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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州风云志
作者：知秋
内容简介
 自寻道，向前找，自有人间道，水和山走了多少数不着。 天不老，保我家乡永远的好。 看尽尽是青山，青山处处是雨箭风刀，故园路，怎么是走不尽长路。 道人道，道神道，自求人间道，妖与魔都说自己好，风疾雷暴，天地鬼哭神号，旧日江山为什么变成了血海滔滔。故园路，怎么是不归路。 问人间，到底道在那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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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妖魔 第一章 迷途（一）


半圆的月亮挂夜空中，朦朦胧胧的白光穿过雾气再落下来，给下面的树林镀上一层好像死人皮肤般的颜色。不远处的篝火有气无力地抽搐着，偶尔发出临死前的噼啪，还有周围草丛间传出虫鸣声，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夜中也泛不起丝毫的生机，让小夏听在耳里只觉得烦躁。


“喂，我想喝水。”旁边躺在岩石上的少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在周围这一片死人似的安静中显得很好听。


小夏偏过头去看了看她。少女单薄的白衣和乌黑的长发铺散在婀娜有致的身躯上，手脚像睡着的猫一样卷曲着，和纤弱的身体一起紧紧贴在岩石上，朦胧的月光下柔美典雅中隐约还有着一丝惑人媚意。这是个好看到了极点的少女，让人看上一眼之后就会不忍心再挪开眼睛。而且也是一个很诱人的少女，她这样娇弱无依的姿势，连声音都柔和得仿佛能融进人的心里，心正的人看了恨不得将她纳入怀中好好保护疼爱一辈子，心不正的人则能感觉到自己的每分欲望都在嘶号怒吼，要在她身上去纵横驰骋。


小夏不知道自己的心算不算正。他见过很多女人，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都见过很多，但是每次看见这少女，依然会隐约感觉到有些莫名的涌动从小腹下发起，朝脑上直冲。


“喂，你喂我喝点水吧。”少女又轻轻地说，那声音好像裹着月光一起，不知不觉中浸进人的耳朵深处，软绵清凉。


月光下，这样一个美丽诱人的少女的轻声要求，能拒绝的男人似乎并不多。不过小夏也记得很清楚，两天前，洛水帮的白少帮主就是因为拒绝不了这位美丽的少女，半夜偷偷跑了出去，然后当他们第二天中午才跟着踪迹找到的时候，少帮主已经满身是血，像只被剥了皮的兔子一样在阳光下一边蹦跳一边惨嚎。


是真的被剥了皮。少帮主全身上下都是鲜红鲜红粉嫩粉嫩的筋肉，也偶见些白色的脂肪，全部活灵灵地随着少帮主的动作也在一抖一颤，从肉里浸出来的血滴得到处都是。而这位好看又诱人的少女正坐在一颗大树上，用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嘶号蹦跳着的少帮主，她晃荡在树枝下的赤脚洁白光润，美玉般的脚尖上挑着一副白生生的，仿佛衣衫模样的东西，那是一整张剥下来的人皮。少帮主的。


直到现在，少帮主的叫声和模样都还在小夏耳边眼前晃来荡去，足够浇熄任何地方冒出来的涌动。更何况小夏很清楚眼前的少女可能并不是个真正的少女。


“喂，我很口渴。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喝水了。难道你想渴死我么？”少女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她眼睛就一直看着小夏腰间系着的水囊，却只是趴在那岩石上，一动也不动。


当然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根本动不了。透过那层薄薄的白衣，在她的背上隐约可见一道金色的符箓，似乎是烙进了血肉中去一样，那据说乃是龙虎山张天师亲手所绘的乾天锁妖符。她现在还能开口说话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


不过她说得好像也没错，她确实也已经一整天没喝水了。小夏想了想，终于还是走了过去，拿出腰间的水壶，递到少女的嘴边。少女轻轻张开口，接住了壶嘴慢慢地开始吮吸。


“无知小子，还不住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声低喝，青州大侠李玉堂从不远处的矮树后面绕了出来。


这位青州大侠三十多岁，一身宝蓝色的绸缎劲装，腰挎长剑，含胸昂首，双眉紧皱。即便在这荒郊野外呆了有段不短的时间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整齐，很有气势，保持着一个大侠该有的样子。


不过小夏不大喜欢这种自以为是大侠的大侠，特别是这位李大侠似乎已经在那里暗中监视了他很久了。所以小夏只是皱了皱眉头，淡淡回答：“当然知道。”


“知道还做？如今我们在这树林里迷了方向，手里的粮食和清水吃一口便少一口，你还要分给这妖孽？”李玉堂的眉头往中间嗒的一交，两道剑眉好像两把刀剑相撞，只是这几天疏于打理，旁边有一层青色的毛桩，看得出这一双很有气势的剑眉是专门修剪成这样的。


看着少女喝了两口，小夏把水壶收了回来，塞回木塞淡淡说：“我给她喝的是我的水。”


“不知所谓！”李玉堂眼中有寒光一闪，手扶上了腰间的剑柄。“若是被我看出你有被这妖孽蛊惑的迹象……我李某人认得你是人，这手中的斩妖剑可认不得。”


小夏突然觉得很好笑，所以就笑了：“连你的眼力都不如，这废铁也该扔了。”


“无知小辈，你说什么？”李玉堂上前一步，握住剑柄的手上有青筋绽了出来。


一位大侠，特别是一位自以为是大侠的大侠，被一个无名小卒嘲笑，这感觉就好像被人在脸上抹了一把屎，足够让大侠愤怒到极点。


“你们两人是不是疯了？这时候还有心思内讧？”


另外一边的树后又转出来一个身影。这是个全身都包裹在青色的古怪甲胄中的身形，深藏在头盔中的双眼迎着篝火的颜色闪烁跳动，动作有些被那身盔甲牵扯得有些僵硬，像一具机关傀儡，不过从声音上能分辨出这确实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原来胡香主也在。”李玉堂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松开了剑柄，朝这满身盔甲的女人拱了拱手。


这穿着盔甲的女人叫胡茜，是神机堂青州分舵的一名香主。近几年神机堂在青州的势头一日高过一日，和洛水帮的结盟是脱不了关系的，洛水帮出了事，青州分舵自然要派人来帮忙。这位胡香主据说乃是分舵中最能干，最得力的香主，还随身带上了两只神机堂秘制的机关傀儡兽来，只是最后还是没能保住白少帮主的命。


“原来无心睡眠的还不止李大侠一个，胡香主你也睡不着啊？”


小夏又笑了，这位胡香主也是早就在一旁躲着窥伺了许久的了。神机堂的人一般只喜欢机关傀儡之类的玩意，身手都不怎么样，还加上穿着那一身盔甲的原因，这女人之前走过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比李玉堂的更大，小夏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胡茜默然了一下，也不否认，点了点头，头盔和胸甲连接处碰撞得踏踏有声，说：“我和李大侠只是担心你罢了，这妖孽法力既深，又善于迷惑人，万一你有个闪失……”


“既然大家都不放心，那何必还单独要我来守夜？大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是更好么？”小夏笑着摊了摊手。


胡茜皱了皱眉，李玉堂冷哼了一声，对这个似乎很简单的问题都没有回答。


“是啊，大家都在一起睡不好么。”


倒卧在火堆旁边的巨大身影转了过来，那个姓黄的云州大汉醒了，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懒腰让男子胸口上包扎着的伤口又浸出血来。这是只有大汉他的巨大身体才承受得下来的巨大伤口，从他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流出的血早在绷带和毛发间凝成一大片红黑的壳，现在一动，又有新鲜的红色从下面欢快地涌动上来，但他一点也没在意，只对着李玉堂勾了勾手指头。“口渴了，给我水。”


李玉堂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闷哼了一声，还是解下了自己腰间的水囊，扔向了云州大汉，还特意说了句：“我敬你是条好汉。”


云州大汉接过水囊大口喝了几口，把水囊直接就扔在了自己脚边，然后朝李玉堂裂开嘴，露出巨大的犬齿一笑：“我不是好汉。你以前也说过，我是蛮子。我听见了。我记得。嘿嘿。”


“懒得和你计较，明天还要赶路，且去休息了。”李玉堂的脸色有些难看，闷声说了一句之后转身走入树林，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大侠说得没错，大家还是休息吧。”胡茜看了云州大汉一眼，视线再在小夏和白衣少女身上晃了几圈，也转身走进树林的阴影中去了。


这两人休息去了，云州男子却好像没什么要休息的意思，他转过头来，又看着小夏和他旁边的白衣少女，那双本来已经变成黄色的眸子现在又在绿莹莹地发光。看了看，他忽然咕哝了一句：“喝了水，肚子就有些饿了。”


“我这里还有些干粮。”小夏从怀中拿出一小包干粮，扔了过去。


云州大汉伸手一捞接过，连拆封也不用，直接就丢在自己的嘴里咀嚼着，油纸屑和干粮残渣从他裂开的嘴边悉悉地往下落，他一边吃着，眼睛还是盯着躺在岩石上的白衣少女。吃完了，他咂咂嘴，伸出鲜红的长舌舔了舔嘴，说了句：“这个不好吃。”


“总比没得吃好，是么。”小夏说。


大汉没答话，一双绿幽幽的眸子转而看着小夏，又裂开嘴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咕噜声。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变形而让人无从分辨，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转身继续对着篝火躺了下去，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不会没的吃的，总会有吃的……”


小夏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盘膝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周围又重新恢复到之前死气沉沉的寂静中去。


在这有些静得不自然的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岩石上的少女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他已经快不是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刚好让小夏能听得到。话似乎没头没尾，但小夏刚好能听得懂。


“最多两天，你们再找不到法子，等他再饿了的时候，就不会想吃干粮，而是想吃人了。”


小夏冷笑了一下，说：“我保证，他第一个想吃的一定是你。”


少女一笑：“但你们一定会拼命护着我，对么？”


小夏也是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对，至少我不会。你虽然很值钱，我也很喜欢钱，却从不会为钱拼命。”


“不，你会的。我知道你会。就算其他人不会，你也一定会。”白衣少女的声音还是轻轻地，很好听，笑得也很迷人。能迷死人。


小夏费了些力气才把眼光从少女的脸上挪开，抬头看向那死人脸色一般的半轮圆月，有些笑不出来了。

第一卷 妖魔 第二章 迷途（二）


天亮的时候，灭怒和尚终于回来了。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


松气，是因为灭怒和尚还能找到路回来，只松了半口，是因为灭怒和尚还是没有找到路出去。


一天前，当他们站在兰林寺废墟之上远眺时，远处绵延挺拔的巫启山脉还隐约可见，似乎不过大半天就能走到。只是在他们走了几乎整整一天，当发觉不对的时候，攀上树顶再看，无论是巫启山还是兰林寺都消失在了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来的轻雾里。透过这层雾气，他们身后落日的余晖也还能隐约看见，说明他们的方向并没有错，但本该出现在前面的山却一直没看见，眼之所见除了树，还是树。


兰林寺这一带本来盘踞着一只千年树妖，在二十年前被道门和佛宗的修士联手除了。这本是青州江湖上人所共知的掌故，但是谁也没想到，那树妖还留了个迷阵下来，而他们现在无疑就是陷在这迷阵当中。


“……二十年前，昆仑派白云烟道长和我赤霞师伯两人联手与这千年树妖足足鏖战了三天三夜，才灭了那老妖的元神，却想不到那老妖用以自保的迷阵却还是遗留了下来……幸好那树妖本体早亡，这迷阵大概也只剩个残骸。贫僧昨夜每行一段，皆以观世音慧眼大法查看，整个树林虽然都有淡薄之极的妖气，却无运转波动的迹象。我们行走了这一整天，也不见丝毫的危险。看来这迷阵残骸看来也只是将我们困住而已，伤人却是不会。”


和猪八戒需要戒才取名叫八戒一样，灭怒和尚看起来就很怒。一对火烧一样的浓眉，紧皱得好像一辈子就从来没展开过，满是血丝的一双大环眼，额头上不时跳动着的青筋，好像随时都准备暴怒而起把眼前的人给撕烂咬碎捏成肉泥。声音也是沙哑得憋着不知道多少怨气。只是看模样，这就是一只花了五百年才从十八层地狱里一把一把地爬出来站在仇人面前的恶鬼。


但没有人敢因为这副模样就怀疑灭怒和尚的修为。身为净土禅院八大护法金刚之一，这幅模样正是他大威德金刚忿怒法相已然修到极高深境界的证明。如果不是净土禅院恰好在青州刚举办了一场大法会，灭怒和尚刚好路过洛水城，听说了洛水城附近有妖孽出没而主动出面，洛水帮就算出再多的钱也请不动他。


李玉堂，胡茜，姓黄的云州男子，还有小夏，现在都围坐在灭怒和尚旁边。白少帮主没有救回来，一同而来的洛水帮的三大护法和一干香主们也早都变成了七零八落的一地碎块，众人自然隐隐以修为最高，名声也最响亮的灭怒和尚为首。


“这迷阵虽然并不危险，只可惜贫僧对于阵法一道颇为生疏，如何破阵而出是毫无头绪，不知诸位可有高见？”佛宗也有诸多阵法结界之道，可惜灭怒和尚似乎并不怎么精通，这迷阵该如何去破，他也不知道。


李玉堂忽然开口说：“这迷阵该是有人刻意为之，想困住我们。”


“哦？李大侠此言怎讲？”灭怒和尚眉头一展，火焰似的眉毛好像轰一声的朝上烧了烧。


“三十年前所遗的无主残阵能留到今日，偏偏被我们碰到，哪有如此巧的事？且不说白云烟道长和赤霞两位前辈必定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祸根，这里又不是人烟绝迹之地，偶尔也有商旅和江湖中人路过，若是有这迷阵害人，三十年间又怎么会没有丝毫消息？”


“李大侠此言也有道理。”灭怒和尚点头。他的样子很怒，声音也很怒，但言语间其实却是很客气的。“但……若真是如此，究竟又会是何人所为，又是所欲为何呢？”


“自然是妄图行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宵小之辈。”李玉堂似乎是很有把握，朝远处岩石上躺着的白衣少女一指。“所为的，自然是那妖孽了。”


远处，白衣少女还是和昨晚一样的趴在那岩石上，姿势都没变过，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即便如此，这里几人也很小心，不愿意让她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刻意离开她有一段距离，但是好像又不放心，不敢离得太远，几人的眼光也都没有完全从她身上挪开过。


“虽然没救回少帮主，但活捉了这妖孽，白老帮主那里也勉强能交代得过去。而那妖孽就算是宰了之后将神魂肉身拿去卖作制作法器和机关的材料，也至少值个几百两黄金，这活的，若是碰到识货的，至少也值两三千两黄金了。而两三千两黄金……在青州江湖上愿意提着自己脑袋来抢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青州江湖上的情况，李玉堂这位青州大侠无疑是非常清楚的，对这两三千两黄金的诱惑力更是非常的肯定。


“而且还有桩比这两三千两黄金更大的好处……”朝远处的白衣少女看了一眼，李玉堂的喉结耸动了动，慢慢地用力说：“……便是我们今番成功活捉那妖孽的功劳了。以那妖孽的修为，做下那等伤天害理惨绝人寰之事，结果却被我们活捉，今年的除妖灭魔令上怎么也要记上一笔。只要我们的名字一上了除妖灭魔令，便是受天下正道所公认的大侠客，大英雄！这可是十个两千两黄金也买不来的好处！”


所谓除妖灭魔令，几大门派每年一度评出天下十州中最当诛杀的十大妖邪魔头，最为耀眼的十大正道轶事，雕刻在一面令牌的正反两面上，再送上龙虎山，请天下道门之首的张天师过目定夺之后，便称为除妖灭魔令，然后四处传告天下。


令牌正面那十大妖邪的名字受人瞩目，是因为几大门派联手颁下的赏格，而眼红背面那十大正道轶事上的名字的一样的大有人在。


在那令牌上留下名字，不但入得道门领袖张天师的法眼，还随着这令牌而闻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被天下无数侠少视作榜样偶像……有些人会觉得这无所谓，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不来吃，也换不来穿，身上更不会多块肉，但有些人就会觉得这比吃什么穿什么都还要更过瘾。比如李玉堂就是。在这位青州大侠看来，能将名字留在那一块木牌上才是最大的好处，最值钱的好处，比那两三千两黄金更值钱十倍。


值钱十倍的好处，自然会有十倍以上的人愿意提着脑袋来冒险。所以说到这里，这位青州大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忽而一边是激动，一边是担忧，忽而上边是憧憬，下边又是焦躁。


看到他的这个样子，小夏忍不住又笑了：“李大侠原来早就胸有定数，洞若观火。果然好见识。”


李玉堂瞪了他一眼，手上的青筋又在跳。虽然他并不是太明白这小子在笑什么，却很清楚绝对不会是在恭维，还能感觉出来其中有一股别样的异味。好像屎一样的臭味。


“李大侠所言，怕是不大可能。”


胡茜说话了。声音从她那有些略大的头盔里晃荡出来，带着些嗡嗡的回响，却非常清楚冷静：“能一路跟着我们不被发觉，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们引入迷阵中来，放眼青州江湖，能做得到的不过三四人而已，而这三四人俱都是名声赫赫的宗师名宿之辈，断不会亲身试险来做这等下作之事。”


李玉堂冷哼了一声：“宗师名宿又如何？人为财死，如此大的好处，他们难免不会心动。”


“我的意思不是他们不会心动，而是说，他们即便是心动，也不会亲自来动手。这不是他们做事的方法。就像醉仙居的大老板，就算想赚钱也用不着亲自去门口拉客。”胡茜笑了，即便五官都在那头盔的遮挡下看不大清楚，但也能感觉到她笑得很尖锐。


这一句好像又确实在理。李玉堂狠狠地皱着眉毛，皱了半晌，才闷声问：“那胡香主以为，这迷阵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胡茜默然了一会，眼神在那头盔的遮挡下若隐若现，似乎用心想了想，才开口说：“……说不定只是凑巧罢了。”


“凑巧？”


“白云烟和赤霞两位前辈大战之后既伤且疲，只是随手毁去这树妖迷阵，没来得及细细查看，这也不出奇。而如今或许是天时恰巧所致，或许是我们不小心触动了这迷阵的某处阵眼禁制，也可能是其他缘由，凑巧让这残阵重新运转起来了。”


“哈哈哈哈，可笑之极！”这次轮到李玉堂大笑了起来。“久闻神机堂精研器械机关，讲究的就是一个丝丝入扣，精细入微，来不得半点含糊。如今这树林分明透着古怪，胡香主不抽丝剥茧细细分析，却来一句凑巧就了事了？”


胡茜却并不以为意，只是冷然一笑后淡淡说：“世事远非机括那么简单明了，我等也不是圣人佛祖，自然不可能一切皆明察秋毫，只能根据已有情况来揣测猜度。现在一切头绪皆无，能分析出个什么名堂来了？机缘所致，看似巧合偶然之事本就不少，如今我们碰上这又有什么稀奇了？”


“阿弥陀佛。胡香主所言虽也有理，一切自有缘法。但我们困将在此也是眼下实情，也该努力寻求出路。”灭怒和尚宣了一句佛号，向胡茜点了点头，忽然转头又看向云州大汉，问：“那黄施主可有什么话要说么？”


虽然一直和小夏他们一起坐在这里，云州大汉却好像并没在意周围的其他人，他自己忽而看着远处的白衣少女呆呆发愣，忽而左右张望着，喉咙里不时传出咕哝声，有时看着要站起来，自己又努力地坐着不动，像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癔症病人。


“说？说什么？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大汉裂开嘴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胸口，碰碰作响，绷带下又渗出些血水来，他丝毫不在意，还是在笑，只是那表情中没有一丁点轻松和善意，好像只是抽搐的筋肉恰巧把五官拼凑成了一个看似笑的形状。


“快走吧。要快些走出去才行，你们坐在这里干什么？”好像被灭怒和尚这一问他才醒悟过来一样，猛地站了起来瞪着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那一双铜铃大眼的眼白中已全是血丝。


李玉堂冷哼了一声，好像很是不屑，但身子不禁地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胡茜冷冷地看了一眼，而灭怒和尚则笑了。他倒是真的在笑，只是这个表情出现在他本已经被愤怒占满了的脸上显得分外别扭，好像非要把一炉铁水熬成一锅糖浆。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既然弄不明白这迷阵的虚实，坐在这里也是无用，还不如继续走下去。”一直没说话的小夏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李玉堂瞪了他一眼，咬着牙闷声说：“无知小子，你也跟着疯了么？如今连个头绪都没有，朝哪里走？”


小夏笑了笑，说：“恰巧我这里有个笨法子，就专门是没头绪的时候用的。”


“哦？”众人都看向他，神色各异，李玉堂是不信，胡茜有些讶异，灭怒和尚则是一如既往的怒。


“其实很简单，我们只要在所进过之处都留下记号，标明位置，就算一时走错了，多走些多标记些也总能慢慢摸清方向。”


李玉堂很不屑冷笑一下，说：“如今我们乃是困在妖阵之中，又不是普通的迷路，你这等只要是个人便会用的笨法子能有什么用？”


小夏也不生气，继续说：“这树林本身并不算太大，却还是一直走不出去，我觉得可能就是这妖阵中的迷雾不只遮挡了巫歧山兰林寺这些高大之物，还扭曲变幻了天上日月的位置，才令我们一直搞错了真正的方向在原地打转。自然，这迷阵既是妖物所留，也可能还有其他古怪变化，比如这些树木也会变化挪动，诱引我们走错路。但灭怒大师也说了，这妖阵不过是个残骸，变化有限，只要沿途作下记号，也很容易便能看清这阵法的变化。”


灭怒和尚嗯了一声，很怒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夏小施主所言甚是。”


“确实是个笨法子。”胡茜的声音冷冷的，但头盔下的表情似乎是笑了笑。“但笨得有用就好。”


“好吧，便算你终于有了些用处。”李玉堂也不得不点头承认，举手一挥，一指。“那这一路之上的记号就由你这小子来作。”


于是众人又上路了。昏睡的白衣少女由胡茜的机关兽驮着跟在她的后面。而小夏则负责实行他的笨法子，沿途一直做上记号。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件很无聊的事。一整天的路程中眼之所见除了树还是树，既不高也不矮，既不粗也不细，耳边那两只机关兽关节上的吱呀声也是一成不变，用相同的节奏响足了一整天。要在这样一成不变的环境下去干足一天一成不变的事，小夏觉得不干成疯子也得干成傻子。


好在无论是再无聊，再倒霉的事，他总能找出点不那么无聊不那么倒霉的东西来的。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老老实实地在树上划上一痕，然后他就发现不如随手写上个字，然后他又发现写字不如写诗，比如先是五棵树上分别一个字，加起来正是‘床前明月光’，然后几十步外就是另外五棵树‘有人尿裤裆’，最后干脆画起了画，忽而画一个猪头，忽而又画一只肥狗。


“剑乃百兵之君。我练剑之人视为血肉魂灵之寄托，故有剑在人在剑失人亡之理。你这无知小子一路走来如此胡闹，你作记号便作记号罢了，如此糟蹋这把虹影宝剑，简直是对全天下习剑之人的侮辱！”


当小夏开始画乌龟的时候，李玉堂终于看不过去了，沙着声音对着小夏怒吼。


这大半天的一路走来，感觉到无聊的肯定不会只是小夏，李玉堂一样的很无聊，只是大侠不能提着剑到处乱画，也不能做些其他大侠不能做的事，所以他就只有说话，从他十二岁的时候历尽艰辛排除万难终于拜得神秘高人为师开始，到前几个月如何干冒奇险深入虎穴，联合十三连环坞的好汉们一起铲除盘踞乌云荡里为非作歹数十年的积年水匪的精彩故事，早就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如果不是这一只乌龟有着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剑眉，他是绝对懒得开口的。


小夏手腕一抖，手中的长剑一阵嗡鸣，精光吞吐如虹，对着刚刚完成的一只乌龟很满意，很满足地叹了口气，笑笑说：“听说这把虹影本是百器楼准备献给州牧大人的寿礼，乃是曾老护法花了五千两银子，还搭上了怡红楼的两个清倌人，这才从百器楼孟大掌柜手里换来的。我这辈子真是还没用过这么贵的好剑，拿在手里就忍不住想比划比划。”


李玉堂的一双剑眉皱得好像要从额头上跳起来刺出去。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灭怒和尚突然举了举手，停了下来，说：“好吧，今日行到这里大概便差不多了。”


“大师，我们还可以继续行上一段的。”其实李玉堂早就想停下休息了，但他是大侠，旁人没有说累他就不能说累，旁人说了，他更要表示不累。


“不，今日也只能走到此处了。”灭怒和尚摇了摇头。“那便请黄施主，胡香主，李大侠，夏小施主你们四位在此歇息稍等。贫僧转回去看看那些标记，这树妖迷阵有无变化。”


说完这句，灭怒和尚掉头朝来路上走了回去。他走得似乎并不快，但只在几眨眼的时间里就消失在了树林中。他的神足通虽然还远没有修到传说中的缩地成寸，用来赶路也远比一般轻身功夫好用得多。


胡茜打了个响指，跟在她身后的两只机关兽就停了下来，斜着躯体，把上面昏睡着的白衣少女放了下来。小夏也伸了个懒腰，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准备就在此休息了。


“你们停下来干什么？快走～！我们要快点回去！”


云州大汉的声音传来，原来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在继续往前走。


“不要停！走啊！”云州大汉快步走了回来，一双满是血丝的大眼瞪着停下来的三人。


李玉堂和胡茜都默然没有做声，连看都没有向云州大汉看上一眼，也不知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还是小夏开口对他解释说：“灭怒大师让我们先在这里等等，他先回去看我们这一路做下的标记，看看这迷阵到底是如何……”


“看什么看，看不出什么来的，不走如何能出去？快走，快走！”云州大汉显得很焦躁，脸上的表情因为筋肉在不断抽搐，已经不大能分辨出来了，硕大的鼻翼鼓动着呼哧呼哧地喘气，眼里的血丝已经多得几乎看不见一点眼白，好像就是两个有着一点黑的血球，在眼眶里乱转。


今早出发的时候，他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的走着，而走到了现在，他的脚已经开始半弯着，腰也佝偻了下来，两手好像比早上的时候更长了些，不时地在地面上撑上一撑，刨上两刨。若只从外表上来看，他已经越来越像一只野兽，而不再像一个人。而他还能说出话来，还能听懂别人的话，已算是不错了。


李玉堂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说：“你要走便一个人走吧，我们在这里等着……”


“滚开～！我没问你～！”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陡然从云州大汉的嘴里炸了出来。巨大的声浪和唾沫星子夹杂在一起迎头撞在李玉堂头脸上，撞得他脸色发白，连退几步，几乎都站不稳。


噌的一声，重新站稳了的青州大侠已经拔剑在手。但尽管脸色已经红得几乎要滴血，手上的青筋暴起，恨不得要把手中握着那沉香古檀木精心打造的剑柄给握碎，他始终还是只站在原地，没敢冲上去。


刚才那一声怒吼，云州大汉的一张大嘴张得几乎裂到了耳朵边上，口中散发出来的腥臭味浓得好像刚刚生嚼了十个人吃下去。一口白生生的牙齿在红得刺眼的口中很显眼，尤其是四颗犬齿非常的粗，非常的尖利，像四只牛角尖刀。


无论怎样看，这都已经不是一张人的嘴。


胡茜站着没动，这一声大吼好像并没有把她给吓到，只是停在不远处的两只机关兽却吱嘎吱嘎地转了过来。


看着拔剑的李玉堂和那两只转过来的机关兽，云州大汉笑了。也许是笑，也许是其他表情，总之他的嘴是咧了咧，鲜红的舌头伸出来，从左边脸舔过了鼻梁，几乎舔到了自己的眼睑，再扫过大半个右脸颊，最后才从下颚下收了回去。


“好了，黄兄弟，走了这半天，难道你都不饿的么。”小夏突然问。


“饿？”云州大汉一怔，好像这被提醒到了才突然想起一样，恍然大悟地大叫起来。“对啊。我饿了！我好饿！”


“刚好我这里还有块肉干，请你吃吧。”小夏从怀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油纸包来，递给云州大汉。云州大汉一把抓过，看也不看就直接丢在嘴里，一面大嚼一面连连点头说还是肉好还是肉好。


从云州大汉的嘴边飘出的几缕腌肉的香味，让李玉堂感觉自己的腮帮子在抽筋。没想到那小子居然现在身上还留着这样的东西，却拿给这怪物吃了，不过也算让这怪物暂时安稳了下来……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呵斥这小子一顿，让李大侠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奇怪，只能瞪了小夏一眼。


再接过小夏的两包干粮一起扔在嘴里嚼着吞下，然后再灌下一皮囊水，云州大汉看起来有些满足了，拍了拍肚皮，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这些食物虽然看起来不多，却都是很紧致的干货，下肚和水一起发胀之后很能涨出些分量，总算能把他勉强喂饱。至于旁边的青州大侠和神机堂香主他好像全都忘了，连看都没有再去看一眼。


李玉堂闷哼了一声，终于还是重新找回了一点大侠该有的风度，把剑插回了剑鞘，转身走到远处一颗大树下坐下闭眼休息起来。


胡茜也到另一颗树下坐了下来。她这一坐更像是拿好了姿势一下瘫下去的，身上的盔甲哐的一声闷响，然后才是她一声长长的叹气和喘息。这一身盔甲可能并不重，但绝不会轻，当然这盔甲也可以脱下来用机关兽驮着走，但胡茜并没有。实际上从认识开始，小夏就从来没有看到她脱下这身盔甲，连那个头盔都没有取下过，这套神机堂的盔甲好像就长在了她身上。


“你预备的干粮好像不少啊。”胡茜突然问。


“以前在雍州北荒那边的草海里走了一个多月，吃虫子，吃草根，吃鞋……从此以后，身上不带点备用的吃的，心里就觉得不踏实。”


看了看那边刚打了个饱嗝的云州大汉，小夏从怀里摸出一包干粮，苦笑了一下。“……可惜现在就只剩这一点了。”


很小心地打开这最后一小包干粮，小夏扳下半截扔进嘴里慢慢咀嚼，嚼得很细心，也很享受，好像这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一样。慢慢吞下去之后，他又再喝了一口清水漱口，确保嘴里最后一丁点残渣也没有浪费，再拿着剩下的半截对胡茜做了个手势：“胡香主要吃么？”


“你自己留着吧。”胡茜冷哼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个小瓶，倒出一粒行军丹吞下肚去。这种用药精炼的小玩意虽然吃不饱，倒也能让人一直饿不死。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躺下了的云州大汉，她忽然问：“为什么要把干粮分给他吃？”


“如果不给他吃，他说不定就要吃人了。”小夏叹了口气，回答。


“我一直就在等他吃人。”胡茜的声音冰凉。“你看不出来么？”


小夏默然了半晌，他缓缓开口说：“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


“对，没有他，我们也许全都早就死了。但是他变成这样，不是为了我们。”胡茜的话很有条理，也很清楚，一如她这身盔甲上的机关，很有效率，也很冷硬。“你应该是个聪明人，不会做没用的事才是。”


小夏想了想，说：“如果我说是因为他以前请我吃过一次饭，所以我现在还给他，你信不信？”


“不信。”


小夏叹了口气：“但真的就是这样。”


胡茜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埋下头去了，似乎是闭眼开始休息。


小夏微微摇了摇头，看了看胡茜，再转过头去看了看远处睡着了的云州大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有时候，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第一卷 妖魔 第三章 聪明人


在之前，小夏是有些佩服这个姓黄的云州大汉的，因为这是个聪明人。


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小夏刚来洛水城几天，被乌鸦道人从寄宿的道观里撵了出来，正找了一家供那些脚夫苦力吃饭打尖的客栈吃饭。云州大汉就坐在他旁边的一桌，高大的块头很显眼，满头的乱发随便束在脑后，满脸的胡渣子，身上即便没有穿着兽皮，耳朵脖子上却挂着兽牙和兽骨，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云州土著。


刚坐下，就碰上洛水帮的人来张贴告示榜文，悬赏今日间轰动一时的剥皮凶犯的线索，还有礼聘各路擅长对付妖魔鬼魅的江湖异士为洛水帮客卿。


这段时间洛水城出了几起莫名其妙的凶案，几名富家公子先后被人抓去活生生地剥了皮折磨至死。原本这缉凶之事也轮不到洛水帮来出面，偏偏今年年初，洛水帮的白少帮主碰到了一个算命的瞎子，一时心血来潮非得要瞎子给他算算，瞎子先不肯，后来拗不过才开了口，说白少帮主下半年恐有血光之灾，死得惨不堪言。


对于这种胡言乱语少帮主自然是一笑置之，那瞎子也被扔进了洛江喂鱼。过了半年这事几乎已经没人能记得了，但是这剥皮凶手突然在这洛水城出现，死者居然又都是少帮主的几个好友，几名富家公子请的护卫和僧道更是死得莫名其妙，少帮主这才慌了起来，才有这榜文贴出来。


功夫高强之士洛水帮并不缺，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帮地位乃是一刀一拳地打下来杀出来的，帮中三大护法都是青州江湖上数的着的一流高手，麾下香主们也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寻常的妖怪自然不怕，只是这次死的几个僧道和护卫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还偏偏没留下一点凶手的痕迹，洛水帮这才一面派人去请道门佛宗的高人，一面来张榜邀请各路擅长对付妖怪鬼魅的奇人异士为帮中客卿，以策万全。


“他奶奶的，可惜了，洛水帮的客卿呢。”云州大汉嘟囔了一句，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坐在旁边的小夏刚好听到了，愣了愣，然后也忍不住笑了，因为刚才他在心里自言自语的也是这句。洛水帮掌控着洛水城方圆百里之内的水路商道，不说富可敌国，钱是不缺的，白老帮主为保下少帮主，悬赏下的重金那可着实有些重。就算不去说那捉住凶手后的赏金，就只要混进去当个客卿吃口闲饭，对很多人来说那也是足够了。在江湖上，能吃上一口不错也能吃得下的闲饭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是小夏也明白自己的斤两，连乌鸦道人都比自己强上不少，这一口闲饭怎么也是轮不到自己头上来的。但是这云州大汉坐姿歪歪扭扭，眼神浑浊，精神散乱，既不像身手高强功夫了得，也不像修炼过法术神通，最多也就一身蛮力粗通拳脚，去码头抗抗东西，帮会火并的时候凑凑人数什么的倒是一把好手，至于那洛水帮客卿的一碗闲饭小夏还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资格叹这一声可惜。


一时间客栈里的人或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或是闷头吃饭，说的想的大都是有关这悬赏的事。忽然间这云州大汉咦了一声，伸长了脖子朝一个方向看去，似乎是有所发现。


小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少女正独自坐着一张小桌静静地埋头吃饭。这少女也是挂着兽牙兽骨的饰品，还穿着云州女子特有的彩色羽衣，模样并不算漂亮，但透着那种山里姑娘特有的腼腆清新。很明显，这少女也是云州人。


云州青州之间足有千里，也是这洛水城通着水路海路，才能偶尔见着一两个来这边做生意的云州土著。这小小客栈里就有两个，也只能说是很碰巧了。云州大汉愣愣地看着那少女，发了会怔，突然站起走了过去用云州土话打了个招呼，少女看到同乡，也面露喜色邀请大汉坐了下来。过了一会，这云州大汉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周围的众人高声说：“诸位兄弟朋友。黄某刚来洛水城没几天，想不到在这千里之外的青州还能碰见云州老乡，实在是太高兴了！今天晚上的酒饭我就请了，大家请随便吃！”


云州大汉的声音很洪亮，笑得也很豪爽，旁边的云州少女看到客栈里的人都看向这里，胆怯地头低下去，眼角瞅着一旁的大汉有些责怪之色，但是也有些的喜意。爱受人瞩目这是女人的天性，就算因为腼腆脸皮薄而有些惶恐，但毕竟也还是个女孩子。


这客栈多半是行脚商人和脚夫苦力在打尖吃饭，酒食也只能算是粗糙。但无论如何，有人请客肯定是让人高兴的，众人也都送上恭喜祝贺之类的言语，有几个年轻的行脚商还半开玩笑地叫出佳偶天成之类的话，让少女的头埋得更深，脸上更红了。


有人要摆阔气，小夏自然很不客气地再要了一瓶淡酒和一大堆菜，坐在一角狠狠地吃了起来，不过他也没想到，就在吃完这顿饭之后他的运气也来了。


运气是从乌鸦道人那里来的。之前几次凶案中，这洛水城周围有名的道士和尚就被受害的富家公子们重金礼聘了，也一起死在了那神秘的凶手手中，原本只有一手二流符法的乌鸦道人反而成了这一带符箓咒法的第一高人。洛水帮在去请的道门高人赶来之前，也就只能靠他来在符箓咒法上撑撑门面了。


接到洛水帮邀请的乌鸦道人也是喜出望外，发愤图强，把小夏撵走后一人在道观内打坐调气，立志要集中精神绘制几张上品灵符来除妖扬名。哪知道这道人眼高手低，强行绘制高阶灵符中出了点岔子，一张炎火腾龙咒眼看就要完成，一口真气没接得上来，符力真气一起失控反噬，把自己和半边道观一起炸上了天。等小夏吃饱饭走回道观去收拾东西，就只看见乌鸦道人衣不遮体半死不活地躺在一堆废墟上呻吟。


命虽然没丢，也去了半条，洛水帮那里是万万去不了的了，但乌鸦道人又舍不得已经收下了的定金，左思右想之下只得和小夏商量，让他去顶替自己。于是在示范了几手符法之后，顶着几位护法和供奉那捏着鼻子的眼神，小夏也摇身一变，从连吃饭都没钱的落魄江湖客变成了这青州第一大帮的临时客卿，暂住洛水帮总舵之中和其他一众高手们一起保护少帮主。


在考核过他之后，还有另外一个被推荐来的人，居然就是客栈里那个云州大汉。


这大汉还是那样很憨厚的样子，很大声地说：“在下姓黄，云州来的。听说白帮主这里正要找人帮忙捉妖，朋友便介绍我来试试。今日在下便取个名字叫黄得胜，祝洛水帮旗开得胜！”


云州土著本来的名字一般都很拗口，出来跑江湖的大都自己取个中州名字，这云州大汉更是个会凑趣的，不过坐在太师椅上的曾老护法对此却没什么兴趣，只抬了抬眼皮，淡淡说：“不知道黄朋友有何对付妖魔鬼魅的独门绝技呢？”


云州大汉摸摸一头乱发，哈哈笑了笑，两手一交，戴在手腕上的两只骨头镯子碰在一起，两只半虚半实的野兽身影就浮现在大汉身边，是一只白色巨狼和一只足有人大小的猿猴。


哦了一声，曾老护法的眼睛睁了睁，点了点头，朝旁边的胡茜说：“还请胡香主评鉴一下。”


神机堂按照他们摆弄机关器械的习惯，总喜欢把任何东西都分门排号，无论是妖怪鬼魅还是药物材料乃至于江湖中人的身手高低，都像货物一样地打上一二三四等的标签。虽然很多人对此不屑一顾，但在见识和品鉴事物上神机堂确实还是有旁人不及的地方。胡茜从腰间盔甲处翻出来一小块水晶，对着那两只野兽的虚影仔细看了看，就点头说：“大概算是中四品的妖魂，该是云州土著山寨中供奉的灵兽精魂，是颇为难得的东西了。”


云州大山中的土著不少会供养一些山中的灵兽来守护山寨，如果是忠心的灵兽战死，对主人和山寨的执念不消，寨中的巫医长老就会作法，将他们的精魂收入器具之中。驱使这些灵兽精魂和一般术士驱使的妖魂阴鬼区别也不大，但是和主人心灵相通，运转起来更加灵活，还有些妖魂所没有的神奇功用。


“但只是中四品的妖魂……”曾老护法皱眉。这中四品说低不低，但是说高好像也高不到哪里去，之前捏着鼻子认下的那一个会施道门符法的三脚猫是实在没的选择，这一个再是这样……钱倒是无所谓，说出去就不大好听了。


好在这时候胡茜补充了一句：“据我堂中资料所记载，此物和寻常妖魂阴鬼不同的是还保有自身的灵性，若能与主人合力更有其他妙用。”


曾老护法拂须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黄朋友了，老夫这就派人给你安排住处。如白老帮主之前所说，只要是保得我们少帮主的平安，再协力将那近日间祸害我洛水城的剥皮妖邪给除了，就有黄金百两送上。”


改名叫黄得胜的云州大汉笑了笑，拱了拱手道了声谢，眼中忍不住的得意之色。


小夏站在一旁没说什么，只是抽了抽鼻子。那唤出两只灵兽精魂的镯子他之前也看到过，原本应该是戴在那云州少女的手上的。


“黄兄弟你这镯子打磨得这么精巧细致，怎么像是给女孩子用的？”


都成了混洛水帮一口闲饭的临时客卿，小夏就随便找了个机会，像是偶然注意到一样的随口一问。


大汉愣了愣，便拍手大笑起来：“夏兄弟好眼力。这镯子本是我妹子用来防身的，她说我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太危险，便死活都要送给我。”


小夏哦了一声：“原来黄兄弟在云州老家还有个妹妹？”


“哪里。是前几日才结拜的义妹。说来也真巧，在这离我们云州千里之外的洛水城也能碰到老乡。我们聊得投契，便结拜了兄妹。现在我那妹子先一步坐海船回云州了，我听说白老帮主正在请人对付那剥皮妖孽，便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据说聪明人说谎都是说九分真话一分谎话的，还有种更聪明的人连一分谎话都用不着去说，只要把事情做得不需要去靠谎话来遮掩就是了。相比起自己这全靠运气才混进来，人家这手段就着实透着聪明劲了，小夏不得不有些佩服。


只是有些时候聪明不见得是好事，就像运气来了，没到最后也很难说到底是好运还是霉运。就在小夏和云州大汉刚来后的第二天，白少帮主就失踪了。


不是周围的人保护戒备不力，是少帮主自己喝退了几个贴身保护的高手之后偷偷跑出去的，在严加追问下，少帮主的贴身长随才支支吾吾地说少帮主是应了一红颜知己之约，半夜出去月下赏花的。问题是少帮主什么都可能有，就是绝对不可能有红颜知己。少帮主是对红颜很有兴趣没错，但那兴趣是和红颜一起睡觉，赏脸赏胸赏屁股少帮主都很在行，偏偏这一辈子就没赏过什么花。


幸好洛水帮重金招来的各方好手里有长于追踪的，立刻寻着少帮主的踪迹追了出去。帮中三大护法带领着一干好手追了一整天，终于在第二天的中午，在兰林寺下那片树林里找到了已经被剥去了整张皮的少帮主，当然也看到了正用脚挑着少帮主的皮，高高坐在树枝上的白衣少女。

第一卷 妖魔 第四章 少女（一）


“小杰～～～！”


虽然已经被完全地剥去了皮，曾老护法还是一眼就把白少帮主认了出来。曾老护法四十年前就和白老帮主一起打天下，看着白少帮主长大，自己一直无子，这喊声凄惨得像被剥了皮是他自己。


“曾叔～～～！救我！救我～！”白少帮主也看见了他们。似乎是想冲过来，但是刚一迈步走出树荫，马上被头顶的太阳晒得跳了回去，只能在那里原地惨嚎，眼眶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立刻和脸上筋肉里浸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脸一路流到下巴变成一串串的血珠子滴下去。


“妖孽受死～～！”


曾老护法的双眼红得几乎要滴血，人箭一般地射了出去。身在半空，手中的虹影剑已经炸出一片绿色的剑气，和他身周激起的罡气浑然一体，整个人和这剑已彼此不分，变作一把更巨大的青色长剑朝树上的白衣少女激射而去。


眨眼之间这人剑合一的一剑就已经劈出十几丈外，站在旁边的小夏几人才反应过来，才听到剑气破空的轰隆声，才感觉到扑面而来让人窒息的气劲。


剑气交融，人剑合一。这浸淫了剑术数十年的老剑客就凭着怒到了极处的一剑突破了数十年没能突破的屏藩。白衣少女似乎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这轰然而至的巨剑刺中了胸口，磅礴的剑罡瞬间宣泄而出，将面前这一具小小的白色躯体穿刺斩杀砍破得粉碎。


轰的一声，只是这一剑剑气的余波，就把白衣少女所站立的那株大树的树冠彻底抹去，漫天的树叶树枝的碎末如雨一样飘飞向后面的树林。少女已经消失在这漫天碎片中，而挑在脚上的那一件人皮却没有伤到分毫，随风飘落而下。


满腔的怒火和精神全部随着这一剑发了出去，半空中的曾老护法一阵微微的恍惚，然后他忽然觉得肩头一紧，转头看去，一只很娇嫩，很纤细，春葱般的素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他的腰间，另外一边的肩膀和腰上也都搭上了这样一只小手。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衣少女在他的两边，和刚才被他一剑绞成碎末的白衣少女一模一样。这两个少女分别抓搭住了他的两边肩膀和腰间，然后好像抖衣服似地轻轻的一扯，一展，他整个人就散了，像一具朽烂了几十年布娃娃被人猛抖了下一样，碎成了漫天的碎片。


纷纷洒洒的血肉散落而下，那颗头颅似乎还有些知觉，还能做出惊愕和愤怒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血肉，肢体，心，肝，脾，肠子等等一一从眼前飞过。


“曾叔～～～！”白少帮主几乎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那漫天洒落的血雨不少都滴洒在他身上，没了皮，赤裸裸的肉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血的滚烫，他的叫声已没有一丝人声的模样。


呕的一声，姓黄的云州大汉吐了。活人被剥皮，在眼前被活生生地撕开这些确实不大常见，尤其是习惯用些聪明劲来闯江湖的人就更见得少了。


其他人没吐，但脸色比他好看不到哪里去。追来之时他们大都能猜到厮杀死伤在所难免，但谁也没猜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诡异，而且死的还是功夫修为最高深的曾老护法。


半空中的两个白衣少女轻轻地落了下来，漫天的血雨偏偏没有一滴能落到她们身上，那一身白衣还是白得连一丝烟火气都沾染不上。


“我都走了这么远了，为什么你们要跟过来呢？”左边的少女问。她脸上的表情很好奇，就像一个懵懂小孩看到了一群从来没看到过的小动物。


“好好的活着不好么？为什么要跟着来送死呢？”右边的少女是有些嗔怒，这丝薄薄的怒意在这一张美艳无方的脸上更显得这美生机勃勃。


“对啊。我都躲着你们了，为什么还要赶着过来送死呢？”第三个少女出现在了旁边，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只是一两句话间，这周围已经多出了几十个白衣少女，都是相同的模样，一样的俏丽无双，只是有的满脸不屑，有的清雅慵懒，有的轻嗔薄怒，有的俏皮可爱，谁都没注意她们是怎样多出来的，多得很自然，好像她们本来就一直在那里一样。


这数十个一模一样，倾国倾城的白衣少女在四周轻言细语，或嗔或喜，本来是一幅好看到了极点的画面，如果没有地上满地的尸块血肉，不远处少帮主那已经不像是人声的惨嚎。


“吽！”


一声低喝从灭怒和尚的嘴里传了出来。这声音并不大，但好像整个树林都随着这一喝猛然抖动了一下，那数十个莫名其妙地多出来的白衣少女也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只剩下唯一的那一个俏生生地站在满地的血泊中，像朵血里面开出来的白莲花。


灭怒和尚本来就很怒的模样越发的怒，看着前方的白衣少女，眼中的怒火好像要直接烧出来，咬着牙将喉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这妖孽道行极深，诸位千万小心，齐心协力方有胜机！”


青州大侠李玉堂也是一振手中长剑，中气十足地大喝：“自古邪不胜正，我们还有这么多人，这妖孽就一个，难道还怕了不成？有灭怒大师在此破这妖孽的妖法，就算救不了少帮主，只要杀了这妖孽给少帮主和曾护法报仇，白老帮主许下的赏金一样的少不了！”


最先从这震惊失神中醒过来的是身高体壮的胡护法，当灭怒和尚一喝，白衣少女的其他身影一消失的时候他就怒吼一声，率先像一只熊一样的冲了出去。


白衣少女皱了皱眉，轻轻地哼了一声，原地转了个身，身周就马上又多出了数十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全都转身跳起朝树林深处跃去。


“妖孽休走，大家快跟我一起追～！”青州大侠李玉堂大喝一声，挺剑飞身就跟着胡护法冲了出去。


后面的灭怒和尚皱了皱眉。白衣少女的身影四下分散了，有些几乎已经冲入树林中看不见。他闭眼口唇微张，先轻声念出一声：“唵。”


这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仿佛脑中最深处有一根弦被拨动，但并没使人感觉到丝毫的不适，反而是一阵莫名的清新，生机勃发之意。


“啊。”灭怒和尚再开口，依然是轻轻的一声，清脆纯净，难以想象他这样一个满脸怒容，恶鬼凶煞般的和尚能发出这种婴儿初啼般的声音。


“吽～！”


和之前两声的清风拂面润物无声不一样，这一声清脆如银瓶乍破，又威严如山如狱，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这天地宇宙自然而然地震动散发出这一声，所有听到的人都是全身一震，无论是那些正在追白衣少女的，正在举手挥舞刀剑暗器的，全都是脚下一缓，手上一停，连心神都有了短暂的空白。


不过喝出这一声却不是灭怒和尚，而是白衣少女。就在灭怒和尚那一声‘啊’刚结束之时，数十个四散逃开的白衣少女全部转过身来，素手虚指向他，口中同时喝出了这一声：“吽～！”


正在提气凝神，将那一声含到了喉咙口的灭怒和尚陡然也是一震，不过和其他人只是愣了一眨眼就马上恢复过来不一样，他的脸色陡然涨得通红，嘴一张，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好妖孽……”这三个字裹着一阵阵的血沫一起朝外涌，灭怒和尚脸上的筋肉都在抽，拉扯着被愤怒充斥了的五官，看不出到底是个个什么表情，好像是在哭又好像在笑。


所有的白衣少女都真正的笑了。看着这个萎顿在地大口大口地吐血的和尚，她们有的抿嘴浅笑，有的兮然巧笑，有的掩嘴偷笑，都很开心很得意。格格嘻嘻的笑声此起彼伏，像几十只成功偷吃到了鸡肉的小狐狸。


原本要施法破除妖术的大师却反被妖术给破了，以李大侠为首的那些追出去的人连忙抽身急退，只有冲在最前面的胡护法没有。他冲在最前面，没看到后面的灭怒和尚吐血，而且就算看到了他也不一定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更不会停下来。身为洛水帮最能打的一位护法，胡护法的脑袋其实并不大好用，连字也不识一个，除了杀人练功喝酒干女人外他能明白的东西并不多。但从十三岁为了半本掌法秘籍格杀了自己师傅开始，论杀过的人，格斗厮杀的时间，次数，不只洛水帮，在整个青州大概也没人能比得上他。就在刚才那数十个白衣少女身影分散开去的时候，只有他看出了看清了最初原本的那个，借着这个白衣少女转身低吒的机会，一双肉掌鼓起了全身功力拍了过去。


他看得没错，这一个白衣少女再也没有莫名其妙地消失，反倒是其他数十个白衣少女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然后这唯一一个举起了双手，迎向那一双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小的手掌。


咚的一声巨响。胡护法这一双肉掌曾经把纵横青州二十四年一身金钟罩已到六重境界的兔大奋给拍成了兔肉渣子，也曾把躲在一百八十斤冷火钢盾后的虎山帮帮主给震成了白痴，但拍在少女这一双看似纤细柔弱的小手上，除了这一声响之外却没丝毫的动静，任凭胡护法如何的鼓劲，用力，满脸的青筋乱跳，看起来像是一只在和兔子拼命角力的狗熊，手掌再也没办法压下分毫。


少女冷哼了一声，那数十个刚刚消失的身影就又出现了。这一次出现的身影全都在了她身边，然后数十个少女朝中间一挤，夹带着半声听不出是怒吼还是惨叫的声音，胡护法那硕大壮实的躯体就像被人猛击了一棍的血豆腐一样飞迸开来，将方圆数丈溅成一片黏糊糊的猩红。


空气中本来已经很浓的血腥味更浓了，树枝上地上的尸块和血肉好像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一样，拼命地把自己的味道和气息朝人的鼻子里灌，朝胸腔里涌。白衣少女们从那一片血污中慢慢散开，走了过来，她们的白衣还是那样的白，不染一丁点的血迹和污渍，身姿也还都是那么的飘逸，那么的轻柔，她们脸上的笑还是那样的生动，好看，她们还是那么的美，美得人想吐。


云州大汉这时候只能躬着身打着干呕，全身都被胃带动着一抽一抽的痉挛，偏偏眼睛还直愣愣地看着远处的白衣少女，好像看着毒蛇的青蛙，恐惧得连挪开视线都忘了。


掉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转身开始朝来路跑，然后像是传染一样，再有四五个人也跟着朝来路跑去。有几个是洛水帮重金招揽来的帮手，也有两个洛水帮的香主，不管是重金还是帮规，总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别跑，快回来～！如今自乱阵脚只是自寻死路～！”灭怒和尚似乎已经回过了气，抹去了嘴边的血沫，转身瞪着那几个逃跑的怒吼。可惜佛门大师的威严同样也不管用。


大师的威严没用，大师的话确实是对的。前面白衣少女的身影忽然消失了一些，然后分别出现在了那逃跑的人身边。


逃跑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庸手废物，眼见白衣少女的身影在身边浮现，他们有的躲闪有的招架，有的还想着还击，其中一个女子手中长剑舞成一片耀眼白光护住全身，赫然是号称泼水不进的七七四十九路回风舞柳剑，一个老道士边逃边拨开腰间葫芦，几个若隐若现的骷髅头裹着黑烟就从里面冲了出来，还有一个身形瘦小的汉子双手连甩，几颗漆黑弹丸上下左右转圈旋转着朝自己身边的白衣少女飞去。但这些都没用，少女身影眨眼间再多了几个，每个的手都抓住了一颗弹丸，其中一个反手就将弹丸拍在了瘦小汉子的脸上。轰然一声瘦小汉子的鼻子耳朵眼睛都在火光升腾中飞了出去，这黑色弹丸居然是火药精炼的霹雳子。其他少女手一挥，剩下的霹雳子都飞出撞在了舞剑女子的剑光上。回风舞柳剑号称水泼不进，但没说霹雳子也炸不进，轰轰轰的连环几声巨响后舞剑的女子和剑一起碎得掉了一地。只有那个老道士跑得最远，不过不是他最厉害，是少女根本都没对他动手，只是对着他放的黑烟骷髅呵斥了一声，这些明显是邪法熬炼的阴魂就转而扑向了老道士。老道士跑出几十丈后还是被骷髅扑到了身上，像只被开水淋到了的鸡一样嚎叫一声跳了起来一头飞撞在一颗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已成了一具漆黑的干尸。


其他逃跑的人更不堪，不管是重金礼聘来的高手，还是身经百战的香主，在翩翩起舞宛如蝴蝶的白衣少女们手下脆弱得好像草纸一样，被一扯一抓一撕就破碎开来，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一一变成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

第一卷 妖魔 第五章 少女（二）


“这妖孽做下诸多惨案却不为人知，显是手下从无活口。而且这妖孽所用的乃是摩利支天大幻轮转神通，心念一动之下便能生出幻象，真身在幻象之间替换由心，运使法力之下幻象也可和真身一样杀人，厉害无比。大家千万再莫有侥幸逃离之心，结成圆阵肩背相抵，方有一线胜机！”


这些逃跑的人也给留下的人争取到了时间，趁着这个机会，剩下的人在灭怒和尚指挥下围成一圈。几乎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还有几个喉结耸动着，好像也想跟着中间那云州大汉一起大吐特吐。江湖好汉们并不是太怕死，但那是热血拼杀后技不如人的战死，和这像虫子一样地被揉碎扯烂是完全不一样的。能支撑着他们站在这里结出阵型来的早已不是斗志。


“自古正邪不两立，今日我等就算丧命于此，也是为了维护天理正义～！天下正道也将永远有我们一笔～！”李玉堂仗剑高声呐喊，声音破锣一样的干涩嘶哑。这位青州大侠脸上的筋肉抽搐着，双眼通红，全不见了平日间的威风严肃，嘶吼时口角溢出大泡大泡的唾沫自己也没察觉，看上去更像个竭斯底里的癫痫病人。


这时洛水帮三大护法中硕果仅存的裴护法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来，高声大叫：“诸位莫要惊慌～！我这里还有灵符一道，乃龙虎山张天师亲手所绘～！诸位好好护住中间，只要施法用出这道灵符定能降服这妖孽～！”


这话多少让众人精神一振。龙虎山执掌天下道门数百年，张天师也隐为天下第一人，亲手所制灵符自然可破尽天下妖法，镇压世间万魔。半月前白老帮主花了足足五千两黄金，还欠出去一个好大的人情才将这样一张灵符弄到手。只可惜曾老护法和胡护法出手太快，死得也太快，直到这时候裴护法才来得及想起拿出这压箱底的灵符。


灵符取出，立刻就交到了小夏的手里。也就是因为有了这张符，洛水帮才想办法也要招揽一位会用符的道家高手，才有他混进来的机会。只是严格来说小夏并不是高手。这道上品灵符实在太上品，以神机堂的分级法，至少也是上六七品，而他自己最多不过下二三品的法术修为，所以他用得很吃力，满头大汗，全副的精神元气都集中在手上去激发这道灵符中的法术，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灵光慢慢地从符纸上闪现。


这仓促间结成的圆阵，这阵中间的符咒，四周的白衣少女们也都看见了，似乎也能感觉出小夏手上那道灵符的不凡，她们的眉头都皱了皱，然后有的原地消失，有的身形骤起朝这里飞扑而来。


“千万护住那道灵符～！互相肩背相抵，缝隙别留太大，那妖孽便无法借幻象挪移在身后～！”灭怒和尚声嘶力竭的吼声难听得像是杀猪，一头愤怒到极点的猪。


或是飞来，或是凭空变出来白衣少女们瞬间就把这圆阵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手上的武器，暗器，拳脚，所有能用出来的绝招，杀招，救命招全都对着这满空而来的少女们发了出去。


碰碰碰碰，虽然大多数的招数和兵器都落了空，只是把少女身影如同水泡般的戳破消失，却还是有少数落在了实处，确实碰到了些东西。灭怒和尚的话似乎是有道理的，这一轮白衣少女的扑击下来居然没有人死，只有一个洛水帮香主的手臂被扯了下来，一个请来的刀客被一抓抓碎了半边脸。


剩下的少女身影又都飞开跳了开来，落在离众人十多丈远的地方，只是稍微地顿了顿，似乎是调息了一下，少女们齐齐的再一顿足，身影再度又多出十几个来，重新又朝众人的圆阵扑了过来。


这一次终于有人死了。断臂的香主和碎脸的刀客无法再战，圆阵之间有了间隙，一个少女的身影悄然间在一个洛水帮香主的身侧浮现，竖掌一切，这香主就被拦腰分成了两段，惨叫声中灭怒和尚一式金刚伏魔拳赶到，也只是把这少女身影击溃。


再有一声惨叫响起，这次是一个使三节棍的高手被两个白衣少女抓住了手中的棍子，直接扯离了圆阵，拉进了少女们的圈子中，不过一息之间，这高手就在数十个飞速舞动的白衣身影中被扯得支离破碎，脱手飞出的三节棍在少女的一扔下回头飞向了圆阵，撞开了三把长剑之后再把两个人的脑袋砸得稀烂。


圆阵的缺口和破绽越发的大了。这仓促间凑合在一起的阵型开始随着人手的折损逐渐崩溃。白衣少女们的身影越来越快，移动转换之间也越来越诡异莫测，偏偏又好像浑然一体，数十个一模一样的纤细身影裹成了一道旋风，不断地朝里面试探，挤压，扯动，偶尔的一声惨叫声后，就有一阵血肉和肢体在这白色身影的旋风中炸开，旋即消散，落下，化作地上血肉残肢的一部分。


“姓夏的小子，还没好么？”裴护法瞪着小夏的眼神恨不得把他剁碎撕烂吞下去，偏偏手上的长剑还要舞出一片剑光将他护周全。


“好……了。”小夏满头的大汗，所有的精神力气都用在手掌上，那一道黄色的符箓上已经隐隐有一龙一虎的虚影旋转腾挪。“……只要找机会找出这妖孽的真身，便只是一眨眼都行。”


原来这道天师灵符并不是一经祭出，就能漫天神光破尽妖法的么？裴护法一惊，连忙转头向灭怒和尚急声问。“灭怒大师，可能再破去这妖孽的妖法让她显露真身？”


“……贫僧方才一时大意，被那妖孽以音破音乱了灵台心念，一时之间难以运用法力，如今只有试试看用拳脚武艺将这妖孽真身逼出！”灭怒和尚这时候已经褪去袈裟，赤着上身挥出漫天拳影，拳风凛冽罡气外显，独独守住了白衣少女的四成扑击，这位净土禅院的护法金刚即便只轮拳脚武艺，也不弱于江湖中一流高手。只是他现在也只剩下这一身拳脚武艺可用。


“什么？”听到这句话，再看这看也看不清，满天飞舞宛如数十只穿花蝴蝶的身影，裴护法几乎要发疯。


“快点……我撑不了多久……”小夏全身都在抖，满身的汗水已经将全身的衣服浸湿，那一张薄薄的纸符好像有几百斤重。


“地上装死的那个云州蛮子！快用你的灵兽精魂！借用兽魂的灵性和直觉说不定能看穿这妖孽的真身！”


突然一个女声响起，居然是一直不声不响的神机堂女香主胡茜。她至始至终都没开过口，只是舞动着盔甲上弹出的一双短刀，指挥着两只机关兽不时地射出暗器和弩箭，像个机关人一样默不作声地守在圆阵一角，谁也没注意到她。而她现在这一声喝也让人注意到了那个几乎已经被人忘记了的云州大汉。


云州大汉其实是一直都在的，只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吐，吐得翻肠倒肚，吐无可吐，最后干脆缩在地上不动了，好像直接就吐死了一样。战况激烈，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结成圆阵的时候甚至有几个人从他身上踩过也没在意，恰好也将他一起护在了圆阵之内。直等到胡茜这一声众人才想起，这云州大汉身上的灵兽精魂居然还能有如斯作用。


云州大汉也听到了，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他不是在装死，他根本是在等死，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等死还能干些什么。那两只灵兽精魂对付些普通的江湖中人，阴鬼妖兽什么的还能有些作用，对上曾老护法胡护法这类高手就已经捉襟见肘。更何况这两只兽魂本来也并不是他的。他虽然在吐，也看得很清楚那个畜养阴魂的老道士是怎么死的。


“那蛮子有什么手段还不快用出来～！你当我们死了之后你还能活么？”裴护法的江湖很老，一眼就看出这云州大汉是个什么情况，也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明白。


云州大汉确实明白了。就算他实在是很怕，吐得连头都晕了，但他还是明白的，至少他还是个聪明人。他抽筋似的笑了笑，举起手把那对骨镯取了下来，送到了嘴边一口咬了下去，嘎嘣嘎嘣声中几口就将这对并不坚硬的骨镯咬碎吞下了肚。


已经没有人注意云州大汉在干什么了。随着最后两位香主的惨叫，这防护的圆阵已经彻底溃散，最外围的白衣少女们突然消失，然后瞬间出现在了圆阵中，朝着中间持着灵符的小夏扑去。


裴护法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嗥叫，双手剑舞成了两团旋风，却并没有顾着自己，还是斩向了扑向小夏的白衣少女。虽然他自己也恨不得能把这个三脚猫碎尸万段，但也知道绝不是现在。


扑向小夏的白衣少女们在剑光下都消失了，但是裴护法自己却被一只从背后的小手洞穿了胸腹。热乎乎的鲜血溅得小夏一脸都是。


那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就在面前，软玉无瑕，活灵活现，真实得只要再多伸过来半尺，也能把他的胸口一起戳个大洞。但小夏依然还是忍住了，没有把手中已蓄势待发的灵符放出去，他比谁都清楚这机会只有唯一的一次。


“小心了！全都让开！”胡茜的尖叫声中，她身边的两只机关兽突然动了起来。之前这两只金铁和木头拼凑出来的机关傀儡除了发射些暗器，和胡茜进退配合有度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多大的作用，但是直到这时候，在神机堂女香主的指挥之下才发挥出了神机堂机关的真正威力。其中一只狗头的从嘴里吐出了三根铁管，熊熊的火焰激射而出，另外一只鸟首的则收起了四肢，后背上弹出一对刀刃般的翅膀飞速旋转起来，顷刻间就成了一团在空中四处飞舞的金铁旋风。


这骤然而出的机关威力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就算有了胡茜的出声提醒，狗头机关兽的火焰也烧到了那名受伤断手的香主和另一个高手。全身淹没在火焰中的断手香主只惨嚎了一声半，噗的一下脑袋和肚子就一起在火焰的高温下爆了开来，另一个高手闪避中只烧到了一只小腿，但是无论他如何的拍打翻滚那腿上的火就是不熄，衣裤一瞬间就化灰不见，筋肉肌肤像是火炉上的菜叶一样迅速地干枯下去，连绑在小腿上的几只飞镖都蜡般的瘫软融化。这火赫然是用五行道法和秘药一起作用燃烧，高温更比铁水。而那鸟首机关兽化作的金铁旋风更是乱斩一通，连还没完全死透的裴护法和最后一名洛水帮的香主都被卷了进去，只是眨眼间就成了漫天飞舞的肉片，居然比白衣少女们的速度还快。


如此大威力的机关术，只是波及就几乎将剩余的自己人也给杀了个干净，白衣少女们的身影也在火焰和金铁旋风中消失大半，剩下的六七个飞快的朝四周退开。而就在她们退开的同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也飞扑跟上。


那是云州大汉。能在那金铁烈焰中全身而退的只有他和灭怒和尚两个，之前吐得几乎死掉的萎靡模样已完全不见，他现在的动作矫健有力，没有什么步法，轻功，只凭借着宛如动物一样简单直接的动作就足够的快，足够的准。就在跳出火焰的同时，他已经跟上了一个白衣少女后退的身影，手掌一抓，少女那纤细的足踝就落入到了他的掌中。


和胡护法那时候一样，其他的白衣少女身影都突然间消失了，只剩下这个被云州大汉抓着少女。少女的另一只脚一划，一个舞蹈般的姿势踢向了云州大汉，云州大汉几乎是以比冲过来更快速度放手丢开了少女朝旁急躲，那只白生生的小脚还是从他胸腹间划过，云州大汉发出一声狼一样的惨嚎，带着飞迸出来的血光滚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龙一虎的巨大虚影骤然出现少女的头顶，少女飞纵中的身形顿时停在半空。远处，小夏手中的符箓已经燃烧起来，他单手持符，另一只手并指虚点，遥遥地指向这凝在了半空的龙虎幻象，还有被幻象一同凝在空中的白衣少女。靠着胡茜两只机关兽的陡然发力，靠着云州大汉突如其来的神奇表现，他终于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少女的眉头紧皱，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惊慌，看似娇嫩纤细的手脚在半空中踢腾了几下，却丝毫没用，那一龙一虎的灵光幻象宛如活过来了一样，散发出无穷的威严煞气，围绕着她缓缓旋转。她身边似乎不断地有白色身影想要浮现出来，但在龙虎灵光的围绕之下只是若有若无的一闪就立刻消失无踪。


小夏手中烧出的火焰越来越旺盛，越来越亮，亮得已经不是火的颜色，而是如太阳一样的耀眼金黄，他那端持着这团金火的左手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灼人，嘴一张，一口咬破舌尖的鲜血喷洒在这手上，那金黄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成为一道几乎没有尽头的通天火柱，和天空中的太阳连接为一体。这时候小夏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大喝：“天师封魔，乾天锁妖！敕！”


随着这一声大喝，那金色火焰的光柱陡然熄灭，而白衣少女身边的龙虎虚像则光芒大盛，带着两声似真似幻的龙吟虎啸，这一龙一虎陡然朝少女猛扑而去，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之后，全都没入少女的身体中。少女全身一震，所有的表情和动作都戛然而止，好像被抽掉了线的木偶，从半空跌下摔在草地上动也不动，在她的背心处，一道金色的符箓隐约可见。


用出这道符箓的小夏也全身一软摔在草地上，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喘气喘得像刚背了五百斤的重物跑完五百里地。


噌的一声，另外那边飞舞中的鸟型机关兽用完了力量，半边翅膀歪歪斜斜地插入地面。狗头机关兽也早已不动弹了，残火静静地在地面的尸体残肢上烧得噼啪作响，发出浓重的焦臭，和满天满地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呕……”不知道是用力过度后的虚脱，还是直到这时候才有空有心情去紧张，小夏吐了出来。

第一卷 妖魔 第六章 少女（三）


“那两只机关兽有如此威力，胡香主怎么不早些施用出来？”


灭怒和尚半裸上身，一身如铁似钢的筋肉上有数道伤痕，却并不深，连血都没渗出多少来，也不知道是白衣少女留下的还是没完全躲开刚才机关兽的金铁旋风。有大威德金刚法相的护持，即便是不能主动运用法力，这位护法金刚的一身功力依然高深莫测。现在他怒瞪着双眼看着胡茜，轰轰隆隆的声音中依然好像满是怒意怒火，和平时间一样，很难让人判断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在发怒。


“金翼旋风斩对机括负载太大，用过一次之后那只鸟行兽差不多等于废了，阴火犬的熔金炙焰也只能喷上一次，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关头当然不能轻易使用。”胡茜冷淡平静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好像也很有道理。“何况机关术只是机关术，威力大则大矣，比不得千锤百炼的法术拳脚能收控由心，那妖孽法术诡异难测，不见得能伤得了她，反而定会波及友人同僚。若是尚有回旋余地，我也是万万不愿使用。”


“原来如此。”灭怒和尚点了点头，依然还是一脸的怒容，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事实好像真的也就是如此，剩下的几人几乎全死在了那两只机关兽的突然爆发之下，就连那个只被火焰烧到腿的高手也没了生气，那火似乎不只是温度奇高，而且还有毒。现在除了灭怒和尚和胡茜，还坐在地上的小夏之外，就只有那边正挣扎着站起来的苗疆大汉还能动弹。


苗疆大汉没有死。白衣少女那一脚划过，在他身上拉出了一条从左肩一直右腰的巨大伤口，伤口很深，再深上一点就足够把他胸腹里的内脏全都稀里哗啦地倒出来，他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扯下衣服撕成长条把自己捆扎起来。


“我们要快点走，快点回去……”云州男子很害怕，但不是害怕自己身上这几乎把身体分成两片的伤，他捆扎伤口的动作慌乱随便，眼神四散，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地抽搐。


“你强引兽灵附体了？”胡茜冷冷地问。她并没看见刚才云州大汉吞吃骨镯，但能看见他现在的模样，也能猜得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来那两只兽灵的主人不是你？”


“是我妹妹，我妹妹给我的兽灵……不是我的，不快点找到她的话就糟糕了……”云州大汉好像是在回答，好像又是在自言自语。


“你妹妹还在洛水城？”胡茜突然问。


“她可能先回云州去了。糟糕了，糟糕了。”云州大汉抽筋一样的自言自语，如果仔细看，能看出他连模样似乎都和之前有了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好像不大看得出来。


胡茜哦了一声，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好像那头盔中某个机括不经意弹出来的响动，冷静得有些渗人。


“怎么……终于降服那妖孽了？”一个满头鲜血的人从地上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是青州大侠李玉堂，原来他也没死。之前从少女手中扔回来的三节棍砸在了靠在一起的三个剑手头上，他就是其中一个，但也不知是他的身手要好上一点还是运气要好上一点，另外两个的脑袋都被砸得像烂西瓜一样，他就只是被砸晕了过去。


加上他，这一共活下来的就有五个了。确实只有五个，再不会有漏过的了，这地上的尸体连大体完整的都没有两具。


“少帮主呢？！”李玉堂一声急问，才让其他几个人想起他们来这里的根本目的。


少帮主已经死了。死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株大树后，像屠夫案板上的狗一样，被一根树枝穿过了脖子钉死在了离地一尺的树身上。


大概是看见了这些救兵似乎不是白衣少女的对手，少帮主想趁乱自己逃跑，但是白衣少女也没忘记他，随便分了一个身影过来将他钉在了这里。那张被剥下来的皮少帮主居然还捡了回来想重新套在了自己身上，只是因为剧痛和那皮有些变形，只套上了一半，歪曲鼓胀的皮囊胡乱裹着筋肉凸显的肢体吊在半空，诡异得有些滑稽。


“和我等周旋中也不忘杀害少帮主！那妖孽毒辣若此，简直天理不容！这叫我们如何回去向白老帮主交代？”看着半空中的尸体，李玉堂这位青州大侠怒不可遏，几乎忍不住要去把地上的白衣少女一剑斩死。


按道理来说，即便只是具尸体也该把少帮主带回洛水帮总舵，但李玉堂却认为这样一具被活剥了皮的尸体直接出现在盼子心切的老帮主面前未免刺激太大，说不定大恩成仇，反而还要迁怒于他们，不如先将白少帮主葬在此处，只将死讯带回去，让白老帮主有个缓劲，不至于忘了他们舍生忘死和这妖孽搏斗的功劳，之后白老帮主再想给儿子重新葬个风水宝地，那也由得他了。


李大侠的这个主意其他人并不反对，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相比起一个死人，活着的无疑更重要得多，即便那不是人也好。


……


白衣少女卷曲着身子闭着眼，只是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上。她原本一尘不染的一身白衣现在才开始渐渐被地面的鲜血染上殷红，美得好似精灵一样出尘的容颜上是一脸的恬静，无论怎样看都和周围四处散落的血肉残肢格格不入，但偏偏这幅地狱般的景色都是她刚才亲手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这妖孽……怎的还不显出原形？”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白衣少女，李玉堂并没有走得太近。脸色也有些难看。“难道连张天师亲手所绘的灵符也不能完全镇住这妖孽？”


无论妖魔鬼魅，被镇压收复之后不能运使法力神通，那变幻出的外形相貌自然就会消失，但这白衣少女的模样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不可能。张天师亲手所制的锁妖符至少也有上六品，这妖孽虽难对付，不过是法术诡异而已，顶多只算上一二品之间的结丹大妖，灵符之下应该绝无半点反抗之力。”胡茜摇了摇头。神机堂的分级法也许不是百无一漏的精准，但在多数情况下确实也是很能说明问题。


“那这……”李玉堂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难道这本来就是白衣少女的本来面目？难道这刚将一群江湖好汉零碎分尸，将少帮主活活剥皮的少女真的就只是个少女？


这时候坐在地上的小夏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说：“说不定是因为这道天师灵符并不是真的由张天师所制。”


“无知小子，你知道什么？这可是白老帮主花了五千两黄金买来的。五千两黄金！凭白老帮主的眼光还有江湖上的威望名声，难道还会买来一张假货不成？”李玉堂怒瞪了小夏一眼。对于这个小子他一直看不顺眼，仗了点机会运气就混进了洛水帮当客卿，和他这一等江湖闻名的大侠平起平坐，简直是岂有此理。


小夏只是淡淡说：“我不知道白老帮主的眼光有多好，名声有多大，我只知道张天师绝不会为了五千两黄金去画符，就算是五万两黄金也不会。”


李玉堂一愣。确实如此，倒不是五千两或者五万两黄金不够多，而是这种东西再多，也不会放在天下道门第一人的眼中。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只是他不大习惯去想这些离他太远的东西。


小夏又叹了口气，说：“而我在绘制些符箓卖给旁人的时候，也经常会说是出自名门大派高徒之手，自己机缘巧合才弄到手的，如此也便能多卖些银子。当然，卖不了五千两黄金这么高罢了。”


李玉堂一晒，露出看见一坨屎一样的表情，冷哼：“原来是个没门没派的野道士。还夸夸其谈，简直不知羞耻。小心私贩符箓被我碰到，必当抓你送去府衙浸粪坑！”


胡茜这时候冷冷地插了一句：“张天师确实不会为了五千两黄金去画符，但他的徒子徒孙却有可能为五千两黄金把他赐下的灵符卖了。这符也不见得便是假的。”


“对，不见得是假的。”小夏还是点了点头。“但也不见得是真的。胡香主和李大侠不是也在奇怪这妖孽怎么不显出原形么？”


灭怒和尚忽然沉声问：“夏施主可是发觉这道灵符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小夏摇摇头：“这倒也不是。在下道行浅薄，这上品灵符运用起来已经很勉强，哪里还分得清其中的精细微妙之处。只是这道灵符能引动乾天刚阳之气，于这正午时分正是威能最盛之时，时间一长，抑或入夜之后符力可能便要减弱。而万一这符确实并非出自张天师之手……所以为防万一，在下觉得最好趁现在将这妖孽给除了。”


这好像应该是个很简单也很自然而然的事，但灭怒和尚先摇头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非必要还是少造杀孽。这乾天锁妖符既能封镇这妖孽，可见无论是否张天师亲手所制，也是出自道门高人之手，便是之后威能稍减，但贫僧养好伤势便能渐渐恢复法力，便是有些意外相信也能应付了。”


李玉堂也冷哼了一声：“如今少帮主已死，洛水帮上下都死了个精光，只有将这妖孽生擒回去方能有个交代。只拿一具尸体回去，难免有宵小之辈胡乱臆测有损名声。虽然我等侠义之士坦荡磊落，但这些能做好的也该做好才是。你这些乡愿小贼的顾忌就不用说出来献丑了。”


胡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谁的话嗯，嗯的什么意思。


“既然大师大侠都无此意，在下也只好从善如流了。”小夏点点头，看了远处缩在那里发抖的云州大汉一眼，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快点收拾收拾后回洛水城吧。”


“没大没小！做好你自己的事便好，这里哪里轮得到你这无名小辈来发话？”李玉堂怒斥了一声，只觉得这小子越来越看不顺眼。


这里需要收拾的，其实也就只有满地散落的尸体碎块，小夏算来还是洛水帮的临时客卿，胡茜也是洛水帮盟友，灭怒和尚是大师，李玉堂是大侠，都不能弃之不顾暴尸荒野。只是这些尸体也实在难以分辨谁是谁了，最终只能挖一个大坑将之埋在一起，只有少帮主单独埋在一处，李玉堂还削下断树枝弄了个木牌。


胡茜的那两只机关兽都还能用，只是那具鸟首的动作间关节吱嘎吱嘎地作响，狗首的嘴部已经被自己喷的火融了一半，像在火炉旁烤了一下蜡像，看来再也不能喷火了，不过行走却没问题，就驼起了白衣少女和一些收拾起来的遗物。


收拾完了尸体，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云州大汉了。他早已经把自己包扎好了，那一道斜跨过整个身体的伤口虽然恐怖，但看起来暂时还不会要命，只是他整个人却只缩在一边哆嗦一边自言自语地呢喃什么，小夏招呼了他两次也完全没反应，其他人则根本没有理会他。


灭怒和尚已经穿好了袈裟法袍，走到云州大汉的面前竖掌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黄施主似乎是强引别人的本命灵兽妖魂入体，如今神智恐有被兽魂同化之虞。”


“大师救我，大师救我。那两只山灵是她的，我不该去骗她的。我错了，我不该来……”云州大汉一下跪倒在灭怒和尚脚边。他明明是在看着灭怒和尚，但两只眼睛居然一只朝上翻，另一只满眼眶乱转。


“说起来也多亏了黄施主借灵兽直觉才找出了那妖孽的真身。贫僧现在也恢复了一些法力，只是这云州巫法独具一格，你又是自引妖灵入体，贫僧也没法子替你祛除，只能暂时以大威德金刚法咒镇压，若你意志坚定，说不定也能一直将这两只兽魂压制得住，保住灵台清明不失，撑到找到这两只兽魂的本命主人。”


当灭怒和尚念完一段法咒，挪开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掌之后，云州大汉的神情果然已经安定了下来，甚至略略有些呆滞，只有那双眼睛反而更亮了。原本一双颇有些浑浊的眸子，现在却如同深潭一般的宁静清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时小夏看着云州大汉重新平静下来的眼神，总觉的那最深处有着些什么不似人的味道，这个聪明人恐怕是永远也没机会再去聪明了。

第一卷 妖魔 第七章 妖魔（一）


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灭怒和尚终于赶回来了。他全身白气蒸腾，汗水几乎将僧袍浸透，好像刚刚在蒸笼里蒸了一整天一样。用一个时辰的时间把今天一天的路走了个来回，即便是有佛门神足通在身也是个极为吃力的事。


“今日我们走过的路并无变化。”说完这一句，灭怒和尚就跌坐下开始闭目盘膝运气调息。


“并无变化？这是什么意思？”李玉堂的脸色很难看，说明他其实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树林迷阵并没有什么运转变化，或者说有了变化我们也看不出来。”胡茜还是那样冷冷的声音，无喜无忧，好像漠不关心又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那……怎么办？”李玉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胡茜沉吟着没有回答，好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小夏当然也不知道，他也没有吭声，默然了一会后开始转身在一截枯枝上刻画生火符。远处的云州大汉鼾声还是那么响，一点都没变。


“这……这……对了，说不定这妖孽能知道！”李大侠的脸色难看到一个极限之后，猛然一声大喝，通红的双眼瞪着不远处地上的白衣少女。“我们之前来时这树林也无甚异样，抓到这妖孽之后便出了古怪，说不定便是和这妖孽有关！要向白老帮主交代留她一命便可了，如此小心翼翼地做什么？将她那四肢都斩下来再慢慢逼问～！”


拔剑在手的青州大侠气势汹汹，两步就走到了少女身边，举起手中长剑就朝白衣少女的手臂上砍去。


胡茜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好像已经缩在那身盔甲里睡着了一样。雕刻着枯枝的小夏转过身来看了看，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出声，李玉堂的一剑就已经斩落了下去。


铛的一声响，剑锋斩进了旁边一颗树干足有半尺深。当然并不是李玉堂的眼花没看清哪里是少女哪里是树，而是一颗飞来的小石子把斩下的长剑撞得飞了开去。


弹出这颗小石子的是灭怒和尚。他已经睁开了眼，周身升腾的白气也收敛进了身体毛孔中，声音依然的怒气滔滔，也中气十足：“李大侠稍安勿躁，并无变化并不一定就是看不出来变化所在，也有可能是这妖阵根本停下了变化。毕竟只是三十年前的残阵，无人主持之下也不可能一直运转下去。”


“原来如此～！大师果然高见～！”李玉堂又惊又喜，连那被震得打抖的手腕也不顾了。


“明日清晨待太阳初升的时候贫僧将全力运使观世音慧眼，即便这妖阵真能遮掩日月，凭此佛门大法也能看清那一丝太阳真火的方向，说不定便能有望走出这树林。今夜大家便好好休息，恢复好精神气力，明日好做打算。”灭怒和尚微微一笑，在那满脸怒容中居然也仿佛有了丝庄严慈和的味道。


呼啦一声，手中篆刻了生火符的树枝燃了起来，熊熊的火焰带着暖意将周围开始弥漫上来的黑暗全部驱走。小夏将树枝丢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柴堆中，转过身来。大概是因为光影的缘故，摇曳的火光下，灭怒和尚那一脸的怒容比白天看起来更扭曲，更可怖。


……


月亮升起来了，小夏还是没有睡着。


不是他不想睡，实际上他累得很，也困得很，但就是睡不着。一个人在担心焦躁的时候是很不容易睡着的。


今天他证实了一件事，一件很不好的事，但却不能和其他人说。他不敢肯定别人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些，也不敢肯定别人发现了之后会怎么样想，会怎么样做，能肯定的只有照这样下去这树林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至少在他们死光之前走不出去。


小夏眼光落在身边的白衣少女身上，她还是看起来宛如睡着一样，还睡得很安详，清秀妩媚的脸上是一种只有在婴儿身上才能看见的安静，细长的颈脖靠着手肘，柔柔的月光落在那里的肌肤上，轻软柔美得让人觉得就算死在那里面也是种无比的享受。


现在只要抽剑一斩，这修长的脖子就会像纸折的一样轻飘飘的断成两截，那细腻柔软的肌肤在虹影剑下不会比豆腐更难切。小夏眯了眯眼。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现在之所以被困在这树林中就是因为她。那位李大侠虽然脑子不大好用，但有些话确实也是没说错的。


但是真的那样抽剑一斩会怎么样？就真的能走出去了么？还是死得更快？小夏不知道，他不敢赌，因为他清楚他自己是这里所有人里最输不起的。


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她似乎感觉到了小夏的眼光，醒了过来，看着小夏笑了笑，笑得好像这漫天的月光都一起可爱了起来。


小夏没有笑。


“我口渴了，你喂我喝点水吧。还有我肚子也有些饿，你还剩着一点干粮吧，也分一半给我好了。”少女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不过比起昨天晚上似乎多了一点精神，语气也自然得多了，好像在和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小夏也没有动。


少女叹了口气，像看见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的口气轻轻说：“既然你不敢动手，那就喂我喝点水吃点东西吧。只坐在那里闹别扭也没用啊。”


小夏还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没动，少女也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白天她是完全昏死过去的，到了这夜间才好些活过来一样，虽然依然不能动，但即便是不看那清丽无双的容貌，只是言语和表情之间散发出的灵动轻柔的气息，也足够的动人。


半晌，小夏终于认输似的长叹一口气，从腰间拿出水囊送到少女的嘴里。等少女喝了几小口水，小夏再拿出了所剩的那半包干粮分出一半放在掌心碾碎，递到少女唇边。


这次再没有李大侠跳出来指责小夏了，胡茜也没有，他们都分散地睡在远处，为了明天的路程而养精蓄锐。乾天锁妖符在夜间借不到天地乾阳之气，封镇之力难免要减弱，说不定万一就会有什么变故，睡得远一些，至少在有变故的时候也能有点反应的时间。


但另一方面，也必须有人守在少女身边，在变故的时候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示警。小夏无疑就是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乾天锁妖符是他施用的，有什么变化他最清楚，而且按照李大侠的话来说，这些本来也正该是他这等无名小辈的分内之事。胡茜也贴了一个报讯的符箓焰火放在他身上，即便是那变故来得太快太猛让他连警讯也来不及发出，这焰火也能自动爆开给他们远处的人知晓。


对于这种安排小夏并没有不满，他也觉得就算独自守着这白衣少女，也比和其他人一起更自在，从某个角度来说，说不定也更安全。


柔软温热的舌尖在小夏掌心划过，一阵甜软酥麻的感觉从每块骨髓最深处泛出一直泛滥到每根汗毛尖，让他差点没站稳。收回手掌，拍掉上面粘着的干粮末，小夏恶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


少女舔了舔嘴唇上的碎末，对他笑了笑，依然动人到了极点，也是个单纯的开心，带着点谢意的笑。如果不是确定即便是夜间有所削弱，乾天锁妖符下依然不可能有任何的法力波动，小夏绝对会以为自己已经中了魅惑迷幻之类的法术。


“你……你到底是什么妖魔？”小夏忍不住问。其实他老早也就想这么问。这个白衣少女身上让人弄不明白的地方实在太多。


“为什么说我是妖魔？”少女扬起弯弯的眉毛，问。


“……难道你还会是人么？”


这其实也正是看起来唯一的可能。乾天锁妖符位列上清仙符之一，引动天地间至纯至正的先天阳罡，一切后天修炼得来的妖气，真元，神念，无论是境界再高法力再强都无法动用分毫。两年前，纵横天下数十年的魔教纵世吞天宗宗主都在张天师这一道灵符之下被废去了近百年的修为，一身已入先天之境的夺天造化大法全失，半天之间就由精壮雄伟的高大青年变回了佝偻萎缩的百岁老人，几乎不用旁人再动手，只是一声咳嗽就被自己身上的玄铁战甲压断了四五根骨头。


也许这道灵符确实不是张天师亲手所制，但确确实实也是一道最正宗的道门上清仙符，而且面前这少女也绝不能和魔教宗主相比。也就是说，这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就是她真正的模样。


但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又怎么能活活剥去十几人的皮？又怎么能像杀鸡，甚至于是杀虫子一样将一群江湖高手们给杀个精光？小夏自诩头脑还是比较够用的，见过的世面也足够广，但也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妖魔，以前我也听人这么说过，但是不明白什么是妖魔。”少女突然说。


小夏想了想，说：“物有反常即为妖。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草木精灵，受日月天地的滋养日久，灵智渐开，修炼出了力量，与其他同类不同了，那就是成了妖。但是克服不了心中欲念，将那生出智慧和力量用于满足一己私欲而违逆天地生灵的纯然本性，就是入了魔。两者经常并称，就称之为妖魔。”


少女听得很仔细，但是听完了却是一笑：“我就是我。不是什么妖魔。”忽然她又轻轻地嗯了一声：“看，妖魔来了。”


说完这一句，少女就闭上了眼睛，似乎像之前一样的完全昏睡过去了。

第一卷 妖魔 第八章 妖魔（二）


没过多久，盔甲之间轻轻的碰撞和摩擦声就在身后响起，来的不是妖魔，是胡茜。


这些声音是从身后某个距离突然开始响起来的，也就是说她的身手其实比想象中要好很多，这些响动也不过是她在主动示意她来了。小夏扭过身转过头去，就看见了神机堂女香主那全身都罩在机关盔甲下宛如木偶般的身影。


“胡香主？有何指教？”小夏拱了拱手。


“方便说话么？”胡茜指了指地上的白衣少女，声音放得很轻。


少女应该是醒的，只是看样子胡茜并不知道而已。不过小夏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你也已经看出来我们困在这树林的原因了。”胡茜的声音幽幽地从头盔下飘出来。


小夏大概也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不过想了想，还是摇头：“我没看出来。胡香主请明示。”


胡茜的头盔里轻轻哧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笑，她继续说：“今天路上的记号一共有三百九十五处，一共六千零五十三画，代表了我们走过了八十七里多路。也真是幸苦你了。”


“不敢当。这也本是我这无名小辈分内该做之事。”小夏笑笑。“倒是胡香主你也记得这么清楚，才是真幸苦呢。”


“嗯，我记得都很清楚。你一共有二十五处地方画错了。”


“哦？额……可能是画得太多，一时间画错了吧。真是对不起。”


“但是其中有五处地方连方向都标记反了，都是一个‘一’字。然后还有五个‘的’字标示的方向都偏右，连续的十幅画像的最后一划全部偏左。你是不是想说这是因为你写字画画的习惯不好？”


“……胡香主果然兰心慧质，绝顶聪明，连在下这点小毛病都猜中了。”小夏苦笑。


“我也真有些佩服你，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些废话。”胡茜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意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头盔下眼睛反射出的火光却冷得像是冰浇筑的。“但你该知道，我特意过来可不是和你废话的。”


小夏点了点头，淡淡反问：“难道胡香主还会是来和我商量怎么对付灭怒大师的么？”


对于这个似乎有些匪夷所思的问题，胡茜丝毫没有表现出意外，依然冷冷地说：“既然你在主动试探他，也知道了是他在搞鬼，那就该明白我们除了联手对付他，破了这局这迷阵之外已经无路可走。”


小夏叹了口气，这也正是他今天所证实的。那一路留下的路标他确实是故意做错了几处，胡茜还有可能有所留意，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灭怒却没可能知道，但灭怒和尚转回去查看后却偏偏说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树妖遗阵本就是他净土禅院当年剿灭树妖留下的，他自然不用回去看什么阵法变化，因为这树林的一切变化早在他掌握之中。他不过是找个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埋在这妖阵中罢了。每次借口去探查这妖阵，多半也是去操控阵法运转将我们一起困住。”


小夏静静地听着胡茜的话，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忽然问：“那胡香主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大概和你一样，从这妖孽破了他的法术开始。”胡茜的眼光扫了一扫地上的白衣少女，即便是有头盔的遮掩，那眼神也尖利得像刀子，恨不得能将她细细剖开来看个清楚明白。“佛门大法本就慈和祥正，这妖孽却能以法破法震伤灭怒，而且还是用的相同的普贤如来三字根本咒，那只能说明她的佛法境界比灭怒高过太多。而灭怒自己情急之下喝破这妖孽所用的法术名字，那也分明是佛门神通。这妖孽最后在乾天锁妖符下不现原形，说不定也是和佛法有关。”


小夏点点头。胡茜说的没错，至少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妖孽身上分明有一个和他佛门有关的大秘密。灭怒无论是想保住这秘密，还是保住他佛门的脸面，都有足够的理由将我们灭口。”


“那胡香主认为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小夏问。以灭怒和尚表现出来的法力，武功，他们剩下的所有人就算联手也远远不是对手。


“很简单，他没十成的把握。”胡茜冷笑了一下。“我们有三个人，只要走脱了一个将这消息泄露出去，他净土禅院的名声就算再做一千场法会也挽回不了。他必须先用其他委婉一点的办法先削弱我们，比如说用这妖阵残骸，比如用那已经快妖化的云州蛮子。”


胡茜口中的三人，自然指的是她自己，小夏，还有李玉堂。云州大汉从一开始在她的眼中就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


“那蛮子借用别人的本命妖魂来滥竽充数，大概只是想混进洛水帮当个客卿混饭吃吧。这等江湖小人物不自量力，玩弄小聪明小手段，结果却是自作自受，最后连疯了也要被人当做工具来利用。他自己主动强引妖魂入体，神智不能承受也就算了，灭怒却强行以佛门法力将妖魂镇压于他神魂深处。那偷奸耍滑的蛮子哪里有什么心志毅力去对抗兽魂，短时间内倒是还能保有些神智，时间略微一长，神魂深处的兽魂反而会和神魂彻底融合。他又确实是云州血脉，彻底被同化成半人半兽的妖物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你也该注意到了，那蛮子两次几乎失控的时候灭怒都不在用意如何，一目了然。”


说到这里，胡茜的眼光一闪。“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你将食物给那蛮子，一方面固然是没信心对付他，一方面也是想将之稳住待等到灭怒回来，那时他再发作，灭怒无论如何不可能置身事外，便能看出更多的破绽，说不定还能有机可乘。”


“额……胡香主果然聪明绝顶，料事如神。”小夏听得一愣，不得不叹了口气。这位神机堂香主果然是很聪明，但也许也太过于聪明了。


头盔下的表情动了动，胡茜似乎是笑了笑：“只有聪明人才能明白聪明人。所以我才悄悄来找你。”


小夏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似乎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了，低声说：“承蒙胡香主看得起。也许在下也有些小聪明，但武艺低微，一手符箓也难登大雅之堂，一旦动起手恐怕是帮不了什么忙。胡香主若需要帮手，怎么不去找李大侠呢？”


“我只和聪明人合作，没兴趣和蠢货浪费时间。”胡茜冷笑了一下。


小夏点点头。这确实没错，如果他要对付这位青州大侠，也不需要去浪费什么时间。


“人比野兽高级的地方就在于因为人会用脑子。不是什么都需要动手打打杀杀才能有个结果的。所以身手什么的并不那么重要。”头盔下的隐约笑容越发的明显了，这位神机堂香主这时候才终于显露出些人的生动味道，不是那种机关器械一样的冰冷准确。“这次出发追寻少帮主事出突然，大概除了你习惯性的带着干粮，我有备用的行军丸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准备。既没随身带着吃的，水也只是随便在兰林寺那里补充了一点。”


“我也快没吃的了。”小夏苦笑了一下。


“没吃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见得会饿死人。你之前将食物都给了那蛮子其实也不是坏事，你也知道自己身手最差，就算留着也轮不到自己吃。是么？”


“在这些方面，人和野兽还是没什么分别的。”小夏还是苦笑。“好在吃吃树皮草根什么的，一个月也能勉强应付。”


胡茜继续说：“不过没水喝的话，人可能连五六天都挨不过。”


小夏点了点头。这滋味他也尝过。实际上不用五六天，只要三四天的功夫滴水不沾，人就连自己的尿都能喝得津津有味。


“不过我知道我们不会缺水喝的。因为你一定会凝水咒。这不过是下八品的五行符咒，以你连干粮食物都随身带着的谨慎心性，这种低级符法一定会。”


“胡香主果然高明。”小夏继续点头。胡茜确实没说错，这符咒不过是五行宗的入门法咒，能汇聚空中零散水汽为水珠，一般倒少以有人专门去学这种几乎没什么用处的低级符法，但他确实会。这树林间水汽充沛，他吃力一点，供三四个人饮用是没问题的。


胡茜伸出了手，戴着软甲手套的掌中是一颗小小的药丸，月光和篝火的交映下呈现出尸斑一样的暗红。


“那时找机会悄悄将这药丸混进灭怒的水里就行了。简单得很，不用费力，也没有打打杀杀的危险，这就是聪明人的作法。”


神机堂女香主的声音虽小，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就好像她身上的那些机关零件一样非此即彼，不可能有半丝误差。


……


胡茜走了。


和来时一样，那身看似臃肿的机关盔甲再没有丝毫平时间行动时的摩擦声音，好像猫一样轻灵地慢慢融进远处的树荫中。真正的聪明人就是永远也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究竟会有多聪明，才能做出别人永远也想不到的聪明事来。


小夏拿起手中的那颗小药丸闻了闻，没有丝毫的异味，想必融进水里也让人察觉不出任何的异样。神机堂精通的不只是机关器械，实际上只要是能用的，有用的，能比蛮干更有效率的任何东西他们都很有兴趣，都很精通。


看着这聪明人的小东西发了会怔，小夏笑了笑，轻声说：“原来聪明人就是这么做的么？”


“老和尚说，妖魔就是这么做的。”地上的白衣少女睁开了眼睛，也笑了笑，轻声说。


“老和尚？是谁？”


“不认识。就是个老和尚。”


小夏想了想，问：“你那些佛门法术就是这个老和尚教给你的么？”


少女摇了摇头，说：“不是他教的。就算他教，我也学不会。那些法术本来就是他的。”


“什么意思？”


“老和尚把他的法术都给我了，他说他快死了，留着也没用。”


小夏虽没全听懂，但也有些明白。胡茜说得确实没错，佛门法术本来都是慈和祥正，少女却能用完全相同的咒法把灭怒和尚震得吐血内伤，这已不是功力深厚与否的差距，而是境界的差距，还是宛如成人小孩一样的差距。


“难道你剥少帮主和那些人的皮，杀这么多的人，也是老和尚让你做的么？”小夏突然对这位佛门大师很好奇。


“没有。老和尚说让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你为什么想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也都那么做。我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是被他们这样剥了皮然后在太阳下晒死的。”


少女的声音还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柔，那么的好听，连眼神都是那么的轻灵恬静，小夏可以肯定其中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歹毒，但他还是感觉到一阵寒意从颈后朝下浸，浸透进了五脏六腑。他又有些想吐了。


闷了半晌，小夏又问了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问题：“那我们这些只是来助拳的江湖好汉们死在你手上又算是什么？”


果然，少女露出听到废话一样的表情，说：“你们不都是为钱卖命的么？他们给了你们钱，你们就把命卖给了他们，这不是很公平么？”


“你说得也没错，确实很公平。”


涩声说完这句，小夏闭上了眼，没来由地觉得很累。不知不觉中他终于睡着了。

第一卷 妖魔 第九章 妖魔（三）


天边掀起一线朦胧的白色，清晨终于来了。


草地上，早已准备好的灭怒和尚正盘膝闭眼而坐，周围站着胡茜，李玉堂，小夏三人，白衣少女也被移到不远处的地方。


灭怒和尚双手在胸前结印，低声诵念了一段经文之后再骤然睁眼。恍惚中，似乎有一座观音的影像在他的眸子中一闪而过，那双怒意腾腾的眼睛也镀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


起身站定，灭怒和尚四周环视了一圈之后，再注视着渐渐亮起的方向，指着那里说：“确然无错，太阳真火正从那个方位渐渐升腾而上，这是任何妖术阵法也无法变化出的。那里确实就是东方。”


“方位没有错！难道这妖阵果真是停下来了！那我们还不快快出发更待何时？”李玉堂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这位青州大侠被困了这几天，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大侠该有的风范和模样，一身上等绸缎的劲装满是血迹和皱纹，胡子拉碴，一双剑眉也因为没有打理而成了两把秃头扫帚。


不过他现在如果能走出去的话第一件事绝不是打扮梳理，他肚子里发出的动静几乎比他说话的声音还响。


“姓夏的小子，你那里不是还有不少干粮么？且卖两块给我，我给你十两银子，足够你到洛水城最好的酒楼里吃上一个月了。”


李玉堂手上拿着一锭十足十的纹银，脸上好像颇为不屑，眼睛中的饥火却旺得几乎能烧出来。


“没有了。”小夏双手一摊。如果不是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现在看着这位青州大侠的模样他真的会笑出来。


一听之下，李玉堂紧绷的脸上顿时一垮，随之马上以一个杀气四溢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怒吼：“胡说八道～！昨日你还有那么多送给那云州蛮……汉子吃，怎的到了今日我向你买就没有了？难道你敢戏弄于我不成？”


“没有了。最后半块刚才也吃了。”小夏一脸淡然。倒不是觉得李大侠脸上的杀气是装出来的，那分明是肚里的饥火给熬出来杀气，假不了，只是知道无论胡茜还是灭怒和尚都不会在这时候让他动手。


“李大侠何必和这等无名小辈计较。”果然，那边胡茜开口了。


这句话提醒了李玉堂这种举动确实有些有损他大侠身份，只得闷哼了一声说：“只是这小辈一路之上胡作非为，着实可恶。如今同舟共济也就罢了，以后若让我在青州江湖上见到你这种宵小之辈为非作歹，定杀不饶～！”


胡茜取出瓷瓶，倒出一粒丹丸扔了过去：“我这里还有我神机堂秘制的行军丸，虽不能充饥，但也能给人增加些力气精神，李大侠若不嫌弃可吃上一粒。”


李玉堂一把接过，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吞下，朝胡茜一拱手：“还是胡香主慷慨豪爽，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待得今日出去之后在下必将向江湖同道好好宣扬宣扬。”


小夏忽然觉得其实人蠢有时候也是种难得的福气，比如这位青州大侠，至少他不会，也没能力去想那么多，反而会少很多烦恼。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从地上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和周围这几个剑拔弩张的几人相比，这个懒腰简直是安逸随意到了极点。


那是云州大汉，吃饱了东西，他绝对是昨天晚上睡得最舒服休息得最好的一个，现在看起来精神十足，容光焕发，连脸上手臂上新长出来的毛都那么挺那么亮那么黑。他用几乎已经有簸箕大的手掌挠了挠头，匕首一样的指甲从乱蓬蓬的头发里扫出一阵阵的皮屑，朝看着他的小夏笑了笑，一张嘴一直裂到了耳边。


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他现在走路的姿势都已经呈现出一种只有动物才有的起伏，不过原本弥漫在脸上的狂躁已经不见了，眼中的血丝也都消失，只是眼眸的颜色好像有些古怪，他现在反而是所有人中看起来最平静的一个，如果他现在还能算是人的话。


“饿了，吃的。”云州大汉看着小夏，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小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确实再没有任何吃的东西了。不过云州大汉的注意力也并没有继续留在他这里，那双黄色的眸子一亮，就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地上的白衣少女，然后云州大汉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就算这张脸上已经黑毛丛生，五官的形状都已经扭曲得更像猿猴或者狼之类的野兽，但小夏还是能分辨得出来这个笑容确实是很真心，很开心的。那是个早上起床用一个懒腰驱散了睡意，振奋了下精神，刚才觉得有些肚饿，又马上看到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肉馒头的笑。在这笑中舔了舔嘴，云州大汉绕过了小夏，径直朝白衣少女那里走了去。


小夏叹了口气，朝远处退开了。这一幕终究躲不过，至于那似乎昏睡着的白衣少女他并不担心，也轮不到他来担心。


从灭怒和尚替他镇压妖魂，带他上路开始，死在其他人手中就成了这云州大汉注定的结局，剩下的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和死在谁的手上的问题罢了。如果按胡茜所说，这本是灭怒和尚对付他们所安排下的暗棋，不过因为小夏的所为，这部棋一直拖延到了现在，反而成了灭怒和尚自己也需要面对的一步棋。尤其是当这步棋现在是对着地上的白衣少女去的时候。


只用一步，灭怒和尚就从十丈开外迈到了云州大汉的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黄施主请留步。看来你本性已经完全被附体妖魂掩盖。贫僧分明已经给了你机会，但你自己心志不坚，保不住灵台神智，如今彻底堕入畜生道了。”


就在灭怒挡过来的同时，云州大汉就以和那个巨大躯体不符的动作骤然往后一跳，嘴咧开露出巨大的犬齿，喉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他多半已经听不懂灭怒和尚在说什么了，不过他似乎很清楚灭怒和尚要做什么。


“我佛慈悲。原本该把黄施主你带回净土禅院封入十方净世舍利塔中镇压，但贫僧分身乏术，如今唯一之计也只有助你早日解脱，免受这无穷无尽的畜生之苦。”和预想中没什么两样的话语后，灭怒和尚一掌就带着凛冽的罡风轰在了云州大汉的胸口上。


净土禅院的护法金刚之所以能名动江湖，靠的自然不会是佛法，而是拳头。这一掌拍去的劲道，势头，威力，就算是洛水帮的胡护法现在还活着，能看见，也只能甘拜下风。一声闷响，云州大汉那足比灭怒和尚还高大一圈的身躯被击得朝后飞去，一直飞出数丈之外，才翻翻滚滚地落地。


“阿弥陀佛……”灭怒和尚收掌合什，为这一个掌毙的妖魔低头喧出一声佛号，但这一声佛号还没有完，就被一个巨大的怒吼掩盖了。


怒吼的是从地上翻滚起来的云州大汉，他的嘴张得一直裂开到了耳边，大口中的腥红好像刚刚嚼碎了十个人吃下去一样的刺眼。那一张更像是狼的脸上现在全是比灭怒和尚更怒的怒，一双黄色的瞳孔带着疯狂的敌意和怒意看着前面那刚刚把他击飞出去的和尚。


“咦……？”灭怒和尚猛然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把怒容也压下去的惊讶之色，这惊讶之色还来不及褪去，那合什的双掌还刚刚收回，云州大汉那巨大的身躯就比刚才更快十倍的速度飞了回来。


不远处旁观的三人几乎只能看到云州大汉的身影一闪，就已经出现在了原本的位置上，只是巨大的爪子高高扬起，而本来还站在那里合什念佛的灭怒和尚则已经飞了出去，一直撞到了后面的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


“这孽畜……”分辨不出灭怒和尚此刻的表情是怒得很惊还是惊得很怒，他胸口直至颈脖中是一道深深的爪痕，皮肉高高翻起，鲜血像泉水一样的往外冒，这一道抓痕就赫然比之前白衣少女给他留下的所有伤痕加起来更深更重。


旁观的三人也是完全呆住了。这云州大汉原本不过是粗通拳脚罢了，虽然看模样也有些蛮力，但总体来说就和洛水帮的寻常帮众打手差不多，那两只妖魂也不过是中品，灭怒和尚的一声法咒就能让它们经受不起，但是现在融合了两只妖魂的他却能一抓就把灭怒和尚给拍飞。


云州大汉揉了揉胸口。灭怒和尚刚才那一掌似乎也打得他很不舒服，而他手爪上的三只指甲也在灭怒和尚的身上崩得翻了起来。他看着远处倒在树下的灭怒和尚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只是低声怒吼了一声，朝他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来，并没有追过去，而是转身一跳就跳到了白衣少女的身边，巨抓一捞，就已经把白衣少女从地上捞了起来，张开大口就先朝少女的脖子上咬了下去。


也许是明白了那和尚是要阻止自己吃东西，所以云州大汉决定先吃了再说。


云州大汉的动作实在太快，其他人几乎都来不及反应。灭怒和尚依然还重伤未起，小夏也只能张大着嘴，连出声制止都来不及。而落入大汉一双巨掌中的白衣少女依然是双目紧闭没有丝毫的反应，还是睡得那么香那么甜，好像那一张马上就要咬下来的大嘴根本就和她无关。

第一卷 妖魔 第十章 妖魔（四）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一道春雷在这清晨的树林中陡然炸开。


日光渐起，依稀可看得见万里无云，那自然不会是雷。这炸开的是胡茜身边的那只狗头机关兽。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就一直按在了那只狗兽机关兽的身上，就在这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只机关兽的狗头就炸出一声巨响，带着一丛火光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激射了出去正撞在云州大汉的腰间，直直地也将他撞飞了出去，连即将咬在嘴里的手中的白衣少女也丢了下来。


准确地说炸出的声响是两声，这狗头在撞中云州大汉的同时也炸了开来，只是这炸声不大，淹没在了第一声的巨响中，而炸出的火焰却把云州大汉的小半边身躯裹了进去。


被撞倒在地的云州大汉马上发出一声几乎能比拟那巨响的嚎叫。那是之前这狗头机关兽曾经喷出过的火。只是刚刚沾染上，云州大汉身上的衣衫和毛发马上就化作了灰烬，火下的壮硕肌肉也眼看着焦枯干萎下去。就算现在只是烧着了他小半的身躯，但最多也只需要几息的时间也能把他另一边的身体一起给烤熟。


但毕竟还有几息的时间。云州大汉虽然惨嚎着，却没有和之前烧着的人一样满地打滚，他猛的扭过了头，脸上的筋肉因为剧痛和近乎疯狂的暴怒再没有了丝毫的人样，那双眼中的火焰比烧在他身上的火焰更亮更热更灼人，双手在地上猛的一撑，只凭着这双手之力就朝胡茜飞扑了过去。半空中，他的下半身用一个比较古怪的角度弯曲着，刚才那狗头的一撞似乎已经把他的腰给撞断了。


胡茜在飞退，从狗头机关兽射出狗头的时候她似乎就已经预料到了云州大汉的反扑。但即便如此，只用双手的云州大汉也比一身笼罩在盔甲里的她要快得多，只是两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追上了她，这时她也已经退到了另外一只机关兽的身边。这是那只鸟首机关兽，那一对金铁铸就的利刃翅膀早已在背上竖立了起来，体内也隐约传出机括弓弦绷紧时的吱嘎声，随着胡茜的嘴里的一声低鸣，这对金铁翅膀立刻呼啸旋转着砍劈了出去。


夸啦一声，飞出翅膀的机关兽直接散了架，似乎是内部的机括负载超过了极限。而这用全部机括之力发出的两只翅刃也快到了不可思议，直接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拉成了两道白色的光带。半空中的云州大汉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光带拦腰斩断，另外一道则斩去了右手和小半个脑袋。


云州大汉断成了两截的身体余势未衰，越过了胡茜之后依然一直朝前飞去，沿途洒下大蓬大蓬的鲜血和内脏，直到数丈之外才跌落在地。而那两道化作白光的金铁翅膀也直到砍断了数颗碗口粗细的树之后才嵌进树干中。


“妖孽休得猖狂，受死～！”好像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李玉堂抽剑赶来，对着地上的已经几乎是半具尸体的云州大汉疾刺。


可惜这还只是几乎，暂时还不是真的尸体，云州大汉那半截身体上仅存的左臂居然还能猛的一挥，飞扑过来的李玉堂连人带剑就倒栽了出去。


满地的内脏血泊中，云州大汉那还烧着火焰的残躯还在死命的挣扎，喉咙里还能发出几下低沉的吼叫，但这样的伤势几乎已经不能算作是伤，只能是逝。终于，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之后，他才渐渐地完全不动了，变成了一堆散发着焦臭的残缺尸块。


“神机堂的机关之术果然天下无双，威力惊人！这次也要多亏了胡香主了。”刚从地爬起来的李玉堂捂着鼻子，鼻血从手指缝中不断流下，也要忍不住的叫好。幸亏云州大汉垂死之际还只有一只手臂，要不然这位青州大侠断掉的绝不会只是鼻梁。


胡茜并没出声，站在原地默然了半晌，这才从头盔下传出一声叹气声：“可惜了，这两只机关兽也只是试作品，这下便是再也不能用了。”


不只是鸟首机关兽散了架，那只狗头机关兽也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四肢折断，显然也是承受不起那狗头射出时的反冲之力，无头的颈脖处只剩一个空洞，烟囱一样在朝外冒出青烟，看起来确实都是不可能再用了。


“但……这蛮子怎可能变得如此厉害？”李玉堂看了看地上还烧着的尸体，焦臭之中也交杂了点烤肉的味道，让他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怕是那妖魂激发出了这人血脉中的兽性。”远处的灭怒和尚终于勉强坐了起来。


“云州人历代信奉山川鸟兽为神灵，传闻上古时也曾人妖共居，一些云州人血脉中可能隐藏得有妖兽之血。这两只妖魂兽灵同是以云州巫法祭炼，虽非这人的本命妖兽，但贫僧又替他将兽魂镇压在神魂深处，兽魂才得以逐渐激发他体内血脉，再融为一体，让其变作半妖之身之后力大无穷行动如风。其实前几日他容貌体型日渐有异的时候我等就该警醒，今日要不是胡香主这两只机关兽在，只怕就不可收拾了……”


灭怒和尚的声音像是扯着一个快破的风箱。只差一点点，云州大汉那一抓就能把他的脖子整个撕烂，他一边说话一边取出金疮药抹上，血已经他全身的僧袍浸透，合着他那一脸狰狞的怒容看起来好像刚刚从血池地狱中捞起来的恶鬼。


“大师这伤势怕是已经不能行走了吧，那……该怎么办？”


“无妨。这伤势虽重，却还不至于丧命，贫僧就在此处休息养伤几日罢了。”灭怒和尚看起来已经很虚弱，但也努力地在怒容中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加上满脸的血让他这个笑有些惊悚。“幸好贫僧已用法术辨别出了方向，这妖阵的运转今日似乎也停了，你们应该能趁机走出去，就暂且不用管贫僧了。”


“大师高义～！但我等这几日和大师一起出生入死，同舟共济，于这为难之际怎么说也不能丢下大师不管……”李玉堂先是振奋了一下，但马上又露出为难之色，无论这出阵的诱惑有多大，但这绝不能弃同伴于不顾的侠义道精神却也是一定不能忘的，至少不能忘表露出来。


“无妨。大师佛法深湛，这树林中也没有什么野兽妖物，不会有性命之虞。我们出阵之后速速去洛水城找人来救大师不就行了。”胡茜一直默然不语地看着那两具机关兽的残骸，这时候突然开口接下了李玉堂的话头。


胡茜的话让李玉堂顿时眼睛一亮，一击掌叫道：“正是如此～！我们正是该快快出发，快回去找人来救出大师！”


胡茜又指了指远处地上的白衣少女，用她那特有的机括似的冷冷的强调说：“但可惜我那两具机关兽也都毁了，我们若是带着那妖孽行走起来也快不了，只有将她放在这里，由大师看管，待得我们带了人手回来再押送回去。”


李玉堂一惊，连忙说：“咦？胡香主，那妖孽干系重大……”


“放心，大师虽受了点伤，但那妖孽也在乾天锁妖符的镇压之下，我们快去快回，当无大碍。难道你还想背着那妖孽连夜赶路么？”


“这……也是。”李玉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寒战。


“贫僧这只是外伤而已，法力还在，这妖孽被符法封镇，你们快去快回，想来也是没有太大问题。”灭怒和尚也点点头，盘膝闭眼，似乎准备打坐运功疗伤。


“夏兄弟，你那里还有水么？若是没有就用凝水咒弄些清水出来给大师预备着，大师要在这里等我们几日。”


从还没开始动手，小夏就站得远远的去了，但这场兔起鹘落的战斗实在来的太快，转折得也太快太出人意料，好像把他给看得愣了，直到现在为止他还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地上云州大汉的尸体。听到胡茜这句话，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似的，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了水囊，拔掉塞子拿在左手，然后右手在空中虚画出一道符箓，口中喃喃念了两声，右手的指尖再对准水囊口子，指尖上就不断有水珠凝聚出来，汇聚成一股细细的水流滴落进水囊中。这一道凝水咒只是五行宗的基本符箓，他也只有用这样在虚空中以神念的方式划出，看起来有些高人的影子，其实每天大概也就只能用上一次而已。


“嘿，这野道士小子功力浅薄，符法倒颇见精深。”李玉堂冷哼了一声，咂了咂嘴。


小夏转头看了看李玉堂那干得几乎要流血的嘴唇，突然问：“李大侠可要点水么？在下功力浅薄，却也还能再装上一些。”


“咦？”李玉堂有些惊喜地一怔。他的水被云州大汉之前拿过去喝了不少，也早没了，现在虽然是饿得发慌，但也渴得厉害，只是和这小子一直以来都极不对付，不好开口罢了。


“这一道凝水符大概还能装半袋水，只要五十两银子，想必也够李大侠回洛水城了。”


“你～！你这小子胆敢讹诈于我？”


小夏反而一副看到怪物的模样说：“我这等修为浅薄的野道士行走江湖，平日就以绘制符箓贩卖赚几个饭钱，如今形势险恶机会难得，自然要坐地起价。明码实价，又不是强买强卖以次充好，李大侠何来讹诈一说？不要便算了。”


“你……”李玉堂一双变了形的剑眉抖了又抖，明明已经止住了的鼻血又开始在流。终于他还是从怀里掏摸出几张银票，抽出一张来，和干瘪的水囊一起交给了小夏。


于是给灭怒和尚灌满了一袋水放到他面前之后，小夏又再给李玉堂装了半袋，手指间就再没有清水流出了。把水囊丢还给李玉堂，小夏又从腰间抽出虹影剑，砍下了一根粗枝削尖，然后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戳了起来。


“你是要准备把这云州蛮子埋了么？”胡茜忽然问。


小夏点点头：“大家毕竟相识一场，怎么也不能看着他暴尸荒野。”


“那你是不打算走了？”


用这样一个树枝来撬出个能埋下云州大汉的坑，那怎么也不会是一小会的事情。很明显胡茜和李玉堂都没有要帮忙或者要等他的意思。小夏想了想，叹了口气：“那胡香主李大侠你们先走吧，我将黄兄弟埋了后再离开。”


胡茜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小夏在那里用树枝戳着地面，头盔下的眼光有些奇怪的味道。


“胡香主我们走吧，这小子若是误了时机走不出去也是自己找死，何必理他。”李玉堂喝了几口水，感觉舒服多了，但想到这每一口水都值得好几两银子，又心痛得厉害，对于这种无知小辈的自寻死路很是乐见其成。


“没错。走吧。”胡茜再看了看小夏的背影，头盔下的嘴动了动，似乎是笑了笑，再转身朝那边已经大亮的东方走去。

第一卷 妖魔 第十一章 真相（一）


坑里，云州大汉半截半截的尸体上一半烧得焦黑，没焦黑的一半也已经烤熟了，他脸上黑毛已经烧掉，虽然模样也还是像猴子和狼更甚于像人，但看起来却好像是这几天以来最安详平静的。


小夏用脚把坑边的土都蹬了下去，踩实之后再把那给他撬坑的树干立在坟头前，本想当做墓碑，却不知道云州大汉的本名，那所谓的姓黄名得胜是临时想出来的，而且这也根本没得胜，反而得了死，最后想了想，持剑在上面写了一句“聪明易夭”。


“阿弥陀佛，这等凶险困境之中夏施主也不忘同僚之情，果然宅心仁厚。”身后传来灭怒和尚的声音，小夏转过身去。不远处的树荫下，一直闭目调息着的灭怒和尚已经睁开了双眼，声音还是沙哑中透着虚弱，眼神也是黯淡无光，连那满脸的怒容现在看起来都不是那么怒了，反而带点凄苦相。他一身的僧袍被棕色的血痂凝成了一块，微微一动，外面的血痂硬壳就开始碎裂剥落。刚才云州大汉给他的一抓实在是不轻，也许再重上一丝，他就永远没醒来的机会了。


小夏抹了抹额上的细汗，朝灭怒和尚走了过去。他就知道只要他留了下来，灭怒和尚就一定会主动找他说话，刚好，他也对灭怒和尚会对他说些什么非常的好奇。


“大师，此间事了，我也要上路了，可还有什么吩咐么？”上前先施了一礼。小夏问。


灭怒和尚的怒容皱了皱，好像是想了想，才叹了一口气，说：“贫僧确有一事嘱托夏施主。此事干系重大，也十分危险，本不欲将施主牵连其中，但贫僧如今也实在无从选择。好在施主宅心仁厚，聪慧过人，也确堪托付。”


“哦？大师有事但说无妨。”


“嗯。夏施主既然精通符箓之术，不知可会绘制神行符？”


神行符能在一两个时辰之间让人行路跑步的速度大大加快。因为人身反应协调并不能随之提升，不用说厮杀战斗中了，连崎岖难行的山路之类的地方都用不上，事后腿脚筋肉还要酸痛疲劳，只能用于急迫时候的赶路之用，倒也不算多高级的符箓，神机堂将之评为中三品而已，小夏勉强也能绘制，而且他符囊里就存有两张，于是点了点头。


灭怒和尚在怀中摸了摸，取出了一份度牒，再伸指在自己伤口深处蘸了点血，在上面写了几个血字之后递给小夏，说：“便请夏施主朝南而行，速速出阵之后以神行符前去南边东陵县小普陀寺，将贫僧这度牒交予寺中主持普济大师，将此处情况告知于他，请他速速前来营救贫僧。”


“咦？”小夏有些错愕。“胡香主他们不是朝东去了么？难道是要朝南才能出这妖阵？”


灭怒和尚又叹了口气，朝旁边不远处地上依然昏睡着的白衣少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能出阵的，都能出阵。只要远离那妖孽，朝东朝南都能出阵。”


“咦？”小夏这下是大大的错愕。“大师早就知道这出阵之法？”


灭怒和尚点点头：“其实前天昨天离去探路之时，贫僧就以神足通分别朝两个方向而行，后来都已出阵而去，返回之时也并无异样。之前我们追踪这妖孽时路过这树林也不见古怪，直到后来带着这妖孽才被困其中，偏偏独自行去就不见阻碍，可见这树林妖阵其实乃是围绕着这妖孽运行的。说不定是这妖孽之前作下了什么手脚，所幸这妖阵只是残骸，出阵之法其实也不甚难。”


小夏皱眉看了看白衣少女，想了想，又问：“那也就是说大师其实并没有转回去看我所标注的标记了？还有大师既然查明了出阵之法，又何不早说？否则何至于落得如此身受重伤的地步？”


灭怒和尚摇摇头，一脸的怒容朝中间用力挤了挤，似乎是要想表达出一个苦笑来，说：“若是早说，恐怕就不是重伤如此简单了，说不定还要连累夏施主你啊。”


“大师何出此言？”小夏的眼睛已经瞪得几乎比灭怒和尚的还要大。


“那夏施主可知贫僧为何要你朝南而行？为何不要你和那两人一起朝东？”


“难道是因为胡茜和李玉堂那两人……”


“不错。原因便是那两人。夏施主你当那两人真的会带帮忙的人回来么？”灭怒和尚点了点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带着怒意从受伤的喉咙间挤出来，像一个垂死之际竭斯底里的喘息。


“那李玉堂自命大侠，其实乃是沽名钓誉之辈。你之前也听他说过，这妖孽不止价值千金，更可助他登上那除妖灭魔令而名满天下。这种人好名利之心已是深入骨髓，纵然满口仁义说得天花乱坠，但为了这大好机会，那便是什么也都干得出来的。”


小夏点点头。灭怒和尚说得不错，不过却并不是重点。那位青州大侠好名好利瞎子也看得出来，当然那自以为是自命不凡也是一样，而自命不凡通常都是蠢货的特征，无论在哪种情况下，蠢货永远都不可能是重点。


果然，灭怒和尚顿了顿又说：“最为可怕的还是那神机堂的胡茜。她那两具机关兽明明有如斯厉害的手段，却一直隐忍不用，后来所用之时还害得洛水帮一众高手死伤殆尽，连我和那云州施主也险些丧命。之前她还说托辞顾忌机关控制不好，但刚才对付那妖化的云州施主时又如臂使指，哪里控制得不好了？还有，夏施主你也看到了，刚才我被那云州施主击伤之后，她是为何要出手的？”


“是为了这妖孽……”小夏看向不远处的地上，白衣少女依然还是睡得那么甜那么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纯真美丽得好像和这世上的一切纷争丑陋都无关。但小夏知道自己之前猜的没有错，现在灭怒和尚也没说错，这一切确实都是因为她。


“不错。便也是为了这妖孽。”灭怒和尚点点头。“贫僧不知那胡茜是否也和那李玉堂一般为了这妖孽带来的虚名实利。但若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无疑更远远超出之上。困在这妖阵之中她可能还有顾忌，而一旦能够安然出阵，恐怕我们就有如同洛水帮那些江湖同道一般有性命之虞。贫僧原想暂借这妖阵拖延时间，慢慢找出她的破绽再借机将之制服，所以才在之前说夏施主你所做标记并无变化，只是一时的缓兵之计而已。哪料得到那云州施主妖化之后如此棘手，虽然也逼出了那胡茜隐伏的手段，贫僧却也身受重伤……”


“而那两人离阵出去之后，无论是自以为找到了出路而立刻返回，抑或是前去洛水城找到了帮手再回来，都不会再留任何知情人的性命。好在还有夏施主你宅心仁厚，贫僧便只有将这唯一生机寄托在夏施主身上了。那小普陀寺乃是我净土禅院门下，普济师兄得你报信之后必定前来救援。即便来不及，也能将此事真相大白于天下。还请夏施主快快动身，贫僧伤势太重，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灭怒和尚的声音又衰弱了下去，似乎这番话把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神都用光，连眼睛都重新闭上，气息也渐渐细微，好像真的如他所说，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大师放心，小子这就马上动身。”小夏一边取出一张神行符，一边朝灭怒和尚所指的南方走去，但是当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过来，看着灭怒和尚说：“不过小子还有一事未明，望大师解答。”


“夏施主请说。”灭怒和尚只是微微出声，好像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那胡茜和李玉堂想必是为了功名利禄才想独占这妖孽。大师乃空门中人，又何故想要独占这妖孽呢？”


灭怒和尚的双眼陡然睁开了，眸子深处似乎有光一闪，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怒容像浇了油的火一样轰的一下又燃了起来。这一瞬间，他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朝外猛涨了一涨，一直看着他的小夏突然有了忍不住想要遮眼退开的感觉。


不过小夏并没有真的动。他现在离灭怒和尚已有二三十丈，手上的神行符一触即发。虽然不过是中三品的符箓，但若只是用来跑路，这道符箓也确实是非常好用的。更何况灭怒和尚的样子看起来也不需要跑路。


果然，灭怒和尚并没有真的怎么样。那双眼中的精光只是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了，那怒容也重新熄灭陷入萎顿中。好像是受了这一惊，灭怒和尚猛然咳嗽起来，喉咙处和口中都渗出了血。


小夏还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


“……果然……还是瞒不过有心人吗……”咳了一阵，灭怒和尚终于缓过气来，喘息了一下，重新安静了下来，还是闭上了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虚弱地缓缓说：“算了，事到如今贫僧也不瞒你了。没错，这妖孽确实干系重大，不过却不是贫僧想要独占，而是这妖孽本该就归我净土禅院所有。”


“愿闻其详。”小夏淡淡说。


“夏施主你不是一直奇怪这妖孽为何能在乾天锁妖符下还能维持人身么？那是因为这妖孽本就是人。或者说，她那一身皮肉骨血俱都是天生，只不过那魂魄灵智却不是，那该是得了我赤霞师伯的舍利子护持，不入轮回，直接以生魂投胎成人。”


小夏眼睛不禁微微一亮。


少女当然不是人，至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从一开始，所有人看到她的时候从本能上就清楚到了这一点。活生生地剥皮，杀人，这些当然也有‘人’能做，会做，却不会做得那样天真自然，没有丝毫的癫狂之意和戾气杀气。就像纯真的孩童肢解爬虫取乐，慈祥的老婆婆杀鱼杀鸡给孙儿熬汤一样，要从内心最深处认为那根本不是‘杀’，不是剥取一个和自己有相同之处的生命。


但是乾天锁妖符之下的少女依然还是少女，这又确实让所有人无法理解，包括小夏在内。而现在灭怒和尚所说的正是唯一的解释。至少这一点上可以肯定他没有说谎。


“当年我赤霞师伯于这青州剿灭树妖之后返回净土禅院，却不与任何一人交谈，只是在大雄宝殿中正对佛祖塑像大哭三声然后大笑三声，随即坐化圆寂，无人知是何缘由。而火化师伯遗骸之后居然并无一粒舍利子留下。赤霞师伯一生降魔卫道，为我净土禅院广播佛法立下无数功德，一身佛法修为更是已近金身罗汉之境，怎可能圆寂之后并无舍利子？方丈与各院长老商讨之后才得出定论，这只能是师伯自己已将毕生修为凝成一粒金刚舍利子渡与他人。这二十年来我们在这青州境内四处探访寻找，也没发现师伯的传承所在，直到今日遇见了这妖孽，方才得知赤霞师伯的金刚舍利子不知怎的竟然落到这妖孽身上……所以贫僧必定要将这妖孽带回净土禅院，请方丈师叔和诸位长老查明其中缘由，再将这妖孽封入十方净世舍利塔中永世镇压。”


“原来如此……”小夏长叹一口气。这和之前少女所说的，他猜的都基本能对的上。灭怒和尚这些也应该没有说谎。那接下来的很多都解释得通了。“这妖孽此番犯下的杀孽实在太重，更虐杀了洛水帮少帮主，若是带回洛水城去，白老帮主盛怒之下定不会饶她性命。再说此事也有损净土禅院之名，所以大师才不欲我们插手其中，也不愿我们知晓其中缘由了？”


“结果夏施主还是知道了……”灭怒和尚挤出一个很虚弱的苦笑。


小夏也笑笑，摇头说：“大师放心，小子只是对于此事有许多不解，想弄个明白罢了。净土禅院赫赫数十载威名不只于江湖之上，据说甚至上达天听，小子绝不会不自量力胡乱去散播什么谣言。”


灭怒和尚也再笑笑，笑得好像也没那么苦，那么怒了：“夏施主宅心仁厚，聪明过人，自然不会如此。所以贫僧才说将给夏施主听。还请夏施主莫要再耽搁了，快快启程前去南边东陵县吧。”


“不用去了，他哪里也去不了了～！”一声怒吼遥遥传来。中气十足中隐然还有几分刻意拔高出来的凛然正气。赫然是早该出阵去了的那位青州大侠李玉堂的声音。

第一卷 妖魔 第十二章 真相（二）


听见这声音，小夏和灭怒和尚两人都是一脸的愕然。


这一声大喝听起来至少离他们还在百丈开外，以李大侠这样刻意地一声大喝，他们这里也只是勉强能听清楚而已，而他们只是在这里的以平常声交谈，周围也不是溶洞之类的密闭空间，声音无论如何传不出二十丈之外去，那位李大侠是如何听得见他们的话语？难道说这位李大侠也修成了佛门天耳通的神通？抑或这怒吼根本是在对别人发出的？


但是以李大侠的资质，慧根，恐怕就算释迦牟尼佛亲自教诲，也多半是修炼不出什么佛法神通来的。至于那是不是对别人怒吼的，也肯定不会是了，因为小夏和灭怒和尚脸上的惊愕还没褪去，就看见李大侠从那边远处的树林中隐隐现身，正飞奔而来。


飞奔到两人十多丈开外的地方，李玉堂这才停步，呼哧呼哧地大喘起气来。他怎么说也是有一身内功，这百丈距离就能跑得喘气，可见确实是用了全力。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噌的一声拔剑在手，李玉堂怒目瞪视着两人。


很怒，确实很怒，甚至比灭怒和尚的那张已经被固化了的怒脸还要更怒，李大侠脸上的怒容，眼中的怒火都已经达到了人的五官所能表达出来的怒意的极限。看得出来如果不是用莫大的意志力控制住，李大侠随时都会扑上来活生生把他们给咬死嚼碎吞下肚去消化成大便再拉出来跺上几脚。


终于喘得缓过了气，理顺了点心气，李大侠才陡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好秃驴～～～～！！”


原来他一直瞪视的不是两人，而是灭怒和尚。这个时候小夏和灭怒和尚两人才发现这一点。但是他们两人脸上的惊愕却没有稍减，甚至更甚，还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以茫然回应。灭怒和尚到底对他做过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能做些什么。小夏想不明白，灭怒和尚自己看起来也不知道。


“好秃驴～！是非不分！颠倒黑白！莫名其妙！亏我还敬你们净土禅院乃名门大派才尊称你一声大师，却如此的胡言乱语，毁我清誉侠名～！狗屁大师～！”李大侠怒吼连连，虚指向灭怒和尚的剑尖也是抖了又抖。“居然说我沽名钓誉～！？好名好利～！？你知不知道青州江湖说起我李玉堂人人都要称一声大侠？人人都知我坦荡磊落，行侠仗义，义之所致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每年都要捐数百两银子给义仓流民～！连你们净土禅院这次青州法会我也捐了五十两～！早知如此，便是拿去喂狗也不便宜了你这些是非不分的秃驴～！”


原来这位大侠是恼怒之前灭怒和尚对他的评论定语。小夏和灭怒和尚脸上的愕然稍减，不过面色却更显的古怪，小夏甚至有些想笑，如果现在实在不是适合笑的时候的话。


还有一个身影也从李玉堂飞奔来的方向缓缓而来。棱角分明的外形，行走间略显僵硬的动作，看起来好像一个巨大的牵线木偶。是胡茜。


对于胡茜的出现小夏没有怎么吃惊，李大侠当然不会是一个人在那边，他顺便瞥了一眼灭怒和尚，灭怒和尚似乎也没有怎么吃惊，至少远没有比听到李大侠的怒吼的时候吃惊。


和李大侠的飞奔而来相比，胡茜走得很慢，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她一边走着一边好像手里还摆弄着什么东西。慢慢地走进了，才能看清她一只手里裹着一团闪闪发光的细线，细线的一端上系着一个喇叭状的金属薄片，另一端一直拖到地上，她一边走一边把那地上的细线收起裹拢，一直到了离这里不过十丈的地方，她才从一棵树的背后拖起一个碗状的金铁薄片来，那细线的另外一端就连接在背后。


虽然第一次见，小夏想了想还是明白了那东西是传声用的。他在蜀边的矿山矿坑里看到过里面的矿工用连接起来的竹竿传声，一些高级的青楼里也在妓女床边装着铜管用以偷听一些恩客的私密事。这东西应该也是同一类的，只不过做得更为精巧罢了，那碗状的金铁片上隐约还能看见篆刻得有符箓。他们两人大概就是借用着这个东西在百丈之外偷听他和灭怒和尚的对话。


将收拢来的两片金铁薄片折叠了一下，和那团细线一起往身上那套机关铠甲的左肩处一按，这套偷听用的小玩意就全被收入到盔甲中去了。然后胡茜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连正午的阳光似乎也穿不透她那头盔下的阴影，让她的模样表情都依然的朦胧难见，看上去宛如一只寄生在这盔甲阴影里的鬼魂。


小夏手中的神行符化作一团青光渗入自己的双腿之中，然后缓缓朝后退去。他敢确定如果要动手，自己大概不是他们这任何一人的对手，就算是看起来似乎重伤的灭怒和尚都一样，而李大侠似乎脑子有些不大够用，但既然能够被洛水帮花重金邀请来，那手上的功夫应该是很够用的。


好在现在已经知道了出阵的方法，灭怒和尚已经重伤，胡茜的机关兽已经废了，有这神行符在身，全身而退应该没问题。只是小夏心里还是隐约感觉哪里似乎有些不妙。


“阿弥陀佛。想不到两位施主居然设计来偷听我们说话。那你们如今已经知晓了出阵的方法，难道折返回来就是要取贫僧性命么？”灭怒和尚叹一口气，摇摇头，用力地咳嗽两声，嘴边和喉间一起震得渗出血来，更显得凄惨。


“住嘴！秃驴！休得要假惺惺地装好人～！”李玉堂一声大喝，怒容已经逐渐被满脸正气掩盖下去。“你当我不知道你搞的什么鬼么？你先是故意将那云州蛮子的妖魂镇压在体内，又带着我们在这树妖阵中乱转，借口出去探查，其实就是想用那逐渐妖化的蛮子来借刀杀人。幸好胡香主机智过人，看穿了你的阴谋诡计，令你和那蛮子自相残杀，最后再以机关术将那蛮子除掉。你落得如此下场正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如今还颠倒是非，意图污蔑我和胡香主。还想着靠那臭小子去给你找救兵？妄想！”


李玉堂义正词严地说得正痛快，眼角看到了小夏正在朝后退去，立刻把长剑虚指向他，厉声高喝：“臭小子给我站住！”


小夏当然没有站住。虽然也没扭头就跑，还是在慢慢地朝后退去。至于李玉堂他看都没有看，他一直留意的是那边站着没动的胡茜。


眼看小夏没理会他，李玉堂的眼睛一眯，顿时杀气四溢。他迈步走了过去，却不是走向小夏，而是走到了白衣少女是身边，手中长剑放到了白衣少女的身上，再对小夏阴阴一笑，说：“小子。若是你敢跑了，我就将这妖孽的手脚一只只全部剁下来，然后将脸也全割花掉。”


“嗯？”小夏一愣，还真的就站住了。这位青州大侠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高深莫测，让人全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哈哈哈……”李玉堂昂头一阵大笑，低头再看小夏的时候双眼精光四射，语气中也满是一切尽在把握中的自信味道。“早在前天夜间监视到你给这妖孽喝水，我便疑心你这小子肯定被这妖孽迷惑住了。妖孽化人通常都变化得妖艳俊美，就正是为了方便迷惑如你这等心性浅薄的无知之徒。可怜你这些淫心大动的无耻败类，连人是人妖是妖都分不清楚，大概还在想着戏台上那些以身相许，双宿双栖的把戏吧？你借口给那蛮子收拾尸体而留下，也定是舍不得这妖孽吧？这一切怎瞒得过本大侠的眼睛！？”


“这……”小夏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这位李大侠确实天资聪颖，神机妙算。


不过小夏他也没继续朝后退去，这距离也足够了，而且现在看来，他可能还真的不能转身就走。


“好了，李大侠，先把正事办妥之后再说其他吧。”胡茜终于开口了，还是那样冷冰冰的声调。她一直对着树下盘膝坐着的灭怒和尚，而对小夏她则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好像那真的不过就只是可以稍后再慢慢处理的‘其他’。


“灭怒大师，事到如今大家都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都不必再遮遮掩掩了。既然我那两只机关兽压箱底的机关都被你逼出来了，你也差不多该把你压箱底的手段亮出来了。如果还要藏着的话，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没机会了。”


胡茜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双臂抖了抖，两把雪亮的短刀就从手肘处的盔甲中弹了出来。李玉堂也挺了挺手中长剑，一脸的肃然。净土禅院的护法金刚，无论放在任何时候任何人的眼中都是不能轻易对待的对象，即便是这样受了重伤也好。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灭怒和尚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今天他叹的气实在太多，小夏觉得说不定他以后连法号都要改成莫愁才行。“若不是万不得已，贫僧实在不愿如此再造杀孽。但人心险恶，江湖多难，也不知要等到何时，用何种手段才能令众生安乐，一心向佛……对了，将你们这种只为一己私立就无所不用其极的恶人都一起杀光便可以了。”


说到最后这一句，灭怒和尚萎顿半垂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弯着的腰也一下挺直了。


其他三人同时都是一怔，倒不是因为他的这句话，也不是他的抬头挺胸，而是他脸上的怒容突然不见了。那一直盘踞在他脸上，固定得好像天生模样就长成那样的怒容现在一下就完全消失了，那被扭曲挤压着的五官全部平复了下去，浮现出的是一张平实憨厚，好似一个淳朴乡农一样人畜无伤的脸。


“你们三位可知道，我是为何去净土禅院出家的么？”


一点都不怒的灭怒和尚再开口，连声音都不怒了，憨厚中带点腼腆，连说的话都是这么亲切祥和。

第一卷 妖魔 第十三章 真相（三）


“大概还是二十五年前吧。那时候我还是一个蜀州境内小村子里的寻常农家少年，父母俱在，加上奶奶还有两个哥哥，一家六口以种地为生。蜀州气候潮润温暖，粮食也容易种，加之我们离唐家堡不太远，倒也没什么山贼盗匪，家里还养着一栏猪，不时杀一口拿到附近的集市上去卖，日子倒也过得滋润悠闲……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和我二哥一起去集市贩猪回来，看见了我家那口养了十来年的老母猪在堂屋里打盹。奇怪的是家里却没有其他人的响动，父母不是说过要把留下的猪肉用来熏腊肉么？还有该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奶奶呢？”


这无疑并不是个适合回忆的时候，更不是地方，但灭怒和尚好像根本就不在乎，他没去看剑拔弩张的胡茜和李玉堂，也没理会不远处的小夏，只是盯着地上，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回忆当中。自言自语地说到家人哪里去了的时候，他还一脸的疑惑之色，皱皱眉，摇摇头。


而周围的三个人却也没有打搅他。明明四周的杀气和恶意明显得能让最迟钝的人起出鸡皮疙瘩，一片寂静中却是一个平淡温和的声音在追述童年，似乎连穿过树叶落下的正午阳光都诡异起来。


小夏没有。他好像没有理由去做任何事，退开了足够的距离，激发了神行符，他随时可以全身而退，他现在留在这里似乎就只是想看看热闹而已。


李玉堂也没有。虽然他额头上已经见汗，握着长剑的手上青筋暴露，脸上的神色也是狰狞一片，却还是没有敢上前动手。因为胡茜还是静静地站着没动。而她没有动，李玉堂也就不知道怎么去动，或者说不敢动。


“……厨房里没有人，我在堂屋口叫了两声也没有人答应，只是里屋好像有股很古怪的味道，像是猪肉发臭了一样。我和二哥走进里屋一看，满地都是血和内脏，还有一些零碎的骨头，父亲母亲，还有奶奶和大哥的头都滚在墙角。原来他们都被吃了，被那头母猪吃了。我二哥像疯了一样大叫着拿起杀猪刀冲出去，但是老母猪只看了他一眼，他就马上动弹不得，然后老母猪上前把他拱倒，一口就咬断了他的脖子。原来那母猪已然成了妖。”


灭怒和尚还是一点都不怒，声音也平静温和，好像说的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而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周有了一圈朦朦胧胧，似真似幻的光影在抖动。


李玉堂先忍不住了，手中长剑一抖怒吼道：“无耻秃驴！谁有空来听你什么养猪喂狗的？死到临头还妄想编造些故事来博取同情，果真无耻～！看打～！”


口中喊着看打，李大侠还是没冲上前去，手在腰间一摸取了一只钢镖，运劲朝灭怒和尚的胸口扔去。


大侠的暗器自然不能带毒，但这钢镖有小半个巴掌大，两三斤重，灌注上劲力打中人要害就算没毒也一样的要命。灭怒和尚依然坐着没有动，他那伤势确实也并不是假的，只是那只钢镖都还没来得及刺中他的身体，就先一步撞在他身周那层光影上，像打中石头一样发出托的一声跌落在地。


“咦？胡香主……这是？”李玉堂一惊，退了一步，看向胡茜。


胡茜当然也看到了，却还是不动也不开口，好像听灭怒和尚的故事已经听得入了迷。


“也许是那母猪已经吃饱，也许是我平日间喂它的缘故，它没有吃我便走掉了。我在满是血肉的屋里呆坐了一天一夜，直到村上的里正二爷爷带人来查看才把我带了出去。原来那只猪妖从我家出去之后还咬死吃掉了几个人，村里人连忙去镇上道观里请来道士，带领着一群壮丁才将那猪妖给除了。二爷爷带我回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设宴款待那道士，我本来也是浑浑噩噩的，但看见那道士的时候却突然清醒了过来，因为我认得那道士。半年前我去割猪草的时候曾经碰见过那道士，那道士似乎在附近采药，还用五文钱向我买了些猪草，让我高兴了好一阵子。那道士曾经问我是不是一直用这猪草喂猪，还跟着我去猪圈里看了看，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大叫起来是那道士害死了我一家，却被众人说是失心疯了，还有人说我是被猪妖的鬼魂给上了身，将我拉走捆了起来。那道士自然说没法救我，最后才由村里卖了我家的田地，出钱将我送到了净土禅院当了一个小沙弥。”


灭怒和尚身周的那层光也越来越明显，那分明是一个人影，一个大了一圈，将灭怒和尚包裹在内的人影。小夏可以认出，之前那几乎把他吓得要退开的就是这个，不过当时那只是骤然一闪的幻影，现在却是随着灭怒和尚的故事慢慢地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显。


“……过了些年头后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割猪草时一直爱去村外山谷中玩耍，那里人迹罕至，我割的那些五叶草大多有十年份以上的，那母猪经年累月地吃下来多少也有了些灵性，而我们一家将它每所生的每一只小猪都养大杀掉，它怨气岂能不重？多年积累下来成妖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这些门道那道士自然也是早已看出，但他若是事先开口提醒，那老母猪肉又卖不出价钱，每年的一窝小猪却是我大哥念书的学费，我家里人多半是不肯信的，而且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怎及得上让妖孽现身为害一方之后再出手除去来得名利双收？果然，后来听说那道人病逝之时已是号称护佑一方平安万家生佛的名道士。”


“其实也不能说那道士刻意害我一家。世人大都如此，即便是换了其他人大概十有九个会是和他一样罢。连那成了妖的母猪其实也没什么错，若无我家人杀它数十上百儿女的因，又何来它吃我一家五口的果？不过是因果业报，宿债朝偿而已。只是……只是……”


灭怒和尚皱着眉，闭着眼，满脸愁苦之色地自言自语，身周的那层光影也抖动得越来越剧烈。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眼猛的一睁，那平复了半晌的怒容再次山呼海啸一样地在他脸上涌现，一张口，雷鸣一般的怒吼从胸腹间炸出：“只是这世间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震耳欲聋的每一声怒吼中，他身周的光影都一闪，一亮，朝外一涨然后再向里一缩。当这三声怒吼过后，那光影已经不见了，灭怒和尚也终于站了起来，被怒火煎熬得发亮的通红眼睛俯视着周围三人。


那是真的在发亮，亮得还有些耀眼，好似两颗烧红了的火炭镶嵌在眼眶里。那已经是一双不可能是人能有的眼，而灭怒和尚现在看起来确实也已经不再是个人，因为没有人能有六只手，六张脸，靛青色的皮肤，近丈高。那层光影在灭怒和尚的怒吼中全部收敛，凝固，实体化，和他合而为一，将他变作了这个样子。


“怪……怪物……”李玉堂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不再是灭怒和尚的灭怒和尚，双脚已经在打颤。


不是李大侠的胆子小，比这形状模样恐怖上十倍的妖魔鬼怪也不是没有，只是这靛青色六臂巨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威压，气势，更远远超出了这模样给人的印象，仿佛那是与天地世间都同存同有的一尊万古巨像，翻手之间，一切邪魔都只能被碾压粉碎，只需看上一眼，任何阴邪鬼祟都只能被红莲业火化为灰烬。


不止是李玉堂被震住，躲得老远的小夏，还有一直纹丝不动的胡茜也都在不自禁的后退，这青色巨人所散发的气息已直达人的灵魂深处，令人呼吸都顺畅不起来。


“这是……大威德金刚？”小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当然比李玉堂更有眼光，这尊六臂，六面，全身青色的巨人的正是释门五大护法明王之一，文殊师利菩萨忿怒相，号称能荡平一切邪魔外道，护佑超度众生的大威德金刚。


江湖上虽然很多人知道这位净土禅院护法金刚精修的便是这大威德金刚法，但大都以为只是这一法相所衍生出来的法术，禅唱，拳脚之类的神通，谁都没想到他真正精修的居然是这大威德金刚法相本身。


“正因为有诸多外道邪魔，人心迷乱，欲望沟壑难填，这娑婆世界方才如此丑陋不堪，众生凄苦，不得解脱。贫僧面壁三年，才悟通此理。于是在我佛金身前发下大宏愿，要扫尽一切妖魔，杀尽一切恶人，广弘我佛大法，普渡众生，让世间人人都信奉我佛，还这天地一片清净祥和。”


灭怒和尚的声音也恢复了，又是仿佛能随时烧起来的怒气弥漫其间，话语本身却是大慈大悲，条理分明，合着这身法相的威严气势，真的恍如神佛临凡。


“虽然以舍利子传功之事想必乃是赤霞师伯自愿，但他一身修为佛法都乃出自我寺，岂有不落叶归根之理？多一颗舍利子放入十方净世舍利塔中，宝塔威能神通就会更大一分，便能慑服更多更大的邪魔外道，直至除尽世间妖魔，让天下人都知晓我佛的大慈悲大神通，从而心向佛法。所以这妖孽定然不能落于他人之手。何况这妖孽得了我师伯的舍利子之事也有损我佛门清誉，更不能任其宣扬出去。好在你们这等利欲熏心之辈要独占这妖孽，居然妄图加害贫僧，贫僧也只有以佛门慈悲渡你等速去投胎，重新做人罢。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灭怒和尚出拳了。


他的上下两对手臂互相结出手印，出拳的只是中间一对手臂的右拳，他也没走动，而是原地朝外一击，一个比人头还大的拳影就呼啸而出，几乎是眨眼即至，击到了他要打的人的面前。


他这一拳没对着阴沉莫测的胡茜，也没理会心神不定的李玉堂，居然是击向了已经站到数十丈开外，看似最没威胁的小夏。


“咦？”小夏大惊失色，他好像也没有想到灭怒和尚居然会先对他出手。好在他一直都全神贯注，还有神行符在身，朝旁边猛的一跳堪堪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拳。


“大韦陀伏魔杵。”怒气腾腾，也可能实际只是阴沉沉的声音从灭怒和尚口中吐出。看着小夏躲开，他脸上的怒容一丝都没有变动，只是上面一对结出手印的双手骤然捏成双拳，然后朝下虚虚一锤。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猛的抖动了一下，刚刚还跳在半空中的小夏消失了，而那个位置，方圆足足两丈地面也像被人狠打了一拳的面团一样深深凹了下去，尘土飞扬。

第一卷 妖魔 第十四章 真相（四）


地面当然不是面团，当然不会被人轻轻一碰就凹下去，更何况灭怒和尚根本就连碰都还没碰。这虚空一击的威能神通早已不是人力所能。


没有人去关心应该在坑底的小夏怎么样。能将方圆两丈的地面击陷数尺，这一击至少也有数十万斤的力道，就算是神机堂最结实的玄铁机关兽也能给锤得散架，血肉之躯能留下一两块完整的骨头就算运气不错了，更何况现在也没有人再有什么心思去关心别人。


“胡香主，这……要如何是好？”李玉堂的脸色惨白，似乎连手中的长剑也拿不稳。灭怒和尚那一击打踏的不只是地面，还有这位李大侠的信心。


而且灭怒和尚这首先的一击是对看似最没威胁，却是随时都准备着逃跑的小夏去，那只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绝不会让今日这里任何一人生还。


“冷静。”胡茜的声音还是冰冷冷的，只是好像沙哑了些。“这已是他压箱底的手段，而且该不能持久。别忘了他本身早有重伤，我们只要将他法力耗尽便是赢了。”


“不愧是以机关算计闻名天下的神机堂，胡香主果然聪颖过人，料事如神。不瞒胡香主，贫僧这大威德金刚法相乃是汇集了所有法力，念力，借着对这娑婆世界的一口不平之气和普渡众生的大愿力才能聚成，确是压箱底的手段，确也不能持久，不过超度两位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怒气滔滔的声音在树林中弥漫回荡，虽然能看着灭怒和尚的嘴在动，但是这声音却仿佛是从虚空中滚滚而出，宛如真正的神佛天音。合着他那靛青色的丈高身躯，六只手臂，还有隐约浮现在他头旁的六张脸，好像一尊真正的明王怒相。


灭怒和尚并没继续出手，那轰杀了小夏的一对手臂收了回来，依然结出手印，好整以暇地看着胡茜，说：“只是贫僧还有一事不明，既然胡香主既已撕破脸皮准备动手了，又为何要等贫僧慢慢汇聚心念法力，将这大威德金刚法相发挥出十层威力呢？”


胡茜默然了一会，回答：“自然是想看看你的压箱底的手段究竟是什么了。最危险的手段便是根本不清楚到底是如何的手段。只要让你将手段亮出来，那无论是如何的高明，总也有应对之法。”


“那胡香主现在可看清楚了？可想出了什么应对之法么？”灭怒和尚怒容朝两边微微一展，一松，从弥漫的怒意中间升腾了点笑意出来，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笑。


“只能说大师佛法高深，这手段确实远超在下所料……”胡茜的嗓音已经有些发干。“只是在下也有一事不明。大师这金刚法相既然有如此大威力大神通，之前随便寻个机会施展出来，即便我那两只机关兽还在，再加上那云州蛮子也绝不是大师对手。大师何不干脆直接将我们一网打尽，尽数诛杀，又何必要等到这身受重伤之时呢？”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灭怒和尚中间的双掌合十，口喧佛号，连连摇头。“虽然早料诸位施主居心险恶，但并无证据之下，贫僧出家之人岂能随意妄造杀孽？若是诸位施主心存良善，能压得住心中邪魔，贫僧自然不敢妄动无明，但你们居然要为独占那妖孽而加害贫僧，说不得贫僧也只有自保，将诸位施主超度了。”


“……大师故意伤在那云州蛮子手上，其实就只是为了示敌以弱，诱我们出手？”胡茜的声音第一次显得很古怪。


“阿弥陀佛，那也是不得已之举，再加上之前贫僧还隐瞒出阵之法，实则早犯了诳语之戒。将这妖孽送还净土禅院之后，贫僧也自将去戒律堂领受一百法杖，再自割口舌，永不再犯。”


雷鸣般地叹了口气，灭怒和尚合十的双手放下，握拳：“好了，已解了胡香主心头之惑，也该将两位送上路了。还望两位施主在业火炼狱中洗去罪孽，来世再去领受佛法大义。”


“秃驴！休得妄动！”


李玉堂的大喝声忽然响起。和刚才那有些发抖的声音相比，现在这一声大喝的中气无疑足了许多。可能是因为他手里的长剑又架在了白衣少女的脖子上的缘故。


多亏有了胡茜和灭怒和尚对话这一段的时间，李大侠在这绝境之中，急中生智，居然也想通了某些关节，发现了某些手段，好像也找回了一些自信来。看来这一来就将这白衣少女掌控住确实是英明非凡之举，不光之前令那姓夏的无名小辈不能逃跑，现在还能依仗为保命翻身之本。


“若是你稍有妄动这妖孽便立刻性命不保。难道你千里迢迢地送具腐尸回去还能弄出你师伯的那什么舍利子么？速速将那什么怪物法身的法术给卸了……”李大侠的剑锋就贴在少女的脖子上，所以他很有信心。灭怒和尚离他还有十多丈的距离，那离体拳风无论如何也没有他心念一动手一动来的快，那击杀小夏的虚空一击固然不可捉摸，神威难测，但他就站在白衣少女身边，灭怒和尚也只能投鼠忌器。


“阿弥陀佛。”灭怒和尚忍不住又叹了声气，又摇了摇头，那都握成了拳的双手也不得不举起来再合十。“这世间正是因为多有李大侠你这等不可救药之辈，方才如此不堪……”


“秃驴！你说什么！”李玉堂勃然大怒，手上一抖，手中的长剑就朝下一刺。当然这一刺用的力度并不大，只是要见点血，让这口不择言的秃驴见见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李玉堂料得其实没错，灭怒和尚确实没有拳风离体，也不敢用那能击出数丈大坑的伏魔杵，只是下面那只右手中指屈指，像弹苍蝇一样地朝他弹了一下，口中轻念：“明王无相色空指。”


咚的一声轻响，李玉堂的胸口整个地凹了下去。明明他那手上的筋肉都已经在鼓起，正在朝下用力，手中的剑尖却还是连在少女身上刺出道血口都来不及，就和他整个人一起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李大侠以几乎和胡茜那机关兽轰出的火焰兽头一样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再轰然撞到一棵树上，人身粗细的树干应声而断。


啪嗒，李大侠的尸体和他吐出的第一口鲜血同时落地，相隔却在十丈开外。


也就趁着这个几乎一眨眼的时机，胡茜也动手了。


说是动手好像并不恰当，因为她动的不止是手，实际上她全身上下每处地方都在动。她和她那一身盔甲一转眼之间就从毫无动静毫无生气的死物变成了一堆繁复忙碌的工坊。她左肩隆起处的盔甲骤然打开，一排细细的蓝色弩箭激射而出，右手一抬，手肘上的刀刃也破空飞去在空中绕出一个弧线劈向灭怒和尚的头。胡茜手臂再朝内一曲，臂端一个凸起处也有一颗弹丸跟着飞出，甚至她膝盖一顶，也有一团事物碰的一声被机括弹上半空，在灭怒和尚的上方炸开成一片银色的丝网落下，最后她本人再一侧身，从背后取下了一只手臂粗细的铁筒对准灭怒和尚，轰隆一声火光炸起，居然是一门火炮。


灭怒和尚伸了伸手，他面前三尺之处就轰然炸起一阵火光，那火炮中五行道术烧出的烈焰只能四下飞溅，沾不了一滴在他身上。至于其他飞来的各式各样的暗器他理都没理，弯刀和弩箭射在他身上只能发出叮当声后跌落于地，那颗弹丸在他面前爆开成一团粉红色的烟雾，他啜唇一吹就将之完全吹散，至于那落在他身上丝网，他好像连动都没动，那丝网就是用纸扎的一样寸寸断裂。而就在做出这些的同时，他的一只手也轻轻地屈指，就像刚才对李玉堂一样，遥遥对着胡茜轻轻一弹：“明王无相色空指。”


格拉一声，盔甲碎片四射中胡茜也飞了出去。不过没像李玉堂飞得那么远那么快，她只是飞出了一丈外就落了地，而且一翻身就还自己站了起来，只是从胸腹到左腰的盔甲全部都碎掉，露出下面一片血肉模糊。


灭怒和尚看了看地上的弩箭，被他吹走的红烟，再转过头来看着胡茜，摇头叹气：“阿弥陀佛。弩箭上淬了毒，那毒烟该是红烟青雨楼的‘蚀心梦’吧？而且居然连火器都用上了。如此不择手段，看来一些江湖中人戏称你们神机堂乃是‘下十流’也是言之有理。”


“能办得了事，能杀得了人，达到得了目的的手段就是好手段。”胡茜在喘气。有了李玉堂的前车之鉴，再加上早有防范，即时地侧身闪了一闪，还有了盔甲的保护，她没像李大侠那样被一击致命。


“阿弥陀佛。此等外道邪说正是祸乱世间的根本，看来胡香主你果然已入了魔道，待贫僧速速超度你吧。”


“能超度得了再说。大师如此多的废话，该不是因为这些神通威能过大，还不能运用自如，还需要回气吧？最初的乃是伏魔杵，现在的已经是色空指了，不知大师是不是感觉灵台有些不稳，气脉运转也有些不对？不知大师还能支持得了多久呢？”


胡茜的声音虽然急促沙哑，好像狼狈不堪，但其中好像又隐隐有了丝炙热。说完这句，她猛的抬手取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纷乱的短发被汗水沾在额头上，双眼也已经满是血丝，丝毫没有平日间声音表现出的那种冷静。她丢下了头盔，再张口的时候已经是那种只有女人才会有的那种尖利声音：“姓夏的小子，我知道你没死。但你已早中了我的红线蛊，若我死了你也活不了。还不快来帮忙！这秃驴早中了毒，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第一次，灭怒和尚脸上的惊讶完全压过了愤怒，不知是因为胡茜前面所说的，还是这后面一句。


一声梵文从嘴里诵出，灭怒和尚头上原本模糊的其他五张脸突然变得清楚了起来，六对十二只眼睛朝四处看去，随即马上又把视线集中到了一处，那是小夏最初站立的地方，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上。


这块岩石似乎也知道自己被注视了，一下跳了起来，半空中就重新变成了原本应该已经是在那边土坑里一团肉酱的小夏。

第一卷 妖魔 第十五章 真相（五）


“你这死女人好卑鄙的手段～！”


小夏很少骂人，也很少生气，但他现在跳在半空中就忍不住的高声大骂，因为他真的是非常非常恼火。


他恼火的原因并不是胡茜将他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假象揭穿，至少不全是，而是胡茜终于说出了她一直对他有恃无恐的真相。


小夏能隐约感觉得出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他的小命可能真的早在这女人的掌握中。


从胡茜和李玉堂一起离开，完全无视他独自留下的时候，小夏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因为一个聪明人，特别是爱用些手段的聪明人，是绝不会对另外一个已经对她起了疑心的聪明人放任不理的。除非她早就暗中有所安排，有所把握。而当胡茜带着李玉堂再折返之后也对小夏不闻不问，小夏就知道大概确实是不妙了。


只是小夏还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妙，所以他才后退，退得足够远的时候悄悄摸出了一张‘分身幻形符’和一张‘遁石隐身咒’。按神机堂的分级法这两张符都是中七八品之上，黑道上价格至少也是上百两银子一张，小夏自己是绘制不了的，都是以前想办法搞到手之后收藏在手准备关键时刻之用。


灭怒和尚的骤然出手有些出乎小夏的意料，不过也正是个难得的机会，被那一记伏魔杵打得粉碎的不过是那张分身幻形符，小夏自己则已经化作了一块毫不起眼的岩石。原本还以为自己就此能脱险，怎么也想不到连灭怒和尚都看不出的幻像，那根本就没朝他瞧过一眼的胡茜却能一口喊破。


恼火归恼火，小夏还是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半空中落下的时候，他手中已经有了一张符箓，土黄色的戊土之气从其中滚滚而出，落地的同时，他也将这张符箓拍在了地上。


“戊土之精，听我号令！起！”小夏站起，扬手一扯，这一片地面就随着他的手势被扯了起来。


“哼。戊土甲兵咒，上一品灵符。哈哈哈哈……”胡茜笑了，笑声很尖，很得意。“小子，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小夏的眼睛眯了眯，没说话，只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这张上品灵符也是他这么恼火的原因之一。能够入得了上品的符箓，即便只是上一品，也和寻常的符箓全然不同，那都是只有入得了先天之境的道门宗师才能绘制，而且也不是举手之劳。这些一派宗主或者隐修高人通常也极少出手绘制，更极少在外人手中出现，以李玉堂大侠习惯的标准来判定也就是说至少也是上千两黄金的价钱。他这一张全是凭了极大的运气才得来，连卖都舍不得卖，真正留着保命的符箓。


当然，这就是保命的时候。被胡茜这样一口喊破，就算她没有威胁小夏出手，小夏也非出手不可，出手保命。


地面在微微颤动，被小夏手中的灵符吸引，四周和地底下的泥土都在朝他那里聚集，然后像涌起的喷泉一样朝上不断地积累起来，连小夏的身影一起掩盖在其中，只是转眼之间就聚集成了一尊比现在的灭怒和尚更高大的土人。


“明王无相色空指。”


小夏的突然现身确实让灭怒和尚的表情惊讶了一下，不过也只是转眼之间就被愤怒重新掩盖了过去，他依然是屈指弹出，而且这一次不再是一指，而是上中下三对共六只手臂一起弹出了六指。


轰然的闷响声中，六个足有脸盆大小，可供一个人穿过去的空洞猛然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在土人身上炸出，飞溅四方的泥土给这方圆数十丈内下了一场土雨。土人的身体一歪，那刚刚才凝聚出的形体在这六个巨大的空洞下几乎马上就散了架，但是不断从地面涌上来的泥土又很快填回了残缺的部位。


“咦？”灭怒和尚又是一惊。今天这个姓夏的小子让他吃了太多太大的惊了，刚才那六指击出的方向互相交错，几乎覆盖了那土人七成以上的躯体，但炸出的全是土，没见到一丝的血迹，那明明融入了土人里去的小夏好像根本就没在其中一样。不只如此，那土人不只没有散架，还能继续凝聚泥土成型，说明连那张灵符都没有伤到。


这一个惊讶还没有过去，灭怒和尚马上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惊讶，刚刚他咦这一声的时候，嘴里有一蓬火苗跟着冲了出来。


他没有感觉到火焰烧灼的痛感，大威德金刚法相乃是他全部念力佛法还有执愿所化，与他完全心神合一，无论再强的痛，苦，惧，怕，悲，衰，对现在的他都不过是微风拂面，但他知道这是真的火，从他全身的经脉，元气中烧出来的火。


就在他第一次轰出那记韦陀伏魔杵的时候，灭怒和尚其实就在经脉中感觉到了些许莫名其妙的灼热感，刚开始还是若有若无细不可察，但随着每次的运使法力神通这灼热就重了一分，甚至连灵台心神也在微微躁动中有些失控。


即便是如此，即便是听见了胡茜刚才的话，灭怒和尚依然不以为意，直到现在这一次六指齐出，那越来越重的灼热随着法力的运转终于像被浇上了一大桶油一样轰的一下在他身体血脉中燃烧起来。


“那是唐门的‘心火’。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大师你早就中毒了。”胡茜在笑，声音尖利得好像润滑不良的机括在拼命地摩擦，她也看到了灭怒和尚嘴里喷出的这团火苗。


“这毒以人心念中的怒火，欲火，情火为引，一旦发作就会从四肢百骸中生出真火将人烧成焦炭，无药可解。大师居然能撑到这时候才发作，这佛门大法果然高深莫测。”


灭怒和尚转过头来看着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在朝后退的胡茜，怒火已经从那双通红的眸子中烧了出来。


真的是烧了出来，现在他的五官七窍都在朝外冒着火，这一尊威猛庄严的大威德金刚法相上居然出现了这江湖杂耍一样的一幕，看起来简直怪异得不可思议。


“绝无可能！这大威德金刚法相乃是真正的明王之力，万法不侵！”灭怒和尚张口怒吼，喷出的火焰几乎已经成了一条火柱。


“连‘蚀心梦’大师都可以用嘴去吹散，大概这金刚法相确实万法难侵。不过大师没听清楚么？是‘早就’中了毒。大师当真以为我真的很喜欢听你讲小时候的故事么？当真以为我只是想要看看大师的手段么？其实大师无论什么样的手段我也不担心，因为我早就知道大师你要死了。”


胡茜现在很高兴，很得意，很开心。她知道她已经赢了。从生死边缘走了一趟回来，巨大的恐惧和绝处逢生的激动让她扔掉的不只是头盔，还有一直以来的隐忍和阴沉。现在她脸上每一个器官每一条肌肉都在肆无忌惮地表露出她现在的激动，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因为兴奋而开始泛起一阵阵高潮般的艳红。


刚才灭怒和尚的这声怒吼中喷出来的不只是火，她还闻到了其中的焦臭，烤肉烤得太过的味道和燃烧头发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焦臭。她很清楚，这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不会熄灭了，也许灭怒和尚的精神意念感觉不到痛，但他的内脏骨骼肌肉皮肤很快就会变成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辩不出模样的焦炭。


隆。那只巨大的土人修补完毕了身体，开始迈出了脚步，挪动着上万斤的躯体朝前移动。这一步似乎迈向灭怒和尚，只是好像又有些朝胡茜的方向偏了一点。


“姓夏的小子，你是想尝尝几百条小虫子从身体里慢慢钻出来的味道？”胡茜马上就转过了头来，脸上的大笑和潮红依然还在，声音却已经重新冷了下去。她手上握着一块小小的透明水晶，水晶里是一条暗红色的线虫在慢慢蠕动。“去把灭怒给我宰了。今天我心情特别好，不想杀人。而且正好我今后缺个手下，这只红线蛊不比你的上品灵符便宜，我也不想只用今天一次。”


巨大土人并没有耳朵之类的五官，只有大概的手脚和头颅的形状，好像一个小孩捏出来的玩具，也不知道躲在里面的小夏是怎么能听见的，不过看起来他确实也是听见了，土人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就径直地继续朝灭怒和尚大步走去，同时高举起了那足有水缸粗细，只是一个巨大的土疙瘩的手。


灭怒和尚用那一双喷火的眼睛瞪视着冲过来的土人，还有退得远远的胡茜。在这短短的几息时间里，他已经尝试着祛除在体内燃烧的熊熊烈火，但无论是调息，运气，佛法，还是这大威德金刚的其他法力神通，连稍微压制这火都办不到，反而有火上浇油的趋势。好像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蜡像，每一处肌体都在踊跃地将自己奉献出来，变作光和热再鼓动着周围的同胞们一起冲出这躯壳的限制。他五官中喷出的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旺盛，甚至开始在他的脑袋周围连成一片，看起来宛如这尊明王法相的神威光焰，更显威猛。当然，如果没有那同样也越来越浓的焦臭味的话。


就在小夏的土人已经离他只有数丈的时候，灭怒和尚终于发出了一声长叹，不过威压宏大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沮丧和不甘，只是好像一个行路的旅者走得有些累了，准备休息一下：“罢了罢了。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看来此番魔劫贫僧是难以过得了了。这也是因为贫僧心中执念未净，一点业火未消的报应。只盼来世还能皈依我佛，为净化这娑婆世界再尽绵力。”


“两位施主心机深重，手段狠毒，留在这世间也是祸害，贫僧就带两位施主连同那妖孽一起再入轮回去洗清罪孽吧。”


说完这句话，灭怒和尚五官中的火焰猛的旺盛到了极点，整个人好像成了一把巨大的牛油火炬。啪啪两声轻响从他的眼眶中炸起，他自己的眼珠先在这火焰中被烧得爆开了，但是他并没丝毫的反应，只是将三对手臂展开，交错，接出了三个手印，然后一个巨大的虚像就在他身后浮现出来。


这是个全身靛青，六头，六臂，六脚的虚像，和灭怒和尚变化出的样子仿佛，但是却更细致。那右第一手持剑，右第二手持如意宝棒，左手三叉戟，左第二手持轮，二手结根本印，以髑髅为璎珞，虎皮为裙，骑水牛。


随着这巨大法相的出现，灭怒和尚的声音也在虚空中浮现出来，模糊不清，却又好像无边无际——“佛法无边，明王净世。”

第一卷 妖魔 第十六章 真相（六）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青州入秋以后一般就都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天，现在这难得的阳光实在让人心情舒畅。


但是正晒着太阳的白老帮主却一点都没这感觉。


花台上的茶盅是前朝方田窑的顶尖细瓷，里面的茶水碧绿透亮得像融化了的玻璃种翡翠。这是只有在云州千丈高山深处才能采得到的‘翠雾尖’，是贡茶，除了云州土司和皇宫大内之外极少有人能喝到，一口下去，一股深入骨髓的清香就能把整个人都完全浸透。


茶是好茶，沏茶的也是个难得的美人。高耸的胸，水蛇一样的腰，修长的腿，和那细瓷一样细腻白净的皮肤，气质端庄得如公侯府中的贵妇，只有在看着白老帮主的时候才露出丝甜得腻人的微笑。沏好了茶，她正用那软若无骨的小手给老帮主捶腿。最好的扬州仕女馆中才能培养得出这样的美人。这是两个月前白老帮主花了整整六千两银子才买回的第九房侍妾。


白老帮主是个很喜欢享受，也很懂得享受的人。这洛水帮总舵后花园的布置即便比起南方扬州富商们的花园也不见得差了，往日间白老帮主最大的享受就是在这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帮中事务的报告，权力才是最大的享受，再有些暖洋洋的阳光，那一切就更完美了。


只是当儿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几乎快三天之后，这一切都落在老帮主的眼中心中都再带不来丝毫的享受了。这茶喝在嘴里全没一点的味，美人的手也总是不得劲似的，连那往日间最喜欢的阳光照在身上都是种莫名其妙的辣丝丝的痛。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老帮主这三天都在心里念叨着这一句。三天的时间就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二十年前，他被虎山帮抓去吊在树上鞭打了足足半天，再宰去了一手一脚，连眼珠子都被抠了出来塞给他自己吃掉的时候他都没有求过一声的饶，留过一滴的眼泪。当曾护法等几个老兄弟带人来将救他下出来，他还强撑着一剑宰下了虎山帮帮主的头这才晕过去。那时候他怕过什么？


但现在他是真的怕。不是因为养尊处优了这十多年，而是因为出事的不是他，是他儿子。他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打下了这样一片江山，不只是为了自己，更多的还是为了让他儿子过得更好，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只是为了一口饭吃就拿刀去和人拼命。


不用怕，一定会没事的。白老帮主再在心中自己说了一句。确实也是，他这次招揽了这么多江湖好手，还有帮中三大护法以及一干香主舵主，就算放在整个青州也是数一数二实力，甚至还凭运气请到了净土禅院的护法金刚出手，更有一道张天师亲手所绘的灵符。还有什么妖魔降服不了？还有什么人是救不回来的？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轰隆的一声闷响从天边隐隐传来，似乎是远处的一声雷鸣，把正要渐渐入睡的白老帮主惊醒。捶腿的美人也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天，不明白这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怎么会打雷。


白老帮主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能听得出这并不是什么雷声，雷声绝不会是从地上发出的。那应该是西边百多里开外的地面上传来的响动。


那也正是当日灭怒大师和一帮帮中好手客卿们追去的方向。白老帮主心中一直压抑的不详感觉也在这响动下再难以自抑，高声大叫：“来人啊。”


人马上就来了。


“派出去查找曾护法他们的人还没消息回来么？”这个问题白老帮主三天里已经问了不下一百次了。


“还没有。曾护法他们追入西边巫歧山之后便没了消息，大概追得太急，也没沿途留下标记。已尽量派遣多的帮众入山去搜了。帮主请放心，一有消息便会立刻禀报回来。”这回答也在三天里没什么变化。


“将所有人都派出去找！不止巫歧山中，还有朝那山后去找，刚才这声响动的地方去找！”


“厄……所有人？这……帮主，这两天历山剑派那边似乎有些蠢蠢欲动，若不留下足够的驻守，只怕会被……”


“去找～！”


价值五百两银子的细瓷茶盅在白老帮主的这一声怒吼中震得粉碎，美人也吓得脸色苍白，软倒在地。领命的帮众更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


也许百里之外听起来像是一个闷雷，但真的在这里的人却是听不见什么声音的。


足足用了一盏茶功夫，胡茜才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原地站了好一会，终于重新找回了平衡，看清楚了眼前的状况。


这两天让人看得几乎要发吐的树林现在看不到了，眼之所见，三四里之内别说是一颗树，连一根草都没有，地面像被人硬生生揭去了一层，赤裸裸地露出下面红黑色的土壤。


这片荒土中间是一个坑，一个方圆足足有一里多的巨大土坑，这是那位净土禅院护法金刚在明知必死的时候，用尽明王法身所有威能的全力一击所至。


胡茜那一身神机堂秘制的盔甲现在已经全数不见，身上还有不少的擦伤挂伤，能在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击中活下来，也可以说是同样的匪夷所思。但胡茜现在脸上却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高兴，而是满脸的恼怒，一声尖叫：“臭小子，临死也不忘害我～！”


灭怒和尚还有最后一击，胡茜自然是早就料到了的。她让小夏上前当然不是真让他去杀灭怒和尚。无论杀不杀，灭怒都已是必死，她不过就是想要个盾牌罢了。但她没料到的是，就在那一尊巨大的明王法相浮现上空的时候，前面那个巨大的土人突然以和之前笨拙的动作完全不同的灵活朝旁边一扑，将她完全给让了出来。


毁天灭地般的巨力山呼海啸般的扑面而来，她就像一根鸡毛一样地飞了出去。所幸她也不是全无准备，一早就捡回来头盔，见状立刻蹲下摆好了架势，离得也足够远了。那一身盔甲代替了她被周围的巨力拍打挤压得粉碎，变作无数碎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而她只是飞出了百丈之外，跌得晕头转向而已。


好在最终还是她笑到了最后。只可惜了那妖孽还是没能保住，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想到灭怒最后这玉石俱焚的一击居然强大若斯，不过她原本的目的早已达到，对那妖孽不过算是锦上添花罢了……还有，也便宜那姓夏的野道士小子了……


想到这里，胡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还捏在手中的那块水晶，却一怔，透明的晶体上有了几道裂痕，但依然能看得很清楚，封在里面的那只红色小虫依然还在缓缓蠕动。


胡茜笑了，先有些意外的冷笑，然后慢慢变成了鬣狗一样的狞笑。她手紧了一紧，手里那块水晶格拉一下又多了丝裂缝，里面那只红色小虫像发了疯一样地扭动了起来。


一声惨叫遥遥传来，胡茜冷笑着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这是土坑的另一边，胡茜足足走了半柱香时间才走到，然后就看到了一大堆泥土疙瘩，还有半埋在土里的小夏。


“不错啊，小子。居然还活着。我本想说你是属蟑螂的，但蟑螂靠命硬才不死，你却是靠聪明活过来的，看来你是属猴子了。”胡茜看了看那堆泥土，难得有心情地开了个玩笑。


这泥土疙瘩的模样就是那土人的脚底部分，原来小夏一直就卷着身体藏在这里，所以之前灭怒和尚的六记色空指打穿了那土人几乎每一处身躯，却没打中他。而且刚才在最后一刻闪开的时候胡茜记得这土人也是头朝灭怒，还举起了双手挡在前面。就这样靠着上半部分数丈厚，上万斤泥土的抵挡，躲在脚底的小夏才能在离灭怒和尚极近的距离受了最后一击却也只是被打飞到这里，没死。


不过也只是现在还没死而已。他的头脸，手脚上已经浮现出了许多红色的线，和胡茜手里水晶中的那只红色线虫一模一样。


“论聪明，哪里及得上胡香主……”小夏的声音模模糊糊，要死不活。他现在连嘴唇都动不了，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舌头，还动得不是很如意。其实从飞过来摔在这里开始，他就已经动弹不得，眼角能瞥到自己手上冒出来的红线，他也明白这是为什么。


“其实你也很不错了……”胡茜笑得更开心了。突然她又是一怔，因为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浅土中好像有一个白色的窈窕身影。


走过去拂开上面的泥土，白衣少女就露出来了，依然还是那样无忧无虑的睡姿，连那一袭白衣都没有丝毫的破损。


“我真的有些佩服你了，小子。”胡茜不禁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小夏，眼中确确实实也露出了一丝钦佩之色。刚才那土人闪躲不只是把她暴露出来，而且更挡在了白衣少女的前面。“若不是我早有防备，这最后的大赢家居然还是你。”


当然，能够毫不吝啬地表现出钦佩，也是因为这已经是个毫无威胁的将死之人而已。胡茜有些遗憾地看了看手中的水晶，叹了口气，说：“只可惜这水晶已裂，蛊母的气味已经散发出来，半天之内你体内的红线蛊全部就要破体而出，死得惨不堪言。要不然多你这样一个机灵能干的手下，于我以后的计划也极有帮助。现在看在你替我保住了那妖女的份上，我会给你个痛快。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沉默了一会，小夏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只是想死个明白，还请胡香主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时给我下蛊的。”


“我也知道你会这么问。”胡茜了然于胸地笑了，她一直在等小夏这么问。难得下了这样一局好棋，不能向胜过的对手讲解一下自己的思路和手段的奥妙，这胜利的滋味难免要差上几分。“记得那天晚我给你的那颗小药丸么？红线蛊就在上面，你一摸到，蛊虫卵就沾在你手上了。”


“果然是聪明人用的手段……”小夏想叹口气，却叹不出来，想表达一下沮丧的心情，脸上的肌肉却僵硬的像是石头。“原来胡香主早想把我和灭怒大师一网打尽……”


胡茜摇了摇头，淡淡说：“哪里。灭怒我自有对付的办法。红线蛊只有一只蛊母，只能用于一人，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为什么？”小夏的声音终于带出了惊讶，脸上还是一脸的僵硬。


“因为你最危险。”


“为什么？”小夏真的很吃惊。


“因为我看不透你。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能干什么。还记得么，我说过，最危险的手段便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没错，你一直很低调，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任劳任怨。你身手也最差，不过三流的拳脚功夫，符箓修为也是平平，年纪又轻，又是一介流落江湖四海为家的野道士。这就是你给人的印象。”胡茜蹲了下来，拍了拍小夏的脸，小夏顿时感觉到那边的脸烂了，那些地方的红线蛊好像在拼命朝外钻。“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有依仗。一定有什么隐藏的手段。”


“在围剿那妖孽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很冷静。一般来说你这个年龄的人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时候是绝不会有那样的冷静的。但你有。这只能说明你的江湖经验远比看起来的年龄要更老，老得多。而老到一定地步还不死的老江湖，肯定会留得有最后防身保命的手段。不是么？”


“原来胡香主你也够老……”


“只有够老才够好，越年轻的一般都死得越快。”胡茜毫不介意的笑了。她其实也只有三十岁左右，不过一个常年把自己罩在头盔下盔甲中的女人，一般也不会介意自己的样貌和年龄，关键是在江湖上混，样貌和年龄没有丝毫的作用，除非是混的青楼。


“更主要的是虽然你表现得很低调，但那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一个实力最低，朝不保夕的人，怎么可能敢在身陷迷阵，周围全是居心叵测的同伴的时候，还敢主动去试探其中最危险的灭怒？所以我敢肯定你一定有依仗，一定有藏着的手段。灭怒虽然厉害，但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也大概猜得到他的法力神通，我自有应对的办法。但是你的底细我却不知道，所以我才觉得你最危险。”


“……”小夏真的很想叹口气。人说江湖上最难惹的人有几种，其中就有和尚和女人，就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不管是灭怒还是胡茜都是。


“实际上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藏着的是什么杀手锏。那张戊土甲兵咒确实让我吃惊，不过那还不够，应该还有更厉害的。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还有关系么？”小夏终于成功地叹了口气。


“嗯，也对。反正你死了之后我会好好搜搜的。”


“那你又何时对灭怒大师下的毒呢？他一直提防着你的吧。”


“其实他比你好对付多了，因为我知道他的底细，恰巧我又有能对付他的毒。所需要的不过是个下毒的机会罢了……给你的药丸只是其一。”


“那药丸也真有毒？”


“那是阴阳合欢散。”


“……胡香主预备的果真齐全，佩服佩服。”小夏这是真正由衷的佩服。他栽的确实不冤。

第一卷 妖魔 第十七章 真相（七）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对付不同的人需要用不同的手段，自然什么都准备点最好，有什么好奇怪的。”


胡茜连眼皮都没动一动。在她眼中阴阳合欢散可能和馒头稀饭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有用，只是用处不同而已。而只要是能有用，在合适的情况下就可以用。


“难道胡香主是想让灭怒大师……”


“不想让他怎么样。如他那种修为的佛门金刚单是区区一粒合欢散又能怎么样了？那不过是给后来的‘心火’预备的引子。情火欲火怒火，都是‘心火’需要的燃料，关键是那并不是毒，即便灭怒发现了些端倪反应起来也会迟钝些。你下了，我用不着等那么久，你不下，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反正涂在那药丸表面上的红线蛊已经下在你身上了。”


“……那真正毒到底是在哪里？”


“装在阴火犬体内。炸死那云州蛮子之后，就从那机关兽头颈处慢慢散发出来了。”


“那不是所有人都中毒了？”


“对，所有人。否则如何能保证让灭怒中毒？不过这‘心火’毒性特别，虽然发作起来霸道无比，无药可解，但若是心中情火，欲火，怒火不到一定的界限就不会发作。我稀释了不少，我们三人即便是闻到了也不会有事。只有灭怒一定是中毒的。他精修大威德金刚法相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佛门大法本质祥和，他却修炼得满脸的怒相，分明便是心法上有瑕疵，这‘心火’正是对付他最合适的手段。不枉我得知他要来之后，立即回分舵去准备的。五百两黄金一钱，唐家堡的东西贵是贵了些，但也确实管用。”


“胡香主原来早就打算将所有人连同灭怒大师都一网打尽？”小夏很有些意外。


“那妖孽之前能杀得了那么多人，这次再将洛水帮的高手杀尽，还添上净土禅院的护法金刚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胡茜有滋有味地叹了口气。“但是如此厉害的妖孽，最后却是被我神机堂收拾掉的。我神机堂青州分舵正蒸蒸日上，实力我们不缺，如今需要的就正是这种能让人口耳相传的大功劳。而洛水帮高手尽失，这洛水城第一帮的位置肯定是不稳了，今后自然需要多多依仗名声大涨的我们了。”


“洛水帮手中掌控着的那些水路商道自然也要依仗贵堂了……”小夏也明白了。


“一年大概一万两黄金而已，也不算太多。”胡茜笑了。


“之前那李玉堂大侠说有人妄图黄雀在后，原来还真是这样，只是没想到是胡香主你……”


小夏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看似简单愚蠢的想法也不一定就完全错了，只是问题的深度广度不同罢了。比如李大侠就只能想到这个能卖多少钱，能让多少人知道他的名气而已，类似于乡间村妇捡到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也只会说起要如何如何把牛栏打成银子的锄头换成金子的。


“那蠢货能知道些什么，胡言乱语恰巧说中了罢了。”说起这位青州大侠，连兴致正高的胡茜都忍不住眉头皱了一皱，好像正津津有味地回味一道美食大餐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一坨大便。“不过是凭了运气在那妖孽手中活了下来，后来连当颗棋子也当不好，若不是他在那鬼叫，我大可慢慢等到灭怒中毒更深些的时候再出来摊牌，也没这后面许多手脚了。”


“胡香主是早就和李大侠有了默契？”


“和蠢货哪里需要有什么默契？不过是把那晚我给你说过的话重新说一遍，再暗示他事后必有好处而已。反正你已经将那阴阳合欢散下在他水里了，你是想试试那毒吧？我将他诳回来死在灭怒手里，能多耗得了灭怒一击也多少发挥些作用，免得慢慢的药性发作还要我亲自出手清理。杀那种龌龊的蠢货我都嫌脏了手。”


“龌龊？”小夏不大能听懂。那位青州大侠是笨了点，自以为是了点，但是好像和这个龌龊还有些距离。而且胡茜这种视阴阳合欢散都如等闲的人，要觉得一个人龌龊还是有些难度的。


胡茜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有些不愿意去仔细描述一堆大便一样的恶心，又有些好笑，可能是这一会儿的对话让她谈性甚浓，毕竟像现在这样能让这位心机深重的神机堂香主畅所欲言的机会并不多，她想了想，还是用那种描述一堆可笑的大便一样的表情和语气说：“还记得在这树林中第一天晚上么？我来监视你和那妖孽，其实我是来了两次。第一次你们都没发觉，但是我又退了回去，重新再故意发出些声音走过来，你知道是为何么？”


“为何？”小夏知道这位神机堂香主确实可以悄无声息的行动，不过平时都用那身盔甲故意发出些声响，让人以为她不能罢了。不过他也真不知道那第一天晚上她来过两次。


“因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李玉堂那蠢货已经先来了，而且正躲在树后一边悄悄地看着你们一边悄悄做一件事。你猜他在做什么？”


胡茜脸上的古怪笑意更浓了，很难想象她这样一个阴沉的人居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但是一声大喝突然响起，将她的话打断。


“卑鄙无耻～！卑鄙无耻～！”


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泥土中猛然跳了起来，半空中就已经吐气开声迫不及待地发出两声中气十足正气凛然的大喝。这人一落地，连满头满脸的泥土都来不及抖落就朝胡茜猛扑了过去，手中长剑寒光闪闪，煞气逼人。


看见这个人，胡茜脸上的表情非常的精彩。很有可能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精彩过的表情。那种原本就已经很古怪的笑意像冰水中的猪油一样飞快地凝结在了脸上，不可思议和随之而来的惊恐之色又像沸腾了的酱醋一样倾倒其上，迅速将之融化渗入其间并将原来的颜色完全取而代之。


如果小夏现在能有表情，他的表情也不会比胡茜的逊色多少，因为这个人赫然就正是他们正在谈论着的，早应该死得渣都没剩的李玉堂大侠。

第一卷 妖魔 第十八章 真相（八）


“卑鄙无耻～！无耻之尤～！恬不知耻～！原来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李玉堂怒吼连连。他现在的表情也确实很怒，比起之前飞奔而来的时候还要怒，甚至比灭怒和尚的怒容更怒，他手中的长剑化作一片剑光，携裹着这滚滚怒气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朝胡茜铺天盖地地洒过去。可能其他方面有些欠缺，但说到手上功夫这位李大侠确实也是很有几把刷子，要不也不会被洛水帮请来。


胡茜只有朝后急退。她现在赤手空拳，那套似乎有无穷机关的盔甲早已经变作碎片不知飞哪儿去了，现在连一身衣服都是破碎不堪，面对着狂怒的李大侠她已完全无法招架，无法抵抗。


“住手！听我说！这妖孽我可以让给你，还可以再作证将这功劳让给你，助你登上除妖灭魔令成为一代大侠……”


毕竟惊慌只是暂时的，胡茜很快也就找到了她现在唯一的武器，一边后退闪躲一边试图暂时化解李玉堂的敌意。可惜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再说什么也是没用了，李大侠也不是真正的白痴。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的迟疑，两剑就贯穿了胡茜的肩膀。


胡茜惨叫着倒地，但叫声刚起即止，李玉堂又赶上来两指封住了她的哑穴和其他穴道。这时候李玉堂脸上的怒容才缓了缓，愤愤地对着地上的胡茜又踩上了几脚，唾了一口唾沫：“卑鄙无耻～！想不到你们神机堂居然居心如此恶毒，你这婆娘更是阴险无耻之极～！枉我之前还一直敬你三分，真是瞎了眼了～！”


喘了几口气，四周再看了看，瞥了眼地上依然动弹不得的小夏，确定了再也没任何的变数和威胁，李大侠这才拍去头上衣服上的泥土，然后伸手从胸腹间的衣服里掏摸了一阵，拿出了一块变得歪歪曲曲的圆形铜镜丢在地上。然后他愣了愣，再摸索了一下，又脱下了衣服露出了外套下的一件软甲，这软甲的胸腹处居然也破损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稀稀落落地散落下来。


原来是靠着这两件东西李大侠才没有死在灭怒和尚那一记无相无踪的色空指下。小夏很想叹口气。胡茜说的不错，每个能混到一定年岁的老江湖都会留着保命的最后手段，这位李大侠这么怕死，自然没那么容易死。


当然，最后灭怒和尚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当然也不是区区软甲和护心镜能抵挡的。但之前李玉堂是从白衣少女身边被击飞出去，与灭怒和尚和白衣少女之间刚好呈一直线，小夏在前面不只替白衣少女挡住了那一击，也替后面的李大侠挡住了，然后三人一起被击飞到了这里。也不知这位李大侠是刚刚醒来，还是一直在暗地里偷听，这时候才突然现身。


灭怒和尚如此的隐忍，法力神通更是惊世骇俗，却早中了算计而身死。胡茜如此周密精细的安排算计，可说毫无遗漏，也是让人叹为观止。但最后的赢家居然是这位一直以来被人利用得晕头转向，被人戏耍得毫无反抗余地的李大侠，让小夏觉得这结果实在有些荒诞。


但事实往往就是这样，并不是一定就是最强，最好，最会算计，最正确的人就能笑到最后，反而常常是那些不大起眼的，甚至是丑陋弱小的能得到胜利，有些是正因为他们的不起眼才不被人重视，有些则纯属运气，有时候甚至是因为他们足够卑劣。小至鸡毛蒜皮，大至江山社稷，莫不如此。


但是李大侠肯定不会这样认为，和所有侥幸胜利者都不会认为自己是侥幸胜利的一样。他脸上的愤怒之色渐去，一脸的正气又开始复苏：“什么叫凭运气活过来的？此乃天理昭昭，邪不胜正～！任凭那妖孽凶残无度，任凭你这臭婆娘机关算尽，任凭那贼秃驴法力通天，最后还不是自相残杀落得如此下场？本大侠一辈子行侠仗义，行善积德，自有天意护佑～！”


地上，胡茜的脸色已经重新变回了那种死人般的苍白，上面满是汗水，只能直愣愣地看着朝他怒吼的李玉堂，并不只是因为肩膀上的痛楚。聪明机智如她，当然也明白李大侠绝不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人。


当然，如果能开口，她说不定还有机会，但偏偏李大侠好像害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来一样，居然先就动手封住了她的哑穴，也封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瞬间就从胜利的峰顶掉落在绝望的深渊，还眼睁睁看着那个她最看不起的蠢货站在她原本的位置上，这精神上的打击太过巨大，大得她好像连恐惧害怕都忘了，眼神中只是一片愕然的空白。


“还有你这臭小子～！”李玉堂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一样，转身过来对着小夏肚子上就是一脚。“不只讹诈我银子，居然还敢将那臭女人给你的毒药放进我水里～！实在是恶毒无耻到无以复加～！”


小夏痛得连脸色都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了好几次，他清楚明白地感觉到潜伏在身体里的红线蛊正在翻江倒海的乱钻乱咬，那被踢中地方的皮肉好像马上就要爆开一样。好在李大侠也没有心思再来好好整治他，说完这一句，他自己的脸上也正浮现出惊恐之色来。


“糟……糟糕了……中了和那秃驴一样的毒，还无药可解，现在不能太过生气，不能太过生气……”李玉堂先深吸两口气，努力把表情平复下来，但是脸上的肉好像又不听使唤一样的抖动。“但是那臭小子又给我下了阴阳合欢散，该怎么办，怎么办……听闻这阴阳合欢散霸道无比，若是不得男女交合那欲火就会越来越旺盛无可收拾……”


好像是越来越恐惧，但好像又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从中萌生出来，混杂在一起让李玉堂的表情越来越古怪。最古怪的是，他的眼睛开始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女。


“……我没给你下药……”用尽全身力气，小夏才能憋出这句话来。


李玉堂转身又给了小夏一脚，怒吼：“臭小子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么？死到临头还对这妖孽念念不忘～！本大侠这是在自救～！你以为和你这无耻小贼一样么？不留此有用之身，又怎能继续替天行道，匡扶正义？”


没再理会脸色在白绿之间不断变化的小夏，李玉堂走到了白衣少女身前，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蹲了下去，朝少女伸出手去，那手居然在发抖。他脸上表情扭曲得无法形容，连归类都不好归类，似乎是在恐惧，似乎又很激动，又有些窃喜，居然还能带点志得意满。眼光则在发绿，鼻子中出的气也比平常粗了好几倍，头脸上满是油汗。


白衣少女还是依然昏睡着，清秀美丽的小脸上依然还是婴儿般的恬静，有正在接近的李大侠的脸来衬托，更是美得超凡脱俗，丧魂落魄。


终于，在手几乎要触到白衣少女的时候李大侠猛的站了起来，仿佛用莫大的毅力打通了心中一个莫大的关口一样大喝一声：“不行～！这妖孽毕竟是妖孽，我李玉堂身为正道大侠，怎么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来？万一事后被人察觉，一生侠名岂不是就要立即毁于一旦？”


话虽这样说，李大侠脸上依然满是的不舍和不甘，抱着头自言自语：“但是若不尽快解了此毒只怕性命难保……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终于作出了决定，李玉堂转身过去大步走到了胡茜的身边，几下把她身上破损不堪的衣服全部撕掉，露出下面那具略有些干瘦，也没什么起伏的胴体。


胡茜脸上的混乱之色终于全部被慌乱和恐惧替代。虽然这位神机堂香主沉湎于算计，阴沉冷漠得找不出丝毫女人味，可能连她自己都不大把自己当女人看，但是当到了这个时候，女人天生的本能还是无可遏制地冒了出来，将所有心思算计全部冲毁得七零八落，占据满了每一根神经。


只是不管是心思算计还是本能，对于一个穴道受制，两肩被贯穿刺伤，连哑穴都被封了的女人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区别。特别是李大侠对她的戒心无疑已经很深，用的手法都很重，她现在除了扭曲到极点的五官和眼神，最多只有在喉头深处发出一丝丝低鸣。


“这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吃～！若不是你这女人屡屡下毒卑鄙之极，又怎会如此？若非迫不得已命在旦夕，你当本大侠愿意如此屈就你么？”


李玉堂瞥了一眼神机堂女香主那和性格如出一辙，都找不出什么女人气息的模样和身体，皱眉想了想，又将她拖到了白衣少女身边，然后把一片大些的衣服遮在了她脸上，然后这才脱去自己的裤子。


这时候，几乎痛得晕过去的小夏好不容易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他闭上了眼睛——这也是他现在除了舌头外唯一能动的地方。并不是他觉得现在这场面太过难看——也确实太过难看，而是他要集中精神去感应那一道一直和他精神相连的灵光。


在精神的灵觉中，那一道灵光正在不远处散发着金黄色的气息，正大纯和，阳刚浩然，宛如天上的太阳。小夏触摸到了这道灵光，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乾归天，天归阳，敕令，解。”

第一卷 妖魔 第十九章 真相（九）


李玉堂正满脸的油汗，气喘如牛，一边狠命地耸动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的白衣少女。下半身不断传来的紧密快感和眼前这一幅绝妙的美色在他脑海里自动重叠，积蓄了这几天的郁闷邪火一起散发出来和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混合在一起，更将这快感火上浇油昏头转向神魂颠倒欲仙欲死，相比之下用洛水帮预先付的那银子去梳拢的那清倌人简直就是狗屁不如……也不对，说不定没开那清倌人的苞沾了喜气，这一番也不会如此大难不死还能捡得到如此大的便宜，现在这实在是爽得太……


不对！错了！这是在解毒！在自救！不解这毒又怎么能活下来？不活下来又如何能继续行侠仗义？又如何能匡扶天下公道真理？如今擒下这妖孽的功劳已是自己一人独占了，此后青州江湖……不对，天下十州谁会不知我李玉堂李大侠的大名？即便是那些名门大派世家子弟也得老老实实目露恭敬尊称一声李大侠……不对，这妖孽生得如此漂亮，听说又是真正的人身，说不定将之献给皇城之类的达官贵人能有更多的好处，更能从此令宵小震慑……不对，那还不如献给雍州的红叶大将军，这妖孽漂亮得如此……如此……如此漂亮，大将军说不定也会很喜欢！有了大将军作靠山，不是比单单上一次除妖灭魔令更强？说不定还能上两次，三次！对！一定行的！这妖孽那么的漂亮～！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妖孽？比上次去徐州茗红园看到的花魁还漂亮！看那皮肤，真是细嫩得好像豆花一样！那腰那么的细，那腿！那胸！还有那脸蛋！真的是能把人的魂给勾上天去～！


李大侠头脸上的汗水已经汇聚成流，顺着下巴滴到下面胡茜的身上，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剧烈，那一双盯着白衣少女的眼睛似乎要因为用力过度飞出来一样，好像恨不得用这双眼睛就能把这面前这美妙无比的少女给吞下肚去。越来越强越来越剧烈的快感让他意识都模糊起来，他好像看到那张已经看得几乎能烙进眼睛里去的脸似乎睁开了眼睛，还对着他嫣然一笑。


在这美得欲仙欲死的一笑之下李大侠全身猛的抽搐起来，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哦哦叫声，然后一下瘫倒在胡茜身上。总算他还知道这可能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和时候，好好喘了几口气，把差点就要睡过去的意识拉了回来，慢慢站起。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张笑脸。就在他面前，那一双水汪汪却纯净得像婴儿一样的杏眼微微眯起，高挺秀气的鼻子下一对粉红微翘的小嘴向上拉起一个笑意盎然的弧度。这不是错觉，是真真实实的笑脸，那笑脸的主人也正赤足站在那里，一身白衣，纯洁美丽得像刚从画中出现的仙子。


李大侠揉了揉眼睛，确实没眼花，下半身凉飕飕的感觉，这也确实不是做梦。确定了这些之后，李大侠就完全呆住了。


白衣少女偏了偏头，眼角挑了挑，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依然上下仔细看着李玉堂，好像面前这个没穿裤子的人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李大侠好像突然之间就成为了一具木雕一样，任凭面前的少女打量。


只是他这副模样值得打量的地方确实也不多，少女好像终于看得够了，嗤笑了一下，屈指成抓对他临空一挥，一道巨大的抓痕就把李大侠拦腰切开，分作两段大的四段小的，和着喷洒出来的血和内脏一起散落了满地。


李大侠这时候才发出啊的一声，好像直到这个时候的他才从不知所措中惊醒。他看着自己那没穿裤子的下半身，脸上居然先是一片惊慌，似乎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么样面对这个事实，舞动着手臂不知想干些什么，还能干些什么，随之而来的剧痛和恐惧就淹没了他的表情，杀猪一样的惨叫起来。


没在理会旁边地上的李大侠，少女昂起头，举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庆祝似的兴高采烈地嘿了一声，在这耀眼的阳光下，她笑得好像比太阳更灿烂。然后她转过头朝着那边的小夏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


“喂，你怎么不早点放我出来？”少女蹲在了小夏的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他，问。


“……没来得及……”小夏只能这样说。


“胡说。”少女一笑。“你明明是怕我连你也一起杀了。”


“……”小夏不知道说什么了。


胡茜说得没错，他确实还有着一个最后的手段，那就是如现在这样，解开这白衣少女身上的乾天锁妖符，放她自由。只是这也真的只是最后的手段，白少帮主那被剥皮之后惨嚎着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那些洛水帮好汉们被拆成满地血肉碎块的场景也他也还记得很清楚。所以在没有能逃掉的把握之前，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真的不敢随便用，因为他不敢肯定这少女自由之后第一个要杀的是不是就是封住她的自己。


曾经有个让他心动的机会，那就是知道了出阵之法，胡茜和灭怒又在对峙的时候。只是那时他也察觉了胡茜对他早下了暗手，才想先观察一下再说。而之后的变化又太快太不可思议，直到现在这几乎必死之境，他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解开了那道锁妖符。


“你说我该把你怎么办？”


少女笑眯眯地问。不过小夏也明白她在笑并不说明什么，她把那些好汉撕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也在笑，刚才把李大侠抓成几片的时候笑得比现在还开心，好在随便她把自己怎么办，大概都不会比那些红线蛊从身体里面慢慢钻出来更糟。


“随便你吧。”小夏也只有这样回答。


“当然随便我了！”少女是一副这理所当然这还用问的表情，她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额头，皱起眉来。“嗯，让我想一想……”


想了一会，似乎还是得不出什么结果，少女叹口气，摇摇头：“……还是想不出来，算了，先试试这个吧。”


说完，少女那只手指头就放在了小夏的心口上，开口念道：“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若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随着少女清脆柔和的声音，小夏似乎觉得到身体里那些已经根深蒂固的僵直感开始在松动，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但是眼角也能看见自己手上皮肤中那些红丝也在一一消散不见，很快的，他就发现手指能弹动一下，手能微微动一下，等到少女口中的经文念完，那些僵直感已经完全不见了。


小夏翻身爬了起来，表情古怪地愣愣看着白衣少女。少女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老实话，少女这样做，他既觉得匪夷所思，又隐隐有些直觉一定会这样。想了想，他还是问：“为什么你不杀我？”


“咦？你希望我杀了你吗？”少女好像有些意外。


“厄……不是。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之前杀其他那么多人，现在不杀我？”


“因为他们想抓我，想杀我，我肯定要杀了他们。那些逃跑的一定也会带来更多更厉害的家伙，所以更不能放过。你虽然之前抓我，但是后来又喂我喝水，喂我吃东西，现在又放了我，我当然就不杀你了。”少女凑近了一点，眼睛睁大了盯着他。“还有，最主要的是我不讨厌你。”


少女的回答和小夏预想的差不多。妖怪的想法，或者说动物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直接，善意和恶意都会得到最直接的回应。所以小夏有时候真的觉得和妖怪打交道比人打交道轻松得多，甚至更安全。


“……那你不怕我把你的事告诉其他人，让他们来抓你？”小夏又问。


少女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有些狡黠：“你敢？”


小夏默然，他确实不敢，就算不是顾忌白衣少女他也真的不敢。净土禅院护法金刚的一条命抵得上他这无门无派的野道士的一百条命，此外还有洛水帮的三位护法及一众好汉，虽然这些人的死实际上和他无关，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活着，那有关没关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更别说这白衣少女身上还带着净土禅院的一个大秘密，他只有疯了才会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这样说来，能看出这一点的少女似乎又应该很聪明。


“嗯……还有，我知道你不会。你虽然有些怕我，但是是这些人里面唯一不讨厌我的。你是个好人，和那个老和尚一样的好人。”


说这话的时候少女凑得更近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得像婴儿，但又隐隐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奇怪光芒，居然让对视的小夏有种衣不遮体的慌乱感觉。那一颗金刚舍利子带给这妖怪少女的不止是几门法术，好像还有其他更多更深的东西。


“厄……多谢。”小夏发现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少女问。


“……尽快先离开这里吧……现在能走出去了么？”小夏左右看了看周围这一片巨大的土坑。刚才灭怒和尚这最后一下的动静实在太大，说不定洛水城那里都能感觉到，派人来查看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能，那我们一起走吧。”


“啊？哎……”


……


胡茜死了。也不知是李大侠用力太猛，还是她肩膀上的剑伤流血太多，抑或是盖在脸上的那片衣服太厚又浸透了汗水，总之当小夏过去查看的时候神机堂女香主那赤裸裸的身体上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一张苍白扭曲的面孔用一双死鱼眼瞪看着隔着那片碎衣服的天空，好像她致死也想不通为什么她算计得如此巧妙，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至于李玉堂大侠，小夏也没注意到他那惨嚎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腰斩之后的人虽然必死，却不会马上就死，李大侠最后似乎终于没在剧痛和恐惧之下被完全击垮，他还是撑住了气，找回了点大侠该有的硬气，用手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为后来人解释一下他落在那边没穿裤子的下半身。


‘误被宵小暗算服下阴阳合欢昔’


看着这几个字小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那粒暗红色的小药丸丢在那个没写完的‘散’字旁边，转身对着那依然没瞑目的半个青州大侠说：“我真的没给你下药……我真的只是想诈你五十两银子而已。”

第一卷 妖魔 第二十章 真相（十）


这是一棵大树，很大，只是那树干就足足需要近二十个人才能合抱，即便是在云州丛山中小夏也没有见过有这么大的树，可以想象当它的枝叶还在的时候是如何的一副遮天蔽日，生机盎然，仿佛能自成一片世界的景象。


之所以需要想要，是因为这棵树现在只剩下一段人多高的树桩，似乎被不知名的巨力从那里生生折断，而上面的树冠已完全不知所踪。参差不齐的断口上还有很多焦黑之处，居然好像是被雷劈成这样的，但不知道要巨大到何种程度的天雷才能把这样一棵巨树拦腰击断。


这依然还是再那片看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树林里，不过小夏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巨大的树桩。按道理他们之前在里面足足走了两天，还尝试换过不同的方向，偏偏这么显眼的东西他们就从来都没看见过。现在小夏能看到，因为他是跟着白衣少女走到这里来的。


少女展开双手抱住了树桩。这树桩实在太大，她能抱住的地方不过一小块而已，她的表情却像个一头扎进大人怀抱里的小孩子，闭着眼，微笑着用自己的头颈和脸颊在树干上摩来摩去，轻轻说：“黑木先生，谢谢你。现在我要走了，以后再回来陪你。”


少女再把脸在树干上转了转，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似要把这气味永远记在心上一样，然后才回头走到小夏身边。


“这是……”小夏看着这截巨大的树桩，还没有从惊奇中恢复过来。


“这是黑木先生。”少女转头再看向巨树桩，像介绍一位自家的长者一样对小夏说。


“……二十年前和赤霞和尚白云烟道长交手的……那位？”小夏也大概猜到了这截巨大树桩的来历。


“不知道。”少女摇摇头，让小夏有些意外。“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十年，总之很久以前，一天忽然来了个很大很大的发着金光的和尚，还有一个飞在天上的老道士，不知道怎么的就和黑木先生打了起来。打了很久，我们都很害怕，后来黑木先生打不过，就被他们用雷劈成这样了。”


“……那他死了？”


“没有啊，他不是还在那儿么。”


少女这样一说，小夏才发现那树桩确实有些奇怪。如果是二十年前被劈断成这样的，那应该早就已经枯死朽烂，但这个巨大的树桩依然还是树桩，并没丝毫枯死的迹象，只是上面也没长出任何一点新的枝桠来。


“黑木先生虽然没有死，但是好像受了很重的伤，都不能动了，好像也不能再和我们说话。不过我知道他是真的一直还在。这些年我一直呆在他的身体里面，是他把我养大成这个样子。之前你们不能走出这树林，也是因为他不要你们出去。”


“原来是因为它？”小夏一惊。


“虽然黑木先生不能说话，但还是能够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事的。他能感觉我被捉住了，他没办法救我，就只能让你们一直走不出去。现在知道我没事了，他也不会再拦着其他人了，只是不会让其他人走到这来来而已。”


元神和躯干被毁，却还能留下一丝意识在这片树林之中，这黑木树妖说不定离传说中的长生天妖之境也不远。小夏吐了吐舌头。不过树木之精虽然生命悠长强韧，但汇聚出神智来也千难万难，这树桩可能今后也只能是个树桩罢了。


“老和尚把我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的时候我都快死了，迷迷糊糊的，老和尚用他的法术把我包裹起来送进了黑木先生的身体里藏起来。不过我好像又看见老和尚把我和爸爸妈妈埋在一起。之后我就一直在黑木先生的身体里面混混沌沌的，能感觉到是黑木先生把吃的喝的都送给我，我也好像慢慢知道了很多以前从不知道的事，头脑越来越清醒，身体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又一点都没有觉得不习惯。直到十多天以前，我才好像睡了一个大觉一样的醒过来，然后黑木先生就把我送出来了。”


“你一定很恨那些杀你父母兄弟的人。”小夏苦笑了一下。洛水城中第一个被剥皮而死的人就是在十多天以前。


“我记得我是很恨的，非常恨。我看得很清楚，他们是怎么样在那几个人手里被活生生地剥去了皮毛，然后在太阳下挣扎了很久才死的，我记得他们一直都在看着我，我记得他们的眼睛。而那些人就在旁边看着他们的惨状大笑。”


少女皱起了眉头，抬头斜望着天空，眼神变得有些迷蒙，但是却没有一丝的恨意和戾气，依然清澈得如同婴儿，声音也依然地轻柔如风：“但是我现在却感觉不到恨了，即便是回想起来记得很清楚，却也不再伤心了。就算把挨个把那些人捉起来剥去他们的皮，让他们和爸爸妈妈他们一样，我好像也不觉得高兴，只是觉得应该那样做而已……难道是因为睡得太久的原因么？”


小夏想了想，说：“……我师父说过，睡觉是这世上最好最妙的一件事，因为你每次睡醒之后都是新的一天。”


“嗯，说得真好。”少女嫣然一笑，美不胜收。“你师傅也一定是个好人。”


如果你认识他就一定不会这么说了……小夏苦笑，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嗯……不知道。”少女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回想了一下。“那个老和尚似乎和我说过很多话，但是我都记不清了，唯一能记得的好像就是让我尽情地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现在那些人都已经死光了，我就只是想到处出去看看，去玩玩。可我也不认识路，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你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所以就暂且跟着你吧。”


“……随便你吧……”小夏继续苦笑。莫名其妙地被卷进这场风波中，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多了这样一个似妖似人的少女跟在身边。好在反正他的麻烦已经够大了，也不在乎多大一点，至少这样还会比较有趣些。


洛水城肯定是不能去的，而且按照洛水帮的势力和实力，说不定还要尽快离开青州为妙。小夏决定先去南边的东陵县找坐骑或者马车走官道，毕竟在山林野外中是快不起来的，他也不想再碰见什么妖魔或者山贼土匪，并不是怕这些，而是怕这些带来的麻烦。


“对了，如果你要和我一起走的话，最好换个装扮，换件衣服什么的。”小夏忽然想起来。


“为什么？这衣服不好看吗？”少女摊摊手。


“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所以最好换一下。”小夏苦笑。少女全身就这一件白衣，披肩的如丝漆黑长发，连鞋袜都没有，就这样赤足走在地上，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人。


小夏突然一愣。他现在才发现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那就是少女这身白衣还是这么白，这么干净。之前她明明就一直被扔在地上，而更早之前，她也是穿着这身白衣杀掉了洛水帮几十号人，连小夏的身上现在都满是干掉了的褐色血迹。如果记得没错，她被乾天锁妖符封镇之后倒在血泊中这白衣还染上了不少鲜血，但少女现在的白衣却干净得像是刚从纺车上才取下的。


这古怪其实的明显，之前其他人说不定也发现了，但小夏，灭怒，胡茜三人的心思都在其他更要紧，也更要命的地方，一件妖魔的衣服上的些微怪异而已，不值得花多一点心思和精神去思考。李大侠和云州大汉则可能根本就没有能力去思考。


但是小夏现在空闲了，也知道了少女的来历，所以就更觉得奇怪了。


“你这身白衣……是哪里来的？”


少女摇头：“不知道。黑木先生把我送出来的时候就穿在我身上了。也许是黑木先生给我的吧。只是他不能说话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能给我看看吗？”


“好啊。”


少女点点头，脱下了白衣递给小夏。


“记住。以后千万不能在别人面前随便脱衣服。”小夏干咳了一声。虽然他很想目不斜视，但还是禁不住看了少女那晶莹如玉，起伏有致的胴体两眼，阳光照在那躯体上让小夏感觉有些耀眼。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脸红。上一次脸红他都不大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知道啊。不过不是你要看的么？你的样子很有趣呢。”少女笑着，睁大了眼睛凑过来仔细看着小夏。


小夏又干咳了一声，闭了闭眼定定神，把视线和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白衣上，他马上就发现这件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衣居然是用雪蛛丝编织而成的。


雪蛛丝很少见，以前在雍州流字营里的时候和小夏交情不错的那个探子也有一根，不过却从不轻易拿出来，连赌钱输得宁愿光着屁股围着军营去跑三圈也不愿意拿出来做抵押。小夏亲眼见过他用这蛛丝勒死过三个西狄人，也跟着他一起用这蛛丝从百丈高的岩壁上吊下来，所以现在一看就知道。


用雪蛛丝来编成的衣服肯定也不会只是衣服，小夏很快就在衣服的纹理中分辨出三道符箓法阵‘辟火咒’‘辟尘咒’‘聚星集气阵’，这已然是件极为难得的法器了。但‘聚星集气阵’和‘辟火咒’也就算了，‘辟尘咒’这种除了保持干净之外就没用的符箓居然也不惜煞费心思郑重其事地编织进去，那说明打造这件法器的人又真的是只把这当衣服穿。


如果那探子后来没有和他的雪蛛丝一起被只地行妖虫给一口吞了的话，小夏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把这件衣服给他看看，小夏猜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青州没有雪蛛，千年树妖当然也不会做衣服，这衣服是女人穿的，肯定也不会是老和尚留下的了。小夏皱眉挠了挠头，再仔细看了看，终于在这白衣的后颈处发现了一个浅浅的月形暗花，那是道门云纹中的‘月’字。


“月？”凑过来的少女也看到了。


小夏也不吃惊她能认识这云纹。佛门传功有灌顶之法，赤霞老和尚的金刚舍利子汇聚的不只是一身修为，应该还有多年积累的见识和佛法智慧，只是看这半妖半人的少女能领会多少，愿意接受多少罢了。


单独的云纹一般也只是用来书写，这暗花也只是个花纹罢了，想了想，小夏想到这个可能：“……是名字……？”


“名字？嗯，如果要出去和人一起的话，确实是需要一个名字的。”少女想了想，双手一拍。“好，那我就叫这个名字吧。叫月亮。”


“月亮？厄……”小夏挠了挠头。“不如叫明月吧。”


“明月……好，就叫明月吧。”少女有些高兴地点了点头，突然又问小夏。“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我姓夏。”小夏老实回答。


“名字呢？”


“名字么……还没想好。师父说名字是我自己的，所以叫我自己取，但是我到现在也没想好该取个什么名字。”


“那别人怎么叫你呢？”少女问。


姓夏的小子，姓夏的臭小子，这是李大侠那种江湖大侠们叫的……夏施主，这是和尚们叫的……夏仙长，这是那些村民，还一定是少收了钱或者不收钱的村民才这样叫的……夏兄弟，这是那些江湖客们叫的，叫得比较平常一点的……


“一般人叫我夏道士。”


“嗯，那我们走吧，夏道士。”


“好。咳，不过你先把衣服穿上吧，明月姑娘。”

第一卷 妖魔 第二十一章 尾声（上）


当白老帮主收到从巫歧山那边来的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了。百多余里的荒野山路，就算洛水帮中的探子们快马加鞭，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到的，更何况那片树林中残留下来的情况实在让人莫名其妙，要整理出有用的东西也让江湖好汉们绞尽脑汁。


所以，白老帮主收到的消息也是断断续续，散乱不堪，甚至听起来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那巨响所发之处乃是兰陵寺后那一片曾经的树妖黑林中，林中新有一方圆里许，深十余丈的巨坑，昨日所闻巨响当是此坑形成所发。”


“坑边发现一些四散的尸体残骸，似人似兽，被人斩碎之际又被烈火焚烧而死。从衣衫零碎来看似乎是之前帮中所邀客卿中那云州汉子黄得胜。”


“坑外发现胡香主所带的机关兽之残骸，那云州汉子该是被胡香主机关兽所杀。”


“巨坑中央发现一堆灰烬，中有心形舍利子一粒，滚烫炙热无法拾取，色泽深红如火，当是佛门高人涅槃之后所留。”


“坑中边缘处发现两具尸体，分别乃是前来助拳的神机堂胡香主，和帮中所邀客卿青州大侠李玉堂。胡香主衣衫尽去，下体糟污，肩有两处剑伤，被人强暴致死。而凶手……似乎就是李玉堂大侠。李玉堂大侠又被人以凌空爪劲腰斩而死，临死前留下血字说乃是中了宵小暗算误食阴阳合欢散，但血字边又有一粒阴阳合欢散……”


“树林中有许多处树干之上被人以刀剑刻画出图画和不伦不类的俗俚诗句，彼此之间又毫无联系，混杂不堪，不知何故……”


“……发现一只被人斩断的树枝，上刻‘聪明易夭’四字……这树枝一端尖利一端平直，尖利的一端上有许多泥土，属下以为，这说不定是……”


每一个报信的帮众前来一次，白老帮主脸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直到这最后一个多说了几句，白老帮主终于用那仅存的单脚跳了起来，再上前飞起另一只脚，那神机堂精制的价值百金的假肢就和这个想表现一下自己聪明善查的小头目的头一起撞得稀烂，随后竭斯底里地朝所有听得见的人怒吼：“再探～！再找～！去找少帮主～！去将洛水城，将青州最好的捕快，仵作，猎人，追踪能手都给我请去～！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过午夜，白老帮主终于等到了少帮主的消息。


“发现少帮主……的尸体了。和城中其他人一样，是被剥去了皮，又被人以树枝穿过颈项而死。”


只是一句话，就将这个老人全身的气力和精神全部抽空，软绵绵的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虎皮躺椅中，双眼无神地望着上空。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老天似乎刻意要把这个老人所有的一切尽数摧毁，那个战战兢兢跪在下面的帮众说出来的话好像是九天之上传来的声音，宣布他生命中曾经拥有的从此全部化为乌有，不留丝毫残余。


“……少帮主之墓旁还有一个更大的坟墓，内中掩盖了许多残肢断骸，经仵作拼凑辨认乃是曾老护法，胡护法，裴护法，还有随去的帮中高手和客卿共数十人。”


白老帮主浑浊无神的双眼留下泪来。曾老护法和他患难相交数十年，真正的老兄弟，亲兄弟，连他都已经在这后院享福，曾老护法还在前面为守护这几十年打下的江山操劳，这样的一击对他甚至不比丧子之痛轻。


然后帮中好手，客卿全部丧生，这也意味着这数十年打下的江山也将要分崩离析。失去了利齿和爪子的老虎只会沦为豺狗的猎物，洛水城这一片水道商路的控制权早让周围的帮派眼红了十多年，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神机堂吴堂主求见。”


白老帮主自己都没有察觉禀报的人是怎么样进来的，也不记得自己同意了没有，然后那个瘦削的男人就走了进来，对他抱了抱拳，说：“少帮主和曾老护法之事我已听说，还请白老帮主节哀。”


白老帮主吃力地把视线挪到这个男人身上。这也是个几乎把全身都笼罩在盔甲中的男人，神机堂的人似乎大都是这样，可能出于展现自己的机关盔甲的心思，也可能是不把自己包裹在这层皮中就觉得不踏实，只要是有了一定资格，能穿得起这种盔甲的神机堂中人随时都把这身盔甲穿在身上。


“吴堂主的消息来得好快。”白老帮主冷冰冰的，有气无力地说。这消息自己也才刚刚听说，他居然也就知道了。


“胡茜香主乃是我青州分舵最为得力之人，此番为相助贵帮还带着两只总堂新研制的机关兽，我自然一直关注着。如今胡香主不幸身死，居然还死于贵帮客卿之手，死的如此凄惨，还希望白老帮主能给我个说法。”


这位吴堂主的盔甲没有把脸遮住，所以能看得很清楚他脸上的神色，和言语里的味道一样，带着豺狗的那种腥臭。


“你想要什么说法？”白老帮主微微恢复了些精神。虽然早知道这些惯于摆弄机关的都是些连面子都不屑于去装的真正小人，当初帮他们在青州立足发展也不过是想利用罢了，但也没想到反噬来得这样快。


“首先我想要知道事情真相，胡茜香主是如何死的？我堂那两只机关兽又是如何被毁的？还有那杀害如此多人的凶手到底是谁？这凶手不除，我洛水城以后将不得安宁。”


“我也想知道。我比你更想知道。”当听到‘凶手’那两个字的时候，白老帮主的眼中精光一闪，精气神似乎又马上回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体里，而且比之前更旺盛百倍。好像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魂灵都寄托在这个词上，连吴堂主言语中的那些不大合适的东西都没去在意。


“恰好我堂中机关首座魏瑟大师也来了这青州，胡香主那两只机关兽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听说白老帮主和魏瑟大师有旧，也该知道魏瑟大师的能耐，便请大师前来一议，定能得出当日所发生之事的真相，也能查出那凶手踪迹。”


“魏瑟……魏瑟……是他？”白老帮主念了几遍这名字，一下猛的皱了皱眉头。“他现在改名叫这个了么？还成了你们的机关首座？”


早在二十年前他就认识这个人，实际上洛水帮能成为洛水城第一大帮派也和这个人有关，但是就算是这样，再加上如今的状况，他也非常不想和这个人搭上什么关系，就像一个人就算马上就要饿死也不会想到要去吃屎一样。


只是‘凶手’两个字好像又给了他莫大的动力，他轻轻地就越过了这个障碍，点了点头说：“让他明天早上来吧。”


第二天清早，白老帮主坐进了十多年都没进过的总舵大堂。当坐在十多年没坐过的那个主位的时候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坐在上面了，但是他也不大在意，甚至把那个新纳的小妾也带进这个原本是不许女人进来的地方。


没让他等多久，吴堂主就带着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来了。


这是顶很奇怪的轿子，虽然装饰得很精致，制作得也很好，但是相对于一般的轿子来说却显得有些太小了。如果是一个成年人，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才能勉强塞得进去，简直好像是一顶专门为小孩特制的坐轿。而且抬轿的四个人都是生得高大威猛，面目英俊，看起来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身手姑且不论，放到哪里也不会只是替人抬轿子的。大堂中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免不住微微有些好奇，正在替白老帮主端着一碗莲子羹的美人更是轻轻地咦了一声。


一看到那顶轿子，白老帮主就知道里面是坐着那个二十年没见的熟人，现在已经是吴堂主口中的魏瑟大师。果然，那把甜腻腻的，听过之后就绝不会忘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二十年没见，白帮主风采更胜往日啊。还有这样一位美人陪伴左右，这日子当真是过得舒坦。”


这声音细细的，黏黏的，有些男女不辨，好像还很甜，但是听着的人都不会舒服，好像是一锅有毒的糖水和在这声音里顺着人的毛孔往骨子里直浸。那位端着莲子羹的美人更是皱了皱眉头。


“你倒还是老样子。”白老帮主冷哼了一声。神机堂的机关器械之术造出各种机关兽来都可以，造顶可以自己走路的轿子也根本不难，这人偏偏就喜欢用人来抬着。“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既然你来我这里，便是不想亲自远途跋涉去看了。我已将到过那里的仵作和精于探查的帮众都叫来了，有什么你就问他们吧。”


“嗯，你们便将那里的情形说给本座听听吧。”轿子里那个声音说。“还有，胡香主和灭怒的情况我是清楚的。那云州蛮子和那什么青州大侠的身手，状况如何，也说与本座听。”


早站在这里的帮众和仵作就上前一一禀报了昨天在那里看到过的东西，汇报的东西和白老帮主听过的差不多，有的也经过这一整夜的整理更精细些。轿子里的人大多时候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沉默了一阵之后突然问：“所有发现的尸体你们都清算清楚了么？可是和你们当日去的人数符合？”


一个老仵作连忙上前作揖说：“多数尸体实在是被切割得太碎小，又混杂在一起，还有些被火焰焚烧过，那火焰又太过猛烈，连骨头都成了灰。所以拼凑起来实在费力，现在还只能拼凑出大概来，估计的话应该是和当日的人数一样的。”


轿中人发出一声嗤笑：“没有，还有一个人也活着离开了，一个很关键的人。很有趣的人，嘿嘿。”

第一卷 妖魔 第二十二章 尾声（下）


“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本座就费点精神与你慢慢解说吧。”那轿子中的人似乎打了个呵欠。“当日去救少帮主之时和那凶手一战虽然惨烈，但最终应该是胜了，而且必定是击杀或者是擒下了凶手。若是那凶手重伤遁走，他们也绝不敢还留下慢慢掩埋尸体。但后来变成如此状况，分明是内讧。”


“内讧？为何？”白老帮主虽然也隐隐早有了这感觉，但却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其他人若为争功夺利还好说，但灭怒大师乃净土禅院护法金刚，方外高人，视名利如粪土，怎可能和那些江湖中人一般动辄互相残杀？”


“本座也视名利如粪土，难道你觉得本座就不会杀人么？嘻嘻。”轿中人笑了，声音像只毒蛇在吐弄自己的信子。“你当真以为那些自称四大皆空的秃驴便什么都不求了么？求佛法，求自在，求解脱，一样的是求。只要遇见他要求的，想要的，他一样的可以杀人，最多杀得名正言顺点，拿套说辞来自欺欺人罢了。至于我堂的胡香主么，嘿嘿，头脑也算够用了，就是性子太过心急，想为我堂立功心切，尽快借此将你们洛水帮给耗空，说不定你帮中人还有些是明中暗中死在她手上的。不过最后她死成那样，也算有趣。嘿嘿。吴堂主，你驭下无方啊，平日没有和胡香主多加练习么。怎么让她一操就死？”


这位大师的话毫无遮拦，连吴堂主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起来。好在白老帮主似乎早知如此，并没什么反应。


“他们在那黑木妖林中困了足足两天之后才开始动的手。姑且不论他们之中是谁，又如何去触发了这二十年前余下的妖阵，能在这两天中还相互隐忍，相互设局算计，只能说明除了灭怒那秃驴和胡香主两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人，三人相互顾忌，这才能将场面拖上这么久。至于那云州蛮子不过一投机取巧之人，最后化身妖兽，怕是强引兽魂入体已神智不清，只能沦为其他人的棋子罢了。那什么自号大侠的，更是一听便知是其蠢如猪之辈。所以说必定还有一人与他们互相牵制。而且最后这人笑到了最后，说不定还和那凶手互相勾结。”


“这人是谁？”白老帮主沉声问。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么？”这声音啧啧两声。“当日和那凶手一战死了如此多人，而且死状都惨烈不堪，却没有人逃走。也许贵帮高手还忠心可鉴，但是那些请来的江湖客绝没有如此坚毅的心志，那就只能说不是他们不想逃，而是那凶手实力惊人，让他们连逃也逃不了。结合这凶手之前所作所为，更是可以确定这点。偏偏最后剩下的那几人还能最终得胜，有两成的可能是他们突然找到了这凶手的罩门或弱点，有超过七成的可能则是白老帮主你之前备下的那张灵符终于被用了出来。龙虎山张天师亲手所绘的乾天锁妖符之下，那自然是世间邪魔无所遁形，无论是人是妖也只有俯首就降。”


“……难道你说那剩下的最后一人是那用了灵符的道士？”白老帮主并不笨，马上就明白了，但是旋即又摇头。“没那可能。那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野道士，连符箓都只能勉强绘制中品，不过是没的选择而临时滥竽充数找来的，能不能用出那张上品灵符还未可知。就算真借助灵符之力捉住了那凶手，他一不得正统道法的野道士，怎会解除张天师亲手所制的灵符？而且那野道士身手也不过三流，便是李玉堂也能轻松将其斩杀，胡茜和灭怒又怎会顾忌他？”


“本座便说那留在黑木妖阵当中的标记怎的如此有趣，原来是个年轻人。果然果然，若是些糟老头子，心机是深沉了，却就没这么有趣了。”


轿中人也对这道士的真面目有些吃惊，马上转而又笑了起来。“如此说来，本座更有把握了。我们要不要赌上一赌？本座有法子现在马上就能证实给你看，若是本座错了，那凶手便由本座给你捉回来。若是真如本座所说，让你身边那美人陪一晚就好。她刚才好像对本座颇有兴趣的样子，所以弄的本座也对她有了些兴趣。”


白老帮主和身边的美人的脸色一起变了变。不过只稍微犹豫了一下，白老帮主就点了点头说：“好。”


美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不过旋即也恢复了正常，还能微微带着那种长年训练出来的浅笑，只是脸色稍微有些苍白。只可惜她并不知道这一晚意味着什么，否则她绝不会还笑得出来。


白老帮主当然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变了脸色。不过终究也只是变了变脸色而已。连这个帮主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多久，一个颇为喜爱的玩物，终究也会被别人连同那些权势金钱一起落在别人手里，和现在送人也没什么分别。


轿子里的声音似乎显得很满意：“好。那就速速去将那李玉堂的尸身给本座带来吧。”


这时候一旁的吴堂主突然一行礼说：“此番灭怒和尚身死，净土禅院势必追查，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大师这秘术恐怕会对大师有些不利，还会牵连到我堂在青州……”


“不会牵连到你头上来的。滚开吧。这些人爬得越高，胆子却越小了。我看你就不该从你娘的肚子里钻出来，这样就什么麻烦都没有。要不要我再向总堂主说将你调回天机营去打磨零件锻炼锻炼胆量？”


轿中人甜腻腻的声音飘了出来，立刻把吴堂主的话给压了回去。吴堂主瘦削的脸上一阵阵地青紫，也只能退立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没过多久，李大侠那两大截四小截尸身就被搬到了大厅里来，其他仵作和帮众也都退了出去。


为了尽量保持住当日的模样，仵作并没有将李大侠缝起来，连裤子都没给他穿上，李大侠依然还是那副伸指欲写，死不瞑目的悲壮模样。


“死到临头也不忘给自己开脱，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么？这人蠢也蠢得如此有趣。可惜了可惜了，若是此人未死，本座便自要将他好好玩玩，先让他于闹市中和十头母猪轮番交合上三天三夜，再……咦？”


轿中人并没出来，但似乎把外面所有的境况都看得一清二楚，还啧啧有声，对李大侠非常的有兴趣，突然间又发出一声惊咦，似乎发现了什么古怪：“这爪痕……？”


白老帮主也是数十年刀山火海中走过来的，眼力自然不差，能看出这将李玉堂撕裂的爪劲不凡：“随手一击罡气便破体如摧枯拉朽。这凶手武艺已入先天至境。若非如此的大高手，又怎能将如此多人一一虐杀？”


但是轿中人的眼力很明显比老帮主更好，笑了笑就说：“不，这不是什么罡气，这是净土禅院的大威天龙降魔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灭怒和尚居然是为了此事而动手的么……，连我之前都以为是哪位魔道高手兴之所致来剥剥人皮玩耍，原来竟然和那帮秃驴有关？好好好，有趣有趣，此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正好这蠢货刚和女人交合之后便被腰斩而死，精气怨气执念混合郁结不散，就算隔了些时间了，也可让我们看看他临死之前印象最深的究竟是些什么，说不定便有那凶手的样子，还有那最后得胜而去的人。”


软绵绵，甜腻腻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好像能把人融化了似的奇异味道，白老帮主和吴堂主还好，白老帮主身边的美人却有些站不住了，她满脸的冷汗，面色苍白，全是依靠在白老帮主的椅子旁才没软倒。而地上李大侠的尸体却是真的在融化，那已经僵硬了的残骸居然开始像遇热的猪油一样在缓缓变软，被莫名的力量挤压，搓捏在一起。


扑哧一声，像是被大力挤破了一个水袋，李大侠身躯里那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已应该干枯凝聚成了固体的血全部一起喷了出来，在半空中洒成一片黑红色的雾气，然后李大侠的双眼也从那已经变得和个被人捏了一把的包子一样的头颅上飞起，飞入这黑红雾气中炸开，一些朦朦胧胧的人影就从这雾气中慢慢出现，逐渐清晰。


先是一脸怒容的高大和尚，然后是全身笼罩在盔甲中的冷漠身影。这两个人影虽然也能明显分辨出来是灭怒和尚和胡茜，不过面貌都有些走形，连威猛骇人的灭怒和尚都看起来有些奸诈之意，特别是他们的嘴巴都在一张一合地说话之间喷出些污血，屎尿之类的东西来，诡异莫名之间又显得有些荒诞可笑。这两个人影之后浮现出来的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一直带着笑嘻嘻的神色，那笑脸在血雾中忽而变作一团恶心至极的大便，忽而又变回笑脸，只是这笑脸无论如何看都是恶心无比。


“有趣，有趣。这人蠢到一定地步之后果然也有趣得很，可惜可惜啊，死得太可惜了。”轿中人看着这些浮现出来的古怪人形好像非常的开心，哈哈大笑，声音像是锅煮开了的毒糖水一样将自己的气息朝四周所有人的耳朵里心里蔓延。


“当真是这小子……”白老帮主原本就已经阴沉无比的声音更是阴沉得吓人。虽然有些走形，他还是认出了这个不断在大便和人形之间变幻的年轻人，那正是他之前请来的野道士。


这时候又有一个身影在血雾中浮现出来，这是个白色的小小人影，这个人影比之其他三个更活灵活现，看起来几乎真有这样一个人在血雾中一样，而且一出现就将另外三个人的身影给冲散了。随着这身影的逐渐清晰，大厅中的笑声，话声，呼吸声都完全安静了下来，看到这个人影的人暂时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个只身着一件单薄白衣的少女，一头漆黑的乌丝长发披肩而下，不着丝毫的装点和修饰，但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身，却是美到了极点，媚到了极点，圣洁到了极点，连她周围黑红色血雾好像都褪去了腥臭，成了仙家圣境的白色云烟。


少女巧笑兮然，似乎在翩翩起舞，只是随着她的动作周围血雾中一些朦朦胧胧的人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然后少女的随手一爪，一道巨大的爪痕就将整个血雾都切割开来。


被切开的血雾慢慢在空中消散，地上李大侠的尸体已经成了一大团仿佛干枯了的大便似的东西。大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白老帮主身边的美人一脸的颓丧。身为女人，还是一个很漂亮也很懂得利用自己漂亮的女人，对刚才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的印象尤其深刻，原来自己一直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也不过如此，一时间连那即将被送去陪人的事好像都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一旁的吴堂主一脸的呆然，嘴唇微张，一丝唾沫顺着下巴一直滴到了胸口的盔甲上也浑然不知。刚才那个血雾中的白色少女让这个终日沉浸在机关算计中的老男人也突然想起了这世界上还有更多更好更有趣更值得追求的东西。


但失态的也仅止于他们两人了。白老帮主的脸色阴沉得能挤出墨汁来，一双眼睛却红得像烧炭，刚才那些被少女切碎的血雾人影虽然很模糊，别人也许分辨不出来，他却是能认出的，尤其是曾老护法，胡护法那几个影子。


“这女子便该是残害我儿，杀我帮中兄弟的凶手了？”白老帮主沙哑着嗓子，看着轿子问。


轿中人却没有开口。他好像也被那白衣少女的身影给震慑了，迷住了，一时间回不了神来。那抬着轿子的四个男子却居然还能是一脸的漠然，好像没看到什么东西一样，只是他们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因为他们肩上的那顶轿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轻轻的摇晃。一开始还是轻轻的，随即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那轿子简直好像在那四人的肩膀上跳起了舞一样，如果不是这四人足够高大健壮，手上也抓得足够稳，这轿子恐怕早就跳到地上去了。


“有趣啊有趣～！好久没碰见过这样有趣的事了～！有意思啊有意思～！”


轿中人终于开口了，不过这声音已不再是之前那样糖水一般的甜腻腻，好像这糖水突然的熬干了熬焦了连锅都烧穿了一个洞，尖利而竭斯底里，好像是一个疯子在尽情地发泄。一旁的吴堂主也被惊得回过了神来，目露惊恐地看着这好像随时要飞出去的轿子。


“怎么？你认识这女子？”白老帮主也发觉了不对。


轿子的动静逐渐地平复了下来，轿中人好像也发泄得够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似乎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依然用那慢悠悠甜腻腻的声音说：“当然不认识了。只是这事实在是太有趣了，你也该知道本座最喜欢有趣的东西，碰见这样有趣的事难免会让本座高兴。”


“你说的没错，这女子就是杀你儿子杀你帮众的凶手。还有之前那个野道士，这两人该是串通到了一起的，你自己去追查就是。本座今日施术有些疲劳了，遇见这样一件有趣事难免也有些兴奋过头，就暂借你地方歇息歇息吧。”轿中人说完这一句，抬轿的四个男子就齐齐转身，抬着轿子朝着外面走去。


白老帮主皱着眉头，却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他当然能听出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轿中人没有说，那也就没有人能逼他说。好在他也不需要再去弄明白这凶手和他会有什么关系，只要知道了模样，还有那个年轻的野道士是同伙，这就可以了。


“对了，美人，怎么差些将你也忘记了呢。本座今日有些兴奋，快些来陪本座休息休息吧，本座要慢慢与你说说贴心话儿。”


轿中人的声音远远传来，还呆在白老帮主身边的美人忽然全身一震，就朝轿子所出去的方向走去，但她脸上却是一脸的惊骇，只是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白老帮主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继续低头沉思起来。


一时，大厅中就只剩下沉思中的白老帮主和吴堂主了。吴堂主有些发怔地看着轿子抬了出去，他自己却没有跟着走，而是转头看了看白老帮主，犹豫了一下，走上来说：“嗯……白老帮主，魏瑟大师既然已将凶手给查了出来，接下来的追查通缉消息便可以我神机堂遍布天下的分舵来散步出去，此事不需劳烦帮主费心。只是帮中这折损了这么多人手，未免有宵小之辈趁机而动，不如趁魏瑟大师在这青州坐镇之时将我神机堂的人手调派来帮……”


“今天你带那条蛇来其实是想迫我就范的吧？”白老帮主忽然抬头说。


“咦？”被白老帮主的眼神一照，吴堂主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脸色很有些不好地笑了笑。“白老帮主何出此言……兄弟我不过是担心贵帮最近……”


“不用担心了。如今洛水帮精英尽失，人手凋零，人心浮动，在这人吃人的江湖上肯定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已是朝不保夕。”


吴堂主又是一怔。这话当然不错，实际上他就是急于想着来吃这最大最先的一口才来的。只是这话被白老帮主亲口说出来好像又有点古怪。


“儿子死了，一班老兄弟也死了，我这一个残废的半死老头也没什么好盼的了，这一份基业我也不想要，也要不了了。所以我已经着人去请青州各大门派掌门，世家当家，还有州牧大人。我想他们马上就会到了，等他们来了之后我就要当众宣布解散洛水帮。所有洛水帮的地契，产业全部请州牧大人代为保管，作为赏金通缉杀害我儿子和兄弟的凶手。你们神机堂若是想要，便自己想办法去抓那两人吧。”


“咦？这……这……这怎么可以？”吴堂主已经目瞪口呆。


“我觉得可以，那就可以。”白老帮主那一直以来因为愤怒，焦躁，悲伤而浑浊散乱的眼神此刻又清亮坚定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久违的活力，生机又重新灌注满了这个老旧残缺的躯体，此刻他有一种回到了那混一口饭吃就能持刀杀人的年代的错觉。


原来一无所有才能给人以真正的力量。白老帮主笑了。


“你……你……”吴堂主已经彻底的进退失据，他甚至升起过马上就要在这里将这残疾老人杀死再去慢慢收拾残局的想法，但是他不敢，那位大师说得没错，爬的越高的人胆子会越小。


“对了，看在认识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白老帮主用有些可怜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笼罩在盔甲里的干瘦男子。这些喜欢操弄机关摆弄器械的可怜虫一般都会很容易升起一种可笑的错觉，认为那些器械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的力量，但实际上再有力量的器械也不过只是器械罢了。


“什么？”


“别玩蛇。甚至最好连想都不要去想。你玩不起。我以前见过想玩蛇的人的下场，我打赌如果你看了之后这辈子连绳子都不敢碰了。”


“……我们堂中内务不劳白帮主你……”


“好了，滚吧。”白老帮主挥了挥手。“州牧大人该快到了，你去叫那条蛇要玩女人的话离远点，若是被州牧大人发觉了你自己知道会是怎么样。”


吴堂主脸色青白不定地变幻了一下，终于还是狠狠地盯了白老帮主一眼，一言不发地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九月十九，青州，洛水城，晴。


对于一度被神秘的剥皮凶手闹得惶惶不安的人来说，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被那凶手残害了独子的洛水帮帮主毅然将硕大的帮会解散，将帮中财物散尽，将剩余的地契，产业用作悬赏那剥皮凶手的赏金。同时还有消息传出说净土禅院的护法金刚也死在这凶手手中，固然是因为这凶手实力高强，极难对付，但也预示这凶手授首之期不远矣。净土禅院乃天下佛门之首，寺中高手无数，甚至听闻连皇家也要为之依仗，任这凶手实力再强道行再高也绝对难逃法网。一时间，城中百姓弹冠相庆，奔走相告。


只是在城边一角，神机堂的分舵中似乎隐隐传来女人的惨叫，还有事后跑出来大吐特吐的一些杂役，给这阳光明媚的一天带来些许不为人知的阴暗。

第二卷 少年 第一章 马贼（一）


巫歧山脉朝西延伸出的末端在达到青州边界的时候渐渐降低成为一片片的丘陵，从这里一直往南便是扬州，而越过这里继续向西，就会脱离青州进入冀州。


这里虽然早有官道，但在大乾七十五年和西狄的交战中，西狄鹰扬部为迟缓青州援军进入冀州的时间，三十二位萨满联手施法，在此地连降五天五夜的大雨，还将土质地貌也一起改变，硬生生在这些丘陵间造出一大片难以通行的沼泽地来。虽然十余年过去一些地方已经慢慢干燥，官道却早就废了。而且十年前大运河的开通也让青州与冀州之间的运输大为方便，这条老路就极少有人再走了。


小夏也很久没走了。还记得上一次走还是大概六年前，听了师傅说这里最近，就想独自抄近路直接去冀州，结果一个人在这沼泽里差点被一条巨蟒给吞了。当时他脱险之后就发誓从此再也不走这种莫名其妙的捷径，想不到现在居然还有重走这路的这一天。


原因无他，这里确实最近，穿过这里最多只要两三天然后就是冀州境内了。


离开那片黑木树林已经有五天时间。五天之内从青州东端的洛水城跑到这西端，再加上两天就能离开青州，小夏觉得自己的脚程已经足够快了。至少洛水城那边的消息肯定都没有他跑得快。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够快，虽然他已经很谨慎地尽量消去了树林中的足迹和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但在这江湖上混得越久，就越明白只有越小心越谨慎，才能活得越久。


“夏道士，怎么还要赶路？我很无聊啊。还有我想洗澡，你画在我脸上的东西很臭，戴在我头上的东西也很重。”


白衣少女这已经是今天第十二次抱怨了。不，现在不是白衣少女，应该是叫明月的少女。她现在穿的也不再是那一身白衣，而是一套江湖女侠们常见的戎装，还大了一号，看起来略有些臃肿肥胖，而头上还带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簪子和一朵很鲜艳的大红花，脸上还擦着两坨胭脂。


“明月姑娘，那些玩意可花了我十两银子，足足能买十口袋那种你喜欢吃的苹果。”小夏叹气。这些东西当然都是他给明月姑娘安排的，不过当然不是要把她打扮得更漂亮。她现在这身打扮加上一些把肤色涂黄了的药水，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就算那位看她的时候几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的李大侠，现在如果还活着，再看见她，可能也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还有我觉得马儿已经跑得很累了。”少女明月把头探出去，看着她身下骑着的马，用手在马的头上拍了拍。“马儿呀马儿，真是对不起，让你们跑得这么累。你们不要怪夏道士，他害怕被坏人追上杀掉……”


说着说着明月姑娘好像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双眼一亮，双手一拍：“对了，我可以背你，我不会比马儿跑得慢的。这里也没有人看见，你不用不好意思。马儿们也不用这么累了。”


“……”小夏翻了翻白眼。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带着这位明月姑娘一起逃跑是对还是错，不过至少有一点，这一路上确实不会太无聊就是了。


说起来，这脚下的路确实是越来越难走，官道已经在丛生的矮树和灌木中几乎看不见了，前方的丘陵也越来越多，弃马前行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小夏有些犹豫，这样说来明月的建议似乎也是个好办法，虽然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妙龄少女背着赶路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大合适，但这确实也没人看见不是。加上这位明月姑娘似乎也不能算完全的少女，不是也有道门高人收复妖魔之后当做坐骑的么？不过这话要怎么说呢……明月姑娘所言有理，这马儿一路之上也幸苦了，我也不忍再骑，便来骑你吧……


正在想这件事该如何开口，小夏突然觉得一震，身下的马一声长嘶就把他给甩了出去。


绊马索！怎么可能追得这么快？


从马叫声和马跌下去的方式，小夏在半空中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一紧，手在腰间一抹，一张清风护体符就已经在手。神念一激，随着符箓轰的一下燃为灰烬一阵旋风就在他身边环绕，当他跌跌撞撞地落地打个滚再站起的时候右手虹影剑已经拔出，左手又是一张中品灵符，就等着漫天飞来的暗器或者是一拥而上的江湖高手。


果然，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冲出十来个人，这些人大呼小叫着，手中除了刀枪棍棒之外居然还拿着几把劲弩，跑到进前那些手持兵器的先朝前，拿着弓弩的在后面，居然还颇有章法。


小夏看了一怔。他认出这些人手中的那几把都是军用弩。


雍冀两州和西狄的战事常有，加上雍州流字营中龙蛇混杂，这些军中器械流失出来些也不算太罕见。当然军用的器械确实就要比寻常江湖客的玩意要犀利不少，不过小夏看了之后却是心头一松，因为愿意使用这些的肯定就不会是什么高手。而不是高手，那肯定就不会是洛水帮那边赶来的了。


“是马贼？”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虽然小夏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马贼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设伏。


“是两个稚儿～！都小心了，似乎还有些本事，这小子似乎还会些法术，下死手～！千万莫要让他们走脱了～！”


果然是马贼，还是群颇有经验的马贼。为首的一个挥手指挥手下摆开阵势，后面的用弓弩瞄着却不发射，只是威慑住，前面的直接拿着武器气势汹汹地朝小夏扑来。


小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都没摔着，少女明月肯定就更没有了。只是那两只马却跌断了腿，正躺在地上惨嘶，少女蹲在旁边似乎正在给它们摆弄伤势，连看都没看这里一眼。而这些马贼也明显先把手持长剑，在空中还点燃了一手符箓的小夏看做了最棘手的。


好在只是马贼而已，这中品灵符是用不着浪费的，一张清风护体符不过八九两银子的本钱，对付他们也够了。小夏把手中的灵符收回腰间，对着那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马贼快步迎上，双手持剑全力挥砍出去。


一片清光掠过，连一丝响动都没有，那马贼的双手还有半张脸就和手上的刺矛一起在这片清光下斜斜飞了出去，那马贼还用断臂做了个刺出的动作，这才抽筋一样地原地蹦了一蹦，半张嘴发出一声古怪之极的惨嚎，倒地乱滚。


果然好剑，不愧是值得五千两银子和两个清倌人的上品宝贝。小夏一声暗叹，手上却没停，乘着后面几个马贼一愣的机会反冲入其中，双手挥剑又是一阵猛砍，顿时两个马贼又惨叫着倒地，连同手上用来格挡的兵器也被砍断掉落。


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风声，后面拿着弓弩的马贼也反应过来，手上的劲弩对着小夏就射。那几个马贼的准头不错，十多二十丈的距离居然没射偏，弩箭都是对着小夏的头脸胸腹要害处飞来，只是刚一接近小夏身边的那阵旋风就骤然加速，将这几只弩箭吹得偏开，最多只是两只插过肩膀处划破衣服带出两道血痕。


军用弩的劲道小夏清楚，那清风护体符也是他自己画的，效果如何当然他更清楚。虽然吹开这几发弩箭之后符力大概也耗得差不多了，但后面的几个马贼不会知道，眼见弩箭无效对方也毫不在乎，自然也不会再费工夫去上箭。而小夏趁此机会反冲入了马贼群中，仗着手中虹影剑的锋锐一阵乱砍，挡者披靡，无论是刀剑抢茅还是皮甲护具，甚至还有面包着铁皮的木盾都是迎刃而破，残肢断臂乱飞中惨叫连连，反倒是马贼们被冲乱了阵脚，被小夏近身的马贼都在朝后退。


“点子扎手～！手上兵器厉害～！兄弟们莫慌～！待我叫……”为首的马贼头子口叫别慌，自己却有些慌了，一边朝后退一边从怀中摸出一筒焰火来。但还没等他空出手来使用，一发火焰先从小夏手上发了出来在他脸上轰然炸开。


又是三两银子。小夏在心里暗叫一声。他早留意着这个头目。这些马贼配备不差进退有度，绝不是临时凑合起来的乌合之众，马贼群极少单股出动，这十几个人肯定是某个马贼群中派出来警戒的外围，也就是说这附近有一大群马贼。一看到这头目摸出个报讯焰火来，他也就马上摸出一张炎火炸裂符扔了过去，这不过是火行下四品的符咒，虽然不见得能致命，炸个晕头转向倒地不起是没问题了。


果然，被炸中头脸的马贼头目哼都没哼一声就朝后倒去，只是这炸出的火光中有一些也溅到了他手上的报讯焰火上。轰的一声巨响，一大团焰火在两个马贼的身边炸开，将他们的衣物头发全部点燃，两个马贼立刻惨叫着满地打滚，刚刚扑灭火焰，赶上来的小夏就一人一脚踢在头颈中把他们踢得晕了过去。


剩下的马贼终于再没了丝毫的斗志，转身掉头朝远处的丘陵跑去。小夏也没去追赶，站着喘了几口粗气，他也耗力不小。


一振手中长剑，小夏也难免有些意气风发。虽然身手功夫确实比起那些高手们要差些，但在流字营那两年也不是混饭吃的，论战阵冲杀的经验，习惯一般江湖械斗或者单打独斗的江湖高手们还远不及他。他的身手其实并不比这些马贼高出多少去，但就凭着这些经验，再仗着手上这柄虹影宝剑就能一鼓作气地把十几个马贼们杀得胆寒。


只可惜这把虹影剑再锋利也只是剑而已，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也不能再这样用了。小夏看了看剑身锋刃上那几处微不可查的伤痕，暗暗心痛。轻灵见长的单手长剑被他当做战阵上的厚背砍刀一样的乱砍，如果不是这宝剑确实质地非凡早就断了。这剑的原主人，不管是曾老护法还是那位州牧大人如果亲眼目睹他如此使用这把宝剑，恐怕二话不说一掌就会将他拍成肉酱。


掉头走回两匹马那边，明月居然就已经将两马的断腿给接驳上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神通，那两匹马居然能缓缓站起来，正用头颈挨着她缓缓磨蹭。看着小夏回来，她也一点都不惊讶，只是说：“你给马儿报仇了吗？马儿现在不能再跑了，以后就我背你吧。”


“这种事……等以后再说吧。”小夏皱眉看了看马贼逃去的方向。刚才那个报讯焰火的声音肯定也传了出去。现在就转身绕路并不是个好办法，尽快通过这里去冀州才是最安全的。

第二卷 少年 第二章 马贼（二）


当一个手持铁棍的壮汉带着三十多个全身皮甲的马贼赶来的时候，除了地上几具尸体，逃回来的人口中说的一男一女早已经不见了。


那带头的被杀，其他几个手下也被杀得怕了，居然没远远留下两个监视动向。不过铁棍壮汉眼光一扫，立刻就从不远处的地上看到了两行马蹄印，马蹄印间距不大，还有些不协调，以他的眼光自然一看就知道那是两匹受了伤不能奔跑的马。那一男一女居然还舍不得两匹受伤的马，还是牵着马慢慢行走的样子，难道还真以为只是打散了一群寻常的山贼强盗了么？


“追～！莫要让那两稚儿跑了！”壮汉一振手上那根足足有鹅蛋粗细的精铁长棍，大喝。“那小子只是手上兵器厉害，还会些法术，身手应该只是稀松平常，大家小心些便是。说不定是青州哪家有钱人的小子，捉到了几千两银子是跑不了的了。听说还带着个女伴，捉到了今天晚上大家也能多些乐子。”


“乐子？什么乐子？”


当然是干女人的乐子了。哪个脑筋秀逗了的会问这个问题？壮汉正想喝骂，忽然一怔，这明明是个女人的声音，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头插大红花，脸上抹着两大坨胭脂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故意浓妆艳抹的脸上却是一对清明如婴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问：“还有，你们明明都没有马，为什么还叫马贼？”


只迟疑了大概四分之一个眨眼的时间，这还是因为实在感叹这眼睛居然如此漂亮如此清澈的女子却化个这样艳俗的大浓妆，壮汉手上的精铁棍就像条活过来了的毒蛇，猛的抬头嗖的一声朝那女子的头上点去。他在这条铁棍上下了三十年的功夫，至刚至猛中已能生出一股阴柔之力，只凭这手腕上的劲力的一抖一点，斗大的花岗石也能点得粉碎。


果然，棍头一点，女子的额头就粉碎开来。连带整个头颅，整个身体也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


只是障眼法术？棍头丝毫没吃到力，壮汉立刻警醒，这时候背后衣袂破空之声忽然响起，他头也不回，手中精铁棍顺着刚才一点之势又一收，棍尾横翘横扫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这下确实是击实了的。从棍上传来的感觉壮汉还能分辨出这一扫是扫在了对方腋下，将整个左肋的骨头扫得粉碎，人横飞了出去，心肺绝对也受了致命的重创，如果不是还有层硬皮甲护身，这一扫就能将这人给打得彻底散开。


硬皮甲？壮汉还没反应过来，膝弯间突然一软，然后就是一个很耳熟的喀拉声传上来，那声音一般是发生在被他铁棍击中的人的身上，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才是剧痛传来，他朝旁边倒去，眼角刚刚能看到那个被他一棍击飞出去的那个人，那是本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亲随手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每一个马贼身边都出现了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女子，无论这些马贼们是震惊得不知所措还是反应过来挥刀乱砍，这些女子都是伸足轻轻在他们的足胫骨上一踢，一片骨断骨裂声像鞭炮一样的噼里啪啦响起，然后才是一片此起彼落的惨叫声，这三十多个马贼就全部倒地。


这位明月姑娘果然有用。小夏从不远处藏身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至少在这种时候，确实证明带着这位半妖半人的少女上路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之前就想办法指使她来动手，自己那两张符一共十几两银子的本钱都可以省了。


“为什么他们明明没有马，却叫马贼？”明月姑娘似乎很执着这个问题。


小夏看了这些人的打扮一眼，更是可以确定，回答：“他们应该是从冀州那边过来的，这边地势崎岖泥泞，马大概都留在那边吧。这边的人手应该只是他们的外围。”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明月姑娘的兴趣和问题好像随时都很多。


小夏一怔，他当然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不只带着有军用劲弩，还身着皮甲，青州这边帮会门派早就将所有势力都划分完了，哪里会有这么多装备精良的山贼，只有冀州平原上那些来去如风，劫掠马队的马贼才能有这样的规模。不过这些却也不是三两句话能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半妖少女解释清楚的。


呼的一声厉响，一条黑影骤然破空激射而来，居然是从地上的壮汉手中抛出的精铁长棍。这马贼首领倒地之后虽然也在惨叫，但是眼神精力却没丝毫的散乱，眼看小夏和明月似乎没注意到他，就将手中长棍当作暗器抛了出来。


这精铁长棍足有上百斤，又灌注了这壮汉的全身功力，还是从后面直朝明月的背心击去，看角度居然还是想着将明月一穿而过之后再把小夏也一并击杀，不得不说这一击确实阴狠毒辣，这壮汉也确实是个角色。但是明月姑娘只是转身用那只比铁棍还细上些的手臂一捞，就像接住一只筷子一样把这巨大的暗器捏在手里。


“这人挺厉害的。”明月姑娘点点头，抬了抬那双细细的柳叶眉，居然也称赞了这壮汉一句。不过下一刻她就高高举起了手上那只比鹅蛋粗，比她整个人还长的精铁棍，对着地上这个之前挺厉害，但现在已经目瞪口呆的壮汉挥下。


“住手～！”小夏连忙高喊。不过他也是愣了一愣，所以喊得稍微迟了些，少女的这一棍已经挥了下去。啪的一声，这大力一棍像敲在了一颗鸡蛋上，当然还是已经有了小鸡仔的毛鸡蛋，污黑猩红的浆汁溅起老高。


“为什么要住手？”明月奇怪地看着小夏。“这个人这么凶，留着干什么？”


“……至少姑娘你留个头也好吧……”小夏叹了口气，上前看了看那个刚刚还被她称赞为不错的壮汉，现在倒也勉强也能看出是个人形，但脑袋的上半部已经飞得到处都是，下半部则直接落到肚脐眼那里去了。


小夏功夫不大行，眼力却是很行的。这壮汉能把一条战阵冲杀的精铁长棍用得如此精细，身手已不在洛水帮那三大护法之下，已可说是一流的好手，加上隐忍狠辣，多半是雍州有名的马贼，就算生擒带走太麻烦，首级拿去也能领赏。冀州和雍州一样同处和西狄交界的边境，全仗着雍州的护卫支援才能一直保着不失，二十几年下来许多制度都沿袭了雍州的一些习惯。比如对于这些马贼的悬赏，那赏的不只是银两，还有军功。


而只要有了军功，再入了雍州，就算洛水帮那边真发现了什么，真派出了人来抓自己，小夏也不怕。甚至就算是净土禅院要追究灭怒和尚之死，只要在雍州，那他们也没办法。


因为那是雍州。


在雍州没有江湖，虽然雍州的江湖人其实非常多。雍州没有道观庙宇，无论和尚道士在这里也和普通人没有两样。雍州甚至没有王法，因为这里的人根本不认识王法，他们只认识雍州红叶军，只认识将军府，或者说只认识大将军。


而大将军只认识有军功的人。所以只要你有军功，没犯军法，没犯大将军的脾气，在雍州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所以小夏才这么急地想往雍州那边赶，才想着留这壮汉的性命或者人头一用，可惜明月一棍子就把这难得的军功砸了个稀巴烂。小夏估计，当年他在流字营出两次任务，也不见得有这壮汉的脑袋换来的军功多。


不过这一棍子也不是毫无作用，至少周围倒在地上的马贼们再也没有敢乱动的了。这些以厮杀为生的家伙都是提着脑袋混饭吃的悍勇之辈，眼看这只有两人，一旦有任何机会都会反咬一口，但目睹最凶悍的头领都被一棍敲成一颗烂鸡蛋，自然也就老实起来。他们是不怕死，但也不会急着去送死。


好在明月姑娘这么有用，这么好用，打烂了一个也可以再去抓另外的。这群马贼颇有些来头，聚集在这里还设下外围警戒，肯定有买卖要做，来的也不会只是那壮汉一个头目。


小夏随手拖了一个断腿的马贼进远处灌木丛，问了问他们的来历，来此的目的，然后一剑刺在马贼大腿上让他惨叫一声后又马上打晕，然后再出来拖另外一个去另外一边的灌木丛。拖了三个之后，果然第一个还有些隐瞒，后面两个则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和小夏预料的差不多，这是冀州东北部的一群马贼，得到了消息有一批红货悄悄会从这里运入冀州，所以就在这里设下埋伏，免得目标入了冀州会引来其他马贼抢夺。现在目标已经入了埋伏，正要一举杀人劫货，在外围留下警戒的就是预防有人经过而被发现。


咚的一声，远处两个丘陵后一股焰火冲天而起再炸开，应该是那群马贼动手的讯号了。


“……好，趁这鹬蚌相争的大好机会，明月姑娘快快随我一起去将那些马贼一网打尽……”


小夏挥动了两下长剑，心情有些迫不及待了。虽然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但动手的时候都是亲力亲为，或者别人在后面动嘴，他在前面拼命，所以难免也偶尔幻想一下自己手一挥，众多手下们掩杀过去的场面。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虽然只有明月姑娘一人，但是得了当年净土禅院赤霞大师一身功力的手下，自然要以一当万。


明月姑娘马上点点头：“好，你先去吧。我带两只马儿去找个水草好些的地方然后就来。”


“唉？”


“你先去啊，我找得到你的。”明月好奇地看了看犹豫不定的小夏，突然眼睛一亮。“你害怕一个人去？要我陪你你才敢去吗？但是我要先带马儿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才行。”


“咳。那我就先去探探那些马贼的虚实，还请明月姑娘速速赶来吧。”

第二卷 少年 第三章 马贼（三）


在发出那只焰火的丘陵山坡上，一个身高八尺，腰围六尺，满脸横肉的胖大汉子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下面丘陵间的一队人马，还有从两边丘陵上冲下去的马贼们。他就是这群马贼的首领，大当家呼延宏达。


马贼们一边冲着，手中有弓弩也不断地在朝那里招呼，但是这只队伍似乎早就有了对付马贼们的准备，一边从马上取出几面大盾遮挡弩箭，一边朝来路缓缓退去。虽然措不及防的情况下也丢下了几具尸体，但是在有人断后之下，也是退得虽慌不乱。


呼延宏达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原本应该是等这只队伍再前进一些然后再四面合围的，但是不知那外围负责警戒的几人是怎么搞的，说是忽然来了两个搅局的年轻稚儿，就在二当家带人前去捉拿这两人的时候，这带着红货的人马好像突然也发觉了不对，想要从来路退去，他才不得不提前下令合围。而本该封锁住他们退路的二当家现在也不知哪里去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他眼中喷火的理由。他现在看着的其实根本不是那只原本是目标的马队，他现在看着的只有一个人，那负责断后的几人中的为首那人，一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少年剑客。


也许是连身体都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长成，这个少年显得有些矮小瘦弱，他的长相也很俊俏，甚至俊俏得过了分，俊俏得带出了些阴柔和艳丽，乍一看更像是一个冷冷清清但是心中一定又含着些莫名火焰的少女。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手中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精钢长剑，剑法好像只是平常，身法动作也并不怎么快，但是那些冲到他面前的马贼却好像自动把脖子送上去一样，几乎全是被他一剑一个地刺倒在地。只是这少年剑客一人就几乎挡住全部追来的马贼，周围有两个人专门拿着裹着牛皮的大盾来专心给他遮挡箭矢。


这时候一个马贼急匆匆的赶来报讯：“大当家的，不好了，一个受伤逃回来的兄弟说二当家正在那边和人苦战，让我们带人去帮忙。”


“去他妈的，这边都正缺人手，哪里还有多的人去帮忙？”呼延宏达也微微有些奇怪，二当家身手过硬，头脑应变也不弱，就算拿不下那两个稚儿，也不会晕头到看了动手讯号还叫人回来搬救兵的道理，难道那边的点子真的扎手得不得了？


只是下面的马队眼看就要退出这丘陵间的狭隘地带了，没能形成合围之势的马贼们只能在后面追着。如果被逃了出去一两人，就算最后能得了红货，但一旦引来青州那边的帮会势力注意，在别人的地盘上恐怕是讨不了什么好去。而且风声传到冀州那边，想办法要分一杯羹甚至是黑吃黑的同行们更是个麻烦。


“快去通知三当家出手！务必不能让这些货跑了～！”呼延宏达说完，提着他那两把六十斤重的斩马长刀，像一头熊一样地冲下了山坡。


消息很快传到隐藏在另一面山坡的树林中的三当家那里。


和粗壮威猛的大当家二当家相比，这位马贼的三当家却是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他大概年逾六十，骨瘦如柴，佝偻着背坐在一把折凳上，看样子别说是铁棍长刀了，大概重一些的碗都自己端不起。但既然接到了大当家的命令，他也不敢怠慢，立刻准备出手了。


这位三当家出手，当然不会也是提着武器一起冲下去。他咳嗽了两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脱去衣服露出一身皮包骨头，挥了挥手，自然就有马贼抬出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羊羔，一刀割断了喉咙，将热腾腾的鲜血淋满了三当家的全身，然后三当家就五体投地地趴到了地面上，口中叽叽咕咕地叨念起来。


丘陵下，那只马队眼看就要退出包围了，但这时两边的丘陵忽然开始像地震了一样缓缓地抖动起来，偏偏其他地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异样。不过片刻之间，他们身后的那两片丘陵竟然合在了一起，将他们的退路完全阻断。


“这些马贼里居然有通灵萨满！兄弟们，既然退无可退，只有和这些马贼们拼了！”


马队里的一个中年大汉似乎是这群人的首领，这时候跳出来高声呼喊，马队中的人也纷纷围拢来以大汉为中心，准备拼死一搏。


只有那个断后的少年剑客没有。他转头看了其他人一眼，反而迎着扑来的马贼们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一样反冲而去。


“阿笑～！”中年大汉身边的一个少女一声高喊，已经是满脸的泪水。她似乎也想要跟着冲出去，却被那中年大汉一把拖了回来挡在身后。


“如今也只有靠阿笑了！大家都在这死守着，看阿笑能不能去先干掉他们的首领！”中年大汉望着少年剑客的背影也是满眼的泪水，但他也明白自己只能做些什么。


转眼之间，少年剑客就已经和至少十几个马贼撞在了一起。他依然还是那样用平平无奇的剑法，一刺，一砍，一拖，每次就会有一个马贼的喉咙被割开，但是周围的马贼实在是太多，他身边也再没有了人给他遮挡掩护，没多久他的身上也被砍了两刀，中了一箭。


“全都给我滚开～！这小子让我一个人来对付～！”


一声大吼传来，周围的马贼们连忙都忙不迭地朝两边退开，连有几个已经有机会在这少年剑客身上再砍上一刀刺上一剑的也急忙收手朝旁边躲闪。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这是大当家的声音。


呼延宏达挥舞着那两把长刀，像一个滚动着的巨大刀球一样地冲了过来，两个躲闪不及的马贼被他的刀势一带就断成了几截落在地上。但是他理都没理这两个倒霉的手下，喷着火似的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剑客，手中双刀舞出一片遮天蔽日的刀花朝他全身罩下。


少年剑客没有闪躲也没有招架，似乎是被吓住了。他的身高还不到呼延宏达的胸口，手中的长剑和呼延宏达的长刀一比简直就是只竹签，这样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刀光也比他的剑势凶猛上百倍。


噌噌噌噌。少年身边的地面上眨眼之间就被砍出了十多道一丈多长一尺多深的刀痕，但是他身上却连衣服都没划破一点。


当然不是呼延宏达没砍中，而是他根本就没想砍中。他看着脸色似乎有些发白的少年笑了：“小子，跟着我，你不会死的。”


“跟着你？跟着你干什么？”少年剑客的眉头皱了皱。


“你什么都不用干。我来干就行了。干你。”呼延宏达大笑，连他自己都能闻出自己口中发出的膻腥味。看着这个俊俏得比很多女子更好看的少年，他感觉自己几乎都有些忍不住了。什么红货的他现在都不是很在乎，这样一个他生平仅见的少年，比什么红货对他的诱惑都大。


大当家的话周围的马贼们也都听见了，但没人敢露出什么古怪的表情和反应，只是都朝远处尽量让开了一点，还有人微微松了口气。大当家的喜好他们当然都清楚，有些人还切身地体会过，能够有一个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的新玩具，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好事。


少年听完这句之后也笑了。这一笑，他脸上的那些阴柔和艳丽突然就化作了一种刀子般锋利和尖锐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就用这种有些尖利的笑容看着面前那个熊一样的大汉，说：“有本事你就来试试吧。”


“我当然会试的，我会在你身上慢慢的试。而且我保证我的本事你试过之后一辈子都忘不了。”呼延宏达发出一阵发情的熊一样的笑声，挥舞起双刀朝少年砍了过去。


从远处看，那个大汉舞起的刀光一下就把少年的身影全部都淹没了，但是少年就像水中的鱼一样，虽然被淹没了，却还是在其中若隐若现地游动着，不时还能激起一两朵不羁的浪花。两人居然就这样缠斗在了一起。


这情形落在马车旁死守的那队人眼里，让他们悲愤绝望中又抱着一丝希望，但是落在山坡上三当家的眼里，却有些不是味道了。


“大当家真是……这时节居然也还顾着他那口嗜好。不尽快去解决那些人，节外生枝了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去送死么？二当家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切，没办法了，只是再这样折腾几次，我这老骨头就受不了了。”


干瘦的三当家摇摇头，叹了口气，只能挥挥手示意旁边的马贼们，马贼立刻又牵来了一头早准备好了的黑牛。三当家从腰间拔出一把形状古怪的匕首，一下扎进了黑牛的心口处。那黑牛居然不叫也不挣扎，只是全身筛糠一样地抖动起来。


三当家拔出匕首，暗红色的牛血喷泉一样地飞涌而出，他立刻把嘴凑了过去，满满地接了一口新鲜的牛血咕噜一声喝下，然后一边用手拨弄着喷溅出来的牛血，让牛血尽量多地溅射到四周的地面上去，一边扭动着干瘦的手脚，似乎在跳舞，口中还是念叨着那些古怪音调，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在鲜血中鼓动的古怪昆虫。


四周的几个马贼都一脸敬畏地看着三当家的一举一动，就算这枯瘦老人的所作所为如何的恶心，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好像瞻仰着圣贤在传道，不敢出声做出丝毫的打搅。虽然他们不是西狄人，但是在草原上讨生活的每个人都知道该对萨满保持足够的尊重，至少要看起来足够尊重。


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一个满脸鲜血，似乎受了重伤的马贼也在用心看着，不过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有些不一样，并没有其他马贼的那种恭敬和畏惧，反而精光闪闪，像是守候了多时，终于看到了钱袋的窃贼。


这是刚才那个受伤逃了回来，说是二当家正需要援手的马贼。虽然这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面生，但这总共三四百个弟兄，各自还跟着各自的当家，哪里可能全部都认识，加之都开始动手了，也就没人去注意这一点，也没来得及去安置他，只是把他随便放在那里。


而现在，这个一直没人注意的马贼在地上悄悄挪动到了一丛灌木之后，然后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取下一只军用劲弩，上好了弦和箭矢，对准了那边手舞足蹈的三当家。


这当然不是马贼，这是小夏。


明月姑娘出手，自然没有马贼能漏网跑回来。小夏就找了一个身材和他差不多的马贼剥下了皮甲换上了装备，再随便抹了点血，就冒充马贼先回来了。他早问清楚了这马贼群的状况，也清楚冀州这些马贼们的习惯，自然很有信心不会被识破。他早已经在这里看了不少时候，等了不少时候了，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时候。


这时候地面上淋过牛血的泥土都缓缓聚集起来覆盖到那只黑牛的身上，还从心口处的伤口和口鼻中涌入黑牛的体内，逐渐将这只黑牛变作了一个有牛的大概外形，却更大了一倍，全身都是血腥味和泥土味的狰狞怪物。呕的一声，三当家又把刚才喝下的血又重新吐了出来，自己用手接住这些混杂了他胃液和唾沫的黏稠东西，在这怪物的头上绘画起花纹来。


就在这时，一只弩箭嗖的一声飞来，正正地击在三当家的心口上。正在绘画的三当家一僵，周围的几个马贼也是一怔。


但是射出这一箭的小夏也是一怔，因为这一箭并没能把三当家那皮包骨头的胸口给射个透明窟窿，甚至连皮都没射破，只是刚一接触到三当家的皮肤，立刻就失去了力道掉在地上。

第二卷 少年 第四章 马贼（四）


“我靠。”


小夏一声暗骂。当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三当家明明是在远离厮杀前线的后方，周围还有这好几个马贼护卫着，居然还是不放心，身上还有着一个抵挡暗器之类的法术。这蓄势许久的一箭居然没能奏效。


“奸细～！这家伙不是二当家那边的人～！”那护卫的几个马贼自然也看到了远处灌木后的小夏，抽出武器就朝这里扑来，其中两个扑出几步，转头看了看僵立不动的三当家，又转身回来守在旁边。


那一箭连三当家的油皮都没射破，但是三当家却像被点穴了一样一下就完全僵住了，连眼神都没有挪动。足足等了好几息，他才又回过神来一样，继续动了起来，继续一边念叨着一边在那血牛怪物身上绘画花纹，对那边偷袭他的小夏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不过小夏却是看到了，看到了三当家鼻中两股殷虹的鲜血像两条小蛇一样钻了出来。虽然这个干瘦老人早就全身都是牛羊的鲜血，但这自己流出的血却红得分外的鲜明，隔得老远也可以看清。


果然还是被惊吓到了，受了些法术的反噬。小夏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流字营中两年，和西狄人明里暗里交过的手不少，也知道这些萨满的门道。他们将自身精神魂魄完全与天地精灵沟通连接，相对于九州道门的精微玄妙源远流长更显得质朴原始，一些借用外力的法术固然看起来威能不小，但也极为容易遭受所无法控制的力量反噬。尤其是这干瘦老头还用的是生灵血肉的生机来激发法术，类似于阴鬼魔道，更是危险，如果不是那护身的法术确实有效，这一箭就算只是让他受些皮肉轻伤，也保管这老头十死无生。


小夏从灌木后跳了出来，抽出一张炎火炸裂符一抖，在手中化作一道火光朝三当家飞去。既然已经被发现，就一定要在这萨满老头完成那血牛怪物的法术之前将之打断，要不然放任这怪物去将下面马队的人一网打尽，这上百马贼就会冲着自己来了。小夏可不敢将希望都寄托在那不知道哪里去了的明月姑娘身上。


眼看火光就要炸在三当家的身上，那留守在他身边的两个马贼却马上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前面，而且其中一个身手还颇为不弱，手中长刀一劈就凌空将这火光砍得炸开。


果然三两银子的下七品符还是不行啊。小夏看看已经要冲到面前来的几个马贼，再看了看远处那似乎马上就要完成法术的三当家，咬了咬牙，伸手探入腰间符囊中凭着手指的感觉拈出了第三行第四张符，第六行第五张符，一并抽出，一起朝三当家那方向一扔。


一张中七品，一张中五品，一共三百二十三两银子，三当家，希望你的脑袋能值得起这个价。小夏心下暗暗默祷，同时张口堵耳朝旁跳开。


这两张符分一上一下，下面的那一张先飞到了冲来的那几个马贼面前，符箓上的灵光骤然一闪，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就轰然炸开。


真真正正的震耳欲聋。好像凭空在这里炸开了一个本应是在九天之上的响雷。最接近的那个马贼应着这巨响就一头栽倒在地，虽然没死，好像也不是受了什么重伤，但就是爬不起来，双耳耳孔中有血在朝外流出，已被这一声巨响给生生震破了耳膜。而另外几个也是被震得晕头转向，头晕眼花，连站也站不稳了。


远些的另外两个马贼却只是被这巨响震得脑中嗡嗡作响，吓了一跳而已，毕竟距离已远。他们也还不忘满脸警惕地挡在三当家面前，注意着这巨响会炸出些什么来。但是偏偏什么都没飞来，这一声巨响也就只是巨响罢了。


而他们身后，三当家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鼻孔中的血流得更欢了。这一声巨响实在太大，吓得他正在炮制这头黑牛魂魄的精神都为之一散，好在这法术基本已快完成，他闭了闭眼，平了平气，用手上的污血在这泥土血牛身上画出最后几个符号。


就在这时，小夏向上扔出的那只符箓在半空中化作了一片微微青光，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好似一阵细雨。被这些青光照中的人都感觉很舒服，似乎有一阵无形的清风拂过心间，连那个被震破了耳膜的马贼都感觉一阵清明，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唯独只有三当家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就在这片青光之下，他手下还差一点就能完成的法术像热汤下的积雪一样地崩溃散乱，如果他的法术能整个地完成，有一个稳固的形态，也许还能支撑得住。但是现在这就像用竹竿拼凑一个三角支架，正在捆扎那个最为重要的三角点的时候却被人从旁蹬了一脚。他几乎能听见那个已经被他炮制得差不多了的黑牛魂魄正发出一声满是恨意和疯狂的怒吼。


三当家转身就要跑，但已经迟了，他面前的那只满身鲜血的泥土怪牛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然后对着他一口啃下。格拉一下，这个干瘦佝偻的老头胸口之上的部位就全部被这怪物一口咬去，这血牛好像觉得还不满足，更大力咀嚼了几下，卡兹卡兹的声音就像在大嚼一把炸得酥脆的猫耳朵，口边朝外飞溅猛溢的血和脑浆却像是刚吃了一口饱满多汁的番茄。


远处的小夏看得却是手脚无力，差点一屁股坐下去。也不知三当家在这牛做的怪物身上用了什么歹毒法子，居然把本来食草的牛弄得吃人，他自己自作自受那是活该，但这下连头都没了，还拿什么去领赏？一张自制的雷鸣天音符也就罢了，那专破阴鬼血祭邪法的清心普善咒可是花了二百八十两银子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把佛门法术制作成道家符箓的手续繁复，所以比寻常符箓更要贵得多，这一下这三百多两银子看来是丢在水里去了。


咕噜一声把口中已成了一团肉酱的三当家吞下了肚，满口鲜血的血牛陡然埋头一撞，那两柄尖刀一样的双角就把还傻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两个马贼给戳了个对穿，头一摆就扔了出去，随后就隆隆隆地迈动着四蹄朝着小夏这里疾冲了过来。


小夏转身就跑，跑出不远之后身后惨叫传来，小夏转身一看，那几个被雷鸣符震得头晕眼花的马贼正被冲来的血牛又踩又咬又用角顶，很快就像几张破布一样地被撕扯得稀烂，然后那牛四顾了一下，又把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又再朝他冲了过来。


小夏只能继续跑。这种用生灵血肉活祭弄出来的兽灵都是暴虐不羁，现在这只连主人都反噬吞吃，已可算是彻底疯了的，只要遇见活物就会不依不饶地冲上去杀死。小夏当然也明白自己的两只脚不会快过这四只脚，他也再舍不得用上一张神行符，所以他就朝山坡下冲去。


山坡下，上百马贼已经将那无路可退的车队团团围困在了一起，只是因为车队的人拼死抵抗，马贼也没有首领指挥，谁也不愿意去拼命，这才一时没能拿下。这时听见从上坡上传来的隆隆蹄声，立刻就看到了正在朝下冲来的血牛，认得的马贼顿时高呼：“是三当家的血泥妖牛。大家快让开了，让血泥妖牛去将这些人给冲垮。”


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马贼们立刻让开一条路来，最里面的那些马贼也不急于去和车队的人拼命了，只是努力阻挡着里面的人冲出来。不过也有些马贼在奇怪，为何这血泥牛妖的前面还有一个满脸血污的兄弟在飞奔逃跑，难道是得罪了三当家才被，还是……


没等这些马贼们弄明白，这一人多高，一丈多长的怪物就已经冲到了面前，却并没照着他们给留出的路冲进去，而是一头就扎进了马贼群里。重达数千斤的躯体带着这前冲之势的一撞，当先的四五个马贼立刻就惨叫着飞了出去，然后这血泥妖牛就像疯了一样在马贼群中四处乱冲乱突，乱咬乱撞，顷刻间就把马贼的圈子给冲得七零八落，惨叫连天。


“三当家～！三当家～！救命啊～！”


“大当家～！大当家～！快去叫三当家收了神通吧。这妖牛怎么朝自家人动手啊～！”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叫，山坡上树林中的三当家都没现身出来，而那边和那持剑少年拼杀在一起的大当家好像正杀得兴起，杀得忘我投入，居然也是对这里不闻不问。


终于也有两个小头目一把揪住了刚才被那血牛一路追来，现在扑入人群之后想要逃跑的马贼，喝问：“三当家那里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搞的？这血泥妖牛怎么会冲着我们来？”


“大事不好啦！大事不好啦！”这个满脸血污的年轻马贼杀猪一样的大叫。“三当家原来早就和四当家勾结好了，要借这次机会将大当家二当家都害死，将家中财物分了之后去投靠西狄白山部那群猪头蛮子。如今西狄人派来的高手已经将二当家害死，三当家在那高手面前为表忠心就要用这血牛妖来将这里的兄弟们都杀光～！我刚从二当家那里逃回来就不小心听到他们的谈话，刚才那一声响就是三当家要用法术来杀我～！”


“啊？怎会如此的？”听到这话的所有马贼都是面色如土，手足冰凉。


这些话虽然骇人听闻，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但是又并不是完全没有脉络可循，尤其是三当家一身萨满巫术，明显是西狄部落出身，但马贼群中又几乎没人知道他的来历。白山部更是最靠近他们老巢的一只西狄部族，虽然在西狄各部中是微不足道的一只，对他们来说却也是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三当家和驻守老家的四当家将我们给卖了～！”立即就有马贼向大当家那里高喊。


但即便是如此惊人的消息，大当家却还是充耳不闻，依然还是那样的全情投入，全心全意地挥舞双刀围着那少年剑客狂砍乱剁。他脸上的肥肉乱抖，上面满是油汗，身上的肥肉也是随着动作晃动抖颤，赤红的双眼就只是盯着面前那少年剑客不放，双刀挥舞成了一片肉眼难见的白芒，刀气劲风外溢，都没有马贼胆敢靠近。他们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大当家如此的专注过，用心过，就算是在他们身后身前用劲的时候都没有过，好像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关系，他就非得要把面前这少年给打到，擒下不可。而偏偏那少年在大当家这样狂猛的刀势之下居然还能支撑得住，就算看起来险象环生，不时身上的衣衫就会给刀边掠过破损，但他却偏偏就撑住了。


“不行了～！大当家也已经疯魔了！说不定这小子也是西狄派来的高手，用妖法将大当家迷住了～！不对，说不定这什么红货也根本就是三当家四当家设下的局，就是要调虎离山，在这里将大当家二当家杀了，再将我们也杀了给那些蛮子表忠心。大家先逃啊～！”


那满脸血污的年轻马贼看样子也是慌张得不得了，一边高喊一边挣脱也已经傻了眼的两个小头目的手，拔腿就在朝外面跑。但是刚跑没几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就好像从地上冒出来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将他拦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夏道士，你真的很会骗人呢。”

第二卷 少年 第五章 马贼（五）


明月姑娘，你终于遛完马了吗。


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明月，小夏终于松了大大大大的一口气，差点就要一屁股坐下来。


“西狄人的高手？”一个马贼头目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吓得朝旁边一跳，满脸警惕地仔细打量。


“不对……”另外一个马贼头目的脑筋似乎要比他更活泛一点，能看出这女子并不是西狄人的打扮，西狄人也极少有女子会出来作战的，更何况这女子刚才口中对这个面生得很的家伙所说的……


“这小子是奸细～！他刚才全是胡说的～！”这马贼头目确实有些机灵，一下就判断出了真相，跳起来持刀就冲小夏砍去。


看着砍来的明晃晃的马刀，小夏躲也没躲，招架也没招架。既然手下，啊，不，是明月姑娘都已经来了，这些自然也不用他来担心了。


果然，明月姑娘的小手只是轻轻在这马贼头目持刀挥来的手腕上一拍，这马贼头目的手腕就格拉一声朝另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偏了过去，这一刀自然也没砍中小夏，而把他自己另一只手的半个手掌削掉了。然后明月的身影一晃，依然又是数十个明月的身影出现在本来就已经溃不成军的马贼群中，她们或踢，或打，或拍，或是耳光，这一片的马贼们就全部齐刷刷地哀嚎着倒了下去。


数十个身影重新又重合成一个，明月出现在了那头还在四处乱撞乱冲的血妖牛面前，伸手轻轻地按在了血牛的额头上，然后这只暴虐血腥的巨大怪物就停了下来。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若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依然还是那次给小夏解去蛊毒的经文，但这现在用在血牛身上好像也有奇效似的。随着明月口中的声音，血牛发出一声仿佛解脱似的长哞，先是三当家画在它身上的符咒渐渐消散，然后是身上那些融合了血的泥土纷纷掉落，露出下面的黑牛真身来。黑牛那双原本满是血丝的眼睛也逐渐恢复清明，看着面前的明月流下两滴大大的眼泪，这才倒地死去。


一时间，刚才还喧闹无比，厮杀震天的这处山坳一下就突然平净了下来，只剩满地哀嚎的马贼。那些死守在货车旁的人则傻愣愣地看着场中孤零零地站着的小夏和明月。


不过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着一处依然是杀得激烈，杀得酣畅淋漓，杀得欲罢不能的，就是大当家和那少年剑客的一对。


大当家口吐白沫，满脸狰狞，对这边发生的事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似的，像一只疯了的斗牛犬一样把全副精神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面前的对手身上，什么也不顾不管只管抡刀乱砍。少年的身影在漫天的刀光中好像海面上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但无论这风雨多大暴雨多狂，他都能险之又险的漂浮在上。


大当家根本没理会这里的状况，反倒是那少年剑客还能抽空看了一眼，对这边发生的变故露出满脸的惊讶。


“大家快去救阿笑！”那为首的中年壮汉终于是回过神来，喊了一声，带着几个还没怎么受伤的一起朝少年剑客那边赶去。经过小夏和明月身边的时候急匆匆的一抱拳：“多谢两位出手相救，待我们去救下同伴再来向两位道谢。”


“为什么要去救？”明月看了一眼那少年剑客，皱了皱眉头，她一般很少出现这样的表情。“那个家伙不是好人。”


明月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中年壮汉和那几人都没听到。而听到了的小夏则仔细看了看那激烈无比的战团，居然也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个少年剑客确实是不需要去救的，当然是不是好人这点他就不好说了。


这时候，那边久战不下的马贼大当家似乎是发觉了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居然疯了一样丢掉了双刀，空出了双手拼命朝前一扑向少年抓去。但是少年只是身形一闪，就已经让过了他那巨大笨重的身体，然后举剑刺向他后心。


“阿笑，留他一命。”小夏突然高声喊道。


小夏的声音响起，少年的剑尖已经刺入呼延宏达的后背，闻声顿了顿，但一顿之后还是去势不减，依然一剑将大当家穿心而过。


“切，这家伙……”小夏咂咂嘴。活的和死的赏的军功那又不一样了。


这时候马队中那个少女也在跟着朝少年剑客那边跑去，闻言扭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小夏，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问：“你认识阿笑？”


“不认识。”小夏摇头。“你们刚才不是那么叫的么？”


少女跑出一段之后，旁边的明月忽然扭过头来看着小夏，说：“夏道士，你真的很会骗人呢。”


“不是没骗到你么。”小夏苦笑。这半人半妖的少女心思纯净剔透，说不定还有传承自赤霞大师的佛门观心神通，他还真的没想过去骗她。


明月看着远处的少年剑客，皱了皱鼻头，吸了吸气，好像真能闻出来坏人的味道一样，再次说了一句：“那家伙不是好人。”


“……明月姑娘，你觉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呢？”小夏突然很想知道她对这两个概念的定义。


“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坏事的就是坏人。”少女回答得很简单，也很理所当然。


“那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呢？”


“好事就是好事，坏事就是坏事。”少女奇怪地看了小夏一眼，好像很不解他怎么会问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


入夜了，尽管山风吹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但丘陵下的血腥味依然隐隐能传上来。


马队就在靠前一点的丘陵上扎下了营，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们也要治疗伤者，不可能再前行。马队中为首的那个中年壮汉还邀请小夏和明月一起留下，说是要感激他们。一直急着赶路的小夏也好像不急了，答应留下，明月自然也跟着他。


这只马队原来是一只镖局的暗镖。镖局是徐州北面牛牯岭附近的一个小镖局，叫“有德镖局”。这名字倒也有些名副其实，有德有德，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子有德便会无财。这镖局的生意也是门可罗雀，惨淡经营，只因为是祖上传下来的生意，这才一直勉力维持着。为首的中年男子就是镖局总镖头林震，那少女则是他女儿林筱燕。


这一次暗镖是镖局好不容易招揽来的一笔大生意，悄悄护送一批红货前去冀州州府，镖局上上下下都出动了起来，连总镖头的女儿也加入其中，这才凑够了三十来个人。本来指望着靠这笔红货的酬劳能给镖局添加些元气，想不到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连冀州都还没有入境，就被马贼在这里埋伏下了。


这一次就算最后平安把红货送到了，酬劳大概也只能够赔那几个丧命的镖师还有另外几个重伤镖师的安家费，无疑对镖局的经营更是雪上加霜。


即便如此，林总镖头还是执意要从红货中拿出那预备作酬劳的一部分来答谢小夏和明月。小夏明白他的心思，这进入冀州境内之后说不定还有马贼，习惯马上作战的马贼们在冀州大草原上比在这丘陵里更危险十倍，他是希望小夏和明月能帮他们将红货给送到州府去。


小夏没有拒绝。他也能看出林总镖头其实是请明月，不是请他。身手高明的明月姑娘完全不通世事，他却显得很是老练，他对两人的来历只是含糊地说了说，立刻就让林总镖头和其他人很顺理成章地以为明月是哪个豪门世家或者名门大派出来历练的子弟，而他则是个长随陪同管家之类的。


虽然急着要去冀州，但是也不是太急，用不着连夜赶路。而且小夏也对一些事有些好奇，暂时加入这个镖局车队中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明月已经睡着了。篝火的余烬照着她那张婴儿般的睡脸，还是和在那黑木树林中一样的安详无比，比起那时候的步步凶险，暗藏杀机，现在小夏再看到这张脸，都会感觉恍如隔世。


远处，熊熊的火光烧得山头通亮，却不是篝火，而是在火化那几个丧命的镖师。路程还远，不可能带着他们一起去冀州，更不可能现在就把他们送回徐州去，只能这样先火化，带着骨灰一起走。


小夏往那边看了看，那几个火葬柴堆中间坐着一个有些瘦小的身影，应该是那个叫阿笑的少年剑客。


阿笑是在五年前被林筱燕从河里救上来的，身上有不少刀伤，就只剩下了一口气，在被救醒之后他除了自己叫阿笑之外，似乎把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也就被林震总镖头收留在了镖局里面。他从在镖局里打杂开始，慢慢地当上了趟子手，然后做了一名镖师。虽然性格很冷漠，言语不多，但是也没什么惹人讨厌的地方。而大概是因为被救的原因，他似乎一直对林筱燕很是依恋，即便是在他展露出惊人的剑术天赋，连林总镖头都建议他去名门大派拜师学艺了，他依然不愿意离开有德镖局，依然愿意在这个惨淡经营的小镖局里面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镖师。


说起阿笑的剑术天赋，凡是见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赞不绝口，目瞪口呆。他第一次请林总镖头教他练剑，只练了三天就击败了已经练了三年的林筱燕，再练了十天，全镖局里除了林总镖头之外就已经没人是他对手了。然后隔了半年的时间，在一次走镖中遇到了徐州江湖上有名的黑竹五煞星，这五胞胎兄弟的一套联手合击功夫厉害无比，其中的老大还养着一只黑风妖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镖局中其他人制服了。这时候阿笑居然就只凭着手上一柄长剑杀死了五煞星中的四个，连老大那行动如风的妖蛇都被一剑钉穿了七寸，生生将所有人从五煞星的手上救了回来。经此一役，所有人这才知道这个捡来的少年的天赋实在是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凭他这样的身手，资质，无论是去任何一家名门大派拜师学艺，或者是其他地方都能混得更好，但是他却依然还是愿意留在这个小小的镖局，这也让所有人都更对这个冷冰冰的少年升起好感。


这些就是镖局中人对阿笑的所有印象，小夏刚才从他们那里听来的。今天也确实看出来了，几乎所有人都将他看作这镖局里的顶梁柱，看作镖局的未来。


但是小夏知道，大概真相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小夏轻轻站起，朝那边走去。


在几个火堆的映照下，少年剑客显得越发的渺小，他就那样盘膝坐在那里很久了，动也没动过，怀中还是抱着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只是呆呆地看着周围这几堆燃烧着尸体的巨大火炬。这些都是他独自一人去砍来的木材。


杀掉那个马贼首领之后，叫阿笑的少年看了看地上镖师的尸体，几个重伤垂死的镖师，忽然提起剑朝地上哀嚎着的马贼们乱刺，这些马贼只是被明月拍断了手臂或者踢断了脚，却是没死。


他这举动也并不出乎人的意料。实际上任何一个还活下来的镖师看着地上这些马贼们的眼光都是恨不得马上扑上去补上两刀，只是这边几乎也人人带伤，而且这些马贼都是那位女侠用神奇莫测的法子给打倒的，他们也不敢上去乱动。但少年却好像全没顾忌，一剑一个地将这些哀嚎的马贼杀死。


不过也只杀了四五个，明月就上来抓住了他的剑锋。少年瞪视着她，一双几乎和明月一样漂亮的眼睛中满是火焰，谁都看得出这个冷冰冰的少年真的是很怒。但是明月只说了一句话，就让这少年眼中所有的怒火熄灭得一点不剩：“这些人是你自己害死的，干什么拿我打的人出气？”


明月的声音不大，镖局的其他人就算听到也没听清，就算听清了大概也不明白，而少年的脸色却一瞬间就白了下来，然后他再看明月的眼神中就带上了一丝奇怪的光芒。


“如果不是夏道士的话我现在就会杀了你。但就算是这样，你只要做些奇怪的事我一样会杀了你。”明月撇了撇嘴，她的眼中没有什么，说话的语气也和平常完全一样，但是小夏知道她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小夏连忙上前去把她拉开了。小夏也有些好奇，从之前在外面的马贼开始，明月好像就只是把他们击倒，手脚打断，并没像在那黑木树林中一样动辄把人撕成满地的碎片，他就问：“明月姑娘，原来你不喜欢杀人么？”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人？”少女还是那样奇怪的眼神。“夏道士你问的问题都很奇怪。”


这么说来，好像她杀的人也都是有缘有故了。小夏苦笑一下，点点头。


“虽然这些马贼也全都是坏人，杀了也没关系。但是他要杀人应该自己去捉，为什么要来杀我打到的人？”


最后那些马贼们也没被杀。也许在明月眼中他们实在是和虫子没什么区别，还是一些断腿断手的虫子，连踩上一脚也懒得费力。这些马贼也在被镖师们搜走武器银两之后，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外挪去，只是他们这模样多久能挪出这片丘陵沼泽，挪出之后在冀州大草原上会不会被出没的狼群当做食物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那少年之后就几乎再也没和其他人说过话，只是冷着一张苍白的脸帮着包扎伤者，驻扎营地，之后一个人去砍来了足足有他十几倍重的树木枯枝，将几个死去的镖师抬上柴堆。点燃了这几个火葬堆后，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了火堆前。镖局的人似乎也对他这种冷漠习惯了，安慰了几句之后也只能由得他去。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小夏离他还有数十丈的距离，脚步也放得很轻，周围还有几个火焰柴堆燃烧的噼啪声，少年阿笑头也没回过，却知道有人来了，好像还知道来的人是小夏。他站了起来，转过了身。


小夏看着他笑了笑：“你知道我会来？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人呢。”


“你还是那么多废话。认错了人你还来干什么？”少年笑了。他身量不大，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柔弱，鼻梁很挺，眉毛很细很尖锐，嘴唇很薄，眼睛也不大，眼角微微带些戾气，俊俏白皙得更像一个个性有些激烈的少女。但是一笑起来，嘴唇眉毛眼角上带出的锐利马上全部糅合在一起绽出十百倍的锋芒，让面对他的人感觉到正被一只锋利无比的刀子对着的感觉，连他微微露出唇边的一口白牙都似乎有些危险。


但是小夏却丝毫没在意，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刀子一般的少年剑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这些年怎么好像没怎么长个？”


少年冷哼了一声，声音像是两只细细的锋刃撞了一撞，但是眼角中的锋锐却柔和了下来，更带出了丝暖意，看着小夏说：“你倒是长高了不少。不过怎么还是那么没长进？第一次见你你在粪坑里睡觉，这隔了六年再见，你扮成一个马贼被一只牛追得满山跑。”


这确实就是小夏熟悉的那个阿笑，唐轻笑。

第二卷 少年 第六章 少年（一）


第一次看见唐轻笑的时候，小夏正在浸粪坑。


那时候他已经在粪坑里浸了一整天了。只浸得头昏脑胀，又饿又渴，好在天气还暖和，他还勉强挨得住，甚至中间还打了个盹。


上面隐隐传来师傅和那衙役讨价还价的声音，已经吵了快半个时辰，似乎是那衙役要十两银子才愿意将他提上来，而师傅只愿意出五两。于是两人就在那里为了这五两银子的差价说来说去，一会儿那个说这下面还是个小孩看你年纪也是为人父母的了你也居然忍得下心啊，一会儿这个就说我们干这一行累死累活还要守着粪坑也就是靠吃这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养小孩，收你十两已经是看那小孩着实可怜心生慈悲了你这老头怎么还挑三拣四得寸进尺简直岂有此理。


刚开始小夏还去仔细分辨他们的话，后来就实在没这精力和心思了。天气暖和有个好处就是不会太冷，但是有个坏处就是会有苍蝇，而这还是粪坑里，小夏的头昏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被无数只苍蝇的嗡嗡声给吵晕的，还有不时在他脸上爬来爬去，他却最多只能甩甩脑袋，但又越甩越昏，小夏甚至发誓如果谁能有办法不让这些苍蝇去爬他，他宁愿在这里面多浸半天也无妨。


更多的还是蛆虫。之前光线好一点的时候，小夏能看清楚这坑底的情况，然后他觉得自己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胃口吃饭了，特别是稀饭，粥之类的，他怕一看到就会觉得那每粒米饭都在活力四射地奋勇争先翻腾涌动。这夏天的粪坑其实不该叫粪坑，该叫虫坑。


最倒霉的还是偶尔从上面滑下来的新鲜材料，就算没有直接落到脸上头上，但是飞溅起来的东西也足够了。


说到恶心，刚开始的时候肯定是恶心的，小夏几乎被恶心得晕过去，但是在浸了这一整天之后反而没了什么感觉，可能是恶心得都恶心惯了。至于味道什么的那就更不成问题，被扔下来之后的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再也闻不到任何的味道了。


如果师傅和那看守粪坑的衙役谈不拢，那么他就还要继续在这里面呆上一天一夜。好在那衙役不会让他浸死，如果发现他实在不行了会将他暂时提上去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喝点东西——如果他还能吃得下喝得下的话——恢复恢复元气，然后继续浸。这些休息耽搁的时间还要除开，直到全部一起浸足两天两夜。这是大乾律法上规定的，对于那些没有度牒的野道士野和尚施法牟利的处罚。


就在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吐出两颗趁机钻进嘴里的苍蝇，决定干脆再打个盹的时候，上面一个声音传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浸粪坑也能浸出瞌睡来。要不要我给你扔一床棉被下来？”


小夏抬头，透过上面的蹲坑看，一个少年正站在上面捏着鼻子看着他。这是个很好看的少年，俊俏又秀气，好看得有些雌雄莫辨。实际上小夏觉得是个少年而不是个少女，也是因为他觉得大概没有少女能笑眯眯地站在男茅房里和一个少年说话，尤其是外面还有两个在为了五两银子争吵不休的大男人。


“难道你经常看人浸粪坑？”小夏有气无力地说。


“没有。”少年捏着鼻子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人会浸出瞌睡来呢？我这不就是浸出来了吗？”


少年很好奇地问：“那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抓起来浸在粪坑里呢？”


小夏叹了口气，说：“城里曾老太爷的小女儿最近犯了癔病，一天到晚胡言乱语疯疯癫癫，吃药治不好，去请庙里的和尚法师来念经也不见效，我听说了就自告奋勇地想去试试。结果原来那位小姐只是不满意曾老太爷给她定下的一门亲事所以才装疯的。后来这位小姐半夜偷跑来说要和我一起去闯荡江湖，结果被家人发现。曾老太爷说我用妖法勾引良家妇女，就上报官府把我给抓起来浸在这里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用法术去勾引那小姐呢？”


“当然没有。我只是去陪那小姐说了半天话，谁知道那小姐半夜就偷跑来客栈找我了。”


“那你其实是被冤枉的了？”


“当然是被冤枉的了。”


“那你没辩解？”


“当然辩解了。但是曾老太爷一口咬定又有什么办法，他乃是这嘉水县最大的大户，县太爷自然信他不信我，都没有去请庙里法师来鉴别一下小姐是不是真中了法术，那就说明真相如何都不怎么重要了。”


“那你怎么看起来还浸得心安理得，舒舒服服的样子？”


“难道一定要痛苦流涕，哭天抢地，才是浸粪坑该有的样子？”


少年哈哈大笑，说：“我只是听说曾太爷府上捉了一个蛊惑良家妇女意图不轨，还用妖法敛财的野道士道，被扭送来浸粪坑，所以专门过来看看，想不到还是个这样有趣的小子。”


“你不知道你自己也是小子吗？”小夏抬头看了看这个自以为不是小子的小子。觉得他也一样的有趣。


“我不是小子。我姓唐，叫唐轻笑。”少年的笑容一收。说起自己的名字，特别是说自己姓唐的时候，眼睛在发亮。


小夏点点头：“嗯，你好。我姓夏，名字么，还没想好。”


少年皱了皱眉，好像对小夏的反应有些不满，他想了想，突然问：“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小夏一怔。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对，报仇。”叫唐轻笑的少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时候，外面的争吵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了。经过口干舌燥的一个时辰的交锋，师傅最终摆出了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在这里吵的时间越多，那剩下的时间就越少，时间越少就越不值钱，挨到最后那就一分银子都不用出了。那衙役只得败下阵来，答应五两银子就五两银子，收了银子，一边嘴里还在念叨着一边朝这里走了进来。


叫唐轻笑的少年也听见了脚步声，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就起身从那蹲坑边不见了。


……


“报仇？”


师傅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也是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报什么仇？”


“当然是报浸粪坑的仇。”小夏泡在溪水里说。他已经在这溪水里又洗又擦了好一会了，但好像身上还有一股恶臭。说来奇怪，在粪坑里的时候他是一点都闻不到这味道的。


“浸粪坑还要报仇？”师傅的表情好像是听到放屁还需要脱裤子一样的不可思议。


“厄……”小夏其实也没什么要报仇的意思，大乾律法所定，被抓到的野道士野和尚们也大都自认倒霉，如果他们还想报仇，那等着的就不会只是粪坑了，关键的是如果有胆子有法子去报仇的，那也不会只是做个野道士野和尚。现在他不过是听了那少年那样一说，也就随口一问。


“那我问你，你觉得被抓起来浸粪坑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坏事……吧？”既然师傅这样问，小夏也就不是很确定这真的坏了。


“为什么坏？怎么坏？哪里坏了？”


“厄……”小夏一时好像还真想不出是哪里坏怎么坏为什么坏了，但总不能说是好事。


“为什么不是好事？”师傅好像真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一样。


“为什么好？哪里好了？”小夏确实想不出来。


“嘿，这等一等一的大好事，你这小子居然还看不出好处来么？那我便问你，你刚被浸下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臭，很恶心？”


“是。”小夏点头。


“那浸到这后来，是不是又觉得没那么臭，没那么恶心了？”


“是。”小夏又老实地点头。


“那你觉得为何如此？”


“……可能习惯了吧，久入鲍鱼之肆而不觉……”


“那便是了。经如此一浸，你该深有体会那臭与不臭，恶心与不恶心，其实无关那粪坑，全是你自己心中所思所感而已。如此对你磨练道心，坚定心志大有裨益。”


“厄……”


“还有，在浸那粪坑之前，你心目中那粪坑是不是肮脏污秽之极，恶心之极的地方？”


“……嗯。”总不能说那是舒闲优雅，心之向往所在吧。小夏点点头。


“那这浸了一整天之后，一定也见到了那粪坑底下自有一番生机勃勃，繁荣昌盛的景象，是也不是？”


小夏回想了一下，忍住了想吐的感觉。还是点点头。


“那就对了。想那粪坑中物从何而来？还不是人们平日间垂涎欲滴的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如此一来，你便知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美妙绝伦之物，顷刻之间也是化作污秽，而污秽至极之中自然也会生出一片生机，正是天道循环运转之道。如此让你近距离去切身体悟天心大道，锤炼心志灵台，不正是一等一的大好机缘？说起来，虽然这大乾律法大都不知所谓，尤其是规定修道之人还须得去领受那什么度牒简直是岂有此理，但偏偏这浸粪坑一律却是定得有些道理，只是浸两天粪坑而已，比罚扣银钱充作劳役的好多了，更可磨练道心感悟天地。如此好的律法，如此好的机缘，现在你居然还想着要报仇？修道之人不时时想着感悟天地人心，却和那江湖中人一样不明事理，好勇斗狠，睚眦必报，成何体统？”


“师傅教训得是。”小夏立刻埋头认错。虽然有些听得头昏脑胀，但师傅说的似乎也确实很有道理，而且反正师傅会一直教训到你认错为止，那还不如早点认错。“那师傅不惜用五两银子的重金将我提前拉出来，也必定大有深意。”


“嗯……你看，果然悟性大有进展不是？”师傅捻了捻唇边的虾须，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第一次浸上一天也就差不多了，加上为师再提点了你一番，那接下来就该是身体力行，将这感悟慢慢消化的时候。恰巧为师收到消息，那五行宗天火派分舵得了一件灵物，要借不久后的九月九日设下天地烘炉大阵炼制一件法宝，如今正急需炎火聚灵符，聚星化灵符等等众多布阵所用的下品符箓。为师特意就去领了二十张聚星集气符，三十张炎火聚灵符，五十张癸水化形符，一百张辟尘咒，一共两百张的份额来给你练手之用。须得要在这三日之内绘制完毕，交予天火派分舵那里。”


“两……两百张……”小夏顿时瞪目结舌。


“怕什么，还有为师帮你呢。不过你可要小心了，那天火派有些抠门，所发下的制符材料也不多，若是废符太多可要自己倒贴钱进去的。你定要专心专意，全力以赴，将这一整天在这粪坑中感受领悟到的大道至理在这绘符之时完全消化了，制符手法和修为必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小夏站在溪水里愣了愣，突然说：“既然这浸粪坑有如此大的好处，不如我们就折返回去，师傅你和我一起再去浸个一整天，说不定就能修为更进，绘制起这两百张符来也更有把握了。”


“道法自然。若是刻意求之，就没有自然而然地那种微妙玄通之处了。”师傅挽了挽胡须，面露微笑微微摇头，果然是一派高人的模样，随即又叹了口气。“而且虽然在粪坑之中去体悟天心大道这一点是极好的，但也只是对小子你这种修为浅薄，道心未固之辈有用而已。以为师的道心境界却是早已不用浸这些小道小物了。”


“哦？那师傅你不用浸粪坑，所浸的又是什么呢？”


“在为师眼中这世间就是个大大的粪坑。纵观这万丈红尘，污浊肮脏之处又何不比那屎尿蛆虫之堆不堪恶心上百倍？生机正理却又从未断绝。天心意志在这运转变化之中时隐时现，精微玄妙宏大莫沛又怎是那一方寸土坑中的变化运转所能比拟的？”


“师傅的境界果然高妙，非弟子我所能比拟万一。”小夏摇头叹了叹气。

第二卷 少年 第七章 少年（二）


“三天的时间，你想好了没有？到底要怎么样去报仇？”


看着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个少年，小夏实在没精力去多想他到底是怎么来的。今天他一共画了九十三张避尘咒，就算这只是最低级的只值五钱银子而且一般来说还没人会买的下九品符箓，那也是需要聚精会神才能画得出来的。他现在感觉双脚是踩在棉花上，眼皮上被挂了两个十斤重的大秤砣，脑袋里则被人灌进了一百斤的臭豆渣，居然还能坚持着自己走回客栈来没一头栽在路边的水沟里就呼呼大睡，简直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不想报仇，我现在只想睡觉。”小夏一步一步地朝床那边飘去，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这个回答似乎让那个叫唐轻笑的少年非常意外，他努力瞪大那双本来并不大的凤眼看着小夏，好像从来没想到过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不可思议的人。“那曾老太爷如此的恩将仇报，你治好了他女儿替他保住了那门婚事，他却报官将你浸了粪坑，如此的奇耻大辱，你居然不想报仇？”


如果要告诉他这浸粪坑其实乃是有益修行有益身心健康锤炼道心的天下一等一的好事，三言两语恐怕说不明白，而且看这少年那模样分明也缺乏修道之人的心性境界，大概是理解不了那种高深无比的微言大义吧，所以小夏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想。”


“……原来是一个连报仇都不敢的懦夫。”叫唐轻笑的少年像他名字一样地轻轻笑了笑，冷笑。


这实在是个没什么用的激将法，小夏勉强开口问：“你和曾老太爷有仇吗？”


“素不相识。我只是看不惯你这种连报仇都不敢的懦夫。”


“嗯。看不惯就不看吧，我要睡觉了。”小夏倒在了床上，闭上眼。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这声音好像真的有了丝丝杀气。


“信。”勉强咕哝出一声，小夏就跟着听到了自己的鼾声。隐约屁股上传来一阵痛，不知道是挨了一刀还是一拳或者一脚什么的，小夏连想都懒得去想，就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漆黑中去了。


小夏是被一阵阵香味唤醒的。刚开始他还以为是梦，有麻婆豆腐的香味，有回锅肉的香味，有鱼香肉丝的香味……而这些味道他都记得很清楚，四年前他跟着师傅去蜀州，就在蜀香居厨房的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边啃着手上的白馒头一边闻着这些香味，每当有跑堂的端着这些菜走过面前他就抓紧时间看两眼然后吃上一口馒头，最后还是厨房里的大厨请他吃了半碟剩下的回锅肉，那香味他至今还记得，由此对蜀州人都有额外的几分好感。


当他努力要在梦境中顺着这些香味想象出几盘佳肴来的时候，却醒了过来，然后他就看到他房间的桌上摆满了红绿相间，新鲜热辣的蜀州名菜，刚才闻到的香味原来不是做梦。叫唐轻笑的少年正坐在桌旁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片回锅肉，用眼角瞥了一眼床上爬起来的小夏，慢悠悠地说：“想不到这荆州境内的厨子居然也能将我们蜀州风味做得如此正宗，也不枉费我花了五十两银子……”


小夏从床上跳了起来。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但至少也有好半天，而且就是在睡之前那一天他也几乎没吃过任何东西，他一屁股就坐到了桌前，看着唐轻笑说：“这是我租下的房间，天字丙号房，一两银子一天，是不是？”


少年似乎没想到他首先会问这个，一怔，皱眉回答：“是。”


“那你辛辛苦苦把这些东西摆在我房间里来就一定是想请我吃了。实在是多谢。”


实际上这桌菜很明显没有请他吃的意思，因为桌上并没有多余的碗筷，不过这也难不倒小夏，他摸出两张空白的符纸用最快的速度画了两张固形符然后在手上一撮就成了一双纸筷，然后马上伸手夹了一大筷肉丝塞进嘴里。


至少塞了四五大口菜，小夏才有空喘了口气，然后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唐轻笑，这个瘦小少年正冷着脸看着他，面色颇有些不善，小夏连忙咳嗽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菜说：“别客气，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你知不知道我姓唐？”少年冷着声音问。


“知道，你说过。”小夏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蜀州人。”少年的脸色和声音一样的冷。


“嗯。看得出。”小夏点头。这几道菜的蜀州味很重，他现在的舌头已经开始发麻，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不是蜀州人一般吃不了这个味，虽然豫州荆州有些地方的菜一样的很辣，但却没有那种让人发麻的劲道。


而且这凑近了看才能发现，这少年的肤色细腻白皙，竟然不比寻常女孩子稍差。只有蜀州那种多雨雾少阳光，更没丝毫风沙的气候才能养出这样的皮肤来，少年的个头也是典型的南方人。


少年瞪着他，好像努力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想要的东西来，但是看了半晌也没丝毫所获，才缓缓开口说：“我是唐家堡的人。”


明明是坐着的，身量也比小夏矮上一截，但是叫唐轻笑的少年这时候的眼光却是一种俯视的眼光，声音也带着仿佛一言一语就能定人生死的气概，只是小夏听起来感觉有些古怪就是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


“你不知道唐家堡？”少年很吃惊很奇怪，好像听说有人不知道太阳月亮。


“当然知道。”小夏也觉得少年很奇怪。“蜀州唐门，唐家堡，江湖中人不知道的很少吧。”


蜀州唐门，唐家堡。江湖中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确实很少。这是天下间最有名的世家之一，雄踞蜀州数百年，甚至据说蜀州能和西狄雄狮部接壤却一直相安无事，便是因为蜀州有唐门。


“那你还敢坐在这里吃我的东西？你不知道只要我愿意，至少有一百种法子要你的命？”


少年的脸上和眼中好像真的有了杀气。‘宁斗活阎王，莫惹唐门郎’这句话的历史几乎和唐家堡一样的久远。在江湖上，唐门并不是名气最响，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但绝对是最难惹，最让人忌惮的。人们会对狮子，老虎这些猛兽敬而远之，绕道而行，或者送上食物以保平安，但最害怕却是潜伏在阴影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出来的毒蛇。唐家子弟的阴狠，毒辣，不死不休，和唐门的暗器毒药一样的出名。


小夏的筷子也顿了顿，少年说得没错，唐门能毒死人的毒药可远远不止一百种，不过既然吃都吃了，现在再说好像也没用，所以他马上又继续戳了一大块肘子进嘴里，边吃边说：“可是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我的命？真要我的命，之前我睡着一刀就了事，为什么非要花这么多银子弄来这么一桌菜来毒死我？”


少年冷着脸，眯着眼睛看过来。小夏感觉他似乎有些生气，而且是努力想要装出很有杀气的模样来，但这样一个好像年纪比自己还小着些，说不定只有十三四岁，还和女孩一样好看的少年，再怎么装也确实装不出杀气来。


只是别人这样一直看着，自己却在不停地吃着，小夏也确实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再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抹抹嘴，咳嗽一声，正了正脸色，抱拳对少年说：“多谢唐兄弟的盛情款待。唐兄弟急公好义，路见不平就欲拔刀相助，实在是令人钦佩，不愧是鼎鼎大名的唐门子弟。但是在下乃是修道之人，一心参悟天地大道，这江湖恩怨个人荣辱不过是拂面清风，事过无痕。那浸粪坑之仇是真的……”


少年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看着人太费劲，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腰也放软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终于用不是那么费劲的声音淡淡说：“好吧。就算是你真的不想报仇了吧，但是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是想要的。”


“哦？是什么？”小夏又拿起了筷子。


“银子。难道你不是为了曾老太爷那出的五百两银子的悬赏才去的么？别说你们修道之人心怀慈悲普度众生什么的废话。”


“那自然是的了。五百两银子可不少哩。”小夏也丝毫不掩饰，他当然是为了银子才去的了，他最近有事急需那几百两。“不过唐兄弟所言有差，普度众生那是佛门圣人的大心愿，我等修道之人求的却是那视万物为刍狗无欲无求与天地同存的真人之境，但在这红尘俗世修行体验，银两乃是必不可少之物，佛家谓之曰方便法门是也……”


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没心情听你废话。一句话，我也给你五百两，帮我办件事，愿不愿意？”


小夏忍不住眼睛一亮。这三天和师傅一起画了两百张符，累的像死狗一样，总共算下来也不过才有几十两银子的进账，这五百两听起来确实让人心动。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这唐家子弟需要自己帮忙去干的事多半也不简单，他想了想说：“愿意自然是愿意的，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唐兄弟不妨先说来听听。我人小力薄，可能干不了什么大事，心软胆小，也干不了什么坏事。若事后被抓还是浸浸粪坑之类的那也罢了，谋财害命之类的可就……”


“胆小如鼠之辈。难怪连报仇都不敢。”少年不屑之极地冷哼一声。“在那迎亲之日和我一起悄悄混进曾老太爷府上，到时候你去游说那曾小姐，让她和你一起去私奔。如此便不止报了曾老太爷浸你粪坑之仇，我更送你五百两银子的大红包。这等轻轻松松财色兼收的好事，你还想怎的？”


“这……这……”小夏惊得是目瞪口呆，嘴边的一片回锅肉也掉在桌上，脑袋里纷乱如麻。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的好事，有如此的好人，而且这少年还是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唐门子弟。“你……当真和那曾老太爷素不相识？”


“当然了，我也是三天前才到的这嘉水县城，当然和他不认识。”


“那……那你为何要如此……？”


“我们唐门行事，你们这些寻常江湖中人自然是理解不了了。”少年冷冷一笑，说起‘唐门’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又是那么亮，那么骄傲，好像那是世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地方。


小夏也那样觉得。今后如果还有谁敢在他面前说那盘踞蜀州的世家是多么的阴森恐怖，多么的诡秘莫测，他一定迎头一锭银子就砸过去。


当然，是五百两一锭的银子。如果有的话。

第二卷 少年 第八章 少年（三）


曾老太爷闺女出阁的这一天嘉水县城锣鼓喧天，热闹无比，宾客盈门那自然是不必说的了，连曾府前的大街上都用上百张长桌摆出流水席，不管是街坊邻居还是过路行人，只要奉上一句喜庆贺词就能坐下喝酒吃肉，果然不愧是这嘉水县第一大户的气派。


不过和门口的热闹比较起来，后院处的戒备森严就显得有些古怪。不只有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护院武师走来走去，甚至还有两位城外蓝山寺的法师在那里喝茶，隐隐将曾小姐的闺房护住，房中则传来曾家小姐的哭闹声和似乎曾老夫人的劝说声。


“这到底是闺房还是牢房？怎么守得这样严密？”一棵曾家大院旁的大树上，小夏只把头探出枝叶去看了一眼，就连忙把缩了回来。“居然还请了蓝山寺的秃驴来，想要用隐身符障眼法之类悄悄摸进去恐怕也不行了，这还要怎么办？”


“你事先没给那曾小姐送去消息，让她里应外合么？”旁边的唐轻笑也皱了皱眉。


“……那位曾小姐可是藏不住事的，如果事先告诉她，绝对等不到这个时候就会被发现。”小夏叹了口气，摇摇头。那位小姐的性子他清楚，只是和他聊了半天而已，就在晚上半夜偷偷跑来找他说是要一起私奔，敢爱敢恨不见得，浮躁肤浅不知轻重那是绝对的。而且看这闺房外的布置，就算那小姐想配合也是无从下手。


“但是那曾老太爷怎的如此小心防备？难道他事先知道你会去捣乱？”小夏看着唐轻笑，无论如何，这样的守备好像不会只是对付一个不愿出嫁的小姐。


“若是我真要去捣乱，这些土鸡瓦狗能有什么用？若不是此事非得要做得毫无声息，不能被人发觉有丝毫异样，还用得着叫你来帮忙？”朝墙内瞥了一眼，唐轻笑冷笑了一下，那一对又细又黑又浓的眉弹了一弹，好像弹落些灰尘一样不以为意。“说不定是那曾小姐这些日子又搞出了些什么古怪来，才搞得曾老太爷如此谨慎。这次联姻对曾家来说意义重大，不容有失。听说这些年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田地越买越多，若不赶紧抱个粗大腿想要守下这份家业可就难了。”


“哦？难道是你们唐门想要这曾老太爷家的……”


唐轻笑淡淡说：“这里是荆州，这也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土财主，我们唐门还没这么饥不择食，手也不会伸得这么长。”


小夏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提出一个很合适的建议：“既然看样子暂时还想不出什么办法，在这里呆着还容易被发现，不如我们下去吃些那小小土财主准备的不花钱的酒肉，换换心情，说不定就能想出法子。还能顺便打听出些有用的消息。”


“你就不怕被认出来，重新抓回去浸粪坑？”


“这下面几百个吃白食的，难道就这么巧能认出我么？就算是万一真被认出了，也不过只是浸粪坑罢了。”


当然是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的。一会儿之后，小夏和唐轻笑就坐在了曾府门前的大街上吃起了流水席。


唐轻笑吃得很少，只是随口喝些淡酒，眉头轻皱，眼光就没离开过曾府的大门，显得心事重重，大概一直都在想着怎么样混进去的事。而小夏则不只是大吃大嚼，还端起酒碗四处敬酒，兴高采烈，口沫横飞，简直比那些专门来吃白食的人还要吃得开心。


就在唐轻笑已经在想是不是该丢下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不管，自己单独去想办法的时候，小夏又端着酒碗回来了，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一边继续大吃，一边用刚好他听得见的声音说：“原来这次曾家是要和临山帮结亲。那临山帮势力虽不大，却是天火派在这荆州直属帮派，后台够硬，对曾家这土财主来说这大腿也够粗了。迎亲的队伍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到，而从这里到临山帮总舵路上要花大概一个时辰。”


“你喝了那么多酒，吃了那么多肉，就打听出来这些东西？”唐轻笑冷冷问。


小夏还是笑了笑，继续说：“听说那临山帮徐少帮主本也是小有名气的风流倜傥之辈，正当青春年少，时常流连青楼寻欢，听说还有姐儿倒贴过去，原本是不愿意成婚的，只是听说最近在和一帮穷凶极恶的山贼的拼斗中受了伤，似乎是不能人道……”说到这里，小夏的语气和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原来曾大小姐却是因为这个才死活不肯嫁，宁愿半夜跑来要我带她去闯荡江湖的？怎么都没听她说过？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是你自己英俊潇洒，才引得那小姐春心大动，奋不顾身才来找你的？”唐轻笑冷冷一笑。


“唉……”小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原来真相是这般如此……不过也是好事。我修道之人心向大道，令女子魂牵梦萦虽非本意，但若真是如此也是害人不浅。”


“那难道你就此对救出那曾家小姐没了心思？”


“一开始就没这心思，我可是冲着唐兄弟你那五百两银子去的。”小夏老老实实地承认。“我记得唐兄弟你之前说是要不着痕迹，不能被人察觉地和你一起你混进去，然后你就会将那曾家小姐送与我带出去，是吧？”


“你想到法子了？？”


“法子也许是有的，不过我先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这样做的难道是想要顶替那曾家小姐，借嫁给那少帮主的机会潜伏进临山帮里去？”


唐轻笑没有回答，但表情却像见了鬼一样，半晌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夏叹了口气，摇头说：“这迎亲婚礼之上，新娘子若是不见了怎么可能被人察觉不出呢？那自然是需要有人顶替了，今天你看起来又没安排得有其他人手。而你明言对这曾老太爷家毫无兴趣，想要做什么这不是明显得很么？”


唐轻笑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之后才回过神来，似乎对自己的安排被看穿有些不高兴，悻悻说：“想不到你这被浸粪坑的野道士还有几分小聪明。”


“那临山帮势力不大，总舵应该也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要悄悄摸进去大概不是难事，唐兄弟为何要想这么个别扭的办法？”


“……偷偷进去自然不难，但是我所要做之事说不定要一两天时间，而且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才好行事。你没听那曾家小姐说过么？这桩婚事乃是临山帮和曾老太爷府上临时定下的，那少帮主和曾家小姐根本都没见过面，我才需要借那曾家小姐的身份来个偷梁换柱。只要你去和那曾家小姐说通了，安排好那几个陪嫁过去的丫鬟，短时间之内绝不会被看穿。”


小夏哈哈一笑，又夹了一大块肥肉丢进嘴里，边吃边说：“那便好办了。既然这里戒备森严不好混进去，但现在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何不趁早赶到临山帮？找出新人洞房来先藏进去，待得那新娘子拜过天地了，送入洞房了，新郎在外面喝酒之时再动手换人，不是更要轻松容易许多？反正新娘子一直盖着红披头，你身材也和曾家小姐差不多，他知道谁是谁？”


“……对啊……”唐轻笑又怔住了。


“这其实也是个很简单就能想通的问题，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一直想不到呢？”


唐轻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沮丧。


小夏挠挠头。听说唐家子弟都是心思阴沉，谋算周密之辈，但眼前这位少年好像有些不像，难道不是真的唐家子弟？


不过这无所谓，只要那五百两的银票是真的就够了。


……


小夏说的没错，临山帮总舵中的守卫比起曾老太爷府上轻松多了，甚至是几乎毫不设防。两人去偷了两套杂役的衣服，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给新人预备的洞房，趁着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时候藏了进去。


没让他们等上多久，拜完了堂的新娘就被送了进来。


一进门，这位曾家小姐就扯下了自己的红披头。烛火下可见她容貌也是颇为清秀俏丽，算得上是一位美人，只是虽然她双眼微红，显然是哭闹过一番，却丝毫没有楚楚可怜之态，而是口中不断地骂骂咧咧，言辞中不只涉及徐少帮主全家上下以及祖宗先人，居然连自家的也不放过。再多骂了两句，连前几天帮她治好‘疯病’的小夏也骂了进去，说这野道士草包一个，连几个家丁杂役都不是对手，枉自己还半夜去找他，打算以美色诱他带自己逃出去，真是活该拉去被浸粪坑，也不知道被浸死了没有。


好在这时候送她进来的人也已经走远了，躲在床后的小夏才咳嗽一声走了出来：“曾小姐，我来救你出去了。”


曾家小姐吓了一跳，看清是小夏之后一愣：“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自从那日一别之后，小姐音容笑貌便一直在在下眼前若隐若现。想起小姐正当青春年少之际，却不得不沦为家族权势买卖的牺牲品，着实让我心中难受，于是今日冒险悄悄潜伏进来，打算带小姐脱离这虎狼之穴。”


小夏脸上的表情很诚恳，很认真，话语也是大义凛然中又带着一丝真情，好像完全没听到曾小姐刚才的咒骂一样，但是曾小姐却没他这么好的心境，还是忍不住面上一红。


“事不宜迟，我特意还带了一位朋友过来替作小姐的替身，以防被人发现小姐不见了之后又来追赶，小姐快快和我这朋友换了衣服……”


看见床后还有一人，小夏居然准备得如此周到，曾小姐又是一惊，面上又是一红，但很快就重新冷了脸下来，挥挥手：“不用了，多谢夏道长你费心，但此番事我自有主张，你们两还是趁现在外面没人快出去吧。”


“咦？”小夏一愣。“小姐若是怕被发现大可放心，在下已有万全的准备……”


“谁管你有什么准备……总之这已不关你的事了，你们快快出去吧。”曾小姐似乎有些着急起来。


小夏有些不知所措，看了唐轻笑一眼，唐轻笑也是眉头紧皱。


“你们出不出去？再不出去我要叫人了。你这野道士难道还想被抓去浸粪坑么……”


曾小姐正要拔高的声音戛然而止。唐轻笑只是弹了弹手指，一只细若牛毛的银针就射进了她的脖子，然后她立刻软软倒地。


“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的样子。唐兄弟不先问问清楚？”小夏皱眉看着昏睡过去的曾小姐。


“哪有时间和这女人胡扯，她不愿意就用强的好了。”唐轻笑把曾小姐放在了床上，开始脱她身上的衣服，除下她头脸上的发饰和首饰，然后就快手快脚地自己穿戴起来。不过一会儿，这一身新娘打扮就全部换到了他身上，再用这洞房中准备的一些胭脂水粉，就成了一位活脱脱的美娇娘。


小夏看得有些发怔。之前这位唐兄弟还只是清秀俊俏而已，现在这一作女装打扮，烛光朦胧之下当真是美丽得有些不可方物。那一对又细又浓的柳叶眉好似能俏进人心里去，挺直地鼻梁，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显示出普通女子所没有的精神气，薄薄的红唇微微翘起，总是能勾起人往更进一步联想的欲望，再加上略为瘦削的鹅蛋脸，比原本的曾小姐漂亮出好几倍去。那徐少帮主等会看见了，还不高兴得原地直跳……然后抱头大哭。


想到这里，小夏心中一动，说：“会不会我们打听来的消息有误，其实那徐少帮主其实不是不能人道，或者说已经治好了，所以这曾小姐才回心转意了？那呆会他如果要洞房……”


“你当我真什么都没查清楚，和你一样只凭些街坊传闻就敢这样胡来么？”唐轻笑白了小夏一眼，但是小夏这里看却像是一个俏得能滴出水来的媚眼。“那徐少帮主哪里是和什么山贼拼杀受了伤？而是他前阵子去青楼玩耍时喝得多了，强要梳拢一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哪知那清倌人却是红烟阁的弟子，也不亮出身份，只是随手摆了他一道，去义庄弄了具被人奸杀的女尸放在床上，再给他用了些迷药。那少帮主一夜风流倒是玩得开心尽兴，花样百出，等第二天早上药劲过去才发现昨夜交欢得欲仙欲死的原来是具已长出蛆虫的女尸，顿时吐得差点连命都丢了。”


“……原来是红烟阁的姑娘，那就难怪了……”小夏听得连连摇头，暗暗吐舌。和满身蛆虫的腐尸交欢一宿相比，自己那浸浸粪坑什么的就显得太小儿科。只可惜这徐少帮主不是修道之人，否则经此一交，定能比自己浸粪坑更能增进修为磨练道心上百倍，说不定就此能成为一代宗师也未可知。


“此后那少帮主便是看见女人脱衣服就会恶心，被女人摸一下就会呕吐不止，更别说肌肤之亲了。此番娶那曾家小姐也不过是回去做个摆设，图那曾家的一笔聘礼，刚好能补上帮中近日替天火派办事的亏空罢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


“原来如此。”小夏点点头，看来这位唐家子弟也是作了些事先准备的，他又指了指昏睡过去的曾小姐。“但那她怎么办？清醒着的我还有办法带她混出去，昏过去的就没办法了。”


“先藏在床下，等半夜之后你再扛出去。只要那针不拔出来她是醒不了的。”


“那曾小姐带来的丫鬟怎么办？明日可是要来服侍小姐的。”


“……明日我就说身子不舒服需要静养不见人，或者我给你几颗药下在她们饮食里，要她们身染恶疾的样子，然后再叫临山帮重新找就好。”


“……那我的五百两……”小夏这才问出最想问的一句。这事态发展和之前商定的不一样了，这新娘子不是他说服带出去，可是唐轻笑自己动手的。


“等我事成之后自然会给你。你当我唐门子弟还会在乎你这点小钱么？”


烛光下的美人一脸的轻嗔薄怒，不过小夏可没心思去欣赏。他正想说既然不在乎那就不妨先拿来捏在手中也好有精神做事，一阵隐隐的喧闹和脚步声传来，听起来好像是那位新郎官徐少帮主来了。

第二卷 少年 第九章 少年（四）


房门打开，徐少帮主有些踉跄的脚步迈了进来，看来似乎喝了不少酒的样子。他先坐在了桌前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喝，然后看了一眼床前坐着的新娘子，又埋头唉声叹了一口气。


小夏从床底的缝隙下看出去，能看见这位徐少帮主大约二十来岁，有些精瘦，果然也算得上是英俊潇洒之辈，只是现在是一脸的无奈沮丧，没半分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官所该有的意气风发。


“唉，我也知你心中不愿，你道我就愿意么？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既然拜过天地了，你也是我徐家的人了。听闻你脾气有些古怪，但只要不太过分，我也会容让你三分的……”


再是垂头丧气，该做的还是要做。徐少帮主嘴里念叨着，还是拿起桌上的喜秤，一步三挪地走到了床前，隔着老远地伸长手臂挑去新娘子头上的红披头，好像生怕这新娘会突然冒出和那女尸身上一样的蛆虫来似的。


但是当披头一落，徐少帮主立时如遭雷击，全身一抖，手上的喜秤也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连连后退几步，眼睛瞪得老大，那副颓废沮丧的模样早就没了半分。


“娘……娘子……”再开口的时候，徐少帮主连称呼都变了，声音也哆嗦起来。“娘子……娘子你居然如此美貌……这……怎么他们都没和我说起过……”


“怎么？我长得好看还不好么？”


躲在床下的小夏自然是看不见坐在上面的唐轻笑的，只是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居然确实变得和曾小姐的有七八分相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早有准备。


“哪里哪里，怎么会怎么会。我……我徐某人居然能娶到如此美貌的娘子……这……这……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啊啊啊，那贱人居然用那等法子陷害于我～！”


果然如小夏之前所料的，这徐少帮主先是惊极喜极，随后马上就怒极哀极，虽然倒没跳高大哭，也是转身一脚把后面的凳子给踢飞出去。


“闹腾够了便出去自己一个人找个地方睡吧，我今日也有些困乏了，想早点休息。”


小夏在床下面听得心头一定，这位唐兄弟应付得不错，而且这声音更是将曾家小姐的那种娇蛮味也学了个八九分，看来就算是明天糊弄过那几个丫鬟也是没什么问题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徐少帮主却并没有就此灰溜溜地退下，这位新娘子的美貌似乎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斗志，意气昂扬地高声说道：“娘子也莫要太过失望。为夫这次被宵小所害落下了病根不能近女色，但这其实也不过是心神之上的小小隐疾，用那道门中的话说便是一时的心魔罢了。只要这次将上面的事办得好了，说不定便有机会去面见天火祖师，祖师法力无边，这一时的小小毛病自然随手就能除去。”


“咦？不是听说你是因为对付帮山贼才受了伤的么？怎么又是什么心神之上的隐疾？”


“啊……？对对对，就是因为那些山贼……那些山贼为了抢夺我们临山帮好不容易找来的灵物无所不用其极……居然……居然用妖法让我以为和具女尸共睡了一晚，便从此吓得见不得女人了。”


“……居然有如此可恶的山贼？”


“真的如此～！娘子你不知江湖险恶，便是为了几两银子也能动刀杀人，更别说我们这次更是得了不得了的好宝贝，一路之上的山贼强盗那是络绎不绝，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多亏你夫君我福大命大，更兼之手段了得，才能活下来的。”


“哦？听说你们临山帮最擅长收集寻找山林中的灵物，难道你们这次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么？”唐轻笑的声音缓和了些下来，似乎还有了些兴趣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他真的有兴趣。


“哈哈。那是当然的。不瞒娘子说，此番还是为夫我的功劳。”徐少帮主哈哈一笑，拍了拍胸口，一扫之前的颓唐。“我们临山帮本就是猎户樵夫起家，也是多亏有了天火派这个大靠山才能在荆州站得住脚，没人敢惹。我们也替他们捕捉些炼丹需要的稀少野兽，砍伐些灵木，挖掘些矿石。而一个月前，你夫君我带人追一条赤炼灵貂一直到了南边三百里多外的地火沼一带，却刚好碰到了地火喷发。只见那地心毒火如喷泉一样直冲上天，再化作无数火雨迎头落下，随我一起去的帮中人手立刻死了近半。但是多亏了你夫君我机智勇敢，临危不惧，立刻聚集人手朝一处山岩下挖掘，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容身的山洞，躲过了那些要命的火雨。待得火雨停息我们出来之后，那山岩却因为根基被挖得松了，又被旁边一股地火喷泉给一冲，居然垮了一半。而你夫君我神目如电，一眼就看出那些垮下的岩石中似乎有古怪，立刻率人前去仔细搜寻，果然找到了一颗石蛋。”


“石蛋？石头做的蛋么？”


“嗯，那是颗人头大小的蛋，但确实又是石头。那石蛋灼热如火，莫说是人手了，便是钢铁触碰上去隔久了也会化作铁水。为夫一看便知定是异宝，便勒令一定要将此物带回来。也幸亏我们还带得有天火派给我们收集火性灵物所用的熔灵网，这才将那石蛋装了回来，送去天火派让那荆州分舵的张长老一看，张长老立时大喜过望，言及此物乃是上古灵兽所遗之卵，虽已石化仍然极为宝贵。天火祖师听闻之后据说也是大喜，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也定会亲自赶来，而现在便勒令张长老将此物好好祭炼之后送去。此番为夫立下大功，定能得祖师嘉奖。”


“唔，原来如此……好吧，若是真能得那天火派的祖师护佑，这临山帮在我们嘉水县的地位从此便能说一不二，那我嫁与你也不算冤了。”


听得新娘子的口气缓和了下来，徐少帮主脸上简直乐开了花，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了。想不到娘子对江湖中事也有所知晓，那天火派乃是道门五行宗之一，天火祖师就算不及龙虎山张天师那样执掌天下道门，却也是一派宗主，身份尊贵无比，更是法力无边。”


“……我也只是听人提起，毕竟要嫁入你们临山帮，多少也该知晓些。不过这些也只是你自己在说，谁知你是不是为了哄我而编造胡说的？”


“此事我们临山帮上上下下全都知晓，最多只是不知那石蛋的底细和天火派要祭炼罢了。娘子你大可去问，若是为夫有半句虚言，便让为夫那病永远也好不了～！”


“你们临山帮的人还不全是听你的？哼，空口无凭。这样吧，除非你让我亲眼去见见那什么石蛋我才信你。”


“啊？但是那颗石蛋已送去天火派分舵去了，天火派那边也正在加紧祭炼……”


“远远看上一眼能打什么紧了？你不是有大功么？难道这些都是你胡编乱造的？”


被逼得紧了，徐少帮主猛的出了一口气，吼道：“好～！娘子无需再说，明日我就带你去看看那颗宝贝石蛋，见到之后你便知道为夫乃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哼，这便还差不多，只有这等有气概的男儿才配做我的夫君大人。”


这一句带着三分娇蛮之气三分小鸟依人之态三分宽慰包容的贤妻之柔，还有一分隐隐约约的满意，只听得躲在床下的小夏在胸口发闷恶心想吐，还再炸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也不禁钦佩不已，不管这位唐兄弟是不是真的唐门子弟，就凭这一句话的语气声音，便是一般人一辈子都学不出练不来的功夫，至少小夏敢肯定自己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至于那位不只听着声音，还能看着美人的徐少帮主更是三魂七魄丢得没剩下一两个，看来若不是还有着那层心里的顾忌就能马上扑过来。


似乎是目的已经达到了，唐轻笑的声音带着满意的味道淡淡说：“好了，既然夫君大人已说定了，今日大家也都折腾得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既然夫君大人不能近女色，就请出去自行找个地方歇息……”


徐少帮主却好像并没有休息的意思，不但没有出去，反而还上前一步说：“人生得意时莫过于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今夜能能与娘子如此深谈一番，尽释前嫌，即便是不能真个行周公之礼，也算是心有灵犀，不如我们秉烛夜谈一晚以加深……咦？”


徐少帮主突然一愣，只是怔怔地看着坐在床上的新娘子，好像发现了什么古怪的地方，缓缓地朝前再迈了一小步，面上神色又是再一惊，再迈一小步，表情却是越来越奇怪了。


“怎么了？”新娘子明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这……为夫自从受了那妖……妖人的妖法之后原本是不能接近女人三尺之内的，一旦接近便不自觉地开始恶心，越近越恶心，直至呕吐起来。但是……但是怎么现在对娘子你却没这感觉？”徐少帮主说着又朝前走了一步，脸上的惊奇之色越来越重。“娘子你看，我不只没吐，现在连一点恶心的感觉都没有，这……这……难道是……？”


难道是要被拆穿？床下的小夏心中一凉。这五百两银子难道终究还是没办法到手？


“难道是……难道是娘子你就是为夫命中注定的姻缘所在？这分明乃是姻缘天定才有的迹象！连那妖人妖法也不能阻止我们结合～！为夫冥冥之中便知道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子～！”


面上的惊奇之色终于转为了惊喜之色，徐少帮主说着又上前一步，已经走到了床前，似乎还想伸手去摸一下，但好像脑中终于又泛起了些不舒服的画面，那手终于还是缩了回去。不过那手没缩回原处，而是缩进了他自己的新郎袍服下，似乎揉捏试探了一下某个地方，立刻又惊又喜地向面前的新娘子汇报：“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果然是心病还要心药来医～！正是娘子的貌如天仙，温柔娴淑将为夫的心魔给驱散了～！娘子请稍等，为夫立刻就能重振雄风，必定不会让娘子你失望～！”


从小夏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见徐少帮主一边说着，手里的动作也突然快了起来，随之而来那袍服下也确实起了相应的变化，可以想象得到这位少帮主正目不转睛鼻头冒汗地看着面前那其实不是新娘子的新娘子。不知道在上面的唐轻笑的脸色如何，总之小夏是真的想吐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男人在瞪着自己做这种事，还一口一个的娘子为夫的乱叫。


更要命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小夏很好奇。虽然很恶心，但确实很好奇。


也不知道是好运还是霉运，这接下来并没发生他以为会看到的。因为那边的门突然无声无息地碎了，一个人冲了进来，同时冲进来的还有一声大吼：“小倩，我来接你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床下的小夏怔住了，床上的唐轻笑肯定也怔住了，那正在手上用劲全心投入的徐少帮主全都怔怔地看着这个冲进来的人。


而这个冲进来人也同样的怔住了，怔怔地看着用古怪的姿势做着古怪的事的徐少帮主，再怔怔地看着床上坐着的新娘子，闷声说了句：“小倩，这么多年没见，想不到你长得如此漂亮，当真女大十八变，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第二卷 少年 第十章 少年（五）


“你是何人～！”徐少帮主一下站直了，又惊又怒地一声大喝。在这无比重要的关键时刻被人这样闯入打断，无疑让他惊怒到了极点。


这闯入的是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劲装，脚蹬马靴，身后一张大红色的披风，满身都还是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之色，长着一张大饼脸，还是芝麻很足的那种半焦大饼，一片宛如繁星点点的红色暗疮密布在他那张泛黑的脸上，两颗黑葡萄似的牛眼直愣愣地盯着床前坐着的新娘子。


听到徐少帮主的怒吼，这大饼脸男子才把目光依依不舍地转向徐少帮主瞅了一下，不屑地冷哼一声说：“本人姓梁名洪涛，乃是昆仑派弟子，你这乡下帮派的小头目，听过我昆仑派的大名么？还有本人乃是小倩表妹的未婚夫，今日乃是赶来接她去我昆仑派成婚的。”


“什么？”徐少帮主浑身一震，又是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转头看着床上的新娘子。


当然他也看不出什么来，因为这新娘子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这个突如其来的未婚夫。幸好这位未婚夫也恰时地对目瞪口呆的徐少帮主补充说道：“你也不用吃惊，我与小倩乃是远房表亲，自幼青梅竹马，于十四年前在后花园私定终身，他父母也不知道。我十三年前随伯父拜入昆仑派，从此和小倩断了音讯，也还是小倩前些日子托人给我送来的飞书，我才知道她居然被父母强行许配给你这废人。多亏我日夜兼程千里迢迢地及时赶来，否则小倩跟着你这只能自渎的龌龊废人岂不是误了终身～！”


这一番话只听得徐少帮主面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忽红忽绿忽黑忽白，高声怒吼：“什么私定终身？十四年前我娘子不过才三四岁，儿戏之言也能当得真么？我们夫妻已然拜过了堂，正要行夫妻之礼却被你这无赖闯入坏了我的好事，居然还敢说我是废人？来人啊，来人啊～！给我把这无赖汉给拿起来打个半死再说～！”


徐少帮主好像终于醒悟到这是自己的地盘，放声高喊，不过四周却静悄悄地没有丝毫的回应，连那些多少应该还有些的宾客和下人们的响动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你叫啊，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的。”那名叫梁洪涛的大饼脸男子有些阴森地嘿嘿一笑，言语间又有掩饰不住的傲气。“你当我不做任何准备手段就强闯进来么？这洞房周围我早布下法阵隔去声音。你这荆州小地方的土包子见过这等法术么？知道什么是法术么？”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你给我等着～！”终究是有些发憷这大饼脸男子自报的昆仑派弟子身份，手无寸铁的徐少帮主不敢亲自动手，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亲朋好友都知道这洞房可能没什么好听的，甚至有些忌讳，因此周围连帮中弟子都没一个，还要走到别处去叫人。


大饼脸男子梁洪涛却没去理会，只是上前伸手去拉坐在床上的唐轻笑，柔声说道：“小倩，来，不用理会那废人，和你涛哥哥一起去昆仑山下享福去。莫说你家中父母和这小小的土包子帮派，便是天皇老子来也管不了我们。”


“狂徒住手～！”眼看这男子居然将手伸向自己的新娘，徐少帮主再也顾不得去叫人，飞身一脚就踹向他的腰间。


梁洪涛也是早有准备，身形一转轻轻避过这腿，顺势转身一掌就拍向徐少帮主的胸口，身姿步法严谨，果然不愧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身手明显要比徐少帮主高上不少。但是徐少帮主常年率领帮众在外，实战经验无疑要高出许多，急切间一跪倒避过，一拳朝梁洪涛身下要害处击去。梁洪涛连忙将掌势下压，拳掌相交一记，徐少帮主滚出去老远，梁洪涛则只是身子一晃。


“住手。”乘着这短短的几息时间，床上坐着的新娘子好像终于也弄明白怎么回事，想清楚该如何了，及时出声制止，对着得意洋洋的梁洪涛说：“梁……厄……表哥，多谢你不远千里为我赶来，但是如今我已和夫君拜过了天地，也已是他徐家的人了，所以我也已下定了决心就跟着夫君了，你还是请回吧。”


“啊？”徐少帮主是大喜，梁洪涛则是大惊，连忙开口说：“小倩你要想清楚啊，这荆州嘉水县的一个小小帮派，怎能和我道门正宗昆仑派相提并论？这只会自渎的废物怎能与我相比？实不相瞒表哥我可为小倩表妹你一直留着童贞之身……”


“多谢表哥美意。只是为人怎能如此势利？我之前虽然写信与表哥，乃是因为委实不知这夫君是何等样人，也多听说了街坊邻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以为这门亲事换来的必定是无穷无尽的空闺折磨，但如今已然拜过了天地，有了夫妻之名，又怎能因为昆仑派势大又立即转投你处？何况我夫君的隐疾也非绝症，日后自能慢慢料理得好，说不定我还能为他们徐家生下子嗣，生活也定能美满如意。如今劳烦你千里赶来，小妹实在是万分抱歉，也请表哥在嘉水县稍待两日，待得我和夫君处理完这新婚之事后定当设宴赔罪。”


这一番话是如此的条理清晰，在情在理，周全周到，即便是那真正的曾小姐来也是万万说不出的。那徐少帮主只听得激动万分，气喘连连，虎目隐含泪光，口中念念有词说果然是我徐某人命中注定的娘子果然是我徐某人命中注定的娘子呀。而那表哥梁洪涛则是面色阴晴不定，忽而满面通红，忽而又面色灰败如死，那张大饼脸就像变戏法一样，看着唐轻笑的一双大眼中居然也是仿佛有了水色，终于他猛的一顿足，伸手从腰间摸出两张黄色符箓来，两手分持朝着床上的唐轻笑和旁边的徐少帮主一晃，口呼：“定！”


黄色符箓骤然化作两片清光炸开，被清光照中的唐轻笑徐少帮主两人则马上就僵住了，好像变作了木雕泥塑，徐少帮主还是那样虎目含泪低头自言自语的模样，唐轻笑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手还微微要想扬起的样子，似乎在那清光下还能来得及反应一下。


“小倩表妹啊，小倩表妹啊……”梁洪涛长叹一声，伸手擦了擦眼睛，鼻子里呼哧一声，居然还真的险些哭了的样子。他走到唐轻笑面前来，仔细地看着烛火下这美艳无双的佳人面孔，缓声说：“你是不知道啊。这十多年我在昆仑苦心学艺，但无论怎么样的修炼打坐，这心中无时无刻都只是隐约感觉到这心中哪里缺了一块。直到今日见到你，我才明白我这十多年来心中所缺的就是那和我一起在后花园打闹的小姑娘啊。但哪知道还是来迟一步，让你和这土包子帮的帮主拜了天地……实在是悔恨啊悔恨啊，若是我能借到我师兄那匹追云电，若是我在路上能少睡一觉或者少吃一顿饭，又哪里会是这样……”


说着，梁洪涛的一双大眼中又有些泛红，似乎真的是既悔又恨，但马上语气又是一变，好像重新找到了一条新路，用力说道：“不过这也没关系，幸好只是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小倩表妹你也不用太过在意那些俗世礼教，我们昆仑派乃是道门正宗，我梁洪涛也是有胸怀有担当的大丈夫，这世俗虚名我不在乎，什么夫妻之名的没关系，只要我们现在将这夫妻之名给坐实了就好。”


说完这边，梁洪涛转身又走到泥塑木雕般的徐少帮主面前，冷哼一声：“今日便借你这洞房一用了。反正你这废人也用不到，就正好成全我和我表妹的百年之好。也就当是赔偿你之前和我表妹拜堂吧。”


徐少帮主还是保持着那面露喜色，喃喃自语的模样，只是眼白中的血丝已经浓得吓人，显是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只是被这符咒法力禁锢住了动弹不得。好在梁洪涛好像还没打算让他在旁欣赏的意思，挥掌一砍砍中了他脖子，他双眼一闭，就像截木头一样硬梆梆地倒了下去。


转身回到床前，梁洪涛的一张大饼脸已是通红，深深地吸了口气，伸手朝床上那佳人的脸上摸去，可能是因为实在太激动，那手都在发抖，声音也是筛糠一样：“小倩表妹啊小倩表妹，涛哥哥此举也是迫不得已，今日就恕表哥我唐突了，日后必定会加倍温柔对待表妹的……”


一只手突然间翻了上来，一把就抓住了梁洪涛伸过来的那只手的脉门。


小倩表妹的手虽然白皙细腻，手指修长纤细，但是筋骨却太明显有力了些……怎么好像还有几处老茧，拿绣花针太多而磨出来的么……梁洪涛脑海中居然先是冒出这样一句，然后才豁然醒悟过来，惊问：“小倩表妹，你怎么能动的？这定身符可是我师父给我的……”


“谁是你表妹？”床上的美人面寒如霜，连声音都变了，变得好似十三四岁少年那般的中性嗓音。


“咦？表妹，你……”


手腕上骤然一股力道传来，并不大，却巧妙灵动无比，梁洪涛不自觉地向后退开，但是莫名其妙地左脚右脚却绞在一起，绊做了滚地葫芦扑通扑通地滚出四五圈才停下，当他头昏脑胀地直起身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床上那美人的手指一弹，一蓬好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就扑面而来，迎头落在了他的脸上，随即一阵淡淡的麻痒感就在他脸上弥漫开来。


“这是我们唐家堡的‘相思砂’。”床上的美人在笑，笑得好像刀子一样的锐利，还带着一丝残酷的戏谑之意，好像小孩正看着即将被自己分尸的蚂蚁。“相思入骨髓，却又无踪无迹，遍寻不得，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今天子时开始，你脸上会感觉越来越痒，每过一个子时会更痒上一倍，无论你怎么抓挠都没有用，但是又不能不挠，就像那相思之情一样，只会越相思越想相思然后越深陷其中欲罢不能，直到你最后把脸上的皮肉都抓掉。但是那样依然也还不够的，你还是更一刻不停地抓挠，抓在牙齿，面颊骨上，把自己的舌头也扯出来抓烂，直到连手上的皮肉也全部磨掉。此前我知道坚持得最久的一个人足足撑了半个月，几乎将自己活生生抓成了一具骷髅。不过你的脸这么大，肉这么多，说不定能比他多撑几天也说不定。”


梁洪涛刚才那还胀得红通通的大脸又已经白得像死人一样，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死死看着床上的那个刚才还让他神魂颠倒的美人，口里好不容易抖出几个字：“你……你……蜀州唐门……”


“对，蜀州唐门。”美人挺起了胸膛站了起来，一双凤眼亮得怕人。


“我……我……”梁洪涛已经在地上彻底地软成了一滩烂泥。他现在当然也明白这并不是他的表妹，而剩在他脑中的唯一可以值得依仗的只剩下了这个：“……我是昆仑派……”


“我知道你是昆仑派的弟子，看你的模样，只是下三院的吧。”好在这个终于好像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美人挥了挥那只白皙纤细的小手，而现在梁洪涛终于知道那手上的老茧是怎么来的了。“所以我给你留了一个机会，只是用了这不直接要命的相思砂，没用断魂钉，腐骨针，只要你能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昆仑派去求派中长老出手，大概还是能给你解下的。当然，你最好还是忍住别挠痒，要不你那张脸可能就要割去点肉了，不过说不定还能更好看些。”


“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地上的梁洪涛猛地蹦了起来，那本来粗声闷气的嗓子发出的却是小女孩一样的尖叫，一头从他撞破冲入的门口又冲了出去，声音渐去渐远，看来真的是用他最快的速度朝昆仑派赶回去了。


听着这声音的逐渐消失，刚站起来的美人又一下重新坐回了床上，还更就势躺了下去，以手捂着自己的额头长吁一口气，好像真累得很一样。然后她拍了拍床，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多谢了。若不是有你，此番还真是麻烦了。”


“嘿嘿嘿……”床下传来小夏的笑声，不知是隔着床的缘故还是怎么的，这笑声听起来总感觉很古怪。“不用客气，也多亏那家伙的定身符不过半吊子，我这里的祛邪净身咒恰好能解，给你算成本价吧，八十两银子就是了。”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一章 少年（六）


冰凉的茶水浇在口鼻间，让徐少帮主一下醒了过来。而一醒过来，他马上像被刀子扎了屁股一样猛地跳了起来，高声怒吼：“莫碰我娘子～！”


不过他马上看到他那娘子正站在旁边，手中端着茶壶，显然就是刚把他浇醒的。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徐少帮主想冲过去一把将这娘子搂住，但刚一迈步伸手脑中刚一想到这软玉温香入怀，马上那一句满身腐肉蛆虫，舌头伸出老长还被他咬下了一截的女尸模样就活灵活现地蹦了出来，于是只得立刻止步。


好在现在这位娘子并没有衣衫不整姿容凌乱的模样，还是那样的整整洁洁，艳艳丽丽，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受了凌辱之后的羞怒，还是那样的冷冷清清，在四周张望一下，那自称昆仑派弟子的大饼脸男子也不见了，如果不是那被撞坏的门还在那里，徐少帮主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做了个梦。他迟疑了一下，问：“娘子，那自称是你表哥的男子哪里去了？他没有将你……怎么样吧？”


“妾身无事，多谢夫君关心。”新娘子退了回床边坐下，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似乎还是受了些惊吓的样子。“那梁洪涛想要对妾身无礼，但被妾身急切间一脚踢中他身下要害，他吃痛不住，惨叫着逃了。”


“果然不愧是我娘子……咦……但是你之前不是被那厮用符法和我一起定住了么？”


“那梁洪涛为人浅薄轻狂，即便在昆仑派修行了十多年，哪里能修得多少的能耐，那两道符箓多半也是粗糙烂制的，虽然一时能捆住人，但不过几息之间就自然消失了，夫君只是被他击昏过去罢了。”


“原来如此，也多亏了娘子刚烈坚贞……”虽然隐隐也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现在眼看佳人无损，徐少帮主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再奢求乱想些其他的。


“少帮主你没事吧？刚才那惨叫是怎么回事？”这时候门外也冲进来好几个帮众，这洞房中的声音虽然传不出去，但梁洪涛一路的惨叫却是让整个临山帮都听到了的。远远近近的人都在朝这里赶来，随后也有不断的人涌进来。


“没事了，没事了，刚才有一个狂徒在此撒野，已经被我和娘子联手击退了。”徐少帮主擦干脸上的水迹，咳嗽一声说。


“什么人敢在我们临山帮来撒野，作死么？快派人去循着那惨叫远去的方向追下去，定要将那狂徒擒下！”


“少帮主果然武功高强，等闲狂徒自然是顺手就打发了。”


“少帮主新婚之夜就能和夫人联手御敌，果然是伉俪情深。”


“少帮主夫人果然美如天仙！少帮主艳福齐天啊！”


“嘘，白痴！”


这房中顷刻间就站满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喧闹无比，新娘子以袖掩面，娇怯怯地身躯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受不了，一旁的徐少帮主看见了，连忙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但是新娘子好像还是觉得不够，有气无力娇娇弱弱地说：“妾身今日受了些惊吓，想要独自一人静休一下，请夫君大人也去另寻休息处好么？”


发生了这许多事，徐少帮主自然也再没有了任何多余的心思，立刻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就请娘子好生休息，为夫会派人将这周围守得铁桶一般，绝不再让任何人惊扰娘子休息。”


“……那你也叫他们站得远些，我不想听见人声……”


“那是，那是。娘子就请好好休息，为夫也告退了。”


……


“妾身无事，多谢夫君……”小夏尖着嗓子，女声女气地学着说了一句，但马上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在发麻，喉咙在抽筋，真的是说不下去了。


“你怎么就能说得如此顺溜如此自然，如此的有味道？”小夏看着床边坐着的唐轻笑问，一脸的佩服。


唐轻笑瞪眼看着他，好像恨不得用眼光在他身上打两个洞。


“……我这样说也不是笑话你，不过我真的是很好奇。假如，我是说假如，没有那个叫梁洪涛的来搅局，那徐少帮主重振雄风了——我在床下面看见他好像真的突然就雄风重振了，要和你洞房了，你怎么办？”小夏继续问。


“……”唐轻笑用眼神狠狠地剜了他一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所以我就问你那要怎么办。我看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潜入进来，又用言语诓他入局，肯定不会想轻易半途而废吧？难道你是准备那样那样……然后再假装那样那样……”


“……你也想试试那相思砂的滋味吗？我这里还有腐骨针，滋味也绝不那砂子差。”


“咳，我只是问问嘛。我真的很好奇，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你自己心中想必也是早有准备吧？”


“……如果不是你刚才救了我，现在我也不想弄出声音来，我真的会宰了你……”


瞪视了小夏半晌，唐轻笑也终于发现这个人实在是无法用杀气和威胁来吓退的，他好像认输了似的叹了口气，想了想，轻轻说：“想必你也对我们唐家堡有所耳闻吧？那你说，令我们唐家堡闻名天下的，最厉害的手段是什么？”


小夏想了想，说：“是暗器，还有毒药。”


这其实不算是个问题。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那个梁洪涛一听之下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也不是因为他胆小，八成以上的江湖中人都会是这样的反应。相对于死在唐门的暗器和毒药之下，身首异处被乱刀乱剑剁成肉酱之类的简直就是享受。


“那你知道最厉害的暗器和毒药是什么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夏摇头。虽然他也听说过不少，比如有一小撮就能让满城人全部化作腐尸蛊毒，有一针潜伏进血脉中者全然无知，结果直到回家团聚之后针顺着血脉入脑才发狂起来，将家人全部活活咬死的暗器，但是真要说什么最厉害他肯定是不知道了。


“是人。”唐轻笑淡淡说。


“什么？”


“是人。我们唐门的人，才是最厉害的暗器。也是最厉害的毒药。”唐轻笑的眼又在发光，言语神情之间又是说不出的骄傲。


“二十三年前，云州号称‘云州王’的阿宏旺达大土司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听说过那人，乃是云州数百年间唯一一个几乎统一了云州各侗的大土司。听说有数只千年修为的妖灵和山灵随身护体，不只一身横练功夫不下于净土禅院的金刚不坏身，而且已和护身妖灵心神相通，动念之间就能指挥妖灵杀人护体，更深究蛊虫毒药之术，厉害无比。只是后来死于刺杀，云州各族各侗也重新各自为政。原来他是死在你们唐门的手上么？”


“对。他是死在我六叔的手上。而当时我六叔只有五岁。”


“五岁？五岁怎么能杀人？”


“五岁怎么不能杀人？我五叔和几个门中子弟一起混入一对行商之中，行旅于云州各寨数年，连那阿宏旺达也见过几次，只道不过是些寻常蜀州行商而已，然后再和那阿宏旺达的车队相遇之时装作马惊，我六叔被惊马抛起吓得大哭，那阿宏旺达自然随手救下。我六叔破涕为笑，将手中正在吃着的糖果送给他，那大土司本就喜欢小孩，再没有丝毫的防备，咧嘴大笑。那糖果的木柄中藏着数只我唐门的‘破极透天钉’，我六叔手指一动，这几只透天钉便尽数射入那阿宏旺达的口中。他横练功夫再厉害，也练不到口里去，他护身妖灵和蛊虫再多再神奇，也护不到他脑子中去，顿时当场毙命。”


小夏想了想，问：“那你六叔呢？”


唐轻笑也叹了口气，说：“那阿宏旺达一死，被他收复的几只妖灵山灵顿时发疯似的四处啃食人畜，他身体内的护身蛊虫也在瞬时飞散开来。我六叔虽有人接应，立刻退走，也被妖灵咬去了双腿，被蛊虫沾染上了右手，虽然随后就立刻将右手砍去，也被蛊虫钻入了心脏。那阿宏旺达的本命蛊虫岂是小可，虽然将六叔接回唐家堡之后尽力用药物压制，也无法祛除，一直拖了足足十年，终于蛊发身亡。”


“真是何苦来由……”小夏叹了一口气。


唐轻笑却立刻眼睛一瞪：“你懂什么？那阿宏旺达视云州为一己之物，驱逐除了行商之外的一切云州外人，以武力强压各族各侗，你以为他手上人命少了么？我六叔虽然身死，但以区区五岁之躯就能为唐家堡立下如此赫赫功业，天下间何人可敢比肩？即便是青雨楼的杀手和朝廷的影卫也远远望尘莫及。大丈夫立世难道不该当如此么？”


“嗯嗯。”小夏连忙点头。


“这还不算最了不起的。三十四年前的西狄雄狮部聚兵数万，打算攻占蜀州再直入中原，但是一夜之间酋长一家无论老幼尽数死绝，还有几位重要的领兵将军也一起身丧，部中势力为争夺大汉王位分崩离析，元气大伤，时至今日也未能恢复过来。这也便是我唐家堡所为～！”


“哦？江湖上虽然偶有传闻，但也都不清不楚，原来是真的？”小夏也有些吃惊。西狄雄狮部的酋长和领军将军，那自然不是云州一介土司所能比的。西狄和中原九州的战事绵延数百年，其间也没有多少次这样让一部一蹶不振数十年的战绩。


“自然是真的。那是我三奶奶一人所为。而她开始行事之时还不过区区十一岁而已。”


“十一岁？？”


“十一岁。”唐轻笑的声音很平淡，眼中的光色却热得要烧出火来。“她本就有西狄血统，从十一岁开始便去西狄境内潜伏下来，成为一个小部族头目家的歌姬，十四岁的时候顶替那个部族头目的女儿去嫁给了雄狮部酋长的小儿子作侍妾，而当雄狮部聚集兵力准备一举入侵中原的之际她已是三十三岁，乃是部族酋长最宠爱的夫人之一，还生有两个儿子。若不是她在部族宴饮中施下剧毒，毒死部族中的领军将军和萨满，再将酋长一家上下连同自己两个儿子也全部杀掉，雄狮部稍有凝聚力，兵锋所指，以西狄最强部之力，我唐家堡也万难抵挡，如今天下十州说不定便只剩九州了。”


“果然厉害……”小夏点点头，他终于明白这最厉害的暗器最厉害的毒药是什么意思了。道门典籍上有‘天子之剑，庶人之剑’之说，这以人为暗器的暗器，确实也到了暗器的最高境界。


“不过……你三奶奶呢？”


“也一同服毒自杀了。虽然她本可悄悄只身退回到唐家堡，但若是独独不见她尸体，那便会留下破绽，被人细细追查下去说不定会将我唐家堡在雄狮部中其他安置也暴露出来。”


恐怕她自己也是一心求死吧。小夏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为人妻十数年，要说没有丝毫真情那是不可能的，就算真能绝了这夫妻之情，那两个儿子的情无论如何也是绝不了。而连亲生儿子和自己也要一起下毒毒死，这人心之毒，确实也无可再毒。


小夏也总算明白了唐轻笑话里的意思：“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打算效仿你唐门两位前辈，将自己变作暗器了？”


唐轻笑傲然点头回答：“对。”


“因为你三奶奶就是顶替别人嫁过去的，所以你才一直想着要去曾府顶替曾小姐嫁过来，而想不到直接跑到这临山帮来顶替了？”


“是。”唐轻笑也忍不住脸一红。这确实是如此。


“那就算是那徐少帮主要洞房了，你也只能是先那样那样……然后再假装那样那样……继续扮作你的新娘子了？”


唐轻笑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怒目瞪着小夏，终于碰的一下一拍床沿高声回答：“是又如何了？和我六叔那十年的生不如死相比，和我三奶奶那二十多年的忍辱负重，我这一点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了？我三奶奶乃是唐家堡出名的美人胚子，却要在十一岁就委身给那又脏又臭的西狄蛮子。正是因为她能忍常人所不能之忍，苦常人所不能之苦，所以才能成就后来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功业！”


“那你今年多少岁？”


“……十三……”唐轻笑回答得有些讪讪之意，好像因为这个年龄还无所作为没有名震江湖而不好意思。


“……你该是刚从唐家堡出来闯荡江湖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唐轻笑一脸的不可思议，还带些羞怒。


“当然是看出来的。果然是初出茅庐。还是太年轻啊，年轻人。”小夏微微一笑，差点就不自觉地想学师傅那模样去伸手挽须。“干劲十足，贸然冲动，总是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又能有多少岁了？”


“大概十四五岁吧，总比你大些。”


“什么大概？你连自己多少岁也不知道？你是捡来的么？”


“这倒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我是我师父用两个馒头给换来的。”


“馒头换来的？”唐轻笑一怔，他还没听说过这样来的人。


小夏点了点头，淡淡说：“嗯，十三年前豫州荆州大旱，蝗灾，饥荒遍地，我师傅路过豫州南边的一个小荒村，遇见我父母正要把我拿去和其他孩子交换着煮着吃掉，他一时不忍，就用身上四个馒头里的两个和我父母把我换了过来。那时候他也没向我父母多问，只知道我看起来一岁左右，所以我说我大概十四五岁。而师傅说我姓夏，其实也只是因为那个村子本来叫夏家村罢了。”


唐轻笑怔怔地看着小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还是怔了好一会之后才叹了口气，说：“看来你还比我倒霉多了。我母亲在我都记不得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也叛出唐家堡不知所踪，但至少还有三娘将我带大，还有唐家堡能让我衣食无忧，学得一身武艺。而你却只值两个馒头……你一定也很恨你父母吧？”


“当然不恨了，父母之恩，我感激他们也来不及。那两个馒头能抵多少事？不过是多挨一两天罢了。若是真换来个小孩煮着吃了至少还能吃个饱，说不定还能有力气去寻得一线生机。他们愿意将我换两个馒头，那已是天大的恩德。便是说他们是世间最慈爱的父母也不为过。”小夏默然了一下，合十闭眼。“我只愿他们吉人自有天相，能挨过那一场饥荒……唉，不过若能早日解脱，离开这粪坑一般的红尘浊世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你还真会想……”


“难道事实不是如此么？我师傅说，这世事是不会错的，错的永远只能是你自己，要么是你自己做错了，要么是你自己想错了。所以你一旦遇到了什么觉得不好的不对的事，首先就应该马上想想自己哪里错了。”


“你废话还真多。那曾老太爷恩将仇报将你浸粪坑也是没错了？”


“当然没错了。这乃是一等一的大好事，我感激他也来不及呢。你听我细细分说，我修道之人就是要上体天心，感悟这天地至理，万事万物的循环运转之道……”


唐轻笑闭眼抚了抚额头，对小夏挥挥手：“你滚开吧，今天我已经够累的了，没精神听你胡扯。我要睡觉了。明早我会诓那徐少帮主带我去那天火派看那颗找回来的灵物，你就可以借机出去了。顺便把那曾家小姐带出去弄到远一点的地方拔掉银针，让她短时间之内回不来就好。”


“那好，那我也睡了。你挪进去一点吧。”


“我习惯一个人，你还是睡你的床下去吧。有人冲进来看到怎么办？”


“床下有曾小姐，还被你脱去了外衣。刚才是权宜之计我才躲进去的，现在我要睡觉那怎么能睡她旁边？万一梦中有了什么不妥当的举动岂不是误人终身？那临山帮的人守在外面，谁会冲进来？他们自己有事要进来也一定会先敲门……”


“好好好。我让你睡我让你睡，请你闭嘴吧。”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二章 少年（七）


当小夏把银针从曾家小姐的颈项间拔出来之后，马上就开始后悔了。


只用不到几息的时间，苏醒过来的曾小姐就从尖叫，惊慌失措，转变到了一下抓住小夏就不放手，死活要他负责。


“我好端端的一个新娘子在新婚之夜给你拐带出来，还把我衣服也剥去了，你说你什么都没做过谁会信？你要我自己看自己检查，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知道要怎么看要怎么检查？好吧，就算你和临山帮那活该断子绝孙的死鬼一样无能，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你叫我现在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怎么办？家也不能回了，临山帮那里也不敢去了，不跟着你跟着谁？”


不管怎么样，曾小姐这番话也确实是有道理的，小夏也确实不能把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放在这荒郊野外不管，所以他也只有一边后悔自己考虑不周——当然头一次做这种事难免没经验，一边安慰说她那位昆仑派的远房表哥梁洪涛其实对她一往情深，这十几年间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如今正是去昆仑派寻他一起远走高飞从此结伴江湖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大好机会。


“我表哥来过了？被你们吓跑了？回昆仑派了？”曾小姐一惊，随即又把小夏的手抓得更紧。“好，那你把我送去昆仑派就行了，我就不跟着你了。”


昆仑派离这里足足近千里，小夏当然没心思护送这位刁蛮无知的小姐一路过去，好在他也早有安排，从怀里摸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了抖了抖：“那我送你去前面的县城，找家声誉不错的镖局将你护送过去总成了吧？这里到昆仑派一路之上都是平安的官道，这两百两绰绰有余，多出的算我封你和你表哥的红包了。”


曾小姐看着那两张银票只是愣了一愣，然后一手飞快地一把抢了过来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抓得他更紧了：“不行不行。我又不认识什么镖局的人，我只认识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骗去卖掉？”


“你放手啊，我再加你五十两总可以了吧。我要卖你还用得着将你弄醒么？”


“我不管我不管，总之你要把我送过去。”


小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事实还是印证了江湖前辈们留下的两句格言：一，女人是世界上最难以理喻的动物。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能算是真正的问题。


好在解决问题的方法除了用钱，也还有其他的更省钱的办法，再不可理喻的动物也不过是动物，不用和她讲理就是了。小夏从腰间符囊中摸出一张符来，对着曾小姐扬了扬，说：“好吧，那只要你看明白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我就送你去昆仑派。”


茅山派的镇魂符曾小姐当然是看不明白的，就在她睁大了眼睛用心去看的时候，小夏也一把将符箓按在了她的额头上，这本来是镇压僵尸和一些灵智不开，浑浑噩噩的妖兽的符箓，但小夏经过数次实验也发现只要将对方的心神注意力吸引在上面去，对付那些不怎么浑浑噩噩的妖兽动物也是一样的有效。


果然，符箓上头的曾小姐立刻一声不吭地昏了过去。


当从镖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今天一整天就为了处理善后曾家小姐这麻烦无比的事后尾巴了。也难怪一些有勇无谋，不喜欢多想的江湖好汉信奉杀伐果断之道，无论什么都是一刀下去，喀嚓一声，确实方便快捷多了。


摸摸口袋里还剩的银票，小夏算了算账，这护送曾小姐的一百八十两镖银除开之外，还有偷偷将她搬运出临山帮时候用的大力神符一张，隐形符两张，成本价一共八十九两银子，租借一匹马押金不算一天也是三两银子，然后还有那张镇魂符可是向茅山派的何道姑买的，看在交情不错的份上只要了五十两银子，这前前后后一起算下来，居然用了三百二十二两。


唐轻笑答应的五百两自然是今早一早就让他拿给自己了，但是除开这三百二十二两的支出，这一趟辛辛苦苦出生入死居然才收了一百七十八两，真是没赚多少。小夏叹了口气，摇摇头，颇有些沮丧。那大力神符和隐形符若是卖得好，说不定也能赚上一百两呢。


不对！那两张祛邪净身咒还没算呢。小夏突然想起来了，顿时冒出一头的冷汗。那两张祛邪净身咒就算真正的成本也是六十多两银子一张，两张一共就一百三十两，算下来这一次开头以为是五百两，到头来到手的实际只有五十两不到？亏了呀，亏了呀～！


最最要命的是，这两张祛邪净身咒说好了是要唐轻笑那小子给钱的，一共一百六十两，居然忘记了！而那小子也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假装着忘了，居然一声不吭装着他那新娘子竖着兰花指扭着屁股就去上了马车，难道全忘了若不是这两张救命的祛邪净身咒，他小子就要被那大饼脸梁洪涛给宽衣解带，所有安排布置全都鸡飞蛋打了么？


不行，无论如何都要去把这一百六十两银子给要回来！这护送曾家小姐去昆仑派的一百八十两就算自己烂好人好了，但那偷偷搬运曾家小姐所用的大力神符隐身符也是一定要他付钱的，依然是成本价，一百四十两好了。小夏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说起唐轻笑，一大早就诓起了他那便宜夫君，说要去看那送去天火派祭炼的什么灵物。不用说，他这一番以身作暗器，所为的大概就是那玩意。不过不管是他要怎么样，还是背后的蜀州唐家堡要怎么样，小夏没有丝毫的兴趣。他现在只想快点赶去天火派分舵，赶在唐轻笑想要怎么样之前，先去把那三百两要回来。


……


选择临山帮的徐少帮主作突破口，固然是唐轻笑一心要以他那位三奶奶为榜样，但也不得不说是个很明智的选择，因为要想偷偷摸进天火派这种有戒备的道门宗派去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火派分舵设立在嘉水县西南大概三百里开外的一处死火山上。焦黑一片寸草不生的山顶，无数大大小小的火山岩搭建出了一大片简陋的建筑，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一群穴居野人的住所，不过周围地面上不时莫名喷发出来的火焰，还有行走在岩石间的火焰人形还是足够提醒所有来访者这乃是道门五行宗天火派的地盘。就算是再好的轻功，再敏捷的身手，只要敢擅自进入，在这隐藏在地面下的地火熔金阵上，还有四处游荡的丙火甲兵面前都只是一堆堆待烤待烧的死肉。


五行宗作为道门最源远流长的宗派之一，论古朴，底蕴深远之处，便是龙虎山天师教，茅山派这些后起之秀的道门名门都远远不能望其项背。至少他们那种不介入江湖争斗，俗世纷争，只顾埋头自己修炼的遁世作风，就很有些上古道门一心求道的风范。


当然，他们不介入江湖争斗，江湖争斗一般也不敢去沾惹上他们，天下间九成以上的五行道术，符箓，全是出自五行宗，也曾有五行宗的一位祖师在成道之时引动地心真火，化方圆十里为炼狱火海，人畜不留的事迹，所以真没什么人敢去无端骚扰他们。


所以，小夏真的不对唐轻笑此番的所作所为报以什么乐观的期望。但那也乃是别人投入了全部心力感情，向自己心中的偶像致敬，向自己的梦想前进之举，小夏也不好多说什么，说了他也肯定不会去听，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在他功成身退远遁千里或者是功败身死化作一团焦炭之前，让他先把那三百两的欠账给结了。


远远在天火派分舵外望了望，似乎还没有发现临山帮徐少帮主的马车。想来因为马车是载着一位娇滴滴的新娘子，自然是不能跑快的，自己这先去处理了曾家小姐还居然赶在了前面。


小夏当然也不敢偷偷地摸进去，所以他就敲了敲设立在道旁的报讯石鼓。咚咚咚的响声伴随着一股亮黄色的火苗冲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周身散发着焦臭味的天火派弟子就牵着两头浑身冒着微微火光的无毛大猫走了过来，瞅了小夏腰间的符囊一眼说：“这位同道你没看见地火阵都启用了么？近日我天火派有要事闭门谢客，不管要做买卖还是来学法术符箓的都请改日再来。”


“贫道是有要事来找莫离道长的。”小夏打了个道门的稽首。他这样的野道士最大的好处就是也可自称俗家，也可以自称道门中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就看哪种合适。


那弟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行，说了我们天火派近日有事，外人一律不许进来，你还是快快退去吧，否则我就要赶人了。”


“但是我真的是有急事，还烦请道友转告莫离道长一声。”小夏立刻递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过去。


看到银子，这弟子眼睛马上一亮，想了想左右看看无人，还是就伸手接过，说：“那我就帮你通告一声好了，但我派最近有要事拒门谢客，莫管事见不见你我就不知道了。敢问道友法号？”


“贫道姓夏，师尊道号希夷，莫离道长应该知道。”


转回去没多久之后这弟子又走了出来，从腰后取下一块黑石雕琢的牌子递给小夏，然后侧身指了指里面说：“莫管事在那边最右的离火静室等你，让你快快前去，小心不要走错了地方，特别是别乱闯有火甲兵守备的内圈，否则被烧焦喂了灵火猫也没人知道。”


小夏连连点头，接过石牌收入怀中朝里面走去，突然很期待等会唐轻笑遇见自己时脸上的表情。


那位唐兄弟历尽千辛万苦，又是牺牲色相扮女人，又花言巧语费尽心思去诓别人入套，还花上五百两银子请自己搞得鸡毛鸭血，这才有机会混进来的这个地方，自己现在只花了十两银子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而且这十两银子等会还是要找他一起报销的。也不知道当他知道了这些之后会不会气的吐血。


当然，他能这样轻轻松松地进来，也是因为恰巧前段时间他就帮这天火派绘制了整整三百张的低级符箓，也认识那个师傅带来点收符箓的莫离道长，更知道那位莫离道长说不定现在正想找他呢。


果然，刚走到那岩石搭建的静室外，一名身高不足五尺的矮个老道士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左右看看无人，一把揪住小夏就拖进了石室里面，用一双挂着厚厚的黑眼袋，好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的眼睛瞪着他，咬着牙说：“好啊，我脱不开身去找你们就算了，你居然还敢来找我？你师傅呢？”


小夏不慌不忙地说：“师傅拿了道长你之前所付的银子便不知所踪了，但是道长你也知道那符箓乃是我和师傅合力绘制的，我出的力还较多呢，所以道长你若是检查过了那些符箓都还可用，都没问题的话便请把那剩下的银子付给我吧。”


“你还敢说那符箓之事？”莫离道人勃然大怒，口沫横飞中也带着浓浓的硫磺味，好似随时都能从口中喷出口烈火来。“我是看在和你师傅多年相交，又听说他一手制符之法颇为精妙，这才将那两百张低级符箓交予他绘制，他也口口声声说三天之内制完不过是小意思，结果居然是大半交由你这乳臭味干的小子去绘制，你们知不知道我这些符箓是用来做什么的？那可是用来布置法阵，出不得半丝差错的！”


“这些牢骚道长你当日来收取符箓的时候不是就已经发过一次了么？那些符箓你不也看过了？没问题吧，当时你只付了一半的银子，说是拿回来试试若是不出什么问题的话再付剩下的银子。这也过了好几日了，道长你也该试过了吧？这剩下的银子……”


“你还敢说～！你师傅当日放在最上面的符箓倒都是出自他手吧，倒也确实看不出丝毫问题，当时我赶着回来，也来不及一张一张地细细检查。结果回来一看，下面的那些符箓多多少少都有些瑕疵，全都是出自你这乳臭味干的小子之手吧？特别是那些辟尘咒，谁叫你随便乱改那些云纹纹路的？你该不会是觉得那样画起来省力些？”


“道长果然好见识……但是那样效力也没什么影响吧？我可是早就试过了的。”小夏不得不有些佩服。那些辟尘咒确实是他画的，而且他也确实做了些稍微的改动，因为他当时真的累得不行了。


“你知道个屁～！”莫离道人气得几乎跳了起来，一双眼睛好像要喷火。“你知不知道那些是用来和其他符箓共通灵气，连接法阵之用的？你那样改过之后若是用在法阵之中很容易就会出问题啊。”


“唉？……啊……啊，道长你知道我一介无门无派的野道士，哪里会有什么机会摆弄什么法阵。难道那些符箓都被道长你扔了么？”


“能扔就好了～！我刚拿回来看出些毛病，张长老就急着拿去布阵用了，我哪里还敢开口？难道我还敢告诉他，那些其实不是我们天火派自制备用的布阵符箓，是我临时找两个野道士给画的么？”


“咳，那也是因为莫道长你平日间不够小心啊。须知偷偷将库存备用的符箓卖掉，必须就用其他渠道慢慢补充进来，至少也要将总量维持在足够支撑任何法阵之用，这才不易被发觉……”


“那天地烘炉大阵我加入天火派至今几十年都从未见用过，我怎么知道会那临山帮的臭小子那么好的狗运，居然会找到一颗……哼哼，又不能走路送去总舵去，非要赶着在这里炼制？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睡觉都睡不着，一合眼就能看见那大阵崩溃，灵物受损的样子？”


“不过道长你将那些符箓拿回来这么些日子了，好像这阵也没出问题……”


“最关键的还是今日～！只有今日大功告成之后才敢说没问题！”


“哦？看来我还来得真合适……那剩下的钱就可以给我了吧？”


“呸。等到祭炼结束再说。若是那大阵无恙，灵物成功炼制成了那就一切都好说。若是出了问题还被查了出来……哼哼，到时候老夫受罚难免，你这小子这辈子也就别想出去了，就在我天火派画一辈子的符吧。”


话音一落，莫离老道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对着小夏一晃，一道火光一闪就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三章 少年（八）


“原来道友你是专门过来替你师傅还账的么？如此尊师重道敦厚老实的少年人当真是少见了。”刚才那给小夏通报，牵着两只灵火猫的天火派弟子看着小夏，面露惊叹之色，连连啧啧称奇。“莫离管事居然还不放心，还要用这地火缚身咒来困着不要你离开，却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哪里哪里。莫离道长小心谨慎，先小人后君子，那正是作为执掌后勤仓储的管事所正该有的道理，哪里能说有错。而师有事弟子服其劳那也是理所应当，道友谬赞了。”小夏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他现在正站在天火派分舵的门口，一边和守门的那个弟子闲谈，一边时不时地朝着山下来路那边瞥上一眼。


天火派的人手并不多，莫离老道也还要去和其他人一同运转那天地洪炉大阵，自然没空管小夏，就让他在这外面一圈闲逛着。他也并不怕小夏悄悄逃出去，之前他施在小夏身上的那一道符正是天火派独有的，专门用来桎梏人的地火缚身咒。这种符箓是和地面上那一层地火熔金阵互为作用，只要一直站在这地火熔金阵上，那道符箓就能一直让中者和这地火熔金阵合二为一，不受其害，但是一旦脱离开了地火熔金阵的范围，三息之内就会轰然炸开，将中咒人从里到外全烧成焦炭，远比什么镣铐囚牢都管用。


而这地火熔金阵固然不可能一直开启着，但在天地洪炉大阵祭炼完那灵物之前也肯定不会关闭，也就是他只能在这里一直等着，等到祭炼顺利结束，莫离老道才会过来理会他。


但是小夏很头痛的就是，他知道这个祭炼多半不会顺利结束。到底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他现在真的很头痛。


“道友如此看重义理人情，所作所为更仿佛儒门子弟，我们道门中人便是该一心求那无上大道，道友如此是不是有些多余了？”这守门的弟子对小夏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风范大为赞叹，已不敢将他视为寻常少年，而是真正当做同道来说话。


小夏微微一笑，又再度拿出师傅的风范来，缓缓说：“道友何出此言？正所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若是连这些人伦小事也做不好怎有资格去求那无上大道？想那儒门圣人也曾向我道家老祖求学，便可知天下大道皆是相通，人道也是天道之一。认为觅求大道就非得要不食人间烟火那已是入了魔障……厄……”


说到这里，小夏自己也是一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这五行宗却正是这个德行，讲究大道无情，虽然传承久远道法精深却从不介入世俗争斗，更不去求什么功名利禄，甚至据说这五行宗的道法修炼到高深境界之后七情六欲都慢慢消退，直到最后化人为五行，成为一股有生命的灵火，流水，厚土，现在自己在别人面前大言不惭什么入了魔障，这才真的是入了魔障。


哪知道这看门弟子一听之下却顿时一拍大腿，大叫：“道友此言大善！我早就觉得如此脱俗离世苦苦修炼，将自己搞的满身焦臭宛如木炭一般哪里是个道理？别人学得一身本事之后都是出去行走江湖，扬名立万，妻妾成群，我们却天天在这种鬼地方烧这个烧那个，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哦？原来道友也是如此想的么？”


“谁不是如此想的？也只有派中那些修炼得快成了火炭的长老们才不这么想。当年我也是羡慕这道门法术神奇，更听说修炼到极致能长生不死，这才千辛万苦拜入这天火派，哪知道这过得如此清苦！连喝酒睡女人也得外出办事的时候才能有机会。”


想到这弟子之前拿过十两银子时的双眼放光，莫离老道偷偷把门中准备的符箓拿出去卖掉，小夏也是恍然大悟。虽然传下的苦心向道这门规是无可非议，但却也不能指望人人都能有这等慧根觉悟，也难怪五行宗虽然法术厉害，却不甚兴旺。


“贵派长老和祖师修为高深，道法通神，自然能视七情六欲为求道之障碍，但却强要求门中所有人都和他们一般，却正是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了。”


“道友言之有理。看道友小小年纪却见识过人，难道是龙虎山，茅山派这些名门子弟？”


“哪里哪里，贫道不过一无门无派的野道士罢了。”


“如此谦虚的气度，果然是大派子弟方有。想必所谓替师傅还账，也不过是令师刻意借此来磨练道友的手段吧。唔，看来无论哪派哪宗，这求道修炼之途果然也非是易与。”


“……这……也许吧……”


说话间，终于看到了一辆马车远远地在山下出现朝这里来了，小夏知道是徐少帮主带着他的新婚娘子一起，面上却装作惊讶之色，指着那马车问旁边的天火派弟子：“那马车朝这里行来了，是贵派的车么？”


“我们天火派规定弟子若无特例不得骑马坐车，若不用法术，便只能用双腿赶路，此谓身体力行体验修道之艰辛……那好像是临山帮的马车，嗯，没错了，赶车的正是那临山帮的徐少帮主。”


“临山帮？听莫离道长说正是那临山帮少帮主为你们寻来了一件灵物，是么？”


“正是在用天地洪炉大阵祭炼的那件灵物。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奇怪了，他这时候来做什么？应该和他们说过这几日间已经不需要送东西来。上次不是听说那少帮主正于这几日间成婚么？”


小夏沉吟了一会，微笑道：“依我看，那马车中八成定是有一个女人，还是个年轻女人。说不定还挺漂亮，你信不信？”


“不信，道友这话纯粹胡扯了……自从我入派开始，便从来没在这山上看见过女人。”


“那我便与你打个赌如何？若是没有，我便输你五十两银子，若是有……我见道友这两只灵火猫颇为有趣，就借给我玩耍半日，如何？”


“……反正你也走不出去，这灵火猫让你玩玩也无妨……不过道友何以如此肯定那马车上定有女人呢？”


小夏高深莫测地呵呵一笑，淡淡说：“说来也简单。若只是送平常事物，哪里用得着那少帮主亲自前来？但若是重要之极的事物，又怎会是少帮主一人前来？你看那车行甚缓，说明少帮主也心情悠闲。刚才道友又说那少帮主正是这几日间成婚，若是成婚在即，怎能有如此悠闲？定是新婚燕尔，带着新婚夫人一路游山玩水过来的，而且他知道贵派正在祭炼他找来的灵物，定是想带夫人前来开开眼界炫耀一下。”


“道友如此一说，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不过道友又怎知他那夫人漂亮呢？”


“若是相貌平平，或是奇丑不堪，扔家里多看一眼也都觉得讨厌，哪里还有心情带出来游玩呢？”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也不等徐少帮主下车，看门的弟子就先走了过去，大声问：“徐小舍，不是听说你要大婚么？怎么又到我们这里来了？祖师爷的赏赐可没这么快来的。”


“哈哈，朱道长取笑了。”徐少帮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样子和这看门的弟子颇为熟悉。“徐某昨日大婚，未能请朱道长过来喝几杯水酒实在是不好意思，改日必定补上。今日却是和贱内游玩到附近，想带贱内来贵派看看，开开眼界。”


“我们这里除了整日里烧过来烧过去的火，就只有那些烧不动的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姓朱的弟子随口回答了一句，转过头来看了看小夏，点了点头，满脸的惊讶赞叹。


这时候徐少帮主打开车门，从里面接下一位佳人来，只见这位佳人身姿窈窕，面如桃花般艳丽，却又带着水仙兰花般的清雅，正是一位一等一的美人。徐少帮主牵着这位佳人，面带得色地介绍：“这便是贱内了。”


“……果……果然是位美人……徐小舍你艳福不浅啊……”姓朱的弟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神回过来，抹了抹嘴边的口水，转过头来又看了小夏一眼，眼神已经从惊叹万分转作佩服万分了。


“这里便是为夫和你所说的天火派分舵了。这位是天火派的朱道长，和为夫乃是多年的老朋友……”徐少帮主也给自己的新婚夫人介绍，转看向小夏，面带疑惑。“不过这位小道长却眼生得很，不知道是……”


“这位夏道长乃是名门子弟，特意来我天火派磨炼道心。你莫看他年少，不止见识非凡，为人忠厚，而且更是聪明过人，神机妙算，来日必成一派宗师，天下闻名，前途无量。”这位朱道长口沫横飞，神情中带着说不出的佩服。


“哦？在下临山帮徐鸿渐，见过夏道长了。”眼见朱道长都是如此推荐，徐少帮主自然不敢怠慢，抱拳施礼。虽然对方比自己还小着好几岁的样子，但只是一个‘名门子弟’的名头，便能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再顺手拉拉旁边似乎吃惊于这位道长年纪，有些发呆的夫人的衣袖。“夫人，还不快见过夏道长。”


“见过夏道长。”这位徐夫人也回过神来，弯腰婷婷施了一礼。


“免礼，免礼。”小夏哈哈一笑。“徐少帮主丰神俊朗，器宇不凡，少夫人有沉鱼落雁之姿，羞花闭月之貌，果然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来年必定生一个大白胖娃娃！”


……


“你来做什么？你怎么混进来的？怎么又会是什么名门子弟了？”


唐轻笑弯腰低头，眉目含笑，似乎好奇地盯着那两只灵火猫，嘴里悄悄传出的声音却是显得有些气急。小夏也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才能做到这样的心口脸全然不一。不远处，徐少帮主正满脸堆笑在和赶来的莫离老道说着，大概是央求前去观看祭炼灵物的事，莫离老道却明显有些不愿，那位姓朱的天火派弟子也在旁边帮徐少帮主的腔。


“昨日别后，我细细一想唐兄弟所图之事定是在这天火派分舵之中，但天火派如此凶险，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于是才连夜赶来，凭着师傅所留的些许人缘混了进来，来见唐兄弟这一面，劝说唐兄弟住手。”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太过危险。这天火派虽然人手不多，但个个道法精深，这派中为了守护灵物早就有所防范，你不见这地面上的烈火熔金阵么？若不是你手中持有那令牌，瞬间就能将你化为焦炭，这两只灵火猫现在看着无害，一旦动手那昆仑派的梁洪涛就是来十个也能尽数吃了。那内侧更有数十个烈火甲兵，刀剑难伤，我见过一只那样的烈火甲兵就杀了上百个山贼……”


“这些我都知道……”唐轻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只灵火猫的头顶，那秃毛大猫眯了眯眼，似乎很享受的样子。这些在娘胎里就用道法祭炼，出生之后更以秘法培养的妖兽虽然吃起人来和吃耗子一样的痛快，但只要不得御主号令，也就和一只普通大猫差不多。“我是说，为什么你想要来劝我？”


“……当然是不忍心看着唐兄弟你丧命于此。虽然和唐兄弟你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但一见如故，又怎能明知唐兄弟你行如此凶险之事而不闻不问？”


“……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是稍微犹豫了微不可查的半眨眼时间，小夏就马上一口答应了下来。这倒也不是说谎，小夏扪心自问，多少也是有些担心这位唐兄弟的，毕竟吃过别人一桌五十两银子的好菜——差不多是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了，一起出生入死并肩战斗——略有些夸张，但潜入临山帮换走新娘合力吓跑那昆仑派的大饼脸也确实算出过手了，还同睡过一张床盖过一张被子，聊过自己的父母出生，用江湖好汉们习惯夸张一点的话来说，已可算是肝胆相照的生死朋友了。至于这种担心到底有多少多重，和那追回三百两银子的心思相若，还是一半，或者一小半？那也无关紧要，只要是有，那这一番话就确确实实不是信口开河。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心思却还是希望那祭炼能顺顺当当的结束，莫离老道来把自己身上这要命的离火缚身咒给解了。至于三百两银子的事那也可以稍后再说。


“……都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想不到还真有倾盖如故，生死不弃的朋友……”


唐轻笑叹了口气，脸上那装出来的笑不见了，眼神迷离，呢喃的声音也若有若无。他芊芊细指在灵火猫的身上轻轻滑过，若只是表面看起来的话，倒真是一幅凄艳绝美的佳人戏猫图。


小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趁势说出为朋友两肋插刀义之所致虽死不辞之类的话，看来这道心打磨得还是不够圆滑如意。


“若是我非得要做不可呢？此事虽险，险得过我三奶奶，六叔他们当年的所为？”


“啊？这……那你能不能等祭炼灵物结束之后再动手？”


“为什么？”


这时候，那边的徐少帮主似乎终于有了想要的结果，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大声说：“娘子，莫离道长答应让我们去观看那天地洪炉大阵了，今日正是灵物祭炼的关键时候。若非为夫身有大功，外人是绝不会允许接近的。”


“哦，果然还是夫君厉害，今日妾身就跟着夫君一饱眼福了。”唐轻笑的声音表情又马上完全恢复了那位娇滴滴的新婚娘子，朝徐少帮主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小夏，问：“那位夏道长不和我们一起去么？妾身和他一见如故，很谈得来呢。”


“厄，这个……”徐少帮主一脸的为难相。


好在这时候莫离老道对着小夏吼道：“姓夏的臭小子，你也给我一起过来吧。”

第二卷 少年 第十四章 少年（九）


这里已是天火派最中心的位置，乍一看只是一片乱石参差的广场，方圆百丈中大大小小的黑色火山岩到处都是，但是仔细一看，这些乱石仿佛又在构筑成一个自然有序的图形。无数符箓也密密麻麻地张贴在这些黑色岩石之上，错落有致中带着奇妙的有序，若隐若现的火光在符箓间流动，仿佛将这片广场连接成了一个整体。


广场的最中央，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明黄色火球静静地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仔细一看，这广场之上所有符箓上的火光都在流动之中朝这火球中汇聚，火球上还有一道明亮的光柱一直连接到九天之上，目力难及的尽头处似乎和天空中的太阳融为一体。火球下方的地面已经溶为了一片熔岩池，不时有一股一股的黑黄色火焰从中冲出，融进火球之中去。


火球之下数丈远的位置，三个全身喷发出火焰的身影盘膝坐在熔岩池边上，正是主持着大阵的三位天火派长老。而广场遍布的符箓边缘之上，远远近近地也还有其他数十个天火派弟子盘膝坐下，看样子天火派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到这祭炼中来。


广场边上，四处散落着数十个一丈多高的人形烈火，那是以五行宗特有的五行甲兵，而这天火派的自然全是丙火甲兵，加之巡逻在外面的那些，总共竟有上百个。


“娘子，你看，这等夺天地之造化的大阵，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吧？”眼看着面前的大阵，徐少帮主也惊奇得有些目不暇接，不停地四处张望，被烤得满头大汗也还不忘开口给身边的新婚夫人解说：“这可全是为了祭炼那颗为夫找来的石蛋。虽然现在看不见，但为夫猜想一定是在中间那火球之中。”


他身边的美人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许是看着那颗明亮火球的缘故，她现在的那一双凤眼亮得有些异样，嘴边抿起的那一丝微笑再也没有些许柔媚的味道，反而带出刀锋一般的尖锐。


如果徐少帮主能够有心思仔细看看，就能发觉在他已经满头大汗的时候，这位娇滴滴的新婚夫人却没一滴汗水。而且她也并没被这神奇绚烂的玄门大阵吸引，眼光不时还有空扫过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小夏和莫离老道。


“原来这就是天地洪炉大阵，是以地火熔金阵为基础，再以离火焚天咒等中品符箓为体，聚星集气符，炎火聚灵符这些下品符箓为脉络，那些上品符箓为核心构建的二重大阵，引动太阳真火和地心真火交汇，又还能将火的发散升华之势消去，凝聚不散，果然玄妙非常。”小夏抹了把汗水，看着前面的大阵忍不住开口感叹。这只是站在大阵边缘，一股股的热浪就扑面而来，也不知道直接坐在那火球旁边的三位长老怎么还能忍受得住。


“想不到臭小子你还有几分眼力，居然看得出这大阵的大体脉络。”莫离老道瞥了小夏一眼，冷哼道。


“平日间也就靠着绘制符箓混口饭吃，所以对这符箓之道也有几分眼光。”看了看这满地的符箓，小夏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如此多的符箓，下品数千，中品大概也成千了吧，上品灵符不知道有几十张，即便只是卖掉其中十分之一二，也怕是好几十万两银子吧？”


“臭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情来讥嘲我么？我若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莫离老道恶狠狠地瞪了小夏一眼，随即又拉开他朝旁边走了几步，指着大阵的一个角落低声说：“看见了么？你和你师傅卖与我的符箓就用在那一片位置上，等会大阵全力运转之时若是有了滞碍，你就得马上过去看看，如果真是你那里的符箓出了问题，就以神念为引，将那些有缺陷的符箓引动和大阵之间重新契合。”


“啊？这地上全是运转之中的火行符箓，稍有碰到不是死定了么？”小夏大惊，他还以为莫离老道让他过来只是让他开开眼界，哪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安排。


“你小心一点不去碰到不就没事了么？”


“这些符箓这么多，这么密，相互之间还有符力流转运作，哪能说不碰都就不碰到？一旦踏入进去那就是九死一生啊。还有这神念引动符箓……”


“你不去也是九死一生！若是小问题，灵物祭炼得不完美，张长老震怒之下说不定将你囚禁画符都免了，随手就能将你小子给烧作灰烬！若是出了大问题，那中间的那一颗融合了天地之力的极火炎阳球炸裂开来，这整座山也会尽数化作岩浆，若是引动地火喷发，方圆百里之内更是人畜不留，你当你跑得了么？”莫离老道声色俱厉，目露凶光，随即又叹了口气，表情声音都软了下来，一脸的灰败如死。“其实老夫的身家性命也都系在你身上，你就当做救你自己，顺便也救老夫一把吧。那些符箓都是出自你之手，也只有你去才能以神念引动符力流转，若是老夫自己能动手，你当老夫还愿意把自己的性命都系在你这乳臭味干的小子身上么？”


看着这老道的忽怒忽哀，忽软忽硬，小夏摇摇头叹了口气，再点点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佛门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救莫离道长你身家性命，为这方圆数十里的生灵免遭涂炭，若是有了异样我便去就是了。”


“别忘了也是救你自己！”莫离老道再瞪他一眼。“你听着，这一片的符箓排列大概是如此……”


“午时已到。诸弟子准备各归其位，地火熔金阵全力开启，灵火猫四处警戒觅敌，所有火甲兵皆自焚本命灵火。”


一股宏大的声音从大阵中央传出，轰轰隆隆地直达这山顶分舵中每个人的耳中。话音一落，散落在四处的火甲兵身形猛地拔高变大了一圈，构成身躯的火焰也明显地更亮了许多，宛如数十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自焚本命灵火？这甲兵不是就毁了么？上百个火甲兵，你们天火派也当真舍得。”小夏看得几乎眼睛都要瞪出来。五行甲兵各有其特点，这火甲兵就是能以消耗构筑躯体核心的本命灵火而威能大增，原本就是刀剑难伤的火焰身躯更是能够熔金化铁，皆之行动如风，寻常的江湖高手如果不知道应对之法简直是来多少烧死多少，但是这样一来只要消耗完那本命灵火之后这些火甲兵也会化作灰烬。


要知道单独绘制出的五行甲兵符基本上已能算是上品灵符，就算是天火派直接以道术祭炼，或者依附在地火熔金阵上而容易些，所耗费的心血材料也不是个小数目，居然这样说毁就毁了。


莫离老道面容一整，说：“那是防备有宵小之辈来趁机夺取灵物。这一次动用天地洪炉大阵不只将预备的符箓用得精光，即时还将耗费我们所有人大多数的法力，虽然发掘出这灵物到现在也没过多久，消息想必也没有怎么传开，但是若凑巧落入一些居心叵测之辈耳中，特别是叛出奇金门的那帮无所不用其极的小崽子耳里难免会引来窥伺，而这祭炼之物又实在太过重要，万万不容有失。这数十个火甲兵毁了再炼就行，现在自焚灵火之时，加之地火熔金阵，就算整个荆州江湖群起而攻之，一时三刻也绝不会有失。”


小夏默然了一会，突然说：“那……若是早有了奸细混进来怎么办？”


“奸细？”莫离老道一怔，随即双眼精光暴涨。


“对。比如说，我。”小夏指了指自己，脸色不变，声音语气也和刚才一样毫无变化，好像只是在和这老道假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也许我之前没起什么心思，但是碰巧你现在和我说了，看起来这灵物也蛮值钱满重要的样子，万一我就突然想趁机去抢怎么办？”


“你？”莫离老道哂笑了一下，眼中的精光也褪了个干净，看起来如果不是心里还有顾忌简直能呸地吐上一口口水。“就凭你那三脚猫的符箓法术，不用说三位长老了，就算是老道我只剩下一分法力在，对付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这小子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口无遮拦地胡说八道这一点倒是和你师傅学了个十足十……”


小夏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眼角向徐少帮主那边扫了一眼。是不是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他自己当然清楚。


但是该不该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又会怎么样，他现在却一点都不清楚。


这时候，除了负责看护监察大阵的莫离老道，所有的天火派弟子全都在这大阵中盘膝打坐，闭目将自己的法力和大阵融合在一起。大阵最中间的那颗巨大火球上，那一道直贯天际的金色光柱越来越亮，下面岩浆池中的黑黄色火焰也源源不断地冲上来，火球本身也随之越来越明亮，更逐渐慢慢地旋转起来。


噗通，一声沉闷无比，弥漫天地的身体从火球中传了出来，随着这声音，这火球陡然收缩了一下。


噗通，又是一声响动，火球也再次地收缩了一下，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这响动也越来越频繁，让这火球看起来居然仿佛是一颗心脏在搏动。随着这每一次搏动，四散辐射到周围的热浪更是一波高过一波。


莫离老道满脸的大汗，也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双眼睁得几乎要掉出来，忽而看看中央的火球，忽而又埋头看看大阵的运转。另一边的徐少帮主早就受不了了，在一波波的热浪下连连后退口呼娘子我们还是暂避吧，但是那位新婚夫人却好像是被这奇景吸引住了，居然动也不动。


至于小夏身上则泛出了一层火光，居然是之前莫离老道下在他身上的离火缚身咒被这地面上全力运转的地火熔金阵给一起带动了，刚一开始小夏还吓了一跳，但随即发现这层火光居然也还能挡住一部分热浪，让他好过不少。


这时候，搏动中的火球突然停下了旋转，那原本浑圆的球体也缓缓地开始变形，两边在拉长，翘起，中间慢慢拔出一个类似鸟首的形状，不多时，火球已经变成了一只火焰巨鸟，那明明是明黄色的火焰躯体，却隐约带出了一丝惊心动魄的朱红之色。


“这是……朱雀？”小夏也认出这只火焰巨鸟的模样，虽然他从没见过，但在无数的道门典籍，志怪笔记中早就有足够的描述。


“没错，正是朱雀神鸟！”莫离老道盯着半空中的火焰巨鸟，眉毛胡须和声音一起哆嗦着。“那正是一颗上古遗留下来的朱雀蛋！虽然已在万年岁月之中已经完全石化，但是其中任然存有一丝朱雀真灵不灭，此番以天地洪炉大阵汇集天火，地火，人火，心火，终于将这一丝朱雀真火和真灵炼了出来。这乃是真真正正的火中之火～！真真正正的真灵之火～！足可借此参悟真正的火中大道～！”


半空中的火焰巨鸟已经完全成型，双翅一振，一股仿佛涵盖了洪荒天地，宇宙星辰的气势喷薄而出，一掠而过地扫过所有人的心头。一瞬间，连那天空中的艳阳也在这神鸟的气息之下黯然失色。


小夏看得呆了。莫离老道脸上抽筋一般的表情则好像是怀春怀了一辈子从少女一直怀成了老太婆，终于才在最后临死一刻看见自己的梦中人一样。这一刻他多半连那什么偷卖符箓的事都全忘在了九霄云外去，想来如果其他天火派的弟子长老们不是正闭眼全力运使法力，大概表情也和他差不多。


“成了……成了……只要将这神火真灵稳固下来，就一切都成了……啊～～～！”哆嗦着的莫离老道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着的惨叫，一手拉住小夏一手指向大阵的一处。“快。快～！果然出事了，就是你画的辟尘咒出事了～！”


莫离老道手指所指的，正是之前他给小夏指明的他的符箓所在之处，而那里正慢慢升腾起一股烟雾般的灰尘来。


“快快～！快去快去～！这是最紧要的最后关头，绝对不容有失～！那是真灵之火～！那是真灵之火～！”莫离老道像发了羊癫疯一样全身乱抖，声嘶力竭又压抑住自己的声音，瞪着小夏好像恨不得要把自己的眼珠子挤飞出去把他打个稀烂。


看着这老道好似下一刻马上就要精神错乱大小便失禁的样子，小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般情况之下他也没的选择，纵身一跳跳进了大阵中，朝那处冒烟的地方跳去。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五章 少年（十）


小夏不能跑，也不敢跑，只能跳着朝前面前进。因为这地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符箓，虽然其中的间距也还远不至于难以下脚的地步，但是之间相互流动的真火元力时隐时现，纵横交错，一旦他的脚挡在了其中，其后果和这一片的符直接在他身上炸开差不多。如果不是莫离老道之前告诉了他这一片符箓大概的运转方式，再加上他对符箓之道也算颇有心得，说不定两三息之内就会和化作一堆煤渣飞上天去。


就算这样，小夏也是满头大汗，只感觉自己像在炭火上狂奔着的青蛙，双眼四处乱动乱看恨不得能眼观六十路，随时注意着身边周围符箓上闪烁的灵光，判断这些符箓之间的符力如何去运作流动，然后要在下一眨眼之后决定之间是该左跳一步还是右躲一步。


也不知道用了多久，他自己感觉好像跳了一整年，终于活着跳到了那一片冒烟的地方。


准确地说这些并不是烟，而是灰尘。在这种大型法阵运转之时，一般都会因为符力真元的运转和法术本身的原因而激出一些尘埃或者杂物，法阵越大，运转的法力越强，这些东西也就越多，现在这灰尘就是真火元力太过庞大，将这火山岩的地面都慢慢侵蚀出一层薄薄的细末来，积累之下肯定会妨碍到法阵的运转。所以辟尘咒这种除了用来打扫灰尘碎片之外就一无是处的最下品符咒，其实在大多数法阵中也是必不可少。


小夏仔细看了看，果然是如同之前莫离老道所说的，是他所绘制的避尘咒在大阵全力运转之下逐渐开始失效，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辟尘咒以神念重新引导回来。


这种事并不太难，符箓本质上就是以自身神念导引连接天地元气结合凝聚而成，所以符箓之道到了足够境界之后只凭心中一点灵光，临空虚点即能成一道灵符。


但是这所谓‘并不太难’的前提便是要有足够的境界。而小夏对自己的境界实在没多少信心。好在这全是他自己一手绘制的符箓，还是最低级最容易的符箓，又让他没多少的信心多少还是能再多些。站定了一处没有火行符箓运转的小死角，他咬了咬牙，弯腰伸指点在最近的一张辟尘咒上，熟悉的感觉马上重上心头。


当时小夏画这些避尘咒的时候几乎画得要发吐。一般来说若非必要，谁也不会短时间之内重复绘制相同的符箓，这和境界修为的关系不大，如同再高明的画家也不会一连画上笔法相同内容相同意蕴相同的几幅画一样。符箓之道重在心凝神聚，修为再高心不在焉地信手涂鸦出来都是废品。所以他才会在不断重复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省略掉了一些好像没那么重要的步骤。


但也正是如此，这其中的每一笔每一划每一点神念运转都几乎烙在了他的脑海中，这心思神念重新一触碰上去，立刻如臂使指地捕捉到了上面的每一丝法力运转。


这一片大阵中符箓的排列方式和运转规律，莫离老道刚才也都大略对他说过，这一路蹦跳着过来，他也隐隐约约能摸到其中的脉络所在，引动着这张辟尘咒上的法力运转，慢慢让其重新和大阵契合在一起，周围扬起的灰尘立刻消散了不少。


这一张引导完毕，小夏马上又将手指点在另外一张上。远处的大阵边缘上，莫离老道焦急的催促声也没消停过，不断地嚷着先那边再这边，直吵得小夏头昏脑胀，还要一边留意着脚下的方位周围的符箓，一边不断地重新引导着一张张的辟尘咒。不知不觉中，小夏脑中就只剩这无数纷繁无比的云纹，玄奇奥妙的各种排列，互相交错，互相替换，几乎只能凭本能地以神念引导，最后连自己都好像完全融入这片巨大的法阵中去……


终于，最后一张辟尘咒在引导下重新融入大阵，这一片扬起的灰尘烟雾也完全消散，小夏长吁一口气，抹了抹满头的大汗，只感觉双脚发软，精神发虚。这简直不比那天绘制这些辟尘咒的时候轻松多少，如果不是还勉强记得这是在大阵中，他就要马上躺到在地上先睡一觉再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也许是这生死关头心无杂念，也许是……难懂这浸粪坑还真能磨练道心增进修为不成？


“阁下何人？居然敢来处心积虑图谋我天火派？”


一声满含怒意，好像一大堆篝火猛的点燃的声音突然轰轰隆隆地传来，吓了小夏一大跳，他刚要出声辩解说小子岂敢，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阵中那些盘膝坐着的天火派弟子都已经全部瘫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一直大叫大嚷的莫离老道也扑倒在了地上再没有了丝毫声息，那边的徐少帮主自然也倒下了，现在还没有倒地的除了小夏自己，就只剩大阵中央的三位天火派的长老，还有那一个正在缓步朝他们走去的身影。


这身影瘦小纤细，在这满布符箓，遍地红光的大阵中缓步向前，宛如一只在磨盘上行走的蚂蚁，但即便如此，即便这身影头梳新妇发髻，身着女装，看起来就只是一位新婚不久的少妇佳人，她还是走得那样笃定，那样骄傲，那样的有气势。


应该是他，不是她。这个身影自然就是一直装作徐少夫人，一直在旁等待着时机的唐轻笑。


“在下蜀州唐家堡唐轻笑。闻贵派偶得一天地灵物，特来取之。”


唐轻笑的声音也恢复了原本那少年人特有的中性嗓音，嘹亮，傲气，激昂，随着他的步子一起朝大阵中央的三位天火派长老迫去。


“原来是蜀州唐家？我天火派与你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里也乃荆州地界，你们居然处心积虑来强夺我派灵物？”


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位长老的声音，虽然怒意汹涌，但是三位长老都依然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而他们头顶之上，那只巨大的火焰朱雀形象已经缩小了很多，周围迫人的热浪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只是那只朱雀也越来越灵动鲜活，宛如一只真正有生命的动物，想要破空飞去，又被不知名的力量禁锢在原处。


“天地所生灵物，自然该天下有能者得之。我唐家堡炼制暗器药物之能天下无双，若是得此灵物，必能将之炼制成一件举世无双的利器，我唐门再持之力抗西狄，永镇九州一隅，威震天下，名留青史，岂不比被诸位私藏起来把玩参悟什么火中大道来得有用。”


唐轻笑口中不停，脚下也不停。小夏终于能看清，他这一路缓缓前行过来并不是不想快，而是他只能这样走。这天地洪炉大阵并没有停息，无数符箓间的真火元力依然遍布，他不会像小夏那样能预判符箓的运转，而是这一路走来一双手的十指也在不停地弹动。随着他手指的弹动，他前方，周围方圆十丈之内的符箓就全部一一碎裂，上面的灵光也全部消散。


“炼制成利器？这等天地灵物的宝贵之处，岂是你们这等只知争名夺利，好勇斗狠的江湖中人所能明白的？落入你等俗人的手中也只会糟蹋了宝贝！”长老的声音越来越怒，但是他们依然还是分作三角盘膝坐在火鸟之下动也不动。


“诸位道术虽高，法力虽深，但却全然不通世理，不明江湖争斗之道。虽有地火熔金阵，数十火甲兵和灵火猫守护，看似固若金汤，却还是被我轻轻松松就混入了进来，你们居然还将全部火甲兵的掌控符箓全交予一人手中，正是自取其败之道。难怪鼎鼎大名的上古道门却给经营成如今这惨淡样子。而现在你们三位只要随便一人脱出身来，在下自付绝不是对手，但是在这稳固灵物的最紧要关头，这天地洪炉大阵也还在被我慢慢毁去之时，一旦少了一人主持祭炼灵物肯定受损，你们会么？你们敢么？”


唐轻笑的声音很高昂，很傲，说出的话也完全不似他年纪的那种老气横秋。他似乎已经完全投入到了一个自己臆想出来的精神状况中，好像这一刻他真的已经和那些名留青史的唐门前辈们站在了一起。


不过他所说话的确实也都没错。无论声音听起来如何的生气，三位天火派长老还是端坐不起，而散布在大阵四周的数十个高大明亮的火甲兵也是纹丝不动，本该是抵御外敌的巨大身躯现在却只是充当着照明的火炬，负责掌控这些火甲兵的应该就是那唯一没参加祭炼的莫离老道了，可惜也被唐轻笑不知用什么手段击倒在地人事不知。


看着那似乎真的一切尽落他掌控之中的纤细身影，小夏的心情很古怪。他一直都觉得这位唐兄弟年轻幼稚，做事冲动欠缺考虑，甚至有些犯傻，这妄图抢夺天火派的灵物纯粹是找死。小夏也一直暗中考虑自己是不是能出手制止他，或者在他出手暴露被擒下之际帮忙开口求情。但是现在看来，除了开头那强要去曾府顶替曾家小姐显得有些可笑之外，这后来的每一步显然都经过了仔细思虑，这出手时机的把握更准到了极点，如今离取得那灵物似乎真的也只有一步之遥。


“张长老，莫要与这黄口小儿计较口舌之争，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的收尾就能完全成功。大家催起焚天极火罩护身，便不信他那小小暗器能伤得了我们。将地火熔金阵与天地洪炉大阵全部全力开启，待这朱雀灵火稳固下来之后再说。”


另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之后张长老的声音果然不再回应，随即三位长老身上冒出的火焰陡然全部化作了耀眼的金黄色，然后整个大阵的所有符箓同时一起绽放出灵光，庞大无匹的火行元力全部被引发，宛如百川入海地朝中央汇聚而去。


三位长老的头顶，那只红色的火焰朱雀已经缩小到了尺许大小，中间隐约可见那一枚徐少帮主寻来的石蛋本体，整个大阵汇聚而去的火元之力化作明黄色的光焰环绕在周围，在三位长老的操控之下朝中间挤压，似乎要将这只朱雀火鸟又重新给压制回那石蛋中去。


而这时候，唐轻笑距离三位天火派长老已经只有十余丈的距离，他站住不再前行，因为三位长老身上冒出的火焰在这个距离之上也已经令他感觉受不了了，如果不是身上的汗水早将衣服浸湿，恐怕这衣服也早燃了起来。他站在原地双手十指凌空宛如拨弄琴弦，虽然肉眼根本看不出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是却可隐约听见一丝丝尖锐无比，却又细不可察的风声朝三位长老射去。


三位长老还是没有丝毫动弹，只是全力祭炼着头顶上方的朱雀火，他们身上那层金黄色的火焰在风声只下泛出几个小小的火花，随即又恢复原状。唐轻笑的双手挥舞得越来越快，十指弹动间只能看见一片残影，他额头上也浸出了汗水，三位长老的护身金焰像雨中的水池一样，密密麻麻的火花和波纹在上面不断闪现绽开，又随即无声无息的平复下去。偶尔有一些溅出的火花散落在外面的地上，马上就凝成一小点黑色的铁屑，那些火花居然是完全融化的铁水。


半空中，被明黄色火焰包裹的朱雀神鸟也已经越来越小，身形逐渐完全和那朱雀蛋本体重合，周围的火焰不停地翻腾涌动。突然间，周围的明黄色火焰猛地朝中间一压，仿佛太阳炸裂般耀眼的光芒爆射开来。


“终于成了。”三个沉闷的声音同时欣喜无比地在光芒中响起。


也就在这时，唐轻笑双臂收回怀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弹出，六只白色的电芒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朝三个长老的方向激射而去。


耀眼的光芒逐渐消逝，整个大阵中所有符箓上的灵光都已褪去，看上去已经和废纸无异，刚才还真元火力四溢的广场已是一片死寂，连最中间的那池熔岩都已经冷凝成了漆黑的岩石，唯独只剩上方那颗朱雀蛋还在缓缓旋转。火焰幻化出的朱雀已经消失，只有丝丝朱红色的火焰不断地从蛋上冒出，但这些火焰却变得仿佛有生命一样地，在蛋体上用各种姿态和形状不停地转动，跳跃，旋绕，又钻进蛋中，说不出的灵动活泼。


下方，三个天火派的长老身上的火焰也一起熄灭了，这原来是三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他们身上除了不知名的火红色兽皮制成的粗陋袍子之外一无长物，披头散发，宛如三个茹毛饮血的老野人。他们都大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头顶上的那颗朱雀蛋，皱纹交错的脸上全是狂喜，痴迷，激动，然后逐渐被愤怒，不甘所取代。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我们焚天极火罩的薄弱之处？”一个看起来最老的老人开口怒吼。如同无数火焰一起轰然烧起的声音，原来他就是之前开口的张长老。


“我当然看不出。不过我可以慢慢试出来。我前前后后在三位长老身上一共射出了三百四十九针，难道你们只以为我真想凭那牛毛细针就刺破三位的道法么？”唐轻笑的声音也带着重重的疲倦，他还是站在原地，满脸的汗水，双手微微抖动，但也掩盖不住全身上下透露出来的狂喜和得意。“所以说三位对这江湖争斗实在是一窍不通。我特意掩藏身份潜入进来，自然会对你们天火派的各种手段早有预料和准备。我早知这天地洪炉大阵需要你们所有人一起祭炼，也知道必会以你们三位修为最高深的长老为主，我趁祭炼之时出手，也就早预料到了你们不敢挪动，只能以法术抵御。这六枚玄冰锥是专程委托神机堂打造的，不是什么高深法器，用来趁虚破开三位的道术防护却恰恰够用。”


“神机堂……！果然是那帮叛出巧金门的无耻之徒～！”张长老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数十只炎火爆裂符一起炸开，但是他还是维持着那盘膝而坐的姿势，连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从狂喜转变为愤怒的过程中。“难道这灵物的消息，还有我天地洪炉大阵的破绽，都是从那帮无耻之徒那里得来的？”


“中了锥上我唐门的‘四九霜’之后居然还能开口说话，五行宗的道法果然高明，只是行事也太过迂腐呆笨了些，难怪神机堂从你们五行宗破门而出之后就好生兴旺。这天地灵物果然还是该能者得之，你说是不是，夏兄弟？”


说话间，唐轻笑骤然转过身来，双眼盯着走过来的小夏，声音和眼光里都透出寒气：“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第二卷 少年 第十六章 少年（十一）


“我是谁？”


这个太过深奥的问题让小夏一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阵已经完全停止，眼看着唐轻笑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他也就走过来，还想着到底是该先说那三百两银子的事，还是该先说自己身上的离火缚身咒的事。全没想到唐轻笑却突然转身问出这样一句。


虽然小夏经常做些连自己都觉得很傻的傻事，但是他并不笨，只是愣了一愣，看着唐轻笑那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眼神，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说：“唐兄弟，你该不是以为我也是‘暗器’吧？”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所以我要问你。”唐轻笑的声音很冷，和他的眼神一样。


“看起来好像就算我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的样子。”小夏又叹了口气。他站住了，不再向前走，因为那暗器一般的眼神说得很明白，他再朝前走，再接近一点，迎面而来的就是真正的暗器。


“昨天离开临山帮之后，我还想着从此一别，江湖路长，生死难料，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重逢之日。如果若干年后道旁相逢，大家把酒言欢一定是桩美事。说老实话，虽然我们在一起不过只是短短几日，但我是真把你当做朋友了。”唐轻笑也叹了口气，虽然眼神中依然带着浓浓的戒备之色，但话语中也确实有些感叹。“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在我前面就赶到了天火派，还那么轻轻松松地就进来了。”


“……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松……不过是这里的一个道士向我和我师父买过符箓，而那些符箓刚好是我画的，而且有问题而已……”小夏苦笑着摇头。“那么我说我只是想来劝你住手，你也不信了？”


“我倒希望那是真的。我的朋友并不多的，或者说，唐家堡里就没有朋友这个东西。”唐轻笑的眼眶居然有些泛红。“但是你老实告诉我，那是真的么？”


“……”


不全是，大概有八成不是吧。因为早看得出你无论如何都不会住手。但是小夏又觉得自己对着一个眼眶泛红说把你当的朋友的人实在说不出其实主要是因为你还欠我三百两银子的话，所以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我现在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是谁？”唐轻笑深吸了口气，把眼神和声音都一起吸得重新冰冷。“因为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看似毫无出奇之处的野道士，如何能完全不着痕迹，莫名其妙地和我走到一起来。”


“……难道你就不知道世上有个东西叫做凑巧么？”


“我当然知道。不过有时候凑巧得太多，就很难让人相信是凑巧了。我刚出唐家堡，四处寻找有什么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的时候，凑巧就听说临山帮挖掘出了一个很可能是天地灵物的东西，凑巧的是，神机堂也刚好可以买到这天火派的很多消息，在我刚想怎么样能混入这天火派的时候，凑巧临山帮少帮主就急需要娶一个他自己从没见面，其实也根本不想嫁给他的新娘子，凑巧和我三奶奶当年的情况一样……这些也就罢了，最凑巧的还是一个能帮我去顶替那新娘子的野道士，又曾经卖过一些有问题的符箓给天火派，天火派也凑巧把这些符箓用在了祭炼大阵上……”


“这世上比这凑巧之事也不是没有……比如我就曾经听说一个在雍州北疆充军五年，被西狄人数箭穿身甚至还有一箭贯脑而过也没死的人，回家之后却被一口茶水给呛得走火入魔自断心脉……”


“你说的那是徐州柳家的二少爷。他在雍州不死是因为他柳家的断脉存天功最善养生，也最适合假死保命，那刑部主事收了他柳家的银子没给他充去最危险的流字营，只是当一名最安全的辎重队军士，那一次被伏击也只是他们运气不好。而他五年之后回家被呛死的那一口茶水里其实已经下了毒，是我唐门的‘秋心乱’，他的二姨太和三弟给他下的，因为他们在这五年中早已勾搭成奸，正在图谋他的那一份家产。”


“厄……”


“所以说，这世上其实本没有那么多的凑巧。很多看起来的凑巧，背后都有着不那么巧的东西……好吧，就算那些也是凑巧吧，我也真希望是凑巧。”唐轻笑顿了顿，点了点头，冷冷的眼神渐渐尖锐起来了。“不过之前我施放‘酥梦烟’的时候，除了在大阵中央有烈火护身的三个长老之外这广场之上的所有人都晕倒，单单你却没有事，这总不是凑巧了吧？”


“啊？”小夏愣住了，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的晕倒是怎么回事，当然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晕倒了。


“到了这时候还装不知道，有意思么？”唐轻笑抖了抖手臂，之前那因为太过用力而发抖的手指手腕似乎也已经恢复过来了，他开始迈步朝小夏走过来。“来吧，能不能做最后的黄雀，终究还是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等一等……”小夏挥手后退。但是唐轻笑却明显再没有等的意思，就像刚才那样手指轻轻弹了弹，好像抚弄空中一列看不见的琴弦。


小夏什么都没有看到，当然也没有听风辨器的本事，而且唐家堡的暗器如果还能被人听得出风辨得了器，那也不是唐家堡的暗器了。但是小夏知道肯定是有东西来了，只看唐轻笑的手指一动，他立刻朝旁一扑一滚就让了开去。


细不可察的‘叮叮’两声在耳边响起，翻滚中的小夏一晃之间隐约看见，那是两只头发般粗细的银针直直地插入地面坚硬无比的黑色岩石上，而且是刚刚掠过自己的两边太阳穴。


姑且不论这针上有没有毒，只是能将这么细的针射到插入岩石中的力道，若是真的落在头上的话那定是破脑而入。


翻身站起，小夏的手在腰间一探，一张清风护体符就在手中点燃，立刻一阵旋风就在身边吹起，这险险让他送命的两针也让他动了火，怒目瞪着唐轻笑怒吼：“你不要欺人太甚～！”


“清风护体符么？果然是有备而来。”唐轻笑对他能躲过并不吃惊，似乎早有预料必定会有一番苦战一样，他的双手开始缩回胸前，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抱胸而立。“不过以为这等下品符箓就可以挡得住我唐门暗器，夏兄弟你也太过小看人了。有什么上品符箓我劝你现在就先用出来吧。”


“有上品符箓我还用得着来么？”小夏咬牙切齿地说。一张上品符箓至少也是上千两银子的价钱，有上千两的符箓镇腰包，他说不定也根本不会太在乎这三百两了，至少不会在乎到要冒这样的险来。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看起来就算要跑也得要跑得过那些要命的暗器才行。


小夏抖了抖戴在手腕上的一串手链，广场边缘的两个小小身影就飞速朝这里掠来，随着接近，这两个身影身上渐渐冒出了火焰，原本不大的身躯也开始看涨，几息之后来到小夏身边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两只由熊熊烈火包裹着的老虎。


这是小夏从姓朱的天火派弟子手里暂时赢来的两只灵火猫，吸收了这地火熔金阵中的火元之力而长成了这巨大的样子。这种由道术养大的妖兽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本性灵智可言，只要持有那个用以操控的手链就可以控制自如。这也成了小夏现在最大的依仗。


“好，好，好。果然是早有预备的。”看着那两只灵火猫，唐轻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像真的很好一样，只是声音已经冷到了不能再冷。他收入怀中的双臂也开始以一种缓缓的节奏扭动起来。“虽然没有趁其不备先发制人，已失了暗器的真谛，但就这样堂堂正正的面对面也好。一来可以证明我唐门暗器也不输你道家符箓之术，二来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随着说话，唐轻笑的双臂也扭动得越来越快，很显然快到了一定的地步之后，这猛然射出的必然是他真正的全力一击。小夏也懒得再说什么，透过手上的手链向两只灵火猫传递了保护他的神思。


但就在这时候，一道火影猛地从旁射来，直取唐轻笑。


这道火影无声无息，也快得根本不像是火，而是闪电。但是唐轻笑依然还是在间不容发之际朝旁一闪，险险躲了过去。他原本站立的地面却静悄悄地熔化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熔岩。


轰的一下，即便是闪过那火影直射，唐轻笑身上的衣服和一些头发也燃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慌乱，飞快地从腰间取出颗小小的弹丸来，手指一搓那弹丸就立即碎掉，一阵夹杂着蓝色的冰晶旋风就在他身边吹起，立即把身上的火灭掉。


“灵光符？哼。当真有钱。”小夏冷哼一声。唐轻笑捏碎的弹丸其实也是种符箓，不过名称虽寓‘一点灵光即是符’之意，但实际上却是给那些完全不会符箓之术的江湖中人使用的，以极度精细的手法将符箓中法术保持在将发未发之际，再制作成那种模样，要用时捏碎即可。这种纯粹以机关暗器手法制作的符箓制作极难，也只能制作些下品符箓，中品偏下的都已是极少见，再加上没有神念引导，能制作的法术种类有限，其实用处也不大，偏偏因为制作极难，价钱已是普通符箓的上百倍，也就只有那些世家子弟能使用了。


满含嘲讽之意地冷笑完这一声，小夏才忽然发现眼角边有些什么异样，转头一看，两只本来守护在他身边的灵火猫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堆灰烬和半截烧焦了的尾巴正从半空中掉落。


原来刚才射来的不只是射向唐轻笑的一道火影，也还有一道对着他而来的。只是他根本没有发现，也来不及反应，好在他早命灵火猫保护他，这身边的两只才能及时跳过去替他一挡，然后这只可以在岩浆中浸泡的火行妖兽就无声无息地变作了灰烬。


全身一阵酸麻，小夏差点腿一软就坐了下去，冷汗顷刻间就浸透了全身上下，然后他这才转头过去，和唐轻笑一起看向火影射来的方向。那是从大阵中心，朱雀蛋那里射来的。


朱雀蛋还是浮在半空中缓缓地旋转着，朱红色的灵火也还在上面不断地穿梭跃动，只是蛋下的三位天火派长老已经不见了，只有三个火人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其中有一个刚刚放下举着的手，很明显，那两道恐怖之极的火影就是从他那里而来的。


这三个火人远没有一般的火甲兵那么高大，组成他们身体的火却更明亮，更凝练，好像宛如实质一般，但是同时不断地又有细小的火花从他们身体上掉落，好像这身体又远不如看起来的那么凝实。而和火甲兵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在耀眼的火焰头部上都还分别有着一张脸，好像只是由不断跳跃的火焰虚构成的幻象的脸，而且还在慢慢地越来越模糊，但还是可以分辨清那是三张满是皱纹的脸。那是三位天火派长老的脸。


“张长老。我等三人未入先天，这玄真离火体能发不能收，神智也会在片刻之间溃散，还是正事要紧，莫要再虚耗法力理会这两个小辈了。”一个火人的脸跳动着，用火焰在空气中鼓动出声音来。


张长老的脸朝唐轻笑和小夏烧出一个愤怒之极表情，然后才转向另外两个火人露出悲愤之色，依然用火焰的声音说：“但事先说好只是我一人便行，如今却让你们两人也不得不……”


另一个火人中的脸摇了摇，说：“张长老无须多言，我们本来也时日无多，如今性命残躯能用以护送这真灵之火去天火山也正是得其所哉，我与你两人一起合力使用火虹贯天大法更可保万无一失。只望宗主能借此灵火参悟，成就真正的玄真离火体，迈入已数百年未有人踏入的火之至道。”


“李长老说的是，那我们便动身吧。”张长老的头点了点。然后承载他脸的火体就和李长老的一起凭空升起，在半空中一起抱住了那颗朱雀蛋。剩下的那位长老火人则走到了他们下方，伸出火焰的双手缓缓带动他们旋转起来。


“你们住手～！”一声满含了惊怒的叫喊从唐轻笑口中发了出来，他再没有理会小夏，双臂展开，铺天盖地的暗器就朝三个长老化作的火人飞去。


这些暗器有钉，有针，有铁蒺藜，有细如烟雾的砂，有巴掌大却薄如蝉翼的飞刀，还有刻着不同的凹槽花纹专破各种罡气的锥子，它们有的直射，有的射向高空再突然爆开，有的在空中互相碰撞之后再改变方向，有的绕出老大一个弧度再从侧面射去，一时间空中或大或小或刺耳或隐晦或无声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形成海啸般的风声，和那些数以百计的暗器一起如狂风骤雨般地朝三个火人飞去，然后无一遗漏地射入他们的身体。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漫天的暗器和呼啸声一下就全都消失了，但是三个火人长老身上却连火花都没溅起一个，只有一些通红的铁水从他们那有形无质的身体中流出，滴落在地上。


这些暗器并没有让三个长老的动作因此而停顿丝毫，好像一个人只是被些毛毛雨淋到一样。下方的长老带动着张长老和李长老越旋转越快，逐渐成为一片耀眼的火影，然后轰的一声，这片耀眼火影化作一道火焰长虹飞天而起，转眼间就拖着余光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唐轻笑已经完全呆住了，他放出暗器的双手在抖，他全身都在抖，一张本来俊秀好看的脸已经全被愤怒，绝望，失落占据。


小夏也看得呆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最后居然会成这样。不过发呆之余他也着实有些感叹，这天火派的道术远比江湖传言和他预想中的还要高明许多，而且这三位长老的德性脾气，也和偷卖符箓的莫离老道，收他银子的朱姓弟子全然不同，为求大道生死不计，果然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但是他马上就发觉这真正求道之人还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值得感叹。声音响起，把他和唐轻笑惊醒过来，看向那位留下的天火派长老。


“想不到我们并未张扬，这朱雀灵火还是短短一月之内就引来这么多宵小之辈窥伺，连两个十余岁的少年也能舍身忘死，不择手段地强求这不义之得，看来果然这世间已是人心向恶，腐朽不堪。”


这位长老的火焰躯体暗淡了不少，那张在火焰中闪动幻化出的脸也更加朦胧，几乎就要看不清了。似乎送张李两位长老离开也用了他不少法力。


“想来你们身后也该隐藏得有更多更深的主事人，不过现在老朽神思弥散在即，也无力再去追究什么了。只可怜我这一山弟子，定也会因此灵火的消息而备受江湖中人的逼迫暗害，也罢也罢，也就趁他们昏迷不醒，让他们与老朽一同归于烈焰之中吧，也算是我等求道之士的归宿，顺便将你两人为他们陪葬，别让这灵火去向的消息走漏，给宗主参悟灵火添加麻烦……”


不知什么时候，这长老脚下的地面已经全部化作了岩浆，说话间，他那火焰身躯也慢慢沉入其中，然后没顶。


“不好～！快跑～！”还没等那长老的话说完，小夏就猛地惊醒过来，转身就跑，居然也还不忘向唐轻笑提醒一声。


但是迟了，那长老沉入地面的同时，无尽无穷的火焰就从他们脚下喷出。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七章 少年（十二）


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在冒出火焰，红色的，明黄色的，金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微火，烈火，猛火，暗火各种火焰争奇斗艳争先恐后地以各种方式各种方向从石缝中喷出，空气中莫名其妙地冒出，地面上点了油一样地烧起，还有从岩石中毫无征兆地炸出。连天空都被升腾起的火光完全掩盖住，好像连天都在烧。好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洪炉，天与地皆成洪炉。


用不着多想，小夏就明白了这是那个长老是将大阵内中积攒的巨大火元之力全部释放出来。因为他身上和这地火阵相连的离火缚身咒几乎已经要被自身的力量撑破，但即便如此，和之前能抵挡热浪一样，这缚身咒始终和地火阵相连的同时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的脚下一片是唯一没有火焰喷出的地方。


隐约可见晕倒在地上的天火派弟子全部被火焰吞去了身形，没有道术运转防护，他们的血肉之躯也不会比其他人多能挨一下，连那边的莫离老道也同样不能幸免，还有徐少帮主也是，发给他的通行令在这狂暴的地火阵上也没有用。不止是这广场之上，整个天火派分舵，整个山头全部在喷火，唯独小夏身上这个本来是桎梏他用的缚身咒还能在这无边的火海中开辟一片小小的孤岛。


但是这肯定也支持不了多久，四周转眼间就炙热到了极限，就算是一头牛在这里，片刻之间也能烤得里外俱熟。如果不是小夏手脚快摸出一张水行符箓用出护身，他也早熟了。


小夏明白必须得尽快出去，但是他也没有抱头就朝外面冲，虽然看似到处都在喷火，但实际上各处却还是不同的，有些地方只是寻常的火焰，有些地方却是直接喷出的岩浆，那是他身上的离火缚身咒也不能抵消的东西。


这地火熔金阵是天火派的根本大阵，和地心真火隐隐相连，天火派在这分舵驻地之上的道术，阵法都是基于这个地火阵建立起来的，连同刚才祭炼朱雀蛋的天地洪炉大阵也不例外，所以小夏之前才在导引辟尘咒的时候有机会窥见其中一些阵法走向，加上之前莫离老道告诉他的，也算对这阵法有了三四分的了解，在心中推断了一下，他这才朝外跑去。


一个身影在不远处闪过，是唐轻笑，他居然也没有被这火海淹没，不过他则是仗着身周的一圈蓝色旋风。他现在显得很狼狈，好像跑了几个方向，却都被骤然涌出的岩浆和猛火挡了回来。他那种灵光符能抵挡的不过是寻常火焰，不用说那些岩浆，就算是猛烈一些的金黄色火焰都万万不敢去碰。如果不是身手敏捷反应迅速，他早就连尸首都没了。


“不想死的话就跟着我～！”小夏大叫了一声。若是没事，他要怎么样小夏也懒得再去搭理，但现在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唐轻笑显然还不想死。他身周的寒冰旋风已经微弱得看不见了，只是微微一犹豫，就马上飞身跳了过来，落在小夏的身边。


“为什么你刚才不出手拦住他们？只要是合适法术，应该能将他们拦下！”唐轻笑脸上的惊怒和失望还没褪去，原本以为已在掌中的灵火飞走，肯定让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


“你唐门暗器如此凌厉，哪里还轮得到我道家符箓？”小夏冷哼一声。“还有他们要怎么样又关我屁事？”


“……你真的不是为那朱雀灵火而来？”


“我懒得和你说，不想死就跟紧点。”


唐轻笑跟得很紧，他的身法和轻功也很好，不管小夏怎么样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忽走忽停，都能恰恰跟在小夏身后两尺里，踩在那缚身咒开辟出来的无火之处。途中他还能拿出两个和之前一样的灵光符，一个用在自己身上，一个想了想还是扔在了小夏身上。


地上的火焰越来越猛烈了，而且小夏能够感觉到地火熔金阵已经在开始慢慢崩解，但是地底更深处却有一股更加恐怖的火力正在朝上涌来。看来那位天火派长老居然是沉入这死火山深处，将下面那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心真火给扯了上来，誓要将这里的一切掩埋，不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好在这时候他们也已跑出了原本布置天地洪炉阵的广场，外面的火势也远没有那么猛烈，想来只要再冲出去不远就能离开天火派分舵驻地的范围，那就能算是脱出生天了。


奔跑中的小夏忽然感觉肩头一痛，人整个横飞了出去，居然是后面的唐轻笑一掌把他拍开。他正要发火地喝问，就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掠过。


居然是那些在外巡逻的灵火猫，没有了人掌控，它们便只是自动地袭击所有进入这里的外人。这些周身都是火焰的妖兽和周围的火焰完全浑然一体，行动又毫无声息，小夏居然毫无察觉，还是唐轻笑发现了才一把将他推开。


小夏转头看去，唐轻笑这时候也跳上了一个岩石的屋顶。这外围的火势没有那么猛烈，而且屋顶上也没有地火熔金阵，倒也可以勉强立足，另外一只灵火猫的身影在他身边也是一掠而过，又旋即消失在周围的火焰中。也幸好那些火甲兵已经燃尽了本命灵火而消散，如果是还剩下一两个来对付他们，在这周围全是火的环境之中，他们干脆也不用再逃了。


“你不是能指使这种怪物么？快让它们滚开啊。”唐轻笑在屋顶大叫。


“那两只只是给那守门的弟子打赌赢来玩耍的，这些妖兽都有专门祭炼的信物来控制，这漫天大火的哪里去找？难道用你的唐门暗器对付不了么？”


“刚才我已试过了，我暗器上的毒没用。”


这等专门用道术祭炼而成的怪物不是寻常生灵，一般的毒当然没用。不过不是寻常生灵，也总是生灵。小夏想了想，大声说：“这灵火猫虽无自身灵智但还有妖兽本来的习性，脑子该是要害，而且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心脏应该也是致命之处。”


“但是我其他暗器都已用光，现在只剩蚊须针和无形砂，这怪物周身又全是火焰，射入皮肉已是不易，如何射得入脑子和心脏去？”


小夏不知道蚊须针和无形砂是什么，但只听这名字也知道大概是没什么分量的东西，被这四周的大火一烧，大概在半空中就已经软了，想了想只能大叫：“眼睛鼻子耳朵七窍不行么？你唐门弟子连这些也不知道，还要我来提醒？”


“那也要看得见才行。这些怪物本身就全是火焰，七窍只能看得见个大概轮廓，如今又潜伏在漫天大火之中，现身的一瞬间才能看见位置，哪里来得及看清？”


唐轻笑的声音听起来焦急无比，小夏心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唐轻笑还能勉强察觉闪躲过去，他却没这反应和身手，如果那灵火猫从身后之类完全无法看见的地方扑来，等他察觉反应过来的时候可能也是脑袋被咬下的时候。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两张符箓，对唐轻笑高声说：“如今只有合力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快下来和我依墙站在一起，我用符法将这火焰暂时吹开，你定要把握时机将暗器由眼睛七窍射入它们脑子。”


唐轻笑立刻从屋顶跳下，和他一起背靠旁边的一幢石屋旁，小夏则将手中两张符箓合在一起，这是一张中品的旋风真空咒和下品的寒冰符。这弥漫四周的火不是普通的火，乃是纯粹用火元真力逼迫出的道术，根源是地面之下的地火熔金阵，再大的风力来也难以吹开火焰，只有用水行符箓才能奏效，但是普通的水行符箓范围又不大，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同时将这两张符箓之力结合在一起。


这其实是种极度危险的施放符箓的方法。联合符箓之力一般是要靠慢慢布置的法阵，而不是这样直接用出来，分心二用尚且不易，何况是全然不同的本来就要靠心神导引的法术？稍有差池，效果全无符箓毁去那还是好的，法术反噬把本来要发出去的法术全倒在了自己身上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但是现在已经根本没有时间去布置法阵，这种一般只有正统门派传承才有的东西他也根本不会，他现在只能仗着刚从那天地洪炉大阵中偷学来的一些门道，还有对这两张符箓的熟悉。那寒冰符是他亲手所制，真空旋风阵是中品符箓他还没那份功力绘制，却是出自师傅之手的，而师傅的手法他也熟悉得和自己的差不多了。


刚一开始还是满心焦躁，还有对着漫天火海中那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的灵火猫的恐惧，但随着神思逐渐完全投入两张符箓中间，他慢慢地又进入了之前导引辟尘咒时的状况中，什么都抛开，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不知道，脑海中只有对云纹，符箓中五行元力的触感，好像一个一头扎入海中的人，除了身边的海水，什么都感觉不到。


“还没好么……”


小夏身边的唐轻笑满头大汗，手上的青筋贲起，五指间的蚊须针几乎要被夹断。他的一双凤眼睁大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还恨不得马上能换上一对猫的狗的甚至猪的耳朵，但是眼中除了火海熊熊的火海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耳中只剩空气在火焰中不断升腾的呼呼声，那两只可能已经在他们数尺外，露出尖牙利爪马上就要飞扑过来的灵火猫却好像完全和这火焰溶为了一体。


小夏没听见一样，依然还是那样双眼似闭非闭，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如果唐轻笑知道他绝不可能真的能在此时此刻睡着早就一个人朝外冲去了。


地面微微传来一阵抖动，广场位置的火光突然暗淡了下去，但那并不是代表这火焰炼狱的终结，而是更加恐怖的预兆。那是里面的地面已经开始塌陷下去，地心深处的岩浆在开始涌上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在火焰中几乎不可见的身影从他们两人的头顶出扑下。灵火猫这种妖兽虽然早已经被从小抹去了自我意识，但是作为捕食动物沉淀了数千年的狡猾依然留存在了本能中。唐轻笑居然也没有丝毫的发觉。


但是小夏却在这时候猛然张开了眼睛，也许是凑巧，也许是这完全忘我之中才能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危险的预兆，他手中的两道符箓也猛然炸出两片灵光，然后浑然为一，化作一片冰冷的寒风以他为中心朝四周吹开。


呼的一下，离得最近的唐轻笑几乎被吹得飞了起来，而周围的炙热也在这冰冷的寒风下骤然被吹开了一大片足足数丈的空间，两只肌肉贲起，身上没有一根毛，像小一些的豹子一样的灵火猫也完全显露出了身形，一只正从他们的头顶扑下，一只正潜伏到了他们的脚边正要跃起。而且这寒风也将它们扑来跃起的身体吹得一滞。


虽然身体也被吹得没站稳，唐轻笑的手却是稳的，早在手中捏得快变形的蚊须针灌注了他全部的手力激射而出，带着蚊子鸣叫般的尖啸瞬间从两只灵火猫的眼睛，耳朵里射入。


噗通两声，两只灵火猫一声不吭地掉落在地上。知道这蚊须针上的毒药无用，唐轻笑在这些针上还灌注了数种后劲，入脑之后分别弹，钻，震，扭曲，回旋，转眼之间就把这灵火猫的脑髓给搅成了一坨浆糊，顿时死得不能再死。


小夏噗通一下跪倒，他也感觉自己的脑髓好像成了一团浆糊，这两张符的合力之用实在耗神太过。


“快走～！”全力发出这一轮针，早也耗费了不少精神和力气的唐轻笑也是感觉不轻松，但总比小夏好得多，拉起他就朝外冲去。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终于再也没遇见其他的灵火猫，终于跑到了这分舵驻地的边缘处，朝外一跳，终于脱出了这好像无边无际的火海。而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岩浆已经在缓缓朝这里蔓延过来。


刚一出来，唐轻笑就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是小夏却感觉一股巨大的灼热感从外到内不断地收缩，似乎马上就要在他身体中爆开。


“不好～！”小夏这才记起他身上还有着离火缚身咒，转身连滚带爬地又朝火海里跑去，总算他这一下冲得不远，及时地跑回了地火阵的范围之上，那爆炸在即的感觉才化解开来。


但是这也不过是稍微延迟了一下而已，小夏能感觉到地火阵正在由内到外地慢慢地崩解，只要他脚下的这最外围地火阵也开始溃散，连接和交融的缚身咒肯定也会随之反应，他同样逃不了。


还有，在不远的石屋之间，暗红色的岩浆正在朝这里蔓延过来，一些不怎么结实的石屋在岩浆中缓缓倾倒。


“你在干什么？”唐轻笑莫名其妙地看着重新跑回火海中的他。


小夏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我被那道士下了离火缚身咒，和这地火熔金阵相互呼应，结为一体，在这阵中无事，但是出阵之后立刻就会被烧成焦炭。”


“原来这就是你之前脚下无火的原因？”


“对。”


“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找不到办法解么？”


小夏摇头：“这法术至少也是中品以上，而且是天火派的独门法术，除了他们没人能解。”


“……难道就没办法了？”唐轻笑有些发怔。


“……除了等死，好像真的没办法了……”小夏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岩浆。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很古怪，好像很害怕，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害怕……


说到死，当然是怕的，但是师傅又给他说过修道之人不该怕死，反正不管你怕不怕该死的时候你都要死，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怕就可以不死么？说到底，这离火缚身咒等会不过就是收缩住一团然后从脏腑中将火元之力炸开把人从里到外全部烧熟罢了，除了可能有点痛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想到这里，突然一股灵光在脑海中闪过，小夏连忙朝唐轻笑问：“刚才你用的那种寒气护身的灵光符还有没有？”


“还有最后一颗。”唐轻笑拿了出来放在掌心，看来果然是对这天火派之行早有预备的。


“快扔给我。”


接过灵光符，小夏用最后所能鼓起的神思去感觉了一下身上的离火缚身咒，果然，在随着脚下地火阵的崩溃，这缚身咒的组合也有些松动了，但是总体来说却依然还是会在脱离地火阵之后将他烧个透熟，最多不过烧得慢一些，没原本那么猛，烧焦的地方少些罢了。


不过要的也恰好是这慢一些。小夏估量了一下，还是赶在岩浆流过来之前跳了出去，然后感觉那火元之力朝里一收之际，张口一吞，把那颗灵光符给吞了下去。


果然如他所料，这收缩回去的火元之力先把那颗灵光符给激发了，一股冰凉之极的寒气陡然散发出来，和那炙热的火力碰撞在了一起。小夏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张口，像要呕吐一样尽量把喉咙口放开。


扑哧的一声闷响，小夏从来没听过这种响声，或者说从来没听过自己肚子里发出过这样的响声，好像是一百个水壶同时在他肚子里烧得滚开，然后一股莫可能沛的力量就撞开他的喉咙气管朝外猛冲。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嘴巴鼻子耳朵甚至眼睛都在朝外猛的喷气，可以看见一大两小白色的气柱从自己的嘴里和鼻孔中开始然后翻翻滚滚地延伸出丈许之外才消散。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自己的肚子胀得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一样。


我还不知道原来当一只水壶是这样幸苦的么？小夏还来得及这样想上一想，然后就被胸腹肚子里传来的好像一万把烧红的刀子一起在里面切削一样的剧痛给痛得晕了过去。

第二卷 少年 第十八章 少年（完）


小夏醒来过好几次，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因为他每醒过来一次，几乎是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马上又被胸腹肚子里传来的那种万刀割裂的剧痛给痛晕过去。


终于，好像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肚子里的刀子好像没那么多了，也好像不再不停地切削了，他也终于可以慢慢地睁开眼睛了，尝试着把晕过去最后想到的那句话说出来：“想不到原来当一只水壶是那么幸苦的。”


“想不到你晕了五天之后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唐轻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小夏转过头去，这才看到这里原来就是他在嘉水县租下的那套客房里，唐轻笑又在那张桌子上慢慢地吃一桌香喷喷热辣辣的蜀州菜。当然那一身破破烂烂的女装已经换掉了，他现在又变回了原本那个有些冷峻锋利的俊俏少年。看见小夏转过头来，他夹起一筷子通红的肉丝说：“饿了这么久了，要来吃点你喜欢的辣椒肉丝么？”


“不了，我已经把这一辈子能吃的辣都吃光了，下辈子我决定只喝稀饭。”感觉着肚腹里的灼痛，小夏轻轻叹了口气，想了想，问：“是你把我救回来的么？”


“难道你还以为是你自己走回来，租下客房，然后躺上去的么？”


“……那还真是谢谢了……我都没想到我真的还能活过来。”


“你当然想不到了。”唐轻笑淡淡说。“如果不是我身上刚好带着药王山庄的回春丹，我唐门秘制的生肌散，真武宗的三元和合丹，一个差点连自己的肠子都一起喷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


“……这么贵的药……我可没钱付给你啊。”小夏又叹了口气，他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用上药王山庄的药。


“我不要你的钱。我救你下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唐轻笑走了过来，站在床前看着他。


“什么事？”


唐轻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到底是去做什么的？老实回答我。”


“我是去找你要账的。”小夏也老老实实地回答。


“要账？要什么账？”唐轻笑一怔。这五天里他也对这个问题做了无数个假设猜想，却完全没想到这一个回答。


“替你和那徐少帮主解开定身符的两张祛邪净身咒，八十两银子一张，一共一百六十两银子。你忘给我了。还有我把那曾家小姐悄悄带出临山帮所用的一张大力神符，两张隐身符，那也是你该出的。一共算下来三百两银子。我认识那天火派的道士，就想着先去那找你要钱，谁知道他一看见我就先用缚身咒把我给抓了起来，要我去修补那些有问题的符箓。”


唐轻笑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半晌之后才问：“就为这个？真的？”


“当然是真的……本来我想劝你住手，你不听，我还没想通到该怎么办呢，那大阵就开始祭炼，我也只能见步行步了……”


“那你怎么不揭穿我？只要你揭穿我你不就没事了？”


“……我一揭穿你，你就死定了。看你辛辛苦苦又是扮女人，又是花钱请我，着实不容易，你也说过，大家多少也是相识一场，共吃一桌饭，共睡一张床，我又怎么忍心一句话就让你去送死呢？”


“难道你就不怕死？”


“……死么……当然是有点怕的。但是我师傅向我说过修道之人连死都怕还修什么道？做好该做的就行，不会死的自然不会死，会死的那是该死，怕也没用。所以我也觉得我不该太怕死。再说我也不一定死。”


“……真的？”唐轻笑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好像是真的有些相信了，又好像是觉得滑稽无比。


“……你不要以为我真是义气当头，为朋友两肋插刀什么的。用我的不一定死换你的一定死，我也很犹豫，几乎就要和那老道说你是奸细了，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小夏叹了口气。当时他确实是差一点就说出口了，甚至都说了一半，不过最后还是自己把话给扳了回去。“而我还一直犹豫，还做不出决定的时候，大阵运行，那老道叫我去导引符箓，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动手，接下来就那样了……”


唐轻笑怔怔地看着他，愣了会才冷哼一声：“生死之际在这种问题上也还犹犹豫豫，当断不断，成何体统？你这次不死真是运气。”


“不是我不想断，是真的断不了。我师傅说过，什么都想得通的那是佛祖道尊，自以为什么都能想通的就是白痴蠢材。也许以后这些事我能想通，但当时我是真的想不通，断不了，我更不想去当自以为能断能想通的白痴，所以也就只能做好我能做的，剩下的听天由命了。不过看来天还真不让我死。”


“是我不让你死！”


“……也可以说是天让你让我不死的吧。”


“好吧。我没想到费了那么多灵药，等了这五天，居然是救回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唐轻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居然还是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你相信了？”这下小夏还有些意外了。虽然他都没说谎，但也没想过唐轻笑这么轻易就能相信。


“信……”唐轻笑懒洋洋地苦笑了一下。“因为没人会扯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骗人。”


“你不怀疑我是‘暗器’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破绽百出，到处是漏洞，根本没准备，连接应和后手都没有的‘暗器’。你都根本不配这个称呼。”


“……厄，你的那个什么迷烟没迷倒我，你也不奇怪了？”


“应该那是你身上的那个离火缚身咒的缘故吧。我当时放迷烟的时候正是那祭炼大阵全力开动之时，我曾经看见过你身上有火光闪过，该是那火光和那三个天火派长老身上的烈火一样将迷烟抵挡了。”


“……”小夏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唐轻笑却看出来了。


小夏想了想，说：“……我还以为，我这样知道得太多的人一般来说会被灭口呢。现在天火派那个朱雀灵火的下落除了你，就只有我知道，难道你不怕我说出去吗？还有，你不怕我泄露出去这天火派荆州分舵是因为你才毁去了么？”


唐轻笑的脸色冷了下来，他看着小夏，那双很好看的凤眼中数种不同的神采闪过，终于最后定格在一种柔和的色泽上，开口缓缓说：“你说得很对，我本是早该将你灭口的。但是和你之前在天火派里没有揭穿我一样，我也是努力犹豫了很久，但还是下不了手。甚至在我问你话的时候我也在犹豫，但你说得很对，我也认真地想过，但真的暂时还想不通，下不了这个决断，那也没办法。我也不想去做个自以为能想通能决断的白痴。所以，也只有就这样听天由命吧。”


“你放心。你看，这不就又是天让你不让我死么。”小夏笑了，笑得很开心。


……


十天之后，嘉水县城门口。小夏准备朝北而上，唐轻笑则要向西，回蜀州唐家堡。


“你真的不考虑我说的么？若是你真的那么喜欢银子，去我们唐家堡做符箓道士，钱是不会缺你的。我四叔是青城派长老，也算半个掌门，还可以让你拜入青城派学习道法。你也不用再流落江湖，做个见不得光的野道士了。”


小夏哈哈笑了笑，摆了摆手：“多谢你好意。不过我已经习惯到处游荡了，真要在一个地方住下了会不习惯的。还有我师傅说过，修道之人就是应该居无定所，以天地为家，无拘无束，这才有心思感悟大道。还有银子是用来修道的，修道却不是为了银子。”


“你开口闭口就是你师傅说你师傅说。我特意等了这么些天，也没见你师傅出现过。”


“我师傅拿到钱了就会消失一段日子，等到没钱了的时候又会出现，找我一起做些买卖，制些符箓。上次离开之时他说了让我向北去青州，他会在那边等我。”


“……你倒还真有个好师傅。”


“哈哈，我也这么想。时候不早，我也启程了。那么我祝唐兄弟你早日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正如唐兄弟所说的，如果若干年后道旁相逢，大家把酒言欢一定是桩美事。”


“好吧。虽然此番出来历练我无功而返，但回唐家堡去我也会尽力争取老太爷的认可，为振兴我这一房而努力。以后你若是路过蜀州唐家堡，便一定要来找我一叙。”


“一定。江湖路长，生死难料。唐兄弟，就此别过。保重。”小夏拱拱手。


“……保重。”唐轻笑也拱拱手。


大乾八十一年九月，荆州嘉水县，小夏在这里认识了唐轻笑。


不得不承认，在他认识很多的人当中，这个朋友也是很难得，让他很难忘的。不过就算如此，小夏也没有刻意想要去怎么样。大家所取之道，所走之路全然不同，天下之大，说不定从此就再也见不到。等到真的有朝一日道左相逢，那就再说吧。


但是他还真没想到，六年之后，他又见到了这个朋友。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九章 前途未卜


“不知不觉也已经六年了呢。”小夏叹了口气。


“是啊。好像过了很久，但是仔细想想，又好像没多久。”唐轻笑也叹了口气，侧着脸看了看火光。“尤其是在这火堆边的时候，总让我想起在那天火派分舵驻地的事，所以我没事的时候总喜欢烤烤火。”


小夏摸摸头笑了笑。他虽然没忘记，却不大经常想起。不过也许是他值得想起的事太多了。


换句话说，唐轻笑值得想起的东西可能就没那么多。


“这六年你怎么样？做了些什么？”唐轻笑问。


“唔……”小夏想了想。“那年我们分手之后，我北上来了这青州，和师傅汇合买卖了些符箓，然后便想来看看冀州雍州的草原，便从这里去了冀州。在冀州晃荡了一年多之后得罪了一帮马贼，被追杀跑进了草海。在草海里独自走了一个月，走入了雍州地界，几乎死掉，这才被几个流字营的探子顺道救了出来。不过救我的时候一个探子被草海里的独角奎牛给踩死了，我过意不去，就接下他没完的兵役，在流字营里过了两年……”


“你在雍州流字营里过了两年？”唐轻笑也瞪大了眼睛，然后摇头苦笑。“原来你真的不怕死。”


雍州流字营，那是大乾七十二年，红叶大将军刚刚被封为大将军的时候为缓解当时前线的军力不足，上书朝廷，将全天下凡是身有武功，道术的死刑和重型犯人押解到雍州成立的军旅编制。大将军承诺这些人只要军功足够，就可以赦免刑期，但这些人所执行的任务也全是最艰巨，最危险的，真正能够生还下来免去罪行的十不存一。因为各地死刑犯源源不绝地送到这里，甚至还有各路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的江湖客也主动加入以求大将军庇护，这人死了又来来了又死，宛如流水般源源不绝，所以才被称之为流字营。


也许到了这近年间和西狄战事不太激烈频繁之后，存活下来的人多了不少，但是若要论天下间最危险，最容易死的地方，却还是莫过于此。


“只要小心些，却也没那么容易死。别人为救我而死，若是拍拍手道个谢便走了，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不是。还有我也没尝过这种军旅日子，试试也不错。这两年间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开了不少眼界，总之算是挺有趣的。”小夏笑笑，说得很轻松。当然事实上远不是这样容易，那两年间他至少有四五次差点丧命，也不是没后悔过，但终究还是活过来了。“两年多前从流字营退役，将领来的军功换做钱送去那个几个死去的朋友家，然后再去扬州混了一些日子，本来准备去青州打听我师傅的消息的，银子却一不小心花光了。在洛水城本打算先混口闲饭吃等着我师傅的消息，却又不小心被卷入些江湖恩怨，只能从这里往雍州逃难了。”


“……原来你这六年过得这样精彩……”看着小夏，唐轻笑的表情有些呆然，随之涩然一笑。“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那你当年回唐家堡去又怎么样？我听说你是五年前……”


“唐家堡……”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唐轻笑再没有了那种双眼放光，骄傲得好像那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地方一样，反而眯起了眼，像是想要努力去看清楚一个眼前的东西。“……六年前我回去，老太爷以我历练不成的理由，将我哥召做了我们这一房的内门弟子，我不服气，顶撞了老太爷，结果被浸了三个月的水牢。然后我离开唐家堡，就没再回去过了……”


“……不过就是封个弟子罢了……”小夏依然还清楚的记得，以前那个说起唐家就是那么骄傲，那么神采飞扬的少年。现在这六年之后，他的外貌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变化，还是俊俏秀气得好像个少女，但是那种冒然冲动，自以为是中却又隐含天真的气息不见了，反而只剩一股浓浓的阴郁。


“不过？我们这一房其实就只剩我们两人。我哥不过是我爸留在外面的私生子，回唐家堡不过一年，而且他连暗器都不会用，而我是我们这一辈中暗器练得最好，最有天赋的人。老太爷却召他不召我，凭什么？”


唐轻笑的声音并不激烈，只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沉。顿了顿，他又冰冷冷地笑了笑，笑声像两把冰凌在碰撞：“而我哥连暗器都不愿意学，说不喜欢。不学暗器的唐门弟子？哈哈，还是内门弟子。我若见着他还要尊称一声：四少爷。”


“……你是不是将这些也看得太重了。”小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是看得太重……从一出生就背在身上的东西是没办法放下来的。”唐轻笑也叹了口气。“所以我很羡慕你。什么都没有。”


“……那你这五年在那镖局里过得难道不轻松么？”


“……这五年总算还不错。”唐轻笑的眼光里泛出些色彩来。“至少很悠闲，没有在唐家堡里一样没日没夜地练习暗器，背药方，学配药，学其他各种总之没办法学完的东西。除了练剑之外，有时候陪筱燕去钓鱼，有时候还听其他人喝酒聊天，虽然我基本上不和他们聊什么，但是只是在旁边听听也感觉有趣。换做在唐家堡的时候，我根本想不到我也居然会有那么悠闲的时候。”


“那这样不是很好么？”


“是啊，还不错。如果他们不死的话。”唐轻笑指了指周围的这四堆篝火，眉宇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女人说得没错，他们是我害死的。如果我能快点解决那马贼头领的话，可能他们就根本用不着死了。至少可以少死一两个人。”


“那可不是我女人……”小夏干咳了一声，苦笑一下，旋即叹了口气，拍了拍唐轻笑的肩膀。“既然今日能在此重逢，虽然现在不能把酒言欢，但总算有机会不是。我和明月姑娘会护送你们到达目的地的。到时候我们再……”


“谁说我要和他们一起去了？夏道士，不要和这个人一起，这个人是坏人。”


明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小夏回头，就看见她俏生生地站在他后面的不远处。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她是怎么跟着来的。


“明月姑娘，这位阿笑兄弟是我多年的好朋友……这个好朋友的意思就是……”小夏不知道要如何去对这位半妖半人的少女解释，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


但是明月却冷哼一声，很果断很坚决地打断了小夏的话：“不行，不能和坏人做朋友。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别理他们了。”


“唉？这个……”小夏真的很头痛，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和她说明白。


对于明月的突然现身，唐轻笑皱了皱眉，然后他在一旁就看着两人的对话，看见小夏的模样，才对他笑了笑：“原来你耳根子这么软？”


小夏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月就先有了反应。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歪了歪头，看着唐轻笑眯了眯眼：“我说了让你别做奇怪事的。”


话音一落，在唐轻笑的身后就出现了另一个明月的身影，挥起纤细的手臂就朝他的头上轻拍了过去。


唐轻笑本来应当是看不见的，明月的手掌也没带起丝毫的风声，但是他偏偏居然就在这手掌即将拍到的时候反应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朝前猛地迈上一步，然后转身挥剑刺出。


剑锋之下明月的身影立刻破碎消散，然后同时三个明月出现在了唐轻笑的身周，对他或拍，或抓，或打。但是唐轻笑居然又能以一个很巧妙也很别扭的姿势躲开了这三个明月的手掌，手上长剑居然还能再刺破两个明月的身影。


“住手～！”这时候小夏才来得及大喝。但是这时候明月非但没有住手，反而是冷哼了一声，似乎对自己两次出手都没有打中有些生气，身形再晃间，二三十个一模一样的明月同时出现在了周围，同时举起手朝中间的唐轻笑拍去。


“住手～！”小夏再次大喝。这一次他不只是动口，他知道只动口是没用的，同时也摸出了一张符箓在手用出。


符箓化作一片青光炸开，刺骨的寒意骤然而起，无数的细小冰凌在方圆十丈之内的空中凝结出来，随着一股莫名的旋风旋转，将小夏，唐轻笑，还有那数十个的明月一起携裹在其中。


这其实是一道废符，是小夏之前花了大力气想要绘制出中一品的冬寒十里的失败之作。因为神念勾勒得有了缺陷，威能不足原本法术的十分之一，枉费了数百两的本钱。他也舍不得扔，还琢磨着在酷热难耐的地方拿出来兜售，哪知道碰见这样的状况，连忙用了出来。


但这道废符在这时候却恰好到好处，凝结出的冰凌虽然细小到连结实点的豆腐都穿不透，打在唐轻笑和小夏的身上不过微微刺痛，然后马上就化作点点雨露，但是那数十个明月的身影却在一瞬间全部支离破碎消散掉，露出那个唯一的真身。


明月还是在唐轻笑的身后，正举手抓向他的后脑。那软玉精雕出来般的芊芊细指看起来好像与生俱来就不会和任何力量，强硬，血腥之类的概念发生一丁点的关联，但真让她抓实了，就算是一头大象的脑袋也能抓出一个血窟窿来。


唐轻笑的角度依然还是看不见明月的，但是其他所有在他视线中的明月都消失了，他也知道了会是怎么样，他立刻猛地朝前冲出一步，转身，一剑斜挑。


这一剑不带丝毫的风声和杀气，只是准到了极点快到了极点，恰好挑到了明月的手掌边上，让明月那同样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轻轻一抓偏开了少许。


轰隆一声响，土石乱崩，这一抓偏出方向的地面上陡然被无形的力量犁出一道深深的巨大抓痕。原来甚至连抓实都用不着，这一抓就能把一头大象的脑袋变成一颗烂番茄。


唐轻笑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他也没想到这少女不只身形变化莫测，连出手的威力也如此惊人，若不是小夏这一道符咒，这样的一抓之下他只能是变成一堆连认都认不出的烂肉。


明月的脸色也变了。她的掌际被这剑刺出一条小小的红痕，连血也没出，但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怒容，但是她这怒却不是对着唐轻笑，而是对着小夏去的，她瞪看着小夏，怒意中夹杂着满满的不可思议地味道，脆生生地喝问：“夏道士，我帮你打坏人，你居然帮着坏人一起打我？”


“唉？”小夏根本没想到明月会是这样的反应，连忙摆手解释。“明月姑娘，我只是想要你住手……”


眼前白影一闪，满脸怒容的明月姑娘已经扑了过来，那只白嫩纤细的手对着他一抓抓下。这一下来得极快，小夏完全没想到明月居然会转头朝自己冲过来，都来不及有丝毫的反应，脸上就是一痛。


死了。这是小夏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他才是一愣，怎么不是左眼看到右眼右眼看到左眼再看到自己脑浆鲜血碎骨齐飞，残肢内脏散落四处？随后另外一边的脸上也是同样的一痛，肩膀上又是一阵更痛的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开口惨叫。原来明月居然在他脸上抓了两把之后又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夏道士，我不管你了，你去和坏人一起吧！”明月放开小夏，怒气冲冲地转头就跑，只是眨眼间身影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这……这……”小夏摸摸自己的脸颊，两边各自一道五指抓痕，只是抓破了皮，渗出些血珠来，肩膀上那一口却是咬得颇深，一片鲜血淋漓。他愣在那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唐轻笑也愣在那里，既被明月的身手震惊，也为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而感觉好笑，看了看明月远去的方向，回过头表情古怪地问：“这位姑娘是什么来历？到底和你是……”


“说来话长……”小夏苦笑地摇摇头，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隐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不说也罢。”


……


第二天早上，林总镖头得知明月女侠不辞而别，顿时面色难看到了极点。镖局中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没有了这位身手高强的女侠压阵，这后面入了冀州之后的路程如何，他们实在是没有多大信心。


小夏将封给他们充作谢意的两份红货还给林总镖头，再拱了拱手，对他和其他人说：“诸位放心，明月姑娘虽然有急事离开，但这冀州情况在下也通晓一二，君子一诺千金，在下既然答应了诸位，便一定将诸位送到州府。”


这番话说得确实是有担当有气概，但众人的脸色也没见得好看多少。不只是昨天这位朋友满脸鲜血地被一只妖牛追得屁滚尿流，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过人之处，还因为他现在那脸上的两道抓痕，那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而这里除了林总镖头的女儿林筱燕之外，也就只有那位不知所踪的明月女侠了。


这位姓夏的朋友到底和那明月女侠是什么关系，昨天晚上发生了些什么，他们不知道，也实在不好去猜，但现在面对这位面带明月女侠抓痕的朋友的大包大揽，也确实让人难生好感。


众人无语，一旁的唐轻笑却说话了：“明月女侠既已离去，那如今多想也是无益。这位夏兄弟对冀州江湖有所了解，也总胜过我们道听途说。大家一路之上同去那便多少也有照应。”


冷淡寡言从不多说话的阿笑突然这样说，镖局众人惊奇之余也不禁有些欣慰。他们心目中这剑术奇高的少年早已是镖局的未来主人，只是平日间对镖局事务漠不关心让人有些担忧，但经过这一番磨难，他似乎终于也肯把心思放过来了。而且这一番话说得也在情在理，明月女侠也不可能去找回来，只是希望这姓夏的朋友真能帮上点忙吧。


众人收拾一下便准备启程。只是小夏却碰到了一件让他有些郁闷的古怪事：那个魁梧肥壮的马贼大当家的尸体不见了。


昨天一直有些忙乱，加上刚死之人血液未凝，切下头颅也弄得满是鲜血，不好收拾，小夏也就暂时懒得去理会那大当家的尸体。这里的马贼全都断手断脚，自己走出这片沼泽地也是难事，想来不会再有闲暇带上大当家那近三百斤的庞大躯体，所以小夏是打定了主意今天启程之时再去枭首领赏。但是当他走到那大当家倒毙之处，却愣是没看见那如狗熊般胖大的身躯。


难道这些马贼看似凶悍亡命，其实忠肝义胆侠气非凡，自身难保的状况之下都不忘给首领收尸？小夏瞪大了眼睛，想从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地上找出些拖拽的痕迹出来，但是当发现连大当家那一对数十斤的双刀都找不到的时候，他也就明白了，大概是那位大当家自己爬起来偷偷跑掉了。


唐轻笑当然没有留手的道理，所有人也都亲眼看到了那大当家被一剑穿心，但是看到了，并不一定也就是真的是那样。也许是这肥壮匪首身上的肥肉太多，委实让人不容易看准心的位置，也许是自己当时的一声让唐轻笑刺得歪了些，还有可能是那马贼当家的心长得本来就有些歪。所以这看似穿心的一剑其实并不致命。


这种事小夏碰到过好几次，也不能算非常罕见，只是这次在这里又碰到，无疑让他预计中的那一份不轻的军功又打了水漂。


三个马贼当家居然一个头颅军功都没拿到，这确实又不得不让小夏很是有些郁闷。再加上连明月这样一个得力的手下也跑掉了，按照这样的坏兆头来看，这一番朝冀州的西行说不定是麻烦重重啊。


而他后来才发觉，等着他的岂止是麻烦而已。

第三卷 兄弟 第一章 呼延参将


“我真的没中毒？你再给我仔细看看，会不会有暗中潜伏在血脉筋络中的东西，比如什么蛊，什么慢慢发作将人化作一滩脓水让人生不如死的慢性毒药？”


呼延宏达坐在那张特制的太师椅上，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的肥肉，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圆眼，吐出宽大肥厚的暗红色舌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老军医。


老军医叹了口气，再伸手去探了探呼延宏达的脉门，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内里的血丝，拨拉了下那足有他手掌大小的舌头，还凑上去闻了闻，最后托起他那满是肥肉的下巴，凑近去看了看他喉咙上的一个小针眼。


这是个和毛孔差不多大小，几乎肉眼难见的针眼，如果不是还有一丁点血迹渗出来，简直就要被大当家脖子上的肥肉完全淹没。老军医枯瘦的手指头在这针眼周围的赘肉上戳了几下，就像一个熟练的厨师在检验肉质的软硬筋道，然后两只手指一挤，针孔中马上又渗出一滴鲜血来，老军医手指一挑就将这滴血沾在指上，然后送入自己的口中。


如同一个酒鬼品尝一种难得的好酒一样，老军医闭眼咂了咂嘴，默然了一会，才睁眼说：“大人确实没中毒。这伤口中的不过是种麻药，虽然配置得也算颇为精妙，但终究药劲不足，最多只是让大人你一日半日的无法说话，头脑发晕犯迷糊罢了。如今过了几日，以大人的身体早就该将药力全数化解了，大人无须多心。”


听了这话，呼延宏达绷起的劲才一软，身上的一直提起的肥肉全耷拉下来，在身上抖起一阵肉波。像牛一样地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才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坐直了，指了指自己胸口上双乳间的一道已经结疤的血痕，问：“那这剑伤如何？可伤着什么要害心脉之类的？日后可有隐患？”


老军医连凑上去看都不用，只是眯了眯眼，又转过去看了看呼延宏达的后背，然后就摇头说：“大人可是被人偷袭么？这一剑是从背后刺入，只是大人身体宽胖，那人刺得不是太准，刺入之时似乎还有分心，剑势稍歪，只从心脉脏腑之间擦过，虽然有些擦伤肺腑，但是大人身体健壮，稍微将养一段时日也就无事了。”


呼延宏达又松了一口气，然后挥了挥手，对一旁的手下示意：“取五十两黄金来送大夫。”


手下送上五张小金饼，老军医也不客气，接过收入怀中，对呼延宏达拱了拱手就转身走了出去。


历尽多年的战乱，在雍冀两州无论是药医，巫医甚至还有蛊医，最好的医生大夫都在军中。这里的军医也许医术还算不上是最高的，但经验却一定是最丰富。上百年间两军对阵时的厮杀，互相对峙时的偷袭，下毒，巫术等等无所不用其极，军中的军医们几乎所有的伤都见过，都治过，毒，蛊，巫术等等也都有涉猎，据说连药王谷历练弟子，都将这雍冀两州定为必经之地。而刚刚这位老军医年过花甲，在这冀州军中也是颇有盛名，所以他说没有中毒，那就一定没有中毒。


就算那是蜀州唐家的毒也是一样。


蜀州唐家……居然敢用蜀州唐家的名号来吓唬我？那个用剑的臭小子！


抓了一把自己胸脯上的肥肉，呼延宏达眼前又现出那个瘦小，俊俏，像妖灵一样诡秘，不可捉摸的少年剑客的身影。胸中的怒火，小腹中的欲火，交织在一起轰轰地朝上直冒，只是几眨眼的时间就熏得他喉咙发干，脑袋发晕，忍不住伸出舌头来舔了舔肥厚干燥的嘴唇，吞了口满是泡沫的唾液。


用剑？哼，用剑的小子？那个用剑的小子～！


呼延宏达向来看不起剑，也看不起那些喜欢用剑的南方人。说什么兵中君子，好像拿上这样一柄单单薄薄的铁片就真能屁眼冒青烟，真能多有风韵多有高手气质似的，那不过是古时用来装饰的玩意。真正的兵器，就要像自己的双刀，老二的铁棍这样，够大，够粗，够硬，够重，够猛，才够男人才够用！那种轻飘飘用来装高手骗骗那些江湖侠女们的玩意算什么？


他会这样想当然不只是出于自己的爱好。实际上马贼里根本就没人用剑，西狄人里也没有，红叶军里也没有，就算有，也是那种至少十几二十斤重同样够粗够大够重的双手巨剑。战阵之上，敢用那种轻飘飘细长细长的玩意的人就算是再高的功夫再精妙的招式都是在找死。就算再锋利的锋刃，就凭那薄薄的剑身去和厚背刀开山斧那些去硬碰？真当你长剑是铁打的别的都是豆渣做的？真以为人的骨头比面条硬不到哪里去？就算再轻灵灵动的剑法，就那么细细的一条，战场之上打急了眼让你捅上十个透明窟窿还能扑上来咬你一口的汉子满地都是。只有像自己这种够大够粗够重的真正凶器一砍上去就是肢体横飞，一砸上去就是脑浆迸裂，一捅进去就是连手臂都能穿过去的窟窿，这才是真正的兵器！


这些话呼延宏达没对别人说过，他也不会说，他懒得说，他会做。他最喜欢的就是碰到些用剑的对手，用手上这两把真正的兵器把这些娘娘腔手上的铁片砍断，崩碎，连着脑浆内脏鲜血肢体一起四处乱飞，这才够痛快～！


所以当面对那个用剑的少年的时候他实在是很有自信，很开心的。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要让这个很好看，很合他胃口的少年用身体切身地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凶器！


当时刚一交手，果然如他所料，少年的剑锋根本不敢和他的长刀正面相交，最多只能是轻轻地在旁边带过，用很小的角度卸力，借力，再躲闪，那薄薄的剑身在受力下弯来弯去，稍一加力就能崩断。于是他更开心了，更砍得卖力了。


但是当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好一会之后，他才发觉有些不对。无论他再怎么样的卖力，那薄薄的剑身弯来弯去就是不断，少年偏来倒去的总是能卸到力，借到力，把他的刀锋引开一点，把他的力道挪偏一点，最多只能擦着对方的衣服，却总是砍不中。


原来剑是这么用的？呼延宏达心里隐约明白了些。因为单薄，因为软，所以才能运用掌控得更灵活，才能和身姿的力道一起结合无间。也许战阵之上用这东西确实是不行的，但是这样一对一的状况之下一个真正的用剑高手原来也是这样的难对付。


不过这又怎么样？这周围还有一百多个手下，招呼一声，用弩箭招呼招呼就行了。想到这里，呼延宏达手上的招式微微一缓。但也就在这时，少年持剑的手的尾指微微一弹，一点若有若无的晶光就飞了出来，像只有生命有灵性的小虫一样，穿过了纵横飞舞的刀光剑影落到了呼延宏达的喉结上，然后一阵古怪的僵麻感觉就在他喉结上蔓延开来。


什么鬼东西？呼延宏达张口喝问一声，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


“这只针叫晓春，射出的手法叫雾雨，合在一起就叫晓春雾雨。不好意思了，我的手法不好，这几年疏于练习了，要不然你根本不会发现。”一直在他刀下似乎勉励支撑的少年看到了他脸上的惊讶和疑惑，突然出声给他解说，声音很低，在凛烈的刀风中他却能听得很清楚，但是其他人一定听不到。


“喉咙是不是有点僵？是不是不能出声了？刚刚开始是这样的，这僵硬会慢慢蔓延开，大概半天的功夫就会蔓延到全身，然后你的身体就会慢慢的融化。从脚部开始，不知不觉的，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朝上融化，而直到脑袋融化之前你都是活的，皮肤也不会坏，整个人就像一只装满了水的皮囊一样。这样慢慢融化死的人很好玩吧？就像晓春时节时的冰，所以这只针才叫晓春。”


少年声音依然的很轻，但是落在呼延宏达的耳朵里却比天雷更震耳。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意识到这个少年在他手上一直支撑得其实并不勉强，只是装得让旁人看起来很勉强而已，连他自己一直都没发觉。但是真正勉强的人，又怎么能用这样轻松地口气和声音说这样轻松的话？那之前被其他马贼砍出刺出的伤口，其实也都只是些根本无关紧要的皮肉伤。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我们唐家堡的暗器一般都会起个很好听很有诗意的名字。我想我们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唉，对了，你知道唐家堡吗？蜀州的唐家堡。虽然你们一般都在冀州这种苦寒边地混饭吃，但是也应该听说过吧。”


少年继续轻声说着，好像在和一个很亲热的老朋友随意聊天，虽然他远比呼延宏达矮，但是说起‘唐家堡’这三个字的时候却是用一种俯瞰的眼光，好像看的不是人，是羊，猪，甚至虫子一类的随时可以宰杀的低级动物。


还有，他在笑。很锋利很尖锐的笑，眼中泛出的光泽除了居高临下的俯瞰，戏谑之外，还有种阴沉沉的兴奋。


这种兴奋的眼光呼延宏达很熟悉，每当三当家抓住了他喜欢的女俘虏，准备带去慢慢享用的时候，就会在他眼中浮现，而实际上三当家因为修炼巫毒之术出岔那活儿早萎缩成了一小团皱巴巴的肉干。这不过只是一种对没有实际意义的发泄的兴奋。


果然，少年剑客的声音隐隐带出了些古怪的感觉，虽然声线音调全然不同，其中的那股味道却和三当家对着那些女俘虏说话的时候完全一样：“不要停下来。你也不用太害怕，这针是有解药的，而解药在我这里。我现在就只是想和你玩玩，和你聊聊天而已，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好好地说过话了。只要你将我手上的剑击落，或者是击断了，我就给你解药，或者杀了我也可以，解药就在我腰间那个蓝色的小瓶子里。”


“不要想着叫手下帮忙，只要我想，我就有十种法子让你的毒马上开始发作，而且再无法可解。你放心，唐家堡的人说话一定算话，说会给你解药，就一定给你解药，说有十种法子，就不会只有九种。”


逐渐蔓延开的麻痹感渐渐延伸到了头脸上，大当家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灌注在手上的双刀上发了疯一样的乱砍。在当时的其他人看来，这位马贼大当家对面前这个少年剑客实在是太过专注太过投入，但他们都不明白，他其实只是在拼命救自己的命。


后来突然杀出的血牛，三当家四当家造反的谣言这些大当家当然也看到了听到了，但是他被愤怒和恐惧充满了的头脑也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只能是不停地砍砍砍，剁剁剁，砍砍砍砍剁剁剁……


少年剑客当然也看到了这些似乎有些出乎他预料的意外，直到那个奇怪的少女突然出现，用奇怪的法术分身将所有马贼击倒，少年的脸色和眼神才完全冰冷了下来。


虽然在半癫狂的状态中，大当家还是能分辨出少年眼神中的意思，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死也要抱着你一起死～～！


大当家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化作了力量，猛地丢下双刀张开双手朝少年剑客扑去。但可惜打斗厮杀并不是真的你有多愤怒多尽力就一定能多管用，少年只是轻轻的一个闪身就躲了过去，然后背心一阵刺痛，他就看到了一截带着鲜血的剑尖从自己的心口冒了出来。巨大的恐惧将他所有剩下的力气和感觉一起抽空，他像只被掏空了内脏的死猪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直到一个逃跑的瘸腿马贼在他身边绊了一下，一下倒在了他身上，大当家才转醒了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但就算那样他依然不敢睁眼，任凭那个瘸腿的手下将他当做软垫，还坐在他身上歇了几口气。耳朵里听着周围手下惨叫哀嚎着纷纷逃走，直到周围都完全静下来，他才敢慢慢睁眼，检查了下自己胸口上那道剑伤，感觉了下咽喉间不再继续蔓延的麻木感，趁着天色已经转黑，捡起自己的双刀跑了。


逃跑的路上，喉咙上中针那里的僵硬麻木并没像那少年说的一样蔓延到全身，什么融化之类的症状更是不见踪影，大当家心里便隐隐有了感觉。直到这回来之后请来军医一查，果然，他根本没中那什么要命的唐门毒毒药。他被骗了，被玩了。


居然敢骗我？敢玩我？一想起那少年剑客的模样，那俯瞰的眼神，那戏弄的腔调，大当家就感觉心里的火头里的火下身的火都一起旺盛到了极点。他发誓一定要将这小子活捉，擒下，将自己之前所受的戏弄，耻辱，上百上千倍连本带利地好好还回去！一定要先那样那样，然后再这样这样，再专门打造些特别的道具再来那样那样……


稍微一加想象，大当家顿时感觉不只是胸中腹中头中的火烧得发慌，而且还更痒得发慌，那种从心窝子里最深处里泛出来的痒，抓不住，挠不着，只能靠想，而偏偏又越想越痒越痒越是想想。


抓捏着他自己胸前肥肉的手指不经意地拨弄到了那已经硬了的乳首，顿时一阵电击般的酥痒和心里的痒一起相辅相成里外合围天雷地火，大当家一阵哆嗦，全身肥肉一阵水浪似的抖动，暗红色的舌头像饿得要疯了一样在空气中舔了两舔，甩了两甩。


不行～！好痒～！好渴～！非得要把那小子弄来才能止痒解渴～！


大当家呼哧呼哧地大喘了几口气，左右乱看，好像要找点可以暂时缓解的东西。旁边的两个手下脸色早已经发绿，几乎马上就要转头就跑，好在大当家现在根本看不上他们，只是挥了挥蒲扇大的巴掌，大喝：“给我拿衣服来，备马！然后你们两个快先去城里醉红楼去通知一声，说老子马上就去，让小翔小廖那两个给我洗干净等着～！”


两个手下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地跑了。呼延宏达穿好衣服，走出帐篷。


帐篷之外，是更多的更大的帐篷。旌旗招展，一队队兵士正在其间穿插走动。


“参将大人。”帐篷外，两个兵士对着走出来的呼延宏达一行礼。


“嗯。”大当家点了点头，一张肥脸上再没了那种山匪马贼的无赖狰狞，还多了几分正经肃杀之气。


不对，不是大当家。至少在这里不是。虽然呼延宏达还是呼延宏达，还是那个手下统领着数百马贼的肥壮匪首，但是在这里，他还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身份，他还是冀州白虎军左翼第八营的呼延参将大人。


“去将第七营斥候骑兵队的队长给我叫来，说我有事要他帮忙。”呼延参将下令。门口的军士立刻得令跑去了。


这个参将的身份得来不易，大当家一直都很小心的，尽量让‘公事’和‘私事’之间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了，因为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实在是太渴，太饿，还太痒。

第三卷 兄弟 第二章 流字军牌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凛冽的西风呼呼地在前方山道隘口抽出声响，像是一个无形的怪物终年盘踞在那里嘶吼。


小夏走近前面去，眯着眼看了看隘口上面的那棵粗大的老树，没错，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一棵。差不多三年前，他和十八个流字营的同僚就在那里截到了西狄鹰扬部的探子，而最后回去的加上他也只有七个人，其他十一个人全死在一只地行妖虫的嘴里，队伍中那个神木林的野道士则和那棵老树彻底合而为一，实在不好说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没错，这里就是尖风口了。”将目光和思绪从那棵老树上抽回，小夏转过头去对后面的镖局众人说。“只要越过这里，朝北十余里便是个小镇。大家抓紧赶路，今晚我们就可在那住宿一晚，然后从此往北再有个三四天左右的路程，就可到达冀州州府白石城。”


听到小夏的话，镖局众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些活泛轻松的神气来，尤其是林总镖头更是如释重负，从进入冀州开始到现在不过十来天，他们前前后后居然总共遭遇到了三股马贼，虽然没有第一批那些埋伏的马贼那样的难对付，他们都能有惊无险地将之击溃，但所有人也既伤且疲，精神精力都已快到崩溃的极限，再拖下去恐怕自己人心就会先散掉。


林总镖头策马上前来对着小夏抱拳说：“多亏了夏道长这一路之上的指引，要不然我们万万也走不到这里来，恐怕早就不知死在哪股马贼的埋伏之下了。”


这并不是客气话，这一路之上如果没有小夏，他们这一镖人马可能真的早就没了。冀州马贼来去如风，加之骑术精湛熟悉地形，即便不用正面对垒，随便一只马贼也能将他们活活拖死在路上，还是小夏带着他们走入一些山区小道，反而埋伏击溃了其中两只马贼。虽然至此向北就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再没有地势可依仗，但也进入了州府驻军的范围，那些马贼也会有所顾忌，想来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出现了。


“林总镖头不必客气。在下既然答应了将你们送去白石城，自然不会食言。不过这既时途中所用的符箓恐怕也要请林总镖头付清了，到今日为止一共四百八十四两银子。”小夏也拱拱手，老实不客气地向林总镖头报了个价钱。


林总镖头的脸黑了黑，咳嗽一下，还是连忙说：“那是自然，若不是有夏道长的符箓助力，我们哪里能和那许多马贼周旋下来。这份银子自然是要付给夏道长的。”


看着林总镖头那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小夏再一次确认了，这道暗镖确实是没那么多油水的。向走镖之人打听镖货详情乃是大忌，虽然现在也算同舟共济，小夏也不会去随便开口询问，不过稍微换个方式说话，也能知道想要知道的。


但若真是这样，这道暗镖真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油水，那么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马贼被引来呢？小夏想不明白的就是这点。


虽说冀州的马贼确实不少，但这十几天之内他们就能碰到三只，加上最开始那一只，分明就是得到了消息前来埋伏的。而暗镖之所以叫做暗镖，那自然是因为隐秘不宣之故，但现在看来这风声未免又走漏得太厉害了一点。


难道是货主那边出了问题？走漏出消息想等货物被劫之后讹诈这小镖局？但这等运作手腕精细繁复，极容易出岔子，一般也都是冲着有丰厚家底的镖局去的，这连总镖头都要拖儿带女地上阵护送的小小镖局，哪里会有什么油水值得讹诈？


那么到底会是为什么……算了，多想无益，也不关我事。小夏暗自耸耸肩。只要将这趟镖护送到州府，他所答应的也算完成了。至于背后会不会真有什么秘辛和鬼祟，他虽然一直都有些爱对好奇的事探个究竟，有些爱管闲事，却也不是有空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就算真有了什么事，有唐轻笑在，应该也是没事的。


小夏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唐轻笑。一路之上的波折也让这瘦小的少年剑客面露憔悴之色，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冷漠淡然的神情依然没有半丝的波动，而镖局中其他人即便再虚弱，当把目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似乎都能莫名地生出股精神来。他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镖局的核心，未来的希望所在。就像不管有再多的马贼，再危险的时候，只要有他在，有他手中的剑在，就一定能杀出条生路，闯出片新天一样。


不过小夏所放心的并不是他的剑，是他的身份。再快再利的剑也只能杀人而已，杀人却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而唐家子弟的身份一旦亮出来，只会比十把剑一百把剑更能解决问题。毕竟传承数百年的庞大世家，早已根深蒂固到了极点，不用说是江湖之中，便是庙堂之上也是极有分量的，要知就连大乾皇家当初也是在各大世家合力支持之下才得以取代前朝定鼎天下。


只是唐轻笑自己没有表露，小夏自然也不会去说破。也许这样一个小小镖局中的平淡生活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出神中的小夏忽然微微一惊，那呼呼作响的风声中似乎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又有马贼来了？”唐轻笑也听到了这马蹄声，手缓缓摸上了腰间的剑柄，微带憔悴之色的脸上依然还是一片漠然，只是更冷了。


他腰间早已不是之前那把寻常的铁剑，而是小夏捡来的那把原本属于曾老护法的那把虹影，这十来天中至少已经喝过了近百马贼的血，剑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隐隐和他连成了一片，一起发出一股冷冷的铁腥味和血腥味。


小夏不得不承认，唐轻笑似乎真的很适合用剑。这种和手中的兵器气息混作一片的样子，他也只有在寥寥数人身上看见过。无所谓功力修为的深浅高低，那纯粹是天赋，悟性，灵性，甚至是相性的契合才能生出的感觉。


镖局中其他人的脸色都变了，拖到这时候，他们真的已经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和精力来应付再一批马贼。不过这时候小夏也听清了马蹄声，摆手说：“放心，不过八九骑而已。而且蹄声不缓不急，应该不是马贼。”


话音刚落，远处的隘口后就转出了几骑，众人看清之后松了一大口气，来的确实不是马贼，八名骑士身上的都是统一的边军戎装皮甲，分明就是州府驻军的骑兵。


八名骑兵也看到了他们，朝他们缓缓策马而来。到了面前，为首的一个骑兵打量了他们一番，眼中似乎微微一亮，和旁边的一名骑士对视了一眼，然后对着镖局众人开口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林总镖头也早就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这时候连忙掏出镖局路牌文书递上，中间还不忘夹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走镖最重要的不是拳头有多硬，而是要看你的路子有多广，有多会做人。虽然镖局生意并不如何，但是林总镖头几十年的总镖头毕竟不是白当的，这些必要的套路自然是早就熟稔之极。


“有德镖局？徐州来的？”接过林总镖头手中的东西看了看，骑兵首领笑了，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这五十两的银票让他很开心还是其他什么。


“正是。老远从徐州赶来朝白石城而去，这一路之上马贼甚多，如今看到几位军爷我们也就放心了。”林总镖头脸上的笑也不是装出来的。和马贼周旋了十几天之后能碰见官兵，那确实也是让人心中一松。


骑兵首领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开心，林总镖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错拿成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去了。


不管怎么样，开心总比不开心好，而且这开心的首领说出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诸位远道而来也辛苦了。这冀州的马贼近年来确实越来越猖獗，如你们这样走些小路更是容易招惹。反正我们也正要回白石城复命，不如就顺道带你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林总镖头又惊又喜，这骑兵首领的回答简直是太出乎他意料了，有官兵护送，哪里还会惧怕什么马贼？就算那真是错拿成五百两的银票也值得了。


众人的脸上也全是惊喜之色，不过还不等他们开口，连林总镖头口中的称谢都还没有说出来，小夏却先走上前去，对那骑兵首领拱手说：“多谢几位关照，只是我们还带有货物，行动缓慢，若是拖累了几位回去交付军令的时间那可不敢担当。这里已靠近州府，想来马贼也不敢造次，几位军爷还是自己先去吧。”


“咦？”不只镖局众人满脸惊异，那骑兵首领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凝。他还没开口，身后的一个手下就已经对着小夏怒喝：“你这臭小子好不识抬举，我们队长一片好心想要护送你们一程，你却推三阻四，难道是怀疑我们会劫你镖货不成？”


大凡急于要表现的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原本只是听起来很平常话语，被这突兀的一句就带出了些异样的味道来。不只是骑兵首领转头过去瞪了这手下一眼，原本要上去说两句好话的林总镖头也站住了，看了看旁边的小夏，闭口不语。


骑兵首领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行满脸疲惫的走镖客，冷冷说：“既然诸位不领情，我们也不强求。不过近年来私运盐铁茶叶去卖与西狄的不法之徒越来越多，我们不得不对过往行商走镖的也要多加防范，现在你们将镖货解开给我们检查一下。”


镖局中其他人也还好，林总镖头的脸色却马上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也顿时冒了出来。


小夏瞥了林总镖头一眼，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位林总镖头好像真的是在镖货中夹杂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西狄各部都地处西北内陆，虽然土地辽阔不输大乾，但大多是草原荒漠，往北更是无尽的冰雪世界，几乎找不到产盐之处，茶叶更是无从种植，因此历来食盐和茶叶都是靠和大乾交易所得。大乾朝廷自然是明令禁止民间私人和西狄交易，食盐买卖更是官府独断，但奈何这其中利润实在太大，不只各路人马势力明里暗里都有路子，暗中私贩的人也是多如牛毛。毕竟在南方沿海不过几两银子的东西运到这西北来脱手就是上百两，能不动心的人又能有多少。


而对于一个惨淡经营的小镖局的总镖头来说，这确实很难不动心。他不可能专程私贩这些东西，但借着这趟暗镖的机会夹带上一些，好像也不费什么力气。他当然没路子直接卖给西狄人，不过在白石城中随便找个渠道用不高的价格出手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不过他好像没想到会碰到有官兵要检查他的镖货，这缉私本是边境上的事，而这里还离着边境老远。


首领挥了挥手，后面的几个骑兵立刻取下了马鞍旁的军用弩上紧了弦对准了镖局众人，前面的两个则抽出马刀跳下马来朝镖货走去。


镖局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妄动，这是官兵，不是马贼。而林总镖头则已经是汗如雨下，如今他还宁愿是碰着马贼了，至少马贼还可以杀。


这时候却还是小夏面色如常，对着骑兵首领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既然我们没碍着几位兄弟，几位兄弟又何必来碍着我们？”


“谁他妈的和你是兄弟？”骑兵首领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却一点都不开心，而是像只即将进食的豺狗一样的狞笑。


小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拿出一块东西抛了过去。骑兵首领接过一看，那笑容马上又凝在了脸上。


那是只块脏兮兮的褐色小圆牌，只比铜钱略大，外沿是生铁铸成，中间是实心铁木，上面是一个看似粗糙，却带着说不出的凌厉冷硬，仿佛是用斧锤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浮雕。


那是个‘流’字。


“等等～！”首领高声喝止住了那两个正要去撬开货箱的骑兵，再转而看着小夏，上上下下重新仔仔细细地把他又打量了一遍，脸上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这兵牌是你的？”


“是。”小夏点头，他也知道这骑兵首领有些不信。他看了看这几个骑兵身上皮甲左肩上的花纹，继续再说：“几位兄弟是白虎左翼的斥候？三年前，白虎左将军令狐小进大人就是在这里将我们救出来的，为此他还丢了只左手，好在最后还是击杀了那地行妖虫和西狄探子。不知他现在可好？”


“令狐将军如今已是我白虎军统领。”首领脸上的怀疑之色并没全散去，却也轻了不少。至少寻常江湖中人不会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出处，三年前在这里截杀西狄探子的事他也是知道的，而这牵涉到军中机密，江湖中人就不该知道。他把那圆牌翻过来看了看，就抬手丢还向小夏，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口中的称呼也变了：“原来是流字营的夏兄弟，那倒是我们失敬了。”


雍州的兵都是需要看高一眼的，尤其是流字营的人。虽然严格说来那些人并不算正式军旅，但那和红叶军一样是大将军一手打造的，那就没人敢不高看一眼。


想了想，首领又问：“那……不知道夏兄弟如今是在办公事还是私事呢？”


如果是公事，那没的说，谁也不敢去动。但如果是私事，那就有不少的余地和方法了。


“这个么……却是有些不方便说了。”小夏的回答好像很模糊，让人怎么想都可以，但又让人不好继续再问。


首领沉吟不语，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似乎也在衡量思虑。终于他吆喝了一声，招呼那两个手下骑兵回来，对小夏拱了拱手说：“好，那今日就卖夏兄弟你一个面子。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夏兄弟海涵。”


小夏也拱了拱手：“哪里哪里，还请诸位兄弟慢走。”


几个骑兵策马转身向来路走去，转出隘口之后没用多久就连马蹄声也完全消失在嘶吼的风声当中。


“多谢夏道长解围。原来……夏道长乃是雍州流字营的人？”


林总镖头上来抱拳施礼。脸色中除了感激之外也多了些掩饰不住的不安，对于一个只求平安无事，甚至和气生财的小小镖局来说，雍州红叶军就是一个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狰狞怪物，就算并没表露出丝毫的恶意，但只是靠近就足够让人害怕。


“那都是过去的事。我两年前就退役，其实已经不算是流字营中人了。”小夏苦笑摆摆手。离开流字营的人一般都会将兵牌收在身边作个纪念，只不过真能活着离开流字营的人太少，而战死之人的都会被收回。他这样亮出兵牌，其实已是有些招摇撞骗的嫌疑。


“还是快快动身吧。看来我们若不尽快赶到白石城，说不定还有更多的麻烦。”


小夏转身对着镖局众人说。这些镖师现在看着他的眼光都和林总镖头有些类似，只有两人不是。一个是林总镖头的女儿林筱燕，一双大大的眼睛满是惊异好奇的眼光，好像终于看到一个传说中的神奇动物，而另一个自然是唐轻笑。


唐轻笑正露出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看着他。眼神中最多的是感激，好像还有些羡慕，好像又还包涵了一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三卷 兄弟 第三章 直觉（上）


小镇客栈的后院，昏暗的火光下，林总镖头揭开马车外层的油布，露出里面重叠好了的包裹，伸手从最下面提出了两个最大的来放在地上。


“全部都在这里，一共是六十斤盐，四十斤茶叶。”


火光下，林总镖头的脸色有些发红。虽然在江湖上走了这几十年，该圆滑的也早就圆滑了，但在镖货中夹带私盐茶叶这确实也还是第一次，而这无疑已经离圆滑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了。他始终还是个本分的小镖局镖头而已。


“唔，就算求个稳妥，只在二道贩子那里出手，也至少值一千两银子以上了。难怪林总镖头宁愿走小道捷径进冀州，这些东西可瞒不过水道上的缉私官兵。”看着地上的包裹小夏点了点头。他就算没做过这种走贩私货的事，但路子价钱之类的也都听说过，一眼就能看出这两包东西的价钱。


“爹，你怎么……真的做这种事？若是被发现，镖局不是就完了么？”一旁的林筱燕脸色惨白，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当爹真的不知轻重，愿意做这些事么？但是若不指望顺道能卖掉这些茶盐，镖局又能撑的了多久？这些年走镖越来越难，生意又越来越少，你也是知道的。就连薪水都还一直拖欠着王强，张四他们，他们也是看在大家多年的情分上才一直呆在镖局。但长此以往又怎是个办法？再稍微出点岔子，还要赔付给他们的安家费……”


林总镖头的声音满是苦涩和苍老，火光照得他头上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分外明显，这个总镖头现在的模样表情和一个灾年歉收的老农没丝毫的区别。江湖上混口饭吃并不是容易的事。鲜衣怒马一掷千金，快意恩仇割头下酒，那些毕竟只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抑或干脆只是少年们的单纯臆想。真实永远都比臆想不堪入目得多。


“如今林某也只有拜托夏道长帮忙了。夏道长高义大德，林某及有德镖局上下没齿难忘。”林总镖头抱拳对小夏深深一躬。


“林总镖头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也指望着林总镖头能平安卖掉这些，将那符箓银钱付给我呢。”小夏笑笑摇头。他当然也不是太在意那几百两银子，但把话说得自然点，也能让这父女两更放心些。


在不远的墙边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小夏从符囊里拿出一张下三品的分沙化石符往地上一按，火光一闪，符箓立刻化作灰烬，然后提起那两大包茶叶和盐放在了那里，茶叶和盐就像陷入流沙和沼泽一样，缓缓沉入地面去了。稍后这片地面又恢复了原样，只是微微隆起一片，即便是天天从这里走过的客栈杂役大概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只要先去将镖货送到，了了这桩正事之后确定无人注意你们，再在白石城联系上买家，转回来悄悄取出拿去卖便行了。毕竟我早已从流字营退役，那些官兵若要认真起来可就不一定能吓得住他们。”小夏站起来拍拍手，看了眼油布下的包裹，想了想，还是向林总镖头问：“事已至此，就恕我多嘴一问，望林镖头你不要见怪。你们这些护送的货物……可是有什么古怪之处么？”


林总镖头对他的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怎么意外。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又从马车上提出了几个包裹和一个大木箱，就在小夏面前打开，再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张单据递给小夏说：“这一路之上居然有如许多的波折，我知夏道长心中也必定有疑心。其实我也是如此，只是单是我说也是无用，就请夏道长自己来看看吧。”


“爹～！”林总镖头的这些举措让林筱燕也是一声惊叫。


小夏有些意外。照规矩，镖货和交接货单即便是镖局内的寻常镖师也是万万不能查看的，看来这位林总镖头也是感觉到了其中有诡异，而现在更是视他为唯一可靠的依仗。想来也是，这关系镖局存亡的百余斤的盐茶私货都只能求助于他，其他细节也就没有什么再可保守的了。


既然别人都做到这个地步，小夏也不矫情，接过货单看了起来。


货单和货物都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是几包珍珠，两只珊瑚，十来匹苏州云锦，一些颇为贵重的药材和几种这北方难见的宝石原矿。小夏还一一细查过一遍，他的眼力不差，也能看出这些镖货本身确实没什么问题，和单据上所写的完全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一点本身就足够奇怪。这些东西本身来说大概值得一万两银子左右，确实也能勉强算得上一笔红货。但也绝不至于能够引来那么多的马贼沿途拦截，甚至好像连那些官兵都对这镖别有心思。


“货确实没问题。那……会不会是货主的那边出了问题？至少消息确实是走漏了出去。”


“这……货主的身份来历我们自然是不好深究，听说是扬州那边的一位商人，不过有我们县城的主薄作保应该没问题才是，言语口音间也确实是扬州味。至于这消息走漏对红货来说也是难免，只是这次确实走漏得有些离谱……”


“对了，那个货主好像有些古怪。”一旁的林筱燕这时突然开口。看到小夏和林总镖头的眼光看过来，又有些慌张，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闻到他身上好像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夜深了。


镖货已经重新包好，由另外三个镖师和林总镖头一起抬进房间，彻夜轮番守夜。其他人则早就休息了。风餐露宿了这十多天，又是一路提心吊胆，这些江湖汉子们既伤且疲，这终于到了市镇上能睡个安心觉，好多人几乎是刚刚坐上床沿还没来得及躺下嘴里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小夏虽然还是有倦意，但比那些镖师些要好得多了，至少他没那么紧张，在流字营的时候他甚至学会了在马上睡觉，站着睡觉，所以这一路上该睡的时候他照样睡得很香。他现在还是在琢磨着这趟看似没什么古怪之处的古怪暗镖。


之前和林总镖头父女的商谈当然是没得出什么结果。也许林筱燕作为一个女孩能对某些不对劲的东西有敏锐的直觉，但是身上有臭味这又确实说明不了什么。身上有臭味的人很多，也许是体臭，也许是爱吃某些古怪食物，也许是很久没洗澡，比如小夏自己也经常会有臭味。这实在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这趟镖确实又肯定有奇怪的地方。不只是那些马贼和官兵，小夏自己也有种直觉。虽然他不是女人，但他的直觉同样的很准。


想不明白的时候应该找人商量讨论一下。但是如果和人讨论还是不明白怎么办？


当然是换个人讨论一下。


所以小夏并没回房去睡觉，而是来到了客栈二楼的一间房间的门前，他也没敲门，直接推门就走了进去。


“这时候才来？我都差点睡着了。”坐在床前的少年剑客一点都没吃惊，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似的，桌上的油灯也点着，映着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


“哦？你知道我会来？”小夏笑笑问。


“直觉吧。”唐轻笑也笑笑。即便是这样满脸的疲倦和憔悴，这笑容还是亮得像一抹刀锋上的光。


“嗯。这一路上都没什么机会和你好好聊聊，正好我有些事想不明白，所以这趁其他人都睡了就来找你问问，看看你的想法。”小夏想了想，问：“你觉得这次的走镖有什么古怪？”


“原来你在奇怪这个？”唐轻笑微微一怔，随即一笑。“劳力还要劳心。这一路之上真是辛苦你了。”


“我一向是个很好奇的人。”小夏耸耸肩。“不过难道你就不奇怪这次走镖会引来这么多马贼么？”


“当然奇怪了。这一路之上我足足杀了有九十六个马贼。”唐轻笑看着桌上油灯上的火焰，那双凤眼中的血丝好像更浓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杀这么多人。几年前我杀那四个劫镖的人后吐了足足两天，没想到杀到现在，我觉得那些马贼已经和送上来的木桩没什么区别了。不过到了晚上我还是睡不好，眼一闭就全是血和死人。”


“……江湖上，是这样了。”小夏叹了口气。杀人的感觉确实很不好，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当然也有些生性勇悍或者说感觉迟钝的好汉们不用过这一关，甚至觉得刺激，不过那种人小夏觉得不是傻的就是疯的。


小夏想了想，按照他自己的经验说：“你要知道他们其实也是准备随时杀人或者随时被杀，心里就会好过多了。还有那些马贼多死一个，在其他地方也就不用死更多的人了。”


“这样吗……”唐轻笑闭上眼，默然了一会，然后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笑了笑。“好像确实好过一点了。”


“那……对这次的走镖你有没有察觉什么古怪的东西么？”


“古怪……”唐轻笑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走镖的次数并不太多的。还有接镖，交货这些事向来都是林总镖头和筱燕在经手，我不清楚。”


“这样吗？”小夏摸摸头，看来这里也商量讨论不出什么来。“嗯……不过好在应该不会再有马贼了。再有三四天就能到白石城，镖货一交，再有什么古怪也没关系了……”


唐轻笑这时候忽然微微一怔，然后抬手竖起了手指。


小夏看到微微一惊，马上闭嘴，缓步轻移到墙边，闭住了呼吸。没过多久，他也听到了一个细微的脚步正在朝这里靠拢。


这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很缓慢，如果不是客栈中现在静悄悄地小夏几乎听不见。他手摸向腰间的符囊，看了唐轻笑一眼，却看见唐轻笑向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阿笑，你还没睡么？”一个女声在门外轻轻响起。是林筱燕的声音。


“是筱燕么？我还没睡。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唐轻笑一边回答，一边向小夏摊摊手，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尴尬。


小夏也微微有些尴尬。镖局中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和唐轻笑的关系，这一路之上他们连话也没怎么说过，那么现在也不好解释这深更半夜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这时候用隐身符也会多少有些响动。小夏转头看了看，这客栈房间里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除了床底。


“阿笑。我能进来么？我有事找你。”外面林筱燕在问。


“啊，你等等……我在穿衣服。”唐轻笑和小夏交换了个眼色。小夏暗叹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趴下钻到了床底。然后唐轻笑这才走过去开门。


“阿笑。我睡不着。我害怕。”门开了，林筱燕走了进来。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细如蚊鸣。“你陪我睡好么”


“唉？啊？”唐轻笑的声音则是完全呆了。听得出他脸上的表情。


床底的小夏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六年前，他是躲在床下听着唐轻笑在上面装新娘。现在这六年后，难道是要听着他做新郎了？

第三卷 兄弟 第四章 直觉（下）


“阿笑，我好怕。刚才我看见爹从镖车里拿出盐和茶叶来，足足有一百斤。我真的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来。”林筱燕的声音在发抖，像寒风中被淋湿了的小动物。这个女孩这一路上也是和马贼拼死交过手，手上见过血的，但现在却怕成这样，好像这一百斤茶盐比起那些提着刀剑上来杀人的马贼更恐怖。


“还有，他刚才还把货单也给那个夏道士看了。虽然我知道那个夏道士是好人，是他一直在帮我们……但是……但是……但是从小爹就一直给我说，一个镖局，一个镖师最重要的是诚信，最重要的是本分，最重要的是规矩。但是，但是现在他……”


“林总镖头也是有他的苦衷。筱燕你也知道，镖局的日子今年来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这些我都知道啊……但是……但是我们真的本本分分地走镖就不行么？”林筱燕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也许钱可以赚得少一点，辛苦一点，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过得心安啊。是，我也知道你和爹都两年没缝过新衣服了，这日子过得确实清苦……但是……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去做那种事啊。我现在好害怕。从接到这次镖开始，我就觉得心里在发慌，好像这次会有什么很不好的事。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货主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他身上的那股臭味就让我很害怕。”


“臭味？”唐轻笑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臭味？”


“我也没闻过那种味道。其实也不是很臭，但是我一闻到就莫名其妙地害怕，好像那股味直朝我骨子里透，会把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一样。但是偏偏爹和其他人都没发觉。还有，那个货主的货虽然都是真的，都是值钱的东西，他也一直说要我们小心，但是我总感觉他好像不是真的在意那些货一样。如果不是镖局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也是绝不会同意爹接下这镖的。”


“……是你想得太多了……”唐轻笑说的话和世上九成男人安慰女人的话一样。因为女人们的问题通常都没什么道理，只是出于她们自己心里的感觉。


所以几乎和所有这样说话的男人一样，这样的安慰通常也是没丝毫的效果。林筱燕还是那样害怕：“不是啊。阿笑。虽然我很笨，但是我知道这一次是不一样的。那个货主那样奇怪，爹也居然在镖货里夹藏了那么多的茶盐……还有，还有你好像也和往日间不一样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要走了？”


“走？我哪里也不会去的，放心吧。”唐轻笑的声音很温柔，似乎还拍了拍林筱燕的肩膀。“两年前，蓬莱剑派直接以掌门亲传弟子的条件来召我入派我不是也都没有去吗。”


“不是啊……我总是感觉……我总是感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林筱燕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真的已经哭出来了。女人的感觉通常不只没什么道理，连说出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你……我感觉你以前虽然都没有走，但是心却也没有留在镖局里……你总是不大和其他人说话，我经常看见你自己一个人发呆，还有时候喃喃自语，除了练剑的时候几乎都看不到你真正有精神的样子。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是记起来以前的事了，但是我怎么问你你也不肯说……我以前就一直害怕，害怕你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你拒绝蓬莱剑派的时你不知道我是有多开心。但是……但是……这次走镖一开始，我就发觉你更加不和旁人说话了，发呆的时候也更多了，有时候还自己一个人发笑，但是笑得又很奇怪，我……我……我真的很害怕……”


唐轻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小夏可以看见他朝林筱燕的身边挪了挪，身子动了动，似乎是搂住了林筱燕，依然是用很温柔的声音说：“筱燕，我真的不会走的，我会去哪呢？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嗯……”林筱燕的声音也稍微安顿了一点下来。“你真的不要走啊……我……很怕。爹做出那种危险的事来，你要是再离开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会怎办么了……今天晚上你就陪我一起行么？”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放心好了……”唐轻笑轻轻拍着林筱燕的肩膀，他的声音听起来宛如一池温热的牛奶，温暖，柔和，香甜，舒缓，让浸泡其中的少女逐渐放松了心神，呼吸也渐渐放缓了下来。


不过几息之后，少女的呼吸声就完全地松弛绵长了下来，显然是在唐轻笑的轻拥下睡着了。


小夏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也不怕将刚刚入睡的林筱燕惊醒。这么快就入睡，肯定不会只是唐轻笑轻哄了几句的原因。唐门的点穴手法虽然没暗器和毒药那么出名，但以不着痕迹无声无息而论，绝对能排上天下三甲之内。


看着床沿上轻搂着林筱燕的唐轻笑，小夏似笑非笑地说：“记得六年前我还是这样躲在床下面，那时候你险些就做了新娘。而刚才我还以为今天能看到你做新郎呢……或者你早做过了？”


唐轻笑苦笑着把怀中的林筱燕放到床上去，摇头说：“女人就是这样麻烦。经常会因为一些毫无道理的东西自寻烦恼……”


“有时候其实也不完全是毫无道理的。”小夏的表情还是那样似笑非笑。“记得六年前，你扮成新娘子是因为要做一只你们唐家堡的暗器……现在呢？”


唐轻笑脸上的笑不见了。


虽然依然满是憔悴和疲倦，但此刻这个少年脸上的冷峻依然好像一把刀子一样骤然地闪出一抹锐利的色泽。不过随即他又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床上林筱燕的睡脸，眼中的光芒有时迷茫一片，有时又是一片冰凉。


“有时候，人的选择真的没那么多。”默然了半晌，唐轻笑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来。声音疲倦沧桑得像是这短短时间里就老了几十岁。


“有时候其实只是你自己放不下那么多而已。”小夏淡淡说。


“所以我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什么都没有的人真的很轻松，可以去做很多事，得到很多东西……”唐轻笑看着小夏，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带着羡慕的奇怪神色。


“那不过是你自己把很多东西看得太重罢了。”小夏耸耸肩，叹了口气。“算了。大家都不再是小孩，再说这些虚浮的话也没什么意思，该如何做自己心里早就有数。过两日将你们送到白石城后，我也就差不多该转道去雍州了。”


“你要走？”唐轻笑一怔。


“我可没真的走镖的兴趣。答应了林总镖头的事也算有个交代了。那五百两银子的符箓钱对我也不是太重要，若是他真的拿不出来那也算了。”


“那……”唐轻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若是我们有了麻烦呢？你不留下帮我们么？说真的，我真的很怀念当年我们在天火派联手的时候……”


“若真是有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亮出你唐家子弟的身份不就可以了？若是连唐家堡的名头也解决不了的麻烦，加上我一个无门无派的野道士又有什么用？”看了看唐轻笑似乎还想说什么，小夏摆了摆手。“我身上的麻烦绝不会比你们的少，留下说不定只会让你们更加麻烦。”


“六年前大家分手的时候，还以为再次相逢之日便能把酒言欢呢……”唐轻笑勉强笑笑。


“少年时节想得总是简单些。”小夏也笑笑。“可惜如今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时机不对，那也没办法强求了。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吧。”


推开房门，小夏走了出去。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站住转头对还坐在床上的唐轻笑说：“对了。我给你的那把剑你就拿去用吧。听说是把值得几千两银子的好剑，总比你之前的那剑更能对付麻烦些。不过这剑的来路有些问题，你这次应付完麻烦之后若是有隐秘的路子不妨拿去卖掉，也给林姑娘林总镖头还有你缝制几件新衣服吧。”


说完，小夏顺手带上了门，转身走了。漆黑的客栈里，只有背后那门上纸窗上传来丝丝微弱的火光，但是却没有任何的声响传来，只是一片如死一样的寂静。


……


早晨了。伴随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这个小镇也像苏醒过来一样恢复了活力。行人车马的声音，街边小摊上传来的叫卖和食物的香味，都让坐在客栈大堂里的镖师们倍感亲切。


经过了昨晚一整晚的休整，体力和精神都恢复了一大半，加上这四周久违了的烟火气和活泛味道，镖师们脸上都有了生气和笑容，不少人一边吃着这西北的面条大饼一边高声谈笑着，似乎对这之后的行程都更有了自信。这是这一路之上绝无仅有的情景。


与众不同的只有三个人。林总镖头虽然也精神了很多，但情绪却没这么高。一方面是因为有心事，另一方面作为主持大局的人也不好显得浮躁了。林筱燕除了精神不错之外，好像心情也好了不少，一直围绕在唐轻笑周围打转。而唐轻笑却是一脸的疲惫之色，满眼的血丝，似乎昨晚根本没睡。


只是扫了一眼，小夏就把目光收了回来，专心对付起面前的一大碗面条来。他昨晚却是睡得不错的，至少不用再去琢磨这镖里到底有什么古怪了。既然有人无疑比他更清楚更明白却不说出来，他又何必再要去白费脑筋和力气。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然后几个身着皮甲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吃着面条的小夏一怔，旋即又马上一皱眉。那赫然就是昨天在尖风口碰到过的那几个骑兵。


他看到这几个骑兵的同时，这几个骑兵也看到了他，然后马上径直大步地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那个骑兵首领拿出一块令牌来放在小夏面前，拱手说：“昨日我们回营禀报，令狐将军得知当年并肩杀敌的夏兄弟到了这附近，便让我们来请夏兄弟前去军中一叙。”


流字营虽属红叶军所辖，但是流字营的人严格说来却不是军人。因此即便是军中兵将对流字营的人都并不用军旅中的称呼，而以江湖上的口吻相称。


“令狐将军？他没在白石大营么？”小夏看了看，那确实是白虎军的令牌。而这几个骑兵则应该是没胆子用军令来乱说话的，除非他们不想要脑袋了。


至于这几个骑兵能找到他们，小夏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雍冀两州的骑兵斥候都精通追马寻踪之术，他们这一大票人又没刻意掩盖行迹，这里也是附近唯一落脚的小镇。


“我白虎军左翼在二十里外演练，令狐将军正在军中坐镇。我们带了马来，还请夏兄弟和我们速速前去。”骑兵首领再拱拱手。


小夏皱了皱眉。若他真还是在流字营服役，那这军令之下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的。昨天他还刚以流字营的身份糊弄过眼前这几个骑兵，总不可能现在就立刻推脱说早已退役。更何况就是以江湖中人来说，一位将军的军令也不是那么好推脱的。雍冀两州因为战事频繁，军令之下江湖中人也必须得便宜行事。


“林总镖头，要不然你们先行上路？我跟这几位军大哥去面见将军，事毕后再来追赶你们。”小夏站起身来，对旁边的林总镖头说。


林总镖头犹豫了一下，却说：“不若我们就在此处等候夏道长？”


看来这位林总镖头已经被这几天来的波折弄得心中没底了，没吃透形势局面之前竟然是不敢妄动。小夏想了想，这一镖红货不过万两银子，应该也不至于引来令狐小进这种统军大将的眼红，就算真想要，也万万没有明目张胆地来亮出身份的道理，这军令多半还是真的因为自己昨天亮出流字营军牌的缘故。


“那就劳烦林总镖头带大家一起再休息下也好。”小夏点头，想了想，还是又补上一句：“不过若是我这一去一天之内还不回来的话，那说不定便是军中有事，你们也不用再等我了。”


“夏兄弟此番可还有其他流字营的兄弟么？若是有，便请一道同去。”骑兵首领忽然说。


“暂时就我一人。”小夏摇摇头。


小夏和几个骑兵一起策马离开了。林总镖头叹了口气，只能吩咐镖师们继续在客栈休息。在这边疆之地走镖最危险的还不是马贼，而是军旅战事，一旦稍有不慎被卷入其中，这小小镖局的二十多人恐怕是连个水花也溅不起来就会尸骨无存，若不是近些年来大乾和西狄之间基本上没什么冲突，就算镖局再怎么窘迫他也是万万不敢朝这里来的。


镖师们自然是乐得再继续休息一下了，有些继续在大堂中闲聊，有些则转回房间去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只有唐轻笑默不作声地坐在一张桌前，满是血丝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小夏远去的方向。林筱燕则像个新婚的小妻子一样，去外面的面摊上买回了两碗面和他一起吃起来。


这清晨的平静祥和并没有维持多久，连唐轻笑和林筱燕碗中的面都还没吃完，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又由远及近地传来。和之前那几个骑兵的马蹄声不一样，这一阵马蹄声宛如雷鸣，显然至少是有上百匹马。


刚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边军马队，但是不远处随即传来了小镇人们的惊叫：“是马贼！”


“马贼？”客栈中的镖师们面面相觑，林总镖头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连一直心不在焉的唐轻笑也愕然。


这里已经离州府白石城很近，而白石大营的白虎军就在二十里之外，怎么还会有马贼？马贼怎么还会敢到这里来？


林总镖头和唐轻笑林筱燕快步走出客栈，就看到烟尘滚滚之中一彪人马正疾驰而来，路上的人们尽数躲避惊叫，也有不少人被撞倒踩倒之后的惨嚎。这队人马转眼之间就到了客栈之前，左右一分一合，就将客栈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真的是马贼。林总镖头面白如纸。他不只是看出了这票人马人人面带凶相煞气，手持武器，更是认出了为首的那个身高八尺，腰围六尺，腰间两把数十斤重的大刀，几乎就要让胯下的马也承受不起的胖大身形。


咚的一下跳下马来，这个为首的胖大马贼全身都笼罩在一层皮甲之中，这皮甲虽然看起来粗糙无比，好像是临时缝制的，但却把他连头脸颈脖也遮挡住了，只在眼睛鼻子处挖出几个洞来，整个看起来好似一个巨大的皮球。


“你……你没死？”唐轻笑也认出了这个马贼首领。虽然看不到面貌，但只看那个体型和手中那两把刀也知道是谁。


“大爷当然没死～！你以为你那细细的小玩意就能捅死大爷么？居然还敢骗大爷，用只小小的麻药暗器就来吓唬大爷？”大当家的声音好似一只发怒的野猪，又好像一头饿得发慌的狗熊，那双圆滚滚的牯牛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唐轻笑，口沫横飞，两道唾沫顺着下巴一直往下流。“今天大爷就要来将你好好捅上一捅～！”

第三卷 兄弟 第五章 兄弟（一）


又是和在那山凹中的时候一样，大当家将这两把一共一百多斤的大刀挥舞成一团巨大的刀球，和他那同样巨大的身躯裹在一起轰轰隆隆地朝客栈门口的唐轻笑碾压了过去。这位大当家好像非常喜欢用这种直接悍猛的方法和方式来碾压斩杀对手。


“你们快走！”唐轻笑双手一拍，就把身边的林筱燕和林总镖头朝后推了开去，抽出腰间的虹影剑就独自迎上。


轰隆一声，周围客栈的木质门框还有泥墙在大当家的冲势之下顿时粉碎四散开来，那有些瘦小的身影瞬间就被大当家那排山倒海一样的刀光给淹没了。


“我们快上去和大家会合，这里先交给阿笑挡一挡。”林总镖头拉着林筱燕朝客栈楼上退去。虽然他心中极度不甘，甚至感觉有些窝囊和羞愧，但这也是唯一的法子。这胖大马贼首领的功夫极其硬朗，已是江湖中一流的好手，若是自己上去最多不过撑上四五招就会被砍成几段，唯一可以依仗的也只有阿笑那似乎永远都不可思议的剑法天赋。


但是他的剑法再好，天赋再高，也绝不会是外面那上百名马贼的对手。林总镖头现在心中唯一的希望也只有二十里之外的白虎军能察觉到这里马贼的动向，调集人手过来。


不过真的会有官军来吗？林总镖头的心底浸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上百马贼能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离白虎军不过二十里的小镇上来，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阿笑～！”哭着的林筱燕几乎是被林总镖头给提在手里跑的。她很清楚这一段时间几乎没有睡好过觉，昨晚也根本没休息的唐轻笑现在其实很虚弱，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都已经让她担忧心痛，现在却还要独自抵挡这狗熊一般的马贼首领。


狂风暴雷般气势汹汹的刀光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若隐若现。按照大当家那好像能活活肢解一头大象的势头，这瘦小的少年剑客好像不过是眨眼间就会被切成肉末。但偏偏门口的砖石，泥土，木头都在大当家的刀气刀势余波中被搅得粉碎，这个处在最激烈最强的刀光中心的身影却还能勉力支撑下去。


但这确实只是勉力支撑。连大当家现在都察觉到了。这个少年似乎确实是很累了，原本浑然天成，精微玄妙的剑法和身法都有了不少滞涩之感，一些时候的借力，卸力都做得没那么精妙没那么恰到好处，如果不是他手中的长剑换了把不错的宝剑，恐怕早就崩断了。


“怎么了？今天不和我好好玩玩了么？不和我好好聊聊了么？不放点小玩意来吓唬大爷我了么？”


所以大当家更是兴奋，更是高兴，更是砍得开心，一双砍刀舞得赫赫生风杀气四溢，一边乱砍一边狂笑。什么红货，什么有可能是和流字营有关的，他全不在乎，他纯粹为的就只是这个让他心慌心痒难以自抑的少年。


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惜冒着危险动用参将的身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探清了那个用古怪法术的少女早已没在这镖局队伍中，那个疑似流字营的野道士也被叫去白虎军中受死，更穿上了一件临时专门打造的双重硬皮甲，身后有四当家和上百手下坐镇，他就不信今天还会折在这居然用唐门子弟的名号来招摇撞骗的小子手上～！


后面的马贼们并没急着冲入客栈或者是上来帮忙，只是在后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大当家早放过话要亲手炮制这人，而这客栈已经是被团团围住，里面的人都只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只有一个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的干瘦马贼从自己马鞍旁取下了一把军用弩，不紧不慢的地上好了箭，平端到了面前，闭上了一只眼，对准了大当家正舞得汹涌澎湃高潮迭起的那片刀光，看了许久，瞄了许久，然后扣下了扳机，一只弩箭嗖的一声破空而去。


当的一声响，唐轻笑手中的虹影剑脱手飞出。这一箭来得极其阴损，刚好在那双刀砍来的空隙之间，他虽然堪堪能够躲开，步法姿势却被完全打乱，再也无法借力卸开那比他臂力大上数倍的如山刀劲，手腕虎口一阵剧痛，再也拿捏不住剑柄。


夺的一下，虹影剑斜斜插入客栈大厅的横梁。唐轻笑抽身急退，带着被刀劲擦出的几处伤口脱出了大当家的刀圈。


大当家笑了，还是野猪一样的声音，不再是发怒的野猪，而是发情的野猪。这一下当然是他故意手下留情，他的目的不是杀人，他才舍不得杀，有趣的东西还在后面。看着有些狼狈后退的少年剑客，想到那些有趣的地方，他不禁凭空耸动了两下腰胯，不过旁人看来他只是流着口水挺了两下肚皮，扭了扭屁股。


“阿笑～！”客栈二楼上，汇合了其他镖师们的林总镖头和林筱燕大惊，就要朝下冲来帮忙。但是大当家只是一挥手，一把砍刀就呼啸着飞了出去，将客栈楼梯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镖师一起砍成了两截。


唐轻笑脸色惨白，满脸的冷汗，捂着被震麻木的手腕看着一步步逼近过来的肉山一般的肥硕匪首，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这一个肥壮首领，他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应付，但后面还有一百多马贼，特别是刚才那个射冷箭的，只凭那份眼力也知道是个极为精明的对手。而他身上的藏着的暗器也绝不够对付这么多的人。在有德镖局这六年的时间里，他最多也只是抽空悄悄配了些麻药之类的小玩意，真正致命的毒药却没有。


果然，只有心才是唐门子弟最根本的毒药。这六年间的平淡生活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彻底磨灭了么？


唐轻笑抓着自己手腕的指甲已经深深的陷入肉里。他几乎再想不出有任何的办法来应对面前的情况。而现在如此的危急，怎么还是没有人赶来援手？难道自己全料错了么？这一路暗标难道其实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


“持强凌弱乘人之危这也就罢了。还要以多打少，趁人不备偷施暗算，你们这一身的功夫都是练到狗身上去了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并不响亮，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的马贼都是一怔。唐轻笑的眼光却猛地闪过一阵亮得怕人的色彩，是吃惊，不可思议。然后当他的眼光也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落在这说话的人身上之后，马上又沉了下去。阴沉。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瘦汉子，邋里邋遢，破破烂烂的一身衣服，头发胡须脏乱得好像有好几年都没有整理过，正坐在不远处的一个路边小摊的桌子上吃着一大碗牛肉面，旁边还有着四五个吃光了的空碗，看起来好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饿得慌了的流浪汉，扔在哪里都不会起眼。


小镇上的路人早就跑了个精光，剩下的几个被马贼们撞伤踏伤的跑不掉的在惨叫，这个面摊的老板也是被吓得软了脚，半坐在地上，看着这些马贼满脸惊恐地打着哆嗦，这样的场面下，这个看似普通的吃面汉子顿时就显得不普通起来。


“敢问阁下何人？”那个用弩偷袭唐轻笑的干瘦马贼对着这汉子一抱拳，微笑着客客气气地问。“熊风岭众兄弟在此做买卖，可曾打扰到阁下么？”


能在这时候还安安稳稳地吃面的人，当然不会是普通的流浪汉，更何况刚才那一句话中分明有不弱的内力。混江湖虽然要靠拳头硬刀子快，但是不先动动脑子动动嘴皮就先动刀的，那不管刀子有多快，都是只能是死得更快。


这个汉子又挑了一筷子面，稀里呼噜地送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蜀州唐家堡在此办事。你们滚吧。”


马贼群中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这个名头确实够响。天下闻名的世家大族中蜀州唐门绝对是让人最不愿意去惹的一个。


那个干瘦马贼脸上的微笑也是抽动了一下，但马上又拱了拱手，说：“久仰蜀州唐门的大名，我们一众兄弟自然是该退避三舍。不过……阁下看起来似乎是不大像啊。何况唐门中人以暗器下毒而闻名江湖，又何以会对在下用暗器偷袭有所不满？”


这话说得也没错。像毒蛇一样隐伏在暗中不动声色，最关键的时候才猛然亮出毒牙致命一击然后又转入暗中隐藏起来，这才是唐门子弟的作风，这汉子这样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也还罢了，大大咧咧地摆出身份这一点确实是不大像，尤其是不屑于暗算这一点，简直就好像是屠夫不屑于吃肉，和尚不屑于拜佛念经一样的不可思议。


“嘿嘿哈哈哈哈……”一阵野猪打鸣一样的怪声大笑从大当家的口中发出。他转过了身，朝着那个吃面的汉子走去。


“原来我真的不像唐家堡的人么？”吃面的汉子摇摇头，笑了笑，又埋头嗤啦地吸了一大口面条在口里。


大当家一步一顿地走到了那个汉子前，呸的一声，一大口浓稠的唾沫就挂在了那汉子吃面的桌边上，他瞪着那双鼓凸的牛眼，沙哑着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我面前自称是唐家堡的人？”


“大……大爷饶命……”旁边瘫坐在地上的面摊老板哆哆嗦嗦地说，这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看着手提砍刀身躯庞大的大当家从旁边经过，好像吓得都快失禁了。


“滚开！老屁眼！我在问你么？”大当家飞起一脚把这老头踢飞了出去。老汉撞在不远处的墙上跌落下来，捂着腿惨叫。


“原来唐家堡这名头也不怎么好用嘛。”吃面的汉子端起了面碗，把碗里的汤水也一口喝掉，看了眼惨叫的老汉，冷冷说。“居然连个卖面的老人也护不住，也不知道花那么多年那么大功夫辛辛苦苦地经营起这个百年世家的名头做什么。”


大当家又笑了。这种话分明不会是一个真正的世家子弟该说的。他稍微再打量了下这汉子，那一身乞丐似的打扮，没丝毫修养可言的吃相，更是心中笃定。然后他马上又注意到他这吃面的桌上也放着一把刀，一把满是污垢，油腻，灰土，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厚背大刀，歪歪斜斜地随手放在桌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垃圾。


“看在你也是用刀的份上我不杀你，自己割下那活儿含在嘴里就可以滚了。”大当家努了努那两根香肠一样的厚嘴唇，伸指头在鼻洞里抠挖一下，挖出一坨黑黢黢的玩意，朝这汉子一弹，歪歪地飞过去沾到他刚放下的碗里。


“都说胖子比较有趣，原来是真的。”那汉子低头看了那碗一眼，然后笑了。“可惜傻了点，是肥肉太多把心眼塞住了么？”


大当家举了举手，打了个手势，后面的马贼们全都取下了弩，上好了弦，对准了这里。然后他才猛地挥刀砍了出去。


他心眼当然没有被塞住，能看出这个汉子是有所依仗的，说不定还是个难得的高手。不过有他相信无论什么依仗都没有这一百多兄弟的弓弩更可靠，再高的高手，面对这一百多把足可射穿一头牛的军用弩，也不可能会高到哪里去。所以他这一刀砍得是全力以赴，气势十足，信心更十足，刀风凛冽，似乎要开山劈石。


刀风把那汉子的头发都全吹了起来，但是刀锋却只劈到那汉子的额头上一寸就停了，因为这汉子手里的筷子先一步夹在了持刀的手腕上。


大当家那双牛眼几乎要瞪得飞出来。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中了什么道术产生了幻觉，他这一刀至少都有数百斤的力道，却被这汉子手中的一双小小的竹筷给挡了下来。


后面的马贼们也全看得呆住，甚至绝大多数人还觉得这是大当家自己留了力，自己不砍下这一刀。手里的弩箭也没有发出去。


大当家在喉咙里憋出一声杀猪一样的鸣叫，鼓起全身的重量和力道朝上面压了去，但是他马上发现自己全身都动不了。那双竹筷明明只是夹住他的手腕，他却感觉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被死死夹住。然后他就感觉自己浮了起来。这汉子居然就只用这一双筷子，像夹一块特大号的肉圆子一样，把足足有三百斤的他给临空夹了起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几乎都不敢相信这面前发生的景象。而半空中的大当家已经完全慌了，高声大叫：“快放箭！”


嗖嗖声暴起，上百马贼手里的军用弩先先后后一起朝那汉子射去。可惜他们好像都忘了大当家还在那汉子手里，连大当家自己都忘了这点，那汉子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大当家那硕大的身体就将他给完全遮挡住了。


真正的杀猪一样的惨叫。转眼间大当家的背上腿上屁股上就插满了箭只，总算他这一身专门用来防护暗器的硬皮甲够厚够硬，他身上的肥肉也够多，这些箭只都只是嵌入脂肪或者筋肉之中，没射入脏腑要害里，没要了他的命，最多只要了半条。


那汉子把筷子一放，丢下了刺猬一样的大当家，站了起来，握住了桌上那把刀。


这原本只是一把脏兮兮，黑黢黢，满是灰尘和油腻的刀，除了比一般的刀大些厚些之外毫不起眼，但就在落入那汉子手中的同时，一股至阳至刚，如火如狱的气息就如火山喷发一样猛地涌现出来。


这并不只是刀的气息，这是这把刀和这汉子一起的气息。也就在握住刀的这一瞬间，这汉子身上的邋遢，淡然也都完全消失了，他整个人也好似变作了这把刀一样，由内而外散发出凌厉刚猛的火热气息。


汉子站定，挥刀。似乎只是随随便便的一出手，但每个目睹的人都有了自己已经被这一刀一分为二的感觉。


随着这一刀，一道红色巨大刀影在马贼群中一闪而过。然后就是爆现的血光和骤然而起的刺耳惨叫。被这刀影略过的十多二十个马贼的身体齐齐地断成两截，像被人割了一刀的稻穗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只是这一眨眼间，整半条街就洒满了马贼的鲜血和残肢断骸，血腥味重得让人想吐。


“不知有高手到此，多有冒犯，还望尊驾多多海涵！”此起彼落的惨叫声，惊呼声中，那个干瘦马贼居然还不忘连忙对着那汉子抱拳道歉。因为他看到那个汉子正盯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好在那汉子也并不再出手，那刀已经被他负在了背上。他不紧不慢的地走到了干瘦马贼的面前，问：“你是领头的？”


“在下熊风岭四当家，人称笑面书生的完颜无赤。”干瘦马贼的脸上全是汗水，那一直努力保持的微笑也几乎比哭还难看，但他居然也还一直保持住了，也没和其他不少马贼一样转头就跑，反而像遇到了尊贵的客人一样向这汉子介绍。“那边那位是人称双刀人熊的大当家呼延宏达。我们只是接到消息前来这里做笔小买卖，不知尊驾在此……”


“别废话。你带钱了没有？”这汉子问。走近了看，才能发觉他其实很高大，只是站着就不比骑在马上的笑面书生矮多少。


“啊？”四当家虽然向来以足智多谋，颇有急智著称，但还是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身上带银子了没有？”


“带了带了，当然带了。”四当家连连点头。虽然他们是出来杀人越货的，但是以谨慎小心为座右铭的他向来也不会觉得几张银票几块银锭能有多重。“不知尊驾需要多少……”


“我要一百二十文铜钱就够了。我刚才吃了五碗面，加了四次牛肉。刚才我还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样付账呢。”


“是是是是，尊驾远道而来我们自然是该尽地主之谊……”四当家连忙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双手奉上。


那汉子接过，用指甲在上面掐下一小块来，然后又把剩余的丢还给了四当家，再指了指在墙边惨叫的面摊老板以及那些被马贼们撞伤撞倒的路人，说：“那些被你们撞伤踩倒的人，每人赔二十两，若是有了残疾，每人就赔五十两。至于那客栈么和那被你们大当家杀掉的镖师，就各赔四百两，你说公平么？”


“公平公平，自然是极公平的。”四当家连忙又从腰间摸出几张银票来递上，犹豫了一下，才问：“不只尊驾高姓大名？出自那家名门大派？”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么？蜀州唐家堡。唐四，唐公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好牙。

第三卷 兄弟 第六章 兄弟（二）


公正。唐轻笑觉得这个词很讨厌。


其实这个词的具体意义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唐门的人大多都对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概念，更没有什么兴趣，就像路边的牛粪一样，毋庸说喜欢讨厌，连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而唐轻笑会觉得讨厌，是因为他哥哥。他哥哥就叫唐公正。


第一次看到他哥哥的时候，唐轻笑还是十二岁。那一天他正和三房的三个堂兄在打架，准确地说正在被三个堂兄围在中间乱打，他脚也扭了，头也破了，全身都是淤青和擦伤，鼻血流得满脸都是。这时候听到不远处突然有人说了一句：“以大欺小也就罢了，你们身为学武之人，却也和地痞流氓一样的以多欺少，你们这身武艺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唐轻笑当时已经倒在了地上，很狼狈，很痛，但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还是想笑。因为他是唐门的子弟。


蜀州唐门的子弟，在六岁的时候就可以在胖乎乎的手掌间夹上一根毒针，然后伸手去向别人要糖吃。也在十岁就可以扮作卖身葬父的孤儿混入豪门世家，潜伏数年之后，悄悄拿走需要拿走的东西，悄悄除掉需要除掉的人。这样的人，从三岁起就知道能十个人去打一个的时候绝不应该只上九个。


旁边的三个堂兄当然也是唐门子弟，所以他们听了这句话之后都笑了，大笑，一个继续挥拳揍向唐轻笑，另外两人一个转身过去朝这个说话的人踢出一脚，还有一个笑着弹出一只铁蒺藜。在他们看来能说出这种话的蠢货才真的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应该赶快去抓紧时间重新再投胎才是。


然而只是几眨眼的时间，这三个大笑的唐家子弟就全都躺在了地上打滚惨叫，那个挥拳的被折断了手腕，踢出一脚的脚也断了，那个弹出铁蒺藜的则被弹回来的铁蒺藜打中，摸出几个药瓶忙着朝已经快比腰还粗的腿上涂解药。


“别叫那么惨，不过是断了只手，断了只脚而已，用不着一边打滚一边悄悄的摸暗器。那个涂药的，我不知道你的解药是什么，但肯定不会是蛊虫，你再不把那个放蛊虫的竹筒收起来，我马上就让你自己把它吃下去。”


三个堂兄都不叫了，虽然还是躺在地上，手依然是断的，脚依然是肿得水桶一样的，头上满头都是冷汗，表情却冷硬得和地面上的石板一样，用阴沟角落里的蛇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说话的人。


唐家的子弟在江湖上就算不是最毒最辣的，也一定是最阴的，也最能忍的。


“三个打一个，这不公平。不过现在他们断了一手一脚，还有个中了毒，我看你伤势也不算重，这下差不多公平了。你现在可以站起来和他们重新来打过。”


这人说得很认真，很大气，很豪迈。看着这个有些莫名眼熟的陌生人，唐轻笑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满身是伤，小小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似乎很不服气的样子。但其实只是因为拳头里是三只腐骨针。


“你是谁？”唐轻笑皱眉问。


“我叫唐公正。唐是唐家的唐，公是公正的公，正是公正的正。”


这个人响响亮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像必须得要是这样的声音，才能说出这样的名字来。


然后这人拍了拍唐轻笑的肩膀，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很宽很厚很热的感觉，让唐轻笑本能地一缩，几乎忍不住就要把手中的针射出去。但是这个人却只是笑了笑，用对一只受惊小动物似的声音对他说：“不用怕，我是你哥哥。”


……


唐公正认祖归宗，回到唐家堡的那时已经二十六岁。如果不是他拿着他父亲的信物，身上有唐门子弟出生时就种下的隐秘标记，还有那张几乎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唐家没有人会相信他真的是唐家人，没有人会相信唐家的血居然会生出这样的怪胎。


唐家人一般都比较矮小，阴郁，不大爱说话，唐公正偏偏身高八尺，肩宽体阔猿臂蜂腰，虬髯满面，声如洪钟，即便是个三岁小孩都能从他脸上看出现在他的心情是好还是坏。


唐门的名声有一大半都来自唐门的暗器和毒药。唐门子弟还没学会摸筷子的时候就要先学会摸各种暗器，每个唐门子弟从小到大吃过的零食绝不会有亲口尝过的毒药更多。但是唐天正却从来不用暗器，更不用毒药，他只用刀，用一把自己亲手以天外玄铁打造，重达一百二十四斤的玄阳斩妖刀。他也不练暗器，不练毒药，甚至明言很不喜欢这些东西。不过却也没人指责过他，一是因为唐家的人向来不喜欢多说勉强别人的废话，二是因为他自创的玄阳九斩曾经一招之间就劈断过净土禅院两大护法金刚手中的伏魔杵。


唐家的子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把自己亲兄弟的头割下来当礼物送给盟友，最后再把盟友的头割回来祭奠亲兄弟。唐公正却可以因为一个连名字都不认识的老人而一拳让一位伯父卧床了一个月，然后自己被三个月的水牢关得去了半条命。他还可以一人一刀怒闯魔教幻妖宗总坛，浴血追杀五百里，几乎把命都搭了进去，才终于在峨眉山金顶之巅，将幻妖宗宗主连同他那只用人血饲育成的血幻妖狼一起连人带妖劈成三十六段。


当时，被公认为蜀州正道之首的青城掌教青木道人也在，对这位青年俊彦后起之秀也赞不绝口，言曰此子必为将来天下正道之翘楚。


只是在听说这人乃是唐家堡弟子之后，这位以涵养深厚著称的道门高人也嗔目结舌，足足半晌无语，好像听说峨眉派铁心师太还俗再倒贴白银五两嫁给了东大街街口的张屠夫，净土禅院上下数万僧侣一起改换门庭去了红烟青雨楼修双修大法一样，非但匪夷所思，简直是有悖天地伦常。


确实，就连唐轻笑自己都很奇怪，这样一个完全不像唐门子弟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回唐家堡来？


“这是父亲的遗命。他说我身上毕竟是流着唐家的血，希望我能在学艺有成之后认祖归宗。还有，他放心不下你。他说他这辈子亏欠你甚多，自己却又一直不能回唐家堡，所以要我回来替他好好照看你。”


唐公正是这样说的。唐轻笑心里却是很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只是出于唐家人特有的深沉，没有丝毫表露出来而已。当然他并不是以为他的这个大哥撒谎，他这个大哥很明显不会是那种会撒谎的人，而是他觉得这个理由真是无聊到了极点。


有什么亏欠甚多的？一个甘愿为了女人而离开唐家堡的废物，就算留下了，难道还真的能教自己什么有用的东西么？至于什么照看，那更是傻得天真。唐轻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照看。只有花花草草，小鸡小鸭这些才需要人照看，而一把好的暗器只需要不断的淬炼，不断地磨炼。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对于一个唐家堡的子弟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维系上数百年的庞大世家，自我造血早已成为一种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本能。在这里衣食住行和修炼，学习的机会永远是不会缺的，只要你自己努力，发奋，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能让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唐门子弟。


唐轻笑当然很努力，很发奋。从他记事开始，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听三娘讲述唐门在江湖上的各种事迹。每当三娘说起那些或明的，或暗的手段，将各路江湖势力，江湖好汉们或是操弄于鼓掌之间，或是击溃杀死在轻描淡写之下，三娘那只仅存的眼睛就会放光。每当说起那些江湖中人如何对唐门的暗器和毒药闻风丧胆，她那沙哑难听得像锉刀一样的声音也会嘹亮起来。而这时候唐轻笑也会听得很高兴，很激动，心里也会想象着自己今后某一天也能像这些族中长辈一样，为唐家的威名再添上一丝光芒。


从小他就练得比任何一个同龄的唐门子弟更刻苦，更用功，只为了将自己打磨成一道最锋利最尖锐最能名震江湖的唐门暗器。而他所展现出来的天赋也确实远超任何一个同龄的唐门子弟，无论是什么样的轻功，暗器手法，毒药配方，伪装技巧，他都能过目不忘，都能熟悉得比谁都快。每当三娘看到他的进步，那张被毒药腐蚀得和揉皱了的砂纸一样的脸也能泛起一些温柔和自豪的色彩来。


当然，三娘也会偶尔不经意地提起她的大哥，也就是唐轻笑的父亲。每当这时候她的声音就会变得很难听，那锉刀一样的声音有时候会缓缓的，轻轻的，如同一个老人在打磨一个儿时玩具一样的温柔，忽而又突然尖锐刺耳，像一个暴躁的学徒拼命折腾让他为难的材料。每当这时候唐轻笑也会听得很难受。


他们这一房人丁单薄，好在他父亲很聪明，很能干，被唐老太爷收作了内门子弟。这是所有唐门子弟莫大的殊荣，他们会得到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亲自教授，每一房只有一个人能有此机会。他们每一个都会成就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登峰造极的技艺，但凡踏足江湖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那些惊天动地成为江湖传说的唐门事迹基本上都是出自他们之手。


不过相对的，每个内门子弟要负担的责任和义务也比其他唐家子弟更重。比如，他们的婚事就绝不会只是他们自己的婚事，而是唐家堡的婚事。


这个其实很正常。江湖是讲拳头的江湖，更是讲关系的江湖。单纯让人害怕那就只是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疯狗，毒蛇，必须要和足够多的其他人有关系，有足够多的共同利益，才是一个巨大世家得以存在的根本，而联姻永远是维系各方关系中最简单，也最有用的一种。每一个唐家内门子弟都是唐家堡的一份足够重要的力量，自然也就是一种足够重要的筹码。而他们被唐家堡灌注了那么多的心血，也确实该承担起这份义务和责任来。


但是唐轻笑的父亲却对此很抗拒。他似乎是早就结识了一个女子，相互钦慕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愿意接受唐家堡给他安排下的婚事。最后还是老太爷亲自开了口，他才不得不同意了这门婚事，入赘到了唐轻笑的母亲家。那是唐家意欲将那家彻底纳为外围家族的意思。


但是唐轻笑的父亲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一直没断掉和那女子之间的关系，经常流连在外，唐轻笑的母亲也一直郁郁寡欢，生下唐轻笑后没多久就病逝了。唐轻笑的姥爷最为疼爱这一个女儿，为此也气得生病而死，唐轻笑的几个舅舅瓜分完家产后借此断绝了和唐家堡的关系，重新找了棵不逊色于唐家的大树，把尚在襁褓中的唐轻笑送回了唐家堡。


而唐轻笑的父亲却从此消失了。似乎是他察觉到老太爷早有除掉那个女子的心思，居然就从此再也没出现在唐家人的视线中，带着那女子一起消失不见。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也真没有辜负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教导，连唐家的消息渠道也打听不到他的丝毫踪迹。


唐轻笑父亲的离去似乎也带走了他们这一房的所有运气和希望，二娘强行加快了研制一种火药和剧毒融合的新暗器的速度，希望借此弥补些许唐家堡受到的损失，但是在最关键的实验中出了岔子，炸开的火焰和剧毒将几乎所有人烧作了一片枯骨，只有最外围的三娘活了下来，但也被烧去了半边脸，一只手一只脚，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阿笑，要争气，要做一个最好最出色的唐家子弟，给我们四房争光。千万别像你爹那样。”


三娘躺在床上，嘶哑着喉咙用那锉刀一样的嗓子挣扎着磨出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唐轻笑已经十一岁。三娘那只仅存的枯枝般的左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指已经扎进了皮肉里去。那些残留身体里毒素一直折磨着她，将她的血肉元气慢慢消磨殆尽，临死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和一具骷髅无疑。


这最后的一个亲人的最后一句话，和手腕上的刺痛一起一直延伸进心里面，再一次将他的决心锤炼得如钢似铁，再不会动摇分毫。做一个最出色的唐门子弟，做一只最出色的暗器，这个信念就此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再不可分割。


是的，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起那个不知所谓的父亲留给唐门的污点。


唐轻笑确实是很恨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不过并不是恨他气死了母亲，恨他对自己不闻不问，而是恨他背叛了唐家堡。身为一个被老太爷和老太太青眼有加的内门子弟，却做出了唐家子弟绝不应该做的蠢事。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而背叛了整个唐家堡。


所以唐轻笑只有更加拼命地学习，更加不要命地修炼，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就只剩下不停地修炼修炼再修炼。连老太太听说了他的事后，也在一年一度的宗族大会上用满是怜惜的口气对他说让他放松一点，他还小，用不着这样幸苦。而唐轻笑听到这句话之后只是更加的努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报答老太太的关心。


他并不是没有觉得累，没有觉得厌烦过。他毕竟才十一岁。很多时候他也会觉得镇上戏台上的东西很有趣，六房的小妹和七房的二弟整天去河边钓鱼捉虾似乎也很有意思，茶馆旁边那个糖画画得很好看，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上次来唐家堡玩的那个苏州表姐笑得很甜，声音很好听，真想再去和她聊聊天，或者就只是在旁边看看她也好……不过最终他还是拿起了暗器继续练习，翻开了书本背起了毒药配方，因为他很明白那些功成名就的背后其实都是无数汗水和枯寂浇灌出来的。


只是这样的修炼还并不够。三娘告诉过他，一个唐门子弟除了出色的暗器和功夫等等技艺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心。只有人心才是最锋利的暗器，最要命的毒药。所以要成为一个最出色的唐门子弟，一道最锋利最要命的暗器，心性的磨练是必不可少的。唐门子弟在江湖上一直以手段阴狠，要命著称，他就必须要做到比其他人更狠，更要命。


当然一个人的心性并不是说狠就能狠下来，那需要磨练。唐轻笑还知道自己在这上面的天赋并不好，甚至很差，他九岁的时候看到一只附近的野猫不小心被卷入疾驰的马车下后他恶心，害怕，心烦了足足好几天，所以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但是一个出色的唐门子弟怎么能够不狠？不狠，不果决，怎么成为一只最要命的暗器？他必须需要这方面的磨练。


首先他一定要杀人。


唐家子弟当然要杀人。而且要杀得狠辣果决，不动声色，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的简单自然才行。这也需要练习。于是他首先把目标定在了那三房的那三个堂兄身上。那三个堂兄自从发现他们练了半年的手法唐轻笑只用了三天就比他们用得更好之后，就开始一直暗中找唐轻笑的茬子。或者在对练中下重手，或者想办法克扣他的月供和器具。这种不思进取的渣滓只会给唐家堡丢脸，成为磨练心性的第一块磨刀石也许是他们最大的作用。


不过唐家子弟相互倾轧会是重罚。所以经过了一些安排之后，唐轻笑在看似顺其自然的情况下撩拨起了他们的怒火，他们就悄悄地将唐轻笑引到了一个无人察觉的隐秘地方，再一拥而上饱以老拳。


他们动手在先，以众击寡。这样就算杀掉他们也只是出于自卫而已，相信老太爷老太太那里也能说得过去。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算是头上挨了好几拳身上挨了好几脚，已经眼冒金星分不清东西了，明明只要一弹指，这三个废物渣滓就会成为三具连模样都分不清彼此的腐尸，心里却还是有什么在阻着，手里那三只腐骨针总是射不出去。


连杀几个人都做不到，还怎么去做那名震天下的暗器？正当他心里发狠，拼了命地要先把这三只针射出去的时候，就突然听到了那个爽爽利利嘹嘹亮亮还带着热气，好像蜀州冬日里的阳光一样的声音。

第三卷 兄弟 第七章 兄弟（三）


这就是那个背叛了唐家堡的废物在外面偷偷留下的儿子？果然也是个不知所谓的蠢货。


看着那个完全不似唐门子弟的哥哥，唐轻笑不屑地在自己心里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这样说了一句。


不过他旋即又发现和自己的感觉好像并不真是这样，并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厌恶和不屑，面前这个高大健壮，完全不似唐家人的身影，还有那张虽然轮廓粗犷沧桑得多，但是眉目间依稀还是能发现一些和自己的相似之处的脸，明明都是头一次看见，却能让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从脑海中某个最深处慢慢弥漫出来。


大概这就是血脉的感觉吧。虽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谓，但终究也是唐门的子弟。想到这里，唐轻笑又释然了。而且他居然还隐约担心起来，这个根本没有一丁点唐门味的唐门子弟，唐家堡能容得下么？


对于唐轻笑的父亲的叛出家门，虽然老太爷没说过什么，没责怪迁怒过四房的任何一人，也没下过手令去追捕，但没有人会真的以为这事这样就能算了。这毕竟也许是唐家近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损失，丢的最大一次脸。而现在这个丢出去的脸现在自己还回来了，老太爷还愿意接下么？


老太爷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他只是祠堂里召开的临时的宗族大会，说是想听听家里人的意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也只是个形式罢了，既然老太爷愿意叫所有人都一起来，那自然是早有了定见，而其他人则也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意见的。唐家各房之间虽少有暗斗，但其他的感情联系只有更少，对于四房的这个私生子是不是要认祖归宗，是不是要回唐家堡来，只要和他们没有利害冲突，那就完全不关他们的事。这次的大会他们不会有任何的意见，就好像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一样，顶多只是有些旁观的兴致。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次大会还真的让所有人看了一幕好戏，一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终身难忘的好戏。


唐家的祠堂坐落在唐家堡的中心，很宽阔，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好像一个百岁老人身上的老旧味。这祠堂经过数百年间的陆续修缮，扩建，虽然很细心地打扫维护，但在蜀州潮湿的气候下难免还是浸出丝丝的陈腐气息。


但就是这股老旧味，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唐家人都会从灵魂最深处感到敬畏，感到自豪。因为和这味道同存的，还有祠堂正中央那数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数以百计的灵位，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曾经是江湖上一个的传说，都曾经在江湖上甚至整个天下掀起惊涛骇浪，这阴沉的老旧味里浸泡着的是唐家数百年的威名，是所有唐家人的精神和魂灵所在。


每一次走进这里，唐轻笑的心情都和最虔诚的信徒一样。他才十一岁，就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方式去牺牲去死，才能把带有自己名字的灵位放在那上面。


唐公正却好像并没这种感觉。对那些密密麻麻的灵位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去多看。


“回来了就好。多年漂泊在外也很辛苦吧？回来这唐家堡住了几天可还习惯？”


老太爷和老太太坐在正中的那些灵位前，看着这个二十多年来才第一次祭拜祖先的唐家子弟，老太爷一脸的漠然，老太太脸上的微笑则很和蔼，好像真的只是看着一个远方归来的游子。


“其他都还行，只是这里天气不好，难得看见几天太阳。”唐公正嗤啦一笑，让不少人侧目。在这唐家的圣地，在老太爷老太太的面前，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样笑过了。


“你爹，天昊他可还好么？”老太太很和蔼的声音问。


“爹……五年前旧伤复发，已经去世了。”唐公正的眼眶微微一红。“他临走的时候说，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么多年都没能回唐家堡来，向老太爷和老太太磕头请安。让我以后回唐家堡的时候，多给老太爷老太太磕几个头补上。”


说完，他就真的马上跪下朝老太爷和老太太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


“哦，那你怎么不早些回唐家堡来呢？”


“爹叫我刀法练成之前不许回唐家堡。我年前才终于将玄阳九斩练成，这才赶回来。”


“刀法？”老太爷抬了抬眼皮。“谁教你的？我记得你爹不会用刀，我唐家堡也没有什么刀法，你爹没教你用暗器么？”


“没有。他只是问过我要不要学，我说不喜欢，他说不喜欢就别学了。”


“不喜欢？”老太爷的声音很奇怪，好像第一次听说居然有人不喜欢暗器。“为什么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唐公正也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好像第一次听说不喜欢还需要理由。他想了想，好像终于想到了个理由，又是嗤啦地一笑：“可能是觉得不够痛快。”


老太爷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老太爷的面上还是一片淡然，周围的其他人的脸色却已经开始精彩起来了。一个唐门子弟在唐家祠堂，在唐老太爷的面前说不喜欢暗器，说暗器不够痛快，他们都不知道该发笑还是发怒。


唐轻笑的脸色则已经铁青。一个唐门子弟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不知所谓到了极点。如果不是这里是唐家的祠堂，不是还有老太爷老太太在那里，他立刻就要出手让这个哥哥体会一下这不够痛快的暗器到底有多痛，有多快。


“那你的刀法是谁教的呢？”这次是老太太在问。


“没人教，我自己学的。爹只教我最基础的内功和拳脚身法，然后我只要看见了用刀的好手就去切磋请教，将他们都打败了，我也就将他们刀法上所能学的学得差不多了。”


“那你打败过些什么人呢？”


“第一个是十二岁的时候击败刘家大院的护院武师首领，此后有荆州牛头山二当家‘鬼影刀’，有关中刀客张大头，有‘大漠狂刀’木高……最久的一次是十八岁的时候和冀州的独行大盗‘半边风’，一路打打跑跑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有几次几乎被他杀掉，最后总算将他击败。最近的一次是在两年前，在扬州的上申城看见两个和尚捉妖，手中明明无刀，却能劈出破空刀气，威力极大，而且其中刀意颇为古怪，我忍不住上前讨教，却没想到原来是净土禅院两位护法金刚，别人用的根本不是刀法，只是法力神通，一时收手不住，将别人手中的法器给劈断了，害得我道歉了好久……”


唐公正摸摸头，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太太脸上的微笑更慈祥了。周围有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其他的倒也罢了，能劈碎净土禅院护法金刚手中的法器，这刀法修为就算放到普天之下也能入得一流，而且这还是两年前，他不过二十出头，按他所说刀法还没有练成。


“那你的刀法现在已经算是全部练成了？”


“哪里能算全部练成。不是有句话说活到老学到老么，学武之道永无止境。我如今最多只能算是小成，知道自己的路在哪，不用再到处去找人请教，去琢磨别人的刀法了。我想爹说的练成大概也就是到这里了。”


“哦？那你以后的路在哪？不去向别人学，那还要向谁学呢？”老太太好像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孙子越来越有兴趣了。


“向天学，向地学，向值得学的学。”唐公正想了想，一笑，又补了一句：“向我自己学。”


前面的倒也罢了。这最后的一句委实有些莫名其妙。周围的唐门子弟虽然没有开口，却有不少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有询问的，有疑惑的，大多却是不以为然的。


老太太和老太爷也交换了下眼神。准确地说是老太太看了老太爷一眼，老太爷依然还是一脸的漠然，淡淡地看着前方的唐公正，只是下颚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老太太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看着唐公正，说：“你下去之后可以去向二房的三姑说一声，她自会给你在唐家堡安排所院子。堡中的规矩你可向你弟弟询问。如今四房就只剩你们两兄弟了，日后可要相互扶持。”


“是。”唐公正点头。他答应得很自然很轻松，周围的其他人却有些少少的骚动，老太太这一开口，无疑就是承认了他已经是唐家堡的人，一个真正的唐门子弟。


但是一个不会用暗器的唐门子弟？简直就像是一只不会游水的鱼，不会飞的鸟一样的不可思议。还有，难道对他的这个身份，对他父亲叛出唐门的事老太爷也完全不予追究？不予丝毫计较？若是被江湖中人知道了他的身世，不会成为其他世家的笑柄么？不会对唐门这数百年的威名有损么？


这样想的人肯定很多，却没有一个开口。因为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开过口。其他人能想到的，他们自然早就已经想到，而他们所想不到的，老太爷和老太太也肯定早就考虑清楚了。


唐轻笑的也是这样想的。老太爷和老太太自然有他们的考虑。只是他也很不甘心，他刚才看得很清楚，老太爷确实是微微点了点头。而在他们这一辈的唐家子弟中能得到老太爷点一下头的一个都没有，连他练得这样苦，这样用功的也没有。


接下来，就是唐公正去给那后面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上香。虽然他依然还是恭恭敬敬，但是落在唐轻笑的眼中，却没有真正的唐门子弟那种发自骨子里敬畏。


看着这一切的老太太却是满脸微笑，等唐公正礼毕之后问：“对了，那你之前可有对人说过你是我唐家堡的血脉么？”


“没有。”唐公正神色一黯。“父亲早年便有叮嘱过。我也知道父亲对唐家名声有损，自然不敢随便乱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过去的事便算了。此后你再在江湖之上行走，便可说是我唐家子弟。”


“是。”唐公正点头。眼眶微红。


到此为止，这一次宗族大会虽然有些出人意料，让不少人有很多疑问和惊奇，总的来说也是一帆风顺。四房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认祖归宗，皆大欢喜。


如果不是三房的六叔这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的话。


这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话，唐六叔只是出列上前一步，对老太太禀报说：“三天前，四房的公正是从北面回唐家堡的时候，在七十里外的大清江风林渡口被一个老船家认了出来。”


“哦？”老太太微微一怔。


“那老船家曾在二十八年前受过公正他父亲天昊的恩，天昊也经常去那渡口过河，所以那船家也认得天昊。看到公正之后，便问他是不是姓唐。父亲是不是叫唐天昊。”


“嗯，对了。那老船家确实是这样问过。原来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常去那渡口。那老船家看见我之后很是高兴，还将一尾青鱼送我吃。”唐公正点点头，笑了笑。“却完全没发现当时还有人在旁窥伺，看来我这道行还差得远。”


老太太摆摆手说：“你六叔负责唐家堡方圆百里之内的警戒，他手下调遣的弟子和机关设计遍布四周，也不是要特意要窥伺你。江湖风波险恶，唐家堡数百年间恩怨不少，不得不小心为上。”


六叔连看都没有看唐公正一眼。他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会对这归来的野小子青眼有加，他也没兴趣去知道，他现在只是向老太太老太爷报告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已。他继续说：“所以，此番天昊的儿子回来唐家堡，这老船夫是唯一知晓的外人。虽然这老船夫不是江湖中人，但为防万一，我已先命人封了口。”


“你说什么？封什么口？”唐公正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瞪着他。


六叔根本不想去理会他。这样一个不知尊卑上下的野小子，在这祠堂里，在老太爷老太太的面前居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话，简直不知所谓到了极点。但是那种眼神又让他很不舒服，即便是在这唐家堡中沉浸了数十年的心性，也好像抵挡不住那眼神中夹杂着的丝丝让人极不舒服的味道，他忍不住冷眼反看过去去，冷冷说：“封什么口，自然是封唐天昊留在外的野种回来这消息的口。唐天昊当年叛出唐家堡乃是我唐门百年不遇之耻，你当你回来对唐家堡是件很光荣的事么？”


“这我知道。”唐公正点头，眼中那股奇怪的光芒越来越浓。“我是问你怎么封的口。”


“十丈之外用子午融雪针以‘雾雨’手法射入，当时受针之人无丝毫察觉，只会觉得疲劳倦困，针随血脉而走，至午夜子时便入脑致死。针体也完全融进血液之中，即便是开颅细查也绝不会发觉异状。死者完全就是自然而然在梦中猝死。就是这样封的口。周密，细致，不露丝毫破绽，这就是唐家人该有的手法，知道了么，你以后要学的还……”


六叔的话只说到这里为止，扑过来的唐公正的拳头就把他剩下的话和他的半口牙齿一起打得飞了出去，连他整个人也都直直地被这一拳击出数丈之外，落地的时候已经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很多年轻些的唐门子弟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这是在唐家的祠堂，唐家的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老太爷和老太太的面前，居然有人敢动手以下犯上。

第三卷 兄弟 第八章 兄弟（四）


“大胆～！”


“找死～！”


呆住的只是短短一瞬，这里毕竟是唐家，就算唐公正的功夫确实已经很不错，也许算得上是天下一流，在这里也不算什么。唐家的一流高手虽然没有狗多，但也不少，每一个唐家的内门弟子，每一房的家主都是一流的，甚至超一流的高手。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七八个或尖锐萧杀，或诡秘模糊，或快得肉眼都几乎难捕捉到的身影就朝唐公正扑了过去，空气中也响起无数或刺耳或如春蚕食叶的破空声。浓重如实质的杀气仿佛将这祠堂中的空气熬成了一锅浆糊，一锅正在沸腾足可熔金蚀骨的浆糊，只需要一接触，半眨眼的时间就可以把中间的那个人变作一团血肉的杂碎。


但是这些骤然而起的杀机，杀气，转眼之间又全部消失了。因为老太爷站了起来，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都退下。”


于是扑出去的人马上都停了下来。那个野小子不懂尊卑不知上下，他们却是懂的。老太爷开了口，那不管他们怎么想，也就只能住手。


人停了下来，飞在空中的暗器却停不下来。但老太爷的那一摆手，这些空中所有大大小小能看见的看不见的暗器就全都脱离了原来的方向，转而飞向了他的手中。


转眼之间老太爷的手上就抓到了一大把形形色色的暗器，然后老太爷的拇指挨个地在掌中拨弄了下，这些暗器全部又飞回了原来的主人手里去，这些明明是金铁铸就的暗器好像一下就有了生命，全成了驯养多年的鸟雀宠物。而且所有人都能将他的动作看得很清楚，似乎一点都不快，还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滞涩，但这上百个各种暗器飞回数十个唐门子弟的手中一共却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而已，最后一个飞出，那第一个飞出的才刚刚落到射出人的手里。


手中做出这些动作的同时，老太爷也迈步走向了唐公正，很慢很小的步伐，却一步就走到了唐公正面前。


“老太爷……”唐公正一脸的愕然。刚才那四周骤然而起的杀气之下，他好像受惊了的猛兽一样周身的筋肉绷紧，如果刚才的这些人都真的扑过来，暗器都真的飞过来，不管是不是真的接得下对付得了，他都肯定会拼命去接去挡去反抗。但是现在过来的是老太爷，他就算是再不知轻重尊卑，也不敢对老太爷动手。


老太爷没说话，脸上还是一副几乎要透出死人味的漠然，只是伸手慢慢地向唐公正的胸口抓去。


“老太爷，我……”唐公正向后退了一步，开口想要解释，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爷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那手还是慢慢朝唐公正的胸口抓去。这次是真的很慢，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唐公正都还能朝后再退一步。


格拉一声。唐公正这后退的一步将地面的一大块青石踩得粉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是满头满脸的大汗，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住老太爷那只缓缓伸过来的手。


老太爷的手慢得能让周围眼力稍好些的唐门子弟看清他手上的每一根汗毛每一处褶皱。但是面对着这只手的唐公正却再也无法退后，他的整只脚的脚背都全陷入了地面的石头中去，全身的筋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汗水汇成的小溪顺着下巴和颈脖将他胸口上的衣服全部浸湿，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千斤重担正在他的肩膀上不断压下。


唐公正喉头耸动了两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他的眼睛好像被老太爷的这只手给吸住了似的，一丝一毫都无法挪开，一股恐惧正从眸子最深弥漫出来。


老太爷的指尖已经快要触到了唐公正胸口的衣服，而唐公正的脸已被紧张扭曲得完全变形，眼中的恐惧之色也浓重到了极点，好像一只正在被毒蛇慢慢吞噬的青蛙。


一声宛如野兽般的狂嚎猛然从唐公正的喉咙间爆出，就在老太爷的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仿佛被一颗火星点燃了的油井，他眼中浓重到了极点的恐惧一下全部化作了冲天的火焰，僵直不动的身体也终于再向后退出了一大步。


落脚之处，一大块坚硬的青石全数化作齑粉。同时，他双手高举过头，将这积蓄了许久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在这一个动作中猛地挥下。明明他手中什么也没有，但是这一挥之下，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一把宽厚沉重，通红炙热，散发出无穷热气和锋锐的刀。


只有人，没有刀。这一瞬间连唐公正这个活生生的人似乎都不见了，而且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奇怪，好像这一刀一出，他这人就可以没有了，这一刀已经是他这整个人的心，气，神，魂全部凝聚而成。这一瞬间，周围很多唐门子弟的脑海中就只剩下了这把刀，虽然他们确实看不见，没有任何的光影，声音表示确实有这把刀，但是他们就能真真实实地感觉到，还被这把压根就并不存在的刀的气势所夺，仿佛天地宇宙在这一刻已然完全被这把刀所占据，只要这一刀一劈下，无论是面前的谁还是这个祠堂乃至整个唐家堡都只有一分为二。


但也就在此时，老太爷的手已经抓住了唐公正。唐公正的身躯也同时完全僵住了，然后下一瞬间就像被抽空的口袋一样地软了下来，刚才还充斥在这身体中的那些气势，活力，生机等等力量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那把无形无踪，却真实得比任何东西更真实的刀，现在也完全感觉不到了。


至始至终，老太爷就只是这样慢腾腾地走过去，伸出手去抓住唐公正而已，和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人走过去抓住一个东西没有丝毫的两样。那一幕剑拔弩张的紧张场面好像就只是唐公正自己表演的独角戏，抑或根本就是周围人的幻觉，就像那把莫名其妙的刀一样。


“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按家法先浸他三个月的水牢再行处置。”老太爷脸上还是一脸的漠然，将手上的唐公正丢向了负责执掌家法刑律的子弟。佝偻着背的老太爷不过身高五尺多点，而唐公正身高八尺，偏偏老太爷这样像提小猫小狗一样的动作却丝毫不显得古怪。


转回去走到座椅上坐下，老太爷还是一脸的漠然，转头对老太太说了一句：“那孩子欠缺管教了些。但功夫却还不错。”


老太太点了点头。虽然她的脸上没有笑了，但看了那边昏过去的唐公正一眼的时候，那眼神却依然的慈祥。


这时候，周围的唐门子弟们才仿佛回过了神来，响起一大片出气吸气声，还有少许忍不住的嘈杂。有的还是满脸怒气瞪着低声的唐公正，有的皱眉互相低声交谈，也有少数的人不动声色。


人群中，唐轻笑呆呆地站在那里。他脑海中好像是一片空白，又好像是想得太多连自己都分辨不出到底在想什么。一是因为这个在祠堂里出手痛揍长辈，还居然引得老太爷亲自动手的人是他哥哥，他自然比其他唐家子弟感受的惊愕更大，二是他眼力，天赋又确实比其他唐家子弟要高出不少，能隐隐约约看出点更多的东西。


还有，在他身边不远处，是两个刚刚扑出去，又在老太爷的示意之下转而回来的叔伯。他们和大多数的唐门子弟不一样，显得很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并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还在低声交谈着，声音放得很轻，但是没刻意用内力传音，对于曾经把自己关在黑屋里三个月来苦练耳力的唐轻笑来说，还是刚好能听得见。


“你上一次看见老太爷动手是在什么时候？”


“三十几年前。那时候老太爷还不是老太爷的时候。”


“那你有多久没听见过老太爷说人不错了？”


“二十几年了吧。”


“……哼。那今天我们可都开了眼啊。”


“……呵，那是。天魔五册之一的大碎魂手，普天之下见过的还活着的大概也没几个。可惜周围这些臭小子也看不明白。”


“哼。用大碎魂手来抓那个野小子，老太爷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了。”


“……老太爷就不怕把那小子给弄死了？那可是毁过龙虎山太上紫薇雷罡网，破过净土禅院最高护身神通金刚琉璃不坏身，几可算是以武入道的无上绝学，就算再怎么留力，其中意境还在，最后那小子若不是拼命逼出先天刀意来，只消被一碰到铁定就爆成一团碎肉。”


“若是死了，便是说明他就算活着也没用……”这个叔伯的声音泛着寒气，但又随即叹了口气。“不过老太爷既然用了这一招，你说他不会早就心里有数？能让老太爷出手推他一把，这小子好福气啊……”


“……看来老六这一拳头可是白挨了。”


“呵呵，为些许小事就草菅人命，也不先禀报老太爷一声，真以为这唐家堡百里之内归他掌管？别说是老爷子了，就是你，难道真要出手去拦会拦不住？”


“嘿嘿，你难道不是？”


“……这野小子也当真有些本事，不过二十来岁，无师自通就能到这个地步，也难怪老太爷有兴趣。只是这个性子……怕是有些不好掌握吧，倒是能给其他小子们提提精神。老太太不是说过么，年轻人太过深沉了不好。”


“……那你说老太爷到底是只是想要一条把水搅活泛的鲶鱼呢，还是……”


“我又不是老太爷肚子里的蛔虫，我哪里知道……还有，老太爷的心思，我们最好还是别去猜了……”


“……”


这些话听在唐轻笑耳里，将他脑海中本来就已经乱做一团的思绪更绞得糊里糊涂，不可开交，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笑，该高兴，该生气，该不甘，该嫉妒，还是该无所谓。


……


唐公正从水牢里放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半条命。唐家堡的家法并不是摆设，三个月不见天日地泡在冰水里，之前被活活泡死的唐家子弟也不是没有。不管老太爷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方面该做到的还是必须做到。


不过这个半死不活地哥哥见到唐轻笑之后的第一句话却是：“不好意思，阿笑，要你替我担心了。”


谁在担心你？唐轻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该怒还是该笑。只能和往日间一样，冷冷地保持那个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三个月里他确实是有些心神不宁，吃不香睡不好，连练功也没了平日间的劲头，搞得人憔悴了不少，但却完全不是担心他这个哥哥。


他是弄不明白。弄不明白老太爷到底是怎么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没错，这个哥哥确实是有天赋的，唐轻笑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学武天赋也许不如别人，但是那种不知所谓的性格，连一个唐门子弟的基本资格都不够，怎么可能还会引得老太爷屈尊出手？怎么可能担得起老太爷的一声‘不错’？


一个唐门子弟最重要的武器是心性。老太爷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的。


还有，他根本就是那个唐门的耻辱所留下的一个最大的污点。他是一个背叛了唐家堡才产生出的‘孽子’，难道老太爷连这个都可以不在乎吗？


唐公正却完全没理会唐轻笑的这些小心思，甚至都不知道。他先海吃了一顿几乎够十个大汉吃的饭菜，然后昏睡了两天两夜之后，就完全回复了之前的精神。之后，他再去三姑那里领了作为唐门子弟的年金，跑去全送给了那个风林渡口老船家的家里人，硬说是老船家之前送给他的那条青鱼肚子里吃出了夜明珠，他拿去卖了钱后应该分一半过来。再然后，他就真的像一个多年未归的游子一样，把唐家堡里各房的所有亲戚全拜访了一趟。


“唉，这唐家的家里人都太深沉了，一点都不好。”


走完最后一家亲戚，唐公正摇头叹气说了这样一句。各房的亲戚们多少都看出了老太爷似乎对这个四房归来的孙子有些不一样，但不管他们怎么看，怎么想怎么猜的，都更让他们记得保持唐家人多年来养成的相处习惯。对来拜访的唐公正既不冷淡，也不亲热，好像对他并无芥蒂，但即便是和他拉上一整天的家常，最终也不会真说出什么有用的有意思的东西。


每一房每一家都是这个样子，甚至包括被他一拳打掉了半口牙的六叔也是。所以最后唐公正才气闷无比地说了这样一句。


“那你说怎么样才算是好？”唐轻笑忍不住问。他也真的想多了解一点，多看清一点这个哥哥，看清他到底哪里值得老太爷另眼相看。


“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这样就好啊，很简单的，而且人本来不就该是这样么？”


“……不仔细想清楚衡量得失，说错了做错了又怎么办？”


“错了就改啊。下次不错不就好了。”


“那仔细想清楚，衡量清楚，不犯错不是更好？”


“你不做错又怎么会知道是错了呢？前思后想，扭扭捏捏，一点都不痛快。”


“很多时候致命的错误一次就够了。如果错误的代价就是死，你还想痛快吗？”


“那不就是痛快死了？哈哈哈哈……”


唐公正昂头大笑，然后拍了拍唐轻笑的肩膀，还是那种很宽很厚很热的感觉，让唐轻笑有些想躲，又隐约觉得很舒服。然后唐公正低下头来，带着几分认真地说：“爹和我说过。其实这人活着，除了做些痛快事之外其他的都没什么意思。”


“他说的就一定对吗？”唐轻笑要很用力才不让自己露出很不屑的冷笑。


“当然不一定对。”唐公正耸耸肩，旋即又大笑起来。“不过我觉得这句话很对就是了。”


这样不知所谓，蠢得几乎没救了的人，怎么可能会得到老太爷的赞赏？唐轻笑觉得自己胸中有火在烧。


看来老太爷真的只是想让他来激励激励我们罢了。做出这个判断，终于让唐轻笑心里好过了些。

第三卷 兄弟 第九章 兄弟（五）


唐门中人很少有人会去猜测老太爷的心思。一方面是因为这没什么用，老太爷只在乎你的实力，能力，还有潜力，在唐家堡，拍马迎合之类的小把戏就像摆弄洋娃娃在狼群中玩家家酒一样的无聊。


而最重要的还是，老太爷的心思也很少有人能猜得到。


当老太爷宣布轮到甄选他们这一辈的内门弟子的时候，唐轻笑心中只有一个声音：终于等到这天了。


这是一个成为名动天下的唐门弟子，成为绝世暗器的第一步。在唐家，只有每一房最优秀的弟子才能得到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亲自教导，而他们最后也将成为唐家的中坚力量，其中的佼佼者更是无数关于唐家的江湖传说的主角。


唐轻笑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落选。按照惯例，每一房的名额都是一个，无论这一房有多少人。而他们这四房就只剩他一个。更何况他本来也是唐家这一辈弟子中天赋最高的，最用功最努力的，对唐家的心也是最热的最纯的。他不能入选，还有谁能入选？


就算是现在突然多了个哥哥，这个哥哥似乎还颇受老太爷关照，但是对于这个内门弟子的位置唐轻笑依然有绝对的信心。就算是在武学上确实有天赋，但是那种不知所谓的性格绝对不配做一个真正的唐门子弟，老太爷不过就是利用他来激励家中的其他弟子罢了。


而且这个哥哥对内门弟子这个身份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即便是接到老太爷的命令，要他们各自出去行走三个月的江湖以做考核，唐公正也只是在唐家堡外随便找了个小镇开始喝酒听戏，然后游山玩水，四处遍尝各种蜀州小吃。


所以唐轻笑真的非常有自信，就算他在天火派分舵中的行动失败了，没有偷取到那枚蕴含了朱雀灵火的石蛋，他也不是太担心。他相信这个内门弟子的名额一定是属于他的，就像太阳一定是亮的，夜晚一定是黑的一样。


但事实上太阳也有不亮的时候，晚上更不一定就会黑。


当唐轻笑回到唐家堡的时候，刚刚也碰到他哥哥唐公正也回来了，是被抬回来的。原来他慕名去到蜀州南边泸水城品尝那里的酱牛肉和九酿仙酒的时候，那泸水城中正兴起一阵莫名疫病，数十个青壮男女病死，他一时兴起出手查了查，才发现这些男女都是被人用药暗害了，也不是真死，而是一种普通人难以分辨的假死，那些被家人当做尸首埋下的人几日间就会被人偷偷挖出去不见。顺藤摸瓜之下，他居然发现了隐藏在城中的魔门幻妖宗总坛，那些男女原来是全被当做了妖兽的血食。连通知其他正道中人或者唐门也没有，他径直就提着自己的那把玄阳刀怒闯幻妖宗，直杀得尸山血海，人头滚滚，迫得幻妖宗宗主带着那条人血饲养的妖狼狼狈逃窜。他也不顾自己同样重伤，一直追到了峨眉金顶，将幻妖宗宗主和妖狼一并斩杀，这才力竭倒地。


这一役震惊蜀州黑白两道，最后峨眉金顶之战更是引得数位正道领袖亲临侧目，唐公正之名响彻蜀州。于是都等不到唐公正伤愈，老太爷就宣布这一次四房的内门弟子就是他了。


唐轻笑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完全傻在了那里，足足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老太爷居然会选一个完全没有丝毫唐门味，做事丝毫不经过脑袋考虑的人做内门弟子，而且这个人本身都丝毫没有这个意愿，那一番作为也不过是他自己兴之所致而已。难道唐门还会在乎那一点点不痛不痒的正道声誉么？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心愿，血汗，又算是什么？


更何况他还能隐隐猜出，那幻妖宗什么的说不定便是门中暗里培植的一股力量。唐家堡在蜀州经营数百年的消息网络，一个魔教分支潜伏其中数十年，怎么可能会毫无知觉？甚至有可能那根本就是某一房的附属。唐公正这样一闯一闹，这股暗中的力量无疑是废了。


但偏偏就是这样，老太爷居然还是将他收作内门弟子。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两句话一直在唐轻笑的脑袋里盘旋不去，把一切地方都占据满了。他整天到晚好像都陷在这两句话构筑的梦境里，他不服，他想不明白，他无法接受。终于，在祠堂里，老太爷正式将挑选出来的人授予内门弟子的仪式上，他猛地开口怒吼了一句：我不服，凭什么？


老太爷从来不需要向人解释为什么，更不需要向人解释凭什么。而胆敢在祠堂里对老太爷咆哮，这种忤逆犯上的行为却不需要解释。老太爷只是皱了皱眉，就有两个连面貌也看不清的叔伯跳了出来将唐轻笑制住，等着他的是和之前惩治唐公正同样的家法——三个月的水牢。


怎么老太爷对我的时候就连手指头也没动一下。这是唐轻笑当时心中唯一的想法。


水牢很黑，除了每天送来一点点食物的时候有一点光亮，其余时候都是一片漆黑，黑得分不出白天黑夜，黑得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刚开始唐轻笑还会愤怒，还会哭喊，但很快地他就没力气了，那每天都会有一半的时间漫上来浸到喉咙口的冰水足够把任何人的任何火气都全部浸息，不使出所有的力气来维持自己的清醒，来抵抗这种冰冷，人的思维和活力很快也会被这片漆黑和冰冷吞噬，同化。


三个月之后，唐轻笑被人架出水牢的时候，也只剩下一口气了。这时候谁都再也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愤怒和不平，不过这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这三个月的黑暗和冰冷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缩凝固成了一种漆黑，黏稠的东西，就像地底的石油一样，静静地潜伏在那里。


回过气来之后，唐轻笑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只是自己一人静静地悄悄离开了唐家堡。


也许是凑巧，唐公正那天正好被老太爷派去了其他地方。所以唐轻笑没看见唐公正，也不知道这个已经被收作内门弟子，已经算是成了唐家中流砥柱的哥哥是不是会有什么改变。偶尔他也会想象一下，只是随之而来的那股漆黑的，黏稠的，说不清是愤恨还是什么的东西也会随之涌上来，把一切都淹没过去。


……


时隔六年，再见到这个大哥的时候，唐轻笑才发现原来他一点都没变。


虽然模样很狼狈，那副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模样几乎让人看不出他原来的样貌，但是这一开口，一出手，就和脑海深处那个影子完全地契合在一起了。这还是那个从唐家子弟的角度来看，完全是没头没脑，不知所谓的私生子，唐公正。


不，现在已经是唐老太爷亲自授业的内门弟子，代表了唐家堡四房的唐家四少，唐公正。和这个念头一起冒出来的，还有唐轻笑心底的那股漆黑的冰冷。


“蜀州唐家堡……四少爷唐公正……”


林总镖头的声音在发抖。倒不是害怕，只是单纯的敬畏和激动到了极点。作为一个行走江湖的总镖头，消息是一定要灵通的，这位唐门四少的大名他自然也早就知道，而对于这个在江湖上挣扎求生的小镖局来说，天下闻名的世家大族的子弟，就好像蚂蚁眼中的猛虎一样，简直是对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仰望。


而这只猛虎居然还出手救下了蚂蚁，这蚂蚁的仰望和激动有多么难以自己，也就很容易理解了。镖局中所有人都难抑脸上的惊喜和激动。只有唐轻笑的脸上没有表情。


根本没理会周围惊慌的马贼们正如潮水一般的退去，唐公正走向好像呆了一样的镖局众人面前，眼光先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在林筱燕的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唐轻笑身上，一笑：“好个温柔贤惠的小姑娘，小伙子剑法不错，眼光也不错。”


林筱燕的脸红得像颗熟透了的苹果，一旁的林总镖头则马上抱拳过来作揖行礼：“在下徐州有德镖局总镖头林胜志，此番多谢四少爷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不忘。久闻蜀州唐家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方知……”


“算了，江湖客套话那些便免了。不过看不惯那群马贼以众欺寡罢了。”唐公正摆摆手，一笑。


“四少爷气度非凡，果然是唯大英雄能本色。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采啊。”林总镖头着实地感慨。这也真的不是拍马屁，是他真的就这么想。就算是他之前早就看到过这个在路边摊上大口吃面的汉子，这汉子现在也和刚才一样的邋遢，一样的随意。但是同样的人同样的话，配上不同的身份也会给人以完全不同的感觉，特别是这些人习惯仰望的时候。


唐公正并没在意，只是看着唐轻笑，不过眼光神情中也没露出什么多余的东西，好像只是单纯地对这个少年剑客很有兴趣似的问：“这位小兄弟的剑法看起来灵气逼人，颇为不凡，不知是哪家哪派的高足？”


“我自己练的。”唐轻笑冷冷地看着他，眼中神情中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阿笑是我们镖局的镖师，五年前才开始练剑，一手剑法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便是蓬莱剑派的掌门见过他的用剑天赋之后也是赞不绝口。”林总镖头不失时机地加进来向唐公正解释。“阿笑之前受过重伤，是被我家小女救下的，之前的事全都忘了，性子也因此有些冷漠古怪，对谁都是这样。之前蓬莱剑派的掌门要收他为弟子他都不去。还请四少爷不要见怪。”


唐公正当然没有见怪，只是微微愣了愣就连连点头：“只有自己的剑法才是好剑法。小兄弟能明白这一点，很是难得。”


除了唐轻笑，所有人都忍不住因此而动容。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自己镖局的这个少年镖师天赋极高，但是能得到唐门四少爷的认同，那意义又完全不一样了。原来他不愿意去拜师学艺还有如此深远的原因么？


唐轻笑对周围人的反应和面前唐公正他都全不在意，径直跳起拿下了被弹在房梁上的虹影剑，然后走到了正在想办法搬弄刺猬般的大当家的几个马贼面前，挥了挥剑把这几个马贼赶走，然后把剑架到了大当家那几乎看不见的脖子上。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大当家那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皮甲缝隙中不断朝外流的小溪般的冷汗，很让人怀疑他的那个可以失禁的器官是不是长在这脑袋上了。也不知道他是怕的，还是被身后那上百处箭伤给痛的。


唐轻笑似乎没兴趣理会他是什么，只是冷冷说：“不想死就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什么多余的废话。你应该明白我说的废话是什么。”


“我知道……你是说……我知道我知道……”大当家虽然长得像猪，但并不真的是猪。而且人在不想死的时候无论哪方面的潜力都能激发出很多来。


“之前那几个白虎军的骑兵是不是和你们勾结的？”


“是，是。”


“你们居然敢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里，不怕白虎军知道？”


“我……我……白虎军中有我们的兄弟……”


“他们将和我们一起的那个野道士骗到哪里去了？”


“……不是骗，是真的带到白虎军里去了。”


“带他去那里做什么？”


“我……我……”大当家眼神中微微有丝迟疑。“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令狐将军真的要想见他……”


“别骗我。”唐轻笑蹲了下来，刚才这个马贼首领的迟疑没有瞒过他的眼睛。他一把扯住了大当家背后插着的两只弩箭，扭了扭，捣了捣再慢慢地往外扯，一边扯还一边慢慢旋转。大当家杀猪一样的嚎叫起来。他刚开始还扭动，但一动就牵动了背后上的更多箭伤，更是痛得厉害。


“说老实话，否则我就这样慢慢把你背上的箭一只一只地拔出来。反正你肉多，不一定死的掉。”唐轻笑丢掉手里的还挂着些肉丝的箭只，冷冷说。


“我说我说……”大当家惨嚎着求饶。“那个野道士是流字营的人，我们不敢动他。不过州牧大人好像正想找红叶军的岔子，所以我们将这野道士带去营中，让上面的人以军法制他死罪。”

第三卷 兄弟 第十章 兄弟（六）
令狐小进其实一点也不小，他身高八尺，微微显得有些精瘦，但是一身筋肉都像是直接用铁汁浇灌成的，找不到一丁点富贵舒闲带来的累赘和绵软。
当日在尖风口的山头上，敌人的血，自己人的血，都将山头的泥土全部染成了红色。一半以上的人都成了满地的残肢断骸，其他的也大都重伤倒地，那只房屋般大小的地行妖虫剩下的半个脑袋咬住了令狐小进的胳膊，将他往地坑中慢慢拖落，而不远处，最后剩下的那个西狄萨满正在一边吐血一边施法。他就用唯一完好的左脚和右手拖着那数百斤重的妖虫头颅爬了过去，终于在那萨满的法术将完之际从背后一把抓住了那萨满的脚，将之拖倒，拖过来，一口咬掉了那萨满的半个脑袋。
满山的血肉地狱中，这个啃掉了敌人半个脑袋的汉子抽出那尸体上的腰刀，像切断根树枝一样地把自己被妖虫咬住的胳膊给切断，然后单脚跳了过来，把地行妖虫的下半身推开，张开他那还含着一口脑浆的大嘴对压在下面的小夏一笑：“小兄弟，还没死么？没死就快出来帮忙救人。”
这是个纯粹的用西北的寒风，战场上的烽火，将钢刀尖端最冷硬的那一点锋锐和敌人心头最热的那一滴血捏合在一起造成的汉子。这就是小夏三年前对他最深的印象。
不过当在中军大帐中又再次看到他的时候，小夏却颇有些不能将这个印象再往他身上套。
他应该就是凭着三年前尖风口那一役的功勋而从一个最末的左将军升作白虎军统领的，这三年的统领生涯让他胖了不少。微瘦的脸胖了一圈，将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掩盖得柔顺和气了许多，连脸上的那几道刀疤都显得不怎么狰狞了。一身统领盔甲显得很有威风，很有气派，但是下面那一身肉想必也是多了不少。
而他那只本来失去了的左手，现在看起来却已经是毫无异样。当然这肯定不是又重新长了出来，也不可能是重新找回来又接上了，被地行妖虫那足有数百利齿的虫口咬住的东西即便是取出来都很难看出原来的模样，那应该是神机堂打造的义肢。不过能打造得如此精密，上面还特意蒙上了一层人皮，肯定也是花重金特别量身制作的。
“令狐将军，别来无恙。”小夏拱手为礼。
令狐小进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亲卫在怒喝：“大胆，见了将军大人还不下跪！”
小夏不动声色，既没跪也没惊，连眉毛都没眨一下。
“这位夏兄弟是流字营的人。大将军麾下，无需在意这些虚礼。”令狐小进一笑，也对着小夏一拱手。“果然是夏兄弟，三年不见，别来无恙。如今可还在流字营么？”
“早就退役了，如今只是一介江湖客罢了。”小夏笑笑。令狐小进刚才可是稍微等了等，看了看他的反应这才开的口。只是这三年的时间，这位铁血般的军人身上就多了不少官场上的味道。“不知道令狐将军唤我来是有何事？”
“夏兄弟已经没在流字营了么……”令狐小进迟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有些失望，似乎又松了一口气。“但是昨日我麾下斥候却说是夏兄弟自称流字营的人，妨碍他们检查一行疑似奸细的镖客。”
“哪有此事？”小夏一副哭笑不得，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真的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我确实与一群镖客同行，昨天也确实碰到了白虎军的几名斥候骑兵兄弟，但是我又哪里说过是流字营的人，更没妨碍他们检查那些镖客。”
“没有此事？”令狐小进一愣。
“绝无此事。”小夏很肯定地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犹豫。
“厄……这……”令狐小进皱眉，军中那几个骑兵斥候万万不可能信口开河谎报军情，而且若非如此，也不会知道小夏是流字营中人。但是小夏这又完全开口否认，也确实不似作伪，让他完全找不到着手的地方。
其实他心中一直也很是为难的。虽然这三年养尊处优，附庸风雅吃喝应酬，但骨子里那股骨气也还没被完全消磨掉，这流字营姓夏的道士身份低微不错，却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战友，真要将之捉拿以军法处置，他自己心中也是万万不愿。但这事牵扯重大，甚至涉及到朝廷皇家的大计，连他自己身在其中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说不得也只有将人唤来。
但现在偏偏这人又已经不是流字营的了，更直接开口否认所做之事，让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将那几名斥候军士一同唤来，当面对质不就好了。”一个身影掀开大帐走了进来，扫了一眼令狐小进和小夏，开口冷冷说。
令狐小进一看，连忙上前行礼：“李大人。”然后转向小夏说：“这位是冀州州牧李仁守李大人。”
小夏很有些吃惊。这位的身份可有些不得了了，州牧掌管一州的军政大权，乃是实至名归的封疆大吏。虽然大乾赵姓皇室以州牧之位身加黄袍而得天下之后，对这种封疆大吏的权力有了诸多削弱和制肘，但对他这种江湖草民来说，那依然还是身份高得不得了的大人大人大大人。
吃惊赞叹是不免的。不过吃惊赞叹之后，小夏依然还是一拱手，用江湖礼节抱拳说：“见过李大人。”
这位李仁守大人莫约四十多岁，一身锦缎的儒士长袍，腰挎长剑，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也打理得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是一位非常注意仪表的儒门名士。他看到小夏只是原地抱拳行礼，连腰都没弯上一下，眼中一抹精光闪过，怒笑：“好，好。叶红山麾下出来的果然俱是不知礼仪尊卑的狂妄之徒。本官代天子守牧一方，你这小子并无军职，居然还对本官用江湖之礼。当真是依仗了叶红山当年所下的大逆不道之语么？”
叶红山就是红叶大将军的名字。而直到他成为大将军十多年后还习惯如此直呼其名的一般也就是儒门士子。当年大将军初出茅庐，以只身单骑斩杀西狄白熊部大萨满，带领绝境中的铁叶军五百铁骑冲出重围的不世奇功让天下震动，但是回营之后，又马上一刀斩杀了要他下跪见礼的督战的兵部侍郎，更在万人之前放言说我等热血男儿保家卫国肝脑涂地，拜天地君王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拜你这连刀也拿不稳的狗官。
当时兵凶战危，朝廷也不敢胡乱降罪这绝世猛将以伤军心士气，只能修改律法，从此军中武将士兵皆不用跪拜文官。从此大将军在军伍之中的威名地位再无人可比，军功地位都扶摇而上，但奉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究以文驭武的儒门士子们自然将之恨之入骨。
大将军的威风煞气固然令人心折，但是小夏也确实不是狐假虎威的意思，至少不会没眼力地在这位儒家打扮的州牧大人面前，只是笑笑说：“哪里哪里。李大人有所不知，其实在下乃是修道之人。令狐将军也是知道的。”
李大人眉头微微一展，却连看都不看旁边的令狐小进一眼，很显然并不是真的在意，只是冷哼一声说：“如此那就先不说你无礼之罪。只说你身为一介退伍兵士却滥用军职标示，阻碍军士排查奸细，按照大乾律例，该叛你个斩立决，你可有话说？”
“自然有话说。在下并无滥用军职，也从不曾阻碍军中士兵排查奸细，大人一问便知。”
小夏不慌不乱地再抱拳行了一礼，似乎胸有成竹，但实际上内心却是大皱眉头。这点芝麻小事应该是犯不着一位统管一州的州牧大人来亲自过问的，而且说得难听些，他不过一个江湖野道士，州牧大人真要杀，动动手指头杀个百八十个的也不在话下，但是现在这位李大人上来就要先以军法从事判他一个斩立决，这明显很不对头，分明是有牵扯了更多更大的东西。
而且还更奇怪的是，这位州牧大人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但是他却莫名其妙地有种微微眼熟的感觉。
……
“我说我说……”大当家惨嚎着求饶。“那个野道士是流字营的人，我们不敢动他。不过州牧大人好像正想找红叶军的岔子，所以我们将这野道士带去营中，让上面的人以军法制他死罪。”
“你说什么？”唐轻笑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手一抖，虹影剑就从大当家的喉咙间划过。
大当家那巨大皮球般的身体猛然一抖，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双手朝喉咙那里抓去，但是又马上一阵抽搐，喉咙里的赫赫声更粗重了几倍，身下皮甲里猛的放出一阵恶臭，流出淅淅沥沥的黄色浊水。原来唐轻笑这一剑只是划破了他的喉咙声带，让他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伸手去抓喉咙，却带动了背后的箭伤，被活活痛得屎尿齐流。
没理会地上的大当家，唐轻笑走到唐公正面前，一抱拳，说：“此番多谢阁下拔刀相助。只是小子现在却还有一事想要请阁下帮忙，不知阁下可否答应？”
“阿笑，你说什么呢？这位唐四爷可是……”林总镖头一听之下顿时傻眼，连忙上前拉住唐轻笑。面对这位功夫高深莫测的大恩人，鼎鼎大名的唐家堡子弟，他还正在愁到底要用什么方式什么语言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感激之情，并且能让对方记得住，明白这一群镖师是有礼有节的，这徐州牛头岭的有德镖局是一定会知恩图报，值得一帮再帮的，而一向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阿笑就径直走到了别人面前还要别人再帮他一个忙。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对他们来说这位身份和武功都高得不可思议的唐家四少并没丝毫的不悦，反而哈哈一笑说：“我看这位小兄弟着实顺眼。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小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说无妨。”
“是这样，我们有位姓夏的同行朋友乃是流字营退役的军士，这一路之上全靠他照顾才能走到此处，说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但如这匪首所说，这些马贼为了对付我们，却伙同白虎军的人将他诓走了，说要拿去军法从事。我们人小力薄，实在是无力营救，但也绝不能坐视不理。如今只有拜托阁下去帮忙救出这位朋友了。”
如果说刚才一听林总镖头只是傻，现在一听则几乎要疯。那位姓夏的野道士这一路之上对他们确实帮助甚多，这被别人诓去也确实是因为他们之故，自己心中也很是有些难受，但是这也是完全没办法的事。江湖恩怨的规矩可和军伍之事完全不一样，不是仗着自己功夫高就能杀个七进七出为所欲为的。这番话哪里是请人帮忙，简直是请人去送死。
但是林总镖头还来不及疯，马上又重新傻了回去。这位唐四爷听到这个几乎是强人所难的要求根本都没丝毫的犹豫，依然是点头大笑：“好，好。小兄弟有情有义，这做人本该如此，我便看着也顺眼。刚好我家老太爷派我来这冀州，预定之事却又老是不见踪影，害我闲的无聊都去草海里逛了好几圈了。既然碰到这事了，那就帮小兄弟这一把，去想办法将你这朋友给救出来吧。”
“阁下大恩，没齿难忘。”唐轻笑抬手躬身向唐公正行了一礼。“只是我们这一趟镖也快到约定日期了，不能在此静候阁下的消息。阁下前去白虎军，我们也朝白石城启程，阁下救下我朋友之后也赶来白石城和我们相会，可好？”
“好。有什么不好的。”唐公正依然点头承诺，让林总镖头等一干人等都有其实是这位唐四爷疯了的感觉。他又从怀中抽出四当家给他的银票。“不过这些马贼赔偿的银两，就麻烦小兄弟和林镖头分发给这镇上受伤的镇民，那边那位卖面的老人家了。”
唐公正随便找了匹死去马贼留下的马，转身朝镇外疾驰而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之中，镖局中人都还像傻了一样完全回不过神来。这种豪迈大气，为倾盖初见的朋友就能万死不辞一往无前的大侠，好像就连给小孩子说的江湖故事中也不大容易出现。在这种人心险恶，就算亲生兄弟也难免机关算尽生死相搏的真正江湖上，真的还会有这样的人吗？
唐轻笑也目送着唐公正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过和其他人的有些呆然不同，他的眼神清澈坚定，嘴角紧紧下抿，连小夏被那些骑兵带走后的那些迷茫也消失了。他拍了拍一旁林总镖头的肩膀，说：“走吧。我们也得快快启程了，必须尽快赶到白石城才行。”
林总镖头的神色还是没能完全从那些难以置信中剪除出来，看着身边这个似乎变得有些不认识的少年，支支吾吾地问：“我……我们真的不等等唐四爷了么？这……这……若是有他在……我们……我们……”
“不用了。我们在这里等，万一那些马贼折返回来怎么办？”唐轻笑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眼，眼中已全然是一片锐利明亮的光芒，一如他手中虹影剑上的光。“快些走到白石城，将镖货交到货主手中，那无论再有什么变化都好说了。”

第三卷 兄弟 第十一章 囚笼（一）
“这位队长，你当时是问：这兵牌是你的？是不是？”
“是。”
“好。那当时我也回答说：是。然后我又问你们几位兄弟是不是白虎左翼的斥候，然后再说：三年前，白虎左将军令狐小进大人就是在这里将我们救出来的，为此他还丢了只左手，好在最后还是击杀了那地行妖虫和西狄探子。不知他现在可好？是不是？”
“是。”
“好。那你马上又说：令狐将军如今已是我白虎军统领。是不是？”
“是。”
“然后你又说：原来是流字营的夏兄弟，那倒是我们失敬了。”
“然后你再问：不知道夏兄弟如今是在办公事还是私事？我说：这个却是有些不方便说了。是不是？”
“厄……是。”
“那最后你说：那今日就卖夏兄弟你一个面子。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夏兄弟海涵。然后便带领手下离开了。是不是？我说的可有一字是捏造胡说？你可要老实回答，李大人精修儒门浩然之气，观神查眼之术定然也有甚深造诣，你若是信口开河，定然瞒不过李大人的慧眼。”
“厄……厄……是。确实都是如此。”骑兵队长的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好，如此便清楚了。”小夏向李守仁和令狐小进一抱拳。“两位大人可听清楚了。在下只是将流字营军牌给这位队长兄弟看了看而已，从头到尾便没有说过我乃是流字营中人，更没有阻碍这位队长兄弟排查什么奸细。”
大帐中央椅子上坐着的李仁守大人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旁边的令狐小进面色古怪，似乎是有些想笑，又有些不以为然，帐中的其他亲卫等等也大都和他的表情相同。
“你……你……”骑兵队长明显是不服，额头上青筋暴起，高声争辩道：“但你将流字营军牌交予我看，难道不就是说自己是流字营之人的意思么？”
小夏叹了口气，摇头说：“所谓空口无凭，何况我也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又怎能肯定我是什么意思？弄出这番误会来，其实只是队长兄弟你自己一厢情愿的误会罢了。”
“这分明是狡辩～！大人，此人分明是故意用此手段来迷惑我们，替那一行有可能是西狄奸细的镖师作掩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强要照一厢情愿的想法来说，我也可以认为当时那队骑兵其实是西狄人假扮的奸细。”小夏一摊手，顿了顿，又说。“抑或至少也是心中有鬼，前来借故敲诈勒索行旅商贩的军中败类。要不怎么只是看我亮出军牌，就自己莫名地退去了呢？若是正常排查，即便我真是流字营中人，也断断没有上前阻挠的道理。”
“你……你……你这奸诈小贼……”骑兵队长几乎忍不住就要抽刀砍去，总算记得这里还有两位大人在，只能原地气得发抖。这一番自以为迎合上意，找到个可以栽赃流字营的借口，没想到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人反咬一口，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会不会真的追究下来。
“听闻能发配去流字营的，虽然心术德性上都是败坏无遗，不可救药的残渣败类，但是心机手段，或是武功技艺方面却都是有一技之长的人才。而最后能撑到活着退役的，更是人才中的人才了。”李仁守大人缓缓点头，面色虽然有些难看，但看着小夏的眼神也难免有几分欣赏：“对着一番寻常盘问都能有如此细密的心思，不露丝毫破绽，若非令狐将军认识你，我倒真要以为你会是西狄那边的奸细探子了。”
“大人谬赞了。”小夏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如此大人便可知，在下确实没有滥用流字营之名。大人乃熟读圣人之言的方正君子，自然不会听信那等自以为是的臆测之言，定能还在下一个公道青白。”
“没错，你倒清楚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果然是个圆滑世故，言辞狡辩的奸诈之徒。”李仁守大人又点了点头，然后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皱了皱眉。遇见这样一颗老练圆滑的铜豌豆，让他也颇为头痛。虽然真要处置这小子，就算是当即推出斩首也不过一句话而已，但是此番的真正目的乃是针对红叶军。这小子又确实没有露出把柄被抓住，还是个退役了的，即便是杀了也没丝毫的作用，反而显得自己和这奸诈小子斤斤计较，失了君子风度。
看了旁边的令狐小进一眼，这统领大人看过来的眼神似乎也有点就此罢手的意思。这小子是他故识，他显然也不愿无故将之杀掉。这人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笼络在麾下的有用之人，既熟悉军伍中上上下下的门道又是个真正能统军上阵的料子，将来还有大用，也就此卖他一个人情也好。
心中算定，李大人缓缓开口：“好吧，此番确实是一场误会，便看在令狐将军的份上……”
“报……”外面一声通报，一个传令士兵小跑进帐来。“大营外有一人持蜀州军牌求见令狐将军和州牧大人。”
“蜀州的人？”李仁守和令狐小进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奇怪。蜀州和冀州一西南一东北相隔数千里，相互之间又无地域交接，无论是军旅还是民生上都几乎不可能有什么来往。
令狐小进拿过传令士兵手上的军牌看了看，皱眉向李仁守说：“不过一闲散职衔，倒像是那些世家子弟所领的……”说到这里，他又连忙低头再仔细看了看。“果然，姓唐，应该是唐家堡的人。”
“唐家堡？”李大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怒意，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些土豪世家占据一方，目无律法，不知大义，简直就和毒瘤无异。作乱草莽江湖也就罢了，还将手伸到军伍庙堂之中来。这唐家尤其不知所谓，若不是看在镇守西南对抗西狄之时还对国家朝廷有几分绵薄之力，早就该将之除去了。”
令狐小进没有接口。江湖和庙堂其实并不是分得那么清楚，和西狄交战多年，几番战事险恶之时也多亏了江湖草莽之力，加之江湖世家根深蒂固，比之这大乾朝更久远的也不少见，大乾初立之时更是靠着世家之助，因此大乾庙堂中自然也有各大世家的人脉力量，军中武艺高明之辈也多少有江湖门派或是世家的传承关系。而蜀州唐家堡更是世家中的佼佼者，族中子弟领个军旅中的闲散职务方便行事也是常见。
“那……大人见是不见？”令狐小进有些小心地试探问。他虽是正统军人，和江湖世家关系不深，但也不是这些视大义规矩如泰山的儒门士子，对于唐家堡这种根深蒂固的江湖势力，他就算不想有所交往，也万万不想交恶。
想了想，李大人冷哼一声说：“传他进来。本官便看看这些土豪世家的子弟想要做些什么，若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随手打发了就算了。”
没过多久，传令兵就带着一个看起来简直和个邋遢流浪汉无异的高大男子进来了。这男子进帐来之后双眼一扫，就落在了小夏身上，然后便对着他咧嘴一笑。
小夏一怔，这男子他并不认识，但看这笑容却感觉像是冲他来的。
“卑职蜀州锦城大营军械游寻校尉唐公正。见过李大人，见过令狐将军。”这高大男子对着李仁守和令狐小进一施礼，但是言语中丝毫没有什么客气的意思，也不等两人询问，直接就说：“此番卑职前来冀州找寻一批失落的军械，查到紧要关头却发现有一个关键证人被两位大人抓了来，特来请两位大人将这人交予卑职……”
令狐小进听得直皱眉。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理由，蜀州的军械再怎么掉也掉不到数千里之外的冀州来。不过理由这东西很多时候也就只是用来充数的，不需要合适不合适，只要有就可以了。这人是唐家堡的子弟，来这里要个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什么证人？我们何时抓过什么人？”这种情况李大人不大适合开口。令狐小进先问。同时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夏，却看到小夏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便是旁边这位姓夏的兄弟了。”这叫唐公正的男子意外又不意外地指了指小夏。“还望两位大人将这位兄弟交予我带走。”
这唐家堡怎么又牵扯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得了消息跑到这里来要人？令狐小进揉了揉额头，他不大弄得明白这其中的关节道理。好在这里真正做决定的并不是他。他把眼光投向旁边的李仁守大人，却是一愣。
“你姓唐？”李大人的声音透着寒气。不只声音，他的眼神，表情都透着一股浸人的寒气，牢牢地锁定着帐中站着的那个高大汉子。“你是唐家堡的人？”
“大人好眼力。卑职正是。”那汉子拱了拱手，一笑。好像完全察觉不到州牧大人神情和声音中的不对劲一样，也可能是压根就不在乎。
“好，好，好。”李大人连说三个好，一个比一个低沉，一个比一个冷。说完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凝了凝神，然后猛的一睁眼，高声怒喝：“来人啊。给我拿下了！”
令狐小进一呆，小夏一呆，帐中站着的这个叫唐公正的汉子也是一呆。这位李大人在搞什么，他们一点都弄不明白。
……
“原来唐家堡的名头真的不大好用。”
唐公正摇头苦笑，他举了举手，将两腕之上的镣铐撞得叮叮作响，叹了口气，又转头对着另外一边囚笼中的小夏笑着说：“这么说若不是我来多事，你自己其实早就出去了。现在反倒是我来将你连累了。”
“……大名鼎鼎的唐家四少爷专门赶来搭救我，便冲这份心意和面子，便是陪你多坐一会子监也是在情在理的。”
小夏无所谓地笑笑。确实，如果不是这位唐家四少爷赶来，他也就早被放出去了，但别人专程前来搭救自己，也真的让他心里生不出丝毫的埋怨。而且这人居然是唐轻笑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大哥，居然还是唐轻笑请他来救自己的。这又让小夏的心情颇为复杂。
“叫什么四少爷这么生分。你是阿笑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了。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四哥便好。”
“……四哥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唐家的人。”
小夏也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人和江湖传闻中的那些唐家子弟联系在一起，而且就算是唐轻笑，两人身上几乎也看不见一丁点的相似之处。不过这位唐家四少爷豪迈大气，不修边幅，眼神又清亮灵动，很显然内里又并不是那种只知道厮杀酒肉女人的粗坯汉子，是个极有魅力和魄力的人，相处起来给人感觉自然舒服，小夏也忍不住摇头叹气：“若是唐家堡的人都是四哥这样的，在江湖中的名声也不会是人见人怕了。”
“哈哈哈。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唐公正哈哈大笑。“唐家堡的名头看似响亮，之前却连个马贼头领也吓不住，刚才又惹得那位州牧大人无故发火。不知道老太爷老太太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这位州牧大人似乎对你们唐家堡颇有偏见……”小夏皱眉回想了一下，能感觉哪里有古怪之处，却总是抓不住要点。他们两人现在都手带镣铐，关押在军营里专门囚禁犯人的木笼中，那位李大人招呼军士将他们拿下之后也不见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和言语，只是看了两人几眼后便自己转身离开了。
“无妨。我们一没犯法二没造反，便在此处等等看看那位李大人到底要做什么也好。”唐公正淡然一笑。
小夏点头。反正和唐家四少爷关押在一起，他也不是太担心。就算是一位州牧大人，想要无故处置唐家子弟那也是很需要掂量掂量的。而且这些镣铐木笼的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意义，不用说唐公正了，就算是小夏自己，想要弄开这些脱身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就算能这么做，并不等于就要这么做。就像唐公正之前也没有反抗就束手就擒一样，若是真的反抗了，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两人这一等，不知不觉中天色都已经黑了下来。这其间根本没有人来理会他们，连食物饮水都没有送来。好在小夏还有一手凝水咒，凌空绘制之下，就有水汽不断凝结出来。而唐公正隔空运劲，凝聚出来的水球就可以被他随手牵引过去。加上小夏习惯性地在身上带有些许干粮，倒也吃饱喝足。

第三卷 兄弟 第十二章 囚笼（二）
“原来你就是阿笑六年前去荆州认识的朋友。当时他回唐家堡之后向我提起过。他原本几乎是不和我怎么说话的，但是那次回来之后，居然主动和我说起他去外面历练的经过来。唉，大概除了我他实在找不到人说话了吧。而他说起你们一起在荆州天火派的时候，他很高兴。整年整日地在唐家堡里习武修行，那去荆州一趟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好玩的经历了。”
“……当时确实蛮有趣的。他刚认识我的时候，我正在浸粪坑。”
“哈哈哈哈，这他也对我说起过……听说你还有个很有趣的师傅，可惜他没见到。”
“……连我都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不过最古怪的是好像他总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我。”
原本周围巡逻站岗的士兵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撤走不见了，好像那位李大人已经彻底把他们遗忘了一样。不过他们两人却一点都不在乎，有吃有喝，还能这样开开心心的闲聊，加之这木笼实际上也根本困不住人，想出去随时都可以，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专门给两人准备的休息的处所一样。
这一聊起来，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得飞快，两人都是走南闯北，见识经历极广的人，话题自然多不胜数，从各地的江湖掌故，风土人情，美食特产一直聊到武功法术，小夏也顺便向唐公正讨教些武艺上的东西。他的拳脚功夫本来就是东学一式西学一招，虽然战阵厮杀的经验丰富，但到底不成系统，和武艺稍精一点的对手正面对上就是破绽百出。而唐公正既也是自己磨练出来的一身武艺刀法，又有世家传承的深厚底蕴，加之自身的天赋奇高，武学境界也眼界之高之广，几乎已不在任何一派宗师之下，对小夏一加指导点拨，就让小夏有如醍醐灌顶，豁然而通的感觉。甚至唐公正还挑了一些适合小夏的唐门散手招式教给他。
“这……四哥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妥？若是被你们唐门的人知晓你将唐门绝学传授给外人……”
“不过一些小小招数，何足道哉？若是有唐门的人问起，你便直说是我传你的他们也不敢拿你如何。而且那些修为高超的叔伯们，也未必真会在意这等小事而为难你。”唐公正洒然摇头，不以为意。顿了顿，他又颇为不屑地继续说：“武学之道广阔无边，但其实又互通脉络，万流归宗。正该互相交流印证，才能发扬光大推陈出新。即便是我唐门最高深那几门绝学，也是参考了天魔五册和道门典籍再加以融合修改而成。那些自以为是，敝帚自珍的门户之见，这心态便已落了下乘，和那些老想着将挣来的钱财用以传家的农户商贾又有何异？心思眼界就已经桎梏于门户高下里，哪里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得见至精至远的武道境界？”
小夏摸头苦笑。按照这样的说法，天下九成门派和学武之人都是一文不值。不过他也禁不住心中佩服，这样的万中无一的心胸气度，才正是成就一位千万中无一的大宗师的必然条件。
难怪他即便是连暗器都不会用，唐家老太爷却还是收他作内门弟子。小夏觉得有些明白了。
“不过说起来夏兄弟你为人聪明机灵，悟性更高，无论是学武还是修炼符箓法术都算是颇有天赋之人。武艺上面错过了幼时的苦练，筋骨已然成型那是没办法，但你自幼在道法符箓上浸淫多年，即便不另外拜师，自己想办法博采众家之长，静下来花上些时间专修法术相信也能有一番不俗的成就，何必早早就四处游历闯荡呢？”
小夏摇头，还是苦笑：“四哥说笑了。这道门法术不比武功修炼，一切求诸自身，乃是需要炼丹搬运，存神静思，‘财’‘侣’‘法’‘地’都是必须的，我一介无门无派的浪荡野道士，即便是想静下来潜修也不行啊。连那不问世事自顾自行修行求道的五行宗，不也是在各处设立分派吸收附属帮会收罗各色炼丹符箓的材料和灵物，传授法术售卖灵符换取金银么？”
“哦，这倒是我疏忽了，不过夏兄弟若有意愿，我唐家堡中也有专修符箓道法的场所，你大可……”
小夏摆摆手，淡然一笑，说：“这番话阿笑也说过。不过我还是习惯一个人。而且我师傅说过，这千般法术就算修炼到极致用到极致，焚山煮海改天换地，也不过只是大道的旁枝末节罢了，过分沉浸其中好比学武之人一味地比谁力气大一般的可笑。偏偏还要为此费尽心思来成门立派，收敛财物，难免接下来便是争权夺利等等龌龊俗事，这于修道来说无疑舍本求末。道在何处？在天，在地，在人心，在便溺，在世间万物，在你自己，何必只守着些法术符箓？所以我还是以人驭术，顺其自然，练到哪个地步就算哪个地步吧。”
说老实话，这番话其实连小夏自己也不是十分十信服的。每当看见那些大派弟子抬手便是几张数百上千两的符箓扔出去，动辄就有无数的符箓材料拿来练手，更有派中留下的典籍秘籍用以借鉴，他也眼馋，也心动，但是所谓乞丐当三年皇帝不想做，从小就跟着师傅无拘无束地流浪二十年，真要定下来入个什么门派，受什么规矩的束缚，小夏还真是不习惯。
但是师傅这番话至少从道理来说，还是一如既往地和他其他高论一样的无懈可击，高处不胜寒。乃是吃不到葡萄之时充高手，装门面的不二选择。
果然，唐公正一听之下也是皱眉思索，然后就是满脸的肃然，点头拱手，慨然说：“……令师果是高人。之前我还看不起那些受桎于门户之见，目光短浅的学武之辈，哪里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如此，目光只落在武人的争强好胜和高矮强弱之中，不知这修道的真谛所在，真是可笑之极。”
“哪里哪里，唐四哥当真客气了。”这下小夏还有些不好意思了。听闻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差，师傅这番话说给其他一百个人听恐怕要有两百个人跳出来嗤之以鼻，也就是这位天资横溢的唐四哥反而还被糊弄住了。
“果然也就只有令师这样高远脱俗的高人，才能教导得出夏兄弟这般洒脱的人才来。便是我在夏兄弟那年纪，也是不敢只为一报救命之恩就投身而入流字营的。阿笑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也希望他能在你身上多学着些超然物外，莫要再被那些什么唐门暗器所困了……”
小夏真的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脸都有些忍不住的发红起来，好在这夜间也看不出。在流字营的日子里他可不是没后悔过，没想过要半路逃跑的。只得咳嗽一声，笑说：“可惜阿笑兄弟似乎并不如此以为，我记得当年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可是很有志气地说他的目标便是成为一只唐门最厉害的暗器。”
“他还小。把别人告诉他的就当做是自己真明白的了……”唐公正叹了口气，旋即又有些庆幸地说。“幸好他离开唐家堡了。当时我被老太爷吩咐去了他处，没想到他一声不吭地就走了。这六年我一直很担心他，但是今天看到他，知道他的心已经定了下来，我心里也安心了。”
“定下来？怎么定下来？”小夏有些奇怪。
“能为个女孩在一个小镖局做了六年镖师，这难道不算定下来么？”唐公正一笑，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小夏也能感觉出他是真正的很开心。“虽然为情所困也不是大丈夫所为，但总是出自自己内心，总比那些绝世暗器不朽功业等等莫名其妙的东西要好得多了。”
只可惜，事实可能并不是他以为的这样。至少小夏就看得出不是。他想了想，问：“那么阿笑他现在在哪儿？还和镖局中人一起在镇上等你么？”
“他说先一步护送镖货去白石城，让我救出你之后随后就去。”
小夏叹了口气，默然了一会之后，还是忍不住说：“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但是那趟镖肯定是有古怪的，阿笑等了这六年……也许不是为了那个女孩，而是为了这趟镖。”
“什么？”唐公正惊问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小夏却感觉到脑里一闷，差点一头栽倒。
默然了半晌之后，唐公正再开口，声音似乎很平淡，但又带着说不出的凝重感：“若是天亮之前还不来人，说不得明天我们也只有自己动身了。”
还真的被唐公正说中了，子夜的时候真的有人来了。
小夏正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是静坐中的唐公正忽然睁开了眼，低声说：“既然要来，何不大大方方地直接走来便是？何必鬼鬼祟祟的？”
“若不是鬼鬼祟祟的，就不敢来了。”随着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两人的木笼前。
“令狐将军？”借着远处依稀的火光，小夏能隐隐看见这人的模样，赫然是令狐小进。
“令狐将军来此有何贵干？”唐公正皱眉看着这位白虎军统领。
令狐小进却看着木笼中的两人叹了口气，然后盘膝原地坐了下来，看他的精神，似乎他才是被关在木笼中的人一样。他想了想，才开口问：“唐兄弟，你之前可是哪里得罪过李大人么？”
唐公正摇头：“我今日才第一次见李大人，何来得罪之说？”
“那……何以李大人会密令我断绝你两人的饮食，再以重兵埋伏在周围，只要一等你两人忍耐不住要逃走，立即将你两人拦下，借机砍断你两人的四肢呢？”
小夏和唐公正的脸色都为之一变。原来这一直没送来饮食的背后居然还有如此凶险。
“令狐将军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要不然我三更半夜悄悄摸来这里做什么？”
“……岂有此理，这老匹夫何以如此歹毒……”唐公正眼中的怒火烧得在这黑夜中发亮。
“唐天昊这名字，唐兄弟可听说过？”令狐小进突然问。
“正是家父名讳。”
“那便是上一代的恩怨了。”令狐小进叹了口气。“我隐约听见李大人低声恨念这名字。”
唐公正皱眉，眼中有光闪灭了几下，然后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我有些明白了。不过……既然是州牧大人之命，令狐将军又何以阳奉阴违，特意来通知我们呢？”
令狐小进没有答话，只是微不可查地又叹了口气。
小夏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在旁边突然说：“令狐将军念着当日并肩作战的情义，居然抗命前来示警，这份恩情兄弟我记下了。”
“算了。夏兄弟你也别给我找台阶下了。我只是不想得罪唐家罢了。”令狐小进摆了摆手，苦笑。这时候月光从云层缝隙中照下，映得他脸色一片惨白，头脸上似乎也多出了许多皱纹，好像比白天大帐中看起来老了二三十岁。“李大人虽然身为州牧，但此番行径纯粹是出于私怨，我又何必掺杂其间。他不计唐家堡的威名，我却不能不在乎。若是无端将唐家四少爷废了，我这下半辈子便是睡觉也睡不安生，怕睡着了便醒不过来，喝口水也怕下喉就肠穿肚烂。”
“原来唐家堡的名头也不是真的没用么。”小夏摇头苦笑。其实从一开始令狐小进开口他就察觉了，一介统领却以江湖口吻称呼唐公正，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再看看满脸愁容沮丧的令狐小进，他身上再也找不出半丝尖风口山头上那个一口咬掉西狄萨满半个脑袋的铁血汉子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短短三年之内就可以将人腐蚀得这样面目全非。
“丑时三刻之际，我便会将周围埋伏的军士撤走，只留下些巡查的人，你们见机行事就可。唐兄弟的刀，还有夏兄弟你的符箓，全都放在这里朝北三百丈的军械库中，你们自己去取即可。”令狐小进摆了摆手，站起来转身，似乎用最后的力气说。
……
“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三年前都还不是。”
看着悄悄隐没在月光下的令狐小进背影，小夏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三年前他还只是个左将军，还是挂名的那种，连个能带兵的参将都不如。他身手能力其实都是出类拔萃的，只是一直没有人赏识，一直没有人提拔，所以他才敢拼，敢闯，敢做。而他终于拼到了机会，有人赏识他，成为了白虎军统领之后，他又太过看重到手的这些东西了。他现在有四房小妾，白石城里有十四处房产，私藏得有一万八千两黄金。无论是谁在三年之间有了这些东西，难免都会变的。”
“难怪。一个人有了这些东西之后，难免会怕，会有顾虑。自然也就再不似以前那样的洒脱，勇猛了。”小夏有些明白地点点头，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多，珍惜的东西太多，自然而然地也会不知不觉中被这些东西给困住。“不过这些唐四哥是怎么知道的呢？”
唐公正淡淡说：“因为他最喜欢的第四房小妾就是唐家的人。虽然不姓唐，却是唐家的外姓弟子。所以我也猜到今晚一定会有人来。”
“……四哥你这样说话的时候就有些唐家人的味道了。”小夏笑说。唐家的阴，狠，辣手，正是建立在他们布置的周密，行事的隐秘，暗手的悠长上。一条阳光下的毒蛇并不是太让人顾忌的。
“呵。虽然不愿意，但这次被老太爷派到这个地方来，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的。”唐公正苦笑一下说。“近年来西狄和大乾之间的战事渐熄，朝廷也想用办法来制肘雍州。几年前派李仁守这一介儒生担任冀州州牧，用意便是想要试探红叶大将军。这李仁守这几年也颇用了些功夫，想方设法培植力量，带起了比如令狐小进这一批人来作班底，现在就想要开始正式动手了。刚好你以流字营的军牌吓唬那些骑兵，被他以为是一个机会，这才将你想法诓来，打算先杀个流字营的人看看红叶军有什么样的反应。”
“看来我的运气还真好的样子。”小夏摇头苦笑。“不过你们唐家堡好像对这些都早有安排，既然连令狐小进身边都有人，那位李仁守州牧大人身边难道就没有么？”
“那李仁守乃是出身儒门，世代为官，最看不起的就是江湖中人。在他身边确实不好安插人手……”顿了顿，唐公正继续说。“不过我现在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便一直奇怪，为何关于这李仁守的消息如此残缺，原来却是因为这些事……”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脸上也露出一种古怪之极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讲一个不怎么好像的笑话。
小夏在旁也没问，虽然他一样的很好奇，但是他也知道很多事最好不要刨根问底，能说的，别人自然会告诉你。
“嗯。差不多到丑时三刻了。我们也该走了。”
默然中不知过了多久，唐公正站了起来淡淡说。他顺手微微一抖，手上的精铁镣铐就全部像干脆了的面条一样刷刷地碎裂，然后掉落下来，他径直朝外走去，木笼上那儿臂粗细的木柱就像朽烂了一百年一样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在他身后索索掉落。

第三卷 兄弟 第十三章 戏台
白石城，冀州的州府所在。
当看到白石城的时候，林总镖头的双脚一软，几乎要跪倒下来。
这一路之上的波折早已将他折磨得心力憔悴，先是前前后后的马贼土匪，夹带私货的担惊受怕，然后走到后来是和马贼勾结的官军，和官军勾结的马贼，陆续层出不穷，简直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一样。现在终于走到了这个不知道想了多久的目的地，这心情一松之下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他真的累了。从那小镇出发，原本是三天才能走到的路程，在唐轻笑的催促和带领下他们活生生只用了一天半。
累的当然不止是林总镖头，其他镖师也很累，还有林筱燕当然也是。好在目的地终于到了，在这里终于也不用再担心马贼，只要将镖货送到接货人手中，那就一切都完成。
所有人当中只有唐轻笑不累，至少他不显得累。虽然眼眶下也是有一层眼圈，眼中全是血丝，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精神依然焕发。
白石城不愧是一州州府所在，城中车水马龙，人群接踵摩肩，行走在其间，连精疲力竭的镖局众人也又提起了几分活力。但是当他们多走了些时候，就发现这人似乎有些太多了。
“咦？怎么这江湖中人好像特别多的样子？难道这白石城近日间有什么变故不成？”
也许是这些时日来养成的习惯，林总镖头依然还是保持着相当高的警惕，他功夫不见得多高，眼力倒还不错，只是随意看看，就能发现路边酒店，客栈中一些明显是身带兵器刀剑，面色不善的江湖人士似乎有些过于密集。
不过这也并没引起他太大的关心，这些江湖人再多，白石城再有什么变故，也应该关不带他们的事情才是，他们只要将镖货送到就行了。
交接的过程很顺利，收货人是一家商铺的主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将货物和单据一起交付过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轻松之色。
除了林筱燕和唐轻笑两个人。
唐轻笑是一直都是显得有些古怪的亢奋，就好像是一个长途跋涉，忍耐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终点的那种亢奋。虽然其他镖师也多少有些这样的感觉，但是这交接货单之后也都轻松下来了，只有他眼神中的那点跳动着火光是丝毫也不减。
而林筱燕则是从一走进这加商行的时候就突然开始心神不宁，左右四顾地张望，然后就拉住了唐轻笑的胳膊，直往唐轻笑的怀里钻。
“阿笑，你闻到没有，又是那股味，我又闻到那股味了。”林筱燕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就是我前天晚上给你说的那股味。”
“味？什么味？”唐轻笑耸了耸鼻子，漫不经心地回答。“是不是药材味？这家商铺也兼做药材买卖，总会有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吧。”
“不是啊，就是那股好像能让人烧起来的怪味，混杂在药材味里。我以前也在那个货主身上闻到过的。”
“送货的货主是做买卖的，那收货的人也是做同样的买卖，有同样的气味也是很正常的，筱燕不用害怕。我们这不是已经都把货送到了么。”办完了交接手续的林总镖头也走过来安慰女儿。
“嗯嗯，那我们快点回去吧。”林筱燕连忙点头。
“厄……这个可能还要耽搁几天。”林总镖头挠挠头。“那收货人说是尾款暂时不够，抵押了一块珊瑚在我们这里，让我们在这里暂住几天，等他将一批货款收到之后再付给我们。”
“什么？还要在这里呆几天啊？”
“呵呵，就当在这白石城多玩几天吧。反正这收货人说了，我们的住宿饮食他也全包了，不用我们花钱。”林总镖头的脸上有禁不住的喜色。倒也不全是因为这能免费的吃住。他还惦记着埋在那小镇客栈后院的那些茶叶和盐，这几天正是寻找好下家的好机会。“再说也还和唐四也说好了，要在这里等他和夏道士。”
“是啊。难得来冀州这么远的地方一趟，我们就多玩几天吧。你不喜欢这里的气味我们就到外面找地方住好了。”唐轻笑也轻声安慰着林筱燕。他眼睛里的那种亢奋之色也更浓了，好像离那不知道是什么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
……
距离那帮马贼的突来突去已经过去一天半了，小镇的生活基本还是在那一场侵扰的余波中。
说是侵扰也有些不大正确。那帮马贼突如其来的奔袭而来，不到半个时辰之后又突如其来地溃散逃离，除了踩踏伤几个躲避不及的镇民之外，就只把镇上客栈的大门和大堂砸烂，而且这些马贼之后还托人留下了大笔的赔偿银子给受伤的镇民，确实是很有些匪夷所思的怪事。这几天对于这场古怪马贼的话题此起彼伏，每个都足以成为此镇居民们很长一段时间的话题，比如说在客栈中发生的激烈打斗，比如说那个据说一刀就劈死了数十个马贼的大侠，比如说白虎军连夜展开的四处大搜捕，比如那卖面的老汉居然连银子都不要就连夜消失了，比如那直躺到现在的肥得像头猪壮得像头熊看起来却像只刺猬的马贼首领。
可能是慑于那位功夫高明的用刀大侠，也可能认为这首领已经死定了，也还有可能是顾忌着就在附近的白虎军，没一个马贼胆敢回到小镇来看看。而那些和马贼打斗的镖客也离开了，所以那个巨大刺猬般的马贼首领就一直躺在那里无人理会。直到后来镇长派人来准备去收尸了，才发现这中了上百箭的马贼首领居然还没死，只是伤重而奄奄一息，于是连忙又跑去报告白虎军，偏偏白虎军中好像又出了什么事，一直闹腾到现在，才派出几个军士过来收拾这还剩一口气的马贼首领。
面对着这肉山一样的马贼首领，几个军士颇有些挠头。这样大一堆肥肉大概有三百斤上下，一两个人是绝对搬不动的，如果说要拿刀剁成几段带走，这马贼首领又偏偏还是活着的。
正在商量到底该要活的马贼还是死的肥肉的时候，这几个军士忽然看到一顶轿子正忽悠悠地从镇外挪来。
在这临近边疆又多战乱的北方平原上，轿子这种有些奢华雅逸的代步工具非常少见，即便是实在见不得风沙的大小姐们，也通常坐的是马车，而不是轿子，更别说这轿子似乎还很有些不一般。
这轿子很宽大，几乎不比马车的车厢小，而且抬轿子的四个人都高大健壮不说，还都生得一副好相貌，俱都是英伟不凡相貌堂堂，放到任何一处都能是引人瞩目的美男子，偏偏却都聚在一起给人抬轿。而且这四人行走间的步法节奏都完全一样，脸上也无任何的表情，目光如一滩死水般的呆板，若不是胸口还有呼吸，简直就是四具机关木偶。
几个军士一恍惚间，这顶古怪的轿子似慢实快地就已经来倒了他们的面前，一个软软绵绵，甜甜腻腻，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从那轿子中传出来：“听说近日间这小镇和白虎军中都有了些变故，可惜本座一路有些琐事耽搁了，迟来一步。你们几人来告诉本座，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这声音好像非常好听，简直就好像激情后情人躺在怀中的耳语，不知不觉中就飘忽进了几个军士的脑海最深处，连原本的疑惑和不解，作为边军应该对可疑江湖人士的审查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争先恐后地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他们其实知道的也并不多，不过从小镇中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还有白虎军中的一些动向而已。但是轿中的那个人也并不以为意，听了之后似乎略略想了想，就叹了口气，轻飘飘地自言自语地说：“本座特意让令狐小进这几日间将白虎军拉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演练，便是不想让白石城那边的好戏出什么意外。结果还是让那李仁守给搞成这样么？本座便是最讨厌这些死脑筋的读书人。放着朝廷的吩咐不去和大将军较劲，居然还有闲暇大张旗鼓地四处派兵搜捕两名江湖中人？若是惊扰到白石城那边的好戏，本座这精心筹划了数年的心血岂不是不能全功？难得的一次大好机会，若是不能演得轰轰烈烈，死个血流成河，在这九州江湖上给重重地记下一笔，岂不是可惜了？荒废了本座心血，坏了本座的心情，那李仁守用什么赔？是想让本座去将他全家老少给捉了来斩去四肢养在缸里，慢慢地割下肉来喂他吃么？”
说到这后来，这声音虽然依然轻飘飘软绵绵的，却逐渐地带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沉和恶毒，好像几百只毒蛇的毒液一起混在下水道里窖藏发酵后慢慢散发出来的味道。旁边的几名军士满头都已是冷汗，恶心想吐，但偏偏连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不知不觉中他们就像胶水中的小虫一样，完全地凝在了这声音中。
稍微沉默了一会，这声音又再叹了口气，好像放弃了一样喃喃说：“算了。算他命好罢。就算只是只棋子，也是朝廷的棋子，又正用在和大将军的较劲中，本座也不想去横加一腿，大将军性子和本座不合，看本座似乎又有些不顺眼，万一惹恼了他也有些麻烦……影狗子们也暂时不宜招惹，我神机堂可还要借助这帮朝廷的狗子来发财呢……本座有几件耗资甚巨的有趣玩意可还指望着他们……好在预计中的日子也差不多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干扰，本座也该赶去仔细观赏这出好戏了……”
“对了，顺便问问，你们这段时日可有看见这两人？抑或听说过有这样的女子在冀州出现？”
随着这声音的问话，两幅画从轿子的窗口处飘了出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拿住一样飘在半空中。那两幅画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笔法细腻又极有韵味，画得栩栩如生，男的只是个一脸机灵相的年轻道士也还罢了，女的却是身姿婀娜，容貌绝美，而且绘画她的笔法也是更加灵动，似乎这绝世佳人正在画卷之上翩翩起舞，立刻就要破空飞去。
几个军士都看得愣了，但也没忘记这声音的问话，都说没看过。但是其中一个军士却指着那男的画卷说：“这人不就是李仁守大人正在通缉捉拿的两人之一么？只是通缉的绘画远没这画得好，我当日在大帐外见过这人一面，虽没穿道袍，模样就和这画上的道士一模一样。”
“哦？想不到这小子也还真有些名堂呢，青州的抓捕都还未到，来这冀州居然又让人给通缉了么？”轿中的声音也似乎有些意外，那两幅画旋即又缩回了轿中去，又传出一阵让人牙酸的笑声。“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呢，嘿嘿嘿嘿……等到本座观赏完这出筹划已久的好戏之后便来寻你两人玩吧，抑或你两人也正朝着本座所安排的戏台上走呢？”
“好了，本座也要准备上路了。听你们所说这肥猪马贼也是个颇有趣的人物，恰好本座来得匆忙，正缺些有力量的手下，这肥猪本座便收走了。”随着这声音，地上那刺猬一样的肥硕马贼头领居然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是仔细一看，那马贼的双眼根本也还是闭着的，脸色鼻息也还依然是重伤垂危的样子。
抬轿的四个男子迈步朝前走去，这肥硕马贼也跟着一晃一晃地走在旁边，几个军士全部看得傻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古怪的轿子带着这重伤马贼慢悠悠地朝小镇外离去。而那甜蜜蜜，软绵绵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似乎因为隔得远了，声音弱得为不可闻，但仔细一听又清清楚楚：“至于你们几人既有幸陪本座聊了几句，更有眼福亲眼得见本座亲手所绘的画，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今晚也不用回营去了，就在这镇上好好庆祝庆祝，享受享受吧。”
当这几个军士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顶古怪诡异的轿子已经不见了，他们只感觉自己脑子也有些浑浑噩噩，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白日梦。唯独只有最后那声音传来的一句话印象非常深刻，就像有人悄悄用尖细得察觉不出的细针将这些话刻进脑子里一样。
当晚，这几个军士也真的没有回营去，就留宿在了这小镇的客栈中，其中两个出去逛窑子，其他的则留在客栈房间中赌钱。
然后第二天，小镇上的人们又多了两条丝毫不弱于那些马贼的话题。有两个不知道在军中憋了多久的军汉终于得了机会偷跑出来逛窑子，从天黑一直折腾到了第二天早上，连续将好几名窑姐儿整治得酥软投降，哪知道乐极生悲，居然最后都是中了马上风，口吐白沫精尽人亡。
而另一拨在客栈中赌钱的军汉也是赌得酣畅淋漓，大呼小叫，让不少客人也几乎没睡到觉。不过赌到近天明的时候，似乎是因为输赢过大起了争执，然后很快就演变到了动手，居然相互拔刀相向。当客栈中其他人听出不妙赶去劝阻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和几具尸体。

第四卷 天火 第一章 林筱燕
林筱燕很笨，这一点连她自己都知道。也许用笨来形容一个十多岁的女孩有些不合适，总之她就是容易犯迷糊，反应迟钝，经常做些傻乎乎的事，稍微复杂些的事就理不清头绪，有时候听别人讲笑话，她也要等旁人都笑完了她才悄悄问刚才哪里好笑，然后明白之后独自一个咯咯咯地笑得和只憨笨的小母鸡一样。
母亲早在她记得之前就病逝，她是在镖局中长大的。林总镖头和其他镖师们虽然都很喜欢她，但却也代替不了母亲。她不会丝毫的女红，也丝毫没有一个女孩该有的心思和想法，好像一棵没有丝毫外力的小树，只是凭借自身最本质的一切慢慢长大，所以她期望的，想要的，从来都没有超出过她的生活。她平日最喜欢的就是闲暇之余去镖局后的小溪里钓鱼，捉虾，偶尔去赶赶集，吃上两串糖葫芦和其他什么小东西，再看看戏，这些也都会让她高兴上好几天，而她花心思最多的，则无非是从每月镖局的开支和用度上节约点，攒些钱下来好给爹和自己制几件新衣服。她最大最大的奢望，那就是镖局的生意能好一点，能平安一点，攒些银子下来，将镖局后面的几十亩水田买下来，和镇里的田秀才家里一样每年能稳稳当当地收些租子，也就不用经常为镖局的生意和镖师们的安家费而发愁了。
也就是说她其实很幸福，因为一切都在她可看到，触碰到的地方。就算是五年前，在河边救下那个少年，生活中突然多出了个叫阿笑的存在，她所想的所喜欢的所奢望的也都没有什么变化，最多就是在这些的中间都加上一个‘和阿笑一起’罢了。
阿笑的剑法天赋很好，好得连名门大派的掌门——在林筱燕的眼中，蓬莱剑派已经算是很有名的大门派了——都要来收阿笑为徒，镖局里的人都很高兴，她也跟着一起很高兴。等林总镖头让她先给阿笑收拾行李她才想起阿笑就要离开镖局了，这才伤伤心心地哭了出来。但是哭过之后她又不是太担心了，因为即便镖局中每个人都在恭喜阿笑即将拜进蓬莱剑派，但她却知道阿笑绝不会走的。没什么道理，她也想不出什么道理，就只是很清楚地有这感觉。
阿笑真的没走。被一派掌门收为亲传弟子，这对于镖局中的所有人来说简直好像读书人中状元那样的天大好事，这少年却拒绝了，理由是在镖局呆惯了不再想去别的地方，私下林筱燕再问他的时候这冷冰冰的少年却说：“我走了不是就没人陪你钓鱼逛街了么？”
林筱燕高兴地大叫一声一下就抱住了面前的少年，好一会才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满脸通红，不过她也没太不好意思多久，只是那攒钱买田收租子的心愿就多附加了一个后缀——这些水田以后就可以留给自己和阿笑的儿子孙子了，让他们可以安安心心地钓鱼逛街。
不只是她这样想，镖局中的其他人基本上也是这样以为的。这个性格冷漠古怪的失忆少年既然不愿意去别的地方，宁愿呆在这小小的镖局里，那以后总镖头的担子自然是落在他身上了。林总镖头虽没明说，从此也就以看自己女婿的眼光来看这个捡回来的少年。
即便镖局依然地很困难，支持得很吃力，但在他们的眼中和心中未来却是一片光明的。即便是这一次送来白石城的暗镖让他们死了好几个镖师，损失惨重，镖终究还是送到了，一切苦难，忧虑，担心似乎都到头了，至少在林总镖头和其他几个镖师眼中是如此。
但是林筱燕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从这次的暗镖一开始，一股莫名的阴影就一直旋绕在她心中，到了白石城中之后，这股阴影终于凝固了下来。她知道，肯定有什么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阿笑。我们先走吧，让爹他们在这里收钱就好了。”
“不行啊，怎么能丢下林总镖头他们不管，你看这白石城中这么多江湖人，万一有什么变故，大家在一起也才能互相照应。”
短短的半天之内，林筱燕这已经是第七次这样说了。但是得到的回答都是差不多的。她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我真的好害怕啊，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
“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呢？我们的镖货都已经送到了啊。”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就是知道有不好的事……阿笑我好怕……呜呜呜……”
“不要怕，有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肩膀上传来的轻拍，哭泣中的林筱燕抬头看去，朦胧的泪花中，面前向来冷峻的少年好像露出了丝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语气声音也前所未有的好听。虽然从这到白石城开始，他似乎也变得有些古怪，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一直冷冷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跃动，但是此时此刻，林筱燕知道他是没说谎的，和她其他那些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感觉一样，她现在也是毫无道理地就知道，他真的会一直陪着她。
“嗯。”林筱燕抹了抹眼泪，下定决心还是安心下来。反正阿笑都会一直陪着自己的，有什么也没关系了。
想好了这一节，林筱燕也不再烦心了，手里搂紧了少年的胳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这白石城中的景象上。林总镖头他们还在那里等着收货人的尾款，他们是专门出来散心的。不知不觉中肚子也有些饿了，林筱燕揉了揉有些发红发堵的鼻头，吸了吸有些流出来的鼻涕，打算先找地方尝尝这北地的名小吃，把肚子填饱再说。但是突然一股气味钻到了她的鼻子里，让她惊叫了起来。
“呀，就是这个气味。阿笑你闻到没有？这就是我给你说过，在那个货主身上还有那个收货地方都能闻到的味道，就是这个，虽然有些不一样，但就是这个味。你也闻到了吧。”
和之前那样的若隐若现，只有她自己一人能闻到不一样，现在这股气味很明显，很浓，只要不是没鼻子的人都能闻出来。林筱燕顺着这气味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街边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铺，门口摆着几簸箕石头和粉末，这气味正是从其中一簸箕黄色的粉末上传出来的。
“有人吗？掌柜在不在？伙计在不在？你们这是什么东西啊？”林筱燕朝店铺里张望招呼，却没人应声，只有个留着鼻涕没穿裤子的小孩傻呆呆地站在里面。
“这是硫磺。”少年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哦，阿笑你认识啊。硫磺……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可以用来驱虫，还有……烧东西，炼丹。”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筱燕觉得阿笑看着那堆黄色粉末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正在烧起来。
“喂，你们在这里啊。害得我好找。”一人从远处跑来，正是和林总镖头一起的镖师。“那收货人的银子说是收回来了，不过却也带回来一个人，说是有事想要见筱燕姑娘。”
“见我？”林筱燕一呆。
……
商行的里屋，那个和商行主人一起回来的是个老人，打扮很普通，模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商行主人满脸恭谨地站在这看似平凡的老人旁边，让林总镖头有些吃不透深浅。而且刚才这老人更在结清他们的尾款之余，还多付了一笔不少的银子，说是补偿他们这一路上的损失。似乎这老人才是真正的货主一样。
林筱燕一到，就露出满脸的惊恐色，指着这个老人说：“就是这个味，爹，他身上的味和来我们镖局的那个货主身上的味一样。”
林总镖头也闻到了，这是股硫磺味，虽然极淡极淡，却好像有种和这老人融为一体，成了种天然气息的古怪感觉。只是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林筱燕这样没头没脑的举动无疑实在是失礼，他连忙开口呵斥：“筱燕住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老人却丝毫不以为意，站起来走到林筱燕面前，缓缓开口说：“是筱燕姑娘么？是你爷爷吩咐我，说你若是来了，就让你去见他一面。”
“我爷爷？”林筱燕呆住了。她自己也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爷爷。
“咦？”林总镖头也是惊奇无比。“筱燕她爷爷？就是阿芳她爹？我怎么从来没听阿芳提起过……”
“林夫人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在她舅舅家长大的，也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老人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向林筱燕。“但是你爷爷说筱燕姑娘看看这块玉佩就会明白，那和你娘留给你的那块是一对。”
林筱燕接过你块玉佩，从怀中又取出一块模样相近的，看了看，靠近一比对，居然刚好契合在一起。也就在两块玉佩拼凑在一起的时候，一阵红光从原本是青色的玉佩中泛出，将这整个房间都映照得成了红色，然后慢慢褪去之后，那两块玉佩居然已经融合成了一块，通体更是成了耀眼的火红色。
“这两块玉佩是由一块千年火玉以秘法分割而成，此物世间罕有，若非原本同体更不可能融合一起。如此筱燕姑娘该相信了吧？”
“我……”林筱燕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像是该高兴，但又真的高兴不起来。她本来就有些不够用的脑袋更是几乎完全僵死。
“你爷爷他时日无多，想见你最后一面。”老人淡淡说，声音中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等等……”林总镖头却是明白了些事。“筱燕她爷爷一直知道她？也知道她此次会随我们一起来？这镖货物……难道是……”
老人点头，说：“是。委托押镖的人是我们的人。他爷爷也一直都知道，只是希望筱燕姑娘能和林夫人一般，平平淡淡做个普通人，这才没有与她相认。只是现在这到了最后关头，想见见自己的骨血。”
“那……筱燕她爷爷到底是……”林总镖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几分期待。
老人摇摇头说：“现在却是不便说。筱燕姑娘跟我去了自然便知道了。林总镖头还请在此等候，这白石城中近日不大太平，人多了路上难免有些波折。”
“嗯……”林总镖头点点头，又看向自己女儿。“筱燕，既然如此你便随这位老先生去吧。毕竟是你亲生爷爷，无论如何也得去见见。”
“我……我……”道理虽然是如此，但是林筱燕却只感觉一股莫名的难受和害怕，那种原本飘渺虚幻的阴影现在却好像实在得几乎能捏在手里。她不自禁地一下转过去搂住了身边人的手臂。“我要阿笑陪我一起去。”
“这……筱燕姑娘……你爷爷只是要见你一个人……”
“不！没有阿笑我哪里也不去！”林筱燕尖声大叫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对人这样大叫。不理会林总镖头惊奇的眼光，她只是看着身边搂住的人。“阿笑，你会陪我去的吧？你会的吧？”
“当然了。我不是说过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少年的声音很有力，又似乎在微微发抖。
“筱燕姑娘执意如此……那也好吧。”
老人点点头，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不见什么表情，好像无论如何其实都无所谓一样。

第四卷 天火 第二章 真相（一）
“他们一起离开了？”
白石城的商行中，唐公正和小夏找到这里的时候只看到林总镖头和几个镖师。
“是，阿笑陪着小女一起去见她外公最后一面。只是我也不知道小女的外公还在世，此番镖货原来也是他托人找我们押送，却原来只是想见筱燕一面。也不知他怎的不直说？居然绕这样大一个弯子，还连所去何处也不对我说……”
林总镖头的脸色颇不好看。很明显是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岳父颇有怨念。这一次的暗镖可是伤了人命的，再是赔偿银子也救不回那几个熟识的镖师，而且这位岳父大人似乎颇有些不凡，对林筱燕一直不管不问不说，还最后用这种法子来暗度陈仓，确实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然后他马上发现对面的唐公正的脸色也似乎很难看，连忙问：“四爷可是有事要找阿笑和小女么？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在此稍等？他们想来也是去不了多久的……”
唐公正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突然他似乎突然想起来似的又问：“对了，林总镖头，不知尊夫人姓什么？”
“贱内姓金。诞下筱燕不久就去世了……”林总镖头愣了愣回答，也隐约能猜出唐公正问这是什么意思，接着便说：“她说她从小便父母双亡，只是在她徐州舅舅家长大，他舅舅一家也确实只是寻常商贾……贱内去世之后这些年间也偶有来往，只是也从没觉得有丝毫异样……”
“没事，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唐公正摆了摆手，皱眉想了想，又忽然说：“不知道林总镖头信得过唐某么？”
只是稍微一考虑，林总镖头马上就抱拳说：“四少爷有话直说便是。四少爷侠义之名天下皆知，我们镖局上上下下都是四少爷救下来的，哪里还会对四少爷有任何疑心？”
唐公正想了想，才开口缓缓说：“这冀州近日可能有些风波，我看你们最好便不要留在此处，还是沿着大路官道向南返回的好。而且在这白石城中所见之人所闻之事，最好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唉？但是小女和阿笑两人……”
“无妨。唐某会将令嫒送回来的。”唐公正淡淡说。声音不大，但听到的人都能感觉出他说得出，就一定会做到。
至少是会拼命去做到。
……
“夏兄弟，此番可能要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了。”
从商行中出来，唐公正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小夏说：“我知夏兄弟也还身有要事，但此事确实有些麻烦，而且……可能有些事还非得要夏兄弟你来不可。”
“四哥直说就是。我的事不过是青州帮会中的一些小小麻烦，说不定现在连消息都还没传过来，我也不是太急。”
当然那些麻烦其实并不小，之前小夏真的也还有些心急赶去雍州，不过既然唐公正开口请自己帮忙，那就稍缓一缓也无妨。这位唐四哥为人豪爽大气，之前更把唐家武艺都教给他，那能帮他之处是一定要帮的，而且他大概也能猜出这背后多半就是和唐轻笑有关，这一路之上的可疑之处太多，他确实也有些好奇。
“虽不知夏兄弟到底在青州惹了什么麻烦，但我知夏兄弟绝非为非作歹之人，此间事了，我便陪夏兄弟前去青州将此事给弄个明白，还夏兄弟你一个公道。唐家堡的名声，这时候说不定也还能有些用处。”说到这里，唐公正又是有些意味复杂的一笑。
不过事关净土禅院护法金刚之死，前代高僧舍利子去向这些隐密，还有青州第一大帮洛水帮的少帮主以及一群高手的性命，这里又不是蜀州，即便以唐家堡的名声，要完全担下来也不是件轻松事。但是有唐公正在，无论请他动手还是开口，让自己平安去雍州那是没问题的了。小夏摇摇头，笑笑说说：“那些暂且不说，四哥还是先告诉我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吧。可是阿笑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阿笑么……唉……”唐公正一声长叹，眼神黯淡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更显得古怪了，比刚才说起唐家堡之时更古怪，更多了些内疚，焦躁，哀伤。这样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应该出现在他这样豪迈，大气，磊落的人脸上。
“……夏兄弟觉得这白石城中有什么异样么？”顿了顿，唐公正突然问了个似乎毫无关联的问题。
“剑拔弩张，暗流汹涌。”小夏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商行正处在白石城的集市最热闹之处，出来之后，小夏和唐公正两人就正走在大街之上，周围行人车辆络绎不绝，店铺，客栈里也有不少人吃饭喝酒，一些流浪汉乞丐蜷缩在街头巷尾，似乎和其他城镇里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好像配着刀剑的人稍微多了些。但白石城虽为州府，却是离大乾和西狄边境不过四百里的边城，多年战乱之下民风彪悍，这好像也是挺正常的。
只是在小夏的眼中，又确实能看出很多不正常的东西，比如一间酒铺中居然全是配着同一款大刀的大汉，客栈中吃饭着的几桌人的位置居然是隐隐结成阵势互相防备，街角上的两面墙壁被涂鸦和划痕给占了大半，乍一眼似乎是小孩信手划拉上去的，但小夏却至少能从中分辨出四五家门派独有的暗号，而那些街头巷尾的乞丐流浪汉中，至少有一半以上能看出多年打熬武艺才能有的筋骨，还有内功相当精深之后眼中才有的精光。
再看了眼这周围的景象，小夏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些人脸上却不见刀兵戾气或是血煞凶光，似乎不想动手的样子？”
“夏兄弟果然好眼力。”唐公正点了点头。“他们不是不想动手，是还没到动手的地方和动手的时候，他们不过也都是在这里等着罢了……”
“哦？那他们在等什么？”
“……二十三天后，便是一甲子才逢一次的极阳之日，正午之时，天地间的至阳火气会浓烈到极致，正是道门祭炼火行法术或者法宝的最佳时机，这夏兄弟你该是知道的吧？”
“这我自然知道……”小夏点头，如果不是情势不允，他自己也要想办法在那天绘制些火行符箓。“这些江湖中人看似多数都是纯修武艺的，难道还想着去强夺什么道门的法宝么？不过这白石城周围哪里来的什么道家山门，就算是雍冀两州，多年战乱之下，也根本没什么道家的山门宗派留下来吧？”
“没错，雍冀两州是没有。不过从这白石城再往东北五百里，出了大乾国界之后是哪里，夏兄弟难可知道么？”
“……天火山……”小夏脸色冷了下来，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有些明白了。
“没错。那便是五行宗天火派的总坛，天火山。”唐公正的脸色只有比小夏更难看。“天火派宗主将会在二十三天后的极阳之日，把六年前得来的朱雀灵火祭炼入自身，以此踏入天火派最高境界的火道极致。这是这两年在江湖各大势力间暗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和这个消息同时流传的还有一个说法。那火道极致已数百年未能有人成就，是因为天火派自己的传承早就残缺不全，那天火宗主此番想要强纳真灵之火入体乃是自寻死路，多半会被朱雀灵火烧去魂魄元神，反成了朱雀灵火的饵食。那得了滋养的朱雀灵火将是天下一等一的宝贝。”
“而那天火派宗主俗家姓金。”唐公正深深吸了口气。“应该就是林筱燕那从未曾见过面的外公。”
……
马车飞驰着，虽然车下安有簧片，车厢里也垫着厚厚的垫子，但是林筱燕还是头晕，想吐。
跟着那老人出了白石城之后，他们就登上了这个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的马车，然后就一路朝着东北而去，到底要去哪里那老人也没说，只是随行的又多了四个人，其中三个也都是老者，只有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都是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但是无论哪一个，身上都有着那股好像体味一样的硫磺味道。
如果不是身边还有个臂膀可以搂着，有个怀抱可以靠着，林筱燕早就怕得跑掉了，现在只有这样卷缩在阿笑的怀里，闻着少年身上的那股亲切的味道，才能让她稍稍放松一点。
“那边的马车，停下了！”一声大喝突然远远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滚滚的马蹄声。
阿笑朝窗子那边靠了靠，挑起了隔着的帘子，林筱燕也一起看到了外面的景象，似乎是一群骑士正从侧面赶来，要截停这部马车。
马车渐渐被逼得停了下来，那一队骑士渐渐散开，将马车围在中间，这些人都是身背武器，面容彪悍。为首的一个打量了一下马车周围骑马随行的几个老人，皱眉问：“你们是哪路的？”
车旁那个去商行接林筱燕的老人似乎是首领，他却好像不大在乎这群人马彪悍的骑士，面无表情地反问：“诸位看起来并非官军，为何拦着我们去路？难道是马贼么？”
为首的大汉眼力并不差，看看这一队人马虽然好几个都是垂垂老矣的老人，但是不惊不慌，明显也不是寻常人，呛的一声就拔出了背后的一把大剑，高声说道：“我们五岳盟早在一月之前就和江西言家，徐州十八连环寨商定立下了规矩，但凡是从白石城往东北去的人马都要检查。诸位若是道上的就报上门路来。”
老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丝表情，是冷笑，但是就算是冷笑，好像也带着股摆不脱的焦臭味，喃喃自语的说道：“……不过一群痴心妄想的跳梁小丑，不知轻重的无知蟊贼罢了，居然还联合了起来……”
“报上门路来，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在这为首大汉的示意下，周围的人也全部抽出了兵器，摆出了架势。有几个身穿道袍的手里捏着符箓，有人的马上跳下一具僵尸来，还有人居然带着一具机关兽在其中，一眼看去颇有些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的味道。
“飞蛾扑火。”老人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浓，眼中满是不屑之极的嘲弄之色，双手相互一搓，干瘦的手掌就像浇了油的干柴一样猛地燃烧起来。
“是天火派的人～！快放信号～！”周围的人顿时慌乱起来。有人连忙收起兵器去掏焰火讯号。
老人烧着的手朝两边一推，好似无穷无尽的火焰就从他那枯瘦的手中激涌而出，然后他的手再微微一甩，涌出的火焰就像活过来一样化作了两条巨大的火龙，朝四周围着的人扑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周围那数十个人，数十匹马就被这两条火龙尽数吞噬，凄厉的惨嚎只响了极短的时间就消失了，这火龙中火焰的高温好似连声音都能烧化。
“松阳破天式！”那个为首大汉的身影却还是没有被这火焰融化，随着这声大喝，这大汉连人带剑居然从火龙的火焰身躯中猛地突出，带着巨大的破风声朝老人这里疾刺而来。虽然他已经须发全无，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了，但是这一剑的威势依然十足，凌冽的剑风居然能将火焰也迫开。
“哦，倒也不只是虫子。”老人微微抬了抬眼皮，却并没有理会。只是他旁边不远的另外一个更老的老人全身燃起了火焰，转瞬之间连人形都失去了，纯粹成为了一团跃动着的火光，然后一闪，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扑了出去，在空中化作了一道弧形的火路之后又回到了原处，依然变作了一个垂垂老矣，好像连骑马都已经很费力的老人。
扑哧，大汉那两截烧焦了的尸体掉落在地上，却只有头颈和下半身，胸腹间一大片肌体全部变作了漫天的飞灰。那把大铁剑也变得通红，插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这时两条火龙也消散了，除了一地焦黑的尸首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半蹲着的人没死，火龙一散马上转身就朝来的方向飞奔而去。这人身上还挂着半件破破烂烂的道袍，似乎是及时用出了防护的符咒才得以保住了命，现在这飞奔出去的速度也极快，不输奔马，明显是加持了神行符之类的法术。
“修道之人却还和这些利欲熏心的江湖中人狼狈为奸，这还修的什么道？重新投胎去吧。”老人淡淡说了一句。手腕一翻，一颗黄色的小球就落在指间，他屈指朝这道士飞奔的背影一弹，这小球就飞了出去。
小球去势原本不快，只是在半空中就开始猛烈燃烧起来，落地之时就化作了一个丈高的火焰巨人，然后这火焰巨人就以极快地速度朝那逃走的道人追去。连看都不再多看，老人只是转过了头去淡淡说：“上路吧。只是希望这几天像这样的虫子能少些。”
马车又开始朝前驶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好像真的只是烧死了些烦人的小虫子而已，连他们骑着的马都不慌不忙，甚至在跨过一团地上未熄的火焰的时候一匹马还低下头去，呼哧一声将这一团火全吸进了嘴里。
车窗边的林筱燕已经完全惊呆了，张大着嘴，瞪着那双大大的眼睛，说不出话来，眼前这短短几息时间里发生的事简直比她平日间做过的最古怪的梦还要不可思议。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阿笑却一点都不吃惊，那双很好看的凤眼亮得几乎比那些火焰还亮。
这时候周围尸体上的焦臭味才涌进车厢里，远处那个逃跑道士的竭斯底里的惨叫也恰好响起，林筱燕终于再也忍不住，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第四卷 天火 第三章 真相（二）
“看来是有什么动静了。”
随着一些行色匆匆的报讯人的出现，城中酒馆，客栈中的江湖客开始骚动了起来，有些人面露喜色，有些人惊疑不定，有些目光游移观看其他人的反应，更多的是互相和同伴低声商议，然后很快地，这些江湖客大都急匆匆地起身离开朝白石城外走去。或是高声呼朋唤友一涌而出，或是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这白石城转眼间就热闹喧哗杀气腾腾，好像被滴入了鲜血的鲨鱼池，之前勉力还维持在表面的寂静瞬间就被蜂拥出来的波涛击碎。
“这些人就真能那么肯定那江湖传言一定是真的？”
看着满街涌动的人头，四处呼叫呐喊的江湖好汉们，小夏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他当然知道这消息是真的，但是这些江湖好汉们却又怎么能凭着一些传言就能如此肯定？
“因为这消息原本是挂在青雨楼中。”唐公正淡淡说。“青雨楼的金字招牌能挺这么多年，可不只是靠开赌场，当掮客。就算我唐家堡的消息往来，也有不少是借助了青雨楼的渠道。”
小夏点点头。红烟阁，青雨楼，合称为红烟青雨楼，乃是天下间分布最广，势力最为无孔不入的组织，即便是号称有人之处就有弟子的丐帮某些方面也是有所不及。有谣言说红烟青雨楼背后中除了山西票号的几位大老板之外，还有人乃是朝中的大人物，这自然是一般江湖门派所完全无法比拟。不过这也只是原因之一罢了，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虽然是江湖势力，却极少参与江湖争斗，仿佛守法商贾一样的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打开大门做生意。红烟阁手下无数的青楼妓院，青雨楼则是经营赌场，还有消息买卖。
做生意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口碑诚信。这数十年来，凡是从青雨楼中出来的消息，好像还没听说过有什么虚假差错的。
“何况六年前，天火派荆州分舵一日间全被地底喷涌出来的火山熔岩吞没，更有一道火虹贯穿天际向北而去，一路之上数以万计的人亲眼所见，乃是确凿无疑的。此事没过多久之后，这份消息就被人挂在了青雨楼中。售价五百两银子一份。这消息虽然主要是猜测推敲，但是分析推断都是极其有理。其中所写的天火派附属的临山帮找到一枚古怪火蛋，天火派四处购买收集大量下品符箓等事都是有据可查，加之写这消息的人似乎对天火派的行事风格，甚至法术都极为熟悉，见识也极为不凡，言说那一道贯天火虹至少需要一位长老以毕生修为来推动，火虹色泽中有一股不断跃动的朱红灵光，便推断出定是从那临山帮寻来的石蛋定是朱雀所留，天火派从中炼出了朱雀火，以法术送去天火山了。至于那天火派分舵全部沉入火山熔岩之中，派中之人无一生还，则分明是被人闯入其中，不得已下的玉石俱焚之术。其中推断严丝合缝，点滴不漏，简直好像是这人亲历其中一般。”
“之前我还想会不会是夏兄弟你将这消息卖出去的。”唐公正看了小夏一眼，笑笑。“不过见过夏兄弟之后，我便知道夏兄弟绝不会是这种蠢人。”
“五百两银子虽然不少，却还是没命值钱。”小夏笑笑。斯人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很清楚，所以他从来都不敢和人说起那日之事，若是一不小心流传到了对朱雀灵火有兴趣的人耳中，他这无门无派又没什么本事的野道士可担当不起，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被捉去严刑拷打抽魂炼魄逼问当日事情。
“……会不会是阿笑……？”小夏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如此能将水搅浑以方便趁机下手？”
唐公正摇头：“这消息传出之时他正关押在唐家堡的水牢之中……”说到此处，唐公正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他一直对这事念念不忘，锲而不舍……但他的性子孤傲执着，眼界心胸都还不到能想出这种将如此多人都卷进去的歹毒法子来的地步，而且这法子能发不能收，事态失控的可能性太大，不是唐家堡缜密细致的阴沉风格，他就算想到了也不会去用。”
“……那会是谁？难道当日还有人窥伺在旁？”小夏皱眉。不说是不是有人能潜入满是灵火猫和火甲兵守护的外围，最后地火阵的爆发恐怖无比，自己两人也全是仗着自己所中的缚身咒和地火阵连为一体，这才堪堪逃出来。如果真有人的神通能耐到了不动声色就能在其中来去自如的地步，那中间自己和唐轻笑相持的时候只要一出手，就可把两人击毙，朱雀灵火轻松到手。“……好像又没有这种可能……”
“……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能放出消息，而且连临山帮一直小心掩饰的寻回朱雀蛋的消息也一清二楚，也就是说这放出消息的人一直对此事心中有数……我还一直奇怪阿笑为什么会那么巧地知道临山帮寻得宝物的消息，看来说不定是他被人当棋子用了。”唐公正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小夏想了想，问：“……那天火派宗主祭炼灵火必定失败的消息，也是从青雨楼的消息里出来的么？”
唐公正摇摇头说：“这倒不是。那是玄水宫宫主在一次大宴宾客之时，听人说起天火派得了如此灵物必定成为五行宗之首，当下立刻不屑之极的反驳说的。玄水宫和天火派向来不睦，但同为五行宗分派，玄水宫宫主的道法造诣并不会再天火派宗主之下，所知的五行宗秘辛也是旁人比不了的，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信口雌黄。”
“即便消息确实是真的，那天火宗主真的也祭炼失败，这些好汉们也就真的那么肯定自己能拿到朱雀灵火这等宝贝？他们真不知道自己算哪根葱？”
周围快步经过的江湖汉子们满脸都是血气和激动，小夏看着却有些好笑。这些好汉们功夫不见得多高，也就二流上下，不少还和他仿佛，眼中的精神气色却好像马上就能将那绝世宝贝收入囊中一样。而且那些街角墙壁上的记号，也基本上都是些二三流门派帮会的。
“……越是目光短浅的，反而越是爱作一步登天的梦罢了。”唐公正皱眉看着大街上越来越多的江湖好汉，眼神好似看着一群被人驱赶着却不自知的牛羊。“而且此事说来龌龊，龙虎山，真武宗这些名门大派决计不会参入其中，世家大族也都少有人派遣子弟前来。这些人抱作成团，至少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抱作成团……那朱雀灵火还能细细分下去不成？”
“有人在青雨楼挂出了悬赏，为这灵火开出了三十万两黄金的价钱。只是定金青雨楼就先收了五万两。”
“三……三十万两黄金……？”
“神机堂想尽量效仿红烟青雨楼，不偏不倚不争而大，所以不敢派人来参和其间，但又对这先天灵物实在忍不住，放出话来愿意以徐荆扬三州未来五年的收益来换这先天灵火，算下来说不定比这三十万两黄金还要多。”
“……那你们唐家堡……唐四哥你之前所说来这冀州的任务，难道也是为了这个？”
“对。”唐公正点头，缓缓说，声音带着丝丝的寒意。“老太爷让我来这里看看，到底是谁设下这个如此大的局，又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只可惜……现在看起来只是看看是不行了。我得去把阿笑带回来，还有那位筱燕姑娘。”说到这里，唐公正苦笑了一下，转而对小夏一抱拳，认认真真地说：“还请夏兄弟和我一同前去劝说阿笑回来。若说还有人的话是他能听得进去的，夏兄弟绝对是其中之一。”
“四哥客气了。小弟义不容辞。”小夏长叹一声，拱手还礼。“那我们就快快启程吧。”
唐公正转身四顾看了看，正好有两名汉子骑着马小跑着从他们旁边经过，唐公正只是随手一抓，就把这两个汉子给抓了下来，没等对方回过神来，就丢了两个瓶子在他们怀里：“药王谷的造化生机丹，换你们两人的马。”
两人都是一愣，一人连忙拿起小瓶拔掉塞子去闻，另外一人却是又惊又怒，手按腰间武器，怒声喝问：“阁下何人？还请报上名来，不知我五岳盟现在乃是这白石夺宝盟的盟主么？”
唐公正已经翻身上马，提气开声，却并不是对着这两人，而是对着前方街道上所有熙熙攘攘朝前挤着跑着的所有人，怒狮咆哮一样的声音滚滚荡荡地传了开去：“唐家堡唐四唐公正在此，都让路了～！！”
随着这一吼，还有一道巨大无比，似乎要把这白石城都劈开的赤红色刀光沿着街道正中朝着城门的方向一闪，轰隆巨响中沙石迸飞，地面震抖。
整个白石城都突然静下来了。因为刚才那一声怒喝，也因为这一刀。地面上的一条裂缝一直延伸到出去直至城门口，沿着这条裂缝，一条通路已然在原本有些拥挤的街道中开出。
没有一人在这一刀下毙命，甚至连受伤都没有，都只是被挤开，弹开，然后吓得朝两边退开。这沛然莫御的一刀赫然是从这成百上千人中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硬生生劈出来的。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只能傻傻地看着两骑一前一后从这劈出的通道中飞奔出城，绝尘而去。
“……好漂亮的一刀，好有气势的一刀……再过个十来年，不知还有没有人能挡住这样的一刀？”
白石城中最好的客栈中的一个房间里，一个轻轻柔柔，甜甜蜜蜜，又飘飘忽忽的声音在喃喃自语。
这声音是从一个小小的，很精致也很豪华的轿子中传出来的。这轿子四四方方，并没有供人搬抬的杠子，是由一个胖大得好似冬眠之前的熊一样的人背在背上。这人全身都包裹在一层连头脸也完全遮住的漆黑甲胄中，一声不吭地站在窗前，好像一尊雕像。轿子上的小窗户正对着窗外的街景，刚好能让轿中人看到刚才那破城而出的一刀。
“……只是这样就急急忙忙地跳出来的毛糙性子，要活到十年后可是不大容易呢……还居然是唐家的人，倒真是出乎本座的预料……难道是暗中还有什么后手不成……？有趣有趣，最有趣的游戏，莫过于这种连设计布局之人也猜不透的游戏了。反正接下来玩这游戏的也不是本座……本座只需要在一旁慢慢地欣赏就好。嘻嘻嘻嘻……”
这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甜，但是也越来越难听，好像一锅甜得腻人也能把人腐蚀得肠穿肚烂的毒药，偏偏这人说话的音调又越来越庄严，越来越高高在上不可触摸，仿佛一个云端的神祗俯视着下界的蝼蚁众生。
“诸位，努力表现吧，让本座好好高兴高兴。尽情地去做梦，尽情地去抢，尽情地去杀，尽情地去死吧。否则怎对得起大将军那五万两黄金，还有本座这一番布置的心血呢？”

第四卷 天火 第四章 缘法（一）
离白石城五六百里外，一处隐藏在一片松林深处的土城里。
这土城原本是一群马贼的巢穴，不过就在一个月之前，一群江湖客突然出现，把这里的马贼杀了个精光，再把这座土城悄悄占据了下来。然后这群江湖客却好像就此继承了这些马贼们的生计，骑着夺来的马，整日间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四处晃荡，一旦有发现任何的人过路，立刻抓起来细细盘查。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似乎还有些不够投入，仔细盘查询问过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之后还会放人，后来逐渐会将人身上的钱财拿走再放人，到了最后干脆连人都不放了。
当然这群江湖客其实并不是马贼，而是白石夺宝盟——这个由五岳盟联合几个帮会门派专门为抢夺天火派的朱雀火成立的暂时联盟——所分派过来的一队人马。占据在这一带一边仔细盘查会不会有和天火派有关的人经过，一边也防止其他江湖势力再涉足进来。只是这联盟本来就松散，成员更是良莠不齐，甚至有独行盗，采花贼掺杂其中，缺乏了约束，在这又不是自家门前的远处，自然就开始放肆起来。
土城中的一间房子内，白石夺宝盟的六盟主，松岭帮帮主通臂铁拳吴大炮正在一个妇人身上拼命耸动着，满身的大汗顺着身上铁疙瘩似的肌肉汇聚成流不断滴落下来，身下的妇人发出嘤嘤嗯嗯的哭泣声，更令他血脉贲张，兴奋得不能自己。终于，在一阵怒吼的抖动后，他才从那妇人身上爬下来，坐在炕上喘了几口气，拿起妇人的衣服抹了抹汗水和身下。
真他妈的爽～！吴大炮摆了摆脑袋，又禁不住长吐一口气，瞥了眼炕上还在抽泣的妇人。其实这妇人也不怎么漂亮，大不了就是身上还白净细嫩点，大概也就是青楼里普通姑娘的水平，但是这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痛快感哪里又是青楼姑娘身上能找得到的？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也还觉得做这些事有些不妥，毕竟他松岭帮在徐州就算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是有头有脸的，每年还拿个千把两银子出来修修义仓保保河堤什么的。之前五岳盟的那几个小子在个采花贼的唆使下对那囚在地牢中的马贼的女眷给施暴的时候他还喝骂过，但慢慢地这些事情越来越多，这些人也并不大服他管，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最后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连他自己也心里也忍不住毛躁起来，特别是越来越临近行动的日子了，越来越大的压力和紧张无处发泄，这时候下面的人又抓住了一队商旅，杀掉了男的只剩下其中一个女的，他就径直上去自己抱了回来享用。
管他妈的，反正老子人都杀了那么多了，干点这些小事又怎么了。搞完这冀州的事，分个一两万两黄金就回去，别人说起松岭帮也只会说那是去冀州杀过几十个马贼，和那天火派对干过，取到过传说中的先天灵火的吴大炮！这点小破事算他妈的个鸟蛋！
妈的，也不知道白石城那边怎么样了，叫老子在这边鸟不生蛋的地方傻等，说什么拦截天火派和其他江湖中人，结果哪里有什么天火派的人了？过路的商旅倒是劫杀了不少。他妈的别把白石大营的官军引来吧？孙闻仲那老猴儿一副成竹在胸谋算万千胜似诸葛亮的模样，还给自己弄了个二盟主的帽子来戴戴，谁他妈的知道他究竟有几分成算？拦截其他江湖中人？拦谁？这时节敢朝冀州这锅浑水里跳的，不是傻货，就是牛货。
他妈的专门把我和帮里的好手们晾在这里，别是其实是想专门支开我，到时候取到了灵火却找借口不分钱吧？
突然想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吴大炮连忙站起来，几下把裤子套上推门而出打算找几个心腹手下商量商量，却看到一个大脸汉子正拿着一卷薄纸兴冲冲地朝这里走来，见着他就大喊：“吴盟主，白石城那边有消息来了～！”
“哦？”吴大炮也是一惊，连忙接过纸条展开。这次这联盟中人员繁杂，不过繁杂也有繁杂的好处，那就是有不少奇门小手段可用，这纸条就是用几个云州蛮子贡献出来的疾飞蜻蜓来传讯的，和白石城的联系倒也方便，彼此间的消息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送到。
纸条看完，吴大炮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没错，消息是白石城那边传来的，也能看出安排自己这一票人来这里似乎真的是有些道理，从这里朝北而上，正好是从白石城到天火山的中间，纸条上的消息也就是让他们速速前去，务必要拦下一辆由几名天火派门人护送的从白石城逃往天火山的马车。
但问题是，真能拦得下么？信上倒是说几名天火派门人，但是吴大炮却知道大概没这么简单。白石城往北一圈早就是布置满了眼线和人手，一辆马车还能突出去，恐怕一路之上也就顺便杀了不少人了。而且这个非常时期天火派还能派人护送的东西，那肯定也是非同小可，那护送的怕也不是几个门人这么简单吧？
吴大炮虽然名字粗俗点，外号粗犷点，人长得魁梧凶恶点，但人却是有心眼的。能混个不大不小的帮派的帮主，没点头脑和滑头是万万不行的。只是几眼之间就看出了这消息里隐含的意思和风险，立刻有些为难起来。天火派是什么样的怪物他可清楚得很，这次赶来蹚这锅浑水固然是听了上官闻仲那老猴儿的蛊惑，他也有自己的算盘，跟在众人旁边敲敲边鼓，不冲前，不断后，要上就大家一起上，最后分个万把两黄金这才是正理。没头没脑地去拦几名天火派高手护送的紧要东西？那还是算了吧。
但是好像不去又不行。这联盟虽然松散，但八位盟主多少也是斩了鸡头烧了黄纸说了要齐心合力的，虽然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场面上的屁话，但灵火没到手之前，这屁话也还真的不能完全是屁话。这时候若是不去到时候可就真的没钱可分了。不过如果真的去了……妈的到底他妈的该不该去？
“吴帮主，怎么样？是有什么动静了？我也估摸着就该是这两日了，快快号召兄弟们集结出发吧。”
吴大炮没开口，这送消息来的大脸汉子却已经是一脸的激动，一张麻饼一样的大脸上都微微发汗，眼中也有神光烁烁。这汉子姓梁，一手拳脚武功马马虎虎，不过一手法术却还有些看头，据说是荆州的一名野道士，不过孙大炮却觉得有些不像，只是他也懒得去深究，这松散联盟里来路不明的人并不少，只要他们几个为首的盟主能占住大部分人马掌控住局面就好。
“怎么了？心慌什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那朱雀灵火就能真落到你手上不成？”
吴大炮瞥了这大脸汉子一眼，随口讥嘲他一句，不料这汉子的面色却是一变，一张大饼似的脸突然间一白，好像真被人说中心事一般，反而让吴大炮又愣了愣。难不成这汉子还真有过这想法？没等他们多想深一步，那边又急匆匆跑来一个人，却是吴大炮松岭帮的亲信，这亲信面带焦急之色，过来就说：“帮主……盟主……五岳盟那一帮小子在三十里外截到了一人，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高手，一下被杀了好几个了，传信回来叫人去帮忙呢。”
“妈的。那帮混小子也不看清楚就动手么？孤身一人这时候朝这里走，肯定是硬手啊。”吴大炮咒骂一声。但这却也是盟里给分派来的正事，想了想，还是手一挥。“先把这边的解决了再说。先去看看是哪里来的高手，若是动不了的就别动。”
集合起人马出了土城，一彪人马浩浩荡荡朝在回来报讯的人的带路下杀了出去。其实吴大炮并没报多大的希望真的能看到这个高手，当然看不到也最好。这高手既然能轻轻松松杀掉他们几个，也肯定能杀掉更多，而且多半早就走得没影了，自己这番赶过去也就是意思意思，兼之帮那帮五岳盟的小子收尸而已。
但是当小半个时辰，赶到了那里之后，吴大炮还真看到了那个高手，而且他一看，也就明白了五岳盟的人为什么要动手了。
这是个女人，还是个很漂亮，很美的女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还可说只是个少女，一身素白的衣裙，一头缎子般的漆黑长发，除此之外没有丝毫的修饰和打扮，就这样一人静静地走在荒野之中，看起来恍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但是她那容貌，那衣裙下隐约可见的身段，特别是那双白玉般的裸足，让刚刚才从女人身上爬下来的吴大炮只是看了一眼，小腹中就感觉到了一股更胜之前千百倍的燥热。
不过燥热也就只是燥热，吴大炮不是那些二三十岁自以为有了身功夫就可以不用动脑子的年轻人，更何况不远之外他们来的路上可看见了之前那些五岳盟的小子的尸体，吴大炮行走江湖二十多年，还很少见死得那么猎奇古怪的。
跟在后面的其他人看见这女子顿时也爆出一阵骚动，百多号人的声音叠加起来好像一大群饿了一百年的绿毛大苍蝇。吴大炮不得不鼓起全部功力怒喝一声住嘴，这才镇住了这些姑且算是手下的江湖人。然后策马上前，还是保持了十多丈的距离，这才抱拳大声说：“不知姑娘是何门何派的高人？值此多事之秋还来这冀州有何贵干？之前我们白石夺宝盟的人不知轻重有了些冒犯，还望多多海涵。”
“……你们看起来也不像好人的样子呢……”少女站住了，冷冷地扫了一眼这群远远地列出半圆阵型把她围在中间的江湖人，声音冷脆若清泉叮咚。“你们来做什么？也是想抓我么？”
“吴老大，还和这女人叽咕什么呢，拿下了再说～！”
“我们这么多人了，难道还怕这女人一个人么？拿回去仔细拷问～！”
“吴盟主，你拔头筹也没问题的，兄弟们慢慢等着喝汤就是。”
“大家小心些，这女人的妖术厉害得紧～！要上就一起上，暗器迷烟的也别顾忌。”
身后这些人的聒噪让吴大炮心烦之际也有些禁不住的躁动，差点就想手一挥大吼兄弟们一起上了，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他很明白江湖上有些人确实是惹不得的，这样漂亮却能轻易将五岳盟那几个小子扯成一地的肉块的女子，若说背后没有个非凡的出身，他死也不信。即便真能靠人多把这女子在这里拿下，若这女子是龙虎山真武宗这些名门大派的，风声一旦走漏出去那麻烦就大了。万一再是红叶军，蜀州唐门，这些地方来的，那今天这里的人更是一个都别想活。
所以吴大炮也只能咳嗽一声，抱拳说：“在下徐州松岭帮吴大炮，这里的兄弟都是白石夺宝盟的，我们盟主乃是五岳盟黄山剑仙石道人，此番来这里……”
白衣女子还是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好像连小指头也没动，但是两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突然间就出现在了那群江湖客中间，一个踩在了一个正悄悄拿出圆形针筒对着她的胖子头上，格拉一声，那胖子的脑袋就陷了半截进肩膀里面去，另一个则拧断了一个瘦小猥琐汉子的手里燃起的熏香，捏开这汉子的嘴，将这半截熏香连同一起拧下来的手指一起丢进了这汉子嘴里再拍上一耳光。
江湖客们顿时一群大哗，但是这两个白衣少女的身影又马上消失了。如果不是地上那一胖一瘦两个人，好像刚才的根本就只是场幻觉。
地上那两人并没死，只是看起来可能也活不了了。那胖子本来就短的脖子现在更一点都看不见，连嘴巴和半个鼻子也一起埋进了肩脖处的赘肉里，只剩上面两颗猛反着白眼的小眼睛，全身抖个不停，下身失禁的屎尿也在猛流。那瘦子的半张嘴都被拍得扁了，半口牙齿也都和着那两只指头半截熏香一起吞了下肚去，呜呜惨叫着打了两个滚之后就开始口吐白沫，耳鼻冒烟。
“李兄～！”
“武师兄～！”
“这婆娘～！大家并肩子上，先拿下了再说～！”
少女这一出手固然是诡异莫名，很是震慑了包括吴大炮在内的一些人，但是也有不少没被吓着，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感觉的人，或是这一胖一瘦的兄弟友人，或是一些自持身手了得的，或是觉得这女人身手再了得也决计应付不了这么多人的，更多是看见旁边的人冲了出去也一起冲了出去一边还想着之后要多咬几块肉多喝几口汤的，一共几乎就有近百人朝这少女冲了出去。
虽然这些人手中也多没有刀剑兵器，除了看着少女的眼睛发红鼻子喷粗气之外也并不显得杀气腾腾，但纯以身手而论这些人却远比寻常马贼高明得多了，不少人甚至有近一流高手的水准，这一拥而上固然是毫无章法，气势却也着实惊人。
瞥了一眼这涌过来的人潮，少女皱了皱眉，居然还是原地不动，只是高举起了右手。衣袖滑下，少女那如软玉精雕一样细细柔柔的胳膊手臂直指向天，手指拈花一般比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口中浅声低吟：“大威天龙。”
下一刻，少女五指成爪，对着扑上前来的近百江湖中人虚虚一挥。

第四卷 天火 第五章 缘法（二）


好像同时撕裂一千匹布的巨大嗤啦声，一道巨大的抓痕在江湖客中猛地拉过，爆出的血花，飞起的残肢断臂，滚落的尸体，仿佛一个神奇的画师在密集的人群中突然划出猩红的一笔，将这群前冲的江湖客扯得支离破碎。


数十人同时发出的惨叫随即响成一片，其中还有好些被腰斩的人发出的临死的惨嚎，凄厉得让吴大炮这种见惯了死人的老江湖也直起鸡皮疙瘩。


当然这一抓并没有将那群冲上去的江湖客全部击杀，除了那些侥幸没被笼罩在这一道抓痕中的之外，即便是中了这一抓的，也有人能及时抵挡格挡后退，或是千钧一发之际闪躲腾挪开，甚至是鼓起一身横练功夫硬受一记，只伤不死。


“先天罡气～！怎的有如此强横的先天罡气？”


“这小小的婆娘竟然已入先天境界？怎的可能？”


活下来，退下来的人都再也没有继续朝前冲去的勇气，只是惊恐之极的乱叫。


“……观想结印，凝念成形，这难道是佛门的降魔法术……？”吴大炮和所有人一样的双眼瞪得几乎要掉出去，面色发白，头冒冷汗，唯一不同的他还能认出这一爪的来历。毕竟这个六盟主的头衔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落在他头上的，眼光见识确实要比其他人高些，能看出这一爪并不全是武功。只是他脸上的难以置信也不比其他人的稍少。“但……但是……怎的，怎的会是个女的能用？”


再也没有人敢朝少女那里靠近，凡是活着的都在后退。只是下一刻，数十个少女的身影就都出现在了那些还能后退的江湖客身边，或是拳打，或是掌击，脚踢，手拍，那些看似纤细柔弱的手脚所触所碰之处，无论是打熬多年结实得可以硬碰刀剑的筋肉还是骨骼，全部像纸糊泥塑一样的粉碎，四处翻飞。


有些人措不及防之下被少女只是一击就杀死，但也有能躲开，能招架的，但是那些杀掉了其他人的少女身影又不断浮现在他们身边，无论他们怎样地反击，最多只是将一些少女的身影打得消失散去。当最后一个使一双周边开了利刃的钢盾的壮汉被两个少女抓住了钢盾，然后四五个少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拆成了一地的血肉的时候，距离这群汉子冲向少女也还不过十息的时间。


那些少女的身影都消失了，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少女踩着一地的血肉，就这样慢慢地向着吴大炮这一边走来，那双璞玉般的小足踏在血泊中居然不沾上丝毫的污浊，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是那种冰冷冷的漠然，只是恍如一个踏青少女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一样的轻松自在，身后那一地的残肢断骸好像根本和她无关。


好厉害的法术，好狠的手段。吴大炮吞了口口水，暗自庆幸没有和那帮蠢货一起胡乱前冲。但是现在该怎么办？转身就逃？能逃得了么？看这女子的表情不似有杀机，而且那分明是佛门的神通，应该不会是那种赶尽杀绝的穷凶极恶之徒才是。他勉强定了定心神，向这少女抱拳道：“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无端冒犯仙子正是自寻死路，不知仙子山门何处如何称呼？我松岭帮与茅山派正一教也有些许渊源，何掌门的妻弟正是在下结拜大哥的二叔……”


正说着，两个白衣少女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吴大炮的身边，四只手就朝他的肩膀处伸了过来。


虽然嘴里已经在报家门，拉家常，心里也确实早就没了斗志和战意，但是吴大炮的经验还是足的，几乎只是眼角刚扫到两个白色的身影，双拳立刻就挥了出去。情急之下这两拳几乎是他毕生功力所聚，砂锅大的拳头却打出了劲弩般尖锐的破风声，在少女的手触到他的肩膀之前先打在了少女身上，两个少女的身影呼的一下消散了。


“这女人定是天火派的援兵，要将我们灭口！大家并肩子上！”吴大炮一边大喊，自己却在抽身急退。但是这一退他才发现周围早已经多出好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白衣少女的身影来，居然隐隐将他们围在中间，慌乱中已经有几人被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少女给拍碎了头颅，撕成了两半。


原来这女人居然早就想着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刚才这暂且的没出手只是在凝神聚气准备法术？但她那模样怎的能那样轻松自在？又怎的能用好似佛门法术的神通？又是什么来路？怎的会碰见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煞星？早知道就不听那老猴子的蛊惑来这冀州图谋什么灵火了！去他妈的什么灵火什么黄金，老子早就说过这么大滩浑水必定有世家大族或者是那些高门大派的高手搀和进来，这下果然碰到了！


一时间吴大炮心里是又急又怒又不解，但事到如今再怎么想也要靠着本事才能杀出条生路来，他怒吼一声鼓起全身功力朝着几个白衣少女冲去。


“阿弥陀佛。”


正当这时候，一声佛号忽然传来。所有的白衣少女忽然都是一顿。


这声佛号似乎是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地听不大真切，但是又好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低语似的亲切入耳，所有人听了之后都是不自禁地放松了下来，数十名白衣少女的身形固然都是一停，其他江湖客也是居然忘了趁机出招或是突围。


“听闻这冀州将有大劫，贫僧从青州一路赶来，远远看来此处血光冲天，戾气逼人，不知诸位可有何天大的恩怨仇杀，可否能看在贫僧十方的面子上放上一放么？”


这声音确实很远，远得连人都看不见，但是就这一句话的功夫，众人视野中就出现了一个小点，然后迅速拉近，待到这句话说完，一位灰衣僧人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位灰衣僧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蒜头鼻子下是一张又大又阔的嘴，长得虽不英俊好看，却很有喜感，似乎随时都在笑眯眯地看着人，加上他姿势气度虽然都是一番得道高僧的模样，但是眉目间那种年轻人的灵活跳脱的神色却是掩盖不了，让人一见之下就忍不住生出亲近，好玩的感觉。


但不会真有人会觉得这僧人好玩，刚才这不过短短几息就从肉眼难及之处赶到这里，却依然是一副缓步而来的样子，这分明是极高明的法术神通。而且他刚才还自报了名号，这里的江湖客们虽然没有见过他，听过这名字的却不在少数，顿时一阵惊呼。


“神足通～！是净土禅院的高僧啊！”


“是十方大师，是小神僧十方大师！”


“原来是十方神僧！”吴大炮看着面前的年轻僧人，惊讶之余更是一阵狂喜。他也听说过这位年轻僧人的名号。


如果说净土禅院这数十年的崛起是一个奇迹，那这位年纪轻轻的僧人十方就是奇迹中的奇迹。据传他十多年前本是密教寻到的灵童，受过密教高僧的灌顶大法，但是却不知什么原因又转而投入了净土禅院之下，直接成为主持晦光大师的嫡传弟子，虽然年纪不过二十，一身神通佛法却不输于净土禅院任何一位金刚和长老，曾经只身一人深入北邙山的前朝皇陵，将其中已经修成鬼仙的十三只前朝皇帝的厉鬼尽数超度，震动江湖。连龙虎山张天师都亲笔将他的名字写在除妖灭魔令上，传告天下，隐隐中已为天下正道中少年一辈的第一人。


有这样的一位神僧在此，便是什么邪门歪道也都该灭了。这白衣女子虽然用的法术好似有些佛门神通的影子，但是如此残忍嗜杀，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路数。吴大炮心中彻底松了一大口气。


“阿弥陀佛。”看着满地的残肢断骸，血流成河，年轻僧人十方喧了声佛号，皱眉叹了口气，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人说江湖险恶，贫僧看来却是人心险恶。大家都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彼此之间又无生死大仇，怎会如此……”


说到这里，十方神僧突然一顿，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也睁大到了极限，满脸的惊愕，好似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众人随着他的眼光看去，原来他是看到了不远处的白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幻化出来的白衣少女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原本的一个静静地立在满地血泊之中，却依然看起来无比的宁静素雅。而此刻白衣少女也是正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年轻僧人，微微歪着头，如画的眉目挑起一些好奇，好像看着一件新奇事物的小孩。


十方神僧吸了一口气，眼神依然锁死在少女身上，只是那瞪大的眼睛上的一双浓眉却朝中间皱了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这位女施主……这位女施主……”


吴大炮立刻在旁开口提醒道：“便是她杀了我们这许多兄弟！还请十方神僧替我们主持公道！这女子来路不明，出手残忍无情，定是邪道中人，说不定更有可能是妖物变化！”


但是十方神僧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吴大炮的话，依然还是眼都不眨一下地死死看着白衣少女，口中喃喃道：“这位女施主……这位女施主你……”


“这位女施主你好生漂亮。”终于十方神僧将这句说了出来。


“你也好生有趣。”少女笑了笑，宛如千株万树春花骤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十方神僧再喧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闭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对着那看不见的如来佛祖礼敬赞叹了一下，这才睁眼缓缓道。“三千世界，古往今来，恒河沙数般次相会相聚中，今日却叫贫僧遇见了女施主你，这不是我佛牵引的缘法，又是什么呢？而贫僧一见女施主，便心有所感，灵台生波，就明白贫僧此番轮回，便只是为了要见女施主你一面。”


“贫僧十方，不知姑娘芳名？”年轻的神僧干脆连称呼也改了，直接用江湖口吻。


“我叫明月。”少女脆生生地回答，好像对这和尚也很有兴趣似的。


如果不是知道这年轻和尚确实是法力非凡，招惹不得，吴大炮绝对会冲上去正正反反抽上他几大耳光。如果不是这满地的尸骸血肉太过真实，周围的血腥味实在太重，熏得他头难受，他说不定还会抽自己两耳光，看看他妈的是不是做梦了。


……


“阿弥陀佛……这些人难道全是明月姑娘你杀的么？”


“嗯，是啊。”


“那……明月姑娘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他们想要抓我啊。我只是经过这里，他们就有几人上来想要抓我。我先杀了最前面的几个，后面的逃跑之后却带来了这么多人，然后他们中很多人都想来抓我，我就只有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阿弥陀佛。明月姑娘貌若天仙，这些江湖中人难免会心生歹念，如此身死也算是自业自得……”


“我还想把这里的人都杀光呢，免得他们再去叫人来。你要帮我一起杀么？这些人都不是好人呢。”


“这个么……还是算了吧。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些江湖中人已然被你吓着了，再不会前来骚扰。加之还有贫僧在姑娘身边，就算再有人来贫僧也会替姑娘打发了，所以明月姑娘你大可放心。”


“嗯。既然你这样说那就好吧。”


“那……不知明月姑娘你到这里来是所为何事呢？”


“我只是从这里经过啊。我想夏道士了，我感觉夏道士好像在那边，所以我想去找他啊。”


“夏道士……是谁？”


“夏道士……就是夏道士。”


“厄……好吧。恰好贫僧也要去那边，不如明月姑娘就和贫僧一道结伴而行如何？”


“好啊。我知道你是好人呢。”


“等一等啊！”吴大炮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站出来怒吼出一声憋屈了不知道多久的大喝，终于将那边的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十方神僧，你……你……”吴大炮的一张脸涨得通红，舌头打结，用尽了力气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的灰衣僧人合十躬身行了一礼，纠正道：“贫僧十方。神僧二字实在不敢当，那不过是江湖中人以妄传妄，浮夸出来的名头罢了。”


“十方……大师……你……你……”


“大师也不敢当。贫僧尚还年少，我净土禅院中佛法精深过贫僧的不知几凡，这大师二字实在是担当不起。”


“……你……你怎能如此？”


“贫僧怎么了？”


“……你……你……我……我们这许多兄弟被这妖女所杀……”


“这是明月姑娘，不是妖女。”


“你……你怎能看这女子美貌，就……就……就全然不顾，对这满地的尸首视而不见么？不为我们主持公道，还和这女子走作一起……难道就不怕给净土禅院蒙羞么？难道我们这么多兄弟就白死了么？”说到最后，吴大炮的话语也终于理顺了些，声音也洪亮了起来，终于吼出了冤屈的意思。


“阿弥陀佛。”十方合十喧了声佛号，再说：“明月姑娘确实貌美，但贫僧不过是顺路和明月姑娘结伴而行罢了，这又和我师门有何关系？至于这些死在明月姑娘手下的人也是咎由自取，自业自得，公道得很了，哪里还需要贫僧再来主持什么公道？”


“你……你……”吴大炮面色一片紫涨，他自己都忘记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地有口难言了。转身回去看了看身后的那些剩下的手下，也基本上都和他一样，一副难以置信的面目呆滞。


“吴帮主，贫僧劝你还是就此打道回府吧。”十方忽然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说。“还有后面的那些施主们也是。这冀州风云变幻，将有极大的血光之灾，不是你们所能参和其中的。莫要为了那些居心叵测之辈给你们许下的画饼就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同赔进去。”


吴大炮听得一怔。他记得好像就还没来得及向这十方神僧自报家门，人家却能一口就叫出自己的身份来。


“还有，那些囚禁在你们营寨中的妇女也都将他们放了吧。掠来的银钱也都赔偿给她们好了。莫要真以为到了这无人管束之地就可以恣意妄为。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十方继续说着，声音还是缓缓的，一双大眼睛也还是灵光闪闪，但是吴大炮的背心却开始冒出冷汗。“前几日被你们劫掠的商旅中有人逃走了，遇见了贫僧，向贫僧哭诉。本来贫僧是想顺道前来将你们一并超度了的，免得你们再残害无辜，但明月姑娘先将你们中最不知道好歹的都杀了，那也就算了吧。说起来你们你们还得感谢明月姑娘才是。”


说完这些，十方就转身过去，和那叫明月的白衣少女一起朝北方走去，再也不看他们一眼。刚开始这两人还走得很慢，但慢慢地越来越快，然后就很快地变成两个小黑点在他们视野中消失了，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对话传来。


“……是这样的……对了，我记起来了……这神足通老和尚也会用的……”


“老和尚？明月姑娘的这一身神通果然还是我佛门的么？”


“对啊。都是老和尚留给我的。只是之前我都记不大清楚，后来才慢慢想起来……如果我一开始都记起来的话，也不会被夏道士他们给抓住啦……不过那样夏道士说不定也早就被我杀死了……夏道士也是个好人呢……”


“……这也就是明月姑娘和那位夏道士的缘法了……”

第四卷 天火 第六章 那一刀的风情（一）


轰轰隆隆的马蹄声连成一片，宛如雷鸣，不过只是两千骑左右而已，但是连接在一起的气势已经是着实有些惊人。这便是近日间盘踞在白石城一带的江湖联盟，白石夺宝盟的全部人手。此刻已倾巢而出，正朝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在这群打扮各异的江湖客的前方正中，是一位年约五十，高冠长袍，背负两把长剑的道人。他便是这白石夺宝盟的盟主，黄山剑仙石道人。


即便是放眼天下，黄山剑仙石道人也是个响当当的名字。他弱冠之年就已经是闻名一方的少年剑客，成年之后更有奇遇，得到两柄通灵宝剑和一本上古的御剑心法，一身本来就已精妙至极的剑法再加以御剑之术更是难逢敌手，连龙虎山都曾经礼聘过他想要他当客卿长老。只是他却并没对这道门第一家的邀请有丝毫的兴趣，反而在阴山的论剑大会上败尽其他各派好手，整合五岳剑派成立了五岳盟，自尊为五岳盟主。


他这样做的理由很简单，他并不觉得他就真的比那龙虎山张天师差了，那不过就是仗着先人留下的道统才能作天下道门之首罢了。而且张道陵能传下一门传承数百年不衰的道统来，他也一样的可以。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此刻他冲在队伍最前方，听着身边身后这如雷的马蹄声，心里不禁有些意气风发。原来这就是统领群雄，驰骋天下的感觉么，果然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就算是龙虎山张天师，真武宗掌教，净土禅院这三大正派领袖也没有这等声势吧？也不知那统帅五万红叶军镇守九州北疆，纵横沙场数十年无敌的红叶大将军又威风霸气到何等地步呢？石道人不由得有些神往。但是他马上又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想来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手中大军虽多，但不过是粗通拳脚的普通士卒，自己这麾下的两千骑可都是武艺精熟的江湖豪杰，其中甚至还有一流好手，怎可同日而语？


即便是这次冀州之行结束之后，这白石夺宝盟也用不着解散，借着这个基础和底子，趁着这股夺取灵宝的气势，将这些江湖帮派和散人们整合一下，归入自己的五岳盟，立刻就是江湖中一股任谁也无法忽视的新生力量。那时候，黄山剑仙石道人的名头，可能也就离龙虎山张天师，真武宗清微道人也不是太远了吧。


想到这里，石道人那冷漠淡然，一副世外高人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看了眼旁边的上官闻仲，即便是穿了一身锦袍，那缩在马背上的姿势也让他看起来像只猴子，丝毫也没有白石夺宝盟二盟主该有的气魄。这人却没什么了不得的艺业，一身功夫只是二流上下，听说原本姓孙，但因为长得瘦小，面目也是尖嘴猴腮，常被人唤做猴子，就干脆连姓氏都改了个听起来更有气势的‘上官’。这人虽没什么真本事，却非常喜欢四处钻营，到处吹牛，今天到徐州说自己和云州某个土司是过命的交情可以弄到什么珍稀山货，隔几天就可以去云州说自己是扬州某富商的总管手里有几十万两银子正要大肆采购。虽然有时也被人拆穿吃瘪，但偏偏也还真的有不少人就吃这一套，所以这人经年来积累在手上的人脉确实也是非常人所及。


原本石道人也是对这种取巧钻营之辈没什么好感，但是如今这白石夺宝盟确实又是靠着他四处组织串联才组织起来的，看来这人平日间嘴上那说得能翻出花来的那一套也不全是胡吹。这次给他个二盟主来当也算是对他勉励有加了。


好像是感觉到了石道人的眼光，上官闻仲转过头来，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是尖嘴猴腮地他脸上唯一不像猴子的地方，也是唯一比猴子还显得难看的地方。他满脸堆笑，拱手对石道人说：“还请盟主放心，我已着人传信给留守在东南方的吴大炮，让他们北上拦下那只马车。那几个云州蛮子的虫子速度极快，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将信送到，吴大炮定能截住那天火派的几人。”


石道人点点头，然后又冷冷说：“就凭吴大炮那几路拳法，还有两百来个人，你觉得真能拦得住么？”


“……拦自然是拦不住的……不过至少也能挡上一挡吧。能让我们趁机追上去就是了。反正松岭帮那些人也没什么本事。恰好在这里发挥一下，也正是物尽其用了。”上官闻仲嘻嘻笑了笑，猴子脸上是说不出的奸猾，好像偷了一颗别人的大桃子一样。“不过那护送马车的似乎有天火派的长老，也只有盟主你那两把仙剑才能稳稳对付那些烧火的怪物。也就只有请盟主你出手才行。”


“……这里这许多人难道只是用来看戏的么？”石道人皱眉，微微有些不悦。居然直接便要盟主出手，这显然是有失体统。


“自然是须得先有批人上去探探虚实了。”上官闻仲几乎不用眼睛都能看出石道人不高兴，也能看出他为什么不高兴，连忙眯着眼睛解释道：“只是从之前松阳山那帮人的死状来看，那几人中必定有天火派的长老级高手，寻常人等前去自然是送死。不过等前面去的人死光了，那些天火派的人看似无敌天下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让他们声势涨到极点之时，盟主你再御剑出手以惊天之势将其斩杀，方显黄山剑仙的绝世风采啊。不仅令麾下的好汉们心折，对某些暗藏其中居心叵测之辈也能狠狠震慑，让其不敢妄动。”


石道人点了点头，微微眯了眯眼。不得不承认，这猴子在这些小地方上的小聪明是有过人之处的，这一番安排听了确实让他心中大快，真有些恨不得马上就能追上那天火派的人。


“对了，还没查出那天火派的人到底是用那马车运送了什么东西么？”


“唉……这确实还没有查出来。毕竟我们来这白石城不过短短时间，人手也太过繁杂，还有几派人不和，明争暗斗下相互牵制。耳目眼线都没能安插得妥帖，而天火派却在这边扎根了数百年，虽然不大涉足江湖中事，但肯定也一直有所安排，那马车一直隐藏在城外……”上官闻仲连忙解释了一大堆，直听得石道人开始皱眉了，这才补充说：“……不过黑山派有几个善于追踪的兄弟去查看过那马车的印记了，说是上面没载着什么过重的东西，而且重心挪动，分明是活物。也有可能是人。”


“人？”石道人的眉头一皱。“会是什么人？”


上官闻仲连忙说：“若真是人，那定是很重要的人。天火派明知各路英雄都在对他们虎视眈眈，这时节却还有所举动，定是不得已才为之的。而还派出高手前来一路护送，这不管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总之一定非常重要。说不定便和那天火派宗主要祭炼朱雀灵火有关，我们将之拿到手中，便是得了先机。”


石道人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之前那唐家堡的老四突然冒出来，大张旗鼓地出城而去，可也是冲着那天火派的马车？”


“厄……这……应该也是了……”上官闻仲的额头有些冒汗。“慑于唐门的名声，之前那唐家老四冲城而出，我们的人也不敢阻拦盘查……只看那马蹄印确实也是随着那马车而去的。”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那些世家大族，自号名门正派的都不会来插手此事么？”石道人瞥了上官闻仲一眼，眼中一抹寒芒闪过。


“……这……这……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上官闻仲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声调也不禁拔高了个几度来辩解，尖起来的声音更像只猴子在哀叫。“……那些世家名门其实就和那些清高婊子一般，表面上都好个面子，自命清高，就算心里其实想要得厉害嘴上也绝不松口。若这朱雀灵火是无主之物那还不好说，现在名义上已是天火派之物了，那他们也不好出手。何况是这些世家门派相互之间也有牵制，谁个真要出手了，立刻就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应该绝不会出手才是……”


石道人冷哼了一声，没开口，心中却也承认了，这番话确实也是极有道理的。


“……这应该只是那唐家老四的自把自为……这等大张旗鼓飞扬跋扈的手段绝不是唐门惯有的风格。听闻那唐公正性子和唐门其他人全然不同，乃是直来直去粗豪率性，做出这种事来也不足为奇。对！定是如此了！”


说着说着，上官闻仲也逐渐找到了关窍之处，脸上的惊慌之色也慢慢褪去，猴子般奸猾的味道又重新浮现出来，想了想，继续说着：“其实这对我们来说也并非坏事。有他先去前面和那些天火派的交手，我们随后赶到，无论是施以援手还是坐收渔人之利都是有益无害。就算最后他想要抢夺那朱雀灵火，既然只是他个人之举，我们也不用与之客气。而且这人行事如此莽撞，想来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哼哼，居然如此高调跋扈，人群中一刀开路，威风得很啊。这些世家子弟都是如此地愚不可及么，不知潜伏之中伺机而动才是制胜之举，还真以为他那唐家堡的名头就能让人吓得不敢动手……”


上官闻仲说得越来越兴奋，口沫横飞，好像真的早已将这些世家子弟完全看透看穿，只等拨弄与掌握之中了。但是突然发现石道人看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冰冷中带着些俯瞰的嘲笑，好像看着池塘里的青蛙一样的眼神。他一怔，连忙回想一下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露出了什么可笑的破绽，但是好像又确实没说错什么。这一愣神的时间，石道人的眼神却已经收了回去。


果然，终究也只是只猴子罢了。石道人看着前方露出丝不屑的冷笑。


那气势恢宏的一声大喝他听见了，那沛然莫御的一刀所留下的裂痕他也看见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他也能感觉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早已沉淀到最深处的东西在朝上跳，在朝外涌。


当然他并不是吃惊于那一刀的威猛，借着背上的这两把宝剑，他可以斩出比那一刀更大更猛更凌厉的一剑来，但却绝斩不出那样不伤一人，满城皆惊，群雄避让的一击。那已不是时机，招式，速度，罡气等等之类的问题了，那是对自己，对自己的刀，对自己的道，对这整个世界都再没有丝毫的犹豫丝毫的疑惑才能斩出的一刀。


他很羡慕那一刀，很羡慕能劈出那一刀的人。这是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最最根源的本能，比强弱，比胜负，比生死都还重要还深处的本能。


这就是武道。


当然，就像粪池里的苍蝇永远也不会明白蓝天之上的雄鹰为什么要冒着跌死，风暴，冰霜的危险去飞那么高那么远一样，在上官闻仲这种人眼中，这一刀依然是愚不可及，不懂收敛潜藏不懂伺机而动不懂效率和后果的莽撞举动。


但是石道人是懂的，明白的。他甚至一度生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那就是取得了朱雀灵火之后再也不去管这什么联盟，什么三十万两黄金，就借着这据说能烧融生命魂魄的真灵之火重新再把自己这两把宝剑再祭炼一遍，祭炼得和自己心性完全合一，祭炼成自己魂灵的一部分，然后再借以踏上能斩出那一剑的境界。当他那样想的时候，他背上的那两把宝剑也发出阵阵的嗡鸣，似乎真的有了自己的生命。


不过冲动终究只是冲动罢了，石道人的年纪早已经很能弄清冲动和现实的分界了，所以他背上的两把剑很快地又重新沉寂下去了，所以现在他最多也只是能对身边这只猴子暗中表示一下自己鄙视而已。


“飞去探查的兄弟回来了～！怎么只有两人了？”


一声惊叫把石道人微微出神的心思叫了回来，他抬头看向天空，果然有两只大鸟一样的黑影在朝这里飞来。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夺宝盟众人和他一起慢慢地放缓马蹄，等着上面的两只大鸟降下。


那并不是真的大鸟，是神机堂的飞天鹞子，一种可以载人的机关兽。不过胆敢坐上这种东西飞上天的人实在不多，一般都是军旅中才有配备，江湖上极少有人使用，但这次行动非同寻常，上官闻仲才去神机堂定制了三架，又花费了不少时间来让几个机灵的少年学习驾驭。刚刚得到天火派出现的消息后马上就派出了这三只飞天鹞子去探查，这时候飞回来却只有两只了。


两只鹞子从天上摇摇晃晃地降了下来落在了众人的马队之前。选出来驾驭这飞天鹞子的都是各派中一等一的机灵弟子，短短月余间就能把这机关物件操纵得很自如。只是从上面滚落下来之后，这两名少年都是面色惨白，一个一张口连话都没说就先哇啦哇啦地大吐特吐起来，还有一个则是躺在地上动也不动，那乘坐的鹞子上满是秽物，原来已在上面吐得精疲力尽了，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心力才能坚持着飞回来。


“怎么了？还有一个呢？阿亮呢？”跳出去大吼的是三盟主，散影会的二当家千里独影姚金东，他一直是负责这联盟的消息情报搜集，这飞天鹞子也归他管，而这没回来的那个正是他的关门弟子。


“死了……摔死了……”那个呕吐的弟子挣扎着直起身，在嘴里的呕吐物间挤出话来。“被那些天火派的人烧坏了鹞子，掉下去摔死了……”


“混账～！我不是早就提醒你们飞高一点离得远一点么？”一向阴沉的三盟主暴跳如雷。这关门弟子也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还以为这远远地探查一番并没什么风险。


“我们飞得很高了……足足有三四百丈啊，风大得鹞子都快控制不住了，离得也远，只能刚好看到那马车和几个人而已，但是那天火派的人扔出火来，还是飞来将阿亮的鹞子给烧了啊……而且那些人还是故意的，只烧掉了鹞子的翅膀，连阿亮的一根汗毛都没烧到，阿亮是我们亲眼看着惨叫着掉下去摔成肉酱的啊……呕呕……二当家我再也不坐这东西了，求求你找其他人吧……”


“废物～！都是废物～！”


三盟主转身看了身后那些预备的弟子一眼，发现全都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再也没人敢上去，气的一张黑脸胀成了紫色。对于绝大多数的江湖好汉来说，挨上一刀一剑掉个胳膊手臂什么的也远没有乘着这木头兽皮做的玩意飞到百丈高空去来的可怕，不少杀人不眨眼的豪迈好汉离地数十丈就会吓得哇哇大叫。而且这东西也毫无自保之力，在强弓劲弩和法术符咒之前纯粹就是个活靶子，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也就和送死无异。


“那马车之后，我们之前，是不是还有两人在追赶？”


石道人冷冷的声音传来，将这呕吐的弟子也激得一个激灵，连忙回答：“是，是。是有两人在骑马追赶……不过我们回来的时候，另外的方向还有一人也正骑马朝着那里赶去……好像……好像还有一只鹰也正朝着那两人那里飞过去……”


“哦？还有其他人么？”石道人的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一闪。想了想，他忽然笑了笑，一点头，淡淡说：“也好，贫道也就先去见见那位与众不同的唐门老四。你们在后面跟上吧。”


说完这一句，石道人就从马上凭空跳起，直达四丈多高。而当他上升之势刚尽，背后的一抹寒光就刚飞到他脚下，他单足轻点稳稳站在上面，随即寒光一动，一阵刺耳之极的尖啸声响起，他整个人已站在这寒光朝前飞速而去，转眼间就只剩一个小点了。


“御剑飞天！这便是御剑飞天！黄山剑仙果然是剑仙啊。”激起的罡风刮起，直吹得下面的人头脸生痛。但也掩盖不住一片片的惊叫羡慕声。

第四卷 天火 第七章 那一刀的风情（二）


当看见不远处那一大滩尸体的时候，唐公正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只是一具尸体，但是血肉肢体内脏却四散布满了方圆十多丈的地面，甚至还有半个脑袋一只脚飞出了好远，像是高楼上落下来的烂西瓜一样的碎得稀烂飞溅开来。尸体中央还有个小小的土坑。四周散落着一些木头之类的机关零件碎片。


唐公正并没勒马停下，只是顺便扫了几眼之后就问小夏：“夏兄弟可看得出什么来么？这人怎么能死成这样？”


这当然是高处落下才能摔成这样的。不过小夏想了想，也明白了唐公正的话里是什么意思，点点头：“得至少从三百丈高处跌落下来才能摔成这样。从那边的机关残骸来看，这人是坐着能飞的机关兽在空中被人击落。血迹都还未干透，就是不久之前的事，一些机关残骸上还有火烧的痕迹，看来是那些江湖客的夺宝盟派去探查前面的马车的，结果被人击落的。”


“果然如此。我也只是猜测，这些手段寻常江湖上不大能见到，倒不如夏兄弟在流字营中见识得多。”唐公正点点头，又问。“论道门术法，夏兄弟的见识更胜于我。那么加上之前那些江湖客的尸体，夏兄弟有什么看法？”


小夏想了想，回答：“看来至少有三位天火派的长老随行。”


江湖上有句老话说，尸体其实是会说话的。之前赶来的路上，那些江湖客的尸体虽然漆黑焦臭，有些几乎都分辨不出是木炭还是尸体，但他们同样的会说话，加上这一具摔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有些东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符箓法术虽然看似千变万化，但是其中同样有迹可循。而且和武功相比，道法的威力大则大矣，毕竟是借助天地外力，运转变化之间的灵活就要稍有不如，性格和修行方式的不同，使用法术的习惯上也会有所差异。小夏的符箓法术虽然不精，但胜在庞杂，眼光也随之广博，就算对天火派的法术不是非常了解，也能看出烧死最开始那一批江湖客的是两个精善搏杀之道的，而这烧毁飞行机关兽的这一个能相隔数百丈之外也能控制着只烧机关不烧人，在控制运用上就要更精妙得多。而这三人的法术都无疑远超普通的天火派道士的水准，自然是天火派长老。


“至少三位长老……看来天火派的那位宗主对这外孙女很是看重啊。”唐公正淡淡哼了一声。


小夏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因为此番祭炼乃是抱着九死一生的觉悟，想在临死之前见见这唯一的骨血？”


“若真是尚有亲情牵挂，便不会刻意将之带入这个凶险之极的漩涡中来。”唐公正说，旋即又皱眉。“不过传言天火派的人都是一心修炼，不问世事的求道之人，这些人的心思和一般人全然不同，也不好猜测，看来也只有追上去问问再说了……”


“……我看说不定他们动口之前会先动手。”小夏笑了笑。


“……若要如此也是没法。我非得要问个清楚。若是因为阿笑在其中搞鬼的缘故，那我便一定要将他和筱燕姑娘带回去。”


小夏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唐公正一定会这样做，不管那些护送马车的天火派长老会不会动手，是三个长老还是三十个长老，唐公正都一定会。从看着他劈出那一刀，跟着他一起从白石城中越众而出的时候小夏就知道。


换做是其他时候，和其他人一起，明知道前方是至少三个一言不合甚至根本都不会说话就会动手的天火派长老，小夏说什么也不会就这样愣头愣脑地直接冲上去。流字营中的那两年的出生入死，江湖中的这将近二十年的风刀霜剑，早让他学会冷静，分析和自知之明，原本属于他这个年纪所特有的热血和意气早就已经磨砺得圆滑自如。但是刚才在唐公正的身边，看着他一刀破城开路，震慑满城江湖客，和他一起在无数双惊骇震撼的目光中飞驰而出，心中也忍不住意气风发热血涌动。


而最关键的，则还是那一刀中蕴含的意味。那一股宏大刚正，一往无前，宁折不弯却又丝毫没有血腥暴虐的意志，远比什么谈天喝酒更能让人明白一个人的本质，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会做什么事。只是旁观的这一刀，便远胜过数十年的刎颈之交。


陪着这样一个朋友，就算是犯犯险又如何了。


一阵马蹄声在后面隐隐响起，又迅速接近。两人扭头看过去，一个青衣青年正骑着一匹雪白雄峻的高头大马追来，这马无疑极其神骏，比两人从夺宝盟的人手上夺来的马快上不少，以明显的速度接近了过来。这人还未到，一声中气十足的话声就已先送到：“真武宗南宫宏，久闻唐家堡唐四哥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是徐州南宫家的朋友么？”唐公正问。


这时候这青年也策马赶了上来，和唐公正小夏并驾而驱，笑了笑说：“只是真武宗的南宫宏罢了。此番听说这冀州有些热闹，便顺道来看看。刚才在白石城中听见唐四哥的一声大喝，再见到那一刀所留的痕迹，这才追来。不知唐四哥来这冀州何事？难道也是和那天火派的灵火有关么？”


“原本只是和南宫兄弟一样来看看热闹的，不过舍弟年少胡闹，混入了前面天火派的马车中，更连累了无辜少女，我便是去将他捉回来问个清楚。”唐公正并不掩饰。


“原来如此。”名叫南宫宏的青年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既然唐四哥有急事，不如就骑我这匹千里云烟骢去吧。这马脾气虽然孤傲了些，但还算神骏，赶赶路总还成。只是之前兄弟在白石城中无缘亲眼得见唐四哥那惊才绝艳的一刀，引为憾事，还望唐四哥速速去将令弟带回之后不吝赐教。让兄弟以我真武宗九天摘星剑来领教领教四哥自创的玄阳刀法，亲手接接那破城而出，震慑群豪的一刀。”


刚开始他的话语神情还是平淡正常，但说到后面，一双眼中的精光已经是亮得怕人，恍如两把精光四射的长剑，声音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烧。


“自当奉陪。久闻真武宗乃是天下内丹道之首，走的更是以武入道的路子，唐某也早已对贵派的剑法钦慕已久。”唐公正洒然一笑。“那便多谢南宫兄弟的马了。”


但是还来不及换马，空中传来一声长吟，一个巨大的阴影向着三人缓缓落下，居然是一只双翼展开足有三丈之阔的巨鹰，鹰背上坐着的是一个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容颜俏丽，装束和寻常人并不相同，头上满是银饰，手足颈间都套着仿佛骨质还是木质的珠子串成的链子，身披一间羽毛披风，加上她乘骑的这只巨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身份不低的云州女子。


果然，这女子眼光只是在三人身上一晃，就落在唐公正身上，一双漆黑的星眸异彩连闪，开口用音调古怪的云州腔说：“你就是刚才在城里劈出一刀的唐家阿哥么？我是白山侗的大姑白金凤。听说你们中原人里也有雄壮英武的汉子，我一直还不信，今天看到你我才知道了，比我们云州的少年还要英勇呢。阿爹一直说想和你们唐家堡联姻，要我和云雀嫁出去，我们一直都不愿意这才跑出来玩，明天我就回云州让阿爹到你们唐家堡去提亲！”


“啊？这……”这下连唐公正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揉了揉头苦笑。“多谢白姑娘看得起……”


“叫我金凤就是了！”


“……那多谢金凤姑娘了。只是此番我还有急事前去追赶前面的马车……”


“我和你一起去！阿信很有力气的，再驮两三个人也可以的。”鹰背上的云州女子想都不想就立刻接口道。


“……前方恐有凶险，天火派的人戒心深重，说不定一见面就会动手。若是伤到金凤姑娘坐下山灵就不好了。不如姑娘就在后面稍微等等，有什么等我去将舍弟接回来之后再说好么。”说都这里，唐公正看着这云州女子一笑。


“好啊！”叫白金凤的云州女子双掌一拍，欢喜之意溢于言表，然后又转头对着她自己斜上方空无一物的远处高声说：“悄悄跟在后面的那个人你听到了么？金凤马上就要嫁人了，你再一路跟着我可要叫阿信阿郎他们咬你。”


“……我每天清晨都送上一朵云烟百合到金凤姑娘窗前，都是特意选在朝阳初升之前一个时辰里才采下，等到姑娘开窗之时恰好能看到最美之时，姑娘在白石城呆了四十四天，我便一连送了四十四天……那些对姑娘出言不逊的江湖中人也是我替姑娘暗中点了穴道丢进粪坑里惩戒了的……这姓唐什么都没为姑娘做过，只是在城里莫名其妙地砍了一刀，姑娘怎的就要嫁给他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啊……还请金凤姑娘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好么？”


随着这个略有些哀怨伤心的声音，一个身影在上方浮现出来，是一个一身白衣的青年，约莫二十多岁，居然就这样盘腿临空坐在虚空之中，身上的白衣随风激荡，似乎有一阵疾风一直旋绕在他身边。现身之后，他也根本不理会唐公正和小夏两人，只是对着南宫宏拱了拱手：“昆仑派何天。”


白金凤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说：“金凤不喜欢扭扭捏捏的人。男子汉大丈夫想怎么样就直接说出来，那些花那么好看，为什么要把它们都折下来了？唐家阿哥这样威武的英雄，只要是女孩子都会喜欢了，难道还会喜欢你这样连面都不敢露，偷偷摸摸地跟在人家后面的人么？”


“……这……这……”空中的白衣青年脸色一阵青红不定，仔细一看其实他长得还是相当英俊的，只是有些消瘦，眉目低垂，显得阴沉阴柔，没有什么阳刚之气。“……但……但是我对金凤姑娘一见钟情，乃是一片真心的啊……”


“哈哈哈哈……唐家小哥如此豪杰的人物，正要去救自家兄弟，哪里受得了你们这些卿卿我我的小儿女姿态。”


一声低沉之极，好像人蒙在几十床被子里发出的声音，但却又轰轰隆隆地响亮异常，仔细一听居然是从地下发出来的。随之而来的就是地面微微颤抖，然后不远处逐渐隆起一个土包，这个土包逐渐胀大中也随着众人一起前行，在地上拉出一道痕迹。


“如此精熟的土遁术，是厚土门哪位长老？”唐公正开口低喝。


土包胀大裂开，露出一个肥胖秃顶的头颅来。最古怪的是这个头颅明明是从土里冒出来的，但是上面却没有一丁点的泥土，而且这头颅前面的土地也像流水一样地在他前面分开，又自动在他后面合拢。让这人看起来好像在土里以极快的速度在游泳一样。


“在下厚土门内门执事石中泥。”这个光头男子四十岁左右，满脸肥肉上一副憨厚之极的笑容。“之前在白石城城门底睡觉，被一刀轰隆声吓了个半死，特意赶来看看是哪位英雄有如此气概。原来是蜀州唐家堡的四少爷。唐家小哥那一刀果真了得。看来这里的人可都是被那一刀劈出来的呢。”


“不敢当。”唐公正对着这名字古怪的男子拱了拱手。“五行宗同出一门，不知这位大哥可替我去向天火宗的那几位带个话么？”


“可惜可惜，别说五行宗分裂已数百年，彼此间早就行同路人，说不定正因为同门而出戒心更重。而且我现在就算想去也去不了啊。”叫石中泥的胖子虽然是摇头，面容表情却依然一副兴高采烈的憨厚模样，好像那副笑容就是长在他脸上的。“我这土遁术用来钻山破土还成，长途赶路可及不得奔马持久，最多再用一炷香时间就得去睡觉才行喽。喂，上面那个昆仑派的小子，还不快散了法术下来陪我歇息歇息，难道非要等坚持不住一头掉下来么？人家姑娘可不会来救你。”


“……你……你……”空中那盘膝坐着的白衣青年脸色又是青红不接起来，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真如这石中泥所说快要坚持不住了。


小夏在一旁看得微微发笑，连一直以来的紧张感似乎都淡去了不少。这几人都不是夺宝盟那群寻常江湖客可比的，无论术法武功，都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出身也各自不凡，尤其是真武宗和昆仑派的两个青年，无疑是派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不过看来似乎是和唐公正一样并没对那朱雀灵火有什么兴趣，只是潜伏在白石城中，多半也是抱着观望看戏的心态。而也真如那胖子所说的，这些人也真的是被那一刀给‘劈’出来的。


“多谢诸位看得起唐某，不过无论是何事，也请等唐某将舍弟带回之后再说。南宫兄，借你宝马一用，我与这位夏兄弟先走一步再说。”


正当唐公正就要和南宫宏换马的时候，两人突然一起回头朝来路望去。旋即，远处一小黑点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迅速变大，只是几息之间就激射而至，越过众人在前方停住，悬浮在半空之中。


这是一个高冠长袍，年约五十多岁的老道人，脚下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漂浮在半空中，就这样横横地挡在前方的去路之上，面色漠然，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面前几人。

第四卷 天火 第八章 那一刀的风情（三）


“黄山剑仙？”


“石道人？”


唐公正勒马，小夏也勒马，其他几人也分别停了下来。他们就算没见过，也早就知道这白石夺宝盟的盟主是谁。


虽然这位黄山剑仙品性上实在算不得多高明，特别是这样四处携裹各路江湖中人成立什么夺宝联盟，简直有些不择手段的意思。但是若论真实武功修为，那也确实是天下间有名的大高手，连龙虎山也曾主动邀请他为客卿长老，可见一斑。可说这白石夺宝盟能将这么多各有居心的江湖中人集合拉拢到一起，也是因为他的威名所致。


“想不到唐家四少爷身边还有这许多朋友。”石道人的眼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一一说道。“这位地上厚土门的朋友自是不用说了。这位云州姑娘居然驾驭得了这等已算是妖物的大雕，又佩戴着几只藏有妖灵的手镯，不知是哪一侗的侗主或者大姑？那边明明体力不济却还要强撑着以‘随风九万里’悬空的白衣朋友自然是昆仑派的，而这位青衣的朋友呼吸绵长有序，腰中长剑所配的位置却比寻常高了一寸，是真武宗的弟子吧……还有位小兄弟恕贫道眼拙，看不出来历，不过呼吸散乱浅薄，腰中符囊的灵气也是繁杂不堪，难见灵光，大概也没什么来历……不知诸位这急匆匆朝前赶路所为何事呢？”


被说的众人或是皱眉，或是一脸无动于衷，但也都明白这位黄石剑仙确实名不虚传，只是这样随意的一眼就已经看出了这里大部分人的身份。唯一没被看出的小夏却只有耸耸肩，苦笑了一下。


“这冀州草原又不是你五岳盟的私物，我们想在上面四处跑跑，难道还要向你石道长请示请示么？或者也要学那些三流货色入你那什么白石夺宝盟？”


其他人还没开口，南宫宏先就将话顶了过去。南宫世家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世家，并不比唐家堡差多少，真武宗更是一等一的名门大派，身具这两重身份，就算再平和的人也会带着点傲气，何况南宫宏的也正是有傲气的年纪。


‘噌’的一声轻响，一道白虹只是一眨眼就从石道人的后背上飞到了南宫宏的眼前，南宫宏的手也是一眨眼间就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抵了上去。只听一片密密麻麻的叮当声，南宫宏手中的长剑化作了一片光幕，只是瞬息之间就不知道和这一道白虹相交了多少次。


“……果然是真武宗的九天摘星剑，不过这位朋友的剑势起手运转之间的灵动跳脱又和真武宗的绵长圆润有所区别……难道是南宫家的灵闪九变么？原来还是出身南宫世家的朋友，难怪骑的还是这样一匹万金难得的好马，有几分傲气也是难免的了。不过剑道唯精，灵闪九变的剑意和九天摘星剑的全不一样，你既已练过其中一种便不应再换。难道还想将两者融而为一么？这想法倒是远大，不过难度未免更大，以这位朋友的天资来说似乎有好高骛远之嫌……”


石道人站在悬空的长剑上，一手抚须一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口中还能点评指摘。而那边的南宫宏额头上已微微见汗，那白虹好像化作了一道活过来的闪电，飞跃灵动无比，瞻之在前忽耶在后，如果不是他的剑法高超恐怕早就被刺得千疮百孔。但最重要的是他无论如何想要反击，石道人却还远远离他十多丈外，这高下已是立判。


骤然一声暴喝，南宫宏全力一剑猛地砸开身边的白虹之后飞身而起，一剑指天。


似乎是错觉，这明明是白天，但是小夏好像看到天空上有星光闪烁了一下。


升至顶点的南宫宏身形一转，居然全没管那可能从旁刺来的白虹，猛地合身扑下，剑在人先，剑光已经化作一片闪烁不定的星光朝着下方的石道人铺洒而去。


“好剑势。”石道人微微一惊，同样一句话也从一旁观看的唐公正口中说出。


石道人伸手一招，那道白虹就飞回到他手上，变回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然后他举剑向天，迎向南宫宏铺洒下的漫天星光。


一声难听之极的巨响，好像几百把刀剑一同被折断扭曲。四溢的剑气纷洒而下，石道人身下和周围的地面好像成了一锅被猛火煮沸的开水，上下翻腾四处飞溅，但是石道人本人却依然站在那柄半空中的剑上，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南宫宏已经跌落在地，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面色一片潮红之后就变得煞白，手中长剑已经只剩个剑柄。


“此招不错。居然真的将灵闪九变和九天摘星剑的剑招剑意都融而为一，接引九天星光，取星光闪烁不定之意又有恒久永存之长，可称之为‘天星闪’。”石道人缓缓点头，面带和善慈祥的微笑，仿佛一位提携后进的前辈高人，就只等着后辈下跪感激痛哭流涕了。不过叹了口气，他又接上一句。“剑招不错，可惜剑差了些，南宫小友回去之后还是买把好剑吧，良马虽然神骏威风，但却保不了命啊。”


南宫宏脸上的血色胀了又退退了又胀，却还是没有开口回击。看来刚才这一拼之下他确实是败得没话好说，甚至石道人还是手下留了情的。


其他几人脸上都微微有惊骇之色，甚至唐公正也不例外。南宫宏的剑法并不弱，融合真武宗南宫世家两家之长的最后一剑更是踏入了先天境界，接引天地之意，堪比天下间任何一派的剑法宗师，但在石道人手下却走不过一招。而石道人还是御剑站在半空之上，连动都没动上一下，这份功力，剑法，气度确实惊人，不愧是扬名天下数十年的大高手。


石道人手抚长须，面色淡然，刚才和南宫宏的对剑好像只是随手点拨后辈的小事而已，眼光从众人面上一扫而过，最后还是落在唐公正身上，再问了一次刚才问过的问题：“不知唐四少和这几位朋友一起急匆匆朝前赶路所为何事呢？”


“石道长请放心，我对那什么朱雀灵火是没有半点意思的。”


唐公正依然没有半丝掩饰。这位白石夺宝盟的盟主御剑追来，多半也是不放心前面这几人，但是他确实也对那朱雀灵火没有兴趣，便坦坦诚诚地直言相告：“这一路急赶，只是因为舍弟不懂事，跑入了前面那辆天火派的马车之中，还连累了一名无辜少女。我这是要去将他追回来。”


石道人皱眉道：“不过出城之时你们还只有两人，那这其他几位朋友却巴巴地从后跟来，难道不是事先约好的么？”


“呵呵呵呵，原来黄山剑仙还是不放心啊。”半截埋在土里的石中泥这时候却拍手大笑：“你此番确实也是多虑了。我们这几人可都是被那一刀给劈出来的。我老石本来在城门下睡觉，结果被一声巨响吓得屁滚尿流，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追上来看看到底是哪方的好汉有如此气势。真武宗的小子是想着来讨教的，那边那位云州姑娘却是被这一刀给劈得芳心大动，专门过来定亲的。那个昆仑派的小子却是云州姑娘的吊靴鬼。唐家小哥豪杰爽快，自是不会骗人。如今我老石也要回去睡觉了。”


“原来如此么……”石道人微微一沉吟，转而说：“那不如四少就稍微等等，贫道手下就在后面不远处。我们一同上路，也好齐心合力对付天火派那几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唐某所为的只是兄弟间的私事，实无必要和他人混作一起。”唐公正面容一整，声音也略微凝重了几分。“还有唐某也急着赶路，还请道长让上一让。”


“若是不让，唐四少是否也打算像那白石城中一样，一刀开路了？”


石道人笑了笑，虽然眼中有一抹藏不住的精光闪过，但面上依旧是满脸的那种长辈特有的和善慈祥，摇摇头说：“唐四少也未免太过托大了。那天火派众人如今已是惊弓之鸟，而且护送前方那马车的至少也有两三位长老。四少的刀法固然威猛无俦冠绝同辈，但毕竟功力尚浅火候未足，贸然孤身前去恐有风险啊。”


“……多谢前辈关心，不过……”


不等唐公正说完，石道人忽然说道：“四少若是不信，那便与贫道来个赌约如何？贫道便站在这里接你一刀，若是能将贫道劈得招架不住躲开了，或者是从这剑上掉下来，那贫道自然让路。即便被劈死了也当认命，绝不怨你。但是如果接下了，那就请四少稍等片刻，让我夺宝盟的人跟上来一同追去。大家合则力强，对付天火派的人也多几分把握。如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任谁都没想到石道人居然会说出这样一个奇怪之极的赌约来。


说是奇怪，因为这赌约几乎并不成赌约。无论赌与不赌，唐公正若要继续朝前追去，自然只有动手将石道人逼开，而若是他连将石道人从飞剑上逼下都无法做到，那自然也只能被石道人留下了。而石道人这赌约开出的条件更对唐公正有利，真要动手起来，他御剑之法灵动无比，进退自如下无疑大占便宜，现在却要舍长用短，原地不动硬接唐公正一刀，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已经从大雕上跳下地来的白金凤嘴一撇，哼道：“飞剑老道士，你是顾忌我们和唐家阿哥一起合围你么？这才用这话将唐家阿哥挤兑住。放心好了，我知道唐家阿哥这种英雄是不喜欢人多欺负人少的，我是不会动手的啦。那边那个瘦子和地上那个胖子也都没什么法力啦，要动手也不行的。还有，我们真不是一路的哦。”


“姑娘放心，这里除了唐四少之外你们无人能挡得住贫道一剑。你们真想要围攻也只是替四少添乱罢了。”石道人一挽长须，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淡淡说道，眼神都没朝其他人身上扫上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唐公正，表情声音都显得很是诚恳。“说实话，四少在那白石城中的一刀确实惊才绝艳，贫道也看了甚为心折，实是不忍四少一时冲动在那天火派的疯子们手中有所折损，来日天下十州便少了一位刀法宗师。”


“……”唐公正皱着眉，好像有些不知道如何应答。这位黄山剑仙开出的条件确实太好，而且说起来似乎又真的没有对他半点不利的意思，反而处处为他着想，但是偏偏他又能感觉得出有些不大对。


就在所有人都默然无语的时候，一直没开口的小夏这是突然说道：“黄山剑仙何必如此客气？你御剑远道而来本就已经大损元气，还要站在飞剑之上击退南宫兄弟，固然是举重若轻的宗师高手风范，但是功力损耗已有大半了吧。”


这句话又说得众人皆是一怔。半空中的石道人双眼微微一眯，旋即又马上哈哈大笑道：“多谢这位小兄弟关心，不过贫道精修数十年玄功，还自信有几分功力，小小消耗不在话下。”


“但是道长这分明已是大大吃亏了啊。”小夏摇头叹了口气，好像真的为这位前辈高人不平。“何况道长又是舍长取短，又是处处为了唐四哥着想，唐四哥可又是占不得别人便宜的性子，那这一刀又怎么能劈得下来呢？就算劈得下来，在心中犹豫，刀意不纯之下，又能剩下几分威力呢？我看干脆不如就此罢手，暂时入石道长的白石夺宝盟，替石道长壮壮声势，震慑震慑手下吧。”


这话再一说，唐公正皱起来的眉头终于解开了。其他所有人的脸上也都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唐南宫宏是冷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上的石中泥依然是呵呵呵呵地打着哈哈，只是看起来却多了几分古怪之意。白金凤似懂非懂，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是该开口问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还是直接出言讥嘲。半空中叫何天的昆仑派的年轻人终于也落了下来，却是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一个人低头默默地念叨着什么。


石道人脸上则已是一片寒霜，精光四射的眼睛终于从唐公正的脸上挪开，落到了小夏身上，缓缓开口道：“原来还真是贫道眼拙了。这位小兄弟身手实力都上不得场面，但眼力和口舌上的功夫却是犀利的，贫道的一番好意，却被生生说成了借势逼人。不知是哪一派的年轻俊彦，居然有这份胆量心思和颠倒黑白之能？”


小夏笑笑，拱手说：“小子姓夏，无门无派的散人一个，默默无名地四处浪迹混口饭吃罢了。黄山剑仙不用挂怀。”


“这位夏兄弟乃是雍州流字营退役的，腥风血雨和机关算计见得多了，眼光口舌可能有些偏激，石道长莫怪。”唐公正这时候也笑笑，在旁补上一句。“不过夏兄弟之前所说石道长功力有损这也是事实。以道法赶路本就最耗元气法力，石道长所用的御剑之法快则快矣，损耗也是不小。所以唐某也是万万不愿占石道长这个便宜的。还请石道长堂堂正正，全力以赴地双剑齐出，和唐某对上一招，让唐某见识见识石道长闻名天下的御剑术。”


说话间，唐公正已经下马走到了石道人前三丈左右的地方站定，从背上拔出了他那把比一般的刀更厚，更大，更阔更重上几分的刀，双手平举在胸，做出了晚辈向前辈讨教的起手式。


石道人的脸色和眼神已经完全地冰冷了下来，眼中的精光宛如两把寒气四射的长剑，静静地钉在唐公正身上，声音比这眼光更冷：“要我双剑齐出？我劝唐四少还是莫要托大的好。你虽有天赋，功力火候却都还不到，当真以为贫道多你数十年的剑道浸淫和玄功苦修是凭着一股心气就能抵得过的么？而且我这两把飞剑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仙家宝物，切金断玉斩魔除妖不在话下，绝对能排的上天下十大神兵中去。要我全力出手，你当真以为你能挡得下，接得住？”


唐公正并没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平举的刀。这刀厚重，阔，大，形状并不好看，甚至略略显得有些笨拙，刀身也是一片漆黑，若是放在其他地方，可能随便一个江湖中人都不会选之作称手兵器，唐公正伸指在刀锋上一弹，声音是如击木石的闷响，一点也不清脆震耳，他却毫不在意，那看刀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出奇之处，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手臂一样自然，他淡淡说：“此刀是我十五岁那年偶遇天外神火坠地，从中捡到的一颗陨铁，花费半年时间亲手锻造而成，取名为‘玄阳’。有人说过，由我来打造这刀其实是极为浪费的，这颗天外陨铁乃是罕见神物，若是落在名工大匠手中定能铸成一件扬名天下的神兵，而我不过是粗通锻造之法，最多发挥得出这元胎的十分之三四的威能罢了，这不过只是柄寻常宝刀，当然更排不入什么天下神兵中去……不过此刀却是我自己一锤一锤地亲手所造，如何想尽办法去炼出其中精髓，如何一点一点地敲打，如何一点一点地去磨砺，都烙在我心中。所以在我而言，这刀就是最好的了。”


随着唐公正的话，原本漆黑无奇的刀身也渐渐泛出一阵阵红光，红光中隐约还有一顿一顿的吞吐，好像一个人在呼吸一般。而同时一股刚直，宏大，热烈，锋锐夺人的气息也从唐公正的身上升起，那是一股刀一般的气息。


“……此刀成后，我持之以挑战高手，磨练武道，就从来未想到过别人的功力比自己高多少，别人的兵器又比自己强多少。因为我磨练的乃是自己，和别人何干？出刀之前只想着能不能砍断，能不能切下来的，那是卖肉的屠夫，不是用刀的武人。道长功力比我高深，剑术比我高明老到这确是事实，不过我也丝毫不放在心上，我只要知道我该劈出这一刀，我要劈出这一刀就是了。”


说到这里，唐公正的视线终于抬起来看了面如寒霜的石道人一眼，眼中却有几分玩味的笑意：“何况我也并不觉得真是一点胜机也无。石道长应该只能算浸淫‘剑术’数十年，‘剑道’却还不见得。因为我用此刀杀过人，砍过树，割过肉，还帮一只难产的母牛开过肚……却从来没将他踩在脚下过。”


“好，好。如此气度，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那贫道就如你所愿，尽力出这一剑吧。”


石道人冰冷的表情和声音中终于带出了怒意。他一迈步，轻轻地就从半空中走了下来，同时原本收回背上的那把剑也无声无息地飞出，和半空中那把并列一起，耀眼的毫光从那两柄剑上骤然冒起。


“这两剑一名‘浮尘’，一名‘破妄’，皆是上古仙人所用的宝剑。这一式也乃是仙人所留，名为‘千里浮尘，万里妄世’，你好好接着吧。”

第四卷 天火 第九章 那一刀的风情（四）


石道人的话音一落，半空中那两把飞剑就好像溶解了一样，化作了一片乳白色淡淡的光芒朝四周弥漫开来。这光芒并不刺眼，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无法直视，那片平淡之极的光芒却好像比大晴天正午的烈阳还另眼睛难受万分。


“都退远些。”南宫宏低声说了一句，就勒马朝远处让去，其他人也跟着纷纷朝远处退走。虽然他们离着石道人和唐公正都还有十多丈，但这一剑只是起手间，就能感觉到这距离恐怕并不安全。


那乳白色的淡淡光幕宛如一层发光的烟雾，轻轻柔柔，浮浮沉沉，好像真的正如一片正在朝四周扩散开的浮尘。但是被这浮尘掠过的地面上，那些略大些的碎石，草茎，全都在细微的沙沙声中被切断，分割成更细小更碎裂的碎片。转眼间这光幕就扩散到了方圆二十丈左右，将石道人和唐公正都覆盖其中，从远处看也只是白光中的两个模糊身影。


“只凭起手的剑气剑意就能有如此气象，原来这老道真的之前都还没出真功夫！”


直到近百丈开外，南宫宏才勒马转身，死死看着远处那片白色光芒，捏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语气似乎有些服气，但终究又还是极为不服：“果然是两把通灵的神兵宝剑，那老道好运气！”


“唐家阿哥没事吧？能打得过那老道士的吧？”白金凤的一双大眼睛中也不禁露出焦急之意，她的武功眼力大概算是这里最低的，也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利害。“这老道士弄出来的白烟好厉害，我之前偷偷放在他身边的蛊都全死了呢。”


“剑光分化剑气成芒，果然是御剑术的极高境界，普通人就是在剑气剑芒中一呆，眨眼间就会变成一团肉糜。这黄山剑仙还真有几分剑仙的模样呢。不过这算什么千里浮尘，这最多不过才十多二十丈罢了，难道真是功力有损么？”一旁的石中泥粗短的手指头搓揉着下巴上的肥肉，还是那样一脸乐呵呵，好像真的就只是看热闹的，丝毫不关心其中的胜负生死。他抬起头来看了小夏一眼，问：“流字营的小子，你的眼光那么好，你说唐老四能接得下这一招么？”


小夏摇头苦笑了一下，他最多算得上心思灵活点，算到了之前石道人的算计罢了，要说这种层次上的武学，他也差不多只能靠猜了。他想了想，还是说：“大概……比之前那石道人要他劈那一刀的机会大些吧。”


众人说话不过几息时间，这层无疑是那把‘浮尘’宝剑幻化出的白色光幕中，石道人的身影已经在其中彻底消失了，原本地面上的一些大块的碎石，凸起的杂草，也全都化作了齑粉消散，甚至可能连地面本身也成为了一层细碎到了极点的粉尘。这层淡淡的白色光雾好像真如那浮尘俗世一般，将没入其中的所有一切尽数侵蚀，变作了彼此不分的满地沙砾。


而在这片光幕的最中央，只剩唐公正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动也不动，他身周泛起的那层红色的刀气，刀意，任凭周围这白色的世界如何侵蚀也没有丝毫的改变。让他的身影看起来如同一座孤高永恒的山峰，任这浮尘世界颠沛迷离，侵蚀轮转，却丝毫不为所动。


“看剑。”


随着这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冰冷一声。这片白色的光雾猛地朝中间收缩，成为了一条浓郁得刺眼的光带，朝着中间的唐公正挤压而去。汹涌外溢的剑气之下，地面像被猛掷入了一枚千斤巨石的水面一样，早就被剑气侵蚀切割成了细沙的泥土朝天喷涌飞溅而起。


不过没有人丝毫注意到这些，因为就在同时，一道猛烈无比的巨大电芒一闪而起，将这前方所有的一切都一贯而过。就算只是百分之一眨眼的时间，所有人都将这道足有数十丈长的电芒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道恢宏，锋锐，亮丽，无可抵御，仿佛足以绵延数万里直到将这凡俗尘世都整个刺破的天罚之光。


在这一道电光的前方，是一直持刀不动的唐公正。而直到此时，他才出手了。他迈步，举刀，劈下。


这实在是平凡无奇的一刀，最简单的姿势，最简单的一刀。每个学刀用刀的人都会，都不知道重复过了多少次了的一刀。他居然就要用这最简单最平凡的一刀去面对那一道几乎能开天辟地贯穿尘世的电光，还有四周围绕绞杀过来的浓厚剑气。而更古怪的是，这明明只是百分之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但是所有人都能将他这一刀的所有动作所有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如何的迈步，如何的举刀，如何的斩出，好像一个最细心的师傅将他的动作示范给弟子看一样。


但也就是这样最为简单的一刀，最为朴实的一刀，却给人一种无比真实，无比凝练的感觉，好像这整个天地就唯独只有这一刀才是真实的，其他所有的一切，连同那扑面而来的宏大电光也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幻象罢了。


一声足足比之前南宫宏和石道人对上那一剑的时候更响亮百倍的巨响，那道璀璨夺目的电光消失了，周围浓郁的剑气剑芒也不见了，所有一切惊天动地的景象都如幻觉一样地消失了，那里只留下斩出那真实无比的一刀之后的唐公正。只不过他身上已经多了数十条短短浅浅的剑痕，都在缓缓浸出血丝，嘴角也有了丝猩红，而他的那把刀上也多出了两个半寸左右的豁口。可以证明之前那些并不都真是幻觉。


深吸了一口气，唐公正抹去嘴边的血迹，收刀，然后拱手对着前方朗声说：“多谢石道长让唐某有幸见识这上古绝学，受教，承让了。”


漫天溅起的细土这时候才纷纷扬扬地落下，露出立在原地的石道人。石道人的面前，地面上一道数十丈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唐公正的脚下。这裂缝并不宽，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一尺左右，但是断面却光滑之极，看起来好像用利刃在豆腐上切割出来的痕迹一般，而且就算是从最宽的地方往下看也看不到底，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只凭这样一道剑痕，他就无愧于这天下有数的剑术大高手。但现在他却没有丝毫的得意之情，反而一脸的惊奇，愤怒，难以置信，手指着唐公正，满含怒意的声音似乎在发抖：“你……你这小子……你……”


噌噌两声，两把长剑这时候才从空中直落下来，插到地面之上不断颤动，正是石道人所用的那两把飞剑‘浮尘’‘破妄’。这两把宝剑还是如刚才一样的寒光夺目，神芒四射，好像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是仔细看看，似乎又有些和刚才不一样了。至少石道人没有再如臂使指地将它们运使收回去。


看了眼这两把飞剑，唐公正叹了口气，淡淡说：“这两把仙剑果然材质天成，锋锐无双，不过现在灵性稍损，还要劳烦石道长回去重新祭炼一番了。”


“……好……好……好一刀大巧不工，浑然天成，天心即我心的心意之刀……想不到我磨砺这两把宝剑数十年，沉浸剑道数十载，竟然还比不上你这区区二三十岁的小子的心意纯正……”石道人终于收回了那发抖的手指，声音也从满是怒意逐渐变成了一片萧瑟灰冷。


唐公正淡淡回答：“……说不定便是因为这两把宝剑太过锋利之故……而剑利怎又比得上心利？”


石道人却冷哼了一声：“这些话你留着给那些毛头小子们说吧。有神兵利器不用，难道还要专挑烧火棍来使不成？待得贫道此番取得了朱雀火，将这两柄宝剑重新洗练之后，再来找你试剑。”


说完这些，石道人走上去拔出两把飞剑重新插回背上，也不再看其他人一眼，转身就朝来的方向走去。唐公正也转身朝小夏几人那里走去。


“唐家阿哥，你好厉害～！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打赢那老道士。”白金凤蹦跳着先跑了过来，看样子不是后面还有其他人，就会直接扑上去将他一把抱住。


“今日得见唐四哥如此一刀，真是不枉我千里来这冀州一趟了。”南宫宏已是满脸的佩服，他的武功修为在旁观的人里最高，能看出的自然也更多。“那石道人仗着两把神兵宝剑之利不可一世，结果被唐四哥凝聚了无上先天刀意的一刀破去了那两把宝剑中神智灵性，没有两三年的温养怕是再用不了那什么御剑术了，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唐公正却笑了笑，说：“此番我也只是取巧才赢了。这黄山剑仙闻名天下数十载，岂是浪得虚名之辈？无论功力还是剑术都已精湛到了极高境界，那御剑术更是天下第一等的厮杀剑术。只是他太习惯仗着飞剑之利，剑意就不够精纯。我之前慢慢蓄势，再激他全力出手，如此才逼我自己劈出尽心尽意的全力一刀，虽然招数功力上都落了下风，但凭借着刀意纯粹还是险险胜了。”


说到这里，唐公正对着小夏抱了抱拳，说：“说起来还是要感谢夏兄弟说破石道人之前的算计心思。若真是落入他言语铺设的圈套中，难以放开心思，还真是难以将他从那飞剑上迫下。只要他借跳起之时双剑齐出，挡下我心意不全的一刀也并非难事，之后再落回剑上也算他赌赢。”


“些许小把戏罢了。”小夏笑笑。“仗着御剑术和一对飞剑，那石道人分明有强行将我们都截下的实力，却还要拿腔作调顾左右而言他，肯定就是另有所图。稍微猜一猜，再听他一说，就明白他是想着把四哥和出自世家大派的几位都拉进他那什么夺宝盟里去壮自家声势声威，震慑些别有居心的手下。这些江湖间拉帮结派的手法难登大雅之堂，四哥性子直爽又习惯独来独往，这才一时间没想到，稍微用些心思也就明白了。”


“这位夏兄弟眼光独到，心思周密，不愧是出身流字营的好汉。之前南宫宏倒是小看了，恕罪。”南宫宏也对着小夏拱了拱手。之前就算石道人不说，他也能看出小夏的身手不过二三流，也不像是道门大派弟子的模样，嘴上虽然没说，但是心中肯定有些看不起。


“南宫兄弟客气了。”小夏也拱手回礼，心中却对唐公正微微感激。唐公正这当面对他道谢，之前更点明他出身流字营的身份，看似有些多礼多余，实质却是在众人面前抬举他，让这出身不凡的几人都不敢再小看他。虽然师傅一直都教他虚名累人浮名毁人，这些年颠沛流离也早不在乎这点名声，但唐公正这举动仍然说明了对他的尊重和扶持之意。这位唐四哥刚直爽朗之中也不失细腻，确实令人心折。


“好吧。如今我就先借南宫兄弟的宝马和这位夏兄弟先行一步，去追赶前方天火派的马车了。先行一步，待归来再和几位把酒言欢。”


一旁的白金凤撅着嘴说：“唐家阿哥对不起啊，原来你们是去打架，我不敢一个人去拦那些天火派的人，阿信若是载着你们也飞不快，会被那些人用法术打中。我就跟在你们后面去看看能不能帮忙吧。”


唐公正摇头说：“此行说不定有凶险，白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看看唐公正和小夏换上南宫宏的千里云烟骢，一直笑眯眯在旁看着的石中泥这时候突然开口说：“唐家小哥此番前去最好可要当心些，该出手时的时候就出手。虽说同出一源，但五行宗各派行事脾性大相庭径。那天火派的道法心性取的便是如烈火一般烧去性情中的杂质，只求一颗至纯至热的求道之心。因此越是道法高深之辈越是不近人情，在我们其他人看来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不似人类。此次更是事关天火派百年来的宏愿，一有必要那些人便是舍了自身性命也不会眨一眨眼，更别说他人性命了。”


虽然石中泥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弥陀的样子，但是话语当中却有之前没有的凝重。唐公正听了之后也拱手致谢：“多谢石长老赐教。唐某记下了。”


石中泥又歪着头想了想，那颗光头好像是直接合着肥肉一起放在了肩膀上，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三团拳头大的泥球扔给小夏，说：“流字营的小子接着。看你头脑机灵，但是修为平平，好像也没什么有用的符咒，这三颗土咒你就拿去吧，免得被那些火怪一个法术就给烧了让唐家小哥分心，关键时刻说不定也还能帮他一把哩。”


“多谢石长老了。”小夏接过泥球收入怀中，心中一阵窃喜。这泥球就是厚土门的特制符咒，看样子说不定还是上品货色，至少也是数千两银子。而且土行法术以浑厚敦实著称，有了这三枚符咒他自保也更有信心了。


“别谢我，谢唐家小哥吧。这三颗土咒我作成本价，两千两银子就是了，可都算在唐家堡的账上。”石中泥哈哈大笑，满头满脸的肥肉都在一起抖。“我老石可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一看就知道这唐家小哥是个记人情的，更是前途无量。今日卖了这个人情出去，以后我厚土门和唐家堡的生意可要仰仗他啦。”


“日后唐某自当尽力。”唐公正苦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其他人一拱手。“唐某先行一步了。”

第四卷 天火 第十章 交锋（一）


从白石城出发已经约莫过了一整天的时间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最多两三天之后就能到达天火山。


最多两三天之后，这五年的等待就会终于有一个结果了。每当想到这里，唐轻笑的手就忍不住地微微发抖。一个唐门子弟的手应该是全身上下最稳定最细腻的地方，但是他依然忍不住，因为他实在太激动太兴奋。他甚至都想不出这辈子到底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振奋更令人激动的。


虽然这个结果到底如何，是好是坏现在还不知道，也还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唐轻笑很有信心。他深信一个道理，那就是天道酬勤，就像他六叔，三奶奶他们一样，付出了那么多，忍耐了那么久，就一定会成功。自己这五年来的苦等，隐忍，难道是白费的么？


手在不知不觉中握成了的拳头，扯动了原本在指间的头发，昏睡中的林筱燕哼哼了一声，唐轻笑连忙松开了手。可能是这一路的马车颠簸，也可能是太过紧张和害怕，从白石城离开之后，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中，即便清醒过来也难得说几句话，只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躺在唐轻笑的怀里。


这是个很笨的女孩子，即便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来说也是。在之前的唐轻笑的眼中，这样的人还活在这世上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而即便是过了这么五年，到了这个时候，唐轻笑也并没给她提升多大的评价，每次看她愁眉苦脸地在自己面前抱怨镖局的生意怎么不好，怎么又还差着几钱银子才能给他缝一件新衣服，唐轻笑都很不耐烦，都很想笑。他并不是个爱笑的人，但是他真的想笑，想一边大笑一边对着她大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年在唐家堡领取的年金是多少？你知不知道我们唐门子弟平常用来浸泡双手的药水一碗需要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身上随便抽出一根比汗毛还细的针出来找个识货的江湖人能换多少件衣服？你知不知道唐家堡里就算最没出息的弟子只要愿意，也能开十个比这还大十倍的镖局来？


不过当然是不能这样笑这样大叫的，所以唐轻笑也只能板着脸，一边淡淡地听着林筱燕絮絮叨叨的抱怨，一边接过她亲手煮的面条，亲手做的饭菜慢慢吃，或者是陪着她去集市买些东西，或者去钓鱼捉虾，总之就是一些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总之就是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好处的蠢事。唐轻笑经常在做这些蠢事的时候暗暗计算，如果是自己在唐家堡，这些时间足够他又练习多久的暗器手法，熟悉多少的毒药配方。


好在这些蠢事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没那么累，偶尔也还真的有些意思。看着林筱燕因为多攒下了几十个铜钱，因为看到一出拙劣的社戏，因为吊起了一条大鱼而又笑又蹦的时候，唐轻笑除了依然觉得她笨，滑稽之外，也感觉有种仿佛冬日里的阳光般的暖意从心底升起。


这也许就像那些小孩对自己养着的猫狗一样的感觉吧。唐轻笑经常会这样想。林筱燕虽然也算漂亮，却带着抹不去的土气和呆气，相比起唐家堡那位扬州表姐那样的一颦一笑都带着自信和亮丽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所以唐轻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这样一个女孩，最多也是那种对无害小动物的那种喜欢。


这次的‘暗器’成功之后，悄悄留下一笔她做梦也梦不到的银子再走吧。说不定以后有空闲的时候再回来悄悄看看她和镖局里的其他人。不知道她有了那么多银子之后还会不会没事就去钓鱼捉虾，还会不会为了喝不喝一碗五文钱的八宝粥而想上半天？她会不会一口气买上几十根几十两银子的鱼竿插在岸边？会不会喝粥到吐为止？


想到这里，唐轻笑脸上又不自觉地露出点笑容来，手掌微微地在林筱燕的头上摸了摸，像摸一只熟睡的小狗。


“前面天火派的朋友请停车，在下蜀州唐家堡唐公正。唐某对诸位绝无歹意，只是有要事和车中的林姑娘还有那位少年商谈。林姑娘，你听得见么？”


一个浑厚之极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仿佛很远，声音不大，但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人感觉有人在心头猛敲了一记一样的一震。伏在唐轻笑怀中睡着的林筱燕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但她只睁开了一半，就又重新闭了回去。


手从林筱燕颈后的昏睡穴上挪开，唐轻笑冷冷地笑了笑。果然还是追来了么？还以为让他去白虎军救人能绊住他些时日呢。现在看起来他还猜出了些事情真相，这才急急地追过来。也不知道他那不知所谓的脑袋里想些什么，该不会想把自己抓回去，教训自己想要什么就该堂堂正正地去争去取吧。可惜他就算追上来，这时候也已经迟了。


“林姑娘，你们认识后面的那姓唐的人么？”车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起。


林筱燕当然是不会回答的，只有唐轻笑很莫名其妙的声音传出去回答：“我们不认识。我们都没听说过。”


车外稍微默然了一会，才缓缓响起：“……算了。我们的任务只是将林姑娘安全送去天火山，这其中有什么江湖恩怨纠葛我们也无须理会……这声音听起来不是泛泛之辈，那唐家的人向来棘手，而且似乎这后面还不止一人……田老张老，麻烦将后面人都拦下吧，我们在前面继续赶路。”


“钱执事请先走，这里交给我们就是。”另外两个苍老的声音回答。随后就是两个马蹄声离开了队伍停在了原地。


“……对了，若是来者中有那黄山石道人，就劳烦两位尽力了。”


“我们自然省得。那石道人的御剑术虽难对付，也挡不住我们动用玄真离火体足以焚山煮海的扑击，顺道也将那什么夺宝盟的一干飞蛾尽数灭了吧……‘劳烦’二字也休提了，只要你们能将林姑娘送去天火山，完成宗主的心愿，我们这身老骨头丢在这里又有何妨。”


……


眼看着前面两个停下的老人，唐公正叹了口气，也在离他们三十丈之外勒住了马。虽然这只是两个看起来垂垂老矣，没什么精神的普通老人，但是却绝对比江湖中的任何人都更危险，更难缠。


五行道法中以火行最为凶猛爆裂，乃是最善杀戮毁坏的法术，而天火派的火行道法又绝对为天下第一，当这两个精擅这种最凶猛的道法的两个老人是随时可以把性命都搭出去的时候，已是两个任何人看了都要头痛的对手。


而且唐公正并不想和他们动手，他还是在马上抱了抱拳，说：“唐某真的是没有任何歹意，还请两位让路。”


两位老人当然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甚至都没怎么看他，把眼光越过了唐公正看向了他身后的天空，其中一个喃喃道：“上次烧得活活摔死一个，还有人敢坐那些铁木玩意飞过来么？”


另一个看了看，摇头说：“这次是活的。看那大小怕是已成了妖的禽鸟吧，却要难对付些。”


“啧……”唐公正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上，那只大雕一直跟在他身后，上面也隐约能看见一个窈窕身影。虽然他不要白金凤跟过来，但看来这位云州女子并不是那么听话。


呼的一声响，一阵灼热的气浪扑来，唐公正一惊，连忙回头，正看见其中一个老人的手一挥，一团西瓜大的火球就掠过他的头顶，朝着远处空中的白金凤而去。


还来不及出声示警，连眼神都来不及从空中收回，唐公正心中的警兆就浓到了让他悚然的地步，当他转头看下来之时眼中已是一片炙热发亮的火光。那第一次的火球只是吸引他的注意，这更快的第二记法术才是真正要命的，几乎已经不比石道人那电光一般的飞剑慢上多少。


好在他的刀甚至比他的视线还快。心中有所感的时候他手中的刀已经挥出，眼前这一片灼热发亮的火光在刀光下分作两片，带着令人毛发皆焦的热浪从他身边掠过，射中他身后远处的地上，无声无息地在地上穿出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来，洞口的泥土已然被融成了琉璃般的东西，周围一片的杂草更是瞬间就燃起大火。


“喔，这么年轻居然就修成先天刀气，随手就能斩开老夫这一记极光天火咒，难怪敢追过来了。”发出这一击的老人放下了手臂，面露惊讶之色，看着唐公正缓缓点头。


一直坐在唐公正身后的小夏一头的冷汗，这两个老者显然在江湖搏杀上的经验极为丰富，而且出手之间更有默契，只能比当年荆州分舵那三位长老更难对付，刚才坐在后面的他都没有看出丝毫的端倪，如果不是唐公正及时的一刀，可能就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烧做了飞灰。他开口急声说：“既然动手，四哥就千万莫要再有顾忌，我们暂且分开，我先把马骑走躲一躲。”


“……你自己小心。”唐公正从马上跳了下来，看着前方的两个老人再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小夏也连忙策马朝后退去。


这时候，远处半空中的大雕也一声长啸，双翅一鼓，就将迎面飞来的火球扇得支离破碎。两个老人也下了马，其中一个见状点头：“果然已是成了精的妖物，居然还载着个人，那便应该是云州蛮子的山灵了，倒也有些意思。”


“……依靠秘药和供奉愿力催生出的罢了，虽然灵智早开也会用些天赋法术，但哪里及得上那些天生妖物的本力浑厚，更缺了丝感悟天地之道的根本灵性，也成不了什么大气……”


明明已经动了手，这两个老人却还是站在原地，驼着背，双手拢在袖中动也不动，口中还闲聊着，面上没有丝毫的杀气，甚至都没有什么精神气，看起来真的就只是两个等着躺进棺材的老人。只是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弥漫满了那种和体味混而为一的硫磺味，若只论味道，这里好像已经变作了一处流淌着熔岩的火山口。


唐公正皱了皱眉。虽然刚才的一记法术形同偷袭，而且他也能感觉得出这两个老者确实是极之危险的人物，但此次的事说来确实并没有动手的必要，全是因为自己兄弟在其中搞鬼的原因，让他也难以理直气壮地率先出刀动手。想了想，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开口说：“两位天火派的前辈，晚辈真的是……”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的地方，连忙回头高声大叫：“夏兄弟小心！”


这一次的法术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且也刻意地做到非常的隐蔽，所以当他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慢了一步。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小夏所在的那丈许的地面好像突然成了一口连通烈焰深渊的井道，明黄色的耀眼烈焰以要把天冲个窟窿的势头轰的一声冲出地面，将上面所有的一切全数吞没。南宫宏的那匹价值万金的千里云烟骢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火焰中，而坐在上面的小夏自然也再看不见丝毫的痕迹。


“那年轻人头脑倒是不坏，也知道我们必定会杀马，只是跑得慢了些。”


一个老者再点了点头，还是那副没有丝毫精气神的表情和语气。好像是知道没用，这一次他们却并没趁唐公正回头去的时候出手偷袭，而只是从怀中摸出了十来颗黄色的弹丸丢落到地上，那些弹丸落地的瞬间就开始猛烈燃烧起来，只是转眼间就变作了十来个高达三四丈的巨大火人。


唐公正猛的回过头来，火光的照耀下他的双眼已是一片通红，他知道他错了，面对着两个最危险的火行法师却没有率先动手，闲聊着那些话语的两个老人并不是真的在闲聊。


十来个巨大火人先将两个老人挡在了后面，然后齐齐地朝唐公正扑了过来，这些火人身周的方圆十丈之内，所有能燃烧的都烧了起来。这些都是开始燃烧本命灵火的丙火甲兵，若是没有事先准备好的针对之法，就只凭这些火甲兵就足以将石道人麾下的那两千江湖中人烧得溃不成军。


但现在它们却连一刀都挡不住。


一道亮丽惊艳得比这满地的火光更耀眼一千倍的刀光一闪而过，这十多个道术构筑起来的火焰巨人就拦腰断作两段，那原本应该不会受到刀剑之伤的火焰身躯好像突然被截断了力量来源一样，飞速地在空气候中湮灭消失，露出后面两个老者来。两个老者的脸上已经满是惊奇愕然，之前那淡淡的死人相再也看不见丝毫。他们虽然武功上的造诣并不高，但即便只是站在道法的角度去看，也同样能感受到这一刀的惊天动地。


“……并没直接伤到火甲兵的本命火，只是凭着刀气中的一股破灭粉碎之意就能将法术整个地直接斩碎击溃，这已不是单单的先天刀气……难道唐家堡夺去的那天魔五册中的大碎灭手已经能分化运用在其他武功上了么……这已然不是寻常法术所能对付的了……此人说不定比那石道人还难应付，田老弟，让我先来吧。”


含怒斩出这全力一刀，稍稍回气休息之后的唐公正朝那两个老人冲去，他再也不会留给这两个老人任何施法的时间。但就在那两个老人的话语间，其中一个的身躯已经全数化作了火焰，整个人好像成了一个缩小了的火甲兵，只是那组成身躯的火焰远比火甲兵的火焰更灵动，更灼热，更明亮耀眼。


四周的温度骤升，数十丈之内的地面上所有的草木全数燃烧起来，而那火人脚下的地面直接就化作了一小滩熔岩。没有半点犹豫，这个老人就直接就用出了天火派道术中威能最强，连自身意识都会被慢慢烧去的先天道术，玄真离火体。


另一个老人也并没闲下来，他双手一招，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火球就浮现在了他的身周丈许，不过他并不是打算对付唐公正，无论怎么难对付的对手，在玄真离火体的面前也只有化作灰烬一途，他双手再一挥，这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火球就呼啸而出，对着正朝这里飞来的大雕激射而去。

第四卷 天火 第十一章 交锋（二）


迎面吹来的疾风让白金凤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数十个红黄色的小点从下面像飞蛾和苍蝇一样地拖着乱七八糟的轨迹朝这里飞来，她也知道这看似乱七八糟的路线最终的目的肯定都会落到自己身上来。


载着她的大雕也感觉到了不妙，鼓动着翅膀朝上急升，但是那些火球的路线看似散乱，其实却暗含章法地很覆盖了极大一片空间，这大雕的闪避不过只让开了一小部分火球，还是有不少对着它而去。


随着一声响彻天空的长鸣，大雕翅膀急速扇动，它面前的空气一阵水浪似的波动，然后无数尖锐的破风声朝四面八方散射而去，飞来的火球纷纷破碎开来，好似被无数的无形刀刃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是其中却有三枚火光分外明亮耀眼的火球只是微微一顿，表面一阵波动，却并不破碎散掉，继续朝大雕飞去。


“阿郎，快出来帮忙。”大雕背上的白金凤手腕一抖，一条白色巨蛇的虚影就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足足有五六丈长的巨大身躯却显得极为灵活，一弹之间就飞了出去，半空中一转身就将那三颗火球衔在口中，一阵水泼烈火的嗤嗤声之后，这三颗火球就在巨蛇口中消失。然后巨蛇在虚空中一阵扭动，居然像在水中游泳一样摆动着身躯游向了下方远处的老人。


“区区妖灵也敢现身，当真以为只有你们云州才懂得培育妖兽么？便让你这蛮子也见识见识我道门的灵物。”说话间，老人从腰间取下了一个头颅大小的皮囊，打开上面的口子，顿时一条燃烧着的火蛇就爬了出来，虽比不上半空中游来虚影巨蛇庞大，但构筑为身体的火焰却凝实耀眼得好似烧红了的铁水。老人的手一抖，这火蛇也扭动着身躯朝天生的巨蛇虚影迎去。


白色虚影巨蛇的巨口一张，一道冰寒刺骨的白色雾气就率先朝着火蛇洒去，但是一阵嗤嗤声后那细小之极的火蛇却没丝毫的影响，反而身形一弹就朝白色巨蛇的口中冲去。白色巨蛇似乎也感觉得出危险，扭动着身躯朝旁急躲，却因为身躯太过庞大还是被细小火蛇从身子上一贯而过。巨蛇猛的张开那足可吞修下一头牛的巨口在半空中拼命地翻滚起来，虽然发不出丝毫的声音，但也能看出已是极为痛苦。


火蛇趁机就要朝巨蛇的头部扑去，但是几声刺耳的风声响起就被打得远远飞了出去。原来是上方的巨雕发出无形的风刃，恰好救下巨蛇。


巨雕上的白金凤已经急得满头是汗。她也知道自己这两只山灵并不足以应付这天火派长老的高深道法，蛊虫之类的暗算手段也是丝毫无用，这时候原本应该是远远躲开才是，但是她却不能走，即便是在这里吸引这老者的注意力也好，也能多给那边的唐公正创造出多一点的机会。


这时候唐公正已经开始朝远处退去了，短短几息之间，一大片草地已经变作了四处弥漫着火焰和熔岩的火山口，远处的草地上无数深藏在地面下的老鼠，蛇，虫都在拼命逃离这里，稍微慢些的就被卷入这片炼狱中尸骨无存。


化作了玄真离火体的老者再没使用任何的法术，那以身躯化作的玄真离火就是最强的道法，而且再没有固定的形状，他整个人已化作一条一道耀眼的流光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四处飞射，所到之处方圆十丈之内全成火海，所触碰到的地面也尽数化作岩浆。


唐公正一直在闪躲。他手中的刀已经收回了背上，身上的衣衫头发都有不时着火的地方。化作离火的老者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行动之间快若闪电，几乎已然超出了人能反应的极限，但他依然还能一次次地险险避过那火光的飞扑。


并不是他能比这火光更快，而是数十年磨砺武道的经验和直觉，终究还是远远胜过了那老者在近身搏杀上的粗浅技巧，每一次他都能预判出那火光即将扑来的方向和路线，这才能依靠灵动的身法和转折险险避过。但即便如此，这躲闪就已经是他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他甚至不敢停下出刀去斩。他能感觉到老者化作的火焰身躯中那难以言喻的灼热，即便是能斩中，能斩开，飞溅开来的余波也足以将人焚成灰烬。他一边闪躲着一边尽量朝远处退去，这种情况之下若是还被另外那个老者以法术夹击，则无疑是必死之局。


幸好这余下的一个老者却也并没急着对唐公正出手，双手又摆弄出数十颗火球，依然还是朝半空中的大雕和白色巨蛇击去。他似乎对同伴很有信心，对那天火派的舍身道法更有绝对的信心。


果然，又在两次扑击没中之后，老者化作的火光骤然朝天冲起，然后在十丈之上的天空中飞速弥漫散开，转眼之间，就化作了一片方圆百丈的火幕，再以真正铺天盖地的威势席卷而下。


玄真离火体下，身体的桎梏早已消失，只要残存着的灵智能支撑得住，真正的便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这一下，无论再如何灵动的转折和身法都没任何的意义，再快的速度也不可能在这眨眼之间逃出百丈之外。


唐公正也确实不再躲了。就在老者升空而起的同时，他似乎也明白了这接下来的变势，站定了脚步，抽刀，看天。


他当然看不见天，这方圆百丈的天空已经成为了一片倒挂着的烈焰地狱，只是一瞬之间这地面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起来，呼应这倾盆而下仿佛能将整个天地都熔炼到一起的灼热。这其中唯独只有他没有烧起来，拔刀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和那柄厚重大刀就化作一体，成为了这炼狱熔炉中唯一的存在。


而等他跳起，出刀的那一刻，他似乎就成为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一把一往无前，宁折不屈，以每一毫锋刃在这天地间镂刻下自己烙印的厚背大刀在震动天地的呼号声冲天而起，将这遮天蔽日的火幕一斩而破。


扩散到百丈开外的火幕固然将焚烧的范围扩大了，但那焚天煮海的灼热也分散了，斩破火幕冲天而去的唐公正只是凭着刀气护体，也已经能承受余波。


火幕被这一刀斩开的缺口其实不过数丈大小，对这方圆百丈的庞然大物来说似乎不过一道小小的伤口，但是就从这展开的伤口处，那些火焰纷纷开始碎裂，在空中消散。


“怎可能……”远处的另一个老者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他不是吃惊同伴的死。用出了这玄真离火体，这位同伴的身死道消就已成定局，他只是实在不能接受连这天火派的至高道术都能被一刀击破。


好像是回应他的难以置信一样，那碎裂奔溃的火幕猛的一抖，朝中间一缩，又恢复成了一个火焰人形，只是这个火焰人形的身躯已经远没有之前那样的灵动凝实，从边缘也在不断开始崩溃消亡。一个火焰构筑城的五官在上面浮现，是之前那老者的面容，他对着这边的老者用火焰鼓动的声音说：“罗老弟莫要慌张，你的离火身还要留着对付那石道人。这唐家小子刀意极强，我神魂被斩，这离火之身再难驱使，却也还有最后的一手留给他，罗老弟你留意别让这小子想办法逃了就好……”


一边说话，这老者的火焰身躯一边沉入地面，而随之而来的便是以他为中心，周围的地面迅速地化作浓稠的岩浆，等他的身躯全数沉入地面消失之后，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岩浆湖泊就已经出现在了地面之上。


“张兄走好……”余下的那老者点了点头，感觉着脚下庞大的火元之力融入泥土中的冲击，这是那个老者生命的最后搏动，将玄真离火体的所有威能尽数转嫁于地面。现在那一片地面已经成为了岩浆构筑成的泥沼，通红的钢水一般的黏稠岩浆中不时泛起一两个泡泡，宛如一张地狱之口，静静地等着上空去势已尽的唐公正。


唐公正这时已经开始朝下落去。他这朝天一刀去势极猛，从地面拔升而起足有三十余丈，这远远地看上去几乎只有一个小点。可惜武功再高也不能长出翅膀来，他这升得再高也有下落的时候，若是放在平时，他也许可以凭借着达到先天地步的修为运使掌风罡气之类的改变这落下的方向，脱出下面这炼狱火沼的范围，但是现在，这远处静待的老者无疑再不会给他任何的机会。


另外一边，载着白金凤的大雕正朝唐公正那里疾飞，但是随即数十个大小火球就从下方老者的身边手中飞了过去，在空中罗织成了一片火网由前方朝大雕网去，大雕连忙一个转身闪避，加上鼓起双翅再发出一阵旋风才将之躲过，但也来不及再飞去救唐公正。


同样由数十颗大大小小的火球编织成的火网朝半空中的唐公正笼罩而去。他身在这半空中犹如一个活靶子，那老者所发的这些火球杀伤力并不多大，顶多也就是刚达到中品法术的门槛，但控制手法却是精妙无比，几乎不比唐门暗器手法差，每颗火球飞来的轨迹快慢全不相同，却能远隔这上百丈的距离也精准无比地将他全身上前全部笼罩在其中。


唐公正只有挥刀。数十道刀气以他为中心朝四周斩去，宛如在半空中盛开的一朵刀光组成的巨大鲜花，将这数十颗火球全数斩碎。但他连收刀回气都来不及，随即又有更多数十乃至上百颗火球飞来。


地面上，老者每一次呼吸间就有数十颗大大小小的火球在他身边浮现，燃起，然后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一样飞出朝远处的唐公正扑过去。老者一直冷漠淡然的脸上也禁不住挤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这样武道修为精深的对手确实难以对付，那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直觉和判断不是法术所能比拟的，而且极深境界的更是几乎可以以一刀一剑便能破尽千般法术，但若论起运用巧妙多端，那武功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道法，比如便是现在这样，这唐家的小子也就只有这样等着落入下面那熔金蚀骨的炼狱火沼中，任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突然间，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从心窝处升起，带来的一丝玄水寒气将心脉中正激涌着的火元力也冲得散乱，让身周正在燃起的几颗火球顿时熄了下去。


这运使得已经几乎和呼吸一样熟练的法术怎的还会出错？老者第一个瞬间升起的想法是这个，然后被那冰凉感掩盖着的剧痛传来，还有看见自己胸口上透出一截血红色的冰柱，他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后有人？哪里来的人？是谁？


巨大惊怒的同时，老者立刻强提一口气将全身的法力都汇聚起来以玄真离火体的法门运转，只要将整个身躯都转化做离火真体，不只这看似致命的伤势不算什么，那身后的偷袭之人也只有化作一团焦黑。但心窝处那一点阴寒水气却和强提的火元力一冲，带来的一阵混乱却让这本来只需要一瞬间的完成的法术迟了一迟。


这冰柱是水行道法所凝，这偷袭之人熟知我天火派的道法中心乃是心头一点心火……老者心中的惊怒越来越大，但马上一股更巨大的刺痛从他后颈处直透入脑，将他最后的念头和生机一起带走。


老者带着胸口处穿出的一截冰刺，还有从后颈处直穿出眼眶的一只冰柱缓缓摔倒，露出站在他身后的小夏。


小夏周身的衣衫几乎已经全部烧焦了，只剩些许破布遮掩住，眉毛头发也焦黄了一大半，而且全身的泥土，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看着老者一倒下，他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更是将头脸糊弄得乌黑一团，随即又马上抬头看了看向半空中的唐公正。


这时唐公正已经将老者发出的火球尽数斩碎，但是他也已经离地面不过数丈的高度，下面那升腾上的热气都将他的身影扭曲得模糊不堪。他收刀回背后，低喝一声双手朝下猛的虚虚一按，下方的熔岩湖泊顿时凹了下去一块，他飞坠的身形也为之一缓。


但也只能缓上这一缓。即便是专修掌法内力的宗师高手也不可能只凭掌风罡劲就凌空飞起，唐公正的身形随即也就继续朝下落去，而且这一掌也分明是他现在的全力施为，不可能短时间再用。


好在有了这短短的缓冲，岩浆湖泊边上的小夏也找到了办法，他飞速解下了老者尸体腰间的那个皮囊，往上贴了一张符咒鼓劲一扔，这皮囊立刻就飞了出去，然后随着小夏手指的动向直飞向唐公正脚下的位置，刚好能在唐公正落下之前先一步落到那通红的岩浆之上。也多亏这皮囊是用来装载那分明是火行妖兽的火蛇的，居然在这岩浆之上也不燃烧。


唐公正落脚在这皮囊上，身形一晃几乎摔倒，可见确实也是精疲力尽到了极限，但这皮囊根本毫不着力，一站就朝岩浆中陷落下去。好在有了这微微的一回气的机会，唐公正也能稍稍调整，双脚一顿脚下岩浆飞溅，他也借力朝着小夏这里跃起，同时大喊一声：“夏兄弟，再帮我一把！”


这熔岩湖泊足有方圆数十丈，唐公正这一跃肯定是跃不到边的，至少要有两次借力换气的地方，但是刚刚那控制皮囊飞过去的追风符本来就很少用到，小夏符囊中只备有这一张，而且这哪里再去找能在这岩浆中当做跳板的东西？小夏低头四处乱看，一看到那天火派老者的尸体，心中灵光突现，身手拔下那贯穿尸体的两只冰柱朝着空中的唐公正扔去。


总算小夏扔用符箓的经验不少，前几天唐公正又教了他几手唐门暗器的手法，这两只冰柱都送到了唐公正手中，唐公正持之在岩浆中一划一撑，这冰柱虽然水汽猛冒，但却并不马上化掉，真的让他借力两次，踩到了熔岩湖边上的实地。


一落地，唐公正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他的模样也没比小夏好过多少，而且他面色苍白，显然是体力内力都透支，但是面上却是开怀大笑：“夏兄弟，你果然没事！这次若不是你我还真就死了！真是多亏你了！”


小夏也一屁股坐倒在地，虽然他倒没用什么力气，但心思上也是紧张到了极点，刚才从背后偷袭天火派那老者稍有差池就是死无全尸。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泥球，正是石中泥给他的三颗中的一颗，只是看起来好像小了一圈，对着唐公正笑笑说：“要多亏这石长老的三颗土咒，要不然我就算能逃掉，也万万没办法钻地过来帮你了。”


这一颗泥球中的正是土遁术，小夏正是凭着这道法术才在之前险险躲过了两个老者的法术，一直潜伏在地下却不敢妄动，最后趁着机会冒险过来背后偷袭，用两道符咒凝出的寒冰锥杀掉了那老者。


看看这周围已经宛如火山炼狱一样的景象，唐公正也是叹了口气，说：“这天火派的人果然难缠，一旦出手就是不死不休，动辄就是与敌皆亡的法术。也不知那些夺宝盟的江湖汉子哪里来的信心，居然想从这种人手中强夺宝物。当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想到了早已经跟着马车不知道跑出多远的唐轻笑，唐公正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又叹了口气。

第四卷 天火 第十二章 汇合


一道破空刀气凌空斩落，将那半空中和白色巨蛇缠斗的火焰蛇一刀两断，白金凤这才连忙收回伤痕累累的巨蛇虚影，坐着大雕降落下来。


三人会合之后，发现现在他们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南宫宏借给他们的千里云烟骢已经连尸首都找不到了，那两个天火派老者的马也早在那老者运使玄真离火体之时，就在旁边被焚成了灰烬。


“这土遁术倒还能用，只是毕竟是符咒，我自己用还行，带人就不成了。”


小夏将那小了些的泥球拿在手上，这厚土门的特有符咒乃是用各种灵石材料融合炼制，效力比起寻常符箓更加灵活也更加持久，只要其中的土元之力还有，就能自由地分阶段使用。五行宗的遁法乃是大名鼎鼎的上品法术，之前在石中泥手中用出来的时候即便潜伏在地下也能疾逾奔马，小夏借之倒说不定也能勉强追上前面的马车，但他只是他一个人，追上也是没用。


“阿郎阿信都受伤了，那些烧火的老头太凶了。我也不敢再去。”白金凤嘟起嘴，一脸委屈地摸摸旁边比她还高大的巨雕。之前在空中闪躲的时候，依然有一枚火球擦过巨雕的翅膀，带走一蓬羽毛。


唐公正苦笑摇头：“其实就算现在我们能追上也没什么办法。我气力内力都运用到了极点，不好好调息修养一两天是万万恢复不过来的。而那边至少还有三位天火派的高手……”


“但若是等他们回到了天火山……那就远远不只两三个高手了……”


唐公正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默然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说：“那我便堂堂正正地登门拜访。若是他们还拒之不见，我就直言说出阿笑的身份，请他们将阿笑送出来。”


这个回答让小夏一愣，问：“……那样直说难道不怕阿笑有危险？”


这样说当然有危险。以天火派诸人的行事手法，对一个居心叵测潜伏在旁的唐门子弟多半是随手就杀掉了。否则唐公正之前追上来的时候大可就直言说出唐轻笑的真实身份。


“……我怕若是真等那天火宗主祭炼灵火之时，阿笑做出的事会更危险……”唐公正沉声涩然说。想了想，他才慢慢开口又说。“而且若是到了天火山中，一切都在天火派掌握中，他们也就再没这么重的戒心和杀意。还有，他们虽然多半不会怕唐门，但要说全无顾忌也不可能，毕竟这遍布天下的天火派分舵收集祭炼道法的灵物，也是要和江湖同道打交道的。”


“……那四哥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想了想，唐公正说：“不如就地休息一下，反正后面还有夺宝盟的大批人马，要他们让两匹马出来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那石道人不是想拉我们进他那夺宝盟么，我们便顺道进去看看好了。”


“但是唐家阿哥你之前不是打得那飞剑老头的宝剑都坏了么？他难道不会指挥手下那些江湖人来围攻我们？我记得那白石城里好多人都是他那什么夺宝盟的呢。”


小夏笑笑说：“白姑娘多虑了。那石道人不但不会记仇，说不定还会大张旗鼓地欢迎我们呢。”


“等等，有人来了。”唐公正突然举手，转头望去。


来的人是两个，而且并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来的。初时还只是远处两个模模糊糊的小点，但随即就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唐公正看了看，先开口低喝一声：“在下唐家堡唐公正，来者是净土禅院哪位高僧？”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传来，开口的是两人中的一个和尚，听声音还很年轻。“来的不是高僧，是小僧。小僧十方，久仰蜀州唐门四少爷的风采。而我身边这位是我佛门……”


这年轻和尚似乎还想介绍一下他旁边的人，却没想到这人却抢先他一步直接走了过来，一个飞扑扑到小夏的怀里，几乎将小夏撞得翻身倒地，还很高兴地大声说：“夏道士，我很想你啊！”


……


隔了一两个时辰，白石夺宝盟那两千来江湖客浩浩荡荡地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这一片几乎化作火山地的熔岩地带，立刻引起不小的骚动。天火派的法术凶猛霸道固然是很多人早有耳闻，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亲眼看到给人的感觉却还是完全不一样的，特别是那方圆数十丈的岩浆湖泊，几乎难以想象是人力所至。


但是在这里等着的五个人的加入，又给众人不少信心。其中有大名鼎鼎的净土禅院十方神僧，在那白石城一刀破城震慑群雄的唐家堡四少爷，尤其是据说那唐四少爷早已在盟主黄山剑仙手下输了一招，却还能斩杀两名天火派长老，还有地上那天火派长老的尸体，足见就算是真对上那些天火派道人，刀剑之利也不是没用的。


唐家四少爷和十方神僧两人的实力和名头倒也罢了，关键是两人所代表的唐家堡和净土禅院，却是这白石夺宝盟中所有其他势力加起来也抵不过的真正庞然大物，两人的加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便是唐家堡和净土禅院对这夺宝盟的默许，顿时让其中原本底气不足的人也安心不少。


另外两个少女虽然没人认识，但那云州女子坐下的巨雕一看就不是凡品，另一个则据说是十方神僧的同门女修，固然是漂亮得让不少年轻弟子直愣愣地看傻眼，但有十方神僧在前，却又不敢随便乱去搭话。只有那剩下的一个年轻人似乎不大起眼，但那位漂亮得好像从画里出来的佛门女修却老是拉着这人叽叽咕咕地说什么，让不少人为之侧目。


“夏道士，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找那些烧火道人啊？就算你要去，也用不着和这些人一起去啊。这里面坏人很多的。”


明月皱眉看着不远处那一大片马嘶人喧吵吵闹闹的江湖客，之前的高兴劲早就没了，如果不是小夏和十方之前早给她说过，恐怕现在有些眼睛几乎长在她身上了的人已经没命了。


小夏挠挠头，有些头痛。不管怎么说，能在这里重新碰见明月小夏还是很高兴。尤其是之前明月姑娘那样高兴地一头扑过来，真是让他从心里深处感到一阵暖意。这当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明月姑娘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小夏却从来就没真把她当做个真正的少女看待，只是那如幼童一般毫不作伪的自然真情不管是不是发自一个真正的少女身上，也总是让人心暖的。特别是这将近二十年的江湖路中，小夏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


而这样让他头痛的朋友也是不曾有过的。明月姑娘那心思有时候很好说话，有时候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让她能明白。


好在明月这时候也不止他一个朋友了，她转过身去，问不远处正在和石道人打着招呼的小神僧十方：“小和尚，你也一定要和这群坏人一起去那边的什么天火山么？这些人我看着就很不舒服啊。”


十方听了，连忙转过身来对着明月解释说：“阿弥陀佛，夏施主乃是有情有义之人，要去帮唐四少救回自家兄弟。如今和这帮江湖客走作一起只是权宜之计罢了。而我也承了方丈之命，要去天火山看看这一次风波的究竟，而说不定也能在这些利欲熏心之辈中能窥见一二隐秘，所以和他们一道也是必须的……至于这些看不顺眼的江湖中人么……明月姑娘就权当是微不足道的蛇虫鼠蚁就是了。”


“十方和尚说得是啊。明月妹妹不要怕，你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的话就和我一起吧。你很轻，阿信再多载着你也是没问题的。”白金凤也过来搭话。云州女子大都直爽可爱，这不过一两个时辰两人已熟络了不少。


十方虽然是对着明月说话，声音却没刻意压下，自然也都传到了旁边石道人耳朵里。现在的黄山剑仙高冠长袍，骑在一只全身雪白的高头大马上，容颜冷峻，气度森然，确实乃是一派高手，武林盟主的气派，但听到这些话脸皮终究也不禁抽了两抽，微微有些发白，不过终究也不便发作，只能看着旁边，装作没听见。


这时候，一个长得猴子似的汉子将五匹马牵到唐公正和十方的面前，满脸堆笑地抱拳作揖道：“在下上官闻仲，承蒙江湖同道抬爱，现在乃是这白石夺宝盟的二盟主。今日有幸见着大名鼎鼎的十方神僧和唐家堡四少爷，真是三生有幸。之前四少爷和我们盟主黄山剑仙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如今更一起同行，当真是虎伴龙行，威不可当。听闻四少爷此番并不是为那朱雀灵火，只是去救回被那天火派掳去的兄弟？真是义薄云天令人佩服……”


“呸！”白金凤突然伸指戳向他，高声呸了一声。“你这人好不要脸！我方才可听见你在那边和人说唐家阿哥是之前和你们盟主什么比剑输了，现在又打不过天火派的道士才来和我们联手。还说什么唐家阿哥被你们盟主折服了，立誓不会沾手那灵火，叫大家不用担心分钱的事。现在却又来说什么义薄云天的好话，当真是好不要脸！”


“咦？”这叫上官闻仲的顿时满头冷汗，一脸的又惊又怒，眼睛扫了扫唐公正，又带上些害怕，连忙挥舞着一双猴子爪子似的手分辨：“我……我……哪里……哪里……哪里说过的？姑娘你可不要胡乱诬陷好人……”


“就在那边。”白金凤身手一指二三十丈外的地方。“你和那个秃头大胖子和黑衣瘦子说的，还叫他们什么三盟主四盟主，那胖子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还打了两个饱嗝放了一个响屁，是不是？”说着白金凤颇有些得意地弹了弹自己的左耳，那上面穿着一只足有手腕粗的骨环。“只要借着阿东的帮忙我耳朵可灵得很呢。早就留意你们会不会商量什么坏事了，果然被我听到了吧？”


明月也冷哼了一声，皱眉看着面前这猴子似的汉子冷冷说：“这人便是这里人中最坏的。若不是夏道士和小和尚说过不要我动手我早就杀了他了。”


“这……这……我……我……”上官闻仲已经是满头大汗，几乎要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那边的胖子和瘦子你们都听好了！唐家阿哥才没有输给这飞剑老头呢，比试可是他赢了，这老头自己输了以后灰溜溜走掉的！”


虽然这将近两千江湖客聚在一起确实吵闹非常，那边离着这里也有着些距离，但是白金凤这一声却是鼓足了劲的，她的声音又脆又尖，前面一排的人立刻就听到了。


而在这面前不远处的石道人当然更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张很有威严的脸顿时就白了，双眼中精光杀气立刻爆射，直直地瞪看着白金凤。白金凤也是毫不示弱地反看向他。这时候前面听见了的人都看着这里，后面原本没注意到的人也察觉到前面的异样，也住了嘴，立时静了下来。


幸好这时候小夏上前来开口了，他声音也不大，只是恰好能让那边静下来的前排人听到而已：“金凤姑娘却是误解了。之前比试之时其实是我用言语将石道长挤兑住，照着我们设计的法子出剑，可是占了大便宜的。而且石道长一路御剑而来功力大损，最后那一剑之下的结果也只是不分胜负，哪里是石道长输了。”


而唐公正也随后笑着接口说：“夏兄弟说的不错。石道长剑法功力都远在我之上，我确实是靠着些小手段占了便宜才挡下石道长那一剑，严格说来确实是输了的。而石道长却也不计较我们的花招，应约离去，前辈风范令人佩服，所以此时我们才想着过来和石道长同行。”


这一番话过去，石道人紧绷着的脸上才松了下来，真正的松了下来，连之前隐约隐藏在威严之下的不安都彻底消散了，眼中脸上一起涌出淡淡的笑意来，也开口说道：“唐四少客气了，临战设计也是高手过招必不可少的，贫道仗着多出数十年的修为却还是讨不了多大的便宜，四少在刀法上的造诣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再过个十来年，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头怕是跑不掉了吧。”


“哪里哪里，黄山剑仙此话可就重了，唐某实在当不起……”


“为什么他们明明都在说谎，也明明都知道大家都在说谎，还都说得那么开心？”明月转过头去问十方，柳眉微皱，一脸不解。


“阿弥陀佛。”十方双手合十喧了一声佛号，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摇了摇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不过是将就这些凡夫自欺欺人的方便法门罢了。明月姑娘不用挂怀。”


明月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但确实没理会这些的兴趣。幸好他们两人的话声并不大，没有传到那边去，而近处的石道人也许听到了，不过既然其他人没听到，也就当没听到算了。


而该让其他人听到的话，也确实起到了该起到的作用，无须再多说什么，或是交头接耳或是若有所思中，夺宝盟的其他人也就安定了下来。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唐公正，小夏，十方各人一骑，明月则和白金凤一起坐上了那只叫阿信的大雕，众人继续随着天火派那马车的踪迹朝东北而去。


“那姓夏的小子，贫道确实之前看走眼了。倒真没看出你确是个人物。”心情似乎松下来不少的石道人突然开口对小夏说。“那天火派的老头其实是你杀的吧？”


小夏一怔，点点头，倒也不惊讶。那天火派老者的尸体他们是等石道人来看过之后才埋下的，以石道人的眼光自然能一眼看出那老者到底是死于谁之手。不过他还是补充说道：“不过若不是唐四哥在前面引住，我也万万不能悄悄潜到后面去偷袭得手。实力相差太远，也只有偷袭一途……”


“生死搏杀之际能杀得了人，活得下来的便是好手段，偷袭又有什么了。”石道人冷冷地嗤了一下，顿了顿，似乎是想了想，才开口说。“你当真是无门无派，浪迹江湖的散人么？可有兴趣来我五岳盟？我看你这人机智胆识过人，乃是难得的人才，我五岳盟道法剑术都各有所长，必能让你一展所长。就算是贫道的御剑之术，也不是不可传授于你。”


小夏倒真没想到石道人居然会说起这个，听这言语似乎还有收他为徒的意思，愣了愣，苦笑着长叹一口气，拱手说：“多谢石道长看得起小子。只是小子闲散漂泊惯了，怕是定不下来在一个地方呆着……而且小子身上的麻烦不小，此次帮过唐四哥之后怕是就要重新回流字营去躲躲风头了。”


“哼，不识抬举。”石道人一声闷哼，脸色又板了起来。

第四卷 天火 第十三章 封山


大乾与西狄的边界向来不怎么分明。从冀雍二州一路向北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和原始密林，即便是常年和大乾交战的西狄各部，在这近乎无穷无尽的荒野密林中也只是各自占据着不大的区域，游牧渔猎为生，偶尔还互相交战吞并，所以很多地方基本算是无主之地。


但这其中也有着些甚至早在西狄大乾之前就确立驻扎下来的势力，比如天火山。


这是一座从稀稀拉拉的针叶林中突然拔地而起的高山，周围并没有与之相连的其他山脉，这座高达百丈的巨大高山就像突然从天而降般的直愣愣地就那样立在地表之上，顶端凹陷中终年散发出的浓烟和火光。


连天火派的人都说不清楚他们已经占据这里有多少年了，总之远在五行宗尚未分裂之前，这里便已是他们修炼火行道法和熔炼器具的地方，后来五行宗和魔教那一场绵延百年的争斗打得天下震动，连朝代也随之更替，魔教固然从此一蹶不振，五行宗也分裂成五派，再无之前鼎盛之时十之一二的声势，无数精深道法和典籍流失。而分裂出的天火派也就从此将这天火山当作自家根基，绵延至今。


一些从大乾或者是西狄各部流落出来的人也曾聚居在这天火山下寻求庇护和躲避野兽，由此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但是如今也只能依稀看到些木屋散落在林间空地，而人却已经像大灾之前的鸟兽一样消失无踪。


马蹄声中一辆马车遥遥驶来，穿过这荒废了的村落，沿着一道黑色的似乎由焦煤铺就的土路一直朝着天火山顶而去，成为这一片死寂中唯一的一点活泛之物。


越接近山顶，空气中的那股硫磺味就越重，也越来越热，汗水不知不觉中就已经从林筱燕的脸上汇聚成流，然后将唐轻笑的袖子全部浸湿，林筱燕侧了侧脸，却发现唐轻笑似乎比她还热，汗水如黄豆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额头脸上，连胸腹间的衣衫都隐现水迹。


“阿笑，是不是很热？”林筱燕伸手将唐轻笑脸上的汗水擦去。这两天过去，她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这股硫磺味和心中的那股阴影，也可能是越过了一个界限，反而安静下来。


唐轻笑不说话，只是笑了笑。看到这个笑容，林筱燕也笑了笑，这些天里他笑得很多，比这五年来她记得的都多，只是这些笑似乎都有些奇怪，不是有些僵硬，就是有些神秘。但即便如此，看到他的笑，也是林筱燕这些天来的唯一慰藉。


马车停了下来，那个带头老者的声音传来：“到了，筱燕姑娘请下来吧。”


当走出马车外，林筱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来他们现在已经站在了天火山的山顶上，旁边不远处是一个方圆里许的巨大的悬崖深坑，深坑底部火红的岩浆正在不断地翻涌，将难以形容的炙热和浓烟蒸腾送上来，不时还有各色的火焰从各处地方涌出。这好似就是一个与现实无关，只剩下焦热和火焰的地狱。


只是刚一从马车出来，林筱燕就感觉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在发出焦臭，皮肤也几乎经受不住周围的灼热，看来那马车上就有隔热的符咒，那马也是天火派自己培育的特殊牲畜，这才能在这地方呆下去。


其他几个老者都在车旁，那个从白石城中将他们接出来的老者手一扬，就有两道红光打在林筱燕和唐轻笑的身上，林筱燕顿时感觉周围的灼热减轻了不少，至少已经能够承受得起了。


老者这时候再说：“有这两道符咒护身，可保两位不受这里的寻常热气之害，但是也注意不要随处走动的好。好了，筱燕姑娘，就请你随我来吧，你外公已经等你很久了。那位小哥还是在原地等候吧。”


“不行，我要阿笑陪我一起去。没有阿笑我哪里也不去。”林筱燕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下挽紧了旁边唐轻笑的手。在这四处喷火的宛如炼狱一般的地方，这已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唐轻笑又笑了笑，一手轻挽住了林筱燕的手臂。


老者想了想，好像也没怎么感觉为难，就点了点头：“那好吧。那两位跟着我来吧，只是小心沿途之上莫要随处乱动即可。”


说完，老者便转身朝一处岩洞中走了过去，唐轻笑牵着林筱燕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却听见后面轰的一声，两人回头，只看见留在那里的一个老者挥手卷起一道数丈高下的火浪，将停在那里的马车和马一起扔进了那悬崖下的火山口中，火舌一卷，那马车连同几匹马就连声响都没发出一点就彻底消失在岩浆中。


林筱燕一看顿时急得叫出声来：“他们……他们怎么把马车烧了？那我们等会要怎么出去？”


“放心，没事的。”唐轻笑轻轻拍了拍林筱燕的肩膀，自己脸上的汗水却出个不停。


前方沿途的岩壁居然都在微微发出红光，将带路老者的身影照出来。这一路上并没岔路，全是向下的台阶，周围也没别的声音，只有岩浆缓缓流动的轰轰声，林筱燕的指甲几乎都全部抓进唐轻笑的肉里去，而唐轻笑似乎也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拉着双脚几乎都不能挪动的林筱燕跟住前面的老者。


在两人的感觉中似乎在这甬道足足走了有几十里一样，但是当前面终于出现出口，走出这甬道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已经来到了那火山口中，带路的老者正站在前方一个小小的平台上，下方数丈之处就是翻滚着的火红岩浆。


“你们两人站在那里即可。”老者对站在甬道口处的两人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对着下方的熔岩湖泊说：“宗主，筱燕姑娘已带到了。”


“知道了。辛苦了。”一个低沉之极的声音从下方岩浆中隐隐传来。


随着这岩浆下传来的声音，这火山口中的岩浆开始微微翻滚起来，连两人脚下的岩壁都在微微抖动，似乎有一只孕育在这火山深处的洪荒巨兽正要出世。慢慢的，那最中心处浓稠的岩浆居然变得像煮开的开水一样翻滚得四处飞溅，连外面的平台都沾上了不少飞溅来的岩浆，只是那老者身上不时有火焰卷出，将飞溅来的岩浆全数挡住。


林筱燕的脸色已经吓得苍白，唐轻笑脸上虽然还挂着一丝微笑，但额角的汗水已经汇成了小溪。


终于，一团明黄色的火焰从沸腾的岩浆中飞起，停在半空中慢慢舒展开来。这团明黄色的人形火焰展开之后，露出在中间的则是一朵朱红色的奇异小火苗。说来奇怪，这火苗很小，小得仿佛只是一只蜡烛上的灯焰一般，除了颜色略微怪异些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在这满天火焰，满地熔岩的火焰地狱中一出现，立刻就把林筱燕的眼光吸引了过去，而且她更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只有这一点火才是真正的火，其他刚才还给她无尽压迫和恐惧的岩浆不过只是些虚张声势的幻象罢了。


唐轻笑当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朱红色的火焰，在看到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爆出的光彩几乎能与这火焰比肩，但马上随即又沉寂下去了。


这朱红色的奇异小火焰只是一现，随即又向下无声无息地沉没到岩浆中去，翻滚着的岩浆也平息下来，只剩半空中那团明黄色的火焰不断扭曲着形状，同时也朝平台这边漂浮过来。当落到平台上的时候，这团火焰已经变作了一个白发红袍的老人。


“筱燕，你长这么大了，这些年我很想你啊。”这火焰化作的老人一落到平台上，就直接走到了林筱燕的面前，露出一个很慈祥的笑容来。


“你……你……是你？”林筱燕张大了嘴，满脸的愕然，显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老人。


“对。是我。我就是你外公。你没想到吧。”这老人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慈祥之意。


“宗主，可以封山了么？”这时候，旁边那引他们下来的老者开口问。


“封山吧。”老人点点头，眼光一点都没从林筱燕身上挪开。


……


当天火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夺宝盟的众人顿时隐隐忍不住的骚动起来，不少人面带兴奋之色，似乎终于看见那三十万两黄金的头绪了。


在队伍中的唐公正却是皱了皱眉头。看起来和这群人一起终究还真是没办法追上那载着林筱燕和唐轻笑的马车，只能是直接去天火派登门拜访了。


“好像有古怪。”旁边的小夏突然皱了皱眉，埋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火山。“不是说还有二十天才是祭炼那朱雀灵火的日子么？”


这时候队伍中一个中年道人策马赶到了的队伍最前方的石道人身边，低声对石道人说了几句之后，石道人举起了手，一个灌注了内劲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停下了。”


当众人都策马停下之后，才发现地面正在微微地抖动，然后天地间骤然一亮，所有人都能看到远处天火山顶一道通天的耀眼火柱喷涌而出。


“火山喷发了？”不少人失声大叫。但是旋即他们就看到那喷出的火柱并没四散飞溅开去，而是不断朝四周弥漫，然后落下将天火山团团包围住。短短的几息之后，天火山就再也看不见了，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大火球。片刻之后，轰隆隆的声音才传到众人的耳朵里来，天空中的云层也被这下方火焰所冲散，地面微微颤抖，纵使这还隔着几十里，也被这足足将那整个山都包裹起来的火球带来的余波所波及到。


“这是怎么回事？”唐公正皱眉低声问。


“……不知道是什么大阵，总之是好庞大的火元之力，连这片土地的地灵之气都被扯动朝那里汇去，比我当年在荆州分舵看到的那个天地熔炉大阵还厉害……”小夏看了眼不远处的石道人，还有夺宝盟的其他几位盟主，低声回答。“不过他们应该知道些底细……”


果然，这几人似乎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石道人的声音再度传来：“大家无须担心。这不过是那天火山从数百年前继承下来的护山大阵，看似惊人，也不过就是个能起火的乌龟壳罢了，能守不能攻。而且既然用出了这阵法，说明他们已不打算再出来，我们只需在外面守株待兔，等着那天火宗主不自量力地去祭炼灵火，将自己烧得魂飞魄散好了。”


“果然是有备而来的。”唐公正点了点头，想了想。“看来还真的是要好好请教那黄山剑仙一番了……”


当走到近前的时候，夺宝盟里之前那些还有些兴奋的人早已得面色如土。在这一个方圆足足有数里的巨大火球之下，人也不过就是蝼蚁一般，就算这两千来人也不过只是多一些的蚂蚁罢了。那巨大火球只需要一个滚动，就能将这一堆蚂蚁碾压焚烧得灰都留不下。这情状几乎仿佛天地之威，只是看到，就让人直觉地感觉到是人力无从抗拒的莫大力量。


但是说来奇怪，明明是如此惊天动地的景象，直到走到这么近的地方却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太过炙热。在那巨大火球上，仔细看就能看出有无数火焰汇聚的火流在上交汇流动，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浑然天成，显得这火球整体都在旋转，却无论怎么看却都无法分辨出这火球的旋转方向，而这火球也分明就是以这种玄妙之极的方式将所有的热力都锁在其中。


也多亏夺宝盟的几位盟主并没有怎么慌乱，他们手下的门人弟子也勉强能够跟上，一起在离那巨大火球里许多的地方驻扎下来。自然有手下弟子们分配指挥，该砍树的砍树，该去找水觅食的去找水觅食，看起来竟然就真的打算在这里驻扎下来。


载着明月和白金凤的大雕降落下来，白金凤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也许在上空更能看清这宛如天地奇观般的景象，她有些焦急地问唐公正：“唐家阿哥，那些烧火道人他们能用这么厉害的法术，你还是要去找他们么？”


“一定要。”唐公正淡淡回答，旋即又马上笑了笑，说：“金凤姑娘不用太过担心，去找他们，又不是一定要和他们动手打架。”


“你也一定要去了。”明月也是皱眉看着小夏。“夏道士，你明明是个很聪明的人，为什么总做傻事？”


小夏苦笑了一下，想了想回答：“……那我尽量将这傻事做得聪明些好了。”

第四卷 天火 第十四章 谈（一）


跟随着带路的弟子，唐公正和小夏来到了那巨大火球下的一片空地上，在这里，石道人和夺宝盟的几位首领正聚在一起商议。他们身后就是那巨大火球的外壁，无数巨大的焰流正在其上盘旋回转，在这眼前才能看清，这些火焰流即便是其中最微小的一股也是足已吞噬下他们所有人的庞然巨物。


这里已是位于山脚下，地势稍高，几乎可以一览其他地方，相对的其他地方也能看清楚这里。他们偏偏要选中这里来聚会商谈，似乎也是为了让夺宝盟的其他弟子们看看，他们这几位首领是如何的笃定，如何的胸有成竹。尽管其中也有几人的脸色不大好看的，比如猴子般的二盟主上官闻仲就是满头大汗，时不时地转头偷瞄一眼背后的巨大火壁。


端坐在正中央的石道人看着他们两人问：“不知唐四少和夏兄弟来找我们有何贵干？”


唐公正对着周围几人一拱手，说：“唐某只是有些事想问问夺宝盟的诸位盟主罢了。首先便是如今到了这天火山下，又见着这番景象了，不知你们有何打算？”


“四少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们自然是原地驻下守株待兔，等那天火宗主去祭炼灵火失败。这本也是我们原本的计划。而四少这样问，大概是要想救令弟出来，恐怕是等不下去了吧？”石道人说得很直接，似乎是他现在也已经很清楚唐公正的性子。


“没错。我是等不下去了。”唐公正点了点头，承认了，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巨大火壁，问：“所以唐某就想问问，这天火山如今是怎么回事？还能想法子进去么？”


石道人皱了皱眉：“进去？四少难道是想强行闯山？”


“自然不是。唐某还没不自量力到那个地步，只是舍弟和被连累的无辜少女被带入其中，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将他们带出来。唐某想去和天火派的人谈谈。”


“谈谈？”石道人的面色显得有些古怪。“天火派有两位长老折损在四少手中，那些人就如疯子一般，四少觉得他们会和你好好谈谈么？”


“会的。因为他们不是疯子，只是够固执。”唐公正淡淡说。“他们为了要祭炼那灵火，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等闲视之，也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人情恩怨。何况那两位长老和唐某动手也不过是误会一场。唐某只要将来意和他们说清楚了，相信也不是有机会的。”


“机会？多大？三成还是四成？”石道人的脸色越发的古怪，但是随后又一点头。“不错，就算只是三四成，也总比你和他们动手将人救回来的机会大。但是……四少真的就宁愿冒此大险？令弟反正也已经深入其间，若要出事也早就出事了。不如就等那天火宗主祭炼灵火完毕之后，再与我们一同前去。”


“我怕到时来不及。所以还望石道长和诸位将你们所知晓的天火派的底细告知唐某，看看能否找到办法。”


“既然四少执意如此，贫道也无话可说。”石道人皱眉想了想，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点点头。他续而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中年道人说：“不过要说对这天火山之事最清楚的就是这位初阳道人了。他少时曾得过数卷五行宗当年留下的典籍，其中有关于这天火派的各种记载，他一身道法也是从这典籍上学来，所以对这天火派的法术阵法等等都甚为熟悉。”


这道人也站起来，对着唐公正打了个稽首：“四少，贫道有礼了。”


这中年道人唐公正和小夏在这几天中都见过，一直都在石道人左右，这天火山异变之前也是他先察觉到转而提醒的石道人。虽然看起来身手武功都并不如何，但确实对这天火派的道法有常人比不上的了解。石道人他们能如此淡定地守在这巨大火球旁边，自然说明对这道人的判断也极为信任。


“见过道长。”唐公正也对这道人一拱手。“还望道长将这天火派如今的情状告知在下。不知还有没有办法进去，或者至少是通知里面的人？”


“断无可能了。”初阳道人很肯定地摇头。“这乃是天火派传承自上古五行宗的封山大阵‘极阳炼狱罩’，将积累百年的火灵之力再加上抽动下方地火形成，地面烈焰地下熔岩皆是熔金化铁，相互还循环不息，威能无穷，这大阵布法也早已失传，连天火派自己也只能使用而无法再造。据说当年五行宗和魔教争斗之时，四大天王中的两位率人前来想尽办法也不曾击破。而此阵一开，内外从此断绝，只能由里面将大阵解除，或者是等到大阵将积累的火灵之力消耗一空。但天火派既然在此刻就开启了这大阵，说明这积累数百年的火力一定足以持续维持到二十日后祭炼灵火之时。”


初阳道人开口之时，唐公正的眉头就紧锁起来，随着他的话说下去也锁得越来越紧，最后两道浓眉几乎搭扣在一起，默然了片刻之后，才问：“你们在此等候，就知道这大阵在祭炼灵火之后一定会散去？”


“一定。”初阳道人依然极为肯定。“因为那时必定会将整个天火山积累的火气抽调过去用以祭炼灵火，这大阵成为无本之木，最多也就维持到祭炼结束自然会散去。”


唐公正再想了想，问：“……道长何以如此肯定？”


初阳道人笑了笑，却笑得有些古怪，声音也带着些凄凉：“二十四年前，我家买下一破落户的家产，还来不及整理细看，就被几个怪人找上门来说要找什么门中失落的典籍。我家当年也是小有势力的地方豪强，家父和这几人一言不合就叫人动起手来，结果这几人将我家上上下下四十五口人杀得干干净净。翻箱倒柜一无所获之后又放出大火将我家烧作一片白地。我当时去县城求学才免遭一难，回家之后才知家破人亡。后来我在废墟深处寻得几本烧之不坏的道门典籍，才知祸起于此。我将那道书中所有文字全数牢牢背下，然后将之撕碎吃掉。那书中每一处记载我都能倒背如流，这些年来日日加以推敲计算，时时留意打听有关天火派的消息，便是等着有朝一日能有机会报此大仇。四少说，我为何能对这些如此肯定？”


唐公正听得忍不住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问：“那道长也能肯定，那天火宗祭炼那朱雀灵火也是定然失败的了？”


“至少有八九成的机会失败。”初阳道人又笑了笑，这次是笑得有些忍不住的开心快意。“自从五行宗分裂，天火派所留下的典籍就有残缺，特别是火行道法的最后一步从此无人能知。历代天火派宗主也只能从现有的心法道术中去推敲，但是这数百年来从来无人能成，都是身死道消的下场。即便这朱雀灵火乃是难得的天地灵物，但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强行为之更是危险。那天火派宗主妄图以后天火力去祭炼先天真灵，简直宛如用沸水煮铁却想要将铁煮熔一般可笑。只是这已是天火派如今唯一的机会。那天火派道法越是练到深处对就越是纯化人的心思，越是想着迈入最后那一步的火之极道。而重新找到火中至道也是天火派数百年最大心愿，所以即便只是一二成的机会他们也一定会去赌。而我们，就等着他们失败就是了。”


石道人这时候在旁边补充说道：“而且这些并不只是初阳道长的一面之词。我已将他所推断的询问过玄水宫主。玄水宫宫主也点头认可。”


唐公正默然点了点头。玄水宫和天火派一样，同为五行宗所分裂出来的一门，只是和天火派专研精善火行道法不同，玄水宫走的是水行道法，两派无论秉性道术都截然相反，真正的是水火不容，虽同出一源却素有间隙。但正因为如此，若要说除了天火派自家人之外，天下间还有谁对他们的道法做派等等了解至深，玄水宫宫主绝对当之无愧。


“……当真就没有办法了么？”唐公正再问。


“据贫道所知，真的是没有了。”初阳道人摇了摇头。


石道人这时候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四少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安心在此守候，等那祭炼灵火之后一并杀进去。我们人多势众，搜找起人来也更方便。”


唐公正想了想，缓缓点头：“似乎看起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


“那道人可能在说谎。应该是有什么法子进去的。”


从和唐公正一起前去询问开始，小夏就一直一言不发，就像个老实到极点的跟班一样跟在唐公正的后面。而直到从那里离开之后，他才突然出声说了这样一句。


“哦？”唐公正走着的脚步一停，回过头来看着小夏。“怎么说？”


“……石道人既然早料到你会去问他的，而他自然也会去问那初阳道人，所以到底有没有法子他应该早就知道。如果真是没有，他大可直截了当地当面回答你，何必要你自己去问初阳道人？”


唐公正想了想，点头说：“也许是一则是让我自己去问显得更为可信，再有无非是事先表明自己并不知情，就算之后我们发觉了有法子他也大可推脱干系……我也有早这感觉。他一直想拉拢我在他这夺宝盟中，特别是他的一双飞剑被我劈伤，威力大减，更是希望我能站在他这一边借用唐家堡的名头镇住场面。自然是不希望我独自去犯险了。否则藏在下面那些人到时便是一大隐患。”


小夏一怔：“哦？之前石道人想拉我们入盟，我还以为他只是想壮壮他声势，震慑其他几位盟主和其他势力。不过这后来我看了看，其他几位虽然勉强也算一方领袖，一流高手，但距他石道人却还差着老远，应该威胁不到他才是。至于那什么二盟主就只是个势利小人，更不足道了。”


“明面上自然就是那样。不过你当妄想着那先天灵火的就只有这些二流货色么？”唐公正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连嘴都不怎么动了，只是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小夏耳朵里。“这联盟中至少还混着三个身手和我仿佛的高手，若是联合在一起猝起发难，只怕石道人就算双剑未损也对付不了。不过这三人显然也是各有来路，各自都想着藏到最后关头伺机而动抢夺灵火，这才一直隐伏在人群中。”


小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只能隐隐察觉有四五批人有些异样，不过也只是些二流货色。果然这夺宝盟自身的水也不浅啊。难怪石道人不希望你去了。”


“但既然有法子……要怎么去问那道人呢？”唐公正又皱眉。“这周围人多，又都是练家子，那道人又都跟在石道人身边不远处，悄悄潜去问他的话也实在不大可能。”


“……入夜时分你去找石道人单独谈谈，他必定答应，只要保证他不守在那初阳道人身边就行，之后我便去找那初阳道人。”


“如此正好。我也正好有事想私下好好问问那石道人。”唐公正点头。


……


这巨大的火球在入夜之后终于显出了几分好处来，其中之一就是根本不用升起篝火，方圆数里之内都被这火球发出的光芒照得犹如白昼，更有些大胆的夺宝盟弟子出去打了野兽直接就跑去那火球外壁之上烧烤起来。只可惜那火球即便是挨得很近，温度也难以烤熟肉类，但只要稍微一接触到那火球外壁，即便是刀剑之类的铁器也顷刻间就烧得通红，肉一挨上去直接就成一团焦炭。


夺宝盟众人在各盟主的指挥安排下驻扎下来，其中居然也有知晓建筑木工的，指挥砍倒树木修成简易的住所，至于那山民们留下的木屋正是现成的好东西，就成了各盟主和头领们的休息处。而初阳道人虽然不是盟主也非头领，但身份特殊，也分到一间休息。


这木屋中并没有什么家具摆设，初阳道人也似乎没心思去摆弄什么，进屋之后就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盘膝坐下闭眼打坐起来。除了偶尔有屋外不远处那些夺宝盟年轻弟子的喧哗传来，这木屋中寂静得有些诡异，简直好似没有丝毫生气。


不过这寂静并没维持多久，屋子正中的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地隆起，然后破裂开来，一个人从破开的地面上钻了出来。正是小夏。


拂去身上的泥土，小夏看了看依然还是端坐在那里的初阳道人，稍稍有些意外。他自然是用石中泥给他的那土咒球施展土遁术悄悄过来的，瞒过外面的其他弟子那是自然没问题，不过这初阳道人按道理来说也应该有几分道法修为，不会完全察觉不到才是。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果然，初阳道人闻声睁开了眼睛，看着屋中的小夏，只是那眼神呆滞的，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小夏看得一怔，这种眼神他看到过，流字营中的时候，一次任务中一个认识汉子被西狄人一斧头把小半个斧身和半个头盔一起砸进了脑袋，后来抬回来之后被军医们启出斧头和头盔来保住了命，但从此就只知道张口吃饭喝水，连拉屎拉尿都是被办法自行解决，那汉子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呆滞无神的。但是这位初阳道人却肯定没有被斧头砸过，之前在外面那小场之上的时候也是正常之极，难道这回来一打坐还能把人给打坐傻掉么？


一时间，木屋中小夏就和初阳道人眼对眼地看着，足足好几息之后，正当小夏准备再开口问问或是走过去戳一戳的时候，初阳道人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那活泛的灵光又渐渐地重新出现在眼里，随即脸上的表情也动了起来，终于做出他该做的惊讶的表情，看着小夏低声问：“阁下何人？我不是对外面的人说了不见外人的么？”


“……道长刚才怎么了……？”小夏仔细看着初阳道人，现在他面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光又都完全恢复了过来，看起来和一个正常的人全无两样。


“我怎么了？”初阳道人反倒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贫道就是打坐中被你惊醒。你不是之前和唐四爷一起的那人么？来找贫道何事？怎的不叫外面的弟子通报一声？”


“……我来找道长有一件事，不宜为外人所知，所以也就绕过了外面的弟子，惊扰了道长，还望道长见谅……”小夏定了定神，重新捡起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但想起之前初阳道人那模样总有些心不在焉。


“有什么事？是唐四少让你来的么？”初阳道人皱眉反问。这反应确实没有丝毫的异样，让小夏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们知道其实是石道长让道长说没办法进天火山去的……”小夏说这句的时候仔细看着初阳道人的表情，果然初阳道人的神情一阵不自然，确实是被说中了的样子。“……在下对这天火派的阵法道术也是颇有涉猎，这大阵应该也是在最基本的地火融金阵的基础上设立的二重法阵，不知可有说错？”


“哦？原来你还真是对天火派的东西颇有了解。”初阳道人的目光一闪。


“……而这大阵既然是上古五行宗还未分裂之时就流传下来的，那大阵运转之中必定不会有只有火行道法一种而已，但是如今天火派独自运转这大阵，必定就有破绽可循。只是在下所知有限，实在推敲不出来，还望道长告知。”看了看初阳道人的反应，小夏不等他回答就继续说：“我们知道道长也是顾忌着石道长会怪罪，绝不会对旁人提起此事。而且道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我想要什么？哼。我就要天火派的人尽数死绝，这天火的传承也从此在天下间消失。”说起这个，初阳道人顿时一阵咬牙切齿，眼中的怨毒之意分外明显。


“……那我们如果得了进去的方法，说不定也能给夺宝盟的人日后进去的时候做做铺垫，至少弄明白里面的大概状况，让他们日后对付天火派的时候更容易些……”


“……不用说了。既然你自己也能推断得出大概，剩下的也不过是想深一步和去试试的事罢了。我就告诉你也无妨。”初阳道人挥挥手。“你说的没错，这护山大阵是建在地火熔金阵之上的，不过不是二重法阵，是四重。其中土行法阵吸纳地脉灵气操控熔岩流动，水行法阵则可控制火焰主动杀敌。这两个辅助法阵现在已无法作用，所以这大阵就已成个能守不能攻的乌龟壳罢了。而且土行法阵无法作用，原本在地下流动的熔岩也就大受影响，自然会有漏洞可钻。你既然会土遁术，又明白地火熔金阵，自己潜下去试试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多谢道长指点了。”小夏拱手为礼。


“好了。知道了就快些离去吧，若是被人看见我也不好说话，再有我头有些晕了，要休息休息。”初阳道人好像突然间就很不耐烦起来，催促小夏离开。


想了想，这些基本上也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了，小夏也不再耽搁，手中土咒球一动，身体又无声无息地沉入地下中去。


只是在没入地面的一瞬间，小夏看见那初阳道人单手捂了捂额头，眼中的光芒似乎又有些呆滞起来。但这时外面又有一阵脚步声接近，他也只能遁地离去。不知为什么，想起初阳道人那呆滞的目光，他总觉得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从背后升起。

第四卷 天火 第十五章 谈（二）


当小夏遁地从初阳道人那里离开的时候，唐公正正坐在石道人的木屋之中，双腿盘膝而坐，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黄山剑仙。


此刻石道人正在闭眼呼吸吐纳，原本插在他背后的两把飞剑现在又漂浮在了空中，随着石道人从口中呼出的白色罡气浮沉不定。半晌之后，这两把飞剑划出两道弧线飞回石道人背后的剑鞘中去，石道人也慢慢地张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唐公正点了点头，缓缓说：“有四少为我解释你刀法中的刀意口诀，我这两把飞剑中的神念总算能重新凝聚起来一点了。虽要重新恢复之前的状况大概还需回去慢慢温养数年，但这关键之时也还能勉力用出御剑术来，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唐公正淡淡说：“这两把宝剑本就是伤在我手，此举也是理所应当的。”


石道人半闭着眼皮默然了一会，又继续说：“若是我所猜不差，这口诀中还有些是你唐家堡夺去的天魔五册中的毁天灭地大碎灭手的口诀吧。四少你得了你家老太爷的青睐得修这无上武学，却居然随口就告诉旁人，当真无所谓么？朝廷严令，修炼魔教武功乃是死罪。虽然你唐家堡家大势大，和影卫也有来往牵扯，不怕这些束管寻常人的规矩，但传扬出去也总是桩麻烦事吧。”


“武学本是天下人的武学。那大碎灭手历经我唐家几代家主不断揣摩修改，化为大碎魂手，早已不是原本那魔教的镇派宝典。我说给道长听的只是其中寥寥几句，不足十分之一，无伤大雅。何况道长也让我见识了上古仙人留下的御剑术，对我刀法大有裨益，现在我告知道长几句口诀又有何妨？”说着唐公正又苦笑了一下。“关键的是若是我不说这几句，道长也无法重新在这宝剑中凝出神念来啊。”


石道人却好像是完全没听到唐公正的说话，只是闭眼又想了半晌，才睁开眼睛看着唐公正，双目精光慑人：“为什么？四少此举是何意？”


唐公正依然还是那样的淡淡说道：“只是希望道长明白，我对道长确无半分恶意。”


石道人用那刺人的眼光看了他一会，这才闭眼，长叹一口气后重新睁眼，眼中已全是沧桑：“四少的胸襟气度乃贫道生平仅见。怕是放眼天下江湖也难以有与四少比肩之人。贫道这一生极少服人，就算是当年龙虎山张正阳我也瞧他不起，认为他不过是承了家业才有那份名声本事，但如今见唐四少却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天生英雄，贫道是真正地心服了。”


“如今不用四少说，我也明白四少确实是对我毫无恶意了。那四少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呢？”


唐公正缓缓开口说：“之前唐某不想多事，但这一路而来大家也算相交一场，石道长的御剑术也让唐某大开眼界，所以唐某也忍不住在此一问……石道长身为五岳盟一派尊长，天下有名的高手，难道还看不出你们这围困天火派之事极有可能是有人借此设下的一个局么？石道长你又何必涉险其中，还带着这两千多江湖客一起前来呢？”


“……”


石道人对唐公正这话并不显得很惊讶，只是默然一阵后反问：“我知道四少何出此言。此事的过程中确实有些地方看起来有人为的痕迹……我就不与四少争辩这其中细节关窍上的真假与否了，就算真是如此吧，若是真的有人设下这个局，四少你说会是谁？所为的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唐公正叹了口气。“……我家老太爷也不知道。所以他叫我来看看。”


“……既然四少也说不知道，那不妨我就和四少两人来推敲看看吧。”石道人淡淡地笑了笑。“四少你说，此事中最有价值之物是什么？”


“自然是那朱雀灵火了。”


“那假设的设局图谋之人，想要的一定也是这个了？”


“……大概应该是吧。”


“会是谁想要？”


“……不知道。”


“既然四少也不知道，那不妨我们就来推敲看看吧。”石道人淡淡一笑。“从这江湖上最有权势最有实力的说起。首先，佛道两门肯定是不会沾惹这些是非之物的了。净土禅院还派了个小神僧十方来，也说的是和四少一般要来看看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而龙虎山那边就更是没风声，那张正阳本就是爱好排场虚名的伪君子，近些年受朝廷封赏不少，又有那神机堂去捧他的臭脚每年请他去签发什么除妖灭魔令，当真自以为就是天下道门领袖，世外高人了，这等巧取豪夺有可能让他张天师的清誉受损的手段他是绝不会用的。至于真武宗则一向低调，那南宫宏也不过是一个人来看热闹的罢了。至于几大世家……这一点四少该比我清楚，四少说，可会是你们做的么？”


“不会。各自都已家大业大，这数十年间天下格局已定，就算是再难得再有用的异宝奇珍，谁还会想冒激怒其他人和影卫的危险来图谋这个？”唐公正摇头，旋即又想起不惜苦忍五年潜伏进去的唐轻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太年轻太莽撞，欲望太强就遮掩住了视野，只看到那的功成名就后的万众瞩目，一件事为什么要去做，做了之后其他人的反应，整个局面的变动是什么，这些需要一定高度和眼光的东西就全然看不见了。这朱雀灵火就算唐轻笑真的拿到了手，唐家堡也根本不会要，若是惹出的事和麻烦太大，说不定家里还有些人会生出灭口的心思。


“那天下间最有分量的还剩下谁？影卫？天家鹰犬，固然是能耐不小，但他们的职责乃是稳固掌控这大乾江湖草莽，怎么还敢来暗中推波助澜？若这真有人设局，恐怕他们还会帮着找出来吧。”


“……”


“……剩下的也就只有那雍州将军府了。那叶红山不过是一介带兵打仗的武夫，自身也从不过问江湖中事，但将军府的一帮人却有在江湖上活动的。说起来，似乎他们才是真有设下这个局的可能，但问题又是他们设下这局有什么用？如今天下承平，西狄狼主已沉眠数十载，据闻各部间正酝酿巨大风波，自顾不暇，雍州红叶军尾大不掉之势越来越明显，当年纵容西狄南侵之事一直是朝廷心病，天下儒门士子更视叶红山为眼中钉，正要设计寻他的把柄，这时节将军府的人怎的还给主子添乱？何况据闻那叶红山飞扬跋扈，自命不凡到了极点，初出茅庐就敢阵前刀斩钦差，若真是想要这灵火必也是带兵来取，绝不会用设局暗算这么隐晦的手段。”


“……”


“那再剩下的还能有谁？魔教余孽？原本就不过一些死剩的残渣，早成过街老鼠，近些年来那什么除妖灭魔令也激得不少所谓的江湖侠少们热衷四处找寻魔教踪迹，稍有踪迹些的几乎都死绝了，剩下的大都悄悄依附在些大家族的羽翼下。这些人自顾尚且不暇，还敢出来兴风作浪不成？”


“……”


“至于其他剩下的如昆仑崆峒这些门派，大多有自知之明不会来趟这浑水。反倒是我夺宝盟中这些二流帮派和一些独行散人倒还敢做做白日梦，却又都万万没能力设下如此大的一个局面，结果被我联合在一起，相互制约压制住。”


“……”


“既然四少直言相告，贫道也就与四少交交心吧。”石道人沉吟一番，忽然神秘地一笑：“说到那朱雀灵火嘛……贫道也不是真的志在必得。能得手固然是好的，但若有变故，四少真当贫道不将手下这些五岳盟弟子的性命放在眼里么？此番贫道最大的目的其实只是借这机会将这些和我五岳盟有关联的帮派组织进一步整合一番，若是能得到灵火自然是名利双收，从此我五岳盟无论声势实力都跻身江湖一流。即便有什么变故灵火到不了手，经此一役之后我五岳盟的名声依然会大振，而且人心凝聚，正可借机成事。”


石道人面带微笑地这一番侃侃而谈，唐公正只能默然而对，暗地里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石道人的这一番推敲确实可谓冷静细致，面面俱到，没有足够的眼光见识和推敲是绝做不到的，他能拉起这两千多江湖客的联盟来，看来并不是只靠着两把犀利的飞剑，更不是头脑一热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谋之辈，这分明是事先和人一起多番商议才得出的这个结果。


只可惜细致严密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正确，如果是在事先就在心中隐隐有了番所欲的结果，那再细致的推论最终也只是成为那已定下了的结果的有力佐证。


所谓利令智昏，并不是说只有蠢人才会干蠢事，聪明人一旦太过聪明，干出来的蠢事反而更蠢，因为聪明人觉得自己绝不会做蠢事，还能找出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这蠢事其实并不蠢。


说到这个地步，唐公正也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将那口气叹了出来，对石道人抱拳道：“既然石道长早已将情状推断得如此细致，那唐某也不再说什么没用的废话了。只是望道长处处提放小心。”


石道人也点点头道：“四少一片苦心，贫道记下了。关于令弟之事四少尽管放心，只要四少和我们一起等到那祭炼灵火完毕之时一同冲进去，有我夺宝盟两千高手在，只要令弟确能平安撑到那时候，定能保他全身而退。”


……


从石道人的木屋中出来，唐公正抬头四看，这漆黑的夜色已被不远处那巨大的火球驱散得一干二净，林间空地上，不少夺宝盟的年轻弟子还在高声喧哗，嬉戏胡闹着，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法术造成的奇景，还颇为兴奋，欢喜得宛如一群群扑火的飞蛾。


唐公正皱眉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移向远处一棵大树。这是这树林中最高大的一棵，而这棵树的顶端之上，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盘坐其上，身周似乎有淡淡的金光浮现。


好像感觉到了唐公正的目光，这人也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眼，对着唐公正微微一笑，很带喜感的模样更是让这个笑容很亲切，随即这人开口说：“我知四少有话要问贫僧，不如上来一叙吧。”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明明该是连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的，但是这人的音容笑貌还有声音却好似就在面前一样，只是因为这人想让他看到听到而已。唐公正想了想，快步走上前去在树枝上几个纵跃跳了上去。


树顶之上，十方起身，对着跳上来的唐公正合十一揖：“我知这一路之上四少就有话想问贫僧，但是碍于人前人后，顾忌伤了贫僧和净土禅院的名声，没有直说。现在便请四少问吧。”


“……”对这位小神僧的话语，唐公正也颇有些无语的感觉，想了想，还是说：“既然如此，那十方神僧就是知道我会问什么了吧？”


“小僧十方，不是什么神僧。四少是想问，我佛门讲慈悲，净土禅院更宣扬普渡天下众生，为何明明知道此事中有阴谋，却不闻不问。小僧来此之后也只是闭口不言，混入这夺宝盟中袖手冷眼旁观？”


“……对，我便是想问这些。现在请十方大师不吝赐教。”


“小僧十方，也不是什么大师，四少直呼便可。”十方又是一笑。“多的小僧也不说，只反问四少，之前四少去和那黄山剑仙密谈，出来之后一脸郁郁中又见隐隐愤慨，可见乃是去和那黄山剑仙陈痛利害结果铩羽而归。凭四少之气魄魅力也无法劝说得了，四少觉得旁人再说什么可还有用么？”


“……十方大师，但你佛门……”


“小僧十方，不是什么大师。我佛门虽讲慈悲，却更重因果。我问四少，这些人可是被人骗了，被人胁持了，被人诓来此处的么？他们之前的消息探查可比四少你做得更仔细吧？想得也更周到吧？难道他们不知这天火派行事起来杀人如割草？难道他们不知这事有极大风险？前日我和明月姑娘半路中遇见一帮夺宝盟的，那些人杀人抢劫已落得和强盗无异，他们还贪图明月姑娘美色，结果被明月姑娘反手杀了数十人，贫僧再出言警告。但是你看，那些人中依然还有不少人并不死心，尾随而来了。”


唐公正随着十方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批新来的正陆陆续续被外围警戒的弟子接入进来，虽然并不多，却也有数十人。


“所以他们来此处，并非不是有人诓他们骗他们，而是他们自己要来。这些人深陷因果心魔的迷障当中，他们自己要来，也是他们该来。”


“……”唐公正只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今天这么多无语的时候。“久闻佛门有舌灿莲花之说……你若将这番说辞用去和他们说，说不定也就能让他们明白了。”


“阿弥陀佛。话本来就是说给能听懂的人听的。当年世尊亲授大法，也未见得真个能普度众生。若要摆脱这业障心魔的因果，也只有靠自己的大毅力，放下心中的贪嗔痴三毒。”十方摇头晃脑说着，那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看似有些可笑，但是内中却明亮清澈得好似两口万丈雪山上的千年寒泉。“贫僧问四少，你自己可放得下自身的心结，转身就走，走脱这业障是非因果的漩涡么？”


看着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唐公正居然微微有些恍惚的感觉，好像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远比任何时候更清晰。不过他旋即又一笑摇头：“大丈夫有所必为。兄弟之情，兄长之责，怎能放得下。”


十方笑着摇了摇头：“是了。四少自己都是放不下的人，又如何能怪别人？最多那些人是贪，是嗔，四少是痴罢了。”


“……那十方你到此处，身入这业障因果的是非圈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想看的，做能做的。”十方笑了笑，又盘腿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睁开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还有护着明月姑娘。”


……


当在木屋中见面，唐公正看着小夏的脸色的时候都是心头重新又是一沉，问：“怎么了？难道没问出来什么么？”


“问倒是问出来了……大概也和我们之前所料的差不多……只是……”小夏的眉头紧锁，右手大力搓弄着自己的下巴，搓了搓忽然问：“四哥觉得那初阳道人怎么样？之前你看可有什么古怪之处么？”


唐公正连忙问：“怎么了？那人有什么问题？”


小夏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我感觉好像又有些古怪……四哥你觉得这人之前的言谈举止，神情姿态可有什么有异于常人之处么？”


唐公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虽然之前接触不多，但说话做事看起来也没什么古怪，连说起灭门之仇的时候也是神情自然，确实没有丝毫的异样。”


“……我也是觉得不似作伪……”小夏挠头。唐公正的眼力和江湖经验不用说，他对自己的眼光也有十足的信心，这十多二十年的江湖路走下来，他看人的眼光早已磨练得尖锐无比。之前初阳道人的表情神色确实自然，没有大哭大叫，但语气眼光深处的那种怨毒和悲愤却浓得化不开，小夏甚至都想象不出有什么人平白就能演得出来。


“虽然我们仓促间对此人的背景来历都无法确认，但是此人的重要性举足轻重，石道人和夺宝盟中的其他几个盟主也必定会仔细调查清楚。虽然这些人利令智昏，但却不是莽撞的无谋之辈。”


“……算了，至少他说的法子应该没问题。”小夏摇摇头，也许那初阳道人是有什么脑疾之类的吧。“那四哥在此歇息，我就潜入进去看看。”


说话间，小夏取出石中泥给他的那块土咒泥球，身体无声无息地沉入地面去了。

第四卷 天火 第十六章 谈（三）


石室并不大，陈设也极简单，除了一张石床，石凳和石桌之外几乎就没有了任何东西，连窗子都没有。因为这石室根本就是在山腹中以道术咒法硬生生开辟出来的，石床石凳石桌都和地面室顶浑然一体，没有丝毫刀劈斧凿的痕迹，活活的就是一个瓶罐一样的容器，将人整个地装在这里面。虽然石壁隐隐透出红光，气流被石壁上一些符咒阵法牵引着流动，实际上并没有那样的漆黑憋闷，但一旦在这里面呆的太久，一般人还是忍不住地烦躁。天下间大概只有建造这些石室的五行宗修士，那些除了潜心修炼之外就一无所顾的怪物才能安然居住在这里面。


唐轻笑并不是那种怪物，但是他现在也住得很安心，就算是这大半天里都没有人搭理过他，几乎没有任何的响动传来这石室中，他却一样地安然盘腿端坐在石床之上。石壁上的红光将他本来略有些苍白的脸映出更多的血色和生机，看起来比前几天有精神多了，或者说，这五年中他从来都没有这样精神过，没有这样高兴过，连空气中那浓浓的硫磺味闻起来都是那么的提神。


林筱燕还在她外公那里，途中那一路的压抑阴郁都早抛到不知哪里去了，和她外公一直有说有笑，亲热得和其他十多年没见过的爷孙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要亲热地多。这点不只是林筱燕之前完全没想到，也完全出乎唐轻笑的意料。当然，这是个很好的意外，说是惊喜都不为过，林筱燕和她外公的关系越好，这位天火派的外公越喜欢林筱燕，越看重林筱燕，对于唐轻笑的顾忌就应该会越轻，那唐轻笑的计划就越容易成功。所以，唐轻笑现在的心情就越好。


如果说现在还有唯一的顾虑，就是守候在天火山外的那些人。


他知道肯定有人守在外面，他也知道他那个大哥唐公正也在外面，他却不知道那些人会做些什么，唐公正会做些什么。他虽然一直很看不起这个大哥，但是在内心深处又有些隐隐的奇怪感觉，这个完全不似个唐门子弟，只知道一口气胡来的大哥总能将他之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什么东西砸得粉碎，让他无所适从，恐惧莫名的同时又忍不住的有些敬佩。


这次总不会他还能靠着那股没头没脑的蛮劲硬砍进来吧？唐轻笑嗤笑了一下。他事先做的准备工作当然没有夺宝盟做的那么多，知晓的资料也少，但是他只要知道这天火山是天火派的总坛，是从上古五行宗流传至今的驻地就够了。他看不见外面那径直数里的巨大火球的奇观，但从天火派其他人脸上那淡定的神情就能够很清楚地得知，外面的人绝不会有机会闯进来。


现所以现在剩下的，就只有静静等着那祭炼灵火的一天到来，静静地等着他足足等了五年多的那一天就行了。


那么枯燥，无聊，难捱，几乎绝望的五年多日子自己都一天天地挨过来了，现在这满怀着希望的等待，自然就已经成了一种享受。想到这里，唐轻笑忍不住又笑了。


叩叩。石室的门外响起几声轻响，似乎是有人在用指节敲打石门，应该是天火派的人，唐轻笑连忙开口：“请进。”


石门朝旁滑去，一个人脸上带着微笑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一看到这个人，唐轻笑立刻双眼圆瞪，张口结舌，连头脑中都是一片空白。即便之前在那小镇上看见他大哥唐公正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的吃惊过，因为那还可能只是一桩极之偶然的凑巧，但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已经是一件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个走进来的人自然就是小夏。他笑眯眯地看着石床上呆若木鸡的唐轻笑，像个自来熟的客人一样，径直走到那石凳上坐下，拿着上面的水壶辈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问：“只有你一个人？林姑娘现在是和她外公在一起么？”


“你……你……”唐轻笑还没从极度的惊骇里回过神来，只能傻傻地看着小夏，短暂空白之后脑中转念间已是千百个念头，做出了无数个猜想假设，甚至联想起了六年前荆州天火派分舵中，小夏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面前，一股寒意莫名其妙地从背脊上升起。“……你……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能进这里来？难道你……难道你……真的是……”


“放心，和六年前一样，我不是来和你抢东西的。”小夏一口将杯中水喝了个干净。


“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唐轻笑最在意的还是这个。


小夏又倒了一杯水，喝下，回答：“土遁术。”


唐轻笑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至少他知道唐公正是绝用不出土遁术的，即便是灵光符这种专供学武之人用的法术道具，也绝做不出五行遁这样高明的道术。但他的惊骇之意还是没完全褪去：“……这天火山就能这么简单地用土遁遁进来？”


“当然不简单。我足足在地下花了两个时辰。还好我对这天火派的阵法都还有些了解，否则可能就出不来了。”小夏再喝下第三杯水。他在地底的两个时辰，几乎就在流动的岩浆之中穿流打转，还好确实没有了土行道法的支持，这大阵地下的熔岩流动大为缓和，也不成阵法，漏洞颇多。但周围土壤里的高温依然烤得他几乎晕过去，身上的汗水一出就立即蒸干，全在身上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好几次都几乎忍不住，好在最后还是终于将这大阵的机要摸清楚了，这才钻了上来，现在正口渴得要命。


“……那你怎么能找到这里来的？怎么知道是我在这里？”


“我在下面看见，地火熔金阵正在全力运转，十二个修炼火行道法的高手分做六组枢纽，控制着将所有火行元气朝大阵中央那熔岩池的中间汇聚，只有在这里和另外一处有丝丝细微之极的火行元气用来运转些极小的阵法。我早在荆州天火派分舵见过，那是给外面客人所住的宿处通风照明的，天火派自己人住的地方不用这些。也就说这两处有客人，而另外一处那里，有个连我在地下也感觉得出的火行道法高人在，我自然就猜出你是在这里了。”


小夏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刚才在地下的时候他大多数功夫都放在了这上面，多亏他对这天火派的阵法有不少了解，想破脑袋才从阵法的细微变化上看出些端倪。天火派虽还不能说是惊弓之鸟，但一旦在自家里发现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外人，也是绝不可能先好好交谈沟通上一番，至少也是先制住抓起来拷打逼供。他这一次进来只是探查，最关键的还是来找唐轻笑，如果不是确实找准了，那是万万不敢现身的。


一五一十地将这些都说出来，也是想给唐轻笑解释明白。牺牲了这么多时间，瞒过这么多的人潜伏到这时候，唐轻笑的戒备心绝对到达了一个顶点，小夏可不想把自己的安全压在只是单单薄薄的‘朋友’两个字上。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喝下第四杯水，小夏满足地叹了口气，想了想，说：“……大概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来劝你收手的。”


“收手？收什么手？”唐轻笑笑了起来，笑声和笑容都是那种刀子般的尖锐，冷冽。


小夏淡淡说：“就是住手，停手，不要做了的意思。”


“为什么？凭什么？”唐轻笑站了起来，凤眼如电，死死地看着小夏。“为什么你要我住手？凭什么你认为我会收手。”


“……因为这朱雀灵火根本就已是个圈套。你们老太爷要你哥哥来，也是要他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其中捣鬼，弄出这样一个圈套来意欲为何。他在后面一路追来，也是想要你住手，带你回去。”


“……你是和我哥一起来的？”唐轻笑眯了眯眼睛。


“对。我答应了他，来这里劝你几句。”


“你才认识我哥几天？就冒这么大的风险潜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唐轻笑的声音一下平静下来。“你知不知道你一旦被天火派的人发现是什么下场？或者……我如果招来天火派的人，你会怎么样？”


“我自然知道。”小夏点了点头，一笑。“还有你绝不会叫天火派的人来的，最多亲自动手把我灭口罢了。难道你不怕我开口说出你的身份目的么？”


“……那你为什么还来？”唐轻笑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我答应了你哥，要来这里劝你住手。”


“……他许给了你什么好处？这次是一千两还是两千两？”唐轻笑笑得很难看。


“他什么都没许给我，他只是请我帮忙。我当他是朋友。所以就来了。”


唐轻笑突然上前一步，声音也陡然尖锐了起来：“……我也当你是我朋友，我也曾经请你帮忙，但是你却说有事，推辞了。现在我哥请你帮忙，你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了？为什么？”


小夏一怔，倒没预料到唐轻笑会这么计较这个，想了想，说：“……因为我也不喜欢你做的这件事。四哥气度令人心折，他当我是朋友，我便帮他，就这么简单。”


唐轻笑的脸陡然涨得通红，愤怒，不甘，暴戾，嫉妒，将他那原本俊逸秀美的面容扭曲得有些可怖。他陡然用拼命压抑之后还是声嘶力竭的声音怒吼：“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比我强？老太爷觉得他比我强，所有人都觉得他比我强，连你也觉得他比我强？”


小夏忍不住用手抚了抚额头。看来这六年间唐轻笑真的是丝毫没有长大，说不定还更幼稚了。他顿了顿没说话，等到唐轻笑脸上的激动神色慢慢散去几分之后，他才开口说：“你们唐家堡的事我不清楚，四哥是不是比你强这一点也暂时不用去理会。我只是想问，你要这朱雀灵火来做什么？”


唐轻笑深深呼吸了两下，也渐渐冷静下来，冷哼一声反问：“……这朱雀火乃是一点先天真灵之火，火中精灵，烧融万物升华万物，乃是修道炼器的至宝，到底有多么难得多么珍贵，你修道法的难道还要我这学武之人来告诉你么？”


“我当然知道这是宝贝。但我问的是你要这朱雀火来做什么？送去唐家堡？你觉得如今这事闹得天下皆知，你们家老太爷可还愿意要这东西么？”


“……老太爷当然不会真要这东西……”唐轻笑当然比小夏更清楚。唐门做事的时候都很高调，狠，辣，果决，务必让人闻之生畏，但是唐家人却都很低调，阴郁，习惯性地呆在不引人注意的阴影当中，像这种已经闹得风风雨雨的东西，虽然珍贵，但又不是必须之物，唐家就算是真到手也只会马上送出去。只是他眼中的光却没有减弱半分。“……但正是这样危急之中的火中取栗，才能让所有人，让老太爷看明白我才是唐门这一代中最有才华的弟子，才是真正有资格入内门，受唐家衣钵的人。”


“……原来你潜伏这五年多时间，骗这么多的人，也就是为了让别人承认你。”小夏点点头。唐轻笑这样想他当然早就明白。“但是这又有什么意思？别人承不承认你，在别人眼中你是什么样，这和你自己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唐轻笑更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夏。“我在唐家堡辛辛苦苦地修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被老太爷收入内门，将来做一个名震天下的唐门子弟。但我那私生子哥哥一回来，却将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全夺去，偏偏他还显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就是要做给老太爷，做给所有人看，我才是真正的唐门子弟！”


“……所以你就千方百计查出了林筱燕姑娘的身世，想办法潜伏在她身边整整五年？”


“对。”唐轻笑的嘴角不禁抿起一丝笑意，这五年多来的隐忍终于换来今天的成功在望，他实在是难抑心中的兴奋。“……因为朱雀灵火，天火派的根底早就被江湖中人探查得清清楚楚，我只能另辟蹊径，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通过我们唐家的渠道，还有青雨楼的消息，终于查到了天火派宗主金志扬入天火派之前曾有个女儿，而那女儿后来嫁去了徐州边上一个小小镖局之中，生下一女后就去世了。也就是说金志扬居然有一个外孙女这个唯一骨血。”


“当然，只是一个外孙女，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天火派的人修炼到深处绝情绝性这是人所共知。不过我并不死心，亲自去那里看了看，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经常委托那镖局一个商行，其实是天火派分舵下属帮派的。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线索，但是我的直觉却感觉到其中必有蹊跷。所以我想办法潜伏进这镖局里面，一直等到这个时候。”


唐轻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开心，眼中的光越来越亮，连呼吸都变粗了：“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金志扬以前每年都会有几天偷偷地来探望筱燕，还会陪她玩耍，只是和筱燕立下规矩，不能告诉别人，筱燕那傻女孩也真的从没和其他人说过，连我也没告诉。我还奇怪筱燕之前问我是不是这世上有神仙会来找小孩玩耍，小孩长大后就不来了。想不到原来是这样。原来金志扬真的没有放下这段骨血亲情。这就是我的眼光，我的直觉，全天下都没有人想得到这个法子，只有我想到了，还做到了！”


和唐轻笑那越来越热的眼光和声音相比，小夏的神情却至始至终都是那样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等着唐轻笑说完，他才点了点头，开口说：“我总算明白，明月姑娘当时为什么说你是坏人了。原来那马贼头领你原本就可以轻松收拾掉的，你故意令情势危急，只是想试试有没有天火派的人窥伺在旁，暗中保护你们吧？”


“……你说对了，连那些马贼都是我引来的。我悄悄用青雨楼的渠道散发消息出去，有一趟价值不菲的暗标悄悄去冀州，就是想试试看是不是真如我所料。可惜，虽然金志扬叫人送来的这趟镖真的目的其实是筱燕，却没有暗中派人保护……”


“……原来明月姑娘当真是慧眼如炬，虽然不晓世事，却能直观人心……”小夏摇头叹了口气。“只可惜当时我没弄明白，还冤枉了她……”

第四卷 天火 第十七章 谈（四）


“那妇道人家懂得个什么？连你也一起见识短浅起来。”唐轻笑不屑之极地冷哼一声。“若图大计，小小牺牲自然难免。什么好人坏人？你当是给小孩子说故事么？”


“……我记得你当时也并不好过的，还亲自去砍柴来给他们火化。”


“……张四他们几个这些年确实对我有照顾，真把我当做他们的小兄弟看待……”说到这里，唐轻笑的眼光也忍不住微微一黯，不过旋即又被深处的火焰点明起来。“不过他们本来就是拿命换钱的活计。我这里事成之后，十倍百倍地赔偿他们家人银两便是了。”


“所以你就什么都可以做？骗好心收留你的林总镖头，利用一心爱慕你的林姑娘……说不定你还准备拿她当筹码要挟那天火派宗主？你自己好好想想，可过得了自己心中的那一关？”


“这世上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只以成败论英雄。只要你成功了，谁管得你用的什么手段。千百年后的世人只会记得那些名动天下的丰功伟绩，谁会在意背后有什么龌龊不堪。”唐轻笑眼中的火焰越来越旺，越来越亮。“而且这就是我唐家行事的方式和方法，作为一只暗器，隐，忍，无情，为达目的要能舍下一切私人感情的气魄，我心中确实有愧，确实有犹豫，确实有不忍，但这都是我心性磨练不够所致。而也只有经过这些，我心中的这些才能慢慢磨砺得锋利……”


“这才有资格做唐家最锋利的暗器，是不是？”


“是。”唐轻笑眼中的光芒火焰亮得好似正在将自己的灵魂当做燃料，耀得刺眼。


小夏长叹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其实在此之前，他也知道自己的劝说基本上不可能有什么用的，一个倾注了五年心血的计划，背后是唐轻笑那一个从小到大十多年的意念，精神支柱，已是几乎不可能再被任何外力改变。


但是他依然干冒大险潜进来，能说的还是一定要说：“……那我说此事背后有人暗中图谋，你也是不信的了？”


“信，我当然信。”唐轻笑一笑。“为了这个计划我等了六年，你以为我只是窝在有德镖局里无所事事么？我当然早看得出这场风波似乎是有人暗中操纵，但那关我什么事？”他双手一摊。“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这场风波的风眼里，外面的风波再大再诡秘，已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看来我说什么你也是听不进去的了。”小夏再叹一口气，转头朝石壁的一个方向看了看。“那个和林姑娘一起的，便是她外公，天火派宗主金志扬吧？”


“对。”


“他们正在朝这里走来，看来我该走了。”小夏站起身。


“你是怎么知道的？”唐轻笑微微一惊。


小夏淡淡回答：“那天火宗主一身凝聚的火行道法已经和这天火山的整个阵法连为一体，一身火元之力充沛到了极点，便是当日荆州天火派那天地洪炉大阵也不过如此，偏偏还能运转自如，已是我这辈子所见道法修为最深的人。你武学修为不到先天，也不通道法，自然是看不出来。我最后劝你一句，不论你手里有什么依仗，不到最后关头也绝对不要妄动……甚至到了最后关头也不要妄动，因为你无论怎么动都是死的更快罢了……”


唐轻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说：“……你最好别再来了。这次便算了，下次若是情况稍有不对，说不定我会先出手杀了你。”


“你放心，我这土遁术也只是之前别人所给的符咒。而且现在这所剩的法力只够我出去，之后便是再想进来也是不成了。”手按着没剩下多少的土咒球，小夏身体开始下沉，脚下的地面像水一样将他吞没下去，当地面淹没到他胸口的时候，他忽然抬头说：“对了，最后我便回答之前你的问题，为什么所有人，包括你家老太爷在内都觉得唐四哥比你强。”


“什么？”唐轻笑的双眉猛地朝中间一交一碰，像两把互相交锋的剑。


“因为唐四哥只是坦坦荡荡，真心诚意地将自己做好，从不想什么暗器什么功业之类和自己无关的东西。唯大英雄能本色。能做好自己的，就是这世间一等一的人物。而你不过只是个连是非对错都要靠别人来告诉你的小孩子罢了……”


顷刻间，地面就将小夏的整个身影完全吞没了，然后回复之前的模样，没留下丝毫的痕迹。


唐轻笑只来得及对小夏留下的那句话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随即马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缝制得精细之极的小口袋，那小口袋上居然还有大大小小十来个更细小的口袋，他屈起小指从其中一个小口袋中掏出一丝粉末朝空中一弹，一阵细不可察的清香在空中一闪而逝，将这石室中留下的所有味道全部驱散。然后唐轻笑又用飞快的速度将小夏坐过的石凳，所碰过的所有地方都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了一遍，甚至还捡起了几片从小夏身上掉下的细小盐霜。


做完这一切，他马上又重新跳回石床上盘膝坐好，无论姿势甚至表情都和之前小夏进来之前一模一样。然后没过多久，石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石门一拉开，林筱燕真的像只燕子一样活蹦乱跳的跳了进来，对着石床上的唐轻笑大叫：“阿笑，我回来啦，要你等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我和外公聊得很开心啊。”


跟在林筱燕后面迈入石室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红袍老人，老人的面上也带着笑容，一脸的慈祥，给人的感觉却是平常之极，如果不是那一身的红袍太过显眼，简直就好像一个刚吃过早饭喝了一壶好茶后过来串门的邻家大爷。


唐轻笑连忙从石床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筱燕一把抓住手牵到红袍老人面前，对着唐轻笑说：“这是我外公，阿笑，叫外公啊。”


唐轻笑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张口结舌地看着红袍老人，之前心中想好的那些举止言辞全部被林筱燕这一下就击得稀烂。


“阿笑不好意思了。外公我刚才和你说过的，阿笑性子很内向，不大会说话的。”林筱燕牵着唐轻笑的手对着老者扬了扬，随即又转身对着唐轻笑说：“阿笑，外公说要我们在这里等等，他在这里有个很重要的事，做成之后就带我一起去个很好玩的地方。我说了要他也带你一起去。外公说好玩一定就很好玩的！他从小到大都没有骗过我的呢！”


好像是说话说得太多口有些渴了，林筱燕转身去拿桌上的水壶想倒杯水，但刚一提，却又马上惊叫：“咦？刚才我走的时候都还有一壶水的，阿笑这么快你就都喝光了啊？”


唐轻笑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而当他还在心中飞速地思量借口和话语的时候，红袍老人却笑了笑，看了唐轻笑一眼，开口用很慈祥地声音说：“这里又热又闷，年轻人不耐热，自然是要多喝些水的。”


……


“……如此真是辛苦夏兄弟你了……”


唐公正听完小夏的话，默然半晌之后，长叹一口气，声音宛如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小夏问：“那四哥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留在这里，和那些夺宝盟的人一起等着那护山大阵消失后再冲进去么？其实这也算是如今没有办法中的办法，那石道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有那么多人一起冲进入，再怎么也要有把握些。”


唐公正摇了摇头，缓缓说：“还有二十天，我要在这二十天中积蓄功力，参悟死关，无论如何都要在最后一刻之前将大碎魂手的精髓全数融入我的刀法刀意中去，只有那样才有可能斩破这天火山的护山大阵，在阿笑动手之前闯进入，将他和林姑娘一起带出来。”


小夏听了却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皱眉说：“虽然我武学境界浅薄，但也知道这样强提境界乃是学武大忌……而且我听四哥你说过，这大碎魂手乃是从魔教至高秘典中改良出的武功。我也听说过魔教武功练到最后都是人由术驭，人术合一，性情大变，两年前那梦蛇郎君的事四哥是知道的吧。”


“我自然是知道的……”唐公正苦笑。“那梦蛇郎君黄超儿闻名天下数十年，功力深厚，只凭一双肉掌就能和真武宗三大长老的三才阵斗个旗鼓相当，已被好事者推为天下三大高手之一，后突然一夜之间间性情大变，将自家弟子门人都杀了吃掉，几若疯狂，出手间再不掩饰，才被人发现原来那一身浩如烟海的功力都是修炼魔教夺天造化大法，吃人喝血而来，他本人也是纵世吞天宗宗主。结果惹得龙虎山张天师亲自出手，一道灵符废去全身功力而死……但我唐门先辈挑选大碎灭手作修改，便是因为这是天魔五册中对心性影响最小的一册，此后再有数代人改良，其中弊病已大为轻减。这两天与石道长还有天火派那两位长老交手，我心中早就隐约有所领悟，此次参悟刀法至少也有五六分的把握。”


沉吟片刻，小夏也是摇头一笑，苦笑：“阿笑有个好哥哥。”


“你错了。”唐公正摇了摇头，连苦笑都从脸上隐去，剩下的只有一片涩然。“我这样做，正是因为我并不是个好哥哥。阿笑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当年若不是我为了一心磨练刀法而亲手将一岁的他送回唐家堡去，他也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今日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他带出来。”


“倒是此番连累夏兄弟你犯险来此，我是真的心中有愧。本来说好替夏兄弟调解江湖恩怨，但我也要先在此尽力将阿笑救出来再说。而此间凶险莫测，说不定到时还有更多诡秘难测的变化，夏兄弟还是叫去叫上那位明月姑娘，还有白金凤姑娘一起远离此处，到白石城暂避吧。若是我能将阿笑带出来自会去白石城寻你们的。”


小夏想了想，却说：“不，事到如今我也想看看这事究竟会如何，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圈套。再说若是二十天后那天火宗主开始祭炼灵火，这护山大阵的运转也会受到影响，我现在对这大阵也颇有几分了解，到时也可以给四哥你指点最容易破阵的地方。”


“但此事实在太过凶险，夏兄弟无须如此。我已是心中有愧，再是如此的话……”


小夏一摆手，一笑：“四哥又怎么扭捏起来了。我说了，这事我也想看看到底如何。我师傅上次分手时就对我说了，虽然我武艺低微道术也只能算马虎，但是若碰到心中想做的事，心中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就一定要放手放胆去做。也就是听了他的话，我才加入了流字营。这天火山周围就算凶险，还能险得过流字营里那两年？更别说我还有石长老送的两道符箓护身，而那两道符箓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的，若是我直接就带走了，事后再碰上他被他一问，岂不是有贪污之嫌？”


“那……便多谢夏兄弟了。”唐公正站起来，对着小夏拱手，一揖到地。


……


“阿弥陀佛。果真是痴的痴，傻的傻。”


那株最高的树端之上，盘膝坐着的十方和尚闭着眼，突然间摇头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小和尚。”在他不远处的另外一条枝干上，明月也学他的模样盘膝坐着，听见了皱眉反问。


十方没回答，只是反问：“明月姑娘，若是我说此间有凶险，你最好暂避一下，你可愿意离开么？”


明月没丝毫的犹豫就摇头回答：“不会。因为夏道士不会走。凶险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帮他一把。”顿了顿，她又问：“小和尚，你是说我也是傻的么？”


“怎么会。”十方摇头一笑。“明月姑娘心思纯净剔透，哪里会是傻？只不过是佛祖所定下的大因缘，大因果在身，才会在此流连。”


“那小和尚你呢？你会不会走？”


“既然来了，那自然是不会走了。若是要走，又何必来？”十方说完这一句，忽然睁眼一笑。“说起来，我也好像又痴又傻了。”

第四卷 天火 第十八章 暗流（一）


最终，无论是知晓明白这里的凶险的，还是执着要得到那朱雀灵火或是其他什么的，都没有一个人从这里离开。不用说小夏，唐公正和明月，连白金凤也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即便是唐公正亲口去劝说，这云州女子也执意要留在他身边。云州女子既多情也痴情，有时候固然是令人喜爱，但有的时候也令人头疼。


非但没有人离开，这天火山下的人反而是越聚越多。有夺宝盟原本散布安插在其他地方的人，也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队伍。聚集在白石城中的江湖势力和各路独行散人多如牛毛，夺宝盟只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股罢了，如今这看起来似乎局面已定，就只剩下最后夺宝之举，自然是纷纷围拢过来。


于是以石道人为首的几位夺宝盟的盟主就开始忙了起来，忙着和各路人马各路势力的领头人见面，谈判。当然动手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都是骤起骤落，将那些谈不拢的赶走的赶走杀掉的杀掉便是。江湖当然是刀剑拳头的江湖，但刀剑拳头也不过是解决事情的手段之一罢了，固然最为直接彻底，却不一定最有效率。而这时候，石道人之前力邀唐公正加入的作用也就凸显出来，不少人甚至只是听到唐门的四少爷也和黄山剑仙有了合作，加入这夺宝盟，不是思量一番掉头就走，就是和夺宝盟的几位盟主立下协定。


而那整日间就只是在树顶端上闭眼静坐的十方神僧所起到的作用更大。正因为他几乎谁也不搭理，什么也不说，但偏偏又确实是和夺宝盟众人一起来的，更是留给其他人更多猜测的余地。在夺宝盟的诸盟主的暗示下，唐门，净土禅院两个庞然大物已然成了他们的盟友，至少是认可了他们此番的夺宝之行，对那些江湖二三流的势力自然是极大的震慑。


经过了如此的七八天之后，这天火山下围聚的江湖中人至少在表面上已经暂时稳定了下来，人数居然达到了四千左右，都稀稀落落地分作各自的势力散居在这天火山下的树林中，几乎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小镇。


在那巨大火球的另外一侧，一处地势崎岖而少有人至的崎岖的地方，小夏和明月两人正并肩快步而行。


一边走着，小夏一边皱眉挠着头，将原本就有些散乱的头发拨弄得更乱，挠得纷纷扬扬的皮屑一路落下，好像恨不得将脑子里的东西也一起挠出来一样。一边挠头一边走着，他忽然又开口问：“你看那初阳道人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么？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话你是第三次问了。”旁边的明月也忍不住皱起了眉。“你是头痒得记不得事了么？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只看得出那人心里有很重的心事，心中有很重的怨恨，却不算是坏人。”


“……嗯……”小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停下了挠头，眉头却一点都没舒展开。


他刚带着明月去和那初阳道人见过一面，商谈了些天火派阵法的事，提了提祭炼灵火之日时可能有的各种变化。不过这些谈话并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也就只是想带着明月去看看那初阳道人，想借着明月姑娘的眼光来分辨一下这道人身上究竟会有什么古怪。


这其实已经是他第三次去找那初阳道人了。虽然事实证明初阳道人的话并没错，那极火炼狱罩确实在地下存有破绽，但那天晚上所看见的古怪也一直在小夏心头旋绕不去，总想再去试探试探，弄个清楚明白。前两次他或是当着石道人的面旁敲侧击，或是单独又去和初阳道人私聊，却都没有发现丝毫的异样，石道人言语间也说过这人的来历绝对毫无问题，还对小夏的试探暗示颇有微词。所以小夏这次干脆就带了明月一起去，希望她那能一眼看出唐轻笑的诡秘心思的慧眼能再显奇迹。


可惜最后的结果却还是一无所获，或者说可能这初阳道人确实就没什么古怪。至少明月姑娘说了，他不是坏人。


“……坏人……”小夏嘴里嘟哝嘟哝地嚼了嚼这个词，忽然又问：“……明月姑娘你说什么是坏人？”


“坏人就是坏人。”明月姑娘的回答倒是不出小夏的意料，直截了当，又好像根本就没说。


“……有人说过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对我坏的人就是坏人……明月你说的坏人是这个意思么？”小夏自己当然明白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只是有时候明月姑娘的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像小孩子，不知道她口中的这个坏人是不是也是小孩子心目中的坏人。


“哪里是这样？坏人对我好也是坏人。我才不要坏人对我好。”明月瞪了瞪眼睛，那一双柔媚的秋水明眸居然也能瞪出小孩子一般单纯神情来。


“……那若是好人对你不好呢？比如骂你打你杀你，那也是好人么？”


“好人怎么会骂我打我杀我？”明月的表情好像是听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一样。


“我是说如果……”


“老和尚说这世间事都是因缘所定，有因必有果，所以就没有如果。小和尚十方也是这么说的。嗯，我也这么想的……”


小夏叹了口气，终于明白还是直截了当最好：“那坏人就是心中想着坏事，想要害人的人了？”


“夏道士你自己明明知道又来问我。”


也就是说，那初阳道人心中确实没有藏着什么鬼祟心思和念头的了。虽不知道明月姑娘这门本事是不是传说中的佛门他心通，不过既然连她也看不出来，大概那初阳道人确实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难道当晚自己真的是看错了，想错了？


这时候两人已来到了一片空地的边缘。这是片树林间岩石交错的荒地，刚好在那巨大火球的外壁下，而远远的在那荒地的中央，一个近十丈的高高的石台矗立而起，不过稍微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周围倒下的几块巨大岩石有着刀削一般的断面，还有那石台四周笔直的棱角，明显都不是天然生出，赫然是一块巨岩被硬生生劈成这样的。


方圆不足数丈的石台上，一个纹丝不动的人正端坐在上，这人连胸口都没有起伏，好似一尊和这石台连在一起的石像。这石台原本就离那火球外壁极近，几乎就挨着那一层不断流转运动着的火焰，这个人还就端坐在石台前沿，面对着火壁，面前则插着一把宽背大刀。


这人自然就是唐公正。那天过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找到了这个人迹少至的地方，劈出了这个石台，跳上去闭目端坐至今，这几天里他就和那些坐枯禅的老僧一样，不用说是饮食睡觉，连眼都没有睁一下。唯一有变化的只有但是他所面对的那面火壁上的火焰，刚开始的几天里，这里的火壁还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而从这两天开始，那火焰外壁上原本如流水一般回旋流转，平静下分明掩盖着极恐怖的力量的火焰忽而会无声无息地被截断，忽而又溃散开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手在上面不断搅动着。


只是除此之外，谁也不知道，谁也看不出唐公正这强行提升境界的闭关会不会成功。成功了会怎么样，失败了又会怎么样。


而石道人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面色颇有些古怪，似乎是有些赞叹，有些叹息，又还有些妒忌，当然小夏并没说出唐公正真正的打算，忙于应付那些新来的江湖人的石道人也就只发下明令，说唐四少正为了十几日后和他们一起冲进天火山而闭关修炼，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前去打搅。


白金凤则带着那只山灵巨雕来到了这荒地周围的大树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木屋，守着唐公正住了下来。明月除了偶尔去和十方一起打坐之外，剩下的时间也基本上都在这里，至少这里还算清净，没有那些不知死活借故接近的年轻弟子。


远远地绕过唐公正静坐的石台，小夏和明月朝着白金凤的树屋的方向走去，忽然一个人影在远处的树林间一掠而过。小夏还刚一皱眉，身边的明月身形一闪就已经消失，随即那边一声惨叫，那一闪而过的人显然已被制住。


当小夏快步赶过去，正看到一个汉子抱着脚倒地惨叫。明月在旁冷冷地看着。总算这些天里小夏反复叮嘱过，明月出手再不是非死即残，这汉子叫得虽惨，却不过是被摔得崴了脚。


“这是什么人？”小夏问。


明月冷冷哼了一声：“不是好人，说是坏人也算不上，只是心里有鬼，好像怕被人看见。”


小夏俯下身对着那汉子说：“这位兄台，黄山剑仙已下令不得擅自接近这里，你鬼鬼祟祟地过来做什么？”


“……我……我是过来拉屎……”这汉子抱着脚吞吞吐吐地说。


“咦？”小夏这时候却是一怔。当然不是吃惊于这汉子的这借口，而是这一接近了一看，他才发觉这汉子有些眼熟。这汉子三十岁不到，一张发黑的大脸又阔又圆，简直就像一块大饼，上面又满是暗疮留下的痕迹，又短又粗的眉毛下一双牛眼，接着便是一颗蒜头鼻，这容貌极有特色，看过之后便难忘，但小夏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很久以前看到过的样子。微微一回想，小夏才从脑海中找出这人来：“梁洪涛？”


大脸汉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一双牛眼直愣愣地看着小夏，满是惊恐和疑虑，但是马上又强行掩饰下去，居然还左右看了看，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你叫谁？谁是梁洪涛？”


小夏忍不住一笑。想不到现在能在这里碰到六年前前来洞房抢亲的曾家小姐的表哥，偏偏同样还是因为朱雀灵火之事，不过当日假扮新娘子的唐轻笑现在是跑到天火山中去假扮新郎官了，这表哥现在来做什么？


再想了想，小夏微微点了点头，问：“你是来找何天的吧？”


梁洪涛的大饼脸上又是一阵更为浓烈的惊恐和疑惑涌上，这一次再也压抑不住，他只能呆呆看着小夏涩声问：“阁下到底何方神圣？”


小夏又是一笑，却不说话。当日他躲在床下看过这位抢亲表哥的一番表演，还在关键时刻化去了他的两张定身符，免除了一场可能收不了场的闹剧，但梁洪涛却是没看见过他的。而且他还知道梁洪涛乃是昆仑弟子，这时候鬼鬼祟祟地跑到这边来，最大的可能性自然是来找那位同为昆仑派的多情种子何天了。


当日和石道人比剑之后，白金凤跟着唐公正和小夏一起去追天火派的马车，本来以为就此摆脱了那位一直跟着她的昆仑派弟子何天，哪知道那位昆仑高足虽然法力枯竭无法再御风赶路，却并没死心，返回白石城去找了匹好马跟在夺宝盟的后面一路追来，就在他们达到之后的第二天也赶到了这里。他好像也知道白金凤不会再搭理他，也不上来搭话，只是一直跟在附近左右。白金凤在这边守着唐公正，他也跟着守在了这荒地边缘的树林中。


若是堂堂正正的正事，哪里会需要鬼鬼祟祟遮遮掩掩，更不会这样一被问到就满脸的惊恐。而在这时候的鬼祟事情，多半也是和那朱雀灵火有关了，所以小夏就再问：“你是来找何天，商谈准备到时候一起去谋取那朱雀火的事吧？不过何天这时候去二十多里外那小溪里去取水浇他那什么花去了，你这时候来是找不到人的。”


梁洪涛没有再说话，不过那大饼脸上的表情已经很圆满地回答了小夏的问题。半晌之后，他才喃喃回答：“是何师叔告诉你的么？不过我都还没和他说过，他怎的就知道李师叔带领我们来是要打算谋取这灵火的？”


对这何师叔的称呼小夏也不感觉怎么意外，那何天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就能御风飞行，法术修为精深不用说，说不定还有法宝在身，肯定是昆仑上三院哪位长老的嫡传弟子，甚至儿侄也有可能，辈分肯定比梁洪涛这些下三院的弟子高。而有不少别有居心的人潜伏在这夺宝盟当中伺机而动，也是唐公正和自己之前早就有所料到的，不过是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一个罢了。


小夏摇摇头说：“何天倒没和我说过什么。但这事哪里还用得着说？若不是为了灵火，你们几个偷偷摸摸地混进来作什么？只是我倒是没想到你们昆仑派也居然学那些江湖中人的鬼祟手段，你敢肯定你那何师叔会帮你们？”


昆仑派也是不输五行宗的上古道门传承，只是行事向来低调，一般只守在昆仑山几百里之内潜心修炼，并不怎么涉足江湖争斗，加之也在数百年前卷入和魔门的争斗中受了重创，如今在江湖上的名声那是远远比不上龙虎山真武宗这些后来居上的道门新秀了。但和五行宗的分崩离析不同，昆仑派至少门派道统还在，行事作风秉承了上古道门的清高出世，只有下三院中的弟子还经常在江湖上走动出没。那何天虽然看起来少不更事，但既然出身上三院，那就必然不会对这勾心斗角的江湖争斗有什么兴趣，多半还会嗤之以鼻。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夏这一通话给吓唬住了，梁洪涛也不再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何师叔原本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但我们听说他痴情于那个什么云州女子，日夜苦恼。李师叔说他这人性子内向又见识不多，喜欢上个女子那多半是什么法子都愿意去试的。李师叔让我来和他说，那云州女子最喜欢的就是英雄豪杰，若是能夺得朱雀灵火，那自然是这许多人中最大的英雄，那女子也定会对他另眼相看。那他说不定便能同意了。”


小夏听了只感觉有些哭笑不得，说：“……你们这李师叔还真是想得周到……但你们昆仑派潜伏进来多少人？就这么有把握拿到那朱雀灵火？只是这夺宝盟就有两千余高手，盟主石道人那两把飞剑天下闻名，便是你那何师叔愿意出手，也未必真能挡得住一剑吧？”


梁洪涛闻言却是不屑地一哼：“我昆仑派的法术阵法岂能和这些江湖中人的手段相提并论？只要做足了准备，看准了时机，对付这些乌合之众自然是手到擒来。”说到这里他又愣了愣，好像终于想起这些话并不适合对两个并不认识的人说，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小夏和明月：“你们两位是何师叔的朋友吧？此事涉及我昆仑派的声誉，还望两位看在何师叔的面子上不要告诉别人。”


“那是当然的，此事干系重大，我们怎会随便到处去乱说呢。”小夏很是亲切随和地一笑，差点就要伸手去拍拍梁洪涛那张呆呆的大饼脸了。


……


“夏道士，你为什么要骗那个人？”


看着梁洪涛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远处后，一直没说话的明月突然开口问小夏。


“我哪里骗他了？我确实也不会将这事到处去乱说的。而且我从头到尾可都没说过一次假话。明月姑娘你可不要错怪好人了。”


“哼，但你确实就在骗人。你不是和那个用飞剑的老道士有约么，你不把这些人要打算悄悄抢他的东西的事告诉他么？”


“到底是谁的东西还难说，又怎么会是谁抢谁的？再说了，说起来这也不过是两只螳螂之间的小算计罢了，谁输谁赢其实也无关宏旨……我最多只是想看看清楚，好知道当黄雀，甚至是猎人出现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夏道士你在说什么？什么猎人？什么黄雀？螳螂又在哪儿？”明月睁着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


“……那只是比喻的话而已……”


“比喻？什么比喻？”


小夏忍不住又挠挠头，想了想，还是用明月容易理解的话说：“……那这几晚请明月姑娘和我一起去外面散散步，行不行？”


明月果然一下就听懂了，一下拉起小夏的手，笑道：“行啊。其实我最喜欢散步了。小和尚整天呆在那里傻坐着用功，一点都不好玩，还是夏道士你最好了。”

第四卷 天火 第十九章 暗流（二）


经过几天之后，这些江湖客们也逐渐习惯了在这巨大火球下的生活，入夜之后，虽然那火球的光芒依然将这周围方圆数十里照得亮如白昼，但该睡的人还是能酣睡如昔，这白天还热闹喧嚣的树林整个地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巨大火球上火焰流转带动出的低沉隆隆声隐约可闻。而且大概是这火球的缘故，这树林中所有的鸟兽都跑了个精光，似乎连虫子都没留下来，让这入夜之后的安静就静得有些诡异。


离开这巨大火球十余里，在这片稀稀拉拉的树林边缘，草地上的动静终于显得有了些生机，不过也并不是说这里就有了鸟兽，从这天火山的异变发生之后，这附近的鸟兽连同虫子都跑了个精光，夺宝盟派出去打猎的人也不得不去数十上百里外才能找到可供猎取的野兽。这里的动静来自那些偶尔响起的马蹄声。


一阵不徐不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三个骑着马的江湖客从一侧的树林阴影中绕了出来。这是三个打扮各异，年龄差距也颇大的三个人，最年轻的不过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腰间挎着两把短剑之类的兵器，年纪最大的那个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焉头搭脑的模样好像四五天没睡过觉一样，身上却没看见武器，加上另外一个三十来岁背着一条铁棍的壮硕汉子，这三人策马并排走在一起，一边走着一边还不时地四处张望。而这三人虽然打扮年纪都不相同，神情却都有些疲倦，即便是那最精神的少年也有些心不在焉，那原本就没精神的中年人就更不堪了，好像随时都能在马上睡着一样。


“不行了，停下歇息一会吧。”中年汉子在马上晃晃悠悠地终于忍不住了，勒停了马，歪歪扭扭地几乎是一头栽了下来。


“姓熊的，这一趟还差着好一截呢。”少年显得有些不满，瞪着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摇头说：“不管了，我不行了，我要歇息歇息，真的撑不住了。”


少年的腰杆挺了挺，怒目看着中年汉子：“你这人怎的如此马虎？这几晚巡逻你晚晚都是如此，不是拉屎拉尿就是没精神推脱，一路走走停停的，三盟主交代下来的任务怎能这样敷衍了事？”


中年汉子耷拉着眼皮瞅了少年一眼，用要死不活的语气回了句：“三盟主？就直说你们散影会的二当家吧。弄得这样认真，小子你不去雍州参军却跟着散影会作贼当真是可惜了。”


“姓熊的你说什么？谁是贼了？”少年双手猛地搭上了腰间的两把短剑，看着中年汉子怒吼。


“反正不是我姓熊的就是了。我姓熊的杀人抢银子抢女人，却只当强盗，不当贼。”中年汉子懒洋洋地说。


一直没说话的壮硕汉子这时候分开两手朝两人摆了摆，沉声说：“好了，你两人消停些吧。今晚就是我们轮值的最后一晚了，难道你们还想为这点小事动手，去尝尝执法堂的鞭子么？”


“哼。也就是这最后一晚我才忍着这厮。”少年愤愤地将手从短剑上收回。


壮硕汉子又对中年汉子说：“熊广宁你也撑一会吧。等到将这截路巡视完，你回去随便睡也没人理会你。如果被后面的人发现我们在这里耽搁，报了上去你这无门无派的独行盗还好，我们可要受训斥，弄不好还有责罚。”


“……就这种鸟都不生蛋的地方有个鸟的好巡视的……这几晚这么多人巡逻，可逮着了个鬼影么？”叫熊广宁的中年人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喃喃地发着牢骚，忽然他又一转身，朝着旁边不远处的树林阴影下跑去。“不行了，我要拉屎。你们等一等，我忍不住了。”


壮硕汉子和少年人正要开口阻止，中年汉子却已经冲到了阴影下拉开了裤子蹲下，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少年扭过头去露出厌恶至极地神情，壮硕汉子也摇头看向别处。隔了好一阵子，就在两人出声催促之后，那熊广宁才提着裤子走了过来，慢腾腾地爬上马去，然后三人一起骑马朝另一处地方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这里又要恢复到了之前那种毫无生机的寂静的时候，两个人影从树林中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一个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一个衣衫随意，满头乱发不修边幅的年轻道士。正是出来散步的小夏和明月。


“夏道士，和你散步也不怎么好玩呢。为什么一直偷偷摸摸地躲着看那些人？”


明月皱着眉，摆着头，一头黑发随风而动。远处传来的火光将周围的所有东西都染得红黄红黄的，但照在她身上却映出一丝月光的清柔来，撇着的小嘴，还有那一双轻轻皱起的细眉好似能把旁观者的心也勾起来似的。


但是小夏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的绝美景色，反而眼光烁烁，面带一丝古怪微笑，全神灌注地看着前面地上的一个东西，还一边快步走了过去，蹲了下来，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如果这时候有其他人在看到这副场景，只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年轻男人根本就是个疯子。因为他抛开身边的绝色佳人而跑过去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观赏着的东西就是刚才那姓熊的汉子拉出来的一滩半稀半干的大便，而且他还看得很用心，很仔细，很专注，甚至干脆趴了下去，脸上的神色简直有些眉飞色舞起来。按照这样子看起来，就算是他下一步马上扑上去将之给一口吃了好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在他没有真的这么干。他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随手晃了晃，那符纸顿时就变得如同刀锋一样的坚挺硬直，然后他很小心地将符纸刀伸过去插入地面，将那团大便合着下面的泥土一起挑了起来。


挑起的土坑中，一块石牌正静静地躺在里面。这块石牌不过巴掌大小，灰白的颜色，质地看起来非常细腻，上面还篆刻着许多模模糊糊的纹路。


仔仔细细地看了片刻，小夏这才很满意地将手上托着的大便和泥土一起重新铺回原处，然后直起身，连连后退几步，深深地长出一口气，摇摇头说：“……好臭，好恶心……这姓熊的到底吃什么了？”


“……既然觉得好恶心为什么还要那样去看？我还奇怪你什么时候变得很喜欢那个呢……”明月只是觉得不明白。


“因为就算是恶心也恶心得也好有趣。”小夏一笑，神色满意得意之余也有些惊叹。“……昆仑派的传承果然不简单，只是下三院的人居然也能弄出如此大的阵势来……要在这十来天里将这法阵布置完，看来悄悄混进这夺宝盟里的昆仑派弟子可不少，那些人敢打朱雀灵火的主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刚才那三人是夺宝盟派出来巡夜的人手。确实如同石道人之前和唐公正所说的，他们能集结到这么多人一起前来，并非是头脑一热的莽撞之辈，这两千余人居然安排得井井有条，各司其责，有负责四处打猎觅食的，也有在四处巡逻探查的，连也这夜间也派有弟子四处巡查，颇有几分军旅行动的味道。只是这终究并不是真正的军旅，混在一起的各路人马龙蛇混杂，各有异心，虽然表面上还能行动如一，背地里都是各有手段。那个叫熊广宁的中年汉子分明也就是昆仑派的人，借着这四处巡逻的时候暗中布置阵法。


昆仑派的法术在江湖中流传不多，小夏并不怎么了解，但从梁洪涛那说漏了嘴的话语中他还是能猜出些端倪的，趁夜出来悄悄一看，果然发现了这些有趣的东西。


不过现在发现之后要怎么办，小夏现在还有些拿捏不定。在这暗流汹涌，很显然还没全数暴露出来的时候，静静地旁观显然才是最明智的，小夏甚至不敢确定石道人是不是真的对这些昆仑派的人的作为毫无察觉，又是不是也还准备着他所不知道的后手。


“夏道士，你发什么呆？你要看的都看完了，现在继续去散步吧。我知道那边过去走一会有条小溪，我们过去捉鱼玩吧。”


还是明月姑娘最无忧无虑，并不为这当下扑朔迷离的复杂局面浪费半分心思，拉着小夏的手就要朝那边走去。但是忽然间她的眉头一皱，扭头看向树林中的深处，低声说：“那边又有谁来了？好像不是那些巡夜的人。”


“我们再躲起来看看。”小夏连忙拉着一脸不高兴的明月朝刚才隐藏的地方退去。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明月察觉的方向传来，随后就是一个快步疾行的人从树林中走出，火光照在这人的脸上，躲在阴影里悄悄看着的小夏一惊，因为这人赫然就是初阳道人。


初阳道人走得很快，而且毫不躲藏遮掩，就那样大步大步地埋头朝着树林之外走去，小夏隐约能看到他眉头紧皱，似乎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又好像是头痛。有些古怪的是，因为背着光，小夏看不清初阳道人的眼神，但不知为什么，之前他在那小屋中看到的初阳道人那呆滞的一幕突然又浮现出来。


走出树林，初阳道人的脚步并没停下，而是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小夏正在考虑要怎么追过去，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有人在远远地大喝：“前面那人是谁，站住了！”


来的是夺宝盟的巡夜小队，却并不是之前过去的三人，而是另外的四人从另外的方向上骑着马飞奔而来。这些四周巡逻的人路线互相交错连接，这树林外又是一片无所遮掩的草原，初阳道人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那几乎是必然被发现的。


不过当那巡逻的四人策马跑到前面来的时候，也认出了这位常常紧跟在他们盟主身边的初阳道人，有些紧张的神色也轻松下来，问：“原来是初阳道长，这么晚了不知道长行色匆匆地要去哪里呢？”


初阳道人指了指他前行的方向对那几人说：“我发现那天火派的护山大阵有了些变化，似乎那边的地灵之气有些不稳的迹象，正要过去仔细看看。”


初阳道人虽不是几位盟主之一，但在夺宝盟中的地位却有些举足轻重，那带头的就说：“不如我们几人就送道长过去吧。若是有事也可帮道长出出力。”


“不用了。”初阳道人却是一摆手。“反正前面也不远，我到了地方还要静坐一番细细感知，若有人在身旁反而分心。你们自去巡夜就是，不用管我。”


初阳道人的背影已经远去，那巡逻而去的四人也远去不见了，小夏这才从藏身之处走出来，手中拿出一张符箓朝自己身上一贴，身形就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夏道士，你又要跟着那个人过去么？”明月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嘟着嘴。“一直都跟着别人走来走去，还要悄悄地偷看，一点都不好玩。”


“哪会，这一次我保证好玩的很。”小夏看着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初阳道人的背影，笑得像是白捡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一样。


……


当远离天火山数十里之外的时候，那将天火山都整个笼罩在内的火球看起来已经不是那么的巨大了，只好像一个远处的大火炬，传来的光芒也不是那么明亮，只能从后面把初阳道人的身形照得成一个长长的黑影。


足足快步走了近一个时辰，离开天火山下的树林二十多里了，初阳道人似乎才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在一个土丘上盘膝坐了下来，闭上了眼，打起了坐，好像真的和他所说的一样开始静静地探查感知地面下地灵之气的流动。周围一片寂静，从这里开始总算开始有了些虫鸣声，不时传来的唧唧声，和着草原上吹拂而来的微风，倒真的将闭目静坐的初阳道人衬托得有几分仙风道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虫鸣忽然又消失了，周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然后这死寂中，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从远处快步走来。


还在远处的时候，这身影看起来还没什么奇怪的，但当走到了土丘附近，才能看出这其实是个极胖大的身影，身高接近九尺，腰围看起来至少也有七八尺，就像是一只吃得发了体的巨大狗熊，但是这身影行走间的动作却并不显得笨重。这人是迎着天火山的方向走来的，远处的火光将他的模样照得隐约可见，这赫然是一个满脸横肉，身穿一身皮甲的高大胖子。


走到近处，胖子那看起来足有三百多斤的体重将地面也震得微微发颤，但闭目静坐的初阳道人却丝毫没有察觉，一点都没有睁眼的意思。而那胖子却是径直朝着初阳道人走去，一直走到了初阳道人的身后，几乎都挨着了初阳道人的时候这才站住，一双牛眼直愣愣地看着地面上打坐着的初阳道人。


但初阳道人却还是全无知觉，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就站着一个看起来十分危险的庞然大物，还是盘膝静坐得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也是一片恬静。一阵风吹过，将他身上的袖袍吹得咧咧发响，看起来还居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就要随风而去的味道。


初阳道人不动，站在他身后的那大胖子却蹲了下来，张开了嘴。


这胖子的嘴很大，张开完了足可以塞进一个不小的拳头，但这胖子并不满足，还在继续用力将那嘴撑开，甚至嘴唇两边都被拉得裂了开来，下颚骨传来咔咔两声，居然是用力得挣脱开了下巴的关节，最后将这嘴张大到了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地步，就像即将进食的蛇一样。然后这胖子再一埋头，就用这撑大得不可思议的嘴一口就将他身下的初阳道人的头给整个地吞了下去。


说是整个地吞下去似乎有些不对，毕竟这胖子再胖，嘴张得再大，也终究还是个人，不可能真的能把另外一个人给吞下去，但至少初阳道人的头和脖子都完全塞进了那胖子的嘴，那胖子原本就已经很胖的脸更是被撑得更大，连脖子都因为塞进了些初阳道人的头而变粗了一倍。那原本就有些胖得异形的身体现在看起来更是古怪得有些不似人。


就即便是这样，初阳道人却还是没醒来的意思，虽然头脸已经完全被吞入了那胖子的嘴中，但剩下的身体手脚的姿势却没变过半分，还是那副盘腿端坐的模样。


呜呜咕噜咕噜的声音从那胖子的胸腹间，还有嘴里喉咙里响起，听起来好像是在漱口一样，初阳道人的头脸又全部被含在那胖子口中，抛开这两人古怪之极的形状不讲，这模样简直就是那胖子以自己的嘴当容器，用口水给初阳道人洗头。


小半盏茶的功夫后，胖子将初阳道人的头从嘴里吐了出来。除了头脸上还沾着些口水之类的东西之外，初阳道人的样子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丝毫的改变，胸口也在微微起伏，看起来居然是一直都沉浸在那运功静思中。然后初阳道人睁开了眼，站了起来，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和来的时候一样，依然还是那样大步疾行，唯一不同的是那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好像那个一直旋绕心头想不明白的事已经得到了解决。这迎着光亮，可以看见他的眼神很有精神。


至始至终初阳道人都没有看过背后那大胖子一眼，甚至好像都完全感觉不到这个曾经把他的头吞在嘴里的怪物的存在，他自己真的就只是来这里静坐一番，感觉一下他所说的什么地灵之气的。


而那怪物一般的胖子也没再理会初阳道人，也是径直转身朝来的方向快步走去。这一幕诡异莫名的场景全部都是在一片死寂中发生，没有发出一点话语和声音。


就在这时候，山丘不远处的一片草地上，有一小块地方发出了轻微的嗤的一声，有几株草莫名其妙地被挤压折断，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脚踩了一下似的。


这本来是极轻微的声音，就算是在这四周死寂的环境下应该也传不出数丈的距离，但那已经走出数十丈的大胖子却猛然转过身来，一双呆滞的大眼死愣愣地看着发出声音的地方。


这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四周都全是一览无余的草地，但这胖子一看之下，就猛然以和那庞大的身躯全不相称的速度和灵巧朝那里冲去，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几乎眨眼之间就已冲到了那里，双手已经从身后抽出了两把大刀，舞起一阵刀光朝那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一片草地斩下。


轰隆一声巨响，杂草和泥土四处纷飞中，两个好像凭空出现的模糊人影朝两边跳开闪过胖子的这一击。


“大当家别来无恙？才十几日不见，怎的就学会了活吞人头的把戏了？”闪躲得略微有些狼狈的人影在地上打了个滚站立起来，对着那胖子却是兴致勃勃，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


胖子没有回答。那横肉四溢的肥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被撑裂了的嘴唇上鲜血正在缓缓流下，将半边脸浸得血红，在火光的映照下好像一只刚刚吸了血的肥僵尸，一双呆滞的凸鱼眼死死地看着那逐渐变得清晰的两个人影。


在向着天火山而去的远处，虽然响动声音是在寂静中传了过去，但快步前行着的初阳道人却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神情淡然的脸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只是看着远处那巨大的火球，好像除此之外这世间就再无他物。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章 暗流（三）


“夏道士，你认识这个人？”


明月的身形在另一边显现出来，眉头轻轻皱起看着这诡异的巨大胖子，似乎连她也觉得这胖子实在太古怪：“这人好奇怪……”


“数面之缘而已。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真的是很好玩吧？”小夏看着这胖子的眼睛却是在发亮，好像看着一件从天而降的奇珍异宝。


这么特异的体型和模样，只是第一眼的时候小夏就认出了这位曾经的马贼大当家。虽然在青州边界的时候这位大当家生死不知地失踪了，但小夏之前从唐公正口中得知他又带领帮马贼在那小镇中出没过，似乎还和白虎军有些联系，想不到这不过十几天之后就忽然变作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和那同样有些古怪的初阳道人表演了一幕诡异之极的活吞人头的把戏。


无疑的，这位大当家身上肯定有很多秘密，如果能搞清楚，对弄清如今这诡秘莫测的局势自然有极大的帮助，所以小夏很高兴：“明月姑娘，请你将这胖子抓住吧，我们带回去仔细审问。”


“一点也不好玩。”明月的瘪着嘴摇了摇头。“还有这人很古怪，我可不知道我能不能抓住。”


说话间，大当家那巨大的身躯已经一闪，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小夏的身前，双刀舞成两片刀轮斩下。他的动作之快出手之猛，居然连明月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那两把数十斤重的大刀就已经将小夏的身影斩成了十多段。


“看来大当家这些时日里身手果然是大有长进啊。”不远处，小夏无声无息地从地里草地里钻了出来。那被大当家斩断成数段的身影则慢慢在空中消散，变作几截符纸。


这马贼大当家突然变得如此诡异，连用了隐身符的他们两人也能察觉——当然小夏也知道自己的隐身符制作的并不怎样，光天化日之下眼力稍好的人也就能看出些不自然的影子来，在唐公正这种先天高手的眼中更是毫无作用，但这可是光线微弱的夜间，周围又是相同的草地，这大当家居然还是凭借着一丁点声音，一丝丝寻常人根本不能看到的影子就能准确找到他和明月的位置，确实并不是之前的实力所能办到的，小夏也就有了提防之心，用了张幻形符顶在那里，自己则早早捏着土遁术的土咒球闪开了。


大当家脸上的肥肉抖了一抖，虽然还是没抖出任何的表情，但喉咙间发出的咕噜一声，那双凸牛眼的转动，还是能看出他似乎是有些惊讶和不明白。只是他那原本就不大够用的脑子现在大概更是没有什么思考的能力，身形一动舞起双刀就朝那里冲去。


这一次明月当然再不会放任他再过去，数十个好似蝴蝶一样翩翩起舞风姿各异的明月身影全都出现在了大当家身边，有的去拉他的手，有的挥手拍向他的手臂，踹向他的膝盖。


这一套分身法术的合击曾经将洛水帮集合起来的数十位江湖高手全部拆成了一地的碎片，也曾把百多马贼全部击倒，所以小夏很有信心，这胖子大当家就算现在变得古怪诡异了些，身手也确实更厉害了，但在明月姑娘的手下也不过是手到擒来，他已经在考虑要怎么样把这三百多斤的大当家给带回天火山下的营地去了。


可惜事情并不是小夏想象的那样简单，也许大当家确实不是明月的对手，但也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被擒下的。面对着周围那突然出现的数十个明月，大当家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惊讶，肥硕的身躯陡然如同陀螺一样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双手的大刀也以飞快的速度四处乱斩，眨眼间就变作了一个巨大的刀球。这刚刚出现的数十个明月被四处飞舞的刀光砍得四散消失，只有一个欺身靠近一脚踹在了大当家的膝盖上。


喀拉一声响从大当家的关节上传来，虽然这个明月的身影也马上被舞来的大刀砍成了两半消失，大当家的膝盖却已经扭成了一个麻花的形状，三百多斤体重在飞快速度下带来的惯性原本就极其巨大，只需一点外力的带动，那本来就已经难以负荷的关节顿时承受不起。剩下的那只脚自然更无法保持这巨大躯体的平衡，大当家旋转着的身形一歪，这巨大的肉体陀螺轰隆一下倒在了地上，连地面也是微微一震。


十多个明月的身影又在大当家的身边浮现，而大当家虽然还都在地上打着滚，却依然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他手里的刀还压在身下来不及抽出，就猛地张大了嘴，那刚刚能吞下初阳道人大口宛如一个通往不知哪里的诡异通道，随着一个又像怒吼又像饱嗝的声音，一股古怪的烟雾从其中汹涌而出，飞快地朝四周喷洒，眨眼就将方圆一丈之内全数占据。


这烟雾呈灰黑色，似乎很淡，能看清楚其中的任何东西，又似乎很浓，烟雾的边际和四周泾渭分明，从那飞快朝四周喷洒的速度来看甚至有些不似烟雾，而是种极轻的古怪液体，一下就弥漫漂浮在周围，将所有的明月身影全部笼罩在内。


而在被这古怪的烟雾笼罩之后，所有明月的身形都定在了原地，然后就像是被小孩搓揉着的面人一样开始变形，扭曲，相互融合，崩解，最后居然是融入这烟雾中去。


呼噜一声，地上的大当家鼓起肚子一吸，宛如长鲸吸水一样，那些弥漫四周的灰黑色雾气又重新朝他的嘴里涌去，只是顷刻间就涓滴不剩地全部吸了回去。


只有一个明月的身影退了回来，那是真正的明月。在那烟雾涌出的同时，她就飞快地朝后急退，似乎是不敢让那烟雾沾染到。


“怎么样？要不要帮忙？”小夏皱着眉头看了看退回来的明月，之前的轻松心思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这大当家反应迅速动作矫健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这也就还罢了，最后这一口吐出的那烟雾居然能将明月以佛门神通幻化出的数十个分身幻影尽数融了，那就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就算当今天下最厉害几种迷烟，毒药也决计做不到这点，就好像再快的刀剑也只能杀死人却不能毒死人的道理一样，那灰黑色的烟雾只能是极高明，极阴毒的法术，甚至有可能是更诡异的什么东西。


明月没有答话，只是那双细长浓烈的柳眉狠狠地皱在了一起，看着地上还要努力爬起来的那个诡异大胖子，一双秋水明眸中露出浓浓的厌恶，甚至是憎恨之色，就好像一个酷爱整洁的人看着一团险些掉在自己身上的大便。


小夏看得一怔，他还是第一次从明月的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也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明月也会有这样的感情。


“大、威、天、龙～！”


明月高举起手，缓缓的低吟从口中吐出，而每念出一个字，就多出一个身影浮现在远处，当这四个字念完，四个明月的身影已经分作四方，把地上的大当家围在中间。


大当家正在努力将自己那扭成了麻花的脚给扳回来，可惜中间隔着那宛如怀胎八月的大肚子，一双手有些够不着，这时候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四个站在远处的明月，好像明白再没有办法阻止，手脚立刻朝中间一收，抱着头尽力卷缩在一起。


这时候分站四角的明月同时一挥手，四道巨大的爪痕就分作四个方向在中间大当家的身躯上炸开。四股不同方向的巨大力道同时作用，甚至让大当家那缩成一个大肉球的身躯也弹了起来，在半空旋转了好几圈，向周围洒落一圈细碎的血肉后才轰的一下落地。


落地之后，这大当家缩成的肉球就散了开来，两条胳膊，一条腿就全部被那巨大的爪痕从身体上割裂下，身体上的每一道爪痕都翻出一道又宽又深的血肉壕沟，白生生的骨头随处可见，如果不是他实在够宽够壮够胖，这些爪痕几乎就能直接将他扯开成几块。


但就是这样大当家也依然还活着，也不知是明月故意的还是大当家这最后的防护姿势做得太好，他的头颈并没受伤，身体上那些伤势看着可怖，却暂时还并不致命。直至这样他的脸上都依然看不出丝毫的痛苦恐怖之色，一双牛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掉在一旁的手脚，好像终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夏走上前来，皱眉看着地上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大当家：“这人是被蛊虫药物之类的东西控制了么？”


江湖中要把人变得不人不鬼或者制成傀儡的法子并不少，药物蛊虫就是常用的手段。虽然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药物能将人弄得神智全失还身手灵敏功力大进口吐厉害法术的，但除此之外好像又没其他可能。茅山派将人炼制成僵尸之后倒也能比生前更加厉害，但僵尸却是没有神智的，而且大当家这分明又还是活着的。


明月看着大当家，眼神还是那种宛如看着大便一样的恶心，只是冷冷说：“这人身上有很恶心的东西。”


“……那是什么？”小夏知道明月说的是那灰黑色的烟雾。


“我不知道。”明月摇摇头。“先把他全部拆开看看再说吧。”


这时候，忽然一个古怪的声音从远处悠悠地传了过来：“胡乱拆看别人的东西是很没教养的。那位姑娘你不记得这句话了么？”


这声音细微得若有若无，好像是来自极远的地方，软绵绵，湿答答，暖洋洋，甜蜜蜜的，让人感觉都不是从耳朵里传来而是从身周的皮肤毛孔里钻到人的身子里透进人的脑海里，好像极舒服，又好像无与伦比的恶心。


两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火光照耀下，一个古怪的影子正漂浮在远处的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朝这里飞来。声音无疑是人的声音，但那影子却绝不是人的影子，因为没有人的影子会是四四方方的，会漂浮在空中这样飞过来。


但明月却好像很清楚这一定是人一样。从刚才听到那古怪的声音开始，她的脸上的神情就陡然凝重起来，上前一步挡在了小夏的面前：“夏道士，你离远些，这人好厉害的。”


小夏当然也知道。刚才那声音就让他头晕目眩，几乎听得吐了，而且能把这大当家给弄成这般模样的自然是极高明诡异的手段，所以他也后退几步，从腰间符囊中摸出一张炎火爆裂符向天扔去。符纸一离手立刻化作一道火箭朝天激射，在半空中轰然一声巨响炸出一大团火焰。


这张符至少也是一百五十两银子起，小夏也没丝毫的犹豫。就算这爆炸声传不到天火山那边去，在外围巡逻的夺宝盟弟子却是一定会察觉的，立刻就会有人朝这里赶来。他虽然向来都对明月姑娘的身手很有信心，面对这诡异莫名的影子却有些不安。


短短几息之间，那诡异的影子就已经来飞到了两人面前十多丈的距离停下来，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这时候才能看清这原来是一顶轿子，不过很小巧精致，如果不是漂浮在半空中看起来太过诡异，简直就像是一件专门为垂髫小童设计的玩意。


“之前本座还在说事后必定好好教训那无用手下一番，居然敢让本座这半夜间的还要起身劳顿，但现在看来却是不必了。因为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们。居然能碰见你们……”


那个软绵绵，甜腻腻的声音从那细小的轿子中传出来，给人的感觉不舒服之极，好像连周围沾染到这声音的空气也全部变得湿答答粘黏黏的，而且这声音居然好像还在微微颤抖，好像非常兴奋一样。但是旋即那声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可惜这时间也不大好。本来本座早打算要和你们两人好好聊一聊，玩一玩的，但这位姓夏的小兄弟反应也太快了些，居然话都不说就出声示警……你就对你们两人的联手这么没信心么？唉，也是，你这人精细谨慎，自然是不肯冒无谓的风险了……”


“阁下何人？认得在下么？”已经站得足够远，而且是站在明月身后的小夏忍不住再后退了两步。说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干，这轿中人的话让他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恐惧，那是被人暗中窥伺，当做猎物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轿中人并没回答他，虽然那像毒糖水般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甚至都有些絮絮叨叨了，但与其说是和人说话，不如更像一个性格孤僻的人的自言自语：“可惜，可惜……石道人手下的那些废物本座虽然不放在心里，现在确实也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那些巡夜的废物到这里最快也要三百息……算了，三百息也聊不了什么有趣的，只要将你的头带回青州去领赏便行了……以后有阿月陪我就够了。”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一章 诡异（一）


从一开始小夏就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的眼力向来很不错，却依然看不出这悬空轿子里的人的深浅，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加小心，从说出那一句之后，他就用出一张分身幻形符顶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底。这一套手法之前才刚刚骗过大当家，乃是小夏得到那土遁术的土咒球之后想出来的招数之一，无论遮人耳目还是遁逃都是一等一的好用。


五行遁术在上品道法中也是赫赫有名，尤其是土遁术，若不会相同的遁法或是克制的手段，对于这种在泥土岩石中也能灵活如游鱼的对手一般人确实束手无策。譬如那位厚土门长老石中泥，正面放对肯定不是唐公正或者石道人的对手，但若是存了心的拖长了时间以土遁术慢慢游斗，法力耗尽之前恐怕那两人还是只能避之则吉。


所以小夏至少对自己的进退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只是沉在丈余深的地底小心地看着上面那诡异莫名的轿子。土遁术之下这泥土在他眼中和稍微浑浊些的水一样，远了看不清，数丈的距离内还是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大概景象。


而那股甜腻腻的古怪声音即便是隔着这丈余厚的泥土，也依然清清楚楚地传到小夏的耳朵里，更是让他心生莫名的不好感觉和警惕，对地面上明月也不禁有几分担心。


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他根本闲暇去担心别人。就在那古怪声音说出拿他的头回去领赏的时候，一股的巨震就从前上方汹涌席卷而来。


“……隔山打牛？”如果不是在这泥土中，小夏几乎就要忍不住惊叫起来。这力道刚一传来他就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内力修为到了一定地步才能运使的用力手法，但无论再深厚的修为，也得要身体有所接触才行，但那轿子明明就悬浮在半空，这样的隔空传力几乎难以想象是人力所及。


仓促间他连忙展开土遁术朝后急退，却还是退不及那汹涌而来的巨震，只感觉身体一抖，那股席卷而来的大力就从他身上碾压而过，连头也被震得发晕，好似在水中被一股巨浪卷过一样。


但也就这样而已，这一波传来的劲力只震得他骨节松动头脑发晕，却没造成其他什么伤害。这劲力虽庞大，但散而不聚，总的来说只是将小夏连同这方圆数十丈的泥土一起猛的抖了一抖罢了。


“这是……”小夏心念电转之间，那股阴柔甜腻的声音已经在上面响起：“知道你定然在下面，却没想到居然躲得那么深？看来还得留出几息时间来挖你的头了……”


半空中，那小巧玲珑的轿子的一角突然弹出一只小小的弩箭，随着轻轻的机括声，这不过小指长短粗细的箭矢向下射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地面，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巨响，那弩箭没入的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猛地隆起，然后就是碧蓝色的火焰和无数的泥土一起朝天喷出，好似这小小的弩箭刚好触发了地底深处的一坐小小火山，那一直留在地面上的那个小夏的幻影被这火焰泥土一冲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叽嘻嘻……本座知道你应变灵敏谨慎小心，定是能来得及用出符咒护身的，只是希望你这符咒品级莫要太低，至少也能把头颅给我留着吧……”


被爆炸扬起的漫天泥土如雨落下，那悬在半空的轿子依然稳稳当当，其中飘出来的声音更是得意洋洋。而也就在这时候，数十个明月的身影陡然就在轿子四周闪现。


面对这顶诡异的轿子和那更诡异的轿中人，明月似乎感觉到了往日间没有的异样，表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和小心，所以她才没有和面对其他所有对手一样地抢先出手，只是站在原地，一张小脸上满是警惕地死死看着半空的轿子。而就等着这突如其来的猛然一炸的时候，她的身形这才一闪消失，陡然带着数十个分身幻象在那轿子边出现，密密麻麻地几乎将那轿子上下左右前后全部每一处空间都布满，看起来宛如凭空间开出了一朵巨大的白色菊花，然后这巨大白菊的花瓣又猛地一起朝中间挤压过去，要将中间那顶小小的轿子给彻底挤碎。


但是一声奇异的尖啸声突然响起，这密密麻麻的数十个明月几乎就同时消散了，剩下唯一的一个似乎也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猛的击中，倒飞了回来。


落地站好，明月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修长，洁白如玉的手掌间是一道极细的红线，红线的颜色正在逐渐由浅变深，从中慢慢的浸出的血迹连成一起，汇聚成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明月的掌沿向下滴落。


半空中也有一滴血珠顺着一个古怪的诡异滑落，沿途在这虚空中画出一条细细的丝线来。这不过头发粗细的丝线赫然是近乎完全透明的，在这有些昏暗的火光中更是难以察觉。刚才那一声奇异的尖啸原来就是这丝线在半空中挥舞出的破风声，那数十个明月的身影也是被这丝线所打破。


“这摩利支天大幻轮转神通乃是净土禅院最高降魔法门之一，若是在当年的赤霞和尚手中用出来，我还不敢托大，但阿月你不过只是得了那和尚的舍利子而已，便宜得来的神通怎能和别人数十年精修的心血相提并论？我只是用这一根玄晶天丝破你这法术便可足矣……”


轿子中传来的声音越发的得意。虽然看不见，但从这声音中也能感觉得出这说话的人一定在笑，而且还是种那很高兴很轻松很惬意的笑，就像小孩逗弄一只绝对无害的小动物时候的笑。


明月的脸有些发白，她将受伤的手拿起放在嘴边，伸出舌头将掌心那条红线上浸出的鲜血舔在嘴中。远处的火光照来，将她微微翘起的嘴唇上的血迹映出一种别样的艳色。她好像完全忘记了地底的小夏，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半空中的轿子，脸色很冷，眼神更冷。


“大、威……”明月高举起了手，口中缓缓低吟。数个同样举着手的明月在轿子四周出现。


“哦，原来你已能将天龙爪和大幻轮转法同时用出来了啊……”轿中人的声音虽然有几分意外的味道，总的来说依然还是那种云淡风轻的得意洋洋的口气。“不过这等浅薄的用法，离赤霞老和尚那闻名天下的大幻天龙轮转降魔阵还差得远呢……”


说话间，那染上了血的无形细丝朝下一弹，半空中的轿子就开始朝前飞去。几声为不可查的破风之声一闪而逝，那几个幻化出来的明月身影就破碎了。原来那无形的细丝并不只一根，这轿子也并不是真的漂浮在这半空中，这些细丝就如同那轿子上几只延伸出来的长长手脚，不只可以将这轿子抬在空中挪动，也可以如灵活之极的鞭子一般用以对敌。


而那些寻常人难以分辨的幻象，在这轿中人的眼中似乎也不值一提，不管是之前小夏用符咒幻化出的身影还是明月这些神通变化出的，他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将那所有幻化出来的明月身影全数击溃之后，这轿子就径直就向着真的明月那里挪去，轿中人的声音悠悠扬扬甜甜腻腻中好像又有些不易察觉的哆嗦，竟有些像一个小孩终于遇见了一个梦寐多年的玩具，下一刻就能将之收入囊中的那种激动：“说起来，虽然还有两百多息的时间，但心里总是挂念着这时间也总是不大能尽兴……阿月你还是跟着我来吧……我也很好奇，那老和尚的金刚舍利子究竟是怎样将你变作这般模样的……咦？”


但就在这时，那行进在半空中的轿子却突然一顿，一停，那轿中传出的声音也很为惊奇地咦了一声。然后下一刻地面猛的一震一抖，那刚刚喷出火焰后留下的洞口突然又再炸开，更多的泥土漫天乱飞中，一个庞然巨物从地底猛地冒了出来。


从地底突然冒出的是一颗直径足有两丈，好似一栋凉亭般大小的青白色浑圆巨大石球，石球上还有一些刚才那炸出的青蓝色火苗还在燃烧。从那被炸出的大坑中一冒来落在地上，这巨大石球几乎是顿也不顿地就轰轰隆隆地带着莫可能沛的巨大威势朝着那小小的轿子碾压而去。


“玄武土岩球？居然还有这等上品符咒？本座倒是看走了眼。”


听声音，轿中人似乎还是颇有些惊讶。那巨大的岩石球所碾压过的草地全凹陷出一道不浅的轨迹，看起来至少也有数十万斤的分量，便是城门也禁不住这样的庞然巨物的一撞，那小小的轿子在那巨大的体积面前更是如孩童玩具一般的渺小可笑。


被当做手足使用的几只玄晶细丝在地上猛的一抽，一直显得慢慢悠悠不徐不疾的轿子陡然加速，轿子朝前突的一冲就躲开了那碾压过来的巨大石球。但在这时，一直举手蓄势的明月也闪现在了那轿子的前方，素手虚捏成爪猛的挥下。


噌噌噌三声巨大的嗡鸣，好像有一具硕大无朋的无形古琴被人拨动了弦，发出的音波在天地间回荡不休。三根肉眼难见的细丝抽回来横在了轿前，堪堪挡住了明月的这一爪，那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发疯一样的弹动，却还是没断，但前冲的轿子也被巨大的反震之力给推了回去，正好落在了碾压过来的巨大石球之下。


咯吱咯吱两声，那细小的轿子立时被卷入这石球的翻滚之中，发出两声哀鸣一样的呻吟就被石球的压在了下面。以那石球如此巨大的体积，几乎不用去猜，也知道那精致乖巧的小轿子是彻底散架了。而这时候一直翻滚着的石球也猛的扭动了一下，由朝前翻滚变作了原地不停地旋转，好似只是将这轿子碾破压烂还不过瘾，非得要这样研磨粉碎成最细的粉末才行。


旋转着的石球最上端的部分突然裂开，小夏从中爬了出来，不过刚刚一站到石球上就被旋转的势头给带得一歪，然后半滚半爬地掉落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跑开，看那身形步法好像刚刚在那石球中是喝了好几斤烈酒一样。


跑到明月身边，小夏捂着额头才站住。他当然不是喝了酒，而是那在那石球中被转得晕了头。那石球就是石中泥送给他的三个符咒之一，乃是上二品的土行道法，玄武金刚土岩球。


上二品的符咒，放在江湖上已是有价无市的难得宝贝，特别是这玄武金刚土岩球攻防一体，用处极广，上千两黄金的价钱那是怎么也少不了的，居然在这里说用就用了，小夏现在不只是头晕，更是心痛。


但刚才在地底的时候若是不用这个，也就连心痛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一发细小弩箭炸出的威力不下于一记出自那些天火宗长老手中的火行道法，也多亏小夏一直有所提防，被那传入土中的劲力一震，立刻就猜到会有要命的后手接连而至，立刻拿出了这玄武土岩球来护身，若是心存侥幸之心或者是舍不得这上品符咒而用其他的手段，恐怕真的是只能留下些尸首残骸等人去挖了。


而现在等着去挖尸首残骸的看起来好像反而是那轿中人了，被这至少数十万斤的石球一压，就算这轿子是精钢所铸，那轿中人的功力再高，好像也断断没有活路。不过小夏心里莫名地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问身旁的明月：“怎样，那人死了么？”


明月只是摇了摇头。从一开始她好像就知道小夏绝不会在那爆炸中死掉，对这后面冒出来的石球也没丝毫的惊讶，一直都是冷冷的神情，眼睛一直看着那还在不断旋转的大石球，冷冷地回答：“还没。小心些，这人好厉害的。”


嗤嗤嗤的声音从旋转的石球上发出，那是有零落的石块和泥土从石球上剥落下来被旋转着甩飞出去，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零星的不多的泥石，逐渐的大块大块的岩石也在从上面剥落，掉在地上又化作泥土。那巨大的石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崩溃。


“果然厉害……”小夏连忙朝后退去。这玄武石球是经他之手而成，他当然能看出更多的名堂，这石球虽然是地下的泥土汇聚而成型的，但在道法之下至少也还能存在一两天的时间，现在这样土崩瓦解，分明是那构筑核心的符咒道力正在逐渐被人消去。


轰隆一声，那石球终于整个地坍塌下来化作一堆泥土，而那顶本应被压成一地碎片的小小轿子从中弹了出来，又在那些肉眼难见的细丝的支撑下飘在半空。不过虽然总体还在，但也歪歪扭扭得像是被小孩子捏了一把的纸折玩具，尤其是轿子的上半截几乎全被压进了轿子里去，上面还沾满了泥土，比起之前的模样来简直是狼狈得无与伦比。


“嘻嘻哈哈嘻嘻哈哈……有趣有趣，好玩好玩……”从轿子里传出的声音却听不出一丁点狼狈慌张或是恼怒的意思，反而还笑得前所未有的高兴和兴奋，好像刚刚玩了一次无与伦比刺激又有趣的游戏。“幸好本座反应还好，幸好这地面只是泥土……本座有多久没有被吓得冒冷汗了？二十年？三十年？差点都快忘了这感觉了，想不到今日又想起来了呀，原来是这样的么？好玩啊好玩啊……”


“姓夏的小子，本座倒还真有些小觑你了。不止有这等上品符咒在身，还能丝毫不犹豫地用出来。你难道不知道这玄武土岩球即便拿去神机堂至少也能典当个数百两的黄金么？比你在青州替洛水帮卖命的钱多吧，怎的说用就用了？在青州时你手中还没这东西吧？来这冀州短短一月时间就能搞到这上品符咒，看来你还真有些手段啊……而且你们两人居然有如此的默契，真是让本座心中……心中有些……叽嘻嘻哈哈哈哈……”


轿中人好像说得越来越高兴，那声音都已经笑得有些不再似笑声，更像是一个疯子在尽情唱歌一般的充满了癫狂和发泄的意味，加上那原本就给人极不舒服的嗓音，难听得让人想吐。


小夏听得不止想吐，更是心惊。这轿中人分明知道他们在青州的事，这是他心中最大的顾忌。而从这轿中人话语中的一些细节听起来，似乎还隐藏着些他都不知道的隐情。


明月也好像感觉出了一些端倪，一双细眉紧紧地皱在一起，眼光中透着些迷茫，看着那歪斜的轿子高声喝问：“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吗？我怎么不认识你？”


“……嘻嘻嘻嘻……”轿中人的笑声缓了缓，好像是喘了口气，然后又慢悠悠地感叹起来：“……哎哟哟，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不知不觉中只剩不到一百息的时间了呢……算了，还以为不用这么费劲的……”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二章 诡异（二）


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处传来的火光暗淡了下去，原本就只是朦朦胧胧的夜色看起来更是有些漆黑，但远远望去，那火球的光芒依然还是辐照着这方圆数十里，只是这周围的光芒忽然间暗淡了下去，好像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雾霭悄悄地在四周空气中蔓延开来。


小夏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迷糊和朦胧倦意涌上来，一直紧绷着的心思也不知不觉中松弛了下去，就像即将要睡着时候一样，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和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是迷烟？”小夏一下惊醒起来，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顿时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刺入脑，同时手忙脚乱地从符囊中摸出两张祛毒清气符塞进自己的鼻孔里。


“……呵呵，怎么了，姓夏的小子，难不成你以为本座还会用迷烟那等无聊又无趣的东西么？”


轿中人的声音响起，比之前的声音听起来更甜更腻更黏糊糊，这声音好像不再只是从耳朵里传来，包括全身所有汗毛每一寸皮肤每一分筋肉每一点骨髓都好像不由自主地随着这声音回荡融化发软糜烂，好像下一刻整个人都会完全被溶入到这声音里去变作那甜腻腻黏糊糊的一部分。


“吽～！”一个如银瓶乍破，清亮之极的喝声响起，就像一把锋利的长剑将那似乎要将人熔化的声音和气息陡然划破出一个口子，也让马上就要晕过去的小夏清醒过来。


出声的自然是明月。她也觉察出了这莫名发生在周围的异状，这次她并没有急着5对轿中人出手，而是在原地双手结出法印，提气开声喝出了这一声。


这一声‘吽’乃是佛门普贤如来根本咒的第三音，也是普贤根本咒中的破法震魔之音。早在青州黑木树林中，灭怒和尚就曾用这一声破去明月的幻影，结果也被明月反用这一声破去他的咒法。现在随着这一声清亮悠远的佛门禅音，不止让小夏一醒，连那四周的昏暗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借着这时机，小夏立刻从腰间符囊里抽出三张符箓，抬手先打出一张，那符箓离手之后就化作一片炙热流动的火光朝那轿子的上方飞去，第二张则朝地面上一拍，地面顿时如水面般地荡起一股浪头朝着轿子下方的地面涌去。


这两张符箓是小夏珍藏已久的中品上等符箓，都远远超出了他自己所能绘制的品级，乃是或买或换弄来以备不时之需的。第一张是中一品的火行道法‘流岩火雨’，在上空炸开之后方圆数丈之内全是暴雨般的熔岩流火，第二张则是中一品的土行道法‘地牛摆尾’，让一片方圆十余丈的地面猛烈抖动，寻常的江湖好汉在上面别说站立行走，不被震伤震瘸腿就需要相当的轻功身法。这两张符箓一上一下的夹击在江湖上已可勉强算是第一流的道法手段，就算夺宝盟这数千人当中也只有石道人等几个盟主高手能应付得来。


而用出前两张符咒之后小夏只是稍稍回气，又立刻将第三张符朝自己身上一拍。这张是能短时间刺激经脉穴道令速度急增的‘神行符’，因为他很清楚那两道法术最多只是能将那轿中人给阻上一阻，分一分心思和注意力，给他躲开和逃走的时间，至少也不能在这里让明月分心。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两道足可以让一流高手也手忙脚乱的法术却连让那轿中人动一动手都做不到，别说是阻挡和分心了。那飞向轿子上空的那一大团流岩火焰在半空中一阵扭曲，就像个别扭的下九品幻术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地面上那原本汹涌扑去的地牛摆尾法术也成了入海的泥牛，刚刚接近那轿子附近就烟消云散。甚至这一道刚刚拍到自己身上的神行符也是没起到一点的反应，好像那不是值几百两银子的中品符箓而只是一张草纸。


但小夏很清楚那绝不会是一张草纸。符囊中数十张各色符箓的位置，效用，他只凭手指一摸就能确定，而能放入符囊中每一道符箓更是必须经过仔细检查，验证过的，流字营中的几年生涯早让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战场争斗中的每一个意外和差错都是直接和自己的小命钩挂在一起，容不得丝毫的马虎。但是此刻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这三张精心准备的符箓却就莫名其妙地变得和草纸无异，上面云纹中蕴藏的法力刚一激发，就被虚空中一股诡异的力量扭曲吞噬掉了。


不是寻常法术的抵消，克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扭曲，同化和吞噬，就像刚才明月的法术被大当家喷吐出的灰黑色雾气给吞噬掉一样。


“叽嘻嘻……小子反应不错嘛，符咒品级虽上不得台面但这手法却能算是第一流的，不愧是从流字营里出来的……但是本座不是说了么，这可不是那什么迷烟之流的东西，这东西可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啊……”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周围的光线又重新暗淡了下去，刚才明月才以一声清喝破去的那感觉和灰暗重新又以十倍百倍的力量席卷了回来，几乎是眨眼之间这四周的空间就布满了一种不祥之极的灰黑色，和那甜腻腻湿答答的声音浑然一体。都还来不及想明白那三道符箓为什么全然无效，小夏就感觉直接好像突然陷入了一个难以言状的噩梦中，不只手脚无力，连念头和思想的运转都突然艰涩起来。


明月好像又开口说了什么，不过小夏这次再也听不清，听不明白了，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昏沉沉黑蒙蒙，还有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那甜腻得要死人的声音：“阿月，我说了你这不过是得自舍利子的神通，能勉强自保就算不错，怎的还想着要护着这小子……”


昏昏沉沉中，小夏忽然感觉自己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道符箓就朝自己身边打去。虽然头脑已经昏沉得连为什么要这样做都不知道，但偏偏他却还是很清楚记得那符囊中每一道符的位置，依然可以只凭手指尖的感觉就摸出一张中三品的玄水冻气符，甚至都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那符箓中的法力如何在自己的激发导引之下发出，这一次的符箓就没有出丝毫的古怪，汹涌的水行寒气从符箓中喷出将身边的一个身形冻得满身寒霜。然后就又是那好像充塞整个天地的甜腻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嘻嘻嘻……看吧，别人可不喜欢你护着……你以前可不是这性子啊，那赤霞秃驴的舍利子难道真有如此神奇么，看来什么时候我也要想办法去净土禅院弄两粒来玩玩了……”


那声音小夏虽然听得很清楚，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理解不了了，身周似乎有人在动，在拉着他飞奔，他也丝毫再没余力去理会，在他脑海中每一丝念头和搏动都在那噩梦般的感觉中越陷越深，逐渐和那感觉，那甜腻粘人的声音融为一体，很快的，他就连任何感觉都感觉不到，也再不会去感觉……而就在他最后一丝感觉也要完全消失之时，一个笑嘻嘻，爽利爽朗的声音忽然传来。


“阿弥陀佛～～”


这一声念佛声好似平常之极，没有之前明月那一声清喝的清亮悠远，也没有传说中佛门大德狮吼禅唱那种如暮鼓晨钟惊醒世人的非凡之意，甚至能听出有些不正经的戏谑笑意，还有点荆州的乡下口音，但却如漆黑一片中亮起的灯光，小夏脑海中那无边无际的灰黑噩梦瞬间就被驱散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感觉念头想法又都回来了。


然后这时候小夏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拽住，拽得很紧，那手指上的指甲都将他的手腕给掐出了血痕。这手自然是明月的，原来明月已经拉着他跑开了老远，只是明月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再也没有往日间那种画中仙女般的出尘优雅，那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上有两道细细的血痕正在滴出嫣红的血珠，那一头长发也有些被割去断裂的痕迹，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头发，眉毛，还有裸露的肌肤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琼鼻和红唇间吐出的气息都被寒气凝成丝丝白烟。


那个诡异的小小轿子依然是被那些看不见的玄晶细丝静静地抬在半空中。当然，从明月的身上能看出来之前肯定并不是这样安静的，现在这样，不过是因为一个笑嘻嘻的年轻和尚站在了他们身边，正是原本一直在天火山下的树林中打坐参禅的十方。


“小和尚，你怎么这么迟才来？”对这位及时赶到的救命神僧明月却一点也没表现得感激，反而言辞中还有几分责怪的意思。


十方连忙对明月一合十，解释说道：“阿弥陀佛。今夜我参禅入定忽然颇有心得，一时居然没察觉这里的变故，竟让明月姑娘受了几分委屈，真是罪过罪过。”说完他又转身对着不远处的轿子又一合十躬身：“敢问这位轿中施主，怎么居然舍得下手欺负明月姑娘这般秀美无双，玲珑剔透的人呢？居然还是用迷天鬼心咒这等魔道大法，幸好明月姑娘身具我佛门神通能抵御一二，否则不是就活生生被施主你炼成傀儡玩物了么？”


“……一时玩得兴起，居然忘了你十方这小秃驴赶来却是花不了那么久的，倒是大意，失算了……”轿中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而且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原本弥漫在这周围的诡异灰黑色已经不见了，远处传来的光亮又能将这里照的清晰可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许多天来，还是只有你这位施主言语利索，没有什么大师神僧的乱叫一通……不过施主你居然身负天魔鬼心咒这最为诡异害人的魔道功法，而且这时节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好似和这朱雀灵火之事有什么牵连，便只有请施主从轿中出来，仔细分说清楚了。”


说话间，十方已迈步朝那轿子处走去。也不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不只那一直弥漫在周围的灰黑色雾霭全部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似乎更有一股清凉，宏大，无处不在的微微白光开始充斥在这方圆数十丈之内。


“莫要太得意了。小秃驴。能一声就喝破本座的弥天鬼心雾，你当真以为那是凭你自己的修为么？”轿中人的声音越发的低沉了，再也没有那股甜腻腻湿答答的古怪感觉。


“哦？施主眼力果然了得，居然能看出小僧的修为其实并不及施主深厚。只是仗着身怀我禅门至宝才能轻松压过施主罢了。”十方的脸上居然露出钦佩的神情，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停下，随着他的逐渐前行，他身周开始泛出一层朦朦胧胧的白光。这光并不耀眼，但是看着却给人说不出的宁静舒服，小夏清醒过来之后原本周身乏力恶心欲吐，被这光一照也感觉舒服多了。“我出门之前主持也对我说，让我尽量莫要依仗这至宝之力，和人争斗更不可取。只是如今看起来施主身上似乎有什么秘密，对解开眼前这局势大有帮助，说不得也只有如此了。”


说话间，十方已然走到了那顶轿子之前，身周散发出的白色光芒聚而不散，似乎隐约出了一个巨大的佛像。


其实若是仔细看，不用说什么佛像，这白光中都没有任何的形状，而且整体看起来只是朦胧不清，白色光芒也并不耀眼，但不知为什么，小夏却总感觉有一尊巨大无边，能充斥这方天地的巨大佛像在白光当中。这肉眼并不能直接看见的佛像也并不给人丝毫直接的压迫感，只是让人平和，安详，平静得好像成为这世间的一粒微尘。


在这片白光之下，那诡异莫测的轿子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不过也只是一粒微尘罢了，弹指可灭。


“本座说了，莫要太得意，十方秃驴。你当本座不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么？也就是凭着那东西你才能将前朝皇陵中那几位凝练出魔心阴鬼身的冤魂给灭了，也就是凭着这能克制本座大法的东西，你才能这样自以为是地站在本座面前罢了～！”


但是那悬在半空中的轿子依然还是纹丝不动，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灰黑色气息旋绕在四周，勉力抵挡着似乎只是微弱平和，却无可抵御的白光。这时候才能看出，之前那莫名弥漫在四周的雾霭，还有大当家口中吐出的那诡异烟雾，都是这轿中人所发出的这灰黑色气息所演化出来。而这之前还无往不利，轻易吞噬掉小夏和明月法术的灰黑色气息，现在在这淡淡的白光面前只能蜷缩一团，尽力抵抗着不被化去罢了。轿中人的声音再也不是那种甜腻腻的了，而是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愤怒的尖细。


这时候，站在不远处的明月也拉着小夏向后退去：“我们让开些，让小和尚去打这个坏人吧。”


手腕间一痛，小夏这才发现明月的手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开。看着少女一头黑发上那些还未散去的寒霜，小夏心中却是一阵莫名的暖意。他当然知道这些寒霜是从哪里来的，也清楚被那样一道符直接打中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是身上那一件衣裙是雪蛛丝织成，恐怕这半人半妖的少女就立刻会冻僵倒地。而他当然也还知道，如果明月不是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他这一道符也绝打不中她。所以他叹口气问：“刚才那一道符你怎么不躲开？”


明月却看也不看他，好像这根本就是个没必要问的问题一样，淡淡地回答：“我躲开你就死了。那坏人的法术很厉害的，还很恶心，我可不想你变成那个大胖子那样的怪物。”


“还真没想到这一次悄悄跟过来，居然能遇见这样一条大鱼……”小夏心有余悸地深吸了一口气，看看远处白光中的那顶诡异的小小轿子。这条鱼大得几乎一口将他们反吞了下去，确实让他现在满头冷汗。“就只凭那道天魔鬼心咒，这人至少也是魔教哪一宗的宗主吧……若是十方大师能将这人擒下，今年张天师又得亲笔在那道除妖灭魔令上写上他的名字了。”


从十方和那轿中人的言语中，小夏也知道那能吞噬扭曲他和明月法术，还能全无端倪就将他控制住的黑色烟雾是什么了。


弥天乱地鬼心咒，也许一般的江湖中人还不知道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小夏却是知道的。那是和唐家堡最高武学大碎魂手的原型大碎灭手一样，是天魔五策中的一册，数百年前魔教的五门最高秘典之一。就算魔教今日已成了过街老鼠，再不复当年万分之一的风光，但却没有任何人会怀疑那天魔五策依然是天下间最邪门最诡异最危险，同时也是最为高深的功法。连唐门也处心积虑，花费数代人的心血去改良其中一门最好掌控的大碎灭手来作为自家的镇派武学，于此可见一斑。


所以能从修炼这种魔道功法的人手里逃出一条命来，小夏真的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


“十方大师应该能对付的了那人吧？”小夏问。无论是那轿子周围灰黑色的气息，还是那宏大祥和的光芒，都已超出他眼力所能理解的境界，他现在也只能看出那轿中人似乎很不妙，但从那尖细的声音中却又只听得出恼怒，没有走投无路的绝望。


“能的，小和尚一定能赢的。”明月不知道能不能看明白，回答的却非常肯定。


这时候他们已经退出了数十丈，远处看去，那朦朦胧胧的白光已连成了一片，将十方和那顶小小轿子的身形全部淹没其中，无数佛陀，金刚的幻象在其中似隐似现，更有无数禅唱，诵念经文的声音在虚空中。


回荡，仿佛一片佛国净土将其中所有的一切包容。那灰黑色气息已经在其中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轿中人那尖细的声音似乎还在恼怒不休地说着什么，但即便是声音也逃不出那包容一切净化一切的佛光，传到小夏这里来的时候听起来仿佛是只老鼠垂死之前的吱喳呻吟。


陡然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响起，一道漆黑浓郁的气息终于划破了那片朦胧的白光，在空中一闪而过，随之那片白光也就开始如潮水一般的逐渐褪去。不过几息时间，那片白光幻化出的佛国净土就烟消云散。


只是白光散去之后，站在那里的却只有十方一个人，那顶诡异莫名的小小轿子连同远处那几乎变作一团肉块的大当家却都不见了。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三章 诡异（三）


随着阵阵的马蹄声，远处巡夜的夺宝盟弟子们终于循声赶来了。


来的还不只是两三骑，负责安排这些行动的盟主将各路人马的寻路位置都设计得很周到，这巡夜弟子的首领也都是江湖经验颇深的机灵之人，一察觉这里的异状，立刻就集合起来朝这里飞速赶来，彼此的间距也拉得恰到好处，能保证就算遇见对付不了的高手也能让后面的人及时逃跑或报讯。


只可惜这样一番严阵以待的十几个巡夜弟子杀气腾腾视死如归地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一番有些滑稽的景象。只见那位这些时日里一直都在树顶之上盘膝静坐谁也不理会，实打实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净土禅院年轻一辈名声最响风头最劲的十方神僧，正被那位据说也是他禅门女修，好看得宛如画中仙女一样的白衣少女给揪住衣领，不依不饶地大声喊叫。


“小和尚，为什么你不抓住那个人？你为什么放那个坏人跑掉了？”


白衣少女拉住十方神僧的衣领左右晃荡，柳眉直竖，高声喝问。这位小神僧则只能双手合十，任凭被明月抓在半空中像是个玩具一样地晃来荡去，苦笑着说：“……贫僧向明月姑娘你保证，下次若再遇到那欺负过你的坏人，一定不会让他逃掉……”


“……下次？那坏人很狡猾的！你为什么这次不把他抓住？他明明打不过你～！那坏人知道很多事，我要问他才明白的！你怎么能让他逃掉啊？”说着说着，白衣少女的嘴撇了起来，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的委屈，连眼眶中似乎都有了泪水在打滚，只是手上却没停下来，还是拉着十方神僧在晃。


“好好好，此番确实是贫僧错了，贫僧向姑娘赔罪了……贫僧便在佛祖面前发誓，一定尽力追查那逃掉的坏人，下次一定将之捉住拿到明月姑娘你面前，让你将心中疑惑全部好好问个清楚明白……”


然后就是那一个好像唐门四少的朋友的年轻道士也上前劝说，拉着那白衣少女的手说：“好了好了，十方大师赶来救下我们已是不易，哪里还能保证一定抓住那人呢？明月你这责怪好没道理……”


“……夏施主此言差矣，贫僧确实做的不对，明月姑娘责怪当然是有道理的……”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片狼藉，地上被炸出的大坑，一大堆分明是道法残留下的泥土，还有一些打斗的痕迹都显示之前传来的响动确实不是虚张声势，这里无疑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只是现在这场景落在赶来的夺宝盟弟子眼里确实有些不伦不类，倒有些像是那些少不更事的江湖稚儿在打情骂俏。大名鼎鼎的禅门高僧被一介少女抓在手里摆弄，还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这随便说到哪里都是令人震惊的谈资，旁边的年轻道士则拉着少女白生生的手臂不丢，实在引人不由得联想一番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更多的故事。一时间赶来的十多名骑士无论老老少少俱都张口结舌，互相对视却都默不能言。


好在那年轻道士终于将白衣少女给拉开了，走上前来对着夺宝盟众人一拱手说：“之前的响动乃是在下和明月姑娘跟踪一行迹可疑之人到此，结果碰到了一个修为高深行迹诡异的高手，这才放出响动想惊动诸位巡夜的兄弟前来帮忙。不过好在有十方大师先一步赶到，将那高手给击退了。不知诸位兄弟赶来的路上可看见过什么其他人么？”


“……就只看见十方大师的身影一闪而过朝这边来了……”为首的汉子回答，其他的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面色都有些古怪。十方神僧那也罢了，居然放这道士和那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他们的警戒线，说出去也算是他们失职。


“……那初阳道长呢？你们之前可看见过么？”


“之前我们倒是见过初阳道长。”这是一队巡逻的四人组答话了。“他说是察觉到了那天火山的护山大阵有什么变化，要来这方向静坐细查一番。不过我们赶来的路上却没见着他。大概是先一步回去了吧……”


这年轻道人点头一笑：“嗯，他一定是用什么法子先一步回去了。现在我们就去找他吧。”


……


对于十方和尚没把那神秘莫测的轿中人给抓住，小夏并不是很在意。当然他也对那人很好奇，那人不只是知道他和明月在青州的事，还连赤霞和尚的舍利子这些本该是只有他和明月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也一清二楚，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但相对于这消息走漏的风险来说，这份好奇心好像又不是那么重要了。


而且那人逃走了，连同那半死不活的大当家也消失不见，却还是留下了初阳道人这一个线索。以初阳道人在夺宝盟中所发挥的举足轻重的作用，小夏几乎可以肯定，那人绝对是和谋取朱雀灵火此事有莫大关联，初阳道人则是他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小夏记得初阳道人是朝天火山这边走的。而且他不知道他的主子并没将小夏和明月这两个目击者给收拾掉，他这枚棋子之后的作用也只有在夺宝盟中才能发挥出来，所以他一定是回来这天火山下的营地中来。所以小夏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这人，也一定能在这人身上找出足够多的证据和秘密。


只可惜当他和明月还有十方赶回天火山下的营地的时候，才发现他只是猜中了开头，没猜中结尾。


初阳道人确实是悄悄地赶回了营地，他们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初阳道人，或者说几乎不用找，他们一赶回来的时候营地里正一片闹腾，石道人等几个夺宝盟的盟主都聚在了一起，正面色铁青地看着地上的初阳道人。


初阳道人已经死了。被一刀砍断了大半个脖子，又被两剑从前心直刺到后背，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而旁边站着几个满身是血，也满头是汗的人，正是他们将初阳道人给杀死的，为首的居然正是夺宝盟的二盟主上官闻仲。


上官闻仲身上的血最多，头上的汗也最多，依仗瘦削的猴脸上满是惊恐之色，看起来好像是专门杀了几只鸡来吓自己的猴子。更古怪的是他一手拿着的是一把满是血的断刀，一手又还拿着金创药和包扎用的布巾，地上初阳道人的尸体也几乎被金创药和布巾给裹成了粽子。只可惜那两处前胸的剑伤就已经是直透心肺，脖子更是连颈椎都断了一半，就算是拿金创药给他埋上也是没用。


看起来匪夷所思，说起来却没什么古怪的。小夏那发出的一发讯号虽离得足有数十里远，但修为高深的比如石道人却还是察觉到了的，顿时一声令下，集合人手，一方面派人出去查看究竟，一方面也严防有人声东击西地潜入偷袭之类的变故。专门负责联络调度的二盟主上官闻仲自然也带领几人四处巡查，而就在途中经过初阳道人住所外不远的地方，忽然发现一鬼鬼祟祟的人影一闪而过，他们连忙跟上查看，却一时间并没发现什么。恰好和二盟主一道的还有一个是散影会的长老，对潜藏之术很有心得，几眼就看出一棵枯树有些古怪，是用障眼法术遮盖起来的人，于是用密语手势将这事告知其他几人，装作不经意间接近之后便猝然动手，将这人砍翻在地。哪知道那障眼法术一去才发现这人原来是初阳道人，顿时又手忙脚乱地拿出金创药想要施救，但哪里还救得回来。


“……这……这本来是想留活口的，但见他受伤之后忽然拿出道符来，我们这才都下了狠手……”上官闻仲舞者手中的刀和金创药向石道人几个不停地解释，这初阳道人在整个行动中的作用极为重要，这一次误杀无疑对整个计划都是个重大的打击。


而站在远处，刚刚从旁人口中打听出原委的小夏则是目瞪口呆。初阳道人能这么快赶回来并没什么好奇怪的，神行符加上隐身符甚至土遁术都可以，他心中本来还计量着如何去向石道人分说，如何套话逼供之类的手段，还设想了数种那初阳道人或不承认或干脆逃遁之后的应对手段，但想破头都想不出碰见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管是巧合还是天意，总之这人就这样一死，那神秘轿中人的图谋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但所有的线索也就同样的没了。


“是谁杀了这人？”明月一闪身就到了初阳道人尸身旁边，满脸寒霜地看着包扎得古里古怪的尸体，然后眼光在其他人身上一扫，立刻就落在了还拿着短刀的上官闻仲身上。“是你？”


轰隆一声，地上尘土飞扬，一道数尺宽近丈长的爪痕出现在了二盟主刚刚还站立的地面上，而还没反映过来的二盟主已经被石道人提着站在了旁边。


“这位明月姑娘为何不由分说便要动手？”石道人眉头微皱，放下了手中提着的上官闻仲。黄山剑仙就算不用剑也是一流的高手，刚好能救下这位二盟主，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夏和十方，神色微有些不悦。“死的是我夺宝盟的人，杀人的也是我夺宝盟的人，就算要有处置也轮不到旁人来动手吧？”


“这个人最坏了，我早就说过这是个坏人！留着他以后还会做坏事！”明月却丝毫没理会石道人眼中的意思，只是怒目瞪视着吓得怪叫连连的上官闻仲，手指虚捏成爪，似乎第二下马上就要接着挥过去。而落地之后的上官闻仲看着地上的爪痕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小夏连忙跟上来拉住明月，叹了口气，对石道人说：“……石道长莫要见怪，其实是因为另有隐情，不过事关重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


“……竟有此事？你……你真的没看错？”


在石道人居住的木屋中，石道人听完小夏的讲述之后也是满脸惊愕，一脸的难以置信。


小夏苦笑：“……我可是差点连小命都丢了，哪里还会看错。石道长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十方大师。有几个巡夜的弟子也看到初阳道人一路向那边而去。”


石道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眉头皱得几乎要倒竖起来，面色阴沉地几乎要滴出水来。若是有十方神僧和自家巡夜弟子作证，那此事就几乎不可能是假的。他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问小夏：“我记得之前你便来询问过这初阳道人的底细，你是如何开始怀疑他的？”


到了这地步，小夏也不再隐瞒，直接说：“实不相瞒，初来的第一晚我就用土遁术悄悄去拜访过他，原本是想私下问问那天火山的护山大阵的事，却发现他私下一人的时候神色很有古怪，一副魂不守舍的痴呆模样，所以我就一直有所留意。这次夜间忽然发现他独自外出，就叫上明月姑娘一路悄悄跟过去……看来他那副痴呆模样乃是因为受人所控……”


“天魔鬼心咒……”石道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也早听说过这乃是天魔五策中最为阴沉诡秘的一门法术，以自身魂魄心志为鼎炉熔炼阴鬼为咒，不止对于后天道法皆有克制，还可将人活活制成傀儡，或操控人于无形之间而不露半分痕迹……只可惜这人已经被杀，否则有十方大师在，他的佛门大法正是这种魔门法术的克星，说不定还能查出些线索来……”


“那石道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石道人沉吟了片刻，闷哼一声说：“这初阳道人已死，线索已断，还能怎样。总不能央求十方大师对这数千人一一细查有没有再被那人所控制的棋子吧。如今我们也只有加倍小心警戒，以不变应万变了。”


“背后分明已现黄雀踪影，道长就没想过干脆抽身而退？得放手时且放手方乃大丈夫。”小夏忽然说。


“退？放手？”石道人双目精光忽的一闪，落在小夏脸上，闪烁了几下之后才慢慢隐去。“我为何要放手？此番我携数千江湖豪客，周密谋划数年之久，只是因为一个魔教余孽的影子就放手而退？若不是知道你乃是唐四少的朋友，想法说辞都和他同出一辙，便只是因为你这句话，我就要怀疑你是否另有图谋。”


“道长见谅，是我这历来小心谨慎的性子见不得风吹草动。”小夏拍了拍自己脑袋，苦笑了一下。其实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是废话。


“无妨。”石道人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又说：“你我所处位置不同，所思所虑自然不同。此番也要多亏你警觉才发现这事。你心思细腻敏捷，那幕后之人到底要利用初阳道人来达到何种目的，你有空的话不妨帮我参详参详。那初阳道人之前所说的一切都已发生或被证实绝无虚假，看来那人是想让他在某个关键之处误导我们才是……”


看着皱眉苦思的石道人小夏不禁又暗自叹了口气，如果根本上就已经选上了个错误的道路，那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敲打研磨得再精细都不见得有任何意义。但口头上他也只能答应：“石道长请放心，如今大家多少也算是同舟共济，若有发现我定会来告知道长的。”


转身走到木屋门口，小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对了，杀掉初阳道人的那位二当家……不知石道长准备如何处置？”


石道人摇摇头：“虽然坏了事，但说起来也是无心之举，何来处置一说？”


小夏淡淡说：“那我在此劝石道长一句……不如借此机会将此人给除了吧。”


“哦？”石道人眉头马上一皱。“夏兄弟何出此言？此人我相交多年，虽秉性奸猾，来历上却是绝无问题的……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也被那幕后之人给操控了？那就请十方大师出手查看查看，有没有被那鬼心咒操纵心神的痕迹。”


“……说不定十方大师那里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小夏摇摇头。“不过我说此事，却不是因为他有没有可能被那幕后之人操纵，而是因为……你没听明月姑娘说么？那是个很坏的坏人，留着他也只能继续害人，继续做坏事。”


石道人一怔，然后马上哈哈一笑：“夏兄弟却是说笑了。此人确实只是个心性奸猾，喜好投机取巧见利忘义的钻营之辈，连我都知他不是个好人，但没有真凭实据，哪有只是为这个就将人除去的道理？那位明月姑娘心性淳朴天然，就是个单纯至极的小孩心性，信口而出的话哪里能真当回事？夏兄弟一向心思严密，深明进退之道，怎的忽然也跟着她胡言乱语起来？难道还真是情迷心窍，少年难过美人关么？”


小夏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点头喃喃道：“……为什么我现在忽然有感觉，小孩子信口而出的话好像往往就都很对似的……”


没理会石道人的哂笑，小夏转身走了出去，而当他走出木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四章 诡异（四）


相比于整个夺宝盟的四处警戒，派遣人手到处探查等等一番闹腾，小夏和明月这两个掀起这阵风浪的始作俑者却是拍拍屁股回去休息睡觉了。


准确地说是小夏把一直不依不饶要杀这里的坏人，要十方去抓那逃掉的坏人的明月半哄半拉着带到了白金凤的小屋里，又和白金凤一起逗着她说了半会话，明月才窝在小屋一角的干草堆里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


看着那张秀美明艳的脸上是一副婴儿般的神情，小夏叹了口气，知道明月这一睡恐怕短时间之内不会醒来。和那轿中人和大当家的一番拼杀虽然短暂，但其中凶险却绝不亚于之前的任何一次战斗，至少在青州黑木林中明月孤身应对包括灭怒和尚在内的一干高手也不曾受了丝毫的伤，这一次只一双手上被那玄晶天丝割出几道深深的血痕，还硬受了自己一道三品的玄水冻气符，耗费的精神气力可想而知。


当然小夏自己也很累了，如果不是受了十方的佛光照耀回复些力气，只是被鬼心咒控制之后的乏力恶心就能让他没办法自己回来，前前后后的心思算计和险死还生的紧张也早让他心力憔悴，但他可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就睡，趁这机会，他正好有些话想要去问人。


而且这些话如果不问清楚明白，他也可能睡不着。


还是这树林中最高大的那棵树上，十方神僧的身影一如既往地盘膝静坐在上，好像一尊高高在上的佛像。这些时日里他无论风吹日晒雨淋都是如此端坐不动，加上那净土禅院年轻一代修为最深神通最了得的名头，足可令一般的江湖客们望而生敬生畏。只是今晚那些巡夜弟子的所见所闻传播开来的话，也许一般人再看这位小神僧的眼光就会有些不一样了。毕竟被女子拿在手里摆弄喝斥却只能唯唯诺诺连声认错，这哪里有半分的高僧风范，而这女子还是个貌若天仙的少女，这就更容易引发些年轻弟子们的莫名联想了。


小夏当然不会有这些联想。他虽然也年轻，却早过了胡思乱想的阶段，他也会有联想，却只会去联想那些很实在，很深沉，很可能会要命的东西。


走到这棵大树的树下，抬头看着十多丈高处端坐着的身影，小夏挠了挠头，正在考虑用什么法子爬上去的时候，上面端坐的十方却睁开了眼睛，低头遥遥对着他一笑，说：“夏施主可是有话要对贫僧说么，既然如此就请夏施主上来一叙吧。”


话音一落，十方伸手一抬，一道朦胧金光构成的巨大手掌就从小夏的脚下升起，带着他朝树顶飞去。


小夏也没多惊讶，佛门法术擅长以心愿念力化虚为实，相对于道门的感悟天地元气借用天地之力走的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子，净土禅院一门的神通法术尤其注重声势，这些地方看起来倒确实是气度非凡。


大树顶端，小神僧十方端坐在一支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树枝上，笑眯眯地看着随着金光大手飞上来的小夏。小夏看了看，凭他自己的轻功在这树顶之上确实找不到一处可以端坐或者是立足的地方，就干脆骑在了下面一个粗壮些的分叉上。


等到小夏骑着坐好，十方才开口问：“数日之前，唐四少也曾来此问过贫僧一番话，责问贫僧为何不干预这夺取朱雀灵火之事，不知此番夏施主要来问贫僧的，是不是也是和这夺宝之举有关？”


小夏笑笑：“唐四哥胸襟广阔，问的自然是这江湖道义的大事，我自知有几两重，对这些事就不敢过问了，此番来只是有几件小事想请教大师。”


“贫僧十方，不是什么大师。”十方摇头长叹一声。“我看明月姑娘一直对夏施主颇有好感，也还以为夏施主乃是自在洒脱的真性情之人，哪里知道也和那些江湖俗人一般在乎这等虚妄俗礼。”


小夏却是不慌不忙，也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淡淡说：“一字之师尚且为师，解惑之德尊称一声大师那也是该的。何况禅门大德曾有案曰幡动风动俱都实乃心动耳。他人称呼你作大师，神僧，其实也非是真的称呼你，乃是称呼他自己心中那一点我相人相寿者相，你自己反而斤斤计较，才是真的着相了。大师不自知自查，却将这魔障屡屡推脱于旁人身上却是何道理？”


十方一呆，然后面上的笑容尽去，陡然一下站了起来，就在这树顶端上双掌合十对着小夏一躬身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夏施主这番话点破贫僧心中迷障，才真正乃是堪为贫僧之师。”


“客气客气，和尚何须多礼。”


“礼的非是施主，礼的乃是贫僧心中那一层明悟和感激之情。施主无须客气。”


小夏一笑，打打这些机锋玄虚正是他的拿手好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和这位小神僧说话可比石道人那些老江湖容易轻松多了，也有趣多了。他想了想，说：“其实我此番来只是想问大师，大师是如何看明月姑娘的？”


若是向其他人问，或者是其他人问小夏，那这个问题可能会有趣得多。但唯独落在这位净土禅院的十方神僧身上，便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的味道。其实这个问题是小夏从第一眼看到明月跟着十方出现的时候就想问的，只是一直都没有很好的机会，他也想再多看看多观察观察，而到了这个时候却是非问不可了。


而面前这小和尚的回答却果然是很有趣的，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说：“明月姑娘貌若天仙，冰雪可爱。贫僧一见之下更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佛祖冥冥之中指引着明月姑娘与贫僧有一段因果。所以贫僧一定会保护好明月姑娘，不让她在这风波诡秘的江湖上有任何危险。”


“……”小夏想了想，决定再问得直接一些：“那大师觉得明月姑娘那一身佛门法术如何？”


“虽然运用之上还有不少生涩，远未到我禅门法术所应有的心意圆融，佛我合一的地步，但能在这般年纪就有这等修为，明月姑娘的天资也算是百年少有了。”


小夏干脆直接问：“……那大师可看得出明月姑娘的师承？可是和你净土禅院有关么？”


十方一笑，还是那样想都不想，好像理所当然的一样直接回答：“明月姑娘一身修为虽定然是我禅门一脉无疑，但具体出自哪里，这又如何看得出？如今天下禅门虽首推我净土禅院，但自白马西来，世尊大法广传天下数百年，分支流派何其多也？若是遇见个修佛参禅的便落到我净土禅院头上，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小夏眯了眯眼。十方这些话既不直接说什么，却又好像透露出某些莫名的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得很了。


“不过话说回来，夏施主和明月姑娘相识许久，难道也不清楚她的师承么？”这时候十方却反问了过来。那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睛清清亮亮，好像一个不知世事的纯真孩童。


“……其实我与明月姑娘也只是不久之前在青州一处森林中偶然相识，之后才结伴来这青州，也算不得相识许久……”小夏斟酌了一下言语词汇，才缓缓回答，然后考虑了一下，又说：“……其实无论我道家还是佛门都有不少遁世潜修的高人，我觉得说不定明月姑娘便是哪位隐世的高僧传下的传人吧？”


“嗯，夏施主的猜测正是和贫僧不谋而合。”十方点点头，很开心地笑了。“世尊所传大法本就是修的一颗清静出世之心，这什么门派，道场，都是为了方便度化众生才设立的方便法门，那些离世隐修的高僧无论德行修为都不见得比贫僧师门这般行入世法的差了，有明月姑娘这样冰雪玲珑，修为精深的传人也是见合理之极。”


小夏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头道：“原来如此。大师这一番话当真是有理之极，看来事实定然如此了。”


十方连连点头，笑得越来越开心：“那定然是如此了。”


小夏也很开心的笑了。明月身负赤霞和尚的舍利子的事灭怒和尚看得出，那轿中人也看得出，这位小神僧十方没道理还看不出，所以他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如今终于将这事挑出来说，这位小神僧虽然言语上含糊其辞，扮呆装傻，但明显还是对明月有回护之意。若是石道人之类的寻常江湖人，他还会顾忌是不是会有什么圈套，但对于这位十方小神僧他却是放心的。毕竟佛门苦修首讲‘戒定慧’三宝，似灭怒和尚那般修炼得一股执念几乎入了魔道的僧人还是极少见的，而且便是灭怒和尚，也曾说了会去之后自会割舌忏悔妄语之罪，这位小神僧却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自割舌头的人。


此事分明，小夏心中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一块。不过放下了第一块，也还有着第二块。而且这第二块还更沉重更要命，也还更不好说。


“那……大师对于我们刚才所遇的那神秘轿中人，又怎么看？”小夏装作随口说道。


十方的面色立刻一肃，沉声缓缓道：“想不到魔教覆灭百年之后，天下间居然还有人修炼那最为阴损诡秘的天魔鬼心咒。那天魔鬼心咒乃天魔五策中最为扭曲心智的一种，以自身灵智魂魄为鼎炉来熔炼阴魂，随之修炼日深，修炼者的五感五欲也俱会被鬼心咒吞噬同化，尝美食如嚼蜡，饮琼浆如喝腐水，耳闻目睹之物也都和旁人不同，任是再悦耳的声音再壮观的景色也都再无丝毫感觉，男女大欲心中虽存，身体四肢的感官却早失，只有来自祭炼阴魂中剩下的怨毒越积越深……因此只有走投无路，心中有无穷怨念执着之人才会修炼这等功法，而修炼之后性格也只能越发阴毒扭曲，只为一己之好便能无所不用其极，夏施主以后若是遇见此人定要万分小心。而贫僧也答应了明月姑娘，此间事了之后，定然要将这等魔人擒下除去。”


这番话回答得如此明确，倒让小夏感觉有些意外，他一皱眉，长叹一声：“若是大师当时能将此人擒下就好了……”


十方也长叹一声，双眼直直地看着小夏，面上却是一脸的苦笑：“夏施主不用试探了。贫僧承认，当时贫僧本来是可以将那人给擒下的。”


小夏呆了，虽然他早有察觉，也猜测了各种可能，却没料到事实当真如此，十方也承认得如此干脆。


“在情，在理，贫僧确实是该擒下那人，甚至贫僧自己也极想将那人擒下。那人修为甚至还在贫僧之上，贫僧只不过仗着师门至宝才能稳胜过他，下次若是和那人相见，定然就是一场胜负难料的苦战……但此时此刻，贫僧确实不能将之留下。”


“……难道是因为背后这场夺宝之谋……？”小夏涩声问。这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是。”十方点头，那一张原本满是喜感，笑眯眯的脸已经完全地沉了下去。“夏施主也莫要再问了。贫僧只能说，此事牵涉极大，不过是一场更大的风波中的小小一步罢了，莫说是贫僧，连贫僧师门净土禅院身处其中都只能随势而为，不敢有丝毫妄动。此事贫僧之前也并不清楚，只感觉这其中有大古怪，这才违逆师命赶来此处一看。近日间参悟偶有心得，加上那人也告诉了贫僧几句关键，贫僧这才明白……”


小夏听得感觉自己几乎要傻掉，虽然早知这场夺宝的背后是一个阴谋，但居然能令净土禅院这等天下一等一的大门派也战战兢兢，那这到底会是怎样巨大的一场风波？


“……至于这场风波变动的缘由底细，贫僧不想说，夏施主你最好也莫要知道。”


小夏苦笑摇头：“多谢大师。夏某也知自身有几两重，在这等风波中连浮萍都算不上，知晓太多只是寻死之道。”


“不过事情若是到了夏施主该知道之时，也自然会知道。”十方忽然一笑，随后站起来一躬身，说：“好了。能说的贫僧也都说了，不能说的那是万万不能说，贫僧也还有些问题要参，争取在这番劫数中能尽几分绵力，也就不留夏施主在此逗留了。”


说完，十方的手一招，一只金光大手又凭空生出，将小夏送到了树下。


抬头再看向那树顶，十方已经盘膝坐下，又如这些日子里一样像尊佛像般动也不动，只是迎着远处那不断盘旋的巨大火球散发出来的光芒，看起来却透着隐约的诡异味道。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五章 制符


在那以刀气砍劈出来棱角分明的石台之上，唐公正还是一直静静地端坐在那里，已经过去了近十天，无论是风吹日晒雨淋他一直如那样雕塑一般，好似没有丝毫的改变。


在他面对着的那面巨大火壁上变化却是日渐明显。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方的火焰不时地波动一下，好像被只无形的手干扰，切断了般的散开，而到了现在，却是东一横，西一撇，每次都是一道十多丈长，数尺宽的巨大痕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壁上，好像一直向这面火壁攻击着的无形巨人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


只是放眼望去，在这直径数里，将这整个天火山都笼罩在其中的巨大火球面前，这些伤痕却渺小得好像一只蚂蚁用力砍劈着一只大象般的可笑。更何况那些在火壁上的伤痕只是一瞬之间，立刻就会被从其他方向涌来的火焰弥补合上。


“……这样看来，唐四少还真的能在这些时日里将功力刀意再逼上一层……那大碎灭手乃是天魔五策中攻伐第一的法门，取一点万事万物本质中的破灭崩毁的本意，号称足以破灭万物粉碎一切。无论是有形之物，抑或是无形元气道法意念俱都可以破碎毁坏。只要唐四少能真的将那股招意参透领悟，说不定还真能破开这极阳炼狱罩……”


看着远处高台上静坐着的唐公正，还有那火壁上浮现的一道道刀痕，石道人的表情有几分凝重，有几分赞叹，更多的却是可惜。他背后的那一双飞剑也在嗡嗡低鸣，低鸣声中好像也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之意：“……只是这魔道功法本就太过霸道，据闻当年魔教修炼此功之人最后都是被那一点崩毁之意反噬其身，粉身碎骨而死，我不知唐家将之改良了多少，但无论怎么样，还要用这种拔苗助长之法强提功力境界，对自身损害极大。于此过后，说不定便是终身再难有寸进了……”


昨夜一夜的搜寻侦查，除了将夺宝盟底层弟子们累的够呛之外，这方圆百里之内没找出任何的可疑痕迹来，那诡秘莫测的小小轿子和着那半死不活的大当家一起好像消失了一般。但夺宝盟的几位盟主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反而更是亲自带人继续四处盘查。连石道人这位总盟主也特意带着那两把回复了些许元气的飞剑来唐公正闭关这边查看。


不远处的白金凤也听到了石道人的话，一直满是愁色的俏脸上更是黯然了几分，不过忽然间她又一挥拳头哼了一声说：“没关系，我们云间大山里有很多仙草神果，就算唐家阿哥受了再重的伤都能治好的。”


石道人连看都没白金凤一眼，只是像听到小孩子的无知笑话一样撇了撇嘴，继续冷冷说：“……原本顶多再过十五年，他就可以是天下三大用刀名家之一，最年轻的天下十大高手之一。再进一步，说不定还可凭借唐家这数代家主研究改良这大碎灭手所积累下的经验心得，有生之年踏破那魔教天子当年也未能成功的以武证道之路……只可惜就在这里，就因为放不下的兄弟情义，将这大好前途都统统葬送了。”


小夏在一旁接口说道：“有什么样的人，才有什么样的刀。而只要还是人手中的刀，自然就有放不下，斩不断的东西。正因为至情至性，唐四哥的刀才能那样至精至纯，也就注定了定会做出如此选择。”


“小子和那和尚谈了一番，言语间的机锋也见多了啊。”石道人冷冷一笑，转头看向小夏。“那位小神僧可透露了哪些天机给你知道？小子可否说来听听？”


小夏一笑，知道这也瞒不过人。虽然他去的时候并没人注意也没人知道，但毕竟在那十多丈的树顶上和十方侃侃而谈了好一阵子，有那巨大火球的照耀，一两里之外都清晰可见，自然早就被夺宝盟的弟子禀报给几位盟主去了。他也没心思去糊弄石道人，就直接说：“十方大师也说我们所见的那轿中人有所图谋，这朱雀灵火之事恐怕有极大的风波，及早退去方为上策。”


石道人却冷哼一声，说：“那你怎的还不速速退去？”


“那自然是因为我也有放不下，斩不断的东西。”小夏一笑。“而道长明知此事风险极大，却也不愿半途撒手，不也是有东西放不下，斩不断么？”


石道人瞪了小夏一眼，冷哼道：“贫道有两把飞剑傍身，若要存心遁走，天下之大不见得有几人真能留住贫道。倒是你这小子一身符咒法术不过二三流的水准，若是到有什么混乱变故中再碰到那晚的轿中人，那天魔鬼心咒克制一切不到先天之境的道术武功，你和你那红颜知己明月姑娘恐怕连逃都没什么指望。”


说到这里，石道人又拿出一枚烟花递给小夏：“我知你这小子机智善变，眼光独到，这些时日你就算要去四处打探，也最好莫要走出这树林二十里之外，一旦发现那晚那神秘人的踪迹就用这烟花示警，我御剑而来顷刻可至。我这两把飞剑正可克制那天魔鬼心咒，只要将那人先一步抓住，追查出他的安排和图谋，潜在的隐患也就去了十之八九。”


小夏点头，接过烟花放入怀中。不过他知道这烟花大概永远不会派上用场，那神秘的轿中人既没什么可能会冒险潜入这里，自己心中有了定计，更不可能再冒险去自找麻烦，石道人特意来这里给自己的这一番说辞无疑就是想让自己再去找找那轿中人的痕迹，却是白费了。


不过石道人这一趟来的却是正好，因为小夏正好有事想要找他。


“道长放心。不过我也正好有事想要请石道长帮忙……这段时日里变故频发，小子身上连压箱底的符箓都用了出去，现下既有空闲打算赶制些来急用，但仓促间制符所用的各种灵石法物却又没有，我这些时日看道长这麾下的夺宝盟行事周密，各方准备也是井井有条，粮食，食水这些不在话下，连飞天的机关兽都备有好几部，制作符箓的材料想必也是早有准备的，分上些给我也只是九牛一毛吧？”


从青州开始，小夏身上的符箓就只是使用，完全没有补充过，如今腰间符囊里只剩下寥寥十几张了。而即便是绘制最低级的符箓，符纸朱砂之类的用具也是必不可少，中品以上的符箓就要用到各种蕴含五行元气的灵物，或是研磨精炼过的灵石粉末，或是妖兽鲜血精髓提炼的药剂，品种繁多难以计数。符箓的品级越高，所需求的灵物也就越高级越罕有，凭一己之力去搜集炼制那是麻烦无比，只能去黑市中去买，动辄几百两银子不说，有些稀奇之物还要碰运气才能买到。小夏早发现这夺宝盟里也有些小门派的道士法师或是散人野道士，按这夺宝盟安排周密的阵势来看，应该也是给他们备得有绘制符箓的灵物。


石道人闻言眉头一皱，微有些不悦：“分上些给你？难道我们收购祭炼这些事物便不费精神，不用花银子了？”


小夏连忙说：“……大家同舟共济，正是相互协助之时，怎的还说起金银这等大俗之物……好好好，那我也用银子向你们买行了吧？只是希望石道长发发话，知会一声，让他们在这价钱上能不能给些折扣，以道长这总盟主的身份，半价，不，六折该是可以的吧……”


石道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你这小子之前还一副义之所在万死不辞的高深模样……怎的一说到银子，忽然就变得如此市侩起来了？”


“……游荡江湖多年养成的习惯，道长莫要见怪，呵呵……”小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这等无门无派的野道士，可比不得有宗门靠山和那些吃朝廷俸禄的道友，在这符箓材料上若不扳着指头缩紧腰带过日子，说不得就要冒着浸粪坑的危险去骗些乡下老财了。”


“……”石道人面色继续古怪地发了会怔，忽然一挥手说：“那你自行去找胡胖子吧。虽然那些道士法师基本上都归在我五岳盟麾下，但这联盟的物资却都是胡胖子的悦来商行在采购调度，我回去之后自会给你打个招呼，将你当作我五岳盟聘请来的法师，那些制符灵物就只以成本价钱算给你好了。”


“如此多谢石道长了！”小夏顿时大喜。那些灵物原料的价格其实大多落在繁琐的收集整理祭炼等等的功夫上，省去这一项可就砍去了一大半的价钱。


“……不过你可要答应我件事。”


“……什么？”小夏一怔。


石道人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挥手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到时候再说吧。”


……


半天之后，小夏就从四盟主胡胖子那里弄来了足足值三千两银子的材料。


小夏并没有开口求石道人干脆赊账给他，一则是不愿欠这人情太过，二则是听石道人的口气也是个知道柴米油盐贵的苦当家，不是那种兴之所致就能一掷千金的江湖豪侠。所以小夏这三千两银子是找人给借的。


这世上对钱最爽快的莫过于两种人，一种就是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怎么去用钱的人，另一种就是正痴迷于某种事物，眼中根本就没有钱的人。恰好这附近就正好有一个集这两者于一身的人——那位昆仑派上三院的弟子何天。


每次看见白金凤窗外那一朵云烟百合的时候小夏都想骂娘，那花本是用来提炼水黄晶岩中的水行元力的，不过却是要等那花将水行元力吸收之后和自身草木之气一起转化为果实，像那样活生生地折断摘下来，那花和用以栽培的水黄晶岩等于全扔在了水里，听白金凤说何天在白石城就开始天天送上一朵，一直到了这树林中还是如此，小夏暗自估计了一下，那消耗掉的水黄晶岩和云烟百合总共早就有了上千两银子。


所以小夏毫不客气地找到了这位身家丰厚的昆仑高足，直接开口向他借银子。


何天当然是不干的。这种世家子弟虽经常做些傻事，人本身却不是傻子，不可能贸贸然地就借个几千两银子给一个不认识而且还看不顺眼的人。不过小夏几句话就将他给彻底说服了，首先小夏就向他明说这些银子都是因为要帮唐公正的忙才需要借的，你若是借了，便等于是卖了白姑娘一个大大的人情，而且日后唐四爷看着你也会自然地弱了几分气势，矮了你一头，还有你若是借了，我就告诉你为何如此痴情如此煞费苦心地却讨不到白姑娘的半点欢心。


何天一听完这话，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身上的全部金叶子和银票都给掏了出来，再搭上一块秘法炼制功能驱邪镇魔的清心玉佩，好像生怕小夏改变心意似的全都塞在他手里，然后问那你快快告诉我为何是那样，我日日苦心栽培这如此漂亮美丽的鲜花送去她窗前她却不看一眼，却只是看着那唐四枯坐。


其实简单之极，因为你喜欢的那个白金凤并不是真正的那个白金凤罢了，或者说你根本不喜欢她。小夏淡淡一笑说。


那何天听了顿时目瞪口呆，连说怎么可能，一把拉住小夏向他细细述说那日在白石城客栈中如何偶遇白金凤如何看她巧笑倩然中一股毫不掩饰的勃然生机，于是只感觉自己心底最深处一股从未有过的激动和爱慕涌出又怕唐突佳人而不敢妄动，只得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买了那些云州特产的云烟百合种籽，又买了水黄晶岩日日栽培天天送去，只盼望佳人有朝一日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和痴情来回心转意云云……


小夏听了不慌不忙地说那为何你如此用心做的事她都不喜欢？因为你做那些事都只是你自己觉得她会喜欢而已，或者说你是做给自己看的。你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心中想些什么念些什么都不知道，何以谈得上是喜欢？你不过是自以为很喜欢她，其实只是很喜欢那个看到她时候的感觉和冲动罢了。


说完这些小夏揣起金叶子和银票就走了，只留着何天站在那里半脸哀愁惨淡半脸迷惑不解地去苦思那白姑娘非白姑娘只是名为白姑娘的深奥禅理。


至于梁洪涛和下三院那一帮人的动向小夏没问，那布置在树林外围的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早就知道了，那些人是什么打算他也大概猜得出，反正和自己关系不大，若是到时候真有巨大变故，说不定还能有些作用，现在也就懒得再去费精神理会。


……


金叶子和银票一起有一千多两银子，加上那个玉佩一起抵押出去，小夏终于弄来了足够的制符材料，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弄上一个平整些的石台，准备开工制符。


若论这材料之充足丰盛，绝对算得上是这辈子头一次，那三千多两银子可是成本价，若照平常黑市中的价格来算足有六七千两以上，换在平日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不过现在小夏的心却很平静。从昨晚听了十方的话后决定了留下来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彻底平静了。


面前的岩石上铺开了一张近尺长，宽三寸的黄色符纸，那是用紫玄木浆和黄叶羊皮细心精制的，标准的绘制中品上等灵符的上好符纸，若是绘制得法，至少可保符箓中的法术五年之内不会崩解失效，只是这张符纸就值上五两银子。


小夏左手拿起一颗黄色血髓丹，那是以土行妖兽的精血炼制好了的成品，右手食指放在口中咬破，然后伸指疾点，那颗拇指大小的黄色弹丸顿时粉碎，一些细微的残渣洒落，剩下的则全数化作一团跃动着的黄色元气留在了小夏指尖。随即小夏的手指就落在了符纸上，以自己的气血为引，神念为桥，将这一团土黄色的元气在符纸之上勾勒出一片繁复的云纹。


若是有个道门正宗的修炼法术符箓的弟子在旁边看见，立刻就会认为这人肯定是疯了，居然连拓印都没有，范本也不要，直接以自身精血神念来勾勒中品灵符。这就好比修一座高楼却不需要图纸，只是随手拈来将材料垒砌在一起一样，不是不可思议，简直就是胡闹。而且那勾画出的云纹分明是有些走样的，有些地方离标准正宗的云纹纹路差着老远。但偏偏整体来看好像又有一股平衡和谐之意，最关键的是直至绘制完成小夏的手指离开，这片云纹也丝毫没有崩解消失的征兆，就那样和其他符箓一样将所有的元气安安稳稳地稳固了下来。


小夏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这绘制的大概算是一张中一品的土行符箓，也是他平生第一次绘制中一品符箓。


上品符箓取九重天之意，以一品为起点，九品最高，中品及下品则是以人间官职排列，以九品为起点，一品为最高。小夏之前所绘制的最高的也不过是勉强绘制出中过三品而已，而那不过是名门正派符箓道士的及格门槛。只有能绘制出中一品的符箓，在符箓之道上才能算得上是登堂入室。


在此之前，小夏对中一品符箓是连想都不会去想的。中一品符箓的绘制乃是先天法术之下最为复杂，难控，只是失败一次浪费掉的材料的价钱就让小夏绝了尝试的心思。但是现在，这一次，小夏却很有信心。


小夏没有受过任何正规门派的符箓训练，没有背过云纹口诀，没有练习过笔法，没有练习过静坐冥思锤炼神念，但是说到符箓，他却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他从记事开始第一个看到的书画就是符箓，生平第一次拿笔第一次在纸上写画就是符箓，希夷老道只是对他语焉不详地讲解过符箓的基本道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不停地摸索不停地练习。在这十多年间，他绘制的，使用的各种各样的符箓却绝对不比任何一家道门弟子少，而且因为各种情况他修改过符箓，修补过报废的符箓，甚至制过假符箓等等一系列名门正派弟子们连想都想不到的事他也做了不少，瞬发，连发，各种符箓的搭配使用他也都尝试过。他就像一个没有师傅也没有秘籍，从小到大只是不停地摸索不停地搏斗的武者，和那些有师傅教，有套路可练的剑客，拳师相比，他没有任何的固定架势固定招数，有时候看起来甚至在胡来一通，但是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都是他自己从无数失败无数实践中领悟来的，已经是他整个灵魂的一部分。


可以说，对于符箓的‘感觉’，小夏自信他已不输于任何人。


石中泥给他的三枚土行先天符箓他已用过了两枚，体验其中上品土行法术的运作让他受益匪浅，再有之前在青州树林中那一道张天师的乾天锁妖符的运用，解封，更是早让他对符箓之道有种更深一层的领悟。而现在旁边还有着价值七八千两银子的灵物材料，他当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信心。


血髓丹的土行元气已经完全稳固下来，这道符箓的骨架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更为复杂的法术本身的云纹了。小夏又从旁边拿起了一小瓶红如血水的浆汁和一颗黄色的土球，将红水倒入左手，右手捏碎土球，双手齐出，用那红水和土球的粉末一起在符纸上绘制起来。


符纸上的云纹精细繁复，最关键是神念在其中的平衡，元气上的应用更是出不得丝毫的差错。但是小夏的心境很平静，没有丝毫的忐忑，一丝不苟地导引着五行元气在符纸上化作一片片的云纹。这种平静也才是他自信的最大来源。


这不是那种丝毫风波不起的那种平静，而是狂风骤雨波涛汹涌的一叶蓬舟中，一杯浊酒一碟油豆的那种平静。他知道风波骇人，巨浪滔天，卷入风浪之中便是立成齑粉，但既然停不了风，止不了浪，那就好好做好自己能做的。从青州树林中开始，心中一直的不安，焦躁，算计，患得患失，反而在这一刻全部平息了下去。这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平静。小夏甚至在这平静中有种隐隐的预感，这场风波虽然可能极为惨烈，但也可以将很多弥漫在表层上的雾霾全部吹走吹散。


不知不觉中，手中的材料已经一丝不剩地全部绘制在了符纸上，变作了一片片精细复杂的云纹，一阵勃动的五行元气发出一阵鸣动随即又平复了下去，没有一丝外露地互相作用，内敛收拢在了一起。这一张中一品的符箓就这样完全地绘制成了。


小夏笑了。虽然他已是满头的大汗，头脑也一阵一阵地发晕，但他笑得却是这两年中最开心的一次。


接下来的，就是在这剩下的十天中将这所有的灵物材料给消耗一空，全部给制成符箓，为那十天后的风波作好准备了。


剩下的十天会很短暂，小夏很肯定。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六章 开始（一）


终于，这等候了多年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刚刚露出的那一刻，在自己的木屋中，端坐在木床上的石道人猛的张开了眼睛。两道白光从他的背后升起，随即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幕飞速地朝四周弥漫开去。


嗤拉一声，好像一匹很长很长的布被人用很快很快的速度给撕开了的声音，石道人端坐着的木床，这木屋中的所有摆设，还有连同这木屋本身一起都在接触到这片白色光幕的同时碎裂，解体，然后崩塌。


漫天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却没有一点落在石道人的身上。那片白色的光幕飞快地往回一收，又化作了两把飞剑重新飞回了石道人的背后。石道人迈步走出了这原本是木屋的一片空地。


“恭喜盟主剑术又大有精进，看来今日的行动必能旗开得胜，那一朵朱雀灵火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黄山剑仙名满天下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也是指日可待了～！”


木屋外不远处，似乎在这里等了不少时候的二盟主上官闻仲尖细的声音恰时响起，脸上的一副惊喜之色也是活灵活现看不出丝毫的不自然。石道人嘴边不自觉地抿出微笑来，虽然也带点讥笑和嘲弄的味道，但高兴和受用还是占了主要。不得不承认，身边有一个这样的小人在有时候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更何况这个小人还能很有用，那就有些难得了，这也是石道人虽然一直看不起这猴子般奸猾的上官闻仲，却还是将这夺宝盟二盟主的位置给了他。瞥了一眼上官闻仲和他后面的几个跟班汉子一眼，石道人又回首将眼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巨大的火球上，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上官闻仲立刻回答：“请盟主放心，一切都布置好了。所有弟子都已集结好，就在那边等盟主您出关呢。如今看您这两把飞剑功力大进，更胜往昔，杀那些天火派的烧火老儿更是如砍瓜切菜。其他几位盟主和一干手下兄弟若是知晓了，定能士气大振。”


这马屁却是有些过了。石道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自己当然最清楚自己和自己的两把飞剑到底如何，虽然大概是受了唐公正的刺激还有行动在即的压力，自己这一天一夜的苦思闭关也算略有心得，但两把飞剑上的暗伤却依然还在，只能算是回复了七八层，离痊愈都还要靠慢慢温养，更谈不上功力大进。不过这些事也用不着向旁人提起，他一边跟着上官闻仲朝那边走去，一边问：“我闭关这一天可有什么异状么？周围巡查得可有什么发现？”


“和那前几日一样，没有丝毫的异状，想必那什么神秘人也知道奈何不了我们，退走了。”上官闻仲一边在前面带路还能一边转身过来躬身答话，这一套特有的身法倒是很有独到之处。


“……白石大营那边的动向如何？”石道人继续问。


“一天之前令狐小进已率领白虎军一万大军到两百里外驻扎下了。和我们预料的差不多。”


“……那令狐小进可靠得住？”石道人皱了皱眉。若非必要，他是实在不想和官方的势力打任何的交道，但这里是西北边疆，数千江湖人聚集的大动作不可能不引起边军的注意。


“当官的，收了钱，哪里还有靠不住的？除非他不想要以后的钱了。”上官闻仲笑得一张猴脸都烂了。“若不是他上面还有个州牧李大人压着，必须得做出番防备的模样来给上面看看，这白虎军一兵一卒都不会来。”


“……空中巡查的可都派出去了？”


“这些时日里送来的飞天鹞子全都派了出去，一共十来架，在空中足可将这方圆百里之内的任何异状探查得一清二楚，稍有异动就可以烟火示警，盟主你放十万个心吧！”


“那些新加入的人怎么样？可还压制得住么？若是有丝毫不服的可能也要全数逐出这方圆百里。”


“盟主您放心，有黄山剑仙的威名在，连那唐家堡的唐四少和净土禅院的小神僧十方都要俯首听令，其他人哪里还有压制不住的？经过这十来日的细细考验，若是还怀有异心的便全部咔——嚓掉了。”枯瘦的手掌在同样枯瘦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上官闻仲得意洋洋地吐了吐舌头。


这番话却石道人想起了两个很重要的问题，立刻问：“那唐公正可曾出关了么？”


“这个……恐怕是没有。今日丑时派去传话的弟子回来报告，说那唐公正还是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那蛮子女人和那个野道士手下也一直守在那里。我已着人留意那边了，若是有所动静立刻便会前来禀报。”


“哦？”石道人一怔，脚下的脚步也不由得微微一缓，随即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去。“……那十方和尚也是还端坐在那树顶上学菩萨么？”


“……哎，这个……”上官闻仲脸上一直保持着的得意之色立刻为之一滞。“那和尚似乎刚刚从那树顶上下来了，说是有一桩要事要请盟主您帮忙点头，正在那边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呢。”


“什么？”石道人的一双眉毛马上噌的一下往中间碰了一碰，随即加快了脚步，口中冷哼一声。“这小秃驴当了这么久的泥塑终于也忍不住了么，正好看看他净土禅院想要玩什么把戏。”


……


树林正中央的平地上已经被砍光了树木，清出了一大片的空地来，三千多夺宝盟的江湖好汉们正在各路盟主的带领下聚集在此，远看起来确实一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模样。


不过走到近处去看，却是一番有些很不协调的景象。一个头圆脸圆眼也圆，看起来极有喜感的年轻僧人正在各路人群中穿插，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颇有些忙不过来的感觉。他一边跑动一边还在人群中四处打量，不时眼光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从人群中扯出一个人来，拉着这人来到空地的一个角落丢下，然后又跑进人群中去四处寻找打量。如果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这实在是有些像一个农夫正在自己圈养的鸡鸭里搜罗合适的拿出去卖一样。但是无论是那些被拉走的，还是旁观着的江湖客都没有人反抗或是制止，只是神情古怪地看着这和尚到处拉人。因为这和尚乃是净土禅院这年轻一辈中声名最显，佛法神通修为最高的小神僧十方大师。大师做事必定自有玄机，纵然看起来有些古怪可笑，那也不过是因为观者肤浅罢了，所以其他所有人都只是看着。


直到石道人快步赶来，这位小神僧才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双手，还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像是终于做完一件苦差事一样，然后也转身走到了石道人面前，没等石道人开口询问，他自己先是双手合十躬身施礼：“阿弥陀佛。石道长来得正好，贫僧正好有一件要紧事想要石道长帮忙。”


“大师有话便请直说。”石道人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被十方拉出去的一群人，一边随口回答，一边心中已有数十个念头和猜想浮现出来。


如果说现在石道人心中的几个顾忌，这十方和尚绝对是其中一个。净土禅院乃是天下禅门之首，听说连皇家都要有所依仗，绝对是天下势力最大的几个门派之一，远远不是他那松散的五岳盟和这夺宝盟所能比拟的，最为头疼的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十方是不是代表了净土禅院来这里，来这里到底又是想要做些什么。他自己也曾去试探过，却是全然不得要领，于是就觉得这和尚必有所图，连那些从小夏或者其他人口中听来的东西也就有了番别致的味道。


十方合十道：“便是贫僧有一桩要紧之事需要一些人手，那边那些人就是贫僧挑选出来合适的，想要向黄山剑仙借用一日，不知石道长可允否？”


“嗯？”石道人眉头一皱，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那一群被十方挑出来的人来。这一群人大概有一百多两百人，基本上都是些年轻弟子，但是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了任何特异之处，连出处都全不相同，有些是自己五岳盟的，有些是三盟主的弟子，还有其他几位盟主手下的也都有。


“……我们这夺宝大计在即，不知大师要我们这些弟子是去作何要事呢？”石道人一边想，一边口中问。


“……到底是何事，贫僧如今实在是有口难言。”十方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一脸的为难之色，随即又是双掌合十，对着石道人一揖到地，又转身对着其他几个盟主作了一揖。“只是此事实在重要，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请黄山剑仙和诸位盟主同意借人。贫僧十方永感大德。”


这一番话却是说得有些重了，这礼数也有些让人不好拒绝。石道人和其他几位盟主眼神交换了一下，再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一百多人似乎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自己这边少了似乎也无所谓，十方和尚带去了好像也干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这才点头：“大师何须多礼。既然是有要事，这些弟子们就请大师带去就是了。上官盟主，给那些弟子们吩咐下去，让他们以听十方神僧的命令为先。”


“那十方在此就多谢黄山剑仙了。”十方又是一揖到地。直起身来，他好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光头。“对了，怎么能将明月姑娘也忘记了呢？”


……


树林的另一边，和这边比起来是一片压抑的安静。


那一块石台上，唐公正还是一动没动。这二十天里他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盘膝静坐的姿势过来了，在刚开始的时候，他对面的火壁上还有明显被他外泄的刀意斩划出的痕迹，而到了这最后几天里，那些火壁上的动静居然都全部消失了，他依然还是那样端坐着，甚至都无法判断他是不是还活着。


在离石台远远的树屋下，白金凤满脸愁容地坐在地上，一边梳理着她那只山灵大雕的羽毛，一边不时地看向远处的唐公正。小夏在不远处整理着他的符囊，将一张张的符箓拿出来检查，又再一次放回去。明月则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着，一会儿跑过去看着小夏，一会儿又跑回来和白金凤一起摆弄那只大雕。


“唐家阿哥一定能成功，一定能醒过来的！”又看了唐公正几眼，白金凤忽然捏起拳头很用力地说了一声。


不远处的小夏叹了口气说：“只算今天早上，这就已经是你说的第九次了，我们都知道，白姑娘你还是换个话题吧。”


白金凤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那巨大的火球外壁，还有那阴沉沉的天空，说：“今天的天气真不好。”


“呵呵，这白姑娘倒没看错。”小夏也瞥了一眼天空。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今天虽然是那六十年一度的极阳之日，天空中却不见丝毫的阳光，放眼望去头顶上只是一片浓厚的云层，而且那云层压得非常低，好像几乎都碾压到了那巨大火球的顶端处，看起来给人的感觉极度压抑。


“咦？”明月这时候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一个方向看去。“小和尚过来了。”


白金凤和小夏转头望去，正好看见十方从远处树林中缓步而来，然后好像转眼间几步就迈到了他们面前，合十作揖：“阿弥陀佛，夏施主，白施主好。明月姑娘好。”


“小和尚，你来做什么？”明月撇着嘴。自从那晚那轿中人走脱之后她就再没去找过十方。


“贫僧是来请明月姑娘和我一道同去一个地方的。”


“不去。”明月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今天夏道士这里有事，我要留在这里。”


“明月，你还是跟着十方大师去吧。”小夏忽然开口说。


“为什么？”明月一脸不解地看着小夏。“今天你这里会有事，我要留在这里等着帮你啊。”


小夏笑了笑说：“若是你真的要帮我你就跟着十方大师一起去。你留在这里反而帮不了我什么。”


“为什么？”明月脸上的不解困惑越来越浓。


小夏伸手摸了摸明月的头，只感觉那一头乌发如缎子般的光滑柔软，他也不解释，只是说：“听话，帮我个忙，跟着十方去吧。在他那里就能帮到我的。”


明月皱眉看着小夏，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好吧。我就跟着小和尚去帮你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多谢夏施主了。”十方满脸欢喜地对着小夏合十一揖。


眼看着十方要走，白金凤连忙开口：“等一等，和尚……大师。唐家阿哥到底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该醒来的时候他自然会醒来。”这句话却是小夏和十方同时说出口。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十方笑得依然是那样的喜感，小夏的笑却带着丝无奈。


看着十方和明月的身影同时消失在远处，小夏松了口气，起身将整理好的符囊系在了腰间，转头看向那巨大的火球。按照他对这阵法的理解，差不多该到那个时候了。


果然，小半个时辰之后，巨大的轰鸣声从那火球中发出，不知什么时候，那一直保持着的古怪而又平衡的旋转开始放慢了。


“终于要开始了。”小夏喃喃道。


也就在这时，远处静坐着的唐公正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六章 开始（二）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是唐轻笑从梦中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这几夜他都是全靠着藏在指甲中的迷烟才能入睡。唐家堡的迷烟效果向来都很好，他下的分量也特别重，本来应该是被扎上两刀也醒不了的，但他昨天晚上却做了几个梦，几个杂乱混沌的梦境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像一碟回锅肉一盘麻婆豆腐一起倒进锅八宝粥里再搅拌烧糊了，混杂得颠三倒四人妖不清。


在梦中他忽而成为天下闻名群雄折服的武林盟主接受万人景仰，忽而又被一只巨大怪兽一口咬住了，看仔细了那怪兽原来是无数的粪便屎尿堆积构成的，那烧焦了一半的脸几乎要将他压得粉身碎骨，旋即一切又都化作一片无尽的黑色雾霾将他吞没，同时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尖锐的悲愤和哀伤将自己彻底贯穿，几乎令他从梦中醒来。


不过当迷烟的效力一过，从那梦境中挣脱出来，确定那不过只是个梦之后，唐轻笑只是不经意地嗤笑了一下，随即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这现实里。


是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五年多苦等的光阴，将全部在今天绽放成耀眼的光芒。一切都在今天会有个结果。


“唉唉，阿笑你已经起来了啊？”林筱燕跑了进来，看见刚刚坐起来的唐轻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昨天晚上我几乎都没睡着呢，想到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好高兴啊。等爷爷今天把他那件要紧事做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来这里这么多天，虽然爷爷每天都陪我聊天，和我说妈妈以前的故事，但是其他时候也好无聊啊。终于等到今天这最后一天了。”


“……是啊，是最后的一天了。”唐轻笑点点头。看着林筱燕那张毫无心机，满心欢喜的笑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些不舍来。今天过后，自己大概就会永远消失在这女孩面前了。不知她会怎么样？大概会很伤心，哭上很久吧？大概再也不会那样高兴地去钓鱼，逛街，也再没有心思去想方设法地节约银子给自己置办新衣服，大概永远也再不会有这样的笑了……


这五年的日子他确实过得憋屈，郁闷，几乎随时随地都在想象着这一天的到来，让他可以摆脱那种不知所谓的生活。他也无数次地在心中嘲笑过林筱燕的乡愿，蠢笨，但是这一切立刻就要真的离去的时候，他又发现原来这些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融入了他的心底最深处。


但这不舍也只是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间，当他想到今天将要达到的目标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激动就将一切不属于这目标的全部淹没了。这个目的散发出的光芒是如此的巨大耀眼，足可以将其他任何瑕疵都遮盖不见。


“是啊，就等外公今天把他要做的事做完，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唐轻笑摸着林筱燕的头，笑得很开心。


一个巨大轰鸣声传来，地面也微微地抖动，正当他们两人正在相顾愕然的时候石门外走进一个人，正是将他们带来这里的那个为首的老者，对林筱燕点了点头说：“筱燕姑娘，你外公让你们两人一起过去。”


跟随着老人在隧道中穿行，地面，岩壁全部都在微微地抖动，外面传来的那巨大的轰鸣声一直都没有停息，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可以感觉到这整座天火山好似一只巨大的虫茧，体内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变动。


“钱爷爷，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因为我外公所说的他要做的那件很重要的事？”感觉着周围的颤动，林筱燕有些害怕，忍不住问前面带路的老者。在这山中呆了这些天，她也将这些老者基本上都认识了，知道这位老者乃是天火派中的外务执事，也是这天火派中除了他爷爷之外的第一人。


“正是。”钱执事笑笑，和往日间的淡漠不一样，他那张本来好似戈壁般一切生机早已枯绝的老脸上居然有了丝激动和生气。“筱燕姑娘不用担心，这震动和轰鸣是我们正在抽取这山中积累百年的火行元气，准备用以帮助宗主行法。”


林筱燕也看到了老者面上的表情，问：“钱爷爷，我外公做的这事很重要么？我这些天里怎么问他他也不说，只是告诉我到时候就知道了。你是不是知道？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老者一怔，伸手摸了摸脸，好像这时候也才察觉到自己的笑容一样，然后他又笑得更高兴了：“当然要高兴了。这终于是这我天火派久候了六年……不，是久候了数百年的大好日子。你外公所要做的，也正是我天火派这数百年间所未成的大事业。”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林筱燕问。


“筱燕姑娘等会就知道了。”


老者也不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高兴，林筱燕撇撇嘴，转身挽住了唐轻笑的手。但随即她又感觉到了唐轻笑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她连忙看着唐轻笑问：“怎么了？阿笑？你是不是也有些害怕啊？”


“当然不是了，因为我也是很替你高兴啊。”唐轻笑也是在笑，也是笑得越来越高兴。


老者带着路是和他们当日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样的，不久之后，林筱燕和唐轻笑就又来到了那个熔岩池上的甬道口。不过和当日不一样的是，这一次这里的并不只是他们两人，那火山口中岩壁上或站着，坐着的共有几十个人，全部都是这天火派中的长老和弟子。


望下看，火山口中的岩浆好像沸腾了一样的在不停地翻滚，灼人的热浪铺面而来，而在那熔岩池的最中央，岩浆竟然像喷泉一样的朝上喷出将一个老人托着盘膝坐在其上。那老人一身红袍，满头白发，正是林筱燕的外公，天火宗宗主金正阳。此刻他手中正托着一团小小的紫色火焰，那火焰在他手中不断地闪烁变幻着形状，看起来恍如活物一般。


看到了林筱燕在甬道口出现，金正阳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让她等等的手势，然后向钱执事问道：“钱执事，极阳炼狱罩可布置好了？余下的火力可还足够护山么？”


钱执事点了点头说：“宗主放心。虽然断了地灵火气，运转之间开始生涩，但挡住外面那些蝼蚁却还是足够的。”


“好了，如今万事俱备，我们也就可以开始了。”金正阳一笑，抬起了手，将那朵不断跳跃变化的紫色火炎高举过头。“有请诸位开始。”


“遵宗主命。”四周岩壁上的天火派众人齐齐一声答应，全都开始闭目端坐，身周都燃起猛烈的火焰，这些火焰又都沿着他们坐下岩壁蔓延开，以一种早已事先布置好的线路互相交织在一起，逐渐形成一个遍布熔岩池上方的庞大火焰法阵。


巨大的咕噜噜的声音从熔岩池深处传出，整个山体的震颤越来越猛烈了。忽然间，一条足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耀眼光柱从熔岩池中升腾而起，这道光柱一出现，四周本来就已灼热的温度一下再升高了不少，从那光柱边缘不断闪烁来看，赫然是一道浓缩到了极点的火焰。这耀眼的火焰光柱在半空中绕了一圈之后又返身向下，对着熔岩池中央的金正阳冲去。


林筱燕的惊呼声还没有出口，就看清那火焰冲向的其实是金正阳手中的那朵紫色小火，而这道浓烈至极，似乎能烧融万物的火焰一触碰到那紫色小火却就无声无息地融入到了那小火中，顷刻间那道粗大浓烈的火柱就被紫色小火全数吞没了，紫色小火却没丝毫的变化，依然像一只调皮的小精灵一样在金正阳掌中不停跳跃闪动。


轰轰两声，又是两道和刚才一样的浓烈火柱从熔岩池中跃出，同样地射入金正阳手中的紫色小火，然后又是五六道，接着十多道同样浓烈耀眼的火柱从熔岩池中飞起，交织纵横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小火飞去，又全部无声无息地被那小火吞噬。这些带着无比热力的耀眼火柱此起彼伏，一时间周围的空气被烤炙得好像烧了起来一样，甬道口的林筱燕连连后退，总算旁边的钱执事一挥手，一道红光罩住了她和唐轻笑两人，那炙人的热力才被隔离在外。


那耀眼的火柱不断地从熔岩池中飞射而起，先还只是白色的，然后间杂着红色，蓝色，绿色，金黄的，像过年时的烟火一样密密麻麻接二连三地冲出熔岩池，连接成一片耀眼的光幕朝金正阳手中的那一朵小小的紫色火焰冲去然后又全部被那小火吞掉。那紫色灵动的小火好似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洞口，一会间就有上百道火光冲入其中，但紫色小火本身却没有丝毫的变动。


这景象足足维持了近一个时辰，甬道口的林筱燕看得几乎眼都花了，最后不得不遮上眼睛躲在一旁。终于，那熔岩池中不再有火光飞出，下面的岩浆也不再沸腾，很多地方甚至开始冷凝成了一块一块的黑色，好像内里的热力终于散发完了。


而林筱燕的外公金正阳这时候赤足踩在那平静下来的岩浆上，站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正看着手中的那朵紫色灵火若有所思。吞噬掉了这许多炙热无比的火焰，那灵火似乎终于有了丝改变，那灵动深邃的紫色好像变得更深了些。


不知什么时候，整座天火山发出的轰鸣都停止了，这熔岩池也再没丝毫的动静，周围岩壁上的天火派诸人也不发一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央的金正阳。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带着说不出的压抑之感。


“宗主，如何了？”其他人都没开口，只有钱执事问，他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焦躁忐忑之色。“……这已是我天火山中积蓄百年的火灵元力，若是化作法术施放出去，足可将整个冀州方圆数十万里也尽数焚成焦土了……”


“不过是凡间俗火，数量再多威势再猛，就算能将天下九州尽数都焚了也还是那样罢了……”金正阳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似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那一朵小小火焰中，骤然间他的双眼一睁，眼中火光亮得好似烧了出来，脸上浮现出笑容。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伸向了手中的紫色小火，探出五指，将这火紧紧握在了掌中。


之前这一朵紫色小火一直是在金正阳掌中，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和他手掌接触，只是浮在他掌上一寸之际，这一次他伸手去将这紫色小火给全部握住了，即便是周围的天火派长老中都传出低低的惊呼声。


在触摸到紫色小火的瞬间，金正阳的手掌就消失了，好似和那些火柱一般地彻底被小火吞噬，但下一刻金正阳又抽回了手，只见他的手已经完全化作了一片紫色的火焰，随即这些火焰又凝固起来，重新变回了金正阳的手。


“看来我们推算得并没有错，纵然是凡间俗火，这积累到了极点之后也能冲淡这灵火中的灭杀之性，对我掌控感悟这灵火有所助益。如今这一点灵火在我手中乃是实至名归的火中之精，火中之灵，火中之火，熔炼的不只是金石土木，更有生灵魂魄。”金正阳脸上泛出满意的微笑，抬头看去，眼光在岩壁上所有的天火派中人的面上扫过，朗声说。“如今，我们也就只差上那最后的一步罢了。”


每个天火派的弟子，长老面上都露出激动之色。吸气声，喘息声练成一片，几名年纪最老的长老甚至在眼角流下了几滴老泪，不过旋即就在极高的温度下蒸发不见。


金正阳转过头来，看着甬道口的林筱燕，微笑着柔声说：“筱燕，外公让你来这里，就是要让你一同分享我天火派这数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壮举，让你亲眼目睹这世间道法的最高境界，你稍微再等等，外公和这些叔叔爷爷们立刻就要将这事完成了。”


林筱燕揉了揉刚才被那些火光照得发花的眼睛，虽然还是不明白金正阳到底要做什么，却也只能点点头。


转向天火派的诸人，金正阳的声音则仿佛比刚才那沸腾的岩浆还要滚烫：“诸位，我天火派数百年来的夙愿此刻就在眼前了。谁愿先来？”


“此事便让我钱某第一个吧。”林筱燕身前的钱执事这时候抢先上前一步，对着其他人抱拳躬身，声音也露出微微的颤抖，显然是激动万分。


话音一落，钱执事的身躯便瞬间全数化作了浓稠得犹如实质的烈焰，凭空飞起，和那些从岩浆下飞出的火柱一样朝金正阳手中的那朵小火飞去。然后也和那些火柱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一团小小的紫火中。


“没看出这老钱是如此心急之人，却是不小心让他抢了个先，呵呵。”岩壁上的两个老者笑了起来，他们的身躯也在刚才就化作了耀眼凝实的烈焰，化作两道火虹先后和钱执事一样一头冲进了那紫色小火中去。


随着这两个老者之后，又有四五位长老也是把身躯化作火焰，跟着一起飞入紫火中。其他岩壁上那些功力不够，似乎还不足以化身火焰的弟子们也纷纷跳下落在那开始冷凝的岩浆上，跑到金正阳面前一躬身行礼，然后或是合身扑去，或是一头撞过去，都是对着金正阳手中的紫火。不过和那些化身火焰飞入那紫火的长老们不一样，这些弟子们的身体在接触到紫火的瞬间就发出猛烈地燃烧，眨眼之间就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


前前后后不过几息的时间，这岩壁上数十位天火派的长老，弟子就全部争先恐后地扑入金正阳手中的那朵小小紫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间，那里就只剩下了金正阳一人，那朵吞噬了数十人的紫色小火还是没有改变丝毫，依然那样灵动至极地在他手上跳跃闪动。


金正阳一迈步就来到了山壁甬道口上站在林筱燕面前。他这一动之间身体其实是已极快的速度化作了一道火虹闪到了林筱燕面前，然后再极快地凝实成了他的身体。


“外……外公……他们，他们的人呢？”林筱燕早已看得傻了眼，这匪夷所思的场景早就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她只能傻傻地将目光在金正阳和他手中那一朵紫色火焰上来回地看。


“他们都在这里。”金正阳笑了笑，看了看手中的那朵紫火。紫火上随即闪烁出一个老人的面容来，正是第一个冲进去的钱执事，不过钱执事的眼是闭着的，神情也是一片安详，好似睡着了一样。


“他们……他们……他们为什么都……”林筱燕还是不知道，不明白，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关系，外公慢慢解释给你听吧，反正我们还有时间。”金正阳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林筱燕的头，那本是之前曾化作那神奇莫名的紫色火焰的手臂现在又是确确实实的血肉之躯。他笑笑，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唐轻笑。“这位小哥也可以好好听听，虽然你可能之前早就知道了……对了，你是叫阿笑是吧。”


“是啊，是阿笑。我说过几次了，外公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呢。”林筱燕拉住唐轻笑的胳膊。随即发现手上都是湿漉漉的，转头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唐轻笑的半身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七章 开始（三）


当静坐着的唐公正一睁开眼睛，站起之后，他面前的一大片火壁就立刻开始无声无息地崩碎，湮灭，消失不见。他抽起身前的刀，转身临空一步迈下了数丈高的石台。随后那高台也微微一震，随即化作无数细小的沙砾碎石崩塌下来。


小夏和又惊又喜的白金凤一起快步走上来，但刚要开口询问，唐公正的嘴一张，噗哧的声，一蓬鲜血夺口而出。


血沫在空中洒开成一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将一大片岩地染成鲜红，然后这片沾到了血的岩石就开始不断崩碎，直至成为一小块岩石中的沙地。


“阿哥～！”白金凤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打转的泪花。


不等小夏和白金凤出声询问，唐公正自己先长叹一声，摇头说：“夏兄弟，金凤姑娘，有劳你们这些时日里为我护法了。只可惜这大碎魂手最后所求的那一点破灭之道太过深奥，我修为不够，心性不纯，终究还是无法完全驾驭得住。”


小夏则是长长的一声叹息。相比符箓法术之道来说，他对武道的眼光不是太深，但也看得出唐公正这样子就算不是走火入魔，也是受了很大的暗伤。比起白金凤，他能看出来的东西也更多。唐公正的咳血固然是内伤的表现，最大的改变还是他的一双眼睛，虽然还是漆黑的颜色，但是那和之前的炯然有神灵动刚正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似乎变作了两个吞没一切的无底黑洞。仔细看去，那其中好像包涵了无数混沌，破碎，湮灭的意念互相交织在一起，就如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才呈现出这什么色泽都吞没的黑。


武道之途，其实无论魔门还是道家，到了真正的高深境界之后注重的就已不再是单单锤炼肉身，吐纳搬运之类的手段，而是更进一步，从精神灵性上去感悟天地万物的本质，再灵肉合一，身魂并起重新踏上先天之道。相较于道家包容感悟万物的温和博大，魔门直取一路的路子就极端了许多，更危险了许多，从唐公正这样的眼神看来，他的神魂，灵智上所受的创伤比身体更重数倍，甚至可以说他现在还能若无其事的站着说话就已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


在开始之前唐公正自己也说过，成功的机会也不过五六分，本来就是行险一搏，这世事确然不是只凭勇气毅力就能打通一切关节的。小夏涩声说：“那……我们就只有静待石道长他们之后了……”


“不。”唐公正却摇头。“我这十多天的苦功也不算白费，虽没能将那破灭之道参透驾驭，但强行留在丹田气海和灵台神念之中，短时间之内也能运用，至少一两个时辰间也还支撑得住的。”


“……但这对四哥你的身体伤势只会雪上加霜……”


唐公正却只是淡淡说道：“只要能将阿笑和林姑娘救出来就够了。”


小夏忍不住再深深叹上一口气。他想起了石道人之前的话，他很真的很想问唐公正一句这样是不是值得，但他也知道唐公正既然这样做了，那就再没问的必要。


这时候唐公正转头看向了石道人他们那边的方向。“夏兄弟，石道长他们难道已经开始动手了么？”


“应该还没有。”小夏摇头。看了看那旋转变幻的速度已经渐渐慢下来的巨大火球，刚才唐公正睁眼破开的那一大片火壁正在其他方向涌来的火焰的补充下慢慢复原，虽然速度已经比之前的慢了很多。


小夏已经对这天火山的护山大阵有了足够的了解，当然可以从这些表象推测出其中到底怎么一回事：“看来天火派已经在开始抽取地火灵力，但石道人他们可是计划要等这大阵完全消散之后才冲进去动手，现在应该正在集合准备吧。”


“没有？”唐公正喃喃道。“那哪里来的这么重的杀意？”


“杀意？”小夏一呆。


唐公正点点头：“杀意。有人想要杀人，有很多人想要杀人的那种杀意。野蛮荒暴，似人似兽……但却不是冲着我们而来的。若不是我沉思感悟刀意到了极深的静处也感觉不到。而我冲关失败，因为这杀意分心也有四五分的原因。到了此时，这杀意更是明显，应该是想动手了吧……”


说话间，唐公正闭了闭眼，再睁眼之后单膝下跪，撮掌为刀对着地面轻轻一劈，手掌就像插入最细软的香灰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地面。


一个非常古怪的嚎叫从地底深处隐隐传上来，地面好像轻轻抖动了两下，然后轰隆一声，一个巨大的身躯就从十多丈之外的地面猛地冲出。


这是一只放大了数百倍的类似蚂蚁般的巨大甲虫，如一幢小屋般的头颅上一对窗户大小的眼睛，房门一样的口中满是细碎的尖齿，最两边则是一对如斩马刀一样巨大的钳齿。


白金凤被吓得一声尖叫。纵然是在猛兽毒虫无数的云州深山中，这样古怪巨大的怪物也不多见，这平时看起来无害的昆虫一旦变得如此巨大之后外观上的狰狞凶猛之处更胜其他猛兽。


不过这巨大骇人的虫子却只有这个头颅和半截躯体，下半截好像已经留在了地底，腰部断口上的褐色浆汁正随着这巨虫的拼命争扎四处乱溅，凄厉古怪的嘶号从巨虫的口中发出，刺耳生痛。在冲出来的地洞口翻滚了两下，这巨虫的前肢猛一发力，居然跃起朝着唐公正冲了过去，满是尖刺的口器张得老大，两只巨大的钳齿分开朝这他猛夹过去。


唐公正不避不让，连刀都没有去抽，依然还是竖掌为刀，对着这猛冲过来的庞然大物轻轻一挥。他的掌沿先碰到那巨虫猛夹过来的前齿，那可轻易把牛马都撕成碎片的巨大前齿立刻就像豆腐做的一样粉碎，断裂，然后他掌沿就砍到了巨虫的前额，于是那整个巨虫就从中断开，分作两片，带着飞溅的汁液在他身边飞过，落到十余丈后的地上。这看起来古怪危险至极的巨虫在他手下也不过就只是只虫子罢了。


确实，直取破灭杀戮之性的魔门武道太过极端太过危险，但若用以临敌，那感到太过危险的就只会是对手。


看着地上还在抖动挣扎着的巨虫残骸，唐公正皱眉：“……这是……”


“是西狄人的地行妖虫！”一旁的小夏大叫，这半条虫子冲出地面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这时候他也冲到了那巨虫冲出的洞口旁边，看也不看，伸手摸出一道二品的火行爆炎灵符就朝那地洞里扔了下去。


轰隆一声，火光和气浪夹裹着几声惨叫还有半只胳膊一只耳朵一些血肉一起飞了上来，小夏只是一瞥之间就从那胳膊上的兽皮和骨饰认出了这主人的来历。在那流字营的两年中，他早已和这些西狄人打过上百次的交道，亲眼看过数十个同僚死在这些蛮人和妖虫手里，也亲手杀过十多个西狄人，对这些蛮子的体态，外貌，习性，他早都熟得不能再熟：“是东面鹰扬部的！”


一声满是暴怒的兽性吼叫从地洞响起，然后一个全身赤裸，只有胸腹下体要害处有虫壳甲胄遮掩的秃头大汉跳了出来。


这大汉身高足足比唐公正还高出一个头去，身上贲起的筋肉结实如岩石一般，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刚才小夏那一符炸出的火焰将他的身上一些地方烧得焦黑，有些还在他皮肉之上燃烧，其他被炸死炸伤的西狄人的血浇得他满头满脸都是，这大汉却毫不在意，挥舞起一把燧石车轮大斧就朝小夏冲了过来，那看起来至少有上百斤重的巨斧在他手上转得好像匕首一般灵活。


这是西狄人中的百夫勇，意即百人当中才出一个的勇士，一身蛮劲硬功不下于苦练硬功打熬筋骨的外门高手，加上不惧生死，越伤越勇战意如狂的勇气，一般的江湖一流高手也不见得能对付得了，而这多年战场上生死磨练出来的经验更是敏锐到了极处，只是一眼就看出了小夏是扔出符箓的法师。西狄人最痛恨的就是法师，最喜欢虐杀的也是道士法师。这大汉的身形也快捷灵动得根本不像他这个体形的人能有的，从跳出洞穴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到了小夏面前。


只可惜这里还有个唐公正。那大汉的巨斧在砍到小夏身上之前就先碰到了唐公正的手，然后这坚硬处更胜钢铁的石斧就像风干了几十年的馒头一样粉碎断裂开，那大汉还来不及吃惊，唐公正的手又顺势劈到了他的额头上，这健壮得好像一尊雕像一般的巨汉马上就像一颗熟透得过分的柿子一样，发出一个不大明显的啪的一声就碎成了一地的糊状物。


在小夏又给那地洞中补上了一张火行符箓之后，下面的响动就消失了。西狄人并不怕死，但也不会没头没脑地去送死，连地行妖虫和为首的百夫勇也一个照面间就全死了，剩下的自然也知道从地道中退回去。


“怎么会是西狄人？难道西狄人也在谋取那朱雀灵火？”唐公正皱眉看着地上的虫尸。蜀州虽然也和西狄接壤，但那里却是雄狮部的地盘。这地行妖虫也就只有雍冀两州边境的几个部落间才有培育，不同部族之间的风俗习性也有极大区别，西狄只是大乾对之很笼统的一个称呼。


“应该不会……西狄人的萨满崇拜天地精灵，五行道法在他们看来是搅乱天地，窃取精灵之力的大不敬行为，凡是捉住道士就是杀了祭天，道门法器也一律砸烂，这朱雀灵火就算落到他们手里可能也是想办法毁去，没道理还会处心积虑来抢夺的……而且虽然相对于西狄其他部落，这里确实是离鹰扬部最近，但也不是他们活动的范围啊……”小夏脑子里飞转，却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答案。


这时候，远处隐隐有喧闹声喊杀声传来，正是夺宝盟集合人手的方向。唐公正朝那边迈出一步，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巨大火球，方要欲动的身形还是停了下来，对着那边遥遥一拱手，一躬到地：“紧要关头，唐四还要留此有用之身去救下兄弟，诸位就恕唐四不能前去帮忙了。”


这一句话中满含的哀伤，无奈，悲愤之情浓郁到了极点。当唐公正起身的时候，两道鲜血也从他的鼻中流出。就只是这一句话牵动的心绪，就令他心神上的伤势再重了几分。


小夏暗叹一口气说：“夺宝盟人手众多，也都是有功夫在身的练家子，准备也自充分，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西狄人虽然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武技却并无什么了不起的传承，流于粗浅，真正的高手少之又少，那黄山剑仙的一对飞剑大可镇得住场面，四哥也不用太担心。”


唐公正闭眼微微摇摇头，再不说话。西狄和中原之间的战事已绵延数百年，几乎已是无可化解，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西狄人甚至比那些吃人的猛兽妖魔更为恐怖，更为可杀，以唐公正的个性，现在却不能去帮忙杀敌，心中难受可想而知。


“金凤姑娘，西狄人现身，此处就不只是江湖厮杀这么简单的了，你留此无益，还是速速乘了山灵离去吧。唐某此番若是能留得性命，回唐家堡之后定会禀告族中长辈，去云州向你父亲求亲。”


唐公正再睁眼，看着的就只是不远处那巨大火球的外壁，对不远处一直痴痴看着他的白金凤他好像至始至终也没看过一眼，但是此刻说话的声音中却还是带着柔和的情意，只是这种情意会不会有结果，那是谁也不知道。儿女情长固然便会英雄气短，同样的，当一个男人认真去做一件男人该做的事的时候，情情爱爱什么的也就不会太放在眼里了。


说完这句，唐公正对着小夏一拱手：“那就请夏兄弟指路。”


小夏早已将这炼狱极火罩的运转摸了个清楚，闻言立即回答：“这大阵外层的运转已经生涩，从哪里破开冲进去都是一样的了……其他变化只有冲进去了才能看得出来。”


唐公正点点头，再不多说，只是走到了火壁面前，抽刀过顶，斩。


霍拉一声，随着唐公正这一刀的轨迹，一道巨大的裂缝在这火壁上拉了出来。即便是在这直径数里的巨大火球上来看这也是一道不小的裂痕，而从小夏面前看起来，则是一道近百丈长，数十丈高，十余丈宽的巨大通道在这好似永不可逾越的火壁上开辟了出来。


通道中依然除了火还是火，这炼狱极火罩并不单单只是一层火焰的外壁，除了山顶山腹之内，所有的地方都被周流不息的火焰笼罩了起来，这被斩开的裂缝也正在四周火焰的逼迫下缓缓合拢，若是之前这大阵还在正常运转之下，这道裂缝说不定只能维持几息左右。


“我们走吧。”唐公正率先快步走入了这刚开辟出的火焰通道。小夏也抽出早准备好的三张符箓，两张贴在鞋底，一张手中一抖化作一阵寒风裹在身周，也跟着冲了进去。


远处站着的白金凤只能地看着火壁重新合拢，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在其中，又呆呆地看了片刻，举手抹了抹眼泪，唿哨一声，招呼来那山灵巨雕坐了上去。然后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着身后的树林高声说：“喂，一直跟着我的那人，我这一走你就别再跟来了，一直跟在女人的身边转，一点也没个汉子该有的模样，你跟得越久我就越讨厌你。若是现在你心里还有些你们中原汉子该有的血性，就过那边去帮帮你们那些同胞吧。”


话一说完，巨雕就振翅鼓起一阵狂风拔地而起，飞上高空朝南而去了。半晌之后，何天才从树林的阴影中转了出来，抬头看着白金凤远去的方向一张有些苍白的脸上表情古怪，忽而皱眉愁苦，忽而叹气不甘，最后终于一咬牙，双袖一鼓一挥，生出一阵旋风托起身体朝着夺宝盟集结的方向飞去。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八章 血祭（一）


十方带着那一百人骑着马离开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之后，石道人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十方要带那些人离开的原因。


起因是三盟主姚金东在安排人手的时候发了一句牢骚：“妈的，那和尚也真会挑人，我那几个要专门带出来见见血，练练手的年轻弟子全被他要走了。不会是净土禅院缺人了，要把这些没宰过人的毛头小子抓去当和尚吧？”


能不能算一个真正的江湖客，最简单的一个标准就是见没见过血，杀没杀过人。功夫招数练得再好，一看见别人一刀砍下个脑袋，自己手里一剑刺死个人就手脚哆嗦，埋头大吐，那也等于废物一个。所以不论哪个帮会门派，都是一定要找机会锻炼年轻弟子的。三盟主姚金东乃是荆州黑道联盟散影会的二当家，借这次夺宝盟的机会带年轻弟子们来见见场面，杀杀人练练手那自然是顺理成章的。


这一句话一出，让一旁的石道人却是一愣。想了想，转头去问四盟主，悦来商行的徐州执事胡胖子：“你那几个被那和尚带走的是你们商行新培养的护卫么？”


胡胖子连忙摆摆那还拿着个包子的手：“盟主你放心。这次这么重要的事，我自然带的都是我悦来商行护卫队里身经百战的老手了。”


“哦？”石道人一皱眉。


胡胖子啃了一口手中的包子，哼哼唧唧地又说：“不过那和尚却把我队里的三个帐房，还有四个伙夫都带走了，真不知道是搞什么名堂？若不是看在今天便是最后一天了，他净土禅院也和我商行有不少生意，我是怎么也不会放人的。伙夫都给我带走了，这叫我以后吃什么？那些护卫烤的野味半生不熟，煮的干粮如同猪食一般，叫我怎么吃得下啊？”


“伙夫？帐房？”石道人点点头。回想起自己五岳盟中被带走的那些人，似乎也正是派出来历练，见血的年轻弟子，顿时明白了。原来十方那和尚带走的一百多人，都是手上没见过血，没杀过人的。


……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净土禅院当然不会缺人，佛门天下第一寺，皇家也多加仰仗扶持，每年不知有多少磕破了头也想拜入寺门中去。那难道会是十方和尚在哪里悄悄准备得有什么佛门大阵，需要拿这些手上没沾过人命的人去祭炼发动……那又是更不可能了。


不会是想让这些手中还没人命的人远离这是非圈，以免卷入这之后因为夺宝而引起的争斗吧？石道人只能想出这样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但是拿那些佛门秃头的行事方法一推，居然还很有可能似的，至少是从那些被带走人的共同之处来看，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真是帮无事生非的秃驴。石道人禁不住冷哼一声。他虽然身披道袍，偶尔也会自称贫道，但那不过是传下那两把飞剑的前辈也是道门中人，他对这飞剑主人的当年风范心向往之，也是为了更好地参悟那御剑术的口诀，这才去黄山古松观拜入的山门。对于其他那些真正恪守清规戒律的出家人他向来不怎么看得起，总觉得是帮被忽悠得昏了头的呆子傻子，清静超脱的道门还好，那些满口慈悲，又要戒这个又要救那个的佛宗秃驴简直就是不可救药，这十方和尚做的这一出废事就是绝好的例子。


不杀人，不被人杀，这就不是江湖了。只要入了江湖，就是来杀人，也时时要准备着被人杀的。这江湖上哪一个功成名就的豪侠，高手，不是杀人杀出来的？就算如那唐老四一般天资卓绝，豪气过人的好汉，刀下的人命也绝不会少。集合在这里的诸位好汉，那更都是站在死人堆上的。那边三盟主姚金东所在的散影会好大一部分生意便是收钱杀人，黑吃黑，荆州黑道上的一半好汉都是死在他们手里的。四盟主胡胖子干的虽然是商行，和其他商行争抢货源商路的时候明里暗里杀的人做的亏心事也够多了，要不是怕别人报复暗杀，他何苦去练那被人改得面目全非就只能图个肉厚不易受人暗算身死的吞天化气功，一天到晚吃吃吃，每个月还要糟蹋一个黄花大闺女。至于剩下的那几个盟主也没一个不是如此。至于自己，杀的人有多少几乎连记都记不清了，当年阴山论剑之上那华山剑派居然群起而攻之，结果不过一盏茶时间就被自己一双飞剑杀得给灭了门？要来这江湖上混下去，要混的好，那就只有杀，杀出个明天，杀出个未来，杀出个金光大道。就像那水中鱼虫一样，最无能弱小的便吃草吃泥，然后就被大一号的吃掉，然后还有更大一号的还在上面等着，只有足够大足够凶猛的才能悠然自得摇头摆尾。


这天下众生天性皆是如此彼此互杀，那佛门秃驴们偏偏还要讲什么慈悲，还要讲什么度化，真是世上最好笑的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你不是说众生平等么？你可知这人从一生下来开始到长大，要吃多少鸡鸭鱼肉害死多少蛇虫鼠蚁？干脆生下来便一刀杀了，那才是最大的慈悲度化。


背后双剑嗡的一阵低鸣，将石道人从不自觉的臆想中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了，咬紧了牙关，才吞下的口水中都好像带着些腥味。


怎的忽然这样大的杀性了？石道人随即有些自嘲地一笑，重新放松下来。看来是这大战临近在即，心绪不自觉地有些紧张起来，又被那蠢和尚给气的。


是的，那蠢和尚毕竟还是有些眼光的。佛门虽然假惺惺的妇人之仁，那些借助信徒愿力的神通却是不假，不知怎么的就居然能看出那些人手中没沾染过人命，也能感觉出这即将到来的夺宝之时绝对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倒不是说那天火派的余孽会怎么样难以应付。祭炼朱雀灵火不只会将他们所有的法力法器全部用上，以那些人的性子说不定连命都会赔进去不少，这是玄水宫主等几位道法高人一同下的论断，绝不会错。真正的敌人乃是潜伏在这夺宝盟中的那些心怀不轨的，或是想办法窥伺在旁的，都偷偷将自己的爪牙隐藏起来，就等着到时候那灵火现身的关键一刻。


但那些人有准备，难道自己就没有么？想到这里，石道人又是微微一笑。难道这花莫大力气整合起来的夺宝盟，当真只是图个人多热闹？悦来商行那边偷偷运进来的火器和机关兽都是花大价钱买的军械，江湖械斗里用上这些，保管给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至于自己背后这一对飞剑，天下间能挡得住的人又有多少？抛开唐老四那种天资绝伦的怪物不算，纵然是一般的先天高手，佛门的金刚罗汉，在自己的全力一剑下也只是土鸡瓦狗罢了。这一场夺取灵火之战，说起来也不过是自己功成名就，从此在江湖上，在天下创出一个莫大的名头和基业传承的祭典罢了。杀出来的祭典。血祭。


嗡……背后的飞剑又是一阵低鸣。石道人微微一怔，怎么自己又不知不觉地发了这么大的杀性？


……不对！！石道人的瞳孔猛地收缩。这飞剑的鸣动并不是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的杀意而共鸣，而是感觉到了其他更庞大，更隐晦的杀气在给自己示警！而自己居然也是不知不觉中被这杀气给引动了心性。


左右四顾，周围，整个广场上的人却都没显示出丝毫的异样来。石道人并不奇怪，这些人虽然也算是各门各派精选出来的，却最多只能算是二流，整个夺宝盟中也只有自己一个的修为勉强跨入了先天的境界，这才能感觉到那股莫大隐晦的杀气，还被不知不觉中牵动住了心神。


“盟主，怎么了？”旁边不远处的胡胖子已经在吃今早的第三十八个包子，看着忽然间满脸警惕之色，四顾张望的石道人，顿时也有些紧张起来。“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你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了么？”


石道人没有搭话。这时候他心中的警兆也越来越浓，那股原本如雾气一般茫茫无边，也难以察觉感知的杀气现在正在逐渐凝实，能够确实地感觉到了。


忽然一声古怪的嘶号从远处传来，越过这广场上的喧闹落在石道人耳朵里，他抬头猛地一看，立刻就辨别出那正是唐公正闭关的那个方向。


果然有问题！石道人身形一闪就来到了三盟主姚金东的身边，一把抓住他，厉声问：“那些飞天鹞子是不是真的派出去巡查了？怎么这有了动静还没发讯号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真有什么事？”胡胖子啃着包子也跟了过来，连声发问。这胖子练的那门古怪功夫只能靠不停地吃食来大大提升身体的体质，练得再深厚也没什么用，不用说杀气了，连刚才那一声传来的古怪嘶号都没听见。


而三盟主姚金东则是满脸的不解和惶恐，连连点头：“一早就全部派出去了啊。这些天都没停下来过，盟主你看，那些天上飞着的不就是么？”


石道人抬头看去。越过周围稀稀拉拉的树顶，那厚厚的云层出奇的低，好似一块巨大无边的幕布一样反映着下方的巨大火球照上来的光。但是除此之外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飞鸟的踪迹都看不见丝毫，更不用数说那些载人的机关兽。


“这哪里有？这上面哪里有？”石道人的吐沫星子全喷到了姚金东的脸上，他自己都忘了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着急暴怒得完全失了风度的时候。


“有啊有啊，盟主你看，那些飞着的不就是么？”姚金东却好像显得比他更着急，伸着手指着天上几处不停地虚戳。


“是啊。那些不就是么？”胡胖子也抬头看天，一边嚼着包子一边连连点头。


石道人再抬头看去，那天上依然是空无一物，只有低低的云层漫射着照上来的火光，压抑得人想吐。


再低头看着姚金东和胡胖子脸上那真挚诚恳又焦急万分的表情，石道人只感觉自己好像堕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噩梦中，手脚一阵酸软，随后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携裹着寒意从背后升起将他整个包在了里面。


噌……背后飞剑上传来的越来越尖锐的鸣叫将石道人惊醒过来，他这下不只从感觉，从手脚身体上也察觉到了危险，身形一纵高高跳上了旁边的一颗枯树上。


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底冲出，将还站在原地的胡胖子和姚金东给吞没了。然后同样的声音，同样冲出地面的响动在这广场四周连续响起。


所有人的惊叫中，扬起的泥土纷纷落下，显出这些冲出地面的巨大身影的模样，这是一群被放大了数百倍的狰狞甲虫。从这些甲虫钻出的地洞中，一个又一个半身赤裸，手持简陋却狰狞巨大的武器的野人跟着爬了出来，几乎还没在这地面上站稳，他们就径直冲向了广场上的夺宝盟众人。


“西狄人～！是西狄人～！西狄人的地行妖虫～！”广场中有人马上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叫喊。能认识这些虫，这些人的人当然也会知道接下来的必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死战。


“是西狄人？怎么会是西狄人？！西狄人怎么会来这里？？”


枯树上站着的石道人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要把自己的眼睛瞪得爆开。他们计划之前考虑的时候自然也会想到西狄人，这里毕竟是北疆，毕竟已出了大乾境外，但无论从哪方面考虑，西狄人都没有理由来介入这天火山之事。朱雀灵火是道家灵物，这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根本用不着，这天火山周围也根本不属于任何西狄部落的势力范围，还有这些年西狄各部都安分，和大乾边军只是偶有摩擦而已。这种江湖人私下的活动并不触犯到他们半分，实在没道理会引得他们前来。


“西狄人要来这里，自然是因为这里有很多中原猴子。好吃的中原猴子，讨厌的中原猴子，嘿嘿。”


说话的是一个在妖虫头顶的老人。这条妖虫就正是刚刚石道人还有姚金东胡胖子脚下冲出的那一条，这条妖虫也远比其他的妖虫更大，形状也完全不同，如果说其他妖虫都是蚂蚁，蜘蛛和蝎子的混合之后再放大几百倍，那这条就是蜘蛛蜈蚣一起混合这放大了上千倍，不只比其他妖虫更大，也更长。爬出地面之后昂起小半个身躯在半空，宛如猎食之前一样摆动着最前面一对足有数丈长的奥祖。


而和其他妖虫最大的不同还是在于这条巨大妖虫的头顶有一个老人。或者说是半个老人，因为这老人只有胸口之上露在外面，余下的躯干手脚则全部融入了妖虫头颅之内，甚至连双臂都是。而且仔细一看，这老者斑斑驳驳的并不是皮肤，而是虫子一样的鳞甲。这半虫半人的老者显然是听到了石道人的话，于是才开口回答，他的声音尖细中又带着模糊的嘶哑，好像无数虫鸣拼凑起来的。而他身下的巨虫口中正在咀嚼着什么，咯吱咯吱的响动中还有溢出来的血顺着虫口往下滴，应该就是刚才不见了的三盟主姚金东和四盟主胡胖子。


“咦？真好吃啊！这肉真香，内含的味道好足啊！好吃，好吃！”


虫头上的老者一愣神，随即仿佛吃到绝美的佳肴一样露出满脸的惊喜，但是他明明口中什么都没有，只是身下的巨虫的口咀嚼得更起劲了。


“救命～！救命啊～！老张小李快来救我～！”胡胖子的声音忽然从地上传来。原来他并没有被那巨虫吞进口中，准确地说并没有完全被吞下，只是把他整个下半身咬去了，只留下他如同被腰斩了的上半身落到地上。


腰斩之后的人并不会马上就死，更何况胡胖子不惜大吃特吃练就的吞天化气功最能养精蓄锐，保存人的精气提高人的体质，明明肠子都在地上拖着了，他还能叫喊得中气十足，同时翻滚了两下挣扎着用两只手臂倒立了起来，居然想用这样的诡异姿势以手代脚地跑掉。


已经尝到了味道的老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美味。石道人甚至不知道该用人还是虫子来形容这个——或者是两个东西。那巨虫庞大的身形快捷无论地一闪一抖，昂起的身躯一俯，再昂起的时候最前端那细长的长足上就串起了想要逃跑的半个胡胖子，像人用牙签挑起一块美食一样挑到了眼前仔细打量。


胡胖子还是没有死，巨虫的细足贯穿了他的胸口，他口鼻间不停地冒血，双手却还是抓住这细足不停地往外抽。他腹腔内的东西早都掉光了，胸腔里的脏器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细足给贯穿了才没掉出来，但他手上的动作居然还不慢，真的就那样把身躯一点点地往外挪，他已经叫喊不出来了，只是还是能看出他正在哭，大颗大颗的泪花从那对眼睛里朝外猛冒。


“真是有趣的猴子。”老人此刻的表情和那些口味古怪的吃客在面对一盘三吱儿一样，对他们来说，手中食物的挣扎正是种别致的调味。他好好地看了看这面前的美味，前足才一抖将挣扎着的胡胖子丢入身下的虫口中，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中勉强传来胡胖子的半声惨叫。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以后再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肉我要怎么办啊～～～”老人摇了摇脑袋，身下的巨虫也摇了摇脑袋，如果不是他的双手都一起融进了虫头中，从这充满了欢喜感叹的声音来看他说不定还会手舞足蹈一番。


“这些练过功夫的中原猴子的肉果然好吃。这里这么多的猴子，都带回去慢慢吃的话足够再生出上百条顶好顶好的地虫了。”看着旁边枯树上早已看得傻了眼的石道人，那虫子般的老者笑了，嘴一直咧到了耳边，里面不只有牙齿，还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尖刺和伸缩的口器。“你们这些中原猴子除了惹人讨厌之外也就是只有这个用处了。这么多好吃的肉，也不枉我们跑这么远的来这里一趟。”

第四卷 天火 第二十九章 血祭（二）


“妖怪！”石道人终于哆嗦着嘴唇吐出两个字，愤怒和绝望在他胸中交织沸腾不可开交。不只是这些西狄人一出现，就预示着他所有的计划已经被打得稀烂。而且之前十方和尚那非要带那些人走的事再度在脑海里闪过——那和尚难道是早对这些西狄人的来袭有所察觉？但是他怎能只带那些人走？却连通知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但现在他已经没空往深处去想了，甚至都来不及理会眼前这妖虫老人，因为广场上早已经乱做一团。那些地行妖虫和西狄人刚一出现就对四周的夺宝盟众人发起了猛攻，巨大如马车房屋般的妖虫固然势不可挡，随意的一冲一咬就将走避不及的一两人用钳齿夹住送入口中，那些西狄人也是野兽一般地扑入人群乱砍乱杀。他们手中的刀斧看似笨重，但威力极大，寻常刀剑遮挡招架之下就立刻折断，而且这些蛮子悍不畏死，根本不在乎受伤，一旦见了血之后更是狂性大发，口中野兽一样的怪叫狂嚎，一些胆小些的江湖客吓得连还手都忘了，只能抱头鼠窜。


好在这些人终究是见过血，在常年江湖械斗中一路走过来的，就算三盟主四盟主被那巨虫一口吃了，下面早安排好了的一些小头目也还能及时地招呼起众人不致立即溃散。只是事起仓促，这些毕竟只是习惯单打独斗的江湖客，战阵厮杀需要的勇气和组织性极其薄弱，在西狄人的狂冲猛打下几乎是一面倒的势头。


陡的两道耀眼的光芒在场中一扫，五头地行妖虫齐齐发出一声惨叫，就汁液四溅地被分做两半，然后这两道光芒又在场中一游一搅，十多个西狄人也全都鲜血狂喷地变作残缺的尸块跌落在地。


“黄山剑仙！”


“盟主！是盟主啊！”


“盟主救命！盟主救命啊！”


这两道剑光一出，立时就是震慑全场，连那些悍勇如狂的西狄野人们也是一惊，夺宝盟的众人则是又惊又喜，即将溃散的士气也是拉了些回来，不少惊慌之下的年轻弟子都放声欢呼，如今的情势下这两道天下闻名的飞剑就成了他们心中的依仗。


“大家莫要慌张！”


一声宏亮的怒喝声响彻整个场。那两道剑光从场地中一收，正好接住飞跃而来的石道人的，石道人临空踩在一把飞剑上，手中握住另外一把，道袍飘飘，宛如神仙下凡。他怒目瞪视着下方的一片惨烈凌乱，拿出一个盟主所该有的气魄和身份喝道：“这些西狄蛮子来此纯粹就是为了虐杀我们中原人。如今只有齐心合力杀掉这些蛮子才有活路。有我石道人在此，这两把飞剑也必会助大家多多斩杀这些妖虫孽障，让这些蛮子知晓我们中原人不是好对付的。”


他眼神往场中一扫，在几人身上微微一凝，声音再拔高了些：“如今已不是江湖争斗尔虞我诈的时候，诸位江湖同道再要将本事藏着掖着可就实在太过分！只要诸位还是我大乾之人就先同仇敌忾先将这些蛮子野人给杀退再说！”


这时候局势崩坏，早先安排好的一切算计都全然用不上了，对这些一直潜伏在他夺宝盟中的高手，石道人已经完全无能为力，只能将话挑明了说出来，只是他也不知道对这些心机深重的老江湖们在这时候说民族国家大义到底有没有用。


好在稍稍犹豫之后，这几人中的一个黄脸汉子忽然撮唇打了一声奇怪的唿哨，然后从自己背后取下两条粗大的武器一合，组成了一只江湖中极少有人使用的长柄狼牙棒。这汉子之前一直踉跄不定东躲西藏的步子这时候也稳扎了下来，一个大步闪开了一只冲来的地行妖虫，手中那只狼牙棒则带出呼啸的风声重重挑击在了妖虫的侧身上。


轰的一声闷响，地行妖虫那粗如马车的身躯几乎被这一棍给打得从中断开，碎掉的甲壳和浆汁漫天乱飞，连整个身躯都在这一击下离地侧翻过去。还没等这妖虫调整过身躯来，黄脸汉子的狼牙棒又重重击在了虫子的头上，那最锋利的刀剑也难伤的头颅顿时迸裂四散。


那另外几人中有两个听到这黄脸汉子的唿哨之后也一改之前的平庸模样，朝着黄脸汉子那里移去。一面目阴冷的瘦子手持两把又黑又长的双刀，所过之处也不见他有如何动作，但凡是挨近他身边一丈之内的西狄人就忽然毫无征兆地断手断脚嚎叫着倒地，另一人是个年过花甲的驼背老者，手指轻弹间不少西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全身发黑而死。


不只这两人，还有十多个原本散落在四处的江湖客在听到这黄脸汉子的唿哨声后也开始朝他那里冲去，在中途就迅速聚作一团，相互之间还有照顾呼应，赫然是一个相互熟识兼有配合的小团体。


而那剩下的三人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似乎为首的中年人阴阴一笑，微微摇了摇头，这几人就身形一晃没入混乱的人群中消失了。并不是投入人群中让其他人掩护，而是真的就像几个幻象一样在空气中迅速变淡，然后就一丁点痕迹都看不见了。


“该死！昆仑派的狗贼你们还要不要脸？！”半空中的石道人气得破口大骂。隐身符虽也是中品符箓中较为常见的一种，但追根溯源这法术却是从昆仑派中流传出来的，这几人俱都是不用符箓就能这样轻飘飘地隐去身形，身份如何已不用多说。那隐身法只能消去身形，气味声音都还在，在面对高手之时没什么作用，在这一片混乱中潜伏一旁伺机而动却是极好用的手段。


“谁在那里胡说八道！”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远处御风飞来，飞在石道人不远的半空中停住，对石道人怒目而视，正是从树林另一边赶来的何天。


低头看着下方惨叫连天血肉横飞的厮杀，何天那一张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连身形都在半空中摇了一摇，但随即他又咬了咬牙，伸指对着下方一只正在人群中四处乱撞的地行妖虫虚点，口中一声：“疾！”


白光一闪之后就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不少周围的人都掩耳倒地。随着何天的这一指，一道粗大的落雷居然就从天而降击在了那地行妖虫的身上，打得那妖虫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再落下之后已是动也不动，焦愁味和黑烟从甲壳缝隙中弥漫飘出，居然就被这一雷生生击毙。


这一幕看得石道人也是一惊，昆仑派的雷法乃是吸引天雷而下，威力奇大而且几乎无从抵御闪躲，这何天随手而发的居然就有这等声势，连他挨上一记也是经受不住。不过他又抬头看了看上空那如同幕布一般低矮厚密的云层，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暗骂几声之余也是微微有些庆幸。


击出这一雷的何天没有再继续，脸上也不见得色，只是惨白的脸色回复了几分生气，然后开口对着下方高喊起来：“李穆雷！林秀云！你们都给我出来！此时还不帮着一同杀这些西狄蛮子还在等什么？”


“何天师弟，你……你……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么？”一个身影从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浮现出来，正是那之前阴笑消失的中年人，原来他隐身之后就爬上了这树，现在现身后瞠目结舌地看着半空中的何天，一副惊奇惊怒又难以置信的样子。


“说好的什么？”何天戳指怒骂，虽然他的年纪很轻，看起来当这中年人的儿子还差不多，但言语之间的口气却像是训斥些不争气的后辈手下。“你们下三院的人多在江湖行走，学那些江湖蟊贼做些偷鸡摸狗的也就罢了，我也懒得多问。如今面对这些蛮子野人屠戮我中原同胞也袖手旁观，你还是个汉子不是？传扬出去天下人还以为我昆仑派尽出些偷鸡摸狗无耻心黑之辈，让我爹和几位叔伯知道了，信不信将你们废了修为逐出山门？”


“这……这……”中年人满额头都是冷汗，之前阴笑时那股得意之情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朱雀灵火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灵物，若真能得了送回山门去绝对比什么虚名都更有意义，他相信上三院的长老们也一定会这样看。老江湖在乎的永远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但是何天这样当众将话讲成了这样，那虚名也就不再是虚的了。


一个三四十左右的劲装女子也在这中年人身边浮现出来，叹了口气，低声对中年人说了句：“我早叫你想办法把他引走，你偏说有办法激他来帮忙。现在这样可好了。如今也没办法，难道还能将他灭口了事？还是出手帮忙吧。”


低声说完，这女子就飞身跃下大树，轻飘飘地落到一疯狂砍杀的西狄人身后，手腕一抖，手中的一柄短剑插入这西狄人的后脑直至没柄，这满身伤痕鲜血却还发狂般地追砍几个江湖客的西狄人就忽然像抽去了线的提线木偶，全身一软就栽倒在地。


树上的中年人咬了咬牙，也只得放声大喊一声：“大家都帮忙！杀光这些蛮子再说！”然后也和何天一样伸指虚点，一道落雷随即从天而降，将一名百夫勇炸得全身焦臭发黑倒地。


有了这中年男子的发话，一直潜伏在夺宝盟众人中的昆仑派弟子也不再继续藏着躲着，都拿出真本事来。这些昆仑派弟子总共只得二三十人，但战力却远超一般的夺宝盟中的江湖客，他们或是咬破手指在掌中画符，然后向着西狄人临空一按，那西狄人顿时就僵直不动，被轻轻松松地砍下头颅刺个对穿，或是念咒作法隐去身形，悄悄窜到西狄人没注意到的背后死角一剑直刺要害。而多半的昆仑派弟子却还是学着那中年人和何天一样，找个稍微安全的所在闭目念咒，然后伸指向西狄人和地行妖虫虚点，顿时震耳欲聋的落雷声连成一片，接二连三的雷光在这广场上响起，不断有西狄人和地行妖虫被炸得焦黑。


有这些原本隐藏在旁的助力，再加上石道人的两把飞剑亮相，夺宝盟众人的心气总算稳住了，几乎一边倒被西狄人屠杀的局面也开始逐渐扳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片若有若无的红光猛然扫过战场，夺宝盟的众多江湖客被这红光一扫全都感到一阵乏力，满口满鼻都是恶心的血腥臭味，一些人还低头呕吐起来，而那些原本就狂暴野蛮的西狄人被这红光扫到则是精神百倍，双目赤红，如疯似狂。


石道人转头朝那红光的来源看去，正是那条顶着老人的巨虫那里。巨虫正将刚刚伏在地面上的头抬起来，上面的那个虫子老人满身鲜血，双目赤红，正盯着地上念念有词，而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个通红的诡异符号，隐约可看出那符号赫然是由无数模糊扭曲的人的肢体血肉拼凑在一起形成的，似乎正是刚才巨虫吞下去的姚金东和胡胖子的血肉，一股诡异恶心的气息正从上面散发出来。


“妖孽看剑！”石道人一声怒喝，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耀眼的剑光朝着那巨虫头顶的老者刺去。


……


在离开那片正厮杀得惨烈无比的树林三十里的地方，白石大营的一万白虎军正在静静地整装待发。


军阵最前方，白虎军统领令狐小进已经全身披挂，骑在一匹全身乌黑的西北高头大马上满脸肃杀地看着遥遥的那颗巨大火球，昔日的那种精干又有几分回到了他的脸上。这一万大军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驻扎在了这里，只是夺宝盟那些一直巡逻的弟子们都没再走出树林一步，空中也根本没有什么飞天鹞子，夺宝盟的人当然不会知道。


不过真正统军的并不是令狐小进。冀州州牧李仁守大人也身带长剑骑在一匹战马上一同在军前等待，现在他面前正漂浮着一团透明的水球，水球中映照出的景象居然是三十里之外树林中的厮杀场景。


虽然没有声音，水球中那异常清晰的场景也能很清楚地让人感觉到那厮杀的惨烈，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仁守大人手挽长须，面有得色，好像观赏的乃是一幅自己刚刚完成的得意书画。


“令狐将军所料不差。我们放出消息之后，那鹰扬部的余孽果然去偷袭那些江湖人了。”


令狐小进闻言连忙拱手回答：“也是多亏了李大人明鉴，采纳了小人的些许愚见。那鹰扬部十五年前被红叶军杀得精锐尽丧，不得不迁徙去那西北苦寒之地，要说西狄诸部中对我大乾积怨最深的就非这鹰扬部莫属。而且这鹰扬部急于壮大，也就只有着力于培育妖虫，所需精壮血肉在那西北之地难以寻觅，如今得知了这些江湖人居然敢擅离我边境这么远的地方来，那自然是忍不住要去出手了。只是可惜了这些人，终究也是我大乾子民……”


“哼。”李仁守却是冷冷一笑，不以为意地说：“这些江湖中人自恃武力，为一己之私好勇斗狠胡作非为，心中何时有半点朝廷法度了？不过就是群不知礼义廉耻，只晓得以武乱禁的匪徒罢了，对天下社稷并无一丝益处，能在此作为诱饵引出那些西狄蛮夷，也算对我大乾做了些许贡献。只要趁现在将这鹰扬部的蛮夷一网打尽，就可保我冀州西北边境数十年的平安，平民得以安心生息，朝廷得以少费钱粮兵马，这才是我大乾之福。”


“大人此番心怀天下的话语让末将茅塞顿开。果然说起见识，还是大人这等心胸宽广，着眼江山社稷的儒门名士高明啊。”令狐小进再一拱手。不知什么时候，那脸上的杀气和精干之色又一丁点都看不见了。


没错，这些不知礼仪廉耻简直就和匪徒山贼无异的江湖中人全都死光了才好。这天下也要清静得多。自己异日再登庙堂，辅佐明君之时定要想办法将天下所有不听朝廷号令的江湖势力统统扫除，不知羞耻好勇斗狠的江湖中人全数杀光，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李仁守大人扶着长须的手不觉用上了几分劲，将自己也扯得微微一痛，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极少数的江湖中人有时候还是有些用的。李仁守对着旁边微微一笑，点头：“可以了，幸苦陆姑娘了。”


旁边这位陆姑娘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水蓝色长袍的俏丽女子。这位陆姑娘一直伸出摊着的双掌，映射出树林中场景的那颗水球就是一直悬浮在她的右掌上的，而她那左掌上则悬浮着另一颗更大的水球，那树林中的景象似乎就是先透过这个大水球，然后再映射到前面的小水球上。听到李仁守的话，这位陆姑娘一松手，那悬空的两颗水球就化作一滩清水从半空中洒落在地，她人也面带微笑收手侍立在旁。


远处地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小点，然后朝着这里迅速移来，到了近处才能看出这是一个在地面上异动的土包。而到了大军阵前的时候这土包骤然裂开，一个光头胖子从中冒了出来，居然正是之前送了小夏三颗土行符箓的厚土门长老石中泥。


石中泥对着令狐小进一拱手，呵呵笑着说：“幸不辱命。令狐将军吩咐的事我都办妥了，那树林周围的地势已在我和陆小妹子预先准备的符咒下全部变作了泥水沼泽，只留这正前方一条通路。那些妖虫力气再大在稀泥里也挖不出隧道来，只能将自己淹死。”


令狐小进在马上一点头，又转身对着李仁守躬身道：“诸事已毕，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了。”


“唔，这个时候过去，那些蛮子和江湖匪类们应该也互相残杀得差不多了。”想到这里，李仁守忍不住开心地笑了。“那好，诸将士听令，出发～！”


……


在另一边，也是已经远离那天火山下的树林十几里的地方，那被十方挑选出来的一百多人正停在了原地，看着一地散碎零落的西狄人的尸体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些没怎么见过死人的年轻弟子还吐了。


这些西狄人是跟着两只巨大的妖虫一起从地面冲出来的，倒真是把这些人给吓得不轻，但是这些穷凶极恶，看似危险无比的蛮人只是嚎叫了几声，还没来得及展现他们手中那些斧头大锤的杀伤力，就被那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幻化出几十个身影出来，像拆木偶一样地将他们拆成了一地的碎片。


至于那两只恐怖无比的巨大妖虫则更诡异了，冲出地面之后它们忽然一起呆了呆，就全部朝十方神僧那里冲去，然后在十方神僧周身突然散发出来的一阵白光中消失了，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尽管将一干夺宝盟中出来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动手的两位却毫不在意，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两件微不足道，而且还是意料之中的小事一样。从地面骤然裂开妖虫和西狄人冲出来开始，他们就没显得丝毫的惊讶，这杀掉西狄人，将那两头妖虫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之后，他们也连地上的尸体也没多看一眼，只是随口谈了几句。


先是那少女问十方：“小和尚，这些虫子和野人就是你所说的那些人的劫数么？现在我们将他们都除去了，那劫数是不是就没有了？”


十方摇头：“阿弥陀佛。既然是劫数，那就只能去应，哪里能除呢？这些西狄野人不过也只是这劫数中的一点小小的波澜罢了。”


“哦？听起来你很清楚似的，那你给我说说，这劫数到底又是什么？”


“这劫数其实又是一场更大劫数中的一点小小波澜罢了。不说也罢。”十方合十苦笑着摇摇头。“明月姑娘可是担心夏施主么？”


“唔，你这样说起来，我还真的有些担心呢，我真的有些想回去看看了。”叫明月的少女撇了撇嘴，皱了皱眉头。“但是夏道士却说我要帮他就要离他那里远些……”


“善哉善哉，明月姑娘你可莫要辜负了夏施主的一番苦心。”


这些被带出的弟子中也有不少心思敏捷的，看见这突然冒出来的西狄人和妖虫，还有两人的对话，也都能猜出些什么来。于是就有人上前来说：“十方神僧，是不是有西狄人要去偷袭我们夺宝盟？那为何还要带我们出来？我们的师门长辈还有师兄弟都还在那里，我们要回去助他们杀敌。”


十方摇摇头说：“我观你们都是还未犯下杀孽的清白之人，这才特意将你们从那血色大灾中带出来。你们武艺也甚低下，现在回去忙大概帮不上，最多枉送几条性命而已。”


立时就有人回答说：“十方大师此言差矣。明知长辈有难，同门正在浴血厮杀，我们怎能偏安一隅苟且偷生？就算是死，也要和师父师兄们死在一起！”


说完，就有二三十人调转马头朝着来路奔去，剩下的人稍微犹豫一下，又再有三四十人跟了过去，顿时这带出来的一百多人就去了一小半。


十方也不阻拦劝说，只是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对着明月说：“明月姑娘看见了吧，若真是该有的劫数，那就是避也避不了的。”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章 血祭（三）


脚下和身上的冻气符都已经换过了一次，小夏的全身还是都被汗水湿透了。


什么是火海？这才是火海。上天下地前后左右全都是火，除了火还是火。小夏连方向都只能靠着对这大阵的走向来辨别。


他身后的唐公正却全身都没有一滴汗，不只如此，他每一步踏在那被烧得几乎要融化的岩石上，脚上的布鞋也都没有丝毫的异样，似乎是连‘热’这个概念在靠近他的时候都自动粉碎毁坏了。


三道火红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他们身后的火海中急射而出，朝着他们的飞扑去。这是三只全身赤红，状如豹子般的大猫，正是天火派驯养的灵火猫，它们行动之间和这周围的火海浑然一体，这刚一出现就在离他们两人极近的距离，动作又飞快，眨眼之间那第一只的前爪已经触到了小夏的衣服。


不过唐公正的手也同时触到了这只灵火猫，只是轻轻地触到，这只灵火猫就好像成了堆沙子捏成的雕塑，一下散了。然后唐公正的手也轻轻碰到了另外两只，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却总是能在灵火猫触到他们两人的同时碰到灵火猫。


当小夏听到声音回头，就只能看见地上三堆像被血浸透了的豆渣般的东西，这三只道术培育的妖兽皮毛骨骼血肉都碎作了同样大小的碎末，连之前到底曾是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


小夏也并不奇怪，从他们走入这火海开始，这些藏身在这火海中的妖兽就开始出现了，到现在为止至少已经有二十只灵火猫，还有十多只或是全身火焰的蛇，或是喷吐着岩浆的蟾蜍等其他怪物突然从旁边跳出来，若是他自己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但是有唐公正在他身后，他几乎都来不及看清这些怪物的模样。


“夏兄弟，还有多远了？”唐公正开口问。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嘶哑。


小夏指着右上说：“这次我们向未济位先走上一百丈，再重新走履位走上一百丈左右，大概离山顶就不远了。四哥莫要心急，越是接近山顶就越是接近这大阵中央，这大阵中所余的火力也就越充沛。若是不走那些变化已经变缓的位置，即便是你开出通道来，几息之内又会重新合上。”


“不是我心急。我是怕我撑不了多久。”唐公正一笑，鼻下的两股鲜血流得更欢了。小夏也能看出，他眼中的那股混沌，寂灭，肃杀的黑色似乎越来越浓。


说完，唐公正抽刀，对着小夏所指的那个方向一刀斩出，一条数十丈宽，刚好一百丈长的通道就随着他的刀势在这火海中开辟了出来。


也就在同时，地面一阵微微的抖动，那刚斩出的通道中的地面裂开，一只全身都翻滚着火红的岩浆的巨兽钻了出来，看形状似乎是只放大了数百倍的老鼠，又像是只巨大的穿山甲，身躯上全是流动的火焰和岩浆，仿佛是只像火甲兵一般由先天道术凝固出的五行傀儡，但双眼位置上两点闪动着的精光却表明这确确实实是只活着的生灵。


“熔金火甲兽。这天火山的护山灵兽。看来我们真的离大阵核心，也就是山顶不远了。”小夏第一次看见这怪物，却是早就从初阳道人口中知道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虽然那初阳道人只是那神秘轿中人的傀儡，但从他口中说的东西居然都丝毫不错。


“是吗，那就好了。”唐公正松了一口气。这从他的口中吐出的一口气听起来都是支离破碎，好像几十个破损风箱一起拼命拉扯放出的声音。


……


山顶内，那熔岩池的边上，天火派宗主金志扬忽然抬起头朝唐公正和小夏走来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眼光触及到的只有甬道石壁，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异样似的皱了皱眉，瞥了大汗淋漓的唐轻笑一眼。


不过旋即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一朵紫色小火，微微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不以为意的淡淡一笑。


“外公，怎么了？”林筱燕问。


“没什么，有些小虫子想飞进来，碰到外公这里养的老鼠了，不用管他们了。”看着外孙女，金志扬又变得满脸柔和。“现在外公就给你说说，外公到底在做什么，这些爷爷叔叔们又到底怎么回事吧。”


“筱燕，外公先问你，你知道人活着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什么？”林筱燕瞪着眼睛，连这个问题本身的意思都完全弄不明白。活着自然就是活着了，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傻孩子……不过这个问题对你来说确实可能难明白了点。”金志扬一笑，爱怜地摸了摸林筱燕的头。“也许在你看来吃很多好吃的东西，看很多好看的东西，玩很多好玩的东西，这样活着就一定很好了？”


“好！这样好！”林筱燕很肯定地点头，拉了拉唐轻笑的手臂。“不过还要和阿笑一起！”


“呵呵，那是因为你还是小孩子，见识得太少，知道得太少。你只是以为是这样的而已。”金志扬看了外孙女拉着的少年一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等你真正长大，明白很多事情以后，你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吃，睡，男女之欲，安全舒适。所谓名利，也不过是为了更好更多地吃睡男女舒适罢了，就如每只猴子都当猴王一般。活着就是活着，像牲口禽兽一般地为了活着而活着，这就是世上九成九的人的想法。不过这不过是因为他们蠢，天资愚钝，目光短浅罢了，用佛门的话说就是根器浅薄，看不到，感觉不到更高更远，更深的世界和景色。”


“外公是说我蠢笨么？”林筱燕大致只能明白出这个意思。


“不是笨，只不过是和其他的大多数人一样罢了。”金志扬笑笑。


“不过好在这世间也总有很多真正的大智慧之人，能感觉出自己和畜生禽兽的本质不同。古往今来，那些探寻天地宇宙的奥秘的圣贤所遵循的也是这个本能，想明白更多，想知道更多，想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想更多地感觉出这天地宇宙与自身更多更深层次的联系。佛门说生死解脱无上菩提，道家言大逍遥大自在，连不论六合之外的儒门，也有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说着说着，金志扬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深邃，好似望着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遥不可及的远方。“我们修道之人所修的正是这个。连那些学武之人也是如此，或者说他们也是修道，修的是以武入道，以身见天地，以身见本心，锤炼肉身本心到极深境界，还要靠着天分资质去感悟天地万物中的某一点至理，才能以后天入先天，成就一方高手，但这无数人孜孜以求的境界其实也只是武道的初步罢了。至于其他只知好勇斗狠，炫耀摆弄法术神通之辈都只是些蠢物俗器，最多也就是强健一些的虎狼猴子罢了，不值一提。”


“外公，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林筱燕挠了挠头。


“呵呵，没关系，听下来你就慢慢懂了。”金志扬爱怜地拍拍她的头，继续说。“佛门所言大道三千，俱证菩提。外公这一派是上古道门流传，走的就是揣摩火行之力的路子，借火性升华本心，去芜存菁，最后证得与天地同存的至高境界。只是多年流传，又经不少变故战乱，派中典籍失落，那最后一步的方法已经无人知道了。这么多年来，派中诸位前辈同道无论怎么修炼，将一颗求道之心磨练得纯粹无暇，但不知最后一步的方法，最后只能等着肉身腐朽崩坏身死道消，或是行差踏错，化作离火之躯将自身灵性心智都燃烧殆尽，实在是可悲可叹。直至我们找到了这个。”金志扬将视线转到了手中那朵小小的紫色火焰。“和那些只是触摸到了一丝天地规则的先天之境，先天道法完全不同，这一点朱雀灵火乃是真正的火中之精，先天之火。天下万物俱可焚毁，也俱可熔炼，包括血肉魂魄，离我们所追求的火中至道也只差上一点点了。”


“……所以……所以，那些爷爷叔叔们，就是自己情愿……自己情愿被这火给烧了？”林筱燕的表情就像是听着一个鸡蛋吃人的故事。


金志扬摇摇头笑说：“不是。他们只是将自己的魂魄灵性都寄宿在里面，就等着最后祭炼灵火的外公也投入其间，就可以带着他们一同踏出那最后一步，破碎虚空而去。”


“外公……外公你也要……要烧进去？”


“呵呵，这灵火已经被外公祭炼成功，和外公身魂合一，外公只是带着他们一起去罢了。”


“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金志扬的眼光和神情又变得那样的悠远，好像漠然，好像又包括了一切感情。“只知道那是所有生命灵魂的本源所在，是这天地宇宙最深邃最本质的一点……用佛家的说法，那是无悲无喜，不生不灭的永恒清静极乐世界。”


“……我都不怎么能听懂……外公是要走了吗？我才刚刚和外公见面……”林筱燕嘟着嘴。


金志扬很慈祥地笑了：“放心，外公也会带筱燕你一起走的。”


“哎？？”林筱燕瞪大了眼睛，马上摆手摇头。“我……我不去的……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明白。”


“傻孩子。你可是外公唯一的牵挂，外公怎么舍得丢下你在这污脏不堪的红尘俗世中独自受苦呢。”金志扬摇了摇头，脸上的慈祥不减半分。


“派中其他长老都是自幼入派，苦心修炼，最终心无挂碍一心向道。只有你外公却是半路出家，入派之后虽天资尚可，但是修炼到了深处却始终有一丝牵挂烧熔不去，十五年前还差些走火入魔。之后外公痛定思痛，面壁苦思，终于明白那一丝骨血亲情并非需要烧熔毁去的杂质，而本就是该和自身灵性合一的本份，于是悄悄离山返回老家，去寻我那数十年不见的女儿，哪知道她竟然已经去世了……”说到这里金志扬长叹一口气。“……不过好在还留下了筱燕你，让外公能将那一丝亲情有寄托弥补之所。我悄悄带你出来玩了几天，再返回天火山之后闭关，果然境界突飞猛进，最终被大家推举我作这天火派宗主之位。而我每年也瞒着所有人偷偷出来带你去玩，只是怕你年幼不懂事，胡乱说出去之后惹来祸端，才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是谁。”


“而等得到了这朱雀灵火，有了踏上这最后一步的办法之后，外公我只能日夜祭炼这灵火，再没有时间悄悄出来找你了。而我在祭炼这灵火之时，想着若是成功，就要丢下你一人独自在世，心中无论如何也安定不下来，所以最后便下定了决心带你一起走。幸好我为了照顾你们镖局，一直暗中让派中之人悄悄留意你爹的镖局，于是就想办法让你来这冀州，再带你来这天火山。”


“不……不……我不要去那什么地方……”林筱燕的表情带上了几分惊恐，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搂紧了唐轻笑的手臂。“我要和阿笑在一起。”


“不要害怕，筱燕。我知你舍不得这浊世，但这是你没看清很多东西，不明白这世间很多东西的本质罢了。就如同婴孩戒奶，婴孩会觉得恐惧不安，不过是因为对更多更广阔的天地一无所知，只感觉那乳房便是整个世界罢了。”金志扬微微一笑，指着唐轻笑说：“譬如这个你喜欢的少年，你叫他阿笑是吧？那你知道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你身边，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一股莫名的恐惧忽然从林筱燕的心底升起，她只能尽力将唐轻笑的胳膊搂得更紧，生怕这身边的人会突然不见，大声对着金志扬说：“阿笑就是阿笑，还会是谁？阿笑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阿笑以后要接管镖局的！我们要成婚的！当然到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不对。”金志扬摇了摇头，淡淡说。“他姓唐，叫唐轻笑。乃是蜀州唐家堡的弟子。六年前，在发掘出这朱雀灵火原物的荆州分舵炼制的时候，就是他和另外一名同伙偷偷潜入，差点盗走灵火。而之后他的所谓昏迷失忆，大概也就是不知从哪里查出了你妈妈和我的关系，想了这个法子悄悄在你身边潜伏下来。而他所图谋的，也就是这朵真正的先天灵物，朱雀灵火。”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一章 血祭（四）


“不是的……不是的……外公你胡说……”


林筱燕摇头。虽然嘴里在这样说，但她的声音和身体都在发抖，眼里大颗大颗地泪珠在打转。她不够聪明，只是一种女人特有的直觉让她感觉到金志扬并没有胡说，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阿笑，你快对外公说啊，你快对外公说清楚啊……说不是那样的，是外公弄错了……”林筱燕哭着摇着唐轻笑的手臂，却发现那是僵的。唐轻笑还是那样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看着金志扬，精致秀气的五官被完全被恐惧扭曲成一个古怪的样子，一身汗水早已将衣衫浸透了。


金志扬淡淡扫了一眼唐轻笑。从一开始，他看唐轻笑的眼神就是这样，好似只是一只完全无害，随手就可以灭去的蚊蝇飞蛾。“……这小子年纪虽轻，修为不到，天资却是极不错的。虽然他潜伏进来必定也是要等着我们祭炼完灵火之后才有举动，但是为防他先伤着你，刚才我看见他的时候就给他种下了心火困神网，如今灵火已成，随便他怎样也翻不出风浪来了。”


说话间，金志扬的眼中一点火光闪过，唐轻笑一直僵硬着的身躯一抖，像被忽然解去了捆绑着的绳索一样一下软倒，单膝跪着双手撑地，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费了好大力气一样，唐轻笑才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不远处似乎毫无戒备的金志扬，依然是满头的大汗，表情虽然终于勉强回复了平静，但眼中的恐惧却只有更深，更重。


怎么可能是这样……唐轻笑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已经不能思考。真的如小夏之前所说，这老人的道法修为真的高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动烟火地就以一道法术将他制住，连他身边的林筱燕也丝毫没有察觉。天火派原本雄浑爆裂动辄焚天煮海赤地千里的法术却能用得如此不动声色，这修为确实远远高出任何一名他之前所见的天火派长老。


而最重要的还是他的身份，目的，居然已经全部早就落入别人的掌握中。一件已经被摆上桌面，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暗器就不再是暗器，甚至还比不上一把寻常的刀剑。他感觉得很清楚，以这老人的修为甚至都不需要丝毫的法术，只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灰飞烟灭。无论他的怀中还有什么暗器，底牌，在有心戒备之下他根本没有用出来的机会。


怎么办？怎么办？失败的挫折感和绝望好似一个无底的漆黑深渊，他只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


“六年前，荆州分舵的两位长老以身化火虹将朱雀灵火送来天火山之后，刘长老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智将他们受袭的事告诉我。而且他能告诉我的不只有言语，还有其他东西。这一点你可能没想到吧。”


金志扬的手上飘起一团火焰，这火焰不断地扭曲形状，然后在半空中形成了两个少年人的样子，无论是身形还是模样都纤毫毕现活灵活现，其中一个正是唐轻笑。“……这就是他以玄真离火体变化出的两个凶手的模样。透过和镖局有接触的下属帮派，我早就知晓是你用手段潜伏在筱燕身边，也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所以我反而根本不担心筱燕的安危，因为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想办法将她平平安安地送来白石城的。”


“……夏道长……？”林筱燕也认出了另外一个的人像是谁。


“明白了吧，筱燕。这世间就是这样的龌蹉不堪，你所认为那些美好的，珍贵的东西，不过只是因为没看清内在的本质罢了。”金志扬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慈和，但好像又无比的冷漠。


林筱燕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唐轻笑。直至这个时候她依然没有放开唐轻笑的手臂，还是抓得紧紧的，陪着唐轻笑一起半跪在地上。她脸上没有什么绝望崩溃之类的东西，只是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孩，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中涌出来，顺着面颊滴落在地，又在滚烫的地面上噗哧噗哧地消失不见。


能够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温柔和触感，那好像这绝望的冰冷深渊中那是唯一的一点光，但是唐轻笑甚至不敢扭头去看林筱燕一眼。


“好了，傻孩子，破灭了这心中最大迷障，该到外公这里来了。”


金志扬缓步上前，俯身挽住了林筱燕，好像是要将她拉起来的样子。但是一阵紫色的光芒闪过之后林筱燕整个人都不见了，只有一些灰色的灰烬洒落在唐轻笑的手臂间。


……


巨大的熔金火甲兽终于倒下了。小山般大小的熔岩身躯不断瓦解消散，露出其中那只剩半截的真身，原来只是一只比正常的大不了多少的穿山甲。


小夏的衣衫已是被烧得千疮百孔，头发也被烧去了一半。这只熔金火甲兽已是品级不低的妖怪，灵智并不比一般的人稍差，身上似乎又被天火派的人刻上了符箓法阵，和这整个大阵的火力联为一体，若放在外面，这绝对已是够登上除妖灭魔榜上的大妖怪，小夏足足用了七八道符箓，绞尽了脑汁才将岩浆火焰中的真身找到，让唐公正有机会一击毙命。


唐公正身上没有什么伤，只是鼻中的两道鲜血流得更欢了，但那血一旦滴落离开他的身体，立刻就会在半空就开始崩碎消失。为消灭这只拦路的妖兽他挥出了七刀，每一刀的威力都比之前的更大，但是小夏明白，那也是他对那股破灭之意的驾驭越来越低了。


“夏兄弟，赶快。”唐公正的声音已经有些支离破碎，听起来就像是十数个人在远近不同的距离不同的环境中一个音调一个音调地组合出来的语句。


就在这时，整个天火山都微微颤动起来，那巨大的极火炼狱罩终于完全停止了旋转，然后所有的火焰都开始朝中间汇聚而去。在小夏的眼中这景象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对于这整个大阵都已很熟悉的他来说，这分明是所有火力正沿着覆盖整座天火山的阵法脉络朝着一个点汇去。


“他们在抽取这大阵最后所余的全部法力，那灵火的祭炼终于要到最后一步了！”只是一息之内，小夏就判断出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一个点到底在哪里。他指着脚下的一个方位对唐公正说：“灵火就在这里～！地下五十八丈左右！”


“好。”唐公正抬手一刀向地面劈去。


……


“蜀州唐家……哼，数百年前还在魔教麾下之时就和我们五行宗有过不少牵扯瓜葛，最后趁着双方两败俱伤分崩离析之时你们也捞得了不少好处吧。我五行宗的一些秘法秘药不用说，魔教的天魔五策至少也有一册落在你们手上，这么多年的经营下来也成一方之雄。没想到还是人心不足，居然打起这朱雀灵火的主意来了……只是我不明白，风闻唐家行事素来周密狠辣，这次派你潜伏进来未免也太过莽撞。便抛开被我察觉到此节不算，就算真的能瞒过我们，凭你这稚龄竖子又有何手段威胁到已经掌控朱雀灵火的我？毒药？暗器？你唐家最厉害的几门毒药也都是从魔教或我五行宗偷拿过去的，在我眼中不足道哉，而且我修成玄真离火体，已非血肉凡身，天下又有何种毒药暗器能伤得了半分？”


无数的火流在岩壁上像百川汇海一般奔涌不息，然后朝着金志扬手中的朱雀灵火涌去。而金志扬整个人也都化作了一团紫色的火焰。任谁都看得出，这就即将迈入他所说的最后一步了。


唐轻笑还是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手臂间的一蓬白色灰烬，整个人好像傻了一样，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对金志扬的话也充耳不闻。


他现在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难受到极点的空。他现在才明白，这个他一直看不起，一直暗中嘲笑的傻呆呆的女子，在这形影不离的五年时间中其实已经成为他心中最大的一片乐土。和那种虚幻美丽引人发疯般追寻的梦想不同，是一片可以依靠，踏踏实实地安坐在上的乐土。而这片乐土，那个直到刚才也舍不得松开他一丝一毫的女子，那张满是委屈的泪脸，他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这样化作了一团灰烬。


“……不会只是你自己一人异想天开地独行此事吧？本来我还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后手的……”金志扬的声音在火焰中传来，忽然带出着些嘲弄的味道。看着傻傻呆坐在那里的唐轻笑，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苦心潜伏这五年多的时间还是对筱燕动了丝真情么？果然只是个自以为是的无知竖子，心性未熟就学人胡来……”


“啊～～”地上坐着的唐轻笑猛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这一声中满是说不尽的惶恐，悲伤，还有几分疯癫。也不管金志扬就站在他面前，像疯了一样地径直伸手朝腰间摸去。


紫色火焰幻化出的金志扬的面容冷笑了一下，对面前唐轻笑的举动毫不在意。也许就如同他之前所说的，他对已即将踏出这最后一步的自己有无限的信心。但是下一瞬间，这张火焰的面容也露出惊讶的神色，转头看向斜上方。


斜上方是熔岩池上一片平平无奇的岩壁，但就在金志扬看去的同时，那片岩壁也无声无息地崩塌下来，一个人，一把刀从后面冲出。


“破灭魔劲？”看着那周围岩壁如粉末般地往下掉落，火焰中金志扬的脸也是有几分凝重。“魔教还留得有如此高手么？还是……”


这人高大精瘦，一脸虬髯，正是刚才还在山外的唐公正。他首先一眼就看到了唐轻笑，而唐轻笑也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个东西。


“阿笑住手！”唐公正一声大喝，但唐轻笑手腕一抖已经将这东西扔向了金志扬。


这是个很小的黑玉瓷瓶，上面还篆刻着无数细小的符箓，一接触到金志扬身上的火焰就碰的轻轻一声，爆开了。没有任何人能看清这玉瓶中到底有什么，只是一瞬间，金志扬那紫色的火焰身躯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


这蓝色淡得几乎要全部融入火焰的紫色中去，但又好像无比的深沉，仿佛无尽汪洋都浓缩在了这一层浅浅的蓝色之中。金志扬火焰中的脸又看向了唐轻笑，上面满是不可思议和震怒。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唐轻笑就拔出腰间的虹影剑，怒号着一剑就砍下了他的头。


火焰的头颅飞上了半空，金志扬惊怒的神情还留在上面，好似火山喷发的怒吼声还能从里面传来：“玄冥天一水～～！！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此物？！难道是玄水宫那贱人……”


唐轻笑没有回答，没有理会，只是疯了一样地怒吼着尖叫着持剑朝着他身上乱砍乱剁，那应该无形无质的火焰身躯现在却好像成了一大块面团，在唐轻笑的剑下一块一块地分割出去。


轰的一下。那团火焰中猛然飞起一只似乎是脚形状的火焰踢在了唐轻笑的胸口上，将他踢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岩壁上再跌落在地。唐轻笑还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手刚在身后一撑，嘴边就浸出半口鲜血，人也重新倒了下去，显然已经被这一脚踢伤了内腑。


身形一闪，石壁上的唐公正就挡在了唐轻笑的面前，低声问他：“林姑娘呢？”


“没……没有了……她……她死了……”说出这一句，唐轻笑的声音已成了哭腔，眼中的泪水也夺眶而出。连他自己从来都没有想到他也会哭。


半空中的火焰头颅落了下来，掉在火焰中马上又重新融为一体，那些刚被砍落的火焰也重新流动到他的身躯中去。金志扬的脸重新在火中升腾了起来，满含怒意的声音在山体中回荡：“就算是玄水宫的玄冥天一水又如何，在这真灵之火面前也不过只是稍有阻碍而已。唐门小子，胆敢阻我成道，不管你还有多少救兵后手，统统魂飞魄散吧！”


紫色的火焰躯体猛烈地旺盛了一下，在手的位置上，那层遍布全身的蓝色已经开始逐渐褪去。那只回复了原样的手抬了起来，对准了落在远处的唐轻笑和唐公正，一道浓烈耀眼的火光急射而出。


一道满含破灭之意的刀气一闪而过，这火光还在半空中就已散去，是挡在唐轻笑面前的唐公正出刀了。


金志扬的火焰身躯又再度炽烈起来，那另一只火焰手臂上的蓝色也褪去了，不过相对的，他身躯上的蓝色却更浓烈了。他双手朝中间一合，一个繁复的火焰法阵就在空中自动汇成，惊天动地的热浪和焦灼气息瞬间弥漫满每一分空气。


“别让他出手施法！”那边岩壁上的洞口中又钻出一个人来，正是小夏。


不用他说，唐公正连人带刀化作一道湮灭一切的黑色光芒仿佛要劈碎整个天地一般地朝金志扬斩去。


……


天火山下，数千江湖客和西狄人已经将那一片树林变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哀号声，血肉，残肢，尸体，像打翻了染料盒一样将这树林中的空地浇了个透。


跟随着地行妖虫潜地而来的西狄人大约有两三千人，夺宝盟的江湖客一共有四千余人，但却逐渐陷入劣势的反倒是夺宝盟的这些江湖客。


西狄人固然悍勇，地行妖虫也不是寻常人力可以抵挡，但最重要的还是这夺宝盟的四千人只是寻常江湖客，他们心中最要紧的只是自己的性命。所以尽管人数占优，尽管他们其中大多数人的身手能胜过西狄人，尽管还有不少高手压阵，有昆仑派的天雷不时地落下击杀地行妖虫，还是有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想的是如何自保，如何逃出去。有一两个站稳了阵脚看准了机会立刻施展轻功朝外跑去，马上就有四五个也跟在后面，然后就是十多个根本只能跟着其他人行动的心慌意乱没头没脑的也朝外乱跑，结果就只有被西狄人砍成两半，被地形妖虫扑杀当场。只有那些杀红了眼的，或者是同一门派相互之间有情义的还在努力接阵抵抗。这时候稳住阵脚和军心的反而成了昆仑派的数十人，还有那黄脸汉子麾下的十多人。


昆仑派的数十人都是在厮杀的人群中穿梭游荡，时隐时现，看准了机会就是一道落雷击下，或是对准了要害背后一刀又马上重新隐去身形，居然是战至此时都没什么人手折损，尤其是半空中的何天，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只要一回足了气就马上一道雷击降下，场面之上一半以上的地行妖虫都是他击杀的。


而黄脸汉子带领的十多人则是稳稳站住了一角，还引得不少有眼力的门派头目也带领弟子接成阵势和他们靠背而站。黄脸汉子手中的一根狼牙棒没有丝毫的花俏，只是最简单的劈，砸，挡，挑的动作，简直好像一个刚刚初学棍法的人，连个棍花都挽不出来，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的恰到好处，非常的有效，每一记的劈砸都会带走一个西狄人的性命。那些状若疯狂的西狄野人经常被四五柄长剑刺个透心凉都还能酣战不休，在他的棍下却立刻倒地不起，不是被砸烂头颅，就是胸腹全碎内脏鲜血一起狂喷。他手下的那些人身手也极为不俗，和夺宝盟的其他人比起来更是经验老道，面对那些狂吼扑来的西狄人全无惧色，相互之间配合得极好，甚至还能有个用暗器的人专门保护半空中的何天，发出的钢镖击飞了十多把西狄人抛向他的武器。


不过最激烈的对战却都不是他们，而是那条头顶有个老人的巨大妖虫和两条剑光一起盘旋纵横瞻之在前忽耶在后的石道人。


没有人敢接近这一人一虫的交手范围，甚至那些地行妖虫都不敢。那条巨大妖虫以和那身躯完全不符的敏捷不断地翻滚，跳跃，所到之处的树木像枯草般地被撞得连根拔起，那一对数丈长的前足像两把巨大的镰刀，乱挥乱舞中无论是人是虫还是那些两三人合抱的大树全被斩为数段。


半空中的石道人脚踩飞剑，穿梭如电。忽而飞跃上树双剑齐出，忽而手持长剑近身斩击，那巨虫身上已经满是剑伤，各色的汁液随着行动间四处乱溅。


这一人一虫翻翻滚滚地几乎将小半个树林都夷为了平地，看起来似乎是石道人占了上风，至少他毫发未伤，那老者身下的巨虫已经满是伤痕。但此刻心中最为着急的却是石道人。


原本他是打算着擒贼先擒王才找上了这巨虫老者，却没料到这战了半晌还是分不出胜负来。那巨虫身上伤虽多，却并不致命，即便是丈许长的伤痕在这数十丈的虫身上也显得微不足道，而那巨虫一对数丈长的前足居然坚硬锋锐不输寻常的神兵利器，虽然挥动间不见章法，仗着虫类的反应和敏捷依然将虫头的老者护得严严实实。虫头上的那老者现在已经完全地没有了人样，一张巨口裂到了耳下，眼睛也变作了一片血红，尖锐刺耳的尖啸从口中呼号而出，不时还会朝石道人喷出一口蓝色的汁液。


如果不是这两把飞剑只恢复了七八分，如果还能使出那最强的一式御剑术，石道人绝对有信心斩杀下这只巨虫。但世事没有如果。现实就是他已要落入败势。纵然满身是伤，这巨虫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反而是他的一口真元已要渐渐枯竭了。那巨虫看起来就算再挨他数十剑也一样的龙精虎猛，他却受不起那巨大前足的一击，或是那老者口中的一点毒液。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丢下这好不容易集合起来的数千江湖客，还有自己五岳盟麾下的上千弟子，自己一人遁走？


石道人不甘心，胸中的一口闷气涨得几乎要炸开。这苦心谋划数年的一场心血，就这样败坏在这些蛮子手中？而且自己这一走，不用说江湖中的名声，就算在五岳盟，这盟主之位自己也再没脸去坐了。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轰轰轰轰轰轰。一阵密密麻麻的炸裂声传来，随即就是密密麻麻的惨叫声。


火器的声音？那些弟子终究还是没被吓傻，还是知道将火器取出来用了？石道人心中一喜。这两天胡胖子偷偷运进队伍中来的机关兽都是神机堂最新制作的，安装得有火器的军用机关兽，这本是严禁民间江湖使用的违禁品，是上官闻仲和胡胖子买通关节才悄悄弄到手的，作为一手暗中的王牌。但为掩人耳目，这些机关兽却都是集中藏起来了，西狄人来得太过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去取出来，石道人也几乎忘了这事，直到听到这声音才想起来。


不过响动好像又太密集了些？石道人御剑上飞，脱出和这巨虫的战团朝声音来处看去，一张脸顿时一片苍白。


不知什么时候，树林外围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军马，将这一团正在惨烈厮杀的西狄人和江湖客围在中间，最前端的一队人马前火光烟雾缭绕，正是刚刚发出火器的样子。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二章 血祭（五）


数十架牛马大小的机关兽一字排开，相互之间相隔一丈左右，每架机关兽的顶部都安着一只碗口粗细，七八尺长的精铁炮筒，一股股青烟正从里面飘出。前方数十丈处已是一片狼藉，地上被炸出直径丈许的大坑，泥土，血肉残肢，炸断炸飞的树木上还燃烧着未熄的火焰，一只被炸飞了半截身体的地行妖虫还在拼命嘶号，不过剩下的那半截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李仁守看着远处的一番场景，眼中放光，忍不住拍手叫好：“好！好厉害的火器！神机堂这些奇技淫巧虽登不得大雅之堂，但用在这些军旅器械上也还真有些奇效。有这些器械助阵，剿灭这些西狄妖人不过反掌事尔。”


旁边的令狐小进也忍不住点头：“这些新造的火器弹丸中加入了火行秘药，威力更增，便是对付地行妖虫也大可一击奏效了。此番用这些西狄人来试刀正是合适。可惜就是四千两银子一架似乎太贵了些。这些就花光了这一年整个白石大营的军备银子。”


“无妨。”李仁守大人面带微笑，看着不远处的尸山火海眼中放光。“只要能将这些西狄人剿杀在此，再乘势发军将鹰扬部给灭了，这等军功上报朝廷，二三十万两的军备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事？令狐将军统兵有方，有勇有谋，眼看便是前途似锦啊。”


令狐小进连忙说：“州牧大人这一番亲自领军杀敌，当是首功。至于末将的些许能耐也都是大人慧眼提携之故。”


没错。只要成了，这一番剿灭西狄一部的军功乃是大乾数十年未见，朝廷，皇上都会明白，天下能统兵打仗的不是只有叶红山那武夫。李仁守眼中的光越来越亮。眼前的那些西狄人也好，江湖人也好，都不过是这一场功劳的祭品罢了。


场地中，正在亡命厮杀的人都被这一轮火器给惊呆了，而当那些夺宝盟的江湖客发现这里黑压压的一片竟然是大乾的士兵之后，不少向来对官府深恶痛绝的人竟然是欢呼着朝这里跑来。


只是连一声警告和喝止都没有，迎接他们的又是一轮强弓硬弩。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顿时成了刺猬，就算是拨打暗器的能手，在面对上百军用劲弩和硬弓的齐射的时候也和脱光了衣服的少女没什么区别。这些人跑过去的人自然不会知道，在这些军马朝这里围拢过来的途中就已经射杀了不少从这里逃出去的江湖中人。


“杀。统统杀无赦。留心别走漏了一个。”李仁守手挽长须，双眼微眯，声音中满是寒意。“这些江湖人聚众擅离边境已有通敌之嫌，更别说有人举报他们还擅自采购军械，这更是死罪。无须留什么活口了，统统杀了。”


这上万的白虎军包围之势早成，前方是全身披挂的刀盾兵，长矛兵，随后的就是弓弩手，缓缓地朝中间压去。机关兽在军士的操控下也跟着前行，等着机括自动填装完毕，然后又是一轮齐射。爆炸的气浪和火焰连成一片，数不清的人和妖虫的肢体残骸四处纷飞。


这一下不只夺宝盟的人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连那些西狄人也开始察觉到情势不妙，几个领头的西狄勇士几声喝叫，场中的西狄人都转身跑回跳入那些他们钻出来的地洞中去。但是刚有几人跳下去立刻传来惊慌的呼号声，后面的西狄人也收住了脚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地洞中已经倒灌满了稀泥。那些埋头掘地潜入地下的妖虫不多时也都重新又钻了出来，身上全是泥浆。


这时候半空中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御风飞来，正是何天，他飞到阵前指着显然是领军的李仁守和令狐小进大声喝到：“我们都是大乾子民，你们何故不分青红皂白地就……”


回答他的是一阵箭雨，但昆仑派上三院的真传弟子终究不是寻常江湖客可比的，何天手一挥，一阵狂风绕体而起将所有飞来的箭矢全部吹飞出去。马上的令狐小进眉头微微一皱，悄悄向旁边控制机关兽的军士打了个手势，那军士立刻摇动机关兽上的转盘，将炮口对准了何天。


半空中的何天满脸的愤怒，还要开口质问，却听得轰隆一声，下方一具机关兽上的火炮已经对着他炸开了一蓬烈焰。


也不知是这军士没瞄准还是何天的避让快，这一记火炮和他擦身而过，只在他身边炸开。那一阵护身的旋风能防得了箭矢，对这火行秘药爆炸的防护却有限，何天惨叫一声全身衣衫着火飞出老远落在地上。


“何师弟～！”“何师叔～！”远处的昆仑派诸人看到了都是大惊，尤其是那个叫李穆雷的中年人更是惊怒交集。他心中对这破坏了他们计划的何师弟并不喜欢，甚至还颇有怨念，但一旦真死在了这里，他们就算能从这里脱身回去，这干系和责任却是无论如何也是脱不了的。


一时间昆仑派的其他人都朝这里赶来。而李穆雷则是双手结印向天，大喝一声：“惊雷动狱！”


“大人危险！”军中正前方的令狐小进身体微微一麻，心中警兆猛起，他毕竟是多年生死线上走过来的，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纵身跳起将马上的李仁守按倒在地。


轰隆轰隆轰隆，足足十多道落雷同时从天而降在带着机关兽的前军中炸开，只见电光乱闪，人马的惨叫嘶号连成一片，这一片足足百人的士兵和马匹抽搐着倒地。然后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却是一具机关兽腹中的火药被电光点燃了，炸成了一大团火焰，残骸四散飞出又击倒击伤不少军士。


这一下全体白虎军都是一阵慌乱，这天降雷光可不是平常可见的法术，而且直接就将主帅所在的一片人马全部击倒，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忍不住一时的不知所措，昆仑派诸人趁机冲过去将何天抢在手中转身跑了回去。


一片尸体中令狐小进扶着李仁守站了起来。一直风度翩翩的州牧大人此时狼狈不堪，一身洁白的儒服长袍和头脸上都满是泥土灰尘，还沾染上了之前那些江湖客洒在地上的血迹，腰带被斜挂着的长剑扯歪了，头发也乱了，连精心打理的三丛胡须都在电光中被烧去了一半。


除了全身还有些酥麻之外身上并没有受伤，但李仁守却比挨了几刀几剑还愤怒。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十拿九稳轻松之极的围杀他才来这阵前领军督战，哪知道却还是被弄了个如此的灰头土脸，若不是令狐小进见机得快，自己这朝廷一品大员说不定就这样死在一个江湖草民的手中了。


“杀！都给我杀～！给我杀光这些江湖狗贼～！”


李仁守竭斯底里地跳起来怒吼。但还没站稳，旁边的令狐小进又一下将他扑倒在地。“大人小心。”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他们的头顶一跃而过，落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几只狰狞的虫足几乎是擦着李仁守大人在地面一划，就将两个军士的尸体给扯成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血肉。赫然是一只宛如蜈蚣和蜘蛛合体之后再放大了数百倍的巨大妖虫，而且这妖虫的头顶上居然还有一个满身鳞甲的老人。


空中一个老道人的身影一闪，带着一抹剑光就消失了。这只顶着老人的巨虫似乎就是追逐着这空中的老道人过来的，巨虫嘶号着想要追上去，却被周围的白虎军挡住了，那巨大如房屋的虫身匍匐在地，一对数丈长的尖细前足在地上一划拉，十多个想要靠近的军士就齐齐被拦腰斩作两段。


“虫萨满！火器营全部对准了齐射～！”令狐小进竭斯底里的吼叫声震得李仁守大人的耳朵生痛，但眼见这巨大狰狞的妖虫就在身旁，他吓得早就是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令狐小进抱着他朝外飞跑。


轰隆几声炸响，周围急忙调转了方向的机关兽先后朝这巨虫轰去，几蓬烈焰在虫身上炸开，甲壳碎片和汁液四射，巨虫和老者的口中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来，这火器之力确非等闲刀剑可比的。但即便如此那巨虫也好像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反而更激发了凶性，巨大的躯体发疯一般地在军阵中打滚翻腾，一对巨大的镰足四处乱划乱切，凡是沾着的士兵就像镰刀下的麦穗一样惨叫着掉落在地，即便是对付西狄人的大刀阔斧专门准备的精钢重盾也根本抵挡不住巨虫的大力，被轻易地掀翻打飞再将后面的人切成两段。


又是轰隆几下火器的巨响，如今只有机关兽上的火器才能对付这巨虫，四周远近的操纵机关兽的军士连忙都朝这里瞄准，但忙中出错，这巨虫又在四处乱动，这几发只有一两发炸在了虫身上，其余的都落在军阵中炸开，顿时乱上添乱，整个白虎军的阵脚都开始动荡慌乱起来。


掘地逃走已经无望，几个领头的西狄勇士发出几声怒吼，带领着剩下的西狄人趁着这机会跟着冲入那巨虫撞出的缺口中去。若是阵型完好的军阵，这些西狄人在冲过去的途中就会被弓弩火器射杀，但是有了这混乱的机会，他们成功地一头扎入军阵中开始了肉搏。


“那些狗日的官兵是想将我们也一网打尽，趁现在大家一起朝外冲啊！”也不知是谁高声叫了一声，一团慌乱的江湖客们也跟着西狄人的后面朝着同样开始慌乱的军阵冲去。这些包围了他们的军士已然显露出要将他们全数歼灭的意图，这正陷入慌乱的阵势无疑就是突围的大好机会。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三方人马开始彼此不分地胡乱砍杀起来，两翼的白虎军慌忙朝中间围拢。


“围起来！左右两翼全部给我围起来！一个也不可被这些贼子跑了～！”终于被令狐小进跑着冲出了战团的州牧大人重新骑上了一匹军马，怒吼着发号施令。


令狐小进连忙在旁边建言：“大人，不如放开中间等他们突围而出，我们再以骑射……”


“不用～！一个都不可让这些人跑了～！”灰头土脸的李仁守想也没想就一口否决。他现在满腔都是怒火，今天他堂堂的一品大员，代天子守牧一方的州牧大人，第一次领兵临阵居然就差点丧命于这些野人匪徒之手，若是让这些匪人蛮子走脱了一个他脸面何存？


“……”令狐小进的脸上闪过一阵为难之色，最后还是闭嘴不言。州牧大人显然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还要执意劝说无异自找不痛快，他知道怎么样领军打仗，也知道怎么样当好下属。


原本一场井然有序的围剿顿时演变成了一场刀刀见红，以命搏命的乱杀。虽然在进退组织上久经战阵训练的白虎军无疑要大大优于夺宝盟的江湖客和西狄人，但所有人都混战在一起，弓弩和火器已经不敢乱放，中军的阵势又被冲得稀烂，这时候只能靠近身肉搏，偏偏这些江湖客和西狄人的身手俱都远超于普通士卒，就算以多敌少，也要三四个士卒才能勉强挡住一个西狄人或江湖客。


场面混乱至极，不只白虎军的士卒在拼命围杀西狄人和江湖客，纠缠在一起的西狄人和夺宝盟的江湖客也在相互砍杀。杀杀杀杀杀，好多人已经完全杀得疯了，不论身边的人是谁，只管红着眼睛嚎叫着一通乱砍。地上的血肉尸骸都已经堆积得难以行走，这已不是血肉磨坊能形容的场景，简直就是佛经中所说的修罗地狱。每个人想着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怎样将面前的人杀死，砍开，劈成两半。


隆隆隆隆……


石道人御剑高飞在树林的上空，怔怔地眼看着下方一片惨烈至极的厮杀。虽然成功将那巨虫老者引入了白虎军的阵中，但他现在心中没有丝毫的得意之情，只有一片呆然的死寂。


数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现在已经正式宣布成为了一片泡影。那些曾经沾沾自喜的精心谋划，踌躇满志的各种安排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笑话。悄悄准备的火器连取出来用都来不及，为了对抗天火派在这数年间想法拉拢培养的那些道士法师几乎只来得及放出一两道符咒，就被一拥而上的西狄人砍成了肉泥，连这所谓的什么夺宝盟数千英雄好汉，都简直就像是给那些西狄人和白虎军准备的一道血肉大菜。


一阵轰鸣从极火炼狱罩传来，那顶天立地的巨大火球终于停止了自转，所有火焰开始朝中间汇聚，那原本浓烈得化不开的火焰也渐渐稀薄了。他知道这是天火派中人祭炼灵火完毕的征兆，这本应是激动人心的一刻，但他现在只感觉到一阵疲倦的绝望。和那巨虫老人的一战已将他的真气耗费得十去八九，现在连御剑飞过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隆隆隆隆……


什么声音？石道人忽然一怔。从刚才开始他似乎就听到有一个仿佛战鼓般的声音，这声音很远很小，在下方的厮杀炸裂声的掩盖下几乎听不清楚，但给人的感觉又好像无比清晰，像是每一下都响在人的心头似的。现在这声音近了些，也清楚了些。


顺着这声音看去，石道人才明白了这原来是马蹄声。


树林外，平原上，一人一马正在朝这血肉模糊刀兵煞气冲天的修罗场疾驰而来。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三章 血祭（六）


隆隆隆隆……


在这血肉成泥，剩余的所有人已接近癫狂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逐渐接近的马蹄声。


这有魔性般的声音每一个落点都像刚好踩在人的心坎上，每个听到这声音的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抖，在动。即便是砍杀得最疯狂忘我的西狄人也清醒过来，这声音仿佛是一头洪荒巨人的脚步，带着要撕裂世界的威势闯入这片战场。围在最外围的士兵已经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那摄人心神的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来的只是一人，一马，正破入树林朝这里飞驰而来。


前方，左右的树木都如同狂风下的枯草一样朝两边倒伏下去，为这一人一骑让出疾驰的道路。脚下的土地，无论是不平的沟渠还是之前防止地行妖虫逃遁而用法术变出的泥沼，全都自动地变作平实坚硬的土地，好像连这片天地都在这一人一骑出现的同时就被征服了，将自己的一切奉献出来任凭驰骋蹂躏。


来的这人全身都覆盖在甲胄之下，一套静脉血般暗红色的全身盔甲，隔着这么远还看不清头盔下的面目，只能看出高大魁梧的轮廓。这人手中握着一杆长戟，很粗，很长，通体都是死一样不详的黑色，上面的每一点弧度和锋锐都能让人很清楚地想象出用这个将人体砍破撕裂时候的情景，但是这把长戟握在这个人的手上却有一种柔顺协调的奇怪感觉，或者说那甲胄和头盔下所隐含的气势远比这把长戟更恐怖。


这人所骑着的是一匹雄壮到狰狞的马，远比一般的马匹更为粗壮的四肢，骨节处宛如岩石一般的棱角分明，狂野的马鬃四散分开在空中不断地飞扬翻腾，一双眼睛好像烧红了的炭火，而且隐约可以看见那马嘴中露出的是食肉动物才有的獠牙。


每个看到的人都愣住了。这一人一马宛如魔神般的气势，踩着那直入人魂魄的声音，真的就如洪荒世界中走出的巨人，连这满地的刀兵血煞都只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只是几息之间，这一人一马就已经冲到了阵前。原本围在外围的士兵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朝两边散开，让这一人一马长驱直入。


前方的人都在争先恐后的避让，刚才还如泥潭般胶着的战场就这样被这一人一马给生生化作了两半，而那些没来得及避让的不管是人，是马，还是地行妖虫都像纸屑般地被卷起的气浪气势给吹得飞开，撞得粉碎。


“血天戟……红岩妖马……那是……”令狐小进的声音在发颤，人也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害怕和震撼，还有激动。就算荣华富贵前途似锦已经将他几乎变了个人，但是那作为军人，作为武人所烙在骨头最深处里的印记还在。在场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避让，并不只是单纯的恐惧，是因为他们隐约都知道这人是谁。


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那条已经在火器的围攻下伤得千疮百孔，半死不活的巨虫猛地在地上一弹，腾空飞起朝着那人扑去。虫头上的那个老者的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满是利齿的口张得老大，鬼哭狼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怨毒：“叶红山～～～～～～！！”


黑色的长戟轻轻划过，巨虫那受了数十具火器轰击依然还能保持完整的巨大躯体像堆朽烂了的垃圾一样散作漫天的碎片，甚至连声响都没有留下一个。


都没有丝毫的停顿，这一人一马转瞬间已经将这一片血战之地一分为二，带着那摄人心魄的气势，提着那杆长戟冲向不远处那火焰已经逐渐稀薄下去的巨大火球。马越冲越快，也越冲越高，因为那马蹄下地面正在逐渐隆起，抬升，凭空在前方不断堆积起一条朝上的大道。


所有人都已经停下了打斗，呆呆地看着这一人一马就这样宛如登天而起的冲锋。在那巨大火球的映照下，这一人一马的身影似乎显得很渺小，但每个看着的人都知道那身影带去的只能是征服和毁灭。


……


半空中的火焰法阵在触碰到刀芒的瞬间就溃散了，连同那正在施法的火焰双手也一起在那湮灭一切的刀芒下分解消失，那刀芒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带着开天辟地的威势斩向后面的金志扬。


但是一朵小小的紫火突然挡在了这一刀的面前。那朵原本已融入金志扬的火焰身躯的朱雀灵火却在这时候浮现出来。原本是将触碰到的一切都毁灭破碎的刀芒在那灵火面前停住了。


金志扬火焰般沉闷的声音响起：“没错，破灭魔劲是天下有数几种能伤到我玄真离火之躯的手段。原来落入唐家手中的是这一本……可惜在这真灵之火面前，那终究还是未达极致之道的粗浅法门罢了。”


唐公正撤步，抽刀，却发现根本抽不动，接触到那紫色灵火的刀身一瞬间就融化了，但是那铁汁并没有一点点滴落，还是维持着那把刀的模样，而且开始泛起和那灵火一样的紫色。唐公正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把他亲手锻造，和他朝夕相处二十年，已经算是他血肉和生命延续的刀似乎正在朝着一个莫大的漩涡中落去。


这只是转瞬之间的错觉，实际上那前面并没有什么漩涡，只有一朵小小的紫色火焰将他的刀牢牢吸住，那融化了的刀直接焊在了上面一样。


唐公正想要松手，但他马上发现自己连松手都已经做不到，那刀柄好像已经和他真正意义上的血肉相连，一层火焰的紫色在他手上泛起。现在他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漩涡深处传来的沉静，浩大无边，似乎能包容一切的温暖和炙热。


小夏这时候踩在几张半空中漂浮着的符箓上越过那冷凝了的熔岩池跳了过来，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唐公正和金志扬的胶着他却完全束手无策。金志扬的火焰躯体乃是天火派最高道法，至少也是上六品之上的道术，即便是他将身上所有的符箓都用出去也伤不了对方一丝一毫，也不知唐轻笑刚才扔在他身上的那玄冥天一水是什么，但现在看来那也只是那一点而已。


“夏兄弟，快带上阿笑你们两个先走！”唐公正开口。他连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原本一直旋绕在四肢百骸，心念灵台中的那股破灭的意念似乎也在手中传入的这股温暖的炙热中被焚化，被吸引过去。


小夏只犹豫了短短一瞬，立刻转身跑过去架起了地上的唐轻笑。


“都走不了。你也是唐家的人么？都去死吧。”金志扬的声音如地底沸腾的熔岩，低沉而充满了毁灭的意味。两条新的手臂从金志扬的火焰躯体中伸了出来，只是上面又重新附上了那层蓝色。朱雀灵火从金志扬的身躯中跳出，那之前唐轻笑抛入他身体中的蓝色又沾染上了全部的躯体。


嗤的一下，好像通红的烙铁穿透一张湿纸的轻响，金志扬的火焰双手猛地伸长了一倍，轻轻地就穿透了唐公正的胸腹从后背露了出来，血肉烧焦的气味一下弥漫满了这山腹内的空间。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唐公正口中咆哮而出，没有丝毫的伤，痛，不甘，只带着他生命中所有的力量，勇气和斗志，他猛地朝前踏上，将手中的刀，还有他的大半截手臂都硬生生地送入了那小小的紫色灵火中去，下一刻，那原本已经完全融化的刀又从灵火的另一面刺出将金志扬刺穿，同时他的额头也重重地撞在了金志扬那火焰幻化出来的头颅上。


轰的一下，那蓝紫色的火焰头颅像受了重击的西瓜一样爆碎开来，而唐公正的脚步却没有停，居然是硬顶着金志扬和那胸前的一朵朱雀灵火朝前冲去。


“夏兄弟，对不起了。没能应约帮你。阿笑，好好地做个坦坦荡荡的男人，爹和你娘的墓在徐州明山镇外凌云村秀玉谷，记得替我回去祭拜他们……”


带着这句最后的话，唐公正顶着金志扬已经冲出了这甬道的尽头远远飞了出去，然后撞落在下方冷凝了的熔岩池中。噗哧一下，原本已成黑色的熔岩像薄薄的冰层一样被撞开一个口子，下面依然还暗红着的岩浆溅起一个大大的火花，就将两人的身影全部吞没进去。


“哥！”唐轻笑眼泪决堤一样的朝外涌，发疯一样地朝前猛挣，但是小夏的手掌随后重重地砍在了他的后颈上。


扛起昏过去的唐轻笑，小夏摸出两张早准备好的符箓给自己和唐轻笑贴上，然后拿出那已经只剩小指大小的土球握在手中，两人便开始缓缓地朝岩石中沉去。他心中现在也极不好过，但是他很清楚现在该做些什么。


不远处，那吞没了唐公正和金志扬的熔岩池好像又恢复了活力，那撞出的裂缝中暗红色的熔岩正在逐渐变红，逐渐沸腾，周围那原本凝结起来的黑色表层也在不断地裂碎裂。


……


天火山外，那冲天而起的一骑已经到了那巨大火球的顶端。


在他头顶，是那层厚得不露半点缝隙的低矮云层，隐约的雷鸣和电光还在云层深处跃动，在他脚下，是那方圆数里，仿佛堕入凡间的太阳的巨大火球，他就像站立在这天地顶峰的一座神祗。


这人将长戟高高举过了头顶，一片无穷无尽的血光从所有人的眼前扫过，这血光不是从那长戟上发出的，而是从地面上堆积的尸体残骸，已经将泥土浸作了沼泽的鲜血中发出的。在这片树林中，这将近一个时辰的厮杀，数千精壮汉子燃烧生命所流出的血，留下的尸体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将自己的魂魄化作一片血光冲向了那人手中的那杆黑色长戟，化作了一片浓稠得宛如实质般的红色在上面流转。


轰隆轰隆，数十道雷光从那云层中窜出和这人手中的那柄长戟连接在一起，长戟的锋刃上，无数的电光和血光浑然一体。雄壮得更像一头巨狮的妖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这人双手握紧了长戟，马蹄落下，那人也将这长戟重重挥向了脚下的火球。


那一刻，天碎了。


伴随着几乎要将所有人震聋的巨响，密布天际，将这一片天空堵塞得严严实实的云层碎了，那一团硕大无朋，数百里之外都清晰可见的火球也迸裂了。漫天的火雨和散开的云层交织在一起朝四周飞速地消散褪去，露出了久违的天空，还有那片山下数千人久候了二十天的山头。这是真正的碎裂天地，也开辟天地的一击。


对着那终于露出来的天火山头，那人抛出了手中的长戟，一道如烟如雾的黑影也从这人的身后飞出，跟着长戟朝下方的天火山坠去。


……


即便是数十里外，那碎裂天地的震动和景象也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每个刚从那里离开的人都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然后稍过一会，回过神来之后，各种各样的反映就出现在各人身上。


有人惊疑不定：“怎么了？那天火派的什么护山大阵怎么破了？”


有人兴奋莫名：“是不是被盟主他们击破的？盟主他们是不是已经冲进去了？将那些西狄人都杀光了么？”


有人知道得稍微多些：“盟主他们不是说要等那大阵自动消散才冲进去的么？这响动……看起来有些不像是盟主他们能弄出来的……之前好像有阵红光你们看见没？我看了之后总觉得心慌得厉害，差点想吐……”


只有一个人脸上是纯粹的惊恐之色，她怔怔地看着那云破天开的所在，一双漆黑纯净的眼眸中全是恐惧，好像她能看见其他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稍后，她猛地一咬牙，身形从原地一闪消失，只留下一个飞速远去的白色背影。


“阿弥陀佛。”在她身后，带领着这些人来到这里的十方一声长叹，也跟着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群夺宝盟的弟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四章 血祭（七）


外面那个惊天动地的破裂声，和熔岩池中那个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一起响起。


一道火光从重新沸腾开的熔岩池中冲起，在半空中凝结成了金志扬的离火之躯，但是此刻那个火焰的躯体上竟然满是细碎的裂痕，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雕像，细小的碎片不断从他身体上剥落，掉落在地闪烁一下就消失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是谁……是谁……？”金志扬的声音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胸口处一掏，那团紫色的朱雀灵火立刻从他破碎的胸膛上跳了出来。


“还好，还好……这天下间还没有能伤害到这真灵之火的事物……”金志扬的声音听起来是松了一大口气，在这紫色灵火的照耀下他胸口和手上的裂痕也在不断愈合，只是身体外围的依然在不断的碎裂。“但是……我的真火法体怎么无法和灵火合一了呢？难道是……”


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金志扬抬起了那已经像颗破碎石球的头向上看去。


这熔岩池原本就是火山口，也是这天火山中除了山顶之外唯一能看到天的地方，不过自从二十天之前开动极火炼狱罩之后整个山都被火笼罩了起来，但是此刻金志扬抬头看去却看到了久违的天空和太阳，还有一把拖着黑影飞驰而来的长戟。


只是遵从心中最深处的本能，金志扬立刻抬起了那刚刚在朱雀灵火的照耀下稍有回复的手，对准了这落下的长戟喷出了一道浓稠明亮得耀眼的火柱。


这长戟后的黑影中伸出了一只手。原来这不是黑影，而是一个宛如黑色的雾气般让人看不大清楚的人，而这伸出的却是一只白皙纤细，好像是玉琢而成的手。这只手迎向了那扑面而来的耀眼明亮的火柱，然后就像剖开一叠豆腐一样地将这道火柱一分为二。


“碎灭魔劲？你……你也是唐家的人？”金志扬一脸震怒的表情，构筑成他头脸的火焰也在不停地脱落。


“不是。”这时候这个人已经落到了一片凝结的熔岩上，站在了他的面前，淡淡地回答了这两个字。原来这是个身形娇小，一身黑衣的女子，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岁上下，但是眼中的漠然和沧桑却好像是一个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岁的老人。


回答完这一句之后，黑衣女子将手中的长戟一挥，原本已经分崩离析的金志扬的身躯就给打成了漫天的碎片。


“不……”不甘至极的惨叫从原本胸口处那片最大的火焰中发出，只是这一声还没有叫完，女子那只纤细的手就拍在了上面，然后这个将一切都投注在火上的老人就彻底熄灭了，只留下半空中那一朵朱雀灵火还在原处灵动活泼地闪动着。


对漫天散去的火焰残骸黑衣女子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她抬头看了看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那只刚才将金志扬的法术一剖为二的手，凑到了长戟的锋刃上轻轻一划，殷红的血就像小溪一样欢快地流了出来。


长戟上依然还滚动着那一层从天火山下数千人身上采来的血光，只是似乎淡了不少，现在一触碰到女子的鲜血立刻就如长鲸吸水一般地将之全部吸收了进去，那淡下去的血光也再度慢慢变得浓烈起来。


血一直不停地在流，那长戟也一直不停地在吸，女子的脸色也慢慢地苍白了下去，但是却没有将手从长戟上拿开。直到那长戟上的血色已经浓厚到了比之前更甚的地步，女子才松了一口气，将手腕从长戟上挪开，那手腕上的伤口也立即自动收拢了。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吞下，女子如白垩一样苍白的脸色才稍稍回复了些生气。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那冲天疾驰而来，一击劈碎了这外面的极火炼狱罩的一人一马走了下来。在这笔直的岩壁上那匹高大雄壮的妖马走得居然像是在平地上一样的自如，不急不缓地走到了这火山坑底，和黑衣女子一样就站在这半冷凝的熔岩之上。


马上的男子已经将头盔取下挂在马鞍上，一头短发迎着洒下来的阳光，显出远比常人有力百倍的精气神。这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略为方正的脸上是满是伤痕，深邃的眉目间弥漫着非凡的活力和生机，轮廓极为分明的五官组合成一个兼具威严和灵动的面容，但最多的还是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金戈铁马的刺骨煞气，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尊铁和血浇筑的神像。


“如何了？”男子沉声问，那声音犹如战鼓铁铮，雄浑有力。


黑衣女子没开口，只是看了看天，过了一会才点头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说完这一句，黑衣女子将长戟一举，正挑在半空中那朵朱雀灵火之上。那长戟却并没有像其他东西一样完全没入那灵火中，而是穿过了灵火，女子放手，那长戟就和朱雀灵火一起这样漂浮在半空中。


这时候，天空中好像有一条细微的金线直落而下，刚好落在灵火上，下面的岩浆中好像也有一道暗红色的影子朝上一冲，同样地接到灵火上，然后那灵火就像一朵花一样忽然绽放开来，将那长戟完全包裹其中。


灵火的光芒将这火山坑底映成了一片紫色的世界，周遭的岩石在这紫光的照耀下似乎都在融化，中间的长戟则几乎看不见了。黑衣女子和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半晌之后，紫色的火焰又开始朝中间收拢，露出那柄长戟的轮廓，火焰继续收聚着，逐渐变回了最终那一朵小小火焰的样子，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耀眼光芒的同时朝中间一缩，所有的紫光都收缩进那戟中不见了。


半空的长戟也随之掉下，黑衣女子伸手接过，捧在双手上细细查看。那长戟的外形似乎并没有变化，只是之前那浓厚的血光已经变得极淡了，和一层同样几乎微不可查的火光浑然纠结在一起，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在这长戟上奔涌流淌。这长戟之前夺人的锋芒和不详的煞气也在这血色火光的掩盖下平息了下来，整把长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仿佛不再是人间器物，而是魔神般的神韵。


“终于成了。”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要借着这天地间最为纯粹的火行元力才能将此戟完全炼成。当年历代教主穷天下之力收集材料锤炼此戟，又先后以数万人血祭，只可惜朱雀火这等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却没办法找到。想不到要直到今日落在我手中才得以完成。”说着女子瞥了一眼刚才金志扬所站的位置。“倒是要感谢这些烧火道人，费了莫大心力将这灵火淬炼得完美无瑕，好像连整派弟子的本命之火都熔进去了。可惜他们不明白，那最后一步若不是靠着自己是永远也踏不出去的。”


“阿一，我二十多年没见你这么激动了。”男子笑了笑。这一笑才可以看出来，这男子原来同时也是个极有魅力的人，只是身上所带的煞气和威严太足，几乎将一切都掩盖了下去。


女子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长戟抛给了男子。


男子将戟接在手中，双眼猛的一睁，一阵精光从他双眼中爆出，这一瞬间这山体好像猛地晃了晃，男子身上的气势和这戟完完全全地契合到了一起，相互呼应，好似一尊真正的魔神降临在了这山腹中，连这山都承受不了这非人的气势，下一刻就爆裂开来。


不过这骇人的气势只维持了一瞬间之后就消失了，那柄长戟的光华神韵都完全沉降下来，融入到这男子本身的气质中，变得似乎完全不起眼了。男子看着手中的长戟一声长笑，周围的山壁嗡嗡作响：“果然……这才无愧是顺天神教第一镇教杀伐之器，血光天神戟。如今再有朱雀真灵火融入其中，你们顺天神教的天神那两字太俗正好去掉，从今后可称之为血光朱雀戟。”


说到这里，男子忽然神情一怔，随即闭上了眼睛，半晌之后他才睁眼，皱眉问：“那金志扬之前和人交过手？而且还是以那朱雀灵火对敌？”


“怎么了？”


男子看着手中长戟，若有所思地说：“戟上沾了丝……刀气？该是之前留在那朱雀火中的。”


“金志扬在受你那一击之前似乎就受了不轻的伤。”女子点了点头。“他还说过一句，似乎是有唐家的人来过。”


“唐家的人？”男子抬了抬眉毛。“照唐家老头的性子，就算不知道内情也绝不会派人来胡乱插手。此事是你一手操办的，怎么回事你还不清楚么？”


“……此事需要安排的手段太过细微繁琐，恰巧蛇道人当日对荆州天火派的事好像知之甚详，我便给了他五万两黄金交由他去办了。我虽派了人手去那些江湖人中潜伏，却暂时还没传回消息。”女子淡淡回答。


“蛇道人？”说起这个名字，男子脸上微微露出些不耐和不悦的神色。“我便说此事怎弄得如此繁琐鬼祟，原来是他给安排下的？”


“繁琐是繁琐了些，只要能将事办好就行。祭炼这血天戟太过重要。我不管他玩弄些什么龌蹉手段，总之有了这数千精壮血肉的献祭，再以玄冥天一水扰乱那金志扬关键时候的祭炼，确实便可保万无一失。否则若是任你的性子来硬取，有个闪失怎么办。”


“你太在意了。”男子摇了摇头，淡淡说。


女子也淡淡说：“这血天戟有多重要你不会不清楚。若不能完好祭炼，你到时候能有多大胜算？”


“我说了，你太在意了。太过在意胜败成算，不只会将事情本身弄得全无意思，连一些本该看到的东西也看不见了。”男子还是摇摇头，微微一笑。“比如说，你太在意这戟，就连还有两个人都没发现。”


“什么？”女子一愣，眉头一皱。


“既然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何不问问知道的人。”男子笑笑，手中长戟一挥，旁边不远处的一面岩壁就崩解粉碎成细沙，细沙如瀑布一样的流落下，直至将那一面的岩壁上空出一座小山大小的空洞来。空洞深处两个年轻人正躲在里面，一个双目紧闭已经昏迷，另一个则愣愣地看着这边的两人。


不过这个人也没愣多久，马上苦笑一下，走了出来，踩在岩壁变作的细沙上对着两人一躬身，右拳轻击左肩，行了一个只有雍州军才会用的军礼：“见过大将军，一总管。”


……


天火山下的树林中，那一场胶着绵延许久的惨烈搏杀已经以一个异常快捷的方式完结了。


就在所有人被那火球顶端上破碎天地的一击完全震慑的时候，一只由百名黑甲骑士组成的马队沿着那一人一骑所开出来的道路冲入了战团，开始了一场屠杀。


这队百人的黑甲骑士其实一直就跟在那最先一人一马的后面，只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最先一人的气势所夺，完全没有留意到这后面跟来的人马，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这些黑甲骑士已经冲入了他们之间，开始了一场极有效率的屠杀。


这些黑甲骑士每个手中所用的都是斩马长刀，长戟，斧头之类专门战阵冲杀所用的重武器，出手稳，准，狠辣，快，都是江湖上一流好手的水准，相互之间配合也是娴熟老道，他们只对那些西狄人和妖虫下手，对夺宝盟的江湖客和白虎军的士兵却毫不理会。那些已经酣战了半天的西狄人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即便是那些地行妖虫也不见得能是一个黑甲骑士的对手。一些杀红了眼的江湖客也出手帮这些黑甲骑士，不过一顿饭功夫就只剩最后几名西狄勇士还在结成圆阵拼死抵抗，眼见授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白虎军在几声号令之下散了开去，重新组成了一个阵势。阵势最中央，李仁守和令狐小进一起呆呆地看着眼前似乎已经和他们完全无关的战斗，不同的是令狐小进眼中有震撼也有一丝茫然，李仁守的眼中却是恐惧和愤怒。


一个似乎是头领的黑甲骑士策马朝李仁守和令狐小进而来，前方的白虎军自然地让开了，他们已认出这只骑兵，在冀州的很多军人心中那是一个只能仰视和敬畏的存在。


州牧大人的亲卫营终于还是象征性地拦住了这骑兵首领，这骑兵首领也不下马，只是对着已不远的李仁守和令狐小进拳击左肩，朗声说：“雍州红叶军铁叶卫三营统领校尉鱼化同见过李大人，令狐将军。我营追踪这些西狄蛮子到此，多谢白石大营友军相助才将之截杀。这里终究算是冀州防区，这战功我们自然也不好据为己有，便送与诸位吧。”


说完这一句，也不等人回话，这黑甲骑士径直转身就走。


“站住！”李仁守终于开口怒喝。“这群蛮子分明是来自鹰扬部的，鹰扬部在我冀州东北外，怎么会跑去你们雍州了？而且你们擅离雍州也就罢了，叶红山身为雍州州牧，没有天子调令他怎能擅离职守？”


黑甲骑士转身，不急不缓地回了他一句：“战事紧急，权宜行事。”


“这……这些西狄人分明是我们引来此处的！何来战事紧急之说？”


黑甲骑士皱了皱眉，眼中有一抹冷光扫过。这黑甲骑士虽然远远赶不上之前那单人独骑的骇人声势，但分明也是从无数死人身上走过来的，面对着他的李仁守只感觉身上忽然一紧，胸中的怒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和紧张给吞没了。


好在这黑甲骑士并没有真的怎么样，只是淡淡说了声：“那便请李大人上书朝廷，请天子裁断吧。”


看着那黑甲骑士离去的背影，李仁守胸中那被压住的怒火终于千百倍地席卷回来，头一次完全忘记了儒家君子在众人面前所该有的风度，咆哮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跋扈～！跋扈～！连一个小小的校尉都如此跋扈！这还如何了得了？！我一定要上书朝廷！”


没有人敢接口，连令狐小进都只有沉默。因为那是雍州红叶军，红叶大将军的红叶军。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五章 血祭（八）


如果说要问天下间最有权势，最有实力的人是谁，十个人中至少有六七个人会说自然是龙庭上的当今天子，但是剩下的所有人则会说是红叶大将军。


红叶大将军执掌的五万红叶军独镇雍州，抵挡西狄大小数十部十余年，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军。江湖上曾经有个传说，说有人曾悄悄问过大将军，既然手中握有如此一只强军，为什么不干脆发兵南下直入紫禁城，也坐上那把龙椅自称为帝当当过皇帝的瘾？结果大将军哈哈大笑，说我在这里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让皇帝吃不香睡不好，这皇帝还有什么好当的？你当我是山沟里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老农么，还要想着当皇帝来过瘾。


大将军是不是真说过这样的话，是不是真有人会傻到去问大将军这样的问题，这些都很有些可疑，但这个传言中有一点却是没说错的，大将军可以让龙椅上的天子吃不香睡不好，天子却不能。


大乾七十五年，朝廷下令将红叶军分作两部，一部调移至冀州，再将冀州白虎军调一部去雍州。大将军抗令不从，朝廷甚至还不敢下旨降罪，只是借故把军饷粮草拖延起来，红叶军就放开了雍州边防，顿时西狄数部长驱直入，沿途烧杀抢掠，冀青蜀三州急分驻军朝中原赶去，在徐豫荆三州苦战抵挡，原本繁华丰饶之地烽火连天，满目疮痍，死伤人数以十万计，这还是西狄各部有所顾忌红叶军的动向，只派出小半军力入关。如果不是当时民间江湖几大世家和门派都纷纷遣人加以援手，恐怕局面早就糜烂不可收拾。


最后还是朝廷将那督粮的相关人等全数斩了，将一直竭力呼吁掣肘红叶军的几个朝中大臣给贬了，给红叶军拖延的军饷粮草通通补上，红叶军这才一边重新封锁边关，一边派军入中原和其他几路人马一起将入侵的西狄人给杀了个精光。


此事让无数人将红叶军和大将军恨入了骨髓，但也让更多的人明白了红叶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自此之后即便是天子的圣旨传到了雍州，只要大将军不点头，那也是废纸一张。朝廷中也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提有关雍州和红叶军的话题。


这样一个人现在就站在小夏面前。小夏的感觉很有些奇怪。在雍州的时候他也曾远远地看到过这位大将军，却没想到过会在这样一个奇妙的场合下，和这位无数人恨，无数人敬，无数人怕的人面对面地说话。


“你是谁？你认得我？”黑衣女子冷冷地问。


小夏当然认得她。在流字营中的时候他几次看见过这黑衣女子来要人，从营中一些老人的口中知道这看似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就是将军府的总管，负责替大将军处理一切内外事务，乃是大将军最为依仗和得力的助手，大家都称呼她为‘一总管’。曾有不少好事之徒臆测这位总管和大将军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毕竟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无论再怎么聪明能干担当这位子似乎都有些过了，当然也有更多人不以为然，内功深厚又驻颜有方的女子江湖上也不是没有，最多是这位一总管的修为确实深厚，以至于大家丝毫看不出破绽来罢了。


不过从刚才藏身在岩石下面听到的那些话来看，这位一总管可能并不是有意想要这么年轻的。那位曾经纵横天下的纵世吞天宗宗主黄超儿也是怎么看都只有二十来岁，顺天神教，或者说魔教的夺天造化功吸噬他人的血肉精华滋补自身，没死之前看起来一直都是那么年轻。


只可惜这些看似有趣的消息现在都变得十分危险了，小夏背心有些冒冷汗，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拿出了那块流字营的军牌。


黑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大将军却是眉头一扬，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前两年的军牌，你现在已不是流字营的人了，在这里做什么？”黑衣女子冷冷问。


“我是受朋友之托来这里救他兄弟的……”


小夏只能将这事的来龙去脉一一说出，他也不撒谎，将军府想要知道的东西谁也瞒不过，何况这位一总管在夺宝盟中似乎也暗伏了眼线人手。小夏不过只是在很多细节的详略上斟酌调整了一下，将该说明白的事情说明白就行了。


“原来是唐家的唐公正……”大将军缓缓念出这个名字，随后叹了口气。“可惜了。”


“你知道这人？”黑衣女子看了大将军一眼。


“远远看过一刀罢了。”大将军闭了闭眼，似乎是回味，又或是想象。“我还盼着十年之后能有个更有趣的对手，可惜却是没机会了。”


“那边的那人就是唐公正的兄弟？”大将军指了指远处坑洞中的唐轻笑。“去将他给我抬过来。”


小夏过去把昏迷中的唐轻笑给抗在了肩上走过来放在沙石上，随便他怎么摆弄唐轻笑依然没有半点反应。小夏之前不只是将他打晕了，还给他贴上了一张镇魂符，让他没那么容易醒过来。


大将军看了看唐轻笑，忽然冷冷一笑，手中的长戟一挥就落在了唐轻笑的脸上。小夏甚至还来不及吃惊，那戟锋在唐轻笑的灵台处轻轻一点一挑，一团小小的黑色雾气就从唐轻笑的额头中被戟锋给挑了出来。


这是团小指大小的灰黑色雾气，又浓稠得好像是一笑团灰黑色的污水在那戟锋上流动，看上去让小夏感觉到有些眼熟。忍不住脱口而出：“迷天鬼心咒？”


“还只是粒种籽罢了。”大将军的声音有些发冷。然后转过头去看了黑衣女子一眼。“你回去通知下面的人，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但只要在雍州境内发现蛇道人的踪迹，一律杀无赦。”


“为什么？”


“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大将军淡淡说。那戟锋上随即闪过一道紫色的光芒，将那团灰黑色切割粉碎吞没了。


……


这时候，远在天火山外数十里的一处土丘上，一个凄厉无比的哀号突然响起。


哀号声发自一顶小小的轿子中，这轿子是被一个熊一样高大肥胖的人背在背后。这个人全身裹在一层修修补补的皮甲中，裸露在皮甲外的躯体上居然也布满了密集的缝合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人扯碎了之后再重新缝合起来的古怪娃娃，双目的眼神一片呆滞，尽管背后的那顶小轿子中传出的声音足可撕破一般人的耳膜，这胖子也像是没听到一样，依然呆愣愣地看着远处。


“是谁？是谁？谁能察觉本座的鬼心咒？还居然敢毁去？是谁？”


轿中的尖细声音满是愤怒，像是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连轿子也左右晃动起来，好像轿中的人正在发泄。不过很快地轿子和那轿中的声音就平息下来了，开始喃喃自语：“被毁去的只有一道……也就是说不会是猴子那边的……那就只有孕育在唐家小子头中的那一道元心种籽了。那可是掩藏在神魂最深处的，无论金志扬老儿还是那唐四都还没有这等眼力，难道是十方秃驴……不对，这等雄强霸道不留丝毫余地的感觉不是佛门神通……难道是大将军？”


‘大将军’这三个字好像一盆冰水，轿中人的声音马上就完全地冷静下来了：“大将军特意将那本座的元心种籽拔出毁去，什么意思？单单那唐家小子他不会放在眼里，唐家堡他也不会在乎……是因为那唐四？是了，这人的性子和大将军倒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一刀中的意境心性，大将军多半会见猎心喜……那大将军是卖他的好？还是……那唐四其实已经死了，大将军在迁怒本座？”


自言自语到了这里，轿子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有幽幽的古怪笑声传出来：“……若真是后者，那可有些糟糕了，一不小心弄坏了大将军的玩具……大将军会不会介意？”


“若是有人弄坏了本座的玩具……本座会不会介意？”对这个问题，轿中人自问自答了一下，立刻就找到了答案。“呵呵呵呵……本座当然会很介意，非常非常地介意……大将军本来就有些看本座不顺眼，元顺一那女人大概也不会回护本座……看来本座还暂时别去雍州了。嘿嘿，也正好，正好撇开那场祸事，大将军你玩的东西太危险，本座就不奉陪了，你自个去疯吧……”


“走吧，胖子，本座的第一个玩具倒是差不多该准备好了。我们先去取。”轿中人的声音终于变回得悠闲，得意起来。背着轿子的胖大汉子立刻迈开大步，背着轿子朝着天火山的方向走去。


……


轰隆一声巨响，天火山仿佛被人直直地劈了一刀，小半片山体整个地斜斜滑落下来。


地面在震颤，数不清的树木被滑落下来的山石推倒砸碎，数里之外的人们也能感受到那仿佛天灾一般的力量。


大将军策马从那剩下的山体内走了出来，岩石和泥土不断隆起，在他面前自动形成一条坡道，黑衣女子走在他的身后，宛如幽灵一般将身体和气息掩藏在他的阴影之下。


数里外，一百黑甲铁骑已经列好了方阵静静地等待。那原本在夺宝盟中带领着十来个人的黄脸汉子也骑上了一匹马，和他手下的那十多个人一起默不作声地站在方阵一旁。


白虎军已经带着西狄人的首级，还有搜刮出来的夺宝盟的火器辎重等等东西撤走了，残存下来的夺宝盟的江湖客们只有数百人，全都满身血污地呆在原地，傻傻看着破山走出的大将军，好像看着正从神坛上缓步而下的一尊神祗。


大将军走下那隆起的土坡，四周一片寂静，连那些受伤江湖客的惨叫和呻吟都停止了。只有那个黄脸汉子和手下的十多个人走上前去，对大将军行了个军礼。


大将军忽然转过头去看向侧面的远处，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到那里的时候，一个少年僧人刚好上前一步，将另外一个人挡在了身后。


“阿弥陀佛。贫僧十方，见过大将军。”少年僧人合十躬身，身周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白光，将身后之人完全遮挡住。


对十方的举动大将军并不以为意，只是随口问：“是哪个老和尚不放心，要你这小和尚过来观我炼戟的么？”


“贫僧之前只是感觉此地有极大的血光之灾，才过来一看。后来才知是大将军驾临此地，难怪有如此杀孽。阿弥陀佛。虽这些人也是有因果在身死于此地，但贫僧也要奉劝大将军一句，还望大将军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行事莫要太过。”


“否则便会有小和尚你这等少年俊杰来度化我了？”大将军带些讥嘲之色地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不敢不敢。”十方连忙摇头。“贫僧观大将军已成就当年顺天神教最高秘典大自在天子法，当为这现世的神魔。恐怕也只释迦佛祖在世才能为大将军化去一身无量杀劫血灾了。”


“释门秃子便是废话太多。”大将军转回头去，不再理会十方，一振手中的长戟，看向远处淡淡说：“此去东北数百里就是西狄鹰扬部，此戟新成，便以那鹰扬部的五万颗人头来血祭吧。顺道也算是提早送个见面礼给那头老狼。”


话音一落，红岩妖马放开四蹄朝着东方奔去，一百黑甲精骑立刻也紧随其后，虽然只有这百人，但汹涌澎湃的铁血杀伐之气仿佛已将这片天地彻底踩在脚下。


看着这群远去的身影，十方长叹一口气，侧过身来，露出在他背后的明月。明月的一张小脸已经煞白，牙齿轻轻地咬住下唇，也看着那群远去的烟尘，眼中的恐惧之色还没散去。


“夏道士……”明月猛地一咬牙，身形朝着天火山那里飞奔而去。


……


在崩塌了半边之后，那原本是深陷山体内部的火山口已成了半露天的山洞，原本的熔岩池似乎也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耗尽了火力，冷凝成了一片坚硬的岩石板块。


周遭一片寂静，这不久之前还是一派道家山门，上演了一出出曲折诡异的故事的场所现在变得比坟场还冷清。小夏此时正在一片废墟山石中，坐在一块山室内掉出来的石凳上怔怔地发着呆，这短短半天中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连他也有些隔世为人的恍惚感。


“夏道士！”一声满是惊喜的呼声把小夏惊醒。循着声音看过去，眼前白影一晃，明月的身影已经冲过来抱住了他。“太好了！你真的没有死啊。”


摸摸怀中明月的头，如丝缎般的手感后传来的是一股平实祥和的暖意，在经历过那些风波诡谲恶浪滔天的恩怨情仇和阴谋算计之后，能有这样的感觉确实太好了。小夏轻轻拍了拍明月，笑着说：“还好，我运气不错。不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和十方小和尚一起去远处的么？”


“我们已经走出很远了啊，但是我感觉到这里有一个很怕人的人过来了，我放心不下你，就赶回来了。”说起这个，明月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脸的后怕。“刚才我在外面看到那个人了，那个人也好厉害的，好像比黑木先生以前都还更厉害。看见他，我感觉好像小时候看见的那只大老虎一样，几乎都不能出气了。”


小夏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明月的眼力很好，但是这样好的眼力有时候也是个麻烦。


“我知道你在这里，刚才那人也是从这里出来的。我被吓到了，等那个人走了之后才敢过来。我就是怕你被那个人杀了，那个人身上的血腥味好重，杀过很多人啊。好人会杀，坏人也会杀。他为什么没有杀你呢？”


“说不定因为我是个不好不坏的人。”小夏笑笑。


真正的原因当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实际上他真的差点就死了。不过要杀他的不是大将军，而是那位黑衣女子一总管。


就在大将军挥出一戟，将这天火山的上方削去一半，准备出去之时，那位一总管也屈指弹出了两颗黑色的气旋，在空中交互飞舞着以极快的速度和诡异的曲线朝小夏飞来。


小夏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死定了。那黑色气旋多半就是和唐公正的碎灭刀气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用法术挡住或拦下的，那耗费心机准备出的那一大堆符箓一点用都派不上，就算是要躲闪，他看着那黑球在空中飞来的诡异弧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朝上还是朝下还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躲。


就算他能躲开这两颗，接下来的三四颗五六颗，甚至是一总管那只把金志扬彻底抹去的手，他还要怎么去躲。


不过就在这时，大将军没持戟的手朝后临空一指，这两团小夏几乎看都看不清的气旋就飞散消失了。


“他可是我叶红山的兵。就算现在不是，曾经也是。”大将军头也没回，只是这样淡淡说了一句，就策马朝外走去。


“那随你吧……”一总管的声音比他的更淡，更无所谓，轻轻瞥了小夏一眼，就跟在那高大雄伟的身影中一起出去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小夏既有些意外，又有些不那么意外。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心里也早就有个底。


“对了，夏道士，那个很凶很厉害的人是不是就你之前所说的雍州的那个人？”明月忽然问。


为什么要去雍州小夏之前倒是和明月隐约说过，当然以明月的简单想法没有和她说得太清楚，只说那里有个很厉害的人能够庇护他们，想不到她现在居然就这样猜到了。


“对。”小夏点点头。“那个人那么厉害，其他追赶我们的坏人就不敢去了。”


“我们不要去好不好？”明月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再见到那个人。”


小夏怔了怔，想了想，点头苦笑：“好吧。我们不去。”


“那我们去那个叫云州的地方好不好？我听金凤姑娘说那里很好玩的，那里也没有什么坏人，到处都是大山和鸟兽。我很像去看看啊。好不好？我们去云州。”


当然好，云州虽比不上雍州，但若是深入其间差不多也算是法外之地。不过从这里到云州几乎要穿越整个大乾九州，无论走哪条路都是数千里的路程，想要绕过官府和江湖势力是不可能的事，与其说去那里好不好，还不如说怎么去才好。


“……那等将这里的尾巴收拾一下，再慢慢想办法怎么去吧。”小夏看了看不远处还躺在沙石之上的唐轻笑。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六章 尾声（一）


“我哥呢？”


小夏也有些意外，醒过来坐起来的唐轻笑第一句居然是这句。


“你也看到了。”他只能这样回答。


唐轻笑没有再说话，只是捂住了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小夏也没有再说话，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他也就这样在旁静静地看着。


唐轻笑抖得越来越厉害，捂住脸的手上青筋贲起，指甲已经掐进了皮肉中去，但他好像丝毫不觉得痛一样，双手还在继续用力，整个人像虾子一样地蜷缩起来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血已经顺着他的指头在流，和指缝中的水渍搅混在一起，他喉咙中发出垂死的动物般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阵子，唐轻笑好像才把气息调匀，勉强用能维持平静的声音有气无力问：“那灵火呢？”


“没有了。”


“……怎么没有了？”


“被人闯进来祭炼进兵器了。”


“……是谁？”


“红叶大将军。”


“……为什么？”


“不为什么。能者得之，成王败寇。这本就是江湖上最大最有用的道理，你以前不是也说过的么。他拳头最大，他能，他来了，就被他得去了。”


“……那金志扬呢？”


“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唐轻笑又沉默了下去。这次连颤抖都没有了，整个人就像死了一样。半晌之后，他才问：“为什么你还能这样？”


“恩？”小夏没听懂。


“我问你为什么还能这样～！？”唐轻笑一下跳了起来，嘶哑着声音竭斯底里地怒吼。他脸上已经满是鲜血和眼泪，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把抓住小夏的衣服猛烈地摇动。“为什么你还能这样无所谓？为什么你还这样一脸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你不是我哥的朋友么？你不是为了帮他的忙就冒那么大的险来这里么？为什么你当时不上去帮他？为什么他死了你现在还能这样无所谓？”


“你不是最讨厌他吗？你不是最恨的就是他吗？现在他死了你不是正应该开心吗？？”小夏瞪着唐轻笑说。


“我……我……”唐轻笑的声音和身体一起僵住了。


“你不是很了不起么？你不是花了五年多的隐忍功夫才来到这里么？你不是要用这些把自己磨练成一把最锋利的暗器么？现在这结果不是还不错么？就算没有最后取到灵火，能走到这一步，在红叶大将军之前差一点得手，不是也很了不起么？这些你家老太爷一定会看在眼中的，一定会承认你的。更何况你哥现在死了，你梦寐以求的内门弟子的身份不是马上就可以唾手可得了吗？死几个人算什么？你不是就是要借这些来磨练自己的心性意志么？怎么样，现在林姑娘死了，你哥也死了，你磨练得怎么样了？是不是马上功力大进，就要成一把天下第一的暗器了？”


“你住嘴！”


唐轻笑嚎叫一声，挥拳打向小夏。但是小夏的拳头却先一步打在他脸上。他只是毫无章法地泄愤出手，小夏比他身高臂长，又早有准备，自然是占了很大上风。


这一拳是蓄足了劲的，直打得唐轻笑朝旁飞起跌出去好几步才摔落在沙土中。


“四哥死了我当然很伤心。因为我为他不值。”小夏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但这却不是说谎。只是在流字营中的那两年中生生死死已经看得太多了，昨晚还意气相投一起喝酒吃肉聊女人的好兄弟好朋友，今天就可能只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在面前被一刀砍成两半。也不知是该说麻木了，还是他已早学会将这些都放在心底。


“四哥是何等的英雄好汉？只要接触过的江湖中人，无论是敌是友，谁不赞他一声好汉子？连红叶大将军那样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人听到他死之后也要说一声可惜。但他是为什么死的？就为了救一个唯独讨厌他的人死的。这个人一意孤行的做一些自以为是的蠢事，到头来一无所获不说，似乎自己都还后悔了。你说他死得值不值？”


说着说着，小夏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有些愤怒起来。唐轻笑趴在地上，勉力支撑起上半身却爬不起来，脸上的血迹泪水唾沫在泥沙中一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得狼狈，也根本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我劝过他，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但还是义无反顾去做。他说这是因为他觉得对你愧疚，说若不是当年他将你送去唐家堡，你今天可能不会是这个性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肯承担自己的责任，他是条顶天立地的真汉子，所以我依然还是愿意帮他。而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还有什么资格来问别人？”


唐轻笑终于坐了起来，只能有气无力地坐在那里，满脸血污泥沙地发愣。小夏喘了几口气之后也不再说话，一时间这半壁山洞里沉默了起来。


过了半晌，小夏才突然问：“你的那个玄冥天一水是哪里来的？”


“……玄冥天一水？”唐轻笑呆呆地重复了这个词，他好像傻了一样地问。“对啊，我的玄冥天一水是怎么来的？”


小夏也不是太觉得奇怪，那一个从唐轻笑头中取出的灰黑色小球已经说明了很多事。他再问：“那你知不知道那玄冥天一水是什么？”


这个唐轻笑却是知道的，回答：“那是玄水宫才能炼制的东西，须得以取自极北之地的万载寒泉水在每年的极寒极阴的时辰摆出大阵来才能炼制出几滴。虽然比不上朱雀灵火这种先天灵物，也是上五品的顶级水行宝物，乃是火行道法的克星。这些我们唐家堡的资料中都有记载。”


“那这样重要的宝物，你却不记得怎么来的了？”


“不是不记得……我现在想起来了……是一个人用一百两银子卖给我的。”


“这种东西一百两银子卖给你？你信？”小夏冷笑。


“……那个人说他是从玄水宫叛逃的弟子，身上急缺银子用……但是……我……我……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了，还从不起丝毫的疑心，是不是？”


“你……你怎么知道？这……这是为什么？”唐轻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你被人下了咒。”小夏叹了口气，淡淡说。“大将军从你头中起出了一枚鬼心咒的种籽。”


“怎……怎么可能……是谁？”唐轻笑全身又开始发抖。


“我只听大将军和他的副手提了一个名字，叫‘蛇道人’。似乎是这人做的手脚。”小夏想了想，再补充说：“不过我劝你不要妄想去询问大将军，大将军没兴趣理会你，就算你是唐家堡的人他不耐烦了杀你也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而且这人也因为间接害死了四哥，大将军迁怒于他，已下令只要在雍州就会将之格杀。以那人的阴沉诡秘，肯定也不会去雍州。”


“蛇道人……”唐轻笑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个名字。


“你也不用太过激动。大将军说那种籽只能是惑乱人的一小段记忆信念，思维考虑的都还是你自己做主。所以这人只不过是借你的手传一粒玄冥天一水进天火山罢了，就算没有他，你也照样会这么做。你不过是如你所愿地做了只好暗器，只不过发暗器的人却不是你自己罢了。”


“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你还是要做你自己暗器也好，做你的内门弟子也好，终究是你自己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把你救出来，我也算对四哥有了个交代。就此别过吧，希望后会无期，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说完这些，小夏转身走出了那半截山洞，快步朝山下走去。


没走多远，明月的身影就从一堆乱石后跳了出来，和小夏并肩而行，她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你要专门等着和那人说那么多话呢？就是为了打他一拳吗？那你也可以在刚才他昏着的时候打个痛快啊。”


小夏笑笑：“打坏人就是要趁他醒着的时候打起来才痛快嘛。”


“是吗？”明月转头看了一眼。“不过这人现在不是坏人了。”


“哦？难道他就变作好人了吗？”


“也不是好人……总之就是心里不想着害人，就没以前那么坏了。对了，夏道士，既然他已经不是坏人了，那你为什么还要骗他？”


“我什么时候骗他了？你又什么时候知道那些事是真是假了？”


“哼，我是不知道那些事了。但是你说谎不说谎我感觉得出来，刚才你可没全说真话。”


“呵呵，既然他还不是好人，那么稍微骗骗他也没关系了……”


……


当小夏和明月回到山下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树林中的时候，正看到十方在给何天疗伤。


何天伤得不轻，那一发火器的爆炸威力几乎将他的肋骨崩碎了一半，若不是身周还有法术抵御了一部分伤害可能早就死了，即便如此，他碎掉的骨头好像也有些插进了脏腑，人一直在不停地咳血。


也正是因为如此，昆仑派那些人都不敢就此逃走，生怕路途颠簸让这位上三院的高足送了命。他们自己虽也有伤药和疗伤的手段，却对这样危及性命的重伤无能为力，一直用隐身法藏在一旁干着急。这后来看到了十方，连忙过来央求他救命。


一片白色的佛光中，随着十方的诵经声，何天血肉模糊的胸口慢慢止住了血，凹陷下去的形状也重新回复了原状，好似那些碎裂的骨头都自动拼凑好了，甚至连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丝血色。不只是他，还有旁边那些幸存的江湖客救回来的重伤者在佛光照耀之下也有了不少好转，不少旁观的轻伤江湖客都激动得跪了下来，满脸泪水口中连称菩萨。


“这十方和尚这样厉害？”小夏也很有些吃惊。相对于道门五行法术的强横霸道杀人如割草，天师符法的拘役鬼神精灵变幻莫测，唯独只有佛门法术在祛病疗伤上有独到之功，但那也不过是比普通药石手段方便快捷些，效果也强得有限，还只有少数法力高深的和尚才会使用，否则药王谷的丹药生意就不会号称是江湖上最赚钱的生意了。但现在十方表现出来的手段就不是药石针灸所能比拟的，简直真正有些普渡众生的味道。


明月撇撇嘴：“又不是他厉害，是他身上那个宝物很厉害。”想了想她又说：“不过他也还行了。应该比我厉害些吧。”


这时十方已经疗伤完毕了。伤者其实并不多，因为死者太多了，这一场搏杀实在太过惨烈。白虎军的伤兵都是自家救走了的，西狄人更是没留一个活口。加上救回来的这些伤患，夺宝盟剩下的一共不过三百人左右，可说是十不存一。


几个头领模样的江湖客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就一起上前去跪求请十方神僧再发慈悲，带他们回大乾出冀州。之前白虎军的所作所为已摆明了要将他们一举歼灭，他们能活过来是因为白虎军顾忌大将军和那一百铁叶军才匆匆退去。现在大将军早已不在，就凭这三四百伤号，只要白虎军有心——这几乎是肯定的——他们没丝毫机会活着回去。现在唯一的希望看起来就只有这位净土禅院的小神僧了，凭着他净土禅院的面子白虎军应该是没胆子妄动的才是。


但是十方却摇摇头，说：“阿弥陀佛。目睹这一番变故，贫僧也要尽快赶回净土禅院向方丈说明情况，却是不能和你们一起慢慢前行。”还没等这些江湖客再度哀求，他又转身对着一旁的昆仑派诸人一合十。“林施主，李施主，这位何天施主的伤势虽已稳定，但也不能疾行颠簸。不如你们就和这些夺宝盟的施主们一同前行，相互也有个照应，可好？”


那个叫李穆雷的中年男子和叫林秀云的女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难色。他们当然不愿意拖着这三四百人的巨大累赘，只是他们昆仑派自身的人自然很容易就能瞒过白虎军的眼目，这三四百人就麻烦得多了。但偏偏刚刚受了别人的大恩，这拒绝的话又不怎么好说出口。


立刻夺宝盟中就有个有眼力有决断的人站出来高声说道：“有诸位昆仑派大侠之助我们才得以从那西狄蛮子手中逃出一条命来，何天少侠更是古道热肠，正气凛然，实在令我心折。如今我只求拜入昆仑派门下以供诸位大侠驱策。”


有了这带头的，立刻随声附和的也就多了起来。倒也不是这群人见风使舵，实在是有不少人的师门都在这场浩劫中死了个精光，尤其是五岳盟的弟子，对他们那位之前信誓旦旦说必定成功夺宝，却将他们带入这一场血光之灾，最后还不知那里去了的盟主黄山剑仙实在是失望已极。这昆仑派的诸人虽然之前居心不良，但如今却成了他们求生的唯一希望，而且也是久负盛名的大派，之前表现出的法术更是惊人，这真心想要投靠的人也是不少。


那叫李穆雷的中年男子脸色变幻几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既然大家之前联手御敌，也算是有缘。有十方神僧开口，我们也就尽力一试。不过我昆仑派择徒极严，上三院诸位基本上是不用想了，就算是我们下三院也有重重考核。想真心拜入山门的可随我们一起前去昆仑山，其他江湖同道我们也会尽力将你们送过白石大营的边境防线。只要过了白石城之后打散混入寻常百姓中，白虎军也不可能真如排查奸细一般仔细检查。”


夺宝盟的众人自然是松了一大口气，十方也是连连点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在这一番大劫之后大家都能彼此扶持，也是令贫僧心中稍有安慰。”


看了眼远处的小夏和明月，十方迈步走了过来，先对着明月叹了口气说：“明月姑娘，我如今有要事在身就不能再陪你了。”


“没关系，夏道士会陪我的。”明月冷冷说。自从放走那神秘的轿中人之后，她对这位小神僧似乎就有些芥蒂了。


“那夏施主，明月姑娘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看她。她性子有些任性你是知道的，还往你多多包容。”


十方的语气很是语重心长，让小夏有些哭笑不得，只得点头：“那是自然的，也要多谢和尚关心了。”


“那贫僧就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十方的身影就飞快地远去了。小夏远远地看了眼夺宝盟的那群人，也懒得再过去，转身和明月一起朝树林外走去。


走出树林，草原上吹来的疾风终于将血腥味吹散了。回头看了眼那残缺了一小半，再不是天火山的天火山，想了想这二十多天的经历，小夏也忍不住一声长叹。如今恩恩怨怨都暂时有了个交代，只是他好像又踏回原来的路上了。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七章 尾声（二）


眼看着夺宝盟所剩的人全部跟着那些昆仑派的人远去之后，石道人终于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如今的黄山剑仙已经没有一丁点剑仙的模样。他衣冠散乱，双目无神，脚步也是踉踉跄跄，哪里还有当时御剑飞天意气风发的风采。


他身体上没什么伤，顶多是真力消耗过巨有些脱力，但心神上所受的打击太大了，可以说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数年心血的一朝覆灭，费尽心思踌躇满志却落得这样满盘皆输，之前唐公正，小夏反反复复提醒过他的那些话现在又在耳边回响，比任何嘲笑都还要刺耳。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还是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片混乱胶着的杀场，只是被那人的路过便碾压得粉碎，对所有人来说宛如奇迹般的火焰大阵也在那人的一击之下消散，他还能猜到自己守候多时等候多时的宝物也轻轻易易落入了那人的手中。这人就是强临凡间的魔神，将一切以超乎人想象的方式尽数碾压粉碎。


石道人一直是个很自负的人，对他的两柄飞剑自负，对他自己的剑法自负，对他自己的天赋自负。这么多年遇见一个唐公正才稍稍承认自己有些心折，心服，但是当看见那人的时候，他的自负终于粉碎了。


就算他双剑尽复，在那人宛如魔神的气势面前能不能刺得出一剑？即便刺出了，又有几分威力？自己又能不能挡得住那人可击碎天地的一戟？


红叶大将军，叶红山。可笑自己之前还一直认为那不过只是个只知率兵打仗的武夫。


当一个自负的人内心中那一点最基本的信心被彻底击溃之后，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挫败感就再也无法抵御。石道人甚至再没有颜面出现在那些曾视他为领袖的夺宝盟众人面前。


看着那些人离开后的树林，石道人茫然失措，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向何处去。四周只剩无数的尸体残骸和已经变作黑色的血液凝固了的土地，乌鸦和秃鹫的影子开始在上空盘旋，这里就是个巨大的乱葬岗，这些尸体的最终归属只能是这荒野中群兽的腹中。


“盟主，盟主。”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对这熟悉已极的称呼，恍恍惚惚的石道人过了一两息才醒悟过来，猛地转头看去。看到的是一个很关键的，但却从这场巨变开始就不见踪影的人，二盟主上官闻仲。


不只是上官闻仲一个人，还有四个一直跟着他的手下。这些人身上虽然也有血污，有几分狼狈，但是在这血肉地狱般的场景中，他们看起来干净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在这场大战之后这几人身上居然都没什么损伤。


好奇很快就被愤怒掩盖了过去，石道人跳上去一把抓住这自己一直颇为倚重的二盟主，怒吼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盟主息怒，盟主息怒啊。”上官闻仲还是那样满脸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之前那西狄人忽然偷袭过来，我和这几个手下慌忙躲入一个储藏粮食的地洞中去了。刚刚在里面听见外面的动静都平息下来，这才敢走出来的。”


石道人更怒：“大家都在和西狄人拼死搏杀，你们居然就躲在一旁看戏？”


上官闻仲脸上的媚笑更甚：“不是啊。盟主你也知道我武艺低微，就算出来也帮不到什么忙啊。还不如将这有用之身保住，日后好继续为盟主效力啊。我刚刚一钻出来可就到处找盟主你老人家，这终于找到了啊。”


“找我？如今找我还有什么用？”石道人惨然一笑。忽然他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来。“对了。你早上不是才对我说，白虎军还在两百里开外，巡查探视的飞天鹞子都放出去了么？为何后来白虎军来得那么快？还有那些鹞子又飞到哪里去了？为何……为何……为何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胡胖子和姚金东他们都说有？”


“为什么会这样，盟主难道你不知道么？”上官闻仲一脸的讶异。


“为什么？”石道人又觉得背心有些发凉。胡胖子和姚金东那两人诡异的模样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席卷上心头来。


背上的双剑忽然一声低吟，石道人心中猛地惊醒，心神一动，两把飞剑出鞘朝身后一卷，那站在他身后的两人就被绞成了一片碎块。


但是这根本没什么用，两股灰黑色的气息并不受剑光斩击的任何影响，直接扑到了石道人的头上飞快地从耳朵鼻子中钻了进去，随即一股莫可能沛的灰暗就将他的思维全部掩盖了过去。


“因为这些都是我干的啊，盟主你老人家不知道么？”上官闻仲的猴子脸还是在笑，笑得都快烂了，一如他之前拍马屁时候一样。


石道人的意识还剩下最后一点清明的时候，想起的却是小夏给他说过的话：这是个坏人，还是杀了最好。


……


当石道人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身处一个类似于地洞的地方了。阴暗潮湿，只有上方一个小窗传来的些许天光，从周围墙壁上隐约可见的铁链和刑具来看，似乎是地牢。


手脚上传来的剧痛，还有背部在地面上的冰冷触感让他极不舒服，他想翻个身，但却只是笨拙地在地上扭动了一下而已。然后他马上就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实——他手脚上的肌腱和经脉全都被人切断了。


这个事实让石道人的脑海里至少空白了小半天的时间，然后他咬舌头，努力睁眼，怒吼，运气调息，用尽一切方法想要证明这只是个暂时的梦境，但是最后现实还是毫无悬念地将这些努力全部击毁。


我成了一个只能像虫子一样扭动的彻底的废人？石道人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傻了。他都没发觉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地牢里只剩纯粹的漆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光亮和响动传了过来，有人点亮了墙上的火把，一个熟悉的脸就出现在了离石道人不远的地方。这张脸也是他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张猴子脸，曾是他得力臂助的夺宝盟二盟主上官闻仲。


“上官闻仲～！”这张脸将石道人的所有情绪和回忆一下激发了出来，他怒吼的声音直震得连他自己的耳朵都生痛。不过这声吼招来的只是朝他肚子上的一脚而已。他一直觉得上官闻仲的身手太差，现在终于发觉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在踢人肚子的时候，他马上就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


“盟主大人，饿了你三天了都还这么有精神啊。”


被这样一说，石道人才发觉他真的已经很饿了，只是之前太过于震骇竟然没有察觉。


“居然还敢这样大声地和我说话，怎么？您还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白石夺宝盟总盟主，五岳盟盟主黄山剑仙啊？还敢那样和我说话？”那张猴子脸还是在笑，但却再不是以前那种献媚讨好的笑，而是洋洋得意，带着复仇的快意和癫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只是个会拍马，会给你跑腿，会给你到处拉人传信的跟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真以为有人会真心喜欢当你的马屁虫，看你的脸色和屁股？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你的臭脸和眼色的时候都在想着今天？”


又在石道人的身上和头脸上猛揣了几脚，上官闻仲这才停下来，蹲下来用盯着石道人，好像是非常认真，但那张猴子脸怎么看也都认真不起来：“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是什么。你现在就是一坨屎。顶多就是陀能说点话，能像只毛虫一样扭一扭屁股的屎。所以你千万不要再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你明白没？”


石道人怒目瞪视着面前这张猴脸，如果眼光也是剑，这张脸早已被戳成了猴肉酱。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要来让你完全明白才行。”上官闻仲又笑了，石道人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笑得这样开心。他旋即拉下了裤子，一泡尿对着石道人的头就撒了过来。“你看，我想怎么弄你就可以怎么弄你，你不是一堆屎是什么？”


“畜生！畜生！”石道人发疯一样地挣扎，只可惜他连肩膀和大腿上的肌腱筋脉也都全断了，相当于已经将他的手脚齐肩齐腿也全斩断了，任凭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像只垂死的泥鳅一样有限度地摆动两下。


“对了，你饿了这么久，是不是很想吃东西？我可专门给你带来了。”上官闻仲笑得像是献宝一样，那表情和以前向石道人说出某个得意的计策，又占了某些人的大便宜时一样。他连裤子都没穿，就迫不及待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满是灰尘污垢的小木盆，似乎是之前用来装什么垃圾杂物的，现在里面装上了一些残羹剩饭。


对于一个饿了足足三天的人来说，这些拌了些汤汁和油水的剩菜剩饭同样的有莫大的吸引力，石道人一闻到那气味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和舌头都在抽筋般地流口水。只是这些饭菜的香味中似乎还夹杂了些其他的气味。


“我加了陀狗屎在里面拌匀了的，你好好吃吧。对了，可不要嫌弃，从今以后你的吃喝我打算全部给你加上这种东西，而且会越来越多，所以你要珍惜眼前的每一顿啊。今天吃狗屎，明天吃猫屎，鸡屎……以后就专吃我的了，哈哈哈哈……哎呀，糟糕了，尿都撒光了，我都忘记给你留点加在里面了，也算让你先习惯习惯口味……”


“我只是叫你将他看押起来，你怎的将他弄成这样了？”


正当上官闻仲高兴得手舞足蹈，不能自己的时候，一个甜蜜蜜，软绵绵的声音忽然在地牢中响起。


“主上！”上官闻仲被震得一惊，几乎吓得连裤子都丢了，手忙脚乱地穿好裤子跪了下来。“主上怎的来这等地方来了？小的没料到，死罪死罪！”


“我问你，怎的把他弄成这等模样了？”这声音似乎没什么威严，倒有些像个女子或者是半大小孩的说话，但是上官闻仲却在全身发抖。只是这声音传来的地方是一片阴影死角。石道人看不出这人的模样。


“这……是这样的，这人武功还有几分厉害，为防万一，小的就先把他的手脚的筋脉全都切断了……”


“那你这样羞辱他又是为了什么？”


“厄……这……这全是因为当初小的在这人手下潜藏的时候，这石道人几番羞辱小的，小人这才想来报仇雪耻。”


“……”沉默了一会，那声音才又缓缓响起。“你知不知道可供本座驱使的人如此之多，头脑机敏心智灵巧之辈也不乏其人，但本座为何要偏偏要选你作手下？”


上官闻仲连忙答道：“自然是因为小的忠心耿耿，主上但有差遣就算刀山火海小的也义无反顾万死不辞！”


“不。”那声音淡淡说。“那是因为这世上连本座都觉得恶心的人太少了，你就是其中一个。本座就是想近处看看你这种人究竟能做出些什么事来，能恶心到什么地步，才将你留在身边。譬如现在你对付这石道人的方式方法，就是连本座都想不到的。也算是给了本座点惊喜。”


“厄……是，多谢主上……厄……”上官闻仲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不过本座还有些要紧事还要问这人，你将他弄得如此生不如死，心生绝望，他不肯说了怎么办？”


上官闻仲头上的冷汗顿时如瀑而下，连连说：“啊……这……不会的，主上法力通天，神通盖世，任是何等心机敏锐神志坚毅的人在主上法术下也是扯线木偶一般，小小秘密还不是手到擒来……”


“是你？”地下的石道人忽然勉力抬起头来，看向黑暗之中，嘶声怒吼。“原来那个用鬼心咒的幕后之人就是你？你用这上官猴子潜伏在我身边，以鬼心咒迷惑了胡胖子姚金东他们，这才设下了这个好局！”


那声音淡淡说：“你看，你这猴子又说走嘴了。这下他知晓了本座就是设局之人，那就更不愿说出那些秘密了。鬼心咒对一切后天的武功法术都是无往不利，但在先天之境的武功道法前就效用大减，这石道人虽只算勉强有半只脚踏入了先天之境，但灵台中居然也能有一道极凝练的剑气镇住识海，制住他还可以，要将他炼成傀儡却不行。看来那两柄飞剑果然大不简单，连他自己也没参悟出真正妙用，倒真是将本座的兴趣都引出来了。”


“原来你们是图谋本道爷的那一对飞剑？”地上的石道人突然间明白了。


“当然。要不然就凭你自己，不过是大将军血祭之后的一点残渣，有什么值得本座劳心动力的？要不然你以为本座还会特意去大费周章去算计你们那几千人乌合之众的联盟？你的那两把飞剑也不过是余兴罢了。”那声音冷冷一笑。“不过那两把飞剑却确实有些出乎本座的预料，无论真气，神念，还是本座的鬼心咒都无法得其门而入，所以本座便来问问你了。”


石道人凄然一笑，眼中全是一片死寂：“你别妄想了，落到如今的地步，本道爷就带着那两把飞剑的秘密下地府又有何妨？”


“你放心。本座不许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死。”那声音似乎很胸有成竹地笑了笑，石道人马上感觉到自己双颊一麻，整个口腔就是一阵酸软无力，也许吃饭说话都还行，但是想咬舌而亡却是不可能了。丹田气海中也有股莫名的麻木感，一身内力再也提不起分毫。


上官闻仲立刻也是以慷慨激昂，好像马上就要上刀山下火海的口气说道：“主上请放心，就将这人交给小的，小的一定用尽心思将他好好炮制，将主上想要的任何东西都丝毫不差地问出来。”


“嗯，本座知道你一定会很尽力的。因为本座刚刚想到了个很好玩的法子。”那声音悠悠地慢慢说起来。“地上的那位黄山剑仙你也听好了，这法子你一定也很有兴趣的。”


“本座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猴子。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随便你用什么法子去对付这位曾经羞辱你的黄山剑仙，但你不许杀了他，也不许再给他造成什么大的残障。而这两个月到了若还没有问出本座想要的东西……嘿嘿……”那声音的注意力似乎转向了石道人。“我便接驳上那位黄山剑仙断掉的筋脉肌肉，至少让他勉强行动还是行的。然后反而将你交给他泡制两个月。”


这话一说完，上官闻仲的脸色顿时大变，而石道人那一双本已经死气沉沉，满是绝望的眼中又亮起了两点光芒。


“若是我现在就说呢。”石道人忽然开口。


“哦？那本座就答应替你疗伤，放你去个偏远的山村作个普通人养老等死。”


石道人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要你真如说的那般做，再将这猴子交给我，我便可以现在就将那驱使飞剑的秘密告诉你。”


“不行不行。”那声音用颇有兴致的语调啧啧有声。“这猴子毕竟也跟了本座些时日，也算有不少功劳，本座至少也要给他些表现的机会吧。而且你不觉得用这两个月的时间积攒积攒想法和怒气，然后再报仇的感觉才爽快么？那飞剑在本座眼中终究只是件有趣的玩具罢了，你两人现在的有趣之处也不输那飞剑呢，本座很想看看你们的表现。那飞剑稍稍押后也无妨。”


“所以，你们两人也都好好努力吧，本座也很期待呢。嘿嘿。猴子，记得一定不能让他死哦。若是辜负了本座的期望，你是知道会怎样的……”


这声音飘飘荡荡地出了阴暗的地牢，只剩下上官闻仲和石道人两人。幽暗的火光下，上官闻仲的一张猴脸已经满是大汗，神情扭曲，猛地飞起一脚踹在石道人的脸上，然后抓住石道人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的脸也贴在那满是尿渍泥水还有鼻血的脸上，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你当真以为还有机会咸鱼翻身么？识相的就快快将那飞剑的秘密说出来，否则用不着两个月，两三天的功夫老子便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石道人也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上官闻仲，那张满是泥污和尿渍的脸上扯出了一丝有些癫狂的冷笑：“你放心，现在若说还有什么是本道爷死也放不下的，那便是你这只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猴子了。我会好好陪你这两个月，然后你就等着吧。”

第四卷 天火 第三十八章 尾声（三）


天火山。


山下树林中的数千具尸体早已经腐烂发臭得连觅食的狼群都已经散去，只有密密麻麻的乌鸦秃鹫还是和苍蝇一样地盘旋穿梭着，中间这崩坍了一半的山体就像是个巨大的坟堆。


唐轻笑就一直呆在这坟堆中心，还是那天发生一切的已经冷凝成岩石的熔岩池上。小夏在这里将他击昏，在这里等他醒过来，也把他丢在这里。而他就这样一直呆呆地坐在这里。


其实在刚开始的一两天过后，该发完的呆他也已经发完了，但他还是在这里，因为他想不出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坐在熔岩池中那个吞没了唐公正的位置上，当日的一切所见所闻，之前的种种悲欢喜怒都在他心中不停地流过。那光芒万丈，似乎足可以覆盖整个世界的梦想原来是那般的可笑，可怜，如肥皂泡一般破裂之后才将下面的真实显露出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他心目中其实是那么的伟岸亲切，那种他不屑不耐到极点的平凡生活原来是那么地令人心安，和那朴实乡愿的女孩一起原来就已是他的全部和所有。但是现在这些全部都深深埋葬在了这巨大坟墓的下面，不留丁点。


他也记得不曾哭过多少次，只是到了后来也渐渐麻木了，双眼再也没有泪水好流，所有的悲伤好像都化作灰尘沉淀到了心中最深处，留下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间中下过一两次雨，他就着一直喝那些岩石凹陷处积累的雨水，肚子饿了他就随手捡石子击杀一只飞过的乌鸦，连火也懒得去生，就那样撕开拔去毛就生吃。几天下来，那个曾经俊逸好看不输女子的白净少年已经成了一个衣衫褴褛面目污糟的野人。


不只如此，他还生病了。也许是巨变之后的身心憔悴受了风寒，也许是那些乌鸦吃了太多死人肉，他开始发烧，开始呕吐不止，他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自救，也懒得去想更懒得去救，最后就只能躺在那熔岩池中央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地看着天空。


就这样在这里死了也好。朦朦胧胧中看见周围岩壁上已经有几只秃鹫在那里等着，他无力地笑了。


不知什么时候地面似乎在微微颤动，身下的岩石也开始发热，周围的秃鹫慌忙地飞走了，这座已经完全沉寂死去的火山好像又重新回复了活力。就算是在半昏迷中，唐轻笑也可以感觉到这岩层下有一股力量似乎正在向这里冲来。


地上的唐轻笑还是没有动。在喷涌上来的地火岩浆中化作灰烬，在他心中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轰。不远处的冷凝岩层破碎，一道火光冲破下面那层岩石高高飞起，但没有预料中随之而来的崩碎和爆发，身下的岩层随即就平静了下去。那道火光在高空慢慢地去势已尽，一个转折后直落而下，噌的一声插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


那是一把刀，一把看起来有些粗陋，简朴，比寻常的刀更阔更大的厚背大刀，带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宛如一座丰碑直立在那里。


唐轻笑愣住了，抬头呆呆地看着这把熟悉的刀。半晌之后，他才积蓄了全身的力量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看向那刀冲破地面飞出的洞窟。


地洞深处是缓缓褪去的流动红光和扑面的热浪，那下面依然是地心深处的熔岩地狱，除了那些死去的天火派众人，确实不可能有任何生灵能在其中生存。他发了会怔，忽的转身走到了那刀落下的岩石下朝上爬去，在摔下好几次之后他终于爬上那块岩石，站在那把刀面前。


端详了许久之后，唐轻笑终于向刀柄伸出了手。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比积年的老酒鬼的手还抖得厉害，多年沉浸暗器练习出来的稳定早已不知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时太激动，抑或根本是害怕，他怕这只是他自己临死之前的幻觉，怕这手伸出去却抓不住，没资格抓住那把刀。


终于，他握住了刀柄。地火的余热还很烫手，但就是这手中的滚烫，还有那厚重，淳朴，亲切的感觉一下就将他已经冰冷空荡的心给填满了。


他拔起了刀。那刀的沉重差点带得虚弱的他摔下岩石，但他还是勉力站稳了，身体依然虚弱如故，心中涌上的热力却让他感觉从未有过如此的充满了力量。


“哥。”他看着手中的刀，口齿滞涩地吐出这几天来的头一个字。不知什么时候那好像干枯了眼眶也重新恢复了生机，两行清泪从污糟一片的脸上滚落而下。


……


一个月后。徐州西边明山镇外，凌云村，秀玉谷。


唐轻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这个风景秀美，人迹罕至的山谷，也很容易地找到了唐公正口中的那两处坟。坟前虽有杂草却并不深，看来是每年唐公正都会来打扫拜祭。一个上面的石碑写着的是“父亲唐天昊之墓”，另一个则是“爱妻李笑之墓”。


唐天昊的墓碑肯定是唐公正所立，而那另外一个，则应该就是唐轻笑的母亲了。生平头一次站在父母坟前的唐轻笑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激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墓碑上的字在发怔。


“我娘……姓李？”


唐轻笑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甚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个背叛了唐家堡的家族不值得浪费他的记忆和感情，但他至少还是知道父亲去和亲的那家族并不是姓李的，而且那个多少也是个世家之女的亲娘，也不可能会和父亲一起默默地葬在这无人知晓的山谷中来。


但是临到生命中最后一刻的唐公正没有任何理由骗他，既然他说这里埋着的是他母亲，这就一定是他母亲。


“难道……我娘是……”经过了天火山中的变动，这数十天的沉寂和反思，唐轻笑本以为自己的心绪是再也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浪的，但是此刻他却感觉到自己居然又在微微发抖，他甚至不敢进一步往深处去想。


带着心中的一片乱麻，唐轻笑缓步走到了坟墓不远处的一个小小院落中。这是几栋小木屋组成的小小院落，木屋也搭造得颇为精致，虽然很陈旧了却并不破败，院落中的杂草并不多，似乎唐公正会在祭拜前后这里住上一小会的样子。


木屋的门都没锁，唐轻笑随便走到一栋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很普通的陈设，屋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和木屋一样，精致而别具匠心，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凭唐轻笑的眼力甚至依稀可以看出些上面留下的一些唐门子弟特有的手法的痕迹。而最令他震惊的还是，他越看，越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这地方是他曾经来过的，曾经很熟悉的，但他却不记得来过，也不应该来过。


在房间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个木箱，里面用油纸封存着几幅书画，展开一看，都是他父亲唐天昊的手笔，他在唐家堡三娘家中早已看得熟了，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只是这几幅画画的都不是三娘家中画的那些花鸟鱼虫，而是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唐轻笑没见过这女人，但却依然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因为那画中女人的模样几乎和他一样。


画中女子或喜或嗔，明艳如春风艳阳，柔顺如轻雾细雨，绘画的笔法虽和唐家堡中那些花鸟鱼虫一般无二，但却有了种说不出的感情和生机，只需微微一揣摩，就能体会出画者下笔时是带着如何的欢喜，亲昵和爱慕。这几张女子的画中分别有两幅上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孩，正手持一柄木刀临空砍劈，年纪虽小架势居然也颇有气度，分明就是唐公正，而另一幅上的则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一脸慈爱的女子环抱在怀中。


从面目上看不出这婴儿是谁，但唐轻笑却能猜得出。他的手已有些发抖。在这里发现的一切正在逐渐将他心底构筑成世界的某些东西击碎，摧毁。


除了那些书画，箱子底部还有一封信，发黄的信纸上是他父亲的几个字‘吾儿轻笑亲启’。


唐公正没有提过有这封信。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他知道唐轻笑来这里后自然会找到。不管如何，当唐轻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彻底呆住了，他从来就没有想象过会和那个叛出唐家堡，在他眼中就是个最大的耻辱和污点的父亲会有任何的交集，但此刻，那些幼年和年少时的世界已经在开始模糊，崩碎。


终于，用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和力气，唐轻笑拿起，拆开了这封信。


……


十五天后，蜀州，唐家堡。


历经数百年的经营，唐家堡早已经不再算是堡，而是个有数万人聚居的城镇，外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和其他城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不过只要一进入最中心的唐家的内宅地带，一切喧嚣都会慢慢远去，阴沉，安静，在蜀州那大多数时候都阴沉沉的天空下，这一片看似平凡的古朴建筑好像一只会吞噬一切的阴影巨兽，无声无息地将闯入其间的任何人都侵蚀成自己的一部分。


时隔近六年，唐轻笑又回到了这里。


在这六年中，他无数次地幻想着是如何带着一身的荣誉和伤痕，宛如英雄一样地回归这个他心目中的圣地，除此之外再不会有任何方式。对之前的他来说不成功就是死在了成功的路上，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可能。


但在现实面前，那些臆想就如水泡中的倒影一般的虚幻和不堪一击。他现在回来了，没有成功，更不是英雄，甚至连这阴沉沉的圣地在如今的他的眼中也再不是以前那般模样。


他没有事先通报，传书，但只要有任何意外的人进入唐家堡，唐家的人自然会知道。所以当他独自走到内宅门口的时候，一个叔伯已经在等着他了。


“跟我来，老太爷在等你。”叔伯只简简单单地说了这样一句。


老太爷极少私下召见普通唐家子弟。这曾是唐轻笑梦寐以求的殊荣，现在他的心中却只剩一片压抑。


一栋有些阴暗的阁楼中，唐轻笑见到了那位曾是他心目中的神祗的老人。比起六年前，老太爷似乎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背也更驼了点，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和这唐家堡浑然一体的一股老人味。


“你哥死了？？”老太爷的眼光一直在唐轻笑背后的那把刀上，等他磕完头站起来之后，才开口问。


“是。”唐轻笑回答。


老太爷沉默着，身上的老人味似乎更重了，背也好像更驼了。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问：“他是怎么死的？死在金志扬手里，还是大将军手里？”


以唐家堡的消息渠道，天火山下前前后后都发生了什么应该早已经了解的一清二楚，只是天火山中的事除了那有限的几人之外却是无人知道。


深吸了口气，唐轻笑才回答：“为了救我，和金志扬一同坠入了地火岩浆之中。”


“……那你又为何会在那里？”老太爷的声音和眼光中都带上了一丝怒意。这是非常少见的，至少唐轻笑从来没在这老人身上看见过任何情绪，他永远都是那样的阴沉漠然，深不可测，简直好像是这整个唐家堡浓缩具现出来的一个人形。但是现在，那一丝怒意让这位唐家堡大多数人眼中的神祗多出了些活生生的气息。


“我……本想趁机谋取那朱雀灵火，证明我才是比我哥更适合当一个真正的唐门子弟，但是……我……我错了……是我害死了我哥……”直到这时候，唐轻笑说出这一句的时候依然还能感觉到心中泛起的酸涩，声音在发抖，但他终究能说出来了。


老太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的那一丝生气也沉寂了下去，整个人似乎重新变回了那座神秘莫测的神像。


很久之后，老太爷才开口缓缓说：“从此四房便只剩你一人，你便顶替你哥为我唐家堡的内门弟子了。”


就是这句话，让唐轻笑奋不顾身抛下一切地追求了整整六年，只是当这个梦终于来到眼前的时候整个世界却早就不一样了。他微微摇了摇头，涩声说：“这本是我哥的位置，原本便不该是我的。”


老太爷微微皱了皱眉，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或者表达一个类似的意思了。而且六年前发生的那些事老太爷都还没有忘记。


“我此番回唐家堡来，除了向老太爷报讯，认错之外，还想问老太爷一件事……”唐轻笑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微有些发抖的声音继续说：“原来……我哥才是嫡出的长子，我才是我爹背出唐家之后所生的私生子，是么？”


“是。”老太爷微微点了点头。


“我看到我爹写的信了。那原本是准备让我哥在我十八岁之时再交给我的……他说因为我母亲病逝，他也旧伤复发时日无多，才让我哥送我回唐家堡。而且请老太太代为掩盖我的出生，便是为了让我在唐家堡不受人歧视和欺压……所以，这内门弟子的身份原本就该是我哥的……”


唐轻笑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说不下去了。这就是他从父亲唐天昊的信中得来的真相，彻底将他之前心中所有执着，嫉恨，愤怒的根源击得粉碎。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追究那个将他一直抚养长大，一直向他灌输一个唐门弟子所该有的一切的三娘是不是知道这个真相。


“在我眼中，你们一直都是唐家的血肉，没有嫡子庶出的区别。唐家的人，需要证明的只是他自己，而不是出身。”老太爷的声音依然的漠然。“我要你哥做内门弟子，是因为他更合适。”


唐轻笑没有出声。他不能原谅的不是老太爷，不是唐家堡，是他自己。


老太爷冷漠阴沉的眼光注视着低头不语的唐轻笑，半晌之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老了，唐家堡也太老了。”


唐轻笑抬起了头，有些愕然。


“数百年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势力，名望，声威……这些太多太久之后就渐渐成了负担，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明白家里的人都想得太多了，但我却没办法让他们不去想。因为要在这风波诡谲的江湖中撑着这个硕大的家业，有些事是必须做的。你父亲天昊是我和老太太最喜欢的弟子，他的性子我们也最清楚，他那样做，我们心底其实并没怎么在意过。”


老太爷的声音和眼光依旧漠然，但那却不是对一切视若无睹的漠视，而是阅尽世故之后的淡然，疲惫和无奈，要在这江湖中维持着唐家堡这庞然大物的地位，名声，牺牲最多的也许正是这个老人。


“你哥是从没将唐家堡这包裹看在眼里，背在身上，所以我和老太太才最看得起他……如今他不在了，你将他的刀背在了身上，唐家堡这包裹心中也放下了，脚下的路要怎么走却是你自己决定，我也不强求你。”


冷冷说完这句，老太爷转身走出了阁楼。看着这佝偻老人远去的背影，唐轻笑又跪下磕了个头，然后也转身走了出去。不过不是向着唐家堡的更深处，而是向着外面走去。


路要怎么走，他当然早已清楚了，背上那把刀传来的滚烫热力时刻都在提醒他。

第五卷 正道 第一章 借力


豫州北部，白屏镇。


还只是晨时三刻，镇上最大的平安客栈大堂中就挤满了人。这几天从冀州南下的商人和江湖客络绎不绝，将几个两州边境上的小镇弄得好生兴旺热闹。隆冬将至，冀雍二州的行商都像候鸟一样朝着南方赶来，那些江湖客却是往年间难得见到的，这些人一大早就在大堂中喝酒吃肉，高声喧哗口沫横飞地谈论近日江湖中的两件大事。


首先的一件便是半个月之前，北面冀州以外的天火山下的一场恶战。关于那天火派的朱雀灵火江湖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没胆子去凑热闹的，或者心中早就清楚那是沾惹不得的，都在等着看那些聚集而去的江湖客们的收场。果不其然，不只是西狄人半路杀出来，冀州的白虎军也趁势而动，整个场面化作一团惨烈之极的混乱厮杀，最后却是红叶大将军和麾下一百铁骑横空出世，摧枯拉朽一般地将西狄人全数斩杀，惊走白虎军，那一朵朱雀灵火也自然是落入了大将军的手中。悦来商行，五岳盟，散影会等等几家牵头的帮会势力的人基本上全死了个精光，领头的黄山剑仙石道人也去向不明，生死不知，就算活着，从此之后大概也再没脸面出来见人了。


红叶大将军当然不能算江湖中人，但那一骑当千，所向披靡的盖世威风和武功，但凡是习武之人都不禁心醉神驰。这些江湖客大都是窝在白石城一带等着看热闹，捡便宜的，基本上都是从退下来的白虎军中打探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都有些走了样，什么数万西狄大军数千西狄妖虫铺天盖地，却在大将军一戟之下尽成齑粉，那白虎军领军的冀州州牧只是一介儒生，顿时吓得口吐白沫屎尿齐流跌下马来。现在这些酒客食客大多都在谈论此事，只听得一些刚刚知晓此事的行商们瞠目结舌，有些自诩眼光高远的则在高谈阔论朝廷会对大将军如何如何，天下大势从此又将怎样怎样。


相较之下，那另一件事的动静就小多了。却是两个月之前青州洛水帮的少帮主被人活活剥皮凌虐致死，帮中好手也在那凶手手中死了个干净，痛失独生爱子的老帮主散尽家财，以洛水帮的全部基业为赏金，通缉那害死少帮助的凶手以及与之勾结的帮中奸细。


洛水帮乃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帮会，虽然是正宗的江湖草莽，和那些世家大族是没的比，但十多二十年积累下来的钱财基业也非同小可，一二十万两黄金是少不了的。这通缉令一下，不能说震动江湖，却也让不少人眼热心跳，想入非非。而且那凶手还在洛水城中害了不少人命，搞的人心惶惶，若能真的捉住凶手，这等震动一州的大事说不定便能登上除妖灭魔令，正是扬名天下的好时机。所以此事虽然远没有大将军在天火山下的一番惊天动地来得引人瞩目，却是真正落到了人的心眼里去的。


比如黄老五就是一个。他现在正独占一桌一边喝着猪血汤，一边吃着葱油大饼，眼看着那前面一桌胖子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地比划大将军的惊世武功，耳朵听的是旁边那一桌对天火山下当日种种变故的猜测，心中思量的却还是关于洛水帮传来的那些消息。旁人的绝代豪勇盖世无双听听也就罢了，能落到自己腰包里的银子才是真有意义的。


黄老五当然并没有要把那悬赏一口吃下的想法。作为一个从十五岁就开始当马贼，一直到这四十岁还没死的老油条，他很清楚凭自己的斤两在江湖上该吃多少，能吃多少。那凶手既然能将洛水帮请来的一众好手杀个精光，连净土禅院的护法金刚都折损了一位，就绝不是他一人能对付的。不过他也很有自信，凭着他那一手从小锻炼出来的码踪奇术，他绝对可以排在冀州五大追踪好手之内，只要让他发现了，看到了凶手的脚印，那追到就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只可惜时间已过了两个月，青州又远在千里之外，脚印无论如何是看不见了。现在只能是静候消息，看看会不会有其他人先将这凶手的踪迹找出来些，他再趁机前去追踪，就算是自己不敢动手，只要将那凶手的行踪消息卖出去也是笔横财。


若是能亲自去青州洛水帮打听打听，想必还能得出些更精细的线索来。那四处流传的通缉画像上只能看出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的颇为貌美，修得有厉害邪门法术在身，男的据说只是个四处流浪的三流野道士，姓夏，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连那女的姓名都没有。也不知只是这样的两人怎么就能将硕大个洛水帮弄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还要倾家荡产来悬出赏格，难道是一对奸夫淫妇勾搭成奸里应外合……


正在胡思乱想，左前方一对似乎是流落江湖的卖唱父女吃喝完了起桌离开，黄老五也没在意，随便瞥了一眼便埋头继续吃喝，但心中忽然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抬头再看，马上便发现了蹊跷。


那对父女不过是一个提着胡琴满脸皱纹，约莫六十多的灰发老头，一个打扮俗气，脸上都是劣质胭脂的少女，扔大街上都没人理会，黄老五确实也看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古怪的，但他从地上的脚印上看出古怪来了。那少女的也还罢了，那老头的脚印却不是老头该有的，那分明是一个年轻人的脚印。


在十二岁的时候黄老五就能跟着地上的蹄印，从邻居家的上百只羊里面把自己走丢的那只给找出来。自从当上了马贼之后对这手绝活更是勤加练习，只需要看一眼脚印就能知道踩出这脚印的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武功高低不用说了，身上是否有伤，携带得有多少货物等等之类，简直比直接看这人还清楚。就凭这一手，他虽然武艺平平也在马贼中混的风生水起，借他这双眼睛不知道截杀了多少马队镖货，只是近日被官军剿灭了老窝，这才和一些逃跑的兄弟们一起流窜来了这豫州。


那老头的外貌身姿黄老五都看不出任何的异状，但是一看这留下的脚印，他却能立刻判断出这绝对不会是个真的老者。就算一些内功深厚之辈的身体能强健不输少年人，但步伐起脚上年轻人特有的筋肉弹性那也是没法子保持的，黄老五敢拿自己的一双眼睛打赌，那绝对就是个年轻男子假扮成的老头。


从步伐上看这年轻男子虽有些功夫在身，却并不怎么高明，行进间双手有意无意地靠拢腰间，倒像是个常年用暗器的，但身上却又没带着武器，照道理来说除了蜀州唐家那些怪物，一般就算是精擅暗器的江湖人怎么也会带把随身的兵刃，这架势倒有些像那些惯用符箓的野道士……


噗的一下，黄老五嘴里的猪血汤和大饼一股脑儿的喷在了桌上，还有些呛进了气管，顿时大力咳嗽起来。周围的一些人都侧目看过来，连那已经走到客栈门口的‘父女’中的年轻女子也扭头过来看他一眼，一双脂粉掩饰下的眼睛倒是灵秀清澈异常。


黄老五的反应也是极快，一边强压下心中快要爆炸般的惊喜，一边装作满脸的怒色大声吆喝起来：“小二！你这猪血汤里怎么有股屎臭？莫不是那做饭的大便了没洗手就来煮汤么？”


那边正忙着的小二连忙跑过来大叫：“客官你莫要乱说～！我们这里的猪血汤今天早上已经卖了上百碗了，哪里会有什么屎臭？就算厨房的师傅们拉了屎也不会不用草纸用手去抹吧？就算真沾到了些在手上他也自晓得去清洗，哪里有故意留在手上去做饭的道理？”


“他妈的大爷正吃得香，哪里来的贼厮鸟口无遮拦地说什么屎啊尿的！？店小二！你说得比那厮鸟更恶心，存心让大爷吃不下是不？”


“哈哈，那泼皮莫不是身上没钱了胡乱寻个由头要赖账？掌柜的可要小心了。”


“老子看是脖子短了闻着自己肚子里的屎臭了吧，哈哈哈哈……”


扫了周围笑骂怒喝的江湖人一眼，发觉好像没露出破绽来，黄老五这才暗中松上一口气，忍着心中的紧张忐忑从怀中摸出几钱碎银子丢给小二，皱着脸连说几声晦气，转身走出了客栈。不过他并没跟着那一对‘父女’，甚至连看都没看上一眼，而是埋着头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之后，重新换了身打扮的黄老五才从远去的方向走了回来，好似信步闲逛一样，似缓实快地跟着那一对‘父女’留下的脚印走去。


黄老五的眼光似乎一直在左右张望，但精神却全集中在了地面的脚印上。就算已经有不少人在那路上走过，但在他的眼中，那些普通人难以察觉的蛛丝马迹依然如黑夜中的明火一样的明显。这全神贯注之下，踩出那脚印之人的更多细节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那男子脚步看似松散，其实随时都在微微提防，分明是个做贼心虚的，那女子的脚步轻灵跳脱间好似又有种奇怪的韵律，正是某些功法到了心神合一的境界才有的征兆。


没错了，没错了！黄老五的心在胸口中一阵狂跳，表情还能勉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额头上已经有了细汗。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一对乔装打扮的父女就是他正惦记着那一对洛水帮通缉中的狗男女。想不到居然这样凑巧能让自己给碰到，难道真是时来运转，该当自己发迹了么？！只可惜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就算去招呼那些一起逃来豫州的兄弟，也万万对付不了这两个能将青州第一大帮杀得丢盔弃甲的厉害人物……且慢，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啊，只要摸清楚了这两人的行径路线和落脚的地方，迷烟，麻药，机关什么的统统用上，有心算无心之下照样的能拿下。那洛水帮的十多万两金子可不就是自己一个人得了么？只是这厉害的迷烟毒药什么的自己身上并没有，这豫州初来乍到的，路子没熟也不知道怎么去弄……不过听说那什么神机堂在这中原一带的生意做得好生宽大，只要给钱，一些偏门独门的迷烟毒药蛊虫都能买到……但这些玩意肯定都贵得厉害，也不知道自己钱够不够……


一边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数，黄老五一边跟着那对男女的脚印走出大街，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虽然心中略略有些不安，但细心一想，黄老五对自己之前的表现很有信心，自信绝没有暴露出半点破绽，而且这里面说不定就是那对男女的落脚之处，那更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跟下去了。


走入人迹罕至的地方，地面上那两对脚印的痕迹就更是明显了，黄老五不觉间也加快了脚步，胸口的那颗心跳得更快了。但是刚走过一个拐角处他却是一愣，前面赫然是一面墙，这根本就是个死胡同。


地上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墙边，然后就这样消失了。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发力跳过去的迹象，简直就好像是这样径直走进了墙里去一样。


黄老五蹲了下来，用心地看了看那两对脚印，确认自己没有判断错之后，就抬头仔细地打量面前这道墙来，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找出道暗门之类的东西。只是这道墙确实又没有任何的出奇之处，和两边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上面的缝隙裂痕的模样都丝毫不差……


刚感觉到一些不妙，一只手就忽的从墙上伸了出来捏住了黄老五的脖子。黄老五都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感觉一股大力抬来，天旋地转地一下猛摔在了地上，只摔得胸闷气短头昏眼花四肢欲断，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动弹不得。


“这位老兄，跟着我们父女俩走了这么远，所为何事啊？”


一把有些古怪的老人声音响起，黄老五缓过一口气来，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正是他一直跟着的那一对‘父女’。开口问他的老者神色有几分警惕，又有几分戏谑，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女子。从距离上看刚才赫然就是这女子捏住他脖子把他给摔过来的。而刚才挡住他的墙壁现在已经看不见了，那位置上只有一张符贴在地面上微微发光。


黄老五全身上下马上就被冷汗给浸透了。心中大骂洛水帮那些活该被人杀的家伙乱发消息，法术符箓的门道他不是很懂，但这种他近处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的幻术障眼法也不应该是三流野道士能用出来，而且这两人分明已知道了有人跟在后面，但这一路之上的脚步来看居然没丝毫的慌乱，显是江湖经验极深的老手。


“两位……两位高人请饶命，小人只是……只是……”黄老五心中的念头乱转，别说这两人乃是虐杀青州数十位一流高手的杀神，只是刚才那女子抓他过来摔这一手，他就知道动手只是徒然找死，现在只盼着这两人不知自己已发觉了他们的伪装。“……只是一时间猪油蒙了心……看你们仿佛是外地来的，便想跟上来劫些银两……”


“喔？难道我们父女看起来像是很有钱的样子么？”那老者眯了眯眼睛，仔细看了看黄老五的手和腿，就淡淡说。“在冀州的马上混饭吃的朋友何时沦落到和那些地痞无赖一样要打劫一对卖唱父女了？”


黄老五的背心一凉，连忙辩解：“老丈法眼无差，小人确实之前乃是冀州马贼，只是前不久冀州动荡，四位当家的被人杀了三个，又失了官面上的掩护，被官军给剿了老巢，这才流落到豫州来混口饭吃。小人初来乍到不敢乱找肥羊，只能……”


这时候旁边站着的女子忽然开口，冷冷的声音直接将黄老五的全身上下说得冰凉：“夏道士，不要再浪费时间骗人了。我不是说过了么，这人在客栈吃饭的时候就把我们认出来了。而且这是个杀过很多人的坏人呢。”


“我只是很好奇，这位兄弟是怎么样把我们认出来的。”老人笑了笑，沙哑沧桑的声音完全不见了，变作了一个和外表全然不同的年轻人的嗓子。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黄老五：“我本来还想慢慢套话的，现在便只有请这位兄弟自己说了。”


黄老五的表情已经是一片死寂，不过旋即那沉寂下去的表情又开始扭曲起来，猛的开口嘶声大喊：“来人啊！救命啊！那青州洛水帮悬赏的两个匪人都在这里～！”


这叫声大得连黄老五自己的耳朵都震得发痛，但是旁边的两人却一点都不惊诧，好像料定了他会这样似的。那扮作老人的年轻道士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围没有丝毫的反应，连在这窄巷子里怎么都该有些的回音都没有荡回来，这一声声嘶力竭的嚎叫倒像是蒙在被窝里的大吼，除了自己谁也听不到。


黄老五脸上的表情，和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飞快地漏了个精光。这野道士在这里布置了障眼法埋伏跟踪的人，自然也安排有消音除声的符咒阵法。他呆了一呆，才有气无力地喃喃吐出一句：“朋友的道行高，姓黄的认栽了。看在都是道上混饭吃的份上，麻烦给个痛快吧……”


“……”这扮作老者的男子也不动手，默然了一会，忽然开口说。“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么？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有机会我还能顺便帮你了了。不过你要将如何看出我们的破绽这事告诉我。”


“你说真的？”黄老五死人般的眼睛里泛出一些神采。“你不怕我设计害你？”


“我自有法子分辨。”这男子淡淡说。“我也只能保证在有机会的时候顺带为之。”


“……好。”黄老五微微点头。“我脖子上戴的玉佩还有身上一共五百四十八两的银子银票，你去找个信誉好些的可靠镖局托送到白石城老油巷子里一个叫严英英的瞎眼姑娘手里。你用父母祖宗发个毒誓一定照办，我便说。”


这男子却摇摇头：“我从不发誓。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祖宗是谁在哪。我只能说我答应你了。你说不说由你。”


黄老五鼓起眼用力地看了这男子一会，一咬牙说：“我是从你两人的脚印中看出端倪来的。这是我自小便练出来的码踪奇术，只消一看人的脚印便能看出这人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幼，你分明是个年轻人却要假扮成老人，行走间双手有意无意地朝腰间收拢，不是擅长用暗器的便是习惯使符箓的野道士，你们又是一男一女，我自然猜到了。不过我这法子其他人用不了，这豫州不清楚，至少冀州里码踪术能有我这般境界的最多不过一两人。”


男子听了沉吟不语。黄老五涩声补充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知道。”男子缓缓点头。顿了顿又说：“钱我会帮你寄去。你安心上路吧。”


……


“果然还是不行么……”小夏看着地上黄老五的尸体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前面那有些阴森森的长巷发怔。


“怎么了，夏道士？还要在这里等人过来么？”一旁的明月问。


“不用了，看来这人只是独自一人。”小夏摇摇头。


在流字营中行动的时候那些老手们有一句话，那便是看得清楚的危险永远比看不清的好。这话在那神机堂的胡茜口中也说过。只要看清楚了，便能想对策想办法来应对，而模模糊糊的臆想和猜测往往只能让人自乱阵脚，最后便是无头苍蝇一般地一头撞进真正的危险中去。所以小夏得了明月示警之后并没慌着速速离开，而是故意走到这里设下陷阱埋伏，就是要看看是什么人，用什么法子识破了他们。为了防止这人带了大批人手跟来，他还备得有几个后手，无论如何脱身并不是问题。好在和小夏猜测的一样，这人应该只是先来跟踪的。


现在看来这是完全正确的选择，若当时一知被发现了便立即慌慌张张抱头鼠窜，以这人这练到近乎先天法术般神奇的码踪术下，说不定哪天就被带来的大批人手追到了。


现在这尸体可以挪到这巷子里随便哪个死角，用刚才幻出墙面的幻形符遮挡一下，在符力未散尽之前便不怕有人看见。符力虽然只有大半天左右的功夫，但这巷子又偏远僻静，说不定三四天内都无人发现。而且这人他是用从唐公正那里学来的截脉手点了死穴，旁人就算仔细检查也发现不了什么蛛丝马迹。这一次可算又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但下一次呢？


因为是集中了所有身有异术，武功，道法的重罪死囚，流字营绝对是天下间品流最杂，各式各样的人才也最多的地方。在里面混了足足两年，一起和各种各样的人出生入死，小夏学到手的东西很是不少。这易容之术以前去刺探情报之时经常要用，小夏自己也练得颇为熟手，虽做不到那种以人皮秘制的面具来以假乱真的地步，但要瞒过一般人的眼睛却也够用了。本打算就靠着这法子一路乔装去云州，但从在冀州开始，他前前后后就被人看破了三次，只是凭着小心算计和几分运气这才能瞒天过海化险为夷。加上这次被这当过马贼的汉子用神乎其技的码踪术看破，他心中已经没多少信心了。


固然，这汉子的码踪术确实可能只此一家，但天下如此之大，奇人奇术何其之多，比这码踪术更神奇的追踪法子也不是没有。更何况他这易容匿踪之术都还远未到真正的高深地步，在高手面前都容易被一眼看穿，洛水帮的悬赏令已经通过青雨楼公布天下，为着那十万两黄金而两眼放光的高手必定不少。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小夏真的挠头了。现在看来光靠一己之力已经不行了，恐怕得借助下他人之力。


若是唐公正还在，走唐家的渠道去云州自然安妥无碍。那十万两黄金在普通江湖人眼中是笔难以想象的横财，唐家这种大世家却不一定看得上眼，何况以唐四哥的性子说不定还要赶赴青州将此事从根子上解决了。可惜天妒英才，现在向来也只是黯然神伤而已。


去净土禅院找十方寻求庇护？这法子看似不错，其实也是不通的。十方神僧江湖上颇有盛名，但在净土禅院中不过也只是个出类拔萃的年轻弟子罢了。姑且不论长老方丈们会不会因为他的一己之辞就对自己这两个满手血腥的狂徒法外开恩，单说明月身上那一颗赤霞和尚的舍利子便是天大的问题，更何况净土禅院远在徐州，这一路过去也有足足千里，不比直接去云州容易多少。


那还能找谁？小夏挠头挠得头皮都快破了。他这十多年来游历天下四方，认识的人不少，交情深厚的却不多，而能在这等天大祸事和十万两黄金的面前还能靠得住的就更是没有了……


不，还有一个。小夏眼前一亮。这样的人，或者说朋友他真的就还有一个，而且这人说不定现在就在这豫州扬州一带，打听起来也不是很难找。


只是这个朋友……想到这里小夏又忍不住苦笑。若非必要，他是真的不愿再去找这个朋友的。

第五卷 正道 第二章 何姒儿（一）


豫州，上阳城。


南宫世家在这豫州的最大一座别院中，今冬的第一场小雪正纷纷扬扬洒落，这别院的主人南宫同正在这雪中舞剑。


和往日不一样，今天南宫同起得很早。他早在天亮之前就先在四个贴身丫鬟的伺候下简单洗漱了，骑着那匹前几天刚花十万两银子买来的乌云盖雪围着上阳城外疾驰了一个时辰，然后回来趁着那股热血之气再打上了一套南宫家的‘上穷碧落七十二手’，最后才是这集中了全副精神精力的灵闪九变。


细小的雪花裹在北风中乱舞，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南宫同身边一丈之内，只能看到一道道的寒光在空中一闪即没，南宫同的身形也如同这剑光一样在这方圆一丈间闪烁不定，瞻之在前忽耶在后，好似数个幻影不停地相互替换闪现。


骤地一声清喝，南宫同的数个身影忽然同时朝中间一闪化作一个，九道凌厉的剑气相互缠绕激荡着朝外勃发，数丈外的两个木制人偶顿时被绞成了漫天乱飞的碎片。


南宫同站定，收剑，已是满头的大汗，丝丝白气正从衣服中头脸上不断蒸腾而出，俊逸的脸上抿出一丝微笑。终于能将这招‘九灵崩’用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很好，今早这一番热身确实没有白费。


但是这一早的骑马，练拳，舞剑也并不是为了能用出这一招，这一招也不过是和那些热身一样，是培育自己的好心情的一个铺垫罢了。


南宫同丢下剑转回房中，这时候他那四个丫鬟已经早用一百五十里外运回来的寒山泉水烧好了一大桶洗澡水，里面加上了药王谷的豫州总掌柜专门为他个人特别配制的药材和香料。只是这桶洗澡水的花费就足够普通百姓人家过上十年，但在南宫世家这实在是太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南宫家有钱，南宫家的人更懂得怎么样用钱。说起享受和品味，江湖中从来都没有人敢说能胜过南宫家的人。


在那几乎可算是个小池塘的大浴桶中泡了小半个时辰，每个毛孔都舒张开到了极致，将所有的汗液和皮肤肌理中的废物全部排出，微微有些劳累的肌肉也在两个贴身丫鬟的细致按摩下恢复到了最佳状态，南宫同这才起身。换上一套用最好的蜀绣裁剪成的青衫，吃上一盅厨房精心调制的天参雪蛤燕窝粥，他便感觉到自我的气色，心情，精神都已经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对着镜子端详一番，果然只看见里面一位俊朗如玉，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唇红齿白，精神焕发，整个人散发出一阵美玉般的色泽和光辉，又有些遮掩不住的英气在举止间流连，每一分肌肉的线条，身体的轮廓都在彰显这具身体中的活力。


果然，只有这样的少年英雄，才能当得起即将崛起江湖，引领万千目光和风云的‘正道盟’的领导人物。南宫同很得意地笑了。


今天乃是正道盟在豫州的分舵正式成立的日子，而且表妹也要来，所以南宫同才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和准备，打算一定要将这个好日子打扮整理得和他自己一样风风光光，漂漂亮亮。


哎，不对，表妹说了如今正道盟才是刚刚开创之时，不宜太过张扬，也特别嘱咐了今天一定要低调。也罢也罢，反正人也没请多少，南宫家的事怎能和那些土财主一般弄得喧嚣吵闹生怕别人不知？不过只是请来了两位真武宗长老，净土禅院在这豫州的嵩山别院的主持青木禅师，还有神机堂豫州分舵的舵主肯定是要到的，加上豫州本地最大的门派的几位掌门，也不过就只是这整个豫州白道的泰山北斗们聚在一起吃顿随茶便饭，交流商讨一下正道盟今后该在这豫州江湖上如何行侠仗义。


要不要让州牧刘大人也来一趟呢？虽说到场的都是江湖门派，说的都是江湖中事，但江湖庙堂又岂能分得那么清楚？当年若不是真武，茅山，龙虎山等江湖门派出力，这豫州早在西狄蛮子的刀斧下化作废墟一片，南面的京师也要跟着遭殃，吸取了这教训，如今几年来朝廷不是也对真武宗，龙虎山礼遇有加？京师三万御林军中的江湖子弟也不少了。何况这正道盟也是肯定要和官面上有所沟通的，有六扇门的关系办事便要容易得多，只是不知道儒生出身的刘大人在一群江湖人中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正在皱眉苦思间，下面的人忽然跑来报讯：何仙子已经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前门，正看到一袭红衣的娇艳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南宫同连忙上前：“表妹，这一路上幸苦了！”


“哪里，表哥坐镇这豫州帮我筹备才是辛苦了呢。”这人嫣然一笑，这明明才刚刚入冬，南宫同却顿时觉得百花齐放，鸟语花香。这是个明艳大方得好似春天里的阳光的女子，一袭大红色的皮衣戎装更烘托出她的英气和热情，一颦一笑之间流露出来去自信和气场，心中稍有些晦涩之人看了便要忍不住暗自感觉低上一头。


南宫同连忙回答：“姒儿表妹的事便是我的事，帮表妹做事表哥心中只有高兴，哪里还有半分的辛苦。何况这正道盟我们南宫家也要参与其中的，表妹无须客气。”


对于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妹，南宫同是带着三分仰慕，三分喜爱，四分佩服，在他心目中更像一位的能干的表姐。和一辈子笼罩在南宫家族光环中的自己，还有其他大多数兄弟姐妹不同，这位表妹出身并不比他们稍逊，甚至尤有过之——她的母亲是南宫家昔年的第一美女，父亲则是当今茅山掌门，但是这位表妹自小的刻苦与要强却是他们远远无法相比，即便在茅山数百弟子中，她无论武功还是道法都是同辈里的佼佼者，而且从十五岁开始便独自一人在这江湖中闯荡，这三四年下来茅山何仙子的名号已经在中原三州响亮了起来，而她似乎觉得还不够，这两年又联络上了不少人，打算成立一个江湖白道上杰出年轻弟子的结社‘正道盟’，正是这中原江湖上冉冉升起的一颗璀璨新星。


“表妹，此番得了我七哥的便宜，今日邀请到了真武宗两位长老前来，只可惜他们似乎暂时无意插足进来。嵩山别院的青木禅师虽还没有开口，但以净土禅院近年来的行事风头，我看多半还是会答应会加入我们的……”


“他们一定会答应的，不过不是现在罢了。”女子一边随着南宫同朝内堂走去，一边很有自信地淡淡一笑。“真武宗行事向来谨慎稳重，我们如今才是刚刚起步，他自然要先持观望。净土禅院这些年来好生兴旺，但对其他世家的态度一直有所顾忌，正找不到机会来和大家好好相处交流互通有无。这次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机会，他们一定会答应加入的，最多只是现在还有些担心……怕我们不过是些世家子弟闲着无聊聚拢在一起胡闹罢了。”


“……这……这些和尚当真好生无礼！”


“表哥你可别胡乱生气，这也不过是我猜测的。”女子又是咯咯一笑，旋即面容一肃，眼中有光芒闪过。“说到底也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的实力。毕竟这正道盟纯是我们这年轻一辈刚刚才发起的，别人有些疑虑也是正常，只要我们先做办成几件大事给江湖同道们看看，他们自然会明白了。”


“还是表妹看得清楚！那此番我们定要好好做上几件大事，让他们刮目相看！我待会便去请刘大人也过来赴宴，有了他的鼎力支持，我们……”


“不行。”女子毫不迟疑地手一挥。“暂时莫要将官面上的人牵扯进来。”


“为何？”南宫同一愣。“这正道盟将来做事肯定要和官面上打交道，何况神机堂他们早就和影卫府有了协议，所以这才……”


“所以江湖中人向来看不起神机堂。”女子冷冷道。“虽然朝廷对江湖势力一直多有包容，但国家法度终究不能罔顾，江湖草莽中的好汉们毕竟性子疏野惯了，对六扇门中的规矩很是反感。我们在这草创初期最重要的就是要在江湖中打响名号，所以这官面上的关系暂时莫要公开出来。便是神机堂的那些人也要尽量少加来往，行事之间更尽量要少借用家中势力，只能靠我们自己。”


“全靠我们自己……那……难道还要我们自己去和那些匪人妖魔打杀？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南宫同听得不知不觉中头上有了些冷汗。他的剑法，武功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但真要他和其他江湖汉子一般嘶吼怪叫着浴血死斗还不如干脆一刀将他杀了痛快。


少女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是一笑：“表哥放心，总不会叫你亲自去打打杀杀的就是了。”


南宫同惭然一笑，连忙说：“那近日江湖中的几件大事表妹可清楚么？说不定便正是我们正道盟的机会。”


“哦？这些时日我都和李家大哥在扬州筹措，虽然听说了些风声，但详情却并不是很清楚，表哥可打听明白了么？”


“我自然都打听明白了。”南宫同颇有些得意地一笑。“我是求二叔直接向影卫和青雨楼索来的消息，便是影帅手中的消息都不过如此。”


“首先便是塞外天火山那里的事。数年前那朱雀灵火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之时，我们就已暗中接到影卫的消息，在青雨楼中悬赏出三十万两黄金的极有可能是雍州将军府的人。也就只有那些利欲熏心的井底之蛙才会去妄想分一口羹，最后果不其然，那叶红山直至灵火祭炼完结之时杀出，借助那满场血光刀兵煞气和朱雀灵火将手中那一柄血光天神戟祭炼完成。”


“……此事既然都过去半个多月了，我们还能怎样？”


“呵呵……那叶红山向来自持武力，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到了极点，此番却用如此拐弯抹角的手段去祭炼手中兵器，难道表妹你还看不出端倪来么？”


“……表哥你莫要卖关子，有什么消息便直说吧。”


“咳咳……”南宫同脸红了红。“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便是二叔似乎也知晓得不是很明白，而且再三叮嘱我莫要再多打听，只说那叶红山似乎近年间便要去做一桩大事，朝廷这些年纵容他也是和此事有关。而此事无论成败，对那叶红山的实力定有极大的折损，我们大可从中……”


“行了。表哥，此事莫要再去关心了，那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女子摆了摆手。“我知道影卫暗中助我们成立这正道盟，便是有要整合中原三州的江湖之力以逐渐成为制衡雍州的力量之一的意思，但那至少也是需要十多年的慢慢积累筹划。如今我们的力量太小，这等大事还轮不到我们去操心。你说的那事我不久前听掌门隐约提过，那乃是震动天下大势之事，其中的算计关节无数，连净土禅院与龙虎山都只能如履薄冰，我们的力量在其中不过沧海一粟，先将眼前脚下的步子一步步地走好才是正经。”


“嗯，表妹说的也是……”南宫同脸又红了红。“不过听说在那天火山下的一场乱斗中，昆仑派掌门之子何天少侠在其中大放异彩，不只法术精深，击杀无数西狄蛮子和妖虫，更是正气凛然，对那些敌我不分的冀州军旅大加呵斥，最后剩下的那些江湖中人也极有可能是被昆仑派的人救走了。这样侠义无双的年轻俊彦正是我们正道盟所需要的。而且昆仑派上三院素来很少涉足江湖争斗，因此名声不显，但毕竟是和五行宗一般的上古道门，底蕴肯定极厚，若能加入我们必定大有益处……”


“话虽不错……但昆仑派和我们几家都素无往来，那何天我们又不熟，昆仑山也远在塞外之地，难道要千里迢迢地登门去邀人加入？岂不是显得太刻意了些？”


“厄……”南宫同额头已经有些微微冒汗。“那青州洛水帮的消息表妹可听说了么？那城中数十人都被那凶手剥皮虐杀致死，当真是残忍到了极点，分明是邪道中人祭炼妖法之用。而灭杀数十名洛水帮召集的江湖好手，连净土禅院的灭怒大师也不是对手，捉获这等凶邪魔头的功绩铁定能上今年的除妖灭魔令……”


“表哥你可总说到个实在些的了。”随南宫同一起走到了里屋，女子拿起早准备好的香茗轻啜一口，淡淡一笑。


“呵呵……”南宫同心中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好在这里屋的地下早埋上了铜管，通上了地火热气，他头上的细汗也看不出来有多古怪。连忙拍拍手，让外面早准备好的下人将今天早上才用快马送来的南方鲜果端上来。


不过马上女子的问话就又让南宫同的汗水又开始有些不大控制得住了：“那表哥可打听出了什么特别的消息么？那洛水帮虽发布了悬赏画像，但画得也并不怎么清楚，其他消息也都模模糊糊的，只是凭着那些便想要捉住人可有些难。”


“这个……偏偏这事却打听不出来什么……连青雨楼和影卫那方面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那洛水帮自己也说不出那凶手到底是用何种法术或者武功将一众高手击杀，凶手的面目听说也只是一个垂死之人口中说出来的，只知是个貌美的年轻女子。至于那和凶手勾结的野道士倒还好些，知道姓夏，二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三流武功，二流符箓……”


“姓夏……？”女子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正在这时候，外面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丫鬟小跑到门边禀报：“外面有一对卖唱父女要求见何姒儿何仙子，说是仙子的旧识。那老汉说……曾在扬州的时候请仙子喝过一碗酸梅醒酒汤，仙子一定还记得他。”


南宫家的下人也是多有见识，并不简简单单地以貌取人，行迹落拓潦倒的江湖异人并不少见，这南宫家别院就算是州牧大人，龙虎山张天师之辈到了也不能擅自硬闯，但任何人只要报上合适的理由，通报一声是绝没问题的。


只是座椅上的何姒儿听了这句通报，本来就有些奇怪的表情变得更奇怪起来。


“表妹，还真是你熟人？怎的你才刚刚到就找到这里来了？可是有重要的急事么？”这表情自然落到了南宫同的眼中，转而对那丫鬟说。“既然是我表妹的客人，那还不快将人请进来。再将我的云雾灵尖泡上两杯。”


“呵呵，不用了，这人大概没什么心思喝茶，别浪费表哥你那茶叶了。”何姒儿笑着摆了摆手。想了想，又说。“不知表哥可否借我处僻静的厢房？这朋友大概有些隐秘之事要和我交代。”


南宫同连忙点头：“表妹说哪里话，定是表妹结交的什么江湖奇人有绝密消息吧，我也不在这里妨碍表妹，暂且回避便是。”


没多久，下人就领着那一对卖唱父女进来了。那父亲模样的老者看上去并无甚么出奇之处，手拿一把老旧的胡琴，身上衣衫单薄，在这初冬小雪中冻得瑟瑟发抖，直到走入这温暖如春的室内来才松了一口气。旁边作村姑打扮的似乎就是他女儿，却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


下人退去之后，何姒儿盯着那老者冷哼一声说：“你倒是好胆，我不去寻你，你居然敢来寻我？难道你不知道本姑娘嫉恶如仇，以铲除天下间一切邪魔外道为己任么？你就不怕本姑娘将你就地拿下？”


“姑娘在说什么？请恕老朽昏庸，听不大明白啊。”那老者听了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老朽与女儿浪迹天涯，相依为命，只因身负一桩盖世奇冤，久闻茅山派何仙子乃是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这才和女儿一同前来求助……”


“行了。这里又无旁人，还做戏给谁看？”何姒儿皱了皱眉。“快说，青州洛水帮那事是不是真是你所为的？真相到底是如何？你又为何跑来找我？”


那老者却还是一脸的迷糊相，嘶哑着声音说：“姑娘的话请恕老朽真是听不明白啊……老朽和女儿流落江湖，乃是因为村中恶霸曾老虎想要强纳小女为妾……”


“你够了没？”何姒儿猛地怒喝一声一拍案桌站了起来。


格拉一声，那上好梨花木的案桌在掌力之下四分五裂。而那老者也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对着何姒儿连连磕头：“请仙子息怒，请仙子息怒啊，老朽真的无半句虚言，句句属实。”


这下却轮到何姒儿完全愣住了，看着地上求饶的老者一脸茫然，不知所措。那村姑打扮的少女也好像被吓住了似的，愣愣地看着何姒儿。


半晌之后，何姒儿才用很古怪的语气问那老者：“你……你真的不是那姓夏的？”


“老朽姓符，不是姓夏啊。”地上的老者早已被吓得满头大汗。


“那……那你怎的说，在扬州的时候请我喝过什么酸梅醒酒汤……？”


“那……那是因为……有人叫我这样说的……”


正在这时，外面又有下人过来禀报：“何仙子，门外有一名自称姓夏的年轻道士要求见。说是何仙子的旧识。”


“叫他给我滚……叫他给我进来……”何姒儿捂住额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那个叫她捂头的人就进来了，二十岁上下，笑嘻嘻的模样透着股老江湖的油滑之气。这次终于是和她预想中和记忆中的一样的那人了，正是她之前认识的，青州洛水帮所悬赏的那个姓夏的野道士。她忍不住怒声喝问：“姓夏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小夏先没回答，却是立刻去扶起了地上的老者：“符老爹，你怎么跪在地上了？我不是和你说过这位何仙子乃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的大好人么？你不用跪求她她也必定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这是怎么回事？你……他……”何姒儿指着小夏，又看着地上的老者，只感觉脑袋里一团乱麻。


“哦，这位是我在这上阳城外认识的符老丈。他受同乡的恶霸逼迫，带着女儿流落街头，我便顺道带着他来见你。刚才我有事迟来耽搁了一下，便让他们先一步来这里了。我怕他们进不来，便让他那样说的。”


“好吧。是我自己想多了，我还以为是你装扮成这样……”何姒儿摇摇头，连忙走过去对那老者作揖赔礼。“老丈，小女子刚才有所误会，惊吓到了老丈实在是不好意思。老丈有什么冤屈之处大可与我细细分说……”她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女子。“那这位便是老丈的女儿了？”


“不是，这位是我朋友，也是净土禅院十方大师的知交好友，同为佛门传人的明月姑娘。之前我便是先安排符老丈的女儿去客栈先住下，让明月姑娘陪同符老丈先来。大概是门口的下人误会了吧。”


“哦，原来是十方大师的好友，真是失敬失敬……”何姒儿脸有惊喜之色地对着明月一抱拳。“那我暂且先安排符老丈去歇息一下，请明月姑娘你们两位在此稍微歇息歇息。”


等到何姒儿亲自带着老者离开，这屋中只剩下小夏明月两人的时候，明月忽然对着小夏一笑：“夏道士，你让我和符老爹一起先来，还要让我看看她有没有杀气恶意之后才给你暗中发讯号，是不是怕她把你抓起来？”


“明月姑娘，我发现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其实你不用怕的。这个何仙子虽然有些笨，但却不是坏人呢。”


小夏长长叹了口气，说：“明月姑娘你是不知道，有时候那些不大聪明的好人比坏人都还危险呢。”

第五卷 正道 第三章 何姒儿（二）


小夏有时候回忆，常常会发现他认识一些奇怪的朋友的时候往往是在一些奇怪的场合做着奇怪的事，比如认识唐轻笑的时候，他就正在浸粪坑。而认识何姒儿的时候，则是在扬州的一家妓院里，他正打着赤膊，端着一碗醒酒汤刚刚去后院的厕所吐了一轮撒了泡尿出来，然后就看见穿着贴身小衣的何姒儿也正蹲在墙角呕吐。


那还是大乾八十五年六月中，小夏刚刚从流字营退役之后的事。


将在流字营的军功折算成了银子，再加上两个死去的同袍所留的，小夏带着一千多两的银票一路从雍州南下，先去豫州找到了一个同袍的家眷分了几百两去，然后就来到了扬州找另一个同袍的家眷。


说是家眷也不大对，这同袍是个父母双亡的浪荡子，也没什么亲戚，只是在垂死之际交代小夏的便是将他的银子和遗物交给他家乡扬州的一个女子。


流字营的同袍之间似乎没什么太深的感情，能进到里面的大多都是有些年纪，各自的经历阅历都足够深沉的老江湖，就是有相互之间言语投机的，下意识的防备心和距离感也不会消失，不会如那些心思单纯的年轻人一般轻易就以心交心。但就算这样，一同在生死线上打滚所生出的情谊也像那流字军牌一样，粗糙，不起眼，却沉甸甸的让人丢不下。


那个同袍也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和小夏一样在这流字营中算是少有的异数。因为是扬州人，个头瘦小，练的是一手小巧软骨功和地堂拳，大家就一直叫他小扬州。小扬州的性子活泼乐观，没事就爱和人开玩笑，自个自地哼着哥哥妹妹的扬州小调，就算被老兵油子欺负也常常一笑就算了。因为年纪相仿就和小夏等等几个年轻些的关系最好，听他自己说是在家乡替一个青梅竹马出头失手打死了人才判了充军被送到流字营来的，连充军这事在他口中好像也成了件难得的运气一样，照他的说法在这里的几年不只可以把身上的命案给销了，还能积下几百两银子回去讨老婆用，比去当个镖师或者是护院什么的赚钱多了。


只可惜事实上流字营那高达七八层的折损并不是说着好玩的，他的运气也并没他想象的那么好。一次任务中他们十多人被追杀得走投无路，只能拼死用雪蛛丝吊下悬崖，追来的西狄人怒吼着砸碎岩壁，大大小小的岩石如雨般的落下，将几人砸得稀烂的同时也将他给压在了下面。


看来我他妈的还是熬不到回去娶媳妇了。小扬州一边吐着血一边苦笑着说。他整个身子只留下一只胳膊小半个胸膛和头一起露在外面，其他部位全夹在了两块数千斤重的岩石中间，扁得像是被拍过一掌的豆腐，鲜血正像拧动的湿毛巾中的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欢快地朝外面奔涌。


兄弟，帮我个忙。小扬州用仅剩的那只手扯下了胸口的一个吊坠，塞给了从旁边的岩石缝隙中钻出来的惊魂未定的小夏，手指甲直掐进了他的肉里去，用那最后的几滴生机挤成几句话说：我赌钱赢来的银子都放在已号茅厕左边第二个蹲坑下第一排第三块砖石里，麻烦你去取出来，以后有机会的话帮我和这吊坠一起带到扬州去给我女人，她一定在等我，别对他说我死了，就说我和塞外一个女人跑了让她别惦记我了……


小夏回去之后确实就在那茅坑里找到了他留下的几张用油纸包好的银票。跟着他顶替的那人的役期也满了，他就来到了扬州，找到了小扬州口中的那个女人，同时也是那个为了她才被发配充军的青梅竹马，只不过这个青梅竹马已经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了。


当看到偷偷潜入的小夏和小夏手中的信物的时候，这位少奶奶脸上没有丝毫的惊喜，而是见了鬼一般惊恐和厌恶。连小夏的话都没听完，这位少奶奶就急急地让他离开，并严词色厉地声明她从来就不认识什么去充军的朋友，她现在只是一名好好相夫教子的豪门贵妇，今后再看到任何身份不明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要叫救命了。


小夏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又偷偷地溜了出去。看着手中那从茅厕里挖出来的三百多两银票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他甚至都来不及提及这笔银子。那位一直很乐观很爱笑的小扬州看来确实真的是太乐观了，只是不知道他如果在天有灵，知道了他在最后几口气还念念不忘怕惦记着自己的女人其实压根就没有惦记过他的时候还是不是能笑得出来。


当晚小夏就找了一家最好的青楼，将那三百多两银子全部花了出去，叫了满桌的酒菜和四五个红姑娘一起喝花酒，又吃又喝又笑又闹又折腾。这是小扬州几次和小夏提起过的他的梦想之一。小夏旁边就一直都摆着一副空着的碗筷，酒杯里倒满了酒，泡着小扬州的那个吊坠。


夏老爷，你摆那一副碗筷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还有朋友要来啊？喝到半醉，一个微微发胖的丰满姑娘忽然问。


是有个朋友，可惜他到天上去了现在来不了啦。不过这桌酒钱可都是他给的，所以我自然要给他留个位置是不是，这一顿酒也是替他喝的。来，姑娘们我们一起敬这位朋友一杯！小夏大吼着率先举起酒杯一口干掉，其他姑娘也嘻嘻哈哈地喝了。


夏老爷的朋友真是大方啊，去了天上也要留银子来给朋友喝酒，若是天下间像老爷朋友这样的人多些就好了。一个瘦瘦的纤细姑娘笑嘻嘻地说。


好个鸟。这银子他本来是留给个女人的，不过他有眼无珠，那女人现在已经当了有钱人的大少奶奶了，用不着了，所以我们便帮她用了。小夏哈哈大笑说。


唷，是这样啊。不过夏老爷的朋友也不是有眼无珠，只是有些傻气罢了，当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一定回不回来的人，只要是个女人就知道该怎么选。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不是傻气是什么。有个明明是瘦瘦的瓜子脸却有分明的双下巴的姑娘这样说。这话说得小夏一愣，随即又大笑起来，拉过这个姑娘在怀里狠狠揉了一把，说还是你说的是老实话，夏老爷就喜欢说老实话的人，等夏老爷去撒泡尿上来再和你们慢慢喝。


包间的屋里自然备得有净桶，不过小夏还是习惯了去那种老式的茅房。天气六月的天气本来就有些闷热，他就打着赤膊端着一碗酸梅醒酒汤走去了楼下的茅房里，路上风一吹酒劲有些上头，撒尿之后他又顺便吐了一轮，才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走了几步，却发现居然弄错了方向，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僻静的后院，然后他就看到了不远处墙角那里有个佝偻着背在呕吐的女子。


女子只穿着贴身的小衣，吐得很幸苦，明明嘴里已经没有什么了还在拼命地干呕着，简直好像恨不得将肠胃都一起呕出来一样，纤细的身躯都被扯动得卷曲了起来，看起来很是可怜。空气中一股混合了酒臭的呕吐物的味道。


大概是哪个喝多了的姑娘吧。小夏摇摇头走过去，将手上那喝过一半的醒酒汤递了过去，说：“喝点醒酒汤感觉会好点。”


女子摇摇晃晃地勉力站起了身子，接着旁边楼上传来的灯火，这时候小夏才能看清楚这居然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子，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嘴边还挂着些秽物，头发也被汗水浸湿了粘在额头上，眼神中满是脱力之后的迷离，明明很狼狈的样子，却依然掩盖不住一股寻常女子绝不会有的亮丽之色。纵然是在这昏暗的灯火之中，也如一朵盛放的玫瑰一样的刺眼。


女子随手接过小夏的醒酒汤直接一口气喝下，又狠狠喘息了几口气之后才回过些精神来，这时候她好像才留意到小夏，悚然一惊，双手掩在胸前厉声问：“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喝酒的客人了……”小夏觉得这位漂亮姑娘有些傻得可爱，便有些想问她能不能跟着自己一起上楼去。“下来撒个尿正准备回去，看见姑娘你在这里喝多了便给你喝些我的醒酒汤，话说你们这家楼里的师傅手艺还不错，这酸梅汤当真是……嗯？”


小夏耸了耸鼻子。他发现在酒臭味和脂粉气中夹杂了点熟悉的气味，让他忽然就想起了雍州大荒原上和西狄人相互追逐猎杀的那些时候，这时候这气味出现在这里，显得和这片舒适淫靡的氛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这是死人才有的血腥味。


小夏的酒顿时醒了些，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女子掩在胸前的手上，那手上抓着一套衣裙，应该是这女子原本身上穿着的，只是昏暗的灯火中能看出上面有大片的深色污渍，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姑娘把客人杀了？刚才在这里呕吐是因为杀了人？难怪，第一次杀人很多人都会这样呕吐……但她为什么杀人？客人不给钱？还是这姑娘只是卖艺不卖身，那客人强要霸王硬上弓？小夏盯着这女子手中的血衣，被酒劲晕得有些迟钝的脑袋寻思着。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他一闻到那血腥味就下意识地就知道是死人的血腥味了，因为面前这位很靓丽的姑娘脸上弥漫着一丝杀气，刚刚杀过人的杀气，也是马上想要杀人的杀气。


“……你……你……给我喝你端去茅厕过的……？”女子的面色变得一片惨白，猛的埋头又将刚刚喝下去的醒酒汤全呕了出来。


“……”小夏已经没心思去辩解或者是开导什么了。因为他马上又发现了这位姑娘的身形虽然苗条有致，但却不是青楼女子的那种纤细和单薄，手臂腰腿上的一些曲线分明是常年练武的结果。


也就是说这位姑娘其实不是姑娘，至少不是这楼里的卖唱卖笑卖身的姑娘。


正当小夏准备趁机转身开溜回楼上去的时候，一声惨叫从楼上传来，一个全身鲜血的人撞破一扇窗户冲了出来，还在半空中就对着下面嘶声大叫：“何仙子快走～！你杀错人了～！那人不是……”


不是什么还没说出来，一把长刀带着厉烈的风声从后面那破碎的窗户中飞出回旋着一下斜砍在了那人的颈脖上，这飞掷的一刀力道之大，从这人脖子上砍入几乎从肋下破出，差点就生生将这人在半空中剖成了两片，刀的余势未竭还带着这人的尸体又在半空中打横飞出去丈多远，这才和着一蓬血雨啪嗒一下跌落在后院中。


四个身影先后从那破碎的窗户中越出，其中有两个则是干脆直接撞破了那一面墙冲出来的，跳落到后院中就将小夏和那呕吐的女子围在了中间。


这是四个形象各异的中年汉子，共同特点就是都是满脸的戾气，杀气和怒气，手上都拿着兵器，为首的一个壮硕汉子看着刚刚呕吐完直起身来的女子，一双眼中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低声喝问：“小贱人，你是受了何人指使来暗杀我三弟的？快快说出来，我们还可以给你个痛快。否则我们天河五鬼可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天河五鬼？”女子抹了抹嘴边的唾沫，一脸的惊讶，居然反问向那汉子。“你们是天河五鬼？……那我杀的是不是天河五鬼里的老三云中鬼？”


四个汉子听了这话顿时脸上的神情各异，不过怒火怒气都是同样的越来越盛，一个干瘦得像具饿倒尸的汉子尖声怒道：“你个贱人，居然连人都不认清楚就胡乱动手杀我三弟？”


“哼，杀了便杀了，反正你们天河五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帮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简直就是我大乾江湖之耻，本姑娘迟早也要找你们开刀。”女子一声轻蔑之极的冷哼。“你们听好了，本姑娘茅山派何姒儿，立志便是要将你们这些江湖败类妖魔小丑尽数诛杀。今日在这里撞上了，只能说算你们倒霉。”


“茅山派？你……你……是那何晋芝的女儿？”


那壮硕大汉脸色一变，其他三人也是大吃一惊，相顾之间面有骇色。那干瘦男子也点头：“看上面的情形，老三真是被人用道法给定住了神魂再给抹了脖子的……难道这小贱人真是……？”


虽比不得龙虎山的号称统帅天下道门那样威风无二，茅山派作为三山符箓之一，也是天下间公认的道门领袖，名声同样赫赫不凡。掌教何晋芝手中炼制的两具铜甲尸曾在大乾七十五年西狄来犯中原三州的时候大显身手，在关键的守卫扬州之战中击杀天狗部大萨满及四位千夫勇，硬生生将崩溃在即的战局扭转了过来，连天子也降旨嘉奖。那已是天下闻名的大宗师之流，如今面前的这就算只是他女儿，也依然对四人震慑极大。


但其中一个满脸横肉，比为首的壮硕男子更高大壮硕的汉子却只是微微一惊，脸上的横肉马上又以百倍的凶悍之气重新横了过来，怒吼道：“何晋芝的女儿又如何了？无端杀我三弟也得偿命！你们莫要怂了，若是就是退让，传出去我们天河五鬼在江湖上还有何颜面立足？”


其他三人听了脸上的凶悍之气多少又回来了些，只是顾忌之色却也还在。这壮汉说得虽然不错，若是此仇不报在江湖人口中定会颜面无存，但若是真杀了茅山掌教的女儿，那就是铁打铁的性命无存了。一旦登上张天师御笔亲点的除妖灭魔令，天下之大就再没他们的容身之处，他们自付没有魔教余孽或是千年老妖的能耐，面对闻风而来的想成名想疯了的各路少侠大侠们只能乖乖授首，弄得不好还被捉去茅山活活炼成僵尸，那可比死了还更凄惨。


几人面上的神色自然落到那名叫何姒儿的女子眼中，她却毫无得色，反而面色一肃：“本姑娘是不是何晋芝的女儿都没有什么关系，你们有什么手段便尽管划下道来……哎唷……卑鄙……”她忽然捂住右手手臂，转身过去怒目看着那精瘦如鬼的男子，然后身体一软滑倒在地。


“老二，你……”壮硕大汉连忙看着精瘦男子。


“要杀要放慢慢再说，先将这小贱人拖离此处，莫要被其他太多人看见了。”精瘦男子回答。这时候楼里早已经乱做了一团，刚才的响动无疑早引来了人去上面查看，那什么老三的尸体自然被发现了。现在女子的惊呼声龟公的嚷嚷声四处都是，还有许多脚步声朝这里冲来。


“小子，你也是茅山派的人么？”这时候四人才将注意力集中到一直傻站在那里的小夏身上。


小夏的酒劲早就被吓得没了。这四人身手颇为不错，更一看就知道是杀人不眨眼的果断好汉，如果只是一两人，或者不是这样近地把他给围在中间他还有办法脱身，现在这样只要稍有异动或者回答不好立刻就是掉脑袋的事。首先要绝了别人灭口的心思，他也只能躬身唱个肥诺说：“四位好汉，贫道这个小师妹被师傅娇养惯了，行事言语都莽撞得很，其实此事根本就是个误会，不如我们就……”


“老五，上去把老三的尸体给收拾了。”为首的壮硕汉子给那个最凶最高大的壮汉打了个眼色，然后小夏眼前一花，就看见这为首汉子的手砍了过来。“这个也先一并带走了再说。”

第五卷 正道 第四章 何姒儿（三）


小夏是被冰凉的水给泼醒过来的。他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脖子还在隐隐生痛，那壮汉一掌砍下的力道大得惊人，如果不是他下意识地让了一让这一掌几乎就要将他颈椎也给砍断。


揉了揉脖子坐起来，他马上就看到那号称天河五鬼的四个汉子正站在面前，而那叫何姒儿的女子也正躺在旁边，似乎也刚刚被泼了冷水，正在悠悠转醒。


左右看了看，小夏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山洞中，顶上有道长长的狭缝中投进来一道日光将这里隐约照亮。去青楼喝花酒是晚上的事，这分明已经是第二天了，也不知道这天河四鬼把自己和那位何姒儿给带到了哪儿。


“何姑娘。现在你可以好好回答我，你到底是出于何种缘由来杀我三弟的了吧。”四人中为首的壮硕汉子这时候沉声问。


何姒儿也坐了起来，却先不是回答，而是看着那昨晚用暗器将她打晕的精瘦汉子怒声说：“以众欺寡便也罢了，居然还以暗器背后伤人，还算不算习武之人？你们天河五鬼果然是和传言中那般卑鄙无耻……”


轰的一下，那为首壮汉的一拳猛击到旁边的岩壁上，顿时碎石乱飞，坚硬的青石岩壁上居然被击出一个方圆数尺的浅坑来，这壮汉的外门硬功看来已到了极为深厚的地步，而那双看着何姒儿的眼睛更是布满了血丝和怒火，声音都在微微发抖：“何姑娘，我是看在何天师的当年保住了我们扬州的面子上才与你好好说话，你可莫要再拿你那江湖侠女的口气来教训我们，可好？”


何姒儿确实也被吓了一跳，虽然面上还是有不屑和愤怒，却还是开口回答了：“本姑娘根本不知道那是你们天河五鬼中的老三。我此番乔装打扮混入青楼乃是冲着飞天玉蜂去的。那飞天玉蜂仗着一身好轻功和暗器迷烟不知道坏了多少良家父女的身子名节，我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的行踪，知道他这几日会来这一带，便想办法混进了青楼作一名清倌人，让人放出风声说有一位绝色佳丽就在这几日间出阁。那飞天玉蜂好色如命，平常也经常流连各处青楼，听到消息自然会来……谁知却是你们天河五鬼来找我的？”


这番话只听得旁边的小夏哭笑不得。那天河四鬼脸上的表情则是变幻不定，惊怒交替，那精瘦汉子尖声怒号起来：“你这小贱人难道连要杀的人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么？那玉蜂子面如冠玉一副小白脸模样，我三弟满脸的麻子，难道你是瞎的不成？”


何姒儿脸上也是微微一红：“那玉蜂子姓万，楼里的乌龟带你们三弟上来的时候也说是万大爷，你们三弟步伐行走间分明也是有一身好轻功在身的样子，我还以为是玉蜂子易了容。陪他喝了几杯酒之后他便言语轻薄要动手动脚，我便趁机用定魂咒定住了他，然后……”


“三弟啊三弟……你死得好冤啊……”那精瘦汉子一声悲号，眼中忍不住滑出眼泪来。“前两日他死活找我要借一千两银子，说是在翠红院看到了个貌美无比的清倌人，一见钟情，听说这清倌人马上就要出阁，实在不忍心让那些龌蹉男人糟蹋了，便要我借钱去梳拢，还要替这女人赎身……”


“三哥那一千两银子是你借的？”满脸横肉的巨汉问，又狠狠瞪了一眼何姒儿。“我便说他怎的要叫我们一起来青楼喝酒，原来还是想要给这小贱货赎身？你这小贱货可对得起我三哥的一片真心？”


何姒儿也大怒叫道：“放肆！口齿干净些！本姑娘冰清玉洁，岂容你们这些无耻败类贱人贱人的一通乱叫？江湖上谁不知你们天河五鬼乃是将天河门掌门一家杀了叛出师门的？这等欺师灭祖罪大恶极之人还有什么真心？早都喂狗吃了罢？”


一直默不吭声的小个汉子也开口怒喝：“你个小娘皮知道个屁？那焦家老鬼从来便没将我们五个当作弟子，只是当作他儿子的打手和护卫来用，比试间不小心伤了他儿子便是重罚加身，我们才暗中结义杀他全家，这一身本领也是我们抢走派中秘籍后自己修来的。我那三哥向来就将银钱和面子看得极重，这次居然找二哥借了一千两，你当我们的银子来得容易么？”


“你们倒好意思说！你们天河五鬼从来只认钱不认人，替贪官奸商当保镖作打手为虎作伥，劫道劫镖黑吃黑，哪一分银子不是这样得来的肮脏钱？”


“够了～！”一声怒吼从为首壮汉的口中爆出，将何姒儿和他几个兄弟的声音都压下，随后深吸一口气，看着何姒儿缓缓说：“何姑娘，事已至此，你说该怎么办？”


“你说要怎么办？”何姒儿冷哼了一声。


“自然是将你这贱人先给好好地弄上一阵子，再挖了心肝活祭三哥！”那满脸横肉的巨汉露出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话说得何姒儿的脸色也顿时微微一变，她虽然对茅山派的威名很有信心，但现在这状况确实有些不妙。好在为首的壮汉摆了摆手制止了后面那巨汉，一双眼睛中神色闪烁不定，直过了半晌之后才开口，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寒意：“我看现在我们大家正在气头上，不如歇歇，等大家都冷静些再说。”


……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的？”何姒儿看着旁边的小夏问。好像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有他这个人在这里一样。


“我昨晚不就告诉你了么，我就是个去那翠红院喝酒的客人。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还不是拜何仙子你所赐？”小夏认认真真地叹了口气。天河四鬼大概将他当作了何姒儿的跟班一类似的人，基本没怎么理会他。何姒儿也忙着和天河四鬼斗嘴，全把他当作了透明人。只可惜昨晚在那青楼后院的时候偏偏却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天河四鬼已经出去了，还用几块近千斤的巨岩垒在一起堵死了洞口。这山洞的出口是从下往上，要从里面出来就要一口气将外面的数千斤的岩石全部推开，天河四鬼断定了这里面的两人没这个力气，也就将这个洞窟当作了个临时的牢狱。


小夏走上去试了试，就知道天河四鬼的判断确实没错，凭他们两人要从下方推开岩石是万万不能。他又尽量攀上岩壁高处去看了看顶部的那条缝隙，连塞进条手臂都很勉强，而且离外面的地面至少也有数尺之远，想从这里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好在腰间的符囊还在。虽然从流字营中退了出来，在里面养成的这习惯却还是没变，这些符箓是临阵对敌的依仗手段，更是保命的本钱，别说脱去衣服，就算脱去裤子这玩意也不能丢下。天河四鬼倒是似乎随手搜查过他的身上，但这符囊是流字营中所制，和一般符箓道士的大不一样，咋一看就只是条宽些厚实些的腰带，倒是没被发现。只是离开雍州之后基本上就没制作过新的符箓，之前留下的并不多，一些还因为存放得太久而符力消散成了废纸，现在能用上手的根本没多少。


小夏想了想，从腰间的符囊里摸出一张固形符一抖，柔软的符纸顿时变得坚硬如木石，他试了试去砍削地面和周围的岩壁，却发现全是坚硬的岩石，至少凭这固形符的坚硬程度是应付不了的。也就是说现在还真的就被死死关在这里面了。


小夏挠头。若是普通的牢狱地窖什么的他倒还有些法子，却偏偏是这种浑然一体只能靠蛮力开启的石窟，不是中一品以上的符箓就根本没用。


“你是道门弟子？”何姒儿也看见小夏从腰间摸出了符箓，顿时言语间就带上了几分喜意。“是哪门哪派的道友？”


“随时可以抓去浸粪坑的那一派。”小夏没好气地回答。原本在楼里左拥右抱地喝花酒，接过莫名其妙地被抓到这阴森洞窟里，说不定还有性命之虞，心中没火才有鬼。


何姒儿也听出了小夏的语气不善，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说：“区区度牒一张只不过是朝廷法令方便治理天下罢了，当真有一颗向道之心也无需拘泥于此。只是兄台不好好清修却去青楼喝酒嫖妓，也太不知上进些了吧？”


小夏也没去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埋头寻思。何姒儿在地上坐了一会之后就忍不住双手环抱手臂，身子微微发抖，她身上只穿着贴身的短衣短裙，又被冷水浇透了，加上昨晚把肚腹中的东西吐了个精光，现在这山洞中透着阴阴的冷气让她有些经受不住。环抱着手臂在洞窟里走来走去左右张望，何姒儿居然在地上发现了她的那件血衣。天河四鬼看似粗鲁，做事却也精细，这件重要的证据和线索也没忘了一并带走，只是上面的血早就凝成了一团，显然是不能再穿。


将血衣拿在手中看了看，何姒儿忽然走到小夏面前来双手抱拳，一本正经地问：“茅山派何姒儿，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小夏也是一怔，但别人这样有礼有节，他也只能抱拳回答：“在下姓夏，名字么还没想好，随便何仙子怎么称呼了。”


“那不知夏兄弟身上可带有凝水咒，炙阳温火符？”


小夏点点头。这两道符咒都是五行道法中的基本符咒，他当然备得有，而且因为品级低下，加上他制作熟练符力稳固，也都没失效。


“那请夏兄弟分别给我一张。”


何姒儿说得自然之极，小夏几乎就要顺手摸出来给她了，但转念一想，就反问：“我为什么要给你？”


何姒儿反而一脸的讶异：“我们如今同陷于此，不正应该同舟共济以渡难关么？”


“……”小夏倒也不好反驳，想了想，只能点头。“正是如此。不过在下近日正当银钱拮据，那去青楼喝酒也是一位朋友给的钱。这两张符自当给仙子以解近忧，只是也请仙子慷慨解囊援助在下五百两银子行么？”


何姒儿毫不犹豫地就回答道：“江湖同道自当相互扶持。区区银钱小事何足挂齿，夏兄弟早说便是。”


小夏一怔，倒是忘了这位乃是茅山掌门之女，他心目中要贩卖许久符箓才能赚起来的一笔巨款在人家眼中可能根本不算什么，这个挤兑之举倒有些趁人之危勒索银钱的意思了，只能怏怏地摸出两张符箓递过去。


“多谢了。”何姒儿接过符箓口中道谢，然后手一摊。“但夏兄弟也看见了，我现在身上也没银子，只能出去之后给夏兄弟了。”


这手向外一摊，马上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妥，面上一红朝后几步退进个阴暗些的地方。她身上的贴身短衣早被水淋湿了，一身玲珑有致的曲线纤毫毕现，露在外面的胳膊手臂小腿雪白一片，再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有些说不过去。


小夏自然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愣头青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地全当没看见。


何姒儿在角落里找了个凹坑，用凝水咒化出一股清水注在里面，将血衣在里面洗去了血迹，拧干后再将炙阳温火符化作一团火焰烤起了衣服。小夏也不好再去盯着看她，把头扭开一旁想着那天河四鬼的事，想了一会忽然问：“你去那青楼潜伏，除了那个从窗子里飞出来被砍死的，还有多少其他人知道？”


何姒儿将衣服烤得半干就赶快穿上，摇头说：“……没有人了。我是独自一人悄悄的去的。”


“没有人了？”这话说得小夏倒是一惊。“你派中同门，长辈不知道么？那被杀的人又是谁？”


何姒儿摇头：“上次在徐州出了一次意外之后，我爹便把我叫回茅山去，说我学艺未精，世故也不明了，让我再潜修五年才能下山。我心中不服，这次我便是偷偷找个机会跑出来的，来这扬州也是一路小心不让别人知道。本打算将那逍遥多年的飞天玉蜂给捉拿归案，让我爹好好看看。那被杀的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曾见过飞天玉蜂的苦主，装扮成清倌人在青楼潜伏下来也是他给安排的，哪知道这天河五鬼莫名其妙地跑来搅局……”说到这来，她看见小夏的面色变得越来越古怪。“怎么了？”


小夏看了她半晌，才古怪地一笑：“……既然压根就没其他人知道你这茅山掌门之女落到天河五鬼手里，那你为何还这样气定神闲？你就不怕他们真把你给杀了，挖了心肝祭奠他们的老三？”


何姒儿脸色微微一变，好像也是刚刚才想到此节，不过她旋即又长出一口气：“……幸好他们又不知道……”


小夏冷冷问：“那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把你先抓来此处？现在又都出去做什么了？”


“……你是说他们是去翠红楼探查消息……？”


“……是不是查探消息，是不是去翠红楼我不知道。但他们只要是隔上一段时间发觉茅山派没有什么来寻你的消息和动静……”小夏叹了口气，这位何仙子学艺精不精暂时不知道，这世故确实是既不通又不透，也不知茅山掌教之前怎么就敢放心让她出来行走江湖。刚才那天河四鬼眼中脸上满是杀气，几乎就要忍不住动手了，为首的汉子也只是顾忌到后果才勉力压下了同伴。若等他们明白这其实根本就可以没什么后果，那后果可能就严重了。


“……对啊……糟糕了……”何姒儿的脸色也渐渐变得惨白。


小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你身上真的就没什么藏起来的符咒，法宝了？铁甲尸铜甲尸什么的就不用问了。摄魂天音咒，猛虎镇鬼符，这些有没有藏几张？灵鬼兵什么呢？”


三山符箓中天师役神，茅山拘鬼，都是天下间鼎鼎大名的厉害道法。而和五行宗那种不拜鬼神，只求天地自然间原始大道的上古道门五行法术全然不同，茅山，天师派的法术远没有那么淳朴霸道，不能焚山煮海令天地变色。但要论变幻的玄妙和摄神通灵镇魂等等门道上，天师教和茅山派的法术符箓便要胜过一筹。只不过这种有了师承的道门就开始有了门户道统之见，功法道术都只有派中弟子才能得传授，江湖上流传的就极少，不如五行宗那种广开门路，只要给钱就可学习法术的做法，搞得普天之下的野道士几乎都会两手五行道法。


但也正因为如此，江湖上也对天师教茅山派的法术符箓都要看高一眼。只消有一道上品符箓，或者是两三张中一二品的，小夏觉得对上那天河四鬼也是大有机会。


但是何姒儿却是脸上一红：“你刚刚又不是没看见，我之前便只剩贴身衣物，哪里能放什么符箓？”


小夏翻翻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她那一身湿透的模样，问：“头发里，鞋子里，贴身衣服裤子里都没有么？”


“你这人好生无礼！”何姒儿脸上顿时红透一片，又羞又怒，居然下意识地用手去拔剑，幸好拔了个空，否则多半就是马上一剑砍来。“怎的居然用言语轻薄我！”


小夏也不辩解，只是脱下一只鞋子来从里面摸出一张符，然后又从头发里摸出一张捻成一卷的符：“裤子里便不用给你看了吧？”


何姒儿顿时目瞪口呆：“你……你……怎的将符放在这些地方？”


小夏叹气摇头：“便是预防着落入何仙子你现在这种境地的。江湖险恶，有备无患啊。你是还没见过那些将符箓和暗器放在口里，塞进体内以掩人耳目出其不意的。你真当天下道士都如你们名门正派的天师那般大袖飘飘瑞气千条便能群魔慑服妖怪退散么？”


何姒儿只能怏怏回答：“……我好不容易才看准机会悄悄偷跑出来的，哪里来得及去拿什么符箓和法宝……而且我爹说了，符箓之道其实乃是从权的方便手段，不是真正锻炼法术神念的正道，须得要心神合一，言出法随，胸中一点灵光即是符那才是高人风范。所以我便从不制符。”


“那你去定住那天河五鬼中老三的定魂咒是……”


“那是我存神凝思直接用出来的法术，不是符箓。”


“中七品的法术……你凝了多久的神才用出来的？”


“大概五息……之前让那姓万的摸了我的手，便散了三次神，第四次才成功用出来将他定住。”


“也就是说若是打斗搏杀之中那是用不出来的了？”


“……我那一把千鬼斩魂剑内中含有灵火神雷，更有四名灵鬼天兵助阵，加上我们茅山派的九十九路升天破邪剑法，对敌之时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其他法术？”


“那现在你的剑呢？”


“额……杀了那云中鬼之后丢在青楼里了……”


“……看来你爹说得没错。”


“我爹执掌茅山十多年，乃是天下间有数的道门宗师，便是龙虎山张天师也不见得胜过我爹多少，他所说的法术修为之道自然是没错的……”


“不，我是说你爹说你学艺未精，世故不明这个没说错。”


“你……！”


“还有空发火生气，还是赶快想想要怎么办吧。”


何姒儿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仔细想了想，骤的面容一肃，一咬牙道：“邪不胜正是自古以来天地至理。吉人自有天相，只凭天河四鬼这等小小的黑道邪人是绝不能奈何得了我的。”


小夏还没来的及笑出声来，外面洞口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挡在门口的几块巨石就被挪了开去，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弯腰走了进来，正是天河五鬼中那名身材最魁梧健壮的巨汉。

第五卷 正道 第五章 何姒儿（四）


只是随手一拨，巨汉就将身后一块近千斤重的岩石给重新塞在了门口，转身看了何姒儿一眼，露出一个食腐巨兽般的狞笑，迈步朝洞中走来。


“……大哥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顾忌太多。茅山派又如何了？何晋芝又如何了？若是连兄弟的仇都不能报，不敢报了，还在这江湖上混什么？”


随着巨汉的每一次踏步，地面洞壁都似乎在微微震颤，这巨汉全身拱起的筋肉疙瘩好似比岩石还更硬更重，整个人就如同一尊会活动的岩石巨像。那张横肉纵生的脸上的狰狞之色也好像突破了人所能表达的极限，就像是把几块能砸死人锤死人剁死人的岩石硬块硬生生地拼凑在一起弄出来的表情，朝着何姒儿摩擦出满是杀意和戾气的声音：“既然三哥都将梳拢你这贱货的银子出了，那便不能浪费，老子便要看看茅山掌教的女儿剥光了和其他女人还有什么两样。还有……老子这辈子最看不惯的便是这些投了个好胎便真以为高人一等的贱货。老子就来个先奸后杀，干完你之后挖了心肝祭我三哥，再砍下头来送回茅山去，让全天下的人都好好知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贱货便是该奸！该杀！”


“糟……糟了……”何姒儿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只是看着那巨汉脸上的神情，她就立刻对自己的吉人天相没了信心。只能转头对小夏疾声说：“这人是天河五鬼的老五铜钟大力鬼，力大无比，最是残暴嗜杀，寻常刀剑难伤。如今我们只有齐心合力才有机会……”


小夏的脸色也比何姒儿的好看不到哪里去。若论眼光，他自然比这位何仙子要高出很多，只是看这巨汉的体格和步伐，就知道是天赋异禀加上后天的外门苦练，就算是放在西狄人中去至少也是个百夫勇的角色，那如岩石一般的筋肉看起来莫说是刀剑，就算给他们两把斧头也不见得能砍得动。


而且这大力鬼虽看着是朝着何姒儿去的，但既然要动手了，也断没有单单放过他的道理。


还没等小夏想出该怎么办来，那边却已经先动手了。而且先动手的居然是何姒儿。大力鬼刚刚走入到这洞窟中比较宽敞的地带，她就率先冲了过去。


迎向她的是大力鬼那几乎可以一把将她捏在手里的巨掌。这巨汉只是随便伸手一拍，带起的劲风就将数丈之外小夏的衣衫吹得呼呼作响，小夏都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出这位何仙子一旦被拍中后的像苍蝇一般飞出去的模样。但是何姒儿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如柳絮一般毫不受力，腰身一扭刚好躲过了大力鬼的手掌，顺势就冲进了大力鬼的中门，跃起半空双指疾点向大力鬼的双目，膝盖则踢向大力鬼胸口的膻中大穴。


小夏不得不承认，这位江湖经验一团糟的何仙子居然还敢出来行走江湖，也并不单单只是依仗了背后茅山派的威风，至少她这身手看起来已经不输于普通的二流高手，在同龄人中已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只不过要赤手空拳对付这个大力鬼，只凭这种二流好手的身手是远远不够的。反应和敏捷虽然慢了一点，大力鬼也还来得及一点头，何姒儿的双指就只点在他的额头上，反撞得噼啪两声轻响。胸口上那一脚大力鬼则根本不去理会，只将那两块岩石般的胸肌一鼓，何姒儿整个人都反而弹了开去。


半空中的何姒儿捂住手指面露痛苦之色，这两指险些没被反撞得折断，膝盖也是隐隐作痛。她的身手虽算灵敏，招数身法也自然精奇，但内力还远达不到隔山打牛的地步，劲力根本无法透过这大力鬼身上的肌肉，即便是正中穴道也是无用。


还没等得到她落地，大力鬼又是一巴掌拍来，这一次半空中的她再也无法闪避，只能屈身举手尽量招架。只是忽的一下，只是被那巨掌掌沿拂中，她整个人就像被人拍中的苍蝇一样转着圈飞了出去，正撞在数丈后的岩壁上滑落下来。


落到地上，何姒儿勉强翻了个身就再也动弹不得，这一下虽没真个伤到什么地方，却撞得四肢百骸都散了一般的酸痛无力。如果说对手确实功夫高绝也就罢了，偏偏她都能看出这大力鬼的拳脚功夫其实很是一般，那一巴掌都只是胡乱拍出来扫到自己的，但就是以这巨大的蛮力和一身横练筋肉来了个一力降十会，让她心中全是不甘的怒气。


勉强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何姒儿的怒气更是直接烧成了怒火。只见她唯一寄予希望的盟友，那个姓夏的野道士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无措，看得好像傻了一样。她顿时将刚提上来的那口气化作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怒喝：“你怎的……不用符箓上来帮忙？傻看着……有什么用？”


小夏还是傻了一样站在那里没什么反应，倒是大力鬼神色一变，一脸的狞笑收敛了不少，转过身迈步走向他，一双牛眼中凶光暴露：“倒还留的有符箓？小子，之前看你赤着上身，没好好搜搜你，倒是小看你了。有什么符箓便用出来吧，让老子领教领教你们茅山派的鬼门道。”


看着大力鬼那巨大壮硕的身体一步一步走来，小夏终于被吓醒了似的一跳，双手随即摸到了腰间，不过他却不是去摸符箓，而是直接将符囊给解了下来，还顺手从中抽出几张来合着符囊一起朝地上一丢，大声叫道：“好汉饶命，符都在这里，不关我的事啊！”


大力鬼一怔，地上的何姒儿也是一怔，俱都没想到这人会是这样的反应，然后大力鬼就呵呵地露出一个堪比恶鬼一样的笑容，何姒儿则又是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怒喝：“你还……是不是男人？你真傻了？以为这样……这恶贼就会放过你么？”


大力鬼当然没打算放过面前这人。就算这样将符箓都丢下了，表示出毫无反抗之心的他也不会放过，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再留个活口，更不能在他办事的时候放一个有可能有所威胁的人在旁边。所以他的脚步并没停下，直到走到了小夏的面前，一脚踩在了丢在地上的符囊上，抬起了手。


“等一等，等一等啊！好汉，请稍等！”小夏好像也从大力鬼的表情和动作上看出些端倪来，满脸惊恐地大叫，又是猛地一咬牙，好像做出了个极难的决定一样。“好汉！我知道难逃一死，但是好汉能不能先不要杀我？若是好汉不放心的话可以将我的手脚全部打断也行，但是请不要先杀我……至少等好汉你先去将那个……那个何仙子给奸杀了之后再杀我，可好？”


“恩？”大力鬼闻言倒是一楞。“为何？”


“不瞒好汉啊～！小人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茅山派的人，就只是个流落江湖买卖符箓为生的野道士，昨日莫名发了一笔横财，就想着去翠红楼找几个姑娘开开荤……喝得多了下楼来撒泡尿，就碰到这位茅山派的何仙子在那里，本想过去问问是不是楼中的姑娘，结果几位好汉就冲了出来。因为怕被几位好汉灭口，这才谎称是茅山派的弟子啊……”小夏坐倒在地，满脸哀怨凄凉，鼻涕口水糊了一脸，看起来完全都已是涕泪横流了。“……谁知终究还是逃不脱一死……小人如今也知必死无疑，只是有桩心愿未了。只求好汉迟些杀我，让我了了这桩心愿，便是死也瞑目了。”


“你有什么心愿？”大力鬼忍不住问。这人这样死气活赖的求饶模样，让他连心中的杀气都弱了下来，也对这小子这宁愿断手断脚也要迟些再死的心愿有些好奇。至于那边地上的何姒儿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气来，他倒也不担心。


“……其实小人这辈子还没碰过女人，连女人的身体都没看过，昨夜去翠红楼就是特意想找个姑娘来破身的……但是此刻就要死了，只希望在死前能亲眼看看好汉和那何仙子办事过过干瘾也好……”说着小夏还将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裤裆里，神情说不出的委屈，姿势说不出的猥琐。“对了，好汉请将我这只手给留着不要打断，让我自己也可以有些乐子可寻……”


“这……这……”这一番话连大力鬼都听得瞠目结舌，脸上的杀气戾气也早忘得一干二净，变作古怪之极的嗤笑。“……呵呵哈哈……临死之前还有你这般兴致的人，老子倒是头一次见到……倒也真是有趣，好吧，老子便成全你了。”


“无……无耻……无耻之尤……”那边的何姒儿也不知道到底听明白了其中多少意思，但脸已经气得煞白，刚刚鼓起的一口气差点就给岔了。


小夏却还觉得不够似的，呆呆盯着大力鬼那已是笑意多过狰狞之意的大脸继续说：“而且小人这一辈子浪荡江湖，为糊口经常还被官府捉去浸茅坑，受尽了那些所谓正道人士名门大派的白眼，如今能和茅山掌教的女儿死在一块，也可说是死得其所了……小人由此还想到个法子，不如好汉将小人和这何仙子杀了之后剥光了衣服，然后用盐给腌了再捆在一起，无论是送去茅山也好，还是用马车拉了四处展览也好，都在上面用白布扯上一面大旗，上面写上几行大字，就说是这茅山掌教之女和人通奸被你们撞破，争斗起来才失手将这对奸夫淫妇一起杀死。如此既大大宣扬了几位好汉的名声让那茅山派不好追究，也顺便给小人这辈子的凄苦无助还有至今都未破的童身都出了一口恶气……”


“无……无……无……无耻……”地上的何姒儿已经是气得脸色发青，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大力鬼则足足愣了好一阵子，猛的才张口哈哈大笑起来：“好……”


不过就在他张口的同时，小夏那伸进裤子里的手也抽了出来。那看似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作了可以随时起跳的半跪，也就在这时候猛的一跃而起将手中那刚刚从裤子中摸出来的东西给塞进了大力鬼那因为大笑而大张着的嘴里。


大力鬼还愣了一下，居然微微想了想这是不是那小子求饶的什么新法子，然后才从那滑稽爆笑的心情中泛出警觉来。可惜这时候已经迟了，那塞入他嘴里，刚沾到他喉咙口的东西已经猛然膨胀扩散开来，只是眨眼之间就带着火辣辣的灼热感和巨大的张力炸成一声好像一万只大鼓一起在脑里猛锤的声音。嘭。


这一声嘭其他人也听得见，只是没有大力鬼自己听得那么清楚入耳，而且随着这一声，大力鬼的鼻孔，嘴巴，甚至耳朵里都一起喷出火光来，连一只眼珠子都一起随着这一声嘭一下飞出了他的眼眶。


大力鬼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被这一声给震得几乎成了一团浆糊，剩下的所有意识都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愤怒和杀意，他双手用出所有的力气朝中间一抱，要将那个狡猾可恶到极点的小子彻底给压榨成一堆肉干。


但是大力鬼这一下却抱了个空。在将手中的东西塞入大力鬼口中之后小夏没有丝毫的停顿，身体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刚好躲过了这能把他变作一团肉干的一抱，然后他一个懒驴打滚从大力鬼的双腿之间滚了过去，起身的同时汇集了腰腿胳膊手臂全身之力的一肘也重重击在了大力鬼的双腿之间。啪啪又有两声轻不可闻的响动传出。


这响动大力鬼是没有听到的，在听到那一声嘭之后他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听到任何响动了，他只能感觉到一股好像尖锐无比又好像钝得要死的剧痛从胯下猛的直冲而起穿透五脏六腑扎透脊髓以后直刺入脑，再将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扎穿刺捅搅了个稀烂。


那已经是一团焦臭碎肉的喉咙居然还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来，大力鬼跪了下来，巨大的身躯虾子一样地躬在一起，所有剩下的力气都用在了捂住胯下的双手上，好像是想要拼命将那碎了的东西给捂回去一样。


眼前一黑，那唯一的一只眼睛被一只卷成筒状的符纸从侧面捅来给戳破了，只是大力鬼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反应，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胯下的剧痛给击散了，他就任由这卷符纸刺透了眼眶直达入脑还搅上一搅，将剩余所有的意识和剧痛一起化作了一片黑暗。


小夏后退几步，看着眼前这堆巨大的肉山彻底丧失了生机，只留下偶尔一下的无头青蛙般的抖震，他这才长长松下一口气来，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总算这大力鬼是个真正的空有蛮力的粗坯，才能让他钻了空子来个这样的偷袭绝杀，否则以手上那些剩下的符箓来硬碰，还真拿这浑身横肉蛮力无边的巨汉没丝毫的办法。


转身走到何姒儿身前，只见这位何仙子还傻呆呆的瞪着眼睛，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的转变中醒过神来。小夏心中也不禁很有些得意。其实他无论身手还是道法的造诣比这位何仙子其实都还差着老大一截的，不说刚才何姒儿和大力鬼对战时的身法姿势都比他要干净利落得多，之前何姒儿所说的居然不借用符咒就能用出中七品的道术，他自己却只有下一二品的修为，这更差得远了。但现在却是自己一力就将这大力鬼给收拾掉，再看着这位茅山掌教的女儿的模样，心中的得意之情自然是难免的了。


“怎么样，何仙子没真个伤着吧？好好休息休息，我们还要赶快试试能不能……”


啪的一声脆响。刚做出一副宽厚长辈的表情来柔声说了几句，小夏脸上就是火辣辣的一痛，却是何姒儿的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然后这位何仙子才满脸通红地跳了起来大声怒喝：“卑鄙下流！无耻下贱！刚才你说的什么奸夫淫妇？什么通奸？你还是人不是？你这人简直比那天河四鬼还卑鄙无耻！”


小夏捂着脸瞪着眼，几乎忍不住就要反手一巴掌给挥过去。总算知道这位何仙子的身手其实比他好，这一巴掌过去说不定就是两巴掌更重的反回来，若要用出符箓来真的，但这要出去肯定得要两人合力才行。正窝火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何姒儿又气鼓鼓地抱拳对他一躬身，低声恨恨说：“……我正道之人恩怨分明，我也知道夏兄弟那是权宜诱敌之计，若不是夏兄弟今日我可就麻烦了。何姒儿在此也还是要多些夏兄弟救命之恩……但是……但是……你怎可说得那样难听？简直……简直就是……你怎可以那样说？”


小夏瞪着眼看着涨红了脸呐呐说不下去的何姒儿半晌，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点点头说：“何天师说得没错，我们想办法从这里出去之后你最好还是赶快回茅山去吧。这江湖对何仙子你来说太危险了。”


“你……你……什么意思？”


小夏忽然一挥手，将何姒儿的话语打断，转身看向了洞口处。何姒儿也马上闭上了嘴。


刚才被大力鬼随手扯来封住洞口的那块岩石正在缓缓移开，似乎是外面有人正在推动，那本来就封得不是很严密的洞口已经被移出了一个小缝隙来，一个精瘦的脸凑在了上面朝里面大喊：“五弟～！五弟～！你莫要乱来啊！你大哥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可千万莫要乱来啊！”

第五卷 正道 第六章 何姒儿（五）


这张脸正是天河五鬼中那精瘦得像饿死鬼的老二。他一边大叫着，一边用力推着洞口的巨岩想进来，只是大力鬼随手扯来的巨岩就有千斤之重，别说普通人，就是一般的江湖高手要挪动也是吃力，这老二看起来并不是长于外门硬功的，仓促间要推开也是艰难。


洞窟顶虽然有一线天光落进来，但相比外面的白昼却是昏暗一片，这老二透过刚推开的缝隙只能隐约看到洞窟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蹲伏在那里不断地耸动，其他什么都看不见，心中顿时大急，吼叫道：“老五！你在那做什么？快退开了！你难道连你大哥的话也不听了么？”


那巨大身影没有丝毫理会这位二哥的话，只是耸动得越来越剧烈了，随着还有不断的喘息声传来。


“老五！老五！他妈的你在干什么？还不住手？”这老二更是急得不行，一发力将巨石推开了一个仅能容身通过的缝隙就朝里面挤了进来，随即向那不断耸动的巨汉飞奔过去。“我叫你你他妈的听到没？”


“啊～！”一声女子的娇呼惨叫忽的从巨汉身下传来。那飞奔中的老二已是双眼急得发红，居然手一甩扔出两道寒光就朝大力鬼射去，大力鬼自然是没有丝毫闪避的可能，两道寒光噗嗤一声深深没入那块块磊起的背部肌肉中，大力鬼不停耸动着的身体也一下停住了。


“我操！你这蛮子！你居然敢……居然敢……”那老二的一张瘦脸扭曲得像一块干透了的大头菜，双眼通红，满是暴怒和杀气，冲上前来伸手就去扳大力鬼的肩膀。而这只是随手的一扳，就将大力鬼那庞大的身躯扳得轰的一下向后倒去。


老二一呆，他虽然对自己的暗器很有信心，但也知道绝不能就凭着那两下就能将这壮硕如牛的大力鬼给击毙。那大力鬼的脑袋从他身边滑落，借着已经逐渐习惯了微光，他能看清楚那曾经满是凶狠暴戾的面孔上如今是一片僵硬了的死寂，眼眶中只剩两个巨大的血洞，一张半闭的阔口中冒出类似烧焦了的腐肉一般的恶臭。


只是半眨眼时间的惊疑，老二就身形疾闪朝后暴退，只是一直隐藏在大力鬼尸体下的两个人影已经冲出，一个一掌击在他的胸口让他胸口一闷，另一个一把捞住了他的脚贴上了一张符箓，顿时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袭来，将他整只脚都冻得毫无知觉。


一脚踢去逼退抓住他脚的那人，老二单脚在地上一点飞身退到洞口，踉踉跄跄地还没站稳，双手就一阵乱挥，五道寒光从他手中激射出朝那两人飞去。那原本还要追赶的两人立刻俯下身躲在了大力鬼的尸体之后，那尸体虽然已经倒下，却还是侧躺在地，那足够大足够阔的身躯还是足以当作屏障，三道寒光没入他那僵死了的身体中，另外两道锵锵两下撞在岩壁上落下，原来是两把无柄飞刀。


“原来何姑娘你没事，那真是太好了。”瘦子老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也看清了那扑出来在他胸口上印上一掌的正是何姒儿，另一个在他腿上贴符的则是另外那个姓夏的茅山道士。“居然还想法子杀掉了我五弟……当真是有些小看你了啊……”


小夏的头从大力鬼的尸体后探了出来，看了看那堵在洞口的瘦子老二，那老二正将脚上贴着的那张寒冰冻气符给撕下丢掉，他也只能叹了口气说：“何仙子……我不是让你狠踢这家伙的下阴么？你轻轻地这样替他拍上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茅山派乃是名门正派，怎可能用你那种下三滥的招数？”何姒儿的头也从后面伸了出来，不过也是和小夏一样的只是蹲伏在那里，不敢随便站起来。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恼是羞。“什么轻轻拍一下了？这僵尸鬼看似干瘦无力，一身内力修为其实颇为精深，要不你也接我这一掌‘时乘六合’试试？”


“小子，听起来好像你并不是茅山派的？”那精瘦的僵尸鬼甩了甩依然冻得毫无知觉的脚，看着小夏，眼中一道亮光闪过。转头看了看一脸警惕的何姒儿，他又是一笑，干瘦的脸努力挤压出一个祥和些的笑容来。“不过幸好何姑娘没事，那我们接下来的事便好说多了……”


“你想说什么？”何姒儿皱眉问。


僵尸鬼叹了口气，说：“还能说什么？自然就是今日之事就如此算了。茅山派乃是道门魁首，何天师的威名更是无人不知，我可得罪不起，更不想被捉去炼作僵尸，此次将何姑娘劫来此处也只是一时气愤之下的无心之举，多有冒犯，还请何仙子见谅。”


“……你是说真的？”何姒儿听得有些呆住了。


“自然是真的。”僵尸鬼点头叹气。


“……那……你们大哥，天河鬼也是这般说的么？”


“那是自然的。大哥虽然心痛三弟身死，也更爱惜我们余下四人的性命。”僵尸鬼苦笑着摇摇头。“只是想不到老五一意孤行，险些害了何姑娘，也害了我们三人，如今他这样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谁。只是希望何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何姒儿想了想，也就从大力鬼的尸身后站了起来，点头道：“好吧。此次意外也是我自己莽撞了。只是希望你们剩下的三兄弟能从此改过向善，莫要再助纣为虐……”


僵尸鬼也连连点头：“那是那是。现在就请何姑娘还有那位兄弟一起过来，大家合力将那洞口的岩石推开方便出去。”


何姒儿刚要迈步走去，忽然觉得脚上一紧，低头一看，却是旁边依然蹲着的小夏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脚，指头还在上面轻轻划动，一阵痒酥酥的感觉直顺着脚腿往上爬。


之前一起缩身躲在大力鬼的尸身下的时候何姒儿早就有些羞怒难当，再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毕竟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和个上身赤裸的男子贴身靠在一起当然感觉极为不妥。特别是小夏用口型让她叫，她半是不懂半是不愿地不开口，小夏就突然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痛得她大叫起来。当时事急从权，也没工夫去计较，这时候这阵酥痒感一上来，顿时将刚才压在心底的火给重新点了起来，她飞起一脚向小夏踢了过去，怒喝：“无耻狂徒，你干什么？”


小夏匆忙间撤手去格挡，但仓促间也架不住何姒儿这羞怒下的一脚，连手臂一起踢得弹了过来撞在鼻子上，顿时仰头跌倒在地。


爬起来的时候只感觉鼻中一酸一热，反手一摸，居然已是被踢得流出了鼻血。小夏连忙摸出两道符纸塞住鼻孔，看着何姒儿怒极反笑：“我干什么……自然是看如今这良辰美景，貌如天仙的何仙子你又脱身在即，再不抓紧时机好好轻薄轻薄便没机会，于是便用手脚来占占便宜了。”


何姒儿的脸立刻又是一片通红：“你……你……”


“不用理会我了，何仙子你快快到这位僵尸鬼大哥身边去，让他带你出去吧。”小夏挥挥手。


何姒儿朝外迈出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小夏：“你……你怎的不一起来？”


小夏还是蹲在大力鬼的尸身后面，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有些阴阳怪气地回答：“我看这里风景独好，一时还舍不得去外面。何仙子你快去吧，不用挂念我这无耻狂徒。”


朝僵尸鬼那边再迈出一步，何姒儿却又停下了脚步，用有些迟疑的眼光看着不远处的僵尸鬼，好像又回忆了一下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问：“夏兄弟，你在我脚上写的是个没写完的‘假’字，是不是？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了。”小夏冷笑了一下。“难得何仙子你还能想起来我的手是怎么摸的啊？”


何姒儿只是怔怔地看着僵尸鬼，然后莫名其妙地又将刚刚走出去的步子退了来，迟疑问：“……你是不是说这个僵尸鬼是假的？”


“怎可能是假的？你看那痨病鬼的模样，不就是昨晚我们看见的那人？长成这般模样的一千人里也难找出一个来，这里又是天河五鬼秘密关押你的地方，这样轻轻松松地找来这里的人怎可能是假的？”


“……但……但是……”何姒儿的声音中忽然带出了些不自在的惧怕之色。“但是他看我的眼神我怎么觉得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感觉好怪……好像……看得我全身都发痒。”


小夏捂着鼻子本想再讥讽了几句，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正经回答：“这天河五鬼结义多年，相互之间情义深重。就算是情势再紧急，这位二哥也不该冲进来就对着自家兄弟施杀手，之后更是没事人一般要放你离开，这不分明是假的还是什么？”


何姒儿呆呆道：“……这种欺师灭祖，坏事做尽的恶徒之间哪里有什么情义深重？不正该是这样唯利是图，翻脸不认人的么？”


“……何仙子你当真不是头一天出来闯荡江湖的么？”


洞窟入口处的僵尸鬼没有做声，那张枯瘦的脸上此刻也没有了表情，只是一双细长的眼缝中闪出再也不去掩饰的烁烁神光全落在何姒儿身上，好像忍不住就要用这眼神将她吞下去一样。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也变得再和之前的完全不同：“这小子倒没说错。万某自付这易容装扮之术中原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号的，纵然瞒不过那些先天大高手和真正的老江湖，糊弄一般人是全没问题的。只是没想到一时心急大意，便在言语间露出了破绽，倒是枉费我憋足一口气来拉伸筋骨血肉。”


随着说话，这僵尸鬼模样的男子身上传来轻微的噼啪声，身形微微变得矮了些，原本枯瘦的四肢和脸颊都鼓胀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高瘦，但却显得健壮了许多。双手再在脸上搓了搓，随着一些粉末和胶质落下，那原本别扭精瘦的容貌也变作了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


这是个很英俊好看的男人，微微带点清秀感觉的脸庞，挺直高高的鼻梁，端正的五官，当真是当得起面如冠玉这个词。只是一双一般只有女子才会长的桃花眼让他看起来有些缺乏男人该有的阳刚正气，显得有几分阴柔。


“你……你是……”何姒儿看着这面貌大变的男子，明明是头一次看见，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好像有些熟悉，更有些不妙的感觉。


果然，这男子对着何姒儿一拱手，虽然那双眸子中热切地好似要烧出火来，但动作言语间来说还是颇有风度地道：“在下姓万，名玉峰，江湖上同道送了个绰号叫‘飞天玉蜂’。见过何姒儿姑娘了。何姑娘不愧是出身道门大宗，兰心慧质，道心通明，居然只是从眼神间就能感觉到万某对何姑娘的爱慕之情，真是让万某感动莫名啊。”


“你……你就是那飞天玉蜂？”何姒儿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你怎的来这里了？来这里做什么？”


“万某来这里，自然是为了何姑娘你啊。”这飞天玉蜂摇头叹了口气。这回复了本来面目之后，掩盖下的本性好像也不自觉地完全散发了出来，他再也不去看蹲伏在尸体后的小夏一眼，旁若无人全心全意地和何姒儿说起话来，声音扬抑有致，语调吟哦感慨，活脱脱就是正在和红颜知己倾述衷肠。


“前几日听闻翠红楼有一位绝色佳人要出阁，万某激动万分，但突然临时有急事分身乏术，只急得五内如焚，只道那佳人定然已给些不解风情的凡夫俗子给糟蹋了，心中痛如刀绞。那边刚刚事毕，便飞身赶去看看究竟。哪知道一去翠红楼却只见一片大乱，听说有江湖人械斗杀人，将花了一千两银子来梳拢佳人的恩客给杀了，连那要出阁的姑娘也一并掳走。万某心中顿时又惊又喜又急，连忙寻踪追来。在路上遇见那天河五鬼中的老二僵尸鬼，正是翠红楼姑娘口中所说昨晚械斗的江湖人之一，万某便小施手段将之擒下，拷问一番之后，才知道那位绝色佳人居然是茅山何仙子，真是让万某惊喜莫名。”


说到此处，飞天玉蜂那一张俊脸上已是神采飞扬，看着何姒儿的眼中神光勃勃，高兴欣喜兴奋之意四射，几乎就要忍不住手舞足蹈：“久闻何姑娘貌美如花，是何天师的掌上明珠，又是南宫家的女子，身份尊贵无比，乃是近年来江湖中少见的名门仙子。如今一见，果然艳若桃李，美若天仙，特别是眉目气质中那一点江湖侠女的英气，自小不受丝毫压迫欺负才能自然而然散发于心底的自信，活力，其他寻常女子便是再美上十倍百倍也都没有这份独特气韵。而且听说何姑娘委身青楼扮作清倌人，其实目的也就是为了万某，即便这身陷险境，也能设计杀掉那大力鬼以保清白之躯留待万某，这一切除了缘分天定之外，还有何解呢？”


“……无耻淫贼……”何姒儿的脸色从青到白再到红，然后又重新变白变青地轮回了一遍，对面那男子的眼光神情分明都是对她倾之爱之，如痴如醉，但却偏偏又令她毛骨悚然。


“何姑娘可是大大地误会万某了。”这飞天玉蜂万玉峰深深叹了一口气，面露不忿苦恼之色。“那些所谓什么淫贼之说，不过是凡夫俗子们对万某出于嫉妒的偏私之见。其实在万某心中，每一位年轻貌美可爱的女子都是上天造物的奇迹，都需要用心珍惜用心爱护，更需要用心体会。万某对每位动心的女子都是真心实意，每一分感情都是出自内心最深处，和每位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全情投入，两情相悦。直至此时，万某心中也无时无刻不挂念着那些过往佳人的音容笑貌，那些女子心中也定是暗中记挂着万某，只是碍于名教束缚不能说出来罢了……不过何姑娘不用担心，万某必定助你摆脱这些世俗偏见，一日不行，便有十日百日千日，万某定当让何姑娘悟出这人生的真谛，了解万某对姑娘的一片真心，知晓只有万某这等知情识趣的奇男子才堪领略何姑娘性灵中最美好的部分。”说到此处，这位奇男子又再叹上一口气，目露追忆神往之色。“五年前，号称五岳盟第一美人，恒山剑派的妙一姑娘刚开始失身于我的时候也是寻死觅活，但万某日日夜夜陪着她聊天，亲热，不断与她讲解示范这天地男女间的大奥秘，大乐趣，两余月之后便已是琴瑟和鸣，心心相印，再过得两月，她就说要破门还俗从此与我一同浪迹天涯，日日夜夜地亲热。只可惜万某乃是天生的浪子，一只鲜花再美再好，终究无法束缚住天边的云彩，不得已之下只能留下一封书信悄悄离去……偶尔深夜回想，也不禁黯然神伤。只盼有朝一日江湖左道重逢，重温旧梦，又自有一番欲罢不能的乐趣。”


眼神一凝，万玉峰面露微笑，神情中有仿佛有无限的自信，眼光中有说不尽的温柔之情，缓缓对何姒儿柔声说道：“所以何姑娘不用戒备怀疑，更不用提心吊胆。能在此处遇见你固然是万某的幸事，也是你的幸事。等得数十年之后，回味起今日开始的种种，便知是你一生当中最美妙的时光。万某也当指天为誓，至少半年之内不会无端离开何姑娘，定要和何姑娘日日温存。”


何姒儿张口结舌，不用说说什么，连该用什么表情都忘了。她大概从没想到过天下间还会有这样的淫贼，或者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奇男子。足足愣了好一阵子，她才回过神来对小夏说：“这淫贼比那大力鬼可好对付多了，现在更已受了伤，你我联手将他制住便可逃出这里，更能将这恶贯满盈的淫贼擒下，为中原江湖除此大害。”


“咦？”小夏却露出有些吃惊意外的表情。“我看这位万兄弟言语之间一番真情实意，还以为何仙子你必定被打动了呢。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还是想着要动手？而且捉下了这位万兄弟，岂不是叫天下间无数女子伤心寂寞，错失了领悟人生真谛的大好机缘？”


“你胡说什么？”何姒儿只感觉所有气血往头顶上冲，脑袋一阵阵地发晕。“这等胡言乱语你也信？那些女子尽是自甘堕落，便是嚼舌自尽也不该落入他手受尽凌辱……”说到这里，她只觉得头越来越晕，忍不住一下坐到在地。还想着要强撑站起来，但旋即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脚全都软绵绵地提不起劲来。


“罪过罪过。”不远处的万玉峰又是长叹一口气，只不过满面都是得意喜悦之色。“万某说了，这天下间每一位漂亮女子都是上天的杰作，若是因为万某而受了丝毫伤害，那都是莫大的罪过。既然何姑娘不肯过来，又如此戒备小心，万某也只有以这独门秘制的‘销魂蚀骨软筋烟’来得罪了。姑娘放心，此烟无色无味也无毒，只是让人提不起力气来罢了，正是万某为了防止如何姑娘一般的刚烈佳人一时糊涂自伤身体而苦心炼制。”


“……你……你这……夏……夏兄弟……”何姒儿靠在大力鬼的尸体上，只感觉连开口说话的劲都没了，心中又羞又急。刚刚开口想要问小夏，却看见旁边蹲着的他也身子一软睡倒在了地上。


迷烟如此奏效，万玉峰脸上的得意之色却一下收敛了回去，也不迈步走去，只是皱着眉对睡下去之后便全藏在了大力鬼尸身后的小夏低声喝道：“那边的臭小子，万大爷苦心秘制的迷烟可是给众位姑娘们准备的，你这等臭男人可没福消受。莫要藏在那里假装了，有什么手段便使出来看看吧。”

第五卷 正道 第七章 何姒儿（六）


小夏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从大力鬼的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不远处的万玉峰叹了口气说：“万兄果然不愧是这中原有名的风流人物，连这迷烟都要制作得男女有别，只可惜枉费了我这两张价值百两的清风散毒符。”


万玉峰不屑之极地嗤了一声：“那是自然的。这迷烟可是万某苦心研究，精心调制，同时时时刻刻都念着想着天下间无数美丽女子才做出的，只针对女子体质才有奇效。若是让你这等龌龊粗鄙的男子都能消受，那不是对万大爷那一番苦心与诚意的亵渎？”说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既然你是早有警觉，怎的不提醒何姑娘？或者暗中给他两张这符咒？”


那自然是因为现在符囊中也只有这两张了，而且相比于没头没脑地自以为是，这位何姑娘这样还比较能帮忙些。小夏看了一眼软倒在旁边的何姒儿，淡淡说：“我觉得这位何姑娘还是暂时歇歇的好，这样我们说起话来也方便些。”


万玉峰皱眉问：“你想说什么？”


小夏却反问：“难道万兄弟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或者说，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么？譬如现在这位何姑娘就已经毫无反抗之力，你怎的就站在那里不动？”


万玉峰并不说话，只是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刚才面对何姒儿的时候还热情似火的眼神已经完全冷了，露出丝丝杀气。


小夏自然也看见了，笑着说：“……难道万兄弟是怕贸然走过来，就和变得和这大力鬼一般了么？”


默然了一会，万玉峰点头冷哼一声说：“……臭小子，算你说对了。万大爷是有些顾忌，你们这些符箓派的道士惯有些压箱底的玩意，确实让人不得不小心些。”


不要轻易将符箓派的道士逼上绝路，这是不少江湖老手们的共识。和打熬筋骨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出来的武功高手，还有吐纳搬运调和龙虎的外丹派道士不一样，这些摆弄符箓的家伙手里到底有多硬，有多难对付，并不怎么能单单从外表上看出来。就算是一个眼神散乱，脚步虚浮几乎手无缚鸡之力修为不入流的野道士，说不定手上偶尔也会藏得有几张中品的符箓，尤其是以霸道实用著称的五行道法，若是拼命的时候冷不防来上那么一下，只要不是修炼到了先天之境的大高手谁都有阴沟里翻船的可能。


如果这些都还只是可能性，让人顾忌而已，那横在那里的大力鬼的尸身就是明摆着的证据了。这大力鬼凭着一身天赋神力和横练功夫已算是难得的好手，却死得这样诡异莫名，确实不得不让人小心提防。尤其是那躲在尸身后的小子还有意要诱人过去的时候。


“但是万兄弟你也不能就那样站在那里吧？僵持得久了，若是等那天河五鬼中的其他两个赶回来了怎么办？”


万玉峰冷冷一笑：“对啊，他们赶回来怎么办？我倒是有把握逃掉，你呢？”


小夏说：“自然是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的，所以我这里有个法子，其实说来简单得很，我和万兄弟你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要你的何仙子，我自走我的，各不相干。”


这话听得万玉峰一愣：“就这么简单？”


“当然就这么简单，否则你还想怎么样？”小夏叹气摇头。“我本来就和这位茅山何仙子不熟，不过就是在翠红楼喝酒时偶遇，还以为是哪位陪酒的姑娘，正要上去搭话，便被那天河五鬼给围住了，一起抓来这里。刚才和她合力杀掉这大力鬼也是只为自保。如今万兄弟你既然将洞口也打开了，那就正好。趁着现在那天河五鬼的其他两个还没回来，我走我的路，你要和这何仙子探究什么人生真谛也请自便，这不是很好么？”


万玉峰却皱着眉，对着好像确实简单至极的方法有些不信：“你便真的这样舍得让这何姑娘被我带走？虽然这本也是何姑娘自己的大好机缘，但你这些见识狭隘的俗人难道不会觉得嫉妒，觉得可惜？这等貌若天仙，身份尊贵的女子若是救下了，不说赢得美人芳心以身相许，便是有了茅山派的感激那也足可依仗为江湖立足之本……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粗鄙之辈心中所想的么？”


“是啊！我也是这般想的啊！”小夏也一拍大腿，但马上又大大地叹上一口气。“但是谁知万老兄你居然不上当，不走过来啊。我这压箱底的灵符在这个距离上可没什么必中的把握，自付身手横绝不是万老兄的对手，连走出来都不敢。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了……”


“你……你这人……怎能……”一旁软着的何姒儿听得清楚，一张俏脸气得通红，勉强伸手出来想打小夏，只是落到身上的时候软绵得连蚊子都拍不死。


不远处的万玉峰不耐烦地连连挥手：“那好吧，便如你这小子所说的，快快滚吧。”


小夏却没动的迹象，依然还是躲在大力鬼的尸身后说：“但是万老兄你站在那里，我可没胡乱走出来的胆量，你那些飞刀犀利得很。如今这茅山何天师的女儿落在你手中，可就只有我一人知晓。这等情况下要说你没有灭口之心我可是第一个不信。”


万玉峰一双桃花眼一瞪，也居然迫出些阳刚之气来，喝道：“若是真是为了这些小小阻碍便心存顾忌，又怎有资格来和天下佳丽共品人生快事？茅山何天师名气虽大，我万某人也不放在心上。那五岳盟的石道人一对飞剑纵横天下杀人如麻，也是著名的棘手人物，妙一姑娘正是他的得意弟子，我万某人不是也一样的无所顾忌？”


小夏却还是摇头说：“虽然我对万老兄至真至诚的一腔热血非常佩服，可惜小命只有一条，不敢胡乱冒险。还请万老兄你先退出去，麻烦再将洞口那石头给推开些，再走远些，好让我独自逃开了。这何姑娘就给你留在这里。”


“……我怎知你是不是存心将我支开，好对何姑娘图谋什么不轨？”


“……这生死攸关之际，我还真没万老兄那等情致……”小夏不得不再叹上一口气。“还是快请万老兄先让一让吧，若是让那天河四鬼将我们堵在这里了，万老兄逃得掉，这娇滴滴的何姑娘可就逃不掉了。”


“……好，若是我发现你对万某的何姑娘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事，必然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万玉峰恨恨地看了小夏一眼，这才转身走向了洞口，然后上面便传来了巨石挪开的声音。


过了半晌，小夏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出了这个洞口。只见外面一片郁郁葱葱，正是一个山坡上的树林中，目之所见的十几里之外依稀可见有炊烟升起，似乎正是自己来扬州之时路过的一个小村镇附近，心中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万玉峰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万老兄，我知你一定在这附近的。”小夏喘了几口气，开口大声说道。他左手上正拿着一张符，右手则环着何姒儿的腰身将她半提半拉地拖着挡在身前。正是要拖着何姒儿一起爬出来这才费了不少功夫。


“臭小子，你在做什么？”远处的一棵树下闪出万玉峰的身影，满脸怒容地看着小夏。


“自然是防着万老兄你的飞刀暗器了。那大块头的尸体我可抬不动，就只能请何姑娘来替我挡一挡了。顺便也让你看看我可不是空口恐吓你。”小夏扬了扬左手的那张符，然后将之贴到了何姒儿的额头上。“你也莫要怪我手段卑鄙不懂怜香惜玉，只是这江湖人心险恶，不作些万全准备实在放心不下。这张三阳火爆符离开我手十五息之后就要炸开。你若是想要先来追杀我，这何姑娘的一张脸蛋可就保不住了。”


话一说完，小夏侧身一推，何姒儿就沿着洞口又跌了进洞中去。这洞口本来就是开在高处，何姒儿周身根本使不上力，顺势一下就滚回了洞窟深处去。而小夏则看也不看，转身就朝着远处跑去。


“好奸猾的小贼！”万玉峰怒喝一声，身形一闪就全力朝着洞窟中奔去。


冲入洞窟在下面的地上看到了倒卧着的何姒儿，万玉峰连忙过去将她额头上的那张符咒揭下，刚刚抬手丢出就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火光炸开，算下来居然刚好十息的时间，自己若是慢来一点那便糟了。再看看怀中美人琼鼻朱唇，一双大眼中忽闪忽闪的全是泪光，艳若桃李中又带着凄凉无助的哀怨，脸上和手脚上都带着几处跌下来的时候擦碰到的伤痕，看起来实在是叫人又爱又怜。


“何姑娘莫气，待我抓住那不知怜香惜玉的小子定然好好折磨一番再杀掉，为你出这口恶气。”美人终于在抱，万玉峰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杀气盎然。这十多息的时间能够让人跑出的距离并不短，再要追上去的话浪费的时间更多，更顾忌着随时可能会回来的天河五鬼的其他两人，看来暂时确实没时间去理会那逃跑的小子了。


不过只是暂时而已。那小子身上已沾上了‘销魂蚀骨软筋烟’的味道，虽然极淡极淡，却能保持上很长一段时间，就算是洗澡都无法完全清除。只要将怀中这美人儿安置好了，自己第一时间就要追踪过去将之杀掉以除后患。没错，就算是何天师的威名也不能丝毫阻止自己亲近佳人的决心，但若根本就不让他知道岂不是更好？那小子也算是个机灵的，知道自己必定灭口，手段谋略也算老辣周到，可惜不知道自己那花费无穷心思研制出的那软筋烟有诸多妙用，他的名字已算是上了阎王的账簿了……不过现在首要的还是尽快将这美人儿给带出这里，送到自己准备好的住处去才是。


“你……你放手，若是让我爹知晓了你侮了我清白……定不饶你……”被万玉峰抱在怀中，何姒儿已急得眼泪直掉，只是周身无力，再被刚才小夏推下去摔那么一下，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


“何姑娘怎的还是如此想不开呢？罢了罢了，在此多说也是无用，还是速速赶去万某安排下的地方，让万某好生与你交流交流，你便会慢慢明白这万某对姑娘的一片真心，便是何天师日后知晓了，有我两人的真情实意在，他想必也不会太为难生气……只是万某要事先说明，万某今生已下定了决心独自四处漂泊流浪，与天下女子结缘，绝对没有成家之念，何天师到时若要强迫万某迎娶何姑娘，就算你茅山派确是道门正宗家大业大，万某也绝不会多看一眼，只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横抱着何姒儿走到洞口。万玉峰心中一边还在苦苦挣扎，回去后到底是该先和怀中美人好好亲热温存一番再说还是立刻就去追杀那逃跑的小子，一边侧身在乱石中一步一步地朝上挪。这洞口本来就不大，地下又是碎石凹凸不平，他尽管轻功不错，但怀中抱着个人要出去也是不易，特别是他还不能和那小子一样将怀中美人在这周围岩石上乱撞乱磕，只能步步小心找着合适的落脚处。


就在他刚刚找到最后一处合适的落脚点，将上身刚刚探出洞口的时候，一股刺骨寒气陡地从那落脚的地方蔓延开来，将他整只脚都冻得僵硬。他低头一看，正是之前被符咒冻伤过的那只脚，而且这次居然连脚到地面都结出了一层薄冰。


好奸猾的小子。居然还在这些地方设得有符咒陷阱来拖着我，等会捉到之后定要他好好尝尝万老爷的手段。万玉峰正恼怒不已地暗骂的时候，忽然耳边听到一股尖锐的破风声从脑后直刺而来。


不好。万玉峰大惊，他现在怀中还横抱着人，洞口狭窄，连转身回头都做不到，只有松开一只手将何姒儿单手搂住，听声辨位抓向那背后飞来的一缕风声。


抓到了。只凭入手的感觉，万玉峰就知道这正是自己的飞刀。但是这飞刀却不是飞来的，而是被人用全力捅过来的，所以他虽然抓到了，却没能抓住，连着手臂一起被带着向自己的脖子上刺来。


低喝一声，万玉峰手势一松随之马上再一紧，放开了刀刃捉住了握着那刀的手腕，真力勃发，立刻将这手和刀都给捏得纹丝不动。转头一看，这持刀偷袭的赫然就是刚才跑掉的小夏，居然是不知道去哪里绕了一圈跑回来在这洞口等着伏击他。


“小子，你是专门回来送死的么？”万玉峰狞笑。只凭这徒劳无功的背刺一刀，他就可以确定这小子身上绝没有什么足可以对自己有威胁的中品符咒，藏在地上的那道冰冻符箓也不过是稍稍有些阻碍行动而已。倒是这小子奸猾之外居然还有如此果断狠辣的心性，敢返回来偷袭这一点稍稍有些让他吃惊。


不过只是心性，没有足够的实力也是没用。万玉峰手一发力，小夏持刀的手腕骨节顿时咔咔作响，但是功力大有差距，任凭他如何用力抽也抽不动，只能飞起一脚朝万玉峰的头上踢去。


脚被冻住了没办法躲，另一只手还环抱着怀中的何姒儿，仓促间也放不开手来，不过万玉峰也并不怎么在意，他早发现这小子拳脚上的功夫不过三四流，内力更是几乎没有，即便被踢上一下也是不痛不痒。只需要再一发劲捏碎那持刀的手腕，就凭这单手他都能轻松收拾这小子。


啪的一下，这一脚踢在了万玉峰的耳门上，在他提气提防之下果然是不痛不痒，只是一股冰寒尖锐的胀痛感却同时朝着耳内飞速刺去。


糟糕……这个念头只刚刚起了个头，那股尖锐的寒意就冲进了他的脑门里，将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冻住了。噗嗤一声，一小截冰柱从万玉峰的眼眶中冲了出来，将他的一颗眼珠子也串在了上面。他另外一只眼珠还朝这转了转，这才身子一歪，就那样站着靠在了旁边的岩壁上没了声息。


小夏费了不少功夫才将自己的脚从冻在了万玉峰耳边的鞋上脱下，揉着自己几乎被捏碎的手腕松了一大口口气，身上早已被冷汗浸得透了。无论这飞天玉蜂还是之前的大力鬼，实力来说都远远在他之上，只是都没将他放在眼里，才让他有机可乘。而且这江湖中人无论是心态还是警觉性，比起那些西狄人的探子来说都差得远了，在他看来到处都是破绽，要不然他才不敢绕回来偷袭。


“夏兄弟……快拉我一把……”还被万玉峰搂在怀中，一起靠在洞口的何姒儿双眼中满是泪光，张口有气无力地呼救。她本来心中已是一片绝望，哪里想得到原本跑掉的小夏居然返回来杀了万玉峰，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是小夏却有些犹豫，他折返回来可不是为了要救这位何仙子的，纯粹只是为了免受追杀。而且要带着这位手脚无力的何仙子上路可就要大费精神周折，万一碰上天河五鬼中的其他两个，已经是几乎用光了所有符咒的他可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好在这时候何姒儿自己开口了：“我……我背后腰间内衣里还缝着有一小瓶万灵正气丹，麻烦你取出来给我服下……应该可解这迷烟之毒。”


能被这位茅山千金带在身上作保命之用的药自然不是凡品，三小粒药丸下肚，不过几息之后何姒儿就能勉强行走了，被小夏一路牵着跌跌撞撞地小跑。总算他们运气不错，一直到了附近村镇边上找了户农家歇息，都没有再碰见天河四鬼中的其他两人。


向农户买了些食物吃下，休息一番之后，何姒儿总算恢复了元气，那迷烟的效力似乎也被完全驱散了，只是这一番峰回路转的风波似乎对她打击不小，独自默然不语地看着天空发呆。


小夏原本是懒得再去理会这位何仙子的，只是身上符箓几乎用了个干净，在没补充好之前实在不宜独自行动，也只有暂时和她一起结伴而行。而且这位毕竟是茅山派的千金，想办法让她帮忙弄些符箓材料来应该不是难事。


正等得有些不耐，发呆的何姒儿忽然低下头来，对着小夏一抱拳躬身说道：“说到底，这次还是多亏了夏兄弟的援手，何姒儿才能免遭那两个淫贼的毒手，在此多谢了。而且我现在回想起夏兄弟的种种手段，反思我自己的不足，也是大有领悟。”


小夏倒有些意外。这位何仙子头脑不大灵光，江湖经验浅薄，但是这知道自我反省一道却是非常不错的，而能让这位茅山掌门之女反省自谦，自己心中确实也禁不住有一股得意之气，忍不住问：“那何仙子可是学到了什么么？”


何姒儿面色沉重地点点头说道：“那就是对付那些卑劣无耻的江湖败类的时候，只要有用，纵是使些下流手段也是无妨。”


“错了！”小夏跌足长叹。“应该是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

第五卷 正道 第八章 何姒儿（七）


“夏兄弟，你能发誓不将这两日发生之事对别人说起么？”何姒儿看着小夏说，一张俏脸忍不住有些微红。“此事对我来说实在太过重要，若是传了出去……”


小夏却摇头：“我从不发誓，但我答应你不将这些事说出去便绝不会说出去。”看了看何姒儿的脸色似乎不大高兴，他又连忙解释说：“何姑娘你也不用点脑子想想，我说那些出去做什么？可换得来丝毫好处？而且我一介浪迹江湖的野道士，口中所说出去的，相比你这茅山掌门千金所说的，旁人听了信谁？说不定还会被人说沽名钓誉无中生有，被钦慕你的江湖少侠们围攻追杀。”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小夏很有些着急。若是平常时间他才懒得和人这样婆妈，但现在却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心中惴惴，生怕别人不信。


“那好吧。”看样子却是何姒儿松了一大口气。然后这才将手中的一道符递给小夏。“如今我身边也没有足够的银两，这彩云观虽是我茅山派的下属道观，我也不好胡乱调用银钱，若是符箓之类的却还好，这张戊土甲兵符就算是赔给你的。”


“那就多谢了。”小夏将这道符接过，收入腰间符囊中最深的一道夹缝中。


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实际上小夏连拈住那符的手指都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这可是上品灵符，虽说只是上一品，可说是最次的上品灵符，但毕竟也是上品！少说也是值得数千两银子！不要说绘制，小夏几乎连想都没有想过居然能搞到一张。只是这样一张上品灵符，这一番折腾就算是大赚了。


平安回到了城中之后，何姒儿去取回了遗落在青楼中的宝剑和其他事物，又来到了茅山派的分属道观彩云观，终于是不用害怕碰着什么天河五鬼了。在小夏不动声色地暗示之下，这位茅山千金很当然地想起了曾答应过要援助这位同舟共济的江湖同道的银两，还有那些为了救她而用出去的符箓、只是小夏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直接拿出一张上品灵符来。


“还有我和观主说过了，这观中的静室还有制符材料你都可以取用。”何姒儿再加上一句，让小夏几乎没忍得住把刚压下去的惊喜之色又露了出来。这等好事他还从没碰见过，道门正宗的静室可不是流字营里那种一间僻远的破房子能比的，不止地面有用玉石布下法阵利于人在其中安神聚气，还有各种特制的焚香，更别说还有备下的各式制符原料免费使用。这位何仙子在小夏心中的形象顿时连升三级，从头脑不灵刚愎自用的纨绔名家子弟，升作了头脑不灵刚愎自用但出手大方乐善好施值得结交的纨绔名家子弟。


“不过符箓之术终究只是末节小术，夏兄弟还是不要太过依仗。用心锤炼心神元气才是正道。”何姒儿又以有些语重心长的口吻说。


对于这位何仙子居然能说出这样老成善意的话来，小夏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点点头，微微笑了笑没说话。这些他当然也是知道的，道法根本还在心神元气，符箓不过是种最为快捷方便的途径而已，借助符纸，材料，通过云纹勾勒将原本需要一气呵成的法术慢慢架构出来保存住，比起直接施用法术方便了许多。但是这毕竟是捷径，手法再娴熟精妙，能绘制出的符箓品级也超不出本身的真实水平太多，他现在能以其实只在下七八品道法的境界绘制出中品符箓已算是相当不得了了。


只是没有正统的道统传承，要去锤炼心神元气那又谈何容易，即便不说什么财侣法地等等实打实的东西，只说道法本身，也是和武学之途还有天下间任何一门东西一样，只有至精至纯才能至高至深，五行宗特别是天火派就是绝好的例子。何姒儿不屑去使用符箓，连五行宗的基本法术也不学，也确实是修行磨练道法境界的一个法子。小夏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如他这种每派道法都会些，却只将之用来当做赚钱糊口之术的野道士，从这心思根本上基本就绝了修出真正高深道法的可能，心思散乱了，境界提升也是极难极慢。


所以尽管五行宗的法术基本上谁都可以去学，天下间会两手法术符箓的野道士也很是不少，却从没出过什么能上得台面的高手。毕竟所谓博采众家之长，那非得是有大宗师的眼光和气度才能达到的境界。小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迈上那一步的可能。


“……不知道夏兄弟从今以后有何打算呢？”何姒儿又问。


“大概四处走走看看吧……”这个问题倒真是问中了。这扬州就是小夏替流字营那几个战死兄弟送银钱的最后一处，补充好符箓之后他还真没想清楚该去何处。似乎应该是去继续一边四处云游一边寻找师傅，但师傅到底在哪里如今又毫无头绪。倒是惹上天河五鬼这一摊子事让他有些顾忌。


何姒儿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忽然说：“那……夏兄弟可有意留下来入我茅山派？”


“嗯？”小夏一呆，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何仙子美意，只是我早已有了师承。虽说已有数年没见着我师父了，也不知他如今在哪，是死是活，但如此就擅自改投茅山派怕是不妥吧？”


“也不是说让夏兄弟真的拜入山门成我茅山弟子，只是……比如就暂时挂单在这彩云观，成我茅山派的外门弟子如何？”


小夏怔怔地看着何姒儿，然后一笑：“何仙子怎的突然有这想法？”


何姒儿咳嗽一下，说：“我是看夏兄弟你为人机警，江湖经验又丰富，乃是大好人才，只是心术小节上……有些……那个……不怎么正经，怕你误入了歧途，这才想邀你入我茅山派……”


小夏一笑：“到底有什么话何仙子不妨直说。”


“好吧。”何姒儿脸红了红，点头。“往后日子里我有许多事要做，夏兄弟心思敏捷，头脑灵活，正好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小夏问：“那何仙子到底要做什么事？”


何姒儿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斟酌考虑了一番，终于长吐了一口气，缓缓说：“不瞒夏兄弟，我打算是要联合中原江湖上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一个志在匡扶正义，除魔斩邪的正道盟，引领中原江湖风气重回正道。但是刚刚的此番波折也让我明白我无论江湖阅历还是经验都太浅，而夏兄弟你虽然出身旁门，手段有些……恩，那个……不择……但我能看出你胸中一股正气犹在，江湖经验也很丰富，正是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所以才希望夏兄弟能暂入我茅山派。假以时日，我定会想办法给夏兄弟你弄一个客卿的名义，这样夏兄弟也可以有机会精修我正宗茅山心法，精进道法境界。”


小夏听得有些发怔，一时之间完全不知如何作答。入道门正宗的茅山派作客卿，这可是一般江湖野道士做梦都想不到的天赐良机。不过对小夏来说相比什么茅山心法，他更习惯了多年来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而且何姒儿这番远大心思，让他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平心而论，这位何仙子能自我检讨，明白自己江湖阅历太浅，在那些名门世家子弟中已是非常难得的。而能慧眼识英才，放下世家子弟名门大派的身段，抛出合适的条件拉拢一个毫无根基的江湖散人，这心胸决断也是不错。但是什么要引领中原江湖这番抱负是不是又太大了些？当然，以茅山派，南宫世家的地位来做这些事并无不妥，只是怎么也轮不到面前这位初出茅庐有些愣头愣脑的何姒儿出面来做。


别人好言相邀，小夏也不好直接讥嘲，只能摇头叹了口气：“想不到原来何仙子有这样一番大的抱负，果然是名门子弟，眼光远大，我有些奇怪你为何会这样想的？”


何姒儿也叹了口气，说：“自从十年前那叶红山纵容西狄入关，中原浩劫之后，各大世家和各大门派都大伤元气至今未复，只能养光韬晦休养生息，妖魔宵小趁机四起作乱，江湖上一片乌烟瘴气。偏偏旧有的势力格局并未完全破坏，无论哪门哪派也不好强自出头。此时正是需要一股全无顾忌的新生力量来带动整个局面的时候，我们这新生一代便正是站在这风口浪尖之上，自然当为这天下江湖尽自己的一份力。”


这话倒是听得小夏真的呆住了。因为这话说的都丝毫不错。天下十州，除了海外瀛洲他还没去过之外，其他地方他都或多或少地呆过一段时间，尤其是这刚刚从雍州南下经过豫荆徐中原三州，一路之上所见所闻确实是有些混乱，帮派之间争斗不休，山贼劫匪一路也碰见的不少。但是到底为何如此他也没去细想，直到何姒儿说出这话来才恍然大悟，这些确实都是因为旧有的江湖格局被十年前的战事破坏之故。


而能将这些看似简单的事用几句话说得通透明了，小夏相信绝不是这位何仙子的头脑心思就能做到的，所以他问：“……难道是令尊何天师告诉你要如此做的？”


“自然不是。”何姒儿摇头哼了一声：“这些话我也对我爹说过，他却说这等事不是我所能做的。他还与我击掌为誓，两年之内若磨砺不出个模样，做不出些名堂来就要抓我回山。幸好现在铲除掉了这为祸无数女子的飞天玉蜂，还有天河五鬼中的三个……咳，我知这些本都是夏兄弟的功劳，但我实在是需要这些虚名来堵住我爹的嘴……”


小夏摇摇头叹气说：“……你能替我担这虚名，引得天河五鬼剩下的两个去找你报仇，我感激还来不及。而且我答应了你不告诉旁人，也绝不会食言……但我也觉得何天师说得确实不错，这等事还真不是你所能做的。”


何姒儿的一张俏脸顿时就涨红了，憋了一会才怒声道：“……我知我年纪太轻，声名不著，江湖经验也浅薄，但万事开头难，从这最艰难的开头一步一步走来也可让我一路慢慢磨练成长，焉知不会有成事的一天？若是连做都不敢去做了，那才是真正的失败！我多杀一个江湖败类，便少一些人受苦受难，多做一件好事，便有多一分的人心汇聚，终有还这中原江湖清明的一天！”


“何仙子你想多了……”小夏挠头，何姒儿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十足，似乎不错，但事实上那根本又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只是一时间也不知怎么样去解释清楚。


何姒儿看了看小夏的神情，闷声说：“那夏兄弟也是不愿留下来帮我了？”


“……我要先四处找找我师父的消息，这两年间也还有几桩要事要办，暂时还安定不下来，就请恕我眼下只能辜负何仙子的美意了。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吧。”不把事做绝，不把话说死，这是江湖老手们的习惯，何况小夏还惦记着这彩云观中的静室和符箓材料，所以只说了个暂时。


“既然如此，姒儿也不强求夏兄弟了。我知此事艰难，你们心中都暗笑我好高骛远不自量力，但我自会慢慢做给你们看。我便不信，这天下人心便没有一股正气。”


埋头闷了半晌，何姒儿终于抬起头来，一双对女子来说有些过于浓烈了的眉头紧皱，朱唇抿成了一条线，倔强和不甘糅合在一起给那副亮丽的模样增加了许多英气，大大的眼睛里有些朦胧的湿润。也许她阅历确实浅薄，头脑想法有些粗疏，但并不是真的蠢笨，也能隐约看出小夏的不以为然来。只是她居然露出这样一副神情，让小夏有些愕然。


“我这回去之后便会开始筹划正道盟之事。夏兄弟日后若是想投身正道做出一番事业，便可来中原三州寻我。而你若是为非作歹，入了邪路魔道，我正道盟也当一视同仁。”


对何姒儿这临别时的话，小夏当时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不过没想到的是在他离开扬州后来的一两年间还真听说了这位何仙子和正道盟的不少消息。而他最想不到的还是自己还真有一天会转头去找这位何仙子，还就真成了被人四处通缉的邪魔外道。


……


“那……青州洛水帮那些人真是你们杀的了？”


听完了小夏口中的讲述，何姒儿愣愣地看着他和明月两人，半晌之后才长叹一口气：“……那这事可有些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只需要借何仙子你那正道盟的渠道，将我们两人悄悄送去云州就行了。”


“不行！”何姒儿却很干脆果断地一挥手。“此事怎能这样简简单单地就算了？你这……你也就罢了，怎能让明月姑娘也跟着去那等蛮荒之地受苦？”


“嗯……但是我也很想去那里看看，听夏道士说那里似乎是个很好的地方呢。”


“明月姑娘你莫听他胡说。他这人最惯会骗人，你要真信他的话迟早会吃亏。”


“呵呵，夏道士的确是经常喜欢骗人呢，不过他都不会骗我啊。”


“哎，明月姑娘你心思单纯，涉世未深，不知这天下间最危险的骗子，便是那些看似从来都不骗你的人。”何姒儿长叹一口气，看着明月已经卸下了伪装的面貌，眼中是忍不住的赞赏和惊叹，再转而看向小夏，眼光则变得有种别有意味的尖锐和戒备。“譬如说他居然哄得你这样宛如天仙化人般的姑娘对他言听计从，一路跟着他东奔西走，这不是分明就是心存不轨么？你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他在青楼找一大堆姑娘左拥右抱地一起喝花酒的事你可不知道吧？”


“这事我是不知道，夏道士没和我说起过。但是和一大堆姑娘喝花酒也不是什么坏事啊，我知道夏道士他真的是好人呢。”


“哎……算了，原来明月姑娘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何姒儿以手扶额，用满是怜惜的眼神看着明月摇头叹息。然后又转过头去对着小夏哼了一声。“此事我不知究竟也就算了。但既然落到我头上来了，便绝不能用这等含含糊糊的法子糊弄过去，被人知晓了不是毁了我正道盟的声誉？而且冲着十方大师的面上此事我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那你是想……”虽然事前已经有所预料到何姒儿的反应，但真的看到她这副神情的时候小夏依然感觉有些头痛。


“自然是要将这事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彻底解决了。”何姒儿淡淡一笑，言语神情中极有自信，再不见两年前的丝毫颓丧和不甘。“正好稍后两位真武宗长老，净土禅院在这豫州的嵩山别院的主持青木禅师，还有这豫州江湖的几位名宿都会来赴宴，席间我便将你和明月姑娘之事告诉他们，有了他们作保，洛水帮的悬赏自然不用挂在心上，最后我们再去青州洛水城将一切都说个清楚明白。”


“哎？？”小夏只感觉自己的头不止有些痛，还越来越大了。“此事到底如何还不能定论，就如此张扬，是不是有些不妥？”


“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何姒儿颇有深意地看着小夏笑了笑。“但是你到底什么名字，如今总该告诉我了吧？”


小夏一摊手：“……我真的就是姓夏，名字还没定，我爹娘没告诉我师傅，我师傅也没给我取，让我自己决定，但我直到现在也还没想好。”


“……真的？”何姒儿神情古怪地看着小夏。“那道号呢？虽然你只是个野道士，但道号总该有一个吧？”


小夏还是摇头：“……这个也没有，我师傅说道号比名字更重要，乃是代表了我修道之人的明道见道立道之本，我还远远不够资格取道号。”


何姒儿神情更古怪了：“……天下间如你师傅那般的师傅，还真是少见……但是那你现在要我如何向旁人引荐你？要那几位江湖名宿替一个无门无派连名字都没有的野道士主持公道？传到江湖上不成了笑话么？干脆现在就暂时先取一个用着吧。”


“……”小夏无语，但好像这又确实是必须的。“……那就暂请何仙子你做主吧……”


“我做主……那干脆叫清风如何？这也刚好和明月姑娘的名字能配得上。”随口说了个这种几乎十个道观门派中就会有九个的杂役道童的名字，何姒儿的眼中有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小夏还没开口，一旁的明月先拍手叫好起来：“好啊，这个好听呢。清风，明月，很好听啊。夏道士你就叫这个吧。”


“好吧……”小夏摸了摸额头，他真的有些头痛了。


何姒儿一怔之后也是有些啼笑皆非，想了想后说：“既然道号也有了，那干脆其他的也改改吧……清风道长，你是我茅山派属下扬州彩云观的一位云游道士，知道了么？至于度牒和记录之类的么……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看来何仙子这两年间当真是明白通达了不少呢。”小夏感叹。想不到两年之后居然又绕了回去，何姒儿这样安排要说没有对当日他的拒绝记仇，小夏绝对不信。


“那是自然了。我可从夏兄弟……不，清风道长你身上学到了不少呢。”何姒儿笑了，当真是艳如春风般的得意。

第五卷 正道 第九章 份量


窗外飞舞的雪花越来越大了，这豫州初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大，似乎预示着今年会有个很冷的冬天。


而在南宫别院的客厅中，却是一派温暖如春的景象。地下掩埋着的铜管将远处暖房烧出的热力昼夜传递到房间中，几株南方特有的阔叶盆栽都盛放如故，不见丝毫的冬意，连几名穿梭着将酒菜送来的侍女身上都只穿着薄薄的几件纱衣。


酒席上的菜看起来有些简单清淡，因为席中有几位重要的宾客都是出家人，但即便是最挑剔的老饕都不敢对那些看似简单的菜肴有丝毫的不满，就算是一道最简单的炒白菜，那也是千挑百选的材料，经过了数名大厨精心准备的数十道工序处理才端到这里来的。即便是皇城中的御宴也不见得能有这样的精致。


吴金铭是个很能吃也很喜欢吃的人，任神机堂豫州分舵舵主的这几年间，他已经将豫州所有能吃的好吃的都吃了个遍，身上的神机盔甲也从中号变作了大号再变作了现在特制的加加大号，现在坐在那里晃眼间看起来就仿佛是一台家具。但是面对这面前的精致美食他却不大敢动筷子，不是他不想吃，而是酒桌上的几位客人比这桌酒席更难得。


真武宗的冲虚，玄虚两位道长，净土禅院嵩山别院的方丈青木禅师，都是这豫州佛道两派的魁首，也是最难请动的人。若是其他时候，吴金铭要想见这三位一面都有些难。神机堂的人一向不大受江湖上高手们的待见，特别是这种德高望重老成持重的名宿，对于机关取巧之类的手段都是深恶痛绝，更别说神机堂那种有钱便可办事的商贾风格。也就只有冲着现在这南宫家的面子上才有机会和他们同坐一桌，所以吴金铭必须打醒全副精神。


酒席的主人，何姒儿和南宫同正在向席间的诸位敬酒致谢。这两人年纪虽轻，但言谈举止间世家子弟的那种悠然自信的气度，得体的神情都让人挑不出丝毫的瑕疵来，这是吴金铭自付无论怎么样也学不来的，虽然他也见过不少世面，打过交道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那浸透到骨子里的市侩味和圆滑连他自己都能闻得到。所以他不随便开口，只是听着，等着。


“……姒儿成立这正道盟，也是想联合各派之间年轻有为的青年子弟一起为中原江湖出力。还望各位前辈能鼎力支持……”


“何姑娘能有此等心境和志气，当真不愧是茅山高足，巾帼不让须眉……何天师有女如此，当足自豪了，呵呵……”


“哪里哪里，前辈谬赞了。只是如今中原江湖一片混乱，实在令人忍不住叹息……”


一边仔细听着，吴金铭心中一边又不禁隐隐有些不屑。这些世家子弟没事弄个什么正道盟出来玩耍，口中说的什么匡扶正义斩妖除魔，简直比戏台上唱的还要好听，但若不是南宫家真的有钱有势，不是自己花了大把人力物力去捧，连场闹剧都算不上。他们还真当这在座的几位真的是为了什么正道公理才坐在这里的么？但他依然听得很认真，神机堂帮着成立正道盟出了花了大笔银子和心思，所为的不是别的，也就是这样一个能向这些世家大族，名门大派展现自己的机会，能坐在这里，就已是他的一个成就。只可惜听了好一阵子，何姒儿和南宫同口中都是些看似华丽滴水不漏，实质却没任何意义的客套话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他插嘴的实质性问题，他都有些忍不住要打呵欠了。


“……今日邀请诸位前辈来赴宴，除了向诸位表明我正道盟的决心，感谢诸位前辈的鼎力支持之外，还有一件要事要向诸位告知……不知诸位前辈对几月前青州洛水帮发生的事可知晓么？”


幸好这时候，何姒儿的话题和语气都一转，吴金铭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有什么有分量的东西要即将要出来，顿时精神一振。


“你是说那残害洛水帮数十条人命，连净土禅院的灭怒和尚也一并杀了，最后却还神秘逃去无踪的一男一女么？”席间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干瘦老者开口问。他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左臂齐肩断去，只留个空荡荡的袖子垂在那里，坐着好似个落拓的乞丐，和这客厅中的柔和精致很有些不协调。


“是。不过又不是。”何姒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姒儿说的正是此事，只是此事真相却并非如那洛水帮所说的那般简单。”


“哦？难道何姑娘得知了什么特别的消息么？”青木禅师开口问。一位护法金刚居然圆寂于斯，已是净土禅院近年来所受的最大一个挫折，由不得他不关心。


“确实，姒儿也是今日方才知道些真相。”何姒儿一笑：“我来说也不清楚，还是请那两位亲口来向诸位前辈说明吧。”


……


“阿弥陀佛，想不到真相竟然是如此……只可惜灭怒师弟一身法力神通，却也丧命在宵小的机关暗算之下……”青木禅师摇头长叹。


桌子对面的吴金铭已是满头大汗，之前的无聊和睡意早不知道飞刀哪里去了，因为这宵小之辈就正是他神机堂的人，暗算也正是出自他神机堂的机关。他很想大声辩解，或是质问这到底有何真凭实据，但他清楚这里还轮不到他先开口，而且他自己也隐约明白这还真是神机堂惯有的作风。


好在还是有人开口的，那身穿旧衣的独臂老者浑浊的老眼瞥了一下，看定着场中新来的那一男一女中的年轻男子，哑着声音问：“但如今所有人都尽数死光了，又没留下什么真凭实据，只凭你两人的话便要定论恐怕有些不妥吧？焉知是不是真如江湖坊间流传的那样，是你两人勾搭成奸，里应外合，谋财害命之类的？”


老者这话一出，何姒儿的脸上顿时就有些难看，但是转眼之间又恢复如初，笑着说：“这位点苍派的徐老爷子是出了名的口无遮拦，随心所欲，还请清风道长，明月姑娘莫要见怪。”


听着这莫名其妙落到自己头上的道号，小夏无论如何也觉得很不习惯，他摸摸鼻子，苦笑摇头说：“哪里哪里，徐老爷子说的乃是实话。事实如此，我们两人确实拿不出什么证据来，那数十条人命却是实打实的，旁人要这样以为也是难免……”


一旁的明月却是看着那老者一笑：“这位老爷子很好玩啊。”


青木禅师摇摇头，口宣佛号说：“阿弥陀佛。其他的贫僧还不敢保证，但是这位明月姑娘的一身修为却是不容置疑，确是我佛门神通，要说她是滥杀无辜之辈贫僧第一个不信。而且我净土禅院早已派人去青州查看，清风道长所言也与现场所遗的情状丝丝入扣。”


“焉知不是八九分真话，一两分关键之处的假话？”那姓徐的老者哼了一下，颇是不以为然地说。“那女娃娃倒也罢了……我也知净土佛法最重心性修持，神通法力即是修持心性的外放，作不得假的。但那小子分明是个油滑之极的人物，从那一众比他厉害许多的高手全都死了，偏偏他毫发无损地活下来这一点就可知道。最为古怪的便是你们怎么当时不主动站出来向那洛水帮说明真相，偏偏要等到这时候跑到这豫州来说？”


小夏还是苦笑。这老头倒也没说错，他真的还就是说的多半真话，关键之处的假话。


有那十万两黄金的诱惑，青州黑木林中的每一寸土地都早不知被多少人仔细探查过了，其中绝对不乏寻踪识迹的高手，再要在那些过程上面说假话很有些危险，所以小夏在之前告诉何姒儿的，在这里说出来的，基本上都是真话实情。他们如何围攻明月，自己如何用那张乾天锁妖符将明月制住，众人又如何在树林中迷路，胡茜设计下毒用蛊，云州大汉逐渐妖化，直至最后翻脸动手等等都巨细无遗地说了出来。


只是在最根本的一点上小夏扯了个不算是谎的谎，那就是将洛水帮少帮主和洛水城中那些受害者剥皮虐杀的是一只二十年前被那些人残杀的动物的残魂，在那黑木树妖的残骸中滋养了二十年，得了那黑木树妖的巨大妖力成了妖灵，这才出来报仇。


当然，明月姑娘和这只妖灵是没有半点关系的。而且作为一位隐世高僧的传人，她早就感觉到了这妖灵的无比怨气才赶到了那黑木林中，恰好看到妖灵将白少帮主虐杀。而很不巧的是她刚刚将那妖灵超度，洛水帮的一干高手们就赶到了，眼见少帮主的尸体，悲愤至极的曾老护法就不由分说带领众人一拥而上，明月也被迫还击。这才酿成了这场惨剧。


和洛水帮众一起的灭怒和尚虽也在打斗中看出了明月的佛门神通而心存疑虑，但战事却已是生死相搏由不得丝毫迟疑，等到乾天锁妖符将明月封住之后，她又已昏迷过去说不出话来了。灭怒和尚要将她带回净土禅院去再加以细细询问，和早已心怀鬼胎的胡茜意见相左，也就埋下了后来内斗的苗子。


严格说来这个谎还是有些破绽的，灭怒和尚的眼光，反应和想法等等之类的还可以在细节上修改掩饰，最大的破绽就是明月姑娘实在不是个演戏和撒谎的人，就算小夏早就在一路之上教了她很多次，她也老是说不好，不是吞吞吐吐别扭至极，就干脆是发火生气什么都不说。最后小夏只得让她尽量少说，或者在一些问题上干脆说记不得记不清了，由他来补上。


好在这个谎也不需要太严密。因为虽然确实没有证据证明事实确实如此，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如此。至于洛水帮如何得知自己两人的面目，小夏稍微想想就知道和那神秘轿中人脱不了干系。那可是比自己和明月的所为更不敢见光的，所以他丝毫不怕。


而现在这老者的种种质疑也都在小夏的预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地答道：“……当时我和明月姑娘两人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有谁可信？胡乱站出来只怕成众矢之的。所以我才和明月姑娘暂避风头，打算由北上冀州再绕道来豫州请何仙子替我们主持公道。”


“……恩，都是无凭无据之下，谁有分量些，谁说的话便值得信一些。比如现在那青木和尚说这女娃儿不会是凶手，那洛水帮说她是凶手的话便成了放屁了。”徐姓老者点点头，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情。“这位何小妞虽然年轻，但身后的茅山和南宫家可都有分量，你小子果然够油滑，知道来抱她大腿。”


何姒儿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泛起一阵红晕的羞怒之色，恨恨瞥了一眼旁边的南宫同，暗怪这表哥怎么会找来一个这样口无遮拦的宾客。南宫同脸色也微微有些尴尬，但却又不好说什么。


至于席间的其他几人都没说话，尤其是真武宗的两位长老。真武宗乃天下内丹派之首，这两位长老的养气功夫无疑早到了极处，面上的神情一直都是一副清淡怡然的微笑，好似漠不关心，又好似早知会是如此。


至于小夏自己心中却觉得有些奇怪，面对这老者的连番逼问，他非但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有种古怪的感觉，这老者的询问似乎并不带着什么恶意和真的质疑，倒像是给他个机会解释。


那徐姓老者又继续问道：“……还有，就算去冀州绕了一圈，你们两人怎的直到这时候才赶来豫州？难道你带着这漂亮的女娃娃便忽然有了兴致，一路上慢慢游山玩水不成？”


“那倒不是……只是在冀州路上我们又遇见了一些熟人，被些事给绊住了，很是耽搁了些时日。”


“到底什么事？说来听听。”


小夏叹了口气，这些事他本来没打算在这里说，现在也干脆全盘托出算了：“……那是因为遇见唐公正唐四哥，和他一起去天火山了……”


“哦？”这一下立刻是举座皆惊，连那真武宗的两位长老都齐齐动容。何姒儿也是张大着嘴看着他，问：“你……你怎的之前不告诉我？原来你认识那位唐家堡的四少爷？”


小夏只能一摊手回答：“……何仙子你也没问……我本来想稍后告诉你的。”


“快快说来听听！这等大事还等什么稍后说！”徐姓老者一拍桌子，急声说。“正找不到此事的详细消息。想不到你这小子居然能从那里活着出来，当真小看你了，小看你了！”


……


“……如此，我和明月姑娘便一路南下，来这豫州了……”小夏说完这最后一句，端起面前的金丝燕窝汤喝了一口，润润早说得口干舌燥的喉咙。转头看看窗外，天色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他这一讲就从中午足足讲到了傍晚。


桌上花了大厨们无数心血的菜肴几乎就没动过，早已凉得透了，南宫同也忘了叫下人撤走。不只是他，桌上的每一个人的心思全都被小夏口中的讲述吸引了。不久之前的天火山之变当之无愧是一场扯动了整个江湖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波，在普通江湖客眼里，那只不过将之作为酒后谈资和神往臆想的对象，但在这些站得足够高的人的眼中，其中内涵和意义更沉重了千百倍。出于各自的顾忌他们没有敢亲赴冀州，只能从其他渠道打听消息，但是那些所谓灵通的小道消息，和身处漩涡最核心最深处的小夏的所见所闻相比又简直就成了街头巷尾的道听途说。


这时候席间都只闻一片呼吸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和高度细细回味刚刚听到的一切，一时间这客厅中的气氛显出一种古怪的凝重。终于，还是那个姓徐的老者长长出了一口气，率先涩着声说：“唐家老四……当真是可惜了……”


真武宗两位长老中的玄虚点头，声音也带着遗憾之意：“那唐公正我也亲眼见过，绝对是天下间数十年方能一出的武学奇才，心性品格更是无缺，如此陨落，只能说是天妒英才了。”


另外一位长老冲虚摇头：“唐家堡行事向来阴狠而不留余地。虽然借此造就历代唐门子弟的威名，但人心所向逐渐便朝着狠辣狭隘的路子上走，难得有唐公正这般英雄人物，却又被一心妄为的兄弟拖累，也难说不是天道循环，自遗其咎。”


青木禅师也埋头叹息：“阿弥陀佛。想不到的是魔教覆灭这百年之后，居然还有人去修炼那最为阴损的弥天鬼心咒……此魔道功法比起那吞噬人血肉精气以提升功力的吞天噬地大法更为恶毒，害人害己，流毒无穷。我净土禅院也必马上也将与龙虎山张天师商定，将此人永列除妖灭魔令之上。”


“嘿。也就是那叶红山将人逐出了雍州，你们才敢这般作势，若是人还在将军府中你们可敢发那劳么子令牌出去么？若要说魔教余孽，雍州将军府中便是闭着眼睛也是一抓一大把，也不见你们和那张御宏找上门去？”徐姓老者瞥着青木禅师笑了一笑，毫不掩饰讥嘲之意。青木禅师也只得垂首不语权当没看见。


“哼，小和尚当时没把那个家伙抓住，这以后可到哪里去找？”明月恨恨地哼了一声，对于那轿中人的走脱她一直耿耿于怀。好在小夏叮嘱过她，有关十方故意放走那轿中人的事千万不能乱说，否则这里随口一句，就算这些人可能心中早已有数，终究也是不大不小的麻烦。


不止如此，包括唐公正唐轻笑两兄弟的一些恩怨纠葛在内的等等细节，没有必要说的，小夏也都没有说。就只需要说出夺宝盟中的一些内情，和唐公正一路闯到天火山核心处的亲眼所见所闻就已经足够了。


“小子，说起来，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啊。”徐姓老者看着小夏，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惊叹之意。“居然在那雍州的流字营里呆过，又能入得了唐老四的眼，还能深入天火山中，在叶红山的手下活过来，偏偏你看来又无什么过人的技艺……那便是你这油滑精乖之处当真已是有些超凡入圣了。”


“徐老爷子当真是小看人了。”冲虚道长微微笑道，看着小夏的眼光中也有几分赞许之意。“这位清风道长年纪固然不大，道法武艺都来不及练到高深之处，但是只看言谈举止不骄不躁不亢不卑，纵使沾染了些市井气息，方寸之间却也自有风度又不失真诚，便知是历经过大风大浪，胸中大有沟壑的少年英雄，假以时日必定大放异彩。武功技艺什么的不过旁枝末节罢了。”


“哪里哪里，前辈谬赞了。”小夏连忙抱拳，当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真武宗乃道门内丹派之首，在修炼武艺的江湖人眼中地位甚至超过龙虎山天师教，这位冲虚长老的随口夸赞真让他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也有些道理，不过这小子终究还是油滑。”徐姓老者看着小夏颇有些深意地笑了。“小子，有了这番经历，特别加上我们在座这几个老不死的知晓了之后，你的分量便足够重了。再有了这何丫头的正道盟罩着你，洛水帮没真凭实据之前还真没人能动你了。”


何姒儿终于忍不住说道：“徐老爷子说哪里话来着。我们行事永远只能凭着自己胸中的公理正义，是非曲直岂能由谁有分量来定？”


“正是。何仙子说得是。”一直默然不语，只能在一边偷偷流汗的吴金铭终于开口了。事至如今，他知道已是最后的机会，再不说些什么，他这一趟就算白来了。“……我们神机堂近年来发展太速，新晋之辈中泥沙俱下，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之辈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也是难免。我们定然会一查到底，还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两位一个公道！”

第五卷 正道 第十章 加盟


“表哥，你怎的将徐正洲那老怪物也请来了？一番肆无忌惮地胡言乱语，幸好在场的前辈也都是涵养深厚，没有计较，要不传出去岂不是让我们正道盟难堪么？”


送走了一众宾客之后，何姒儿开始皱眉对南宫同低声质问，刚才那位徐老爷子的话让她感觉大伤面子，但偏偏又不敢发作。南宫同也面露尴尬之色，辩解说：“咳……徐正洲老爷子脾气是古怪了些，但一身武功早入化境，二十多年前就已是天下闻名的先天高手，辈分更高，乃是如今点苍派掌门的师叔，中原江湖上一等一的前辈高人。是他近日碰巧云游到这豫州，我听到消息才特意登门拜访请他前来一聚，以壮声势。谁知道他会是那般没个高人前辈的风范……”


“算了。终究此事还算是圆满完成了。”何姒儿吁了口气，转头看向小夏，一双大眼中异彩连连。“只是想不到夏兄弟你原来还有如此多的奇遇。只凭这些经历就足以作成名立身的资本，更有冲虚道长之前的评断，等我们解决了青州洛水帮的悬赏之后接机宣扬出去，你再和我正道盟做几件大事便足可扬名江湖了。”


“谢了，只要能将洛水帮这事给顺利解决，我就已心满意足了。”小夏摇了摇头。


“为何？”何姒儿反而倒是一怔。“借此良机扬名立万难道不好么。”


“当然不好。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扬名立万？”小夏也是一愣。他压根从来就没想过要在江湖上怎样怎样闯出个什么名堂来，而且随着江湖越老，风波险恶见得越多，生死边缘去走过几转，他越是明白低调不起眼才是活得久的最大诀窍。所谓鲜衣怒马，前呼后拥，人人敬仰之类的，不过是不更事的少年抑或受惯了白眼的暴发户要展示自己，再么就是青州大侠李玉堂那样的人才求之若渴的。别说是主动去出名，就算是遇到稍有些出风头的机会，他反而还要下意识地避开。不是那位徐正洲老爷子所逼，他还真不愿意将天火山的经历当众说出来。


但是何姒儿的表情却像是听到了有人问为何要吃饭喝水一样的不可思议，反而一时间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们两人好有趣。”噗嗤的一下，旁观的明月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宛如春风桃花，又如冰晶水仙，娇艳生动中又说不出的灵秀清丽，沁人心脾。南宫同在旁也不由得跟着傻乎乎地随着笑了一下。


“里面好有趣的小子，出来吧，我有些话忘了对你说了。”


一个声音忽然众人耳边响起，居然是刚才离开的徐正洲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折返了回来。


何姒儿闻言脸色顿时就白了，外面的下人没有通报，这位很没前辈庄重自觉的徐老爷子显然是悄悄回来隐藏在侧，刚才她在这里的话语也不知落到对方的耳朵里没有。


小夏推门而出，就看见那位旧衣独臂的干瘦老者正站在外面的院落中，暮色飞雪中好似一把不起眼的干柴一样。老者对他微微摆头示意了一下，转身朝着后院深处走去，小夏也连忙快步跟上。


南宫别院的后院是一片打造得很精致的假山荷池，这初冬时节水面还没来得及结冰，徐正洲负手在前不紧不慢地走在池间小桥上。


这片大批巧匠精心雕琢打造的山水秀气灵动中又不乏贵气，专门以供南宫同那样的俊朗公子，抑或是何姒儿那样的名门淑女在上散步游玩的。但是现在跟在后面的小夏居然莫名地觉得这乞丐打扮的老头和这片精致山水，还有漫天散落下来的细雪寒风很是搭调，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之感。


当然这并不是这副景象当真是搭配得入戏入画。小夏经过和唐公正的一些闲聊和交流，眼力也大有提升，知道这是因为前面这老者的气机，生机，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和这方天地环境融为一体。若是单论这等举重若轻，自然而然的境界，恐怕比唐公正都要高出一大截去。看来这位徐老爷子的多年高手之名确非浪得。


“你师傅让我告诉你，让你不用四处找他了。”前方的徐正洲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小夏说。


“哎？前辈认识我师傅？”小夏吃惊不小。


“认识有几十年了。也有个几十年没见面了，不久前刚在扬州碰到他。那时候青州洛水帮的消息也刚刚传来，他便与我说起你，我倒没想到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收个徒弟……那个什么清风道长的名头，是南宫家那丫头给你安排的吧？当真是个没事找事的丫头。”


“是。”小夏苦笑点头。原来徐正洲一直都称呼他为‘小子’，而压根不理会何姒儿所介绍的‘清风道长’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我师傅说我什么了？我在青州惹下那么大的事……”


“他说你是他教出来的，那就定然不会有事的，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徐正洲说来也颇为古怪地笑了笑。“结果倒真让他给说中了……只有他那般古怪的家伙才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来。他还说让我若是遇见你便给你说，让你不用四处去找他了。他有事的话自然会来找你。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想不到今日还真的在此遇见你。”


这番话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小夏也更确定了这位徐正洲老爷子确实是认识师傅的，这也确实是师傅说的话，师傅说话做事经常都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事到临头就会觉得好像又有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对了，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叫明月的女娃娃，是不是受了赤霞和尚当年的舍利子？”徐正洲突然问。


“……是。”小夏只能承认。既然徐正洲都这样问了，自然是早有所察觉。但他同时又很不解，明月并没有出过手，同为佛门的青木禅师能感觉出明月的修为那还不足奇怪，但是这位徐老爷子居然能一眼就看出来，更察觉其中更深一层的真相，那就有些不可思议了。“但前辈是怎么察觉的？”


“……怎么察觉的么……颇为复杂，我也不细说了。若是以后有机会你自会知道。”徐正洲若有所思地看了小夏一一眼。“那女娃娃身上牵扯的因果极重，遇见她……也不知该说你运道好还是坏。”


“净土禅院那边么……小神僧十方也是看见过明月的，他……”


“净土禅院那边你反倒大可放心。此事就算他们知道真相也是没办法的。那金刚舍利子乃是和神魂全然契合为一，就算赤霞和尚复生也没办法取出来的。说不定他们还要主动找借口来掩饰此事，毕竟赤霞宁愿将毕生修为传给外人也不留给师门，此事说来也实在丢这天下第一佛宗的面子。”


“那就好……”小夏不禁松了一大口气，明月的身份实在是他心中的一块大石，若是净土禅院真的不予追究，那这大石至少就放了一大半下来。


徐正洲看了他几眼，忽然问：“有了那南宫家的何丫头帮忙，洛水帮的那档子事大概就难不住你了。不过解决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知道……”小夏摇头。在此之前都是一直想着如何解决这事，对于解决之后倒完全没想过。师傅又让不用去找他，难道还是带着明月一起去云州？


“……何丫头定会招揽你和那明月女娃娃进她那什么正道盟的。你现在已可算是江湖上颇有分量的人了。她这正道盟正在四处找人加入以壮声势，而且那何丫头似乎对你别有心思，看起来你们之前还有些过节？若是没有相当的交情，她这种世家子弟虽然看似待人礼数周到，其实骨子里极为自傲，不会胡乱替人蹚浑水。”


“……两年前在扬州认识她的时候，帮过她些小忙。”


“小忙？以那丫头自把自为的性子，能让个初识野道士帮的忙不是什么小忙吧？”徐正洲不屑地一笑，那看似老朽浑浊的眼中闪出的光芒却是清晰无比。“那就对了，知道你是个能帮忙的人，她定然更想将你拉去身边。毕竟现在她的人大多是些世家子，喝酒享乐吟诗作对也罢了，真能有些本事的没几个。”


“不过就是她合着南宫家的子弟们胡闹罢了……我是没丝毫兴趣。”小夏摇头。他对这位何仙子的雄心壮志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更丝毫不看好。


“也不全是胡闹的。至少从背后那些人来说不是。你真当就是一些世家子弟的胡闹便能扯出这一档子场面来么？青木和尚，还有真武宗的两个牛鼻子，你当他们真会为了南宫家这两个小屁孩子来这里？”徐正洲摇了摇头。此刻他脸上反而没了刚才在酒席间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看起来正经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这些手段比起打斗厮杀的心机来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若是你留在其中小心仔细些，自然会看得到。”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留在这什么正道盟里？”


徐正洲点头：“若是为了安全着想，我建议你们还是暂时和何丫头他们走近些的好。”


“哦？为什么？”


徐正洲淡淡说：“因为那被叶红山逐出雍州的幕后黑手迟早会找上你们。愿意去修炼鬼心咒的人基本都是疯子，能将之练到先天之境的更是疯子里的天才，天才里的疯子。既然那人早和你们交过手了，又在你们手上吃了亏，那便是被人踩了一脚的疯狗，绝对会反咬一口回来。南宫家和茅山派毕竟势大，高手也多，你们身在其中也能有所依仗。否则单凭你们两人，你人虽机灵但修为太差，那女娃娃又没能将赤霞的法力神通运转如意，在那人面前没有什么胜算。”


小夏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并没将当日晚上的所有情况巨细无遗地说出来，那神秘的轿中人对明月说话的语气，还有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内中隐隐透露出的意思让他一直都感觉很不对劲。不用徐正洲提醒，他也知道此后和这人之间多半还会有着些交集。


“对了，说起来……蛇道人这名字，我好像有些印象……”徐正洲皱眉露出思索之色。“……只是是多年以前的事情，现在也记不大清楚了……似乎和昆仑派有什么关系，你们若是有心可以多加留意一下，若能将此人查出来彻底除去，也让天下间少个害虫。”


说到此处，徐正洲瞥了远处的墙角一眼，笑了笑，“好了。我也该走了，要不然那边藏着的何丫头会忍不住冲出来了。”


说完徐正洲就转身走了出去。他走的速度好像也并不快，依然还是如刚才一般的随意漫步，但几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远处。这个时候藏在远处拐角后的何姒儿才跳了出来，快步走到小夏面前，看了看徐正洲远去的方向，疾声向小夏问道：“刚才徐……徐老前辈和你说什么？他怎的忽然叫你出来说话了？他……他有没有听到刚才我的话？”


“没什么。原来徐老爷子是我师傅的故旧，有几句话转告给我。”小夏笑了笑，看了看何姒儿那有些惶恐焦躁的神情，又说。“还有他说你成立这正道盟也是一片苦心，为了中原江湖着想的好事，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虽然我力单势薄，也要尽力帮帮你。”


“什么？”何姒儿的表情顿时变得又惊又喜，想了想又有些迟疑。“是不是真的？你可莫要骗我。刚才徐老前辈可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小夏只能说：“前辈高人，性子难免是有些古怪的。纵然是心中赞许，也不会当面说给你听的，这你难道也不知道？”


“……对了，是这样了！”何姒儿想了想，也仿佛恍然大悟般地点头。“徐老前辈看似放浪不羁，游戏人间，其实都不过是因为见过太多是非恩怨，经历过太多风雨飘摇，才会看起来对事事都无所谓的偏激模样。但他内心深处依然是一副明辨善恶是非，胸中正气长存的古道热肠。看来之前我的看人的眼光真的是有些流于浅薄了……”


“……”小夏只能叹口气点点头。“想不到你还真是兰心慧质，善解人意……”


何姒儿脸上微微一红，然后不以为意地一笑，将手在空中一挥，放声笑道：“看来今天当真是我正道盟的大好日子。不止真武宗，净土禅院对我们有了不错的印象，连徐老爷子也对我们鼎力支持，再有了夏兄弟你和明月姑娘的加入，我们正道盟大展宏图，扬名天下指日可待。”


“加入什么？我要加入什么？”明月的身形突然间一闪，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小夏和何姒儿的身边，左右张望了一下。“那位老爷子走了么？刚才我还想悄悄过来看看，但是感觉他好像不想让人过来，我都过不来呢。”


小夏说：“没什么。那位徐老爷子说，何姑娘要帮我们对付了那些追杀我们的坏人，我们也该帮她对付其他的坏人。”


明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啊。原来有那么多坏人吗？”


“明月姑娘，我们正道盟可就是为了对付那些为非作歹的坏人的。”南宫同也跟着一路跑来，就算是疾行之间，那份雍容自若的气度也不曾落了半分，看着明月微微一笑。“如今有了明月姑娘你这仙子般的人物加入，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将会对我们正道盟趋之若鹜呢。”


“仙子？仙子是什么东西？”明月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小夏指了指旁边的南宫同。“这人好奇怪，和那个昆仑派傻乎乎的何天有些像呢。”

第五卷 正道 第十一章 追踪（一）


青州，洛水城。


今天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普照，入冬以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躺在后院的那张紫藤太师椅上，白老帮主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老伤和关节似乎都好了起来，再没有往日间那种几乎用耳朵都能听见的要命呻吟。


但是他心情还是不好。实际上这几个月来他的心情根本就没有好过。他只能躺着，坐着，眼睁睁地看着硕大的洛水帮是如何一步一步地瓦解，崩溃，却没有丝毫能力去补救和挽回。帮中最精锐的好手和三大护法都死了，人心崩析，树倒猢狲散，早就虎视眈眈的其他帮会一拥而上，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外围的地盘一月之内就被占了个精光。如果不是早请州牧大人作了保，立下了文书，就连最核心的那些产业和地盘都保不住了。


这是他和无数兄弟花了半辈子的心血用命拼回来的江山，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逐渐崩朽，再被人一口口的咬去，这份折磨让他在这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就好像老了几十岁一样，整个人瘦成了一具皮包骨的活骷髅，只剩胸中的那一团执着和恨意还烧得旺盛无比。


他记得很清楚，这一切开始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明媚，所以现在他一看到这样的太阳，就禁不住地感觉到厌恶，还有内心深处隐约的一丝恐惧。


“帮主，有中原正道盟的客人来访。带头的是南宫家的八少爷南宫同，还有茅山派掌教何天师的女儿何姒儿。”一位帮中的老香主走到后院来禀报。


并不是这消息有多么重要，非得要香主来亲自禀报，而是这时候还留在帮中的也基本上只有这些跟随了他很多年的老人了。失去了大多数精锐的中坚人手，也就失去了帮中的凝聚力，普通的下层帮众早都已经跑了个精光，其他颇有能力的中坚也被其他帮派尽数想办法挖走，在青州这等帮派林立的地方，大树一倒，猢狲散得比任何地方都快。


“正道盟？”白老帮主迟疑了一下，才从有些凝滞的脑海里翻找出这个客人的消息。似乎是徐州扬州等地方近年来开始出现的一个世家子弟搞出来的东西。诚然，洛水帮比起南宫世家，茅山派这些庞然大物来还只是个不大起眼的地方帮会，但这青州也并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来做什么？”


“一同来的还有州牧刘大人，神机堂的吴堂主，小普陀寺的普济禅师，还有之前邀请来作证的各派掌门，他们都在前厅……似乎是那些悬赏的凶手的事有结果了。”


“什么？真的？”白老帮主以和他那老朽干瘦的身躯完全不符的力气和精神一下跳了起来。


“只是……只是……那通缉悬赏的那两人也同他们一起。”


“是活捉的么？好。太好了。”白老帮主已经干瘦得像活骷髅的面容抽筋一样的笑了，眼中的光芒如同两团噬人的鬼火。他甚至没有去深究这个老香主脸上古怪的神色，就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当终于在前厅中看见了这几个月里无时无刻都在眼前浮现的两个身影的时候，白老帮主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冲前几步，几乎就要忍不住跳起来先一口咬下面前那人身上的一块肉再说，但多年来的理智还是让他发觉出了不对的地方——这一男一女的两人并没有被捆绑着，或者压根就没有受约束的迹象，就和其他来访的客人一般，大大咧咧地坐在厅中的椅子上。


看到他，那貌美的白衣少女好奇地睁着眼睛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姓夏的野道士居然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好像看到一个欠了几十两银子的老熟人一般。


白老帮主站住了，盯看着这两个已经深烙在脑海里的面容，眼中的两团鬼火好像直接能烧出去一样。不过他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并不真的在就在这两人身上，他还是慢慢将目光落到了其他人身上。


厅中已经坐满了人，基本上就是和当日他请来作公证的那些青州各派掌门，现在居然不声不响地被人召集在了这里。就算已经被怒火遮蔽了大多数的理智，白老帮主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很不自然的压力。


“白老帮主。”座中为首的一位长袍宽袖，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向白老帮主伸手介绍他身边的另外两个年轻人。“这位是南宫家的南宫同公子，还有茅山派的何姒儿姑娘。今日我陪同他们前来，就是为了你之前所发的悬赏之事。”


“有劳刘大人了。”白老帮主心中再有什么怒火疑惑，也只能先压下，对着这中年人一躬身行礼。这位就是他请来作为公证仲裁的青州州牧刘俊峰大人。他洛水帮的势力在青州固然还算大，但毕竟不过一江湖帮会，若不是洛水城的凶案闹得太大，也还没资格惊动这位一州之牧。


而且这位刘大人乃是儒门高士，清正刚直——是真正的清正刚直，并不是大多数读书人那般的自以为是，自欺欺人的惺惺作态，白老帮主数十年的江湖经验，看人眼光都足够老足够深厚，对于那种读书读傻了的一眼就能看透，也能看出这位刘俊峰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会去请动他来为自己作保，现在也只能先听听别人如何说。


然后他身边的两个年轻男女，只看了一眼，白老帮主就知道这满座的人都是这两人带来的。这两人都很年轻，打扮得都很得体，看似不起眼的衣着中处处透露出雍容贵气，分明面对着坐中一干各门各派的江湖长辈，但神情中淡然自若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分分明明地将茅山派和南宫世家的威信表露出来。


为首的那个叫何姒儿的年轻女子先站了起来，用响亮清脆的声音说道：“白老帮主。数月前发生在洛水城之事我们早有所闻，白老帮主所发的悬赏通缉我们也都看到了。令公子和贵帮中的一众好汉的境遇我们深感惋惜，但是对此事的真相，白老帮主恐怕却是有些误解了。”


“误解？”白老帮主好像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误解。我们今日来此便是向白老帮主解释的。首先，这位清风道长乃是出身我们茅山派下扬州彩云观……”


叫何姒儿的女子语气音调中的那股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味道让白老帮主的心开始逐渐地向下沉，他几乎不用再听，就知道这接下来的将会是什么。


“……便是如此了。此事说来完全纯粹是一场不必要的误会。那真正的凶手，害死令公子和洛水城中数人性命的妖灵其实已经被明月姑娘所超度。”


“……你们说，这只是一场误会……？”听完了何姒儿的讲述，白老帮主只觉得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一个笑话，而且他还根本就笑不出来。


“原来真相居然是这样……”但是其他人似乎并不觉得是笑话，坐中的虎山门门主率先一拍座椅的扶手，高声感慨道。“……真是曲折惊险。这位清风道长不愧是茅山高足，于那般混乱情形之下也还能进退有度，不乱方寸，这才能将这位明月姑娘救出。”


“……可惜白少帮主还是丧身于那妖孽之手，还死得如此凄惨。也难怪赶去的曾老护法他们激怒攻心，居然将超度妖魂的明月姑娘当做凶手了……”李家的三老爷皱眉抚须长叹。但无论怎么看他面色中都没有丝毫可惜的意思，还隐约有几分喜意，原本是洛水帮控制下的几条水道商路有一大半都是落入了他们李家，也难怪这几个月里李家几位老爷都有些精神焕发。


其他人或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或是连连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也有几个不动声色的，看起来基本上都是接受了这个误会的说法。姑且不论是不是因为南宫家和茅山派的关系，至少这番说辞在道理上基本挑不出什么漏洞。


只有白老帮主脸色阴沉地就像死人一样。因为只有他是清楚的，裴护法和曾护法那两位老兄弟绝对不会是那种不明情况就冲上去的莽夫，而且之前那个‘老熟人’很明白地对他说了，其他那些人不是不能跑，是凶手根本没想过要他们跑，若是误会，会误会到这个地步吗？


更重要的一点。虽然那白衣少女也正看着他，一双清澈灵动的妙目间没有丝毫杂质，好似婴儿的眼睛一般，确实不像个是会生生剥去人皮的凶手，但一股出自内心最深处隐约散发弥漫出来的阴郁深沉的恨意在告诉他，这面前的人确实就是杀掉他儿子的凶手。并不是只有女人才会相信直觉的。当一个人的感情浓烈单纯到了极致，自然能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对，这确实就只是场误会。”那叫南宫同的年轻男子也点头，声音柔和，但是内种蕴含的意义同样地不容反驳。“若不是神机堂的胡茜从中做鬼，这误会本该是早就清楚了的，净土禅院的灭怒大师也不至身陨。此事神机堂总堂也已知晓，吴堂主也已经接到总堂的通知了。待会从这里出去之后，他就再也不是执掌青州分舵的堂主了。”


白老帮主看了一眼站在大厅角落的吴堂主，他是来者中唯一一个没坐下的。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再没有资格坐下。他身上那件常年披在身上的机关盔甲已经被剥了下来，满头的冷汗，满脸的沮丧和落魄，眼神空洞得像有人马上把眼珠子给他挖出来他自己也不会知道一样，看上去好像一个刚死了全家又将所有财产赔在了赌桌上的中年男人。


只是剥下这废物的一身盔甲，就想轻轻松松地将这件‘误会’给了解了么？白老帮主用有些发抖的声音问：“……你们凭什么说这是误会？可有什么真凭实据么？”


“……这个真凭实据么，确实是没有……”何姒儿淡淡笑了笑。“不过白老帮主又可有什么真凭实据说明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就是凶手？这位清风道长不止是我们茅山派年轻一代的杰出人才，还和唐家堡的唐公正四少爷交往至深，真武宗冲虚，玄虚两位道长也对他赞誉有加，点苍派的徐正洲老爷子不久之前知晓了此事，也是……”


“何姑娘。我们如今说的乃是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这位清风道长有什么朋友，长辈，和此事并无半丝关联。”一旁的刘俊峰忽然开口打断了何姒儿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含丝毫的威严和腔调，只是一片温润柔和，但偏偏让人感觉到极有力量。


“……刘大人说的是。”何姒儿的脸色微微闪过一丝尴尬，旋即又恢复如初。“只是如今在大家都拿不出真凭实据之下，谈谈这些旁枝末节也不无助益。譬如说蜀州唐家堡的唐公正四爷豪迈直爽，乃是我们年轻一辈中大大出名的英雄人物，虽然此次不幸身陨于天火山下，但清风道长和他一路结伴而行，交情深厚，数千人亲眼所见。若清风道长是见利忘义的奸邪之辈，又怎可能和他结为好友？而且即便不论清风道长，就算是明月姑娘的一身佛门法力，也曾得到过净土禅院十方神僧和豫州嵩山别院青木禅师的亲口认可，同为佛门修士，他们都说明月姑娘绝不是滥杀无辜之辈。”


“确然不错。”一旁的中年和尚闻言点头了。那是小普陀寺的普济禅师，净土禅院在青州最大的一分寺的主持，这次也特意随着何姒儿他们一道而来。“贫僧也接到青木师兄的来信，何姑娘所言确是如此。而且贫僧自己眼观这位明月姑娘分明也是有甚深佛法修为在身，绝不会是滥杀无辜的奸恶之辈。”


刘俊峰闻言也不禁点了点头。他一身儒门养气功夫也有极深境界，儒家的由目观神，由气观人的功夫只会比那些纯靠自身经验和头脑的江湖人更深更全面，如果说那个清风道长还有几分油滑市井之气，还让他有些不以为然，这位明月姑娘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则是一片清澈。


而座中其他人更是只有纷纷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如此，如果连净土禅院自家都承认这位明月姑娘不可能是凶手的话，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就已经是很有分量的真凭实据了。


“只是……这终究是数十条人命，也牵扯到洛水帮硕大基业的归属，没有真凭实据之前确实不能妄下定论。到底真相如何，还得押后再说。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两人的嫌疑尚不能完全洗脱，我会吩咐继续查办此事，若有进展随时还会请你们两人前来问话……”刘俊峰想了想，也只能这样暂时作个折中之法，面向厅中诸人说道。“但是白老帮主你对他们两人所下之悬赏也得要撤下才是。毕竟你也确实没有真凭实据证实他们确实就是凶手，最多只能是将悬赏改为查实当日真相，找出确实证据。如此，大家觉得可好？”


“大人处事公正，不偏不倚，我等佩服。”李三爷首先起立抱拳。


“嗨，俺们看这事便该就此完了，这般漂亮的姑娘，又是佛门子弟，怎能是那凶残之极的凶手？”虎山门等几人则更是不以为然。不过这终究是州牧大人的决定，也不便多说。“不过刘大人如此处置，也是极公正的，没有什么不妥，就等以后看谁再去找到那劳么子证据了。”


何姒儿和南宫同对视了一眼，只能起身抱拳：“全凭刘大人处置。”


默然了半晌之后，白老帮主也点了点头，慢慢地用喉咙磨出干巴巴的一个字：“……好……”


还有什么不好？州牧大人所说的法子已可算是非常照顾他的了。在官面上，刘俊峰能做出这样的断定已是公正之极。但是身为江湖中人的白老帮主却知道此事实质上已经到此为止了，刚才何姒儿所说的那些固然是有些炫耀，示威，实质上也是种表态，这个姓夏的野道士背后不只有他们茅山派，南宫家的支持，更有唐家堡，真武宗的影子。而那个叫明月的女子背后则是净土禅院。


这些无论哪一个，都是洛水帮完完全全无法与之相比的庞然巨物，只看在座那些人的丑态便明白，就算自己真能拿出证据，也不见得有人去信。江湖上最有力的证据是拳头，是势力，就像之前这两人还名不见经传的时候，他可以不用任何证据就悬赏通缉一样。


颓然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白老帮主只感觉全身上下一片空荡荡的着不了丝毫力，难受到了极点。连厅中诸人什么时候离开的，说过些什么也都没有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直起身来。那原本就已经老朽的身体更显得衰败了，从里到外都泛出没有生机活力的死寂，眼眶中的那两团鬼火宛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但是那逐渐衰落下去的火焰更深处，好像又有种更不详更黑暗的气息正在朝外弥漫。


……


“那刘俊峰真是读书读死了，还当真以为他这一州之牧好了不起么？若是他那儒家君子之风有用，这青州还会这样帮会林立乱作一团？”


洛水城最大客栈里的最好一套房间中，何姒儿很有些郁闷地一拍桌子。今天洛水帮之行离她预想中的结果有颇大差距，相对于富庶繁华的中原和南方来说，这青州只是个偏远苦寒之地，相对于底蕴深厚的南宫世家和茅山派来说，洛水帮也不过一小小的草莽帮会，但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一趟偏偏却不能全功而返，确实感觉是有些窝囊。


“表妹着相了。”南宫同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茶轻轻一吹，抿上一口，动作之间尽显雍容潇洒的不凡气度。“朝廷治国明用儒术法治，实际上对江湖草莽之力和世家都颇有顾忌，加之有雍州和西狄这一内一外之患，更加不敢随意挑起江湖人对朝廷的敌意，因此只要不是闹得太过，民生没有什么影响，对江湖之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这青州一偏远之地，大乾立国之初才从冀州分化而出，妖魔之迹都四处可见，只是近三十年运河开通之后才慢慢有了些气象。那刘俊峰出任青州牧不过数年，当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又要维持他那儒门君子的刚直清正，就只能在这些末枝细节上斤斤计较了。我们本就占着上风，何必与他计较这些。”


“但是那个叫刘大人的大叔真的是个好人呢。”趴在桌上吃着一个苹果的明月忽然抬起头来说。“还有你们不要小看他，他也蛮厉害的呢。”


“咳。”南宫同忍不住呛了一小口茶水，连忙用手遮挡住，手腕轻轻一抖，袖中的一叠锦帕滑出抹了抹嘴，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然后像没事一样露出个很完美的微笑。“明月姑娘心思灵秀剔透，对这些俗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虽然此番没能将明月姑娘身上的冤名全部洗去，有些遗憾，但是清风道长不是说了么，我们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说到此处，何姒儿和南宫同的目光都落在一旁的小夏身上。只是小夏并没说话，他的目光和注意力全都在手上的一叠纸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终于看完了手中的消息，小夏揉了揉有些生痛的眼睛和额角，满意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果然还是有钱好办事……我以前还老是奇怪青雨楼的生意怎能做得这般大，原来搞消息买卖也能这样赚钱……”


“真的有什么发现么？”何姒儿眼睛一亮，问。


“有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小夏摇了摇头。挥了挥手上的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张，那是花了两千两银子去从青雨楼买来的消息，记载了从那次风波之后洛水帮所有到访的大小客人，发生的各种变动，还有这洛水城中发生的所有有古怪之处的事件。要从如此多的记录中梳理出有用的，想要的消息来，也真是将他看得头晕眼花。“上个月一个月间，这洛水城里死了两个仵作。一个是喝酒喝多了摔在路边的阴沟里淹死的，一个是不小心被自己的分尸器具划破了手，染上了尸毒而死。这洛水城一共就五个仵作，这死的还是两个年纪最大，最有经验的。”


“……有人想要灭口。”何姒儿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这两个仵作是不是去帮洛水帮收拾过那些尸体？那些尸体中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夏摇摇头：“那些尸体我都是亲眼看过，哪里来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且当日帮洛水帮收拾尸体的仵作一共去了四个，只是这两个后来都留在了洛水帮几天。若是真是尸体上有问题，怎会留到上个月才动手灭口？”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那自然是想掩盖其他事情了……”小夏一笑。“我仔细看了事发之后去洛水帮正式拜会过的人的记录，大多是本地帮会的头目，言行举止间好像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有在九月十七那天早上，神机堂吴堂主带了着一顶很大的轿子进了洛水帮，没人知道那轿子里是什么。而那天那两名仵作恰好还留在洛水帮中。此外，叛出洛水帮的人当中，这两个月间也死了不少……虽然这里面没记载，我想当日看见那顶大轿子中是什么的人，大概也都死了吧。”


“哦？难道你的意思是，吴堂主带进去的那顶轿子里的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夏用力呲了呲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应该就是天火山下那用弥天鬼心咒的黑手。”


“好！”何姒儿却是一拍巴掌，神情说不出来的振奋。“若是能查出这人的来历底细，甚至直接将这人擒下，乃是我正道盟扬名江湖的好机会！原来那吴堂主竟然是和那人有勾结？快去将他给抓来……”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小跑着接近的脚步声，脚步声落得很重，似乎是专门踩给房间里的人听的。然一个很亲热，甚至带点献媚的声音响起：“南宫公子，何仙子，虎山门门主洪万全求见。”


南宫同连看都没有看门口一眼，只是淡淡说了句：“进来吧。可是吩咐你的事有什么进展么？”


小步迈进来的虎山门门主长得虎头虎脑，五大三粗，但是现在笑起来就像只猫咪一样：“不负南宫公子所望，我们布在洛水帮周围的眼线来汇报，那白子明孤身一人策马朝着神机堂去了。”

第五卷 正道 第十二章 追踪（二）


白老帮主没费什么功夫就在洛水城中的神机堂分舵中找到了已经不再是堂主的吴堂主。已经被除去了一切职务，那一身代表了身份的神机盔甲也被剥了下来的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前去总堂接受处罚。宽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往日间那些围绕在旁的杂役手下们像是忽然间蒸发了一样。


“告诉我，怎样去找那条蛇？”白老帮主并没有废话，直接就这样问。


丧魂落魄的吴堂主怔了怔，死人一样无神的眼睛里马上炸起一团慌乱之极的光，像屁股上被突然扎了一刀一样，他一下跳了起来跑到房间门口左右看了看，碰的一下关上门再跑了回来，看着白老帮主低声吼道：“你不要命了？在这里这样提起……提起……魏首座？”


白老帮主冷冷地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吴堂主，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复了一遍：“告诉我，怎么样去找那条蛇？”


“我……我怎的知道……”吴堂主的脸色像茅厕墙角上的白灰，白里还透着黑黄和尿骚味。


白老帮主冷冷说：“你现在还活着，就说明你一定知道。天火山那边的事我听说了。红叶大将军将他逐出雍州，再没有了将军府作靠山，只是他那一身魔门功夫就足以成为过街老鼠，你既然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现在却又还没被灭口，那一定是他手下的人了。告诉我，如何找他？”


吴堂主的一双小眼睛闪过一抹凶光，左右晃了晃，微微伸手做了个抠弄机关的动作，但是旋即马上意识到了自己身上再没有了那身盔甲，呆愣了一会，眼中的凶光又全部暗淡了下来。


白老帮主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一点也不操心，没有了身上的那套盔甲和堂主的身份，这条可怜虫就原形毕露，不只干不了什么，也没胆子去干。所以他只是继续冷冷说：“你若是不说，我便去问其他人。这神机堂里总有几个知道他真面目的，这青州分舵没有人知道，我便去徐州总舵问。但问别人的时候会不会走漏什么消息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是被首座提拔至此，替他在青州打听消息和做些无关紧要之事罢了，也不知道如何去找他，现在总堂的那个也只是……总之你去问别人也是无用的。”吴堂主的脑门上逐渐浸出汗珠来，咬了咬牙说：“你既然是魏首座的故人，也该是知道他的性子，只能是他来找你，又怎能让你去找他的？”


“那怎么才能让他来找我？”


“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去转达给魏首座。”


“不行，你还不够资格知晓此事。”白老帮主摇摇头，用看虫子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吴堂主。“总之我一定要去找他，若是你不说，我便用其他方式去找，甚至可以公开宣布他的身份，告诉所有人，逼他出来。到时候会怎么样，不用我说，你自己知道。”


“你……！”


吴堂主的一双小眼睛顿时充上了血色，散发出丝丝杀气，像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逃的老鼠。白老帮主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和他对视着，干枯老朽的身躯看似没有丝毫的气势，仿佛一堆随时可能垮下来的柴堆，只是一双眼眶中的鬼火好像能直接照进吴堂主心底深处一样。


终于，吴堂主还是软了下来，喘息了几下，恨恨地低声说：“……我只知道一处地方，是首座的一个心腹的居所，我有消息都是送到那里。”


“是哪里？”


“……是在……”


……


看着得了消息的白老帮主掉头离去，吴堂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头的冷汗将胸口的衣服都浸透了，人也像断了线的木偶，几乎要忍不住瘫倒在地。


他能从天机营中一个寻常的工匠坐上青州分舵堂主的位置，可说是那位首座大人的一手扶持出来的，因为他算是神机堂中几个知道那位首座的秘密身份的人之一。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比其他人都更清楚那位首座的可怕之处。只要想想曾经看到过的那些手段，他就禁不住瑟瑟发抖。


当机立断地将这姓白的老狗斩杀在此才是最好最彻底的办法。他几乎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能在神机堂中担任工匠一职的人，头脑的机灵是必须的，但现在身上没有了神机盔甲，身边没有了人手，他根本没勇气靠着自己那三脚猫的手段去和那看似风烛残年没剩几口气，那眼神却亮得怕人的残废老头拼命。一无所有，只剩条老命的人是最可怕的，而且那还是杀人无数，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


也许这老头真的是有什么要事，加上他原本就是首座的故人，也许首座不会怪罪自己吧。而且这也不过是一处首座心腹的落脚处，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地方……吴堂主立刻就想到了这些不用去拼命的理由。而且总不能真放任那死老头去四处宣扬，那遭殃的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要不是现在先用飞鸽传书送个消息过去？但是现在这分舵中已不是自己做主了，万一被旁人发现了怎么办……


呆呆地坐在地上前思后想，左右为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总堂派来的特使，暂时接替自己青州分舵堂主职位的张九仙代堂主，紧随其后的则是之前带着自己去洛水帮走了一趟的四个年轻男女。正是那所谓什么正道盟的南宫同，何姒儿，还有原本被通缉的年轻道士和那貌美女子。


“吴明！想不到你不止擅自纵容手下行卑劣手段谋取私利败坏我神机堂的名声，居然还和魔教妖人有勾结！若不是茅山何仙子和南宫公子明察秋毫，神目如电，还真不知道我们神机堂中居然出了如此败类！”


张堂主当面就一声怒喝，满腔的正气让吴堂主一愣一呆。就算下意识地就明白了这应该是做给旁边那两位正道盟的世家子看的，但他还真不习惯堂里的人用这般语气说话，再然后，他才从那话中听出了极不妙的味道来，顿时面色大变。


“什……什么魔教妖人？张九仙你莫要无凭无据就血口喷人～！”总算是强忍住了惊慌失措，吴堂主迅速将苍白的脸色涨得一片通红，高声怒斥。


“对，无凭无据的，也先不要就急着妄下断论。”来者中那个原本被通缉的年轻野道士微微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张堂主先不要着急。那笑容得意中又满是狡黠，就像是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让吴堂主感觉到背心一阵发寒。然后他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对旁边的南宫同问道：“对了。南宫兄，那白老帮主的去向可是清楚的么？那些虎山门的人手可靠得住？他那里可是重要线索，千万莫要跟丢了。”


“丢不了。虎山门本就是我二叔那房的一个旁支所建，专门让其在青州打探消息，别的不说，跟人找人打探消息倒还靠得住。”那南宫家的南宫同淡淡回答，一双眼睛只在这房间中四处打量，对站在中间的吴堂主却是不屑一顾，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年轻道人又转向张堂主问：“张堂主，你们堂中可有这位吴堂主的资料，和他在这青州分舵的所有记录么？比如他在近年九月间见过什么人，有过什么举动之类的？”


“那是当然的。”张堂主连忙回答，还将胸口处的盔甲拍得碰碰作响。“我神机堂不止以机关术闻名天下，这资料记录归类的完善详细也是人所共知，堂中每个香主以上的人所有资料记录都是有的。这吴明居然和魔教余孽勾结，不止败坏我神机堂的声誉，更是祸害天下江湖！罪无可恕！我已向总堂传去消息，让他们将这厮的所有资料记录都抄写一份来，定要将这人的所有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这道人又转向那茅山派的何姒儿问：“何仙子，你们茅山派专长于拘魂役鬼之术，不知道可有抽魂炼魄之类用来审问人犯的法术么？”


何姒儿却是一瞪眼说：“我茅山乃是名门正派，便是有这些手段也绝不会用！”


“咳，好吧。不过若是这位吴堂主一不小心自杀了，或者是扛不过拷问死了，可还有办法问得出话么？就如那弥天鬼心咒可以从死人身上找出些消息来一般……”


“你怎的拿那魔教的邪术来和我茅山道法比较？那弥天鬼心咒乃是直接榨取魂魄和血肉元气的精髓，最是阴损害人。我茅山道法是正道大法，虽然确实比不上那邪法的霸道，但要趁着魂魄未散之前问些事那也是可以的……”


“原来如此，那就好了。”那年轻道士转过头来，看着吴堂主。“吴堂主，这些你都听见了吧？现在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而这个时候吴堂主已经如烂泥一般的瘫倒在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吴堂主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你将一切都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就没事了。”这笑眯眯的年轻道人好像看透了吴堂主心中的恐惧和绝望，很亲切地宽慰他说道。“我们也都知道那魔教余孽人人都是穷凶极恶，手段残暴之辈，吴堂主一定是受了威胁才助纣为虐，吴堂主只要将那人的底细说出来，助我们将这江湖毒瘤给挖出来除去，将功补过不就好了么？那魔教之人固然残暴，毕竟是过街老鼠众矢之的，难道连茅山派，南宫世家都还护不了吴堂主的周全么？”


这些话又在吴堂主一片漆黑绝望的胸中点起一点火光，他不禁慢慢寻思，事实上好像确实如此，这样的退无可退的绝境之下彻底转过身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便告诉你们吧……”打定了主义，吴堂主坐了起来，沙着声音有气无力地回答。“事情是这样的，其实是……嗯？”


刚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吴堂主突然就呆住了。他正在回忆，打算将这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记忆深处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冒了出来，漆黑，阴暗，又是那么地亲切，好像很多年之前发生的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一直都将其忘记了，这个时候才突然回想起来，那熟悉晦暗的感觉就席卷而来，将他所有的思绪都染成一种癫狂的灰黑色。


我为什么要受这几个小辈的威胁？他们当真以为捉住了我的痛脚就可以威胁我么？还有那个张九仙，用那种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为我还是之前在天机营里可以任意呼来喝去的那个无名工匠？他们居然敢小看我，居然敢小看我！居然要威胁我！


吴堂主被染成了灰黑色的脑海忽然沸腾起来，埋藏在最深处的自卑，愤怒全都被掀起，合着这股激流一起化作汹涌的情绪。眼看这前面几个人眼中，脸上哪越来越明显的嘲弄，讥笑，蔑视，他只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绝望，这样的愤怒，这样的有力。


“欧啊～～！”一声野兽一样的吼叫，吴堂主猛地冲了出去，冲向了在他眼中最看不起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南宫同，他要掐住这装模作样的公子哥的喉咙，将那白白嫩嫩的俊俏脸蛋咬得稀烂，将那双瞧不起人的眼珠子给抠出来吃下去，让他一辈子再没机会这样看人！


在其他人的眼中，吴堂主只是忽然发了会呆，然后就像疯了一样的扑了过来。那干瘦的身躯爆发出完全与之不相称的速度和力量，如同一个巨大的暗器一样带着激烈的破风声飞至。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所反应，首当其冲的南宫同更是吓得几乎呆住了，他身手固然不弱，但却没有丝毫的防范之心和警惕，眼看着扑来的吴堂主那张老脸扭曲得像是一块干透了的臭肉，白沫横飞的嘴里两排焦黄的牙齿似乎立刻就要啃到身上来，连拔剑刺去都忘了，只能仓皇之间朝后急退。


只是南宫同步伐全乱只凭本能的后退，又怎能比得上吴堂主积蓄了全身力量的扑击。转眼之间吴堂主就已经扑到了他的身前，眼看那张得老大的嘴就要啃在他身上的时候，吴堂主却突然一下停了下来。因为两个纤细玲珑的白衣身影已经一左一右地拉住了他。


嗤的一声，这两个纤细秀气的白衣身影朝左右一分，被拉在中间，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的吴堂主就像一口装满了血肉的口袋一样，哗的一下洒落一大滩内脏鲜血后被扯做了几片。


“要留活口～！”一个喝声传来，不过明显已经是迟了。


……


“精血消损，魂飞魄散，这果然是中了弥天鬼心咒……”从吴堂主尸体的额头上取下一张符，符上面隐约有一层金光流转，何姒儿仔细看了看，却还是皱眉摇了摇头。


“真的没法子问出些消息来了么？”小夏也皱着眉。刚刚他一看到明月出手，就知道要糟，立刻出声喝止，哪知道还是慢了一点。


“没法子了。看起来这幕后黑手早有防备，对知晓他身份之人种下了咒，一旦要说出他的秘密立刻就会中咒发狂而死。”何姒儿叹气。“鬼心咒本就是针对心智魂魄的魔道功法，若论霸道阴损天下无能出其右者，我这一张上一品的拘魂现形咒都没有半丝的反应，这位吴堂主在刚才动手之时多半魂魄就已经有了消融的迹象……”


“夏道士你又不早说。”明月则是撇着嘴。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的淡然自如，身上的白色衣裙还是那样的一尘不染，好像和这满地的血肉模糊没有半点关系一样。“还有这个人可是个坏人，坏人难道不该杀么？”


何姒儿只能苦笑：“哪里。还要多谢明月姑娘及时出手，要不然我表哥可就遭殃了。”


这时候南宫同早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呕吐了，这位世家公子甚至连杀人都没有杀过，这种一个人在面前被活生生撕开的景象确实有些太过刺激，看起来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随着何姒儿和小夏追寻这凶手了。


张九仙代堂主看着地上吴堂主那四分五裂的残缺尸体面色苍白如纸，满头大汗，声音也微微哆嗦：“竟然真的是那最为阴损的魔道功法弥天鬼心咒！我神机堂中居然真的有人被那魔教余孽给操控了！”


“怎么，张堂主难道还以为我们是无的放矢不成？”何姒儿淡淡说。


“哪里，哪里……我自然是相信何仙子和南宫公子有真凭实据的，只是这亲眼见到……”张堂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像并不是这面前的血肉残骸把他给吓到了，而是有更深层的恐惧。“我一定要将此事禀告总堂，一定要将这吴明背后之人查出来！只是……此事恐怕得仰仗茅山派和南宫世家施以援手了……”


“……大家江湖同道，对付这些魔道妖人自然该互补长短……”何姒儿点点头，心下有些了然。神机堂的机关器械对江湖好汉们的血肉之躯来说威力极大，但偏偏对这种操控人于无形之中的阴鬼魔功毫无办法，宛如一只待宰羔羊，自然特别忌惮。“如今这吴明身死，有些问题便只能问贵堂中其他人了。张堂主还请将那吴明的资料取来仔细查看有什么线索。再叫些堂中人来询问，九月十七那天，吴明带着一顶大轿子去了洛水帮总舵，可有人知道那顶轿子中是什么人，有什么玄机么？”


这是件很重要的线索，极有可能就是直指那用弥天鬼心咒的幕后黑手，所以无论何姒儿还是小夏都认为那轿中的秘密必定掩藏得极深，只能从吴堂主口中问出来，现在他身死，也只能问问看从其他人口中能不能得出些消息来。但是张九仙一听这话，却是马上就一愣，回答：“大轿子？那应该是魏首座吧？”


“魏首座？那是什么人？”何姒儿和小夏一听，对视一眼，连忙问。


张九仙回答：“是我神机堂的机关首座魏瑟大师。他的身体行动不便，去哪里都是坐着一顶轿子。九月间他也来青州耽搁过一些日子，你们所说的那顶轿子应该便是他吧。”


“那现在如何才能找到他？”何姒儿问。


“……魏大师一直便在徐州总堂的天机营中专心研究机关之术，每年只有极少时候会出来游玩散心……”张九仙露出个极度不可思议的古怪表情来。“何仙子的意思不会说魏大师会和那魔教余孽有关吧？”

第五卷 正道 第十三章 追踪（三）


徐州，田阳城。


徐州自古以来就拱卫着京师重地的中原三州之一，无论是世俗人气的繁华兴盛，还是文化底蕴的厚重悠久，都远远不是其他几州所能比拟的。即便是经历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场中原浩劫，如今这田阳城依然有着足足数十万的人口，几乎已是整个青州人口的一半。


神机堂的总堂就正是坐落在这座数十万人的大城之中。既不巍峨也不雄壮，只是有些别样的气势——是直接将这城边上的一整块街区的所有铺面，屋舍给买了下来，联合在一起改建而成。而且这几年中所买下的地盘也在不断增加，似乎有迟早将这整个田阳城给买下来的趋势。


神机堂近些年崛起得很快，虽然很多人不屑于它的底蕴薄弱，不屑于它的市侩，不屑于它的这个那个，但是有一点是不得不承认的，那就是神机堂确实很会赚钱，很能赚钱。


小到普通人家所用的火折子，大到城门城墙的设计建筑，还有军旅中所用的火器，机关兽……几乎所有地方都能看到出自神机堂的各种玩意。还有神机堂所发明的将各种事物分作品级归纳的法子，很快便已经成了江湖上所通用的标准。这些东西确实也带给人很多的方便，而人都是喜欢方便的，所以神机堂的钱赚起来也很方便。


只是钱有时候的作用也很有限，就像赚再多钱的商人也只是商人，不大被读书人瞧得起一样。江湖上的好汉们顶多也就是将神机堂当做一个很会赚钱，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去花钱找方便的小贩一类的罢了，就算神机堂将分舵开得再多，再上蹿下跳地到处拉关系，找盟友，挖空心思地联合其他人一起请动张天师设立除妖灭魔令也罢，崇尚拳头和义气，最看重一个人本身的气概和真功夫的好汉们确实对那些摆弄机关器械的商贾从心眼里有些瞧不起。


策马沿着大街一路行来，将那金碧辉煌，颇有气派的神机堂总堂收在眼中，南宫同眼中的蔑视和不屑更是浓得要凝成块掉下地来，看着门口那两尊足有数丈高，号称天工级的机关兽冷哼道：“果然只是以商贾起家的一群工匠，以为只是将门口修的大些，刷上一层金漆来就有气派了么？门口那蹲着的两尊机关兽是什么意思？大则大矣，难不成还想用这种全无气势，丑陋不堪的东西来镇宅不成？咳咳咳……居然还将作坊直接修在里面，搞得如此乌烟瘴气……”


旁边不远处，同样起着一匹枣红马，一身红色戎装的何姒儿看了看他的模样，忽然道：“表哥，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还是不用去了吧。”


一听之下，南宫同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古怪，好似突然松了口气，但是马上又自我感觉不能如此，顿时愣了起来，半晌后才面容一振，一鼓气道：“此番乃是去探查那使用弥天鬼心咒的幕后黑手，我怎能让表妹你独身涉险……”


何姒儿一笑道：“也只是去试探询问一番罢了。这神机堂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袁总堂主早便邀请过我们来这里做客，若是事先知道我们会来，说不定早就派人一路迎接了。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才没通知她。正好吴金铭堂主应该还在总堂，我从他那里悄悄入手，去探探有关那机关首座魏瑟大师的消息。”


“……但是怎么说此事也太过危险，那什么机关首座即便不是幕后黑手的真身，也是有极大关联的人物。鬼心咒又最擅暗中操控人心，若是和那吴明一样，在神机堂中的人全部被下了暗咒，我们这一上门去无疑是送羊入虎口，我看不如先将此事禀报给二叔，然后请二叔派人来助我们……再不济也要联络已加入我们的那几位……”


“若是事事都要依仗着家中的力量来解决，我又何必煞费苦心成立正道盟？还有，你以为二叔的想要知道的，还会需要我们去禀报么？若是我们开口向他求助，他固然不会不答应，但心中会如何想？”何姒儿皱眉摇了摇头，淡淡说。“而且此事也还未定论，只是探查一番，这样就去劳师动众，我们带头的这几人威信何在？此时正是需要做出些成绩来给旁观者看的时候，怎能作如此软弱之态？”


看了看南宫同有些惭色的表情，何姒儿叹了口气，又说：“我知表哥你不大喜欢这些争斗厮杀，尔虞我诈的江湖门道，所以表哥你也不用随我进去了。只是探查一番，我又早有准备，你不用担心。”


南宫同默然不语，面色变化不定，半晌之后猛地一咬牙，道：“不用！刚才我已说了，我陪表妹一起去！我知我也正是太过缺乏这些江湖磨练，前些时日在那神机堂青州分舵之时，居然……居然还要明月姑娘来救我……我怎么也是身为南宫世家的男儿，怎能如此丢脸！？日后这些事我绝不会再回避，也就要如表妹你一般借这些江湖风雨勤加磨砺，总有一日也能还明月姑娘当日的那个人情，再也不让她小看我！”


其实人家也没小瞧你，甚至根本都没在乎你。何姒儿一笑，不过却没说出口。无论用心如何，这位表哥能发奋起来总是一件好事。


“对了。明月姑娘那边不会有事吧？虽然兵贵神速，我们只能和她还有清风道长分道扬镳，他们两人一起去追查那白子明的去向，万一那边却是那凶手所在怎么办？我看明月姑娘虽然法术神通都不俗，但为人也太过单纯，全无心机，若是一不小心……”


“有清风道长在一起，你放心。”


“哦……表妹你说，明月姑娘对旁人都是爱理不理，为何唯独对清风道长很是亲热？她乃是禅门女修，总不会有这个……咳……儿女私情才是吧……”


“……表哥你何不找个机会去问问她本人？我也很想知道呢。”何姒儿笑着回答。忽然间她一怔，转头四处看了看。


“表妹你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有人在看我……”何姒儿微微皱眉。刚才的一瞬间似乎有一种不大自在的感觉从心中掠过，好似背后被人窥视一样，但这转头看过去，满街的人流涌动间似乎又没有什么出奇的。“大概是念着那幕后黑手之事有些心神不宁，正事要紧，我们还是快快进去吧。”


……


“咦？何仙子，南宫公子，你们两位不是去了青州么？怎的来了这徐州总舵？怎的来之前也不通知一声？如此贵客，我们总堂主必定喜出望外倒履相迎……”


看到在迎客厅等候的两人，吴金铭又惊又喜。这两位乃是总堂下令要刻意结交的对象，可说自己在豫州的大多半任务都是落在他们两人身上，今天居然不声不响地专程登门造访，若被总堂主知晓了少不得要在自己的功劳薄上大大记上一笔。


正当他还在考虑到底是该马上去向堂主如何禀报的时候，何姒儿的身影一闪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运指如飞在他胖大的躯体上一阵连点，转眼间就已经将他全身上下的绝大多数筋脉穴道全部封住。在这总堂之内，他那一身彰显分舵堂主地位的盔甲便没穿在身上，被何姒儿这突然出手制住，连惊呼都来不及，就已经成了尊肥肉雕塑。


不理会吴金铭震骇莫名的眼神，何姒儿从腰间取出一道符向半空一抛，闭眼凝神。那道符刚刚一脱离何姒儿的手就化作了一道朦胧光幕盘旋在半空，散发出阵阵耀眼的清光。


吴金铭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南宫同，却看见南宫同忽而抬头看着半空中的那一片光幕，忽而又低头反而看看他，脸上的神色疑虑当中又不有些紧张，好像审视着一头危险莫名的怪物，弄得吴金铭也莫名地紧张起来，一张胖脸很快滴全都浸出了油汗。


好在片刻之后，何姒儿睁眼轻吐一口气，抬手一招，半空那片光幕又重新变回了一道符飞回了她的手中。她随即手指连点，便将吴金铭全身的穴道又都解开了。


“何仙子，这到底是……？”虽然穴道被解，吴金铭却还是不敢乱动，只能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


何姒儿将这道符收回腰间符囊，淡淡说：“这是上清三元定灵符，即便我茅山也只有两张。用贵堂的分级法，这已算得上是上五品的灵符。虽然我也不能运用自如，但借助这道灵符所激发的上清三元灵光之下，也可保天下间一切作用于神魂的阴鬼之术无所遁形。”


“那……那为何要对我……”


“那是因为怕吴堂主你已变得和青州那位吴明堂主一般。”南宫同的脸色这时候也恢复正常了，对吴金铭解释。“吴堂主你可知道青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么？”


“这……还不知道。张代堂主还没将消息传回来……”


“那是我让他暂时不要让总堂知晓，以免打草惊蛇……”


果然，当吴金铭听到弥天鬼心咒的消息之后，那脸色也是和张九仙一样的大变，大变得如同大便一般：“何仙子你是说，我神机堂极有可能已被那施展鬼心咒的幕后黑手给操纵了？糟糕，总堂主偏偏这时候又去蜀州找唐老爷子商谈合作事务了，难道要将堂中所有人都找来细细筛查……”


“你当这道三元灵光符是那些野道士手中的二流符箓，可随意买卖动用的么？施用一次连我也要耗损不小的精神，细细筛查那是绝无可能。”何姒儿皱眉摇头，面有不悦之色。就算真的能做到替神机堂所有人查看一遍，她也绝不情愿将这茅山珍藏的上品灵符随意用在这些商贾匠人身上。“……反正现在目标早已有了，就是贵堂机关首座魏瑟大师，如今所查出的一切显示他有重大嫌疑，即便不是那幕后黑手，很有可能也与之有很大关系。吴堂主你可知晓这人的底细么？”


“知道虽是知道……”吴金铭点点头，脸上是一副古怪之极的难以置信的神情。“但是……怎……又怎么可能是魏瑟大师？那是绝无可能的……”


何姒儿皱眉问：“这位魏瑟大师到底有什么古怪？我们问过张九仙，他也语焉不详，只说是我们来总堂一看便知。”


“对，你们随我来一看便知了。”吴金铭点点头，看了看南宫同的眉头一皱，又连忙说。“南宫公子切莫误会，这万万没有怠慢的心思，只是因为魏瑟首座行动不便，性情也……有些古怪，所以请来不得，只能请两位随我一起去了。对了，还有，何仙子你最好用带着顶斗笠将面容遮起来。”


“为什么？”


“咳……因为……这个魏首座的性子……这个对女人……”吴金铭的脑门上又冒出些细汗来。“总之是委屈何仙子了。”


……


神机堂总堂的深处坐落着一座宽广得犹如广场的大屋，旁边是几座不断传出叮当敲打声的工坊，还有两座冶炼高炉升腾起黑烟和火光，不断有着工匠带着各种机关器械小跑着出入，看起来显得热闹非凡。在足够几头大象一起并肩出入的大门上，是用各种机关零件拼凑出的‘天机营’三个大字。


“何仙子，南宫公子，这里便是我神机堂专门研发机关的天机营了。和专门研发道法秘药的‘天地熔炉’，还有收集整理天下间各种物品资料，并评定品级的‘鉴天堂’，并称为我神机堂三大核心要地。”


带领着何姒儿和南宫同走入里面，尽管心中还有着要事，但是吴金铭堂主在介绍这里的时候，脸上依然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不得不承认，何姒儿和南宫同在初见之时确实被小小震慑了一下，只是这片宽大宏伟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建筑就不是在其他地方所能见到的。室内屋顶上还有一大片仿佛用完全透明的水晶瓦片拼起，合着几面人力操控着的巨大镜面，随着外面的日光转动角度将光芒转折反射到室内来，让这间庞然大屋里亮堂得犹如室外。几条横梁上，巨大的机关臂抓吊着大型的机关起起落落，地面上力负千斤的机关兽驮运着各种原料在其中走动，确实有一副非凡的气势。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何姒儿和南宫同随即都相视一笑，眼中都有一样的神色，微微吃惊之后泛起的不以为然。这不过也就是一座打造得宏伟的作坊罢了，而且这所谓神机堂三大核心之地的名号他们也早就听说过，连茅山，龙虎山这等道家名门都不敢胡乱取用天地名号，他们却反而以‘天’字冠名之，在不少人眼中这并不能算是雄心壮志的，只能说是不知天高地厚。


“魏瑟大师正好就在那里，居中坐在那里的便是了，两位请看。”


其实不用吴金铭指点，何姒儿和南宫同也早就看到了那个人。因为即便是在这宽阔广大得如校场一般的巨屋中，这无数杂乱的机关零件杂役匠人当中，那个人也是那么地鲜明，那么地亮眼，让人一旦走进了就不得不把视线投入到他伟岸的身形上。


这是个身高七尺，腰围却至少有九尺的男子，正半坐半躺在一张对他那体型来说也很宽大很舒适的软椅上，十只萝卜般的手指却异常灵活地摆弄着手中的一堆机关器械，还不时地抬头起来呵斥指挥旁边的几个匠人，偶尔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抓起身边的一些纸张和炭笔写写画画。


很难判断这个男子的年纪，因为这个人不只胖到了脸部都有些变形的地步，脸上再看不出有丝毫的皱纹和沟壑，胡须和头发也都乱糟糟地没有梳理。同时这人还是满脸的油腻和污垢，从他身边桌上摆着的各种酒肉，糖果糕点来看，似乎全都是这些所留的残渣，一身原本华贵的衣服上也全是油渍和糕点碎屑，从颜色上来看至少已经累积了十多天，只是用这看的，似乎都能感觉到一股酸臭体臭混合的味道在他身边旋绕。他身边却还有两个衣着暴露，打扮风骚的女子却好像根本就没闻到一样，满脸笑容地在替他捶肩按腿。


“那……那个人就是你们机关堂首座？”何姒儿和南宫同不得不又再次小小地震慑了一下。


“确实，那便是我们神机堂的机关首座，魏瑟大师。”吴金铭点点头，对这体型比他更肥硕上一圈的男子，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尊敬。“如今两位也知道为何我说魏首座行动不便的原因了吧。除了偶尔的休息玩乐之时，他整日间都是专心致志于机关器械之术，所以才能有独步天下的机关术造诣。而为了让机关器械有更大的动力，有更能持久坚固的身躯，他在五行秘药的研发和金铁冶炼上的造诣也是天下有数之人。如今我堂定型的二十八种机关兽中，有一大半都是出自他之手。我神机堂这十多年来之所以能发展得如此迅速，至少有小半功劳也要得力于魏瑟大师不断的研发创新机关之术。堂主为了他身体着想还专门每年安排让他出去周游散心一番，前几月就是去了青州……”


何姒儿打断了吴金铭的话，问道：“吴堂主的意思是说，他几乎每日都是如此在这里专研机关？”


“确是如此。这满营的机关师，还有我神机堂总堂上千人都可为之作证，那是绝对假不了的。”


何姒儿和南宫同皱眉对视一眼，如此说来，这魏瑟大师还真不大可能是那幕后黑手。不说这时间根本对不上，就算是再厉害的机关之术，也没可能将那肉山一般的肥硕身躯塞进小夏口中所说的那顶小小轿子中去。


“魏瑟大师也无什么亲友，平日间来往的就只有堂中的其他机关匠师，顶多就还有些青楼女子，两位要说他和那使用弥天鬼心咒的魔教妖人有什么关系，那确实是有些匪夷所思……”


何姒儿和南宫同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不用吴金铭说，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南宫同说：“难道这确实只是一场巧合误会而已？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追踪的那边才是那真凶所在？那还要不要用表妹的三元定灵符来探探他？”


“吴胖子，这么久没见你，跑到哪儿去了？”


忽然间，远处高坐在那椅子上的比吴胖子更胖的魏瑟大师一下看到了这里，丢下手里的机关高叫起来。还不等吴金铭回答，他手在椅子上一拨弄，那椅子发出一阵咔咔声居然又伸出四只脚来，合着原本的四脚，像只活过来的大爬虫一样载着他朝这里走过来。


“吴胖子，你怎的不当内堂总务跑到外地去了？你走了之后那些糕点不好吃了，连女人也一次赛一次地丑。看看那两个的模样，庸脂俗粉，只能用来捶捶肩膀，暖暖床，搞得我连制作机关的灵感也没有了。你快快回来，给我带些真正漂亮的美女来。”


随着那活动的椅子，上面坐着的那位魏瑟大师一身的肥肉也在移动中一抖一抖地荡漾出一层层的波浪。和江湖上惯见的那些胖大汉子不一样，这位大师身上的肥肉没有一丁点紧扎结实的感觉，松散得就像是一团团的发酵灰面。他的声音也没有一般胖子的那种粗厚感觉，这大叫大嚷地反而像女子小孩一样的尖细。


吴金铭早就上前一步，将何姒儿给挡在了身后。所以赶过来的魏瑟大师的眼光就一下落在了南宫同身上：“咦？这是你带回来送给我的兔子么？长得这般好看，至少比那两个粉头强些。我还没试过兔子，正好尝尝鲜。”


南宫同的脸瞬间就绿了。


“魏瑟大师，万万不可胡说！这位可是南宫家的南宫同公子！”吴金铭的脸色比南宫同的更难看，更着急，连忙走上前来连连挥手。


“什么南宫北宫？不是兔子么？”魏瑟大师忽然又看见了吴金铭背后的何姒儿，眼睛顿时一亮。“咦？你身后的是谁？是个女子么？快将她头上的帽子拿下来让我看看！”


“不可不可，大师千万莫要失礼，这位何仙子乃是茅山派掌门的千金！”吴金铭顿时又身体一弹将何姒儿挡在身后。“他们此番来这里是想请大师……”


“什么千金百金的！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什么意思啊？”椅子上的魏瑟大师猛地操起身边一叠装着糕点的盘子扔在地上，砸得粉碎。他那肥肉堆中的五官挤成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表情，连眼中都有丝丝泪花，像受了欺负的女孩子一样尖叫起来。“又没有好吃的，又没有美女，算什么啊？不是说好了的么？给我美女啊！我不管！我不管！”


“好好好，魏大师您稍安勿躁，我立刻就去为大师物色美女！我带走的那些糕点师傅也跟着我回来了，我这里还带着几封大师您最喜欢的芝麻猪油糕，您先尝尝……”吴金铭手忙脚乱地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包东西递上，一只手示意南宫同和何姒儿快快离开。


“原来是你把那些糕点师傅带走了！你们都在欺负我～！”魏瑟大师眼眶中的泪花终于滚滚而下。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若不是看在还要从他身上询问线索的份上，我当时就一剑将那人给杀了！”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南宫同的脸色还没好转过来，平日间那波澜不惊温文儒雅的风度早被气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公子恕罪……”吴金铭几乎要给南宫同跪下了。他在豫州辛辛苦苦话费了无数银子才能搭上南宫家，却几乎被那位大师一句话就给砸得前功尽弃。偏偏他还不能怪罪，为神机堂赚来无数银子的机关都是出自那人之手。“魏瑟大师向来都是如此秉性。太过沉浸于机关设计，于这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就如小孩一样……”


“算了吧，表哥，也不过就只是个无知之人的信口胡言，何必当真。”何姒儿淡淡说。


喘了几口气，南宫同终于勉强平静下来：“还是表妹你沉得住气。可是如今要怎么办？干脆去将那人强行抓来用三元定灵符仔细查查。”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吴金铭差点真的跪了下来。“魏瑟大师的性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再受了刺激雪上加霜地要死要活怎么办？我神机堂明年还有数桩极重大的计划需要他来设计……”


“行了，你们不用再争，我自己心中有数。”何姒儿皱眉很不耐烦地对两人一挥手。“这人的性子如此不知所谓，就算真和那幕后之人有什么牵连，大概也是无足轻重的一枚棋子而已。我自会想办法去探个清楚。”

第五卷 正道 第十四章 傀儡（一）


在田阳城九成九九的男人心目中，烟花飞雪楼绝对是一个梦幻般的天堂。这里有徐州最好的酒，即便是号称酒中神仙的李家三公子偶尔路过都要去喝上两杯——天下间能让李三公子喝上一杯的酒，就已能算是名酒，好酒了。这里还有徐州最大最好的赌坊，飞雪楼的二三层间，方圆数百丈中有上百张赌台，筛子牌九甚至斗鸡赌狗都一应俱全，有一掷千金，一晚上能输赢上数十万两的豪客间，也有几两银子就能去凑热闹搏一把的普通台子，只是每日间从里面传出来的各种输赢消息，就已能让无数人瞠目结舌，羡慕得口水直流。


如果这前面的两项还可以说只是对好此道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那剩下的这一项就几乎是所有男人都不能免俗了——飞雪楼还有着徐州最好的女人：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艳名远播的红牌姑娘，身姿嗓音名动一方的歌姬舞姬，海外番邦来的金发白肤的异族女子……无一不是千挑万选后的绝色佳丽，静候有各种需求各种口味的来客。这样一个地方，怎能不是男人心目中梦幻般的天堂？


当然，就算真的是天堂，前提也是要有银子。没有银子的地方哪里都不会是天堂。


“鄙人愿意出五万两银子，从这些新来的姑娘当中选三位去陪一位贵客一个月时间。不知道这够不够？”


站在飞雪楼四楼的这位客人挺着胸膛，满满的自信犹如他的钱袋子一样，声音也非常的宏亮，一个人在钱袋子鼓的时候声音不自觉都会宏亮几分。


“不够。”掌柜的却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这位客人大惊。“这可是五万两银子，即便是替这几位新来的姑娘赎身也够了吧？”


“赎身是赎身，陪客人是陪客人。”掌柜的表情波澜不惊，声音平淡如水，有条有理地向面前这位客人解释。“若是在我飞雪楼中自然是没问题的。但客人要将姑娘带走，那我们就要为这三位姑娘的身家性命作保，若是出了什么事，受损的不止是这三位姑娘，还有我们烟花飞雪楼的声誉。客人您不会觉得我们飞雪楼的声誉只值得几万两银子吧？”


“这……自然是不止……但不过是陪陪客人，哪里会出什么事？”客人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而且说穿了，这些也不过就是些青楼女子而已，贵楼也是打开大门做生意的……”


“青楼女子又如何了？客人你的意思难道是青楼女子的性命便是只要用钱就可以买下的么？”掌柜的淡淡一笑，眼角皱起的鱼尾纹即便是再好的胭脂水粉也遮掩不住，但那一抹烟视媚行的淡然媚意还是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哎哎，那自然不是，掌柜的您误会了……”客人的额角顿时有了些冷汗。能够随手抛出五万两银子的豪客，自然也是清楚这烟花飞雪楼的底细，这是红烟青雨楼在徐州最大的楼子，能在这楼子里担任掌柜的肯定也就是红烟阁的香主。红烟阁姑娘们的性子和手段，江湖上的男人们都是又爱又怕的。


“客人你是神机堂的人吧。”掌柜的声音和表情还是那么客气温柔，没有因为客人的表现而强势半分。


“哎……”客人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前几个月中，贵堂有三次来我楼中带姑娘出去，结果三次回来的姑娘身上都带了伤，有两个还伤得颇重，从此也是郁郁寡欢，问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也不详说，没过多久之后一个吞金自杀，一个身染恶疾，一个留书离开去向不明……看来贵堂中还真是有不少爱好古怪的贵客呢。”


“这个……我们事后不是也赔了银子的么……”客人抹了抹头上的汗。


掌柜的点点头，淡淡说：“对，是赔了。我知贵堂的银子不少。但是我们飞雪楼也并不缺银子。我们楼里的姑娘们卖艺，卖笑，卖身子，但是却不卖命。”


客人不说话了，只叹了口气。他知道再说什么大概都是无用。红烟阁的女子不少是出身青楼，这位掌柜的对楼中女子照拂有加也不奇怪，特别是堂里的那位又喜欢玩些古怪花式，弄残了别人两个姑娘，虽然这次刻意隐瞒了来路，但在田阳城中能瞒过青雨楼的事实在不多，他也是来此之前就已经有了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


不过掌柜的这时候又叹了口气，悠悠说：“但我们毕竟也是开门做生意，没道理客人拿着银子来却不让花的道理……这样吧，我便将那几位新来的姑娘叫来，把事情说明了，若是还愿意跟着客人去的话那也由得她们了。”


客人闻言大喜：“那多谢掌柜的了！”


来的姑娘不少，有十多个，果然也都是燕瘦环肥，各有容姿，只是在听掌柜的说过细节之后，愿意为那两万两银子留下了的只剩下三个，两个歌姬，一个清倌人，不过倒也都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客人也总算满意了。


“该说的我都也已经说了，既然你们自己愿意去那也由得你们，有什么后果也须得由自己承担，明白么？”


面对着掌柜的最后的吩咐，三个姑娘都点了点头，其中一个长得分外明朗艳丽的姓何姑娘还很是脆爽地嗯了一声。


……


马车在青石板的路上跑得飞快，但坐在车厢里面的何姒儿感觉不到什么颠簸震动。这车厢不只宽大华贵得如一间精致小屋，下面还不知用什么机关减弱了行进间的波折，此外车厢里摆放着这隆冬间难得的新鲜瓜果，可说是应有尽有。


就为了找几个青楼女子去让那位大师开心开心就能一抛几万两银子，这固然是说明了神机堂的钱多，也说明了这位大师的重要性。而在这神机堂总堂所在的田阳城中却用马车，并没用那种自动行走的机关车，就也就是说这事需要相对隐秘地进行，至少不能落入寻常人的眼中去。再加上密闭的着的车窗，用意不难了解，说明招待那位大师的处所很有可能是个比较隐秘的地方……


心中慢慢梳理着头绪，何姒儿的脸上忍不住微微有了些微笑，她现在越发的肯定自己做对了。既然不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个什么大师出手，那就换个方式悄悄潜伏进去探查，说不定还能找出些正面渠道找不出的东西。


当然，肯定还是有更好，更安全的法子。只是如今的情况下她想不出来而已，而且她也再没有丝毫的耐心去拖去等，小夏和明月去追踪的另外一边还没有丝毫消息，她很希望自己能够领先一步。经过了这两年的磨练，自己无论是武功技艺还是心性上都大有提高，必定不会再让那姓夏的小子小看了。


只是，始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感觉旋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好像是有什么人一直在暗中窥视着自己，又好像是身边潜伏着什么巨大的东西。这并不只是身为女人的单纯直觉，也是茅山上清心法开始逐渐登堂入室的征兆，会对周围身边的气机敏感异常。但这感觉确实又太过细微，而且何姒儿早已认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心中也没有太过在意。


“这位妹妹，可是头一遭去见客么？”


一把娇娇柔柔的声音响起，何姒儿回头看去，原来是和她一起同去的另外两名女子中的一个。这两个女子都是歌姬，这个开口的约莫二十岁左右，打扮得十分精致动人，看似恬静清秀，骨子中又带着一丝丝的媚意，一举一动都显露出女子的柔美细腻。


“是啊。姐姐怎会知道的？”何姒儿心中微微一紧。


“看你装扮和神色也就便知道了，姐姐毕竟在这行里有些年头了，眼力还是有的。”这女子一笑。“不过妹妹大可放心，虽然掌柜的说那位贵客有些坏脾气和毛病，但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只要小心些，心思灵活些，手法拿捏得好，还不是任由你摆布。妹妹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大可问我，大家都是刚在飞雪楼立足的新人，彼此间有个照应才好。姐姐水玉竹，在青州也是薄有虚名，州牧刘俊峰大人也曾是姐姐的座上客呢。”


“……我叫何清儿，这一路还请姐姐多关照了。”何姒儿笑笑。看来这只是个有些眼力的青楼女子罢了，看来自己确实有些多虑了。


“那这位妹妹呢？”这叫水玉竹的女子又看向车厢中的另一名歌姬。这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形也有些娇小的女子，带着一把焦尾古筝。“看妹妹你自带乐器，想必技艺了得。姐姐的嗓子和萧在青州也是独一号的，不若这路上我们先练练，到了客人面前也好镇得住。”


铮铮几声。那年轻歌姬的手指在筝上轻拨，白皙细长的手指如跳舞一样的灵动，又带着些不似女子的挺拔有力，虽然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听那琴声就知道她是没兴趣多说什么。


“这位妹妹倒是颇有傲骨，琴技也极好，只是记得在客人面前可要多收敛些，莫要误了生意才是。”水玉竹的面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很热情很热心地说。


那歌姬还是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看着面前的古筝，细长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滑动。


……


离开飞雪楼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封闭的车厢打开，山野外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在驾车的两个劲装大汉的示意下，何姒儿和其他两女一起走下车来，左右一看，原来早已出了田阳城，眼前的是一座独立的宅院，周围环绕着的是一片小树林和小溪，也不知是田阳城外左近哪里。


宅院不小，内中的装潢修饰也是华贵异常，应有尽有，可见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和力气才能布置出来，宅子中的人不多，只有少数几个彪形大汉四处走动巡视着，至少从外面，确实看不出丝毫和神机堂有关的地方。不过当何姒儿和另外两女走进内宅中一处极为宽大的厢房之内，果然就看到了那位肥得像坨发酵了的面团似的魏瑟大师。


“咦？好！好！老吴办事果然有一套，这三个才像样嘛。也不枉费我专门到这别院来等着。”这位机关首座正半坐半躺地靠在一张大床上，嘴里咬着半块糕点，一双几乎被肥肉掩盖住的眼睛闪着喜悦之极的光芒看着被带来的三名女子，吃力地撑起身体来。


带着她们前来的那位上前鞠了个躬，满脸讨好地说：“这是小人刚花了十万两银子才请来的三位绝色佳丽，之前便和她们都说清楚了，让他们在这里好好陪大师玩一个月。有了这几位佳人作陪，大师的心情必定大好，灵感也必定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明年的那件大工程也必定手到擒来顺风顺水……”


魏瑟大师却很不耐烦地将那粗如寻常人大腿的胳膊一挥，把挡在他面前的人拨开：“马屁精，用了多少钱关我什么事，自己去找老吴报账。快快将三位美人送到我房间里来，我要好好和他们乐乐。”


“好，好，那小人马上让两名护卫进来陪着大师一起……”


“呸，我和美人玩乐要什么护卫？”


“厄？这些护卫乃是总堂专门高价礼聘来保护大师的高手，务必要全天十二个时辰护卫大师的周全……”说到这里，这人也是着实感叹。这位大师机关造诣虽然绝高，但本身不会丝毫的武功，连头脑都有些和常人迥异，上次就有个青楼姑娘受不了拼命反抗而差点伤到他。现在为了要讨好他也要保护他，总堂所花下的心思和银子实在不少。


只是大师无疑对这种关怀并不感激，反而发怒尖叫起来：“都给我滚开！滚远点！如果是有人来搅了我的兴致我就什么都不干了！让总堂主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装在马桶盖上去！”


没办法，其他人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台会动的巨大椅子载着大师，领着三位姑娘去了里面的一间密室。这位大师的人古怪，爱好也古怪，伺候起来着实费力费神。好在这处别院不只隐蔽，还专门准备了身手不错的保镖卫士，大可由得这位大师折腾。


大师的专用密室看起来也足够大，足够奢华，没有窗户，墙壁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古怪棉布，似乎是不希望这里面的声音传出去。密室的正中央是一张大得夸张的大床，四周用红色的纱帐笼罩起来。此外还有不少各式各样，形状古怪的器具挂在墙上，有些造型别致得让人一眼就能明白是用来干什么的，有些则需要不少想象力。


只是看了一眼这些东西，何姒儿的脸就红了起来，一半是羞，一半是怒。虽然她也只能懵懵懂懂地看明白一小部分。而旁边的水玉竹的脸色则有些发白，她当然更明白墙上那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好了，三位姑娘，快来陪我开心开心。谁先来？我会先慢慢地一个一个和你们玩哦。”魏瑟大师已经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衣衫剥得干干净净，笑得很开心。他居然从那张椅子上走了下来，颇为吃力地走了几步，去墙上取下了一件器具，然后扑到了床上，这即将开始的游戏好像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活力和精力，一身畸形的白肉就像一团团即将腐烂的软面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抖动。


终究还是水玉竹经验老道些，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她呼了口气，脸上又重新泛起那种恰到好处，清秀恬静中又带着丝丝媚意的完美笑容，款款走上前去说道：“这位公子其实无需如此着急，不妨先同我们姐妹三人浅饮几杯淡酒，听小女子唱几首小曲……”


“唱什么小曲，小曲有什么好玩的？”魏瑟大师哈哈一笑，上前一把抓住了水玉竹的手猛地朝后一抽，将她整个人一起合身拖到了大床上。水玉竹惊呼一声，立刻就被身躯大过她数倍的魏瑟大师给搂在怀里，床前的纱帐被掀起又落下，将已经纠缠到一起的两个人遮住。


何姒儿忍不住上前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虽然这不过是刚刚认识的一个青楼女子，但她也看不过这种场面，那些淫秽变态的玩具不说，只是看纱帐后的光影中那位大师的如山体型已经彻底将女子的身影淹没在其中，就算马上有几声骨头被压断的咔嚓声传出都不奇怪。


但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拉住了她。是那名持着古筝的歌姬。


何姒儿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名年轻歌姬的柳眉微皱，神色淡漠地看着前面那张大床红纱帐后的身影，面对这也许不久之后就要落到她自己身上的景象居然是无动于衷，那张英气秀美的小脸上有的只是一种带些尖锐的冷意。


也许这些青楼女子对这些遭遇早已麻木，早已经认命了吧，看她不过才十七八岁，也许早就经历过了许多女子一生都没有经历过的。想到此处，何姒儿忍不住对这看起来比自己还年幼几岁的歌姬生出怜惜之情，轻叹一声，俯身伸手过去半搂着她，轻轻在肩膀上拍了拍，柔声说：“妹妹放心，有姐姐在这里，必定不会让坏人欺负你。”


这歌姬一愣，扭头愕然看了何姒儿一眼。何姒儿却已经上前两步，抽剑在手。


剑当然不是真的剑。就算是软剑也没办法瞒过那带她们前来这里的那些人的检查。这是一把由数十张符咒连接在一起拼凑出的纸剑，但是当被何姒儿抽在手中，剑上那数十道符咒同时被激活之时，就是一把能杀人，还能斩妖，除鬼的利器，茅山的剑向来就少见真正的金铁之剑，九十九路升天破邪剑法更是绝不会以那些毫无灵性的铁块来施展。


剑在手，一挥之下，那笼罩着巨床的纱帐就被呼啸而出的几十道鬼影扯得稀烂飞了出去，露出下面的两人来。不过有些出乎何姒儿意料的是并不是肉山一般的魏瑟大师将水玉竹压在身下，而是水玉竹正趴在魏瑟大师那一身的肥肉上，连头脸都一起埋在了里面，周围凹陷下去的肥肉让她看起来像是自己主动陷进了一个肉坑里一样。


“哈哈，这个美人儿已经等不及了么？快来快来！快上来一起来乐乐！”


被‘压’在身下的魏瑟大师哈哈大笑着，兴高采烈地摇头摆脑，脸上的肥肉也随着乱甩，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疯癫之意。也不知是汗水还污垢，丝丝的黑色点滴正在从他的头上滴落。


何姒儿看得一怔，这情形看起来很有几分古怪之处。但她还来不及细想，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出现在了身后不远处：“茅山派的何仙子。两年前你扮的是婊子，今日再见你又是在扮婊子，看来你和婊子还真是有缘。或者你自己其实很想尝尝当婊子的滋味？”

第五卷 正道 第十五章 傀儡（二）


“美人儿快来啊，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陪我好好乐乐……”


床上的魏瑟大师笑得好像真的疯了一样，黄豆大小的黑色汗珠从他头脸中不断渗出，一身白浪似的肥肉乱抖，好像是想爬起来却又爬不起来。而水玉竹的整个人都已经陷入到他身上的肥肉中去，几乎要看不见了。


那场面看起来已经越来越诡异，但何姒儿却根本就没发现，她现在正扭头回身看着两个面貌狰狞的彪形大汉。那两个大汉堵在了密室门口。魏瑟大师的密室并不是固若金汤，说到底只是个封闭得好些的大房间而已，要悄悄地摸进来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这两人身上的衣着都一样，正是那些在这宅院周围巡视的护卫的打扮。


不过何姒儿却知道这两人并不是真的护卫，至少不完全是，因为这两人她都认识。


“天河五鬼？你们怎会在这里？”何姒儿横剑在手，心中警惕大生，暗叫糟糕。不只是因为她被人喝破了身份，而是这两个脸上四溢的杀气，戾气，怒气的大汉正是两年多前在扬州遇见过，还被他们抓到过。正是天河五鬼剩下的两人。那一场失手被捉的遭遇让她印象极深，天河五鬼又都长得恶形恶状，让人一见难忘，因此一见之下就认了出来。


“你何仙子都能在这里作婊子，我们天河五鬼又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做护院？哦，对了，如今天河五鬼早就没有了，只剩我们现在这两只，其他三只，两年前不是都因为何仙子你而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么？”


五鬼为首的老大声音低沉，神情淡漠，只是话语间阴森森的意味遮也遮不住。


何姒儿只觉得嘴里发苦。除了那被误杀的老三云中鬼之外另外两鬼可都不是她杀的，但除了当时的小夏之外谁也不知此事，她茅山何仙子的名号还借着击杀三鬼的事迹响亮了不少，这时候再要说却已经是有口难辩。


“美人儿快来啊……”床上魏瑟大师的叫声听起来已经像是在嘶吼，声音却戛然而止。因为五鬼的老大突然间朝那边虚虚地击出一拳，魏瑟大师那正在左右摇晃的脑袋就像被柄无形的大锤敲了一下一样，耷拉下去就没了声息。


“两年前，何仙子居然不声不响地不辞而别，还莫名其妙地搭上了我二弟和五弟的性命，让我们好生牵挂……我们这两年来便四处打听寻找，便是想找个机会好好来和何仙子你说道说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在这田阳城看见何仙子，打听到了何仙子居然是来查神机堂的魏瑟大师的底细，正好我四弟也在给神机堂的人办事，于是便来这里等着和何仙子叙叙旧了。刚好这位魏瑟大师准备的密室隔音甚好，让我们可以放开了手脚地慢慢来。”


五鬼老大站在原地侃侃而谈，言语间的森冷之意越来越重。何姒儿背心处已经满是冷汗。这两年间她武功法术都颇有进境，但更有进步的还是心思和眼力，刚才五鬼老大那一拳之力居然跨越了十丈以上的距离，偏偏出手之时还能毫无端倪无声无息，这即便不是先天拳罡，也是极为不得了的手段了。如今这位老大只是站在那里，一股隐隐的气势就已经将她整个人笼罩，她很清楚自己如今就算是手中有剑，身上还藏得有其他符箓法宝，动起手来胜算也不大。


“你想怎么样？”何姒儿涩声问。


“我不想怎么样。何仙子不是喜欢当婊子么？我们便成全你。两年前我三弟可是已经付过梳拢你的银子，今天我们两兄弟就在这里将这笔账给结了，顺带还有我三弟的一条命的账。”


说话间，五鬼老大开始迈步朝何姒儿走了过来，不徐不疾，不轻不重的步子，却踏得整个房间都似乎在微微晃动。


“妹妹，快退远些。”何姒儿明白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是无用，但她也还有心思对后面抱着古筝的年轻歌姬警示了一声，才持剑迎了过去。


“百灵破军阵！”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棘手对手，何姒儿娇喝一声，出手就是茅山九十九路破邪剑法中范围最大，威力最猛的一式。数十道半虚半实的鬼影从她手中的符剑中冲出，排列成一道密密麻麻的冲锋阵势朝着五鬼老大冲去。


这些鬼影都是以茅山秘法封镇在符箓中的厉鬼，以上清道法将厉鬼身上的戾气阴气洗去，炼制之后成为了如符鬼阴灵一般的存在，虽然再没有厉鬼的种种异能和本身灵性，但也能控制自如，随着剑势数十只一并冲上，普通的江湖高手只能束手待毙等着被扯个粉碎。


但面前的五鬼老大很明显并不是普通江湖高手，所以何姒儿激发出这数十道鬼影之后跟着也是一剑刺出，身形在数十道鬼影的掩护下飘忽不定，她手上的虽然只是符箓组成的符剑，在符力和本身真力灌注之下却也并不输于普通精钢长剑，一样的能斩筋断骨，一样的能杀人。


面对仿佛铺天盖地蜂拥而来的鬼影和其中飘忽不定的一把剑，五鬼老大却好像根本就没看见一样，只是保持着他那不徐不疾，不轻不重的速度和举止，一步迈出，一拳击出。


步子是半步弓箭步，拳是收腰放肘的半步崩拳，没丝毫张扬的气势和威力，只是稳到了极点，厚重到了极点，在那已经将他淹没的鬼影激流中如一块恒古不动的巨岩。而那飘忽不定若隐若现的一剑，不知怎么的就被这稳重到死板的一拳给正正击中。


噗的一声轻响。在被击中的瞬间，那把本来在符力真气灌注下坚硬锋利的符剑就被震散成了满天碎屑。真正的碎屑，比棉絮还细微的碎屑，上面的符力，真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能将本质上是软绵毫不着力的符纸以刚劲震成如此，只凭这一拳上的功夫，这位五鬼老大放在整个徐州也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而在他身边汹涌乱舞的鬼影则完全成了摆设，那些本质上只是灵气魂力凝聚成的利爪尖牙，若是普通生灵的血肉自然是能扯烂抓碎，但这五鬼老大本就是一身登峰造极的横练，血肉精元充沛到了极点，武功境界也是相当高，举手投足间满溢着罡气拳意，这些不入流的鬼影连让他感觉到发痒都不行。


“恩？”这时候五鬼老大却是眉头一皱。只凭着拳头上反震传来的劲力，他就知道这一拳并没伤到持剑的人。应该说是持剑的人在此之前就已经放开了手，那宏大莫御的劲力全被这符剑承受了。


留在符中的魂力本源被毁，又被这一拳所外溢的劲力，拳意所及，周围潮水一般的鬼影如沸水下的雪花一样消散，露出半空中何姒儿的身形。弃下手中符剑的同时，她已经如一只疾风暴雨中的灵巧雨燕一样翻身凌空，左右双手分别拿出两张清光闪烁的符箓，趁着符剑被毁，五鬼老大那一拳击空的时机拍了出去。


那一把封镇了数十条厉鬼的符剑即便是放在茅山派中也不是随手可得的寻常法器，至少也要修为不低的长老费数年功夫才能祭炼出来，但何姒儿说弃就弃了，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换来一个真正的制胜机会。


两道清光在她两手上炸出，只是眨眼之间一道凝聚成一头猛虎，一道幻化出一把锋锐无比的长剑，又转而向中融合在一起没入五鬼老大的身躯中去。五鬼老大的身躯骤然一震，然后便僵住了。


“大哥！”一直守护在密室门口，应该是五鬼中的老四的壮汉大惊，惊呼出声，朝这里冲来。


“站着别动！”何姒儿的手掌就落在五鬼老大的头顶天灵盖上。老四的步子马上停住了。


“臭娘们，居然还藏得有厉害符箓在手。”老四一张原本就横肉纵横的脸上青筋暴现，狰狞得不似人相。


看着老四投鼠忌器，何姒儿也暗中松了一大口气。其实她现在精疲力软，内息紊乱头脑发昏，按在五鬼老大头顶的这一掌只是做做样子，别说五鬼老大那一身强横的横练外门功夫，就算是个普通人的脑袋也拍不烂。刚才这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眨眼的功夫，她其实已经是竭尽全力，尤其是最后那两张“猛虎镇鬼符”和“上清斩魄剑”合一的“上清灵虎噬魂咒”已算得上是上一品的法术，若不是情势危急心神集中还不一定能用得出来。论真实修为这五鬼老大高出他一大截，尤其是百战厮杀得来的煞气和精练浑厚的拳意正是她茅山法术最难应付的，若是真的毫无花巧地正面对上，她几乎没有丝毫取胜的指望。


但现在居然真的制住了对方，她满身冷汗之余也是心中暗喜。看来真如那姓夏的臭小子所说，这符箓法器什么的虽不是修行正道，江湖争斗上确实还就必不可少。


只是现在这般情况该如何是好，还真是有些令人头疼。外面神机堂的那些护卫不知被惊动没有，这天河五鬼的老四也并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看来这探查之事看来只能稍缓再说，现在必须先将这老大给……


正一边调息一边苦想对策，突然间手掌微微一动，那原本僵直的五鬼老大居然转过了头来。何姒儿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一股沛然大力轰中了自己，整个人像被十匹马拉的大车狠狠撞中了一样飞了出去，碰地一下撞在后面足足有十多丈远的墙壁上。


幸好墙上全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吸音棉布，这一下才没把何姒儿给撞散架，但那一撞之力不止奇大，还渗透到了四肢百骸，何姒儿只感觉自己连一只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全身的力气都彻底被撞散了。而她心中的震惊却还更甚这身体上的震撼，勉力出声问：“你……你怎的能动的？”


“一时大意，倒没想到何仙子你还备得有符箓在手。不过若是水火风雷的五行法术倒还罢了，这茅山派的装神弄鬼却还差些意思，对心性坚韧之辈来说算不得什么。”五鬼老大动了动手脚，刚才的僵直已经一点迹象都看不见了。


何姒儿的一颗心已经沉入了绝望的深渊。道门正宗的上清道法，当然不是什么装神弄鬼之术，而自己所用的时机也是对方一拳击空，精气拳意都有破绽之时，但这借助符箓竭尽全力的一击依然无效，只能说明这人除了心智之坚毅万里挑一，一身武功更是已经开始迈入了返照先天的门槛。


即便放眼天下，这也足以算作迈入了真真正正的一流高手之列，随便在哪里都可作一方豪强，或是世家名门的客卿。但对方这两年却一直隐姓埋名，四处寻觅找自己报仇，这份心思和执着才是最为可怖的。


“不关这两位姑娘的事，放她们走……”何姒儿用最后的力气从身体里挤出这句话。


五鬼老大没有说话，老四却先嘿嘿笑了起来，朝着那边走去：“不好意思，我们两兄弟并不想惹神机堂的麻烦，这两位听了太多东西的姑娘也就只有陪何仙子你一道去黄泉路上作伴了。”


大床上，那之前埋在魏瑟大师的肥肉中的水玉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身而出，跪坐在床上满脸惊恐地看着凶神恶煞地老四走过来，抱着古筝的年轻歌姬也退到了床边，只是冷冷地看着场中。


这时候老大举了举手，示意老四停下了。他走到了何姒儿面前，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谁杀了我五弟？”


“什……什么？”何姒儿一惊。


“虽然江湖上一直都说是何仙子你斩杀了我五弟，三弟和二弟，不过我们知道并非如此。三弟是你所杀，其余两人只是因你而死。我二弟是被飞天玉蜂杀的，我们也见过我五弟的尸体，那手段却不像是你能做出来的……咽喉里焦黑炸损，下阴破裂，被利器插进眼眶直达脑部。他分明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在近身处出手暗算被杀，出手之人身手并不高明，但手段极其阴毒。而能将五行符箓塞入我五弟口中，只能说明我五弟对这人已是毫无戒心……这人到底是谁？”


何姒儿没说话，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当日小夏使诈击杀大力鬼她是当面看得一清二楚。


“学武之人江湖厮杀本就是提着脑袋混饭吃，技不如人被宰了那是无话可说，但我五弟却死得那般窝囊冤屈，这仇不可不报。”五鬼老大瞪着何姒儿，缓缓问，声音中的杀意浓得要滴出水来。


“是那飞天玉蜂万玉峰化妆成了僵尸鬼干的。后来我们又设计杀了那玉蜂子。”何姒儿心中一动，说。当时那万玉峰的尸体还留在那里，大力鬼尸身上又有万玉峰留下的飞刀。


“哼。玉蜂子身手不错，迷烟又厉害，若要杀我五弟哪里用得着那些琐碎手脚？而且那玉蜂子的死状也是被人用符箓法术暗算，和我五弟一般模样，定然是粗通道法的人下的手。说，是和你一起的那名茅山弟子，还是后来接应你们的其他人？”


“就是我做的。你们有什么都冲我来吧。”何姒儿一咬牙。她相信就算把当日真相说出来，面前这五鬼老大也不可能放过自己。


五鬼老大却好像早就猜到了她的想法，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出来：“若是你说了，我五弟的账就不用算在你身上了。将三弟的账给结了之后我们会给你个痛快。否则我们兄弟就废了你的功夫，将你随便卖到哪个黑窑子里去，让你千人骑，万人睡，保证让你这个婊子当得痛痛快快，淋漓尽致。”


何姒儿的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这状况几乎比两年前还要更加凶险，而这次她还是独自一人。好在这两年确实也不是白过的，稍稍一想，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硬气的时候，只能退一步说：“两年前确实只是个误会……我本来也没想过冲着令弟去的。我也知你们天河五鬼虽是黑道中人，但行事并无大奸大恶，罪不至死，事后想起来我也常常心有愧意。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如何？我此番前来卧底，正道盟中有不少人知晓，我若是出事，我爹到时找到你们两位头上也是……”


“够了！”一声暴喝从老大的口中爆出，只震得何姒儿的耳朵生痛，头脑发晕。而当她略略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五鬼老大的拳头正从她的头脸旁收回。她身后的墙壁，墙壁上的厚厚棉布，还有她小半头青丝秀发正化作一片碎粉慢慢飘散落下。五鬼老大含怒而发的这一拳擦着何姒儿的头，在墙上打出了一个方圆数尺的大坑，坑中所有尽数被拳劲震成齑粉，坑的边缘圆整干净如同刀削一般。


就这样，这密室的墙壁居然还没有被打穿，不知是这墙体太厚还是五鬼老大手中自有分寸，至少看来这里的动静是确实不容易传到外面去了。


“何仙子你是正道女侠，铲除我们这些欺师灭祖，为虎作伥的武林败类是天经地义，偶有失手也只是个小小误会……而我们五兄弟自幼义结金兰，歃血为盟，数十年的血肉之情难道就是狗屁么？”五鬼老大脸上的筋肉扭曲，之前一直保持的镇静沉稳不知道哪里去了，何姒儿的话好像将他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恨意全数给激了出来。“你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么？便是两年前不该心有顾忌跑去先打探消息，而是当场就该听五弟的话将你宰了报仇。若非如此，我五弟，我二弟又何必再为了你这小婊子丧命！在那天河门下受苦之时，我们便立下誓言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当真以为你那掌教爹爹还吓得住我们么？”


瞥了眼已经吓得脸色青白的何姒儿，五鬼老大又对一旁的四鬼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和她们无关？你这小婊子还是那般地自以为是，连自身难保都还不忘装腔作势。她们两人就是被你害死的，你明白么？你最好好好看看老四对付女人的手法，待会这些都会用在你身上。我原本并不喜欢他的那些习惯，但是如今用来对付你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边一直摩拳擦掌的老四笑了起来，迈开大步朝两个女子那边走去。

第五卷 正道 第十六章 傀儡（三）


“像何仙子你这样的名门女侠大家闺秀大概不知道，这女人在极痛的时候下面会缩得厉害，那感觉真是让人欲仙欲死。所以我最喜欢的就是一边干女人，一边慢慢地将她们身上的皮肉一点点地撕下来。只是大哥，二哥他们心地都太好，看不惯，我只能偶尔悄悄背着他们玩上一玩。但是今天不同了，我会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慢慢地炮制你和你这两个朋友。你先好好看看，感受一下，权当欠着我二哥三哥五弟的利息吧。”


天河五鬼的模样都是生就的一副凶悍狠戾，但和其他四人不一样，这老四的狰狞凶相中还带着猥琐和扭曲，好像一只混在恶狼中的食腐鬣狗。他一边说着，一边兴高采烈地脱掉了裤子，就这样挺着他那已经斗志昂扬的兄弟大摇大摆地朝着大床那边走去。


“那肥猪是神机堂的重要人物，说不定还能用得着，留着莫要伤了他性命。”五鬼老大开口提醒。


“大哥放心，我省的。”老四一迈步走上了床，一脚就把昏过去的魏瑟大师给踹到了床下。这位大师至少也有三四百斤开外，却被他随便一脚踢开，可见就算没有老大那一身功夫，本身身手也是相当了得。


抱着古筝的年轻歌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床的另一边，床上的水玉竹早已是花容失色，鹌鹑一样地缩在一角瑟瑟发抖。老四随手抓向她，水玉竹尖叫一声，居然恰恰从老四的手边溜了开去，只是跌下了床，缩在了年轻歌姬的身后。


“畜生，你们不是人。这根本不关她们的事。”不远处看着的何姒儿咬得嘴唇都出了血。在五鬼老大的随手一击之下她全身血脉元气都受了极大震荡，现在只能瘫在那里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分毫。


“小妞跑得倒快，不过没关系哪个先来都是一样的。”老四笑了笑，转而伸手抓向了那年轻歌姬。他们悄悄进来之后就已经把门堵死，根本不怕这两个女的能跑出去。


但是他这出手的一抓却又抓了个空。这面前的年轻歌姬明明好像就没动，但他偏偏就没抓住。只是原本藏在后面的水玉竹不知又怎么的露了出来。然后这歌姬还转头看了水玉竹一眼。


“咦？”老四一愣。终于发觉有些不大对劲了，陡然一下双手齐出，分别抓向两女，手指间的劲风凛冽，已经是认真用上了功夫。这两爪之势笼罩了方圆一丈的范围，他就不相信还抓不住。


“老四，等等！”那边的五鬼老大也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出声喝止，却已经有些迟了，老四的这两爪已经爪了出去。


铮的一声，怀抱着古筝的歌姬手指在古筝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颇带些金戈铁马的弦响。那古筝上的一根琴弦也在这一声响中忽然断开，跳了起来，飞了出去，刺向了扑来的老四。


老四的这两爪爪势严密，暗藏数种后招变化，面前的这女子无论是躲是迎击他都有足够的应变手段，但这飞来的不是人，而是一根细细琴弦。这飞来琴弦灵动快捷如活了过来一样，眨眼间在半空中曲折弹跳出数个诡异的角度，然后正正地扎进了老四的食中二指之间。


老四发出的一声惨嚎听起来不是被扎了，而是好像整只手都被斩了下来。这根足足有两尺长的琴弦居然全部没入了他指间的软肉里，只留下寸余长的一截在外面，若是以长度判断，怕是最前端已刺过了他的手肘，也不知有多少血肉筋络被这一路贯穿连接在一起，说不定还穿进了骨髓之内，恐怕就是真的把他整只手给剁下来也没这么痛。


但这不过只是一只手而已，老四的动作身形只是一顿，余下的一只手马上带着更凛冽十倍的劲力重新朝着这年轻歌姬抓去。天河五鬼没有一个不彪悍，不凶猛，这伤虽然痛，却不致命，只能将他的凶性全部激发出来，这一抓他不只是用上了全部的气力，连这股剧痛激发出的潜力也一起加了上去。


又是铮铮两声，歌姬的手指又在琴弦上一拨，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又带着说不出的灵性和活力，如一个异形的天生舞者。随着她的这一拨，又是两根琴弦跳出，矫健灵动如活生生的两条小小灵蛇一样在半空中一闪，一只刺入老四的这完好的一只手的肩膀，一只刺入了他鼠蹊，同样都是两尺多长的琴弦全部没入体内。


老四凄厉之极地惨嚎了一声，直挺挺地倒地。他并没死，这细细的琴弦比头发粗不了多少，即便是刺入心腹头脑也不一定能致命，何况鼠蹊和肩膀也不是什么要害。他双眼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直盯着这神秘的年轻歌姬，眼神中一半是怨毒，一半是恐惧。两尺多长的琴弦在他身体里沿着一个诡异的路线将沿途的筋肉，骨骼，脏器串在了一起，痛得让人发疯。而只要再稍稍一动，牵扯了一下，立刻就能知道还有比让人发疯更痛上十倍的味道。


年轻歌姬朝旁边让开了两步，却并不是因为老四，她对地上的老四连看也不看，好像那只是刚刚一脚踩扁的臭虫，她让开的是原本一直躲在她身后的水玉竹。


水玉竹依然还是刚才那样，看了看地上的老四，又看看远处的五鬼老大，羞花闭月的小脸上满是无助和惊恐，像朵风雨中的小花一样楚楚可怜。她轻轻迈动着脚步又朝歌姬身边挪来，好像还想躲在她身后。


铮的一声，歌姬手中的古筝又弹出一声，这一次没有断掉的弦飞起，只是弦声中带着浓浓的警戒之意，同时歌姬看向水玉竹的眼神中也有着相似的味道，细长柳眉下的凤眼闪出一丝精光。


水玉竹只能停下了脚步，委屈得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歌姬却不再管她，转而看向了不远处的五鬼老大。


五鬼老大并没有妄动。他能比老四更早一步发觉不对，能及时出声，却来不及出手。他一身修为虽然远比老四精深，但擅长的毕竟是外门拳脚功夫，中间又隔着老四，就算隔空拳劲也不见得有用。最关键的还是他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对手极不简单，冒冒失失地冲上去说不定连自己也只能栽进去。


所以趁着歌姬放倒老四的空档，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一声低喝。


这一低喝声音不大，但是离他最近的何姒儿却感觉到头一晕，眼前金星乱冒，两行鲜血从鼻子中留了下来，原本刚刚理顺一些的内息又被震得乱作一团。就在这一声低喝中，五鬼老大周身的关节，所有能动的地方都同时一震，骨骼筋肉相互撞击，发出如巨木大石冲击般的响动，和那声低喝混在了一起，连他身周的空气都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一抖，然后一层若有若无的罡气就在他身体表面上如流水般的浮现出来。


做完这一切，五鬼老大才迈步朝着歌姬走去，同样地走得不快，只是极稳极重，好像每一脚都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坑来。一双怒目中也是精光充盈，看着那怀抱古筝的歌姬，沉声问：“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看着缓步而来的五鬼老大，这年轻歌姬的神色也不免凝重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能将天河派的粗浅外门功夫锤炼到这般境地，阁下的天赋和心性也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了。”


这是这年轻歌姬第一次开口说话，清脆中又带些沙哑，介乎男女之间，和她那娇艳中带着些英气的模样很是相契。


五鬼老大在离歌姬十多步的地方站住了。两人间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了一样，再接近就会是一触即发。五鬼老大看了一眼歌姬脚下的老四，说：“我们此番也只是来找茅山派那女子寻仇，不知尊驾到此，我四弟之前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阁下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我本就没想过要他的命，只是中了三根‘铭心丝’，这人也已经废了。”歌姬扫了一眼地上的老四，又看了看五鬼老大，再看了看远处墙边瘫坐在那里的何姒儿，想了想，说：“我也不管你们有什么旧怨，只是今日在这里若是由得你杀了她，对我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你便带着你四弟走吧，我不留你们。”


五鬼老大摇摇头：“这茅山派的女子两年前杀我三弟，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杀我五弟的凶手下落也要着落在她身上，所以我一定要带她走。”


歌姬默然不语，忽然转头看着旁边不远处的水玉竹，说：“这人的一身外门横练功夫已练到了由外而内，三花聚顶的先天之境，我一个人应付可有些吃力，你还是不打算帮忙么？”


随着歌姬的这一句，老大的视线也马上转向了墙角的水玉竹，眼中的精光暴射。而水玉竹则愕然瞪着一双泪眼看着歌姬，满脸的愕然不解，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缩在一角。


就在五鬼老大的这一转眼的时候，歌姬手上古筝的一根琴弦就无声无息地断掉了，然后像出洞的毒蛇一样猛地朝他右眼直直射去。


没有破风声，这琴弦太细，也太快，根本激不出破风声来，甚至连肉眼都根本看不出飞来的轨迹，但五鬼老大还是反应了过来，他没来得及闪躲，也来不及出手格挡，只来得及闭眼。


叮的一声，琴弦直直地钉在了五鬼老大的眼皮上，但是却没有像扎入老四身体时一样扎钻进去，而是被反弹地整个弯曲起来，在余劲的带动下不断抖动挣扎，随即被老大伸手抓在手中，这才软了下来重新变回了一根毫不起眼的琴弦。


刚刚将琴弦丢下，睁眼，五鬼老大又是突然间面色大变，猛地又是一声低喝。


这一次的喝声比之刚才的响亮了不止百倍，简直好像在这密室中炸起了一个旱天响雷，连密室床头摆放的几只花瓶都在这一声喝中震了个粉碎。墙角的水玉竹则是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个低喝过后是两声微不可查的细微叮当声，却是两只细小若蚊子腿脚的针从五鬼老大的两只耳朵里跌了出来落在地上。


看着地上这两只微小到极点的暗器，五鬼老大的面色也是大变，若不是他早运起了一身护体罡气，大大减缓了这两针及体时的速度和力道，再以这一声大喝震动耳内，只怕就被这两针透过耳腔刺入了脑中。那时再高明的护体罡气和横练功夫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面色大变的原因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而是透过这暗器，这险恶到极点的手法，对面这神秘歌姬的身份也是呼之欲出了。


“你是唐家的人？”五鬼老大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惧色。


歌姬没有回答，只是皱起了眉头。刚才这两发暗器的时机火候已经是拿捏到了极点，出手也是全力以赴，但这样依然没办法得手。没办法，毕竟对方的一身横练功夫已迈入先天之境，肌肤和护体罡气浑然一体，几乎已经不可能被暗器伤到。原本七窍乃是唯一的破绽，但现在对方已经有了戒心，再想出其不意地偷袭已经不可能了。


轰隆声中，五鬼老大的一拳遥遥击出，排山倒海般的拳劲朝着歌姬扑面而来。以横练外门功夫踏入先天境界固然是难中之难，但一旦成就，出手拳脚之上的威力却是绝对是挡者披靡。就算隔着十余丈的距离，这先天拳劲也能直接将一头牛给轰成一地的破碎血肉。


歌姬看起来好像还是根本没有动，只是身形无声无息地就朝旁边挪开了丈许。轰然一声巨响，她原本站立位置后面的墙上立时在五鬼老大这一拳的拳劲下凹出方圆数尺的一个大坑，连整间密室都是为之一抖。


击出这一拳的同时，五鬼老大也趁机冲了过去，不过却不是向着歌姬，而是冲到了地上的老四身边，一把将他抓起扛在肩膀上就朝后退。这动静无疑也扯动了老四体内的那三根铭心丝，只听他口中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浑身筛糠一样的颤抖，下身淅淅沥沥洒落一地的水迹，居然连尿都痛出来了。


五鬼老大没有继续追击那歌姬，而是带着老四转身朝后就跑。他似乎是有些怕了，虽然仗着一身已入先天的横练外功他基本上已可说是立于不败之地，只是这歌姬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然大物却是足够让几乎所有人心生畏惧的怪物。唐家闻名天下的可不只有暗器这一样，能料理得了如他这种高手的高手中的高手更是不少。


但是五鬼老大的后退却不是朝着门那里去的，而是冲着还瘫在那里的何姒儿。他没有忘记，这个女人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依靠着墙，何姒儿这时候终于能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但在冲过来的五鬼老大眼中她这和瘫在地上也根本没区别，大手一伸就向她抓了过来。


远处的歌姬皱了皱眉，似乎也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飞身追来朝五鬼老大的背后扑去，手中古筝连响，仅余的几根琴弦也飞舞而起，朝向五鬼老大肩上的老四激射而去。


“别过来！”这时候何姒儿却开口急声叫道。


这短短时间里变化转折骤起骤落，早将她看得呆了，脑子里仿佛一团浆糊，理不出个头绪来。直到这个时候她看见歌姬从背后追来，五鬼老大原本向她抓过来的手捏成了拳头，脸上本来就已经狰狞无比的表情更变得无比狰狞的时候，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只是她这开口的一声提醒却被淹没在平地而起的巨大风声中。就在歌姬冲来，琴弦飞起的同时，五鬼老大也转身，出拳。


这一拳只是抬起作势的时候，整间密室的空气似乎就被抽空凝聚到了拳头上，然后当那一拳再重重击出的时候，激起的空气就在这密室中炸开，将其他所有的声音都掩盖过去，连那刚刚飞起的几条琴弦也像激流中的鱼一样，不甘地挣扎着被吹飞了出去。


拳头前方的景象看起来都扭曲了，似乎连虚空都被这一拳压榨得扭曲在了一起。这是五鬼老大真正的全力一击。原来他的后退只是为了制造这样一个能全力一击的机会。那歌姬的身法太诡异，他的速度灵敏更是远逊，只有这样引诱歌姬追来，出手，才有这样一个机会。


不用说一个小小的人，就算是一头大象，甚至是西狄人所养的地行妖虫，在这样的一拳之下也之能被轰作满天的碎片。而且这一拳所带出的拳劲，拳罡，犹如一团炸开的风暴，席卷弥漫满了方圆两丈之内，几乎将这密室的半边都填满。


而追来的歌姬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的状况下什么奇妙的身法都没有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拳卷起的罡风咆哮着碾压过来。这样近乎绝望的情况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一直怀抱着的古筝挡在前面。


不止挡在前面，她干脆举起了古筝，向着这要立刻将她碾碎的暴风挥去。


只是刚刚接触到，古筝的表面就崩碎成了无数细碎的木屑飞散开去，露出了下面的一把刀。


这是一把宽厚沉重的大刀，粗糙，粗犷得没有一丝修饰，却又好像凝聚了难以言喻的力量，一层淡淡的火焰光芒在上面流动闪烁，让这刀看起来仿佛有生命一般。


那歌姬就举着这样一把刀，面对着即将要把她扯碎成肉末的拳罡风暴一刀挥下。

第五卷 正道 第十七章 傀儡（四）


密室外，护院的几名大汉已经聚集在门外，正有些犹豫要不要强行破门而入。


里面那位大人的脾气和难伺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且之前还明言过不准人去打搅。但是刚才从里面隐隐传出的轰鸣和震颤确实又有些不大对劲，怎么听都不像是和三位美女寻欢作乐所能折腾出的动静。刚刚有人试着去开门，却发现门是从里面被反锁了起来。


如果里面其实没事，这动静确实就是那位大师自己搞出来的，比如用机关什么玩意，那破门而入的结果无疑是大师震怒，那大家的饭碗就难免不保。但是如果真的是出了什么事，伤了大师的身体甚至性命，那这饭碗同样也得摔了。神机堂请人办事的出手向来阔绰，谁也不愿意轻易丢了这饭碗，因此这些杀人都不会手软犹豫的大汉们现在却有些犹豫了。


有人去将这里主事的主管请来，正是那个将何姒儿三人带来这里的男子，但是面对这难题依然有些手足无措。


“对了。你们怎么少了一人？”主管忽然发现这些请来的护院高手们的人数似乎不对。


立时有人回答：“是后爪鬼那小子，我之前看到那小子的大哥，就是天河五鬼的老大天河鬼来找他，两人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什么事，稍后两人就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岂有此理！不是说过大师在此期间不准擅离此地的么，外面的暗哨也没来报告，他们跑去哪儿……”主管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密室，忽然面色大变。“难道是他们混进去了？快给我撞开。”


轰的一下，一个壮硕如牛，满身筋肉虬结，明显也是练外门功夫的汉子重重撞在门上，但这门却纹丝不动。那汉子脸上顿时挂不住，大叫起来：“妈的，这门后面是铁闸么？我老刘的一身蛮牛劲修炼得炉火纯青，这一撞至少也有千斤的力气，怎么的却连动也不动？”


主管也急得挠头，满脑门都是大汗：“这密室是魏瑟大师亲自设计监督打造，看来就是怕被人打搅了他玩乐，所以造得分外严密，连窗子都没留出一扇，听说墙壁都有一尺多厚，中间还有钢板和棉絮的夹层，连火器也轰不破，看来这门也是如此了。”


“那到底要如何是好？”周围的大汉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虽然早知道这位大师性格怪异，却也没想到会怪异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和青楼女子戏耍睡觉，有必要弄得如此戒备么。


“这里又没有专门的破门利器……看来只有请总堂调来一架天工级的机关兽……但是这里离总堂却还有数十里的路程……如果大师有个什么意外，我，我，我……”主管大人满脸痛苦惊恐失措之色，不停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响从密室中隐隐传出，整个密室的墙体好像也都在微微抖动。


“大师！开门啊！只要你将门打开就好！”主管整个人都趴在门上猛拍，大喊大叫。“后爪鬼！你们千万莫要乱来！莫要伤了大师性命！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了！要钱要多少都行！十万两银子够不够？二十万两，三十万两都行！只是千万莫要伤了大师……”


好像主管大人的喊叫和拍打真起了作用似的，伴随着一声奇怪之极的巨响，门开了。


不过这门却不是打开的，而是被破开的。一道红色的光影闪过，这刚才还固若金汤坚强无比的大门包括一部分墙体就像是纸壳子做的一样被豁拉出一条巨大的裂口，然后好像爆炸一样的气流罡风就从里面席卷而出。正趴在门上的主管大人就好像暴风中的纸娃娃一样被卷起，飞出数丈之外撞在院落中一块假山上，落地之后已经没了声息，满身满头都是鲜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身影也随着这暴风般的气流冲出门外，踉踉跄跄地落地站稳，周围的人才看清这是一个面目凶狠，身材壮硕的大汉。这个大汉的左臂已经齐肩消失，连同侧的脸皮上都不见了一小片，血正不要钱地一样在伤口处朝外猛涌。


“四弟～！”大汉双目赤红，看着地上一声悲呼。地上散落着的两只手脚，小半片身躯连着一个死不瞑目的脑袋，正是护院中之前不见了的后爪鬼，此时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就是他了！他便是这后爪鬼的老大，天河五鬼中的老大天河鬼！”周围有认识的大汉立时叫喊起来。天河五鬼在徐州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尤其是这老大的一身功夫着实算得上一流高手，若不是行事素来低调，恐怕早就是威名显赫的一方高手了。


天河鬼没有理会旁人，只是抬起了头，看向那已经洞开了大门的密室之内，布满血丝的眼中是愤怒，绝望，还有恐惧。


密室的大门和小半片墙壁都已经被破开炸飞，一个和他相比，只能说是弱质纤纤，娇小玲珑的身影从里面徐徐走出。


周围的护卫大汉们都认出了，这就是之前主管带回来的三个青楼女子中的一个，但是没有人上前做什么，也没有人吭声，因为这瘦弱的女子手中持着一把刀，一把宽厚，笨拙，沉重的大刀，握在这个瘦弱女子的手上显得有些异样，让人一见之下会不禁担心她是不是能拿得牢，挥得起，而刀身上则有着一团红色的光影正在闪烁跳动，很难分辨那究竟是火光还是先天罡气之类的东西，只是那脉动的节奏看起来仿佛有生命一般，正是和那之前破门时闪出的那道巨大光影的颜色一模一样。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所有人都猜得出，正是这女子用手中的这把大刀将那牢固无比的密室大门给劈开，将这横练功夫已是一流境界的天河鬼给砍成重伤。


噼里啪啦爆竹般的声音从天河鬼全身上下的关节处响起，他那一身原本就壮硕的筋肉好像活过来一样纠结扭曲着，尤其是脸上的筋肉，让原本就已经很凶悍的模样更是有些超出了人类该有的范畴，上面的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天河鬼很怒，很怒。唯一的兄弟死了，手臂也去了一只，换作是其他人也会愤怒得失去理智，何况这本性就足够凶悍暴戾的大汉。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天河鬼猛地转身，将这借愤怒提聚出来的十二分功力用在了脚下，在地上一顿，轰然巨响中人像一颗炮弹般的高高飞起向远处飞去。


屋外的持着大刀的歌姬皱了皱眉，并没有去追，只是看了看周围一脸愕然，不知所措的护院大汉们淡淡说了句：“蜀州唐家堡的人在此办事，不想死的就滚吧。”


……


何姒儿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大大喘了几口气，沸腾紊乱的内息总算渐渐平复下来了，但是心中的震惊却丝毫不减，她的头还有些混混沌沌的，也不知是被刚才气流吹得撞在墙上还没缓过劲来，还是实在难以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天河鬼的那全力一拳是何等的浩大，刚猛，何姒儿是生平第一次看见那样的拳，仿佛连山都可以崩碎，天都可以轰穿。如果那一拳是对着她击来，她都想象不出自己要怎么样才能接下，就算将茅山所有的镇派之宝塞在手中，可能都没有用出来的机会就被轰成了一地碎片了吧。而那歌姬手中的刀只是一斩，一片火红色的刀芒闪过，所有一切看似坚不可摧，凶猛浩大的东西就如一个幻象一样地一分为二，分崩离析，无论是那浩大刚猛的一拳，还是凶悍如神的五鬼老大，全部在这一刀之下尽数被劈碎，砍飞。


如果是闻名天下的大高手，大宗师做到这一步，她也不会太惊讶，但这些全都出自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好像还要年轻一些的女子之手，何姒儿就完全不能接受了。她向来自付家学渊源，自己天赋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修炼用功也刻苦，纵然江湖经验和功力还不够老辣圆滑，怎么说也是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有时候深夜扪心，暗自拿江湖中其他同辈的女子来比较，更隐隐觉得自己乃是中原江湖上少年侠女中的第一而暗暗窃喜。家世显赫的，没有她的功夫好，功夫好的，没有她的家世显赫，就算偶尔有家世显赫身手又同样好的，却没有她漂亮，更不用说还有她的志气，她的江湖名声，江湖地位。


但从刚才那一幕开始，何姒儿才发现自己好像错得太厉害了。


唐家雄踞蜀州数百年，为天下三大世家之一，更是三大世家中名声最显，最恶，最令人闻之色变的一个，这一点就算南宫家和茅山派加起来似乎都比不上。而容貌上，这位比起自己也是丝毫不差，俊俏娇艳中一股冷凌锋锐的英气，绝对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江湖经验上，自己居然完全没看出对方来，好像也落在了下风。最打击她的还是在修为身手，自己曾经沾沾自喜的法术，武功，好像连别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


她也不是看重虚名的人，身为茅山派和南宫世家的女子，眼光和心胸是有的，明白这天下之大，但是这突然之间出现的落差太大，也确实让她暂时有些难以接受。


愣愣地出神间，歌姬已经转身走了回来。那把大刀被她抱在怀中，和之前抱着古筝的时候一样，刀上的红色光影已经大大收敛，只能看出有一层隐约的红光在刀身上流动。


屋外错落的脚步声正在匆匆远去，普通江湖人只要听见唐家堡这个名字，看到唐门的暗器，都会跑得很快，就算歌姬并没亮出暗器来，那一刀所带来的震撼也足够了。


“姑，姑娘，你真，真是唐，唐家的人？”何姒儿都有些结巴了。回想起自己之前还对她说过让她不要害怕，自己会保护她之类的话，她就忍不住脸上发烧。


“不，我不是什么姑娘。”歌姬看了何姒儿一眼，淡淡回答了这样一句，从她身边走过。


何姒儿脸上又忍不住红了。难道别人是误会她说的是青楼姑娘的那个‘姑娘’了？那么该要如何称呼？‘妹妹’？之前这样叫，那是自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别人，现在别人救了自己，再叫这个可就有些唐突了，那难道和那些江湖子弟吹捧自己一样地称呼‘仙子’？


这位唐门的仙子却没理会她，而是径直走到了密室的一角，伸脚踢开了几片破碎倒塌下来的屏风，对晕倒在下面的水玉竹冷声说：“若是你再不起来，便永远都不用起来了。”


但水玉竹确实就没有起来，早在天河鬼那一声大喝的时候她就被直接震晕了过去，后来在天河鬼一拳的罡风激荡下和屋中其他的家具摆设一起被吹得四处乱撞，然后就被埋在了这屏风之下，直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迹象。


但是那位唐门的少女好像并不这样以为，她抱着刀的手指一弹，一根细针就带着风声激射而出，一下射入水玉竹的小腿上的三阴交中。啊的一声惨叫，水玉竹马上就醒了过来，马上抱住了刚刚中针小腿。


唐门的少女却是微微一怔，好像没想到会是这样。


“救命！救命！妹妹快帮帮我，我腿断，断了，里面好像又有虫子在叮我，好痛，好痛啊！”水玉竹连声惨叫，顷刻间脑门上的汗水，眼中的眼泪就全部冒了出来，加之之前就已经凌乱了的头发更显得狼狈不堪，早就没了那副柔媚恬静的淑女模样，只顾哭喊着求少女救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就是罪魁祸首一样。


唐门少女又是一愣，一双柳叶细眉皱得越来越深，看着水玉竹的表情更是古怪，终于附身下去对着她的小腿一拍，那只细针就自动从水玉竹的身体中弹了出来，被她顺手一拈取在手中。


何姒儿也快步走了过来。刚才那一幕她也似乎看明白了，是这唐门少女好像认定水玉竹是和她一样别有身份装扮成青楼女子进来这里的，但现在这样看来好像根本又不是。三阴交乃是重穴之一，稍有受损说不定就会折损修为，只要是真的学武之人就断没有心甘情愿这样挨上一针的道理。而且这唐门少女的出手看来极重，弄得不好水玉竹的这只腿下半生都会带有残疾。


“唐家妹妹，何必下这么重的手呢，这位水玉竹姑娘分明就不是……”


唐门少女猛地扭过头来，一双凤眼瞪视着何姒儿，柳眉含煞，分明带着几分难抑的嗔怒：“你叫谁是妹妹？我说了我不是……”


这时候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按在了唐门少女的胸口，唐门少女整个人就僵住了，脸上的嗔怒也全数化作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手是水玉竹的。她的手纤细柔软，好似根本没有骨节一样，真的是如水一般。她的动作也不带丝毫烟火气，一点都不快，好像是云烟构筑的一片虚像，悄无声息润物无声地就飘到了唐门少女的胸口上。


何姒儿刚刚明白过来，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就看到水玉竹啜唇对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轻巧甜蜜得就像是隔空吻了她一下，然后一股甜甜的香醇之感就从鼻端里冲入，她不自禁地脚一软就坐倒在地。

第五卷 正道 第十八章 傀儡（五）


“小冤家，你好狠。这一针就将姐姐的一身极乐飞仙功废了一小半，以后若不好好调养，连这条腿说不定也要彻底废了呢。到时候你要姐姐怎么办？嫁进你们唐家堡吗？”


水玉竹已经站了起来，虽然依然是云鬓散乱，衣衫不整，汗水，眼泪都还挂在脸上，脚都还明显地有些跛，但看起来她又是那样地柔美，恬静中带着轻媚了，尤其是那挂在嘴边的一抹微笑，笑得那么玲珑剔透，入心入肺。


唐门少女脸上的震惊慢慢地平息了下来，再没有了任何表情，连声音也是冰霜一样的冷冽：“说我狠，哪里及得上你狠？我狠还是对别人狠，你是对自己狠。三阴交乃是执掌生养情欲的重穴，更是你们极乐功的命门所在，我这一针只要再加上三分阴力，便是你们阁主也只有功散人亡的下场，你就真居然敢这样硬受下来？而且如果我这不是寻常的无毒蚊须针，而是化雨针，腐骨钉……你还有机会笑得这样开心么？”


“若是对自己都不够狠，还怎么对别人狠？”水玉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吃下，言语间轻轻柔柔的，只是其中深处的寒意却足以比肩那些最狠辣的老江湖。说毕她又破颜一笑，笑盈盈地拍了拍唐门少女的脸蛋。“姐姐若不狠一点，哪里有机会这样和你说话呢？若是正面打起来，姐姐可真不是你的对手。还不如用这法子来搏一个机会，你看，姐姐不是就搏到了么？”


“你……你……你是……”地上的何姒儿都已经有些麻木了，今天她受到的震惊已经太多太大，不过头脑还不算完全迷糊，还能分辨出一些东西来。“你是红烟阁的人？”


“姐姐当然是红烟阁的。飞雪楼中的姑娘，哪一位不是红烟阁的？”水玉竹一笑。“哦，对了，至少你不是，你是茅山派的何仙子。”


青雨楼，红烟阁，这本就是两位一体的组织，青雨楼经营着天下间最大的赌场和消息买卖，红烟阁则掌管着天下八成以上的妓院，有青雨楼的地方自然就会有红烟阁，而青雨楼中带出来的自然都是红烟阁的姑娘。不过何姒儿说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水玉竹乃是‘真正’的红烟阁的人，从她的性子，举止，作风就能看出来。


红烟阁的姑娘是最迷人的，红烟阁的姑娘也是最要命的，她们每一个都是能迷死人的妖精，还是能将人的骨髓都挖出来吸干的妖怪。江湖中男人最喜欢的，也最怕的就是红烟阁的女人。以前何姒儿只是听过这句话，现在终于明白了。连唐家堡的人都不够她们狠，不够她们阴，这样的女人确实太可怕。


而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就像个傻瓜一样。就算没有那一股香甜之味缠绕在身体里，何姒儿也还是觉得自己没力气站起来。


“你想干什么？”唐门少女冷冷地问。


“嗯……”水玉竹屈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皱眉做出苦思的样子，风姿婉约，分明就是位感性怡人的绝代佳丽。“其实我还真没什么想干的呢。虽然那两头笨牛来一通捣乱，但今天我要做的差不多也算做完了。”


“哦？原来是你在搞那胖子么？枉我还以为是那胖子在搞你。”


“天下间大概也只有姐姐所修的这一门极乐仙功能钻那鬼心咒的空子了，倒是劳烦你记挂。”水玉竹淡淡一笑。“所以姐姐我现在也没什么想做的，只是有些好奇，有些话想问你。”


“你问吧。”少女冷冷答应。


“你们唐家难道也对这胖子有兴趣么？”水玉竹点了点床边角落里的那一大堆肥肉，那位魏瑟大师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


“我们都对这胖子没什么兴趣。都知道这不过就是个傀儡罢了。”少女的回答则有些奇怪，至少何姒儿不大能听明白。


“我的意思自然是……对这傀儡背后的人有兴趣。”


“只是我有兴趣。”


“只是你么……”水玉竹皱眉，一双秋水妙目在少女的脸上身上慢慢游走，然后看到少女怀中的那把大刀的时候骤然一亮，然后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迷人微笑。“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那看起来我们可以合作，我们也对那个人很有兴趣。”


“你们有兴趣的怕不单单是那个人吧？”少女却不为所动。


水玉竹摇头，嘴角飘起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当然不是。我们红烟阁从来不会对一两个人有什么兴趣，又不是大将军那等举世无双的英雄豪杰，怎值得我们红烟阁的姑娘们劳师动众？”


少女冷冷说：“好。反正我只要那个人的命就是了，其他的东西我不会插手。”


水玉竹又想了想，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再问：“那……连你们家老爷子也决定不会插手么？”


少女冷笑了一下，分明是不屑之极的意思：“只要你们不将手伸到我们蜀州来，我家老爷子就对你们这些龌龊事没兴趣，你难道不明白？”


“我会转告阁主的，我想她一定明白。”水玉竹转过头来看着何姒儿，笑笑。“那何仙子呢？你来此也是为了调查这胖子背后的人的么？”


“……是。”何姒儿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不止丧气，还觉得头昏，她几乎根本听不明白这两人的对话。


水玉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以为意，又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居然不再理她，径直转身朝外走去。但刚刚一迈步，她便轻轻娇呼一声，皱眉看了看受伤的那条腿。


“只是为了问几句话便挨了这样一针，想起来姐姐还真的是亏了呢。”水玉竹转身走到了少女面前，贴得很近。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恼，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似笑非笑，带点邻家小女孩第一次送大哥哥礼物时的娇羞，又带点少妇初承雨露后的妩媚，将少女搂在了怀中，朱唇轻启，侧头吻了过去。


这一吻足足吻了十多息的时间，水玉竹才抬起头来，看着怀中一脸呆滞相的少女，咂咂嘴，笑得像刚偷吃了十斤小鲜鱼的波斯猫一样。


“这下算扯平了，四少爷。”水玉竹带着银铃般的笑声远去了，身形飘逸，哪里还看得出脚上受了伤。


何姒儿张大了嘴巴，尽管今天受到的震惊已经很多，但是这一下确实也太过了。


……


“你……你……你是男的？”


何姒儿终于明白了，看着面前这位‘少女’呆呆问。就算这已经知道了真相，但看着那张秀气英俊的脸，配着脸上的淡淡胭脂水粉，淡扫蛾眉，依然还是下意识地会将他当做一位貌美少女。


“唐家堡，唐轻笑。”少女冷冷地回答。她，应该是他的声音尖细柔和，介于男女之间，刚才听在耳中只觉得这少女的声音微微带着宽厚的磁性，现在知晓他其实是男子了，那听起来感觉就成了阴柔冷冽。


水玉竹下的手并不重，离开没多久之后他就自己冲开穴道，恢复行动能力。而何姒儿身上的那股香甜之气也不知不觉中也消散了。


“你……你……原来你就是那个唐轻笑？”何姒儿的心中已经不是吃惊所能形容的，根本就是被震得山呼海啸天崩地裂。原来这位才貌兼全，身手奇高，连她都只能深深自叹不如的‘唐门少女’竟然是个男的，还是之前从小夏口中听说的那个轻浮妄动，自把自为，结果害死自己大哥的唐轻笑。


“你认识我？”唐轻笑皱眉。在镖局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这江湖上应该是几乎没人认识他才是。水玉竹无疑是红烟阁的重要人物，手中掌握了青雨楼的消息所以才能看出他的来历，但是这位茅山派的何仙子分明是个棒槌，却还能知道自己的名字，这就很有些古怪了。


“厄……我是听清……是听那个……夏道士说起你过……”


“你认识夏道士？”唐轻笑一惊。天下间姓夏的道士很多，但是现在这位何仙子口中所说的肯定是那一个，于是他的脸色也慢慢变得古怪起来。“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何姒儿说不下去了。转头看看满地的狼藉，还有依然如一座肉山一样横在那里动也不动，生死不知的魏瑟大师，她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


“这个……这个什么魏瑟大师……是不是被人用鬼心咒操控的？”何姒儿问。


“你也是冲着这个肥猪大师来的么？”唐轻笑反问。


“是。我们怀疑这人和那个使用弥天鬼心咒的幕后黑手有关，我和夏道士都在追查，他追去另一边了，我就来这里探查……”何姒儿的声音越来越小。从刚才唐轻笑和水玉竹两人的对话来看，好像两人早对这位大师的身份有所了解，甚至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没有明说。想不到自己千方百计想要来刺探的天大秘密，原来在别人眼中却早是洞若烛火，让她不得不丧气万分。


“那夏道士又为什么要追查此事？”唐轻笑问。


“恩，那弥天鬼心咒乃是魔道功法，修炼之人为害江湖祸乱天下。我们正道盟正是以铲除这些奸邪妖孽为己任，当然要将想办法将之查出……”


何姒儿一脸正气，义正辞严，但是眼看着面前唐轻笑的表情开始带着几分不屑和讥嘲，好像已经有些想笑的意思，心中没由来地感觉到羞恼万分。偏偏连自己的小命都是靠着别人救下来的，想要发火也不知怎么发，一张脸憋得通红，忽然憋出一句来：“你莫要觉得可笑，连夏道士也是加入了我们正道盟，他还投入我茅山派麾下彩云观中，如今道号清风，这道号也是我帮他起的。”


这话颇有些说得莫名其妙，但唐轻笑一听之下却果然是一怔，脸上的讥嘲之色尽去，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涩声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何姒儿终于有了扳回一城的感觉，出气都粗了几分。定了定神，想了想，又说。“我听说了，那用弥天鬼心咒的幕后黑手名叫蛇道人，正是他一手策划推动了天火山之事。既然你也在找寻他的踪迹，何不暂时加入我们。我们正道盟汇集了中原各大门派各大世家的青年子弟，大家互通有无，互补长短，行动起来也方便些。”


说完这些，何姒儿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事实上在考虑去邀请天下各门各派的青年俊杰来加入正道盟的时候，唐门早就是她心目中的最佳对象之一。若论实力，威名，能力，唐门都绝对是天下各大势力中的翘楚，但偏偏凡是江湖中人都知道，什么公理正义在唐门弟子眼中不比路边的土坷垃值钱多少，这事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但今天在这里遇见这样一位武功高绝，天资横溢的唐门子弟，大家的目标似乎也都一样，何姒儿这心思就不自觉地马上死灰复燃了。只是她又没什么自信，因为她隐隐能感觉到，这位唐门四少爷无论是一身武功，还是心性，手段，眼光，和她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确实是，现在这位唐四少爷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和表情看着她，好像带着些审视，好奇，又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几息的时间，却让何姒儿感觉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一样，这位四少爷才微微一笑：“也好。”


何姒儿高兴得差点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稳住，却还是忍不住激动得满脸通红，上前拉住唐轻笑的手说：“太好了，有了你们唐门的加入，我们正道盟的名声和实力就必定可以让那些旁观者刮目相看，令宵小震慑！只要我们再将这幕后的黑手查出来绳之以法，往后中原江湖上还会有谁不知我们正道盟之名？”


“只是我，不是我们唐家。”唐轻笑轻轻抽回了被何姒儿拉住的手。


何姒儿的脸马上更红了。她这才想起面前这位俏丽冷峻的少女其实并不是少女，然后又再想起之前自己居然还曾搂过‘她’一下，那脸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


唐轻笑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淡淡一笑，转身走到那边趴在地上的魏瑟大师身边，对着那堆肉山般的身体踢了一脚。


肉山没有动。唐轻笑皱了皱眉，伸指一弹，一枚细针飞射而去。以这位魏瑟大师的奇胖身躯来说，就算是用刀用匕首去捅都不一定能捅到穴位，更毋庸说是针了，所以这一针飞向的是他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插入魏瑟大师的食指指尖，寸许长的细针全部没入其中。


肉山还是没有动。十指连心，那针看起来已是射入了骨头，照道理来说这虽比不上之前老四受的那铭心丝之苦，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唐轻笑面色一变，上前用手在颈脖上一搭，无奈大师的肥肉实在太厚，几乎就是数层厚厚的湿棉絮裹在脖子上一样，根本摸不出什么来，只能弯腰下来双手一用力，将趴着的魏瑟大师整个地翻了过来。然后唐轻笑和何姒儿两人的面色就难看到了极点。


一只烛台整个地刺入了大师的眼窝，只留下外面短短的一点底座，乌黑的血正从破烂的眼眶中流出，在肥肉丛生的脸上拉出一道黑色的痕迹。以烛台的长度来看，末端已是将脑子都扎透了，大师的鼻端也再没有了呼吸，确实是死了。


那烛台原本是床头上的，大师原本也是在床上，只是因为刚才天河鬼和唐轻笑的一拳一刀对拼，罡风气流四溢，将这密室里的一切都撞得乱七八糟，连大师那三四百斤的巨体都滚了下去，哪知道刚好就扎在这只烛台上。


“糟糕了……”唐轻笑的脸色有些发青。


……


通往田阳城的官道上，两名俏丽少女正在策马狂奔。


都是青春年少，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引得路上的不少商旅行人投来赞赏的眼光。不过这里已是徐州腹地，田阳城又是历史悠久的中原重镇，周遭不止没有山贼盗匪之患，无论百姓还是商旅都是有眼色的，都能看出这两名少女显然并非常人，没有不开眼的登徒子前来阻拦惹事。


尤其是唐轻笑后背上的那一把大刀，沉甸甸的宽大，厚重，上面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火光在流转，只是多看几眼，就能让人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热气，显然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能背着这样一把刀的女子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你想知道些什么？”疾驰中，唐轻笑的声音依然很清楚。


“我什么都想知道。”何姒儿回答。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唐轻笑一笑。那些护院的江湖汉子和宅院中的杂役下人早就已经吓得跑掉了，不过后院马圈里还有着几匹马，他们牵了两匹来装上马鞍就走了。至于那魏瑟大师的尸首，还有满地的狼藉他们都没有理会。消息传出去之后，神机堂自然会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来找他们慢慢说。


何姒儿的脸又在发红，她发觉今天一天中她红脸的次数和时间比过去几年里加起来都多。好在她也不是那种红不得脸的小姐，江湖儿女既然知道了自己的不足，就必须要承认，就要老老实实地虚心请教：“我们之前在青州洛水帮调查的时候，发现那个魏瑟大师很有可能和那蛇道人有关，这才前去查看。吴金铭那些人把他吹捧得上了天，说是什么神机堂机关第一高人，不让我们动手直接询问。但是我看却是个头脑有毛病的傻子。正面不好用强，我才打算暗中潜伏进去看看……谁知道你和那红烟阁的女子原来也打算对他动手……那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就是那蛇道人的手下？”


“不是手下，只是一个元心傀儡。”


“元心傀儡？”


“鬼心咒操控人的方式虽然千变万化，但大概来说分为两种，一种是直接以鬼心咒为媒，使人一切所思所想所动都为人所操控，如臂使指。这种方法最为霸道直接，但却要不断消耗鬼心咒，若不和咒主一起便要定时补充，否则咒尽之后就只剩下一具木偶泥塑。而另一种则是在人的心中埋下一粒种子，以那人心中最为执着阴暗的一部分为土壤，生根发芽，初始时不管中咒之人自己的感觉，或者是旁人看来都是毫无异样，只是慢慢地那人心中的阴暗执着便会越来越大，心性越来越偏执，最终所有心智都被那污染的念头所充斥。这种方式虽见效缓慢，不能指挥如心，但几乎无迹可寻。鬼心咒以中咒者自身心神为养料，更无需补充，因此便称之为元心傀儡。那只肥猪大师便是如此，至少已中咒了十多年，脑中除了机关术和男女饮食之外已是一无所有。”


“原来如此。”何姒儿点头，看着唐轻笑的眼光禁不住又透出佩服之意。“果然是唐门高足，连这些魔功的底细也一清二楚。我也问过我爹爹有关这鬼心咒的事，但好像连他也不如你知道得多呢。”


唐轻笑没说话，只是眼神中有两朵阴暗又灼热的火芒一闪而过。


“那……能从那傀儡上查出什么线索么？”


“若是还活着，那自然多少还有些办法……”唐轻笑叹了口气，眼中的光芒一闪。“如今只有去问那红烟阁的女人了。她原本也就是冲着这个去的，红烟阁的极乐飞仙功源自天魔五策中的极乐心经，和同为天魔五策的鬼心咒有共通之处，她一定搞到了她想要的。”


“那……那位水玉竹姑娘……想要的是什么？”想到之前那位姑娘，何姒儿忽然觉得背心有些发毛。


“红烟阁的人，还会想去要什么？”唐轻笑冷冷一笑，却是眼神中却是满满的不屑。“我猜多半是有些人觉得杀猪的时候到了吧。他们要杀的是猪，我要杀的蛇，原本各不相干，现在看起来还是要向他们请教请教了。”


“杀猪？”何姒儿已经有些觉得自己就像猪。


唐轻笑没有回答。一阵单调的急促马蹄声后，他突然问：“刚才你说夏道士是去追另一条线去了？”


“是。他和明月姑娘追着洛水帮的那个老帮主去了，如今我们这边落了空，希望他们那边能有所斩获吧。”


“只要是别把自己给斩进去了就好。”

第五卷 正道 第十九章 剑髓（一）


烧红的铁条一下插入肛门中去，嗤的一声，一阵青烟升起，令人作呕的焦糊臭味弥漫开来。


剧痛令桌上的石道人全身肌肉都一下痉挛起来，整个人都绷成了弓状，紧得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嘭的一下自己断开一样。足足好一会之后这人才一下精疲力尽地松了下来，被人抽了筋似的软作一团，死狗一样地趴在刑桌上，全身上下的汗水很快地在桌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那些早凝固了的污渍和血迹又融化在了里面，将之染得乌黑。


“好了，这下你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干了，因为就连狗都不会对你那里有兴趣。”上官闻仲气喘吁吁地将铁条抽出，随手丢下，走到前面去一手拉起石道人的头发，恶狠狠地看着他。“我再问你一次，你说不说？你不说的话，我还有更多更好的法子来对付你。”


“……还有六天了。”隔了好半晌，石道人才聚起全身的力量说出这几个字。他的满口牙齿早就没有了，全是被一颗颗地活活拔出来，或是敲掉的，说的话都模模糊糊，但上官闻仲还是能听明白。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你以为你还挨得到么？你别想！我告诉你别想！”上官闻仲一把将石道人摔在桌上，大叫起来。他满头大汗，像是发了疯一样抓起一旁的辫子就朝石道人的身上猛抽，血花四溅，皮肉横飞，抽了几鞭之后干脆丢下鞭子抓住石道人猛地一口咬了下去，抬头一扯，居然活生生地从石道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石道人没有惨叫，他早都没有惨叫的精神了，只是身体下意识地抖动了两下。上官闻仲看着石道人那满是鲜血的身体，又不得不拿起旁边的金疮药，将药全部抹到了伤口上去。这是药王谷所产的金创药，上百两黄金一瓶，这一抹上去血马上就止住了。


石道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极限，上官闻仲知道再不能动手了，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在囚室中跳来跳去，狠狠地咬嚼着口里的肉，每一口都用尽了全力，直到咬成了肉糜，才呸的一声全吐在石道人的脸上。但是尽管这样的发泄，他脸上的恨意和疯狂也没有减弱半分，只有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剩下的全是恐惧和焦躁，这些汇聚在一起将那张猴子般的瘦脸扭曲得犹如恶鬼。反而是晕过去的石道人脸上更显得平静些。


上官闻仲感觉自己已经要疯了，或者根本就已经疯了，只是勉强还有些思维能力。距离主上给他留下的期限不过只有六天，但他还是没能从石道人的口中问出主上想要的东西，而等六天过后，就该轮到石道人来折磨他了。再看一眼那刑桌上不成人形的肉体，上官闻仲自己都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然后再更加一步地暴怒起来。


如果这时候再有人来看见石道人，绝不会认出桌上这个体无完肤，看起来都不再像是个人的东西，居然就是两个月前还威风凛凛，意气风发，麾下数千江湖豪客的那位黄山剑仙。这两个月里，上官闻仲几乎已经将全天下所有能用的刑讯手段在他身上都试了个遍布，为此他还专门派人去外地请了几位帮会中的刑求高人，官府牢房里的拷问能手来帮忙。


不只是肉体上的拷打，有位高手提醒过他，精神上的折磨有时候更有效。所以他更喜欢用的是更龌龊，更恶心的手段，比如灌屎尿，找几个有龙阳之好的大汉来轮暴，甚至最后他自己都来亲身上阵，但这些都没用。因为最关键的一点，要让人从精神上彻底投降，屈服，绝望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


偏偏这一点是做不到的，因为主上也告诉过这石道人了，他不会死，他只要熬过这两个月不止能脱困，还能报仇。


信仰和希望，这是人心中最强大的两个支柱，石道人有希望，而且他自己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希望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所以他撑得起，撑得住。


而石道人的希望，就是上官闻仲的绝望。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绝望，各种各样的刑讯再不是试图解决问题的方式，已经彻底成了发泄的手段，但越来越浓重的绝望阴影让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拿着墙上的刑具四处打砸，一边嘴里还在咒骂，好一阵子之后，上官闻仲才消耗完了精力，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不远处的石道人，无力的挫败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忍不住开口低声说：“算我求求你了，你就说出来吧……”


一直闭着眼睛，好像是昏迷了过去的石道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一脸颓丧的上官闻仲笑了。虽然他的牙齿全没了，鼻子被割了，脸上还有好几处古怪扭曲的伤口，看着几乎没有个人样，但还是可以分辨出来，这一个笑容很开心。他没有说话，但是上官闻仲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意思：还有六天，你好好等着吧。


超过了极限的愤怒让上官闻仲的头脑发烫，一股杀意猛然冲了上来，但是旋即一股黑压压的朦胧感觉就在他的脑海中弥漫生起，将那股杀意都冲散了。


更重上十倍的挫败感和颓丧压上，上官闻仲几乎要瘫在地上爬不起来。刚刚那个感觉就是主上给他所下的枷锁，虽然无形无质，但永远都不可能挣脱，只要是主上定下的规矩，就连想都不能去想。


极少的时候他也会兴起一个想法，像这样连自己的念头都不敢乱起，还能不能叫活着？但是一般来说马上就会把这些无聊的疑问丢在一旁，自从跟着主上之后他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他吃过无数之前没吃过的美味，上过无数之前只能在心中意淫的美女，还有无数的手下等着自己去差遣，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总有大把的机会来将之踩在脚下的报仇的时候。有这么多好处，是不是自己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只是主上的爱好和一些兴之所至的举动有时候会让人受不了，比如现在这个就是。


当啷当啷的铃声从洞口处传来，这是说明上面有急事，上官闻仲连忙爬起来钻出地窖。


地窖外，是一处和地窖中的情形完全迥异的景色。宽敞的花园十分精致，一湾活水围绕着假山流转，几从绿油油的长青树给这寒冬也点缀上挤出春意，这分明就是个精心打造出来的富家园林。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站在花园中间，等着看到上官闻仲出来，连忙躬身禀报：“老爷，外面有客人求见。”


“什么客人？我不是说过没要紧事不要来打搅我么？老爷这几天有要紧事要办，什么客人都不见！”上官闻仲的毫不掩饰心中的焦躁不耐，脱下身上满是血的锦袍扔给这管家。


“但是，那客人可拿着老爷提过的信物……还有，他说是来找一条蛇的……”


“什么？”上官闻仲听了顿时背后浸出一背的冷汗。“这人在哪？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在客厅里待着。是个腿脚有残疾的老人，听口音像是青州那边的人。”


“青州那边的人？”上官闻仲一皱眉，从青州来的人，手中又握有信物，难道是神机堂的吴堂主？但若是他真有什么事情找主上，也该是直接走神机堂总堂那条线，为什么来这里？而且这口上的称谓似乎也有些不妙。他想了想，问：“来的有几个人？”


“回老爷，只有那老者一个人。”


“只有一个？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真的只有一个人。”


上官闻仲点了点头，冷哼一声：“让他再过半炷香后来北园的偏厅来找我。我有要事和他说，府里的其他人统统不许接近。”


北园的偏厅比较偏僻，周围静悄悄的。上官闻仲先去洗了个澡，换了一套专门的裁缝给他合身缝制的衣服，穿上了一双暗中加厚了两寸的靴子才来到偏厅。在江湖上其他地方也还罢了，在自己的家中，上官大老爷是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表仪态的。


刚刚在这里安排好，管家就带着一个老者来了。


挥挥手让管家退下，上官闻仲仔细打量起这老者来。他功夫不行，但眼力还不错，虽然这老者很瘦，满面的风霜之色，一只脚也明显是假腿义肢，但一身隐隐的彪悍气息还是显露出不是平常之辈，而且这老者的眼神很怪，上官闻仲和他对视的时候居然莫名其妙地隐隐有些不安，但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上来。


“那条蛇呢？没在这里么？”这老者先开口了，淡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常年发号施令才能养出的气势。让上官闻仲下意识地就有些忌惮，他可以判断出这并不是个送信的人。


“你是谁？”上官闻仲问。


“我是洛水帮的白子明。叫那条蛇出来见我。”老者径直走到一张座椅上坐下。


“白子明？洛水帮？你是那个洛水帮的白老帮主？”上官闻仲这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明白了底细，他的胆气就壮了。若洛水帮还是青州第一大帮的时候他还要忌惮一下，但现在早已经是落魄的凤凰，连鸡都不如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是谁告诉你来这里的？是老吴那家伙？真是好胆！竟然敢将这里的所在告诉闲杂人等，还将信物交给你？”


“主上？”白老帮主干涩涩地嗤笑了一下。“你原来是那条蛇养的狗？和那姓吴的一样？”


“大胆！”上官闻仲大怒，一拍座椅站了起来。他生怕最恨的就是这种人，那种蔑视，不屑的眼光看在他身上让他感觉好像刀子在割一样，割的还是心头最嫩的那块肉。“居然那样称呼主上？你活得不耐烦了么？”


“果然是条好狗。那鬼心咒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擅长于养狗的功夫。”白老帮主眼中的不屑没有减弱半分，甚至看都没怎么往上官闻仲的身上看，眼神在四处打望。“我和那条蛇认识的时候，你还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呢。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快叫那条蛇出来。我有要紧事找他。”


上官闻仲只气得暴跳如雷，原本就挤压了一肚子的火气全被引燃了，他狞笑了一下，伸手打了个响指：“给我拿下了！”


四个人影从偏厅的阴影中冲出，身法极快，配合得更是天衣无缝，四人从四个角度用不同的姿势不同的速度，但却是在半眨眼间同时地冲到了白老帮主的身边，同时出手。虽然白老帮主还是有想要反抗，但都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还手，就被这四人给牢牢抓住了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是四个身材各异，模样也各异的汉子。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四人的表情都是一片呆然，眼神空落落的，好像只是镶在眼眶里面的圆石头，与其说是人，给人的感觉却是像四尊会活动的雕像。只是行动间却和雕像没有半点关系，不止敏捷之极，力量也大得异常。


上官闻仲慢慢走了过来，一脚踹在白老帮主的脸上，这一脚没有丝毫留劲，直接咔吧一声白老帮主的鼻梁都断掉了，门牙也掉了两颗，血马上就涌了出来。


“老杂碎，仗着是主上故人，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么？大爷就先在这里代主上教训教训你。”上官闻仲又呸的一下，一口浓痰吐在了白老帮主的脸上。虽然这人是主上早就认识的，但是那位主上的性格脾气上官闻仲却再清楚不过，绝对不会是在意什么旧情的人，只是冲着这人对主上那极不尊敬的称呼，主上如果听到的话肯定也只会更加的不客气。


鼻梁断掉，剧大的酸痛让白老帮主的眼泪狂涌而出，连话也说不出来，但是这感觉也让他回忆起了年轻时候带着几个老兄弟一起拼命的时光，比起那被人揍得吐血，被打断手脚，被捆在树上剥皮，狗将命根子都扯下来，这点连开胃菜都算不上。所以他笑了，刚刚缓过一口气来，他就看了看上官闻仲脚上那只加厚加高了的鞋子，用漏风的嘴说了一句：“沐猴而冠，那条蛇养狗怎么也不养条好看的。”


上官闻仲刚刚消下去的火立刻又重新烧了起来。


“告诉你，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来找那条蛇，你最好马上通报一下，如果耽误了的话，你是知道他的手段的。”


上官闻仲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马上就想明白了这有没有消息和自己要想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冲突，立刻对着那四个神情木讷的汉子一招手：“带上这老不死的，跟我来。”


带着那四个木讷汉子，架着白老帮主，上官闻仲又回到了后花园，翻开了地窖走了下去。


地窖里面的两只大大的油缸点着长明灯，还有中间的一炉火炭正烧得厉害，将这狰狞的地牢照得清清楚楚。石道人还是睡在刑床上，漠然地看着新带进来的白老帮主和那四个人。


刑床只有一张，刑具却多得是，上官闻仲指使着那四人将百老帮主按在一把满是尖刺的椅子上，几根尖刺一下就穿透了他的手脚，勾住了他的筋肉，将他牢牢固定在那张椅子上。


不过这椅子并不是目的，上官闻仲要做的远远不止这些，他先指了指石道人，问：“白老帮主，你看见没有，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是谁？”白老帮主痛得满头都是冷汗，但没有一点屈服的意思。


“那位便是名震天下的黄山剑仙石道人啊。一对飞剑纵横无敌，连龙虎山张天师都不得不佩服的大高手啊。”上官闻仲用很是赞叹的语气介绍了一下这位曾经名满天下的高手，然后才开始介绍自己的功绩。“但是你知道是谁把他炮制成这样的么？就是本大爷我啊。你看到他的鼻子和嘴没有？那是我一点一点地割下来的，他的牙齿也是我一颗一颗地敲下来的。还有他的手，看见没，上面翻滚着的那些是蛆虫是不是又肥又大？那些五尸蛆身上可带着小倒刺，它们在肉里面慢慢爬来爬去，将肉割烂之后再慢慢吃掉的感觉你想象得到么？还有他的脚，上面种的那些是蘑菇。蘑菇的根都在皮肉里慢慢蔓延开来，然后再从其他地方顶出来。啊，对了，还有那活儿已经不见了，十多天前我就帮他割下来，切碎了慢慢喂他吃了，还有他的屁股，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像干娘们一样干了十几次，都干得快爆了，我看着实在不忍心，刚刚才用烙铁给他烧焦了粘在一起。但是他还是没有死，我这里备得有药王谷的各种灵药，保证不会让人因为伤势过重而死掉。然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介绍这些给你听么？因为他就是你的榜样，你马上就要变成和他一样了。”


听完这些，白老帮主愣了一会，终于叹了口气：“原来那条蛇真的没在这里。他要折磨人肯定会亲自动手，而不会让你在这里废话。”


上官闻仲有些发怔，没料到自己声情并茂地解释这一通，换来的却是白老帮主这样一个反应。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着白老帮主说：“对，主上是没在这里，还有六天，六天之后他才会来。而这六天的时间足够我好好炮制你了。”


白老帮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神色一片死寂，好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有些大：“哦，还有六天。可惜了。”


“可惜什么？”上官闻仲忍不住问。


白老帮主不再开口，垂着头不说话，他那原本有些怕人的眼神也慢慢没了光彩。


咔嚓一下，上官闻仲扳断了他的一根手指，但是白老帮主只是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


上官闻仲真的呆了，他完全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老头从一开始就是只在意主上是不是在这里，好像连那飞扬跋扈，口出无状都是刻意为之，唯一的目的就是试探主上所在，这确定了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泄光了，好像是终于达到了什么目的，又好像是因为目的再没有达到的希望而绝望了……


一种莫名的不妙感在上官闻仲的背后慢慢升起。忽然当啷一声脆响把他吓了一大跳，在他回过神之后立刻分辨出来了，这不是之前通报的铃声，而是周围暗中布置下的警戒机关被触动了的警报。他手一挥，那四个眼神呆滞的木讷汉子就率先冲了出去。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章 剑髓（二）


虽然是自己的庄园，但见不得人的东西毕竟太多，所以上官闻仲在周围布置的警戒机关不少，有纯机关的，有道法符咒的，各种各样，虽然之前从来都没有用到过，今天却证明了这些确实是有必要的。


当上官闻仲跑出地窖的时候，正好看到四个大汉正和一道白色人影斗在一起，五条身影兔起鹘落，劲风罡气四溢间人影彼此交错，让他连看也看不清楚。


他也根本没有去多看一眼，转身就朝远处跑了出去。这四个都是自己主人用鬼心咒炼制的傀儡，原本就是身手不错的高手，被鬼心咒彻底控制之后再也没有自我意识，无惧伤痛，而且所有的功夫都没有落下，近战搏杀起来不比茅山派炼制的僵尸差，更兼灵活得多。有他们在这里牵制就足够了。


用最快地速度跑到后面偏厅中，在他之前所坐的那个椅子上的一个扶手上拨弄了一下，椅子背后的墙壁顿时陷了下去，然后一只巨大的机关兽就被带动着挪了出来。这是一只虎状的机关兽，只是比真的老虎大了四五倍，上官闻仲爬了上去，在上面一处凹陷中一坐，周围的机关一陷，他整个人就全部落入这个机关兽的肚子里去了。


里面是一个刚好能够容他容身的小小斗室，中间一个座椅，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按键和开关。在座椅上坐好，手脚放在机关上，然后对着正前方的一块玉石集中精神，默念一段早背熟了的咒文，玉石马上发出红光，整个机关兽也是一震，开始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上官闻仲才长吁一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略微放下点心来。这是神机堂最新的一款天工级机关兽，而且还是在主上的关照下专门特制的，据说放眼天下也就只有聊聊几架。和以往的机关兽完全不同，不只可以将操纵者保护得滴水不漏，威力也是绝大，行动如风刀枪不入，加上上面配备的各种火器和机关，即便对付几只五行道兵也不在话下，普通的江湖高手来更是有多少杀多少。


斗室的四壁上浮现出十多块琉璃镜片，那是用数十个镜片通过复杂的反射还有幻术机关将外面的情况映射在这里，让里面的人可以看清楚外面的景象，将手放在那块发出光芒的玉石上击中精神，这只巨大的机关兽顿时朝前一冲，扑了出去，将门口的两扇大门也撞得粉碎。这机关兽并不是用机关操作，中间用秘法拘禁了一只猛虎的魂魄，只要将操控者将心神和虎魂沟通就能操控这机关兽进退，否则以上官闻仲从没练习过的生疏手法，想要让这四只脚的机关兽跑跳自如当然是不可能。


这样几乎绝对安全的状况下，上官闻仲才略微感觉到了轻松一点，被提到喉咙口的心才被放了下来。他不知道这突然而来的侵入者的来意是什么，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和那白子明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现在必须将这些人给解决掉。


若是照着他自己的性子和想法，这个时候当然不是回去和这来历不明的敌人斗个你死我活，转身开溜才是最安全的。但石道人还在那边的地窖中，主上的大事绝不容许有失，这一个夹杂了无比恐惧和灰黑色的忠勇念头将原本的怯懦挤开了。上官闻仲咬了咬牙，念头一动，虎形的机关兽猛地跃了出去，将掠过的门和墙壁撞得粉碎。


当巨虎机关兽迈着大步跑回地窖口的时候，机关兽中的上官闻仲刚好看见那四个鬼心武士变作七零八落的碎块散落满地，乌黑的血液飞溅得到处都是，中间那一抹雪白的衣衫上却是滴尘不染。


看见身着雪白裙衫的那个绝美身影，上官闻仲差点没忍住一脚把那紧急弹出的开关给踩开了。刚才还看不清楚，现在一入眼他就认出来了，黑发披肩，白衣如雪，毫无修饰却容姿天成，这不正是天火山下，夺宝盟里口口声声说要他的命的那个佛门女修明月仙子。


上官闻仲心头一紧，对这女人他有种本能的害怕。倒并不是因为听说过这位佛门女修手段狠辣，动手杀人如割草，而是那一双毫无杂质，如最纯净的水晶般的眼睛，在天火山下的时候，这一双眼睛似乎把他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看穿了，连那些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龌龊和阴暗都无所遁形，让一直就是心怀鬼胎的他几乎当场露陷。


但是旋即一股勇气又重新从内心深处不知道哪个褶皱里冲了出来，占据了主导地位。既然自己已经身在这只最新的天工级机关兽里，就算这女人有些法术，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正好借此良机将之解决掉，而且记得主上似乎对这女人有过兴趣，若是能将之生擒下来，说不定还能借此事将功赎罪，石道人那事的责任就能推脱了。


想到此处，上官闻仲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在他的心神牵动之下，机关兽猛地朝不远处的明月扑去。


面对这前所未见，身长近十丈的庞然机关怪物，明月并没有显得多吃惊，只是略微好奇地看了看，身形一闪就从原地消失，闪过了这机关兽的扑击。


不过这既然是天工级的机关兽，自然不是和普通的野兽一样全靠爪牙，随着上官闻仲的手指一按，机关兽侧面腹部弹开，支出两道铁管来，以火行秘药喷发出的火焰如两道浓缩了的瀑布一样横扫过去。


明月当然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就被烧中，向上一跳闪开，但是机关兽上方又喷出一道大网，展开之后笼罩了方圆数丈的大小落了下来。


网落在地，明月的身影却不在其中。就在触碰到那网的同时她的身影就突然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则已经有了十几个明月分别站在机关兽的前后左右，同时都高高举起了手臂，屈指成爪。


机关兽猛地朝上跳去。这纯粹以神念操纵，即便是上官闻仲这种几乎不懂机关技巧的人也能做到如臂使指，看出势头不对立刻让机关兽闪避。但即便如此，大多数的破空爪劲还是落到了机关兽的身体和四肢上，吱吱嘎嘎一阵乱响，木屑铁皮四处纷飞。


机关兽落地，却依然站住了，四肢身体上虽然都有着巨大的抓痕，却并不深，没有影响到深处的机关结构，最多只能算是皮外伤。这毕竟不是血肉之躯，一只天工级的机关兽都价值数十万两白银，神机堂所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


机关兽中的上官闻仲顿时心中大定。就算暂时占不到便宜，但已先立于不败之地了，这机关兽上面的机关还有如此之多，自己都还不熟悉，需要慢慢尝试，得胜便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这不知疲劳伤痛的机关怎是血肉之躯可以比拟的，只要内里的火行秘药和符箓元气没耗完，那就可以一直不停地活动下去。


透过镜面可以看见，明月似乎也对这打不动的铁木怪物有些皱眉，忽然她抬头看着上面问道：“夏道士，你到底好没好？”


上官闻仲连忙抬头，在他的上方同样有一个反射着外面景象的镜面，上面正显示这一个蹲在那里的年轻男子，正满头大汗地站起来摇头：“还是不行，弄不开这门。早知我就跟着那猴子一起钻进去了。”


上官闻仲一惊，旋即将手伸向标志着上部机关的几个拉杆，但他还没摸得到，上面的这个男子就跳了开去，同时对着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算了，还是从里面炸开好了。”


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火焰在上官闻仲的后背处炸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火焰，这炸开的巨响和光芒就将他的身体，意识，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都完全吞没了。


随着一声闷响，刚从机关兽上跳下来的小夏眼看着一团火光在机关兽的背部炸起，几大块破烂的机关和着一些模糊的血肉一起飞了出来，就像小孩子用鞭炮炸泥潭一样溅得到处都是。


不用去看，那控制的斗室里面必定是一团糟。一张中二品的火雷震破符在那么小的空间中炸开，那位曾经的夺宝盟二当家连尸首都不会有一块超出巴掌大小。只可惜那些操控机关也肯定全部遭了秧，要不也能试试将这一架机关兽弄到手。


“你怎么的不早点杀了这坏人？非要等他去把这个怪物放出来？”明月皱眉看着小夏。


“我是想看看他去哪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谁知道居然有这么大一具机关兽在里面，还这么厉害，可比胡香主那两具厉害多了。神机堂机关之术果然有惊人之处。”看着这具再也不动的机关兽，小夏连连摇头，啧啧有声，满脸都是遗憾。“可惜，可惜，如果能弄来玩玩就好了。”


小夏当然是和明月一起来的，只是一直用隐身符伺机在一旁没动，转而悄悄跟在上官闻仲后面，眼看着上官闻仲钻进了那只机关兽，只可惜入口太小，他不能跟着进去，只来得及给上官闻仲的背后悄悄贴上一张火雷震破的符咒。


“也不知道这位二盟主一死，那边的蛇道人会不会有所察觉，六天之后……若是他要来的话，这未尝不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小夏看了周围一圈，眼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地窖入口上，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石道人原来落在他们的手上，还受尽了折磨……”


远处有不少人闻声赶来了，看起来似乎都是些没有武功道法的普通人，应该是上官闻仲这庄园里的下人仆役之类，远远地看到这边似乎有些不对，都有些踌躇不前。


小夏看了看，对明月说：“这些不过都是些普通人，明月你先去将他们暂时给制住，等下我再来细细盘查。”


明月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身形一闪，朝那边飞掠而去。小夏则转身走进了地窖中去。


虽然心中早就知晓了，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走入下面的地窖，看到如今石道人的惨状的时候，小夏还是忍不住长长一声叹息，心中恻然。当日威风凛凛，御剑飞空如神仙中人一样的黄山剑仙，现在却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夏兄弟……是你……”石道人看着小夏，半晌才反应过来，两行浊泪从一双老眼中滑落。


“道长，你受苦了……”小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石道人的命是能保住的，但是人却是彻底废了，筋脉被人给挑了废了不说，手脚全都被折磨得不成形状，就算药王谷的人来都治不好了。


“上官闻仲那猴子呢？”石道人眼中闪出满是恨意的两朵火焰。


“死了。开着一只很大的机关兽来和我们拼命，被我用符咒炸死了。”


“死了？”石道人一呆，眼中的火光一下就熄灭了。这仇恨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心灵支柱，忽然失去了目标让他整个人好像都空了。


小夏看他依然像傻了一样，只得叹了口气，暂时不去理会。走到了被钉在椅子上的白老帮主身边，也不去帮他解开那椅子上的束缚，只是说：“白老帮主，这一路带路辛苦你了。”


“可惜了，那条蛇不在这里。”从小夏和明月出现在这地牢开始，白老帮主的眼睛就一直牢牢地锁在他们身上，只是眼眶中原本旺盛无比的仇恨之火已经快要完全熄灭了。小夏看了一眼这椅子上的尖刺，还有地上已经汇聚成了溪流的血就明白了。虽然这些椅子上的尖刺刺入的并不是要害，但失血过多依然是给这油尽灯枯的老人身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这个原本无冤无仇的干瘦老人正在逐渐死去，小夏也觉得无奈，叹了口气，淡淡说：“辛苦你了，白老帮主。我知道你是故意引我们来的。从青州开始，你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悄悄追踪你，所以你就想方设法一定要来找蛇道人，你是想让我们和蛇道人对上，借那蛇道人的手杀我们，是么？”


“可惜了，那条蛇不在这里。”白老帮主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


“在这里也没用。”小夏走上前去，解下了白老帮主的腰带，从最里面的皱褶中翻出一张符来。“我们早知道这位幕后真凶的手段厉害，怎么会不有所防备。这是三天前的半夜我让明月姑娘偷偷放入你身上的，我从神机堂那位胡香主的机关上得来的灵感，将两张幻音符改动而成的。一张在我身上，一张在你身上，你能听到的一切我都能听到。如果那蛇道人在这里，我们便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直接出现了。”


“至少你已坏了他的事，杀了他的人。你就等着他来对付你吧，我保证，你的下场一定比我儿子惨一百倍。”白老帮主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怨毒逼出一句话，然后就缓缓地在那生满尖刺的椅子上彻底闭上了眼睛。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小夏转身，正看到一阵灰黑色的雾霾正在从石道人的身体上升起。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一章 剑髓（三）


“石道长，你……你……你怎么了？”


看见石道人身上的异变，小夏大惊，不过他非但没有上前去仔细查看，反而连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地窖的入口。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了从石道人身上升起的那层黑色的雾霾正是鬼心咒。


虽然只论攻伐威能，弥天鬼心咒在天魔五策中只能垫底，无论吸人精血元气以养自身的夺天造化功，崩碎一切的大破灭手都高高远凌驾其上，连神秘莫测的极乐心经都有先天之上的利害手段。但那毕竟是魔教最高秘典之一，小夏早在这东西下吃过苦头，就算他如今早有防备，身上备得有足以应付的手段，也万万不敢大意。


从那黑色的雾气出现，原本都已经近乎痴傻了的石道人立刻全身一震，一直呆滞着的神情也重新有了变化，震惊，惊愕之后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扭曲。


“是……是那人动的手……他早就在我体内中下了那鬼心咒……为何……为何现在突然……”石道人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他面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每一条肌肉都在那黑色雾气的熏染下好像变作了一条条独立活动的小蛇，相互纠缠扭曲噬咬。


“是不是……因为那上官闻仲死了？”小夏能猜出大概是这个原因。


“不，不知……”石道人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那一层似雾飞雾的黑色气息在他身上翻腾不已，掀起一层层小小的海啸，似乎是想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全身的筋肉，皮肤，也都在这黑色的浪潮中单独翻涌激荡，似乎随时就要扭曲变作一个莫可名状的怪物，或者直接崩散成一地的碎肉。


但是直至这个时候，石道人还没有死，甚至从他那并没有完全失神的眼神来看连理智都还保有着，因为有两道微弱的光芒从他的心坎处，还有额头上分别透出，在翻滚如潮的黑色气息中若隐若现，却坚定无比地将之抗拒排斥开来。


黑潮不断不停地在石道人身上涌动着，和那两道若隐若现的淡淡光芒相互角力，一时之间似乎胶着起来，但下面石道人的躯体却已经承受不起，不断地有破碎的筋肉从皮肤下崩起，在黑色的鬼心咒中飞速化为一滴滴的浓稠汁液。


小夏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腰间抽出了一张符，扬手一扔就抛了出去。符箓在半空中化作一片清光，随即凝聚成一柄朦胧的巨大光剑向着石道人一斩而下。


清光巨剑从石道人的身体上掠过，但石道人的身体却不见有丝毫的损伤，反而是沸腾翻涌的黑色雾霾被斩开了一条缺口，那汹涌的势头也为之一遏，随之渐渐平静消散了下去。


“石道长，你怎么样？还撑得住么？”小夏长长松了一口气。虽然弥天鬼心咒对先天之下的一切道法武功都有克制，但终究也有个度量，这种并不是由施咒者直接操纵的鬼心咒乃是无根之水，威能大减，只要用对了适当的方法还是有办法应对。刚才他用出的这道‘上清斩魄剑’就是专门事先备下的，茅山派的中一品道法，对邪祟鬼魅有大克制之效，果然一举奏功。


“我……我……我已经不行了，如今只是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石道人艰难地吐出这些话来。鬼心咒虽然暂时缓和了下去，但这短短片刻之间对他的伤害也太大，早已是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刚才在鬼心咒下崩碎的肌体不断渗出鲜血来，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得出来，生机正飞快地顺着那些伤口从身体中流逝，如今他还能不死，只是因为埋藏在心坎和眉心中的那两只宝贝罢了。


但那终究只是外物，最多只能帮他多撑一会。石道人很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选择更是没有，他只能看着小夏，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说：“……夏兄弟，你我也算有缘，如今我快死了，只是有件重要物事和一桩心愿想要托付给你……”


小夏只能点头：“道长请说。”


“……那指使上官闻仲来害我的幕后之人，其实所图的乃是我那两柄飞剑。如今那飞剑已经落在了那人手中，只是他却想不到这两柄飞剑的剑髓一直都在我身上，少了此物，那两柄飞剑他便驱使不得，所以他才命那猴子来拷问折磨我……”


随着石道人的话语，两把寸许长的小剑带着一层朦胧的光分别从他的眉心和胸口处缓缓飞出，飞到小夏面前。


“这便是我那两把飞剑的剑髓，一直就被我收在心坎和眉心中，和我的真元性命交融为一。现在我将他给你，若是你有机会就去收了那两把飞剑吧。若是能帮我报仇，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多谢你了……”


“这……”看着自己面前漂浮在半空中的两柄小剑，小夏有些不知所措。什么飞剑剑髓他根本闻所未闻，就算他拿到手也不知如何使用，甚至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拿’。看那形状，这确实就是石道人那两把飞剑缩小了若干倍之后的模样，只是却漂浮在半空中，被朦朦胧胧的微光包围，似真似幻似虚似实。


而就在这时候，石道人身上之前刚刚平息下去鬼心咒忽然又飞快地重新席卷而来，好似直接从他身体上所有毛孔中冲出的黑色雾霾以比刚才更浓重十倍的气势和速度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这次再没有什么足以抗拒的力量，小夏连反应都来不及，就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石道人彻底淹没在这片极之不详的黑色中。


一阵古怪之极的响动，好像是无数或柔或硬，或干或湿的无数肢体同时一起互相挤压碾碎发出的声音，几眨眼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石道人这个人了，连尸体都没有，在黑色的雾霾逐渐散去之后，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堆渗出黑色汁液，发出难闻腐臭的骨肉。这个在石道人身上所设下的鬼心咒的后手似乎纯粹就是要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痕迹都尽数抹去。


原地呆了半晌之后，小夏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将手伸向半空中的那两柄小剑。


就在他握住的一瞬间，一道仿佛穿透万物的光华从这小剑中绽开，将小夏，乃至整个地窖都完全吞没进去。


……


两片山崖中间的峡谷里，刚刚清晨，一阵雾气从山谷外的小湖中升起，开始在山谷间弥漫开来。


随着雾气弥漫的还有沁骨的寒意，虽然连雪都没下，但是南方隆冬特有的湿冷比起北方的风雪更有一种透骨的穿透力，无论穿得多严实，寒意都可以顺着水汽一起浸进衣服里，让人感觉骨头都被冻得咔吧作响。


就在这刺骨的晨雾中，数十条人影灵活之极地在峡谷中的乱石群间穿插跳跃，他们的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紧身衣，身形灵活飘忽，行动间快速又轻巧，就像一群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子在那里舞动。


隆隆隆的声音逐渐接近，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雾中冲出，追赶着那些跳跃奔跑着的人。这身影虽然巨大，但丝毫也不笨重，在这高地不平，乱石遍布的峡谷间也是行走如飞，八条腿飞快地交错伸出弹起，支撑起足有一间阁楼大小的身躯快速前进。


随着这些人的跑动。这庞大身躯也一起冲出雾气，露出全部身形来，赫然是一只蜘蛛。


当然不是真的蜘蛛，真的蜘蛛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数丈高大，近十丈长的八只长足。金木结构的外体，尖锐冷硬的形状，这居然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形状的机关兽。


那飞奔的十多条人影就围绕着这具巨大的机关蜘蛛不停地奔跑纵跃，好像是在闪躲，又好像是在抓住一切机会进攻。这些人挥手之间经常会激起尖锐刺耳的风声，数不清的各色各样的暗器以各个角度飞射向这机关兽的各个关节处，或者是连接的缝隙之间，但除了激起一些徒劳的叮咚反弹声之外就毫无作用。也有人手中是有兵刃的，但是无论刀劈剑刺，即便是带上了内家真劲，对那铁石般的机关外壳也是作用有限，最多留下一些不深的伤痕，毕竟这机关蜘蛛的八只长脚就比人身还要粗，就算只是普通的原木要一下斩断也不是件容易事。


机关蜘蛛不停地挥舞八只长足，以足可以和真的蜘蛛一般的灵活度，前进后退之间也朝周围那些人挥砍，从那巨大的体型和凛冽的风声来看，就算水牛挨上一下也能被砸飞出去。周围奔跑跳跃的人也是显得颇为忌惮，根本不敢太过靠近。


“就是这里，动手！”突然间人群中发出一声高喝。出声的是这众人间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高声大喊的同时也朝前急冲，从机关蜘蛛正挥舞着的两只前脚缝隙间窜入，直冲到蜘蛛腹下的位置，对准了蜘蛛一条后腿用尽全部力气和身猛撞过去。


与此同时，旁边的另外两条人影也从手中射出了暗器，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暗器却不是射向这巨大的机关蜘蛛，而是射入了少年撞向的那条腿下的岩石之间。


轰然两声巨响，那射入岩石缝隙间的暗器猛然爆炸开来，将下面的岩石炸得粉碎，而同时那少年也正正地撞在了机关蜘蛛刚好就踩在这片岩石的那条腿上，那条腿原本就支撑着机关蜘蛛的大部分体重，这一下顿时深深陷了下去，连带着整个机关蜘蛛的庞大身体也是一歪，失去了平衡。


这好像是给了周围的人一个信号，之前都只是在一旁游走的人全部都朝机关蜘蛛扑了过来，好像一群嗜血的蚂蚁终于找到了这个巨大猎物所露出的破绽，他们一改之前的飘忽灵巧的骚扰战术，全部用拳，用腿，用身体撞，用尽所有的力量攻向了机关蜘蛛的其他长脚。这些人的出手方位也都又准又毒，都是顺着机关蜘蛛这一歪之时身体的力道，瞄准的还是长腿的关节之处。


格拉几声，机关蜘蛛深陷在碎石中的那条腿居然承受不住冲击和自身歪倒过来的力量，一下折断了，其他几条腿的关节也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那原本灵活的巨大躯体也停了下来。


虽然没有发出欢呼声，但那些聚集在蜘蛛身边，刚刚发出这一轮围攻的人脸上多少都有了些振奋欢欣之意，这些人居然几乎全都是十多岁的少年，其中还有一两个少女，之前出手围攻的老道果断却简直像是一群久经战阵拼杀的老江湖。


但这终究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年人罢了，面对这一个看似简直不能以人力抗衡的机关怪物，居然还是能够合力将之击倒，还是让他们忍不住一阵兴奋。


只是这阵兴奋劲刚刚上来，他们都还来不及有下一步的动作，机关蜘蛛的身体上忽然伸出了数十只铁管，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灰色汁液激射而出。


这些少年也有不少反应灵敏的，几乎就在这些铁管露出的同时就已经朝后急退，但这些铁管遍布机关蜘蛛的身体四周，这一轮喷射将蜘蛛身周数十丈的范围全部覆盖，连上方都有近十股汁液交错喷洒，根本避无可避，转眼间这一大片地域便被这莫名的汁液喷得到处都是，这数十名少年也全都被浇了个透。而这些汁液见风之后就飞快地变得粘稠之极，立刻就将这周围数十丈变作了一团粘性极大的泥沼，这些少年就如同飞入蛛网的小虫一般被粘在上面动弹不得。


少年们都露出了惊慌之色，有的还有少许活动能力的慌忙用武器来切割这些粘稠汁液，有的还拿出一些小瓶倾倒些药水粉末之类的似乎想要化解，但一时之间都摆脱不得，而那只巨大的机关蜘蛛却又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蜘蛛身上当然也满是那种粘性极大的汁液，但却限制不住那机关鼓动之间的巨大力量，除开那一只断掉的之外，还有两只脚也受了不轻的损伤，它就用那其余的五只长脚重新站了起来，迈步踏向前面被粘在地面上的少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旁边高高的山崖上飞跃而起朝这里落下，不过眨眼之间就正正地落到了机关蜘蛛的头顶之上，下落的同时这人已经握拳在手，借着这下落之势一拳击在了机关蜘蛛的头顶上。


咚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好像敲响了一面足有百丈宽的匪夷所思的巨大鼓面，所有少年都被震得头晕眼花。而受了这一拳的机关蜘蛛身下的地面突地凹陷下去了一大块，全身也猛的一抖，随即就趴伏在地再也没有丝毫的动弹了。


这人从机关蜘蛛的头顶上一跃而下，再不多看一眼身后那足有整栋阁楼大小的机关怪兽，只是看着满地的少年，摇头叹了口气。这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面目普通，打扮得也很土气，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乡农一样，但是这个中年人的一双手却很大，捏成的拳头更大，几乎不比他那胖胖的脑袋小多少，他就是用这样一只巨大的拳头一拳将比他身体庞大百倍的机关兽给击得完全停了下来。


“二叔。”看着中年人，那些被粘住的少年们都面有惭愧之色。


“唐二爷，你怎么出手了？我这摩天机关蛛只是在试做阶段，可受不住你的一记镇元锤啊。”


机关蜘蛛的头顶翻开，一个人有些狼狈地钻了出来，一出来就对着下面的中年人笑着责问。这是个女人，高高瘦瘦的，约莫四十岁多左右，一身劲装，长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发髻，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别样的夺人魅力。这女人的眼角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但话语神气之间的爽朗劲却好像比下面那些少年人还活力十足，全身都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干练精神。


下面的中年人也转过头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和气的笑意，对着女子拱了拱手，笑道：“还请方总堂主莫要怪我，要怪便要怪你这机关玩意确实设计得巧妙，我在上面也看着手痒得很，这才忍不住下来试了一拳。这一轮比试确实是你胜了，我们唐家的这些小子确实不是你这机关的对手。”


“也就是这些年轻唐门子弟的手段一般都是习惯对付人，不习惯对付这种机关罢了。”女子一笑。这话也并不是谦虚，唐门的暗器和独步天下，但无论再精巧的暗器，面对这样庞大的机关造物却是没什么用的。


说话间，女子将手里提着的一个药瓶丢在地上摔破，里面升起一阵灰色的烟雾融入这山谷间的晨雾中，然后那些粘着的粘稠汁液就快速地干结成了一层壳，从少年的身上一层层地掉落下来。


看见这情形，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眼睛又是一亮：“哦？神机堂原来不止机关之术厉害，这些药剂手段却也颇为不凡呢。”


“这是我们天工营作坊调配出的粘合药水，现在正想办法在其中混入令人麻痹散功之类的毒素，若是成了，效力可就能再上一层，就算是体魄再强的人或者妖兽都能有把握制住。”女子侃侃而谈，她词句话语说得很快，但也很清晰，声调朗朗间露出非凡的自信。不过看了一眼中年男子，脸上的自信又不自禁地带上一丝苦笑。“不过对手像二爷你这样的大高手，我们这些小小机关可就有些相形见绌了。我这机关蛛前前后后可花了七十八万两银子，现在被二爷你一拳打废了，我们在商言商，你可要赔啊。”


“哈哈哈哈，方总堂主说话就是痛快，直来直往，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不过你神机堂日进斗金，一两架机关兽又算得了什么？”中年男子一笑，一张胖脸上说不出的和气，那张大得有些异样的蒲扇大手随手丢下一大块凝成了蛋壳状的东西。那是他之前刚刚从一名少年身上随手扯下来的粘合药水，本来粘稠至极，让被粘上的少年完全弹动不得的药水在他手中却好似一片衣衫一样，轻轻一揭就揭了下来。


男子又挠了挠头，像个不小心弄坏了别人东西的乡农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更何况这机关兽也没什么大的损坏。方总堂主这架机关蜘蛛的架构设计是参照着真的蜘蛛来的吧？我再上面看了这许久，多少也看出了名堂，刚才那一拳只是将所有关节的水压传动点给震得脱掉了，稍微花点功夫重新给接上就好。”


“想不到唐二爷对机关之术居然也有相当造诣，能看得出我这摩天机关蛛的架构。”女子一双细长的剑眉一挑，眼中一抹亮光闪过。她站在略有些矮小的中年人旁边，居然还比中年人高出半个头去，爽朗自信的话语听起来好像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亲切。“既然二爷是内行，应该也能看出我们神机堂的实力了，怎么样，现在能谈谈关于我们合作的事了么？”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二章 危机


“贵堂的机关之术确实独步天下，这个我是不否认的。但是就算再精巧……那终究也只是机关之术罢了。”


“二爷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只是机关之术罢了？难道之前我和二爷打的赌是我输了么？二爷麾下的那许多弟子可确实是输在了我那只摩天机关蛛手下啊。那还是因为我是亲自纯粹用手来操纵机关，若是以内中的五地狼蛛魂来操控，无论是灵活度还是反应都要更胜得多，那些少年人绝不可能有丝毫的机会来反击得手。”


“哦，是最近贵派脱胎于茅山道法中的新技术么？我也听说了，以动物生魂为枢来驱动机关，确实是一项妙想天开的创举。但是此法也还远未成熟吧？不用说先天高手的武道拳意了，便是一道茅山镇魂符，佛门的一声禅唱，甚至旁门左道的一些驱使阴魂的法子，只要找对了时机和位置，都有可能直接伤到那生魂，直接令整个机关兽垮掉。方总堂主直接亲自以手操控，是不是也有这个顾虑？”


“哼，看来二爷对我堂的动向还是了解得挺清楚么……但是我神机堂的机关技巧又怎会给人留下那么大的破绽？囊括了全天下最聪明杰出的机关人才，日新月异的法子和技巧层出不穷，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找到应对的解决法子。”


“呵呵，对此我也很有信心，对贵堂的技术来说那确实不会是个太大的难题……但是，那终究也只是机关啊，用死物链接起来的东西，越是精密越容易出故障，这一点方总堂主自己也是清楚的吧，只要被人明白了运作规律，找到了关键之处就能克制，比如我之前只需一拳……”


“天下间又有多少和二爷一般精通机关之术，眼光又那般厉害的大高手？没错，机关之术确实不比活物来得灵活，但也有最大的一个优点便是简单直接，方便快捷，还可以以量取胜。比如我那台摩天机关蛛虽然花了八十多万两银子，但那是逐步实验，用料也特别才那么贵，若是定型之后成批生产有可能只要几万两银子便能造一台。就算不用生魂操纵，直接培养一个熟练的机关师，也最多花个千多两银子，一两年的功夫而已。而二爷那些晚辈，唐家堡培养他们可花了多少功夫？银子什么的便更不用说了吧……”


“方总堂主扯远了，人怎能跟机关比？机关再精巧强大，也还是造出来给人用的。难不成还能造出直接会造机关会用机关，还能想事情的机关人出来么？退一万步讲就算以后贵堂真有那能耐了，但那简直就比魔教的人由术驭，顺天成神来得更走火入魔了吧……须知道不远人，由之为道而远人者不可以为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贵堂的机关术不强，只是机关术毕竟只是机关术罢了。”


“怎的将儒家之言也扯进来，二爷怕是将自己也给扯糊涂了吧。我何时又说过机关比人更强了？机关确实只是造出来给人使用的工具，有强大的工具，就能将人的能力以百倍地放大。寻常人比之那些妖物野兽来说爪牙不及其锐利，性不及其凶猛，力不及其强，却常常能食其肉寝其皮，不正是借助了工具之力么？所以能利用工具，便是我们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之一……”


“方总堂主此言差矣，那猩猩猴子也是能用工具的……”


……


方芷芳抹了点清凉油在太阳穴上，这是药王谷特制的提神醒脑的灵药，足足九百两银子一小瓶，擦一点在头上，那清凉入脑的爽利感觉只要不是死人，就能狠狠地提上一把劲来。直到头两侧传来的清凉感在自己脑中央会师，她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差点就要爆炸的脑门终于平复了些下来。


和那位唐二爷足足磨了大半天的嘴皮，让她却感觉到比连续绘制了十张机关图纸再熬夜操纵一晚上的机关还来得费神，两人讨论争辩得倒是既热烈又激烈，关系到实际的问题却几乎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倒不是她不愿意说，而是唐二爷习惯把话题左拉右扯，但又好像并没有完全偏题，还能总引逗得向来好强好讲道理的她忍不住开口驳斥。唐家堡派来专门和他接洽的唐二爷所说的当然不会是毫无意义的闲扯，无疑是有更深一层次的意思的，所以她必须要一边毫不示弱地回击反问，一边要飞快地考虑对方话中的隐喻，猜测对方的意图，评估对方的立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心和用意……这大半天下来，唐二爷直到离开的时候还都是那样精神勃勃，好像完全可以再继续个一天一夜，她却是已经精疲力尽了。


和这种人打交道，真的累。方芷芳能感觉得唐二爷话中隐隐的意思和意图，只是对方掩饰和隐藏得很好，一半是出于故意，一半则纯粹是唐家人的那种阴沉隐晦，不喜欢正面表态的习惯。


如果是换堂中的其他几位分堂主来对付也许要好得多。毕竟身为神机堂的总堂主，要考虑的东西已经太多，再要来这样亲自和人谈判，确实是有些吃力了。但现在情况却让她已经没有了选择。


“总堂主，还是算了吧。”


听到身后的话语。方芷芳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年轻人一眼。


胡巧是个习惯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的年轻人，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了许多。他今年二十七，是方芷芳十二个副手中最年轻的一个，刚刚从总堂的内务部中抽调上来，平时间的话并不多，只是很踏实周到地将方芷芳的命令执行下去，将方芷芳需要的资料收集上来。相比向来大气的方芷芳，他简直就像是个听话的小媳妇一样。这时候他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让方芷芳有些意外。


“你说什么算了？”方芷芳笑笑，靠清凉油提出了些精神，她颇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年轻的副手。


胡巧默然了一会，似乎是还没有习惯这样表达自己的意思，半晌之后才开口说：“我看那唐家人并无半丝诚意，连真正的主事人唐老太爷都不现身，我们何必又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觉得我们是在这里浪费时间？”方芷芳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们一行人来唐家堡已经有将近半个月了，现在事情却依然没有明显的进展，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些浪费时间。


“对，只是从他们的态度来看，便知道他们其实没将我们放在心上。”胡巧那文静得好像女子一样的脸上露出一阵红晕，并不是害羞，而是憋屈了很长时间的愤愤不平。“他唐家虽然势大，但我神机堂也非是寻常江湖帮会，从一小作坊到如今，不过数十年的功夫就能发展到这如日中天的地步，天下九州何处没有我神机堂的分舵？谁人不知道我神机堂机关的精巧实用？每年各州分舵转交总堂的收益都是上百万两。天下江湖上还有哪一门派哪一世家有我们如今这样的局面？而总堂主你身为我们神机堂之首来这里和他们唐家商议合作事宜，他们却只派一个唐家老二来应付，那唐家老爷子分明就在唐家堡中，却连身也不现，这怠慢之意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了！总堂主你根本便用不着和他们虚与委蛇。这些江湖中人自持武力，固步自封，看不起我们机关器械之术，但只要再等两三年，等‘天工’计划完全展开，等我们的机关兽正式划作朝廷军械，再过个几年，倒是要看还会是谁看谁的脸色！”


一口气说了这一大通话，胡巧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平息了一下气息，看了看方芷芳颇为玩味的眼神，又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我知道总堂主如此作为必定有我所不知道的深意，不需要让我来多嘴……只是我实在是觉得憋屈。我知道总堂主为此事也花费了不少心思，这两晚连睡也没怎么睡……”


能够感受到胡巧那眼神中的爱戴，尊敬，方芷芳的心中一阵暖流涌过，让这些天被焦躁充斥的胸中舒服了不少。这些在神机堂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基本上都是贫家子弟出身，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都是神机堂这十来年间的风光崛起，都是机关器械的奇妙和威力，于是胸中自然会有股傲气。而神机堂这十多年的成绩几乎也是自己一手缔造，在他们的眼中，自己的位置当然比什么唐家老太爷更高。


如果再能有个十来年的时间，让这些年轻人再成熟一些，让神机堂的根基再稳固一些，再发展一些……方芷芳经常会忍不住想象一下这美好的景象。


只可惜现实中并没有这十多年的空闲，她能感觉得到，她和神机堂都已经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深渊边缘，随时都可能朝无底的黑暗中沉没。只是这些年轻人还看不见。


方芷芳看看胡巧那张依然还有几分青涩的脸，想了想，还是问：“小胡，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神机堂现在正如日中天，根本不用稀罕和谁合作？”


“这……难道不是么？”


“是。数十年间，没有任何江湖帮会和组织有我们神机堂发展得快，没有我们赚的钱多，没有我们带给这江湖，带着这天下的影响大。如今边军中开始逐渐采用我们的机关兽，天工计划若是顺利，从今往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机关术而发生改变……这些都是你们看到的。”方芷芳笑笑，不过笑得有些苦涩。“不过你们却看不到，相对于我们的成就，我们的根基太浅薄了。唐二爷今日老是说的那句话你没听见么？机关再精妙，那终究也只是机关罢了。”


“……真的？……怎么会，又有谁能……”胡巧一副听到了天书般的呆滞表情。


“……能的人太多了。只是你们看不到，看不出而已。对于一个发展得太快太大，又过多借助商贾匠人之力的组织来说，浅薄的根基是最为致命的。握住机关的那只手若是不够强壮，握得不够紧，说不定便会被人连机关一并给抢走。”方芷芳笑得越来越苦涩。“所以我们只能的就是尽量找一只足够强的手来帮我们，或者至少也要吓唬吓唬别人。其实我们以前也有过这样一只手的，只可惜每年上百万两银子的供奉，原来别人却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们一眼，所以如今也只能重新找一只。唐家就是如今我们需要的那只手。”


“原……原来是这样？属下不知道总堂主的苦衷，实在是……实在是……”胡巧的一张脸涨得通红通红的，有些害羞的惶急，还有力没处使的憋屈劲。“但如今唐家分明就没将我们看在眼里，是不是也是看透了这一点？那我们要该如何是好？”


“不。唐家是有和我们合作的心思的，如果唐老太爷看得够远，够聪明的话。”方芷芳意味深长地朝客栈窗外看了一眼。这里是唐家堡特意给他们安排的客房，从窗口远远地望出去正好能窥见唐家内宅那片巨大的阴影。“虽然唐家这只手很有力，很有力，有力到几乎没有人敢动他的地步。但如果当别人将一只强有力的机关握在手中的时候那局面恐怕就不会如此了。要知道他们不敢动，并不是不想动。如果唐家老太爷还没糊涂的话，一定会明白这点。”


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连门都没敲就冲入厢房中，手中握着一张白纸，朝着方芷芳急声道：“总堂主，急报！徐州总堂出大事了！魏瑟大师被人袭杀身亡，动手的是唐家堡的唐轻笑唐四，还有茅山派的何姒儿！”


“什么？”方芷芳猛地站起。她身后的胡巧手中的一叠账簿滑落在地，人却浑然不知。两人都是脸色铁青，震撼莫名。


“怎么会……怎么会……魏首座可是天工计划的重要环节，我们还有许多计划需要他来完成的……唐家……唐家怎的会派人做出这等事情来……”


不像胡巧的呆若木鸡。方芷芳的脸色同样难看，眼神却冷峻得像结出了冰，闪了几下冷冰冰的光芒之后，她迈开步子朝厢房外大步走去：“收拾起所有的资料和我一起直接去见唐家老太爷。若是他还不见我，我便马上转回徐州，带神机堂所有的机关兽来向他要个说法。”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三章 重逢


“你说有人想要图谋神机堂的产业？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连江山社稷都能鼎革谋篡，何况一小小的江湖帮会。”


“神机堂这些年正是如日中天，怎么也算是天下有数的大帮会了，谁能轻轻巧巧地说谋取就谋取？”


“神机堂本就是行的商贾买卖之道，虽然发展迅速，却没有人心意志的汇聚，也就没有真正的立足之本。说得简单些，寻个由头将领头的一批人杀掉，换个领头的，下面那些人的生意还不是照做？之前那些人不闻不问，甚至还明里暗里帮忙，不过是将之当做一头随时可杀的肥猪来养。神机堂虽然也明白这一点，这些年不只花了不少力气去笼络江湖中的各大势力，还尽力想向朝中靠拢，但与那打他主意的那对手的势力和手段相比，这些都只是如小孩子舞刀弄枪般的可笑。倒是之前神机堂好像和雍州那边有些沟通，每年朝将军府上供上百万两的银子，将军府即便没发话说什么，却也让那些人不敢妄动。但最近有消息传出，神机堂在雍州的所有分舵都被查封，所有人手都被逐出雍州，不得进入，那些人没了顾忌，顺便这猪也养得够肥了，于是便准备动手了。”


“那些人……是哪些人……？你是说……那水玉竹的师门红烟阁？但红烟阁不是只经营青楼生意么？你说的这事他们有能力做？”


“……不是红烟阁，是红烟青雨楼。红烟阁，青雨楼，本就是一体。不过真正要动手的也不是他们，他们原本也只是其他人的卒子罢了，红烟阁和青雨楼背后是什么便不用我说了吧。”


“……那他们背后的是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是南宫家的人？你真的是何晋芝的女儿？”


何姒儿觉得很憋屈，她都有些不敢再去和唐轻笑说话了，特别是唐轻笑问她时候的那个表情，好像看见一只长了老虎头兔子脚还有条马尾巴的猪一样。


好在这几天也总有其他事忙。她和唐轻笑一起回到了田阳城之后，神机堂的人就已经找上门来过几次了。唐轻笑早已经自报过家门，何姒儿早就在调查那位魏瑟大师，后来透过关系潜伏进红烟阁扮作青楼女子也是瞒不过有心人的，欲盖弥彰反而显得做贼心虚，所以他们就直接堂堂正正地承认了，没错，当日的将魏瑟大师的别院闹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他们。


当然，他们两人只是根据一些线索，前去暗查这位魏大师是不是被鬼心咒所操控罢了。须知那弥天鬼心咒乃是天下间最为恶毒的魔道功法，如果不找出那幕后真凶，不只天下江湖永无宁日，首先倒霉的说不定就是神机堂自己。至于那位机关堂魏瑟首座的死，则全是一直潜伏在魏首座身边的天河五鬼的责任。天河五鬼乃是素有恶名的黑道凶人，早年的弑师恶行早就是江湖上人所皆知，后来其中三鬼在茅山何仙子的手下授首，余下的天河鬼和后爪鬼才消声灭迹。哪里知道这两年中这两人一直偷偷潜伏在神机堂聘请来的江湖高手中，暗中准备绑架机关堂首座来勒索神机堂一大笔银子，却正好碰见了潜伏进来的何仙子和唐四少，一番恶战之后老四后爪鬼身丧，老大天河鬼重伤遁去，但是逃跑之际却还是出手将魏首座杀死了。


“这样说真的行吗？他们真的会信？万一那天河鬼以后被抓，供出来事实并非如此怎么办？”何姒儿有些惴惴。这套说辞都是唐轻笑说出来的，按照这样说来，他们两人不只不需要为那位魏首座的死负责，神机堂还要感谢他们才是。


“只需要有一个能在场面上过得去的理由就可以了。他们信不信无所谓。就算是我们存心杀那头肥猪又怎么了，难道在这自身难保的时候他们还敢向茅山派和唐家较真不成？就算那天河鬼被抓了又怎样？一个弑师恶徒的话和你茅山何仙子的话，江湖中人会信谁的？更别说那肥猪本身还是个鬼心咒的傀儡。”


唐轻笑漫不经心地全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好像应付这些不会比喝水吃饭更值得费神。现在他正专心致志地在做一件另外的事。


刚到田阳城的时候他消失了几天，只说是去找些人问些事，然后烟花飞雪楼就有事挂牌休整了两天，等他回来之后并没说去做什么了，何姒儿也再不敢随便开口去问。现在他们两人就和南宫同一起在田阳城中南宫家的一处宅子中，等着从青州赶到这里来的小夏和明月。


唐轻笑早已经卸下了假扮的女装，恢复成了一个俊秀中带着几分阴柔的少年模样，纤瘦的身材和小巧深邃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上几岁，只是全身上下都散发出那种似乎是唐家人特有的阴沉寡言，让何姒儿总感觉还是之前那个手捧古筝的歌女要顺眼得多。


虽然唐轻笑没说什么，每天的活动都很规律，除了吃饭睡觉练功就是抱着那把古怪的大刀打坐发怔，但何姒儿还是有种感觉，这冷峻的少年是在专心地等着，等着那个他等的人来，其他不管什么事他都没放在眼里更没放在心上，不管是神机堂的询问，还是自己的请教，他应对得是半点不差，不过从骨子里都没真正在意过。


甚至包括他答应加入自己这个正道盟的事情，也不过只是因为这事需要一个由头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何姒儿本来就郁闷的心情更进一步地郁闷了，兼之对某人的怨念，好奇，好胜心也更重了。


此外还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表面上不动声色云淡风轻，暗地里却是魂不守舍。好在这个人等的想的只是个女人，让何姒儿能稍微想得通一点。


“明月姑娘和清风道长应该没事吧？那蛇道人的真身既然不在这神机堂中，那会不会是在他们所跟踪而去的那里？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不是都用我们安排的渠道传回消息了么？”


“嗯……但若是他们中了那蛇道人的鬼心咒，被控制了心神却不自知，一样的会给我们传来消息啊。明月姑娘修为固然高深，但那位清风道长我看却有些肉脚，最怕的就是他拖了明月姑娘的后腿……”


“不会的。清风道长江湖阅历深厚，素有机变，我看不是他拖明月姑娘的后腿，说不定还是他一路照拂明月姑娘才是。他们之前就和那蛇道人交过手，这次更是有备而去，我想就算是真碰见了那蛇道人，全身而退想必还是有把握的。”


“哦……这样么……既然表妹对清风道长如此有信心，那想来也是一定有道理的……对了，我顺便问个事，只是随口一问，表妹莫要在意。那清风道长你是熟识多年的了，不知表妹觉得他人品如何？我的意思是……是……他和明月姑娘孤男寡女朝夕相处，虽然都算是出家人，但毕竟都是正当年少，虽然明月姑娘冰清玉洁清者自清，但毕竟这个……”


“……这个问题表哥你不要来问我，等他们来了之后你自己问他们吧。”


“呵呵，不过是我这两天闲来无事的一时胡想罢了，何足道哉，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表妹你万万莫要放在心上……呵呵呵呵。”


……


对于南宫家在田阳城里又有一处不输于荆州的那片豪宅，小夏是一点都没有吃惊，作为天下三大世家中最有钱，最有靠山的一家，在各州预备点院落房子之类的这实在不能算什么。看来跟着何仙子一路的最大顺带的好处就是在符箓材料方面他暂时是不用愁了，一直以来制符用符都需要在心中默默算计一下成本的状况可以暂时永别了。


但是当在下人的带领下走入内宅，看见站在何姒儿身边的唐轻笑的时候，小夏却是真正的震惊了。


“怎么，没想到我会在这里么？”


唐轻笑轻轻地笑了笑，还是带着一丝锋利的那种笑。他笑得很轻，却引得一旁的何姒儿侧目，因为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有些阴沉的少年笑。


“真没想到……”小夏承认。他心中也不由得松上一口气，能站在这里，还能这样笑得出来，说明这个少年心中的那个坎已经迈过了。不管是因为他多少也算是自己的朋友，还是因为他是唐四哥的兄弟，这总是让人欣慰的。


“咦？”明月也用一双大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唐轻笑，点头肯定了一下。“这个人现在已经不是坏人了。”


“呵呵，明月姑娘说话老是那么风趣。这位唐轻笑兄弟又怎么会是坏人。”南宫同风度翩翩地从门外走进。他一身锦袍，俊朗如玉的脸上满是迷人的微笑，连脸上的肤色都是看了就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那种水润色的白里透红，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个让人不得不多看几眼的美男子，可惜只有小夏礼节性地对他拱；拱手，其他人连余光都没朝他那里扫一下。


“这把刀……不是四哥的么？但是我记得好像是掉入地心岩浆中了……”小夏看到了唐轻笑背后的那把刀。宽厚沉重的刀身和他瘦小的身体显得有些不协调，看样子恐怕那刀身的重量就已有他体重的一半了。


“现在我就是唐家堡四房的当家，四房的内门弟子，我就是唐四。”唐轻笑用他那有些阴柔，雌雄莫辨的声音淡淡说着，每个言辞每个声调都带着深邃无比的沉重和笃定。一双刀一样的凤眼深处烧着能将人灵魂也融进去的火焰。“我哥把它送回来了，我哥没有死，我哥就在这把刀里。他在一直看着我。”


“我要找出那在背后用鬼心咒操控一切的蛇道人，砍下他的人头，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用那种恶心伎俩来害人，替我哥报仇。这也是我唯一能稍微弥补之前我的过错的法子。既然你现在也在找他，那我们两就联手，就像六年前一样。”


面对着唐轻笑那眼眸深处的火焰，几乎能够感觉到这目光就那样烧在自己脸上，身上的那种灼人的热度，小夏有一股如芒在背的不安感，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眼光看着，而且还是个男人，确实是让他不舒服到了极点。偏偏这事他还不能说不行。


“咳！能不能先说正事？”


好在这时候何姒儿一步就迈到了两人中间，用很是古怪，很不客气的眼光扫视了两人一下，咳嗽一声：“清风道长你说你此番并没有追查到那蛇道人的真身，但那里毕竟也还是那蛇道人的一处窝点，你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可有什么发现么？”


小夏暗自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那里只是蛇道人的一个手下的处所罢了。我们暗中追着白子明去结果不小心被发现了，那人用一架机关兽和几个鬼心咒控制的傀儡和我们交手，被我们杀掉。在地窖中发现了之前失踪的夺宝盟盟主黄山剑仙石道人，原来他是被那蛇道人抓了。蛇道人命手下对其严刑逼供，想逼问出他那一对飞剑的秘密。只可惜蛇道人早在他和那手下的身上都种下了鬼心咒，也不知是不是我们杀掉那手下之后蛇道人就有所察觉，石道长身上的鬼心咒也陡然发作，我要施救也是来不及，只能眼看他身死。”


“哦。原来黄山剑仙是落到了蛇道人手里？他那一对飞剑确实是世所罕见的异宝，若是真落到蛇道人那种人手中……”


“我们赶去的时候石道长正身受酷刑，看起来蛇道人似乎并没有得手。”


“哦，那便好……此外还有发现什么线索么？”


“我们细查过那人在当地的宅院，没发现什么线索。那蛇道人显是知道已成众矢之的，行动小心，他操纵手下又多是通过鬼心咒，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何姒儿皱眉露出惋惜之色，顺口问了一句：“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么？”


小夏举起手挠了挠头，眼光扫过手心那一道淡淡的疤痕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答道：“这个……没有发现其他什么……”


那边，明月正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啃了一口，那是南宫同知道明月爱吃水果，专门命人准备的一大盘从云州山中摘采后飞速运来的瓜果，只是附加上那份人力和车马功夫，这水果的价钱绝对超过了同样重量的银子数倍。


不过贵也有贵的价值，云州位于九州南端，在这隆冬季节也是温暖如春，这些水果又经过特意挑选，都是汁多味美，明月一口咬下去果然是又惊又喜，大声说：“这果子好好吃，是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吃过。”


南宫同微微一笑，道：“哦，原来明月姑娘爱吃这些水果，这是云州乐水橘，也不算什么稀罕物，明月姑娘若是喜欢，我再叫人送些来就是了……”


“真的很好吃，夏道士你尝尝。”明月一转身就将自己咬剩的那汁水横流的半个橘子塞到了小夏口中。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四章 茅山（一）


大乾七十八年在这个隆冬中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年关到了。


在这一年之终，一年之始的很有象征意义的时候，不管民间庙堂都努力凑合出一片喜庆之意，连江湖都好像在这一年一度的节日中暂息了风波，将所有争斗算计都暂时收敛在幕后，呈现出一片难得的祥和来。


唐轻笑收到了唐门传来的消息，老太爷似乎对他在徐州的作为不大满意，让他回唐家堡一趟。南宫同也必须得回南宫祖宅。而何姒儿则是要回茅山了。


就算在外再怎么闯荡，每年过年的时候何姒儿是一定要回茅山的，这是她父亲何掌教给她定下的规矩。而且她也正想回去，最近让人郁闷的事太多，她忍不住想回去找人问个清楚。顺带的，她也要小夏跟着她一起回茅山去。


虽然是假造的身份，说起来小夏也已经是茅山派下别院的弟子，过年之时回派中去拜祖师也是正理，而且趁着这过年的时候将法箓职牒什么的手续做齐全了，然后这道士的身份也就可以坐实了。


对此小夏还颇为感慨。至小时候开始，他就对这有度牒法箓的正经道士很是羡慕，不用偷偷摸摸地买卖符箓，不用怕被抓住浸粪坑，那些衙役捕快什么的看了还要点头哈腰地尊称一声仙师，每月都有朝廷颁发的供奉所领，和偷鸡摸狗的野道士野和尚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不止有一次地也曾幻想过自己也能当当这种正经道士，直到后来被师傅发现了他这种媚俗市侩的心态，狠狠训斥过几次，后来也逐渐习惯了当个野道士，才慢慢没了这样的念头。想不到的是全不去想他了，这时候却落到头上来，也真算得上是造化弄人。


于是他也就跟着何姒儿一起上了茅山，也就在茅山上过了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属于一个道士的年关。只是这才大年初三，不过才是年关的第三天，他就已经很有些后悔了。


以往不管是跟着师傅还是独自在江湖上流浪闯荡，这年关春节对他来说是没什么好特别的，顶多就是在某处能多混到几顿好的饭菜，给乡下老财驱鬼捉妖之后能多得些银子罢了。这上了茅山之后，混在来自四面八方的茅山别院的子弟中，只是不过三五天的时间，他就感觉难受的厉害，好像全身上下套上了一层极不合身的紧身衣服一样，一举一动之间都说不出的不舒服。


真正的道门之士当然是和自由散漫的野道士们不同的，就算茅山上清派不是像真武宗全真道士那般的吃素禁酒与和尚无异，但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该吃斋的时候要吃斋，一早一晚该念经的时候要念经，尤其这春节中还有一场祭天大典，由茅山掌教率领茅山全派弟子向诸天神仙，三茅神君，历代祖师诚心祈祷，赞颂喝偈。


那祭天大醮倒也确实是仪式庄重，场面宏大。万福宫前的广场上用熏香后的木料搭建出两层数十丈高台，只是台上的高功道士们就足足上百名，在下面广场上乃至后面的阶梯上跟着盘膝诵经的茅山弟子更是不计其数。一连三天，高台最顶端一身华丽法袍的何晋芝掌教发符扬幡，焚香祷告，趺坐演经，完毕之后抬手朝天发出三道灵符，灵符飞入空中之后化作漫天清光洒落整个茅山，满山茅山弟子齐声念诵上清大洞真经，一时间清光冲霄，灵气逼人，三茅神君以及历代祖师的影像在其中隐约可见，确实是让人忍不住见了要忍不住诚心下跪膜拜。


人群中的小夏口中跟着一起念经，心里却在暗暗计算这一场斋醮共得花费多少银子，刚才掌教真人那两手符箓又是几品。他不是真正的茅山弟子，这些斋醮仪式他从来也只是当作赚银子的门道，至于清光中浮现的历代祖师影像那当然也不是历代祖师当真显灵了，也许其他年轻弟子会当真那样以为，不过在对于各门各派的符箓法术涉猎广泛的小夏眼中，却能看出那其实是诸位茅山弟子自己心中的祖师形象被上清灵光投射出来的而已。


所以他从头到尾就只是当做一场难得的大戏来看，这样才能稍微减轻一些枯燥无聊之感。好在这也是最后一天，接下来只要等着领受法箓职牒就算完事。


终于熬到了大典结束，小夏疲惫不堪地才跟着众人一起回到给他们安排的观院中。这时候明月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夏道士，怎么这么久？今天那什么念经也终于念完了吧？这些道门的琐碎功夫真的是好无聊好麻烦，只是装模作样，耽搁时间而已，有什么用。”明月早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这几天里小夏好说歹说才让她不要过来添乱，她也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居然就早早守候在这里。


明月连什么是年也不知道，自然是没地方去过年，也跟着小夏一起上茅山来了。好在这正一道观不是佛宗山门那样的女客勿进，不仅有茅山派的道门女冠，还有些别院道士们的女眷也跟着来了，这才让明月在这里不显得太过古怪。何姒儿也早有安排，派中道士也都知道这位佛门女修来头不小，是净土禅院十方神僧的好友，也是何姒儿的贵客。


不过再怎么样的贵客，这些话说得也有些难听，周围一些和小夏一起回来的茅山道士都听得皱眉。总算小夏这几天也和他们混了个脸熟，明月又是少女，那些年老持重的也不想和她计较，只是皱皱眉便不加理会，而那些年轻些的看了明月的容貌，不管耳中听了什么心中也产生不了丝毫的恶感，反而有几个和小夏比较熟稔的还过来搭起了话头。


“这位便是净土禅院的明月姑娘了吧？早就从知客道人那里听说了明月姑娘来我茅山的消息。听闻姑娘九月间在青州铲除了一只为恶一方杀人无算的大妖，后来还去塞外天火山从西狄人的屠刀下救下了不少人，当真是我大乾江湖近年来少见的侠女仙子。今日一见，居然还是如此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仙子般人物。贫道西宁子，来自荆州广宁观，这里有礼了。”


为首的西宁子也是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道士，满脸都是笑，带着仿佛市井之徒的油滑轻浮。但能在这时候上到茅山来的也不会是真正的不知所谓之辈，这西宁子据说是茅山派荆州分院的广宁观观主之子，言语谈吐虽然看似轻浮跳脱，但一见明月就知道是谁，不是事先打听过就是对江湖风波传闻之类的极为留心。


明月却毫不理会其他人，只是对小夏说：“何姑娘不是说让你做完了这些道士的玩意就行了么？现在做完了，我们走了吧。这茅山上又没有好吃的，又没有好玩的，真是无趣得很。”


小夏挠头。他的法箓职牒都还没有拿到手，当然是不能走了。只是现在何姒儿也不知哪里去了，她并非女冠，只能算是俗家弟子，这些道门的斋醮科仪并不用参与。她之前倒是说过一直就在茅山，但小夏自己心中有鬼，也不好向其他人开口打听。


“哈哈，这三天的祭天大醮确实有些折腾人，别说是明月姑娘了，便是我们也是觉得有些疲累不堪。”西宁子继续打着哈哈，一点都没有尴尬的感觉，看着小夏和明月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悄悄压低了声音说。“……所以贫道也早就着人备下了瓜果酒食，还有些焰火，就等着这大典完了之后我们也悄悄地沾沾过年的喜气。如果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和我们一起去后山热闹热闹如何？”


“……这可还是初三斋期，西宁子道长你莫要乱来啊。”小夏也不禁有些愕然。就算是他这野道士也不敢在斋期中开荤，这几个真正道门弟子倒早备有酒肉，这可是在茅山之上。


“过了子时不就不是了么，所以才说今晚哪。”西宁子左右四顾了一番，嘻嘻笑道。


小夏想了想，转头对明月说：“不如再等等吧，这几位道友今晚请我们看焰火，吃东西，到时便不会无聊了。明月姑娘，你看过焰火么？很好看的。”


“焰火？焰火是什么？”明月睁着一双大眼睛问。


……


子时，茅山后山僻静处的一块草坪上，烧起的几堆篝火间，几个用土行法术塑出的石桌上摆满了瓜果酒水，卤肉凉菜，十多个年轻道士围着篝火言谈甚欢，倒也真有些过年的喜气。


小夏也在其间，一边烤着火一边和西宁子还有几个年轻道士攀谈，说些江湖掌故趣事，讨论些法术符箓间的窍门心得，明月则在远处的一株大树上盘腿坐着，一边吃着干果，一边等着看她从没看过的焰火。


西宁子远远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而向小夏说道：“听闻佛门法术都是和人的心性元灵，眼光境界息息相关。也就是如此洒脱淳朴，不拘丝毫俗礼的心性，明月姑娘才能在这年纪就有一身深厚的佛门修为吧。也不知她师承是净土禅院的哪一位大师？清风道长你和明月姑娘熟稔，可知道么？”


小夏回答：“我也只是听她提过一两次，但似乎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那位大师的名字和来历，只是隐居在一处深山茅庐之中，传了她数年佛法之后便飘然而去。佛门各宗高人辈出，历来便有这种隐世苦修的高僧。所谓师承净土禅院，恐怕是那些江湖人口中以讹传讹的吧，在天火山下的时候十方神僧也和她多有交情，以同门相称。”


“哦，原来如此……听说那一次天火山的风波清风道长也有经历其中，居然能从那一场血肉磨坊般的修罗场中全身而退，当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旁边的几名年轻道人听了也凑过来，看向小夏的眼光也顿时不同了：“当真？清风道长居然那时节去了塞外天火山？”


小夏打个哈哈：“呵呵呵呵，哪里哪里，其实我就是运气好，躲在一个地方从头到尾当个看客罢了。西宁子道兄可说笑了。”


“厄……不过当时掌教何真人不是曾有令，凡我茅山弟子不得前去冀州参与此事么？清风道长怎的跑到那里去了……”


小夏还没回答，西宁子却先一笑道：“这位清风道长自有师承，只是挂在我茅山分院下而已。掌教真人之令听也可，装作没听到也可，呵呵。”


“不过据闻当时天火山下的厮杀惨烈无比，可是连叶红山也率军前去了，以五岳盟为首的一干江湖中人死得十不存一，唐家堡的唐四爷也不幸身丧其间，可见果然是凶险无比。看来掌教真人严令门下弟子确是有先见之明啊。”


“天火派虽然素来行事低调，但毕竟也是五行宗嫡传之一，不管我正一道门还是净土佛宗都不敢轻视，结果最后却被夺去朱雀火，还灭了满门，着实可叹。”


“西狄人居然也来凑热闹，听说五岳盟的人有多半便是死在他们手中。道友当时没去手刃几名蛮子，这才是真可惜了。那些西狄蛮子野蛮嗜杀，奉妖为神，反倒视我中原人为猪狗牛马，当真是畜生不如。以后等我学道有成，必定约上几位同道去塞外闯荡，多杀些蛮子来给我中原百姓报仇！”


“那些西狄蛮子固然该杀，雍州红叶军也非善类。那些人目无国家天下之大义，甘心为叶红山一己私器，只因当年和朝廷的些许争端便放开边防令中原三州生灵涂炭。依我看那叶红山狼子野心，若不是顾忌着我道门和佛宗，恐怕早就是……”


“咳咳，这位道友还是打住了吧。这些江山社稷的凡俗之事也轮不到我们修道之人来操心，我们只要将自家山门守住，将祖师道尊的灵位香火保住便是，那些争权夺利打打杀杀的还是莫要操心了。”


听着这些年轻道人们说的，小夏心中也是渐渐放松下来。以前当了十几年的野道士，对这些正经的道门弟子多少有些羡慕和仰视的古怪心理，就算自己后来眼界渐开，经历丰富了，但心中这个疙瘩也一直还在，但现在看来这些道门弟子也和普通江湖客没什么区别，最多也就是多了那一身道袍，多了些规矩罢了。


其中尤其是那位西宁子有些意思。这人年纪轻轻就心思周到，善于交际，这备下的酒水还有这一次宴请就让这许多人对他刮目相看，好感备增，至少也都认识了他这个人。而且小夏早有留心，西宁子所邀请的这些年轻道人虽然看似都是因为这几日相处得比较亲近的，实质上都是有些身份和势力的，不是茅山上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就是如他一样是别处别院道观观主的子侄弟子。


而且这西宁子还知道他去过天火山，知道明月出自佛门的身份。这些固然是何姒儿早就有意传出去消息，但这么快就能留心到这些，确实也是个有心的。这种人练功修道多半不成，拉帮结派混江湖却是一把好手，可见等得他顶了他父亲的观主之位之后，那荆州广宁观必然好生兴旺。


“对了，清风道长，我还听说何师姑正在四处发帖邀请各大门派的青年才俊齐聚，她号召所成立的正道盟在这年关之后就会正式开始有所动作。”西宁子突然凑到小夏耳边来，略带着些不好意思地悄悄说道。“我对何师姑此举非常佩服，对她所构想的这正道盟也是心向往之，奈何籍籍无名，又非是名家子弟，实在是不得其门而入。我知道道长和她也是有交情的，只盼道长能代为引荐一下。”


小夏听了愣了一愣之后才明白这西宁子说的是什么。看来何姒儿的辈分不低，也不知自己这正式受箓之后是不是也要比她矮上一辈。而那正道盟虽然在唐轻笑那种人眼中就是个纨绔子弟聚会着闹着玩的玩意，换在旁人眼中，比如这位西宁子道友眼中，未尝不就是个巨大的宝藏，能和唐家，南宫家等等豪门世家拉上点关系，那可是摆上多少桌酒席也换不来的。


“……此事我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我可以尽量将西宁子道友的意思转告何师姑，我想她定会对西宁子道友这等年轻才俊很有兴趣的。”小夏也只能捏着鼻子称呼一声何师姑先应付过去。


西宁子听了却是大喜，抱拳道：“那就多谢清风道长了！”


“子时三刻已过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在座的年轻道人们都欢呼起来。有的开始拿起桌上的酒水吃食开始吃喝起，这一连三天的斋饭确实将他们腹中的馋虫都饿扁了，有的跑去旁边将炮仗焰火点着，一时间噼里啪啦的顿时热闹起来。


小夏也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起桌上的肉开始大吃，虽是些冷菜，但都料理炮制得甚为精细可口，种类也多，那些酒也是难得的嘉酿，吃喝起来只感觉比南宫同府上那些所谓胜过御厨房的什么菜更过瘾得多了。


轰轰，啪啪。几朵烟花焰火在半空中先后炸开，各式各样的闪光火焰将漆黑的夜空映红照绿，下面几个最年轻的道人鼓掌大笑，照年纪来说这也就只是几个刚刚脱离了少年地步的年轻人。


明月抬头看了会焰火，就下树来跑到小夏身边抓住他说：“这就是焰火啊？根本也没什么好看的，五行宗那些烧火道人的法术可比这个厉害多了。夏道士你骗我说好看的。”


“啊，这个……”小夏挠头。明月姑娘有时候很好糊弄，有时候也确实不大好对付，这些焰火其实也算精致，都是神机堂出品的，在空中炸出各式各样的火焰和花样，但无论如何好看的花样自然也不能和天火派的法术相比。和将整个天火山都包裹其中的那一个巨大火球相比，这些连火花渣子都算不上。


“嗯，确实如此，这些焰火也没什么看头，也不知道那边几个怎么还能看得那么高兴。”


这话不是小夏说的，也不是西宁子或者哪一个年轻道人说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中年人出现在了他们中间，偏偏周围的人都没有丝毫察觉，仿佛一直都是刚才那样大家谈话聊天喝酒吃肉其乐融融。直到这个中年人开口，小夏，西宁子，包括明月才是一怔，发觉到了这个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五章 茅山（二）


这个中年人有些瘦削，三缕微须，模样斯文中带着股平凡的亲切感，穿着打扮也极普通，看起来如同一个乡村私塾中的教书先生一般，但眉目眼神中又隐约可见一种懒散随意。总之这人让人一看之下就能感觉到亲近，没有丝毫的傲气，戾气，冷气之类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如同一团带着阳光味的暖风一样给人非常容易接近的感觉。


中年人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夹起几片羊肉放在嘴里一尝，赞道：“不错，是南化镇上的老李的酱肉手艺，没想到他大过年的也没休息么，难得难得。”又拿起一壶酒喝了一口，又点头道：“这个也不错，二十年的陈年花雕，谁配的这酒肉？倒是花了些心思。”


小夏愣愣地看着中年人，对这人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应该是不久之前才看过，但偏偏就是不认识，在记忆中搜寻不出来这人。


明月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忽然就出现在身边的中年人。


周围已经鸦雀无声，包括西宁子在内的其他年轻道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中年人，所不同的是他们好像认识这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斗大，嘴巴也张得老开。


“不过这焰火确实没什么看头。你们多大了，还玩这些玩意？随便去找几张五行宗的符箓放起来不也是一样么？修了一身道法，难道只用来打打杀杀，念经背书？”


中年人摆了摆手，远处堆放的一些箱子忽然跳了起来，那是还没放完的剩下焰火。就像忽然间活过来一样，这些木箱自动地蹦跳着，自己打开了盖子，将里面的烟花爆竹等等全部吐出来，然后这些烟花也像有了生命一样，活蹦乱跳地重叠在一起，转眼间居然拼凑出了一个大大的人形来。轰的一下，这烟花人形的脚下先爆出了两团火光，整个人形急冲向天而去然后轰然炸开。


所有焰火集中爆开在一处，飞出的火焰和闪光自然比之前浓重上百倍，而炸出的焰火也不是胡乱随意四溅，而是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在了一起，在空中被当做墨汁一样龙飞凤舞地挥舞出四个大字：恭贺新禧。


“哇，这个好看，这个好玩。”明月拍着手掌，看得兴高采烈。


看着高高天空中那四个有些俗气的大字，小夏的眼睛也睁得几乎掉出来，嘴也和其他那些年轻道人一样张大到了极点。不是因为这字写得好——那字也确实写得很好，烟花爆得真就如是一只巨大无形的笔在写一样，所有笔画间的横竖撇折，停顿，风骨，甚至那焰火‘墨汁’在虚空‘纸面’上的流动凝滞全都展现得清晰明朗——而是这中年人写出这一手焰火大字所用的法术完全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在此之前他不用说间，几乎连想都没有想过法术可以是这样。


刚才中年人一摆手之际，那几个木箱刚刚一动的时候，他还能隐约感觉到了这是茅山上清法中的‘五鬼搬运’，只是这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法术，而是每个木箱都被一个法术单独牵动，然后那些从木箱里蹦出的烟花爆竹又全部被单独一个五鬼搬运术牵动。五鬼搬运术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但这中年人举手抬足之间不动声色就能发出这几十上百个来，这不只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简直就是颠覆了施用道法符箓的常识。


这还不算什么，他还来不及吃惊，那上百个法术又相互缠绕，相互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像无数丝线拧在一起形成一股绳一样操纵着烟花爆竹拼凑成一个人形。这似乎是如复数符箓组合成的符阵，但又远比符阵又复杂无数倍，因为这法术组合随时都在变动，简直好像活过来了一样。直到那焰火爆发炸开，又更是再度复杂繁复了无数倍的五鬼搬运法在虚空中操纵那些焰火，繁复得根本让人无法辨识，让小夏看得头昏眼花，几乎要一头栽倒。当他把注意力和神识从那无数法术上收回，重新看向那中年人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感觉升起：这一切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实在是简单到了极点，那焰火要那样集合炸开，只是因为那中年人想要那样罢了。至于那些法术，反倒是那些焰火跟随那中年人的想法自动演化出来的罢了。


法即是心，心即是法，胸中一点灵光即是天下万法。小夏这时候终于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夏这辈子所见识过的上品道法符箓也不算少。天火派的天地烘炉大阵，火虹贯天遁法，天火山下那遮天蔽日的炼狱极火罩，还有那张据说是张天师亲制的乾天锁妖符，都是寻常修道之人难得一见的上品法术。但无论那些法术符箓是如何的威力绝伦，震古烁今，若论给他的震撼，还是不如眼前这个中年人犹如玩耍般的烟花把戏。这已是一种境界上的差距。


而能用出这样的法术的，又会是什么样的人？


等小夏微微回过神来，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西宁子已经脚一软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失声磕头下去：“掌……掌教真人……请掌教真人恕罪！”


他这一跪，周围其他呆愣着的年轻道人也跟着全部跪了下去。一时间场中站着的就只剩下那中年人，还有小夏和明月两个。这时候小夏也终于明白，终于想了起来了。眼前这个中年人他确实见过，正是不久之前一连三天的大典上高台上的那位主持祭天大典的茅山派掌教真人，正一道三位天师之一的何晋芝。


“跪什么跪？年都过完了，难不成你们还想要红包么？都起来吧。”


何晋芝扫了一眼周围跪下的茅山弟子，淡淡笑了。脱下了那一身描金银线的天师法袍，取下了上清芙蓉冠，他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很难和‘掌教真人’这个很有分量和威严的身份扯在一起，乍一眼就是个给人很容易接近感觉的书生。


跪着的年轻道士连忙闻言都站了起来。小夏没跟着跪下去，这时候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着规矩躬身行礼：“见过掌教真人。”


“你们这几个在怕什么？这子时斋期已过，喝酒吃肉也不犯戒，放放烟花爆竹也只是寻常玩闹取乐之举。怎的看到我便怕了？”何晋芝面带微笑地看着周围的茅山弟子，声音表情都很轻松，很柔和，没有一点严厉和责备的味道，但那些弟子却依然还是噤若寒蝉。几堆篝火还是在熊熊烧着，桌上的酒肉也都还在，空气中烟花的硝烟味也没散去，只是刚才热闹喧嚣早已丁点不剩。面前这位看起来再亲切，但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茅山掌教。


“你们怕，是因为自己心中有鬼，心中有愧，是不是？因为虽然不犯戒，但踩在这个时节上早有准备地在此饮酒作乐，这也确实不是一个道门弟子所该有的行径。明面上的规矩虽然没犯，但自己心中的规矩却早已经犯了，所以才心中有愧，是不是？既然心中有愧，谁也没强迫你们来此喝酒作乐，又是何苦来哉呢？如此敢做不敢当，连个寻常莽夫的气度都没有，还如何能修道求真？”何晋芝淡淡说着，又叹了口气。“也罢也罢。你们回去每人将清静经好好用心抄个一千遍，仔细体会我道门中人所该有心境吧。”


“尊掌教法旨。”这些茅山弟子只能老老实实地躬身答应。


“对了，这酒肉是谁备下的？”何晋芝问。


西宁子也只能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回答道：“……是弟子备下的。弟子西宁子，来自荆州广宁观，初次上茅山，想着和派中诸位师兄弟多多亲近……”


“嗯，看得出你也花了不少心思。”何晋芝点点头。“我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酒，也算承了你的情。这样吧，你只需抄九百九十遍清静经便行了，不过所抄的都要送来让我看是不是真的用了心，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说下山。”


“……尊掌教法旨。”西宁子的表情很古怪。能入得茅山掌教法眼，让掌教亲自查看手笔，这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也是莫大的运气和机缘，传出去说不得也会引得不少人暗中羡慕，名声大涨，但这也表示这九百九十遍清净经不但不能找人代笔敷衍，甚至还必须真的认认真真去抄写，简直比一些苦役还要苦。


“你呢，你心中无愧么？”何晋芝转头看向了小夏。


“厄……”小夏当然心中无愧，因为他压根就没将自己当做真正的道门子弟。不过这没下跪的原因还是没认出这位何掌教而已，当时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那一手举重若轻的法术所震慑了，没太留意到周围其他人的反应，要不然只是为了不显眼，他也会和其他人一起下跪。这其中的细节又不能明说，好在这种言语上的急智向来是他最拿手的，只是稍微一顿便张口，用非常自然的口气淡淡回答道：“佛门有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之语。我道门所求的清净自在也非单单是身外之清净，心中清净，自然清净。弟子只是一心和这些师兄弟们在此聊天罢了，倒真的没在意是否该不该如此。”


“哦？”何晋芝眉头一挑。周围其他的西宁子等人听了也是为之一呆，脸上或有恍然大悟之后的佩服之色，或有苦苦思索中的不解之意。


“嘻嘻。夏道士你又在骗人呢。”这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却是明月在嘻嘻发笑。


小夏的脸也忍不住微微一红，好在这夜色火光之下也不怎么显眼。


“哈哈哈哈……”何晋芝大笑起来，看着明月点头。“还是明月姑娘心直口快。”


“哦，大叔你认识我啊？”


“当然认识了。你是明月姑娘嘛。”何晋芝点头微笑，眼中好似有两点晨星闪烁。“我正要回家去，经过这里看见这里热闹才过来一看。如何，要不要到寒舍去喝杯茶？我可有些事正想问你和这个心中清净却又满口胡说八道的小子呢。”


……


何晋芝在前面背着手，如同一个下课之后的教书先生一样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在这林间的一条小道上。原来这位掌教真人并没有和其他茅山道士一样住在茅山派的宫观院落中，而是在这茅山后山中。


小夏和明月跟在后面，也一路顺着这条小道慢慢走着。明月一路走着一路都在和何晋芝说着话，她很少有这么多话，也很少有这样愿意和小夏之外的人说话的时候。这位茅山掌教的气质确实和旁人不同，连明月都完全放下了戒心的样子。


何晋芝也好像对她很有兴趣的样子，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和她聊着，有时问问明月的当日天火山下的情况，有时问问去年青州黑树林中那一场争斗的缘由，有时又问问明月的师承，家乡。好在这些问题小夏早就帮她精心安排好了答案。虽然明月不喜欢说谎，但就算是老实话，只要讲究一下说的方法和方式也足够应付很多情况了，何况明月姑娘说话的方式原本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至少一般人是听不出什么破绽的。


后面跟着的小夏则有些魂不守舍，连明月和何晋芝的说话都没怎么去关心，他的心思还没完全从之前那一次焰火法术中缓过劲来，现在这一路走来又有了新的震撼。


这午夜的林间原本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但随着何晋芝的脚步，一片他身周百丈之内的所有景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具体也看不起光源在哪里，好像随着他的移动周遭的环境都在自动发光，偏偏看上去又是那样的自然，没有丝毫的古怪感觉。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明月好像连注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小夏根本判断不出来这是哪一门，哪一派，哪一种的法术，甚至连这到底是不是法术也不敢确定，但又想不出这不是法术到底又会是什么。原本他还一直以自己对法术对符箓的杂搏和见多识广有些沾沾自喜，自觉在符箓之道上还有些天赋，但直到今天看到了何晋芝的手段，才沮丧无比地不得不承认自己还只是井底之蛙。从这位茅山掌教身上看到的已经不是法术的门派，法术的种类，威能的高下，而是法术的概念，境界的完全不同。


“夏小兄弟，发什么呆呢。”


前面传来这样一句。小夏一惊，抬头看去，正看到何晋芝正侧身转头微笑着看着他，连忙合手躬身：“怎敢受掌教真人如此称呼？弟子……”


何晋芝淡淡一笑：“行了吧，你这茅山弟子的身份本就是我家丫头胡乱强颁给你的。这里又没有旁人，你做这样子给谁看？难不成你还真有心想入我茅山门墙么？”


小夏不禁有些尴尬，转念一想，也长长叹了口气，心悦诚服地行了一个江湖晚辈的抱拳礼：“何真人气度不凡，晚辈确实是要借这茅山弟子的身份免去不少麻烦，冒犯了。”


何晋芝摆摆手说：“我倒还要感谢你。两年前，是你从天河五鬼的手中将我家丫头给救下的吧。当时她虽说是她自己一手所为，但凭她那一点微末道行，又怎能杀得了天河五鬼和万玉峰那等成名已久的黑道人物？她后来回山之后修行便越发努力起来，还老向人打听各种江湖门道伎俩，看来是受了你的刺激，她心中对你一直也很不服气。如今你有求于她，她却用这种法子来戏弄你，要你当茅山弟子，好对你指手画脚么？也真难为你了。不过在江湖上行走，有个门墙出身确实能少不少麻烦。你放心，我回头便叫人将你的法箓办理了。”


“那就多谢何真人了！”小夏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这位茅山掌教亲自开口，那自然是要比何姒儿稳妥百倍。这身份一旦落实，青州那事就算终于再没有任何纰漏可言。


“也就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你也不用太过在意，看得出你并不大习惯当个真正的道门弟子，是么？”


小夏想了想，还是老实点头：“原来当个真正的道士……好累。”


想不到的是何晋芝也居然一点头，摊手笑道：“是啊，当个道士好累。所以我没事的时候也不当自己是道士。”


小夏顿时啼笑皆非。天下道门宗师之一的堂堂茅山掌教居然说当道士好累，此事若是说给其他人听恐怕只能被当做疯子。但看这位何真人一身寻常打扮，身上也丝毫看不出道士的味道来，说不定这还真不是句玩笑话。


“修道不一定要做道士，做了道士也不一定便会修道。其实当个无拘无束的野道士才是真正的修道正途。这点我却是羡慕也羡慕不来呢。”何晋芝长叹一声。忽然他站住了脚，转过头来看着小夏。“听说你在符箓之道上颇有些心得和天赋。符箓法术虽然只是修道的旁枝末节，但在江湖上行走也还尽用得着，你若是对于其中有什么疑问之处大可来问我，只要不是关系到我上清派掌教嫡传的大法，其他的我都可以教你。”


“啊？”小夏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明月在旁先拍手笑道：“太好了。夏道士你能学会刚才的那些戏法就可以天天变着玩了。”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六章 茅山（三）


上清派茅山宗掌教，天下道门三大宗师之一，居然会亲口说要传自己法术。这事如果是落在其他人头上，天下间恐怕九成九的道士都要欣喜若狂，如果是西宁子那种江湖世俗气比较浓的，说不定还会幸福得晕过去。


小夏没有晕过去，不过也是心跳加速，微微有些口干舌燥，特别是刚才他才目睹了这位茅山掌教那超越他想象的道法造诣，实在由不得他不激动。不过他心中也明白事情大概不会如此简单，天上不会无故掉馅饼，当然也不会无故掉下位掌教真人来教他法术。


果然，何晋芝继续说：“这过年之后，我家那丫头便要下山去搞她那什么正道盟。你也知道她其实并不是那块料，江湖凶险，人心难测，又岂是她和那一帮世家子弟所能明白的。但她终究是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好强行拦阻。好在夏小兄弟你江湖稔熟，人情练达，我也希望你能在关键时候帮他一帮。”


小夏连忙回答：“在下多次承过何姑娘的情，也曾一起同舟共济共度患难，如今又应她所约入了正道盟为江湖正道出力，自然会尽力帮她。”


“这是我有求于你，你也不用客气。那什么为江湖正道之类的话不用来敷衍我，我听说徐正洲那老鬼和你谈过，该是他对你说过些什么吧。”何晋芝微微一笑，小夏感觉好似迎面吹来一股沁入心脾的暖风，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都被拂过，让人感觉舒服得很的同时也让人有一丝无所遁形的惶恐。“嗯……还有，认真来说其实我也教不了你什么。道法道法，有道才有法，你心中的道不在我茅山，不在这道门之中，我纵然将上清派的法术倾囊相授你也根本学不到精深之处。”


小夏默然，想了想之后也只能叹一口气，点点头。道法之途比之武功更讲究心神合一，虽然清楚知晓这一点的人并不太多，但这却又确实是最最根本的一点。道门的仪轨斋醮在明月这种外人的眼中看起来繁琐无用，但实质上也是茅山弟子们修道中必不可少的一环，若连自己都对自己心中的道不尊重，不深信，那法术也就是无本之木，下品中品低阶之类的法术如果凭了手法熟练，功力深厚什么的还能勉强使用，但莫说是上品法术，就算中品上阶的法术那也是不大可能用得出来的。


小夏也老早便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软肋。但一个人要真正去相信什么东西，并不是想要去信就能去信的，那些经过正规仪轨拜入山门，日日沐浴沉浸在那种氛围中的道门弟子信起祖师，信起上天各路鬼神来说来是自然而然不费吹灰之力，他却是费尽千般法子万分力气也做不到。不管是上清法术，还是龙虎山的天师符法俱是如此，都是对他这等野道士来说可望而不可即的。相对来说五行宗的五行法术源自上古道门，对此要求反而不是太高，所以包括他在内的不少野道士倒也能勉强绘制几张中一品的符箓来，但想要涉及上品法术那依然是做梦。


“那……何真人心中的道就在这道门，这茅山？你刚才不是也还是说做个道士很累的么？”小夏忽然想起，忍不住就问。


何晋芝一笑：“我的道？我的道自然是在我这里了，怎会在这茅山？”


小夏想了想，忍不住又问：“……那我的道呢？”


“既然是你的道，你又怎么来问我？”


“……”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怎么好像和十方小和尚一样了？”明月在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两人。


小夏挠头，苦笑。这话说得确实就如同和尚打禅机一样，只是和以往纯是玩嘴皮子功夫不同，他现在是真的用心想要问出一个答案。他依稀可以感觉到前方那朦朦胧胧的景色，但当要用心去想，用力去看的时候却又完全看不见感觉不到。


“你为何学法术？用法术来做什么？”何晋芝问。


小夏回答：“自然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能在这江湖上更有自保之力。”


“想要吃饱饭有其他无数种法子，只要动动脑子。若是为了自保……你何必又要来踏入这凶险的江湖中来？找个偏远舒适的世外桃源隐居终老其实也并不是很难，至少比在这波涛诡谲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上活下去要容易多了。你为何要来这江湖？你想要什么？”


“……这些话我也问过我师傅，师傅却只是让我四处到处去看看，去走走。我也想到处看看，看看这天下，看看这江湖，看看这世间。师傅说看得多了走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那你便好好去看，好好去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何晋芝的声音似乎变得很远，好像是在天边朦朦胧胧地响起，又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心上回响，小夏的眼中看见的全是一片清光，周围的树林小径都不见了，整个人好像都浮在这片清光之中，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的惊慌和意外，所有的精神和情绪似乎都被这阵清光化而为一，和光同尘……


“……其实你正在做的，走的，不正是你的道么。又何必还要到处去找？”


小夏霍然惊醒。抬头四望，周遭的一切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是在那林中小径中漫步前行，何晋芝依然走在前面，明月还是走在他身边，自己的步伐都没有丝毫散乱，依然记得刚刚那一下的踏在一块小石子上的感觉。但是这一阵忽然而来的恍惚感又好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一样，梦中的东西都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只有一股莫可名状的清晰，清新感沉淀在了心底。


“符箓之术只是道法的变通手段。将神思法力加以外力辅佐在闲暇时慢慢绘制，自然比临时施用要稳妥得多，只要手法稔熟，入门的道法修为就能绘制中品法术。但如神机堂那般惯于借助外物行事就难免疏于自身的修炼一般，太过沉湎其中也确实会妨碍道术精进，所以天下道门并不提倡弟子依赖符箓，最多只能当作一种辅助手段。江湖上对于如你般太过依仗符箓的野道士也多有轻视……”何晋芝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小的册子来，递给小夏。“……但你若真的喜欢，擅长，那又有何妨了？道法道法，有道方有法，你自有你的道，也自有你的法。这里这本上清灵符鉴真录是我茅山宗一名前辈总结的上清符箓之术的要旨心得，原本也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典籍，你且拿去看看，也该多多少少有点帮助。”


小夏愣愣地看着何晋芝手中的那本册子，却并不伸手去接。


仿佛是看出了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何晋芝一笑，说：“你不用顾忌，我从藏经阁中带出这本书来原本就是想找个机会给你。而这些比起那些你所做的，其实还是我占了大大的便宜。刚才是我以上清灵光叩心咒感应你的心关，你能有多少体会感悟也全是靠你自己的天分和机缘，像我家那笨丫头便是整日用此法当饭吃也得不了半分的好处。”


小夏还是想了想，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接过何晋芝手中的书册，一揖到地：“多谢何真人指点。”


“何必多谢，我说了，我其实教不了你什么东西。你能明白的，都是你自己领悟到的罢了。”


明月在旁完全没看懂，也没听懂：“咦，夏道士你已经学会了么？但是大叔你都没有教过他啊。我就只听见你们说你的什么什么都是你自己的。这还用说么？你的当然就是你的。”


小夏一笑：“当然了，我的本来就是我的嘛。”


这时候，不知不觉中两人已随着何晋芝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山谷中来，树木渐渐稀疏，依稀可见几间青砖瓦房坐落在一片药田花圃中，旁边不远处是一道山涧清泉缓缓流过，简直就如同画中景色一般的风光。


“晋芝，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个妇人从房中走出看向这边。看见跟在何晋芝身后的小夏和明月，一愣之后又一笑。“你可是很久没带朋友回家来过了。”


“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他们两人，便顺便请过来了。这就是姒儿提起过的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走到妇人身边，何晋芝脸上的笑更温柔了，也多带出了几分原本没有的烟火气，真的看起来和一个夜归的丈夫看到出门迎接的妻子没有两样，指着妇人向着小夏和明月介绍。“这是拙荆。”


“见过何夫人。”小夏拱手为礼。这位何夫人看起来比何姒儿大不了多少，晃眼望去才不到三十，而且虽然布裙荆钗，但神态气质中一股说不出的雍容贵气，和何晋芝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好像又相辅相衬成。


“清风，明月，从这名字来看可真是难得的一对璧人呢。”何夫人掩嘴轻笑，眼光从小夏和明月的身上流过，流到明月身上的时候微微有些凝滞，但随后又恢复自然了。


“夫人取笑了。”小夏有些尴尬地埋头。何姒儿已可算是难得的美人，但要看到这位何夫人才明白，原来何姒儿的美貌全都是遗传自她的身上来，而且还只是遗传了一小半。这位何夫人并没丝毫作态，打扮是极为普通的乡间妇女打扮，但亮丽得让小夏竟然有刺目的错觉，顺带着居然不禁有些微微紧张起来。


明月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何夫人的话，只是睁着大眼睛打量着这位气质独特的掌教夫人。


“姒儿呢？这么晚了怎么没在家？”何晋芝扫了一眼那几间瓦房，以他的修为当然不需要推门去看。


何夫人回答：“她舅舅过来了，她便缠着说有什么江湖秘辛要向她舅舅请教，也不想让我这当娘的知道，便拉着她舅舅一起出去了。”


“来的老二还是老三？这大过年的他们不在京城守卫，也不回豫州祖宅过年，却来我茅山做什么？”何晋芝微微皱了皱眉。


“来的是三哥。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何夫人有些嗔怪地看了何晋芝一眼，又转而对小夏和明月笑了笑。“些许家务事让两位客人见笑了。姒儿大概很快就会回来了，若是看到你们在这里一定会很高兴呢。”


……


当远处的天空中炸出‘恭贺新禧’那四个烟花大字的时候，何姒儿也看到了。她只是稍微一愣之后，自然也看出了那是谁的手笔，和其他人看到后的惊讶，佩服完全不同，她只是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何姒儿身边站着的一位锦袍大汉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晋芝大哥真是写得一手好字！难得的是居然还有如此的闲情逸致，用烟花来写字，总不会是他自己去弄来的吧，难道是在这后山抓到了哪些不守清规的小孩子，在给他们演示这烟花该怎么放么？”


何姒儿却越发地不屑了：“君子不重不威。堂堂茅山掌教却没一点掌教该有的威严。恭贺新禧，他是在给人拜年么？”


锦袍大汉摇头笑道：“姒儿你怎的这样说你爹。难道你看不出这四字中的蕴含的境界么？万法随心，一点灵光即是符，当今天下能有这般境界和修为的最多不过寥寥数人，就算是龙虎山张天师，若要纯论本身的修为境界也不一定能胜过他。”


“所以我才更看不起他。”何姒儿脸上的不豫之色更重了几分。“空有一身修为却不愿为天下江湖正道出力，身为茅山掌教却不寻思着怎样将本派发扬光大，整日间就呆在那山坳里。若不是当年在扬州城外和西狄人那一战的话，说不定江湖中人都还不知道茅山派有他这一位掌教呢。自甘淡薄到他这样的地步，我也不知当年茅山怎会推举他当掌教真人？”


“呵呵，这还不是因为你爹他确实天资卓绝，乃是茅山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当年和尚未继承天师之位的张元龄坐而论道，连向来傲气的张元龄也对他赞誉有加，后来茅山推举掌教之位，张天师居然也对他大力支持，这可是大违正一教向来惯例的，足可见你爹这掌教之位确乃是实至名归。”说到这里，锦袍大汉又摇头长叹一口气。“哎，说起来他这淡薄随性的性子却确实让人有些头痛，若是他真的愿意出力经营，有我和你二舅助力，说不定便轮不到龙虎山来统领天下道门了。”


“三舅你别说了。”何姒儿垂头丧气地摆摆手。“我爹自甘淡薄也就罢了，偏偏还不要我也涉足江湖，我不知苦苦恳求了多久，这几年他才终于准许我下山。在江湖上一行走才知道，连一些寻常的江湖野道士也比我强得多。我这两年苦心修炼磨砺，自以为多少能有所进境，但前不久遇见唐家堡的唐轻笑，和人家一比起来才知道我原来什么都不是。不止身手修为，江湖经验，应变机智等等不可同日而语，连一些最基本的江湖常识也不知道，相比起来我简直就像个傻瓜一样。”


“唐门子弟么……那也确实不容小觑，难怪姒儿丫头你连自信也没了。”大汉摸了摸下巴上浓密的黑须，抿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唐家堡能雄踞天下一隅数百年，连朝代更替，魔道兴衰也不能动摇，靠的是硬邦邦的实力。这点可是我们南宫家比不了的。但要培养出一代代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唐家子弟，你又知道他们作出了多大的努力，作出了多大的牺牲？唐家堡花费在培养下一代上所花的心思天下间无人可出其右，每个唐门子弟从小受到的各种训练之严苛，不是你能想象的，而且唐家的门风阴狠毒辣不留余地，对敌人狠，对自家也狠，唐门子弟中最后真正能功成名就的不过半数，不知有多少死在了各种秘密行动之中不为人知。你和家中那些小子与之相比简直就是活在蜜罐里一般，那当然是比不了的了。而唐家经营百年的情报网络，还有各种人脉，隐藏的暗手，某些地方就连我们也有点自愧不如的，他们知道许多旁人所不知道的秘辛也是正常。”


何姒儿听得眉头越皱越紧，陡然间出声用力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才更看不惯我爹那般不思进取的样子。知道不如别人，我便要更加百千倍地去努力，就算是追不上别人，也总比昨日之我要更进一步！如此才能在这波涛汹涌的江湖上立足扬名，如此才能不枉在这世间走上一遭！”


大汉听得也眉头一扬，击掌称赞：“好！这才是我南宫家人该有的样子！让同小子那几个不思上进的听见了还不羞死他们。”


何姒儿长嘘一口气，整个人又泄气般地软了下来：“话虽说得好听，实际上我也知道自己实在太差了。别的不说，连江湖上很多常识也都不知道……比如现在我直到问了舅舅你才明白，为何唐轻笑听到我不知道红烟青雨楼背后之人的时候会是那般表情……原来青雨楼背后就是你们影卫。”


锦袍大汉呵呵笑道：“那是自然。难不成你还真认为红烟青雨楼纯是个江湖组织不成？青雨楼经营赌档和情报中转，红烟阁经营青楼，若没有足够强硬的官家背景怎能经营这两样东西？不过我和你二舅在影卫中只是领两个闲职罢了，只是为了帮我南宫家牢牢靠住朝廷这个大靠山。”


“但是便连这些我都是才知道……舅舅你说我这些年在茅山学到了什么？”何姒儿说得越发萎靡了，慢慢地长吸一口气，又鼓起了精神。“不过今年开始我便要鼓足精神，开始正式将正道盟正式推上台面去，一边做一边慢慢学吧。舅舅你可答应好了的，朝廷方面的事要帮我打点。”


锦袍大汉点头：“姒儿丫头你有心要做番事业，我和你二舅自然是乐见其成，如果能将家里的那几个懒小子也带得勤快些就更好了。朝廷方面你放心，其他地方不敢说，中原三州是没问题的，各地官府原本就对江湖势力的争斗厮杀束手无策，能有人帮忙出面解决他们还求之不得呢。”


“哦，对了。舅舅，唐轻笑说你们打算图谋神机堂，是么？”何姒儿忽然想起，问。


“不是我们，我和你二舅可还没那么大的胃口，我南宫家也不用行那些手段。”大汉苦笑。“若你说是影卫的话，那是，他们确实是有这个意思。”


“为何要如此？”说起来何姒儿的脸上忍不住微微有些愤慨之色。“虽说那些人商贾之气重了点，但也并无什么劣迹，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商贾匠人贩卖自己的器具罢了，辛辛苦苦经营起这么大的一番场面来也不容易，影卫为何要巧取豪夺地将别人的基业占为己有？”


大汉摇头说：“这你又错了，哪里是丫头你说得如此不堪，他们最多只是要将之纳入掌握之中罢了。这事也不是影卫自己能决定的，朝堂之上也早就定下了这个调子。近些年神机堂的机关器械，特别是各种机关兽和火器都被边军采用，确实是威力巨大，比寻常弓弩强上百倍，用飞天机关兽侦查敌情也比寻常的侦骑巡游方便得多。随着神机堂的技术不断进步，这些机关器械还有更进一步的提升空间，甚至有胆大之人放言，这器械之术迟早有能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一天。同时也有消息说，神机堂正在准备一项规模浩大的天工计划，若是成功了的话这些机关的效能威力还能提升十倍百倍。”


“……这不是很好么？若是有了这等利器，对付起西狄人来不是要轻松许多么？借此连雍州红叶军之患也可解了……”


“丫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大汉的神色慢慢凝重下来，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你也知道，那些人终究只是商贾匠人而已。前朝最为轻视商贾，为何？因为他们眼中只有利益，没有大义。谁人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主顾而已，哪一边出的价格高便可以卖给哪一边，不管是我们也好，是红叶军也好，甚至是西狄人也好。”


“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这两年多少也该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他们的秉性如何你应该清楚才是。我们早有消息，他们每年向雍州将军府送上数十万两银子，意图交好。”


“……他们为何要如此？那叶红山只是一介狂妄自大的武夫，目无天理公道，视人命如草芥，当年私开边关至我中原数十万军民生灵涂炭，朝廷消减红叶军的力量都来不及，他们怎能还去资助他们？”


“因为那是他们认为最有价值去投资，去示好的对象。他们想要投靠在红叶军之下。幸亏叶红山妄自尊大，并不怎么将他们看在眼里。否则以红叶军的勇悍再得了机关之助，江山鼎革，天下动荡说不定就只在他一念之间。到时候生灵涂炭的就不只是中原三州，而是整个天下了。”


“再有。如果那些机关器械的威力真是如那些胆大之人说的那样，以后甚至能壮大到足以改变天下的时候，会是怎么一副模样？你见过神机堂那些最新的天工级机关兽没有？一只机关兽足以对付数十个江湖高手不落下风，只需二三十只那样的机关兽便能踏破一只万人大军。纵然真正的先天高手不惧那些铁石机关，但能对付得了一两只，四五只呢？四五只不行，四五十只呢？数百只呢？一只万人大军从招募到训练成真正的敢战之军得花数年时间，上百万两银子。上千个练武修道之人中才能出得了一个先天高手，那也是数十年的心血，汗水和天赋的结晶。而若是神机堂的天工计划完成，那样的机关兽他们一天之内能造上千只出来。操纵机关兽的人也最多只需要培养十天便行，甚至听说他们已完成了一种以神念操控机关的机关，那就连一个普通的地痞山贼也能操控自如了。”


“当手中真正掌握了那样一股力量之后，你说那些眼中只有利益的商贾匠人会想什么？他们会不会想，我何必还要守什么规矩，我何必还要受什么人的管，我何必还要怕什么官府皇帝，我何不自己来当皇帝坐这江山？你说，他们会不会这样想？”


何姒儿回答不出。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这问题该如何回答，而是随着这番话，大汉身上透露出来的那股浓重的气势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好似万军临前的威压，又好像高高在上，一言便能定数万人生死，掌控天地的气势，让她觉得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无比陌生。


“而如果被一帮只知投机取巧，唯利是图的商贾匠人将这江山夺去了，你觉得又会是种什么样的情形？礼崩乐坏那都算是轻的，什么道义，什么公理都再不存点滴，天下之人再不会去信，因为这是用机关术打下的天下，是商贾匠人算计得来的天下，一切都可以用银子来衡量，一切都可以用机关来解决。佛经上所言的末法之世也不过如此。你仔细想想，那样的天下说不定比前朝魔教盛行的时候的更不堪。魔教虽迷惑人心，教人以杀心淫心破灭之心为本心，但总是给了人一个方向。而没有方向的人才是最危险最不堪的，因为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


“器具越利，越是要在掌控之中才行。丫头，这不是谁要谋夺谁的基业，而是事情必须要如此。这时候你不能再用江湖道义的眼光来看，而是要站在更高一层的位置。唐家小子那想法只是局限在寻常江湖人的层面，不值一哂，你明白么？你若真的要想做大事，便要学着站在更高一层的位置去看，去想。”


“……我……我明白了。”半晌之后，何姒儿终于勉强点点头。虽然她其实并不怎么明白。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七章 茅山（四）


天亮了，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间透进来。小夏睁开眼睛，看见明月正缩在自己的脚边睡得正香，一张玉琢精雕般的小脸上全是婴儿般的单纯。而自己原本关上的房门正大敞开着。


小夏叹了口气，挠挠头，觉得有些头痛。昨晚还没有等到何姒儿回来，明月就吵着困了想睡觉，他也确实有些困了，结果何夫人就安排他们在旁边的厢房中睡下了。何夫人当然是安排的两间房，小夏和明月各自一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明月居然半夜悄悄跑了过来，爬到小夏的床上睡在了一角。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之前也常有发生，如果是露宿野外还好，但在客栈什么的地方就难免引人侧目，虽然小夏花了不少功夫和时间着力解释，但要让明月姑娘明白男女大防的道理还是很难的。昨天晚上他早叮嘱过了，但结果还是没用。


这里可是何真人的家，明月的悄悄小动作瞒得过小夏，却肯定瞒不过何晋芝。好在那位茅山掌教明显不是那种死板的道学长辈，小夏自己也问心无愧，不用太过紧张。


看着在脚边酣睡的明月，这种景象也不是头一次看到了，小夏还是感到一阵古怪的温馨感。这倒不是男女之情，明月虽然看起来是个绝美少女，但实质上到底能不能算一个‘人’还说不准，小夏也早不是那种见了漂亮女人就忍不住的愣头青，这种相依相存的温馨感有些像对一个绝对信任的朋友，又有些像是对一个很可爱的小孩，或者是……小夏忽然想起在流字营中认识的一个云州人，每日间那云州人抚弄怀中的獒犬的时候面上露出的表情，似乎就和这种感觉有些共通。


说起来，明月姑娘曾经的本体也是只小动物。想到这里，小夏摸摸自己的头，苦笑一下，感觉越来越古怪了，忍不住伸手去摸摸明月的头脸，那一头黑发触手如绸缎一般的手感，肌肤细腻白嫩如婴儿一般。


“你……你们两人……居然……居然在我家……”


门口的声音传来，小夏愕然抬头，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何姒儿已经站在了门口，正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明月和他。刚才分神去想事了，居然没察觉到她走过来的响动。


“啊……这个……”小夏虽然机变百出，这时候也不禁有些抓慌。“其实也不是你想象般的那样，明月姑娘只是半夜过来睡在那里而已，我们什么都没做。”


“啊……”明月也醒了，半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像没事一样看着何姒儿。“咦，何姑娘你回来了么？昨晚我们等你很久呢，你没回来我们就先睡了。我饿了，有吃的么？”


……


直到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何姒儿看向他们两人的眼光依然有些不善，不管她是不是相信小夏所说的，总之在自己家看到这样的状况确实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早饭是何夫人自己熬的粥，蒸的馒头，煮的鸡蛋。很平常的农家早饭，全是何夫人亲手所做的，何真人也坐在桌前，很用心很享受似的喝着一碗粥，何姒儿在旁边面色不善地啃着馒头，看起来只是一副寻常人家的和睦场景，一丁点也没有茅山掌教之宅所该有的味道。


坐在一起吃饭的还有一个锦袍大汉，就是昨夜何夫人口中所说的三哥，何姒儿的舅舅，名字是南宫无畏。虽然何夫人没多加介绍，小夏还是能分辨出这位南宫家的大汉应该是官场中人，而且地位绝不会低。小夏见过的官也不算少，江湖草莽中人再有权势，但和真正庙堂之上的人还是有区别的。小夏也没有觉得意外，昨天晚上从何夫人的话中他也早能判断出来，而且南宫家原本就在大乾朝庭中有相当势力，和普通的江湖豪强有本质上的区别，乃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家大族。


“有多少年没吃过四妹做的饭了？二十多年了吧？还记得有一次将八叔好不容易弄来的龙鳞大蟒肉活活给熬成了一锅焦炭，却舍不得丢掉，非要堵着我的门口让我和五妹吃。哈哈哈哈。”


“那么久的事还记得么？我都快忘光了。豫州老宅的样子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有空还是可以回去看看嘛。虽然五妹，六弟他们也都各自住自己的地方了，只剩老大和一些小家伙还守在那里。哎，这粥喝着真香，馒头也真好吃，是不是里面掺了什么茅山特产的天材地宝了？”


“就是白粥白面，我看是你平日间山珍海味吃得太多，将这些的味都忘了吧。要不留下来吃上一个月，保证你吃到一见肉就流口水。”


这位南宫无畏大人没有一点官架子，一边吃着一边很开心很亲热地和何夫人聊着，何夫人也很高兴，何晋芝放下了碗在一旁微笑着静静看着。这场面连小夏看起来都感觉到很舒服，很和美，除了何姒儿偶尔瞥过来那眼光有些刺人。


吃完了，何夫人收拾下碗筷，何晋芝也招呼小夏和他一起去回茅山宫观中去，将他的法箓度牒给办妥。明月自然是一路跟着的，何晋芝再叫上何姒儿也跟着一起去了，这片刚刚还热闹温馨的小小宅院中顿时就安静下来。


刷刷的刷碗声单调地在厨房中回荡，何夫人将袖子挽得高高的，多年的家务似乎没能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那一双手臂依然白腻如雪，曲线也柔和宛如少女。


“怎么了。这次还是来做说客么？晋芝他是不会答应的。”何夫人没有回头，似乎就知道了没有丝毫声息走到厨房门口的南宫无畏。


“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南宫无畏看着何夫人躬身的背影，默然半晌之后长叹一口气。“如果让李家老二还有那帮以前发疯一样围在你周围的人知道你现在是在天天刷碗，洗衣，他们真的会疯的。”


“你也太小看别人了吧。”何夫人手中刷碗的动作都没有停一下。


“对，说不定不会疯。只不过李家老二一定会将他手中所有的产业都拿去卖了，然后将钱全部拿到青雨楼去挂上悬赏要何晋芝的人头。或者他还会想办法从他那当州牧的兄弟手中将白虎军给骗来，直接打上茅山。”南宫无畏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地冷笑了一下。“昔年的中原江湖第一美人，南宫家的南宫无嫣最终的归属竟然是一天到晚的家务粗活，当年若是有人这样说，定会被那帮人把嘴都打烂了。”


终于刷完了碗，何夫人直起身来，将袖子放下，转身走出厨房，收拾起晾晒在院子中的菜干来。一边收拾，一边笑着淡淡说：“当年不是你和二哥让我挑的晋芝么？后来老大不也是赞我有眼光，挑中了一位茅山掌教。”


“是二哥让你选的，可不是我。”南宫无畏耸耸肩，又叹一口气。“是二哥眼光好，他没看错人。何晋芝当时还不过是茅山别院下一个无名无姓的烧火道人的时候，他就能认出这人绝非池中之物。这是我佩服他的，只是他做事也太……只是为了要将一个道门强援捆在我们南宫家，却将你的一辈子给耽搁了……”


“……那只是你那样认为而已。我倒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不习惯而已……要说我之前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动手做饭洗碗。”何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回忆了一下，也露出一丝苦笑。“要说耽搁……其实这些年我耽搁晋芝的也不少，如果不是为了我和姒儿……他说不定……”


“说不定他连这个茅山掌教也早就丢给旁人了。是不是？当年要不是我们极力劝说，还有张元龄那老狐狸的暗中推波助澜，他根本不会去接下这个掌教之位。”


“但若是那样的话，说不定天下就会多出一个真正的道门大宗师。那才是他真心想要走的路。”


“道门大宗师……哼，是白日飞升还是隐遁山林从此不知所踪？那对这天下又有何意义？”


何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南宫无畏露出一个微笑，笑得有些尖锐：“对，是对天下都没任何意义，对二哥和你也没任何意义。那如今你们可就满意了吧，茅山掌教乃是南宫家的东床快婿，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威风了许多？连朝堂上的天子恐怕都不能等闲视之吧。你们还觉得这样不够？还缠着他要陪着你们一起去发什么疯？”


“这次可不是发什么疯。你以为我们费尽心机难道是为了我们自己么？”南宫无畏的面色和声音也都沉重下来。“这次乃是百年难遇的大好机会，关系着江山社稷，甚至是人道兴衰，我们必须得争取每一分可用的力量。莫说是晋芝大哥，到时候张元龄，净土禅院那帮和尚都要出手，昆仑派上三院二哥也着人去联系了，甚至我们还得想办法将唐门那两个老怪物也捎带上。”


“一帮各怀鬼胎的老鬼，还指望着精诚合作？更别说你们前面还有个叶红山，你们谁有法子能左右得了那等魔神般的人物？想要当在后的黄雀，那也得有做黄雀的实力才行，总不能被螳螂转身一刀把头给砍了吧。”何夫人嗤笑了一下，默然半晌之后还是摇头。“你别想了，晋芝他还是不会答应的。我也不愿他去插手这事。”


“……如果是为了姒儿丫头呢？”南宫无畏说。


“你们敢～！”何夫人凤眼圆睁猛地一声怒喝。那一张艳丽无双的脸上满是凌厉的煞气，这一瞬间这个布衣荆钗打扮的女人散发出的气势竟丝毫不弱于昨晚何姒儿面前的南宫无畏。


“从头到尾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也知道，姒儿丫头可是自己想要下山去的，那什么正道盟的点子可也不是我给他出的。”南宫无畏不慌不忙地摊开了手，一脸坦然。“只是姒儿丫头若是真想要做出番大事来，以她的位置来说，也很容易被卷入其中。虽然她没资格参与真正核心那一场，但若是我们失手，覆巢之下她也难逃劫数。”


顿了顿，南宫无畏的声音更低沉了，带着几分涩意：“不，或者可以说，若我们失手，天下十州俱都是覆巢之卵，这大乾江山下谁又能得真正的安宁？”


“你们就不能消停些，不去做这些作死的事么？”何夫人恨恨道。


“不消停的是叶红山，是西狄人，不是我们。我们和二哥站在这位置，我们也只能这么做。”南宫无畏回答。


何夫人默然，身上的煞气也慢慢地消减下去，最后只剩一声长叹：“……你别告诉我连姒儿，连这些也都在二哥的计划当中。”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南宫无畏顿了顿，跟着也是长叹。“……应该不会吧。”


一阵难捱的沉默过后，南宫无畏像是想找个话题似的说：“对了，你应该还记得吧，刚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位不就是……”


“别和我说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不想去理。爱谁是谁吧。”何夫人转身甩手走进了屋子。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八章 茅山（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回头路的关系，小夏觉得昨天晚上好像很快就到了的路程在这白天走了半天也走不过去。


小夏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多了个何姒儿的缘故。这一路行来的气氛和昨天晚上截然不同，何晋芝不大和他说话了，何姒儿更是一言不发，只是那脸色和看过来的眼神总让小夏感觉到不舒服。只有明月还是和昨天一样，一会到处东看西看，一会问何晋芝一些旁人不大能听明白的问题。


忽然间，一直和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何晋芝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明月姑娘，为什么昨天晚上你要跑到夏小兄弟那里去睡觉呢？”


“因为一个人睡觉没有两个人睡一起好啊。挨着夏道士睡得比较踏实一点。”明月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回答，然后想了想又说。“嗯，虽然十方小和尚教我不要睡觉，要和他一样打坐，但是打坐总是没睡觉舒服。”


“嗯，十方神僧说得也是不错的。就算是在恢复神思心念上来说，佛门的禅定静坐的效果确实要比睡觉要好得多，兼之还有修炼之效。我们道门也对此多有效仿，乃是修炼的共法。只是需要有相当的基础才能有效。”何晋芝点点头。忽然他又转头看向小夏，问：“夏小兄弟，明月姑娘如此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睡在你旁边，难道你不心动么？”


“啊？这个……这个……”小夏顿时呆住。何晋芝察觉到此事早在他意料中，询问明月也没有太让他惊讶，但是这个问题就来得完全出乎意料。支吾了半天，他才勉强回答：“……我和明月姑娘虽然亲厚，但也只是因为大家是出生入死的同伴，完全没有心生亵渎之心，我多少也算是修道之人，对这男女之事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骗人！”这次却是何姒儿在一旁喝出这个词。“是谁在扬州妓院中喝找一桌妓女一起喝花酒被我碰到了？”


“不要胡说，你何时又碰到了？你也不过是听我信口胡说的而已，可曾亲眼见到了？”小夏急忙反驳。何晋芝再怎么样亲切随和都是一位道门宗师，这些能撇清还是撇清的好。


何晋芝却是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目，继而摇头说：“我观你元阳早失，也不是不懂男女之事的童身，而且……似乎还略懂一点极乐双修法？”


“啊？”何姒儿几乎跳了起来，一张俏脸面红耳赤，伸指戳向小夏，结结巴巴地话都说不明白了。“你……你……居然练过那等龌龊的邪门法术，你，你果然不是好人！你还敢说对这个……这个男女之事没有想法……”


“这个……这个……”小夏的脸也红了，他没想到这位何真人的眼光居然如此厉害，连这个都能看出来。这事连他自己几乎都已经快忘了。


“怎么了？你们怎么了？有什么好奇怪的么？”只有明月还是毫无所知。


“男女之情，阴阳调和乃是天地至理。若无此天人大伦又哪来的芸芸众生？你们大惊小怪什么？”何晋芝依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说的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反倒是显得何姒儿和小夏的反应都太刻意奇怪了。“魔门的极乐大法只是太过极端，最后人由术驭罢了，其实内中也有不少精妙玄奥之处，稍有涉猎也可以有益无害。我道门中伍柳派等旁支不是也曾参考这法子新创道术？佛门密宗也有欢喜禅之修法，借由男女大欲来堪破色空皮肉之相，都是上承天理的正法。反倒是前朝儒门理学提倡灭人欲，要人人都去做那无求无欲的圣人，正是未成乎心而有是非的愚人之举，结果反而令令号称以人欲通天成神的顺天神教日渐昌盛，最后纷乱四起，内忧外患交织而亡国。姒儿你要小心了，莫要看事之前便先预存了是非之观。道德经云：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正是此理。”


何姒儿悄悄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翻翻白眼，还是指着小夏不服气地说：“难道他哄骗明月姑娘一起在我家同床共枕搂搂抱抱还有理了不成？”


何晋芝也不再说话，只是摇头苦笑，也不知道他苦的是什么笑的是什么。


小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何真人如此风范，确实是看破世俗礼数的高人，让人心折。只是何仙子的慧根浅薄，也确实理解不了这些微言大义，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看起来倒弄得好像是因为自己而弄的别人父女之间不和。想了想，小夏还是认认真真地对何姒儿一揖，说：“何姑娘，今早那确实只是个误会，若有冒犯，我这里向你赔罪了。你也请放心，我是真的对寻常的男女之欲没有什么兴趣。别的我还不敢说，但佛门的白骨清净观我可是造诣颇深的，任是你天仙化人的美人，脱光了衣服在我眼中也是红粉骷髅而已。”


“哼，听你胡说八道。”何姒儿冷哼一声，显然是不信。


明月却是点点头，表示很相信：“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夏道士这一次可没有骗人呢。”


“哦？夏小兄弟为何单单去修那一门白骨清净观？那好像对符箓之道是没什么用处的吧？”何晋芝颇有兴趣地问。


“咳，其实此事就要从六年前说起。那时我在荆州遇见一件事，一位风流成性，最喜出没于青楼的少帮主得罪了红烟阁的姑娘，被偷偷下了迷药，和一具半腐女尸纵情风流了一宿，结果第二天发现真相之后被吓得从此不能近女色。我后来将此事告诉我师傅时，他却说这正是戒除淫邪之念，清净本心的上佳法门。后来我和他一起去了青州，在洛水城售卖符箓的时候，我错将一张中二品符当做下二品卖给了一位貌美道姑，我师傅就雷霆大怒，说我心念不正被美色所迷，如不将这邪念根子趁早戒除的话以后迟早要死在女人手上。他便将我抓了起来关在一间石屋里，那时候青州盗匪横行，帮会之间残杀常有，我师傅便专门四处去搜罗了几具年轻漂亮的女尸来，剥光了也一起丢在屋子里，还用符箓来日夜照亮屋子好让我看得清楚。我差不多一共陪着那些女尸在屋子里呆了一个月，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尸是如何慢慢变形，腐烂生蛆，被蝇虫鼠蚁啃食，最后化作一具具白骨，总算那石屋通风还好，没将我憋死在里面。我出来之后大病一场几乎死掉，至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看见女子的躯体便都有些不舒服。我师傅还大喜过望，说无意间发现了一门速成佛门白骨清净观的法子，要去向净土禅院兜售。”


“尊师倒真是个趣人。”何晋芝摇头苦笑。


“至于那极乐双修法，则是在雍州流字营中跟一个女子学的。详细情形颇为复杂，说来也话长，我就不累述了。总之我确实不是那种见了美色便不知东南西北的愣头青。何姑娘你放心吧。”


“……哼，我放什么心，我是不想看见我正道盟中有什么淫邪好色之徒。”何姒儿把头扭过一边去，顿了顿又问：“那女子呢？”


“死了。”小夏淡淡回答。这是流字营中大多数人的归宿。


明月在旁一只皱着眉头，显得略有些不悦：“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都不太能听懂。是说我和夏道士一起睡觉不好么？但是我又没有碍着其他人。”


何晋芝淡淡说：“明月姑娘你不用在意。你本心质朴，纯如婴儿，心正之人自会明白你所作所为皆是本心，那些心不正之人，你又何必去理会他们怎么看。”


明月一点头：“是啊。那些坏人我才不理会。惹到我的话我就杀了他们。”


“不过夏小兄弟你便要辛苦些了。”何晋芝看向小夏淡淡一笑。


“那也没办法。”小夏苦笑一下。有明月姑娘这样一个同伴在身边确实不是件轻松事，头痛的时候非常多。不过他也没丝毫厌烦，倒有些像家长照顾自家孩子般的亲昵。“何真人昨日不是说了，我自走的，做的，不都是我该走的该做的么。”


“好，你能有这番体悟，殊为难得。”何晋芝点头，露出满意之色，又看看明月。“你和明月姑娘能在那般奇异的情形下结实，相伴而行走到今日，以佛家的话来说这乃是你的缘法，也是明月姑娘的缘法。我道门来说这便是天数。你由着本心，这便是你的道，明月姑娘便是你的道。”


说着，何晋芝一手拉住了小夏的手，一手拉住了明月的手，然后将两人的手搭在了一起。小夏还有些愕然和手足无措，明月却笑嘻嘻地抓住了小夏。


旁边的何姒儿却是一脸见到鬼的表情，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何晋芝的举动。


“咦？”何晋芝忽然将小夏的手翻过来，看看他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好像是一个不大深的烙印，细长而有柄，好像一把小小的剑。


“这是……？”何晋芝眉头紧皱起来，脸上第一次微微露出凝重之色，仔细看着这道剑状的烙印，问。“这是什么？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是我前些日子从临死前的黄山剑仙石道长那里得来的……”小夏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何姒儿，此事他根本没告诉过她。


这道烙印就是当日他在上官闻仲的地窖中，临死的石道人所吐出的飞剑剑髓所留下的痕迹。当时他伸手去接那一道发光的小剑，但那小剑却爆出一阵刺眼的光芒之后就不见了，只在他的手心间留下这样一道浅浅的烙痕，也不知是消散了还是融入了他的手中去。无论他怎样去运气活动也好，都感觉不出什么异样。


这事他没对其他任何人说过，何姒儿没有，连明月也没有。石道人这两把飞剑的神异他是亲眼所见的，那蛇道人将他囚禁起来严刑拷打也就是为了那两把飞剑，而且听说连张天师也都曾对石道人的飞剑之术青眼有加，欲召他为龙虎山客卿长老。这样重要的一件东西落在他手里，而且可能还是融入身体中了，深明怀璧其罪道理的小夏当然是不敢说出来了。


不过不对明月说，是因为明月肯定对这种事没兴趣，说了也没任何作用。但对已经一起合作的何姒儿也不说，那就是确实有些不信任她。也不是不信任她的人品，何仙子并不是奸恶之人这个小夏很清楚，只是不信任她的判断和头脑而已。若是她自觉得很好心地要帮他解决此事随便向旁人提起，那绝对会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既然此事没必要说，小夏也就谁也没说。反正那掌心的烙印留在那也不碍事，来日方长他可以自己慢慢琢磨研究。没想到的是却在这里被何晋芝看了出来。


不过从某个方面来说也不是坏事，这位何真人绝对是天下间修为最高的几人，更重要的确实是一位世事洞明，境界超然的道门高人，正是最合适请教的对象，所以他仔细将那日的情况，还有石道人的话语都说了出来。


“……这不是什么剑髓。”皱眉细看了良久，何晋芝放下小夏的手，摇头。“虽然我也不太能看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但应该是和剑无关的。”


“但……此物真的是从石道人嘴中飞出的一把小剑，似真似幻，飘在半空中。他也说他那两把飞剑没了此物就不能运使，那蛇道人抓他起来拷问就是要问出这东西的下落。”


何晋芝还是摇头：“你说石道人将此物温养在自己心坎之中，和性命真元交融合一，剑气最为锋锐肃杀，怎能和温养在体内？即便是上古仙人留下的功法神妙，但石道人本身的武功修为只是后天之境，根本没踏入那窥见天地之理的一步，又怎能运用这已能颠倒常识的玄奥大法？而且我观此物中并无一丝金铁的锋锐肃杀之气，反而温润隐晦，和光同尘，连我也看不透深浅和其中的玄奥……”


听着何晋芝的话，小夏脸上的表情越精彩。他早就猜这东西颇为神妙玄奥，却没猜到能神妙玄奥到连茅山掌教也看不出究竟来的地步。他倒没有捡到宝了的兴奋头，反而心中越来越没底。


何晋芝转过头去，对着何姒儿说：“姒儿，有关此物之事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么？”


何姒儿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知道，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人家都没告诉过我，我还胡乱去说什么。”


“姒儿，此事儿戏不得，你记住，是任何人。包括你娘在内。否则说不定害了夏小兄弟的性命，还要连累你自己，甚至你娘。”何晋芝的神情肃然，语气沉重，和之前一直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正是天下风云涌动之时，不知有多少人正处心积虑谋求一分身外之力，天火山之事就是绝好的例证，一不小心被卷入那些阴谋之中就是粉身碎骨。”


何姒儿也是一呆。她记得似乎从小到大便没见过父亲如此郑重的模样，只得又点点头。


“我也不会对其他人说的。”明月这次也变得似乎很懂事了一样。


“那……能请何真人想办法将此物取出来么？”小夏问。何晋芝这样的神情，也着实把他给吓了一跳。


何晋芝摇摇头：“……此物已和你神魂血肉融合为一，我也没办法。石道人那里应该有御使之法，但他已经身死，那两柄飞剑也落入居心叵测之辈手中，恐怕是再难见天日了。”顿了顿，他神情又慢慢地轻松下来，继续说：“其实你也无须太过紧张，此物能落在你身上，也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天数……”


小夏忍不住苦笑：“也是我的道……是么？看来这修道之途果然是艰难万分呢……”


“那是自然。学佛修道本就是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所能为……”何晋芝一笑，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昂首向天，缓缓地长叹一声，好似有说不出的感慨。“……便是连道门掌教也是难为呢……”


何姒儿皱眉看着背手向天的何晋芝，满脸都是困惑，今天这父亲给她的意外太多，不解也是太多了。


小夏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一条小小烙印，苦笑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去揉了一揉。


……


这是个异常宽大的地下室，即便是墙壁上挂着数十盏神机堂的火油灯，也驱散不了这里的阴暗，一股好像尸体发酵后的浓厚死寂恶臭气息却弥漫其间，让人联想到漆黑雨夜中的乱葬岗。一些好像老鼠进食，又好像猪在拱泥的奇怪声音在这里面响动着，又让这里听起来像是个猪圈。


噌的一声轻响，角落中，两把丢在地上的剑忽然间自己动了一动，发出了一声回荡的轻吟。

第五卷 正道 第二十九章 暗室


“咦？”


一个形状奇特小小人影听到了这个声音，身形一闪就来到了这两柄剑的旁边，用奇怪的身体比了一个奇怪的姿势，这两柄剑就自己浮了起来，飞到了半空中这个人影的面前。因为这个小小的人影也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怎的回事？那石道人应该是死了的，这剑怎的还会自己动弹？”


这人仔细观看着这两把飞剑，一双大大的眼睛反映着墙上闪跃的灯火，显得灵活而又聪慧，只是这眼睛深处好像灯火中的油烟一样，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黑色癫狂。


咯吱咯吱机关开关的声音响起，这人忽然地又在空中一闪，消失到了一片堆积起来的杂物中去。


地室上面的门逐渐的移开，一个亭亭玉立的修长身影一步一摇地走了下来。这是一个女子，还是个极为漂亮，极有气质的年轻女子，打扮得也很好看，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个女人所该有的一切女人味，顾盼生姿之间好像连这充满恶臭的地下室也变得芬芳精致起来。


但这只是‘好像’而已。恶臭毕竟还是在的，这女子也忍不住伸手掩鼻，眉头轻皱，看着正在地下室中央如熊一样耸动的身影叹了口气，轻轻说：“魏大师，难道就非要让你那手下将这里搞得乌烟瘴气的么？以后你们不在了，还要我们怎么用这地方？”


那个身影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停下。那是一个肥壮如秋天的熊一样的男人，赤裸着全身一身的肥肉如波浪一样随着身体的摆动在抖，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他那肥壮的身体上有好几道狰狞巨大的伤疤，这伤疤之大，让他整个看起来根本就像是由几大块残肢拼凑起来的一样，那张肥脸上也是没有表情的一片呆滞。而他那肥硕的身下是一个男人的躯体，已经变形扭曲了不少，没了任何的声息，应该是早就已经死了的。周围地面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具赤裸变形的尸体，有些已经有了腐烂发臭的迹象。


那些尸体都还并不是这室内恶臭的最大来源，最浓重的恶臭气息是从那耸动的肥壮男子身上传来的。他就那样一直拼命在那男子的尸体上耸动，不时还低头啃上一口尸体上的肉，已经冷凝的血块和尸肉在他的嘴中咀嚼，一阵黑色的雾气随之涌出，在这肥壮男子身体周围升腾，糅合在一起形成那股熏人的恶臭。


“那难得你们还能提供材料，本座正好好好祭炼这肥仔。”一把阴阴柔柔的声音中，一顶小小的轿子升起在半空，悠悠地飘了过来。“你也莫要嫌臭，这正是锻炼鬼心傀儡的不二法门，就是要让这傀儡纵情去做他生前最喜爱之事，鬼心咒便能和他身体结合得更加紧密。”


“既是傀儡，还能纵情？难道这人还是活的不成？但大师又何以说是‘生前’？”女子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再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还在疯狂蠕动的男子，却还是在那张呆滞的肥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生气。


“虽然不能说他们还活得好好的，但至少他们也还不是死的。你以为本座的品味和神机堂那帮木匠铁匠一样么？死的东西哪里能有活的这般好玩？只有活物才是这世上最为复杂，最为有趣的东西，内中的机密奥妙又岂能是那些整日摆弄机关的蠢物们所能理解的？就算是茅山派祭炼的僵尸，也远没有本座手中的这些傀儡来得有趣。”轿中人甜腻腻的声音中满是得意，咋一听就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喜欢玩具的小孩。


“哦，也是。连神机堂中机关术最高的机关首座都其实是大师的傀儡，这高下之判已是再明显不过了。那位首座大人最喜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玩弄女人，每隔一段时间还必定要弄伤弄残几个才行，难道那也是那傀儡在自行祭炼么？”


“正是如此。那只肥猪乃是本座用元心种子慢慢培育了二十年的最完善的傀儡，已经根本无需本座操心便能自动靠满足残留在心中最深处欲望来滋补鬼心咒，同时脑中那些机关术的知识智慧也都还在，从某个方面来说根本就是个活人，只不过一切其实都在本座操控之间，本座要他做什么他就只能做什么，要他想什么就只能想什么。若是等鬼心种子完全成型，那傀儡即成本座分身。所以说，那些机关和僵尸哪里能有这等好玩方便之处？”轿中声音说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听起来好像他在里面都是手舞足蹈。不过旋即他又长叹一口气，显得有些颓丧。“只是可惜了，如今形势逼人，也只能将之放弃掉了。处理这傀儡的事也都办妥了么？”


“都妥了。我已按照大师教授的法子，将那位机关首座体内的鬼心种子打散。”女子一笑，满室皆是媚人的春意，她正是曾在神机堂别院中和唐轻笑何姒儿两人有过交手的青楼女子水玉竹。“不过这傀儡的生死不都由大师一手操控么，怎的还要我去出手？”


“正是由于那傀儡体内的种子几乎已经完全成熟，又没有完全成熟，本座才难以令其自毁，要他死很简单，但要销毁一切痕迹却难了。有人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傀儡，普通人倒罢了，若有张元龄何晋芝一流的道门宗师出手，难免有些痕迹被他们找出来，万一那些手脚被人宣扬出去，我其实无所谓，但头痛的是你们，不是么？”


“是。那多谢大师了。”


“那傀儡的尸体又是如何处理了？”


“正好唐家的唐四公子唐轻笑，还有茅山派的何姒儿也在场，偏偏又有两个江湖人来向那何姒儿寻仇，两边打了起来，其中有一人居然是以外门横练入先天的高手，声势浩大，弄得一团糟，我趁乱作了些手脚，让那傀儡看起来是被他们失手所杀的。顺手可以将此事推到他们头上，也算为接下来的计划做一个良好铺垫。”


“哦。方芷芳那婆娘有什么反应？”


“方总堂主正在唐家堡做客，想与唐家堡联手。听闻消息之后勃然大怒，据说已去向唐老爷子兴师问罪。至于茅山何仙子方面，虽然我事后也向神机堂透露过消息，不过方总堂主选择性地无视了。”


“那是自然。她可没胆量去碰你们南宫家。”


“大师记错了，小女子可不是南宫家的人。”


轿中的声音悠悠地传出来：“哦，本座倒真是记错了，你不是南宫家的人，是南宫家的狗。”


水玉竹没有对轿中人的话表现出丝毫的嗔怒，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的温柔婉约，春意盎然，她咯咯一笑说：“大师又记错了，就算小女子是狗，也是红烟青雨楼的狗，是天家的狗，不是南宫家的。”


“哼，这时候都懂得替主人避嫌，倒还真是条好狗。不过本座对你的狗事没兴趣。本座且问你，你送了个好台阶给唐家老爷子，也算帮了方芷芳一把。唐老爷子可是服软了么？”


“是。听闻已经召回唐四公子训斥责罚，也给神机堂道歉，唐家堡和神机堂的合作事宜也正式开始商谈。”


“那你这不是把神机堂这块肥肉送到唐门的嘴里去么。你就不怕唐家堡真能啃下这块肥肉？等唐家堡真把这块肥肉吞下去，消化了，那长出来的力气可就有些吓人了啊。那时候恐怕你们再想对唐家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本来也不容易，唐家经营数百年，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动得了的。与其这样，还不如送一块肥肉给他，唐老爷子之前那般推脱犹豫，说明他也是明白，这块肥肉也许是有毒的。”


“那也只是‘也许’而已。唐家可是玩毒的老手。所以现在的关键就是看他们能不能消化的了那毒，你们放在那肉里的毒药够不够分量了。”


“正是。”


“呵呵，果然有胆量，有算计。轻轻巧巧就兴风作浪起来，不愧是南宫无忌一手栽培的好狗。你来这里，就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些么？”


“是。大师这些日子里足不出户，我怕有些闷到了大师，所以将这些日子外面的情形过来告知大师。大师的才艺智慧也都是小女子十分倾慕的，也想听听大师的指点。”


一边说着，水玉竹一边婷婷地走到刚才那一顶轿子放置的杂物旁，随手从杂物中拿起了一只画卷展开，只见上面是一个偏偏起舞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不施粉黛，除了一袭白衣，一头乌发之外再无装饰，人却是美到了极点，舞姿也是美到了极点，将女子的婀娜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勾勒这女子的只是简单的黑色墨线，但画面四周又描绘满了缤纷美丽的各色花卉，有红色的蔷薇，粉色的牡丹，嫩黄的菊花，浓墨重彩绘制得极其艳丽夺目。


“比如这幅画，无论技法还是境界，至少也能排入当今天下前五位中去。大师早年所谱的一曲云中曲也是至今仍在我红烟阁中广为流传，还有传闻当今正在京城教授太子的国手吴浊早年和大师手谈一局，也对大师的棋艺赞不绝口。至于小女子最想请教大师的么，则是……”


“鬼心咒，是么？”轿中的声音淡淡道。


水玉竹一直笑盈盈的俏脸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诧带来的僵硬。这时候她手上的画卷也忽的一下跳了起来，在空中重新卷起飞入轿中。


不过一瞬间，水玉竹脸上的惊诧就平复了下来，叹口气，点点头苦笑说：“正是。大师果然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握中。小女子确实是想向大师请教这鬼心咒的些许奥秘。这对于我们以后的计划会非常有帮助。”


轿子中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水玉竹的话：“不，别拿‘我们’这两字来打马虎眼，本座没什么计划需要你来操心。而且这事你们那边的其他人也并不知情，只是你一个人私下来这里的，是么？”


水玉竹的脸上的笑容终于没有了，一双秋水妙目冷冷地看着半空中的轿子，半晌之后才又终于笑了笑：“是。经过这一次帮大师善后，小女子对此天魔妙法实在很有兴趣。还希望大师能不吝赐教。”


“那你觉得本座为什么要教你？虽然此法在江湖上素有恶名，但毕竟是顺天神教五大通神秘典之一，绝对是当今天下最为顶尖的功法。你是在那打散那傀儡的元心种子的时候察觉到了什么吧？我也不瞒你，此法和你所修的极乐心经确有共通之处，而且若能相辅相成，威力更是极大，当年顺天神教两位副教主便都是同修双法，几乎便是只靠着这两门大法来掌控神教上下数千万的人心凝聚……”


听着轿中人的话，水玉竹的一双眼睛变得越来越亮，她一笑，百媚横生：“……只要大师觉得小女子有什么能为大师效劳的，尽管说便是了。”


“但是你不管为本座怎么效劳，这都不够。”轿中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和不屑，还有点玩味，从这声音中似乎都能感觉出他那张看不见的脸上是一种猫看老鼠般的表情。


“不会吧。大师仔细想一想，大师一定会发现的。”水玉竹脸上的笑更迷人了，她修长婀娜的身体也在微微摆动，随着她的笑，她的身体的动作，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呢喃似的轻轻哼唱不知从哪里响起，朦胧婉约，好似情人的低语，少女的倾述，带着说不出的甜蜜惑人。


“嘿嘿嘿嘿……”轿中人笑了，好像笑得很开心，只是在这地下室中听起来却令人毛骨悚然。“好，好，就是这般。你所能为本座效劳的就只能是逗本座开开心了。本座最喜欢的就是看着那些自信满满，自以为是地玩弄手段的人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堆大便时的表情。比如一个女人有些心机手段，又长得很漂亮，便以为天下间的男人都可以随她之意来掌控玩弄。然后这个女人又发现了一个机会，有一个处境似乎落魄的人手上正有一种对她很有用的东西，于是她就在想把这东西想办法给弄到手。在她聪明的小心思看起来，这人已是过街老鼠，还需要他们庇护，她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尊敬和诚意，再玩上一点小小的手段……”


水玉竹脸上的笑呆滞了，身体也不再摆动了。还没等她有下一步的反应，几声微不可闻又尖锐之极的破风声响起，她的身体一僵，随之就浮了起来，飘到了半空的轿子面前。火光照耀下，几缕几乎透明不可见的丝线正缠在她身上，浮在她面前，也正是这些透明丝线支撑着那顶小小的轿子漂浮在半空。


“对本座玩这些小心机，玩这些小手段？你当本座没见过极乐天魔舞么？没错，本座现在是需要隐匿踪迹，不好出现在光天化日下，许多地方确实需要仰仗你们，所以你就觉得本座会有求于你了？所以你就得意了？你就这样沾沾自喜地跑来本座面前卖弄你的聪明才智了？你就一定觉得本座会认可你了？”


“大师误会了，我知道大师是无忌大人的客人，又怎会有这种想法……”水玉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一张娇俏美艳的小脸已经变得苍白，上面全是害怕，惶恐，犹如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猫咪。


“住嘴吧。你还在为自己那一点矫揉造作出来的画皮洋洋得意？是不是觉得这个样子一定会让人觉得同情？你错了，本座来告诉你，只有真正发自内心的情感才是最美丽的，蒙在外面那一层骗别人也是骗自己的皮只会让本座感到恶心。现在本座就帮你把这层皮剥下来，让你看看最真实的你自己。”


嘶的一声轻响，一根透明丝线在水玉竹的左脚上一缠，一抽，水玉竹脚上的青布绣鞋和罗袜就被扯成了碎片，露出一只洁白秀气如璞玉般的小足。那一根丝线再一抖，就扎进了一只白白嫩嫩小巧可爱的小脚指头。


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在地下室中回荡，水玉竹的身躯在半空中像跳上了岸的鱼一样死命地摆动，但那些丝线困得很牢，很有力，还是那样轻轻巧巧地将她悬在半空。她那脚上的丝线再抖了一下，又朝里面钻进去了一大截，这一下水玉竹再没有惨叫，修长妙曼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好像一只曲线优美的弓，随后又彻底软了下来，像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一样，只剩下喘息声和低泣。她脸上再也没有任何的表情，汗水，鼻涕，口涎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淅淅沥沥的液体顺着她那双修长的腿流下来，落在下方的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洼。


“叽叽嘻嘻嘻嘻，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表情！看到没有，这个样子不是就可爱多了么？看见你这番真实可爱的模样你知不知道本座有多开心？”


好像老鼠啃木屑般的笑声中，半空中的一根丝线朝下伸出一卷，在那堆杂物里扯出一面小小的镜子来举到水玉竹面前，只是水玉竹那双原本风情无限的秋水妙目现在已经是茫然一片，只能喃喃地带着哭声说：“不要，不要，大师放过我吧……”


“放过你？你不是刚才才说要替本座效劳么？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呢。你不是遇见过唐轻笑那小子么？看见他用唐门暗器没有？那小子性子阴狠固执，心底的一团火却骚得厉害，实在是非常对本座的胃口，只可惜被大将军搅了局，要不然他定会变作本座最喜欢的玩具。本座现在很想念他啊！对了，他用什么暗器了？春晓针？铭心丝？还是相思豆？我知他最喜欢这些阴狠毒辣的东西。刚才你尝到的这便是铭心丝的味道，还不错罢？说起来设计出这些暗器和手法的唐老太太也是个妙人呢，可惜没机会和她老人家照个面交流交流……嘿嘿，本座很久没有这样高兴了，本座要和你好好聊聊呢，你且慢慢等着吧，本座会将你身上最真实的东西慢慢一点一点地发掘出来……”


说着说着，轿中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高亢，好像莫名地兴奋了起来。缠绕在水玉竹身上的丝线一紧一松，就将她全身的内外衣裙绞成了碎片，只剩一具洁白细腻的修长胴体临空悬在那里，在她腰下的鼠蹊处，一朵红色轻烟环绕成的花朵纹身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显得诱人万分。


“哦，不错啊不错啊。果然不愧是红烟阁精挑细选的头牌，果然是一副好皮囊。待会本座会将你的这层皮慢慢剥下来哟！”轿中的声音开始变得湿答答的，半空的轿子也在微微晃动，好像里面的人已经快把持不住了。

第五卷 正道 第三十章 正道


咯吱咯吱机关开动的声音传来，水玉竹进来后关上的门又被打开了，脚步声中，一个人走了下来。


“谁来打搅本座？不知道本座在和美人聊天的时候最恨别人来打搅么？”轿中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像是个即将被夺走玩具的小孩。


这尖叫声中，那个一直抓着一具尸体蠕动啃咬的肥壮身影丢掉手里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一身不吭地朝这刚刚下来的人飞扑过去。这身影肥壮得像一头熊，但是这敏捷的动作和速度却像一头豹子，一眨眼间就带着剧烈的风声扑到了这人面前，一双蒲扇大的巨手抓下，还带着不少尸肉的血盆大口大张，好像一头畸形的猛兽一样朝这人啃去。


这刚刚下来的人并不高大，还略有些矮小，在这巨大肥壮的身影衬托下简直像一个幼童一样无力。但这身影只是轻轻地一挥衣袖，那好像泰山压顶一样的扑来的肥壮身影还没有沾到他，就发出一声好像大象撞在墙上的闷响，以扑来的时候更快十倍的速度向后飞了回去。


轰隆一声巨响，这肥壮身影撞在壁面上，连整个地下室都晃动了一下。幸好这是地下室的壁面，如果是面墙恐怕早就塌了，那壁面只是凹下去一个大坑，将那已经明显变形的肥壮身影镶嵌在其中。


没有因为拂开这身影顿上一顿，这人迈着步子就朝半空的轿子和水玉竹这里走来。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一双剑眉入鬓，一身官袍，尽管有些矮小，但是他的眼神，身周的气势，一步一步踏来的节奏都有着说不出的隆重和巨大。


半空中的水玉竹看不见身后走来的这人，但是却能听到他一步一步走来的声音，一张满是绝望的脸上顿时有了生机和惊喜。


“是你？滚出去！别来打搅我！”轿中人很明显认识这个人，不过那一阵被激起的狂怒还是不减半分，尖锐的怒号声中，半空中那些透明的丝线像活过来的蛇一样朝着这人抽打刺杀，同时还有一阵漆黑的雾气也从轿中涌出，凝结成几股黑龙般的雾柱朝那人席卷而去。


这人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停，依然是一挥手，一阵如山岳般凝实，又如海啸般莫可能沛的气劲涌出，无论是那些透明的丝线，还是充满不详气息的黑色雾气就都被吹得倒飞了回去。这人再一伸手，那些捆绑住水玉竹的丝线也全部松脱了，半空吊着的水玉竹立刻跌了下来。


水玉竹全身上下已是不着寸缕，妙曼有致的身躯几乎没有一丝瑕疵，宛如一具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她落地之后没有多余的动作，任那一具精致美妙的胴体暴露在空气中，只是立即跪倒，以头触地，对着这人颤声道：“无忌大人。”


这人瞥了水玉竹一眼，那一具饱含着青春活力的美妙躯体落在他眼中却没有激起丝毫的涟漪，他只是沉声问：“我不是说过，未经我许可，不许你们任何人来接触他么？”


水玉竹没有抬头，依然还是跪在那里，后颈，背脊，腰臀一路勾勒出一个能让天下间九成九九九的男人充血的曲线，但现在这句赤裸的娇躯在微微颤抖，声音也是带着哭腔和颤意：“属下知罪。属下只是被那唐四伤了元气，怕日后执行任务之时力有未逮，恰好又知晓了鬼心咒的一些妙用，便想来求一些法门……”


“南宫无忌！你敢抢我东西！你敢抢我东西！”


一声凄厉无比的厉啸，凄惨惨烈得好像和这名字有着十八世也洗不清怨仇一样。刚刚被吹得在空中倒飞着打了一个滚的轿子又重新飞了回来，那些被震开的透明丝线，被吹飞的黑色雾气像发疯一样地又倒卷回来。


“你去出，关上门，也别让任何人进来。”这人头也不回，在那凄厉刺耳如鬼嚎一样的厉啸中，他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被淹没分毫。


“是。”水玉竹站起，躬身一礼之后就转身朝地窖外走了出去。至于半空中那轿子带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攻击她好像没有看到一样。


地下室的室顶被几根狂舞过的丝线划过，门板大小的青石就被无声无息地切割成几段掉落下来，地面也是如此，碎石和泥土都被席卷进轿中人的丝线裹起的旋风中，还有那些无声无息的黑色雾气一起，如同一场小小的飓风一样朝那人卷去。


但这一切都只能止步于那人面前一丈的地方。那人伸出了一只手虚按在半空中，这边轿子发起的所有攻击在到达他一丈之前就会碰上一堵无形的墙，然后全都无力地落了下来。


轿中人的攻击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剧烈了，那些飞舞的透明丝线，汹涌的黑色雾气越来越猛烈，连那顶轿子都用力朝那人前面那一堵看不见的墙使劲去撞，只是无论他怎么折腾，这边飞沙走石翻江倒海，那堵看不见的墙的那一边却是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飞舞在半空中的轿子终于落了下来，那些丝线也不再挥舞了，重重的喘息声从轿中传出来。半晌之后，轿中又传出来一声尖锐的厉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还手？南宫无忌，你是不是小看我？你敢小看我？！”


被称作南宫无忌的男子默不作声，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轿子。


又喘息了半晌，轿中人似乎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了，声音也再没有了那种歇斯底里的怒意，剩下的只有疲倦：“……那女人真不是你叫来撩拨我的？”


“我没那么无聊。”南宫无忌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也不浑厚，但好像是一颗颗钉子用力钉进岩石的声音，给人一种斩钉截铁，绝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你运气还真不错，救下了一条好狗。还是条好看的小母狗，能用得上的地方非常多，嘿嘿。”轿中人笑了几下就接不上气，又喘息了几下。“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这里休息了这么久，你的伤势怎么样？可有好转么？”南宫无忌问。


轿中人并不回答，反而问：“怎么，是有地方要我出手？”


南宫无忌点点头：“虽然鬼心咒是天魔五策中最不擅长攻伐的一种，但有时候确实又是项很好用的法子。过年之后有很多事要做，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帮我。”


“你也该看得出，我的暗伤很重。我出手可以，但真要太过用力，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也许下一次再这样，我就醒不过来了。”轿中人的声音虽然疲惫，却没有什么哀伤愤怒的意思，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没有办法能帮你么？药王谷的人，药，我都可以给你调来。佛，道两家的高人也行，就算是何晋芝，张元龄，我真要想办法请他们出手帮忙，也不是没指望。”


“没用的。”轿中人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你也是修顺天神策的，应该知道到了我们这一步，几乎已经不是外力所能帮忙的了。若只是十方秃驴的那一记佛光，我大概也还能勉强承受得起，但是之后被大将军的大自在天魔劲震碎了一粒元心种子，这才是伤了根本。那可是我最汇聚心血的一粒种子，原本我还以为不会有什么大碍，但看来还是太小看大将军了，大自在天子法的玄奥通神之处比我们想象的更高。我的功力，鬼心咒的效用等等所有一切都无损，但是最深处的本源已开始涣散，就算现在我收回了魏小牙身上那一粒成熟种子，也终究只是苟延残喘，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默然半晌，南宫无忌才点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不是客气话，我对你可没什么好客气的。二十年前你给我弥天鬼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在利用我。”轿中的声音淡淡回答。充满了疲倦之后，这声音听起来反而没有了其他时候的那种诡秘和怨毒，只像是一个小孩。“不过这东西真的很对我的胃口，直到现在我也真的没什么好后悔的。我说我撑不了多久，也只是站在你的角度，从我自己来说我并不怕。有时候我自己也经常在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到底是现在这个呢？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或者是完全沉浸在鬼心咒里的那个？也许这顺天五神策真的是能通神，和五行宗那些最后化作流水烈火的道人一般，其他人说什么人由术驭，但对于修炼者自己来说未必不是得其所哉。从这个方面来说，说不定这也是一条真正的通神之路呢，哈哈哈哈……”


南宫无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轿中人开始说得喘气之后，又逐渐平静了下来。这时候南宫无忌才说：“也就是说，你还是可以出手的？”


“我说了，可以。但是我不知道后果。而且，我愿不愿意出手又是另一回事了。”轿中人淡淡说。


“昆仑派。你愿意了么？”


“嘻嘻叽叽嘻嘻……”听到这句话，轿中人忽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开心。“当然愿意，这不会是你特意给我安排的吧？”


“好。”南宫无忌点头，想了想，问。“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你是想问，我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是么？嘻嘻嘻嘻……”轿中人笑了会，沉默了下去，好像在想，半晌之后一幅画卷从轿中飞了出来，落到了南宫无忌手中。“把阿月给我带来，我想她了。”


南宫无忌展开画卷，看了一眼画卷中那个翩翩起舞的白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好。”


“对了，你可以留意一下是谁去杀了我手下上官猴子。原本我以为石道人被我用鬼心咒杀死，那两柄飞剑的秘密就没办法解开了，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样。也许杀了上官猴子的人在石道人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也说不定。”


“正好。”南宫无忌眉角向上微微一挑，看了一眼躺在角落中的那两把飞剑。“我还正在考虑若真是想不到办法解开，就送去龙虎山让张元龄看看呢。他对这一对飞剑垂涎已久，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沉默了一会，南宫无忌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有。是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


“你问吧。”


“你为什么要修炼顺天神策？你不像我，你即使不修炼这个，你所能得到的同样很多，和现在一样的身份地位，一样的富可敌国。你也不是元顺一，黄超儿那种顺天神教的秘密传人。你更不是大将军，自信要践踏天地的疯子。那你为什么还要冒着心魔反噬，散功身死的危险来修炼？就算夺天造化功的心魔反噬比不上鬼心咒，但也一样的危险，黄超儿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难道你不怕你自己也有一天会把南宫家的人吃个精光么？”


“我当然不怕。因为我相信我能驾驭得住。我和你，和其他人修炼天魔五策的心思完全不同。”南宫无忌淡淡说。他的声音平和，但是仿佛带着天地间最有力的节奏。“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天下十州，为了这人道昌盛，为了这黎民万千，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惭于人，我所行的就是这天下的正道。我哪里来的心魔？”


“嘻嘻哈哈哈哈……”轿中人沉默了一会，突然爆发出一阵鬼哭般的大笑，他笑得如此剧烈，好像下一刻马上就要笑断气一样。


南宫无忌看着面前摇晃着的轿子，任凭里面的笑声笑得好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一样，他冷峻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终于，轿中人笑够了，不笑了。说：“若是我二十年前就听到你的这番话，说不定我就不敢接下你给我的那本弥天鬼策了。因为我会以为你是个疯子。直到现在，就算我在很多人眼中是个疯子，但我依然觉得你才是个真正的疯子。”


“不笑不以为道。你理解不了罢了。”南宫无忌转过身去，一步步地迈向出口。他身材虽然矮，走的步伐却很大，很稳，很重，像是一个巨人。


走到了地窖口，南宫无忌停下了脚步，偏头说道：“对了。黄超儿其实也并不是真的练功练到走火入魔，是我设计让他几个儿子为了女人互起争端大打出手，让他几个夫人为了笔黄金明争暗斗，他最是爱护自己家人，偏偏任是功力盖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最后我再去找他交手，激得他心魔反噬。随后张元龄在明，我在暗，两人联手将之制住。”


轿中人微微一怔，然后大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倒是一番好算计。张元龄在明处，得了名，他龙虎山张天师的名号更是如日中天，你在暗处得了利，不只除了大将军一个潜在的臂助，还得了黄超儿那一身百年功力。不过这等隐晦的手段，哈哈哈哈……难道你也觉得这是天下正道？”


“当然了。”南宫无忌淡淡回答。随后迈出了地窖口，只留下下面发疯一样的笑声。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章 仙子（一）


最近些年来，江湖中人已经越来越习惯以来自龙虎山的一张除妖灭魔令来掀开一年中江湖的风风雨雨。


这除妖灭魔令乃是由神机堂牵线，请各大名门正派的掌门人，长老们评选出上一年中作恶最多的十大邪魔外道，十大正道轶事，然后送上龙虎山请张天师过目，定下之后再刻成一块令牌，每一年的新年伊始便传告天下江湖。


此事刚开始的时候，不少老江湖们是对此事颇为不屑的，觉得这不过是神机堂钻营讨好龙虎山的小手段，顺便给自己提提脸面，与各大派拉上关系而已。须知天下江湖并不见得就是尊张天师为第一人，不说昆仑派，真武宗这些底蕴深厚的大派只不过是相对低调些，亲近皇家的净土禅院对江湖名利向来不大感兴趣，即便是正一教中，茅山派，灵宝派也并不是没有高人，只不过是道门清净，一直以来都默认了前朝御封的由龙虎山来统领三山符箓的道统，大乾也沿用此例罢了。至于唐门，南宫这些名门世家更是不用说了，龙虎山张天师说什么对他们来说就算不能算是个屁，也强不到哪里去。


所以真正有分量，有身份，有实力的人，根本不怎么将这实质上没什么分量的东西看在眼里。有位被荣登上榜，以身手了得性格跋扈著称的独行大盗更是放出话来，于某月某日开始就在某城里盘桓数日，有想除魔卫道的大侠就请来一会。


只是后来的事实，却着实让那些自以为看得通透的老江湖们大为意外。这除妖灭魔令一出，短短几年之内就风行天下，应者如潮。凡是正道轶事上有提及的正派侠客们无不声名大振，榜上有名的邪魔恶人无不成为过街老鼠，不知被多少想藉以成名的各路少侠，大侠们群起而攻之，就算应付得了一两拨，在四五拨七八拨乃至无穷无尽的侠客们的围追堵截，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的各种手段下也一一阴沟里翻船。那位独行大盗刚在他自己放话的城里现身，就被人用从唐门的麻药给麻翻了，再挑断了手筋脚筋被押解去领赏。


于是几年之中，龙虎山张天师的名声就真正达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居然真的隐隐有了江湖正道第一人的味道。顺带的神机堂也借此打通了不少关节，打响了名声，发展得比任何一家帮会更快更迅速。


对这般情形，那些老江湖们在错愕之后，也有人总结出其中的缘由，以原来如此的口气说：毕竟江湖上最多的还是那些头脑不大灵光，眼光也只能看到面前三尺之处的人，他们需要一个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的人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哪里是前去的方向，而张天师这位天下道门领袖的身份无疑就非常合适，神机堂拿出做买卖的吆喝劲来宣传，也确实正对了大多数人的胃口。


不过也还有另一种说法，说这张灭魔令下其实还隐含了更多的手段，还有个更大的影子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不过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某些眼红之人嫉妒张天师而无中生有，这就不得而知了。


大乾八十八年，这一年的除妖灭魔令发的比往年迟了些，好像是有些什么事耽搁了一下，大年过完之后才送上龙虎山去，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等了好几天，又才从天师派中发出送下山去。早已等候在山下的神机堂的人立刻复刻了数百份，往天下各州送去。


……


等到荆州阳明城万虎帮帮主宋万虎看到今年的除妖灭魔令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了。


宋万虎看到的当然还不能是令牌，虽然除妖灭魔令复刻了数百份，但那都是拿去放在各处的神机堂分舵，或者是送去天师派道观中挂起来的。不过神机堂的人不会放过这种赚钱的机会，早就拿笔抄录了下来，还去青雨楼买到各种相关消息，一起集中成册卖给各路江湖好汉。愿意来买这个的好汉们一般也不会太在乎这些散碎银子，一份卖个几两，全天下加起来至少也要卖出数万册，进账近百万两，单单就凭这一项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将这记载了除妖灭魔令的书册买来了，摆到桌上看到了，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这书册上的字认识宋万虎，宋万虎却不认得他们。所以宋万虎还将三当家罗圆圈也叫来。罗圆圈屠户出身，肥得就像个圆圈，一把蒲扇大的斩骨刀能一刀就将一头五百斤重的大肥猪从头到尾切成两片，难得的是居然会识字，在这靠拳头刀剑打生打死的江湖上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了。


宋万虎让罗圆圈读的首先还是正道十大轶事。他万虎帮靠的是给人当保镖护院起家，后来做大之后虽然和其他帮派之间明争暗斗杀人暗算之类的手段也不少，但却还是以白道帮派自居。江湖上混的汉子虽然图的是钱财，实力，但名声也是很重要的，真正能在黑道站稳脚跟的基本上都是无门无派的独行大盗，有了基业之后就决计不能将名声弄得太坏了。否则不说那些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来谋取产业的其他门派帮会，只是那些想出名想疯了的年轻少侠们就能让人头痛无比。


而且中原三州的江湖人，心中多多少少都还是存着一分‘正道’的心思，不只是繁华之地，紧邻京城的正统观念，还有十二年前那一场浩劫，虽然将整个中原都打得千疮百孔，但重压之下，人心却难得地凝聚在了一起。宋万虎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当年曾手刃过两个西狄人，这也是他心中一直将自己放在白道上的根本所在，而为此一些过分的行径，比如杀人全家斩草除根，比如下毒暗算，比如逼良为娼等等之类过于下作的事他也确实不会去做，因为曾经杀过西狄人的好汉是不屑于去干那些的。


所以当罗圆圈念到正道十大轶事中，昆仑派的何天少侠率领派中下三院的一干好汉与西狄人恶战一场，救出数百名江湖同道的时候，宋万虎也忍不住击掌叫好。虽然天火山下的事现在江湖上早传得人人皆知，不管是哪个版本中，红叶大将军都是其中绝对的主角，但没有一个中原人对这位大将军和麾下的红叶军有丝毫好感，至于白虎军那是朝廷边军，据说当时也对夺宝盟的江湖客们大加杀戮，江湖人同样也有同仇敌忾之感，只有这位昆仑派的何天少侠才让大家感觉眼前一亮。现在这除妖灭魔令上都特意点出来了，说明此事必定不会有错，这位何天少侠才是天火山之役中的英雄。难道张天师还会看走眼不成？


接下来的一件便是青州洛水城那件剥皮凶手之事。这事宋万虎也是特别清楚的，因为前些日子洛水帮悬赏出的那十万两黄金，连让他也着实心动了一会。但现在听到三当家将此事念出之后，一身冷汗都吓出来了。


“什么？？原来青州洛水城那事竟是如此？原来被前些时日被通缉的那两人却才是真正擒杀妖物的好汉！他奶奶的，洛水帮怎的搞出这样一个大乌龙来，白子明那老不死的是吃顶了还是老糊涂了？前些时日还出那么重的赏金来悬赏这两人，幸好我们派出去的人手没收到消息，否则找上门去被打得落花流水也还罢了，若真是将这两位给捉了杀了才是真把梁子结得大了。那可是茅山派和净土禅院的高手！便是一百个洛水帮也只能当个屁！”


原本的除妖灭魔令上当然是没刻这么多字的。令上记叙的只能是事情的大概，详细资料都是书册上记载的补充，出自青雨楼的资料，当然也是同样的可靠可信。罗圆圈翻看了一下，舔舔肥厚的嘴唇摇头晃脑地说道：“原来那被悬赏的女子是净土禅院的佛门女修，法号明月。那前阵子悬赏的时候不是有消息说这女的……咳，这位佛门女修漂亮得很么，我当时便说此事大有猫腻，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子怎么会是剥去人皮的凶手？如今看来果不其然，乃是一位真正的佛门仙子啊。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机缘见见这位仙子……”


看着三当家一副悠然神往，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宋万虎也不禁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三当家什么都好，就只有一项便是喜欢发白日梦，也不知是不是识了字之后看了太多游侠列传之类的东西，整日间乱想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女侠，三十好几了也没找个婆娘，平日间连青楼妓院也不愿去，说是要将清白之身留给以后相逢的仙子。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宋万虎平日间也没少劝过他，这时候也只能说道：“老三你还是别快快讨个婆娘是正经，别整天乱想什么仙子侠女的了。江湖上的什么什么女侠，什么什么仙子，他妈的多是那种吹牛皮吹出来的。你见过哪个在江湖上混的娘们长得漂亮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地站桩扎马，打熬筋骨，那身形早就走了模样，身上摸起来也是硬邦邦的，整天拿刀提剑地砍杀练习，手上的老茧说不定比你杀猪磨出来的还厚，一捏能把你皮都搓掉一层。几年前那崂山派的什么什么项女侠不是就传得貌如天仙，神乎其神的？结果老子一见，模样看起来也确实还有几分姿色，但仔细一看那胳膊腿上的肉疙瘩可不比老子的小多少。沐川帮的田少帮主那没眼色的还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一个劲地去献殷勤，扮风流少侠，结果后来听说不是居然被那女的用了强给推上了床？夜夜索取无度差点弄成了人干不说，悄悄逃回去后还被那项女侠提刀闯到沐川帮总舵去要人，一刀将大门都砍成了两半，真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难道你以后还想找个这样的么？”


罗圆圈讪讪说：“老大你怎能俗成这般模样？人没点追求，还不能没点念想了？闯荡江湖的难道就真的没有漂亮的女子了不成？比如……神水宫那些娘们不都长得还不错么……”


“呸！五行宗的妖怪婆娘还能算是女人？你不会憋不住了，连那种妖怪也想要了吧？你也不是不知道，每隔几年总要冒几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见色起意去招惹那些妖怪，被碰个灰头土脸的那都还是好的，真勾搭上了那才惨了，活活被吸成人干就是最后的下场。还就是真的人干，随便搁点盐就能放个百八十年不发霉的那种！”


罗圆圈眼睛在书册上扫视几圈，又指着一处道：“……对了，这里还有这个，茅山派的何姒儿何仙子将在今年开始，率领以各大门派世家的年轻子弟成立的正道盟为中原江湖除魔卫道，守正辟邪……这个何仙子总是还行了吧？她娘可是当年的中原江湖第一美女南宫无嫣，听说徐州李家二老爷当年为了这位美女，不惜把半个田阳城的街道全部铺满红地毯，房舍全部铺满鲜花。而且这位何仙子也都是第二次上榜了。前两年便有诛杀飞天玉蜂万玉峰还有天河五鬼里三鬼的事迹，这可算是真正的才貌俱全的正道仙子了吧？”


宋万虎一听，也不禁皱了皱眉，回想了想，叹了口气道：“这个么……虽然没亲眼见过这什么何仙子，但她娘南宫无嫣我当年倒是在扬州远远看过一眼，那倒确实真的是……哎，不提也罢。总之从那以后直至今日，老子但凡到青楼能碰见和那南宫无嫣模样稍微有些相似的，便出多少银两也势必要狠狠睡上几宿才罢休……也不知那何晋芝积了几十辈子的德才修到了这般福气，娶到那样漂亮的夫人。不过那南宫家不是有人在朝廷做官么？怎的没想到把这样的美人送去给天子作皇后？茅山掌教再厉害，总不能有皇帝厉害吧？”


“哈哈，老大这就是你有些不明白了，你当皇后是长得漂亮天子喜欢就能当得上的么？而且别说，你还当如今还是前朝么？至少从江湖上来说，一个茅山掌教说不定比皇帝老儿还管用些……也不知道俺什么时候有机会见见这位何仙子……”


“呸，我便说了这江湖上没什么仙子了。那南宫无嫣是南宫家掌上明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能长得那般好看。她女儿出来和一帮江湖汉子厮混，东奔西跑日晒雨淋搞什么正道盟，就算能继承些她母亲的相貌，多半也是消磨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外面一个帮众满头大汗地飞跑进来，禀报说：“帮主，大事不好了！帮主夫人和小姐都被人给劫了！”


“什么？是谁？好大的胆子！”宋万虎一声怒吼，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张上好木料的八仙桌也给拍得崩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不知道，不过现在人在清河帮那里，他们让帮主你去。”


“我操！传令下去，叫所有兄弟们都做好准备！他们只要敢胡来，老子也不会客气！”


……


清河帮是这几年才窜出来的一个新帮会，据说本来是徐州边境上的一伙势力还算不小的山贼，后来不知怎么的起了内讧，一名最年轻的当家暗算了其他几个，然后带着一帮子年轻人跑到这附近来落脚，因为争夺漕运生意的缘故，和万虎帮这两年间很有些争端。


清河帮的人的优势是年轻，年轻的特点之一就是不大讲规矩，喜欢乱来。这一次的事很明显就是这样。祸不及妻儿，这是道上的规矩，就算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也绝少真的把事做绝，更别说只是寻常的生意上的争斗了。所以这一次宋万虎很愤怒。


好在他赶到清河帮约好的地方的时候，他的夫人和女儿都好好的，只是受了些惊吓。而清河帮的人一见到他来了，立刻就将两人都送了过来。


“宋帮主，怎的这么不小心？在自己的地头上还让宋夫人和小姐被几个小蟊贼给劫了去，若不是我们见义勇为，出手相救，后果如何可就难说了啊。以后你最好还是要多加小心一点才是。”


清河帮帮主张申河不过才二十几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边扯着一抹邪邪的笑，看得宋万虎怒火中烧，差点忍不住要一拳揍过去。


这阳明城宋万虎早就是踩得熟透了的，哪块地面上有多少根草都可以背得出来，哪里会来的什么小蟊贼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区劫他的家人？这分明是这张申河自己弄的一出，不过是向他示威而已。但没有任何证据，家人现在又是被人家送回来的，心里再有火也不好直接冒出来。


费了好大的力气，宋万虎才憋下气来，冷冷说：“这次倒是多谢张帮主了。那些人说不定是宋某以前惹下的一些仇家，不过江湖争斗祸不及妻儿这是道上的规矩，若是真有哪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狗贼坏了规矩，那就不是宋某人一个人的事了。”


“不是宋帮主一个人的事，还会是谁的事？总不会扯上成我的事吧？”张申河歪着眼睛打量了不远处宋万虎的女儿一眼，十三岁的小姑娘还在瑟瑟发抖，含苞待放的小身段已经有些亭亭玉立的端倪。他伸长了舌头舔了舔嘴唇。“难道宋帮主想要招婿不成？我看宋帮主的千金也还有几分颜色，勉为其难也是可以将就一下先纳个妾。宋帮主手里捏着的那段河路也就送过来让我清河帮一起打理算了，要不凭宋帮主这般连自己家人都顾不住的德性，这生意迟早也是别人的。”


宋万虎咬着牙瞪着眼看着张申河：“姓张的，别嚣张。狗尾巴翘上天了小心被人看不顺眼给砍了。今天你要怎么样就说清楚，要不大家就摆明了来一场？老子砍西狄人脑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土疙瘩里玩泥巴呢。”


一旁的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先跳了起来高喝道：“你怎么说话的？知道好坏不？我们张帮主帮你找回了婆娘女儿还不知道感谢，狗嘴今天早上吃了屎来的？难道要你老婆女儿被人抓了去轮着上了你才舒坦是不？你是不是非要见着棺材才……”


“他妈的有你说话的地方！”宋万虎一个大耳刮子就抽了过去。那汉子显然也是早有准备的，连忙一闪，但宋万虎盛怒之下出手即快又猛，多年练就的掌法也没落下，那汉子没能闪得过去，还是被抽中了半张脸，噼啪的一声响整个人都抽飞了起来，翻滚着落到一丈之外才落地，一张脸赫然已经完全变了形，竟然已经被抽碎了脸骨。


张申河见状顿时跳了起来高喊：“好啊。万虎帮就恩将仇报这德行，你不讲理也别怪我们了，兄弟们，操家伙上啊！”


这一发声喊，本来就已经早有准备的两帮人就抽出武器杀在了一处。早有见机的帮众将宋万虎的夫人女儿护送着朝远处退去，宋万虎也没了顾忌，抽出一直挂在背后的狼牙棒就一顿乱砸。

第六卷 江湖 第二章 仙子（二）


眼看清河帮的人也是早就备好了家伙的，宋万虎心中再没有一丝顾忌，手中的狼牙棒舞成一团旋风朝着人堆里冲去。


这战法他还是战阵之上和那些西狄人学的，近百斤的重兵器挨着就伤碰着就残，群殴之中威力巨大，远比什么刀剑都管用，加之他身大力猛，这一冲果然就宛如虎入羊群，前面两个清河帮帮众稍一抵挡就被砸得飞了出去。后面的三当家罗圆圈也率领着万虎帮帮众一起冲上，一把蒲扇大的杀猪刀也是威猛无匹，挨着一下就是断手断脚肢体横飞。


若真论硬碰硬的实力，新兴的清河帮自然不是身经百战的万虎帮的对手，只是背地里的鬼祟手段阴狠，和官府很有些关系，这才能暂时保持个僵持着的局面。宋万虎也早就想找个机会干脆明刀明枪地痛痛快快将之给除了，只是一直有些顾忌官面上下不来，还顾忌江湖上说他欺压小辈，现在这机会是送上门来了，借着心里这股火劲闷着脑袋只管乱砸乱杀。至于张申河，则是刚刚叫了一声兄弟们上立刻就在几个亲卫的簇拥下朝后退去，他在当山贼的时候就是出谋划策的军师人物，一身武功比寻常帮众高不到哪里去。


眼见如此，宋万虎更是得理不饶人，气势如虹直冲而上，眼看前面的清河帮帮众已经被完全冲开冲散，立刻就要溃不成军。只是这时候，退到后面的张申河也已经扯开了一片堆在一起的灌木枝叶，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几只机关兽。


这里本就是清河帮选定的河滩地，灌木丛生，谁也没在意那后面藏得有东西。直到这时候宋万虎才明白，清河帮为何要设计将他引来这里，要如此毫无忌惮地和他硬碰。


轰轰两声巨响，伴随着两只机关兽背上镶嵌着的火炮怒吼，两团火焰就在万虎帮众人中炸开，血肉横飞惨叫连天，还有两只机关兽背上的是数只重叠在一起的小铁管，也密密麻麻地喷出阵阵火焰，无数弹丸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飞射而出，将正对着的万虎帮帮众打得如筛子一般。


“好狗贼！居然连火器都用上了！你们还讲不讲江湖规矩？”宋万虎怒吼一声，眼中已满是血丝。江湖争斗，就算是用暗器弓弩都是叫人看不起的行径，何况是神机堂的火器。就算是山贼劫道，用上火器这种东西也是罪加一等，臭名远扬。


但是这东西的威力也确实巨大，以火行秘药爆炸之力喷发出的弹丸不是寻常肉体所能抵挡，当下万虎帮的人就倒下了一大片，还站着的也是惊惧莫名，不知该继续朝前冲杀还是先避开再说。


几具机关兽旁的张申河摇头晃脑，得意之极地哈哈大笑：“对你这种恩将仇报的人还讲什么规矩？老子早知你们万虎帮都是不识好歹的烂货，特意备下了这等好礼给你们慢慢享用！”


“去你妈的，大家别怕，上啊！将这些没卵子的山贼都宰了！”稍后的三当家罗圆圈也被一颗弹丸给打中了左肩，但他盛怒之下不但不退，反而怒喝一声将手中的杀猪刀全力一掷而出，蒲扇大的刀呼啸着飞转过去，将一个正在操作机关兽的清河帮弟子几乎劈成两片，残尸还牢牢地钉在了机关兽上。


这一下固然是激起了士气，也让对面清河帮的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几个操作机关兽的清河帮弟子都被同伴惨烈的死状给吓到了，不约而同地将手中机关兽的目标都对准了罗圆圈，轰的一声，一发火焰在三当家身边爆开，将他圆滚滚的身躯弹出丈许，血肉模糊地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老三！”宋万虎惨嚎一声。罗圆圈和他已是十多年出生入死的交情，真正的情同手足。悲怒攻心之下他也将手中的狼牙棒用尽全力朝前投出，这一下虽然没有正中目标，却将一架正在密集喷发弹丸的机关兽给擦中，将之带着打横歪过去，顿时将旁边几个清河帮帮众给打得稀烂，一时间周围的清河帮众也争相逃避，乱作了一团。


乘此机会，宋万虎大步冲上随手抓起几个清河帮帮众乱抛，将几只机关兽全部撞倒在地，然后几步赶上了正慌忙往后逃去的张申河，一把扭住，举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砸下去。


“住手。姓宋的，你不要你老婆女儿了？”这一声是同时从张申河口中，还有远远的身后响起的。宋万虎扭头看去，本来已经被手下保护着朝远处退去的妻子和女儿又转了回来，而且这次是被人押回来的。几个满身鲜血面目狰狞的大汉手持兵器，将他妻儿像鸡鸭一样地捉在手里。原来清河帮还在离去的路上埋伏得有人手，杀散了护送的帮众，将原本要离开的她们重新又劫在了手里。


“哈哈哈哈，姓宋的，一切都尽在老子的预料之中，你以为除了这几只机关兽之外就没别的后手了么？”张申河又是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虽然他还被宋万虎楸住衣领，但一点也不慌张。“还不叫你们的人都住手给我退下？那边的人给我听好了，只要这姓宋的敢伤我一根汗毛，立刻先剁了他女儿再说！”


那边押着宋万虎妻子女儿的几个显然是这张申河的亲信，闻言立刻将手中的刀剑全架在了宋万虎女儿的身上。


“姓张的，你到底要卑鄙无耻到什么地步？”宋万虎的双眼红得几欲滴出血来，拳头捏得嘎巴嘎巴乱响，明明只要一下就能将面前这奸笑的脸打成一团肉酱，却就是落不下来。一拳将这小人给杀了，说不定那劫持了他妻女的人也不敢乱来，但那也只是也许而已。老婆已经是和他几十年的患难夫妻，女儿更是他的心头肉，就算只是有十分之一的危险他也不敢乱来。他只能张口怒喝：“都住手！”


万虎帮的人本来已要趁势将清河帮给彻底冲散，这一下也只能停手了。只是这短短时间之内，就已经有数十人在那几只机关兽的火器之下或死或伤。


张申河一下将宋万虎揪住他衣领的手给打开，扬声说道：“什么卑鄙了？老子早就看出你姓宋的寡廉鲜耻，无情无义，这才作下如此多的后手以防万一。结果果然如此！我清河帮救下了你妻子女儿你不知恩图报，反而还要趁机反咬一口！”


宋万虎怒吼：“无耻！明明是你派人将我妻儿掳走引我来此！还布下这些卑鄙手段！”


张申河后退几步，退入重新围拢过来的亲信保护中，这才高叫道：“呸！若是我派人抓的还会还给你么？是我早就看穿了你们万虎帮这些的人的德性，这才布置了这些手段来以防万一。现在我也不和你多说，你将你的右手砍下来赔罪，此事便可以就此算了。否则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讲江湖道义了！”


宋万虎气得全身直哆嗦，却说不出话来，形势如此，再说什么都是无用。但是要他自断一只手，这又确实太过分了，江湖汉子就靠厮杀打斗来争口饭吃，真断了只手的话不说其他，只是面对这清河帮和张申河就再也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人鱼肉。


“大哥！万万……不可，别信那狗娘养的话……”远处地上满身是血的罗圆圈在几个帮众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原来那一下居然也没有将他炸死，只是他现在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吐着血沫子，看样子也去了小半条命。


张申河一看，伸手一指：“好，你若舍不得你自己的一只手，就去将这胖子的两只手都剁了也行，我也算认你的赔罪了。”


“放屁！”宋万虎怒吼。


张申河也不再多说，只是对着远处劫持着宋万虎妻女的手下打了个手势，那为首的一个大汉狞笑了一下，手中刀一挥，宋万虎妻子的一只手就被剁了下来。那不过只是个四十多岁的寻常妇人，哪里受得了这种重伤，只能是被人捉在手里不停地惨叫。宋万虎只看得怒发欲狂，但偏偏还不敢妄动，那另外几把刀还架在他女儿的身上随时可能剁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由远而近朝这里奔来。清河帮和万虎帮的人都面露戒备之色地互相瞪视，这荒郊野外的河滩地，来者肯定是冲他们来的，只是不知是哪一边的援军。


马蹄声来得极快，显然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很快所有人都看到有三骑从远处飞驰而来，一直到近前才停下脚步。马上的二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左右，年轻之极的人物。


也不等清河帮万虎帮的人开口，三人中一个比较敦实的男子扬声道：“中原正道盟在此！清河帮，万虎帮的人都听好了，速速停下私斗，两帮当家领头的后日清晨都来城中县衙听候调停。”


没人吱声，也没人去理会，清河帮万虎帮两帮的帮众们所知的只是这阳明城百里之内的东西，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什么正道盟，最多只是能从这三匹好马，还有马上的三人的穿着打扮上感觉出一些不凡的气势。远处的张申河似乎听明白了什么，一双细长细长的小眼睛溜溜乱转，却也并不开口。一时间场中只听到宋万虎之妻那正渐渐衰弱下去的惨叫。


骤然间白影一闪，有几个妙曼的白衣少女身影在那些正劫持着宋万虎妻女的帮众中一闪而过，然后便是血光暴起，那几个刚刚还满脸狰狞，像捉鸡鸭一般捉住手中人质的大汉就像是被拆散了的木偶一样，连声惨叫都没有就原地分成了血肉模糊的几大块。


这异变骤生，不只场中的人全都惊呆了，连宋夫人都忘记了惨叫，和女儿一起呆呆地傻站在满地的血泊之中。倒是左近有几个机灵些的万虎帮帮众立刻抢了上来将她们重新保护在中间。然后其他人的眼光都落在那三人中唯一的女子身上，刚刚那在被杀人群中一闪而过的几个身影就是她的模样。这是个很漂亮，很年轻，很美的女子，一身洁白如雪的白色衣裙，一头如缎子般的黑色长发，一张娇艳如花，又清灵如冰泉的脸，宛如画中的仙子，和这周遭混乱一片的厮杀场一点都不相契。


张申河头上冒出了冷汗，开始示意旁边的亲信护着他一起悄悄往后退。宋万虎的妻女被救回去这还不算什么，他的眼界和所知晓的东西远不是手下帮众所能比的，他也听说过这正道盟的风声，更看得出刚才这白衣女子所展示出来的身手代表了什么意思。


不过其他清河帮的帮众不一定有帮主这样的眼力，张申河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办，手下中就有悍勇之辈大叫起来：“这三人是万虎帮的帮手，大家并肩子上啊，有神机堂的机关之助，今日就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趁着刚才的时机，清河帮将之前被宋万虎砸倒的机关兽都重新扶起来安置好了，清河帮中人也有了底气，呐喊一声重新又准备开始动手，那几个操纵机关兽的更是将准头都对准了这边刚来的四骑年轻人。


马上的白衣少女柳眉轻皱，显得微微有些不耐烦起来，这时候旁边一骑上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伸手过来在她的手腕上拍了拍，似乎是示意她不用出手。而这时候最开始发声的那个年轻男子跳离马背高高跃起，双手握拳高举过头，借着落下之势重重击在地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好像一面硕大无朋的巨鼓被狠狠敲响。随着这男子的一拳，地面居然好似水波一样地荡漾起了一圈波纹飞速朝四周散发开去，被这道波纹波及的人无不被震得脚下虚浮，不少下盘不稳的人跌倒在地，同时那一声闷响也震得所有人胸中发闷恶心，那些倒下的几乎都没能马上爬起来，其他的人更是惊惧莫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居然被这年轻男子的这一拳就给击溃了。


咣咣几声，却是这一圈波浪在掠过那几只机关兽的脚下的时候猛的一聚，随后朝从地下凸出几只粗大的石笋，将上面的机关兽撞得散了架。


刚刚直起身的敦实男子看了却是微微一怔，似乎对这变化也有些意外，然后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年轻道士，那年轻道士的脚下正有三张符箓在燃成灰烬。敦实男子对道士一抱拳：“想不到清风道长符法之道如此精湛巧妙，佩服佩服。”


年轻道士在马上也一拱手笑道：“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借了李兄这一拳之力。李兄这法武合一的一击才是真功夫。”


敦实男子回过身来，对着满场已经被震慑住的了江湖中人高声喝道：“再说一次，两边全都停手！正道盟茅山派清风道长，净土禅院明月仙子，还有我厚土门李士石在此，若是再要妄自私斗我们便当做为非作歹的黑道帮会格杀勿论。可还有不服的么？”


没有人再敢动手，再敢表示不服的。不只是刚才这男子的一拳之威，更因为他报出的名号。就算孤陋寡闻如这些江湖最低层的小帮会的帮众们都对这些名字耳熟能详，茅山派，净土禅院，还有厚土门，和这些门派势力相比，什么万虎帮清河帮就如同巨兽脚边的蚂蚁一般。


在这巨大的压力下，两边的帮众们也只能默不作声地各自收拢，救治伤者。张申河好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带着几个亲信手下匆匆离开了，宋万虎赶紧过去照看被救回的妻女。这三人看了看，又扭转马头朝着来路而去。


场中央，重伤的三当家罗圆圈没有动弹，只是圆睁着双眼死死看着逐渐远去的三人，任凭旁人如何叫他也没有反应。实际上从那三人刚刚现身的时候他便是这个样子了，好似成了泥塑木雕一般，旁边扶着他的帮众还小心翼翼地试了试他的鼻息脉搏，发现确实又还没死。


“果然是仙子，果然是有仙子的啊……”好半晌之后，罗圆圈才终于一边吐着血沫子，一边流着鼻血，一边双眼留下了滚滚热泪，看着那白衣女子远去的方向喃喃道。

第六卷 江湖 第三章 仙子（三）


第三日清晨，宋万虎和罗圆圈一起按照那叫李士石的男子的话，大清早就来到了阳明城中的县衙门口等候。


环绕京师的中原三州并不设州牧，而是依照前朝体制开府设县，由朝廷直接指派的流官治理。只是经过魔教引发的百年动乱，儒家的君臣纲常之理在人心中已经逐渐式微，军心民心都不能再和前朝相提并论。比如若是放在平时，宋万虎根本不会这般如平头百姓一样的在这里傻等，就算他自诩正道帮会，也确实对官府朝廷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但这次发话的是由茅山，南宫家等联合成立的正道盟，这就由不得他不小心对付。


罗圆圈其实是不用来的。之前那一发机关火弹将他炸得满身是伤，卧床静养才是正理，但他还是强撑着要和宋万虎一起来。虽然全身连同头脸都包裹得如同粽子一般，只露着一双圆滚滚的小眼睛在外，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只是有些似乎同时又有些傻愣愣地，呆呆地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悠然出神。


逐渐的，来这里等候的人多了起来，来的都是江湖中人，而且这些人宋万虎基本上都认识，都是这阳明城方圆百里之内的江湖帮会头目首脑，不少人见了相互之间还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言语间说起来这里的原因，居然也都是受了正道盟之邀而来。没多久，张申河也带领着几个亲信来了。远远地站在街道的对面，也不过来搭话，只是邪邪地笑着，似乎胸有成竹，只看得宋万虎心里直打毛，如若不是有所顾忌就要冲上去动手。


终于，马蹄声中，众人一直久候的正道盟中人终于来了。这次来的一共有八骑，除了前日宋万虎见过的那两男一女之外，其他五人也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为首的一位锦衣公子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说不出的好看，座下的马也是一匹万里挑一的神骏。


“那便是南宫世家的南宫同公子了。听闻便是正道盟的主事人之一。”


“乖乖，这田阳城不过狗屎大片地方，怎的还能引来南宫家的公子？难道这附近其实哪里埋藏得有什么宝贝秘籍什么的？”


“你懂个屁。据说这正道盟志在联合各大门派，各大世家一起梳理中原江湖秩序，这里不过是小小的其中一站罢了。”


“哇，那白衣女子是谁？怎的如此漂亮？不会是那南宫公子的妻妾吧？”


“莫要乱说，听说那位乃是净土禅院的佛门女修。连净土禅院的人都拉了进来，这正道盟看来真是好大的声势……”


“……”


周围江湖人的交头接耳中，这正道盟的八骑在县衙前停下，为首的贵公子也不下马，在马上对着周围的江湖人一抱拳道：“在下正道盟南宫同，今日多谢诸位江湖同道赏脸来此。此间之事，还请诸位入县衙详说。”


言辞客气，神态也没有半分倨傲，只是在周围的江湖汉子们的眼里却总是莫名地感觉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华贵气场，不知不觉中就有些心虚。在真正的世家大族中养出来的气质，对于这些整日只知道打杀的江湖人确实有几分震慑，更何况上面还有南宫世家的大名。


说完，这位南宫同公子和其他七人一起下马走入县衙中去，周围的江湖汉子们面面相觑了一下，也只得跟进。


宋万虎和罗圆圈自然也跟在其中，罗圆圈这时候的两只眼睛更是亮得像在发光一样，只是死死地看着昨日那曾见过的白衣女子，整个人也完全地痴痴傻傻。宋万虎自然也明白自己这兄弟是个怎么回事，只感觉一阵无语。这女子就算真是漂亮得很，身手法术修为高妙，却是关你屁事？不见和这些大派世家的子弟混在一起，说不定晚上就和哪个家伙一起滚在榻上浪叫娇喘，脱的光光的了和其他女人也没什么区别，还真值得用这种看神仙一样的眼光去看？


不过这时候宋万虎自己也是心事重重，没空去教训自己这三当家，只是拉着半傻痴的罗圆圈一起跟着众人一起走了进去。


县衙中，阳明城县令也早已在此等候了。大乾虽然大体上继承了前朝以儒教治天下的体统礼仪，但经年之下也顺应时势改变了不少，大多数官员就算出身儒门也不再轻视江湖中人。众人对县令只拱手为礼之后就站在厅前，不过正道盟的八位年轻人则是坐在县令旁边，让不少心思活泛之辈提前感觉到了些什么。


那白衣女子也静静安坐在这八人一列的最边上，身边是昨日和她同行的那个年轻道士。她手肘支着椅子扶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似乎又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窗外的一枝新花。明明端坐在那里，周围人声鼎沸，但看起来却宛如一朵空谷幽兰，就算是那份娇艳轻媚脱俗的姿容也好像和别人完全无关。


“……如今中原江湖纷乱不堪，盗贼四起，帮会丛生，私斗盛行，有鉴于此，我正道盟集合各大门派之力，决心整肃中原江湖风气。否则长此以往，不仅民不聊生，江湖草莽将力气都花在内耗之中了，万一再如十多年前一般地兵祸忽起，连个应对之力也无……”


这位南宫同公子措辞典雅，声音温和地侃侃而谈，听着听着，宋万虎和一干小帮小派的头领们都不禁面面相觑，这正道盟似乎是想要将他们这些零散帮会都置于掌控之中的样子。他们这些小帮派确实是好勇斗狠，为了争夺地盘生意互相争斗，但那也是为了口里的一口饭食，谁会没来由地吃饱了没事做去砍人？这要被这些大派世家给盯看住了，大家手里口中的那一碗饭是否还能保得住？


但是江湖事情，说到底也是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便硬，这正道盟背后的南宫世家，茅山派等等等等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势力，而且现在还和官府朝廷靠在一起，相当于成了半官方的性质，这一杯酒看来是吃要吃，不吃也要吃了。


这时候席间的贵公子南宫同又说：“……大家行走江湖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平日间所行的营生，只要不是作奸犯科，强取豪夺的便都可以照旧如常。我们正道盟将在各处设立分舵，甄选本地素有才干德行的人为监察巡视，负责调和当地的江湖事宜和争斗……至于这田阳城的监察，经我们考察寻访，暂定为清河帮帮主张申河。”


当下就有几人相顾愕然，继而大哗起来。宋万虎就是其中之一，再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申河是什么货色了，虽暂时还不知道这监察巡视是个什么东西，有多少权力，但这等但求所欲无所不用其极的奸诈小人一旦有了正道盟这些大派世家作靠山，那自然更是无所忌惮了。


其他几个大哗惊叫的，也都是和清河帮有过梁子，也清楚这张申河是什么样的人的帮会头领。不过同时也有其他几个帮会头领鼓掌叫好，张申河则是满脸笑容，四处拱手作揖，显然早已心中有数。


“等等！这张申河根本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无耻江湖败类，怎能当这正道盟的什么什么监察？”宋万虎忍不住一声大叫，站了出来。“这正道盟是你们南宫家，茅山派等等合力协商而成，靠在官府一起落在我们头上作个监管，我们小帮小派也只有认了。但若是这样胡乱安排个人在我们头上肆意胡来算是什么？”


南宫同眉头一皱。他还没有开口，昨天那个到争斗现场现身通知过的敦实青年李士石先站了起来，沉声对宋万虎低喝：“各处的监察人选都是我们经过多方勘察后甄选出来的，这一点宋帮主你无须过问，也无权过问。若是你自身行得正坐得直，何惧别人来抓你的把柄？我们正道盟也只是帮朝廷官府梳理一下江湖风气，并非是要将你们归作麾下，你们也无须担心。”


“但……但是……”宋万虎的一张大脸涨得通红。话虽是那样说，但事实上确实是这张申河不知用什么途径搞到了这正道盟当靠山，他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他万虎帮不会有好日子过，说不定灭门惨祸就在眼前。“这张申河前天劫持我妻儿逼我就范，还断了我妻子一只手。这等丝毫不讲江湖规矩的卑鄙小人还怎么梳理江湖风气？”


那边的张申河也站不住了，跳出来喝道：“放屁！明明就是我帮你从山贼手中救下了你妻儿，你非但不感激还要反咬一口。如今还在正道盟诸位少侠面前诬陷我，但你这等龌龊伎俩怎能骗得过诸位少侠？”


“够了。此间事情就是如此了！”南宫同面露不悦之色，拂袖而起。显然这些江湖俗事的扯皮并不是这位世家公子关心的，连坐在这里和他们说上这一会就都已经将耐性用到了极限。“你们若是不服我正道盟的安排，大可着人去徐州总舵分说，或者也可以试试自行其是。”


宋万虎急得几乎要原地直跳。刚才这南宫同的话最后里分明已经有丝丝的寒气。倒不是他没去拼个鱼死网破的血性，而是清楚自己的分量，不说自己这几十上百人的万虎帮怎么去和南宫家茅山派去拼，只是看昨天那李士石的出手就明白，现在这上面坐着的八个年轻男女随便挑一个出来，万虎帮所有人一起上也不见得是对手。


“等一等。那个人说得没错，那个叫张申河的是个坏人。”


这时候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响起，一直坐在边上，似乎根本就没在意这里的任何事物的白衣女子站了起来，春葱般的玉指遥遥指着清河帮帮主冷冷说。


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无言以对，硕大的厅堂之中居然一片默然。堂中众人的神色大多数是一脸愕然，不知所措，只有正道盟的其他七人有的以手扶头，有的苦笑，好像并不是显得太过惊讶，只是有些难堪和为难。


嘶儿一声，县令大人啜了一口手中的热茶，这里只有他是从头到尾都是这样悠闲的。今天来这里他也只是奉了上面的话来作个官面图章，对于这些江湖人到底谁是谁非，谁来要怎么样，他一点也不关心。


那敦厚青年李士石握拳咳嗽了一下，苦笑对那白衣女子说：“明月仙子，定下此人为这阳明城监察是经过我们多方商议的，若是你有意见也该事先提出来。”


白衣女子淡淡说：“我之前又没有看过，怎知你们会选个坏人？若是让坏人有了依仗，那不是害了更多的人？”


这时候张申河也回过神来，对着白衣女子一躬身，满脸媚笑：“这位便是净土禅院的明月仙子是吧？在下久仰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画中仙子一般的人物。素闻仙子嫉恶如仇，但仙子也不该偏听偏信，或者以貌取人……”


李士石一挥手，示意张申河闭嘴，他神色之间颇为不耐，转过头来对着这叫明月的白衣女子的时候声音又很缓和温柔，倒有些像是在哄小孩一般：“明月仙子你看，清风道长也在这里，我们自家人又何必要在人前争执？等我们下来之后再慢慢商议好不好？”


“好。”明月点点头，又坐了下来。“那你们回去之后重新找个不那么坏的人吧。”


李士石像察觉了什么似的猛然转身，看向人群中的张申河，乍一眼看去似乎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心头暂时就先松了口气，但这一口气刚刚还只到一半就再也送出不去了。因为这位清河帮帮主的脑袋已经缩了一半到胸腔中去，鼻子直接就已经顶到了自己的锁骨，露在肩膀旁边的双眼死鱼一样地向上乱翻，就算没死，差的也只是那口气罢了。


周围的江湖客们一阵惊叫，刚才只看见一个白影在张申河的背后一闪，好像在他头顶一拍，就直接将他拍成了这模样。这些人就算心中还对这些所谓大派世家的年轻子弟心有不服的，这一下再也不敢表露出来了。


哐啷一声，终于注意到这里的县令大人也吓得手中一松，一盏细瓷青花茶碗就摔了个粉碎。


一阵喧哗慌乱中，只有罗圆圈和宋万虎两人一脸的激动，罗圆圈是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半痴半傻的样子，只是这时候加了些激动进去，宋万虎则是真正地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看着那位坐了回去，清冷平淡得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的白衣女子喃喃自语：“仙子……果然是仙子啊……”

第六卷 江湖 第四章 仙子（四）


南宫同正在田阳城最好最贵的客栈的天字一号房中休息，他身下坐着的是百里水寨寨主专门送来的一张白虎皮，房间中的家什用具也全是阳明城中各帮帮主专门重新特意采购送来的，还熏着专门从荆州老家带来的熏香，就算比南宫家他自己的各处落脚宅院差得远，没有几位随身的侍女，也绝对是现在这田阳城中一等一的舒适住所。


但是南宫同现在很头痛。


当然不是生了病，自小无数的珍贵药材在名医指点下的饮食沐浴，加上虽未登堂入室，也算得上是颇有些火候的南宫家传功夫，一般的风寒之类还是远远不能侵体的，他现在只是烦，他从来都没有这样烦过，甚至可以说在他二十多年的这辈子中他几乎都不知道这人活着原来还有这么烦恼的时候。在此之前，他以为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如何去摆脱那位春风一度的红烟阁姑娘，还有如何处理自己那几个美貌婢女之间的争风吃醋。


托托的敲门声响起，他开口勉强用还算平稳的声音说：“是李世兄么？请进。”


进来的果然是李士石。李家也是世家之一，不过不如南宫世家这般庞大，根基也不在江湖之上。相较之下，这个敦实的青年也没有南宫同那样让人眼前一亮的翩翩风采，却像一块磨盘似的厚重，干练和实用。他进来之后也不多礼客套，直接对南宫同说：“信已送出去了，只是要重新挑选一个合适的来担当这监察之职却不是一两日的功夫，看来还要在这里多呆几日。”


“多呆几日？”南宫同感觉自己的头真的越来越痛了。“这阳明城不过一小小县城，我们的进度原本就已经很慢了，还要在这里耽搁了时间，这剩下的行程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走完？就不能随便先挑选一个人担着这位置么？”


“……若是现在随便挑一个，以后的手尾只有更大……”李士石摊摊手。“当然，我们这一路还是南宫世兄做主，若是南宫兄真的觉得要赶时间，我们也大可暂时先应付过去，以后再来慢慢收拾。”


“那就再挑选一下吧……”南宫同一摆手，只感觉头痛得几乎都没力气说话了。只是收拾些零散小帮会，而且还是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全部就绪，就等着一路来打响正道盟的威风名声的好事，却弄得一路不顺，比预计的多花出去了许多时间，这样下来在姒儿表妹那里怎么说得过去？家里的那些兄弟叔伯也要难免小瞧他了。更重要的是，这样和他这一路而来的初衷完全是背道而驰。


“没办法，正是因为这阳明城太小，才难得找一个如那张申河一般知情识趣头脑灵活，又能看清楚局面的。若是真找了个没什么头脑的，真要仗着一口气胡来才是麻烦。这阳明城虽小，但城外两座铁矿也能有不少产出，各个大小帮派争的就是各个环节上的油水，那张申河一来就表明愿意将总共五成的收益供奉上来，说明是个有眼力知晓轻重的。那两座矿一个是嵩山派派下产业，一个和龙虎山的别院有所牵扯，若不是个机灵明事理的还理不好其中关系……还有，崆峒派的曾师兄颇为震怒，我看说不定张申河还是暗中崆峒派所布下的暗子，这居然我们事先还没察觉出来……”


好似神仙一般不吃不喝仗剑四方除魔卫道的江湖大侠，那是呆坐书斋里的书呆子们臆想出来的，江湖上的每一股势力，每一个帮会，就代表了一团能养活人的利益，而这些无数大大小小的利益之间的相互博弈，牵扯，那又更复杂了十倍百倍以上。各帮各派之间的明争暗斗，那就是这些势力和利益之间还没有达到一个平衡，平顺的地步。


大乾七十五年之前的中原江湖就是一副平顺和睦的景象，一切大小利益的归属经过大乾开国数十年的沉淀之后都各有其主，哪一条水路哪一座矿山是哪一个帮派，而哪一个帮派属于背后哪一个更大的门派世家这些都清清楚楚，虽然不是没有争斗，但争端都是在没有扩大之前就经过商议谈判解决了。只是经过那一场弥漫中原的兵祸之后，各大门派世家元气大伤，有些甚至死绝殆尽，剩下的都只能牢牢守住自家恢复元气，那些分散出去的零散枝叶再没力量去维持，于是才导致了帮派林立，争斗四起。


如今这成立的正道盟，正是针对目前的这般情况。能够将这中原江湖上的各路小帮小派重新理顺平衡，重新分配清楚，争斗当然就少了。但是怎么样去理顺，怎么样去分配，这又是一门更为精深的问题。梳理江湖秩序，弘扬江湖正道，当然不能为秩序而秩序，为正道而正道。名门大派的加入，还有这些门派世家的年轻子弟汇聚在一起，总不是因为图个热闹。


南宫同对这些当然是一清二楚，但是其中的具体细节到底要如何去操作，他却真的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反正结果早已是商量安排好了的，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好了，一两个阳明城这样的小地方，就算是所有帮派的总收益也不见得有他的花销大，更别说还要分薄在各方头上的红利，他找不到一丝一毫去劳神费力的理由。


所以现在听着李士石的话，南宫同只是皱眉摆摆手，示意李士石别说了。


看见南宫同没什么耐心，李士石也就住了口，站着想了想后，忽然开口说：“……南宫世兄，那明月仙子的事……”


“明月？明月姑娘有什么事了？”南宫同一怔。虽然是在县令大人的面前将张申河给一掌拍死了，但都不用自己这方面发话，只是明月那出身净土禅院的名头，就能将此事轻轻揭过。当今皇家都对净土禅院极为倚重，皇太后和皇后每月初一十五都去禅院中小住，求佛祈福，那禅院出来的仙子随手拍死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小帮头目算什么了，用不着别人来提醒，县令大人就会给那张申河安一个扰乱县衙，意图挟持朝廷命官的罪名。


“……南宫世兄也是知道的，我们这一路上行来，有不少波折都是因为明月姑娘而起……”说起这个，李士石脸上也不禁有几分郁郁之色，愤愤之意。他们这一路上的曲折不顺，基本上都是如今天一般出自这位特立独行的佛门女修，这次将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清河帮帮主一把拍死还不算是最让人头痛的，上次差点将衡山派的两昆仲给打成残废，几句话将恒山妙音姑娘给说得掩面大哭而去……他们这一行人原本可是十三人，已经有五人是因为那位明月姑娘离开了。


说到这里，南宫同也不禁长叹一口气，下意识地就抚了抚额头：“明月姑娘勤修佛法，心如明镜，眼中容不得半点污秽，在面对这些江湖俗事的时候确实就有些格格不入……”


“那……要不还是寻个由头，请她暂避一下吧。要不如今天这般的麻烦事以后不知还有多少。”


南宫同想了想，还是摇头，缓缓说：“净土禅院向来不大介入江湖争斗，此番遣明月姑娘来加入我们正道盟，正是难得的一次表态，我们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波折就让人回避？”


“……原来明月姑娘是受了禅院之意特意来加入正道盟的？”李士石闻言也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南宫同眉头一皱，犹豫了片刻，还是微微带着点莫测高深的苦笑说：“此间缘委颇为复杂，涉及既深且广，我也只是知晓个大概而已，在此随口一说，李世兄你就莫要再追问了……”


“哦……”李士石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南宫家和影卫牵涉甚深，当然知晓些旁人不大清楚的机密，若是牵扯到皇家和禅院，他当然还是少问为妙。他皱眉犹豫了一会，露出一个不知该不该说的神情，不过最后还是说了：“据闻明月姑娘这些日子里每晚都和茅山派的清风道长共处一室，都是年纪轻轻的孤男寡女，南宫世兄你说会不会有这个……”


南宫同的表情微微地僵硬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恢复了正常，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和惊讶，淡淡一笑说：“决计不会的。明月姑娘佛法精湛，德性高洁，而且我从姒儿表妹那里听说，清风道长也曾得茅山何晋芝掌教亲口嘉许，道心通明，非常人所能及。他两人曾共经生死患难，亲厚一些也是寻常。身为出家之人，他们自己都不在意旁人眼光，正是心思磊落，我们又何必去多心？”


“还是南宫世兄心胸广阔，眼界高明。”李士石一拱手，面露佩服之色。“有南宫世兄掌握大局，那我也不多心了，我这就去和那几个帮主商议新人选。”


“那有劳李世兄了。”南宫同也不站起，只是端坐着一拱手。


听着李士石离去的脚步声，南宫同微微撇了撇嘴。说起这些繁琐俗事，这位李家的子弟倒好像是个中能手，正好将这些都交给他们去处理。李家乃是正正经经的儒门官宦世家，这李士石却偏偏投入了厚土门中去走江湖的路子，可见多半也是出身不怎么得意的旁支。正是贫贱故多能鄙事也。


至于他说的这些问题，在南宫同来看都是废话。让明月姑娘暂避一下，那他带着这些正道盟的世家子弟一路耀武扬威地是为了什么？


南宫同不是没见过美丽女子，实际上他所见过的，亲热过缠绵过的美女绝对比天下间九成九九九九九九的男人都多。他也不是没见过对他不屑一顾的美丽女子，只是那些要么是装出来的欲擒故纵，最后还是要和他一起滚在床榻上原形毕露，要么就是自命清高觉得只有出身贫贱满身正气充满了无限潜力的少侠才配得上自己的那种极品，反过来倒让他全没了和胃口。


而对于明月姑娘这种，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去归类，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思，但随着接触的时间越久，他越是有些陷于其中不能自拔了。那一种纯然出自本心内在，不加丝毫修饰的活泼，灵动，好似全无心机的幼童，似乎无欲无求，又带着更种深层次的脱俗，这些和那绝美的姿容混合在一起，南宫同逐渐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些从未发现过的东西在鼓动。


南宫同并没有刻意表露出追求献媚之态，南宫家男子的自傲不允许他这样做，甚至这样想。而且到了他这样层次的世家子弟，都会无师自通地明白女人是不用去追的，一旦放低了姿态，就算追到手也不见得真是你的，只需要将自己最好，最强大，最漂亮的一面展现出来，自然能将女子吸引到身边来。如果还不能，那就是你自己还表现得不够好，不够强大，不够漂亮。所以他这才从何姒儿那里领了这份收复荆州小帮派的任务，但原本以为就是一路威风凛凛地展现世家子弟风采的路程，就因为这位明月姑娘而变得头痛之极。


而且，明月姑娘和那位清风道长也实在太过亲昵了。是不是会和李士石担心的那样有什么苟且之事这一点南宫同丝毫不担心，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已经可以一眼辨别出女子是否处子之身。他只是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对所有人都爱理不理，视若无睹，却偏偏对那个清风道长那般亲昵？


是不是有什么关键的地方忽略了？是不是需要一些特别些的方法？是不是需要换个角度去想？南宫同揉了揉已经想得发痛的额头。


……


“夏道士，我真的不愿意和那些人在一起了。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那个南宫同带着他们一起说什么江湖正道什么的，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他们都是在骗人。”


明月坐在高高的道观屋檐上，一席白衣在夕阳的光中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让她看起来恍如一尊有着灵性的至美雕塑，那一双璞玉般的小足还是赤裸地悬吊着，莫名让小夏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的模样，只是那时候她还是一只被江湖好汉们围杀的妖孽，现在却已经是颇有名声的正道仙子了。


不论何时，心中有什么样的念头，小夏也不得不承认，看着明月姑娘真的是一件很让人心旷神怡的事。小夏收回目光，带着这种有几分闲适的心情，将沾满了血精粉的指尖在符纸上一气呵成地绘制出了一片云纹，随着他神念和气息的指引，勃动的生灵元气和符纸上早已经有了的其他几种五行元气混在一起，绽放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光华之后就按照云纹的结构在符纸上安静地沉淀下来。


“能在江湖上混下去的好人原本就不多，那些被派来监督着划分势力的世家大派弟子当然暗地里的心思鬼名堂什么的就更多了。”小夏一边随口回答着，一边将这一张刚刚绘制好的神行符收入囊中。现在他绘制这种中三品符箓几乎是毫不费力了，换在几个月之前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茅山之行，在何晋芝手中得到的指点，受益之大让他一时都有些飘飘然了。


这里是阳明城外的道观，是龙虎山麾下的分院，同属正一教，他以茅山弟子的身份也自然能在这里入住，而且现在带着正道盟的威势，观中主持还特意分了一个小小的院落给他，算是对待贵客的姿态了，连明月姑娘顺带住在这里也没有吱声过。这些也是他之前到处贩卖符箓的时候万万不敢奢求的待遇。不得不承认，抱上一只大腿对行走江湖确实是一件很方便的事。


“那我们走吧。不用理会这些人了，我们继续去云州。”明月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小夏苦笑了一下，这时候怎么能说走就走。当时那是毫无牵挂，现在却是背了不少人情在身，他摇头说：“现在不行，至少也要将那个蛇道人给除掉。”


“胡说，夏道士，连你也在骗人。”明月凑到跟前来，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小夏，漆黑的双眸清澈得让小夏有些不敢对视。“你根本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坏人才不敢走的。”


“厄……”小夏无语。这也真没错。成了过街老鼠的蛇道人至今销声匿迹，好像也不怎么让人担心了。现在他在意的只是承了何晋芝一个大人情，何姒儿一个说不清是大是小的人情，所以这正道盟的事他多少也要帮忙才行。


明月伸手拉住了小夏的手，这刚刚在上午还将一个人脑袋给拍进胸口里去的小手，触之却是柔嫩如棉，凝滑如脂，明月的神情有些难得的肃然，居然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夏道士，我们走吧，你跟着那些人一起呆久了也会慢慢地变得不好了呢。”


小夏偏头想了想，摇头说：“……你放心，不会的。”


明月有些气恼地丢下小夏的手，转身跳上屋檐上坐下，扭头看着远处的夕阳不理他了。


小夏微微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些日子明月跟着他一起混在这正道盟中很不高兴，那些尔虞我诈，上面说着场面话下面各种阴险手段尽出的江湖勾当他自己是早就熟悉的，权当是陪着演戏看戏，但要明月也跟着搀和进来，就算只是让她一路旁观着，对她来说也是件非常不自在的事。但他现在确实不能说走就走，抱上了别人的粗腿得了别人的方便，那也只能是跟着别人的步调去走了。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就是何晋芝说羡慕一个无拘无束的野道士的原因。小夏现在忽然之间明白了。看着屋檐上生气的明月，小夏也有些意兴阑珊，原本打算继续绘制几张符箓的也没了心情。


这时候一阵通通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没过多久，两个汉子就出现在了这小院的门口，一个是长着一张大脸的中年大汉，一个是全身包裹着纱布伤带却还要强撑着走路的矮胖汉子。这两人小夏都记得，正是万虎帮的两个当家。


看到院中的小夏和明月，为首的大脸大汉立刻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万虎帮帮主宋万虎，罗圆圈见过清风道长，明月仙子。”


“客气了。宋帮主，罗帮主，来找我们有何贵干？”对这两人找到这里来小夏也不是太惊讶，他们在这里又不是什么秘密，之前便已经有两个小帮会首领前来找过他们，试图套些近乎打点下关系。“我们两人在正道盟中并不理事，若要是为了正道盟中的公事，两位还是去城中找其他人吧。”


那叫宋万虎的大脸汉子又是对着明月深深一躬，满脸的感激之色：“我们两人只是为了答谢明月仙子今日仗义出手而来。那张申河乃是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若让他有了正道盟作依仗，真的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多亏明月仙子慧眼如炬，将那奸人给杀了，让我宋某一家人免遭毒手，宋某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


明月只是瞥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显然是对这位感激涕零的宋帮主没有丝毫的兴趣。


小夏也倒能看出这宋万虎脸上的感激之色不是作伪的，走过去微笑着将场面话先说出去：“我们正道盟原本就是该锄奸惩恶，这不过都是分内之事罢了。前日间我们也都看到了那张申河确是不择手段的小人，南宫世兄等几位只不过是一时被些小手段给蒙骗了。还望宋帮主日后心怀正道，为我中原江湖出一分力。”


“是是是。宋某向来便以江湖正道自居，帮中的营生也都是光明正大，就算偶有动手，也尽量只杀那些恶贯满盈之人。日后更是日日自勉，不会有半分松懈。若是真能有机会为中原江湖弘扬正道尽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宋万虎满脸的义愤填膺，大义凛然，随后又走上几步，从腰间摸出一叠银票双手递到小夏面前：“清风道长和明月仙子救下我宋某全家，本该是做牛做马粉身以报，但两位出身名门，修为身份都比宋某高出无数倍去，所做的大事更是宋某无力所及的，宋某一介俗人，也只能以这些俗物相报，还望给清风道长和明月仙子行走江湖多添几分方便。”


小夏一笑，看来这位貌似粗豪的宋帮主也是个有心眼的，说是感谢明月，却送钱到了自己手上，显然是早已不知从哪里打听了自己两人的关系非浅。晃眼看去这怕是有好几百两，若是放在以前那自然是却之不恭，但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的符箓材料都可以去各处茅山麾下的道观取用，银钱也不缺了，若是要让这正道盟中的其他人知道了面子上也不好看。而且听这位宋帮主的言语，似乎还有意那正道盟的监察一职。他手也不伸，只是摇摇头说：“明月姑娘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宋帮主何必多礼，这些银子也是贵帮兄弟拼死挣来的，我们绝不能收，否则不是成了那些替人办事收钱的打手了么。”


“是是是，宋某唐突了！是宋某眼光太浅，太俗！太俗！居然将明月仙子和清风道长看作我们这等市利小人。”宋万虎连忙将银票收了回去，看起来恨不得马上狠扇自己几个耳光。“不过明月仙子和清风道长这为中原江湖正道奔波，鞍前马后的怎能没一个手下去做那些零碎琐事？我这三弟生平最是仰慕两位这样的人物，央我陪他来此，便是希望两位能同意他追随左右……”


话音未落，那个浑身被纱布绑扎得如粽子一般的胖子就对着远处房檐上的明月跪了下来，一双圆滚滚的大眼中洋溢着一半痴呆一半激动的光芒，好像是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在嚎叫：“小人罗圆圈，愿毕生追随仙子左右，仙子但有差遣，纵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身死道消，万劫不复也在所不辞！”


这一声只嚎得小夏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老半天合不上。对这打扮古怪的胖子他早有印象是在县衙中见过的，好像当时便是那样的半痴半傻，今天来了还是一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好像泥塑木雕一般，所以也没在意，怎么也想不到突然会嚎叫出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话语来。


而且据说那种让人一见之下便能纳头便拜，心甘情愿做牛做马的，无不是气吞天地，王霸无边，古今无匹的英雄豪杰，明月姑娘怎么也会有这样的气势了？


连罗圆圈旁边的宋万虎也是张大着嘴，一脸的愕然看着。他之前虽知道三当家的意思，还着实劝过一阵子，劝不过才陪着一起来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推金山倒玉柱地轰轰烈烈。


屋檐上还在生着闷气的明月也终于回过头来看着这跪地哭喊的古怪胖子，身形一闪，她已经站在了罗圆圈的面前，背对着阳光，脸上露出一个比夕阳还耀眼的笑容来，好像看着一只有些古怪，可爱，好笑的动物一样：“这人说什么呢？傻乎乎的。”


跪着的罗圆圈激动得全身哆嗦，一双露在纱布外的大圆眼睛已经是滚滚热泪盈框而下。看来只是为这一句，这一个笑容，他就真的愿意去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了。


……


三天后，在一片争议中，正道盟的这一路首领南宫同少侠终于敲定了这阳明城的监察职位，不是由同盟中大家极力推举的任何一人，偏偏是谁也不熟稔的万虎帮帮主宋万虎。


对于这个决定，众人当然都是颇有微词。虽然挑选一个不属于任何一家的，也不失为一种平衡各方的手段，但不属于任何任何一家，也就是没有任何一家能得到好处，还有宋万虎帮主似乎也不是个能充分领会这个职位的意义所在的人选。不过南宫同随即大笔一挥，表示将原本属于南宫家的好处分给其他几家，于是很快地就把不满之声平息了下来，大家迅速地收拾起行装，开始赶赴下一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插曲，原本万虎帮的三当家罗圆圈也远远吊在队伍后面跟着一路走。听说是他自愿去当明月姑娘的长随，明月姑娘没答应，但好像也没拒绝。这位明月仙子身边的麻烦多多，同盟中人也不想去多管闲事，便任由这位自愿的长随跟着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五章 天工（一）


几乎每个江湖中人都知道，今年，大乾八十八年将是个风起云涌，波涛诡谲，不会有半点平静的年头。


新年伊始，由南宫家牵头成立的正道盟就迅速地四处成立分舵，以整肃江湖秩序的名义将各路中小帮会收归整合在一起，同时还努力在青州，云州等偏远之地大肆搜捕妖魔，保一方平安，一时间正道盟之名响彻大江南北，以茅山何姒儿，南宫家几位子弟为首的一干年轻人风头渐起，颇有些天下风云出我辈的气势。


只不过同样的风云，落在不同的人眼中味道也是不一样的。一般的江湖汉子们眼中看到的就是这些年轻世家子弟的风光，各路小帮小会在这风浪中的起伏沉浮，权当做是看着身边发生的一场场好戏，而有些眼力和眼界的，则能推测出这是中原江湖各路势力之间的分久必合，洗牌重组，匆匆忙忙地上蹿下跳，疏通能疏通的关节，抱紧能抱紧的大腿，只盼能在这浪潮中分上一杯羹。


只有一些极少数的人能明白到这场风云变幻中蕴含的真正意义。这些大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人物，他们有的置身事外，藏身高处去冷眼旁观，有的则根本就是这场风云的幕后推手。而还有一些极少数中的极少数，既没有置身事外的地位，也没有鼓风弄潮的能力，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史无前例的飓风扑面而来。


比如神机堂荆州分舵的堂主曾九文就是其中之一。


窗外是一片片林立起来的机关作坊，中间是来往穿插的人群，有不少都是最近从总堂支援过来的人手。荆州分舵是神机堂最早设立的分舵之一，无论作坊规模，技术水平，还是资金都颇为雄厚，天工计划中的重要一部分就是要在这里展开。只是木然看着面前这一切的曾堂主，心中却没有一点该有的激动。


相对于其他习惯用拳头兵器来解决问题的江湖同道们来说，神机堂的人更喜欢用脑子。而曾九文堂主自然更是这样，加上他神机堂分舵堂主的身份，让他有足够的高度去看到更多的信息，有足够多的渠道接触到更多的秘密，所以他能隐约感觉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看出来了，最近江湖上表现出来的那些看似热闹的风潮，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前奏，也许连前奏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中的一朵小小浪花。


而这场海啸，似乎正是朝着神机堂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但他却没能力去抗拒，也没能力去躲避。他感觉自己就只能如一只蚂蚁一样，只能静静地等候着自己和身后的巢穴一起粉身碎骨的命运，也许他还不如蚂蚁，至少蚂蚁没这么多想法，也就没这么多烦恼。


所以曾堂主最近失眠了，面对再精致的山珍海味也没了胃口，对新纳的姬妾美人也没了兴趣，一个月下来，原本就已经算是颇瘦的身材更是瘦得如乞丐一般，那套威武精致的盔甲穿在身上，也好像是挂在了一个空衣架子上一样左右晃荡。


不过只看窗外的这情形，却倒是一片热闹，欣欣向荣的模样。过年之前蜀州就传来消息，方总堂主与唐家堡商谈成功，达成了一系列共通合作的计划，唐家乃是天下有数的世家大族，更兼根基深厚，这一合作无疑是对浮华有余，沉稳不足的神机堂的一剂大补，不只堂中上下人心鼓舞，江湖上对神机堂颇有微词的一些风言风语也消失无踪。方总堂主趁热打铁，宣布开年之后就全力展开预备已久的天工计划，将所有能动用，动员的人力物力全部用了出来，一时间各处神机堂都像灌足了双倍火行秘药的机关兽一样全力以赴地开始运作。


如果能提前将天工计划顺利完成，总堂主再能完全将唐家绑在神机堂这边，影卫那边再有些阻碍，事情便有了转机……而只要将这一个机会掌握住……也许，说不定就真能……


搜肠刮肚地在心中找出一点理由来，曾九文木然的眼中也逐渐燃烧起一点希望的火光。而这个时候，一阵小跑声传来，负责分舵外务的张执事出现在门口，对着曾九文一拱手：“曾堂主，正道盟一行人已到了一百里外的宏远镇，看方向，似乎下一站便是我们这里了。领头的是南宫家的南宫同公子。”


曾九文眼中刚刚升起的火光一下凝固了，顿了顿，他才缓缓问：“这州府城中可没什么小帮小派来给他们梳理，你说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么？”


“没有证据，属下不知。”张执事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一个面目敦厚的中年人，有着一张似乎一辈子都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脸，一双大手也粗糙如枯枝，看起来就是个久经苦难的老农或者工匠。实际上这种人在神机堂中绝不少见，如今的不少堂中骨干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工匠中提拔出来的，但正因为如此，这些人实际的头脑和能力都绝对不差。张执事又偏头想了想，才说：“但是若照属下的猜测，他们这次也许不会。”


“哦？为什么？”


“时机太早。还有他们此番人手不足，应该暂时还不会。”张执事的话很简单，也很直接。


曾九文默然不语，眼中的火光闪烁了半晌之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猛地一烧，冷哼说：“该来的总会来，无论迟早。既然来了，我们便也先接着。便按照之前接待南宫公子的流程，安排下客房，派人去迎接吧。”


“是。”张执事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曾九文没有回头，还是望着窗外远处的忙碌景象，忽然出声说：“老张，你这辈子做过最英勇的事是什么？”


张执事站住了，回过头来，一张敦厚的脸用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曾九文。


曾九文还是看着窗外，自顾自地缓缓说道：“我这辈子做得最英勇的一件事便是在十八年前，当我还是个街边卖鱼的小贩的时候，用青石砸开了一个讹诈我的地痞的头，虽然其实我马上就被那满头是血倒在地上的地痞给吓得尿了裤子，回去之后两天也没能睡着，但那确实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事之一。从此以后，那集市上就再也没人来讹我的钱，谁人都会卖我几分面子。”


“……后来加入神机堂，从最低层的杂役做起，一直到今天这个地步，年前我才买下了第六处宅院，纳了第九房小妾。能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手一脚努力而来的，也是神机堂给我的。现在若是有人想要将这一切强取豪夺，你说，我又何妨再英勇一回？”


张执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曾九文的背影，木讷老实的脸好像若有所思。


忽然间，一声轰隆传来，窗外远处一个较为偏远的作坊炸开了一团火焰，建筑碎片和火焰四处乱飞，还有几个全身着火的人从火焰中跑了出来，惨嚎着四处乱窜。


正凝望那边的曾九文自然将之都看在眼里，不过并没显得太过惊讶，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略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张执事也只是将目光投过去一会，便收了回来，好像这只是一件平常之极的小事一样。连窗外作坊中正走动忙活着的那些帮众杂役技师们都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最多驻足观看一番。那爆炸之处附近很快就冲出几具机关兽来，喷出水柱来将那些人和房屋上的火焰迅速地灭掉，还有拿着医药来救护伤者的，居然是早有准备的样子。


看着忙碌有序的救护场面，曾九文面无表情地淡淡说：“……收拾一下，该医的医，该赔的赔，然后重新着人继续攻关研制吧。多花点银子也无所谓，关键是天工计划绝不能耽误了。”


“是。”张执事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曾九文的背影的时候，那张老实憨厚的脸上露出个有些奇怪的表情，好像在思索什么，又好像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奇怪动物。


……


“若是我所料不差，近日间荆州分舵会出重金招募一批符箓道士去参与他们的机关研制。清风道长，如此重任，也就只有你才能胜任了。若是清风道长能建此功，对我正道盟将来的大计大有裨益，可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役，还望清风道长不吝出手。”


宏远镇中，特意开辟出来的一处清净宅院里，南宫同面色凝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面前的小夏，用很沉重的语气缓缓地说。


对着显露出如此隆重气氛的南宫同，小夏却是一脸的不豫之色，皱眉说：“……正道盟号称以梳理江湖秩序，弘扬正道为己任，但南宫公子现在却要我潜伏进神机堂去偷取图纸和账本，打探他们的机密，最后还要将他们的作坊炸掉……这些手段是不是有些阴损太过了？若是被江湖同道得知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南宫同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眼神和声音都透露出平日间并不多见的一种力量。“天下兼以成败论英雄，只要我们最后赢了，中间所有的一切手段便都是正道。何况连朝堂大势也站在我们身后，最后赢的必然也是我们，最多只是时间和手段的问题罢了。这一路之上清风道长你也看见了，正是神机堂的火器和机关日渐泛滥，才导致江湖争斗死伤越烈，宵小之辈有了机关火器之助为祸也更大，而且神机堂每年向雍州红叶军资助数十万两银子之事也已经查实，所以遏制神机堂乃是势在必行。”


小夏挠了挠头，又说：“为何一定要我去？伪装成符箓道士的话，正道盟中随便也能找出些人来的吧？”


符箓道士几乎就可以算作是野道士的代名词，没有什么精深传承的道士自然只有钻研符箓，但真正的大派出来的道门弟子基础扎实，稍加练习一下在符箓之道上也不会输于他们。符箓道士要冒充道门正宗弟子颇有难度，但道门正宗弟子要冒充符箓道士却简单得多。


“这个时候再要去向其他路要人，却是有些来不及了。”南宫同摇摇头，随即又有些神秘地看着小夏一笑。“而且这些事，若是其他人办我还不放心，但是清风道长你却是一定行的。神机堂中也不过就是一群机关匠师和商贾之流罢了，难道还会比那些西狄人的探子更难对付么？”


小夏苦笑了一下。连他在流字营的经历都特意考虑了，这位南宫公子看来真是对此事上了心。话说回来，这些事还当真是他来做最合适，这些东西并不是靠着功夫高，修为深就能办好的。不过他也并没有就此答应下来，而是继续沉默了一会之后，忽然说：“现在就对神机堂动手，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嗯？”南宫同一怔，眼中一抹精光闪过。“清风道长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么？”小夏淡淡说。“虽然我也相信确实如南宫兄所说，对这神机堂要加以遏制乃是我正道盟的势在必行之事，但神机堂可比不得那些小帮小派，虽然根基不稳，毕竟也已经是天下间有数的大帮。一旦有所行动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至少也得和各路人马会和，详细商定各种对策和后手之后好动手。现在何仙子和其他几路人都还在平定各地帮派，清除妖魔，我们急匆匆地就先动手，不是太早了么？”


“清风道长果然是心思周密，眼界不凡。”南宫同有些苦涩地一笑。“不瞒道长，按照原定计划，确实是要等我们将中原帮派整肃完毕，正道盟的声势积累到顶点之后再来一举行事。但如今却是时不待我，若还按照之前的布置慢慢行事恐怕是不行了。道长可知，蜀州唐家堡已经开始和神机堂结盟了？”


“听说了。”小夏点头。


“得了唐家堡的助力为后盾，神机堂如今才会全力以赴地展开早已准备的天工计划，据说若是让其顺利完成，制造机关兽的速度效率都将以百倍提升。到时候神机堂的机关之术和唐家堡的暗器毒药合二为一，天下间还有谁可制？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抢先一步，就算不能一役毕全功，至少也要将他们的进度拖延下来，为我们的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我最近几日才收到消息，这荆州分舵正在进行的是天工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而且已经接近完成。所以清风道长的此次暗中行动意义非凡。对我正道盟，对整个江湖，对整个天下大势都是至关重要。还望道长出手。”


说着，南宫同站起离席，对着小夏抱拳深深地一躬下去。


“南宫兄何须多礼。我既然身为正道盟中人，自然该为这事尽力。”小夏连忙上前扶起，满脸的苦笑。话说到这个份上，向来高傲的南宫同也做出如此姿态，看起来他还真不能不答应了。“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让明月姑娘先去附近寺庙等我，然后再来听南宫兄的安排。”


“为何单独要明月姑娘去等你？”南宫同显得有些奇怪的样子。“就让明月姑娘和我们一起行动便是。无论怎么说明月姑娘也是我正道盟中人，代表了净土禅院对我们行动的支持。我们也会一直留在城中，一则正面吸引神机堂的注意力，可以给你掩护，二则若是有了什么变故，也能即时给你支援。”


说道这里，南宫同又苦笑一下：“不过确实也要请清风道长事先向明月姑娘好好交代交代。让她在这些时日中多多包涵一下。”


小夏想了想，一笑：“那是自然的。往后几日可就要辛苦南宫兄了。”


等小夏离开之后，南宫同脸上的恭敬，郑重之色就也随之消去，浮现出来的则是一抹得意的微笑。


片刻之后，一个形貌敦实，又透露出精干之气的年轻人又走了进来，正是李士石。他看了看刚才小夏的位置，问：“南宫兄将那清风道人说动了么？”


“这本也是他该做的。”南宫同淡淡说。


李士石的面上马上露出欣喜佩服之意，抱拳说：“不愧是南宫世兄，这清风道人看似和光同尘很好相处，其实极有城府，而且听说此人还曾经在雍州红叶军流字营中服役，谁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来历，与之相处起来大家都有些顾忌。能指使他去单独行事，我们大家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南宫同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这些世家大派的子弟之间都有默契，唯独只有小夏和明月两人算是异类，有他们在其中，很多话，很多事做起来就不大方便，加上这一路之中引起来的各种麻烦，有人心有芥蒂也是正常的。这位李士石便正是其中代表。这次的计划，李士石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气。


李士石想了想，又问：“……不过，南宫世兄你估计，此事让他去做，能有几分成算？”


“成固然好，不成的话……也和我们无关。”南宫同淡淡一笑。


“……能在那雍州军流字营中服过役的人，心性手段都非常人可比。虽然此人修为平平，只有一手符箓还算巧妙，但听说徐正洲老爷子，还有真武宗的两位长老都对其颇为称赞，大概也确实有过人之处，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得了手……到时南宫世兄这一路的功劳可就大了。”


“些许小事而已，成与不成何须在意？”南宫同还是淡淡一笑。这倒不是装出来的，对于这事的成败与否他还真的不怎么关心，他关心的是其他东西，或者说其他人。


“对了，近日我有一位好友慕名前来。此君也是年少有为，出身名门，一直仰慕我正道盟的名声，于是才专程前来效力，着我代为引荐。还望南宫世兄点头。”


这话让南宫同有些不耐烦了。这正道盟的人选其实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各大家族，门派派来的年轻人一是在这场行动中历练江湖经验，打响名气，更重要的还是作为参与者，监督着一路而来通过整肃帮派重新划分的利益。这半中央地插人进来，虽然也不是绝对不可以，但说起来总有些别扭。这李士石一向明白懂事，这时候怎么会提出个这样的要求来。


好似看出了南宫同的顾忌，李士石拱手笑着说：“我这朋友也并非是真想加入正道盟，只是一直仰慕南宫世兄以及各位的大名，同时心慕正道，这才不远千里而来。其实只要南宫世兄点头，有无名分无所谓，也算偿了他一心为江湖正道出力的一番心愿。”


应该是个想借着正道盟出名的年轻人吧。南宫同也懒得再去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他操心，也就随意点了点头：“既然是李世兄的朋友，又是心慕正道的大派弟子，那请他一路同行也没什么不妥。”


“那多谢南宫世兄了。我这就去带他前来。”李士石笑笑，一拱手而出。


没过多久，李士石就带着一个年轻的道士走了进来。这道士不过二十岁左右，但是满脸的堆笑看起来却好像一个站了四十年柜台的老掌柜一样：“贫道茅山派麾下荆州广宁观西宁子，久闻正道盟和南宫公子的威名，有幸能投入公子麾下，正是三生有幸。公子但有差遣，在下在所不辞。”


……


“夏道士，你为什么非要独自一人去？我们一起去不行么？我们以前在冀州不是也化妆骗过人吗？”


“夏道士，为什么要我跟着那些人？我原本就不什么禅院的人啊。那些人没有一个好人的，而且都在慢慢地越来越坏。”


“夏道士，我可以来找你么？只是悄悄地来，不让其他人发现不就好了？”


“夏道士……”


和明月一起从寄宿的寺院中走出来的时候，小夏感觉自己头也晕了，嘴也痛了，但总算一切都是值得的，花了莫大的心思和口舌，终于说通了明月姑娘，让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暂时跟着南宫同他们。在此之前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这辈子居然会花这么多的心思去说服人。


而说服明月的最大的一个理由就是，这次卧底如若成功，他便算多少对何姒儿有了交代，可以借口离开了。


小夏不是没有感觉，南宫同绝对是抱有其他什么心思的，当前的时机来说，采取这样的行动也有些不合适。但对方做到那种姿态，小夏也只能接下了，因为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好机会。不止是应付何姒儿的人情的机会，更是更深层次接触到这场风波的机会。


这所谓正道盟的一路行来，看似只是借助整肃帮派，重新划分清楚各大门派和世家的利益，但小夏隐隐能感觉到，这不过只是一些前奏，是将这些门派世家暂时捆绑在一起的手段，接下来接连而来轮番上演的才是真正能震动天下江湖的惊涛巨浪。他实在是非常好奇，这巨浪和巨浪下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好奇心不止害死猫，也会害死人。但小夏从来不这么认为，他反而觉得如果人没了好奇心那和只知道埋头看着食槽的猪有什么区别？需要注意的只是去探究和好奇的方式，还有时机而已。事不关己，自然无谓去冒险求知，这一次反正既然已经身在浪潮漩涡之中，与其随波逐流，不如潜下去自己看个清楚明白，只是装扮潜入神机堂中去而已，比起在流字营中的任务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刚走出寺院之外，罗圆圈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跑到两人面前，先对着小夏一拱手，然后对着明月却是一鞠躬：“明月仙子，可是有什么事要办么？”


“没有什么，我只是出来送送夏道士。夏道士要离开一阵子，很讨厌啊。”明月一撇嘴。


罗圆圈却是一怔，看着小夏：“清风道长要离开吗？丢下明月仙子一个人怎么办？”


小夏有些无语，这位万虎帮的三当家还真的就以明月的忠仆自居了。这些日子一路跟来，也知道自己和明月之间的关系匪浅。


一些游侠儿词话中，偶尔也有那种一见倾国倾城的美人，便自此死心塌地一生相随，纵然做个花匠奴仆也心甘情愿的痴情种子，但小夏从来都觉得那不过是闭门造车的书生们想当然耳编造出的故事，当真见识过江湖中的风刀霜剑，人命如草芥的汉子，自然会知道男女之情其实并没那么重要。但这位三当家却这样活生生地摆在面前，当真是个古怪之极的例证。而且这位三当家看向明月的眼神中，丝毫没有该有的男女之意，反而有些像是虔诚的教徒看着高高在上的神祗。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路行来，有了这位三当家的前后跑腿打点，还真省了不少事。小夏忽然也心中一动，回答道：“我走了不是还有你么？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明月姑娘有什么事就要劳烦你来照顾了。”


“那是自然的！”罗圆圈神情一振，整个人都好像发出光来一样，看着明月，虽然没跪下去，但是那神态和眼神真的就和那些焚香祷告的虔诚信徒一般无二。“明月仙子但请放心，罗某纵然粉身碎骨，也不叫仙子有分毫的为难。”


明月什么都没说，又是不以为意撇撇嘴。在她眼中，这位对他痴心无比的三当家好像就只是个可有可无，有些傻乎乎的路人罢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六章 天工（二）


“魏兄弟，起床了，今日该我们去试制那劳么子机关符箓了。”


小夏是被身边的三山道人给拍醒的，窗外清晨的日光正晒进来，同屋的其他三人正在收拾东西。恍惚间，他回想起在雍州流字营里和那些战友们一起时的时光，转眼间已有了两三年没这样被人叫醒过了。


三山道人一边快手快脚地整理着自己的符囊和包裹，一边说：“早点去，那食堂里的米粥馒头也不会被抢光了，说不定还能有鸡蛋吃。”


另一个叫飞龙的野道士则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看起来倒活脱脱像是个厮杀过活的江湖汉，蹲在床上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发着牢骚：“妈的，居然还给道爷们定下了点卯和休息的时间，当道爷们是那些要靠着薪水过活的工匠么？要不是看在这管饭管住的分上，飞龙道爷才不鸟这什么鸟规矩，老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想干便不干了。”


最后还有一个年至花甲，却并不是身穿道袍作道士打扮的老者，不过既然在这屋中住下，自然也是和其他三人一样是被神机堂招揽来的野道士。这老者言语不多，只自称是姓张，这时候也只是闷不做声地跟着穿衣收拾。


不多时，房中的四人就一起走了出来。外面是一片相同模样的小小阁楼，连同他们所居住的都是一样，并排着建立在一起看起来如同一片排列整齐的积木，不少人已经在外面开始活动，在这些整齐排列的房屋之间看起来好像蚂蚁一般。


“说起来这神机堂的机关手段确实不凡，只是将这人也当做机关来安排，却也忒无趣了。”飞龙道士道士挖着鼻孔，喃喃说着。面前这些房屋都是神机堂专门给工匠和对外招来的各色人才临时备下的住所，包括墙壁，屋顶，门窗，梁柱等都是早备好了的相同的款式，用几具机关兽搬动着一拼凑，半炷香的时间便能凑出一所不小的屋子来，令他们第一次来看到的时候很是震惊了一回。


三山道人却是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呵呵，这算得什么。飞龙道友是没去厚土门总坛的载天井去看过吧？足足方圆十里的大坑深不见底，岩壁上无数岩洞和石屋，开辟出一间屋子或者通道不过是呼吸间的事，相比我道门大法，这机关之术终究不过小道而已。那日我跟着一位厚土门弟子前去地底八里深处的地宫，只见那地宫广大无边，便是一座山也尽能装得下，寻常人可是看不到那等奇观……”


听得三山道人言语中有掩盖不住的得意和炫耀，飞龙道人便忍不住冷哼一声，从鼻洞里抠出一团污垢随手一弹，险些落在旁边的小夏身上，他也不理会，只不屑之极地说：“厚土门的道法再精奇，也关我们鸟事。这神机堂的玩意再是小道，今日你我还不是要跟着在他们手中讨口饭吃？别只顾着啰嗦，还不走快两步，别被人将稀粥馒头给抢光了到时候又只知道抱怨。”


被抢白了几句，三山道人面露尴尬，却也不便回嘴，只是真的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四人都赶到了一间大屋中，只见数十张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边上几大笼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一大锅稀饭，一大盆咸菜，也无人看管，碗筷都放在一旁随意取用。已经有稀稀拉拉的几人散坐在各处吃喝了。


“哦哦，当真是如此！都是随意吃喝的，大家快去。”三山道人一见之下，顿时就有些激动起来，喊了一声就冲到最前面去占到了离那放置馒头稀饭最近一处的桌椅，给自己舀上了三碗稀饭，用筷子串起四五个馒头，稀里哗啦地大吃大喝起来。


“这厮一辈子没吃过白食么，也不过是稀粥馒头就成这副模样。真他妈的丢人。”飞龙道人骂骂咧咧地跟着走过去，也拿起稀粥馒头开始吃起来。小夏见状笑笑，也和一直不大出声的张老者一起上前坐下。


逐渐的后面也不断有人走入，都是很熟稔地各自寻了个地方吃喝起来，都没和三山道人这般大惊小怪，显是早就熟悉了。这些人都是精干的短衣打扮，显然都是神机堂的工匠和帮众，偶尔也有几个身着道袍的，多半也是和他们一般都是新近招募来的符箓道士。


三山道人足足吃了五个馒头，四碗米粥，胀得肚子高高鼓起，这才放下碗筷。看到周围不远处来了几个道士，也又动起心思来，又端起碗米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难得有许多道友在此，这神机堂中向来也没有什么人不开眼地要去向官府禀报吧？趁此良机去结识一番，若是有合适符箓大家弄出来互通有无买卖一下也是好的。”


“这货刚吃完白食，便又想起赚钱的事情来了。”飞龙道人很是不屑地呸了一口，不过看看三山道人摇摇晃晃的背影，想了想又提高声音喝了一声。“若是真有什么好买卖可记得过来说一声，不要吃独食！”


看着眼前身边这一幕幕景象，让小夏忍不住会心一笑。可是有些年头没看见了，这才是真正的江湖最低层的野道士们的生活。正因为有了一技之长，会了几手道术符箓，那些和平头百姓一样庸庸碌碌混口饭吃的事便不屑于去做，心中稍微有些姿态，以修道人自居的，也不会去和江湖厮杀汉厮混在一起杀人越货抢地盘占山头，加上没了门派作靠山，没了度牒职箓可以去名正言顺地除妖捉鬼贩卖符箓，只得为生计奔走忙碌，斤斤计较，看起来和贩夫走卒没什么区别，其中辛酸真的不是何姒儿南宫同这种世家大族的弟子们所能想象的。


小夏混进这神机堂来已经有两日了，现在化名魏风。说起来这混进来还真没花什么力气，野道士本来就都是没师承来历，四处漂泊晃荡的江湖浪人，想要盘查也无从盘查，神机堂在招募的时候也只论符箓法术的功力，必须至少要达到能绘制中四品符箓的地步，说起来也并不高，他现在自然是轻松过关。即便如此，该小心的地方一样的需要小心，之前洛水帮早已将他的画像四处发布，多少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了。幸好小夏本来也不是长得很有特点的那种模样，只需要一些简单的易容，比如在腮下塞进两小片填充物，用药水染得黑一些，粘上些胡须，顿时形貌就大变，成了个二十七八来岁，看起来有些憨厚的野道士。这些手段他早在流字营的时候就用得熟了，这时候只是牛刀小试而已，只要不被老江湖有心贴近了仔细观察，绝不会露出破绽。


这次神机堂招募符箓道士，据说是为了一项将符箓运用到机关上的设计，三山道人等这三人也是和他一起被招进来的，听说之前还有两班野道士在摆弄，昨日他们都是听取些在这神机堂中的各种规矩，今日才轮到去动手。


“张老丈是哪里人？平日间都在哪里修行？”看着三山道人端着稀粥当做酒水，跑到另外一桌前去和两个道士搭讪，小夏随口向那张老者。野道士只是个外人所用的笼统称呼，其实内中却大有讲究，三山道人和飞龙道人这种身穿道袍的，那自然是以修道之人自居，而姓张老者这样俗家打扮的，一般就表示不希望旁人将他看做道士。小夏也是作的寻常打扮，所以之前三山道人只称呼他为魏兄弟。


“荆北平湖人，也不修什么行，就是早年跟着一位道长学过些法术符箓，听说这边的神机堂在招募会符箓的人才便专程过来瞧瞧。”张老者笑得略有些拘谨，端着碗的手粗糙而筋骨粗大，倒像是平日做惯了粗活的。


飞龙道人也开口说：“俺是徐州清平的，也是跑到荆州来的时候听说这里神机堂在招募人，奖赏丰厚，这才过来试试运气。说起来还算不错，管吃管住还有每日三两银子，若是那劳么子机关弄成了还有每人三百两的黄金。魏兄弟是哪里修行的？”


“青州南安一代混口饭吃。”小夏笑笑。问人哪里修行是野道士之间相互说的客套话，意思就是在哪里混。


“那三山道人好像是豫州过来的，哈哈，五湖四海啊，倒也热闹。”飞龙道人抠着鼻孔哈哈一笑，倒颇为豪迈。


再闲聊了两句，三山道人已经端着粥碗又走了回来，面色却是有些阴沉，眉头紧皱。飞龙道人见状问：“怎的？是没什么可买卖的么？”


三山道人摇头：“这倒也不是……只是我从那两位道友口中得知，现在研制的这机关符箓似乎有些危险，前几日出过一次事故，有两人被符箓炸开活活烧死了。”


“这又有什么了？绘制符箓失败，自然会有反噬。”飞龙道人却是一点也不吃惊。符箓反噬这确实也是每个野道士都会碰到的情况，符箓之道本就是取巧，借助蕴含灵气的材料可绘制出本身并不熟练的法术，但也有失败后的元气暴散开的危险。


三山道人的脸上还是难看无比：“……但是将人炸死烧死也有些过了吧？便是一二品的五行符箓失败了，反噬也不见得会要人命的……”


“不见得，那便是有时候也会见得了。我便看见过一个道友受符箓反噬将头脸给炸得稀烂。”话虽是这样说，但飞龙道人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凝重，摆头想了想，冷哼了一下。“小心些不就行了？要不然你以为那三百两黄金可是那么好挣的么？那些去捉鬼除妖的难道就没有风险了？为了个几十两银子将命给赔进去的难道就少了？”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三山道人抓耳挠腮，好像觉得飞龙道人的话有道理，但那烧死人的危险却也让他确实顾忌。旁边那张老者虽然一语不发，但同样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小夏在旁边想了想，说：“这神机堂也没说我们非得要做不可，若是觉得危险了转身离去便是，所以想来也不是什么太要命的东西。飞龙道友的话说得也有道理，富贵险中求，行走江湖怎可能没点风险？具体如何，我们还是去亲眼看看再说。”


想了想，三山道人还是一咬牙，点头：“说的是，还是去亲眼看了再说。”


……


“确实如此，此番研制将符箓阵法与机关之术合二为一的技术确实是有一定的风险，不瞒诸位，前几天确实是出过一次意外，有两位道长身亡，三位受伤。”


当小夏四人在帮众的带领下来到一间满是图纸的宽阔密室的时候，曾九文堂主正和几位机关师一起对着桌上的一大张满是机关线条的图纸窃窃私语。有些出乎意料，对于事故伤人致死这事，曾堂主好像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看着三山道人等几人的面色有些不好看，曾九文堂主连忙又说：“有鉴于此，我们现在已经安排下了各种防护手段，就算再有事故，相信也不会伤人性命。之前那几位受伤了的，每位我们都赔了百两黄金。”


“那死了的呢？”三山道人问。


“那便没办法了，只是若是日后有他们的亲友弟子寻来，我们自然也会赔给他们。”


一直很少说话的张老者忽然开口：“那……可否与贵堂签下书面协议，若是小老二不幸身死，可以将赔付的金银交予指定之人呢？”


“那是自然可以。”曾堂主看了看三山道人和那张老者的脸色，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说：“这也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只是这项研制确实已经迫在眉睫，本堂主考虑过了，只要能将此法研制成功，我们酬谢每位参与的道长五百两黄金，出力最大的那位则是一千两黄金！”


这一句话顿时让其他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大变，连曾堂主身边的几位机关师都是相顾愕然。对一般的江湖汉来说，就算是三百两黄金已经算是很不得了的巨款，已经足够让很多人铤而走险，一千两，则已经足以让八九层的江湖汉子提着脑袋来玩命。一般的为生计奔波发愁野道士当然也包括在这八九层当中，飞龙道人说得不错，为了几十两银子捉鬼除妖而丧命的野道士们都是随处可见，更别说这可是一千两黄金，怎么也有好几千两白银！


一时间三山道人和飞龙道人的出气声都粗了几分，张老者的面上也是露出一阵压不住的激动，小夏自然也是很装作狠狠喘了几口。


飞龙道人已是额头见汗，双眼有些泛红，声音也有些干涩地说：“那便请曾堂主快快将那什么机关符箓的要领说来让俺们听听吧。”


“这个却是不急，四位稍等，我们还有三位新请的道友，等他们一起来了我才好说。”


没过多久，又有三个身着道袍的野道士在帮众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两个有些落魄的中年，一个却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引得众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神机堂招募的条件是绘制中四品符箓，虽算不得什么，但在没有大派师承和基础的野道士中，二十来岁就能做到的也并不多见。


“在下广宁子，见过各位道友了。”这个年轻道士先拱手对着四人作了一个罗圈揖，他面目英俊，举止神态中都透着一股活力和活泛，笑嘻嘻的样子看起来甚是讨喜。


“这小道友倒是一副年轻有为的模样。”飞龙道人哈哈一笑，张老者和三山道人都抱了抱拳还礼，小夏自然也是，不过他同时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因为这自称广宁子的年轻道人他认识，正是在茅山上拉他和明月一同去集会，最后却被何晋芝掌教罚抄清静经的那位西宁子道人。

第六卷 江湖 第七章 天工（三）


在第四天的一大早，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小夏就爬了起来，穿起衣服推门而出。


“魏兄弟这么一大早去哪里？”飞龙道人躺在床上打着哈欠问，闯荡江湖的人都有几分警醒，稍微有些异动就会醒来，何况小夏也没刻意轻手轻脚。


“昨晚没吃多少，有些饿了，早些去吃饭去。飞龙道友一起去么？”小夏回答。


“再睡会，你自己去吧。”飞龙道人咕哝一声，翻身过去又睡了。他半只腿脚耷拉在床外，一股臭味从脚丫子还有床下的鞋从发出，倒是将整间屋内熏得连苍蝇蚊子都不见一只。


小夏独自在只有微光的房舍间的通道中快步而行，走到食堂的时候刚好看见两个杂役将一大锅稀粥，几大笼热气腾腾的馒头从机关兽上搬到边上的桌上去，而硕大的食堂中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来得早也来得巧，今日便让我来吃头一口了。”小夏笑着径直走上去拿起碗舀起米粥拿起馒头。那两个杂役也是笑着和他点点头：“这位师傅起来得好早。”


小夏微笑着点点头，随意走到大厅一角坐下，慢慢地开始吃喝起来。等他喝下半碗稀粥的时候，门口又走进一个人来，这人二十出头，一身道袍，看到居中坐着的小夏眼睛顿时一亮，笑道：“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原来魏风道友来得比我还早。”


小夏微笑着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就继续埋头喝粥，那年轻道人自己走去取了稀粥馒头之后就走到了小夏的桌边坐下，有些自来熟地搭话：“魏风道友，昨日你们的进展如何？”


“暂时没什么头绪。”小夏摇摇头，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这时候那两个杂役搬完了东西，操纵着机关兽一起离开了，硕大的饭堂中就只剩他们孤零零的两人，外面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墙上的灯火并不足以将这方圆数十丈的大厅点亮，一时间这昏暗中居然透出几分阴沉沉的古怪气息来。


阴暗中，小夏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没有表情的脸在这昏暗中显得冰冷，声音好像也带着寒意：“西宁子道长，你来做什么？”


“清风道友，我是来帮你的……”西宁子的表情很有些古怪，大概是对小夏现在的神情有些不解加不安。


小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下来，但是他的心情确实很难缓和，他早就认出了西宁子，却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才有机会接触，而且时间并不多：“你来这里是茅山的意思，还是南宫同的意思？”


“是南宫公子的意思……他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一通胡来！”小夏几乎忍不住骂出口来。“纨绔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个……我也是刚刚托人介绍，才来加入这正道盟的，南宫公子便让我来了。”西宁子的表情继续古怪着，他也明白南宫同可能并不是一个能干的世家子弟，但南宫家的地位就直接注定了他在正道盟中的地位，对于他这样一个茅山分院的弟子来说，这已经是需要仰望再仰望的了，他几乎下意识地以为那真的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存在。


早在茅山的时候这西宁子就露出过想加入正道盟的意思。这乃是汇聚了世家大派弟子的联盟，在长于拉拢专营的人眼中无疑就是个宝地，当时小夏随口答应了，之后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料到西宁子却是自己想办法托人混了进来，还恰巧就到了小夏这一路人马中。


其实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还被南宫同胡乱安排进这里。


小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继续低声说：“你广宁观原本就在这荆州，你却连伪装易容也没有就混了进来。而且你根本就不像个流浪江湖的符箓道士，更不知道怎么样伪装成符箓道士，若是这神机堂的人戒心稍重一点，手段稍狠一点，你这是纯粹就是自己找死。”


名门大派的正规道士，举手投足和言语之间都和混迹江湖的野道士大有区别，若是有心装扮之后也就罢了，但像西宁子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连粗鲁的飞龙道人都能一眼看出西宁子这年轻人‘年轻有为’，落在神机堂的有心人眼中，被看穿的可能性极高。


潜伏本就是极为危险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但落到南宫同这等世家公子眼中却是宛如儿戏一般，西宁子若被看穿被杀也就罢了，却说不定会连累到他身上，所以这才叫小夏恼火异常。在流字营中的潜伏任务中，将这种有可能暴露的同僚直接斩杀，以此掩盖自己身份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难怪清风道友你这几日都没有与我接触，直到昨天才悄悄传讯暗示让我今早来此。”西宁子恍然之后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只是南宫公子说，这神机堂人心慌乱，心无旁骛，让我不用担心被识破，我才没有装扮易容。如今看来好像确实如此，这神机堂中人员颇杂，对外来之人也无甚防备，特别是我们这些新招募的野道士，聚在一起的时候极多，何必如此小心……”


小夏不禁皱眉摇了摇头，这西宁子善于钻营，一身修为也不错，勉强算是个人才，但江湖经验显然并不多。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问：“你在这里几天，可曾见过多少这荆阳城本地附近的符箓道士？”


“……这个，好像没有……和我一同进来的都是外地的，和你一起的也只有那张老头算是荆州本地，但也是荆州边境上，离这里颇远。”


“那荆州本地的符箓道士去哪里了呢？”


“厄……听说之前出事故不是死伤了些人么？”


“符箓道士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人，虽然很多是居无定所，流浪四方的，但一般来说方圆百里之内总会有那么两三个。神机堂重金悬赏的消息都已传到徐州豫州青州去了，荆州本地的符箓道士岂能不知？方圆三四百里之内，无论如何也会有十多个闻风而来，比我们更捷足先登。曾堂主不是说前些时日只死了两三个么？那其他的人呢？”


“厄……”


这时候，饭堂门外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走了进来，小夏瞥了一眼，脸上又泛起那种熟人之间闲聊才有的轻松微笑，低声说：“总之此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这神机堂中看似杂乱，内中暗藏凶险，你自己多加小心，实在不行便寻个由头离开算了，以后也不要来联系我，各行其是便是，我这里不要你帮忙，你也帮不上。”


说完这句，小夏拿起半个馒头起身离座，一边吃着一边走了出去，只留下西宁子独自愣愣地坐在那里。


饭堂外，日头已经开始亮了出来，不少工匠技师也都开始走出屋舍，这密集整齐得像鸡笼一般的居住区开始泛出热闹的活力来。小夏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晃晃悠悠地行走在其间，只是和表面上的轻松自如不同，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凝重。


刚才对西宁子所说的，并不纯是吓唬他。小夏能够大致判断出，这神机堂看似杂乱疏忽的格局下，应该有一道不可见的阴影，就像潜伏在乱草下的毒蛇，若是真有人不知深浅地将脚随意插进来，得到的不会只是教训这么简单，说不定就是彻底的送命。


还有，能让小夏一直这么谨慎的原因不止这一个，他还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从他进入这里开始，就好像有一双，也许不止一双眼睛，在近在咫尺的背后阴影中看着他。这是他在流字营中那几年，行走在生死之间所磨练出来的对人，对事的危机感，虽然朦胧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绝不会错。


……


看起来好像红色的浆糊般的火行秘药顺着布置好的细管缓缓流入，细管上篆刻的符箓依次亮起，随着温度的逐渐升高，那些火行秘药渐渐地流动得越来越快，也逐渐地发出红光，最后化作飞舞的耀眼流光，在布满了符箓的石台上顺着符箓法阵的指引飞快地流动。


这石台方圆丈许，上面摆放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符箓，组成了数个连接在一起的法阵，将从细管中流出的火行秘药融合，激发，控制住。周围数丈开外，小夏，飞龙道人，三山道人，还有张老头，连同化名广宁子的西宁子等几个野道士都满脸紧张之色地看着。更远的十多丈外，几个机关师也在遥遥地注视着这里。


随着红光的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亮，这房间中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满溢出来的火行元气好像连空气都染成了火红之色。突然间，一处符箓好像是承受不起这些红光的冲击奔溃爆散开来，原本被符箓所控制住的红光顿时喷涌而出，连锁反应一样炸开了周围的数道符箓，然后就朝周围爆炸开来。


这时候石台最外围的一圈符箓骤然亮起，浓厚的水行元气和寒意从中喷出，和不少外溢乱喷的红光一碰顿时相互抵消，只剩嗤嗤的白色水汽乱冒。即便如此，依然还是有一些火红色光芒溅射出来，站在近前的几位符箓道士却好像是早有准备，都及时用出手中早就捏着的符箓，一时间数道土墙，水壁闪现出来，将飞射出来的红光全部抵挡住。


一阵忙乱之后，不知谁用出符箓刮起一阵风来吹走了满屋的水汽，露出了下面的石台。上面早已经没了火行秘药的痕迹，一大片石台都烧得融了，那些用来输送火行秘药的细管也早就烧得没留下一点痕迹，符箓自然更是无一幸存。


“还是不行，这火行秘药太过霸道，激发出的火行元力太过刚猛，就算是中一品的法术也难以驾驭得住。”


“也不是驾驭不住……只是那些个工匠要求驾驭得太过精细自如，随时要求掌控五百份中一份大小的误差……以这等程度的火行元力，简直就如要挥舞千斤巨锤去随意击打蚊子苍蝇，还要只打伤不打死一般，哪能是符箓法术所能做到的？”


“也不是这么说，若是有几张上品火行符箓，或者直接以上品法术操控，那说不定还是可以的……”


“说的不是废话么。如今五行宗天火派的高手长老几乎都死绝了，哪里还去找能用得出上品火行法术的人？就算有符箓遗留得下来，那也是用过一次便没有的东西，你能拿得出几千张来慢慢试用？”


“我说这些机关匠师也真是有些吹毛求疵了，这道法上的东西他们也不懂，却要人来照他们的意思来做……”


围在石台周围的野道士都是面带沮丧，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这台面上的符箓是他们这些天来群策群力，绞尽脑汁才拼凑出来的，却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支撑不住。而这还只是检测符箓的可行性，离实践到机关之上还差着老远。


站在远处的几个机关匠师也走了过来，听见道士们的抱怨，为首的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忍不住出声怒哼一声：“我们神机堂的机关之巧妙，又怎是你们几个江湖野道士所能明白的？若不是我们魏首座不幸身亡，这火力枢纽只需靠着机关之力就能控制得住，哪里还需要请你们来帮忙？”


这老者就是这荆州分舵的机关总匠师，姓魏，总掌所有的机关制造，小夏他们研究的这符箓机关自然也在其中。现在这符箓机关好像成了所有研发工作的重点，这魏总匠师几乎是整天都盯着他们。


江湖中人和神机堂中人打交道都知道，这些匠人商贾重实务，没什么摆谱的架子，虽然正是因为这点让有些人不大看得起他们，觉得没有大帮大派应有的气派，但对一般的江湖汉子来说和他们打交道却要轻松得多了。这魏总匠师虽然地位不低，却没有以势压人的习惯，飞龙道人便忍不住反驳：“魏匠师你也不通道法便不要胡说，这火行秘药原本是我道门五行宗天火派炼制出的玩意，专门提炼地火劫灰中的火行元力而成，调配得当那真是焚山煮海，如此猛烈霸道的东西，用机关之术哪里能控制得住？”


魏总匠师一听之下更是怒上加怒，口沫横飞地斥道：“无知小辈！你当老夫不知道天火派么？老夫帮天火派打造器具的时候你这小辈还不知在哪里玩尿水泥巴呢！”


周围众人忍不住嗤笑出声，郁闷的气氛随之一消，三山道人也忍不住好心对飞龙道人解释道：“飞龙道友你是不知道吧，神机堂的前身便是五行宗巧金门下的一支，说起来也算是我道门一脉，从这位魏匠师的年岁来看也是巧金宗的老人了，和我们只是四处付钱学习五行道法比起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五行宗嫡传呢。”


“原来如此？还有这等典故？”飞龙道人一张大脸顿时红了。


三山道人一撸下巴上的几根虾须，面有得色：“这等江湖秘辛寻常人确实难知。贫道也是在厚土门中的好友口中得知一二。”


飞龙道人转而向魏匠师问：“既然出身五行宗，那你们怎的没人会用道法符箓？还要出银子来请我们？”


魏总匠师挥挥手，神色有些讪讪：“陈年往事说起来也没意思。当时我们便是看不惯五行宗的抱残守缺，只知抱着前人残留的典籍固步自封，这才破门自立，带出来的都是冶炼机关之术，我们便是立志要以机关之术独开一门，之前那些道法自然都放弃了。”


三山道人又好心解释道：“五行宗之中，巧金门原本就是人数最少，最不兴盛的一宗，基本上只是负责器具制造和冶炼之道，和魔教一战中被魔教偷袭，几乎遭了灭顶之灾，遗失的道法典籍最多，如今五行道法中金行道法是最少见的也是因为如此。那巧金门在五行宗分裂之后便日渐凋零，连生计也难以维持，更没人去研习道法……”


魏总匠师面露不悦之色地打断：“够了。如今说那些陈年往事又有何用，还是想着如何将现在这难题给解决了才是正理。”


众人又将目光和注意力拉回到了那被烧毁了一半的石台上，思量一番之后，三山道人开口说：“主要的问题还是符箓驾驭不了那么暴烈的火行元力，若是将这火行秘药的威力下降一半，那用符箓控制就要容易得多了……”


还没等三山道人说完，魏总匠师就一挥手打断：“那不可能，这已是整个机关架构运作需求下最低的威力了，若是再降低连机关也无法驱动，要之何用？”


“研制这机关符箓是用来驱动机关的？”三山道人问。“我还以为是用作喷火伤人之用。”


魏总匠师没说话，身边的一个看着图纸的匠师随口回答：“当然是驱动机关，要不然为何要将其中力量控制得如此精细？寻常的机关兽上都用得是灵动木，但这次我堂新定计划中所需求的机关之力太大，远远不是灵动木所能驱动的，才预定用火行秘药的燃烧爆炸之力。原本这最核心的融火机关会交由机关堂首座魏瑟大师来完成，可惜前些时日魏首座被奸人所杀，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试试用符箓法阵了。”


魏总匠师皱眉横了那匠师一眼，那匠师也愣了一下，察觉到自己多口，满脸惭色地闭口不言。


三山道人也算是个老江湖了，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最好便不要知道，咳嗽一声，将话题重新说回去：“天下间若论火行道法，自然要算是天火派了。虽然天火山之役总舵中人死了个精光，各处分舵的弟子该还在吧？仔细去查查，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典籍之类的，拿来参考一番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


魏总匠师面无表情地摇头：“没了。早在五年前得到朱雀火之时开始，天火派就将所有的典籍，符箓，法宝什么的全数送去了总舵天火山。那火之极道乃是那些怪物数百年的夙愿，连自身的性命都不惜当做燃料投入其中，哪里还会有什么典籍符箓之类的留下。那些留在各地分舵的弟子，也全是些只会点入门法术的三脚猫，我们之前早就寻访过几人，修为比之诸位尚有不如。”


“若是去请神水宫的人呢？”一直没说话的小夏突然开口。


“神水宫？”众人一听之下都是一呆，随后飞龙道人马上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魏兄弟你搞错了吧，那神水宫的专精于水行道法，对这火上的玩意可没办法。”


“这可不一定。”小夏摇头。“水火互克，若说天下间对火行道法最为了解的，除了天火派之外应该就只有神水宫了。而且从道法上来讲，以火驭火虽是正道，但以水驭火也不失为一种法子，纵然难度大了些，神水宫若能出力帮忙说不定也行。”


“……对啊，魏兄弟这话却是有些道理的。”几个符箓道士相互看了看，也都纷纷点头。这些虽然是没有什么师承的野道士，但能自学五行道法炼到一定的层次，天赋和头脑都是不差的，对符箓之道也都有些心得研究。


“真的用水行道法也可行么？”魏总匠师看了看几人的表情，也露出欣喜之意。“神水宫的人可比天火派的那些怪物好说话多了，我这便去向堂主禀报去，让神水宫派人来帮忙。”


说完这些，魏总匠师就带着几个手下匠师转身兴冲冲地走了，留下小夏等几个符箓道士在那里面面相觑。


“厄……魏兄弟，你这话可就说得有些不妙了。那神水宫虽然其中的人古怪了些，但向来就奉‘上善若水’之道，以广结善缘闻名，若是神机堂去请，他们多半是真的会派人来帮忙的。若是他们来将这事给解决了，那银子可还能落到我们的头上来么？”


以三山道人为首，其他几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大家都是冲着悬赏才来的，一句话就将事情推给了别人，难道大家来这里只是为了吃他神机堂几碗闲饭么？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我一时没想那么多，失言了，失言了！诸位道友还请莫怪！其实那神水宫的人也不一定就来，就算来了也不一定就能将此事给做好了。如果和我们合力做成了，那钱应该还是少不了的嘛……”


小夏一个劲的赔罪，满脸都是苦笑。而他内心中也还是在苦笑，只是意思却截然相反：这几位道友却不知道，若是神水宫真的来人了，那大家说不定还真能得钱，若是不来——九成是不会来的，正因为他们深知上善若水，所以才绝不会来蹚这滩浑得已经看不见底的死水——那别说是钱，这里的几位能留得住命就算不错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八章 天工（四）


神水宫的人果然没来。


这对三山道人等人来说简直就是份意外之喜。小夏也有些意外，不是神水宫的反应，而是神机堂根本就没去请。魏总匠师兴冲冲地去，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就折返了回来，满脸抑郁闷头闷脑地示意大家继续研究如何布置符箓。


能驳回这个建议的只能是曾九文堂主，小夏不知道的是出于他也明白神水宫的人绝不会来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总之他们又开始了每天绞尽脑汁地对着一堆堆符箓和火行秘药的生活中。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就是魏总匠师催得他们更急了，几乎天天在他们屁股后转悠着监督催促。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那符箓研制一天天地不见丝毫进展，这老头也一天天地越来越暴躁，一双眼睛越来越红，眼屎越来越多，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越来越乱，一天天地从一个气度俨然的总匠师大人朝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子老头转变。


“怎的这么些天，你们连控制火行秘药的力量也做不到？这还只是初步中的初步，还远不到和机关术合一的地步。就你们这样的修为还敢出来行走江湖？你们的这道术是哪里学的？莫不是交的银两不够，天火派的人拿些垃圾来糊弄你们吧？不，五行宗的什么道法万一本来就都是堆垃圾，只知固步自封，抱着堆破烂道统典籍不放，不知放眼看天下，不知做些实事，反而一心想着将自己个大活人变作团火变作滩水变作堆泥，这东西就算再有什么威能，再能烧得多厉害，变多少水火土疙瘩出来，对人，对天下来说也无半分用处，不是垃圾是什么？只有你们这等自以为是的什么修道中人才会花银子花心思去学这些垃圾。不是垃圾？不是垃圾怎的你们怎么混得这乞丐般的模样？修道？修什么道？好了不起么？连饭都吃不上还敢说修的什么大道？大什么大道什么道？好了不起么？那饭堂里的白面馒头可吃得爽利么？那是白食啊！白食还能吃得不爽利么？”


“若不是小牙……魏首座不幸身亡，哪里用得着这些符箓小道？魏首座手中一套融火核心机的架构图纸已经粗显规模，机括设计巧夺天工，冶炼部件的配方也基本上都完成，哪里知道居然被一些谋财害命的奸人劫持所害……呜呜呜，总堂那些负责招募外来人手的都该自杀谢罪！都该死！都该满门抄斩！魏首座乃是天下间百年才能一遇的天才！我机关之道在他之手上迟早能发扬光大，让那些瞧不起我们机关匠人，瞧不起我们机关的天下人好好看看，看看我们如何用机关将这天下改变！结果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天才，将改变天下大势，势必青史留名的人物，就死在两个连大字也识几个的江湖蠢汉手里了！那叫什么天河五鬼的，就只是为了图个几百两银子就去劫杀这样一个人物，就为了几百两银子就将我神机堂，将我机关大道的未来给毁了！将这天下的未来给毁了！呜呜呜呜……总堂的人居然才出五千两银子悬赏那两个凶手？那些管银钱的账房们猪油吃多了蒙了心么？这种毁了我神机堂的贼子才值五千两？老夫将身家都给他们，让他们去那什么青雨楼挂着悬赏那两蟊贼！去登那什么除妖灭魔令！那张天师不是要钱么？我们神机堂多得是，给得起！这些习了些拳脚的江湖蠢汉都该杀！都是如蟑螂老鼠一般地害虫，那些功夫除了拿来好勇斗狠谋财害命还能做些什么！那些什么名门大派也都是些卑鄙无耻之徒，拿钱拿好处的时候便装得多了不起一样，口口声声说什么侠义正道，正需要他们来声张正义的时候却全跑来落井下石了！这些小人！我呸！”


“清风道友，干脆我们将这老鬼杀了，摆明身份动手硬来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即便是小夏之前警告过不要再来找他，西宁子还是终于忍不住找了个机会来对他悄悄商量，因为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不只是他受不了，包括飞龙道人，三山道人，还有两个和他一起来的野道士也都几乎受不了了魏总匠师那成天到晚忽而歇斯底里忽而絮絮叨叨忽而哀伤嚎哭的声音，尤其是飞龙道人，早就和魏总匠师吵过好几次，还有两次如果不是旁人见机得快将他拉住，恐怕是直接一张炎火爆裂符过去将这老头给结果了。


只有小夏和那张老头还算能稳得住，那张老头像是受惯了这种吵闹和絮叨抱怨一样，无论魏总匠师说什么他都是满脸的老实木讷，像没听到一样埋头做自己的事。小夏则是一边听着一边苦笑，好像在听旁人说着和自己无关的尴尬笑话。


“稳住，连这点小事都受不了么？何掌教让你抄的那一千遍清静经抄到哪里去了？你不会是找人代抄的吧？”小夏淡淡地低声回答，面上看起来还是那样的苦笑，好像同样地在为背后魏总匠师的咆哮而头痛。这在一起研究了些时日的符箓法术，面对魏总匠师的怒喝，敢怒不敢言的大家有什么交头接耳的也属正常，不怕落到别人眼里。


“你怎么知道的？……我还真找人代抄的……何掌教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哪里会来亲自检查是不是我亲自抄写的？”


“……你可辜负了何掌教的一番美意……若是你真的将那一千遍都抄了，现在也不会这样心浮气躁。”


“好吧。早知如此我便真去抄了，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不心烦气躁便能将现在这困局打破么？这疯老头和几个手下整日间盯着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去偷什么图纸账簿？”


“原本就没什么机会去偷什么图纸账簿。”小夏的脸上淡淡的苦笑依然，但是声音已经完全冷了下来。“你难道不知道这老头为什么变成这样么？”


“咦？为什么？”


“有人在逼他。或者说，有人在逼神机堂。你没在饭堂中听那些人说，有些大人物来堂里拜访过好几次了么？”


“难道是……”


“还有什么难道是，难道除了那位南宫公子之外还能有别人么？”


……


“曾堂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该怎么样做。”


宽大的客厅中，南宫同端坐在铺设得舒适豪华的太师椅上，端着手中的半杯香茗，仔细地鉴赏着杯中那些碧绿的茶叶如何在水中随着雾气升腾浮沉转折，宛如片片若隐若现的绿云。这也是这每年只产半斤的云雾灵尖的妙处，不只有色香味上的妙处，还有形上的奥妙，不是真正的会享受，懂享受的人是不懂得欣赏的。


他身后站着的李士石没有将丝毫注意力放在茶杯上，只是负手而立，精悍，敦实得好像是一匹刚刚跑完二十里热身的千里驹，对一切不能踏踏实实踩在脚下的东西都没有兴趣，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站在下首的曾九文堂主，还有两位副堂主，三位执事。


曾九文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堂主专属的神机盔甲穿在他精瘦得好像竹竿一样的身上也显不出丝毫的气势，反而将他压得微微躬身了下去，只显得窘迫和狼狈，看起来简直好像是等候听着主人发落的家奴。换在以前，南宫家，李家的嫡系子弟，可是神机堂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偶尔有经过这荆阳城的，神机堂都会花尽心思去安排接纳，但现在这两人主动登门拜访，对他来说却是恶鬼索命。


他畏惧的并不是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就算功夫还不错，但在神机堂的机关面前并不算什么，他只要一声令下，一有示意，十息之内就会有五只以上的天工级机关兽扑进来，将这整间屋子和这两个人一起撕成碎片。


但他却不能那么做，至少是暂时不能，如果真的让这两个人死在这里，不用说他，荆州分舵，甚至整个神机堂都只能在接下来的复仇暴风中被碾成齑粉。这两个年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在天工计划完成，投入实际运作之前，神机堂的力量和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名门相比还太弱小，而现在那些世家大派还抱作了一团，带动着一种莫可能沛的大势滚滚而来。


站在曾九文身后的两位副堂主和三位执事也是一脸的肃然和紧张，他们也许没有曾九文那种眼力眼界，却也能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压力。这位南宫公子已经不是第一次造访了，上一次随着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七八位年轻人，全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这暗示得已经很清楚了。现在他们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坐在那里的南宫同用抑扬顿挫有些像唱戏一样的腔调来表达自己的优势。


“……有鉴于机关火器的杀伤太大，近年间在民间江湖上流传又广，帮派私斗之间也常见火器对轰，死伤十倍于刀兵，朝堂上已经有声音要将所有机关火器都纳入官办，具体条例还在议定，正式公告天下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了。曾堂主身居高位，耳聪目明，这点事情应该也是清楚的。”


曾九文默不作声，这些他当然知道。神机堂每年至少有数十万两银子去撒在朝堂官场之中，这些消息自然早就落在耳中。但是官场之上只用钱是不行的，没有经营数十年的稳固人脉和利益捆绑，风平浪静的时候那些收了钱的大员还能锦上添花，小风小浪的也能顺手帮一把，但面对真正的惊涛巨浪面前却没人会出手雪中送炭。


“……而且嘛，雍州那边的消息也已经确认了，虽然暂时还拿不出真凭实据来，不过对于和大将军有关的消息，上面的人向来都敏感得很，有没有确实的证据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曾九文的眉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早就对总堂这种两边下注的行为极为反感，只是有人偏偏以为只要做得隐秘就不会出问题。这简直就是将自家同时绑在了两条大船上，这两条船齐心协力齐头并进的时候自然无碍，一旦分道扬镳，甚至相互迎头猛撞，那夹在中间的无疑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当然，现在神机堂面临的问题并不真的就是因为这个，这最多不过只能算是一个借口罢了。


“话我也只说到这里，我知道曾堂主你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不用说太多。对么？”南宫同终于舍得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把目光视线落在曾九文身上，笑眯眯地说。


曾九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虽然他额头上的汗水还在，看起来也有些狼狈，但是神色中的却没有太多的畏惧与怯懦，摇了摇头，用虽然嘶哑，却没有丝毫犹豫的声音说：“南宫公子所说的话曾某自然都明白并非虚言，南宫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曾某也大概明白，但是南宫公子的要求，请恕曾某不能答应。”


“哦？”南宫同好像并不是显得很惊讶，只是脸上的笑容散去了。


曾九文迎着南宫同冷冷的眼光，不亢不卑地涩声说道：“正道盟整肃江湖风气，震慑宵小，我们神机堂自然是极为佩服的，若是正道盟在银钱器物方面有什么需求的，只要知会一声，我们自然极力支持。但南宫公子要暂时执掌我荆州分舵，还要我交出账本，这确实是不可能。我神机堂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自有规矩法度，账本断然没有轻易交给别人查看的道理，没有方总堂主的亲自命令，更不能将这荆州分舵交由别人执掌。”


南宫同转过头去对着李士石叹了口气，说：“不是说神机堂的人都是心思灵敏，深知趋利避害的聪明人么？”


李士石脸上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说：“聪明人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聪明的，总有不那么聪明的时候。”


“可惜了，可惜了。”南宫同啧啧有声，端起茶盏，轻轻地喝了一口后放下，站立起身，负手朝外走去。“既然曾堂主不愿，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今日就此告辞。不过我先说一声，下次再登门拜访之时就不会只是我两人了，说不定还有州府官军，曾堂主还请早作准备。”


目送南宫同和李士石离去之后，厅中依然是一片渗人的沉默，半晌之后，一个姓曹的副堂主才凄声怒吼出来：“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那南宫家仗着有朝廷靠山，便如此肆无忌惮地仗势欺人么？我们每年送去的供奉孝敬难道还少了？他们那什么正道盟草创之时，难道靠得不是我们送去的银子么？这时候居然就来这样无理逼迫我们，早知便将那些银两拿去喂狗也不便宜了他们！”


“若没那些银子，说不定根本等不到这时候就早有其他人来动手了。”曾九文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和眼神都透着说不出的疲惫。“……该来的终究会来，我神机堂这些年发展得太快，庙堂之上全无根基，也怪不得有人要红眼，只是没想到这南宫同如此急躁……朝廷明文未下，他就先凭着江湖势力来压我们。但此时其他方面都还没丝毫动静，难道他是想着存心试探？”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那南宫同真要调动了官府名义……”


“暂时还不会。没有十足理由，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官府都不会贸然插手江湖之事。我神机堂虽然做的是买卖，轻易不与人争斗，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当真要撕破脸皮动起手来，数千机关兽也不是他们那区区十来个世家子能对付得了的。他们也该是有所顾忌才是……”曾九文想了想，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但我们的顾忌却比他们更大。他们可以先动手，我们却不能，如今唯一能做的还是只有尽快将我们手中的‘天工’部件完成，送去总堂。那才是我们真正足可依仗的本钱。”


“……但是现在核心符箓机关的研发全无进展，那些野道士百般摆弄，连最初的控火试验也过不了关，若是贸然装机运转，很可能就如前几次一样出事……”


曾九文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告诉老魏，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不管出多高的悬赏，不管死多少人，只要能在这个月之内将那融火核心给试做运转出来就好。只要将这个装机送走，这荆州分舵就算全砸了也没关系了。”


……


从神机堂离开之后南宫同很快地就回到了城边的宅院中，荆阳城是荆州有数的大城之一，自然也备得有南宫家的产业。


而既然是南宫家的产业，那自然就不会寒碜，方圆各有三四里的大宅院，足足能住近数千人，正道盟的十来个人住进来，就算再多加上百名各色仆役，厨子之类，也是丝毫不显得拥挤。这些天来南宫同就安排了正道盟的诸人在这里面好好休养，舒缓这一路奔波来的辛苦疲劳。


“明月姑娘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在这里可还过得好么？用度可有什么难处没有？”一回来，南宫同就传管事进来询问。


管事是一个中年人，精干，干净，举手投足间都显示出远超普通江湖高手的气质，纵然是南宫家的一个管事也不是寻常人可比的。而且他显然是很清楚南宫同要问的是什么，很简单地回答道：“那位明月仙子每日间不是在鱼塘边玩耍，便是在假山树林中打坐，看起来还是很惬意的。对吃穿用度什么的也不挑剔。只是她不喜下人前去打搅，每日只送去各色瓜果之后人都被赶了出来。”


“赶出来？明月姑娘动手赶人么？”南宫同一怔。


“不是，是明月姑娘的长随，那个叫罗圆圈的赶人，他说明月姑娘不喜俗人叨扰。”


“哼！这厮无状！若不是看在明月姑娘的份上，这等下九流的人物怎能踏上我南宫家的地方？赏了他兄弟一个巡查的位置还不知道感恩，自己消失，真是连狗都不如！”说起这个人，南宫同的表情就像看到一堆屎一样恶心，而偏偏这坨屎还在一个他不方便随手清理的地方。顿了顿，他皱眉问：“明月姑娘对这人如何？平日间有和这人有过什么接触么？”


“据派去监视的下人说，这人只是守在明月仙子的院落门口，整日间就神不守舍地朝里面发呆而已，不过人并不痴傻，还有几分机灵。明月姑娘几乎却是几乎不和这人说话的。”


“哦……”南宫同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想了想之后说。“待会你亲自给明月姑娘送个口信过去，说我正道盟七天之后有一个集体行动，请她到时务必同去。”


“是。”


“只是七天之后？时间会不会早了点？”李士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显然是刚刚听到南宫同的话。


李士石并没刻意放轻脚步，南宫同和管事也早察觉到了他的走来，只是都没有介意。这我李家公子现在已经成了南宫同当之无愧的左膀右臂，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来处理南宫同眼中的绝大多数‘俗事’和‘琐事’，正道盟在这一路的工作根本就无法运转。像现在他只是听到半截话就明白南宫同想做什么就是绝好的例证。


“不会。好事么，当然要趁早些了。”南宫同不以为意。


李士石却皱眉：“若是将那些人迫得紧了，我怕是……”


“无妨，我心中有数。”南宫同淡淡一笑。


虽然皱起的眉头没有散开，但李士石却也不开口再问。臂膀只需要踏踏实实地做事就行了，他好像很明白这一点。

第六卷 江湖 第九章 天工（五）


当魏总匠师发话，无论如何务必要在五日之内将符箓机关结合试验的时候，符箓道士们都骚动起来。


这些天来烧毁的试验石台已经有十多个了，但实际进展却不大，无论怎么样去排列那些火行符箓，都达不到预想中的要求，最后都是以符阵奔溃失控告终。而在这试验石台上的时候还能随时看见掌控，还有备下的水行符箓预防危险，一旦真装上了机关去试验那就不一样了，不能在第一时间观察到符箓的变化，没有了水行符箓的保护，一旦等到那浓稠到极点的火行秘药彻底爆炸开来，威力不亚于一记火行的上品法术，而要保证符箓运转，至少是要有一两人在旁操控的。


“不行，这太危险了，当真以为我们的命不值钱么？无论如何在将符箓调试妥当之前都不能装上机关去试验。”


无视飞龙道人等几个的极力反对，魏总匠师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干涩涩地说：“纯粹的符箓试验，终究和真正装在机关上的有所差别，说不定有了机关推动之助火行之力就能更好控制一些。如今时间太紧，已经不能再那般慢悠悠地试制符箓了。”


“不行。你自己也说了只是说不定而已。装进了机关去运转，那一旦出事周围的人就有性命之虞。”


魏总匠师不为所动，只是默然了一下之后狠狠地说：“若是能成功，功劳最大者赏五千两黄金！其余每人兼有一千两！”


几位符箓道士不禁又是一阵骚动，面面相觑。五千两黄金，这莫说是见过没见过，好多人就是想都没有想过这样的巨款，放在江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汉子愿意为这五千两黄金提着脑袋去走那些九死一生的险路。


但这里的几人又都知道，真要如这老头说的那样强行装上机关去试验，这危险比之九死一生还要九死一生，黄金再诱人，也要有命去用才行。飞龙道人喘了几口粗气，结果还是摇头说：“算了，道爷也自认没这份财运，你们谁有本事谁去吧。老子还是回去睡破庙四处混口安稳饭吃算了。”


“在下才疏学浅，也实在是吃不下贵堂这口饭了。”西宁子也拱拱手，他确实是真的早就想打退堂鼓的了。


和西宁子同来的两个野道士思量片刻，也表示了退出，只有三山道人和姓张的老者没出声，似乎还打着其他的什么主意。


“……诸位真的不干了么？”魏总匠师没有表现出什么暴躁的情绪，最近这两天时间越来越紧，这老头反而安静了下来，好像体内的焦躁情绪和精气神全部都喷发光了一样，好像冤魂似的只是瞪着一双满是血丝和眼屎的眼睛在他们背后晃悠。这时候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阴沉沉的诡异。“好吧……我们也不好勉强……”


一直对魏总匠师很是不满的飞龙道人眼睛一瞪：“怎的？你这老头这口气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神机堂还想……”


“等一等。”一直没开口的小夏这时候却是举了举手，高声说。“请诸位道友莫慌着离开，还请留下来助兄弟我一臂之力。”


飞龙道人转身回来瞪他一眼说道：“哦？难道魏兄弟你舍不得这五千两黄金么？这赏钱虽诱人，自家性命可也要紧啊。”


小夏叹口气说：“富贵险中求，这等天大的好机会不去搏一把，以后再难遇的到了。不瞒诸位道友，这几天兄弟心中有了些想法，说不定便真能有机会将这机关符箓制作成了。”


“哦？当真？”在场诸人都是一惊，尤其是魏总匠师更是打了个激灵，一双眼睛放出的红光像是饿了一个月的狼。飞龙道人急声问：“魏兄弟你有几分把握？”


“多的不说，至少也有四成把握。只是这符箓绘制起来，必须要得诸位道友合力才行。诸位道友也请放心，到时装进机关去试验的时候我去操控运作，不让诸位道友涉险。”


飞龙道人和另外人互相看了看，显然都大为动心，若真是如小夏说的有四层把握那还真值得去一试，何况小夏还说机关试验的时候自己去操控，不让其他人犯险。


最激动的却还是魏总匠师，这老头一下跳了起来，用少年人都不一定有的迅疾扑上去一把扭住小夏，急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不要骗人！真的能有四成把握？你怎么之前不说？”


小夏松了松被魏总匠师扭住的衣领：“咳，我这构想也只是通过这两天的试验才渐渐清晰起来，还需实践，看到飞龙道友他们要走，这才出言挽留。”


“呵呵呵呵，无妨，无妨，只要是有了主意就是好的。魏兄弟的头脑灵光，符箓上的造诣不凡，人又小心谨慎，在这紧急时候才有主意也是正常的……”三山道人打着哈哈，向飞龙道人等几打了个你们懂的眼神。


“哈哈，没错，只要有办法便有试试的必要了。既然魏兄弟开口，我们自然愿意留下来帮他一把……”飞龙道人也大笑起来，刚才的不满早不知飞哪儿去了。他现在也是真心觉得这位魏风兄弟的头脑灵光，一直要将有办法的事拖到这时候才说，悬赏的黄金轻飘飘地就翻了倍。“神机堂的招牌响彻大江南北的，希望魏总匠师可不要将之砸了，刚才说过的也一定要算数啊……”


魏总匠师好像根本就没听到飞龙道人的话，就算听到了，他好像也根本没在乎，他那双满是眼屎和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小夏，比十年没见过女人的色鬼看一个赤裸美女还看得用心，看得认真，看得亲热。这种眼光让饱经各种生死险境考验的小夏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魏总匠师将此事上报之后，曾九文堂主似乎也是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全力配合开始试制，各种符箓材料源源不断地送来，准备随时听令帮忙的杂役人手也有二三十个，单独给他们准备精致美味的吃食饮用，再也不用去饭堂中和其他人一起啃馒头喝米粥，更夸张的是还派出了数十架各种大小的机关兽在小夏他们几人的住所和作坊周围巡逻，所有靠近的人都要严加审查。


“这是什么意思，还将我们当做绝世珍宝来严加保护了？”飞龙道人等几个不禁讥笑，这神机堂似乎有些反应过度了，不过是说了有几分把握将他们这难题给解决而已，便突然将场面弄得如此紧张。


几个符箓道士中，只有化名广宁子的西宁子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面色有点发青，但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跟着强颜欢笑地打了几个哈哈，间中拿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小夏。


小夏只是不以为意地淡淡笑了笑，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便将所有精神和心思都放在了他所说的符箓阵法的设计上。


其实这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别看神机堂的人为此绞尽脑汁，悬赏出数千两黄金的高价，连自己人都被逼得疯疯癫癫的，但是从道法本身上来说，这还真不算有多难。


相比于那天火派那直径数里，宛如能笼罩天地一般的极火炼狱罩，那熔炼出上古灵物的天地烘炉大阵，还有其他诸多匪夷所思的火行法术，神机堂这想要弄出的这控火符箓阵法简直宛如儿戏一般，顶多是对控制火行元力的精细度要求颇高而已。不用说那些随时可以化身烈火的长老们手中，就算是小夏以前认识的那荆州分舵悄悄贩卖符箓牟利的莫离老道说不定都能搞定。只是天火派如今已经烟消云散，所有的典籍，宝物，修为稍微精深些的修炼者都在天火山中为了那火之极道而付诸一炬，这一派的道统都已彻底失去，各地的分舵都名存实亡，荆州分舵更是在六年前就沉入了火山之中。所以这并不算难的火行道法才成了天大的难题。


能越过火行法术这一关键门槛解决此难题的也不是没有，比如神水宫，只是他们也明白神机堂如今处境，绝不会还来蹚这浑水。至于何晋芝，龙虎山张天师这种道门高人，却又不是神机堂，不是靠着金银之物能请得动的了。现在只能是靠着零散学习了点五行法术的符箓道士们来完成这个，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好在还有小夏。他无论是对天火派法术和阵法的了解，还有在符箓上的修为体会，都远远不是其他符箓道士们能比的。他之前口中所说的四成把握，其实都只是怕其他人不信而往低了说，他真正的把握至少有八成，只是不愿意引人注目才一直韬晦至今藏而不露。只是如今看来，只有将这符箓机关给完成了，才有进一步接触到幕后种种的可能。


接下来的三天之内，小夏只试了四次，就在绘制了符箓的石台之上将那些火行秘药的燃烧给完全掌控住了。


石台上，耀眼的火光飞快地流动，只是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溅，而是在符箓的催动之下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团旋转着的火球，外层和下方是连接成符阵的符箓光芒，形成一个光芒的半圆罩将火球托住，看着和以前火流乱飞四溅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情况。


飞龙道人和三山道人等看着，眼中也不禁露出欣慰欣喜之意，不说那悬赏的黄金，只是终于攻克了这之前绞尽脑汁的难题，也让人感觉心旷神怡，忍不住出声赞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强行以符箓之力去抑制，而是将强弱数层符阵镶嵌套用在一起，互为作用，以火行秘药本身的火元之力去驱动最低层的符箓，再层层递进，循环不息……魏兄弟的这构思想法果然别具一格，佩服佩服。看明白了这符阵，才知道之前我们那些功夫都是用的傻力气。”


哪里是傻力气，简直是又傻又没力气，那些符箓简直就是凭着些外行的感觉想当然耳地胡乱堆砌，真能有用就怪了。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小夏嘴上还是要谦虚一番：“哪里哪里，若无几位道友之前的共同探讨研究，兄弟我也想不出这些法子。”


心情大好，那赏金看来有望，飞龙道人等人也是心怀大畅，齐声称赞：“从之前魏兄弟说借用神水宫的水行道法之力来以水克火，便可看出魏兄弟心思灵敏，不拘陈规，于符箓之道上乃是极有天分的。以后若独创了什么好符箓可不要忘了知会兄弟们一声。”


“道友谬赞，符箓法阵不过是相互堆砌拼凑磨合之技，终究是小道罢了，不值一提。”小夏随口回答，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符箓阵法的运转确实没有瑕疵误差，抬手一触石台角上的一道最微小的符箓，源头上的火行秘药就停止了流出，石台上悬空的耀眼火球随之慢慢变小，最后熄灭了下去。


这便正式宣布这控火符阵的试验完美结束，飞龙道人三山道人等都额手称庆，站在远处的魏总匠师也面带笑容地大步走了过来。事情进展顺利，这老头身上的精神气度又都回来了，眼也不红了，人也不疯疯癫癫地胡乱聒噪了，不过反而更是监视催促得他们几个紧了，吃饭睡觉也是和他们形影不离，几乎连上厕所也要跟着，有这符箓试验的时候因为他自己不能使用符箓护身，未防万一还是乖乖地站得远点。


“胡说什么？堆砌拼凑磨合之技怎么就是小道了？难道非得要学天火派那些蠢货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地去追求什么无上大道，弄得满门死绝鸡犬不留才是大道正理了么？”大步走来，魏总匠师首先就愤愤不平地高声叫道，显然是听到了小夏刚才的那一句话。


小夏一笑，倒是没想到这机关之术本来也就是堆砌磨合之术，这老头在其中浸淫一生，显然是极为引以为豪，遇到这些话肯定是不服的。


“很好，这初步的试验已成，之后便是将这符箓篆刻在机关上进行实地演练了。”魏总匠师仔细看了看石台上残存的符箓痕迹。“将这一套符箓篆刻在机关上，大概需要多久？”


“也要看那机关的材质，还有对符箓的要求吧。若是想用得久些，那自然要多花些精神，就算我们齐力上阵，十天半个月也是跑不了的……”飞龙道人率先回答，这篆刻功夫是没什么花巧可言的，再熟练也要费神费力。


魏总匠师不耐烦地一挥手：“不用太精细，只是试试这符箓在机关上能否运行顺畅便是。”


“那也得要三四天功夫。机关材质可不比这只用一次的白石板。”


“三四天么……哼，大概也差不多。”魏总匠师眼中一抹戾气闪过，重重地哼了一声，倒让周围几人有些莫名其妙。然后他又看着小夏问：“这位魏风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无不可。总匠师请。”小夏点头，便跟着魏总匠师走了出去。旁边的三山道人对他搓了搓手指头，口中无声做出‘银子’的嘴形，示意他莫要忘记提醒之前答应的悬赏之事，再虚砍了砍，显然是以为那魏总匠师是想赖掉那情急之下加上去的惊人价码，或至少也要砍砍价。


小夏敷衍着点了点头，他大概猜得出这魏总匠师想说什么，应该不会是这个。


果然，跟着那魏总匠师走到一处偏远些的地方，这老头便开口道：“虽然我对那道术符箓什么的不大明白，但这些天跟着看，多少也看出些门道来，你想出来的那些安排符箓的法子其实和机关之术也颇有共通的地方，比如你将火行秘药燃烧之力引动成漩涡圆形便是。机关术中，圆形旋转之力也确实是最为省力可控……此外那些符箓之间的连接契合，相互联动，也有些机关零件之间铆合借力的味道，虽然你们这些道士都有好高骛远的通病，觉得这些是小术，但我告诉你其中奥妙其实大为深奥……”


巴拉巴拉一通关于机关之术的啰嗦之后，魏总匠师总算说到了真正要说的东西：“……魏风道长可愿加入我神机堂？之前答应的赏金当然是一文不少，以后只会还有更多，我神机堂经营这些年，银钱方面还是不缺的。而且依我看这机关和道术结合之术未来还大有可为之处，不瞒你说，近期我神机堂有一项大工程，道长之才说不定会有大用……”


小夏笑了笑，这些话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将这符箓阵法绘制出来的目的其实也就是为了这个，但是他却摇头说：“……银子当然是好的，不过在下却还是习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


听到小夏的话，魏总匠师顿时着急起来，前几日那种口不择言的感觉又回来了些，张嘴口沫横飞起来：“魏风道长莫要自误了！那什么道门高士清净无为遁世逍遥的都是些自欺欺人的鬼话！真要清净自个跳河里自杀了便是，何苦还活在世上浪费粮食？男儿生天地间难道便不该建功立业天下扬名？我们神机堂此番要行的乃是一项旷古绝今的大功业！道长若投身其中，功成名就金银无算美人盈屋那是易如反掌，说不定这符箓机关合力之道发扬光大另辟蹊径开宗立派成道门一祖也未可知啊！”


小夏还真听得有些呆了：“……贵……贵堂到底要做什么？”


魏总匠师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而肃穆，好像在述说一个举世无双的大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朝外慢慢吐：“……我们正在进行一项足以改变天下，足以定人道万年昌盛的大计划，这个计划的名字便是——‘天工’！”


“天工？”


“对，天——工！”魏总匠师说出这两个字的表情，比最虔诚的佛教徒说如来佛祖，比最虔诚的道教子弟说太上老君还要虔诚一百倍。


小夏除了摆出一副完全被震慑了的呆滞表情之外，实在也没其他的表情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十章 天工（六）


其实‘天工计划’这个词小夏是早就隐隐听说过的，神机堂毕竟人口杂乱，这计划中的工程若是庞大，涉足其中的人手肯定很多，想要不走漏风声那是绝不可能，特别是还有别有居心的人特意刺探之下。不过其中细节小夏并不清楚，这神机堂到底想要搞些什么，他之前也并不关心。只是当魏总匠师和他说过之后，他却有些在意了。


姑且不论那这沉迷机关之术的老头的话有几分可信，只是看他那自信到极点的态度，看来这项所谓的天工计划还真有几分分量，至少也是这场风暴漩涡中的一个颇为关键的要点。


不过小夏并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示出愿不愿意加入神机堂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而过。很多东西是不需要主动去追问的。


三天之后，篆刻好了符箓的机关终于拼凑好了，这是一个如小屋般大小的封闭机关，注入的火行秘药就将在这里面燃烧，将爆炸燃烧之力化作对机关的推动运转。只要这一步再顺利迈过，那这事便算是彻底成功了，不过这时候站在周围的人面色都有些古怪。


只要最后一步试验成功，那悬赏的黄金千两便到手，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这也是最危险最容易出事的一步。这机关的外壳极其厚实，封闭其中的符箓运转如何不容易第一时间查看得清楚，虽然这符箓法阵之前验证之时很顺利，但篆刻在这机关之上后多少便有了些变化，特别是在篆刻的过程中间还出现过一两个小难题，颇费了些脑筋才算解决，拼凑的时间又有些紧迫，无疑也给诸人心中留下点阴影。


最关键的还是，驱动和掌控符箓需要两人，这最为危险的两个位置该由谁来担当呢。


魏总匠师倒是毫无忌惮地表达了惜才之意：“魏风道长乃是主导，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一旦出事，谁还来修改这些符箓？所以他便是不用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因为这话也不是没道理的。就算机关试验出了事，只要小夏没事，那也有改进的余地，而他一旦在事故中死了，那赏金说不定就全打了水漂。


小夏还是站了出来，摇头说：“之前我便说过这最后的试验由我自己来，岂能自食其言？无论如何我也是其中一人。”


“不行！”魏总匠师很干脆地伸手一挥。


小夏想了想，说：“这套符箓法阵我是最清楚的，若是中途出了些小故障，说不定也是只有我最方便修补应变，无论是将符阵停下或者是想办法弥补都大有机会。而如果等到其中的火行秘药完全失控，这符箓机关也保存不住，事后再要从被炸碎了的残骸中找出故障原因何在那便难得多了，而且再要重新打造篆刻一套机关符箓来恐怕也不是短时间内可成的。”


魏总匠师也是面露难色，这些理由却是也都很重要，如今这时间不见得允许他们再来一次。


小夏又再补了一句：“若是若我来亲手操控，成功机会至少也会多加三四成。”


“好吧。”魏总匠师终于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不过还有一人，你们谁去？”


众人默然了一阵，虽然小夏当仁不让地占了一个位置，很是让人心服，但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东西，大家也早过了初出茅庐热血沸腾的年纪，谁也没勇气去争先恐后地显示一下仗义，最后却是向来不怎么说话的张老头举了举手。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之余也难免意外，这张老头一向木讷老实，如果不是一手符箓法术还算过得去，根本就和个子孙三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差不多，没想到的是这时候居然站了出来。


张老头也没什么大义凛然，义不容辞的模样，只是面无表情，干巴巴地问：“若是去了，能有额外的赏金么？”


“……”魏总匠师一副便秘了似的表情，闷了闷之后还是说：“两百两银子。”


“嗯。银票虽然没有黄金好，但也还可以了。”张老头点点头。“那么此次若是出了意外身死，劳烦将这些银两都送回我老家去交予家人……厄，若是这真的有意外，是不是还可以加上一笔……”


魏总匠师听了却是大怒，抬手就将手中一把工具砸了过去：“呸，你这老头就不能说些吉利点的话么？”


张老头一缩头，工具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他随即站直了，却还是那副老老实实，要死不活的模样。


人手已定，装机试验便马上开始，几只机关兽合力将那巨大的符箓机关搬运到了一座稍微偏僻些的作坊内，工匠安置好各种设置，其他人便都站得远远的。这时候魏总匠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套神机堂的盔甲叫小夏穿在身上。这盔甲比寻常的神机堂盔甲还要显得厚实许多，而且严密，几乎除了鼻孔之外都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位置上都有一层厚厚的水晶，不过盔甲上许多地方都有粗糙的改动痕迹，明显是仓促之间临时改造出来的。


魏总匠师看着小夏将这盔甲穿好，又从这盔甲的后腰上牵出一根细细的钢索，通过门口一直拉到了远处，这才回来对小夏说：“你要掌控机关中的阵法，若有差池便来不及用符箓护身，这套机关甲中暗藏得有四发水行灵光符，一遇烈火便会自动触发，你只要一搏动腰上的这个机括，这钢索也可以将你迅速拉出来……”


看到这几乎已可以算做到极致的保护手段，小夏还真有些感动。反观一边的张老头却是没人理会，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看着，等着将这些和自己完全无关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和小夏一同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符箓机关面前。


有了这一身盔甲护身，小夏心中更是笃定，但看着旁边张老头依然是一身麻布短衣，毫无防护之策，若是有个意外恐怕就是必死，心中难免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一身临时盔甲大概也是魏总匠师能做到的极限了，灵光符毕竟制作极难，改动盔甲也不容易，要他再做一套出来不大可能。小夏忍不住对张老头说：“要老丈来陪我涉险，真是不好意思了。”


“拿人钱财，替人做事，天经地义，魏小哥客气了。”张老头还是那样木讷中带点怯懦，好像既然能赔偿银子，那就真的已经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张老丈家中很缺钱用？”小夏记得之前这张老头就问过类似的问题，若是出了事故死了，赔偿的钱能不能发回到家人手上。


沉默了一会，张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丝和善的笑容来，好像干枯了几十年的土地上难得绽出点绿意和生机，说：“……小老儿有个小孙儿，今年七岁了，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只可惜天生腿脚有些不便，若是能替他换上一副神机堂的精制义肢，让他也能和其他小孩一般跑跳，便是小老儿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只是一副好用的义肢至少也要数百两银子……”


“老丈……平日间难道没有制作买卖符箓么？”小夏有些意外，数百两银子虽然不少，但一个能制作中品符箓的野道士真心想要攒起来也不会是太困难的事情。


张老头干巴巴地一笑：“老儿只是年轻之时跟随一位道长学了些法术而已，没有职牒法箓，平日间帮乡亲们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守得一方平安也还罢了，哪里敢去买卖符箓牟利那等不法之事？”


小夏微微叹口气，虽然为数极少，但符箓道士中确实也有如张老头这样老实的，当然从大乾律法上来说，这才是真正的野道士该有的本分。这张老头那一双干枯粗糙得宛如枯树枝般的手，一张被风沙和岁月挤压折磨得满是皱纹的沧桑老脸，习惯谦卑的性子，都是在农田桑陌中不知道多少年才磨砺而成。他不禁拍了拍面前巨大的机关说：“张老丈放心，这机关符箓完成之后，无论如何我都当想办法送你们领着赏金回去。”


也不理会张老头是不是能听出这话中隐含的其他意思，小夏的双手已经放在篆刻的启动符箓上，开始发动了符阵。微微的红光从管道开始亮起，事前放置好了的火行秘药开始注入这机关内部，在符阵的引动之下开始剧烈燃烧。


张老头站到了机关正下方，将手放在了中央最大的一处符箓上，这是维持火行秘药汇聚旋转的符箓，无法靠机关中的火行元力驱动，只能这样在外部靠着一人去维持运转。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用石板逐渐步步仿造机关的形态来试验这符阵作用无疑更为安全，但魏总匠师催促之下，也只能这样省却了中间的步骤，原本可以慢慢再改进，完全利用火行秘药之力来维持符阵的法子也没来得及尝试，只能让张老头去驱动中间的符箓。而看不见机关内部的状态，小夏只能透过手中符箓反馈出的波动去感觉内中的变化。


若是其他符箓道士来，这确实是件极为危险的尝试。修为不到先天之境，触碰不到那法由心起的微妙境界，就算是从手中放出的符箓法术也和丢出去的石头没有区别，但是小夏不一样，他对符箓的理解，感悟早已超过了那些如何姒儿一样道门正宗弟子对道法的感觉，从小到大便不知绘制过多少次符箓的他，在不经意间随意修改符箓云纹中养成的那一种微妙感觉，却是有了一点‘符由心起’的味道。而这个符箓法阵，原本就是他借鉴了不少曾在天火派分舵中见识过的天地烘炉大阵的法门修改而成，那大阵中的变化他也早亲身去体会过。这个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只从手中，只从符箓中的火行元力的细微搏动，脑海中居然缓缓有了一幅机关内部的符箓运转，火行秘药正在猛烈燃烧的画面。


浓郁到了极点的火行元力被引燃，化作无匹的热度和爆炸力，但是在符箓的导引下在封闭的机关中只能将这爆炸力作用到机关的活塞上，推动着活塞在一个旋转的轴承上不停地运动。而活塞轴承连接了到了屋外的一个巨大石磨上，那几乎比这房屋都更大的石磨便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屋外远处的欢呼声响起，机关内部的情况他们看不见，但这石磨的转动就说明了这符箓机关确实如同预想的一般运作起来了。


石磨转动得越来越快，那足足有七八丈宽，至少数十万斤的石盘原本是只能用瀑布的巨大水流来缓缓带动的，但这没有水流，没有叶片，只随着机关中传来的沉闷轰鸣声，这磨盘转动得犹如小孩抽动的陀螺一般飞快，旁边漏斗中放置的矿石一落入其中立刻就像晒干了的脆豆子一样被碾压得粉碎。远处观看的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几乎难以想象这纯粹是机关之力，那些匠师们的眼睛都在放光，魏总匠师更是激动得全身哆嗦。


至此为止，一切都如预想中的那样顺利，至少从外面来看来是如此。


作坊内，小夏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符阵的运转变化中。火行秘药的流入量已经达到最大，这机关符箓已经运转到了预想的极限，里面的符箓在浓郁的火行元力之下自动运转，将燃烧和爆炸的核心始终凝聚成一团飞速旋转的烈焰火球，再将爆炸之力推动机关。只要将这一次注入的火行秘药全部消耗完，就能宣布这符箓机关彻底大功告成。


但就在这时候，小夏却感觉到在机关内部最中央的位置上一些最细微的符箓有了些变化。


小夏一惊，上几次在石板上的试验中都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这些符箓也都是他亲手篆刻，或者是亲眼看着其他几人篆刻上去的，还反复检查过，本身绝无问题，但是符阵的运转依然是顺利的，只是这些符箓本身有了些散乱崩溃的迹象，就好像承载着重物的支架正在吱嘎作响。


旋即他马上就明白了，这是因为之前在石板上的时候，这些符箓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承受着机关内部火行元力的重压。这些符箓本在篆刻之时并没有精细到力求完美的地步，如今这机关内部所积聚的火行元力浓郁得几乎堪比上品火行法术，这些略有瑕疵的中下品符箓就开始承受不起，逐渐有了崩溃的趋势。


最后一批的火行秘药已经完全注入，停下这机关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马上拨动腰间的机关，用背后系着的钢索将自己拉出去，那些最基础的符箓就算立刻崩溃，离完全失控将这机关炸开也要几眨眼的功夫。但是小夏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维持着中央符箓的张老头，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将双手按在了机关上，神思顺着符阵延展到机关内部的那些已经承受不了的符箓上，努力将之维持住。


换在旁人身上，这简直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还要挑着数百斤的重担一样的不可思议，但小夏偏偏做到了，在六年之前，他就这样在天火派荆州分舵中修补过运行中的天地烘炉大阵，现在维持住这借鉴天地烘炉大阵而构筑成的阵法，不能说驾轻就熟，但至少多了不少把握。


即便如此，好不容易等到机关中的火行秘药燃烧之势渐缓的时候，小夏也差点没累得瘫倒下来。


符箓机关中火行秘药燃烧的轰鸣渐渐停息下来，那不停转动的机关也逐渐放缓，站在机关正下方的张老头也转过身来，对着小夏躬身一礼：“多谢魏小哥援手。”


小夏喘了几口气，才说：“老丈也察觉到了么？”


“……之前还并无所觉，后来那符箓几乎崩解，全靠魏小哥一力维持，小老儿怎能不知？”张老头一声长叹，那沟壑纵横，木讷老实的脸上也泛出些感慨，话也比平日的多了。“魏小哥原本可以抽身而退，但为了小老儿的安危却不惜犯险留下，总算魏小哥的符箓之道修为精深，将此危机平安渡过。”


小夏摆了摆手：“老丈无需客气，大家同在一屋檐下住了这些时日也是缘分，还有我也是想保全这机关符箓，免得重新又花功夫去造罢了。”


张老头不再说话，转身看向了身后那渐渐停下来的机关，一双浑浊的老眼好似又什么都没看一样，半晌之后，他点了点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此符箓机关成功以后，机关之力不用再仰仗人力畜力水力，机关兽也不用受限于灵动木，机关术的前景果然便大有可为……但也只是这样而已，便敢妄言自称为天工么？”


小夏愣愣地看着张老头有些佝偻的背影，有些发呆，这样一向老实乡愿的老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真的是让人很意外。


这时候欢呼雀跃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兴高采烈的匠师们一下冲了进来，带着无比的喧闹和激动将小夏的愕然和张老头的呆然都全部淹没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十一章 天工（七）


“这关键的融火核心炉一成，送到方总堂主的手中去，这天工计划便可以算是朝前迈进了一大步了！”


密室中，手捧着绘制完毕的记录符箓阵法和机关的图纸，魏总匠师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哆嗦，一双老眼中有闪闪的泪光，好像那手中的是十八代单传的骨肉血脉一样。离试验完结已经过去了小半天时间了，他却好像还没有从那激动中缓过劲来。


“厄……还是有少许问题的，比如这符箓必须得篆刻得不能有丝毫瑕疵，才能长期承受住那机关内浓郁的火行元力，还有中央位置上的符箓还不能完全和符阵连接在一起……”


“没关系，这些都是技术细节上的小问题，迟早能克服。关键是这符箓机关本身的意义所在，灵动木栽培不易，费时也太久，长久以来便是制约机关兽数量的最大原因，现在证明火行秘药完全可以替代灵动木成为机关的力量之源，而且这动力更为强劲猛烈。火行秘药的原料乃是地下劫灰死油，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此以后，我神机堂的机关必将遍布天下！更便宜，更多，更强更好用的机关，必然将改变天下间所有的一切……”


魏总匠师的声音越说越是兴奋，越说越大声，每个音节音符上都充满了生机，活力和朝气，就像突然间返老还童回到了年轻的十八岁，脸上的每一条都散发出生命的光彩。他看着小夏，兴致高昂踌躇满志地又说：“魏道长此间功不可没，我已上报给曾堂主，总堂的功劳薄上已给你重重地记上了一笔！同时我还提议总堂成立新式作坊，专门研究符箓机关配合之用，以魏道长之才绝对会被大用，说不定还会是其中首座！”


“多谢。不过……”小夏拱了拱手，没露出多少魏总匠师预料中的激动之情，他眼珠转了转，倒有些菜市上小贩的奸猾之相。“不过魏总匠师之前你所答应的这个黄金能几时给我们？”


魏总匠师一愣，好像没料到在这巨大的荣誉和前途面前小夏居然却还牢牢惦记金银这等俗物，呆了呆之后才说：“……成了我堂首座，金银方面绝不是问题，天工计划一启，天下间何处不是我神机堂的机关？金银还不如流水一般地来？魏道长若是当了首座，便可和总堂主定下合约，售出每一部机关兽便可以分得其中一部分银子，即便以我神机堂去年的进账来算，一年分个几千两黄金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小夏却摇头说：“多谢魏总匠师看得起，只是我却没什么心思去做什么机关符箓，只想拿了这笔黄金去好好逍遥快活。”


魏总匠师的表情看起来听到有人说不愿意吃肉而愿意吃屎一样的不可思议。“你难道没听我刚才所说的么？若是成为了机关首座，只论银钱每年也至少有数千两黄金，其他享受更是应有尽有……”


小夏却打断了他的话：“……那些姑且不论，只是之前答应过我们的黄金，却还是该先给我们吧？”


魏总匠师只能皱眉问：“……魏风道长你急着等钱用么？需要多少？”


“……也不是等钱用，只是贵堂之前答应了我们的悬赏总该发下吧？”


“只要你加入我神机堂，这银钱之事绝不成问题，需要多少开口说就是，就算我荆州分舵不够，总堂那边也能送来！”


小夏摇头：“不好意思，在下还是习惯了在江湖上逍遥自在的日子，无意投入哪一门中去受人管束。”


魏总匠师又开始着急起来，瞪大眼睛，满脸的焦躁之意：“哪里是受人管束了？魏风道长你可是还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么？你以为我是让你和那些最低级的杂役工匠一般地点卯挣工钱么？加入我神机堂乃是去开创一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足以震动天下！名留青史！”


小夏却是不以为意地笑笑，好像听到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我等一介江湖散人，却是对贵堂这等雄心壮志没什么兴趣。”


魏总匠师却丝毫没丧气，反而一副有些恼怒的样子：“你是不信我说的么？我说我们神机堂这项天工计划足以改天换地，你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你是不信的。你们这些道士向来便认为我们机关之术只是小道，便以为我们真成不了什么大事么？”


说到此处，魏总匠师深深地吸一口气，满脸的不平，愤慨，沉声缓缓说道：“没错，相较于传承千年的道门法术来说，我机关之术只是刚起步数十年，看起来确实有些微不足道。五行宗全盛之时，那道法确实惊天动地，威势无双。天火山那遮天蔽日的天火地火，载天井那深不见底的坑洞，神木林中那些如山如峰的巨大树木，还有神水宫中诸多匪夷所思的水中景色，相较之下，我们机关之术确实有些相形见绌，便是如今最大最好的天工级机关兽，恐怕也当不得道门先天高人的一击……便是武艺修到先天的也能轻易对付，也难怪你们道门中人，江湖汉子都有些小觑……”


说到此处，魏总匠师的声音又一拔高：“但是你们想过没有，能修到先天之境的人又有多少？那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高人又对这天下又有何意义？芸芸众生还不是日出而日落而息，还不是为了温饱而奔波劳碌？还不是受困于生老病死，死于刀兵水火？但我们神机堂所造出的机关却是谁都能用的，如今这融火核心机关已成，配合天工计划中完成的其他步骤，我神机堂制造机关的速度将提升百倍，成本下降到不足十分之一，假以时日，天下间无处不是机关，无处不可用机关来代替人力，耕作，运输，甚至于战争都可以借助机关器械之力，随之而来改变的是天下人的生活，然后潜移默化地便是天下人的思想，这才是真正改变天下的力量！”


“而且长此以往，我机关之道推广于天下，有了不断的积累，难说便不会有更匪夷所思的进展，迟早有媲美武道先天高手的机关出现，甚至不输于道门先天宗师！天火山，承天井，神水宫……那些五行宗能做到的事，我们神机堂的机关一样也能！最后以机关之术来创下一个不输于佛道，甚至更甚于这两教的道统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才是‘天工’之意！天工，天工，以天下为工，工造天下！”


说完这一通话，魏总匠师已是满脸红光，气喘吁吁，但却并不是累的，而是因为激动，说到那最后几句他已忍不住手舞足蹈，高声呐喊。


而小夏也听得好像完全呆住了，愣愣地傻站这看着魏总匠师，半晌才说：“……想不到……魏总匠师有这样大的眼光，这么大的心胸气度……失敬，失敬了……”


魏总匠师微微点头，面露微笑，抹了抹额角的汗水，很满意小夏表现出来的惊愕，但是他还是老脸一红，答道：“我却还没有这番见解和眼光，这些都是方芷芳总堂主的话。”


“原来是方芷芳总堂主？”小夏忍不住双眼上看，微微露出神往之态，好像在想象那位能说出这等惊天动地的道理的奇女子，让魏总匠师更是暗暗点头。


“不错，方芷芳总堂主乃是机关之道上空前绝后的奇女子。不止在机关术上天赋异禀，难得的是眼光气度远大宛如天人，正是她凭借一己之力，将凋零式微的巧金门经营成了如今神机堂这局面。方总堂主用人向来唯才是举，绝无门户出身之间，我堂中不知有多少堂主，舵主，香主都是从一介平民，一介工匠提拔而成的。以魏风道长在符箓上的天赋才干，方总堂主绝对不会视而不见！”


“嗯……”小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那么这荆州分舵其实是没那么多黄金的了？”


“啊？”魏总匠师彻底呆然，多年沉浸机关之中养成的严密思维完全不能理解这对话的跳跃无序。


“我是说，魏总匠师你虽然之前许诺了那么多赏金，但恐怕实际上这荆州分舵是拿不出来的吧？虽然神机堂并不缺钱，但这最近贵堂动作颇多，花费不小，这荆州的几家钱庄票号好像也不再对贵堂借钱，若只是最初承诺的数百两黄金大概还没问题，但前几日曾九文堂主先是许诺了一千两，后来魏总堂主你说的更是五千两这等天价，其实荆州分舵是没这么多黄金的吧？便是折算成银票，大概也是拿不出的吧？”


“这……”魏总匠师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思绪拉回这话题上，接着说道。“……这个魏风道长你不用理会，反正只要你加入我们神机堂，这笔黄金自然给你记在那里，就算现在暂时拿不出，等我们一起去总堂之后也一定如数补上……”


小夏摇头说：“不，多谢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一介江湖散人，却是对贵堂的雄心壮志没什么兴趣，现在只是想要我们应得的那份赏金罢了。”


“但……但你刚才不是说……说……”魏总匠师感觉自己的脑筋几乎要拧不过来了。


“不错，贵堂的雄心壮志，贵堂方总堂主的心胸，气魄，眼界，都让我心折，实在难以想象一介女子之身能有如此的英雄气概，当真是一代人杰也。”小夏点点头，也不吝表现出发自内心的钦佩之意，然后又是淡淡一笑。“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贵堂的志向，贵堂眼中的道，是入世的功业，是机关匠人眼中的道，却不是我修道人的道。”


“修道人……修道之人的什么道？难道就如天火山那帮怪物被人杀得满门不留，神木林那些将自己搞得人鬼不分的妖精……那就是道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东西罢了……”


小夏挠了挠头，想了想还是说道：“魏总匠师以机关匠人的眼光去看，当然就只能是如此了。打个有些得罪的比方，就如同那林中夜枭，觉得世上的美味莫过于老鼠青蛙。之前魏总匠师说那些道门法术有什么什么用，那些先天高手能斗得过如何的机关兽，却不知那些法术，所谓道法，其实只是大道的旁枝末节，是在追求大道中无意发现的一些微末伎俩罢了，不值一提。五行宗那些修为高深之人在旁人的眼中显得古怪难以理解，但站在我修道人的观点来看却是再正常不过，因为修道之人追求的便是明了这天地间的无上真理，唯一大道，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如尘土。”


魏总匠师的老脸拧得像一张用得快烂了的毛巾。“明白了那什么又有什么用？”


“……什么用也没有。”小夏一摊手，老实承认。魏总匠师费了那么多的精神来表示他神机堂的远大志向，他也忍不住想解释一下修道人所修之‘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解释来解释去，看来也是解释不明白了，因为这东西确实‘没用’。忽然间他依稀回想起师傅不知和什么人谈论过这些，仿佛也有类似的话语，回忆了一下，便说：“若非得要说有什么用，便是明白我们从何而来，该到何处而去……”


“无稽之谈，不可理喻……谁人难道不都是从娘肚子里来么？该到何处去，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魏总匠师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些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鄙视之意，这些蠢事分明不值得去费一丝一毫的脑筋。“比起那些自欺欺人庸人自扰的东西，难道你便不觉得我神机堂那青史留名，为天下众生谋福祉，改天换地的不世之大功业更实在些么？”


“厄……好吧，便算是那些蠢人庸人自扰吧……”小夏也明白了这确实是白费口舌，还是将话说得实际些。“总之……贵堂的雄心壮志我确实是佩服的，不过在我看来，那也是机关匠人眼中的不世功业，就算真如方总堂主所说的那般，令天下到处都是机关器械，恐怕天下还是如此这般模样，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大多数的芸芸众生还不是日出而日落而息，还不是为了温饱而奔波劳碌，还不是受困于生老病死，死于刀兵水火，说不定有了器械之助，死得还更多些，天下还更乱些。说到底，机关器械做得再好，终究也只是机关器械罢了。就如一个懵懂幼稚之人，手中有利器，做出的傻事便只有更多更重，说不定还因为有了利器，便自以为变得聪明伟大了，连虚心求学的心思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为祸之道……”


“我便说你们这些道士惯会自以为是，自作清高！别说那些没用的东西，如今我就只问你一句话。”重新将话题拉到现实的关键之处，魏总匠师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你说这些的意思就是，你是无意加入我神机堂了？”


“确无此意。”小夏一拱手，顿了顿还是提醒了下重点。“还望魏总匠师想办法将许诺的赏银发给我们。”


魏总匠师不说话了，一张老脸难看得像是一块在阴沟里泡了六七十年的青砖，不止发臭，还浸着阴冷。一双浑浊的眼睛瞪着小夏，内中变幻闪烁着恼怒，惋惜，羞愤等等诸多光芒。


叮铃叮铃的声音忽然响起，却是房间中一个铃铛响了起来，随即铃铛旁边的扇形空筒中传来人声，那是这神机堂的密室中用来通话的：“总匠师，堂主请你速来前院正厅，有贵客将到，堂主说有重要之事要宣布。”


“我知道了。”魏总匠师对着空筒低声应了一声，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一片漠然。“好吧，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倒也不错。既然道长执意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道长便请回去稍候，我马上便去禀告堂主，将我荆州分舵所有的金银都准备好给你们几位道长送来，便是稍有不够，我们也自会尽力去筹措，必不会让诸位道长失望！”


看着远去的魏总匠师的背影，小夏也只有叹上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十二章 天工（八）


在分舵前院的正堂大厅中，神机堂荆州分舵的所有中高层骨干都已经到了，三四十人在其中或坐或站，却还是显得这数十丈见方的大厅空荡荡的。


神机堂有钱，也舍得用钱，这正堂大厅乃是接见各路客人，皆之还要用作展示各种机关兽之用，因此修得极为气派宽大，上面用透明的琉璃瓦片铺设一层之后再加以遮盖，白天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亮堂得如同露天一样。但是这时候，这宽大亮堂的大厅中却是一片阴沉沉，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阴霾，不少人之间相互窃窃私语，一些人面色惶惶站立不安，一些人则是满脸悲愤，不甘的火花不时从眼中跳出来。


曾九文堂主站在最中央，经过了这些天他显得更瘦了，看上去几乎和那些马上会倒闭的饿殍没什么区别，只有眼神深处偶尔的耀眼光亮一闪，显示他这瘦弱不堪的身躯里面正潜伏着巨大的力量。他脸色一片漠然，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地放在他身上。他是分舵的堂主，也是整个神机堂中资历最深最久的元老之一，无论是能力还是声誉都是所有分舵堂主中数得出的，现在这荆州分舵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也是前所未有的耻辱，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如何应对。有不少年轻些的香主眼中冒着熊熊的火焰，就等着曾堂主来一声号令了。而更多的人的眼光则都有意无意地看着大厅边缘和周围放置的一些用黑布遮盖住的事物，眼中有浓浓的不安和忧虑。


魏总匠师是最后一个来的，一迈进这大厅，他便感觉到了这厅中阴沉郁闷的气氛，让他原本也阴郁的心情更加地沉重晦涩了几分。但是手中捏了捏那融火核心炉的图纸，他心中又有一丝生气和暖意升起，大步走到曾九文的面前，将图纸递上：“堂主，幸不辱命，终于赶在这最后关头将这东西给完成了。”


听到这话，曾九文脸上也泛起一丝讶异和神采，连忙将图纸接过匆匆一看，便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很欣慰地看了一眼魏总匠师，点头道：“多亏你了，老魏。若不是你，断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此关键机关完成，如此，这荆州分舵也就算完成任务了。”


“为了天工计划，为了方总堂主，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当柴火烧了也不可惜。”魏总匠师慨然一叹。“只可惜没有将那一个颇有天赋的野道士收拢过来，不能让其为天工计划出力，却是真的可惜了。那些野道士也不知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食古不化。”


“哦？那些人可都处理好了么？”曾九文眼也不抬，只是看着门口，像随口问个简单之极的问题一样淡淡问。


“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自会有人去处理，总不能留下来当那些居心叵测之辈的把柄。”魏总匠师回答得也是轻松淡然。这时候他也看到了放置在大厅四周的那些东西，脸色一沉之余也有些疑虑。“直接将这些放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太直接了？难道堂主不怕那些人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如今这种情况，摆不摆上台面来又有什么区别？如今局面已是退无可退，不直接一点怎么行？”曾九文波澜不惊地淡淡道。


“……也是，便是要那些人知道我神机堂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们便算是要胡来，也要掂量一下胡来的代价。”魏总匠师冷笑了一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对着不远处的张执事招了招手，张执事便走了过来。魏总匠师便问：“这些日子里你可查探得清楚，南宫家那小崽子有什么异动？”


张执事摇头：“似乎并没什么异动。那南宫同和正道盟的那些人都是缩到南宫家的宅院中几乎足不出户，收买了用人杂役传出来的消息也没什么特别的。”


“怎会如此的？你是怎么办事的？派出去的人连点消息都打听不到。”魏总匠师听了之后马上便眉头大皱，面有怒色。“那南宫家的小崽子现在已是图穷匕见，既然定下了今天便要来摊牌，这几天之内怎会毫无动作？”


虽然总匠师一职道理上来说只是执掌机关制造方面的事务，严格来说这外务执事的权力还要大些，但魏总匠师的资历极老，乃是从巧金宗时期过来的元老，连总堂主都要称呼一声‘魏师傅’，地位超然。张执事这挨了训斥也不着急恼怒，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确实已将能用出的人和手段都用了，但南宫家的下人都是世代为仆，训练有素，极难收买，只能从杂役中下手，宅院戒备虽不算森严，但那些正道盟的人都是修为精深的名门子弟，更加不好派人潜入。只是从能得手的消息，还有南宫宅院附近出入的人来看，这些天来那些正道盟的人确实是没什么异动的。”


“这……”魏总匠师看了看曾九文。


“无妨。”曾九文淡淡地冷笑了一下，那骷髅般精瘦的脸上一片漠然的冷意。“我也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只要他们今日来了这里便好。”


“哦……”魏总匠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转头再看了看大厅周围用黑木遮盖住的那些东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冷笑了一下。上面的阳光洒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居然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这时候，外面一个帮众跑进来禀报：“正道盟南宫同公子带领正道盟一众少侠前来拜访。”


“请他们进来。”曾九文挥了挥手，转而对魏总匠师淡淡说：“差不多也可以让人将那些人处理了。”


魏总匠师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早吩咐过了，堂主放心。这个时候差不多应该已经解决了。”


……


当小夏回到临时居所的时候，正看到飞龙道人，三山道人还有张老头正在收拾东西，显然是准备拿了赏金便准备离开了。


看见小夏回来，三山道人立刻便上来问：“魏总匠师怎么说，可是邀请你加入神机堂么？魏兄弟若是入了神机堂，也当上了什么匠师，以后若有什么好买卖的话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朋友。听说这神机堂以后还有诸多的大动作，说不定像这般悬赏几千两黄金的好事还有着，我们纵然修为平平，不能如魏兄弟这般大才，但是像这样混口汤水喝也是可以的嘛。”


小夏哈哈一笑：“哪里哪里，魏总匠师虽然提起过这个，兄弟我却没什么兴趣。此番拿了这几千两黄金足可以逍遥快活地好长些年头了，何必要当这些个什么匠师。”


“魏兄弟这话可说错了，一时的横财终究有用完的时候，当然还是要想办法细水长流，有个稳定的来源和靠山才好。这神机堂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实力却是有几分的，近些年搞得如此兴旺，说不定假以时日也能成一番大事，有了这样一个靠山，岂不是比在江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饱一餐饿一顿地强多了？”


小夏还是摇头笑道：“有道是乞丐当三年，皇帝不想做。做符箓道士逍遥自在惯了，哪里吃得消像这样天天日日地来摆弄这些符箓机关。”


飞龙道人也点头：“正是！修道之人就该有这样一个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心思，像你这般眼里只有利害得失之辈，还是去做那蝇营狗苟的商贾匠人合适些，披了这道袍也是给俺们丢脸。”


三山道人顿时大怒：“我自与魏风兄弟说话，你来凑什么热闹？”


“好了，好了。些许小事何必争执，大家还是等着领赏吧。待会那些神机堂的人来了，还以为我们等不及看见赏金便在这里争功劳呢。”小夏也跟着笑了几声，只是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隆隆隆的声音合着微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这是重型机关兽走动的声音，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了，诸道士们也都早就熟悉了，听见了这声音飞龙道人便笑着说：“怎么，神机堂还用机关兽给我们驮银子来么？”


三山道人笑道：“那是自然的，就单是魏风兄弟那五千两黄金，可不是一两个人能搬得动的呢。对了，魏风兄弟可向那魏总匠师问清楚了没有？到底是真给我们黄金，还是折成银子，抑或是银票啊？黄金最是硬，到哪里都能用得着，若是银子便要差些，搬运不便不说，有些还掺假，银票虽然是方便了，但有些地方却不大好用。”


小夏没回答，只是侧耳认真听了听机关兽的脚步，然后走了出去，正看到不远处的几只大大小小的机关兽走过。这些应该都是之前守为在他们住所周围的，七八只水牛大小的，还有三只阁楼大小的，巨大的身躯，打磨得光滑的铁木表面反射出耀眼的日光，如一群冷冰冰的怪兽。


机关兽逐渐远去了，一个人小跑了过来，正是魏总匠师手下的一个匠师，他跑到众人面前来拱了拱手，说：“黄金搬运不易，也就没带过来，还请诸位道长跟我一起去食堂领取。”


“不用了。便就在这里吧，反正你们有机关兽，搬运起来也快。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快去将那些剩下的都搬运过来就是。”


这话说得众人一呆。倒不是这话有些不识抬举，而是这说话的是向来就极少开口的张老头。这张老头从来不多嘴，也不多事，只有之前自告奋勇地帮小夏试验机关符箓才让不少人没将他给忘了，哪知道这时候忽然说出来这话。


机关兽上的匠师一愣，皱眉：“你这老头好没道理，付钱给你们还要挑三拣四地。”


“正是！张老头，你莫名其妙地说这些做什么？”三山道人也呵斥他几句，然后笑着对机关兽上的匠师说：“有劳了，我们马上便过去……”


小夏忽然也开口说道：“不，还是给我们送到这里来吧，老人家的腿脚不好，就不要难为他走过去了。”


三山道人听了一愣，扭头看过来，不明白小夏为什么忽然也这样说，只是小夏乃是这份功劳的最大功臣，他也不好开口了。


飞龙道人也开口，颇有些义愤填膺地说道：“正是！你们神机堂这些人也惯会作怪，明明就是我们替你们做了事，原本就是该将银子发给我们，却还要我们自己过去拿，哪有这个道理？”


机关兽上的匠师眉头大皱，随之又叹了口气，面露苦笑说：“诸位不知，实在是因为这里本是本堂工匠们的居所，若是在这里颁发悬赏，那些工匠们看了难免人心浮动。所以我们才决定将赏金先送到饭堂，请诸位道长前去拿取。”


“但是现在工匠不都是去作坊了么？这里也没多少人啊。”飞龙道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住宿区，整齐如货物般的几排屋舍中只有少许的工匠在出入。


“终究是不大方便的。道长们是不知道我们的难处，即便是让少数人看见了，口耳相传之下也会传得沸沸扬扬。堂中有些工匠的月薪也不过才十多两银子，若是被他们知晓了道长们短短数日间所得的悬赏乃是他们的千倍万倍，他们可还有心思做活么？”


匠师的苦笑掺和了不少羡慕之意，让飞龙道人和三山道人看了忍不住得意。那匠师又说：“还有其他的几位道长们也全都过去了，所以也就麻烦诸位道长挪一挪步。”


这一席话听得三山道人心中舒服，也就转身对其他人说：“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那我们还是自己过去吧。”


小夏瞥了一眼张老头，那老头默然不做声，一脸的木讷，好像又变回了原来那个老实谨慎的老农模样，他想了想，也点点头：“好，那我们就过去吧。”


食堂的位置位于居住区的末端，相对偏僻的一个角落，这并不是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接近这里，反而有几具大小不同的机关兽守在四周，正是刚才看见过从他们的居住区周围走过来的那几具。正站在门口闲聊的野道士们顿时围了上来，纷纷抱拳恭喜：“还是道友们修为精湛，居然这么短时间便将那机关符箓给制了出来，我们也搭着拿些赏钱。”


除了西宁子和另外三个之外，另外也还有七八个符箓道士另成一组，也是负责研制这机关符箓的，来得还比小夏他们更早，只是研制的进度缓慢。这被小夏他们率先将难题解决了，虽拿不到大头，但自付自己研制成功的机会也确实渺茫，也就对这结果没什么怨言了。按照魏总匠师所许下的，只要是成功了，凡是研制的道士便都有一份不菲的赏金。


这时候带他们前来的那匠师走进了食堂里，之间中央用几张桌子拼凑起来一个小台，上面用幕布搭住了，这匠师走上前去一揭开，就看见下面一层黄澄澄的金条整整齐齐地放置在那里。


一片齐齐的吸气声从诸道人的口中传出，虽然早就知道，但亲眼看到的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的。三山道人和其他几个连忙走上前去围在台前，几乎要把眼睛都瞪落在那些金条上。如果不是旁边还有同道看着，恐怕早就忍不住动手拿了。


“魏风道长和几位，请吧。我们已将那黄金分好了，中间那一堆最多的是魏风道长的，其次的便是几位道长的了。”那引他们前来的匠师站在门口，神态满是恭敬，伸手做出邀请之状。


但是小夏并没进去，不止是他，张老头，飞龙道人都站在门口没有动，西宁子原本走了几步，看见他们不动，也就挪了回来。


小夏远远地看着那台上的黄金，淡淡说：“这黄金恐怕不够吧？魏总匠师可是给我许诺的五千两……这黄金看起来便是总共加起来也没有五千两吧。”


那匠师笑着说：“哪里能全用黄金呢？我荆州分舵突然之间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黄金来，不过其他的都折算成了银票，都放在黄金下压着的，绝不会少了诸位道长分毫，道长过去一瞧便知道。”


小夏却还是站着不动，反而看着他说：“好，便请这位师傅和我们一起过去吧。我们自己动手去分怕有失公允，还是你去帮我们好一些。”


“厄……”匠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不过随即又柔和了下来。“诸位道长谦谦君子，德行深重，难道还不懂相互谦让？总匠师大人可特意叮嘱过在下，为避瓜田李下之嫌，可不能靠近那些黄金。”


“无妨的，我会替你向魏总匠师解释的。”小夏一笑，伸手就抓向了这匠师的手。


小夏的拳脚功夫都是到处一鳞半爪地学胡乱学的招式，也没怎么苦心磨练过，总的来说只比三流要强一些，最多就是战阵搏杀的经验丰富而已。但是曾经得过唐公正的点拨之后，在一些闪躲身法和擒拿手法上却是很有两手了，这一抓已是用上了唐家截脉手中的一式，普通江湖汉子是绝躲不过的。


但是这一抓居然没能抓到这匠师的手腕，这匠师的身形朝后一退，虽然看起来不快，却滑似泥鳅，让小夏这一抓抓了个空。


这匠师的这一退便足足退出了一丈之外，站到了一具机关兽的下方，脸上那笑容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和善，只是眼神深处已经亮起了一抹阴冷的寒光，像是一条正在假笑着的毒蛇。


这一抓落空，小夏也是微微一怔，看着这遁出几步的匠师颇有意味地一笑：“这位师傅倒是好身手，这一转身真是好身法。”


那匠师也笑嘻嘻地道：“哪里，哪里……只是道长突然伸手，吓了我一跳。而且道长这一抓的手势精妙绝伦，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两人都在笑，但是空气好像不知不觉中变得凝涩沉重起来，站在小夏旁边的飞龙道人皱起了眉头，用很疑惑的眼光看着两人，似乎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西宁子则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后退了两步。


“走吧。既然金子都送到面前来，先去拿来看看再说。”一直没开口的张老头这时候忽然说话了，他好像根本都没注意到小夏和那匠师的动作，那古怪凝重的气氛更是没感觉，率先迈步朝着饭堂中走去。


小夏微微犹豫了一下，也就笑笑转身跟着朝饭堂中走去，不再看那匠师，飞龙道人和西宁子也跟了过去。


独自留在门口的匠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之而浮现的是一种阴冷的寒意，冷冷地看着走入饭堂中去的几个背影，他的手正扶在了身边那只机关兽上，食指抠上了一个小小的扳机。嗤拉一声轻响，机关兽背上的一面薄板弹开，露出三只足有人头粗细的黢黑铁管，对准了饭堂中的众人。

第六卷 江湖 第十三章 天工（九）


“南宫公子与正道盟诸位少侠驾到！”


在门外的通报声中，南宫同带着身后的正道盟一行人大步迈进了大厅。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踏得很响，意气飞扬得好像是踩着天上的阳光一路而来，和这厅中神机堂众人脸上的阴郁正好成鲜明的对比。


就像乌云被阳光驱赶一样，在正面走来的这十多人的气势面前，厅中的神机堂诸人不自觉地站得更紧了。在神机堂诸人的心中，却好似危险面前的小兽一样，只有这样紧挨着在一起才能感觉到一丝心安。


“哈哈，数日前一别，曾九文堂主别来无恙？如之前所说，今日我正道盟诸人全部前来拜访，无比要请曾堂主给我们一个答复。”


南宫同哈哈笑着，笑容也如阳光一样的灿烂耀眼，侧身让开，手指着身后并行而来的十来个人，这十来人也和南宫同一样，年轻，气度昂扬，举手投足之间和脸上的神情中都带着自信，一看便知道都是名门世家的年轻弟子。


“这位是厚土门的李士石少侠，这位是点苍派的吴文龙少侠，这位是豫州洪家的洪四公子……”南宫同微笑着一一向神机堂的人介绍，言语姿态温文有礼，但是一种炫耀和显示的味道却是遮盖不住的，“……还有最后这位，是净土禅院的明月仙子。”


南宫同的手指向最后的一位白衣黑发，秀丽绝伦的少女之后便收了起来。但是这时候突然有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少女身后踏上一步，抱拳朗声自报家门：“万虎帮罗圆圈！”


这声音让厅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神机堂的人都在思索这万虎帮到底是哪家大派，怎的从没听说过，还起一个如此俗气的名字。南宫同一直风度翩翩自信十足的脸上也僵硬了一下，忍不住横眉过来瞥了那叫罗圆圈的人一眼，又马上像看见堆大便一样把视线挪开，同时还要忍住不能让脸上露出太失风度的表情。


其他人也都忍不住看了这跳出来自报家门的人一眼，神色各异，有暗自取笑，有微露不屑之色。这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矮胖子，姿态倒是不亢不卑，好像真的是这些名门子弟中的一员，这一抱拳之后又后退几步，退到白衣少女身后去叉手而立。


这小小的意外只是稍微缓和了一下大厅中的气氛，旋即就没人再去在意了。神机堂的众人眼看着这些世家大派的弟子，那些原本就有些慌乱和惶惶然的更加地不安，那些脸色阴沉的则几乎要阴沉得滴出水来。这些人的背后都代表了一个家族，一股势力，这些江湖势力和世家大族也许还不能扭成一股绳，但体现在正道盟身上的时候，却表示一种妥协之后的共同意志，而这种意志对一些没有深厚背景的人或者势力来说有可能是致命的。


比如神机堂。


轻轻咳嗽了一下，南宫同将话语和表情都重新拉了回来，看着神机堂众人朗声说道：“今日荆州分舵诸位全都在此，我正道盟的人也都到齐了，便该将之前我们所争执的得出个结果来……神机堂滥造火器贩卖，导致草莽江湖中的私斗中盛行，死伤无数，更有勾结雍州军之嫌，未免祸害日深，我正道盟便要暂时执掌这荆州分舵，分舵中一切事物都得由我正道盟掌控。”


一阵骚动从神机堂众人中发了出来，惊慌的更惊慌，愤怒的更愤怒，一些年轻些的人已经在高呼凭什么。


骚动声中，曾九文终于站了起来，枯瘦的身躯顶起那一身盔甲，让人看了忍不住会担心他会不会下一刻就会噼啪一声断成两截。他双手虚按了按，众人的骚动就平复了下去。作为这荆州分舵最高的负责人，作为神机堂的元老，众人都知道他一定会表态，众人也都在等着他表态。那些面露不平之色的年轻人们眼中都在放着光，只是看着这些时日里曾堂主担忧焦愁以至于消瘦得如此厉害，他们便都清楚他心中的感觉，也相信他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南宫公子这些话，当日便已经向我说过了，今日又当着这众人之面说了一遍，看来是势在必行……那今日南宫公子可是带了州府官军在外候着么？”曾九文缓缓开口，声音凝滞干涩，好像两块生锈的簧片摩擦出的声音。


南宫同微微一笑：“没有。也用不着。这里的人便已足够了。”


“南宫公子便如此有信心？”曾九文头盔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有森森的寒光透出。


南宫同一晒：“若无信心，我们又怎会来此？曾堂主难道不闻天下正道在人心，得人心方得天下？”


“正道么，呵呵……”曾九文埋头下去点了点，似乎在领悟这两个字中蕴含的意思，然后抬起头。“既然南宫公子如此地有信心，我这里便也请南宫公子看些东西。”他的手动了动，放置在这大厅四周的那些物件都动了起来，上面遮挡着的黑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本来面目。


原来那是十多只机关兽，大大小小各不相同，有数丈长短，一丈高下堪比大象般的，也有只是如马匹牛羊一样寻常大小的，相同的是这些机关兽上几乎都有黑洞洞地火器炮管，或者是已经上满了弦的强弩和飞轮斩刀，在日光的照耀下闪出冰冷冷的寒意。


这次轮到正道盟的诸人发出小小的骚动，这些机关兽上搭载的凶器对准的便是他们。虽然能站到这里的都不是泛泛之辈，但那些火器机关的杀伤力却又绝不是寻常刀剑暗器所能比拟的，这周围的十多只机关兽只要一个齐射，中间的莫说是十多个血肉之躯，就算是十多个铜铸铁身的铁人也能轰成一堆残渣。


“这些都是我堂最近做出的新一代机关兽。制作精巧，上面的搭载的火器机关更是威力极大，最为关键的是其中的操纵再不用经人手，只需要手中握有这篆刻了符箓的水晶令牌，皆可以直接用神念操控。”


曾九文干枯如老树一般的手掌中握着一块水晶雕刻而成的令牌，这块令牌上篆刻的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云纹，看起来恍如一张水晶的符箓。这令牌在他手中微微发光，仿佛有一层氤氲光气旋绕，随着这旋绕的微光，周围的机关兽也好似真的活过来了一样，慢慢挪动着铁木打造的身躯，居然形成了一个包围的阵势。


正道盟众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变色，除了两个人。一个是那叫明月的明秀绝伦的白衣少女，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些机关兽背上那些铁管是什么东西一样，不见丝毫的惊惧，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会自己走动的铁石木头。而另一个则是南宫同。他只是淡淡看了四周一眼，就问：“原来如此，想必这也就是传闻中的天工计划中的一部分了。”


“正是。”魏总匠师朗声笑道。随着这些机关兽的亮相，他脸上刚刚的阴霾全都不见了，说着这些他引以为豪的东西时候，他声音和神色中焕发出的荣光比十八岁的少年说起自己的恋人还要青春，还要有力。“这项机关与符箓道法的融合乃是机关之道上最辉煌的里程碑之一，诸位今日能有幸得见，真乃是三生有幸。而且我荆州分舵刚刚完成另外一项足以与之并称的机关术，诸位少侠可想要见识一下？若是想，那可要小心些了，要知道死人是没办法见识的……”


“大胆！”南宫同身后的正道盟少侠中，一位锦衣公子忍不住开口怒喝。“这里站着的哪一个不是名门大派的子弟，你区区神机堂不过一商贾匠人的帮派，难道还胆敢威胁我们不成？”


“我去你妈的！”魏总匠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没修炼过什么武艺的老人还能发出这样巨大的吼声，他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双眼满是血丝，一直以来被压抑住的情绪都集中在这咆哮中释放了出去：“我去你妈的名门少侠！你们这些假仁假义，卑鄙无耻的无赖，以为我们商贾匠人就得任由你们欺负了？今日将我们逼迫到这份上，难道你以为我们便真的不敢动手了？我们天工计划已成功在即，马上便会让你们这些抱着些道术武功就自以为是的蠢货好看！”


正道盟的诸位少侠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有几个已经忍不住拔剑在手，偏偏谁也不敢妄动。他们的自信来自自己的身手和修为，更来自于背后的家族和门派，当发现对方根本不在乎，连一身苦练的武功都没机会用上的时候，心中的惊惶可想而知。


只有南宫同脸上还是没有什么惊惧之色，只是听到了魏总匠师这些话，他的脸色也不禁有些阴沉了下来：“听闻贵堂的天工计划中研制机关与符箓结合之法，为此悬出重金雇佣了不少符箓道士，但据我们正道盟所查知，却并没有人从贵堂中真的领了赏金而出，反而不断有事故频发，死伤多有。这些流浪江湖的符箓道士无亲无故，背后又无门派撑腰，你神机堂倒真的忍心！为一己私欲置人命于不顾，也不知这天工计划背后有多少冤魂未息。只是为了此一条理由，便已足够将你们肃清惩治。”


“话莫要说得那样满，姓南宫的小崽子。枉自还是世家子弟，连基本的审时度势也分不清么？现在可轮得到你这样说话？”魏总匠师咬牙切齿，同时又是洋洋自得，能这样教训这些世家子弟，可是件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虽然掌控那些机关兽的并不是他自己，但这种豁出一切后终于占得上风的感觉实在太双了。他只感觉这些天来所受的郁闷和憋屈这时候已经完全释放了出去，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痛快，觉得毫无忌惮过。“你们觉得你们自己背后的家族门派的屁股可比我们干净多少？死在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手中的人就少了么？而且你们那些江湖上的鬼蜮伎俩，争权夺利，又怎能和我们神机堂的天工计划相提并论？能为这足可改天换地，鼎革人道的大功业做出些许贡献，纵然当做柴薪燃料化为灰烬，也是那些固步自封的野道士的无数光荣。”


说道这里，魏总匠师像想起了什么，朝门外远处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之前还没有注意，现在他才发现有些原本就早该出现的声音到现在却还没有响动。


……


饭堂中，那张摆满了黄金的桌台前，小夏站在那里翻看了一下，果然，那些黄金的下面并没有什么银票。不过他并没有显得多惊讶，只是转过头去，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匠师，笑着问：“这位师傅，你所说的银票呢？怎么没看见啊？还有这桌上的黄金怎么算也不够，不会是你私吞了吧？”


门口的匠师没说话，背着光让他的面目看起来不怎么清楚，仿佛有一层浓浓的阴霾在上面，但能肯定的是之前在他脸上的那种亲切和善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和那阴霾很相符的阴沉。


“怎么了？怎么不进来？反正这黄金数目也是不够了，什么瓜田李下之嫌也用不着了吧？怎的不进来看看？”


门口的匠师没说话也没动，脸上的阴霾似乎越来越重，那一双眼睛闪烁着一种蛇看向青蛙的光，但好像又有些戒备和顾虑。


“对呀，你这黄金的数目怎么不对？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虽然也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诡异，但这黄金无疑才是头等大事，三山道人忍不住就朝门口走去。


“站住了，别过来，我只说一次。”匠师终于开口了，同样也是阴沉沉的声音。说的是三山道人，但他的眼神却一直落在小夏和张老头的身上。


三山道人的脚步停了一下，转头过来看了小夏一眼。他也感觉出确实有哪里不大对头。


小夏则对他点点头，笑了笑：“这位师傅叫你别过去，那你最好还是别过去的好。否则他一激动，手中的暗器不小心飞了出来，无论是打在你身上还是打在那些机关兽的机括上，结果可都不大妙。那暗器说不定能在五息之间将你给变作一堆腐肉，而这些机关兽上的火器炸开，将你打成一团肉渣子说不定连半息都用不了。”


小夏那轻松之极的语气让三山道人足足花了一会才弄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半呆滞地看向那门口：“什么？”


“什么？”


“好狗贼！是要灭口么？”


能混到一定年纪的符箓道士身手修为什么的可能不怎么样，但江湖经验一定是足够的，马上就有人察觉到了不对，怒吼声中手便向腰间符囊摸去。


“都不要动，我最后说一次。你们的符箓可没有火器快。”匠师那阴沉沉在这饭堂中回荡，说不出的压抑。“而且那张桌台下是足够将这饭堂炸成平地的火行秘药，只要一发火器炸开就能引燃，将你们变作四散的焦炭也用不了半息的时间。”


那些要去掏符箓的道士手上的动作马上停了。这人说得不错，他们去掏符箓的动作，还有符箓发出去的速度，那是万万比不过火器的，也比不过那些精擅暗器的高手千锤百炼的动作手法。三山道人和其他符箓道士的脸色都是一片惨白，有一个道人似乎还有些独门秘法，闭眼感应了一下，惨白的脸色开始发青，哆哆嗦嗦地说：“是……是真的……这……这桌下真的是有……好多的火行秘药……”


“看来果然是早有预备，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的了。”小夏点了点头。“……而我们之前的那些想要中途退出的符箓道士，想必都是这样给解决了的吧？”


门口的匠师阴沉沉地淡淡回答：“没错，只是一般来说用不着这样大的场面，一顿饭菜，一根细针就能解决问题。”


“哦？那这次怎的就想到弄出这样大的场面呢？”


“……分赃不匀内讧乱斗，不小心用符箓引燃了堆放在附近的火行秘药，这个理由总要比一大群人莫名其妙的中毒更容易被人接受。近日有人盯着，总要有些顾虑。”


“原来你们行事也并不是毫无顾忌的么？”小夏笑了笑。“那你现在怎么还不动手呢？”


“……”门口的匠师继续在阴影中默然了一会，才说：“我只是有两件事想问。一，你是谁，你怎的会用唐家的擒拿手？”


“跟唐四哥学的。可惜练得不精，枉费了四哥一番心意。”小夏老老实实地回答，也还老老实实地叹了口气。


“四少么……”匠师脸上的阴霾没有什么波动，看不出他是不是意外。“……那么你明明已经察觉到这里有不妥，为何还要走进来呢？”


“这个么……我是看见张老前辈进来，便跟进来了。”小夏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老头。


匠师也随之将视线转到了张老头的身上，沉着声音问：“这个也是我第二个想问的。敢问这位前辈姓甚名谁？何门何派？来此间有何贵干？”

第六卷 江湖 第十四章 天工（十）


随着匠师的话，所有人的眼光和注意力都落到了张老头身上，基本上都是一片难以置信和惊疑不定。


张老头自己却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副大家众人都看熟悉了的模样，老实木讷，神情中带着些本分人特有的怯懦，好像这突然而来的众人的关注还让他有些不习惯，受宠若惊。他站在桌前，手中还拿着一根金条，丝毫没有什么前辈高人的模样和气质。


听到匠师的话，张老头丢下了手中的金条，叹了一口气：“这些当日神机堂的人不是都已经问过了么？小老儿姓张，贱名不提也罢，无门无派的野人一个，荆州北边金水县人氏……来此自然是为了这悬赏了。”


没有人会信这些话，就算确实看不出这老头有什么过人之处，但只是这时候还能稳站在那里侃侃而谈，这就绝不是寻常的野道士能做得到的。


小夏也很好奇。他的眼光算得上是犀利了，但同样也是看不出这老头身上有丝毫的破绽，与其说能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异样，不如说这张老头先一步向他暗示地表露了出些端倪。


“……前辈不想说也无妨，我也只是顺道问一声，好日后有个交代罢了。该做的事情我照样会做。”匠师漠然的脸拉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森然表情，双肩微微一动。


“莫要忙着动手，我却也有话要问你。”张老头抬了抬手。“你是蜀州唐家的人吧？”


这话一出口，三山道人等其他人的脸色顿时比刚才听到桌台下有火行秘药的时候变得更难看，更是惊恐，原本已是苍白一片，现在则在惨白中泛出丝如死人一样的青色来。蜀州唐家，这个名字在很多江湖中人耳朵中所代表的寓意甚至比死还可怕。


“是。”匠师淡淡回答。他的双手已经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抱了起来。


小夏皱了皱眉，这种姿势他曾经在唐轻笑的身上看到过，他知道这人的双手和全身已经如绷紧了的弓弦一样蓄足了力，只要双手再从怀中抽出，就是暴风骤雨般的暗器袭来。无论是暗器还是火器，他自己还有几分应付的把握，但是其他人却不见得。相比与这暗器，也许火器更好得多，火器最多只能把人给打死，而唐门的暗器一旦上了身，有时候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小夏瞥了一眼张老头，这老头却还是没什么异动，还有些絮絮叨叨地说：“听闻唐家堡和神机堂结盟合作，想不到这样快便派人来合作了么？难道这天工计划便真的如此重要，让唐家堡也不惜掺和进来？你们怎的就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那些符箓道士虽然无门无派，却也是鲜活活的人命啊……”


匠师没有回答，他拖着不动手只是想要别人回答而已，张老头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也更没有拖下去的意思了。双手暴张之间，十多道细细的破风之声响成一片，大大小小的暗器激射出手。


“混账！”


“畜生！”


“唐门狗贼！”


“哇哇哇哇～～～！”


桌台旁的道士们炸出一片惊叫怒骂哭喊夹杂的声音，仓促中有人趴下卧倒，有人朝旁急跳，有人伸手去抽符箓，还有人朝旁人的背后躲去，但他们的动作相较于激射而出的暗器就太慢了。只听得一片托托托托，密密麻麻如雨打芭蕉的声音，随后就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昏暗广阔的饭堂中，十多个道士或趴，或躺，或跪坐在地上，都没出声，只剩一片或粗或细的呼吸声。还站着的身影只有两个，一个是张老头，他依然还是那样一副木讷老实的神情站在原地，好像根本就是来不及反应一样，另一个是小夏，就在刚才一眨眼的功夫他以极为灵活的身法朝远处跃出了数丈之远，现在回过头来一脸古怪的表情看着饭堂中的情形。


“咦？没事？”


“啊？怎么会……”


倒下卧下的诸道士逐渐醒悟过来，都站起身来面面相觑，有两个身上还附着了一层厚厚的泥土盔甲，有一个面前结出了一面冰壁。但不管是如何的，居然没一个人受伤。众人呆怔互看了看之后，才将目光看向门口那匠师，这威震天下的唐门暗器怎么会是如此的毫无效果。


门口的匠师还站在那里，背光的阴影中依稀能看出他的表情，一直以来的阴沉已经全部被惊愕替代了，他大张着嘴，眼睛鼓得如要吊死的青蛙一样，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又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地面。那被踩实得如木石一般的泥地上七零八落地镶嵌着十数枚大大小小的暗器，正是刚才从他手中发出的。


每一个唐门弟子从能丢东西开始，首先便是学的如何丢暗器，就算因为天赋，努力程度的不同而有差异，但是对于暗器的感觉和手感，都已经熟悉到了不能再熟悉，如同本能一样的地步。但现在这一轮齐射却将所有的暗器全部射到了面前不足数丈远的一片地面，就算从没练过暗器的人来随手一丢也不至于是这样的效果，偏偏这匠师却感觉到自己刚才的那一式的手法，劲道并没有半丝出错的地方，这诡异莫名。匪夷所思之处，简直就好像一个人正在专心致志地吃饭，却一不小心将饭吃到了屁股里一样。


匠师又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机关兽，上面漆黑的炮管依然正对着饭堂中央那埋满了火行秘药的桌台，现在机关兽侧腹上的那处扳机已经扳了上去，刚刚他那一式漫天花雨的手法中，有一个暗器便是冲着这激发火器的扳机射去的，现在跳上去的扳机上还刺着那一枚透骨钉，但偏偏应该轰然射出的火器却又没有丝毫的动静。


巨大的惊愕和不可思议带来的思维空白只是短短几息。不管是什么样的情绪，都不会彻底抹去唐门子弟的行动力，不再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匠师朝后急退，飞快地拨动了其他几具机关兽身上的相应机关，吱嘎声中，数只漆黑的炮管又从这些机关兽身上冒出，都对准了饭堂中那桌台的位置。


既然是早准备下的陷阱，这些机关兽自然早都校准了角度。等着这炮管弹出之后，匠师的双手又是一阵急弹，数枚暗器分别射向几具机关兽身上发射火器的扳机。这一次那娴熟老练的暗器再没出丝毫的问题，全都准确命中了那些操控火器的扳机，咔哒数声，扳机全都在暗器的飞击之下启动了。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片寂静，本该马上爆发出的巨响和火焰一个都没有出现，这些原本应该是危险之极的杀戮凶器现在好像全成了摆设一样，最多只有一两只体内发出些咔哒咔哒的空洞声音。


深深的惶恐和巨大的不可思议又再一次席卷了那匠师的脑海和表情，这些机关兽都是经过了仔细检查之后才由神机堂的真正专业匠师驱动到了这里，有故障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同时一起故障那更是不可能。


饭堂中，符箓道士们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匠师左跳右窜地摆弄机关发射暗器，因为张老头还站在那里没动，他们也就没动。那几乎吓得他们屎尿失禁的唐门匠师，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只耍无用把戏的猴子一样。


匠师没有在惊骇中失神多久。察觉到这些机关火器全部无用之后，他转身就要朝远处跑去，但刚刚迈出几步，他原本灵活之极的身法忽然凝滞下来，好像落入了一大堆无形的粘液中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吃力之极，努力迈出几步，他扭头过来满脸惊恐地看了一眼，终于像一具木偶一样地栽倒在地。


饭堂中还是一片寂静，众人都满脸敬畏地看着桌边的张老头，现在这满身土气的老头看起来充满了神秘莫测的高深意味，这时候还是小夏走上前来，对着张老头端端正正地躬身一礼：“想不到今日竟然有幸见识到太上先天正一龙虎拘神气禁法，敢问前辈是龙虎山哪位真人？”


这话一出，周围诸人眼中的疑惑之色全去，敬畏之色却是更浓。龙虎山天师派执掌天下道门，在普通的野道士心中的敬畏比皇帝更重上十倍，这不止是地位高下之别，更是道法上的仰望。而龙虎山再和姓张的联系在一起，给人的震慑又再重上一层。


当然，这位不可能是张天师，所以小夏才只问是哪位真人。


“不是不是，道法确实是龙虎山的道法，小老儿却不能算是龙虎山的人，魏小哥莫要多礼。”张老头连连摆手，居然显得很不好意思，还微微有些惶恐。不过他并不是看着小夏说的，而是朝着旁边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对了，还劳烦魏小哥去将那唐门的人抓进来制住，暂时莫要被其他人察觉了。”


“是。”小夏这个身影忽然变淡消去，张老头看着的那个方向却显示出一个身形来朝外走去。原来在刚才他一跃出的时候便已经用符箓幻化出了一个身影，而这幻术瞒过了其他人，却没瞒过张老头。


小夏快步走出将那匠师拉了回来。这人不止全身筋肉都已僵硬，好像还晕了过去，犹如木偶一般任人拖拽也没有反应。也不知是这人和神机堂的早有安排还是什么，这时节饭堂周围没有一个人，这里的动静不大，似乎也没有惊动其他地方。


将那唐门的匠师拉到桌台前，小夏问：“这人可还需要用其他法子制住么？”


张老头摇头：“不用了。这人已被我用气禁法禁住，一两日之内是绝醒不过来的。”顿了顿，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笑。“当然，魏小哥儿若是不放心，也可以找条绳子来将他捆住。”


小夏连忙摇头：“不用了，有龙虎山拘神气禁法，哪里还用得着绳子。”


张老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拘神气禁法虽然神妙，但纯粹以之对敌却是弱项。这人大概是唐门的外围弟子，心志其实并不如何坚定，修为也不甚高，我这才能轻易制住，若是换了个功力深厚的内门弟子，最多也只能护得住诸位罢了，若是先天高手，那小老儿又只能束手待毙了。”说道这里，他又看一眼小夏：“魏小哥居然看得出这是拘神气禁法，当真是好见识，不知是哪派门下高足？”


“在下茅山派下别院挂单，道号清风。龙虎山先天拘神气禁大法天下闻名，谁又能不知？”小夏笑道。话虽这样说，其实又并非如此，至少这里除了小夏之外的其他人全都没看出来，那唐家堡的匠师也不该是个孤陋寡闻的，也表现得惊慌失措。


龙虎山的太上先天正一拘神气禁法确实是天下闻名，是因为那是天师教中先天之上的根本道法，拘神灵，通天地，禁元气，其他一切法术都是以之为根基，但这并非一种具体的法术，若是用以对敌则并无多神妙的作用，因此江湖上见过的可谓凤毛麟角。


而小夏能认出来，则是因为曾在青州的时候用过的那一张乾天锁妖符。和那一张天师教上三品的符箓心神相连了足足两天，又是数次在生死之间靠着这张灵符起死回生，对那种拘禁天地元气，封禁神灵的感觉尤其熟悉，刚才唐门匠师和那些机关兽身上表现出的异状别人只感觉神妙莫测，难以想象，他却依稀感觉到了和当日那乾天锁妖符类似的一丝拘禁天地元气的感觉，随之才能联想出来。


不过张老头单单用这根本道法来应敌，确实又有些古怪了，如同一武功高手不用任何招式，纯靠蛮力来压人一般。而且这时候那一身老农似的木讷老实之相也并未褪去，小夏也就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何看不出这老头的伪装来，因为那一身土气，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竟然真的并不是装出来的。


“这位张老前辈就算不是身属龙虎山，也该是渊源颇深吧？”其他人都还在旁站着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西宁子便率先跳了出来对着张老头便是一个躬身，语气极其热切。“在下茅山门下荆州广宁观西宁子，听闻这神机堂为了研制机关符箓便暗害江湖同道，这便和清风道兄一起潜入进来探查，想不到却遇着那唐门的狗贼和神机堂勾结设下如此歹毒的陷阱，若不是老前辈修为通神，我们定是难逃毒手，如此大恩，请受晚辈一拜！”


“哪里哪里，这位道长请起。”张老头有些手忙脚乱地将西宁子扶起。旁边诸人看向他们和小夏的眼光却是越来越怪异，他们也确实一时难以接受，这在一起同吃同睡了接近半个月的道友中，居然有三人都是名门大派之人，三山道人等几个还曾经呵斥过张老头，面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张老头呵呵一笑：“其实就算没有小老儿，这位魏小哥……不，是清风道长也是早就察觉出有不妥了吧？”


小夏却笑着摆手：“我却没有老爷子这修为能镇得住场面，最多便是在这门口便和他动起手来，自己脱身是没问题，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拖累同道。看见老爷子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才跟着一路走了进来。”


“哦？原来清风道友也是早有成算在胸，却一直不说，瞒得我们好苦！不过终究来说还是仰仗了张老前辈之力，老前辈千万莫要自谦。”


好像是受了小夏的教训，西宁子混在这些符箓道士中的时日里都显得极为低调，除开刚来的时候有些引人注意，剩下的日子里他连话都不怎么和人说，那种自信飞扬的大派弟子的气质也是完全收敛起来，过不多久众人也就慢慢将他忘了。现在这终于不用掩饰，可正大光明地表露身份，立刻就活跃起来。此刻说起话来面色潮红，额头上都有些冒汗，看起来激动无比。


“对了，张老前辈和龙虎山到底有何渊源，为何会孤身前来涉险，可否告知一二？说起来我茅山派也属正一道，大家也算是同门，晚辈此番回去之后也要将这里的情况禀报师尊和掌教真人。张老前辈若是有什么不愿让旁人知晓的，晚辈绝不会去乱说。”


张老头惭然一笑，想了想还是说：“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小老儿的底细，何晋芝掌教他们也是知晓的。小老儿确实不算是道门中人……不过小老儿有个叫张御宏的兄弟在龙虎山上。”


一听之下，西宁子顿时眼睛瞪得老大，失声惊呼：“伏魔真人张御宏？老，老前辈是……是张御宏真人的兄长？”


不是西宁子大惊小怪，周围的道人们也都是惊上加惊，面面相觑，连小夏都是很是意外，忍不住重新又再打量了这土里土气的老头一遍。龙虎山天师教天下间无人不知，其中最为尊崇的自然是当代天师张元龄，天师之下的第二人，便是伏魔真人张御宏。这位张真人自少年时便以嫉恶如仇，秉性刚直火烈而著称，艺成下山之后行走江湖，十数年间不知道斩杀了多少邪魔妖怪，威名远播。当年西狄进犯中原，他一人一剑斩杀了数位萨满祭司和整整一部人马，和何晋芝一起同受朝廷谕旨封赏，那‘伏魔真人’之名也是天子御赐。而这样一位闻名天下的道门领袖的亲兄弟，却是面前这位满身土气，根本就是个老农模样的老头。


话可以作假，刚才那正一拘神气禁法却是做不得假的，就算再难以置信，众人也都知道这张老头并没撒谎。


“江湖风波险恶，说起来也不过都是些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名堂。小老儿原本无心过问，只是前些时日有一个随着我学过几手符箓的远房侄子来这荆州分舵替他们研制机关符箓，却从此不知所踪，我听闻之后才赶来看看，如今看来已是丧命于此了……”张老头长叹一声，看了眼地上的匠师，连连摇头。“江湖中事也时常听人提起。想不到唐家居然真的和神机堂联手在了一起。百年世家，难道还真看得上这机关匠人手里的把戏么？居然还大言不惭，枉言天工，唐家就也还真的助纣为虐，肆意滥杀江湖同道……”


西宁子慨然接口说道：“这些世家豪门向来便是如此肆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老前辈莫要担心，在下同时还身属正道盟，正是要惩治这些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之徒，只要我们出去之后便将此事公传天下，必不能让他们好过！现在该如何冲出这神机堂，还请老前辈明示。”


前面的言语有些讨好马屁之嫌，最后这话却确实是说到了众人的心里。现在虽擒住了这匠师，解了一时之危，但毕竟还是在神机堂的腹地之中，这饭堂周围依然是一片寂静，显得诡异莫名，让这里的道人们心中打鼓。


只是张老头听了也是面露难色：“这……小老儿也不知道……”他转头看了下小夏。“不过清风道长为人机警，又善谋略，应该是心中早有定计的吧？”


“不敢当……其实现在我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小夏苦笑摇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唐门的匠师，皱眉苦苦思索。“……按照我对唐门的行事手法的听闻，他们应该不会单单就派这样一个外围弟子来这神机堂做替人下毒手的脏活……这荆州分舵中应该是还有隐藏着其他人的。现在看来，这匠师的行事虽然毒辣，却并不周密，也无后手，实在是颇为古怪……”

第六卷 江湖 第十五章 天工（十一）


方圆数十丈的宽阔大厅中，连透过顶棚上的透明琉璃瓦投下来的灿烂阳光都不能阻止这厅中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


走进来之时还意气飞扬，自信无比的正道盟一行少侠们的脸色现在都是一片阴沉凝重，不少人已是满头的冷汗。而另一边，神机堂的一群匠师，香主等人，却也不见得都因为占据了上风而得意，有的人面上确实已经开始有了狰狞之色，大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而另一些却依然是惶惶然，居然好像比那些被火器指着的少侠们更紧张。


那些面露凶相的，是这些时日被逼迫得紧了，胸中怨气怒气早积累得很了的年轻人。现在场面已经撕破了脸，他们便想着的是干脆便将这些仗势欺人的公子哥们给杀了干净，以绝后患。而那些惶惶然紧张的，则是年纪大些，能更多想深一步，知道一旦真的将这些人给杀了，不但不能一干二净，反而是后患无穷的灭顶之灾。


但无论是存了哪种心思的，也只能存着这心思在一旁看着，因为决定如何做的并不是他们。


握住那块水晶令牌的曾九文堂主在这时候好像成了这厅中的神祗，所有人的眼光和注意力，甚至生死性命和希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猜测他会怎样做。


“堂主，要杀要抓都最好快快动手，我怕迟则有些小小变数，那边的事还要去看看才行……”


魏总匠师是少数几个有权也有资格对曾九文建议的人，一些本应该早已发生的事到现在也没有响动传过来，让他感觉到有些稍稍不安。


不过也只是稍稍不安而已，有这周围十多只天工级的机关兽，他自信没有对付不了的变数。即使还没有安装出新研发成功的融火核心，对这些机关兽的精密强悍之处，作为总匠师的他依然是很清楚，很有信心的。而再想到以后这些机关兽将会更多，更强，数十数百数千地生产出来，他的信心也禁不住地百倍千倍地强大，坚定起来。


“嗯，说得是，迟则生变。”曾九文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开始迈步朝南宫同走去。


咔哒，咔哒，咔哒，曾九文那一身神机盔甲踏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厅中回荡，好似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一样。这盔甲在曾九文那过度枯瘦的身躯上已有些不合身，这一走动起来就像衣架子挂着一样左右晃荡，看起来颇有几分古怪滑稽，只是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几步之间，曾九文已经走出了神机堂中人的圈子，走到了正道盟诸人的面前。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中也开始泛出了精光，一种说不出的嘲弄之色正酝酿其中。


南宫同身后的诸人中，已经有人捏紧了拳头，有的已经悄悄摸向了自己的兵刃，但那不过是羞愤中的自然反应。他们都很清楚，也许他们的手，他们的招式会很快，却绝快不过由火行秘药炸出的弹丸，他们的刀剑不一定能破开曾九文身上那一层盔甲，但是那火器炸出的威力却绝对能轻轻松松将他们的血肉之躯炸撕得粉碎。


幸好站在最前方的南宫同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一脸的冷峻漠然，还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给身后的人。这领头之人该有的风范也确实起到了相当的作用，就算曾九文几乎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这些压力之下的少侠们也没有轻举妄动。


反而是神机堂诸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们不明白堂主何必还要亲自走过去，若是特意为了羞辱这些人，对于讲求效率的人来说，这种举动好像有些大可不必。不过他们也并不担心，那数十只机关兽上黑洞洞的炮管便是无比硬实的保障。


这时候曾九文已经和南宫同擦身而过，然后就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然后又转过了身。咔哒一声，那神机堂盔甲的头盔上扣下了一个面罩，加上头盔和下方的盔甲连接在一起，将曾九文的头脸全部遮挡住。


“堂主，你这是……？”魏总匠师忍不住出声询问。曾九文的举止看起来大异常理，简直是有些莫名其妙。周围的神机堂诸人也是面面相觑，一脸的不解。


“你们都不要动。”曾九文的声音从面具后响起，显得异常的沉闷。这面具和盔甲头盔连接得入丝入扣，不露丝毫缝隙，嘴鼻处也只是留有几条透气孔，孔后还是塞有过滤毒气烟瘴的药物，连眼睛处都只是两片厚厚的透明水晶，加上这身上的神机盔甲，曾九文就几乎包在了个密封的容器中。


唯一暴露在外的就只有那只握着水晶令牌的手，那令牌似乎必须亲手拿在手中，还要无遮挡地露出来才能使用，所以曾九文另外一只手带着盔甲延伸下来的手套，而那只拿着令牌的手却是光着的。但是这个时候他还将这唯一裸露在外的肢体也收在了身后挡住，好像生怕被前面的人看见了一样。


轻微的吱吱声从四周机关兽身上响起，那些粗黑的火器炮管正在微微挪动，原本对准了正道盟一行人的角度，现在却全部对准了神机堂的诸人。


直到这个时候，神机堂的有些人才有些猜到了曾九文刚才那句话是对着他们说的，但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不能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堂主……你怎么了？你是……”一个和曾九文私交甚好的副堂主迈步朝曾九文走去。


腾腾腾。一只机关兽背上的火器突然响起了连环数声，火光就在这堂主的身上和脚下炸开。为了要对付修为不俗的世家大派弟子，这些精心准备的机关兽所搭载的火器自然都是威力最大的，发射出的不是实心弹丸，而是内中有火行秘药的炸裂弹。轰轰声中，这堂主的身体就随着炸开几朵火光一起分成了好几段，飞溅开的血肉和火花一起四散，有些站得近的人立时沾了一身。


血肉淋漓的残尸和震耳巨响终于将神机堂众人惊醒，惊叫声怒吼声中不少人惊怒万分地看着站在南宫同背后，已被盔甲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曾九文，有的年轻些的匠师不知所措地发出女人般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告诉你们都不要动！”面具后的曾九文再次怒吼，不过在神机堂众人的惊叫声中并没多少人注意。


“诸位神机堂的朋友，莫要乱动便不会有事。”一声满含中气和内力的声音终于盖过了众人的慌乱骚动，清清楚楚地传到各人的耳朵里。


是南宫同开口了，现在在场中他几乎是唯一一个没有丝毫惊乱的人，脸上正泛起了一丝微笑，用警示邻家小儿般的口吻淡淡对那些之前还得意非凡的香主匠师们说道。他身后的那些大派子弟和名门少侠们看他的眼光都是又敬又佩，想不到这原本惊险无比的场面却原来都是早在他的预料掌握之中。


只有李士石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南宫同背影的眼神中只有惊疑和诧愕，没有一丁点和旁人相同的惊喜。不过这异样稍瞬之间就消失了，谁也没有注意到。


“也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曾九文的面罩中传出，说不出的疲累，好像他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几十辈子了一样，同时也还透着说不出的庆幸和喜悦。


“曾堂主辛苦了。”南宫同对他一拱手。“这么长的时间里虚与委蛇，演一出好戏，真是难为你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一两个月不怎么敢吃东西，全靠之前积累下的行军丹撑着，这有些受不了。”从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可以看出曾九文在笑。“早闻南宫家的厨师乃是天下数得着的，今日事毕，说不得要去南宫家搅扰几日。”


“那是自然的。曾堂主明辨是非，忍辱负重，心怀大义，立下此大功，当为我南宫家的上宾。而且曾堂主如此人才，异日朝廷明令之下，想必更是执掌神机堂的不二人选。”


曾九文没再说话，但是从水晶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放出的光看来，南宫同的话让他很高兴，很开心。


“让诸位虚惊一场，却是在下的不是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敢事先走漏丝毫风声，在此便向诸位赔罪了。”南宫同转过身来，对着十来个刚从惊怒转为惊喜的大派少侠拱了拱手，言语有礼，风姿卓然，让乍惊乍喜的其他人感觉谈笑指掌间便可定乾坤的古之名士也莫过于此。


“不敢，不敢，南宫兄胸有惊天动地的韬略，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南宫公子运筹帷幄，不愧是我正道盟之首！”


一片惊叹赞叹中，南宫同面上的微笑依然是云淡风轻，不见丝毫得意，不过他顺带一瞥看见明月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滞，然后这微笑就带了些苦笑在其中。因为明月姑娘好像根本都没有注意过他，只是看着曾九文反拿在背后的那块玉牌显得有几分好奇。


反观神机堂那边，早已经乱作了一团，惊叫怒骂哭号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看着地上的残尸呕吐不止，有人胯下一片水渍瘫坐在地，总算地上还有着血淋淋的榜样，还有刚才南宫同的提醒，没有人乱跑乱动。但时至此时，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这位之前看起来勇毅果决，似乎要为了捍卫神机堂不惜一死的堂主大人，其实是已经将他们给卖了。这原本看起来是要和那些正道盟之人鱼死网破的安排，其实是将这荆州分舵一网打尽的陷阱。


“堂主！你怎能如此？你怎能如此？”


“堂主！堂主！你怎么了？是不是被那些人用道法操控了心神？谁有办法？”


“对了，会不会是迷药？去年新定的奇药榜上不是有那个什么可迷惑人心的……”


“……”


怎么叫的都有，猜测什么的都有，曾九文也不为所动，只是抬了抬手，让喧闹声稍微安静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朝廷不日便将有令颁下，天下间的机关火器全都收归官办，方芷芳却为一己私欲而倒行逆施，和蜀州唐家勾。诸位同僚，你们也莫要怪我行此手段，我也只是不想受制于人，这才借正道盟诸位少侠来设下此局。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们中到底谁人会是唐家派来暗中潜伏，监视这荆州分舵的暗子。诸位也无需惊慌，只要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从安排，便性命无忧。”


“曾九文！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一声嘶哑的咆哮从魏总匠师那里吼出，这老人直到这时候才完全明白过来，一张老脸和双眼都因为充血而通红一片，迈出人群就朝前冲去。


轰的一声火光暴起。众人都以为魏总匠师也会和之前那副堂主一样被炸个支离破碎的时候，却看见只是他面前几步的地面被炸得碎石纷飞，爆炸余波将他震倒在地。


曾九文森然大喝：“我说了不要妄动！有神光兵符在手这些机关兽我全都能如臂使指，老魏，我这下没将你的头给轰掉，是因为知道你不可能是那唐门的细作。其他人我便不清楚了，我再说一次，再有谁妄动就是死路一条！”


“曾九文！你这不要脸的东西！”魏总匠师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没有再朝前冲去，却也丝毫不客气，站在原地高声大骂。“便是条狗，丢块肉骨头也知道摇尾巴了！神机堂这么多年来待你如何？这些年发给你的银子还少了？只是这城周围的宅院便有五座还是七座了？去年纳的那是第九房还是第十房小妾？神机堂待你如此，你却在这最关键之时行这等事，简直卑鄙无耻到了极点！你不止卑鄙，还蠢！我堂天工计划即将开始，转眼间机关之道便能遍行天下，正是前途无量之时。那正道盟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居然让你放弃这等大好前途，甘愿去做他们的狗？”


“蠢货！你才是鼠目寸光，只知盯着你那些机括木石的老蠢物！”


魏总匠师的大骂并没让曾九文的眼中表示出多少怒意，面具后传出的声音中全是不屑的味道，像是听到一只老鼠讥嘲后的嗤笑。“你还真信了方芷芳那女人的鬼话，以为那天工计划了不起到天上去了，真能改天换地，化腐朽为神奇？居然还敢说以天为工，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天？井蛙之见！方芷芳去和唐家堡合作你知不知道这什么意思？唐家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和神机堂合作你以为又是为什么？朝廷下令火器机关收归官办，你们以为这单单便是针对神机堂？这朝令为何又迟迟未下？这正道盟又是个什么意思？你们又知道个什么？一群摆弄机关的匠人，做的机关再巧妙也只是工具，也只能被人当做工具利用！天下大势的动荡起伏，江山社稷的人心聚散，又岂是那一介机关木石所能左右的？”


“你……你……”魏总匠师戳指虚点曾九文，全身哆嗦得筛糠一样，一张脸色全是血红，好像马上就要充血太过而炸开。“我只知……我只知你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你……你自要去投靠朝廷自去便是，又为何要来连累我神机堂这一众兄弟，还最后利用职务之便取得我天工计划的成果？难道这数十年来你从神机堂这里得到的好处还不够多么？难道你便不念一点情分么？”


“我得到的多，也是因为我为神机堂所做的值这么多。方芷芳不是唯才是举么？若我没有才，她可还愿意给我那么多的好处？她用钱来买我的才，不过是买卖关系，有人情是人情，没有人情也是正理。这整个神机堂都只是别人的一个工具，我又为何不能拿来用了？”曾九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和你这老机虫浪费口舌倒是耽误了我和正道盟诸位少侠的正事。你且滚到一边去吧，不过是个短视的鼠虫之辈，留你一条老命又何妨。”


一只宛如放大了千倍的蚂蚁似的六足机关兽以飞快的速度吭哧吭哧地爬了过来，嗖的一声从背上弹出张大网来将魏总匠师包裹住了。那网上显然也是另有玄机，分明还想挣扎叫骂的魏总匠师一被捆住，稍微d动弹两下便昏迷了过去，然后被那机关兽拖去了角落。


“好了。时至此刻，便也该好好谈谈正事了。”曾九文咳嗽一声，整了整站姿，握紧了手中的那块水晶令牌，冰凉的手感和上面繁复的云纹给他无比的信心，让他的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看向不远处神机堂的众人，那些惊慌失措，惊怒交集的面孔没令他有半点的放松，他很认真，很郑重地说道：“哪位，或者说哪几位是蜀州唐门的人？我费了这许多心思，忍耐了这么久，也就是为了能请你们现身。如今正道盟诸位少侠在此，随时挨个细查就能将你搜出来，那可否干脆主动现身一见？”

第六卷 江湖 第十六章 天工（十二）


“这位……清风道长，你是说唐门应该还备得有其他后手要将我们给一网打尽？”


纵然是身边还有着张老头这等和龙虎山有莫大瓜葛的先天高手，但一想到唐门的手段，三山道士等野道士们也是不禁背心冒汗。唐家堡数百年经营出来的威名已深入到每个江湖人的骨髓里，只看那个被制住的匠师，只是个负责打杂干脏活的外围弟子，如果不是有张老头和小夏，也早将这里的所有人炸个尸骨无存，也不知那些真正核心弟子会是如何恐怖的手段。


“咳……这个么，我也不清楚……我只觉得现在这状况似乎有些奇怪。”小夏也不敢肯定，他对唐家的认识并不多，只是从唐公正唐轻笑两兄弟那里听说的只言片语，结合江湖上的一些传言，可以想象唐家堡行事必定都是谋定而后动，极为周密，一旦出手便绝不留情。至于那两兄弟却都是唐家子弟中的异数，行事风格不足以为参考。


若是唐家堡真的已将这神机堂划作自己的地盘，确实不会留下这么疏忽的漏洞，连留在这里负责灭口的弟子被抓也毫无反应。那是不是有其他状况？小夏忽然间想起了之前魏总匠师被通知有贵客来访的一幕。有什么样的贵客需要一个只负责机关制作，而且正在处理机密要务的总匠师也必须一同去会见的？难道会是正道盟的那群人来有什么大动作？


这头绪一起，之前埋下的相关的各种疑虑就接连而来。现在看南宫同应该是早就对这神机堂中的情况了然于胸，这要自己潜伏进来偷取什么图纸的账本分明就是绝不可能的事，凭自己这一身半桶水的本事糊弄些神机堂的匠人们还行，招惹原本就精擅潜伏暗算的唐门子弟却是纯粹找死。难道南宫同这是在借刀杀人？好像又有些不大像……不论动机有否，就算是借刀，南宫同也还没那个魄力胆量来害死自己。


那他让自己来这里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千头万绪一起袭来，小夏一时间只感觉思绪纷乱，皱眉苦思。虽然暂时还没想明白，但一股浓浓的不安已经在他心头油然而生。


这时候一边的张老头正在摇头叹口气：“唐家数百年来雄踞蜀州，可说是天下第一等的地方豪族，虽然行事历来阴狠毒辣，但也并非那种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只是谨守蜀云二州的自家地盘，从不擅自将手伸向别处，和朝廷官府以及各大世家门派之间也还颇为和睦……想不到这风云变幻之时，也为这天工计划和神机堂搅合在一起……”


西宁子在一旁接口大声说道：“张老前辈所言极是！这些地方豪族行事从来便没有什么大义公理，是非对错，眼中无非利益两字罢了……”


被这聒噪声打断了思绪，小夏不禁皱了皱眉，心中略感烦躁。自从张老头表明身份之后这西宁子便一直显得很是激动，也许在他这种善于钻营也喜欢钻营的人眼中，能结识到张御宏真人的兄弟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莫大馅饼，不全力以赴去结交一番，给对方留下点好印象那就是罪该万死一样。


“……应该是前面有什么变动，导致他们暂时还无暇顾及这里，正是大好时机，我们趁此机会先离开再说。”小夏沉声说道，率先便朝外走去。这升起的不安感和之前一直有的奇怪直觉糅合在一起，居然让他有些心惊肉跳起来，好像必须要快点离开此处才好。


他刚刚才一迈步，西宁子就伸手拉住了他：“哎哎哎，清风道友稍等，我们是不是先请张老前辈指点我们一番，需知老前辈的道法境界如此高明……”


小夏心中大为不耐，就要开口呵斥这不知轻重缓急的家伙，但是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来，一股奇妙的酥麻感从西宁子拉住他的手臂那里飞快地蔓延到了他全身上下，身体一软就朝地上倒了下去。


“咦？清风道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西宁子手上加力将他给拉住缓缓放倒，凑到他面前大声问，那张年轻冒失的脸上全是紧张的汗水，应该说他原本就一直很紧张，很兴奋，这时候那眼中冒出来的光更是亮得快要耀眼。


“怎么了？清风道友怎么了？”周围的野道士有的一脸紧张地走过来询问，有的拿出符箓来左右张望如临大敌。这深陷敌阵，说不定哪里就有歹毒无比的唐门暗器射出来，让人不得不紧张万分。


张老头也是一愣，双眼微微一闭，旋即又张开，满脸的疑惑。显然是用拘神气禁法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却并没发现异状。


他当然不会发现任何异状，因为异状并没在其他地方，就在西宁子的手上，那是一根细比牛毛，却比眼睫毛还短的细针，就像一根长错了位置的汗毛一样夹在西宁子的指缝之间，就算真用眼睛去看也不见得能看出来。


周围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西宁子也很紧张，只是他紧张的原因和别人完全不同。其他人还在四处留意那不知会从在哪里飞来的唐门暗器，他却丢下小夏跳了起来，伸手拉向住了张老头：“张老前辈，请你你快看看清风道友……”


西宁子伸过去的手正在发抖，一位道法修为到了先天境界的高人，动念之间法术便可立至，比任何武功高手还要更快，但到了这一步，他这手也必须这样抓过去。


而且若是他所料的不错，这一抓不会有失。


果然，张老头没有丝毫的留意和戒备，反而向前迎上了一步埋头去看地上的小夏，西宁子的手毫无阻碍地拉到了他的手腕，手中的那只牛毛细针也扎了进去。和小夏一样的，张老头也顷刻间就身体一软就倒了下去。


狂喜之色在西宁子的眼中一抹而过，只是同时他却也惨叫一声跳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像是中毒之后的依然断腕一般一刀就斩去了自己的一截手指，血光乍现中厉声高喝：“不好，有毒！大家快聚拢过来保护张老前辈！我这里有一张灵符可以解毒！”


周围原本已是惊弓之鸟的野道士慌忙朝西宁子这里聚集而来，这时候西宁子手上已经有了一张符，用那只刚斩去手指的手捏住朝空中一扔，符箓化作一道清光裹挟着他手上的血色朝上升。清光和血色糅合在一起在半空中炸开成一片，散射出的光似乎能将人照得通透一般，将这下方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光散，下方噗通噗通一阵响，刚刚围拢过来的野道士们就像镰刀下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还站着的只有三个人，西宁子，飞龙道人，三山道人。三人相互看了看，各自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


大厅中重新又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好像是今天受过的刺激太多，太大，神机堂诸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仿佛都麻木了一样，只是互相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便罢。


天工计划启动之后，神机堂随之而来的各种机构变化，人员调动都很大，这荆州分舵中有不少是其他地方借调过来的，相互之间并不都是非常熟悉，却至少都是认识。而且既然能站在这里，就是都在神机堂中有一定的地位，有一定的资历，曾九文却说这里一定有唐门的人，不少人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南宫同身后的正道盟诸人面色都是凝重之中带着兴奋，他们终于明白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真正要对付的人是谁了。那是江湖中最危险的敌人，最让人不愿意去惹的人，但同时也是可以让人最快成名的敌人。他们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着世家大派弟子所该有的自信，尤其是之前让他们感到挫折的不过是一场有惊无险的误会，那些危险的火器和机关兽原来是自己手中的筹码的时候，重拾起来的自信正需要一场胜利来自我验证。


曾九文堂主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古怪行径，现在大家也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不需要谁来提醒，不少人已经开始取出随身的药瓶，倒出丹丸来放入口鼻中，唐家的暗器和毒药虽然厉害，但其他世家名门可以给子弟们防身的灵药也不是摆设。


南宫同没有什么举措，不过这并不是他不怕，只能说明他早在之前便有了充足的准备，这个时候才能看起来好整以暇，从容不迫，风度气势都拿到了足够。他等着身后的诸人基本上都作好了准备，这才开口缓缓道：“唐家的朋友，事情弄到如此的场面，那便还请现身站出来一叙如何？”


短短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一个声音从神机堂诸人中响起：“南宫公子，你做这些事，你家里的两位大人知道吗？”


随着这个话语同时响起的是一片人体倒地的声音。就在这个人说话的同时，周围的人就全部都晕倒了，只剩他自己孤零零一人站在那里，淡然面对着不远处的正道盟诸人，还有四周那些驮着火器的机关兽。


“怎么……会是你？”曾九文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面具后发出。


“堂主你不是将我也瞒得好苦么？怎么居然没想到是我？”这人淡淡说着。一副敦厚老实的面孔，居然是这荆州分舵外务执事张执事。


曾九文叹气道：“我不是瞒你，我是瞒所有人。我只知道天工计划如此重要关键的东西，唐家堡一定派得有暗子分散在各处执行分舵之中，那派来替我们处理野道士的两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围弟子罢了。既然我猜不出是谁，那么干脆便无论是谁我都当作是唐家的奸细来好好演戏。”


张执事点点头：“原来如此，便是我唐门弟子去执行任务也少见有如此苦心做戏的。曾堂主这些时日来当真是辛苦了。”


“但……怎么会是你？”曾九文的声音中还是有浓浓的难以置信。“你就算不是老魏那种从巧金宗带来的堂中元老，也是在神机堂中有了十多年的资历，便是我们两人共事也有八九年了……我还以为会是那些刚刚抽调过来的人……”


“……那是我在十多年前便开始在神机堂卧底了。”张执事，不，应该是姓唐的张执事回答。


曾九文默然半晌，才是一声充满了后怕和庆幸的叹息：“居然从十多年前便开始了安排……唐家……果然思绪周密，眼光长远。幸好我足够小心。”


唐执事淡淡说：“像我这样的人其实不多。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眼光确实够好，从十多年前神机堂刚刚起步之时便能看出，神机堂必定会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必定会是一场风波中的枢纽所在，这才布下我几个暗子而已。倒是你，曾堂主，谁也没料到你居然能做出今日这种事来，这等眼光，魄力才着实让人惊叹。之前你曾在我面前说何妨提起勇气再英勇一回，原来便是这个意思么？”


“哈哈哈哈，这位唐家世兄隐没其中的时候沉默不言，这一现身之后却说个不停。”南宫同一声长笑。“不知这位唐兄如何称呼？是唐家堡哪一房中的弟子？我南宫家也和唐门几位家主有过交情，说不定算起来大家还算是熟人。”


“唐剑雨。”这位面目敦厚的执事瞥了一眼南宫同就收回了眼光，好像并不值得多看一眼，声音也是一样的淡然平实，不以为意。“不用故意说些话来提醒旁人你才是此间领头人。我要和曾堂主说说话，是因为等会之后便没机会再说了。若是你非要来插嘴，我还是刚才那一句话，你在荆州做这些事，你家里的大人知道吗？”


南宫同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之极。之前无论是哪种场合，有何种变故，他那已经浸透入骨髓里的风度和气质都还能保持得住，但被这句话重重一击，却是好一阵子反应不过来。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才稍微理顺了一些呼吸，还没等他开口，这个叫唐剑雨的执事又说了：“想来也应该是不知道的。无论是南宫无畏还是南宫无忌两位大人，还是家主南宫无极，都不会做这种毛躁妄进的事。你真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你可能以为这位曾九文堂主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之辈，懂得趋利避害找准了时机来投靠你，但你可知道，你其实才是他手中最大的一枚棋子？与其说是他来投靠你，不如说他是来拉你下水，借着你这个不知道水有多深，不知道这水底情势深浅的家伙来过河。用之前曾堂主说过的话来说，你真明白朝廷为何下令将机关火器收归官办？为何这朝令又迟迟未下？你又知道为何我唐门要和这神机堂结盟？你又知道南宫无畏南宫无忌他们在想什么？”


“至于南宫公子背后那些少侠们，想来你们也不是真正明白这其中深浅的，胡乱跟着这南宫公子冒冒失失地来胡闹，真是辜负了你们长辈让你们出来历练的一番苦心。也许你们中也有人其实明白，不过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也没什么差别了……也只能算你们倒霉。”


南宫同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劲来，背后的人却都按耐不住了。之前曾发过话的那锦衣公子一阵大笑：“久闻唐门中人阴沉毒辣，想不到却是如此狂妄无状。阁下难道没看清如今这状况么？难道唐门暗器真有如此厉害，能对付得了我们这边这许多人，还有四周这些机关兽？”


“正是。也不知这位唐门老兄何来的这许多自信。”


“不过我们也不会以多欺少，唐兄不妨划下道来，我们接着便是。”


“洪兄此言差矣。我们如今可不是为一己恩怨而起的江湖私斗，也不需讲什么江湖规矩了。依我看便任由那位曾九文堂主自己去解决便可……”


一众七嘴八舌的争吵聒噪声中，这一行人的最末端，明月转身过去对身后不远处的罗圆圈淡淡说：“胖子，你要想活命的话最好现在就快逃吧。或者等下缩在角落里装死也可以。”


罗圆圈听得完全呆住了。这些时日里明月这位他心中的女神几乎就没主动和他说过话，现在居然关心起他的安危来了，看着那张清丽无双的绝美容颜，只感觉到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一双眼睛中马上就满溢出了激动的泪花，强忍着不大哭出来闷声说：“明月仙子你放心，纵然粉身碎骨我也一定保护仙子！”


明月却对这份炽烈勇猛的护卫心视若无睹，只说了那一句便转过头去了。


同一时间，队伍的最前方，一直闷着不吭声的李士石也上前一步，在南宫同的耳边悄悄激声说道：“南宫世兄，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如你暂且退一退，这里便交给我们和那曾堂主便行了。”


“何须如此。”南宫同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狰狞。“我便正要见识见识闻名天下的唐门子弟是如何的手段，来这般情状之下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唐剑雨没理会那些少侠们的声音，重新看向了曾九文，缓缓说：“我现在唯一不大能想明白的是，你就这么肯定南宫家一定能赢？一定能给你最多的好处？你应该清楚，天工计划这筹码在我唐家的掌握中分量会重得多，你能力不错，定会得到重用，一个分舵堂主绝不是头。而朝廷拿到手了，最终落到实处的时候南宫家还要和其他势力分薄好处，相互博弈，安置亲信之后，没人脉根基的你绝不会有什么出头机会，你总不会以为这些屁事不懂的公子哥真有权力能许给你总堂主的位置吧？”


“无论如何，总比在你唐家堡手中做事，连生死都不由己的强。总堂那两位反对和唐门结盟的总管一个中了风，一个被莫名其妙炸开的机关割破了喉咙，还有几个有意悄悄向正道盟和南宫家靠拢的也都……”曾九文嘶哑着声音缓缓说。那双水晶镜片后的眼睛满是血丝，却闪着和之前不一样的光。“从十八年前我就明白了，不管是如何的环境下，只有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中的人才会有翻身的机会。”


“原来如此，这倒是我们疏忽了……还以为自己能权衡得清楚利害关系的聪明人便不会轻举妄动……”唐剑雨点点头，轻叹一声。“……果然这天下间最难把握的东西还是人心。我想起我家老太爷听说过神机堂的天工计划之后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机关器械再精巧，和人心一比也还是蠢拙的死物，这天下一切变数，大到江山社稷，小到鸡毛蒜皮，看似繁复难解，其实也都是围绕着人心来运转。只有人心才是真正的天下之工。”


“……没能将你的心情也考虑进去，确实是我疏忽了，不能引堂主进我唐家共事，实在是遗憾。这些年来多承蒙关照，去年我年年中我略有小恙，嫂夫人还熬粥送给我喝，实是感激于心。我唐家行事虽然果决，但从不祸及家人妻儿，堂主你大可放心……”


唐剑雨的声音平实中带着柔和，越说着其中的感慨的味道便越来越浓，但是这话的内容却越来越曾九文不安。他骤然断声怒喝：“你莫要妄动！这所有机关兽的火器可都对准着你！我心念一动便可令你粉身碎骨！”


这一声喝之下，唐剑雨那敦厚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曾九文身边的南宫同一惊：“怎么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堂主你虽然从这两三个月前便开始万般防护，费尽心机安排，但我唐家既然从十多年前便开始了布置，又怎是你这点功夫就能起作用的？”唐剑雨深深一叹息，拱了拱手，用清晰和蔼，但是只有曾九文能听见的声音说。“堂主，一路走好。”

第六卷 江湖 第十七章 天工（十三）


“快离那个人远些！”


一个清脆声音陡然而发，让刚刚惊疑不定的南宫同更是一呆，这话居然是向来不吭声的明月对他说的，声音急切，好像颇有几分关切之意，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嘭的一声，曾九文，或者说裹着曾九文堂主的那一身密不透风的神机盔甲被炸开了。


说是炸开有些不贴切，准确地说应该是被撑开的，被无数飞舞跳动活灵活现的粉红色小虫从内部给撑开了，只是这撑开的势头太猛烈，所以让人看起来有种炸开的感觉。随着数不清的粉红色小虫如潮水般的涌出，那一套神机堂盔甲也散落下去，好像被抽取了支架一样，至于原本在其中的曾九文的身躯则好像消失了一样没看见半点痕迹。


这以炸出的威势四处向外蹦跶的红色小虫如无数暗器一样向外飞溅，虽然正道盟的少侠们身手都不弱，都飞身四散躲闪，也还有两个人身上被沾到了。这红色小虫一沾到皮肉就朝里猛钻，细针大小的身体有着完全与之不相称的速度和力量，沾到皮肤之后一眨眼就能钻入皮肉里，然后便可以看见皮肤下开始有细细的隆起在飞快游走。


被沾到的其中一个也是有果断有见识的，几乎就在发现的同时就已经抽出腰间长剑一抹，那粘到小虫的一大片皮肉就飞了出去。


还有一个的运气就不大好了，因为他沾到小虫的地方是脸，微微一犹豫之后，就捂着那被沾到的地方疯了一样地惨叫起来，双手拼命撕扯着那被沾到的地方，不几下就已经血肉模糊。


站得离曾九文最近的南宫同却没有沾到，因为就在那些红色小虫爆开的同时，两个明月的身影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抓住他的后颈像扔东西一样地扔了出去。总算他身手也还不错，跌跌撞撞地站稳了，回过头来一看，脸色已吓得一片惨白。


那个正在拼命抓着自己脸的正是之前发过话的锦袍公子，这人原本也是模样俊秀，风度翩翩的世家子模样，这时候却已经宛如鬼魅一样，已经将自己一侧的脸抓挠得稀烂，连眼珠子都抠了出来，却还是不停手，一边撕抓一边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这幅惨状让南宫同差点脚下一软给跪了下来。


“洪兄～！”


“大家小心！”


“啊～～～，小心……”


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让南宫同回过神来，扭头看去，正好看到正道盟的诸人接二连三地倒下了好几个，只是被曾九文身上爆发出的异象转移了注意力的短短眨眼时间，数十根细针就扎到了他们的身上。


还剩下好几个没有倒下的，是之前专门服下了能抗毒解痹的灵药，暂时还能扛得住那些细针上的毒药。但是下一刻十来道黑影刮起一阵刺耳的尖啸声重重地打在他们身上，这些都是比刚才的细针更粗重上十倍的细小铁锥，上面有没有涂上毒药并不清楚，只是这些造型怪异的铁锥刺入肉体之后造成的伤害却异常惊人，明明从前面射入只是筷子大小的一个小孔，后面穿出去的时候就带出了拳头大的一块肉，那些没透出去的也在体内乱钻，将里面的血管经络绞得一团糟，每个伤口都像是戳破了口子的血口袋一样往外狂涌鲜血。


这些暗器若单纯论对事物的破坏威力，也许还比不过火器炸出来的弹丸，但对肢体上的杀伤力却不见得小多少，惨叫声中这几个也倒了下去。


转眼之间，这硕大的大厅之中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了五个人。除了唐剑雨，就只剩下南宫同，明月，李士石，还有缩在墙角的罗圆圈。


唐剑雨还是站在原地，周围全是被他用不知什么手段弄昏迷过去的神机堂诸人，他那张敦厚的面孔上无惊无喜，眼光平平淡淡地从其他四人身上扫过，好像刚刚这狂风骤雨般的一切都和他完全无关一样。


南宫同还是站着的，虽然两脚已经有些发软。刚才无论是无声无息的牛毛细针还是尖啸如暴雨狂风的铁锥他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是这些暗器射到他身上之前，就被一层突然拔地而起的土墙给挡住，虽然这土墙也不过维持了短短两息就随即散落在地，那些暗器却也全都被挡住了。


这些土墙都是出自李士石之手，就在刚刚明月出声，再出手将南宫同丢出去之时，他就握起双拳朝地猛击，南宫同脚下的砖石顿时粉碎，下面的泥土如喷泉一般激涌而出形成一圈小小的泥土围墙。而他自己的全身上也忽然无中生有似的飞速变出了一层泥土状的盔甲，现在他除了小半张露在外面的脸之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泥土人偶。


明月好奇地看了看李士石，好像对这人忽然这样的变化和举措都有些意外，然后转而看向唐剑雨的时候，那一双细细长长而又浓密漆黑的柳叶眉皱了起来，罕有地露出凝重的神色。


她身后不远处的墙角边，罗圆圈满脸大汗地缩在那里，右手中提着一把宽大的杀猪刀，左手却被一只铁锥给钉在了墙上。好像也感觉到这个跟班仆役似的人根本无足轻重一样，那些暗器只舍得分出一只飞向他，被他侥幸用杀猪刀挡住了细针，闪过了要害，却还是被铁锥给钉在了墙壁上。他也没有妄动，没有尝试去挣扎着摆脱那铁锥。他虽然不缺为心中女神粉身碎骨的决心，但也有自知自明，知道凭自己的身手可能任何的动作都是取死之举。而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死得是时候。


“明月仙子么……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唐剑雨先看着明月点了点头，带着点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微笑，然后看着李士石，眼色中微微露出赞赏之意。“原来李家也有这么踏实能干的年轻人，居然投入厚土门学了五行道法，自身锤炼的功夫也算到家，跟着南宫家的小子这么胡来却是可惜了。”


被夸赞的李士石没有一点得意高兴的意思，满脸焦急地抱拳沉声说：“十一少，请住手！此番是我们错了！”


“哦？”唐剑雨又再微微意外了一下。“只是李家的小子，还有厚土门的弟子，可不能知道我是唐家老十一。你在南宫无畏还是南宫无忌手下做事？”


李士石用那已经像个泥人般笨拙可笑的手朝腰间上一摸，居然取出一个黑色的令牌来。覆盖在他身周的那层泥土盔甲在面对暗器的时候显得坚硬无比，但是他自己的手去触摸的时候却如流水一般可以自由流动。他双手举着这枚令牌遥遥向唐剑雨展示：“影衫卫南宫副指挥使大人麾下直属校尉李士石，还请唐十一少看在南宫大人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


饭厅中，满地晕倒的人堆中，三个静立的人相互瞪视着。


西宁子撕下了一截衣服来绑扎住自己断掉的手指，他脸色苍白得好像死人一样，而且说不出的萎顿无力。看着还站着的三山道人飞龙道人两人，他神色一阵变幻，有狠辣，有庆幸，有惊疑，最后还是一片冷厉漠然。


“你……你……你难道……就是唐家的人？”三山道人看着西宁子，浑身都在打哆嗦。他现在还能站着是因为之前那唐门匠师射出暗器之时，他就匆匆忙忙慌乱不堪地用出了符箓来护身，不是和其他几个野道士那用出的是五行法术，他是在胸口处贴上了两张符箓，激发出一片淡淡的莹莹光辉在他身周流转。刚刚那半空中散出的光辉和他身周这护身的光相互一照，虽然胸口处的两张符箓顿时化作灰烬落下，他却也没像其他人一样栽倒昏过去。


西宁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阴着脸包扎手指，旁边的飞龙道人倒是冷哼了一声：“怎么可能。这位西宁子道长刚才的元灵血祭之法可确实是茅山嫡传，刚才那道大名鼎鼎的上清摄魂咒，若不是自幼便修习上清道法的道门弟子是决计用不出的。”


三山道人脸上的惊恐之色却没褪去多少，哆嗦着问：“不是说……不是说……这个唐门弟子经常潜伏于各大门派中……”


飞龙道人继续重重一声冷哼：“若真有个潜伏得这样深的，将上清法都学得登堂入室的这样年轻的唐门弟子，也绝不可能这样贸贸然地就出手暴露身份。还特意留着我们两个看戏么？”


“那……那……”三山道人虽然已经不再打哆嗦，满脸的惊恐彷徨依然不减。


西宁子这时候已经将手指包扎完了，抬头看向飞龙道人冷冷问：“阁下何人？到此来意欲为何？”


“这话恐怕该是我们问你吧？”飞龙道人瞪眼看向西宁子。“你既然身为茅山弟子，何故在这等危急时刻暗算同门道友，还有那位龙虎山的张老前辈？”


“有时候人知道得少一些可以活得久一点。”西宁子冷冷道。“这位飞龙道友，你能顶得住这摄魂咒没昏过去不是因为你道行有多高，只是因为我这道上品灵符要笼罩这么多人，威能分散之故。你有信心再接我一道么？”


三山道人眼中的惊恐之色又开始弥漫。一般来说能说出这种话的，都是占据了上风，至少是背后有所依仗的狠辣角色。刚才他也看得清楚，那道血色清光之下飞龙道人是晃了好几下，几乎跌倒在地，最后好不容易才站稳了的。


飞龙道人却是冷笑中呸的一口唾沫重重吐在地上：“你倒有能耐再发一道来试试？你当道爷不知道血祭之法最伤元气么？就算你是玄门正宗的大派弟子又如何了？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炼，又能有多深厚的修为？真有信心对付我两人还用得着站在那里耍嘴皮子么？”


西宁子不说话了，脸色更为阴沉冷厉了。


三山道人听了这话之后恍然大悟，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一点，但是眼光在飞龙道人和西宁子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还是惊慌不定地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飞龙道人沉声训斥道：“你傻看着干什么？手中持着符注意了，只要这人稍有妄动就将法术丢过去。只要救下张老前辈，你还怕什么？”


还没等三山道人有所反应，西宁子先狞笑起来：“原来你是没办法用符箓了，我还说你多深厚的修为，居然硬抗得住我血祭出的摄魂咒光。现在怕是强撑着站着也不容易吧？”


“你又能好到哪儿去了？真要能动手还站在那里不动？”飞龙道人气势丝毫不弱，看了一眼旁边脸上惊恐之色又开始重起来的三山道人，鼓励他道。“别怕，这人现在元气大伤，不止道法用不出，拳脚功夫也没多少力气去使，最多就是比寻常江湖蟊贼强上一些而已。就算你不敢动手杀人，用符箓将之轰成重伤便行了。等我这稍稍回过气来，想办法将清风道长和张老前辈救醒便能从这里脱身了。你有之前的那种符箓护身，他就算勉强用些茅山派的下品符箓也伤你不得。”


三山道人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两张金刚持身咒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别人那里换来的……本想寻个好机会卖个好价钱，刚才慌忙之间用掉了，现在已经没有了……”


飞龙道人一瞪眼，怒道：“你……！！”


“哈哈哈哈……”西宁子大笑中，手中抽出一张符箓就是一抖。但这一抖之后手中的符箓却没丝毫的变化，反而他自己的脸色从苍白中泛出些铁青色，低头哇地一下吐出一滩清水。


“呵呵呵呵……”这次换做是飞龙道人大笑了，不过他笑了笑也是身体一晃，好像有些站不稳的样子，转而对三山道人说：“你先去寻个绳索来将他捆上，或者直接用两道符箓给他打得动弹不得再说。”看了一眼旁边放着黄金的桌台。“记得莫要用火行符箓，随便用土行水行的，打断两只手脚什么的便行。”


眼看着三山道人抽出符箓在手，直起身来的西宁子急忙道：“住手！我乃是朝廷影卫！你一介江湖野道士也胆敢向我动手？”


“影卫？”这一下三山道人和飞龙道人都是一惊。飞龙道人还好些，三山道人则是差点脚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第六卷 江湖 第十八章 天工（十四）


大乾朝廷向来极少直接插手江湖中事，相对于根深蒂固的各种门派帮会和世家势力，不管是官府的明令还是驻军的威慑都不是那么地管用，但这并不是说朝廷便放任不管，不直接插手自然就还有别的方式。


影衫卫，就是大乾朝在创立之初成立来用于监管江湖情况的一个特务机构。从成立之初这机构就极为低调神秘，直接向天子一人负责，但又有极大的自主性，和太监这种纯粹的天子家奴有本质上的区别。朝堂之上知晓这机构虚实的人也并不多，江湖中就更少了，有人说这影卫不过就是一帮鹰犬耳目，只是供天家打探些江湖消息监视世家动向而已，有人又说这影卫其实势力极大，大乾江湖上的风波起伏几乎都是被其在暗中一手操控在手，无论怎么样，数十年间大大小小虚虚实实各式各样的传闻口耳相传中，已经在普通江湖人心中给这个名字打上了一层崇高神秘而又可怕的光环。


作为一个在江湖最低层游荡的野道士，面对这样一个神秘莫测又高高在上的阴影，三山道人一时间只感觉到头脑间一片空白，好像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蠢猪，他说他是他就真是了？你脑子里都是豆渣么？”旁边的飞龙道人眼看他的模样连忙一声大喝臭骂。“影卫算得上是天子亲兵，无论哪一个都是千挑万选中的人中之杰，就这小子这般鬼祟卑鄙的手段哪里像了？这种明面上有名门身份作掩护，背地里却行事诡秘大异常理的通常都是魔教余孽！”


被这一提醒，三山道人才猛地一惊醒，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这西宁子自称茅山弟子，而且看来这身份还不是假的，但行事却完全背道而驰，暗算同门和龙虎山前辈，还真有传说中那些魔门余孽的样子。


“胡说八道～！我看你倒像魔门中人！我影卫行事自有道理，你这等江湖人知道什么？”西宁子冷哼一声，上前一掌就朝飞龙道人的面上拍去。


三山道人仓促间连忙举手格挡，但是西宁子这一拍只是虚招，引动对手之后后手立刻跟上，进步侧身就是一肘击去，但他自己的脚步也虚浮得厉害，这精妙招数只作出了一半就变了形，成了侧身撞在飞龙道人身上。飞龙道人脚下不稳被撞得向后倒去，同时也伸手一把将西宁子扭住，两人在地上滚做一团，像那些完全不会功夫的地痞流氓一样扭打起来。


“住手！住手！否则我将你们两个都一起打废了！”三山道人手里捏着一张符箓晃了又晃，上前用脚又踢又踩将两人分开。往日里他都是被人呵斥的份，这时候只有他能用手中符箓，反而成了掌控局面的那一个。


飞龙道人眼睛已经青紫了一只，鼻血也被打了出来，看起来狼狈不堪，爬起来就对三山道人吼道：“你他妈的傻了？到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该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人给废了再说！难道要等唐家的其他人赶来么？”


西宁子的发髻被拉散了，嘴上也吃了一记重拳，嘴皮翻肿起老高，但是心中的焦虑更胜这外表的狼狈百倍。刚才扭打间，他夹在手指间的那枚短针已经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他原本是想用那个去刺飞龙道人，或者见机刺过来阻拦的三山道人。这两人无论再倒下哪一个他都是胜券在握，哪知道飞龙道人居然好像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企图，死死握住他的那只手不放，扭打之间就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他的准备其实并不充分，至少没想到会是现在这般的情形，那只专门暗算用的短针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如今再没有什么可依仗的手段。他听见飞龙道人的怒吼之后，也明白当前这形势下三山道人成了最为关键的一点，连忙说道：“三山道长，只要你今日助我影卫一臂之力，事后必有重谢。凭我们的势力，银钱什么的不在话下，就算是让你谋个名门大派的出身也是易如反掌！到时候像这等粗俗蠢笨的野道士见了你哪里还敢高声说话？”


这话一听，三山道人的眼睛不禁下意识地就是一亮，银子和门派出身对于一般的野道士来说永远都是最有吸引力的东西，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但听到这些东西确实在本能上就会眼前一亮。


飞龙道人却是根本不怕三山道人的临阵反戈似的，反而哈哈一笑：“这魔教崽子把你当猴耍呢。空口白话画个大饼就要让你跟着他发疯。”


三山道人想了想却是一咬牙，对西宁子说：“你说你是影卫，可有什么凭证么？也不用说那些什么重谢了，贫道也是大乾之人，若你真是朝廷官差，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是分内之事。”


“这……”西宁子一呆，这他真的还没有。“我……我其实还不算正式影卫，如今只是帮影卫做事，并无身份铭牌。但只此事成了立下大功说不定便可以跻身成为真正的影卫……”


飞龙道人闻言立刻对三山道人大叫起来：“你他妈的疯了么？还真听这魔教崽子的疯话，影卫的人怎可能专门潜伏进来暗算张老前辈？！张老前辈可是伏魔真人张御宏的兄长！张真人乃是天子御赐真人名号，影卫不过天子鹰犬，怎么还能去损天子的脸面？那正道盟背后是南宫家，南宫家有人是影卫头子江湖上人所共知！这正道盟分明就是影卫给弄出来的。我们今日抓到了神机堂滥杀无辜的证据，正道盟高兴还来不及，若他是影卫的人又怎会暗算我们？反而要想要将我们全都弄死在此杀人灭口？”


“这……这……这是……”三山道人只听得头昏脑涨。这飞龙道人这一番话包含的内容既多，又说的有些语无伦次，真的将他给听昏了。


“无知之徒，你又知道什么了？”西宁子也是听得心里焦躁发昏，现在的情况是多拖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我来只是为了抓捕这清风道人！是南宫大人下令要活捉此人，只是之前碍于些原因不好动手才安排让他来这里伺机抓捕。遇见这张老头也只是意外罢了。这张老头身份特殊，于此时正有用处，若是能将之暗杀之后再嫁祸在神机堂和唐门上，对影卫以后的计划有莫大帮助。我这才忍不住顺便出手暗算。三山道长，影卫向来对鼎力相助之人不乏重谢，你莫要再犹豫了！”


“我……我……”三山道人彻底地头昏脑涨，左右四顾，满面惊慌失措，这两人口中接二连三暴出来的东西全都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世界。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扭头就走，根本不管这里的事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就算你真的帮了这位西宁子道友，他也会悄悄地将你灭口，一是你自身毫无根基，度过这难关之后对这位西宁子道友就全无用处了，反而有走漏风声之险。二则他既然为了要进影卫立功心切，自然不会允许有你这个有可能分薄他功劳的帮手的存在。行走江湖虽然明哲保身趋利避害很重要，但也不是一味地趋炎附势以强者为尊，而是首先要清楚自己该放在哪个位置。”


“……有理，说得对！”这一番话听得三山道人连连点头，有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之感。然后他才发现说话的并不是飞龙道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看到地上的小夏坐了起来。


“咦？？咦？？怎么可能？？”西宁子也听到了，也看到了，那一张原本就苍白的脸现在白得几乎透明起来。


“还要多谢飞龙道友帮我套话，否则我要这位同门道友说出真话来大概还没那么容易。”小夏先对飞龙道人拱了拱手，然后看着西宁子长叹了一口气。“西宁子道友，我还真的低估你了。原本我以为你只是想着去凑正道盟诸位少侠的热闹，不料你却是找上了影卫的门路。也对，那些公子少侠们又怎么会有影卫有分量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说过这是唐门的秘制麻药，便是先天高手也可手到擒来……”西宁子的全身都已经在筛糠。


小夏点点头，叹口气说：“没错，这针上的药确实够霸道，连道法境界已至先天的张老前辈都抵受不住，我肯定更没戏。只可惜的是，也不知是那给你这针的人是想掩人耳目还是只图个方便，用了唐家的毒药，而之前我们要面对的那个匠师也是唐家的，很不巧的是，我有个唐家的朋友，曾经给过我一些能解唐门大多数毒的解药，我来这里的时候便先吃了些……虽然不能让那针上的麻药完全无效，但这慢慢地褪去毒性倒还是可以的……”


小夏看着已经呆滞毫无生气如死人一样的西宁子，很是诚恳地说：“……我已经有些年头没被人暗算过了，想不到今天还能经历一次。说到此处，西宁子道兄我还得感谢你，你这一番手脚倒是提醒了我，刚才这一番话也是让我明白不少东西，只是我还有一些不解，不知可否赐教？”


……


“……你……原来你是我二叔的人？”


看着李士石手中的黑色令牌，南宫同张口结舌。他当然知道这个令牌所代表的分量，就算是身为南宫无忌的属下，也并不代表这就是南宫家可以指使的人。每一个影卫都代表了影衫卫乃至大乾朝廷在江湖中的一份力量，每一个影卫都是千挑万选的人才，有资格面见天子的皇家亲卫，在某个程度上说比作为南宫家子弟的他力量更大，地位更高。


而每一个影卫的身份对外人来说都是绝对的秘密，所以即便是南宫同也从来不知道任何一个影卫的身份，甚至没有想到过自己身边会有这样一个人。


不远处的唐剑雨看着那代表了身份的黑色令牌，却并没有表示出什么特别的重视，只是淡淡说：“既然你已经亮明了身份，那便该说影卫的话，少来些江湖人的口吻。唐家从不看别人的面子。我想南宫无忌也不会以为就靠着面子就能让我们让步。”


李士石收回腰牌，涩声地说：“无忌大人让我照看正道盟这一路中大小事务，还有务必保护南宫世兄的安危……这一次是我任务失败，居然没有察觉到曾九文堂主想办法越过了所有中间环节直接和南宫世兄联系，也有可能是他猜到了我们中间会有影卫，因此这一次冲突的责任全在我们。”李士石看了一眼满地倒下着的正道盟诸位少侠，眼中微微黯然。“这些江湖同道都是因为我们正道盟的计划失误，在和神机堂火拼之中被火器所杀，不关唐家的事。”


“什……什么意思……？”南宫同愕然。这些人只是倒地不起，只有一两个被那铁锥射中要害而丧命，其他都是重伤，那些中了细针倒地的也似乎只是昏迷过去而已，但李士石却好像认定这些人已经死了。


“这还不够。”唐剑雨冷冷一笑。“曾堂主起心叛逃，固然是我唐家自己没看好人，但将此事闹得如此大，却是这南宫同一手造成的。换言之，是他先动的手。我唐家从来不轻易招惹别人，但是别人胆敢招惹到我们头上那就绝不能轻易算了。要我住手的条件，只凭你是无权决定的。”


李士石面露难色说：“但……但是无忌大人如今并不在荆州……”


“我知道。只要你说出南宫无忌的意思这就已经够了，至于为此影卫该付出什么具体的让步，我们会等着他来和我们谈。”唐剑雨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轻轻一抖，小指头大小的药丸就缓缓飞到了李士石的面前。“你们那弄出来的正道盟总要有个面子，我也懒得扣留人了。我知道南宫无忌不会赖账，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让那小子吃下这颗青王蛊就可以走了。让南宫无忌来唐家堡拿解药吧。”


李士石接过这颗药丸拿到南宫同面前，南宫同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这拿到近前他才看清，这根本不是什么药，而是一只蜷缩起来的青色小虫，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蜡层。


“等……等一下。”南宫同后退几步，满头的冷汗。并不全是因为被这小虫给吓到，更多的是他还没有从之前的震惊中缓过劲来。刚刚在之前他还是胜券在握，掌控局势的主宰者，这不过几个呼吸之后便成了身不由己只能靠着旁人帮忙求情才能活下来的可怜虫。自以为瞒天过海足可一劳永逸地立下大功劳的内应已经变成了一堆爬满了虫子的残骸，借正道盟之势聚拢来的同道全都躺在那里生死由人，一向在身边引为臂助的友人原来另有一个远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身份……这些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完全接受不了。


“南宫世兄，事已至此，暂且还请委屈一下吧。”李士石抬起手，将那粒小虫子递到他的面前。被那身泥土盔甲遮盖住了大半个脸，看不出他现在的表情，只有声音说不出的疲惫。“我也是太过大意，未能察觉你什么时候和曾九文私下有了联系。来这里才发现之后，又不想暴露身份，抱着侥幸之心期望着这里没有唐家核心之人坐镇，能让你和曾九文真的成功，事后再行慢慢补救……”


“怎能是他说怎样就怎样了？”南宫同终于找出自己该有的情绪，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他唐家怎能视我南宫家，还有这些少侠背后的各派各家如无物？难道影卫，难道朝廷，难道这天下江湖都拿他们唐家没办法么？明月姑娘，你快走！将这里的事告诉其他人！我南宫同今日就算身死也不会丢我南宫家的脸！我便不信唐家堡便真能一手遮天！”


“你最好还是听他们的话。”一直不主动开口表态的明月居然说话了，但冷冰冰的言语直接就将南宫同刚刚鼓舞起来的斗志和心气给打得粉碎。“这人很厉害，刚才我救你只是因为夏道士曾说过，让我在你有危险的时候能帮你则帮一把，但是如果这个人真要抓你或者杀你的话，我是不会管的。”


“我……我是……”南宫同张口结舌，如果不是世家子弟的风范早已经融入到他的骨子里去了，他差点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他做这一切的根本目的其实都是为了能和明月姑娘拉近距离，可以借机表现临危不乱，成竹在胸，指挥若定的风采，甚至曾九文失手他都预想过，那么接下来的危难之中并肩作战，共同进退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但是现在这样却完全和预想的不一样了啊。


“你没想到会是这样个结果么？南宫公子。”看着手足无措的南宫同，唐剑雨面上有忍不住的厌恶恼怒之色，就像被胡乱冲进来的邻家小孩搅乱了手头正专心致志的活计一样，就算已经抓住了人，父母马上就要来赔偿道歉，但心情还是很坏。“你以为江湖争斗就如你今日这般玩弄些小手段，勾结对面几个内应，找一些人壮壮气势，实在不行便硬比双方谁的拳头大这样就行了？没错，江湖是这样，不过是那些什么猛虎堂血魂帮什么的乡下帮派的江湖，不是我们的江湖，不是雄踞百年的世家，和代表了大乾朝廷的影卫的江湖。之前曾九文骂那些机关匠师的话也可以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你不过也是只井底之蛙罢了。我们唐家向来保守，如今却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和神机堂合作，你以为又是为什么？朝廷下令火器机关收归官办，这朝令却迟迟未下，你以为这又是为什么？你以为你们这正道盟又是个什么意思？你敢这样胡来，你可知道这样胡来的后果么？”


“南宫无极护着你们这些后辈子弟，你们也就乖乖地在酒池肉林里做你们的纨绔，混混沌沌地过一辈子也就罢了，却要不知深浅地跑出来抛头露面，统领这正道盟出风头。这正道盟本来也就只是南宫无忌用来试探各方态度的一个工具，在他的大计中只能算一个开头的序幕，后面诸多安排，博弈，暗手都还远远未到位，你就敢这样来直接撕破脸皮动手，你当我唐家真的不敢动手么？你当我唐家在江湖上的百年威名是吹出来的？只要我们想，就算是你们南宫家，就算是龙虎山，除了那几个领头的之外，我们都能让你们死得鸡犬不留你信不信？”


说到这个时候，唐剑雨的声音中已经带着说不出的阴寒狠厉，那张原本看起来敦厚的脸上筋肉抽动，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随后他又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像这口憋在胸中的怒气终于发泄完了，声音和表情都慢慢平淡了下来：“当然，真要完全撕破脸皮动起手来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不愿意，南宫无忌不愿意，也根本没人愿意，将这大乾天下弄得一团糟最后只能便宜了西狄蛮子。所以无论他想要什么，我们唐家想要什么，都只能按照大家默认的规矩一步一步地来相互试探，博弈，交换，就如高手对弈，这才是以天下为工。而你，还以为胜负便是拿棋子互砸。这样一通乱来，能保住性命也只是因为你有两个好叔父罢了，不过他们要帮你付出的代价绝不便宜就是了。”


南宫同傻站在那里，也不知听没有听进去，听没有听懂，好像木偶一样，任凭李士石将手中的那颗小虫子喂到了他的嘴里。


“好了，你可以带着他走了，善后我自己处理便行，滚吧。”唐剑雨对着李士石偏偏头，然后将目光转到了明月的身上，微微犹豫了一下。


没等唐剑雨开口，明月先说话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从一开始看到我，你就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吧。”


“没错。明月姑娘果然如传闻般的心如明镜，灵慧通达。”唐剑雨微微一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家老太爷说了，若有机会，务必请明月姑娘去我唐家堡一行，有一位故人想要见你。”

第六卷 江湖 第十九章 故人（一）


“故人？什么故人？”


“这位故人也许明月姑娘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她却是记得明月姑娘的。”


“她记得我又关我什么事？”


“哦？难道明月姑娘不想知道你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么？若是我听说得不错，明月姑娘你应该是不大能记得以前的事了吧？若是去见见这位故人，说不定便会知道呢……”


“我是谁？我当然就是我。从哪里来又有什么关系？”


大厅中依然是躺着一地的人，神机堂的众人还好些，那些正道盟的少侠们都是躺在血泊之中，有的忍不住呻吟，有的还在对着李士石和南宫同呼救，曾九文留下的那一套盔甲上，那些粉红色的虫子还是在精神十足地蠕动着，虽然透明的屋顶上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这厅中的气氛依然是一片诡异阴沉恐怖凄厉。


但就在这诡异恐怖的环境中，站在最中间，也是这场中当之无愧的胜利者和主宰的唐剑雨，却用很和蔼很亲切，简直就像是哄邻家小女孩一样的口气在和明月说话，明月也是一脸自然地回答着。


门口，李士石拉着南宫同朝外一步一步地走去，好像根本看不见地上那些挣扎着对他们呼救的同道少侠。南宫同已是满面的泪水，根本都不敢去看那些人一眼，以前飞扬的气度和信心再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害死的，他的心也还远没有一个影卫那样的刚硬，但他已经不敢开口，没有丝毫的信心再开口说什么。他现在只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蚂蚁，甚至比蚂蚁还不如，纯粹只是一个拖累人的累赘。


不过即便是在这样的心境下，他还是分出了些心思听着背后唐剑雨和明月的话。


虽然唐剑雨态度很亲切，说出的理由很多，好像也很充分，至少其他一般人是绝不会拒绝的，但最后明月还是很淡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夏道士没说去，我就不去。”


“哦，是那位清风道长么？那我们便请他一起去好了。正好我家小老四是他好朋友。”唐剑雨微微一笑。唐家堡的消息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灵通，他转而看了那边正在拉着南宫同朝外走去的李士石一眼。“那位清风道长呢？你们将他支使到哪里去了？我这些日子没太在意外面的消息，居然不知道。”


李士石停下了脚步，半转过身来摇了摇头：“前些时日何姒儿姑娘送信来说有她那边出了大事，清风道长便……”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身为一个影卫该怎么说话。”对着李士石，唐剑雨的微笑和声音中就都带着一丝阴冷的尖锐。“面对层次高过你，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的时候，胡乱撒谎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能将你自己的问题更加暴露出来。而且就算你要撒谎，也不能在拖着一个知道真相而且还不回撒谎的同伴的时候撒。那位南宫公子的呼吸心跳早就全乱了，还是两次。第一次是听到我劝明月姑娘去唐家堡，我可以看做是他是心中早已钦慕这位貌如天仙的姑娘，舍不得她去，但是第二次却是听到那位清风道长的时候，难道他也还同时喜欢这位道长么？”


“夏道士怎么了？”明月扭过头去皱眉看着南宫同和李士石。她不见得能明白那些言辞本身的意思，但是内中代表的那些东西却能感受到。


南宫同的身体震了一下，却没有回过头来。


李士石放开了南宫同的，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双手抱拳对着唐剑雨一拱手：“多谢十一少赐教。确实如此，我不该对十一少隐瞒什么……那我便站在南宫大人吩咐的角度上来向你说吧。”


“哦，看来这事并没我想象中那名简单……”唐剑雨的眉头一挑，看了一眼明月，再看向李士石。“你说吧，总不会南宫无忌也舍不得这位明月姑娘吧。”


李士石斟酌了一下，开口慢慢说：“原本无忌大人也是希望明月姑娘去他那里做客的，如果十一少非得要请明月姑娘去唐家堡，那如今的情况下，无忌大人也不会勉强了。不过那位清风道长无忌大人却是一定要请去的。”


“哦？”唐剑雨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之色，然后自嘲似的一笑。“看来我唐家堡的消息还是做得不够好啊。那位清风道长居然有如此分量么？居然比这位明月姑娘还重要……”


“你们把夏道士骗到哪里去了？”明月怒目瞪视着李士石和南宫同。


李士石却并不理会明月，只是对着唐剑雨说：“这也可以视作是无忌大人的让步之一。清风道长虽然一定要在我们这里，但是唐家要请明月姑娘去，那便请便。只是如今看来明月姑娘大概是不会去的了，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


明月那一双细长的柳叶眉已经皱得几乎拧在了一起，就在她身形在原地一晃，似乎马上就要朝李士石而去的时候忽然又全身一震停了下来，转而看向了唐剑雨，脸上露出惊愕戒备之色。


“这说得也不对。你也不是帮我，只是帮你自己。不过算了，看来只用言语也确实请不动明月姑娘，今日这样的机会也算是难得，错过可惜了……”唐剑雨脸上还是笑着的，只是其中的那份亲切已经没有了，他瞥了一眼南宫同那似乎在发抖的背影，出言训斥讥讽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子让他有种难得的轻松感，所以他有些戏谑地说：“那位南宫公子，现在你便看到了吧。这才是江湖。”


不远处，一个似乎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墙角边，罗圆圈慢慢地趴到了地上，悄悄地朝着一个方向爬了过去。刚才那一番对话的时候形势看起来没那么凶险，他也就将自己的手从墙壁上拔了下来包扎好了。其实处在他那个位置——无论是大厅中所占的实际位置还是在众人心目中所占的位置，顺势悄悄溜走也绝对没有人会在乎，但是他没有那样，因为他心目中的仙子还在那里，而现在好像正陷入在一个巨大的危机中。


……


当小夏发现西宁子的情况不大妙的时候已经迟了，白沫从他半张着的口中缓缓涌出，眼神也开始涣散。


并不是他看见形势不对就毅然服毒。喜好四处钻营，到处找大腿投靠的人心思会很活络，却不大会有什么决心和勇气，更毋庸说是慷慨赴死。小夏搭了搭他的脉，也并没有发现什么中毒的迹象，再看了看西宁子那开始散乱崩溃的眼神，就知道这位同门大概是神智崩溃，不是疯就是傻了。


血祭秘法强用上品灵符本来就对神魂心志都大有损伤，西宁子身体上没什么损害，心神上却是早就透支了，若是安静下来心平气和地修养还没事，还要强撑着和人斗智斗勇，最后发现自己所谋失败，早绷紧到极限的神智再也经受不住，居然就这样疯傻掉了。


小夏只能长叹一口气，直起身来，任凭西宁子自己一人躺在那里傻痴痴地瞪着屋顶吐着白沫。其实这说不定还是西宁子最好的结局，以今天他的所作所为来讲，送回茅山就只有一个被清理门户的下场，影卫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泄露了他们机密，还有可能泄露更多机密的失败者的存在。


至于他想问的那个问题，看来暂时是得不到答案了。


小夏拿出唐轻笑给他的唐门解药给张老头服下，所幸西宁子那针上确实只是麻药，不是要人命的毒药。这位张老前辈的修为确实足够高深，只可惜几乎没有什么江湖经验，西宁子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大胆偷袭，要是换做其他的道门先天高人，甚至不用他动手，只是他心中存了这样的鬼祟念头就瞒不过人。


解药的药力还要一些时候才能发生作用，如今也只有在这里等着。小夏去饭堂门口朝外仔细查看了一下，外面依然没有丝毫的动静，这时候已经接近吃饭的时间了，但却还是没有任何人在附近走动，明显是之前安排过的。虽然这看起来似乎是脱身的好机会，但小夏想了想，还是转身回来继续等着张老头转醒。


张老头的经验虽少，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如果外面还有什么埋伏或者变数，多半是要靠着他来解决，最关键的是其他满地躺倒的符箓道士是中了西宁子那一道摄魂咒，至少要昏迷个一两天，上清摄魂咒可是上品法术，小夏就算是看过何晋芝赠送的道书，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本身的修为是远远不够去解咒的，只有等张老头醒来才有办法。


“原来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连累诸位道友，实在是不好意思，在此向两位赔罪了。”小夏对着飞龙道人和三山道人躬身一礼。


“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若是没你，说不定早就被那唐门的兔崽子暗算了，大家都是行走江湖混口饭吃，何须多礼。”


三山道人唯唯诺诺，面带羞愧和惶恐之色，也不知道是怕这牵扯到影卫的事祸及自身还是为自己刚才的摇摆不定而惭愧。飞龙道人则是毫不为意地哈哈一笑，依然是豪爽大气，不将这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看了眼三山道人的神情，小夏也不忘出言宽慰他几句说：“三山道友也无须自责，这些尔虞我诈背后伤人的场面你可能没怎么经历过，不知如何应对也是正常的。至于此事涉及影卫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今日过后谨记莫要向旁人说起就好。我和飞龙道友不会随意向旁人乱说，这人也不过是替影卫跑腿的边缘角色，影卫想来也不会追究。”


听了小夏这一番话，三山道人的脸色这才好过了许多。


“对了，敢问飞龙道友师承何处？刚才也要多亏飞龙道友能撑得过那摄魂咒光，要不是有飞龙道友撑住场面，恐怕我们今日就要真的被我这位同门一网打尽地暗算了。我自己倒无所谓，只是连累了诸位道友和张老前辈那才是叫人愧疚终生。”小夏不掩饰也不客气，直接询问飞龙道人的师承。能在上清上品道法中撑住不晕倒，那绝不是寻常野路子的符箓道士能办到的，至少也是要以玄门正宗的修行法子锤炼神魂十多年。


飞龙道人摇头苦笑说：“本来不想提的，不过若是不说或者胡乱编造个由来的话又怕你多心。其实我是真不是如你们这般潜进来行什么机密大事的，也确实不是没法箓职牒的野道士，贫道乃是五岳盟东华山纯阳观二代弟子，来这里却是冲着神机堂悬赏的那些金银的，只可惜我纯阳观对五行符箓的造诣实在不怎么样，还是靠着清风道友才将那什么机关符箓给完成了。想不到最后却又碰见唐门的人来灭口，连张御宏真人的兄长也混了进来，居然还有影卫……他奶奶地，这滩水居然浑成这样，居然这样凶险，早知道道爷可是死也不来这里了。”


“五岳盟？”小夏听了一呆。这名字他当然不陌生，不用说石道人和他之间的瓜葛，在天火山下之时，他也没少和五岳盟中的其他弟子打交道，认识的都不在少数，想不到这里却还能遇着一个。看起来这飞龙道人是当日没跟着石道人去天火山的。


“不然还能是哪里？”飞龙道人长叹一口气，没好气地回答。“要不你以为还有哪个正经道士会真为了那几十百多两金子来这神机堂听那些匠师的训斥么？自己受得了那股鸟气，难道还不怕给自家山门丢脸？只有我们这五岳盟如今已是丢无可丢的破罐子了，再丢脸还能有天火山的事丢脸？”


不止是小夏听了恍然大悟，连旁边的三山道人听了都忍不住投过来有些古怪的眼光。这话说得不错，要是那除妖灭魔令上也有江湖丢脸排行榜，这五岳盟绝对是毋庸置疑的雄霸榜首。盟主石道人裹挟着一大帮江湖二三流帮会前去天火山想要图谋那朱雀火，却连朱雀火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被西狄人和白虎军杀了个精光，连向来素有威名，依仗着一对飞剑罕逢敌手的石道人都落得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事恐怕已经成了近年江湖中最大的笑柄和不自量力的典型教材，也难怪飞龙道人不愿意说。


“……如今我们五岳盟也是名存实亡了，盟主将近半的精锐人手都带去了天火山折在那些西狄蛮子手里，如今便是自保已是十分困难。其他什么小鱼小虾的都还好对付，偏偏那龙虎山又派人来想要接手五岳盟，将五岳山弄得一团糟，我也懒得去应付那些自诩大派弟子的臭脸，干脆便下山四处游荡。法箓被龙虎山那些人掐在手里，每月的俸银也领不到，来这荆州遇见神机堂在悬赏，也就想进来碰碰运气了……”


飞龙道人说起来唉声叹气，五岳盟之前多少也算是一方势力，现在落拓得派中道士也要学野道士一样来混饭吃，确实丢人。小夏在旁也听得不禁有些黯然，他是想起来上官闻仲地窖中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石道人，一代高手落得如此下场，也着实让人感叹。


三山道人在旁听着，忽然问：“……为何龙虎山会想要去接手五岳盟？天师教乃天下道门正宗，没必要行此卑鄙之事吧……”


“我怎知那些人在想什么？道门正宗又怎么了？难道便不用吃饭，不用拉屎，不会干坏事么？”飞龙道人吐了口口水，随后又悻悻然说：“不过这事从道理上来说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我们五岳盟的道观本来就挂在他们龙虎山名下，这些年从他们那里拿的奉银也不少了，又没给他们出过什么力，这时候他们派人来接手也没什么可说的，至少总比落入其他宵小之辈手中的好，只是那些人却又四处翻箱倒柜，明察暗访，将五岳山都弄得鸡飞狗跳，好像在找什么要紧事物。有人说是冲着我们盟主那对飞剑来的，但是那飞剑一直就被盟主随身带着，如今盟主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些人却来五岳盟找什么晦气。”


飞龙道人不过随口发发牢骚，小夏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走到门边去留意外面的动静，忽然间一抹亮光从思绪中一闪而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一道淡淡的剑状烙印，一层冷汗不知不觉地从背心中冒了出来。


“咦，张老前辈好像要醒了，清风道友快来。”一直守着张老头的三山道人忽然出声叫他。小夏连忙收拢了一下心思，快步走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章 故人（二）


“你们想抓我？原来你们都是坏人！”


大厅中，明月侧身怒目看着分立两边的李士石和唐剑雨。这两个之前还分属敌对的两人，现在都将虎视眈眈的眼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兄……能不能不要如此……”南宫同终于转过身来，他全身都在发抖，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对李士石说。连他自己的记忆中都没有用这种声音对谁说过话。


李士石并不为所动，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尊敬和客气，只有冷冰冰的漠然：“南宫世兄，此事用不着你插手，这是无忌大人的吩咐。你站远些，等会动起手来我也顾不了你。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唐家请明月姑娘去应该不会害她性命。”


“李家小子，你先动手吧，我帮你掠阵。”唐剑雨站在原地没动，一双手背到了身后好像在微微动作，没人能看清他到底在做什么，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空气中好像有了无数微不可闻，好似幻觉一般的丝丝声。


李士石那张被泥土遮盖住大部分的脸好像抽动了一下，回答说：“还是请十一少动手，我在旁辅助的好。明月姑娘的大幻轮转神通我没信心对付得了。”


唐剑雨冷冷说：“我让你动手你动手便是，她这神通并非自己修来的，其中大有破绽，我自然会帮你对付。我说了这本是你自己的事，你那一身玄武土甲难道只是用来好看的么？”


“……好。”微微迟疑了一下，李士石还是冷着声答应了，开始迈步朝明月走去。随着他的走动，他身上那层泥土居然也在逐渐增厚，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个正在慢慢长胖的泥土娃娃一样有点可笑。


明月的戒备之色更浓了，不过并不是对着正走来的李士石，她只是用余光瞥着他而已，主要的视线和注意力全都放在一直站在远处的唐剑雨身上。明月的小脸上不只是戒备，同样的越来越浓的还有焦虑，好像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和这两个坏人打还是该先走。


咚的一声闷响，一直慢慢走着的李士石猛然加速，双足在地上一顿朝明月冲去，尽管带着那一身看似有些累赘的泥土盔甲，他的动作也足够轻灵矫健，那比砂锅还大的泥土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明月。


这个时候明月好像也终于下定了决心，脚一顿，数十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周围十多丈之外纷纷朝着门外窗口外冲去。但是这些身影只是闪烁了半眨眼的时间，几乎就在刚刚出现的同时就忽然又消失了。明月也是满脸的惊讶错愕，几乎来不及遮挡那已经砸到她面前的泥土拳头。


仓促间明月终于还是抬起了手，接住了那比她的脑袋更大一圈，比她的小手大上十倍的拳头，泥土纷飞中她和李士石各自后退了一步。刚刚站稳，明月身形一晃，又是十多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了李士石的身周，各自伸手踢腿就朝他的身上抓去打去。但又和之前一样，这些身影只是刚刚出现就消失了，除了闪烁一下之外没起到任何的作用。


与此同时，空气中那种丝丝细响忽然响亮了一下，好像无数细小的呼啸声重合在了一起。明月满脸惊讶地左右上下地看了看，最后还是看向了站在远处的唐剑雨。


唐剑雨对着明月微微笑了笑，再对李士石说：“如何？我便说可以的吧。剩下的便交给你了。也算是给你锻炼身手的机会。”


呼的一声刺耳的尖啸在空气中炸开，唐剑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就像避让一片飘落的树叶一样的轻松自如，只是他身后的地板和墙壁却在一个更大的卡拉声中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条长长的抓痕。看了看收回手爪的明月一眼，唐剑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对了，记得别让她拉开距离蓄力，否则你的玄武土甲不一定硬顶得住这大威天龙爪。”


李士石没有说话，只是闷声挥舞起拳头朝着明月扑去。他也看不见周围有任何的异样，不过身上那一件玄武土甲感觉到了，这可是厚土门上三品的法术，他师傅给他保命用的最后手段，不止是一层看起来笨重的泥巴那么简单，还有诸如御水防火等等诸多妙用，就算短暂地潜入岩浆中也可顶受得住，也可感受到周围最细微的变动然后反馈给穿着的人，只用在江湖械斗上那是大材小用了。通过土甲传来的感觉，李士石可以察觉到这空气中已经有了无数极为细小的东西正在飞速穿行。这些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杀伤力，打在人的皮肤上都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小东西将明月所有刚刚幻化出的身影全部给击溃。这让人头痛之极，甚至是无计可施的大幻轮转神通居然就这样被生生地废了。


咚的一声，泥土飞溅中明月又硬接了李士石一拳，这次她却被震得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再没有其他顾忌，李士石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了明月这里，自幼便有名师指点加上自身苦修，他拳脚上的功夫根基扎实浑厚远不是寻常江湖高手能比的，看似笨拙可笑的动作，却每一拳都能让明月闪躲招教得颇为吃力，而且他每一拳上都用上了暗劲，随着每一次的接触不断朝明月震去。只是通过刚才的第一次接触，他就发现了明月那看似纤纤弱质的身体中其实力量极大，比之外门横练高手也不差，但却根本没有丝毫用劲的技巧和经验，不知道如何化解他拳上的暗劲，每一次都被震得后退。


数招一过，明月的局面就变得岌岌可危起来。虽然她每次的招架，还有抽空还击的爪击都能从李士石的拳头上和身上抠挖下大片泥土，但这些泥土无论是落在脚下，还是被劲力飞溅到远处，都能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朝李士石那里蠕动，然后又粘附在他的身上，融入那身看似可笑的泥土盔甲中去。不止如此，随着两人打斗，从踏碎击破的地面下也有泥土升起不断粘附到李士石身上去，所以他那一身泥土盔甲非但没有减损，反而越来越厚，身体也越来越庞大，看起来已经是一个身高近丈的泥土巨人挥舞着巨大拳头不断追击压迫地捶打一个娇小女子。


噗的一下，明月好不容易积蓄了一点力的一道破空爪劲终于抓到了李士石的面门上，足足有数十斤的泥土在爪劲下漫天飞散开去。但是其中没有丝毫的血迹，就在爪劲将到之前，李士石身上的泥土如流水一般飞快地朝上涌去，转眼间就将他的头颅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土球，让他在那一瞬间看起来成了一个有些可笑的大头娃娃，也在土碎石崩之间挡住了这一爪。


而就在下一瞬间，李士石的拳头也重重击在了明月的肩膀上，明月那娇小纤细的身躯就打斜着横飞出三四丈之远撞上了旁边的一根立柱才停下，可见这一拳之重。虽然落下之后马上踉踉跄跄地站稳，但明月脸上已经有了痛楚之色，一手搂住了自己的肩膀，看来是伤了。


土甲缝隙中，李士石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是稍稍收拢了一下有些溃散的土甲立刻又朝明月冲去。若单论拳脚功夫他比明月高出不知多少倍，只是明月的动作身手虽没有什么章法，反应却是异常敏锐，动作也轻灵跳脱，更有种仿似预知般的直觉，这才能和他缠斗这么久。但只依靠本能和直觉终究不能和千锤百炼出的拳法相比，这一击已可以说胜负已分。


“住手！”一声大喝传来。李士石能听出这是那个叫罗圆圈的胖子的声音，心中微微一晒，这不过是个垃圾般的小角色，没有丝毫理会的必要。但是当他的眼光下意识地扫过去一眼的时候全身却是一震，脚下的脚步，举起的手都硬生生给停下了。


罗圆圈现在的位置已经不是无人注意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悄悄地爬到了大厅中间，地上到处是倒卧着的人，有些重伤垂死的还一直在挣扎，他的动作也缓慢而隐蔽，居然没人去留意。而这一站起来出声，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而且完全震慑住了李士石。因为他手上高高举着一块玉牌，正是之前握在曾九文手中的那一块。


曾九文的盔甲残骸就在他脚边不远处，无数粉红色的小虫还缠绕在上面翻滚，地面上也还有不少，沾染到那些小虫的下场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但罗圆圈居然是悄悄地爬到了那里，再悄悄地用他那把杀猪刀将埋没在虫海中的这块玉牌给挑了出来。


“姓李的，不准动！还有那个姓唐的！不想试试被火器轰成肉片的味道就别动！”罗圆圈的身体在发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歇斯底里的声音也变形了，看向明月的眼神中有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明月仙子，你快过来！他们不敢动的。”


李士石还真的不敢动。这玄武土甲虽然神妙，但周围的火器足有数十只，就算是座小山也轰得稀烂了，僵直中他只能把目光投向唐剑雨。


唐剑雨却是在笑，好像看着一出小丑的滑稽剧一样：“原来你悄悄地爬过去就是想做这个？倒也算得上是有胆有识了，那些噬髓蛊可是连我都不敢去沾上身的……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枚神光兵符是怎么用的？那才是神机堂天工计划中最为核心的秘密，若是你能告诉我，我便放了明月姑娘又如何？”


罗圆圈一下就僵硬了，一张圆脸之前还因为声嘶力竭而涨得通红，现在一下就变得苍白。但是下一瞬间这褪下去的血色又重新席卷了回来，他猛地将玉牌交到受伤的手上然后摆放到地上，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那把杀猪刀高高举起。厉声高喝：“那你们敢动，我便一刀砍碎这东西！”


“那神光兵符一共十枚，不是只有那一块的。”唐剑雨淡淡说，不过也看着罗圆圈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再是那种看垃圾般的眼光，带点赞许之意。“马上就能想到这个办法，也算是颇有急智的了。”


罗圆圈还要说什么，但是一股从背后突然而至的大力和剧痛就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没有偷袭者，那是一只在他背后突然出现的黑色铁锥，好像无中生有一样在他的背后凝聚出来，带着旋转着的飞速一下扎进了他的后背，然后从他握着杀猪刀的肩膀前穿出。这铁锥上带着的力度根本不像只暗器，更像被人手持着猛击出的，被上面绞碎的血肉和骨头碎渣旋转着飞溅出老远，罗圆圈的人也在余势之下飞出几步，惨叫一声跌落在地，那肩膀被绞碎得像是一团不大均匀的豆渣，只是靠着些筋肉碎络和血的粘稠勉强地粘在一起。


击飞罗圆圈之后，那无中生有的铁锥在空中便开始崩溃，好像一堆捏合得并不紧凑的面粉一样，随着余势朝前一边飞一边散落成大小不一的碎块，那些碎块也不停地崩溃粉碎逐渐成一片灰色的灰尘，然后那片灰尘又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最终变作肉眼看不见的无数细小砂尘，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丝丝声音。


李士石眼中闪过一抹惊惧之色，他能看出这铁锥并不真的是无中生有，而是由那些一直在空中飞速穿行地细小微粒凝聚出来的，但他却完全看不出唐剑雨到底是用什么手法，什么办法去做到的这一点。这样的‘暗器’几乎超越了一般人的常识和想象，李士石根本想不出自己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抵挡这样的攻击，就算他身上的玄武土甲再神妙，在这样的暗器下也如漏风的窗户纸一样。


随着罗圆圈的倒地，这一场骤起骤落的插曲就算是彻底终结。大厅中的局势没有丝毫改变，明月依然是搂着肩膀，靠着柱子喘息，一头缎子般的黑发已经有些散乱，一些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让她显得从未有过地狼狈。她没有趁着罗圆圈搅局的时候有什么动作，可能是来不及反应，也可能也是知道这根本没什么用，罗圆圈这豁出性命的举动她当然都看在眼里，看着那有些痴肥的圆滚滚的身体带着狂飙的血肉飞出落地，她的脸上露出一层古怪之色。


正当李士石要迈步朝明月走去的时候，又是一声响起：“住手！”


这次不用看，只听声音，李士石就知道是南宫同。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一章 故人（三）


这二十年中，南宫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这样无助，这样绝望过。


作为南宫家的子弟，他就算不敢认为自己是人中之龙，但至少比天下间的九成九九九九的人高明，高贵，不凡，那是自然而然的，而且这二十年中的所有一切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就在刚才的一炷香时间里，这些根深蒂固的认知又被击了个粉碎。


满地半死半活的那些正道盟少侠，变成了一堆蠕动的肉虫的曾九文，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之前的自付自信有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多么可怜。再当李士石和唐剑雨开始向明月动手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根本就是一只路边的蚂蚁，起不了任何的作用，还要站开些以免被人踩到。


如果说这样都还只能让他浑浑噩噩地堕入绝望的深渊，那刚才罗圆圈的所作所为就是在这深渊中再挖了个粪坑把他踢下去。那一个在他眼里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垃圾的胖子居然也能勇敢无畏地站出来，就算最后没有成功，但确确实实站出来了，而且做出了自己绝没有勇气和判断做出的事来。在李士石和唐剑雨的眼中，还有在明月的眼中，那个胖子都比他这个只能在旁边发抖的蚂蚁强上千百倍。


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南宫同全身发着抖，捏着的双拳中指甲都掐入到肉中去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涕泪纵横，所谓的世家风范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绝望，羞耻，自我价值粉碎后巨大的空虚恐怖融合在一起，居然莫名地从心底最深处生出一股力量来，他猛地拔剑开口怒喝道：“住手！”


李士石还是站住了，对这位南宫公子至少表面上的尊敬是一定要做到的，而且他也隐约从这个声音中感觉到了点和之前不同的东西，所以扭头看向南宫同。


南宫同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都还挂着，看起来和一个刚刚大哭完的小孩有些像，握住剑的手还是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多少是平静了下来，还带着股之前没有的力气：“让明月姑娘走。今日的所有事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连累了这诸多同道少侠，搞砸了二叔三叔的布置，得罪了唐门，没道理还要连累明月姑娘。”


“南宫世兄，这事已经和你无关了。现在是影卫和唐门的事。”李士石冷冷地提醒他。


南宫同也不说话，反手一刺，手中的长剑就直接刺进了自己的胸口，血顿时就浸了出来。


李士石一惊，却反而更不敢动了。远处的唐剑雨也是面露惊讶之色。


南宫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剑刺入肉的感觉真的很痛，这辈子他也没这样痛过。但他还是强忍着痛开口说：“我再说一次，让明月姑娘走。要不我就死在这里。如果我死了，不管是你还是唐家都没好果子吃。这就有关系了吧？”


李士石惊呆了，头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唐剑雨。他当然也看出南宫同是认真的，那长剑已经有一截刺入了他胸口中，剑尖说不定就抵着心脏。现在南宫同离他还有相当一截距离，关键是南宫同自身也并非庸手，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将他手中的这剑给抢下来的。所以他才看向唐剑雨，想看看他能不能出手。


不过唐剑雨还没有开口，南宫同却先一步开口了：“那位唐十一少，今日确实是我冒失，得罪了。不过我若是死在这里，想必对唐家堡更是不利吧？”


“嗯。”唐剑雨点点头。眼光中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蔑视和戏谑，多了种玩味。


“之前十一少说，唐家老太爷也只是说有机会的话请明月姑娘去，十一少开始的时候邀请之意也没有那么强烈，所以唐家堡对明月姑娘应该只是有兴趣，而不是志在必得吧。”


每说一个字，每呼一口气，南宫同都能感觉到剑尖和自己胸口血肉的摩擦，甚至还有心脏搏动带来的撞击，但是他现在一点都不害怕，相反，感觉到从李士石，唐剑雨和明月看过来的眼光，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样有力量过，头脑也从没有如此的清晰。


“嗯。”唐剑雨还是点头。


“所以今日就算让明月姑娘走，对唐家堡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损失。但如果我死在这里，我二叔三叔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大伯却一定不会甘休。”


“嗯。南宫无极护短是大家都知道的，好像每个姓南宫的都是他亲生的一样。”


“所以你们没必要冒险来强行抓明月姑娘去。以十一少的眼光应该看得出来我是认真的。刚才十一少的那暗器实在是让人心惊，但就算那样，我敢说十一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打掉我手中的剑而不伤我。我这十多年功夫虽然是花架子，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我也劝十一少你莫要来冒险。”


“嗯，你说的没错。”唐剑雨继续点头。他忽然变成了南宫同的忠实支持者。


事实上好像确实如南宫同所说的一样，这样的情况下唐剑雨确实没有冒险的必要。一旦那剑尖刺破心脏，何晋芝张天师那等道门绝顶高人在场说不定还能保他一命，李士石和唐剑雨两人那是毫无办法的。而南宫同一旦死在了这里，无论实际上是死在谁手里的，唐门是绝脱不了干系，不只那些影卫方面预定的让步全打了水漂，还要面对南宫家的怒火。


明月也看着南宫同，脸上全是迷惑，今天这些人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对她来说确实有些过于复杂了。


南宫同将视线转向明月，眼光中的温柔也和平日间的造作完全不同，他缓缓说：“明月姑娘，实在是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你身陷险地。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一直仰慕你，想法子来在你面前显威风，想着和你更亲近些。只可惜我是个自以为是的蠢材，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是李士石暗示我将清风道长从你身边支使开的，他现在应该就在这神机堂中的机关作坊中潜伏着，不过我也不知道李士石是不是又安排了其他手段去对付他……”


终于听到了小夏的消息，明月的眼睛一亮，立刻说：“夏道士一定没事的。”看着南宫同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对他点点头：“你原来是个好人。”


说完这一句，明月转身就朝大厅外走去，往日间轻灵的身姿现在看起来居然显得有些蹒跚。


南宫同看着明月离开的背影，眼中又滑下眼泪来。在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样风姿卓越高贵不凡的贵公子还会哭，但今天他却哭了很多，像现在这样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而就在这个时候，手肘上突然出现了一点酥麻感，然后在他察觉到的同时就飞快地扩散到了整个手臂，一直绷紧的肌肉和力量全都僵直凝固成了一团死物。


当的一声，好像从虚空凝聚出来的铁锥击在了剑柄上，已经僵直的手腕根本握不住，长剑就脱手飞出。随着长剑离体伤口处的血朝外一涌，不过旋即又平息了下来，这铁锥撞击的角度拿得非常精准，让刺入他身体中的剑刃没有再多刺伤一丁点肌体就倒飞了出去。


“你说得没错。你这十几年的功夫只是个花架子罢了。”


随着这个冷冷的声音，一直静立不动的唐剑雨终于动了。他的身形好似一道难以看清捉摸不定的鬼影飞扑而来，只是眨眼间就来到了南宫同的身前。南宫同还在刚才的惊愕之中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就看见唐剑雨的手掌印在了自己胸口上，掌上渗透过来的劲力瞬间封闭了他胸口伤口周围的几个穴道，然后再将他像个稻草人一样地扔了出去。等他落在地面上痛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落在了李士石脚边，而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李士石的手指又点在了他的穴道上，他就只有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唐剑雨的身影只是在南宫同的位置上一沾即退，转而朝着明月那边急驰。那刚刚撞开南宫同长剑的铁锥也崩溃粉碎还原成无数的细微颗粒，无数细微的尖啸汇合成一股轰轰烈烈的怒潮般的飓风被唐剑雨携带着一起朝明月裹去。


就在唐剑雨刚刚一动的时候明月就察觉到了，她好像直接就感觉到了那股冲着她而来的恶意。她转过了身，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双手虚握成爪用力挥下。随着这一挥下，两道若隐若现的巨大抓痕在半空中浮现迎着飞驰来的唐剑雨划去，被这抓痕掠过的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像馒头屑一样粉碎四溅，一根两人合抱粗细的立柱也咔嚓一下断为数节。这两爪已经是明月的全力施为，就算是一头机关兽来也能劈成碎片。但是唐剑雨的身影没有丝毫的减速，他就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一样，只是一个晃动就从两个抓痕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扑到了明月的面前。


数十个明月的身影一下浮现在周围，但是丝毫没用，唐剑雨身周那无数细微沙粒裹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巨大漩涡，这些身影和之前的一样只是闪现了一下就消失掉，只剩下明月一个孤单单的身影。而刚才和李士石搏斗的时候还能进退有度的灵活身手在唐剑雨的面前变得好像蹒跚学步的小孩一样可笑，只是在头上轻轻一拍，明月的身躯就无力地瘫软倒下了。


轰隆。这个时候明月全力挥出的两道抓痕抓碎了沿途的立柱之后击到了大厅的墙面上，将一边的墙壁全部撕扯成粉碎，砂石尘土四散飞溅。如果不是这大厅修建得很是结实，结构也精巧稳固，说不定就要被这两爪给击得倒塌下来。


唐剑雨也眉头微微一跳，略有些吃惊。这大威天龙爪的威力之强让他也有些惊讶，只不过在明月手中使出来和真正精修此法的佛门大师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在他这样的高手眼中就如三岁小儿挥舞神兵利器一样，固然有威胁，小心些也就是手到擒来。


墙壁垮塌，露出远处的作坊和公舍来。这边的动静闹得如此大也不见有人赶来，这也是曾九文和魏总匠师等人早就事先吩咐过的，不希望今天将要发生在这里事的被其他人知晓，只是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任何一个的预料发展下去，最后还站在这里的也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看着一地的狼藉和残骸，唐剑雨在头痛该如何善后之余也不由得微微有一丝得意。今天的这一场风波看来是波涛激荡，起伏汹涌，但从头到尾就没有超出过他的掌握。唐门，还有唐门弟子再一次证实了只有他们才是这波涛诡谲吃与被吃的江湖中水性最好，潜得更深，游得更远的人。而且今天这场风波从某些方面来说实在很有趣，让他感觉这十年潜伏中有些微微憋闷的心情也畅快了许多，当然实际上的好处也不少，不止能从影卫那里得到相当的优势，而且完成了老太爷最近发下的任务，只是那个清风道士身上似乎有着什么连自己唐门都没有察觉到的秘密，看来在对影卫的情报方面还必须要……


轰的一声巨响将唐剑雨的思绪打断，准确地说是被比这巨响还要先发生四分之一瞬间的撞击所打断，唐门弟子千锤百炼出来到身体反应甚至比思想更快，感觉到那股莫名的推力的同时身体就借势朝旁边激射而出，直跳到五丈开外才落地。


但是这一落地并没有落得稳当，唐剑雨一屁股坐倒在地还顺势滑了几步出去。然后他自己就傻了，不止是因为他居然会做出这种最低级的失误，还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腿了，而且这坐倒在地的感觉也完全不对，好像少了些什么。


用了半眨眼唐剑雨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他的右腿和右边半个屁股已经没有了。


在他原本站着的那个位置上，一蓬刚刚消散的火光合着漫天的碎肉刚刚落地，半截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东西垃圾一样抛落在旁边不远处，那就是他刚才还好好长在身上的右腿。


再用了半眨眼，唐剑雨才找到了这一切的原因，远处的墙角边上，一具机关兽上的炮筒正在冒着青烟。


不用再用半眨眼唐剑雨就对这个偷袭做出了反应。他一挥手之间，那神鬼难测的铁锥就出现在了李士石的下巴处，沿着一个他视线的死角钻进了他脸上那玄武土甲的缝隙，然后将他那张惊愕莫名的脸和整个脑袋一起搅得稀烂。


但是在那玄武土甲和那张脸一起被搅烂的最后一瞬间，唐剑雨也看清了那土甲下的表情确实不是一个偷袭者的表情，于是他又呆了，这已是这大厅中唯一一个还有行动能力的对手，不是他还能是谁？


轻微的吱嘎吱嘎声音从周围所有机关兽的身上响起，那些布置在墙边四周的机关兽全都在缓缓挪动着身上的火器炮管对准了地上的唐剑雨。这下唐剑雨才猛然将目光转向了一个瘫倒在远处，他一直以为早就死了的那个胖子。


罗圆圈还没有死，虽然现在看起来离死也没差多少，过度的失血已经让他的意识模糊，那一双大大的圆眼中神色已经开始涣散，能凝聚出来的最后一丝灵光和精神则带着无比的愤怒锁定在唐剑雨的身上，而他那只仅存的血肉模糊的手掌中，那张神光兵符正发出朦朦胧胧的光幕，和在曾九文手中时候一样。


“怎么可能……”就算是以唐门弟子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江湖中第一等的神经和意志力，唐剑雨也歇斯底里失声大叫出来。但是下一瞬间，火器爆炸的怒吼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周围数十台机关兽火器的集中射击，一片密密麻麻混成一片的爆炸中，这位唐家十一少的身躯像一张纸片一样地被撕扯成了碎末再被焚成灰烬。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二章 故人（四）


小夏和其他符箓道士们是顺着火器的爆炸声和房屋的倒塌声赶来的。


也不知道之前神机堂的首领们是怎么事先吩咐的，无论是他们在那边饭堂中的搏斗暗算，还是这前厅中闹得几乎天翻地覆，硕大的荆州分舵中却都没有什么反应，所有的匠师们都集中精神在作坊那边继续工作，连个过来打听动静的人都没有。


这原本是逃跑的好机会，绝大多数符箓道士也都这样认为，不过小夏却执意要大家一起朝这里来看看。他的道理是这原本就是神机堂和唐门理亏在先，没有道理被他们陷害的人却还要抱头鼠窜的说法，听说正道盟的诸位少侠正在这里，而且他们还有张老前辈替他们撑腰，正是要回这场公道的大好机会，自然要堂堂正正地来找神机堂的堂主执事们说个明白。


只是他的话当然很难说动其他人，但有了张老头支持却就完全不一样了。张御宏真人之兄这个身份对野道士们来说实在是太耀眼，之前展现出的太上先天正一龙虎拘神气禁法简直神妙如仙法一般，就算后来稍有不甚被宵小暗算，也马上拿出了先天高人的实力，拨乱反正一记法术将那被唐门收买的西宁子道人给打成了白痴，将众人救出。毫不过分地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修为通神的张老前辈带领，这些符箓道士也真的敢去闯。


不过当这一行十来个野道士赶到那里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将他们全都看呆了。这曾经曾经宽大气派的大厅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数十人躺倒在其中，有的只是昏迷有的已经是肢体不全死无全尸，野道士们认识其中就有这荆州分舵的几位副堂主和执事。


在其他人还在初见的震惊中的时候，小夏直接飞奔冲向了那个蜷缩在地上不动的白衣身影，探了探脉搏和呼吸，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之抱起。


“清风道长，是你么……”不远处的声音传来，小夏才发现南宫同躺在那里。他看起来已经是这里所有人中最好的一个，虽然心窝处一个伤口渗出的鲜血已经将他半边身躯全部染红，至少他还活着，还能说话。就在他旁边，一具没头的身躯横在那里，从衣着和体型小夏认得出那是南宫同的忠实副手李士石。


“……这是怎么回事？”小夏抱着明月走过去，问。虽然是南宫同指使他潜伏进来的，但小夏并不认为南宫同会是影卫的人，至少不会是一名影卫，他根本没那个资格，也许是被人利用，也许只是帮忙。


南宫同没回答，只是问：“明月姑娘没事么？”


小夏看了看怀中的明月，说：“只是昏过去了。”


“那就好。”南宫同看起来松了口气。


“是谁打昏她的？”小夏看了看周围的地面上的几道爪痕，他当然能看出这是出自明月之手，还是一番相当激烈的搏斗。


“唐剑雨，唐家的十一少。”


明知这人应该已经不在这里，小夏依然是身体一紧，他猜到这里肯定有另外的唐门弟子坐镇，却没料到会是一个内门弟子。唐家堡一共十三房，每一房只能有一个人成为内门弟子，也就是说整个唐家堡只能有十三个内门弟子，任何一个都是恐怖之极的人物。明月只是昏过去，那只能说明对方没下死手。


“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南宫同的回答却完全出乎小夏的意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夏再问。


南宫同长还是不回答，很虚弱地叹了口气问：“我躺着看不见，请你帮我看看，现在正道盟还有多少人活着？”


小夏皱皱眉，有些不想理会这家伙转身走开，但又隐约感觉到他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抬头看了看已经在抢救那些垂死的正道盟少侠的野道士们，说：“不知道，看起来没几个。”


“是我害死了他们……”南宫同喃喃说，又看着小夏。“我差点连你也害了，还好你没事。要不然明月姑娘不会原谅我……”


“我最后一次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小夏感觉到怀中微微一动，然后明月就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夏，明月没有欣喜如狂，只是嫣然一笑，伸手抱住了小夏的脖子将头埋在他颈间：“夏道士，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这些天我很想你啊。”


“我也很想你啊。”小夏也是由衷地一笑，脸颊旁的青丝让他感觉这满地的残骸都没那么血腥了。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肩膀，小夏将她放下地来，问：“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位南宫公子和人争斗把你害成这样的？”


“是，不过没关系的，这位南宫公子原来是个好人啊。”明月看着地上的南宫同一笑。


地上的南宫同也是跟着一笑，一半平淡一半苦涩。


正道盟最后活下来的人连一半都不到，而且都是那些最开始就中了唐剑雨细针而晕过去的那几个，服下抗毒灵药的反而全死了，唐剑雨第二次射来的铁锥无疑是下了重手，那无疑是特制的铁锥对肢体的伤害远比看起来的更要大得多，一中躯干必定是扎入体内绞碎内脏，就算是四肢上被撕裂的伤口也无法自行止血，再在地上挨了这么一会儿，就算这后来赶来的野道士们再抢救也是无济于事。


反倒是罗圆圈活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这家伙皮糙肉厚生命力比那些少侠们要顽强，还是唐剑雨那一锥主要是为救下那一块神光兵符冲着他的肩膀而去，虽然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但命居然是保住了。包扎上之后也和其他正道盟少侠一样，被两个野道士用衣服和固形符做了个简易担架抬上就走了。也是多亏有了这些随着小夏一起赶来的野道士，要不然就凭小夏和明月是绝没办法将这些昏迷着的少侠们运走，连南宫同也是被两个野道士抬出了神机堂。


至于神机堂那些昏迷过的香主执事们，除了一两个实在倒霉，躺倒的位置刚好在明月那全力一爪的前方，被凌厉爪劲扯成了尸块，其他的都昏睡着一点损伤都没有。这些都是用得上的人才，唐剑雨大概只是用了迷香之类的手段将他们迷晕过去。小夏他们也就只有任他们躺在那里，临走之时让一个野道士去通知那些后面作坊中的工匠就行了。神机堂中各式药物各式匠人都有，他们自会慢慢救治，至于这个烂摊子该如何收场，已经不是他们现在所能考虑的了。


……


荆阳城中的南宫宅院中，那些幸存下来的正道盟少侠被灌着服下南宫家的解毒灵药没多久，也就一个个都慢慢转醒了。当听说除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都死了之后，有的惊怒交加破口大骂神机堂和唐家堡，有的心丧欲死面如土色。他们昏得都早，后面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这不得不说是种难得的运气，让他们不止保住了命，还保住了心情和精神去愤怒。


南宫同的伤不重，但也不轻，只能是还能行动而已。看着他脸色苍白地拖着身体来给诸人赔礼，说今日的一切都归咎于他策划错误。诸位少侠自然也都是连说不敢当，这只怪唐门手段毒辣卑鄙，不顾脸面在自己人身上下蛊控制，还直接撕破脸皮动手，若不是南宫公子和明月仙子李士石公子等奋勇抗争，说不定自己这些人也只能丧命于斯。今后南宫公子依然是这一路正道盟当之无愧的领袖，他们都唯南宫公子马首是瞻。


南宫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请他们在这里稍稍静养，等候正道盟的其他各路的援军。


至于那些野道士，南宫同专门设宴款待答谢了他们。这些江湖中最低层的野道士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居然有一天能踏入南宫家的宅院，能受到南宫家的感谢，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当然，换在今天之前，南宫同自己也做梦都不会想到。


不过，这群野道士中有张老头的存在这也是很关键的一个原因。一位道法先天高人，伏魔真人张御宏的兄长，即便是对南宫家来说也确实是一位不能忽视的贵宾。只是这位高人却对南宫同情他在此盘桓数日等等邀请全数拒绝，还请诸位尽量不要在人前提及他，今日之事过了便算，就当他只是一个偶然过路的乡间老头罢了。言语神情依然还是那种三代老农的过分客气和微微怯懦，就像受不了这南宫宅院的富贵大气一样，一定要和其他野道士们一起离开。


临走之时，南宫同对每位野道士送上两百两黄金，说是代神机堂赔偿给他们的，若是以后需要指证神机堂的时候还请他们站出来。这些野道士自然更是感激得涕泪横流，说南宫世家不愧是天下正道之首，一定要将南宫家的大义在江湖上好好宣扬宣扬。


在单独送别张老头的时候，南宫同送上的就是一双由神机堂总堂精心打造的小号义肢，据说还是机关堂首座魏瑟大师尚在的时候亲手所做，用了最精细有力的灵动木和几种珍稀材料，使用起来几乎和真的双腿没有什么两样。这是南宫同听到小夏说的之后专门派人去荆州分舵要的，虽然那边早已经乱作了一锅粥，但这种小事也还不是问题。


张老头自然是笑得连脸都烂了，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将这双义肢抱在怀里，亲热得好像抱着他孙儿一样。只是在千恩万谢地告辞之时也他又再向南宫同和小夏说了，希望他们不要将自己的事告诉其他人，特别是龙虎山的。


“将这样一位道法先天的高人放在乡间种田，这确实是龙虎山之耻，也难怪他害怕此事传出去了。”小夏看着张老头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这样一位道门高人，不用说动手做什么的话，就只是亮明了身份地站在那里，很多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就像今天这样。但他偏偏就自甘在乡间田陌上劳作一生，说是无欲无求的道家心境吧，但看他只为了自己孙儿那双义肢的事就能高兴成那样，总让人看了有些觉得不大舒服。


南宫同摇了摇头，说：“不是龙虎山之耻，是张天师之耻。不过也由不得他不这样做。一个伏魔真人张御宏便够了，若是兄弟同心，就算别人没那心思，他那天师之位自己坐着也不安心。”


“哦？不都反正是张家的人么？”小夏对这些家族内中倾轧暗斗的事就不大清楚了。


南宫同却是很清楚的样子，说：“张家传承了这么多年，传得这般大，这般广，历代天师又只能有一位，内中的各种倾轧权衡不见得就比朝堂的简单了。否则又怎么会有茅山，真武两宗先后崛起来分薄道门宗师的地位？相比之下唐家那种严密冷酷的做派才真是世家传承之风，只是对唐家自己人来说就未免有些太痛苦了。”


小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那你们南宫家呢？”


“我们南宫家有个好家主，有两个好叔伯，偏偏他们又都还没有子嗣，所以我们各房的其他小辈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可以过得很好。这是我们的运气。”南宫同一笑，也带着苦涩。“只可惜这也容易养出些废物来。”


“也还好吧。”小夏一笑。从神机堂出来之后南宫同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之前的浮华漂亮不见了，倒让他身上那种世家浸淫出的迷人风度显得自然得多，而且终究是大族世家的子弟，基本的头脑见识也是有的，这两天的安抚人心善后等做起来也确实是一副世家子弟该有的大气。


南宫同意兴索然地长叹一口气：“刚才神机堂那边送了消息过来，他们那边也差不多暂时稳定下来，只等唐门和总堂的人过来接手。将这里我能做的都做了，该善后的都善后之后，就等着别人来收拾这一大摊烂摊子吧。我还是回南宫家去的好，这江湖真的不是我这种人该呆的地方。”


小夏真的有些好奇当时在那大厅中发生了些什么，居然能将南宫同改变如此之多，就算不能说历经风雨之后就改头换面如宝剑出鞘，至少也不再是个有些引人反感的绣花枕头了。至于这留下的摊子有多大多烂，就算小夏没亲眼看见过程，也从结果上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现在最后剩下来的，就只剩下清风道长你和明月姑娘两人的问题了。”南宫同把视线转到小夏身上：“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清风道长你对我的信任，留在这里没有一走了之。”


“明月姑娘不是也说了，你是个好人么。相信好人总不会有错的。”小夏笑笑。“而且我就算想走，也不一定能走掉……”


“说得是……”这里是荆阳城的城门外，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南宫同却还是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说：“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


南宫宅后院的小湖中央，一座别有风趣的竹木小亭矗立在周围的碧波荡漾中，几位侍女准备好了香茶果脯之后就匆匆退去，只剩小夏和南宫同对坐在其中。


南宫同端起面前的香茶轻喝一口，说：“我南宫家的宅院中通常都会备得有这样的小湖水池，周围上下全都一览无遗，所以可以放心地说话。”


小夏也轻轻嘬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只感觉一股透人心脾的清香在口齿间回旋不绝，绝对是他这辈子所尝过的最好的茶，刚才沏茶的那个侍女的容貌身姿就算不如明月，也是一等一的美女，沏茶的动作优美流畅，显然是苦练而就的，好像是无意间看向南宫同的眼光中有种掩饰得很好，却又能让人一眼就感觉到的媚意，只可惜南宫同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再看看周围这人工开凿出的一大片湖水，上下都有活水出入，微风扑面，碧浪翻涌。如果说这种享受只能培养出废物纨绔来，那大概天下间九成九九九九九九的男人都要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废物。


就算小夏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很想在这培养废物的环境中多呆一会。


“明月姑娘的伤势怎么样？”南宫同问。


小夏没想到他不想别人偷听而特意来到这里之后，第一句问的居然是这个，微微一愣之后回答：“还好，她这两日都在打坐疗伤。你不去看看她么？”


“不去了。还是不看的好。”南宫同长叹一口气，淡淡回答。这两天他去看过所有的人，连还昏迷着的罗圆圈都看过了，但就是没去看过明月。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说：“其实我想说的便是……请清风道长你暂时先悄悄离开明月姑娘吧。”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三章 故人（五）


“我大概猜到你会这么说。”


对南宫同的这句话，小夏并不觉得意外。


南宫同看着小夏说：“清风道长，之前我支使你去潜伏神机堂，却让你身陷险境，实在是万分抱歉。我也不知道影卫要找你做什么，但不管是什么，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也不是什么小事，对么？”


“是。”小夏点头。他相信南宫同确实没有要暗害自己的心思，不只是相信明月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能眼神没有丝毫闪烁地这样开诚布公地撒谎，不是南宫同这种世家子能做到的。


“他们要的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南宫同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全是心灰意冷后的淡然。“但是我知道若是明月姑娘和你在一起，肯定会被你连累的。”


“对。”小夏也叹一口气。


“你也应该明白逃跑是没用的。如果之前你告诉我你要走，我随时都可以替你安排。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行，都是最快的马，最快的船。或者你担心我会暗害你，你自己悄悄地走掉，只要不带走明月姑娘，我也不会有一点关心。因为根本无处可逃。因为要抓你的人是我二叔，是影卫。”南宫同的声音很轻，也很肯定。他的表情也很认真很严肃。“你大概不知道影卫的力量，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看见一个影卫，但是他很有可能已经和一个或者很多个属于影卫的人，帮影卫做事的人一起生活了一辈子。”顿了顿，他补充一句：“包括我在内。所以我才选这个地方和你说话。”


“我明白。”小夏点点头。也许真正的影卫人数不是很多，但是属于这个势力的力量绝对很多很大，只是看连江湖中最大的情报集散处红烟青雨楼也是影卫的直属机构之一，就能明白这个机构的力量有多庞大。这是大乾朝本身扎根在江湖中的根系，所有明里暗中的力量他们都可以调动，内中高手能人更是无数。这和当时洛水帮通缉他两人有本质上的不同，所以小夏知道影卫要抓他的时候，也并没有慌着离开，在没有明确目标之前，如无头苍蝇一样乱钻乱跑那是没用的。


“当然，影卫的力量也不是说真正就无所不能。至少在雍州，云州，蜀州三州他们就最多只能安插些眼线，还远不到掌控的地步。只是现在你现在是在荆州，北上朝雍州走是千里迢迢，云州蜀州倒是相对较近，但你应该知道，那是唐家的地盘，唐家在那两州的力量才是真正的无所不能。他们虽然是找明月姑娘，但是现在肯定知道了影卫要抓你。我听他们说过，神机堂中还潜伏得有一个唐家的人，却至始至终没有露面，我想因为他要把消息传递回去。”


“嗯。”小夏点点头。确实也应该是还有一个的，只是不知道是那些匠师香主中的哪一个，或者是那些野道士中的哪一个。


“既然他们知道影卫对你志在必得，就算他们不知道内中的原因，他们也同样不会放过你，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手上多一枚对方想要的筹码，那就可以在博弈中交换到更多的东西，就算你和那位唐四少是至交好友也没用。在这种大局面中个人感情没有丝毫价值。”


虽然也是刚刚学到这些概念，南宫同用起来也没有丝毫生涩，他本身并不蠢，眼光也是有的，这两天中显然已经将这些考虑得很明白了。


“所以……只要你们在一起，明月姑娘一定会被你连累。”


小夏缓缓点了点头。之所以他早料到南宫同会这么说，是因为这些他也是同样考虑过的。南宫同说得并没有错。旋即他又苦笑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悄悄独自去找你二叔自投罗网？”


“我可没有这样说。”南宫同摇摇头。顿了顿，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说：“实际上，我可以将我所知的我二叔，三叔，还有影卫的情况全部告诉你，多少会对你有些帮助。而且你一个人解决不了面对不了的问题，也可以请师门长辈帮忙。听表妹说，何晋芝掌教不是颇为看重你么？还有你师傅不是和徐正洲老爷子是旧友么？徐正洲老爷子辈分高，修为更深，就算我二叔也不能不卖他几分面子。你修书去将此间情况告诉他们两位，就算你被抓了，事情便也还有周旋的余地。但此前明月姑娘若是和你在一起，以她的性子绝对会和来抓你的人动手。我怕到时候……”


“我明白。”小夏点点头。不过说到向什么师门长辈的求救这事，他还真的从没想过。从十来岁就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难题，就算是现在这样的状况下，也真的不愿去向这两位修书求救。“我的事暂且不论，那么明月姑娘呢？你说让我悄悄离开，那么可是替她另有安排么？”


“那是自然的。”南宫同点头。“不过还有一事我想问你。当日在神机堂中，那唐剑雨说，唐家的老爷子要请明月姑娘过去。说是有一位故人想要见她，还能给明月姑娘讲解她之前忘掉的往事……”南宫同看着小夏。“你和明月姑娘要熟悉得多，你知道这些话中是什么意思么？”


小夏缓缓摇头。正因为他对明月太熟悉，才越觉得这些话中的意思很有些匪夷所思。明月姑娘会有什么故人？会有什么忘记的往事？明月告诉他的那些过往没理由会是编造的，但唐家的人好像也没必要编造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出来。这些天里思考这个问题他废了不少力气，也问过明月几次，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的头绪。


南宫同沉吟了片刻，也摇摇头：“算了，我只是觉得其中好似有些诡异罢了，到底如何也不是我该关心的……反正我已第一时间修书传信去净土禅院，说明了明月姑娘在此间遇到麻烦，请他们派几位高僧来接明月姑娘去净土禅院暂避。”


“你说什么？”小夏大惊。“你写信去净土禅院了？”


南宫同看了小夏的模样反而微微诧异：“怎么了？我修书向明月姑娘的师门求援，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了？唐家虽然势大，行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应该也不会想到贸然惹到净土禅院头上去的。而且其中似乎牵涉到明月姑娘的身世问题，如此重要之事难道不和他师门商量么？”


“这……”小夏无言以对。照道理来说确实也是如此，只是这一番好心却让小夏不禁地冒冷汗。这个捏造出来的师门对明月来说危险性绝不小于那个强要邀请她的唐家堡，甚至犹有过之，灭怒和尚当日的作为就足够说明问题。听闻净土禅院中的那一座十方舍利琉璃塔是天下佛门至宝，送入其中的高僧舍利越多，舍利塔的威能越大，净土禅院为了脸面不方便公然说破明月身上那颗赤霞和尚的金刚舍利子的事，但自己送上门去的话那就好像是另一回事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侍女匆匆从架设在湖面上的竹编小道上走来，对南宫同禀报说：“公子，外面有一位净土禅院的大师正在客厅候着，说是明月姑娘的故人。”


“来的正好。清风道长，我们便一起去见见这位大师再说吧。”南宫同一击掌站起，不过旋即又是一皱眉。“但怎会来得这样快？”


……


大厅中，一位满面尘土，满身泥泞，简直就好像是刚刚在泥浆里赶了一天一夜路的和尚正在那里坐着，直接就着茶壶大口大口地喝着南宫家那足可贵比黄金的茶水。看来如果不是南宫同早有吩咐要细心候着净土禅院来的大师，这和尚的模样可能连门都没办法进来。


这和尚不过二十出头，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虽然并不英俊，看着却甚是讨喜可爱，而看在小夏眼睛里，简直差不多可说是天下间最可爱的和尚，忍不住率先就出声招呼：“原来是十方神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原来是净土禅院的十方神僧……久仰久仰。”南宫同也是大喜过望。近年来这位年轻神僧声名日盛，佛法修为都是远超同辈，连皇上都听闻他的大名而召见过几次。再加上和明月有旧，这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还不等南宫同和小夏先开口说什么其他的，十方对正要和他说话的南宫同先一步说：“南宫施主，久闻南宫家的厨师不输皇家御厨，贫僧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喝了，能否速速整治桌素席来尝尝？”


南宫同立刻回答：“大师有求，自无不允。”


十方看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贫僧一收到南宫公子的信，见上面说有人要对明月姑娘不利，这才飞快赶来，连饭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沿途也没去化缘的心思，看见你们两位的神态便知明月姑娘无事，这才有心思吃饭了。”


南宫家的厨师不只水平高，速度也很快，吩咐下去之后很快就有流水般的素席摆上来，十方还不忘先诵经一段，这才摆开碗筷大吃起来。他吃相并不粗鲁，速度看起来好像也不快，但每盘菜端上来不过三四息的时间就汤水都不剩下。一边吃一边他还能对这些菜肴赞不绝口：“好吃好吃，不错不错，这道素炒水晶虾入口鲜嫩爽滑，贫僧虽然没吃过真的虾是什么味道，想来也差不多吧。还有这道八宝珍珠，贫僧还记得上一次吃是陪着师伯一起在宫中吃的，也是这个味道，南宫家的厨子果然足以和御厨比肩。”


南宫同一笑：“那是因为我大伯告老还乡之时，皇上怕我大伯吃惯了宫中的味道换不了口味，因此御赐给我大伯几位御厨。所以现在所有我南宫家的厨子都是这几位御厨的徒子徒孙。”


“哦？难怪如此。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能有今日的口福看来定是佛祖的指引。”对着已经一扫而空的桌子，十方双手合十闭眼念了一声佛号。又睁眼对南宫同说：“为了不辜负佛恩深重，不知可否请南宫公子再将这素席照原样整治一桌出来？”


“厄？”南宫同的微笑忍不住一僵，当然倒不是舍不得，只是这一桌素席原本就已经是八个人的分量了。不过既然十方神僧开了口，那就算是再来十桌一百桌也是不在话下，立刻笑道：“大师言重了，些许饭菜而已，算不得什么。”


没过多久，一桌刚上的素席又完全空了，十方合十又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南宫施主，贫僧受你这两桌素席，无以回报，只能竭力替施主清除化解些业债魔障了。你信中对此事只提了个大概，只说有人想要强行掳了明月姑娘去见什么故人，不知道详细实情到底是如何呢？”


南宫同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十方那毫无变化的身形一眼，这两桌素席的分量累加起来足和他身体差不多了，这样全吃下去之后也不知道装到哪里去了，难道这佛门神通还有此用于饮食之道的神效不成？不过这都是和主旨无关的旁枝末节，不明白也不用去理会，便将当日在神机堂中唐剑雨对明月所说的话都转述了。


“……明月姑娘自己对的过往从来避而不谈，似乎她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以那唐剑雨的身份来说，应该也不会胡编乱造来骗人，所以我才请明月姑娘的师门来人解决此事。”


十方听了立刻便是连连摇头：“那唐家堡行事好生霸道。就算那确实是明月姑娘的什么故人，但既然明月姑娘已经记不得了，也不愿意去见他，那便是缘分已尽，从此便是天涯陌路人，哪里还能这样强行带人去的道理？南宫公子你大可放心，只要有贫僧在，必然不让那些宵小鬼祟之辈惊扰于她。”


“有大师此言，我心中最大一块石头总算能放下了。”南宫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软到在座椅中。既然唐门对明月没有什么志在必得的东西，那也就不会贸然去招惹净土禅院，净土禅院虽然极少参与江湖争斗，但分量也绝不会比任何一股势力轻，更有皇家天子的脸面，就算是影卫也要让步。


十方拍拍手：“那么事不宜迟，夏道长就请去带上明月姑娘，我们就准备上路吧。”


“去哪里？”小夏和南宫同都是一呆。


“不瞒两位说，贫僧在南边也还有些要紧事，只是见信上所说不放心明月姑娘才急急赶来，如今正要赶回去处理那些事。而且那些事若是贫僧自己一个人的话却是有些棘手，有了夏道长和明月姑娘两人帮忙，这完成的把握也就大了许多。”


小夏想了想，还是摇头：“只需要明月姑娘和大师一起去就行了。我现在有大麻烦缠身，若是和你们在一起怕连累了你们。”


十方一摊手：“但是若夏道长不去的话，明月姑娘怎么愿意去？”


“……这个……十方大师难道没有办法劝说明月姑娘根着你一起去么？”对这位小神僧小夏一直是很有些期待的，不是说他功力多深法术多强，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十方一笑：“贫僧哪里有什么办法。夏道长又不是不知道，当日在天火山之时那般说法，还是夏道长开了口明月姑娘才跟我一起离开的，但是后来当感觉到夏道长有难之时他又马上飞奔回来。”


“嗯……这个……”小夏挠头，好像确实也是。


“其实夏道长何须烦恼。难道你现在的什么麻烦，还能比得上当日天火山下的麻烦大么？难道你要面对的人比天火派宗主，比那元顺一，比那红叶大将军还恐怖不成？当日那般情况下明月姑娘都没有弃你而去，你现在又何必要离开明月姑娘呢？夏道长和明月姑娘之间乃是佛祖所定下的大机缘，这些区区俗事不过是凡尘微波，你又何须在意？若是为此便动了你自己的本心，岂不是因小失大？”


小夏皱眉苦脸，十方的这些话听起来似通非通，他也听得似懂非懂，仔细想了想，忽然一笑点头：“好，便听十方神僧的话了。”


“啊？”南宫同却是一呆。“但是……清风道长，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这样有可能连累明月姑娘么？”


十方听了立刻呵呵一笑：“南宫公子此言差矣。若是夏道长和明月姑娘可以分开，却在一起给明月姑娘带来麻烦，那便叫连累。但现在是明月姑娘就算知道了其中利害关系和有可能的危险也不愿意离开夏道长，那却叫作同舟共济了。南宫公子便请安心吧，贫僧吃了你的这两桌素席，就必定要尽全力帮你保明月姑娘的安全，难道你以为贫僧会白吃你这两桌素席么？”


“这……这……”南宫同哭笑不得地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只有苦笑着对十方一拱手。“那也只有多谢大师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四章 故人（六）


“什么？明月仙子和清风道长已经走了？她的伤没事么？她到哪里去了？”


听到南宫同的话，罗圆圈几乎从床上蹦了起来，不过又马上重重地跌了下去，肩头包扎好的伤口处顿时渗出血色来。


“你最好还是卧床休息的好。你这模样就算真能追过去，也是给明月姑娘添麻烦。”嘴上的语气淡然，南宫同心中也是暗暗惊叹。这胖子身上的伤势之重，现在能醒过来已算是难得，听见明月离开之后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来，简直可说是不可思议。


喘息了几口气之后，罗圆圈还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弹，勉力对南宫同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南宫公子收留照顾了。”


这倒不是客气话。既然明月姑娘已经离开，那他这个随从的身份在南宫同看来就应该毫无价值。但从伤口上裹着的伤药，服的汤药那些来看，罗圆圈还是可以分辨得出那是丝毫没有水分的上好灵药。要知道南宫家的上好灵药，以原本万虎帮三当家的身份来说，就算是祖宗十八代一起积德都是没福气来享用的。


“无妨，我也是敬你是一条汉子。”南宫同点点头。这胖子既不侨情做作也不卑躬屈膝，没有那种江湖低层小人物特有的自卑自大，不由得让他再看高一眼。


对于眼前这个叫罗圆圈的家伙，南宫同的感官颇为复杂。之前只是觉得这是只围绕在明月身边的恼人苍蝇，连拍打一下都怕脏了自己的手，但在神机堂中那一场风波中，这本该是蚂蚁般的小人物却大放异彩，表现出相当的机智勇毅，不只远胜过那些正道盟的世家大派弟子们，连唐剑雨都点头认可。这让南宫同羞愤欲死之余，也成为他最后能爆发出那般举动的导火索。虽然南宫同的作为终究没起到什么实质上的作用，但在他自己内心中已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带着的，对这原本瞧不起之极的胖子已是有了隐隐的认同感。


而罗圆圈那一切奋不顾身的所为，无疑都是出自对明月姑娘的一番痴心爱慕，但偏偏明月姑娘似乎对他却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连离开之时也没来看看他，只是对南宫同说了两句请让他在这里养伤，让南宫同恻然之余也有同病相怜之感。


当然，留他下来细心照看的最主要原因却并不是这个。南宫公子现在已经很清楚站在自己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该做些什么了。


微微斟酌了下语句，南宫同开口：“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当日在神机堂荆州分舵中的一切，罗当家你可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罗圆圈微微一愣。“不过后来被那唐十一用暗器击伤之后却不怎么记得清楚了，只记得他和明月仙子打斗，最后居然好像将明月仙子击伤了。那时候我心中那怒火简直是不能自己，恨不得扑过去咬下他一块肉来，只可惜实在是动弹不得，伤重之下激怒攻心，居然便晕了过去……南宫公子你谢我做什么？”


“……若不是受你当日的奋勇激励，我也万万提不起心中的勇气去反抗唐十一……难道你就真不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么？”南宫同静静地看着罗圆圈的表情，眼睛眨也不眨。


罗圆圈眯眼寻思了一下，好像努力在回忆角落中搜罗出当日的痕迹，然后才说：“我好像隐约间听到了哪里又有火器炸开的响动，只是当时眼睛也看不清了，意识也迷糊了，现在实在是不大记得起来了……最后是清风道长率领那些野道士们来救下明月姑娘的么？可将唐十一那狗贼杀了？我真是恨不得将那狗贼碎尸万段！”


没有从那张胖脸上看出一丁点的不自然，南宫同微微有些失望，又微微松了一口气，点头说：“是，正是清风道长带人来将明月姑娘救下的。”


罗圆圈长吁一口气：“果然，果然只有清风道长才能保护明月姑娘。虽然那唐家势力庞大，手段阴狠，但只要有清风道长陪着明月姑娘，就算我不能时刻护卫在明月姑娘身边，我也是放心许多了。”


看着这胖子脸上那真正如释重负，没有一点作伪的表情，南宫同真的在微微感动之余也很是纳闷，禁不住问：“你是真的爱慕明月姑娘么？”


“那是当然。”罗圆圈用一种天上当然有太阳的表情和语气回答。


“那你为何对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如此亲近就能没有丝毫的嫉妒之心？”


“清风道长对明月姑娘好，明月姑娘又喜欢和清风道长在一起，这对明月姑娘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何还要去嫉妒？”罗圆圈的表情还是那般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废话一样。随即他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知道南宫公子你是什么意思。我罗圆圈也不是小孩子，更不是第一天出来走江湖的，男女之事就算经历得不多，难道见得听得还少么？只是我对明月仙子确实是只有敬仰倾慕之心，绝无半点亵渎亲近之意。说得冒犯一点，她便是我心中的佛祖，菩萨。我只求能跪得近些多看看她，多为她做些事，便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这……这……”南宫同觉得简直是难以理解。若说是十来岁的不谙世事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有这样的心思还有几分道理，这罗圆圈看起来也有二十好几了，见过的世面应该不少，头脑更不是那种痴傻愚笨之辈，这些话说给旁人听了实在是觉得难以置信，但偏偏罗圆圈又说得声情并茂，那声音中蕴含的感情，眼神中满溢出来的色彩，确实就是那种最虔诚的教徒对自己膜拜的神祗的无限虔诚。


罗圆圈好像也明白南宫同听了这番话后的感受，又叹了口气说：“我也明白南宫公子也是喜欢她的，但我对明月仙子的感情确实不是寻常的男女爱欲。我也不知如何说是好，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觉得可笑也罢。总之便是我从第一眼看到她开始，便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最深处有什么从未有过的东西在搏动起来，在此之前那些年生简直都是白过的，从今往后，便是只有看着明月仙子，为明月仙子活着，我这辈子才有意思。”


南宫同愕然半晌，终于像是被打败了，自惭不如似的长出一口气说：“罗当家的这一番痴心苦心，若是明月姑娘知道了也必定感动。这些日子就请罗当家的在这里好好休养，将伤势养好再说吧。”


“若是明月仙子知道了为此心烦，我倒宁愿她不要知道的好。”罗圆圈也长出一口气，这一阵子的谈话已经让他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那就多多打搅南宫公子了。”


南宫同也不再多说，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走出房间。


屋外，是一片独立出来的小小庭院，这安置罗圆圈的居然是南宫宅中一座专门的独立院落，这原本应该是有相当分量的贵客才能享受到的礼遇。两个在院门口久候的下人看见南宫同一出来，立刻上来躬身行礼。


南宫同看也不看这两人，只是随口吩咐道：“从今日开始，护卫这里的人力再加强一倍，务必要保护里面这位罗当家的安全，没有经过我的肯首，不许任何人进去见他。明白么？”


“明白。”下人也并不问为什么。南宫家的下人素质都极高，知道主人的意愿再奇怪也无须多问。当然，高的不止是这些，这两个虽然只是一身下人的打扮，也只是这宅院中上百负责守卫的下人中的两个，但若是出去放在荆州江湖上，已可以是小有薄名的高手。这样数十名高手昼夜不分尽心尽责地守护在周围，就算是只苍蝇想要飞进去也不是件容易事。


顿了顿，虽然明知道那多半是没什么可能的，但南宫同还是小心为上地加了一句：“当然，也要防止那位罗当家自己悄悄地跑出来，明白么？”


“明白。少主请放心。”


吩咐布置完一切，南宫同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安置在这里养伤的罗圆圈，其实才是这场风波的善后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因为他就是杀掉唐家十一少的人。当时昏过去的明月和正道盟诸少侠都不知道，后来赶过来的小夏等也不知道，现在确定连罗圆圈本人也不知道了。


必须要有人为唐剑雨的死负责。唐家十一少的命，不是随随便便的什么理由就能糊弄过去的，就算所有的政治博弈和利益交换达到了平衡圆满，也必须要一个形式上的人来偿命。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个凶手也是一枚很重要的筹码。


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命能暂缓唐家对明月姑娘的追逼，给明月姑娘多一些机会脱离这个漩涡，多半也会毫不犹豫地慷慨赴死吧。想到罗圆圈的那种痴心，南宫同叹了口气，这个胖子让他自叹不如的地方原来如此之多。只可惜到了这时候，也只能是一枚筹码罢了。


独自转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南宫同没要任何下人和侍女跟在身边伺候，打算独自一个人沏上一壶茶静静地想上些事情。这是他现在有意无意地养成的新习惯，尽量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亲手来做。


只是当他刚刚坐下，里屋就传来脚步声，居然已经有人在里面等着他，而且并没有下人事先禀报过，显然也没有其他人知晓。


南宫同先是微微一惊，但马上就是一喜，然后一沉，立刻站了起来。他明白他一直等着的人终于来了。


随着脚步声，里屋中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身量并不高大，满面的风霜沧桑之色，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破旧的布鞋，头上还戴着顶斗笠，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江湖路人。但是当这个人一站出来，一走动的时候，包括南宫同本人，还有这满屋精心挑选的奢华精美的装饰就忽然失去了光彩，变得好像纸扎一样的单薄。


因为这个人的气势和存在感实在太强了。那一身粗布衣衫也许在他刻意掩饰收敛的情形下还能起到伪装的作用，但当他这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自身的气势和气息的时候，就算是个瞎子也能感觉得出这个人的非凡和巨大。他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乃至每个呼吸都好像在扯动着周围的人的心神。


“二叔。”南宫同躬身行礼。面前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影衫卫的副指挥使，南宫家的中流砥柱，南宫无忌。


“你应该知道那清风道人是我想要的人吧？怎的还让他又和十方和尚走到一起去了？”


南宫无忌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乍听之下并不响亮，但是内中隐含的力量很足，让南宫同生不出丝毫抵抗或者撒谎的念头。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侄儿已经尽力了，只是十方神僧却强要请他和明月姑娘一起离开，我也不好阻拦。而且以影卫之能，他去到哪里不也是一样的么？”


“牵扯到净土禅院那帮和尚，总有些碍手碍脚。”南宫无忌的眼光在南宫同的脸上淡淡扫了一下便收了回来，在桌前坐下。身材欣长的南宫同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头，他这坐下之后高矮差距更是明显，但南宫同却感觉自己是在跪着接受一个巨人的俯视，而且这巨人的眼光已将他从里到外都看得通透。“……从今以后，无论是发生什么事，那叫明月的女子的事你也不许再去过问，不许插手，那女子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她身上带着的风波潜流也绝不是你可以涉足其中的，你明白么？”


“……侄儿明白。”南宫同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次你闯下的祸不小。你知道么？”南宫无忌淡淡问。


“侄儿知道错了。从今以后侄儿再不会枉自涉足这些江湖事，老老实实回老宅去陪着父母大伯。”南宫同的头埋得更低了。唐家的十一少也殒命于此，这一场错误当然不小。


“不，你还是帮着姒儿做事吧。”南宫无忌的声音中却没有什么责怪之意。“人做错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道自己错了，还能在错里找出对的机会来。我能看得出你这次醒悟了不少。大哥总是舍不得让你们这些小辈出来历练，但南宫家的下一代里迟早需要人来担当，这次闯祸对你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你这两天善后做的都很好，我都知道了。”


“二叔，我……”南宫同又是震惊又是感动，闯下这样的大祸却没有什么责罚错怪，让他真的有些无地自容。不过同时还有更多的不知所措，他真的再没有什么心思和信心放在这江湖事上。


南宫无忌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意味，直接给他安排下了该做的事：“人做错了的事便要自己学着承担责任。我们影卫和唐家的博弈你暂时不用管，但是李家，还有那些丧命在这风波中的人的背后各大门派家族，你都要一一亲自去登门赔罪。不要觉得这让我们南宫家丢脸，连认错都不敢的南宫家那才是真正的丢脸。你知道么？”


“是。”


南宫无忌点点头：“好，接下来便带我去见见那位罗当家吧。”


“啊？”南宫同愣了一愣。罗圆圈眼下虽然算得上是个要紧的筹码，但终究不过只是个筹码罢了，好像轮不到南宫无忌去亲自过问什么。“二叔不用先处理其他事么？那人我已经保护得很好，该问的也都问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唐剑雨是死在他手上的，应该只是误打误撞才驱使动了那兵符……”


“误打误撞？原来你是这么以为的么？”南宫无忌微微一笑。他的笑也只是嘴边的两条法令纹朝外一展，看不出什么和善，依然是充满着威严和权势。“你信中将过程说得那般清楚。那么我来问你，一个之前连机关术都没有接触过的人，要如何误打误撞才能将数十具蕴含了神机堂最高机密的机关兽指挥得如臂使指？”


“……那人对明月姑娘极为痴心。我觉得是看见唐剑雨将明月姑娘击伤之后，激怒攻心，又在重伤垂死之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才能……这也是侄儿所能想出来的最好的理由了。”说着说着，南宫同也露出一脸的难以置信。“总不能这人其实是神机堂派来正道盟身边的卧底吧？”


南宫无忌忽然问：“阿同，你知不知道你这两天做的最正确的事是什么？”


“……请二叔提点。”


“你做的最正确的，便是在弄不清楚其中真相的情况下没有自以为是地轻举妄动，没有将任何只有你知道的东西透露给其他人。只是做好所有你能做好的善后细节，好好守住秘密，等着我来。”南宫无忌站了起来，迈步朝门外走去。“你当我这么急地从京城赶来是为了什么？带路吧。”


南宫同傻站在原地足足呆了好一会，才快步追上去带路。


……


罗圆圈睡在床上，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矮小的中年人。虽然这个中年人只是一身寻常之极的打扮，但是那种散发出来的威势和威严却很明显地表示出这是个手中常年掌握着巨大权势的人。


“罗当家，这是我二叔，南宫无忌。”


尤其是听说这个名字之后，罗圆圈更有些惶恐。这些日子混迹在正道盟诸位少侠左右，多少也听到了些万虎帮三当家原本不该知道的消息，所以才能明白面前这个小个子中年人的分量，那可说是站在江湖上最顶峰的几人之一。


“万虎帮的罗三当家，是么？久仰了。”南宫无忌先开口道。


“不敢，不敢。小人罗圆圈见过南宫大人。小人有伤在身不能见礼，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罗圆圈并不是如何在意权势地位的市井小人，但现在也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即便是从纯粹的江湖地位上来说，区区万虎帮三当家和影卫副指挥使之间的地位区别简直比大象和蚂蚁之间的区别还要大，更何况这影卫指挥使还是位置极高的高官重臣，和他这等草莽之徒有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他也难免紧张起来。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眼花还是因为太过紧张而产生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大人除了弥漫身周的威严气势之外，眼神中似乎还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来此之前我便已经着人去查过罗当家的资料，只是结果却有些残缺不全……所以我便来此有些事想要当面问问罗当家。”南宫无忌伸手微微一招，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便无声无息地挪了过来，他就这样坐在了罗圆圈的床头前，像对着一个老朋友一样的说话。“不知道罗当家今年贵庚？”


“啊？这个……”罗圆圈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一旁站着的南宫同的表情也是差不多。呆然了一会后，罗圆圈的舌头和脑筋才转了过来：“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真的，南宫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南宫无忌点点头：“据我的人查回来的消息，罗当家是二十年前被阳明城城郊的罗屠夫所收养的，而罗屠夫夫妻两人显然也不知道你当时的确切年龄……那难道之前的事你就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么？”


罗圆圈连连点头：“确实是记不得了。据我爹娘说，他们刚刚捡到我之后的一两年中我都是懵懵懂懂的，后来才逐渐清醒过来。”


南宫无忌想了想，又问：“那你身上可有什么旧伤么？”


“这个确实是有的。”罗圆圈拉开自己头上的头发，那圆圆的额头上确实有一个拇指大小的伤疤，然后罗圆圈又埋头拨开后脑上的头发，下面也有一个大小仿佛的伤痕。按照这伤痕看，这赫然是一个将脑子都贯穿了的致命伤势，也不知当时他是怎么样才活过来的。“我娘说，我是被一只钗子给扎透了脑子，靠着菩萨保佑才侥幸没死，但可能便是伤到了脑子的缘故，之前的事便是完全都想不起来了。”


“好狠心的女人。”南宫无忌看着那伤痕淡淡说一了句，好像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伤是出自女人之手一样。“那只钗子呢？你可还留着么？”


“厄……我娘说早就卖掉了。”说到这里，罗圆圈也有些激动，原本以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居然又强浮现出一丝红晕。“南宫大人你可是知道我身世么？”


南宫无忌并没回答，只是站了起来说：“罗当家你这几日就在这好好养伤吧。等你伤势好些了我便带你去见一位故人。到时候你自己便知道了。”


跟着南宫无忌一起走出这隔离的小院，南宫同脸上的震惊之色也才慢慢缓和下来，忍不住问：“难道这罗圆圈还有什么非凡来历不成？”


“这些事你不用去关心。”南宫无忌淡淡说。


“是。”南宫同立刻答应。不过这便已经可以确定，这罗圆圈应该会比一个只用作谈判的筹码更重要得多。“那我便着人严加看护这里，让他能好好养伤。”


南宫无忌却摇头：“不用了，这些日子我会亲自留在这里。”


“啊？”南宫同闻言又是一惊，他今天吃的惊实在是太多了。“那……其他的事……”


“其他事暂且放一放也无妨。”南宫无忌一笑。这一次南宫同可以肯定，他这位二叔确实是在笑，在表达一个高兴开心的心情，而在他的记忆中这还是头一次。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五章 佛道（一）


若从大乾地图上来看，荆州和云州是紧邻而比的，荆州在东，云州在西南，但实际上要从荆州到云州，却是非得要先从北边去蜀州，然后再从蜀州南下才能进入云州境内。在荆州西境边上，连绵雄壮的宏云山脉就开始逐渐拔地而起，和与之相伴仿佛无穷无尽的原始密林一起阻隔了所有人的脚步。那是毒蛇猛兽丛生，瘴气密布，妖物横行的秘境，就连土生土长的云州蛮人都只能在少数已经熟悉掌控的地区活动，所以想要在荆云两州之间穿行那是近乎绝不可能的事。


不过在每年夏季雨量最为充沛的时候，倒是可以接着雨季洪水开辟出来的几条临时河道从云州南下直接入海，然后东行数百里就可以到达荆州南端，接下来无论是走陆路，还是借着南风在荆州桑谷河口北上逆流进入龙江，过徐州至青州，都是大好坦途。这看起来虽然麻烦，但却已经比在云蜀二州的崎岖山路间跋涉要方便不少，尤其对于某些深入云州内部的山民部落来说，这几乎可算是唯一到达外界的路径。


其实荆州南端在以前也是密林丛生的蛮荒之地，只是有了这样一条商道，而云州中的特产从来都在大乾其他地方不乏销路，于是这数十年之间才逐渐兴盛起来，巫溪城便是这其中最为典型的一处。


“说起来，这荆州南边倒和青州那边有些类似，也都是因为水路商道才这样逐渐兴盛起来。不过这边的秩序却好像比那边更好些，这一路行来也不见什么帮会势力的争斗厮杀，看起来这荆州州牧比青州的刘俊峰大人好似要能干许多的样子。”


看着河边上一排排的货棚，停泊的大小船只，过往穿插的贩夫走卒，和洛水城那边的情形差不多，小夏忍不住也发一番感叹。不过十方听了却是摇摇头：“并非如此，青州刘大人乃是天子钦点的能臣，是儒门近十年来修为最深的一位大家宗师，不只学问精深，更重要的是一身才干都是实打实地从县令做起累积而来，可算是几位州牧中最为能干的一位。只是青州的状况和这荆州大为不同，青州原本就素来贫瘠，又临近冀州，早年间兵祸横行，甚至曾沦落为西狄蛮族的猎场，只是随着狼主沉睡，西狄内乱收缩，大乾国力日盛才重新夺回，运河开通之后这才渐渐有了生机。这些可都是多亏了刘俊峰大人的治理有方。只是商路开通民生兴盛之初，自然都要有一番利益划分，迁徙去青州的本多是流民和走投无路的江湖浪人，拉帮结派互相争斗那是在所难免，那些人又去四处投靠，拉扯进来的大派世家也不少，区区官府之力哪能管得过来？刘大人能在其中斡旋周转，让他们不能闹得太过分，保得住民生不凋那就已是难能可贵了。这也是我大乾朝对江湖之事的一贯对策。”


“想不到十方大师对这些凡事俗务都这样了解。”小夏还真是有些吃惊，想不到这位整日间满嘴佛理禅机，看似不通事务的小神僧居然对这些都如此清楚。


“阿弥陀佛。世间何事不是菩提？何人不是佛子？心中尚有凡俗之见，那便是还未堪破俗境。”十方合十，诚心诚意地诵了一声佛号，不够马上又是很不好意思地一笑。“不过贫僧也只是说说罢了，其实心中也认为这些都是俗事，可见还是俗僧一个。而这些话也都只是从几位师叔口中听来的，可不是贫僧自己的见解。”


“哈哈哈哈……”小夏也禁不住一阵大笑。“大师还真是洒脱。那你说这荆州南部又怎能是这样一番和平景象？”


十方一笑：“此事却是夏施主一叶障目了，难道凭你的江湖经验还看不出么？你说这荆州以南是谁最大？”


“哦！原来如此，确实是我糊涂了。”小夏恍然大悟。


荆州以南谁最大？这话问十个江湖人，便有十个一模一样的答复，因为这简直是不用去想的事，就好似问天上是什么最亮一样。这荆州以南的天上最亮的不是皇帝天子不是朝廷，他们的光芒在江湖人眼中并不怎么耀眼，而且无论天子还是大乾都不过才近百年的光辉，这里矗立的那一座山，那一只教派却已屹立天下数百年未衰。


那便是龙虎山，天师教。


至数百年前张道陵于这荆州南端的龙虎山开山立教，除妖降魔，救死扶伤开始，天师教数十年间遍传天下，从未衰微过。即便是后来并称为三山符箓的上清，灵宝两派，也是从天师教中逐渐分化出来，前朝天子更颁下圣旨，封龙虎山正一道为天下道门之首，统领三山符箓。时至今日，就算前朝覆灭，中间魔教大兴，都没有能影响到天师教在天下道门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后来大乾立国，也不敢妄动天师教的地位，律法也延续前朝旧例，天下间所有道士的法箓职牒都要从龙虎山而出。虽然实际上并非如此，不用说上清灵宝两派，就后起的真武宗也从朝廷手中先后取得了封职授箓之权，但龙虎山天师教统领天下道门的大势却依然还在的。


要维持道门魁首的地位，排场，当然不能只是靠烧香拜神，修神画符，除了朝廷每年发下的禄银之外龙虎山依然也要有产业，有营生。特别是在这荆南之地，数百年的经营之下，说是天师教的一教之地也差不多了，哪里又还有不开眼的敢来在这里分一口饭吃？便是那些恶名昭彰的独行大盗之类的黑道人物，若非必要也绝不会在这里闹事，因此显得一片安稳祥和那是自然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都听不明白。小和尚，你让我们跟着你一路跑到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我觉得你心里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啊。”


这时候三人刚好一同策马走进巫溪城，周围的行人商贾便多了起来，不时有人对他们三人投来好奇的眼光，更有不少看着明月姑娘的容貌看傻了眼的。明月便有些不耐烦地了，忍不住开口问。


从荆阳城离开已经有四天了，都是快马疾行，一路餐风露宿，颇有些辛苦。不过这其实也是迁就小夏，若是只有明月和十方在，那是绝用不着骑马而行。现在要说劳累明月不见得有，但无聊却是一定的。对于什么影卫什么蜀州唐家，明月姑娘是一点都不操心，她现在只是和之前一样很单纯地跟着小夏走而已。


“还是明月姑娘心如明镜，玲珑剔透。听不懂的其实也都是些废话罢了，明月姑娘不用挂怀，反倒是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让明月姑娘一眼就看穿了。”十方合十呵呵一笑。“我不是早就说过么，我是有些麻烦事在此，一人却是有些难以完成，便想请夏道长和明月姑娘来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帮你？”明月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江湖同道之间相互帮忙也是常事嘛。我们有难十方大师会帮我们，十方大师这有为难之处我们当然也该加以援手。”小夏苦笑着挠挠头说。抛开那些好像插科打诨般的禅机佛理不论，对于十方肯带着自己和明月这两个大麻烦，小夏也是颇有些感动的，毕竟天下间敢无视影卫和唐家这两大势力的人实在不多，现在顺便帮帮十方的忙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好吧。再怎么说小和尚也是好人，帮帮也好。”明月也点点头。虽然因为曾经放走那个神秘轿中人的缘故，明月对十方一直都似乎有些芥蒂，不再如刚开始那样亲热，但对他的好感总是大大要胜过正道盟的诸位少侠，也对小夏终于不再去和那些人走在一起很是高兴。


“阿弥陀佛，那贫僧就要多谢明月姑娘了。”十方一张圆脸笑得如同弥勒佛一样。


说话间，三人策马又从另一边的城门穿了出去，再行一段路之后便到了城外一间寺庙门口，十方率先下马说：“这便是我净土禅院在这里的寺庙，我们便先在这普济寺中落脚，然后我再将此事慢慢说与两位听吧。”


小夏打量了这寺庙一番，越看越是奇怪。这庙门上面歪歪斜斜地挂着‘普济寺’的牌匾，门窗屋檐还有周围地面上全都满是灰尘，加上位于这城外的偏僻之地，简直好像荒废了许多年似的，但是仔细一看那些砖墙柱石又都没有风化剥落的痕迹，分明是建造之后没多久的。


十方看了小夏四处打量的奇怪神色，便解释说：“夏道长莫要奇怪，这荆州南部的佛寺大都是这般模样。其实这都算好的了，至少还能有个屋舍壳子在，若是那些原本修建在城中的，却早就被推平了建作商铺住宅或者直接改做道观了。”


小夏微微一想也就明白了，说：“也是由于天师派的缘故么？”


十方也苦笑点头：“正是。”


这时候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三人看去，只见六匹快马正朝这里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都是一身的杏黄道袍，居然全都是道士。片刻之间这六名道士就来到庙门口，这些道士中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其他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这中年道士还在皱眉对着三人尤其是小夏和明月细细打量，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三十来岁的道士就对着十方怒喝起来：“果然又是你这秃驴！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不许再来此处么？此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自然都该由我天师教处理，你佛门秃驴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


“阿弥陀佛，这位道长的言语好生霸道。”十方合十摇头叹气。“不说天下人管得天下事，便只是我大乾律令也规定了每处县城必有佛寺道观，你们处处逼压我们佛寺也就罢了，连人也不许我们来，可是有些太过分了吧？”


那年轻些的道人还要张嘴叱喝，中年道人却伸手示意他暂缓，然后对着小夏和明月一拱手问道：“敢问那两位的师门来历，可是和这和尚一路的么？”


这几个道士来得如此之快，分明是得了消息，看来是十方进城之后就被人看在了眼里，而且这些道士好像还是早有准备的样子。小夏隐约感觉到这事情大概不简单，现在当然也不是自报家门的时候，所以只是抱拳说：“我和这位姑娘都是十方大师的朋友，听闻十方大师在此处有些难事，我们便来助其一臂之力。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有何……”


那年轻道人一听，顿时阵阵冷笑起来：“好啊，果然是请来的帮手，不过就凭你两人成得了什么事？难道还敢和我们龙虎山来硬的么？”


这样的三人当然不可能敢和龙虎山来硬的。这根本就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但这年轻道人却还是问出来了，小夏只能是哭笑不得地皱了皱眉头，同时将龙虎山子弟在心中的印象下调了一筹。


那年轻道人对着领头的中年道人冷冷道：“师叔，我们可是早就提醒过这些秃驴，他们还要明知故犯，如今可就怪不得我们了。干脆就趁此将之拿下，绑起来送还净土禅院去好生搅搅他们的面皮，让他们还要来多管闲事。”


“且慢。”好在这时候那为首的中年道人挥手制止了，然后他的眼光在小夏明月身上缓缓再转了两圈，忽然沉声问：“两位可是影衫卫的人么？”


小夏被这问题惊得目瞪口呆，他几乎就要忍不住马上找面镜子出来看看，自己凭什么能让人一眼错以为会是影卫的人。


但是小夏这惊愕神色落到那中年道人的眼中，不知道又和什么心思重叠在了一起变了味道，中年道人冷冷一笑：“好吧，看在皇家的面子上今日我们也不便失礼了。只是请两位谨记这里是荆南，是我天师教的地方，就算偏袒这些和尚也该有个限度，若真是过分了，就算将事情闹到金銮殿上去也不见得是我们吃亏，可莫要小看了我中原道门！”


说完这一句，中年道人留下个冷冷的警示眼神之后，扭转马头就朝来路疾驰而去，其他几名年轻道人也都是用不善的眼光看了看他们，跟着一同而去了。不过一会之后这些道人就又如出现之前一样不见踪影了，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


“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明月很是不解。


“十方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小夏也同样地不解，不过他多少能感觉些异样出来。


“阿弥陀佛。还不就是那些庸俗之极的门户之见。”十方很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这巫溪城附近一带最近似乎有妖孽出没，只是那些龙虎山的道士们却是想尽办法也查询不到，贫僧得知此事，便想来将此妖孽擒了送回净土禅院去，镇压在十方净世琉璃舍利塔下，也免得伤了他性命。结果这些道长们得知之后便是百般阻扰……”


“……这……”小夏的震惊不亚于刚才被那道人指认成影卫。刚刚之前还说这十方和尚精通凡俗事务，现在却马上就来了这样一个简直是胡闹的事情。说起来这也确实算是门户之见，只是这可就是天下间最大的门户之见，被一个和尚在龙虎山下收了妖，这道门祖庭的脸面还往哪里放？别说那些天师教的道士们，就是小夏自己心里也仿佛有些不大痛快了。


……


这时候，刚刚在十方三人面前的几名道士已经飞驰进了巫溪县城，在城中的天师观中一间静室中商量对策。


静室宽大敞亮，上好的熏香早在其中烧了不少时候，香茗也早已由仆役预备妥当，这些享受固然比不上南宫家的那种华贵精致，在江湖上也算是难得的了。那六名道人还是按照之前在马上的顺序，由那带头的中年道人坐在首席。


一个年轻道人问：“不通师叔，那两名年轻男女当真是影卫之人？听说这每个影卫的身份都是绝密中的绝密，虽然也有挑选些年少有为的，但毕竟应该是少数，其他多是在江湖中有一定地位权势的人。你何以一眼就能看出那一对年轻男女是影卫？”


中年道人冷冷一笑：“就算不是影卫，也该是影卫的人。要不然你当那十方和尚有多大的胆子，没有点依仗就敢再来么？”


又有一个年轻道人有些犹豫地说：“但是我看师叔询问的时候那人神色惊愕，好像不似作伪。”


立刻便有另一个年轻道人说：“就算能帮影卫作狗腿子的，也都是奸猾似鬼般的人物，正是那般不似作伪的神情才说明有问题！”


中年道人手抚长须，淡淡一笑说：“这些细枝末节其实都不算什么，我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断定那两人必定是影卫之人。”


“哦？不通师叔果然高明。”几名年轻道士相顾点头，都是一片钦佩之意。


“其实说来简单，这些都是大势所趋。你们也可要留心了，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而是要看更深一层的本质所在。譬如这次，我便事先料定那些秃驴不会死心，必定会再来，就安排下人手在城中一直观望打探，这次那秃驴一入城我们便知道了。所以耗费精神在那些细节考究上都是白费功夫，只要心中抓住了大势便可。”


“大势？”其他五名年轻道士脸上的钦佩之色更甚。


“对，大势。我先说低一层的大势，既然此番那十方和尚回来了，那必定是有所依仗。但这同来的却不是他同门，而是俗家打扮的一男一女，看起来年纪轻轻，那修为也不见得有多高，必定就有其他可依仗的东西。而净土禅院那些秃驴足可依仗的是什么呢？这又要看更上一层的大势了。我问你们，净土禅院这些年好生兴旺，究其原因是什么？”


一个年轻道士想了想，回答：“还不就是太后和皇后都崇信佛门，连带着连皇上也有几分偏爱了。”


中年道人冷哼一声：“那不过是表面的原因罢了。你以为皇家那几位崇佛，便真的是那些秃驴的本事高过我道门了么？还不是看我道门势大，凝聚天下民众人心，便要借这些秃驴来蛊惑人心，来加以制衡？儒家经前朝一劫之后逐渐衰微，难以大用，连科举也不大看重儒门经义了，现在也只有这帮秃驴糊弄人心有几手，这才加以扶持。影卫便是皇家的一条狗，明里暗中地帮着那些秃驴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明白了么？”


“原来如此！”几个年轻道人恍然大悟。“不通师叔果然高明！”


“不过……若是影卫这般明显地偏袒那些秃驴，难道我们就纵容那秃驴在这荆南自由来去么？万一他真的……”


“无妨。”不通道人淡淡一笑。“既然一切早在我意料之中，那应对之法自然也是早有准备，就算不能真个要了那秃驴的性命，也要叫他灰头土脸，这一辈子不敢再踏足荆南之地。”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六章 佛道（二）


这里是云州最深处的密林中，放眼望去，全是一片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林海，间中偶尔从地面拔起几座高低不同的山峰，白色的云雾如同衣衫腰带一样环绕其间，将之渲染出几分朦胧的出尘仙意。


“想不到这渺无人烟的林海之中，景色居然还有几分仙家气象。看起来虽然没有我们龙虎山的华贵威严，但宏大出尘之处却也不凡。”


站在树端的几名道士中，最为年轻的一个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看见眼前的景便忍不住感叹。不过旋即旁边的一个年岁大些的道士则嗤声说：“蛮荒野地罢了，如何能和我道门祖庭相提并论？你也别看那几座环绕云雾的山岭好看，说不定哪一座上就盘踞着有结丹大妖，随意丢到其他哪个地方都是动荡一方，食人无数的天灾大祸。”


“最终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让我们天师教的除妖灭魔令上多几位英雄罢了。”那年轻小道士颇为得意地笑了笑，不过也还是有些心悸地点头承认。“不过也只有来了这云州深处才可见这蛮荒之地的凶野，妖物的强横，如此也才能明白历代英雄，各派祖师们如何地了不起，正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地斩妖除魔，才将天下十州开辟成如今这样可供万民生活的模样。”


另外的道士马上接嘴道：“可不是？若不是当年我张道陵祖师于龙虎山开宗立派，降妖伏魔，哪里来得荆州之地？也正是有了这等大功德，有荆州万民以及天下信众的人心凝聚，才有我天师教数百年不衰的气运！”


“呵呵，正是如此。”中间年岁最大的一个年过半百道人呵呵一笑，随即又叹气。“只可惜在历经数百年之后，如今天下道法，衰微人心涣散啊。那帮儒生自取其辱，连带着前朝一起灭于魔教之手也就罢了，如今的朝廷却又扶持佛门秃驴来和我们道门争夺人心，当真是短视之极。那些上古道门的传承也逐渐衰微，昆仑派避世不出已有数百年，最近数十年才创立一个什么下三院，派些杂役佣人之流的来行走江湖。五行宗更不用说了，一分为五之后各行其是，巧金门转弄个什么神机堂去贻笑大方，去年连天火山给人灭了个满门也不见其他任何一门前去援手……”


那年轻道士听了却摇头：“刘师叔此言差矣，我看那些什么五行宗不过都是头脑不清的糊涂蛋，不尊祖师，不奉神灵，却正日间摆弄那什么木石水火，最后将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怎能算我道门一脉？”


那刘师叔一笑说：“你小子可知道在我道门老祖传下《道德真经》之前，那五行宗就已然在世么？说到底上都是追寻这超越俗世的无极大道，不过路子显得质朴粗野了许多，怎能说不是我道门一脉？而且你也别小看了这五行宗，就算如今衰微了，一些历代留下来的遗迹只是看看也知道不简单。别的不说，你是没看过神水宫的玄天水界，厚土门的承天井，难道你还看不见你脚下这株‘建木’么？”


年轻道士听了不自觉地视线下转，看向了脚下踩着的枝叶，脸色微微一变，吞了口唾沫。


其实他这样是真看不见这株建木的，就像一个人在山上的时候低头只能看见泥土，却看不见整座山一样，但是他却绝对忘不了刚刚来此的时候，从远处看见这株建木时候的情形。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一座山，巍峨，厚实，同样的云雾缭绕，相较之下周围的山峰都算是小的，直到接近，进入之后他才知道这居然是一株大得无与伦比的巨树。如今他们这几人站在其枝叶顶端之上，就好像寻常的参天大树上的几只蚂蚁一般。


“这是如今五行宗硕果仅存的一株，听说上古之时还有其他，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消失了。这等寻常人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巨树，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成长成这般模样……也是不知五行宗的人用了什么法子，让这异种巨树历经万年积累出如此浓厚的生机活力，却又没有化而为妖。”


年轻道士看看脚下那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枝叶，其下又好似无穷无尽地蔓延出去的枝干，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也幸好如此，否则以这等体魄，精气，还有其中无穷无尽的木元之力的树木有了灵智，化为妖物的话，说不定都快赶得上西狄那只妖狼……”


“你又怎知这树是没有灵智的？”


忽然间，站在最前端，负手而立的那个道士开口了。这是个身量颇高的道士，晃眼看去只有三十岁左右，目若朗星，鼻如悬胆，一双薄薄的嘴唇紧紧抿起，就算那身道袍也遮盖不住这面目上夺目的俊逸风采，让人一眼看到他脑中想到的首先是好一个俊朗好看的美男子，然后才会注意到他的道士身份。他一双剑眉极浓极长，向上挑起，给人一种似乎要破面而出剑指长空的感觉，下颚和唇上的微须也是浓黑如墨，不给人丝毫沧桑之感，只有说不出的稳重凝练，同时又有锋锐明快之意。


总之，这是个一眼就能让人不凡之处，极为好看，也极有魅力的男子，他的声音也浑厚爽朗，中气十足，带着勃勃的生机和节奏，同时也能感觉到其中的自信和魄力。


“师……师叔你莫要吓唬我……”听了这话，那正看着这巨树的年轻小道士脚下一软，差点便坐倒在地。


“怎么，御宏，可是看出些什么端倪了么？”老道士问。这位看似只有三十岁左右的俊逸道士，赫然就是天下闻名，以降服万千妖魔鬼怪而著称的伏魔真人张御宏。


“呵呵，纵然是看出了又能怎样。”张御宏微微一笑，带了几分苦涩之意。“五行宗数千年积累终究不是说笑的，这株建木乃是神木林之根本，可算是天下间绝无仅有的强大生灵，除却西狄那一位，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法子来打这里的主意。而且这神木林一宗走的是木行之路，重生机循环的自然之道，绝不会如天火山那一派一样为求至纯至粹而孤注一掷，给人有机可乘。”


刘姓老道士听了也点点头，好像早有预料：“果然，想要来强的是不可能的。”


张御宏也点点头：“我从一开始也就没这样想过。”


这时候，他们不远处的一片枝叶发出沙沙响动，然后朝周围散开，露出下面一个枝叶交缠的甬道出来，一个人从中走了上来。这是个身上没穿任何衣物，却全是藤蔓枝叶环绕着的中年人，看起来简直有些如同一堆会活动的树枝一样。这中年人走上来之后对着几名天师教的道士说：“宗主与两位长老已经醒了，请几位随我来。”


“有劳道友通传了。”张御宏点点头，和刘姓老道一起率领着众人朝露出的甬道中走去。


“便是醒个觉也要醒十天之久……当真是和妖怪也差不多了……”走在末端的小道士看起来很是不满，嘴里轻声嘟哝着。声音本是极轻的，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含糊不清，偏偏走在十多丈前方的刘姓老道却转身过来瞪了他一眼，小道士连忙噤声再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这树木间的甬道下来，便是粗大得根本看不出是树木的枝干，宽大得可以足够让数驾马车在上面尽情奔跑。阳光从上面的枝叶缝隙中零零散散地洒落下来，到处是悬挂垂吊着的藤蔓，一些鸟类和松鼠在其中蹦跳穿梭，偶尔还能听到猿猴的啼叫，倒也算得上是别有景致。


但是这景致看上整整半个时辰，却也足够折磨人了。尤其是在走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随着不断地下行，走入枝干的深处，上面能透进来的阳光也愈来愈少，四周越来越漆黑，走在最末端的小道士几乎只能凭着声音来跟着前面的人，还踩在湿滑的青苔地衣上跌了好几跤，好在这下面的枝干也是越来越粗大，简直如同山梁一般，倒不怕滑落下去。


正当小道士要忍不住开口求救的时候，忽然之间有朦朦胧胧的光亮起，将周围的情况映照出来，小道士连忙爬起来小跑着跟上。仔细一看，却根本看不出这光源出自哪里，只能模模糊糊地察觉是跟着他们一起移动，好像是随着他们的前行，周围的空气和景物就自然而然地自动发出光亮来一般。


“在下的弟子晚辈对这环境有些不适，所以在这建木之中擅用法术，还请道友恕罪。”走在前方的张御宏对那带路的树叶怪人说道。原来是这些光亮都是出自他之手，只是却看不出他到底是用的什么法术。


那树叶怪人点头说：“无妨。请张真人自便。这也是我们疏忽了，主要是极少有外人到这建木中来，我们自己却是用不着光亮的。”


果真是比妖怪还要妖怪了。小道士再不敢将丝毫声音显露出来，只能暗暗在心中腹诽。


又这样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那树叶怪人终于带领他们走到了地方。如果不知道这周围其实只是树木枝干，那这眼前看起来的景象就是他们正站在一面巨大无比的绝壁面前，而这绝壁之上，正浮现着一张老态龙钟的脸，另外还有两个很难形容，也不知该说是树枝状的人还是人状的树枝凸起在旁。


“张真人，久候了。张天师，要你带的话，此番，我已经知晓，知道了。”那一张老脸开口说话了，声音古怪得好像是用木头敲击而成的，不过总算还能听得清楚，只是这老脸似乎太久没说过话，言辞组合之间也不大灵便。“你，回去告诉他，我们，没有半丝兴趣，意思。云州，该如何，便如何，天地自然生发之道，不求人心。你们。也不用再来了。”


那老脸旁的人形树枝也发出吱呀吱呀的话语声：“那些离开这里的弟子，不管他们之前是否是这里的人，既然离开了，那便不是了。他们自称神木林中人，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云州诸民如何看我们，也和我们无关，要奉我们为神灵，还是要和唐家的人走在一起都全是他们的自由，我们不会干涉。你们请回吧，也不用再来了。”


张御宏默然站在那里，那一双浓烈修长的剑眉微皱，好像思索着什么，而木头绝壁上那一张脸并没理会他，说完那些话之后便自顾自地平复了下去，消失不见了。旁边那两堆人状的枝桠也不再发出声音。


半晌之后，张御宏重重叹出一口气，转身朝来路走去：“我们走吧。”旁边的诸道士也只有跟着他走去，那满身枝叶的带路怪人却并不跟着他们，转身投入黑暗中再也不见了。


这一路走上，张御宏再没说过一句话，旁边的道士们也没开口，只是行走之间比刚才下来之时更快了许多，这次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重新走到了树顶上，那些枝叶好像知道他们要来一样，自动地在他们前面挪开让出原来的那条通道来。


终于看见了头上的天空和阳光，只是没有人的脸上有一丝喜色，道士尽都默然不语，一时间只有落在最后面那小道士因为小跑赶路而累的气喘吁吁的喘气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喘足了气的小道士忽然爆发出一声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怒吼，倒是让其他人微微一惊，转过去看他，却看见他满脸通红，一副悲愤之极，好像受了奇耻大辱一般的表情，连眼眶中都隐隐含着泪珠子。


“我们乃是来自道门祖庭，龙虎山天师教的！天下间哪一门哪一派胆敢如此轻视我们？就算是皇宫大内也断然不敢如此！我们路上走了足足一个月，又在这树顶风餐露宿等了五天，还走了那么久，那木头怪物居然只是几句话便将我们打发了，还说要我们不用再来！哪里有这等事？哪里有这等事？若然传出去要我龙虎山的脸面放在哪里？这些妖孽当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小道士发泄般地怒吼起来，说着说着那眼中的眼泪居然就忍不住地掉落了下来，合着之前他摔倒几此之后粘在身上脸上的青苔湿泥，看起来简直就像个跌了一跤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的狼狈。看来他这满腔的怨气是早已经憋在心中了的，到了这时候才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不过这番话好像也确实不错，其他几个年轻些的道士也是都有愤慨之色，倒没人对小道士那狼狈模样取笑。


“呵呵呵呵……”那刘姓老道却是忍不住笑了，虽然之前他也是一脸的郁闷，但看到这情形还是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他觉得小道士那模样可笑还是心态可笑。他随口开解道：“那神木林的宗主若算年岁说不定足有上千岁了，可算是我们龙虎山祖师张道陵天师那一辈的人物，就算是持晚辈之礼，受点委屈又如何了？”


这话却让其他几个道士听得一惊：“怎么可能？上千岁？便是我道门玄门正宗最能延年益寿的功法，也最多不过让人有两三百岁罢了。若是这木行道法真能有如此神奇，古往今来那些求长生的帝王将相还不将这五行宗捧上天去了？”


刘老道士听了只是微微一晒：“那你们又觉得有多少帝王将相宁愿弃了那荣华富贵，最后将自己变成刚才那宗主和长老般的模样？而且要到他们那样的地步，其难度也不比任何一门道法轻松了。”


“这倒也是。就算是要我们变作刚才那三人那般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算能活千年我们也不愿意，而且还真难说那几人还是不是活着，还是不是算作人。以那般模样换取千年之寿也忒不值了。”


刘老道又微微摇头：“也不是他们刻意要变作如此，而是五行道法精修到了一定深度之后，自然便会去想办法身化五行，以进一步以身合道。倒是依稀听说上古之时仿佛有五行合一之法，只是好像连五行宗自己也没办到。”


那年轻小道士犹自愤愤不平，这种宽慰无疑并不能开解他心中的委屈，继续发着牢骚：“我便说这些人都已经成了妖孽之流！不只是外形模样和妖怪无异，连心思也完全不似人类了！不止毫无同门之谊，毫无道统传承之念，连最基本的人心也无！丝毫不顾天下黎民生灵之苦，只要他们微微出手，这云州数十万山民的生活便要好过无数倍，也不用受那唐家荼毒操控，他们却不管不问，枉那些山民部落还敬奉他们为神灵！这等完全没有人心人性的怪物又怎能算是我道门一脉？”


刘老道听了不禁有些皱眉，言语中也带上了严厉之意，说道：“张恒亮你怎得有如此心思？当真以为天师教便是古往今来的道门第一，凡是不合我龙虎山之意，不合我心中之想的便是邪魔外道了？有这等妄自尊大的心思，看来龙虎山这么多年的地位，对门中弟子的心性修为来说还真不是件好事！这次让你们跟着我和你御宏师叔来这云州，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天高地厚！”


那叫张恒亮的小道士立刻埋头闭嘴不言，但神色之间好像并不服气的样子，只是偷偷看着张御宏，似乎对这位刘师叔的话颇不以为然，还想着听张真人的话。


张御宏站在不远处的枝叶之巅上负手遥望着远处的云雾山峰，连瞅都没有瞅过这边一眼，但他好像却能感觉到小道士的眼神，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张恒亮你莫要不服，你刘洪德师叔说得没错。修为心性到了高深境界之后眼光自然和凡俗再不相同，你强要用你那眼光见识去妄言别人，和南华真经上那讥嘲大鹏的燕雀有和区别？”


“但……但是……”小道士的脸涨得通红，好像用尽了力气也在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来。其他几个年轻些的道士脸上或是纳闷或是不解，似乎也都不大能完全明白。“那难道这次我们便白来了么？”


“看来我们这次还真是白来了。”刘老道走上前去，站在张御宏旁边叹了口气说。


张御宏默然了一会，然后说：“至少是将掌门师兄交代的话带到了。至于结果如何，我从一开始便没有奢求过什么。”


“……你说掌门师兄会不会是也根本就没有奢求过什么？”刘老道忽然说。


张御宏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道：“身为当代天师，他所求的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样。不过我们又何必在意，总之将我们该做的，能做的做好便是了。”


“……好吧。那我们收拾收拾也就准备启程回荆州吧……”


这时候，天边高远处忽然有一阵尖锐的鸣叫响起，一道黄光从极高的高空从天而降直落而来。


“咦？是传讯符鹤？是门中有什么急事么？”张御宏和刘老道两人都是眉头一皱。张御宏伸手一招，那道黄光便直接落在了他的手中，原来那是一道折成了纸鹤状的符箓。


符鹤落在张御宏手中之后便燃烧起来，化作一片黄光的文字浮现在他面前。刘老道见状后退两步转过了身子，也不去看上一眼。这是天师教中特有的用以千里传讯的手段，虽然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已是上二品的符箓法术，制作极为不易，花费不菲，整个天师教中也只有寥寥几人有资格使用这传讯的手段，因此上面必然也是很重要的消息。刘老道虽然不是外人，却也先暂避一步。


“嗯？有这等事？”那黄光凝聚的文字一闪而过，看完之后的张御宏脸色却是颇为古怪，想了想，转身对刘老道说：“门中有些急事，可能要让我先一步赶回去。就只有劳烦刘师兄一路慢慢带领他们回去了。”


刘老道连忙点头挥手：“你自去你的，我慢慢带着他们沿路返回就好。”


“你们几人听好了。我有急事要先回荆州去，你们跟着刘师叔一路慢慢小心行走。”张御宏对着那几个年轻道士嘱咐，有意无意间多看了那最年轻的小道士张恒亮一眼。“这云州的状况和其他地方全然不同，无论是山水地理还是人文风情，你们最好将你们是龙虎山张姓弟子的事忘掉，好好听刘师叔的吩咐，明白么？”


“是。”小道士张恒亮和其他几个年轻道士一起点头。


“刘师兄，那我便先走一步了。”张御宏对刘老道拱了拱手，然后纵身就朝树枝外跳了下去。他原本站的就已经是枝叶的边缘，以这建木不输于寻常山峰的高度，这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但无论是刘老道还是那几个年轻道士都没有一点惊慌，那小道士张恒亮的脸上更露出羡慕激动之色。


刚刚下落之时张御宏身周便开始流转出一层金光，不过落下数丈之后那金光就化作一柄半虚半实的巨大金剑将他托住，然后轰然一声巨大的炸响，他和这柄金剑一起化作一片金光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朝远方飞去，激起的罡风将那些年轻道士脚下的枝叶都吹得一阵摇摆。不过几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就只在众人视线中留下一个小小的金点。


远处一声古怪的尖啸，却是刚刚张御宏经过的一座山峰上腾飞起一阵黑色的长长烟气，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急速飞驰过的身影给激怒了。但在天空飞舞一阵后，好像又觉得追不上那道金光，又转身沉入那山峰中的云雾中去了。


被这景象刺激得满脸通红的张恒亮走到枝叶边缘前，手中拿出两张符箓来对着其余人说：“我这里还有两道灵官神将符，虽然没办法如师叔那般御空而行，将我们几个护住跳下去却还是不成问题。”


“不行。难道这两张上品灵符就是为了让你跳上一跳么？还有你师叔是急着赶路没办法，在这建木之上滥用道法可是有些犯神木林的忌讳，就算他们大概不会计较，但也不能因为这等小事就胡来。”刘老道指了指远处，那里有一圈枝桠树干拼凑而成的台阶。“我们还是走那边，大家脚程都快些，最好赶在天黑前下到地面，否则便只有又捆在树上睡觉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七章 佛道（三）


对小夏来说，这几天是让他怀旧的时光。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很有些时候没有真正像一个野道士那样的餐风露宿，饥寒交迫了。自从跟着正道盟那群少侠开始，吃的喝的都是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好东西，每到一处睡的都是最好的客栈，连之前让他挠破了头皮的问题：符箓的本钱这个问题都不再是问题。有了茅山弟子的身份，每月都有朝廷的例银发下来，再有了何姒儿和南宫同的交代，到了任何一处茅山派麾下的道观中都能有不少材料随意使用。小夏也不得不承认，就算他没有改弦易辙，从此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何仙子和南宫公子当个正经道士的想法，这日子过起来也确实太舒坦了。


而这几天跟着十方一起的日子则是完全回到了以前，只要不是留在那破败寺庙中，每天都要在野外生火煮食取暖，想办法找岩洞甚至是挖地洞避雨。他现在总算是明白十方为什么能在南宫同那里吃下那么多了，原来在这荆南之地，一个和尚想要吃口饭那都是绝对的奢望。


以十方神僧的名气，就算是对南宫家来说都是难得的贵客，换作是在其他地方那是绝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的。现在搞成这样，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荆南之地是天师教的根本地盘。


自从千年之前白马西来，佛门传入中原之后，佛道两教便开始在香火信徒的争夺上有了矛盾。虽然总体表面上一团和气，佛道两家的高人宗师还常常在学问道法上相互借鉴学习，互补长短，但落在实际利益上的各种摩擦千年之间便从没消停过，尤其是在前朝朝廷召开的紫霄法会上，佛道两教的大德真人在金銮殿上辩论经典，再下场印证法术，更是将两教之争推到了顶峰。只不过随着后来的魔教兴起，前朝覆灭，西狄南侵，佛道两教也都在动荡之间皆受重创，才没心思再去争斗什么。


大乾成立之后，在朝廷的斡旋之下两教基本上恢复了明面上的平和，但那只是在其他地方而已，在荆南之地，或者说在天师教的眼中，这些佛门秃驴依然是毋庸置疑的生死大敌。荆南之地，人人崇道，也差不多可以说人人都视和尚为仇人。在这里别说是小小的十方神僧，就算是净土禅院的主持长老们一起来也别想化到一个铜钱的缘，别想吃到一口的饭，就算拿出真金白银来走进饭馆客栈，也能被老板伙计一盆洗碗水给泼出来。


“原来你还真需要我们帮忙才行啊。”小夏很没好气地对十方说道。这时候十方正在拿着他买回来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当然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说了要请夏施主与明月姑娘帮忙，那便一定会请夏施主和明月姑娘帮忙。”十方将馒头吃完，很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些天倒是辛苦夏施主，若不是有夏施主周旋帮忙，贫僧又只有去刨野菜吃野果了。”


他们现在并没留在巫溪县城中那所破庙中，而是正在巫溪城附近的野外。十方说要出来找寻那妖怪的踪迹，这几天都是在城外四处游走打听。十方化不了缘，饮食什么的就只能小夏来负责。也不知是南宫同觉得以十方神僧这样的身份地位再送上什么金银之类的就太俗了，还是觉得十方大师这样层次的人物根本就不可能为钱而发愁，他们离开南宫宅之时居然一点路费都没有送上。小夏身上倒是留存得有些备用的银钱，不过买那三匹马来代步就用光了，这几天来的饭钱都是小夏去将备用的符箓卖掉几张之后才换来的。而明月还对小夏带来的馒头炊饼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自己跑到不远处的树林中去摘果子吃去了。


“既然知道这荆南之地排斥你们佛门，那你又何苦来这里受罪？”小夏伸手在空中虚点几下，一道下品火行法术就应手而生，顺着他的手再一指，地上的干柴就开始燃烧起来。这时候天色已晚，只能在这野外休息了，好在是天气晴朗，看起来不用找山洞了。


十方听了连连摇头：“阿弥陀佛。贫僧乃是前来接引一位妖施主脱离苦海，前往净土禅院受戒的，有少许些微磨难何足道哉，又如何是受罪？”


“妖施主？之前你不是说妖孽么？”


“深陷因果冤孽中作恶造业的那便是妖孽，若是有了一颗向善解脱之心的那便是妖施主，在贫僧见到这位妖施主之前他是妖孽，见到之后便是妖施主了。说起来此举必定是佛祖的指引，之前贫僧若不是要来此接引这位妖施主，也不会在这荆州偶遇南宫公子的飞鸽传书，也不会知晓明月姑娘居然被宵小所困，于是贫僧才急急赶去南宫公子处，将两位接来这里，一则可护住明月姑娘免受宵小之扰，二则也请两位来助贫僧一臂之力，共同完成这场功德。”


小夏却是听得一怔：“原来是这样？你是在这荆州接到南宫同的信的？他的信没送到净土禅院去么？”


“若是从净土禅院出发，贫僧怎能那么快就抵达荆阳城？贫僧是偶尔在一只鹰隼抓下救下一只信鸽，上面便有南宫公子送去我师门的信。”


小夏往火堆中扔了几块木头，问：“……那你师门现在知道明月姑娘的事么？”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明月姑娘多少也和正道盟那帮少侠一起行走，又顶的是我净土禅院的名号，我师门就算不如唐家和影卫一般精于消息情报，但也不聋不哑。”


“……那……你师门对明月姑娘之事怎么看？”小夏问。这个已算是他现在心中最大的一个疙瘩，反而是他自己身上的麻烦虽然大得多，也许是太过大了反而有些麻木了，远没有明月这件事让他烦心。之前净土禅院对明月不管不问可说是碍于脸面，怕一些事情传扬出去，但若是自家送上门去那又完全不同了。任何一个老江湖都知道，最能保守秘密的那就是死人。


虽然小夏说得很含糊，但十方无疑很清楚其中的意思，回答说：“夏道长你放心，无论我师门怎么看，贫僧便是拼了性命也一定护住明月姑娘的周全。”


只是小夏听了却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回答听起来并不怎么让人放心。十方好像看出来了他的顾虑，又补充了一句：“而贫僧的性命，在我师门眼中却还是有些分量的，至少远比些虚名更为重要得多。”


小夏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夏道长还是不放心？”十方皱眉，那一双眉毛也皱做两团圆圆的黑球，看起来颇有些滑稽。“那贫僧如果说，明月姑娘活蹦乱跳，高高兴兴自由自在地到处乱跑，这是对我净土禅院有莫大好处的，那夏道长你便放心了吧？”


“真的？”这话听了小夏不只是放心，简直就是喜出望外了。


十方却长叹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枉我还一直认为夏施主乃是深具慧根，眼光脱俗之人。原来看世事也是如此的重利轻义么？”


小夏听了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我要看这世事如何，这江湖这世道本来便是如此的好不好？个人之间还有情谊道义可言，涉及到门派势力的那自然要用利益来说话。”


“难道我佛门就不能以慈悲心怀来普度众生么？譬如贫僧这番来荆州接引那位妖施主前去禅院……”


“若是你自己要来，我便还有几分相信，若是你师门要你来的，我就觉得你们是在找个机会扫龙虎山的面子。要能在这荆南之地捉一只为害一方的妖怪回净土禅院去，张天师明年那除妖灭魔令我看是不用写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十方连连摇头，脸上好像终于有几分气恼之色，随即终于又长叹一口气，涩然说：“好吧。这一点确实是夏施主说对了，方丈让我来接引这位妖施主确实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但这原本确实也是功德一件。否则不管是放任他在此作恶还是让他落入天师教手中都是枉自害了人命。”


小夏对这些却不是怎么关心，问：“那你之前说的那个可是真的？出家人乱打诳语可是要入拔舌地狱的！”


“贫僧只是说‘如果说’，假设而已，又如何是打诳语了？”十方分辩道，随即又是面容一整。“不过贫僧之前所说的却确实是半分不假，贫僧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住明月姑娘的周全。夏道长你不信么？”


小夏看了看十方那一张就算是非常严肃认真，依然还是显得有些喜感可爱的脸，想了想，叹口气点头：“信。大师不是说过，乃是佛祖的指引让你遇见明月姑娘么？”


“阿弥陀佛，正是如此。”十方点头。“从第一眼看见明月姑娘开始，贫僧便有了这种感觉，是佛祖的指引贫僧才能在这浊世中遇见明月姑娘。其实不止如此，夏道长你能和明月姑娘相遇相识，能有一段如此的缘分，这也是佛祖指引呢。”


“那是当然的。”小夏一晒。“大师不是说过么？世间何事不是菩提？何人不是佛子？那又有何事不是佛祖指引？”


“阿弥陀佛，正是正是。”十方合十颂了一声佛号。“夏道长能有这番见解，果然还是深具慧根的啊。那夏道长有没有考虑过，说不定我佛门大法更合夏道长的心性……”


“免了。”小夏一摆手，说道这些口头禅正是他擅长的地方。“我道门真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大道衍化而成。可见大道佛祖乃是殊途同归，学佛便是修道修道便是学佛，大师还是莫要太执于门户之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夏道长此言有大智慧，贫僧佩服，贫僧佩服……”


“夏道士，小和尚，你们在说什么呢。你们快来尝尝，这边的果子很好吃啊。”这时候白影一闪，却是明月回来了。她手中抱着一大堆野果，嘴里还吃着一个，显得兴致不错。这些天在荒郊野外四处搜寻，对其他人说有些苦，她却显得自在无比，加上身边没有了正道盟那些让她看不惯的少侠们，这让明月姑娘好像是来郊游一样开心。


将手中的野果分给十方和小夏，明月也坐在了火堆旁，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问：“对了，小和尚，这几天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到你说的妖怪啊。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也想看看，你们说的妖怪到底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个，十方也是皱眉：“这个么，贫僧也是觉得奇怪。贫僧慧光师叔的观世音漏尽十方慧眼神通已有极深境界，甚至已可观察到因果轮转之机，有一对施主夫妇的儿子在这巫溪县城附近莫名失踪，便央求我慧光师叔一探究竟，我师叔施展神通之下便有察觉到这里应该有一只妖施主正隐匿作恶，急需我佛门度化。但是贫僧上次前来一无所获不用说，这些天来四处走动查访，也询问不到任何消息，连妖气也感觉不到一丝，着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在巫溪县城内？”


小夏随口问了一句，但是旋即自己也哑然一笑。这里是龙虎山的根本之地，城中不只道观足足有四五座，道士也是满地乱走多如狗，还不是那种只会几手五行符箓便出来混饭吃的野道士，乃是正宗的天师教弟子，无论怎么样的妖怪想来也是不可能隐匿在其中的。


……


当王无为从张寡妇家偷偷摸出来的时候刚好是子时三刻，这时候巫溪县城里已经是一片漆黑和寂静，这两天阴雨不散，天空看不见半点的月光星光，不过偶尔打更人的声音和大家宅院门口的灯笼还是给这夜色添加些生机。


王无为深一脚浅一脚地歪歪扭扭走了两步，脚下一滑险些在泥水中跌倒，站稳之后想了想，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东摸西摸地从怀中摸出两张符纸来迎空一晃，一团黄色的光晕就在他手上亮了起来。虽然符纸在缓缓化灰而去，这光却并不是火光，其实也并没有多亮，不过在这漆黑中用来照亮也勉强够了，王无为也就趁着这光摇摇晃晃地朝道观中走去。


一边走着嘴里一边哼着个老掉牙的老调，王无为的心思还挂在张寡妇那一身雪白细腻的皮肉上，在榻上出了身大汗之后，之前那一壶黄酒的后劲也上来了，微微的眩晕感和着事后的爽利劲混在一起，让他觉得大概神仙也就只能这样快活了。街角一个打更的老汉看见他手里的光亮立刻便站住了，等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的时候马上送上一脸讨好的笑容，一躬身说声：“道长好，可要老汉送你一程？”


“走你的，道爷还没醉呢……对了，别对旁人说起今日见过道爷啊。”王无为挥挥手，打发走打更老汉，自己转身摇摇摆摆朝另一边的巷子里走去。这一声道长叫得王无为满身毛孔又是一松，心里又开始寻思起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当真地能拜进龙虎山门，当个天师教道长？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帮清心观打杂采购的罢了，但这他手里用的这两张符箓，这一手符法，却都是正统天师教的法术，谁叫他老爹乃是清心观观主的幼时好友呢？只是当真当了一位龙虎山的道爷之后，虽然不似那些秃驴一般的清规戒律，依然可以有酒有肉娶妻生子，但这寡妇家却是万万不能再去了……


走着走着，王无为忽然看见前面的路一下亮堂了起来。看看手里已经快要完全化尽了的符纸，他肯定这并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光亮，再定了定神，才发现这光却是来自前面巷角。


王无为微微诧异之后立刻便是大步上前，这光和他手中的光一般无二，他一看便知是正宗天师道法才能散发出的纯正符光。这巫溪城中正规的天师教道士起码上百，能如他一般能用两手肤浅法术的更起码上千去了，不过这等符光的亮度来看，不大会像是他这样的三脚猫的功夫，也不知是哪位道长这半夜来此作法。


刚拐过巷角，王无为便看到一尊金光笼罩的人形。这尊人形有形无质，好似根本就是由浓烈无比的金光凝聚而成的，在这黑夜中看起来简直有些耀眼，这人形五官虽然一片模糊，但身躯四肢上却能看得清楚，乃是一套威武无比的武将战甲。


“不知是哪位真人在此？小人王无为，清风观外务杂役，在此有礼了。”王无为虽然只是学了点皮毛道法，但是眼力却还是有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乃是天师符法中相当深奥上品的金甲神将，而且从这金甲神将身上的金光来看，用出这法术的道长修为绝对不俗。王无为的酒劲马上就醒了一大半，立刻躬身拱手见礼。


不过同时他心中也是暗暗觉得有些奇怪，这半夜三更的，在这巷尾角落里施法也就罢了，而且他好像刚刚转过来的时候还隐隐看见那尊金甲神将是刚刚从墙下的水沟里冒出来的。南方之地多雨水，荆南之地偶尔还会遇见台风裹挟巨量的雨水海水一起登陆，所以城中的下水道都修建得极为广阔宽大，这巫溪县城自然也不例外，随便找个入口人不用弯腰就能走进去。不过再宽大的水沟依然还是水沟，垃圾污秽什么的那是绝对免不了，这金甲神将并不能离开施法之人很远，这周围又没看见有人，好像这施法的道长也是钻进那水沟中去了。


没有人搭话，只有那金甲神将一迈步走到了王无为的面前来。


“真人有何差遣？”就算这深夜之中，这场面看似有些诡异，但王无为心中还是没有半丝害怕，依然躬身问话。倒不是头上的那点酒劲的原因，在这荆南之地生长了三十多年培养出来的心气，还有这天师符法的金光，都给他无比的安全感。就像小孩女子遇见恶狗会觉得怕，屠夫好汉们看了却只会胃口大开一样，无论是妖怪还是恶鬼的概念在荆南之地的人心中根本不会产生任何恐惧。


所以王无为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有其他任何的可能，就算看着那金甲神将的手伸过来，他都还只是在思考这位真人道长是不是有什么机密用比较隐秘的方式来告诉他。


嘎巴一声轻响，王无为的脖子在金甲神将的手中像是根干透了的稻草一样，轻轻地就被捏断了，他的身体一下也就像只空布口袋一样地软了下来。不过他的身体也没有落地，而是被金甲神将提在了半空，刚刚捏断了他脖子的金甲神将并没有停下动作，双手不断地拉扯折叠，随着骨头断裂的清脆闷响，王无为的身体很快地就被揉捏成了一团，像是一个古怪的包裹。金甲神将的动作很快也很流畅，好像早就做这个做得很熟练了一样，而且就算王无为的身体一眼看去几乎已经没个人形了，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一手抓着这个几个呼吸之前还是个人的肉包裹，金甲神将转身又走进了下水道中，他的动作看似生硬，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息。随着走进下水道的深处，金甲神将身上所散发的金光也在这巷尾角落消失了，这里又彻底恢复了一片寂静平和，只有远处打更老人的声音还在单调地重复着。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八章 佛道（四）


龙虎山，千年的道门祖庭。二十四岩，九十九峰，一百零八景，四十九座大小道观纵横相连，将之化作了一片灵山雾霭中庄严的道门国土。


今天这片国土分外显得庄严隆重，从山脚下的山门之处就沿途都摆上了香案仪仗，丝竹锣鼓，一直到太清殿前的广场，因为从上面忽然传来的消息说，去五阴山巡视下属道观，看望故人旧属，安抚人心的张天师要在今日回山，下面的人这才慌慌忙忙地布置起来。虽然有些仓促，但对于当今天下道教第一人来说，就算只是返回自家山门，这种出迎规格也是必须要的。


但是和事先安排有些不一样，这些香案仪仗都刚刚摆好，人都还没有准备得好，张天师的车驾便出现了。


负责仪仗的道人刚刚有些慌张，旋即又马上愣住了，因为这车驾并不是从地面而来，而是在天空之上带着一抹耀眼的金光和巨大的风雷之声朝龙虎山顶的太清大殿疾驰而去。就算是在白昼，这一抹金色的巨大流星也是闪亮无比，沿途更仿佛有隐隐的雷鸣环绕周围，当真是当今道门天下第一人的风采。


沿途的百姓有不少看见的同时便跪下磕头，不过这景象落在明白人的眼中便能推测出龙虎山上大概是有些其他什么事情，否则以张天师的习惯，绝不会抛下其他随从仪仗用金光雷遁这样独自赶路，这样连带着马车一起急速飞遁看起来固然惊世骇俗，宛如仙人一般，但那差不多也是相当于用无数张中品符箓一路烧着才能达到的效果，龙虎山家大业大不错，也绝不敢用这样的手段来当做日常用度。


更何况以张天师的身份地位，还有他个人的习惯来说，这样孤身飞遁的排场确实也不如沿途接收着路人跪拜，香案迎接来得隆重气派。


龙虎山，太清大殿前的广场上，数百道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看着那一团金光的马车破开半空中的云海飞驰而来，连忙上前拱手躬身引接：“恭迎天师法驾！”


马车带着隐隐的雷鸣声放缓速度降落在广场之上，这是一架极其宽大，奢华，气派而庄严的马车，说不定就连天子的御驾也不见得能有如此威严，而且这马车通体都是由极好的法术材料如雷击木，冰蚕丝，万年温玉等等精心打造，上面或明或暗地篆刻了无数符箓，如今在雷光和金光旋绕下看起来简直不似人间能有的器物。


而端坐在马车正中的是一位看似只有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头顶芙蓉冠，身披天师袍，脚踏登霄云履，相貌端正，肤色如玉，一双眼睛闪烁着震人心脾的亮光，在周围金光和雷光中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呼吸都透露出无比的庄重和威严，仿佛一座降临人间的神祗。他就是天下道门第一人，龙虎山当代天师张元龄。


随着张元龄缓缓迈步走下马车，围绕马车的金光雷光才慢慢消散，拉车的四匹骏马也化作雷光收入至车上的符箓中，这样飞天疾驰的法器自然不会是真的马在拉。周围立刻便有早候着的力士上前将这马车抬起，送回天师府中去施法维护保养。


虽然似乎回来得很急，但张元龄并没有表示出一丝一毫的急迫，只是在几位观主和掌院的陪伴簇拥下缓步天师府走去，后面尾随的道士们只能用匍匐在地仰望神祗似的眼光瞻仰着他的背影。这位掌教天师的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气度森严，都能让人一见之下就生出敬畏，就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伟大的存在。


将张元龄送入天师府中之后，寻常的天师教弟子只能守候在门外，只有和张元龄最为亲近，身份也最高的几位观主掌院陪着他一起来到了早准备好了的静室中。


这个时候，张元龄的脸上才微微露出一些表情来，好像终于从一尊只能受人膜拜的神像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这个人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不怎么好，他那一双修饰得很好的长眉已经紧紧地皱在一起，问：“是何时出的事？地灵师是何时出走的？”


“……是二十三日之前……”一位掌院的额头上已经有些微微的汗水。“我们本不欲惊扰天师，在发现之日开始便着人下山去四处搜寻，只是一直遍寻无果。而且此事不知为何却被净土禅院那些和尚知晓了，前些时日居然派遣了那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小神僧十方到我荆南之地来四处寻访……虽然看起来也没查出什么来，但是此事万一被净土禅院知晓，那些和尚必定会大肆宣扬，对我道门声誉大大不利，我们这不得已才发出传讯符鹤，请天师回来主持大局。”


微微思量了一下，张天师开口先问：“……你们通知御宏没有？”


“有的。此事事关重大，所以同样也发了符鹤去通知御宏真人。”


这个回答让张天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又朝中间皱了一皱，好在这位掌院马上又说道：“不过是前日晚间才发的符鹤，御宏真人若是在云州深处，那该是昨日才收到。而他就算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怎么样也要两三日之后去了，毕竟人比不得符鹤可以一路不休息地飞遁。”


张天师的眉头这才又松了些下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要御宏去云州深处和那些五行宗道人打交道确实是有些委屈他了。只是此事若成，对我天下道门有莫大好处，也只有他的道法修为精深，足够能镇得住那些五行宗的怪物，不止让那些人小觑了我龙虎山，所以这才不得不让他去那种蛮荒野地。”


这掌院立刻躬身道：“天师心系我中原道门兴衰，用心良苦之处御宏真人也定能领会，何况还有恒亮师侄也随同他一路在那蛮荒中跋涉，想来他也绝不会有半丝怨言。”


张元龄摆了摆手：“还是说地灵师之事。当日是何人看守地灵殿的？如何会让地灵师走脱了的？从祖师立教之时便有话留下，绝不许放地灵师离开龙虎山。虽然这么多年来地灵师从无异动，但教中规矩从未放松，地灵殿的镇守法阵一直都小心翼翼，负责看守地灵殿的也是千挑万选的派中精英弟子，又如何会在这时候出现这等事来的？”


说到后来，张元龄话语中的震怒之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伴随着他的声音，周围空间中好像还有阵阵的雷鸣和金光在若隐若现地闪烁，整间静室都在微微摇晃，正仿佛有圣人动怒天地色变的味道。周围的几个观主掌院都默然不语，不过也没有圣人之威下的噤若寒蝉，他们也都算是张元龄的亲近之人，这位张天师在他们的眼中只是掌教，首领，带头人，不是其他中下层道士眼中的那般如神祗一样的崇高无上。


但即便如此，那掌院的额头上的汗水也是越来越大颗，继续说道：“……当日是虚树师侄负责看守地灵殿。当日也正是每年一次地给地灵师送上血食祭品之日。我们事后才发现，那地灵师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有了预谋，居然从每次的血食中节下一小部分精血以秘法保存，长久以来都以精血慢慢腐化地灵殿中的阵法，那日便一举破开阵法遁地而逃。”


“祖师亲设的符阵哪里有那么容易便轻松破去？就算能破去，那看守的弟子难道是死人么？就算不能阻止那孽障离去，难道连发讯告警也不会么？”


“……当日虚树师侄中了地灵师的法术昏睡过去了。”


“地灵师被祖师拘禁至此已有近千年，供给他的血食也都极其有限，他截留下一部分用以破阵也就罢了，又怎可能让他恢复元气施用法术？而且那孽障若是真能出手，又怎能只是将人昏睡过去这样简单？”


“……地灵师的元气确实远未恢复，所以他也只能是用‘回梦令’将虚树师侄迷昏过去……”


“回梦令？”张天师好像听了个荒谬之极的笑话一样。“区区下品法术也能将我天师教精心挑选出来的精英弟子迷昏过去？那弟子难道是喝醉了才去地灵殿值守的么？”


“这……虚树师侄因为年纪尚轻，根骨天赋也不甚佳，道法修为一直不甚高深，这才中了那地灵师的法术而没有来得及示警，一直等到两天后前去换班的弟子才发现他昏睡在地灵殿中……”


“既然修为不够，年纪尚幼，又如何能去地灵殿那般重要的地方当值的？”张元龄的声音越来越震怒。“立即将此弟子废去修为，逐出天师教，终生不得再上龙虎山一步！元通你用人不当，身为掌院也难辞其咎，罚你免去掌院之职，去后山面壁一年思过！”


这位叫做元通的掌院额头上微微见汗，但却并不是太过惊慌，只是俯首说道：“元通失职，甘领责罚。只是……虚树师侄乃是元虚师兄的独子，元虚师兄乃是对我龙虎山有大功之人，当年身陨之后天师也曾着令要多加看护他的后人，所以在前年虚树师侄年满二十之后，元通才将他安排入地灵殿去值守。地灵师这数百年间并无异动，地灵殿的值守向来就是清闲优渥之处，原本是想着优待虚树师侄的，哪里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故来……还请天师看在元虚师兄的份上对虚树师侄从轻发落。”


“哦？原来是元虚师弟的儿子？”听了元通的这话，张元龄脸上的震怒也大大缓和了下来。周围的几个老道神色不变，显然是早就知道了。


这位元虚道人是张天师的师弟，在张元龄还远未曾是天师的时候就和这位元虚道人颇为交好，时常一起行走江湖斩妖除魔。而二十多年前，当时的张天师远赴皇城接受天子封赏的时候，一只千年大妖从云州深山中争夺地盘失败被逼出深山，逃入荆州，前去降妖的天师教弟子非但不是对手，反而被这大妖接连吞食，不止让大妖元气尽复还凶危更甚，一时间荆南之地一片恐慌。张元龄召集起教中精英弟子围攻这大妖，居然也堪堪不敌，随去之人全都重伤垂死，只有他和这元虚道人还能勉力支撑。就在这最危急的关头，元虚道人不顾自身性命发出搏命一击，身亡的同时也将那大妖重创，张元龄才得以将那大妖斩杀，借此奠定了他后来继承天师之位的基础。可说没有这元虚道人，也就没有如今的张天师。


震怒之色渐渐淡去，为难之色又浮现在张天师的脸上，颇有些不符合他那张兼有威严和宝相庄严的脸，他在静室中缓缓踱起步来，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但是……走脱地灵师之责非同小可，纵然是元虚师弟之子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周围的几个掌院观主或是眉头微皱，或是默然不语，身为张天师的亲信之人，这种为难之处他们自然也都是早就心中有数。地灵师的走脱无论如何都要有人来负责，但功臣之后好像也不能真的如寻常弟子一样一视同仁，不管张天师自己是不是真的记得，真的在乎那位元虚师弟的功劳，这个姿态却是一定要做出来的，否则天师仁慈亲厚的形象如何深入人心？如何能让一心为天师做事的弟子和道长们安心？不说远了，大家也都是天师亲近之人，谁也不希望自己劳心劳力地万一有了个意外，身后之人却得不到天师看顾优待。这种默契虽然不好说在明处，但无论是张天师自己还是手下的这些道人大家都是心中雪亮，这是一个团体得以结成凝聚的核心所在，单论重要性，说不定还要在那地灵师走脱的责任之上。


于是就有一个观主上前说：“……但此事也不一定便全是虚树师侄和元通师兄的错。”


“哦？”张元龄的眼中微微一亮。“这又是如何说？”


“那地灵师既然一直在缓缓腐蚀法阵，那之前值守地灵殿的那些人又为何没有发现？还有一年之前负责地灵殿修整的那些人也都有责任。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几人曾经仔细查看那地灵师破坏的法阵，发现除了他自身的精血秘法之外，应该还需要几张符箓才可成事，这些符箓又是如何到他手中的？这些都需要细细筛查，说不定幕后还有别样玄机。”


这一番话听得张元龄也缓缓点头，沉声说道：“如此说来，此事还需细查才是。洪庆，此事便交给你了，速速派人去将其中细节调查清楚，固然不能胡乱推卸责任，但也万万不可草草了事，让无辜之人担罪。”


“领天师法旨。”一个道人立刻越众上前拱手。其他人脸上的神色都是微微松了口气，这番话其中大有深意，这位洪庆道人乃是天师最贴心的几人之一，自然会去细细体会，切实执行。


定下了内部问题的解决方向，接下来的便是问题本身了，有道人便上前请示：“那……要如何寻回地灵师，还请天师定夺。若是需要广撒人手，属下已经将所有准备安排妥当，只需天师令下，正一教十万弟子齐齐出动，便是只苍蝇也能找出来。”


张元龄摇头：“此事不宜声张。地灵师之事在我龙虎山也算是一件秘辛，虽然此事说来也是祖师功德之一，但庸碌百姓却不见得能理解祖师苦衷，还容易被别有居心之辈误解，有损我天师教之名，就算是教中弟子也要严令不得私下讨论此事，若有传谣者必须重罚。”


“尊天师法旨。”道人拱手领命。“但……那地灵师原本就精于藏匿之术，又曾随祖师修道，还在我龙虎山呆了数百年，对本派道法熟悉无比，若不能以众人之力的话，那探寻起来就困难了无数倍，也不知该从何入手……”


“无妨。”张元龄想了想，抬手摆了摆淡淡说。“地灵师虽非人类，机灵诡诈之处也非寻常人所及。他必定也清楚知若是暴露行踪身份便有无穷的麻烦，所以就算任由他去，也不大可能会泄露此事。”


“但是净土禅院那和尚不知从何得知了地灵师的消息，正在四处找寻，是否需要想办法将他赶出去？那十方和尚近年来声名显赫，据说乃是高僧转世之身，虽然年纪轻轻却很有几分手段，万一真被他找到了地灵师的踪迹……”


“就算被他找到了又如何？他能将地灵师找出来，还省了我们不少功夫。我们龙虎山也该有道门千年祖庭的气度，莫要为了些莫须有的东西便去为难这些禅院高僧而落人口舌，难道别人来我荆南之地也不行了么？毕竟有朝廷法令，天下僧道一视同仁，连我龙虎山下也须得有几间小庙才行……”


最重要的问题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这些外务小事不过是疥癣之疾，张元龄的样子看起来又恢复到了那宛如神祗一样的从容淡然，仿佛世间一切尽在掌握：“至于一些有碍我龙虎山脸面的谣言么，那倒是难免会有的……但也不过是谣言罢了，并不是那些和尚说什么就真是什么，这荆南毕竟还是我天师教的根本之地。具体如何应对，等御宏回来之后我自有安排。”


……


“小和尚，原来你长头发的样子很难看啊。你看那边的那个小孩都在笑你。”


“明月姑娘，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叫小和尚，你要叫石兄弟，你忘记了么？”


“夏道长，当真需要如此么？这个，这个模样，贫僧……”


“大师你也忘记了，从现在开始也不要自称贫僧，也不要叫我夏道长，叫夏兄弟，自称也要改改。这也是为了方便打探消息，你也就不用再拘泥于一时的外表模样了。何况你也该知这些不过只是一时皮相罢了，何必在意。”


这个时候，小夏和明月十方三人正在巫溪县城中结伴而行。不过和之前一进城来就遭路人侧目的情况不同，现在他们三人走在一起几乎没有人注意，因为十方再也不是和尚的模样，明月也不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美貌少女。经过小夏的打扮易容，十方现在戴上了假发，换上了从巫溪县城周围村民手中买来的衣衫，挑上几只小夏捉来的野鸡野鸭，摇身一变变作了一个寻常山民。只是那假发是小夏自己随便剪下的头发调和药物粘起来的，看起来东一蓬西一束长短不均像是瘌痢头，加上十方这改装之后有些手足无措，言语失调，看起来有几分痴傻滑稽。


“十方大师你前些日子在城外查询不出丝毫线索来，也就和你的身份有关。不用说是去化缘，你就算去问人打听消息，十个人里能有一两个对你和颜悦色地说话就不错了。而且荒郊野外人口分散，就算真有消息也流通不畅，真想要问出事情来还是得来这县城中来……你不知道怎么说话便不要说话，一切交给我来就行。”


小夏此时的打扮则是一身脏兮兮的绸缎短衫，他穿得也不大端正，胸口敞开一大截，头发胡乱扎个发髻，腰间一把长剑，一个酒葫芦，加上一脸乱七八糟的胡子，很有几分江湖豪侠的感觉。他走路也是摇摇晃晃大摇大摆，眼神肆无忌惮地左看右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努力想要做出自己不好惹，其实却没多少斤两的江湖客。而这种人江湖上向来是最多的。


明月的脸上则有了不少雀斑，肤色在药物的染色下变得焦黄，鼻子塌了些，下颚宽了些，眉毛也粗了不少，除了一双眼睛细看之下还能察觉极为漂亮之外，换上身买来的衣服也和寻常的村姑女子差不多了。她手里提着一篮野果，和十方手里的鸡鸭很是配对，一左一右地走在小夏身后。


“想不到夏道……夏兄弟还有一手如此精妙的易容术。既然夏……兄弟如此说，这些江湖俗事也比贫僧……这个比我熟悉，那贫僧……那这个，那这个我在这巫溪县城中就一切听夏兄弟的安排吧。”十方木木讷讷，结结巴巴地将话说完，不能合十口诵阿弥陀佛，不能自称贫僧，他这一下就好像变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一样。原本小夏让他挑着的那几只鸡鸭他也觉得吊着太过可怜，便收过来小心翼翼地像抱小孩一样抱在怀中。


“嗯，夏道士是很会骗人的，小和尚你就放心地跟着他吧。”相比十方，明月就显得自如许多了，提着一篮水果边走边吃。


“嗯嗯……那个……那个我们要如何去打听消息呢？”


“那自然是去问人了。”小夏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客栈道。

第六卷 江湖 第二十九章 佛道（五）


“哦，原来夏老哥你是从豫青那边过来的啊。不过你可能来早了些，这现在还刚刚是三月初，要等到初夏的时候云州蛮子才会从海路将货物送来。现在你来这里可没什么机会。这荆南也不像其他地方有江湖帮派打死打活，天师爷坐镇着呢。我们先一步来这里也只是有些关节需要预先打点。”


“哈哈哈哈，无妨。便是当来走亲戚的，先玩玩好了。我这两个表兄妹一直都在这荆南山里，这次带他们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来来来，几位兄弟不用客气，喝酒喝酒……小二，他妈的我们叫的猪头肉怎的还没来？”


不用一个时辰，小夏就已经在客栈的大堂中和几个人搭上了话，接上了交情，这几个有的是外地来投宿的客商，还有一个是闲逛喝酒的本地人，几壶烧酒喝下来，话题便天南海北地多了。这些客商四处奔走，本来也喜欢找人打听各方消息，那个巫溪本地人则是个破落户，仗着和掌柜有些亲戚关系便要来赊酒喝，和伙计争吵了几句被小夏听到，小夏马上请他过来喝酒吃肉，那人自然也乐得吃白食，马上过来坐下一边吃喝一边聊了起来。


至于十方和明月就只能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一个百无聊赖地吃着水果，一个傻呆呆地小心翼翼地抱着几只鸡鸭，当真是两个从来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傻蛋，完全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对了，这位王兄弟，最近这荆南之地和这巫溪城一带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么？”都不用小夏开口，那几个行商便主动开口向那姓王的破落户打听消息了。


“那当然是有的了。”那姓王的破落户嘴里吃着酒肉，感受着其他几人落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心中也难免得意。“首先便是两日前，天师爷他老人家御空飞行回龙虎山去。那场面你们几位可曾亲眼看见了么？飞行绝迹，风雷相伴，当真是神仙中人啊！也只有我荆南之地的百姓能有眼福看见如此景象了。”


“这个虽没亲眼见到，可也是听人说过了。张天师统领天下道门，也当有这等神仙气派和天人修为。”几个客商也是连连点头。“不过这也没什么吧？张天师施展法力又关我们什么事了？”


姓王的破落户一笑：“这便是你们几位不知道的吧。须知天师出行，从来仪仗随从什么的上下不少于数百人，沿途接受百姓香火跪拜，这才是道门第一人的气派。但当日天师忽然施展法力丢下随从独自赶路，那必是有什么急事了。”


“那会有什么急事？”


“这……我又怎能知道？大概龙虎山上有什么事吧？虽然我亲家的侄子也是在龙虎山弟子，但也没听他说过什么……”姓王的破落户支支吾吾起来，好像是又有些不甘心就此没话说，再不被其他人关注，想了想，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说。“不过依我猜……说不定是因为这里出了什么大妖怪所以张天师才急着赶回来……”


“妖怪？”那几个客商一听之下，和小夏一起都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是荆南之地，龙虎山下。哪里会有什么能惊动天师的妖怪，王兄弟你莫不是喝醉了么？”


无论动物还是草木，只要积年累月吸取天地之气，沐浴日月星辰之灵光，都能灵智渐开，能力见长，从普通动物草木化成了妖物精灵。大多数妖怪都是对人有相当的敌意，加上还有随时可能从死人上生成的冤魂恶鬼等阴物，所以普天之下，就算是人迹最为鼎盛最为繁荣的中原三州都不能说完全没有妖魔鬼怪之厄。这也是所有的县城中都必定会有佛寺道观的原因，修炼武艺捶打身体的江湖好汉们倒不至于对付不了那些成精的妖物，只是若没修炼到先天之境，就很不易察觉那些动物身上的精气变化，对付起那些有形无质的冤魂恶鬼也是有力难施展。无论是察觉还是对付那些妖魔鬼怪，终究还是要道门的法术或者佛门神通才是最为有效的。


而天师教能在荆南之地有如此地位，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这荆南根本就是依靠着龙虎山才能有如今的繁华。张道陵立教于此之后，不只帮忙设城立寨，祛除瘴气，修建水渠疏通河道，最重要的还是驱逐消灭了原本出没于此的无数妖魔，这才有荆南之地今日的繁华安定。而天师教自此兴盛之后，荆南之地的道士无数，一旦有任何的妖怪生成就给发觉消灭了。二十多年前那从云州转来的大妖已是数百年才一见特例，而且也闹得天翻地覆无人不知，现在这人却说这荆南又出了大妖怪，其他人自然都要大笑。


那几个商户在笑，小夏也是在大笑，只有坐在小夏身后抱着鸡鸭的十方却是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顾忌了一下又吞了回去，好在从头到尾都没人注意到他，加上他的样子呆傻，就算看到了也不大会在意。


姓王的破落户满脸通红尴尬无比，左右看了看，好在没什么人注意他们这一桌，连忙压低声音说：“几位莫笑，且听我说，且听我说……其实这也只是我的一点猜测罢了，不过这也绝不是胡猜乱掐，我可是有些证据的。而且这事说起来还确实有些古怪。”


小夏这时候也摆了摆手，对几位客商说：“几位老兄也莫要取笑，也听听王老兄怎么说吧。”


姓王的破落户想了想，说：“其实这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是有一个我熟识的朋友忽然间不见了。头一天晚上我们才约好要一起去县城外去办点事，但次日我去找他却找不着人了。他独居一处，家中看起来毫无异状，连桌上都还有半碗饭没有吃完，询问之下周围邻居也说当晚回去之后便没见他再出来过。若只是这事也就罢了，但这一月之间，我却又听说了有两宗和这一般莫要的怪事，全都是独居一处的人莫名其妙的消失。这等怪事在我巫溪城从未有过，加上张天师他老人家急匆匆地赶回来……这几件加在一起，难道不会是出了什么妖怪么？”


“当真有这事？”几个商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脸色都有些难看。“这巫溪城中当真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当然是真的。”姓王的破落户左右小心张望了一下，又好像有些后悔不敢如此说。“不过此时几位可千万莫要声张，若是被龙虎山的道长们听到了，万一查到我头上说我造谣有妖怪我可担当不起。”


但几个商人的想法却并没落到妖怪之上，只是相互看了看，面色不善地说：“不会是有什么黑道上的朋友谋财害命，劫了人口去打算索要赎金吧？没有报官么？看来这巫溪也不大太平的样子。”


“自然是报了的。不过那些官府捕快有什么用，平日间查查蟊贼维持下场面什么的也就罢了，遇见这等怪事根本找不出什么名堂来。还有失踪这几人家中也都没损失什么银钱，尤其是我那朋友根本就家徒四壁，怎么可能有人去劫他的财？”


“也说不定是魔教余孽所为呢。”


一直只是听着的小夏忽然沉声开口。这一句话立刻就将几个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有两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也对也对，若事情当真如此诡异，确有可能是魔教妖人所为。那些魔头行事诡秘，残忍好杀，听闻专门喜欢用人的精血魂魄来祭炼法术邪功，这么说张天师着急赶回来说不定也是有所察觉。”


那姓王的破落户听了也是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对，说起来也有可能是那些魔教妖人。”


说起魔教，这几个商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其实普通百姓和一般江湖人并不真的清楚魔教是什么，只知道是导致前朝崩灭的元凶，一帮穷凶极恶拿人血肉魂魄练功的妖人，凡是行事诡秘害人的都归之魔教便大概不错。而且对于行走江湖的商旅而言，相较之下土匪强盗求财，妖怪也只是求个饱腹，却还是可以接受可以理解的，反而没有这些不可杜测的疯子来得恐怖。


再喝了几杯，这几个被吓到的商人就匆匆起身离开，看起来似乎是要去商量对策抑或找本地的合作商家询问细节。小夏继续和这姓王的破落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全没理会十方在他身后咳嗽连连如坐针毡，直到将这人给灌得半醉之后，小夏才好像随口说起一般的问道：“对了，王兄弟可否再说说那些莫名失踪的人的详细情况？”


……


龙虎山上，一道金光划破天上的云海直飞而来，在太清大殿前降落下。


相对于张天师御空飞行的风雷之声和宏大气象，这一到金光无疑就低调了许多。而广场之上也没有一个人来迎接，有几个道士抬头看到之后也只是站在原地。


金光散去，露出一脸疲惫之色的伏魔真人张御宏。从云州深处的神木林到龙虎山有千里之遥，他能在两天之内赶回来，几乎已是将法力修为发挥到了极致。而他站定落下之后连气也没喘一口，就快步朝大殿旁的天师府走去，沿途几个道士对他拱手施礼，他只是点头示意。


天师府门口的道童看到他的时候早就飞跑进去通报了，张御宏也只能等在原地通传。就算他是御赐名号的伏魔真人，在天师府门口该有的规矩也一样要有。好在没过多久道童就跑了出来，他这才跟着道童走了进去。


大厅中，张天师神态端庄自如，气度恢弘地端坐在那里等着，两名随侍的道童手持拂尘静立身后，四周还有几位老道。看见张御宏一进来，张天师便点点头微笑道：“御宏终于回来了，如此我便也放心了。”


“御宏见过天师。”张御宏端端正正地上前躬身行礼。“云州之行无功而返，那些神木林的道人对天师的提议全无兴趣。御宏办事不力，还请天师发落。”


张天师微微一叹气，摇头道：“神木林那些道人食古不化，却是不关你的事。只可惜了本天师的一番好意。这一路要你千里跋涉而去云州却是辛苦了。如今有了事还要急招你回来，只因御宏你才是我龙虎山最为得力的栋梁啊。”


“天师谬赞了。这些都是御宏分内之事。符鹤上所说的地灵师走脱之事具体如何，还请天师示下。”


张天师微微一摆手：“本天师其实也刚从五阴山回来不久，此事具体如何还是元通来说吧。”


张天师身后的元通道人走上前来说：“地灵师走脱是在二十五日之前……具体情况便是如此了。”


张御宏的脸上闪过一抹怒色：“地灵师事关我天师教名声和祖师颜面，居然会在这等重要之事上出了差错，究竟是谁玩忽职守？”


“……是刘洪德师兄。”元通道人说。


张御宏一听之下却是一惊，满脸的难以置信：“怎可能是刘洪德师兄？刘洪德师兄月余之前便和我一同前去云州神木林，如今还正在回来的路上……这地灵师走脱怎能和他扯上关联？”


元通道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回答道：“地灵师走脱之后我们便对所有情况都细细勘查了，便发现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一年之前修整地灵殿之时出了差错，所用的符箓有不少都是残缺不全，以次充好的废符，于是导致符阵损坏，地灵师才能有机可乘……当时负责指挥修整地灵殿的便正是刘洪德师兄。”


默然了半晌，张御宏开口说：“刘师兄做事向来稳重，天师也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被天师委以重任，和我一起去神木林。地灵师的守护符阵如此重要的事，他怎可能疏忽大意到用废符去布阵？”


“……也不一定是疏忽，也有可能是有意为之。毕竟地灵师这数百年来都是安安分分的，那些灵符又都价值不菲……”元通道人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像是背书一样地念道。“当时的账本，设置符阵的道士的口供都已经核实过了，确实是如此。”


“刘师兄绝不会做出这等事的。”张御宏的脸上已经有了微微的怒色，对着张天师一抱拳。“此事还请天师明察。”


张天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也知洪德师弟行事素来稳重，我也不愿这些事是因他而起。”看见张御宏似乎还要说话，张天师摆了摆手。“到底有没有错怪他暂且不说，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寻回地灵师。地灵师法力深厚兼之狡诈无比，放他在外一天便会多伤一天的人命。而且净土禅院也不知从哪里知晓了地灵师的踪迹，居然派出了那十方和尚来我荆南之地，若是被他将地灵师降服了，无论他是否将其中秘辛传扬出去，我龙虎山从此在净土禅院面前便抬不起头来。偏偏此事不宜让教中寻常弟子知道，所以你必须独自行事，尽快将此事给控制住。天师教千年威名能否不坠，就看御宏你了。”


“这……”张御宏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一躬身。“领天师法旨。”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章 佛道（六）


入夜之后的巫溪县城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的打更声带出丝丝生气，和王无为失踪当晚看起来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小夏，明月，还有十方现在正站在城边的一处下水道口处，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那个叫姓王的破落户。


“……这巫溪县城不大，这下水道却颇有些气势。”看着下面那能开进一辆马车的洞口，小夏也忍不住点头赞叹。虽然有些污水和臭气正从里面流出，周围也有杂草丛生，但也能看出这洞口周围用青石加固，分明是修建得极为认真，至少比城中许多住宅看起来更花费功夫。


“荆南之地因为临海，雨水丰沛，偶尔还有台风带来的暴雨，因此这水渠修建远比城墙住宅更为重要。而且南方湿热，若是人聚集之地污水垃圾不能及时排除，稍有积累便会引发瘟疫瘴气。说起来若没有当初张天师率教众帮助修城挖渠，这荆南之地也绝不能成为人居之地。正是有了这等大功德，龙虎山得享数百年的百姓朝拜信奉才是实至名归。”


十方虽然现在还是那副满头乱发的模样，但总算在这几天里找到了正常说话的感觉，也不再那样不言不语显得傻呆呆的了。对这荆南之地的情况他显然是早做过功课的。


“这位石兄弟说得一点不错，这巫溪城当年也是天师爷亲手所筑的城池之一。这地下的水渠同道自然是不同凡响，任随再大的雨，这城中也不见半点积水。”那姓王的破落户也不禁对十方多看几眼，好像有些纳闷这貌不惊人的乡村少年居然也是这样见识不凡。


“也就是说……这里面也确实容易用以藏匿。”看着那宽大深幽的入口，小夏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两天经过这姓王的破落户带着他们寻访那几个莫名失踪的人，虽然找不到明面上的任何线索，却都发现在人失踪的附近，都有这种宽大的阴沟水渠入口。其他较小的入口不算，这种能够跑入马车的主入水口整个巫溪县城也只有十来个，并不算多，失踪的人却都在这水渠入口附近，仔细一想也很容易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那破落户也点头：“……这倒也是，听说里面水渠交汇之处有些地方宽敞得很，若不是有些毒虫蛇鼠在里面，还有大雨时的雨水汇集，就算住进百十个人也是没问题的。若是真有什么妖怪或者魔教妖人，确实有可能潜伏在里面。”


“好，既然如此我们便进去探个究竟。”小夏一拍手。“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魔教妖人在里面作怪。”


“这……会不会太冒风险了？若是真碰到什么妖怪妖人的怎么办？”姓王的破落户听了却是一脸的犹豫为难。“要不然还是去禀报天师教的道长们，让他们来看看吧。”


小夏哈哈一笑，配合他粘在脸上的满脸胡须很有几分豪迈，大声说道：“夏某对自己的一身武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在五阴山也曾和几位道长一起捉过妖，也见过一些魔教崽子的害人手段，自信还能对付。还有我这两位表兄妹虽然看着有些呆傻不起眼，其实也着实有几分功夫。若是能帮天师教的道长们找出这妖人和妖孽来，定会让他们刮目相看，说不定入得张天师耳里，明年的除妖灭魔令上也会记上一笔呢。”


“但……但是……”


“放心，不会让王兄弟你陪我们下去涉险的，你只要在这里等着我们就是了。等我们去探个究竟上来，若是真能捉到妖怪什么的，定有酬谢。”


小夏将姓王的破落户手中灯笼拿过一只，跳下去迈步涉水走进了水沟口里去。他身后的十方和明月自然也跟上。随着三人的脚步声在水沟里渐渐远去，灯笼的火光也逐渐看不到了，显然是真的走进了这水渠深处去了。


姓王的破落户站在上面静静地看着，等到确实完全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了，这才悄悄从怀中拿出一张符纸来迎风一抖，符纸化作一阵火光消失。


半晌之后，随着一阵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一个中年道人出现在了巷尾的黑暗中，姓王的破落户立刻满脸媚笑地躬身：“不通道长，他们果然如你所说的都进去了。”


这中年道人正是小夏他们初来这巫溪城之时遇见过的不通道人，他看了看漆黑而无声息的地下水渠入口，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果然一切都不出我所料。”


那姓王的破落户连连点头笑道：“不通道长料事如神，这些人果真是在打听最近发生的失踪怪事。我每日都去四处酒店客栈讨酒吃，他们就自动找上我来询问。而我言语上稍有引导，他们便自己找到这些水渠入口里来了。”


“三个稚儿罢了，既然知晓他们为何而来，略施小计就能请君入瓮。”又将眼光放这破落户身上扫了扫，问：“他们可曾问对你起过疑心么？可问过你其他什么古怪的问题？”


“没有，没有。”那姓王的破落户连连摇头。“小人便按照道长之前所说的，便真的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需要刻意去骗他们什么，将平日间的行径气度自然做好就是。那三人也就真的全无疑心。”


“自然而然，方乃大道。那些说要骗人便要九句真话一句假话，却不知全是真话也可以，只需要讲究一下说的方式便行。”不通道人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取出了一张符纸，凝神一点之后抖手扔出，符纸化作一道黄光落在水渠入口上，那里的土石便开始缓缓抖动，几息之后忽然轰然一声垮塌了下来，居然将那入口完全封闭住了。


垮塌的轰然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老远，激起阵阵狗叫。姓王的破落户有些吃惊也有些紧张，左右四顾问道：“不通道长，这……这不是将他们埋在里面了么？万一那里面真的是有什么妖怪或者魔教妖人的……”


“他们不是想找妖怪么，便让他们去和妖怪好好见上一见。”不通道人笑得像是只抓住了黄鼠狼的老母鸡。“若是他们能有幸不死，再能万幸传出信来，贫道便救他们一救也无妨。”


“道长高见，道长高见。”姓王的破落户还是连连点头，满脸的媚态就差跪下去磕头了。“那么小人能否入得了观中用事呢？小人不求入得龙虎山门下，就算只是杂役也是好的。道长之前答应过小人，只要能将来查询此事的人引入这水渠中就可以……其实小人还有些修道天赋，只是一直没有名师指点不得门墙而入……而且这巫溪城的地头小人踩了半辈子，早就熟透了，下次再有什么事小人也好帮道长效命……”


不通道人含笑的眼神看着这破落户，说：“哪里，杂役岂不是委屈你了？就请你当个金甲力士如何？”


“啊？真的？”姓王的破落户一听之下惊喜得几乎要跪倒，满脸的涕泪横流，又有些难以置信和忐忑。“但是我听说这力士不是需要最为诚心，修为也要有一定功底的人才行么？小人，小人只怕……”


“修为不够可以慢慢以符箓修补。诚心不诚心嘛……其实也没关系。”谈笑中，不通道人的手指按着一道符箓一起点到了姓王的破落户的额头上，符箓化作一道黄光闪过没入眉心中。姓王的破落户的神色随之一呆，那满脸讨好的媚笑和感激涕零慢慢的消失了，眼中也剩下的只有一片漠然和空洞，好像傻了一样。


“嗯，师叔所说的果然不错。以这一品封神咒强行打入灵台，还真能将这些偷学本门法术的人的神智抹去，变成只听道法指挥的呆子。与其放任你在这巫溪城中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还不如这样既遂了你的心愿又给这城中少一个害虫。”不通道人看了看面前的傻子，很满意地点点头，今夜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夜晚。“好了，快快随我来吧，若是刚才的响动被人听到，赶来看见我们便有些不好了。”


不通道人转身朝着来路走去，他的身形既快步伐又轻，好似一只猫一样，分明是武功修为也相当不弱。而那痴傻了的姓王破落户就只能小跑着紧跟其后。


但就在这两人刚刚动脚几步的功夫，一道金色光芒从远处一闪而至，一个面如冠玉，双眉飞扬的道士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御宏师兄？”不通道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


“哼，果然开始动手脚了。”


入口坍塌的声音在这水渠中听起来很大很沉闷，好似一连串的怒雷，小夏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连脚步都没停，继续打着灯笼踩着脚下的污水朝前走去。


“夏道长果然目光如炬，江湖经验丰富。贫僧便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那位王施主有哪里不对，他确然是一位城中混日子的破落户，就算稍微有些道法修为在身，也是不入门墙私下偷学的野路子，这两日和我们相处也并无刻意欺骗之举。”在这确定没有人的地方，十方终于可以说回原来的口吻了，虽然头顶上还沾着小夏给他剪下来的碎发，但双手合十，言语有度之后，一点高僧的气质还是慢慢重新浮现了出来。


小夏点点头：“这你倒没看错，那姓王的家伙确实是个破落户，那些话大概也并没有骗我们。只不过那些真话也都是受人指使来告诉我们的罢了。什么人不用说，自然是那些准备针对你的龙虎山道士了。说起来策划此事的人也有些小聪明，知道找个真的市井小人来引诱我们，说的也都是真话，只可惜那人蠢了些，第一天就自己露了马脚还不知道。”


“那……为何要如此呢？”十方眉头紧皱，问。


“看来那些道人还真将我们两人当做是影卫手下的人了，否则根本用不着这样别扭隐晦的法子。”小夏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难不成你们净土禅院还真和影卫有什么关联不成？”


十方也是面露尴尬之色：“这个……也并不是影卫和我们有什么关联，只是陛下待我佛门亲厚，因此在佛道两门有所争执的时候，影卫确实也在不少地方明里暗中地帮过我们。不过那些都是小地方上，如贫僧这般来荆南之地捉妖之举，便是我师门都有人觉得有些太过伤了龙虎山的面子，影卫当然也不会相帮，毕竟他们乃是站在朝廷的角度行事，就算有所偏颇也不能太过明显。”


小夏点点头：“看来是那领头的道士有些自作聪明。或者龙虎山这些年被打压得过多，有些疑神疑鬼了。错以为我和明月姑娘是影卫的人，所以才对我们三人不敢用太明显的手段，便借用些半真半假的谣言将我们引到这水渠中来，还断去出路……”想了想，小夏一笑：“那恭喜十方大师了，看来这巫溪县城内还真有妖怪，这妖怪还真的便在这地下水渠中。”


十方闻言一喜但是又是满脸疑惑：“真的？但是我就算现在也察觉不到丝毫的妖气……”


“这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小夏一摊手。“不过那些龙虎山道士既然封住后路，就分明是想借这妖怪来个借刀杀人……至少是狠狠教训你这位净土禅院的小神僧一下。也就是说，他们是知晓这妖怪的底细的，很肯定你不是这妖怪的对手……嘿，这样说来便还真有些意思了。”


就算明知被封死了那水渠入口，小夏也没有丝毫的慌张。他符囊中的符箓不少，就算要强行将那入口炸开也不是什么难事，加上还有明月，三人联手战力极强，就算是那些足够登上除妖灭魔令的大妖怪都自信能对付得了。


而十方听了却是眉头一皱。“但是……无论草木精灵还是禽兽成妖，凝练天地元气磨练自身，气息越是强大便越不容易掩盖……若这位妖施主真是法力高深，为何我们却丝毫感觉不到妖气……”


“什么是妖气？”一直没开口的明月突然问。


“便是自身精血元气外溢混杂着本身特质的污浊之气。因此妖怪越厉害，精元气血越浓厚，妖气就越明显，若是熟悉了，只凭妖气就能判断出妖怪的种类，特性。”小夏解释。降妖捉鬼是道士的正经行当，那些偏远地方的乡间小村偶尔出现了一些小妖小怪，就正是野道士们挣钱的大好机会。对那些鸟兽开启了灵智的妖怪他也是自小就算是很熟了，西狄人的妖虫也算是妖怪的一种，反而是在领受了职牒成了正经道士之后忙于的全是江湖势力之间的勾心斗角，再没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妖怪。


明月却似乎不大明白：“那人身上不也有这妖气吗？有些人厉害，这种气就很浓，像比如唐四哥，使飞剑的石道人那种人，就算不是污浊难闻，但也带着自己身上的独特味道。唐四哥的气也和他的刀一样，我远远一感觉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厄……”小夏忍不住挠头。明月这话其实也没说错。其实人的气息也是和妖气有些相似，武功高深的人血气浓厚，也带着自身性格武道的特质。当然人自己感觉起来就没有妖气那种令人恐惧戒备的感觉，就好像旁人的体臭和自己身上味道的区别。


“然后专门学法术符箓的道士身上的妖气又不一样了，就算不浓，但是……但是……很深的那种感觉。和小和尚这种的也有些相似。不过……像那种特别厉害的，比如茅山的何道长反而没有一点点的妖气，但亲眼看到的话又会觉得他很厉害……”


“阿弥陀佛。连最为注重人伦之道的儒家圣人也曾云：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还要唯大人方能保之。而在我佛眼中，人与禽兽俱都是有情众生，并无二致。所以才言普度众生。所以明月姑娘所说也是不错，从本质上言妖气人气并无区别，俱都是血肉精气和神魂心念自然外放之势，只是人类天生聪颖，传承精妙久远，和禽兽草木开启灵智之后只能凭本能修炼不同，修道重感悟天地锤炼神魂，武道重打磨筋骨气血，因此气息才又有不同。不过无论哪一道，到了极深境界之后返照先天，最后都求得是触摸这天地宇宙的根源。于此之道走得越深越远，便越与天地合一。茅山何掌教乃是道门宗师之境，因此明月姑娘你有那般感觉也是正常的……”


“嗯？”小夏持着灯笼走在最前面，一边仔细看着前方的道路，一边也小心提放着周围，一边听着十方和明月的对话，只是忽然之间心头忽然有什么模糊的感觉一闪而过，好像是有件重要的事明白了一点，但回过神来之后再要去回忆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一章 佛道（七）


“不知御宏师兄大驾光临这巫溪县城，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面对着忽然从天而降的张御宏，不通道人只是短暂的慌乱之后就恢复了镇静，躬身施礼。


“刚才的响动是怎么回事？”张御宏并没有一点还礼的意思，有如实质的眼神在不通道人的身后一晃，落在了紧跟他后面的那个痴傻了的破落户身上。“还有，这人是怎么回事？”


不通道人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此人偷学我龙虎山法术，被我察觉，遂以封神咒打入此人灵台，以示惩戒。”


张御宏冷哼一声，叱喝道：“这是以前针对那些心存不良，抑或是魔教中人才用的手段！多少年不用的老规矩了？如今这荆南之地不入我天师教门墙，也能学得一两手法术的人何止上万？这人分明只是县城中一寻常百姓，所偷学的也不过是皮毛中的皮毛，哪里用得着如此重罚？”他再看了一眼不通道人背后，那水渠坍塌的方向，声音渐渐冷下去。“可是和地灵师有关？这人窥见地灵师的踪迹，你要封他口舌？”


“这……”不通道人有些犹豫，并不回答，而是问：“不知御宏师兄过问地灵师之事，可是奉了天师法旨？”


张御宏的眼中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怒意。无论是按照天师教中的师门排位，还是有天子御赐的真人之名，他在龙虎山的地位都应该只在张元龄一人之下，但实际上若没有天师法旨，他却几乎调动不了丝毫的派中力量，这不通道人只是负责镇守一座小小巫溪县城，最多便是辈分不低，能借之知道些教中秘辛，职位其实并不高，但在这地灵师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没有张元龄的意思也绝对不对他开口。


不过这就是张天师的手段和处事之道。在他那种位置上的人总会有些超乎寻常的警惕和防备，特别是张天师是几乎花了半辈子的功夫才换来的这个位置，而一个天子御赐名号的伏魔真人，对他来说也许有些过于碍眼了。张御宏也是明白这点的，所以他并没多说什么，还是回答：“自然是奉了天师法旨。我也是刚刚从龙虎山下来，之前你派人送上山的信我也看过，这才飞速赶来。”


不通道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点头说：“既然师兄奉了天师之命，我也就不隐瞒了，如我信中所说，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地灵师如今极有可能正潜伏在我巫溪城的地下水渠之中。这人知晓了一些端倪，我也只能如此将他神智抹去，免得泄露风声。”


张御宏的眼光在那破落户木然的脸上扫了扫，微微叹了口气，问：“那还有多少人知晓地灵师之事？”


不通道人摇头：“地灵师事关祖师颜面，我哪敢轻易让人知晓？就算手下弟子也没有向他们泄露过半点风声。地灵师本身也是机警狡猾之极，就算出手也不留半点痕迹，绝不会让寻常人察觉到踪迹。而这人也只是因为我安排他去办些小事才让他知晓了一点。”


“你让他做了什么？”


“我让他将净土禅院的十方和尚引进了地下水渠……刚才那一声响动是我将入口给震塌的声音。”


“什么？我也听天师说过，净土禅院的小神僧十方得了消息来此调查。净土禅院与我天师教确实一直有些不和，但你又怎能将他故意引到地灵师那里去？”张御宏的声音逐渐凌厉起来，一双极长的剑眉紧皱得似乎就要马上在额头上炸出火花。


“为何不能了？”不通道人显得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师兄还怕那十方和尚真能降服得了地灵师不成？就算那小和尚近年来有些名头，收了些妖鬼，但不过是仰仗了净土禅院的那佛门至宝罢了，如今那宝贝已放回琉璃塔中静养，他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和尚能有多大的法力神通？”


“那你便不怕他死在地灵师手中么？”


“死了不是正好？那些秃驴居然胆敢来我龙虎山下胡乱插手我道门中事，让他们受点教训才是正理！而且动手的又不是我们龙虎山，是他自己自不量力送羊入虎口，就算净土禅院知晓了也无话可说。御宏师兄你尽可放心，此事我做得没有丝毫破绽，无论结果如何都决计不会有损我天师教！”


远处，先后有几个听到了刚才的动静的人朝这里张望了几下，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不知什么时候，张御宏和不通道人周围一丈之内都泛出一阵淡淡的光芒，将一切声音和光线都遮挡住。而且这些什么都看不见都听不见的寻常人却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都只是匆匆随便朝这里张望了几下便转身了。


张御宏盯着不通道人，眼神深处虽然有了怒火，表情却还是很平静。因为他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天下道门祖庭的光辉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已经逐渐凝固成了一团耀眼的死物，除了成为自我夸耀和彰显的资本之外再没有丝毫的作用。从中诞生的绝大多数道人其实已经不再是道人，而是顶着道冠披着道袍的江湖中人，纯粹的帮派弟子。


张御宏不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就像是在猪圈里长大的猪只会以食槽为世界中心一样，这样的人已经不屑于去理解任何是非对错，甚至是长远一点的利益，背后那一身道门祖庭的光辉已经让他有足够的安全感和优越感。所以张御宏只是挥挥手：“那接下来便一切交由我了。你只要小心不要将寻常百姓扯进来便是。”


“厄……”不通道人皱眉看了背后不远处那垮塌的地道口一眼。“御宏师兄莫不是想要去救那和尚吧？那和尚可还带着两个影卫的人在身边，你行事可要小心一些，莫要被那些鹰犬抓住把柄有了口舌……”


“既然天师法旨着我负责，你就莫要多管。只需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便行了。”张御宏冷冷道。


“是。那便有劳师兄了。”不通道人闻言也只能点头。转身带着身后痴傻了的破落户逐渐远去。


等周围一切都重新归于寂静，张御宏迈步走到那垮塌了的水渠入口处，他并没有如不通道人担心的那样直接破开入口追进去，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皱眉苦苦思索。如今这样的情况自然不是不通道人想当然耳那般的简单，净土禅院和龙虎山的争执，地灵师的走脱的真相，十方和尚来此的意图，每一件背后必定都牵扯着无数复杂庞大的暗线。张御宏甚至隐隐有些感觉，这不大可能是凭他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既然天师已经发过话了，那可不可能也只能这样去做。张御宏长叹一声，身体动作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浮现，他整个人离地而起朝天升去。


几息之后，张御宏就已经升到了百丈高空，朝下俯瞰，夜幕中的巫溪城尽收眼底，除了偶尔的灯火之外只是一片漆黑。他就这样在半空中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身周的淡淡金光朝四周的夜色中散去。


片刻之后，他下方的巫溪县城中也有几处地方开始散发出和他身上一样的金色光芒。这种光芒极淡，即便是在这一片漆黑的夜幕中也不显眼，甚至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光，因为就算离这些光最近的东西都没有办法被照亮，只是如果有人能在这时候从巫溪城中抬头上望，而且能看见这团小小的金色光芒的话，就能感觉到这整个巫溪县城，这所有正在巫溪县城中熟睡的人，都好像已经在这片金色光芒中融为一体。


……


“这荆南之地的地下水渠果然规模宏大，如果不是今日有幸能得一见的话，当真是难以想象！只是这一道水渠，其中的功夫恐怕就已经远远超出地面上那屋舍城墙了吧。”


小夏赞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不但没有因为回声而加大，反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一处各方水渠交汇的一个节点上，果然如之前那破落户所说的，这里宽大得实在是让人吃惊，简直宛如一个地下宫殿一般，还需要几处几人合抱的石柱来支撑上面的顶部。


小夏手里的灯笼早就丢了，这般巨大的空间中，那一点小小的烛火微光根本照不到什么东西，现在靠着照亮的是他头顶上悬浮的一团白色火焰，火焰中央隐约可见一道符箓正在如蜡烛一般缓缓化去。但在这还没完全化去的时候，这团白火照出的光亮甚至比一团不小的篝火还要明亮，将这地下的所有地方都照得清清楚楚，不少阴暗中的蛇虫鼠蚁一被这光照到就慌乱地朝远处逃跑。


可惜那用计引他们进来的不通道人没有能看见这团白火，否则绝不会对自己的计划洋洋得意，把握十足。这是一道中四品的火行符箓和茅山下二品的上清祛邪咒的混合使用，那白色火光不止明亮，还有驱散普通阴鬼邪祟的能力，这也不过是小夏临时起意，花了一小会苦思和尝试之后就做了出来。无论茅山还是天师教的道士，抑或是五行宗的人，只要有足够眼光和道法常识看清这个符箓法术都会震惊不已，能够组合不同种类符箓法术，就算本身修为不够，但纯凭符箓之道上绝对已是大师境界。


这道符箓火球能制作成功，小夏自己也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何晋芝送他的那本符箓心得对他的提升之大，简直可以说有些匪夷所思，其中记录最多的正是有正统传承的符箓手法和心得，刚好能补充他最为缺失的短板，在这短短一两月的时间，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于自己的长进。这也是他能有恃无恐地直接面对那破落户的引诱，直接走进来的原因之一。


只可惜明月和十方两人是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之处的，十方还感谢赞叹了一声，明月却埋怨小夏为什么不早些把这个更亮的灯笼点上。让小夏挠头叹气之余，很有些满腹心怀向谁述的感叹。


“确实如此。天师教之前，荆州之地不过只有如今的三分之一。全靠着天师教帮忙做成这般浩大的工程，这被雨水瘴气笼罩的南蛮之地才能成为人间乐土，这荆南之地的城镇可说没有一处不是得了天师教之力才能修筑出来。也正是有了这般大功德，上合天意，下统民心，天师教才能统领道门数百年。”


十方对这些却是早就知之甚详，言语之间的钦佩赞叹之意也是毫不作伪，让人完全看不出近百年来佛道两门之间越演越烈的明争暗斗。


“嘿，只听你的言语，还会以为你是这荆南之地崇信天师教的百姓呢。”小夏忽然一怔，重新打量起四下这巨大空旷如宫殿般的空洞来。“对了，你是说这些水渠都是天师教亲自帮忙修建的么？”


“据典籍记载，正是当时的张天师以莫大法力才能成就这般工程。否则以人力哪能在地下开辟出如此庞大的水渠来？这地下水渠还要支撑地面，可不仅仅是挖个洞这般简单。”


“五行宗那帮人也行的吧？虽然我没去亲眼见过厚土门的承天井有如何神奇，也知道开辟地洞对那些人来说还不是小事一件？只要请上几位土行道法的先天高人，这样的工程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天师教的正一盟威之道主要在于凝聚人心信念，无论是拘神斗法还是除妖降魔都有极大威力，但摆弄土木工程却不是强项。张天师何必要亲自花费如此大的力气？”


“呵呵……夏道长对道法的见解精辟，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天师开创荆南之地的时候五行宗还远未分裂。而五行宗崇尚的便是天地自然中的无上大道，这些世俗人道之事在他们看来不值一提，绝不会无端插手。就算百年前分裂之后，你看天火派和神木林那些人，就算法力再高也不大理会江湖俗世，玄水宫和厚土门虽然稍有变通也极为有限，而且根本还是只是道法心境使然才入世历练。当时天下割据，张道陵在这荆南蛮荒之地自号师君，以神道设教设祭酒分治荆南二十四路，在五行宗眼中还是当时的诸侯眼中，恐怕就只是个以术法蛊惑人心割据一方的巫师之流，不值一提，又怎会将他放在眼里……”


这些话倒是听得小夏有些意外：“……原来天师教创教之时也如此艰辛？之前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其中细节却不曾听人说起。”


“这世间之事都有个起伏缘由，就算我佛释迦摩尼开演佛法之时也有诸多磨难，哪里有什么天生便尊贵无比的……”


“对了，现在我们该朝何处走呢？”两人一边随口聊着，一边已经将这汇合处的巨大空间转了一周，看着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十多二十个的分支口，十方忍不住问小夏。这些水渠不输于他们走进来的那个，都是宽大得足可以供马车在其中随便乱跑，经过他们刚才走来的经验，这些水渠其中肯定又有不少分支，不少相互之间还是通的，整个地下渠道的分布就如蛛网一般复杂，简直可说是个迷宫。虽然就算蒙头在里面乱走一通，肯定也能找到其他出口出去，但是他们进来一趟却并不是要就这么出去的。


对此小夏也有些奇怪，挠头说：“这个……确实有些古怪了。那些龙虎山的道人将我们引进来，应该是有相当的把握我们会遇见那妖怪……要不我们便在这里席地而坐，等等你说的这位妖施主？”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二章 佛道（八）


“……不用去说云州了，其实就算是蜀州的僧庙道观，也是由不得我净土禅院和龙虎山来统辖。我师门禅院倒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但听说龙虎山张天师倒是在花心思，想将云州的神木林拉拢过来……这消息一出，我有两位师叔便有些紧张了。神木林虽然便是在五行宗当中也是最为出世的一派，比天火派更为极端，根本不理世事，但相对来说实力也极大，道法俱在先天之上的三位长老和宗主不用说，单单是那一株建木神树，若是以身化妖的话普天之下说不定就无人能制……”


“……这却有些杞人忧天了吧？神木林遁世百年不问世事，听说就算在被云州人崇为神灵的云州本地，无论是云州蛮人还是蜀州人怎么闹腾，也不见他们有任何动静……”


“此言甚是。但我那几位师叔却是顾忌那张天师有什么秘密手段，结果又是上疏朝廷，又是暗中沟通影卫，却不知这才是自乱之道……”


“……”


“……却说那青州州牧刘大人虽然身为儒门，但却全没有寻常儒生那般食古不化的迂腐，不但邀我净土禅院去青州开水陆法会，还积极和茅山联络，勤修道观请道人过去入驻镇守，祛除妖魔是一方面，关键是借两教之力安顿民心。这才是真正的君子风度，让人着实钦佩……”


“……”


“……而时世尊说：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可以见如来……”


“嘿，十方大师，这话就古怪了。这满天下的佛寺所立的金身佛像，受供奉的香火跪拜，那些难道不就是以色相相见，以音声相求么？你净土禅院不也是如此么？难道你净土禅院也是这人行邪道？”


“……厄，这个么，只能说是一时的方便法门。毕竟正法玄妙难以言说，即便是佛经所载也不一定便能表达完全世尊本意，何况痴迷于红尘浊世的芸芸众生。于此便先立个法相，让他们心中能有所寄托，所谓先以欲勾牵，后以令佛智，先令他们能一心向佛，再徐徐导引传授佛法……”


“但那确实便是以外相见佛，以音声求佛。那确实便是佛祖所言的人行邪道，是也不是？”


“……是。阿弥陀佛，夏道长果然慧根深种，佩服佩服。”


“哦？呵呵，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诡词巧辩呢。”


“夏道长所言乃是事实，我何以要行那文过饰非之举？这些方便法门也是因为顺应世事，迁就亿万俗人而不得已而为之，世尊那一句‘人行邪道’正是说尽了此一方便法门的由来过往。正所谓慈悲起祸害，方便出下流。正法难言，佛曰：不可说不可说。道德真经开头便言：道可道非常道。结果为了点化众生还是言了，道了，此一开方便之门，便逐渐有了方便方便再方便，年积月久之后便是下流下流再下流。佛祖曾言他涅槃之后五百年之世为像法时代，正是说此刻我天下佛门之状，也不知千年之后的末法之世又会是如何一片颠倒景象……”


“嘿，居然这样谈论自家师门，十方大师还当真是心怀坦荡……”


“哪里，贫僧也是见了夏道长这等心有慧根之人才敢如此直言，否则这般言语，就算是被我几位师叔听到了少不得都是一顿训斥，说不定还要挨受法杖之苦。”


就在水渠汇合的空洞之处，各方流淌来的污水汇聚成小河在下面流淌，一方拔地而起的土台上，小夏和十方当真是就那样席地而坐，口无遮拦地随口聊天。也不知怎么的就从江湖琐事一直聊到了道文佛经上，一样地聊得兴高采烈。明月也难得地没有四处乱跑或者是不耐烦，而是乖乖坐子一旁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对了，明月姑娘我也听过你念经文，现在你又听得这样仔细，那你对这佛法可是有什么见解么？”


“什么佛法？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其实你们两个说什么我也不大明白，只是看你两个的神情很好玩罢了。”明月还是那样像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样的懵懂表情。“你说我以前念过的那些话啊？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记得老和尚那样念过。遇见一些不好的事情的时候，那样一念就好了。”


“……要不是亲眼见过你念的经文确实有神效，只听你这般说来，别人还以为是什么小孩子念的牙痛咒呢……”


“哈哈，夏道长此言差矣。经文祷言皆是以心为本，明月姑娘只是言辞朴实不善说明罢了，心中不知其所然而然，正是所谓心咒，神印，灵光符的上佳境界。”


“……”


“对了，这是什么时候了？算起来好像该已经是天亮了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地下水渠之中也看不见日光，小夏只知道自己头上的那团白光火焰已经换过三次符箓了，现在也微微有了些疲倦之感。


这疲倦之感倒不是因为使用那符箓，而是因为他瞌睡来了。


原本只是用来落脚休息的土台上现在已经多出了一张后来又凝聚出来的石桌，上面摆上了三只用固形符折叠成的临时茶杯，里面装上了用凝水咒凝出的清水，几只吃剩下的果核旁边明月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如果不是看这周围的古怪环境，这活脱脱就是一场兴致不错的秉烛夜话，而且持续了至少已有五六个时辰，也差不多该到各自回房，洗漱休息的时候了。


但他们现在是在捉妖的，是在将计就计被人诱入这水渠中的！小夏简直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才能不至于完全忘记这个。现在看来这情况不只是绝对出乎那将他们诱入这里的人的预料，连他们小夏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厄……难道那位妖施主其实不在这里？是夏道长你料错了吧？”原本一直都对小夏的判断极有信心的十方这个时候也不免有些迷茫起来。


左想右想之下，小夏还是只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全身关节嘎巴嘎巴一阵乱响，然后长叹一口气说：“算了，我看我们还是随便找个出口上去，洗洗睡吧。”


“怎么，不继续聊了么？我已经很久没听人聊天了，其实听你们这样聊聊也满有趣的。”


“聊了至少有五个时辰，口水也聊干了肚子也聊饿了，还有什么……”正好有些意兴索然，之前一直强撑着的戒备也逐渐丢下去了，有些倦意上头的小夏对这句忽然响起的话也没什么特别感觉，随口回答了一句，但下一刻马上冷汗直冒，全身紧绷起来，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符囊上，低声喝道：“何方高人？”


如果这句话真的是有人说出来的，就算这声音是出自他背后，他也绝不至于吃惊成这样，但是刚才这话却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耳朵中却没有听见一丁点的声音。不通道法的普通学武之人面对这情况也许只是单单吃惊，而小夏心中除了吃惊之外还有浓重的戒备，被旁人的神念无声无息地侵入脑海这不是什么小事，就像别人可以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你身上轻拍一下，当然也能一掌直接将人打成重伤乃至直接送命一样。


“阿弥陀佛，施主终于肯现身了么？”十方这时候也站立而起，双手合十长颂一声佛号。


“不，好像是龙虎山的哪位高人……”小夏摇头。能用出这种手段，需要的不是神念上的强弱，关键还是道法上的境界。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不说一派宗师，至少也该是入了先天境界，比如张老头那样的道门高手才是。


趴在石台上的明月也被惊醒过来，揉揉眼睛四下张望：“怎么了？怎么了？刚才是谁在说话？”


……


巫溪县城上空的百丈高处，一直盘膝静坐着的张御宏也终于张开了眼睛。


在他脚下的巫溪城中，这时候已是一片繁忙景象。艳阳高照之下人人都和往日一般地做着往日该做的事，谁也没有发现半空中的伏魔真人，实际上他们即便是抬头去看也看不见什么。只是今日不知为什么，前往城中道观上香的人似乎特别多，还在道观门口排起了长龙，一些本来心中没有这打算的百姓，一看见往日早不知看过多少遍的道观庙宇，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种夹杂了敬畏和亲近的感觉来，忍不住就想进去跪拜一番，许些心愿，捐些香油钱。


而城中最大的道观中，不通道人正在后院来回踱着步子。他丝毫没兴趣去理会前院中排着长龙的香客百姓，连让几个手下道人去帮忙招呼一下都没有，几个手下道人也能从他的神色中看出微微的焦躁和不安，只是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们也都清楚不通道人喜欢装出一切尽在把握的性子，并不冒冒失失地询问这到底是什么脱了掌控。


不通道人踱步中偶尔还抬头看看天上，那几个手下的道人也面露疑惑地抬头看去，但却基本上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有两个目力最好的在第一眼的时候似乎能察觉有一片若有若无的金光笼罩在巫溪县城之上，但再要用力去分辨，马上又什么都看不见了。而根据每人的修为高低，所有人也都能感觉自身的神念都在隐隐和什么莫可名状的东西一起共鸣。


最后看了一眼那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不通道人站住了脚步，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招过两名心腹道人小声吩咐了一些事之后，立刻出院骑上一匹好马疾驰出城，向着龙虎山的方向奔去。


半空中，张御宏也看到了这出城远去的不通道人，不过他完全没去在意。现在他的眼中已经没有黑白眼仁，只有一片淡淡的金光和这周围的金光联成一片，再和巫溪城中所有道观上发出的淡薄金光一起，以一种旁人无法查知的方式共鸣着。他就如一具九天之上的神祗，将这巫溪城中所有的一切，包括每个路人百姓口袋中的物事，每间屋舍中的最微小的角落都收入眼中。但是他的注意力并没在地面的任何东西上，他那好像已经和天地都融为一体的目光穿透了数十丈的地下，搜寻着刚刚露出一丝动向的目标。


……


一片淡淡的金光在虚空中浮现出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凝固，变形成一具金甲神将的模样。


“敢问是龙虎山哪位道长？晚辈上清茅山派清风道人，在此有礼了。”小夏再次拱手问道。他也能认出这具金甲神将正是天师教中特有的拘神之术，以香火念力凝聚出的法身，而且从这金甲神将凝聚出的金光的凝练程度来看，用出这法术的人修为绝对能在天师教中排得上号。


“茅山……上清派……是魏华存那一派的人么？”这声音还是直接在头脑中响起，听得小夏眉头大皱。也不全是因为这位隐藏高人的说话方式，就是这话本身听着也别扭之极，魏华存乃是上清派的开派祖师，就是茅山开山祖师三茅真君的祖师，从辈分上来算可说是包括掌教何晋芝在内所有茅山弟子的祖师的祖师，在这人口中却是直呼其名。也就是小夏并不是真正的茅山弟子，否则可能就要忍不住出口喝骂了。


还有些古怪的是小夏已经很注意了，但却还是不能察觉用出这法术的人到底在哪里，那人好像也完全没有现身的意思，居然就用这道法凝聚出的金甲神代替自己面对他们。


“……你们可以叫我地灵师……你们不是特意进来找我的么，怎么问我是谁……”


那金甲神将就那样漂浮在半空，肢体躯干都已经凝聚得如实体一般，但面目却是一片模糊，不过这次的声音不再是直接在人的脑海中响起，而是从这金甲神将的法身中发出，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听起来感觉说不出的古怪。


“夏道长，不用问了，这位就正是贫僧此番前来苦寻不着的那位妖施主。”一旁的十方却没有小夏的猜测，直接很肯定地就一口叫出了答案。随着这一声答案，小夏背心上刚刚收拢的冷汗顿时又全都下来，他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三章 佛道（九）


从一听到声音开始，小夏就完全没想到过这会是只妖怪。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能说话的妖怪实在是太少了。


词话小说和乡野传闻中经常可见妖怪成精之后就能口吐人言，变化人身，其实那些都只是读书人站在自身角度上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人性贪婪，掠夺万物滋养自身，除了驯养的家畜之外几乎没有鸟兽会亲近世俗人类，因此动物禽鸟成妖之后就算灵智渐开，也绝不会花上多余的心思去学什么人说话，更别说变化人身之类要花上莫大力气却又没有丝毫好处的事。就算一些妖类要哄骗人来吃，法术手段也永远是更有效的选择，比如虎妖的伥鬼，狐狸精和猫妖的迷魂法术。


但那并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愿去学着说罢了。通灵开智的妖怪甚至远比寻常人聪明，所以十方那很肯定的话让小夏立刻就醒悟了过来。醒悟过来的还不止这一点，他同时还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之前感觉不到丝毫的妖气，因为这位自称地灵师的妖怪那一身天师道法修为很明显已经有了先天境界。


所谓先天之境，便是将借自外物的一口浊气，诸多执念彻底净化，将自身的气血，精神都进一步彻底熔炼，熔炼成真正的‘自身’的东西，如胎儿体中的那一股精纯之气一般，循环不息，演化万物。到了这一步，武者无论是自身血肉精气和外放的罡气都能带上了自身的精神意志，自身对天地大道的理解，武艺，武技逐渐朝‘武道’迈进，所以到了这地步之后，先天武者的武技逐渐带上了几分道法的玄妙，曾经的天下第一人，以武入道的真武宗祖师玄玄子就曾言：武道武道，本就是以武修道，武到了头其实便是道人。


而到了先天之境的修道者，法术神念就更运用得和武技大师手中的武技一样挥洒自如，逐渐脱离法术本身的桎梏，精微巧妙之处便有些像武功高手临时起意所用的技巧。比如完全收敛本身气血神念自然也是能做到了。


如果说达到了先天之境的修道之人还是凤毛麟角万里挑一，那达到了先天之境的妖怪简直就是超越了人的想象。妖怪开启灵智之后都是根据各自本性本能磨练自身，所用法术也都是自身本能延展而来，而连话都不愿去学，更何况是历代传承累积出的修行之法？所以妖怪学习道法简直就好像猪圈中的猪去学四书五经一样的不可思议，若说还要修炼到先天之境，那就是猪不只念书，还念成了状元，简直是可笑了。就算是小夏自付眼界已是远超过九成九的人，心思活泛也绝对是上上之选，也从来没想到过这种笑话一般的事。


而小夏现在看到这漂浮在半空中的金甲神将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这妖怪身上这一身天师教道法无疑也是绝大的秘密，龙虎山似乎没有道理会任凭这秘密流传出去。那将他们引进来的天师教道士无疑是知道这一点，那用心如何就不用多说了。


“……小和尚，之前听你说，你是从那净土禅院来的。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怎知道我在这里。”半空中的金甲神将凝聚出形象之后便没有异动，只是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个真的有形体之人一样看向十方问。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不错，贫僧正是从净土禅院而来。”十方合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贫僧元空师叔以观世音慧眼无漏神通算到施主在此为害，也算到施主该与我佛有缘，便让贫僧来接引施主前往禅院共修佛法。”


“呵呵呵呵……”半空中的金甲神将发出一阵古怪之极的笑声，说不上是冷笑还是什么，总之在其中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一如他的声音，好像只是机关撞击出来的一样，带着说不出的阴冷和诡异。“你也不用骗我，净土禅院还只是净土宗的时候我就已经和那群和尚打过交道，那时他们还刚从域外密教南天铁塔中接来净世舍利，禅宗天台宗的和尚也闻讯而来，商议围绕此借此舍利三宗合一，将舍利打造成一座空前绝后的佛门至宝。只是此事是个水磨工夫，算下来差不多也就是前几十年才算初具规模。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也知道那便是你净土禅院的十方琉璃净世舍利塔，而此宝可将一切人于非人镇压其中，强行以佛法度化，而度化之后的法力神通也尽数转为佛法。你们是想抓我进去当做那舍利塔中的佛灵吧？说什么共修佛法这样好听？”


这一番话只听得小夏胸中的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他也知道净土禅院之前，佛门分作净土天台等数宗，后来才渐渐整合为一，不过这至少也是好几百年之前的事，再加上刚才这声音还直呼上清派祖师之名，如果这些都不是故作高深，那这自称地灵师的妖怪至少也有好几百岁。妖类寿命悠长到几百岁其实并不少，但能有几百岁，还能将龙虎山道法修炼到先天之境的妖怪，那简直就不可想象了。


十方面上却不见丝毫的慌乱，依然是合十缓缓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如今施主心中满是执念魔障，自然视那解脱大道为奴役之法，就如自幼流失野外挣扎求生的孤儿，初见自家房舍炊烟也会觉得恐怖而心生戒备。却不知那其实才是心安解脱之所。”


那金甲神将又笑道：“呵呵呵呵……你们和尚果然不愧是有舌灿莲花之能。不过久闻那漏尽通能观尽天下一切因果，你那师叔能算到我在这里，可能算得到我的底细来历么？可又能算得出我到底会不会听你的蛊惑，去试那琉璃净世舍利塔的佛法么？”


十方回答：“施主当知天机渺茫，道德真经也有言：前知者道之华，愚之始。我师叔也不是摆脱因果的金身罗汉，能得窥施主和我佛门之缘分就已难能可贵，又怎敢再胡乱窥视施主的由来？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成佛成魔其实都在施主心中，否则就算佛祖当面来亲自点化也是枉然。”


金甲神将忽然沉默起来，就那样漂浮在半空中好像一尊幻象死物，再没有了丝毫动静。


“夏道士，这人怎么了？我感觉他很奇怪……”


明月凑到小夏耳边悄悄说。就在这位地灵师现形之时，明月也惊醒了过来。小夏震惊之余也不忘握住了明月的手，示意她不要妄动。这位地灵师几百年的修为绝对非同小可，已入先天之境的境界更是高深，绝对是不可小觑的大敌，这时候能不动手当然不动手为好。


明月好像也明白小夏的意思，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十方和那金甲神将的对话，这时候看见那神将忽然不说话了，才悄悄对小夏说。


小夏也只能用尽量小的声音对明月悄悄说：“这是天师教的法术凝聚出的法身。这人……这地灵师境界极高，真要动起手来我们可能不是对手，你千万莫要妄动。”


“是吗？”明月皱着眉头看着半空中的金甲神将。“……但是我觉得……这人好像不会和我们动手……”


“那就最好。”小夏听了心中也松了一大口气。虽然他对着十方可以口沫横飞地辩论胡吹，但这时候却不敢乱说，不明对方的底细和态度就信口开河只是取死之道。


“算了，你们这些和尚口舌灵便，我也懒得和你多费唇舌……”这时候半空的金甲神将终于出声了，还是那样的古怪而不带生气，让人听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刚才我听了你和那小子聊了半天，觉得也颇有意思。我久不入世，很多消息也知道得不多，现在只是问你几个问题，若是你答得好，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东西。”


十方合十道：“那施主请问。”


“你们说张天师御空飞回龙虎山，是几时的事？”


“应该是四日之前。”


“之前你说张天师遣人去云州，意图联合那五行宗的神木林，是么？”


“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派了谁去？”


“大约是月余之前的事，贫僧也只是从师门处得知的消息，具体情况却不清楚……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只说云州深处层出不穷的妖怪便是极大的危险，而且所遣之人若是身份低了也说不过去，贫僧以为去的大概会是伏魔真人张御宏。”


“……嗯，那五行宗如今的状况如何了？”


“五行宗百年之前和魔教火并，虽然魔教湮灭，但五行宗也一分为五。二十余年前最为式微的巧金宗内乱，一部分人叛出巧金宗创立神机堂，在江湖上制作机关买卖，如今与蜀州唐家堡联合研发机关之术……天火派于去年得朱雀灵火，欲借此踏入火之极道，但最后功败垂成，全派上下皆投入灵火之中，最后却反而让雍州红叶大将军借机祭炼成魔教神器血光天神戟。玄水宫和厚土门还有神木林都是谨守的五派分裂前遗留下的驻地，玄水宫和厚土门还派门下行走江湖磨练心境，神木林则是彻底不问世事……”


“原来如此，终究是日渐衰落了么……那魔教又是何物？”


“魔教只是后来人们所称，其真正的名字乃是顺天神教。此教是从前朝末年崛起，因前朝独尊儒门理学，太过桎梏人性，于是便有此教应运而生。此教信奉人心欲念便是天下间的至道，人人皆可自身封神，行事毫无忌惮，为求自身欲念不惜毁天灭地，结果不止让前朝覆灭，更和天下间几乎所有宗门起了冲突，其中以五行宗最甚，只因五行宗传承千年的宝物和资源最为丰富。互起冲突之下便是两败俱伤，五行宗固然分裂，顺天神教元气大伤之余也是在各大宗门派别的绞杀之下彻底覆灭。”


“……当真是彻底覆灭了么？”


“……明面上来说确实如此。只是此教以人心欲念为起点，人心不平，欲念难填，自然是春风吹又生……关键的是魔教立教之初引天下数十最顶尖的聪明才智之士所创立的天魔五策俱是以人心人欲为本的无上秘典，奥妙莫测威能极大，丝毫不输于我佛道两宗的大法，衍生出的各种术法武功修习起来同样诡秘莫测，见效更比寻常功夫快上十倍，不知引得多少人暗中修炼。此外魔教各宗也留有秘传，就算当今朝廷和各大宗派全力缉拿追杀也是难以根绝……”


金甲神将又默然了一会，稍微转了转头，似乎是看了小夏一眼，说：“那个小子，之前听你说了半天，也算是有见识的。那你也来说说，这魔教到底是什么，这魔教大法可算是正法么？”


“我？”小夏一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全没想到这地灵师居然会问他，还是个这样有分量的问题，问一派宗师或者名宿高手什么的还差不多，他不过就一游走江湖的野道士，何德何能来回答魔教到底是什么这样高深的问题。


“无妨，你就仔细想想再回答。就算回答得不好，也不见得我便吃了你。”半空中的地灵师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是听在小夏耳朵里总有些发冷的感觉。


“这……”小夏看了看十方，十方一脸的平静淡然，好像十分相信他的口才见识一样，旁边的明月就更不用说了。小夏第一次对自己以前的口无遮拦有些暗暗后悔。只是这时候后悔也是无用，只能皱眉苦思片刻之后，刚才和十方胡扯了四五个时辰的话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中忽然有了些感觉，于是便开口说：“这魔教的由来么……我觉得乃是天下人道大势演变出的一个自然结果，可说是人道自身的劫数。十方大师刚才所说的，方便出下流，佛法流传五百年之后也会方便为像法，相较之下道门，儒家也莫不如此。这些原本都是上古圣贤传下的大道，只是逐渐便在传承中变了味，以神道设教教化万民，凝聚人心，结果教派有别之后便有了纷争，佛道两门莫不如此，甚至还伪造经书相互攻击，楼观派率先编造老子化胡经，言释迦摩尼是老子西去点化而成，结果激得有些和尚也说孔子老子都是菩萨变化。儒门则更是偏得厉害，依附帝王权势自以为天下正统至道，排斥异己，一帮腐儒还非要以各种条框桎梏人欲，根本就和孔子的中庸本意背道而驰。这三教逐渐自我凋零，人心散乱，百姓不知何去何从，自然就有奉人欲本能为上的顺天神教应运而生。只是人欲本能本就是下流之道，贪婪无节相噬相杀，怎能长久？至于魔教大法……就算再为玄妙，威力再大，起源只是人欲本能，求不得解脱自在，那也自然不是正法。前辈境界高明，自然该明白这一点。”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夏道长果然慧根深种，辩才无碍。”那地灵师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十方倒是先忍不住欢喜赞叹了一番，满脸的佩服。


半空中的金甲神将又再默然了片刻，缓缓说道：“好，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和见识……那么作为奖励，我便将我的来历告诉给你们听吧。”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四章 佛道（十）


“我本妖类，这你们也是都知道的。妖类本无所谓名字，那地灵师之名也只是旁人给起的。他们要那样叫，我也就是这个名字了。”


“你们必定奇怪，我身为妖类，却有这一身龙虎山天师教的道法。我也不妨告诉你们，那是因为我在数百年前就跟随张道陵了。开创这龙虎山的硕大基业，将这荆南蛮荒之地化作人居之所，全都有我一份功劳在内。当然，这也并非我本意。我身为妖类，天性便不喜人类，做下这些也只不过是被张道陵降服，答应替他奔走效劳罢了。”


十方突然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这荆南之地城池下的水渠都是施主帮忙所建，这大概也是施主地灵师之名的来由。这荆南城池能有如此繁华，全靠着这些庞大的地下水渠疏通洪水暴雨，免生瘴气疫病，可说施主此举真是造福百姓，活人无数，果然是无边功德。”


小夏听了也恍然大悟。之前他和十方便奇怪这等庞大的地下水渠到底是如何建立，如果是借助有土行妖法的妖类，那就自然比纯用人力容易万倍了。妖类由自身天赋本能演化出来的法术虽然没有道法的精微变化，却是如呼吸一般的运用自如，威力绝大，用来开掘地道之类的笨重活计正是合适。


“无边功德么……呵呵……”半空中的金甲神将发出那种阴冷冷的笑声。“我倒没想过什么功德，只是张道陵答应了我，替他开凿出一城的水渠，便送我吃两个人。要不谁替他做这等苦力？他就算降服我，但要驱使我，却也不能不拿出些好处来。”


小夏和十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色上看到了古怪之色。供养血食驱策妖类，这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人的精血比家禽野兽都要浓郁纯正，神元气足，这也是不少妖怪爱吃人的原因之一，当年魔教只是蓄养妖类，每年至少就要用去上千条人命。只是这事是被人供作神明的张天师做出来的，那就显得有些不大和谐了。


“开凿这荆南八十九城，他送我吃了一百七十八人。只是其他时候却不许我乱伤人命了。张道陵对此事遮遮掩掩，生怕传了出去损了他的名声，而后来他在这荆南以神道教民，设二十四祭酒统领教民，俨然成了一方之主，受万人供奉，真当是人间神仙了。只是原本说好的在他死后便还我自由，那老儿最后却反悔了，在他临死之前封了我全身修为，在龙虎山后山上开了个洞穴，设下符阵，将我困在其中，还令世代天师教弟子好好看守，令我永世不得脱逃。我曾问他为何不心狠手辣些，直接将我杀了，他却说我毕竟于天师教于荆南都有大功，无论如何不该身死。但他又说我本性难移，若然放我出来必定为害天下，便让我在那地洞中终老。他却没想过那比死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我够耐心，在那地洞中困了数百年，一直勤修天师教法术静待时机。而就在几百年后的今日，我终于等到一个好机会脱出了符阵，逃到了这里来。”


小夏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这地灵师所说的可算是天师教秘辛中的秘辛，听了固然是开了眼界，觉得新鲜有趣，但也是绝大的麻烦。若是让天师教的人知道自己几人知道了这些，说不定便是杀人灭口的下场。


十方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这些日子中，这巫溪县城中走失的人口果然都是施主所为了么？天师教既然知晓施主走脱，为何还要任由施主吞食人类？”


“知晓我存在的只有天师教中高层少数而已，而真正知晓我底细的只能是历代天师，和有资格坐那天师位置的长老。论辈分他们只算是我徒子徒孙，论修为他们有谁能有信心稳胜静修数百年天师道法术的我？他们又有何德何能来捉我？而且这荆南八十九城所有的水渠都是我亲手修筑，就如我巢穴一般，他们又有谁有法子来将我找出来？”从金甲神将身上发出的声音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是让人会感觉有种莫名的寒意。“何况我胃口也并不大，大概也就两三日吃一个人。而且我自然会将事情做得隐蔽不让人知晓。那些小道士就算知道了说不定还要帮我遮掩。”


小夏和十方尽皆默然，这话确实是不错的。天师教也许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就算是他们如今面对这高深莫测的地灵师，就算是能否全身而退都不知有几分把握，更不用说抓捕了。


“如何？小和尚，我便将我的底细告知你了。我这样恶贯满盈，食人无数的妖怪，如能收复得进净世舍利塔中去，岂不是好大的一份功德？那你现在可有什么法子来请我去呢？”


十方闻言不由得默然，虽然就算口上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想要凭这个去扭转旁人的心思那也是不大可能的，大辩不言，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永远不会是纯粹凭嘴上的功夫。


小夏在旁一直也不言语，反而是明月忽然出声问：“为何这人会说自己是恶贯满盈？刚才小和尚不是说他活人无数，是大有功德么？”


“咳，大概是因为这位地灵师吃过不少人吧。”小夏有些尴尬地解释。


明月却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吃人又怎么了？人吃猪吃牛吃羊吃鱼什么都吃，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偶尔被其他吃掉些又有怎么了？为何是恶贯满盈？既然是活人无数了，那吃掉几百个不是也还活了很多么？不一样是功德么？”


这话听得小夏和十方都是一呆，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去回答，反倒是半空中的金甲神将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变得如破锣一般的难听，但终能让人听出于是带上了些情绪在里面：“不错不错，还是这个小姑娘有眼光。和尚，佛经上说众生平等，你心中可还没绕得过这个弯来。那小道士，上天无道视万物为刍狗，人相忘于道术。你可明白了？”


两人都是一愣，心中正在细细思量，那金甲神将却动了起来，声音不再是冰冷平淡，而是变得宏大莫测，如同天雷滚滚般在这水渠下的空间中回荡：“我数百年来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有趣的小姑娘，这等聪慧无比的小姑娘还生得如此一身浓厚的精元气血，实在是令我食指大动，将她留下，你两人可以给我滚了。”


如雷的巨大声音中，金甲神将原本和常人一般的身高急速长大，顷刻间就已经有了十丈高下，头顶已经顶到了这地底的空间的最顶端，伸出的手足有马车大小，就径直朝明月抓来。


小夏和十方都同时大惊。都想不到这地灵师莫名其妙地就突然出手，而且是对着明月而来。十方一声佛号，一座隐约的白光凝聚成的佛像就出现在了身后，双手合并将明月牢牢护在中间，小夏双手一动，两道早准备好了的灵符就分别在左右两手上炸开，一道化作一团凛冽无比的寒气，一道化作炽烈的暗红色火光。这两道符箓所化的冰火之气聚而不散，小夏双手一合，就汇合旋转成一道螺旋状的激流迎着金甲神将抓来的巨掌而去。


小夏和十方这一出手都是全力以赴。十方凝聚出的那一座佛像身躯虽然不够金甲神将的凝实，但护住明月的那一双手掌却晶莹如玉，显然已将法力神通都运转到了极致。而小夏这两道冰火符箓的合流，更是不久前才试验出的招数，两道都是中一品的符箓，冰火属性却全然相反，混合激发出的杀伤力绝不弱于寻常的上品法术，只是这种用法危险性极大，稍有不慎就是失控自爆，若不是危机关头小夏也绝不敢乱用。


而两人要这样奋不顾身地全力出手，不只是因为那金甲神将巨掌压下的气势太过惊人，还因为就在那神将身躯变大之时，这一片如宫殿般巨大的地底空间墙壁，穹顶，还有几根巨大石柱上都亮起了无数的云纹符箓，和那身周金光隐约共鸣起来。原来也不知是何时，这方空间早已被这地灵师暗中布置好了法阵，随着金甲神将这一出手，仿佛整个地底空间都被带动起来一起朝三人压下。


反而是被十方的佛像护在掌间，被金甲神将巨掌对准了的明月没有一点的紧张，好像只是被这忽然而来的大场面吓了一跳，满脸疑惑地看着迎头压下的巨掌，全没有平日间的灵敏。


……


巫溪城上空百丈处，盘膝虚坐空中的伏魔真人张御宏这时候终于站了起来，他那满是金芒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在了一处，他伸手，并指如剑，虚指而出。


这时候，地上巫溪城中的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心中忽然一动，露天之中的人都不禁抬头看去，于是他们就都看到了一副从来没见过的奇景。一柄金色的巨大长剑忽然出现在了离地百丈的高空之上，那柄剑长有数丈，端重威严，剑上有龙虎虚影流转，正是传说中张天师持之以斩妖除魔的紫阳斩妖剑。


这柄剑刚一现身，所有看到的人就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似乎隐隐和这剑连接到了一起，一些百姓脚下一软就跪下磕头，而所有正在道观中进香跪拜的信徒虽然看不见，也能感觉心中忽然一阵激动，那神台上的天师塑像竟然发出了隐隐的金光，透露出和平日间全然不同的威严和气势。


下一刻，那忽然出现的紫阳斩妖剑陡然带着天河倒卷崩碎乾坤的气势化作一道肉眼难见的金光朝地面直刺而下，轰的一声巨响在地面上刺出一个深不可见的深洞，然后就此不见了。


……


地下水渠之中，那巨大化的金甲神将忽然收回了抓向明月的手掌，也根本不理会小夏所发出的冰火符箓，只是转头看向了上方。


这金甲神将已经顶到了这水渠顶端，上方就只有岩壁，好像并没什么好看的，但也就在他转过头去的一瞬间，一把数丈长的金光长剑就刺破岩壁而下，正正地插入了他的心坎上。


隆的一声响，只是岩壁破碎的声音而已，这金色长剑刺入金甲神将的身体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如烧热的铁条插入黄油，又好像只是两个虚像重叠到了一起，金光融入金光之中，只剩下剑柄留在体外。


也就在这同一时间，周围岩壁，穹顶上的无数云纹符箓法阵也光芒大盛，好似活过来一样地运转起来，整个这水渠中的空间一时变得恢弘威严无比，宛如一片只有金光的神域。


“御宏小子，我等你这一剑等了好久了。”一个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金甲神将那古怪的话语声，而是最开始之时的那种没有声音的纯粹意念。


轰然巨响中，旋转着的冰火法力终于撞击在一起爆炸开来，两道中一品符箓中蕴含的法力以远超本身的方式全数炸裂开来，化作爆裂无比的气流冲击向四面八方。


小夏发出的那两道冰火符箓在金甲神将的腰间炸开了，堪比上品法术的破坏力将金甲神将的腰间一片全部炸碎，化作一片混沌不明的金色。十方凝聚出的佛像双手朝外推出，将外溢过来的气流全数挡在外面，一根数人才能合抱的石柱也被爆炸余力炸得粉碎。


不过这些景象在这时候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陪衬而已，小夏三人根本看都没去看，因为他们刚刚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陪衬。


金甲神将根本没理会被炸碎的腰间，因为他整个身体都正在慢慢崩碎，连同刺入他心坎上的那柄金色长剑一起，都逐渐崩碎涣散成了宛如雾气一样的金光。与此同时，周围好像布满天地的金色符箓云纹都在飞快地运转，之前还好像依附在岩壁石柱之上，但现在已经全部漂浮在了半空中，那被炸碎掉的石柱也没有影响到这无数符箓运转。


一个人影从上方跌落而下掉在水中，正是张御宏，他面色苍白如纸，刚刚站定便吐出一口鲜血。看着满空运转的符箓，还有那些崩碎之后却不散去的金光，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你尽然在这里布置下正一敕令凝神筑躯大阵？”


“没什么，我只是已经等不起了，这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也要多谢这三个小辈，多谢他们告诉我你和那张元龄小子刚刚赶回来，我便知道一定会是你来，你赶路功力损耗之后也一定会用正一拘神法来出手，这才将这大阵移来等着你，多亏你这一剑，否则我成功的机会还真没多少。”那个在所有人脑中响起的意念悠悠说道。


虚空中无数金光符箓的运转速度骤然加快，好像符箓的河流一样，以那破碎的金甲神将和金色长剑为核心飞快汇聚而去，那些金光也不断朝中心缩小凝聚。


一道白影忽然冲一个角落中飞出，朝那金光中心冲去。虽然那白影速度极快，但是眼力好的人还是可以看见这是一只大如小狗的白老鼠。这白老鼠模样极丑，全身的毛发掉得东少一簇西少一团，稀稀拉拉的像是用得快烂透了的羊毛毡，那些裸露出来的皮也皱着，身上还有不少地方开始溃烂。这番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感到恶心。


这恶心无比的白老鼠转眼间就撞到了那正在朝内收缩的金光上，然后那具丑陋的躯体就像猛撞在石头上的豆腐一样碎得稀烂，皮肉骨血全数溅到了那金光上，而金光被这些血肉一沾，收缩运转的速度更加快了数倍，随着隆隆声中，最外层的金色符箓依次爆碎，化作金光一起汇入这最中央的金光之中。


这时候，地上巫溪城中所有道观中正接受跪拜的天师雕像也突然炸碎，飞溅开的碎片将附件的香客炸得惨叫，更有正在诚心跪拜的香客晕倒过去。


地下水渠中，浓缩到一小团的金光不断扭曲着，像是被人不断揉捏着想要成型的一团面团，但很快地形状就稳定了下来，最后成为了一只金光闪烁，如猫般大小的老鼠。那老鼠成型之后便低头看了下方的众人一眼，那眼神中好像满是奸猾庆幸，又好像满是沧桑的淡然，这已经完全脱离了法力凝聚的法相所能表达的东西，而是真正血肉之躯才能有的神情。


“地灵师休走！”回过神，也回过气来的张御宏怒喝一声，纵身而起朝半空中的金色老鼠扑去，人未到双手已经鼓起阵阵雷霆之声，紫色的电光在他手掌间凝聚成球朝老鼠飞去。


那金色老鼠挥舞了一下爪子，两道虚空中生出的电光就炸在了张御宏发出的雷球之上将之击碎，然后老鼠转身就扑到了不远处的岩壁上，身躯如水一样地没入其中不见了，同时一道意念又传出：“别耗心思来追我了，我已将我的底细全部告知那三个小辈，若你不想你祖师与我之事传得天下皆知，那就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封他们的嘴吧。”


“好孽障！”张御宏一掌击在金色老鼠没入的地方，一大块岩壁无声无息地粉碎着崩塌下来，居然是极为高深的内家掌力。


落下之后喘息了几口气，张御宏转身看向刚才小夏三人站着的地方却是一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五章 大人物（一）


“快跑，快跑！”


借着头顶上的一点亮光，小夏跑得连吃奶的劲都用了出来，加持了神行符的他现在速度已经不比奔马慢上多少，但他还是嫌不够快。至少相比起旁边的明月和十方来他还是最慢的一个。


“夏道士，为什么要跑啊？那个道士又不是坏人。”明月当然能轻松跟上小夏的脚步，还能有闲暇开口问这问那。


“对啊。错并不在我们，为何要如此狼狈逃走？那位道长便是鼎鼎有名的伏魔真人张御宏，乃是刚直君子，我想只要和他好好说清楚他也不见得会为难我们。”十方看起来并没在跑，只是和平日间走路一样，但还是稳稳跟在小夏旁边。这神足通用来赶路远比什么轻功都要好用。


“……那十方大师你不妨留下和那位伏魔真人慢慢谈，我和明月姑娘先走一步。”小夏也懒得解释，只能这样说。


“……那好。夏道长你就先带明月姑娘先走。贫僧先去找张道长。就算他要动手也能阻他一阻。”十方还真的就原地站住了，反而转身朝来路走去。


小夏也懒得理会，只是抓着明月只管朝前跑去。刚刚跑出没多远便听到后面隐约传来一声：“十方大师，贫道得罪了。”


“来得这样快？”小夏一分神差点绊了一跤，站稳之后连忙继续朝前跑。“只能希望十方能多拖住他一会吧。”


“夏道士你不是有那些能变出假东西来骗人的符么？为什么不用？”明月问。


想不到明月居然还能想到这一点，小夏也有些意外，不过却只能苦笑回答：“那些障眼法最多只能骗骗修为不够的江湖人罢了，那位伏魔真人道法修为就算比不上何晋芝掌教，也相差不远，我用符法只能是班门弄斧……跑出去用易容术想办法混进人群里去还有几分指望……”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也根本不能指望了。这水渠中分支岔道无数，他又不识得路，只能按着感觉瞎跑一通，居然跑到一处死胡同中去。


而当他再转身的时候，那位伏魔真人已经静静站在了前方的水道岔口，拦在了他和明月的面前。没看见十方，多半可能是被制住之后放在那里等着他们。


“张真人，晚辈茅山宗清风道人这里有礼了。”不等张御宏开口，小夏就先施了一礼，报上茅山派的名号。毕竟名义上茅山派也是分属正一道，可算是同门，这时候这身份说不定还能有些作用。


“你是茅山宗弟子？那又为何会和净土禅院的十方大师走到一路的？”张御宏皱眉看着小夏。


小夏这个时候才有空暇来仔细打量这位名满天下的伏魔真人。只见他看起来似乎只有三十岁上下，一见之下给人印象最深的当属那一双直要突出额角的长眉，如剑如风，兼具锋锐的英气和出尘的飘逸，和他丰神俊朗的相貌神态一合当真是如仙如神，还有他身上那种将凝重和出尘结合在一起的非凡气质，就算是在这污浊的地下水渠中也显出真正的仙家气象。不说别的，只凭这副相貌就给人一种心悦诚服的感觉。


虽然之前小夏看他曾在地灵师的手下吐血受伤，但现在看来却是没有丝毫的衰弱之像，依然是神完气足，加上刚才那最多半盏茶功夫就将十方制住，看来他要么是他的伤并不怎么重，或者是他能暂时将伤势压制得住。


而无论是其中的哪一种，对小夏来说都是同样的不妙。所以他只能说：“我和这位姑娘和十方大师是旧识，这次受十方大师之邀陪他前来荆南除妖。不料那妖怪居然使得那一手好幻术，连天师教法术都变出来吓人，多亏张真人出手将之赶走，否则说不定我们便要身死在此。我们现在立刻便要赶回茅山去，张真人也请放心，我们也是知晓轻重之人，对于此间妖怪一事绝不会信口胡说……”


“不用多说了。”张御宏一摆手。“此事事关我龙虎山千年基业，在将那妖孽捉回之前，还请两位和十方大师一起随贫道去龙虎山一趟，听张天师安排。”


小夏长叹一口气，看来动手果然还是免不了的，只是面对这位隐隐被称作龙虎山第一实战第一的伏魔真人，想要取胜的机会是一点都没有。


“你想做什么？我们都说了我们要回去了。”没想到的是明月却似乎从张御宏身上感觉出来了一丝不妙的气氛，就算知道面前这并不是个坏人，也一下紧张了起来。


张御宏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迈步朝两人走来。已经很警惕地盯着他的明月身形一动，数十个身影顿时将这水渠中的空间全部塞满了，争先恐后地朝着张御宏扑去。


“大幻轮转神通？”看着几乎是铺天盖地扑过来的明月身影，张御宏眉头微微一皱，似乎也有些吃惊，不过吃惊归吃惊，他连步子都没有停，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漫天的明月身影就骤然间消失了。


真身依然还是站在小夏身边的明月满脸的震惊，小夏也是一惊，这时候他手中已经捏上了两张符箓，虽然他同样的还是没什么信心取胜，但明月出手他也不能只站在旁边看着，只是下意识地就从符囊从抽了两张中品符箓在手。


“大威天龙～～！”明月眼见分身被破，双手就高高举起，显然已经用上了全力。


“这位姑娘也是净土禅院门下？可是受过哪位高僧的灌顶么？虽有神通使用却颇为生涩……”张御宏眉头还是微微一皱。也许明月的全力出手对于一般江湖好汉来说是极其要命，但看在他眼里却和小孩子胡闹差不多，居然这样慢慢蓄势。他抬了抬手正要随手破去，但忽然间觉得脚下莫名一阵寒意，低头一看，脚下所踩的污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全结成了冰，将他双脚冻在了里面。


这自然是小夏动的手脚。他知道直接施用符箓去攻击不大可能有效果，就悄悄地将符箓用在了脚下的污水中，这一道中品寒冰符将这一大片污水全数冻成了一块寒冰，居然真的将张御宏冻住了。而小夏在用出符箓的同时向上微微一跳，恰好躲开了冰冻的瞬间，落下来的时候已经踩在了坚硬的冰面上，另外一张符也化作一道清光朝张御宏卷去：“张真人得罪了！明月姑娘，将他打出去！”


区区一层冰当然不可能真的困住张御宏，微微一用劲，只是凭着本身的内家真劲他就将脚下的寒冰全数震得粉碎，但是这一道扑面而来的清光又让他心神微微迷糊了一眨眼的时间，清醒过来之时，那两道交错而来的巨大爪劲已经到了他面前。


金光一闪中，一道半虚半实的金甲浮现在张御宏面前，随即一声轻响在爪劲下粉碎，张御宏也如一颗被狠击的石头一样朝后飞了出去。


“趁现在快走！”小夏拉着明月就越过之前被张御宏站住的位置朝另一边的岔口飞奔而去。没错，两人联手想要取胜几乎不可能，但要争取出一线逃脱之机还是有可能的。这位伏魔真人果然是方正君子，上来并没有使出真实修为来碾压两个小辈，才有了这难得的局面。


刚刚转入另一边的岔道，小夏就转身朝甩出一到地牛翻身咒，符箓化作一道黄光没入岔道口上方的岩壁中，随后马上一大块岩壁就猛烈地抖动起来。只要将这里全部给震塌，就算张御宏法力再高也没那么容易追上来。


用出符箓之后看也不看转身就跑，但那震动的响声和振动并没如他希望的那样化作垮塌的声音，反而是很快地就平息了下来，随后就是张御宏的一声怒喝：“这上面是巫溪县城，你难道想将上面的百姓民居全毁了么？”


小夏暗自长叹，这一招既然没起到作用那就是再跑也是枉然了，他刚刚站住转身想要说几句软话投降，就感觉到一阵巨大的麻痹刺痛将自己从头到尾贯穿，耳中听到的全是噼啪声，而眼之所见整条水渠通道中全部都是跳动着的紫色雷光，而张御宏的身影正在如雨的雷光中飞驰而来。


原来这就是龙虎山闻名天下的太上紫薇破邪神雷，只听说诛灭厉鬼妖怪威力无穷，原来用在人身上也有这样的威能……巨大的麻痹和刺痛中小夏勉强挤出这个念头，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巫溪城中现在已经乱作了一团。


之前临空出现的巨大金剑也就罢了，突然间所有道观中的天师神像全部炸裂，众多香客昏迷不醒，这顿时令所有人都陷入空前的恐慌之中。荆南之地人人崇道，这等怪事对百姓的冲击非同小可，偏偏这时候负责统领巫溪城的不通道人又不知哪里去了，他手下的那些道人也并不现身，只是任凭百姓慌乱。四处奔逃的人流相互踩踏，特别是挤在道观门口的不少人被踩倒在地，哭喊惊叫四处可闻。


县衙的虽派了人出来勉力维持秩序，但官府的威信约束力都本就远不如天师教，平日时间处理下小事还行，这等场面也是有心无力。被人流冲散后大叫着寻找亲人的，受伤后惨叫呻吟的，一时间街上到处都是乱象，甚至有些地痞无赖趁机偷抢店铺，更增慌乱。


而巫溪城集市的边上，一个几乎深不见底的深坑旁已是围满了人，刚才从天而降的那把巨大金剑就是落在这里，将一处水果摊贩的竹棚击得粉碎，周围十丈之内的人也全被巨大的震动和罡气吹得飞了出去，所幸只是有几人轻伤。而那柄剑的模样，几乎看到的人都能认出正是传说中天师爷的佩剑，因此围观的百姓心中也不至于太过惊恐，只是交头接耳中也免不了不安，都在说难道是这地下出了妖魔不成，否则天师爷的佩剑如何会显灵。


“有东西上来了！”忽然间深坑周围的人一阵惊呼，连连后退。好在他们没退上多远，就看清是一个身着杏黄天师道袍的道人从深坑中浮现出来。


“原来是龙虎山的道长！”周围平民这才松上一大口气。


“这位……这位乃是伏魔真人张御宏真人！”周围人中也有有眼力有见识的，能认出这飞出来的是谁，顿时又是一阵惊讶和鼓噪。


随着张御宏之后，一座巨大的金甲神将也跟着从那深坑中升起。这座金甲神将大约一丈多高，身体半虚半实，让人隐约可以看见被禁锢在其中的三个身影。


“这三人乃是魔教余孽，潜入巫溪城中潜伏，欲以邪法害人。之前贫道和这三人斗法才有诸多异象，倒是惊扰城中百姓了。如今妖人已被拿下，大家也都可放心了。”张御宏飞在半空中，这巫溪城中的乱状一览无遗，不禁让他眉头大皱。不过他也早有所料，所以才从原路返回从他刺出的这个深坑中穿回地面。这特意飞到半空中让尽量多的人看见，含着深厚内力的声音浑厚绵绵，无远弗届传遍了整个巫溪城，并不震耳，只是好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顿时就将一片骚乱的情况平静了下来。


说完话之后他和身后的金甲神将缓缓落回地面，周围的百姓早就散开一大片的空地，还有不少人跪下磕头的。张御宏也不理会，只是迈开大步朝成中最大的道观走去，那禁锢着三人的金甲神将也紧随他身后，他的步伐虽大，却不急不缓，宛如踱步一般的充满了闲暇和出尘之意，但那丈许高的金甲神将却需要跑动着才能跟在他后面。


很快地，张御宏就来到了巫溪城的天师观，在众多百姓仰慕的目光中随着一个道童的引领来到了道观后院中，在这里，几个原本跟随着不通道人的道士正在满脸彷徨不知所措地干等着。


一进入这再没有外人的后院，张御宏的脸色就苍白了下来，再也不是之前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嘴角也浸出了血丝，连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金甲神将的身形也是一阵抖动模糊，几乎就要崩溃。实际上他所受的伤极重，地灵师早有预谋的布置让他受伤不轻，强行压下伤势追击十方三人更是伤上加伤，之前他不露出丝毫的伤势和疲态全是为了稳定那些百姓。


民心确实也是安定了下来，但是看到躲在道观中无所作为的几个道士，张御宏刚刚苍白下去的脸色又被气得激出一丝红晕起来，忍不住怒声问：“不通呢？这城中乱作如此一团他为何不出来指挥安定民心？你们几人为何也在这里无所作为？”


那几个道人也是面露难色，张御宏在天师教中身份极高，就算并没有什么实权，对他们来说也是不敢糊弄的人，几个道士只能回答：“是不通师叔让我们不得乱动的……说无论出现何等状况一切责任都有御宏真人你来承担，我们不用多事……”


“这……”张御宏眼中怒色更胜。“那难道你们看不见城中慌乱如此么？教中派你们分守地方是做什么的？不通到哪里去了？”


“不通师叔说是有急事要像派中禀报，一早就已经骑马出城朝山上去了。”几个道人老实回答。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伤势实在已经压制不住，张御宏的脸色重新又变回一片苍白，身体一晃，连身后那紧跟着的金甲神将都再也维持不住，化作片片金光消散开去。被金甲神将桎梏在中间的十方三人也滚落下来，只是他们三人也都双目紧闭，身上都贴上了重重符箓，看起来都是昏过去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六章 大人物（二）


龙虎山下的接引殿外，不通道人终于收到了从巫溪城来的飞鸽传信，当他把信展开一看之后，心中挂着的那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信是巫溪城中他的那几个心腹手下写的，上面详细描述了当日他离去后的情形，也许那几个道人也并不明白当时那些异状代表了什么意思，不过通过他们很详实的描述，不通却是明白了。


所以他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微微有些得意，这说明自己当日离开巫溪城直来龙虎山简直是太正确了。


这时候接引殿外一个年轻道人走过，晃眼看到了不通道人，连忙走过来招呼：“不通师叔，许久不见了，你今日上山来作什么？”


不通看了一眼这年轻道人，点点头笑道：“原来是虚树师侄，当真是好久不见了。师叔今日是有要事要来面见天师。”


“许久不见师叔，师叔气色还是这般的好。真是羡慕师叔啊，在巫溪县镇守一方，受万民爱戴，可比我们在山上整日苦修什么的强多了。”这叫虚树的年轻道人二十来岁，满脸的轻浮油滑，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丝毫都没有道门养气修神功夫在身的感觉，若是将那身道袍一脱，就完全和寻常的浮浪公子哥没有区别了。


这一切看在眼里，不通道人也觉得有些碍眼，心中更是有些烦恶，因为面前这年轻道人就正是地灵师走脱之时在地灵殿值夜的那一个。虽然事后查出来的结果居然是将责任落到了一年之前维修地灵殿的刘洪德身上去了，但深晓其中门道的不通道人却是心中雪亮，地灵师数百年来都是安安分分，那看守地灵殿的任务数百年传承下来也就早成了俸禄优厚又悠闲的热门职位，能分担到这职位的无不是天师教中诸位长老掌院的子侄，大家都是拿着一份厚厚的俸禄进去睡个几夜就算数。这一次地灵师出事的责任如果真要认真起来，负责管理的几个掌院，长老，甚至张天师本人都脱不开身去，幸好最后也能找出个没什么靠山，偏偏还和张御宏走得近的刘洪德道人来顶缸。


当然，这些只能是大家心知肚明，不能说破。而且从一些微妙的地位来说这位虚树师侄还不能马虎对待，能留在山中任职，就比他镇守一县的实务要清贵上许多，这位师侄就是张天师顾念旧人恩情的一面旗帜，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有鉴于这虚树道人的这层身份，不通道人之前便有意无意地结下了些交情，他作为镇守县城的道士，在山中多一些耳目后援都是很有必要的，两人的关系算是熟络，这时候也是满脸微笑地客气道：“师侄何来此言，师叔我倒羡慕你们能在山中日日得见天师，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闷得慌，闷得慌，我老早就想调到外面县城中去，就算随便作个道观观主也比这山上来得有趣啊。你们都说这山上清贵，但我看整日间就是诵经打坐，炼气吐纳存神观想什么的，有个什么意思？”不通道人本来只是随口敷衍，这虚树道人却马上抱怨起来，看来当真是这些日子有了不少怨气似的，这终于找到了人来倾述。“更别说前些日子那地灵殿还出了什么事，弄得掌院师叔几个紧张得要死，查来问去的弄得人不得安宁。偏偏当日那个我找去替我轮值的家伙又出事了，废了我好多精神才将元通师叔给应付过去……”


这话听得不通道人却是一愣：“你说什么？替你轮值？那日不是你在地灵殿里守夜么？”


“厄……”虚树道人也好像是自知失言，尴尬地左右四顾了一下，看看没人注意，这才拉着不通道人走了几步，来到一略微偏僻些的地方小声说：“不通师叔你久在山下镇守，不大清楚我们这些山上的详情。镇守那地灵殿的活计有几人是真的会亲自去的？反正也只是在里面打坐睡觉混个两日，无聊得要死，随便找个人去顶替下，只要让里面有人便行了。这也不是我一人这样，那些师兄师弟们谁不是如此？就算是掌院师叔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也都是不知传了多久的老习惯了……”


不通道人只听得目瞪口呆，虽然早知这看守地灵师之事已经流于形式，却也没想到会马虎成这样，他连忙又小声追问：“……那当日替代你那人是谁？后来又出什么事了？”


“也就是经常随着替我办事的一个杂役罢了……那日替我守了夜之后我给了他几两银子，他出来便去山下酒楼喝酒，也不知喝了多少，晚上还要去逛窑子，结果居然马上风死在个女人肚子上了。后面轮值的师弟也还不是随便找了个人去顶替，直等到第三天上那地灵殿出的岔子才被发现，掌院师叔才来找我问话，我哪里敢将此事告诉他？只得说当日确实是我自己在里面睡着了……不过此事师叔你知道即可，千万莫要到处乱说……”


“……师侄放心，我自然不会去乱说……”不通道人随口回答，但心思已经有些不安。如此重大之事背后却是这样近乎儿戏，让他觉得荒谬之余好像更有种隐隐约约的毛骨悚然，教中人事居然不知不觉中已经腐朽成这般模样，若是有人设计其中，那岂不是……


不过很快的，这些心思不通道人也就放之脑后了。这些大事不是他该操心的，就算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去顶着，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将眼前的机会好好经营住才是。


“嗨，我说这地灵殿什么的哪里也值得如此看重？不就是每年丢几个死囚进去，镇压怨念戾气么？这些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早就该废了……”虚树道人这时候又抱怨道。地灵师的真实身份在龙虎山乃是绝密，非得要修为到了一定地步，有了足够历练的真传弟子才有资格知晓，至少虚树道人这种蒙着父荫才有如此地位的年轻道士是不可能知道的。而看守地灵殿原本也是真传弟子的职责，只是几百年下来那地灵师从无异状，龙虎山的基业却是越来越大，真传弟子分出去统领地方县城的道观都不够，自然将这事分给了年轻弟子去做。地灵殿的真实意义自然也不会告诉他们，只是顺着每年要送进去几个各处收来的死囚这事，将地灵殿说成是镇压这些恶徒的冤魂和戾气的地方。


“祖师所定规矩自然是大有深意，而教中一切都有天师掌握，如何处置天师也自有分寸，这些话师侄可千万不要再在人前随便说起。”不通道人带着几分责怪和认真地对虚树道人说。对这种不知所谓的年轻人他心中也有几分恼火。


“嗯嗯，这个我自然是清楚的，也只是和不通师叔才说些自家话嘛。”虚树道人不以为意地笑笑。


“不通师叔，不通师叔。”这时候接引殿中走出一个年轻道人，四处张望着大声招呼。“天师传下口谕请不通师叔速速前去天师殿。”


不通道人对虚树道人最后叮嘱了几句，这就转身快步随着年轻道人走去。这原本是他一直在这里等候的大好机会，但不知怎么的，这时候心中忽然有了丝不知何处而来的阴霾，让他高兴不起来。


……


天师殿中，张天师正端坐御座之上听着不通道人的禀报。


不通道人所禀报的就是这几日间他在巫溪县城中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然后还有两日前的那晚张御宏如何突然来到，令他不得再插手地灵师之事，然后和地灵师争斗导致城中一片混乱。不通道人也没说谎，在这些重大事情上的谎言是经不起推敲查证的，不通道人也早过了需要靠谎言来取得效果的地步，他只是在详略问题上转折变化了一下，有些不妨详细说说，有些不妨一笔带过，那给人听起来的感觉便是大为不同。


“……看起来终究还是被地灵师逃脱了么？”御座上的张天师一声长叹，闭眼摇了摇头。“居然还闹得满城风雨。御宏师弟出手向来都是无往不利，此番却是失算了。”


“地灵师狡猾成性，荆南之地所有的地下水渠都是他一手开凿，宛如他自己的巢穴一般，再加之地灵师虽不是人身，但足足数百岁的年龄，一身道法修为也不知高深到什么地步，看来这强行抓捕之举果然是不大可行啊。”另坐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点头道，然后他又转头看向不通道人点点头道。“倒是不通师侄处事稳当，颇有大将之风。看来只让你镇守那巫溪城一地倒是有些屈才了。”


“灵光师叔过奖了。”不通道人略有些惶恐地低头，但是心中却是一片忍不住的欣喜。这灵光老道乃是派中长老，算起辈分来比贵为天师的张元龄也还要高上一辈，他的赞誉可算是分量极重的，看来这花了两天时间细细思量斟酌出的这一番话确实是没有白费。“弟子当日也是预感着若是对地灵师用强会有不妙，但御宏师兄远非我能节制，所以弟子才飞速朝派中赶来……怎不料御宏师兄还是按耐不住和地灵师正面斗起法来了，结果便是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御宏这孩子行事确实有些冒失了。”灵光老道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意无意地看了张天师一眼。“他于道法上的天赋固然是我龙虎山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心性上却有些莽撞，终究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张天师的眼睛半闭着，似乎没有注意灵光老道的眼神，在自顾自地思量着什么问题，想了片刻之后抬头问：“你说那十方和尚居然是带着两个身属影卫的年轻男女，可能肯定么？可有真凭实据么？”


“这……自然是不能肯定。”不通道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下定语。“影卫那些人行事向来隐秘非常，怎能轻易就被人掌握证据？我也只是推测而已，毕竟影卫暗中偏袒那些秃驴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那十方小秃驴刚被我们驱走之后就带了这样两人气势汹汹地回来，自然说明这两人的身份大有古怪之处。而且在巫溪城中乔装打扮打探消息的时候，十方和尚看起来还是受这两人的指挥……”


“看来还真是影卫的人无疑了。”灵光老道吸了一口气，面色也有几分凝重。“难道净土禅院的和尚此番欲图插手，背后会是影卫的授意不成？我看此事须得细细思量，谨慎对待。还请天师将其他几位长老和掌院请来。”


张天师点了点头，对身后的道童一摆手：“传我的话，去请其他三位长老，还有几位执事和掌院过来。”


道童得令快步离开，不通道人躬身行礼道：“弟子禀告完毕，那就先退下了。”


“无妨，你留在此处听听也好。”灵光老道摆摆手。“你此番应对很是得体，没有留给影卫丝毫的把柄，至于后来的事态失控也和你无关，以后说不定还有要事要你去做。天师之意如何？”


张天师也点点头，看向不通道人，神色满是和善和嘉许：“对，不通师弟行事谨慎，眼光独到，正是教中难得的得力人才。”


“天师谬赞了。”不通道人压住心中的狂喜，躬身行礼。他很清楚这并不是单纯表面言语上的肯定，能留在这里听听接下来天师和几位长老的商议，这就是代表了他已经迈入了那个让他梦寐以求的圈子。这巨大的幸福感一下迎头袭来，几乎让他感觉有些头昏。


接下来，几位长老和掌院就应命而来，在这天师府中商议了足足半个时辰，主要内容都是关于如何应对影卫和朝廷的各种方式和手段。每位长老听说这地灵师之事影卫有可能涉足其中之后都是忧心忡忡，这些年来大乾朝廷通过影卫明里暗中地助长佛门之势，然后又扶植茅山上清派，真武宗等道门后起之秀，天师教这道门魁首的地位在江湖上已然逐渐衰微，唯独只有这些年和神机堂合作的一个除妖灭魔令算是不多的一笔亮点，偏偏神机堂现在的又已经龟缩蜀州寻求唐门庇护，自身难保。


“说起来也是朝廷自己心中有鬼，他大乾赵家虽是马上得天下，却也不全是一刀一枪自己打下来的，也全靠了各大世家各门各派厌倦了战乱割据和顾忌西狄野人南侵，这才顺应民心推举出来的皇帝。他赵家自身根基不厚，自然对江湖草野诸多顾忌。我天师教龙虎山曾统领荆南一方以神道教民，人心凝聚如刚似铁，连前朝立国也是祖师爷相助了大力，加上统领天下道门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威望，那赵家自然要心生顾虑，只是碍于脸面和立国之初的誓言，绝不干涉江湖中事，才只能借影卫之手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确实如此。也是佛门秃驴一向听话，又擅长蛊惑人心，朝廷自然要有所依仗，借之来和我道门夺取民心。本朝开初，那净土禅院就将自己名下的田产献出九成充归官有，当真是走得一步好棋！结果朝廷立法之时才规定天下间协助官府镇守，除妖降魔的僧庙道观各有一半，经年下来便有今日的气象……难不成如今我们也要学那些秃驴行一招以退为进，将祖师爷传下的基业拱手相送不成？”


“胡说！祖师爷历尽千辛万苦创下这一片道门圣土，若是在我们手中拱手送人了，看祖师爷在天之灵不降下五雷轰顶炸你个魂飞魄散！就算祖师爷大度不理会这凡间俗世，你自己心中可就过得了那一关？不怕后人骂你欺师灭祖？”


“那现在如何是好？地灵师事关我天师教数百年的声誉，若是这等把柄落在影卫手中，那当真是不堪设想了！”


“……”


“……”


诸位长老和掌院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不通道人在一旁一语不发，只是老老实实地听着也感觉获益匪浅，许多之前没有想到的没有明白的关节都在这些长老们的话中一一被点透，让他心中暗叹，果然是地位越高，眼光便越长远。只是众人说来说去似乎也对眼前的困局找不到一个好办法。


“其实……我们也是有法子让影卫站到我们这边来的。”这时候灵光老道忽然说了一句话，让其他人都是微微一惊。


“什么？灵光长老，此言当真？有什么办法？”立刻就有人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看着灵光老道。


“当然是真的。”灵光老道却是微微一笑，不过他并不详说，只是看向张天师。


“此事我自有安排，大家无须惊慌，暂时也不用多问，到时大家自然知晓。”张天师同样地也并不解释，只是淡淡说道。他一直只是听着诸位长老的争论言语，一双眼睛似闭非闭，这时候才睁开来。


“……那……眼下该当如何应对才是？是否要派人前去协助御宏真人？”


“不用了。既然我早将此事全权托付给御宏，那便让他自己随意处置便好了。我相信他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张天师的表情好像有些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藏在深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和他的言语，态度一样，如同一尊神祗一样矗立在云端，让人敬畏之余又不可捉摸。


……


在向天师和诸位长老禀报完毕之后，不通道人并没有急着马上下山，而是留在龙虎山过了一晚。


这次上山禀报地灵师和张御宏的情况让不通道人收获之大，简直有些喜出望外，但这并不是如天降横财一样的惊喜，看似简单的一件事，背后若没有充足的准备和布置，那也不可能得出这样的结果来。


当然，需要完结的手尾也有更多。


晚间，不通道人就来到了他师兄，今天同样出席了那一场天师府中的商谈的元通掌院房中。


“师兄。多亏了有你的提点，才有我今日的际遇。”一见面，不通道人就对着元通掌院行了一个大礼。


“行了。我们师兄弟何必多讲这些虚礼。”元通掌院上去将不通道人扶起。“这也是你自己处事得当，能抓住机会的原因。这次即时通报入了天师法眼，灵光师叔又替你说了好话，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便会将你调离巫溪县城那一处小小的地方，至少也会换个上十万人的大城，甚至也有可能让你回山来执掌事务，到时候我们师兄弟一起，更是大有可为啊。”


不通道人的脸都笑烂了，不过也没忘记从腰间摸出一叠早准备好了的银票，双手奉上：“这是师弟的小小心意，这些年在巫溪城中的积累，只有十万两银子，还请师兄笑纳。”


虚礼可以免了，实惠却不能无视，元通伸手接过笑道：“这也不是我要你的，既然请了灵光师叔帮你说话，总要给他老人家有所表示才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通道人连连点头，想了想，他又问：“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回巫溪城去么？又该如何应对那御宏真人？还请师兄指点。”


“无须急着回去。你没听见天师的话么？既然天师已将此事全权托付给御宏真人，那便由得他了。所有的一切天师也自有安排，你我只需静静旁观便可，不用自作聪明地去多事。”


“是极，是极。天师这等大人物行事自然是自有深意。”想到张天师那高深莫测的神态和气度，不通道人除了心悦诚服地连连点头，连多想上一想都觉得没必要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七章 大人物（三）


小夏做过俘虏的次数很多。别的不说，以前跟着师傅一起跑江湖的时候被官府衙门抓起来的次数就不少，后来在冀州曾被马贼捆成粽子扔在地窖里不闻不问整整十天，在流字营执行任务的时候被西狄人抓到扔进虫穴里被当做饲料，后来在扬州初遇何姒儿的时候也被天河五鬼关在山洞里，但是他从来也没想到有一天当俘虏还会当得像现在这样轻松舒服。


“师兄请慢用。”小道童恭恭敬敬地将香茶放在桌上，眼光悄悄地在明月身上再依依不舍地转了一圈，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嗯，好茶。”小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点头。自从跟着正道盟的诸位少侠，特别是南宫同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他现在也能品出茶的好坏来了，只需要尝一口就知道这绝对是从云州运来的极品灵雾，不单单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果真是好茶，比起南宫宅中的香茗也不算差了。”十方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是摇头叹息一声，再看看这静室中精致奢华的布置，才说：“天师教镇守荆南数百年间。虽然身为出家修行之人，却如此耽于俗物享受，哪里还能看得出半点当年张道陵前辈斩妖除魔，开疆拓土，为黎民百姓计的模样？”


“你们两个怎么不想办法怎么样逃出去啊！还整天在那里喝茶聊天！”


相对于小夏和十方的悠闲，明月就显得焦躁多了，皱着眉头在静室间走来走去。这间静室修建得精致而结实隐蔽，却并不是当真用来关押犯人的，门口的两扇雕花木门就算是个普通壮汉也能砸烂，刚才那退出去的小道童也只是把木门随手虚掩起来，根本就没关上，但是明月却只是在这静室里乱转，因为一个半透明的金甲神将就站在门口，用身体将木门完全遮挡住了。那小道童可以视若无物地直接穿过去，但是明月却早就试过好几次了，她只要一接近就会被那金甲巨人给推回来。


当然若只是这样一个金甲神将，也不能就真的拦住明月，至少这静室的墙壁在她眼中其实比一层纸厚不到哪里去，只是现在她的眉心上浮现的一团若有若无的金色气旋，让她现在就连捅破这层纸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气得在这屋子里乱转。


十方倒是气定神闲地安慰明月道：“明月姑娘不用着急了，张御宏真人乃是方正君子，请我们在此处静养喝茶也是礼数周到，反正我们出去也是于事无补，何不就安心在此修养一段时间呢。”


小夏也是苦笑点头：“十方大师说得不错，那位伏魔真人修为高过我们太多，别说他还就呆在这巫溪城中，就算他当真一点也不理会我们，只是这下在我们身上的禁制就是凭我们自己无法可解的。”


小夏和十方能心平气和地端坐在这里喝茶，最大的原因也是他们和明月一样，眉头中心上有一团若有若无的金色气旋在缓缓流动，和门口那金甲神将一样，那都是张御宏为了防止他们逃走所下的禁制。虽然这外表看起来只是几乎不着痕迹的一点法术，但是当小夏刚刚醒过来第一次察觉这禁制的时候，却几乎被吓了一跳，甚至都生不起去尝试破解这禁制法术的心思。这法术他可并不陌生，以前在青州初遇明月的黑木林中他就使用过了，说起来这禁制还和他与明月相当有缘——那正是龙虎山正一教的乾天锁妖符。


当初明月领受的那一道乾天锁妖符可是花了洛水帮白老帮主整整五千两黄金。当时小夏听说这事之后当真是对张天师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倒不是对他道门领袖的地位有什么额外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一张符箓的价钱能抵得上他手里制出的符箓的数百倍这一点，无法让人不佩服感叹。当时他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享受到如此礼遇，能被这价值五千两黄金的法术给桎梏一下。


时隔半年，小夏的眼界早已是开拓提高了不少，至少五千两黄金看起来也没什么太过震撼的了，而且在符箓法术之道上算得上是大有进境，但越是如此，越是更是能对这道法术的玄奥有更深的体会，所以他根本就不尝试去破除这禁制，因为那绝对是不可能凭他三人就能做到的。


“但是在这里好无聊，好憋闷啊！”明月一下跳到茶桌上坐下，满脸的不满，原来她在意的只是这个。


“这个么……确实也是……我们总不能就一直待在这里吧。”小夏也颇为无奈，看向十方。“十方大师觉得那位张御宏张真人是想将我们怎么样？”


十方想了想，说：“既然张真人就留在这巫溪城而没有去追击那地灵师，我想在他心目中是极为看重我们三人的，说不定是正在找人来接手看管我们，抑或是将我们送去龙虎山。”


小夏点点头，又禁不住的苦笑。当日那地灵师在地下水渠中的谋算可谓至深至远，连他事后现在想起来也有些不寒而栗，自己这三人包括张御宏在内都成了任他驱策的棋子，看似好心对他们解释的一番真相来历，也成了牵制张御宏留在这里的缘由。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近些年真的被影卫暗中使手段算计过，天师教的人似乎认定他和明月是影卫的人，现在这天师教最不为人知的秘密居然被净土禅院和影卫的人知晓了，那简直是最为要命的大事。张御宏甚至还不放心自己种下的乾天锁妖符的禁制，还亲身坐镇着巫溪城中。


不过和之前他最为担心的会被灭口比起来，这样软禁在道观的静室中，还有茶有饭以礼相待，绝对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大概这位伏魔真人确实是如十方所说，是一位方正君子，或者说十方那名头和错以为自己身上的影卫的标签也有相当的震慑作用。


“……不过……以伏魔真人的修为和地位来看守我们，或者是亲自护送我们去龙虎山的话，有些大材小用了吧？”这也是小夏不解的地方。“就算怕这道观中的寻常弟子靠不大住，那日我们初来巫溪之时见过的领头的道人就该足以胜任了。”


“那位是负责镇守这巫溪县城的不通道人，可算是天师教在这巫溪城中的统领道人。说起来我们被软禁在此两日也从没见过他，大概是不在这城中吧。”


“……以伏魔真人的地位，难道找一个有类似修为的教中道士来很难么？”


十方的表情微微古怪起来：“这个么……大概确实是有些难的……”


“为什么？”小夏的表情更是奇怪。天下闻名的伏魔真人张御宏，在江湖上的名声可说是仅次于张天师，甚至在一些方面还要有所过之，修为他也亲身领教了一下，可说几乎能比肩何晋芝，若说指挥不动教中道人那确实是有些古怪。


“因为那位张真人虽然名声响亮，修为也高……但是在教中其实并无甚实权……”


“真的？怎么会？”


十方的表情又变得古怪起来，有些吞吞吐吐地说：“……此事说来话长……而且有些事有可能涉及旁人阴私，贫僧出家之人实在是不好谈论……”


想起在神机堂分舵中遇见的张御宏真人的兄长，那个明明修为极高却要隐姓埋名来赚几十两金子的张老头，小夏心中微微有几分了然，同时心中更为好奇，反正闲来无事，就追问说：“那大师便如孔夫子叙而不作一般，讲而不论，只捡些事实来说说，其他的便让我自己来判断就是。可好？”


“这个么……”十方显得有些为难，但小夏说的好像也有道理，犹豫了一下也还是说：“夏道长你该是知道张真人那伏魔真人名号的来历吧？”


“江湖上谁人不知？那是七年前西狄十余部入关，张真人独自一人以一剑几乎就抵挡住了西狄一部人马，再在皇城之下配合临阵几乎就要溃散的御林军，阵前连斩西狄几名万夫勇和萨满祭祀，然后天子才御赐的这‘伏魔真人’的名号。”


“嗯。”十方点点头。“但夏道长可知，当时龙虎山收缩荆南死守，张真人是唯一一个援手中原混战的天师教中人？”


“这个么……也听说了。”小夏点头。荆州当时也有西狄人闯入，天师教向来对朝廷扶植佛门心有不满，也就干脆收缩防守荆南老家。不过张御宏这一人之功，总算也该是将这个污点掩盖了过去。


“然后，当时张真人赶到救援之时，救下的正是护送当今天子亲姐沁阳公主的队伍。当时公主若是落入西狄人之手，不止大乾颜面尽丧，天子也必定悲痛欲死。当今天子乃是沁阳公主一手带大，又是如今天子还在世的唯一亲人，所以可说张真人对皇家有大恩情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小夏点头。“难怪张御宏真人是本朝自立国以来，唯一一位受朝廷赐号封赏的天师教中人。”


“赐号封赏是天下皆知，不过还有一件事可能江湖上就极少有人知道了，贫僧也是因为随师叔于皇宫传法，和皇家多有往来这才听说……那就是沁阳公主对张御宏真人一往情深，欲招张真人为驸马，却被张真人所拒。而后沁阳公主甚至宁愿舍弃天家之身下嫁张家，随张真人一同上龙虎山，这已是天下从未有过先例之事，简直有损皇家体面，但最后却还是被张真人所拒。”


“啊？”小夏简直是目瞪口呆，从来就只听说过有天家招驸马，就没有听说过皇女嫁道士的。虽然正一教道士原本就不禁婚嫁，天师也就是张家一脉传承，但居然有皇家贵女委身道门，那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过想想张御宏真人那一副飘逸脱俗俊朗不凡的模样，再加上在危难之间出手相救，正是令无数深闺小姐梦寐以求的英雄救美的桥段，也难怪那位沁阳公主会情难自禁了。“只不过看来这位公主也真是太过轻易妄为了，难道那些英雄美女才子佳人的戏文看多了么。这皇家身份对张真人这等人物来说也不见得落在眼里，她这可算是自作多情了。”


“……这倒不是。听说沁阳公主和张真人早在十多年前便认识了。那时节沁阳公主还只是扬州附近的一位小小郡主，一次乔装打扮便服出游的时候卷入一场江湖争斗，也是蒙受了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张御宏真人搭救，两人有过一场不浅的交情，沁阳公主身边至今还留着当时张真人送给他的信物。只是后来天家陷入夺嫡之乱，皇宫内皇子或死或罪，沁阳公主领当今天子入皇城，一直辅佐天子内定宫廷，外平朝政，再也没机会出宫。本以为此生就此再无相见之日，哪里想得到在那最危险的关头却又遇见了思念终身的身影，埋藏了十多年的相思之情哪里压抑得住……”


“……原来如此，这倒还真是比戏文还来得精彩了……”小夏听得也是有些失神，连连感叹。“……张御宏真人当时违反教中规定，只身前去皇城救援，可别也是冲着这位公主去的吧？”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沁阳公主不仅姿容过人，身手了得，更是聪慧能干能谋善断，乃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只是一直尽力辅佐天子主政，未有婚配，也难说不是因为心中一直留有张真人的位置。阿弥陀佛，说起来这也是一段宿业深重的孽缘，我师叔也曾为沁阳公主讲经，奈何公主情根深种，已是不得解脱。”


小夏点点头，恍惚着回味一下这张真人的情债故事，突然又回过神来：“……不过这又和张真人在天师教中并无实权有什么关系？”


“这个有无关系么，贫僧也不知道……不过贫僧只知只要张御宏真人只要愿意借助朝廷皇家之力，立刻便是当今天师教中第一人。而张真人因为当日只身驰援中原之事，在年轻弟子中声望极高，也就是只因他是张家旁支出身，在教中无甚根基靠山，没有天师授意不能收徒，否则愿意投入他门下的龙虎山弟子不知多少。至于当今天师张元龄道长，可是从张家数十嫡系弟子中后来居上，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思和功夫才得到了这天师之位的。”


话说到这样地步上了，小夏自然也早就明白了，不由得笑道：“大师便是直说张天师嫉贤妒能，怕张御宏真人夺了他天师之位，或者是将他给架空了吧。”


十方听了却是连连摇头：“阿弥陀佛，这些背后中伤别人之话贫僧可没有说过，这些都是夏道长你自己联想出来的。”


“只听说张御宏真人乃龙虎山百年一出的天才人物，却没想到这位天才人物背后还这许多波折……原来他还是位其实早可驾临在张天师之上的真正大人物。”小夏也忍不住感叹。“而堂堂的道门祖庭，中间牵扯到利益权势之后也和官场江湖一样的尔虞我诈，卑劣不堪，如今的天师教也早不是当年张道陵祖师为守护黎民而开创的天师教了，方便出下流，慈悲起祸害，果是如此。”


“于此，贫僧说张御宏真人乃是方正君子，夏道长也知是所言非虚了吧？”


小夏点点头。这位伏魔真人能忍下这样的猜忌，还在为天师教为张天师劳心劳力，这还真当得起方正君子这称谓。


“看来至少我们呆在这伏魔真人手上的时候也真的不用担心什么，明月姑娘你就放心……厄……”小夏转头过去想和明月说话，却发现她早已经靠在茶几上睡着了。


……


当然，不用担心并不等于可以一直在这静室中待下去。就算小夏十方不着急，张御宏却不能不着急。


就在第二天的下午，张御宏就又来到了这静室中。和当初在地下水渠中看到的时候相比，这位伏魔真人看起来居然显得更憔悴了几分，那脸色又苍白了些，眼眶中有了丝丝血丝，连神色中都多了几分掩盖不住的焦躁，好像这几天里他受的内伤不止没有痊愈，反而更恶化了一样。


“十方大师，夏道友，明月姑娘，这两日贫道得罪了。”虽然如此，张御宏还是先对三人拱了拱手。“只是事关我天师教龙虎山的百年声誉，贫道才不得不暂时将三位强留在此。今日贫道是想来问问，你们三位到底是为何来我荆南之地，可是从其他地方得来的地灵师的消息么？”


小夏一听却有些啼笑皆非：“……张真人将我们困在这里整整两三日的功夫，然后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张御宏淡淡回答：“那是因为这些话原本是轮不到贫道来问三位，本该是请三位直接去向天师解释的，而三位如何作答，如何处置三位，也该有天师来决定。只是如今事急从权，贫道也只有先来问问三位了。”


小夏不说话，只是摊摊手看向旁边的十方。明月则是从张御宏一进来就恶狠狠地看着他，不过被法术所禁，她好像也明白绝不是对手，这才没有扑上去。


“阿弥陀佛。”还是十方合十道。“这地灵师之事，贫僧来此之前并无耳闻，只是有一位苦主求我师叔以观世音漏尽十方慧眼神通查看他失踪的儿子，然后我师叔便查知此处有一位和我佛有缘的妖施主正在作恶。贫僧便前来接引这位妖施主前去我净土禅院接受电话。至于夏道长和明月姑娘是贫僧好友，曾一起在天火山共患难。贫僧这次来荆南降妖自知势单力薄，便顺道请他们两位过来帮忙。”


“那这位夏道长和明月姑娘可是和影卫有关么？”


“绝无半丝关联。”


张御宏那双眸子中虽然有不少被焦躁煎熬出来的血丝，但依然给人清澈明亮无比的感觉，十方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十方的眼睛。看着十方的神色中没有半丝不安，他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既然十方大师说了，那定然是没错了。但那地灵师所说之事，三位也确实都是知道了吧？”


十方也只有苦笑：“那位妖施主确实将他的来历，过往的真相这些都说与我们听了。只是想不到他原来是有所图谋才说的。”


张御宏长叹一口气道：“地灵师曾跟随祖师开创荆南，算起来还是我天师教的前辈，只是妖怪秉性难除，就算智慧再高也终究不是人类，反而视人为食。而且如今他是舍弃了老朽肉身，以大法力神通凝聚了阳神法体，但那终究是权宜之计，为了维持那法体不散，他每日间需要的精血元气只会越来越多，只要他在外一日，便会伤人不断……既然三位不是有心为了地灵师的秘密而来，那便请三位一起来随我去追击地灵师可好？”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八章 大人物（四）


当何姒儿赶到荆阳城南宫宅院的时候，已经是小夏他们离开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何姒儿很不高兴。虽然她所领导的那一路正道盟少侠们成果斐然，但听说这边所发生的事情之后，她就丢下一切马上赶了过来，再在南宫同口中得知所发生的一切，她的一张俏脸已经一片铁青。


南宫同没有瞒着她。至少在明月和小夏的事情上没有，对这位表妹南宫同一直都半是佩服半是爱慕，而且南宫同也感觉到就算是在二叔的安排中这位表妹也占据着相当高的地位，这短短时间里无论是正道盟还是何姒儿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响亮到了几乎不输于各大派掌门的地步，她当然也有资格知道她想知道的。


“二舅呢？二舅去哪儿了？我要去找他。”何姒儿铁青着脸问。


“二叔……二叔就在这里。就在后面的听水小院。他这十来天一直都在我这里。”说起这个，南宫同的脸色也变得很奇怪。


“二舅一直都在这里？”何姒儿也是一呆。她这位二叔身居影卫指挥使之责，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而且现在正是各方一团乱的时候，尤其和唐家堡的一堆事情需要处理，她本以为需要走蜀州一趟才能见到他的。“他在这里做什么？”


“厄……他在这里陪一个人……”南宫同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陪人？陪谁？总不会是大伯也来了吧？我怎么没有听说？”


“当然不会是大伯……是……”


“是谁？龙虎山张天师？还是净土禅院净光方丈？就算是他们二伯也用不着在这里陪十来天吧，难道是皇城里的……”


“……厄……是万虎帮三当家罗圆圈……”


“谁？”


“万虎帮三当家罗圆圈……”


何姒儿的表情像是被人一下塞了十个臭鸡蛋到嘴里一样，连脸上的铁青色都褪了下去。


……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人和野兽的区别便是理想，除此之外其实并无差别。此话我深以为然。你看那些野兽，一旦灵智渐开化而为妖之后并不见得比人笨，甚至随着年生越久聪明之处还要远超常人。儒门圣人也曾言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那些什么爱恨情仇，王霸雄图，终究到底其实也不过是兽性本能的延伸衍化，就是如此也还要大人者方能保之，方能将之尽情绽放，其余庸庸碌碌只是埋头生活，今日的吃食只是为明日的吃食积攒力气的人根本就也和被圈养的猪一样。而唯独只有明鉴天地，心怀理想，有所追求的极少数人，才是带领人类得以有别于兽类的真正原因。如上古伏羲黄帝，如佛祖道尊，如儒门圣人。”


看着坐在桌前对着自己侃侃而谈的南宫无忌，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二次了，罗圆圈依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如果不是身在这南宫宅院住了这么久，如果不是这人确实是南宫公子亲自带来然后在旁边恭恭敬敬持晚辈礼，还有这人举手投足之间那股寻常人绝没有的威严气度，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位就是影衫卫的副指挥使大人。原因无他，像这样一位位高权重，几乎可以说是站在江湖最顶尖那一批的位置上的大人物，无论怎么样想都想不出有任何理由来浪费时间在自己身上，和自己聊天。


这位南宫无忌大人确实是应该很忙的，比如就算在这里的时候，罗圆圈也曾经见几次有人送上密报请他过目或者批示，南宫无忌也时常会从这宅院中消失半天一天的，但他终究都会很快回来，而且好像只要一有空，一有闲暇，就会来查看他的伤势，然后就在这里和他闲聊。


而且这都还不是最不可思议的。最不可思议的是，罗圆圈居然好像能感觉到南宫无忌是对这事很高兴，很有兴趣似的，不是出于利害关系，不是出于站在这种地位的人做事通常考虑的必要和需要，而就单纯地是很享受这种过程。


但偏偏罗圆圈又找不出这谈话中到底有什么有趣的内容，而且多数时候都是南宫无忌在说话，他只能是简单应和一下。就算不出于地位的高下，只是从眼光见识上来说，他觉得自己好像都没资格当南宫无忌的谈话对象才是。


“如何，罗当家觉得这话有道理么？”南宫无忌看着罗圆圈问。


“……确实是有道理的，若不是那些圣人开创下的道统，流传下的传承，我们和西狄那些吃肉喝血的蛮子又有何区别？这番话是哪位说的？也不知是谁有如此见解？”这位南宫大人有些时候好像嫌自己说话有些单调了，还会主动来问他的看法，刚开始他还极不适应，但很快地也就应答自如起来。


这一点罗圆圈自己也感觉有些奇怪，原本他以为这天差地别的地位落差带来的自卑会让自己应对失措，但想不到自己居然很快就适应了。面对着这位江湖中最有权势最有影响的大人物，他也能心平气和地交谈，若是在此之前有人告诉他他能做到这一点，他绝不会相信。但随着和南宫无忌的相处，他也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连自己都遗忘已久的东西在开始缓缓萌芽。


“这话是我一个朋友说的，是我最认可的朋友。这个朋友对我帮助极大，我今日的许多种种其实都有得益于他之前的安排和指点。”南宫无忌以一种很怀念的口气回答。


“哦？能得南宫大人如此赞誉，不知是天下间哪一位英雄？”罗圆圈也很有些吃惊，南宫无忌这样几乎已站在江湖最顶端的位置，居然也是因为得到了旁人的指点。


“我这位朋友虽然天资过人，惊才绝艳，却并不出名，天下间知晓他的只有极少数人。”


“哦？原来是一位隐士高人么？”


“呵呵，能说出那一番话来的人，怎可能甘当一个隐士？天下间无人知晓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出身并不显赫，而且在尚未成名的年轻时就死了。”


“啊？这……当真是天妒英才了……”罗圆圈也忍不住叹一口气，为这位尚未成名的大人物可惜。


“其实也不能算是天妒……只能说是他自己没能过他自己那一关罢了……毕竟理想就算再远大，天资再高，心中若然没有放下一切的觉悟，那理想也和妄想无异，还是只会将自己葬送的危险妄想。我这位朋友放不下心中的执念，看不清眼前的魔障，终究是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然后被人害死在了这条路上。”


“被人所害？那南宫大人一定是为他报仇了吧。”


“不，没有。因为那是他自己选择的。他在走上那条路之前其实便已知道那很有可能是一条不归死路，但他依然选择了去走。他甚至告诉过我，就算他死了也不用为他报仇。更何况……他就算死了，他的路其实也没有停下来，那害他的人自己也得了报应，被另外的人所杀。”说道这里，南宫无忌也长叹一口气。“因果轮转。天道循环。造化弄人。这些言辞在我年轻时候是最讨厌听的，但现在想想也不无道理……”


这时候外面有声音传来：“无忌大人，何姒儿小姐来了，在外面求见。”


“那三当家自己就好好休息，我去见见我侄女。”南宫无忌站起来。


“南宫大人请自便。”罗圆圈连忙拱手，勉力从座椅上站起送客。


看着南宫无忌离去的背影，罗圆圈心里的古怪之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刚才他分明从南宫无忌的声音中听出了感慨和一丝惘然，这种情绪原本绝不应该出现在他这种几乎掌握了天下间绝大多数人命运的人脸上，更加古怪的是，像这种分明只有对亲近朋友说的话，南宫无忌为什么会对他说？


……


“二舅，这个……这个……什么万虎帮三当家到底是什么人？你这些日子都留在这里，难道都是为了这人么？这个……这个什么三当家难道其实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不知不觉，何姒儿看见南宫无忌后的第一个问题就成了这个。


“我知道你们心中必定万分奇怪。但此事心中我也不好多说，那位三当家的真实身份以后你们便会慢慢知道的。如今我在这里亲自守住，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后引来些宵小之辈，等他伤势再转好一点我便自有安排。若是顺利，这位罗三当家将是以后我们的莫大助力，也会是和我们共谋大计的最佳人选，你现在莫要小看他，说不定以后你也会多有向他请教的地方。”


南宫无忌脸上的微笑让何姒儿心中的古怪更多了，她能看出她的二舅真的是很高兴，她有很多年没在二舅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偏偏之前还发生了那么大的意外，连唐家十一少都被杀了，她觉得这已经是个天大的漏子，而现在看来南宫无忌的心情还不错。


“不过姒儿你这般急迫地赶到这里来，应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你带领的那一路倒是比这荆州顺利多了，此时正当是收获之时，你却赶来这里，可是错过了扬名蓄势的大好机会。”


何姒儿顿了顿，将之前被抛开的心绪重新拾起才开口问：“我来是想问，二舅你为何要让人悄悄对……对清风道长下手？”


“只是这个？”南宫无忌却也对何姒儿这个问题有些惊讶。“那人也并不是什么紧要人物，只是有一件要紧的事物有可能落在他手中了，我才令人暗中调查，方便的时候悄悄捉起来询问。你赶来就只是为了此事？”


“清风道长可是我朋友，我自然关心。”何姒儿脸都急得有些发红。“而且是我邀他入正道盟的，二舅你有事可以直接找他去问，至少也该知会我一声，为何要这样直接抓人？”


“为何不能直接抓人了？”南宫无忌反问。“那道人不过是在你的引荐之下才挂在茅山名下的吧。根据收来的情报，那道人原本只是个无门无派的野道士，最多就是师傅似乎和徐正洲有些来往，但以徐正洲老爷子闲云野鹤的性子来看多半也是什么不干紧要的人。而有可能落在他手中的那东西却是件有极大关联的事物，若是不小心走漏了消息出去便会牵扯出一场不必要的风波，最合适的办法自然是寻个机会抓来细细审问。”


“……但他可是我朋友……”


“若只是这个理由，姒儿你便有些令我失望了。”南宫无忌的声音微微冷了下去。“我告诉过你，若是你想做出一番真正的大事业来，那你便必须要站在一个足够的高度来看，还有足够的冷静来判断。朋友之义固然不能不要，但放在大局上来看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利弊，其中的取舍就将是你有别于其他庸碌之辈的关键所在。那道人和你相识不过是一两年前的一场风波偶遇，你就为了他的消息放弃掉你那边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成果？”


“但……但是……”何姒儿深吸了口气。“就算是只从大局利弊上来说，对清风道长下手也是有害无益的。唐四少唐轻笑和他是生死之交，如今和唐家正处于微妙对弈的关键时候，说不定我们对清风道长的动作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南宫无忌摇头淡淡说：“你也太小看唐家了。正越是如此关键的时候，才更不会因为一些私人情谊影响大局。若是唐公正的话也许还有几分可能，但是他弟弟却还没这个魄力，更没有能力去胡乱打破唐家的规矩。”


“……他和净土禅院的明月姑娘也是交情极好，明月姑娘那般年少就有那样的神通，师傅必定是哪位隐世不出的大德高僧，如果明月姑娘舍命维护清风道长，说不定就会……”


南宫无忌有些不屑地笑道：“那位明月姑娘的来历你自己也不清楚吧，不过是以讹传讹，便说她是净土禅院之人。我告诉你，事实远非你们想象的那样，那女子身上藏着的秘密不小，若是全部揭开来弄不好净土禅院便是第一个要抓她的。你三舅是早认出那女子来了，只是觉得那秘密对我们并没什么用，这才放任没有去理会她，等到我这里的要事处理完，和唐家谈判完毕之后，说不得便要亲自去找他们两人。”


何姒儿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越来越难看，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却又找不出什么可说的。


“怎么了？看来这位‘朋友’在你心中的分量却有些重了。”南宫无忌却笑了，看着何姒儿的眼神很柔和，和他言辞举止之间的威严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长辈特有的慈祥。“难道姒儿对这位清风道长还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交情？你放心吧，既然如此，我保证不会伤他性命，只是追问出那件事物的下落即可。而且二舅会注意方式方法，绝不会让你和这位清风道长之间有心结。”


“哪……哪里有！二舅你不要乱说！这人只不过以前救过我一命，我便觉得不能亏欠了他。只要将这救命之恩还清了我才懒得理会那种好色无赖之人！”何姒儿的一张俏脸顿时变得通红，随即她又长出一口气，脸色和声音都重新冷静下去，认真起来。“何况我早已经下定决心，要随二舅三舅一起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要为天下苍生百姓开创一个更好的明天，要在青史之上留下属于我自己的一笔，如此才不辜负在这世间走上一遭，哪里还有空顾及什么儿女私情。莫说根本就没有这种事，即便是有，我也当弃如敝屣，绝不会让这些无聊之事乱了自己的心性。”


“真能有这种觉悟，那才是成大器的前提。”南宫无忌点点头，有些欣慰地看着何姒儿，但随后语气又慢慢变得凝重。“但你可要分辨清楚，这觉悟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还是只是一时的意气。毕竟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这种担子也许是过于沉重了。我和你三舅其实都不希望有任何一个南宫家的后辈牺牲在我们这条路上，不管牺牲的是性命还是幸福，在你大舅的羽翼之下做一个安稳太平的富家子弟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所以我们从来不会勉强任何一个家中的子弟来跟着我们。”


“二舅放心，这自然是我认认真真地想过之后才有的觉悟。”何姒儿的眼神只微微迷茫了半眨眼的功夫就坚定起来。“若是连这点儿女私情都看不开，放不下，那就算有再好的天赋和才干也只是枉然。如我爹我娘那样就是了。堂堂的上清掌教，南宫四无之一，就在那茅山后山上默默无闻地蜗居了十多二十年，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苦衷你却是不懂了……”南宫无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你有这样的决心和觉悟，二舅我也甚为欣慰。如此一来，我便也刚好有一个想法可以对你说了。”


“是什么？”


“……这也只是我这两天和唐家通信之后临时产生的一个想法……和你有关的，此事你也不必要马上回答，全看你自己的心意，若是你自己觉得不合适，那就另想法子便是。”


“到底是什么？二舅你便说吧。”


“刚才你说过的唐四少唐轻笑，你是认识的吧？”


“对，那是我去神机堂探查那使用鬼心咒的幕后黑手时和他认识的。当时我还没明白二舅你要我成立这正道盟的本意，居然还天真地想着将他拉拢到正道盟中来呢。”何姒儿点点头，心中浮现出那个比女子还好看的男子身影，不禁微微一笑。


“你觉得这人如何？”


“……很厉害，很有趣的一个人……”何姒儿想起当日的种种，一张俏脸上不知不觉地居然又有些泛红。


“哦？看起来姒儿你对他印象还不错的样子。那便太好了。”南宫无忌当然看到了何姒儿的表情，他显得有些意外的开心。“你两人代表我们南宫家和唐家结亲，你意下如何？”

第六卷 江湖 第三十九章 诚意


何姒儿第一次看见唐家堡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一片看似平凡，没有一点出奇之处，更有些老旧的小镇居然就是江湖传言中最神秘，最恐怖的地方之一。那阴沉沉的天空下，这片老旧建筑组成的小镇似乎正如一个常年缠绵于风湿的老年人一样，散发出一种湿润，暮气沉沉，微带发霉气息的老人味。


当然，何姒儿很清楚这真的就是唐家堡，带路的影卫不可能连唐家堡都会走错，而且从昨天开始，何姒儿就能很模糊地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了很多若有若无的眼光一直潜藏在暗处窥伺她。带领正道盟的这段时间并不是四处走走过场就了事的，需要动手用心的时候也不少，还有几处颇为惊险的经历，让何姒儿的江湖经验长进了不少，而且从茅山带来的那张上清灵符她也一直佩戴在身上，无论运用感应都越来越熟稔，这让她对于周遭环境变化有种微妙感觉，她能感觉出那些窥伺的注意力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的监视而已。唐家堡数百年来的小心谨慎，也是这个家族能在这种边陲之地雄踞如此之久的原因之一。


走入小镇，打量着周围看似寻常的街道和行人，何姒儿的心情很复杂，带着点激动和敬畏，因为对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这都是天下间最具有传奇色彩，也是最神秘最强大的地方之一。那边携手而来，笑语嫣然的一对少女说不定手上功夫就不输于任何一个成名已久的暗器高手，手中的糖葫芦串也许转手间就可以射入任何一个人的心脏，街边喝着茶抽着烟袋聊着天的几个老人，说不定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迹早就传遍江湖被无数人奉为传奇，在一些地方甚至可以止小儿夜啼，那边卖着一篮卤蛋，笑得很慈祥的老太太，也许只要她愿意，手中的卤蛋随时都可以带上说不出的剧毒，将接过手的人在几个呼吸间腐蚀成一堆烂肉。当然，何姒儿相信在绝大多数时候，比如自己上前去买的时候，那卤蛋一定很安全很好吃。


不过更多时候是一种怅然和古怪，因为她明白自己说不定以后也会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何姑娘，前面这间客栈就是唐家用以对外联系的总联系站，唐二爷就正在里面等着。”带路的是中年人的话将何姒儿的惊醒，这是个丢在人群里就会马上被淹没的人，平凡的样貌，平凡的身材，平凡的年纪，就算和他同行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何姒儿几乎还是没能找出他身上有什么不平凡的特征。影卫的人都是这样，要么就是像李士石那样有一个足够显著的身份作掩护，要么就是像这样随时可以融进人群中消失不见。当然不论哪一种，能够身为大乾朝廷在江湖上的直接力量，他们的本质都绝不会平凡。


“何姑娘，无忌大人吩咐过，我就只能将你送到这儿了。接下来在唐家堡的一切都是由你自己一人行动，你须得小心谨慎些，这唐家堡中我们可不好安插人手。”男子领她来到客栈之前，转身躬身对他告辞。


“这一路上辛苦大叔了。”何姒儿认认真真地也拱手还礼，不为这男子看似平凡的外表，也不为他是南宫无忌的下属而有丝毫的轻慢，她很清楚若论真实的身手还有江湖经验，这个中年男子都比自己高出不少，这也是她能一路消声灭迹而又平平安安地走到这里来的原因。转身看了看周遭仿佛一片祥和的街市景色，心中不免微微有些忐忑。


“那在下便告辞了。”男子走了几步，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对何姒儿说。“其实何姑娘也无须担心，虽然江湖上传言唐家人行事诡秘狠辣，但那都是在具体手段上，大事方面上他们却是都是比谁都冷静理智，你就算孤身一人在此也不必担心。”


何姒儿愣了愣，然后展颜一笑：“多谢大叔了提醒，我知道了。”


中年人点点头也不答话，转身没入来往的人群中，不消几眨眼的时间就消失不见了。何姒儿转头看了看这看似平凡的客栈，提了口气走了进去。


“何仙子，二爷正在等着您呢。”


刚一进门，店小二的一张热情洋溢的脸马上就跳了出来，反而让她有些戒备的心思措手不及，只能跟着小二穿过喧哗热闹的大堂，来到后院一座小楼中，看到了唐二爷。


唐二爷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外表看起来老实憨厚，打扮也土里土气的，脸上一直挂着很和善很亲切的笑眯眯的表情，真的就好像是在等着一个邻村姑娘前来拜访自家的蜀州农夫。不过何姒儿就算真的没有感觉到这位唐二爷身上有什么特异之处，也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对待。唐家二爷，就是唐家二房的家主，除开唐老爷子和唐老太太两位之外整个唐家最有权势，最有能力，修为也最高的十来个人之一。放在天下间任何一个地方，都同样是一等一的人物，甚至不会输于她那两位统领影衫卫的舅舅多少。


“呵呵，南宫家的何丫头来了，坐。尝尝这里的竹叶青吧，不比云州的灵雾茶差呢。”唐二爷很亲切地招呼着何姒儿，不过言语间的直接也带着唐家人特有的务实和效率。“南宫无忌大人之前已经知会过我们，说他真正要说的事会让你传递过来，也不用浪费时间了，有什么就直接说吧。”


何姒儿没有丝毫被轻慢的感觉，唐家二爷直接亲自来接见，这对一个小辈来说已经是很有面子的事情了。只是要说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只能从怀中掏出一封收藏得很小心的信递了过去：“其实无忌舅舅也没和我说过什么，只是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或者老太爷。”


“哦。有劳侄女了。”唐二爷接过信，也不怎么查看就直接拆开了，拿出信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封很长的信，蝇头小楷写满了十多张纸。唐二爷看得很快，也很认真，这信上的内容好像很重要也很古怪，他从刚开始看不久一双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后随着看到的信的内容，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了惊奇，难以置信，错愕，又好像微微有些好笑等等表情来。


何姒儿看了也难免微微觉得有些奇怪。唐二爷他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只是凭着江湖传闻对唐家的大概了解，他也知道唐家人的隐忍几乎已经是一种本能的性格，而以唐二爷的身份，似乎也没有必要在她这样一个跑腿的小辈面前装什么样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封信中的惊奇之处实在太过，已经超过了唐二爷下意识能容纳下的肚量。


半晌之后，唐二爷终于将这封信看完了。他闭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睁眼看着面前何姒儿，神色有些古怪地想了想，问：“何丫头，你真的不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何姒儿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南宫无忌为什么要你来送信吗？”


唐二爷的表情和语气都没什么变化，但何姒儿能从那称谓的改变中感觉到一点东西。以唐二爷的身份，称呼南宫大人那是官面上的客气，看似恭敬，其实有种敷衍生分的味道。而这样直呼其名，那就是说唐二爷已经很认真了，不想再在一些客气的套话上浪费功夫和精神。


“还是不知道，二舅没对我说过。”何姒儿也不想在言语上玩什么试探之类的小花招，她知道自己的层次和面前的唐二爷相去太远，所以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猜是为什么呢？”但是唐二爷却有些不依不饶，那双看似平淡的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我想何晋芝和南宫无嫣的女儿，不应该是只会听人使唤的应声虫。”


“也用不着猜，既然二舅让我送信来，自然是因为这封信特别重要。”何姒儿不亢不卑地看着唐二爷，这些时日里带领着正道盟一行少侠，江湖经验头脑判断什么的也罢了，一股自信自若的心态已是显得颇有气度。“若不是二舅说有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必须得亲自处理，否则我想一定是他亲自前来。”


唐二爷淡淡说：“嗯，没错。这封信确实重要，但这也并不是派你来送信的原因。每一个影卫都是千挑百选的人才，我想在护送一件很重要的信件上，他们任何一个都比你更能干，都比你更合适。你说是么？”


何姒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知道唐二爷说得没错，只是之前护送她前来这里的那名影卫就很能说明问题。她有些不甘心地想了想，才又说：“信的重要性并不单单在于能安全送达，谁来送信，用什么方式来送信，同样是表达态度的一个方式。二舅让我来，自然是想表达一个态度。”


唐二爷轻轻点了点头：“对，是态度。不过你说这是什么态度呢？”


“当然是一种善意的态度。”何姒儿回答。她自然明白如今唐家和南宫家，还有影卫之间是一种什么态势。“之前在荆州发生的一切，包括唐十一少的死都完全是一场误会。我们会在各处做出相应的补偿，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沟通，唐家的诸位想必也能明白我们的诚意。”


“这话却是有些糊涂了，何丫头。而且这些话不应该由你来说的。”唐二爷笑了笑，那看似和善平实的笑容深处潜伏着一层森然的意味。“你能站在这里，那自然说明我们早已经是明白南宫家和影卫的诚意了。影卫需要付出什么样的让步，南宫无忌需要答应我们什么样的条件，这些都是轮不到你来操心。我现在只是很私人地问你这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那位二舅，影衫卫的副指挥使南宫无忌大人，派你一人来唐家堡送信，是想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态度么？”


能感觉到好像有一个无形的阴影就在唐二爷的话中，何姒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只能随着这话踏入那一团自己原本早有些意识到了，却并不愿意去多想的范畴：“……是想请唐家堡相信我们合作的诚意。”


“对，诚意。”唐二爷笑了，笑得很和蔼，言语中却含着丝丝的冰冷。“何丫头你就是南宫无忌的诚意。他是想告诉我们，我将何晋芝和南宫无嫣的女儿都送到你们手上了，那我自然不会再耍什么花招。”


“……我就只是我而已，希望唐二爷考虑问题的时候不用将我爹娘也算进去。他们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我做什么事，这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唐二爷又笑了。“你若不是何晋芝和南宫无嫣的女儿，又怎么有资格站在这里呢？你又不是天生地养，若不是你爹娘生你养你教你，你又何来这样一身本事，又何来给你二舅帮忙的本钱呢？”说到这里，唐二爷的表情认真凝重了一下。“何丫头，人有志气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却万万不能忘本。你要说这些话，也要等到真有能超过你爹娘的实力的时候再说。我也可以告诉你，你爹娘绝对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爹娘之一，你知道么？”


“……姒儿受教了。”何姒儿也只能拱手。


“不过你也不用太多心。你二舅现在确实是很需要这样一个诚意的。因为若然没有你这样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诚意，我们实在很难相信他在这信中所说的东西。”唐二爷拍了拍手上的信封。“你没说错，这是封很重要的信，如何处置应对我还做不了主，必须得让老太爷和老太太看看。不过我相信，因为有你这个诚意在这里，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很顺利。”


“……”


“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吗？”唐二爷忽然问。


“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先习惯我们唐家人的思考方式和习惯。也许外人来看，这般考虑和行事是过于功利，但这也正是我们唐家能在江湖上立足这数百年的原因。无论江湖还是朝堂，在博弈中起作用的终究都是赤裸裸的实力和利害关系，能将众人都维系在一起的纽带，最牢固的始终还是血缘和家族。也许落到实处的时候不会这样赤裸裸的功利，但我们考虑的时候却一定要这样考虑，你明白么？”


“多谢二爷赐教。”


“也不用太客气。因为说不定大家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唐二爷的微笑多出了几分亲切和和善，但是何姒儿看在眼中却好似又带着另一种冰冷。“这次荆州的意外，小十一的身死，确实不是只凭着几句误会就能说过去的。就算我们私下达成了谅解，也必须有场面上的一些事情来告诉其他人我们之间并不会有裂痕，否则对以后的合作不利……这时候的一场联姻确实是很有必要的，而且由你来的话……我不得不承认，南宫无忌的诚意真的很足。恰好你和小四儿也是认识的，年纪相仿，相貌上来说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就算是老太爷老太太看在眼中也会觉得很合适，很高兴的。”


“对了，安顿下来后就去见见小四儿吧，这些日子他被老太爷下令禁足，不准出唐家堡。你们趁此多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


……


江湖儿女，轻衣快马，道左相逢，倾盖如故，患难与共，两情相悦，白首偕老……


这些都很美，几乎存在于每一个刚刚踏足江湖的年轻人的梦想中，但何姒儿已经不是刚刚踏足江湖的懵懂少女了，明白这些都只是坊间供人消遣的戏文小说上的段子，更何况就算是在她初踏江湖之时就告诫过自己，作为要成大事的南宫家的女儿，不能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儿女情长上浪费功夫，她都从来不敢想象自己嫁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但女子终究会嫁人。尤其是身为一个大家族中的女子，婚姻是一种极为重要的政治资源，这一点有志于跟着两个舅舅一起做出番大事业的何姒儿是很清楚的，所以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联姻，甚至有些隐隐的高兴。想到那个好看得如女子一样，又带着如刀似剑一样的锋锐的少年，她也感觉到了心底翻涌着混合了娇羞的喜意，对于一桩终究只能是个利益交换的博弈来说，还能再奢求什么么？


所以何姒儿是带着进唐家堡之后最好，最愉快的心情来见唐轻笑的，她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的好心情，只是看到唐轻笑的时候，她又才明白自己这种心情简直可笑。


唐轻笑住在唐家堡边缘上的一处陈旧阁楼上。那一片房舍都是属于四房的，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在那里面，而且还没有要任何下人仆役之类的，好像独自守着一片祖坟的孤魂。


相比上一次在徐州，唐轻笑显得更瘦了，原本就已经有些单薄的身材现在看起来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形销骨立。不过和一般的憔悴并不相同，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脆弱软弱，一双如刀一样的凤目深处好像有两朵炙热无比的火焰，随时可能喷发出来将自己和其他人一起燃烧殆尽。


唐轻笑对何姒儿的出现并不显得怎么意外，说明他并不是真的只守着这里无所事事，该知道的他好像比谁都知道得清楚。


何姒儿的脸微微红着，还在考虑该怎么样说第一句话，唐轻笑就先开口了：“你为什么不帮他？”


“帮谁？”何姒儿没料到这个婚约者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句。她隐约明白唐轻笑在说什么，却不想明白。


“还能帮谁？你以为我在说谁？自然是夏道士了。”唐轻笑话语声虽然平淡，何姒儿却可以听出其中也隐隐散发出和他眼神中一样的气息。“我早就知道了荆州神机堂里传回来的消息，南宫无忌要捉他，现在他跟着净土禅院的十方和尚去了荆南。他可是你引荐进那个什么正道盟的玩意的，我知道你并不知道南宫无忌对他有兴趣，我们的人也查不出南宫无忌为何要抓他，那说明绝对是核心一级的秘密，你也没资格知道。夏道士曾说过你是个傻好人，他很信任你，但你为何只是在旁看着，为何不帮他？”


“我……我……我……”何姒儿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也憋不出话来。这个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简直是没头没脑的问题刚好击中她现在心里的要害，羞怒恼恨交织在胸中左冲右突扭成一股酸气涌上鼻子，双眼眼眶中一下就涌出了眼泪，总算还有股倔强强忍着没有真正哭出来，反而问向唐轻笑：“为什么你问我这个？为什么你一见面就问我这个？你又为什么不去帮他？”


“自从上次我私自去了徐州之后老太爷便不许我出唐家堡。他说我要是私下出去了，若是我要去救什么人，他就派人去杀什么人。我若是要去杀什么人，他就派人去护那人一辈子平平安安。他说出的话一定做得到。所以我不能去帮他，至少现在还不能。”唐轻笑淡淡回答。“至于你，你现在还流泪，说明你自己心中也有愧。这件事因你而起，弄成如今这个样子，难道你就不想办法去弥补么？”


“弥补？弥补什么？怎么弥补？我能做什么？现在这事难道是我们能做主的么？”何姒儿想哭，又有些想笑。事到如今，她只感觉自己好像在一具巨大无比的机关中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推拉左右，几乎没有什么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原本以为这其中还偶尔能有些甜蜜的小心思供人品尝回味，但现在又被击得粉碎。


“做你能做的，想做的事。”唐轻笑看了何姒儿一眼便扭过头去，何姒儿只感觉那鬼火一样的眼神烧得自己发痛。“不过我看你和我以前一样，可能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以为自己很努力了，实际上你也确实很用心，很努力，但只有到最后你才知道，你用力的方向有可能根本是个粪坑，你的一切努力都是把自己和别人朝那里推。”


“我不是！你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何姒儿尖叫着哭喊出这一句之后转身跑出了阁楼，一边跑一边捂着嘴，强忍着这辈子第一次的嚎啕大哭，就算这里没有其他人，她也生怕自己听见。


一直跑出老远，何姒儿才站住了，擦干了脸上糊成一团的眼泪，倔强地转头看回去。远处的唐家堡还是如一只远古老旧的巨兽一样盘桓在那里，和天上阴沉沉的云雾连接成一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唐轻笑所住的那栋阁楼已经小得如颗花生一样，好像还能隐约看见那一个小小的瘦弱身影挺立在窗前，就算是这样，何姒儿好像还是能感觉到那身躯中潜伏着的那股想要将这阴沉沉的天都烧穿的火焰。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章 机括（一）


方芷芳这段时间的心情很不错，尤其是听到了荆州分舵传回来的消息之后。


曾九文堂主背叛，和正道盟的人勾结意欲将整个荆州分舵都卖了，融火核心完成之后的图纸也没有了，这些当然都不是好消息，只是相对于唐剑雨暴露身份，被正道盟的人击杀这事来说，却又算不上什么。


唐家堡的一个内门弟子是什么样的分量？那是唐家堡下一代的核心之一，每一房只能有一个的精英中的精英，基本上可说就是下一带的家主，费尽心思潜伏了十多年之后就那样被人给干掉了，就算是对唐家堡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都是不能无视的损失。方芷芳好像都能从那些知晓此事的唐家人脸上看到丝丝遮盖不住的震怒，这对那些习惯于隐藏起自己的情绪的唐家人来说实在太少见了。


也不知道唐老太爷和唐老太太会不会也有这种久违了的震怒？对于年近百岁的老人来说，家族的未来，子孙辈的安危，这些都是最挂心的，尤其是这子孙还是他们亲自经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每当方芷芳想象一下唐老太爷和唐老太太听到这消息后的反应和心情，她都想偷笑。如果他们能按捺不住这怒火，愤然下令对南宫家和那些联合到一起门派家族都来一个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教训，她能把脸都笑烂。


当然，这样的可能性小到近乎没有，至少暂时是没有的。就算是再怎么爱护子孙和未来，对于这样一对执掌一个大家族数十年，可说是天下间最为阴沉的两个老人来说，理性和隐忍是必不可少的品质，冤冤相报你伤我一刀我就要咬你两口这种下三流的江湖混混才奉行的守则对他们来说是蠢不可及的，那样掀起一场波及整个江湖的血腥风暴对任何人都没有实质上的好处，唐家的威名早已确立，不需要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


不过借此在谈判和利益博弈中狠狠咬上影卫一口，那就是免不了的了。而影卫和唐家的关系越紧张，夹在中间的神机堂的日子就会越好过，道理很简单，越是有爆发冲突的可能，当然越是需要掌握住有决定性的力量。而对于神机堂即将完成的天工计划方芷芳有绝对的信心，那一定将成为左右整个局面的巨大力量，甚至说不定能在某个合适的契机之下能反客为主，进而开始那一个足可以鼎革人道，鼓动天下的大计划……


每次想到这里，方芷芳的身子就开始发烫，呼吸也开始急促。她是个很有魄力，很有行动力的女人，当然同时也很有野心，实际上这三者从某个角度来说就是密不可分的一体，没有足够的野心当做欲望，又哪里来得魄力和行动力。能在这二十年间靠着一帮全无根基的匠人商贾将神机堂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江湖上没有人不承认这是个不让任何须眉的奇女子，只是极少有人知道，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和野心也同样不输于任何一个男人。


方芷芳这时候刚刚从浴池中出来，站那张一人高的水银琉璃镜前面看着里面照射出来的胴体微微出神。即便是四十多岁了，这一具身体也没有丝毫的老态，皮肤依然光滑紧致而有弹性，常年运动和练武造就肌肉的轮廓也看得清清楚楚，修长笔直的双腿和双手，如果说还有什么瑕疵的话，那就是这具躯体对于女人来说阳刚味微微浓了些。


两个贴身侍女细细的替她擦干身上的水渍，帮她换上一身早准备好了的衣裤。神机堂的人都知道身为美人的方总堂主从不会穿裙装。常年的机关打造和试制还有各个方面的行动上，裙装显然并不合适。所以有很多人都感慨这位总堂主已经将自己嫁给了神机堂和那些无穷无尽的机关，已经根本就没将自己当做女人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方芷芳确实就没怎么把自己当做过女人。


两个侍女的脸都红扑扑的，她们也是刚刚从这浴池里出来的，而且脸上的红色也并不全因为池水的热度，还因为刚才在池水里发生的一些很有趣的事。她们看向方总堂主的眼神也很奇怪，有几分羞涩，有几分爱慕和依恋，总之并不是看一位受人敬仰的总堂主该有的眼神。


看着镜中的人穿上一身很是干练的衣裤，如果再将头发一束一挽，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浊世佳公子，方芷芳微微叹了口气，她无数次地感慨过，有时候不多照照镜子，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男还是女了。


不过这个女人的身体确实也有女人的好处，有些事女人做起来比男人要方便得多，也有趣得多了。比如她若不是女人，就不会有神机堂，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就不会有背后那个天工计划了。这些都因为她是女人才会到手。


不过并不只是单单她一个女人，还有更重要的另一个女人。方芷芳偶尔想起那个女人的时候，身体同样地会发热，发烫，心跳会加速，甚至比想起远大的计划和未来更激烈。


“总堂主，唐家的人已经来催促了。”外面传来声音。


“我知道了。”方芷芳收起有些出神的心思，迈步朝外走去。


这里是离唐家堡数十里外的一个小村镇，镇上已经竖立起了几个高高的烟囱，下面火红的高炉正在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煤炭和火光，一排排新建起来的一模一样的工舍作坊并列，工匠技师穿梭其间，偶尔也有搬运重物的机关兽隆隆走过，俨然已经是一片神机堂的地盘。


这些都是一个月之内修建改造成这样的，原本清净的小村已经荡然无存。这其中固然有神机堂各种设备和工程的便利效率，唐家的力量也不容忽视。这里原本的百十号村民不声不响地就在一夜之间离开，而且随即赶来的大批人力物力简直比朝廷官府全力动用的还大上许多。


唐家堡百里之内，一草一木都是姓唐的，这一点就算是影卫和朝廷也不能否认。


胡巧抱着厚厚的账本一直等在方芷芳的宅院门口，他在这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却丝毫没有抱怨和焦急的样子，直到刚才一个小孩跑来催促，他才进去通报了一声，然后马上退了出来继续等着。


传信的唐家小孩没有在这里陪他等的意思，胡巧很客气和恭敬地送他离开，并不因为那只是个年龄只有他一半左右的少年而有丝毫怠慢。这倒不是因为那是唐家子弟，而是他向来都是如此，无论任何事都要尽力做到这样尽善尽美，不露丝毫的瑕疵。


等方芷芳从宅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胡巧又能刚好走上去，将手中早准备好的账簿和资料翻到合适的一页上递上去：“这是昨日试运转后检查的资料和记录，请堂主过目。唐家的人刚才说他们已经到了，还请堂主尽快赶过去。”


方芷芳的眼睛在账簿上扫了扫，满篇蝇头小字所记载的内容就在心头流过，这些记录都一如既往地记载得很详细很有条理，很多细微地方都特意写得符合她阅读的习惯，这是胡巧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看来是没问题，辛苦你了，小胡。”方芷芳只用了比看其他人所写的少一半的速度就把上面记录的都看清了，对胡巧点点头。


胡巧什么也不说，只是收好了账簿退下，乖巧得像是一个任何婆婆也挑不出毛病的小媳妇。


“既然唐家的人已经等不及了，那我们就去给他们看看吧。”方芷芳很满意地看了胡巧一眼。她确实也对这个最能干最贴心的副手很满意，也很放心。这些她一手栽培出来的年轻人对她都很尊敬，也很仰慕，她常常都能看到这些年轻人看向她眼光中隐藏在敬仰和仰慕中的火热，这种火热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有时候比任何忠心都更有束缚力。这也是身为女人的好处。


“但是没有融火核心的话，这次试验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还不知道……神光兵符的功效拿出来是不是还太早？”胡巧看了看账簿，显得有些犹豫，然后又很贴心地建议。“要不然堂主您不用去了，让我们去操作给他们看看便可以了？唐家的人都是有眼力的，就算是不用那么大的场面他们应该也能看出不凡之处。”


“没关系。该知道的他们也早就知道了，不妨大大方方地给他们看看，也更能让他们明白到天工计划的真正意义。”方芷芳看着胡巧笑了笑。她越来越满意这个年轻人了。如果一切都按照预想中的进行下去，这些年轻人的重要性会越来越凸显出来。她虽然是神机堂的心脏，是大脑，但是有力而好用的手脚也是非常重要的。


也许可以适当地给他一点特别的‘奖励’，让他心中的那种忠心变得更牢固一些。不知是不是刚才心中的滚烫还残余的缘故，方芷芳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她虽然喜欢女人，却也并不讨厌男人，而且这也是身为女人的才能有的一种特殊而有效的手段，有时候性别也是一种有着特殊意义的工具。既然是工具，方芷芳就绝对不会吝于去使用，只是她很聪明地知道工具永远是用在该用的地方该用的人身上才能发生最好的效果，所以从不轻易展示出来让人知道。


带着这种心情她再多看了胡巧一眼，却正发现这个漂亮干净的年轻人也正偷偷看向她，虽然马上就有些慌张地撤回了眼光，但刚才眼底深处的那一抹灼热还是让方芷芳察觉到了。方芷芳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地微微笑了笑，说：“走吧。别让唐家的人久等，今天就让他们真正看看我们神机堂的潜力。”


今天是天工计划的第一次正式整体试验，这也是方芷芳这么兴奋的原因。这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整个人道的庞然计划就要在今天迈出第一步，她想到这一点，刚刚平复下去一点的心情身体和又忍不住滚烫起来。


试验场地就是天工计划的基地，离这个小镇并不远的一处山谷中。方芷芳和胡巧赶到这里的时候，唐家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方芷芳不得不承认和唐家合作确实有很多的便利之处，比如在神机堂自己进行这计划的时候，选址，选人，保密等等各项工作能叫人发疯，而在唐家巨大的力量笼罩之下这些问题根本就不能叫问题。人力物力之类的不用说了，保密工作就丝毫不用考虑，唐家堡的直接势力范围之内绝对是天下间最能保密的地方。此外防止参与制作施工的匠师们泄密等等曾让神机堂挠破脑袋花费无数的问题，在唐家的手下也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


山谷中平整出来的一块平地上，一台机关正矗立在那里。旁边是已经等候在那里的几个唐家人，方芷芳看到了唐二爷那熟悉的身影。看来唐家人今天确实已经有些等不及，耐不住了。方芷芳的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丝弧度来，对着唐二爷遥遥抱拳，爽朗地笑道：“让二爷久候了，实在是对不起。你知道女人家的事会稍微繁琐一点，哈哈。”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的太早了。”唐二爷呵呵地笑着，笑容还是那么地亲切朴实，他拍了拍身边那一座机关，禁不住的感叹。“便是太想着看看贵堂这传说中能夺天工的机关到底是如何神奇的。说起来这机关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我便是从来想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机关。”


唐二爷身边的这个机关确实很难形容，很难形容它究竟是一台，是一座，是一批，还是许多，强行要说的话，这根本就是许多大大小小不同的机关组合而成的一排建筑一样的东西，并不是太高大，最高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数丈高下，但是这并联在一起的却是长宽各有百丈，之间还留得有专供人通行的通路，那些太过高大的地方还有供人攀爬上去的楼梯，总之很难说是一台，但偏偏整个又连接成为了一体。


这机关只凭体积的气势虽然也颇为惊人，但让唐二爷这样的人难以想象的很明显不是这外形，而是功用，至少任何人初见之下都看不出这样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制造出来的机关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没有机关兽的脚和车轮，这东西分明是不可能挪动，上面也不见任何的武器火炮之类的东西，也不大可能是用来搏杀对敌。


“二爷客气了，这些东西哪里能让二爷惊叹。”方芷芳一笑。唐二爷这表现出来的惊讶肯定不是真心的，他有可能确实是今天才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机关，但关于这机关的功用什么的肯定已经了然于心，有些地方可能比参与制造的工匠还熟悉。这东西可是在唐家的地盘上做出来的，就算核心匠师都是神机堂的，但其他人手都是唐家指派，方芷芳可没期望能瞒过唐家的人。


不过就算那样方芷芳也并不担心，这种庞大的计划还要借力于人，被人洞悉其中秘密甚至操控一部分都是难免的，但只要最重要的东西握在自己手中就行。那就像只要握住机关中的机括按钮一样，其他部分尽可能随意地让那些出苦力们来出力就行了。


“其实前几天我们已经对每个部分都测试过一次了，今日只是总体装机后的第一次试运行，而且缺少了关键的融火核心，只能由那边瀑布的水力驱动，机关功率也只能运作两成不到……所以今日只能是看看整体效果……咦？”一边对唐二爷解说着今天的试验目的，方芷芳一边看了一眼跟在唐二爷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原本她这也只是随便一看，唐二爷带怎么样的两个副手对他说来根本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一看之下她却是有些意外，因为这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像唐家的人。


这倒不是说唐家的人一定会长成什么模样，也有俊的也有丑的，高矮胖瘦一应俱全，但是神情气质中大都带着点阴沉，或者至少是带着一副让人看不出深浅的面具，就像这位胖胖的唐二爷，随时都是商贾一样的和气厚道。但这两个年轻人却一点都没有这种特点，都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们的心情和精神状态，而且这两人精神状态很明显不对。


这是一男一女，年纪都是二十岁左右，都很年轻，长得也都很好看。只是少女的面上带着憔悴之色，一双原本很好看的大眼睛中满是血丝，好像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一样，神色也是魂不守舍，好像心思根本就没在这个地方。另一边的少年也有些憔悴，却不是那种被消磨之后的失神，而是被什么巨大的压力将自己的精神熔炼压缩到了内心深处后表现出的外在的枯瘦，刚才方芷芳看向他的时候这少年也毫不回避地对视过来，只看了她一眼之后就行若无视地扭过头去，毫不掩饰的眼神深处有着种咄咄逼人的神采，但这股神采又不是针对着方芷芳而去的，而是对着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这一对男女的精神心思好像根本都没在这里。方芷芳忍不住开口问：“……唐二爷，这两位是……”


“呵呵，家里的年轻人，今天叫他们来长长见识。”唐二爷想是拉家常一样很亲热地回答，他好像也看出来了方芷芳的疑惑，解释道。“小两口这两天吵了架，心情不好，这才让他们来这里开开眼界散散心，倒是叫方总堂主见笑了。”


那少女的眼神虽然无神，却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一旁的少年，这倒真的有些像是一对吵嘴后的少年夫妻。方芷芳看人的眼光并不差，能看出来那少女的神色并不似作伪。但是这种看似正常的景致出现在今天这种怎么也算是比较重大的场合里，还是唐二爷带来的唯二两个人，却是真的让她想不明白了。若是其他家族做出这种有些不可理喻的事来还有几分可能，但是以唐家人向来阴沉诡秘有效率绝佳的行事作风，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还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方芷芳总觉得那少女自己好像是在哪里看到过。


“年轻人嘛，总堂主不要见怪，当他们不再这里也行，我们还是开始吧。”


方芷芳足足愣神了好一会，直到唐二爷再度开口催促也没想个所以然出来。但就算是想不出来，该做什么的照常要做，这样一对魂不守舍的小夫妻好像也妨碍不到什么。方芷芳定了定神，回过头对胡巧点点头：“那便开始吧。”


胡巧从怀中拿出一面红色小旗来，高举着挥舞出一个特定的轨迹，远处看到的工匠们随之就动了起来，然后巨大机关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就渐渐响起。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一章 机括（二）


远处山壁上悬挂而下的一条瀑布冲击在下面的叶片上，巨大的水流冲力带动数丈宽大的叶片缓缓转动，然后这动力由通过拼合连接在一起的齿轮和轴承传递到那一排排的机关中带动着其中的零件。只是这样似乎还不能满足这一大片机关的全部运转，机关外侧还在地面上安置了一个巨大的齿轮，由数十只牛在周围牵扯着如磨盘一样地转动，同样地利用齿轮将力量传导进去。得到了这些力量，这一大片机关就像一只苏醒过来的怪物，开始在低沉的声音中运转起来。


“没有融火核心，这瀑布的水流也不大，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在设计之初，在融火核心研发不出来的乙号方案中，本来是想将这机关设在荆北龙江葫芦口的，那里的水流之力倒是足够了，再有十倍的机关也能推动起来……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也只能这样凑合着用了。”看着机关运作得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有力，方芷芳颇为不满地叹了口气。现在他们已经登上了这机关上临时搭建的一个小台，从高处将这片机关的整体情况一览无余。方芷芳又指了指那机关上很多敞开的豁口，对唐二爷说：“不过今日也只是看看这机关的整体效果，为了能让二爷看清楚步骤，我们特意将一些地方的外板掀开了，可以让二爷看清楚这套天工机关是如何运作的。”


“有劳方堂主你费心了。今日我就开开眼界，看看这天工机关的神奇之处。”唐二爷连连点头，笑得像弥勒佛一样。侧了侧头对身后的两个少年男女说：“你们可也要看看清楚哦。”


恐怕这套天工机关的图纸你早就看过了吧，只可惜那可不是一两个人便能完全看懂看明白的，而且就算现在让你看清楚了，谅你也不能完全明白。方芷芳不以为意地在心中冷冷一笑，看了眼唐二爷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却还是那样好似完全没注意这里似的，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少年男女让她确实有些搞不明白，原本这也是无关宏旨的细微小事，但那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少女却总让她从心底深处隐隐地泛起一些不安来。


只是方总堂主虽然身为女人，却并不相信什么直觉。机关的运作设计都要求的是步步可靠，严丝合缝，能经得起推敲和试验的实打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丝毫没有价值。既然推理上得不出任何不好的结论，那这隐隐的不安感就只是一时的错觉而已，无须在意。


“那边堆积的就是原料，二爷。”方芷芳指着不远处几堆高高堆积起来的木材，钢锭等等东西。“所有都是从那里开始。”


好像是应着她的话一样，这时候预热准备足够了的几个机关入口也刚好打开，像是几只巨口一样将码放好的木材，铁锭等等东西源源不绝地渐渐吞入。因为是特意打开外层的缘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些原料都是被并排滚动着的滚筒送到机关中，先是被数道巨大的圆锯切割成固定相同的形状，然后又被滚筒传送到另一个特定的位置被伸出的机关臂卡住，又继续被数只奇形怪状的刀具切割钻孔，加工成特定形状之后又继续被传送到下一处加工的位置。火花飞溅，木屑乱飞，刺耳的切割声和机关轰鸣声中只见一块块的木料和铁锭渐渐变成一段一段的机关零件。


“咦，果然是好神奇的机关。”唐二爷看得连连点头，就算他可能之前早就能预料到，但亲眼看到还是让眼中泛起一阵惊讶的神采来，连他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也被这神奇的景象吸引了，将注意力转到了这一大排运作中的机关上来。


这一副场景看起来确实很是神奇，几乎不需要人力辅助，一块块的木材和钢锭就逐步地被这机关给切割，然后运送到其他部位依次进行进一步地加工打磨，每一部分的机关加工一部分的材料，然后又自动将加工完毕的送到下一部分去。从开头几个地方送进来的原始材料和钢锭，从最后的几处出口送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各式各样的零件。然后这时候等候在出口处的工匠又操作着几个灵活的机关手臂将之组装起来，没用多久，一具高大的蜘蛛状机关兽就已经矗立在了那里。


“了不起，了不起……不过一顿饭功夫，一架天工级的机关兽就这样制作成了。”唐二爷眼中的异彩已经毫不掩饰地在闪闪发亮。这一大排机关并没有丝毫运动作战的能力，但是却比任何战力凶猛的机关兽更有价值上万倍，因为这是制作机关的机关。


唐二爷的神色方芷芳当然看见了，她也很满意，不过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重重地叹一口气说：“可惜了，这天工机关最后的一个步骤还没有设计完毕。否则也就用不着还要匠师亲自来操作组装了，直接就可以将之组装个大概，送出来之后拼接上就行。这样的话速度还能再快上一倍。而且今日只是演示而已，这机关兽的工序也不完整，有些局部关键地方需要反复浸泡加工。不过大体上也就这样了。”


“不错了，不错了。”唐二爷却没有表现半点的不满，一张胖脸笑开了花。只要是稍微有些眼光和视野的人，就都会明白这样一个机关的价值是如何的恐怖。“制约机关兽大量制造的两个难点，其中之一就是人工费时。就算是最熟练的一组匠师从无到有打造一具最简单的机关兽，没有几天功夫是不行的。但既然是机关，那各处构件的标准也是早就定下来的了，用大型机关来代替人工确实是天才之想。这还只是两成不到的出力，就能一顿饭的功夫制造出一具天工级机关兽来，若是全力运转起来那岂不等于是数万熟练匠师不眠不休地制造机关兽？”


“岂止如此。”说起这个，方芷芳也禁不住有些兴奋起来。“机关工具的意义就在于一旦定下规格之后便能大批量地仿制，这套天工机关一旦被确定可以运转无碍，立刻便能有第二套第三套，整体套路定下之后在细节标准上重新设计之后也能制造其他种类的机关兽。只要原料跟得上，数日间造出神机堂昔年整年间才能造出的机关兽也是轻而易举。”


唐二爷这时候语气又是一转：“不过若没有足够的灵动木……这许多机关兽也只是摆设吧。”


“……那是，毕竟只靠着铁木死物是没办法动起来的。动力之源也正是制约机关兽的另一个最大难点。”方芷芳也不得不泄了口气，点头承认。灵动木是镶嵌在机关兽体内的重要材料，看似寻常的木材却能如机簧弓弦一样积攒压力动能，而且只是不大的一块实心木头，受反复重压之下所能积攒的力量是钢铁机簧的千倍，更不会一口气将之释放完全，而是重复弹动。正是有了这种木材，机关兽蓄力之后才可以行动起来，可说是机关兽中最为重要的材料。


“灵动木栽培不易，成长成材更是需要时间。虽然早年我们就已开始全力种植，再加上以前从五行宗时代积攒下来的存货，这些年也开始远远供不应求。唯一能快速大量栽培此树木的只有神木林，但五行宗分裂之后那些树人便在云州避世，谁也指使不动。”说到这里，方芷芳看向唐二爷，眼中的火焰炙热无比。“所以那融火核心的图纸还请唐家一定要想办法弄回来。只要那东西改造之后能装入机关兽中便可以完全取代灵动木，甚至于更为有力。就算篆刻符箓不能用机关量产，也总比栽培灵动木容易百倍，以唐家的实力，随便招募或者干脆抓捕些野道士来做苦力，日产千台也不是难事。说不定日后还能想出同样也能用机关量产的融火核心。火行秘药配置也不难。”


“嗯。”唐二爷点点头，好像也对机关兽的远大前景悠然神往。“一旦解决了动力来源，成千上万的天工级机关兽转眼可成，源源不绝，果然是好大一副气象。我唐家有了这些机关兽，就算西北雄狮部再聚集数万精锐意图东进也不用怕了。”


“岂止如此。”方芷芳忍不住笑了。“有了这般无穷无尽的机关兽，别说只是西狄一部，就算将整个西狄蛮族尽数从神州大地上彻底抹去，解我人道千年来受尽杀戮掠夺之苦，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方总堂主这话就有些过了。”唐二爷也是哈哈一笑。“这些机关成千上万之后确实看似厉害无比，远比成建制的军旅更有战力，终究却只是没有生命灵性的木石罢了，面对真正的绝顶高手还远不够看。莫说西狄妖神，就算是几位大萨满也有不输道门宗师的法力。这些机关兽用以自保有余，要想借此反攻西狄却还是远远不行。”


方芷芳有些不屑地一笑：“哦？当真么？一只不行我便用十只，十只不行我便用百只，百只不行便有千万只。血肉之躯总有力尽之时，就算这些真的只是站在那里等人砍劈的木偶，也能把高手累死吧。”


“也不是那般说法。”唐二爷摆摆手。“方总堂主对机关术虽然熟悉，但对武学道法上的眼光却不够，莫要以为高手便只是比常人力大能打而已，境界到了高妙之处那当真就不是以力所能取胜了。这成千上万的天工机关兽么我唐二确实是应付不来，但在道法的绝顶高人例如何晋芝的上清化神诀，张御宏的太上正一拘神气禁法面前，这些再多都只能是摆设。甚至天师教借助荆南之地无数民众道观凝聚的神念意志，足可令任何机关兽在荆南之地都不能动弹丝毫，任何火行秘药都不能燃烧。至于红叶大将军所修的大自在天子法，那又不知玄妙霸道到了如何的境界，更别说守护西狄的长生妖神，那更是超乎我等理解之上的存在了……”


方芷芳不以为意地笑笑：“好吧好吧。我也不与二爷你在武功法术上争论了，不过你以为这机关术最大的作用只能用来打斗厮杀，这又是有些武人之见了。诚然，我承认这机关术也许对付不了那些超凡脱俗之辈，但二爷你忘了这天工计划和之前所有机关术最为本质的区别了么？那便是规格量产之后的普及，机关兽再不是少数人用得起的稀罕之物，无论是农田开垦，还是矿井采集，还是物品流通运输，机关之术都会让效率百倍提升。从此以后我大乾将有百倍之粮百倍之兵，长此以往，自然会有百倍于今日的繁华，百倍于今日的人才。既时大乾强大百倍之后再反看西狄，不过是一奉妖为神的边陲蛮族，疥癣之疾耳，何足道哉？”


“从本质上改变天下人的生活生存方式，借此长久蓄势之下，自然就能积累产生出撬动天下大势的力量。这才是这天工计划的本意所在，也只有这等宏伟无比的目标，这计划才敢得以冠上‘天工’之名！这不是‘夺天造化之工’的意思，而是以天下为工！”


不知不觉中，方芷芳的声音已经随着话语变得激昂飞扬，一张英气勃发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眼中闪耀出自信的亮丽光彩，而之前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一对少年男女，也被她这一番豪情万丈的演说吸引了注意力，两人的眼中都有了勃然的神采，只是其中都含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之意。


啪啪啪，唐二爷也不吝于为这一番话语送上掌声，脸上笑容中满是赞誉之意：“果然是好一番壮志豪情，果然是好长远远大的目标，我听了着实也觉得佩服！能有这样的眼光，这样的志向，这样的魄力，方总堂主这样的巾帼奇女子当真称得上是空前绝后了。”


这样的赞誉从唐家二爷口中说出，还是让方芷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演说激发出的情绪和脸上的红晕一起慢慢散去，她想了想还是苦笑一下摇头：“二爷过誉了。实不相瞒，这天工计划却不是我想出来的，最初乃是我一位朋友提起的设想。”


“哦？”唐二爷听了之下显得一惊。“方总堂主这朋友姓甚名谁？有如此惊才绝艳的眼光和才思必定不是泛泛之辈。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方芷芳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失神地回忆了一下说：“二爷却又料错了。这位朋友却是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只因他英年早逝，早在出名之前便身死了。这江湖人，江湖事本就如此，并不是有才干有天赋便一定会成功，有些是天意，有些是人事，总之只有走到最后的人才能在这天下间青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哦？这倒真是可惜了。若是此人尚在，必定在此风云际会之时能有一番大作为。”唐二爷口中啧啧有声，显得极为遗憾。“但是这套天工机关的构造如此复杂庞大，怕不可能是那位朋友亲手设计的吧。”


“那确实是。”方芷芳点头。“这套天工机关的复杂程度远超任何一具机关兽百倍，一些材料的冶炼也是前所未有，这十多年来集合我神机堂所有机关匠师之能一路研发，才大概完成到如今这个地步。”


“嗯嗯。”唐二爷点头，好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主导这等重要设计的，定是贵堂中最长于机关术的人才吧。我记得那应该好像是……巧金门曾经的少门主魏小牙？”


这个名字让方芷芳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这个名字算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也许知道的人颇有几个，那些从巧金宗一同出来的老人们就都知道，但他们都讳莫如深，从不会对别人随便提起，方芷芳更是极不愿意在别人口中听到。但想想唐家的能耐，探清楚其中的秘密也不是什么难事。方芷芳只是淡淡纠正道：“出走巧金宗成立神机堂之后他就已经改名做魏瑟，成为我神机堂的机关首座，从此沉迷于机关术之中不问世事。只可惜前些时日被四少爷失手所伤，否则这天工机关的完成度也就不止这点了。”


“那真是一场误会，可惜了这等人才。我们唐家不也和贵堂达成了谅解了么？”唐二爷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又问：“但是听说这位机关首座其实一直被鬼心咒所控制，本性早失，成了个除了机关术之外，脑袋里就只剩食欲性欲的畜生一般的白痴，可是这样么？”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二章 机括（三）


“唐二爷哪里听来的消息，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方芷芳回答得很淡然，但是心里已经微微一惊。这是个极不合适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问题。


“哦？但是那位魏小牙首座的习性，却正是被鬼心咒种子浸淫多年之后才有的症状。那些机关匠师们眼界耳闻不广，难道方总堂主也毫无察觉么？”唐二爷笑眯眯地追问。“方总堂主可千万不能大意。须知弥天鬼心咒乃是天下间最为阴损毒辣的魔道功法，当年魔教荼毒天下，也多仰仗此法来控制人心。大乾初立之时就有立下律法严禁修炼魔教功法，其实便是针对的鬼心咒。昔年的张天师，玄玄子道长也连同各门各派立下约定，当发现得有此法踪迹必定全力追查出源头将之除去。于此可见此法之歹毒可堪为天下第一。居然将一个身中鬼心咒的人放在身边，方总堂主难道就不怕连整个神机堂都被人借此操控，甚至自身也被那施咒之人操纵于股掌之上么？”


方芷芳默然，刚才还洋溢着的热情，自信和脸上的潮红早已经彻底冷冰了下来。片刻之后她才开口说：“我只能向唐二爷保证我和我手下的所有人都绝没有受弥天鬼心咒的控制，你们唐家如若不信，无论是去请天师教还是茅山派的道法高人来当面验证便可。鬼心咒隐匿难防也只是对寻常人来说，佛道两宗的高人只要施法一查便无所遁形。”


“这个倒不必了。方总堂主既然说没有，那就确实没有。只是我们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会那样？之前我们也曾暗中调查过，据说这位魏瑟首座一方面足不出户，除了一些小爱好会去外面的别墅小住之外，基本上不出徐州总堂。但有时候又会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分舵，简直好像是分身两人一般，而且身在外地之时这位首座从来不以真身示人，从来都是将自己关在一座亲手打造的轿子之中，关键的是负责接待的分舵堂主也从来不觉得奇怪，难道他们便不怕有人冒充么？”


“……那位经常在分舵巡视的是魏瑟大师的一位亲密助手，只因身有残障便不喜以真身示人，魏瑟大师也早对诸位分舵堂主亲口说过，只要见到那位助手便有如他亲临，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方芷芳的心在慢慢往下沉，甚至都没有花什么心思去斟酌对话。唐二爷的追问不止不合时宜，简直已经有了些审问的味道。一定有什么巨大的变动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今天的唐二爷绝不只是来看这一场天工机关的试验的。方芷芳的头脑很快地就推断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当和之前那隐隐的直觉重合起来的时候，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将她笼罩起来。


她后退了几步，眼光重新落在了唐二爷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身上，这两个看似不大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就应该隐含着这背后的秘密。而且现在她仔细地看过去，能依稀分辨出这女子脸上有一些易容后的迹象，如果除去这些……这确实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你……你……你是……”年轻女子似曾相识的相貌让她感觉极为不妙，这应该是一个她不大熟悉，但绝对认识的人，而她越是去回忆，内心深处就越是好像有什么危机会随着这女子的身份一起呼之欲出。


“这位是何姒儿何姑娘。”唐二爷很清楚地看到了方芷芳的视线和表情，好心地开口对她解释，笑眯眯的样子很亲切。“我知道方总堂主是见过何姑娘的，是我让她特意易容了一番，免得让方总堂主看见了分心。”


“何姑娘？……是茅山派的何姒儿仙子？”方芷芳也终于认出了这年轻女子。在影卫还没有对神机堂下手之前她还曾想方设法地去讨好南宫家，这位何姒儿就是她手下几个分舵堂主用力拉拢的对象。


“方总堂主，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何姒儿抱拳一礼，脸上易容物也遮不住因为羞愧升起的潮红。无论南宫无忌和南宫无畏对她怎么样解释向神机堂动手的必要性，神机堂花在她身上的银子却是实打实的，她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对这位公认是一位奇女子的总堂主她心中也是暗暗钦佩，如若不是必要，她今天真的不愿意出现在方芷芳面前。


方芷芳却并不再看何姒儿，而是重新看向了笑呵呵的唐二爷，那亲切祥和的微笑现在看起来一片阴森。方芷芳已经隐约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不愿意相信，而且从道理上来讲这好像也根本没有可能，她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二爷，难道你们唐家……也不得不向影卫低头么？”


“方总堂主说什么呢。影衫卫乃是陛下亲卫，我们江湖世家配合一下正是天经地义，何来低头一说？”唐二爷还是笑着。这时候方芷芳才明白江湖中人对唐家人的评价真是一点错都没有，这是一群躲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会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不咬在你身上的时候绝不会露出毒牙，甚至像唐二爷这样就算已经咬到了，也是可以亲热得好像马上就要和你结亲一样。“这位何姒儿姑娘带来了南宫无忌大人的一封信，信上说了些有趣的东西，我现在只是想找方总堂主你确认一下罢了。”


“不就是用鬼心咒控制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方芷芳握紧了拳头，挺起了胸膛直视着对面的唐二爷。“你唐家难道就没有修炼天魔五策中的功法？雍州将军府中又有多少修炼魔教功法的人？这什么大乾律令原本就只是一团废纸。只要有用的东西，为何不能拿来用了？”


不知什么时候，这场地中的匠师们都悄悄离开了，只剩下一大排机关还在发出沉闷的响动，原本站在高台下静候的胡巧也没了踪影。想到他之前眼中的那股隐藏的火焰，方芷芳忽然觉得有些背心发冷。


“鬼心咒其实也并不是问题的本质，只是鬼心咒后面的东西有些耐人寻味罢了……对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些也不该由我来问。还是以后再向方总堂主慢慢问个明白吧。”唐二爷想是终于想起来了似的，一拍脑袋道。“今天我特意带何仙子来这里亲眼看看天工机关的运作，她回去对南宫无忌大人禀报之后，自然会有人来亲自向方总堂主你慢慢询问的，现在就请方总堂主你先和我们一起去唐家堡等着吧。”


“等等！”方芷芳后退几步，高喊了一声，看向唐二爷，一双眼睛中已经有了血丝。“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唐家宁愿舍了我们神机堂而去和影卫妥协？我不相信你们看不出来，若是朝廷真的将所有机关制作收归官有，有了这天工计划之助，不出十年，除了南宫家这种抱着朝廷粗腿的，所有江湖世家地方豪强就会被全数铲除。你们唐家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你们唐家经营蜀州数百年，可说是真真正正的土皇帝，就算你们表现得再低调，现在和朝廷再如何和睦，你们以为朝廷有了真正可以扫荡天下的实力之后还会放过你们么？”方芷芳的声音低沉而尖利，这些都是她一直以来引为依仗的天下大势，她一直很有自信她绝不会看错，但现在看来她还是错了。


“也罢，看在同盟一场，方总堂主你也在我唐家作了这许久的客人，我便告诉你吧。”唐二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消退了下来。这自然并不是他心情不好的意思，正相反，这说明他卸下了那层面具，打算说几句真心话了。“那自然是朝廷不会这么做。南宫无忌答应了他不会再让人向皇上上书进谏，他自己也会去对皇上亲自解释。还有他说相信皇上暂时也不会有那想法。”


“他说的你就信？”方芷芳冷笑。


“当然信。何姑娘都独自来唐家堡了，我们有什么理由还不信？对了，忘记向方总堂主说了，南宫无忌还有意代何姑娘的双亲向我唐家堡提亲，提亲对象就是我家这位小四儿。若是方总堂主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喝上他们的喜酒呢。”


“……将何晋芝和南宫无嫣的女儿嫁来你唐家堡？”方芷芳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一枚珍贵之极的棋子，我还以为他一定会用在皇家身上呢。”


何姒儿原本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无论是否已经接受这现实，她对这样的说法依然很反感。


“有南宫无极在，南宫家不需要再在皇家上加什么筹码了。当今天子很记情，南宫无极从他还是末路皇子的时候就一路照拂他直至登基，若不是身份所限，称他一声‘帝师’也不为过。这份恩情已经足够分量，加上南宫无忌南宫无畏又是这般能干的人物，若是再嫁个女儿进去……方总堂主在这方面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些，政治不是机关术，力量不是越强越好。”唐二爷又忍不住一笑。“还有方总堂主你也莫要说什么棋子棋子，何姑娘和小四儿早就相识，本有情愫，也是一场天作之合。我家老太太知道了也是高兴得很呢。”


“最后还有一句，是我早就想对方总堂主你说的了，或者我之前就说过，只是只有前半句——机关只是机关罢了，你能用，我也能用。方总堂主你也莫要将‘我们神机堂’挂在嘴边，这神机堂，这天工计划本都是并不是你的，你不过帮旁人经营了十几年罢了。现在我们将你踢开，也不过是将你当日对别人所做的做到你身上罢了。”


“哈哈哈哈……”方芷芳仰天大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古怪凄厉。她连连后退，脚步踉跄，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原来这才是唐二爷你当日说机关就只是机关罢了这句话的意思……没错，我承认，机关便是这点不好，终究只是工具罢了。我能用，你也能用……但是，唐二爷你就真的确定，这些机关的扳机没有一直握在我手里么？”


说完这一句，方芷芳忽然就掉了下去。


她和唐二爷三人原本就站在这排天工机关搭建的高台上，她之前连退了几步，就已经站在了高台边缘，现在就像失足一样直接从数丈高的高台上掉了下去。


“方堂主！”何姒儿见状抢上几步。对方芷芳她心中一直有些佩服，也一直有所愧疚，对这位神机堂堂主落到如今地步更是一直心有不忍，这时候见状就要跟着飞身扑出去救。但她刚刚抢上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就将她拉了回来。


拉她的是唐轻笑。她这一扑的势头本来很快很大，但比她好像还要瘦弱些的唐轻笑只是轻轻一拈，就像拈一只纸蝴蝶一样就拉住她的手将她给拉了回来，然后看着她说了一句：“看来你这段时间没什么长进，以后遇事最好稍微先动动脑子再动手。”


何姒儿愣了愣，手一摔抽了回来，捂住唐轻笑刚才抓住的手腕，脸色发红神情古怪。


果然，这时候一只机关兽从旁用极快的速度窜了出来，将半空中的方芷芳刚好接住。这只是她和胡巧赶来这里时所骑的机关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借着这周围隆隆的机关声音悄悄地潜伏到了附近，这一下跳出，居然和方芷芳的掉落下去配合得刚刚好。方芷芳半空中一扭身，就恰好落到这机关兽背上的座椅上，然后那座椅也突然陷落进机关兽的身体中去，看上这整个过程配合得好似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默契无比。


而更为奇怪的是，这只机关兽却是没有人操控的，现在却好像有了灵智生命一样，悄悄地过来将自己主人接住，然后毫不停留地朝着远处奔去。


“呵呵，不愧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果然留得有一手。走吧，我们便去见识见识这天工计划中真正最为核心的一项秘密。”唐二爷笑笑，迈步向前，这足有数丈的高台，他那矮胖的身躯却是一步就轻轻松松地迈了下来。“小四儿，记得可要护好你媳妇。”


“走吧。”唐轻笑也提起他一直放在身边的一个长条木盒跳了下去，何姒儿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两个唐家人，越和他们呆久了，她却越是觉得这些人陌生。而再看向远处，她的神色又是微变。


远处，数十架机关兽正朝这里飞驰而来，巨大的身躯，灵活得好像真正有了生命一样的动作，汇聚成一股别样诡异的机关潮流。而载着方芷芳的那架机关兽一混入其中，也马上改变了方向，转身朝这里一起扑来。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三章 机括（四）


原来方芷芳并没有想逃。


本来也是，就算是机关兽的短中距离奔跑速度尚可，耐力也远超普通江湖高手，但即便再好的灵动木，其中能储蓄的力量终究有个极限，释放完毕之后就要停下用畜力或者水车之类的机关蓄力，而既然和唐家已经翻脸，在这蜀州之内哪里还能有给机关兽重新蓄力的机会和时间？


更何况方芷芳并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无论是在何等的绝境之下，单纯的逃跑都不是她的风格。现在这也还远远说不上是绝境。


数十条庞大机关兽飞速地扑来，直到接近了，何姒儿才能感觉到这是她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威势和压力，脸色都微微变得发青。这些全部都是最新的天工级机关兽，每一具的身躯都大如屋舍楼亭，加上有些畸形狰狞的肢体，都是远超普通大象犀牛体型的木铁铸造的巨兽，有如放大了十倍的猛兽形状的，有如放大了千百倍的蜘蛛昆虫模样的，数十个上万斤的重量在飞速奔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相较之下，迎面而上的自己这三人简直渺小得宛如蝼蚁，好像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巨物间的碰撞给碾压得稀烂。


这是她第一次很直观地感受到这些铁木机关的力量，这还只是几十台而已就已经让她有些心惊动摇，想想方芷芳口中所说的以后的成千上万台，她忽然间明白了，自己的二舅三舅为何要想方设法地将这股力量握在手中。也许这种力量确实奈何不了像她父亲，像张天师那种人，但是对于普通人，甚至一般的江湖高手来说这绝对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数十架机关兽飞扑而来，在几乎马上就要撞上唐二爷这三人的时候又忽然朝两边散开，转眼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三人围在中间，骤然转向骤然停下，巨大的惯性让这些巨物的肢体在地面上划出无数深深的壕沟，石头泥土四溅，灰尘飞扬。这些铁木巨兽灵动的行动和反应不输于活物，这相互之间行动紧密，却根本没有什么碰撞，以这巨大的体型和速度来说，配合的默契程度让人几乎难以想象。


唐二爷和唐轻笑没有乱动，何姒儿也跟着没有怎么动，只是看着这数十头机关巨兽将他们铁桶一般地围在中间。


啪啪啪。唐二爷又鼓掌了，他的眼光从周围机关兽之间连兔子都钻不过去的缝隙上一一掠过，脸上没有了那种面具似的笑容，确实是很钦佩地说道：“原来这才是天工计划中最为机密的一部分。生产，动力之后，就是指挥了。如臂使指，配合无间，之前我们情报中的神光兵符可没有如此神妙啊。”


“那是因为指挥的并不是我。而且我也不想将这神光兵符的作用完全暴露出来。”方芷芳的声音从机关兽中传来。她还是藏身于那只机关兽中，而那只机关兽又处于众多机关兽的最后方。就算这场面上看起来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方芷芳还是显得很小心，而且她声音中也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丝丝的疲惫和警戒。她没有忘记在大局上，处于劣势的任然是她。


唐二爷点点头：“居然能将十里之外的机关兽全部召唤过来，还一路指挥得如此灵活自如，看来这神光兵符真的还远超我们想象啊。原来这就是方总堂主握在手中的机括。”


“对，我不妨坦白告诉你们，这世间就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如此地步，现存的神光兵符也只有在我的同意之下才能运用。这整个天工计划的扳机就一直握在我手中。到了现在，唐二爷觉得你们和影卫还能将我轻轻松松的一脚就踢开么？”


方芷芳的声音从远处机关兽的身体某处传来。她人虽在机关兽体内，声音传出来却并没有丝毫失真，还被放大了不少，可见那机关兽身上也是早备得有相关的机关或者符箓。今天发生在这里的变动虽然令人意外，但这后续的变化上可以看得见这位方总堂主对任何变动都早有准备。


“哦？当真如此么？”唐二爷有些不以为然。“这根本已不是机关术的范畴，怕是道法上的手段吧？方总堂主就如此笃定我们找不到其他法子来替代？或者直接将你这兵符中的奥秘破解了？”


“我不想再废话。唐二爷，今天你的废话已经太多了。”方芷芳的声音疲惫中带着丝丝杀气。“我并不想和唐家撕破脸，就算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我也再问最后一句：可还有转折的余地么？如果真没有，我也只有用最后的手段了。这里的三十五只天工级机关兽荡平不了唐家堡，对付你们三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姑娘这般重要的人物不止可以当我的护身符，而且拿到哪里都是奇货可居。将这里所有机关兽的灵动木都集中在一只上，也足够我逃出蜀州了。这天下不见得就只是你们唐家和影卫的天下。大将军看不上我们神机堂，不见得元顺一他们就会对何晋芝和南宫无嫣的女儿没兴趣。”


“到了如今的地步，方总堂主你觉得就算我说还有商量的余地，你也能放心下来和我们继续合作么？”唐二爷又开始笑了。“你说对了。今天我们的话已经够多了，你该说得也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请让我们见识见识这天工计划的真正战力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阵凄然中带着歇斯底里的笑声从机关兽身上传出来：“原来如此，一切都早有安排么？这何丫头原来不止是人质，还是见证人？好，那我就来看看你们这些学武修道之人到底有什么底气来对付我的机关术。”


随着这笑声，四周的机关兽同时都动了。对围拢在中间的三人来说，这好像就是一场猛然发起的机关的海啸，比他们身躯还巨大数十倍的，多出数十倍的机关如同山呼海啸一样地朝他们压过来。


首先到的是上百只各式各样的弩箭和暗器，有细如牛毛飘忽不定的细针，有粗如儿臂足可以洞穿城门的床弩，全都从各个方位各个角度以各种方式朝三人射来。


只不过这样的攻势对其他人来说或许能有效，用在唐家人身上却简直是笑话。每个唐门子弟从三岁开始就要不停地练习怎么样去接暗器怎么样去发暗器，这些用机弩发出来的箭矢暗器劲道虽足，在他们眼中看来却都是蠢笨得像第一次挥舞锄头的农夫一样，更何况这些机关兽上的暗器都是唐家堡的人帮忙装上去的。


唐二爷和唐轻笑所用的应对办法不约而同的都一模一样，只凭多年锻炼出来的本能，他们就找到了应对这漫天暗器的最简单的办法。他们只是伸手对着那几只劲道最足威力最大，来势也最快的床弩一拂，这几只带着大得不像暗器的暗器就改变了原本的方向临空乱转起来，上面带着的巨大机括力量让其变作了几只巨大的凌空乱转的风车，将其余九层以上的暗器全都砸得飞了出去，偶尔漏过的也全没了准头，连三人的衣襟都没有沾到。


不过有威胁的攻击随后就到。十来只比人体还粗的机关足带着巨大的风声或是砸，或是刺，或是劈砍，向着三人压下，这些机关足的速度比不上暗器，但来势也比暗器凶猛上百倍，无论是何等精妙的用劲手法对这种以机关中心灵动木牵动，足有数千斤力量砸来的庞然大物都是蜻蜓撼柱。


唐二爷的身形鬼魅一样地从四五只机关足的缝隙中晃过，然后向上跳起——有两只机关兽根本就是用巨大的身躯直接贴地碾压过来，不给他留下丝毫闪躲的缝隙。这些庞然大物再是灵便，也赶不上他这样的高手的身法移动，方芷芳显然也是知道这点，所以她指挥的机关兽根本也不去追求什么太高的准确性，只要将数量，质量，重量和体积上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只求将所有的缝隙尽可能地封死就行。


所以唐二爷跳起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攻击避让，半空中横梁一般的两只机关足从不同的方向向他横扫了过去。他也只能两手分别击出一拳，正击在这两只机关足上。千斤重的机关足，带着一级灵动木释放出的上万斤力量，这似乎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但是唐二爷这看起来并不怎么重的两拳击在这机关足上，这两只比他身体还要粗壮的机关足就格拉一声断裂开来。


并不是彻底的粉碎断裂，只是从关节连接之处松脱震断了。这简简单单的两拳居然在这巨大的铁木结构上打出了‘分筋错骨手’类似的小巧细腻功夫才有的效果，其中所包含的功夫境界，眼力，还有对这机关术的了解就太多太丰厚了。


相对来说唐轻笑对付这些机关的方式就简单粗暴了许多，他一掌拍碎了拿在手中的木盒，抽出了一把隐隐散发出暗红气息的厚背大刀，只是抡起来以一个圆周朝四周一挥，所有打砸戳过来的机关巨足就粉碎飞散开来。那些坚比钢铁的机关木在接触到大刀发出的刀芒的瞬间就好像变成了香灰一样的东西，只是稍微的触碰和气流的撞击，就变成最细微的粉末四散。这些机关足不用说是对唐轻笑，就是对他身边的何姒儿都没有产生丝毫威胁。


噗嗤声中，铺天盖地绿色，黑色浆液从几只机关兽身上的铁管中朝着三人激射喷洒而出。方芷芳似乎明白那样简单粗暴的攻击对三人的作用不大，这些浆液几乎是和机关兽的攻击同时发出的，只是在空中飞行的速度稍慢，这才迟一步到达。即便是这样，数道喷泉一样的浆液也交织铺洒出没有空隙的天罗地网，迎头朝三人洒去。


虽然并不清楚这些浆液到底是什么作用，但很明显肯定不适合赤手空拳去应对。唐二爷随手一捞，刚刚被他击得断裂的机关足就落在了手中，然后伸脚在另一只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机关足上一点，整个人就朝空中激射而起，手中的机关足挥舞成一团旋风，荡开了头顶的浆液，就这样毫发无损地冲出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浆液的范围。而他手中那只用来遮挡的机关足也在这短短的几眨眼时间里被浆液腐蚀成了碎片，然后又被另外一种粘合力极强的浆液粘在了一起，成了堆扭曲破碎的古怪垃圾被他随手丢掉。


唐轻笑依然是挥刀一舞，那把看起来绝不适合他这样身材瘦小的年轻人所用的厚背大刀在他手中像一把蝉翼刀一样的灵活，也不知是他在挥动这把刀还是这把刀在带动着他整个人，他身边方圆一丈之地一层似幻似真的刀光闪过，那飞洒而来的各色浆汁，无论有剧毒的还是有黏性的还是有腐蚀性的，也和那些机关足一样全数失去了本身的形态，化作最细微的灰烬散落。


但是直到这个时候，这些机关兽最凶猛的攻击才展现出来。刚刚突破那一层铺天盖地的浆液，身在半空的唐二爷马上看到，最外围那一圈挤不进来的机关兽身上所有的火器口都打开了，数十只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铁管中至少有七成以上正对准了半空中的他。


机关兽最强大的力量并不是依靠灵动木之力发射的弩箭暗器，也不是巨大的机关足碾压和其他什么千奇百怪的辅助东西，始终还是依靠火行秘药推动爆发的火器。原来从一开始，所有方芷芳指挥的机关兽的攻击都是为了将局面逼迫到这样一个她想要的状况。


就在半空中看到这状况的一瞬间，唐二爷的脸色就白了下去，然后转眼间又涨得通红。那不是惊吓，唐家每一个家主所经历过的生死场面都不知道有多少，就算知道下一刻就要被轰成一团碎肉都不至于会失色成这样。那是他瞬间将一身功力气血运转到极限的表现。


“碎元八方！”一声好像能从其中闻到血腥味和无尽火焰的怒喝从唐二爷口中爆出，很难想象像他这样阴沉藏在面具下的人也能有这样充满了战意和血性的一面，也许他就是将平日间压抑积累的所有怒气杀意都积蓄在这样一刻释放。就在这一声怒喝中，他瞬间朝四下击出了八拳，八只巨大的拳形罡气在空中以他为中心像是突然绽开了一朵花一样，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朝四面激射，正正击在那些竖起了火器的机关兽上。


轰隆咔嚓的巨响联成一片，这八记拳罡几乎同时击在八架机关兽上，在那些刀枪难伤的铁木躯壳上击出八个水缸大的拳印。这原本并不算是什么重大的创伤，但这些机关兽身躯一震之下却就这样全数散成了一地的机关零件，好像这些原本就是勉强搭建在一起的积木似的。


这些每一架都是足以对抗数十名寻常江湖好手的天工级机关兽，却在唐二爷一招之下连碎八具，由此可见作为唐家一家之主的实力。但即便如此，唐二爷的危机也没有解除，因为瞄准他的机关兽并不只八架，还有两架完好的机关兽身上的火器炸出了火光和巨响。半空中的唐二爷身上随之飚射出十几股血花，像块石头一样地跌落下来。


地面上，唐轻笑舞出的刀光防御圈也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告破，虽然对着他和他护住的何姒儿的机关兽只有三成左右，但都是威力最为巨大的，好在也不知是顾忌着唐轻笑手中的刀连炸出的火行秘药弹丸也能抵御得住，或者纯粹是不想伤着何姒儿的性命，这些火器实际上对准的是他们的脚下，巨大的火光和爆炸将他们两人都掀得飞了出去。


何姒儿是夹手夹脚地摔落在地上，费了不小的力气才能站起来，爆炸掀起的气浪就算没伤着她也着实把她弄了头昏脑涨。而她才刚刚站稳，五只巨大的机关足就交错地按在了她的身上，巨大的力量虽然只是点到即止，没将她彻底按落趴在地上，也让她如同落入人指尖的蚂蚁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放眼看去，唐轻笑虽然也是被爆炸掀飞出去的，却比她要好得多了，不止在半空中就稳住了身形，落下的时候还一刀就劈碎了下面一具机关兽。


但也仅此而已，随后他就只能抽身急退。几乎所有的机关兽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而且所有的火器铁管都对准了他，他只能提着手中的刀以飘忽不定的身形从几只机关兽的缝隙之间退了出去。


“两个分量不轻的人质，看来也够我平平安安地走出唐家堡了。”方芷芳的声音从机关兽中传出。至始至终，她乘坐的那架机关兽就一直远远地游离在战团之外，而且和唐二爷三人之间永远隔着五只以上的机关兽，但是那些在最前面的机关兽依然被她指挥得灵活无比，如臂使指。


“如何？唐二爷？我这天工计划营造出的战斗力还入得了眼吧？”方芷芳的声音还是带着凄然和怨毒，但也有几分止不住的快意。一只蜘蛛状的机关兽伸出一只带着夹子的机关足，将地上的唐二爷像夹一只虫子一样地夹了起来，吊在半空中。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四章 机括（五）


“果……果然不凡……”


被吊在半空的唐二爷艰难地开口，一说话，连口鼻间也在朝外涌血。他身上起码有十多个被火器弹丸贯通出来的伤口，擦挂出来的更是不计其数，一只耳朵不见了，嘴边一个大豁口露出里面的牙齿和血肉，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千钧一发看清楚了那些火器的射击方向而调整了一下在半空中的姿势，总算心脏和头脑的绝对致命地方没挨上一下，看起来满身鲜血，但也还一时不至于致命。


被几只机关兽压在中间的何姒儿也是心中一片惊骇。不得不承认，刚才这些机关兽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江湖人对机关的概念。唐二爷展现出的功力和战力，应变等等都无愧于唐家一房之主，远超于寻常的名宿宗师之流，可说若还是平常的那些机关兽，就算再来上百具也不一定能伤到他。但他最后还是倒在了这数十头天工机关兽的攻击之下。


这些天工级机关兽确实比寻常的机关兽更大，更强，更快，身上的火器机关也更精致威力更大，但从概念上和其余机关兽完全不同的，却是那种宛如真正活过来一样的灵活和相互之间无比默契的配合。机关兽的战力向来便不被江湖好汉们看好，便因为就算机括和火器的威力再大，操作起来却太过笨拙，不用说精善轻功身法的高手，就算反应稍快之人也能见势躲过，除了战阵群殴之外根本不入高手之眼。如今在方芷芳指挥下的这数十只机关兽就完全颠覆了这一概念，就算最擅驯兽的云州人所驱使的妖灵精怪，西狄人饲养的各种虫兽，也绝做不到这样精妙灵活的配合，而有了配合和灵活的机关兽，又更能将机关和火器本身的威力百倍地放大。


这样的机关兽真能有成千上万之势……何姒儿微微一想象那般情形，不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几乎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场景。


冷静，冷静，冷静……何姒儿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好几遍，才稍微稳了稳心境。从刚才开始她几乎就是个纯粹的看客，无数机关冲击暗器横飞火器咆哮来得实在太猛太快，她都来不及反应，如若不是唐轻笑将她护住，说不定第一轮暗器就能将她给射成蜂窝。而现在唐轻笑已经不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也必须做些什么了，落到雍州军手中肯定不会死，但她宁愿死也不愿意成为别人威胁她父母威胁南宫家的一枚棋子。


这些只是机关而已，机关始终需要一个机括，只要将这个机括制住就行了。何姒儿的心神慢慢沉浸下去，集中在了自己胸口处，她贴身藏着的那一枚上清三元定灵符开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光。这是一道上五品的灵符，就算是她父亲何晋芝要制作这样一张灵符来也要大费周折，不知道耗费多少极品材料之外还要狠狠伤一伤元气，可说这已是一件道门法宝。只要将这一道灵符的威能完全激发出来，便有极大的可能将这局面反转，上清灵符对铁木机关没有丝毫作用，但躲在机关中的方芷芳却是人。


但神念刚刚才和这定灵符开始契合共振，四肢和身体上猛然传来的重压和剧痛就把她的注意力给彻底打断，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机关足忽然开始朝中间挤压，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正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她咬牙忍住惨叫出声，正还要强行去牵动灵符之力，几只火器的铁管就在不远处对准了她，同时方芷芳冷冷的声音从远处的机关兽上传来：“何姑娘，我知道你身上有茅山派的上清灵符防身。我对道法是外行，但这机关兽上的透法水晶可以看得很清楚你在做什么。我不妨告诉你，我这机关舱内篆刻得有昆仑派的固元阵，但我知你身上的灵符非同小可，所以以策安全，只要你再动我就马上用火器将你的手脚打断。”


这话和身体上传来的剧痛终于彻底将何姒儿的斗志击垮。这道上清灵符品级实在太高，她就算经过了之前一段不短时间的磨合也不是纯靠心神就能眨眼间启用的，而只听方芷芳声音中的那种冷意，就知道这已经被逼上孤道的女强人再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连这也防了一手，方总堂主好手段……”半空中奄奄一息的唐二爷居然还能一边吐着血，一边发出赞叹来。然后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唐轻笑，点点头。“可以了，该看的都看到了。”


这只是一句丝毫不带敌意的话，但占据着场面上绝对优势的方芷芳却只犹豫了一眨眼的功夫，然后马上就做出了最强烈的反应，那只夹着唐二爷一只胳膊的机关臂陡然发力，唐二爷的胳膊就像晒干了的面条一样发出嘎的一下折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然后剩下所有机关兽上的所有火器都转换了角度，一半对着唐二爷，一半对着远处的唐轻笑。


唐轻笑刚才退出之后就站在离这些机关兽群大概二三十丈外的地方，既不是个有逃跑倾向的距离，也表现不出丝毫的威胁性。他也确实就那样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不管是看着鲜血淋漓的唐二爷，还是看着几只机关足下被压得像只蚂蚁的何姒儿，脸上连点担心都没有，还是那样冷淡深处含着一丝灼热。直到唐二爷这一声可以了之后，他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朝这里遥遥一劈。


他将刀高举之时，那把后背大刀身上若隐若现的红芒骤的亮了一亮，明明没发出什么可看见的光芒来，但隔着这么远的何姒儿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而当这一刀斩下之时，何姒儿心中更是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之感，好像自己也即将在这一刀之下被斩作两段，化作齑粉。


但随之而来的只是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远处好像的唐轻笑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血还在半空中就纷纷化作极细微的粉末飘散不见。


吐出这口血后，唐轻笑的脸色更苍白了，让原本就显得憔悴的他看起来更是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去。他身子晃了晃，还是勉力将刀扛在了肩上，脚步有些踉跄地朝这里走了过来。


直到他走过来，走进这些机关兽的包围圈中，一刀把何姒儿身上压着的机关臂足砍断，再一刀把夹着唐二爷的机关臂砍断，将唐二爷轻轻接住，放下，拿出药膏来给他敷在身上的伤口上，这些机关兽都没有丝毫的动作。刚才还灵动活跃，宛如真正有生命的猛兽一样的机关兽现在完全失去了动静，恢复成了木偶本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何姒儿呆呆地看着周围完全不动的机关兽。实际上从刚才唐轻笑一刀遥遥挥下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身上压得她几乎要散架的巨大压力没有了。但她还是完全不明白，这遥遥的一刀为何能这些机关兽给斩‘死’。


“机关终究是机关罢了，只要找到那个关键，其实也是很脆弱的。”唐轻笑一边娴熟地将唐二爷碎得不成模样的胳膊扶正，复原，敷上药，一边随口回答。


吱嘎吱嘎的机关挪动声忽然又响了起来，何姒儿有些惊慌地循声看去，却只看见了一只机关兽恢复了行动能力。不过这只仅存的机关兽并没朝三人攻击过来的意思，反而是转身朝着远处跑去，行动之间好像也再没有了之前的灵活协调，恢复了寻常机关那种说不出的凝滞之感。那正是方芷芳藏身乘坐的那只机关兽。


地上的唐二爷只是斜斜瞥了这要逃走的机关兽一眼，对何姒儿说：“小四要帮我正骨。何丫头，还麻烦你将方总堂主留下吧。他神机堂胡乱请些野道士篆刻的固元阵是挡不住真正的上清灵符的。”


“嗯。”何姒儿微微愣了愣，还是跳上一具机关兽的背部凝神颂咒，将心神和胸前的定灵符合一。一道清光从她身上投射出去直直照射在正朝远处飞跑的机关兽上，那机关兽虽然没有直接就停下，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方向一头撞在一块岩石上摔倒在地，然后像只翻不过身来的乌龟一样只能在地上徒劳地划动着四肢，再不复之前灵活的模样。


唐二爷的伤确实很重，但外敷内服下各种灵药之后还是自己站了起来，像他这样能在武道上进入先天之境的真正高手，无论精善的是外门硬功还是内家真劲，本身的生命力已近乎道门生生不息的内丹之道，对肢体脏器的操控能力也远超普通高手，可说只要头颅心脏不被击碎就不会真正致命，这用在身上的药又都是药王谷或唐家自己炼制的极品灵药，一时三刻中和人动手有些勉强，却已经可以像常人一样行动。


这个时候何姒儿却又才察觉，好像唐二爷和唐轻笑早就知道会受重伤一样，身上带着的各种灵药居然一应俱全。而且唐轻笑刚才那样让全部机关兽停止的一刀，明明是从一开始就可以斩出，却非得要留到这最后关头。


唐二爷站起来之后只是稍微喘息了几口气，就带着唐轻笑和何姒儿两人像穿过一小片石雕丛林一样走过已经纹丝不动的机关兽群，来到不远处那个还在机械地蹬着腿的机关兽面前，他吸了口气，伸手在机关兽的顶部轻轻锤了一拳，轻咳一小口鲜血，机关兽顶部的一个舱门也格拉一声弹开，露出昏倒在里面的方芷芳，她的手脚都还放在几个操纵机关兽的扳机和转轮上。


唐二爷这次显然没有再给这位方总堂主任何机会的意思，上前屈指在她的肩膀，膝盖上各弹了两下发出噗噗轻响，才将她从里面拖了出来。


唐二爷弹指的动作虽轻，何姒儿看了却是心中一叹，她能看出来这几弹指其实已将方芷芳的肩膀膝盖处的关节和筋络一起弹得粉碎，和直接砍下来其实也差不多，甚至破坏得更严重，看来对唐家来说这位方总堂主终于是彻底没什么价值了。


“何丫头，还是让方总堂主醒过来吧，你舅舅特别提醒过要有话要问她。”唐二爷对何姒儿说。何姒儿才念咒掐诀对着方芷芳一指，一道清光掠过，方芷芳就悠悠转醒过来。


方芷芳刚醒过来就忍不住大声呻吟，那粉碎的四肢关节肯定是剧痛无比，但她的心思显然根本就没在这上面，瞪着一双满是绝望和血丝的眼睛看着唐二爷，像是在问，又好像是半疯之人在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这样简单就毁掉神光兵符的节点？就算是专破神魂之术的上品道法也不能这么轻易破除的，我们试验过的……我们试验过的……”


唐二爷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因为小四这刀能斩出的先天刀意中蕴含只差一步就至顶峰的破碎魔劲，先天之上就克制那些天工机关兽中的鬼心傀儡，还有那神光兵符中的鬼心咒灵。毕竟鬼心咒妙用再多，也只是天魔五策中排名最末的一项，被其他所有功法克制也是天性使然，就算你用再多低级法阵保护，基于天魔五策间的共振共鸣，那也是没用的。”


方芷芳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睑，面容扭曲，喃喃说：“你……你们……你们怎么可能知道的？你，你们怎么可能……”


“当然是南宫无忌大人告诉我们的。否则我们也猜不到这天工计划最为核心的机密居然是鬼心咒，我们更猜不到方总堂主你放着一个会使鬼心咒的疯子在身边数十年也不怕的真正原因。”唐二爷笑眯眯地说。“对了。南宫无忌大人还特意嘱咐我来问你一句话，他说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年，原本想亲口来问你的，但现在有要事在身，又怕你等不到他，所以托我来问你：当年你伙同那女人将这神机堂和天工计划一同从别人手中偷来，你就还真当做自己的东西了？你就没想到迟早会有人替他收回去的么？”


“原来他早知道……原来他早知道……”喃喃地说着这句，方芷芳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光一起慢慢涣散了下去。


方芷芳没有死，但看起来和死人的唯一区别也就是多了一口气而已。连唐二爷用指尖剖开她的额前发际，取出藏在皮肉之下的一块玉牌的时候她也没丝毫的反应。


这是块比指甲稍大的玉牌，粘在上面的血肉也掩盖不了精细之极的花纹，唐二爷小心地吹掉上面的污渍，拿在眼前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这就是方总堂主自信一直能握在手中的扳机……果然是昆仑派的手法，那些神光兵符也是仿造的这东西，我们应该早就看出来的。”


“小心拿着，何丫头，这是你二舅要的东西。”唐二爷将玉牌递给何姒儿。“还有今日发生的一切，还有我和方总堂主的话，你也都听见了，看见了。让你当个见证人，这也是你二舅叫你来唐家堡的目的之一。”


“这……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姒儿接过玉牌，终于忍不住问。


唐二爷淡淡回答：“没什么。就是我们照你二舅信中所说，准备把神机堂一分为二，该归我们唐家堡的归我们唐家堡，那些机关匠师和人才我们也已经全都‘买’下了。该归影卫的我们也不会乱动，就等他们来拿。至于今天，则是检测这天工计划的真正能力的一个机会，没事先向你说明，倒是有些吓着你了。”


“不……我是说……这一切都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却轮不到我们来回答。你真想要知道就去问你二舅吧。而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或者根本就不再重要。照你二舅信中所说，今后将是个真正风云际会，波涛汹涌的时代。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小浪花罢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五章 叛逃


当罗圆圈紧跟着南宫无忌的脚步，走进影卫在徐州的一处秘密基地的时候，看着四周站着的笔直的守卫投过来的尊敬而严谨的目光，他只觉得有些古怪。


他当然清楚这些目光注视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南宫无忌。这位影卫指挥使的身量并不高，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矮小，但即便是再高大的人站在他面前也只能仰视。周围那些守卫和手下的眼光中的敬畏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地位，而是那暗中执掌天下江湖数十年养成的气度和风采。像罗圆圈这样即便是这样在旁边沐浴这样的气息，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不过罗圆圈自己却没什么这样的感觉，所以他才觉得自己有些古怪。这些守卫虽然人数不多，每一个身上散发出的精干强悍之气，还有那种已经培养到下意识中的自律和隐忍都显示绝不是寻常江湖高手，而是一个庞大严密的秘密机构中的一分子。这些都是影卫的人，就算还不是正式的影衫卫，也同样可算是天家鹰犬。只是这样一群守卫和手下，就不是江湖中任何一个门派能用，敢用的。而这处看似只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宅院，这内中的紧密，细致和奢华同样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就在两个月之前，他还是一个小地方三流帮会的小头目，江湖中完全不入流的小角色，那些名门大派的公子哥们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而现在他却跟在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的身后，一同享受着那些影卫守卫的致敬——就算只是身后，南宫无忌的身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跟的，何况南宫无忌还不时转过头来，用相当平和的语气和他说话。那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平和和平等，南宫无忌这样的身份，除了天子之外根本不用刻意去对任何人客气，而且他身上时时刻刻散发出的威严气势也显示他确实没有任何的做作，那种平和平等都是发自内心。


罗圆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好像都是源自两个月前在荆州神机堂受的那次重伤，随后就莫名其妙地转变成了这样。但最为奇怪的是，他自己一边有种宛如虚幻的不真实感，一边又对这种巨大改变安之泰然。无论是南宫无忌对他怎样的客气，和他说些什么他不大能听懂的话，他一边从理智上觉得匪夷所思，一边感觉上又好像没什么太过值得惊奇的，好像这一切都理当如此。


这种状况让他感觉很奇怪的同时，又有些隐隐的害怕。这种感觉有些像自己身体中有个陌生人正在不知不觉地取代自己。


前面南宫无忌的脚步停下，罗圆圈也跟着站住。这里好像一个地牢模样的入口处，眼看着周围并没有任何守卫，一直跟着他们的那几个影卫也都退去了，好像这地牢中埋藏着什么不欲与人知道的惊人秘密，罗圆圈忍不住开口问：“南宫大人，您说的要我来见一个很重要的人，难道就是在这里么？”


“对。就是这里。”南宫无忌点头。


看了看那地牢门口很明显是后来才加上去的石门和重重机关，罗圆圈有些犹豫：“……那……南宫大人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这个人是什么人？和我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还是莫大的关系。”南宫无忌一笑。“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也有很多话想问。但我只能说，当你看到这个人，从他那里知道你的过往往事的时候，所有的问题自然也就都明白了。所以你无须问我。”


“我的过往……”罗圆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他当然也和失忆的所有人一样，对自己那些已经完全想不起来的过往充满好奇，自己的身世，父母等等……但是这两个月莫名来的种种匪夷所思的变化，让他又感觉到这些过往中好像埋藏了什么巨大的秘密，一旦揭露开，他自己之前的世界全部都将被这秘密击得粉碎。


他还想说些什么，南宫无忌却已经推开了那道石门，漆黑的地下一股尸臭一样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什么人会住在这样的地窖里？或者说被关在这里？罗圆圈心中更加不安了，但是南宫无忌已经走了进去，他想了想也只有紧跟在后。


“今天我带来了一位客人，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谁……”南宫无忌的声音在宽广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的兴致很高，甚至可以说微微有些激动。


这是个很宽大的地下室，四周墙壁上点着特制的油灯，好像并不是个监牢。刚刚走入昏暗的罗圆圈只能隐约看清楚这环境，然后就看到随着南宫无忌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带着浓浓的尸臭飞扑了过来。


南宫无忌伸手遥遥一举，这个飞扑来的黑影就在离他们数丈之外停在了半空。这时候罗圆圈的眼睛也微微适应了昏暗，看清楚了这黑影是个全身赤裸，形状极其古怪的人。这人身上有着几处巨大的伤痕，而且极其肥大，看起来简直就像被撕毁后又草草缝制起来的肥胖布偶，这倒也还罢了，最古怪的是这人手中还抓着半截腐烂的尸体，口中衔着一只人手，全身泛着一层尸体才有的乌青，一张脸上全无表情，眼睛中也是一片死气，看这模样就算说是个尸变了的僵尸都是客气了。


“这位是……”罗圆圈表情古怪地问。他还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像怪物更甚于像人的东西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南宫无忌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皱眉闭了闭眼，好像是仔细凝听感觉了一下这地下室中的动静，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全变成了惊怒，他原本虚托着的手一捏，这半空中尸体一样的肥胖怪人就像一堆忽然被人猛踩了一脚的稀面团一样，噗嗤一声炸成一滩完全没形状可言的烂泥。


这只是南宫无忌下意识的动作，他看都没有看那堆肉泥，而是瞠目怒喝：“来人啊！”


人马上就来了。外面的人虽然没有走近但一直也保持着对这里的关注，听到南宫无忌的怒喝之后马上就有两个黑衣人以极快的速度跑了进来。


“这里看押着的人呢？”南宫无忌愤怒的声音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微微颤抖，罗圆圈也震得头晕，忍不住捂上了耳朵。只听这声音，好像一个数百丈的擎天巨人正发泄着要把这里全数砸成齑粉的愤怒，根本难以想象南宫无忌那略嫌有些矮小的身躯能发出这样宏亮巨大的声音。


“禀大人，今天早上这里的人也还在的，我们还送了食水进来……而且知晓大人今日要来，周围的警备都比往日强了一倍，实在不知这里的人如何就不见了的。”


听着手下虽然惶恐却并不慌乱的回答，南宫无忌脸上的愤怒迅速地冷静了下来，他想了想，忽然问：“水玉竹呢？这一个多月中水玉竹巡使来过没有？”


“水巡使大人一月前来过一次，但是逗留了两天之后就离开了，她也没对人说起过她去哪里……”


南宫无忌不说话了，双眼微眯似乎陷入了沉思。没人敢去出声打搅，几息过后，整个地下室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好像被一个无形的巨人抓在了手中微微晃动，然后所有堆积在地上的杂物居然都缓缓漂浮在了半空，所有阴暗的角落，所有被掩藏起来的东西都暴露在幽暗的灯光之下。


咔嚓，一堆好像是没有制作完成的机关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巨力挤压成了一团稀烂的垃圾。碰碰，几只好像是人用过的食盒水杯也被压榨得粉碎，南宫无忌的眼光从这些破烂上一一扫过，好像通过这些东西能看出什么旁人看不见的秘密一样。终于在十多件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物件被粉碎破坏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所有漂浮着的东西一下全部掉落在地，在这地下砸出一片刺耳的响动。


“好，好，好，有出息了，果然有出息了，连我也敢骗，当真是演得一出好戏……”南宫无忌的声音听似平静了下来，但只需稍稍仔细体会就能感觉到埋藏在下面的那股莫大愤怒。“一个不知深浅胆大妄为的女人又刚好碰见个穷途末路的疯子，真是连我也看走了眼。”


“这里的人早在一月之前便已经悄悄逃走了。虽然其实错不在你们，但终究是失职，你们可都是有遗书留在后备营中的了吧？”


两个半跪着的黑衣人身躯一震，满脸难以置信地相顾看了一下，又看向南宫无忌：“大人，我们明明都是每日都看到了……”


噗嗤两声，好像充足了气的皮口袋一下被扎破的声音，上一眨眼还是精悍强干得好像是铁打钢铸的两个黑衣人，下一眨眼就成了两团骨骼内脏血肉衣服毛发混杂在一起的泥状物，好像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数万斤巨力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间将这两人碾压了千百遍，而且这力量浑然一体毫无缝隙，这两人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溅射出来，全部就原地浓缩变形成了那样。只有两股黑色的气息从这两堆血肉中缓缓升起，随即又被不知名的巨大力量撕扯成粉碎消散。


“……果然是早就中了迷心咒，看到听到的都是幻觉。我太大意了……疯子终究是疯子，不能以常理度之……”南宫无忌双手背负在身后，眼看着那两道被销毁的黑气，喃喃自语，神情中既有震怒，也有沉吟反思。“……抑或说这般情况下居然还能安排得有后路……那会是什么？”


一旁的罗圆圈对这一切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天来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南宫无忌的气势，气度，但直到这一刻，最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位影卫指挥使的威势，气场，力量之后，他才明白原来南宫无忌那散发出来的宛如巨人般有力，强大的存在感并不是‘宛如’，而是确实就是。这一具略嫌矮小的身躯中蕴含的力量根本已经超越了普通人能想象的地步。他身体上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气劲，罡气的流动，但不知为什么他又很清楚，这宛如神灵一般的能力并不是任何道法和道术造成的效果，而是浑厚到了匪夷所思地步的内力，又精妙到了不可思议地步的控制。


“罗当家，我们快走。”南宫无忌忽然转身过去，再也不看这地牢中的狼藉一眼就朝外走去。


罗圆圈连忙跟上，问道：“去哪里？”


“去找那个人。我们必须快点找到他。”南宫无忌的脚下不停，罗圆圈已经在开始小跑才能跟得上。


“找谁？”


“找那个你该找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去做什么，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的话……”


南宫无忌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脸色也越来越阴郁。也不知是火光摇晃看不清，还是因为对这样的力量太过敬畏而产生的幻觉，罗圆圈觉得好像沉吟中的南宫无忌正在越来越年轻。虽然他原本也不显衰老，但眼角尾的一些皱纹，脸上的肌肤等等地方还是中年人的模样，但此刻好像那些皱纹正在缓缓平复消失，皮肤正在慢慢变得光滑，手腕手指上裸露的肌肉好像也更有了弹性，居然好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得年轻。


陡然间快步行走着的南宫无忌身躯一震，好像是也惊觉到了些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站定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同时口中缓缓诵念：“……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


这些话不是什么高深玄妙的东西，不止罗圆圈知道是什么，放眼天下几乎所有读书人都知道。这是儒门经典中有关于修身养性的一段话，但落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宫无忌这样的人口中诵出，却显得无比的古怪。南宫无忌诵念这些话的声音清亮明朗，一字一句如同晨钟暮鼓般有种直入人心的感觉，随着这些话，他脸上和身上发生的异状也随之不见。罗圆圈揉了揉眼，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样，眼前的南宫无忌依然是那个气势威严的中年人模样。


南宫无忌看了罗圆圈一眼，似乎也知道了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象，他也不解释，迈步继续朝外走去，只是说了一句：“不要问，也不用问。当你找到那个人之后，所有的疑惑都会解开的。”


刚刚和罗圆圈一起走出了地牢口，南宫无忌就返身一掌击在那厚厚的石门上，然后便是轰隆一声宛如天崩地裂的沉闷巨响，地面像被一尊天外而来的小山砸了似的猛地抖动了一下，那石门就完全粉碎坍塌了下去将入口处彻底堵死，同时这旁边的地面也崩塌了一大片下去，赫然是整个地牢都在这一掌之下被震得粉碎。


数十个身影朝这里飞掠而来，这里的其他守卫和影卫听到了这巨大响动也急忙赶过来。他们只看到一片粉碎的废墟上，南宫无忌那矮小的身躯正散发着宛如洪荒巨人般的气势和压迫感，他的声音也带着同样的力量浩浩荡荡地传了出去：“传令下去，所有目前的行动全部终止，集中所有的力量全力搜寻叛逃的水巡使和曾在这里关押着的人犯，务必要活捉。”


……


荆州和豫州交界附近，一条人迹罕至的郊外野道上，水玉竹正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朝西走去。


此刻的水玉竹自然已经不是当日在徐州时候那个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美人了，她的皮肤粗糙，头发焦黄，眼角处皱纹丛生，看上去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中年农妇，除了那推着车前行的速度略快，几乎赶得上普通人的快步疾行，除此之外任何人看去都看不出一点出奇之处。


“小美人儿，你专捡些小道走，还这般磨磨蹭蹭的，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啊？”荒无人烟的荒郊野外，明明只是水玉竹一个人，却忽然有另一个话语声响起。这声音软绵绵甜腻腻的，乍一听还好，但细细感觉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声音是从水玉竹推着的独轮车上发出的，只是这独轮车并不大，上面也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不大的破旧藤箱，不过这藤箱就算装个十来岁的小孩都有些勉强，而这说话的人却好像就是藏身在这藤箱里还显得颇有几分闲情逸致的样子。


“这样就算不快，至少也安全些。走得再快，若是泄露了行踪那就哪里也不用去了。”水玉竹的声音毫不掩饰其中的疲惫，倒好像真是个被生活折磨得没了半丝生趣的中年村妇。


“叽嘻嘻嘻嘻，你这也只能是骗骗那些寻常江湖人罢了，若是被南宫无忌发现我们不见了，派出影卫中的好手来追踪，甚至他亲自前来，你觉得你这些小花招能胡混过去？”藤箱中的声音笑得没心没肺，好像根本就事不关己一样。“虽然你打听出来南宫无忌在荆州有要事，一时半会不会回去，但你又觉得什么样的要事能将他继续耽搁下去？你家的南宫大人可还有其他要事落在本座身上呢。”


这确实都是实话。水玉竹很清楚影卫中有什么样的人才，而南宫无忌又有什么样的手段。她这一路上的掩饰隐藏只能是做到没有被发现之前不引起注意而已。她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那大师觉得该如何？”


“哈哈哈哈，本座说这些小花招玩到这时候也就差不多了。不如还是速速赶路，只要本座的计划能够全功，到时候本座自在逍遥，你得了本座余下的鬼心咒，和你所修的极乐心经合一，无论是哪里去另择明主都可得大用，还用顾忌什么南宫无忌？”


藤箱中的声音没有带给水玉竹丝毫宽慰，反而让她的眼角跳了跳，喃喃地自言自语：“……明主……又有什么赶得上无忌大人的明主……”


“嘻嘻嘻嘻……后悔了么？小美人儿？你当时不是信誓旦旦地对本座保证，这必定是个双赢之局么？”


水玉竹的神色迷茫中露出深深的悔意，喃喃回答：“……我只是……我只是想在将来的风云之中多一分自保之力……只是想能多知晓点秘密……我也不知道你居然会是……”


“你当初是不是有信心能控制得了本座？是不是对你的美色和极乐功胸有成竹？哈哈哈哈……美人儿，你真是太可爱了，你当南宫无忌对本座的现状讳莫如深是为了什么？若不是得他帮忙，本座如今怎会是这般模样？放心吧，小美人儿，只要本座真能如愿以偿，你就能将鬼心咒和极乐经合一，不止可以不再受本座钳制，而且无论是谁都不敢看低你一眼。南宫无忌不但不敢责罚你，多半将来还多有要借助重用你的时候，就连大将军……嘻嘻嘻，大将军不会在乎你，但元顺一一定会对你青眼有加，毕竟她从法理上来说来是当今顺天神教掌教，所有修习顺天五策有成的都算是她的同袍子民。那个大腿可不比南宫无忌的细罢？本座也留得有几分熟人门路在雍州将军府，也可以指引你前去投靠。所以说现在我们两人可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同荣共辱，正当同舟共济，相辅相成，相亲相爱……哈哈哈哈哈哈……”


藤箱中的声音说得兴高采烈，简直就是有些忘乎所以近乎疯癫。相比起几个月前在那间阴森宽大的地下室里，这些话语的内容对水玉竹来说无疑是亲近了很多，现实也确实如此，水玉竹相信自己和这藤箱中的那人两个无论是其中有任何一个突发意外，另外一个都只有死路一条。在几个月前，和这位‘大师’能有如此亲近正是她的目标，但现在她心中连一丝一毫高兴都找不到。


她承认藤箱中的声音说得没错，她是对自己的美丽，对自己对男人的魅力太有自信。她一直都坚信对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武器比女人更有杀伤力。无论是再有权再有力量的男人也终究只是男人，只要是男人，那生命和性灵之中就总有一块是需要女人来填补的，有所区别的只是那一块的位置大小，以及需要什么样的女人而已，譬如何晋芝那样的人，就需要南宫家最杰出最美丽的女子才能填补。至于南宫无忌这样让她完全找不到任何切入点和迹象的男人，她相信是万中无一的极少数的极少数，而且这也应该只是暂时的，她想方设法来从这位‘大师’这里套取好处和机密，想找到那个切入点也是原因之一。


只是她压根没料到这位‘大师’居然是那样一副状况。她永远也忘不了当自己心怀窃喜暗自得意的时候看到的这位‘魏大师’的真身。她已经算是眼界颇广，见识远多过九成江湖人的，但第一眼也差点当场就吐了出来。而她马上也明白了，她最有信心的武器对这位大师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这个时候后悔已经迟了，当她之前放开心神，去接受那一粒成熟的元心种子的时候就踏上了一条只能走到头的独路。所以她现在除了继续走下去，争取能将这路走好走完之外也再没有其他选择。


边走边出神的恍惚间，水玉竹居然没有发现什么时候周围不远处的树丛中钻出了几个人，以一个半包围的阵势走过来将她围在中间。


刚一发觉的时候她还一惊，但随即马上就放下心来。只是听这几人行走时候的脚步声她就肯定绝不会是影卫的人，影卫虽然也偶尔暗中指使些江湖人办事，但也只会细心去寻合适而好用的工具，而不会随手去抓一把垃圾。


这是七八个手持利刃，满脸凶相戾气的汉子，无论打扮气质还是脚步气息中透露出来的功夫深浅，都好像是插着标签一样地告诉别人，这就是一群江湖上最低级的剪径蟊贼土匪，但现在他们看向水玉竹的眼光反而像是看着堆垃圾一样。


“怎的等了半天，也就只有这样一个村妇？看来今日还真的是晦气了。也没办法，今日兄弟们都出了门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开个利是怎么也说不过去，就拿这个将就了吧，那辆破车弄回去搬搬东西也还合用，卖给俺们村口的老汉也能换几个铜板。”


“呵呵，也算不错了，终究还是个母的，大家也还能乐呵乐呵……”


“这般货色你也能看的上？也不知饿了多久了？”


“哎，之前好像隐约听见这女人和谁说话来着？这又没其他人，该不会是个疯婆子吧……”


“叽嘻嘻嘻嘻……你看，你再小心隐藏踪迹又有什么用？总有些意外会送上门来让你掩盖不住。难道你还能有功夫浪费在慢慢将这些人毁尸灭迹上？”


“咦？谁在说话？”


动手前的闲聊中忽然夹上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古怪的声音，几个大汉都是莫名其妙地四处张望，有个耳朵好用的终于发现了声音是从独轮车上的藤箱中发出来的，指着大叫：“是这箱子里在说话，原来是这箱子里藏得有人！”


“这小箱子怎么能藏人？这村姑是装了只会学舌的鹦鹉在里面吧？弄出来看看，也许也能值两个钱。”


一直阴沉着脸的水玉竹叹了口气，然后一笑：“也对，一路躲躲藏藏终究不是办法，干脆趁这机会速速赶路吧。”


水玉竹这一笑，虽然脸上依然是那副半老村姑的相貌，但周围的几个剪径汉子却莫名地一下觉得这女子有种说不出的娇媚动人的味道，有两个汉子立刻伸手就朝她身上抓去：“这婆娘还有几分味道，老子先扒了衣服看看有没有……”


他们的手还没到，水玉竹的手就先一步摸到了他们身上，这两个大汉的身体骤然就僵直，然后开始发抖，嘴里喔喔喔喔地像只打鸣的公鸡高叫起来。


“你两个怎么了？”


“小心！这婆娘有古怪！”


其他几个大汉也不全是蠢猪，见状也警醒过来，只是已经迟了。藤箱中几根肉眼难见的丝线像几只有生命的灵蛇一样轻飘飘地钻了出来朝着几个大汉而去。其中一根丝线卷缩起来一弹，带出的浑厚罡劲就直接把一个大汉打成了漫天飞散的肉块，有一根在空中凌空甩出几个鞭花，就把一个大汉给整整齐齐地削成了一根活人棍，还有几根将两个大汉捆在了一起像拧麻花抹布一样地狠狠扭动，噼里啪啦的骨节脆响中两个人真地就朝一根人肉大麻花的形状变去，鲜血瀑布一样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个小血潭，还有一个最惨的是被吊在了半空，那丝线却并没直接杀了他，只是将嘴给拉开到了极限，然后将那新鲜拧出的人肉麻花像灌肉肠一样拼命地往那人嘴里灌，那人连口腔下颚也全数被巨大力量灌下来的骨肉给撑烂，肚子更是飞快地涨起来，直到最后像个不堪负荷的水袋一样噗的一下爆掉，而那人的四肢还在抽搐眼珠子还在乱转，居然还一时没死。


相较之下被水玉竹制住的两人就很幸福了。水玉竹的手只是在这两人身上几处不是穴道的穴道上轻抚了一下就放开了，那两人却就一直那样高叫着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脸上的表情好像是震惊之极又好像是愉悦之极，左右同伴们凄惨无比的死状都不能将他们从那种奇妙的状态中分出一点注意力来。这两人乱抖乱叫的时候裤子上一团湿痕也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然后很快地湿透，滴出液体流成细流，整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脱水干枯消瘦下去，那脸上的古怪表情喉咙里的古怪嚎叫却依然如故。当那被撑死的人肚子终于炸开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干瘦了一大圈倒在了自己失禁一样流出的液体里，双眼翻白地根本看不见眼珠了，却还像割断了喉咙还要拼命打鸣的公鸡一样用残余的最后生命发出咯咯声和抖动。


“嘿嘿嘿嘿，小美人儿的销魂极乐劲颇有几分功底呢，下这般重的手，看来这些天心里是憋了不少火气的了。”


水玉竹冷哼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死在丝线上的人的凄惨死状。她确实是有几分发泄的意思，而这人用丝线的虐杀就纯粹是习惯般的自然。之前以为这位大师个性上的古怪是鬼心咒的作用，后来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之后却才有些了然，一个人如果变成那般状况，那有没有修习鬼心咒说不定都会变成这样。


“这样的出手，就算是瞎子也知道是我两人做的了。那就还是速速赶路吧，莫要让大师的那位朋友久候了。”


水玉竹提起藤箱，整个人像一缕轻烟一样在小道上飞驰出去，片刻之后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死得稀奇古怪的尸首。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六章 高人（一）


宏景县城近日来了位高人，还要在这宏景城中收徒。这事不过三天便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这位高人是个衣衫邋遢，容貌落魄，身着一身破烂之极的道袍的老道士，住在县城外废弃了的破烂僧庙中，看起来根本就是个无处容身的流浪野道人。实际上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也都是这样以为的，有两个同样将破旧城隍庙当做窝的乞丐还对他恶语相向，向他吐唾沫，拿脏水泼他，他也毫不在意。直到几天后一伙强盗在僧庙附近埋伏一支走镖队伍的时候被他路过偶遇，随手间挥洒几道法术就将强盗杀得干干净净，他也不对获救的镖队多说什么，只是依然独自又回破庙中住下。那镖头的也是个有眼力的，知道是遇到了真正的世外高人，带上重礼一路打听着才来到破庙感谢，那人却是爱理不理。同住破庙的乞丐还在计较如何将这人给赶出去，眼看那镖头来道谢的阵势早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过来磕头赔罪，那人同样也不在意。镖头只得留下谢礼离去，那几个乞丐也将这怪道人敬若神明。


这事当天就传到县城中去了，然后县城中的谢大户就带着身患癔症的儿子前去求这老道士。他这儿子自小便头脑有些问题，多年来也不知寻访了多少名医多少高僧道士，为此不知道散出去了多少金银钱财也不见有什么好转，这本来只是无路可走之时的姑且一试，却不料那老道士只是随手挥喝了几声，那一直昏昏沉沉的儿子就忽然转醒过来，能说能跳满地乱跑，当下就把谢大户给高兴得昏了过去。


跟着去看热闹的人颇有几个，当下回来一传十十传百就将这老道士给传得神乎其神。马上那座破庙就被络绎不绝的人围堵起来，但那老道士随手施了几个法术，那些人就只能在庙门口乱转，却怎么样也转不进破庙中去。


接下来闻讯而来的就是县城中天师道观的观主和净土禅院分寺的方丈，他们自然不会受制于那种阻挡普通人的法术，或是依足了礼数，或是按照江湖规矩，都来和这位邋遢老道照了面。具体过程是如何当然无人知晓，但出来之后却都是对这老道赞不绝口，尤其是天师观的观主，几乎是对这邋遢老道佩服得五体投地，私下中和别人谈论起都说这老道无论是对典籍道经的随口解说，还是道法修为上的精深玄妙，都是连他在龙虎山上修行的时候也没见识过的，确是一位游戏人间的道门高人。


但这位高人忽然现身在这荆北小城附近逗留却是为何呢？这个问题两人自然都问了，而那老道的回答也确实很有高人特有的那种看似莫名其妙，其实仔细一琢磨好像又大有深意在其中的味道：他成道之前曾戏言答应一位幼时故人，若是修道有成就要收故人的子嗣为徒传授一身法术，但那故人却早已身故，而且也并未留下子嗣。他只知那位故人的祖籍在此宏景城一带，详细情况却早已不可查证，于是便打算来这里甄选出十名弟子以全这幼时戏言。


这消息一传出，立刻就在宏景县城中引起巨大的轰动，特别是对一些不甘平凡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让人欣喜若狂。虽然净土禅院和天师教都是广开门路，但若无特别出众的资质或者背景，想要拜入哪位高僧或者道长门下修行自然都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那些算起来也并非天下绝顶一流的人物，如何能比得这种来历莫测，行径古怪，举手间就能折服佛道两宗的神秘高人？也不知有多少坊间传说和游侠儿词话早把这种高人吹捧得天下无双，让人悠然神往，如今这天赐的莫大机缘就摆在了大家面前，如何能不叫人激动万分？


于是短短三天之内，破庙外就聚集了数百人在那里苦等着高人出来择徒，有的盘膝静坐一言不发以表自己定力耐力心性非凡，有的大声背诵佛经道藏以示自己基础厚实，有几个好勇斗狠的还比斗过几次，总之是各色人等各显神通。随之而来的还有叫卖馒头炊饼和饮水的小商贩，也有提供帐篷被褥租借的，搞得那破庙门口热闹得宛如集市一样。而这还只是表露在明面上的，在其他地方养精蓄锐暗中各找门路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时机已到，还是实在被门口这些凡夫俗子烦得受不了了，今天这位高人终于在天师观观主云通道长的陪同下从破庙中走了出来，宣布就在今日择徒。


这还是这里绝大多数人第一次看见这位传说中的高人，只见他年过半百，身形有些佝偻，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和胡须也不打理，和满脸皱纹一起在老脸上纵横交错，一席破旧道袍烂得几乎让人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不是垃圾堆里胡乱翻找出来的，若是放在其他地方就算是进个茶楼酒肆都只有被轰出来的份，但落到现在庙外久候的数百人眼中，这就正是世外高人所应有的模样。尤其是其中一些有眼力和感觉敏锐的，依稀能从这位高人扫过的眼光中感觉到一丝异样，那是一种糅合了淡漠和沧桑，好像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眼光，这更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到这位高人再一开口，平和淡漠的声音好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一样，直接传遍了方圆百丈之内：“老道灵山子，为全昔日旧友之约特地来此，欲从这宏景城中甄选十名弟子随我修道。老道本欲私下暗中行事，却不慎泄露行藏，引得如此多人前来。那么老道也不侨情了，便在此直接问尔等，可愿随我修道么？”


“自然是愿意！”


“愿随道长修道！”


“愿长随仙长左右尽心服侍，做牛做马！”


各式各样的回答声汇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些尤其是站在外围的人，唯恐自己的声音不能传到这位世外高人的耳中，更是恨不得喊破嗓子。


站在这位灵山子旁边的云通道长也在这巨大的声浪下有些心神恍惚，倒不是单纯因为这声音的响亮，而是站在这高处感受这一呼百应的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渴望，狂热，拜服的眼光，确实让人飘飘然，心中再是如何默念《清静经》也抹不去心底深处冒出来的阵阵向往之念。他偷眼一瞥身边的灵山子，却看见这老道脸上眼中依然是一片冷冷的漠然，就像看着的是一群蝼蚁蚊虫在轰鸣。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采，真正到了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自在境界。云通老道由不得生出由衷的佩服，这位高人在道法上的精深修为他是早已领教，这才主动请求要来在旁观摩一番高人收徒，此刻再见到这等真正荣辱不惊的心境，心中的佩服从十分再进到了十二分。


“但老道在这里也和你们说清楚，正所谓天道无情，上天无道视万物为刍狗，这修仙证道之路也并非坦途，老道这一脉更是讲究物竞天择，向天争取一线生机和天机，一个不慎便有身死道消之虞，能走到老道这一步的，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若你们想活得安稳些，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地务农做工的好，跟着老道来修仙，性命可就不一定由得你们自己了。”


灵山子老道的这话让四周众人的热情多少冷却了点下来，不少人面面相觑，只听说过江湖险恶，倒没听说过修仙也险恶的。不管是净土禅院还是天师道，就算门难进一点真传难得一点，却是再怎么混日子也不见得把命也混丢了的。但稍稍之后就有人叫了起来：“仙长此言大善！这才是天地间颠覆不破的真理！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生而弱者死，与其庸庸碌碌一辈子，随时被盗匪天灾所杀，被那些武功高强有权有势的人欺凌蹂躏，还不如奋起一搏，与人争，与天争！”


这话说得好像也确有道理，更让围聚在这里苦候出身之机的人从心中生出丝丝共鸣来，周围的人忍不住都将目光投向那说话之人，只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着破旧褴褛，神情跳脱眼神灵活，倒是一脸精明聪慧的模样，只是说话的时候声音中和脸上神色之间带着不平和戾气。而站在庙门的灵山子老道也微微点头，开口说道：“好，此少年的心性慧根正合我意。”


言毕，灵山子老道伸手一指，一团金光就落到这少年身上化作一套金光灿烂的甲胄，然后那少年就临空浮起，飞到了他的面前来。这少年脸上还带着犹如身在梦中般的狂喜之色，头脑中还是留着几分机灵的，连忙朝灵山子老道跪下磕头：“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灵山子老道也不说话，脸上连笑容也没有，只是微微摆手，让少年站在一旁。其他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天大的机缘就这样落在这少年身上，羡慕嫉妒的有，更多的则是跌足懊悔自己刚才怎的没有想到去应和仙长的话，怎么就没能领悟出这其中的天地至理出来，不少人马上凝神皱眉绞尽脑汁地苦思起来，看看还能想出什么惊人非凡的语句来让自己脱颖而出。


可惜灵山子老道却并没有继续和这些人说话的意思，随手一挥，原本挤在一起的人群就被莫名的力量分出一条大道来，他迈步前行，看似不快，却是几步就走出了这数百人包围的圈子，只丢下一句：“话我已经说过了，有那不怕死的，还想要拜老道为师的便跟着来吧。”


那之前被灵山子老道挑选出的少年也突然一跃而起，顶着一身金光盔甲跟着老道的后面大步疾奔而去，这时候围着的人才如梦初醒，跟着在后面奔去。数百人汇聚成一条不大不小的人龙，浩浩荡荡地跟着老道朝一个方向飞跑，也有不少替人观望的仆从手下四散跑去通知自家主人。


顷刻间这人满为患的破庙门口就空荡荡了下来，独留在门口站着的云通道人神色古怪地看着远去的人龙。刚才那位灵山子老道的话咋一听之下好像有些道理，但又隐隐给他极为不妥的感觉，一时间倒想不出什么，也只能归于这种游戏风尘的世外高人故作惊人之语来吓唬这些冒失求道的人。看了看渐渐远去的人群，云通道人也只能拈诀诵咒用出神行法，也是跟着后面而去。


灵山子老道看似只是在前不紧不慢地信步而行，但实际上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要普通人飞跑才能勉强跟上。没用多久，那跟在后面的人就有一小半跟不上了，停下脚步瘫坐在地，只有一些身有武功的还能继续奔跑，而不时还有人从其他地方飞快赶来加入这队伍。忽然间阵阵马蹄声传来，居然还有人骑着马赶来上来，而且一同带着的还有不少空置了的马，看来是那些仆从下人之流给队伍中的主人送来的。


“好些个奸猾之辈！大家都是用腿，你们骑马算是什么？”


“莫要去理会这些人。这一路无疑都是仙长对我们的考验，这些投机取巧仗势欺人的就算跟上去了也只能是当个看客，仙长收弟子考验的是心性资质，又不是家门财势。”


“跟紧了跟紧了，前面的不要挡路，跑不动了就让开！”


任随后面的人怎么折腾，前面的灵山子老道还是那样看似不紧不慢，其实极快地走着，行走的路线也开始偏出了道路，朝着野外而去。路途逐渐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马匹也无法奔行，没有武功在身的普通人很难跟上，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不是有武功在身的，就是身轻体健意志极为坚韧的。而那个之前被灵山子老道挑选出来的少年居然能一直紧紧跟在老道身后，看他不时扭过头来看着后面的样子还并不吃力，好似是那一身金甲在带着他跑一样，这情形也更加激励了后面跟着的人。


终于在走出三十多里外的一处山谷前，灵山子老道停下了脚步。这时候能跟在他后面的只剩下了堪堪百人。老道的眼光在这气喘吁吁的一百多人上一扫，微微点了点头。


“能一路坚持到此，尔等的气血意志也算不错了。不过老道说了只挑选十人，此间就有老道设下的一道考验，这山谷中有一座浓雾环绕的奇山，最先攀登上去的九人就是老道的弟子。”灵山子老道伸手一指，众人才发现山谷中满是薄薄的迷雾，其中一座并不算太大，最多只有五六十丈的小山隐约浮现在其中。“不过老道还是有话在前，这山中迷雾浓厚，其中凶险莫测，更可能有人会在争夺名次之时暗中下手害人，而老道也对过程绝不插手，无论是何手段，只要能最先登上顶峰的人就是胜者。所以一入此山，便是生死难料。去与不去，你们自己细细思量。”


能一路跟到这里来的人，自然心下早已认定了这条路，更何况那被破格收录的少年还站在不远处，一身金甲面不红气不喘地让人好不眼红，于是马上就有人中气十足地回答：“仙长放心，我等求道之心坚定，区区危险算得了什么？若要求安稳便回去种地了～！人生在世若不能一搏，便活该被人杀了烂在泥里喂虫子！”


一人开口，后来借着鼓噪的就跟上来，顿时一片声浪显得斗志十足意气激昂，不过这一番跟进再没让灵山老道生出什么破格收徒的意思，他只是挥挥手，淡淡说：“那你们便去吧，我便在下面候着最先登上山顶的九人。”


这上百人一窝蜂地就朝薄雾弥漫的山谷中冲去，原地只留下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面带忐忑犹豫之色。这些大多都是牵着马匹的富家子弟，那自然是要惜命点了。


对这些留下的人灵山子老道看也不看，也跟在那些人后面走进了山谷，那身着金甲的少年也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后。一迈入山谷之后，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薄雾之中，而那些犹豫不决的人还想跟进山谷中去看看，却发现只要一走入那层看似轻薄的迷雾，就会莫名其妙地迷失方向，然后没走几步之后就会发现自己又重新走了出来。知道这里已是被仙长设下了阵法禁制，这些人站在原地垂头丧气地发了阵牢骚，也就只能悻悻然原路退去了。


不远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的云通道人表情却是越来越古怪。这位灵山子前辈的行事他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若说之前的话还只是随口戏言，现在看来这行径还真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来。


这山谷离宏景县城也不太远，他也曾经来过几次，其中当然没有什么古怪小山，那弥漫山谷的雾气倒确实是一门以高深手法布置下的道门迷阵，但是其中却隐隐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气息，浓厚阴沉的血肉精气夹杂了冷冰冰的腥味——那是妖物散发出的妖气。


莫非这位灵山子前辈在这山谷中驯养了什么妖物不成？他难道是要用妖物来挑选考验弟子？难道他说有性命之忧是真的？犹豫了一下，云通道人还是迈步走进了山谷的薄雾中。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七章 高人（二）


云通道人当然并没有和那些普通人一样被雾气所迷，呆头呆脑地自己走出去，虽然他在天师教中只能算是二流人物，不得真传的外姓弟子，但能当上镇守县城道观的统领道人，修为见识也不是普通江湖野道士所能比拟的。这些雾气中的禁制阵法虽然精深巧妙，却只是特意针对那些不通道法的普通人，他仔细分辨了一下，一道天师道中专门用来破阵护身的定神气禁咒打出，就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那原本让人视线模糊不辨东西的迷雾在他眼中也就还原成了普通的薄雾。


没花什么功夫，云通道人就找到了正在那座古怪小山下的灵山子老道，那被他破格收入门墙的少年也在不远处乖乖站着。


“前辈。”云通道人还是先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灵山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淡淡说：“这定神咒还有几分火候，对你这样的外姓弟子来说也算难得了。”


“前辈谬赞了。”云通道人心中不由得有些小小得意。他不是张家人，资质也不算太高，几乎不可能得到天师道真正的真传，不得不在这些符咒手段上狠下了些功夫才能从同辈中冒出点小头来。


而这位灵山子前辈能一眼就看出他这法术的火候，让他心中也越发肯定了之前的猜测，这位前辈多半是和龙虎山有什么关联的，那些法术中他隐约都能看到些天师道法的痕迹。但是龙虎山早有规矩，天师道法的真传绝不能外传，这位老道的行径又分明不是天师教中人，所以云通道人也才想来一探究竟。


也许是不知早年间的哪位祖师流落在外的道统别传吧？毕竟天师教流传近千年，现在固守多年的很多规矩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才兴起的。云通道人只能这样认为，这位灵山子老道他就算看不出深浅，也能知道那绝不是‘浅’，那随手而出的法术确实是将他震撼了的，就算是龙虎山上的几位张家嫡系也不见得能有那般精深玄奥的境界。


这时候，那些蜂拥而去的人已经争先恐后地冲上了那座古怪小山。说来奇怪，就算云通道人能轻易看穿这山谷中的薄雾，但是笼罩在那小山上的一层却依然是朦胧不清，只能隐约看见陆陆续续的人影开始在上面奋力攀爬。


忽然间一声惨叫从雾气中传来，无法分辨具体是在哪里出自何人之口，声音也是闷闷的含糊不清，但凄厉之极，可以分辨出这是人只有在垂死之际才能发出的惨叫，随后就有惊慌的喊声也跟着从雾气中传出，也不知是被这惨叫所惊还是在雾气中碰到了什么古怪。


“前辈！这……这难道真是有人丧命其中了？”云通道人看向灵山子老道惊声问。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完全相信这位前辈之前的话并不是虚言恫吓。


灵山子老道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凝视着被迷雾笼罩的小山淡淡说：“无妨，你看下去便知晓。”


前辈这样说了，云通道人也不好再追问，只有惊疑不定地继续等着。而自从那一声惨叫之后，云雾小山中的声音就没消停下来，惨叫，怒吼声接连不断，一会儿是“好贼子！当真敢动手？”，一会又是“这是什么东西？救……”好似这小山上发生了无数惊人变故一样，但隔着那层云雾却又让人着实看不清楚，只能从隐隐约约向上挪动的影子分辨，确实是有人在不断朝高处攀爬。随着最领先的人影离着山顶越来越近，下面的惨叫声也越来越频繁，最后到了几乎是此起彼落的地步。


当浓厚的血腥味随着雾气淡淡地溢出来，终于让云通道人彻底断了其中只是迷惑人的幻术的念头。而且和这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还有那股阴沉沉的妖气，从那精血浓厚的程度，云通道人可以很清楚地肯定这绝不是寻常刚刚开启灵智得了神通的妖类，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他连忙迈步上前向灵山子老道跑去：“前辈，这山中到底是如何了？不可如此啊！这些可都是良善百姓啊！”


身为宏景城中天师教的领头道人，自然也有守土一方护卫百姓的职责，尤其是面对妖物鬼怪的时候更是责无旁贷。这些都在大乾律令上明写着的，更是天师教在民间江湖上传承数百年的根基，每个天师教道人心中的铁律。在公在私云通道人都不能再在旁当做看客。


“你静静看下去便知晓了。”灵山子老道还是淡淡的那句话，不过这次转过头来看了云通道人一眼，云通道人顿时就定在了原地。


这不是定身咒，固形法之类直接从外力而来的禁制，而是直接以一种极为玄奥巧妙的方式去拨动了云通道人身上定神气禁咒的几个关键点，将之生生化作了桎梏人行动和法力的枷锁。这好比是武技中的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但其中的难易之别又何止云泥。云通道人泥塑木雕一般地愣在那里，虽然他其实还能说话，但巨大的惊愕已将他脑海中都冲得一片空白。他现在已经十足十可以肯定这位前辈就是师承自天师道了，这种手法只有对天师道法术熟稔到了极点，运转如意到了随心所欲之境才能做到，而刚才那完全不念咒拈诀纯粹只以神念运转做到这个地步的，正是龙虎山天师教先天之上的根本大法，太上先天正一龙虎拘神气禁法。


这时候，攀爬在最前面的几人终于登上了山顶，几个狂喜之极的呐喊从云雾中传出，和下方凄厉的惨叫相互衬托显得更是刺耳。然后等到登上的人达到九个之后，下方的惨叫顿时连连响起几乎练成了一片，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片寂静。


灵山子老道这时候嘴角才露出一丝微笑。就是这丝微笑中也没蕴含什么真正的喜悦之意，就好像只是完成一件颇为麻烦之事后下意识的轻松表情而已。他抬手遥遥一指，山顶之上就闪过九道金色的光芒，随后这金色光芒便缓缓朝这里飞过来。


飞到近前，就能逐渐看清这九道金光就是最先爬上山顶的那九个人，现在他们的身上都和那少年一样穿上了一层金色鳞甲，正是这身金色鳞甲托着他们御空而来。这九人的模样看起来多少都有些狼狈，有的身上还有分明是利器留下的伤，不少人有的手上正提着染血的刀剑，有两个相互之间还神色不善地对视了几眼，不过狂喜才是这些人现在脸上最主要的表情。当金甲托着他们在灵山子老道面前不远处落下，这九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对着老道下跪：“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不远处等候着的少年也是个机灵的，也恰时跑过来和这九人跪在一起，于是这十人便算是灵山子老道挑选出的弟子了。


面对这经过重重考验甄选出来的十名弟子，灵山子老道只是点了点头，那张老脸上还是没什么喜色。他的神情至始至终都是那样，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的死板冰冷，只是沧桑淡然中含着一丝冷冷的玩味，这种表情落在面前这十人和之前的云通道人眼中，那确实就是真正的高人才有的心境和姿态。


而现在呆滞在一旁动弹不得的云通道人再看到这个表情，却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位灵山子老道那太过精深玄妙的道门修为让他从第一眼就被折服了，下意识地就将之引为了一位心性高深莫测的道门前辈，而没想过其他可能，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很好，能从这一百一十三人中脱颖而出，无论精神气血还是意志巧变都不错，加上之前那些被淘汰的，你们不说百里挑一，也算是出类拔萃了。我现在就传你们道法。”灵山子老道一挥手，面前这新收的十名弟子身上的金色鳞甲骤然大放光芒，随即那一身的甲片都化作无数云纹符箓在他们身周旋转。


这十名弟子脸上的狂喜之色再起，他们能感觉到自身的精神气血都在这云纹的引动之下鼓动，说不出的精神饱满，说不出的精力充沛，差点就要忍不住引声长啸，有几个更激动得涕泪纵横。这分明是这位新拜的师傅正在替他们易经换髓，打通天地二桥奇经八脉。


旋转的金色云纹逐渐加快，然后骤地朝朝中间一缩，全部汇聚成一股金色的云纹洪流朝他们的眉心冲去。这时候这十名弟子脸上的感激狂喜也全都不见了，每个人都是双目圆睁，脸上的筋肉逐渐贲起扭曲，有几个张大了嘴，看起来像是在嚎叫一样，但没有任何声音从他们的嘴里发出。


刷的一声轻响，一个弟子的身躯忽然散开了。就像一个原本就是砂砾堆砌的人偶失去了支撑一样，他的整个身体全部崩解成了数不清的细小碎块，血肉骨骼内脏全部混杂在一起无从区分。这些碎块并没有落下，而是被那原本冲入眉心的云纹吸引住凝在半空不动，随即在云纹越来越强的金光中慢慢融化，融入了这无数金色云纹之中消失不见。这些同化了血肉的金色云纹又重新汇聚成一股，这一次却是倒转飞向了灵山子老道，直接冲入他的眉心中消失不见。


刷刷刷，又是几声轻响，剩下的弟子也陆陆续续遭受了同样的命运，都是被眉心冲入的云纹符箓给撑得爆开，又完全被这些金光符箓给同化，然后飞入灵山子老道的眉心中。


几个呼吸之间，那十名弟子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就是最开始之时被灵山子老道破格收录的少年。而这少年也没好到哪里去，依然是双目圆睁，神情狰狞扭曲中带着呆滞，只是没被一直流入他眉心的无数云纹符箓给撑爆罢了。


这时候除他之外最后两名弟子血肉身躯化作的云纹符箓并没有飞入灵山子老道的眉心，而是在半空中一转朝他的眉心汇去。骤然间他身躯一震，无数金色云纹从他身体上冒出，就像他的单薄身躯已经装不下了一样，然后这些云纹符箓重新凝聚成一身金甲覆着在他的身上又重新隐入他的身体中去。


至此所有的异象全部不见，那少年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正常，身体好像也重新有了自由，而他对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和其他九人身上的异状好像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完全没感到任何奇怪一样，只是恭恭敬敬对着灵山子老道跪下：“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精血化符……神法塑形……这……这……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根本不是人……你这是阳神法体……”


不远处，云通道人看着灵山子老道的眼光已是惊骇欲绝，他修为就算不太高，毕竟也是天师教中正统弟子，该有的见识和眼界是有的，面前这诡异莫名的一幕的真正意义他很清楚。这些都是运用得神乎其神的先天之上的天师道法，有的他也只是听说过，根本没见过。但是这些高深道法现在的目的不是降妖伏魔，也不是移山填海，只是一种最基本最原始的行为：吃。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怎能用我天师道道法？”巨大的震怒和恐惧终于化作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云通道人的脸上眼中全是一片血红。


灵山子老道却还是那样的淡然，好像刚才只是喝了杯淡茶，吃了个馒头一样，瞥了一眼愤怒得好像要爆炸一样的云通道人淡淡说：“看来终究只是个外姓弟子，到了这地步还猜不出老道的身份，那便是确实不知道了。你也无须激动成那般模样，人吃猪牛狗羊不知几凡，老道吃几个人又如何了？至少还事先问过他们一声可否惜命，也不像杀猪宰羊一般弄得满地肮脏，惨叫哀嚎血肉模糊。你这等心性见识，那么多道经难道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你……你……你到底……”在之前刚刚拜会的时候，云通道人也被灵山子老道这样呵斥过，当时云通道人还能感叹这位高人的卓尔不群，见识不凡而心生佩服，现在再听到却完全不是那样的滋味了，想要辩驳，但脑中已成了一团浆糊，也不知道该到底该说些什么。


轰隆轰隆几声低沉的巨响传来，不知什么时候，环绕那座古怪小山的云雾已经消失了，露出了下面山体的真面目。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连石头都没有，全是泥土，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根本只是一座巨大的土堆，而现在这土堆也承受不起那形状，逐渐崩塌下来。


一条长长的黑影从土堆中钻出，贴地游到了这边来。居然是一条足有四五十丈长，直径一丈多的巨大黑蛇，这黑蛇的肚腹微微鼓起，那边崩塌的土山上却看不见任何的尸首，不用说惨叫着消失在刚才云雾中的其他人都是落入它肚中去了。


看着游到身边，赫然有一座屋舍大小的巨大蛇头，灵山子老道颇有些感慨地道：“这位便是老道昔年旧友。老道昔年与他同在五行宗为奴的时候曾有戏言，若有修得大法力大神通之日便一定请他吃个饱，今日总算是兑现了当年之言了。那些牛马虎狼之类的野兽就算吃得再多，又怎能比得人身的精血浓郁细腻，神魂厚薄更是天壤之别。”


看着面前这巨大黑蛇，近距离感受着这黑蛇散发出的妖气，云通道人已经惊惧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这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只在教中典籍记载中看到过的千年大妖，就算是在云州深山中这等妖怪也是极为罕见。这种大妖已有不输于人的灵智，一般来说绝不会主动出现在这人烟稠密之地引来高手围剿，偶尔在边荒现身也都会引来一场风波，现在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出现在荆北这样的地方，一旦被发现，今年的除妖灭魔令上绝对会榜上有名。


“看在龙虎山一脉的份上，老道也不让你死得糊里糊涂，便将来历告诉你吧。老道曾随你龙虎山张道陵祖师开创荆北一地，曾号‘地灵师’，一直被张道陵困于龙虎山上地灵殿中，近日方才得出生天。”灵山子老道语气清和平淡地娓娓道来，也不管云通道人听得目瞪口呆，是不是相信是不是明白。“今日你便和那些人一起裹了我这老友的腹吧，也算替这么多年来死在你龙虎山手上的无数妖类出一口小小的恶气。”


看着巨蛇张开宛如无底洞窟一般的巨口想他罩过来，云通道人的脑中已经是一片麻木，连恐惧绝望什么的都生不起来。固然是因为这位灵山子老道的话太过惊人让他一直回不过神来，面前这条千年妖蛇也确实让他生不起半点挣扎的欲望，不用说他现在还是被法力桎梏着，就算还能活蹦乱跳，在这种怪物面前也和兔子青蛙没什么区别，若只论法力深厚，这种积累了千年的妖怪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不过就在眼看那巨蛇的口就要将他一口吞下之时一声怒喝传来：“妖孽休得猖狂！”


和这声怒喝同时而来的是一把古朴威严，金光闪烁的巨剑，几乎就在喝声传来的同时就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残影轨迹带着怒啸的声浪罡风向着巨蛇直刺而来。


巨蛇的反应也是极快，庞大的身躯却有着与之完全不相称的灵巧，巨剑刺来的时候就将身躯朝后飞快地一弹，同时面前的地面也宛如无中生有般地变出一大块花岗岩石来挡在自己身前。


只是这小山般的花岗巨岩在金光巨剑之下显得好像比豆腐还脆弱，根本就丝毫没起到任何的阻碍作用就粉碎四散开去。不过这巨剑的一刺也没落到巨蛇身上，因为灵山子老道忽然就瞬间出现在了巨蛇之前，双手合十夹住了这巨剑的剑锋。


嘭的一声巨大闷响炸开，并没有丝毫的法力外泄，只是激荡起的罡风气浪席卷开来就将木偶般的云通老道吹飞出几丈开外摔得鼻青脸肿，但他一点都没在意，只是看着灵山子老道和巨剑的交锋之处惊喜之极地叫道：“御宏真人！”


金光巨剑这一击之下已经慢慢溃散消失，露出下面的真容，原来是一个俊朗出尘，英武不凡的道人正并指如剑，而他的手就正被灵山子老道夹在手中。而灵山子老道这时候看起来却是形貌大变，五官庄严，须发飘舞飞扬，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气势，连身上原本破烂不堪的道袍都不知道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件华美异常的法衣，头顶只有大罗金仙才能佩戴的芙蓉冠，唯一能辨别出这确实是他的，就是他正看着面前这被他双掌夹住的道人，淡淡说道：“御宏小子，这次终于被你赶上了么？可惜你赶上又能怎样？你当老道当真怕你不成？”


这道人瞪视着灵山子老道，一双飞舞的剑眉简直便要在交错中擦出剑光杀气来，眼中满是烧到极点的怒火，一字一字地问：“地灵师……你这一路上究竟吃了多少人？”


“总不会比那些人吃的鸡鸭更多。”灵山子老道淡淡回答，不过他那一直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丝能看出心情的东西，眼中有一抹精光闪过。“但若将你吃了，我至少两年之内都可以不用再吃，御宏小子你既然如此不平，那要不要学学佛祖割肉饲鹰，舍身饲虎？”


嘶的一声，那条黑色巨蛇半身直立而起，数十丈长的身躯宛如一根擎天巨柱，屋舍大小的蛇头上，笆斗大小的双眼射出冰冷冷的目光落到这道人身上。


“张真人，你倒是等等我们啊。”远处传来一声叫喊，三个身影正以颇快的速度朝这边赶过来。这三个身影的搭配却看起来有些奇怪，居然是一僧，一俗，一白衣少女。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八章 高人（三）


在神行符的加持下小夏飞奔的速度已经可以和奔马比拟，但即便如此也几乎是在被明月拖着跑，明月和十方看起来只是信步而行，但其实速度极快，轻轻的一步下去就是数丈之远，地面在他们脚下好像缩短了一样，正是佛门神通之一的神足通。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速度比起张御宏的以身化剑御空而行又慢得好似乌龟爬一样。如若不是张御宏也需要沿路仔细探查痕迹追踪，这化剑之法又太过损耗法力，早就将他们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其实这根本就是逃走的好机会，何必要去帮这位张真人趟那滩天师教自己的浑水？而且从这妖气看来这妖怪怕也是厉害之极，赶上去一个不小心连自己也没命……


一边被明月拉着飞跑，小夏心中也在暗自嘀咕。当眼看着张御宏以身化剑绝空而去的时候小夏心中就忍不住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也只是个下意识的念头罢了，既然十方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明月也拉着他跟在后面，他也当然只有义无反顾地一起朝那里飞奔而去。


宏景城忽然出现一位高人收徒。这个消息在他们听到的时候几乎马上就猜到了这背后的真相，追踪了地灵师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们都很清楚地灵师在做些什么，类似的情况早已经在他们追踪过的其他地方出现过四五次了。所以张御宏立刻带领他们三人朝宏景城急赶，刚到附近便听说到这高人正在这山谷择徒，才顺着那上百人奔跑的痕迹沿途追来。


本以为这次终于追上了地灵师，有希望将之擒捉，但一直到这山谷前，感觉到了那一股浓郁精纯的妖气，才明白这一次和之前的并不一样。至少之前从来便没有发现过妖物的迹象。小夏还有些顾忌，张御宏和十方却是不管不顾地就径直冲了过来。


双手夹住张御宏剑指的灵山子老道也循声发现了朝这里急赶而来的三人，微微一怔之间，一团紫色的雷电在他双手间炸开将他双手震得支离破碎，被他抓住的张御宏也趁机抽身飞退开数丈之外。


“哦？你居然让那三个小辈来做你的跟班么？龙虎山的自己人帮不上忙，这三个外人小辈却成了你这次的救命稻草。御宏小子，你运气不错。老道这次想尽办法请旧友出山，原本就是想要将你这吊靴鬼给除了的。现在有这三个小辈帮忙，你说不定还能有几分生机。”


顷刻之间灵山子老道的模样又恢复成了那个邋里邋遢的模样，刚才那身庄严华美的道袍和威严气度忽然就从他身上消失了，而他对自己那双被震碎的双手看都没看，反而对着飞奔而来的十方小夏明月三人眉头微皱，缓缓说道。而那碎掉的手就在半空中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金色符箓云纹重新流回到他身上去，那手转眼间又都转眼就恢复了模样。


原本虎视眈眈想要朝张御宏扑过去的巨蛇收住了身躯，一双看似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也冷冷地看着赶来的三人。能活到千年之数的大妖，不管法力如何的深厚强横本性如何的凶悍，习惯上却一定谨慎，它也能感觉出这来的三人至少有两个不是轻松就能碾成齑粉的蝼蚁。


三人几个呼吸间也赶到了，小夏是累得几乎趴在地上，十方和明月两人却还是气定神闲，风度翩翩。十方一眼就看到了灵山子老道，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灵山子道长其实便是地灵师施主所化吧，说起来我们虽追了施主你足足一个月，但今日却才是那次在地底之后的第一次会面。这阳神法体不愧是龙虎山至高大法之一，虽然明知施主这身躯只是神念寄托法术所化，却也愣是看不出丝毫虚幻之相。”


灵山子老道，也就是地灵师看着十方三人淡淡说：“小和尚，你等为何会和这御宏小子走到一起来？难道你以为你们三人知晓了龙虎山和老道的秘密，龙虎山还会放过你们么？”


十方摇头说道：“施主此言差矣。这些小小的门派之争和施主所造的杀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施主这阳神法体虽然玄妙非常，终究只是门法术，还不是造化万物之道，只为维持这具法身就必须得不时以血肉灵元补充其中。算起来仅仅这一月余来伤在你手中的性命已有上百人，若是继续放任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丧在你手。”


“这话见识却忒低了，小和尚。枉你修为还算你们三人中最高的一个，眼界却连另外两个的边都摸不到。”地灵师看着十方却是颇为玩味地一笑，淡淡说来。“佛曰众生平等，我吃了这百多人，便救下了原本该丧命于这百多人口中手中的诸多生灵，何来杀孽之说？那天在地下时候你旁边的小姑娘所说的你都忘了么？而且便算是杀孽吧，但在天师教眼中相比起我来历的秘密，区区数百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你若不信便问问你旁边那个道士小子，这些江湖事他比你清楚得多。就算你们真帮忙将我给擒回龙虎山去，被灭口的可能也极大，不管这御宏小子答应过你们什么，他可作得了半点的主？在现在那天师小子眼中，管你是净土禅院的什么后起之秀，杀了也便杀了，只要有个合适的借口敷衍过去便成，难道那帮奉行与人为善慈悲为怀的和尚还会打上龙虎山不成？而你所知晓的这些秘密，却才是足以动摇天师教根本的大害。”


这一番话说得不只张御宏脸上都微微变色，小夏也是一边喘气一边暗自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位地灵师虽然并不是人，却对这人间俗世和人心中的欲望看得通透非常。这一月间地灵师在各处设下的种种圈套，或是神医采药，或是侠客寻宝，都如这次宏景城的高人收徒一般，都是利用人心中的种种欲望将寻常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这对天师道的猜测也是一针见血，和小夏不谋而合。


“这御宏小子自己头脑就不灵光，否则也不会枉费百年一遇的修道奇才却在龙虎山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地步，也就只有哄骗你这种和他头脑一般不灵光的笨蛋来帮忙。我劝你还是趁此止步，速速离去的好。我也不欲和你们这帮秃驴多加纠缠。我看你们三人似乎身有禁制，但这御宏小子所用的手段不外乎就是封魔咒锁妖符之类的，只要我将他杀了，无人引动之下也不妨碍你们行动，你们大可回师门去找人慢慢化解。反观若是你们想要帮这御宏小子一同对付我，我也不说别的，你们三人自己掂量掂量，能有多少胜算？”


这一番话又让小夏听得赞叹不已。将厉害关系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再看看那条巨蛇小山般大小的躯体，感受一下那千年大妖才能散发的恐怖妖气，就算白痴听了也知道该怎么样选。


可惜十方好像比白痴还白痴得厉害，既不面露惭色表示自己眼界见识低下浅薄，也不转头过来请教一下小夏这些江湖道理是否真的，甚至连硬气点的回答都没有，依然是恭恭敬敬地合十道：“施主见识高远，眼光通透，辩才无碍，贫僧佩服。不过贫僧愚钝，见识心性及不上明月姑娘那般无欲无求的高远淡泊，贫僧还是觉得无论什么比起施主所造的杀孽来说都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帮张真人一把，还请地灵师施主回头是岸。”


“看来头脑不灵光的傻瓜，也还真有同样不灵光的傻瓜来帮。也算是臭味相投了。”地灵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淡淡扫了一眼旁边的明月和小夏，问：“你们两人呢？一个高远脱俗，一个油滑世故，难道也要跟着这脑子不灵光的傻瓜和尚一起来送死么？”


“知道你很厉害。不过小和尚说一定能抓到你。小和尚不会骗我的。我们也答应了张道士了，张道士是好人呢。”明月轻哼了一声，有些戒备地看着地灵师，看了看那只小山般的巨蛇，再转过来看着还在弯腰喘气的小夏很认真地说：“夏道士，你不用怕，这只老鼠和蛇虽然很厉害，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胜算，还有如果真打不过我也会带着你逃的。”


十方明月都表了态，小夏也只能再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咳嗽一声，对着地灵师行了个稽首，气正声严地说道：“我修道之人上体天心，下护万民，岂能纯以利害计较何事该为何事不该为？前辈虽然法术高妙，但以人血肉为食，已是邪魔外道之举，贫道即便道行低微，说不得也要在此为张真人和十方大师降妖伏魔略尽绵力。”


张御宏在旁听得已是禁不住地露出感慨之色，沉声说道：“夏道友，十方大师，明月姑娘，你们三位的一片高义贫道生受了。此间若是事了，贫道便是凭着性命不要也定要为你们求得一个解决之法。我龙虎山的数百年清誉再重，也不会重过这天下公道。”


“果然，废话再说多少都是没用的。你们自己要送死，也莫要怪老道事先没有提醒过。”地灵师冷冷的一笑，对不远处站立的那个少年勾了勾手，那少年就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之前除了就是在那里满脸恭敬地站着，这少年再没对其他任何事有任何的反应，无论是张御宏的突然而至还是后面跟过来的三人他连一眼都没有看过，简直就好像个泥塑木雕一般，但这行动起来又完全和常人无异，呼吸眨眼一应俱全，只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呆滞之味。


等少年走到近前，地灵师忽然伸手戳指点在了他眉心之上，一阵耀眼的金光忽然闪过，少年的神色忽然间变得活泛起来，好像从一具活灵活现的雕塑化作了真人，对着地灵师一躬身：“师傅，那徒儿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这句，少年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好似水面一样毫不着力，一个呼吸之间就把他下沉的身躯给吞没了，随后地面马上又恢复了原状。这少年居然是用土遁术走了。


眼看这一幕的张御宏眉头一皱，手腕微微一摆，似乎是想要出手阻止，但看了看地灵师和那条巨大的黑蛇，终究还是没有妄动。


做完这一切的地灵师不说话了，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面四人。张御宏不说话，十方和小夏也知道面前这一人一妖，或者说两只妖是生平未见的极为危险的大敌，也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一时间这山谷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偶尔那条巨蛇吐出如水桶粗细的蛇信在空中一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刷的一声轻响。


不知什么时候，山谷中的雾气已经渐渐淡去，而那巨蛇的头顶则凝聚出一颗越来越大的水球悬挂在半空中。而随着这层雾气的消散，那条巨蛇身上散发出的妖气也是越来越浓重，浓重得让小夏禁不住开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呼吸都感觉有了点不自在。那是原本掩盖在那层雾气之下的千年大妖原本就有的气息，强大生命本身具有的力量感，足以让所有普通弱小生灵从本能感觉到畏惧。


地面在微微抖动，那巨蛇身周的地面正在拔起，凝聚出十来只猛兽的岩石形状，大小即便没有这巨蛇如此庞大，也足有寻常的大象大小。小夏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这巨蛇巍然不动，只是凝聚法力居然就有这种仿佛天地变色的气势，那些猛兽土偶每一只看体型就知道比寻常的土行甲兵更厉害。


“若是正面敌对，我们胜算不足两成。这蛇妖似乎和地灵师一起曾在五行宗麾下为奴，修有水土两行法术，千年积累之下法力深厚无比，就算我能堪堪抵敌住地灵师，你们也绝不是这蛇妖的对手。”


忽然间一个声音在小夏三人耳边响起，是张御宏的声音。不过张御宏嘴唇却并没动，眼神也一直死死落在地灵师和蛇妖身上，也不是用法术还是纯以内力悄悄传来的声音。


十方和明月听了好像没什么反应，小夏却是心中一凉，原本以为这位伏魔真人必定有惊天手段，哪里知道连他都没信心，早知连他都只有不足两成胜算，说不定刚才就狠下心拉着明月跑了。


“如今唯一的胜机就在以上对下，我对上那只蛇妖，你们三人合力拖住地灵师。这蛇妖的法力虽深，却并没能得五行宗真髓，触摸不到先天之境上真正的五行真意，我以正一气禁法全力催动五行禁制还可勉强克制得住，只要你们能在我动手之时一直牵制住地灵师不让他插手，让先我制住这蛇妖就有胜机。”


虽然张御宏在说着，小夏的脸色却没见好转多少。张真人能制住这蛇妖，地灵师同样也能制住他们。在那下水道中虽然没和地灵师真正动上手，但地灵师那变化法身，根本无视他和十方两人的法术的手段让他记忆犹新。何况这现在地灵师还凝聚了这什么阳神法体，之前张御宏那分明是全力的一剑也是轻易挡下，无疑比之前的老朽肉身之时更难对付。


“地灵师的阳神法体是我天师道最上品的几门法术之一，以法术神念构筑肉身寄托神魂，所有法术皆可信手拈来，厉害无比，但本质上却不是一门用以保身延命的法术。他法力再强再厉害也是无根之木，否则也不用一直吞噬人的血肉元灵。如此他每用一分法力相当于自身性命便流失一分，若是流失太过或是法身遭受重击都有崩溃之险，再如何转化旁人血肉都难弥补。而地灵师固然机警狡诈，但本性依然谨慎胆小，凡事以算计为先绝不会和人性命相搏。他对上我的话因为熟悉天师道法术所以极有信心，但对你们三人的手段却不了解，有所保留之下最多使出七八分力，你们相互配合放手一搏，抓住他惜身保命之心大有可能将之牵制得住的。”


小夏还来不及对这种安排暗中发几句牢骚，张御宏就已经手拈法诀，清亮宏大的喝声破口而出直冲云霄：“昊天无极，有请四灵神君镇压四方元灵，敕！”


随着张御宏的这一声清喝，四个巨大的虚影浮现在了山谷上空的四个方向，东方是一条蜿蜒盘旋充满了无限生机的青色龙影，西方是一条狰狞凶猛的白色巨虎，北方则是腾蛇玄龟相缠的玄武之相，南方则是振翅欲飞带起漫天火焰、影好像要焚尽一切的朱雀。也就在这同时，小夏只感觉一阵古怪之极，好像极细微却又无可抗拒的感觉瞬间充塞满了天地。


嗤的一声，巨蛇头顶凝聚出的那颗水球忽然剧烈抖动起来，形态大变，似乎再也维持不住形状要崩散开来。巨蛇也似乎有些惊慌，转头一口先将这要散乱的水球吞了下口去，而它身周刚刚凝聚出的那些猛兽土偶也忽然全部崩散开来变成一堆堆泥土。


对于这变化，地灵子老道却是颇为不屑地嗤笑了一下：“在我面前用这等禁制，御宏小子你是想和我比比谁的道法更快么？”


说话间，地灵师身上的破烂道袍又忽然化作了那一身威严华美的法袍，神情模样也变得威严肃穆。他伸手向天正要出声之际，一阵白色微光忽然在他身周浮现，那白光虽然微弱，却好像带着包容一切的轻柔，朝他身体中蔓延而去，同时传来十方的声音：“阿弥陀佛。地灵师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地灵师眉头一皱，须发皆张，说不出的威严，袖袍一挥厉声喝道：“我便是海，我便是岸，回什么回？”


随着这一挥，周围那好像正要朝他身上蔓延过去的白光就像劲风之下的轻烟，一下就烟消云散开来，而不远处正双手合十的十方则是身形一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张口就喷出一大口血来，随即马上应声坐倒在地。


“我是以巧破力，你们须得以力压巧！”张御宏焦急的喝声传来，这时候他本人却已经带着满身的紫色雷光朝巨蛇扑去。

第六卷 江湖 第四十九章 高人（四）


只是袖袍一拂之下，三人中修为最高的十方就重伤倒地，地灵师的这一出手不止重创了十方，也让小夏凉了半截的心一下掉进了冰窟窿。


张御宏的提醒声传来，小夏一时间好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身边的白影一闪，却是明月已经扑了出去。


明月的身影一动，就幻化出漫天乱舞的数十上百个一模一样的明月一起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朝地灵师围拢。看着这忽然无中生有如同漫天蚊蝇一样扑过来的少女身影，地灵师眉头一皱，伸手一指，一大片紫色雷光交错纵横的电网就笼罩了他身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上百个明月的身影在雷光电闪中如水泡一般一触即溃。不过真正的明月并没有身陷其中，就在雷光闪烁之际，八个明月的身影出现在了雷光电网的边上，高举双手朝下一划，同时八声清喝混成一声：“大威天龙！”


十六道巨大的凌空爪形罡劲从八个明月的手中发出，相互交织成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罡劲大网朝中间的地灵师猛地收缩而去。她现在也明白了面前这大敌的危险，并不敢贸然以真身靠近。


地灵师的眉头再皱，而且皱得更厉害，颇有几分震怒之意。当然他的震怒并不是因为无法应付这一击。虽然明月这一段时日经过十方的提点教授，对法术神通的运用再不是之前那般如本能一样的粗浅挥舞，已经有了几分章法进退，这一击更是远超出她以前的水准，但这等攻势在道法先天高人面前确实还远远不够看。地灵师双手朝外一张，两只金甲包裹的巨大手臂就出现在了半空，以一个环抱护持的姿势将他牢牢保护在中间。


轰轰隆隆的一阵乱响，十六道破空爪罡将地灵师所站的地面犁得粉碎稀烂，但地灵师自身没有丝毫损伤，猛烈无比的爪劲劈砍在那双金甲巨手上最多只能使之闪出几道涟漪，连摇动都没有。反观明月却是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周围幻化出的身影也全部消失了，显然这一轮全力出手已是让她有些脱力。


地灵师略带些怒意的眼神落在明月身上，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身边的金色巨手就消失不见，然后下一瞬间又出现在了明月的两边，一双墙壁般的巨掌合力朝中间拍下。


这一击来得无影无踪全无半分征兆，明月也刚好是力竭之时，那双巨掌一出现就几乎封住了她的全部退路，眼看这一拍就已是避无可避。


咚的一声巨响，一双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手掌出现在了明月身边，堪堪抵挡住了金光巨掌的下压。不远处跌坐在地的十方再吐了一口鲜血，本已苍白的脸色更是白得如死人一样，即便这样他还是强撑着开口对小夏提醒：“夏道长出手之时千万莫用太过高深的符法，这位地灵师施主的境界极高，加上那阳神法身几乎已与天地合一，动念之间就能引动天地元灵轻易将法术破去。也只有明月姑娘这般简单直接的手法能有些效果。”


小夏当然明白，实际上刚才明月出手之后他就已经明白了张御宏刚才所说的话的意思了。十方的佛光看似平和，其实玄妙深邃之处已不输任何道门先天之上的法术，连当初天火山下那神秘轿中人所用的鬼心咒也能稳稳压制，但却在地灵师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就受了重伤。而明月的法术在鬼心咒下全无还手之力，却至少能让地灵师分出些精神来认真对付。


法术到了先天之境之后，境界的高深有别便会带来压制干扰之效。说到底俱都是以自身神魂念力振动天地法则，对天地法则感悟越深，运用越灵活，自然会在施法之中占上便宜。这位地灵师无疑是将这种克制发挥到了极致，借助那一身阳神法体，可说他自己本身就是一门境界极高的法术，神魂念力无时无刻不与天地相互往来，因此凡是在他境界之下的先天法术极易被他借助境界之别以力打力。这便是十方的佛光被地灵师一挥而散，反而是明月那种近似外门罡劲般的肉搏神通更有效的原因。张御宏匆忙之间来不及细细分说，只匆匆以武技上的力巧之别来形容也就是这个意思。


但明白归明白，能做些什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当小夏飞快地抽出两张符箓就要用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精心制作的符箓好像变成了草纸一般，就算再怎么用神念引动上面的五行之力也激发不出一丝一毫，当眼看着明月遇险，十方拼死才能抵挡住，他却只能拿着两张符纸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干着急。


这时候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被震得像是猛抖的簸箕一样，一道巨大的黑影横空而来砸在小夏三人面前，只是地面的反震之力就让三人几乎站不住脚。这是那条巨蛇倒下的身躯，就在刚才的一息之间，飞身而去的张御宏已经和巨蛇碰撞在了一起，全身弥漫的紫色雷光凝聚成一团耀眼的紫色雷球，和他双掌一起狠狠击在有些惊慌的巨蛇身上。


若是只看体积大小之别，张御宏在这数十丈长的巨蛇旁就犹如常人身边的一只蚊蝇，巨蛇固然是因为体型太大运转不灵，徒有与这巨大躯体不相称的反应速度也是徒然，但张御宏那还不及它一片鳞甲大的双掌所能造成的伤害也应该就如蚊子的扎刺一样才是，偏偏就在这一掌之下，巨蛇的身躯却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全身闪烁出紫色的电光翻滚着栽倒在地，几乎将地灵师和十方三人都砸个正着。


张御宏在半空中一个转折，又带着紫色雷光临空击下。这紫色雷光正是正一教驰名天下的太上紫薇诛邪神雷，乃龙虎山祖师张道陵亲手所创，对一切非人的妖物鬼魅杀伤力极大。更别说他双掌上所带的玄门正宗内力也浑厚无比，不输于武道先天高手，纵然巨蛇的鳞甲坚韧胜过精钢，内中大片筋肉也被震得稀烂，也是亏得巨蛇反应闪避也甚快，若这一掌是击在七寸头颅的要害上，恐怕一击就已分出胜负。


一击未能尽全功，张御宏的第二击自然接踵而来。他也是全力以赴，力争要在最短时间之内制服这只蛇妖。


只可惜地灵师当然不会让他如愿，腾出手来的他只是伸手向天一指，那在天空中镇守四方的四灵之相就忽然抖动，好似被疾风吹动的云雾一般扭曲模糊起来。看似毫无作用的举动却让半空中的张御宏眉头大皱，而下一瞬间，地上翻滚的巨蛇忽然也感觉到了什么变化一样，猛地一转头看向了张御宏，随即数十上百只尖锐若刀剑般的冰刺在半空中生成朝着张御宏射去。


这样粗浅的攻击自然不会伤到享誉天下的伏魔真人，张御宏双手在身前虚划一圈，那如暴雨般射来的冰刺就被一股柔韧的气劲裹成一团震得粉碎，但他这飞袭而来的这第二击也自然一滞。趁这个眨眼即过的机会，下方的巨蛇张开那如同山洞一般的巨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巨吼，一股莫名的无形波浪掠过这山谷，然后便是无数的冰凌冰刺密密麻麻地在半空中生成，布满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空间，晃眼看去仿佛来到了冰凌打造的世界。这不是几百，几千根，至少也是上万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冰刺，全都对准了半空中的张御宏。


下一瞬间，好像要刺破人耳膜般的无数尖啸响起，这数以万计的冰刺如暴雨一般对着张御宏而去。


面对这些刺不死人也能砸死人砸不死人也能压死人的无数冰刺，张御宏双手一挥，紫色雷光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所有接近的冰刺全部粉碎然后化作雾气消散。但是同时又有无数更多的冰刺从四面八方的空中不断凝聚不断朝他射来，频率之密集数量之多速度之快，好像一场以他为中心的冰刺暴雨。


下方，巨蛇正在慢慢沉入地下。看来刚才张御宏那一掌也让它明白了自己巨大的身躯并不能带来丝毫的优势，面对这种层次的对手反而容易被攻击，现在居然是想要遁入地下再慢慢以法术对敌。纯以法力深厚论，人身无论如何修炼也难以和这等千年大妖积累的妖力精元相比，这漫天的冰刺要算起来不过是中四五品的法术，却被它如呼吸一般仿佛无穷无尽地释放出来，就算一时间占不了什么便宜，但要长时间对持下去优势就会慢慢明显。


不远处的地灵师脸上终于露出丝淡淡的微笑，他依然还是一手指天，高空中四方四灵的虚像几乎已经要完全消散。另一边，他发出的那一双金光巨掌几乎已经要压到明月身上了，替明月抵挡的那一层白色的佛光正在不断萎缩崩裂，明月在其中又跳又冲，却完全冲不破那层金光巨掌笼罩的范围，那层金光似乎连她的神通法力都一起压制住了。盘坐在地上的十方双目紧闭，全身微微发抖，显然为了替明月暂时抵挡那金光巨掌的压下已是竭尽全力。


而地灵师看起来却是举重若轻，行有余力，一边完全将十方和明月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一边还能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对着张御宏轻轻挥了挥，立刻张御宏身周的雷光也开始慢慢地萎缩下去。


不过就在这时，两道旋转着的红蓝两色光芒朝他这里激射而来。天上四灵幻象被干扰之后得益的并不只是那巨蛇的法术，小夏也终于激发出了手上的两道符箓。


连看都不用看，地灵师就能判断出这是两道中一品的五行符箓。上品以下的后天法术形态固定，死板而无先天法术的那种灵动变幻，反倒不好让他引动天地法则去借力干扰，不过相对来说这等后天法术的威能也大不到哪里去，只要他有所防备，就算是最具杀伤力的五行法术也不过是拂面威风而已。


只是神思微动，一只金色巨掌就出现在了地灵师面前。这种以正一气禁法为根基的金甲神将法术，他不止可以只随意幻化出任意部分加强威能，而且压制神通法力的效果也更为突出，被困住的明月就是绝佳的例子，莫说这只是两道中品五行符，就算是两百道也不见得能让他多看一眼。


不过就在这两道光芒即将撞上来的瞬间，一只小小的纸折铃铛后发先至，以极快的速度飞到了这金光巨掌之前陡然炸裂成一片清光，发出一声清脆之极的‘叮’的一声。


这一声不止清脆悦耳，还犹如暮鼓晨钟，悠扬深远中带着一股无形的震慑之力。然后下一瞬间，那两道蓝红色的光流就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声惊天巨响。巨大的爆炸气浪在山谷中回荡，将半空中不少冰刺都吹得四处乱飞。


一个人影被这爆炸掀得高高飞起，正是一身华美法袍的地灵师。虽然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就止住去势，但一张原本气度威严的脸上已经满是怒容，双目神光吞吐不定落在小夏身上。


小夏也被爆炸的气浪吹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头，暗叫好险。刚才这一发符纸铃铛是茅山上清法中的镇魂钟，除了专门震慑僵尸五行甲兵之类的傀儡之外，也能令一些先天道法凝聚出的法相形体产生动摇，算是极少有的能以中品后天的境界影响到上品道法的法术。原本这影响效果也并不会有多大，至少不至于会让地灵师这样境界极高的道法完全崩溃，小夏原本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才用出来，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地灵师这阳神法体对这类震慑元灵的手段特别敏感，那一只原本牢牢防护住他的金光巨掌居然忽然扭曲抖动露出崩解之相，随之而来的冰火二气汇聚产生的爆炸更将之彻底震碎，连同地灵师也被炸得飞了出去。


感受着地灵师眼中露出的震怒之意，小夏背后发毛之余也知道自己算是彻底完成了张御宏之前分给自己三人的任务了。虽然地灵师看起来没什么损伤，但压制十方和明月的巨掌已经消失了，空中的四灵之相也不再抖动，张御宏身周的雷光更是大盛，无疑是地灵师的道法已经被强行打断。此刻地灵师眼中的怒意，更是说明在解决自己之前再不会去干涉张御宏那边了。


眼前白影一动，却是明月摆脱了巨掌的桎梏之后恢复了自由，也眼看到地灵师看向小夏的眼光，居然也不理会自己是不是对手，抢先一步闪了过来站在小夏面前要将他护在身后。那边萎顿在地盘坐的十方也摇摇晃晃地站起，走了过来站在旁边。


“四灵神君，镇压四方元灵！”张御宏的喝声传来，天空中的四灵法相重新变得清晰凝实。随之而来的便是充塞在山谷中四面八方不断凝聚飞射的冰刺全部崩散粉碎，化作了一片水雾，而地上正下沉到一大半的巨蛇身躯也突然顿住，原本像是泥沼水潭一样的地面忽然又重新变得坚硬，反而将巨蛇的身躯牢牢困在其中。


地灵师并没有理会那边，他袖袍一拂，凌空而行朝小夏三人走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小夏三人就感觉到地灵师那威严无比的身躯好像变得高大无比，顶天立地。地灵师张口，恍如天地共鸣的声音滚滚而来：“道君有命，敕令天地清明，万物归根。”


难以言喻巨大压力陡然而至，小夏顿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这不是纯粹力量上的压力，更多的是发自内心，面对天地间无可抗拒的伟力的时候升起的一种敬畏和无力，小夏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只是一只巨人手中的蝼蚁，连抗拒之心也生不起来。这也绝不是幻觉，小夏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刚刚夹在手中的两道符箓上的灵力也从一触即发变得完全消沉了下去。


明月也忍不住单膝跪地，虽然她还能倔强地昂起头来，但从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可以看出这也只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反抗了。已经受伤不轻的十方更是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盘坐在地双手合十动弹不得。


轰的一声巨响，山谷中的地面犹如地震一般猛烈抖动，却是另一边的巨蛇猛力一挣，将深陷在地面的躯体拔了出来，四周地面也纷纷碎裂，这千年大妖只凭肉身力量也极为惊人。但也就是这样一阻碍，张御宏夹带着耀眼雷光的双掌也重重轰击在了它闪躲不及的头颅之上，巨蛇巨大的身躯死命翻腾了一下，将半边山壁都抽得垮了下来，随即就在碎石土堆上再也不动了。


但是这所有的动静都和小夏这边无关。不只是声音没有丝毫传过来，就连地面的抖动震颤在他们三人方圆十丈之内都自动平息下来，巨蛇最后挣扎中尾巴胡乱抽过，也以一个非常诡异的角度滑到了另外一边去，小夏三人周围和半空中的地灵师好像根本就处于另外一个世界。


地灵师看着他们三人的眼睛中无悲无喜，好像一尊恒古永存的神祗。他的威严，他的气势，他的存在已经充塞满了这方天地，这是真真正正的神祗之力，是天师道法最深奥，最根本的大法。


那边张御宏已经从碎石堆中抽身而出，化作一道雷光朝这里冲来，但是小夏已经知道来不及了。小夏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用不着动一根小指头或者眨一眨眼睛，只需要一动念之间，地灵师就可以将他三人碾压为齑粉。他甚至都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每一处皮肤，每一处筋肉，每一处毛发，还有他的思维他的灵觉他整个人的‘存在’马上就会崩溃毁灭不复存在。


不，还有一处极微小的地方没有，那是他右手上的一处剑状疤痕。之前任凭他想尽办法也感觉不到任何异状，几乎都要忘记了的疤痕，现在在地灵师这充塞天地的神威中却是以一种依然故我的方式，显现出自己的卓尔不群来，而且随着小夏自身的即将崩溃，好像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东西正要从里面破茧而出。


“嗯？”地灵师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惊奇和愕然之色，这样的表情和他展现出来的无边威严气度显得有些不合。


然后下一瞬间，所有充塞天地的神威，莫可名状的威严，无可抵挡的气度都忽然消失了，站立在半空中的地灵师也忽然头上脚下地掉了下来，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章 高人（五）


“这……这是谁？怎……怎么会是他？”


看着地上这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小夏，明月都是目瞪口呆。从半空中头上脚下地掉下刚好砸在一块滚落过来的岩石上，头部已经变得像是被砸过一拳的肉包子，但还是依稀能辨别出，这具尸体就是之前本已经土遁而去的那个少年。


但是就在几息之前，那个在半空之上威严无比仿佛能掌控天地的身影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就在即将要把小夏三人碾压为齑粉之时，忽然间没头没脑地掉了下来之后就忽然变作了这个少年，这简直就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天大的玩笑。小夏觉得自己的脑袋第一次有些不够用了。


明月更是瞪着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变成这个人了？刚才那个很厉害的老道士呢？他不是马上就要把我们给杀了么？怎么忽然变成这个人了？”


飞身过来落到三人身边，张御宏却没有显得太过惊讶，他只是看了这少年的尸体一眼便长叹了一口气说：“果然如此，这是分神寄托之术，之前遁走的才是真正的地灵师。这不过是他以法术神念暂时附着的一个躯壳，如今在这躯壳上的法力已然尽数耗光了。”


“什么？”小夏更吃惊了。“之前和我们斗法的只是一个躯壳傀儡？就这傀儡也如此厉害，那地灵师……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


张御宏摇头道：“倒也不是夏道友以为的那样。地灵师的阳神法体本质上也只是一道法术，他之前将阳神法体的一部分附着在这少年身上，在法力耗尽之前，与你们对持的也可说就是地灵师本尊。若是施展如刚才那般的高深法术，地灵师更是只能将全数神念都投射到这里来，本体反而动弹不得。说到底这少年的躯壳不过是能能让他驻足在此的一个踏板罢了。这样一个能完全承载他法力神念的躯壳也是极难找到，想不到他居然舍得使用在这个地方。”


“原来如此。”小夏也点头。“这原来只是个躯壳，难怪我那一张镇魂钟法咒有如此奇效。”


十方这时候也费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从他脸色和吐在僧袍上的几大口鲜血来看，似乎真的是受了极重的伤，看着这少年也合十道：“阿弥陀佛。听闻天师道的寄神之术最重要的便是诚心二字，这少年居然能承受得了地灵师的法力神念，也就是从本心上能完全认同地灵师的意志，而地灵师却又并非人族……想不到世间人心已经堕落如此……连兽性人心都全然不分……”


“没错。”张御宏点头，看了十方一眼，叹气说。“说起来，师祖创立这法门还是借鉴了佛门的神通，大师刚才敞开心神想要以佛光度化恶念，才被地灵师借阳神法体和大师法门共通之处趁虚而入，被重创灵台。事起仓促之间我也没有提醒大师一声，倒是惹得大师身受重伤，实在是过意不去。”


十方摇摇头：“三千大道俱可证菩提，张道陵前辈不拘一格博采众家之长，实是有大心胸大气魄。贫僧学艺不精又怎能怪得了张真人？也是幸好这位地灵师施主在这少年躯体上所留存的法力不多，若是刚才他还能将那道尊法相多维持一眨眼的功夫，我们三人就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错，此番当真是惊险无比。”张御宏说起又对三人拱手行礼。“连累三位陷此奇险之境，还要多亏三位鼎力相助，贫道当真是有愧。”


明月马上把眼睛一瞪：“那你就把我们三人身上的那个什么锁妖禁制给解除了啊。光是用嘴说多谢有什么用？”


“……三位还是身负我龙虎山的机密，这禁制就算一直不用，形式上也必须留在三位身上，还请三位见谅。而且我早说过，此间事了，我张御宏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定要保三位的平安。”


一直默然若有所思的小夏忽然问：“……地灵师为何要用这手段？他若是本尊在此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胜算，为何还要用掉这具傀儡躯壳？岂不是多此一举？”


张御宏默然想了想，回答：“这应该是那地灵师的本性所致。任他修习了多高深的道法，兽类本性终究难除。作为鼠类，谨慎小心乃是天性，若非必要，就算有九成的把握他也不愿涉险。如我之前所说，他那阳神法体若是使用法力太过便有崩溃之险，还不如将预算消耗的法力寄存在这少年的躯壳上，若是能在耗尽之前取胜那自然是好。若有个万一，也不至于损害到他的根本。”说到这里，张御宏又转头看了眼不远处再也不动弹的巨蛇尸体，摇摇头道：“最多赔上的也是他这千年老友的一条命罢了，蛇鼠虽然暂且能一窝，但终究也只是自私自利的兽类本性。”


看看四周几乎被巨蛇临死挣扎毁去的山谷地貌，其实这反而是这场恶战中最微不足道的力量了。回想起刚才的惊险之处，张御宏也禁不住感慨道：“……说起来也是多亏了夏道友，那一记镇魂钟和冰火合击应该是伤到了他的阳神法体，否则他就算盛怒之下用出那道尊法相来，也不会这么快就耗尽了法力。若地灵师当真能和这蛇妖配合无间，我们当真是难有一丝胜算。”


小夏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不再说话。


“御宏真人……”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大堆碎石下传出来。张御宏这才想起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在，一挥袖，一股罡气将不远处垮塌下来岩石推开，露出在下面压得半死的云通老道。


……


原来在宏景城轰动一时的那位灵山子老道居然是一只化作人形的妖怪，什么收徒之举也不过是哄骗无知之人去供他吞食而已。这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此事中丧命于妖物之口的足足有上百人，在算是人道兴盛的中原之地，特别是离龙虎山不远的荆北发生这种事，简直是骇人听闻。不用说，这事绝对会在今年的除妖灭魔令上记上一笔。


当然，同时传开的也是张御宏真人的威名，这位御赐的伏魔真人再一次证实了龙虎山第一高手的威名，不止揭破了那妖物的真面目，还独自将那千年大妖击杀。那如小山一般的蛇妖躯体就放置在宏景城外，引得不少外地人也不辞辛劳跑去围观，有的还想方设法去向负责看守的天师教弟子买下一块肉来，尝尝这千年大妖的味道。


看着排着队去天师道观去上香的民众一个个脸上都是虔诚。小夏忽然觉得，就算地灵师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也不见得会掀起什么风波来。这些升斗百姓村夫愚妇还有江湖上只混一口饭吃的普通汉子，实在是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理解什么太过复杂高深的东西，他们习惯很简单明了的是非观，谁是好的谁是坏的，好的就一定要是什么都好，坏的就是一定要什么都坏。什么天师居然曾以人命饲养妖物，天子御赐名号的伏魔真人居然在龙虎山倍受排挤，这些根本就是超出他们理解能力之外的不可思议之事。


而天师教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显然也是驾轻就熟，比如根本就不用考虑，那幸免于蛇口的云通道人就将这场风波的真凶定位成了那条蛇妖，张御宏真人自然是救苦救难的天师，他自己也为识破这妖物的计谋出了力。于是这场风波便迅速成为了一件弘扬天师教威名的大好事。那些前来道观上香的有不少是亲人都葬身蛇腹，这些人尤其激动，一边哭着一边跪拜着高喊多谢天师门下的道长斩妖除魔，给他们的亲人报了仇。真相如何，对他们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当然对小夏来说，这场风波中有意义的东西就很多了。只是如何去将其中的意义慢慢发掘出来，却是一件颇有些费神的事，在宏景城休息的这两天中，他脑子想着的一直都是这事。


不过当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的时候，问人就成了唯一的途径，所以他找到了张御宏。


张御宏在这两天中都在静坐调息回复元气。那一场大战虽然短短不过几息时间，但他也是全力以赴，那一条千年蛇妖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掀起一场莫大风波，碾平一两个不小的门派世家都是等闲事，他能在那短短几息之内将之斩杀，除了实力超绝之外，确实也是使出了超出他极限的功力。


对于云通道人对外如何宣传这场风波，张御宏并没有一点想要插手的意思，虽然他的身份超然，却很自觉地不去插手教中的任何事务，既然这宏景城的镇守道人是云通道人，那便由得他去做。


虽然知道走动的声息绝瞒不过张御宏这样的高手，小夏还是很客气地伸手朝静室门上敲去。这是云通道人专门开辟来给张御宏居住的地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云通还严令处他自己之外的任何天师教弟子不得骚扰伏魔真人。而且这两天中，云通道人也只匆匆地礼貌性地来拜见过一次而已。


“夏道友请进便是。”手指刚刚要敲在门上，静室中张御宏的声音就和敲击声同时响起。


小夏推门而入，就看到张御宏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对他伸了伸手，一只离他最近的蒲团朝他微微挪动了一下，刚好在他迈步走进两步之后能坐下的位置上。这一切都恰到好处又不带丝毫烟火气，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踏入了一片自成一体的小天地中，自身也不知不觉地融入成其中的一部分。这种感觉有些像是在豫州南宫家宅院的时候，从徐正洲老爷子的身上感受过气势，但细细一分辨又好像有些本质上的不同，但到底如何不同，却又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了。


“夏道友可是有什么事么？”张御宏问。


小夏点点头，也盘膝在蒲团上坐下，回答：“便是有些道法上的疑问前来请教张真人。”


“哦？”张御宏微微一笑。“夏道友身为茅山弟子，自有师承。虽说大家都同算正一道中人，但夏道友这样来问我，就不怕自家派中长辈责问么？”


上清宗茅山派是从天师教中分化出来的，历经两三百年之后，特别是在当今朝廷有意无意地扶持之下，已然隐隐有些与龙虎山这道门祖庭并肩而立的势头，虽然名义上同属正一教，也归龙虎山统领，但实际上派中不少人心中已经有了芥蒂。龙虎山是自居为道门祖庭，拿旁支小派的眼光看茅山，不少茅山派的道士也对龙虎山的做派极为不满，特别是当年西狄南下之时龙虎山紧守荆南不出，茅山却在何晋芝的带领下与西狄血战，更和净土禅院一起超度捕捉战后生成的无数冤魂厉鬼，自此更不甘屈居于天师派之下。也就是何晋芝性子淡泊，不大愿意接受朝廷对茅山的种种扶持，也尽力收敛有可能与天师派发生冲突的地方，这些年道门这两大派才能维持表面上的一团和气，但骨子里确实有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


“我这上清弟子的身份不过是托熟人挂在茅山派上的，做不得数。张真人也该看得出来，我这一身三脚猫的本事可不是正宗茅山弟子该有的。”小夏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以张御宏的眼力，这些是瞒不过的。“还有我师傅也只是个无门无派的野道士，除了教我画符之外什么都没教，他自己也不会，我的吐纳存神观想静坐什么的都是江湖上流传的一些野路子。他对我说过道法便是天下人的道，天下人的法，天下都是道，天下都是法，叫我不必有什么门户之见，能向人讨教的时候就多向人讨教，觉得不明白的地方就去问，能学到什么就去学。”


张御宏一听之下却是眼睛一亮，点头赞道：“尊师此言大妙，非有大境界之人不能有如此眼光。有缘得见定要好好向他讨教一番。”


小夏只能苦笑，若是纯动嘴皮子故弄玄虚的功夫，他师傅说不定还真能算是天下有数的高人了。只可惜只用嘴皮子充高人是填不饱肚子的，否则自己师徒也用不着到处流浪，以贩卖符箓和在乡间捉些小妖小鬼混口饭吃了。


“……原来如此，难怪你符法运用手法极为熟练，其他基本功却是颇差。但是之前你在对地灵师之时所发的那一记镇魂钟却是真正的茅山嫡传手法。这可不是随便哪里都能学到的野路子啊。”


小夏回答：“那却是从何晋芝掌教送我的一本笔记上学来的，那是他为答谢我之前帮过何姒儿姑娘才赠与我，并不是真的就收我入茅山门下。所以小子我对道法的高深境界一直也都是道听途说，但从前日见识到地灵师和张真人所施展的法术之后，才眼界大开，感觉这道法至先天之境后宛如汪洋大海一望无际，神奇玄妙之处是在是难以言说，心中有了许多不解，这才来请教张真人。不知这道法到了先天之上到底是如何的一番景象？”


张御宏微微沉吟一下，随后一笑道：“……既然夏道友尊师有那番眼界，夏道友也是天资聪颖，胸怀仁厚之人，贫道也就不好藏拙，尽自己所能勉力来替夏道友解惑，以谢夏道友当日大义。”


“说起这先天之境么，倒不易以几句话说明白，各门各派的说法也不尽相同……”张御宏想了想，问：“夏道友见识广博，虽然本身修为未达先天，但也该是运用过先天之境的符箓，或者说便是神机堂所评的上品符箓吧？那你便觉得先天法术与后天法术之间有何区别？”


“这……后天法术形态都是固定的，如何以自身神念法力鼓动天地间的元气都有定下的方式，无论是谁来使用都是大同小异，甚至一模一样……说起来还有些和神机堂的那些机关仿佛，只要定下了图纸，便是谁来打造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至于先天符箓嘛……”小夏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也算符箓道士中运气极好，际遇非凡的，过手的先天符箓足有好几张，也曾细细回想感受过那些上品法术的不凡之处。“……详细也说不清楚，只是相对于中下品符箓的死板来说，有股灵动鲜活之气，只要灌注神念引动之后仿佛就有生命般自动演化起来，引动的天地之力不止远远超过中下品符箓，运用方式更是灵活多变，有本质上的不通……简直就好像是有生命一般。”


“道友眼光独到，剖析入理。”张御宏点点头。“那夏道友又知为何相较于中下品的符箓四处可见，上品符箓却是极少见到呢？”


“应该是制作不易吧……至于为何不易我也不知道了……”小夏回答。以众多中下品法术来说，相对于直接运用施法，绘制符箓可以借助蕴含灵力之物来作材料，勾勒云纹也可以分出步骤慢慢绘制，所以反而比直接施用法术要简单省力得多，行走江湖的野道士基本上也全是符箓道士也正是因为如此。但相对于随处可见的中下品符箓来说，上品符箓确实太过罕见了，不用说根本就不是狼藉江湖的野道士们能制作的，就算是名门大派中那些修为达先天之上的高人，也甚少出手制作这种东西。


“因为后天只是‘术’，或者说只是‘器’，先天已是‘法’。术易学，器易造，法却难得啊。”


张御宏伸手端起了旁边的一只茶盏，茶盏中只有一盏清水。他含笑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虚摊在前，茶盏中的清水忽然化作一片水汽升腾而起，居然在小小的方寸之间化作一片片云彩漂移到了他那虚摊的手上，然后化作细细朦胧的雨丝降下，在他手心汇聚成一滩水洼之后，又缓缓从周围蒸发成水雾升起，然后又化作雨丝降下。那茶盏中还静静地留着半盏清水，另一半的水就在他这掌间不断升腾凝聚下降，模拟出一番天地循环的景象，看起来神奇无比。


那茶盏中的水，或者说那个茶盏就是后天之态，而他手中的水，或者说那水的运转变化就是先天之境。小夏大概明白了张御宏这个比喻的意思，点了点头。想了想，他又问：“那地灵师又到了先天之上的何种境界？他那一身阳神法体，还有那日张真人你和他施展的法术，又算是上品之上的几品法术？”


“无品。”张御宏含笑摇了摇头。“天地焉有品可分？天地之法焉有品可分？”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一章 高人（六）


“夏道友看来是习惯了神机堂弄出的那种品级之分吧？神机堂长于制造机关器物，便习惯把东西好坏分门别类标注上等级，看起来一目了然，这些年江湖草野之中确实也习惯了这种法子。但这实际上只是匠人为图方便的权宜之计，将原本繁复的事物简单化，说白了是个蠢法子，也就只能用在死板的器物之上还罢了，先天之上涉及天地大道的境界微妙玄通，广博无极，道德经言：道可道非常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连道尊佛祖都无法言说，他们又如何怎能用那般死板法子就能一言概之？”


“原来如此。难怪不少名门大派的高手对这等分级法不屑一顾。我还道是神机堂的品级划分有些偏颇不公，原来是这样。”小夏点头，不过对于这种已经广泛使用了十多年的分级法子，他也确实觉得是有道理的。“但对中下品的道法符箓，划分得还是颇为公正的，否则也不会将此法传播得如此人尽皆知。”


张御宏也点头：“神机堂前后花了十多年，聘请了成百上千位各派道友来评断，自然还是有些道理的。而且他们此举应该是另一个更大的计划的其中一步，说不定便是想要以机关格物之术来真正的开宗立派，创立一门全新道统的意思，可见那方芷芳眼界极高，这些年能将神机堂发展得如此欣欣向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后天‘术’，‘器’，皆已定型，自然能以格物之术来划分个清楚明白，但涉及天地法则，乾坤运转之道，却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那些被神机堂聘请而去评判的道友大多未入先天，即便是有几位到了，但熟悉的也只是本门心法所涉及的境界，虽然也是竭力用心，评判出的先天道法品级总的来说也确有几分道理，但终究是盲人摸象，所见极为有限。”


“那……难道先天之上的道法就没高下之分了么？”


“高下自然是有的。各门各派的多年传承，无数前辈心血所聚岂是等闲？不过法术再如何巧妙，终究也是依靠着自身与天地共鸣，所以高下之分本质上并不是法术，而是施用法术之人。这也便是先天之上境界越是高明，法术越是神奇之故。譬如当日我以四灵法相镇压五行，也就是那蛇妖境界未入先天，才没有丝毫抵抗之能，但若是换了五行宗一位入得先天的长老，便能与之抗衡，只能令之施法有所阻碍罢了。若是神水宫宫主，天火派宗主之类深得五行真髓，几乎就能与五行合一的人物，那我那四灵之相就如皓月旁之萤虫，不值一提了。”


“……张真人应该不会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吧？”


张御宏微微一笑：“五行法术传承自洪荒时代，五行运转更是天地大道，故五行道法古朴直接，携天地大势用以攻伐威力奇大。但我天师教张道陵祖师借无数先贤洞明天地宇宙之理，顺应人道大势创下的天师道法，妙用之广却又不是五行道法所能比拟的了。”顿了一顿，他又面色一整，摇头对小夏说：“夏道友也万万不可以争斗之上孰强孰弱来评断道法高下。天地大道之法，焉能如好勇斗狠之徒手中用以拼斗杀戮之器一般，以谁利谁强来论证高下？那比之神机堂所评定的品级之分更为不堪。否则若只论攻伐之利和实用之效，魔教当年以人欲为本所创的至高宝典顺天五神策当为世间第一。破碎魔劲破碎万物之利，吞天造化功吞噬生灵之力为己用之厚，便是五行道法也难以比拟，即便是排名最末，不以争斗见长的极乐心经与弥天鬼咒，也是足可掀起万千人心，颠覆一国的法门。但你可敢说，那便是天地宇宙间的无极大道么？”


“那……”小夏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发晕。“这先天之上的境界到底是该如何来看……”


“你现在没法看，也不用看，因为你还看不见。而我看到的却也不能对你说，因为那是我看到的，和夏道友你无关，现在说与你听反而会歪了你日后的眼。”


张御宏双手朝中间一合，一声轻响，那不断循环往复的水汽和茶盏混杂在一起碎成一团细微至极干湿混合的粉末，然后下一瞬间，虚空中仿佛有一到金色电光构筑的云纹一闪而过，他再分开手掌之时，手中依然是那个装满了清水的茶盏，好像没有丝毫改变。


小夏扶住下巴若有所思。他知道张御宏并不是故弄玄虚，这也不是学那些老和尚打禅机，而是到了那种高深玄妙之处，言语实在是没有什么作用，反而只能误导。后天上的功夫，只要有毅力肯努力人也不傻，那终究都能慢慢练到，但是先天之上的境界任随你是出身何等的大派名门，有多深厚的积累传承，都要靠自身的悟性和际遇。这就是即便龙虎山净土禅院这等门徒遍天下的宗派，唐家这等专注于人才培养，积累深厚无比的世家，先天之上的高手都是极宝贵的人才。而有些没什么师承奇遇的江湖浪人，反能借着努力和自身悟性得窥先天之上的境界。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张御宏将手中的茶盏端到嘴边浅浅地喝了一口，缓缓说道。“后天‘术’‘器’之用，本质是‘法’，而‘法’之用，本质便是‘道’了。”


“而道在何处？便在你自己脚下。所以到底先天之上是如何景象，夏道友便无须多想，当你自己能看到之时自然便能看到。而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张御宏随手轻轻一放，又好像是一丢，手中的茶盏就落在了旁边的矮几上，没发出丝毫的声音，一切都自然而然不带丝毫烟火气，好似那茶盏，那矮几，都是各自在翩翩起舞而又配合得完美无瑕的一对绝世舞者，但偏偏那又根本是一对死物。


“多谢张真人赐教。”小夏长吸一口气，站起来一揖到地。张御宏的这一番论道对任何一个修道之人来说都是万金难得，说不定就算龙虎山中也没有人享受过这待遇。虽然他并没有能完全听明白，但隐隐能感觉到和他在茅山听到的何晋芝所说的有什么共通之处，心底深处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正在勃勃而动。可以肯定，若是有朝一日他也能有机会进入先天之境，今天张御宏的这一番话功不可没。


不过感激是感激，惊喜是惊喜，小夏自己也还记得，今天他来这里找张真人问的可不是，或者不单单只是问这先天境界，而是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他凝了凝神，问：“我还有一事问张真人，当日那地灵师最后所用的是何道法？竟有掌控天地间一切的威能，令我有身如蝼蚁，生死由人的感觉。我也知那绝非气势所造成的错觉，而是当真如此。当时若不是那地灵师自身法力枯竭，动念之间就能让我们三人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叫我心生恐惧，感慨万千，也是由此才感觉先天之上的道法实在玄妙莫测，匪夷所思。”


张御宏想了想，看向小夏叹了口气说道：“那是太上正一弥罗万有道尊神临大法，可算是我天师教中最为高深的道法。纵观如今天下，大概也就只有地灵师能仗着阳神法体之妙能用出这道法术。这是连我也事先没有料到，因为地灵师本身境界并不足以驾驭这等这无上法门，强行施用的代价便是有可能会消耗那阳神法身的部分根本，可见夏道友当时你确实将他彻底激怒了。他是想将你们三人彻底打杀，说不定还想顺带试探我能有什么应对之法，这才不顾一切用出这道法术。”


随意打探别人他派道法之秘无疑是件很犯忌讳的事，但小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不知可是天师道中最为近‘道’之法？”


张御宏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看着小夏点了点头，声音中已经有了几分赞许之意：“能问出这问题，夏道友果然聪颖。”他低头默然了一会，似乎是有些犹豫，又像是在考虑什么，最后还是缓缓说道：“涉及师门大法根本，我也不好多说，只能如此回答夏道友：那只是最近我天师道之‘道’之法，也终究只是门法术罢了。”


听着张御宏的话，小夏心中禁不住升起一阵感激之意。尽管说得很模糊，这回答已是足见对他的信任和坦诚，几乎可算是说出了天师道法的根本，难以想象这是名满天下的伏魔真人在对一个无名小卒的对话。不过这依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勉强压住心中的感慨，小夏接着问：“那如何才能对抗这等无上大法？我看连十方神僧也无丝毫抵抗之力。他所修佛法难道还不够精深么？”


“那是我天师道太上正一气禁法所能达到的极致之法，以无上道尊之相运转天地法则，就算地灵师所用的其实有所残缺，但也威能无穷，甚至足以从根本上压制天下间绝大多数道法武功。十方神僧所修的大行普贤妙法虽然也是佛门甚深妙法，但终究还达不到毗卢遮那光照世间经那等至高神通的地步，那就并不足以抵挡。”


“若要正面对抗这道尊神临大法，至少也需要五行宗宗主那等以身近道的造诣，或者茅山派何晋芝掌教的灵光万法符修为才有资格。若是有人能将魔教的破碎魔劲修到极深境界，也能拼个两败俱伤，而要说到稳而胜之的话……”张御宏仔细想了想，缓缓说道：“据我所知，除了西狄狼神那真神之威外，普天之下也许就只有红叶大将军的大自在天子法了。”


“竟然是如此厉害……”小夏只觉得心在扑通扑通乱跳。“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比如什么上古仙家法宝之类的……”


“夏道友怎么也信那等江湖流传的坊间戏言？哪里有什么仙家法宝？”张御宏淡淡一笑。“那些所谓法宝，便是道法汇聚寄托而成之物，说到底也就是上品符箓罢了。不过因为可供先天道法所寄托之物分外难得，而且因为道法之别形态不一，才被不明就里的江湖人以讹传讹，说是什么仙家宝物。虽然其中也有颇多神奇之物，但终究只是借助外物之法，就如神机堂的机关之术一般，任随他再神奇，还能有这造出机关的人神奇么？”


“不过认真来说，也不是没有能压过地灵师的道尊神临大法的外物。”说到这里，张御宏的面色一整。“譬如净土禅院的镇寺之宝，十方琉璃净世舍利塔。历代高僧加持神通之类的什么也还罢了，关键的是那塔的核心乃是佛祖释迦摩尼的一百零八颗舍利子，真真正正的万法不侵，可降服诸天外道。到了这一步，那也不能再说是‘外物’了。那是驾临于世间诸法之上，真正的近道之法，绝非寻常人力所能御使。那以法术神念，夹杂万千人道心愿凝聚成的道尊法相终究只是虚幻，自然也只能屈居其下。”


小夏只觉得嗓子发干，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想握一握拳头，试试能不能感受到那掌心的痕迹有什么异状，却又马上忍住了动作，看起来好像手上的筋肉抽筋似的抖了抖。更糟糕的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模样有些不妙，但偏偏没办法控制住。事先他已经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得到的答案，但这从张御宏口中听到的话还是太过惊人了。


好在张御宏好像没注意到他那有些异样的神色，或者也可能认为他只是对地灵师这道法术的神奇而惊讶失色，只是神色如常地继续淡淡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只是不语而已。所以对这等远超我辈所能御使之力，我们也无须深究，只是信口谈谈便可。说起来夏道友你此番来得也巧，因为我也正有事想找你问问。”


终于勉力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夏连忙说：“张真人尽管问便是。”


“夏道友觉得，地灵师究竟想干什么？”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二章 张恒亮


距离那蛇妖兴起的一场风波已过了足足十天了，但从四面八方赶来宏景城的人依然是络绎不绝。蛇妖小山般的巨大尸体就放在天师观旁边的广场之上，经过天师教专门处理妖类尸体的秘法，这些尸身可以一直保持生前的模样不会腐败，这便让四处赶来一观这大妖模样的人们大饱眼福，从早到晚，广场四周围拢的人群接踵摩肩地就没少过。宏景城县衙都不得不派出人手来帮天师观的道长们维持秩序。连带的着的，宏景城这小城都陡然热闹了几倍，就这样生生地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变作了观景胜地，各处客栈人满为患，连不少民舍都被用来出租给外地来客，一时间好生兴旺。


这天中午，十来个行色匆匆的道士夹杂在游客中走进了宏景城。他们有老有少，满面的风尘，衣衫也是破破烂烂，简直比叫花子强不到哪里去。虽然面上有明显的疲倦之色，但其中几个年轻些的弟子精神却都显得非常振奋，刚进城不久，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就拉住一个街边小贩询问城中天师观所在。


“啊，几位道长也是来看那蛇妖的么？诸位还真是来对了，若是身在荆州的不来我们宏景城看看这妖怪，以后说出去都会觉得丢人！”这街边小贩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这些日子中都见惯了外地来客，尤其是这样的野道士，很是熟络地指着天师观的方向对他们介绍。“当真是只有看见这蛇妖的模样，才知道天师道的道长们是如何地了不起，那位伏魔真人是如何地功参造化。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说不定那蛇妖迟早将这宏景城的人给吃光了也不知道！”


“对了，几位道长结伴远道而来可有地方落脚？不瞒你们说，这宏景城中的客栈早就被人给住满了，听说三天前就连柴房都要一两银子一个的人，还得挤着睡，如今可能是拿钱都挤不进去了！不过我大舅的二姑婆家的院子里正好还有两间空房，只要五两银子一日就可租给诸位道长。”说着说着，小贩又凑过来像要告诉他们一个惊天大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说。“还有我可告诉诸位道长，我大舅的侄子可是在天师观中担任杂役，你们若是在那里住上几日，说不定便可以认识他。我那大舅的侄子可是有门道的人，我记得他上次可是偷偷帮别人弄来了几片那蛇妖的鳞片，你们若是出钱说不定也能帮你们弄来，那日后拿给别人炫耀一番，也让能让别人知晓你们几位道长乃是和这妖怪照过面的高人，那生意不就好做多了？”


这小贩显然也是懂门道的，并不因为这一群道士破烂的衣衫和落魄的外表就把他们当做乞丐。这些流浪江湖的符箓道士就算穿得再破烂容颜再落拓，就算看起来真的没银子，镇兜的符箓也是有几张，真有必要时送到神机堂去贱卖也能值几十两银子，万万轻视不得。


“不用了，我们也是天师教中人，那禽杀蛇妖的就正是我师叔。”询问他的年轻道士淡淡回答一句，扭头便走，那声音虽尽量做出淡然的语气，但其中的浓浓自傲差点就能熏得人闭眼流泪。那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群衣衫褴褛的道士背影，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群看起来比乞丐好不到哪里去的野道士居然就是龙虎山的天师道长们。


“想不到御宏师叔不声不响地又做出这样一番大事来。听闻那妖孽已然可以幻化成人型蛊惑百姓，那至少也是有近千年修为的大妖，天下九州已是好几年没出现过这样为祸一方的妖孽了，我便知道当日御宏师叔急急地赶回龙虎山一定是有大事要做。这一次御宏师叔又为我天师教立此大功，大大地涨了我龙虎山的威风，刚才你们可听到那汉子口中说起我天师教时候的眼神口气？我定要告诉爹爹，今年那除妖灭魔令上务必要将此事记在正道榜首！”


那少年和身边几个道士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的眉飞色舞，看起来若不是正身处这大街上就能直接手舞足蹈起来，同路的几个年轻道士也是听得连连点头。其他年纪略大些的就要沉稳得多，为首的一个老道士面无表情，只有满是疲倦之色的眼神中有了丝松动，好像那挑着百斤重担走上两百里路的挑夫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终点。


“不过那汉子居然将我们视作那些跑江湖骗乡间土财主为生的野道士，当真是无礼之极！”少年道士说着又有些恼怒起来，不过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周围同伴也莫不如此，都是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就算是野道士中也算是落拓的那一种，又有些泄气。“也怪我们这一路行来太过匆忙，其实入了荆州之后就可歇歇了，稍稍整理一下，这模样着实有些堕了我龙虎山天师教的面子。”


“我倒觉得在云州蜀州都被人追得鸡飞狗跳，几乎要靠着些运气才能逃到这里来，这才更折了我天师教的面子。”一个年纪大些的中年道士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看着那少年道士说道。“张恒亮，这些可都是你带着几个师兄自以为是地惹出来的祸事。大家能平平安安地走到这里来就不错了，只要能在这里找到御宏真人，那我们也不用担心唐家和云州蛮子会派人来的追杀。不过就算如此你也最好尽量收敛些，莫要再自以为是地横生枝节。”


名叫张恒亮的少年一听之下脸就有些发红，不服地争辩道：“如何又是我自以为是地惹出的祸事来了？我也是好心好意，当初看见那蛮子老头即将命丧妖口，这才用出金甲神将符去将那几只小妖给杀了，哪知道那是云州蛮子自家供养的什么山灵？那些云州蛮子如此野蛮，居然用自家活人饲养妖物，放在我们中原任何一处便是当做魔教妖人来杀了也不算错。”


中年道士好像一直也憋了许多话在心头，这一下也就忍不住朝外喷了出来：“刘洪德师叔也早就提醒过你们，那云州风土和我大乾九州其他地方完全不同，不管遇见什么都莫要轻举妄动，你偏偏不听，还自以为是地要除魔卫道。那云州蛮子的山寨本来很多都是人妖禽兽，各处有各处的风俗和习惯。若不是刘洪德师叔反应得快，指挥得力，说不定我们便全都被那些蛮子山民给杀了喂妖怪了。还有在蜀州的时候也告诉过你们那是唐家堡的地盘，唐家人不是好惹的，就算有什么委屈也稍稍忍着点就是，你倒好，只是渡船之时稍微搜了搜你的身你便和人顶撞起来，还用符箓将人打个半死。那人虽然是唐家附庸家族下的一个喽啰，但终究也是唐家的人，还挂着官府的职务。唐家人不计较还好，若是他们得知了你的身份，有了什么想法，以唐家行事的阴狠毒辣毫无顾忌，我们这些人送命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要拖累到龙虎山。我们这一路这般狼狈，也全都是你惹出来的。”


叫张恒亮的少年一听之下更是又羞又恼，叫道：“胡说八道，如何又是全都怪在我头上来了？那唐家如此跋扈无礼，我们早已报上龙虎山的名号他们也丝毫不放在眼中，只派个不入流的小喽啰来带路，什么经过唐家堡百里之内须得搜身细查，便是皇帝老儿住的紫禁城也没这般森严吧？士可杀不可辱，我龙虎山千年威名岂能就那样任人折损？”说着说着他又悄悄看了领头的老道背影一眼，闷哼一声，愤愤不平地继续说。“说起来，若是御宏师叔带领我们绝不会搞得如此狼狈，不说那些驱妖弄虫的云州蛮子，就算是唐家的人又如何了？难道还能比得上当年入侵中原的西狄人更厉害不成？那唐家家主名气虽大，也未必就能挡得下御宏师叔先天御神紫阳剑的一击！”


“张恒亮，你够了！”中年道人一声怒喝，引得周围的路人尽数侧目过来。叫张恒亮的少年道士只有住嘴，只是脸上的神色分明是不平又不服。只有为首的老道好像对身后这些争执都没有听在耳朵里一样，只是沿着街道快步而行。


天师观果然很好找。因为只需要朝人多的地方走就行了，而且只需要稍稍靠近，就可以看见那小山一般的巨蛇尸体在周边一众房舍中异峰突起。


直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众道士才随着人流一起挤到近前。站在这蛇尸旁边，看着这数十丈长，数丈宽的巨大躯体，简直感觉自己就如人身边的蝼蚁一般，以那张恒亮为首的年轻道士也和周围的百姓游客一样发出同样的惊叹之声，更多了几分激动，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第一次看见如此巨大的妖怪。只是看这躯体便知这妖孽至少已经有近千年的修为，中原之地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妖孽了？应该是从云州那边跑来的吧？”


“看那头颅上的伤口没有？定是在那里受了御宏师叔一掌，御宏师叔一身玄门内功精纯无比，绝不会比真武宗那些假道学差了，击石如粉挥铁成泥，这蛇妖就算一身鳞甲坚如精钢，内中脑髓也只有被震成一团烂泥的命！”


“那还不止呢，这妖孽岂是单以武功就能制服的？御宏师叔定是用了太上紫薇诛邪神雷，这才一击将这妖孽给击毙！”


不同于七嘴八舌的年轻道士，其他几个年纪大些的看了这蛇尸的同时虽然也有惊讶，却同时还有迷惑不解，那之前和张恒亮斗过嘴的中年道士便是眉头紧皱，低声对着为首的老道士说：“不对啊，这蛇妖虽然必定是近千年的大妖，但这强悍的肉身却绝不是精于变化幻术的模样。”


那为首的老道士波澜不惊地淡淡一笑：“那自然是其中另有玄机了。这些镇守道士惯以欺上瞒下，便是出了岔子都能报作大功一件。还有教中惯有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次将这千年蛇妖这样大张旗鼓地推到明处来吸引目光，内中又不知道还有什么重大隐情。”


“但这蛇妖确实只有御宏真人能如此轻易地擒杀，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的。”中年道士叹了口气。“也只希望御宏真人还留在此处，我们这一路辛苦也算是到头了。”


……


“刘师兄，你们刚刚从蜀州出来么？怎么就到了此处了？你们不直接回龙虎山么？”


天师观中，张御宏看着满身风尘衣衫褴褛的老道，颇有些惊讶。这正是和他在云州神木林中分手的刘洪德。若是按照他们原本的行程，应该是从云州折返蜀州，然后再东出蜀州返回荆南龙虎山的，这里虽是荆北，却离他们的路程还有一段距离，绝不会是顺路能走到这里来的。


刘洪德苦笑着摇头：“一路颇多波折，没你镇住那几个小辈，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着实能惹祸，不止在云州和土著起了冲突，在蜀州还和唐家的人生了些误会，动手伤了一个下人，能将所有人平平安安带到荆州已是运气了。也是幸好一进荆州境内就听说师弟在此斩杀了一头千年蛇妖，以张恒亮为首的几个也建议先到你这里来，我才带领他们急忙赶过来，也幸好师弟你还没走，有你在也不必担心会有唐家人或者云州的人追来了。”


“这一路辛苦师兄了。”张御宏重重叹了口气。张恒亮便是当今天师张元龄的嫡子，自己奉令出使云州深处的神木林的时候，其中一项任务也是带领他和派中几个年轻弟子一路增长见识。原本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回程，却也生出这许多枝节来。“师兄也无须担心，云州土人对唐家人极为忌惮，不会因为区区私怨便追出深山，而唐家人行事必定谋定而后动，一动之后便如噬人毒蛇一击致命，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若真要计较你们就绝没机会走出蜀州。”


“总之有你在，能镇住那几个年轻小辈就行了。”刘洪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精疲力尽地松懈下来。“除了张恒亮之外，其他几个也都是派中长老的子嗣小辈，谁出个差错我也担当不起。这些小子在荆南之地待得太久，哪知道外面天地的广大和险恶。派中想让他们开开眼界，慢慢锻炼也不知从小开始。这番出来吃了苦头了，大概以后便会好些了。”


张御宏却摇摇头：“我却是不能和你们一路，我在这荆北之地还有重任在身。而且这荆北之地看似平和，其实凶险之极，你们还是速速离去返回龙虎山才是上策。”


“凶险？”刘洪德一呆。“外面那蛇妖已是难得一见的千年大妖，还会有什么更险恶的凶险？”


“是地灵师。地灵师已然从地灵殿中走脱。派中以符鹤传讯召我回山便是因为此事。”张御宏沉声说道。“而且地灵师有熟悉荆南水道之便，在一城的水道中设下正一敕令凝神筑躯大阵，再诱我出手，借我紫阳斩妖剑为枢，以正一拘神法为脉络，引动城中道观积蓄下的信仰愿力助他一举舍弃老朽肉身成就阳神法体。那只蛇妖只是他找来的帮手，我也是在几位道友的助力下才险险胜得一局。如今地灵师就潜伏在这荆北之地谋划着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只能在此处静等，以不变应万变。”


“什……什么？”刘洪德已是被惊得面无人色。“地……地灵师走脱了……？怎么会走脱的？那些看守地灵殿的人怎会如此玩忽职守？”


张御宏沉吟片刻，看了刘洪德一眼，还是长叹一口气说：“关于此事，派中的调查结果是如此的……”


……


天师观后院中，梳洗了一番，重新换上一身新道袍之后，张恒亮感觉自己又充满了精力和自信，在云州深山中还有蜀州遇到的那些事，还有当时的惶恐紧张，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好像上辈子一样的遥远。


当然，张恒亮并不会忘记那些。不管是御宏师叔还是派中其他长辈，之前叮嘱过他的那些话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一趟远去云州，路上所遇到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引以为鉴，若是受了挫折那就更好，那更清楚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需要朝什么方向而努力。


所以张恒亮现在就下定了决心，回山之后就要闭关苦练道法，比以前花上十倍的精力百倍的专心，直到自己能有御宏师叔那般傲视天下的道法，那时候什么云州蛮子，什么唐家人，都不过是蝼蚁而已。如若这一次有御宏师叔在，自己这一行人一路上怎么会如此狼狈？怎么会让人将龙虎山都小看了？


想到御宏师叔，张恒亮心中又是一片火热。征战天下数十载，降妖伏魔无数，一身天师道法登峰造极，孤身直入三千里，于数万西狄人中挽狂澜于即倒，婉拒皇女一片痴心。伏魔真人张御宏几乎是所有龙虎山年轻弟子们心中的偶像，张恒亮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虽然出于他特殊的身份，他也隐约知道父亲和派中长老对这位伏魔真人的忌惮，也知道派中的各种关系其实并不是那么单纯，但依然忍不住对张御宏那卓尔不群的外貌，修为，威名而着迷。他甚至还因此对自己父亲颇有怨言，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天下闻名的师叔实在有失于天师的身份气度。


这次御宏师叔在这里斩杀蛇妖，为天师教立下如此大功，说什么也要好好跟随在旁，请他指点自己的道法武功，还有可以趁机学学他的那一身风度。


“少……恒亮……师弟，那就请你在这边好好休息，师兄还有事要忙，先告退了。”云通老道的一张脸扭成麻花，面对着张恒亮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仔细讨好，还是要拿住自己作为师兄的身份来欲擒故纵，连称呼都差点叫错，只能打算先退下冷静下再说。这宏景城只是荆南之外的小小县城，他作为镇守道人在天师教中身份并不算高，这还是熬了多年才得来的一个职位，突然见到天师之子，简直就是和寻常七品县令突然间遇见皇子一样惊慌失措。


“有劳师兄了，师兄自便就是。”张恒亮虽然心中也颇看不起这位云通师兄，但该有的礼仪风度还是没有丝毫出错，彬彬有礼地还礼。


就在云通老道狼狈不堪地退出院门口的时候，两个人也同时走了进来，还对一脸古怪的云通老道好奇地看了看。张恒亮也朝那两人看了一眼，但一看之下眼神却是再也离不开了。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身着道袍，只是一看之下张恒亮就从道袍的细微处看出这应该是上清茅山的弟子，而那女子只是一身白衣，不着丝毫脂粉和多余的打扮，只是一头如丝绸般的如瀑长发随意散落下来，就带出了无数的风采和风情。女子的眉目几乎是完美地诠释了‘完美’地这个概念，咋一看带着少女般的清纯和活力，仔细一感觉内中似乎又隐含着一种能勾引起人最深处欲望的艳丽和魅惑。


就在看到这女子的一瞬间，张恒亮就觉得自己头脑中一片空白，而心底最深处好像又有什么细微得从没发觉过，却庞大得好像整个神魂都在震颤的东西被触动了，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上前拱手，对着这女子说道：“在下龙虎山张恒亮，不知这位仙子是……”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三章 汇合（一）


“恒亮，你看，这便是地灵师这段时间在荆州出没的轨迹。你能从这些轨迹上看出什么来么？”


张御宏指着的荆州地图上，用红笔标示出了几处，那些正是前段时间地灵师出没过的地方，标示旁边还用蝇头小字写上了时间，依时间来看最后的一处就正是宏景县。


张恒亮用手搓着光生生的下巴，用力皱着眉头看着地图，沉吟了半晌之后摇头：“看不出，请师叔指点。”


“刚才我也已经将地灵师在这几处的所作所为告诉你了，如果将之联系起来，你能想到什么么？”


“……这些地方相距的距离都不近，方位也全无规律，地灵师可是害怕他在一处吃人之后迅速消息传开，令其他地方听了风声有了警戒，所以才如此随便乱找的地方么？”


“不对，他应该是在找人。或者说，应该是在等人去找他。这应该是他和某人在从龙虎山逃脱之前便所定下的接应之策。”


张御宏指着地图耐心地对张恒亮解释。因为从今日起，这位天师嫡子就要加入他搜捕地灵师的队伍了。说起来这简直好像有些儿戏的味道，但偏偏就是如此，他还无法拒绝。


之前当张恒亮既然缠着来问张御宏的时候，张御宏便将所有的前因后果，内中秘密都说了出去。张恒亮的年纪虽轻，毕竟身份特殊，有关地灵师的秘辛也是早就知道的，这些事似乎也没瞒着他的必要。而在听说地灵师逃遁，张御宏一路追来和地灵师大战等等之后，张恒亮也是吃惊得几乎不能自己。


“既然是如此重要之事，派中如何不多派人手来帮御宏师叔？那地灵师曾得祖师指点道法，又不惜冒险成就阳神法体隐匿暗中，就算师叔修为精深，道法无敌，但要对付这样的敌人也太危险了吧？还有这地灵师之秘事关我天师教的脸面，派中怎能处置得如此随便？”


“天师如此处置，自有他的道理。”张御宏当时只能意味深长地淡淡苦笑了一下。其中的缘由他自然隐隐能猜出，但却不能说，反而还要替张恒亮解释。“地灵师修为精深，来去无踪，修为不够的寻常派中弟子就算再多也是无用，只能是送羊入虎口，反而容易将事情闹大走漏风声，反不如就这样让我一人追踪还更来得更能因势而动，应对自如。”


沉思片刻之后，张恒亮忽然说道：“那我就在陪着师叔身边和师叔一同追捕地灵师，就算我修为不够，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能够亲眼目睹地灵师和师叔斗法，亲身经历这等千年难得一遇的大事，也是难得的锻炼。”


“这如何使得？”张御宏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地灵师手段奇诡，修为精深难测，即便是师叔我也不敢说有多少胜算，如何能让你身处险境？你还是跟着刘洪德师叔一起速速回龙虎山去吧。”


张恒亮却很坚定地摇头说：“师叔无须挂虑，父亲临行之前给了我不少符箓防身，面对地灵师之时就算我帮不了什么忙，自保却是定然没问题的。这趟云州之行我感触良多，觉得自己眼界和历练确嫌浅薄了些，若不经历风雨波折如何能有所长进？日日呆在荆南之地安全到是安全了，对自身又有何益？师叔年少之时不也只身闯荡天下，历尽艰险尝尽世间冷暖，这才有今日的修为？”


“不行，此事太过凶险，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对于这样的要求张御宏当然是断然拒绝。不过同时他也微微感觉奇怪，这师侄看似和往日有些不同，好似真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


当时张恒亮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知道再那样坚持也是无用，就默默退下了。不过就在第二天，张御宏忽然就接到了来自龙虎山的传讯符鹤，上面是张天师的亲笔所书，短短几句话的意思就是同意张恒亮留在张御宏身边，希望张御宏多加照拂，让他在这难得的机会中锻炼一番。原来居然是当天晚上张恒亮便用了张天师特意给他准备的传讯符鹤，将这里的事和自己想留下来的意思一同传了回去，而张天师居然也就同意了，立即以符鹤向张御宏传讯。


张御宏很吃惊。传讯符鹤每一只都制作不易，教中对使用也有严格规定。就算张恒亮身份特殊，身上所带的这只传讯符鹤也该是用以特殊情况下使用的唯一一只，但他却在这种问题上用了出去，更为古怪的是，张天师居然同意了，还立刻用符鹤传讯过来。


早就听闻张天师和天师夫人对这个唯一的儿子非常爱护，但爱护到这个地步，似乎已经有些不恰当了。这安排中应该是另有什么其他的用意。张御宏隐隐能感觉到一些古怪。


不过无论他怎么想怎么感觉，既然天师旨意已到，他也不得不接受。张御宏还只能尽力说服自己，这也许并不是件坏事。作为一个将来有可能继承天师之位的少年，趁他自己有心的时候多增长些见识和经历这确实是有必要的，张天师连符鹤都替他准备得有，那其他护身法宝也不会缺，只要自己小心些便是了。


“找人接应他？这怎么可能？地灵师在龙虎山中关押数百年不见天日，龙虎山凝聚整个荆南的民心信仰数百年，借正一龙虎大阵之力笼罩全山，和历代天师心神相连，即便当年魔教肆虐之时面对正一龙虎大阵也无法潜入作乱，怎么可能有人会在事先和地灵师约定？”


对这个问题，张御宏也抚须皱眉说：“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照常理来说这确实匪夷所思，但夏道友的分析又有道理……”


张恒亮神色略有些复杂，好像是故意地做出有些不屑的表情：“哼，那茅山派的家伙么？不过是支流小派出身，对我龙虎山之事能有几分了解？又那般年轻，一脸的油滑之相，想来不过是信口开河罢了。”


“恒亮，若是带着自身情绪去看人见事，那和睁眼瞎有什么区别？夏道友年纪虽比你大不了多少，但江湖经验极足，为人也聪颖仗义，他的这番见解别出机杼，便是身在局中的我断断想不出的论断。你对他有几分了解？就这般臆断。”张御宏的声音不禁露出几分严厉，然后指着地图上标记出的几处说。“你看到没有？地灵师在离开荆南之后，选择出没的几处地点相互之间的距离几乎都差不多，而且就算不是繁华之处，也绝不是蔽塞的小村小镇，一旦有什么事发生之后便能将消息传播到四方去。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掌握到地灵师的大概踪迹。”


“地灵师在这几处的所为我刚才也告诉你了，和在这宏景城中闹出的事端大同小异，都是以高人身份引得百姓注目，他再在其中挑选身强力壮神元气足的来吞噬。若单单只是为了吃人，地灵师绝没有必要每次都弄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出来。以他的心机狡诈，生性更是谨慎，这有些莫名招摇的行事风格断然是另有目的。联系这些地点之间的位置，我和夏道友商议之下觉得他极有可能是想将消息传播开去，告知一个他也不知具体方位和身份的人他现在的所在。也只有事先有一定约定和默契的人，才会理解这样隐晦的传讯方法。”


“……这些毕竟只是并无实证的凭空猜测而已，对如今我们的行动又有何助益？”


“在找不出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这推论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依仗的方向。既然地灵师最后所出现的地方是这宏景城，我们暂时便在此守株待兔，静观其变。”张御宏手抚唇边长须，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我有个感觉，地灵师如今最大的破绽就是在这他要等的人身上……”


“对了，师叔。”张恒亮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用很随口一问的口气问道。“净土禅院的十方和尚，明月姑娘可还要和我们一起么？地灵师之事事关我龙虎山机密，如今都被他们知晓了，不知师叔觉得此事该当如何是好？”


对着这个忽如其来的问题，张御宏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看着张恒亮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


黄昏时节，宏景城往南一百多里左右的一个小镇上，刘洪德带领着其他人住进了镇上唯一的一座小客栈。一众十多位天师道长，引得客栈掌柜连忙前倨后恭前来亲自接待，将几间上好的房间腾出来请各位天师入住，客栈中住着的其他旅客也频频侧目。


在宏景城稍微休整了一番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是那般落魄的模样，得知云州蛮子和唐家人都不会追到这里来，也再没丝毫之前的惶惶不安了，看起来一个个都是神完气足风度翩翩的天师道长，尤其几个年轻些的还留着在宏景城看到那蛇妖后的得意和兴奋。


唯独只有领头的刘洪德一脸灰败和木然，不是之前的旅途疲惫还没恢复，而是种心丧欲死后的麻木，他也没和其他人一样身披道袍，而是穿着一身。


“刘师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是御宏师兄对你说了什么了么？张恒亮自己要留在那里，和师兄你又有什么关系？”同行的和他比较亲近的两个中年道人自然是早就发现了他的不妥，一路之上询问过好几次了，但他只是摇头什么都不愿多说。


住进客栈房间之后，同屋的师弟又再次出言询问，他还是摇了摇头，鼓起个有气无力的苦笑：“没什么，纯粹是我自家之事，倒是连累几位师弟操心了。师弟且先休息吧，我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


已经走了整整一天，哪里还需要走动散心的。刘洪德只是不想留在那里面对几位师弟们的询问，或者说只是想尽量离他们远一些，特别是那几个年轻弟子，刘洪德现在只是看到他们便觉得不舒服。


独自走到小镇外一条小溪边，听着溪水的哗哗轻响，感受着周围逐渐暗下去的寂静，刘洪德的心中是一片死寂，但是死寂的最深处又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不甘地怒吼。


张御宏已经将这之前天师教中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了。地灵师的走脱，教中诸人对其走脱之后的应对安排，以及谁该来对这事负责的问题。最后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结果，居然是当时明明身在千里之外的云州深处的他来承担这个责任。


对于这个简直匪夷所思的结果刘洪德并没有怀疑。不只是他知道张御宏不会骗他，还因为他在教中四十余年，从最低层的杂役道人不依靠任何背景助力一步一步地走上来，更是眼睁睁地看着张元龄是如何从一众叔伯兄弟中脱颖而出继承到天师之位的，对龙虎山中上上下下的一切太清楚了，他很明白这个看似匪夷所思的结果其实是一种必然。


地灵师既然已经走脱了，那对天师，特别是几位长老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内情，而是这个责任该由谁来承担。这责任太过重大，几乎可算是他入教以来龙虎山所出的最大的一个漏子，无论是谁担到了这个责任都不会轻松，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这大概已算是最轻的。


地灵殿的存在意义十分古怪，以派中核心弟子严加看守这是多少代就传下的规矩，但偏偏多少年来也不曾出过丝毫的差错，连当年魔教几乎攻破了龙虎山，这殿中镇守的地灵师也没出过丝毫的差错，如果不是每年定时要送入的血食，大家几乎都以为地灵师其实已经死掉了。于是这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看守地灵殿便成了一项看似责任重大，其实却十分轻松的事。教中对看守地灵殿的功勋俸禄都十分优厚，于是最后有资格看守地灵殿的都是各位长老和天师的弟子子侄。这些弟子子侄不只是各位长老和天师的亲厚之人，更是他们的脸面，甚至关系到各位长老之间的力量平衡。要知道这等重大的责任一旦落到实处，牵连出的极有可能就不是一两人的问题了。


这样的情况下，找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派势力的，不那么重要的人来承担这个责任就成了必然。恰巧刘洪德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自少年时拜入龙虎山门下，一丝一毫的张家的血缘关系都没有，也从不主动向任何一位张家的长老执事靠拢，可说是个异数。只是因为确实踏实能干，而且传闻有个弟弟在真武宗中担任长老，教中诸位长老和天师才对他屡屡委以重任。


不过面对这样的非常情况，又只能找出他这样一个和地灵殿有些干系的‘外人’来，这最后的一个‘重任’也就只能这样落在他肩膀上了。


张御宏倒是对他说了，让他只是将同行的少年带回荆南即可，不用跟着回龙虎山，寻个由头就在荆南找个地方暂时住下，等他解决好地灵师这边之事后来找他一同回山，必定想办法给他争回个公道。对此他明面上答应了，背后却只能苦笑。这位名满天下的伏魔真人其实在龙虎山中所受的猜忌和排挤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为天师的张元龄到底有多忌惮他。所以张御宏的这番心意刘洪德敢肯定是十足十的，但效果如何不用猜也知道。


想到自己多年以来一直还以自己的奋发能干，不依靠任何背景纯以自己的努力在这张家的龙虎山中一路走上来而自傲，刘洪德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两眼中都泛出了眼泪。


笑声在旷野中孤零零地传出去老远。笑了半晌之后刘洪德才涩然止住了笑声，周围只是一片索然的寂静，连虫鸣声都没有，宛如天地都忽然死了一样。刘洪德只感觉全身轻飘飘的没有着落，多年苦练的道心和内气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忽然一阵急匆匆脚步由远而近朝这里奔来，速度还颇快，多年行走江湖积累起来的经验让刘洪德马上收拾起了心境，他能分辨出这不只是人的脚步声。


一轮新月已经挂在没完全黑下去的天边，借着隐约的天光，刘洪德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正在朝自己这里疾奔而来，后面两只宛如豹子般的黑影紧紧跟在后面。显然是自己的笑声把这正在逃命的女子给引过来的。


女子的轻身功夫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后面两只黑影与她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女子正鼓足最后一股气没命地奔跑，连出声呼救都不敢，唯恐泄了一口内气慢了身法，但即便隔着还有数十丈的距离，这只能隐隐约约见物的暮色中，刘洪德觉得自己都能看清那女子眼中的恐惧和哀求之色。


刘洪德抽出腰间的长剑就朝那女子奔去。随着这女子和身后紧跟的那两道黑影的接近，传来的还有空气中的一股隐约尸臭，四十多年天师教道士养成的本能让他根本不去细想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两条黑影一个飞扑，眼看就要扑到前面那女子的身上，刘洪德手一抖，两张天师符化作两道黄光就击在了黑影上。他江湖搏杀经验极足，无论是和人搏杀还是和妖魔阴鬼斗法都很有经验，并没有普通天师教道士那种不屑使用符箓的习惯，而且刚刚从云州那等需要小心的地方回来，随身都带着自己平时制作的符箓。


两道符箓击在黑影身上，两道金色的铜钟虚影在空中一闪而过，炸出两声宛如黄钟大吕般的声响，那两只黑影也被炸得飞了出去，同时如同被沸油泼中一样全身发出滋滋的响声，一股好似腐烂了的死老鼠再被煎焦了一样的臭味弥漫开来，中人欲呕。


“咦？居然真是魔道尸傀之术？”刘洪德微微一惊。当年魔教虽然覆灭，但是流传出来的各种功法门道却不少，除了至高的天魔五策之外更多的还是各种外道邪法，炼尸抽魂，养蛊饲妖等等多不胜数，都是魔教收集各种阴损小术来又重新改良过的。这些法门虽然比不得天魔五策那般神奇，但胜在简单易学而且威力极大，就算大乾朝廷联合江湖各大势力打压，江湖中偷偷摸摸学用的却总是有。不过在这距离天师教根本之地荆南这样近的地方倒是第一次见。


虽然看似被炸得很惨，但两只黑影在地上只是一滚就又重新站了起来，却并没理会攻击它们的刘洪德，四只死白色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那趁机跑出段距离的女子。这是两只犬状的尸傀，有豹子般大小，和那些放置久了的风干尸体一样身上错落着腐肉和干枯的皮肉，但没有寻常僵尸动作间的僵硬，从动作间可以发现行动敏捷力量强大，看样子不输于寻常狮虎。


“哼，这尸傀还真作得有几分道行。”刘洪德冷哼了一声。刚才他就发现这可能是尸道妖物，用的两道镇邪天师符就有破邪除秽之效，想不到却还不能一击制胜，看起来制作这东西的人还不是泛泛之辈。


不过也仅此而已。在天师教修行了四十余年的道法武功，就算还没有踏入先天之境，但刘洪德的一身修为也不输于任何一地的镇守道人，搏杀和对付这些妖物鬼怪的经验更是丰富无比。他又掏出两张符箓来抛向空中，剑尖一点，符箓就化作两团燃烧着的金色火焰悬浮在半空。


两只尸傀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或者凶戾之类的气息，这根本就是道法控制下的傀儡，有些像是神机堂的机关一般，只会按照制作者设定好的意图去行动，只是又要比机关那等纯粹的死物灵动了许多，至少无论再精妙的机关兽也不能如这两只尸傀一样自行追杀目标。


不过既然是死物，就有应对的巧办法。这两朵金色火焰一祭出，那两只尸傀就猛地一下跳了起来直接朝那里扑了过去，好像那金火忽然变得比他们要追杀的目标更吸引人一样。


刘洪德单手拈诀朝剑上一弹，同时口中一声低吟，和剑上的一声清响混在一起，两只尸傀在半空中的动作就忽然一僵，也没扑中那两团金火，落下的时候就直挺挺地翻倒在地。这一声混响对尸傀的影响好像也是极短，尸傀倒地之后就恢复了行动能力，身体一翻就要站起，但刘洪德运剑如风，两剑挑起半空中的两朵金火分别深深地刺入了尸傀的胸口。


尸傀的动作没停，还是很迅猛快捷地站了起来，好像还要做势朝刘洪德扑来，但是它们的身体都像火炉旁的蜡一样飞快地融化变形，只是几眨眼的功夫就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晃了一下就自己摔倒在地，很快就化作了两滩奇臭无比的黑水。


这时候逃跑的女子也远远看到了这情形，大着胆子转身走了回来。刘洪德收剑入鞘看了这女子一眼，昏暗的暮色中，依稀可见这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少妇，身姿苗条婀娜，神情狼狈神色慌乱中也不失秀丽，女子的肩膀上有几道伤痕，似乎是之前的尸傀留下的，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箱。


女子走到近前，张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身体一软就朝旁边倒了下去，刘洪德连忙出手将她抱住。入手一片带着活力和生机的绵软，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幽香传来，让刘洪德一片死寂漠然的心中也忍不住微微一动。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四章 汇合（二）


暗黄色朦胧的烛光照亮着破旧的屋顶，不大的空间中弥漫着一股男女欢爱后特有的那种腥甜味，感觉着身边那具充满了活力和诱惑的胴体，刘洪德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好似正置身于梦中一样。


当然，这是个无与伦比的美梦。近六十年的生命中，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奇遇，耽于修炼和多如牛毛的教中事务，他没有和其他很多正一教道士一样婚配，都几乎已经忘记了作为男人的乐趣和意义，这刚刚的经历才让他体会到了天下间最美妙的滋味。


一切的发生好像又都是那么自然而然。这女子受伤中毒，那种魔道尸傀上一般都有着足以将人变作僵尸的阴祟毒素，他只能找个地方替她拔毒疗伤，但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他也没有将女子带回客栈，而是在小镇边缘上找了户人家，用银子租下了一间小屋。


接下来就是解衣疗毒，女子的哭泣感恩，相互倾述，以身相报。如果是放在之前，刘洪德当然不会走到这一步，但这正好是他心丧欲死，一片绝望到有些自暴自弃的时候，于是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女子名叫程水儿，是荆州东北一个小世家家主的侍妾。那世家的家主近日病危，人还没死，家中的人就已经开始为争夺继承人之位和财产分配开始闹腾起来，程水儿本是只身嫁入的江湖女子，在那家中势单力薄根本没有什么依靠，偏偏因貌美能干还颇得家主喜爱，自然就早早成了被清除的对象，大妇和几个儿子暗中去请来杀手要将她暗害，她也有所察觉，连忙收拾起东西逃跑。那杀手是修炼魔门尸鬼道的高手，几乎不用自己出面，只是派出几只尸傀来追杀她就将她逼上了绝路，如若不是在这里恰好碰见了刘洪德，恐怕早就成了尸傀腹中的腐肉。


那个小世家刘洪德也是知道的，是附庸在儒门李家下替他们掌管荆北一系列生意和利益的代言人，也算得上是荆北的一方豪强。这种为争夺遗产而闹腾出的一幕幕也几乎是所有世家门派中必备的曲目，再也正常不过，只是程水儿这女子的遭遇却让刘洪德心中生气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尤其是程水儿哭着倾述说我在他们家辛辛苦苦十多年，自知出身卑微是个孤家寡人才更尽心尽力，为他们家做过多少事情受过多少委屈，以为他们多少还会念着我的好，哪知道还是将人看做东西一样，有用的时候就用没用的时候就一脚踢开还要砸个稀巴烂。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正砸在刘洪德的心坎上，面前这哭泣着的女子也说不出的可怜可爱，好似正哭在他心头一样，将他心灵中最深处的防线都彻底击溃。


女子青春火热的身体充满了活力和生机，又像是饱含了生命中最原始最根本的奥秘，刘洪德感觉自己不久之前还一片死寂绝望的心中被重新充满了，虽然身体依然很疲倦，精神上却是一种无比的踏实和有力。


女子坐起身来，缓缓拿着床边的衣物开始慢慢穿起，朦胧的烛光下一具白生生的胴体好似白玉雕成的一样，皆有成熟女人的风韵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晃得刘洪德都有些眼花。


“姑……”刘洪德开口，却有些尴尬，实在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心中也不知该如何定位两人的身份和关系。“……你有何打算？可要贫……我……那追杀你之人你要如何应付？可要我去将那修炼魔道妖法的杀手给除了？那等修炼魔道功法的人人得而诛之。”


程水儿却是摇摇头：“恐怕是寻不到那人了。这种修炼魔功的人都小心得很，一旦出手不成便不会再冒头。妾身伤在他手上，他又让两只那么厉害的妖物来追杀却没个回应，定会以为妾身有什么厉害援手，转头不知遁到哪里去了。那章家的人本就只是出钱买他出手一次，就算去问他们，也肯定不会承认和这种人有关联。”穿好了衣服的程水儿又转身对刘洪德一福，凄然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也只能以这身子来报答前辈。也多谢前辈能让妾身在孤苦无依的时候能暂时有个慰藉的所在，但妾身再也不敢劳烦前辈为妾身操心。而且那章家势大，背后的李家更是天下有数的世家大族，妾身怎敢令前辈再扯入这等麻烦中来？”


“那……你日后打算……”


“妾身会寻个地方好好养伤，然后再转回去。他章家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妾身都清楚，妾身会想办法去从他们那里拿走应得的东西，然后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从今以后不问世事。妾身知道和他们章家相比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这样会很危险，但妾身依然要去做。也不是为了报复，只是替自己求个公平，拿回自己该得的。”


程水儿那秀丽凄然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毅然，和她本来就柔弱凄然的模样混合起来更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搂入怀中好好怜惜。刘洪德感觉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


“等等。”刘洪德一下翻身坐起来，微微沉吟了一下之后长叹一声。“既然你我已有了这般缘分，我又怎能忍心看你一人孤身前去冒险？我和你一起去，也能有个照应。”


“在此之前你就先在此处安心休养一段日子，等我回来。我也先去个地方，寻回我应得的东西。”刘洪德穿好衣物，对着程水儿淡淡地一笑。“你放心，等我拿到我应得的东西之后，再不会让水儿姑娘你孤苦无依流离失所。”


刘洪德很快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很自信，很充实，就像个十多岁的少年正要去开创自己美好的未来一样。程水儿独自坐在小屋的床上，用带着迷茫和一丝期待的眼光送走他。


等刘洪德离去之后，一时间这昏暗的小屋中完全地陷入了寂静。


“感觉怎么样？嘻嘻嘻嘻……”一片略有些诡异的寂静中，一个细细的古怪的声音忽然飘了出来。


床上的程水儿对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没有一点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似的，她现在的脸上也早没了刘洪德所见的那些凄婉动人，只是一片冷冷的漠然，冷冷地随口回答这声音：“什么怎么样？”


“这老道的滋味怎么样？修炼四五十年的玄门功夫，都没碰过女人，这一下子……嘻嘻……”


“没怎么样。既然还要靠他办事，又怎能吸纳他的功力和元阳？还有这也只是极乐经中入门的粗浅法子罢了，我现在早已用不着了。”


“啊，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的感觉怎么样？那老道士那一身六十岁的老朽身体，在你正是青春年少，不知道可以迷死多少少年郎的细腻肌肤和身体上用力挺动的时候，你有什么想法？想吐吗？还是享受？还是得意？那老头将口水送入你嘴里的时候，你又有什么感觉？”


这声音又尖又细又轻柔，好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样在空气中飘飘荡荡地弹动着，带着自得其乐的癫狂。程水儿的眉头皱了起来，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墙角：“你为什么总要问得这么恶心？”


墙角没有人，只有一只藤箱静静地摆在那里。那是程水儿之前逃跑的时候提在手中的，受伤昏迷之后刘洪德就把她和这藤箱一起带了过来，他也根本没有想到过要看看这箱中到底有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就将之放在最远的角落上。


藤箱中的声音又悠悠地响起：“怎么恶心了？你刚才不是这样做的么？我只是问问罢了，我只是很想知道，只是很想知道……嘻嘻嘻……”


“你还是说说有用的吧。”程水儿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感。如若是其他人这样问，她多少会觉得恶心或者愤怒什么的，但自从看到这箱中的真面目之后，她就再没力气和兴趣对这个同伴兴起任何的情绪。“你确定这样会有用么？张御宏号称天师教百年才一出的天才，当年在京城之外只是一道法术就震碎千军万马中西狄一部数十位萨满法师的头颅，连无忌大人都说这人极难对付，我们指使这老道去帮我们做事，真的不会被发现么？”


“嘻嘻……那是天师教正一道法和西狄的萨满巫法属性正好相克，他又借了当时军阵中的煞气和儒门文臣武将的浩然正气才能做到的，天师教拘神法原本就长于借助旁人心念信仰之力，你当他自身修为真能和数十萨满相比么？至于你家南宫大人……叽叽嘻嘻……他当然会顾忌。不过你放心吧，若是单凭你的极乐经或者单凭本座的鬼心咒，那还真瞒不过去，但两法合一再有心算无心之下就绝无问题了。张御宏修为再高，高到天师教正一法的顶也只有那个地步……嘻嘻……”


藤箱中的声音听起来给人一种自得其乐，口沫横飞的感觉，程水儿的脸上还是不见有什么轻松的表情，依然是双眉微皱，声音中有着浓浓的忧虑：“但时间可来得及么？那两只灵骸犬被杀，那我们行踪必定已经暴露了，若是无忌大人赶过来的话……”


“既然那两只灵骸犬都追到附近来，说明有狗腿子早就发现我们的行踪了，迟一点早一点没什么区别，引来杀了做戏也做得像点嘛。我们可以跟着过去，也可以免得我那位朋友浪费时间走过来。”藤箱中的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对了，从这老道的念头里发现点很有趣的东西。张元龄那老狐狸的儿子也正在那里哦，好像还有净土禅院的什么和尚……看样子会很有趣呢，会很有趣呢……嘻嘻嘻嘻……那老道那般重的怨念，也不枉本座慧眼无双，数里之外就发现了他，当时便知道他必定是个极好玩的可造之材啊，叽叽嘻嘻……”


藤箱中的声音在破屋中里回荡，难听得像一只疯癫了的老鼠正在一边大笑一边疯啃木头一样，连床上的程水儿都忍不住皱眉掩了掩耳朵。


……


“无忌大人，犬卫甲部丁号禀告，他有两只灵骸犬突然消失了。不过以同时消失的速度来看，似乎是潜伏中不小心碰到了天师教的道士，目标暂时没有同时瞬间彻底消灭两只灵骸犬的能力。具体情况甲丁号正在亲自赶去查看。”


影卫在荆州边境的一处秘密据点中，南宫无忌正阴沉着脸听着手下人的报告。报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巨汉，即便是半跪在地上，也几乎比直立的南宫无忌还高。但面对着这个南宫无忌这个身材矮小的指挥使，却比最听话的猫狗还要温顺。


“如今可以确定目标确实已经潜入了荆州，只是入了荆州之后行事好像忽然就倍加小心起来，虽然也能跟住踪迹，却总是会迟上一步。前几日发现目标似乎正在朝荆南接近，但荆南是天师教的属地，天师教的道士出没频繁，分散出去的灵骸犬和阴魂蜂极易被发现，我们只能分出人手去跟踪……但雍州和西狄异动频频，我们的人手不足……”


“不用多说了，除了西狄部，雍州部，京城本部的不动，其他能调动的所有机动人手都调过来，眼下这个任务的优先度暂时是最高。”


“遵命。”巨汉先领命起身，犹豫了一下才说：“若是最高优先度的任务，是不是可以去请净土禅院的慧光大师？请他施展观世音漏尽十方慧眼神通便可直接找到目标，甚至是预测目标的目的。以我们目前和净土禅院的关系，应该还足以请他再帮我们一次。”


“不行。”南宫无忌摇头。“修改一下，这最高优先度只能采取内部完全可控的力量来完成，不能借助他人之手，特别是和净土禅院，昆仑派有关联的力量，还要严禁泄密。”


“遵命。”巨汉躬身退出。


南宫无忌背着手在室内开始开始缓缓踱步，脸上的阴沉没有减弱半分。他并不对手下的追踪进展缓慢有什么意外，那追踪的目标并不简单，其中一个是他亲手大力培养出来的得力手下，对影卫的一切手段都很清楚，另一个则太过诡异，说是个疯子都是客气的，偏偏还是个有非常手段的疯子，两个联合之下谋定而动并不是那么好追上的。


但是他一定要追上去，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太重要，不只是将对他以后的布置和计划有莫大关联，还是他心中隐藏了数十年的一个遗憾。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南宫无忌喃喃地自言自语。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的主谋并不是他的那个手下。“……为什么要朝那边走……是想去云州神木林找那几个木头老鬼帮忙？还是想去龙虎山找张元龄？又有什么能拿出来换得他们出手的呢？……还是你是想……绕道回昆仑吗？”


再踱了一会，南宫无忌突然站住，提声说：“叫荆州部的蝠卫主管来见我。”


没有人应声，但很快地就有一个干干瘦瘦的中年人来到了南宫无忌面前，单膝下跪：“荆州部蝠卫主管见过无忌大人。”


南宫无忌沉声问：“最近荆州有什么情况？捡重要的说一说。”


“是。”蝠卫部主管立刻回答。“首先便是天师教内部出了大事。上月十八，原本去阴山安抚分教的张天师忽然用雷遁法急速赶回，一天之后原本奉张天师之命去云州神木林的伏魔真人张御宏也御剑飞回。”


“哦？”南宫无忌微微有些意外。“是什么事？”


“具体情况暂时却还无法得知。龙虎山有正一龙虎大阵护山，等闲外人无法进入，核心的又都是张家的人，我们无法直接安插人手。此事好像被定位机密，参与商议的只有最核心的几位执事和长老。现在正在通过外姓弟子的途径打听情况，应该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顿了顿，蝠卫主管继续补充说道：“与此有关的便是张御宏回来之后就急匆匆地下山去了，两日之后在离龙虎山不远的巫溪县城中与人动手，声势颇大。张御宏以御神紫阳剑击穿地面与人争斗，巫溪县城中所有的天师道观中的天师神像全部炸裂，众多香客昏倒。”


“这是正一拘神法运用超过极限之故。”南宫无忌也禁不住动容。“张御宏是和谁交手？在天师教的根本之地用正一拘神法都借力太过，是谁有这般能耐？”


“张御宏事后从地下水渠中抓捕了三个人，对外宣称是魔教余孽，一直潜伏在巫溪县城中拿人命祭炼邪法。但是据我们查实那其实是净土禅院的十方和尚，还有今年乙丑号任务的目标，茅山派清风道人和净土禅院明月两人。”


“不可能，这三人加起来也远不是张御宏的对手。张御宏出手对付的另有其人，这三人最多只是被波及到罢了。”


“但荆南部据我们了解并没有魔教的人，雍州将军府最近也没有向荆州派遣什么人手。不过巫溪县城确实曾有些人口莫名失踪。我们最后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出现。”


皱眉沉思了一会，南宫无忌问：“那张御宏现在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张御宏如今正在荆州北部的宏景县，不久之前刚刚斩杀了一条千年蛇妖。据说那千年蛇妖幻化人形，以高人收徒的名义四处骗人吞食。最近半月之内，荆州各地不断有各种行踪来历皆不明的高人出现，也确实不断有人失踪。只是千年大妖绝不会无故出现在荆北这种地方，但那蛇妖尸身就摆在宏景县城中供人参观，据我们的人前去看过蛇妖尸体之后，认定那蛇妖确实是有千年修为的大妖，却绝无幻化人形之能。十方和尚等三人也一直跟在张御宏左右，似乎也出手帮助他降妖。”


“……有些古怪在内。”南宫无忌的眼中有光芒一闪。“将所有有关此事的资料拿过来。”


“遵命。”蝠卫主管退下不过几息之后就重新出现在了密室中，手上多了一叠用蝇头小字写满了的绢纸，送到南宫无忌面前。


拿过绢纸，南宫无忌的目光飞快地从上面掠过，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当他看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疯了么……居然想用这个法子……果然不能再用‘人’的眼光来看你了……不，是我一直错了，你本来就不是你……”南宫无忌用沉闷缓慢的声音喃喃自语，好像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他手上，那细软柔和的上好绢纸正在缓缓化作香灰一般的细末。


“准备两匹快马……不，准备两只机关鹰，再叫罗三当家过来，我和他马上赶去宏景城。”再睁眼，南宫无忌的眼中的光芒已经沉寂下来了，换上的是沉重凝实无比的其他什么东西。“去通知犬卫，虎卫的所有人都速速赶来宏景城。”


“厄？但……但即便换上本部最好的灵动木，机关鹰的飞行距离也不足百里，要赶去宏景城可有足足好几百里，而且本部只备有一架机关鹰而已……”


“执行命令。”南宫无忌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五章 汇合（三）


荆州西部，从蜀州东流而出的明驮江上，一条看似不大起眼的商船正在顺流而下。


一条藏身在江边芦苇荡里的小船上，一个年轻的水盗将探出的头收了回来，有些兴奋地对船舱中打盹的老年水盗说道：“总算碰见只落单又没有挂上镖行旗帜的商船，我们九龙寨今日终于也算可以开荤了。快快出去跟上去，准备报讯焰火。只是不知道上面的东西值钱不？能有个千把两银子的话也不枉我们在这里苦守了五天。老子还看见船尾坐着个漂亮女娘，老子这次要拼命了！”


“真的？你小子可不要看走了眼。这时节下来的商船可不多。”老水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将身子探出看了一眼，但是一看之下就好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双眼圆睁，竟是被吓得不轻。


“怎么了？被水蜂子给蛰了么？”年轻的水盗满脸的奇怪，还一边在拿着船桨准备划出去。还没等他把船桨伸下水，老年水盗跳起来抢过船桨就一巴掌就狠拍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了？”年轻水盗被拍得生痛，大叫起来。


“还怎么？你看没看清楚那是什么船？”


“什么船？上面那又没标记又没挂旗，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船啊？”


“那是唐家的船！你还敢跟出去，想死也别带着我啊。”


“唐家的船？”一听这个名字，年轻水盗也呆住了。想着自己刚才差点还要追出去，想着船尾上那个漂亮女娘，想到江湖上对这个家族的种种传闻，全身像掉进冰窟一样一片冰凉，腿间却是一热，居然吓得尿了。


远处渐渐远去的商船上，端坐在船尾的唐轻笑瞥了一眼微微有些动荡的芦苇丛，就算是在哗哗的水流声中，那边的些许动静也瞒不过他的耳朵，刚才那偷窥的眼神他也感觉得很清楚，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在这明驮江水域，就算借那些蟊贼一万个胆子他们都不敢来动唐家的船。


“还有一天便能到了，到时下船再走一天便可到宏景县。”


胖胖的唐二爷一身商贾的打扮，配上他那张几乎永远都在笑眯眯的脸，看起来当真像是个行商。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唐轻笑旁边坐下，拿过茶几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


“二伯的伤还没好完吧？怎的这次又要陪我们出远门？”唐轻笑看了一眼唐二爷。他上次在几只天工级机关兽身上受的伤还远远没有痊愈，连行动起来都好像有些妨碍。


唐二爷摇摇头笑笑说：“职责所在嘛。这次又是和影卫和南宫家有关，你二伯我负责这一块，当然是责无旁贷。”


“你这样怕是不能和人动手吧？”


“当然不能，不过也没关系，这次我们只是去看看而已。老爷子说了，让我们只是去看看。”唐二爷很轻松地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和你哥上次的任务一样，只是看看而已。”


“二伯的意思是要我记得，不能恣意妄为轻举妄动么？”唐轻笑神色不动，只是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身边的木盒之上。即便是隔着那层木盒，他也能感觉到那股血脉的共鸣。


“小四儿，别想太多。”唐二爷一语双关地说，然后难得地叹了口气。


唐轻笑默然了片刻，问：“那为什么又要带着我一起来？”


“因为说不定有可能需要你出手。虽然可能性不大，却是有的。”唐二爷耸耸肩，笑了。“到时候二伯可就要靠你来保护了。”


“那为什么又要带着她？”唐轻笑朝船头的方向轻轻摆了摆头，瞥了一眼。虽然那里看过去什么人都没有。


“有消息说，南宫无忌很急迫地朝那里赶过去，而且行为有些失常。带上你媳妇儿，说不定到时候可以拉拉关系嘛。”


“必要的时候便是道筹码，是么？”唐轻笑淡淡说。


“我说你就不能当做是带着你没过门的媳妇出来游山玩水看看热闹么？”


“因为本来就不是这样啊。”唐轻笑还是回答得那样云淡风轻。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时间只听水流哗哗的声音，间中有两声水鸟的尖叫从远近中响起，船头只是一片寂静。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这样？”唐二爷忽然说。


“什么？”唐轻笑一时没有弄明白唐二爷的意思。


“我是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辛苦？要这样辛苦算计，要这样让每个唐门子弟从小训练得那么辛苦，要行事不择手段，要让每一个江湖人听到我们的名字都发抖？”唐二爷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言语中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意思。“你真以为我们就是为了我们唐家的威名？你多少岁了？还相信这个？”


唐轻笑没有说话。默然了片刻之后他还是说：“那二伯说是为什么。”


“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唐二爷淡淡说。


“活下去？”唐轻笑对这个答案显得有些意外。


“对，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就这么简单。”


“天下间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你知道为什么么？因为人心会聚也会散。无论是哪朝哪代，无论是魔教也好，五行宗也好，前朝的儒门盛世也好，兴盛之时无论多么地不得了，败亡也只是时间罢了。人心因为相信什么而凝聚一起，但迟早便会衰败，因为那些东西都看不见摸不着的。当人们不再去相信那个的时候，朝代也好教门也好道统也好，便那样就散了。”


“但是这个不同。”唐二爷伸手过来，点了点唐轻笑的手腕。“留在你身子里的血是不会变的。不管你相不相信，你都是你父母所生，你都有和你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朝代会散，教门会灭，家族却流传了下来。人总要抱成团才能活得下来。你看龙虎山的张家，豫州的南宫家，还有我们唐家。这天下最大的三家传承了多久？又有多强？还有天下间那么多的世家，就算有起起落落的，但却永远是这天下社稷间最为根本的组成部分。因为只有血脉的联系才是最牢固最根本的。”


“张家有个开宗立派的教主祖宗，以神道设教用道门之名传承香火。南宫家历代都是抱着朝廷的大腿，本朝更是直接和皇家共荣共辱。但我们唐家呢？我们唐家有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当初先祖立足蜀州的时候那还是天下九州中首屈一指的蛮荒之地，西面是西狄最强的雄狮部，南面是人妖禽兽的云州诸侗，我们只有靠我们自己才能活下去。所以我们必须变强。我们必须事事算计，我们必须心狠手辣。能杀死对手的时候绝不让他活着，能让他死得有多惨就有多惨，能让人们说起我们唐家的时候有多害怕就做得让听他们有多害怕。就像毒蜘蛛身上那般鲜艳的花纹一样，让别人害怕的真正原因，其实也只是因为他想活下去罢了。”


唐轻笑默默地坐着，河风将他披散的头发和衣服吹起，仿佛直欲乘风飞去。


“我知道你对你哥的死一直看不开。但是我只想说，伤心的不只是你。但我们还要活下去，所以我们该怎么做还是得怎么做，你明白么？”


半晌之后，唐轻笑慢慢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每个唐家人都应该明白这点的。”唐二爷点了点头，然后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船头的位置。“你对那没过门的小媳妇儿还是该多多上点心，毕竟你们还要一起过一辈子，别闹得和陌生人一样。说起来那何家丫头也不错的，就算不大机灵，本性却还不错，难得是那般貌美，你知不知道年轻子弟里有多少人羡慕你？更重要的那可是南宫无嫣和何晋芝的女儿，无论放在哪里哪个位置上，什么时候都会是……一道很重要的筹码。你说是么？”


“是。”唐轻笑终于笑了笑，笑得冷峻锋锐如刀。


……


净土禅院，天下第一佛宗，也是天下第一道场。


自从大乾立国以来，因为皇室赵家中不少人都崇信佛门的缘故，净土禅院也倍受照顾，不断有土地等各种赏赐赐下，百余年来不止分院别寺遍布天下，本寺更是扩建得广大恢弘无比，整间寺院连绵十里不绝。其中大殿极尽雄伟广阔，菩萨雕像精美难言，僧舍难以计数，曾有信众在其中参拜数月也未能尽数得窥全貌。


而这宛如城镇般的建筑群中，最引人瞩目的便莫过于位于最中央的十方琉璃净世舍利塔。此塔有一百零八层，高一百零八丈，历经百余年才修建而成。周身尽数以琉璃水晶镶嵌，上面篆刻满经文，塔内中有高僧日夜诵念真言，或是静坐参悟佛法，每层也都供奉有历代高僧的舍利子。塔之周身环绕佛光，光照数里之外，每日每夜不知有多少虔诚信众前来参拜，从寺院门口便一步一跪拜地拜到塔下。


当初佛门天台，禅宗，净土三宗合一成净土禅院，便是以成就这十方琉璃净世舍利塔为契机，整个净土禅院可说便是以这琉璃塔而成。这琉璃塔也并非只是一座徒具象征意义的宝塔，更是当今天下佛门的至宝，降妖伏魔镇压一切外道。数百年来有无数僧人在其中参悟佛法修炼神通，所有被擒捉之后送入的妖怪阴鬼也被悉数镇压炼化。


而此佛门至宝真正名震天下的便是七年前西狄入中原之时。当时中原三州糜烂，唯独有净土禅院一隅为一方净土，收容了数以百万计的难民百姓，便是靠着这净世琉璃塔之功。当时的主持容光方丈带着三位修为最高的老和尚一同入塔，以金莲净火燃烧自身神魂肉身，催动净世塔的佛光笼罩方圆五十里，在这佛光范围之内不止是西狄萨满的巫术全然失效，就连最为凶悍的西狄蛮人也会觉得心神倦怠，手脚酸软无力，轻轻松松就被斩杀。也就是经过此役之后，向来温和而不大介入江湖纷争的佛门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开始有隐隐压过以正一道为首的道门的势头。


子时三刻，舍利塔下的广场上虽然还是被淡淡的佛光照得清晰可见，却是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平常时日并不是这样的，无论日夜都会有信众在塔下膜拜祈祷，只是今日净土禅院的僧人们却在入夜之后就将广场上的所有信众都请了出去，再不许人靠近。此刻只有一个老僧站在广场中，孤零零地仰望着这已是佛门标志的巨大建筑。


老僧须发皆白，满脸皱纹，身着井栏袈裟，他便是净土禅院的方丈晦光大师，可说是当今天下佛门第一人。不过此刻他身边却没有一人陪同，只是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眼也不眨地抬头仰望着舍利塔。


舍利塔的佛光朦朦胧胧，淡淡地却又好像如有实质和生命一样，在这夜色中将净土禅院照得好似一片远离人间的佛国乐土。


忽然间，这佛光似乎消失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这片被纯白色佛光笼罩的天地好像忽然消失了一样，不过马上又恢复如初，中间间隔的时间短到比一眨眼更快，即便是那些信众在场也只会以为自己是一时的眼花。


不过这种变化落在晦光大师这等高僧眼中那又完全不同了。他能感觉到，这极短暂消失之后再度亮起的佛光和之前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如果说之前是浩浩荡荡连绵不绝宛如汪洋大海，那现在就只是一池故意掀起波涛的静水，已是无根之木无本之源。


晦光大师并没有对这种变化表现出什么惊诧，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迈步快步走过寂静无人的广场，来到了塔下入口。


就在他们刚刚来到入口出站定，塔门也刚刚被打开，一个双目紧闭的老僧在两名中年僧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慧光师兄。你……你辛苦了……”晦光大师一看那老僧紧闭的双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老僧紧闭的眼皮正在缓缓地凹陷下去，似乎是下面的眼球正在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自作孽，何来辛苦之说？身沾因果却妄窥因果流转之机，如此正是报应不爽。我修为浅薄，这一双漏尽十方慧眼已成怀璧之罪，正早该将之送回我佛如来座前。”盲眼老僧却没显得有丝毫沮丧。“晦光师弟你也莫要作甚小儿女之态，这一条路开始了便没回头的可能。时至今日子时，三百八十八亿遍大藏经之功终于圆满，历代祖师所求的光耀佛门，振兴人道之举，便是自此开始。”


“……慧光师兄现在便要启程么？我已命灭劫，灭难，灭相，灭色准备已久，即刻便可陪师兄一道前去……”


“去那么多人做什么？你还真将此事当做江湖门派争强斗胜了？不过是前去接引一位施主，顺带帮着十方了结一段因果罢了。我一人即可。快去快回也方便些。”


“但师兄你的眼睛……”


“有至宝随身，便是六识尽断又有何妨？”盲眼老僧甩开搀扶着他的两名僧人，开始独自一人缓步前行。“倒是山门之中要你小心照顾，虚光师弟他们若是问起，你便推说只是我一人妄自独行，不用将你扯进来。至于那些天家鹰犬也要稳住，莫要让他们看出了虚实。他们若要问起便说我们答应了他们之事必定会做到，至于中间过程如何他们便无须理会了……”


缓缓的话语声中，盲眼老僧的身影已经远去不见。他看似缓慢的一步迈出居然就有数十丈之远，这几句话之间已经消失在了晦光大师的视野中。


……


荆北的连绵青山中，一条猎人樵夫踩出的羊肠小道上，两名老者正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个老者身穿破旧道袍，头上带一顶已经不大看得出样子的道冠，头发也乱糟糟的，却是个形容落拓的老道士，另一个老者干干瘦瘦的身材，身着寻常的布衣芒鞋，看似就和一寻常的乡间老汉没什么区别，只是垂在身侧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原来左臂已经齐肩断去，除此之外他腰间还别了一只木棍，有些像是乞丐的打狗棒，又好像是赶羊驱牛随手抽来的枝条。


“我说你这老道，莫名其妙地想起到荆州来做什么？还偏偏要叫上我一起？荆州的正一道牛鼻子太多，那味道太臭，我向来便不喜欢去。”独臂老者脸上有些不满，问向身边的老道。


“哈，反正你也是东游西荡无所事事，便是陪我一起来看看热闹又如何了？你没听说么，天师教伏魔真人张御宏不久之前刚刚斩杀了一条千年妖蛇，正放在那边一座县城中展览呢。话说有多少年没出现过这等大妖怪了？老道我也去看看热闹长长见识，说不得想点法子去弄两块妖蛇的甲片什么的，以后也可以和人吹嘘吹嘘。”


老道士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拈着唇边的灰白胡须，显得有些洋洋得意。独臂老者却是不屑一顾：“哼，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热闹。天师教那些杂毛惯会混淆视听，虚张声势，这般大张旗鼓地摆出来一具蛇妖尸体，说不定是要为了掩盖背后的什么丑事。不过张御宏那小子却着实不错，可算是龙虎山这几十年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只是太过死脑筋了些。能活到现在还不被那帮同门坑死，算他运气不错了。”


“正是正是。”老道哈哈大笑。“这般出色的人物，不趁他被坑死之前赶紧去看看岂不是可惜了？”


“你这老道便是如此没个正经。还有，你请我来陪去看热闹，却酒也不买肉也不备，还这样巴巴地陪你走路磨时间，若是我一人要去早就到了。”


“唉，你说的也是，这些日子都没吃肉了，嘴巴真是都淡出鸟来了。”老道左右张望起来。“但这一路而来碰到的都是一看便知本性善良的小鸟小兽，也不好出手打杀了拿来果腹。”


“咦？有了。”老道抬头，看着高空上一条正扇动着翅膀飞掠而过的黑影眼前一亮。“那只大鸟看起来便带着一股凶恶的戾气，正好打下来让我们解解馋。且让你这老儿见识见识老道新绘的炎火刺日符，直接就将这大鸟给烤熟了，你就张着嘴等着肉落下来罢。”


独臂老者这时候也抬头看到了那道飞过头顶高空的黑影，却是一愣，然后疾声说：“等等，这不是鸟……”


这话却是说迟了。老道已经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符扬手打出，符一离手便化作一道火焰汇聚成的激流冲天而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六章 汇合（四）


高空上，罗圆圈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死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飞起来，还飞得这样高这样快。


当然不是他自己飞。除了少数门派的独特道法，一般来说就算是到了先天之境的道法高人飞天也是件不大容易的事，罗三当家的水平就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现在是坐在一具神机堂的机关鹰上，这才能享受到这极少有人能享受到的滋味。这也是神机堂的机关器械的方便之处，不止延伸了人的手脚，还能让人多出些本来没来没有的肢体。


不过罗圆圈现在可没有一丁点感叹这机关的方便之处的心情，他叫不出声，只是因为一张嘴就会喝一满嘴的风，连呼吸都难。他也根本不是坐在机关鹰上，而是趴在上面，紧闭眼睛，全身筛糠一样的发抖，之前他只是睁眼看了一眼下方的景象就吓得几乎昏过去。如果可以，背后绑着的那面折叠起来的皮囊也真的像那影卫说的那样可以保他安全落地，他真的想干脆就这样闭眼跳下去算了。


但是肯定不可以。因为是南宫无忌大人带他上来的，现在也是南宫无忌正在操纵着这机关鹰朝荆北的一处小城飞去。罗圆圈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得这么急，但是南宫无忌大人既然这样做，他也只有乖乖跟着一起，只能一边闭眼喝着风一边拼命祈祷着快点落地。


机关鹰的头颈处，南宫无忌正站立得笔直，双手虚张，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这架机关兽朝前飞去。他现在的操控和普通意义上的操控机关兽完全不同，他不是通过机关背后上的拉杆机括来控制机关，而是直接控制着这架机关本身。


机关兽中作为动力的灵动木早已经释放完了所有积蓄的力量，要搭载两个人在天空飞行，还有这机关本身的重量，需要的力量并不小，即便是最好的灵动木也支撑不了多久。现在带动着机关鹰那一对两丈长的巨大翅膀去鼓扇的力量全是来自于他本人。从他双掌间发出的浑厚无匹的无形罡气作用在翅膀的骨架上，牵扯着翅膀呼扇出巨大的风力反推着机关鹰朝前飞去。他就如一个划桨的人一样，纯粹在用自身的力量带动着这个机关载具和背上的两个人。


这样费力的方式自然也有价值，机关鹰飞行的速度远比最好的千里马更快，高空中也没有山川路途之碍，绝对是如今所能想到的最快的赶路方式，原本就算用快马日夜不停也要数天的路途，大半天之内就可以赶到。


但是南宫无忌还是觉得不够快，如果不是顾忌着这机关鹰的骨架无法支撑，他用的力量至少还会大上十倍。他恨不得速度还能再快上一百倍，能顷刻眨眼间就赶到那个地方。


就在这时，从下方急速射来的一道火光让他一惊。想不到在这数百丈的高空之上还会遇到突袭，这道火行法术来得也是极快，就只是他一怔之间就已经射到了机关鹰的腹下。


不过这种先天之下的法术，在他眼中也就是和毛毛雨一般，就算来得再快也没有什么意义，虚张的手微微一摆，分出的一道无形罡气就如巨锤一样撞在了飞射来的火矢前面，火矢随即在机关鹰腹下不远的地方临空炸成了一团四散的烟花。


“哪里来的无聊宵小之辈？”南宫无忌的怒喝如怒雷滚滚震荡天际，声震数十里，宛如一个擎天巨人发怒咆哮，这一带山林中的飞鸟四散飞起，野兽也是惊慌奔走。


地上发出符箓的老道好像也吓了一跳：“怎的不是鸟么？是那劳么子神机堂做出来的机关兽？是哪个无聊之徒没事骑只机关兽在天上装鸟儿飞？这般大的声音，去和人吵嘴倒是稳稳地天下第一。”


“好深厚的内力。咋一听好像儒门的浩然气，但如此霸道雄浑又不似人力所能，怕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修炼出来的。”旁边的独臂老者眉头一皱，脸色多了几分凝重。“难道除了那黄超儿之外，还有不怕死的敢修炼吞天造化功么？”


高空中的机关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鹰身上的南宫无忌也能看出这一道法术没有多大的威力和恶意，大概也就是只能射下一只飞鸟罢了。他没有心思在这时候分神他顾，拉动机关鹰的双翅一鼓，就要继续朝前飞去。


那团被击碎的焰火正在下方的空中四散飘飞，机关鹰这一鼓翅之下激荡起的巨大气流将其中绝大多数的焰火都吹得消失远去，但其中却又有两点极小的焰火在气流的裹挟下反而升了上去，然后一点刚好落在了机关鹰一只翅膀中部的关节上，一点却钻进了机关鹰颈腹下，从两面甲板中的缝隙中飘进了机关鹰的体内。


呼啦一下，机关鹰再度鼓翅，足有两丈长，数尺宽，以特制兽皮绷制的翅膀以近千斤的力道推动下方的气流反激起自己的身躯朝前推送，但格拉一声，那刚刚被火星沾染上的翅膀忽然从关节处折断了开来，赫然是刚才那一点火星恰好在连接支架最为受力的一点上烧灼出了一个小小伤痕，正在全力鼓动的翅膀居然吃力不住，就这样折断开来。


翅膀一断，机关鹰的身体随即也猛然一歪，然后就打着旋朝下落了下来，上面闭眼趴在的罗圆圈也终于再也忍不住，发出声嘶力竭杀猪一样地惨叫。


一声怒喝再起，半空中的机关鹰下落之势猛然一缓，赫然是南宫无忌发力强行拉住了机关鹰的旋转，虽然还是在不停朝下掉落，但总算勉力维持住了平衡。


然而这勉力的平衡也只维持了数息时间，随着机关鹰在罡气风力的挤压拉扯下发出了几声不堪负荷的吱嘎吱嘎声，终于从胸腹中裂开来，无数的机关零件四散落下。这种飞天的机关兽因为要尽力保持体轻，所用的材料都是尽量精简，这也不是用来碰撞硬战的玩意，更不会有多结实，这一损伤尽然就造成了整体架构的崩溃。


在罗圆圈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南宫无忌一把抓住他扔了出去，同时罗圆圈背后折叠在一起的皮囊也被抖散，迎风展开成了一顶帐篷模样的大伞，一下扯住了罗圆圈的急坠之势，让他能顺着风势缓缓飘落。这是神机堂近来开始为这种飞天机关兽配备的急救道具，毕竟能将人带上百丈高空的机关，一旦出事便不是闹着玩的。之前正是因为一出故障便是必死之局，这种飞天机关在军中已经越来越少有人敢用，这才有兴起有这种道具来。


南宫无忌背上却没有这种东西，因为凭他的修为根本用不着，而且他就算有现在也根本不打算用。将罗圆圈一把丢开之后，盛怒之下的他就如一颗流星般朝着地上两个老者的方向飞坠而去，在这正是分秒必争的紧急时候却莫名其妙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已是将他满腔的急火点燃成了怒火。


“找死！”人离地面足足还有近百丈，南宫无忌已经发出一声震动天际的怒喝，一掌遥遥击向了老道和独臂老者。


犹如天崩地裂般的巨大罡气铺天盖地压下，以老道和独臂老者为中心，一个方圆十多丈的巨大掌印中所有的树木花草全部倒伏折断，站着的两人好像巨人手中的蝼蚁，下一刻就要被压成粉末。


“咦？高手啊。”老道大惊失色，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而独臂老者眉头一皱，眼中精光爆闪，手已抽出腰间斜斜插着的那只木棍朝天迎着这一掌轻轻划出。


无论怎样看，老者手中这都只是一只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木棍，好像就是个小孩都能信手折断，老者却拿来面对这足以排山倒海莫可能沛的巨力，简直就好像疯了一样。


轰隆一声巨响，泥土纷飞，外溢的劲风如爆炸一样夹杂着树枝草皮如暴雨狂风席卷而过。泥土树枝散去之后，一道方圆十多丈，三尺多深的巨大掌印已经硬生生地印在了山地上。但是在这掌印的掌心位置，有一道小小的凸起，落拓老道和独臂老者居然还是平安无事地站在那里，看起来连汗毛都没伤着一根。


这一片小小的凸起地带两头细长中间略宽，从上到下看起来就好像这掌印中被划出的一道小小伤口一样，造成这般景象的正是刚才独臂老者用手中木棍那样轻轻的临空一划。


南宫无忌已经落到了不远处站定，原本的暴怒已经随着刚才的那一掌发泄了出去，现在他的神色很冷静，鹰隼一般冷静尖锐的目光盯着独臂老者，低声问：“徐正洲？”


“你是哪位？居然认得我徐老爷子，我徐老爷子却不认得你。”独臂老者却是微微一晒，神情轻松地丢掉了手中的木棍，那木棍一离开他的手便化作了一片碎末随风飞散。


老者弯腰在脚下扯了一大把青草在手中轻轻一抖，那些青草就如有生命一般自动扭曲纠结，转眼间就成纠缠汇聚成了一根棍子，长短大小和老者刚才丢掉的那只仿佛，原来那当真是一根不知从哪里随手捡来的木棍。


而这独臂老者，就正是曾在豫州南宫宅中，受过何姒儿和南宫同邀请赴宴的点苍派徐正洲。


“晚辈南宫无忌。敢问徐老爷子和那位道长在此处拦下晚辈有何见教？”南宫无忌拱了拱手，言语间用的纯粹是江湖口吻。徐正洲辈分极高，他自称晚辈也并无不妥。不过言语声调中那种纵横捭阖，仿佛天下尽在掌握中的气势并没有弱了半点。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南宫副指挥使大人。难怪敢大摇大摆地修炼吞天造化功，刚才那一掌还有几分破碎魔劲的招意。换做是其他人这般修炼，就算运气好不练死练疯，恐怕也早都被抓起来处死了吧。”徐正洲对南宫无忌以官职称呼，不过语气上也不带什么尊敬的味道，根本无视南宫无忌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威压。


“顺天神策只不过是件不好把握的利刃而已，杀人害人也极易随时反伤自身，但若握在胸有正气有能力驾驭之人手中，却也是弘扬天下正道的利器。”南宫无忌自然之极地淡淡回应道，随即将刚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晚辈有急事路过此地，不知徐老爷子和那位道长为何出手拦截？”


“他问你拦他做什么。”徐正洲瞥了眼旁边的老道。


老道先是向南宫无忌大摇大摆地拱了拱手，才朗声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影卫指挥使南宫无忌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刚才其实也不是贫道故意要拦你，实在是大人你威势太足煞气太重，老道还以为是什么凶厉大鸟飞过，便想打下来祭祭五脏庙。不过南宫大人神功惊人，轻轻松松将贫道的得意符法挡住。只是那飞溅起来的火花灼伤了那机关兽才将大人给摔了下来，这首先便要怪那神机堂的劳么子机关实在是中看不中用，连这一点小小损伤都经受不起，若还要找原因，大人运气不好也是其一。所以当真不是贫道将你拦截下来的，实在是大人的运气有些不好，还有神机堂这机关也造得稀烂之故。大人可千万莫要弄错了。”


南宫无忌默然了半晌，脸上的表情都一动不动，好似变作了一具石雕木塑，半晌之后才长吸一口气，开口重新第三次问：“晚辈有急事路过此地，不知徐老爷子和那位道长为何出手拦截？”


随着这第三次的同一句话，一声令人心悸的低沉闷响从南宫无忌身周响起，一阵仿佛肉眼可见的波动从他身上陡然朝外扩去。


地面在微微震颤，低沉之极的轰鸣在天空中回荡，脚下的泥土草木等等细碎之物不断地在不知名的力量作用下缓缓漂浮起来，又无声无息地碎成更细微的碎末。南宫无忌姿势未动，脸上的神情也没变，依然是直立在那里，但看起来却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南宫无忌了。


圣人动怒，天地色变。


“哦？南宫大人你为何发怒？你该不会以为贫道在敷衍你吧？”但这般天地色变的异状却是完全没震慑到不远处的老道，老道还是一脸的委屈模样。“看来南宫大人一定是想多了。南宫大人常年经手指挥的都是影卫那些勾心斗角阴暗诡秘不大见得人的勾当，难免便会将什么都想作是有预谋的阴谋，以为处处都是陷阱机关，却不知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居然连自己的运气也不相信了……”


地面抖震地越来越厉害，好像一头数百万斤的巨兽正在左近翻腾，不知哪里响起的低沉轰鸣也是越来越响，越来越令人难受。远处的山岭间可见无数飞鸟正在惊慌飞起远离，有的甚至刚刚飞起就一头栽了下去。逐渐地从地上升起粉碎的东西越来越多，范围也以南宫无忌为中心变得越来越大。


不过这种异状扩散到徐正洲面前的时候就停止了。他手中的草棍随手斜斜虚指，那所有的震动轰鸣和异象就在他的面前止步不前，重新恢复平静。他身边包括老道站立的地方就成了这片天地异动中的一片净土。


看着这一切源头的南宫无忌，徐正洲一脸的平静，淡然说：“南宫小子，不用在我面前作势了。你的吞天造化功没有黄超儿那般凝实自如，破碎魔劲也远远及不上唐家改进的碎魂手那般易于运用，我也不知你是如何把这两道天魔策练成一起的，用来碾压对付些土鸡瓦狗是威风十足，但要吓唬我老人家可还差些。”


“还有，我老人家劝你一句。你若是想活得久一些，或者不想落得和黄超儿一般的下场，那还是最好少和人动手。别用什么正气驾驭来自欺欺人，武道上的经验眼光我老爷子可比你足多了。”


南宫无忌没有答话。只是地面的震颤还有天空中的低鸣不再加剧，好像还有微微减弱的势头。


“南宫大人，你也莫要光顾着自己逞威风，若是再不收着点你那朋友说不定便被你弄死了。”徐正洲身边的老道忽然开口说，南宫无忌这才好像醒悟过来一样转头看去，正看到不远处半空中正缓缓落下来的罗圆圈脸色苍白，双眼却是充血通红，口吐白沫四肢发抖，几乎已经昏过去了的样子。


低沉的巨大轰鸣消失了，地面也不再震颤。南宫无忌深深地看了徐正洲和老道一眼，伸手对着半空的罗圆圈虚虚一按，罗圆圈背后吊着的几根绳索就马上崩断，他整个人就好像被一直无形大手托着一样平平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刚刚一落地，罗圆圈就趴在地上哇哩哇啦地吐了一通，然后翻身靠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直喘粗气。刚才那低沉轰鸣让他感觉自己内脏好像都要被从嘴里震出来一样，如果不是南宫无忌及时停下，他说不定就真的会被活生生给震死。


“罗三当家，可无大碍么？”南宫无忌走过来，也不嫌罗圆圈吐得一塌糊涂，伸手在他胸口一按，一股雄浑无比的真气就渡了过来，随即罗圆圈也就感觉胸腹间好多了。连忙感激涕零地点头：“多谢南宫大人，只是刚才有些受不了而已，身体是没什么大碍的。”


南宫无忌伸手扶住了罗圆圈说：“若没有大碍我们便继续赶路吧，罗三当家你还多支撑一会，到了城镇我们便可乘马了。”


“是是是。”罗圆圈连连点头，心中却是暗松了一大口气。无论怎么样赶路只要不再在天上飞就好。


“等一等。”不远处的徐正洲却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罗圆圈身上，神色有些古怪。“那边的那个小胖子，我看着你可有些眼熟啊。你可还记得我么？”


“老爷子您认错了吧，小子我可从没见过您。”罗圆圈连连摇头。刚才南宫无忌和这老者的交手他可看在眼中，这样神仙一般的高人他有何德何能结识到。


不过徐正洲却好像有些不依不饶，还在问：“胖子，难道你不是昆仑派的么？”


罗圆圈很恭敬地抱了抱拳：“小人阳明城万虎帮三当家罗圆圈。哪里能和昆仑派这等上古道门有上关系的，老爷子确实认错人了。”


“走吧，今天算我们运气不好，遇见两个老疯子了。”南宫无忌淡淡说了句，转身就准备带着罗圆圈离开。


“等一等。”这次却是那老道开口了。“南宫大人看来终于正视到自身症结所在了。贫道也就提醒你一声，其实那机关兽就算没了，你们也是可以飞起来的。”


南宫无忌没说什么，却是停下了脚步。


“那机关兽散架了拼不上，但是那对翅膀却还有一只半啊。南宫大人只要将那一只完好的也从中折断，然后将两个半只绑在自己双臂之上用力呼扇，以南宫大人的盖世功力，就算不能如之前那般一飞冲天，但要如母鸡一般扑腾着半飞半行也是绝没问题的。至少比徒步而行要快得多吧，至于那胖子就叫他抱住你脚一路拖着走就行了。”


“敢问道长高姓大名？”南宫无忌忽然转头过来问。


“高姓大名那等俗物贫道早就不知丢了多少年了，如今只有道号希夷子。”老道得意洋洋地一稽首。“南宫大人日理万机，居然也能分出心思精神来记下贫道名号，当真是荣幸。”


“日后必定再来报答道长今日的点拨。”南宫无忌淡淡丢下这一句，然后带着罗圆圈就掠了出去。


就算是拖着罗圆圈，南宫无忌的速度也是极快，即便比不上空中飞行之时也疾逾奔马，就那样沿着一条直线前行，前面无论是挡着的树木还是荆棘岩石全都在离他们还有数尺之远的时候就被一道罡气墙壁震碎震飞。不多时两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只能看到一条被硬闯出来的崭新的笔直山道通向远处，尽头还不时传来撞碎岩石树木的响声，被撞碎的木石碎片飞向天空。


看着这一条新开辟出来的通道，希夷老道连连摇头，口中啧啧有声：“想不到这位南宫大人如此易怒，这等心性如何能统御影衫卫这等重要的组织？那影帅之位也不知赵家有没有人去坐着，若是将大乾安危交予他手中，怕是有些不妥当啊。”


“南宫无极那般沉稳温和的性子，想不到却有个这样偏执的兄弟，自家的儒门功夫不要，跑去修炼顺天神教的玩意。”徐正洲也摇摇头，旋即又没好气地看向希夷老道。“你这老道自己去惹来的祸事却要我来帮你挡灾，我便知道跟着你来就没好事。”


“如何说是我惹来的祸事？分明就是那南宫小子他自己运气不好掉下来的，不是连他自己都承认了么？”希夷老道双手一拍，很无辜地叫道。“还有你看，他带着那胖子也是朝我们要去的方向去的，我看说不定便是和我们的目的一样，也是赶着过去看热闹。若是让他们太快赶到，我们跟在后面还能看什么？这样也让他们的速度缓上一缓，我们过去才有得看啊。”


徐正洲点点头，脸色也一正：“说起来，似乎还真有些去看看的必要了。居然让南宫无忌这等人也急着这样，看来这热闹可不简单。”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七章 人道（一）


“夏道长，你这一张上清摄魂铃固然是别有机杼，手法精妙，但在这两处云纹的转折上感觉还是有些不足，看起来是神念运转和绘制时的真气跟不上，这可是道法最为基本的要点，你却是没做好啊。”


“嗯。张道长不愧是出身名门，眼光见识确实独到，一眼便看到了贫道的薄弱之处。”


“……嗯，夏道长你前些时日和我御宏师叔所商议的那个有关地灵师的目的所在，我也觉得有几分问题。地灵师曾受我天师教祖师传道，一身道法可说已站在这世间顶峰，哪里还用得着玩弄这些花样……”


“嗯。张道长见解高明，说的确实是有道理。”


“……夏道长你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么？”


“没有。”


“……”


“……这个……明月姑娘，不知你们净土禅院是否……”


“张道长，我也没有什么话好对你说。还有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就直说好么？我知道你和夏道士说话其实都是想对我说，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


“厄，不是，不是，明月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厄……”


张恒亮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带着不甘惶恐又完全是无可奈可的古怪表情丧魂落魄地离开了。没过多久，张御宏又和十方一起来找到了小夏和明月。一见两人，张御宏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地对小夏和明月拱手一揖道：“贫道那师侄年少轻浮，恣意妄为，还请两位大量，多多包容。”


“没事，很平常的少年心性而已，张真人客气了。”小夏笑嘻嘻地拱手还礼。那位张恒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是早就看在眼中了然于胸，当然也并不怎么介意。


明月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地问：“张真人，为什么你要对我们抱歉？是因为你的那个师侄小张道长么？他是有些烦人，想和我说话但又不敢说，而且他好像有些对夏道士不满。嗯……说起来和以前的那个南宫同有些像呢。不过南宫同后来倒变得不怎么讨厌了。”


张御宏苦笑：“明月姑娘姿容无双，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这些少年年少气盛正是慕少艾之时，难免会把持不住心迷神驰。”


明月却一点都没有女子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美貌时的得意，反而轻轻哼了一声，颇为不耐地说：“真是无聊，他们自己犯迷糊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夏也苦笑摇摇头。明月自己心中就没有美丑这个概念，毕竟她的神魂之属可能并非人类，在神智思考的根本上还和人类有些差距，之前的南宫同也好还是如今的张恒亮也好，无论用什么手段怎么样去讨好或是吸引注意都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不识子都之美者无目也。明月确实秀丽绝伦，明艳无双，大凡男子看了之下都会惊讶不已，不过不用说张御宏，唐公正这种心思坚定胸怀广阔的正人君子，就算是李士石，西宁子这类深有城府心有算计之辈见了，最多也就是暗中赞叹一番罢了，自己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也就是只有南宫同张恒亮这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心中又没个着落所在的，才会一见之下便神魂颠倒，觉得世间最美好最值得追求的莫过于此，不管如何情不自禁想方设法地也要凑过来。那位迷恋白金凤的昆仑派何天也是这个德性。小夏眼中这些都是不懂事的少年人自作多情之举，连痴情二字都远远算不上，张恒亮过来用言语撩拨他便只觉得幼稚好笑，感觉上和小孩舞弄稀泥木棍来耀武扬威一样，真是不怎么介意的。


说起这个，小夏忽然想起还留在南宫同那里的罗三当家来。那位罗三当家倒不是这种不懂事的少年人，看起来也有三十来岁了，小夏与之交谈过后也感觉确实是个颇有机智和毅力，重情重义的江湖汉子，身为一小帮派的当家，打打杀杀人情世故也是见得不少了，却不知为何也和那些少年一般对明月一见倾心不能自己，甚至更有过之，不止可算是痴情了，而且有些到了有些魔怔和不可理喻的地步。小夏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感叹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对了，张真人和十方大师两位今日可有所得么？”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心中一闪也就罢了，小夏还是关心眼下的现实问题，问向张御宏。


张御宏面色凝重地说道：“贫道刚刚已借这些天来到天师观中上香的信众的心念信仰之力，以这天师观为核心布下了个简易的正一拘神应气阵，可施法以自身感应笼罩方圆十里，只要有阴鬼魔道或者是强横又不知收敛的气息出现贫道就会自有感觉。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毫无异状。只是此法对地灵师肯定是无用，他的天师道法修为深湛无比，又有阳神法体之便，我还要时时小心他反借这法阵来迷惑我。只能盼能在地灵师重新换个地方作乱之前找出那前来和他汇合之人。”


十方也合十道：“贫僧今日在城楼上以观世音慧眼神通小心查看，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可惜贫僧于这门神通修为甚浅，如此作为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了。”


“那小子只能呆在这里等两位的消息，还不要惭愧死了。”小夏苦笑。他和明月两人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在这天师观中干等着。


“哪里，若没有夏道友几日前一语点破地灵师的图谋，我们现在也是两眼一抹瞎。如今多少也算是有的放矢。想不到地灵师当真是有人前来接引，还是和魔教有牵扯之人，只是不知是雍州来人，还是……”


言语间，张御宏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原因就是两日前无意间在这宏景城中发现了几只阴魂蜂。


阴魂蜂是用人的阴魂培育而成的细小妖兽，没有丝毫战斗力，即便是对普通人来说也没什么威胁，但却对指定的气息异常敏感，也便是专门用来寻觅指定目标的。这东西培育不易，又是从魔教流传下来的秘法，极犯江湖忌讳，寻常间很难见得到。但是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了，立刻成为了小夏那个猜测的有力佐证。


其实苦守在这宏景城中防备也算不上是什么好办法，地灵师一旦重新换个地方闹出场风波来，他们也只能被牵着鼻子跟着走。但在全无头绪的状况下，如今这样也只能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说起来，地灵师在那巫溪县城的地下水渠之中，确实曾经问过贫僧和夏道长有关魔教之事。”十方这时候也合十说道。“贫僧得知地灵师身份之后也觉奇怪，魔教不过前朝才应运崛起，距今不过两百年，无论教义还是道法都只限于人道，地灵师身为非人，何故会有兴趣。”


“魔从心起，妖由人兴。若非人，又哪里来的妖，哪里来的魔。”张御宏重重叹上一口气，对着十方和小夏明月拱手。“地灵师若是有了强援在外，那又不知道难对付了何种地步。人之狡诈难防又更甚于那只有蛮力的蛇妖百倍，如今我也只有仰仗三位了。”


“阿弥陀佛，降魔伏妖便是救人于水火，贫僧义不容辞，张真人何必多礼。”


“张真人客气了。”小夏也只能苦笑着拱拱手。天师教如此大一个庞然巨物，堂堂的道门祖庭，张御宏在面对这样的重要关头却只能借助自己三个外人的微薄之力，当真是有些好笑。不说龙虎山上的那位张天师了，就是这宏景城中的那个云通道人行事都没一点道门中人，或者是江湖中人的风范，一边隐瞒掩盖真相一边大肆宣扬假象来赚取名声也罢了，居然还曾经来央求张御宏不要说出他也知晓了地灵师真相这事。给小夏的感觉这简直就像是那些惯于欺上瞒下的小官吏，趋利避害是一把好手，但要靠他们去办什么实事难事那便是千难万难。


“对了，说起那位天师公子张恒亮，在下觉得最好还是想办法将他劝回龙虎山去。面对地灵师，谁也没空去照看这位张恒亮小道长啊。万一有个闪失，张真人如何去向张天师交代？”小夏这两天最为担心的就是这事。在这等重要的时候还送来个拖累，当真是要人老命。


“天师有令，贫道也是无法。”张御宏微微摇头，神色落寞，眼中有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淡淡闪过。“贫道这一身道法都是从龙虎山来，身为张家子弟，家中的规矩更不能不守，所以对天师之意也只有尽力而为，就算是身死道消，也只当是将这身本领还给张家先祖罢了。”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小夏心中掠过这句话，不过却没说出来。


“阿弥陀佛，张真人果真是方正君子。”十方却把这话说了出来。“如此坦荡磊落，恪守本心，果然只有这般心性才能将天师教正一道法修炼成百年来第一人。便是张真人身在儒门，也必定是闻名天下的一代大家。”


“大师谬赞了。”张御宏连忙摆摆手。又不禁叹口气，神色间一片落寞，喃喃道。“正一道，若不能正，若不能一以贯之，又如何成道？无论儒门道门，立足在世也必定是求一个堂堂正正，可惜这道理慢慢地就没人记得了……也许真武宗说得不错，其实三教本一，闹得宗门林立相互敌视，还生出这许多恩怨来，便是因为在这人道中逐渐等而下流之故。不管我们修的什么道法学的什么学问，若没有跳出其间的大决心大毅力，也就是在这人道洪流中身不由主随波逐流的可怜虫罢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十方不知想起来什么，也面色涩然地连声颂佛。


“夏道士，什么是人道？什么是人道洪流？”明月偷偷地凑到小夏耳边来问，话语带出的热气让小夏感觉耳中直发痒。“我看张真人和小和尚都很不开心，心里很不舒服，但又无可奈何……反正我说不清楚，感觉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么？”


“你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麻烦得很烦恼得很的东西。”小夏轻声回答。侧头一看明月那娇美秀丽，却又好似婴儿般单纯的面容，心中禁不住地生出柔和之意，伸手摸了摸她头顶，触手是缎子般的乌黑长发，柔声说：“幸好明月你是没有涉足其中的，你也可要记住别去沾染这些。”


“那么麻烦的东西，我才不想去理会呢，我又不傻。”明月莞尔一笑。


这时候云通道人走了进来。张御宏决定暂住这宏景城静待地灵师，跟着张恒亮也来了之后，这云通道人作为堂堂县城中的镇守道人，也立刻自动自觉地跑上跑下，鞍前马后地像个杂役般地帮着处理各种琐事。他一进来便恭恭敬敬地向张御宏禀报：“御宏真人，之前离去的那位刘洪德师兄又回来了。他说要见你，可是要让他进来么？”


“刘洪德师兄？怎么会？他没有先回龙虎山么？”张御宏一愣，想了想。“便请他进来吧。”


当再次看到刘洪德的时候，张御宏又微微吃了一惊。他记得之前离开之时，刘洪德还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丧欲死的模样。那也是难怪，兢兢业业地辛苦数十年换来的却是莫名其妙地承受起那样一个滔天罪名，任谁也会难以承受，他还一度非常担心刘洪德。但是现在看来刘洪德的神色虽然依然是愁眉不展，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完全恢复了，不再是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刘师兄，这位是净土禅院的十方神僧，明月姑娘，还有茅山派的清风道长。正是有了他们之助我之前才能在地灵师面前全身而退。如今他们也在此助我一臂之力。三位，这位是我刘洪德师兄，在山中与我交好多年，也曾多次在我为难之时帮助于我。”


上次刘洪德和张御宏只是匆匆一会，就被那噩耗震得失魂落魄地离开，并没见到十方三人，这次张御宏才对他正式引见。刘洪德也一一对三人抱拳示意，目光看到明月的时候微微一滞，好像也震惊于这样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居然是出身佛门。


“怎么了，刘师兄你不先回山中了么？”张御宏心中已是对十方小夏三人信任之极，何况三人早连地灵师之秘也知晓了，也就没想到要再把什么事瞒着三人。就这样当着三人的面询问刘洪德。


“先不回去了。我已和武陵师弟他们说过，让他们自己先回去，反正这里离荆南已经没多远，你也说过不用顾忌唐家和云州的人，他们自己也走得回去的。我是暂时没心思回去了。”刘洪德叹了口气，看得出情绪还是相当低落的。“有些东西我也想通了，他们只是要个借口罢了，我又何必巴巴地赶回去凑他们的趣？还不如就过来师弟你这里看看，说不定也还有能帮到师弟你的地方。”


“如此……那好吧。便多谢师兄了。”张御宏只是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下了头。确实如刘洪德所说，他现在赶回龙虎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虽然留在这里也很危险，但连张恒亮都在了，好像也不多一个。而且说起来刘洪德修为不高，江湖经验却是极足，如今这极为被动的情况下说不定还多少算是个助力。


……


宏景城地下千丈之处，一片漆黑的岩层中，一个盘膝静坐的老道似有所觉，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厚实的岩层中，没有丝毫的缝隙和空间可言。但这老道偏偏就在这里一直盘膝静坐着，他神态虽然漠然，却也轻松自如，连身上的道袍都不曾有一点点被挤压的迹象。在这岩层中他看起来好像一条在水中的鱼般和周遭的环境结合得天衣无缝而又自由自在，又好像根本就是一个投影在这岩石中的一个真实无比的虚像。


老道静坐着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异状，整个人好像是完全静止的。但随着他的一睁眼，身上就慢慢地开始有了丝细微的变化，一些细小之极的金色光芒火花开始东一点西一点地从他身上弹起，然后炸开消失。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一幕，而且眼力好到了一定的地步，就可以看出那从他身上炸出的其实是一个个极小的符箓云纹。这些符箓云纹炸开之后有些好像这个老道一样，完全和这周围的岩层融为一体，不产生丝毫的作用，有的却将一团岩石给炸裂成砂砾，有的在岩石缝隙中生生凝聚出一点水滴，有的则是直接将岩石烧灼成一团小小的岩浆。


老道抬头，一双眼睛好似看透了千丈的泥土岩石，直接将上面的宏景城也收入视线中。但是半晌之后他又摇了摇头，略有些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他的闭眼，所有他身上发出的异象也消失了，一切就这样又重新沉寂下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八章 人道（二）


张恒亮这两天很烦恼。


他当然清楚现在不是烦恼的时候。宏景城看似一片热闹祥和，为参观蛇妖远道而来的人们依然络绎不绝，但他知道这其中正隐藏着大大的危机，不知隐藏于何处的地灵师不用说，那据说来接应地灵师的魔教妖人也可能随时从哪里蹦出来。只看张御宏和十方两个人整天面色凝重地足不沾地就能明白，这看似平和热闹的场景不过是遮盖在沸腾岩浆上的水泡。


如此凶险诡谲的场景，怎能不叫人提心吊胆之际又热血沸腾？何况还是跟随御宏师叔一同降妖除魔，这又是无数龙虎山弟子们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经历。身在其中的张恒亮觉得自己应该是满足了，应该是全心全意地跟着御宏师叔，一心防备那随时会出现的魔教妖人和地灵师，等着经历这一场足以载入青史的风波。


但是偏偏他就是紧张不起来，精神一点都没办法集中在这上面，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一个窈窕生姿的白衣倩影。


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他留在这里可是为了增长见识，是为了帮助御宏师叔降服地灵师的，他不该为了一个女子便如此心神不宁。何况那还是个净土禅院的佛门女修。


只可惜人很多时候不是觉得自己该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就算强迫着自己多去想想多去思考和这地灵师有关之事，脑子里不自觉地就会转到——这事明月姑娘也知道了，不知以后该如何处置？此地灵师之事有关我龙虎山机密，绝不能落入那帮秃驴耳中去……那十方秃驴怎么样也无所谓，但明月姑娘可是绝不能损伤分毫的，不知是不是能让她转投我们龙虎山？若是不行，那至少也该请她去小住个十年八年的，毕竟这地灵师之秘太过重要，最好便将她变作我龙虎山之人就一劳永逸了。至于那什么清风道人，看在同属正一道的面子上送回茅山去，责令那何晋芝将之拘押一辈子不得面世即可……


对了，明月姑娘为何会和那清风道人看起来如此熟稔？是多年故交？但她是佛门女修又怎会和个茅山道士有多深的来往？只是……他两人之间看起来那般亲热熟悉，简直就如同……不会，不会，明月姑娘如何又会那般轻易与人……但是……


这般冥思苦想通常都会自己把自己想得心神不定，忽而疑神疑鬼恼怒不止，忽而憧憬万分心痒难耐，最后的结果又都是自责自己如何不能拿出天师教弟子奋发向上的气度和精神，却单单为了这些小事伤神。


烦恼如果不动手去解决，那永远都只能是烦恼。但是张恒亮又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连将这些事告诉别人都不可能，所以只能成天缩在天师观中，越来越烦恼。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拉上两个关系好的师兄弟一起留下来，至少也有能商议说话的。


“恒亮师侄，你可在么？”


今天张恒亮正在最烦恼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房外响起。这间房原本是云通道人自己的，宏景县城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地方，这天师观也不见得有多宏伟，张御宏和十方三人便占去了两间最好的客房，这张恒亮再一来，云通道人就马上把自己这间最好的房间让给他去住，自己跑去和弟子们挤在一起。


张恒亮出门一看，正是刘洪德站在外面，顿时一呆：“刘师叔？你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我有些要事要留在这里处理一下，而且地灵师之事你也该是听说了，我也想着看看能不能能帮你御宏师叔一把。”


刘洪德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房里，自顾自地坐在了椅子上，看得张恒亮眉头大皱。虽然刘洪德身为长辈，又是一路带着他们从云州平安逃到这里来，在其他天师教弟子中威信卓然，但他可不是其他天师教弟子。这一路上他对这位师叔的胆小谨慎地做派一直就甚为不满，这时节又正是心头烦躁的时候，忍不住就说：“刘师叔，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你若有事情是不是改日再来……”


“我有事找你。”刘洪德开口打断了张恒亮的话，让张恒亮心中更是恼怒。他正要想什么话来顶撞过去，刘洪德的下一句就让他全身一震。“今日我刚刚回来去见你御宏师叔，着他介绍了净土禅院的十方大师与明月姑娘。我之前还奇怪你为何不与我们一道回龙虎山去，今日看了才明白过来，大概你是为了明月姑娘才留在这里的吧？”


“这……这……师叔说哪里话来的？”张恒亮一张脸顿时通红，毫无准备之下被说中心事，顿时又是尴尬又是有些恼羞成怒。“我是觉得这次机会难得，想陪在御宏师叔身边见识一番这场风波以增长见识。明月姑娘可是净土禅院之人，我也是来这里才认识的，哪里会有你说的那样不堪？”


不料刘洪德却是眉头一皱，颇有些不以为然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今多少英雄都是情关难过，可见这‘情’之一字实在是天地人道中最最奇妙之物，我们正一道也不是真武宗那些假清高的道学先生，有了喜欢的女子便是有了。还有那明月姑娘我也见过了，确实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绝世佳人，你为之倾心再也正常不过，又有什么不堪了？”


这话只听得张恒亮目瞪口呆，刚才还满胸满腹的怒火羞愧转眼便不知哪里去了，这原本之前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师叔忽然变得顺眼无比。而且刚才那一番话说得还有几分发自内心的真心感慨的味道，让张恒亮正是烦恼孤独难当的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柔和亲近之感。


当然这位向来便谨小慎微，沉闷无趣的刘师叔忽然变得如此知心体贴，也是一件怪事，但相对于这带来的感动来说又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了。张恒亮一时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刘师叔所言……确实也……但是这个我确实是……”


刘洪德又重重地叹上一口气：“其实若是换在之前，我也会觉得你这样做是少年心性，轻薄浮浪。但这些日子来我也想明白了许多事，生而为人却连心中所思所爱都不敢直面，还谈什么修道还谈什么江湖功业？”刘洪德看了看张恒亮的神情，若有所思地微微沉吟之后问：“不过你窝在这屋中闷闷不乐却是为何？想我龙虎山天师教硕大的基业，你父亲又是当代天师，你自己也正是青春年少，天下间何等女子配不上？”


“刘师叔……刘师叔……你真是……真是……师侄之前多有失礼，行为孟浪，还望师叔多多包涵……”


这几日一直憋在心中的苦水和烦恼都一下感觉找到了去处，张恒亮只觉得这位木讷谨慎的刘师叔简直是天下间最可亲可爱的人，也不禁为之前看不起他而内疚。其实稍微想想也明白，作为龙虎山中实务能力最强，江湖经验最足的几人之一，这位刘洪德师叔的眼光和心思肯定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为细密独到，只是平常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师叔所言确是有理之极，师侄确是对明月姑娘有爱慕之心，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说到心事，张恒亮不禁又是一声长叹。“而且明月姑娘又和那茅山派的清风道人早已熟得很了，整日在一起……”


刘洪德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恒亮师侄你久居龙虎山修道，对这俗世儿女之情自然是不大明白，你这样毫无头绪地一头乱冲乱撞当然是不行了……”


刘洪德的语气和神情颇为不屑又有些好笑，好像是看见一个刚入门的火工道人连个最基础的云纹都不会绘制一样，张恒亮的耳朵马上竖了起来，但可惜刘洪德并没有将这话题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是将话头一转：“今日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想问问你的，还请恒亮师侄务必告之。”


张恒亮强压下心中的骚动，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师叔请问，恒亮但有知晓定然知无不言。”


“……你御宏师叔逗留此处，是为了擒获走脱的地灵师。此事他已是告诉你了，对吧？”


“是。”张恒亮点头。同时他也略微有些诧异，这位刘洪德师叔虽然实务精熟，但在山中的地位并不高，连张姓都不是，说起来也和同行的几位师叔相差无几。地灵师的存在他们能知道已算是难得了，但是地灵师走脱这事在龙虎山应当是绝对的机密，那些回山的师叔和师兄弟们对此一无所知，他却是知道了。


“那你知道地灵师是如何走脱的么？”刘洪德用像是随口一提的语气淡淡问。


张恒亮摇头：“这却是不清楚了。虽然我问过，但御宏师叔言辞模糊，似乎其中缘由他也不是很清楚，只说地灵师有可能和人勾结方能逃逸。这又如何可能……不说龙虎山有护山大阵笼罩，能进入地灵殿的人又岂能不知地灵师的紧要，怎能不用心看守……”


“听说有不少守殿的弟子只是虚应事故，入殿之后或是蒙头大睡，或是悄悄伙同几人在其中饮酒博戏，甚至还有人请外人去代为值守的，是么？”刘洪德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其中的冰冷之意却是怎么样也遮掩不住。


张恒亮张了张嘴。他自然也是去地灵殿值守过的，虽然他还算尽职，但作为那一群特殊子弟们中隐隐的首领，其他人的做派当然很清楚。换做之前他肯定不屑对这位刘师叔说这些，这时候也只能忍不住神情一黯，点头承认：“……这……确有其事……我也听说过……若真是地灵师走脱的岔子出在他们身上，我相信天师和诸位长老定会彻查清楚……”


刘洪德不说话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透露出来的丝丝寒气还是让面前的张恒亮有些坐立不安。这位师叔今天所表现出的一切实在是和往日的印象完全不同，让他觉得亲切的同时也微微不适。好在没过多久刘洪德长叹了一口气之后还是恢复了平日间的模样，叹口气说：“好吧，这等大事其实也不是我该关心的，只是心中实在牵挂，忍不住随口一问罢了……恒亮师侄你好好休息，师叔便不打搅你了。”


“师叔且慢……”眼看刘洪德转身要走，张恒亮连忙开口叫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涨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不知……不知……不知刘师叔能不能指点我一下，这……这……有关这儿女私情中……中需要注意的种种关节要害之处？”


刘洪德盯着他仔细看了看，这才颇有深意地一笑，让忐忑尴尬的张恒亮更觉得这位刘师叔亲切了，他的声音也满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和可靠：“好吧，如若恒亮师侄不嫌弃我这老头子，便可将你的心事说与我听听，我来帮你参详参详。”


“多谢师叔，其实是这样……”


张恒亮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的话，更没想到这么多的话会忍不住全对着这个刘师叔一股脑儿地说了出去，这两天心中憋闷的实在太慌，絮絮叨叨将这几天眼中所见心中所想所感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才说完。刘洪德一直便静静听着，不时在关键之处出言询问两声，让张恒亮更是觉得这位刘师叔简直比最亲的亲人更贴心。


“……原来如此。”刘洪德闭眼思量一番之后，点点头。“想不到恒亮师侄当真是个痴情种子，只是那位明月姑娘心思纯净，已经先入为主有了那清风道人为挚友，你想要后来居上自然是不易。若不另辟蹊径，不说全无希望，至少也是个事倍功半之举。”


张恒亮急忙问：“如何才能另辟蹊径？”


“那自然是要从恒亮师侄你的长处入手了。”


“长处？”


“我龙虎山统领天下道门数百年，恒亮师侄你是天师嫡子，身后这莫大的基业和传承便是你的长处。”


“但是……”


“我知道，那位明月姑娘定不是爱慕虚荣，趋炎附势的肤浅女子。这基业和传承也非是让你用做炫耀之用，那不过是乡间土财主或者是败家纨绔的做派罢了。你应当是善用这背景和积累将自己多加磨练，无论是何等女子，喜欢的绝不会是庸庸碌碌的男子，你若是处处都比那清风道人显得强了，那明月姑娘自然会看在眼中，不说立刻便移情别恋，但心中至少也会有了个好印象不是？”


张恒亮也点头：“这……刘师叔说得也有道理……”


“譬如你说那清风道人符法了得，说来这也不过是小道，我龙虎山乃道门祖庭，传承岂能是那区区上清派所能比的？”刘洪德顿了顿，好像是随口说道：“说起来我也不知你符法上的具体修为如何，这样吧，你以灵光法凭空绘制‘辟尘符’‘拘神护法符’‘破阵印光’三符，再一同引发来试试看。”


说出这句话之后，刘洪德微微有些发愣，眼中透出一丝迷茫之色，好像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提出这个法子来。不过这一丝迷茫极短也极微弱，转眼间就消失了，不用说张恒亮没有注意到，连他自己随即也忘记了。


这是三张下品符箓，单独来说都没什么作用，都是布置法阵上才用得着的，可算是天师教这种道门大派下真传弟子们的基本符箓功夫，虽然要以灵光法凭空绘制难了不少，但张恒亮几乎是从懂事起便受的是天师教最为正统的传承，凝神聚气之下，随着手指引气合着神念流动，就将这三张符箓临空绘制了出来。


三张下品符箓原本就是布置阵法所专用，半空中联成一起，随着张恒亮的手指最后一点，化作一片清光炸裂开来，嗡的一声沉闷的轻响远远传出。


还不等张恒亮或者刘洪德开口，张御宏的身影就在眨眼之间带着一阵劲风出现在了门口，他满脸疑惑地周围扫视了一番才迈步走进屋中，看着两人问：“刘师兄，恒亮，为何刚才这里有过一阵符箓阵法崩解才有的元气波动掠过？”


“是刘师叔正在指点我的符箓法术。御宏师叔无须担心。”张恒亮恭恭敬敬地拱手作答，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刘洪德。两人刚才谈话的内容他自然不敢说出来，还略有些担心刘师叔会不会把自己的‘烦恼’告诉御宏师叔。


好在刘洪德只是摆摆手，淡淡一笑道：“闲来无事来找恒亮师侄聊聊天罢了，倒是没想到惊扰到师弟了。”


“哦？”张御宏微微有些意外，刘洪德和张恒亮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样，而且他能感觉到张恒亮在隐瞒什么。他看了看刘洪德，虽然没发现什么异状，他还是问了句：“刘师兄若是心中有事，可来直接找我说便可。”


“也就是陪恒亮师侄说会话，会有什么事。”刘洪德意兴阑珊地摇摇头。


“那好，那我也不妨碍你们了。这宏景县城中看似平静，其实暗伏凶险，我已感觉有些人潜伏在了城中。你们若是无事也最好不要轻易有所举动。”张御宏随口吩咐了一下，也转身离开了。这些时日他也是为了防备地灵师殚精竭力，再没有多余的心思来理会其他事。


张御宏一走，刘洪德就对张恒亮说：“看来这城中还有些不便。为防备地灵师你御宏师叔布置下了阵法监视这城中所有动向，要不我们出城去走走吧？恰好我之前和你武陵师叔一起的时候发现一个好去处，我们大可去散散心。”


“但是如今的情况下，御宏师叔也要让我们多加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刘洪德一笑：“地灵师是不是真留在此处还难说得很，你御宏师叔防着地灵师，地灵师又何不是在防着你御宏师叔？照我看地灵师多半早就逃遁到别处去吃人为恶了，我们出去走走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些消息来。”


……


当张御宏察觉刘洪德和张恒亮都不见了的时候，已经在小半天之后了。


张御宏并没有大惊失色。他知道不会是地灵师所为，地灵师就算修为实力确实远高于他们两人，地灵师的道法也确实能瞒过这拘神应气阵的感应，但一旦动手还是必然会让他有所察觉。特别是刘洪德的江湖经验极为老道，断不会连发出一点警示都做不到。


看样子应该是他们两人自己主动离开的。而随后云通道人去盘问道观中的其他人之后也确认，确实是他们两人自己悄悄离开。


张御宏没有大惊，但心底还是生出一种极为不妙的预兆。在这种非常时候，向来谨慎的刘洪德师兄偏偏做出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来，联想到和张恒亮一起时的异样，他忽然隐约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这时候他却不能离开宏景县城。他布置下的警示法阵需要以他为中枢来运转，所以张御宏只能去找小夏十方明月三人。


“……事情便是如此，还望三位能帮我找一找刘师兄和恒亮的踪迹。地灵师方面你们无须担心，我在此全力运转阵法，可暂时将感应扩大至方圆二十里。只要在这二十里之内，地灵师一旦找上了你们我也可以飞速驰援，他上次运用道尊法身无功之后损耗必大，以他的谨慎本性来说若无把握是万万不会再用。而只要他不以那至高道法压人，三位无论如何都可以支撑到我赶来……”


“张真人无须多言，不过是找找人而已，我们还应付得来。”小夏看着张御宏焦躁不安的模样，心中暗暗苦笑。就如同之前所料的，那位天师公子当真是个拖累。但这事他也不便多说，既然张御宏都开口保证了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是找找人而已，无论是他还是十方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小夏三人离开之后，再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独自留在天师观中打坐的张御宏忽然身躯一震，抬头望向了东面。


就在宏景城外东面的官道上，近十匹骏马正在疾驰而来，路上的行人纷纷惊慌避让，惊叫声处处响起。


骏马上的人都是一身黑衣，虽然相貌各异，但都是面沉如水，气质阴冷沉稳，散发出让人极不舒服的气息。寻常的百姓自然是对这些形状凶恶的人避之则吉，而稍有些眼力的江湖人更是能看出不妙来，根本不敢乱发牢骚。


不过这些人当中有个唯一的异类，就是被围在最中间的一个胖子。这胖子面目气质都和其他人大为不同，没什么凶悍或者阴沉之意，而且好像已经有些受不了这马背上的长期颠簸，面色苍白失措。


“到了，前方就是宏景城了。”宏景城不怎么高大的城墙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中，这群人中为首的一人脸上和声音中也禁不住带起了一丝喜悦。


而就在他们刚刚赶到宏景城城门前的时候，张御宏的身影也一掠而来，挡在了他们之前。


“南宫忌，原来是你搞得鬼？”张御宏的双眼中精光爆射，直直地落在那为首的人身上。只是他这犹如实质的眼光，还不是直接面对，就已经让八匹千里挑一的骏马齐齐制住了前冲的势头。

第六卷 江湖 第五十九章 人道（三）


“青雨楼办事，无关之人都统统闪开了！”


一个黑衣大汉沉声一喝，被深厚内力裹挟着的声音如雷鸣一般地滚滚荡荡地传开，城门和官道附近的人被吓得转身就跑。一时间原本还算是热闹的城门口顷刻间就人迹全无。


寻常的平民百姓就算不知道青雨楼的名号，也从来不敢掺杂进这种江湖人的争斗中来，连在一旁远远旁观都不敢，运气不好的话一个寻常住破庙吃野菜的野道士错手乱发的中品符箓就能要人的性命，更别说有些不大见得光的话语和事情走漏了出来被灭口也是寻常的。


而一些混杂在百姓中的江湖人则只会跑得更快，青雨楼的名号吓唬些杂鱼小虾已是足够了，而不是杂鱼小虾有些分量的，也该明白青雨楼背后的是什么，那是个更危险更让人忌讳的存在。


城门下就剩下了张御宏一人孤单单地面对着这九骑人马，但他并没有丝毫的惧意，好像面对的只是九个农夫。


当然那也并不真的是农夫。张御宏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一扫而过，以他的眼光，只从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就已经明白了他们的身份。其中的七个全都是影卫中专职正面搏斗的‘虎卫’和追踪猎杀的‘犬卫’的高手，能正式入职影衫卫的已是千里挑一的精英，而眼前的这七个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荆州江湖中最为恐怖的一小群人。不过这七人现在只是默不作声地静静呆在那里，连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阴冷，因为他们的职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的地位，即便再凶猛，也只是被人驱使的猛兽罢了。


而持着缰绳的就是居中的那个身量并不高大的中年男子，影衫卫副指挥使南宫无忌。


至于南宫无忌身后的那个人张御宏看不怎么清楚，隐约间能看出是个身躯肥胖的人，气息感觉上也差着其他人老远，最多算是个普通的江湖汉子，连最下级的影卫的资格都没有。这一点让张御宏微微奇怪，影衫卫极少正面显露身份和人冲突，这次由南宫无忌带队高手齐聚，显然是极为重视的行动，却带上这样一个看似毫无战力外人。


不过这奇怪也就在心中一掠而过，张御宏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其他八人身上。面前包括南宫无忌在内的八个人，单从正面战力上来说甚至要强于地灵师，绝对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对手。


“张真人别来无恙？昔日在京都一别，转眼已是六年。沁阳公主还叮嘱我若是遇见你，定要转告一句，她从没有对你说过一句戏言。”


南宫无忌在马上对着张御宏拱了拱手。目的地已经赶到，一路之上的焦急担忧终于放了下来，从张御宏的表现他可以推测出他最担心的事情应该还没有发生，他必须要将心思全部放在面前的张御宏身上。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几个南宫无忌最不愿意面对的人，面前的张御宏绝对是其中之一，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形，再不愿面对的也必须面对。


听了南宫无忌的话，张御宏的神色微微一黯，不过转眼之间眼中的精光就恢复如常，看着南宫无忌冷笑一下，问：“这般情况下和我说这些，你的意思是如今在这里的只是影衫卫副指挥使南宫无忌大人？今日来此只是纯粹的公事了？”


“自然是公事。”南宫无忌的声音雄浑沉稳，威严稳重中不带丝毫的个人感情。“我知道张真人如今在这里所为何事。我也可以告诉张真人，此事绝非我们影衫卫所为。不止如此，我们来此的目的和张真人还有共通之处。还请张真人让一让，将此事交由我们接手，我们保证拿到我们要捉的人之后绝不妨碍张真人。”


张御宏冷哼一声：“这是我龙虎山山门之内的私事，和你们影衫卫又有何共通之处？你们还是请回吧，若要抓什么人也等我处理完之后再说。”


南宫无忌沉声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影衫卫代表的是大乾朝廷，对我们来说这九州之内又有何私事可言？何况潜伏在城中的这只妖孽虽出自龙虎山，作乱残杀的可都是我大乾子民，我们影衫卫奉天子之命守土有责，还请张真人你让开了！”


张御宏回应南宫无忌的却还是冷笑：“南宫大人你也少拿官面上的套话来糊弄我。你当如今还是前朝那般光景么？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龙虎山的私事，你们请回吧。”


南宫无忌闭了闭眼，默然一阵之后再睁眼开口说：“那我可以告诉张真人，我们所要擒获之人手上有一件要紧事物，极有可能是你要抓获的妖孽所急需的。若是被那妖孽得到了手，那你便再无抓捕的可能，说不定还会反受其害。”


“哦？”张御宏有些意外，微微沉吟了一下后再说。“那你将此事缘委和其中内情全都告诉我听，若确实不是你们所为，我们联手合作也无不可。”


南宫无忌摇头：“不行。此事涉及我影衫卫机密，张真人还请见谅。我们只能在找回我们要找之人后将剩下的交给你。”


“简直是笑话。”张御宏一声冷笑。“此事涉及你影衫卫机密，难道又不涉及我龙虎山机密了？以你们影衫卫这些年来暗中对我们天师教的所作所为，你说我还敢在不知底细下将此事完全交由你们？若是让你们掌握了什么机密和把柄在手中，只怕龙虎山上下从此便只能任你们鱼肉了。”


南宫无忌声音低沉了下来：“张御宏，张元龄那一帮老狐狸如此对你，你还要愚忠至此？”


张御宏淡淡回答：“我张家之事，便不用南宫大人你操心了。”


“那我在此对你保证，我们绝不会借此对龙虎山出手，那妖孽也绝不是我们派人用手段放出来的。”


“我还是那句，若你不告诉我其中内情，那你们还是请回吧。”


“张御宏，你不相信我么？”南宫无忌的声音越发低沉，低沉得像是地底三千丈深处的熔岩在轰鸣。


“既然你是南宫无忌，便不该再要我来信你，甚至都不该来问我这句话。”张御宏的声音很平淡，看向南宫无忌的眼神透着一股沧桑。“当你成为南宫无忌的时候，就代表这世间再也没有南宫忌这个人了。南宫家这个传承数百年规矩的意义，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南宫副指挥使大人。”


南宫无忌沉默了下来，一张极有威严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沉重，在他身后的罗圆圈几乎感觉喘不过气来。不过片刻之后他就举起了手，比起了一个似乎是影卫内部所用的秘密手势，一阵分明是用内力压迫过后的声音在周围几个人耳中响起：“犬四卫，带罗三当家绕道从入城去找人。找到之后直接拿下水巡使便可，其他发生任何事情你们都不用理会。”


“南宫大人，我……我要怎么……”罗圆圈听出南宫无忌似乎要让他离开，立刻有些惊慌失措。他被南宫无忌莫名其妙地一路带到这里，几乎已将南宫无忌视作唯一的依靠。


南宫无忌也不看他，只是淡淡的声音传来：“无妨，罗三当家。你不会有危险的。当你看到那人，或者那人看到你之后，一切你都会明白。”


四个黑衣人立刻牵着罗圆圈的马一起扭转马头，沿着城墙朝北奔去。


张御宏看着离去的五人眉头一皱，但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前方的南宫无忌就已经朝他伸出了双手，对着他朝中间虚虚一合，好像是要在自己的视野中将他给夹在掌中一样。


一声传遍宏景县城的巨响，张御宏所在的东门城楼整个地崩塌粉碎了。数丈高，近丈厚，全以分割后的岩石和夯土砌成，足以抵挡数百次重型火器轰击的厚实建筑，在不知名的巨力下如同干透了的馒头一样碎成了无数石块瓦砾还猛地一起朝中间挤压下来。


碎石飞溅中，张御宏的身影带着一层金色剑芒朝前急闪而来。这种攻击看似威力绝大，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却难免大而无当，只是在南宫无忌起手之时他就有所察觉，不闪不避反而直冲而来，刚刚躲过了身后那无匹罡气的夹击的同时还直取南宫无忌。


但是也就在同时，三个黑色身影也一左一右一上飞扑夹击向了张御宏，那是一直默不作声静等在南宫无忌身边的留下的三个黑衣男子，就等在张御宏飞身而来的同时也分毫不差地截住了他。


轰然巨响中，张御宏刚刚冲来的身影倒飞回去重重地撞入城门的废墟瓦砾中，碎石纷飞尘土飞扬。他的双掌分别抵挡住了两名黑衣男子的一拳一爪，胸腹间却还是被另外一名黑衣男子的一掌拍中。


三名黑衣男子并没有追击过去，反而退了回来，在南宫无忌身前以一个品字形站住，虎视眈眈也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埋住了张御宏的废墟瓦砾。他们似乎并没有想要和张御宏生死相搏的意思，也明白这位伏魔真人的真实实力，并不以为这占了少少的上风就有丝毫大意。


张御宏从废墟中走出，一身道袍已经破破烂烂，显得有些狼狈，嘴角更有一些血迹。刚才受那一掌之时，一层金色的符箓甲胄及时浮现在他身外，符箓甲胄粉碎的同时他也朝后急退卸力，但终究还是多少受了些内伤。能入选影衫卫虎卫的，都是江湖上真正的第一流高手，这三名黑衣男子中的任何一个，单纯从武功上来说也不会差他多少。就算这没有主动缠上来，他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从这三名男子还有后面的南宫无忌合击之下脱身离开。


抹了抹嘴边的血迹，张御宏也不再多言，两粒符咒折叠成的小球从袖中飞出落到地上，随着张御宏的一声敕令，无数金光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汇聚而来，依托在这符咒球上化作了两名身高丈许的金甲巨人。和之前他曾施法变出的金甲巨人不同，这两名金甲神将的身躯更加凝实，面目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只是一双眼睛中不见瞳孔，只有闪烁的紫色雷光吞吐不定。


无数细微的噼啪声中从四周空气中逐渐升起，然后渐渐变大，紫色的雷光也开始在这两名金甲巨人的身周跳动。同样的还有张御宏，他一身道袍上有无数的雷光生起，交织成无数的云纹符箓流转不定，让原本就俊逸威严出尘不凡的他看起来更是宛如天上的神祗下凡。


依然还是三个黑衣男子身后的南宫无忌先出手。他双手各自比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拇食二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并拢，然后两手放在胸前合拢，两个圈出的圆圈重叠起来对准了不远处的张御宏，顿时一股如怒泉喷涌又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莫可能沛的巨大罡气从他胸前激射而出对着张御宏激射而去。


一个巨大的呼哧声，堆积在那里的城门砖石泥土像是一撮泥土被人鼓足了劲一吹一样，激扬得漫天都是，那奔涌而去的罡气激余势未竭一直入城而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宽逾丈余深达两尺的巨大鸿沟，沿途的民居楼房如纸糊的一样被撕成粉碎到处乱飞，哀嚎惊叫声到处都是，再有胆子逗留在附近的寻常百姓和江湖人全都抱头鼠窜。


城门处满天的乱石泥土如暴雨般落下，但其中并没有张御宏的身影。就在那洪流般的罡气及身之时，他身周跳动的紫色雷光符箓骤然间光芒大盛，一闪之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而下一刻，张御宏的身影就随着无中生有忽然炸开的雷光骤然出现在了南宫无忌的身后。


这不是快到肉眼看不见的超快速度，再快的身法和轻功也不可能完全在前方三个男子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绕过他们，张御宏真的就是随着紫色雷光的一闪一灭从原本站立之处直接‘跳’到了南宫无忌的身后，掌间夹带着一团跳跃着的紫色雷球，不带丝毫声息地向南宫无忌的后脑拍下。


南宫无忌没有回头，他可能都没有感觉到背后突然出现的张御宏，只是在自己所发出的那一击落空的时候，他胸前的双手就立即反握互扣，双手拇指相抵，口中一声低喝：“开。”


丝毫不逊于刚才将城门炸碎的罡气从南宫无忌的身周勃然爆发，硬生生地将身后的张御宏震飞出二十多丈外才落下，而南宫无忌胯下的骏马则直接被扯碎成了无数血肉小片，几乎找不到一块能大过拳头的尸块，整个马尸在地面上开成了一团足有十丈开外的巨大血色鲜花。


前方的三个黑衣男子也飞身反扑向张御宏，但是他们的身形刚刚一动，张御宏以道法化出的那两具金甲神将也动了，巨大的身躯以完全和外姓不相称的速度和敏捷居然后发先至，先一步追上了两名黑衣男子，真正的足有蒲扇大的巨掌兜头就朝两名黑衣男子拍去。


碰的两声，仓促间在半空中无法借力，两名黑衣男子虽然伸手招架住了，也像被人拍中的飞虫一样直接就横飞了出去。


轰隆轰隆轰隆，好似成百上千道闷雷一起轰鸣的声音，那是南宫无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双手握拳。他那不足五尺的身量带出的气势却能震撼天地，随着他的呼吸和动作，四周的景色和光线居然已经开始扭曲，那是周遭的大气已经被雄浑无匹的罡气压榨到了极限才带来的外相。那好似一具洪荒巨人正在蓄势而动。


不远处的张御宏并指如剑，一道金光凝聚成的长剑在他手中若隐若现，身周雷光闪动，铺面而来的罡气将他一身道袍吹得猎猎作响，紫电雷光穿起的符箓在空中不断闪现，让他看起来恍如神仙中人。


“哦哦哦，张御宏连紫电雷光遁和斩妖剑都用出来了，南宫无忌这边则是以净土宏愿大手印来驾驭夺天造化功，是魔佛两用么？看来这两个老相识是把心中憋了几十年的真火给打出来了。希望他们莫要太过认真，把自己的正事给忘了。”


远处的城墙上，三个人静静地躲在城垛的阴影中看着这边惊天动地的场面。和城中百姓一片惊叫奔逃的慌乱之状相比，这三人的冷静显得很超然，好似正在看着一出精彩但并不关己的好戏。或者应该说只是一个笑眯眯的中年胖子和一个冷峻少年两人显得很冷静漠然，另外的一个娇艳少女却是面有忧色。


“阿笑，你去看看那四只狗带着那位罗三当家到底去找什么人了。记住，跟着看看就好，他们就算察觉了你，在这时节也不会节外生枝来对付你的。如果真有什么状况，你可以相机而动。”中年胖子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张御宏和南宫无忌，只是出声对身边的冷峻少年淡淡说道。


少年却有些犹豫：“那二伯你呢？南宫无忌动起手来威势太猛，你伤势还没好，万一被波及……”


“没关系。”中年胖子笑眯眯地看着旁边的少女。“不是还有姒儿丫头陪着我么？她一定能护住二伯的。”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章 人道（四）


当两个犬卫带着罗圆圈一起冲入城中天师观的时候，云通道人吓得几乎要发抖。


之前南宫无忌一击之威几乎贯穿了半个宏景县城，将沿途的屋舍建筑毁得一干二净，最后将天师观的后院炸烂了一半，这才耗尽了力量。而直到这时候，东门那边不时传来的响动还依然惊天动地，云通道人知道是张御宏和人在那边动手，却根本连赶过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当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只是从刚刚开始那一声表明身份的怒喝开始他就猜出了这些敌人是什么身份，只是出于这个身份他也不想去惹，更不敢惹。


直到这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黑衣人旁若无人地冲入道观，他更从那矫健的身手和阴沉的气质上肯定了自己猜测，只是身为天师教在这县城中的镇守道人，他还是必须鼓起勇气怒喝一声：“何方狂徒，胆敢擅闯我天师道观？”


“影衫卫奉命办事，闲杂人等避让。”一个黑衣人瞥了他一眼，只冷冷地丢过去一句话。


态度言语皆很无礼，云通老道却是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对方摆明了身份那就有了台阶，影衫卫再和天师教不对付，毕竟是朝廷官面上的力量，他立刻转身就走，只匆匆丢下一句：“那便不奉陪几位大人了。”


没有理会这油滑怯懦的老道，两个黑衣人的在这院落中用飞快的速度四下查看走动，速度虽然快得像是在这院落中来回奔跑，但行走动作间的章法严谨有度，显然是一种极有效率的搜索方式。


终于，一个黑衣人在冲入一间看似最精美的房间之后动作一停，鼻子耸了耸深吸了两口气，眼中的精光顿时爆射，沉声喝道：“发现了，是水巡使的气味！”


另外一个黑衣人立刻也冲入房中，但是也只在门口便站立不动，显是怕破坏了这屋中的痕迹，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房间也急声问道：“水巡使来过这里？”


“不是她本人，气味很淡，而且夹杂着另外一个人的味道。”这不断耸动鼻头的黑衣男子有一个巨大的鼻子，看上去和面孔模样都有些不协调，上面一直带着一层油汪汪的色彩，让人看上去感觉那好像是一个刻意安上去的什么道具而不是原本就长在上面的器官。这男子微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分辨品尝这气味中的内涵，再沉声将自己辨别出的说给同伴：“这是个和水巡使交合过的男子，身上才带上了水巡使的气味。他和水巡使交合之后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而且在这屋中至少停了小半个时辰。从体味来看微微有衰老之状，血气却依然充沛内敛，该是个五十岁上下修为尚可的男子。这屋该是刚才那老道久居之所，之前又有个少年来暂居过数日的样子。”


另外一个黑衣人一边听着一边蹲下仔细打量着这屋中的种种情状，也出声补充：“两人坐在那里似乎是谈论了不短时间，从位置来看那有水巡使气味的男子是少年的长辈。”他的目光从地上一直扫视到门外：“……然后他带着那少年出去了……找刚才那老道问个明白。”


被两个黑衣人抓住询问的时候，云通老道当真是又急又怒又怕，但只犹豫了几眨眼的时间，他还是老老实实将刘洪德和张恒亮的情况交代了出来。听完之后再询问了几个问题，一个黑衣人就拿出个形状古怪的哨子用力一吹。云通老道和院中呆站着的罗圆圈什么都没听到，但是另一个黑衣人却皱眉捂了捂耳朵。


片刻之后，另外两个犬卫的黑衣男子便先后出现在了道观后院中。


“发现水巡使的踪迹了。这个天师教的道士该是被她所操控，哄骗了张元龄的儿子出去。”


“来不及禀报无忌大人了，直接追上去。”


“若是水巡使有了帮手，我们四人不一定能将她拿下，需要召唤一名虎卫来帮忙么？”


“不需要。无忌大人说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把罗三当家带到她面前就是了。其他所有的都在其次。”


“我们好像被人吊住了。”一个后来的黑衣男子忽然说。


“什么人？”


“不知道。内行，暂时甩不掉，没有表现出敌意。需要留下两个人拦截么？”


“任务优先。这时候还敢吊上来的不是泛泛之辈。无须节外生枝完成任务为首要。”


短短的商议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之后，四个黑衣人都转身过来，不约而同地都对准了正在悄悄往外跑的云通老道。还不等云通老道下定决心是该跑该求饶还是该反击，十多枚剧毒的暗器就扎进了他的身体，然后一个黑衣人的拳头就将他的脑袋砸成了烂西瓜。


丢下云通老道的尸体，黑衣人带着六神无主的罗圆圈冲出了道观。以他们那久经训练后还用种种秘法锻炼过后的能力，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目标在路上留下的痕迹，接下来追踪两个毫无防备戒心的目标，对他们来说比吃饭喝水更简单。


……


宏景城中惊天动地的响动张恒亮没有听见，因为当张御宏和南宫无忌和动手的时候，他已经远离宏景城二三十里之外了，沿途的几个树木茂密的丘陵也将声响消弱到了最小，至少凭他的感知没有听到。


他是跟着刘洪德一路前来的，原本以为只是离开宏景城就行，但刘洪德却带着他一路南下，一直走了小半天还没有到达他所说的地方。不过张恒亮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耐烦的，这一路走来他和刘洪德师叔相谈甚欢，简直有点相逢恨晚，不，应该是相知恨晚的味道。原来这位刘师叔不止见识广博，言语风趣，更是一位用情极深的性情中人，这一路来和他谈论的这些话题真是让他有茅塞顿开，知音难寻的感觉，如若不是师门辈分在那里，换做是了个其他人，他还真的就要与之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了。也不知道以前这位刘师叔为何刻意要表现出那般刻板无趣谨小慎微的模样来。


“……在没有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之前，便是你自己也想象不出这男女之情会有如此之美好。而当你一旦遇见了，相识了，那女子的一颦一笑便会烙在你心中，你自己都感觉到这世界其实都在绕着那女子转动，这人生中的所有意义便都和那女子联系在一起……”


“是极是极，刘师叔所言正是。想不到师叔年轻时候也曾是个用情之人……”


“这个么……倒也不是年轻之时。呵呵。不瞒师侄你说，我现在便是要带你去见我心仪的那位，顺便便可以帮你向她请教有关师侄你和明月姑娘之间的事。这女儿家的心思么，向来便只有女儿家才最清楚，我们却是雾里看花了。呵呵。”


“哦？那多谢师叔了。师侄我也想看看师叔的意中人到底是何等样的美貌女子。只是不知还有多久才到师叔所说的那处暂居之所？”


“呵呵，快了，前面路边那个小镇边上便是。”


果然再转过了一个丘陵之后，一个规模不大的小镇就在眼前了，而刘洪德带着张恒亮在最边角的一个小院落前敲了敲门。没过多久，门打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俏生生地站在了门口。


“水儿，我回来了。”刘洪德微笑着看着年轻女子，脸上泛出的光彩是张恒亮从来没有见过的。


“嗯。我猜你大概也该回来了。”少妇一笑，眼波流转，容颜生光，果然是位一等一的美人。特别是她神情举止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生动味道，让人一见之下就忍不住地生出亲近的意思。张恒亮见过的女子并不多，更是自觉心有所属，但一见之下还是一愣。


少妇将目光看向张恒亮，又是一笑：“还带了个小兄弟回来？”


“这位……这位女侠好。在下龙虎山张恒亮。”张恒亮吃不准这貌美妇人和刘洪德之间的确切关系，不敢乱叫，只能抱拳称一声女侠。


“还是进来说话吧。这位是程水儿姑娘，这位我师侄张恒亮。”这时候刘洪德像个主人家一般先走进了小院，招呼张恒亮和女子也进来。


跟着一路走进里屋，张恒亮能看出这看起来只是间寻常贫苦百姓家的小院，院落中还放着些农家杂物，屋中的陈设也是极为老旧简陋，大概只是被他们两人临时租下来的。不过正屋那一张老旧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七八成新的藤箱，看起来和这满屋的简陋不大搭调，可能是这位水姑娘和刘师叔带来的。


也不知为什么，张恒亮一眼看到那个藤箱之后便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具体是什么感觉却又说不上来。


走在最后的程水儿顺手关上了院门，一边走进来一边问道：“你让我在这里等你，那你可是将事情都办妥了么？”


“自然都办妥了。”刘洪德一笑。


“那你说要去取的东西呢？”


“自然也都取到了。”


“哦？那在哪里呢？”


刘洪德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张恒亮说：“这位恒亮师侄乃是当代天师大人的嫡子，虽然名义上只是一名普通弟子，但其实身份在龙虎山尊贵无比。”


“师叔客气了。其实家父是何等身份又关我什么事？我也和寻常山中弟子并无区别。”张恒亮有些不好意思，心中也有些奇怪。张家的传承又不是单纯只看血脉亲厚，否则也不会每代天师的传承背后都有无数纷争暗流，他这个天师嫡子的身份说起来在明面上只能是给人以一定的暗示，如何看待全看各人的心思。固然有明里暗中向他示好，环绕在他身边的，也有对他就当真只如寻常弟子看待的。这位刘洪德师叔便是向来都对他不假以辞色的那种，这时候却这样向这位程水儿介绍，显得有些刻意似的。


“当然有关系了，元龄师兄的亲子又怎能和其他普通弟子相提并论？”


刘洪德看着他这样说着，脸上的微笑很和善很亲切，一如他这一路上的模样，但是张恒亮忽然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他还没有想明白，就看到刘洪德的手在他身上几处大穴一点，全身就完全僵直了。


“刘……刘师叔……你……你怎么……你怎么……”张恒亮连脑子都一下僵住了，一时间根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他在手，我足可以向张元龄要点东西。要回我这四十年来为龙虎山，为他们张家奔波忙碌，风刀霜剑，出生入死所该得的报酬。”刘洪德根本没有理会张恒亮，只是对着程水儿说着，他的声音和神情中全是柔情，好似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在对自己的初恋情人倾述。“你放心，龙虎山的一切我都清楚，我一定可以拿好这些我该得的东西然后全身而退。而只要有了这些报酬，我们足可以快快乐乐安安稳稳地在任何地方生活。”


程水儿什么都没说，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刘洪德。而刘洪德面上的光彩显示出他只是对着这样的反馈就已经感觉到更满足更激动更幸福更年轻了。


“刘……刘师叔……刘洪德！”张恒亮终于明白了，他终究还不是傻子。“你居然……你居然骗我……你居然敢这样骗我……我龙虎山我张家有什么对不起你了？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你妄想挟持我去威胁我爹？你居然……你居然敢……！？”


“我为什么不敢？”刘洪德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张恒亮，表情和眼神俱都是他从没见过的阴狠愤怒。“对，龙虎山就是你们张家的，所以我们这些外姓弟子便活该为你们做牛做马，活该为你们打生打死活该为你们刀里来火里去，然后在不需要的时候便一脚踢开，是不是？你们这些屁事不懂的小子就只是因为姓张，就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就可以恣意妄为就可以拿着天下间最好的道门俸禄成天混日子，就可以随随便便捅个天大的漏子还要我来替你们背黑锅？？你以为你们龙虎山张家有多了不起？你以为你父亲张元龄手上有多干净？心里有多干净？你以为这天师教在你们张家手上传了几百年还真有什么道门祖庭的味道了？不过就是帮仗着祖宗余荫在祖宗基业的尸首上翻滚的蛆虫！！”


刘洪德的声音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简直就是声嘶力竭地在怒吼，双眼中布满了的红丝，须发皆张，说不出的狰狞。张恒亮反而被他吓住了，一时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忽然间一个悠悠的声音响起：“那‘辟尘符’‘拘神护法符’‘破阵印光’三符已经确定用出去了，是么？”


“用过了。”刘洪德喘了几口因为刚才的怒吼而接不上来的粗气，面上微有得色。“我是骗这小子让他用出来的。张御宏师弟决计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哦，不错，不错。”这声音啧啧了两声，似乎带点称赞的意味。“不过，你自己想过没有，你自己为什么要想办法用这三张符呢？”


刘洪德的表情忽然一愣，随即就一半呆滞一半露出思索的模样，好像他也对这个问题想不明白。


“还有。”这声音又接着问。“为什么现在我和你说话你不会感觉到丝毫的奇怪呢？你就没想过你从没听见过这个声音么？你为什么不回过头来看看，是谁在和你说话呢？”


刘洪德呆滞地扭过了头看向这声音的来源。这声音和程水儿的完全不同，而且程水儿的位置是在他旁边，这声音是从后面发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是程水儿的声音。这屋子中分明就只有他们三人，而他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确实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和奇怪，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张恒亮也是满脸的呆滞，因为站在他的位置，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说话的人，或者说是发出这话语声的地方，赫然就是那只放在桌上的藤箱。


那不过是长宽各不过尺许，厚不过半尺的藤箱，不用说人，就算是个婴儿蜷缩在里面都不是件易事，偏偏现在这声音就是从这藤箱里传出来的。而且随着话语，这只藤箱还缓缓漂浮了起来，像有几只无形的手脚一般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桌子，走了过来。


刘洪德也看到了这诡异莫名的藤箱，他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忽而呆滞，忽而又好像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旁边的不远处，程水儿还是那样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一章 人道（五）


“啊啊啊，我知道你一定在奇怪，这不过是个箱子，为什么能说话呢？为什么你又会对这箱子所说的话感觉这么亲切这么理所当然呢？嗯，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太深奥了，我们暂且放在一边，先问问你最关心最有兴趣的问题吧。”


半空中的箱子摇摇晃晃地，好像力气不足站立不稳，又好像一个人在得意的晃动脑袋。一个箱子却给人一种人一样的感觉，在这昏暗的斗室之中显得分外诡异。更为诡异的是这箱子还在用软绵绵甜蜜蜜的声音含着说不出的阴毒腐臭之意一句一句问着呆滞着的刘洪德。


“你为什么要去想方设法抓这张天师之子来？这可是你以前根本不可能会去做，甚至连想象一下都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你原本心中一片绝望灰暗，忽然之间又感觉到充满了力量？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她？心里在意她？一想到她，你便觉得有了力量，有了方向，便觉得这世界整个都完全不同了？你活着便是为了她？即便是死了也愿意？”


“对，对，对。我是为了水儿……”刘洪德连连点头，终于在迷茫呆滞中找到了答案，转头看向一旁的程水儿。“我要让她下半辈子过得幸福，让她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欺凌，让她永远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程水儿看着刘洪德，脸上的微笑还是那么地迷人，人还是那么地美。昏暗的光线中，在刘洪德的眼里那是一尊汇聚了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事物于一身的女神。


那藤箱中的声音又继续响起：“但是你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她？你了解她么？你根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过刚刚一天罢了。你就没想过她对你说的那些会不会是假话？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你那么多年的江湖经验难道看不出这些来么？或者是因为她美么？那你大可去找个比她更美的。还有如果我告诉你这模样根本不是她原本的模样呢？是因为你曾经和她春宵一度？在她体内留下了你的体液？那从触感上来说和你随便去找个青楼女子不是一样的么？或者你靠着自己的想象力用手自渎也是一样的啊。为什么这个就忽然变得如此不同，让你感觉世界都不一样了呢？”


“我……我……我……”刘洪德完全呆滞了，面对这一连串的逼问他无法作答，感觉好像稍微一思考，就有什么巨大阴暗的东西就要席卷而来将自己完全埋葬。“这是……这是……”


“对，这不过都是你自己的幻觉罢了。”


藤箱中的声音终于做出了总结。昏暗的光线下，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丝线飘了起来，在刘洪德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刘洪德的头一下就像鸡蛋壳一样地被掀了起来。


刘洪德并没有立刻死掉。或者说他表现出的并不是一个头颅被敲碎的人所该有的死相。他的天灵盖和额头虽然全被打碎掀起，但他并没有直接倒下，那碎掉的头颅中连鲜血都没有怎么样溅出，只有一股股的黑色烟雾升腾出来凝聚成一团，而他脸上的表情也维持在那呆滞惊愕上。


黑色烟雾很快凝聚成了一小团鸡蛋大小的黑球，刘洪德的身躯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腐朽了下去，好像他整个人原本就是靠着这些黑色雾气支撑着生存一样。黑雾凝聚成的黑球顺着那根极细的丝线飘起慢慢滑向藤箱，刘洪德的尸身也终于倒地，摔成一地不大能看出原本形状的干枯垃圾。


“你的废话真多。你知不知道每次浪费时间听你的废话我都有种想吐的感觉。”程水儿瞥了一眼半空中的藤箱。她随手在脸上扯下一些胶皮，抹去一些粉泥状的东西后，模样就变得和之前的大不相同，更年轻更漂亮了。如果说之前的还只是个美人，那这时候就是个能倾国倾城的妖娆。


“那是你没有体会到言语的乐趣，小美人儿。”藤箱中的声音好像有些得意，又好像是带着更多的其他什么东西。“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和我一样，那你就会明白和这些人说说话是件为数不多的享受了。”


程水儿没有回答，只是脸色变得不大好看，还微微打了个寒战。


“而且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为了一两个随手给他们造出来的幻觉，为了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就都那么卖命那么全情投入地上蹿下跳，纵然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还一个个地慷慨激昂自己觉得伟大无比，连自己都被能自己感动。他们的力气从哪里来的？他们真感觉到那么有力量么？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么？至少野狗的每一分感觉都是真实的，吃屎的时候它知道自己是吃屎，吃肉的时候它知道自己是吃肉。我一直都很喜欢看那些自以为很有力量的人知道真相时候的表情，一直都很喜欢……”藤箱中的声音絮絮叨叨，又是滋滋味味地说着，好像在品尝一道美餐之前的感慨一样。那一枚从刘洪德脑中取出的雾气黑球滑入藤箱中，发出一个奇怪的咕噜声。“说起来，这被极乐经浸润后的鬼心咒种子果然不凡，这短短的时间内便能长到这个地步……正好也能对我眼下的情状有些帮助……”


“咦？等等……”藤箱中的声音骤然一紧，连藤箱也在空中忽然摇晃了一下。“这……这是……”


“怎么了？”程水儿也是一惊。“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那老道没能将你安排下的事情完成么？”


“不，不是……”藤箱抖动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极为尖锐喜悦，好像突然间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惊喜。“……原来……原来……原来阿月也来了？这张家的小子，你是因为喜欢了阿月才到这里来的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居然这老道还和这小子有这般的共通之处。”


“小子，我来问你，你是喜欢那位明月姑娘么？你为何喜欢他？你又是怎么喜欢她的？你看到她是怎样的感觉？只是因为觉得她很美么？你真的觉得你喜欢她么？你对她又有多了解？你真知道她是谁么？哈哈哈哈哈哈……”


藤箱飘到了张恒亮的面前，将刚才问向刘洪德的问题照样地问了出来，那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带着也不知是喜悦还是愤怒的癫狂，就像几十只耗子一起发疯地相互撕咬一样。


对着这好像疯了一样的藤箱，张恒亮脸上的只有恐惧。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实在太过诡异，已经将他给吓得够呛，他眼角扫到地上那好像垃圾一般的尸骨，觉得自己的头顶已经在开始发麻。但是身为张天师之子，这身份还有与之相配的其他一些东西还是能给他足够的勇气怒吼道：“你是何方妖孽，胆敢如此对我龙虎山弟子？不知道我天师教法术的利害么？”


“你到底够了没？”一旁不远处的程水儿却先不耐烦了，有些焦躁地对着藤箱问。“那刘老道到底将事情办得如何了？你不是说只要办到之后你的那位朋友就会来找我们么？怎的现在还没动静？”


“啧啧啧，小美人儿，你慌什么？难道你对本座就这么没信心么？”藤箱中的声音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好在终究是平静了些下来。“这事对我来说可比对你来说要紧得多了。既然这刘老道将吩咐的事做到了，本座那位朋友自然便会出现。你现在看不到，只是他不想让你看到而已。是么？”


“那位素未谋面的朋友，若是到了就还请现身一见吧。免得这小美人儿着慌。我让这小子用了那三张救你出来所用的符咒，你就该知道是我了吧？”


随着藤箱中的声音，一个老道的身影就像一个幻象一般从空气中析出，几眨眼之后，就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这屋中。


……


“阿弥陀佛，张真人那边不知道如何了……难道是地灵师出现了么？”十方转回头去看着宏景城的方向，面有忧色。


有着十方的慧眼神通，还有小夏对追踪术也有些心得，加上刘洪德和张恒亮好像也没刻意隐藏踪迹，他们跟着他两人的踪迹追出宏景城走了二十多里，然后十方忽然便察觉到了从身后传来的震动。纵然是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那方传来的阵阵因为搏杀而产生的大气震动和元气激流，那绝不是寻常打斗能产生出的余波，即便是站在这么远的地方也令他也有些心惊肉跳。


“总……总不可能现在……现在再折转回去吧……”小夏以手支撑着膝盖，张大着嘴哈哈直喘气。每次跟着十方和明月赶路都是这样的结果，就算是用神行符激发了奔走速度，在体力上也没办法和他两人的神足通相比。


“夏道士，你很累么？”明月凑过来很关心地看着他。“我说还是我来背你吧？要不我拉着你跑也行啊。”


“多……多谢……还是算……算了吧。”小夏摇头。这光天化日之下，被明月这样一个娇小少女不管是背着，还是拉着像扯着个布偶一样地跑，他自己都觉得太过怪异。“……我们……我们就算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的……还有……还有和张真人动手应该不会是地灵师……”


“哦？”十方一愣。“夏道长你是如何能看出来的？”


小夏先大力喘了几口气。他当然没有十方那样的眼力，如果不是十方刚才忽然停下说出来，他都不知道宏景城那边张御宏正在和人打斗。不过既然留意到了，他随即也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阵阵微微颤动，还有身为经常绘制符箓养成对天地元气的敏锐感知，也能感觉到那边确实有动静。单纯在判断上，他反倒是远比十方更有经验得多。


“地灵师和张真人都是修行的龙虎山天师符法，同法同源，犹如两个互知根底的国手对弈，凶险都在精微玄奥的上层境界中，哪里有弄得这样地动山摇的，连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颤动，难不成他们在较量谁在地上砸的坑更大么。”


“这……夏道长所言极是。”十方想了想也点头，但脸上的忧色并没有减弱半分，反而更重。“那难道是那地灵师所勾结的魔教中人？那我们更得速速赶回去，若是让他们和地灵师联手起来张真人岂不是危险之极？我们就算修为不足，但多少是一份力，能给张真人增加一丝胜算也是好的。”


“……”小夏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转回去，但他却没办法直说。这时候明月却对十方说：“小和尚，我记得在天火山的时候你不是很厉害么，好像什么都能早一步知道一样，现在怎么变得这样笨笨的？”


十方苦笑摇头：“因为那时候贫僧手上持了我禅门至宝，神通法力大增。还有慧光师叔事先在佛宝上寄托得有他的漏尽慧眼神通，让我能窥见部分因果。但本身对此神通只得皮毛，也只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多时候只是照着感应出来的一部分因果去做而已，却不能如师叔一般尽观无余。我归去之后佛宝便已放入舍利塔中温养加持经文，如今自然是不行了，最多也只能如现在这般看看踪迹。”


“禅门至宝？”小夏听到这个词却是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张御宏之前和他说过的事。“十方大师，可否告知那是何至宝么？”


十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既然是夏道长问，贫僧也无须隐瞒，那便是我净土禅院镇寺之宝十方琉璃净世舍利塔中的一块佛祖舍利，虽然只是其中一枚，却也是舍利塔中的核心，可算是一座小小的弱化了许多的舍利塔。”


小夏想了想，又问：“你孤身一人带着那等宝贝远去塞外天火山做什么，就不怕有个什么意外，将这宝贝给丢了么？或者被某些居心不良之人给抢了？”


“那是我佛门至宝，旁人要来何用？而是我佛门中人又何必来抢？再说那可是佛祖之物，已是与这世间的根本因果纠缠在一起，又岂是旁人说夺便能夺走的？我是奉师傅之命，持此宝去天火山在那血光大灾中救下一些本无罪孽之人，积累功德……哎，这时候夏道长还说这些闲话做什么？我们还是快快赶回去助张真人一臂之力吧！”


十方急急地就要转身朝回赶，忽然看着远处的官道一皱眉：“怎么，那边来了几个戾气深重之人，正是宏景城的方向，难道是……”


果然，随着隆隆的马蹄声几匹人马的身影出现在了官道之上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没过多久便能看清那是几个一身黑衣的骑士。那几个人纵马疾驰，远远地看见十方三人在道中，以为是寻常百姓，便提气高喝：“公差赶路，快快让开了！”


“咦？”十方逐渐将那几人看清楚了，却是一怔。“似乎是影衫卫的人？他们怎的这时候来这里了？他们行事向来极为低调隐秘，怎的今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看着这几人明月也是眉头一皱：“嗯，虽然好像不是很坏的人，但真是让人不喜欢的味道。”


“他们从宏景城那边来……难道宏景城中的动静和他们有关？待得他们过来贫僧正好问上一问……”


那几名骑士也不停顿，好像也没理会他们的意思，只是裹靠在一起逼尽马力轰轰隆隆地朝前飞奔。但就在奔到近前之时，还没等十方开口询问，一个人影忽然从那几个黑衣骑士的簇拥中扑了出来，一下落在地上却被马速带动着没站稳，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才停下。然后这人也不管自己灰头土脸好像还擦伤了好几处，连滚带爬地就朝这般冲来，一下扑倒在明月前面不远处跪着，喜极而涕地大叫：“明月仙子，明月仙子，原来你在这里啊。”


“罗三当家？”小夏愕然，这不正是留在南宫同那边的万虎帮三当家罗圆圈又是谁？


那边的四个黑衣人也急急地勒马停下，跳下来拉住罗圆圈就要上马：“罗三当家，你怎的了？快快赶路吧。”


“我不去，我不去。明月仙子在这里，我不去了。”罗圆圈却是一个劲地挣扎，弄得几个黑衣人眉头大皱，颇有些手足无措。这位罗三当家一直以来都是言听计从，南宫无忌一直以来也是对他礼遇有加，身份分明并不寻常，也不好用对待普通人犯的方法来对待。


罗圆圈功夫不行但是一身蛮力却不小，挣扎起来让四个黑衣人完全无可奈可，他们对视一眼，无奈地点头示意之后正要动手将他制住，一旁的十方却伸手一拦：“阿弥陀佛，这四位可是分属影衫卫的犬卫施主？贫僧十方，可否请四位施主告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二章 人道（六）


“我知道是你。但……你是谁？不，该说，你是什么东西？”


斗室中，忽然出现的老道仔细看着半空中的藤箱，话语虽然在询问，但神情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好奇，很平静，特别是一双眼睛中没有丝毫感情，只是一片苍凉淡漠。


“哦？哈哈哈哈哈哈……”藤箱发出尖锐的笑声。“想不到想不到，连曾随张道陵一同修道的前辈也看不出本座的来历和深浅么？当真是荣幸，当真是荣幸……”


老道只是静静地看着半空中的藤箱，苍凉古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一身金色流转的道袍，头顶紫金芙蓉冠，周身不断地有极细微的金色火花跳出在空中炸裂，看起来如真似幻，偏偏又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程水儿满脸警惕地看着这忽然出现的老道，脚步轻轻地朝远处移开了一些。被制住穴道的张恒亮还是矗立在房间中央，满脸惶恐又想要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一时间斗室中只有那尖锐癫狂的笑声在回荡。


好半晌之后，似乎是终于笑得够了，藤箱飘回了桌上，啪的一声弹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即便是早已经在极度的惶恐中，张恒亮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想看看那其中究竟到底是什么人。然后他马上就被那露出来的景象吓了一跳，原本一直努力绷紧的面孔终于抽搐起来，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原本已经退开了的程水儿虽然是早已看过，但还是忍不住眉头一皱，再朝旁边再退了几步。


只有那老道还是平静如常，一双好似超越了一切人性的眼睛静静地冷冷地看着藤箱中的景象。


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什么，连量词都不好把握。很难说那是一堆，还是一些，还是一团还是一只什么东西。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一团脑髓，一对赤裸裸的眼珠子，几堆脏器，一些筋肉脉络通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关器械还有符箓什么的勉强联系在一起。说是纯粹的物件，好像也不对，因为从那些筋肉和脏器偶尔的搏动上可以看出，这分明还是‘活着’的。一些浓稠得似乎是油，又好像是凝缩到极点的黑色烟雾在这堆‘活着的东西’上流转包裹着，算是将这堆东西凝固成一个整体。


这堆难以说明的东西中唯一能算是有些完整形状的是两只如小孩手臂大小的前肢，却是类似老鼠的爪子，而每只爪子从骨骼中延伸出三根极细极长的透明丝线，正是这几根丝线延伸出来将藤箱吊在半空，还如手脚一样地行动。


藤箱的内壁上原来都粘满了符箓，这将之打开之后，那老道好像终于能看得清楚些了，他再仔细端详了一会之后点点头，说道：“玄猴脑，灵龟髓，地灵龙心，分金破甲鼠之爪……哦，最为难得的是还居然有一块万载建木芯为枢纽，吊钟灵乳为运转，构筑得一小片生生造化法阵来维持生机。这看起来固然是别出机杼，心思巧妙，布阵的基本底子却还是颇为扎实……是出自昆仑派的手笔么？除了他们，想来如今就算是分裂后的五行宗，可能也没建木树芯这等东西了吧？”


“佩服，佩服，前辈的见识果然不凡。哈哈哈哈……正是昆仑派的东西。为了成就本座这具法身，可是将昆仑派留存多年的宝贝都用了一小半呢。哈哈哈……”脑髓上的眼珠子转了转。那声音不是用嘴发出来的，那堆东西上也没有嘴这样的器官，而是那浓缩到极点的黑色雾气直接鼓动空气而成，因为没有足够的胸腔共鸣，那声音便只能是如幼儿一般尖细尖细甜腻甜腻的。


“法身？”老道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表情，似乎是笑了笑。“你这算什么法身？用的东西再稀罕，构造再精巧，也不过是形而下的物件堆砌起来的东西，焉敢言‘法’？”


“此乃本座的机关法身。”那堆东西发出的声音说不出的得意和自傲，然后那堆黑气一鼓吹出一个满含嘘唏的叹气声。“原本按照本座定下的天工计划，这具法身将可成为天下间万千机关之中枢，在天可翱翔九霄，在地便是一具身高百丈如山峦一般的巨神，可惜天不遂人愿，是再没这机会了……”


“巧金宗那一套罢了。器之用而已，何来的法？”老道还是不为所动。


“不过我说这机关法身，只是说这法身乃是以机关术之理制造而成。这根本的‘法’么，叽叽嘻嘻……”透明的细丝线在空中一带，那藤箱啪的一下又重新合上了。“却是另有其他了……”


不远处的张恒亮脸上的惊恐之色终于消退了一点，再也看不见那一堆诡异惊悚的脏器，这屋中的气氛好像都缓和了很多。


“是顺天神教的弥天鬼心咒，是么？”老道看着重新闭合起来的藤箱，眼光好像能直穿而过将其中的那堆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这具如机关一样拼凑起来的躯壳，便是用来留存积攒鬼心咒的器具。至于你，其实只是一股寄存在这鬼心咒中的幽魂罢了。或者连幽魂都算不上，你非自然而生，也无魂魄可言，只是一段以鬼心咒为载体的神念记忆而已，说是祭炼而成的咒灵倒更为恰当。”


藤箱不动了，也没有声音传出，就那样静静地呆在那里。没有人开口，屋中一时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足有好一会之后，呼的一声，藤箱一下窜到了半空上团团乱转，好像真的发疯了一样的尖笑声从中传出：“对，对，对，前辈眼光果然高明。本座这么多年来苦苦思量都没弄明白本座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却被前辈一言道破。前辈高明，前辈高明啊……”


癫狂高昂刺耳的尖锐笑声在屋中反复回荡，难听得几乎要撕碎人的耳膜。张恒亮的脸色又由青到白由白到青地转换了几次，如果不是动弹不得说不定马上就要瘫倒在地，一边的水玉竹也忍不住捂住耳朵，面带忧色地朝外张望，似乎是怕这声音传出去被人注意。


只有那老道巍然不动，根本不将这藤箱疯了一样的表现放在眼中，继续淡淡说：“在你着人给我送来符咒时提过魔教大法，老道我脱困之后便也找人询问过，也知道那顺天神教的五神策除了最高的大自在天子法，基本上取自都是人道中自伤伤人，毁己毁人之途。用以争斗攻伐威能极大，却都只能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倒是你这法子确实巧妙，那鬼心咒号称顺天神策中反噬最大，最易走火自毁的法门，便是因为修炼此法者迟早承受不住鬼心咒中无穷无尽地各种阴晦欲念。你这般完全脱离人身人心的修炼积累之法确实是对症下药，你在这躯壳上的鬼心咒修为，即便是在顺天神教全盛之时恐怕也是首屈一指吧。”


“不过这法门就算巧到了极处，终究也是取巧而已。取巧便有取巧的极限。否则你也不会想方设法来找老道我了，是么？”


“嘻嘻嘻嘻，正是。不过我这可是个双赢之法，应该也是对前辈大有好处。我知前辈也有所求的，否则也不会照之前定下的约定，在这方闹出些动静来等我来寻了。我行动不便又极易受人所制，连自己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所以无法定下固定的相会时间地点，也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相会，还请前辈见谅。”


“老道我大概猜到你是想怎么样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说说如何处置这两人吧。”


老道将目光扫过了一旁的程水儿，让她如受惊的猫一般悚然一跳。但老道的目光并没在她身上停留，好似那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只是一扫而过，然后便落在张恒亮身上。


“你……你……你是何方道人？”张恒亮只感觉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冷酷，又有些玩味，好似一只成了妖精的猫看着一只幼鼠。今天发生的一切已将他所有的勇气和自傲都消磨干净，现在只能是带着哭腔尖叫：“你，你，你们，你可知道我父亲乃是龙虎山当今天师？”


“我当然知道。你父苦守正阳殿之时我便知道他了。”老道点点头。“想不到昔日洒水扫地，受尽欺辱的一介偏房子后来居然能坐上天师之位。中间用的许多手段也着实精彩多端，卖身投靠，然后又悄悄下毒弑师，出卖师兄，窃取功劳等等，当真是你们人才能玩出的这许多花样……不知为何，老道我后来听说魔教后忽然觉得，你父亲生在张家当真有些浪费了，若是在那什么顺天神教，说不定便可成一代大家。”


“你……你如何敢如此污蔑我父亲？”一时的愤怒居然盖过了恐怖，张恒亮满脸通红，青筋贲起地朝老道怒吼。“我父亲乃是当今天下道门之尊，怎由得你一介野道士信口胡言乱语？居然在背后诋毁尊长，枉你还敢身着一身道门法袍！咦？你……你这……这是我龙虎山的天师法袍，你何等狗胆居然敢如此……”


“老道我便是当着你父亲的面叫他一声正阳小儿，他也不敢不应。”老道看着愤怒如狂的张恒亮居然露出些感叹之意，好像看着一只略有些纪念价值，却又抛弃在即的破旧小玩意。“在龙虎山困了这几百年，虽然身不得出地灵殿，不过老道的神念感知早可嵌入护山龙虎大阵中。这山中上上下下的东西不敢说全看在眼中，至少一多半是清清楚楚的。”


“你……你……你就是……地灵师……”张恒亮终于明白了面前这老道的身份，所有的愤怒和精神都一下被抽得精光，刚才还涨红了的脸瞬间苍白如死人一般。


“老道当年便对张道陵说过，你修道便修道，立教便立教，成家便成家，偏偏要搅合在一起，迟早也没个好结果。如今看看，果然如此。就算有道法修身，有规矩定人，但传承个几十代之后也定然落得和那人教皇朝一般为了个位置手足相残，徒然自耗的下场，最后甄选出来的也只是一只最恶毒的蛊虫罢了。就算偶尔能出个御宏小子那般的人才，也熬不过这早腐臭了多年的一池死水。可惜这般景象他张道陵却是看不见了。”


“对了，你是为何想到要抓这张家小子来这里的？”地灵师偏头看了看藤箱。


“顺手捎带过来的。那刘老道本来便对他有极大的怨念，鬼心咒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我想前辈被张道陵囚禁这几百年，带个张家后人来当添头，让前辈出出气……嘻嘻嘻嘻……不知这安排可合前辈的心意？”


“甚合老道之意。这张家血脉对老道如今正有些用。”


一直巍然不动的地灵师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到了张恒亮面前对着他缓缓伸出了手。


……


隆隆的马蹄声中，小夏正跟着四名黑衣人之后策马飞奔，在冀州雍州混过的日子让他的马术远超普通江湖人。罗圆圈就坐在他身后，也算是这马匹是难得的雄壮，才能载着两人也能跑得飞快。


十方和明月正在旁边，依然是看似平常的闲庭信步，却一点也不慢地跟在他们旁边。根本不用看，小夏也可以猜到罗圆圈正如以前那般一脸痴傻地看着明月。


看看前面的四个黑衣人，小夏又不禁生出怪异绝伦的感觉。自从知道了影衫卫正在抓捕自己和明月之后，他早已经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种自己和影卫之间争斗算计的场面，却就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会和几名影衫卫在一起行动。


可能这些影卫自己也都没有想到过。一开始遇见之时，那四人互相交换的眼神隐蔽而快速，却还是瞒不过小夏，小夏敢肯定这四名影卫绝对是认出了自己和明月的，但他们也只能同时选择了沉默。从他们对罗圆圈的态度来看，小夏知道那才是他们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和他们同行，也是这四名犬卫无可奈何的选择。罗圆圈宁死不离开心目中的女神明月仙子，他们也不好用强，而十方亮明身份之后，他们也只能持之以礼。影衫卫是天家鹰犬，而当今皇上对佛门颇为看重，影衫卫也和净土禅院多有合作。和十方的一番对话之后，他们发现大家的目的似乎都一样，都是追踪刘洪德和张恒亮。在实在没有选择之下，这四名犬卫也只能如此了。


得知了在宏景城中正和张御宏动手的是南宫无忌之后，十方也没了主意。净土禅院一直以来受影衫卫明里暗中的照顾，他就算赶回宏景城去也不知道帮哪边，要说劝阻两人，南宫无忌和张御宏无论修为还是身份都远高于他，没那能力也没那面子。无可奈何之下，他也只能跟着一路来了。


不过这四名影衫卫的追踪水平就要远高于半桶水的十方和小夏了，他们需要仔细分辨的踪迹在这四人眼中好像再明显不过似的，只管顺着痕迹一路策马飞驰，从这个方面来看倒真的省了小夏不少事。


一片策马跟着飞驰，小夏一边仔细打量着前面的四名黑衣影卫，如果不算那个李士石，这算是他第一次和这些传说中的朝廷鹰犬近距离接触。


作为大乾朝廷掌控江湖的半秘密组织，影衫卫的能量和能力远比普通江湖人想象的更大。历经前朝崩溃的动荡之后，虽然人心思定才有大乾立国，但是天下各处世家林立，各门各派割据一方的局面早成定局，朝廷官府明面上的约束力并不如何，更多时候是靠着影衫卫在暗中动作。由此可见，每一个影衫卫都是真正的精锐。


从前面这四人身上小夏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冰冷，尖锐，铁血，和雍州军中那些最为精锐的军士一样。这些人其实已经不是江湖中人了。


好像感觉到了他在背后的目光，前面四个人都先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凉。


小夏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至于为什么要追踪刘洪德，这四人都没有透露出半点口风，不过对于影衫卫自顾不暇这点小夏绝对是乐见其成。如果那位南宫无忌在宏景城中被张御宏给一剑斩下脑袋，他就更要额手称庆。


胡思乱想之间，前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小镇，那四名影衫卫拨转马头朝镇边跑去，同时一人高声喝道：“跟上，就是在那边了。”


但就在这时，一道恢弘无比气势十足的金色光柱忽然从前方远处一座小屋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幻化出一龙一虎两只金光虚像，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虎啸，两只金光巨兽又临空扑下，直对着下方的那间小屋冲去。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三章 人道（七）


宏景城虽然不大，但也终归算是个辖地近百里的县城，那看似有些破烂的城墙城门，也都是踏踏实实地用夯土巨石垒砌成的，在前朝末年的动荡间饱经战火的考验也没多少损坏，至此已经有三百余年历史。


可惜从城门被毁开始，也不过一炷香之后，大半个宏景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无数城中居民哀嚎惊叫着奔逃出城，好在之前有人出声警示，从城门崩塌之后附近百姓便被开始惊散逃走，倒并没有多少人被随之而来的更大余波杀伤。也有少数胆子大些的百姓，或者自认身手不错的江湖人的还站唯一还没被震塌的西门城楼上遥遥看着远处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斗。


不是他们太喜欢看热闹，是这场争斗实在是太激烈太宏大，远远超越了许多人心中江湖争斗的概念，甚至和志怪小说中的仙人打斗也相差无几。


紫色的雷光和金色的剑形罡气在空中地面此起彼落，七八个人影在废墟中交织穿梭，忽而追逐忽而彼此撞击忽而交汇忽而又消失，伴随着他们的每一次动作，空气被撕裂的尖啸，震动的轰鸣，炸裂出的巨响交织成一片。


怒啸声中，一名虎卫的拳头第八十四次地和一名金甲神将的拳头硬砸在了一起，金甲神将那西瓜大的拳头终于破碎，仿佛液体一样的金光从破碎的躯体中流出消散，原本环绕身躯的紫色雷光消失了，巨大的身躯也是开始慢慢变得有些虚实不定。这种以道法凝聚神念法力而成的甲兵虽然有个人形，却并没有要害可言，无论何处受到的伤害撞击超过一定的极限便会引起整体的崩溃。


那名虎卫的拳头也瘪得像个被捏了一把的馒头，断裂的指骨穿透破碎的血肉清晰可见。不只是这手，这虎卫的一只脚也已经没了，地上只有半截被捏得像是干榨菜似的残肢，那是之前落入了这金甲神将的手中的结果。刚才这一拳对击之下的反冲也将他摔出去老远，但这虎卫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单手单脚在地上一撑人如劲弩一般直射而出一头撞在金甲神将的胸口上。


鲜血飞溅中，金甲神将已经有些朦胧的身体终于开始彻底崩溃，化作一团团金光消散，内中的一粒符箓小球暗淡无光地跌落在地。那满头鲜血的虎卫落下单脚摇摇晃晃地勉强站定，仰头发出一声也不知是笑声还是怒喝的嘶叫，摔倒在地再也不动。


另外一边，两名虎卫的夹击之下，另外一个金甲神将也终于被击溃。那两名虎卫同样也是满身伤痕，气喘吁吁，而且脸上的神色不见丝毫轻松，满脸警惕凝重地看着场中带着紫电雷光不断闪烁飞舞的张御宏。


这击溃的这其实已不是最初的那两只金甲神将，之前他们早已经将这两只道法傀儡击败过数次，只是张御宏或是闪身过来信手一拍，或者是远处念咒一指，那刚刚消散的金甲神将立刻又会恢复如初。


这种用作正面战斗的道法傀儡，就算只是最为常见的五行甲兵也是上一品法术，足可以像杀鸡宰羊一样轻易屠戮数十个寻常江湖好汉，而张御宏施法而成的这两具诛邪护法神将更是龙虎山独有的上品道法，借万千信众心念凝聚而成，身躯凝固力大无穷行动如风还有数种破邪道法随身，比之寻常五行甲兵更厉害上数十倍。即便这三名虎卫已是真正的一流高手，其中最强的一个修为已入先天，但他们能击破一两次，三四次四五次之后终究被耗得一干二净。


好在这一次，那消散的甲兵终于没有重新凝聚，真的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剩余的两个虎卫也不禁长松了一口气，只是再看着场中张御宏那时而金光环绕，时而紫雷闪烁的身影，他们再也没有余力上前了。


但看上去，这场面中占据了优势的并不是张御宏，而是南宫无忌。


宏景县城的废墟正是以南宫无忌为圆心形成的，但是他的脚下和身边却没有一点砖石瓦砾，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他百丈之内存在，甚至只要他在一处稍稍停留，那一处的地面都会被迅速地削去一层。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健壮，也不见得灵活敏捷，相比起伴随着紫雷金光闪烁不定的张御宏他甚至显得很是呆笨，只是有些旁若无人地将自己的一招一式，每一个手印施展出来。


但就是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无穷无尽的罡气奔涌怒号而出将面对他的所有一切尽数摧毁。


他挥拳向天，天空的云层也被拳风驱散吹走，他合掌拜地，立刻便有方圆数十丈的大坑在地动山摇中成形。远处城墙之上还有胆量观战的人无不带着无比的恐惧。他就如一个从神话传说中跳出来的擎天裂地的洪荒巨人，正在反掌举手间将这俗世碾压得粉碎。


反观张御宏则如一只在狂风暴雨中勉强挣扎的蝴蝶，不管他的身形有多飘忽有多美妙也丝毫由不得他自己，反而随时都会被周围肆虐的气流给撕成粉碎。有数次他似乎能随着雷光闪现接近到南宫无忌的身边，但是旋即就被爆发出的巨大罡气推开，他以身化剑破开一道如山峦般厚重的掌劲，立刻就有二道三道四道接连而至，直至将他身上的金色剑气和身后一条线上的建筑全数粉碎为止。


就连想要逃离都办不到，有两次张御宏好像借力后退之后马上一个电光闪烁想要朝远处飞遁，但那种依靠雷光的遁法好像无法连续施放，距离也只能在数十丈之内。无论他的身形出现在哪里，随着南宫无忌的手印展开，或是从天而降的巨大掌罡或者是如龙卷风一样的吸力都会将他重新逼回来。


“张真人，张真人，小心啊！再拖拖那妖人说不定便没劲了。”


“张真人修为冠绝天下，当年连西狄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绝不会输给这些邪魔外道！”


远处的城墙上，那些有胆量留在这里观战的人也有不少在为张御宏担忧或是鼓劲，伏魔真人不止享誉天下江湖，还受朝廷敕封，真正是寻常百姓和江湖汉子眼中一等一的英雄人物。不过也有些能看出端倪来的江湖人小声地窃窃私语。


“喂，刚才那汉子说是青雨楼办事？看这架势，这动手的几个莫不是影衫卫的？”


“影衫卫向来神神秘秘的，忽然间这般大张旗鼓地来，还和张真人动起手来，发的什么疯？难不成还真要帮着净土禅院那帮秃驴一股脑地将天师道给平了？”


“哪里有那般简单的。背后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惊人内幕，要不以这些人阴晦的德性怎会来和张真人硬碰？”


“那人是谁？居然能将张真人压成这般模样？影卫哪里去请来的高手？这般恐怖的先天罡气，便是有两百年的内力修为，再论着斤吃药王谷的那些激发潜力的药物也到不了这般地步吧？莫不是妖怪来的？”


“那些影卫可都是听他使唤的，怕不是外请来的什么高手，是影卫的哪个头目吧？这般不似人力的手段，该不会是修炼了魔教的玩意？听说他们明面上对修炼魔教功夫的都是格杀勿论，自己却总有些……”


“噤声！想死么？说这些犯忌讳的东西……”


“我二舅没事吧？”


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中，何姒儿满脸担忧地看着场中占尽优势的南宫无忌，忍不住低声询问旁边的唐二爷。她这些时日都极少开口说话，人也憔悴了不少，曾经生机勃然娇艳无双的容貌也暗淡凄凉了不少，常常整日间不说话，反倒是唐二爷主动找她说话的时间更多些。但在这里看了这么久，她也看出些不妙的端倪来了。


“他有没有事，只有他能决定。”唐二爷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的眼力自然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更能看出场中的虚实。“也不知道张御宏是防备顾忌着什么，还是念着当年的情面，一直没用最后的胜负手。但只凭着他可刚可柔，可远可近的道法和武功相济，关键还有这宏景城中凝聚了许久的人心信念的地利，你舅舅这么久都伤不了他分毫，那就只能这样拖下去……至于能拖多久，那就只有他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何姒儿开口涩声问：“我二舅这……用的的确是净土禅院的宏愿大手印吧？我记得他曾专门去向晦光禅师请教过佛法……”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姒儿丫头。”唐二爷笑得更开心了。“是，那的确是净土禅院的宏愿大手印。无论运劲法门还是神念心法我敢保证都是净土禅院的真传。不过那摧城破地的到底是神通念力还是先天罡气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对吧？”


“……儒门的浩然罡气是南宫家的家传，我大舅一直督促南宫家的每一人自小便要好好修习……”


“呵呵，这确实是。南宫家从前朝开始便尊的是儒门正统，南宫无极大人亲身奉行的君臣之道也是当今儒门所推崇的……呵呵，但就算南宫无极大人的浩然罡气，怕也不及你二舅今日这表现出的一小半吧？”


“难道……”


“是。你二舅是修炼了顺天神教的夺天造化功。而且看起来这修为之深，纯论内力之深厚，恐怕是当今天下第一了。”唐二爷淡淡笑着，好像在为一位老友的成就衷心骄傲。


“怎……怎么可能……我二舅……我二舅……怎可能去修炼魔教的……”


“这其实也没什么。替朝廷暗中掌控江湖风云，影衫卫肩上的担子何其重大？魔教就算教义宗旨确实是有些偏颇了，但所创下的各种法门确实是极为好用的，就如同刀剑利器，固然在恶人手中是凶器，握在自己手中就是利器了。此乃权变之道。影衫卫从创立之初便在暗中搜集使用各种魔教功法。你二舅身为副指挥使，自身修为若不能镇压诸多高手又谈何统领影衫卫？修炼一下夺天造化功也实在是正常不过。”唐二爷还是笑眯眯地为南宫无忌开解。


“但……但是……”


“但是什么？你是怕这魔功有反噬之虞么？没关系的，你二舅不正是因为如此才去找净土禅院的和尚去学宏愿手印这门功夫么？……而且我猜他真正的心法还是儒门浩然气吧？以儒门心法为本，佛门功夫为用来驾驭夺天造化功……倒是个别出心裁的好法子……而且这等为国尽忠不惜以身犯险，舍身饲虎般的大义，不正是前朝儒门所大力吹捧的么？姒儿丫头你也莫要看轻了你二舅这等觉悟。果然老太爷让我们来看看是对了的，要不怎能看到你二舅这等大义之举？”


唐二爷笑得和善，笑得开心，一双眯起来的眼睛中更是光芒闪烁，死死地看着远方那正轰击出一道一道莫大罡气震撼天地的身影。


“南宫忌，你还要打下去么？你最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电光闪烁中，张御宏避过一道刚在地面上轰击出一个方圆数丈大坑的拳罡，身影在半空中凝立不动，双眉如剑，双目如星，怒视着下面的南宫无忌。


南宫无忌当然是看不见自己的样子的，不过他能看到自己的手，那原本是有些微微松弛发黄的皮肤正在变得光洁红润细腻并逐渐绷紧，皮肤下的筋肉也正焕发着活力和生机，那是一双风华正茂青春年少的手。


不用再看其他，南宫无忌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皮肤，全身上下的骨节筋肉也都正在逐渐变得年轻起来，他这整个人竟然已经从一个威严的中年人变回了一个双十年华的年轻人。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只能说明随着功力的损耗和运用，那一身浑厚无匹的内力正在脱离他心法和功法的掌控，逐渐和他身躯彻底融合。更糟糕的是这身内力原本并不是他的，内中所蕴含的那一份吞噬万物的人道之欲已经随着这躯体的越来越年轻而开始萌芽，他好像可以听到身体中有一只不知名的小小野兽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成长而发出兴奋的低鸣。


但南宫无忌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或者是慌乱，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半空中的张御宏，只是一脸肃穆认真地双手合十，然后十指互扣，结出下一个手印。


“冥顽不灵！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吧！免得你日后入魔再去害人！”张御宏双眉一扬，眼中神光暴射。他双手朝外一张，一道大袖飘飘，长衫高冠的人影在他身后带着金光逐渐现形，将他整个人都包容在其中，隐约间，好似有什么歌声颂词不知从哪里响起。


南宫无忌还是看也没看张御宏，好似一个正专心于祭祀的僧侣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全副的精气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形体，自己的手中。


以他两人为核心，轰轰的低鸣声开始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直至响彻方圆十里，那是承受不住的大气发出的哀鸣。远处城墙上观战的众人居然有不少居然被这声响震动得跌倒在地，即便是再没有眼力的人也能感觉到即将到来的绝对是惊天动地前所未有的巨大碰撞。


“来了。这便是见生死判胜负的最后一击了。可惜了……”这个时候唐二爷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看着远处剑拔弩张的两人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达云层，随后化作一龙一虎交织扑击而下。


这异象虽然气势宏大，但离这里实在有些远了，至少也有一二十来里的距离，所以这里也只能看到个朦胧大概，相对于两人这边已经蓄势到顶点的气氛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张御宏一见之下却是全身一震，大惊失色，连身周凝聚出的金光人影也随之消散。


“龙虎交征变天击地大法？恒亮？……糟糕！是地灵师！”一声暴喝，张御宏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金光巨剑朝着那生出异象的方向激射而去，身形刚动，那破开大气产生的爆裂声和冲击便将沿途的地面冲击得泥土飞扬。


“哪里走……”南宫无忌也是一声暴喝。但就在他的手印即将要动之时，那刚刚生出异象的相同位置上又有一道焰火升起炸裂。


相比起刚才的龙虎异象，这焰火实在有些不够看，在这白天隔了这么远也只能是隐约可见而已，但一见之下南宫无忌也全身一震，手中蓄势待发的一击也停下了。而只是这一犹豫间，张御宏化身的金光巨剑就已经带着轰鸣远去，视野中只留下一个小点。


“他们终于追到了？怎么连地灵师也在那里？怎么连地灵师也……”看着那个方向，南宫无忌一直古井不波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了惊慌之色，看起来绝不比张御宏要好多少。他一起身就想要朝那个方向飞去，但刚刚一动，他的脚下一软就跪倒在地，张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不行，我要过去，我也要过去……不行，心不能乱，心不能乱……”一边喃喃自语，南宫无忌闭上了眼，居然就这样半跪着开始缓缓背书。“……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


远处的城墙上，还能站立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对这忽然终结掉的一幕几乎所有人都很茫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烟尘中远处那半跪着的身影，和从这城墙上跳下去朝哪里飞跑去的何姒儿。


唐二爷自然是看到了。他搓着下巴思量了一会，忽然一笑，也迈步向城墙下走去。不过走了几步，他好像想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朝还留在那里的人招了招手，好像和这些人告别一样，然后这才转身走下城墙。


城墙上的人或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者是朝着张御宏远去的那方向极目远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打扮普通貌不惊人的中年胖子，也就更没有注意到他招手之间飞出的那些细微银丝。那些银丝好似有生命一样，飞快地在空中转折飞舞然后每一只都无声无息地扎入每一个人的身上。


好像一出木偶剧忽然被人一下扯断了所有的绳子，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自己的动作，然后软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南宫无忌终于站了起来。他抹了抹嘴边的鲜血，然后用力握了握拳头，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和焦虑之色。


“二舅，二舅！”焦急的叫声传来，何姒儿的身影从还在飞舞的泥尘中跑出。南宫无忌也是一惊：“姒儿？你为何在这里？”


“我……我和唐二叔一起……”何姒儿跑到近前不远处，看着南宫无忌那张几乎比她还要显得年轻的脸一下停下了脚步，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二舅……二舅……你，你的样子？你，你当真是修炼了魔教的功夫……？”


“唐二也来了？”南宫无忌眼中闪过精光。“他在哪儿？”


“南宫兄，别来无恙？”不待何姒儿回答，唐二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随即他那胖胖的笑脸也穿过烟尘出现了。但看到南宫无忌那年轻的模样之后，也是一呆。


南宫无忌脸上却是闪过狂喜之色，陡然张手对着唐二爷虚虚一扯，一股无形大力就将唐二爷的身体给直接拉扯了过来。


“情势危急，还望唐二哥能助我一臂之力。今日多有得罪之处，来日必有所报，还望唐二哥莫要见怪。”南宫无忌言辞恳切，满脸都是无奈和诚恳，和他年轻的模样合在一起完全就是一副少年子弟恳求长辈的面孔。但是被他抓住脉门的唐二爷只有一脸的惊惶，徒然张大着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四章 人道（八）


荆南，龙虎山，天师府。


张天师正站在后院的凉亭之中，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垂髫小童诵念道经。那是他的两个儿子，不过却是庶出，按照教中的规矩，年满十岁之后就要送下山去了，只有嫡子才能留在山中学习道法。


就算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张天师脸上的神色依然是那么的庄重严肃，一双眼睛中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或者说他并不愿意让人看出来。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腰间，腰间的手中捏着一只挂在腰带上的青色玉佩，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玉佩上缓缓滑动。


张天师身后站着四名小道童，都是垂手默立在那里不动。张天师已经在这亭中待了半个多时辰了，他们也就在这里站了半个多时辰，除了呼吸之外和泥塑木雕没两样。


香炉中的香料燃到了尽头，一名道童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将里面的余烬清楚，然后重新放入新的龙涎香块，每个动作都是轻柔规矩，丝毫不差，没带出一点多余的响动，就算比起任何世家中久经训练的下人侍妾都不见得差了。他们都知道天师最重威仪和气度，最是见不得一点差错和俗气，能站在天师身后，他们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去苦练。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盛装妇人快步走来。虽然张天师肯定已经听到了这脚步声，也知道是谁，但离他最近的一个道童还是上前躬身说道：“启禀天师，是夫人来了。”


张天师轻轻地嗯了一声，没什么举动。这道童退到一旁也不再言语了。


妇人快步走到了亭中，先是不满地看了远处的两个小童一眼，冷哼了一声之后便举手挥了挥：“你们都下去吧。”


四个道童却没有动弹，依然如泥塑木雕一样怀抱拂尘静立在旁。直到张天师摆了摆手，他们才一起躬身退下。


“哼。一阵子没回来，这山中的规矩倒是越发多了。”盛装妇人很是不满地瞪了张天师的背影一眼，一点都没有客气。


张天师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盛装妇人，脸上依然是没有什么表情：“夫人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自然是有事。张元龄我问你，为何恒亮孩儿还没有回来？前几日他是否有传讯符鹤回来？你为何不对我说？”妇人双眼一瞪，怒斥着张天师。她的脸上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几分清秀，但现在为了掩饰脸上的皱纹和衰老而刻意扑上的厚厚水粉胭脂，还有一身盛装打扮却令她看起来分外怪异。


张天师淡淡道：“他想随着御宏师弟磨练一番，才以符鹤传讯回来告知于我，这本是小事，又有什么好说的了？”


“小事？”妇人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不少，怒吼起来。“张御宏身边的何曾有过什么小事了？你居然让恒亮随着他一起去云州深山里？那神木林的地方有多凶险你也不是不知道，就是张御宏自己也不敢说来去自如，你竟然让恒亮跟着去那等险地？这好不容易平安走出来了，却不快快回山在外面搞什么鬼？”


“还有，前些日子山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你和张御宏都是丢下旁人速速赶回来的，他居然将恒亮孩儿他们丢在那妖孽出没的云州深处？幸好还没出什么事，要不然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远处念书的两个小童也终于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看，便很有默契地收拾起书本转身默默离开了。妇人的声音传出老远，凡是听见的人都很自觉地装作没听到，然后转身很快地走到真正听不到的地方。


天师夫人是张天师的远房表姐，也曾是张天师的师姐。而当她还是师姐之时，她父亲在龙虎山中还是三位最有实权的执事长老之一，而那时候的张元龄还在正阳殿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值守弟子，除了修道上还算有些天赋之外毫不起眼，性格也寡言少语。也是自从和这位师姐结成道侣之后得了助力，这才渐渐起势，在山中占得了一席之地，最后从一众张家子弟中脱颖而出坐上了这天师之位。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这位天师夫人的眼中，张天师就永远没旁人眼中的那么威严那么了不起那么深不可测。而自小娇生惯养作为大师姐养成的性子也不大招人喜爱，在山中的时候除了几位亲厚的长老师叔，几乎没人喜欢她。


这样一位天师夫人自然不大适合留在龙虎山上，所以张天师登上天师之位不久之后这位天师夫人干脆还了俗，搬下山去买了个几处庄园过她的逍遥日子，只有偶尔才上山来。不过山中上下都知道张天师最为念旧，即便是这样也对这位夫人一直礼敬有加。


面对夫人的厉声责问，张天师神色如常，只是转过身去看着远处淡淡地回答：“恒亮如今也长大了，正是该去外面历练的时候。要说危险，江湖事哪里有不危险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前去，几位师侄也是去了的，正是要经历些风波见识些世面才能锻炼出才干来，御宏师弟能有如此修为和名声，和他早年行走天下斩妖除魔的经历分不开。若只是缩在山中，或者只敢在荆南一地行走，那就算再有多高的天分也只会成个废物。我已给他足够多的符箓防身，当无大碍。”


天师夫人一顿足怒吼：“我才不管那许多！若是出了个意外怎么办？我只要恒亮平平安安地就好！”


“慈母多败儿，你当甚戒之。”张天师头也不回，还是看着远处，声音依然平淡，只是眼中有一层异样的神采。“这世间哪里又有什么真正的平安了？若不能磨砺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心性和本领，迟早也只是别人的拖累，难道还指望着旁人来庇护他一辈子么？”


“旁人？你可是他爹！”天师夫人像一只发怒的母狮，差点就要扑上来撕咬。张天师转身过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气息立刻让她站在了原地。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山野蠢妇，明白面前这人并不真的还是那个需要仰仗她和她父亲鼻息的人。


“好，好，好。”天师夫人怒极反笑，后退了几步。看向刚才那两个小童远去的方向，眼神中全是怨毒。“我明白你是想什么，你是嫌我娘两个碍着你了。南宫家和李家给你送来的女人都已经替你生下了张家血脉，你有的是选择，是么？”


“住嘴！”


张天师猛地一声怒喝。天师夫人给震得目瞪口呆，在她的记忆中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事，眼前男人面上终于挂上了怒容，眼底深处不知是什么东西正在沸腾，那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恒亮终究是我儿子，你难道不明白么？”张天师一字一字地将这话说出来，面上的怒容才慢慢消散，或者说重新隐没到了那张肃穆威严的脸下。


天师夫人愣在原地，半晌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眼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喘了几口气，再开口问：“那你总该告诉我山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这次上山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问其他人他们总也不说。张御宏这次被你急匆匆的召回又急匆匆地派出去，定是有了什么急事。”


张天师也默然了一会，缓缓摇头：“既然夫人你已还俗下山，那山上教中的事你便不要再过问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奇异的嗡鸣声骤然响起，然后啪啪两声，吊在天师夫人胸间的玉佩突然碎掉了。


同时碎掉的，还有张天师之前一直在抚弄的，挂在腰间的那个玉佩。而且这两个玉佩分别是一龙一虎的形状。


“怎……怎么？这龙虎佩……是恒亮出事了！”天师夫人看着碎裂一地的玉佩碎片，脸上的胭脂也掩盖不了下面如死人一样的苍白脸色，颤声哭腔着哆嗦。


当她再抬头起来，刚才还立在这里的张天师已经不见了，只有一阵被激起罡风吹得她站立不稳。


只是两息之后，所有身在龙虎山的天师教弟子忽然都身有所感，抬头望天。朦胧的金光在天空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繁复的符箓阵图，他们都可以感觉到自身的神念和真气都有被微微引动的迹象。如果是正好站在高处而且眼力好的弟子，还能看到山下远方的两个集镇上，天师观上同样有金光一闪而过。


年轻的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些还惊慌失措，不知道这异象是什么意思，年长些的师兄或者师叔师伯则对他们解释，这是与整个荆南一地连接在一起的龙虎山护山大阵中，积蓄的信念之力被调动运转之相。


至于谁在调动，谁有权有这个能力调动，那自然是只有龙虎山至高无上万世一系的正一教教主，荆南一地受万千民众香火祭拜的张天师。


异象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一股雷光就从天师府中冲天而起，朝着北方直飞而去。所有人都能认出，那正是张天师出行所用的天师御驾，不久前才见过的金灵天马雷遁车。


一声雷鸣，原本正在飞行的雷遁车随着一个响雷炸起消失在原本的位置上，然后同一时间闪现出来却已经是在十余里之外，这一闪烁间飞行的速度并没有丝毫的减慢，竟然是张天师嫌飞行得还不够快，连带马车一起用出了雷遁之术。这可是之前张天师从五阴山赶回来之时都没有用过的手段。


几眨眼的功夫，天空中的金色雷光就已经远离了人们的视线，只留下轰轰的雷鸣在天际之间回荡。龙虎山中的天师教弟子莫不是满脸的崇拜，但身份最高的几位长老，执事们的脸上的神色却都是面沉如水，或是神色惶惶，或是若有所思。


……


小小的农家小屋的屋顶在金光乍现的冲击下，就如纸扎的一样被扯成了无数的碎片，然后金光冲天而起直达云层，再化作一龙一虎的形状猛扑而下，巨大的风压将周围的房屋都全部摧毁。


但偏偏最中央的那间发出金光的小屋没事，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屋顶被吹破之外，这随后而来的震荡和冲击都在接近之时就化作了一阵春风，只因为那自号地灵师的老道对半空中张开了手，无数繁复细微的云纹符箓从他的手中冲出护住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呵呵，这劳么子龙虎交征变天击地大法……是叫这名字吧？总的来说倒还真是气势十足……正阳小儿便最喜欢搞这些虚张声势的玩意，也不知浪费了多少上好材料，白费了多少信众的香火愿力。”


看着从天而降的金光巨兽，地灵师的语气平淡之极，脸上的神色也带着些淡淡的不屑之意。而躲在角落中的程水儿却已经吓得双脚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她当然不是会被区区影像就吓住的人，能成为正式影衫卫，还能得南宫无忌刻意栽培，说明她任何一方面的资质都是上上之选，而且她修炼的极乐心经也是顺天五神策之一，就算正面战力不强，境界眼力都是真正的一流，尤其在感知之上更是远超常人。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清楚地感觉出那两只飞扑而下的金光巨兽并不是徒有声势的虚像，其中蕴含的煞气和法力都浑厚凝实到了惊人的地步，而且那行动带起的罡风之中还带着只有先天之上的武道高手才能引动的天地法则。


普通的五行甲兵和这金光所聚成的一龙一虎相比简直就是泥娃娃一般的可笑，程水儿毫不怀疑，自己在这两只巨兽的扑击下就算手段尽出全力以赴，也只会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像蝼蚁一般被扯成碎片。


这汇聚成龙虎法相的金光是从张恒亮身上炸出的，就在地灵师将手伸过去即将触碰到他之时，好像被吓傻了的他忽然长啸一声，那耀眼的金光就从他胸口处冲出。


这金光原本是对着他面前的地灵师冲去的，但地灵师却好像是早有所料一样，伸手一托，那汹涌而出有形无质的金光就被他托得朝天冲去，一直到了云层之下才凝聚成一龙一虎反扑而下。


金光冲出的瞬间，张恒亮被制住的穴道好像也在同一时间被冲开了，他一边抽身急退一边还要伸手入怀中掏摸其他符箓的样子，但地灵师只是随手一指，他那刚刚才能动弹的身体马上又重新僵住了。


“……对其他人也许还多少有些用，可惜在老道眼中这些手段也未免太过粗糙了些。你自身修为心性皆是太差，便是让你立即坐了天师之位，能引动龙虎一气拘神大阵也是驾驭不了，更别说这些纯以外力造就之法了。”地灵师淡淡瞥了再度动弹不得的张恒亮一眼便不再理会。眼看着即将扑到头顶之处的金光巨兽，他大袖一摆浮空而起，身上的道袍在一瞬间变得华丽雍容，金光流转，然后他单手一举，手掌便刚好托住了那只金光巨虎，另外一手竖指成剑，一指点中了那只金色巨龙的额头。


轰隆一声，龙虎扑击所带出的罡风和气劲将这周围的地面生生削去一层，无数泥尘砂石飞扬，但这间小小的屋舍居然还是在其中屹立不倒，而屋顶上的一龙一虎再也不能下击分毫，地灵师真的便只靠这样轻飘飘的一掌一指就完全抵挡住了这两只金光巨兽。


“乙木青龙，生机连绵，正好补益我气。”随着地灵师的声音，那条金色巨龙就像被戳了个口子的气球一样飞快地萎缩下去，顺着他的手指化作一股浓郁的金光流入他的身体中消失不见。


“庚金白虎，凶煞滔天，正好为我所用。”金色巨虎不断地翻滚着，身躯飞快地变小，最后化作了一粒黄豆大小的金色小球落入地灵师的掌中。


不过几眨眼的功夫，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就这样被化解得一干二净。地灵师从半空降下，走到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的张恒亮面前，最后说了一句：“张家子嗣当真是一代不如了。”伸手便插入了他的胸膛。


这次再没有意外发生了。地灵师的手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张恒亮的胸口，没有血光四溅，只有无数细微的金光符箓从张恒亮的身体中散发出来，如同一股股有生命的轻烟一样飘荡而起，然后全部一起钻入地灵师的口鼻中。


几息之后，张恒亮啪嗒一下跌落在地。他的手脚已经彻底不见了，从肩膀和鼠蹊那里开始便没留下丝毫的痕迹，他脸上的肌肤看起来也好似一下之间衰老了几十岁一样干瘪枯萎了下去，一个风华正茂的青春少年就在这短短时间之内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不到原本三分之一的老朽躯体，除了眼睛还在微微转动，能看出他还活着之外再没有丝毫的生机。


而地灵师则闭上了眼睛，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个饿极了的酒徒终于饱饮了几十斤好酒一样。半晌之后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果然，只有张家的血脉才是这阳神法体的最好补济。就算还不是全部，却已胜过这村中所有人的血肉精气百倍，更能修补本源之功。”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灵师身上的道袍又恢复了原样，而且之前一直不断从他身体上跳跃出的小小金色火花也再没有了，让他看起来更为真实了几分，和一个有血有肉的老道已经没有了丝毫区别。


“那前辈为何不干脆把这小子给一口气吃了，还留他一命做什么？”悠悠的声音响起，那藤箱从不远处的角落中飘出来。刚才异象突生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被金光炸开了还是吓到了，这藤箱一下就飞到了角落边，这时候才又在几只丝线的牵引下走了出来。


“自然是还有些用了。”地灵师淡淡一笑。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程水儿。“那这女人你可还有用么？”


“叽嘻嘻嘻嘻……既然我已见到前辈，那就没有用了。”藤箱干干脆脆没一点犹豫地回答。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五章 人道（九）


程水儿不只不是笨蛋，而且更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聪明。其实就在她知晓了面前这个老道的身份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


她曾经拥有无比的自信，她自信以自己那青春娇艳，美妙绝伦的身体和容颜，绝对可以在任何男人的心中都能占据足够的分量，甚至是女人或者不是男人的男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至少那都是很值得加以利用，所以要好好珍惜的资本。这便是支撑她做出很多事很多选择时候的底气。


但是当知道面对的两个都是根本和‘人’没有丝毫关联的怪物的时候，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并不会比一个粗鄙丑陋的男人更多一点。


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机会转身有多远逃多远，刚才那金光龙虎下扑的时候无疑就是绝好的机会。但她又不甘心，不说身体中已被种下了鬼心咒种子，只是她抛弃所有赌上一切才走到这里，距离原本预想的成功只有半步之遥这一点，她就真的舍不得。她还指望着说不定藤箱中的那‘人’还会对许下的承诺有些挂碍。


当一个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一个希望上的时候，这个人其实已经失败了。这曾经是南宫无忌教训过她的话，她也一直记得很清楚，她曾在无数她戏弄于鼓掌之中的男人身上见到过这种情形。只是当这种情况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却没有意识到。


直到地灵师将眼光投过来的时候，她看到那苍茫淡漠不带一丝人的情感眼神，她才明白即便要走也走不掉了。


地灵师的眼中一道符箓状的金光一闪，程水儿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困在了一块巨大无形的琥珀中，连手指头都再也动弹不了分毫，随后就凌空浮起飞到了地灵师的面前。地灵师伸手，手指头就如刚才对张恒亮的时候一般直接没入了程水儿的胸口。


虽然心中早已经被恐惧和绝望充满，但程水儿这时候却是感觉自己如同浸入了最好的温泉中一样，四肢百骸每一块骨骼每一片筋肉每一片肌肤毛孔都温暖滚烫，舒服得好像马上就要彻底散开一般，她可以看见已经有细微的符箓从自己的毛孔中飘起。


“咦？”地灵师忽然皱了皱眉，将手从程水儿的胸口抽出。桎梏在程水儿身周的力量也就此消失了，程水儿一下跌到在地，惊惧惶恐地看着地灵师。


地灵师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下，缓缓点头。“这顺天神策果然有几分门道，这女子修为还不深，却已将神魂血肉都烙印上了两支纠缠于一起的人道真意，不愧是胆敢号称顺天成神的人道圣典。”转头看了那半空的藤箱一眼。“也难怪你要用这等别扭的法子来修炼，原来只要一旦沾上这人道真意便再放不了手。”


藤箱在半空中旋转翻腾，发出好像鬼哭一样的声音，分辨不出那是哭还是笑：“既是人道真意，那生而为人自然是摆脱了不了。也只有本座这等天纵奇才才能想出这等法子来，既然不是人了，那便没关系了吧？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吸纳无用，也可惜了这身生机凝实的精血。”地灵师挥了挥，就像要扔掉一个有了些异味的馒头。一只半虚半实的大手在程水儿身周浮现，五指一并就已经将她捏在其中。程水儿惊惶之极地惨叫起来，拼命曲起手脚抵挡从四面八方压来的巨力，但那五指依然缓慢坚实地朝中间并拢，眼看下一瞬间便会将她捏成一团肉泥。


“前辈等一等。”那藤箱却在这时候说话了。“虽然这女人确实是没有什么用了……但留下来看看也无妨。我在她体内留了鬼心咒的种子已和她修炼的极乐经合一，既然到了前辈也能称赞几句的地步，便留她下来看看以后会如何，不也是挺有趣的么？”


地灵师放下了手，那已将程水儿捏得全身咔咔乱响的巨手就那样消失了。程水儿瘫倒在地上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双眼睛无神地盯着天空，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这连续两次迈过鬼门关的经历已经将她的心神摧得粉碎。


“你说你还想看看她以后？”地灵师再不理会地上的程水儿，对他来说这不过可以随时捏死的一只蝼蚁。他转头看着藤箱，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确定你还能看得见么？”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藤箱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失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没了我，不是还有前辈你么？只要有你在，我说不定也可以不死。”


“难道你现在还能算是活着的么？”地灵师还是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不好意思，我老是忘了，我其实已经不是我了。我也没道理怕死，因为我其实根本就不是活着的。我也真的是不怕死，只是……只是我想总该做点什么吧……做点能让我继续存在下去的事……”藤箱中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好像一个人沉湎于自言自语一样，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絮絮叨叨的咕哝声，好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还是地灵师打断了藤箱的咕哝，问：“说说你到底是遇到什么事吧？我能看出你的样子其实不大妙，可是受了什么重伤？但我刚才观你那副做出来的身躯又不似受了什么外力损害。”


“呵呵，前辈眼光果然高明。”藤箱的声音一下又重新精神得意起来，好像一个情绪完全不能自我连接的疯子在说话。“是我的一粒元心种子被叶红山的大自在天魔劲震碎，溯本归源下连这具躯体中的本源都开始散乱，也幸好本座这具法体神妙，居然能撑到这时候，哈哈哈哈……”


“叶红山？”


“雍州红叶大将军。修成顺天神教至高宝典大自在天子法，可称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几乎所有顺天神教的遗老遗少都围绕在他周围，连我也去将军府效力过一段时日，想试试能不能找个更好的法子……可惜有件事情出了差错，恶了大将军，这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吧……哈哈哈哈……”


“喔，顺天神策的至高大法么……原来如此。”地灵师看着藤箱微微点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看来也是支流之法被本源大道所伤引起的崩溃，难怪了……所以你便想来找我……”


“是。反正这鬼心咒也就要彻底散了，这具法体却还是完好的，干脆便送给前辈吧。”


藤箱啪的一下又再打开了，露出里面的那一堆由脏器符箓还有机关组成的东西，上面旋绕着的浓缩到极点的黑雾不断地鼓动吹出声音：“天师道法拘神聚形之术脱胎于佛门法相宗，但又自成一派，更没有那些秃驴的呆蠢气，可称天下第一，我老早便想过是否有可能以这个法门造出一具神躯来。可惜不得其门而入。而且那至少也是先天之上的甚深大法，对我来说太过遥远。后来当我知晓前辈的存在，又得知前辈寿元将尽之后，我便猜到前辈一旦脱困，就必定会舍去老朽身躯以道法延命。所以这才使人前来助前辈一臂之力。”


“哦。”地灵师淡淡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想不到老道的种种举动居然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嘻嘻嘻嘻，不敢不敢。当时这只是一手姑且下在那里的闲棋罢了，哪里想得到现在却成了双赢之局。”藤箱中的那堆东西中的两只爪子动了动，系在上面的透明丝线立刻如灵蛇般的跳动起来，将那整个一堆姑且可算是‘身躯’的东西支撑起来浮在了半空。“天师教的拘神聚形之法再如何神妙，最关键的一处缺陷便是只能算是无根之木，没有一个能生生不息的核心，便如前辈这般须得时时以人的精血元气来作为补充。即便如此，一些本源上的损耗应该还是不易恢复，虽然张家子嗣的精血效果不凡，终究也只是一时之计，而且有张天师坐镇之时，即便是前辈也不敢再上龙虎山吧？”


“但是有了本座这付法体为核心之后，前辈便不用担心了。”那堆‘躯体’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居然好像有些搔首弄姿的意味，但那分明就是一堆稀奇古怪还在蠕动的脏器脑髓，一对孤零零靠着筋脉吊着的眼珠子还随着转动飞溅出些液体来。这景象若是被寻常人看了只会吓得几夜睡不着，但那黑雾鼓动起来的声音却是得意无比，兴高采烈。“就算运转变化之时再没有纯粹的神念法体那般方便，但有了固定的根基，那又完全是另外一个概念了。这以建木树心为核心的生生造化阵理论上是可以永久运转下去的，再有了前辈的神通法力，可说长生久视之道尽在其中矣！”


“那你呢？”地灵师却丝毫不为这番言语所动，面无表情地淡淡问道。“若我要这副躯体，你又到哪里去了？你本身是寄托在鬼心咒上的咒灵，如同画卷上的画，鬼心咒一散就如画卷都没了，还谈什么画呢？”


那堆东西好像早就想好了答案，不紧不慢地回答：“那便请前辈将我也一同接纳了吧？我这里还有不少有趣的东西，说不定对前辈还能有些用。”


“要老道我接纳你？你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么？”地灵师微微笑了笑，那是没有一丝人味的笑。“说到底你不过便是段记忆罢了。你的所思所想其实都是遵循了当初布阵施法之人定下的规则，你的每个念头每个想法其实都是那留下的记忆自动对外界的反应，说你便是一具以记忆为体的机关也不为过。而老道一旦接纳了你你便真的纯粹便只是段记忆了。就算有些不凡的地方，但相较于老道我数百年的记忆来说也不过是一小段而已。”


“那又有什么区别？”悠悠的声音从黑雾中慢慢飘出来。“若说‘我’是这具躯壳，这躯壳未失。若说‘我’是段那制作这躯壳的人的记忆，那不也保存下来了么？既然那所思所想如今的每一个念头其实都和‘我’无关，那便由他去吧。”


“呵呵……若有机会，老道我倒真想见识下制作你的那人。除了张道陵，这是我第二个觉得有趣的人。”地灵师的笑终于带上了点色彩和味道。“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核心这记忆既然是人的，你也自认为人存在。那总也有个名字吧？是什么？”


“……蛇道人……还是佘道人？……算了，叫什么都无所谓了……至于原本的那人么……你应该是没机会看见了。”黑雾鼓出的声音有些意兴阑珊。“言语再说如何都是多余的，前辈还请动手吧，接纳了我之后你便什么都知道了。”


“暂且等等，还不是现在。”地灵师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在此之前，我老道我还有些小事要处理，你须得帮我个忙……”


……


“便是在那里了！无论气味还是踪迹显示都是在那里！罗当家，我们快走！”


“等等，等等，刚才那……刚才那……我不去，我不去，救命啊……”


四名犬卫拉着罗圆圈要朝前方那发出异象的地方奔去，但罗圆圈无疑已经被刚才那冲天而起的龙虎异象给吓住了，死活不愿意跟着一路前去，手舞足蹈地拼命挣扎。


“四位影卫施主，还是暂缓一步为好，莫要轻举妄动。”被吓住的不止是罗圆圈，连十方都被刚才的金光龙虎异象给震得连退了几步，伸手拦了拦四名犬卫，看着那边神色惊疑不定。“刚才那是极为高深的天师道法，威能莫测，还是小心为好……”


他们身后不远处，明月的小脸上也有几分害怕，拉着小夏在后面悄悄说：“夏道士，刚才那光有些像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在黑木林里你用来对付我的那个法术呢。不过又要厉害很多，那两只怪物随便一只冲我们来，我们三人合起来大概也打不过。”


“嗯。”小夏点头，他脸色也有些发白。对于符箓道法之术他是这几人中最为熟悉，眼力也是最高的，他能肯定刚才那龙虎交汇的法术并不是直接施法，而是出自符箓，但这符箓的品级之高，实在是他生平仅见。如果说洛水帮弄到的那张上三品的乾天锁妖符已是千金难买——五千两黄金固然不少，但也不是什么时候拿着几千两黄金都能买到的上三品符箓——而这道龙虎交汇扑击的符箓就简直已可以说是世间难求。以神机堂定下的品级划分法，这至少也是上六七品之上的符箓——制作极难花费更是极大，大到难以想象会有人舍得去绘制。


而且小夏隐隐能感到明月说的没错，这龙虎合击的法术和那张乾天锁妖符确实有些相似，不是那同样金光冲天，龙虎幻化的表象，而是内中的一种韵味，就像出自同样一名大师手中的字画。就算已经相隔了不短的时间，小夏还是有六七分把握这两道上品符箓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能在这里激发出这样一张符箓，只能说明那几个影卫没有跟错，张恒亮定然是在那里无疑。


但那气势汹汹，分明是有极大威能的金光龙虎下扑之后，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毫无声息，就那样在那间小屋顶部就消散了，反而是那激起的罡风将四周的屋舍树木全数拔起吹飞，唯独只有那间没有了屋顶的小屋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这样大的动静下，这小村镇中却没有丝毫动静，没有人跑出来观望，连一丝人声都没有，偏偏有几家的屋顶有还在炊烟在飘荡。光天化日之下，这份寂静显得分外诡异。


“阿弥陀佛～～”十方双手合十，长颂一声佛号，闭上了双眼。当他再睁眼的时候，一层隐约可见的湛然神光从他眸子中一闪而过，他的目光扫过这远方的村镇，微微一惊：“这……村中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十方大师，是全都死了么？”一名影卫沉声问。


十方摇头：“不，人乍死之后尚有阳气残留，只会缓缓消散，如有怨气执念更会显露，我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村中连尸首都没有一具。”


这影卫吸了吸鼻子，说：“但我确实闻到这村中有不少人的气味，还有饭菜味，屎尿味，猫狗猪牛也都有，总之和寻常的村镇确实没有什么区别。”


“牲畜之类确实是有，但确是没见到一个人……”十方的眼光落在那间被金光冲破屋顶的小屋上。“……只有那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动弹不得的女子，一个是衰弱之极，只剩一口气的年轻男子……糟糕，就是那张恒亮！”


话音一落，十方的身影已经走出十丈开外，朝着那小屋似慢实快地走了过去。四名犬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忽然出手戳在了罗圆圈的身上，一直挣扎着的罗圆圈顿时软倒下来，四人将他放在马上也跟着朝那里冲去。


“小和尚都过去了，我们也都过去吧。”明月也朝那边指了指。


小夏看着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的破落小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好像有点不大对劲的东西，而且从形势上来看确实是远离那里才是明智之举。但既然受了张御宏所托，那张恒亮已在那里了，十方也赶了过去，不跟着去也说不过去。他挠了挠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明月，也一咬牙点了点头。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六章 人道（十）


小夏和明月是在四名犬卫的后面赶到小屋的。他故意迟上两三步，不过无论是最先进去的十方还是后来的四名犬卫，都没有引发出任何的意外。


小夏很小心地注意着屋外的痕迹，这就是个很寻常的农家小院的正房，除了四周所有的建筑都被之前激荡的罡风给吹飞了之外，没有任何值得奇怪的地方。


不大的屋内，确实如十方之前所看到的，只有一个动弹不得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年轻男子。虽然那男子已经四肢全无，露出的头脸上的皮肤肌肉也衰老得完全不成样子，小夏还是能一眼认出那就是不久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张恒亮。


张恒亮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到了小夏身边的明月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十方半跪在他身边，一手搭在他的颈脖上感觉他的血脉，皱眉摇头：“这……怎会是这样的？张恒亮道长全身的精血元气亏空到了如此地步……贫僧也看不出来这是发生了什么……有些像是受了魔教的夺天造化功的吸噬一般……又好像有些不同……”


“咦？这里还有一具尸骨？”十方又在墙角找到了一堆垃圾一样的东西。“这也是所有精元气血全数溃散，但是手法似乎又和张小道长所遭遇的完全不同……不是被榨取，倒像是自身腐败枯竭一般……咦？这个是……张真人的师兄刘洪德道长么？”


小夏才没有心思去管张恒亮和地上的垃圾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关系，从踏入这房间开始，他的注意力就在那四名犬卫身上了。他一走进来就感受到了这四人投过来的眼光，那是猎犬看着猎物的眼光。


“哦，这四位影衫卫的兄弟，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么？”小夏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四名犬卫笑了笑。


“不错。我们该带的人已经带到了，该捉的人也捉到了。”那个鼻子看起来很奇怪的犬卫说话了，他似乎算是这四人中领头的一个。他正和另外一个犬卫一起将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从地上架起，小夏能看出随着他们的动作，那女子的四肢关节都被卸了下来。对一个昏迷受制的女子都如此小心，可见这几人行事当真是小心到滴水不漏。


而罗圆圈这时候站在屋中东张西望，不知所措，显然是这四人将他带到这里后就丢下不管了。


“那四位兄台，你们不帮着罗当家指点一下么？我看他不大明白你们到底要他干什么……呵呵，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可否请四位指点一下呢？”小夏继续一边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手却笼到了袖子中抓住了两张符箓。但凡能身入影衫卫的人都不是可以小觑的对手，就算这四人只是长于追踪的犬卫，小夏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你们四个想做什么？要打架么？”明月狠狠地看着那四人。正东张西望的罗圆圈一看到这架势也立刻跳了过来挡在明月的面前，对四名犬卫怒喝：“你们想做什么？有我在你们别想动明月姑娘一根寒毛！”


“罗三当家稍安勿躁。无忌大人的命令是要我们将你带到水巡使这里，我们已经将你带到。接下来要如何我们也不知道。但这位道长却是我们的下一个任务。还请莫要妨碍我们。”


那犬卫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罗圆圈，转而对着小夏抱了抱拳：“茅山派的清风道长是么？无忌大人有要事找你相商。”


“哦，是什么事呢？”小夏捏着符箓的手紧了紧。


“是什么事我们也不知。我们的任务便是寻找到你的踪迹，若是可能，将你带至无忌大人处。”


“要是我不去呢？”


“你不去我们自然也不好勉强。”那犬卫忽然一笑。


“哦？”这个回答倒是让小夏有些意外。


“我们只要将你的行踪掌握汇报就行了。”犬卫的笑容中带着狡黠，好像一只长了狗鼻子的老狐狸。“若你只是一个人，我们四人还会想着强行请你去，不过现在有那位明月姑娘帮你，又有罗三当家的挡在中间，我们的胜算实在不大。所以只需要将你跟住，自然会有其他虎卫，甚至是无忌大人亲自来请你。”


“也不是我们四人自大。在这般面对面情况下，天下间还能摆脱我们追踪的人当然还是有的。但清风道长你绝不是其中之一。能将我们全都灭口了的人当然更多，但同样的，清风道长你即便加上明月姑娘也绝对做不到。”


“我说这些的意思就是，清风道长你最好还是跟我们走。从我们搜集的资料可以看出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绝不会做傻事。如果要拖到大家动手的地步，无论是伤到你还是伤到明月姑娘，那都是你不愿意看到的，不是么？”


默然了半晌之后，小夏忽然一笑：“我觉得你们不该叫犬卫，叫狐狸卫还更合适一些。”


那犬卫首领淡淡一笑：“只要能完成任务，什么卫也没关系。”


这时候十方也站了起来，对四名犬卫合十一礼：“阿弥陀佛，四位影衫卫施主何必剑拔弩张？清风道长之事我自会去向南宫无忌大人交涉。如今这里形势未明，我们还是齐心合力的好。至少也要先将把张恒亮道长害成如此模样的凶手找出来。”


“啊。是我将他弄成那样的，我便是那个凶手。不好意思，我忘记对你们说了。”


忽然间一个飘飘忽忽软软绵绵的声音响起，然后一个藤箱从小屋的角落中升上了半空。那里原本就是一堆被震得倒塌了的家具，这藤箱夹杂在其中丝毫不起眼，连四个犬卫都没有注意到，直到这时候才忽然出声。


“是你？是那个坏人！”所有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明月，她的反应也相当激烈，一把抓住了小夏将他扯到十方身边，然后又拉住了十方。“小和尚，看到没有，是那个你放走过的坏人。这次一定要抓住他！我们三人一起一定能打过他的！”


“阿弥陀佛。原来是这位施主。”十方也好像认出了这个藤箱的身份，合十一礼。“想不到当日一别之后，施主你又到处作恶。这位张恒亮道长是你害成这样的么？那边那具尸骨……好似是刘洪德道长了？也是被你所害？难怪我在上面感觉到鬼心咒的痕迹。”


“是……那个蛇道人？”小夏也是一惊。万万料不到在这里遇见的居然是这个久寻不得的怪物。


“啊……阿月，十方小贼秃，还有那个姓夏的臭道士……我知道你们来了，你们是追着那个刘老道还是那张天师的儿子来的么？啊……怎么也好，也没关系了……我太激动了，太意外了……居然忘了该做些什么……”那藤箱在几根丝线的牵扯下在半空中摇摇摆摆，从中发出的声音还是那么难听，或者说更难听，更加尖利飘忽了，有些语无伦次还有些哆嗦，好像太过于激动。


“喂，那边的那个胖子，叫什么罗当家的胖子。”藤箱中发出的尖声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被叫中的罗圆圈一呆，不知道这古里古怪的东西为什么要招呼自己。


“是南宫无忌让那四条狗带你来的么？他从哪个垃圾堆里还是哪个乱葬岗里把你挖出来的？他有没有说过要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怎么……你怎么……你怎么刚才说要保护阿月？难道你喜欢阿月？你……你为什么会喜欢她？你刚才说你要保护她？啊哈哈哈哈哈哈……”藤箱在空中像疯了一样地左右乱摆，上下飘动，发出的声音越发尖利难听，说的话也是莫名其妙，几乎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会抓住从没见过的罗圆圈来一通乱问。


罗圆圈瞪着一双大眼睛，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这半空中的怪异箱子，左右看看想找个人询问一下，却看到其他人都是神色古怪地看着箱子，没空理会他。


“这……这蛇道人为何在这里？”那蛇道人的刺耳笑声中，小夏低声问十方。


“贫僧哪里能够知道。”十方苦笑。“贫僧的慧眼神通实在粗浅，也不知道这位施主用了什么法子，可能是那藏身的藤箱有些门道，便是这样面对面也丝毫看不出虚实来。”


“那……那张恒亮当真是他害成这样的？那边那具尸骨是刘洪德老道？”


“那刘洪德老道确实是死在鬼心咒之下，该是中了鬼心咒操纵，将张恒亮引至此处……但张恒亮的模样……或许是贫僧眼力不够看不出吧……”十方的面色沉重，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半空的藤箱。他虽然是这里修为最高的一个，但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早在天火山下见识过这个神秘人的鬼心咒，当时是身怀佛门至宝才能克制，如今那至宝却已经归还净土禅院，他也是心中没底。


“喂，那四条狗。”这时候那藤箱却又叫住了四名犬卫，声音逐渐平复了下来。“是南宫无忌让你们带那胖子来找我的么？”


“原来是佘先生。”那犬卫首领上前一步对着藤箱一抱拳。


“哦？你知道我？”藤箱的声音有些意外。“看来是有些身份的，不是普通的狗。难怪南宫无忌敢将这任务交给你们。南宫无忌现在人呢？是不是被什么绊住了？要不然该会是他亲自来的吧？”


“无忌大人在宏景城中拖住了张御宏真人，否则张真人不许我们插手此事。无忌大人也没说过是先生，只是说必定有人和水巡使同行，让我们将罗当家的带到和水巡使同行的人身前。水巡使在这里，四周却又毫无他人离开的痕迹，我便推测同行之人该是用什么法子潜藏在此，想不到居然是佘先生。”


“啊啊，南宫无忌和张御宏这对老冤家终于面对面了么？也难为南宫无忌了，张御宏自然是不可能准许影卫插手地灵师之事的。龙虎山那些隐秘被影卫掌握了，天师教从此哪能得些许安生？张道陵那传承了几百年的基业说不定便要到此为止……嘻嘻嘻嘻……不过他可能不是张御宏的对手。张御宏这段时日坐镇那小县城借收复蛇妖之名，可是聚集了不少信念香火之力，就算比不上荆南，也可说是占尽了地利……这样吧，你们四个来带着我一起赶回去，有我帮忙至少南宫无忌也能有个自保之力。”


“哦？能有佘先生之助那是再好不过了。”那为首的犬卫面露喜色，又看了看楞在那里不知所措的罗圆圈。“但是无忌大人要我们带罗三当家的过来……那是要……”


“没关系，既然他已经来了，接下来的要如何就不用你们来操心了……”藤箱浮在半空中慢慢地朝四个犬卫飘去。


那边的明月看着却先着急起来：“糟糕，这个坏人又要逃走了，还和这几个讨厌的人一起……”


一边说着，明月的身形一动就要抢先上前动手，但旁边的十方先一步将她拉住，随即小夏的手也拦在了她前面。两人都是面色凝重，他们也没料到这蛇道人居然和南宫无忌是一伙的，而若是这四名犬卫和蛇道人联手，他们三人在实力上便完全不是对手。


但就在这时候，那支撑藤箱的几根透明丝线在半空中一闪，两个最接近的犬卫的头就像被猛击了一下的鸡蛋一样飞散得漫天都是。


另外两个犬卫的距离稍远一点，几乎是脸上的错愕都还没有浮现的时候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但那丝线的速度都远不是他们的动作可以相比，也远比寻常的刀剑更为锋利，只是一抽只下一个犬卫从肩到腰被活生生地抽成了两半，血肉骨骼内脏四处飞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死得透了。


“佘先生！你……”唯一一个没死的是那犬卫首领，虽然一只手也被那丝线抽得粉碎，却还是闪过了致命处，一边飞退一边肝胆俱裂难以置信地大叫。


藤箱中的蛇道人给他的唯一回答便是一粒浓黑雾气裹成的小球，顺着透明丝线的一甩飞出直接没入半空中犬卫的身体，犬卫首领的动作和表情都同时凝固了，跌落在地翻滚了两圈，像是完全痴傻了一样再也没一点动弹。


“对于南宫家我其他的都没什么感觉，只是对他们的养狗之道甚为佩服。不止能干，还忠心。”藤箱收回丝线，从空中落下，蛇道人那软绵绵的声音好像很累了一样地叹了口气。“所以有时候想做点私密些的事，说些体己的话还真是有些麻烦。”


十方，小夏都看得呆了，明月也是瞪着一双大眼睛不解地看着那藤箱。至于罗圆圈，从一开始他就像一头扎入了一个完全不能理解的奇幻世界一样，只能傻了一样地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匪夷所思的场景。


“好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阿月，十方贼秃，姓夏的小道士……还有……还有……那个胖子，他们叫你什么？罗三当家？是在哪个乡下地方的土匪窝做当家么？嘻嘻嘻嘻……当真好笑……好吧，不管怎么样，留在这里的可说都是一家人了……”


“哈哈哈哈……一家人……”好像连蛇道人自己都被这个词给逗得大笑起来，夜枭一样的声音刺得罗圆圈连忙伸手捂住耳朵。“啊啊啊，没错，从某个角度来说，大家真是一家人，哈哈哈哈……若是有时间，有机会，我真的想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天。我有好多话想和你们慢慢说呢……特别是那个胖子，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没人能听明白蛇道人到底在说什么，到底想说些什么。谁都知道修炼鬼心咒的人都是些疯子，而面前这个更是疯子中的疯子，危险万分的疯子，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提放着，根本没心思去理会那些疯言疯语。


忽然间一道轰鸣声急速从天边延伸而来，随着一道金色剑光，张御宏的身影出现在了上空。他双目一扫就已将下方的所有情况尽收眼底，他的眼光先扫过刘洪德那干枯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然后再落到张恒亮的身体上，骇人的精光和血丝都在他眼中暴涨。


“刘师兄……恒亮……”张御宏的声音和半空中的身躯都在微微发抖，但他仍然以极大的自制力停留在半空没有乱动，而是涩声问：“十方大师，夏道长，这是怎么回事？恒亮和刘师兄是被何人所害变成那样的？地灵师呢？”


张御宏及时出现，十方和小夏都松了一大口气，十方连忙回答：“我们也是刚到不久，并没发现此处有地灵师的踪迹。刘洪德道长似乎是被那位施主以鬼心咒操纵，才将张恒亮道长引到此处……刘洪德道长是被鬼心咒抽干了全身精血元气而死。凶手便是这位藏身于藤箱中的蛇道人施主了……”


“蛇道人……？鬼心咒？”张御宏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藤箱，凌厉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将那东西刺个对穿。


而就在张御宏出现的同时，藤箱上的透明丝线也是连忙临空一卷，将半死不活的张恒亮给抓了起来挡在藤箱面前，然后蛇道人的声音才慢慢响起：“原来是张真人。既然你能赶到此处，那可是将你的南宫忌兄弟给宰掉了么？还是激得他走火入魔，造化功失控，留他在那宏景城中喝血吃肉？”


“你是谁？”张御宏双眉一挑，仿佛有一对宝剑相击般在空中弹出噌的一声，眼中的杀意有增无减，但怒意却是冷静了不少下来。


“我也算是南宫忌的朋友，张真人你无须紧张。”藤箱中蛇道人的声音也是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将半死不活的张恒亮举在前面，他似乎很有信心张御宏不敢乱来。“其实此事说来是个误会。我不知那老道是你师兄，也不知这小子居然是张天师的儿子，这才弄成这样，让你为难了，当真是不好意思。不如我们便来谈个交易如何？反正我还给这小子留得有一口气在，你拿回龙虎山去也勉强可以交差了，不如你也放我离开，如何？”


张御宏深深看了一眼那藤箱，并没有说话，身周开始有紫色的雷光开始微微浮现。


“张真人你最好莫要妄动。这小子现在看起来虽然有些惨，却还不是最惨的。而我可有的是办法让他比死了更惨上百倍。”一粒黑色雾气凝聚成的小球从藤箱中飞出，顺着透明丝线滑到了张恒亮的头顶眉心处。“我说了这只是个误会，我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不过是要求条活路罢了……”


下一瞬间，随着一阵雷光闪动，原本在半空中的张御宏已经出现在了张恒亮的身边，一手并指如剑切在捆住张恒亮的透明丝线上，一手带着紫色雷光已经将几乎要挨着张恒亮眉心的黑色小球一把抓在手中。


噌的一声巨响，好像是几百根琴弦同时被人猛拨的那种声音，那透明细丝居然并没有被张御宏的手指切断，只是猛烈巨震从张恒亮的身上松脱了开来。那黑色雾气小球则在张御宏的手掌间被紫色雷光一摧便烟消云散了。


蛇道人的反应也是极快。张御宏散发着金光的剑指切在丝线上之时，他栖身的藤箱就在其他几只丝线的弹动之下朝远处飞射开去，那一只被张御宏切中的丝线也不知是被震得脱落了，还是他主动丢弃，就那样从藤箱上掉下。


“昆仑的玄晶天丝？”张御宏的眉头一皱，捏碎黑球的手将张恒亮接住，那剑指上的光芒再盛，对着飞退开去的藤箱虚虚一指，一道金色的剑光便电射而去。


这剑光去势极快，转眼间就已经射到藤箱面前，而藤箱似乎是刚才弹动的去势太急，几只其余的丝线根本来不及重新蓄势弹出，眼看藤箱就要被那剑光刺个对穿，但地上一个人影忽然飞扑上来在藤箱之前一下将那金色剑光挡住。原来是刚才那名犬卫首领，被那黑色小球入体之后就一直泥塑木雕一样躺在地上，直到这藤箱从他上方飞过，立刻就要被张御宏所发的金色剑光刺穿之时他才猛然跳起，替藤箱中的蛇道人挡了这一剑。


嗤的一声轻响，金色剑光完全没入这犬卫首领的身体中却并没有透体而过，而是像烙铁刺入水中一样蒸腾出黑色的轻烟来，那黑色的轻烟离体之后也飞快地消散，那犬卫首领的身躯像是燃尽了的香灰一样一下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变作一团烂泥噗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这奇诡的一幕却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就在刚才张御宏随手刺出那一剑的时候，十方和小夏就同时不约而同地脸上大变，对着张御宏大叫：“张真人小心！”


在张御宏自己的角度是看不见的。只有在他们那旁观的位置上才能看见，就在张御宏一手接住落下的张恒亮的时候，张恒亮的肚子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屈指点向了张御宏，那指间上一粒金色小球正在飞速旋转，激荡出滔天煞气和隐隐的虎啸。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七章 人道（十一）


这是只看起来是只有血有肉，和常人无异的手，但却并不是破开张恒亮那枯瘦的肚子伸出来的，那好像是一个有形无质的幻影一样直接从张恒亮的肚子中穿出，看起来就像是张恒亮的肚子自己忽然飞快地长出一只手一样。


只是眨眼之间，那手和手指间上顶着一粒金光小球就点在了张御宏的胸口处。


“无量光！”只有十方来得及双手合十一声长吟，一道白色的佛光从在他身上升起，同时也在张御宏的身上涌现出来将他包围在其中。


下一瞬间一声通天彻地的虎啸声响起，被那只手送去点中张御宏的金光小球在十分之一眨眼的时间之内就疯狂暴涨成了一只金光巨虎，正是之前出现在天空中临空下扑的那一只。这间小小的农家小屋在金光巨虎出现的同时就被陡出的气势挤压得粉碎，然后那金光巨虎以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向前猛扑，一口就将张御宏咬在了嘴中。


张御宏身上被十方所加持的白色佛光只坚持了半眨眼的时间就碎掉了，不过也幸好有了这半眨眼的时间，张御宏已经一声大喝，双手拈诀，一个金色的神将法相便出现在他身周将他团团包裹住。只是在这金光巨虎的猛烈撕咬中，这金甲神将的法相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有了粉碎崩解之势。


张御宏一张嘴，一口鲜红无比热气腾腾的鲜血脱口喷出，居然是自己咬破舌尖强行逼出的一口心头血，这口血喷出之后瞬间便化作一片血雾融入身周的金甲神将法相之中，那金甲神将即将崩溃的态势居然为之稍稍一缓，金甲神将双手朝上一撑，还将巨虎的虎口朝上微微撑开。


以自身精血神魂为燃料强行提升法术威能，这是极耗真元，大损本力，几可视作旁门左道的极端法子，可说提升法术效能三分，便要自伤上十分二十分，但张御宏依然是毫不犹豫地就用了出来，可见他也是被逼迫到了绝境之中无可选择。也只有他最清楚这只金光巨虎中隐含的恐怖威能和滔天煞气，只要这层护身法相一旦崩溃他就是十死无生之局。


但这一口精血换来的好转之势不过只有一眨眼的功夫，金光巨虎的双爪左右朝中间猛地一合，同时虎口也继续下一压，那层金色神将的双臂旋即粉碎，金甲神将的身躯也连带着一起开始龟裂，变得虚幻闪烁不定。


不过这一眨眼的功夫虽然没有能让张御宏逃脱，却还是给他带来了一线生机。趁着那虎口被撑开的一瞬间，一迈步，十方就已经出现在了张御宏的身边，同样在那金光巨虎的虎口和双爪之中，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身上的白色佛光大盛，口中长吟一声：“无量光。无量寿。”


这次的佛光再不似单纯的白光，也没有凝聚出哪一尊菩萨佛陀的法相，而是一幅隐隐约约的图画。图画上是无数大小佛像菩萨，以一个奇妙轮状的次序从大到小围绕，正好将那金色神将围绕在最中心。无数佛陀菩萨在虚空中缓缓运转，小的佛像围绕大的旋转，大的又围绕着中间的金色神将旋转，那正是佛教密宗中喻示了这世界根本法则的曼荼罗。


张御宏也在这转瞬之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也骤然盘膝坐下，双目紧闭一声长啸，身体上散发出脸面不定的雷光，那雷光也聚而不散，宛如有生命一般在他身周蔓延，转眼之间便在金甲神将的身体中也绘制出一幅图像来。和十方那佛光构筑出的朦胧图像不同，这幅由雷光汇聚的图像更像是一幅以人体为大体脉络的风景图，有山有水有树木有人，生机盎然之中好似又有着无穷奥秘。这却是道门描述人身宇宙奥秘的黄庭内景。


这两幅图像一成，那即将完全崩溃的金甲神将立刻便变得凝实起来，碎裂的手臂不断地复原，身躯也在一闪之下变得更为庞大，将十方也包裹在了体内。


那神将双臂一抬，一手将金光巨虎的巨爪缓缓格开，一手将虎口撑得缓缓张开。


随着他的动作，他那身上的盔甲也在缓缓变化，逐渐从一身威武的武将甲胄化作了一身道袍，遮挡住大半个头部的头盔也化作了一顶罗天芙蓉冠，原本朦胧呆板的面目也在逐渐变得清晰，居然变得和张御宏一般无二。


“咦？居然能想出这等法子来？御宏小儿你果然有天分，这小和尚也够果决。这样也被你们摆弄出一线生机来，也罢，老道便来亲手送你们一程吧。”


随着一个淡漠苍凉的声音，一个老道从张恒亮的肚子中走了出来。之前那只手臂正是这老道伸出来的，他负手迈步，就像走出一扇门一样就从分明比他小得多的张恒亮的身躯中走了出来。而随着他这一出来，张恒亮那勉强还有个形状的身躯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飞快地萎缩干瘪下去，眨眼之间就成了一具被干巴巴的皮革包裹的骷髅，眼中最后的一抹生机也就此彻底熄灭。


但这老道刚刚一出现，一个符纸折成的铃铛就在他面前炸开，一片清光如瀑洒下，然后便是一道灼热无比另外一道又是寒冷彻骨的气旋一左一右激射而来在他面前炸裂开来。


这自然是出自小夏之手。他的反应其实并不比十方慢，但对于那只金光巨虎他却是拿不出丝毫办法，中品符箓无论是累积多大的数量和威力都不会对那种层次的上品道法傀儡产生什么威胁，胡乱出手说不定还会误伤张御宏。明月倒是几道临空爪劲就挥了出去，但是那面对普通江湖高手和木石建筑都无坚不摧的天龙爪劲打在那纯粹是金光凝聚的巨虎身上的时候却好似成了拂面春风，连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都办不到。


所以小夏也只能把主意打在了另一边。不用说，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傻瓜也该明白，那只从张恒亮的肚子中忽然伸出暗算张御宏的手只能是属于地灵师的。所以他也一直准备着，就趁着地灵师现身的一瞬间就将符箓打了出去。


依然是曾经在上次和张御宏联手对抗地灵师时建功的手段，对傀儡法身最为有效的摄魂铃，以及他发明的冰火合击之法。不是他不知变通，而是这已是他目前所能用出的最强手段，而且以上次的经验来看似乎还颇为有效。


只是这一次却和上次有些不一样。摄魂铃的清光和铃音在空中炸开，不只地灵师丝毫不为所动，那边正和张御宏的金光化身较劲的金光巨虎也没有一点反应，而面对炸开的冰火气旋地灵师只是大袖一挥，那足可炸平一座小山的符箓合击就像一片灰尘般被吹得无影无踪，连气浪都没有留下一点。


小夏只感觉手脚连同心头都是一阵无力感，看来这地灵师的真身和上次寄宿在傀儡上的情况已是大不一样，自己这样层次的对手在对方看来已是和蝼蚁无异，他甚至生出了干脆丢下十方和张御宏，叫上明月一起转身就逃的念头。


就在这时，小夏忽然看到地灵师扭头过来看了他一眼。


这是很奇怪的一眼。在这样多少算是争斗正激烈的时候，小夏并不觉得地灵师会有兴趣和闲暇专门来看一个毫无威胁的蝼蚁一眼，而且小夏从那眼神中感觉到不到什么被偷袭的恼怒，或者纯粹的藐视之类的东西，反而有种让他说不出的古怪意味。


不过也只是这样一眼罢了。下一瞬间那金光巨虎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爪牢牢抓住了已完全成为了张御宏模样的金光巨人，身躯一振一起朝天冲去。而地灵师的手一抬，一条小小的金光龙从他掌间跳出，瞬间就恢复成了之前和那巨虎合击时的巨龙模样，地灵师迈步跨上了龙背，金光巨龙旋即一声龙吟带着他一起冲天而上，直追那带着张御宏他们飞去的金光巨虎。一龙一虎都去得极快，转眼间便已经在视线中变得如鸡蛋大小了。


眼看着地灵师远去，小夏刚刚心中松了一大口气，明月却是急的要跳了起来：“夏道士，怎么办？小和尚和张真人被带上天去了，我们怎么去帮忙啊？那只老鼠变的老道士很厉害的，不知道他们打得过打不过啊！”


“反正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趁现在……”小夏的心神也从天上收了下来，旋即马上意识到了该做些什么。“那蛇道人呢？”


明月闻言也是突然想起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连忙低下头来朝着四处张望：“对了，那个坏人呢？”


“那个坏人在这里。”


软绵绵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地在不远处响起。小夏和明月循声看去，果然在残破的墙基旁看到了那只藤箱，而且旁边还有瑟瑟发抖的罗圆圈。


“你看，胖子。他们连我都想起来了，却没有想起你。”蛇道人悠悠的声音从箱子中飘出，他旁边的罗圆圈就抖得更厉害了。“没有人在乎你在哪里，甚至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你看你心甘情愿会为了她去赴汤蹈火的那个女人，这很分明的，你在她眼中连那个臭道士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即便是这样，你还是喜欢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么？”


“放开我，你这妖人！妖怪！不许污蔑明月姑娘！”罗圆圈怒吼，他的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抖得更是筛糠一样。仔细一看，原来他是被一根透明丝线给捆在那里的，那抖动是他全力挣扎的结果。


“我不是妖人，胖子。这世上任何人都有资格说我是妖人，是怪物，唯独就你没有。”蛇道人淡淡回答。“而且我很好奇，当你知道了一些你该知道的事情之后，你再来回想你这个时候的反应，又会有什么感觉呢？啊，我真的很好奇，那一定很好玩，嘿嘿嘿嘿……也许就像回想起小时候把屎拉在裤子里还不好意思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结果被师妹闻到了味道一样……啊，对了，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我记得，我记得应该就是这样……”


小夏看了看天上。高空中，一龙一虎一道人正打成一团，金光闪耀雷光炸裂，隐隐的巨响和龙吟虎啸传来，还有天地元气那近乎煮沸了一般的波动，即便是隔着这么远也让小夏他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知道地灵师要刻意把战场拉到高空上去是为了什么，反正他可以肯定如果是发生在这地面附近，就算是最为轻微一次碰撞的余波都足以将他给震死十几次。


这个时候还留在这里陪一个疯子，还是一个特别危险更可能非常有敌意的疯子聊天，这无疑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是罗圆圈还留在蛇道人手上，小夏也真的不好一走了之。他自认不是什么侠义之辈，和罗圆圈也没什么太深厚的交情，但罗当家的人确实又还不错，能有救他的机会还是该努力一下。小夏想了想，抱拳说：“这位蛇道长，你想要什么便请直说。那位罗当家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你抓住他也是无用。”


“哈哈哈哈哈……”蛇道人哭一样地大笑起来。“姓夏的臭道士，你的小聪明便不用在我面前耍弄了。这胖子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你当南宫无忌的脑袋里进了屎，才巴巴地拼着连命都不要，也要将他给送来这里么？好吧，他不要紧，也许对你来说他确实不要紧，不过对我而言却要紧得很啊。”


小夏皱了皱眉，看了看天上又说：“你看上面打得这样激烈，拖下去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无论是地灵师还是御宏真人赢了，我们和你总有一方讨不了好，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不用换，臭道士。我知道你在害怕。你也不用来忽悠我，我告诉你，张御宏和十方贼秃就算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合力并济的法子，终究也只是临阵磨枪，根本没什么胜算。而且你就算想逃也根本逃不掉，就算给你一整天的时间去逃，地灵师也可以在一个时辰内追上你。所以你也不用换什么地方了，不如就在这里陪我和这胖子聊聊天吧。我能和人聊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且你也算是我想聊天的人之一，我说过，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嘻嘻嘻嘻……”


小夏眉头再皱。这蛇道人好像疯得超出一般人的理解之外了，居然能看出自己的意图，偏偏说的话又完全语无伦次不可理喻。以天火山下交过手的经验来看，他和明月两人也多半不是这精修鬼心咒的怪物的对手，说不得，也只有暂时丢下罗当家的不管了。虽然地灵师真要追来以那阳神法体的诡异难测来说，他还真没什么把握逃脱，但就此留在这里不走那也是绝对不行的，他还想不出来地灵师有什么非追他不可的理由。


拉了拉明月的手，小夏慢慢后退几步，手中摸出了一张神行符。明月则很听话很有默契地跟着也缓缓朝后退去。


“站住！你想将阿月带到哪里去？”蛇道人忽然尖声叫道。几根透明丝线在地上一弹，藤箱在空中划过一道虚影以极快的速度朝两人扑来。那被丝线捆绑着的罗圆圈立刻就像只风筝一样被扯了起来，在空中高声大叫。


小夏的神行符立刻用出，符箓化作一片清光没入他的身躯中，运动间的速度立刻大增，转身一步居然迈出了丈余远。但这速度依然没有那藤箱在丝线弹动下迅捷，几眨眼的功夫藤箱就已经飞到了他的身后，几条透明丝线在空中抽出刺耳的尖啸声朝他头顶落下。


小夏朝斜刺里一冲，被神行符激发的腿力让他堪堪能躲过这几道丝线，但这神行符原本便只是适合赶路之用，打斗闪避中的身形转折之时反而令人很不适应突然增加的腿部力量，这一转之下脚踝便感觉一痛，一个吃力不住，站立不稳便被自己的冲力带着倒地成了滚地葫芦。


两声震耳欲聋的噌噌巨响，明月的两记破空爪劲被透明丝线抵挡化去，但也令藤箱在空中的速度稍稍为之一减。明月旋即一把抓起地上的小夏也转身就跑。


佛门神足通佛门根本神通之一，到了极致之后甚至能咫尺天涯，一步千里，玄奥深邃之处自然远胜于神行符这般道门后天的手段，但要带个完全不通佛法的俗人一起运转这神通却是极难，至少是明月做不到的，所以拖着小夏她也只能以自身的速度来奔跑，也和小夏用神行符的速度相差不多。


“阿月，带着这臭道士你是走不掉的。但是我知道你是不会丢下这臭道士的，是么？”就算是带着罗圆圈那百多两百斤的矮胖身躯，藤箱在丝线的弹动之下居然也飞过了明月和小夏的头顶，拦在他们的面前。一层黑压压的雾气如瀑布般从藤箱中狂泻而出，如墙一样挡在他们面前。


“不要走，阿月。我只是想你们留下来，让这胖子好好看看你们罢了。相信我，我现在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因为我做什么都没意义。”吞吐的黑雾中，那藤箱如同恶鬼一样沉浮不定，但不知为什么，那尖细难听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开始带着些疲惫之意，好像这几个起落的追赶花了他不少精力一样。“你不要走……若是你们再要跑，我就只能用鬼心咒来对付你们了，相信我，我并不想这样做。这对我们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小夏忽然拉了拉明月的手，说：“算了，不用走了。我们也就在这听听这位蛇道长想说些什么吧。”


明月果然也很听话地停下了，不过却将小夏拉到了她的身后牢牢护住。


“啊，真是感人呢，胖子，你看看这女人，就算自己能走掉，也舍不得丢下这个臭道士，不过对你她却是看都不看一眼。”透明丝线抖了抖，被吊在上面的罗圆圈本来已经被刚才的骤起骤落拉扯得昏头转向，口吐白沫了，被这一抖之下又全身一震，这才缓过气。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八章 人道（十二）


高空之上，看起来只有拳头大小的金光龙虎正在上下翻腾扑击。


云从龙，风从虎，不断有氤氲云雾从巨龙身周弥漫而出，在巨虎带动的罡风之下隐隐有形成一座阵法之意，身处这风云之中的巨虎时隐时现，越发地凶煞锋锐，长龙也仿佛长得无头无尾永无止境。龙虎进退之间相辅相成，这只是两只毫无生命的道法傀儡，配合却居然比擅长合击的武道高手更为默契神奇，牢牢地将金身巨人困在其中。这时候才显露出龙虎交征变天击地这门上品天师法术的真正威能，若是放在陆地之上，恐怕数息之间就能将宏景城这样的小县城给夷为平地。


这样的距离下，还有云雾的遮掩，张御宏模样的金身巨人几乎已是难以看见，但偶有现身之时便可以看见他双掌挥动之间雷光闪烁，和金光龙虎每一次的撞击所产生的巨响足足要数息之后才能传入耳中。虽然他在这龙虎合击之下看起来丝毫不落下风，但小夏知道那真正有威胁的并不是这对威势无比的金光龙虎，地灵师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不知是隐身在什么地方，还是藏匿在金光龙虎之内。


而只要地灵师一旦显现出身形，那就是定出胜负生死之时。而且定下的生死不只是他和张御宏的，还有其他所有人的。


小夏收回了仰望的眼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不远处在黑色雾气中翻腾不已的藤箱和吊在那里的罗三当家。说老实话，他自认阅历已经算得上是丰富，经历过的古怪已经足够多，想象力也绝非泛泛，却也真的难以想象如今眼下这般诡异莫名的状况——生死存亡操由他手，千钧一发之际却还非得要站在这里听人聊天。


好在这也不算束手待毙，他看到了一个逆转的机会，不过这个机会需要等等。


“喂，胖子，醒了么？醒来就好好听我说，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藤箱延伸出去的丝线抖了抖，被捆住的罗圆圈嘴边的白沫都抖得四溅飞了出去，但人确实是清醒了些。他圆滚滚的眼睛先全是恐惧地看了看在他身边四周翻腾，却又偏偏对他丝毫无犯的黑色雾气，看着不远处的明月，一脸的肥肉满是焦躁地抖了抖，嘴巴咧了咧，还是忍住没有说出话来，最后换做了恶狠狠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旁边的藤箱。


“胖子，你知道么，你让我很犹豫。”藤箱中的蛇道人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罗圆圈那直如要吃人一样的眼神，那声音依然地尖尖细细软软绵绵，语调也是缓慢中带着丝倦意，就像是临睡之前和好友在随口闲聊一样。“……南宫无忌他把你送过来，好像是吃定了我的选择一样。可惜他也太想当然了。确实，按照比较‘正常’的道理来说，好像我也真的只能按照他想象的那样去做，但是偏偏从我自己来说，你这个选择和我之前的那个选择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对，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是这样……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甚至我之前的那个选择还更有趣些。我知道我该帮方芷芳那个女人控制魏胖子，该帮她，不，是帮我自己完成天工计划，该去将军府听从调遣，找找有没有让我更进一步的法子，因为这些都是之前安排好的……但是面对你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这并不事先安排下的……这么重要根本的问题却没有安排好，哈哈哈哈，是因为太根本了，我之前都没有想到过……所以眼下这样的情况，完全出乎安排。所以选择权在我。”


“……在我，对，在我……哈哈哈哈，在我！”蛇道人的声音忽然尖利高昂起来，带着莫名的兴奋。“这个事情的决定权在我！你们谁也想不到吧？南宫无忌！方芷芳！还有你！你这个叫罗什么的胖子！你们都想不到吧？啊……我，对，我啊，是我！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感觉到‘我’！”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什么？胖子，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哦，对了，你是想过的，我记得你是想过的，只是没有想明白罢了。这么深奥根本的问题，哪里会那么简单就想出来呢？”蛇道人那莫名其妙的兴奋劲很快就过去了，声音慢慢平复下来了，又软绵绵带着很亲昵的味道，好像在问罗圆圈，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语句也真的像个疯子一样带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疯癫劲。“……其实按照之前那只老鼠前辈所说的，谁又不是靠着过去的记忆累积而成的机关呢？你记得什么，便注定了你会对什么有怎么样的反应。你又怎么知道你记得的你相信的你遵守的，不过是旁人悄悄加给你的幻觉呢？我真的知道我是谁？你又真的知道你是谁么？”


“很有趣……很有趣……这件事情真的很有趣……我敢肯定这是天下间最有趣的事情……嘻嘻嘻嘻……正好，阿月也在这里，我特意留她下来的陪我们聊聊天。便是要当着她的面，让你好好看看她，我来问你些问题，来告诉你一些事。然后让你来看看我们有什么不同……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很庆幸能在这不多的时候聊聊这么有趣的话题……嘻嘻叽叽……”


蛇道人的话语声听起来越来越有些低沉，那声音和他栖身的藤箱一起在黑雾中浮浮沉沉若隐若现。那黑雾的范围越发广阔了，如同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云团，居中的罗圆圈脸上又逐渐浮现出恐惧之色来，好像害怕被这诡异的黑雾所吞没了。至于这藏身在这藤箱中的妖怪到底在疯疯癫癫地说什么，他听不大明白也根本不关心。


“夏道士，原来这坏人受了伤，还是重伤。”明月忽然凑到小夏的耳边悄悄说。“我们再等等，等他那些很恶心的法术消散些就能打过他了。”


“嗯。”小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也看出了些端倪，那些鬼心咒黑雾虽然扩散得越来越广，但是和以前所见的凝聚如有生命一般不同，边缘居然有些慢慢地不断消散在空气中的迹象。


“好了，胖子，仔细看看你最喜欢，可以为她去死的那位明月姑娘吧。”蛇道人的丝线抖了抖，提醒心不在焉的罗圆圈认真点。“继续我最初问你的那几个问题……你真的喜欢她？你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么？你知道她是谁么？”


话语牵涉到明月，罗圆圈终于回过些神来，一双圆滚滚的牛眼满是担心和爱慕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明月，又转过来恶狠狠地看着藤箱。


“你当然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她，并不是因为她漂亮美丽，漂亮美丽的女人有很多，而且她现在这个呆傻傻的模样可比以前差远了呢。你也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不用说是你了，便是她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呢，嘻嘻嘻……赤霞老和尚可当真舍得……不过幸好，我知道她是谁。要我说给你听听么？胖子，仔细听听吧。”


“首先，她不是叫什么明月，这大概是那个臭道士看了她身上那件衣裳后随口给她起的名字吧……那上面有个我亲手给她绣上的‘月’字。真是个随便的臭小子，我曾经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落在我手上我会帮他做个新肠胃和新嘴巴，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吃屎为生。阿月的名字也是他能乱改的？阿月的名字叫元芷月。元芷月，胖子，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么？姓元，那是顺天神教教宗一脉的姓氏，而名字中带月，那是只有历代侍奉神主的月圣女的标志。以前这神主之位只是个虚壳，传承到这一代却不一样了，那是真正有个人，我说出来这名字你可不要吓到啊，胖子，那就是叶红山。”


“对了，胖子，阿月她是叶红山的侍妾，是叶红山的女人啊。”


“不许侮辱明月姑娘！”罗圆圈猛地朝藤箱一跳，好像是想用头撞那藤箱，却被丝线扯得摔倒在地，摔得满头灰土。


“喂，胖子，你听到没有？你这样喜欢的这个女人其实是别人的女人。”藤箱扯动了一下丝线，把刚刚站起的罗圆圈扯得又是一个踉跄。“她是叶红山的女人啊。叶红山你知道是谁么？雍州的红叶大将军叶红山啊！真真正正的当今天下第一人！顺天神教传承百年，将这天下九州都打得稀巴烂才造就出一个的大自在天子！照他们的话说，那是转动这人道洪流，天下大势的人道之神。相比之下什么影衫卫指挥使南宫无忌，什么龙虎山天师张元龄，都是土鸡瓦狗一样的东西。你居然敢去喜欢这样一个人的女人，我问你怕了没？你绝望了没？你有什么资格去喜欢这样一个女人？你知不知道在她眼中你又算得上什么？相比起大将军，你连路边阴沟里吃屎的老鼠身上的跳蚤都不如！你知道吗？我可知道哦！我记得我是知道的！”


“夏道士，你怎么了？你的心跳得好快。”


明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让小夏微微回过点神来。小夏也察觉到了自己胸口里正在轰轰地跳得厉害，嘴唇在微微发抖，他转过头去看看明月，却看见明月也正看着他，清丽绝俗的脸上是婴儿般单纯的表情。他勉强笑了笑。


“夏道士，别害怕。”明月凑过来在小夏耳边，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一样很认真地说。“那个坏人好像把我认作是其他人了。”


“嗯，是啊。”小夏愣了愣，然后笑得轻松了许多，握紧了手中明月的小手，依然是细腻温暖柔和如昔，这触感让他的心中更踏实了一点。


“啊啊啊！你看他们那亲热的样子！”蛇道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声音一下尖利了许多。又扯了罗圆圈一下，将他又扯倒在地。“说起来那个臭道士的运气真的太好了。和阿月在一起这么久，还居然跑去天火山下，在大将军和元顺一的面前兜了一圈回来也都没事，运气真的太好了，好得让我都嫉妒他……幸亏认识阿月的人并不多，毕竟二十多年前叶红山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头，顺天神教也还是名符其实地过街老鼠，一盘散沙，连黄超儿都不愿意接纳元顺一和阿月……居然就这样被他平平安安地霸占了阿月这么长的时间……好吧，胖子，说起叶红山你没印象，那看看这个臭道士吧。你看他们这样亲热，你难道就不会自然而然地联想一下他们赤身裸体地滚在一起的情景么？那臭道士满身大汗神情扭曲，像只发情的公猪一样在阿月那美妙的身体上抽动，他们的体液和呻吟都全部交织混杂在一起，你想象过这情形么？你是什么感觉？你还有那么喜欢她还愿意为她去死么？”


罗圆圈猛地跳了起来，张嘴一口咬向那藤箱。这一下拼尽了全力的一跳让捆在身上的透明丝线全都一下勒入了肉里，鲜血一下就浸了出来，但他依然还是没能跳起多高，没够到藤箱，只能咬了个空摔落在地。他只能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那只诡异的藤箱，满脸的肥肉都被愤怒扭曲成了横肉，双眼通红，如果眼光真是有杀伤力的，这藤箱早已经被戳得不知道有多烂。


“你以为我在胡说八道吗？不不不，我保证每一句每一字都是真的，……啊，对了，作为补偿，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吧……嘻嘻嘻嘻……我悄悄地告诉你吧……”那藤箱飘着挨近了罗圆圈，像是要给他耳语一样，但是说出来的却好像是用他所能达到的最大声音在尖叫：“你可曾经和她同床共枕，春宵一度，啊，不，是春宵几度呢！哈哈哈哈，怎么样，高兴吧？你这喜欢得要死的女人其实和你一起上过床！那臭道士做过的，你也曾经做过哦！怎么样？惊喜吧？高兴吧？还不快感谢我！”


罗圆圈发疯一样地爬起来，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咬那藤箱一口，但那些透明丝线捆扎得他越发紧密，细细的丝线全部都深深勒进了他的肢体中，鲜血很快地随着他的动作将他身上全部染红，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还是发疯一样地死命折腾。


“看你这模样，看你这模样！”看着罗圆圈的可怜模样，蛇道人的声音显得高兴无比，整个黑色雾气云团都剧烈抖动起来。“听到这么大个好消息却不感谢我，还要生气，是因为你都记不得了吗？你看，你看，是吧？你不过也是个被记忆扯动的机关罢了。不过没关系，这些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你快求我吧，你求我，我就让你想起来，想起来很多东西哦……很多很多……那时候阿月的样子比现在这个傻乎乎的样子还要更美，更美上十倍。她所修的极乐经可是摩登伽女的外道传承，那可是连金身罗汉都能诱惑到的！要不然你以为赤霞老和尚为什么去救她？她的呻吟，她的喘息，她的身体，她肌肤的感觉，她和方芷芳那女人在你面前纠缠在一起的模样……啊……这些我都替你记得清清楚楚呢……每当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应该很高兴，很怀念，很兴奋，很伤心……但是我其实又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是知道我应该有那些感觉而已……我真的很想感觉一下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感觉……快求我吧，胖子！快来求我，求求你快来求我！哈哈哈哈……”


“不止这些呢！还有可以改天换地的天工计划，还有可以操纵人心的鬼心咒，全都在我这儿呢！你来求我你就会知道了！这些可都是为了让阿月她高兴才想出来的！你变成这个样子其实也是阿月的意思啊！这样你觉得更高兴了吧？虽然阿月做这些，也都只是为了让叶红山高兴罢了……结果叶红山还不领情……嘻嘻嘻嘻……这下你明白了吧？你相比于叶红山就真的只是阴沟里吃屎的老鼠身上的跳蚤！”


“到了这个时候，你知道你是谁了吗？看起来你还不知道……嘻嘻……”藤箱沉了下来，凑近了罗圆圈，可惜罗圆圈已经将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再没力气跳起来了，只能鼓起通红的眼睛看着这怪物。“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你可是……是谁？”


蛇道人忽然一声尖叫，半空中的藤箱猛地转了过去，几根透明丝线抽出刺耳的尖啸声朝后面扫出，同时周围黑色的鬼心咒雾气也怒潮一般朝后席卷而去。


而在他后面，迎向这些的是一道碎灭一切崩毁万物的刀光。

第六卷 江湖 第六十九章 人道（十三）


这是突如其来，从地面发起的至下往上的一刀。


如同撕裂一张画卷一样的彻底，黑色雾气潮水在刀光下彻彻底底不留丝毫余地地在刀光之下崩解断裂成两片，这顺天神策中最为诡异，对一切后天法术功力都无所不克的鬼心咒迷雾在这刀光之下却显得比真的雾气还要脆弱。


隐藏在鬼心咒中的三根透明丝线也没有坚强到哪里去，这连张御宏灌注了极深法力的剑指也无法撼动分毫的玄晶天丝，也只是在刀光下反弹弯曲回来一段距离，随即就在刀光的逼迫之下崩解粉碎成肉眼不可见的细末消失不见。


不过这好歹也迟缓了这刀光一瞬间的时间，给藤箱有了一丝丝的反应之机，在剩余的其他几根玄晶天丝的反弹下，藤箱终于在刀光及体的一瞬间挪开了一点点的距离，刀光只是擦着藤箱的侧表面掠过，将那云团般的黑色雾气彻底一分为二，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破空而去。


“碎灭魔劲？”蛇道人尖利的惨叫声刺耳无比。藤箱化作一片四散细小碎片，这一刀虽没砍中他本体，但这容身器具却是再也保不住了。“是谁？元顺一还是哪个行道使？你们怎可能在这时候来这里？不，不对，你是……是你……”


刀光是从蛇道人身后的地下而发，那一片地面也在这刀光之下粉碎消失，一个隐藏在下面的身影随即跳了出来。这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冷峻少年，长得很好看秀气，但眉目间的锋锐却给人咄咄逼人，似乎和人多注视两眼就能将人给看得受伤一样。这少年手中提着一把和他看起来不大相称的刀，厚重，宽大，甚至有些笨拙，几乎有他一大半身高那样高，让人很怀疑他那身体是不是能驾驭得了这样的分量，但刚才那一道威力绝伦的刀光分明就是他以这把大刀斩出的。


“阿笑！”小夏大叫。他一直在等着的就是这个机会。就在刚才他逃跑之际，就远远地看到了唐轻笑的身影在远处的屋舍中，根本不用什么沟通，连眼神交汇都不用，他就知道唐轻笑一定会来，至少也会来帮他创造一个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来的肯定不会太容易。直接冲出来无疑不会是什么好选择，这四周早被龙虎交汇的法术余波给夷为了平地，毫无遮掩之下如何接近就是个难题，小夏也不知道唐轻笑会用什么法子，但他坚信一定有，所以他就带着明月就在这里等着，终于等到了这破地而出的一刀。


取出符箓在手，小夏眼光就要搜索从藤箱中掉落出的蛇道人。但是一看之下他却是一愣，因为从那藤箱中根本没有落出什么人来，最多只有一团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只是小夏，明月，罗圆圈，还有刚刚跳上地面的唐轻笑也呆了一呆。在所有人的预想中，这栖身藤箱中的蛇道人也许是个身有残障形态古怪的侏儒一类似的人，甚至是个如地灵师一样开启了灵智的妖物也有可能，但却料不到这根本就只是一团‘东西’。


“怎么是你？唐家的小子？你怎么能使出这破碎魔劲的？”这团‘东西’上的一对眼珠子朝着唐轻笑看了看，旋即那东西身周的黑雾就鼓出了蛇道人那特有的软绵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我记得的，就是这个声音……”唐轻笑的惊奇之色只是一闪而过，那双如刀一样锋利的眼睛深处立刻就点燃了两团火焰，直直地看着这团不似人的东西，好像要将之烧成灰烬。“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给我玄冥天一水，让我去盗取灵火的！就是你！”


怒吼声中，唐轻笑手中的刀朝着那团疑似蛇道人的东西砍去，又是一道湮灭一切的刀芒从那大刀上闪出。那团‘东西’也知道这刀芒无法遮挡，上面那系着玄晶天丝的爪子挥动，靠着剩下几根玄晶天丝的力量朝旁勉力闪躲，好在这‘身躯’只和婴儿仿佛大小，在玄晶天丝的力量和弹力下又还能险险避过这一刀。


噗嗤一声轻响，在避让中，那捆着罗圆圈的那一根玄晶天丝在刀芒下化作两段，一直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罗三当家终于身上一松，几下就挣脱了束缚站了起来朝远处跑去。


“胖子！别跑，别跑！你快回来！”那团疑似蛇道人的东西鼓动黑雾发出尖叫，身形一弹还想要朝着罗圆圈追去。


被分作两片的鬼心咒黑雾勉力朝中间一合，重新又朝唐轻笑涌来。被之前的一刀斩开之后，这黑色雾气就好像显得有些呆滞了，不复蛇道人之前操纵的那般如臂使指，这一下合拢涌去看起来更像是勉力凑合过去抵挡的感觉。但是随着唐轻笑手中的刀光一闪，这片鬼心咒迷雾又被整整齐齐地分为两片，这一次那整个黑雾形态都是为之一松，好像中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破坏了一般，边缘上的黑色雾气居然开始了肉眼可见的逸散消失。


“怎……怎么可能……能直接破坏鬼心咒的本质……这层次的碎灭劲……元顺一也达不到……”这一刀并没有斩到那团东西上，但蛇道人却好像被人狠剁了一刀，还是直接剁在要害上一样，发出的声音嘶哑无力中带着极度的惊恐，连那爪子抽出的玄晶天丝也是软了下来。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那团拼凑出来的恶心器官也只能无力地掉落在地。


唐轻笑纵身一跃越过瘫软不动的鬼心咒迷雾，走到了蛇道人的身躯前，看着地上那一团拼凑起来的脏器，眼中的火焰没有减弱半分，声音却冷冽如寒霜：“你便是那个蛇道人了？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我……快……快……”蛇道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衰弱之极，好像一个垂死之人拼尽了力气也交代不出遗言一样，那拼凑出来的脏器躯干上不断有丝丝黑色雾气散逸出来。


“这是什么道法的分身么？”唐轻笑侧了侧头，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小夏。


“不知道。”小夏也只能一脸无奈地摊摊手摇摇头，这种完全莫可名状的东西确实超过了他的经验和理解力。


看着地上那团恶心的脏器堆，唐轻笑眼中那两朵火焰旺盛到了极处，手中的刀高高举了起来：“你该庆幸你不是人身，否则我一定将你活捉回唐家堡去，让你将所有的手段都尝尝。若这只是你分身，我保证你的真身会有那一日。”


“住手！”一个极为宏亮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放眼望去，那是一个男子正在朝这里疾奔。


从这里只能依稀看出这是个身量不大的年轻男子，他奔跑的姿势看起来并不见什么高妙轻盈的身法和轻功，就只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这样飞奔。只是他每一步踩下，随着轰隆一下地面踩都会在尘土飞扬中凹陷下去一大块，然后他整个人借力之下一步就能迈出足足十数丈之远，几乎是在贴着地面短暂飞行，速度远比奔马更快。他好像在飞奔中刚刚才看到这边的情形，然后高声大喝的同时手便朝这里一扬。


一道洪流般的罡气只比这大喝声迟来一眨眼的时间。唐轻笑眼神一凛，竖刀在前，这一道罡气在刀前也立时被一分为二，但是附带的劲力还是将他给推得飞了出去。


腾腾腾，唐轻笑落地之后连退七八步才站稳了身形，而这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全然不同的印记，有的是将地面猜得爆裂开来，有的只是踩得粉碎，有的则是无声无息像踩稀泥一样深深踩出个脚印来。


“怎么会是二伯的定元劲？”唐轻笑好不容易站定，面色已经是一变，当看清楚飞快接近的那人之后，他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如死人一般。


这人正是南宫无忌，个头，容貌，还有行动间举止的细微处都和唐轻笑之前在宏景城中看到的那人一模一样，他敢以自己千锤百炼的眼力来保证这绝对是同一个人，但这人又有些不同，之前他看到的南宫无忌是四十多岁的沉稳中年人，现在这一个却是二十出头，年轻有力，全身上下都满溢着风华正茂的青春活力的年轻人。


夺天造化功的到底是什么，唐轻笑当然一清二楚，他已经能看到这个年轻的南宫无忌嘴边还留有一丝新鲜的血迹，加上刚才那一道罡气中蕴含的特殊劲力，他可以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击将唐轻笑逼退以后，南宫无忌没有再出手，凭着疾逾奔马的速度他很快地就赶到了这里，对场中的其他人他只是晃过一眼，只有看到满身鲜血站在远处的罗圆圈之后微微一呆，连忙上前一把将地上那团瘫软不动的脏器抱在手中，连声问：“佘兄弟，佘兄弟，你怎么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我……快……快……”脏器之上的黑色雾气不断缓缓飘出，那靠着雾气鼓动出的声音已经微弱之极，只有那脑髓上连接着的一对眼珠子朝着南宫无忌转了转。


南宫无忌抬头看向罗圆圈疾声说道：“罗当家，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没有合一么？你快过来，只要你们两人神念合一就一切都无事了。你能找回当年的记忆，能明白自己是谁。”


站在远处的罗圆圈看着南宫无忌反而退了几步，一张胖脸上慢慢露出恐惧之色。


没有再多说解释什么，南宫无忌只是手一招，一股巨大吸力就从掌间生出，罗圆圈的身躯就立刻离地朝这里飞了过来。罗圆圈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乱嚎乱叫，好似这边有着天下间最恐怖的东西一样，只是完全身不由己。


好在这时候忽然刀光一闪，那股扯动着他的巨大吸力就消失了，罗圆圈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得连滚十几圈，原本就满身鲜血又再混杂上了一身的泥巴，看起来当真是狼狈之极。勉力爬起来，罗圆圈转身就想朝远处跑去，但他刚刚跌跌撞撞跑出几步，就看见刚才那个秀气冷峻的少年拦在了他面前，伸手在他身上一拂，他就全身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南宫大人，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唐轻笑上前一步，站在了罗圆圈前面面对着南宫无忌。


“唐小四，你莫要捣乱！此事关联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和你们唐家堡的合作事宜也是息息相关，若是出了差错必然累及全盘布置，你家老太爷也是绝不愿见到的！”南宫无忌额头上的青筋贲起，双眼通红间全是焦躁，但他没有再出手，他似乎也明白唐轻笑那手中的刀是什么。


“南宫大人亲自出手，我自然知道此事关联重大。”唐轻笑面无表情地冷冷回答。不过他手有意无意地一偏，那把厚重大刀就靠在了地上罗圆圈的脑袋旁。“但我还是有几件事想问你，你最好先回答清楚了。首先，便是我二伯呢？”


“这是个蠢问题，唐小四，不要再浪费我时间了。”南宫无忌一张原本很稳重很威严的脸，已经被焦躁和怒火逼迫得狰狞扭曲起来。


小夏也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他很想上去告诉他们现在真的不是在这里聊什么天说什么问题的时候，或者干脆拉着明月转身走掉，但是看看唐轻笑那眼中烧灼着的火焰，看看这场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氛，他还真开不了口，也迈不动步子。


抬头看看天上，金光龙虎的运转已经快到几乎肉眼难辨的地步，化作了一团朦胧的光幕将张御宏化身的金身巨人牢牢控制在其中。庞大的神念和元气波动正以一种玄妙难测，但却可以分辨出是越来越快的起伏波动着，小夏可以肯定，当快到一个极限的时候就是见生死的时候。而这个极限已经没有多久了。


……


看着远处天空上那小小的金光龙虎异象，唐二爷笑得很开心。


何姒儿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虽然她也知道唐二爷习惯在脸上带一个笑眯眯的壳子，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甚至何姒儿感觉他是真的在笑，这不能不说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唐二爷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他的脸色已经如死人一般苍白，原本胖胖的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连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如果不是一直守在旁边，亲眼看着他变成这样，何姒儿也根本不敢肯定面前这个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人就是唐二爷。


而何姒儿自己的脸色也比唐二爷的好看不到哪里去，刚才所见的一幕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直到这个时候她的脑袋里都感觉还在震荡不休，迷迷糊糊的。看着唐二爷那完全没道理没逻辑的笑容，她在想这是不是根本就是个梦，马上自己醒来之后就会躺在南宫宅的香闺里，侍女马上就会送上的热腾腾香喷喷的洗脸帕子……


“多谢了，姒儿丫头，可以松手了，你放心，我还死不掉的。”唐二爷虚弱的声音传来，把何姒儿从迷糊中惊醒，让她直到这不是梦，手中抓着的也不是热腾腾的洗脸帕子，而是撕碎衣服绑扎而成的绷带，上面满是唐二爷的血。


唐二爷的脉门破了，还是被咬破的，只是靠着何姒儿的点穴截脉手法还止不住血，所以只能涂上应急药物之后用绷带扎紧。


看着唐二爷的那鲜血淋漓的手，何姒儿眼前又忍不住浮现刚才那一幕景象。那好像和她一样年轻的南宫无忌一口咬在唐二爷的脉门上，随着一口深深的吮吸，唐二爷整个人就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当饱吸了两大口鲜血之后，南宫无忌站在原地闭眼定了定神回了回气，就丢下一句让她好好照看唐二爷的话，立刻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飞奔而去了。


魔教的夺天造化功最为人所知的特点就是吸人精血真元以为己用，并且自身直至临死之前保持青春年少。何姒儿当然都知道这些，也一直不齿这些外道邪魔伤天害理有悖人伦的极端手法，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一直以来都是她心中道标和榜样的二舅会和这些扯上关联，所以当南宫无忌一口咬在唐二爷脉门上的时候，她真的觉得整个天地都崩溃了。直到这个时候，她依然还缓不过劲来，依然还在想着这如果是个梦就快醒醒吧。


“姒儿丫头。多谢你了。今日若不是你，若是没有你在，我可就死定了。”唐二爷微笑着拍拍何姒儿的手背，何姒儿的神情和表现都落在他眼里，所思所想大概也瞒不过他。


这虚弱的声音和动作带着几分宽慰和鼓励的味道。但是何姒儿听了之后心中却又是更寒了几分，这好像是在说她帮忙止血包扎，却总让她联想起其他更可怖的可能性来。


一旁的唐二爷用虚弱的声音继续替她开解道：“……其实你也无须太过在意。你二舅这定然是到了极为危急的关键时候，否则也不会如此莽撞行事。我唐二这一身功夫虽然修来不易，但放在两家大计之上来看却也算不得什么，若是真能帮到你二舅，为我两家共谋之计添上一把火，就算真的全部送给他又有何妨？何况你二舅不还是给我留了一口气么，这还能修回来些的，又不是当真成了废人……”


何姒儿默然无语，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半晌之后她才喃喃说道：“……大舅一定会还唐家，一定会还您一个公道的……”


“若为此事就惊扰到无极公公的修养……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唐二爷叹了口气，笑得更和蔼了。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章 人道（十四）


“姒儿还在那，唐二当然也还活着，我只是也只能借他功力一用，这么简单的道理唐小四你都不明白？”


“没错，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我刚才当真是问了个蠢问题。”唐轻笑点了点头，承认了。同时他也还不得不承认，唐二爷非要带着何姒儿一同来这里确实是有非同寻常的意义的。何晋芝和南宫无嫣的女儿，果然是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起到巨大作用的一道好筹码。


“不过还有个问题。南宫大人你手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和以前曾暗中施术于我的那个蛇道人有什么关系？”唐轻笑的声音越来越寒，眼中的火焰越来越旺，他看了脚下动弹不得的罗圆圈一眼。“还有，和这个胖子有什么关系？还请您告知一二。这该不是蠢问题了吧。”


“这还是个蠢问题，至少对个唐门子弟来说是！这个时候你还在浪费我的时间？”南宫无忌的声音沙哑焦躁，可以看出他很费了些力气才能按捺住动手的冲动。他看了一眼怀中那一团拼凑起来的器官，那脑髓上的眼珠子转了转，却好像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了。


“你听着！这具符咒法躯是你脚下那位罗当家的……不，他原本姓佘，是佘兄弟为了天工计划，为了修炼鬼心咒而造，并将自己一生所学和所有记忆都灌注其中，化作一道有自我意识的鬼心咒元灵。只不过他本身变得懵懂无知之后被人所暗害，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不久之前才被我寻到。如今这道鬼心咒元灵本质受损，只有回归本体合二为一才能保存下来，这可是关系到整个天工计划的关键所在！这道鬼心咒元灵留存得有关于天工计划所有的机密，而且这位佘兄弟乃是世所罕有的聪明绝顶的人物，他心中还不知有多少新的心思和创意！只要找回记忆之后一一将之挖掘出来实现，那便足以真正地改天换地！重定人道大势！”


“……这么说来，原来你手中的那个鬼东西，还有那个修炼鬼心咒的蛇道人，都是这个胖子弄出来的？”唐轻笑看着地上的罗圆圈，表情有几分荒诞有几分难以置信。而地上的罗圆圈则是双目无神，一片呆滞，好似已经被这个消息彻底吓傻了。


不远处的小夏也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他知道南宫无忌没有说谎，有了他所说的这些作背景，那之前蛇道人对罗圆圈的那些看似莫名其妙颠三倒四的话语和所作所为就都说得过去了。


“他们在说什么呢？他们说是罗当家把那个坏人做出来的吗？那么说罗当家就是坏人的头头了？那怎么可能？那坏人不是刚才还在打他吗？”


明月眨着大眼睛皱着眉头，左右打量着南宫无忌和唐轻笑，像是旁观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一样。这所有的人中只有她的神情看起来最为轻松，唐轻笑突出地面之后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掌控了局面，她微微吃惊之后也就真的放松了下来。“说起来，刚才夏道士就是在等那个叫阿笑的人么？他忽然变得好厉害。之前从地下破开泥土偷偷过来的时候我都没发觉……是因为他拿着唐四哥的那把刀的关系么？”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时候地上的罗圆圈忽然一下杀猪一样的嚎叫起来，他手脚被制住了穴道无法动弹，只有一张胖脸涨得血红，眼珠子也鼓得像要掉下来一样。“南宫无忌你在胡说！我不姓什么佘！我姓罗！我是万虎帮三当家罗圆圈！你认错人了！那个妖怪怎么会和我有关系？你们都认错人了，都认错人了！！”


“佘兄弟，你听我说！”南宫无忌看着罗圆圈大喝，震得所有人耳朵生痛，地上的罗圆圈也被震得一下停止了吵闹。南宫无忌怀中还是抱着那个机关和脏器拼凑起来的身躯，极快的焦急语调就像是一个给自己三代单传的独子求救命药的父亲，恨不得一下就能把所有的话全部说出来让人听明白。“你现在如此只是因为没有找回之前的记忆。当年是我利用了你，明明知晓你被元芷月那女人迷惑，明明知晓元芷月只是利用你，还将弥天鬼策给你修炼。只因确实只有大成境界的鬼心咒才是操纵万千机关和人手的最佳手段，元芷月需要有人来练，我也需要。你构思的天工计划确实是妙想天成，可说是唯一能从根本上振兴人道鼎革天下的妙法，所以我便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元芷月和方芷芳那两个女人所利用。你分离出元灵记忆寄托在这躯壳之后元芷月觉得你再无价值，直接便对你下了杀手，我救援不及，为此这二十年间我心中一直愧疚无比！幸好你吉人天相，并未身陨，如今方芷芳已然将天工计划布置得初具规模，以你元灵烙印为本所设计的控制机关的兵符也有了，但那女人不知我一直纵容她只是在利用她替你完成计划。至于叶红山那边你无须担心，那人妄自尊大，当年开始便不屑元芷月的所为，后来也一直都没有理会方芷芳的投效之举。现在我已和唐家联合将天工计划收入掌中，只要你再接受回那段元灵上的记忆，当年我们设想的种种前景便都能指日可待！”


“包括那女人！你这般对她念念不忘，也不过是因为当年元芷月的极乐经在你身体心神上打下的烙印。”南宫无忌忽然伸手朝明月一指。“但当年的元芷月已经死了。在你师傅的千里追杀下，她就算引诱了赤霞和尚帮忙，就算偷了神木林的木元换天令找了个万年树妖替她挡灾，最后还是被你师傅的雷法轰杀。现在这个不过是赤霞用了自身舍利子，还有不知道其他什么门道重造的一个罢了。只要你接受了这元灵中的东西恢复了记忆，你只要一句话，我便可以将这女人捉来给你！你要她怎么样都行！”


“这人真讨厌！”明月皱眉恶狠狠地看着南宫无忌。若非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可能早就一爪抓过去了。


小夏也皱紧了眉头。不过他觉得的并不仅仅是讨厌而已。


那边地上的罗圆圈一直只是傻傻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又嚎叫起来：“闭嘴！闭嘴！闭嘴！南宫无忌你不要胡说八道，要我去和那妖怪什么合一我宁可去死！这边这个小哥，快给我一刀，快给我一刀……”


“吵死了。”唐轻笑提脚一踢，脚尖在罗圆圈的喉咙上一点，罗圆圈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抬头看向南宫无忌。“说了这么多，也就只是能确定这胖子确实就是那蛇道人的本尊，对吧。只是看他这模样，那蛇道人的所作所为好像不该归罪于他身上来，那么便好办了……你将你手上那玩意捏碎，他曾暗算于我，害我哥身死之仇便算了了。”


“你说什么？”南宫无忌急得差点跳了起来。“你难道没有听清楚么？这位佘兄弟和分割出的元灵合一，是天工计划的重中之重！”


唐轻笑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冷回答：“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我哥和我的仇更重。”


“在这般紧急的时候你还念念不忘地想着那些个人恩怨，你哪里还有资格作为唐家的内门子弟？”南宫无忌看着远处的瘦小少年咆哮。“过往之事，再如何也都是过了。未来的利益和大势如何却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选择就在你脚下，作为一个唐家人，要怎么选还要我来教你么？”


“不用你来教。要怎么做我自己很清楚。”唐轻笑回答得很肯定。不知什么时候他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剩下的只是凝固了的坚定。


“若是唐二在这里，唐家堡任何一个人在这里，甚至唐老爷子自己在这里，他们会如何做你知道么？你知道若是伤了这元灵和佘兄弟任何一个，对于我们，对于唐家堡的损失何其巨大么？”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不过我是我，他们是他们。”唐轻笑将刀放到了罗圆圈的头脸上，那可碎灭一切的锋刃就那样拖在罗圆圈的胖脸上。“总要有个人来担这个责，来给我哥偿命。若是你舍不得你手中的那个东西，我就只有选这个看似无辜的胖子。正好他刚才也这样要求了。现在选择也在你脚下了，南宫大人。我知道你很急，我也不想耽搁时间，所以我数到三就会动手，您自己看着办吧。”


南宫无忌没有再说话，双眼通红，全身微微发抖。


“一。”唐轻笑轻轻吐出这个字，在上空传来的阵阵越来越激烈的轰鸣之声中几乎难以听到，但南宫无忌的身躯一下就僵住了。


“二。”


没有三。只是在这个二字刚刚出口的瞬间，南宫无忌就丢下了蛇道人那拼凑起来的身躯，双手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合并在了一起，双手全都只伸出食指，右手将左手的食指握于右手食指的指根之下，而右手食指指尖则对准了远处的唐轻笑。


南宫无忌面前方圆数丈的地面轰然炸开，但这还只是他那食指射出的罡气所波及的大气所致，他那足以移山填海摧城破地的巨大罡气以前所未有的凝练全都浓缩在了这一指之间，原本一直无形无相的罡气在这一击中终于变得肉眼可见，罡气周围的大气在剧烈急速的压迫之下尽数燃烧起来，只见一条燃烧着的赤红火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着唐轻笑延伸而去。


而几乎就在南宫无忌出手的瞬间，唐轻笑也出手了。他自己好像也没有喊出三的兴趣。那把大刀挥动之间，一道漆黑的刀芒就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这刀芒没有丝毫的响动和余波，但却比任何响动和余波都更恐怖，因为所有的东西，包括挡在这刀芒前的大气，甚至是光线都在这刀芒之下粉碎湮灭化作虚无。


数十丈的距离，从两人几乎同时动手开始，不过半眨眼的功夫这一道赤红的罡气和漆黑刀芒就划过了一半的距离。但是相向而去的它们却没有碰撞在一起，因为也在唐轻笑和南宫无忌动手的下一瞬间，这罡气和刀芒预定的轨迹中间雷光闪烁了一下，两个人就忽然出现在了那个地方。


出现在那里的是牵着手的小夏和明月，还有他们脚下踩着的一大块泥土。而他们原本站着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半圆土坑，还有空中正在飞速消散的雷光符箓。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止出手互击的南宫无忌和唐轻笑呆了，位于中间的小夏和明月更是呆得不能再呆。他们完全弄不明白周遭的景色为什么会忽然变化，那原本应该在远处惊天碰撞的两道恐怖气劲为什么忽然从左右两边对着他们而来。


只是半眨眼的功夫，根本不足以让两人做出任何防备或者闪避的动作，甚至都不足以思考，小夏只是下意识地将明月拉怀中紧紧抱住，那一黑一红两道气劲就击在了他的身上。


“不！”唐轻笑声嘶力竭的惨叫这时候才响起。


但是预料之中小夏明月被化作碎末然后被剧烈相撞的余波吹得一点不剩的情形并没有发生，那两道气劲并没有将它们本身所蕴含的恐怖威能释放出一点点来，只是刚刚触及小夏的身体，就好像泥牛入海一般地消失不见了，好像那根本就只是两道徒有声势，却单纯只是为了好看的光芒一样。


但那绝对不可能是徒有其表的东西，发出这两击的南宫无忌和唐轻笑都清楚，这世间几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轻轻松松能抵挡住这两记夹击。所以就算机变百出，心中其实也早想好了无数后手的他们，一时间也完全忘记了什么应对，只是傻傻地看着中间的小夏。


小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死定了，但忽然之间一股玄妙之极的感觉从他身体中开始弥漫出来，将他的神思和心念全数充塞，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什么都看不见但偏偏又能真真实实地感觉到的巨大海洋，同时也被这巨大的存在给融入其中，变得无边无际无我无他。


一道巨大的云纹逐渐从小夏身上浮现出来，并不是从任何部位，而是这道云纹的‘存在’一开始显现便和小夏完全重合在一起，无论从哪个方向，哪个角度去看小夏的任何一处身体，都只能看到一模一样的云纹。好像那纯粹是直接篆刻在看者灵台意识之中的一个概念，又好像这云纹的存在已经完全超越了位置，角度，空间这些条件。


也没有人能形容这道云纹的具体形状，好似是极为简单的东西，但无论用何种方法去记忆去描绘却都只能是徒劳无用。


它在，即是在。


“道君有命，敕令天清地宁，唯道为尊。”忽然间，一个宏大无边，威严无比的声音响起。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一章 人道（十五）


一个一身金色法袍，神态肃穆，看起来无比威严的老道士从小夏和明月刚才所站位置的地下迈步而出。这地面就算是刚才的雷光中被挖去一块，依然是夯实无缝的土层，但这老道士就如迈过一层有形无质的虚像一样就那样走了出来。


这老道正是之前原本随着金色长龙一起飞天而去的地灵师。原来他并没有真的飞上去，或者说，飞上去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他。


就在地灵师迈步而出的同时，他整个人也好像变得无比高大，顶天立地，自身的存在感直接便充塞满了这方天地，然后随着他的袖袍一挥，口中喝令出悠远威严，仿佛与天地共鸣的话语，这方天地中的所有一切都停止了。


南宫无忌似乎刚刚从太过震惊的呆滞中清醒过来，他正要起身朝小夏那边掠去，但是随着这老道的出现，他的身形就那样直接凝固在了半空，好像琥珀中的昆虫一样。


明月刚刚从小夏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虽然她的手还被小夏牢牢抓在手中，但是那道不可杜测的奇妙云纹对她却没有一点影响，她满脸惊奇地正要伸手去拧小夏的脸，这时候也完全停止了动作，脸上的惊奇之色也定格住了。


另外一边，唐轻笑也被生生凝滞住了落下的脚步，整个人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定在了地上。只有他手中的刀没有变，整把刀上的暗红色光芒依然在流动间明暗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好像没有受到这仿佛桎梏万物的力量的影响。


地灵师皱了皱眉，看着那把厚背大刀轻轻咦了一声。在他脸上浮现表情的时候，那股仿佛充塞天地的威严感和存在感才弱了下去。


“这人道中的碎灭崩毁真意，无论攻伐威能还是大道根源，果然都远胜过其他真意。居然能在弥罗道尊令下破开一线缝隙，不愧是在顺天神策上能排上第二位的大法。看来这人性中的‘毁’‘杀’之意，确在其余真意之上。只是不知那最为根本超脱的大自在天子又是何等一番景象。”


看着地上的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之后。地灵师再转过了头来看向了那边的小夏。而此刻的小夏，是这场中唯一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人。


小夏依然悬浮在半空中，双眼圆睁，却是茫然无神，身体和四肢也毫无动弹的迹象。但是他和其他三人那种完全被凝固静止的状态还是不同，至少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最大的不同还是那一道玄奥难言的云纹，那好像始终都在变幻着什么，明明应该是极简单的形状，却又让人完全无法分辨。


看着小夏，或者说看着和小夏完全重合起来了的那一道云纹，地灵师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在此之前就算他的形体再如何真实，再有些情绪表露出来，最多不过都是一点小小的单向的波动，眼神中那种以非人的角度看透世间万物的苍凉淡漠一直都没有变过，但是此刻却变了。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变得很丰富，有欢喜，有狰狞，有怨恨，有感慨，还有贪欲，那是只有人才有的眼神。


“果然……果然是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张道陵，你将此符留在世间，是特意准备要给我留着的么？”地灵师喃喃地自语，看着那道好像在不断变幻生灭，又好像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的云纹。不过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并没有急着上前去有什么举措。


看着看着，地灵师神色中各色感慨渐渐散去，眉头却反而皱了起来：“以破灭真意和先天罡气去撞击，倒确实将万有真符给激发了出来……不过要从如何这小子灵台中强行剥离出来，现在看起来还是件颇为头痛之举……在激发之态，老道这阳神法体可不敢直接去触碰这真符……难道要等这小子自我苏醒再将之击杀？这倒最为稳妥，但谁又知晓这小子几时醒来，抑或干脆被这真符给彻底同化？”


皱眉犹豫了一会，地灵师便丢下小夏不管，转身伸手一招，南宫无忌胸腹间那被气浪一直抵在他面前的蛇道人身躯就落在了地灵师的手中，只是微微一顿之后，就如没入水面一样没入了地灵师的手掌间消失不见。


地灵师微微闭了闭眼，好似回味一口难得的佳肴一样，好几息过后才睁开眼睛，视线重新地从在场所有人的面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又再变得丰富了几分：“……原来如此，这人类不愧是万兽之灵，果然远比我等纷繁复杂得多。摒弃天道，自我断绝向上之路后，以自我兽性衍化而生的‘淫’‘迷’‘盗’‘乱’之道混杂交织，繁衍生息，轮回不止，居然能演化出如此精彩繁复的情形来，最后以‘毁’‘杀’而终……这顺天神教果然是顺应人道大势而自成。”


“你等几人有幸今日在此遇见了老道，看在让老道看了一场好戏，还为老道送来这一道大礼的份上，待老道取了这道弥罗万有真符之后，赐尔等一具相应的人道金身，以各自人道真意永世为老道护法，也算脱离苦海的超脱之道了。”


正颇有些意气飞扬地看着几人说着话，忽然间地灵师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了上方：冷然一笑：“呵，御宏小子，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不对么？倒也不枉老道舍了个假身和这一道龙虎法术了。”


高空之上，一个仿佛把天都撕开了的霹雳声炸响。金光龙虎旋绕而成的那个包围圈终于破裂开了，被困于其中的金身神人一手绽放无穷的紫色雷光，一手挥舞一把金光长剑，猛然将金光龙虎的合击之势斩开，金光龙虎之相终于开始崩解，他自己则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地面直射而来。


“只是从你决定听正阳小儿的话来追踪我的时候，你的身死道消便是注定了的。和这和尚灵光一现的佛道合力，在老道看来其实也是自寻死路，可知老道就等着你们这全力一击。”冷冷微笑了一下，地灵师的形象随即又变得无比威严，气势恒古悠远直贯天地，他伸手朝着急速飞遁而来的金光遥遥一指，宏大无边的话语再次响起：“异出岂能同源，泾渭怎能不分？道君有命，敕令万法自衍，各复其源。”


随着这一句话和这一指，飞遁的金身神人一下从急速下落化作了完全停滞，然后那金光凝聚的身躯便开始片片碎裂，无数紫色雷光也尽数消散，环绕在周围那若隐若现的曼荼罗更是不见了踪影，露出了藏身其中的张御宏和十方。


半空中的张御宏嘴一张，一大口鲜红的鲜血吐出，而十方则是身躯巨震，七窍齐齐溅出血迹来，然后双眼一翻就这样晕了过去。他们各自以本门大法全力配合演化这尊法相，原本就是临时凑合出来的应急之法，看起来一时威猛无两，但在地灵师这等可说是天下间最为熟悉天师道法的人眼中却如筛子一般满是破绽漏洞，之前谨守自身留有余力还好，这情急之下的全力施为，却被地灵师从根本上破掉法术，两人能只伤不死，已是因为传承正大底蕴深厚。


还不等他们有什么应变，在他们上方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金光龙虎便化作两道龙虎状的金光洪流激射而至，在他们两人身边不远处相互一撞，立刻便生成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金光四射的爆炸中，张御宏勉力召唤出的一道金甲虚影如纸片一样破碎消失，他和十方的身躯也像是两片枯叶一样被高高地抛起，再带着飞溅出的血花无力地朝下掉落。


看着无力落下的张御宏，地灵师的眼底泛出一丝灼热。阳神法体原本就是以张家血脉为基础的一道高深道法，张御宏身为龙虎山百年一出的天才，修为又如斯之高，他的一身精血元神又岂能是张恒亮所能比拟的。就算如今已经得到了那具稀奇古怪的躯体，还有重宝在前，血肉精元一时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但在地灵师眼中，这终究也是普天之下最为极品的血食。


不过就在这时候，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雷霆轰然响起。粗如山峰的雷光中，四匹纯以雷电凝结为身躯的骏马拉着一架华贵威严，包裹在无数金光符箓和雷光中的马车冲出。


“咦？”地灵师眉头一皱，伸手朝半空中的张御宏一指，一道金色巨手忽然出现抓住张御宏就朝下急拉。


雷光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在高空中疾驰，似乎只犹豫了半眨眼的时间，就临空一个转折朝着抓住张御宏的巨手追去，同时数道粗细不同的雷光从虚空中生出，将抓住张御宏的大手击得粉碎。


地灵师袖袍一挥，那股悠然浩大，与恒古天地共存的感觉又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张口道：“道君有命，敕令天地……”


这一次，那直接可与天地共鸣的声音终于被打断了。仿佛天都碎了一般，无穷无尽的雷光从虚空中劈出，万道金蛇，亿缕紫电交织成一幅几乎密不透风的雷光绝域在地灵师头顶上炸开，那几乎能将方圆数十里内的人全都震聋的巨大雷声，活生生地将地灵师的话语打断了。


雷光消散，地灵师依然站在原地毫发无损，不只是他，连不远处完全静止不动的南宫无忌，唐轻笑，罗圆圈和明月也是没有一点损伤，连固定的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好像刚才那好像天崩一般的雷光就纯粹只是为了图个响亮一样。


但是地灵师的脸色却不大好看，那种掌控天地，贯穿永恒的气势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了。他只是用有些阴冷的神情昂头看着高空中那架雷光环绕的马车。那雷光马车飞速在空中兜了一圈就将张御宏和十方接住，随后就停在了半空和地灵师遥遥相对。


只是马车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地灵师注视着的是端坐在雷光马车中的那个人，那正是正一教当代教主，龙虎山天师张元龄。


“居然如此挥霍天师教历代留存下来的信仰神力，只是刚才那一击，至少便需要整个荆州信众的五年心力吧。加上这一路用雷光遁法而来，正阳小儿，你真当这龙虎山这天师教便只是你张家的？”地灵师沉沉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还是能毫无阻碍地传达到百丈之外的张元龄耳中。


“前辈道法深湛，元龄也是迫不得已。”张元龄的声音却是滚滚而来，和他的人一样威严凛然，宛如天上的神祗。“我天师教护卫荆州万民，受万民民心所向，自然也要替万民除魔卫道。前辈以人为食，当为万民所不容，本天师执掌万民心愿，自然要全力以赴。”


瞥了一眼马车上满身鲜血奄奄一息的张御宏一眼，张元龄就不再理会，只将自己居高临下的眼光扫过下方，当看到张恒亮那一具干枯得不成模样的尸体的时候，他的眼神一滞，随即精光大盛，马车周围闪耀的雷光也开始频繁起来，轰轰的雷鸣开始在这一片天地中响起。


不过也仅此而已，张元龄脸上的神色一直保持着稳重威严，如山如狱，直到他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夏和那一道玄奥莫测的云纹之后，他的脸色才骤然大变，一下站立了起来。


“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张元龄的声音虽然依然宏大，夹杂着周围的滚滚雷声如刚才一样的威严，但仔细分辨还是能听出有些微微颤抖。“为何……为何会在此处……？”


不过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张元龄重新坐下了，神态完全恢复了平静，除了眼光更为深邃了之外，好像刚才那吃惊失声的根本就是别人一样。他牢牢地看着地灵师低声道：“此符乃是我张家先祖传承之宝，外人留之也不能完全发挥作用，若是前辈将此符相让，晚辈必然将给前辈补偿。”


“补偿？正阳小儿，你觉得有什么补偿能抵得上这一道弥罗万有真符？”地灵师冷冷一笑。“而且你搞错了，这道万有真符乃是天地根源法则所化，张道陵何德何能胆敢据为己有？他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曾藉以参悟天机道法，创下天师教一脉道法而已。便是张道陵活着的时候，也不敢说这道真符是他的。如今到了你们这些张家子孙的口中，居然就口出狂言说这是你张家传承之物？嘿嘿……”


张元龄的神色不变，继续说道：“但确实只有我张家历代天师才知晓这道真符的驾驭之法。前辈就算曾随先祖参道，但也无法领会这等最为核心的秘术。这真符就算前辈落入手中亦无大用。而若前辈只要将此符相让，我以我张家历代先祖之名立誓，对前辈之前所有既往不咎，只要前辈愿意，我可放开龙虎山正一龙虎大阵，请前辈入驻为护山神灵。从此前辈与龙虎山共存，乃是我天师教永世的太上长老。”


地灵师只是沉沉一笑：“嘿嘿，果然是好心性。当断则断，当舍则舍。张道陵都不敢做的事，你便敢一口就答应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也。祖师当年创下莫大基业，人心归一，天下皆服，自然无须行此多余之事。而如今时值西北蛮夷蠢动，九州之内也是人心散乱，宵小张狂，借释家愚民之说排挤我道门，正需要前辈坐镇山中，稳固人心震慑宵小。”张元龄淡淡说道，宏亮话语声中夹杂着雷声轰鸣，依然是那般地威严稳重。“至于所有有关前辈的风闻传言，我天师教自会处理，从此前辈所需血食自然也由我龙虎山供给。如此总胜过前辈飘零在外，朝不保夕地强过万倍吧。”


“哦？是不是会说你张道陵祖师特意留下法旨，料定如今道门式微，便令我于此时转化法身，匡扶天师教？”


“自然如此。汇聚民心乃是天下根本，鼓动教内弟子士气也是第一教务。不过这些俗务前辈不必理会，只需答应我一声，许是不许？”张元龄的目光深邃中隐藏着莫可名状的阴沉，那声音中夹杂着的雷声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闷，好像一尊天上的神祗正在将他的怒意逐渐展示。“前辈若是想拖延时间，大可不必了。这一道万有真符在如今这激发状态，凭前辈的阳神法体可是万万不敢去触碰的，否则便是以支流之法逆触源流之道，被吸纳入其中魂飞魄散的可能性极大。所以前辈必须等，但我却是不会陪前辈去等的。”


“没错，前辈的天师道法确为当世第一。无论是修为造诣，道术境界还是运用之法，我和御宏师弟，乃至龙虎山任何一人都只有瞠乎其后，尤其是前辈已成阳神法体，请道尊神临之术，以法驭法之巧妙灵活更是难以言喻，可说前辈出一分力，我等便要出百倍的力气才能相提并论……”


“但是本天师乃是正一教主！当今道门第一人！身后是天下间万千信众这数百年间的心念信仰！前辈若有百分法力，本天师就有百万分！千万分！若是我不顾后果倾尽全力，前辈自问可能抵挡得了么？”


随着张元龄的喝声，是万千怒雷紫电的咆哮，这一方天地宛如成了雷电的世家，无比的辉煌壮烈恐怖。唯独只有地灵师周围那一圈地面还能保持原样，好像雷电狂潮中的一个小小孤岛。


面对着如海如山的电光，地灵师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阴沉无比。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二章 人道（十六）


“没错，这天下道门积累近千年的信念非是我一人所有，若是徒耗在和前辈的斗法之上也非我所愿，但这祖师所遗的真符乃是事关我天师教气运的要紧事物，本天师纵是舍了这一条性命也要将之取回。到底要如何，还请前辈细细思量。”


面对着如雷声一样在天空中滚滚而来的逼人话语，地灵师的脸上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方的依然漂浮着的小夏，还有那道视而不能见的玄奥云纹，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再转过来看了看半空中雷光马车上的张天师，脸上的阴沉之色越来越重，沉声说道：“正阳小儿，当你在那正阳殿中执洒扫事，为了得一份真传，不惜求灵云子欢心而委身于他，同时便开始暗暗布下杀着之时，我便知晓你当不是池中之物……却料不到短短三十余年之后你便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和我讨价还价。我在山中数百年，天师教上上下下一切隐秘，包括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知晓得差不多了，你就敢放任我担任护山神灵？你就不怕我将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告诉天师教中每一个弟子？让天下信道之徒都知道，他们心中的天师老爷是如何起家的？”


雷光马车之上，纵然是在万千雷光环绕中宛如现世神灵一样的张元龄，一张威严肃穆的脸上也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不过这些波澜很快地也都平复了下去，再不能丝毫影响他的判断和话语声中的威压：“那些不过是小小俗事罢了，无论在道门昌盛，天下大势还是求道之路上来看，都是不值一提的疥癣过往。世人向来愚昧，只看得见给他们看的，内中过往有何龌蹉他们不会费神去深究，就算你真的告诉他们，他们也不见得会信。更何况前辈若是当上护山神灵之位，便与我天师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师教人心涣散于前辈又有何益处？前辈审时度势，想来也不会做那等损人不利己之事。而且这道真符入手，我也自有手段驾驭之，当可压过前辈一头。所以这些顾虑当无必要。”


“……而前辈若是想靠着这些话语来乱我心思或者是拖延时间，那就不必了。现在便请前辈在十息之内给我个答复。”


地灵师阴沉着脸没有说话，一时间天地间只有滚滚低沉的隐约雷鸣，压抑得令人想吐。


十息时间很快就到了，还没有等张元龄开口，地灵师却是忽然抬起头来对着他诡异一笑：“你说得不错，老道我的阳神法体确实不敢去触碰那道万有真符，可惜你却没看见我是如何激发那真符的。我碰不得他便不等于没了办法。”


同时，在小夏的下方地面忽然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下去，一个方圆数丈深不见底的深坑骤然出现在了那里，原本悬浮在地面上的小夏也失去了支撑，和他身边的明月一起一下就掉落在了这深坑中消失不见。


嘻嘻一声阴笑，地灵师化作一道金光也跟着冲入这道不见底的深坑中消失不见。


“好孽障！”无数雷鸣和张元龄的怒喝声一起炸开，雷光马车携带着天地间仿佛无穷无尽的金蛇紫电冲出。一时间那好似天河倾倒，世间所有的闪光和雷霆都汇聚在了雷光马车四周，和马车一起化作一柄巨大无比仿佛天地自生的雷电之矛朝着那那深坑刺去。


张元龄驾驭的雷光马车就是这柄天地雷电之矛的矛尖。眼看着那承载着弥罗万有真符的小子掉落进地底不见，他也是再也按捺不住，沉稳不起来了。这道真符是只有历代天师才能知晓的天师道最高秘密，但除开张道陵之外，历代天师也从未见过这据说衍化出天师道法的至宝。他从登上这天师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在梦想着这个东西，花费了无数精力与资源去四处打听，稍有端倪和可能性的线索也从不会放过，只要将之掌握在手，不只教中所有在明在暗的隐患皆可消除，他更可以超越历代张家先祖，登上前所未有的高度。


再没有任何顾忌，正一拘神法全力运转，在这荆州一地数百年对天师教，对龙虎山，对‘天师’这个概念的敬仰膜拜所化的信念之力被引动，鼓动起难以言喻海量无匹的天地元气化作雷霆。虽然他自身只是凡人，以道门正统的角度来说这些不过只是外力，但就是凭着这股外力随身，他便有信心将任何对手碾压为齑粉焦炭，就算这只曾随祖师修道，道法境界深不可测的鼠妖也是。


雷光马车的速度极快，只是眨眼之间就已冲到那深不见底的大坑之前，眼看就要刺入那深坑中去，但就在这时张元龄好像听到极微弱的一声破裂之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一道真符就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没有什么深坑，地面依然是那样，那个年轻道士依然还是漂浮在半空，在他身边，那个被凝固了般地定身住了的白衣女子还是保持着那个伸手去触摸他脸的动作。


刚才的一切根本就是幻象。


“糟……”连念头也来得及刚刚升起，张元龄就看到自己这裹挟了万千雷电的洪流撞在了那道士身上，或者说撞在了和那道士合一的万有真符之上。


这般如山如海恢弘如天河雷池的狂雷闪电足以将一整座山峰震成砂石碎末，若是劈在地面，足以将一座有万人居住的城镇中的所有人尽数灭杀，但是触碰到这道真符的时候，所有蕴含其中的威能，力量全都在瞬间消失了。


不是泥牛入海般地消融，而是直接消失，就如同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这漫天的雷光电闪就那样消失了，连那拉着马车的四匹全由雷光天马也在瞬间不见，车身上闪烁的无数金光符箓也在同时暗淡了下来，这花费无数精力和天材地宝打造而成的天师御驾在这一瞬间也变得和一架平平无奇的寻常马车无异。


张元龄只感觉到自己好像一头撞进了一片汪洋无边，莫可名状的大海中去，所有的情感，意识，记忆都在周围的张力下想要无限地稀释出去，一道看似极简单，却又完全无法形容形状的云纹浮现在面前，又好像是在极遥远的地方，正和自己性灵中最根本的一点遥遥呼应。


只恍惚了一眨眼，张元龄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些什么。那性灵中正勃然而动的正是他先天道法的根本，和太上正一拘神气禁法化为一体的自我真灵，那是正在和更为深远，更为根本的‘根源’共鸣。他只要将这一点自我真灵‘靠拢’过去，将那根源的鸣动慢慢引导得和自身真灵一样，他就能将之掌握。


可惜他并没有这个时间，更没有这个机会。一只纯由金色符箓组成的手指这时候点在了他的后颈脊椎之上，他的所有意识立刻从那无边无际的海洋中退了出来。


那个玄奥无边难以言说的云纹就在眼前，但张元龄心中只有巨大的恼怒和恐惧，还有绝望。他能感觉到刚才后颈上的那一处触碰不止将他对身体的掌控全数中断，连神念运转都完全被禁锢住了，他就算依然能感觉到虚空中由整个荆南之地的龙虎一气拘神大阵所运转凝聚出的信仰念力，却是再也无法去引动分毫。


“我之前对你儿子的时候便说过，张家子嗣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不过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这积累千年的道门信念之力毕竟不是你的。你有千万分的力，胜过老道百倍又如何了？老道岂会和你硬碰？若是你有御宏小子那般的境界修为，我还真没办法用障眼法瞒过去，幸好你在道法上的境界远没有权谋手段上的境界高。”


地灵师的脸上再也不见丝毫阴霾，原本苍冷漠的脸上也忍不住泛出一丝轻松和得意。他放下了手，那只点中张元龄后颈的手指化作片片金色符箓在空中消散。就算趁着这样营造出来的大好良机，要完全制住足可以调动天下道门信仰之力的当代正一教主也绝不是什么轻松事，换做是其他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一定能办得到。


看了一眼马车中满身鲜血昏迷不醒的张御宏，还有呆坐不动的张元龄，地灵师的眼中再没有什么灼热，只有满足。他伸出两手朝两人的天灵盖上按去：“正阳儿，刚才你那提议其实是不错的。与龙虎山正一拘神大阵合一，从此与龙虎山天师教共存，确是一桩美事。不过什么护山之灵就不必了，将你的天师身份直接给了老道，再借着这万有真符和你两人的张家血脉，让老道来试试张道陵当年都没敢去走的那一步如何？比他多了这近千年的信仰心念积累，老道说不定能成呢。”


就在双手即将按到两人头顶之时，地灵师忽然眉头一皱，转过了身来，双眼精光闪动凝看着远处。


在他看的那个方向上，一个老僧正在缓缓走来。


这老僧须眉皆白身上穿的是一身最为普通的灰色僧衣，背脊微驼，相貌普通，而他双眼紧闭，眼窝深陷，竟然是双目已盲。


而面对着这尚在远处的盲眼老僧，地灵师却是面色一肃，连张御宏和张元龄两个全无还手之力的到口肥肉也不管，双袖一挥，那一股高高在上与天地同存，漠然无情俯瞰万物的气质立刻弥漫而出，张口凛然道：“道君有命，天地清明，万法衍一，唯道为尊。”


“阿弥陀佛……”老僧的一声佛号在地灵师那宏大无边的声音中依然清晰地传来。第一次，那似乎足以恒定虚空万物，演化世间万象的道尊法言没有起到丝毫作用，而且不知是如何的，那明明是缓步而来的老僧也就在这一声佛号之间从刚刚只能勉强看到，一步就走到了地灵师的跟前。


地灵师眼中的震惊和骇然一闪而过，随即他也迎着那老僧再向前一步，身上的威严气度更是弥漫天地。


那盲眼老僧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地灵师，只是对着漂浮着的小夏一叹，好像能用不知什么办法感觉到一样，沙声说：“原来竟是超脱三界，不沾大千因果的一枚菩提法果。难怪以贫僧的眼力无法窥到这一份因果之机。”


“施主与我佛有缘，贫僧前来接引施主。”老僧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对着地灵师缓缓一拜。原来他还是知道地灵师就在旁边的。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中气似乎还有些不足，行动举止都没有任何的出奇之处，看起来就是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盲眼老僧，但偏偏面对地灵师那似乎足以掌控天地的法身气势却不显得有丝毫渺小。


“施主修行千年，历经磨难，曾随张道陵道长开辟荆南，为万民营造出一片乐土，原本当成正果。只可惜施主兽性未除，张道陵道长将施主囚于龙虎山，也是不忍施主残害生灵再加罪孽，盼望施主能在修行道法之余度化本性。如今施主道法大成，脱困而出也是天数之定，只可惜本性难除，始终视人为食，贫僧只得请施主入舍利塔中参悟佛法化解戾气，以求正果。施主这法身也是张道陵道长参悟天机，脱胎于我佛门大法，施主能凝练至如今这甚深地步殊为不易，以佛法正本清源之后正可用于降服外道，立下无边功德。”


盲眼老僧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只看起来只有数寸高下的小小佛塔托在掌中。这掌中佛塔虽然不大，但只要凝神看去，就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这是一尊有一百零八层，极为巍峨雄壮的琉璃佛塔，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看清楚上面每一片上琉璃瓦上的每一处细节，甚至感觉自己就在这佛塔之下，随时都可以推门而入一般。


一股淡淡的白色光芒在这佛塔上流转，然后随着盲眼老僧的话语笼罩在了地灵师的身周，随后包裹着他慢慢浮了起来朝老僧飘去。那威严无比恒贯天地的道尊法相在这白光之中好像变得极不真实，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幅极为真实的画卷一般。虽然地灵师也张口呵斥着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无法传出，最多只有他周围那一圈淡淡的光芒产生了些许波动，随即又自平复。


地灵师面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但随着他离老僧越来越近，那惊恐之色又慢慢化作了迷茫，随后好似明白了什么似的盘膝而坐，身躯也在那白色光芒中好像变得越来越小。当被那白光笼罩着送到佛塔之前时，地灵师自己忽然长身而起，自己上前推开了那佛塔的大门，迎着弥漫而出的白光迈步而入，身影随之消失在白光之中。


“善哉善哉。”盲眼老僧面露微笑，缓缓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那被地灵师的道尊法相所桎梏的一切都复原了。南宫无忌和唐轻笑都半跪于地，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之前被地灵师所定之时，他们同样的也都能看能听，这短短一盏茶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多，转折实在太大，即便是他两人的心性早已非常人所能及，这时候也难免有些吃惊过度不知如何是好。


另外一边，恢复过来的明月还在尝试去抓小夏的脸，但她却发现无论她怎样伸手摸去，手都会从小夏的身边滑过，偏偏小夏抓住她的手又是那样真实可触碰。


“对了，慧光大师！你快将刚才那……”南宫无忌终于反应了过来，跳起来快步上前想要和那盲眼老僧说话，但是老僧只是微微一摆手，他就站立在原地再无法寸进，嘴唇半张也说不出话来。


盲眼老僧先转身走向了那黯淡无光的马车之前，伸手对着马车中满身鲜血昏迷不醒的十方一指，口颂：“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朦胧白光中，十方悠悠转醒，眼看到面前的盲眼老僧，连忙起身合十：“慧光师叔。”


盲眼老僧那双紧闭深凹下的眼睛似乎看了看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到了小夏面前。


“老和尚，你是谁？”明月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个奇怪的老僧，又看看他掌中的那一枚小小佛塔，眼中流露出些微迷茫。“你手里的这是什么，怎么我感觉好像很熟悉，很亲切的……”


“那是因为施主与我佛有缘。”盲眼老僧一笑。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三章 因果（一）


“那是因为施主与我佛有缘。”


这一句话在每一个人心中响起，明明是那盲眼老僧慧光的声音，但却又像是自己多年以来一直暗藏心底的低语，那么亲切那么自然而然，就连最为紧张惶恐，最为警惕小心的唐轻笑都是过了好几息的时间才惊醒过来。


而当他们霍然惊醒的时候才发现，放眼望去，上下四周再也看不见丝毫原本的景色，眼之所见，全是一片片旋绕着淡淡佛光的琉璃，构筑成一层层不知有多大的空间，连绵朝上不绝朝下地延伸出去，数不清地经文沿着这无穷无尽的琉璃外壁在上面流转，整个天地间全是琉璃佛光与经文。


佛海无涯，浮屠无量。原来这已经是在那十方琉璃净世舍利塔中。


虽然用肉眼看去，那枚小小的舍利塔好像还是在慧光老僧的掌中托着，但他们其实已经身在那塔中了，或者说，那尊净世舍利塔的存在已经完全将他们覆盖在其中。


须弥芥子，掌中佛国。在这等至高神通之下，距离，甚至空间的内外之别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诸位施主都与我佛有缘，这才在千万般因果牵扯之下，与此地汇聚一堂。”慧光老僧面带微笑，对着诸人沙声说。相对着的南宫无忌和唐轻笑，躺在地上的罗圆圈，坐在马车中的张元龄，在他身边的明月，每个人的位置角度都不一样，但看在每个人的眼中，慧光老和尚都是站在他们面前，对着他们微笑着说的。


南宫无忌还是在原地努力奔跑着，张着嘴还在大声呐喊，但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和他差不多的还有唐轻笑。虽然手中还是握着那把厚背大刀挥来挥去，似乎是想努力做点什么，但那甚至能在地灵师的道尊神临法术下依然保持故我的刀这次却再没有了丝毫动静，再也挥不出一点刀芒。


罗圆圈身上被制的穴道好像已经被解除了，只是伤势颇重站不起来而已，瞪着一双牛眼茫然地四顾着周围。马车上的张元龄也恢复了自由，坐在那已经暗淡无光的马车上满脸阴沉地看着慧光老僧。明月还是皱眉看着慧光老僧手中的舍利塔，好像努力想在自己的回忆中找出什么东西来。


但无论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此刻相对于慧光老僧来说都好像水泡中朦胧的幻象一般无力。对他们说完这句话之后，慧光老僧微微一伸手，唐轻笑，罗圆圈，南宫无忌就并排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张天师则和那辆雷霆马车，以及马车上的十方和昏迷中的张御宏则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从一开始出现，慧光老僧就没有表示出什么特异惊人的地方。相对于南宫无忌和唐轻笑刀芒气罡的开山破海，相对于张元龄那携九天雷霆如现世神灵的威严，相对于地灵师道尊法相的掌控天地漠视苍生的气概，他就像一个平凡之极的寻常老僧一样，没有什么宝相庄严，没有什么震慑天地的气势，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沙哑，微微佝偻着背，实在再寻常不过。


但当此刻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对比的时候才能发现，原来他的‘真实’和‘存在’根本就已经超越了这世间任何事物。在这琉璃舍利塔的笼罩下，和他这个平凡佝偻的盲眼老僧比起来，其他人好像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假象，或者说就像他这个唯一真实的存在信手涂抹出来的画面，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之挪动修改甚至抹去。


慧光老僧的声音在张元龄耳边缓缓响起：“张天师。此番贫僧得罪了，那位地灵师施主所凝练的金身法相正当是日后有大用之处，既然贵教无力管束，贫僧便越俎代庖，请他入舍利塔了。”


张元龄的脸色阴沉无比。他抬头向上极目远眺，地灵师的身影正在极远处的一层空间中盘膝闭目而坐，无数的佛经如同水流一样在他身边的虚空中流转。而在其他层数的空间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形状各异的人，或者非人的形象正在盘膝静坐诵念佛经。相对来说地灵师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花了太多的心思和精神在权谋上，张元龄的修为境界还远远不能说到真正的绝顶，但能坐到正一教教主这个位置上，眼光和见识却绝对是足够的，他知道眼下这般景象意味着什么。


幸好运使这般景象，这般境界，这般大神通并不是毫无代价的，这是和那枚万有真符一样，本质上并非这尘世所该有的力量。张元龄可以肯定，慧光老和尚舍弃的绝不仅仅是那一对十方慧眼。


张天师阴沉沉地道：“这本该是用以应对西狄狼妖的手段，净土禅院居然将之虚耗在此，不知日后应劫之时该如何是好？净土禅院如此罔顾天下九州安危，只为了一门一宗的名声前途，不知还有什么面目去面对天下的信众？”


“来日种种之因，皆是今日种种之果，岂能说是虚耗？张天师将眼光尽落在眼前的名声前途之上，未免也太为短视了。”慧光老僧的声音传来，虽然好像并无掩饰，但张元龄知道这是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而今日种种之因，皆是往日种种之果。一切都早有定数，张天师无须挂怀。当年我佛门前辈由南天铁塔中寻到佛祖舍利，便注定了我佛门当有今日之兴。昔年张道陵前辈舍弃那枚菩提法果，令龙虎山再无镇压气运之宝，也是今日彼道衰微之因。”


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小夏身上不断幻化着的那道云纹，张元龄的脸色更难看了。虽然看起来就在身边触手可及之处，张元龄却没有一点伸手的意思，他很清楚，只要慧光老僧愿意，只是动念之间就能让这咫尺化作天涯，甚至他都不敢肯定自己的每一个念头是不是真的都能自己做主。


看着面前的南宫无忌三人，慧光老僧缓缓道：“诸位施主皆是放不下心中执念，在人道洪流之中辗转沉沦，以苦为乐，以妄为常。耗尽心力的一生所得，却不知都是人道洪流中的因果执念所聚，如今贫僧便借诸位手中汇聚的人道因果一用，以助日后光复人道挽救苍生。”


“这位佘施主。天资聪颖，智力高绝，又承上古道门传承，本当是英杰之辈，奈何心比天高，视天下众生为棋子却又不知天道之可敬可畏，沉迷于情欲不得解脱，只为一人一己之情欲不惜割离自身妄图算计苍生，最终却落得浑浑噩噩自我迷失，自我杀伐生不如死。见爱成魔，未得谓得，未证言证。此乃人道波旬之‘乱’之‘妄’。”


慧光老僧用手轻轻一指，那原本应该被地灵师吞噬下去的蛇道人的身躯忽然就出现在了罗圆圈的面前，然后淡淡的经文和佛光就环绕在他们身周。


“南宫无忌大人。”慧光老僧转向了南宫无忌。“你出身儒门世家，心怀匡扶天下振兴人道之志。只是不辨曲直之别，以曲心妄求直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巧取豪夺，以影衫卫指挥使之职推动江湖风云，修炼夺天魔功，却不知已然一步一步将自身与他人带入歧路。此乃人道波旬之‘巧’之‘盗’。”


随着慧光老僧的话语，佛光环绕中的南宫无忌的面貌飞速地苍老下来，几息之间就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变回了一个中年，同时一团半透明的小小气旋也从他身体中剥离出来。


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团离自己而去的气旋，南宫无忌的神色变得惊恐，不甘，震怒，他也不管自己并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拼命指着慧光老僧怒吼起来，只是在这佛光琉璃之中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慧光老僧只淡淡回了他一句话，就让南宫无忌彻底地呆在了原地再不动弹：“无忌大人前来本寺求取宏愿大手印之后，令兄无极公公也来亲自造访过一趟，请方丈和我务必在日后有机会时废了你那一身夺天造化功。这本是绝无可能之事，魔教大法一旦开始便是以身入道，再无回头之路。幸好如今舍利塔大成，还能借助佛祖造化之力行此逆天之举。无忌大人还请迷途知返，莫要辜负了令兄的一番心意。”


“至于这位唐施主。”慧光老僧终于转向了唐轻笑，只是他好像并不是在和唐轻笑说话，而是对着唐轻笑手中的那把大刀。“这位唐施主身为武道奇才，胸有正气，豪迈无双，当为不世出的天下英豪。只是生在杀孽太过，因果深重之家。纵然一身本领，惊才绝艳，也只能在重重因果牵扯之下身死入灭。此乃人道波旬之‘杀’之‘灭’也。不过也好在天留一线，在真灵之火煅烧下保留了一丝英灵不昧，身死而道不消，如今这柄‘灭’道之刀也就正好可作降魔之用。”


明明是唐轻笑握得紧紧的刀，他也从来没松过手，但慧光老僧的这一说，那柄大刀不知怎么的就脱离了他的掌握在佛光的环绕下缓缓飞到了他面前。


最后，慧光老僧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明月，微叹一口气道：“这位元女施主，姿容天成迷惑众生。可怜迷人而自迷，痴人而自痴，秉承人道波旬教淫道真意，永沉轮回不得超脱。幸得我禅门弟子舍利重塑肉身，洗练神魂，斩却前缘恶果。如今正是皈依我佛，证就果位之时。”


一层佛光环绕在明月身周，她好似没有察觉一样还是呆呆地看着看着慧光老僧手中的小小佛塔。另一边，十方双手合十闭目不言，只是两行眼泪顺着脸庞留下。


“‘妄’‘盗’‘杀’‘淫’，此波旬四道当前，正堪与外道法相金身相合，洗练魔性，成就人道护法金刚，当为开辟人道，守卫正法所用。”


慧光老僧沙哑的话语声在虚空中缓缓回荡，那原本在极远处的高层中静坐的地灵师忽然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而蛇道人的躯壳，南宫无忌身中剥离出的那团气旋，还有唐轻笑的刀都围绕在了他四周，无数经文佛光环绕之下缓缓化作了四品莲台，在他四周流转。


蛇道人那由许多脏器和符箓拼凑起来的躯壳纷纷解体，然后那剥离出来的各部分又在莫可名状的力量下融化扭曲，再缓缓重新组合成一把形状奇特的小伞。这把小伞精奇别致，伞面上描绘出的花纹说不出的美好玄妙，好似世间最为美好最为伟大的千姿百态都在上面尽情展现，让人一见之下就会情不自禁地凝视过去看了又看，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心神都奉送上去任由被吞噬。


南宫无忌的气旋则是慢慢从无形化作有形，变作了一身又无数甲片镶嵌在一起的连身盔甲，威武之极间又不见丝毫的呆滞，那些甲片像是有着生命一般在上面自己流动，又似乎随时都在虚实之间相互变幻，实之时圆润光亮有力好像里面蕴含了无穷力量，虚之时则好像是一小片吞没一切力量的纯粹虚无。


那柄唐公正所留下的大刀是变化最小的，只是缓缓拉伸，变细，最后化作了一柄没有护手，形状古朴之极没有一点修饰的长剑，长剑整体漆黑，反射不出丝毫的光亮，只有偶尔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暗红火光，散发出仿佛能崩毁一切的恐怖气息。


这三件事物环绕着地灵师缓缓旋转，但却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还有一个由经文和佛光构筑的莲台上并无事物，而按照之前慧光老僧所说的，现在站在上面的那应该是明月。


明月的双眼紧闭正漂浮在半空中，一身白色衣裙无风自动，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在缓缓飘扬，朦胧的白色佛光环绕之下，她绝美的面目更是显出一种超脱人世的纯净和圣洁。她没有落到那一品本属于她的莲台上的原因也很简单，她的一只手还握在小夏手里。


小夏还是双目无神地漂浮在那里，那一道无法形容玄奥无比的云纹还是那样和他重合在一起，他什么都没有做，也做不了，只是保持着最开始之前的姿势，但就是那样，被他握住一只手的明月却飞不到那莲台之上。在这琉璃佛光的世界中，好像只有他和慧光老僧一样是真实存在的，是能干涉到其他事物的存在。


慧光老僧看不见这些，但他肯定是知道的，他却没有什么做出反应，只是愣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了，好像忽然开始思索一个深奥之极的问题。


在他面前不远处，地灵师依然还是在无数佛光和经文的环绕之中端坐着，那刚刚由蛇道人身躯等事物变化出来的伞，甲和剑也照样被佛光莲台托着缓缓运转，只是没有了后续变化，好像一个庄严无比的祭祀大典莫名其妙地被打断了一样，陷入一种好像有些尴尬的寂静中。


其他人虽然有着各自的动作和反应，张元龄一直面色阴沉地看着，南宫无忌则是神色灰暗地呆坐不动，罗圆圈在手舞足蹈地大叫，唐轻笑在发疯一般地想要扑过去抓回自己的刀，但在这琉璃佛光的世界中他们的存在只是好像一些无意义的斑驳光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慧光老僧终于点了点头，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盘膝坐下，说：“也罢，既然这一枚菩提法果拦下了贫僧所窥见的因果，那便该当担负起这份因果。此一道天地根源既然于此时此刻现身于此，那也自当是天机运转之功，贫僧便借这一份大千根源为本，将这波旬四道直接熔炼升华成就大自在天子舍利，也算提前了断了来日和那叶红山的因果。”


一直静坐旁观的张元龄这时候却是再也坐不住了，一下站了起来。可惜他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分别，在这里慧光老僧没有理会他的时候他也只能像个朦胧的影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盘膝坐下之后，慧光老僧那原本平平无奇，有些佝偻的身影陡然好像变得无限高大，说不出的庄严伟岸，同时，充斥天地的琉璃和淡淡佛光也大放光彩，那些在虚空中流转的无数经文自动发出了声音，好似有无数高僧同时在诵念，却丝毫不显得嘈杂，只有无穷无尽的庄严深邃。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四章 因果（二）


小夏在画符，不停的画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该做些什么，在沉入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海洋之后他所有的意识就立即溃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的一丁点本能让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时候他看见了前方那一道不知道是远是近是大是小的云纹，虽然那道云纹根本无从分辨形状，但自从看到的那一瞬间，小夏就感觉到了那种从小到大不知道触摸摆弄过多少次的熟悉感，他立刻知道那是一道符。于是他就开始画，没有朱砂黄纸更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他只是单纯地用手画，用脚画，用头画，用眼神去画，从最简单的一笔云纹到最复杂的复合符阵，他只是单纯地想把面前那道云纹给画下来，给描述出来。但是不论他怎么样去画怎么样去描述，却还是没触摸到那道云纹最基本的一丁点形状。


不过好在随着他的不断地去画去描述去感觉，那最后仅存的一点点灵智慢慢地开始稳固了下来不再继续消散，而且一些有关符箓的记忆也开始恢复，他记得两岁的时候第一次握笔在师傅的道袍上勾出的第一画，他还记得九岁的时候费劲了心思和力气才绘制出了第一笔云纹却因为用错了一张中品的符纸被师傅臭骂一顿，他还记得十一岁的时候在画废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第一次成功画出了一张最基本的辟尘符高兴得直哭，却被师傅嘲笑一通，十二岁的时候自己卖出了自己所画的第一张下九品符箓，用卖的一两五钱银子去吃牛肉面吃到吐却忘了要留下买朱砂符纸的本钱……黑木林中据传出自张天师的那张乾天锁妖符，还有厚土门长老石中泥送给他的上品符箓土球，上品符箓中那种难以言喻根本没有固定形态的感觉，他一直想要模仿却一直找不到丝毫头绪。


什么是符？为什么符要称作为‘符’？为什么不叫鸡零狗碎猪牛木石之类随便一个称呼为什么要叫符？画符到底是在画什么？


看着那好似在面前又好似在无穷远处的那一道云纹，那好像根本就简单至极，一笔就能勾勒出来的形状，但却好像又根本无法描述无法看清，小夏一边努力画着一边忽然想起了师傅在教他画符的时候问过的问题。什么是符？


对啊，什么是符？对面那个是符么？如果是符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符？为什么无论怎么样画都没办法画好？


这时候周围那片海洋忽然开始荡漾起来，原本是一片寂静，一片混沌的海洋忽然开始泛起了波澜，一阵好像呢喃一样的诵经声开始在这片混沌海洋中响起。和之前那次稍纵即逝一闪之后就完全消失的微弱电光完全不同，这次的波澜是整个海洋在晃动，那呢喃的诵经声也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亮。


……


无穷无量无边无际的诵经声将所有事物都震荡洗练，无穷无量无边无际的佛光将所有的一切都穿透包容。


但是到了这一步，却没有一个人感觉到丝毫的压力，那诵经声固然是将人的肉体上下每一个最细微的地方都全数震荡，好似神魂心念都在这声音中共鸣，那佛光好似将人心底最阴私的部分都照亮，却没有给人一点拒人千里之外，令人颤抖膜拜的高大威严之感，那只令人感觉到一种真正深邃的亲切，好似从早已遗忘千年的远古家园传来的呼唤。


张元龄还能支撑着，唐轻笑也是捏着拳头，一张俊秀的脸上青筋贲起满脸狰狞，好像努力抗拒着这佛光和诵经声带给自己的感觉，南宫无忌一脸的沮丧欲死却是慢慢化作了平和，而罗圆圈则是早就已经盘膝坐地双手合十一脸认真，好像是早已吃斋多年的虔诚居士。


他们所受到的还只是余波中的余波，这些诵经声与佛光是从四面八方每一处的虚空中发出，目标对准的是小夏。一波波的诵经声和经文如海潮般积蓄，冲击到他身上，佛光几乎将他照耀得如同透明一般，而他还是如之前那般漂浮在半空和那道玄妙之极的云纹合一，双目呆滞没有丝毫反应。


而他的上方漂浮着一尊小小的佛塔，那正是之前慧光老僧一直托在掌中的那一个，现在是单独悬浮在他身上。那之前蛇道人身躯所化的小伞，南宫无忌身上的气旋所化的甲胄，唐公正所遗留大刀所化的黑色长剑，还有盘膝静坐不动的地灵师一起围绕在他和明月的四周缓缓转动。


慧光老和尚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是慧光老和尚了。如果这时候有任何一个佛门信众看见他的模样只会立刻跪下磕头，他那原本平凡的模样变得无比的庄严，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俯瞰中带着慈悲，根本就已经和所有佛寺中供奉的佛陀宝相一般无二。


这确实就是佛陀法身，而这无穷无尽的佛光便是净土禅院至高神通，净土禅院根本大法毗卢遮那光照世间经，化一切外道，平一切干戈，衍化一切神通。这不是慧光老僧之力，而是借助十方净世琉璃舍利塔之能才能演化出的至高大法。


毗卢遮那佛，亦称大日如来，三世佛中象征了纯粹的法则之意，独坐于曼荼罗中央，演化出一切菩萨金刚乃至宇宙万事万物万有，恒古以来无穷大千世界之第一因。


当然，此等真正的大道根源，不可能以任何方式表现出任何具体形态，更不可能被任何人所能触碰，这门佛门根源大法也只是以此为鉴，只能尽量靠拢，永无真正成就之日。眼下慧光老僧也只能是以万千心愿念力，无数辈高僧的智慧佛法，借助释迦摩尼舍利之力，强行催动自身模拟出这等大法。


但就在此时，就在这一片祥和神圣，完美无缺的琉璃世界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破裂声，一处佛光琉璃忽然像是被利刃划过一样碎裂开来，露出一道细细的裂痕。


“兀那秃驴！光天化日之下将这一片天地用神通罩住作甚？可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随着这道裂痕的生出，一个喝骂声也随之传入这片清净圣洁的庄严佛土。


……


小夏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实在画不下去了。周遭的波澜已经越来越剧烈，将他也带得一起伏不定，卷起的波动也将前面那道云纹几乎遮盖了下去，那传来的阵阵诵经声听得让人生出停下了一切的念头。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小夏也确实再也画不出了，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还是不能勾勒出那道符来。那到底是什么呢？那到底是什么符呢？


到底什么是符？符是什么？带着最后这个疑问，小夏逐渐闭上了眼睛，任由逐渐剧烈的波澜将他推挤，任由宏大的诵经声将他残余的所有思维都震荡洗刷。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似曾相识，却和这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的声音传了进来，令他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听不见这声音到底在说什么，这声音在无数诵经声中也显得细小而稍纵即逝，他也无从分辨，只是感觉到极为熟悉，一定是在哪里听到过，一定是在哪里听到过……


“什么是符？为什么符要称作‘符’？”


师傅将手里一张符纸抖得哗哗作响，符纸上用混了火元矿砂的朱砂绘制的云纹看起来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小夏看了一眼，退了两步，有些害怕这张下品火行符会忽然炸开。这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些符纸买的便宜，听说是哪个天师观库存中垫底的，那质量肯定堪忧，前两天捉鬼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炸了一张，险些将师傅的道袍给烧了。


“师傅问你呢，臭小子。你觉得符是什么？为何符要叫做‘符’？”啪的一下，师傅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火辣辣的生痛。


“我不知道。”小夏抱着头很干脆地回答。


师傅气得眼睛一瞪：“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你昨日不是才偷拿了两张下品符箓去山神庙外给那几个小村姑变戏法，骗她们的烙饼吃么？你用得那么顺手，还不知道符是什么？”


“要我说的话，符便是用朱砂和材料将法术在符纸上画出来，用时一放便可。可以拿来卖钱，可以拿来骗人，可以拿来斗法打架。便是这么简单。至于符为何叫符……旁人都这么叫，师傅你也这么叫，那自然就是这么叫了，哪里还有什么为什么的。”小夏一摊手回答，不过旋即马上又一脸虚心认真的模样。“不过我知道师傅绝不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必定其中大有深意，我一时吃不准师傅您的意思，这才不敢随意回答。”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果然有几分悟性。”师傅手拈着胡须面露得意之色。“我这问你的意思自然不是为那简简单单的肤浅答案，乃是符箓之道的根本。莫看天下道家宗门如此繁多，知晓这根本道理的却是寥寥无几，你小子能在初学之时就得闻大道根本，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现在师傅便说给你听，你可要好好听好了。”


“是是是。小子洗耳恭听。”小夏连连点头。


“符箓符箓，其实是符和箓的总称……不过那箓嘛不大重要，也是正一教那帮拜神拜仙的神棍出来之后才搞出来的，算是符的补充，现在基本上已经混用一起，根本上还是一直以符为本。那何为符呢？为何又叫做符呢？那是符合，符契的意思。不过那到底是要符合什么呢？小子你说说看。”


“……不知道……不，我是知道师傅自有深意，粗浅的回答便不好意思说了，还请师傅赐教大道真理。”


“莫拍马屁，我来问你便是要你自己好好想想。那绘制成符箓的一道道云纹是要符合什么？那可是随手就能画出来的么？就算找个顶尖的画匠师，照着一张最简单的下品符咒，用相同的材料来绘制，那可绘制得成么？”


“那自然是不成的。若无心念神魂凝聚其上去导引元气，那徒具样子又有什么用？”


“不错。每一笔云纹都要灌注自身的心神意志才有用。这里便又可见云纹这称谓的其中奥妙，云无常相，灵光内敛因势成形，意思便说了这云纹的外形都是无所谓的表象，内中蕴含的神念才是真意。那你说那神念真意是要去符合什么？”


“符合……道法么？”


“废话。道法只是元气神念转化之后表现出的结果，却不是本质。”


“那本质是什么呢？还请师傅一口气赐教完吧。日头快过了。镇头那家馒头铺过了午时就关门了。”


“你这小子……面对这等大道至理居然还想着馒头……好吧，师傅也有些饿了，便不吊你胃口了。这‘符’之意思，便是符合天地大道，而绘制符箓便是要以自身神魂信念去描绘天地，符合天地之理，这才能借动天地之力啊。”


“天地？这……”小夏有些迟疑地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这不大对吧。我灌注神魂心念之时可没想到什么天地……”


“天地如此之大，你这小子如此之小，直如井底之蛙中的井底之蛙，何德何能能描述真正的天地？天下间使用符箓的道士如此之多，你当其中多少人能有真正开阔能见天地的眼界么？那符上描绘的是修道人心中的天地，以自己心中天地去引动外在天地，那才是符之本质。”


“所谓符，便是以自己心中的天地去描绘真正的天地。”


以自己心中的天地去描绘真正的天地。


小夏终于想起来了。他伸出了手，在越来越猛烈的波涛中重新开始勾勒，而这时候，那一道不知是在面前还是在远处的云纹好像终于变得清晰了起来。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五章 因果（三）


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喝骂和破碎的琉璃划痕一样，只在这边庄严佛土中一闪即逝，没留下一点痕迹。无穷无尽的诵经声依然是如海潮怒涛一波接着一波，光照一切的佛光依然是汇聚在小夏的身体上，几乎要将他的身躯用光芒直接给融化。慧光老僧的神情还是那般宝相庄严，满脸慈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张元龄却是肯定刚才确实是发生了什么的，他站了起来四处张望，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神采。


没有让他失望。又是一道伤痕凭空出现在了琉璃世界中，随之而来的也又是一声喝骂：“好秃驴！仗着法宝缩在里面当乌龟么？释迦摩尼一生何等清苦？讨饭洗碗莫不亲力亲为，苦口婆心去劝人修道不惜被人用刀子砍成几段，结果好不容易留下的几粒骨灰却被你们这些徒子徒孙倒腾出来耀武扬威，搞风搞雨。若是他当年知晓你们这班徒子徒孙是这般德行，恐怕也等不及什么娑罗双树下入灭，直接便去跳海了，也不留什么舍利子给你们狐假虎威，落得个晚节不保，当真是好生羞人！”


张元龄的脸上不禁再露出几分喜色。虽然只是话语产生不了什么实际作用，但能将话语送入这里来，本身就已经是件极不简单的事。而且他相信这人绝不会只是为了送来这几句话而已。


这一下不止张元龄听清楚了，连一直合十诵经的十方也睁开了眼睛，神情古怪地看着那一处破碎的琉璃伤痕。


慧光老僧还是像没有听见一样，那道琉璃碎裂的伤痕也很快地就平复了。但几乎是同时，又是一道是伤痕被斩出来，这次传进来的喝骂更是恶毒了。


“话说辛辛苦苦一辈子传法授业，最后留下的却是这等不屑徒子徒孙来欺世盗名，那释迦摩尼当真也着实无聊。还敢说什么刚刚一出生就鬼喊鬼叫什么上天下地唯我独尊，若是老道当时得见径直上去一棒子打杀了喂狗！也落得个耳根清净！”


“阿弥陀佛。”慧光老僧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开口之时那宝相庄严的法相也褪去，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能以自身之意斩开这琉璃佛土，施主也当是世之高人，怎的如此口不择言？”


这一阵喝声如暮鼓晨钟，又好像万千雷霆震荡虚空，滚滚荡荡直朝着那一道裂痕传去。但是不过一息之后，那喝骂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却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哼，终于肯出声了么？还这般大声，吓唬谁？老道我自说我的，关你屁事？老道我说释迦摩尼猪狗不如，他便真的猪狗不如了？就算他真的猪狗不如，可又关你什么事？什么叫无我相，无人相？你这我执，他执如此之重，还这般轻易就犯了嗔戒，一辈子的佛经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慧光老僧面上怒色刚刚一盛，正要张口，忽而又微微一呆，居然有些迟疑和恍惚。而琉璃世界的虚空中，那一道原本即将闭合的伤痕却又停滞了下来，甚至边缘有些微微扩散的趋势。


“老道便是最见不惯你们这些招摇撞骗的秃驴！修得个那般大的寺院，整日介和皇家官府勾勾搭搭，明明想着虚名实利斤斤计较，还有脸说什么四大皆空？”这透过裂缝传来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得意。“明明修为浅薄，见识短浅，却张口便是阿弥陀佛我佛如来如何如何，好似借用他们之名就能不浅薄不短浅一般。明明是你们自己想要如何如何，偏偏要挂靠在佛法的身上，如这什么舍利塔一般强借释迦摩尼和历代秃驴圆寂之力，当真是不知所谓到了极点！如此口口谈空，步步行有，还自以为是自得其乐，不正是妄中之妄自迷迷人？和那魔教中修炼鬼心咒的疯子们又有何区别？仗着几分神通便偷窥因果之机，妄图插手天道轮转，此等取巧之心胜过世俗蟊贼何止千倍万倍？真真正正是大偷大盗莫过于此！犯下如此大妄语大偷盗之戒还装模作样来度化他人？先将自己裤裆里头的屎洗干净了再说吧！”


慧光老僧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琉璃世界中的佛经诵念之声依然是如海如涛，只是那一道在虚空中的裂痕却再也无法合并，反而开始在不断扩大，那周围的琉璃之色也在不断消散。


……


不知什么时候，那如怒海狂澜一样的波涛涌动已经变得微不可查，充塞天地的念经声也已经听不见了，随着小夏的描绘，那一道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云纹正在逐渐变得清晰，逐渐变得好似近在眼前，好似触手可及。


随着这云纹的接近，随着这云纹的清晰，很多东西也在他眼前逐渐浮现，一一掠过。在南宫宅里和南宫同对坐而谈，在神机堂中和着几个野道士一同研制符箓，在被鬼心咒控制傀儡府邸中找到垂死的石道人……在天火山中眼见着唐公正和金志扬的同归于尽，眼见着大将军和元顺一的现身炼戟，对话，在山谷中帮助唐轻笑潜伏的镖局一同击破山贼……在青州洛水城中被洛水帮聘请，跟着一帮高手一起去跟踪剥皮凶手，在黑木林中被神秘白衣少女杀得只剩几人，用一道重金买来的符箓反败为胜之后却又在迷路的深林中相互暗算……在扬州妓院中偶遇杀错人的正道名门侠女以及要为兄弟报仇的黑道强人，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其中幸好最后还能带着那头脑不灵的侠女一同脱险……在雍州流字营中和着来自五湖四海天下九州的死囚们一起执行着天下间最危险最要命的任务，也见识到了天下间最不寻常的风景和人性……在冀州跟着一帮马贼鬼混，纵马驰骋在大草原间……在青州和师傅分手……在荆州遇见了唐轻笑，和他一同潜入天火派分舵去偷盗朱雀灵火……和师傅一起四处游荡，捉鬼除妖贩卖符箓为生，当然少不了的是偶尔也会被恶鬼妖怪还有捕快衙役给追得狼狈不堪四处逃窜……和师傅一起攒够了钱便去各地的五行宗分舵学法术，还和那些五行宗道人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和各路同道交流道法符箓心得，跟着师傅学习绘制符箓，第一次绘制符箓，第一次用符箓……跟在师傅屁股后面帮忙拿符纸拿雄黄拿黑狗血，被师傅牵着手在乡村泥泞小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被师傅背在背上沿村讨要稀粥奶水……


一片饿殍遍地，荒无人烟的乡村小道旁，师傅用水将小半个馒头磨成稀糊喂到奄奄一息的自己嘴里，然后将自己举在手中，迎着那耀眼的太阳喃喃说道：“小子，从此你便是无牵无挂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先跟着老道我浪迹天涯，说不定老道我什么时候也要离你而去了……只愿从此天遮不了你眼，地埋不了你心，你自己的路想怎么走便怎么走吧。”


只差最后的一点。小夏的手已经触摸到了那道云纹，那是一道虚无，好像并没有任何真实的存在，但是他知道现在只需要最后一点，他就能彻底将这云纹描绘出来。但是就在离那最后最接近的一处他停了下来，他画不下去了。那最近的一点，最后的一点，也是最为空无，却好似酝酿了无穷奥妙的一点让他不敢点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里空无一物。虽然点下去也许便是虚空生花，万物归一，但他就是点不下去，这一片空荡荡的虚无让他感到有些害怕，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抓住点什么。


对了，那里是有什么的。他忽然想起来，用力握了握手，那传来的一片温柔细腻踏实是确确实实的存在的，那里该是什么呢……该是什么呢……四周无边无际的海洋飞快地消散了下去，他被手中的触感拉着堕入了越来越深的深渊又好像是逐渐飞向了天际……


……


那一道伤痕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忽视，逐渐从一道丑陋的伤疤演变成要将这完美无缺的琉璃世界一斩而断的断痕。外面那湛蓝的天空，被夷为平地的村庄，还有两个老者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


“南无阿弥陀佛！”慧光老僧的双眼忽然绽放出无与伦比的金色光芒，所有在无量虚空中流转的佛经开始一起疯狂朝那边涌去，要全力将那处伤痕给消除抹平。


但就在这时，漂浮着的小夏忽然动了动，那一直浮现在他身体上，或者说和他的存在相互重合的那一道云纹终于不见了。


小夏其实是一直睁大着眼睛的，但只有这个时候，所有人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流过。在这片琉璃世界中，只有他的存在感才能和慧光老僧一样超越了四周的佛光和琉璃，他的这一醒来，不止是让其他人立刻有所感觉，连这方琉璃天地都立刻产生了动荡。首当其冲的便是环绕在他身周四边缓缓运转的四件事物停止了转动。


愕然和震惊终于浮现在了慧光老僧脸上，但他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就看见一直和那把伞，那把剑，那套甲胄一起静静地在小夏身周旋绕的地灵师也忽然睁开了眼睛。原来他并没有失去自主意识，只是将这一切隐藏了下来静静地在那里等待。


没有想着对近在咫尺的小夏做些什么，地灵师径直化作一到流光将那套虚实相间的甲胄，那把玄奇美妙的伞裹挟在其中便朝那一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痕冲去，只是十分之一眨眼的时间便已经冲到了那道巨大裂痕的边缘，外面那方天地已经隐约可见。


“南无阿弥陀佛……”慧光老僧一声长叹，那原本正要朝裂痕涌去的佛光经文微微一转，便将地灵师的身影团团围住。


地灵师的身形速度分明已经是快到极点，肉眼也难以捕捉，但就在慧光老僧一叹息之间，他那眼看便触手可及的那一条裂痕便好似远在天边，无论他如何飞遁也都难以触及，然后周围那海潮般的佛经经文便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而就在这一叹息间，小夏已经落到了地面上站稳，同时将明月也拉到怀中抱住，迈步走向了那一道裂痕。他的动作并不快，就和平日间的行为举止一模一样，连一丝慌张都没有，但无论是满空的佛光还是铺天盖地的经文对他来说都好似幻象一般，就连一直悬浮在他头顶，和周围这琉璃世界不断共鸣着的小小佛塔都不能对他有丝毫影响，他就那样抱着明月走到了那一道已经扩张得犹如一条康庄大道的裂缝前，举步迈了出去。


一声好像天地碎裂，又好像无声无息的破碎声，那仿佛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琉璃世界崩溃了，然后所有崩溃碎裂掉的景象飞快地朝那一座小小舍利塔中收缩而去。只是眨眼之间，这方天地便恢复了原貌，刚才那漫天的佛光，充塞天地的诵经声好像都如梦境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当啷一声，一把漆黑的长剑跌落在地，正是刚才在琉璃世界中由唐公正所遗留的那把大刀变化而成的长剑。这一声也将有些发怔的唐轻笑惊醒，他飞掠过去将这把既陌生又熟悉的长剑握在手中，脸上的神色变化不定，有些发呆又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座小小的舍利塔已经飞回了慧光老僧的手中。慧光老僧跌坐在地，那干瘦的身体竟然像是一个幻象一般在慢慢变得透明起来，点点的白色佛光正从他的身体深处飘起，朝着掌中那舍利塔投去。而他好似没有察觉到一样，只是将那深陷下去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看向不远处的两个老者。


这是两个年逾花甲的老者，一个独臂，一个身着一身破烂道袍，独臂老者半跪于地气喘吁吁面如金纸，身着道袍的老道则是一脸嘲弄的怪笑正看着慧光老僧。


“师傅！”小夏一脸难以置信的又惊又喜看着老道。


“小子，怎么是你么？”老道笑嘻嘻地看着小夏，又看了一眼他抱在怀中的明月，脸上的笑意更甚。“哪里去寻来这么漂亮的女娃娃，你小子真是运气了。”


“那边那位道长，贫僧多谢点拨了。”慧光老僧沙哑着声音道。


“不客气。”老道当仁不让地一笑。“那也是老和尚你慧根尚在，居然还能听懂我的点拨。”


“只是道长断了今日之因，可知异日必定承下今日之果么？”慧光老僧的身形越来越淡，好像马上就要消散一般，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老道问。


“笑话。因果若能断，那还叫因果么。”老道颇为不屑地一哼。“自家修为短浅，眼界不开，那最好便不要多问了。这里高手众多，被人听去了徒然拿去当做笑话。”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道长点拨。”慧光老僧双手合十，那舍利塔从他的掌间缓缓浮起，他整个人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极淡薄的影子。“贫僧圆寂在即，敢问道长法号？”


“贫道道号希夷。不过是看在你慧根不错，顺口而为罢了，无须客气。”老道拂须得意地一笑。又指了指旁边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看样子是累到极处的老者。“至于这位，你也莫要看他年老色衰好似站也站不稳，便以为他是个无名小卒而无视了。他便是点苍派徐正洲徐老爷子，之前以剑意破开你那金刚胎藏界，还硬接你一声禅音神雷的便是他了。老和尚你不可不知也。”


最后一点光芒投入舍利塔中，慧光老僧来不及再说什么，身形就已经彻底消失。舍利塔慢慢飘到不远处的十方面前，十方伸掌接住，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六章 因果（四）


“我便知道跟着你这老鬼来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你巴巴地叫我来，原来便是让我来给你作打手的么？”徐正洲勉力支起上半身，满脸怒意地看着旁边的希夷老道。


“我说老徐你这人什么都好，便是有一点太过于斤斤计较了。”希夷老道面色一整，好像微有些不悦地说。“你便只看到你出了几招，挡了一声那秃驴的干嚎的力。确实累是累了些，却没想过今日见识到的种种大场面那可是寻常能见到的么？话说天下间有几人见识过这净世舍利塔的真正威能？这可是那群秃驴积攒了几百年，不知道念了多少的佛经加持不知道填了多少秃驴的骨灰进去才弄出来的镇压宗门气运，定鼎人道的宝贝，被你几剑便斩出个窟窿来，内中主持金刚胎藏界的秃驴还生生吓死了。这等显赫事迹一旦传将出去，比上那什么腻腻歪歪的除妖令上个十次八次的还要出名，不止你老徐从此被人视作高手高手高高手，你那些点苍派的徒子徒孙也要跟着沾光，天下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将你羡慕嫉妒得要死。若是将这机会让与其他人，别说是累得喘气，就是累得吐血也有大把的人愿意来。如今你非但不感谢我专门带你来，却还老是计较这点皮毛小事算是怎么回事？”


还是小夏抱着明月上前一躬身：“多谢徐老爷子出手相助。”


“你便不谢谢我了？师傅我也出了力的呢！”希夷老道一瞪眼。


小夏连忙说：“当然也要多谢师傅。正是师傅的微言大义震慑了那老和尚，我才有机会从那里面逃出来。”


“那是自然。”希夷老道抚须微笑点头。


这时候小夏怀中的明月睁开了眼睛，左右看看，从小夏的怀中跳了下来。她好像刚从一场长梦中醒过来，却又还没有完全摆脱梦境的感觉一样，一双大眼睛中带着迷糊和恍惚看着周围。


不远处的其他几人也和她差不多，罗圆圈傻愣愣地瘫坐在地，不远处的南宫无忌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看着罗圆圈似乎是想上去询问，唐轻笑则是看着手中的长剑面色阴晴不定。刚才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神奇，那净世舍利塔所展现出来的神通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意义上道法和神通概念，直如神话传说一般的不可思议。


此刻，那舍利塔已经落在了十方的掌间，只有数寸高下的佛塔绽放着淡淡白光，好像只是一个精美之极的雕饰，怎么看也和之前那包容天地造化万物的神通扯不上丝毫关系。


“如此大道神通，原本该当用于对抗异族妖神，定鼎人道守护众生之时，净土禅院却因一己之私将这虚耗在此，如今落得一场徒劳，慧光和尚白白浪费了一身修为和自家性命，不可不说是天理循环，咎由自取。”


轰轰的雷鸣声又开始轰鸣起来，那是远处张元龄的雷光马车又重新焕发了无匹的电光雷霆，逐渐漂浮上天。张元龄怀抱着张恒亮枯瘦的尸体静静矗立在马车上，历经这许多跌宕起伏，好像只有他才没有完全被这些变化震惊失措。那琉璃佛土一消散，他立刻就寻到了张恒亮的尸身，此刻怀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站在雷光马车上，他面上既有说不出的沉痛哀伤，又有丝幸灾乐祸的窃喜，偏偏还没有忘记着自己天师的身份和地位，他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能驱动此塔威能的僧侣净土禅院算下来不过区区数人，慧光和尚已是其中修为最高一个，如今身陨于此不说，还白耗舍利塔威能。异日对上西狄狼妖之时，本天师便看你等如何向整个天下交代，向一直照拂你等的大乾天子交代！”


任凭天上雷声滚滚和张天师的责问，十方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闭目单手竖起，对着舍利塔缓缓诵经。


张元龄又将目光投向了小夏和希夷老道那边，他是先深深地看了小夏一眼，再看向希夷老道和徐正洲：“点苍派徐前辈仗剑直言，本天师在这里多谢了。不知旁边那位自号希夷的道长又是出身于何门何派？师承何处？”


“仗剑是老徐仗剑，直言却是老道我在直言。张天师不可搞错了。”希夷老道对着张元龄哈哈一笑。“至于什么门户派别师承，老道却是从来都没有。”


“原来只是一介散人野道。”纵然有滚滚雷声的衬托，张天师的声音也好像有些松了口气的味道。“那边那位可是茅山派的清风道人么？本天师在龙虎山之时便听说你和十方和尚一起协助御宏师弟追捕地灵师，在此便多谢了。这位希夷道长虽是你授业之师，但你既已拜入茅山门下，那便当以门户为重。本天师问你，你那一道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是从何而来？”


小夏默然不语。直至此时，那一道变幻不定，至简却好像又是至繁的云纹依然在他识海灵台中跳动，不断振动着和他的感觉共鸣，亲切而自然，好像那根本就是他感觉中与生俱来的东西，他甚至感觉自己可以微微调动那云纹的一部分，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去调动，能调动来做什么。


刚才地灵师，慧光老僧和张天师关于这道云纹的对话小夏并没有听见，之前沉浸在自身识海中之时，对外界的一切并没有什么感知和记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明白张天师此刻说的是什么，只是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若本天师猜得不错，你该是从五阴山石道人手中得来的吧？你可知那是何物？”


小夏一怔，却还是没有答话。


“那道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曾是我龙虎山张道陵祖师所有之物，乃是天地大道在此尘世间的显化，祖师借炼化此物衍化出我正一教一脉道法神通。只是在祖师驾鹤西去之时此符也不知所踪，我龙虎山多年以来一直多方寻找此物。多年前五阴山石道人便仗着一对飞剑纵横江湖，本天师与他见面详谈之后，便猜他那对号称是上古仙人遗宝的飞剑本质极有可能便是此物，只是他不知所以然，仗着剑客本心硬生生将之磨砺成了御使飞剑的剑意。本天师曾力邀他入我龙虎山，他却自持重宝在身不以为然。却不知那等天地灵宝又岂是寻常之人所能御使的？既然此符在此，他必定已是身死无疑。清风道长你将此物送到本天师面前来，也正是天数所定。如今便请清风道长随本天师一同返回龙虎山，将此物归还于我天师教。”


随着张元龄的声音，一片雷光和金光混杂而成的阶梯就从虚空中浮现，从雷光马车上一直蔓延到了小夏面前。那滚滚的雷声裹挟着话语，带着完全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威势。


小夏当然没有这么听话地直接迈步而上，不过他也眉头大皱，面前这位毕竟是正一教主，当今天下道门名义上的第一人，就算撇开这些不说，这漫天浮动跳跃着的雷光，好像也在时时提醒这位正一教主的威严并不是装出来的。


不提其他魂不守舍，还没对面前这状况完全醒过神来的几人，喘过气来的徐正洲的眉头首先皱了起来，在漫天越来越盛的雷光照耀下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也越来越难看。不过他还没开口，旁边的希夷老道却是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张天师你是在开玩笑么？”希夷老道笑得像是听到了大笑话一般，对这漫天的雷光和在雷光中威严无比的张天师他好像没有感觉到丝毫压力，虽然还是口称张天师，但语气随意得就如是在对街边熟识的小贩老农，如果不是这距离实在太远，他说不定还会伸手去拍拍张天师的肩膀。“老道我便说你们正一教的人惯会装腔作势，刚才你在那秃驴的金刚胎藏界中的状况老道虽然没亲眼所见，但怕是好看不到哪里去吧，怎的刚刚一出来就拿出如此威风的架势出来，刚才被压得大气也出不了一口的难道是别人么？”


半空中的张元龄并没有答话，只是雷霆轰鸣之声越来越重，金光紫电弥漫四周天地。


希夷老道却像是压根都没感觉到这变化一样，口沫横飞地继续说道：“老道便是随手在路边捡个石头，也不敢名正言顺地说那便是老道我的。你说那符既然是天地大道之显化，你龙虎山何德何能便敢据为己有？便是张道陵有几分德行可以拿来用用，以他的眼光手段，不是也没敢说那是他张家的东西？至于什么天数之说也就更不用拿出来哄人了。老道我前些时日遇见一算命的瞎子便说老道我红光盖顶紫气冲霄，多有奇遇必得异宝，我看这小子将这宝贝送到我面前来这才是天数所定呢！”


“无知野道，胡言乱语！”张元龄低沉沉的怒喝中，数道金蛇交缠成的雷电之鞭迎头就向希夷老道抽来。


雷光电闪自然是来的极快，不过就在这雷光一闪而未到之前，希夷老道旁的徐正洲依然是来得及眉头一挑肩膀一动，不过也许是他之前的劳累还没缓过劲来，也许是觉得这雷光似乎也没什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他这一动肩膀之后也就没了接下来的动作，任凭这道雷光之鞭抽向希夷老道。


但希夷老道并没被这雷光击中，因为小夏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就将这雷光接在手中。


雷光当然是不可能接住的，就像火不能抓起来，风不能装起来一样，那只是一种现象，并非本质，但小夏偏偏就这样办到了，他就像抓住一条灵活之极的蛇一样，一出手就将那条雷光之鞭抓在了手中。


这下不止是旁边的徐正洲，半空中的张元龄，连小夏自己都是一呆。


以小夏的身手，当然不可能是看见电光闪起的时候才出手能挡住的。就在张天师开口，甚至还没有开口，可能只是起意之时，小夏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虚空中那流转的天地元气所即将造成的景象，就像看见一块忽然砸向希夷老道头顶的异物一样，小夏根本就没有多想就连忙上前伸手拦去，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真的将这条雷电挡在了手中。


挡住的并不是真的雷电。小夏马上就感觉到了，在他手中搏动的那不是雷电，而是一道道和天地元气交杂在一起的神念，他抓住的是张天师的法术。然后他随手一抖，这道法术中的元气神念就彻底散乱，就那样泯灭在了他手中。


而这种‘挡住’‘抓住’‘感觉到’的感觉，正是他识海中那道玄奥的云纹，那道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传来的。当张天师神念裹挟的天地元气刚刚一动，这道万有真符立刻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一同微微搏动，将这些感觉传递给他，而他却又像是早熟悉过无数遍一样本能地就能明白。


“怎……怎么可能？你……你怎能……”雷光马车上的张元龄张口结舌，震惊得难以言语。而一片呆然的沉寂之后，随即而来的就是无比的震怒，他须发皆张，怒视着下方的小夏。“这……这绝无可能！无状小子，让你看看我龙虎山的紫薇雷光正法！你便再挡挡试试罢！”


下一瞬间，小夏就感觉到了更有千百倍的天地元气如海潮一般地聚集颤动，张天师的神念似乎撬动了这天地虚空中的某一个关节，无数从不知多远处延伸而来的神念帮助他一同共振着这方天地。


这一次袭来的雷电肯定不能再挡下，小夏立刻就知道了。刚才他抓住那道雷电法术，灵台中那道万有真符的形象便模糊了一些，他随手将那法术中的神念元气碾碎，万有真符的形象又更模糊了一些。还是那种突如其来般却又自然而然的本能，他知道他最多只能再挡住四五次那样的法术，这道万有真符就会完全地模糊下去，就像最初那般无法辨识，那时候这样的雷电就能轻易将他劈成焦炭。而这即将从虚空中生出的雷电相比于刚才，又何止于百倍。


纯以这真符之力去抵挡是行不通的，那就只有借助符箓道法。小夏的心念电转之间就将自己现在身上所有的，所能用的符箓都过了一遍，但是相较于这即将如怒海狂涛一般劈头而下的满空雷电，他身上所有的符箓加起来也不过如萤火之于皓月，就算全用出去也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就会被湮灭。


不，还有一道符箓。那一道他曾经感叹向往揣摩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一点头绪的符箓，也是张御宏之前只是象征性地施加在他身上，一直潜而未发的那一道法术，现在借助着那一道万有真符，他感觉那些曾经玄奥莫测，好像天书一般的繁复神念他都能理解，再进一步，依靠着万有真符的悸动，他甚至可以去导引去指挥。


满天从虚空中诞生出的雷电交织如海洋一般，张元龄就如这雷电海洋中的神祗，随着他的伸手一指，方圆近百丈的雷电海洋就浓缩成一团只有丈许大小的雷球，闪耀出的电光耀眼无比，将附近的景物都照得如同要透明一般，连天上的太阳在此刻都显得微弱无力。


就算是之前对上地灵师之时，张元龄都没有这样全力施为。这样一个雷球，纯论破坏力而言早已远超过之前所有人施用过的所有道法武功，一旦落下足以让方圆里许都尽成熔岩巨坑。但他心中此刻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无比的惊怒。刚才那个年轻道士随手接下了他的道法，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举动背后蕴含的意义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那正是他之前最担心的事。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以太上正一拘神气禁法散发在虚空中的神念都在被隐隐牵动，当然不是被那年轻道士牵动，而是被那一道衍化出所有天师道法的弥罗万有真符所牵动。


但只是一个无门无派，毫无根基的野道士教授出来的小子，为什么，凭什么能将这自己寻了半生想了半生的至宝这样简简单单的就掌握了？那可是足可演化世间万法，连张道陵祖师也没能完全参悟透的无上真符。他不甘心，更不相信，他现在唯一想做的能做的就是将这人彻底击成焦炭飞灰，再从那残骸中将真符寻回。


但就在张元龄即将出手之时，一龙一虎两个金光虚像忽然出现在了他身侧，随即引动了一道至阳至纯的太阳正气从天而降，和这一龙一虎呼应而成朝着张元龄身上汇聚。


“这……这是……你怎么会……”感觉着这熟悉无比的法术，张元龄吃惊得连如何应对都暂时忘了，只是瞪大着眼睛看着下方并指虚点向他的小夏，这道法术居然是由小夏手中发出。


“天师封魔，乾天锁妖！敕！”随着小夏的一声高喝，绝大的荒诞感和法术的桎梏一同袭上心头，所有一切外放的元气神念一同被切断，张元龄完全呆住了。


聚集了海量元气的雷光球失去了掌控，正在半空中缓缓消散，所幸那雷光马车并没有受到影响，倒也不至于让张元龄一头从天上掉下来，只是站立其上的张元龄也没有心思在乎这些了。他怔怔地看着下方的那个小子，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乾天锁妖符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这毕竟是天师教的符法，他毕竟还是天师教教主，毕竟修炼了一辈子的天师符法，就算不用其他人帮忙，自己解除这桎梏也用不了多久。


但是解除之后呢？


“哈哈哈哈……”希夷老道抚掌大笑，张元龄感觉这笑声似乎正一个个音节地抽在自己脸上。“张天师，如何，这天数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吧。”


张元龄的身体在缓缓颤抖，这是他数十年来第一次这样的感觉。好在他也很快地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些什么，也只能做些什么了。他默默无言地调转了雷光马车的方向，化作一道雷光向着南方而去。


旁边的徐正洲，明月，不远处的十方，逐渐回过神来的唐轻笑和南宫无忌甚至还有罗圆圈各自脸上都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古怪表情看着小夏。


“哈哈哈哈……”希夷老道继续大笑，走上来一巴掌拍在小夏的肩膀上。“小子，不错啊，居然能有这般手段，也不枉师傅自小对你的一番栽培。”


噗通一下，小夏却被希夷老道的这一拍给拍的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七章 说符


转眼间，距离那场风波过去已经有五天了，小夏的头还是痛。


那场风波平息得很快，也很安静，虽然无论从深度还是广度来说，大乾十州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如此重大的江湖风波了，天下有数的几个势力都牵扯在其中，都各自受了不轻的震荡，有些甚至可说是伤筋动骨。


宏景县城被夷为平地，死伤百姓数以百计，距离宏景城二十来里外的一座小村庄更是人畜不留，当时的龙虎异象，金光雷鸣等等数十里外都清晰可闻。但这般大的动静之下，到底当时那里发生了什么，缘由又是如何却无人知晓，江湖上流传开的传言中，最多的也只是说天师教的伏魔真人和影卫因为某种误会起了冲突，这才大打出手之类的。参与进这场风波中的各方势力出于一种彼此都明了的默契，都没有将这震荡的余波传开来和扩大，都尽量默默地将力量收敛到幕后，最多以暗流的方式各自交汇流动一下便是。


对小夏来说，这当然是件最好不过的事，否则他的头至少还要再痛上十倍。


识海之中，那一道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依然还是在以哪种玄奥莫测的方式缓缓变幻着，又好像根本就没动弹，传来的感觉是无比的亲切又那么地自然，好像天生就已经伴随了他几十年一样的毫无隔阂感。但直到这个时候，小夏依然弄不明白这一个据说是凝聚了天地大道的异宝到底是什么，究竟能不能将之取出来。


不过他弄不明白，却有人来帮他弄明白，至少是很想帮他弄明白。


“嘿，小子，睡醒了没有？睡醒了就快来，今日师傅我又想到了几种新法子来试试！”


刚刚睡醒过来，还躺在床上发着愣，小夏就听见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门碰的一下被推开，希夷老道踌躇满志地大步迈了进来。小夏一下就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当天用出那道乾天锁妖符镇住张天师之后，识海中的万有真符一下就完全地模糊了下去，彻底变回了他最初之前在那无边意识海中见过的那般，似乎远在天边又完全无法捉摸，同时感觉所有的精神都被抽空了，好像十天十夜没有睡过觉一样的头昏眼花。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才恢复过来。但是导致他将那头痛一直延续到这时候，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几天被希夷老道拉着的不断试验摆弄。


好几年没看见师傅，乍一见之下小夏当然是又惊又喜，但马上他就高兴不起来了，他还在为这莫名其妙地落入自己手中，肯定会带来无数麻烦的大麻烦而烦恼的时候，希夷老道却好像骤然的得到了一件稀罕的玩具一样高兴无比，只恨不得能将那道万有真符从小夏身体里取出来好好玩玩。


“小子，你也别整天臭着个脸，你没看见张家那个天师小子想要这东西想要的快疯了么。还说是天地大道显化而成，如此神奇无比的宝贝就这样落在你手里，你却好像强被别人塞了坨狗屎进嘴里一样，简直浪费了这天大的大好机缘。”


“我倒宁愿不要这什么机缘。”小夏摸摸头站起来，很有些无奈地说。


“呸，好个没出息的臭小子！”希夷老道呸的一口。“既然是机缘，那便由不得你了，什么宁愿不宁愿的。好吧，便当真是你被人塞了一坨狗屎吧，既然塞都塞了，也还都吞落下肚去吐不出来了，那你还在那里唉声叹气怨这怨那的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回味一下这难得的味道，你当是所有人都有这般的运气能被人塞一嘴狗屎么？还是这般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狗屎，不知有多少人，比如那张家的什么天师，想吃一口尝尝这狗屎的滋味还不可得呢。”


“……”


“好好好，废话不用多说，快跟我出来，今日我可请了老徐来试试这符呢。”


跟着希夷老道走出仓房，来到了甲板之上，迎着迎面吹来的江上清风，晒着清晨的太阳，看看宽阔的江面和远处两岸难辨牛马的景象，小夏心情莫名地一松，终于觉得头似乎没那么痛了。


他们现在正乘着一条大船，顺着龙江一路向东而去。


在荆北休息了两天之后，希夷老道就拖着昏昏沉沉的小夏一起跟着徐正洲找了艘点苍派产业下的货船乘船离开了荆州。龙江是大乾天下第一大江，从蜀西高原的几条冰河起源，沿途汇流其他几条支流一路向东滚滚而去，途经蜀荆徐扬青五州，最后在青州入海。


小夏虽然认不出沿途景色，但算算时间，也知道这时候应该过了徐州地界，正在扬州北部，快到青州了。顺着这个路线走下去的话，最后大概会是在洛水城下船。这也正是他一年之前去青州时走的水路，也就是在一年之前的洛水城，他在那里遇见了明月，很多事情才由此而起。


小夏看向了船头，明月正赤足站在最前方，迎着江上的风，她一身白衣飘飘，满头乌丝飞舞，好像临江的洛神仙子正要飞天而去。


经过那一场波折之后，明月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了，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老是缠在小夏身边，这几日间小夏看到她的时候大都是这样独自一人发着呆，再没有以前如小兽那般的淳朴天真，机灵跳脱，清澈如泉的眼神深处也多了些什么东西。


“臭小子，看这边。想看姑娘便等会叫姑娘陪你去舱里自己慢慢看个痛快。”希夷老道一巴掌拍在小夏头上。“你现在可以将那道万有真符用出几分力来？”


小夏定了定神，仔细感觉了一下识海中的万有真符，相比起那种最远最模糊的样子，现在要清晰了几分。这几天来陪着希夷老道用各种方法去尝试，他也算有些摸到了运用这道万有真符的门道。


似乎可以这样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万有真符在他的识海中会慢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直到达到当日他苏醒过来之时那样，如果是好好休息兼之静养凝神，大概两天两夜就会从最模糊的情状下恢复最清晰的地步。而随着他像接住张天师的法术，发出那道乾天锁妖符一样借用这道万有真符之力，这道真符又会渐渐模糊下去。


根据这几日的经验，判断了一下识海中的万有真符的模样，小夏说：“大概现在只有四五分力的样子。”


“嗯，差不多正好，老徐，便照你说的那样来试试吧。”希夷老道对一旁的徐正洲挥了挥手。“你看，这便又是老道带给你的好处是不是？若是不跟着老道来荆州一趟，你也没机会见识这连张天师都垂涎三尺的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吧？更别说还能让你试试招了。”


徐正洲闻言却是先没好气地瞪了希夷老道一眼。虽然同在一条船上，小夏这几天来还是头一次看见徐正洲，而且现在看来他的脸色似乎还带着丝苍白，五天前面强行斩开那净世舍利塔的损耗居然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


“小子别动，也别紧张，放松些。”徐正洲并指如剑，两指缓缓向点向小夏的眉心。


小夏当然没有动，只如徐正洲所说的那样尽量去放松。但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徐正洲那缓缓点来的指尖上正带着一股祥和棉柔的剑气。相比于道法引动的磅礴却略嫌散乱的天地元气，武道气劲尤其是先天之上的武道真意凝练内敛，徐正洲这个境界的武道修为，又不是刻意显露的剑气，以小夏那三流的武学根基原本是万万感觉不到的，但现在他透过万有真符的勃动，小夏的感知也比以前灵敏了不知多少倍，他不止能察觉到，还能像欣赏一幅山水画一样品味出其中的味道来。


徐正洲指上的这一股剑气虽然不显得庞大，但意境却异常磅礴深远，生机连绵，宛如有生命一般可以演化出无穷可能。这有些像是他曾接触过的那些先天法术，但又比那些法术更为鲜活。


武者修为贯通天地之桥，领悟先天之境后，武技便会逐渐蕴含天地法则，变幻莫测，变得越来越像道法，道法反而则会更凝练自如，变得越来越像武道。徐正洲这一剑中蕴含的意味显示出的境界之高妙，小夏觉得恐怕已是生平仅见。


这一股深远而生动的剑气一接触到他的眉心，就要朝他筋脉中蔓延而去，但那识海中的万有真符忽然开始鼓动，居然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同时徐正洲点入的那一股剑气也宛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无踪。


“咦，果然如此么。”徐正洲微微点了点头。“如何，那一道万有真符是不是更能运用如意了？”


“是。”小夏有些惊喜地点头。此时，识海中万有真符的形象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而他眉心穴的筋脉也只是有些微微胀痛而已。


希夷老道凑过来问：“那老徐这一下，能让你用出这真符的几分力？可能发得出先天法术来么？”


“这……看是什么样的先天道法了，乾天锁妖符那等是肯定不行的，戊土甲兵咒还可以，土遁术大概也能维持个十息多的时间。”小夏挠头。通过这几天的不断演练，他已经可以鼓动这万有真符之力用出各种道法来，他对法术越是熟练，道法的品级越低，消耗万有真符之力自然也是越小，不过一旦使用的法术到达先天之上，消耗的真符之力便会陡增数十倍。当时他面对张天师的时候能发出乾天锁妖符，那还是借助了张御宏原本施加在他身上的禁制，即便如此也是将真符之力直接损耗一空，还大伤精神。相较之下，五行甲兵咒算是先天道法中最为低阶的，他也曾经用过戊土甲兵咒，还拿着厚土门长老石中泥赠送给他的先天符咒揣摩使用过老久，对土行先天道法算是最有体会的，这才能用出戊土甲兵咒和土遁术。


“哎，只可惜这种法子不能用来制作符箓，否则便如这样老徐一指下去，你便能绘一张上品符箓，一指再下去，你又能绘制一张出来，这般弄法日进斗金又有何难？”希夷老道长叹一声，满是遗憾地拍拍小夏的肩膀。“不过这样也算不错了。能用出上品道法，放到哪里去也算得上是道法高人。小子日后须得好好练上一门铁头功，时时准备挨上别人几掌几拳，回手便是无穷无尽的法术，也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个名堂来了。铁头法尊这诨名就十分不错，既有气势又有寓意，你看如何？”


“哪里有这般简单的事。”徐正洲嗤笑了一声摇头道。“眉心上丹田乃是人身要穴，直达神念汇聚的识海，是修道之人最为紧要之处，我是刻意将劲力放到最缓最柔，先天剑意也收敛到了极处，还得力我的剑意原本便是偏向生机演化的一侧这才能做到。若是劲力略微外泄，或者剑意是偏向肃杀攻伐，那便是非死即伤的下场。”


“徐老爷子，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小夏问。


“嗯，想要简单几句话也说不明白……这几日我与老徐推断参详了一番，也算基本弄明白了这东西的道理，便讲与你听吧……”希夷老道拈着胡须想了想。“便还是从这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到底是什么说起吧。嗯，这符的名字是张道陵起的，当真是正一教那帮神棍的做派，又臭又长好似起个难懂的名字便能将人吓得纳头便拜一般，不过也就暂时就用这名字吧。”


“虽然老道也不知晓此物从何而来，为何而生，但张道陵说此物为天地大道所显化，这话倒不全是吹牛，也是有几分道理的。以佛门那般秃驴的说法，此物似乎该称为菩提法果……咳，说是此‘物’，其实这并非是个‘物’，也不能说是个‘事’……但若直接说‘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或者说便是‘先天地生寂兮廖兮’吧又肯定没到那地步……只是有些那个意思而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东西便不是道，也可算是道之一二，或者说佛门密宗曼荼罗上极为靠近最中央大日如来的一点，你明白么？”


“……近道之法？”小夏想起他和张御宏谈论过的话来。


“哎，姑且也可算是那样吧。小子你能说出这词来，便可见这些年来眼界确实是有长进的。总之，这玩意照道理上来说可演尽世间万法，天师教有一门弥罗道尊神临大法，便是模拟这玩意来的。只是如今落在你小子手中，却有些明珠暗投了，所以就算你小子走了大运能将之驾驭，最多也只能以这玩意来用出几个你自己熟悉的道法便罢了。”


“这玩意近与天地大道同存，绵绵若存用之不竭，照理来说是永没用尽之时，但还是刚才那句，碍于你小子那粗浅修为，演化道法之后便会逐渐脱离你的掌控，所以你才说你越是动用这真符在识海中便会越模糊。不过与之相应，以越是接近的天地法则去引之共鸣，又能让你更容易掌握些。这便是老徐用指头戳你一下你便说能用出道法来的原因。”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小夏恍然大悟。正是徐正洲那一指剑意中蕴含的天地法则激发了那万有真符，他反过来又能用万有真符去鼓动天地法则演化其他道法。只可惜就如徐正洲刚才所说的，这法子若非徐正洲这种绝对信得过的高手却是万万不能使用，功力境界未到，或者是功法类别不符都不行，例如就算唐公正还活着，他那走破灭之道的武道真意就算修炼到了再深湛的地步再能控制收放自如，恐怕自己也是承受不起。


想到这里，小夏忽然又想起，先天之上的符咒也是鼓动天地法则所制，而且远不如武道意境那般凝练而有杀伤力，便问：“那若是用上品符咒来振动真符也应该是可以的吧。”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师傅我可没上品符咒给你练手，而且也劝告你一声，就算你有的话也不用行那脱了裤子放屁的多余事，不如将之送给师傅拿去卖了换做酒钱。”希夷老道钩钩手指头。“既已制成符咒，那其中的法则元气都是结合到了极佳的地步，你引去振动灵台识海中的真符然后又再使用出来，一来一去的就算再熟悉的法术也会有不少折损，将两道或者三四道可以长期留存又可以卖钱的符箓转化成一次性同品法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做这事。”


“嗯，那说起来这也没什么用处。”小夏不免有点微微失望。说起来这等好似神妙无比的宝贝落到自己手上来却是没什么多大的作用，只能是相隔两三天能用上一次五行甲兵符这样最基础的先天法术，相对于这宝贝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值一提。


“也不用泄气，小子。”徐正洲却淡淡说道。“你现在和那石道人当年一样，都是借助这万有真符直接踏入了半步先天的境界。那石道人凭着一腔对剑的执着之意，活生生地将这原本妙用无穷的至宝给弄成了操控一对飞剑的东西，可说走上了一条歪得不能再歪的歪路。可即便如此，年生日久之下也有了身纵横天下的神通。此物可演化万法，亦心亦法，可说你希望那是什么，那便渐渐化作什么。你随着这老道学了二十年的符法，又心无挂碍自由自在，可说是最为适合这万有真符的路子，只要自己好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日后成就说不定不会在那张道陵之下。”


“徐老爷子谬赞了……”这当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小夏就算向来没什么豪情壮志，也被说得有些心潮起伏。


说到这里徐正洲叹了口气：“当年我也见过年轻时的石道人，若论用剑的天资其实不在我之下，只可惜碍于外物，活活被这至宝给拖累了一辈子，虽然他的那对飞剑在攻伐对敌上威力奇大，远超普通先天高手，但本身境界却不得寸进。照你所说，最后还是死在这东西上，当真是可叹。”


“呸，老徐你也知碍于外物让人不得好死，那你又吹这是什么至宝可让这小子不输张道陵那神棍的牛皮。张道陵那神棍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看他传下的龙虎山张家一脉基业，如今沦落成什么样子了？我告诉你小子，你之前那心态便对了，这就是坨狗屎，既然不小心吞下肚去吐不出来，那好好回味一番记下这味道也就是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明白不？”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八章 新的开始


闭目盘膝坐在床头，小夏静静地感受着识海中万有真符传来的脉动。逐渐的，他的感知由这脉动延伸到外界，然后他慢慢地能感觉到这方天地，连同他自身都在和这真符传出的脉动共鸣着。


不是万有真符去震荡天地外物，而是天地万物本身就在以一种极为玄妙而不可知的方式勃动着，看似完全静止的一粒灰尘，一滴水珠，其实内中都是蕴含了无数难明的波动，当这些波动以种种形式相互交汇碰撞到更大程度更激烈的程度之后，便形成了个各型各式的天地元气。


而人之一身，血肉精气，神魂心念，又要比寻常事物的波动广大深邃复杂无数倍，小夏可以感觉到他即便是这样静坐不动，其实都无时无刻和周围天地相互共鸣，吞吐元气。而他自身又是一方精微难言，自成循环的天地。这并不是说他有什么特异之处，而是人人原本就是如此，人人都是天地循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他现在才看出来而已。


原来这就是先天之后的景象。小夏明白了。这天地，这世间万物的本质是流动，是周而复始地运动着的，是有生命的。而人又是这个大生命中的一个小生命。


小夏回忆起了张御宏为他讲解先天境界时候给他暂时过的情形。张御宏一手持茶杯，以杯中水寓意后天之形，一手变化水为云雾雨滴的一方天地，寓意先天之法，当时他心中只是有一种难以言喻，似乎明白又说不出来的感觉，直到这个时候眼前的景象才捅破那一层的窗户纸，才明白当时张御宏所说的话的意思。


以自身去感知这种最根本的脉动，和这种最根本的脉动共鸣，以自身生命的流动去带动天地的流动，这便是道先天之上道法的本质。张御宏当时没有直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不能亲眼感知并见到这般景象之前，自以为是地从字面上去理解，反而会妨碍看到这一番神奇景象。就如告诉一小孩，他跑动的动作是由无数细微筋肉协同拉扯后方能产生，若小孩反而想要去深究如何掌控那些细微筋肉，那只能是缘木求鱼适得其反，连原本的动作也不会了。


大道至简。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但那却是站到能看到至简景象的人所看到的。站到什么高度才能看到什么景象，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也不同，看不到也就理解不到。


小夏终于能看到了。虽然只是借助了这万有真符看到的，相比于其他靠着自身走到这一步的人来说缺少了经验和厚重感悟，只能尽力去模仿别人，如同只能蹒跚学步的幼儿，但这些只要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慢慢积累，终有一日也能奔跑如飞。


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夏难免有些踌躇满志。他可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走到那般地步的，日后手指一点，先天法术喷薄而出，移山倒海天地色变什么的也大可尝试一番了。


不过这种好心情只是淡淡一扫也就过了，小夏对扬名立万什么的没半点兴趣，如同师傅之前说的，这东西有了也就有了，该干什么还是去干什么。


至于现在该做的么，就是跟着希夷老道和徐正洲一起去出海去瀛洲。


大概明天早上，这条船就走到这条龙江水道的尽头洛水城了。洛水城再往东就是出海，这条只供内陆江河行驶的船只可经受不起东海中经年不息的大风大浪，众人也就只能在那里下船，然后希夷老道和徐正洲就打算换船出海前去瀛洲，据说这本就是他们以前所定下的行程。


瀛洲是在东海之上的一片大岛，名义上是大乾一州，但那其实是从前朝继承过来的说法。瀛洲自古以来就自成一国，风土人情俱都与神州大陆不同，只是一直在人文风俗上受神州润泽，也算是一脉相承，在前朝之时瀛洲国主奉国献土自愿称臣，于是天下九州便成了十州。大乾立国之后虽然瀛洲也在名义上受大乾节制，但事实上大乾朝廷却远无前朝那般显赫无双的实力和凝聚力，更没什么精力和能力再派遣流官节制。


这时候跟着师傅和徐正洲一同去瀛洲避避风头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这道万有真符带给小夏的不止是机遇，更是天大的麻烦。张天师肯定是对此物念念不忘，影卫之前的四处搜寻也好像是冲着这东西，净土禅院倒是态度难明，但慧光老僧之死可说和此物有关，想要去寻求庇护那是不大可能的。所幸的是如今这几家都暂时自顾不暇，尤其是影卫方面，连南宫无忌都被废了一身武功，荆州的精锐高手也是死伤殆尽，否则就算有徐正洲一路同行，也难说能这样一路畅行无阻顺风顺水地走到这里来。


按照徐正洲和希夷老道所说，这神州大陆即将有一番风起云涌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即便是抛除这道万有真符的因素，继续留下来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而瀛洲的风土人文自成体系，除了五行宗的神水宫和佛门密宗颇有影响之外，包括天师教在内的道门几乎没有丝毫踪迹，连当年的魔教之乱也没怎么波及到瀛洲，所以那里相对于风起云涌的神州大陆来说确实应该可以安生许多。


即将脱离这团巨大的风波漩涡，小夏心中稍定之外好像又还微微有点失落。这一年间固然是跌宕起伏惊险无比，但确实也见识到了无数寻常难得一见的景象，收获亦是不少，要不是这万有真符牵扯到的实在太大，他还真有些舍不得离开。


躺在床上一边想着，一边听着船舱外隐隐传来的波涛水浪声音，小夏渐渐就要睡去，忽然间一阵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睁眼看向了舱门。


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但他感觉到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了，正站在舱门之外看着他。


“明月姑娘么？”小夏坐起来。“进来吧。”


门开了，借着窗外传来的依稀月光，可以看见正是一身白衣的明月。


明月走了进来，一双白生生的赤足走在地板上不发出丝毫的声音响动，她径直走到了小夏的旁边坐下，却并不开口说话。


小夏也不说话。他是有很多话想对明月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间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并肩坐在床头，只听着窗外传来的哗啦啦的流水声。


从小夏苏醒过来以后，明月就没有和他说过话，只是一直不声不响地跟着他们，有时候在远处呆呆地看着他，有时候一个人看着远处发愣。小夏很想去问问，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而且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他还有些怕一旦开口就会发现，这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明月了。


“夏道士，我们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月忽然开口问。还好，依然还是以前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和小孩子般的语气。


“明日就会到洛水城了。在洛水城换了海船之后，我们就去瀛洲。”


“洛水城……是以前夏道士你刚刚遇见我的地方么？”明月想了想，转过头来看着小夏。


“对。”小夏点点头，微笑着看着明月那双还是如以前一样清澈如泉水般的眼睛。


“我想去看看黑木先生，你陪我去，行么？”


“当然行。”小夏点头。那座黑木林离洛水城并不远，也就是一天的路程。去瀛洲的船不是随时都有的，因为要请神水宫的人随船而行应付风浪漩涡，所以海船大都是聚集成队一并出发的，一月一次或是半月一次。所以他们大概会在洛水城等上一段时间。这应该没什么问题。


明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说：“谢谢你，夏道士。”


小夏一呆。这却不像是明月会说的话。


“你陪我睡觉吧。我一个人很害怕，睡不着。”明月又说。


“好吧。”这却又有些像是明月会说的话了，只是小夏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害怕，又是在害怕什么。


就这样挨着明月和衣躺下，小夏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问她什么，不过就在他刚刚闭上眼的时候，嘴唇上却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一股如兰似麝的气息也传入鼻端。


小夏睁眼，借着窗外的月光正好看到明月的脸正在眼前，随着她的立刻退开一点，唇上那一点温热也随之而去。


小夏呆住了。明月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小脸上没有一丝异样，还是一脸平静，认认真真地看着小夏，好像看着一个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东西。


月光下，如此近距离的一张美如天仙的小脸，隐隐能感觉到的体温和触感，鼻端传来的幽幽暗香，唇间还遗留着那温热的感觉，小夏感觉自己脑海深处那用极乐逆生法封住的地方好像传来一阵勃动和迸裂声。


当他从恍惚间清醒过来的时候，明月却已经闭上了眼，蜷缩在他怀中睡着了。


小夏暗叹一口气，轻轻后退了一些，拉开了和明月之间的距离，也闭上了眼睛。早在雍州的时候，他就已锻炼得可以无论在那种情形下都迅速睡着的，但今天却失眠了，一直到天朦朦亮的时候才勉强睡去。


……


小夏是被船甲板上传来的喧哗声吵醒的，睁眼一看，眼前却早已没了明月的身影，只有一缕幽香尚存。


从外面传来的日头判断，大概是接近中午时分了，船好像也停下了。小夏钻出舱门走上甲板，看到果然是已经到了洛水城的码头，四周尽是各式各样的货船，水手民夫上上下下一片喧闹繁忙的景象，这船上也有几个水手和民夫正在将货舱中的货物搬出去。船头上，希夷老道正和两人高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赤膊短衣，满身水锈好似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另外一个满脸和气双手拢在袖中，好似商贾模样。徐正洲就站在一旁看着希夷老道对这两人口沫横飞指指点点。


“咦，小子，你终于醒了么？昨晚怎么样？”看见小夏走过来，希夷老道用很古怪的表情和声音对他说。“师傅我可是看着那明月小姑娘从你房间里出来的。”


“也没什么，只是睡觉罢了。”小夏难免有些心虚，其他人还好，这毕竟是师傅。


“也没什么，只是睡觉罢了。”希夷老道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当然只是睡觉了，要不然还能做什么，你还会弹琴奏乐，下棋品茶么？”


“真的没什么。”小夏挠头。“不信你问徐老爷子，他可察觉有什么响动么。这船就这么大，有什么难道会瞒得过他么？”


“哼，你也别将事往他人身上推。老徐这人坏毛病不少，却肯定没听墙角这一个。”


小夏当然知道和自己师傅扯嘴皮子是没意义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却没在甲板上看见明月，于是问：“明月姑娘呢？”


“没有了，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死心吧。”希夷老道双手一摊。


小夏再挠头，挠得头皮也嗤嗤地往下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有一个人从另一边的船舱中走出，朝小夏走了过来，说：“夏道士，我在这里啊。”


小夏转头看过去，却是一愣。这当然正是明月，只是明月却不是平常那般的白衣披发赤足的模样，她一身半旧的粗布衣服，头上包着一块花巾，脚上穿着双不大合脚的半旧布鞋，脸上灰扑扑的好像是烟火熏的一样。


“你……你这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教过我，说人多的时候打扮得和别人一样才好吗。这是船上那个烧饭婆婆的衣服，我拿你的钱去向她买的呢。”明月微微一笑，虽然那层烟灰依然是难掩丽色，相比她平常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却是不那么惹眼了。


“啊……是的。”小夏脸色有些古怪地点点头。去年从天火山回来的一路上自己替明月乔装打扮过，也这样和她说过，现在看看她脸上的那些烟灰，好像还真有几分自己当时给她弄的模样。


“哎，这小子，师傅早就看出你迟早要在女人身上吃大亏。”希夷老道一声叹息。


不过转头看向明月，希夷老道脸上的微笑又是十分的慈祥，还伸手去拍了拍明月的头：“不过这也不是小姑娘你的错，说起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和这倒霉小子一起也难为你了。”


明月微笑着低着头任由希夷老道拍着她用花布巾包好的头，像是个听着长辈勉励的小孩子一样。


“好了，师傅我和老徐刚刚和这位船主说好了。这就可以转去他们船上，等着傍晚时节我们便可以出海去了。你两个去收拾收拾就跟着我们走么？”


“怎么，是今天就走么？这海船平常不都是一月才走一次么？”小夏一呆。


希夷老道以手抚须得意洋洋地道：“也不看看是谁出的主意，师傅我老早就算好了时间，刚刚一到就能赶到这边海船出发的时间，怎么样，厉害吧。”


“但是……”小夏为难了。从这里到黑木林虽然不远，却也不算近，再如何今天之内却是难以赶回来的。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两人问：“可否能明天再走么？耽误了大家的功夫我赔银子便是……”


“那如何能够？那也不是银钱的问题，公子别为难我们了。”那商贾模样的人摇头苦笑。“若是只有我们一条船，或者是走龙江水道那还好说。但这次可是足足二十来条海船，大家都是约定好了今日傍晚出发。随船的神水宫的女先生也是说了，今日傍晚出海便刚刚能顺着一条海流而去，否则就要大费周章了。”


“这样啊……”小夏也没办法了。东海之上风浪无常，这海外远航风险不小，极为仰仗神水宫的水行道法来感知洋流躲避漩涡风暴，集结成船队也是为此，随船的神水宫的人既然这样说了，那就肯定没有回转的余地。


明月看了看小夏为难的神情，说：“夏道士，你先和师傅他们走吧。不是说他们隔段日子就会又去的么？你们先去，我再来找你们就行。”


小夏看看她却摇摇头，转而对希夷老道说：“那师傅和徐老爷子便先行一步吧，我和明月姑娘还有事在身，等到下班船队出发我们再来瀛洲找你们便是。”


“你真的不去？”希夷老道一鼓眼睛，然后又释然。“也是，和我们两个糟老头子一船确实也太过无趣了些，哪里及得上和小姑娘一起有意思。不过你就不怕那些天师教和什么卫的狗腿子来找你们的麻烦么？”


小夏一笑：“也不是今日才来的麻烦，还有他们不是正自顾不暇么？不过是在这洛水城多呆十多二十天的事，向来没什么大碍吧。”


“你也别吓唬他们两个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徐正洲对希夷老道说，然后转过来看着小夏。“天师教和影卫方面倒是确实不用担心，张元龄和南宫无忌自身的问题就够他们折腾一阵，更别说算起来西狄那边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大概没太多的心思来找你们。但是这神州大地风云将起，终究是是非之地，青州地处边缘多少也会有些波及。你们也要小心为上。”


“多谢徐老爷子提醒。”小夏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个商贾和水手模样的人，两人看着徐正洲都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商贾还伸指头挖了挖耳朵，显是根本听不见徐正洲在说什么。徐老爷子的江湖经验很足，自然不会像希夷老道一样当着外人的面口无遮拦。


“哎哎，罢了罢了，便宜你小子了。”希夷老道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伸手进自己的怀中掏摸半天，摸出来一个东西递给小夏。“这是师傅我多年前偶然间得来的一件护身符，辟邪防身妙用无穷神奇莫测，便借给你小子吧。可记得千万莫要弄丢了，你可赔不起的！”


小夏接过在眼前看了看，却是一条用细麻绳串起来的甲片，好像是从大鱼还是什么有鳞之类动物身上剥下的，微微感觉一下却是什么异样的气息都没有。不过小夏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将这件宝物系在脖子上，对着希夷老道一拱手：“多谢师傅。”


“好了，滚吧滚吧。”希夷老道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手。


看着小夏和明月的身影在码头上忙忙碌碌的人海中消失，徐正洲忽然转头问希夷老道：“你真的就这样放心？我们也陪他们在这等等也是无妨吧？”


“怎会是无妨？船钱都给了，难道去找那些跑船的要回来么？你就不怕折了你点苍派的名头？”希夷老道白眼一翻。“那小子又不是刚学走路的小孩子，难道还要我事事去替他操心？路该怎么走是他自己在选，自然也该由他自己来担着。”

第六卷 江湖 第七十九章 各方


净土禅院中，依然是一片香火鼎盛，人来如织。高达一百零八丈的琉璃舍利塔下昼夜香火不停，从能看到这舍利塔的数十里之外，就有信众一步一叩拜地匍匐而行，大小禅房中的诵经声连绵如海，一片庄严净土的肃穆景象。几日前那发生在荆州的风波好像根本都没有任何波及到这里。


当然，这也只是普通人眼中所能看到的而已。


入夜时分，禅院中的人渐渐少了下来，趁着这时候，一行有些特别的客人也没经过知客僧的通传引领，直接就来到了主持晦光方丈的静室之外。


这一行是五人，为首的是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这男子身量不高，行止间自然而然带出令行禁止的威严气势显示了不凡的身份，只是眉目之间透露出不少的焦躁憔悴之色。其他服色相同的三人都是神光内敛，龙行虎步，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大汉，一看便知是修为不凡的高手，只是神情肃穆严峻，紧紧跟在锦衣中年人身后。最后的一人却是被他们其中最为高大的那个夹在臂膀中，这是个看起来有些狼狈的胖子，虽然双目圆睁却是身体僵硬一动不动，看起来是被制住了穴道。


这一行人刚刚走到门外，静室的门就自动一下打开了，端坐其中的晦光禅师睁开了眼睛，看向外面的一行五人淡淡道：“诸位请进吧。”


为首的锦衣中年人不惊讶也不客气，直接迈步而入。


“晦光方丈，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中年锦衣男子看着晦光方丈，神色有些不善。后面的三个大汉也是夹着那胖子跟在后面走进禅房内，站在锦衣男子身后有些虎视眈眈地看着晦光方丈。


若是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怀疑这气势汹汹，一看样子就来者不善的几人是疯了。这可是净土禅院之内，十方琉璃净世舍利塔就在不远之处，那淡淡的却仿佛无处不在的佛光笼罩之下任是再高的高人再凶的凶人，只要一动恶念，在佛光中也不过如蝼蚁一般，而这几人却还居然气势汹汹毫不客气地对着晦光方丈，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让他好看的意思。


不过晦光方丈却是知道这几人当然没有疯，那为首的锦衣中年男子确实是天下间有数的几个敢在这净土禅院里发火，也有理由发火的人，迎着这男子颇为不善的眼光，他只是叹一口气说道：“南宫大人，若你是想要为荆州之事要个解释的话，贫僧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贫僧的解释你不会去听，也不会去信。”


锦衣中年男子正是几日前才在荆州率领一队影卫去追寻蛇道人的踪迹，最后却吃了大亏的南宫无忌。这一次荆州之行不止没有达成之前的目标，手下的精锐还折损不少，连一身夺天造化功都失去了，现在他死死看着晦光方丈，极有威严的目光好像要将晦光方丈碾压粉碎一般。


但晦光方丈迎着他的目光却没丝毫不自然，那样看似随意敷衍地回答过一句之后便不再言语。


半晌之后，南宫无忌终于收回了眼光，深吸一口气，说：“好，既然晦光方丈自有度量，那我也不好多说，只盼你们此番的失败不要对日后的大计有所妨碍。不过眼前还有一件事是需要你们出手帮忙，你们也必须帮忙。”


“南宫大人请说。”晦光方丈点点头。


南宫无忌转身指了指后面被壮汉夹在手中，动弹不得的胖子，说：“这位佘兄弟当年为了修炼鬼心咒，以秘法割裂自身全部记忆而祭炼成一道鬼心咒灵。那道鬼心咒灵中不只囊括了无数学识和智慧，对我们日后计划说不定极有帮助，更包含了这位佘兄弟前半生的情感。他原本乃是惊才绝艳的天才，却变得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也就是因为缺失了那些记忆的缘故……后来那道鬼心咒咒灵被地灵师所吞噬，而地灵师又被收入舍利塔中镇压，还请大师动用舍利塔，将那份记忆取出重新归还与他。”


顿了顿，看看晦光方丈刚刚要张嘴的样子，南宫无忌又补充说道：“我知晓此事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以舍利塔之能必定能办到，大师若还要砌词推脱那就不必了。这也不是如慧光大师那样全力动用舍利塔，最多只是略微有损方丈大师你的修为罢了，事后我必定有所补偿。”


“没错。舍利塔借用佛祖之能，能虚空造化演化万法，此事确实是能做到的……”晦光方丈微微点头，不过他看了看被壮汉制住的胖子，却说：“但老衲观这位施主好似并不愿意行此之事，南宫大人又何必要强人所难呢？”


被壮汉夹在手中的，自然就是罗三当家罗圆圈了。他此时虽然不能动弹也不能开口说话，但从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中，还有那扭曲的神情，谁都能看出他并不愿意。


南宫无忌看了罗圆圈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转向晦光方丈说：“这位佘兄弟历经大变，对之前的记忆很是抗拒，但那不过是一时的心中魔障而已，只要将那些记忆归还于他之后一切便都好了。”


“魔障……”晦光禅师缓缓点头。“那确实是魔障。若非魔障，又何以会起心去修炼弥天鬼心咒那等至邪至恶的道法。既然这位佘施主已经斩去心中魔障，那心中魔障又已经镇压在舍利塔中，这已是这位施主的业障已去。南宫大人又何必要为了一己之私，将这魔障业障重新加诸于这位施主身上呢？抑或……南宫施主你难道还没从自身的魔障中醒过来么？”


最后这一句话宛如暮鼓晨钟，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仿佛能穿透人心洗涤神魂的震荡在这静室中回荡不绝。罗圆圈因为努力挣扎而狰狞的神情一下完全放松下来，那三个大汉一直凝练有力的眼神也是微微一滞。


只有南宫无忌却好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他神情和声音中的怒意和气势只有更加旺盛：“时已至此，大师还要用那些哄人的废话来敷衍我么？我说了此事极为重要，大师便说愿意帮我还是不帮吧。”


晦光方丈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南宫无忌眼中的怒意一下旺盛到了顶点，随即又和他的表情一起飞快地冷凝下来，默然半晌之后，他才开口，之前怒意全化作了声音中阴森森的寒意：“这些年来我们明里暗中相助净土禅院，大师是没看在眼中还是觉得此是理所当然？这只不过需要大师略微损耗一下舍利塔的法力而已，在荆州慧光和尚那般恣意妄为，还搭上自家性命都可以，须知我这事论重要性不见得就在你们佛门大计之下……难道大师就当真以为我奈何不得你们么？影衫卫能给你们的，自然也能拿回去再给别人。”


晦光方丈终于站了起来，迈步朝门外走去，一边说道：“看来慧光师兄虽然将南宫大人功法上的魔障给拔除了，南宫大人心中的魔障却依然故我。老衲佛法修为不足，难以替南宫大人开解，还是只有请能说动南宫大人的人来了。”


晦光方丈推开了门，迈步而出。南宫无忌正要开口呵斥，但看到门外站着的另一人却是立刻眼神一凝，张口结舌。


这是个年入花甲的老人，一身寻常之极的儒服长袍，容颜清癯，神态从容间又有些慵懒，好像一个满腹诗书又喜欢在闲暇时候发点牢骚的私塾先生，不过和寻常的儒生和同年的老人不同的是他面白无须，下巴上光生生的一根胡须也没有，容貌间好像还带一点阴柔之气。


“大哥！”南宫无忌惊呼出声。


晦光方丈侧身让开，老人迈步走入。南宫无忌惊呆在原地居然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而站在他身后一直横眉冷眼如木偶雕塑一样三个大汉也全身一震，恭恭敬敬地对着老人躬身行礼。


纵然是护卫天子的影衫卫精英，在这个老人面前也没有丝毫身份可言，虽然这老人早已从庙堂之上隐退，从身份上来说只是一介草民，但即便是当今天子见了这位老人也不敢要他行礼，反而只能客客气气地称呼他一声无极先生。因为这老人就是南宫家的当代家主，天子帝师，曾将大乾朝的天下从濒临崩乱一力拉扯回来的擎天玉柱，国士无双南宫无极。


极少有人能像南宫无极一样，除却根本观念就和世人迥异的魔教中人之外，无论在江湖还是庙堂，儒家还是佛道两门，甚至是一些穷凶极恶的黑道中人，对他都是尊敬有加，赞不绝口，因为他的所作所为确实当得起。国士无双这个称号并不是江湖中人随口说说的，而是经过白鹿书院所有大儒们商定之后的天子御赐，天下无有不服。


实际上年轻时的南宫无极，当他还只是叫做南宫极的时候，根本就没人想象得到他会走到这一步，会成为这样一个人。那时候他虽然也以才华卓然，剑法出众而小有名气，但也和大多数的世家子弟一样眠花宿柳放浪不羁，更不时爆出些匪夷所思的丑闻来成为浪荡子中的翘楚，连他的授业老师都因他的荒唐行径而气得提剑追斩他，白鹿书院还将他开出门墙，更声言以后无论南宫家再出多少银子也不会放他再踏入书院半步。对一个传承自前朝的儒门世家子弟而言，这是无可比拟的奇耻大辱，当时便有人放言说，南宫家肯定就会败在这小子手中。而当时南宫家确实已经有了衰败之相，家业流落人才凋零，朝堂之上的力量已经遭受到了极大的削弱，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败家子的好戏。


只是等到天子驾崩，连太子都在登基之前莫名其妙地死了，剩余三个皇子为争皇位明争暗斗，西狄又乘机南侵，大乾天下眼看就要四分五裂甚至天翻地覆的时候，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败家子却走了出来。他先是跟随真武宗的祖师玄玄子道人以及一群江湖义士一起乘夜偷袭西狄大军，浴血苦战之后直接将几个首领和萨满尽数斩杀，为大乾边军的正面冲杀制造良机，将西狄最强的一军生生逼回了草原深处。随后他又只身入京，仗着和二皇子有旧交，在私下会面之时忽然出手将二皇子制住，劫持二皇子前去拜见三皇子，然后和三皇子坐而论道谈了整整两日两夜，说服了三皇子也放弃皇位之争，将皇位让与最为势弱却又是最为仁厚稳重的五皇子。而后为了防备并不甘心的二皇子反扑以及隐隐显出踪迹妄图浑水摸鱼的魔教，他又毅然挥剑自宫，贴身护卫五皇子及其亲人一直到登基成帝。而后他又重整影衫卫，亲自带领手下辗转于当时并未完全死心的各大势力之间纵横捭阖恩威并施，四处剿灭打压有死灰复燃之势的魔教，总算如履薄冰地将大乾天下给慢慢维护了下来。而后等到先皇驾崩，宫中又因夺嫡陷入混乱之时，又是他一手挑选出了当今天子，维持住了宫内和朝堂上的安稳，总算没让天下重新又乱起来。否则十年之后的西狄入中原，那元气大损的大乾王朝可能就再没有力量将之逐出，烽烟绝不仅仅止于中原三州，整个天下都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了。


而就当朝堂渐安，自己一身功业都走到了顶点的时候，他却又急流勇退，辞去所有朝堂宫中的职位告老还乡，退回了南宫家在豫州的老宅中去安享晚年，不问世事，连会客都是极少，在很多人眼中好像一下就从这世间消失了一样。这令少数对他位高权重颇有微词的人再也哑口无言。


至此，再也没有人能对南宫无极这个人有任何指摘，连早年将他逐出门墙的白鹿书院也送上了国士无双的称号，一时间衰微之极的儒门也好像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再度发出了光芒。


“多番打搅方丈清修，失礼了。”南宫无极对晦光方丈拱了拱手。他的声音淳厚，虽然因为身体残障而带着点阴柔，却一点也不给人别扭的感觉，反而会令人感觉非常入耳好听。


“不敢。却是老衲无能，还要多番劳累公公。”晦光方丈合十躬身还礼。“那老衲便告退了。”


等晦光方丈离开后，南宫无极看了南宫无忌背后的三个壮汉一眼，也挥了挥手：“你们也都退下吧。”


原本应该是对南宫无忌唯命是从，绝对忠心的三个影衫卫高手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就转身朝外走去。


南宫无忌见状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他连想都不敢朝这方面去想，现在他心中全是愧疚和不安。


“等等。”南宫无极指了指被其中一个壮汉夹在臂膀中的罗圆圈。“将他留下。”


壮汉将罗圆圈放在地上便速速退出去了，南宫无极走上前去轻轻一点，罗圆圈身上的所有禁制便消散一空。他连忙站了起来，面带感激又带点戒惧地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他并不认识这个老人，南宫无极的名声和事迹虽然早已传遍天下，但更多只是在上层次的圈子中，又早已隐退，对万虎帮三当家来说那些故事太过遥远，罗圆圈虽然不笨，但只凭南宫无忌的一声大哥也难以将这个看似寻常的老人会和那般传奇的名字挂在一起。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南宫无极看着罗圆圈很客气地问。


“在……在下万虎帮三当家罗圆圈。”罗圆圈拱手作答。


“哦。但他们却说你是姓佘，说你曾是聪明无比的天才人物，只是丢了自己的记忆才会变成如今这模样。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找回自己曾经的记忆，那你可愿意么？”


“我不愿意！”罗圆圈马上就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


“哦？为什么？”


如果是其他人问这样的问题，罗圆圈一定会有所顾虑，会去考虑问话人的身份和意图，再照一定的需求来回答，但面前这个老人却给他一种祥和，安宁，又十分真诚感觉，这也是这些天来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平静和亲切，他不自觉地长叹一口气，几天之前在那废墟般的小村庄中所发生的一切又在脑海中闪过，他脸上的神色极其复杂地变幻了一会之后，宛如自言自语地喃喃说：“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我宁愿我就只是万虎帮三当家罗圆圈。”


“嗯……”南宫无极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你日后又有什么打算？”


“我……我……”这一下却是把罗圆圈问住了。他这几天都没想过日后的打算，或者说他都没想到过自己居然还能有‘日后’。随之而来的惊喜之色又禁不住地浮现出来，一时间一张胖脸上的神色再度复杂之极的变来变去。


南宫无极也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罗圆圈静静等着。足足半晌之后，罗圆圈才长叹一口气：“我……我也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他看了一眼南宫无忌，又看着面前的老人，问：“我能有什么打算么？”


“你能有什么打算都可以，我保证没有人会妨碍你。”面前的老人很平静很亲切地回答。


“大哥！”一旁的南宫无忌急得叫出了声。


南宫无极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南宫无忌就再也没有出声了。


不过呆了半晌之后，罗圆圈还是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日后我还能去哪里，去做什么……”


“回家去如何？”南宫无极忽然说。


“家？”罗圆圈一怔。“我的家……”


“我是说你以前的家。”南宫无极淡淡说。“既然你无处可去，也不想再与之前的恩怨情仇有所牵挂，何不干脆便回以前的家呢？”


“我以前的家？在哪里……？”罗圆圈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渴求的光芒。


“昆仑。”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章 各方（二）


罗圆圈离开之后，静室中这才真正地安静了下来。


晦光方丈肯定事先有所安排，刚才离开的三个影卫肯定也自觉地在远处守卫着不让人靠近，南宫无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南宫无极就先叹了口气说：“二弟，你可真不让我省心啊。”


只是这一句话，就让南宫无忌这个可算权倾天下的影衫卫副指挥使羞愧难当，差点有些想跪下来请罪的念头。这位南宫家家主在其他人眼中还只是个受人尊敬的传奇长者，但在所有南宫家的人眼中，这就是一尊活生生的神祗。虽然南宫无极隐退之后就不理俗事，连家务都从不过问，但南宫家的人对他的敬仰和膜拜也没有减低半分，这个老人已经为天下，为南宫家做得足够多了。


“……这些年退下来，我是真的不想再插手庙堂上江湖中这些恩恩怨怨，纷纷扰扰了，我插手了一辈子，真的累了。就在豫州老宅里整天浇浇花，种种菜，给家里的那些孩子教教书，我已经很满足了。”南宫无极看了南宫无忌一眼。“但没想到事情还会真弄到非要我插手不可的地步。二弟，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我……我没能做好，辜负了大哥的期望……让大哥失望了。”南宫无忌埋下了头，满脸的羞愧和内疚。他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财富，荣耀，地位，都是从这个大哥那里继承来的，甚至还有最为根本的东西，理想。当他还小的时候，正是南宫家最为衰落窘迫的时候，他永远忘不了这个家族是如何在大哥手中慢慢地重新崛起，永远也忘不了自小受到的冷嘲白眼，然后逐渐因为‘南宫无极’这个名字而变成衷心的敬畏和佩服。


一想到居然还要让退隐多年的大哥出来重新操劳，他心中的愧疚不会比一个辜负了父母期望的儿女少，如果有什么能补救，他会立刻不惜任何代价去做。


“你错了。”南宫无极淡淡说。“你不是没做好，是你自己把事情做得太过了。”


“啊？”南宫无忌面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当年你和那佘小兄弟一起谋划什么天工计划的时候，我便知道你已经走上了歪路，我原本期望你能慢慢自己醒悟，便一直没说，依然让你执掌影衫卫，直至你修炼夺天造化功，我也只是请晦光慧光两位大师有机会便帮你将之废除，但没想到的是，即便是夺天造化功已废，你却还是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南宫无极看着南宫无忌，一双明明被皱纹包围起来的眼睛，却明亮单纯有力宛如少年。“现在我便来问你，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这大乾天下，为了这人道兴衰……”南宫无忌的回答刚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越到后来越是有力，越是肯定。“……为了大哥这一生操劳不会白费，为了让大哥留下的基业永存世间，永受世人称颂！”


“哦？所以你才算尽心机，放任元芷月去引诱佘小兄弟，送弥天鬼策给他蛊惑他修炼鬼心咒和制定那什么天工计划，静观方芷芳经营神机堂二十余年，就等着日后将之接收过来。所以你才去修炼夺天造化功，收集魔教秘法让影卫使用……这些都是为了这个？”


南宫无极的声音淳厚柔和，听起来确实不带丝毫火气，但南宫无忌的背后却有些冒出了冷汗，他当然知道，这些手段若是放在江湖势力，比如唐家堡之手那自然是没有丝毫问题，但南宫家毕竟是继承自前朝的儒门世家，虽然现在儒家式微，但传承就是传承，所有南宫家子弟至小熟读的便是儒门经典。


更何况南宫无极那一个国士无双的头衔，就注定了一些底线是绝不能去触碰的。至少南宫无忌是这么认为。


所以南宫无忌对此一直有些不安，也不敢将这些事透露丝毫给自家大哥知道，但想不到他还是知道了。但是重新想想自己的目标，他的声音又坚定了下来，说：“……但那确实是最有效率的方法。那天工计划确实是佘兄弟的天才之想，足以从最根本上改变天下大势。夺天造化功也是短时间之内能增进修为的最好方式，毕竟影衫卫虽然人才不少，但最为缺乏的便是顶尖战力。以浩然气心法和佛门手印施用，确实能将反噬降到最小……”


南宫无极摆了摆手，打断了南宫无忌的话，淡淡说：“那你又觉得大哥我这一生操劳，所为的又是什么呢？”


南宫无忌怔了怔，说：“大哥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奔波操劳一生，自然为的是挽救这天下的黎民苍生于水火，为的是使圣人道统不绝于世，为的是振兴我南宫家一脉……”


“不，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什么天下什么圣人道统，我只是想那样去做罢了。”南宫无极摇摇头淡淡说。“也可说我只是求个心安。”


“心安？”南宫无忌皱眉。他不大能听懂，成就这样一番举世瞩目的功业，背后的动机总不可能只是如此简单宛如儿戏一样。


南宫无极好像能看出他的迷惑不解，微微一笑。“人生在世，岂不就只能求个心安罢了？我昔日见天下将倾，战火四起生灵涂炭，便觉得自己总该去做些什么，于是便跟着玄玄子真人仗剑而行，辅佐先帝安定天下。到了哪一步，觉得自己该如何去做就去做就是了，至于能不能成，走到哪一步却是从来都没想过的。最后能侥幸有所成就，博得些虚名，不过是顺势而成，也就是你们觉得了不起，我自己却不怎么在意的。”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者不可以为道。道之所以谓之道，便是说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目标，而是你自己每一步所踩的地方。当你只看着远处的目标而不在意脚下之时，那条道便早已经歪了。那些看似华丽的远处，也多半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妄罢了。”南宫无极长叹一口气，看着南宫无忌的眼光像是看着一个不大懂事，需要教育的小孩子。“便如你和那位佘小兄弟两人，你们都是想着成就一番大事业，但他其实是为了讨元芷月的欢心，为了炫耀自己的才智，你却是为了不负南宫家和我侥幸博得的那点虚名。不管你们天资再高，算计再多，本质上却又和两个为村姑所迷为自家几分薄田虚名所累的乡间小子有何区别？”


“连自己心中那一点所由都不明白，却只是被什么大业，什么人道兴衰这类大大的名头所迷惑，你们以为你们自己当真是在做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事业？人道之迷之惑之妄正是如此。那天魔五策你当那只是几门邪异功法而已么？那正是小藏于人心的魔障，大显于人世洪流的趋势。你没练鬼心咒，却早陷人道之迷妄而不自知。最后你两人结果如何？一个神魂割裂，一边害人无数一边浑浑噩噩度日，一个视血亲视挚友为工具，结果友人相残，功法反噬，若不是剥了那一身魔功最后便只能沦为吃人喝血的疯鬼。这不是你们两人时运不济，谋划不深，而是迟早的必然下场。只因从那立心起意的那一刻起，你两人就只是被人道洪流牵扯而动的小小傀儡罢了。”


南宫无忌面色苍白，一头冷汗滚滚而下。在他这样的年纪，在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却像是被训斥蒙童少年一样的训斥，这简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若是传出去谁也不会相信。但他现在却真的是被训得哑口无言，兴不起丝毫反驳之心。不只是因为这训斥他的正是他最尊重最敬畏的人，也因为他确实有些明白了。


“影衫卫的事你不用再管了，都交给三弟吧。你先随我回豫州老宅去重新读读书，养养气再说。至于那什么神机堂和天工计划也不用再去和唐家争了，你废了唐家老二的一身功力，之前又伤了十一少的性命，便当做是赔偿给他们，只要他们肯在名义上受朝廷调度，那我们就不要再插手了。”


纵然是在深深的惶恐不安中，南宫无忌听了这话依然是面色大变：“大哥，那……那天工计划和神机堂可都是已经被方芷芳经营出一番大局面，即刻便能对天下产生莫大作用，怎能全交由唐家人手上……”


“一堆机关死物罢了。”南宫无极淡淡道。他的声音云淡风轻，好像这确实就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做错了事，亏欠下了别人的，难道不该赔给别人么？”


“但是也不能这样……”


南宫无忌扫了他一眼：“那天工计划的核心秘密便是鬼心咒，也是因鬼心咒而成，难道你还不明白么？那根本就是一件顺应人道大势而成之物。将来可在天下间掀起何等波澜，已不是你或唐家一人一家所能左右，从长远来看，握在谁手上根本没什么区别。唐家为江湖草莽中屹立百年的第一世家，看似行事狠辣果决，其实极知轻重取舍，放在他们手中，我反而不如何担心。”说到这里，南宫无极长叹一口气。“西狄狼神将醒，天下大变将至，影衫卫该做的事还有很多，莫要把精力放在这小小的一项机关术上。”


“是……”南宫无忌只能拱手低头。


“对了。”南宫无极忽然问。“姒儿丫头的婚事你问过晋芝没有？她现在在哪里？”


“何大哥说过，姒儿丫头既然下山了，她的事便由她自己做主。”南宫无忌回答，想了想又立刻说：“她现在应该在唐家堡，我立刻修书去让她回来。那和唐家的婚约也暂时缓上一缓……”


“不用。”南宫无极摇摇头。“我写信去问问她。晋芝说得没错，这等事还是该她自己做主。”


……


蜀州，唐家堡。


秋高气爽。今天是个难得的大好晴天，天空中不见半丝云彩，秋日的艳阳照在人身上暖暖的，感觉不到一点往日的闷热，街道中行人商贩的脸上的笑容都好像比往日的更灿烂，茶馆中喝着茶的老人们也将桌椅都挪到了门口来，连那一栋栋连绵不绝的百年老屋都不再散发出若隐若现的老朽气息，在这阳光下现出一丝丝新意。


不过何姒儿却无暇去感受这种难得的气息，穿行在街道行人中，即便偶尔遇见和她打招呼的唐家人，她也只是很机械地点头应对。


她刚刚从听雨坊那边回来。那是唐家堡中专职对外打探消息的地方，从唐家各处或明或暗的渠道收集来的消息都汇集于此，她便是刚刚从那里面收集到了她需要的情报。


能从那里面取出消息来，说明唐家堡的人是真的已经从某种程度上将她当做自家人了，连在街道上偶尔有人和她打招呼，称呼的都是‘四少奶奶’。但此刻她对这个称呼所蕴含的意义却完全是不知所措，心乱如麻，因为她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一封信。


信是大舅南宫无极写来的，信上除了指出二舅南宫无忌这一直以来所做的错误之外，特别提到的就是关于她和唐家的婚约，让她自己做主。


让她自己做主。这一下就将她彻底地打入了迷失和茫然中。她曾经的决心，曾经的力量，都来自于二舅告诉她的伟大目标，但是此刻这些目标和方向都被打上了错误的标签，她立刻便不知所措了。


自己该怎么办？自己能怎么办？头一次她觉得这些问题原来是如此的难以回答难以面对。她曾经对这个婚约很失望，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可以回头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恍恍惚惚间，她已经回到了阁楼下。这是唐轻笑的居所，也是她这些日子的居所，只是两人一人住楼上一人住楼下，相互之间碰面的时候极少。今天还算是特例，唐轻笑居然开口请她帮忙，那些从听雨坊中收集来的消息都是他要的。


刚刚回到阁楼下，何姒儿就看到一个老妇人正踱步朝这里走来。


这里算是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唐轻笑也不要下人仆役，更是冷清得有些过分，何姒儿在这里住的时间里，除了唐二爷和那些传讯的族中弟子之外从没见其他人来过这里。所以她有些好奇地看向那个老妇人。


那只是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老妇人，年过花甲，背有些微驼，一身寻常之极的麻布衣服，缠着蜀州老人习惯的缠头，手中拿着一杆旱烟袋，不时放到嘴边搭上一口，除了那拿着旱烟袋的手很有些粗大之外，这是个无论从什么地方都看不出出奇之处的寻常老人。


但这里是唐家堡，能出现在这里的老人就绝对不会寻常。刚才她才经过的街道上，那些在街边茶馆喝茶听戏看起来同样寻常的老人每一个在年轻时都名震江湖，或曾在一方风云中暗中弄潮兴波，所以何姒儿没有丝毫的怠慢，静待老妇人走近便躬身为礼。


老妇人含笑对着何姒儿点点头，眼中满是看着晚辈的慈祥，也不等何姒儿开口，就先点点头：“这些日子也难为你这孩子了。走吧，我们一起上去看看小四儿。”


老妇人的声音很好听，那一双眼睛中酝酿的温柔更是比天上洒下的阳光更让何姒儿感觉到暖意，她连忙点点头，带着老妇人朝楼上走去。


阁楼上的房间只有简简单单的两间，何姒儿带着老妇人一走上去就看见了唐轻笑。不过唐轻笑却没有看见她们，因为他一直呆坐在那里，对着面前的一柄剑发怔。


那是一柄修长，通体漆黑，剑柄剑身浑然一体，隐隐中仿佛在吞吐暗红色光芒的长剑。何姒儿也不知道那柄剑从哪里来的，她只是莫名地觉得那剑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从荆州回来之后，唐轻笑便是这样整日间地对着这剑发呆。


“你回来了。有消息了么？”唐轻笑依然是看着面前的长剑，头也不回，却早已从脚步声知道是何姒儿回来了。


何姒儿微微有些奇怪。不说老妇人和她在楼下的对话，老妇人在她身后上楼的脚步声连她都听到了，而且老妇人手中拿着的旱烟袋还散发弥漫着阵阵清香的烟叶味道，以唐轻笑那千锤百炼训练出来的敏锐感官自然是毫无疑问地察觉到了，但他却一点都不过问。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妇人，老妇人依然是面带着微笑，好像对这种冷遇没有一点介意。顿了顿，何姒儿还是回答道：“他们两日前已经平安到了青州，在洛水城下了船。一路平安。”


“洛水城……他们是要出海去瀛洲么？”唐轻笑还是没回头。


“不知道。”何姒儿回答，顿了顿又说。“也许吧。他们若是要去扬州，顺水入洛江就好了，也不用在洛水城下船。”


“嗯……若是去了瀛洲也好。我也放心些了。”唐轻笑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阁楼中一阵古怪的寂静，何姒儿忍不住开口：“这位婆婆专程上来看你，你就不转过来看看她么？”


“婆婆？”唐轻笑终于皱着眉头转过身来，原来他真的没有察觉到这个和何姒儿一起走上来的老妇人。但当他看到这个老妇人的时候却是一震。“老太太？您……您……怎么来了？”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一章 各方（三）


不单是唐轻笑惊愕无比，随着他的这一声称呼，何姒儿也转过来看着旁边这位老妇人，被震惊得张口结舌一时无语。


天下间的老太太很多，但是在唐家堡，能当得起这一声称呼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唐家堡的掌舵人之一唐老太太。而这位唐老太太，绝对是天下间名声最大，最高深莫测，最让人敬畏的老太太。


何姒儿不敢相信，这位看起来极为寻常，满脸慈祥之色的老妇人就是闻名天下，足可止小儿夜啼的唐家堡的掌舵人之一。但唐轻笑都已经认出来了，那就是绝不会错。


唐老太太笑了笑，抽了口烟，很是随意地说：“今日天气不错，吃了饭出来散散步，刚好走到附近就来看看你们俩。”


唐轻笑和何姒儿两人没有开口，虽然唐老太太说得就像是个来串门的农家老太太一样，但她并不真的只是个农家老太太。


老太太走上前去，看着唐轻笑之前一直对着发呆的那一把剑，眼神哀伤中回荡着慈祥，就像看着个逝去的儿孙，她一直沉吟不语，只是不时将烟杆放在口中抽上一口，让她的脸庞在青色的烟雾中显得朦胧不清。


半晌之后，唐老太太缓缓开口：“公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孙儿，虽然他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得知他不在了，我很伤心……我甚至不敢来看他留下的那把刀。但却没想到，如今连那把刀也再看不到了……”


唐轻笑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轻笑，你不用太自责，没有人会怪你。”唐老太太没有回头，却好像把唐轻笑的样子和心中所想都看在眼中。“你也知道，我们唐家人要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上立足就必须要付出代价。每一代唐家人死在争斗厮杀，死在阴谋算计上的不知道有多少，死在我们手中的人更要多出上百倍。这是我们唐家自己做的孽。你的性子，你的遭遇，还有你哥的夭折都是这份杀孽孕育演化而成的。说到底，这是生为唐家人无法摆脱的结局，所以你不用太自责。”


唐老太太拿起了那把剑仔细端详，迎着半掩的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能清晰地看清楚剑柄剑身上其实都有无数细小繁复的纹路，乍一看好像道门的云纹符箓，却又并不是，连着剑身组成一幅看不出具体的实际意义，却给人一种莫名悸动的画卷，既肃杀如寒冬般灭绝万物，又带着人道洪流般宏大而不可阻挡的意味。


“听说慧光和尚准备借用佛祖舍利之力变化成的是护持人道的杀之剑……原来这便是我唐家的杀孽么……”在吐出的烟气中，唐老太太眯着眼，好像在仔细感受着这纹路中的韵味，又好像在若有所思。


“老太太，您信佛？”唐轻笑忍不住问。


“你几时见过唐家堡里有佛堂，几时见过我不喝酒不吃肉了？”唐老太太一笑。这位老太太每餐必有酒肉，最喜欢的是回锅肉鱼香肘子糖醋鱼，这些是唐家堡的人都知道的，相较之下，从不喝酒也只吃粗茶淡饭的唐老太爷却有些像出家人，当然，他肯定不是。


“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我自己感觉到的。最多只是我看到的感觉到的，有些和那些和尚的那一套有点类似罢了。”唐老太太走到唐轻笑面前，最后看了看手中的这把长剑，然后伸手递给了唐轻笑，说：“其实这样也好。以前这是你哥的刀，现在这就是你的剑了。”


唐轻笑伸手接过长剑，看着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剑身怔怔地发呆。


“你哥的刀终究是你哥的刀，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来走，自己的剑，再难挥动也只能由你自己来挥动。”唐老太太淡淡说。“我想如果你哥还在，也一定希望如此。他的路，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当年我便对老爷子说过，不用勉强公正这孩子去做什么，他不用勉强自己来做一个唐家人，他做好他自己便行了。老爷子也是这般认为的。虽然最后他还是承下了我们唐家的孽债，但我并不觉得这个决定错了。”唐老太太伸手轻轻拍了拍唐轻笑的肩膀。“如今我也是这样对你说，你觉得自己该怎样去做就怎样去做吧。这把剑虽然也是你哥留给你的，却是你自己的剑了。”


“好了。趁着这天气好，我这老太婆还要去散散步晒晒太阳，也不妨碍你小两口了。”


唐老太太就真的像个来串门的老太太一样，轻飘飘地说完就背着手下楼走了。只留下握着剑发呆的唐轻笑，和眉头轻皱地看着他有些无所适从的何姒儿。


怔怔地呆好一阵子，唐轻笑的手忽然一抖，手中的长剑舞出了一道黑红色剑花，灵动深邃，却又带着点似乎是之前那一把厚重大刀留下的沉稳。


霍拉一声，迎着这道剑花的那面墙壁就在一瞬间解体崩塌了，外面灿烂明媚的阳光一下就全都照射了进来。


何姒儿惊得张大了嘴。她的眼力不差，这面木墙虽然整个崩解，但其实并没受到多大的冲击，整栋阁楼也并没受到任何多余出来的震动，这一剑中蕴含的劲力精细巧妙，运转如意的境界，她就算是在南宫家，茅山派中精善剑法的长辈高人手中也没见过。


明媚的阳光洒在唐轻笑有些苍白的脸上，好像也给他的表情添上了不少温度和活力，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何姒儿说：“不好意思，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何姒儿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说，只是一下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仰头眯眼看了看外面的艳阳天，唐轻笑忽然说：“原来今天天气真的不错，不如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何姒儿咬了咬嘴唇，想了想，还是点头：“好。”


两人就这样走上了唐家堡的街，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沿街叫卖的小贩，偶尔打打招呼的唐家人，还是和刚才一样的风景，何姒儿心中却有些不一样了。两人这样并肩而行，好像真有几分少年情侣的模样，但是她想起大舅信中所说的，一时间又心乱如麻。


“我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直至现在为止，可以说几乎一个朋友也没有。”唐轻笑忽然开口，像是闲聊一样随口说着。从那阁楼下来来到外面，他神情间的阴郁好像渐渐散去了，整个人的气质也有了些变化，虽然依然显得有些过于瘦弱，却给人的感觉多了几分活力和平易近人的亲近感觉。那一把剑他找了把剑鞘装上挂在腰间，看起来和一把寻常长剑倒没有丝毫区别。


何姒儿没有开口，看了唐轻笑一眼就转过来直视着前面，只是悄悄用心听着。


“唐家人是没有朋友的。也不大有人敢和唐家人作朋友。要在这人吃人的江湖上站得高，站得稳，唐家人算计得太多，杀得太多。所以唐家人很难有朋友，也不想有朋友。不过在遇见我哥和夏道士之后，我才知道朋友是多么的难得。说起来，其实我哥也能算是我的朋友，只是我以前从不知道而已。”唐轻笑深吸一口气。“而我哥被我连累害死了。夏道士已经算是我最后一个朋友了，所以我很在乎他，他也算是你的朋友吧？”


“嗯。”何姒儿点点头。对这突如其来的随和感和亲切感有些不知所措。


“夏道士真是个很好，很难得的朋友。看起来有些市侩，但心中其实无牵无挂，不会真正去计较什么利害得失，一切尽随本心。我很羡慕他，我自己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放不下，我就只希望能看着他自由自在，去做他想做的事。当日他被徐正洲和他师傅救走，虽然你二舅被废了夺天造化功，难以亲自去追他们，但毕竟影衫卫势大，我一直有些担心，所以我这两天才让你替我去听雨坊打探消息。”


“嗯……没关系的……”何姒儿埋着头，呐呐地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当日她在景阳城废墟上守着唐二爷，并没有看到那一场波涛汹涌诡谲难辨的风波，不过后来从唐轻笑还有南宫无忌那里都知道了。“我大舅出来将二舅的计划都停下了，以我大舅的脾气，一定不会再派人去找夏道士的麻烦了……”


“南宫无极不会行鬼祟阴私手段，这点连我们唐家人都是信得过的。”唐轻笑点点头。“龙虎山那边一直没什么异动吧，当时张元龄被吓走，在没想出应付办法之前他应该不会在妄动，何况他自家后院正乱作一团。而夏道士只要去了瀛洲，天师教也鞭长莫及了。”


“嗯。”何姒儿还是点头。两人这极为难得的聊天却老是在说另外一个人，她心里觉得很奇怪，但除此之外好像又真没什么好说的。还能说什么呢？


“那对我们的婚约，你怎么想？”


这话突然跳进耳朵里来，惊得何姒儿脑里空白了好一阵子，她愕然转过头来看着唐轻笑，却发现唐轻笑并没什么刻意的表情，一如刚才那样随口聊天。所幸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唐家堡外一处稍微偏远些的小路上，周围并没什么其他人。


“你不是说你大舅将你二舅的一切计划都停下了么？我想以你大舅的品性，不管以后是不是会和我们唐家堡合作，也不会勉强你用这种方式来维系和唐家堡的关系的。”


“厄……厄……”何姒儿的脸一会儿变得通红，一会儿又有些发白。


“……你自己好像努力在投入你二舅的计划中来，但其实你是个没什么多余心思计较的老实人，强要卷进这些交易中来是委屈你了。”唐轻笑看着何姒儿淡淡一笑。那一双锋锐如刀，冷艳如冰晶雕琢的兰花的眉眼好像忽然也绽放了些暖意出来。“大家在一起有些时日，我也看得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夏道士的朋友，我是夏道士的朋友，我们也算小半个朋友了。我不想委屈朋友。虽然身在世家，我们的婚事是由不得自己，但借着这个机会，我去和老太爷老太太说一说，应该也是可以取消的。所以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何姒儿的头埋得快塞进自己的胸口了，脖子耳根处都是一片通红。


……


豫州，南宫家的老宅中，南宫无畏正在快步而行。


若论财富，南宫家绝对是天下世家中最为富有的之一，但这处最根本的老宅却还是一片不大，略显陈旧和简朴的小小庄园。


南宫无畏刚刚顶替南宫无忌担任影衫卫副指挥使的职位，这可说是天下间最有实权最有影响力的职位之一，但他现在快步行走在老宅中却是尽量放轻了脚步，好像生怕惊扰了这宅院的清净一样，身旁连个随从都不敢带，脸上的神情也是谨慎中带着忐忑，活脱脱就像个要去拜见师长的小孩子。


宅院后的一块田地里，南宫无畏看到了正在田间除草的南宫无极，远处有几个南宫家的小孩正在玩闹，他也不敢上前说话，只是站在田边等着。


南宫无极看到了他，拍拍手就从田间走了出来，他一身粗布衣服，头戴斗笠，满手泥土草根，一眼看去和寻常老农无异。他对南宫无畏笑笑说：“怎么，又有什么事了么？”


“姒儿丫头来信了。不是给大哥的回信，而是直接送到我这里来的，只是托我向大哥转告。”南宫无畏的神情微微有些尴尬。南宫无极写信去给何姒儿他是知道的，但何姒儿居然不回信给这位南宫家主，反而将信交到他这里来。


南宫无极好像并不奇怪，问：“姒儿丫头说什么了？”


“……她说多谢大哥对她的关照爱护之心，只是她觉得我们在之前布置良多，现在又将神机堂拱手送到了唐家手上，更是需要有相应牵制的手段才行。而且婚约之事已达双方家中知晓，临时反悔实在是有伤大家的脸面……总之便是说，她还是愿意嫁入唐家。”


“哈哈哈哈……”南宫无极大笑。“看来姒儿丫头这婚事是你二哥是唯一不算做得太过的。果然是女生外向。你有空去向晋芝和四妹报个讯，让他们知晓。”


“是。”南宫无畏点头，顿了顿又说：“还有……张元龄送来书信，说是意欲私下来拜会大哥。”


南宫无极淡淡回答：“我早不理事，不见外客，这种人看着也碍眼。”


“也算是家事……张元龄的嫡子张恒亮在荆州死了，他夫人得知此事后悲愤过度也病逝了。现在虽还在治丧，但他信中说是意欲将小洛扶正为夫人，立小洛之子为嫡子。只等丧期过完之后便来拜见大哥。”


南宫无极冷冷一笑：“杀妻弃子也如此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这人固守荆南一地当个天师当真是可惜了人才。若为山贼土匪倒可成天下巨寇。”


“那……大哥见是不见呢？”


南宫无极并不回答，只是问：“张御宏呢？听说他受了重伤，被张元龄带回龙虎山去了。可是伤重不治了么？”


“……没有，御宏真人正在养伤，听说性命是保住了，只是伤了灵台丹田，一身修为恐怕是保不住几分。”


“可惜了……”南宫无极长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想了想，再对南宫无畏说：“好吧，看在他还没有对张御宏下手的份上，等有机会我可以见他一见。日后西狄那边，说不得还要用上天师教之力。”


“是，我会回信给他的。”


南宫无极好像忽然想起来一样，问：“对了，那个得了万有真符，后来又被徐老头和他师傅救走了的那个小道士如何了？”


“他们在荆州用了点苍派的船一路东行，在洛水城上了岸，应该要去瀛洲。”


“去瀛洲？倒真是徐老头的懒散性子……”南宫无极点点头。“可惜了。我倒有些想见那小道士和他师傅一面……若是以后有机会，你帮我请一下他们……或者我亲自去。”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二章 原来如此


好几天过去了，小夏和明月还是没能到黑木林。


缘由都要从当日他们登岸说起。既然下一轮出海的船队要等到十多天之后，小夏就打算先在洛水城中找个落脚的地方。思来想去，他还是带着明月去了城边上的半山道观找到了乌鸦道人。


这是洛水城外的一处偏僻道观，香火不大兴旺，来往的人并不多，关键是乌鸦道人也算是打了多年交道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不管是应付还是糊弄起来都方便，所以小夏便觉得这里是个合适的落脚之处。


刚一看到小夏的时候，正在道观中打坐的乌鸦道人先是面露惊骇之色，随即就是一拍大腿起身恭迎，一张脸笑得稀烂：“哟，是清风道长啊！清风道长今日光临，当真是令小观蓬荜生辉。一段时间没见道长，道长的气色越旺，精神更足，可见修为大进啊。”


“乌鸦道友无须客气，我们又不是一两天的交情了。”口中虽称呼的是道友，小夏却并不用道士之间相互见礼的礼节，只是像对寻常江湖人一样笑嘻嘻地随便拱了拱手。“近日生意如何了？”


“有劳清风道长关心了。不过道长你来时也看到了，贫道也就只能混口饭吃罢了。这些时日来青州走动的江湖同道虽多了起来，但近些年四周的妖怪也驱赶打杀得差不多了，江湖争斗也少了起来，符箓生意便不大好做啊。”说起这个，乌鸦道人又是长叹一口气。“去年的时节倒好，城中金水寺的几个贼秃被那剥皮魔头给一并杀了，天师观的云雾道人也送了性命，可惜贫道却绘符出了意外身受重伤，等伤好得差不多了，新的秃驴和天师教的道长也来了，照样也还是没什么人来上门。”


“说起来还是清风道长抓住了机会。虽说闹出了场误会，被洛水帮通缉了段时日……嗨，那段日子洛水帮派来闹事找我要人的当真烦人！幸好吉人自有天相天道自有公义，清风道长最后还是沉冤得雪，还正式拜入了茅山派门下……有何掌教之女和南宫家的公子来替你开解误会，当真是有面子到了极点啊……”


一边说着，乌鸦道人脸上的神色也是变幻莫测，羡慕嫉妒懊悔悠然神往等等在一张干瘦的脸上轮番交替浮现，说到后来，好似连口水都要忍不住流出来的模样，只恨不得当日就是他去应了洛水帮的邀请，再能得了这天大的机缘。


乌鸦道人这道观虽然偏僻，还经常伙同些野道士做些符箓买卖，但自身却是有度牒的正牌道士，算起来好像还是师承茅山派旁支的旁支。小夏早在和师傅一起四处游荡的时候就认识他，在他这里买卖过符箓，一年前也正是从他这里得到了洛水帮的邀请，这才有后来的许多事情。


后来小夏被洛水帮通缉，这介绍小夏去的乌鸦道人自然也被洛水帮的人上门找过麻烦，只是他是有法箓职牒受朝廷承认的正牌道士，驻守在这洛水城边每年还能从府城领一份俸禄，洛水帮也不敢太过为难他。后来何姒儿南宫同一起来将这洛水帮的‘误会’给解除了，小夏也顺便来这半山道观来知会了他一声，乌鸦道人得知这曾被他驱赶的小小野道士居然拜入了茅山门下，羡慕得差点要晕过去之余，也立即态度大变，尊敬有加，口中自然再也不乱叫‘姓夏的臭小子’，一口一个的清风道长。


“清风道长要来借住几日？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只要不嫌小观破旧，便是想住多久都行。”


“哦，还有这位姑娘啊，这位姑娘真是丽质天生和清风道长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呀，当然也是想住多久都可以，反正我这道观间也没什么香客，往来的都是熟人，我马上就去将那最边上的一间厢房收拾一下便可做两位的新房。”


“对了，清风道长不知可有什么从茅山带来的灵符么？这些时日虽然少了江湖厮杀和驱妖杀怪，五行符法之类的符箓销路不大好，但前些年杀人杀得太多，幽魂阴鬼依然是有的。上清符咒销路还是不错的，中一二品也能值几百两银子，若是上品的那就更好了。我便高价直接向清风道长收了，只当寄卖在我这里绝不多赚一分银子……”


“对了，清风道长既然要在此处多留几日，那我也着人去知会一下城中白云观的几位道友，大家同属正一道，也算是同门了，一起讨论下道法，计较计较如何对付金水寺那些秃驴……”


小夏当时就有些头痛，乌鸦道人一见他之下实在是显得过分热情了。他本来只是想不引人注意地暂住到下一轮海船出海，乌鸦道人却是上窜下跳，亲自去将那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说，又是高价向他买符箓又是替他安排行程，恨不得把他当做亲爷爷来伺候，连他直说只想清清静静住上几天这乌鸦道人也权当他是在谦虚客气。小夏也微微有些奇怪，这乌鸦道人确实是有些市侩，却好像也不至于对自己卑躬屈膝到这份上的道理，如果不是很清楚荆州发生的事绝轮不到这乌鸦道人来知晓，更轮不到他来操心，他简直要怀疑这道人是不是别有居心了。


直到后来夜深人静之时，乌鸦道人慎而重之地拿出一个青翠小葫芦来，七扯八说之下，小夏才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


“清风道长请看，这便是我师傅传下来，我半山道观的镇观传宗之宝，一道上清灵宝观心咒。”乌鸦道人将那小葫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脸上的神色又是自豪又是爱护又是慎重，好似这就是他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血脉。


小夏也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这小葫芦乍一看除了颜色青翠欲滴之外似乎没什么出奇之处，但以他现在的感知和眼力，自然也能感觉到那环绕其中，引而不发的玄妙气息，这确实就是一道先天灵符。符咒到了上品之后，依据派别类型不同，还有制作手法的区别，形态就不再局限于符纸符箓，如同以前厚土门长老石中泥送给他的那先天符箓看上去就是一枚土球一样。而且后天符箓制作得再好再完善，其中的元气也会随着时间推移缓缓散逸，最终整体架构崩坏不堪使用。制作得再好的后天符箓能保持个十来年就是极限，手法粗糙的只能有几月年许的期限，而先天灵符的天地法则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只要没有外力相加，保存数十上百年也是常事。


“这灵宝观心咒可是上四品的先天灵符。我一直珍而重之小心收藏着，寻常人等可万万不能让他们得见，也就是看在清风道长你和我关系匪浅这才拿出来的。”乌鸦道人下意识地左右四顾，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有人偷听去了一样。


这偏僻道观中连道童都没一个，雇来的火工杂役晚间也并不住在这里，明月也早去那边收拾出来的厢房休息了，这乌鸦道人还是这般模样，让小夏暗暗有些好笑，不过他也明白这并不是乌鸦道人装出来的。虽然张御宏曾说以神机堂的分级法来评判先天之上的法术并不准确，但神机堂纠集众多道士下的功夫也不全是白费，多少能说明些问题，这灵宝观心咒能评上上四品的品阶，对乌鸦道人这种守着偏僻小道观的道士来说确实是太过珍贵。


上品符咒都可说是有价无市之物，当年洛水帮花了足足五千两黄金买到那张乾天锁妖符，这道观心咒品阶相差仿佛，就算不值五千两黄金，引来居心不良之人谋财害命那也是足够的。


“这道灵宝观心咒妙用无穷，用以驱鬼可以上清灵光扫荡阴魂秽气，用以对敌可震摄心神，最大的妙用则是用以自身，有静心守魂，感悟天地之效。”乌鸦道人的手一抬，这青翠小葫芦漂浮而起，一道好似光芒，又轻飘飘的好像雾气的清光从葫芦口中飘出，将他两人笼罩在其中。


“咦？”小夏微微一惊。他能感觉到这股清光中蕴含了一股深邃灵动的气息，引动得自己的心念也变得活泼起来，一些平常难以注意到的细节现在也在感觉中变得清晰可见。只是这乌鸦道人视若珍宝的符箓就莫名其妙地用在这里，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清光中的乌鸦道人却是神色自若，微微闭眼感受了一下这清光中的感觉，便对小夏说：“如何？清风道长这一年来在茅山上修行，见多识广，也能感觉出这道灵符的妙用吧？在这上清灵光中无论是打坐静思，吐纳搬运，还是画制符箓，都有事半功倍之效。只是使用一个时辰，就必得让这灵咒自行吸取半个月功夫的天地灵气，才能再堪使用。”


“原来如此。”小夏点点头。一些不是用来攻伐的先天符咒确实是可以这样屡次多番地使用的，注重神魂的上清派道法符箓中尤其不少，这一道上清灵宝观心咒看来确实是出自茅山派的手笔，乌鸦道人那师承也不是胡说的。这种可细水长流，自行恢复生生不息的道法，自然在威能上远远不能与那些一次性就释放的符咒相比，中间需要等待其中的天地法则自行恢复的时间也颇久。不过即便如此，这种先天符咒也要更为珍贵难制，难怪乌鸦道人珍若性命。


“江湖同道都知我乌鸦道人制得一手好符，却不知其实多半有这灵符之功，虽然一月中只有一个多时辰，我备齐材料，却也足够制得四五张中一品的灵符了。”乌鸦道人以手抚须，神态微微自得，随即又偷看了一眼小夏，表情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面带惭色地说：“一年前那次制符失败，却是我有些冒进了，想借着这灵咒之力冲破关隘去绘制上品灵符，哪知出了岔子符箓中元气失控，差点连性命也丢了，所幸这灵咒无恙……”


“原来如此。”小夏又点点头。他就一直奇怪，以乌鸦道人那比他高不到哪里去的修为，当年怎么敢去尝试绘制上品灵符，原来是仗着有这道观心灵咒的辅助之功。但以小夏现在的眼光来看就知道这是绝对行不通的，先天之上的道法和后天道法有本质上的区别，本身修为心性见识没到那一步，这道灵咒的效力纵然再强上百倍也是无用，当年乌鸦道人的失败是注定了的。


说完这些之后，乌鸦道人也不再开口，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小夏，神情有些尴尬，好似有些什么难以说出口的东西。这反而弄得小夏有些莫名其妙，暗暗回想当年的情况，自己从洛水城中回来之后将衣衫不全，几近赤裸乌鸦道人从废墟中拉出来，难道是这道人制符之时还有裸身露体的怪癖，这是想要自己不要到处宣扬？但当时怎的不说，要这过了一年之后才重新捡起来？


半晌之后，乌鸦道人咬了咬牙，站起来对着小夏抱拳深深一躬：“当年制符之时要用到这观心灵咒，我从来便不敢将之展现在人前，所以才借故将清风道长请出道观。这是我多年来的死例，直到今日，清风道长才是第一个见到这灵咒之人。当年的失礼之处实在是迫不得已，请清风道长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小夏一听，一呆，哭笑不得地在心中暗叫一声原来如此。当年乌鸦道人将寄宿于此的他从道观中撵出去，言语间颇有几分不客气，说他白吃白住什么的，他当时好像还因为心情不好和他争执了几句。这事小夏自己根本也没往心中去。当然，若是小夏依然是个无根无底四处游荡的野道士，乌鸦道人也肯定是不会在意的，但当他成了茅山派弟子，还劳动了掌教何晋芝的女儿和南宫家的公子来亲赴青州替他开解误会，这就成了乌鸦道人心中的一个大疙瘩，这又是献殷勤又是主动拿出那压箱底的宝物灵符来，绕了大大一个圈子根本原因就是为了这事。


“当年洛水城初建，我师傅便在此立下半山道观，替这洛水城除妖捉鬼，安抚民心，也是立下了不少功劳，州府志中说不得也有我师傅和这半山道观的一笔。师傅仙去后我接手这道观，虽然修为不够，也是尽力维持，城中但有妖魔踪影，无论是百姓来报还是县府有命，我也无不尽心。接纳江湖同道买卖符箓之事虽然有些不合律法，但也是为了江湖同道们方便混上一口饭吃，这一点清风道长该是明白的……”


乌鸦道人絮絮叨叨地讲述他和这半山道观的历程和功绩，一双老眼中居然泛出些泪花的光芒来，好像交代遗言后事一般。看得小夏哭笑不得之余也是有些唏嘘感慨。当年在乌鸦道人这里买卖符箓之时，就有不少野道士对乌鸦道人这有师承有职牒的正式道士身份羡慕得很，乌鸦道人也洋洋自得，自觉高人一等。但这引以为豪的身份在某些时候却是显得如此的卑微可怜。小夏对这种最低层的江湖人的心态很是了解，在乌鸦道人眼中看来，自己拜入茅山正统，攀上了何晋芝女儿和南宫家公子的关系，可说是通了天了，真要有心整治他这挂靠在茅山旁支上的一个小小道观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当然，小夏是绝不可能去那样做的，当年的小小口舌争执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不说，为了一点过往意气就要去报复别人，这种事本身就是幼稚无聊到了极点。但看到乌鸦道人那一脸忐忑不安，他也只能出言开解道：“乌鸦道友急公好义，不惜自身犯禁也要为江湖同道谋一个方便，在江湖上素有好名声，这是谁也知道的。我与乌鸦道友也是相交多年了，怎会不清楚？至于当年的小小口舌，道友不提我都快忘了，那算多大点事……”


小夏好说歹说，乌鸦道人心中的顾忌才算打消了大半，长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激动地道：“多年前清风道长随着你师傅来青州之时，我便看出清风道长骨骼精奇，眼透灵光，为人聪颖而又豪迈仗义，绝非池中之物，一年前那洛水帮的大好机缘若是让与别人我是定然要后悔得要死的，但是落在清风道长身上，贫道却只是心甘情愿……”


感慨一番之后，乌鸦道人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依然吞吐着清光的小葫芦道：“虽然清风道长在茅山上定然见识过不知多少上品灵符，但这半月一次的机会也颇为难得，只是在此闲聊任其飘散简直是暴殄天物，如若清风道长不嫌弃，就与我一起借这上清灵光静坐修行如何？”


这也是种表示亲近的示好，小夏也不好拒绝，他也确实想试试这上清灵宝观心咒的用处，于是就点头应承，和乌鸦道人一同就在原地盘膝坐下，闭目静思潜修起来。


思绪沉入识海当中，小夏立刻就感觉到了已然和神魂完全合一的万有真符传来的阵阵勃动，这勃动好像比往日的更清晰有力了一点，看来这道观心咒的灵光能使人静心守魂，感悟天地之说并不是乌鸦道人的信口胡吹，这清光也不是只让人安神静气之类的粗浅效果，虽然幅度不大，但能直透人的神魂深处，确实是先天道法直接振动天地法则才有之效。


这还是他有了万有真符之后第一次接触先天符箓，这清光吞吐之间鼓动的天地法则缓缓而有序，不似那些用以攻伐搏杀的先天道法狂暴猛烈，而且这道灵宝观心咒正是对着他施放的，犹如迎面而来的春风细流，和他神魂还有那一道万有真符的亲密契合之处，甚至还要甚于当日徐正洲那尽量收敛力道的一指。小夏禁不住好奇心，借着万有真符的鼓动将自己的神念顺着这清光延伸过去，直达那一道灵宝观心咒的本身。


眼前豁然开朗，小夏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一片神奇无比的天地中，四周的天地法则活过来了一般以一种鲜活灵动的节奏跃动运转着，形成一幅宏大精妙的画卷，又好像是一方自称体系生生不息的小天地。小夏又是惊奇又是感叹，就像进入一处好玩之极的游乐地的孩童，情不自禁地仔细观看，仔细把玩，仔细感受每一处新奇好玩的地方，而这天地对他又表现出无比的包容亲密，任他在其间畅游玩耍，还发出微微的勃动，似乎正和他神魂中那一道万有真符相呼应。


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只花了短短一瞬，小夏已经将这片天地法则编织绘制而成的小小天地畅游完毕，将其每一丝每一毫都牢牢记在了心中，而这片天地的鼓动脉络已经完全和万有真符的勃动重合。识海中，万有真符的形象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眼前那片天地完全替代，但是小夏并不觉得可惜，因为他感觉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重新演化出那片属于灵宝观心咒的天地来。


长吐一口气，小夏睁开眼来。他只感觉这一番冥思静修对他的助益之大，简直是前所未有，看来这道灵宝观心咒的妙用当真是非同凡响。但他正要开口向乌鸦道人道谢，却看见乌鸦道人双目圆睁，像见了鬼一样盯看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漂浮在半空中的小葫芦吐出的清光比之前的更强烈了十倍以上，而且并没有一丝一毫落在乌鸦道人那里，全是照射在了小夏的身上，而随着小夏的这一睁眼，那小葫芦也忽然一下失去了力量，噗通一下掉落在地，而原本青翠欲滴的色泽也飞快地褪去，不过几眨眼的功夫就变得焦黄干枯。


“这……这……”乌鸦道人全身发抖，眼睁睁地看着地上那珍若性命宛如自家三代单传血脉的小葫芦，然后将目光上移落在小夏脸上，宛如看着杀子仇人又好像是看着毁天灭地的绝世大魔头。“你……你……你……”


“我……我……”小夏也是目瞪口呆。他大概明白了是怎回事，但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噗通一声，乌鸦道人像是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看着面前那像是风干了几十年一样的小葫芦，居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三章 欧罗白夷


乌鸦道人病了，还病得很厉害，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就算清醒之时也是眼神呆滞，偶尔还呜呜咽咽地哭上一阵子。


小夏当然不能在这时候丢下乌鸦道人去黑木林，他也只能在这半山道观中守着，去城里找了大夫抓了几副药来给乌鸦道人吃。他自己也清楚乌鸦道人这病大概不是吃药能吃好的，但总不能丢他在那里不闻不问。


好在明月也没有催促小夏。从船上开始，明月就忽然变得很乖很听话，再也没有以前那样机灵跳脱，不时弄些让人头痛的事情出来。她现在就像是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一样，对小夏的吩咐言听计从，小夏去城里抓药她也跟着去，抓药回来熬药她也静静地守在旁边，小夏对她说暂时不能去黑木林，她也微笑着很乖地点头。


两天下来，乌鸦道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痴痴呆呆的模样，不吃不喝之下人也飞快地瘦了下去，连头上的白发也浓密了许多，这样看起来拖下去不止没有好转的迹象，说不定连命也就这样送了。


“……我不过就是骂你两句吃白食的，你何必要毁我宝贝……你何必要毁我宝贝……”这是这两天乌鸦道人清醒时说得最多，也几乎是唯一的一句话。他也不是看着小夏在责问，而是双目呆滞盯着上方的屋顶好像喃喃自语一样地念叨着，任凭小夏在旁边如何好言劝解也没反应。


小夏也真是理屈词穷，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了。他心中一旦有了愧，平日间再是如何了得的口才也发挥不出，再危险的状况面对再凶悍的敌人小夏也能口沫横飞雄辩滔滔，但看着乌鸦道人那哭哭啼啼简直比死了全家还悲催的凄惨模样，他就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乌鸦道人那道上清灵宝观心咒真的就是毁在他手上的。


说是毁了其实也并不全对，现在只要小夏愿意，他随时可以借用万有真符之力将那一道灵宝观心咒使用出来，就算那是上四品的道法也完全没问题。而且和原本那一个小葫芦半个月只能使用一个时辰不同，他用尽全力虽然只能维持大概小半个时辰，却只需要好好休息一天让那一道万有真符完全恢复过来就又可以再次运用。


不仅如此，小夏识海中那一道万有真符比之前最清晰之时还要清晰几分，就算用作变化其他符咒法术也能演化出更多的来。这些改变都全是那一道上清灵宝观心咒所带来的，所以说毁了那确实不对，应该说是被万有真符彻底同化容纳了过去，而小夏也因为这个过程，与万有真符之间的契合更为紧密，更能运用自如了。


但这些变化小夏是更不能对乌鸦道人说出口的，窃为己用好像比失手毁去更恶劣，他也只能说这确实不是他有意为之，只是这灵符对他修炼的一门心法有所感应才自动消散如何如何，只是乌鸦道人全当做耳边风，依然还是那样半痴不颠地喃喃自语。


“……乌鸦道友你那灵符珍贵，是师门传承之宝意义重大不假，但如今没了也是没办法，实在不行我便赔你相同品阶的先天灵符，一张不行便赔两张三张，这总可以了吧？”


小夏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只能说起赔偿之事了。他本以为这灵符是乌鸦道人师傅传给他的，其他灵符品阶再高也没这份特殊意义，但乌鸦道人那涣散无神的眼睛却一下就有了神采，转过来看着他，哆嗦着声音问：“当真？你当真可赔我三张上四品的灵符？”


小夏一呆，没想到这样就能将乌鸦道人的魂给拉了回来，不过这上品灵符确实是难得之极的东西，何况还是上四品的，不用说两张三张，就算是一张他也不知道哪里去弄。


“果然是骗人的……果然是骗人的……”乌鸦道人看小夏发呆无法回答，眼中的神采又涣散下去。“就算你和何掌教之女交好，也没可能弄来三张上品灵符的，你是骗人的……”


“一张，一张，我答应至少想法子弄来一张赔给你。”小夏连忙举起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


“一张？”乌鸦道人的神色又微微活泛了些，想了想说：“那必须是得同品同阶之外，还要依然是可长久施用，可作传宗之宝的。”


“……好。”小夏咬了咬牙。“不过短时间之内我也没法子……一年……不，两年之内定然找来赔你。”


“两年……”看到小夏的神色不似要敷衍了事的样子，乌鸦道人也坐了起来。“那你可赌个咒发个誓？”


“若是真要敷衍你，发誓也不过牙痛咒而已，我答应你自然就是答应你了。”


“也对，清风道长乃是茅山正宗门下，和何仙子南宫公子都有交情的，乃是大有身份地位的人物，自然不会空口虚言来哄骗我。”乌鸦道人咳嗽一声，点点头。偷看了小夏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又说：“但清风道长你也知道，我这灵宝观心咒乃是从我师傅的师傅那里流传下来的传宗之宝，意义非凡，就算是同品同阶的也难以替代，你是不是能再添上一道上品灵符，也不要多高，只要是上品灵符便可以，甲兵咒都行……”


看这道人一恢复立刻就拿出了做买卖的架势，小夏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说得好像又真有几分道理似的，只是这上品灵符真不是轻易搞得到手的东西。小夏正要开口再谈谈条件，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然后就是明月脆生生的声音：“夏道士，有个叫什么僧道司的人来找乌鸦道长，说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僧道司？”乌鸦道人一愣，顿时从床上爬了起来。虽然这躺了两天导致脚步有些发飘，还是赶快整整衣衫搓搓脸面，吐口唾沫在手里定定散乱的头发，迈步朝外走了两步，又转过来拉住小夏，神色间有些不安。“僧道司的人不会轻易上门，也不知是有了妖怪恶鬼之类的还是要清理整肃野道士什么的，总之多半是有些麻烦，清风道长还请一起来帮我壮壮声势。”


“僧道司的人怎会跑这么远亲自来找你？那不应该是州府那边的衙门么？”小夏有些不解。各州的僧道司是朝廷的祠部司的下属，专管僧庙道观事务的机构，但那都是从前朝继承下来的制度，如今早不是前朝那般独尊儒学以儒治天下的情况了，连祠部司都只是个摆设，朝廷对佛道两门都只能暗中用手段使之相互制衡，官府对地方的约束力也不大，这僧道司便成了州府中一个不痛不痒的衙门，督促地方上的僧道捉妖驱鬼，责令官府抓抓不守规矩的野道士野和尚。若是净土禅院，天师教茅山派之流的大派分院都可以对之不大理会，不过对乌鸦道人的这种最低层的小道观还是有相当威慑力的。


“你不知道么？这洛水城这几年日渐繁华，商路转运一日多过一日，有渐渐成为青州第一大城之势，州牧刘大人都时常逗留在此公干，一些州府的衙门也都随之搬迁到这里来了。更听说连州府都要迁到这里来呢。”


“原来如此。”小夏点点头。原本的青州州府是为了抵御从冀州方面来的西狄而设，这些年北边的战事不兴，龙江洛江的水道商运越发兴盛，帮派混杂江湖势力交错，州牧刘俊峰多留在这边处理事务，洛水城就成了事实上的州府。


“洛水城日渐兴旺了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若真成了州府，扩建之后我这半山道观说不得也要香火兴旺……”乌鸦道人说着说着脸上又泛出些神采来。“还望这僧道司真有了些麻烦，让我出些力气，也让他们知晓本道人的符法。”


僧道司来的人是个三四十岁的小吏，正等在道观门前，好像还是和乌鸦道人相熟的，乌鸦道人上前就是抱拳满脸堆笑口说好久不见。那小吏对乌鸦道人憔悴枯瘦的模样有些吃惊，又问起之前为何有个女子在这道观中，乌鸦道人随口敷衍过去，然后就指着小夏口沫横飞地介绍，什么茅山正宗门下，何晋芝掌教亲传弟子是他生死之交之类。小夏也对这小吏打了个稽首，虽然他没穿道袍，但法箓职牒是随身带着的，只是这小吏已被乌鸦道人唬得有些发愣，看向小夏的目光已经有了几分敬畏，也不敢过来查他的身份真假。


“既然有名门高足在此，那这事便好办多了。正好乌鸦道长也是相熟的，我就将那边的情形直说了。”小吏从怀中摸出一封公文来交给乌鸦道人。“其实是前两日从海边上救起两个白夷，好像是从什么极东之地的欧罗大洲来的，其中还有个信夷教的夷人和尚，那夷人和尚还会些古怪法术。前朝年间那欧罗大洲和我神州大陆还有些来往，但后来因为魔教作乱，那海中又有了什么变故，所以中断了联系。现在这洛水城中一时还找不到会说欧罗夷语的人了，瀛洲那边听说是有和欧罗人打交道的，京城主客司宾夷馆里应该也是有会欧罗语的，但就算千里迢迢去请也要花些时日，州牧刘大人便请诸位法师们来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借用法术来和这欧罗蛮夷沟通……”


……


“清风道友，你一定要想法子帮我。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帮刘大人解决了。”


这是送走那僧道司小吏之后乌鸦道人对小夏说的第一句话。虽然之前只是对那小吏说尽力而为勉力尝试，但乌鸦道人好像却已是对此事志在必得，眼中的神采奕奕，脸上的容光焕发。


但是小夏却觉得完全莫名其妙：“我想法子帮你？你觉得我能想什么法子来帮你？我能想法子马上学会那欧罗蛮夷的话么？”


“刘俊峰大人是儒门名士，他们最为看重的便是礼节脸面上的东西，这些蛮夷仰慕我神州风采才远渡重洋而来，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这岂不是太失脸面了么？所以此事若成，我这半山道观也就能入得刘大人的眼，这洛水城以后也有我半山道观的一席之地了……”乌鸦道人自顾自地说了一阵子，喘了喘粗气。这才看着小夏说：“上清道法专长于神魂心念之术，连死人脑子里的东西都能挖出来，对这白皮蛮夷总该有些法子吧？就算你不行，这里离茅山也不是太远，你速速传个信去请人来，或者带张灵符过来也用不了多久。”


“哪有你说得那般容易？”小夏哭笑不得。若说法术神通能和人沟通，这确实是有的，佛门密宗有灌顶之法，他心通更是佛门五大神通之一，道门也有类似的神交之术，霸道些的有搜魂之法，他以前在流字营的时候就见人对西狄人用过。州牧大人叫他们这些和尚道士来想办法，倒也是有道理的。但那霸道之极能将人弄傻弄残的搜魂术就不用说了，佛门道家的这些法术神通都是需要颇高的修为境界，不止小夏是一点不会，放眼青州可能都没人能施展。而这些法术平常间用得极少，也根本没人花费心思材料去制成符咒，天下十州有没有一张都殊为难说。


“清风道长你就想想办法嘛，你在茅山门下修行，总不能连这点法子和门路都没有吧？这等替州牧大人涨脸面的大好机会，若是被净土禅院那帮秃驴给抢先一步，以后我道门在青州的前途堪忧啊……”乌鸦道人急得直搓手，想了想，咬了咬牙忍痛说：“这样吧，清风道长你只要在此事帮我半山道观出头了，那便算已经补了一张上品灵符给我了，也让我暂时能安个心，好等你两年后赔我那传宗之宝，可好？”


“不是我愿不愿，而是我行不行。你不知道这神交之法可是极为高深的么？难道你要我去将何晋芝掌教给请来？”


“你能请动何晋芝掌教？”乌鸦道人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不过看小夏的表情也知这根本不可能，遂又不甘心地继续劝说道。“你去试试吧，总要去试试才知行不行。难道你就不想见识见识那些蛮夷的法术么？”


小夏原本是要一口回绝的，但这最后一句话让他心中一动，想了想，便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去见见这欧罗白夷也是好……”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四章 欧罗白夷（二）


“嗯……明月姑娘，看来我还得将这事给处理完了之后才能陪你去黑木林了。大概还要等上几日才行。”


“没关系，夏道士你做你的事吧，我又不急在这一时。”


“嗯……但是拖累着你要跟着一起来，那又真是麻烦你了。”


“没有啊。反正我也没事，就跟着夏道士你不是很好么。我也想看看那些欧罗白夷是个什么样的。”


对于这样听话体贴的明月姑娘，小夏还真一时有些不大适应，不过幸好这也不是坏事。别的不说，至少小夏以前就不可能这样放放心心，轻轻松松地带着明月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隔了一年的时间，这洛水城似乎又比之前繁华了不少。这些年没有了北方西狄的侵扰，随着洛江的运河开通，从蜀荆二州顺龙江而下的商船可不再冒险走风波难测的海路，而是直接从这里南下到徐扬二州，这洛水城作为北方水运枢纽的作用渐渐发挥出来。半年前小夏随何姒儿和南宫同来只是匆匆而过，没来得及细看，这时候应僧道司的召唤前去，也就顺便在这城中逛上一圈。


小夏和乌鸦道人都是一身道袍，明月则装扮成了一个面目清秀的小道童，三人在这大街上的人流中并不起眼。一路走着，小夏一路将沿街景象和记忆中的比较，忽然他脚步站定，指着前面的一所大宅院问乌鸦道人：“那里……不是洛水帮的总舵么？”


乌鸦道人点头：“正是，清风道长所记不错，那里就是以前洛水帮的总舵，不过现在已经成了虎山门的了。”


“虎山门？”小夏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投靠南宫家的一个帮派，他还记得半年前和何姒儿南宫同一起来这里的时候见过那虎山门门主，满脸横肉的壮汉在南宫同面前笑得就像只献媚的猫咪一样。现在这虎山门总舵面前是十二名高大壮汉叉手而立，威风凛凛，两个侧门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比之当年洛水帮的气派也丝毫不差，看来那壮汉门主的猫脸确实没有白做。


“这虎山门几年前还只是个几十人的小帮派，几年后就成了这样，都说这虎山门傍上了大树，上次那什么正道盟的一帮名门侠少来，也将这虎山门定作了洛水城监察巡视，说是什么替正道盟巡视这洛水城。这看起来风光，实际上也就是那些大派世家的狗腿子罢了。不过什么正道盟出来走了一圈之后，那些小帮小派的厮杀争斗确实就少多了。”


小夏点点头。他也参与了正道盟的一路行动，知道这是各大门派和世家重新划分整合各自利益之举。江湖上常见的争斗厮杀无论有多惨烈残酷，算计有多精巧诡诈，落到最后，实际上都要落到上层博弈的结果中去，下面看着风光的帮派头目，都是更上层延伸下来的触须罢了。如同早些年青州开拓，洛水城这一带初建之时为了争夺水路商道就杀得便是血流成河，当秩序建立慢慢稳固之后，各部分的利益自然就会归属到上层格局中去，若是洛水帮还在，也必定要选择一个够强大的靠山才站得住。江湖虽然是靠拳头刀剑说话的江湖，但江山却永远是需要秩序和稳固的，博弈妥协和利益交换才是最终的结果。


“对了，那神机堂如何了？”小夏问。这几次的风波中神机堂在其中所占的分量不轻，最近连番几次受到的冲击也不小，天工计划受阻不说，连一手建立神机堂的方总堂主听说也被抓了起来，应该是元气大伤才是。但小夏一路走来，无论是街道上码头上都能见到有人驱动机关兽在搬运东西。那虎山门侧门处就正有几个大汉正往机关兽上搬运木箱，看那箱子大小和那几个大汉吃力的模样，里面恐怕是金银之类。若是放在一年前，机关兽的使用也还没到这般普及的地步。


“神机堂？他们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毕竟这机关兽确实好用……听说他们投靠了蜀州唐家，朝廷也想在这机关生意中其中参一脚的样子……不过对寻常江湖人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投靠了谁这生意也是要做的不是？他弄出来的东西有用，就有人买，有人买自然就有人卖，谁来卖都一样不是？”


小夏又点点头。乌鸦道人这话不错，神机堂无论落在谁手上，这机关器械之术多半是会越来越兴旺的，也不知道自己参与研制出的那一套融火核心会否真能完善，那什么天工计划一开展，荆州分舵那位魏总匠师所说的什么满天下都是机关的景象是不是在吹牛。


离开虎山门总舵再走了一段路，就来到了僧道司设在这洛水城中的衙门，白云观的几名道士还有金水寺的几名和尚都已到了，正在几名小吏的陪同下喝茶等候。


“哟，贫道陪同清风道长在这城中多走了几步，这才来迟了片刻，累得几位道友法师久候，真是罪过罪过……”乌鸦道人满脸堆笑地走上去连连拱手作揖，口说罪过，笑容中却是有些掩饰不住的洋洋得意。“清风道长上次是和南宫公子和茅山派何仙子一同来洛水城公干，匆匆而过，没来得及领略这青州第一城的风光，贫道这才略尽地主之谊，陪他走动之时就忘了时间。实在是罪过罪过。”


小夏听了不禁暗中皱了皱眉头。他之前还专门问过乌鸦道人这约定的时间，乌鸦道人这迟到分明是刻意的，内中意思也带着浓浓的江湖低层特有的势利和小聪明，表示身份最高最尊的自然要最后来，顺带也提醒旁人莫要忘记这位和南宫家和茅山何仙子有交往的清风道长也是和他有交往的。


但这般张扬却是小夏极不愿意看到的。不说有些无聊恶心，他自家有大麻烦在身，也确实不宜张扬。


好在这等候在这里的几位道长僧人也都算是出身大派名门，没有理会乌鸦道人那种恶俗心态，至少没有表露在外，都是心平气和地对他和小夏作揖行礼，小夏也用足了礼数老老实实地还礼。有两个年纪稍大的道士眼神在明月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下，显然是小夏这种粗浅的改装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但随即就这两个老道就看向别处，装作没看到一样。


“好，诸位已然到齐，那我便引领诸位前去会见那两名欧罗白夷了。”几名小吏中的头目起身对着众人拱手道。“先前在公文中没法子说清楚，我这里就再替诸位法师解释一下。这两名欧罗夷人中有一个似乎是那夷教中的出家人，会用些古怪法术。州牧大人亲自见过这两人，说这夷人和尚似乎是想要以那法术对人施以灌顶之术，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大概这里和欧罗夷州的水土不同，这法术总不能见效。所以这才请诸位法师前去看看，能否想想办法。”


“赵老三那小子怎的没对我说起这事？否则事先有点准备想想办法也好啊……”乌鸦道人低声对身边的小夏嘀咕了一声，又对着那小吏哈哈一笑。“怎的这法术也能水土不服么？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讲究？”


那小吏头目没答话，旁边的一个老道却淡淡道：“道法本就是沟通天地造化之力，环境不同对道法原本就有影响，就如火元之力浓厚之处便不易施展水行道法。听闻那欧罗夷州风土人情和我神州迥异，道法传承更是有别，在我神州大地施展不出夷法也是有道理的。”


“原来如此，金灵子道长不愧是龙虎山门下，见识广博，受教，受教。”乌鸦道人满脸堆笑地拱手，又暗中对小夏比了个手势，示意这金灵子道长便是这洛水城中天师教分观的领头。


这两个老道身穿天师教道袍，眼力见识都不差，小夏也大概猜到了。不过荆州和他体内的万有真符之事暂时只是张天师一人知晓，消息应该还远不至于传到这青州来，他也并不因为这两老道是天师教中人就担心。


一旁的和尚也点头赞同道：“刘俊峰大人一身儒门修为极高，更是博览群书见识极广，他既然亲眼见过那自然是不差的。”


那小吏头目连连点头：“不过州牧大人日理万机，对这术法之道也没有诸位法师精熟，所以才请诸位前来相助。这欧罗夷州尚无和我大乾朝廷有所交往，这一次说不定便会涉及两国建交，还请诸位尽力。”


那和尚合十道：“我等出家虽在方外，修行却在世间，为朝廷社稷出一份绵力也是分内之事。请这位大人带路便是。”


小夏在一旁静观。这三个和尚也应该是身份不低的，放在其他地方，僧道司一纸公文多半使唤不动，这里却和那天师教的镇守道人一同前来，也不知是这青州官府的影响力远胜其他地方，还是看在州牧刘大人的面子上。


安排那两个欧罗夷人居住的地方当然不能是衙门，而是在城中一家客栈中包下了两套房间。僧道司的小吏便带着他们一路前往。


客栈在洛水城中热闹之处，人流繁多，但是这一群出家人结伴而来还是引得客栈中人侧目，其中还有人认得那金灵子道长和那两位金水寺的和尚，过来施礼拜见打招呼。


小夏身在这群人中最后的位置，自然也没什么人来拜见他，他原本也只是心不在焉地跟着走动，但是忽然之间一股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心底深处居然有些微微惊慌不安，好像被人死死盯住一样。他不动声色，装作扭头对旁边的乌鸦道人说话，眼光在这客栈中一扫而过，却并没有发现谁在注视他。然后这被人注视的感觉马上就消失了。


“夏道士，刚才有人在看你。”他身后的明月轻轻说。


“嗯。”小夏神色如常地轻轻应了一声。这有了万有真符之后他的感觉灵敏了许多，不止是对于天地法则元气方面的感应，而是整体的感官都敏锐了起来。寻常人的目光巡视不会给人特别的感觉，刚才那种注视肯定是带着相当的敌意，而且那人的修为大概不低，否则不会引起心神牵动的慌乱之感。


不过这种突如其来的敌视之后又随即隐去，倒不像是一直追踪着他们，更像是偶遇中的突然注视。


莫不是以前洛水帮的人？这倒是最有可能的。但小夏回忆了一下却没什么头绪。不过相对于天师教，影衫卫那两方可能到来的麻烦，这区区江湖恩怨倒不算什么了。


“那人就在上面楼梯口转出来，刚刚看见你之后又转回去了。”明月指了指前面的楼梯，原来刚才她是看见那人了。“是个三四十岁的大汉，看起来很凶很厉害，不过我以前没见过。”


“无妨，不用去理他。”小夏轻声回答。那楼梯上面全是客栈的住房，看来真是一场偶遇。如果只是寻常的江湖恩怨的话他还真不如何放在心上，不说他有了万有真符之后能用的手段不少，和明月两个联手的话寻常江湖高手来个十来个都不用怕，就是旁边这些和尚道士也无一庸手，身份也不低，真不怕有什么江湖中人来寻仇。


安置欧罗夷人的房间也在楼上，僧道司的小吏带着他们一路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在几人的踩踏下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小夏只是微微提防，果然一直到走到有两名兵士守卫着的房间门口也不见有什么人突然跳出来。那人只要不是傻的，就不至于在这时候冲出来自找麻烦。


对那不知道藏身于哪一间厢房的神秘凶汉小夏暂时没有去理会。那边的两名兵士看见他们前来，已经连忙低头哈腰地行礼让开，打开了房门让他们一行人走了进去。小夏也紧随其后，相比起些打打杀杀的江湖恩怨，他现在对这欧罗夷人的兴趣更大些。


这是这客栈的甲号房间，颇为宽大，就算一下走进这么多人也不见得太过拥挤，而房间正中的大圆桌前，两个形貌和普通人迥然不同的人正一坐一立，好像正在等候他们。坐着的人须发皆白，看起来已经年逾花甲，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是个正当盛年的高大壮汉，那壮汉的一头乱发和络腮胡子却是如铁锈般的暗红色。


包括小夏在内，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见这传说中的欧罗夷人。只见他们虽然身上穿着的都是寻常衣物，但眉深鼻隆，面目轮廓就和寻常人大不一样，肤色都是白中透红，尤其是一双眼睛中的眸子简直有些不似人类，那老者的一对眸子是绿色的，那壮汉的却是蓝色。


“这欧罗夷人果然是容貌粗野，你们看那大汉的一身毛发还有那对眼睛，若是在野外被贫道见了还不被吓一大跳，以为是碰见了妖怪……我说，这欧罗夷人莫不都是妖怪变的？就如那西狄蛮人一般自认是妖物子孙……”乌鸦道人口中啧啧有声，知道这两名欧罗人听不懂‘人话’，肆无忌惮地口无遮拦。


只有僧道司那小吏转头过来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其他人包括小夏在内都没理会他。这时候那欧罗老人已经站立起身，以双手抚胸对着众人躬身一礼，口中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夷语，似乎是祝福之语。


虽然言语不通，这等夷教礼节也从没见过，但这欧罗老人面目慈和，神态从容，这一礼中的恭敬之意已是毋庸置疑，几名僧人合十还礼，道士也抱拳作揖，乌鸦道人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怪话，看到小夏也不落人后老老实实行了一礼，这才连忙闭嘴跟上。


“阿古里斯。”欧罗老人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然后又侧身指了指身后一直站立着的欧罗壮汉。“明克斯。”


那叫明克斯的欧罗壮汉则捏拳锤击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宛如打鼓一样的一声闷响，闷头闷脑地对着众人低头微躬也是行了一礼。


“贫道金灵子……”


“贫道无尘……”


“贫僧圆融……”这边的几位僧道也都先后报上名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息时间，言语也不通，但这欧罗老人的神态谦和自然，举止从容，显得修养极高，让人不由得都收起了原本隐隐有几分的对‘化外蛮夷’的轻视之心。


“也就是个蛮夷老头罢了，顶多就如那些云州蛮子里的什么洞主山主一样，何须如此客气……”乌鸦道人有些不以为然。


“乌鸦道友还须慎言。”小夏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出声提醒。这乌鸦道人是看不出来，他却是感觉到了，这两个欧罗夷人当真不能当做寻常化外之人来轻视之。那欧罗老者的举止谦和从容间风度卓然，一举一动张而不弛，看似随意又给人极有规矩之感，竟有些像是饱学诗书礼仪的儒家名士那般，那是只有同时拥有深厚繁复的礼法教养和内心中的深厚修养才能外显出的气度。能拥有这般气度的，无论如何不能以蛮夷度之。这欧罗老者在欧罗大洲中必定是个地位极高的非常人物。


而至于老者身后的那欧罗壮汉应当是老者的护卫之类，只是用眼睛一看就知道是筋骨粗大结实，血肉充盈的力大无穷之辈，但偏偏小夏感觉不到什么外溢出的旺盛精血气息，粗粗一感觉好像就和个普通人差不多。小夏不知道欧罗大洲的武道传承是个什么模样，有些什么讲究，但以自家这边江湖上的话来说，这是已经拿捏掌握住了自身的全部气血，贯通了任督二脉，后天之境已到达了巅峰，即可由外入内，或者说根本就已经到了这一步的外家高手。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五章 欧罗白夷（三）


房间里还有着另外两个人，似乎是一直陪同这两个欧罗夷人的官府吏员，上来也对这几位道长高僧行过礼之后，其中一个就转过头去对着那叫阿古里斯的欧罗老者沟通起来。这两人和这欧罗老者大概已经相处了有些时间，用手势和一些动作也能表达些粗浅的意思。


“几位道长，几位大师，我们这就请这欧罗老人家再用用他的法术，请你们仔细品鉴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不妥来。”一个吏员指了指正在和那欧罗老人比划着的同伴，顿了顿又说：“其实这位老人家很是聪慧，记性也是极好的，即便不用这什么法术，说不定也只要一两月就能学会说中原汉话，但若能用那法术就一下学会了，那自然又更好了。”


这时候那欧罗老者微笑着看着那吏员比划了几下之后，像是明白了一样点了点头，举起手微微凝神，口中咕哝了一句欧罗夷语，伸指朝着面前那吏员的眉心点去。


这边的几位和尚道士知道这就是欧罗法术，都是全神贯注地仔细看着。转眼间这欧罗老人的指尖便已经点到了那吏员的眉心，那吏员全身微微一震，后退了一步之后晃了晃身子，眼神微见迷茫，好像刚刚才睡醒之人，不过旋即又恢复如常，看向那欧罗老人摇摇头，摊摊手。欧罗老人也微微摇头，轻叹了口气。


“厄……这就完了？”乌鸦道人愕然，他却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那边的那吏员也是转过来说：“便是如此了。诸位道长，诸位法师，可能看出些什么端倪来么？”


那欧罗老人也是看着这边几人，眼神中也满是期待之色。只是这边的几位和尚道士面面相觑了一会，或是若有所思，或是面有难色，默然了一阵子之后，那金水寺的和尚才先开口道：“看来州牧大人所言不差，这位欧罗老施主所用之法术和我佛门灌顶之法确有几分相似，都是以自身神念透入旁人的灵台识海，只是细微之处不同……他之前那一声法号似乎在引动信念之力，这一点和天师教的法术有几分相似，不知金灵子道长有何见解？”


“圆融大师所说不错。”金灵子道长也点点头。“这位老者当是欧罗夷教中人。不过他这道法术引动的信念之力并不充足，甚至贫道感觉是可有可无，主要还是以他自身心念震动神魂，这一点和上清宗道法颇有共通之处。”


其他几人都将眼光投向小夏，毕竟这位便是乌鸦道人所宣扬的茅山正宗嫡传弟子。小夏心头暗自好笑，这金灵子老道和那金水寺的和尚说得都不错，不愧是出身大派名门，都算是颇有眼力的，只是有一个关键之处他们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给其他人，滑不留手，看来能成这一地僧院道观领袖的确实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小夏也并不声张，只是点点头说：“大师和道长所说的都不错。乍一看来，这欧罗法术和我们三宗之法都有相同之处，但极有可能只是因为效用相近，自然多少有些类似。”


“那几位大师，到底能看出这法术中到底是出了什么纰漏么？能想法子替这位欧罗老先生将法术完善么？”


那吏员追问过之后，场面一下就沉默了下来，几位老道和和尚都不开口了，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还是乌鸦道人冒冒失失地冒出一句来：“这般旁观又能看出些什么来了？自然是要亲身去体会一番才能明白这白夷老头的法术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那吏员也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旁观不如亲自来体验一番更能明白。哪位法师前来试试？”


几位老道和和尚又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或是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或是面有难色若有所思，连乌鸦道人都一下明白了问题症结所在，闭紧了嘴巴再不开口。


刚才那欧罗老人的法术众人都看见了，引动一丝外力借之将自身神念直接送入对方灵台，这确实是有些和灌顶之法类似的神交之术。只是对于修行之人来讲，灵台识海的重要之处比之练武之人的丹田气海更甚，精神意识上的复杂难言更不是真气内力之类所能比拟的。若只是最粗浅的神念对话，只要境界够高法力够深，都无须对方同意便能将话语送入对方脑海，但随着所要传递的内容越多，涉及神魂心志层面上的改变也就越复杂越深奥，非是绝对信任的亲厚之人轻易不敢施展。如果这老者的欧罗法术能让人直接学会欧罗夷语，那对心智灵台的影响就绝不会如只传递几句话一样的简单，要敞开自己心防识海去接受这欧罗法术，也不说这老者是否确实毫无歹念，只要那法术本身有了什么差错，那吏员只是一介不修道法的普通人也就昏昏头罢了，对于修行有成之人来说却是一不小心就可能伤到根基的大问题。


只是这话却不好明说出来。这几位道长高僧有些是抹不过州牧大人的面子，有些是觉得这欧罗夷人的小术不值一提，只是抱着过来看看的心思。这个让人为难的关键之处他们刚才一见那法术就应该想到了，只是都不动声色地避过不谈，尽量将问题抛给其他人。


看看场中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小夏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便长叹一声说道：“几位前辈是怕一个不慎，自家精神反伤了这位欧罗长者。贫道不才，修为浅薄，便来试试这位欧罗长者的法术吧。”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是各自动容。金灵子道人嘴唇抽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那金水寺的圆融和尚却是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灵台识海乃是修行根本，这位清风道长可要三思而行啊。”


“清风道长你可要想清楚，若无把握便不用出头了。”乌鸦道人也是一脸的紧张，悄悄对他提醒道：“若是一不小心出了什么问题……那可不管我的事啊……”


“多谢大师关心，贫道自然省的。”小夏对那圆融和尚笑笑。上前走到那欧罗老人面前对着他拱拱手，又向旁边那吏员说：“还请这位长官转达，让这位欧罗老丈施法来试试。”


那吏员指着小夏比划了两下，那叫阿古里斯的欧罗老人看着小夏点了点头，脸上泛出和善笑容。虽然言语不通，这老人也看出了其他人的犹豫顾忌，对小夏的挺身而出无疑很有好感。


欧罗老人却并没有直接施法，而是转身走到了窗前推开了窗户，这时候正当午时，外面的阳光立刻便洒了进来。老人双手放在胸前诵念了一声名号然后伸手向天朝向空中的烈阳，面目虔诚，好像是想要将这阳光一起拥入怀中一样。而当他再收起双手转身过来之时，整个人居然都散发出淡淡的光彩，好似这沐浴的阳光都停留在了他身上。


老人走到小夏面前，口中诵念着不明的语句，随着他的诵念声，他身上的光芒居然都凝缩在了他手指之间，成为了一小团明亮的光球。然后老人伸手而出，将这一团光芒缓缓送向小夏的眉间。


老人这一次的法术和之前的大不一样，金灵子道人圆融和尚等几个人脸色都是微有变化，一个道人嘀咕道：“这般直接引动天地之力，粗野质朴，又有些像是那些萨满的手段了……还当真是蛮夷之流……灵台可真能承受得起这般外力么？”


“不关我事，可是清风道长自己要去的……”乌鸦道人的脸色是最为难看的，左顾右盼对身旁之人低声急说。“诸位同道可都看见了，可不是我叫清风道长去的，可不是我叫清风道长去的啊……”


看着面前的光球慢慢接近，的小夏却远没有这些旁观者这般不安，也许他的修为在这里不算最高，但借助万有真符之力，之前那欧罗老者的法术他却是远远比这里任何一人更看得清楚明白。这欧罗法术的大概脉络确实如同金灵子圆融和尚他们所言，和天师道借用信仰之力，上清法直指神魂等等皆有共通之处，但是最为精妙的一点他们都没有看到，或者说以他们的眼力看不到，那便是那老者传达出的意念和寻常的神念全然不同。那并不是那老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神念，而是好似一道符箓或者一个阵法一般，以一种严密紧凑的手段将神念浓缩凝聚成了一块死物般的东西。


这等法术手段小夏还是头一次见识到，他也不知如何形容那凝练后的神念，但那分明已经丧失了神念所该有的活力和灵性，如后天符箓一般只是一团死物而已。这种毫无灵性的事物，就算灌输入识海中也就和高人硬塞进来的一句话一般，根本起不了什么能震动识海的大变化，那老人的神念也是将这团事物送入之后就沾之即走，远不似如佛门灌顶秘法和道门神交之术等等一般，将两人的神念识海交融起来那么困难。换言之，这道法术远没有灌顶之术那般玄妙，也根本也没什么风险，莫说修道之人的识海灵台稳固，就是那吏员那般的普通人，也顶多只是头昏脑涨片刻就恢复了。


至于这欧罗老者这次施法居然引动了日光随身，小夏也没有什么担心，透过万有真符的震荡他能感觉得很清楚，老者指尖的那一团光芒这一次虽然真的是夹杂了一点自身的意念，却是当真如日光一般的堂堂正正，温暖宜人，不带丝毫恶意。而有万有真符之力，小夏相信就算这法术真有什么岔子，他也足以应付。


站立不动之间，老者的手指已经带着那一团日光点在了小夏的双眉之间，那团光芒也直接没入他的眉心灵台。


恍如冬日中的正午暖阳一般，小夏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沉浸在了一片光明和温暖之中，四肢百骸都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天地的生机和力量。而在识海之中，一尊光芒旋绕的人影脚踏虚空缓步而来，那是个白衣金发的老者，面目似乎和欧罗老者有几分相似，但是又给人全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超乎人类之上的气质，慈和中散发出无尽的威严，仿佛赋予天地万物的所有光明，又掌控着日光之下所有的真理与正义。


小夏知道，这是那欧罗老者的一点意念在他识海中所化出的形象，也应对是那欧罗老者所信奉的欧罗夷教中的神祗。而此刻，这金发神祗手中正握着一团由无数细微符号流转而组成的球体，那就是欧罗老者施法的核心，一团以不知什么手段凝聚浓缩起来的意念。


金发神祗一松手，那球体上的无数符号就像失去了束缚一样朝四面八方弥漫开来。说来奇怪，当这无数符号形成那球体之时，相互之间契合得完美无瑕，每一个符号，每一处转折变化都是那般的紧凑，相互作用，运行起来自然散发出一种美感，竟然有几分像是神机堂那些精密繁复的机关一般，甚至精妙严密之处还要远远胜过。但这一旦散开之后，那无数符号就忽然像是散了架一样，毫无秩序地朝四周蔓延，然后迅速地又被识海侵蚀同化消失。


小夏忽然明白这欧罗老人的法术是哪里出问题了。如果说那一团凝聚起来的意念是一把精心制造，精密无比的箱子，那问题就是没有开锁的钥匙，或者说没有办法按照之前设定好的方式去打开，里面蕴藏的东西再精妙，在打开的同时也只能在识海的侵蚀下迅速消散。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所有即将消散的符号都停止了，包括那一尊金发神祗也完全静立不动，因为这识海中的绝对主宰，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鼓动了起来，将这所有的变化和所有的事物都完全包容。


万有真符第二次鼓动，好像时间倒流一般，溃散的符号重新凝聚成了最初的那个圆球形状，然后像是骤然放大了千百倍一样，每一个符号都在识海中呈现的清清楚楚，但相互之间的那种紧密契合却没有改变分毫，随后就保持着这种紧密形态，所有符号都渐渐消失不见，不是被识海侵蚀消融，而是直接成为了识海中永久的一部分。


如果说先天符箓那种自成一体的天地法则循环小夏还需要去慢慢‘了解’和‘体会’，才能将之融入万有真符的话，这种如后天符箓一样死板的意念造物，就算构造再复杂再精巧对万有真符来说也没有丝毫意义，直接就可以包容，消化，烙印在识海之中，连那预先设定好的打开方法都不需要了。


脑中突然之间就多了许多语言上的知识，这些单纯的知识并不和任何记忆挂钩，只是让小夏可以如同说了几十年的本能一样熟练地理解他之前压根都没听过的几种语言。


就算是通过万有真符的包容拓印，脑子里忽然多出来这么多东西也让小夏感觉有些眩晕。他闭眼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那欧罗老人眼神恍惚地摇晃了几下，忽然就一头栽倒在地。


所有人都愕然相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一直侍立在老人背后的欧罗壮汉则是大惊失色，上来扶住老人大叫：“大人！大人！”


当然这话只有小夏能听明白，其他人并不知道这壮汉口中是在咋呼什么。而当这壮汉摇了摇老人，老人却依然昏迷不醒的时候壮汉猛然抬起了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瞪着小夏。


应该是神魂受了震荡，好像这老者心念所化的那一尊金发神祗也在万有真符的鼓荡之下被融进了识海中，而这可不是那凝练了言语的符号球体一般只是个死物，而是这老者神念心志的一小部分。好在那多是老者信念所聚，并未伤及根本，只要休息一段时间便可以了。小夏张了张嘴，想要和这已经狂怒的壮汉解释，但那明明知道该怎么说的话语，到了嘴巴里却是舌头打结，磕磕巴巴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毕竟知道怎么说和能不能说是两回事，小夏的嘴这二十年里确实没有发出过欧罗言语的那些古怪音调。


而这时候，那欧罗壮汉已经放下了昏迷不醒的老人，一步迈到了小夏的面前伸手就向他抓了过去。小夏只是微微的犹豫了一下，就发现自己对这壮汉的一抓已是避无可避，那蒲扇大的手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已经到了他眼前，看样子一把就能将他身上的骨头给捏断好几根。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六章 欧罗白夷（四）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还请暂为息怒。”


圆融和尚，金灵子道人都并非庸手。小夏犹豫之间来不及有所反应，他们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同道被这欧罗夷人误伤。圆融和尚一声佛号就拦到了小夏面前，伸手挡向了那欧罗巨汉抓来的大手。


净土禅院并不只是吃斋念佛，修行的佛法也不会单单只是神通，金刚伏魔也需要拳头，禅宗一门嵩山别院便以佛门武功闻名天下。这位圆融和尚的身手即便是在青州江湖上也相当说得过去，一出手就是般若掌中三大守势之一的“回头是岸”，手上莹莹的佛光结成一片白色的大掌，这是和武功并用的神通佛法，不止让肉体刀剑难伤，更能祛邪镇鬼，震慑人心。


但是这武功神通并济的一招精妙守势在欧罗壮汉面前没起到丁点作用，欧罗壮汉只是一伸手之间，那佛光汇聚的大掌就像面粉做的一样粉碎，然后他随手一捞，就像抓捏小孩子一般抓住圆融和尚的手腕拉扯了过来，再随手一扔，这金水寺的大和尚就像是布偶一般地飞了出去，撞上和他同来的那师兄弟一起将房间门口砸得粉碎。也不是佛门武功太过无用，实际上在欧罗壮汉的手抓到圆融和尚之前，圆融和尚的手掌就已经拍在了他的脉门之上，但是那掌力在数十倍于他的力量前实在就是蚍蜉撼树。


“放肆！”金灵子道人和其他几个道人又惊又怒。他们固然对金水寺的和尚不待见，这般情况下却是绝不能退让开的，而这欧罗壮汉表现出来的战力之高实在是让他们心惊，就算圆融和尚未真正出全力，这样像被扔猫狗家什一样就随手扔了出去还是有些骇人听闻。


“敕令神将护法，荡妖除魔！”金灵子道人双手拈诀，一层若隐若现的金甲神将虚影在他身周浮现迅速和他的身体重合在一起。而另外两个道人分别打出数道符箓，在空中幻化为两名半虚半实的力士人影，几柄刀枪剑戟之类的金光武器，对着欧罗壮汉一拥而上去。


怒吼声中，欧罗壮汉迈着大步朝前急冲而来，那天师道法化出的力士刀剑之类的东西他连看都不看，只是随手一拂，那金光力士和武器就像轻烟一样被他动作带起的罡风吹得变形，然后被他的身体一撞就无声无息地消散。金甲神将护身的金灵子道人连忙踏上一步，迎面一拳也是带起呼呼风声朝着欧罗壮汉击去。


咚的一声，欧罗壮汉的拳头和金灵子道人的拳头撞在了一起，宛如巨木岩石猛烈相击，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欧罗壮汉踉跄退了几步，脚下的地板皆是片片开裂，而金灵子道人则是如弩箭一样朝后飞出，轰的一下撞破房间的木墙落入旁边隔壁去了。


小夏刚刚有些狼狈地躲开被击飞出去的金灵子道人，这欧罗壮汉的威势也看得他暗暗心惊，之前他已将这壮汉高看一眼，想不到真动起手来还要比他预想的更为厉害。虽然这壮汉好像没什么高深的招式，但一举一动间干净利落直接有效，竟然有几分大巧若拙之意，显是和那些西狄人战士一样，从不知多少次沙场战阵中的拼杀中磨砺出来的身手，一身强横之极的外功已经掌控得圆转如意，即便是放在西狄人之中也是罕见的勇士。那信手便能击碎神通凝聚出的佛掌，挥手间破开那几个符箓化作的武器力士虚影，那居然已经是凝聚出了几分先天罡气。


“夏道士，这人好像疯了，你快走，我帮你挡住他。”明月拉住小夏朝后拖了一下，自己就要朝欧罗壮汉迎去。面对这狂猛无比的夷人壮汉，她好像也没有取胜的把握。


“不用怕。你先出手缠住他一下，我自有办法。”小夏却并不怎么慌张。这壮汉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脸上满是暴怒激动之色，这几下交手之后好像真有了几分癫狂之意，不过若只是如此，他还真不是太过放在心上。这般暴虎疯牛般的对手，在流字营的时候就从西狄人身上见识过不少了，当时他只能在一旁使些不痛不痒的小手段给队友帮忙，而现在实力早就今非昔比，更有了万有真符，对付这欧罗壮汉也有几分信心。


明月身形一动，十多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就先后朝欧罗壮汉扑去，那些身影几乎将那欧罗壮汉面前的位置全数占满，连视线都被遮挡住了。面对这样的异状欧罗壮汉只是微微一呆，旋即一声怒喝，身上一层白色的微光亮起，双手遮挡住面门直接就冲向了这十多个明月。


噗噗噗噗，这十多个明月的掌，爪，脚，密密麻麻地先后击打在了欧罗壮汉的身上，但除了发出如雨打芭蕉一样的密集响声，几乎连油皮都擦破不了一点，壮汉身体上浮现的那层白色微光只是微微泛起涟漪就平复了，反而是那些攻击到他的明月身影，在白色微光的反震之下不断崩溃消失。


小夏看得暗暗咋舌。明月这些以神通法力幻化出的虚影击杀寻常江湖高手也不知有多少，虽然以浓烈到极点的气血凝聚自身武道意志而成的先天罡气对于法术神通都有极高的抵抗力，但能达到这个地步的真的不多，但从这点上来说，这欧罗壮汉的一身硬功已算得上是天下少有的高手。


怒吼声中，欧罗壮汉的肩上终于露出血光。那些神通幻化出的身影没办法击破他的护体罡气，明月自身却是可以的，借着那十多个幻象的掩护，明月从斜后方一爪抓向了欧罗壮汉的后脑，但是那根本看不见的欧罗壮汉却本能地朝旁歪头一闪，这一爪就只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抓出一道入肉几分的伤痕。


突破了那层护体罡气之后，明月的这一爪在欧罗壮汉那坚如磐石的筋肉上留下的只能是皮肉伤，反而是那欧罗壮汉就在这受伤的同时，连回头一看都没有，就本能一般地直接以极快的敏捷和反应将他那巨大的身躯朝明月撞来。


明月巧若灵猫的闪避也只能险险避过这一撞的正面冲击，只是被擦过一下，她纤巧的身躯就打着旋飞了出去，不过随即在空中和一个幻象互换位置，又重新出现在了小夏面前。不比明月的反应慢多少，欧罗壮汉这和身一撞的去势并没有用老就收了回来。但这时随着明月的一声娇喝，两手交叉一挥，两道凌厉之极的破空爪劲交叉着飞袭而来。


巨大的破空气流将这房间中的摆设吹得乱飞，地板也在爪劲沿途的余波之下迸裂卷起，欧罗壮汉好像也估计到了单凭身体无法完全抵挡这一击，反手就握住了一只一直挂在腰间的短杖，自下而上迎着这两道破空爪劲抽去。


这短杖也就两尺长短，鹅蛋粗细，握在这高大壮汉的手中显得有些短小，这短杖整体纯以钢铁打造，圆直的杖头上变得粗大而有几个棱形的凸起，似棍似杖似锤，这种无疑以破甲钝击为目的的武器在江湖厮杀上所用极少。这欧罗壮汉一击之间，杖头上亮起一团白光之后正正击在飞袭而来的爪劲上。


轰隆一声巨响，这件占地不小的客栈大半个屋顶直接被气劲冲上了半空，欧罗壮汉的这一击完全击溃了明月的隔空爪劲，更将冲击几乎全部卸向了上空，也幸好这客栈只有二楼，若是上面还有一层住着人，这一下恐怕就要死伤无数。即便如此，惊呼叫喊声也立刻从客栈中的四处响起。


这一击之后欧罗壮汉也不禁后退了两步，而他上扬的手臂还来不及收回，就看到一只小小的铃铛飞到了他面前不远处，炸裂成一片清光的同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好像能直透人神魂最深处一样深邃无比，带着一种永恒宁静的气息，欧罗壮汉那满是血丝的眼睛也为之微微一呆，随后的便是一道清光化作的狰狞猛虎虚影跟在这一声铃声之后飞扑而来。这一次壮汉身周的罡气再没能抵挡住这法术，那一道猛虎虚影直接便没入了欧罗壮汉的头颅中。欧罗壮汉那刚刚从微微一呆中清醒过来的眼神立刻又变得混乱起来，焦躁迷茫恐惧暴怒等等神色依次在他脸上浮现，好像忽然便陷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中去。


这一次他再没有清醒过来的机会，小夏的身影随之而上，一张绘制满了云纹的符箓直接贴在了欧罗壮汉的灵台眉心处，欧罗壮汉的就好像泥塑木雕一样完全定住了。


小夏暗自吁了口气，这一下兔起鹘落，三道符咒之间的间隔都掌控在眨眼之间，连接得几乎毫无破绽，总算将这疯牛一般的夷人壮汉给制住了。


这时候，这房间中的那三名吏员才回过神来，两个去搀扶查看那欧罗老者，一个走过来看着呆立不动的欧罗壮汉战战兢兢地问：“这位道长……你这……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能如此？这要我们如何交代啊？”


“这些欧罗人是全不通道理听不进人话的蛮夷之辈。便是将之斩杀了也是正该，你还想要什么交代？”金灵子老道从门口重新走了回来。他一身道袍破碎不堪，头上的道冠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中还夹杂着木屑碎片，看起来狼狈的很。而他之前和欧罗壮汉对击的那一只手满是鲜血，看形状应该已经是断了。


“阿弥陀佛，这些蛮夷之辈果然不可理喻。若非清风道长和那位小道长出手，说不得要有不少人丧命于此。”门外刚才摔得荤七素八的圆融和尚也走了进来。这两人在洛水城都算是大有身份之人，今天却在一介蛮夷的手下被丢来扔去，弄的狼狈不堪，修养再好也难免有些火气。


“如何？如何？这位清风道长的茅山嫡传果非浪得虚名，这几道上清符箓用得如斯神妙，这欧罗蛮夷还不是手到擒来？”乌鸦道人又跳又说激动万分，好似刚才是他动手将这欧罗壮汉制住的一般。


“哪里，哪里……”小夏有些尴尬地笑笑。他当然不会忘记根本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将那欧罗老人给弄得昏了过去。这欧罗壮汉的强悍也着实令他有些心惊，幸好他早知道直接震荡神魂的上清符箓对付这种外功刚猛的蛮子最为有效，有了明月的帮忙才找到了机会将之制住。


明月这时候还是不声不响地呆在小夏旁边，一脸的平静，好像刚才出手的并不是她一样，不过金灵子道人等人看向她的眼光已经完全不同。只是她一手微微捂住刚才被那壮汉撞击擦过的手臂，站的姿势也微微有些奇怪。


“你受伤了？”小夏走过去低声问。


“没关系。”明月只是微微笑了笑，清清淡淡的笑容像是清晨阳光下的微风，脸上的伪装易容也掩盖不住清丽脱俗之姿。但是小夏可以肯定她手臂上所受的伤绝对不轻，而她刚才还勉力发出了破空爪劲，就算那只是神通念力不是内力气劲，说不得也还要伤上加伤。


小夏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却又觉得太过见外了，想要替她看看伤势，这众目睽睽之下好像又有些不合适，一时间却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这时候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客栈的掌柜伙计正朝这里赶来，不少看热闹的其他住客也在那里探头探脑。门口呆立着看着里面不知所措的两个兵士也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将他们阻挡在外面，然后一个吏员上前去给掌柜的解释缘由。这一下将这客栈的半个房顶掀掉，肯定是要赔偿不少银子了，能在洛水城开间这般大的客栈背后自然也是有不小的江湖背景的，若不是看在这是官府衙门的人在这里，这掌柜便要带着打手冲上来了。


“清风道长，你这一道镇魂定神咒能定得住这蛮子多久？可还要加些手段么？”金灵子道人看着呆立不动的欧罗壮汉，心有余悸之余脸上还是有几分愤然之色，一手扶着那断手，眼中有些许戾气闪过。“绳索肯定是捆绑不住的，铁链也不见得能行，干脆将手脚先打折了再说。”


“咳咳……那还是算了……这人虽然头脑不清，毕竟也算入了先天之境，这镇魂咒只能算勉强定住他脑中念头，若是一痛之下说不定还会清醒过来……”小夏明白那金灵子道人的心思，不过他还真做不出这种事来，指着在那依然昏迷不醒的欧罗老人说：“其实只要这位欧罗老者清醒过来便好。这汉子大概是他护卫之类，一看他昏倒之后还以为是我下了什么手脚，这才急了。”


“……那这欧罗老者是怎么了？”


“……嗯，法术反噬神魂上微有损伤而已，大概用不了多久便能醒来吧？”


“那欧罗灌顶之术是失败了？清风道长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这个……也算是成功了吧……只是我也只能听懂，一时间说不出来。”


“哦？这欧罗法术居然如此神奇？当真有灌顶之效？清风道长便不怕那欧罗人乘机在你灵台神识间做什么手脚么？”


“这个自然是不怕的，我观这位老人面目慈和举止有度，当是谦和方正的君子，而且我有茅山秘法护住神识……”小夏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连忙走向那边昏迷着的着的欧罗老者。“还是想办法让这位老人快快醒来才是正理。那镇魂咒顶多也就两个时辰的功效，若是再让那莽汉醒过来可就麻烦了。”


这房间上方的屋顶几乎全被掀去，这屋中已是一片狼藉，有几处掉下的大梁还挡在其中。两名吏员正将那昏迷的欧罗老人搬到床上去，那欧罗大汉却无人去理会，虽然那大汉已经如泥塑木偶一样呆在那里一动不动，面目也被符箓完全遮挡住了，但之前那无人可挡的威势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令人下意识地就不敢靠近。


小夏要从这里迈步走过去，只能经过那已经被定住的欧罗大汉身边。他自然是没有什么畏惧的，那一道镇魂定神咒是他参看了何晋芝给他的秘籍之后亲手所制，就算这欧罗壮汉已经有了先天境界，毕竟自身之前已经就有了些癫狂之意，先后被摄魂铃和猛虎镇鬼咒冲击之下神魂肯定有所混乱，再被这镇魂咒定住之后，一时三刻没有外力相加的情况下绝不会醒来。


经过这壮汉身边的时候小夏还是看了这壮汉一眼，不过一看之下却是一愣，因为他发现这个壮汉的身上好像在发光。看得稍微仔细点，他才发现其实那是反射出的阳光，掀掉了屋顶之后，从天空照下的阳光自然就直接落在了这房间中，只是这壮汉身上的阳光好像比其他地方的更为浓烈了一点。


还没来得及用万有真符去细细感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就看见贴在这壮汉脸上的符箓一下开始燃烧起来。只是眨眼之间，这张耗费了他不少心血的中一品符箓就完全化作了灰烬，而那壮汉的眼神也瞬间就恢复了神采，说不出的暴怒几乎要化作实质从眸子中喷涌而出。


根本来不及用任何的符箓或者法术，小夏只能尽全力地朝后一跳，双手交叉地在前面一挡，就感觉到仿佛一座山以疾若奔马的速度猛撞在他的身体上。他的两手都传出格拉一声脆响，然后人就像被射出的火器一样朝后飞了出去。


糟糕。手上的剧痛传来，小夏的脑海中惊叫不妙。这欧罗壮汉骤起的一撞力道实在太强，不只格挡的两手好像断了似的，全身都被那巨力震得无法动弹，而且随着这力道若是撞在地面或者结实的木柱上，他这比普通人强不到哪里去的身子多半就要筋断骨折死于非命。


耳边的呼啸风声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小夏就感觉自己身子一顿停了下来，不过和他担心的硬砸硬碰不一样，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接触到他的同时一退一带就将他飞来的巨力给抵消了，然后他感觉头颈处一紧，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脖子，随即一股内力通过后颈上的大穴传来，他都还没有从那巨震中恢复过来全身就又僵住了。


转头也不行，小夏只能歪眼用余光看了看，一张筋肉横生满是伤疤的脸就在旁边，正泛出一丝带着戾气的狞笑看着他。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七章 欧罗白夷（五）


这张脸依稀有几分熟悉，又带着许久不见的陌生感，小夏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但是他知道这应该就是之前在楼下窥视过他的那人。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能从这人的眼神中看出恨意和杀气，但刚才分明就是这人将他救下来的。不用说他现在生死就操于这人手中，只消刚才接下他的时候不用手法去消解冲力，或者干脆就不去接他，就能让他不死即残。


怒吼声中，那欧罗壮汉的身影飞快地朝这里冲来，脚下的楼板轰隆作响，好像一头发疯的犀牛正在冲锋一样，令整个客栈都在微微晃动，不少围过来的看热闹的其他住客都在惊叫着朝回跑。而变起仓促之间，金灵子道人圆融和尚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呆站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接住小夏的狰狞汉子居然也是一转身就朝外跑去，他的动作自然比其他人要快捷得多，就算手中还提着小夏，也是轻轻松松一个纵跃就跳上了残破的屋顶，转身就要朝下方的街道跳去。


身影一闪，明月出现在了这汉子身前，分出几个虚影一起朝着他扑去。这汉子对小夏的恶意她之前就有所察觉，这时候当然不能放任他带着小夏离开。


汉子低声冷哼了一声，随手将小夏当做盾牌朝前一挥迎向几个明月身影，那几个身影自然全数消散，而对明月从侧后方袭来的真身，他则是抬腿一脚踢了过去，脚爪相交两人各退一步。


隆隆的脚步声中，因为明月的这一挡，那欧罗壮汉已经冲了过来，一跳而起扑向那汉子。那柄之前击破明月爪劲的杖锤已经重新收入腰间，两手一手握拳击向那狰狞汉子，一手抓向落入他手中的小夏。


“无脑蛮子，也就仗着蛮力欺负女人和废物罢了。”狰狞汉子嘿然冷笑一声，将小夏换了一只手臂夹在腋下，沉腰坐马，也是对着欧罗壮汉袭来的拳头一拳击出。


和欧罗壮汉那激起巨大罡风，好似能摧山破海的一拳相比，这汉子的一拳轻飘飘的不带丝毫烟火气，好像就是个全然不会武功的普通人随手的一击。咚的一下闷响中双拳相交，这汉子也就像之前的金灵子道人和小夏一样被这壮汉的拳力击得飞了出去，甚至他还飞得更快飞得更远，带着小夏一起就像被火器发出的炮弹一样瞬间就飞出了数十丈之外，朝着远处落去。


这一拳之下欧罗壮汉好像全没什么影响，但等他刚刚落脚在房顶上之后忽然才脚下一软，一阵踉跄，扎手扎脚地掉了下去，砸得下面的地板轰隆一声响。等他翻身爬起拔腿就要继续追过去之时，刚才一拳击飞那汉子的手忽然嘎巴一声一震一抖，带得整个人脚下又是一滑摔倒在地。


等这欧罗壮汉再怒吼连连地站起来冲上大街之时，刚才被他击飞出去的汉子和小夏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这欧罗壮汉满目赤红，满脸通红地怒吼了几声，又转身冲回了已经破了一半的客栈中。


欧罗壮汉没能追出去，明月却是跟上了。那汉子和小夏一起虽然被击飞得很快很远，但在半空中的轨迹却能看得很清楚，明月跳下房顶，身形一展在街道上似快实慢地追了上去。


“茅山派的臭道士，最好让你女人别跟来。若非必要，老子不杀女人也不想和女人打，但若有必要，老子也从不手软。”


还在半空中飞着的时候，夹着小夏的狰狞汉子就看到了明月跳下屋顶追来的身影，他出声冷冷地对夹在腋下的小夏提醒了一句。相比起被击飞的小夏和金灵子道人他完全显得游刃有余，半空中就转过了身形，最后轻轻巧巧地落在一间屋舍顶上。与其说他是被那欧罗壮汉击飞的，不如说根本就是他借那壮汉的拳力远遁。


“你是……天河五鬼？”小夏终于想起来这狰狞汉子是谁了，正是他数年前在扬州结识何姒儿的时候遇到的天河五鬼中的老大。相比起几年前，这天河鬼老大的模样其实变化甚大，脸上的伤疤多了几道，好像还有些易容的痕迹，只是一脸凶相没变，所以小夏一见之下才没认出来。但刚才这汉子一出手，大巧若拙由外返内的一拳完全制住了那强横得不似人类的欧罗壮汉，这才让小夏回忆起了当初这天河鬼老大。而且在徐州神机堂总部中的事后来唐轻笑和何姒儿也都告诉他了，现在这夹着他的手臂触感冰冷坚硬，动作间也带着和身体格格不入的生硬感，无疑在衣服下是一只神机堂的机关假臂。


“早就没有天河五鬼了，现在就我一个。”天河鬼淡淡的声音中带着一股阴冷。


“……你想做什么？”小夏问。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几件事情。”


小夏不做声了。他大概猜得到这天河鬼是想问他什么事，不过他也不是太过担心，既然还有事情要问，那就说明暂时不会马上对他下杀手，而且相比起当年落入天河五鬼手中之时，现在他能使用的手段可要多得多了。就算现在这样全身受制动弹不得，但那只是筋脉气血上的问题，灵台神识可丝毫没损，真要反抗也不是没办法，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这里正是洛水城中较为繁华之地，又是白天正午人流鼎盛的时候，刚才那客栈发生的动静早就让满街的人都注目在那，天河鬼夹着小夏在空中飞出百丈更是不知多少人看在眼中，这众目睽睽之下天河鬼当然不能做些什么，后面又有明月在追赶，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夹着小夏朝出城的方向飞奔，准备出了城再说。


一阵马蹄声中，不远处的街道上数骑奔来，看起来就是冲着奔跑中的天河鬼而来的，街道上的行人也纷纷朝左右两边绕开。天河鬼当然不愿意在这里和人纠缠，他埋头提速就要硬朝着人群前面冲去，但一道人影率先飞驰而来，居然就正正地挡在了他的前面。


“让开了！”天河鬼低喝一声，迎面一拳就朝这人轰了过去。而这人不闪不避也是扬手一掌击出。咚的一声闷响，拳掌互击之下那人身形飘然后退了丈许，而天河鬼也是去势一停，反而腾腾腾地朝后足足退出了好几步。


震惊之色在天河鬼面上一闪而过，显然是对这人居然能一掌将他震退大感惊讶。而就趁这时候，赶来的数骑已经包抄了上来，以刚才那飞身赶来的那人为核心隐隐将天河鬼围在中间。这几人跳下马来，居然都是相同的官差打扮，而中间拦下天河鬼的那人则是一身长袍，腰佩长剑，容颜端正温和的中年男子。


看清面前拦着的这几人，天河鬼也站定了，再也没有了想要冲过去的意思，也将小夏放了下来立在旁边，对着那中年男子一拱手：“草民无状，冒失间冲撞了刘大人，还望刘大人海涵。”


“无妨，这位壮士倒是一身好功夫。”中年男子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只是不知这位壮士携着这位道长想要往何处去？刚才我见你两人从有间客栈那边飞来，似乎是和人交手，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中年男子的眼光在小夏脸上一停，却是将他给认出来了。“咦？这位不是茅山派的清风道长么？”


“正是。贫道见过刘大人。”虽然身不能动不能拱手作揖，小夏还是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刘大人便是近年来常驻洛水城的青州州牧刘俊峰大人了，他半年多前于何姒儿还有南宫同一起来洛水帮调节误会的时候与这位刘大人见过，只知道这位刘大人是儒门高士，却没想到连手上的功夫都是这般的高明，看起来居然似乎还不在天河鬼之下。


“哦？那不知清风道长为何会受制于这位壮士？又与有间客栈那边的骚乱有何关联？”刘俊峰看了一眼天河鬼，再淡淡问道。他依然是神色平淡，言语从容，但其他几个随从却都有了戒备之色，手上都抽出了兵器。洛水城鱼龙混杂，这位州牧大人又时常要与江湖人士交涉，能跟在他身边的护卫自然都不是庸手。


天河鬼默然不语没有回答，狰狞的脸上也全无表情，只是站立在原地不动。他并不长于轻功，有这位州牧大人和几名护卫挡住，他就算丢下小夏也不大可能跑掉。而现在全身受制的小夏还在他伸手可及之处，这场面却是莫名其妙地陷入一个好似无解的僵局。


这时候小夏开口了，他的神色和话语间都是一片轻松自如，全没一点受制于人的感觉：“这位天河兄弟是贫道故交，之前刚在那客栈间偶遇。贫道因为受僧道司所托和那欧罗人交流法术，不小心起了些误会，和那欧罗人动起手来。那欧罗人一身外门功夫着实强横无比，贫道和几位道长高僧不敌，被那欧罗人追击，还是多亏了这位故交朋友带我逃了出来。”


“竟有此事？”刘俊峰皱眉朝客栈那边看了一眼。“那欧罗夷人为何会出手？可曾伤了人么？”


“全是因为贫道法术出了些岔子之故，只消贫道前去和那蛮子细细分说消除误会便可无碍。”


这说话间，明月也已经追了上来，只是看了看场中的状况没直接冲上来。天河鬼看了看她和其他几个虎视眈眈的护卫，又看了看刘俊峰，还有周围围得铁桶似的看热闹地人群，终于不动声色地在小夏身上轻轻一拍，小夏就觉得全身被禁锢住的气血一松，恢复了自由，他立刻便转身对着天河鬼一拱手：“刚才出手援救之恩贫道便多谢天河兄了。”


天河鬼似乎也终于微微松了口气，颇为生硬地也对小夏拱了拱手，冷冷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什么恩怨便留待日后再说吧。”


眼看天河鬼就要转身离去，小夏忽然开口说：“天河兄请稍等，这里还有一事想要请天河兄出手帮忙。”


天河鬼停步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中凶光连闪，满是戒备之色。


“那欧罗蛮子凶蛮霸道，战力强横，我和几位同道皆不是对手，偏偏那蛮夷之辈又是头脑简单，听不进道理。我随刘大人前去消解误会怕又激得那蛮子动粗。刘大人代天子守牧一方乃是万金之躯，也代表了我大乾体面，不便亲自动手和那种蛮夷之辈纠缠，放眼这洛水城，恐怕也就只有天河兄能制得住那蛮子了。所以还请天河兄随我和刘大人同去。”


天河鬼冷笑摇头转身就走，却是对小夏所说的毫无兴趣。但这时候刘俊峰却开口道：“这位壮士请留步。若清风道长所说乃是实情，确是需要助力。我观壮士身手不凡，不知可否随本官同去？”


刘俊峰亲自开口了，无论答应与否姿态却是不好太随意，天河鬼转身过来，但还不等他开口刘俊峰又说道：“我不知这位壮士之前有何为难之处，但壮士若能出手助我，在这洛水城中便是我幕下宾客，只要不作奸为恶，我刘某还在青州便不会让壮士为难半分。”


天河鬼闻言却是一怔，微微犹豫之后便对刘俊峰一拱手：“好。既然州牧大人开口，在下也不便推辞，就和州牧大人一同再去会会那欧罗蛮子罢了。刘大人正直之名青州江湖人人皆知，在下也信得过。”


“茅山派的臭道士，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跟随着刘俊峰一路快步前往那间破毁了一半的客栈，天河鬼低声问旁边不远处的小夏。不过就是半柱香之前，他们两人还是心怀杀机随时可能性命相搏，这时候却算是暂时的同僚了，这变化足可让人感叹世事之奇。


“也没什么鬼主意，确实是现在需要天河兄之力而已。”小夏淡淡回答。“还有，天河兄不是有事想要问我么？与其日后我时时提心吊胆，天河兄也要费事费神地来找我，不如便趁这个机会，借有刘大人庇护之便，大家也将话说明白了。”


“……倒有些气魄。”天河鬼冷哼了一声。“我要问你什么，你大概也该猜得到吧。”


“……是。你五弟大力铜钟鬼是我杀的。”小夏回答。


天河鬼眼中的厉芒暴闪，脑门上的几根青筋也是一下便狰狞得仿佛要跳起来一样。


小夏身边的明月忽然紧张起来，靠拢过来拉住了小夏的手臂。队伍正前方的刘俊峰也微微侧了侧头。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天河鬼森然问。


“……此事就算我不说你也能猜到，我自己做下问心无愧之事我也不想撒谎。当日是我被莫名卷进你们的恩怨中来的，他要杀我，我不想死就只能杀他。天河兄是明白事理之人，一切说清楚想明白之后还是要来找我报仇，我也只能接下了。”


天河鬼默然一下，再问：“那万玉峰也是你杀的了？”


“是。他假扮你二弟而来，照他所说你二弟是死在他手中的。”


“是。我二弟的尸首我们后来找到了，确是他下的手。”天河鬼点点头。“那万玉峰机变狡诈，轻功高明神出鬼没，若是我们要找他报仇还不见得能得手。既然他死在你手上，也算是替我二弟报了仇。那老五丧命你手之事我暂时可以缓一步计较。”


小夏暗中松了一口气。他今日既然在这里遇见了天河鬼，就知道这往日的旧事恩怨是个迈不过去的坎，拖下去说不定还有更多掌控不了的危险变数，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其实从当日带着何姒儿一起逃走开始，他就多少对这天河五鬼的消息留了点心，有意无意地打听之下他发现虽然这五人很难说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是为了银子就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之辈。只看天河鬼老大一身强横难得的身手，头脑也不是铜钟鬼那样的痴愚蛮横，却最终并没混出个多大的名堂出来便知道，他做事的底线和顾忌也许要比许多自诩正派的江湖好汉们更高更多。小夏很早就明白，心中有底线的人才是真正能放心打交道的人，今天借着这机会一说，结果果然如此。


“但是茅山派那小贱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的，你若是敢帮她或是敢走漏消息给她，只要我发现我便先找你算账。”


天河鬼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小夏也只能摇头苦笑：“有南宫家和茅山派做靠山，那位何仙子的事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而且现在我也自顾不暇，天河兄大可放放心心地做刘大人的幕下宾客，他为人清正又是一州州牧，既然答应了你，那就算南宫家找上门来他也不会卖他们面子。”


“这我自然知道。”天河鬼冷哼一声。“你当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的么？”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赶到了客栈门口，楼下围聚着的人群看到官差前来连忙让出路来。灰头土脸的金灵子道人和圆融和尚等几个已经从楼上下来，正在大厅中七嘴八舌地和掌柜商议着什么，忽然看到小夏跟着州牧大人一起赶到，旁边还跟着之前带走他的狰狞汉子，都是愕然相对神情古怪。


“那欧罗蛮子将所有人都赶了下来，一人守在那欧罗老者身边，对他说什么也不理会。属下无能。”两个一直陪同欧罗人的小吏上前禀报，刘俊峰也不多言，带着小夏和天河鬼径直就朝楼上走去。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八章 欧罗白夷（六）


“你居然还敢出现，邪恶的东方巫师！如果祭司大人不能苏醒，我要把你的骨头全都挑出来喂狗！”


果然如同小夏之前所料，只是一看见他出现在视线中，那欧罗壮汉就咆哮着冲了过来。当然这些话也就是只有他能听明白，其他人听在耳中只是如禽兽咆哮一样毫无意义。


“这欧罗汉子当是那位老者的护卫，虽是一片忠诚可嘉，但莽撞无智如斯却也着实让人有些头痛。”刘俊峰看着面前几如一片废墟的客栈二楼，摇头苦笑。经过之前的一番打斗，这客栈二楼屋顶掀起大半不算，中间的几道墙壁也只剩残垣断壁，其他人再也不敢登上这二楼来，便只剩这欧罗壮汉如一条头脑不灵的忠犬一般在这废墟中独自死死守着那欧罗老者。


“所以这也正是贫道请天河兄来助一臂之力的缘故。”看着那如犀牛一样直冲过来的欧罗壮汉，小夏这一次再也不用担心，不慌不忙地对着旁边的天河鬼说。“贫道立刻便想办法去救醒那位欧罗长者，还请天河兄将这蛮子拦上一拦。也让这欧罗蛮夷莫要小觑了我神州武者。”


刘俊峰也说：“有劳这位天河壮士了。将之拦下即可，不用伤他性命。”


小夏说话之时天河鬼是理也没理会，等到刘俊峰一开口之后他才对刘俊峰抱了抱拳，身形一弹迎向了那欧罗壮汉。


欧罗壮汉也认出了天河鬼正是之前让他吃了闷亏的人，挥手一拳就击了过去，这一拳显是用上了全力，拳头上的白光亮起一如之前他那柄杖锤上的光芒。而天河鬼这一次也不再是要借力后退，出手间再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一拳击出，方圆十丈之内都激荡起罡气流动的风雷之声。


轰然一声巨响，整栋客栈都好像猛受了一击似的一阵巨震。两人这次出手都是再无花巧，铁杵撞铜锤的硬碰，只是一击之下外溢的气劲就将两人身周数丈之内的地板全数给震塌。带着四散崩溃的木板两人从这二楼掉了下去，惊叫哭喊声中，下面的人留着看热闹的人慌忙四处逃散，不少还被爆射的木板给砸伤，总算大多是有些功夫在身的，没有人重伤或者丧命。


木屑纷飞尘土飞扬中，欧罗壮汉身形一跃就要想再跳上来，但他身形刚动，天河鬼如影随形地就出现在了他下方，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朝旁一扔，又是一面墙被砸得稀烂。这一次再不等欧罗大汉起身天河鬼就径直先冲了上去，两人就在碎片飞舞中翻翻滚滚地打了起来。


刚开始周围的人还有想围上去看热闹的，但当天河鬼和欧罗壮汉再硬碰了几招之后，那些自命身手尚可的江湖客们就跑了个精光。这两人皆是力大无穷之辈，一身外功登峰造极，更借之踏入了先天之境，举手投足之间爆发出的威力远超寻常武人数十倍。无论是客栈中的桌椅板凳还是墙壁柜台，在两人的面前简直比纸糊的更脆弱，稍微擦碰到或是受到外溢的气劲激荡就被扯成碎片，而两人虽然身躯壮实远超常人，却又动若突兔巧若灵猫，纵跃移动之间快捷无比，稍有闪避不及挨上一下就让人经受不住。三四个旁观的江湖客只是被冲过的欧罗壮汉随手一拨，就飞出数丈之外摔得筋断骨折惨叫连天。不过数息之间，这客栈就几乎被这两人给拆成了一片废墟。


“这欧罗人气血充沛凝练，筋骨壮实到极点，武技花巧不多却实用无比，似乎纯是战争冲杀中磨砺出来的。若非这位天河壮士身手不凡，也是走的外门功夫的路子，恐怕整个青州之内能牵制到他的人还没几个。”刘俊峰看了几眼下方的战况，也是微微动容，他眼力极高，也并不因为这欧罗壮汉是个言语不通的蛮夷就因此小看了。


小夏也是看得连连点头。其实要避免和这欧罗壮汉动手也不是没办法，他事先酝酿一番，也可以结结巴巴地说欧罗语，想来忽悠那蛮子壮汉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身边有了天河鬼，他也对之这蛮夷打得他和金灵子等一干修士全无还手之力有些耿耿于怀，想让这蛮夷壮汉吃吃苦头，这才让天河鬼去对付那欧罗壮汉。


天河鬼出身不高，名声也不甚响亮，但以小夏的眼力来看这人的实际战力却是极为不凡，就算无法与张御宏，徐正洲之流的宗师相提并论，但若是比起没有强行闭关参悟破碎魔劲之前的唐公正，最多也只是矮上一线而已。


天下间的武道传承越是高深，就越是偏重于修养性命感悟大道，即便是最为霸道强横实用的魔教功法，本质上也是追寻大道衍化而成的，至于那传承自曾有天下第一人之称的玄玄子道人的真武宗，更是直接将武道看做修道之途。那样固然是在感悟天道提升境界上大有助益，面对搏杀争斗的战力却依据各人秉性而高低不一。如天河鬼这般凭着粗浅传承和外门硬功，一步一个脚印地靠着打熬筋骨和实战锤炼出来的，那才是将自身每一分武技和每一寸境界都揉入到战力中去。


当然这条路子想要感悟天地之理晋入先天之境那是难上加难，军伍中的战阵搏杀，还有影衫卫培养出的专职战斗搏杀的虎卫都是走的这一条路子，其中能纯靠自身达到先天之境都是凤毛麟角。当年小夏在徐州初见天河鬼的时候他还没有能走到这一步，后来听何姒儿说起这人居然已经晋入先天之后，小夏就知道这天河鬼必定已是个难得的高手。当然，他挡不住唐轻笑的一刀，那也只是因为那一把刀实在是已经超越了武道的范畴。


现在看来这果然如此。那欧罗壮汉固然是凶猛得不似人类，纯论强横凝实还要在天河鬼之上，但在天河鬼一身娴熟老辣的功夫面前却是处处受制。欧罗壮汉那一身武技直来直往简单实用，战争冲杀之间效率极高，压制实力不如他的人也是一两个照面的事，却应付不了和他实力相近的天河鬼各种层出不穷的掌力拳劲大小擒拿手。当然天河鬼想要战而胜之也许不是件简单事，将之拖住却是绰绰有余。


“这位欧罗老人有这般强横之辈作贴身护卫，想必也是大有来历之人，还请清风道长出手速速将之救醒再说。”


刘俊峰开口提醒，看得有些出神的小夏才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走到了床前，对着昏迷不醒的欧罗老人平心静气，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之中。


这欧罗老人只是神念上小有损伤，就算放任不管其实也就顶多昏睡一两天就会转醒，而这种神魂之上的损伤再为轻微，治愈起来也是极为棘手之事，若是放在之前小夏可是没半点办法，不过现在就有了应景的法术。


识海之中的万有真符开始勃动，那一道不久前融入其中的灵宝观心咒随着这股勃动慢慢地开始显化出来。


一道清光从小夏的手指间流出，覆盖到了上床的欧罗老人的身上。这一道灵宝观心咒所发的上清灵光正是能涤荡心念，温养神魂的少见法术，小夏虽然是第一次对外人动用却也可以肯定，最多片刻之间，这欧罗老人神魂上所受的微创就能尽数恢复。


看见这道清光洒下，刘俊峰也是颇为动容，以他的眼力当然能看出这是一道品阶不低的先天法术，而小夏并非使用的符箓，但偏偏小夏本身的修为是绝没有达到能施用这种法术的地步。


最为激动的自然就是下方正和天河鬼打在一起的那个欧罗壮汉。从小夏和刘俊峰几人一接近床上的欧罗老人开始，他就爆发出阵阵怒吼，身形一冲拼命向要朝这上面冲来，只是他这激动之余顿时破绽大露，被趁机而上的天河鬼一记重手印在肋下，巨大的躯体飞跌出数丈开外，居然一时间再也爬不起来。


能将这蛮夷壮汉给击倒，阴沉如天河鬼也颇有些得意洋洋。这壮汉的一身筋肉和罡气俱都是走的刚硬路子，相互结合得紧密无间，结实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几乎如同一座会活动的精钢雕像，不过刚极易折，终究在阴阳相济上有失偏颇，被他一记先天境界的小天星阴劲渗进体内，若不是这壮汉的气血壮实，他也手下留情，五脏六腑都能直接被震成一堆肉酱。


丢下地上的欧罗壮汉，天河鬼迈步走上几乎快要烂成一条抹布的楼梯，就算换做是个小孩来走动都随时可能崩裂的木质台阶，现在他那壮实的身躯走在上面却是稳稳当当，显是将一身力道都控制得圆转如意没有丝毫外露。这一次得了州牧大人的赏识成为帐下客卿，许多让他头痛不已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他虽然不是趋炎附势之辈，对这种位高权重之人还略有些顾忌，但这位刘大人的声名在青州江湖上极好，本身也是让他不敢小觑的高手，不禁真的有些让他起了投靠之心。


只是刚走了两步，后面就传来动静，天河鬼回头一看，那欧罗壮汉居然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过天河鬼也没有怎么担心，刚才那一掌的轻重他自己清楚，筋肉罡气再壮实内脏终究还是血肉的，受了阴劲巨震之后这壮汉还能站起来已算是心志坚毅，强要动手那是不可能的。


“伟大的阿曼塔，赐予我战斗的勇气和荣耀！”欧罗壮汉怒吼出一声其他人完全分辨不出的咆哮，天空中一股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照射在这壮汉身上的阳光千百倍的明亮起来，几乎将他照耀成一团难以分辨的人形光团。


噗的一口鲜血从欧罗壮汉口中喷出，不过还在半空中就被他身周浓烈了百倍的阳光烧灼化为了乌有，随即这壮汉化作的一团光芒就朝着楼上冲去。


事起仓促，没想到这欧罗壮汉居然还有这等手段，天河鬼也是诧异不已，不过他却也马上明白这壮汉只是饮鸩止渴，强行以这类似道法的手段压下伤势激发潜力，撑过这短短时间之后原本的轻伤恐怕就要成个半死重伤。眼看着被强光环绕的大汉就要冲上楼去，他也没有忘记自己该尽之责，挥起一拳就击了出去。


这一拳击向的是欧罗壮汉的头部，欧罗壮汉也只能出拳硬碰，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欧罗壮汉只是身形微震，天河鬼却是踏破脚下的楼梯直接飞了出去。


半空中的天河鬼又惊又怒，欧罗壮汉的这一拳不止劲力十足，几乎完全恢复了受伤之前的状态，其中还夹杂了一股至阳至刚浩荡灼热的气息，将他这一拳中蕴含的三道暗劲如泥牛入海一般吞噬殆尽，而他自己则吃亏在脚下的木板楼梯完全不能着力，居然被反震得飞了出去。


欧罗壮汉的身形不停，怒吼着扑向正在为欧罗老人施法的小夏。而小夏则还是闭眼专注在施法当中，好像都没有察觉到眼前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几名护卫一步而上拦在了前面，明月也不顾手上的伤势满脸警惕地扬起了手。


“你们都让开。”一股柔和却又刚直的力量从明月和这几个虎卫身后升起涌来，将他们推向两边，然后便看到刘俊峰一声轻喝挺身而出出掌迎向欧罗大汉。


刘俊峰的这一掌初出之时看似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顶多算得上是内力雄浑凝实，但是每推过一寸掌间带出的气息就浓厚上数倍，直至他这一掌完全击出之时，带动的气息，罡气和气势几乎已经弥漫满了方圆数十丈之内，这是一种浩浩荡荡，仿佛绵软无力又仿佛无可抵御无穷无尽的力量。


咚的一声闷响，被光芒照耀着的欧罗壮汉一头撞进了刘俊峰推出的这一掌当中，好像撞进了一团绵软又坚韧无比的巨大棉花中一样，速度很快变得极慢，最后等他冲到刘俊峰面前之时已经近乎完全停滞了下来。


欧罗大汉连连怒吼，双手连连挥舞，但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而刘俊峰的面色也极为凝重，显是同样也用出了全力，数十丈之内的罡气轰鸣如雷，连刘俊峰身后的几名护卫都忍不住伸手掩耳。


终于轰隆一声巨响，这客栈的残骸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巨力的拉扯碾压，整个地崩塌了下来。所幸刘俊峰脚下这一大片受他罡气所护持并没有崩裂，只是整个一块地掉在了地上。刘俊峰一声闷哼，撤掌后退，嘴角已经浸出了一丝血迹，欧罗壮汉身上的耀眼光芒也骤然消散，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而他还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的时候，天河鬼已经冲了上来。这一次已经恼羞成怒的天河鬼再没有留手，只是趁着这壮汉虚弱之时格拉两声卸下了他的关节，再一个大擒拿手法将之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欧罗壮汉并没有就此屈服，如同疯了一般还在地上不断怒吼着挣扎，不过随即他就安静了下来，因为那跌得七零八落即将散架的床上，一直昏迷着的欧罗老者坐了起来。

第六卷 江湖 第八十九章 欧罗白夷（七）


远方东洋来了两个欧罗白夷，凶悍野蛮霸道非常，连金水寺天师观等佛道两门正宗的高僧道长都对付不了，幸好有州牧大人带领江湖义士去才将之降服。


这消息在一两天之内就在洛水城中传得妇孺皆知。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在那客栈中的一场大战，几乎将整个客栈给拆掉，那里本就是洛水城最为繁华的一一带，当时围聚在远近观看热闹的少说也有数百人，消息灵通的有之眼光独到的有之，几下间口耳相传就把一切消息弄得清楚明白，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洛水城这几日来上至名宿高手帮派首领下至街坊妇孺皆是津津乐道的一桩趣闻。


对于这情况是有人忧心有人欢喜。乌鸦道人就欢喜高兴得上蹿下跳激动非常连续几夜睡不着觉也是精神抖擞，逢人就说他这茅山一脉的上清道法是如何如何的了得，天师道法佛门法术对付不了的上清法术便能手到擒来，他和那位极得州牧大人赏识还力压欧罗蛮夷的清风道长是如何如何的交情深厚，一时间洛水城中不少人还真重新将这以前默默无闻的乌鸦道人看高一眼，来他那偏僻小庙上香的普通信众还有买卖符箓的江湖同道也多了起来。


至于他口中的那位清风道长却是有些头大。这般出风头绝非小夏所愿，不提整日间找来要和他切磋道法或者是攀关系拉师承的各路江湖人让人不胜其烦，只是这样张扬，若是引得天师教和影衫卫的注意，一个不好就有天大的麻烦临头而来。


“尊敬的夏法师，我看你神情中潜藏着深深的忧虑，是有什么烦恼吗？不如告诉我，看看我能不能替你找到解决的方法。”


一辆徐徐而行的马车中，阿古里斯老人正和小夏相对而坐，欧罗老人无疑是看出了小夏眉宇间的愁容，但是面对欧罗老者的关心询问，小夏却是只能摇头苦笑，无言以对。自从将这位欧罗老者救醒之后，在京城的通译没有来之前，作为唯一一个能听明白欧罗语的人，他就当仁不让地成了这位欧罗老者的通译。这是州牧刘俊峰大人的亲口请求，小夏原本也对这欧罗之事颇为好奇，稍稍犹豫之下也就答应了下来。


这位名叫阿古里斯的欧罗老者确实是一位涵养极好，谈吐不凡见识极高的慈和老人。据他所言，他是欧罗大洲上信奉光明之神阿曼塔的高阶祭祀，那个欧罗壮汉明克斯则是他的贴身护卫，虽然小夏对那什么夷教神灵还不甚了了，但从这位老人身上感受到的慈和睿智，热情坦然，正是心有信念的虔诚之人自然散发出的气质。只是这欧罗人的习俗和神州有别，礼数教养再好，说话却也喜欢直来直去，倒真有些和那些淳朴的云州人或者是野蛮的西狄人类似，让人觉得很好相处之余，某些事情上又有些不知如何分说。


“也就是一些小小的私人烦恼而已，多谢您的关心。”小夏摇摇头，当然没有将他的烦恼说出，只是一句带过。倒不是对这位欧罗老人心有顾忌，只是他的麻烦说来既复杂又牵扯重大，弄得不好就要连累他人。“这些天前来骚扰的客人实在太多了，不知道有没有打搅到您？”


“啊，那当然没有。说起来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但西方大陆的风土文化已经让我大为感叹，真的就如那些典籍上记载的一样，繁华热闹的城市，谦和有礼又热情好客的人民，贤明无比的总督和执政官，还有无数精美难言的食物。如果不是波涛汹涌的海途太过遥远，又有狂暴的混沌风暴阻隔，我想当我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回去之后，一定有很多的人愿意来这里。”


阿古里斯言语神情中满是赞叹，表现出对这神州风物的真心诚服。经过之前那一闹，洛水城中不少势力和江湖人士或是出于单纯好奇，或是出于其他什么心思，都来拜访过他们。今天他们是刚从虎山门的宴席中归来，一如之前，这位欧罗老人对宴席的奢华和主人的客气大有好感。小夏也不好详细给这位异邦老人解释什么是面子什么是场面话，那些酒桌上和气友好得似乎生死之交的帮派头目们，下来之后说不定便要背后捅上一刀。而且他有些摸不着虎山门这次邀请他们的意图，那个雄壮凶恶似虎的门主今天依然笑得就像只猫咪一样，话语间也全是客套，却总给小夏一种意不在此的感觉。


欧罗大洲上的人文风采并非泛泛，各种阴谋诡计笑里藏刀的手段想来也不是没有，但从阿古里斯这老人和那护卫明克斯身上看，大概还不是普及到这般如民风一样的地步。阿古里斯老人大概觉得这只是单纯的热情好客罢了。


至于什么贤明无比的总督和执政官，小夏知道阿古里斯是在说州牧刘俊峰，他不是能完全明白这欧罗官衔的具体意思，不过也应该是执掌一方的实权人物，可惜用在这位青州州牧大人身上却是有些不合适。州牧名义上是代天子守牧一方的一州之首，但实际上却并非完全如此，譬如蜀州的州牧无论怎么换都是唐家的人，荆州的州牧则多少和天师教有些关系。而青州总的来说还是重整开拓之时，各路江湖势力纷杂，背后多有各大世家门派的影子，代表朝廷的刘俊峰在其间多是起个调停斡旋的关键枢纽，影响力虽大，却也绝不是能一言九鼎的人物。


总之，这位欧罗老人现在眼之所见，诚心感叹的大多只是流于表面的现象，倒不是他眼光短浅，只是一时间难以领会背后的微妙之处，时间长了大概自己也能看出来，但要三言两语对他解释清楚其中的繁复背景，小夏还真做不到。


相对来说，和阿古里斯探讨一下那欧罗人文风土还有欧罗法术，却是让小夏有些乐在其中。


“阿古里斯大人，您能不能再讲述一下有关那个‘魔网’的事？我对您上次口中所说的那个奇妙的法术网络很有兴趣。”


“啊，那是欧罗大陆历史上最为伟大的文明奇迹。原本只是德鲁伊们为了方便束缚地水火风四大元素而使用的方法，随着奥法时代的开启，经过无数先贤和传奇魔法师们的慢慢完善，历经千年，最后成为了和欧罗大洲永远同在，可媲美神迹的伟大壮举。虽然随着千年帝国奥由罗的覆灭，奥法时代也落下了帷幕，但是魔网的存在已经深入到了欧罗文明的骨髓之中，甚至连神祗的力量也渐渐需要魔网才方便展现……”


言语中虽然有着难以自抑的骄傲，但说到这里，阿古里斯的神情却又有些古怪。他打开车窗，跪下对着空中举起了双手，向着半空的骄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才起身过来对小夏说：“当然，我主阿曼塔的光辉与伟大远不止是在于力量之上。只是魔网的便捷已经让我们久已习惯，就像人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忘记了自己其实在呼吸一样，之前我所施展的‘通晓语言’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就算连接我和对方的意识是依靠着我主阿曼塔的神力，但最后意识团的释放却是经过了魔网才能进行的。在繁花与法典之年，由教宗阿尔莫多瓦大人发起的神术改革后创立的近代神术，那固然开创了一个新的神术时代，降低了祈祷获得神术的难度，提高了神术的效力，但也从此使神术也逐渐依赖于魔网。之后的莫里斯派将这举动斥之为远离阿曼塔的开始，甚至将教派衰落的原因也归咎于此，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度使用技巧，即是远离真理的开始。我们这里也有这样的说法。”小夏点点头。这几日里他已经断断续续从阿古里斯口中听说了有关欧罗大洲的种种，其中关于那魔网的描述占了其中绝大多数。那似乎是一个覆盖整个欧罗大洲的极大的阵法之类的事物，归属元气，梳理天地法则，方便欧罗人藉以施展各种法术。


其实神州道门也不是没有这般类似的手段，比如荆南之地天师教借助香火信念之力构筑的正一龙虎大阵，五行宗驻地往往也依靠布置的阵法来方便施法，但欧罗大洲这整整覆盖一方天地，听起来仿佛还能直接与人神魂相连的大阵，无论是气魄还是玄妙之处都远胜过千百倍以上。这让小夏惊讶不已之余，也生出想去一观究竟的念头。


只不过欧罗大洲在万里海域之外，沿途洋流汹涌海兽出没，比去瀛洲还要艰险百倍。听阿古里斯老人说，在百年之前的前朝之时欧罗大洲好像还和神州略微有些往来，后来两边都陷入朝代更替的动荡中去，大洋上又生出了混沌风暴，这就彻底断绝了往来。他们这一次能越洋而来可说已是凭了不小的运气，想要转而回去也不是件容易事，更不知道要挨到什么时候。


“好吧，也许真是这样……奥由罗帝国的崩溃，神灵的震怒，也许真的和魔网的过度使用有关……”阿古里斯微微一叹，神情微见落寞，随后又看向小夏说：“不过将艰深的哲学探讨暂时放在一边。魔网确实是法术上的奇迹，夏先生你作为天神大陆上了不起的法师，如果有机会也应该去和欧罗大陆的法师们交流一下。对了，我知道你们这里称呼法师的那个名词，从字面上理解是‘追求真理的高贵的人’，这正是和奥法时代的基本精神不谋而合。法师即贵族，因为他们追寻真理。”


小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若从字面上翻译，‘道’确实可说是‘真理’，‘士’要简单地形容好像也可以和‘高贵的人’扯上关系，但就此要说‘道士’便是‘追求真理的高贵的人’，也不知那些为了赚几两银子被抓去浸粪坑的江湖同道们知道了这头衔是何等一番心情。


“说起来，我虽然对法术并不精通，但从夏先生你的施展的法术中也能够感觉到非凡的造诣。尤其是你把我救醒的那一个法术，能够治愈灵魂方面的微小创伤，这即便是对借助神祗力量的神职人员来说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还有你并没有经过魔网的辅助，却能够直接拆解经过魔网压缩的意识团，这在我们欧罗大陆上是只有大魔导师才能做到的，而你又这么地年轻……让我对你们西方大陆的文明充满了敬意。”


看着阿古里斯老人面上诚挚的神情，小夏更是越发地不好意思了。好在这时候马车已经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是刘俊峰给这两位欧罗客人专门布置的一处院落，在洛水城边上一处僻静的地方，倒也是宽大，足够十多人居住。阿古里斯老人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外邦使节’，非同小可，连同这住所院落一起配置的还有马车和一众仆役等等。


阿古里斯老人刚走下马车，一直守在大门口的欧罗壮汉明克斯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对着老人躬身行礼之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大人，您没事吧？”


“当然没事。我说了我只是去赴宴而已，明克斯骑士。”阿古里斯老人略有些无奈地笑笑。


“我不相信这些西方人，他们很狡猾。尤其是这个法师。”欧罗壮汉看了一眼小夏，瓮声瓮气地说。“您知道我不喜欢法师，他们都很狡猾。”


“你太失礼了，明克斯骑士。就算这里不是因克雷，不是奥由多斯坦，你也绝不能因为别人是法师就轻视别人。”阿古里斯老人的神情和言语都严肃了起来。“何况夏先生的睿智与友善已经得到了我的尊重，他绝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你得向他道歉。”


“好吧，我向你道歉，夏法师。希望你不要太狡猾。”这叫明克斯的欧罗壮汉闷头闷脑地对小夏点了点头。


小夏哭笑不得，无论是这样当面受人赞扬还是道歉，总觉得略微有些尴尬。这几天下来，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欧罗人的直爽言语。


阿古里斯叹了口气：“明克斯骑士的忠诚和正直毋庸置疑，是受过我主阿曼塔考验的圣殿骑士。只是他的头脑一直不大好用，似乎是早年间的战斗中受到过不少重击，时间太久，无法完全治愈了。还有因为以前的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他对法师的印象一直不好。还请夏先生您原谅他。”


“我一点都没有介意。这位明克斯骑士表达出的直爽只会令人感到……”小夏斟酌了一下自己脑中的欧罗词汇。“……可爱。”


“可爱？”阿古里斯一愣之后一笑。“这是我听过对明克斯最有趣的评价，您的心胸和幽默和您的法术一样深不可测。”


壮汉明克斯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只是瞪着小夏，像只矮壮了许多的牛马一样打了个响鼻。这欧罗壮汉在之前客栈中的一场搏杀中力斗天河鬼和刘俊峰，受伤颇重，用神术激发了潜力后陷入了虚弱，关节也被扭伤，行动不便，这才没有跟随在阿古里斯老人身边护卫。不过从他现在的样子来看，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了。


“夏道士，你们回来了？”明月也从院中走了出来。小夏要长随着阿古里斯老人，她自然也跟着一起住在了这里。这里自然是比乌鸦道人的道观要方便得多，至少不用再乔装打扮成小道童了。她现在又恢复成了那一身白色衣裙，长发披肩的模样，虽然不施脂粉，依然是明艳不可方物。


“啊，夏先生，你那位美丽的情人明月姑娘来了。每当看到她的时候，我总会觉得占用你的时间是一种莫大的罪过，看来我应该给你们留下一点私人的空间。如果没有要事的话你就不用陪着我了。”阿古里斯拍了拍小夏的肩膀，对着迎面走来的明月一笑，转身和明克斯一同走进院内去了。


虽然言语不通，明月也感觉到了阿古里斯老人笑容中的一些古怪的善意，她也点头一笑，看着他和明克斯离开之后才问小夏：“他对你说什么啊？”


“没什么。”小夏笑着摇摇头。看了看明月，又不觉地叹了口气。“真是对不起了，暂时这几日又没办法陪你去黑木林了。那位刘大人亲口委托的，我也不好推辞。要等京城那边的人来才能脱身。”


明月很懂事地淡淡一笑：“没关系，反正离这里也不远，我们不是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么？”


“对。”小夏点点头。这也是他答应下刘俊峰的一个重要原因，既然已经有了暴露的风险，又得要留在这洛水城等待下一次的海船，那和这位州牧大人走得近上一些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了，乌鸦道人来了，在里面等你等了一段时间了。”


“哦？他来做什么？”小夏眉头大皱，这位道友现在是他最为头痛最不愿见到的一个人，偏偏自己还欠着别人的传宗之宝，不好意思推辞不见。


“他说是想邀请那个叫阿古里斯的欧罗老人去他道观里谈论道法呢。”


……


这个时候，刘俊峰的书房中，虎山门门主刚刚被侍卫引了进来。


“见过刘大人。”面对刘俊峰，这个虎头虎脑满脸横肉的大汉依然是笑得和一只猫咪一样。“刘大人日理万机，为朝廷为江湖社稷劳累奔波，小人原本是不敢来随意打搅的，只是发现了一桩要紧的事，这才赶来打搅大人。”


“无妨。你现在也是正道盟青州的监察使，本官也有责听你汇报江湖中事。有什么你就直说吧。”刘俊峰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绝不会浪费时间和精神来和这个人见面。这只是个惯于投机取巧的奸佞小人而已，个人品质上不值一提，但是背后的那股势力却让刘俊峰不能无视。站在他的高度，他当然明白南宫家弄出的这个正道盟是什么意思，而站在朝廷的角度，他也必须和影衫卫的行动配合。


“刘大人，此事甚为要紧，还请……”虎山门主斜眼瞥了瞥留在门口的侍卫。


刘俊峰又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手示意侍卫离开，才看向虎山门主：“到底是何要紧之事？”


虎山门主压低了声音，像汇报一个惊天秘密一样，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神秘和兴奋：“……此事就落在那茅山派的清风道人身上……”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章 论法（一）


半山道观中，乌鸦道人装束整齐，焚香沐浴，将那道观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不知从哪里借了几名小道童来站在他背后，看起来顿时就比平日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势。远远地看到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一行，立刻就快步而来，远远地对着两人一稽：“贫道有幸请得清风道长和这位欧罗道友前来参加法会，小观当真是蓬荜生辉。”


小夏略有些无奈地将礼还了，阿古里斯老人也是以他独有的欧罗礼节恭恭敬敬地对乌鸦道人一躬身。站在后面的大汉明克斯像是看猴戏一样看着乌鸦道人，站在小夏身后的明月也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点头就是。


“诸位同道已经在观中久候了，还请两位跟贫道来。”之前在客栈中的那一场殴斗是在是令人印象深刻，乌鸦道人装作看不到这欧罗壮汉，转身领引着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朝里走去。


“我不喜欢这个人，他不敢看我。不敢正面看明克斯骑士的人不是胆小的懦夫就是心里盘算着坏念头的奸诈坏人，他还是个西大陆的法师，那就更坏了。”


大汉明克斯紧跟在阿古里斯老人身后一起朝道观中走去，嘴中嘟嘟囔囔地不停。阿古里斯老人却转过身来对他说：“好了，明克斯骑士，你就在这神庙外等候吧，不用跟着我们进去了。”


明克斯瞪眼说：“……可是我必须保护大人。在这西大陆异教神祗的神庙中，那些人又是法师，还是异教神的信徒……”


“够了。明克斯骑士，你不能老用固有的狭隘眼光来看新的事物。这不是卡伦沙漠那边的真神异教，他们也不是那些被魔鬼诱惑的邪神信徒。这是一场高贵的有关神学和真理的讨论，如果你不能保证一直保持安静，那你就只能一直在外面等着。”


明克斯愣了半晌，毅然说：“如果他们胆敢有丝毫侵犯光明之神的言辞，我当然要奋起捍卫阿曼塔的荣光！”


“阿曼塔的荣光无处不在，是吗？”阿古里斯老人问。


“当然！即便是一时的乌云遮盖，即便是夜晚的黑暗，迟早也会在阿曼塔的光芒下退散。”


“阿曼塔的荣耀永存，是吗？”


“当然！即便大地粉碎，即便天空崩塌，阿曼塔的荣耀依旧照耀这世间。”


“既然如此。那他的荣光哪里还用得着你来捍卫呢？脆弱的东西才需要人来捍卫，伟大和永恒从不需要。”阿古里斯老人一笑，拍了拍有些发呆的明克斯。“反正你的伤势不是还没完全恢复么？就在外面好好休息一下吧。”


“您的睿智和胸怀让人赞叹。”和老人一起朝道观中走去，小夏也忍不住开口赞道。“阿曼塔的信徒们都有您这样的眼光么？那这位光明之主确实伟大。”


“光明之主当然伟大。可惜他的伟大并不容易被人所理解……在欧罗大陆，阿曼塔也和其他神祗一样，正在逐渐离我们远去。”阿古里斯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这次我冒险来西方大陆，除了应因克雷公爵的请求来探明海路，替他向你们的皇帝陛下送一封信之外，更多的也是想来见识你们西方大陆的文明和神学。典籍记载，你们的文明中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祭祀阶层，没有统一过对神灵的看法和信仰，即便是以前最为强盛的儒教虽然否定神明，却也没有禁止过其他对神灵的信仰。来到这里后，我亲眼所见即便没有神灵和信仰的指引，你们的生活也如此的和谐和平和。因克雷那边也有一些你们西方人的聚居地，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过去仔细看过，但听其他祭司们说他们的生活大抵也是这样……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文明。我对你们的宗教非常的有兴趣，你们的法师好像也同样是信仰神灵的吧，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谢夏先生的这几位法师朋友能够邀请我来参加你们的聚会，也非常期待。”


小夏有些尴尬。面对这个坦诚而热情的老人，他觉得自己这几天里尴尬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早知如此，他是绝不会帮乌鸦道人转达这什么法会的邀请。这半山道观里买卖符箓的黑市开了几百次了，什么法会却是从来没有的事。


“那欧罗蛮夷这次在那客栈里一通胡闹，将金灵子道长和圆融大师都打得丢盔弃甲，实在是大大折损了我们佛道两门的面子，这洛水城中都在说天师教的道长和金光寺的高僧居然连一个蛮夷也对付不了。如此我神州道统脸面何存？不过说起来也只是那蛮子壮汉太过蛮横，输在他那一身蛮力下罢了。那蛮子老头倒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听说那老头是什么夷教中的和尚还是道士，不如就将他请来共同研讨一下道法，看他在清风道长你手下的模样，那欧罗道法也实在稀松平常得紧，我们在能在道法上将他折服了，也算赢回些脸面，不让这欧罗蛮夷小觑了我神州道统。”


当日乌鸦道人便是这样一脸慎重地说的。不过这当然糊弄不了小夏，这道人脑里打什么算盘，能做出些什么事来，他早就了然于心，只是淡淡一笑说：“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金灵子道长的主意？”


乌鸦道人嘻嘻一笑：“是我们大家的主意。”


小夏想了想问：“总不能圆融大师也是这个意思吧？”


“那和尚倒没有主动开口。这些秃驴号称四大皆空，就算心里十万个不服也不好说在明处。不过此事倒是人多一点声势才壮，我便和金灵子道长一同前去邀请他，只说是和欧罗友人研讨道法，总算也是将他一起说动了。现在便请清风道友将那蛮夷老者带来便是。”


小夏有些不以为然地淡淡说：“其实我看乌鸦道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这些脸面上的些许得失算得了什么？更别说这还不是落在你身上的面子，当日你可是站在后面毛都没掉一根的。”


“清风道长怎能如此说话？”乌鸦道人却是有些急了。“大家同属正一教，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而且这事关我神州道统的脸面，如何能让一介蛮夷小觑了？贫道就在我半山道观中设下道场，便要请那欧罗道士来印证道理较量法术！”


小夏笑了笑：“此事一成，无论结果如何，怕是这洛水城中就再无人敢小觑你乌鸦道友了吧？”


“那是那是……”乌鸦道人的脸马上笑得稀烂一样。“所以才请清风道长多多帮衬一下。”


小夏当然是对这种帮衬毫无兴趣。只是乌鸦道人举着神州道统脸面的硕大招牌，他也不好直接拒绝，想了想就随口应付说：“我可以替你向那位欧罗长者传话，只是那位阿古里斯先生近日应酬繁忙，是否能抽空出来前去就不知道了。”


乌鸦道人又急了：“那怎么行，此事事关我神州道门脸面，若是放任如此……”


但无论他怎么说，小夏也不为所动，只是随口推脱，不得已之下乌鸦道人也只能同意如此，只是非要缠着小夏要陪着一同去对那欧罗老人传话。小夏也是被缠得实在没办法，才和乌鸦道人一同前去对阿古里斯老人说起这事，哪知道阿古里斯老人一听之下却是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了下来。


这时候和阿古里斯老人一同走进道观大殿，果然便看见那日同在客栈中的金灵子道人，圆融和尚等人都已经在那里静候了，而且似乎还多了几个那天没见过的道人和和尚。看见他们三人走进，这几位僧道俱都站起施礼，礼数依然是做到了位的，只是金灵子等几个道人看向阿古里斯老人的眼中，隐隐的愤然和敌意却是遮掩不住。其他人看了看小夏身边作回女装的明月，微微一怔之下互相看了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对那隐隐的敌意阿古里斯老人也是有所察觉，毕竟金灵子道人的单手还缠满了布条挂在胸前，这是那天在客栈中硬碰壮汉明克斯一拳的结果。阿古里斯老人苦笑一下，躬身对金灵子道人再一礼，说：“对于那天的误会，我替明克斯骑士对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言毕之后，也不等小夏翻译转达，阿古里斯老人闭眼凝神伸手一指，一道金光从天而落，那道观屋顶居然也遮挡不住一样，直接就照射在了金灵子道人缠满绷带的手上。


“咦？一来便动手，气势汹汹啊。听说这蛮夷老道乃是信奉的什么太阳真神的，如此汇聚日光，这是在引动大日真火之力？”


“我看不像，这道日光中感觉并无太阳真火的灼热霸道，反而平和浩荡，有生机勃然之意。这夷人老者好像是在给金灵子道长疗伤？”


“正是，那日一场乱战之后，这夷人老者醒来之后就用此法给被那壮汉误伤了的人疗伤。倒也有些效用。”


“道法疗伤之术倒也罕见。贫道所知除我天师教的灵官愈生术，茅山派的透骨正气符之外，便只有五行宗的一些古怪法门和佛门法术了。这夷人之术不似五行宗的门道……大师，和你佛门法术可有什么相通之处么？”


“阿弥陀佛。我佛门愈伤之法是借用药师琉璃光菩萨之力，和这夷人老者引动日光之法大相径庭，岂可混为一谈？不过这日光中确实也有一股生机愿力……”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小夏也没去理会，只是将阿古里斯老人的致歉之语转达给金灵子道人。照阿古里斯老人所说，这治愈法术纯是阿曼塔之力，并不借助欧罗大陆那法术构筑成的魔网，是他在这神州大陆上可以无碍施展的神术之一。当日他情形之后也就立即用这法术给其他人治疗过，直至最后精神不济险些又要晕倒才作罢。小夏手上也被明克斯撞上了一下，疼痛难当，经过他的这法术治愈之后便大为改观，不过金灵子那筋断骨折的伤势太过严重，又不是单靠法术就能痊愈的了。


感受着伤臂上传来的阵阵暖意，金灵子眼中的敌意也不见得有多少缓和，不过依然还是对阿古里斯老人一揖：“这位欧罗道友的法术精湛玄奥，贫道生受了。不过我们这里几位道友也各有所长，便请欧罗道友来切磋研讨一番，领教领教我神州道法。”


这话却是有些像江湖上要摆开场面一较高下的开场白了。小夏皱了皱眉，说：“金灵子道友，这位阿古里斯老丈乃是异国使节，担负欧罗大洲和我大乾的邦交之责，不日还要前往京城面见天子。之前的小小误会过了也就过了，一些江湖规矩就不用拿出来了，若是出了些什么意外，贫道也不好向刘大人交代。”


金灵子道人闻言眼中闪过一阵恼怒之色，不过终究也不敢发作出来。这里毕竟不是荆南龙虎山下，天师教的脸面还高不过朝廷的去，便是刘俊峰那一关他就不敢去轻碰。他看了小夏一眼，憋了口气闷了闷才说：“清风道长便请放心，贫道也知道轻重。这场法会只是借切磋论证法术来明辨大道，点到即止，绝不会当真动起手来。”


“正是正是。”乌鸦道人也连忙应声站出来打圆场，他算是这里最为积极的人，唯恐这场法会不能顺利进行。“金灵子道长为我洛水城道门领袖，岂能不知轻重？早便说清楚了这一场只是研讨法术明辨大道，让我等几位开开眼界看看那欧罗法术究竟如何一番景象，那位阿道友当日听说之后不是也显得极为热忱么，也是极想见识见识我神州大道。阿道友乃是欧罗贵宾，清风道长你可不能让他失望了。”


小夏白了他一眼：“不是阿道友。这位欧罗老丈姓阿古里斯，你只能称阿古里斯道友。”


“啊啊啊，是是是。还是清风道友博学。”乌鸦道人连连点头。


事已至此，好像还真不能转身就走。小夏想了想，对阿古里斯老人说：“阿古里斯先生，他们会要求一定程度上的法术对抗来相互了解对方的法术，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神学和真理的讨论。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有问题。我也期待着体验到更多的西方法术。每一种法术，每一种技术，背后都蕴藏着一个学派或者宗教对这世界的理解。”阿古里斯老人点点头，显得兴致颇高。“对了，这几位法师中有你们西大陆的元素学派……就是夏先生你提过的，类似于德鲁伊那样的……单纯崇拜自然和元素的人么？”


“那些元素宗派的法师们相对来说比较少涉足社会性的俗务，我们和他们的接触也不多。”小夏摇头。“不过如果是单纯的元素法术，这里的几名法师，包括我在内都会使用。毕竟那是最为古老的学派之一，流传也非常广。”


“嗯，几乎和德鲁伊完全一样的避世独处，只是他们的理念好像和德鲁伊又不完全一样……有机会的时候再去拜访一下吧。”阿古里斯老人点点头。


这是说的五行宗。小夏这几天中大概将神州佛道两门的派别对他解说过。欧罗语中并没有‘五行’这个概念，在欧罗文明中，构筑世界的基本是地水火风四大基本元素，虽然看似和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有些类同，其实内中精髓却是形似而神非。而五行宗中完全避世独处的其实也只有天火派和神木林，不说巧金宗，就是厚土门和玄水宫在江湖上也自有相当地位，和欧罗大洲上那些野人一般的德鲁伊完全不同。


不过这其中的种种关节种种不同之处并非简单几句话能说明白，真要详细分说起来小夏也觉得头痛，好在五行道法和欧罗大洲上的元素法术表现出来的外在是极为近似，小夏觉得姑且暂时将之称作元素学派也无不可。


“那么，我就来体验一下诸位的法术，借之瞻仰诸位法师所信仰的神灵是怎么样的。”阿古里斯老人对着金灵子道人等施礼一笑，走过去盘膝坐在了为他和小夏所准备的蒲团上，也学着众人之前的模样盘膝而坐。


不用小夏翻译，金灵子道人等也明白了这欧罗老人的意思，互相看了看，也都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似乎是事先商量好的，金灵子身后的一个天师教的道人先施了一礼道：“既然如此，那么贫道便先献丑了，有请这位欧罗道友指证。”


道人的袖袍一抖，从中落出三枚黄色小球出来。仔细一看，那原来是用特别的手法折叠起来的三张符箓，这三张符箓小球一落地之后立刻便绽放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凝而不散，飞快地累积在了一起，只是转眼之间就化作了三个手持武器的金甲力士，气势汹汹地朝着阿古里斯老人扑来。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一章 论法（二）


面对着举着刀剑冲过来的三名金甲力士，阿古里斯老人神色淡然，一双绿色的眸子中全是新奇，审视之色，就像一个小孩看见了一件新玩具一样，好像他根本不知道那金甲力士手中高举的刀剑其实和真的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可以斩筋断骨，可以砍头杀人的凶器。


转眼间金甲力士就已经冲到了阿古里斯老人面前，但是那高举的刀剑终究并没有挥下来，只是围着他像走马灯一样地团团转。


“这三具依靠信仰之力凝聚出的战斗傀儡并不强大……却有这样清晰拟人的外形，是特意塑造成这样的吗？为什么呢？”阿古里斯老人看着身边杀气腾腾，至少是努力营造出杀气腾腾的模样的三个金甲力士，微露不解之色，问向小夏。


小夏一时间无言以对，也没有转而问金灵子等人，这问题对他们来说委实有些莫名其妙，自张道陵开创天师教以来，天师道法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数百年间就算偶有改动变化也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动作并不大。阿古里斯老人忽然这样问，就好像问人‘手为何是五个手指头’‘人为何要长鼻子耳朵眼睛’一样，实在让人无法回答。


另一边那用出这三个金甲力士的道人却是面有不耐之色，隐约又还有些得意，向小夏说道：“你对这位欧罗道友说，有什么手段便快快使出来，也莫要怕面子上过不去。这三名斩妖灵官只是我天师道法中较为基本的手段，若是这样的情况一个不小心还将他伤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那欧罗夷法实在太弱。”


小夏只能向阿古里斯转述：“他们想看看欧罗大陆的法术是怎么样的，您能用出相应的法术来应对吗？”


“当然可以。”阿古里斯点头。“虽然失去了魔网的辅助，有大半的神术无法正常发挥作用，幸好我没有忘记阿曼塔的荣光才是我们信徒的根本。我一直深信阿曼塔的光辉照耀之地，皆是我们的乐土，即便绕开魔网，他的荣耀和力量也足以显现。”


“如果是相应的战斗傀儡的话，我就只能选择日耀光灵了。这是我主意志的微末体现，但在这尘世之中也有足够的威能，还请诸位法师们小心。”阿古里斯想了想，伸出双手，面朝上空虔诚祈祷道：“阿曼塔，我以最诚挚的祷告，请将您的权柄与威能展现在这世间。”


一道凝练犹如实质的光柱从天而降，直落在阿古里斯面前。这一次道观的屋顶并不再如之前那样只是被日光轻轻透过，而是在这浓烈至极的日光中直接被烧灼开了一个大洞，屋瓦化作暗红色的熔岩从屋顶淅淅沥沥地滴下，落在地面上又重新凝结成小小的石粒。不过没有人去注意这种东西，所有人的眼光都被这道光柱凝聚而成的事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团漂浮在半空中的明黄色光球，有磨盘大小，散发着略微有些耀眼的明亮光辉，这些光辉并非一成不变的，而是以一种带着灵性的节奏在闪烁和流动，让人一看之下不禁会生出这是一个活物的感觉。若是有小孩看见这般圆滚滚亮晶晶，又灵动鲜活的东西，说不定会觉得好玩之极。但这里的都是多少有修为在身，有相当眼力的修道之人，他们看着这一团光球的神色都是惊骇震怖，慎重有加。


“如此直接浓郁的太阳真火……恐怕便是天火派那些怪物的五行道法也不过如此了……”


“这……这般直接借用天地之力……和西狄蛮人那些萨满一般了吧，果然是蛮夷之流……”


“不对，这并不是纯粹的太阳真火，内中夹杂着一股浩大之气和蓬勃生机……和萨满法术的质朴粗野也不尽相同，分明是有教义和信念洗练束缚后的……”


“这能算得几品法术？不，这该算是先天法术还是后天？如此浓厚的太阳真火，内中法力构架也自成一体，有生生不息之意，该是先天之上才有的威能，但好像又略失于死板，灵活之处比之五行甲兵也还略有不如……”


不算在场的其他道人交头接耳，对着那光球一脸凝重之色，连小夏也对阿古里斯老人用出的这道法术——以欧罗大陆的说法来说是神术——颇为意外。有万有真符之助，他的眼力自然又要比其他人更高得多，他能看得出来以这团光球中蕴含的大日真火与一丝真灵之意，若是纯论威能，已是远超于一般的五行甲兵。


阿古里斯神色平淡，但是小夏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眉宇间微有几分疲惫之色，这样一道神术毕竟不会是轻飘飘就能完成的大路货色，即便如此，能凭空召唤出这样一个傀儡之后还大有余力，可见这位老人的修为即便是放在神州江湖上来说，也是道门中的一流高手。


至于这日耀光灵，小夏虽然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却也没有比其他人看得更明白，金灵子道人等人议论纷纷的也是他心里的疑问，毕竟这些人出身道门正宗，基本功和典籍阅览比他扎实得多，他最多也只能感觉到这光灵中有些与神州道法迥异，确实和那些西狄人的萨满法术想通之处，却是说不出来究竟。


还是刚才那变出三个金甲力士的道人忍耐不住了，开口道：“这鬼名堂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究竟来，终究还是要手下才见真章！也莫要看这其中的几缕太阳真火就如何了，这欧罗法术和西狄蛮夷的萨满法术有几分类似，多半也是一般的粗野难制反噬绝大，真个斗起法来还是胜负难料。就让贫道以这几名斩妖灵官来试试吧。”


犹豫了一下，这道人似乎也明白面前这团光灵可能不大好对付，对着阿古里斯一抱拳说：“这位欧罗道友的法术确实有几分造诣，这区区三名斩妖灵官有些勉强，贫道再加上两名除魔神将，道友不会见怪吧？”


听了小夏的翻译之后，阿古里斯点点头：“当然可以，这种奇妙的战斗傀儡我正想多见识一下。他们似乎是在这位法师信仰的宗教中有特殊的地位，是专职战斗的神仆吗？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其中有什么和战斗有关的气息……”


“这是因为这位法师的水平不够，一方面不能领会到这神仆所含的精髓，一方面也凝聚不出和战斗有关的信念……”小夏看了这跃跃欲试的道人一眼，用欧罗语回答。第一次这样当面评论别人，就算知道对方肯定听不懂，也难免有些不大自在。


天师拘神。天师道法最为常用的法术就是引动香火愿力，有直接用作法术的，更多的便是这样凝聚出各式法相神体。这些金甲力士或是神将自然也不能凭空想象，而是有出处，在天师教真灵业位图中占了一席之地的。有的是史书上有名的猛将，有的是各地传说中的名人，甚至行了善事得了众人香火供奉的精怪妖类也有。这道人的三名金甲力士只是最为低层的斩妖灵官，所受香火供奉不多，凝聚不出多少信仰念力来，这道人显然也对这灵官真身了解不够，所变出的这三只傀儡自然只能是马马虎虎厉害不到哪里去。


这时候那道人又摸出两张符箓朝半空一扔，金光闪耀间两具高大威武的金甲神将就浮现出来，这两具金甲神将的地位就要比刚才那三名金甲力士高出许多，道士所花在上面的精神心思也显然更多，凝聚出的身形更为高大，全身上下也都包裹在甲胄中，比起金甲力士的半甲半裸显得更为威风，举手投足之间好像也带出些威武不凡的气势。这两具金甲神将一落地，就直接合着刚才的三具金甲力士一起朝着阿古里斯召唤出的光灵冲去。


光灵正不紧不慢地朝大殿正中飞去，当然这并不是想逃走，似乎是在阿古里斯的授意之下换一个合适对战的地方。那两具神将和三个力士的速度要快得多，只是几下就追了上去，然后散开将光灵围在中间，进退有度中居然隐隐有几分战阵配合的模样，同时高举起手中的武器从五个不同的方位朝光灵挥砍而下。


这光灵看似有形无质，但所有人都猜得到这大概和五行甲兵一样，普通的刺砍撞击只要伤不到其中核心，就只能是缓慢地削弱其中的法力运转。这几名金甲力士手中的武器其实和他们身躯一样，都是香火信念混合法力凝聚而成，比起普通的刀剑还不如，倒是那两名金甲神将手中的武器能多少带有些法力威能，但作用也不大。那道人指挥这攻击大概也没想过真能有什么作用，只是想要试探一番这光灵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反应来得很快，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五道耀眼的光华在大殿中一闪而过，让所有人微微眼花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团明黄色的光球依然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只是其上的光亮似乎暗淡了几分，而周围那五具金甲傀儡却都不见了，一阵微风从门口吹进，地面上只剩些许灰烬微微而动。


“这……这……”那道人手足无措，目瞪口呆，看着地面上的灰烬说不出话来。也许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这三名灵官两名神将都只是未入先天的中品道法，极有可能并不是那古怪光灵的对手，但却完全没想到会连一个照面也撑不下来，连个响动都没有，眨眼的功夫就那样烟消云散了。


其他所有人也是面面相觑，都有震惊之色。只有眼力极好的才能在刚才的眨眼间看出，从那团光灵中射出的五道粗大光柱正正射在五名金甲傀儡的身上，其中包含的大日真火瞬间便将傀儡上的法力运转和信念之躯彻底破坏，将核心的那一道符箓焚毁。这等迅雷不及掩耳的光芒射速不用说这些道法傀儡，恐怕就是武道高人也来不及躲闪，而且这光柱显然威力极大，却并没有什么余波外泄出来，周围诸人都没有感觉到什么余温，这等法术手段，已经是远超普通的五行甲兵了。


“……果然和那些萨满巫术一样，这直接引动太阳真火而成的虚影威能果然不凡……但又不需祭品，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噬之相……这欧罗法术果然有几分过人之处……”


“不是说这欧罗夷教信奉的便是太阳真神么？定然便是专精于此道。和那些西狄萨满全凭本能，毫无约束地引动天地之力又有区别了……”


“太阳真神……圆融大师，这可和你们佛门密宗的大日如来有什么关联么？听闻净土禅院的最高神通便是大日什么什么经……”


“阿弥陀佛。毗卢遮那佛亦名大日如来，意喻法界独一无二之尊，如大日在天。却并不是指当真的太阳星，和这位欧罗施主所信奉的太阳真神更不可混为一谈，乌鸦道长不可不知……”


对那边的震惊赞叹议论纷纷，阿古里斯没有丝毫得意，只是转而对小夏叹一口气说：“脱离了魔网的辅助，这一个日耀光灵其实只能存在于我的感知之内，所有行动也只能通过我的指令来达成，存在的时间也很短，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完善的召唤物。反而倒是那位法师凝聚出的神仆虽然弱小，却好像拥有一些微弱的自我意识的感觉。而且我发现他们似乎每一个都不尽相同，不是指本质上，而是说他们的外形……这样特意塑造他们不同的外形有意义吗？”


“厄……这也不是刻意塑造，而是他们原本就是那样子的。”小夏回忆了一下刚才那道人召唤出的金甲傀儡。“最初的三个，应该是泰山石灵官，扬州东南流传曾在龙江斩杀一条蛟龙为民除害的义士周勃，还有在蜀州开凿山道灭杀山鬼的连山将军。这都是数百年前的人物，后来才慢慢收入真灵业位图中受到民众的跪拜，成为天师道中最为低层的神灵。至于后面两位，一个是前朝初年挥军扫荡西狄的大将军霍光，一个是战国之时的军神吴功令，也都是史书之上赫赫有名的英雄……”


“每一位都是神灵？”阿古里斯显得很惊讶。“那他们的神职是什么？”


“神职？”小夏听懂了这个词，却不大明白这个意思。


“就是他们在这世界中所掌控的法则和概念。比如我主阿曼塔，掌控着光明，正义和一部分的生命。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之神执掌他们所属的所有元素。”


“厄……他们并没有什么神职……也没有掌控什么法则和概念，只是天师教将他们赋予这个神灵之位而已。”


“为什么要这样？无端塑造这种虚假的神灵有什么意义呢？你们的宗教‘道’不是追求‘真理’的意思吗？”


小夏一时语塞。其实道门是个很宽泛的概念，内中却是大有区别，逐步逐步的演化更是一件非常复杂的过程。五行宗，昆仑等上古道门传承追寻天道至理，和天师教，上清茅山等等后来入世修行的理念，行事准则都大为不同，像真武宗那般的又与这两者都有区别。像是这样四处拉古人名人颁与神灵之位，以壮自身气势的事，就是张道陵在立教之初为了和佛门争夺信众而干的。创立的正一教真灵业位图传承至今，经过历代的增删修改，上面的各路神灵已经上千，严格来说每位神灵都有自身司职的范畴，但又很是模糊，远不如阿古里斯老人所说的欧罗神灵那般明确正大有如天授，更像是依据自身特性赋予的一种名号。各处天师道观中供奉的除了弥罗道尊和张道陵之像不变之外，其他的也各不相同，大多是本地民众熟知，愿意祭拜的神灵。


换句话说，阿古里斯信奉的阿曼塔是天地之灵汇聚人心信念，而天师道塑造的这些神灵却是以人心信念塑造神灵去应对天地。


小夏隐隐明白这些道理，但却没办法清楚地说出来。而且将‘道’说做是‘真理’，勉强算是对又好像有些不对，虽然他脑中的欧罗语熟悉得好像已经用了几十年一样，但神州欧罗两大陆全然不同的风俗理念，道统传承，其中的微妙差异又不是只靠言语就能表述清楚的了。


正不知如何分说的时候，对面的金灵子道人已经大步迈出，朗声道：“这位阿古里斯道友的欧罗法术果然别有神妙，不过道友也莫要小觑了我神州道统。贫道不才，现在便以天师道真正的上乘道法来领教一番！请道友莫要再拘与这道火球法术，有什么手段便一起使出来才好看个高下！”


言毕，金灵子道人径直扯开了手上包裹伤势的绷带，低喝一声：“神将护体，荡妖除魔。”


一层金色甲胄在金灵子道人身上浮现，正是他之前在客栈中面对壮汉明克斯时所用的手段，然后他再从怀中拿出两道符箓抛上半空，一道符箓化作一道朱雀虚影飞扑而下，落在他甲胄上融为一体，另外一道则化作一柄金光四射的长剑也落入他手中。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二章 论法（三）


“这位金灵子法师说，他即将用出所有能用出的力量来全力以赴，让您千万小心。”


看着金灵子道人身上的金甲开始绽放闪耀出火红色的虚影光芒，手中的长剑金光吞吐不定，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到了一种有些令人生畏的高度，小夏的脸色也凝重下来，沉声对阿古里斯老人提醒。


阿古里斯老人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却是有些惊喜，好像一名独游者经过长途跋涉终于看见了想要看见的景色，看着金灵子身上那流动着赤红虚影的金甲，还有他手中那把金光长剑，他一双碧绿的眸子中也开始散发出勃勃神采：“我知道。我感觉到了元素之灵的悸动，那只红色的大鸟是你们西方大陆上代表了火元素的图腾么？他手中的那把武器也散发出些微神性的气息，我能感觉出那是偏向光明，正义的领域。这绝对是触及到了世界之理的高级法术。”


“世界之理？”小夏发现这又是个他能听懂却不明白的词。


“超越了单纯直接的物质或者能量的运用，而是在更高层次上接触这个世界的法则。这是德鲁伊的说法。在欧罗大陆上通用了很多年。以法师们的说法，这是六级以上的内层魔网才能调用的法则权限。”阿古里斯想了想。“就像夏先生您曾使用过的治愈我的那一个法术，能触动灵魂，那就一定是涉及到了很深层次上的法则变动。你们西方大陆上一定有相对应的称谓吧？”


“嗯。”那是说的先天之境，小夏一听就明白了，不过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用欧罗语去翻译。他借助万有真符之力踏入了半步先天之境，在眼光和感知上已不输真正的道门先天高人，那确实是超乎寻常肉眼的景象，世间万事万物俱都有更深层次的法则相互联系，生生不息运转不止，远不是寻常人眼中那般的死板单纯的模样。不过依据所修道法的不同，所感知到的法则也有差异，比如天火派的道人肯定是对火行之力异常敏锐，天师道的正一拘神气禁法则长于以人心信念干涉天地。


其实各门各派的高深功法典籍都对先天境界有所记载阐述，只是不如欧罗语说得这样浅显直白，就如张御宏曾经给他展现过的一样，悟性足够的自然能领悟出更多深层次的奥妙来，阿古里斯老人的这个说法倒是让人一听之下就知道大概意思，但也只能停留在‘知道’的层面上而已，也不知道其他欧罗道统上对这境界又有怎样的一番详细的说辞。


“不过这些了不起的法术只是构筑出这样的神性装备，难道他是打算像战士一样来近身搏杀吗？”看着威势渐盛的金灵子道人，阿古里斯的眉头微皱。


“应该是吧。他所信奉的那一个宗派创立之初的宗旨之一，就是为了保护普通人，每一位驻守一地的法师都有义务要与侵扰当地居民的亡灵和魔兽作战。战斗也是他们展现法术的重要手段之一。”


嘴上还是一副和气切磋的言辞，事实上小夏已经眉头大皱。金灵子道人这两道朱雀炎灵护身律令，还有紫阳斩妖化形符都是天师教专有的上品符箓，和他刚才施展的神将护身结合，就是所有天师道未入先天之上的道士压箱底的真正手段，龙虎借相神临大法。那两道先天符箓虽是天师教专有，专供金灵子道人这般未入先天之上的道人准备，不比其他先天符箓那样制作极难，但终究也是难得之物，而且这种借相神临法对心神损耗极大，一般来说不到危急关头不会使用，现在金灵子却在这种说好只是切磋较量的场合上用了出来，气势汹汹颇有几分动了真格的意思。


“难怪。那一把长剑上我感觉到了些类似守护之神提尔的气息。看来你们‘道’这个真理之教的各种分支宗派之间区别很大，既有像德鲁伊那样脱离世俗保持中立的，也有这位法师这种崇尚秩序守护的……说起来他似乎算是一名牧师了，我真的很好奇同一个宗教怎么会衍生出这样理念差异巨大的派别，他们心中的‘道’，他们心中的‘真理’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个算什么，还有那些无端杀人只为抽魂炼魄，养尸培蛊的邪门歪道，严格说来好像也能算是道门子弟。只不过在前朝儒家兴盛之时就基本上被赶尽杀绝了，剩下的也都在后来被魔教一网打尽，尽数归入麾下。不过这些小夏也没功夫对阿古里斯老人细说，那边的金灵子道人已经迈步而来。


被那一道朱雀虚影附着后，金灵子身上金甲的形态就在不断变化，手中长剑上的金光也飞快地蔓延到金甲上一并揉入这变化中。原本只是一层似虚似幻的虚像，已经逐渐凝实得犹如实质，金甲如有生命一样不断变化衍生将他全身每一寸都包裹起来，连面目上都凝聚出了一层护盔，手足都有厚厚的甲胄覆盖。不过几眨眼的功夫，原本的道袍道人就已经化作了一个高大威武的金甲神人，若有若无的朱红火焰在甲胄的缝隙间吞吐不定，肩背之上，一道火焰凝聚的披风半虚半实地挥舞飞扬。


小夏身后，一直用轻松好奇，好像看猴戏一样的眼光看着前面几个道士的明月，脸上也微微有了些警惕之色。虽然金灵子不是冲着她和小夏而来，但那股勃然而发的气势还是让她感觉到隐隐的悚然。


金光一闪，金灵子的身形居然快到了几乎肉眼难辨的地步，原本还有数丈的距离，他一步之下就冲到了那团光灵之前，挥剑斩出。


但是他快，那团光灵的反应只比他更快，就在他身形刚动的时候两道光柱就从光灵中直射而出正中他的双肩上。这两道光柱比之刚才击毁几名灵官神将傀儡的时候虽然凝实许多，却也细了不少，而且对准的也是金灵子的肩膀，分明是留了手的。但那光照之速又怎是人力所能及，金灵子也根本来不及闪避，肩膀上就中了这两道光束。


嗤嗤两声完全重叠在一起轻响在金灵子的肩膀上响起，但却丝毫没有对他的动作有妨碍，他那挥下的一剑依然将光灵从中一劈为二。那原本光滑浑圆的明黄色光球顿时变作两团像在被人飞快地不断揉捏的面团一样的形状，在半空中不断抖动，似乎立刻就要崩溃消失。


“嗯？”阿古里斯老人眉头一挑，面露惊讶之色。“果然是可以触及到法则的神性武器，居然一下就伤害到了光灵的内在结构……不过为什么他那明明是虚幻的信念甲胄和火元素的护盾，却可以遮蔽光系的伤害？至少也削减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效果，原本可以洞穿肢体的攻击却只是灼伤了肌肤……”


“不是遮挡了光，是压制了‘燃烧’和‘温度’的现象。那一道朱红色的鸟形虚影虽然和火元素紧密相关，却并不是火元素本身，而是囊括了火元素衍生变化出的一切概念，比如‘燃烧’‘升华’‘挥发’。”小夏却是看明白了的。也不知道金灵子是碰巧只有这道朱雀炎灵护身律令，还是特意挑选施用的，这确实是抵挡那光束的最好方式。这虽然是以正一气禁法加诸在火行灵物上强行虚拟出来的先天火灵之力，若是面对以前的天火派道人那种真正专长于火行之力的道法高人，只是指头一戳就能破掉的玩意，但用之压制这单纯以光照带来的灼热伤害却正是轻松之极。


“啊，对。我曾经听因克雷的罗珊达大法师说过，元素精灵是元素的灵魂，而不该是元素的核心，对力量的运用正该是这样注重层次和深度，一味地去追求力量大小的法师都该去转职做搬运苦力。我想她一定很有兴趣来西方看看你们这样的理念。”


点头赞誉之余，阿古里斯老人也并没有忘记场中的较量，随着他的手指虚点，四面晶莹剔透的镜面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然后那被分作两团正在变化不定的明亮光球化作两道光芒射向了这些镜面，在镜面之间一个折射，在不远处又重新凝聚成了一团光灵，只是通体之间再没有之前明亮。


金灵子刚刚转身过来，那团重新凝聚出的光灵就爆发出一道粗大的光柱直射向他，只是这一次没有对准他的躯体，而是射向了他的面门。依然是根本来不及遮挡或闪避，金灵子就被这光柱照个正着，一声惨叫之后他双手掩面，半蹲在地。那身金甲上的先天火灵之力虽然能压制温度，对于强光本身却毫无遮挡之力，这一下却是被那光柱直接照中了眼睛。


“师兄！师兄！”那边厢一直紧张观战着的几个道人顿时跳起来高声惊叫，刚才那光束瞬间焚毁几个灵官神将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而金灵子现在这眼睛中了这一下，纵然有神将护身也极有可能直接瞎掉。


“没有关系，诸位法师。这光束我刻意压制了力量，不会对他有永久性的伤害，只是暂时性的失明而已。”阿古里斯站起来对着那边的道人们一躬身说。小夏随即翻译了，那边的道人们才暂时安定下来，不过再看向阿古里斯的眼神便再多了几分顾忌和敌意。


“这位金灵子法师先生的法术和战斗力让人吃惊，但他显然是没有面对这类敌人的经验，光系攻击最强的地方并不在于杀伤，而是无法闪躲的速度和精准度。”阿古里斯随即坐下，又叹了口气。“不过这终究只是实战应用上面的小小技巧而已。平心而论，这位金灵子法师的战斗力可以轻松应对日耀光灵这样高阶的召唤生物，放在我们欧罗大陆，这已经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大骑士的战斗能力了。”


“……能开发出这样实用的法术来守护民众，他所在的宗派确实非常了不起……不过本质上……以虚拟神明来获取信仰加以利用，这样不是骗人吗？在我们欧罗大陆，这是只有魔鬼才常行的渎神之举。”


小夏又是一阵无语，想了想说才：“但这也是出于善意的欺骗。目的是为了建立秩序，守护他们，不是么？”


“啊，是是。我明白。毕竟完全没有能力去感知元素探求真理，没有智慧去理解神明和世界的人占了绝大多数。虚拟出一个或者几个他们能够理解的概念，这确实是一种建立秩序和信仰的方便手段……”阿古里斯老人点了点头，皱眉沉思一会，还是不解地看向小夏。“但这确实是欺骗了他们。难道你们所信奉的不是‘道’，不是‘真理’吗？”


“‘道’其实并不是真理的意思……”


小夏挠着头，还在仔细思索怎么样回答这无比深奥的问题，那边的金灵子已经怒吼一声站了起来。


面甲的缝隙中看去，金灵子的一双眼睛依然是紧闭，还有不断的眼泪渗出，很明显还没有从刚才那一记光束射眼中恢复过来。但他的这一声怒喝却是威势极足，站起来的动作也是威风凛凛，宛如一个满怀信心满身煞气，即将披挂上阵将一切妖魔鬼怪敌酋贼首斩杀干净的万人敌大将军。


“蛮夷之辈，区区花巧小术，安敢欺我神州大道！且看老子来破你妖法！”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杀意四溢。但是那些刚刚惊呼过的道士们顿时又是面色一变。因为这个声音粗豪宏亮，虽然勉强还是能听出是出自金灵子的口中，但是那语气和腔调已经全然不同，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糟糕！糟糕！师兄灵台失守了！”


“咦咦，师兄没带点水清心咒护身么？”


“应该是带了的吧，但这神将法身融合了紫阳斩妖剑和朱雀炎灵，内中的神威太过，清心咒护持不住也是可能的。”


“说不定也是师兄故意的吧……被这蛮夷取巧胜了一招……”


这些道人七嘴八舌的模样落在阿古里斯眼中，让这老人也是一怔，他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不凡的见识和智慧也能让他勉强猜出来是什么原因，他看向小夏问：“怎么？这位法师难道是迷失了自我意识吗？虚拟神灵和虚拟神性都是极为危险的，我们欧罗大陆上那些窃取神力的亵渎祭祀最后都会发疯癫狂也都是这个原因。不过这位法师的宗派流传这么多年，发展到这样壮大，难道没有解决这个根本问题吗？这怎么可能？”


其实也不是这样……小夏大挠其头，天师教的这般神临之术对人的神智意识有所妨害，这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秘密。借用香火愿力，观想神灵借力，这本就是以小御大，四两拨千斤之举，一个不慎四两自然会被千斤反压。只是这也算不得是天师教的根本问题，因为一旦到达先天之境，便是以正一拘神气禁法来调用天地信念之力，再观想借用任何神灵也是自身超然清净。而且天师教中自然也有对此隐忧的预防之策，配下的各种护身符咒就是其一，教中典籍也都对神临术的关隘要点多有描述，施用之人自然知道轻重缓急不会轻易过火。而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借以观想的受封神灵俱都是多年来经过历代天师细心挑选，再封上真灵业位图上的正直勇猛之辈，即便是意识被迷，自身以为便是那护身神灵，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出格之举。


至于阿古里斯老人所说的极为危险，导致发疯什么的，就小夏所知似乎还没有在天师教道人身上出现过，看来也许是那欧罗道统上的观念有些差别所致。就像金灵子道人这样，也不过是待他尽情发泄一通，将自身法力神志消耗到极限自然就会力尽而止，当然最后大伤元气，有可能自此境界难有寸进之类的隐患自然是难免的。


不过如今这般情况下，还要等金灵子道人尽情发泄，那就确实是件令人有些头痛的事了。


一声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大喝过后，金灵子道人立刻便动手了。他现在依然是双目紧闭，显然还是没有从经受光照的盲目中缓过劲来，但这也没有妨碍到他，能登上真灵业位图上的人都是骁勇善斗，身经百战的名将，金灵子自己的神智虽然迷失在了这虚构出来的神灵威能中，但也正是如此，才能将这神将神灵的威能和‘本能’完全发挥出来。


转身长臂一展，金灵子将身后的火焰披风朝前猛地挥出，这一层纯粹以火焰炎灵凝聚出的披风似虚似实，在这一挥之间鼓荡起灼人之极的罡风像是忽然炸开的一团火，轰的一下横扫过前方的大殿。


“妖孽看剑！”一个闪身之间，金灵子道人就冲到了日耀光灵面前，手中的金光长剑正正地刺在了光灵的中心。他的双眼依然紧闭，就只凭借着刚才那阵掠过的热浪他就找到了这光灵所在的位置，而且这一剑来的极快，也不知是不是操控光灵的阿古里斯老人来不及反应，那光灵再来不及有任何的变化反应就被刺中了。


被刺中的光灵忽然开始亮得耀眼，转眼之间便化作一团烈焰轰然一声炸裂开来，喷薄而出的金色光焰将金灵子全身淹没，然后炸裂的巨震就将他抛得飞了出去。所幸这爆炸看似威力极大，却只是集中约束在了方圆丈许的空间之内，大殿中其他人除了看见一阵刺眼金光和感觉到一阵热浪掠过之外并没有被波及。


被弹出数丈的金灵子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虽然被爆炸的金光火焰波及，但有朱雀炎灵护身好像也并没有怎么受伤，只是有些微微的焦臭味从那身金甲下飘了出来。


“些许鬼魅伎俩如何奈何得了我神州道法！区区蛮夷也胆敢如此放肆，还不快束手就擒？”站定之后，金灵子勉力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是一片通红和泛着眼泪，其中的气势却是十足，转头看向了阿古里斯老人，迈步就要朝他那里冲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三章 魔道（一）


“住手！”一声怒喝传来，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影冲入了大殿，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朝金灵子冲去。


“你们这些信仰异教邪神的法师果然想危害阿古里斯大人，明克斯没有料错，这就是一场充满了阴谋的聚会！”这正是一直守在道观门外的壮汉明克斯，他虽然听从阿古里斯老人的吩咐没跟进来，但心思肯定都挂在这里，刚才的爆炸声一起顿时就呆不住了，立刻便冲了进来。


“蛮夷小辈，居然敢送上门来，正要让你好看！”闻声看到壮汉明克斯，金灵子道人那原本就是赤红一片的眼睛更是红得几乎要滴血。虽然本身神志已经迷失，但记忆却是还在的，尤其是那些执念深厚的念头更是极易在迷失中生出额外的反应。金灵子上一次伤在这蛮夷大汉手中就极为恼火，这时候神志迷失间再一看见，顿时也返身朝明克斯冲去。


两人的动作都是极快，转眼间便撞到了一起。噌的一声巨响震得几乎所有在大殿中的人都捂住耳朵，明克斯的短杖和金灵子的金光长剑一记互击，明克斯的身形被带得一晃，金灵子则是被震退了两步，乍看之下好似平分秋色，随即两人又反身再上，轰轰隆隆地打在了一起。


之前在客栈中的时候，金灵子被明克斯一拳就击飞了出去，而现在他在神临术下与自身信念和外借信仰完全合一，不止将自身每一分潜能都发挥到了极处，举手投足间力大无比，连招法武技都灵活了许多，许多下意识的反应应变犹如真的是在沙场搏杀了一辈子的绝世名将般的自在随心。相比之下，伤势未愈的壮汉明克斯动作之间却是不大灵便，几个照面下来居然是隐隐落在了下风。


“这个……夏先生，该怎么办？要怎么才能把他们分开？”阿古里斯老人看着小夏，面有为难之色。“我可以叫明克斯骑士停手，但是那位已经迷失了神志的法师先生要怎么办？”


小夏看了看对面那几个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的道士，根本不用问就知道他们也是无计可施。金灵子就已经是他们当中修为最高之人，这借用压箱底符箓用出的神临法又是将自身道法武功发挥到了二十成，就算他们备得有些预防手段也多半是无用。而另一边的圆融和尚则又是为难又是犹豫不定，佛门神通对这种入魔般的状态多半是有些办法的，但到底出手能有几分把握，会不会引火烧身，抑或这金灵子是不是有意如此，这天师道原本也算是自家在这洛水城中的对头，自己出手是不是有必要……大概是这些微妙之处让这和尚左右不定。


小夏也懒得去招呼圆融和尚，便是他自己也有办法让这金灵子停下来，只是他也正有些顾虑。也正是在这他也犹豫的一会功夫中，场中搏杀着的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


即便是没有客栈中那一次的激烈，金灵子和壮汉明克斯的依然是打得劲风罡气四溅，稍微靠近些的人都连忙闪避，大殿中的香案摆设被震得四散崩裂到处乱飞，只看得乌鸦道人咬牙切齿胆战心惊。幸好心神完全迷失在自身力量中的金灵子没有辜负这一身神临术，仿佛真如一个浴血百战出生入死的将军一般，将一套雄浑有力又不失灵巧的战阵剑法用得出神入化，终于在转折中抓到了壮汉明克斯的破绽，一剑刺入明克斯的右胸，仰头躲闪过短杖的挥击的同时一脚将明克斯踢了出去。


以明克斯那壮实无比的身躯和直达先天的凝实血气，这一下还不至于致命，但却无论如何已经是分出胜负的重伤了，整个人飞出去跌落在地，刚刚支撑起半个身子就嘴一张喷出一口鲜血。这一剑中带着的震荡内劲也是直接令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无知蛮夷，如今可知晓我神州英雄人物的不凡了吧？来世可要记得投胎到我神州来，纵然做狗也胜过为一蛮夷！”金灵子却没有见好就收，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高人姿态，他哈哈一声长笑，提剑纵身而起对着明克斯冲去，竟然是要斩尽杀绝的架势。


“不好！”小夏一惊，这时候却是再也不敢有丝毫的顾忌了，伸手一指，识海中早已鼓动不休的万有真符便牵扯起了一片早熟悉过多次的天地法则。


一道金光从天而落直直地照射到了金灵子身上，一龙一虎的虚像盘旋左右续而朝中间一合，金灵子的身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然后那一身威武之极的金甲和手中长剑一起就忽然间全数消散，还原成了一个空手道人的形象。他本人那满是杀意，战意的一双充血眼睛也露出一阵迷茫之色，好像忽然陷入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迷梦中，又好像是刚刚从那样的梦境中醒来。


“乾天锁妖符！”那边的几个天师教道人顿时惊叫出声。这一道法术正是他们天师教中赫赫有名的上品道法，那一双龙虎虚相就是标识，他们自然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小夏无奈之余也暗叫不好。这是他为数不多所能使用的上品符箓之一，也是如今这情形下唯一有用的手段，只是这般品级绝对不低，就算龙虎山上的先天高人也不见得人人能用，所用之时也绝不会轻松的上品法术，却被他鼓动万有真符之力以这看似轻描淡写的模样一指而出，对这些天师教中道人的冲击无疑绝大，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来寻根问底，同时将此事速报龙虎山。这对自己绝不是件好事。


这念头只是刚刚闪过，小夏骤的双眼圆睁，将心中刚刚的那一声不好叫了出来：“不好！”


一把短杖带着环绕的白光还有激荡起的风雷之声朝着半空中的金灵子击去。这是出自壮汉明克斯的脱手一击。这欧罗壮汉也许头脑不大够用，但临阵的本能反应却绝对一流，就算身受重伤不起，他也没有慌乱，而是等着金灵子飞身追来的时候全力将手中的短杖抛了出去。


这一抛算是用上了明克斯的全力，短杖上的白光浓烈浑厚，去势极快，带动的罡风气流发出的风雷之声震动整个大殿，金灵子在力量上毕竟是占了下风的，这半空中无从借力之下无论用什么手段硬接下来都绝不会轻松。


不过这只是之前他还在神临术中，还带着那请来的无数香火愿力和自身信念铸造成的虚假神躯的时候来判断的。现在他那一身金甲连同带来神威已然彻底消散，连神智都是正迷迷糊糊，也就只能用三分痴呆三分惊讶三分不解外加一分勉强从迷茫中挣扎出来的恐惧的眼神，看着这短杖带着莫可能沛的威势和力量撞在了自己胸口上。


只是轻轻的格拉一声，就好像一只鸡蛋面对猛力挥下来的铁锤的时候发出的微弱又不甘的响动，金灵子整个人在半空中就被这短杖裹挟着的罡气震得破碎变形，然后再被短杖带动着一起继续朝后飞去撞在了大殿正中的道尊神像上，将那泥塑也砸得粉碎，石块泥沙和尸块血肉混杂在一起像朵小小的烟花一样嘭的一下炸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呆住了。发出乾天锁妖符的小夏呆住了，正要出手相助明克斯的阿古里斯老人也呆住了，周围旁观的道人和尚们呆住了，连丢出这一击的明克斯也呆住了。人群中的乌鸦道人更是双手捧头目瞪口呆，鼻涕口水拖下老长也不自知，宛如身在梦中。


半晌之后，还是天师教那几个道士开始歇斯底里的惨叫：“师兄！！师兄！！”


好像被这惨叫提醒，壮汉明克斯一愣神之后勉力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白光闪烁，那胸口的贯通伤居然就不再流血了，他迈步走向那炸做一团的雕像处，脚步虽然还略有虚浮，但基本行动就已经无碍。从那满地的血肉和泥块中捡起刚才扔出的那枚短杖，这欧罗壮汉还看着滚落到角落中依然还圆睁着一对迷茫的眼睛的金灵子道人的头颅，用欧罗语不无遗憾地说：“虽然是一个异教邪神的牧师，但是你的战技依然非常出色。最后你信仰的虚假神灵抛弃了你，所以你才被我消灭，希望你的灵魂在阿曼塔的光耀下得到救赎。”


“哇哇哇哇，师兄！师兄！这蛮子杀了师兄！”


“不，不是，是那道乾天锁妖符！你……你……你这道人怎能用我天师道乾天锁妖符的？还居然和这蛮子一起联手杀了我师兄！”


“清风道长，你这……你这须得给我们龙虎山一个说法！你茅山派如何说也是我正一道属下，你居然帮着一帮海外蛮夷来残杀同道？这成何体统？这事就算是拉到何晋芝掌教面前也定要让他还我们一个公道！”


也不知是不是被壮汉明克斯刚才那一抛的威势给吓到了，还是觉得这蛮子并不能算是罪魁祸首，几个天师教的道人并没有敢去骚扰他，而是一拥而来围在了小夏身边面红耳赤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小夏也是头大无比，这意外状况实在是巧到了极处，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仓促之间他也当真想不出什么言辞来推托或者是平息这几个道人的愤怒，只能连连挥手连声口说请大家冷静请大家冷静。旁边的阿古里斯老人一脸焦急，奈何言语不通，小夏又来不及逐句翻译，他纵是想帮忙也是无从入手无从下口。


只有旁边的明月是最为淡然的，对之前错杀金灵子的一幕她也只是微微怔了怔而已，好像除了小夏之外这世间实在是没什么再值得她留意分心的。现在面对这呼啦啦涌过来的几个道士她微有不耐，又不好伸手阻拦，只能不动声色地朝外走了几步让开。不过眼神扫过那几个道人的时候她却一愣。


正感觉有些百口莫辩招架不住的小夏也在这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方面是他那历经不知道多少次生死之间所养出的敏锐感觉，另一方面识海中的万有真符也映射出了他身边天地法则的些许小小异变。而这异变其实是从刚才就有的了，只是他来不及去深究，还有直到现在和那心中忽然升起的警兆相连，才让他真正重视起来。


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道士好像是过于激动了，居然一把抓住了小夏身旁的阿古里斯，一边指着明克斯一边对着老人口沫横飞地喝骂起来。阿古里斯老人有些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全然没有注意到那红脸道人的一只手无声无息地就那样按到了他的胸口上，随即一股从没体验过的感觉以沛然莫御的姿态排山倒海地涌入他的身体。


阿古里斯老人的全身一震，只来得及以不解和震愕的表情看了这中年道人一眼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眼紧闭人事不省。这一掌不止是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气脉都禁锢，还直接将他震得昏了过去，没给他留下丝毫半点的机会。


小夏眼睛的余光刚刚能看到这一幕，但他还来不及出手帮忙，耳边就听到明月的一声急声提醒：“夏道士小心！”


明月出声的同时也出手了，身形电闪间一爪抓向离小夏最近的一个道士，但她依然来不及阻止这道士悄无声息的一拳击向小夏的肋下。


明月来不及，小夏却可以。当他感觉到异状之时就已经开始暗暗警醒，明月的急声提醒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就震动万有真符将一道护身的法术施展了出去。


其实施放乾天锁妖符之后，小夏识海中的万有真符就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力量已经消耗掉了大半。这还是小夏有过几次施放经验，对其略微‘偷工减料’，还有前几日得到了乌鸦道人那一道灵宝观心咒之后，万有真符之力略有提升的结果。也幸好只是大半，剩余的力量变化出一道中品符箓也还是可以的。


相对于先天法术那循环运转不休，自成天地的法则，后天法术便要简单死板得多，那些几乎已经烙印在小夏记忆中的种种符箓云纹只需要投射在万有真符之中，眨眼之间便可以引动天地法则释放出来，颇有几分言出法随，心动即符动的高人风范。只是这法子以前在小夏来看颇有些无聊，一道乾天锁妖符的市价至少是一道中一品法术的数十上百倍，但乾天锁妖符耗费的万有真符之力换成普通的中一品符箓却最多只有四五道，中品符箓他又不是不会画，他实在想不出这法子有什么用。


现在他知道了，这法子原来在危急关头是可以用来救命的。


一道薄薄的水幕出现在了小夏身周，好像一个变形了的水泡一样将他笼罩在其中，恰好挡住了那无声无息击来的一拳。水幕受那一拳之后立刻朝里面凹陷了进去，但同时其他位置上的水幕飞速地就朝凹陷处汇聚了过来，转眼间形成了一个厚厚的水盾，挡住之余也将这道士的拳头包裹住。水行护身法术虽然比不得土行的厚重坚实，灵活柔顺上却要远远胜之，尤其适合应付蕴含内家真劲的拳掌和大力锤击，这一道柔水障壁看起来一戳击破，实际上就算让明克斯那般的壮汉来上一拳都能挡下。


这一拳果然停住了，偷袭的这道人脸上也闪过一抹惊讶，不过下一刻他脸上腾出一股黑气，拳头一抖，包裹在其上的水盾就炸裂开来，这道刚刚还颇为玄妙的道法就化作一滩清水洒落在地。


道人的拳头继续朝着小夏击去，不过小夏已经乘着这半眨眼的功夫反应了过来，抽身向后急退，这道人的拳头只略略擦过他身上的道袍就无以为继。不过这并不是这道人的速度不够跟不上来，而是他必须要闪避明月抓来的一爪。


一声惨叫，一个刚刚围在小夏身边的道人被明月的爪劲擦过，半边肩膀连着一条手臂飞了出去，不过这出手偷袭的道士却是险险避过了，只是肩背上的道袍也被扯得稀烂，露出了下面的一件红色衣甲。这道人后退两步站定，看着脸色发白的小夏眯了眯眼睛，嗤地一声露出一个蛇一样阴冷的笑容，然后才看向了明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旁边断臂的道人倒在地上惨嚎翻滚，其他几个道人则是满脸惊恐地朝旁急急退开，又是不解又是惊慌地对着明月和那偷袭的道士大叫喝骂。更远些的乌鸦道人圆融和尚等只能是目瞪口呆，也是直直地看着明月和这道士。只是这两人好像没有听到，没有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一样，只是那样静静地对视着。明月依然是一脸的冷漠淡然，那道人脸上的古怪笑容越来越古怪。


小夏的额头上有了些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刚才被那道人偷袭擦到的地方，衣服正化作细小的碎末散落而下，刚才这一拳上的暗劲如果是直接打在身上，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只能是死路一条。不过他的冷汗和脸色却并不是因为这个，这些年走在生死边缘上的经验已经让他可以轻松面对这些，只是那道袍下的红色衣衫，还有那一拳背后隐含的意思让他不得不有些紧张。


刚才那震散柔水障壁的一拳看似好像是用内家真劲办到的，不过小夏清楚堂堂中一品符箓可不是什么随便纯用外力就能击溃的，他借着万有真符也能感觉到，那是法术中的水行之力被一点破灭肃杀的真意完全崩散摧毁了，而这种破灭肃杀之意他很熟悉。


至于那道袍下的红色软甲，他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朱红似血，细甲如叶。在雍州，那是代表了一个至高无上的权柄。


“二小姐。”那偷袭的道人开口了。声音阴冷绵软，和刚才围着小夏喝骂叫嚷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大小姐让我们来接你回去。”


“你认错人了。”明月的神情却还是淡然冷漠如昔，好像看着这道人在自说自唱着一出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无聊戏文。


“卑鄙的法师！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居然敢伤害阿古里斯大人！”欧罗语的怒吼骤然炸起。却是壮汉明克斯挥舞着短杖怒号着冲了过来。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四章 魔道（二）


纵然身上还带着常人足以致命的重伤，明克斯怒号着冲来的气势依然十足，宛如一头狂奔而来的犀牛，这大殿都好像随时要在他的脚步声中塌陷。


阿古里斯老人居然受伤倒地，这已是触碰到了这头脑不灵的欧罗壮汉的底线，不用说只是胸口受了一剑，就算被砍断了手脚他也能凭着一腔暴怒和热血翻滚过来将这些人一口口咬死。


“这蛮子还这么有劲？还好让那道士先去，否则还要大费手脚。”刚刚暗算了阿古里斯的中年道人眉头微皱，不过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身形一弹就迎向了明克斯。


“无妨，也就是顺手为之的收获，费点力也不错，不是更有趣些么。”偷袭小夏的道人阴冷冷，又有些懒洋洋地回答。他要显得比中年道人年轻许多，大概只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相貌俊逸中带着点阴冷，颓废中带着点尖锐，好像一尊用冻成了冰的沾液雕刻而成的精美雕塑，看上去很不错，但人一旦伸手触碰就会感觉到湿哒哒冷冰冰的还割手。


而那迎向明克斯的中年道人则是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只是一直沉静的面容深处好像总有什么不详的气息在止不住地想朝外散发。在之前围着小夏乱叫乱嚷的时候这两人都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出众之处，等这完全暴露身份之后，身上那股卓然不群的气质才慢慢散发出来。


罡气激荡的风雷声中，明克斯手中的短杖对着中年道人挥击而下，中年道人却是不闪不避，直接伸出右手去接。好像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之前金灵子是如何在这短杖之下被锤成满地的碎块血肉的一样。


噗的一声闷响，随着中年道人的一伸手，短杖在击下之际就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沙坑中一样，速度和威势明显的慢了下来，当最后落到中年道人手中的时候只能是发出格拉一声轻响，中年道人也退了一步。不过与此同时中年道人的左手也插在了明克斯胸口那一处伤口上。血光暴现中，这中年道人的半只手掌居然就这样插入了明克斯的胸口中，明克斯一声闷哼，硕大的身躯居然就这样缓缓地软倒在地。这样一个雄猛无匹，好似有使不完的精力和斗志的异族壮汉居然只是这样一个照面就被击倒在地。


“挺有趣的，不是么？有多久没受伤了？”年轻道人瞥都没有瞥过身后的明克斯和中年道人一眼，好像根本就不关心他们，只是那样阴冷冷，懒洋洋地用有些古怪的笑容看着明月和小夏。听见明克斯倒地的声音，他才随口问了一句。


“出了八分力腕骨还是断了。这蛮夷壮汉不简单。”中年道人撕下一截道袍来缠住手腕，淡淡道。沾在手上的明克斯的血将道袍也染得通红，他看了看，将手凑过鼻头上狠狠嗅了嗅，随后像骡马一样打了个响鼻。


“哦。”年轻道人这才扭头看了地上昏过去的明克斯一眼，有些可惜地道：“可惜了。蛇道人不在了，要不然弄回去制成只鬼心傀儡，送去战阵冲杀上倒还不错。我说大将军也是，那怪物虽然是个疯子，但也有些手段是极有趣极好用的，大将军何必在这用人之时……”


“不用乱想了，鬼心咒对先天之上的人如何有用？就算这蛮子和西狄人一样走的是神道之路，算不得正宗先天，但也不是鬼心咒操控得了的。更何况……你没听说么，大将军看那怪物不顺眼。”


“哈哈哈哈……”年轻些的道人忽然爆发出一阵自嘲般的大笑。“对对对，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有用又怎么了，看他不顺眼便够了，这天下哪里还有比‘看不顺眼’还重要么？大将军果然是大将军。却是我太过市侩了。”


这两个道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好像根本看不见其他人一样，其他人却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几个天师道的道人和乌鸦道人完全惊得傻了，将那重伤昏死过去的道人拉到一边，瞪着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远处的圆融和尚也是呆若木鸡，只有明月还是那般满脸的漠然，好像看着两个不知名的小丑。


“阿弥陀佛，不知……这两位将军府参赞到此有何贵干？”率先开口的居然是圆融和尚。他就算被惊呆了一阵子，但身为一地主持，见识和头脑自然是有的，从这两个假道人身上的衣甲，言辞，行事手段上判断出这两人的来历，躬身合十一礼道：“贫僧只是应邀前来观礼而已，若是两位参赞有公事在身，贫僧也不好打搅，就此告辞了。”


参赞一职为军中副职，因地制宜人数不限品阶不定，各州各军中都有。不过出自雍州将军府中的参赞，那又有着和其他完全不同的意思了，在江湖上，相当一部分知晓内情的人的眼中，那是比唐家子弟更令人胆寒的一个身份。唐门子弟再狠再辣，那也还是江湖人，行事自有江湖人的规矩，目的也很分明。而这些人有些时候就是疯子，行事周密思虑冷静的疯子。


“呵呵……”那年轻道人看着圆融和尚一笑，问。“怎么，和尚是怕我们杀人灭口么？”


“阿弥陀佛，参赞大人说笑了。”圆融和尚面皮微微一抽，还是合十躬身一礼。“红叶大将军率领雍州儿郎抵御西狄，乃天下百姓的万家生佛，麾下红叶军，将军府中一众参赞校尉都是顶顶的好汉，尤其是如今正是西狄将有大变之时，两位大人怎会无端行那般多余事，就算给将军府添些口舌是非也是不妥的……”


“哈哈哈哈……”年轻道人躬身大笑，好像听到天大般的笑话一样，笑得眼泪都几乎要出来了。“万……万家生佛？和尚你好不要脸，居然将这般话都说出来了。我可是有些年生没见过你这般会拍马屁的人了。还居然暗示我们不要乱来……你法号叫什么圆融，不如叫圆滑好了。”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圆融和尚长叹一声，倒是维持着面皮不红。“若不是红叶大将军率领红叶军镇守雍州，这天下九州不过是西狄蛮夷的牧兽之场，百姓也不过是随时待宰的羔羊。这万家生佛确非虚言。两位参赞大人在大将军麾下行走，那自然也是当得起贫僧的赞誉的。”


“够了够了，滚吧滚吧。”年轻道人有些不耐地挥挥手。“还有那边那几个道人也滚吧，算你们的运气，我们总管确实有说过现在不便将事情闹得太大。我们总算利用了你们一番，也不好将你们杀了了事。”


圆融和尚这才长出一口气，如蒙大赦，匆匆合十一礼转身就走。那边那几个道人也是拖着拉着重伤昏迷的同伴往外就跑，乌鸦道人最为不堪，居然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神情复杂地看了小夏一眼，也只能哆哆嗦嗦地在地上爬了出去。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小夏只是暗叹一口气，倒也没怪这些人骨头太软。如果这里是中原三州，这两人这样自报身份就算不引来群起而攻之，也绝对不会少了麻烦，但这里是青州，受冀州庇护之下的一个新定乱地，能在这里活到这个时候的都是知晓趋利避害的老江湖。那一身红叶甲在雍州是神，在冀州则让人敬之畏之，在这青州那便算是让人避之不及的大麻烦。身为老江湖，他们自然明白要离麻烦远远的。


至于小夏自己，他是有些紧张，不过也只是有些紧张罢了。在雍州混了几年，他深知这些顶着参赞头衔的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多危险。只是既然来了，他也只能去接下。不过他暂时并没有妄动。这两个装扮成道士的人虽然好像没怎么注意到他，但小夏感觉得很清楚，他们的注意力片刻也没有松懈过。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两个看似松懈的人就会动得比他还快。


他转头看向明月，明月这时候也恰好转头看向他。双目凝视，明月对他淡淡一笑，说：“他们认错人了。我也不想跟着他们去。”


这是个从来没在明月脸上看见过的笑容，往日间如婴儿般单纯灵秀，明艳绝伦的笑，现在看起来虽然还是那般美丽，其中却似乎藏着几丝凄然和决绝。小夏叹了口气，伸手摸摸明月的头，入手的黑发还是如往日一般的如绸缎般的柔顺，他轻轻拍了拍，说：“不想去就不用去了。反正他们都认错了人。”


“嘻嘻呵呵……”年轻道人甩了甩头，笑得像是看着两个让人无可奈何的小孩，或者是傻瓜。他笑的时候一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手指用劲得将脸上的笑容都扯得变形，指甲在脸上拉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好像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脸，看向小夏和明月的眼神用力得好像要将他们两人看穿看死一样。


“够了。说正事吧。”中年道人终于包扎完了手腕，看着小夏淡淡说。“你在流字营呆过，那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份。”


“知道。雍州将军府红叶军参赞。”小夏点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天神教巡道使。”


“后一个称谓错了。”中年道人摇摇头，他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神态看起来一本正经，居然有些像一个正在面对年轻人耳提面命细心教诲的长辈。“大小姐……也就是你知道的一总管说过，既然有将军府，那顺天神教就没必要存在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便只是红叶军参赞熊国光……”他指了指自己，然后转过去指了指那个年轻些的道人。“桂宏亮。”


“那乾天锁妖符，你应该已经不能再用了，是么？”这叫熊国光的中年人再问。


小夏只是微微一笑，当然没有回答。


“应该是不能再用了。”熊国光看着小夏点点头，淡然而肯定。“虽然可能还有些其他手段，但凭你的修为，要驾驭那太上正一弥罗万有真符应该还是力有未逮，否则当日你不会用完就昏过去。这一道乾天锁妖符应该就是接近你的极限了。利用这帮和尚道士设下这个局，还算没有白费我们一番功夫。”


小夏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背后有些冷汗浸了出来。自己最大的秘密被这人一口说出，他乍一听自然是惊惧莫名，但仔细一想也不那么意外。毕竟当日知晓这道真符，看他用这乾天锁妖符惊退张天师的人不少，而且方方面面都有，唐家，影衫卫，净土禅院都可能这道张道陵的异宝留在他身上。而将军府的消息从来不会比其他人差。


“大小姐只是让我们来接二小姐回去，其余的都没说，说明对那道万有真符没什么兴趣。所以我是这一次的主事人，这里的一切选择都在我。”这个叫熊国光的中年人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又指了指小夏。“这两个白夷是我们顺带的一个额外收获，你则可以是第二个。刚才桂宏亮要杀你那是他的事，但看在你曾是红叶军一员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个选择。现在你如果投降，只要接受下鬼心极乐蛊，那我就保证你可以活蹦乱跳地跟着我们一起回雍州。至于大小姐或者大将军要怎么处置你和那两个夷人，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小夏有些意外。鬼心极乐蛊听着吓人，其实几乎每个在流字营中的人都会种下，那是雍州军用来控制这些死囚军的通用手法。而且从某个角度来将，面对大将军不一定便比面对面前这两个人更危险。这位叫熊国光的参赞大人给出的条件确实算是厚道。而这两人将自己的底细都查得一清二楚，设下这个陷阱将自己一行人完全算计到了，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也没必要用这种言语来欺骗他。


“不过……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这位参赞大人好像没有提到。”小夏叹了口气说。


“是什么？”


“这位明月姑娘说了，你们认错人了，她不是你们的什么二小姐。”


噗嗤一声，那个叫桂宏亮的年轻人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对熊国光摊摊手：“我就说老熊你总爱浪费时间说些废话，不错吧？”


“总得将事情说个分明，给别人个选择的余地……”熊国光的脸上平静如水，语气也和随和轻柔得很，好像就是在随口聊天一样。“其实对那什么万有真符，我个人倒还有些好奇。听说那是与人神魂相契的先天至宝，也不知道将契合的人给杀了之后，那东西会不会嘭的一下掉出来？”


就好像是这随口交谈中的一个辅助语气的动作，熊国光出手轻轻一拂，一股带着震耳轰鸣的罡气就离手而出击在了小夏身上，一下将他整个人打得支离破碎。


碎裂开的小夏在半空中就消散不见。同一时间明月的身形在眨眼之间化作了数十个身影，有的朝那两人扑去，有的朝其他方位四处飞散。


“二小姐，这佛门神通你用着一点也不好看。”桂宏亮的手一伸，掌中已经多出了两条鲜红色的长鞭，这两条长鞭细长结实，简直就如两根细长的钢丝，红得却像是刚从心头抽出来的热血。随着他的双腕一震，刺耳的尖啸声中长鞭化作无数红色的鞭影将方圆两丈之内笼罩得风雨不透，那些明月的身影刚刚一接触便立刻消散。


对于随手击碎的小夏只是个幻象，熊国光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意思，好像是早有预料，他那一拳只是开场的前奏，他真正的出手却是蹲下了身一拳击向了地面。


轰隆一声，熊国光脚下的地面崩裂粉碎，整座大殿也在微微震颤，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下一刻熊国光又已经长身而起，朝着不远处一个好像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扑去，人未到，半空中又是一发凝聚成球的罡气飞去。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一阵扭曲，浮现出小夏朦胧的身形狼狈不堪地朝旁扑开，凝聚成球的罡气击在地上轰然爆开，气浪和碎石又将他给冲得跌跌撞撞。而还没来得及站稳，熊国光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悄无声息的一拳击向了他。


没有罡风激荡，没有气流轰鸣，因为所有的罡风和气流在还没来得及成型之前就被这一拳的劲力，拳意给粉碎湮灭。匆忙间小夏居然还是能激发早已捏在手中的一张符箓，地面的石板上猛然生出一只一人粗的尖锐石笋挡在了他和这人中间，但在这无声无息的一拳面前，那在土行之力下坚硬若精钢的石笋变得好像比发霉了面粉还脆弱，只是刚一接触就溃散成一地的尘土。然后这一拳就毫无阻碍地印在了小夏格挡的手臂上。


嘭的一下，小夏被直直地击飞了出去，身在半空中他就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那只格挡的手臂也以一个平时不容易看见的角度弯曲起来，分明是折了。但是击中的熊国光却是愣在了原地，一直平静不波的脸上露出吃惊之极的神色，反而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好像上面忽然长出一朵花来一样。


一旁的桂宏亮也是惊讶不已，连手中的鞭子都停了下来。只有他才清楚熊国光的这一拳的威力，这样一拳居然只是把小夏击得飞了出去，而不是直接爆碎成一地的血肉泥水，简直就像是一刀猛砍豆腐没把豆腐砍碎却把菜板震得碎了一样不可思议。


“有意思。”不过呼吸之间，熊国光的脸上就恢复了平静，不过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深深地看了已经乘势飞退到了大殿门口的小夏一眼，纵身追上。


这时候明月分出的数十个幻象也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真身一把拉住吐着血的小夏就朝外冲去。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暗示和交流，从一开始，他们两人就知道面对这样的两个对手，找机会逃跑才是唯一的办法。


当然这办法并不轻松就是了。鼓荡起万有真符，小夏无声无息地用出一个幻光影遁咒，这道用以遁逃之用的中一品符箓以这样的方式悄悄激发，可说是将效用发挥到了极致，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以一个幻象顶替了自己的位置，真身隐遁在旁。只可惜这样也不过只是延缓了对方一眨眼的功夫而已，那个叫熊国光的中年男子显然是对堪破这种障眼法极有经验，略施手段就一拳击中了小夏。


这看似无声无息的一拳有多可怕，小夏当然是早就明白。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鼓荡起万有真符所有残余的力量，如同当日‘拿住’张天师的雷霆一般，去‘抵挡’这一拳中那湮灭破碎一切的拳意。


所幸他也确实挡住了。凭借着几乎可以和天地间一切法则共鸣的万有真符，他也确实勉强将那一拳中的破灭之意全部‘卸’到了那用土行法术凝聚出的石柱之上，除了头痛欲裂几乎就要昏过去之外，那单纯的劲力依然让他手臂折断人也被击得飞了出去。


而这剩下，似乎就只有是看明月能不能拖着他逃走了。


但是明月刚刚一迈出大殿门口，就看见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五章 魔道（三）


站在前面的魁梧男子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小夏的心不禁往下一沉。这挡在面前的正是天河鬼，如果他就是这一场陷阱中的一环，那他和明月当真是再无处可逃，无计可施了。


天河鬼不用刻意伸手阻拦什么的，只是朝门口一站，那魁梧的身形和厚重凝实如山岳的气势就令明月止步，而就在这一耽搁间，后面飞来的一根细长红色线鞭就已经缠上了明月的胳膊。


那个叫桂宏亮的年轻人手中，两条细长的红色鞭子已经连接成一根，长足逾三丈，这样一条寻常武师连挥舞都难的长鞭在他手中却好像比有生命的活物的更加灵活，在明月的胳膊上一绕就牢牢挽上了一个死结。他也并不慌着拉扯，只是这样暂时牵制住了明月的手臂，等着飞扑而去的熊国光出手。


“怎么我这两次见你，你都是被人一拳给打飞出来。”天河鬼的话语让小夏心中微微一松，至少这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和那两人串通的样子，不过也只能微微一松而已，以他和天河鬼的关系很难说算是自己人，这般情况下愿意出手帮忙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而且从天河鬼那横肉丛生的脸上也很难看出什么善意，他还来不及想出什么话语来忽悠天河鬼，背后就已经传来了轰然破风声。


追来的中年人熊国光自然也看见了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天河鬼，只凭气息感应也能判断出这是个好手，不过他没有表现出犹豫和什么顾忌，依然一拳就击向了小夏。


这一拳再不是之前那样悄无声息，而是带动起暴风般的罡风雷鸣，只是单凭劲力就能将一头水牛给活活震毙。但是天河鬼忽然上前一步，只是一伸手就将这一拳挡在了掌心，激发出的暴风雷鸣也顿时烟消云散。


“雍州丘八擅离雍州这已是死罪，还要恣意作恶行凶，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么？”天河鬼看着这两人冷笑。他居然是知晓这两人的身份。


“好掌力。”熊国光神色不动，只是脸上有一层黑色气息一闪而过。


“好胆量。”桂宏亮眉头一抖，嘴角抽出一个冷笑。这壮汉说得并没错，就好像大乾律令禁止修炼顺天神策一样，那是摆在律法皇令上的明文，但是胆敢去较真的，那不是蠢货就是白痴。他手一抖，那已经在明月手臂上缠上了死结的细长绳鞭灵蛇一般地脱出滑下，然后化作一条红影啪地一声朝着天河鬼的面门抽去。


这两人居然都是不约而同地舍了明月和小夏，朝着突然现身显然要更强的天河鬼合击。但是就在熊国光脸上黑气一闪而过的前一个瞬间，天河鬼已经放开了手掌，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化掌为拳一击打在熊国光的拳头上。嘭的一声闷响，发力迟上了一瞬间的熊国光居然被击得连连倒退。而对着另一边抽来的长鞭，天河鬼只能，也只来得及抬手招架。那仿佛有生命一样的长鞭啪地一声脆响就缠在了他挡出去的那只手上。


“找死。”桂宏亮眼角抽起一抹狰狞的笑意。这鞭子刚才系住了明月的胳膊，并不就等于其他人也可以用胳膊来挡，这条细细的绳鞭上隐藏的玄机又怎是这莽撞大汉能明白的。他的手腕微微一动，细细的绳鞭就紧缠到了天河鬼的手臂上，随之就是格拉一声脆响，那一条看似粗壮结实的手臂就被绞得粉碎。


碎片纷飞中，天河鬼的脸上不见丝毫痛楚之色，反而是桂宏亮面露愕然，他固然对自己的血线鞭和这一招‘沥血碎山’极有自信，但这也得手得太轻松了，而且这声音和触感也不是血肉之躯。一眼看去，碎裂崩飞的除了衣衫之外，其他的全是铁木零件碎片，这赫然是一条机关假臂。


下一瞬间，天河鬼那只完好的真正手臂就伸过来一把捉住了这条绳鞭。刚才那一绞之后的劲力已尽，新力未生，他也将这鞭子看得清楚明白，这一捉抓住的是鞭子的中段连接之处，就像捏住了毒蛇的七寸一样，这鞭子再也翻腾不起来了。


“撒手！”天河鬼一声大喝，手上的青筋贲起。


桂宏亮的额头上和手上同时都迸出青筋，使出了全力将鞭子握紧。这血线鞭是他心爱之物，怎可能听到这汉子一声撒手就撒手，而且这壮汉一看就是精于外门功夫的样子，隔山打牛之类的手段就算会也不见得能精湛到哪里去，内力不见得就有自己深厚，更别说他只余单臂，只要一时间将自己拿不下来那边的熊国光就可以上前夹攻。


“撒手！”这一声却是刚刚踉踉跄跄勉力站住脚步的熊国光在大叫。


桂宏亮没来及反应，手上就传来一股莫可能沛的庞然大力。不过不是预料中的那种精妙玄奥的内劲潜劲震荡劲，而是排山倒海狂猛直接的拉扯之力，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布娃娃一样被扯得凌空飞起朝着天河鬼飞去。这时候天河鬼反而先撒手丢掉了红色绳鞭，捏紧了拳头，脸上那一副狰狞的笑容好似正要进食的猛兽。


噼啪噼啪噼啪密集得几乎全部重叠在一起的爆裂声依次从天河鬼的指，腕，肘，肩膀处的关节中响起，只是天河鬼这一捏拳的动作，就仿佛把整座大殿的空气全部捏在手中。再朝后收起，作势欲击，桂宏亮仿佛看见了一座即将迎头砸来的山峰。


桂宏亮的一双瞳孔缩小到了极点，他清楚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手的节奏和掌控中，更清楚自己并不长于这种硬碰硬砸的强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想办法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接下，承受，挨上这一击。刚刚还绷紧了的身体飞快地放松变软，全身所有的筋肉都调整到一种最方便卸力的柔顺状态，全身劲力流转如意如水如棉，虽然依然还是在半空中去势未变，但整个人忽然间好像拥有了一阵轻烟般的柔软飘逸的感觉。


熊国光也重新朝着天河鬼冲去，就算已经来不及阻拦这一拳，至少出拳之后的空档将是重创这壮汉的好机会。


呼的一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对着飞来的桂宏亮天河鬼击出的却并不是那一拳，而是脚下一蹬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抛了出去沉肩踏腰狠狠地撞在了桂宏亮身上。


桂宏亮只感觉好像被十头牛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撞中了一样，完全不是他能抵御的巨大力量袭来，将他又像只遭狠击了一下的小石子一样抛飞了出去。但他心中却满是诧异，这一撞的力量虽然巨大，却散而不凝，大而无当，不用说他已经全力运起五罗轻烟身，就算是站在原地受这样一撞也最多只是后退得远些气息不畅，根本不会受什么重伤。


不过飞出去的他却正好看到了天河鬼也借这一撞之力以完全不逊色于他的速度反飞了出去，将这一撞的力量，速度完全融汇到了那高高扬起的拳头上，对着朝他冲来的熊国光一击而出。


拳刚动，站在不远处的小夏和明月就被震得朝旁飞起。地上的瓦砾，吊在半空的残破房梁，都顺着这一拳击出的方向而动，甚至整个大殿都在朝着这一拳击出的方向倾斜，墙壁在震颤，屋顶的木梁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不是罡气，罡气没有这么快这么完整地作用在周围每一处，这是这一拳的气势，这一拳所引动的天地法则。这是真正裹挟了周围天地之力的一拳。


小夏，明月的脸上都露出愕然震惊之色，原来从一开始，天河鬼这决定性的全力一击便不是用来对付桂宏亮，而是冲着更强的熊国光而去的。而这两人俱都被他的打法，节奏带动，几乎从头到尾都被他牵着鼻子走到这一步。落到了如今这样不但无法合击，熊国光还要在仓促间面对天河鬼积蓄了所有力量的一击。


而这一击居然如此之猛，如此之强。


半空中飞出去的桂宏亮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他看得很清楚，在这样的一拳之下，他的五罗轻烟身也好还是其他什么手段也好都和铁锤前的薄纸一样的无力，只会连同他的躯体一起被砸得稀烂粉碎。他庆幸这一拳并不是冲着他而来的，他也恐惧，他知道熊国光面对这样一拳同样也不会有什么能抵挡能对抗的办法。


熊国光确实没有办法，他是以想趁虚而入的心思仓促间冲来的，既没有足够的精气神来抵挡招架，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距离去闪避，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挥出一拳。拳上，他的脸上俱都泛起一阵黑色的气息，这也是他现在所能挥出的最强一拳。


噗的一声，好像一个硕大无比的气球突然泄露的声音，就在两人拳拳相交之下，熊国光身后小半个道观大殿在一眨眼的时间中崩塌粉碎成无数粉末碎块再被冲击出的气流席卷吹飞。一同飞出去的还有熊国光，他那只和天河鬼相交的拳头已经扭曲破烂得不成样子，随即也和周遭的环境一起化作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


直达数十丈之外，熊国光才在一片灰烬和碎末中摔落在地，虽然一个翻身就又踉踉跄跄地重新站起，那脸色却已经比死人更难看。他那整只手臂都已经化作乌有，直至肩膀处都空无一物，鲜红的血正涌泉一般地朝外奔涌。


用另一只刚才折断了的手封了肩膀处的筋脉穴道，熊国光深深地看了远处的天河鬼一眼，再瞥了小夏和明月，随即转身就走。


“哼，居然自断一臂来卸劲，倒是比唐家那小杂碎的碎灭魔劲运用得灵活多了……不过在劲道上又弱了许多……”对这战果惊人的一击，天河鬼却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喜意，反而皱眉仿佛若有所思，眼看着熊国光远遁却也不去追赶。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的轻功身法并不如何擅长，就算想追也不一定能追上。


而另一边，被击飞的桂宏亮撞穿了另一边的墙壁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也再没有丝毫的响动。


刚才还凶险之极的境地，两个难缠无比对手，全都就这样渺无声息地消失了。小夏也禁不住几分钦佩几分感激地对天河鬼抱拳一躬身：“这次是真的要多谢天河兄了，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和明月姑娘可就凶多吉少了……不过天河兄为何在这时候来此处？莫不是……莫不是早有知晓……？”


天河鬼摇摇头说：“只是凑巧。是刘大人让我来给你送个口信，我去问了你们住宅中的人，这才知道你们来了此处。在外面遇见那几个吓破了胆的和尚道士，才知有两个魔教崽子来找你们的麻烦。”


躺在大殿中的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都并没有性命之虞，那熊国光并没有直接下杀手，就算是伤得最重的明克斯，也是被深入内腑的内劲震成了重伤，锁住了血脉，阿古里斯老人身上的禁制手段虽然严密，在小夏还有天河鬼的合力之下也将之破除了，没用多久就徐徐醒来。


“看来我们似乎是掉入了一个险恶的陷阱中，是吗？所幸夏先生你好像解决掉了这个危机。”刚刚醒来，阿古里斯老人环顾了四周一圈后就看着小夏一笑。虽然他一直在昏迷中，但凭借着过人的智慧，还是隐约猜到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非常对不起。好像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连累到您和明克斯骑士一起陷入到这个陷阱中来。”小夏指了指天河鬼。“还是要多亏这位天河先生及时赶来，才能将我们从那几个‘顺天’邪教徒的陷阱中救出。”


“‘顺天’邪教徒？是那个覆灭了上一个儒教王朝的邪教吗？我听说他们在已经在和元素教派的争斗和正义势力的打压中消亡了，原来还存在么。这件事情一定要快快禀报给那位执政官刘大人。我相信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这种信奉魔鬼的邪恶之徒都是文明最大的敌人，必须给予净化和消灭。”


对着阿古里斯老人义正言辞的话语，小夏却只能暗自苦笑。明面上的魔教确实已经覆灭，但是对整个天下的影响却从未消失，唐门和影衫卫修炼的顺天神策也就罢了，雍州军已经成为了如今魔教余孽的大本营，偏偏各方势力，朝廷官府，江湖世家都对之无可奈何，好在大将军的心思主要放在对付西狄之上，将军府诸人行事比较收敛，也极少踏出雍冀二州，这才勉强维护住了朝廷和江湖世家对魔教的脸面。


而当他们不那么收敛，露出自己的本色的时候，比如像今天这样，其他人又能怎么样？影衫卫，各大门派各大世家都只能尽量忍让，圆融和尚乌鸦道人那样的人，屁滚尿流避之则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想到这里，小夏忽然抬头看向旁边的天河鬼，问：“天河兄……你既然知道那两人是将军府……是魔教中人，你还敢向他们出手？”


“为何不敢？”天河鬼却好像听见了奇怪之极的问题一样。“魔教余孽人人得而诛之，老子可不是那群没卵蛋的和尚道士，正好拿来练手。有什么不敢的？只是可惜没将那人给一拳砸死。”


这回答却是让小夏一怔，不由得重新从头打量了这狰狞大汉一遍。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六章 魔道（四）


“竟有此事？”


当听说了发生在半山道观中的事情之后，刘俊峰的一双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沉吟起来半晌不语。好一阵子之后才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先对天河鬼拱了拱手：“这次却是要多亏天河先生了。”


天河鬼连忙单臂一拱，有些掩盖不住的洋洋自得，又有些受宠若惊。虽然成为这位州牧大人的客卿也有几日了，但是对这位刘大人那毫不刻意，好似纯然自发的礼数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在江湖草莽中打滚了数十年，和这种朝廷大员名家儒士打交道那是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事，更别说被尊称‘先生’。心头气长之下不由得大声回答道：“刘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事而已。魔教余孽人人得而诛之，只可惜没能将那两名妖人当场擒杀。还请刘大人下令全城大索，某随时候命，定不能让他们走脱。”


刘俊峰摆了摆手，叹口气说：“那就不必了。若是他们再没有什么过分举止，便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也暂时不用理会。”


“啊？”天河鬼一呆。“但这两人身为雍州军伍，擅入我青州已是大违律法，何况又是魔教余孽……”


刘俊峰摇摇头：“如今西狄随时都有南侵之虞，朝廷不欲和雍州撕破脸面，我自然也不便太过严苛。天河先生此番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教训，想必他们也暂时不敢胡来。那就不必要再去主动招惹他们了。”


“那两人都是因为和清风道长明月姑娘的旧怨而来？”刘俊峰又转向小夏问。


“正是。这却是贫道的不是了，想不到因为些许私怨连累两位外邦客人。贫道和明月姑娘立刻就另择地方暂居，等到海船出海之时一走了之。”小夏老老实实回答。在这个原因上却是瞒不了人的。不用说当时那桂宏亮当着圆融和尚和乌鸦道人等人对着明月的一声‘二小姐’，这些事原本对影衫卫，净土禅院高层等人来说就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一查便知，那两人更是随时有可能将此事捅出来。


“无妨。”刘俊峰却摇头说。“若是你们有更好的去处那自然是好，但若是没有，也大可放心留在这洛水城，暂时还是和阿古里斯先生暂居一起。天河先生，你这段时间也请你尽量和他们在一起，以防那两人再度前来捣乱。他们不出手则也罢了，若是还想要胡来……”


想了想，刘俊峰淡淡说：“那便擒下他们，废了修为送回雍州去。”


……


“为什么？执政官大人为什么对这种魔鬼教徒这样宽容？只是把他们送回去？难道火刑柱和断头台不是他们唯一该去的地方吗？”


安排的居所中，阿古里斯老人听到小夏的讲述之后，头一次露出了惊愕和些许愤怒。这又让小夏有些愕然，在他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这位欧罗老人修养极好，几乎难以想象会有发怒的时候。而且小夏可以肯定这并不是因为他和明克斯伤在那两人手上，在道观中醒来之后阿古里斯老人并没有这样的情绪，这纯粹只是因为知晓了这两人的身份和州牧大人的态度。


“这是因为那两个人同时也是雍州行省的军人。您知道，雍州行省的红叶军团抵挡着西北方的蛮族，是我们大乾王朝最为重要的屏障……”


小夏尽力地向阿古里斯老人解释其中的关节。其实在他看来，刘俊峰的态度已算是足够强硬，没有要他暂避风头，还让天河鬼帮忙提防那两人。至于打算将那两人废了修为送回雍州的处置更可称得上是胆大，虽然还只是个打算，但能有这般打算已是很了不起的了。


但阿古里斯老人却依然还是显得极为不满，不解：“蛮族虽然可怕，但是这种魔鬼信徒才是文明与社会最大的敌人。执政官大人，还有贵国的皇帝陛下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信奉儒家的‘赵’王朝那样强大，甚至可以做出封印神灵这样伟大创举的强大文明，结果也被这群魔鬼信徒给颠覆了。我完全无法理解有这样的例子在，他们依然还敢对这种邪教徒宽容……”


“厄……”小夏觉得自己又陷入到一个难以解释，不好沟通的境地。“也许他们早有对付这些魔鬼信徒的计划，现在只是暂时地用一种虚假的妥协方式来麻痹他们……”


“不，这就是妥协。”阿古里斯老人很坚定的摇头。“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对邪恶的任何让步都是妥协。而这种妥协最终换来的都是邪恶的不断壮大，最后不可遏制！我一定要向执政官大人进言……”


对于这位欧罗老人展现出来的正直，小夏也觉得很头痛，他想了想说：“也许……您所知的欧罗大陆的魔鬼信徒，其实和我们这里的这种邪教徒并不是同一种？毕竟……我们这里并没有魔鬼这种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以无尽洋上的混沌风暴为分割，越往西方靠近，空间的混沌属性越重，在西方大陆上连元素疆域都很难打开，外层界甚至可能根本不能单独存在。这是在奥罗由帝国时代就已经被法师们发现并记载下来的状况。”阿古里斯摆摆手，示意知道小夏的意思。他的神态越见激动，连脸色都泛起红潮。“但是我要说的是，魔鬼并不只是单单依附在外层界上产生的那些丑陋精灵，他们的存在根源正是在我们每个人的本性中，甚至有神学家和大魔导师认为外层界就是这些本性散发于主物质界之外的具现化，然后才和主物质界的变动互为表里，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论调，认为这是主物质界本身属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具体化的魔鬼虽然在西方大陆并不存在，或者说存在的表现方式并不一样，但并不等于魔鬼的本质就不存在。那一个‘顺天’邪教的教义我早已听说过，虽然他们并没有膜拜固定的偶像，但是摒弃神的指引，藐视公正，光明和正义，奉本身的贪婪，欺骗，杀戮，淫欲本能为真理，这正是不折不扣的魔鬼之事……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们并不是侍奉魔鬼，他们是要成为魔鬼！我明白宽容是一种美德，你们的文明有很强的包容性，但是对这些魔鬼的任何一点妥协都将是毁灭的开始，我一定要向执政官大人说明这一点……不，我要想办法对贵国的皇帝陛下进言……”


“嗯……嗯……”小夏只觉得头昏脑涨。那沟通言语的神术效果虽然极好，让他完全能听懂欧罗语，但只是基于一种本能一样的理解，对许多词汇只能是隐约明白点意思，背后的需要大量知识作为背景的具体涵义却是完全不知道，阿古里斯老人激动之下的这一番话只让他感觉如云里雾里，好像明白点什么意思，仔细一想又完全一塌糊涂。


不过小夏可以肯定的是不管阿古里斯老人去说什么，怎么说，想要说动刘俊峰那都是不大可能的，更别说是皇帝，而且要如何对待雍州对待将军府对待魔教，也并不是皇帝陛下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好吧，好吧，我先去代您问一问执政官大人，看看他有没有时间能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个问题……”小夏觉得自己最好是暂时先离开一下，对阿古里斯老人敷衍两句连忙转身走了。


刚刚走出房间，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小夏就看到明月正俏生生地站在院落中看着他，赤足，一身白裙，一头黑发披肩，好像刚刚从画中走下来的凌波仙子，好看得连小夏的头都不痛了。


用不着什么多余的话语，小夏走过去微笑着问：“怎么了？”


“夏道士，现在陪我去看看黑木先生好不好？我怕我再不去就没机会了呢。”明月淡淡地笑着。虽然还是那么地好看，但不知为什么，小夏总觉得比起以前多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小夏想了想，点头说：“好。”


……


负责给欧罗人做通译的清风道长带着他那漂亮女伴不知道去哪里了，这在安置欧罗白夷的宅院中引起了小小的混乱。


最主要的还是那位名叫阿古里斯的老人很着急地想要表达什么，却没人能听明白，幸好后来急忙去把之前曾陪过他们的几名小吏找来，阿古里斯老人这些天来居然也学会了少少的神州话，总算勉强交流明白了。这位老人似乎是想去找州牧大人陈述什么严重问题，但这样的情况下很明显是什么也说不清楚，最后这夷人老头只能留在院子里生闷气。


天河鬼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状况。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搬来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院落正中，小半天之后也觉得无聊起来，在院子中踱步来回到处乱走，打上一通拳，去看了看还是昏迷不醒的明克斯大汉，和那夷人老头言语不通地聊了两句，最后干脆也忍不住离开了那宅院，在附近街上去乱逛。


倒不是他没将州牧大人吩咐的任务放在心上，而是觉得既然连那两个魔教余孽指定要找的清风道士都有闲暇带着女人四处乱走，他自己死守在那里候着实在是有些蠢。还有诚如州牧大人所说，那两个魔教余孽吃了这般大的亏，短时间之内应该是不会再敢胡来了。


想到这件事，天河鬼的胸膛忍不住都挺了挺，走在大街上的步伐也越发地大步，威武起来。说起来，这绝对算是他这辈子中值得骄傲，可在人前夸赞的为数不多的事迹之一，一举击退魔教妖孽，这可比替某某镖局护送红货击杀山贼，替某某帮某某派当打手抢占地盘，替某某收账之类的要好听得多了。


而在刘大人麾下，之后这样的机会肯定只会更多。天河鬼坚信这一点，能在最为困顿，几乎就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投在州牧大人门下，这是他想也没想到过的好运气，所以虽然依然不能忘记那杀害五弟之仇，但对那茅山派的臭道士他还是有些感激的。若不是他当时那一推荐，自己连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的机会都没有。神机堂那悬赏的几千两银子可不是摆设，虽然还远远请不动那些真正让让自己忌惮的高人，苍蝇一般络绎不绝的骚扰也让他不胜其烦，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便会撞在哪个背后的坚硬靠山掌心里，毕竟江湖上有用的是拳头，更有用的却还是势力，而拳头不过只是组成势力的一个小小因素罢了。而现在成为刘俊峰的门下宾客之后，至少在青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不存在能威胁他的势力了，州牧大人的面子谁都不能不给，那毕竟是占据了朝廷的大义名分。


天河鬼很珍惜，很看重这个机会，也不只是因为可以借助州牧大人的威名，而是这位刘俊峰州牧大人确实是一个‘好人’，一名‘好官’。这个在某些时候，某些人眼中已经显得有些愚蠢和讽刺的标签，在天河鬼眼中却还是很有分量的。他近几日的亲眼所见所闻也可以证实，那却非虚假传闻。特别是再和这位州牧大人对过一掌，经过心中那一份武人的认同感的烘托，若不是还有几个兄弟的血海深仇无法放下，他几乎就有要打算投于帐下终身效劳之心了。


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州牧大人如果知晓了他过往的名声之后，会不会对他有所顾忌，甚至是将他驱逐出青州？毕竟当年他们五兄弟愤而弑师之举在徐州江湖上是大大的丑闻，也是他们五兄弟被划入‘邪道匪类’的原因。而刘大人是儒门名士，据他所知，儒门那一套可是极为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若是放在儒门鼎盛的前朝之时，他这样的人绝没可能活到这时候，任你修为再高身手再好，在满天下的热血卫道士的围攻下也只能束手就擒，拉去菜市口受那一千九百多刀的凌迟之刑。


心中一边乱想，一边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街上乱走。忽然从远处跑来两个人，直冲到天河鬼的面前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还满脸堆笑：“哎呀，这不是天河先生么？我家门主正让我们四处找您，我们去州牧大人府上问过，知道您来了这附近，这才赶过来找您。”


‘天河先生’这称呼从刘俊峰口中说出来，天河鬼听来极为受用，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担当不起。不过从这两人口中说出来，天河鬼却觉得满不是味道。这两人身上穿着衣衫虽然华贵，但全身上下弥漫的那股圆滑的江湖气却是怎么也遮盖不住的，一看便知道是那种老于世故滑不留手的江湖油子。


“你们是谁？谁是你们家门主？”天河鬼皱眉不屑地看着这两人。虽然这种货色他接触过很多，有些时候还得从这种人手中混饭吃，但不代表他就喜欢这种人。这称呼显然是从州牧衙门中人打听出来的，可见花了些心思来讨好他，但天河鬼只觉得有些恶心，好似看着两只吃了屎的苍蝇。


“在下虎山门外务执事，鄙门主胡长海乃是天河先生生死故交，听闻天河先生到了青州，不胜欣喜，若不是门中忽然有贵客到访，就要亲自来登门拜访先生了。现在只得命我们两人来邀请先生去门中一聚。”这两人礼数周到，言语恭敬。


“胡长海？虎山门？”天河鬼的眉头一挑，眼中有凶光闪过。


这叫胡长海的人他确实认识，早在多年前在徐州混江湖的时候就打过交道，当时这人还是和自己五兄弟一般四处给人做打手，为人圆滑，最喜欢拉帮结派抱人大腿，天河鬼也有些瞧不起他。只是一起共过生死，也算是有些交情了。后来听说不知道哪里去继承了一个叫虎山门的小门派，跑来了争斗不休的青州找机会，从此就没了联络。


刚来这青州的时候，听说这虎山门居然混得不错，天河鬼思虑再三之下便托人给胡长海送过消息，希望他能给些帮助。结果却引来了一批提刀拿剑，还有强弓劲弩，甚至还带着几具机关兽的打手来团团将他所约的地方围住，若不是事先多个心眼，他躲在附近其他地方先观察一番，当日就要凶多吉少。那些帮派打手他固然不惧，弓弩多了却还是有些头痛的，机关兽的火器在混战中更是难以应付，碍于功法粗陋，他的先天罡气并无什么精妙深远的属性变化，挡不了多少那些火行秘药炸出来的弹丸和霹雳子。


事后他自然是对此大为光火，不过想想那胡长海的性子，好像这举动也在预料之中。对方已是青州大帮派之主，出入护卫无数，自己的身份却还见不得光，也只得打消了前去寻仇的打算。现在已经投入了州牧大人的帐下，再不需要遮遮掩掩，自己还没想清楚该不该去找他算这笔账，这胡长海却主动先将热脸凑了过来。


难道是个鸿门宴？想要将自己给悄悄除了以绝隐患？天河鬼冷哼了一声，向旁啐了一口唾沫：“滚去给姓胡的说，凭你两个杂碎还请不动。让他再派点弓弩手，派几架机关兽来试试。”


这两人互望一眼，神色变幻，尴尬焦躁兼而有之，然后一人忽然转过头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酒楼说道：“如若天河先生信不过，就请在这边这酒家喝上几杯水酒稍等片刻，我们回去禀报门主，门主定然会给先生一个满意的交代。”


天河鬼一愣，这却是有些出乎他意外的回答。要说虎山门想把自己诓去悄悄暗杀掉那还有可能，在这般众目睽睽的酒楼中对自己这州牧大人帐下宾客动手，那却是疯子才会做的事，看来这其中还真有些参不透的古怪。想了想左右也无事，天河鬼就点头道：“好，老子便在这里等等，看你们门主还有什么招数拿出来。”


得到了回答之后两个执事连忙便跑着离开了，天河鬼便走入酒楼，找了个视野良好的位置叫上两盅淡酒，一碟熏肉慢慢等着。小半个时辰之后，他还真的就看到胡长海的身影，然后就忍不住一呆。


有些年头没见，这位虎山门门主的模样已经和他记忆中有了不少差别，依稀还能见当日满脸横肉，凶相毕露，凶恶似虎的相貌，只是如今在不少肥肉的堆砌下显得多少和善了一点，那壮硕的身材更是臃肿了不少，让骑着的骏马都有些不胜负荷。而让天河鬼发呆的是，这位如今的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帮派首领却是打着赤膊，独自一人骑着快马而来，白花花的肥肉在奔马的步伐中如浪般抖动，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策马飞奔到酒楼前下马，胡长海翻身下马直奔了进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之后他宽大肥胖的身形就出现在了楼梯口冲到了天河鬼面前，随即单膝跪下，从背后抽出一根短短的荆条来递向天河鬼，满面严肃，义正词严地高声说道：“天河老弟，老胡大哥今日来向你请罪了！之前老胡我御下不严，让下面的人擅拿主意擅自行动得罪了兄弟，后来我对兄弟的行踪多方询问也没个结果，一直心中有愧。幸好天河兄弟吉人自有天相，今日又成了刘大人坐下宾客，为我青州栋梁。老胡我听闻了兄弟的消息之后不胜欣喜，便是专程来此向兄弟赔罪！”


负荆请罪？一时间不止天河鬼目瞪口呆，就连酒楼中的其他人都是注目在此。不少人认出了这位肥硕大汉正是如今洛水城风头正劲的虎山门门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说这位门主居然如此放下身段脸面来找人赔罪，当真是义气深重之人。


天河鬼当然不会这样想。他虽然不油滑，却见过足够多的油滑之人，这胡长海是什么德行他早就清楚，这话的可信性不足一二成。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光着膀子来请罪，这又确实将场面上的功夫做到了极致，自己这州牧大人门下宾客的身份最多只能是让他不敢无视，还远远达不到忌惮的地步，他这样不惜放下身份面皮，背后肯定是另有原因。


“兄弟不原谅我胡长海，我便这样跪着不起来，等兄弟随意鞭打消气！”


不管背后的真实意图如何，江湖上的规矩，既然人家都将场面上的做到了位，那该给的台阶便一定要送出去。天河鬼只得哈哈一笑上前一把将胡长海拉了起来：“好吧，既然老胡你说是误会那便是误会吧，等有机会我们再好好叙叙往日的那些老交情。”


“何须来日？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不瞒老弟你说，我早在出来之时就吩咐人布下酒席，就等着给天河老弟你赔罪，顺便恭贺老弟成了州牧大人的左膀右臂，为我青州江湖出力！”


天河鬼想了想，恰好现在没事，也正好去看看这胡长海背后葫芦里卖什么药，便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眼花还是什么，天河鬼总觉得胡长海脸上神色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旋即他又很为豪爽地哈哈大笑：“正好！说来实在是巧，近日我门中正好来了两位贵客，听说了天河兄弟的事迹之后大为佩服，我也就派人去请他们来了，大家一起喝酒认识认识也是桩美事啊！”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七章 魔道（五）


跟着胡长海走在虎山门总舵的后院中，天河鬼虽然只是个粗人，也向来不怎么在意这些奢华享受，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片后院实在是一片赏心悦目又舒适的好所在，有钱有势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四周精心设计布置的园林景色就不用说了，沿途伺候着熏香，端着茶水毛巾等等用具的少女侍女，足够保证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得到最为舒适的伺候。


天河鬼当然听说过了，这地方是虎山门从别的帮派手中巧取豪夺来的，否则胡长海这大老粗大概还想不出这么精细的东西。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江湖上的基业从来便没个定数，一番风云变幻之下苦心经营的心血说不定便换了别人去享受，也不知当初费心布置这里的原主人死在了那个角落里无人问津。


说到这里，天河鬼便又不得不承认，胡长海这厮确实在‘混’江湖上是一把好手。当年同在别人麾下为一口饭食几十两银子打生打死，不过十多年后，就已经是执掌一方小有名气的帮会首脑了。自己还在藏头露尾朝不保夕，别人却可以前呼后拥锦衣玉食。


对于胡长海‘混’的诀窍，天河鬼也看得很清楚明白，他不是初出江湖的稚儿，江湖上的门道和诸多诀窍他很清楚。这‘混’的关键就是要找到有力的靠山，能让更上面更有力的势力觉得‘你有用’‘你能用’那么你的机会就比其他人大得多了。当然如何去找，如何让人去感觉到你的‘有用’和‘能用’，那又是一门难以言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高深学问。在这方面胡长海无疑是个天才。就天河鬼所知的，如今胡长海在青州混得风生水起，最重要的便是搭上了南宫家的线，被之前的那什么正道盟分了一个什么监察使的位置，能从南宫家手中漏些吃食下来，对一个地方帮会来说那已经是受用无穷了。


不过天河鬼对此也并不羡慕。到了他这样的年龄，早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该走什么样的路。胡长海能混不假，混出的这番名堂确实也算不错，在他眼中却和一只吃得脑满肠肥的狗差不多，别人施舍的残羹剩饭他不是不能吃，是吃着恶心，所以能不吃则不愿去吃。


“到了，天河老弟，便是这里。两位贵客也久候我们多时了。”胡长海回过头来，全是自然之极的和善和热络，好像真是和他相交了几十年的知己兄弟一样。


顺着胡长海的手势看去，前方正是一座大大的凉亭，以几株间隔有致的阔叶乔木为基础，别具匠心地稍加材料修饰而成，浑然天成别有生趣。凉亭中，两位男子显然正是胡长海口中所说的贵客，正在身边女子的陪伴服侍下慢慢饮酒，一副恬然自得的样子。


只是等看清这两人的模样，天河鬼却是瞳孔一缩，站住了脚步。


那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模样俊逸，但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觉。还有一个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纵然是在这饮酒之间也是气度严谨，好似一名正在专心公文的官员，不过他面色苍白，似乎大病未愈，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甲板，左手则是齐肩没有了。


“这两位是雍州红叶军参赞，熊国光大人，还有桂宏亮大人。听说天河老弟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了，而他们从我这里听说了天河老弟的事，立刻便让我找你来，大家宴饮一场，谈天说地岂不美哉？”面对这两人，胡长海一张凶恶狰狞不下于天河鬼的脸笑得和一只猫咪一样。


天河鬼却看也没看胡长海，只是盯着亭中的两人冷冷道：“原来是你们？”


在这里看见这两人，除了惊讶之外，天河鬼心中并没有什么警惕和害怕。以这里开阔的环境来说，根本不是适合埋伏的地方，他从这两人身上和环境四周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杀意和杀气，更主要的是即便是动手起来，他也不怕。


“来了？请坐。”熊国光看着天河鬼，微微一笑。他坐在矮椅上，身边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娇俏小侍女在替他斟酒夹菜。另一边的桂宏亮则是搂着一个白衣少女，略微带点不满和忌惮的眼光看了天河鬼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天河鬼却并不动弹，只是冷冷说：“你们两个魔教余孽胆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怕我禀告州牧大人将你们拿下？他可说了，他就算不好杀你们，也可以将你们废了修为送回雍州去。”


“他敢？”桂宏亮不屑地冷笑了一下，一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转而又看着被搂着的女子。天河鬼这才发现他搂着的女子不止一身白衣，也还赤着足，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下，居然和那个跟着茅山道士的叫明月的女子是一模一样的打扮，容貌上也略微有几分相似。桂宏亮那搂着的手伸到这女子的衣裙中不断摸索着，而那女子看似神情冷漠，但面上和颈脖的肌肤都透着动情的粉红色，好似是强行装出那冷淡模样似的，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另一边的熊国光则是淡淡一笑：“顺天神教都不在了，什么魔教余孽那自然也只是以讹传讹的虚名。如今我们只是雍州军参赞而已，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麻烦，那位刘俊峰刘大人虽然古板了些，却还是知晓厉害的，不会贸然来和我们为难。天河兄弟无须多心。今日只是请你来喝喝酒，谈谈天。”


天河鬼冷眼看了看这两人，再转过头来看着胡长海，冷声问：“原来他们便是你口中的贵客。我记得你应当是帮着那什么南宫家的正道盟做事的，现在又来讨好将军府的人，这般两面三刀，不怕南宫家那边知晓了之后要你好看？”


“天河老弟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胡长海的样子好像菜市口被人污蔑了多拿了一把白菜的老太太，满脸的委屈和痛苦。“正道盟诸位少侠推举我虎山门为青州监察，协助州牧刘大人协调青州江湖中事，这乃是因为我急公好义行为端正，也是有心想为江湖正道出一分力，何来替南宫家做事之说？熊大人桂大人是红叶军参赞，为天下苍生抵挡西狄蛮子数十年，功德无量。兄弟你与我相交十多年，知道我最为佩服的便是好汉，请两位好汉来喝喝酒，介绍自家兄弟给他们认识一下，如何又是讨好别人了？”


转过头不再理会胡长海的废话说辞，天河鬼看向坐着喝酒的两人说：“老子是个粗人，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也就省了吧。有什么事便直说，若是想要报那一拳之仇，就滚回雍州去将伤养好了再来。”


“你的拳，是好拳。”熊国光淡然一笑，笑得很虚弱。他用那包扎起来的右手费力地指了指空荡荡的左肩。“就算在红叶军中，能打出那样一拳的人也不多。相信就算大将军看了，也要说上一声‘好’。”


“他说好说坏，关我屁事。”天河鬼咧了咧嘴。


熊国光淡淡地继续说道：“对于能打出这样一拳，却一直籍籍无名的人，我很好奇。然后我在胡门主这里打听了不少你的过往，去青雨楼搜集了些你的事迹，我又对你更好奇了。所以我很想请你来，一边喝酒一边好好聊聊，问你些问题。”


天河鬼皱了皱眉头。若是只听这人的话语态度，倒好像真是惺惺相惜，不打不相识，英雄重英雄，但这人可是出身雍州将军府的魔教中人，修炼顺天神策，以江湖传言来说几乎可以算是疯子般的人物，真有可能会和旁人相惜相识重英雄？更何况自己那一拳伤他伤得如此之重，被视作生死大仇才是常理，总不能是修炼顺天神策真个修炼得疯了，偏偏就要对将自己打残打死的人才能生出相重相识之心。


忽然间啊的一声娇吟，旁边那被桂宏亮搂在怀中的女子好像被摸捏得再也忍受不住，身躯一阵哆嗦叫了出来。然而还不等她脸上的粉红和微微扭曲的失神娇柔之色褪去，桂宏亮就一把捏住了她的脸，凑到近前几乎是脸贴着脸看着她说：“别叫出来。就算是舒服到觉得到死了也值了的时候也别叫出来，表情也别动，还是要那样冷冰冰的，否则我会用绳子将你身上最嫩的地方给一片片割下来。对了，还有眼神，一定要是那种高高在上，看着我就像看一坨路边的狗屎一样的不屑的眼神……”


白衣女子脸上的粉红色和极乐的余韵飞快地又被恐惧之色所替代，娇躯也在僵硬中微微发抖。


“桂宏亮。”一旁的熊国光冷冷出声了。“我在这里招待客人，你的那些恶心玩意躲到没人的地方去玩。”


“我喜欢在这里。”桂宏亮转过头来却也冷冷地看他一眼。


“我不喜欢。”熊国光眼睛一瞪，一股森然的杀气如海潮般地散发而出。虽然他依然是面色苍白，说话的中气不足，这一刻给人的压力却恍如噬人的妖魔。


当啷一声，他身边那正在替他夹菜的小女孩吓得丢掉了筷子。


桂宏亮的眼中有光芒一闪，似乎也有狰狞之色浮现出来，不过随即又叹了口气，举了举手说：“好吧。这次你是主事的，我听你的。”


言毕他径直站起，也不看天河鬼和胡长海两人一眼，搂着那白衣女子自顾自地去了。


天河鬼挑了挑眉毛，这一幕颇有些古怪的场面倒让他对这魔教妖人越发地好奇起来。之前对这些人的印象大都来自于江湖传闻，这亲身接触之后感觉又有些不同，那个叫桂宏亮的亵玩女子什么的倒也罢了，这个叫熊国光却让他看不透。这人言语客气举止端正气度不凡，但刚才那一抹狰狞杀意又来得那般汹涌自然。以天河鬼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那绝不是装出来的假把式，而是真正的毫不掩饰地‘想杀’。


上一刻还是气度不凡的名士风范，下一刻就露出癫狂屠夫般的狰狞气息，而且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假装出来的，这不是名士假装成屠夫或者屠夫假扮成名士，而是既是名士也是屠夫。


“你是怎么的了？居然在贵客面前如此失态！”胡长海忽然出声怒吼起来。原来服侍熊国光的那个小侍女瘫坐在地站不起来，身下裙摆隐现一滩水迹，居然是被刚才熊国光的杀气吓得失禁了。


这里的会面显然不大适合让人知晓，所以除了这近身服侍两人的女子之外并没有其他下人在场，胡长海这位门主再是暴怒也没办法大喝一声来人呀拉下去，只得上前伸手就将那小侍女抓了起来。那不过是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女孩，在胡长海的手中如稚鸡一般只能抖个不停。熊国光看了却摇摇头说：“也就是个小姑娘罢了，不用为难她。劳烦胡门主替我赏她二十两银子买糖吃。”


胡长海一脸好像要吃人的凶相马上缓和了下来，马上将那小女孩放了下来，还拍着小女孩的头呵呵笑着说：“只是吓唬吓唬她罢了，谁人不知我老胡对下面的人最是亲厚？只是不知是不是扰了熊大人和我天河兄弟的酒兴？要不我老胡马上叫人来再收拾一桌，或者移至别处？”


“不用，就这样吧。”熊国光摆摆手。“胡门主你也不用在这里了，就让我单独和天河兄弟聊聊就好。”他随即又看向天河鬼。“不知天河兄弟可否赏脸？”


天河鬼大喇喇地坐到了桌边：“好，正好我也有些闲工夫，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目送着胡长海带着小侍女离开，这凉亭中便只剩下了天河鬼和熊国光两人之后，熊国光才开口缓缓问：“关于天河兄弟的过往，我已经大概知道了。我很好奇，所以特意来问问……以天河兄弟的身手，资质，为何直到现在还如此落魄？”


天河鬼看着熊国光目光闪动：“原来你是想拉我入红叶军？还是想收买我？”


“不，天河兄你想多了。”熊国光摇摇头。“这也是你不了解我们这些修炼顺天神策之人……或者用你的话说便是魔教中人……对我们来说，最终的目的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一定要有趣。我来问你不是我想达到什么目的，或者说，最终是怎么样的结果对我来说不是太重要，你是想加入我们红叶军也好，还是想继续当刘俊峰门下客也好，那都无所谓。我来问你，单纯只是因为我很好奇——以你这般的身手，天赋，为何一直落魄至今？难道你看着其他明明不如你的人飞黄腾达，前呼后拥，对你蔑视轻慢，你心中是怎么想的？比如那胡长海，不过就只是善于阿谀奉承，见风使舵，投机取巧，却能如此风光得意。若不是你恰巧投入了刘俊峰门下，连见他一面都不能，说不定哪天一不小心便让他派人给暗害了，拿着人头去领赏……而对你那悬赏根本就是个莫须有的罪名，不过就是唐家和神机堂将一个黑锅随手丢在你头上罢了。面对这一切，你心中是怎么想的？难道不觉得冤屈，不觉得不平，不觉得羞辱，不觉得愤怒么？”


天河鬼默然，半晌之后才嗤拉一笑：“原来你们也知道胡长海不过只是个阿谀奉承，见风使舵，投机取巧之辈。”


……


重新踏入这片古怪的树林的时候，小夏的感觉有些奇妙。


其实距离那时候跟着洛水帮追踪而来，遇见明月，一切风波至此开始的时间并不怎么长，不过一年多，但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重，他往日回想起来都觉得恍如隔世。直至今天重新踏入这里，看着当日留下的种种痕迹，心底的丝丝回忆才渐渐复苏。


最明显的还是灭怒和尚留下的那个方圆里许的巨大天坑，不过重新长出的草木将之完全覆盖了，再不是当日如大地疤痕一般的狰狞显眼，看起来就是古怪些的地形而已。小夏跟着明月漫步其上，想及当日和这位迷一样的少女初见的种种，当日那单纯如婴儿，清丽绝美如仙子，魅惑如妖精一般的身影，却和现在面前这明月没办法契合在一起，也不知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


脚下青草从中有什么东西硌脚，小夏一踢，却是一块破损陈旧不堪的机关零件，也不知是当日那位胡香主身上的哪一个部位。举头四顾，他掩埋的那云州大汉的坟墓，还有掩埋洛水帮那些人的坑也不知道在哪里去了，后来应该是被洛水帮的人给重新挖掘出来过，但无论是不是，如今在重新长出的草木中都再也看不到了。那些尸体若是还在，也都该成了这片草地树林的生机的一部分。


大地春回，生死轮转，往事已矣。


越过这片大坑，随着明月再走了一会，终于来到了这片树林中最隐秘也是最中央的区域，那半株黑木巨树的位置。


这半株黑木巨树倒没有什么改变，依然还是那样，需要数十人才能合围的巨大树桩上，雷击之后焦黑的痕迹到处都是，不见枯死的迹象，也没有重新焕发生机的意思。以小夏如今的眼光来看，能感觉到有一股极为稳固，深邃的力量蕴藏在其中。


不过这些都来不及分心去细究了，因为在那巨大的树桩旁正盘膝闭目地坐着一个人，似乎是察觉到明月和小夏两人，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这人一身僧袍，二十岁左右，圆脸阔嘴，圆眼蒜头鼻，看起来很有喜感，正是十方。


“阿弥陀佛，清风道长，明月姑娘，你们来了。”十方对着他们两人合十一礼。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八章 魔道（六）


“小和尚，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看着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十方，明月虽然口中在问，但是从表情上来看她似乎并不是很惊讶。


若是按照明月之前所说的，这位黑木先生是这座黑木林的真正主人，虽然受伤极重，但是一些本能还在，若没有他的同意谁也不能走到这里来。当初他们在这树林中转了三天也没转出去也正是这个原因。但是现在十方不止出现在了这里，还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们会回来。


明月没有表现出很惊讶，可能是秉承了她这段时日来一直很淡漠，什么都激不起兴趣的心态，可能也是她真的并不惊讶。


“我是专门来这里等你们的，明月姑娘。”十方淡淡回答。“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在这里等着，等着来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你是要准备去哪里了吗？”明月问。


“慧光师叔身归极乐，如今只有精修大行普贤如意妙法的我才是驱动净世舍利塔的最佳人选。但经过上次之后，舍利塔之能略有损耗，我之修为也远不如慧光师叔，须得入塔时时静修佛法，尽力感悟佛祖舍利中的佛祖真意，直至舍利塔重启之时。”


“哦，那重启之后呢？”


“再重启舍利塔，想必也就是我佛门积累千年所久候的人道气运转折之时。十方净世舍利塔必将最后一缕佛光也尽数散发，从此再不存于此世。而我大概也会如慧光师叔一般魂归极乐净土。所以我才赶来见明月姑娘你最后一面。”


十方的声音平淡，神色自然，再没有以前自称‘贫僧’时候那种出家人特有的矜持端庄之感，自称也变作了‘我’。


“你知道我要到这里来？”明月问。


“知道。我知道明月姑娘你必定会回到这里来一趟。”十方转过头去，看向那半株焦黑的巨大树桩。“这里是结束之地，也是新生之所，明月姑娘你必定会回来这里看一看的。”


明月也转身过去看着那巨大树桩，默然不语。半晌之后她才转过来看着十方说：“好吧，现在你已经看到我了。”


“是。那我便去了。”十方点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明月一眼，反身走到了小夏面前，合十一礼，却又恢复了那般出家人的神态。“清风道长，贫僧这就去了，明月姑娘以后便拜托你了。”


“嗯。”小夏点点头。


十方顿了顿，问：“清风道长可有什么话要问么？”


“什么话？”


“譬如想知道些不知道的事，想明白些不明白的事。”


小夏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至于那些不明白的……以后我自然会慢慢明白。”


“阿弥陀佛，那贫僧便去了。”十方点点头，转身向远处走去。


明月一直凝视着那半截残留的枯木树桩，没有理会十方，但等到十方迈步走出十余丈之后，她忽然开口轻声说了句：“和尚，谢谢你。”


十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半晌之后他重新迈开了步子，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小夏的视野中。


她注视着那硕大的半截树桩，似乎沉浸在了记忆中，脸上泛出前所未有的温馨柔和之色，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说：“我记得的。在黑木先生这里的生活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我和我爹娘，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们整日无忧无虑，就算有外来的猛兽，人，只要有黑木先生在，他都会保护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用去想，只是很单纯地活着。原来那便是最纯粹的幸福……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永远活在那时候……如果可以……我希望那都是真的……”


“夏道士。”明月转过身来看着小夏。一阵风吹过树林，万木枝叶萧萧齐鸣，好似天地都兴起一阵生命的悸动，她的一身白衣白裙满头黑发随风飘起，如天上仙子凌空欲去。她眼中好像全是一片慈和温馨的安详，又好像是已经安宁静寂的绝望。“答应我，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里。”


小夏默默地看着风中的她，半晌之后点点头，像是在其他时候答应她其他什么问题和要求一样，微笑着道：“好。但是有我在，你会好好地活很久很久的。”


“夏道士，果然还是你最好了。”明月笑了。走过来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凑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喃喃说：“夏道士，幸好还有你。你是真的。你什么都说好，连我是谁也从来都不问。”


“你不就是明月么？”小夏轻轻拍拍明月的头。“怎么问这种傻问题。”


“对，我就是明月。”明月笑了，她的笑容和天地四周都一起焕发出新的生机。“这可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呢。”


“夏道士。”明月抬起头来看着小夏，那双眼睛清澈透明如婴儿，又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深邃。“我时常在想，那个时候能在这里遇见你，能让你陪我一起回到这里，实在是太好了。”


小夏也笑了：“我也经常在想，能在那个时候遇见明月姑娘，能有明月姑娘这样一路陪着我，实在是太好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师傅让我一个人去四处游荡的时候便说过了，朝哪里走，走多少路，怎么样去走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便是能遇见些自己觉得必须要做的事，能遇见能让自己安心的事。和明月姑娘你这一路走来，我觉得很安心也很开心。”


“谢谢你，夏道士。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明月再紧紧搂抱了一下小夏，这才转身重新走到了巨大树桩之前，伸手轻抚于其上，说：“再见了，黑木先生。”


随着明月的这一句话，小夏听到一个难以形容，无声却又宏大无边的轰鸣声忽然响起，正是从那焦黑的黑木树桩上传来的。而随着这一声，他透过万有真符的灵觉似乎感觉到这整个森林都好像活过来了一样，那分散于四处的树枝草木仿佛忽然被连接成了一体，化作了一个庞大无匹的生命。


但这样的感觉只维持了短短的一个呼吸就消失了，刚才那轰鸣好像只是这个无形巨人生命中最后的一声喘息，那玄妙之极的庞大生机一闪即逝，随后所有残余的生机和感觉都集中凝聚在了那黑木树桩之上。


明月的手缓缓抬起，一团跃动的绿色光芒随之而从树桩中升起，被她的双手所虚托住，而随着这团光芒的升起离去，小夏可以感觉到，那原本深藏于这黑木残骸深处的那个深邃玄奥的感觉就变了。虽然依然存在，却呆滞僵硬虚弱了很多。


绿色光芒在明月的手中不断变幻着，最终凝聚成一块古怪的木质令牌，巴掌大小，全体自然而成没有丝毫斧凿雕刻的痕迹，好像天然便生成了这般模样。当然这只是用肉眼看到的外表，在借助万有真符的感知中，小夏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这其中蕴含的无比深沉厚重玄妙的生机，好似真的将这整座森林的生机和精气凝聚浓缩，再提炼积累百年而成一样。


“这是木元换天令，截取建木神树的一缕精魄元气所化，只要寄托在拥有足够年份的树木精灵上，就能将之演化成建木神树的分身……即便在五行宗当年最盛之时，也是制作不易的稀罕东西，如今说不定天下间就只剩这一枚残破的了……”


看着手中的木牌，明月轻声地对小夏解说着。她的神色比之前的自然轻松了许多，似乎是终于不再刻意去拒绝和掩盖，接受了一些原本不愿意接受的，也放下了一些原本放不下的。


“夏道士，用万有真符将它同化掉吧……我觉得这也是让黑木先生完全保存下来的最好方法……与其让他在这里慢慢地消散掉精气，或者是等哪一天会有神木林的人来收走他，还不如就这样让他永远活在你心中，活在我心中……”


明月将那令牌递给了小夏。小夏稍稍犹豫之后，还是接在了手中，几乎不用刻意去感觉，就能体会到从中散发出的强烈无比的先天木灵之气。在江湖坊间的传说中，这已是一件‘法宝’，不过以真正修道之人的眼光来看，这本质上依然是一道‘符’，一道凝聚了天地法则，自成循环，可演化无数奥妙与天地相契的‘符’。只是这道木元换天令的强大玄奥远胜于他之前所接触过的任何符箓，稍稍以神念窥探，便能看到其中的法理景象庞大深邃，即便是之前接触过的灵宝观心咒和乾天锁妖符相加在一起，也是远远不如。


若是强要以神机堂所划分的品级来定，这道木元换天令至少也是上七八品，珍贵罕见之处已根本不足以用金银来衡量价值。


只是相较于万有真符来说，依然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在小夏识海中那好似简单到极致，却又完全无法形容无法捉摸无法确定的存在，那是真正的大道显化，是接近天地宇宙本质的一点，所以才能包容万有，演化万法。


当小夏睁开眼睛，从木元换天令那片浩瀚如海，深厚如大地般的法则世界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这一次将这片木元换天令中的天地法则全数‘融入’和‘同化’到了万有真符之中，居然足足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怎么样了？夏道士。”一旁的明月开口问。她就那样一直静静地守在身边。


“……很好。”看着手掌中那一块木牌化作灰烬随风而逝，小夏极为感慨地长吁出一口气。这木元换天令不愧是出自上古五行宗的宝物，那一片蕴含了无限生机法则的先天木行灵气远比他接触过的任何符箓都深奥玄妙。得到了这片法则的同化之后，万有真符也前所未有地清晰高大了许多，甚至小夏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连续使用两道乾天锁妖符也有余力。


不止如此，这片蕴含生机的法则更是有种生生不息，直达本源的深邃之感，虽依然远不及万有真符那个地步，但小夏有种感觉，只要他假以时日慢慢参透其中的奥妙，说不定便能从其中推演出不少神木林的木行道法来。和天火派，神水宫，厚土门的道法只要是出钱或者是以符箓原料去交换便可去学习不一样，木行道法可是五行道法中最为少见，最为难学也最为神秘的一门，江湖上极少见有人能施展出来。


也由此可见，这一道木元换天令到底珍贵难得到了何等的地步，将这样一件宝贵至极的宝物如此一次性地用掉，小夏也觉得有些不安。


好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明月淡淡一笑：“没关系的，夏道士。黑木先生如果知道，他也一定会觉得这是个最好的归宿。何况我们正是危难之时，更需要他的帮助呢。”


“危难之时？”小夏有些不明所以。


“那两个人。”明月冷冷说。虽然她没有明说是哪两个人，但小夏依然一听就知道。“那两个人很危险。”


“他们不是都被我们打跑了么？”小夏对明月的话有些不以为然。雍州红叶军参赞，或者说顺天神教巡道使这固然是最为危险的对手，但这里并不是雍冀二州，州牧大人已经表明了不会任他们再胡来的态度。就算他们真敢动手，小夏不觉得那两个人还能有什么威胁，当时天河鬼对那个熊国光的一拳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愈合的伤势。


“你太不了解他们那种人了。”明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一群聪明绝顶，肆无忌惮，行事周密谨慎的疯子。他们真正的威胁也不是正面和人动手什么的，因为他们是顺天神教，修炼顺天神策的人，而顺天神策最可怕的便在于那并不只是一门功法……那是天下人道的大势所趋……”


“所以那些疯子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疯了。他们还会带着其他人一起变成疯子。”明月的眼光望向远方，声音也变得渺茫。“你看见过那个叫蛇道人的疯子吧，他原本不是那样，不是疯子的。”


小夏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还有，我怕……他们来的不止他们两个人……”


……


虎山门后院中，那别出心裁的精致凉亭之下，天河鬼抿着一口千酿琼浆，颇有兴致地看着对面坐着的熊国光。


以江湖传闻来说，这些魔教中人都是些疯子，天河鬼之前也都是那样认为，不过经过这一段的交谈来看，天河鬼倒从这人身上实在看不出什么疯劲来，反而被勾起了不少好奇心。面前这人头脑清楚，言语明白，见识不凡，甚至还可说的上是彬彬有礼，他真的看不出他们哪里在有什么疯癫可言。


“我们一不是瞎子，二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那位胡门主到底是什么人了。”熊国光颇为费力地用受伤的手端起酒杯，对着天河鬼遥遥一敬。


“那你们还用他？”


“为什么不用？便正是要这种见风使舵，投机取巧的人才最好用。”


“你们便不怕他找个机会将你们给卖了？”


“卖给谁？只要你是给他最大最多好处的人，他就永远不会背叛你。这种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为了利益永远用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办事，所以这种人才好用。不只是我们在用，任何人都是，你以为南宫家的人不知道这位胡门主的德性？他们同样也不是瞎子和傻子，只是那些正道盟的少侠们小看了胡长海的胆量，想不到他会偷偷地倒向我们而已。不过这也只是他们的判断有问题，并不是这种用人的方式有问题。”


天河鬼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说得相当的有道理。


“好吧。回到刚才我问的问题上来。天河兄，你便看着这种只能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小人左右逢源，过得比你好一百倍的日子，你心中就没有一点怨气么？”熊国光放下酒杯，颇为玩味地看着天河鬼。“我猜，你多少应该是有点的吧？”


默然半晌，天河鬼也点点头，他的脸色也略微阴沉了些下来：“没错。”

第六卷 江湖 第九十九章 魔道（七）


没错，天河鬼当然是有怨气的。


这很正常，他不是荣辱不惊，漠视名利的出家高僧，更不是无悲无喜视万民为刍狗的圣人，在江湖中辛辛苦苦地艰难混日，看着那些远不如他的小人却能混得人模狗样风生水起，他当然是有怨气的。


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天下间有怨气的人有怨气的事实在太多了，在江湖中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有些习惯了这种怨气。而且现在投在了州牧大人的帐下，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不少头痛的麻烦和郁积在胸中的闷气也都散发了不少，心情正是畅快之时，所以天河鬼的神情和脸色也只是在回忆中稍稍地阴郁了一下，马上又看着对面的熊国光一笑：“但是人在江湖，哪里能没有些怨气戾气，熊参赞若是想用这些话来激我，那也太小看人了。我又不是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几句话一听便要热血上头不能自己。”


“哪里，哪里，天河兄你误会了。”熊国光却是不为所动地摇摇头，好像天河鬼的反应他一点也不意外。“我猜你定然有怨气。而你能忍着这股怨气这么多年，这等心性当然也不是被我几句话便能激破的。最重要的，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激你。我只是想进一步问你，既然你有怨气，那你可曾想过，这般令人憋屈的状况的根源何在？为何你天赋异禀一身本领却只能郁郁不得志？为何那些小人却能如鱼得水？”


天河鬼皱了皱眉，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而且想过很多次，想到后来他也懒得再想，因为再怎么想事实也就是那样。他沉声回答：“这世道本就如此。”


“不，那不是答案。你那般回答只是因为你想不明白，看不透。”熊国光微微一笑。虽然脸色依然很苍白很差，但这个笑容却给天河鬼一种莫大力量的感觉。“我们不如就一点一点地说起。天河兄你仔细想想，为何纵然你身手不凡，以往的那些名门正派和世家却从不愿大大方方地招揽你，就算暗中相邀，一些小帮小派的请你们做事，也要遮遮掩掩，报酬上也不肯尽心尽力？”


天河鬼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打听得详尽。”


“些许小事罢了。我说了，我对能击出这样一拳的天河兄很好奇。”熊国光含笑指了指自己那空荡荡的肩膀，好像那根本就是和他自己完全无关的其他什么东西。“这些我所说的其中缘由，天河兄自己想必是明白的？”


“弑师之辈，名声太臭罢了。”天河鬼冷冷回答。这些他自然早就清楚。他们五师兄弟便是因为弑师叛门之举，在江湖上的名声一直都很臭，如若不是手上功夫硬朗，恐怕早就被诸多正道侠少给宰了给换了名声。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寻常江湖势力顾忌名声，当然是不敢招揽你们，和你们扯上关系。但是我想问天河兄一句，你那弑师叛门之举可是做错了，可曾后悔过么？”


“当然没有！”天河鬼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坚硬狰狞兼而有之的表情。“焦老鬼名义上是收我们这些孤儿为徒，实质上视我们如奴如仆，从来也没给过我们半分好脸色。我们自幼原本是十一个师兄弟一起学艺，稍有违逆便是打骂惩罚，修炼有成之后还被指使着去替他做些见不得人又危险的肮脏事，他在明面上却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名利双收。如此十几年下来，我们十一个师兄弟便死得只剩下了五个。我们还无意中得知，他一直让我们修炼的内功其实别有玄机，只要修炼至大成之后，便可以秘法灌输与他和他那宝贝儿子身上！他这是在将我们当做畜生在养！养肥了便要杀了吃肉！我们不安排下手段合力将他一家杀了，那迟早死的便是我们几个！”


“你们当然没有做错。只要不是蠢笨如猪，稍有血性之人都知道反抗。”熊国光点点头。“不过此事其他人却不会去深究，或者即便是明白其中内情的，至少明面上也不敢对你们假以辞色，因为你们毕竟是弑师叛门。常人都不会去深究事实真相，他们只知道靠着此人此事头上的‘标签’来判断，而就算那些心中明白的，也都要顺着这些大多数。”


天河鬼哼了一声，点点头。事实确是如此。江湖上的人大都不知内情，甚至就算知道的，也不会去理会，因为‘弑师’这名号一直挂在他们头上。


“为何会这样？你觉得他们为何会这样？”熊国光问。


天河鬼呆了呆。爱惜名声，顾忌背后言语这是人之常情，和人爱吃肉是一样的，就算有些人不爱，但对那些爱的人也真找不出什么道理来，他只得回答：“我怎知道？”


“好吧。”熊国光微微一笑。“那再说说你们自己。其实这也并不是不能绕过去的坎，名声不好也有名声不好的路子。以你们兄弟五人的功夫伸手，无论寻个偏僻些的地方占山为王，啸聚山林，称霸一方，还是做独行大盗也不是什么难事，或者诚心投靠哪个大世家大门派，专门为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们在明面上不能接受你们，但私下里对得力的有用人才还是可以给出很优待的价格的……”


“我们只是被看做是江湖败类，并不是真正的江湖败类。”天河鬼冷哼一声。


“为何做那些的便是江湖败类了？”熊国光问。


“难道还会是好人不成？”天河鬼觉得这问题着实好笑。


“那天河兄觉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败类？”熊国光再问。


“做好事的便是好人，那些龌龊不堪行事毫无忌惮的见利忘义之辈就是败类。”天河鬼眼睛一瞪。“难不成你找我来便是说这些废话的么？”


“当然不是废话。”熊国光的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不咸不淡，有气无力。“只是天河兄你没发觉么？你这顾忌，和那些看不起你们，排斥你们的人的顾忌都是一样的，都是因为些人云亦云的虚名大义而罔顾事实。他们只是因为一个‘欺师灭祖’的名头而排斥小觑你们，你们却又只是因为‘江湖败类’‘好人’‘坏人’的名头而自缚手脚。啸聚山林占山为王又如何了？只要不无端欺压贫民，对路过商旅取财适当，劫富济贫进退有度，未必不能保一方平安受人敬仰。替门派世家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又如何了？那些事终究会有人去做。只要心怀良善，能不杀的则不杀能少杀的便少杀，至少总比那些对妇孺下手的心狠手辣之辈强。”


天河鬼一怔，倒没想到这熊国光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是仔细一想，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话也是确实有几分道理的。


“天河兄看过戏没有。”熊国光又问。


“看戏？”天河鬼简直有些跟不上这番问话的跳跃转折了。


“看戏的时候，那些村夫愚妇和未开蒙的小儿经常会问：这人到底是好是坏。别人若不告诉他们，他们便会觉得糊涂，觉得这戏简直莫名其妙。这道理放大了看，便是和你们被那些虚名道义所束是一样的。


这天下间，九成九的人是庸庸碌碌，混吃等死之辈，既无能力冲破身周环境的束缚压迫，更无勇气和智慧去睁眼看更广阔的天地和真实，他们需要旁人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怎么样的，若无这些虚名道义来帮他们解释周遭的一切，他们如何敢生活在这不着边际，无法理解无法杜测的天地里？就如从小便生活在猪圈里的猪，周围的篱笆栅栏给他们的不是束缚，反而是安全感。”


“好坏善恶有没有？当然是有的，即便是畜生也知感恩也知忠心，但那是发自自我内心的良知良能，若只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学来的，那就只是猪圈上的篱笆栅栏。前朝独尊的儒术，其实和孔夫子所教授的本质上已完全是两个东西，什么礼仪道德天地君亲师都是给这满天下的猪牛羊安排下的篱笆栅栏，让他们觉得这天地原本就是如此，他们已经看到了这天地的边，能够安安心心地生活在其中。”


“如胡帮主这样的人为何能混得如鱼得水？就是因为他不受任何栅栏的约束，就像那耗子一样，所有有缝隙能钻的地方他都去钻，没有缝隙他也能硬生生去咬出一个来，比起那些困顿其中而不自知的猪来说，自然是吃得脑满肠肥，活得潇洒自在。”


“但是天河兄你不是猪。能击出这一拳的人绝不是猪，天生就不是。”熊国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那空荡荡的肩膀，虚弱的脸上有几分赞赏之意，好像真的是在为一个朋友的功绩而高兴。“这是一只本应冲出栅栏自由驰骋的猛兽，只是因为一直生活在猪群之中，便和那些猪一样以为天地就是这般模样罢了。但这区区的猪圈，又如何能让一只猛兽真正的安心舒适？”


“而这些，便正是天河兄你的憋屈，你的怨气的由来。”熊国光端起一杯淡酒喝下，润了润略有些干燥的喉咙，也为这一番道理做了个总结，然后静静地看着天河鬼。“天河兄你说是么？”


天河鬼默然不语，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脸上的筋肉和狰狞好似在微微颤动，半晌之后才冷哼一声：“不愧是魔教妖人，果然善于蛊惑人心，确实有几分口舌之利，但想要迷惑老子却还是差了些。是非善恶老子自然是心中有数，你以为只凭你这几句话便能让我心乱么？”


“魔教。妖人。”熊国光淡淡地笑了笑，重复了下这两个词，也没什么鄙夷或不满之意。“好两个一听便明白定义的称呼。这也是你从别处那里得来的是非善恶，你又当真见过，明白我们将军府的所作所为了？”


“当然见过。”


“哦？”熊国光倒是微微意外。“我们向来少出雍冀二州，尤其少入中原三州腹地，即便偶尔出来行事也颇小心低调，天河兄你从何处得见？”


“十多年前你们启关弃守，纵西狄六部入中原烧杀抢掠，当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哪个中原人没有看见？”天河鬼眼中凶光闪现，丝丝杀气散逸四周。“老子亲眼所见那些西狄野人是如何将我们中原人当做猪牛一般杀戮，当牛羊一样掠去关外苦寒草地上当做奴隶和食物。老子五兄弟当时也和一帮人夜袭过一伙西狄野人，看见那些野人居然将人直接生剖了用新鲜脏腑来祭祀狼妖邪神，那肆意奸杀后的妇孺尸体便是杀人如麻的黑道中人看了也觉心惊，那营火边上还有啃吃了一半的婴孩尸首！这些都是你们将军府的魔教妖人的所赐！”


“哦，原来天河兄当时还是自发抗击西狄的江湖义士。”熊国光点点头。


“义士？”天河鬼狞然一笑，歪头呸了一口唾沫。“就你们也配说这词？那些西狄野人难道不是你们亲手放入关内的？那些无辜百姓妇孺难道不是你们害死的？这等视人命如草芥，为一己之私罔顾天下百姓安危的魔教妖人，正当是人人得而诛之！”


“不知天河兄当时手刃了几名西狄人？”熊国光淡淡问。


“老子那些年功夫尚未大成，前前后后也拼死杀了十四个。我那四个兄弟手上谁没有几条西狄人的命？”说起这个的时候，天河鬼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阵傲然之色。没错，这便是他心中最引以为傲的功绩，也是支撑着他心中不少东西的重要支点。


说起来，近十余年来，中原江湖上几乎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黑道帮会，那种喜好奸淫掳掠的独行大盗也近乎绝迹，根子上也和这事有关。虽然那一场浩劫将中原三州打得满目疮痍，血流成河，但也难得地将江湖草莽的心气提聚凝练了一番，但凡是面对过西狄人，经历过那一场浩劫的江湖汉子，心中都不自禁地有一股傲气和心气，都隐隐觉得自己是抗击过蛮人的好汉，绝非寻常的江湖败类们可比。


这也是在那半山道观中，扎根青州的和尚道士们对着两个将军府参赞惶恐不已，避之则吉，天河鬼却是不闻不问上来便直接动手的原因。


“也不错了。前后不过一两月的时间，可见天河兄确是勇猛。”熊国光听了之后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依然还是用那有些虚弱的声音轻言细语，有气无力地说道。“相比之下我便不行了，入雍州军快二十年，算起来也不过杀了……杀了……我也不大记得清楚了，大概总有三四百人吧……也许五六百……？我也懒得去计了。”


“真的？”天河鬼脸上的神色和眼中的神采顿时为之一挫。“你们……也杀西狄人？”


“要不然天河兄你以为我们在雍州军中是做什么的？”熊国光淡淡一笑。“用口舌之利蛊惑人心么？大将军设下的军功中可没这一项。正面战阵之上用不着我们，打探渗透，调查奸细什么的却不能少，流字营的人虽多却良莠不齐，不能什么都一股脑丢给他们去做，至少一些重要的事还是得要我们来带头亲力亲为。”


“没错，当年西狄入关，确是大将军，也可以说是我们将军府所有人的刻意为之。你们觉得那一年的惨状是人间地狱，但你们想过没有，若没有我们在雍州竭力抵挡西狄，这地狱般惨状每一年都会在中原，甚至在天下九州上演。你只看见了那年因为我们而死的万千百姓，难道其他时候就没看见因为我们才能安居乐业的万万千千的百姓？”


天河鬼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确实是因为有了雍州红叶军，有雍州将军府，这大乾天下这几十年才能安稳许多。再往前几十年的大乾初立之时，确实是几乎每隔几年便有大大小小的西狄南下，中原数州不得安宁，当时连这青州冀州也全是西狄人的猎场，哪里有如今的这片繁荣景象。


“朝廷顾忌我们红叶军上下一体势大难治，便想要玩弄手段来分化瓦解，在钱粮上钳制，用儒家的大义名分来压制，想要学前朝那些个以文治武的把戏，我们便干脆让他们看看，若是没有我们镇守雍州这天下会是什么样一番模样。当真以为那些出身世家名门，只会吟诗作对的儒生能驾驭得了真正的虎狼之师？看看冀州的白虎军你们便知道，和马贼土匪勾结，只要出钱便是土匪也能挂个军职。若没利益，那些名门世家为何要插手军伍之事？若只为利益，这军伍之事就成了一门生意，你指望那些生意人来抵挡西狄人么？”


“朝廷看见了，知道了，从此便不敢再玩弄这些心机手段。你们看见了，却不理会其中的关节内情，看不见我们往日带给天下的祥和安定，照着儒家礼仪照着人云亦云，反而将那一此的惨痛全怪罪在我们头上。这算什么，大恩成仇么？天河兄，你看，你这样说我们是魔教妖人，和那些说你们是欺师灭祖的江湖败类的人，是不是一模一样？”


天河鬼默然不语，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而熊国光也不再多说，慢慢地给自己斟上一杯酒。


“为什么？”半晌之后天河鬼才开口，声音已是有些干涩，面上毫无表情。“你叫我来这里，和我谈这些，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不为什么。或者说，没有什么利益上的目的。我说了，只是对天河兄你很好奇罢了。”熊国光一边喝着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天河鬼。“我就是想看看，一只猛兽冲破了一直限制着他的猪圈之后，会怎么样，会做些什么。”


“去你妈的。”天河鬼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依然坚定，他再也不看熊国光，转身就走。“老子承认你说的是有些道理，但老子也知道，这世间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就不能，这世间终究是有公道的。”


“公道。”熊国光又淡淡笑了笑。“对，这世间是有公道的。要不然天河兄你那四个兄弟不就是白死了么？”


天河鬼猛地站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熊国光，脸上抽动着的筋肉让他看起来更比往日的样子狰狞百倍。熊国光则是微笑着和他对视，眼光中带着期待，就好像一个小孩看着自己即将完成的一个作品一样。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章 公道


当回到刘俊峰安排的宅院中，面对阿古里斯老人那有些愤怒的面孔的时候，小夏有些心虚和不好意思。原本他还以为耽搁上一阵子，让阿古里斯老人自己冷静一下会好得多，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小看了这位欧罗老人的正义感和执着，经过了这颇长一段时间之后，他那愤怒和急迫之情居然是有增无减。


所幸的是这位欧罗老人再如何愤怒，也没有失去风度，微微表示了一下不满之后马上就延续了之前的话题：“夏先生，虽然你的无故失踪让我一度感到有些失望，但现在你的重新出现又让我明白了我之前的猜测完全错了。我对曾经对你的诚实品质的怀疑表示歉意。那么，现在可以请你陪我去见执政官大人了么？”


“这个……”小夏大挠其头之后，发现这居然是个绕不过去的坎，便也只能点头了。“好吧。”


“对了，之前你的朋友，那位帮助我们击退魔鬼信徒的勇士银河先生也来这里找过你，不过发现你不在之后，逗留了一会也就离开了。”


“勇士银河先生……”这个有些令人无语的称呼其实是出自小夏之口的，但隔了一阵子后乍一听到，连小夏自己也是呆了呆，然后才明白说的是天河鬼。刘俊峰当真按照之前所说的让他来这里护卫，看来这位州牧大人对那不知所踪的两个雍州军参赞还是心有顾忌。


对此小夏也没在意，只是正当要和阿古里斯一起出门的时候，天河鬼也忽然出现了，面色略有些阴沉地问了问小夏的去向。小夏随口敷衍了几句说去城中闲逛，天河鬼也不多问，只是默不作声地和他们一同上路。


“夏道士，天河鬼这人有些奇怪了，好像在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明月找了个机会，悄悄地在小夏耳边说。


“有什么事？有什么奇怪的？”小夏也能看出天河鬼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他心中的戾气，愤怒，还有迷茫很重。虽然之前也有，但却远不是这样的。”


看着小夏有些惊讶和询问的目光，明月一笑，从黑木林回来之后，她便显得随和温柔了许多，但眼神深处也多了几分明快锐利，她轻声说：“他心通是佛门大法，就连净土禅院中修习到高深之处的和尚都屈指可数，我从舍利子中继承来的更只能是皮毛了。看不出别人在想什么，但是大概的气息还是能感觉到。”


小夏点头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了个明月以前最喜欢说的问题：“那你说他之前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又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时候的明月却只是淡淡一笑：“哪有那么多的好人，又哪有那么多的坏人。”


好在并没有等小夏枉费心思去猜测什么，天河鬼很快就主动来找到了他。


加上同行的两名小吏，这一行共有六人，刘俊峰准备的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阿古里斯老人也不愿自己坐车让别人跟着，于是一行人便这样在洛水城中徒步行去。走了没多久，原本面无表情和两个小吏一起走在最前面的天河鬼忽然放缓了脚步，走到了小夏身边来，低声说道：“姓夏的道士，我有句话想要问你，希望你老实回答我。”


“天河兄尽管请问。”小夏咳嗽一下认真回答。


天河鬼的声音压得很低沉，不过也不知是他不愿还是不会，并没有用以内力凝练声音传音入密这种方式。小夏身边的阿古里斯老人虽然听不懂，但看他的脸色和声音，也笑了笑之后就快步而上，走到了前面那两名小吏身边用这段时间学来的神州话和着手势和他们交流起来。


明月却是不为所动，像是没看到也没听到一样，依然还是那样浅笑着自然随意地跟在小夏身边。天河鬼也好像对这一介女流并不怎么在意，径直问：“你说，我能报得了我三弟四弟之仇么？”


“……”小夏一时无语，倒没想到天河鬼忽然问起的是这个。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只能老实回答：“……大概很难……”


天河鬼不说话，只是脸上的阴沉之色越发地重了。半晌之后他又问：“你说，我若是请刘大人替我主持公道能行么？”


“……州牧大人即便是愿意，大概也做不到吧……”小夏觉得天河鬼问的问题都是废话，这些事他自己应该也清楚。刘俊峰就算是一州州牧，但相较于何姒儿背后的南宫家和茅山派，唐轻笑背后的唐家来说依然不算什么。


天河鬼闭口不言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确实也是知道的。


“天河兄之前去了哪里？我闻你身上似乎有酒肉的香味，可是去哪里喝酒了么？”


“……遇见个以前认识的，应邀随便喝了喝酒，聊聊当年的一些事罢了。”天河鬼回答，横肉丛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啊，原来如此。”小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天河兄其实也不用纠结于这个问题。江湖人江湖事谁能说得定，来日方长焉知以后没有转机？你看，前几日你还困顿在那客栈中不见天日，如今已是州牧大人幕下宾客，一拳击溃雍州将军府妖人，名震青州，人人无不高看你一眼。说不得等你日后武艺大成天下无敌，再立下不世之功业，那何道姑和唐家小子也有主动来负荆请罪求你原谅的时候，当下何须如此烦恼？”


天河鬼虽然知道小夏是刻意来开解他，说的这些也都是没可能的瞎话，但终究脸上的横肉间还是泛起一丝乏力的笑容。他看了看前面的阿古里斯老人，问：“这蛮夷老头闹腾着要去见刘大人是想要做什么？”


说道这个小夏就不禁揉了揉额头：“这位欧罗老丈说刘大人对那两个红叶军参赞的处置太轻了，他坚持要去劝说刘大人，说对这种魔教妖人一定要毫不容情地赶尽杀绝才对。”


“这蛮人老头当真是无理取闹。刘大人日理万机，整日间忙碌得很，怎么有空去听他胡扯？”天河鬼哼了一声，顿了顿后忽然又问小夏：“对了，你说那将军府的魔教余孽到底是些什么人？”


“听说都是些疯子。”小夏回答。


嗯了一声之后，天河鬼再也不说话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朝前走着。


在他身后，小夏和明月对视了一眼，明月缓缓摇了摇头，看着前方天河鬼的背影若有所思。


……


来到州牧大人在洛水城的府邸书房之后，足足又等了半天，阿古里斯老人才等到了刘俊峰。


这并不是州牧大人的架子足够大，而是因为他真的很忙。天河鬼所说的日理万机并不是一句虚话，如果要比出洛水城中最忙的人，州牧刘俊峰绝对是其中的一个，甚至要比很多四处奔波只为混一口饭吃的贫苦百姓更忙。


州牧一职名为天子守牧一方，执掌一州的军政大权，似乎便是一州中最为顶尖可说一不二的人物，但事实上却不见得真的如此。即便是在朝廷力量最强的中原三州中，朝廷官府在面对各大门派各大世家的时候都是妥协和暗中交易居多，有什么动作大都交给影衫卫暗中进行，少有正面冲突硬来的时候，更别说是在这新兴之地青州了。


青州从西狄诸部的手中逐渐脱离出来，重新焕发生机不过数十年，但随着南下的运河开通，水运的便利导致商贾往来兴盛的势头便越来越盛，从中衍生出的利益也自然越来越多。青州江湖早些年间为争夺地盘的腥风血雨可不见得少了，等稍微稳定下来之后，各大势力又将触手探了进来，不断相互试探相互博弈。可说若论江湖情形之复杂之纷乱，青州可堪称天下九州中的第一。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青州的民政也没有因此而拉下半点，反而发展迅速之极，身为州牧的刘俊峰正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原因。正是有他在各大势力间的斡旋干预，平息纷争主持公道，当真有了不妥之时又能以雷霆手段果断重压之，这样下来才能让江湖纷争不影响到民生内政，甚至借助江湖门派之私心来行公事。


如此一来，州牧大人每日间要处理的事物也自然多不胜数。就算刘俊峰识人善用，不用事必躬亲，但一些重要的场合他必须亲自出面表态，一些重要的决断必须他亲自勘察，判断，下决定。事务一多起来忙个脚不沾地也是常事，甚至每天休息的时间也不过寥寥两三个时辰，这是在洛水城中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的。


所以也正是如此，对这样一位州牧大人，阿古里斯老人才会佩服有加，天河鬼这样的心有傲气的草莽人物也才会在一见之下甘心投靠。甚至可能就连胡长海门主那样的人也会衷心对其赞赏不已，毕竟让地方繁荣昌盛让大家有钱可赚这总是好事。


“执政官大人，我知道勤于政务的您非常地繁忙，但是这件事情也确实非常地重要。也许他不能直接地产生什么影响和改变，但是对事物的影响却是根本性的……对那两个魔鬼信徒您不能有丝毫的大意和放纵，必须要尽全力来搜捕和消灭他们。人心和信仰才是所有人类秩序存在的根本，那些邪教徒们会不断依靠各种方式来腐化人心，亵渎信仰……”


听了小夏吃力的翻译之后，刘俊峰以手搓揉着额头闭目思索，好像真的对这个问题很头痛似的。半晌之后他才点点头，看向阿古里斯老人说：“人心信仰方是社稷基石，这位阿古里斯老丈所言不差，果然极有见地。”


这话让心中一直忐忑的小夏一愣，还是照样给阿古里斯翻译了，老人一听之下顿时两眼放光，大声说道：“我就知道英明的执政官大人您一定能明白的，那么就请您……”


但是刘俊峰却不等小夏翻译，就径直将自己的话说了出来：“但是对于雍州军那两人，我现在也只能这样。在对方没有率先挑起争端的情况下我绝不能主动去处置他们的。”


“为……为什么？您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们的危害……”


“关于其中缘由，说来实在是繁杂深远，刘某口拙舌笨又俗务缠身，一时间无法与老丈细细分说。不过好在不日便有一大贤长者前来青州，他大概也兴趣和老丈坐而论道，即时请老丈问他吧。”刘俊峰说着看了一眼小夏。“清风道长也请在这几日间不要离开，那位长者也想要见你一面。”


“咦？”小夏微微一惊。“不知是哪位……？”


刘俊峰微微一笑：“到底是谁，容我暂且先卖个关子。清风道长也无须担心，刘某也担保这绝不是坏事。而且有他开口，清风道长所担忧的些许烦恼再也不是问题。”


“多谢大人，那我便在洛水城中静候了。”小夏口中答应，心中纳闷。能在这如此短的时间里探知自己行踪，而且还担得起刘俊峰口中一句大贤长者的，这人的身份绝不寻常，但心中将认识知道的所有人隐约都过了一遍，却好像都没有合适的。不过以刘俊峰的身份和品性，绝没有陷害他的可能，若这位长者真能让他安心在这里等到下一班去瀛洲的海船，甚至请神水宫的人特意护送，那自然更是再好不过。


向阿古里斯老人转达了刘俊峰的话，再劝说了几句之后，小夏才拉着不情不愿的阿古里斯老人离开。


刘俊峰端起桌上已经冰凉的清茶喝了一口，看见依然守在书房门口没有一同离开的天河鬼，问：“天河壮士可还有什么事么？”


“是。”天河鬼抱拳，长吸了一口气。“小人心中一直有些话，有些事想请教刘大人，只是患得患失间不知如何开口。今日难得大人有空，小人便说了。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刘俊峰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这个……小人在江湖上颇有恶名，曾有弑师叛门之举，不知大人可知否？”


“我知道。”刘俊峰点点头。这平淡之极的语气和神态让天河鬼一呆。“既然我邀天河先生为幕下宾客，自然在事后打听过先生的过往。”


“那……大人为何还……不怕我这欺师灭祖之辈污了大人清名？”


刘俊峰叹了口气说：“我派人去青雨楼打探来的消息，自然要比寻常江湖传言要详尽务实许多。夫子虽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首先得君为君，父为父，方有臣子之说。孟夫子也曾言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天河老人的所为实难当得起为师为父之称，你们杀他实为自保，以直报怨，何罪有之？江湖中人不明就里，将那莫须有的欺师灭祖的罪名往你们头上扣，实在是冤枉你们了。我刘某仰不愧于天俯不惭于人，又岂会将那些虚名放在眼中。”


“而且天河先生你们虽然背负如此恶名，被世人不解排斥，却也没有依仗一身本领为非作歹或是胡乱投靠助纣为虐，介入江湖争斗厮杀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时值西狄南侵之时，天河先生也曾与一众江湖义士力抗西狄，生毙西狄野人十数人，营救下数百百姓。如此威武不屈，贫贱不移，正乃大丈夫是也。刘某尊称一声‘先生’非是客气，乃是因为天河先生确实当得起。”


“大……大人……”天河鬼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了激动之色，刘俊峰的这番话让他感觉多年间的冤屈好似一下被化解了许多，曾经所受的所有憋闷苦难都有了意义，心中的舒畅豁然，激动有力简直难以言喻，连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


士为知己者死。一瞬间，天河鬼心中便有了这感觉。以前无论从戏台上词话小说江湖传闻中听说这东西的时候，他都颇为不屑，觉得只是哄骗些初入江湖头脑懵懂的少年人或者傻子的，但此刻充塞于胸中的那股澎湃感觉才让他明白，原来真的是有这样的情怀这样的冲动的。


“多谢大人厚爱！”深吸了两口气，天河鬼好不容易才按下了心中的激动。虽然刘俊峰的话对他冲击很大，但他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真正要问的问题。“那么，小人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大人给予指点。”


“请说。”


“大人觉得这世间可有公道么？”


“有，也没有。”刘俊峰看着天河鬼。“若说善恶必有报，暂且不论因果宿债天道命运等等存而不论之说，只论现世间的公正公平的公道的话，那大概是没有的。杀人放火金腰带之类的，以天河先生在江湖上的阅历想必已见得不少。”


“是。”天河鬼点头。“那大人又为何说有呢？”


“若是没有，天河先生和我为何又能站在这里？”刘俊峰淡淡一笑，疲惫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的脸上满是沧桑。“若是没有公道，天河先生当年为何舍生忘死抗击西狄？若是没有公道，我又何必任这青州州牧整日忙碌？若是真如一些无知小人以为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人都是只为自身利益，人人相见便只有防备算计厮杀强夺，这天下芸芸众生便只是无数只只知自相残杀吞噬的毒虫，那又何来这江山如画，何来这百姓渔耕樵读的处处生机，何来这家国朝廷，何来这传承不息的道统文化？”


“也许天地公道自有其理，视万物为刍狗，非是单单以我等的善恶之分能断定的。我等红尘众生也不用去管他，我们所能求的，也只是心中的公道，自身的公道。而那个公道确实是有的。”


默然半晌之后，天河鬼才问：“那请问大人，我三弟被茅山何掌教之女何姒儿无端误杀，我二弟，四弟，五弟之死其实也都可算被她牵连所致。我该如何才求得了这一个公道？我能求得公道么？”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一章 魔障


虎山门总舵后院，依然是一片鸟语花香，悠然雅致的怡人景色，天河鬼大踏步地行走其中，却再没什么心思去观赏四顾。似乎是提前刻意安排了，这一路行来都不见什么下人仆役的踪影，倒是极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清幽。


还是在当日的那座凉亭之下，还是一桌精致的酒席，还是只有熊国光一人慢慢地自斟自饮，一如他当日离开时候的模样。当然这肯定不是熊国光一直就在这里喝酒等他。跟当日的外貌不同，熊国光现在随意披散着头发，身上是一件看似随意的绸衫长袍，坐在那里慢慢斟酒自饮，看着不远处的假山流水，神态闲散自若。


“看来你还真是喜欢这般享受。”天河鬼走到他面前，先开口了。


“酒好，风景好，更难得的是有这样的闲暇和心情。可惜阿纨没有跟我一起出雍州来看看这般好景。”一边淡淡说着，熊国光一边缓缓从壶中倾倒出琥珀色的酒来，眼睛看向西北方，神色温柔。


天河鬼皱眉打量着面前这中年男子，希望能从中找出点不自然的做作，还有和传闻中一样疯癫的味道，但看来看去却还是察觉不出，面前这男人随意闲散，悠然自若的神态好像真的发自内心，好像真的是一名正在感怀眼前风景和远方恋人的风流名士。


“江湖传言确实有几分不实，至少你看起来真的不像个疯子。”天河鬼忍不住说。


“俗人愚人蠢人眼中，超出他们理解能力之外的人都是疯子，就像猪圈里的猪，会奇怪山野中的野物居然宁愿忍饥挨饿也不愿过来住猪圈吃潲水，当真是疯了是一样的。”熊国光端起酒杯，用指尖缓缓拨弄。这只手是他原本空荡荡的左肩上的，看起来倒和真的无异，这是神机堂的假臂。天河鬼现在的左肩上也装得有一只，以肩部的肌肉牵扯而动，只是只能做些粗略的动作，精致实用上肯定远远没办法和熊国光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级货相比。


“虽是为拒绝而来，天河兄也无须如此剑拔弩张，何不坐下喝杯小酒，我们再慢慢聊天。”熊国光抿了口酒，看着天河鬼淡淡说。


“你知道我是来拒绝你的？”天河鬼心中微微有些警醒。


熊国光却好像是看出了他心底的想法一样，摇头说：“不用紧张，天河兄不用怕我们是在你或者刘大人身边有卧底。我只是从你的脚步中就能感觉出你的一二分心境，如此从容不迫而有力的脚步，显是心中安稳……天河兄你可是在刘大人那里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么？难道他答应要替你讨回公道？”


“公道不是别人帮你讨要来的。我自会去求我自己的公道。”天河鬼沉声应答道。“之前你所说的那些，不管是用巧言令色来诳我还是当真是真心以为，都不关我事。”


“嗯，看来刘大人给了你一套精致好看，又似乎很有力结实地栅栏。”熊国光点点头，脸上的神色不为所动。“我知道这让你觉得心安，不过这只会是让你更加惶恐，更加绝望的铺垫，我很期待天河兄你察觉到这些栅栏同样地脆弱不堪，不值一提的时候。要知道栅栏终究只是栅栏而已，那不是真正的天地的边。”


“不用再多说什么，你们那套自己留着玩吧。”天河鬼冷哼一声。“我来这里也就只是知会你们一声，不用再乱打什么鬼主意了，若是真要不知深浅地妄动胡来，我也不吝于再给你们点教训。”


噌的两声低鸣不知是在这后院中的哪里响起，就像一把破落胡琴猛然挣断的鸣叫，其中又带着些煞气和警惕之意，熊国光微微怔了怔，然后看向天河鬼一笑：“天河兄可是将我们在这里之事告诉刘大人了么？”


天河鬼皱眉摇了摇头：“刘大人也说过只要你们不胡来便由得你们，我也就没说过。”


“那这悄悄跟来的两位又是谁呢？”熊国光眼神投向天河鬼所来的方向。


“谁？”天河鬼也猛地转身，眼中凶光四射，横肉丛生的脸上杀气四溢。


远处小径上走来一个黑衣长衫的年轻男子，正是熊国光的同伴桂宏亮，他的手上缠绕着那一根红色绳鞭，手指偶尔的拨弄下发出噌噌声，原来刚才那两声低鸣正是出自他之手。他的眼光也落在天河鬼的来路上，一双眸子发出奕奕的异色，俊逸的脸上是难抑的亢奋和激动之色：“是二小姐啊，想不到你居然会主动到我们这里来，难道你是想通了，想要和我们一起回去了吗？”


两个身影从原本空无一物的小道上显现出来，却是小夏和明月的身影，小夏面色古怪地看了看手中的两道符箓，那是他刚刚从自己和明月身上除下的，他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走来的桂宏亮，忍不住问：“这位……桂老兄，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看出我们来的？这两道敛息隐遁符可是昆仑派真传，我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别人手中弄来的。我们也跟的足够小心了，连天河兄也能瞒住一二，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桂宏亮只是瞥了一眼小夏就马上重新把眼神放在了明月身上，好像那根本就是一堆大便，看多了只会觉得恶心一样，更毋庸说回答了。


“是你们？”天河鬼脸上的杀气消散，眉头却是大皱。


小夏连忙抱拳对天河鬼一揖，郑重其事地道歉道：“天河兄。我们是担心你。前日你神思不属，显得心事重重，我也素知这些雍州军参赞大人神通广大，而且最喜欢蛊惑人，所以对你放心不下，这才随后尾随你来想一探究竟。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天河兄见谅。”


听了小夏这诚心道歉，天河鬼的脸色才多少好看了几分，当日因为谈论的话题太过重要，心中感慨激动，思虑万千，他一时间就忘了将和熊国光两人见面的事禀报给刘俊峰，事后想起来的时候刘俊峰又忙于公务，他也有些顾忌这迟一步的禀报会不会有些变味，加之刘俊峰似乎并不担心这两人，他也就没有再去说过。但此事在他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阴影，虽然自家问心无愧，这被人无端跟踪过来心中确实也是大不痛快。


“这位清风道长，用不着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若只是看人心情不好便能猜到来见过我们，那这洛水城中一多半的人我们都要来见一见了。”熊国光缓缓站起身来看着明月。“二小姐，是你带这位道长来的吧？我倒是疏忽了，若是你重拾过往记忆，以你的精巧灵慧，确实是有可能察觉出我们的踪迹来的。”


“二小姐？”一旁的天河鬼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明月。之前无论是小夏还是熊国光，都没有清楚说明白两边的瓜葛因果，他也只单纯觉得明月不过就是小夏的恋人同伴之类的身份。


明月的眼光从熊国光两人面上淡淡地一扫而过，转过来看着小夏柔声说：“这两道符是没有问题的。既然都能瞒过天河鬼，那位乌鸦道人就说的没错，这两道敛息隐遁符真的是出自昆仑派的正品。那个桂宏亮能察觉到，应该是因为他已然将极乐情心结下在了我身上，这是极乐心经中的根本法门之一，只要我稍微一接近，这天下间几乎没有什么法子能阻隔他的感应。”


“极乐情心结？”小夏皱眉看了远处的桂宏亮一眼，转过来低声问明月：“这是什么鬼东西？可有什么妨碍么？能祛除么？”


“其实倒和我关系不大。”明月淡淡说。“准确地说，这心结是他自己身上的。这门极乐心经的基本法门是选定一人，将自身喜乐哀怒将自身存在意义都寄托其上，至此便能与这心结之人有斩之不断的隐约感应，再借此修炼其他更进一步的功法。应当是那天在半山道观中被他以这法子选定了我，所以今日我们一旦接近就被他所察觉了。”


“不是那天，二小姐。”远处的桂宏亮开口了，悠悠的声音满是感慨，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全是回忆。“二十年前，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便决定了，这世间只有你才是值得我系上这心神极乐结的女子。可惜那时候我年少，不过刚刚才入门，修为太浅，远没资格动用这心法，后来你生死不明，我还决定永世不用此法。哪知道现在居然又再有重见你的一日，你是不知当时我有多激动，多高兴……这些年来，凡是和我亲热的女子我都让她们尽量打扮成你的样子，但凡是稍微有些不像的，将你扮得难看了些庸俗了些的，事后我都将她们给剁碎了喂狗。这般亵渎了你的女子在这世上每存在一天，都是对你的侮辱……”


“如何？天河兄，我没骗你吧？这些人真的是疯子吧？”小夏对天河鬼说道。


天河鬼不得不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如果说熊国光还让他看不透中隐约有些令人心折的非凡气度，这桂宏亮就是完全地令人反感作呕，当真是和疯子没什么区别。


“你不要说话！”桂宏亮对着小夏一瞪，眼中满是怒意和杀气。“你才是最不该存在在这世上的东西。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和二小姐在一起？有什么资格得她那双眼睛看你一眼？有什么资格得她对你说一句话？有什么资格能站得那么近，可以闻到她的气息？若我是这次行动的主事，你早就被捆送去了雍州，让那几个跟着蛇道人一起修习鬼心咒的疯子用一切能想到的法子要你生不如死！”


“来吧，二小姐，跟着我们一起回雍州去吧。”桂宏亮忽而又转而看着明月，言语温柔，仿佛有无限深情孕育其中。“你的情心结不是种在大将军身上么？难道赤霞和尚的一粒舍利子就真的让你忘记了那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深情和真爱？大将军那等举世无双的人物难道还不值得你留恋？之前对你的冒犯我是迫不得已，你该知道既然我将情心结种在你身上，你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女神。只要完成了大将军的命令，你随便让我怎么样赔罪都可以，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纵然是让我去死……”


“好，那你现在就去死吧。”


明月骤然间展颜一笑。这一笑，笑得缤纷灿烂，笑得天地倾倒，笑得似乎连时间都在一笑中不忍流逝而凝固了数万年。她身边的小夏一时间也看得呆了，他从来没见过明月这样的好看，这样的笑，只感觉仿佛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陷入这一笑中再也无法自拔。


而一直看着她的桂宏亮则更是神驰目醉，好像见着了这一笑，他这一生中所有的意义和追寻就都得到了实现，立刻便自然而然满足异常地回答了一声：“好。”


不单单只是回答一声，桂宏亮的手也举了起来，带着毫不迟疑的劲风和一缕黑色气息直接拍向了自己的脑门。这一掌都不需要将劲力完全落实，单单只是一接触到，就算是他自己的头颅也绝不会比一只鸡蛋更结实。


这一掌并没有落下，半途就被熊国光握住了手腕，然后另一只机关假臂重重地击在桂宏亮的后颈上，咚的一声闷响，这位情不自禁的雍州军参赞就麻袋一样地栽倒在地。


任随同伴栽倒在脚下，熊国光也不禁闭眼揉了揉额头。从一开始他好像就料定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样，早早地就走到了桂宏亮的身边，果然及时地制止了这要命的一掌。长叹一声后，他却是对天河鬼拱了拱手：“年轻人于这情之一关最是堪不破，极乐心经这功法也以至情至性而发，能发不能收。倒是让天河兄见笑了。早知如此，我是绝不答应让他跟着来走这一遭的。”


天河鬼摇摇头，面色略有些古怪地看了看明月和小夏，又看了晕过去的桂宏亮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


明月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那份倾倒世间，惑乱众生的笑容还留有一丝余韵，但是她的话语声中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决然和从未有过的煞气：“夏道士，这是个好机会。我们正好合力杀了他们两个，没有他们在，一切都会安然得多。”


小夏长吸了口气，这才从这似乎有些陌生的明月带给他的冲击中回过些神来，看了看远处的熊国光两人，点点头：“好。”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二章 栅栏


如果说初得万有真符之后的小夏，面对先天之境的真正高手还只能是勉强有应对之力，那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适应，揣摩运用之法，再接受了乌鸦道人的观心咒和那一块木元换天令之后，只要有所准备，他就真是有战而胜之的把握。


小夏抬手一指，一道仿佛贯通天地的龙虎金光就将熊国光笼罩其间。若论道法的品级，目前他也只有这一道乾天锁妖符最高，也是唯一最为合用的。


虽不知熊国光这两人的破碎魔劲修炼到了什么地步，有伤在身的他能发挥出几分，但先天之下的法术肯定难有作用。所以小夏出手便直接是这目前所能用的最强道法。


熊国光没有什么闪躲应对的动作，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龙虎金光冲入自己体内。当然他就算想闪躲招教也没有任何的作用，这道先天法术以乾天阳力锁定气机，只要本身之力不足以抗衡这道法术，那便完全没有闪躲之力。


乾阳之气化作的龙虎金光一旦入体，便以一种王道醇和又容不得半分反抗的方式和生机相互勾连融合，未达先天境界的所有内力和法术便再也不能调动半分，即便是先天之上的各种大道妙法，也需要时间来适应和冲破这种纯阳元气的桎梏。


不过明月却肯定不会给熊国光这种时间，就几乎是在小夏出手的同时，四五个明月的身影就闪现而来，对着熊国光和他脚下的桂宏亮扑去。


“住手！”震耳的大喝声中，一道澎湃宏大，却凝而不实的拳罡击来，将那些明月的身影全部击散，同样被笼罩其中的熊国光却只是身躯一晃，衣衫被吹动得猎猎作响。


出拳的是天河鬼，他大步前来走到了熊国光两人的前面挡住，皱眉看着小夏和明月道：“无论你们有什么私人恩怨，他们毕竟是雍州红叶军参赞，若是这时候让他们死在了这里，对刘大人对青州可都是个大麻烦。”


“天河鬼，若是你当真为了州牧刘大人着想，那最好就现在和我们一起将他们杀了。”明月对着天河鬼冷冷说道。她向来极少对小夏之外的人说话，这时候对着天河鬼主动开口，声音冷淡凛然中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味道。“顺天神教中，巡道使可不是寻常江湖门派中的外派执事，供奉高手之流的打手走狗之流，他们每到一处所谋必深必大，我不相信他们来这里单单只是冲着我和夏道士。留着他们在这里太过危险，不只是对我们，对你，对刘俊峰，对任何人都是。”


天河鬼皱眉看了看明月，却还是转开了视线，看向小夏闷声闷气地说：“姓夏的，我不和女人说话，我也懒得理会你女人到底和这帮人有什么瓜葛恩怨，总之刘大人说过了，他们两人若是不主动找事他就不便制裁以免给雍州口舌，即便是真犯了事情也不好伤了他们性命。刘大人身为州牧，行事便不能照江湖上的一般毫无顾忌。总之我不能让刘大人为难，你们也莫要让我为难。”


“夏道士，还有余力能把天河鬼也封住么？没有他碍事，杀掉那两人只要一息的时间便够了。你趁现在快动手。”明月的声音夹杂在天河鬼的话语声中悄悄传来。


吸纳了木元换天令之后，识海中的万有真符力量大增，乾天锁妖符小夏确实还能再发出一次来的，但小夏却没有动手，他想了想，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对天河鬼拱手说：“好，那便如天河兄所说吧，我们也不想让州牧大人为难。”


明月转过头来看了小夏一眼，眼神中满是意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撇着嘴再也不说话了。


小夏顿了顿，看了看在地上昏迷不醒桂宏亮说：“不过这位桂参赞似乎受伤不轻。我们最好还是将他送到一处安全些的地方让他好好休养的好。”


“我觉得这样也好。”天河鬼眼睛眯了眯，转过来看着熊国光。“熊参赞你说呢？”


“悉随尊便。”熊国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分别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最后落在天河鬼身上，微微一笑。“说起来，这次我还是靠着天河兄心中的栅栏才捡回一条命，这番恩情熊某记下了，来日自会报答。”


“我可不是在救你。熊参赞莫要误会。”天河鬼瞥了他一眼，转身走过去将桂宏亮扛在肩上就朝外走去。


“所以熊某更是应该报答才是。”熊国光一拱手，神情肃然庄重，举止从容优雅，仿佛一位久受礼仪熏陶的儒家名士正在答谢朋友的馈赠。


这时候，被刚才天河鬼那一声大喝惊过来的虎山门帮众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着天河鬼扛起昏过去的桂宏亮大步走来，这些人面面相觑，有的上去好言好语地询问，有些默不作声地拦在前面，却都不敢上去抢人。他们之前得到过门主的吩咐，知道这位天河鬼乃是必须要重视的贵客，但问题是那被背在背后的也是贵客之一，虽说不知具体身份，但能被门主专门清空后院来请他们喝酒可见身份绝不一般，现在贵客打昏了贵客要带走，纵是能留在这后院待命的都是精灵过人之辈，也都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小夏和明月就走在天河鬼身后不远处，既不让自己远离天河鬼这个贵客的‘威慑’范围之外，也很好地将两人的话语声融入进周围的吵闹声中。


“夏道士，为什么你不听我的？”明月的声音好像带着几分气恼，因为小夏刚才的处置和反应和她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面对明月的质疑，小夏有几分尴尬，挠挠头说：“如天河兄这般以横练外功晋入先天之境的武道高手一身至阳至刚精元气血旺盛到了顶点，我可没有张御宏真人那般的修为，乾天锁妖符只能发挥最基本的效用，调用的乾天元阳气和阳刚气血同属至阳属性，能不能封住他一息我还真不知道……”


“还有……刚才我们动手之时天河兄没有阻止，那杀掉那两人自然是问题不大……但天河鬼已经出手制止，说明了道理之后我们还要强行杀人，那意义便完全不同了。那就算还是真能杀掉这两人，但我们和天河鬼乃至刘大人也是完全撕破了脸，对还需要在洛水城等海船的我们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的是没错……”明月想了想，点头看向小夏的眼睛，一双星眸烁烁有光。“但这也不是你没动手的真正原因，别骗我，我感觉得到的。”


“……刘大人是好人，天河兄救过我们，也算是好人吧，我不想让他们为难……”


“夏道士，你才真正是个好人。”明月长叹一口气看着他。“那你还答应我，还出手？”


“……因为我猜天河兄多半会出手阻拦……厄……如果他不出手阻拦岂不是更好？其实这样也不错，正好借这机会找个由头将那两人抓一个起来，既可以当人质让他们投鼠忌器，也让他们在暗中捣鬼的力量减弱了一半，还不给雍州军把柄口舌……这个安排想必天河兄和刘大人也是乐见其成的。”


“好吧，夏道士，你真是个好人……”明月看着小夏，有些无力地再重复了一次这句话。“希望你的这番好心能有好报。”


“呵呵，你不是说没那么多好人没那么多坏人的么？”


“是没那么多，但至少夏道士你就是个好人啊。”明月笑了笑，忽然走上来挽住了小夏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他莞尔一笑。“当然这世上还是好人最可爱。”


这时候，听到消息的胡长海终于赶过来了。这位虎山门门主果然不愧是八面玲珑，江湖门道至精至熟之辈，赶来之后只是看了看场中诸人的形态，脸色，微一犹豫就马上心中有数，大喝着命令分开手下众人让出路来，还极为豪爽似的笑着拍拍天河鬼的肩，说道：“难得天河兄弟一番好心，邀桂参赞去州牧大人处养伤，哥哥我立刻准备马车送你们过去，再封一千两银子的汤药费送上，绝不能让刘大人和天河兄弟出钱。”


天河鬼咧咧嘴，懒得回答。这位虎山门主又转头对着小夏很是熟络地说：“许久不见，清风道长风采更胜往昔啊。明月姑娘也是更比往日漂亮了，当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小夏对这种江湖油子看得多了，拱拱手笑笑也不说话。明月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这坏人倒还是这么坏。”


胡长海却好像是听了别人称赞一样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明月姑娘还是那么天真爱说笑。”


有了门主发话，挡路的虎山门帮众立刻让开路来，飞快地准备好了马车等等东西，天河鬼也老实不客气地扛着桂宏亮坐了上去。虎山门备的马车足够大，而且这押送的也绝非一般人犯，为了防止中途有什么意外，小夏和明月也一同上了车。


最后上车的时候小夏和明月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众人的簇拥中，门主胡长海笑得如弥勒佛一般和善可亲，在他身后不远处，长衫独立的熊国光依然还是一脸淡然平和地目送着他们离开。至始至终，这位雍州军参赞，顺天神教巡道使都是那么地雍容有礼，气度高雅。


在这一瞬间，一阵莫名其妙的悔意从小夏脑海中浮现出来。不过这时候再想什么也是无用，小夏摆摆头，将这莫名出现的感觉抛去。


……


接下来一段时日忽然变得异常的平淡起来。刘俊峰思量了一番之后并没有真的将桂宏亮收押，返回虎山门的桂宏亮和熊国光两人也完全没了声息，而据刘俊峰手下的人打探来的消息，这两人确实整日间都留在虎山门中，不见任何的外出走动，好像真的被这一次失利给吓到了一样。


小夏当然知道肯定不会如此，不过他的防备之心也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而慢慢消散，因为下一班海船的出海之日也在一天天地接近，只要扬帆出海，这大乾九州的恩恩怨怨就真的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此外，欧罗壮汉明克斯的伤势逐渐好转，天河鬼受刘俊峰之命，干脆搬过来和他们一同住在那宅院中也是让小夏放心的原因之一。说到底，熊国光那两人再有什么阴谋算计终究也只是区区两个人罢了。这里终究不是雍州或者冀州，纵然有虎山门这种投靠了的地方帮会也不敢声张，难成大气更难有什么大动作，而只是天河鬼和壮汉明克斯便已是青州有数的高手，加上阿古里斯老人和小夏明月，已可算是洛水城中最强的几人，很难想象那两人还能玩出什么手段来。


于是在这有些平淡的几日中，阿古里斯老人向小夏努力地学习着中原话，了解些神州大陆和大乾的典故现状，略有些无聊的明月则只能看着天河鬼和明克斯较量搏斗解闷，好在这两人都是外门功夫的高手，搏斗起来直来直去势大力沉又不乏精妙之处，倒是远比斗狗斗牛什么的好看百倍。


咚咚咚声中，明克斯又在天河鬼的精妙卸力手法下被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坚硬如石的泥地上踩出半寸深的脚印，最后却还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怒吼声中，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明克斯身上，欧罗壮汉翻身一蹦而起，全身亮起白光如同一块流星一般带出巨大的轰鸣声朝着天河鬼撞去。


“啧，这蛮子又来了。”天河鬼眉头大皱。这欧罗蛮子打得兴起之后往往就是这样，忘了切磋较量的初衷，不要命一般地全力以赴，这以萨满神术结合血气而成的外罡威力极大，全力而发之下简直可说无坚不摧。好在他也不是头一次见识了，也是心中有数，立刻握拳击出。


嘭嘭嘭嘭的声音联成一片，天河鬼的拳头如狂风暴雨一般击在明克斯身周的白芒之上，虽然无法击溃也让起不断地激起涟漪动荡，不断地变得稀薄起来。同时天河鬼也在朝后连连飞快倒退，只是眨眼之间就退出十余丈外，看起来似乎是被明克斯给顶着撞了出去一样。但是十余丈之后，明克斯身周的白光也差不多消散一空，天河鬼侧身一掌击出便将去势将尽的他给斜斜拍了出去。


咚的一下，明克斯将地面撞出一个直径丈余数尺深的大坑来，尘土四处飞舞弥漫，连带不远处的房舍都被震动摇晃了一下。


好几息之后，灰头土脸的壮汉明克斯才摇摇晃晃地从坑中爬起来，看着不远处的天河鬼大声说：“尊敬的银河勇士，这次又是你赢了。我非常佩服你的技巧。”


“和这蛮子打真是累人。”天河鬼也喘了几口气，刚才这一轮他也并不轻松。“不过倒算是块练拳的好材料，老子还第一次见这么能抗揍的。”


“好了好了。两位勇士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再打下去，周围的民居又要遭殃了。”不远处的阿古里斯老人走过来分别用欧罗语和不大熟练的中原话制止了两人，又指了指一片狼藉，满是坑坑洼洼的地面，对一边的小夏笑着说：“这又要麻烦夏先生了。”


小夏笑笑，俯身下去以手触地，那满是凹坑的地面就如软泥一样慢慢地自动平复了。也多亏刘俊峰安排下的这宅院的院落够大，也才能容得下天河鬼这两人在这里动手较量，不过这几天下来也将这院中的地面打得稀烂了好几次，好在这种平整地面的土行法术算不得什么，他轻松就能以万有真符运用出来。


那边的壮汉明克斯还在不依不饶地拉着天河鬼问：“银河勇士，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强大战士，不过为什么你总是喜欢用技巧，不用纯粹的力量与斗气来和我正面对抗呢？你那么吝啬你的斗气，只在拳头上使用出来，难道是看不起我吗？喂，那位法师夏先生，请将我的话翻译一下。”


小夏只得无奈地对天河鬼说：“这位明克斯壮士说你确实厉害，但是为何老用些巧劲，而不鼓起力量来和他硬碰硬？”


天河鬼一鼓眼睛道：“我又不是傻的，为何要和这蛮子死拼力气？他要找碰力气的，随便哪儿去找几头成了精的猪妖牛妖来就是，何必来和我切磋？”


小夏挠挠头，这两人的话中意思却是有些不好说明。欧罗人性子直头脑简单，武技也直来直去，重视的就是力大势沉，加之明克斯这欧罗壮汉确实壮实到了极点，也不知是单单此人天赋异禀还是欧罗人身体天生就比神州人强，就算天河鬼已经算是神州人中极少有的高大强壮之辈，修炼的也是外门硬功，要正面抗衡明克斯的力量也是力有未逮。而且经由神术加持护体之后，那激发出的外罡刚猛坚实之处更是不似人类。


不过这种直来直去大巧若拙的打法用于战阵冲杀自然是极为有效，用于单对单的江湖格斗厮杀却就不够了，纵然这壮汉明克斯的战技已经精熟到大巧若拙的地步，寻常的花巧招式根本毫无作用，连明月那种神通都不是对手，但天河鬼的一身功夫却也是实打实地千锤百炼而来，有扎实无比的硬功做底子，各种阴阳相济的拳劲掌力，大小擒拿手刚好就能将之克制住。


对天河鬼这种打法已经臻入化境的实战高手来说，能用五分巧力打到对手的，本能地就不会用到六分蛮力去。而且晋入先天之境后，本质上的提升就不是更快更强更有力，而是运转调和搬运气血，精微掌控每一分真劲内力，引动天地法则加诸自身。所以天河鬼这才会对明克斯的问题嗤之以鼻。明克斯所谓的斗气，也就是天河鬼的拳劲外罡，只在出拳之时一发即收，那正是举重若轻收发自如的表现，落在他眼中却成了吝啬。


小夏还在仔细想怎么说，那边的明克斯却好像恍然大悟一样地叫了起来：“银河勇士，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了！那是因为你没有信仰！没有真神的指引，光凭凡人的灵魂怎么能激发出强大的斗气来呢？……好吧，你已经有斗气了，说明你确实是一位天才战士。但是你的斗气那样的贫弱，也没有强大的月属，这是你身上最大的弱点啊。我看你也来侍奉伟大的阿曼塔吧，有了阿曼塔的光辉指引你一定能成为更为强大的武士，像几天前的那种魔鬼信徒，你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们像臭虫一样的碾碎！”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三章 天师（一）


“为何要我来信这些夷人的夷教？当真是笑话，他当我是没见识过他们这夷教神道么？说到底也和那些西狄蛮子信奉妖神一个模样，有什么了不起的？”


听了小夏的转述，天河鬼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对壮汉明克斯摆摆手。


虽然这欧罗神术小夏和天河鬼都是直到遇见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之后才见识到的，不过他们也都不是孤陋寡闻之辈，所谓万法皆通，这世间只要是成体系的法门传承，相互之间肯定都有相通之处，加上他们也都和西狄人打过交道，也就能看出这欧罗神术和西狄人所用的萨满神术有些相通的地方。


小夏见过阿古里斯老人的真正高阶神术，自然能分辨出相较于质朴野蛮的西狄萨满术，这欧罗神术更为精微玄妙，通神之处并不在神州道法之下，不过落在天河鬼眼中，壮汉明克斯这引动大日光芒激发外罡的手段，就和西狄蛮子那以人命血肉祭祀狼神后得来的血色外罡差不多了。


只是看天河鬼那满是轻蔑的表情，不用小夏翻译，壮汉明克斯就不依不饶地大叫起来：“你藐视阿曼塔的荣光吗？银河勇士，虽然我尊敬你是一个强大的战士，但是也绝不允许你轻视伟大的阿曼塔！你也在阿曼塔的照耀之下生活着，难道你感受不到他的伟大吗？这地面上所有的生灵都是沐浴着他的光芒才能生存，他带给我们光明，温暖和生命，难道这样伟大的存在也不值得你尊敬吗？”


还是阿古里斯老人走来挥挥手对明克斯说：“行了，明克斯，不用太激动。银河勇士并不会否认阿曼塔的伟大，就如同在我们欧罗大陆，其他神明的仆人也不会否认一样。”


“那他信仰什么神明？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他祈祷过？”


“我想他并不信仰任何一个神明，在如今的天神大陆真正的神明几乎没有。这是夏先生告诉我的。”阿古里斯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小夏。“这几天我们正在讨论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我对此非常好奇，这也是记载在教会秘典中有关西大陆的几个最根本的问题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西大陆空间浓重的混沌法则导致的这个结果，或者是完全反过来，正是因为他们的奇特文化令神灵逐渐衰落然后再逐渐影响到空间本身的结构，正如上一个帝国王朝居然封印掉了西北方蛮族信奉的狼神一样，那无疑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明……”


只是在一旁听着，小夏也不自禁地拍拍有些发痛的脑门。这位欧罗老者的好奇心确实非凡，无论什么都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头，也多亏多年练就的一张铁嘴功夫，海阔天空东拉西扯地扯上一通，他这几天才算勉强应付得下来。


壮汉明克斯也听得呆了，完全忘了再去纠缠天河鬼，挠着头瞪着眼睛问：“西大陆没有真正的神明？也对，我们那天看到的家伙信奉的也是伪神。那他们都是悲哀地无信者吗？真是一群悲惨的家伙。”


“当然不是。能塑造出这样伟大的文化的文明，当然不会是狭隘无知的无信者。只是他们信仰的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在他们的文化中，最高的信仰境界和目标被称之为‘世界真理’，夏先生，是这样说的吧？”


“对……”小夏情不自禁地又拍了拍头。欧罗语中可没有‘天道’这个词，临时生造一个也超出他的能力和见识，勉强用‘世界真理’倒是可以表达一下。


天河鬼——银河勇士，天道——世界真理，道门——真理教派……小夏开始对自己随口翻译的这些名词有些发憷，也不知道日后从京城赶来的那些正牌朝廷通译听了，会大笑他口不择言还是勃然大怒怒斥他有辱神州道统。


“这个世界真理并不是一个单指，而是包括了这世界中的一切。所以阿曼塔固然伟大，他们也从不否认这一点，但是在他们的哲学认知中，阿曼塔只是‘世界真理’这个更庞大系统中的一份子。他们表达信仰的方式也并不是单单的膜拜和歌颂，而是不断去体会和感悟这个系统，一步一步地与之靠近，相互融合……”阿古里斯老人还很虚心地转过头来问了小夏一句。“夏先生，是这样的吧……”


“啊啊……大概……是吧。涉及到宗教和哲学，其中的问题非常的深奥，其实我也只是很浅薄地描述了一下而已……”小夏难得地很谦虚地不好意思地说。


“虽然我听不懂大人您的话，但是我知道大人您一定是正确的。”明克斯有些呆头呆脑地点了点头，又转过来对着天河鬼说：“那对不起了，银河勇士，我错怪你了。我不知道你是一个信仰世界真理的战士。不过从你不怎么强大的斗气来看，你对你的真理还不够虔诚啊。”


天河鬼翻了翻白眼，小夏没转述他自然是听不懂，不过对这傻头傻脑的夷人大汉他也不大在意。实际上西狄人借助狼神之力激发的罡气也和明克斯展示出来的斗气相仿，确实要比中原武人自行修炼到先天之境才激发外罡内固心神要容易得多，在某些实用之处甚至超过了先天武道，但落在中原武者的眼中，却终究是借助了外力的歪门邪道。


中原武道虽然派别众多，内家外门阴柔阳刚养生搏杀等等各有专攻，难以计数，但晋入先天之境的道路却是万川归海，虽然依然各有侧重，但不约而同地都朝着拿捏气血汇聚金丹，感悟天道法则这个方向靠拢。这并非传承的问题，而是达到这一步之后便会本能地感觉到自身小天地和外在大天地的共鸣。因此无论外借的神力是如何的高深玄妙，威能莫测，相对于整个天道循环来说也只是其中一份子而已，纵有一时一面的快捷和威能提升，终究是落了下乘和片面。


眼看小夏又开始和这两个欧罗夷人啪啦啪啦胡吹起来，天河鬼耸耸肩自顾自地离开了。另一边的屋檐下，看完了今天的热闹的明月也转身走开，但不一会重新走来的时候居然端着一壶刚刚泡好了的香茶和几个茶杯。她是知道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只要一开始这样谈天说地，那就至少是个小半天的事。


小夏对着明月一笑，用手一指，院子角落中的几块青石就滚了过来，到了他们身边之后又自动竖立起来，正好成为一套简单的青石桌椅。这是他前几天用土行法术做出来的，有了天河鬼和明克斯两人每天在这院子中的打斗切磋，这院子中几乎不可能存留任何木质的东西，即便是这样刀砍斧劈都难伤的大石块，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也必须要挪到角落中去才行。


“谢谢，温柔的月小姐。在我们欧罗大陆，你们西方少女的温柔也是被诸多人赞赏的。您的姿态优雅而高贵，想必就算是王国的公主都没有您这样完美的礼仪。”看着明月婷婷而来，柔和有序地将茶水斟在他们面前，阿古里斯老人起身躬身为礼。明月虽听不懂，也笑嘻嘻地点点头。


“我不喜欢这种树叶草药水。”明克斯却摇摇头，他站在阿古里斯老人身后双手环抱在胸，很是不屑嗡声嗡气地说。“战士不应该喝这种草药水，只有醇香的麦酒和火一样的矮人烈酒才配得上伟大的战士！而且这女孩太柔弱了……我知道她也是一名不错的战士，还会用些术士一样的天赋法术，但是夏法师，她看起来确实不像是生孩子的一把好手。”


“好了，明克斯骑士，你有些失礼了。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你何不去好好休息一下呢。”阿古里斯瞪了明克斯一眼，老人有些尴尬地对小夏笑笑。“请原谅明克斯，夏先生。他在战斗中头部曾经受过很严重的重击，就连伊尔马特的牧师都没有办法完全治愈……”


“没关系。”小夏苦笑着摇摇头。


“对了。这两天我都在向您学习有关你们对这个‘世界真理’的哲学观。但是我比较好奇的是，在儒家文化中好像不大能看出这种哲学观的痕迹。我知道现在儒家文化已经衰败了，但是作为曾经占据绝对统治地位的一种伟大文化，他一定是代表着这个种族最根本的哲学观。我们欧罗大陆的学者曾经说过，文化的根基其实是哲学，正是人们对世界的根本看法和态度，才随后衍生出的各种文化和文明，有什么样的世界观，才会产生什么样的国家和政体，才会有什么样的民族性。就如同我们欧罗大陆的历史，随着奥术皇帝布兰卡一世提出的‘奥术可以解析一切’‘奥术可以掌控一切’的思潮，才诞生了大奥术时代的灿烂，才有了辉煌一时的奥由罗帝国，虽然这也给奥由罗帝国的崩溃埋下了伏笔……”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实在是很难回答您了。您知道我并不是儒家学派的人，对他们的儒教教义只是知道，却不是太明白。还有对于政治方面更是一窍不通……”小夏的头皮又开始痛了起来，阿古里斯老人见识不凡且爱较真，没有真材实料，可不是全凭三寸不烂之舌能糊弄过去的。“执政官大人不是说过了么，也许再有几天，就会有一位贤者来见您，解答您心中的种种疑问。执政官大人就是儒家学派中的杰出人物，他口中的贤者多半也是儒教的。您到时候可以问他……”


“是啊。真是希望快一点见到这位儒家学派的贤者……”阿古里斯老人凝望远方微微有些出神，仿佛那边确实正有一位能解答他所有疑问的神圣存在正在朝这里而来。小夏连忙端起茶水喝上一口，歇口气也缓缓精神。


接下来两人的话题就朝着学习神州中原话的方向而去，不得不说阿古里斯老人确实勤奋好学，天资聪颖不输于少年，没有丝毫与他年龄相称的暮气，通过这些天来的努力学习，逐渐已经能听懂不少中原话了。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僧道司的一名小吏忽然找上了门来向小夏送上了一封书信。


信是从洛水城中的天师观送来的，是一封语气颇为委婉的邀请函，请茅山宗清风道长于近日前往城中天师观一行，商议讨论一下有关当日金灵子道人受魔教妖人袭杀而身陨的善后之事。


这是个让小夏刚刚恢复了一点的脑袋又开始痛起来的邀请。金灵子道人之死，大家事后是很有默契地都推到了魔教妖人的头上，但是事实上这事绝对不可能就此真的罢休，多的不说，小夏当时那一手乾天锁妖符，天师教就必须要找他说个明白。


天师教是如今小夏最不愿意打交道的对象之一，但是对于金灵子的死小夏确实也有相当的责任，对此他也一直心有几分愧疚，何况这封信函还是交由僧道司这官府衙门转发而来的，所以这场约他还真的不好不应。幸好万有真符之事，洛水城这等算是偏远地方的天师教道人应该是没资格知晓的，他大可将那道乾天锁妖符推说是一道得自他处的上品灵符，其他细节用茅山派的名头掩盖推脱一下，应该问题是不大。


“夏先生，这封信可是给你带上了什么麻烦吗？”眼看小夏看过信函之后眉头紧皱神色闪烁，阿古里斯老人便出声询问。


“……是当天那些请我们去参加学术和法术研讨会的法师们，他们似乎希望我去商量一下有关他们首领的意外身亡的问题……”


“是那位死于明克斯骑士手中的法师吗？”阿古里斯老人立刻变得神情凝重，又有几分惭愧。“这件事情的责任其实全都在于我和明克斯骑士。您当时的出手完全是单纯的善意。我绝不能让您为我们的过失而烦恼，我和明克斯骑士一定要陪你一起去向那些法师们解释清楚。”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四章 天师（二）


洛水城中的天师观虽然远比乌鸦道人那半山道观要宏伟得多，但相比起荆南之地那种隐隐为城镇中心的唯我独尊来说又要差得远了，只是在城中林立的各式商栈屋舍中略微显眼一些而已。


前往天师观中的信众和香客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偶见几人，这洛水城虽然日渐繁华，主流却是各处流落来的好汉们江湖厮杀勾心斗角，老老实实在本地耕种过日的民众只是极少，再有佛门净土禅院，茅山派的道观等等分薄，这香火就不大旺盛。


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一行走来，刚好也看见几位行商前往天师观中祈愿上香，这种商贾便算是青州道门最为普遍的信众了。阿古里斯老人一路上便忍不住和他们攀谈起来，这几个行商也算是见多识广，对形貌迥异的阿古里斯和明克斯只是微微讶异一番，也便随口攀谈起来。他们也是近几日中才来到洛水城的，自然是不知晓前一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有关这两位欧罗白夷的事情。


这几个行商结伴出发之前便在当地的天师观中许了愿，求了平安符，如今果真平平安安地将这次买卖给做成了之后，自然就要来天师观还愿，同时求一个能平安回家的愿头。


天师教真灵业位图中自然有掌管旅途平安的神祗，那是前朝初期一位以驿卒出身，屡获奇遇最后身居朝堂高位的大官，这大官在任的时候努力整顿天下驿站通路，亲力亲为率人开山搭桥无数，重新划定驿站制度，惠及天下无数旅人，令前朝政令通达，得了善终之后被朝堂嘉奖也有众多人祭奠留恋，于是便被天师教收上了真灵业位图，成了执掌天下旅途的路神。


对这位路奉上瓜果祭品以及香油钱之后，这几位商人便从道人手中得了几张平安符，据说配在身上之后便能令路途顺畅得多。


“依然是伪神……而且这上面的神力法则微弱到几乎没有……”


阿古里斯老人从一位商人手中借过平安符，略微查看之后便叹了口气，然后还给商人。商人听不懂自然也不以为意，顺手便将平安符收入怀中。阿古里斯看了禁不住地摇摇头：“感觉连他自己也并不如何虔诚，难道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个伪神吗？那他又为什么又来祭拜呢？”


这种类似的平安符小夏以前当然也见过不少，那时候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但如今他的眼光早已不同过往，有了阿古里斯老人的提醒，他凝神看去，果然能看见那护身符上确实有一丝微弱之极的天地法则若隐若现。


按照小夏的判断，这丝天地法则确实会对这人在旅途之中的运道有些影响，虽然效果也微弱得几乎不可见，譬如遇见突来骤雨下原本该淋成落汤鸡的，却能捡到一蓬阔叶树枝遮雨，同样落汤鸡免不了，却总比没有要好点，原本该感受风寒卧床三天用去十两银子的汤药钱，也有可能只用九两九钱就好了。这种改变极其轻微，可有可无，寻常人等自然也极难察觉出差异来。


当然所谓心诚则灵，若是诚心诚意地对神祗供奉祈祷，得来的效力确实会更大，比如会找到一个能暂时避雨的地方，旅途中患上的病症要轻上一些。但这些终归只是些细枝末节的影响，对于许多更重大的变故不会有本质的影响，若是撞上强盗仇家盗贼什么的，那就是半点用都没有了。毕竟这一点效能只是来自于天师教假借真灵业位图收集来的天下民众对于旅途平安寄上的万千心念愿力，人心愿力自然也是天地大力中的一种，与天地宇宙的法则息息共鸣，但用这般刻意手段聚拢来的只是无根之木，如金灵子道人那样凝聚出法身就已是极限，其他地方所能起到的作用更是不大。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称之为伪神便是这个道理。


这时候有个行商又去求了另外一张祈求子嗣的护身符，不过这一次他无论供上的香烛还是自家的态度都要端正了许多，得了护身符之后也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藏好。


一旁的同伴看到这行商的举动之后，立刻就有人开始鼓噪起来：“贾大，你每到一处便都要求个求子符，也不嫌麻烦。照我说的便去找个名气大灵验的，也不管是道观还是和尚庙也别管是护生娘娘还是送子观音，一次性奉上个几百上千两的香油钱，一次性砸倒，那才是最管用的手段。”


“你当做是谈买卖给回扣么？心诚则灵懂不？我这可是给每一处的娘娘菩萨都诚心许下了愿的，只要内子佩戴之后给我贾家生个大白胖小子，立刻便有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供上，说一不二童叟无欺……”


“……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欲望和习惯去解释神灵，或者说他们只是单纯地把神灵把信仰当做工具而已……”阿古里斯老人听着几个商人的对话，禁不住长叹一口气，通过这些天来的努力学习，他倒是基本上能听懂。“他们好像明白他们所信奉的根本就是伪神一样。”


小夏随口说道：“他们信奉的，其实是自己心中所塑造出来的神明，想要去相信什么，才会去相信什么。”


“好像是真的……”阿古里斯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但是你们这个教派不是号称‘真理之教’么？为什么却不引导人们去探索真理相信真理，反而制造出伪神来迷惑他们呢？”


“……也许是因为真理太难，离他们太远，所以才制造一些近一点简单一点，便于他们理解的东西。”小夏想了想回答。“毕竟不管是道学派的祖师，还是儒学派的祖师，都是认为真理其实是非常奢侈难懂，不可能被平常的百姓们理解的。比如这几位商人，还有那些平常为生活而奔波的百姓们，他们绝不会对世界的真相，世界是如何运转这样艰涩的东西感兴趣，他们在乎的只是今天能挣多少钱，能给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带来多少的改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们根本不会去关心。”


“……但是这确实是欺骗啊……难道生而为人不应该去追求真理吗？”


“追求真理当然是最为高贵最值得赞赏的行为，但确实也有太多的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追求真理，这时候给他们指出一条看似和真理有关，实质上很适合他们的简单道路来，这是不少先贤想出来的折中办法。”小夏指了指大殿正中的张天师的塑像。“那位开创‘正一’宗派的教宗大人就是这样。他的事迹我也给您说起过。”


“对，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了不起的英雄，政治家，领导者，不过可不是一位真正的神职者。至少以我们欧罗大陆的观点来看是这样。”阿古里斯摇摇头。“而他创立的这个宗派，政治意味更甚于宗教意味。”


“我觉得他自己也一定是这样觉得的……”小夏笑笑。圣人以神道设教，却没归于神道的意思。当年张道陵开创荆南治理有方，和以天师教政教合一不无关系，在那兵荒马乱的一片乱世中，新开创的荆南一地却是井井有条一片生机，民心凝聚万众一心。


从现世凡俗的角度来说，这可说是极为了不起的千秋功业，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却并非道门的根本教义。说到底，儒释道三教的根本经典中对鬼神之事都一笔带过，避而不谈，并不是忌讳或者是有难言之隐，而是相对于天地大道来说这些只是其中的环节之一而已，说多便是舍本逐末，但落到普通的村夫愚妇面前，反倒是这种神神怪怪的简单直观的概念最易理解。


这时候不远处有道人走来。其实从一进天师观开始，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两人和常人迥异的外貌就引起了观中道人的注意，他们也认出了一同前来的小夏，只是几个道人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却都露出为难之色，并没有出声主动招呼。但看着他们只是和几个商人香客还有自家闲聊，终于有道人忍不住了，上前来对小夏打了个稽首：“清风道长，贫道这厢有礼了。今日道长应当是应邀前来商议要事的吧？”


“正是。”小夏还了一礼答应道。


“……但我们信中只邀请了道长一人……”这道人面露难色，看着小夏身边的阿古里斯和明克斯这两个容貌怪异的番邦蛮夷，还有不远处的明月，天河鬼两个。


“这几位都是贫道的好友，也是当日之事的亲历者，一同前来商议此事正是合适之极啊。”小夏装作不明白这道人的意思。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无论是出于防范那熊桂二人还是天师教本身，小夏都没有贸贸然就去单刀赴会的意思。


那道人想了想说：“那……请这几位施主在此等候，清风道长你且单独随贫道来。”


“哦？”小夏微微讶异，摇头回答道：“这个却是有些不妥。贫道乃是奉了州牧大人之命，一路陪伴这位欧罗老丈。依我看不如有什么便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也好。”


“这……”道人脸上的为难之色越来越重，想了想，环顾了左右一下低声说道：“其实是这样……我教中有一名大人物前来这洛水城，听闻了清风道长之事后便指定要见清风道长你一面。不瞒清风道长您说，此位大人物的身份非同小可，清风道长能与之见上一面绝对是大有益处。”


看着这道人脸上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好像带着几分邀功和炫耀的意思，小夏只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警惕。自己和天师教的关系极为不妥，越是高层的人越有可能知晓万有真符之事，这道人不知情偏偏还做出这样一副样子来。不过这事他自然也不会说破，只是摇头拒绝：“州牧大人的嘱托，贫道不敢大意。道友也知雍州军遣人来此之事，似乎要对这两位异邦贵客不利，贫道可不敢丢下这两位前去私会什么贵教高人。如若实在不便，此事便暂时搁下，等以后再说吧。”


那道人料不到小夏这样回答，顿时呆了起来，回头和其他几个道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夏先生，好像他们是请你去私下商谈一些机密的问题？那我们可以先在这里等你。”阿古里斯好心地提醒，但小夏却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用，转身就要朝外走去。


“等一等，清风道友请留步！”那边的几名天师教的道人见状有些着慌起来，连声招呼。“清风道友请留步，容我们先去回禀一下再说。”


看着两个道士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去，小夏眉头微皱。他对这莫名其妙的高人召见有些反感和警惕，在这敏感时节任何不必要的波折都是能免则免，那位什么大人如果还要执意让他单独去见面，他也只能转身就走。


好在没多久那两个道士也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说道：“那位……大人说了，若是清风道长执意如此，也就请几位一同前去便是。”


这话让小夏微微放心下来。金灵子终归是死在自己和明克斯的手上，虽说最后推到了将军府身上去，但自己始终理亏，这不登门给人说法终究是说不过去。


在那几个道士的带领下，小夏一行来到了天师观的一所小后院中，几名道士在小院门口驻足不前，只有一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通报。看着那道人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模样，小夏还真对这所谓的天师教高人有几分好奇起来。对天师教来说，根本之地是荆南，然后便是荆北蜀州和中原腹地，至于这偏远的冀青二州战乱频繁民生不安，一般来说并不大放在心上，教中高层极少会朝这边走动。但是看这几个道士小心翼翼的模样，那间小院也分明着意打扫安排了一番，而且这又是通报又是回禀又是站在门口不敢擅入的气派，简直有些不似道门中人。


不多时那通报的道人出来，示意小夏等人可以进去之后，便带领其他几个道人远远退去了。


“这什么鸟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住着皇帝呢。”天河鬼呸了一口，这几个道士的举止和神态他是老早就看不顺眼。“牛鼻子里也就数龙虎山的规矩最多，看起来最膈应。要说起来还是真武宗的道长们才真有些出家人的风度，身手德行也俱都令人服气，只可惜只顾着清修练武，在江湖上走动得少。”


阿古里斯也点头：“夏先生也说过，同样的基础教义却衍化出完全不同风格的宗派么？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正一教执掌道门数百年，执江湖正道牛耳，自然规矩要大些多些。”小夏随口答道，迈步朝小院中走去。


小院中打扫得一尘不染，看得出精心布置过一番，只是临时移栽来的植株和装饰看起来有些生硬，毕竟天师观在这洛水城中也算不得太出头的势力，前一段时间金灵子道人之死又群龙无首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接待这位教中大人物肯定有些有心无力。


越过小院门口的屏风假山，院落中的景象落入众人眼中。小院中点燃了一炉熏香，一名中年道人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细细品尝着手中的一杯清茶，他容颜端正，神态严肃庄重，身上的道袍和头顶的芙蓉金冠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都透露出庄重肃穆的气场，仿佛自身就是神坛画卷中的人物。


眼见小夏一行人出现，这中年道人抬头看来，一双眸子中仿佛有雷光闪动，不怒而威。


小夏忽然间呆住了。这个中年道人他正是在不久之前见过的，那时候这人是在半空中，在宛如海洋般的雷霆怒涛中御车而行。


“龙虎山张天师？怎么是你？”明月惊呼出声。


“哦？难道这位就是真理教‘正一’宗派的宗主吗？”阿古里斯老人也吃惊，这些天他已经从小夏那里知道了神州大地的不少状况。


除了明克斯呆头呆脑地听不明白，连天河鬼都是悚然一惊。这位毕竟是天下道门名义上的领袖，每年批录除妖灭魔令的正道第一人，纵然这名头有些水分，但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都不容忽视。


小夏没有动，脸上也没有表情。


实际上在认出张天师的第一眼，他就吃惊得几乎失控，忍不住就要调动万有真符，祭出乾天锁妖符等一切所能使用的最强手段来。但是随即的下一瞬间，他就明白这其实并没有必要，因为他确实感觉不到任何的敌意，也察觉不到任何天地法则的波动。


天师教的法术他已经很熟悉，借助万有真符的感知力更是无与伦比，当和他面对面的时候，纵然是张御宏都不可能毫无端倪地突然出手，更别说是这位修为还要弱上一两筹，最多只能仰仗信仰之力的张天师。小夏既然感觉不到他要出手，那就是他真的不是想要出手。


更何况若是真要动手，大可以慢慢设下另外的圈套和埋伏，这样当着他们这许多人的面，确实不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张天师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夏，无论是面目狰狞的天河鬼，明艳绝伦的少女明月，还是两个形状大异的番邦蛮夷，旁边的其他人好像完全不值得分出他半分心思精神去在意一下。


“今日我找你来，是有些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没有什么恶意，那么我们可以单独谈谈了么？”


张天师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小夏缓缓说道。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五章 天师（三）


小夏深深地吸了口气。


虽然他能够感觉到张天师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但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位正一教教主，当今天下道门第一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金灵子之死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这事的严重性应该轮不到使用符鹤传讯，这青州洛水城分观中也不大可能备有传讯符鹤这种东西，按照正常传信的速度，消息最快也应该是这两天才刚传到龙虎山上。而张天师的雷光马车纵然可以一天之内从荆南跨越数千里直达这里，但耗费巨大，而且声势惊人，一旦如此青州早就该轰动起来。


身为正一教主，张天师的排场向来极大，离开荆南随便去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仪仗成列，但现在却悄悄地出现在了青州这偏远一地，此事无论如何都透着古怪。


“我也不瞒你，其实我来青州是另有要事，并不是冲着你来的，我也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不过既然遇见了，我正好也有些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张天师终于扫了一眼其他人。“不过这些话非同小可，不宜为外人所知。他们还是退下吧。”


小夏并没有做声，明月自然也是冷冷地站在一旁没有反应，阿古里斯和明克斯两个自然没有动。只有天河鬼面露犹豫之色，毕竟面前这人身份委实非同小可，对之前的他来说几乎可算是传说中的人物一般，但看了看其他人，天河鬼还是站定了没有做声。


张天师威严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怒意，身周隐约有雷光闪动，身为正一教主十数载，金口玉音言出法随几乎无人敢逆，哪里想象过有朝一日连两个番邦蛮夷还有无名莽汉也指使不动的。


但这一丝怒意也仅仅闪过而已。张天师毕竟是张天师，能走到寻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峰，能有不容触犯的威严和派头的上位者，背后的隐忍和城府也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他的眼光又稳固了下来，表情也重新变回了一片肃穆和威严，视线放回了小夏身上缓缓说道：“既然我以这个方式来约见你，便是想告诉你我并没有敌意。其中原委我会细细解释给你听。你这几位朋友要听也可以，但你可想明白了，他们若是知晓了太多原本不该知晓的，对他们可有好处？”


小夏默然点了点头，转身对天河鬼还有阿古里斯拱了拱手：“天河兄，阿古里斯先生，我和天师大人有话要说，还请两位在外等等我。”


天河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阿古里斯老人则是一笑，以欧罗语说：“真是可惜，原本我还想向这位教宗大人请教一下神学方面的问题，但是现在看来，这位大人更像是一位自以为是的政客。我觉得这世界上大概没有能比和政客说话更无聊的事情了。我就和银河勇士一起在外面等候你们吧。”


小夏转头看向明月，还没开口，明月就先说：“我也想听听他想要对你说些什么，和夏道士你有关的，就算是再麻烦我也想听听。”


“好。”小夏微微一笑，转而对张天师说：“这位明月姑娘不是外人，我能知道的她也可以知道。”


“不是外人么……”张天师深深地看了明月一眼，再对小夏淡淡说道：“我给你个忠告，你最好想明白，你确定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身后牵扯着的是谁，是什么？”


小夏淡淡一笑。“我再说一次，我能知道的明月姑娘也可以知道。张天师若是想说便请直说，若不能说便算了。”


“好。”张天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伸手一指，一层由细微之极的雷光构筑的屏障就将整个小院和外面隔绝起来。


小夏没有吃惊，他能看出这雷光并无什么威能，只是薄薄而细密的一层将这里面的声音和动静全部遮掩，震荡虚空磨灭神念，就算感知灵敏之辈想要偷听，抑或是想用道法神通等等手段探察都可完全隔绝。


“大概你也明白，我要对你说的，终究还是和那道万有真符有关。”张天师缓缓开口。


“嗯。”小夏点头。他也猜得到。


“若是杀了你便能将真符取出，我定然想尽一切办法来亲手杀你。”


“嗯？”这般坦率直诚的话，又让小夏有些意外。


“但可惜，我没有把握。”张天师叹了口气，面上还是那般的肃穆威严，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情。“虽然历代天师都依据祖师手记，对这道传说中的宝物多有探究猜测，但所知的依然不多。其非空非有，衍尽万法，与天地大道相契，又与人神魂相融。这是真正的先天之宝，大道根源，既然已经与你神魂合一，任何外力便都无法再起作用。你身死之后这道先天真符也极有可能是随你神魂消散而重归天地。你也无须怀疑我是骗你，只看当日连慧光和尚的净世舍利塔和地灵师的阳神法体都对之无可奈何，便可知这世间多半再无能凌驾这真符之上的手段。”


“但这道真符实在太过重要，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天师教对龙虎山来说都是。我转返回龙虎山之后思虑再三，有了个想法，这次来青州恰好遇到你，也可说是天数。”


“天师到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小夏淡淡说。


“好。”张天师眉头一挑，直直地看着小夏，眼中的雷光闪耀，好像要直接将他给晃花眼。“我有意收你入我龙虎山门墙为我亲传弟子，同时归张家族谱。我百年之后你便是下一代天师，统领天下道门，你意下如何？”


虽然早有预料张天师大概会说出些令人震惊之语，但小夏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被震惊了，被震惊得一时无言以对。


“他不是在骗人。至少现在不是。”明月在旁轻声提醒他，平时间清亮悦耳的声音也微微有些凝滞，好像连她也被这些话给惊呆了。


“嗯。我知道。”小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也很快地就明白了过来。刚才的这番话，这一列条件，绝不是个修道之人，绝不是位道门宗师能说出来。阿古里斯老人说的没错，这面前的是一个老练而深沉的政客，只有政客才能抛弃之前的一切恩怨和立场，纯粹从赤裸裸的利害好处上思考问题，开出条件。


“我知道你是个不好糊弄的聪明人，我也懒得花心思来说些糊弄人的话，所以我便开门见山地和你说清楚。如今正值天下涌动人道鼎革之时，佛门经营千年打造出那一座琉璃舍利塔也正是为了在这风起云涌间站住脚跟。我龙虎山想要在这风云变幻中屹立不倒，将祖师爷传下的这道门一脉继续传下去，也正需要一件足以凝聚人心，内镇气运外慑邪魔的至宝。所以那一张万有真符对我龙虎山来说是必不可少之物。你既然取得了万有真符，又正是我道门中人，正该得此莫大机缘，助我神州道门挺过这一场难关。”


“助神州道门挺过难关？”小夏有些啼笑皆非。“小子我何德何能，当得起这般大的一顶帽子？神州道门传承千年，在此之前还不是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张天师莫要危言耸听了。还有什么天下鼎革人道兴衰，这些话张天师还是莫要乱说的好，被影衫卫的人听去了说不定便是麻烦。”


“听见了又如何，你当他们自己不知道么。”张天师沉声应道。“西狄狼妖苏醒在即，雍州魔教余孽势大难治，各大门派世家俱都是自行其是，朝堂江湖皆是一盘散沙。南宫家东奔西走手段尽出，又是谋划神机堂的产业想要借机关术之力，又是弄出一帮无知小子搞什么正道盟试探各家反应想要聚拢人心，全都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五行宗不是传承千年根基雄厚无比？不是一样落得个分崩离析十不存一？前朝罢斥百家独尊儒门凝聚人心何等威武，几乎将西狄赶尽杀绝，连那不死狼妖也被封印百年，最后不也被彻底覆灭？如今大乾江湖看似平和无波，其实只是暴风骤雨之前的片刻宁静，你大多行走于草莽之间，目之所及都是尺寸得失，没有站在更高处留意到这天下大势罢了。”


小夏默默点了点头。其实这些他也不是无所察觉，西狄雍州他都接触深，也在正道盟中混过一段时间，唐家，南宫家关于神机堂的博弈也是了解，只是没往更深一处去想罢了，现在听张天师一说便明白。


“有关于你的情况，我回山之后也着人去青雨楼打听清楚了。虽然你自小颠沛流离四处浪迹，但也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缺一个向上的良机而已。如今万有真符随身，正是你自己的莫大机缘，既能助我神州道门，助我龙虎山一臂之力，也是你的向上之机。之前只是这洛水城中一个小小江湖帮派就能逼得你四处逃窜，其后被唐家被影衫卫追捕，这些无不是因你地位低下身无靠山之故，只要你入了我龙虎山门墙为我亲传弟子，有了万有真符天下间谁都知你将是下代天师，谁还敢动你半分汗毛？许多你现在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其实都不过举手之劳。”


“而有了万有真符，你也是全天下间最为适合修习我龙虎山道法之人。我龙虎山的根本道法‘太上正一拘神气禁法’也正是祖师爷参悟这万有真符所创，你得何晋芝看重可知符箓天赋极高，有此神物之助再假以时日，修为超过何晋芝成就天下道门第一人也不是难事。”


“但我已经有了师傅，如何能入龙虎山天师门下。”小夏突然说。


“我知道。当日我也见识过了，生生说得慧光和尚灵台失守，琉璃佛光世界破碎，当真是好一张利口。不过你师傅本就只是无门无派的野道人一个，就算他与徐正洲是好友，但徐正洲本也就是闲云野鹤一个，如何能对你有所助益对你有什么帮助？你自己不也入了茅山门下拿了职牒法箓？茅山本就算是我正一道，你再转投龙虎山又算得了什么？”


“但我也不是张家人，如何当得了天师？”小夏又问。


“谁说你不是？你能得了万有真符融入神魂，如何不是我张家血脉？”张天师眼中雷光一闪。“自祖师爷起，我张家开枝散叶数百年，不知有多少血脉散落在外，并不姓张的外姓子弟也多不胜数，何况你本是你师傅从孤村中拾来的孤儿，你又怎知你父母并不是我张家散落在外的子嗣？”


“真的？”小夏这倒是听得一怔。


“自然是真的。”


“难道石道人也是张家之人？这万有真符是我从他那里继承来的……”


“他不是，所以万有真符才没与他真正的神魂相融。万有真符可是我张家祖师借以开宗立派的至宝，除了祖师爷之外从无人能与之神魂相容，你能得此机缘，到底是不是其实已经无关紧要，关键是，谁敢说你不是？”


小夏想了想，一笑：“听起来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情，于理，于利，于天下大义，你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张天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夏默然不做声，半晌之后忽然开口问：“张御宏真人现在如何了？”


张天师呆了呆，好像没想到小夏会忽然问起这个，顿了顿之后才回答：“他性命无碍，只不过丹田气海和灵台识海俱都受了重创，修为尽丧。”


“那他现在身在何处？”


“他此番追捕地灵师不力，致使地灵师落入净土禅院手中，而且在斗法中擅自施展紫薇内景真雷图录去与十方和尚的曼荼罗合力，致使我龙虎山不传之秘外泄，罪不可赦，只是念在他为天师教多年奔波薄有微功上，只是将他暂时囚入监牢，稍后再有发落。”


“看起来这结果也不算坏。”小夏长叹一声。“张真人这一身修为俱都还给龙虎山了，他从此之后也能心安。”


张天师目光一闪：“若是你觉得他冤枉了，那可以在入得我龙虎山之后为他鸣冤，以你身具万有真符的依仗，你的话会很有分量。”


“不用了。”小夏摇摇头。“张真人求仁得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对自己今日的遭遇早就有所预料，就算现在道法武功尽失，他也绝不后悔。而且……贵教的事情我一介外人如何好说什么？张天师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我对拜入天师门下真没什么兴趣。”


“你……”张天师站了起来，看着小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好像看见全天下最不可思议的怪事和怪物。“你不同意？为什么？这等天大的机缘与好事，你居然还不同意？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哄你不成？”


“不，我知道张天师没有骗我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不愿意罢了。”小夏摇头一笑。“我师傅虽然百无一用只会口舌之利，但毕竟是养我教我的师傅，我入茅山派也只是为了一张职牒而已……至于神州道门如何……连张御宏真人都只能求仁得仁，我真不觉得我能做的了什么。有道是乞丐当三年皇帝不想做，我自由自在惯了，真是没兴趣上龙虎山作什么天师的亲传弟子。以我所知所见所闻，这天师之位也没什么好的。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详是为天下王。张天师你坐到这个位置上，你自问自家可还算是个修道之人么？你口中的神州道门，却不是我眼中的神州道门。”


轰隆轰隆的雷霆声由细微而起慢慢变大，逐渐变得震耳欲聋，笼罩着这院落的细微雷光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就化作了一片雷霆之海，仿佛无穷无尽的雷蛇电闪在空中交织跳跃。张天师站在原处，怒喝出的每一个字都有雷霆震怒之威：“你当我真的不敢杀你么？你当我真的不敢赌这一次么？”


面对好像随时都要淹没下来的漫天雷霆，明月的脸色都有些变了，小夏的神态却从容淡然，声音依然是不亢不卑，不咸不淡：“你当然不敢，至少现在你不敢。你不是说过了么，来这青州可不是为了我的。”


张天师的怒色一凝，漫天的雷霆也顿时一消。


“你说得万有真符对你对这神州道门如何如何紧要，但你又说来这青州并不是为了我，那定然是有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办吧。你不动声色地悄悄过来，就是不愿让此事过分张扬，你就算真有把握将我两打杀在此，你可有把握不让旁人知晓？外面等着的可是州牧大人的客卿和客人。”


随着小夏的话语，张天师的怒色和天上的雷霆一起慢慢散去，又重新隐没在那张威严肃穆的面容下，声音也是和之前一般的古板有力：“不错，我确实不敢。你的心性机智果然过人，我没有看错人。”


张天师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缓缓说道：“这次我是来青州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却不是你。不过之前我对你所说的，也都是实话。你别急着马上下定论，不妨多想想多看看，说不定会想通的。好了，我也言尽于此，你们去吧。”


“多谢天师赐教，那我们告辞了。”小夏对着张天师一揖，牵着明月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小夏忽然觉得手臂上多了一个极为柔软的触感，鼻端也传来一阵清香，扭头看去却是明月搂紧了他。明月的小脸上微微有些泛红，双眼神光烁烁地看着他轻声说：“夏道士，你很了不起。”


“哪有，我不是本来就是这样么。”小夏一笑。


遮挡院落的雷光已经完全消散，小夏和明月很快就走出院门，看见不远处正等着他们的天河鬼和阿古里斯老人两人。天河鬼上来便问：“你们刚才在里面和那张天师说了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在动手。我差点就要冲进来，还是那位阿老丈将我拉住，说你们不会打起来。”


阿古里斯老人在旁一笑：“克制和无情是政客的天性，那位教宗大人是绝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来的。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一些关于家族宗教伦理之类的讨论而已，也许我是有些激怒他了。”小夏一笑。


壮汉明克斯不耐烦地大叫起来：“好了好了，既然这里的讨论结束了我们就快离开吧，刚才那几个法师又送来那种树叶水，我已经感到厌烦了，难道你们西大陆的人都习惯用这种树叶水来洗涤内脏吗？明克斯作为一个骑士必须吞食大量的肉类和美酒才能有力量！”


小夏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看见一人从远处的走廊上急匆匆的跑来，却是僧道司的一名小吏。那小吏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说：“清风道长，天河先生，我找了你们老半天，原来你们来这里了。州牧大人请你们去，说是有位贵客到了，正等着你们和两位欧罗客人呢。”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六章 大贤（一）


刘俊峰在洛水城中的府邸并不显眼，不说神机堂虎山门那种一流势力，就是比起寻常的帮派驻地都大有不如，不过是两处院落和临时搭建的阁楼拼凑起来的地方，不见威武仪仗，只有忙忙碌碌的官吏进进出出，倒有些生意忙碌的商栈货仓的味道。


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身为客卿的天河鬼更是常客，但这次他们才刚刚接近这里，就都神色微微一变，虽然街道上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来往往，但几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和平日完全不同的微妙气氛。


首先便是府邸门口站立的四五十名军士，甲胄在身，长刀在手，威风赫赫，令路人都忍不住侧目。这些军士高大威武，神情严肃间隐约有煞气，一看便知是州府驻军中的精锐之士，是真正在沙场上历练过的。这些军士分作两列在门口一站，顿时将平日间显得有些低调务实的州牧府邸烘托出威严和气势来。


“当真是有贵客来啊。刘大人将州府军中的精锐都调来了，这些可都是去冀州打过马贼和西狄人的老兵。”天河鬼摸了摸下巴，口中啧啧有声，不过对于那些军士也只是一眼扫过，眼神却在大街四周上巡视。“而且……好像还有些暗桩子？老子居然分辨不出来……倒还有些本事。”


小夏并不做声，只是眼光依次从街边的两个小贩，一个乞丐，一个老渔翁身上扫过。这几人从外表看来都毫无异状，真的就和寻常的小贩乞丐渔翁没什么区别，那个小贩正和买东西的人讨价还价的神情，那乞丐神情倦怠似死非死的懒散气，那渔翁手臂上的老茧和水锈，根本是毫无破绽浑然天成，就算以小夏经验来分辨也找不出一点的异样。


不过通过万有真符共振之后的感知，小夏能从这四人身上感觉到远比寻常人凝练百倍的强大气血，在江湖上已算得上是一流高手，而从这四人四散所处的位置上来看，隐隐和门口的军士相呼应，分明就是用作侦查和防备万一的暗桩。


军伍中极少有这样江湖气息浓厚的手段和人才，这四人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小夏一笑：“好像是影衫卫的人？这位贵客的身份果然非同凡响呢。”


“哦，还有隐匿起来的人吗？没关系，在日光的照耀下，一切阴暗都无所遁形。”阿古里斯老人听了两人的话，伸手朝外一摊，仰面向天，神情肃然。“阿曼塔，请赐予我照耀一切的光芒。”


一瞬间，这片街道上所有的人都觉得眼前忽然变得更明亮了起来，好像云中的太阳忽然冲出了遮盖的云层。不过这异样的光亮只维持了短短的一两息时间，很多人都来不及反应就消失了。有人好奇地抬头看天，却发现太阳还是那样半遮半掩的在云雾中涌动，刚才的一阵亮光好像只是一阵幻觉。


但是之前小夏留意到的那两个小贩，乞丐和渔翁的脸上都露出有些惊疑不定的神色，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阿古里斯老人这边。普通的行人并没感觉，但是他们却能察觉到刚才的那一阵亮光中蕴含的非凡意味，他们也能够分辨出自己身上照射和反射出的日光远比寻常人更多，在那短短的一两息之间他们更比其他寻常路人更‘亮’。


“咦，阿老头这欧罗道法果真还真有些神奇之处……用来找人还真是有用。”天河鬼口中啧啧有声，眼光也落在了乞丐小贩渔夫这四人身上，刚才这四人身上反射出的亮光远超其他路人。不过相较于他和壮汉明克斯两人却又远远不如了，刚才这阵日光中他两人反射出的光芒亮得几乎有些耀眼，近处有几人还对他们频频侧目。


“……只是这种手段似乎有些略霸道了些……”小夏则是微微苦笑。阿古里斯老人刚才这一道神术是以大日真意激发所有人气血，转而将气血反射出更多的阳光，看似简单，其中的内蕴却极深，不愧是以太阳真神为主的欧罗教派。不说在如此大范围之内直接引动太阳真火之意，其中的掌控精微也是大有玄妙，那两个小贩分明是在屋檐的阴影下并没受到阳光的直射，却还是被激发出了一身的光芒，而且这依据各人反射出的光芒似乎并不只是气血，连同神魂心念的区别都会显示在其中，比如壮汉明克斯反射出的阳光就是赤裸裸的刺眼，天河鬼的同样明亮，却要微微内敛柔和些。


而明月身上反射出的光，则是晶莹柔和间夹杂着一丝灵动，阿古里斯老人则是整个人都融入进了光明之中，在那短短时间里几乎消失不见。


至于更进一步的，在这日光照射之中若是有阴鬼僵尸，或者是修行此类法术的邪道中人，直接便会被这阳光中的大日真火透入神魂，不死也要脱层皮下来。只是这随手而发的一道神术就有如斯变化的威能，小夏也不得不承认这欧罗神术在某些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这欧罗神术是借助神道之力，在信奉的神道限定的范畴之内确实是威能不凡。神州道法倒不是做不到类似的事，若是何晋芝，张御宏之类的顶尖高手在此，至少也有两三种不输给阿古里斯老人神术的手段，无论是天师教的正一拘神法还是茅山派的灵光万法符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妙用无穷，并不拘于任何一处，但那是要境界足够高深才行，或者说，天下间能使出这等手段的不会超过十人。


还有一点，就算何晋芝之类的道门高人可以用出这种手段，轻易间也绝不会用，至少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用出来。在没有人显露恶意的情况下直接以大日真火引动旁人气血，窥探旁人修为，这几乎可算是赤裸裸的挑衅。


“咦？他们好像没有恶意。”阿古里斯老人好像自己也反应了过来。“我忘记了这不是在我们欧罗大陆甄查邪教徒。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失礼？”


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人对刚才突然一现的亮光有什么特别介意的，只是有两个小贩收起了摊子，街角上那个晒着太阳的乞丐也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还有那个渔夫，都用着看似自然之极，没有半分不自然的动作朝着这边走来，只是那隐隐的气势已经将小夏几人锁定。


不远处的一栋酒楼上，一个手持酒瓶的醉汉摇摇晃晃的出门，然后径直朝这里走来。其他人没注意，但是小夏却看向了这人，这人刚才虽然没有直接暴露在视线中，但是刚才那酒楼的窗户边有一抹亮光闪过，现在看来无疑出自这醉汉身上。而且从那光芒的亮度和透过万有真符感觉到的，这醉汉的实力居然还要远胜那乞丐小贩四人。


“怎么，这些狗腿子是不受刘大人调度的么？不知道我们是谁么？”天河鬼狞笑一声，肆无忌惮地瞪视着走来的几人，最后将视线落在那醉汉身上，单手一捏拳头，整条臂膀到手指的关节一阵脆响。


那迎面走来的醉汉笑了笑。他不似小贩乞丐等人装作没有注意到这里，他是直接走向小夏等人，眼光也在各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的步子有些踉跄，好像喝得有些醉了站立不稳，但是一摇一摆之间又带着一股奇妙难言的韵律，让他们几人都有下一瞬间这醉汉就会一头栽进他们的怀里来似的错觉。


咚的一声巨响，天河鬼上前一步越众而出，重重地一脚跺在地面上，连带着地面都抖动了一下，那醉汉带着奇异节奏的步伐也被震得一乱，真正地打了个踉跄。不过对于街中的其他人而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这有些震耳的跺脚声让街上不少人都禁不住驻足侧目看了过来。


这个失控的踉跄只是一瞬间，醉汉马上就重新站稳了，也站直了，那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中闪过一阵夺目的神采，再不看其他人，只是单独迎向天河鬼缓步而来。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踉跄偏偏倒倒，只是虚实轻重之间捉摸不定，不注意还好，若是细心留意他的脚步节奏，寻常江湖高手恐怕便要难受得吐血。


“怎么了？是发现了强大的敌人吗？虽然刚才阿古里斯大人的法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邪恶的光芒，但是敢向正义的朋友表露敌意这就是邪恶的倾向！”后面的壮汉明克斯似乎是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息，蹬蹬两步走了上来，大手一挥居然将天河鬼给拦在身后。“强大的银河勇士，这个敌人让我来吧。我非常希望见识见识一下除你之外的强大战士，而且，大人说为了礼貌让我喝下的那些树叶水，让我现在感觉非常不舒服，非常愤怒，必须要用一场战斗来发泄！”


天河鬼听不懂明克斯的话，拿不准明克斯到底在说什么想干什么，对面的醉汉看见上来个古怪模样的番夷大汉，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马蹄声响起，几名骑士从远处疾驰而来，为首的居然正是州牧刘俊峰。原来他居然没在府邸中陪那位贵客。


刘俊峰在小夏几人面前勒马而停，天河鬼连忙上前抱拳参见。那醉汉显然也是认识刘俊峰的，一怔之下微微摆了摆手，原本正朝这边接近的乞丐小贩四人则转了回去，不动声色自然而然地又折返回了原处。


那醉汉走了上去，对着刘俊峰随随便便一拱手道：“刘大人，这几位就是你之前所说的那几人？”


刘俊峰拱手回礼却还是一丝不苟：“正是。不知何故与凌统领起了冲突？”


醉汉呵呵一笑：“没什么，没料到这番邦蛮夷的法术居然颇有神妙，让手下人大惊小怪，有些误会罢了。这位壮士便是州牧大人最近才招揽到的帐下宾客吧？果然一身难得的好武艺，有空不妨亲近亲近。”


“凌统领客气了。”刘俊峰向小夏和天河鬼介绍道：“这位是影衫卫凌五胜凌统领，专职负责护卫无极先生前来青州，行事小心谨慎，也全是为了无极先生的安全着想。清风道长和天河壮士莫要见怪。”


刚开始听到统领一词，小夏就有些一惊。他曾从南宫同何姒儿不经意间的对话中听到过，这职位在影衫卫中可是相当高，几乎只在几位指挥使之下，这人刚才展示出来的身手似乎也是先天之境的大高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位不可轻视的人物，但直到听到刘俊峰后面的话，才更是吃惊得不能自己：“无极先生……？是南宫无极……公公？”


面对过红叶大将军，见识过净土禅院的琉璃净世塔，小夏的见识和经历绝对已算是天下间少有的了，并不是个轻易能被别人震惊住的人，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依然还是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位已经成为传奇的人物，而这位传奇所站立的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江湖草野风波浪潮的程度，他乃是大乾王朝上独一无二的一笔浓墨重彩。几乎可以这样说，这是整个天下间最有名望，最值得尊敬的人。


其实之前刘俊峰说过曾有位‘大人物’要来青州的时候，小夏也猜过会不会是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老人，毕竟以刘俊峰的地位和儒门大家的身份，在他口中当得起‘大人物’和‘贤者’之名的人全天下真的也找不出几个来。但南宫无极确实又已经退隐多年不问世事，加之他那已名留青史的名声，仿佛已是遥远世界中的人，很难想象他还会和眼前这些江湖事扯上什么关系，小夏才没朝深处去想，哪里知道原来所来的还真是这位传奇老人。


天河鬼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是太吃惊。如果真的是南宫无极来了，那谁也不能说这州牧府邸周围忽然严密起来的警戒有什么不对，也只有这样一位老人才能让影衫卫的统领率领手下在外围守护，那府邸中还不知道有多少护卫高手。


“当然就是无极先生。”刘俊峰看了看周围驻足向他行礼的行人，微笑着四处拱了拱手，对小夏低声说：“不过此事还是不宜声张，清风道长你们便随我来吧，莫要让无极先生久候了。”


“哦，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大贤者么？”阿古里斯老人眼中一亮，南宫无极的大名，这些时日间他也是从小夏的讲述中听说过了。“我已经期待已久了，我们赶快去见他吧。”


随着刘俊峰，小夏一行人自然是再无妨碍地走进了州牧府邸。一路走来，果然府邸中的守卫明里暗里都森严了很多，不过这时候谁都没再去在乎这些。直到走到了自己的书房门口，刘俊峰才停下了脚步。


正当他要伸手叩门的时候，书房门打开了，一个面白无须，微带阴柔之气的花甲老人站在门后，看着众人，微笑着对刘俊峰说：“子琢，可是将客人带来了么？”


“无极先生。”刘俊峰躬身一礼，然后指着小夏等人。“这位便是清风道长，明月姑娘，天河壮士，还有不远万里从欧罗大洲而来的阿古里斯老丈，明克斯壮士。几位，这位便是南宫无极老先生。”


“呵呵，等你们有些时候了。来，进来坐吧。子琢这书房清净，我就不客气地鹊巢鸠占了。”老人呵呵一笑侧身而让，像个好客的主人一般将他们请进了书房。


小夏看在眼中暗暗惊讶，这位名震天下的老人打扮平和朴实，气度随意自然，没有半分上位者的气势，就如乡间一个脾气温和饱读诗书的教书老先生，这并非装出来的亲切模样，而是散发自本质的一种气质。和外面的戒备森严相比，这书房中却连一个下人都没有，连开门都是南宫无极亲自动手。


而子琢看来是刘俊峰的表字，如今儒门早已衰败，除了儒家子弟会起表字，相互之间称呼所用之外，其他人早已经没了这习惯。


“诸位远来是客，尝尝子琢珍藏的云雾尖吧。”南宫无极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上五杯茶水，对阿古里斯老人一笑。“不知道这两位欧罗大洲的客人可喝的惯我们的茶水？”


阿古里斯老人还没答话，明克斯就瞪着眼睛叫起来：“怎么又是这种苦涩的树叶汁水？明克斯的肠胃都快被这种树叶汁水腐蚀坏了。你们西大陆难道就没有麦酒没有烤肉来招待客人吗？”


阿古里斯瞪了明克斯一眼，南宫无极却是哈哈一笑，他虽肯定听不懂欧罗话，却好像明白明克斯的意思：“看来这位欧罗壮士是喝不惯茶水的了。”


“这位明克斯壮士说他想喝酒吃肉。好像欧罗大洲习惯用酒肉招待客人。”小夏解释。


“哈哈，倒是我们失礼，亏待远方贵客了。”南宫无极哈哈大笑，转而对刘俊峰说：“子琢，只有麻烦你派人去取多些酒肉来了，看这位欧罗壮士的体态，可得分量足些才好。”


“是。”刘俊峰苦笑一下，拱手退了出去。


“几位莫要拘束，随意便好。”南宫无极指了指房间中的几张桌椅，这书房刘俊峰也经常用来办公会客，宽大敞亮之余桌椅也不少。南宫无极说着又是一叹：“其实外面那三步一岗的排场我也讨厌得紧，只是老三非得要如此，我也犟不过他。毕竟他才是指挥使，我也不好对他的调动指挥指手画脚。”


“其实这次我专程赶来青州，是想见见清风道长和明月姑娘你们两人的。也幸好你们还没跟着希夷老道一起出海，我终究还是来得及时。”南宫无极看着小夏和明月两人一笑。


小夏一呆，刘俊峰早就说过那位要来的‘大贤’要见自己，但却万万想不到会是南宫无极，更想不明白南宫无极这样一位名动天下的大人物有什么理由来见自己和明月两人。但是听南宫无极刚才的语气，似乎还和师傅也是认识的？


“不过，听说这位天河壮士和欧罗贵客也都是有些事要找我相询，我要和清风道长所说的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不若便先请他们先来吧。”南宫无极向天河鬼摊了摊手。“我听子琢说，这位天河壮士实在是江湖草莽中一位了不起的好汉，只是心中还有些芥蒂瓜葛是和我南宫家有些关联的，但请说无妨。”


南宫无极的话语态度随和亲切，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但又不是那种一昧去迁就别人的顺和，反而是极有主见的，不知不觉中便完全掌握了话语的节奏。他对着天河鬼一说，书房中一下安静了下来，阿古里斯老人和小夏都没有出声，都转过头看着天河鬼。


小夏自然是知道天河鬼和何姒儿之间的恩怨，也知道这是天河鬼心中一块绕不过去的疙瘩，那熊国光好像也以此来劝说过天河鬼。只是想不到的是原来刘俊峰当日并没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反而还让他亲自来问南宫无极。


天河鬼一时默不作声。面对南宫无极这位地位尊崇的传奇老人，连桀骜不驯的他心中也有点忐忑。半晌之后他才看着南宫无极，沉声说道：“不错。在下一位兄弟被何姒儿误杀，其余三位兄弟多少也算是被她牵连方才身死，刘大人曾对我说，这世间若没有公道，但人心中却是有公道的。我只想问问无极老大人，您觉得公道何在？您能给我一个公道么？”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七章 大贤（二）


听完天河鬼的话之后，南宫无极笑了笑摆摆手：“天河壮士，我何德何能，能给你一个公道？”


这话听得天河鬼一呆，小夏也是一呆。其他人说这句‘何德何能’也许还没什么，但以南宫无极的身份地位来说，他还是何德何能，那天下间能有德有能的人就没几个了。


“子琢说得没错，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公道？我又如何能给你公道呢？你自己想想，姒儿的母亲虽是我四妹，但她自己可姓何，她父亲是茅山掌教，她只是喜欢在我南宫家走动而已，认真来说却算不得我南宫家的人，至少我南宫家要将她如何，没问过她父亲也是万万不能的。更何况她也即将嫁入唐家，那便是唐家的人了，到时候那便更和我南宫家无关，纵然我想要处罚他，唐老太爷那里也说不过去。”


天河鬼无言以对，他也不得不承认南宫无极的话没错，认真来说，他找南宫无极讨要公道这确实有些对不上头。


“但是姒儿丫头此事确实做错了。而且其中也确实有我南宫家的责任，若不是老二老三他们蛊惑姒儿丫头，她也不会逆着她父亲强行下山去闯荡什么江湖，以她那性子和头脑，闯下祸事那是决计躲不掉的。你的几位兄弟向来并无大恶，确实是死得冤枉。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个我南宫家的公道。”


天河鬼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南宫无极的声音淳厚，纵然有些阴柔之气也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味道，那是一种完全发自内心，坦坦荡荡而又自信万分的感觉。


“我会给写信给晋芝，将此事告之他知道。我给他的建议便是将姒儿丫头召回茅山去，把她一身武功道法全都废了，再向你亲口赔罪。晋芝是个明白人，我想他会听我的，由他出手，唐家那边也不好说什么。此外你之前和你兄弟所受的冤名，我会着人替你们一一平反，还你们一个清白。若是你还想要什么补偿，大可开口。”


天河鬼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古怪又复杂。


“最后，若是天河壮士还不甘愿，我可以保证，就算天河壮士要以血还血，我南宫家也绝不阻拦，甚至就算你真能取了姒儿丫头的性命，我南宫家也绝不冤冤相报。”


这句话再一听，天河鬼的身躯终于忍不住一震，张口问：“当真？”


“当然是真的。”南宫无极微微一笑，居然带着点狡黠。“不过我劝天河壮士一句，最好还是莫要如此。姒儿丫头嫁入唐家之后，她就是唐家的人了。”


天河鬼闻言又是一滞，说不出话来了。他当然早想过谋划过以血还血冤冤相报，将那女人的人头取来给兄弟们报仇，刚才南宫无极的话他差点还要以为是默许了他这样做，但这后来一句又提醒了他，就算是南宫无极默许了，唐家那一关也是依然是迈不过去的。


千里奔袭单枪匹马闯入唐家堡去杀一个唐家的少奶奶，全天下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天河鬼虽然对自己的身手功夫还有几分信心，也知道自己绝不是那几个人之一。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所能给你的，只是我的公道而已。”南宫无极缓缓说道。“你想要自己的公道，要么去想，在自己的心中去求，要么去做，在外物上去取。别人是永远给不了你公道的。”


天河鬼默然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其实刘大人之前曾对我说过，公道自在人心，我虽然知道了我有所坚持的是正是人间正道，但我那兄弟的枉死依然是心中郁结的块垒，所以我才想要来问问无极老先生。而无极老先生肯对我这草莽无名之辈做出那等许诺，我已足够感激，我们出来混江湖便不信什么一命偿一命的，这些年枉死在我和我兄弟手下的人也有，我自问做不到问心无愧，老先生应承的这些，确实能让我看到老先生的公道。”


“哦，那现在你心中郁结的块垒消了么？”南宫无极问。


“还是没有……不过我会慢慢去想，去想办法去做。终有一天我会想通，也许也有一天我会亲手报得了仇。”


南宫无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我并不是十分能理解这位贤者的说法。”阿古里斯老人忽然开口。


“哦，这位欧罗先生居然能说得一口如此流利的中原话。”南宫无极微微讶异。“听闻前朝有迁徙至欧罗大洲定居的家族，看来是在异邦也开枝散叶了，先生是从那里学来的么？”


“不是，我是向这位夏先生学习的你们的语言。不得不承认你们的语言非常地难，甚至比矮人语和兽人语加起来还要困难……”阿古里斯老人摊摊手。这些天来，他跟着小夏学习中原话进境神速，不过这时候的这一口流利的中原汉话，固然是这位老人勤奋好学，于语言一道上颇有天赋，最大的原因还是来此之前小夏对他使用的法术。


自从见识过阿古里斯老人的神术之后，小夏便起了好奇之心，想着以万有真符来施展这异邦法术来试试。但是尝试之下却是不尽如意，万有真符施展神州道法近乎无所不能，但是想要模拟欧罗神术却是不能，无论阿古里斯老人如何示范，小夏如何学习，总体就算能模拟出七八成，最为核心关键的一点却是无能为力，施用出来的法术都是效力全无。


这既意外又不怎么意外。据阿古里斯老人所说，欧罗大陆上的神术和法术本来就有本质上的区别，虽然随着魔网的完善与普及，神术也有不少地方逐渐借助魔网的力量，但本质上依然是借用神灵的力量来和自身灵魂共鸣驱动。而神州道统中也是如此，道法和神道之法也是决然不同的，西狄萨满所用的萨满神术粗犷原始野蛮，中原道法再是精微玄奥在某些特定方面也难以企及。神道之术，那是真正要将自身心灵灵魂都投入拜服到真神的怀抱中才能引动真神之力。


阿古里斯老人口中所谓真神，以道门的说法就是天地法则运转大道在某一方面的具体灵化，比如西狄狼神。也就是说神道之术就是将自身全心全意彻底投入天地洪流之中去，方能引动洪流中这一股力量，这与道门根本的逍遥超脱，太上忘情背道而驰，所以两者法门几乎不能相通。天师道真灵业位图上的那些神灵只是为了汇聚信仰心念而塑造出来的，根基仍然是道法，可说是以道法虚拟出来的‘伪神道’，接触不到真正的天地法则运转的力量和真意，所以才被阿古里斯老人斥为伪神。


不过小夏却隐隐有种感觉，万有真符并不是真的没办法运用神道之术。既然张道陵说过，这是天地大道显化，自己师傅也说过类似之话，那神道之术作为天地运转大道中的一部分，那这万有真符依然是可以使用出来的。只是自己境界不够，对道法和神道的感悟和理解不深，发挥不出万有真符更深一层的力量而已。


所以小夏并不死心，想来想去，就想到阿古里斯老人最初遇见他之时使用的那个类似灌顶秘法，教授人学会言语的神术，那神术的品级应该不高，难度并不大，似乎没有借助什么真神之力，加之自己感悟最深，应该是最合适尝试的突破口。


专门用这神术尝试了几次，再请阿古里斯老人仔细讲解了之后，小夏果然略有所得。说起来这神术其实当真是和密宗灌顶之术类似，将自身的神念意识浓缩汇聚起来直接灌入对方识海，直接将自身所知告知对方。但此法是说易行难，人对刺到眼前的东西都会情不自禁地闪躲，而灵台识海的敏感和紧要又更甚眼睛十倍百倍，普通的单方面的神念传话还没什么，浓缩了大量知识的神念意识却会刺激识海，只凭最原始的本能，人的自身都有抗拒之心。一个不甚伤了灵台就能将人直接变作白痴傻子，密宗灌顶之法一般都用在师徒之间，而徒弟对师傅的尊敬膜拜常常都历经从小到大数十年的培养，这才会完全接受灌顶。而阿古里斯老人所用之神术，则是借人人天生的向往光明，对催生万物的太阳的崇敬之心来施用，小夏当时在识海中感觉到的那散发着光明的老人形象，也正是阿古里斯施展的太阳神形象。只是那浓缩汇聚学识的技巧，据阿古里斯老人说却是改良之后借助了魔网之力，在魔网存在的欧罗大陆这自然是省力简略的法子，但是到了没有魔网存在的神州来，那浓缩起来的意念学识就无法释放，因此对其他人才毫无效用。不过小夏却是直接以万有真符将那意念学识乃至整个神术都直接同化了，这才在接受到学识的时候反伤了阿古里斯的神魂。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小夏就尝试着对阿古里斯老人施用这法术。虽然他依然还是没办法借用神道之力，但完全拓印下了当日的法术再反哺回原主，总也多了几分把握，最难的就是在如何汇聚凝练自身有关于言语方面的知识。间中失败了数次，当听说了刘俊峰这里的贵客来了之后，阿古里斯老人就要求他再试试，结果一次成功，就算凝练的神念并不怎么完整，但加上阿古里斯老人之前勤奋学习的根基，总算能完全流畅地和人交流了。


“有关于公道……我更喜欢用‘正义’这个词，您作为贵国最伟大的贤者，难道不应该直接将正义彰显在所有人面前吗？银河勇士……好吧，我现在知道他是天河勇士，他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对待我也已经知道了，难道您不能大公无私地惩处凶手么？虽然那是您的侄女，但是她确实是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公正的裁判。而您之前对天河勇士的说法……虽然其中有很多我听不懂的细节，但我觉得您是在教他妥协和敷衍，并不是让他去追寻真理和正义。”


“正义……真理……”南宫无极微微笑了笑，口中念了念这两个词，摇摇头。“这位欧罗先生倒是位急公好义之人，只是我确实从来没怎么考虑过这些东西。至于‘贤者’‘伟大’这些东西，也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我还真是当受不起，我如今不过只是个种种地教教书的老人罢了，何敢来主持什么正义和真理？”


“怎么会？您的事迹我听说过了，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事迹，您为这帝国和所有人民作出的牺牲和贡献无与伦比，您人格的光芒令整个帝国的人都衷心敬仰，您当不起伟大这样的称赞那谁还当得起呢？您难道不是为了真理和正义才做出那样巨大的牺牲，成就那样伟大的功绩吗？那您为什么不用您巨大的名声来继续为了正义和真理而努力，反而自我放逐去种地教书呢？”


阿古里斯老人的声音急切而抑扬顿挫，脸色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倒是看得南宫无极微微讶异，继而哈哈一笑：“若不是神情和声音，我几乎要以为是在刻意恭维，您说得实在是太过了。”


“获得与自己的高尚行为相应的荣誉和地位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


“我自己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南宫无极摆摆手。“什么正义公理之类的，更是没想过。”


“那……怎么可能，那您是在什么的指引下才完成那样伟大的人生的？是儒教中所提倡的仁爱，义理，吗？那也是真理和正义的一种表达方式。”


“我自家的人生，何须旁人来指引？圣人所言的微言大义若是成了桎梏人的条条框框，那还有什么意思？”南宫无极笑着摇摇头，微微眯眼，陷入了回忆之中。“何况我在白鹿书院之时，哪有时间去念什么圣人经典……”


“……那时节正是年少轻狂，整日间和一帮纨绔子弟狂嫖滥赌，还和师妹不清不楚的时候，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过。只是当被书院开除之后，又在外胡混了半年才返回家中，得知母亲病死，父亲也被自己气得瘫痪在床，口不能言，加之我在外摆下的烂摊子太多，墙倒众人推之下一个硕大的南宫家尽然眼睁睁地就要败亡在眼前……当时我简直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才好。但堂堂的南宫家嫡子，再狼狈再败家窝囊了二十年，要死怎么样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多少为南宫家为我自己挽回口气来。那时候正好西狄南侵，赵家几兄弟又忙于谋取大位互相算计，各州州牧和世家大派都在忙着下注，各自保存实力不愿去硬挡西狄，大乾天下朝不保夕。我听说一些热血的江湖好汉们自发地想出的搏命手段，要去拼死直接刺杀西狄酋长和萨满。以区区数百乌合之众的江湖人去硬闯过万西狄人的大军，还想要斩首最厉害的萨满和酋长，这法子简直是发疯一样，与送死无异。于是我就想方设法托人引荐加入了进去，想着就是马革裹尸也算是死得其所，多少做了些能让人记住的有用之事，对得起我儒门南宫一脉的大义之名。”


“……而等着真到了潜入了西狄大营被发现，才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周围那四面不断掩杀上来的西狄蛮人和各式妖虫好像无穷无尽一样，四处横飞的胳膊腿脚血肉内脏，蛮人的怒吼惨嚎还有身边朋友的惨叫，真是恍如地狱一般。我是真怕了，就算事先想过自己就是来死的，我也怕了，想着是不是能冲杀出去，又想着死之前能不能多杀几个蛮子，平日间用得再熟的剑法也使不出三分力来，在萨满的巫术加持之下那些西狄蛮人更是如同怪物，就算刺几十个透明窟窿也能酣战不休。我的身手最差，原本该是我最容易战死的，但正是因为如此，还有我最为年轻又是出身名门世家，其他人多少有意无意地护着我，反而让我撑到了最后。我亲眼看着旁边的万象宗宗主一刀砍杀了要杀我的西狄人，却被另外两个西狄人砍作了四截，飞溅出来的血和肠子糊了我一脸。茅山派的吴铭道长只是为了想将我一同用法术护住，微微分了分心神，就被萨满的血煞咒气趁虚而入，整个人被侵蚀成了一团看不清模样的血糊，一路上最为照拂我的赤面君大叔被妖虫活活吞下……还有其他的，太多太多，我都记得很清楚，直到如今也忘不了。”


“所幸最后我们还是胜了，我们终于撑到了玄玄子真人以一敌三，以玄天混元神罡生生震碎了三大萨满联手施展的吞天血煞界。连同三大萨满在内的，西狄全军各部半数以上的萨满神魂破碎当场吐血而死，剩下的也再无丝毫法力。玄玄子真人乘机带领我们击杀了几名酋长首领，最后终于浴血破阵而出。我记得出发的时候我们是四百五十三人，结果最后和玄玄子真人一起冲出来的，加我一共不过四十二人，十不存一。我这个准备去送死的人居然好好地活了下来，我辞别众人，一个人在荒野中呆呆地走了半个月，野人一样地回到了京城。这半月里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我没有死，那我就要好好地活下去，做点我能做的事，至少不能让那四百名好汉们白死。”


“京城里还是老样子。西狄人退兵的消息传来，一片欢腾之后，赵家兄弟该闹腾的还是继续闹腾。赵老二总觉得他远比老三老五强得多，那把龙椅无论如何都该由他来坐。老三虽然没太大的欲望，却知道老二坐上了椅子自己就没好下场，也只能全力争夺，明争暗斗各显神通，又有各方势力各大世家都来朝两兄弟身上下注，整个京城都一片乌烟瘴气。我找了个机会去见赵老二，他和我自小关系便不错，听说我去夜闯西狄军活着回来了便请我去喝酒叙事，我和他说了几句之后就抽剑架在了他脖子上，他傻了一样地看着我，愣了半天才说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老三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我说赵老三没给我什么，只是我觉得你们两再把这椅子争来争去的实在不成个样子，干脆你们两都别坐了，给老五好了，那孩子性子平和不爱折腾，对你对老三对大家对这大乾天下都好。赵老二不信，还想着给我开条件玩花样，但我既然早有准备，自然有让他信的手段。于是我带他找到老三，大家在五千御林军十几个先天高手的包围对峙下一起谈了一晚上，终于让他们同意了我的意见，让老五来当天子。”


“说定了是老五继承皇位，在大义名分上大乾总算有了主心骨，但是我并不放心。赵老大的死我总觉得是顺天教搞的鬼，我事后仔细一想，说不定老二也是受了他们的蛊惑。这时候的时局就像个用碎片勉强刚刚粘起来的花瓶，真再经受不起半点的动荡了。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背后玩弄小动作，偏偏赵老五的根基又浅，没办法，我只能请来两位朋友一起贴身保护赵老五和他的妃嫔，至少得将这最危险敏感的时间度过去。我那两位朋友是女的化身宫女还好，我却不便在宫闱中逗留出入。何况皇后娘娘是崔家二妹，贵妃是李家四女，早年都和我有过些瓜葛，一直也念念不忘。我自家的性子自家最清楚，不说外人口舌如何，我自己都怕日久之后把持不住。思前想后，这也是我以前欠下太多风流债的报应，没办法下只能挥剑自宫了……”


“……赵老五登基之后表面上稍微安定了些，但各大世家门派各大州牧依然各自为政相互提放，依然是一盘散沙，若是西狄稍整之后再度南侵又是同样的毫无抵抗之力，我也只有一边尽力重整影衫卫，一边尽力在各方中斡旋调和，有世家名门的身份，大家多少都给我点面子，还有玄玄子真人和那一晚活下来的前辈们的暗助，总算是将局面慢慢地缓和安定了下来，不知不觉中几十年就过来了，我也老了更是累了，便将担子丢下回来休息。”


“就是如此，从始至终，我就没想过什么公理正义圣人教诲，只是自然而然地去做那些事。至于其他人给我送来的各种高帽子我反而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国士无双也好贤者也好，我是真的当不起也不想当，我只是做些对得起我自己良心的事情罢了，我觉得本质上也许和个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而耕作劳碌一辈子的老农也没什么区别。”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八章 大贤（三）


书房中一片沉寂，除了完全听不懂而一脸呆然的明克斯，其他每个人面上的神色都多少有些怪异。


南宫无极所说的事情每个人都知道，实际上，神州大地上能不知道这位老人的一生事迹的人都没多少，连刚从欧罗大陆渡海而来的阿古里斯老人，在向小夏学习神州状况的时候，都有仔细聆听过这些传奇故事。


但是当这些传奇故事从这个老人口中亲自说出来的时候，给他们的感觉又太奇怪了，遣词清淡自然，声调平和不波，真的就有些像他自己所说的，就是个耕作了一辈子的老农来慢慢讲述他那平平无奇的生活。那和他们以前听到的，想到的那些风云涌动巨浪滔天的史诗好像完全是两个故事。而一种真诚的感觉，让这个听起来平淡得古怪，又早知结果的故事又并不是那么乏味，南宫无极的声音舒缓不波，却悦耳柔和，就如一汪缓缓流动清澈透底的清泉。也像一个全然不通世事的小孩子在认真述说一个自己刚刚经历过的平淡故事，纵然不激昂有趣，也能让人清清楚楚感觉到他投入其中的每一丝情绪。


南宫无极好像从来都没用任何自称，像他这样的年纪和身份地位，口称老夫好像才比较合适，但他一直都是用‘我’。我怎么样我想怎么样我要怎么样，不带一点额外的东西，连儒门最重视的君臣之份在他口中也没有体现出丝毫的味道，那几位旁人眼中的皇帝皇子，也只是他认识的熟人罢了。


如他自己之前所说，他不是什么贤者，也不是什么国士无双，甚至都不算是儒门中人，他只是他自己罢了。


“……无极先生，你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很有趣也很好的人。”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明月，她看着南宫无极嫣然一笑。她原本是极少主动开口对别人说话的。“能活得很自己的人都是很有魅力很有趣的。”明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若湖水生波，闪闪发光。她一下抓住了旁边小夏的手臂晃了晃。“就像夏道士一样。”


“这位明月姑娘能有这样的眼光，可真是难得。这位清风道长可莫要辜负了这般的佳人这般的眼光。”南宫无极颇有深意地看了明月一眼，然后仰头大笑，小夏只能略显尴尬地挠挠头。


旁边的阿古里斯老人这时候才好像整理好了心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神其实不能给我们真理和答案，只是给我们一个去寻找真理和答案的方向，而真理和答案并不在其他地方，其实也一直深埋在我们心中。这是我们欧罗大陆历史上一位很有争议的神学家的话。我觉得这也是对您的写照，您无须刻意去追求正义与真理，真理与正义已经在您经历的人生与选择中逐渐与您的心灵合一。”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原来欧罗大洲也有大贤知晓这道理。”南宫无极微微点头。“东方有贤，西方有贤，此心同此理同。”


“所以您才告诉天河勇士去追寻他自己的真理与正义，是吗？”


南宫无极点点头。


默然半晌之后，阿古里斯老人摇头：“但是我依然不赞同您这样的做法。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问题。如果您是一位寻常老人，您这样的指点当然是非常好，但是您拥有的崇高的地位和权力，就算您甘愿放弃，但事实上是只要您愿意，随时都可以在这个帝国中拥有无与伦比的权力。您为什么不好好运用您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让真理和正义得以彰显，至少是方便所有人去追寻真理与正义。”


南宫无极沉吟一下，微微笑道：“因为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能做的我都做了。”不等阿古里斯老人开口，他继续说道：“这是玄玄子真人的话。因为数十年前，我也对玄玄子真人问过和这位阿古里斯先生类似的问题。当时我依然不明白玄玄子真人的意思，只是经过这么多年，我慢慢明白了过来，现在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至奔袭西狄大营，斩杀三大萨满和数位酋长首领逼西狄大军退回塞外西北之后，玄玄子真人天下第一人之名再也无人质疑。若说之前他还只是江湖草野中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此事之后则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名望。加上那时庙堂之上乱作一团，人心溃散，玄玄子真人登高一呼必定应者如云。单单是一起从西狄大营中生还回来的四十余人都是各门各派的精英，天下间的一流高手，对玄玄子真人已是佩服得无以复加，拧在一起便是一股莫大的力量。可以这样说，只要玄玄子真人愿意，抛开赵家人另立新朝都不是难事。所以当时我也问过玄玄子真人，为何不借势另立天子平定天下聚合人心，让一盘散沙四处烽烟的乱世彻底结束。或者至少也选择赵家老二老三几个中的一个，辅佐登基也免得他们继续窝里斗。但是玄玄子真人当时也就对我说，他能做的都已做了。”


“我当时并不明白，我问的问题大概也是和这位阿古里斯老人相似，问他既有如此地位如此能力，为何不挽救苍生黎民于水火之中。玄玄子真人却是说，我不过只是一介武人，一个山野道士，何德何能能去挽救天下苍生黎民于水火，我只能做我自己能做的。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能做的我都做了。我说您何必如此自谦，玄玄子真人只是一笑说，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只是周游列国讲学，还要受厄于陈蔡之间，老子单人只骑出走函谷关，若不是关尹令喜求教险些连道德真经也不愿留下，释迦摩尼四方传道还要亲手乞讨求食。连这三位都没有拯救万民于水火，我一介武夫，一怒拔剑与江湖同道一起杀些蛮子，也只能仅止于此。”


“天下纷乱人心溃散，是因为天下本就到了纷乱溃散的时候。前朝罢斥百家独尊儒教，将孔夫子尊为至圣先师之时，其实就已将儒家这条路歪了下去。短时间之内固然是一统人心创下好大一番事业，封印西狄妖神一解千年来西北边患之祸，却也埋下了日后的祸根。以礼教桎梏人心欲望，要人人都去做那无求无欲的圣人，正是物极必反过刚易折，过分束缚压抑的人心人欲才令魔教逐步壮大，最后一发而不可收拾。这一饮一啄莫非定数，从人心凝聚兴盛之时就已然注定凋零败亡，如人之生死天之昼夜乃是自然之道，我一己之力又有何用？就算如你所说一时能平定风波，那也是暂时之计，很快就会再乱再动荡。这大乾之立，也只是人心思定后勉强聚拢的一个烂摊子，君臣父子那一套哪里还有人真心相信？所谓大乾所谓赵家不过是各大世家推出来的一个安慰庶民百姓的空架子，不管是赵家谁当皇帝或者是重新换一家也一样。天子之称君臣之份，早已如落在烂泥里被人践踏过的木雕神像，就算洗刷干净了重新立在那里，也早就没人再去膜拜了。人道洪流滚滚而下，时代大势迎面而来，谁能相抗？”


“这是一个文明自然衰变的必然过程，那位玄玄子大法师是这个意思吗？”阿古里斯忽然说。“在我们欧罗大陆，伟大的魔法帝国奥由罗毁灭之后也有一部分学者和德鲁伊有类似的看法。正是魔网的完善和强大造就了璀璨一时的魔法文明，然后对魔法无止境的专研，对资源无止境地苛求又成为了奥由罗帝国毁灭的原因。”


南宫无极点点头，一声长叹：“道门讲天道循环，自然往复，万事万物兼有成住坏空之时。上天视万物为刍狗，圣人视百姓为刍狗，并非冷酷无情，而是站得太高看得太远太深。玄玄子真人身为一位真正的道门高人，能怒而拔剑，为神州中原避一时之祸，确实已经是做得足够了。”


“那您为什么接下来之后还要做这么多？既然按照你们所理解的这个天道真理，这些都是自然演变的过程，做什么都是徒劳，那您之后为什么还要去为这王朝做这么多？”


“很简单，因为我看不透。”南宫无极一笑。“玄玄子真人是道门高人，我不过是一俗人罢了。我总觉得我还能做些什么，这天下说不定还真能更好些，所以我就去做了。”


“事实上您确实做出了不起的事迹，我知道您巩固了帝国的统治，消弭了政变和内乱的危机……”


“不不，我其实并没真正做到什么。”南宫无极一摊手。“这几十年我东奔西走，殚精竭虑，只是勉强将这个烂摊子维持了下来，背后的实质并没什么改变，甚至还越来越严重。各大世家，江湖门派势力依然是相互勾结割据一方，朝廷政令宛如废纸，想做什么还得靠影衫卫在背后做手脚。雍州红叶军依旧势大难治……”


说到这最后，南宫无极长叹一声：“这么多年来我也累了，回顾所作所为，自觉勉强也能如玄玄子真人当日一样，说一句：我能做的都做了。我所求的，从一开始也就只是能问心无愧地说上这一句罢了。所以，您要我来彰显什么真理与正义，我是真做不到，也不知如何去做。”


说完这一句之后南宫无极便不再开口，阿古里斯老人也默然沉吟，书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半晌之后，阿古里斯终于站了起来，对南宫无极躬身一礼，说：“您是一位伟大的人格高尚的殉道者，我尊敬并理解您的所作所为，但请原谅我并不同意您对真理和正义的看法。原本我还想询问您关于执政官刘大人为什么不处死那些魔鬼信徒的问题。但是听了您的话之后我明白了，是因为你们认为他们的出现只是一种现象，而不是根源。正如有了合适的环境才会诞生毒草一样，但是环境的自然演变又是人力无能为力的。所以执政官大人只是尽可能严厉地去妥协。你们拥有广阔长远的眼光和深邃的智慧，但又受困于现实的无力，只能在自己伸手可触之处徒劳地努力。但是我始终认为，必定有真正的真理和正义，也必定有将他们彰显于世，祛除邪恶的办法。”


南宫无极无所谓地笑笑：“您也该去寻找自己的真理和正义。不，应该说您不是正走在寻找自己真理的路上么。”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然后是一个声音在外响起：“无极老先生，刘大人说，酒水肉食都已经准备好了，若是几位要用，便请随小的前去。”


“酒饭俱都准备齐了，不如两位欧罗客人和天河壮士都请去享用吧。”南宫无极微笑着抬了抬手，又转而看向小夏。“不过这位清风道长还请暂缓一步，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小夏自然只有拱拱手示意。而一旁的明克斯听了阿古里斯的转述之后顿时喜形于色，高声欢呼一声，转而对着南宫无极大声说：“虽然我听不懂之前你和大人在争论什么，不过我敢肯定，你是我来到西大陆之后所认识的最好最好的好人！”


天河鬼还有明克斯这两个壮汉跟着阿古里斯老人一起离开之后，书房中顿时显得宽敞了许多，也清净了许多。


南宫无极叹了口气，颇有深意地看着小夏一笑：“其实这次我赶来青州，便是听到了你在荆州的事，想来看看你。幸好你还没有跟着徐老鬼和你师傅一起出海去瀛洲。”


“无极先生认识徐老爷子？”小夏有些意外。


南宫无极点点头：“当年随玄玄子真人一同从西狄大军中杀出的四十二人中，徐正洲就是其中之一。他那条手臂也是丢在西狄人手里的。你师傅我也曾见过一面。”


“我师傅……难道也是……？”小夏有些瞠目结舌。若说修为高深如徐正洲老爷子那般的高人，曾和玄玄子真人一同并肩作战还算是意料中事，那像师傅那样四处贩卖符箓坑骗乡村财主的野道士，再要和天下第一的玄玄子真人扯上关系那就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了。


好在南宫无极还是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只是多年前他便和徐老鬼是好友，我也就顺带着见过他一面，是位极有趣的道人。若不是这次荆州你们闹出这一场乱子来，我还想不到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教出了你这样一个有趣的徒弟来。”


“那……无极先生这次来找我是为……”小夏隐约猜到几分。


“没错。其实我也是为那张弥罗万有真符而来。”南宫无极点点头。“我便是想问问你，有了这样一件至宝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和明月姑娘一起去瀛洲，找我师傅和徐老爷子。”小夏老老实实说。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九章 大贤（四）


“携美同行，于远洋之上泛海荡舟，去观赏这天地间无尽的新奇景色，这可是我少年时代的美梦之一。不错，不错。”


听着小夏的话，南宫无极微微一笑：“不过你可是真心的么？你也该知这万有真符是何物，这等先天宝物百年不出，即便五行宗苦寻的先天五行灵物，相较于此物也是逊色几分。张道陵昔日可借此物之助参悟道法，开创正一教数百年的局面。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借此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么？”


“不想，我能少些麻烦事就谢天谢地了。”小夏摇摇头。他当然也知道这万有真符妙用无穷，即便是无数江湖传闻中也是最顶尖的宝贝。只是他也清楚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以前他和唐轻笑所见的那一朵朱雀灵火就是先天五行之宝，就那样也弄得一个天火派满门尽灭，惊才绝艳的唐公正身死。这更接近大道本源的万有真符更加宝贵更加难得，自然也更加麻烦更加危险。他也长叹一口气：“小子我自由自在惯了，便从来也没想过要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这世上比我厉害比我有心气的人太多，大将军，唐家的人，龙虎山张天师，还有之前无极先生你家的无忌大人……都是我招惹不起的。若是这万有真符能有办法取出来，我真是宁愿敲锣打鼓地拱手送给这些人，也不落在自己手中自找麻烦。所以我干脆跑去瀛洲躲着算了，若不是太过遥远路途也太危险，我还打算干脆去阿古里斯先生所来的那欧罗大洲去算了。”


“张元龄没有找过你么？”南宫无极忽然问。


小夏一愣，随即点头：“对，他之前刚刚才找过我。原来……他来这里是为了无极先生？”


“对。他有些事要求我，碍于他自家身份，又不好大张旗鼓地来主动登门拜访，知晓我来了青州后便一路跟了过来。”南宫无极点点头。“我猜，他给你开出的条件不错吧？你没有动心？”


“乞丐当三年，皇帝不想做。他那些东西听起来不错，但我是真觉得那只是一大堆一大堆的麻烦……”小夏苦笑着将之前和张天师会面的谈话大概说了。


“不知腐鼠成滋味……这等人能身居高位，也是这人道洪流逐渐等而下之的原因。之前我听说了万有真符落于你手之后，也担心你年少冲动，一时思虑不周，抑或会受了旁人蛊惑左右。不过亲眼看到你和明月姑娘两人这般我就放心了，你要做的，正是你真正想做的。你很好，你们两人都很好。”南宫无极深深地看了小夏和明月两人一眼，微微沉吟之后便说：“那你在这里耽搁，是因为等海船吧？”


“是。海船出海需要神水宫的人一路护卫水道躲避风浪，所以都是隔一段时间凑够了足够的海船才出海。算起来大概还等个五六天的样子就可开船了。”


“这样……若是你急着走的话，我让子琢去找玄水宫的人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提前点，明后日就走。如何？”


“这……”小夏有些不大明白。五行宗的人向来是出了名的难打理，就算神水宫算是其中最为入世，最好说话最与人方便的一门也是一样，他们自家定下的规矩极难通融，可不是如寻常江湖门派一样用情面用银子就能摆平。


当然，若是真心去求，以刘俊峰一周之牧的面子来说这也并非多大的事，多半是可以通融，替小夏提前甚至是专门给他上船护航。若是南宫无极让刘俊峰去找神水宫说项，那当然更是应该没问题的。如果是在刚刚留下在洛水城那几天里能得到这样的帮助，小夏当然会高兴不已地一口答应下来，可惜这算下来也没几天，尤其是最危险最麻烦的事情几乎都得到解决，这时候再特意去找神水宫，似乎没什么必要了。


“是非之地，能早离一天是一天。”南宫无极淡淡说道。“特别是你身怀异宝，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也是知道的。而且……”


南宫无极忽然闭口不言，低头沉吟起来。他一双花白的长眉微皱，额头和眉间的皱纹挤隆在一起，在这书房之中，他还是头一次露出这样的凝重迟疑的神色来。这让小夏也觉得有些吃惊。


半晌之后，南宫无极才缓缓说道：“子罕言命，不语怪力乱神，存而不论者，是因为这些东西便是说了论了也没用，能明白的不用你说自然明白，不能明白的无论怎么说也只能照自己的方式去曲解。不过此事与你有关，我也是半知半解半信半疑，姑妄言之，你也姑妄听之吧。”


小夏连忙拱手：“请无极先生指点。”


南宫无极想了想，却先问：“那我先问你，你可信天数，气运之说么？”


小夏一呆，这可算是最好回答的，也是最不好回答的。天下间一切之事好像都可推到这两个东西，或者说一个东西上，但这东西又是最为捉摸不定的，再是高明的命数大师，想要将所有一切都把握也是不可能，连借用舍利塔之力，能看透因果缘法的慧光老僧都没有，要知道那几乎已可算是天下间关于命数因果最为顶尖的神通法术。


所谓善易者不卜，道德经上也有言前识者道之华，愚之始，便都是在说这天数气运就算是有，就算你能弄明白，但你也最好莫去理会。


小夏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信，也不信。天道循环运转不休，自然有其因果定律非是人力所能抗衡。不过想要将一切寄托其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等着天数那也是不可能。我该做什么还是去做什么，简单说来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一句话罢了。”


“话虽简单，做起来却不简单。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若当真是有此觉悟，有此心性那便是最好了。”南宫无极点点头，神色看起来颇为欣慰，想了想便说道：“这万有真符一物，以道门来说乃是天地大道所演化，那自然也汇聚了天地气运。以佛门来说是曼荼罗上近于大日如来的菩提法果，同样也是宇宙运转之机所外显。虽然从无文献记载，张道陵自己也从没说过，也没留下笔记书籍之类的，但我总觉得，此物一旦现世，自当会引动天下风云变幻，无数因果加身，或者说此物也正当是在风起云涌之时才出现。”


“数百年前，前朝未立之时诸侯割据遍地烽烟，妖兽频出民不聊生，神州大地之荒芜非是当今之人所能想象。张道陵得此万有真符之助，参悟道法，在荆南蛮荒之地生生开辟出一片乐土，立正一教以伏民众，收民心，功勋莫大。甚至后来前朝鼎立，正一教和张道陵在其中也出力甚多，否则前朝罢斥百家独尊儒术，又岂会单单御封张家世袭天师之位为正一教主。”


“而今天下乱象纷纷，风云巨浪将显之势甚至更甚于前朝初立之前。顺天神教看似覆灭，其实那‘无天理，从人欲’的种子已经散布天下人心，人道‘杀’‘淫’‘盗’‘妄语’之毒处处可见，这几十年来的相对平和，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静。随着西狄狼神苏醒，所有潜藏之下的暗流全都会爆发出来。你身怀异宝，多半也就会有大机缘大气运随身，说不定便会成为昔日风云巨浪中的漩涡之一……”


“若是你有雄心壮志，要如张道陵一般为天下做一番大事业那最好……不过以你的过往经历来看，我便猜得到你不会有这般心思，若是真有了，那只能说明你如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一般，是受了什么蛊惑，歪曲了本心。幸好你没有，你真心想要跳出这场风云，对你来说这已可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你之前说得对，叶红山，唐家……这些远比你强大，更能主宰风云变幻的存在不少，你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旁人的棋子，若是被牵扯着在这人道洪流中浸淫越深，便会越身不由己。”


“当然，若然当真有天数气运所定，我这些话也不过是杞人忧天，我之所为也是多此一举徒劳无功，甚至只是天数变化中的一环而我自己不自知罢了。但我也只能这般做，这般说了。清风道长，若是你无心插足这趟浑水，那还是尽快远离的好。”


“是，那就多谢无极先生了。”小夏拱手作礼。


“嗯，我也谢谢无极先生了。您真是个好人呢。”明月也在旁点点头。


“看到你们两人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南宫无极点点头，眼神在两人身上深深地巡视了一番，颇为欣慰地将这话再说了一遍。


……


小夏去重新找到了阿古里斯和明克斯的时候，正遇到明克斯和天河鬼酒足饭饱地走出刘俊峰安排的酒楼。酒楼门口的小二还用打量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两个大汉，内里的几个杂役正吃力地抱走一大堆一大堆的碗碟和酒坛。


“非常好，非常好！明克斯感到自己又充满了力量和精力！这是我来到西大陆之后感觉到最好的一天！感觉到了西大陆人民的友善，感觉到了西大陆文化的伟大！”明克斯拍着鼓起的肚皮碰碰作响，显得兴高采烈之极。“只是他们的肉能再做得大块一些就更好了，用叉子叉起来稍微麻烦了点。”


“这蛮子大汉吃了差不多一只羊，小半头猪。这食量老子倒是比不了的。”天河鬼在旁边剔着牙，看来也是顺带着大吃大喝了一通。


相对起来，一边的阿古里斯老人的兴致就显得不高，倒也不至于阴郁低下，只是凝重了许多。他看到小夏来之后就上前说：“这些天来多谢夏先生对我们的帮助，但是我们必须得离开了。”


“哦？阿古里斯先生是要动身去京城了么？”小夏也不是太意外。阿古里斯老人原本就是异邦使节，带着他所属的公国和教会的外交之责来的神州大陆，进京是必然的。特别是现在见到了南宫无极，又解决了言语障碍之后，已是没理由再留在青州了。


“这段时间以来，夏先生您对我们的帮助我们会永远铭记于心，您将是我永远的朋友。我知道您即将出海，如果您以后有机会前去欧罗大陆，一定要去太阳神殿参观一下，希望您的法术和睿智可以令那里的祭祀们得到启发。”阿古里斯老人拿出一枚小小的徽章，光焰环绕的太阳中是一位老者的头像，正是他所信奉的太阳神阿曼塔。“这是阿曼塔的神徽，如果您有什么困难或者不解的地方就请给神殿的祭祀们看看，他们会竭尽可能地帮助你的。”


“至于我和明克斯骑士，首先我们会去你们的首都晋见你们的皇帝陛下，把公爵交予我的外交任务完成。然后我会去皇家书院学习儒教的经典，之后会去拜访佛教的净土禅院，听闻那个教派信奉的真神非常强大且睿智，留下的典籍也是非常深奥。我们还会继续在这片大地上游历，希望寻访更多的贤者，见识到更多的异国文化和知识，希望能解答我心中的疑问。用那位南宫无极贤者的话来说，我要去寻找我心中的真理和正义。”


“是，谢谢您的信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去欧罗大陆拜访。”小夏郑重其事地双手收下这枚太阳神徽章。这徽章不止雕刻做工精美异常，而且整个在缓缓散发出淡淡日光，有太阳真火在隐隐闪动，显然是灌注了神术在其中。“不过最近大乾王朝可能会有不小的动荡，您和明克斯骑士路上一定要小心，若是可以，一定要请求皇帝陛下派几位熟悉民俗事务的护卫一起同行。”


“任何危险都无法阻止我寻求真理和正义的决心，不过我也知道夏先生您的建议一定是很有道理的。我会向皇帝陛下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小夏点点头。虽然如今的大乾天下暗流涌动并不太平，但阿古里斯老人和明克斯两个也绝非寻常势力和蟊贼能惹得起的高手，真像唐家那种高手如云的大势力，行事都极有分寸考量，阿古里斯不过是单纯来求学求道的异邦来使，没有什么利益瓜葛的牵扯，自然也不会落入这些人眼中。若是有影衫卫派几个江湖经验丰富的一同行走，以阿古里斯和明克斯两人的实力，行走江湖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哦，我们必须得离开了吗？大人。真是遗憾，我感觉我才刚刚领略到这个城市的文化。”小夏和阿古里斯老人的对话是用的欧罗语，一旁的明克斯听到了之后露出遗憾之色，拍拍自己挺涨的肚皮。“不过您无须担忧我的忠诚，无论您决定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誓死追随您和保护您。我也相信其他地方的文化也会一样出色。”


“还有伟大的银河勇士，很遗憾必须要和你说再见了。这段时间和你在一起练习得很愉快，你让我学习到了不少西大陆武技的奥秘。”明克斯走到天河鬼面前，很是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


明克斯的话这次是阿古里斯替他翻译的，天河鬼听了之后也是微微一愣：“怎么，这蛮汉子终于要走了么？倒有些可惜了……这些时日确实是打得过瘾，以后想要再找一个这般能打能挨的沙包却是不大容易了……”


“银河勇士，你是个强大的战士，但是你的斗气因为缺乏信仰的力量而显得贫弱。相信我，只要接受了神灵的指引，你的强大才会真正地发挥出来。我很期待看到更加强大后的你，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多去感悟一下伟大的阿曼塔的光辉，多回忆一下我对你的指引……”


“这蛮子，随时都不忘记和旁人说那蛮神如何如何好……”天河鬼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小夏，犹豫了一下问：“姓夏的，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小夏点点头：“无极先生帮忙去和神水宫的人说项，大概明后天便可以启程出海了。”


天河鬼默然沉吟半晌，开口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段时日间来和你还有这蛮子相处得不错，我也承了你的大情。若不是这蛮子一通胡闹，关键时候你的帮忙，我还是只能如地老鼠般四处躲藏不敢见天日，哪里想象得到能在刘大人帐下做事，能有朝一日听闻无极老先生的教诲……多的我也不想说了，今晚老子在春风楼摆酒，大家来喝这最后一晚，不醉不归！”


“嗯，今晚我也想喝酒。我今天也很高兴。”拉着小夏的手，明月忽然说。她的脸颊微红，星眸闪烁，难得地露出这样兴高采烈的样子，更是娇艳无双，一时间看得小夏都有些出神。


……


书房中，南宫无极正在闭目养神。他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过这么多的话，费过这么多的精神了，这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疲劳。他毕竟身有残疾，加之年岁已高，奔波赶到这洛水城中就没休息过。


不过他的心中也是一片久违的轻松，踏实。能将一些一直牵挂于心的事处理了，亲眼看到了没有像担心的那样恶化下去，总是令人放心的。


一阵细微有序的脚步声来到了书房门口，然后是书房门打开的轻微吱呀声。不用睁眼，南宫无极就知道来的是谁，开口问：“如何了？都安排好了么？”


“是。明天就劳烦大哥去巡使一下新建立的天工工坊，张天师自会在那里等着。”站在不远处的锦袍昂藏大汉恭敬地回答。这正是接替南宫无忌副指挥使之位的南宫无畏，也只有他才能毫无阻拦地走进这里来。


“嗯。我知道了。”南宫无极点点头。


“……大哥。”南宫无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真的要放那两人走么？您也知道，这两人如今的分量可是非同小可，若是能操控在手，或者是拉拢在我们这边，那可是莫大的筹码。接下来无论做什么，和哪边合作，我们的把握都会大上许多。”


南宫无极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南宫无畏，淡淡说：“你又不是商贾，也不是赌徒，何须在意什么筹码什么把握。”


南宫无畏面露尴尬之色，说：“但是这两人确实……”


“宁在直中取，莫向曲中求。他两人自家想要离开，你又何必用强将他们留下。这天下将起的风浪已经够多够大够乱，少了他们在其中说不定还好操控些。你统领影衫卫是为天下计，就莫要将心思老放在这些取巧的手段上。”


南宫无畏昂头还想说什么，但南宫无极又闭上了眼睛，他也得垂头应了声：“是。”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零十章 狼归


凛然的北风中，一点雪花飞舞而下，落在阿米拉·狼寒雾的鼻尖上，感受到他老朽的皮肤下残存的若有若无的热量，慢慢地融化成一滴水珠流下。


今年的冬天会来得很早，也很冷。


阿米拉眼睛都没眨一下，眼神也依然凝望着脚下的山谷，若有若无的呼吸也不曾错乱一点节奏，就像一具稍具生命体征的泥塑木雕，不过只是凭借鼻上的一点触感，他就能模糊感受到这一点雪花中蕴含的天地的节律和意志，他是萨满，他的生命和灵魂随时都在和这片天地一起悸动。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会在四十二天以后。”不远处，泼力罗·狼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个不到六十岁的萨满，来自银熊部落，靠着对雪的亲厚和更深层次的感觉，他更能明白这些雪花背后更深远的意义。能在他这个年纪就获取大狼的认可，成为狼萨满，算得上是少有的天才人物了。


像他这样的天才若是在往年，一般来说都不会活得太久。


总会有整个部落都挨不过去的暴风雪，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一下就是几十天，连荒兽都要在地下巢穴中假死着希望恐怖的寒冬尽快过去，那时候这些与冰雪精灵亲近的萨满就要站出来，祈求这样的暴风雪停止。


他们的祈求都会得到回应，冰雪精灵多少都会收回肆虐的寒潮，大草原上又有不少人和兽会得到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生机得以延续，只是冰雪精灵也会同样收走他们的一部分生命和灵魂。不过他们不会抗拒，因为他们是萨满，他们的生命和灵魂早已献给大狼，献给天地精灵，只是静候着他们收回的时机而已。


“若是往年，这个冬天会很难熬，又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另外一边，一个枯瘦如骷髅的萨满冷冷地说，似乎是回忆起了暴风雪的寒冷，顺手紧了紧身上破烂不堪的兽皮袍子。


“今年开始，不会了。”泼力罗·狼雪的声音带着一丝灼热和自信，在萨满中，就算他算起来还只是个年轻的萨满，这种语气也并不多见。


“是啊，不会了。”另外几个萨满都忍不住出声和应，声音中多少都带着罕见的活力。


阿米拉没有出声，但是他注视着下方山谷的眼神也不禁更加地有力，更加的虔诚。其他萨满也都是，他们在刚才说话间，无论是谁的眼光也没有离开过。


下方的山谷中是一块不大不小，大概百余丈方圆的谷地，四周都是猿猴难攀的绝壁，犹如一个巨型的石制容器。此刻正有十多双隐隐透射出绿光的眸子静静地潜伏这容器底部的阴影中，那是数十匹幼狼。


十多天前，这下方的幼狼数是现在的十倍，只是在没有任何食物的情况下，已经有九成幼狼都成为了其他幸存者的食物。能够有资格被放入这里的幼狼，都是草原上狼群中今年出生的最强壮最聪慧最勇敢的幼崽，现在这剩下的十多只，无疑又是其中最强壮最聪明最狡猾的。


而今天过后，所剩下的最后一只，才是真正最强壮最聪明最狡猾的。这里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结果。能让草原上的所有狼萨满聚集在一起的，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个仪式上。


而今年将是最后的一年。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背后的山坡上慢慢延伸过来，狼萨满们却并没有在意，连一个回头的都没有，他们依然将他们的目光和精神投注在山谷底阴影中。


一只巨大的蝎子状巨虫慢慢地爬上了山顶。巨虫的动作放得很轻微，就像一个行走于尊贵长者面前的下人，巨大的肢体好像很谨慎很小心地选择自己的每个落脚地点，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敢真正地完全爬上山顶，走到那个只属于狼萨满们的高度，只能小心地将自己的小半个身躯探上来。


“睿智的阿米拉，您的儿子，安罗罗酋长想要见您。”巨虫的头顶上，一个只有头部的老人用有些像虫鸣的沙沙声低声说。这个老人没有身躯，就这个单纯的头颅上都满是虫类才有的甲壳，看起来就像这只巨虫头顶莫名长出来的一个疙瘩一样。但就算满是甲壳覆盖的五官，还有那和虫鸣般的声音，也都表现出恭敬和服从。狼萨满们是大狼最亲近的仆人，也是所有部落共同认可的最尊贵的人，地位远不是其他萨满们能比拟的。


阿米拉·狼寒雾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然还是像个木雕似的注视着山谷底，其他萨满们也没有开口，山顶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中。巨虫也没有动静，依然还是那样充满了恭顺地趴伏在山顶边缘，只有风声不时呼呼地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米拉才用他那好像随时都会枯死一样的干涩声音说：“我在这里等着大狼，不能去见他，让他自己去吧。”


“是。”巨虫上的老人头恭顺地答应了一声，庞大的虫身转了过去，迈步朝山下爬去。


“等一等。”阿米拉忽然又开口。巨虫马上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只是阿米拉又再没有了声音。


半晌之后，却是泼力罗·狼雪缓缓开口：“阿米拉，大狼会来的，不过还有大概一整天的时间。我想您可以去见见安罗罗。”


阿米拉还是没有动，还是泥塑木雕一样凝望着下方的山谷，只有寒风将他稀疏的长胡子吹得四处乱摆。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泼力罗的声音缓缓响起：“安罗罗是一位伟大的战士，我和他三十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得到大狼的眷顾，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萨满，我们经常结伴带领战士们一起去冻土狩猎长牙撕裂者，他的勇敢和坚强让所有人都折服。无论是作为狩猎危险荒兽的猎人，还是带领族人和南人战斗的酋长，他都做得足够好，银熊和灰狼能强大起来，他有着巨大的功劳……”


“他是一个很好很伟大的战士，我想，他是能够得到大狼的眷顾，有资格让他的父亲去见他最后一面的。”


沉默在风声中再持续了半晌，阿米拉终于缓缓转过身去，迈动着老迈的步伐走向巨虫，巨虫也转过身来，恭敬无比地伏低身躯。阿米拉吃力地走上了巨虫，盘膝坐好，巨虫立刻迈动步伐朝着山下爬去，八只长足细密挪动得飞快，整个身体却异常的平稳，让上面的阿米拉根本感觉不到什么抖动。


山脚下，数十上百相同类似的巨虫正环绕一圈，整整齐齐地匍匐在那里。虽然各自的模样大小都有区别，有的骨刺狰狞，有的整体圆滚如球，有的八足双翅，有的蜈蚣一样百足，但是相同的是他们的头顶或身躯上都长着一个人，或是像阿米拉坐着的这只只有个头颅，或是半身。这些都是来自各部落的虫萨满，用秘术将自身和饲养的巨虫合二为一，既保持了和天地精灵沟通的灵魂之力，又有着远超普通勇士的战斗力，是各部落最强的战力，有些甚至还兼职了。


但是相较于获得了大狼认可的狼萨满们，他们的地位又远远不如了，所以他们只能匍匐在山脚下静静等待。


看见背负着阿米拉的巨虫行来，周围的虫萨满们连忙朝旁边让开。巨虫带着阿米拉一直向着远方而去，直到近五里开外，才能看见一排排的帐篷和石屋。


石屋和帐篷都有一个同样的特征，那就是粗大和简陋，石屋一般就是几块巨大的岩石拼凑在一起，缝隙中堵上泥土就是，帐篷也是纯粹地用兽皮缝合起来，老练的猎人一眼就能很清楚地辨认出是来自哪些野兽。


被石屋和帐篷围绕着在中央的是一座巨石搭建而成的祭坛，数不清的人的头骨，还有大大小小的野兽头骨就是唯一的装饰，简陋粗犷中带着一股古朴肃杀的气息。部落的战士们正朝着远处的山谷下跪祭拜祈祷。非萨满的身份便只能止步于这个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再往前那就是属于大狼仆人们才能进入的圣地。


当看见巨虫载着阿米拉奔来的时候，祭坛下方一角的战士都躬身推开，只有为首的一人越众而出，满脸惊喜地叫道：“阿爹！”


巨虫在这人身边停下，俯下身子，上面的阿米拉缓缓地迈步而下，走到了这人面前，看着他淡淡说：“儿子，不是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我想再看看阿爹。”这人低头回答，他比阿米拉高出三个头，宽度则是阿米拉的三倍，纯看体积来起码能装下四五个阿米拉，好像熊和猴子的区别，但是他俯视着阿米拉的眼神里只有赤诚无暇的恭顺，犹如看着一个慈祥伟大的巨人。他就是阿米拉的儿子，灰狼部落的酋长，安罗罗。


“嗯。能在最后的狼猎之前看见阿爹，这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阿米拉点点头，冷淡而缺乏生机的声音多出了一些温度，他那双浑浊而漠然的眼中也逐渐有了父亲的慈和。“其实我也想见见你的，孩子。”


“阿爹。”安罗罗的眼角泛起了湿润，忍不住伸手擦了擦。作为一个部落酋长，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动这样的感觉了，而作为一个五十岁的老战士，他几乎都要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眼泪这种东西。


但刚才阿米拉说得没错，能在最后的狼猎之前看见自己的父亲，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稀有了。一般来说，都是父亲在最后狼猎之前看看自己的儿子的，像他这样能在出发之前来看看自己父亲的人，真是几十年来的唯一一个。


除了侍奉大狼和天地精灵的萨满，西狄没有老人，因为丧失了强壮的身体，再也不能抵抗荒兽和恶劣的天气，也不能自己获取猎物的人，只能成为部落中其他人的累赘。部落不需要累赘，也没有人愿意自己成为累赘，所以趁着在被岁月和时光夺走最后一份力量之前，他们都会将自己的所有都贡献出来。


安罗罗身后的一群三四十个战士都和他一样，面容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头发已经花白，筋肉开始松弛，力量和体力都开始减弱，身躯也在长年累月的战斗中布满了伤残，这便已是附近各部数万人中的所有五十岁老人。他们会在这第一场雪开始之前朝北方而去，猎杀尽可能多的猎物，给族人留下尽可能多的过冬粮食，直至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就是最后的狼猎，这是所有生活在大草原上的部落数千年传承下来的习俗，也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在大狼的眷顾下，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得都可以看见自己的儿子去进行最后的狩猎了。”阿米拉一声长叹，像拉破了的风箱在漏气。在西狄人中，他的年纪确实已经太老了。他干枯如老树根的手指抚弄着脖子上的一串牙齿，其中的四颗巨大如小小的匕首。“我都还记得，这是你十一岁第一次独自狩猎，杀死的那头牙兽后送给我的礼物。想不到这就要送你去最后一次了。”


“阿爹，你放心，我一定会猎下只大的，给大家吃个饱！”安罗罗用力拍打着宽厚的胸膛，发出碰碰的闷响。专门有人尾随着这些老战士的后面，捡取收获他们的猎物，当然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替他们收敛尸骸。但是想要在那些荒兽口中留下尸体，那真的需要非常非常好的运气。


连这说的话做的动作，都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阿米拉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还没他高，却无所畏惧的勇敢少年的身影，不知不觉中那干枯了几十年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安罗罗又长叹一声：“……不过可惜，不能亲眼看到大狼归来，不能再带着大家去和南人战斗了。有了大狼的庇佑，我们一定能打败南人，抢回来很多很多粮食和南人奴隶。不过有莫急哈接手族里的事，他是个勇敢的战士，也很狡猾，相信他会是一个称职的酋长的。”


“大狼很快就会真正回来了。每一个狼萨满都能感觉到大狼的气息，都能感觉到大狼的愤怒。”阿米拉枯朽的声音带出几分力量，这是所有狼萨满们说起大狼，说起这件事时候的共同特征。“那些懦弱的南人利用他们的人数众多，联合起来用卑劣的巫术将大狼完全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但这终究是不能长久的。南人们的巫术既驱逐了大狼，也唤起了他们自身的恶魔，让他们的帝国王朝崩溃。天地的运转注定了大狼必然会带着无尽的愤怒回归，将卑劣的南人彻底击败奴役。”


“是啊，一定能将那些可恶的南人彻底击败。他们都将成为我们奴隶，成为献给大狼的祭品。”安罗罗也振奋起来，神情激动，声若洪钟。“有了足够的南人奴隶，我们就能养育更多的战士和更多的巨虫，开拓出更大的牧场，狩猎更多的荒兽。我们还可以占领南人的地盘，听说那里冬天里也很温暖，再没有可怕的暴风雪了。他们还有很多美丽的衣服，美味的食物和酒，很舒服的房屋。灰鼠和黑狐部落的人曾经带来给我们看过品尝过，这些都该属于我们的伟大的战士！”


“对，安罗罗，我们可以奴役懦弱的南人。但是我们一定要小心不要让美丽的衣服迷惑了战士的眼睛，不要让美味的食物和酒腐蚀了战士的感觉。灰鼠和黑狐部落一直都诞生不了受大狼眷顾的狼萨满，也没有真正的勇士，那就是因为他们距离南人太近，受到了南人的腐蚀太多。就算他们能给其他部族换来粮食，能侦查到南人的情况，也改变不了他们卑贱的事实，每一年都有被南人腐蚀了的战士和女人被挖去眼睛，变作奴隶和虫粮。要知道只有大狼的意志才是我们草原人的根本。”


“阿爹，谢谢您的教诲，您的睿智是我们部族的真正骄傲。”安罗罗咧开大嘴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头皮，笑容憨厚中带着几分涩然。“不过以后我都听不到了。您一定要像教导我一样去教导莫急哈啊。”


阿米拉刚刚泛起一点生机的面容一滞，又慢慢地沉寂了下去。没错，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最后一次教导自己的孩子了。


大狼即将归来，马上就可以击败南人，获取大量的奴隶食物还有南人的地盘，再没有食物匮乏老弱冻饿而死的危险了，也许这一条最后狼猎的规矩也可以不用遵守得那么严格……但是这个念头还只是刚刚在脑海中生出个苗头，阿米拉猛然地就惊醒过来。不去进行最后的狼猎又怎么样呢？让战士们强壮的身躯渐渐老化干枯，最后在病床上虚弱地哀嚎等死么？那才是比死还恐怖的羞辱。最后的狼猎不只是千百年来草原战士们为生存而养成的习俗，更是大狼意志的体现——无所畏惧地去战斗，去掠食，将自己每一分生命都化作最狂野的怒吼。


即便是死亡，也不过是其中的点缀而已。


“我会的。上路吧，孩子，大狼注视着你。”阿米拉拍了拍安罗罗的胸膛，一如四十年前那样。


“嗯。阿爹，我走了。我会猎只大的，让您能好好吃饱。”安罗罗点点头，还是带着那股憨厚的笑容，转身走去召集起了那些老战士，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走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机关（一）


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神机堂青州分舵的堂主和几位香主，执事，总匠师就已经在堂口中集合了。


这并不是他们平时间的作息习惯，尤其是新从总堂调来不久的新任周堂主，平日间基本上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喝上一壶好茶吃上早点才慢悠悠地出来的，两个执事和白发苍苍的总匠师更是满脸的油汗满眼的血丝，分明是整夜未睡。但此刻他们几人脸上都看不出丝毫的倦怠，都是一脸的紧张和振奋。因为今天有贵客要莅临神机堂分舵查看刚刚安装完毕，即将运转的天工机关组。


严格来说，如今神机的地位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尤其是最近一段时日有消息说朝廷要将神机堂收归官办，背后更是唐家和南宫家联手合作，神机堂的江湖地位顿时水涨船高，原本被江湖人士低看一眼，觉得不过是商贾匠人之流的玩意，一时间就成了香饽饽，来自各方的宴请拉拢立刻多不胜数。周堂主只不过调来洛水城不过两月，就胖了两圈，那一身定做的机关盔甲也大改了两次尺寸。虽然一张胖脸依然是见到谁都笑得如弥勒佛一样好像没有丝毫架子，但拱手作揖，前倨后恭的时候却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是自从知晓了将有贵客来视察神机堂之后，周堂主短短几日中就瘦了一大圈，推掉了一切应酬茶饭不思不说，连每晚都必须要服用大量的安神丹药才能勉强入睡。不过这并不是单纯的忧虑或者焦躁，而是夹杂了担忧惶恐和不安的狂喜，和一个贫苦了一生的乡间老农捡到一万两黄金一样。


堂堂神机堂青州分舵堂主，当然不是乡间老农，只是在这位贵客的面前，他实在觉得自己和乡间老农没什么区别。因为来的那位贵客叫做南宫无极。


“机关组检查好了没？装配好了之后只试运行了一次，这次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定要将我们神机堂的精准大气展示出来。”


“原料可都配备齐全了？可不要出了什么差错，再仔细检查检查。我知道昨天已经检查过一遍，但说不定还有漏查的，再最后查一次！”


“那些匠师们的衣服都发下去了吧？今日一定要穿得整齐统一，给那些匠师们说，就算再忙再热也少给我把平日间那些个赤膊露着上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穿着，若是让我逮着了准饶不了他！那些个乡下泥腿子模样如何能让无极老先生看见？若是污了无极先生的眼睛，别说把他们的眼珠子抠出来，就算把我们的抠出来也赔不起这个罪！”


“你们，你们也再仔细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周堂主一边在堂中来回踱着步一边口沫横飞地指挥着各方准备事宜，明明刚刚才起床洗漱过，一张胖脸上又已经开始有了些油汗，眉头紧锁着将眉心中的肉挤出老大一坨，脑门上居然有根根的青筋露出，可见其用力已经到了恨不得将自己的脑髓都挤出来的地步。旁边的几位执事香主虽然也是紧张之余露出兴奋，却还是远远不到他这样的地步。


“堂主不用太过紧张，这几日该做的我们也都做了。而且说不定无极先生也不会在意这些小节，我们只需保证将天工机组完善就好了。”总匠师年纪有些大了，专注的又是机关等等精巧细密事宜，这连续熬夜之下就算有提神药物撑着也有些吃不消。


“胡说八道！你知晓个什么？”周堂主眼睛一瞪顿时勃然大怒。“来的可是无极先生，怎么能有‘说不定’‘不会在意’这等东西？必须要做到尽善尽美才行！一分岔子也不能出！”


看了看总匠师那确实有些憔悴的面容，还有一头白发，周堂主也叹了口气，说：“总匠师专心机关上的东西，便对其他事务上不大了解。你是不明白无极老先生来这里一趟的意义，就可以这样说，便是皇帝老子亲临，相对于无极老先生的分量也是远远不及。”


“这我自然也知道……”总匠师有些不耐烦地点头。儒门凋零多年，君臣纲常那一套对江湖人来说意义不大，大乾朝廷的存在感不强，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个太过遥远的象征。


“不，你不知道。以无极老先生的地位，能特意到我们神机堂来走上一趟，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么？”周堂主摇摇头，言语间那种带点惶恐的兴奋劲不禁又越来越大。“无极老先生虽然退隐多年，但若论名声依然是当今天下第一人。这不是说什么修为高低的第一人，也不是皇帝天子那般的虚名，而是代表了天下正道民心所向。他一直隐居不出，就算道门龙虎山，佛门净土禅院请他也不一定能请得动的，而他这次居然来我们神机堂青州分舵，你说这是多大的面子？”


“想以前方总堂主在的时候，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银子，又是给符箓药草机关评定品级，又是每年给龙虎山上供银子出那什么除妖灭魔令，也就是为了打出名号，在江湖上站稳脚跟，让江湖人在潜移默化中认同我神机堂。此举虽也算卓有成效，但不管修炼武功还是道法的，下意识地就要小看我们一眼，觉得是依仗外物的器械小道。赚了多少钱，也总是讥笑我们是商贾之流，眼红的还要不时来敲上一笔。但如今无极老先生特意来观摩我们的天工机组，只是这一看，便要胜过以前花费几百万两银子费劲心思得来的名声。连归隐多年的无极先生都来看了，谁还敢说这只是微末小道？若是他能开得了金口，称赞上几句，那就更是不得了了！你说，这上千万两银子也换不来的天大好事，难道还不值得用十二万分的力气十二万分的小心来对付？”


“这……确实如此……”总匠师也听得连连点头，面上神色也是一振。“堂主高瞻远瞩，佩服佩服。”


“所以在此事上，无论花多大的心思多大的精力都是值得的。无极老先生对我们的赞誉多上一分，我们便可以对外宣扬出去十分百分，最后换来的好处何止千分万分！我知晓诸位都很辛苦了，但是这都是值得的！此事过后，我在春雨楼摆酒三日喝酒听戏酬谢大家，每位都有五百两银子的辛苦费！程总匠师，辛苦你了！”


“好！”不只是程总匠师，其他人的精神也纷纷更加激动起来。周堂主这一番话鞭辟入里，确实是振奋人心。


周堂主也面带微笑，欣慰地点点头，转而对旁边一位执事问道：“唐执事，你说可是如此么？”


“是，周堂主眼光深远，确实将此事看得甚透。”这位姓唐的执事是个矮小的中年人，相对于其他人来说，他的神态表现得就十分平静，只是面带微笑地站在周堂主旁边听着众人说话，偶尔不时补充两句。他是差不多和周堂主同时调来洛水城青州分舵的，一口带着蜀州味的口音，还有那个姓氏，颇有些受其他人的注目。而且周堂主有意无意间表现出来的态度，加上一些江湖上正盛传的留言，似乎就很说明这位唐执事的身份。


得到了唐执事的赞同，周堂主脸上的笑容也更甚了，转头过来对着众人双手一挥，叫道：“那大家便趁这最后的一两个时辰再努力努力，想想可还有什么疏漏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千万莫要辜负了无极老先生，莫要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好！堂主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去召集人手，将无极老先生有可能巡视的地方重新好好打扫，用毛刷将每寸地面都给刷干净了！”


“无极老先生毕竟年事已高，筋骨脆弱，原本设立的几处休息处是不是相隔有些远了？居然要隔上千步，我看八百步就差不多了……糕点用李云记的清淡素雅，好还是指头张的雍容华贵好？”


“容我再想想……听闻无极先生性喜朴素，那给他准备的灵烟青花茶盏是不是有些不妥？那可是前朝贡品。可要换做普通的？”


“胡说八道。无极先生朴素性喜固然不假，但也是出身名门世家，更在皇宫大内住了这么多年，用度精致那是深入到了骨髓里面去的，你当真敢用寻常物件？我看将那茶水换做是大内专用的云雾尖才是，现在马上去找还来得及……”


“……”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绞尽脑汁纷纷发言中，唐执事也禁不住面带笑容缓缓点头。能看明白此事背后的巨大影响和利益，还能在短短几句话间将众人的心气凝聚提升，这周堂主果然不愧是从数百掌柜管事中选拨出来的人才。商贾之道低贱俗气了些，但在这些地方却也还是管用。武功道法再高，经营生意使弄人心上却还是只能靠这些人。


不过也只能仅此而已罢了。这种人只能知道如何去做，但该做什么，为什么要做，都轮不到他来决定。


在紧张忙碌中，短暂而又漫长的两个时辰过去了，让神机堂众人们久候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神机堂分舵门口，列队等候着的周堂主望眼欲穿，恨不得要把他那短到看不见的脖子给伸到天上去，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几骑人马，忍不住低声嘀咕：“难道那便是无极先生？怎的只有寥寥几人在旁？街面上也有闲杂人等，这也太过随意了吧？”


“你看不见的东西多了。”旁边的唐执事忽然淡淡说了一句。“看你该看的，做你该做的便行，其他无须理会。”


周堂主微微一怔，旋即那层好像马上就要笑烂一样的笑容马上又重新浮现出来，全神贯注地静等着那渐渐行来的几人。这时候那几人已经渐渐走进，能够看清原来那不过是五人，一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和一中年男子将一位清瘦老者拱卫在中间，然后一对年轻男女跟随在旁。


……


“那位阿古里斯老人已经出发前去京城了么？”


“是。阿古里斯老丈今日一大早就来和我们辞行出发了，说是探求真理的心情让他无法等待。”


跟在南宫无极身边，小夏随口回答。刘俊峰没跟他们一同前来，而是去了神水宫的分舵，照南宫无极所说的专门替小夏说项，让他们专门派人提前协助商船出海，若是一切顺利，今日陪着南宫无极来看过神机堂之后，他明天也就能随船出海去瀛洲了。


马上就要离开，他现在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这街上似乎看起来和平日无异，还有商旅路人的经过，但其实和他昨天在刘俊峰宅邸外一样，不知道有多少影衫卫潜伏在暗处，而在近处，一边是天河鬼，一边是当日见过的醉汉，影衫卫统领凌五胜，都是迈入了先天之境的武道高手。小夏还是头一次享受到这般铁桶似的保护。


当然，这保护的核心是南宫无极，小夏只是沾着这份光而已。虽然南宫无极本身并不喜欢劳师动众，但他身份在那里，这青州严格说来并不太平，又有将军府的人出没，影衫卫这样如临大敌似乎也有道理。


“呵，那位欧罗老丈倒真是个急公好义的性急之人。”


南宫无极也是随意漫步而行，这周围似松实紧的布置当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也并不在意。周围是刀枪剑戟如林的肃杀也好，还是真的是一片祥和的闹市街道也好，他一身洒然自若的气度也不曾有丝毫动摇，只是一边散步似的走来一边和小夏闲聊。


“那欧罗大洲早在前朝就和我神州大陆有过来往，当时是以奥什么帝国为名，只是前朝覆灭之际那欧罗大陆上似乎也有极大变动，于是才断了往来。听闻海外大洋之上行船极为不易，更有元磁天堑，希望这位老丈之后，能重新将两地建交，互通有无……须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原本还想着请他一起来看看这神机堂的机关器械之术的，我记得曾在大内见过来自欧罗大洲的机关之物，也是极为精巧。不知他们那里是如何的一番景象？”


“这个我也听他提过，阿古里斯老人也在洛水城中看见过机关兽，便和我谈论过与之相关的事情。他们那里也是有机关之术，不过和以前的巧金门一样，算是道法下的一个分支。有些不同的是他们的机关术发展的却是颇为蓬勃，与欧罗道法融合相得益彰，场面气魄都比之这神机堂的单纯凭机关之力的机关兽更大，各式各样的用以攻伐的机关傀儡威能不凡，飞天遁地皆有。”


“哦？看来这欧罗大洲和我神州的道统风俗果然完全不同。以阿古里斯老人所言，他们那里真神众多，善恶有序条理分明，故而人心单纯。看他本人品性和他那个护卫大汉便知道，心思观念确实单纯许多。因此他们便不忌讳运用外力来取巧，并不将之视之为与大道相悖的奇技淫巧么？”


“这个么……他们借用外物之力似乎确实不大忌讳，这机关之术也就罢了，最为有名的便是一项名为‘魔网’的工程。根本道理上和五行宗驻地的惯用手法一样，借用地脉之力来布置阵法，汇聚五行之力，令使用道法更为方便有效……”小夏回想起他曾在天火派分舵中见识过的地火融金阵，其实那是五行宗皆有的手段，厚土门神水宫俱都是如此。“不过那欧罗大陆的魔网在规模上却是庞大了无数倍，花费奥由罗帝国举国之力，历尽百年时间，耗费无数才智卓越之士的心血而成，上融虚空下连地脉，直接干涉整个大陆的天地法则运转。作为符箓道士，这般景象只是想想也令人忍不住心神向往之，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便要去欧罗大陆见识见识。”


“听起来倒也当真有一番非凡的气概……不过这终究也只是外物的取巧手段而已，过度依仗恐怕是祸非福，会有盛极而衰之虞啊……”


“……无极先生当真好见识，阿古里斯老人说那奥由罗帝国正是因为过度开发这魔网才种下祸根，不知节制地掠夺资源仗势欺压异族，打压各路神明的教会，结果被异族联合起来攻破了都城，将那王族杀得干干净净，无数道法传承毁于一旦。虽然那魔网大体仍存，王朝却已毁于一旦。如今欧罗大陆上正是诸侯割据，异族林立的局面。”


“果然如此。无论东西，皆是道为本，器为用，沉湎于取巧之途上，便会逐渐遗忘根本所在。”南宫无极摇摇头，忽而对着小夏一笑：“听小同儿说，在这天工计划中，你还出了不少力，攻克了其中一个大难题。那么你对这天工计划相比也是该当有所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那还是在今年年初，跟着南宫同的一行人在荆州正道盟干的事。想及其中的波折，小夏居然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回忆了一番，说：“其实我接触的也不算太多，只是涉及如何将火行秘药以符箓道法控制，使得机关兽的动力再不用受限于灵动木。灵动木难得，火行秘药却可以说是基本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此一项便可令机关兽之用泛滥天下。听闻天工计划还有其他不输于此的项目……一旦完成组合，势必将会动摇天下，改天换地。”


“哦？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南宫无极问。


“荆州分舵的总匠师说的。”小夏老实承认。“不过我也是这般觉得，他倒也没说错。”


南宫无极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无极先生不以为然？也是视之为奇技淫巧，不值一提吗？”小夏忍不住问。


“不。”南宫无极摇头，淡淡回答。“我也觉得此乃是鼎革时代之举……只是是好是坏却不好说了……”


小夏还想问，这时候却已经走到了神机堂门口，堂主执事那一群人立刻迎上来，一团团快要笑烂的笑脸四面八方地围上来。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机关（二）


“这一套便是天工机组。无极大人您莫要看着他大便以为大而无当，其实内中更是妙用无穷，只需这样一套机组，制造机关兽的速度便是我们青州分舵的五六十倍以上。只需将从这边将准备好的原材料送入，其中无数精妙难言的机关便会自动运转，将原料制作成机关兽的各个部件，只需再用人手调试组装便行了……”


“您看，这便是如此庞大的机关组能得以运行的奥妙所在，乃是以火行秘药的爆发之力来推动，否则如此大规模的机组，换做用水力畜力几乎不可能全力运转得起来。而这融火核心炉，便又是天工机关组最为核心的技术之一……”


“除了总匠师，还有几位高阶匠师之外，我们这每一位匠师都只负责一小阶段的工作，也只熟悉自家负责的工作。正所谓熟能生巧，这样才能让匠师将手中的活计熟悉到极处……”


眼前是小山一般堆积起来的机关装置，又有些像是完全由机关组成的一座小小村镇，不过活动着的不是人畜，而是各式各样的机关，散发着木石金铁运转特有的吱吱声，乍一眼看起来好像有着一股奇怪的生命力。


南宫无极一行人已经在这机关群中漫步着参观了足足一个时辰了。周堂主几乎是一路都半弓着腰，满面堆笑，恨不得趴在地上一样陪在旁边，一路为南宫无极一行参观神机堂作陪，每一件事物都会亲口解说，言辞语句简约大方，连最隐秘的机关也是聊聊几句就能将其中关键讲个通透明白，显然不是临时信口而发，而是早就打好了腹稿硬生生背下来的。总匠师这种显然是该在机关技术上发言的权威也是只在旁傻笑着，将这机会让给他表现。


他这一番辛苦无疑也是有回报的，无论是对这些机关，对神机堂，对这天工计划，南宫无极都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面露微笑地仔细听着周堂主的汇报，不时还会问上几个问题。周堂主除了背书之外显然也下了其他更多的苦工，基本上也都能回答到要点上。


所以周堂主更加的激动，更加地兴奋，这天并不热，他的肥脸上却已经不时浸出细小的汗珠来，那全是高兴出来的。


从那机关群落中走出来，刚刚就是一处安置好的休息处，一座小小的可以折叠的机关凉亭精巧雅致，上面的茶水的温度也是刚刚合适，好像算好了他们恰好走来的时间而泡的一样。


亭子并不大，不能让所有人都进去，周堂主一行人就很乖觉地站在远远的地方等待。就像走一段路就需要休息一下一样，隔一段时间给贵客一行人留下些私密对话的空间和时间，总是不会出错的。


“从大门口到第一个休息处是三百丈，此后每一个休息间隔的都差不多是这个数，地面干净得像是洗刷过一样。这休息处设置得也尽心精细，面面俱到。这些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来安排。”凌五胜嘿嘿发笑。这位当日装作醉汉的影衫卫统领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南宫无极身边，腰间还别着一个酒葫芦，眼中好像一直都有些若有若无的醉意，好似个不大合格的普通随从。


“谨小慎微的商贾本性罢了。我倒更喜欢随意些，蹲在路边闻着鸡屎牛粪味，喝着村中老妇的大叶子茶也比这舒服得多。”南宫无极微微一笑，随口便将周堂主这几天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成果给否定了，若是站在远处正和几位执事商量的他能听见，恐怕马上就要吓得尿了裤子，涕泪纵横跪下请罪。这些人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弄出来的小手段，在更有胸襟更有远见的上位者眼中往往只是不值一笑的自作聪明。


“你们觉得这神机堂，这天工机关组怎么样？”南宫无极喝了一口茶水，随口问。见一时间没人出声，他转而对着明月问：“明月姑娘，你觉得如何？这么多机关木石，好像活过来似的，你觉得有趣，壮观么？”


这个问话的对象让其他人都有些意外。在人前的时候明月向来不怎么说话表态，若非她容貌绝美，让人实在不可能视而不见，几乎就没什么存在感，但南宫无极却是第一个问她。


“没什么好的，一点也不有趣，都是些木石金铁的死东西，看着就烦人。”明月面无表情地回答。她也极少有这样的表情的时候。


“明月姑娘你早说这话便好了。”南宫无极似乎是颇有深意，也是有些无奈地呵呵一笑。顿了顿，他问向天河鬼：“天河壮士，你觉得如何？”


“我一介粗人，哪里看得明白这些东西。”天河鬼摆摆头。


“无妨，随口聊聊罢了。就说说你对这些的感觉。”南宫无极微笑道。


天河鬼明白面前这老人的随和朴质，他心中也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想了想就说：“我不喜欢这些东西。木石机关的匠人之作，徒作宵小手中的利器，好汉可不用这些。这神机堂的生意越做越大，机关兽和火器越来越凶猛，江湖上厮杀都开始用这些了。前些时日我刚到青州的时候，就险些被一群险诈小人带着机关兽给围杀了，寻常弓弩什么的也就罢了，鼓起劲来也不是太怕。但这机关兽上的机关可不容易对付，尤其是火器，若是碰上大威力的，先天罡气护体也扛不住几下。江湖好汉苦练几十年的一身筋骨武艺，也挡不住几个街边的小贼花上点钱，买两具机关兽火器什么的一轰。”


“江湖好汉向来看不起神机堂，这便是最大的原因了。”南宫无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转问向凌五胜：“五胜，你觉得这机关如何？”


“确乃利器，不宜放任民间私有，正是该当将之收归官办。无论是我影衫卫还是边军之中，近年都有使用机关兽。确实极为有用，若是照刚才这周堂主所说，只要原料足够便能日产百架，那用以充实边军，自此以后何愁西狄？若影衫卫将之牢牢握在手中，天下世家门派何人还胆敢心有不轨？”


凌五胜说着说着眼中的寒光渐盛。但这一开口说话，便露出六扇门中人特有的眼光和气度。


不过随即他又长叹一口气，取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眼中的寒光褪去，那点醉意又重新浮了上来，懒懒散散絮絮叨叨地说：“……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这么大一块肉，朝廷也好影衫卫也好都没能力一口吞下来……结果还是要靠着唐家之力，幸好他们表面上还是会顾及朝廷体面……”


“能有这体面便不错了。”南宫无极笑了笑。“我知你跟着无畏无忌他们，心中一直便有股心气。不过我也不想听你发牢骚，就只是想问问你，只是单看这天工机关，单看这神机堂，你有什么感觉？”


“匠人之作，商贾之才。也算是极为有用的东西，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凌五胜淡淡说道，看了一眼小夏。“之前清风道长说这将动摇天下，改天换地，我觉得说得太大了。”


小夏笑笑，也不说话。他知道凌五胜的想法正是绝大多数人的，甚至他一直以来也颇为认同，历朝历代中，匠人商贾向来被视为不入流的人物，就算赚再多的钱，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也算不得什么。钱，终究是在秩序规则下流动的东西，再多的钱再精巧的物件，对于直接掌控秩序掌控规则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句话，最多是稍微花些心思和手段便能直接拿过来。之前神机堂在方芷芳手中已是发展的极好了，日进斗金，在寻常百姓眼中看来大概极为了不起的了，但任凭方芷芳花样百出，赚的钱流水一般地泼出去替自己换名声换地位拉背景，最终还是替他人作了嫁衣裳。


但这天工计划却有些不同，小夏亲身参与其中，感受颇深，那些神机堂老人对此信心百倍还可以说是专心于精研技巧的匠人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小夏确实能够感觉出那背后似乎有些不一样，更深层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不过要他有条有理地详细说出来，他是不愿也不能了。


“匠人商贾么，确实也是……”南宫无极一笑，悠然说：“说不定以后的天下会是机关的天下，是钱的天下呢。那匠人之作商贾之才可不就是大行其道了。”


这话让其他人都微微一愣，随后凌五胜摇头嗤拉一笑：“无极先生说笑了，哪能有如此的一天。再是礼崩乐坏也未见得如此不堪。”


天河鬼张嘴刚想说话，忽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呆了呆，发了会怔就闭口不言。


南宫无极也是笑笑，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而发的一句玩笑话一样，再不多说什么。


这时候一名锦袍大汉从远处疾步行来。这大汉龙行虎步，气势十足，经过周堂主等神机堂中人身边时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似乎这些只是路边的杂草虫蚁，反而是周堂主等几人连忙地鞠躬作揖满脸堆笑。这锦袍大汉快步走到小亭前，对着南宫无极拱手为礼：“大哥。”


“指挥使大人。”凌五胜对这锦袍大汉拱了拱手。小夏也认出了这大汉正是他在茅山何晋芝家中见过的何姒儿的舅舅南宫无畏，他也拱了拱手。


南宫无畏对小夏点头示意，再对南宫无极道：“大哥，都准备好了。”


南宫无极嗯了一声，起身迈步走出小亭。天河鬼想要跟上，凌五胜伸手拦住了他，说：“这位天河兄弟，无极先生此行可是去商谈要事，连我也不便跟随，你就更不用去了。”


但天河鬼却对这位影衫卫统领不大买账，眼睛一瞪道：“我是奉了刘大人之名，定要一路保护好无极先生。你管得了影衫卫的鹰犬可管不了我。”


凌五胜一笑还想说什么，南宫无极却先转过头来对天河鬼微笑说：“天河壮士，我所去见之人面皮薄得很，见不得外人，就劳烦你在这边稍等片刻吧。你也正好与五胜统领多多亲近亲近。”


天河鬼一怔，南宫无极的话他却不能不听，只得留在亭中，没好气地看了凌五胜一眼。


这时候南宫无极却又对着小夏说：“不如清风道长随我来吧，正好这位客人你也认识。”


小夏有些意外，但微微一想之后便不再说话，迈步跟了上去，明月自然紧随在他身边。南宫无畏的眉头一皱，但看了南宫无极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转头在前面带路，朝着那一排排庞大宛如集市的机关组群中走去。


看着南宫无极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机关组中，远处静候着的周堂主一行人也只得继续在那里原地等着。他们自然是事先也得了关照，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的，只是这分明是自家的地盘上，却由得别人掌控，自家只能在角落里等候吩咐，也让几个老人的面色不大好看，总匠师更是低声嘀咕：“这影卫也着实古怪，无极大人要商谈什么密事其他地方不好么，偏偏要来我们这地方，还将我们给指使开……”


就算这里足够远，总匠师的声音也只是低声牢骚绝不会被远处的诸人听到，周堂主还是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了这不识大体的老头一眼。一旁的唐执事像是提醒一样，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弄不明白的便不要去明白，看自己该看的，做自家该做的事能做的事便好，其他的无须理会。”


“还是唐执事明白事理识大体。”周堂主连忙转过头来挤出个笑脸。


唐执事微笑着点点头，真的就像个得了上司称赞的寻常管事一样。不过顿了顿之后，他又忽然道：“属下忽然肚中有些不适，要去方便方便，还请堂主原谅则个。”


周堂主自然是满面笑容道：“唐执事自去便是，反正我们在这里呆着也是无事。天气渐凉，我们这些老骨头可要注意自家身体。”


看着唐执事匆匆朝着和南宫无极他们相反的方向远去，总匠师又忍不住说：“老唐这是怎么了？茅厕可不是在那边……”


“看你该看的，做你该做的，其他莫要去理会。”周堂主头也不回，只是面无表情地重复了刚才唐执事的话，刚才那和善亲切的堆笑再也不见分毫。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机关（三）


南宫无畏的步子迈得极大，在何晋芝家中的时候，小夏就能看出他应该是个极有决心极有气概的人，但偏偏他那大步大步的步伐又不至于让跟在后面的南宫无极和小夏觉得过快不好跟上，说明他又有极强的自律和隐忍。


庞大的天工机关组横在地上一片宛如市镇，其中夹杂的‘街道’和‘小巷’却没什么规律，宛如迷宫一般，有些地方看似宽敞其实根本无法通行，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但南宫无畏却是像在里面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坊一般，毫不犹豫地七曲八拐之后，就来到了一处较为宽敞，大概十丈见方的空白地带。


这片空地上，正有一个人背对他们负手而立。周围无处不在的嗡嗡嘎嘎的机关运转声中，这人似乎也能听到他们走来的脚步，就在他们刚刚转过一个拐角看见这人的时候，这人也转身过来看向了他们。然后就是一怔。


这人容貌古拙，满头的花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一身便服，但是神色之间无时无刻都在流露出上位者的威严。就算是看到小夏的微微吃惊之时，他也是一种很肃然很正经很有气势的惊讶。他的威严好像已经锻炼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


看到这人，小夏有些意外，也算是在预料之中。这人正是他不久之前才在城中天师观见过，商谈过一番的正一教教主，龙虎山张天师张元龄。他来这青州果然是有更大的目的，而这青州中能吸引他这位道门之尊悄然前来的，也就只有南宫无极了。


张天师面上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忘记自己该做些什么，而是上前对着南宫无极恭恭敬敬地一礼：“贫道张元龄，本该主动登门拜访，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反要累及无极先生移步前来，实在是罪过。”


“张天师，客套的废话便不用多说了，你我出来这一趟都不容易，见个面也要花费如许多精神。还是直接说正事吧。”相对于张天师的气度森严，南宫无极却随性无比，面对面地和这位正一教主说话，却好像还是和天河鬼这些江湖好汉们说话一样的神态语气。


“无极先生所言极是。”张天师却没有因此就有丝毫放松，天下间有资格让他自称‘贫道’的人不超过三四人，面前这位看似随和的老人绝对是其中最有资格的。他看了一眼小夏和明月道：“只是我们稍后商议的乃是涉及天下江山社稷的大事，让这两个小辈在旁听着是不是不大合适？”


别说张天师，就连小夏自己这时候都有些觉得自己和明月两个人在这里确实是不大合适了。


面前这两人，一个是道门第一人，一个是汇聚了天下民心人望的真正天下第一人，只是两人的碰面聚会就不是件简单事，就会引发旁人的无数热议和猜想。只从向来注重威仪的张天师居然微服出游悄悄来这青州偏远地，洒脱淡泊的南宫无极也要特意在这神机堂的机关群中见面，就能知道他们商议的绝对是能掀起天下风云的大事要事。连带他们前来的南宫无畏都已经消失退去。


对于这种事，小夏真的是只想有多远闪多远，他身上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了。


“原来是这个老道士。”小夏身边的明月撇了撇嘴，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这老道士说的东西好生无趣，我是没兴趣听的。夏道士，你一个人陪着无极先生吧。”


南宫无极淡淡一笑：“明月姑娘不耐我们这些俗人俗事，单独去散散心也好。清风道长便在这里陪陪我吧。”


话说到这份上，小夏也只能苦笑一下，暗叹一口气。


一旁的张天师却是沉声说：“无极先生。我再问一次，你觉得让这小道士听我们所要商议之事可否合适？”


南宫无极依然是淡淡说：“这位清风道长认真说来算是我晚辈，而且即刻便要扬帆出海，十年二十年也不见得能回来，便是让他听听也是无妨。”


张天师默然了下来，片刻之后才开口缓缓说：“若是他听了，便该加入进来。这是他的命数，也是责任。”


南宫无极摇摇头，随意之极地淡淡说：“那你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他自己想要走，又何苦勉强。天运渺茫，命数什么的，你我两个皆是在这红尘泥坑中打滚的俗人，也没资格谈。至于什么责任，只有人真心愿意那才是责任，不愿意那就什么都不是。”


张天师又沉默了下来，即便是这样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都没有，张天师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根胡须，好像也都没有忘记自己的位置，发出自己该有的威严和气势。只是最后他还是很清楚地没敢将这些气势释放给对面的老者，半晌之后依然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那无极先生可否直言相告，让他来听有什么用意？我相信以无极先生的地位名声，还做不出那种特意带人来观我丑态，顺带收买人心之举。”


“呵呵呵呵……”南宫无极摇头大笑，却因为身体的残障并不宏亮，只是绵长阴柔。他看着张天师，毫不掩饰眼神中那种戏谑。“莫要拿什么名声地位来说话，我从十岁开始做事便从没顾忌过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若是清风小道长没有出海之心，想要留在这神州中原之地见识这一场滔天风波，我还真有你说的那意思。我便要让他好好看看这世间万物的真相脉络，莫要被一些功成名就，王图霸业的虚名所惑。至于丑态什么的，你便是你，你若觉得你丑便是丑了，何用别人来看？”


“既然他早已决意不蹚这滩浑水，我带他来不过是顺道为之，你就当我是带了一名家中子侄辈来涨涨见识就行。而且认真算来，他对张天师你来说也并非‘外人’，也是有资格来听听你我之话的，不是么？”


再度默然了半晌之后，张天师终于点头，深深地看了小夏一眼，沉声说：“是。”


小夏苦笑。他可以感觉到张天师的这一眼中有很多东西，但他也只能苦笑。


“那么，言归正传吧……大家时间都不多，趁这机会把重要的都定下来……”南宫无极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淡然随性，眼神深处还是躲了几分凝重。“不过我也要事先问一问，你的决定，真能代表龙虎山的决定么？”


“能。”张天师回答得很肯定，语气威严，宛如一个帝皇对自己领土的自信。


“好。”南宫无极点点头。“那就算以后必须由朝廷，由影衫卫来掌控他们的职位，去留，他们也愿意？”顿了顿，南宫无极又补充：“当然，天师之位我们不会去动，那必须是张家之人的位置。”


只是短短的思索之后，张天师就点头：“他们会愿意的。就算他们不愿意，我也能让他们愿意……”


……


远处，一个阴暗无光的地下室中，唐执事正仔细闭目凝听着。在他的周围，是数十个打磨得光亮闪烁，又轻薄如纸的盘子，不过这些盘子却不是用来盛东西的，他们都悬挂在墙壁之上，而且隐隐约约有极细微且奇怪的声音从盘子上传来。


“找到了。”唐执事的眼睛忽然睁开，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都闪出一抹精光。他的手指拈住一个小球在某一个盘子中央处一点，那小球瞬间化作一到小巧的云纹在盘面上一闪而过，随后这个盘子上那细微的声音就变得响亮了起来。


“他们会愿意的，就算他们不愿意，我也能让他们愿意……”略微有些朦胧和变形，但是张天师那威严的声音和抑扬顿挫的音调，还是能够让人一听就知道。


“咦？还当真有用？当真能在这里听见，这确实是张元龄那老道的声音……想不到这机关之术还真是别出机杼，有几分过人之能。”唐执事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嗯，这差不多算是唯一能偷听到他们对话的办法了。”另一个更雄浑，显得更稳重和成熟的声音响起。“张元龄本身修为算不得绝顶，但毕竟是坐着天师之位，有心防范的正一拘神气禁法之下，百丈之内的任何符咒道术都无从遁形，再是隐匿高手也难近二十丈之内。也只有这完全不靠道法符咒的机关之术，才能瞒过他了。”


“嘿嘿，张元龄和南宫无极还以为这是个谋面商议的好去处。闲杂人难近，影衫卫容易控制场面，也不会引人注目，仅有可能打探消息的几个人又都是明事理晓得利害的。还有机关遮挡视线机关运转声掩盖声音，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万无一失，却没料到正中我们的下怀，正是这满角落的机关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给我们送来声音。”


“嗯，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们没有想到会有明事理晓利害的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动手脚。”


“嘿嘿，不过不是说唐家的人是最为难搞，最为忠心的么？怎么还会有唐家人背着自家来替我们做这种事？”


“因为唐家的人也是人。”一直默然无语的唐执事忽然开口了，他也不回头去看背后的两人，只是看着面前的银盘面无表情，声音淡漠平和中透着疲累。“还有因为你们肯出三万两银子，对于一个人近中年只能在外围混日子，但需要为自家儿女考虑将来的人来说，这比家族俸禄高一百倍的银子也远比家族更有用。这些机关是神机堂早就准备好了用来监听自家人的，只是我先挪用了一下罢了，很轻松很方便。”


“呵呵，所以说银子是个很好用的东西，永远可以让很多很难的事变得很轻松很方便，对谁都一样，是么？”


“……这原本就不是准备给很多人偷听的机关，所以放大声音用的灵光符就只有一枚。你们听着你们想听的，我看看其他人那里有没有动静。”唐执事迈步上前，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的另外一张盘子上。


……


这时候，信步走在机关甬道上的明月，忽然觉得面前的一处机关有些奇怪。


明月当然是不懂机关的，无论是之前的她还是现在的她，对这些木石死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也就更不会有什么研究了。但她依然是感觉刚刚经过的一处机关有些奇怪。


这是一个安装在一个如小山般的机关上的圆盘，有些像是一个巨大的碗，又有些像是一个倒置而没有伞骨的伞。明月分辨不出这机关是用来做什么的，其实这里所有的机关她都看不出是用来做什么的，如果只是用眼睛看，这个大碗好像就只是背后那个更大机关上的一个并不出奇的部件，这如小山般到处堆积的机关中，比这个大碗更奇形怪状的东西简直多不胜数。不用说明月，包括小夏，天河鬼，南宫无极还有凌五胜在内，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形状古怪的木石。


但是明月感觉到这处机关有些奇怪并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她是感觉到了。


‘他心通’作为佛门根本神通之一，神妙之处远超寻常的先天道法，连赤霞和尚都没有完全领悟，透过舍利直接继承了神通的明月只能是照着本能去运用。而当她从琉璃塔中出来，记起了知道了很多事，心思再不如以前那般单纯之后，这门神通的感应力也随之下降了很多，但这依然不妨碍她隐约感觉到这个奇怪的大碗状机关透露出一丝窥探的‘念头’。


尽管很微弱，并且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但这绝对是有人在透过这机关在窥伺这里。


敲了敲这大碗背后的壁面，仔细感觉了一下，并不是有人藏在里面，这个大碗应该只是一个用以偷窥的机关道具而已。皱眉想了想，明月也无法理解这些木石死物要怎么运用才会有窥探之能，但这并不能妨碍她感觉到一丝诡异不安的气息。


再认真仔细看了看这个古怪的大碗，明月转身身形一闪，飞快地朝着来路而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机关（四）


“至此以后，荆南一地的当地政事龙虎山再不插手，每城每地的天师观也归拢为一间……”


“这个暂时不用着急，慢慢来，花个数年十年也无妨。”


“在江湖地位上，还请无极先生多费心，再如何也不能让净土禅院那帮和尚压在上头。我知晓这些年影衫卫对道门下了很多暗手，有意扶植茅山与真武宗，但龙虎山毕竟统领正一教多年，底蕴人心皆不是其他能比的，如今我们自家主动靠拢，绝对会比茅山和真武宗合用得多……还有影衫卫安插在龙虎山中的棋子，我希望能动用，这对我统一教中异议会有极大的帮助……”


“这些事不要来问我，我也懒得去管。今日我只和你说说大方向的就好，余下的琐事细节你去找其他人慢慢说……”


“天师之位的甄选，希望影衫卫莫要过多过问，不过教中其余职位更替可以……”


“我说了这些琐事我不管……”


“……”


小夏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南宫无极和张天师的对话。这两个本是当今天下最为超卓非凡的人物，普通江湖人眼中被尊为神祗般的存在，一场能激起天下风云的密会，在周围机关运转的轰鸣声中听起来却带着浓浓的烟火气，若是抛开具体的内容，也就是一场买卖。


是张天师在‘卖’，虽然他神情语气都还保持着那种习惯性的威严，但他一直是在讨价还价，向南宫无极不断地提出各种要求各种条件，而他拿出来交易居然是天师教龙虎山的根据之地，整个荆南。


荆南一地，天师教的影响力绝大，但要说宛如国中之国又不至于，至少在荆南随手拉上一百个百姓问他们是不是大乾子民，肯定会有一百个毫不犹豫地说是，若要问龙虎山的天师大还是天子大，也至少会有八十个会承认是天子。前朝一统天下数百年，虽然儒门衰败，但在人心中印下的烙印却久久未曾散去。在这般情况下，若是天师教主动放弃干预荆南民政，朝廷接收起来几乎不会有什么波澜。


而张天师所要的东西也很简单，那就是天师教统领天下道门的地位不动摇，至少是名义上不动摇，张家传承天师之位不变，他的天师之位也不变。


乍一听之下很奇怪，张天师要的居然是原本就一直属于天师教一直属于张家的东西，但小夏明白，既然张天师这样做，那就说明这些很快就要不是了。


南宫无极却像不大愿意‘买’的样子，多半时候他都是言简意赅的几句话，甚至是点点头，只是‘好’‘行’‘不行’‘暂且缓缓’之类的就把张天师对付了过去。


“我龙虎山和影衫卫合作此举实在干系太大，其他人的空口之凭我是信不过，所以才想亲自向无极先生讨个准信。如今得了无极先生的话，贫道心中也有了底，其他琐碎细节便等有机会再和南宫指挥使慢慢商议了。就此告辞。”


两人的对话并不多，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就基本将能说的都说了，张天师躬身一礼，依然是那般威严肃穆的声音和举止仪态，然后转身便离开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机关群中，再没看过小夏一眼，好像这里根本就没这个人一样。


“如何？”南宫无极转过头来对着小夏一笑。“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小夏摇头笑笑。若是寻常江湖中人看见张天师这般模样肯定会震惊，他却是早就明白这位道门第一人的秉性，政客就是如此一般的模样，张天师这样做一点也不奇怪，最多只是奇怪这场交易的背后缘由。“……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南宫无极淡淡说：“简单就四个字，人心将散。具体些，便是你们在荆州经历的那场地灵师走脱的风波。”看看小夏不大明白的样子，南宫无极又说：“你觉得龙虎山天师教的根基何在？”


小夏仔细想了想，回答：“人心？”


“不错。”南宫无极点头。“天下间大致朝廷世家，小致帮派山门，根基其实都是这两字。便是那些山贼土匪鸡鸣狗盗之徒，因为共同的趋利之心勾结到一起，场面上同样需要兄弟情谊之类大义来作为根本。天师教雄踞荆南数百年，根子上便是张道陵开创荆南一地守护民众，以神道教民的遗泽。只是数百年后，如今的龙虎山上也只是一群赖在前人遗泽上敲骨吸髓的蛀虫罢了，多的不用说，只看天师之位上坐着的是张元龄这种人便能明白。幸好正一教数百年的威名日久，一时间还显不出颓势来。他们其实也是明白这点，天师出巡仪仗威严无数，甚至研发保存妖怪尸首的道法，击杀妖类之后都要大势张扬供人围观，这些都是聚集人心的手段。越是内里腐朽不堪，便越要威严光正的外表来才能哄得住人，寻常人心思不够，也只认那些装出来的门面东西。这一点上，有张御宏这等真心做事之人替他们在外撑住脸面就显得分外重要，一内一外，总算能将场面维持下去。但是荆州地灵师外逃一事，却是将这两个支柱给彻底废去了。”


“伏魔真人张御宏因为在山中备受排挤，孤立无援才在与地灵师的战斗中重伤垂死。而那地灵师更是张道陵当年饲养的妖怪，就算为开辟荆南，用人来饲养妖怪这也天理不容。你说，这两个消息若是传出去会怎么样？”南宫无极露出一个略微有些奇怪的笑容，又补充说道。“当时一战的异象就算数十里之外也清晰可见，看过的人着实不少，地灵师最后也落在净土禅院手中，可谓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只要有心人稍微推上一把，这消息很快就能传遍天下无人不知，说不定随之而来的还会有更多龌龊不堪的内幕，比如这位张天师的种种事迹……”


不用说，这‘有心人’定然就是影衫卫了。也许这件事本身的传播还会有个时间段再慢慢发酵，数年十数年之后后果才慢慢显现出来也有可能，但是在刻意推动下就是另外一回事，说不定数月之间就能闹得天下沸沸扬扬。


“张元龄这人品性虽然不堪，但能从一介毫无背景的旁系子弟登至天师之位，确实是有常人所不及之处。早就在多年前，老二对着道门慢慢伏下暗手之时他就明白了大势不妙，也早早地就向我们暗示了靠拢之意，现在一旦发现事不可为，毫不犹豫地就放下脸面将一切能卖的都卖了投靠过来。眼光长远知晓进退，嗅觉敏锐闻风则动，脸厚心狠当断则断当舍立舍，甚至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这样……当真是人之无耻，无德，无情莫过于此。”南宫无极一声长叹，意兴索然。“若非时不待我，大乱将起，我还真不想来理会这么恶心的人。由着老二去一步一步慢慢废了这龙虎山，逼着晋芝出头来执掌这天下道门……其实我自己也早就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厌烦透顶，这次出来，也就是因缘聚会才答应来见见这张天师，但一旦插手这些恶心事，还就真的只能顺着这些人这些事的规矩来处理，无他，如今天下大势使然。大道荒废，杀淫盗妄魔障四起。也就只有张元龄这等人，才能如粪坑中的蛆虫一般生机勃然，如鱼得水。”


“如此你也算明白了吧？当今这世道，听起来再如何了不起的人物和事迹，要落到实处来其实大都是这个样子，就是桩背地里无数腥臭难当龌龊不堪的买卖。你当真想要借着那道万有真符的机缘闯下一番事业，这固然是好事，我会竭尽心力来帮你处理好这些背后龌龊。但从本心来说，我还是赞成你跟着你师傅和徐老鬼一般出海，我倒是羡慕他们能身无挂碍，不像我还是始终丢不下南宫家这一大子人，丢不下这操劳了几十年的大乾社稷……”


“多谢无极先生体谅，小子本性轻浮，实在是当不得如此重任。”小夏苦笑着躬身一礼。时至如今他哪里还看不出来，他和万有真符对南宫无极来说也是一股极大的助力，但南宫无极却依然支持他出海，这份心性和宽容当真无愧是天下第一人。


“废话就不用说了，今天的废话已经够多了。”南宫无极淡淡一笑，抬手摆了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免得他们多等。”


“是。”小夏随着南宫无极一起转身朝来路走去。但就在转身的时候，视线中扫过的一个机关壁上的碗状事物让他微微一怔。


相比于同行的其他人，小夏算是对机关稍多些了解的，他多少也在神机堂荆州分舵中呆过些时日，只是稍加分辨，他就能看出这个足有斗大，仿佛一个巨大的碗状的机关应该是和背后的壁面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简直有些像是随手挂在上面的一个多余物件。不过吸引他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在他眼光扫过的时候，心底深处居然微微泛起一丝熟悉感和不妙的预兆，似乎在很久以前，曾经有过被这样一个类似的机关算计暗害过似的。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那记忆似乎潜藏得太深了，眼下小夏的心绪也并不平静，没有来得及多想，只是紧跟着南宫无极朝来路而去。


……


休息处，原本的机关凉亭已经成了一地的碎片，里面准备的各式精巧物件也一起成了满地的渣子。


如同南宫无极临走时所说的，天河鬼留下来确实趁机和凌五胜亲近了一下，只是作为之前便稍有些看不顺眼的两个武道高手，这亲近的方式就不用说了，那满地的凉亭碎片只是承受了一下这‘亲近’的余波而已。


不过经过了这‘亲近’之后，两人之间倒真的有了几分亲近之意，尤其是凌五胜，看向天河鬼的眼神就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难得难得，天河兄弟所修的功法俱都不是多精深的传承，根本无先天之上的路径，纯粹是凭借本身的天赋和刻苦硬生生闯出来的一条道路，才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而且天河兄弟实战经验之强之老练也是凌某生平罕见。这样的人才之前居然流落草野默默无闻，简直是难以想象……如何，天河兄弟可有兴趣来我影衫卫？别的不说，独领一卫不成问题。”


“免了，我在江湖上自由自在了几十年，对当鹰犬爪牙可没什么兴趣。”


“呵呵，天河兄弟此言差矣。你是久在草野之间被那些江湖闲言所惑，我凌某便敢拍着胸口说，我影衫卫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大乾的江山社稷，可不是为谁人私利而动的鹰犬走狗。只是朝廷政令不通，我们行事也多只有躲在暗处使巧，这才有些风言风语。我知你也是忠义之士，又有如此武艺，何不来我影衫卫一展所长？我影衫卫收罗得有不少各门各派的高深传承可供天河兄弟揣摩，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多谢凌统领一番好意，不过我既然已经是刘大人帐下宾客，岂能再另谋他处？”


“如何不能了？刘大人也是为了这大乾江山社稷，我们影衫卫也是如此……天河兄弟何须愚忠于这一点小小的名分……”


“不，刘大人可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他是为了他心中的公道。我认定了刘大人也不是为了什么名分的愚忠，也只是为了我心中的公道。我便觉得，在如今这般小人得势奸人横行的世道里，尽力帮刘大人这样一个人，比帮什么江山社稷要有用得多。”


“……”凌五胜脸上露出一个糅合了吃惊不解纳闷迷惑的古怪表情。“……这是什么道理？天河兄弟从哪里听来的？”


“无极先生那里，你没有听过么？”天河鬼一笑，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远处，神机堂诸人还在那里没有动弹，静静地看着天河鬼和凌五胜在满地的碎片上聊天。之前两名先天武道高手的交手切磋，若是放在修炼武艺的寻常江湖人眼中，那定然是一场难得的好戏，值得细细观赏慢慢揣摩，至少也能当个热闹好看，但是神机堂诸人却是看得骚满腹，有几个还横眉怒目。


“这两人在搞些什么？居然将我们为无极先生精心准备下的休闲亭弄得那般模样！当我们这神机堂是什么地方？要动手切磋不会去重新找个地方么？”


“最烦这些粗鄙武夫，知不知道旁边的天工机关组有多精贵？随便弄坏了一点，至少便是数千上万两银子！”


“嘘，莫要胡说。那两个可不是寻常的江湖汉子，那位凌大人可是影衫卫统领，最不济的那满脸横肉的大汉，也是州牧大人帐下客卿……”


“我推算出来了！”叽叽喳喳的牢骚声中，一直皱眉苦思默然不语的程总匠师想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双手一拍，对旁边的人面有得色，仿似一切尽在掌握地淡淡说道：“你们莫要看这两个练了一身蛮力便自以为是的粗人，换做寻常江湖上也许确实是什么一方高手，但在我神机堂眼中其实不过土鸡瓦狗耳。老夫刚才仔细推算过了，若是老夫亲自指挥，只需甲丁种天工机关兽五只，甲丙种三只为主战力，再有丙丁种三只为辅，尽可将这两人轰杀至渣。而这些机关兽以天工机关组制造，算作成本价不过三万七千八百两银子，不到是我青州分舵预计明年一月之利的五分之一，是老夫年金加抽头的一半。也就是说我神机堂青州分舵一月就能轻松打杀这般号称绝顶高手的武夫十几个，老夫自己一年也能对付四五个……”


“住嘴！休得胡言乱语，你不要命了么？”周堂主终于忍不住回头过来眼睛一瞪，打断了总匠师的胡言乱语。发发牢骚也就罢了，对面的毕竟是影衫卫统领，什么土鸡瓦狗轻松打杀这些话一旦传过去，说不定就是天大的麻烦。


总匠师吓了一跳之后却并没收敛，摆弄了几十年机关的他也是个认死理的，眼睛同样一瞪地说道：“什么胡言乱语了？我哪里说错了么？”


总匠师待还要再说，却正好看到一袭白衣的窈窕倩影从不远处掠过，立刻闭口不言。胡堂主也看到了，顿时脸上眨眼之间就堆满了和善的微笑，以对着孙儿般的慈祥和对着爷爷般的恭敬问：“这不是明月姑娘吗，无极老先生他们回来了么？”


明月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反而对着周围附近的机关壁面仔细分辨了一下，脚下不停朝着天河鬼和凌五胜那边掠去。


天河鬼和凌五胜当然也看到了明月匆匆而来的身影，天河鬼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转过头去，凌五胜则是出声问：“明月姑娘，无极先生和清风道长可曾办完了事了么？”


明月却并没理会他，只是左顾右盼地仔细打量着周围，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凌五胜对她也没奈何，却注意到了天河鬼好像对明月不屑一顾的神态。


“怎么了，天河兄弟，你觉得这位明月姑娘是有些……”凌五胜有些好奇。他之前也注意到了，天河鬼好像刻意地不愿意去看明月，也颇为在意地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过又并没有表示出什么敌意，只是一种略有些刻意的疏远和蔑视。


如果说对象是其他人，凌五胜还不会感觉有什么古怪之处，但偏偏这位明月姑娘又是一位极为罕见，姿容气度都是顶尖中顶尖的绝美女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呼吸都透出一种独特的美感，就算心无邪念，单纯地看看也会觉得赏心悦目。凌五胜也算阅女无数，却不得不承认也没见过如此出色的女子。偏偏天河鬼却像躲着一团大便一样地躲着，这确实显得古怪。


“没什么，我不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天河鬼哼了一声回答。


“哦？啊……我明白了。天河兄是喜欢……”凌五胜恍然大悟。这天下间也确实有人的爱好与众不同，确实也有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我也不喜欢男人。”天河鬼好像明白了凌五胜的意思，瞪了他一眼。


“那是……”


“也没什么，我自小奠基的功夫是童子功罢了。”天河鬼望向远处，面无表情。


另外一边，明月好像终于从那凉亭的残骸中找到她想要找的东西了。那是原本悬吊在凉亭正上方中间，好似一个单纯装饰的大碗状机关，后面还连接着一条筷子粗细的铜线，一直连接到凉亭的基座中去。也不知是这东西结实还是运气好，整个凉亭都被震得散架之后这东西却没丝毫破损。


明月仔细端详了这东西一会，甚至还闭眼细细感知了一下，忽然间屈指朝着这东西上一弹，同时一声轻吒破口而出：“杀！”


一声清脆震耳的破裂声和这喝声融在一起，那大碗状的机关应声而碎。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机关（五）


清脆的破裂声在这阴暗的密室中显得分外刺耳，那发出声音的圆盘都发出了肉眼微微可见的颤动。而一直把耳朵贴在那圆盘上的唐执事就好像被人真的从耳朵里刺了一剑一样，原本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朝外一鼓，张大了嘴想要发出惨叫还是高喊，却还没来得及真正出声就浑身一软一头栽倒在地。


“怎么了？那是什么声音？那银盘怎么会碎掉？”他身后的黑暗中，那个年轻些的声音也有些吃惊。


“被发现了。”年长些的声音言简意赅。


“老唐……”年轻些的声音主人好像上去查看了一下，马上就有了结果。“死了。连点反应和抵御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什么手段？再厉害的隔山打牛也打不到这里来吧……耳窍破裂，却不是被劲力震死的样子。毕竟是唐家的人，死得这样轻松？”


成熟些的声音想了想，说：“……应该是道法类的神通手段，那声响中夹杂了直指神魂的杀招，老唐若是其他时候兴许还来得及反应，就算挨了一下也不至于直接丧命。偏偏他自己又在全神贯注地凝听，等于完全放开了自身灵台，和个普通人也没区别，这才被人一击毙命。”


“直指神魂的杀招？上清道法？是那小子？”


“……不知道，但那小子是个沉得住气的，不会贸然动手。若是动手了，那必然就是有后续的手段……”


“……怎么办？”


“……直接动手吧。”


“……当真要这样做？这可和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


“用不着事事都要商量好了才做。现在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与其慢慢来，不如直接把结果给他。”


“……就算是要动手，也是不是早了点？张元龄肯定还没走远，至少会还在洛水城中，那可是最大的一个变数。”


“……能预判得了的变数，那就不是变数。看我们自己如何把握了。”雄浑成熟的声音顿了顿，好像无声地笑了，声音中带出种古怪的兴奋。“而且有变数才会有趣。我很期待这个变数。”


“嘿嘿，好。你说了算。你是主事的嘛。”


……


站在远处的神机堂的诸人都被叫了过来。


凌五胜的脸色难看之极，他指着地上碎裂的碗状机关，用好像直接就能把人戳死的眼神扫着周堂主和几位执事，问：“这是什么？为何会在这里的？”


凌五胜并不懂机关，也没有明月的佛门神通，但从刚才明月的举止中本能地就察觉到了不妙，稍稍一问，自家再仔细观察一番，就立刻明白了这碗状机关的用途。用中通的管道偷听不远处的声息这其实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手段，连许多青楼中都有类似的安置，虽然这机关的效力无疑强大了千百倍，但内中的基本道理是一样的，影衫卫的人几乎就没有不懂这些阴私手段的，凌五胜之前只是没有注意，有了明月的提醒，这细细分辨之下立刻明白了。


“这……这是……”周堂主额头上的汗水滚滚而下，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那地下的碎片，全身僵直不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汤汁里捞起来的变形肉丸。


“这是地听宝碗。谁把这个装在这里面的？”程总匠师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东西，大叫起来。


程总匠师是唯一一个高声叫出来的，凌五胜的眼光马上就落到了他的身上。虽然在强大的推算逻辑和理智上，程总匠师知道面前这个影衫卫统领其实只值自己小半年收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被那骇人的目光盯住，一股动物本能的恐惧就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不禁后退了几步解释说：“这……这东西原本是我们用来监听的机关，前几年刚由我们青州分舵造出来的，和‘窥天神眼’同为青州分舵最成功的两样作品，还得了方总堂主的嘉奖，其灵感都是从五行法术中取得……”眼看这解释只是让凌五胜眼中的危险气息越来越浓，程总匠师立刻指着周堂主大叫：“我也不知这东西为何会安在这里，他是堂主他肯定知道。”


周堂主连生气的心思都起不了，堂主作为青州分舵名义上的最高职务，这些责任无论如何至少名义上是要落在他的脑袋上的，但偏偏实际上他又真的无能为力，只有虚脱般地回答：“……应该是唐执事做的，凌大人您也知道，他可是唐家的人，名义上虽是副手，但实际上可节制任何人，他要做什么我哪里能多过问……”


“他人呢？”凌五胜目光一扫，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神机堂中人都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应该……应该……应该是去偷听了。这些地听宝碗可以随意安装，不过只要循着连接的铜线就可以找到偷听的位置……”


周堂主说得没错，顺着连接这个地听宝碗的铜线很容易就找到了唐执事偷听的地下密室，唐执事也确实在那里，只是已经成了一具再没有任何声息的尸体。


看到这个两耳流血，眼睛瞪得老大的尸体的时候，凌五胜阴沉得要滴水的脸色更是阴沉，好像能从眉间皱纹里挤出墨汁来，他扫了一眼站在门外远处的神机堂众人，再看向明月问：“明月姑娘，这人还有什么同伙么？”


“我怎么知道。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能感觉到有人偷听而已。”明月摇摇头。“在那边那片机关群落中，我找到了十二个这样的东西。每一个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分布得很均匀，按照那分布的规律我才猜到刚才休息的地方应该有一个。”


天河鬼饶有兴趣地将耳朵贴在墙壁上的几个圆盘上。“嘿，这玩意果然有用，隔着这般远还能听到声音，而且也不是用道法神通之类的手段，纯以机关铁石之力，不熟悉的人还真是难以发现。”他回想了一番，然后摇头。“但是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都没有看见过那大碗……我倒觉得更像是大伞一样的东西。我们不识得，那些神机堂的人却是能一眼看出的，这唐执事没有在那些显眼处安置，应该是怕被那些人看见。所以此事应该是他自己所为，至少这些神机堂的人应该是不知情的。”


但是凌五胜依然是面沉如水，说道：“明月姑娘说，无极大人所往的那边一片却全是这种偷听机关。他是事先就知晓了无极大人他们可能去商谈机密的地方，才能作下如此的布置。无极大人此行乃是绝对的机密，所知之人极少，绝不是他唐家一介外门执事能清楚知晓的。这唐执事背后定然有更大的背景，说不定他还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


明月说：“你们影衫卫不是有擅于追踪循迹的犬卫么？叫两个来这里看看不是就能明白了？”


“这次我们带的人手不足。无极大人此行事关重大，我们没有让太多人参与其中，连布置在这神机堂周围的人都没有几个，就是怕走漏了消息。但是现在这样看来……”


“等一等！”明月忽然抬手示意。凌五胜愕然停下了话语，然后就看见明月闭上了眼睛，似乎用心感受了一下周遭这密室中的气息，再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抹寒气在她的星眸中闪现出来，她的身影一闪已经冲出了密室，只给凌五胜丢下一句：“若只是走漏消息那就好了。”


……


这时候，庞大如一片市镇的天工机关组中，南宫无极和小夏居然迷路了。


不知是不是南宫无畏认为寻路这种区区小事不可能难倒自家大哥和久经风波的小夏，他安排的地方本就在机关丛深处，又完全就没在返回之路上留下什么记号，而且这片机关组严格来说确实也不是太大，所以他就这样带好了路之后就默默离开了。而当小夏和南宫无极在这密密麻麻，高矮不齐，形状古怪又似乎全无规律的林立机关之间转了一圈，居然找不到出路了。


“自从四十多年前，在承天井十三层困了足足一个月才找到路出来之后，我就觉得这天下间再没有地方能困得住我，想不到今日还落在这机关里来了。”看着周围那好似无穷无尽的机关建筑，南宫无极忍不住摇头苦笑。


“对不起，无极先生，我之前也是没注意来路到底在哪里……”小夏也摸摸头苦笑。


“无妨，顺便就在这其中逛逛也不错，外面那些都是被神机堂的人刻意安排过的，没什么看头。”


若当真来说，这机关肯定是不可能真的困住两人的。不只小夏可以用土遁术随意离开，就算是捏土成型变化出一戊土甲兵，用暴力一路砸烂挡路的直接冲出去也不成问题，甚至南宫无极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老人，高来高去的飞纵出去也非难事。


不过小夏肯定不好丢下去南宫无极自己出去，这些天工机关价值不菲，耗费了神机堂无数心神精力在搞出来，随便砸烂也不行，关键是南宫无极自己好像也没有急着出去的意思，还真的就像是个迷路在这其中的普通老人一样，背着双手在里面信步而行，若是走到死胡同不通的地方了，转头换一个便是。


“……若是放在三四十年前，有人说要以人力打造出如此规模的金铁木石机关，肯定会被人说是痴人说梦。我记得那时候巧金门连个三流帮派也算不上，还得需要制作些玩偶武器之流的去市井贩卖才能得以勉强维持。而现在神机堂不止成就了这样一番场面，不过数年之后，这般规模的机关便要遍布天下，甚至再大再多十倍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也不知到时会是何等一番景象……”


听着南宫无极的感慨，小夏忍不住问。“无极先生，你既然如此重视这些机关，觉得这是鼎革天下之物，为何不将之掌控在手？”


“我不过一归隐田园的山野老人，何德何能，能把这些不得了的东西掌控在手？”南宫无极笑笑摇头。


小夏听了也禁不住摇摇头笑笑。就这两天为数不多的对话中，‘何德何能’这词在南宫无极口中说出来过好几次，也不知是他自身太不拘于虚名，还是其他人对他的期望和崇敬太高太大。不过就算真的在明面上这位老人确实是卸下所有职位归隐田园，不大问世事，但他那巨大的声望和影响依然不减半分，一个神机堂而已，就连南宫无忌都视之为随时可宰杀的肥猪，他若是当真想要，说不得也是几句话的事。小夏忍不住说：“……无极先生何必自谦，其实只要你愿意……”


“你这想法和老二老三的想法差不多了。真不知该说他们的眼界居然和你一般高，还是该说你的眼界居然和他们一般低。”南宫无极似笑非笑地看了小夏一眼。


“无极先生说笑了，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小夏连连摆手。他真的也就是随口一问而已，南宫无忌南宫无畏两个皆是掌控影衫卫，天下间最有权势的数人之一，他也没想过要与这两人的见识比肩。


“这机关极有可能是鼎革天下大势之物，你看得没错，但天下为何而鼎革？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这些本无灵性的金铁木石？根源上还是那一个东西，人心啊。是人将这些全无灵性的金铁木石塑造成型，以后也是人驱使这些东西去。往大了去说，这是人道大势中固有的魔劫。”南宫无极长叹一声，拍了拍身边的机关壁。“这东西以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最后可以多到强到让那些妄人以为可以凭这东西掌控天地宇宙，无所不能。正是未证言证，未得谓得，人道魔劫中的迷乱大妄，与佘小当当年计划这天工机关的心思同出一源。就算我当年有先见之明，将此事直接制止了，你当这天工计划还有无穷无尽的机关就会没有了么？大道早失，人心思巧思欲思乱，不管是方芷芳还是巧金门其他人，抑或天底下另外的聪明人总会想出类似的主意做出类似的东西，不过是迟些时候罢了。”


“而且此物出在此时，也不是全无益处。至少眼下西狄南侵之势，就可借这机关之术来抵挡一二。而让唐家人来实际掌控此术，也是物尽其用。唐家人的难惹和杀性天下皆知，正好镇得住宵小之辈的胡乱心思，关键是他们其实非常知晓进退分寸，这一点上远比天下间任何人都合适……”


说到此处，南宫无极忽然间一怔，随后又是摇摇头一笑：“其实我的这般取巧想法，也是人道中的‘盗’之魔障，未必便比老二之前的作为高明多少。只是天下风波将起，我总是放心不下南宫家这一大摊子人和事，几十年来，从无到有将这一大家人带出来，当真是不忍心看着那一个个子侄孙儿在这风波中受累。心有挂碍，也只能身入红尘，甘受这劫数磨难了……这一点上，清风道长你倒是得天独厚。无父无母无家人，那便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可是我们这些人想都想不来的莫大福分。”


小夏苦笑无语。他的身世在许多人看来都是苦不堪言，但放在南宫无极这位天下间身份最尊崇的人眼中却是难得的福气。


“不过清风道长你自己想想，你可还有割舍不下的什么人，什么东西么？”南宫无极忽然问。“若是有，那你可能斩却割舍么？那便是真正的大自在了。”


对这问题小夏心中一动，正要张口回答，忽然感觉到周围的地面似乎正传来一阵阵奇怪的震动。


有震动并不奇怪，这天工机关组中有许多部位都在运行之中，发出阵阵的低鸣和震颤一直都没有停过，只是这时候地面传来的震动有些不同，似乎是正在朝这里飞快接近而来。


轰隆一声，不远处的机关壁陡然碎裂，一只急速飞奔的机关兽朝着两人直撞过来。这机关兽比水牛还大上一倍许，左右一共三对机关足，头部就纯粹是一只正在转动的巨大钻头。原来那正在接近的奇怪震动居然就是这机关兽飞撞而来的脚步，而从那头部的钻头来看，莫说是木头包裹铁皮的机关外壁，就算是一座假山也要被一撞粉碎。


小夏的手正伸向符囊，但旁边的南宫无极反应却远比他还更快，伸手将他一拉，两人堪堪躲过这头机关兽的冲撞之势。而就在和这机关兽擦身而过之际，南宫无极腰间的长剑出鞘，化作几点星光轻飘飘地就落在了那机关兽的两只脚上。


又是轰隆一声，冲出去的机关兽继续将对面的机关壁撞得粉碎，但同时身侧的两只脚也随之从根部掉落了下来，这庞然大物失去了一侧的支撑，身体一歪也随着崩塌的碎片残骸摔落在地。那另外一侧完好的脚还在飞快地乱动着，但这机关死物却是怎么样也没办法自己爬起来了。


“哦，这又是他们特意安排下的什么章程，要我来亲手试试这天工机关兽的功能么？”南宫无极长剑无声无息地入鞘，看着那被撞出的通道，神色如常地淡淡道。


“当然不是了！无极先生小心！”小夏急声高叫。他抬手朝地面一指，灵台中万有真符振动之下，一道法术在虚空中生成，地面的泥土涌动汇聚而来，数个呼吸之间就凝聚出了一个巨大的泥土人偶，正是上一品的土行先天符箓戊土甲兵咒。


那撞过来的机关兽分明就已经废了，南宫无极展现出来的身手也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但小夏却还是用出了这耗费万有真符之力不菲的先天法术，因为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正在越来越明显，那是更多更大的机关兽正在朝这里冲来。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机关（六）


戊土甲兵是五行甲兵中最为浑厚有力，最擅攻坚的，就算是其中最基础的，例如小夏曾在黑木林中以符箓聚土而成的那种，对付数十个手持重锤巨锏的江湖人也是等闲事尔。而此刻他以万有真符之力模拟变化出的戊土甲兵不拘于符箓材质的束缚，在威能效力上更有不少提升，那凝聚出身躯的泥土更为坚固，仿佛岩石，行动举止之间也并不再那么笨拙。毕竟那从何姒儿那里得来的戊土甲兵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压箱底的符箓，没事便拿在手中揣摩，加上后来从厚土门长老石中泥手中得来的先天符箓，于这土行法术上他也算是颇有心得。


而在融入了木元换天令之后，万有真符的力量也大增，变化出这一具戊土甲兵之后居然还大有余力，小夏只是微微一犹豫，便立刻伸手再一指，又是另一个一模一样，高达数丈的泥土巨人拔地而起，一前一后地将他和南宫无极护在中间。


但即便如此，小夏的心中也没有半分轻松，因为地面传来的震动，还有那边地上还在挣扎的机关兽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硫磺味，都告诉他这四周包围而来的是装上了融火核心炉作动力的天工级机关兽。而更要命的是，对方既然敢针对南宫无极设下这样的埋伏和陷阱，一是胆子大得没边，甚至可以说是疯了，二则说明对方对这埋伏也极有把握。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空气中的硫磺味也越来越重，偏偏四周都是高耸的机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莫名的压抑感，仿佛下一刻这里就要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碾压得粉碎。


隐约间，小夏猜到了这埋伏背后的主事者是谁，这让他的警惕之心更是提高到了极点。幸好离那边休息之处并不远，这样的动静定然是瞒不过去的，只要他能撑到一定的时间，凌五胜，明月，天河鬼乃至南宫无畏就都会赶来。


和小夏的紧张相比，南宫无极的神情就有些奇怪。对这忽如其来袭击他只是皱眉凝神，好像在思索什么，不过几息之后他好像又想明白了，微微摇头叹了口气，神色间是淡淡的萧索和落寞，就像是一个劳累了整天的老农回家之后却发现家人连口热汤也没给他留的那种落寞。至于四周那越来越近的隆隆轰鸣和压迫感，就好像完全和他无关一样。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前方不远处的机关壁面被突然升腾的火焰炸得粉碎，火光烟雾中木石碎片被气浪裹挟着乱飞，一个戊土甲兵微微挪动，飞来的碎片和气浪便完全被那巨大泥土身躯挡住。


烟雾火光过后，五只机关兽就从那破开的缺口处冲进，都是走兽形态的模样，两只纵身高跃而起对着南宫无极直扑而来，三只则是散开站定，身上的机关之声密集如鼓般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如暴雨一般的弓弩暗器激射而出。


由机关而发的弓弩暗器固然比不上人手的那般多变巧妙，诡异难测，但是纯粹在力道速度上往往远远胜出，无数弩箭暗器同一时间在空气中发出的尖啸破空之声汇聚一起简直就要刺破人的耳膜，而且这三具机关兽发出的不只是弓弩暗器，其中一个的口中还喷出一股耀眼的火焰，一个背上弹射出一个人头大小的皮囊，那皮囊在半空中就噗的一下破裂，腥臭漆黑的液体铺天盖地地朝着两人扑洒而来。


不过在戊土甲兵庞大的身体面前，这样看似让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攻势只能是不痛不痒。站在前方的巨大土人依然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步，弓下了腰身，庞大的躯体就完全将小夏和南宫无极遮挡住了。那些足以洞穿大水牛的弩箭暗器只能徒劳地打在坚硬的泥土躯体上，纵然机关的强大力道让其直接完全没入了泥土中去，但也仅此而已，连土屑都没掉落多少下来。而那喷射而来的火焰烧灼在泥土上更没有丝毫的反应，还不如那些腥臭黑水多少还能腐蚀出几块黑色的瘢痕，发出一阵难闻的烟雾。


另一边，从高处扑击下来的两只机关兽也扑到了另外一个戊土甲兵伸来格挡的胳膊上，足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巨大胳膊直接就将一只机关兽给撞得变形扭曲，落在地上就砸成了一地的零件，另一只只是被擦过，歪歪斜斜地落地还没站稳，就被几道从旁闪来的剑光掠过，机关躯体立刻便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四分五裂。


南宫无极的剑并不十分快，他的修为好像也不高，应该没有迈入先天之境。这也难怪，年轻时花天酒地恣意妄为，其后虽然幡然醒悟却又自残身躯专心于政治权势之中数十年，再有天资的武者也不可能达到多高的境地。但他毕竟曾是随玄玄子真人夜闯西狄大营生还的人，生死恐惧早就看得淡了，这数十年间的见识阅历更胜寻常人千百倍，眼前这被人伏击的境况对他来说，比一场喝着香茗与友人的对弈也紧张不到哪里去，有这般冷静乃至闲散的心境，他随手而发举重若轻的每一剑都恰好斩在机关兽最薄弱的关节之处，几剑之间就将之瓦解。他就算是不通机关构造之术，但这机关兽既然是仿制的兽形，行动之间需要活动的关节便肯定有薄弱之处，凭他的见识眼光一眼就能看出来。


转眼间扑来的机关兽就有三具已经废掉，其余的攻击面对戊土甲兵的坚实躯体也显得异常无力，如果是这样看来，这些机关好像也没什么难以应付的。


但既然这埋伏既然敢发动，就绝不止于这么简单。


轰隆轰隆又是两声巨响，这一次却是直接在了戊土甲兵身上炸开了。耀眼的火光和灼热的气浪下，大块大块的泥土从土人身上崩飞掉落。刚才被炸开的机关壁后面，四具一模一样的龟状机关兽正缓缓而来，它们身上都背着相同的圆柱形空心铁桶，其中两个还在冒着青烟。


土人脚下的地面如同水波一样的荡漾，泥土也像水一样朝着土人身上流动，刚刚被火器炸出来的痕迹很快地就平复了。但是这并不是意味着刚才的爆炸伤害就无用了，虽然除却隐藏其中的核心之外五行甲兵并没有要害可言，但躯体依然是需要法力来维持，刚才炸开的泥土躯干能补充起来，因此而损耗的法力却是实实在在的。火器的威力绝不是之前的弓弩暗器可比，只要再来上这样几下，就算不伤及核心，维持戊土甲兵的法力也会耗尽然后整体直接崩溃。


轰轰，随着两只龟形机关兽背上的铁桶亮起火光，两声巨响中，两团火焰又在泥土巨人身上炸开，这一次掉落下的泥土更加大块更加多了，戊土甲兵的躯干上甚至都裂开了一条裂缝，虽然再度在泥土的涌动下愈合了，但表面上剥落下来的层层泥土还是说明了这火器造成的真正伤害。


不过也就是在这时候，躲在戊土甲兵后的小夏也展开了反击。这次他没有再动用万有真符之力，而是从符囊中抽出了四张火行符箓同时丢出，化作四道火光射向了那四只龟形机关兽。


火光迅疾如箭，四只龟形机关兽居然也还能做出反应，想要挪动闪避，但是那背负着千斤铁桶的身躯原本就比较笨重，前进后退尚可，左右横移就慢得如真的乌龟一样，那四道火矢似乎还各自在半空中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之后，这才全部一个不漏地分别一头射入了机关兽背上发射火器的铁桶之中。


微微的停顿之后，远比刚才还猛烈上数倍的爆炸从四只机关兽体内绽放出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和耀眼的火光灼人的气浪，四处乱飞乱射的机关残骸零件，连地面都在震抖。火光之后，刚才的位置上只有四个深浅不一的土坑，连个最细小的机关木片都找不到了。


被爆炸的余波波及，周围大一片的机关建筑全都垮塌，不远处刚才还在发射弓弩暗器的三只机关兽也被掀飞摔落在地摔得肢体折断，受损之后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哼哼……我便说过吧，这种大型火器对付些小帮派的械斗，或者军阵冲杀的时候也还好些，对上这些道士们的时候就危险了。火行秘药好用是好用，也太过危险了些，也是天火山那些蠢猪都死光了，否则随便来个先天之上的长老，那些纯粹靠火行秘药驱动的东西再多也是废物。”


一个慵懒柔和中又带着说不出的阴冷之意的声音响起。小夏循声看去，在旁边不远处一座高大的炉状机关组之上了，两个巨大的虎状机关兽正蹲伏在那里。这两具虎豹形状的机关兽论身躯远比刚才他击溃的几个更大，正是他在上官闻仲宅院中见过的那种真正的天工级机关兽。而这两只机关兽的头顶上站着两个人，也正是他猜测中的两个人，雍州红叶军将军府参赞，熊国光和桂宏亮。


“小子，有两下子嘛。我还以为这第一轮就能把你给炸成肉酱呢。我很期待二小姐看着你的肉酱时候的表情。”桂宏亮笑眯眯的，又是咬牙切齿地看着小夏，就像看着一道期待渴望已久，非常难吃但又非常想吃的大餐。他头脸之上还有些青肿未消，衣衫也脏乱得很，显然是刚从牢狱中逃出来不久。


“我听阿月说将军府的人都是些疯子的时候还不大相信，现在我终于信了。”小夏也看着桂宏亮，叹口气之后摇摇头。“我现在很后悔当初没有听阿月的话，早将你们给杀了。”


桂宏亮眼睛一瞪，一双丹凤眼瞬间就布满了血丝，连声音好像都透出隐隐的血腥味：“不要叫得那么亲热，小子。你待会最好期待自己运气好能死得痛快点，若是半残不死地落在我手上，还有的让你慢慢后悔的时候。”


“南宫无极先生，久闻先生大名，今日方才得见，真是如何之幸。”另一头机关兽上的熊国光对着下方的南宫无极躬身一礼，神态谦恭言语温和，似乎当真是在参见一位久仰的前辈。“只可惜世事无常，今日却要取先生性命一用，无法与先生促膝长谈，实乃憾事。”


“谁让你们来的？叶红山么？”南宫无极淡淡问。


熊国光摇头：“自然不是大将军。大将军岂会让人行这种手段？其实我反倒觉得，以大将军的性子，一定是希望先生这般的当世人杰能活得久一些，能多做些事来妨碍他，最后将你的一切努力尽数碾压粉碎，再站到你面前来问问你，和你聊聊这一路来的心思想法，那才是大将军喜欢做的事。不过元总管不这么看，她觉得先生还是在这时候趁早死掉，对我们来说会有益得多。所以我们也只好趁大将军还没有发话的时候，先一步将先生送走了，免得以后先生登高一呼，当真给我们添许多麻烦是非。而且先生死在这里，也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不是么？”


“是元顺一的主意么？当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南宫无极袖袍一拂，颇为不屑。“多说无益，要取便快来吧。”


“不着急，无极先生此等大人物的性命，如何能这样简简单单地就取走？至少也要多几个转折，多等几个有分量的陪葬的才是。您看，他们不是就来了么？”


率先出现的依然是明月，她身着白衣的身影几个闪烁就来到了小夏身边，然后就是在机关之间不断飞纵跳跃的凌五胜，最慢的则是天河鬼，他原本就不长于轻功，有些地方干脆也是如那机关兽一样是撞破机关壁直接冲过来的。他们四散在这机关群落中寻找两人，刚才循着爆炸声才找到这里。


“尽量拖住他们，我已发出讯号，指挥使大人应该已经在调人全力赶来。”凌五胜低声说了一句之后，立刻对着熊国光两人高声叫道：“你两人疯了么？你们可知道无极大人若是伤在了你们手中，雍州将军府将成天下共敌！就算雍州红叶军中也不是全都将叶红山奉若神明的，他们也是明白是非道理，无极先生一旦死在你们手中，就连红叶军也会军心涣散！”


就算是为了拖延时间，这问题其实也问得是很实在，南宫无极被将军府中人所暗害的消息传出去，就算是红叶军中也会引发一场人心骚乱。但是熊国光两人完全没有理会凌五胜，好像他说的完全是废话，连辩驳一下的价值都没有。从明月一出现，桂宏亮的眼神就粘在了她身上，这时候才开口用有些有气无力，又透着浓浓的怨恨和腥臭的声音说：“二小姐，你来了。很好，虽然还有该到的还没到，但只要你来了就好了。我好期待等会你看见那小子被炸烂炸残时候的表情啊，我会趁那时候看着你的表情来自渎，那感觉一定很棒……”


“那边的臭小子。你以为你让刘俊峰破了我的气海，断了我的经脉，废了我的功夫，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二小姐亲热了么？你大错特错了。”


桂宏亮的这话倒是让小夏有些意外，他还没想过刘俊峰将这家伙接受过去关押起来的时候，当真是顺手将这家伙的修为给全部废了。那位曾被阿古里斯老人质疑处置这些邪教徒不力的州牧大人，似乎并不是真的下不了手。只是这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用，虽然桂宏亮的声音确实是有些有气无力，但其中的恨意，气势和信心却是十足。


“看看这是什么。你认识这东西么？”桂宏亮手中拈着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铭刻了无数繁复的花纹。“这东西叫神光兵符，这才是这些机关中最为关键的东西。不过这东西本质上是鬼心咒的载体……算了，这些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好好感受下就行了。”


说完这话，桂宏亮身下的机关兽背部就出现了一个窗口，桂宏亮翻身进入之后又重新合上封得严严实实。


再下一刻，机关的轰鸣声，火行秘药和火器的爆炸声密密麻麻如狂风骤雨一般地响起。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机关（七）


耀眼的火光和爆炸宛如山呼海啸一样将四周包围，灼人的气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人直接给烤熟，两只戊土甲兵躬身弯腰将手臂环拢，尽量用自己庞大的土石身躯掩护住身后的人。


只是这似乎是徒劳的，就算他们数万斤土石凝聚出的身躯能抵挡任何刀剑利器，但面对火器的时候依然不够看，刚才那龟形机关兽的火炮就已经将戊土甲兵伤得不轻，而现在这密密麻麻的火器爆炸又何止刚才的十倍以上，碾碎这两只道法傀儡并不比砸碎两只花瓶难到哪里去。


但硝烟火光之后，这两只戊土甲兵和其中的几人却都完好无损。原来刚才的爆炸和火光并没有直接落在他们的身上，反而是周围附近用作制造的机关建筑全部被炸成了粉碎，顿时将这一片原本错综复杂宛如没有计划随手搭建的地形清理成了一片布满了机关残骸碎片的空地。


但是当硝烟和火光消散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天河鬼更是在目瞪口呆之余骂出了声：“你……你娘的……怎么……怎么会有如此多的……？”


没有了机关建筑和甬道遮挡，所有人才能看清楚，在四周碎片残骸上的居然是密密麻麻的数十上百头机关兽，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其中又有一多半带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火器，刚才炸碎周围的爆炸就是出自它们身上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铁桶铁管。


“这些机关兽都是那家伙用那什么神光兵符操控的？怎么能一次操控这么多？”小夏只觉得自己的嘴里发苦。这种能隔空操纵机关兽的手段，他从荆州分舵那场变故下来后也曾听说过，只是没想到会达到这样的境地。机关兽的运用中操控就是头号难题，比之灵动木之于动力的问题还难解决，设计得再简单的机关兽也不是谁都能拿到手就能操控的，就算是神机堂的人，想要将一架机关的能力尽情发挥，没有大量的练习也绝不可能。一般来说能同时流利操控上两只机关兽，如曾和小夏一起困在黑木林中的那位胡茜香主，那就已经算是难得的人才了。即便如此，当她操控那两只机关兽发力之时，平日修为战力远在他十倍之上的人也要避之则吉，这便是机关之力。


之前应付那几只机关兽的时候小夏没发现有操控者，隐隐地就猜到了会是这可以遥空控制机关兽的手段，只是他却猜不到这居然同时能控制如此之多的机关兽。一架机关兽上的火器就足够将一个寻常高手轰成肉酱，这数十架火器的同时轰击，连戊土甲兵也完全抵挡不住。


之前的明月，凌五胜和天河鬼能冲过来，只不过是桂宏亮让他们冲过来罢了。


“这些机关核心处都有经过秘制的鬼心咒傀儡，神光兵符其实是封印了一道鬼心元灵在其中，所以持有之后以特定手法便能激发控制，如若是持有的人更修炼过鬼心咒，将自身与咒灵合一，那就能做到如臂使指……想不到，想不到他们居然能事先就串通唐家的人，给这些机关兽装上鬼心傀儡，又弄来神光兵符……”凌五胜咬牙切齿，满头的大汗滚滚而下。他对这些机关之术显然也是有所了解的，只是习惯于往日武人的思维，并没有太过在意戒备防范，当然最关键的也还是没有想到过当真有人会以这种方式来埋伏袭杀南宫无极。


“五胜，却是我连累你了。还有天河壮士。”南宫无极面对如此绝境，居然神色上也没有太大的变动，只是长叹一口气，好像就只是有些为连累旁人而自惭。


“无极老先生无须客气。老子早就看这些木石疙瘩不顺眼了，这次也痛痛快快地多拆几个。”天河鬼一双眼睛中满是血丝，满是横肉原本就已经显得狰狞的脸更是难看，不过他经历的江湖厮杀生死场面也不知有多少，基本上还是能沉得住气。“还有那姓熊的也被我断了一臂，又收买我不成，说不得早就动了杀机，说不定无极老先生反而是被我连累。”


南宫无极又轻叹一口气，神色更沉重不忍了几分，转头看向小夏和明月：“清风道长，你和明月姑娘若是有法子就自己快走吧，不用顾忌我们了。”


小夏默然不语，却也不动。南宫无极说的没错，这些数十上百架的机关兽固然是令人绝望，足可将他们轰杀上十次，但和真正的绝顶高手是有区别的。他和明月当真要走，这些机关却也是拦不住。他识海中万有真符之力尚有残余，全力用出土遁术远遁数里即可脱身，这些机关兽炮火再猛总不能将整个地面都掀开数丈深。而明月的大幻轮转神通灵动无比，足可躲避这些凶猛有余，精准灵敏却不一定有多高的火器。


但是凌五胜小夏可以不管，天河鬼他咬咬牙也只能爱莫能助，但是南宫无极这位德高望重可亲可佩的老人他却不能丢下不理。面前这场景似乎看似绝望，但他总隐隐觉得这其中应该是还有一线生机，这些机关再厉害终究只是没有灵性的木石，应该有什么办法可以应对。


明月的一张小脸也是煞白，什么都不说，只是紧挨着站在小夏身边拉住他的胳膊，狠狠地看着依然站在高处的两具机关兽。现在只有那里才完好地在刚才的火器轰炸中保留了下来，成了这周围附近的制高点，熊国光依然还是那般站在机关兽顶部，神色自若地看着下方被牢牢包围住的他们。


“嘻嘻哈哈……怎么样，是将你给吓到了么？二小姐，你这样看着我，我好高兴啊。那个眼神……我，我差点就要忍不住了……哈哈哈哈。”桂宏亮的声音从另外那具机关兽中传出来，似乎还用了不知什么器械还是阵法，这声音还远比他本人说话大声了许多。他躲在那里面，居然也能将这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莫要怕莫要怕，好玩的还在后面，这般机会难得，我才舍不得将你们一下便用火器全部轰死。而且万一伤着二小姐了怎么办？呵呵呵呵，我还等着看二小姐待会的表情呢。对了，先让你们试试这几只小蜘蛛吧。”


在桂宏亮嘻嘻哈哈，好像抽筋一般的奸笑声中，几只蜘蛛状的机关兽迈动步子朝着众人奔来。虽然状似蜘蛛，但是这几只机关兽的体积却在所有机关兽中差不多是最大的，尤其是八只机关肢足，伸展开来足有数丈之长。这机关蜘蛛之前将自身折叠在一起的时候只是如一大叠木石货物一样的死物，但此刻体内熔炉核心运转，沉闷的轰鸣声之中，在火行秘药产生的强大动力下行动居然不慢，当真有几分蜘蛛的灵动之意。只是巨大的重量和力量之下，每一步踏来都带出咚咚巨响，看上去更是气势不凡。


“尽量拖延，尽量拖延就好……指挥使大人，还有州牧刘大人随时会赶来。”看着这些远比西狄人的妖虫更为庞大更为可怖的东西，凌五胜的五官完全扭曲，嘴唇被自己咬得满是鲜血。虽然不知道那位影衫卫指挥使会调集来多少影卫，刘俊峰能带来多少手下，面对这为数众多的机关兽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但总是希望所在。“这两个疯子看似占尽上风，但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红叶军的雍州，他们耽搁得越久，引来的敌人只能是越多。”


“这些机关兽都是用火行秘药驱动，存放火行秘药的药仓和控制燃烧的融火核心一般都在腹部下方，那里一毁这些机关兽就废了。只是那个位置一般都有重甲防护，还有火行秘药一旦爆发便威力极大，诸位务必小心。而且越是精巧的东西其实也越禁不起破坏，就算不对药仓下手，击毁关节连接之处也可以令之瘫痪。”小夏沉声提醒身边的几人，同时也操控两只戊土甲兵先迎了上去。他算是这里最了解这些机关兽的人，也知晓这些看似并无要害的机关之物其实比活物要脆弱的多，只要找对了方法，也并不是太难以对付。


刚才桂宏亮自己也说了，这运用火行秘药作动力和武器其实便是一个绝大的破绽，遇上擅长火行道法的高人便是不堪一击。但自己虽然也曾和天火派有过不少瓜葛，见识过不少火行道法，但和唐轻笑一起在天火派分舵的时候还年少，对符箓道法的理解尚浅也根本没去记那么多，后来天火山之行中更没什么学习揣摩的心思，只能说是对火行道法的总纲，还有阵法之类大概念的体会较深，具体的火行道法上却没什么精深的法术。如今空有万有真符这般神奇的手段，偏偏能用的先天之上的法术没有一个是火行道法，面对如今这样的状况当真是徒呼奈何。


至于刚才以符箓激发火行法术去炸毁机关兽，那是因为那四只机关兽距离近，移动慢，背上所负的火器口径也很大。最重要的是那只是四只而已，而现在围绕在四周远远近近的却有数十只，小夏可以肯定，自己一旦再用出类似的火行法术，立刻就会有十倍以上的火器反击回来。


于是现在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操控着两只土行傀儡去暂时抵挡那几只蜘蛛模样的巨型机关兽，照凌五胜所说的，能拖一刻便多一丝的希望。


不过小夏总隐隐有个感觉，自己好像是将什么很重要很关键的点给遗忘了似的，这里的情状似乎不会如凌五胜所说的那样，背后应该还有个未完全展现出来的阴影。


而对付这些机关兽，应该也还有个更有效更彻底的法子。


咔嚓的一声巨响，戊土甲兵率先和一只机关蜘蛛撞在了一起，泥土凝实的拳头足像个一人高的小山，狠狠地将一只立柱般的机关足砸断，这拳头也被崩散了一小半。在这同时也有另外三只机关足刺在了戊土甲兵身上，坚硬结实如石头般的泥土身躯也被精铁打造的足尖在强大的动力下轻易贯穿，和着拳头处崩散的一起，散落的泥土如雨般漫天乱飞。


戊土甲兵的巨大身躯一歪，似乎失去了平衡就要栽倒，不过另外一只手也越过了几只机关足，顺势砸到了机关蜘蛛中间的躯干上，那比泥土傀儡拳头大不了多少的机关躯干在数万斤力道的猛击下直接变形扭曲，随即泄露出来的火行秘药被引燃，轰的一下将机关蜘蛛和戊土甲兵一起淹没在火海中。


机关蜘蛛自然是彻底没动弹了，戊土甲兵却还支撑着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身上崩散的地方也在缓缓修复，不过这时候另外一只机关蜘蛛的两只机关足从旁狠击了过来，两声闷响之后，戊土甲兵咒维持躯体的法力终于被耗尽，巨大的泥土身躯呆滞不动，缓缓散落成一大堆泥土。


另外一只原本就有损的戊土甲兵却连一只机关蜘蛛都没有应付住，在两只的夹击之下很快便被打得崩溃瓦解掉，不过濒临解体之前还是用巨大的身躯死死抵住一只，给跟在后面的天河鬼以一击致命的良机。


天河鬼虽然是以一身横练外功迈入先天之境，寻常出手也极为刚猛，但却不是只知硬碰硬打的蛮子，相反搏杀经验最为丰富的他打法也是极其狡猾，或是说巧妙。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不能正面对抗这种机关巨物，只是紧紧地跟在戊土甲兵身后，即便戊土甲兵被两只机关蜘蛛打砸得即将泥土四溅他也没急着出手，一直等到机关蜘蛛被死死抵住，动作僵硬地露出腹部的时候这才一窜而出，重重一拳砸中要害，虽比不得戊土甲兵那有万斤之力的拳头，用力却集中得多，将机关蜘蛛的腹部直接击穿。虽没引起内中的火行秘药爆炸，还是重创到了关键之处，那机关蜘蛛也立刻颓然不动了。


而另一边的凌五胜就要吃力得多。他的功夫走的是轻盈灵活的路子，虽然可以很轻松地在两只机关蜘蛛的夹击之下闪躲，游鱼一般地游走在不断挥击攒刺的巨足之间，却拿坚硬厚重的金铁外壳没什么办法。他已经抽身在两只机关蜘蛛的腹部上印了几掌，俱都用上了内劲震荡和隔山打牛之类的功夫。就算他不以外功见长，就单凭入了武道先天的境界，这几掌依然也可以击石成粉，轻松震毙水牛巨象，但打在这机关木石之上却不见丝毫的反应，渗透进去的劲力宛如泥牛入海，似乎是为了替火行秘药的运转隔热，这中心外壳装甲之下垫得有厚厚的一层石棉之类的东西，将震荡渗透进去的劲力全数吸收了。


数次出手无果之下，凌五胜越发地焦躁，那机关蜘蛛也不再单纯用长足挥击，机关长足上不时喷发出火焰，暗器，毒烟，粘液，刀网来，异常刁钻阴毒，看起来居然像是专门为捕获猎杀江湖中人而设计的，也多亏凌五胜的反应极快，身形在飞速移动中也能毫无征兆地突然变换方向，显然是专门精修的高妙身法，这才能在两个机关蜘蛛的方寸之间躲过长足挥击和这种种阴损手段，抽空改而对着机关长足的关节处连环猛击，总算打断了几只机关长足，让机关蜘蛛的行动蹒跚起来。


凌五胜这缠斗住了两只，天河鬼击毁了一只，正在对付另外一只，那还剩下两只机关蜘蛛就已经冲到了南宫无极和小夏身前，挥舞的巨大长足带着巨大的风声对着两人横扫而去，同时一片浓稠得好像在喉咙里挂了几十年的老痰一样的液体从其中一只机关蜘蛛长足中射出，铺天盖地地朝着前方的所有人洒去。


小夏正要出手，南宫无极却是先一步动了。他迈步前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朝前推出双掌，顿时一股莫大的力道就将两只机关蜘蛛的前行之势完全给遏制住了，半空中好像忽然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巨大墙壁，不止完全挡住了两只机关蜘蛛的长足挥击，那些浓稠液体也全部在半空中受阻，有的就地落下有的甚至是反弹回去落在机关蜘蛛的身上，顷刻间就凝成一团团坚韧的块状物。


南宫无极似乎还不满意，他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再推，那两只机关蜘蛛面前的大力立刻就加倍反推回去，数只机关长足也承受不起这力道，嘎吱嘎吱声中连续折断了好几只。


“好！好一手浩然罡气。未入先天的残障衰老之体也有如斯威力，无极先生不愧是国士无双。”远远的高处上，静立在机关兽上一直神色自若的熊国光终于忍不住击掌叫好。


也就是在他叫好的同时，数个明月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朝着他扑去，而远处的几个明月则是挥舞手爪，几道凌厉的破空罡劲朝着桂宏亮藏匿的那另一具机关兽击去。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机关（八）


其实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明白，这满地的机关兽再强大再难对付，真正的要害关键却只是高高地站在高处的熊桂二人罢了。只要将这两人拿下，这机关兽再多百倍也就只是些毫无威胁的死物，所以其他人一抵住那几只机关蜘蛛，明月就直接扑向了那两人。


不过这一点熊国光和桂宏亮自然也是早就知道，早有防备，他们所站的位置也离小夏和南宫无极足够远，就算是小夏想用符箓法术偷袭都有些鞭长莫及，凌五胜和天河鬼这两个武道高手就更不必说了。能在这个距离上攻击到他们两人的，也只有明月的神通的了。


所以对于明月忽如其来的杀招，熊国光是一点都没有惊讶，他只是屈指轻弹，几道罡风气劲就将明月幻化出的身形击溃。


另一边的数道大威天龙爪罡，声势和威力都远超过对付熊国光的这几道区区幻象。明月也知道至少目前来说，龟缩在机关兽中的桂宏亮才是下方凶险局势的真正凶手，这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数道凌厉的爪罡交错而下，就算这机关兽是包裹了一层金铁外甲的木石，远比血肉之躯结实，也只能被扯个稀巴烂。


不过装载了桂宏亮的那只虎状机关兽这时候却显现出了惊人的反应和灵巧，完全不似木石死物打造的机关，而是像一只真正有生命的活的兽类一般跳跃而起，凌空收缩四肢一个翻滚，居然堪堪躲闪过了交错而来的几道爪罡。轰然巨响中这两只机关兽立足的机关建筑高地反而被扯碎，大大小小的碎片下落飞舞。


腾腾腾腾，数十声较小的火器炸裂声在极短时间内密密麻麻地响起，机关虎安装在四肢上的火器连续闪出火光，周围那些明月的身影全部都被击散消失。唯独只有一个的没有消散，而是遮挡面门发出痛呼朝下掉落而去，显然就是明月的真身。


两只机关虎跳下地面来。不远处的明月也落地站稳，只是小脸煞白，一手捂着小腹面有痛苦之色。这些小型火器发射出的弹丸都是实心，没有爆炸，除却速度极快之外威力也不过和强弓劲弩差不多，对付一般的江湖人是足够了，还无法击穿明月身上的那一件以雪蛛丝编织而成的衣裙，就算打在明月护住面部的手臂上，微微出血之外并无大碍，只是胸腹间挨了数发之后还是受了些暗伤。


桂宏亮阴阴的声音从机关虎中传出：“二小姐，你可别心急啊，也千万别小瞧我们这机关之术。我可不想伤了你，若是你再这样，我就只有先指挥所有火器集中发射，将那边的所有人都炸成肉酱再来想办法慢慢对付你了。”


明月的脸色数变，看了看那机关虎毫发无损的身躯，也并不敢真的再度出手尝试。而这时候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刺耳巨响，却是两只机关蜘蛛在南宫无极挥手而发的罡气浪潮中被挤压得彻底变形扭曲，化作两堆木石垃圾。但是旋即就有另外更多的机关兽在朝那里涌去。明月看得顿了顿足，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却是返身回去帮忙了。


“可惜了，可惜了。”站立在机关虎头上一直注视着那边的熊国光微微摇头，叹息中似乎还真有几分遗憾之意。“如若南宫无极能花一小半的精力在自家修炼上，在儒门正法之上一旦迈过先天这道坎，只凭这浩然罡便是天下有数的高手。可惜他在庶务奔波上浪费了一生的精力，心性上也受了玄玄子的影响，最后偏向道门淡泊的性子。不过他若不是一身奔波操劳，也得不来那众望所归的硕大名声。这便是世间大势所致，儒家合该衰微终结。”


“管他什么儒什么道，反正注定了今天他都要死。”桂宏亮阴沉沉地回了句，随后他的话语声音变得稳重缓慢许多，那股疯癫一样的气息也少了许多。“我觉得，现在就这样将他用机关火器轰杀掉就算了。先完成最重要的再说，反正和那边也已经商量好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用着急，我说了，要慢慢来才有趣。有变数才有趣。若是什么都朝着最终的结果而去，岂不是太无聊了。而且你看，这变数到现在都还没有变出来，岂不是在告诉我们，他会朝着我们想的那样去变么？”熊国光缓缓言道。这时候远处的机关蜘蛛再爆炸一只，耀眼火光中余波气浪席卷而过，将熊国光的一身宽袍大袖和长发都吹得朝后飞起，他整个人纹丝不动，面部神情古井不波，当真好似一个养气有成的儒家名士，只是映着爆炸火光的眼眸深处，一种妖异的癫狂在不断闪烁跳动。


爆炸的火光就在左近，但是灼热的气浪却没有冲过来，被一股看不见的无形大力阻挡在了众人丈许开外。


“我尽力而为，你们若是能寻得机会就先走。”南宫无极伸手一推，前方的火光和机关兽残骸都被一股大力朝旁推去。他迈步前行，面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嫣红。“记住，你们要先走。”


“无极大人！您千万莫要勉强，如此驱使罡气您的身体是受不了的……”凌五胜见状急得大喊。


“记住刚才我说的，有机会你们一定要先走。”南宫无极头也不回，快步向前走去。


“护住无极先生便好，先冲出去再说！”这时候天河鬼也将另外一只机关蜘蛛的中间身躯砸烂，从残骸上硬生生扯下两大块最为厚实的铁甲来，扔给凌五胜一块，自己也拿住一块当做盾牌冲上来护在南宫无极身边。南宫无极这出手间展现出的沛然罡气让他一怔吃惊之余，面上也浮现一丝喜色，照这样看来似乎冲出去也并非不可能。他又转而对着小夏喊道：“小子，有什么符箓和手段也别掖着藏着全都用出来。还有你脑袋最好使，快想想可还有什么法子对付这些木石疙瘩。”


看见他们有想要朝外突围的意图，附近的机关兽也动了起来，有些弓弩暗器火器全发，有些灵巧些的则是合身猛扑而来，在半空中就已经是捕网迷烟毒液等等层出不穷铺天盖地地袭来。但是南宫无极只是袖袍一拂，一股沛然莫御的罡气气浪迎头压下，不止将所有的弓弩迷烟暗器吹得踪影全无，连半空中的几具机关兽也倒飞回去砸在另外的机关兽上，肢体折断零件横飞。


同时，两行殷虹的鲜血也从南宫无极的鼻腔中从涌出。


“无极大人！”凌五胜睚眦欲裂，热泪滚滚而下。但是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扛着天河鬼扔给他的那面比最大的八仙桌还大的机关兽装甲残骸护在一侧，暴雨一般的火器弹丸打在上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叫喊声。


天河鬼扛着一面更大的几乎能当一张墙的机关残骸护在另一侧，他这想出的办法确实有用，这机关装甲之凭弓弩和小的火器弹丸根本打不透，连小一号的爆炸弹丸也能抵抗得住，至于那一种爆炸力最猛足可开山劈石的，操控机关兽的桂宏亮好像都不敢用，因为明月已经转回来了就跟在南宫无极背后。


几只机关兽绕到了背后想要从后面扑击，但是一直没动手的小夏终于扔出了符箓，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火行法术，符箓出手之后在那几只机关兽的身前幻化成一座古钟，发出当的一阵清响后化作清光四散。这记钟声响彻全场浸人心脾，连震耳欲聋的火器声也掩盖不了。


四散的清光和悦耳的钟声中几只机关兽看起来毫发无损，只是忽如其来地都停止了动作，如同雕塑一般呆在原地没了动静。一两个呼吸之后，最边缘的两只机关兽动了动，似乎重新有了点恢复的迹象，只是那动作相较于之前的矫健灵敏，突然变得异常的迟缓凝滞，一动一停一顿一缓，就像被风湿折磨得半死的百岁老人一样。


果然如此。小夏暗暗点头。鬼心咒操作的只能是生灵血肉，不可能直接作用在木石等死物上，之前凌五胜也说的所谓的用鬼心咒操纵机关，实际上应该是操纵机关兽核心处的鬼心咒傀儡，而这些鬼心傀儡中应该封印得有动物魂魄，依靠这些动物魂魄的本能才能将机关兽指使得如此灵活，否则随便奔跑跳跃的动作便要去估计每个机关的使力大小操纵时间还要相互之间配合得完美圆融，要靠操纵者来完成这些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那边的桂宏亮动念之间还要操作如此多的机关兽。


而这时候，专门针对魂魄神念的上清道法就有用了。只要将其中的魂魄震散或者解封，这些机关兽同样也只能是废物。所以小夏尝试用出一道上清法术镇魂钟，果然一击奏效。


“姓夏的，好手段，用这个法术便对了！再加把劲我们就能冲出去了！”天河鬼将后面的情形看在眼中，顿时士气大振。


小夏却暗暗苦笑摇头。上清道法有用是没错，但却没想象中那么有用，至少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说并没有决定性的作用。这些机关兽既然做出如此利用动物魂魄的设计，早有相应的符箓防护也是应有之义。那一记上清真传的镇魂钟的法术品级不低，乃是专门震慑魂魄傀儡之类的事物，连地灵师那等存在都曾微微撼动过，普通的怨灵魂魄被这钟声波及之后立刻便只有烟消云散，但现在只有直接被镇魂钟震慑的几只机关兽受影响，其他稍远些的则完全没事。照这样看来，如果真想要达到将大范围的机关兽中的魂魄全部震慑或者封禁，那必须要得至少是先天之上的上清道法，但小夏却不会。


而且就算会，万有真符已经唤起过两只戊土甲兵，现在也力有未逮了。就算全部用作镇魂钟，最多也只能再有四五次，而眼之所见的机关兽可还有上百。


所以在还没有想到更有效的办法之前，也只能这样随着南宫无极朝外走了。


机关兽的圈子越来越朝中间收缩，火器爆炸的声音从来都没有停过，但是他们的脚步却没停顿过，甚至越来越快，因为走在最前方的南宫无极将一切挡路的机关兽都推开，砸毁。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出手还要蓄力，还显得有几分吃力，但很快地他就越来越显得自如轻松，挥手举掌之间就是狂涛一般的罡气席卷而过，将机关兽全部推倒，摧毁，稍微轻一些的甚至如纸扎的玩具一样被扔出老远。


但是同时，鲜红的鼻血就像欢快的小溪一样从他的鼻腔中流出，不时他还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大口大口地吞咽下。他的神情说不上轻松自若，也绝不是沉重绝望，就只是像在做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最多是这件事有些吃力。


凌五胜已经是泣不成声，天河鬼也神情扭曲默然无语，谁都看得出这个老人其实是在透支已经为数不多的生命。


跟在后面的小夏是最为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他之前也看过刘俊峰出手，但远比不上这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仔细感知这儒门正气浩然罡。若是以阿古里斯老人的欧罗说法，这似乎能算是一种‘神术’，借用的是天地法则和人心信念交织的大力，但在神州却从没人会觉得这是‘神道’，因为真正的儒门从不跪拜什么超然天地万物的存在。最为低贱的愚民村夫也许会跪拜儒家圣人，供奉香火视之为神灵，但那不过是自贱愚者的本性，总要跪在什么死物下面才能安心，真读过圣人教诲经义的，尊崇追寻的便是天下正道，能收拢人心，让万民安居乐业的秩序，再到后来，才会明白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


当这三者交织融汇，明自己之本心，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仰不愧天俯不惭人，吞吐一口和天地相通的正气，再受万民之爱戴和认同，万民信念之所汇，便是浩然罡气的由来。这罡气似道法也似武艺，又确实和神道一样汇聚人心信念，威力极大，发挥到极致有不可思议之能。当年前朝能封印西狄狼神，也就是当世十三名大儒连同盛世帝皇一起于天台祷告，汇聚万民信念将浩然罡充塞天地，方才完成这逆天之举。


不过这浩然罡再强大神妙，既然是借用了万民信念，那就算是外物，至少在自身未达先天境界，未打通天地之桥未能将自身之气与天地宇宙共鸣之前，这确实是外物之力。要运用超过本身的外物之力，就像挥舞一柄远超自己所能的重武器一样，自身的消耗损伤就不可避免。


所以南宫无极能有这天下间最强的浩然罡，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用。而他现在这样的使用，对他已经衰老的身体和神念的负荷之大，甚至远超许多竭泽而渔直伤本源的霸道功法。看起来他举手投足之间能有莫可匹敌之力来摧枯拉朽，但其实下一眨眼就有可能倒下。


“混账！都这么大的动静了，怎么还不来人？”凌五胜怒发欲狂，落入这陷阱有他失责之处，更重要的是眼睁睁看着本该是自己拼命保护的南宫无极反过来拼命来保护他，这几乎要让他疯掉。“就算刘俊峰去了远处，指挥使大人呢？张天师呢？他们怎么还不来？来一个，就算来一个也好啊！”


凌五胜这声发泄的呐喊中一个词让小夏忽然一怔，一个一直以来感觉触手可及就只隔层薄纸的想法被打通了，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也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远处出现朝这里冲来，远远地就传来一声悲啸：“大哥！”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机关（九）


“指挥使大人，是无畏指挥使大人来了！”凌五胜惊喜地看着那个身影，那正是南宫无畏，随即凌五胜的惊喜又转为惊怒。“为何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呢？”


南宫无极此时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他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出剑。


在此之前，南宫无极都只是用掌，用袖袍就掀起如山如海般的罡气，这是他第一次在运用浩然罡中出剑。


也是唯一的一次。


一道刚正无匹，虽不锋锐却宏大莫御的剑罡在机关兽群中一闪而过，就像指头狠狠划过一片沙画一样，周围围着他们的十多只机关兽在这剑罡下粉碎消失，他们的前面骤然空出了一大片的空地。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地从南宫无极口中喷出，他尽力以剑杵地想要站着，但身体已经像被彻底抽空了力气一样软软倒下。


这一剑挥出的空白区域给了他们很好很大的机会。这里地势已经被轰成了平地，有前面机关兽的遮挡，并不是所有的机关兽都能攻击到里面的，外围后方的机关兽也暂时只能围在那里而已，而这一剑扫出，后面的机关兽或者说操纵机关兽的桂宏亮还在被这一剑所惊，没来得及下命令之前，他们终于赢得了短暂的空间和时间。


虽然南宫无极的呕血不支让每一个人都惊心，但天河鬼和凌五胜这两个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拼死搏杀的老江湖却不会浪费掉这样一个好机会，凌五胜高喊一声走，丢下当做盾牌的铁甲抱起南宫无极就朝前飞掠。天河鬼紧随其后，手中居然还扛着那块铁甲，他轻身功夫本就远逊于外门硬功，丢下这数百斤的东西也快不到哪里去。


明月身形一闪也跟随在其中，但是她忽然发现小夏还愣愣地呆在原地，返身又转回来抓起他跟了上去。


前方的南宫无畏这时候也一头扎进了机关兽的包围圈中，他的轻身功夫居然非常不错，也是周围的机关兽没有对他有多大的反应，让他在其中几个纵跃之后，居然就已经和抱着南宫无极的凌五胜汇合了。


“大哥！”南宫无畏伸手接过了南宫无极抱在怀中，双目含泪，神情扭曲，转而看着远处机关兽上的熊国光，带着好似无尽的愤怒怒吼：“你们……你们为何要如此……”


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中，刚才愣住了片刻的机关兽一下重新合围。好像桂宏亮这时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样，指挥机关兽将他们重新围拢在其中。不过和刚才不一样的是，这个时候所有的火器和机关弓弩之类的攻击都停了下来，那些灵敏近战型的机关兽也不再扑击，只是严严实实地将他们堵住，所有的火器铁筒都对准了他们。


“南宫指挥使大人，您这个时候一个人赶来做什么？”桂宏亮的声音悠悠地从机关兽中传出来。“您是想来救无极先生么？就凭你自己一个人？你觉得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对付这里的百架机关兽么？如果对付不了，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呢？来陪无极先生一起去死的么？或者……你要做些其他什么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你们这些疯子！”南宫无畏狠狠地盯着远处的熊国光和桂宏亮藏身的机关兽，满眼血丝，昂长高大的身躯也在极度的愤怒下微微发抖。


在他怀中的南宫无极已经是衰弱已极，从他口鼻中涌出的鲜血早已将一身衣服全部都浸透了，一双眼睛已经渐渐地没了神采，他的手痉挛般地抓住南宫无畏的衣领，看着南宫无畏犹在低声喃喃地说：“让他们先走，莫要连累了他们……”


“大哥……”南宫无畏的声音和身体都在一起发抖，握着南宫无极的手青筋暴露，面容扭曲。


“无极大人！”凌五胜已经是涕不成声。


天河鬼在一旁也是神情扭曲，将手中那块铁甲的凸起捏的嘎嘎作响，既是悲愤，也是绝望。这样的情形下没有了南宫无极的浩然罡开路，靠他们自己冲开四周这已经围得密密麻麻的机关兽几乎不可能。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不要担心，大家护住无极先生，稳住他的伤势。其他交给我就好了。我已经明白了。”


所有人都呆了呆，才从转头看去，看向忽然说出这话的小夏。


小夏之前莫名地就有些神不守舍，情势紧急之下谁也没来得及去理会，就连拉着他的明月也只是当他被这绝境逼得有些失常了。这个时候他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任谁也摸不着头脑。但此刻他的神情却又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和迷茫，眼光中的神采亮得宛如一片漆黑中的晨星，坚定得宛如可以打破一切的金刚石。


小夏不再多说什么，他抬手指天，长声大喝：“不过是些许木石死物，也敢如此猖狂，全部都给我停下来吧。”


这一声高高抛起，远远划过，悄然落下，然后周围便真正地应声而安静下来了。


其实也并没有谁在刻意喧闹什么的，也没有火器的爆炸声也没有响起，只是之前便一直有一种很沉闷的轰轰声弥漫在四周，那是机关兽体内的融火核心炉，在将火行秘药燃烧爆炸转化为动力之余发出的声音。虽然没有意义也并不刺耳，但数十上百架的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也是个颇为嘈杂的声音背景，但是随着小夏的这一声长吟，这些轰鸣声居然就这样全部停止了下来。一时之间，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习惯了这背景的所有人都有些不习惯。当然，最多的还是难以置信。


足足一两个呼吸之后，桂宏亮惊慌失措的声音才从远处的机关兽体内传出来：“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说了，我已经明白了。”小夏神色自若，好像是平心静气，又好像是在恍惚出神。在他的眸子深处，一道似幻似真，似乎极为简单又极为复杂玄奥的云纹若隐若现。


小夏确实终于想明白了。之前凌五胜怒吼中的那一句张天师为何不来，让正在拼命思考用什么道法的他下意识地去想：如果是张天师赶到这里，他会如何对付这满地的机关兽呢？御使满天的雷光将这些机关兽全部轰成碎片？那似乎也太浅薄了些，道法到了先天的高层次之后，运用的就不会是蛮力，而是更深层次的天地法则，譬如张御宏召唤四方元灵镇压蛇妖法术之类，譬如……


譬如在神机堂的荆州分舵，张御宏之兄，张老头用正一拘神气禁法桎梏那些机关兽一样。


一道灵光在小夏的脑海中闪过，他终于知道这般情况之下他该用什么法术了。


严格来说正一拘神气禁法并不是一门具体的法术，而是龙虎山的根本心法，通天地，拘神灵，禁元气，简略来说，就是将自身的神念意志投射而出，影响到现实中的元气和天地法则的运转。这固然只是龙虎山许多更进一步高深法术的基本，有许多更玄妙更深奥的变化潜力，但本身也不是不能直接用来应敌和运用，因为说到底，世间万物无不依据着天地法则来运转，无不依据着天地元气来彰显特性。


所以张老头可以让机关兽体内的机簧和灵动木失去弹性，以致机关完全无法作用，可以让一部分空气变得浓稠不一，以致那唐门子弟射出的暗器偏出十万八千里去，甚至可以让那唐门子弟体内的血脉凝滞，筋肉疲软，气脉走岔。当然直接以神念意志去引动天地法则，这其实也是种相当吃力相当‘笨’的手段，如果转化作合适的具体法术，达到这些同样的效果可能只需要数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精神和气力。张老头当时能做到那些，纯是靠着他那几十年的苦修功力，就如随手两拳就能击倒的敌人，却非得要用一口先天罡气封锁敌人周身气脉，再振动大气将之推倒，固然彰显了境界高明，从应用手法上来说却也笨到了极点。


但也只有这种最为基础最为根本的心法，才能做到某种意义上的‘万法由心’‘心想事成’。


小夏当然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去学这门天师教根本大法的，但是他也不用去学，因为这正一拘神气禁法根本就是参照借鉴了万有真符而创，或者可以说，这门心法的根本目的就是去模拟万有真符之力。


小夏再一次将全部的心神都投进了识海，去仔细感知那一道无法描述无法言说的万有真符，再度借由着这一道最为接近天地根源的神奇符箓去感知世界。比之前更进一步，他感觉自己几乎要整个融化进这道天地真符中去。


在此之前，小夏都会下意识地和万有真符保持一定的‘距离’。即便那根本就在他识海之中，他也曾‘触碰’过这道真符，也可以驱使它的一部分力量，通过它去感知世界，但小夏依然不敢毫无顾忌地将自己投入进去。越离得近，才越是能感觉到那道真符的深不可测，宛如一个巨大无垠无边无际的深渊，宛如一个吞噬一切又包含一切的混沌漩涡，连凝望过去都会不自禁地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惧，仿佛自己不过是大海边上的一点小盐粒，稍微不慎便会被融入其中不留半点痕迹。


这一次他算是踏入了这片大海半步，他必须要靠着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保持自己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苍茫感中迷失，保持自我意识的存在，但与此同时，他也确实感觉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感觉，不只是透过万有真符的振动，他能看见的世界景象更加清晰了，最关键的是他感觉到了自己确实能去触碰去改变到那些法则和元气。当然，那改变是需要消耗精神和意志力的，对于需要时刻保持自我意志不被迷失的情况下，他所能做的并不多。


不过对于一些不过是无生命的木石傀儡来说，那已经足够了。


在万有真符的视界中，小夏能看到的东西远比肉眼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深邃。无数元气和天地法则的交织下，一切本质都无从遮掩，从这个方面来说，毫无生命的木石金铁死物是最为简单，也是最容易改变的，远不如生灵血肉有自我灵性。而最为复杂的自然是人，桎梏一个人体内的气血，远比桎梏相同体积的死物要难上百倍。而到了先天之境之后，本身气血元气精神融汇贯通，与天地共呼吸又自成循环独立于天地，几乎便不可能依靠这种方式去干涉了。


小夏一眼就看清楚了南宫无极的伤势，虽然看似严重，却只是损耗太过，内中本源依然还在循环不息，也就是并不致命。他这便放下心来，对着其他诸人说了那一句让他们放心。


随后他便将心思放到了四周的机关兽上。虽然是木石死物，毕竟也有百架之多，数十万斤之重，要全部去改变干涉那是不可能的，好在小夏有更简单更省力的办法。因为这些机关其实远比血肉之躯要脆弱得多。


“不过是些许木石死物，也敢如此猖狂，全部都给我停下来吧。”大喝出这一声的同时，小夏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落在所有机关兽腹中的融火核心炉之上。层层遮挡的铁甲，石棉等各层防护能挡得住视线，挡得住内力的渗透，却挡不住小夏的注视，他看的根本不是物体，而是远比实物深邃的元气运转和天地法则。


再没有人比小夏更为了解那里面的符阵构造，那根本就是他参考天火派的火行阵法而一手设计出的，通过排列巧妙的符箓法阵，一丝不苟地拘束着火行秘药燃烧时爆发出的火行之力。但是越精巧细致的东西，也就越经不起外力的干扰。不过是朝最为核心的那一道符箓中添加一丝干扰，就像对着一个全力旋转的人的脚下轻轻一绊，所用的力不过是整个人正在出力的万分之一，但就是这万分之一力道的轻轻一绊让符箓产生了半眨眼时间的动荡，就是这半眨眼的动荡马上连锁引起了整个符阵的崩溃，狂暴的火行之力稍稍失控外泄便将整个融火核心炉的结构毁坏。而失去了火行秘药燃烧提供的动力之后，这些设计得再精巧的机关也就恢复成为一坨坨死物，再没有了丝毫动静。


空气之中的硫磺味一下大增，那是机关兽的融火核心毁坏之后散发出的气味，沉闷了几息之后轰然几声巨响，却是有几具药仓离得融火核心炉太近，被外泄出的火力给点燃了，机关兽直接化作了满天的火光和碎片。


所有人都呆呆地注视着小夏，明月，天河鬼，凌五胜，南宫无畏全都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远处站在机关兽上的熊国光也头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是融火炉坏掉了？就凭你这小子，如何能做到的？”桂宏亮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传来。随后喀嚓喀嚓两声，他所在的那架机关兽居然又恢复了行动。


那是灵动木。小夏立刻就从那机关兽的体内辨别出了正在代替融火炉的动力推动机关的事物，这两架机关兽看来是特别以手工精制的，都安装得有灵动木作为备用动力。幸好也就只是这两只而已，小夏神念一动，将那灵动木中正在活跃运转的乙木精气全数桎梏，灵动木的弹性便全数丧失，和普通木头一般再不能动弹。


这便是正一拘神气禁法最直接的运用方式，直接完全禁锢住元气的运转。如果这机关兽不是如此之多，小夏甚至可以不毁坏融火核心炉，直接将自身感知范围之内的火行元气完全禁锢，那些火行秘药能否燃烧，怎么样燃烧都在他一念之间。不过这灵动木中蕴含的元气与法则，又要比单纯的火行秘药要深邃庞大得多了。也就只是那两只并非天工机关组制作，而是手工打造的机关兽才装上了灵动木，他才能动念之间将之封禁。


而在桂宏亮置身的机关兽中，小夏能感觉到一团异常深邃黑暗繁复的气息，小夏明白那应该便是以鬼心咒咒灵制作，依靠鬼心咒来指挥这些机关兽的神光兵符。虽然那以肉眼来看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玉牌，但此刻以法则元气上来看，那深邃繁复程度远甚于场中的任何事物，而且隐隐于天地之间一股庞杂混乱的大力相连，从这一点上来看，想要将之禁锢的难度甚至远胜于禁锢天河鬼和凌五胜这样的先天武道高手。


头脑渐渐迷糊，一些光怪陆离莫可名状的念头和景象浮现在意识中，但感觉又好像理所当然一样毫无抗拒的念头，只感觉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沉入一片巨大的海洋深处去……


小夏猛地惊醒过来，全力一挣挣脱开了与万有真符的融合。眼中的视界，感觉的天地又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


小夏的背心不禁浸出一阵冷汗，知道刚才险之又险，若不是最后关头惊醒过来，那可能便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不过看看周围诸人难以置信的眼神，放眼周围一片死寂，再没有任何行动力的机关兽群，浓郁的硫磺味好像这些机关兽的尸臭一样，小夏又难得地有些志得意满，踌躇满志，面前这绝境一般的局面就这样确实地破了。


隆隆两声雷声，半空中雷光闪过，张天师的身影随之出现。他凌空而立，神态威严凝重，以复杂难明的眼神看着下方的残局，在小夏身上逗留了一下之后看向远处的熊国光，厉声大喝：“大胆狂徒，居然胆敢对无极先生无礼，当真是以为天下间便没有正义公理，便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们雍州红叶军了么？”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机关（十）


张天师的出现，让下方的凌五胜和天河鬼震惊之余，也彻底的放下心来。


周围的机关兽群已经彻底地成了一地的死物，又来了这最大的强援，那边的熊桂二人再是无论如何都翻不起花样来了，想要连逃跑都不可能。不过是转眼之间，刚才还濒临绝境的局面就扭转了过来，这心情的大紧大松之下，凌五胜只感觉全身一软，一身锤炼多年已达先天之境的身手也让他差点有站不稳要坐倒的感觉。


不过他也知道这还不是当真可以完全松懈的时候，身形一闪扑到已经昏迷了过去的南宫无极身前，从怀中掏出一瓷瓶倒出一粒异香扑鼻的药丸喂入他口中，再身手一搭他的脉搏，顿时脸上的神色再松几分，道：“还好，还好，虽然伤到了元气和内腑，性命总算无碍。指挥使大人您放心带无极先生去好生休息，这里便交给我们便行了。”


但是怀抱着南宫无极的南宫无畏却没有动，他愣愣地看着怀抱中的自己大哥，面上的表情很古怪，凌五胜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表情，反正他从来没见过。然后南宫无畏又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张天师，表情又换做了另外的一种古怪，最后他将视线投向了远处的熊国光，那毫不掩饰的熊熊怒意恨意才让凌五胜觉得自己明白了。


“指挥使大人放心，这两人走不了。机关兽已经全废了，张天师也赶来，定然要将他们生擒下来。”凌五胜看了那边一眼，对于这次的险死还生他也是极为恼怒，眼中的愤然怒意并不比南宫无畏的少，狠狠地道：“对于这种胆大包天的狂妄之徒，交给总部中负责拷问的兄弟慢慢料理，不将他们所知所晓的一切底细都打听出来绝不让他们死。刺杀无极先生这罪名就算雍州军也生受不起，一定要趁机从他们身上咬下几块肉来。此外还有唐家执事居然也和他们一起，不知是唐家堡中人授意还是单独这人被收买……”


“五胜！”南宫无畏突然抓住了凌五胜的手腕，他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看着远处的熊桂二人。


“是，指挥使大人你……”凌五胜可以听出南宫无畏的声音中已经带出丝丝杀意，看着远处那边的眼神中也有一种莫名的暴戾之色在泛滥，他正要再开口说什么，一股汹涌澎湃的内劲已经从南宫无畏握住的脉门处如怒涛一般地涌来。


千锤百炼的身体本能反应还要远快于意识。凌五胜身体朝后急跃，内力也拼命抵御那冲入体内来的攻势，但他长于的本来就是灵巧身法，这被紧紧握住脉门手腕，那放之天下也是出类拔萃的‘颠倒挪移灵猴身法’再如何神奇也发挥不出丝毫的作用，而这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体力内力也正是低谷之中，急切间用上的内力抵抗也如纸糊的水坝一样，稍一接触这原本就远在他之上的内力，立刻便淹没崩溃踪影全无，任凭这巨力沿着手臂经脉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冲入体内最后轰然爆发。


噗的一大口鲜血冲凌五胜的口中鼻中直冲而出，其势之猛烈，简直就好像突然有一大两小三口喷泉突然在他口鼻中爆发一样。凌五胜自己都可以感觉到有内脏的碎片沿着喉咙混着鲜血直冲而上然后连喉咙也一并破碎混入这血肉浊流中再被后面巨大的压力冲力震荡力一起逼迫喷射出去。


不是……难道是……带着巨大的疑惑，凌五胜脑海中只能迷迷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内劲震荡将肉体内脏粉碎得太过彻底，他连疼痛都来不及感觉到，刚刚用充满了疑惑的眼神看向南宫无畏，南宫无畏已经丢开了他的手腕，狠狠地一记手刀斩在他的脖子上。


噗的一声，凌五胜的头带着满是疑惑和惊怖的神情高高飞起，却没有多少血液飞溅，刚刚那一大口几乎将他体内的血液都喷出去了一半，而这一斩的巨大力量则将他的整个颈脖连同小半个肩膀都砍得粉碎。这一斩与其说是杀他，不如说单纯是发泄。


但是南宫无畏一直连看都没有看过凌五胜一眼，由始至终，他都只是直直地瞪视远处机关兽上的熊国光，怒火和杀意随着这一抓一震一斩似乎终于发泄了一些出去，他这时候才发声森然问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为什么？小夏，天河鬼，乃至天上的张天师都已经全然看得呆了，完全明白不了南宫无畏的作为。难道是凌五胜沟通了这两人？抑或单纯是迁怒于他没有尽责保护南宫无极之责？但前者怎么看怎么不像，后者怎么说也是过分了。


“为什么？为什么南宫指挥使大人您要问这么个奇怪的问题？”桂宏亮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声音从机关兽中响起，随即吭哧吭哧几声，他自己吃力地掀开机关兽的盖子钻了出来。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桂宏亮脸上并没有什么慌张恐惧之色，反而在声音中透着几分阴毒的戏谑，他看了远处的小夏一眼，毫不掩饰恨意和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快意。“你看，你将大家都吓到了。那位清风道长正沉浸在刚才所做的一番得意中，觉得自己就像找到了一个神奇无比的机关按钮一样，一按下去就改天换地扭转局势化不可能为可能，刚才狼狈得如狗一样，现在马上就要反击回来将我们打成烂泥踩在脚下。你现在问个这样奇怪的问题，不是破坏人家的心情么？”


桂宏亮又抬头看了眼空中的张天师，对这位可定他们生死的道门宗师也不见丝毫的畏惧，反而幽幽地说：“还有那位天上的张天师，人家旁观了好一阵子，就是要等着看个风向等个场面明朗再现身出来表示态度，你这样一问，人家不是又糊涂了么。”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回答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小夏，天河鬼都用极奇怪的表情看着南宫无畏，细细揣摩杜测这两人话中的意思，场面中一时陷入了古怪的寂静。


忽然间明月拉着小夏急速地朝远处飞遁而去，她忽如其来的这举动不止让天河鬼一愣，被明月拉住的小夏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明月的去势飞快，不过一息之间就已飞奔出近百丈，居然是用上了全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一声满是威严的声音合着紫色的雷光从天而降：“暂且留下吧。紫薇雷光镇魔狱！”


随着张天师的伸手一指，数百条雷光在虚空中交织而成一片方圆丈许的牢笼，将飞遁中的明月和小夏一下笼罩在其中。明月收势不住一下撞在雷光障壁上，顿时惨叫一声，满身电光地被反弹着跌落在地，小夏也是被电得浑身酥麻，瘫倒在地抽搐着站不起来。


“果然还是二小姐冰雪聪明，可是天师大人也不笨哪。你不慌着跑，天师大人也许还不敢下定论，你一跑，他就一下明白过来了。”桂宏亮嘻嘻笑着看着这一切，居然还有心情抬头问张天师。“天师大人，那小子的那什么万有真符古怪甚多，你看之前居然连你龙虎山的正一拘神气禁法都用出来了，你确定这笼子可真能困住他么？”


张天师没有搭理桂宏亮，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甚至对于刚刚施法困住的明月和小夏二人也是如此，只是牢牢地盯着下方的南宫无畏，连眨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好像那里正蕴含着天地宇宙间最大的秘密。


现在离南宫无畏最近的只剩下天河鬼了。他也看着南宫无畏，面上的吃惊呆怔正逐渐转作一种夹杂了敌意的难以置信和愤慨，虽然他也并不是完全明白，但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老道的经验阅历还是让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东西。


天河鬼慢慢退开了几步，敌意和提防开始慢慢浮现在脸上，但并没有转身就跑，他也知道如果事情真是如最坏的猜测那般，他想跑也跑不掉。更何况他也不是喜欢逃跑的性子。


一声轻微的呻吟，南宫无畏怀中的南宫无极正要转醒过来。他所受的伤只是自身运用巨力过度受了震荡，严重却并不致命，凌五胜刚才给他喂下的也是影衫卫珍藏的疗伤圣药。


“大哥……”南宫无畏望着怀中那满身鲜血的老人，眼睛中止不住的泪水在朝下流。他昂藏英伟，相貌堂堂，英气虎气和平日间养成的官气混杂一起，原本是极有魅力极有气概的一条汉子，此刻却是面目扭曲，神情狰狞，偏偏又在哽咽泪流，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


忽然间，南宫无极的身躯一抖，人也猛地睁开了眼，神光烁烁地注视着面前的自家三弟，但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旋即这位老人眼中的光芒就暗淡了下来，人也彻底瘫软在了南宫无畏的手臂中。


“你……你……”天河鬼脸上的横肉惊怒已极地交织在了一起不断颤动，他当然能看得出来，南宫无极体内正在复苏的生机被南宫无畏一掌给彻底震散了。就算是隐隐猜到了些，此刻亲眼看到南宫无极这位可敬可亲的老人死去，也让他愤怒地几乎不能自己，哆哆嗦嗦地指着南宫无畏，又指着远处的熊桂二人。“你……你们……是一起的？”


南宫无畏没有答话，他完全没有理会天河鬼，好像不必要理会路边即将要踩死的一只小虫子一样。他缓缓地将南宫无极放下在地，伸手轻轻地将那双已经无神，却依然没有瞑目的眼睛抚上合拢，再站起身来对着远处的熊桂二人问：“我再问一次，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非得要逼我来亲自动手……是元顺一叫你们这么安排的？还是叶红山？我们商定好了的那些东西还不够么？”


这时候的南宫无畏终于平静了下来，面目神情都不再扭曲，声音也平和了下来，除了脸上还剩得有泪痕之外，又恢复成了那位高大英武，气势不凡的影衫卫副指挥使，不过在看着熊桂二人的眼神最深处有些危险的光影在跳动。


“是不够。不过这并不是大将军或者一总管的意思。大将军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甚至他都懒得理会你到底要做什么。一总管则不可能做出这么细的安排，是我要这么做的。”熊国光终于开口了。从始至终，他就在那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和变化，面容平静自得，就像欣赏着一副花费了不少心血的作品。小夏之前一举废除所有机关兽让他有些吃惊，但很快他也重新平静下来了，而且更多了一些回味的余韵，就像品尝到意外之外的小惊喜，直到此刻面对南宫无畏的质问他才开口，以平和而温文有礼的声音缓缓回答道。


“为什么？”南宫无畏再问，眼中那些危险的光影更多更浓了。“你必须给我个解释。我听说顺天神教巡道使都是些疯子，是不是真的如此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不会是傻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安排逼我出来亲自动手？难道你不知道这会凭添许多变数？就只是为了看我这一出亲手弑兄的好戏？”


熊国光淡淡一笑，说：“我是这样觉得的，名，我们可以帮你背，但是你想要做的事，还是要亲自动手才好。自己做出的选择，就必须要有勇气去亲手完成那最关键也最难的一点。尤其是看指挥使大人你刚才的表现，我觉得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哦？怎么说？”南宫无畏皱了皱眉。


“首先我问你，你觉得你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什么？”


“你借无极先生来青州这个机会，和我们合作暗杀掉他，以此将影衫卫完全掌控，还要借机在唐家身上咬下几块肉来，这件事是对了还是错了？”


“我没有想要影衫卫！我做了二哥十余年的副手，我也从没想过要掌控什么影衫卫！”南宫无畏怒吼，随即声音和神情又都暗淡下来，那种扭曲和挣扎又重新浮现出来。“我只是……只是觉得大哥做错了。如今天下风波欲起，西狄大乾江湖世家都在挣自己的一口生存之道，如此江山社稷危急存亡之秋，大哥却要什么顺其自然，要我们收回之前的那些布置和手段，生生将神机堂和诸多权益让给唐家等江湖世家。那佘胖子他送回了昆仑，这捡得了张道陵万有真符的小道士他也要任其离开……我知道他操劳了这么多年，累了，什么也都看淡了。但……但也不能这样将什么都丢了不要。若真是如此，江山社稷倾倒也只在眨眼之间啊……偏偏二哥也对大哥的话奉为圭臬，丢下一切跑去读书打坐……我……我不如此的话……”


“对了，你看，你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为了心中信念。既然如此，你就无疑是对的，那你为何还要不忍，还要犹豫呢？”


南宫无畏咆哮道：“那毕竟是我大哥！他对我们每一个南宫家之人来说，都是如师如父如兄如母。这南宫家是他一手造就的，我们每一个南宫家人的所有都是他给的！我们都是在他看护在他注视之下长大成人！我如何能忍得下心，狠得下心！”


“但你终究还是会忍下心，狠下心的。从决定了要如此的时候，你其实就已经狠下心了。”熊国光淡淡应道。


南宫无畏顿时为之语滞，一时无言以对。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来亲手送无极先生上路。连幼童想要个玩具，也只有让他自己千辛万苦去亲手弄来，这才会珍惜爱护。你既然是为了江山社稷这等了不起的念想，却居然想将这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手来扔给我们？这怎么能行？难道你想要日后午夜梦回，思及你所走之路，是将可敬可亲的自家大哥无极先生给出卖背叛了才换来的？”


“从没有对自身之道有所怀疑的人还能够成事的，连那些山匪蟊贼，采花淫盗都坚信自家所做的乃是天经地义的正事。又不是坊间哄小孩的戏文话本，会有自认是邪魔外道的邪魔外道。你若是心中有了疑问有了惭愧有了犹豫有了后悔，无论做什么都走不了多远。这样的合作盟友只是拖累而已，我们红叶军也不想要。”熊国光笑了笑，语气温和而诚恳，如同一位满腹诗书的老先生正在对着后辈悉心教诲。“所以你必须亲自来动手送无极先生上路。这样无极先生就不是被你背叛出卖，而是你所选之路上的祭品。思及自己这条路是亲手将无极先生埋葬了才踏上来的，你便绝不会再有任何后悔和犹豫。”


南宫无畏神色数变，最后还是慢慢地沉静下来，最后归于一片漠然和坚定，看着地上南宫无极的尸首点头喃喃道：“你说得对。我没得选，我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我们影衫卫这数十年的心血。大哥你放心，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会好好地走下去，绝不会让你白死。”


熊国光笑了，笑得很欣慰：“所以我才故意让小桂留上一手，让他们看起来护着无极先生能冲出去逃走，这来逼你出手。至于变数么，确实是有些的，但也都在我预料之中。”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张天师。“比如天师大人，若他的正一拘神气禁法出手，这满地的机关兽便都是无用。所以我们之前也只是打算先避开他，先将他和无极先生商议的内容听下来，然后再找他慢慢商议的。但想不到的是偷听的机关被发现了，那也只有提前动手。不过我却是不怎么担心的，因为天师大人是什么人，会有如何反应，我大概都猜得到。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一定会知道该做什么，如何去做的。”


“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会有什么不可控的变数。事实也是如此，就算那边的小子临时用出了正一正一拘神法废了这些机关兽，但结果却是一样的。因为人心大势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半空中的张天师微微点头，慢声说道：“天下大势滚滚而来，顺者昌而逆者亡。无极先生虽然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实至名归的国士无双，但他确实是老了，他的所思所虑只能对后来者形成阻碍。如若任由他一直操持影衫卫，无论是大乾天下还是南宫家都只有逐渐消亡一途。他也到了该退位的时候了，能如此安详地在自家兄弟怀中驾鹤西去，这无论对他还是对大乾天下来说都是一件大幸事。”


“你……你们……实在是……你们实在是太无耻了……”在一旁的天河鬼听得已经愤怒得要说不出话来了，同时又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太过荒诞。闻名天下的道门宗师能这样见风使舵，掌控影衫卫的副指挥使能将一手复兴影衫卫和南宫家的自家大哥暗杀，还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这简直就像出毫无逻辑的荒诞戏文，但这偏偏就在他面前发生了。


“天河兄。我说过了，当日的恩情，我熊某必有所报。”熊国光这时候才转向天河鬼。“你知晓了如此多的隐秘，照道理来说只有死路一条，但我说了我会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去杀了刘俊峰，我们依然可以让你加入雍州红叶军，还可以帮你报了你那几个兄弟的仇。”


随着熊国光的注视，张天师和南宫无畏也将目光转向了天河鬼。天河鬼则是满头大汗，神情扭曲，这三道目光让他背脊发寒，但是血液中又是一片滚烫。


另一边的远处，桂宏亮走到了张天师所造的那一个雷光牢狱面前，笑嘻嘻地看着被关在里面的小夏和明月。他对那边的‘正事’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有兴趣的一直就只是这两人而已。


“小子，感觉如何？之前不是很神气么？说什么机关死物给我停下……”桂宏亮学着小夏当时的声音吼叫了一下，又笑嘻嘻地盯着他看。“你当真以为你能逆转乾坤，反败为胜了？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吧？但是又一点也不奇怪。这些早就注定了的，你闹腾得再厉害，不过就是大势中的一个小小浪花而已。转眼即逝。”


小夏坐在雷光牢狱里面，只是靠在明月身上休息，都懒得理会面前这人。张天师将他扔在这里不管，自然也是看清楚了他再也没余力驱使万有真符破解开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之前运用的正一拘神法已将他所有的精神全部榨干了，识海中的万有真符也是一片朦胧，他现在只是觉得昏昏欲睡。至于那边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在耳中，但又已经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


“……等他们商量完那边就会过来料理你。我猜张元龄那老头无论如何都会将你要过去，至于是扒皮拆骨地给你肢解了还是拿你来当做符箓材料给炼了我不知道，反正他会想办法将那道万有真符给弄出来。我只希望他成功之余能给你留条小命。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好多好多事想对你做。”桂宏亮笑眯眯的，又带着蛇的阴狠鱼的怨毒看着小夏，然后才看向在身后抱住小夏的明月，神情又变得温柔而痴迷，好像个注视着自己女神的少年。“二小姐，我们会带你回雍州。你是大将军的人，谁也不敢对你做什么。不过我希望到时候有机会炮制这小子的时候，你能知道，我会写信将那些过程都告诉你，我很高兴的……”


小夏可以感觉到身后的明月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但却一言不发。他昏昏沉沉中也感觉到一阵悲伤和绝望，难道就无计可施了吗？再也想不到任何的办法和手段了么？自己身上可还有什么符箓可用么？还有什么……这是什么？好烫……


胸口处的一阵灼热和滚烫将小夏从昏沉中惊醒，他伸手一摸，却马上烫得连手都缩了回来。那是师傅留给他的那一块小小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身上剥落下来的鳞片，他一直挂在胸口处，现在那鳞片正发出莫名的滚烫。


不只是滚烫，除了滚烫之外，他还感觉到一股庞大无匹，无穷无尽苍茫狂野的生机正在勃发而出。

第六卷 江湖 第一百二十章 暂时的尾声


雍州之外，无尽大草原上。


山谷中，最后那匹幼狼正咬碎了最后一只对手的喉咙，将由对方喉咙里涌出的滚烫鲜血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虽然这匹幼狼同样也是满身鲜血和伤口，也许下一瞬间也会因为伤重而断气，但是就在这一刻，它依然是胜利者，它眼中的那份狂野和斗志依然没有因为生命的衰弱而减弱半分。


当它嘴下的对手彻底流失掉最后一点活力，成为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的时候，山谷之上，所有观看了一整夜的萨满都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对着这只残存垂死的幼狼献上最虔诚的拜服。而其中十位年纪最老的萨满则用早准备好了的刀切开了自己的胸膛，将自己那颗老朽但依然热腾腾的心脏掏了出来。


噗噗的轻响中，老萨满们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心脏捏碎，但是却并没有鲜血四溅，粉碎的心脏和鲜血一起化作一片血色雾气，将整个山谷都笼罩了起来。


巨大的血腥之气，生机，最后胜利者的兽性和野性，还有满山满谷的尸体，十位萨满自我献祭的灵魂，这些所有交织在一起，终于撬动了天地间某一个已经很薄弱的神奇节点。这个节点虽然已经日渐脆弱，但是却连接着整个天地宇宙的根本法则，形成了一个玄妙深奥的屏障。而现在这个原本已经脆弱的连接被整个撬动了，随之形成的屏障也破碎了。


整个神州大地上，此刻所有修为能达先天之境，触摸到天地法则的人，都能隐约感觉到天地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变动，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修为再高深点的，又能感觉到这多出来的一点变化却并不显得突兀，好像天地原本就该是这般模样的，反而是之前的是有些被什么东西刻意改变了。


而这种改变具现在这个山谷中，表现出来的则是一股神奇雄伟，荒蛮无边充塞天地的巨大力量忽然无中生有地出现，汇聚向了那只仅存的幼狼。幼狼身体上的所有伤口开始神奇地愈合，眼中的单纯的野性和兽性也慢慢变得深邃无边，不过几个呼吸之后，这条幼狼丢掉了口中的同类尸体，站了起来，仰天咆哮，一个弥漫了整个天地的狼嚎滚滚而出。


这一刻，方圆千万里上，所有大草原上的西狄人，无论是在劳作是在狩猎还是在做什么的，都丢下了手中的东西，朝着这声音传来的方向跪下膜拜。所有草原上的动物，无论凶猛的猛兽还是食草的动物甚至是水中的爬行蜥蜴地底的毛虫，忽然都感觉自己的生机，兽性旺盛了许多。凶猛的猛兽扑击厮杀得更加凶猛，逃跑的食草动物也跑得更快，有的甚至转身过来和猎杀者拼死一搏，连那些正在交配的动物也都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精华必定能孕育出更强壮的后代，越发地起劲了，连一些原本并不到发情期的动物也开始发情。


整个大草原的生机，兽性都被微弱，但是从本质上地提升了。


万里之外的茅山后山中，一个看似平凡的农家院落里，一个正在泡茶的斯文中年人忽然一呆，抬头望向了北方，连手中的茶壶滑落在地都不知道。


咔嚓一下，茶壶被摔成了几瓣，里面的茶叶和水倾倒得满地都是。中年人愣了愣回过神来，对着地上的碎片和水迹招了招手，碎片就如有生命一样重新滚动到一起粘合回了茶壶的模样，连茶叶和浸入地面的水也全部自动回到了其中，混入茶水中的泥土等等东西全部自己重新析了出去，然后茶壶飞回了中年人的手中，好像就根本没有掉落过一样。


“晋芝。”一个少妇从屋中走出来，粗布衣裙不着脂粉也掩盖不了倾城的容貌，只是这少妇捂着心口眉头紧皱，有些慌张之色。“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我心里忽然好慌好乱。”


中年人又愣了愣，想了想之后闭目长叹了一口气，颓然说：“也许是该来的终究来了。该去的也终究去了。”


西南，唐家堡。


一座有些阴暗的老宅中，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老人默然无语。老人衣着朴素，面前只是一杯清水，连茶都不是，老妇人缠着蜀州老人常用的缠头，抽着一杆旱烟袋，火光在阴暗的室内单调地一明一暗。


半晌之后，老人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舒伸了一下腰腿，喃喃说：“看来安生日子要到头了。”


“原来你还觉得我们这是安生日子。”老妇人嗤拉一笑，在桌上敲了敲，熄灭了旱烟。


“难道不是么？”老人白了老妇人一眼。


“好吧。”老妇人苦笑一下。“至少比起以后的日子，那是。”


西北塞外，昆仑山。


一个胖子正在山道上喘着气。他已经在这条山路上爬了整整三天了，但是看起来连一半都还没有，确切地说是能看到的距离的一半都没有，好似无穷无尽的云层将这山脉的高峰包围起来，云层之上还不知道有多高。


轰隆隆，云层中忽然有无数沉闷的雷声炸响，胖子抬起满是油汗的脸诧异地看着，他在这里几天还没发现过有这样的状况，这云层似乎也不像是雷云。但是他这一看却是呆住了，因为他似乎看到了有一条云雾状的人脸正朝着东方凝视。


人脸很快就消散了，突如其来的雷声也没有了，好像一切都是幻觉一样，胖子甩甩脑袋埋头继续爬自己的山路。


而在那座山谷中，幼狼已经不是之前的那只幼狼了。虽然大小还是那般没有变，但身上再看不见任何的伤痕，污渍，一些细细的鳞甲浮现在四肢上，每一根毛发每一处地方都散发着莫名的光辉，那种威严，神韵和气息已经不是任何凡物生灵所能有的，尤其是那一双散发着漫漫红光的眼睛，深邃无边得好似另外一个宇宙，又狂暴野性得似乎能吞噬掉整个世界。


幼狼顾盼而行，抬头看了眼山谷上匍匐着的萨满们，忽然又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转头遥望向了东南方，眼中的红光一闪。


……


青州神机堂分舵，一片狼藉的天工机关基地中。


半空中一直威严如神的张天师忽然一个踉跄，差点一个不稳直接掉落下来。随即他看向西北方，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好像看到最恐怖的事物一样露出了惊恐之色。


“……狼妖醒了？”地面上，熊国光好像也微微察觉到了什么，转身朝西北方看了一眼。“对，想来差不多也该是这时候了……”


下一瞬间，所有人都猛然扭头看向了另外一个方向，那里是张天师刚才施放的雷光囚牢，其中一股狂野无比的气息正在喷薄而出，和他们之前所感觉到的西北方那一股气息一模一样，只是因为距离的原因现在感觉起来强大猛烈了无数倍。


“这……这不可能！”熊国光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骇欲绝的表情，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一声咆哮，雷光牢笼好像纸糊的一样被一道身影扯碎，漫天的红光席卷而出，首当其冲的桂宏亮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就被淹没其中，然后这道红光还有红光中的人影就直飞而起。


“妖孽受死！”张天师一声怒吼，漫天的紫色雷霆自虚空中生出来，对着这道红光和人影猛劈而下。


纯以本心而论，他绝对不愿意如此。对于散发出这种气息的东西，他绝对是有多远闪多远，但是这条红光裹挟的人影却是直直朝着他而来的，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一股蛮荒狂野的意志直接将他牢牢锁死，就算是想躲也躲不了。


紫光雷霆如雨如瀑，如九天银河倒挂而下，与那红色光芒和人影狠狠撞击在一起。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匆忙带人赶来的刘俊峰只看到了一地的残骸，鲜血和尸体。


“什么？无畏大人你是说……清风道长其实是潜伏到大乾的西狄人？之前狼妖苏醒他被西狄狼妖的神通附体？是他杀害了无极先生？”


纵然是数十年的养气功夫，刘俊峰依然是一脸的惨白，看着南宫无极的尸体，听着南宫无畏的讲述，整个摇摇晃晃，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不错。还好有张天师恰好赶来，以紫薇雷光和那妖孽硬拼，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否则连我也……咳咳……”南宫无畏捂着嘴，咳出两口鲜血。一道血肉模糊的巨大爪痕从他肩膀一直拉到鼠蹊，再深一点便能将他开膛剖腹，他的左手也软绵绵地耷拉在一旁，明显是断了。


不远处的张天师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一言不发，他身上看似没有什么严重外伤，但面前衣服前襟上几大滩鲜血，显然也极不好过。


刘俊峰没有问这位本该在龙虎山的道门宗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了眼场中血肉模糊，几乎不辨形状的几具尸体，其中有一具正是他见过的被收入监牢中的红叶军参赞桂宏亮。他也没有再多问什么，现场幸存下来的两人一是道门第一人，一是影衫卫指挥使，都是位高权重之辈，两人的说辞一致的话，天下间几乎没有什么人有资格质疑。


何况之前那股充塞天地，蛮荒强横的气息他也感觉到了，那确实是西狄萨满施用狼妖巫术的气息。


“天河壮士呢？”刘俊峰左右扫视了一下，没看见天河鬼的尸体。


“混战之中不知所踪，也许是死了也许逃了。”南宫无畏摇摇头。“我已下令全力缉拿那清风道人和元芷月，封锁一切出海途径，还请刘大人配合，一定要将这两人给生擒活捉。”


刘俊峰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缓缓点头。


……


一天之后，越过黑木林，通往冀州的那条小路上，易容改装之后的明月正背着一个大竹筐，吃力地朝北而行。


“想不到会又来这里，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明月站在一个小丘陵上，遥望远处的几座小山，那是他们曾经在这里遇见唐轻笑的地方。


“辛苦你了，阿月。”小夏虚弱的声音从竹筐中传来。竹筐是仓促编织的，粗糙毛糙得厉害，外面的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照在小夏的脸上，那上面满是浓黑的长毛。而且他蜷缩在竹筐中的手脚也都是一片焦黑干枯，好像被雷劈了的树木一样。


“不用说了，夏道士你指明方向就好。我会把你送去治好的。”明月紧了紧竹筐，坚定地迈步朝前走去。“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坐船出海，找师傅去。离他们远远的，再也不回来这鬼地方了！”


竹筐中，小夏迎着透下来的阳光苦笑。


十洲风云志第一部 完


PS：大家不用担心，故事当然没有结束，只是因为合同的缘故必须在这里打个收尾。后面的故事会另外再开一本。是继续这个还是直接新开神州道还没有商定，不过应该会在一个月左右出结果，重新开新书。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暂时的后记


嗯，这里给大家透个底，十州原本就是按照神州道的前传来写的，不过在写的过程中自己推翻了不少设定，刚好神州道也在大清洗中被删了（我都不知道为毛，我连牵手都没写好不好），所以以后神州道完全接住十州的设定和故事来重写也是顺理成章了。


因为当时只是想写个前传，所以在签约的时候字数随便就写了个一百万，直到后来编辑提醒我字数到了结束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故事线拉得太长了。而且就是这样，很多地方我也是略过了没写，最后再向编辑讨要了一些字数份额，才勉强把一个大疙瘩给交代清楚，在这里暂时告一段落。


十州这本书我写得不大满意，原因是各方面的，写作计划的变动让这本书先天不足，本能地想多交代点背景和线索，却没有去好好描写，骨架拉得太宽又都没有拉完整，还没功夫去填补血肉，若是按照理想状况来看就是到现在这个故事节点，字数也至少奔三百万字去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个人方面，这几年是我人生中极为别扭的几年，结婚生子，家庭生活对自由惯了的我来说实在是太不习惯，尤其是观念的完全不同让沟通困难，整日里闷气哪里静得下心思写东西。好不容易开始习惯了，又摊上后来小孩的事，闹得鸡犬不宁。也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多方支援，我才算将那事给交代了过去，在此再次多谢各位的帮忙！


还好，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我也看开了，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吧，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接下来就是好好写东西来报答各位读者的厚爱。下本合约还在商谈中，大概一个月左右之后会开始上传吧，先攒些字数，一旦开始可以有段时间日更了。


此外，我会在公众章节上传点之前写的都市给大家试阅，不过肯定不是下本，也许是下本的下本，也许是下本的下本的下本……不过也不是和神州道全无关系，有什么关系，大家以后看了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