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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
作者：林笛儿
内容简介
 他是军中年轻的少将，沉稳、渊博、形像高大； 她是初出校门的社会小菜鸟，冲动、仗义、乐天派 ； 一场意外 ，他身败名裂、形像俱毁，成为千夫所指的负心汉，她是那传说中的小三。 亡羊补牢 ，两人无奈牵手进婚姻圣殿。 他说：委屈你了。 她回道：哪里，哪里！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其实谈不上委屈，谁让她是肇事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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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是深秋的下午，阳光很浅、很远。


诸航缓缓张开手掌，等待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树很粗，她一个人张开双臂都不能抱拢树身。枝干上吊着一个木牌，是园林处发的，上面写着：法国梧桐，树龄一百五十年，国家一级珍稀树木。有点夸大其词，北京古树名木之多，为国内城市之最。那些王府将相的旧宅，动不动就见一棵几百年的老树，目睹过几朝几代的战火硝烟、英雄柔情，这种百年的只能算一般般。


不过，它今天也有幸目睹本世纪一件惊世骇俗的奇闻。她笑了，三份俏皮，四份搞怪，还有三份无奈。


梧桐枝叶长势茂盛，前两天下过一场薄霜，打黄了枝叶。阳光好不容易穿透进来，落在掌心只有零碎的几滴，到是从另一侧倾斜射来的光线落在地上，拉长了她的身影。


那身影，猛一看真有点吓人：纤细瘦削的身子上仿佛倒扣着一口巨大的“锅”。


轻拍那“锅”，里面还有回应，像对面敲鼓，你一下，我一下，非常有节奏。


她咯咯笑出声，这是她最近常玩的一个游戏。


二十三岁做妈妈，似乎有点早。


妈妈生她时，四十二岁。


姐姐生梓然时，三十一岁。


但是——


妈妈生她，属于超生，违背国策，家中屋顶被计生领导掀了，倾家荡产才凑齐了罚款。


姐姐生梓然，痛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难产，至今身体都不算太好。


所以……


“诸航？”秋风送来一声男人低沉的轻唤。嗓音不错，音质华贵，只是偏冷，却多了不容人忽视的威仪。


“到！”她下意识地抬头，双腿并拢。对于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来讲，这个动作有点难度。


哎哟，忘了，他今天穿的是便装。


她放松下来。


“到我们了。”男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嗯！”她深吸一口气，吃力地一步一步拾级向上！


男人蹙了蹙眉，向她伸出手。


她摇头，“不用，我可以。”气喘如牛。


男人没有坚持，目光却一步都没松懈。若有意外，他必然第一时间可以护她安全。


单单“英俊”两个字不能完整地形容眼前这个男人。当然，他肯定是英俊的，站立的英姿永远是笔挺的，眉宇浓黑，鼻挺高挺，唇角习惯地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如果一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能强烈到令人忽略掉他英俊的长相的话，那么，他脑袋里的内容肯定比他的外表出色的多。


是这样的，你看着他，只会被他的气质所震撼，从而忘了他原来还有不错的皮相。


调整了下气息，她看了看他的左脸，撇嘴，“我们进去吧！”


今天是周四，有点小周末的感觉，婚姻登记处里的空气已浮动着悠闲的粒子。


刚刚还有欢声笑语的办公室，戛地静成了一潭死水。


四位办公人员一脸惊愕地瞪着进门的两个人……挺着大肚子的羞窘孕妇和脸上印着五根指印的俊伟男人，而且瞧着年龄就像距离不太短。


“你们是私奔？”谁傻不拉叽地冒出了一句，说完，暗暗咬舌。


男人没有答话，淡定自若地从手中提着的包包中拿出证件，准备工作非常充份，连两人合照都有。


他板着一张脸，她眉眼别扭地蹙成一团。那感觉不像是来结婚，而像是上刑场。


诸航抱歉地笑笑，似乎害大家这么吃惊，她非常过意不去。


她张开右手，正反转了几圈。


明了，那手指细长，男人脸上那指印，根根粗壮有力，不是她的杰作。办事人员轻轻点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两小时前，在一座门岗有士兵持枪荷弹的大楼内，那个令三军官兵高山仰止的头发灰白的高大男人，抬起手，狠狠地掴了过来。


那只手，在公开场合中，一起一落，都令世界瞩目。


手掌落下时，窗玻璃都震了下。


被打的人笔直地立着，纹丝不动。


“混账！”灰白头发的男人惜言如金，就这两个字就足已说明，此刻，多么的失望，恨到了极点。


如果持枪杀人无罪，他早已一枪毙了这个孽子。


“绍华，这不像你做的事。佳汐走了还没有三个月，她却怀孕八个多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挡在两人男人中间的高雅妇人无法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从小到大，一直都让爸妈省心。我和你爸爸都说这军中小辈们多少都是靠上一辈蔽荫纳凉，独有你是自己努力，成为军中最年轻的少将。佳汐过世，我们都体贴你心中不好受，可是你绝不会做出荒唐的事。这……”


妇人眼中含泪朝门边的沙发瞥了一眼。


诸航摸着肚子，回过去一记抱歉的微笑。到底是知书达礼人家，并没有把情绪迁怒于她，只是视她如空气般。


他叫卓绍华，佳汐是他结婚四年的妻子。三个月前，一场小感冒就夺去了她的生命。医生讲是心肌埂塞。


生命如娇弱的花朵，不堪风雨。她同情地叹息。


“我们该怎样向佳汐爸妈交待？若不是有医生证明，人家会怀疑佳汐是你谋害的。”


“欧灿！”灰白男人高声厉吼。


她偷偷吐舌，栽脏呀！


妇人忙闭上嘴，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不会在外人面前哭出声，虽然她心中已一片汪洋。


令她骄傲的儿子呀，三十三岁，就这么被这个桃色事件给毁了。而这事件，无论用什么方式捂都捂不住。


“对不起，这是事实。”卓绍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爸爸，妈妈，我决定今天和诸航去登记，她怀了我的孩子。


这是男人必须扛下的责任，无关爱情。


“你给我滚，我只当没有生过你。”灰白男人背过身，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咆哮。


“卓明，这样子不行的……”欧灿去拽他的胳膊。


“不要再讲了。”灰白头发男人断然摆了摆手。不然能让那个还像个孩子样的女人去堕胎？


“爸，妈，对不起！”卓绍华再次道歉，转过身来。


她看到他神情紧绷似化石，眼中一片凄冷。


她起身跟上，出门前礼貌地回头道别：“再见！”


欧灿眼中射出仇视的冷光。


勤务兵开的车，在车上不便多讲什么。但她还是没忍得住，他爸妈那样太让人可怜了，“那个……那个要不结婚再等一等吧？”至少该给他们一个思想准备，现在等于是晴天霹雳，会死人的。还有那个掌印，会害人胡思乱想。


“能等吗？”卓绍华看着她，目光往下挪。


昨天带她去好友成功那里产检。成功是著名的妇科专家，虽然是男性，却照样名庭若市。


诸航不喜欢他。


成功看上去像颓废的艺人，脸色苍白，头发长长的，眼神慵懒迷离，有点梁朝伟演的那流氓医生的感觉。


成功盯着B超足足有五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是个调皮的小子，在里面玩带子玩得欢呢！”


“什么意思？”卓绍华问。


她在帘子后面整理衣服，好奇地竖起耳朵。


“脐带绕颈，三道。”成功在脖子这儿比划了下。


“这代表什么？”卓绍华又问。


“代表冷不丁他就要悬梁自尽。”成功毫不吝啬地露出一口白牙，仿佛《暮光》里的吸血鬼。


卓绍华抿紧嘴唇，线条僵硬。


成功耸耸肩，“也别太紧张，准备剖腹产吧。这坏小子一出来，我就踹他一脚，折腾人呢！”有意无意瞄了下诸航。


“好，明天我来办住院手续。”


“那就后天手术。”成功斜睨了下诸航，用胳膊碰了下卓绍华，“告诉我，当初是不是她给你下药了？如果是，这仇我一定要报。”


“你很无聊。”卓绍华推开他。


所以他们今天向家长备报，然后登记结婚，晚上住院待产。一天建座罗马城！


朱德庸说：爱情是一种梦境，婚姻是一种困境。


她作茧自缚，但愿有一天猪能破茧飞上天。


这么大个肚子，那一巴掌，到底是什么情况？登记人员心中八卦得要死，但还得按捺住，先做正事。


“诸航，你真的愿意嫁给卓绍华吗？”


“愿意！”对于军方的要求，老百姓还是乖乖配合比较好。


“卓绍华，你……同意娶诸航吗？”


“同意！”干脆俐落，绝不拖泥带水。


“那希望你们……幸福！”讲得真艰难。一般，她们都是讲：祝你们幸福，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走样了。


鲜红的公章“啪”地落下，诸航捏着鲜红的证书，有点恍惚。


木已成舟，既将远航。


“首长，下面去哪？”勤务兵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医院。”


成功已把病房安排好了，单人的，在走廊最里侧，宽敞而又安静。特权就是好办事，她咕哝着，拿起手机看日期。


十月十五日，如果手术顺利，小宝宝的生日就是十月十六日，不错，大吉大利的日子。


卓绍华没有留在医院，他可不是她这无业游民，他有许多事要安排。


成功领进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女人，姓唐，说是请的月嫂，经验丰富。


晚上，唐嫂陪她过夜。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早晨起来，唐嫂帮她洗了澡洗了头发。


护士带她做手术前的例行检查，注射麻醉前，卓绍华来了，成功让他在手术单上签字。


他到像没睡好，黑眸上浮出几根血丝，眼睛下方也是青的，衣冠却依然整齐洁净。


“那个……我问个问题哦！”她清咳一声。


两个男人一同转脸看她。


“如果手术中发生意外，你是要孩子还是要……”


“你怀疑我的医术？”成功阴笑着打断她。


“不是啦，问问而已。”这人插什么话，又不是问他。


“我告诉你，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成功咬牙切齿。


“万一呢？”


这次回答的是卓绍华，“我会以你为重。”


她心虚地咧了下嘴，汗，没有默契哦，其实这不是她要的答案。


“自私自利又居心叵测的女人。”成功狠狠地瞪她一眼，白袍一旋，飘然出门。


“成功是国内顶尖的妇科专家，你不需要担心。”语调平淡如水。


他是在安慰她吗？


哈！


确实，长这么大，她第一次住院，之前，连小小的感冒都很少。爸爸说她就是只能吃能喝的小猪。


怀孕不算生病，是历程，是修行。


一点小紧张，没有很多。


她被推进了手术室，所有的人都一个样，手术帽、口罩、淡蓝的手术衣，她还是认出挨她最近的是成功。


“都是你，害绍华落到这千夫所指的地步。我讨厌你！”成功冷哼着，伸出手，助产士放上一把手术刀。


那锋利的刀在水银灯下闪过一道白光。


她本能地紧闭双眼。


读大学的时候，诸航习惯在吃完晚饭后回宿舍上会网，这时，宁檬总趴在窗台上，拿着望远镜四下巡睃。


那望远镜是军训时小教官送她的。


宁檬个子小小的，那双眼睛看人时喜欢眯着，勾人似的，其实她是近视。你落花多情，她流水无意。


小教官就是被那双勾人的眼诱惑了。军训结束后，小教官一周来看她一次，有时是一束野花，有时是一袋水果。宁檬生日那天，他送了这架望远镜，说不管他身在哪，她都能看得见。


吹牛！这望远镜倍数又不高，了不得看看对方的男生楼。


一学期过去，小教官与宁檬的故事早已结束，望远镜却成了宁檬偷窥的工具。


诸航这间正对着男生楼的水房，男生们晚上穿条小内裤在这里梳洗、擦澡，那扇积满尘埃的窗从来不关。


宁檬啧啧称赞，学校真是人性化，男生楼与女生楼隔窗相望，窗外芳草无垠！


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宁檬嘴边常挂着这句话，说时，还不住去摸鼻子，生怕不小心会流鼻血。


诸航对此从不感兴趣，她从小和男生整天厮混，从没觉着他们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同屋的莫小艾偶尔过来瞟一眼。还没看清，就羞得满脸通红。


莫小艾是好孩子，同学和老师都这样说。


“上帝，猪！”宁檬娇声惊呼，仿佛UFO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上帝与猪可以相提并论吗？诸航眼都没抬，她正在电脑上挖金子，那是极弱智的游戏，但玩起来人很放松。


“周文瑾师兄呀，我等了三个月终于看到他了，好激动。我靠，超有型，那宽肩、小腰、长腿，迷死人啦！”


“少在我面前提这人。”诸航拍案跳起。


宁檬目不转情地盯着，“还在羞恼他的袭胸事件？好了啦，我不知有多羡慕你。”


大一是新奇的，对什么都满腔热血。真的大学生涯开始，就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那一堆的书，名字看着学问很高，学起来却是烦闷加枯燥，而计算机专业更加明显。


教授们又极不争气，上课能把人熏睡，也能把人催逃。


课程这么无味，精力如此旺盛，只有找其他途经发泄了。


宁檬是恋爱。


莫小艾是看漫画。


诸航是打篮球。


诸航球打得极好，头发短短的，身材高挑，一件大T恤，一条中裤，皮肤晒成蜜色，往男生中一混，冷不丁就鱼目成珠。


诸航很快在计算机系出了名，男生女生都简明扼要地叫她“猪”。


那天，和几个男生在球场打比赛，汗水把视线都模糊了，对方一个同学被老师喊走了，有人替补上场。


球传到她手中，她跳起投篮，替补的那个仗着身高盖帽成功，球又回到她手中，她做了个假动作，那人没上当，向前一跃欲抢。球从她手中滑落，那人一时收不回手，两只手掌正正地印在她的胸前。


虽然她形容自己是飞机场，那也是个有坡度的飞机场。


那人呆若木鸡。可能想不到这生猛的球员居然是女生。


她愤怒地跳起，双手一推，那人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那人就叫周文瑾，大三，从工程系转过来的。


她和他的梁子就此结下。


所以他纵使“貌美如花”，在她眼中也是一人渣。


“唉，真是吝啬，还穿背心、长裤，露两点又不少块肉。”宁檬气愤。


“猪，晚上陪我去看个老乡，我妈妈托他带了点东西给我。”莫小艾念念叨叨从外面进来，双手合十，不住向诸航作揖。


她胆子特别小，而诸航没有胆，一个人在球场练球能练到半夜。


“行！”诸航正烦，出去透口气也好。反正也没兴趣去图书馆抢位置，搞不好会碰上那个周文瑾。


傍晚的公交总是挤得人不能呼吸，夜色缓缓降临，街头的华灯一盏盏亮起。春日的夜晚，令人沉醉。


“我那个老乡很优秀，是中校，在国防大学进修研究生，作战指挥专业。”莫小艾说道。


“中校是多大的官？”诸航对军中的官衔没概念。


莫小艾双目幽幽灿亮，“军中官职是尉、校、将三个等级，中校在校里面的中间，将最大。”


诸航喔了声，没什么兴趣。


“我老乡有位教授是少将，一花一星，才三十出头。少将相当于军长！”


“不会吧！”诸航怔住。内战时，林彪十八岁任军长，被称为军事天才。那还是特殊时期，大部分人不上学，有点本事就被吹得天大。现在可是和平年代，精英辈出，三十出头的少将，太夸张了。


莫小艾鼓起双颊，拼命点头，“真的，他是国防大学特聘的，一周只上一节课。”


“他是不是全军楷模？”诸航打趣。


“我老乡说是遥不可及的星辰，他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将，估计后无来者了。”


两人相视大笑，差点错过了站。


国防大学门前士兵如石雕，肃穆庄严，经过的人情不自禁要放缓呼吸。


莫小艾打了电话给老乡，过了会，老乡提着个大包跑出来。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老乡就着急告辞，说晚上还要上课，军中纪律严明。


两人目送他走进大门。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从夜色中驶出，站岗的士兵刷地抬手齐眉，大声喊：“首长好！”


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位俊伟的男子从里面跨出，微笑回礼。


炽目的灯光清晰地洒在他肩上的一星一花上。


本已俊逸逼人，再一身的军装，越发英气勃勃，沉稳卓然。


诸航与莫小艾不禁双手紧握，屏住呼吸。


他并不知自己落入别人的眼中，泰然接受一路军官的致礼，款步向前。


诸航扭头看莫小艾，两人不约而同跳起来。


是他，是他……那位传说中的少将。


“MAN啊！”诸航叫道。


“帅啊！”莫小艾喊着。


那时，诸航觉得真的很幸运，居然亲眼目睹到这样的传奇人物。


如同皮特很性感、基诺里维斯很迷人、金贤重非常养眼……见到都会兴奋地想尖叫，但是从没想过这些人和生活里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仰望他们就好了。


可命运是顽皮的，冷不丁就冒出这样那样的意外。


四年后，她怀孕，搬进一个小四合院。是老舍笔下那种几家人合住的老式四合院，特别热闹，邻居间也特别朴实。院中有一口古井，四周布满青苔，还有一颗古槐。那时，槐树正开花，白色的，一串一串，像小小的铃铛。摘一片放进嘴边，甘甜清香。


她每天都在身上罩一件防辐射的外衣，早晨背背英语单词，下午上网做点事，晚上看书。


邻居们好奇她怎么没有老公陪着。


她随口接道，他去美国出差几个月。


邻居都非常关心她，热心地指导她怎样做一个准妈妈。


八月，北京的桑拿天。孕妇特别怕热，屋子里是有空调，吹久了也不舒服。她出了一身痱子。


太阳落山后，她打一桶井水，然后光着脚泡在水中，沁凉透体，那是她夏天最快乐的时刻。


院门吱地响了一声。


在院中忙碌晚饭的人纷纷抬起头。


那位肩上扛着一星一花的首长就那么站在门外，不过那天，他穿的是便装，淡如远山。


“找谁？”房东问。


他盯着井边的她。她夸张地嘴巴张大，眼睛瞪得溜圆。


“诸航？”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出口的两个字，别人听着是称呼，她听出是质疑。


“从美国回来啦！”房东热心地招呼。


他点头，“是。”


他大步向一脸呆滞的她走来，“最近好吗？”就像是每天都见面的人，问“吃过了吗”那样自如。


如果算上在国防大学校门前那次，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整整隔了四年。


一点都不好。


诸航脑子嗡嗡作响，差点一头栽进井中。


怎么会是他？她一遍遍地问。



诸航吃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黑透，眼前一盏柔弱的小台灯，是房中唯一的光源。


“男生，三点五公斤！”卓绍华正站在她的床前，神情掩在黑影中，看不真切。


是呀，怎么会是他呢，她怔怔地看着床前的首长。


“你还好吗？”他以为她没听清，身子微欠，又重复了一句。


她想戏谑地回句“为人民服务”，嘴唇一张，随即整张脸挤成了一团。


痛……


前所未有的痛，痛得浑身冷汗涔涔、揪心虐骨。


他按下被角，“忍一忍，这是手术后的反应，明天就会好受点了。”


她咝咝抽气，脸惨白如雪，抖得床都跟着晃动起来。


“孩子头发很长，个子也很高，护士抱去洗澡了……哦，已经回来了。”


“夫人醒啦，快看看小宝宝。到底妈妈年轻，宝宝特别结实，在十多个刚出生的孩子中，嗓门最大，以后一定也是个将军。”唐嫂把怀中用薄被抱着的小娃娃放到她身边。


嗯，将门无犬子，表现杰出是必须的。


夫人？妈妈？呵呵……


不能笑，一笑更扯动神经，痛得撕心裂肺。


“小帅哥呢！”唐嫂拉开薄被。


她瞟过去一眼，接着，眼睛抬起，对着首长一脸愧疚。


遗传基因那么好，她却把孩子生得那样丑。小脸团团的、红红的，绒毛很长，看不出哪里帅，真像只小猴子。


“初生的婴儿都是这样。”首长宽慰，“唐嫂，你把宝宝抱走吧！”


“夫人怎么没用止痛棒？”唐嫂心疼地替诸航拭拭汗。


“我不让用的。”成功理直气壮地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个从发型到服饰，都像吉普塞人的女人。“有勇气生孩子，就不用怕痛。”


真是……最毒医生心，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诸航真想跳起来，和这个流氓医生打上一架，这明显就是放暗箭。


“嗨，绍华。”吉普塞女郎冲卓绍华嫣然一笑，然后就专注地打量着诸航，那目光毫不掩饰是鄙夷的。


“成玮，你好。”卓绍华点下头，对成功说，“打针镇静剂吧，她疼得不行。”


“不会死人的。”成功气哼哼的，没得商量。


成玮噗哧一下笑了，“哥，你要和个小朋友计较？”


“女士，你今年高寿？”诸航忍不下去了。听名字，这吉普塞女郎和流氓医生是一个窝的，讲话都听着别扭。


成玮笑意一冻，“应该比你成熟。”


“女人的年龄计算要像黄金一样，用盎司算的，算到两，到分，锱铢必较，别这么模糊，你给个确切数字！”她打赌这女郎绝不敢接招。


成玮一下给呛住，当着卓绍华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好生着闷气，丽容都青了。


成功眯起了眼，冲卓绍华挪嘴，“你瞧这人需要打镇静剂吗？再来一刀都没问题。”


卓绍华眼底一片幽然。


“玮玮，走吧。我告诉你，得罪谁都别得罪小人，知道么？”成功测了下体温，朝病床上的诸航冷冷地笑。


诸航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病房里又只有她和卓绍华。


卓绍华慢慢踱到窗前，背对着她，周身被浓重的缄默所淹没。


“给宝宝起个名吧！”他说。


“呃？”她怀疑她的耳朵也病了。


“你起乳名，我起学名。”他侧过身。


“可是……”她咂嘴，这不应该是她的义务。“我读的书不算多。”一头的汗，是疼痛，也是紧张。


“用嘴巴讲就可以了，不必写下来。你有想过吗？”


从来没有，这件事连影子都没在脑海中闪过。


“那现在想想。”他抿上嘴，静静地等候。


赖上她了？


“帆帆行吗？”既然船起航，肯定不能少得了帆，她恶作剧地回道。


他居然同意了，“行，那学名就叫卓逸帆。”


还是他学问高，她不得不佩服，普普通通的名，他加个字，就显得那么有气质。


疼痛泰山压顶般，她撑不住，又沉沉睡去。


依稀听到宝宝哇哇哭个不停，嗓门真是大，她不禁皱起眉。


唐嫂说：“宝宝一定是饿了，得让妈妈喂奶。”


“冲点奶粉。”首长命令。


“喝妈妈的奶比较好，增强宝宝的免疫力，又不会凉不会烫，多方便。”


“冲奶粉去吧，宝宝我来抱。”


“夫人不愿意喂奶？”


“我觉得男生应该独立些，不要养成依赖的习惯。”


唐嫂瞧瞧一脸严肃的卓绍华，哑口无言。


诸航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小护士立在床前换药液，笑盈盈的。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护士体贴地为她从包包中取出手机，顺手按下通话键。


“航航，你起床了吗？”是姐姐诸盈。


诸盈特别疼诸航，妈妈生她时属于高龄产妇，家中事务又多，诸盈休学一年在家帮着带诸航。诸航对姐姐是又爱又敬，但诸盈要求很严厉。


“起了，正要去洗漱。梓然上学去了？”诸航尽力装出自然的口吻。


“你姐夫送他刚出门。北京过两天要降温，南京冷吗？”


“南京是江南，秋意刚起，舒服着呢，我……我只穿一件衬衫就可以了。”


“出门要加件外套。到了年底，早早把房退了，还是回北京来好好复习，准备明年二月的雅思考试。”


“嗯！”


“只要你雅思考试通过，我想哈佛那边肯定会同意你的申请，学费我已准备好了。”


“姐……”


“不多说了，我也要洗洗上班去。晚上不要玩太多游戏，回北京时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挂了。”


“姐姐再见。”懒懒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想叹气。唉声没出来，发现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首长的母亲。


“你是不是天生就爱撒谎？”欧灿冷冷俯视着因懊恼而表情耷拉的诸航，“我要为宝宝和绍华做亲子鉴定，也许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好啊！”那样不止是有意外，还会有惊喜。


欧灿愣住，讶异她的轻快，或者讲像是无限期待。而对于刚才电话里的谎言，她却避而不谈，仿佛没必要回答。


“妈妈，你来了。”走进房间的卓绍华脚步有点匆匆。


“喔，我来找你有点事。”欧灿转过身，“我去婴儿室看过孩子了。绍华，以前你曾经讲过你身体……”


“既然是病，总有办法治，只是需要时间。”他用眼神堵住她欲出口的话。


“你确定孩子是……”在父母面前，绍华向来有分寸。自从突然冒出这女子出来，绍华变了。从前，在她讲话时，他从不会无礼地打断她。


“他的长相随我。”


欧灿无语以对。


诸航叹息，不敢苟同。


“你爸爸在气头上，一时半会不会消气。今天沈秘书打电话给你爸，让你做好思想准备，纪检组要找你谈个话，会有个处分。唉，我不知还能和你说什么。”欧灿仍然无法消化这件事，想想都觉得这是梦，不会是真的。


“诸航还没能进食，需要休息，我送你下楼。”


卓绍华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似乎聊的是件和已无关的事。


“绍华，你可曾后悔过？”欧灿问。


“从不曾。”


欧灿苦笑，“不要送，我自己会走。”



阳光爬上了窗台，歪歪扭扭穿过树梢，伴着晨风射进室内，楼下的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飘荡着青草的气息。


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每天例行的查房时间到了。


诸航属于成功的病人，查房医生经过门前却没有进来，流氓医生会单独折腾她。


睡过一觉，疼痛感消除了许多，随之漫上来的是饥饿感。隔着被子，她都能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我一会去单位有点事，等成功为你检查过后，先喝点粥。”卓绍华又回来了。


好窘，他也听见那饿鸣！


“好，你……多保重。”他的单位不是那普通的机关，那所谓的处分也不知是什么样。她如此寄语，有点像送君去前线作战，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哦！


他笑了，那笑意如流星划过夜空般，让人来不及捕捉。


“其实你可以实话实说的。”她替他打抱不平，“我挺你，绝不背叛。”


“我没事，委屈你了。”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相信她不是信口开河。


他想起几个月前，暑热渐消的秋日黄昏，他陪她散步。她住的四合院挨着城郊，走几步路能看到一畦畦的菜地。在路口的小超市，她停下，说要买点牛奶。


进门时，两人与一对中年男女擦肩而过。


“绍华？”女子扭过头，目光与他相遇。


他僵住，心里知道，终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她是谁？”女子发现了怀孕的诸航。


他沉吟，想着该如何解释这件事的。


诸航下巴一抬，抢着回答：“我是他表妹！”


他黯然。


一直微笑打量着她的中年男子乐了，“我怎么不知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她纳闷地看向他。


“千万不要讲是远房的，卓家有几个亲戚我比你清楚。”中年女子接过话。


他的爷爷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这女子就是他的小姑卓阳，中年男子是她的老公晏南飞。


诸航听完他的介绍，肠子都会悔青了，祸从口出呀！


她原意是想维护他的形像，却弄巧成拙。


他很吃惊，真的，二十三岁的小姑娘，算精确点，是二十一周岁多几个月，却尽力张开那双纤细的手臂，想为他挡风挡雨。


“呵，还好还好，蓬毕生辉呢！”从阶级层面上来看，她绝对是高攀他的。


“那就好，下午见。”


“如果有什么责任，你往我身上推，没事的，我无党无派，无组织无纪律。”就差讲天不怕地不怕了。


她笑着叮嘱。


他摆摆手，走了。


经历的意外多了，却哪一年也没今年多。


上班时间已过，大门口非常安静。车滑过岗亭，士兵抬手敬礼，他缓缓闭了闭眼。


该庆幸是在军事部门工作，没人有闲情打听别人的八卦。他有孩子这件事，事实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微笑和迎面走来的同事相互敬礼问早安，每个人都是忙忙碌碌的。


秘书告诉他，成书记在办公室等他。


成书记是成功的父亲，私下是熟悉的长辈，工作上是他的上级，分管思想工作。


他敲门，听到里面叫“进来”，忙立正敬礼。


“坐。”成书记拿下鼻梁上的眼镜，高深莫测地看了又看他，然后起身把门掩上，哈哈大笑。


“说实话，那件事是成功做，我信，你？我……不相信的。”


“只能讲我也不是个完人。”


“你是不准备和我说实话喽？”


“这就是实话。”


成书记眯起眼，笑容一点点敛去，眉宇威严地蹙起。“虽然你现在属于单身，娶什么样的女子，组织不便干涉，但是这却无法掩盖你曾在婚姻状态下与别人有染的事实。若在军中传开，作为一位年轻的少将，将是什么样的影响？所以组织决定，对你进行记大过处分。你接受吗？”


“接受。”他笔直地迎视着成书记犀利的视线，无所畏惧。


“你小子真够犟的。这可是大的污点，你父亲对你可不是一点厚望，你知道吗？”


“我很惭愧让他失望。”


成书拍拍他的肩，“既然这样，我无话可说。记大过，在将级军官会议上作书面检讨，然后到纪检组学习一个月。”


“是！”他起身敬礼。


成书记失笑，“你呀……好了，不说这个，说点别的。上面有个计划，准备在军中成立一支新型部队，是为提高部队网络安全防护的，叫‘网络奇兵’。当前网络安全已经成为国际性问题，它不仅影响到社会领域，同样也影响到军事领域。美方称每天都探测到大量试图侵入其网络的黑客袭击，中国也有这方面的隐患。这个任务让你能做最合适不过，你是计算机专家。在这个月面壁思过时，你好好地写个方案出来。”


他点头。


“听成功说，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女生，怎么认识的？”成书记挑挑眉。


他无语。


“罢了，你可以不回答。还是要恭喜下你荣升父亲了，你爸爸虽然气你气得不轻，估计也会窃喜下，孙子呀！我家那不成器的成功不知什么时候能定性呢！这两天你在休假，我不多聊了，走吧！”


他开门出去。走廊向左是电梯，向右走几步是他的办公室。他迟疑了下，转身向右。


部里的一切都非常军事化，方是方，圆是圆，什么时候都是井然有序。


办公桌上一盏磨砂玻璃台灯是室内唯一带点异域风情的物品。


那是佳汐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玻璃易碎，怕摔坏，一路上，她都抱在怀里。灯只在家中搁了一天，她便硬搬到他办公室了，说他伏案工作多，办公室的光线太炽亮，对眼睛不好，这灯光线柔和。


他哭笑不得，办公桌上搁这像什么？


灯还是带来了，一直塞在柜中。直到处理完佳汐的后事，他才从柜中拿出来。


学艺术的女生，都有些不切实际，佳汐是画画的，也是重感性少理性。他们是姑姑卓阳介绍认识的，她和卓阳都在中国美院工作，佳汐那时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那样的女子，家境好，娇养大的，恰好又懂事乖巧，权利和金钱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又有宽裕的环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想学坏都没机会。


相处了三个月后，很快双方家长碰面，订婚，接着结婚。


不知道别家夫妻是如何相濡以沫的，他与佳汐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他应该算是称职的丈夫，她是合格的妻子。


只是他不懂佳汐。有时，他从电脑前抬起头，发现正在看电视的佳汐忧心忡忡地凝视着他。当对上他的目光时，她忙挪开视线。再迎视，笑靥如花。


佳汐娇气，又偏食，弱不禁风似的，但没生过什么病。


那天晚上，两人和爸妈一起吃了晚饭，走着回自己的住处。天气那么暖，她竟然感冒了，鼻子呼吸不通，嗓音也有点哑。


她喜欢央视二套的《交换空间》，把节目看结束了才去洗澡。


他在书房写份报告。


十一点多，两人一同上床休息。睡前，她还吃了颗感冒药，嘀咕着：不能加重哦，我还有重要的事呢！


凌晨三点，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佳汐安静得出奇。他习惯地帮她掖被角，指尖触摸到佳汐的脸颊，已僵冷。


医生测定是突发性心肌埂塞，这种病，只几分种，有时几秒，就可夺人性命。


佳汐妈妈哭着说佳汐小时候心脏不太好，但发育之后就很正常，想不到病根还留着。


在佳汐变成一捧灰装进一个玫瑰木的盒子里时，他才相信，这个世上已没佳汐。


成功私下里问他是不是很难受？


他没来得及太难受，就得集中全部精神面对接二连三的意外了。



“锅”卸下来的感觉真的是非常好，诸航真想用“身轻如燕”来形容自己。


她是第三天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间方便。在前三天里，令人羞恼无比，她居然吊着尿袋。


稍微有点目眩，脚下发软，起身时，眼前金星直冒。她悄悄看了下肚皮上的伤口。成流氓虽然讨厌，手术做得真不错。刀口是横着的，缝补时用的肠衣线，不必拆线，自然与身体融合。线迹不很明显，时间久了，只会留下淡淡的疤痕。


到第五天，她出出进进，已经非常自如。


唐嫂羡慕至极，拼命地夸年轻就是本钱呀，她生孩子在床上躺两个月才能下地。说到这，她又转折了下，我们那时孩子都是自己带。


诸航呵呵笑。


小猴子……啊，人家有名字了，小帆帆呀，现在看看，好像是有一点小帅。胃不小哦，每天咕咚咕咚能喝一大瓶奶粉，他喝的时候，她趴在边上看，就看见那小肚子像青蛙似的慢慢鼓起来。她摸一下，他会哼哼回应。


喝完他就睡，醒了继续喝。一天里睁眼睛的时间不多，她见过他的眼睛，黑水晶般。


唐嫂说月子里的孩子看不清楚东西，但能分辨熟悉人的声音。


她一咳，哪怕他正在喝奶，都会睁开眼睛追着声音，脑袋转来转去。


她笑着说像小小狗。


“夫人，你真的不给帆帆喂奶？”唐嫂认为她太狠心了。


她笑笑，不接话。


卓绍华晚上也住医院，是成功的休息室。


从卓绍华的脸上，是看不出他受了什么处分，她也没继续问。


第七天，成功替她做完各项检查，眼皮一抬，“走人吧，你！”


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


唐嫂替她穿上大衣，还裹上围巾，戴上帽子，“月子里落下病，以后治不好的。”她拨开诸航反抗的双手。


小帆帆是一身簇新，卓绍华抱在怀里。他抱孩子有模有样，到是诸航至今都没抱过，她只有时用指头戳戳帆帆的小手。她一戳，帆帆小手就攥紧紧的，要硬掰才能抽回指头。


“帆帆我来抱，卓将，你打伞。”唐嫂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黑雨伞，超大号的。


外面秋高气爽，风和日丽，诸航眨眨眼睛，懵了。


“夫人刚生过孩子，身上有血光，会惹上天上的神，打着伞就能躲开了。别不相信，很灵的。”唐嫂抱回又睡得鼾鼾的小帆帆，语重心长。


诸航差点被这话给雷倒，更雷人的是……卓绍华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雨伞。


勤务兵进来提上行李，与唐嫂先出去了。


“还有什么事？”卓绍华看着双手紧抓着床柱的诸航。她并不善藏心思，看得出来，她有些纠结。


“其实那个大杂院也不错。”她抓抓头发，几天没洗，不是一堆乱草可以形容的。


他点头，“那儿太小，住不下帆帆和唐嫂。”


“他们不要过去的。”她耸肩。


“两边的距离不短，唐嫂跑来跑去，那个年纪，怕是不能胜任。”


“我不需要的……”


“我不这样认为。我们该挪个地方，下一个病人很快就要到了。”


他没有伸出手来，她的体内像有一台发动机，任何时候都让她活力四射，哪怕是手术后不久。


他二十一周岁时，一边接受军事化训练，一边读研，精力看似非常充沛，但停下时，便不想动。


她的眼睛与鼻子都挤到一块了，没有继续讨论。他在前，她在后，半步的距离。七天没有出病房大楼，突然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一柄大伞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以为别人会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们。聚光率是很高，但眼神都是善意而又祝福的。也许这真是个美好的风俗，入乡且随俗。


勤务兵今天开的是辆宽敞的商务车，很舒适。唐嫂与帆帆坐在后座。上车的时候，卓绍华托了她一下。


久违的街景，让她有点唏嘘，如同重见天日般，仿佛已一个世纪过去了，她真的蹩坏了。


街道越走越宽，车辆越来越少，渐渐就只有他们的车在两边长着高大古木的林荫间驰骋。


一座高大庄严的门楼跃入眼帘，门楼下是持枪站成一把绷紧的弓似的士兵。放眼看去，可以看到里面树木郁深，树梢间隐隐有房屋林立。只是空气太过严谨，连飞鸟都不见一只。


她不由地拽住卓绍华的衣角。


他侧目看她。


“他们有枪。”她指指士兵，车速已放慢。


“嗯。”然后呢？


“我会情不自禁地想投降……”她以只有他听到的音量低语。


“为什么？”


“我手里没有枪呀，打不过他们。”


嗓子发痒，他咳了几声，“应该没有机会打得起来的。”他很认真地回答。


“可是这气氛……让人不由自主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我还是住到……”大杂院去。


“第二个院子就是我们的家。”他拍了拍她的手，打断她的担忧。


他没有提过，他的家也是四合院，不是大杂院，而是独门独院。


一个比唐嫂稍微大个几岁的妇人腰上扎着围裙从院中出来迎接他们，抢先探身拉开小睡被，看了看小帆帆，嚷道与卓将出自一个模子。


卓绍华又把伞撑开了，他告诉诸航，妇人姓吕，是家中请的阿姨，负责家务和做饭，唐嫂专门照顾帆帆和她，偶尔有重活，勤务兵会来帮忙。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没人会当她是使唤丫头？那么……她就不是必不可少的。


“夫人累了吧，我扶你进屋休息。”精明的吕姨看出她的别扭。


“我来。”卓绍华点下头，“麻烦你收拾下行李。”


她法律上的家，与她来讲，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环境。


与外面肃严庄重的气围比较，院中温和太多，正中间有一个花圃。她认得里面种的是玫瑰，大部分均已凋射，只有一朵黄色的玫瑰与已不再翠绿的枝叶一起在风中摇曳。这个品种很名贵，栽种起来也很复杂。想像呵护它们的，必然是一双纤细的手和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左右的房间是书房与客房、画室，朝南的是客厅与主卧室，现在多了间婴儿室，住着小帆帆。她坚持住朝东的客房，这样，太阳一升起，打开窗，就能看到第一缕阳光。


没有人否定她这个决定，吕姨和她有灵犀，说这屋她一早就通风，里面的被褥铺得非常软和，闻闻还有阳光的味道。


产妇吃的饭都是淡而无味，她只能勉强自己吃几口。


家中多了新成员，总有点忙乱，到九点个个才回屋休息。她没有往客厅与主卧室跨一步。


房间里没有书，也没有电视，这是唐嫂的意思，说为了她的眼睛。她睁着眼躺在床上。这里位于都市，却无喧闹。寂静中，风卷起树叶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她数了会羊，数了会兔，突然发现一件事，小帆帆属兔哎，于是，她缕续数兔，大兔、小兔……睡意缓缓袭来。


没睡多久，她被饥饿叫醒了。仿佛前心绞着后背，一刻都不能忍。怀孕的时候，为了小帆帆的营养，放开肚皮来吃，把胃撑大了。


屋中没有零食是自然的，她打开门，仔细辨认了下方位，记得厨房在院门隔壁。


夜深如海。外面的路灯透不进茂盛的枝叶，唯有天上的月借了点光明。


厨房的门没锁，灯的开关就在门边，冰箱在里侧。拉开冰箱门，她失望得想吼。除了给她煲的那些营养汤，没有一点吃的，哦，还有几根黄瓜。


她挑了根品相不错的，拧开笼头洗净，也没削皮，啃得咯嘣咯嘣的。


咀嚼得正起劲，墙上突地多了一道影子。她认得来人是卓绍华，羞得恨不得钻桌子下面，感觉像半夜越墙潜入的宵小，偷的是一根黄瓜。


她撇下嘴，无奈地转过身，呵呵挤出两声笑，“我……有点饿。”


不知怎么，他不言不笑的样子特别慑人，她像是有点怕他。


他穿了件睡袍，钮扣扣得一丝不苟，腰带扎得严严实实。默默闭了下眼。他走过去，从她嘴边拿过了黄瓜。用刀切去她啃过的那一端，然后把余下的切成了丝。那刀法，娴熟流畅。


碗里放进两碗水，点火，水开，从柜子里拿出一卷面条，倒入水中，等沸的时候，从冰箱里倒了一碗煲好的汤，在微波炉中加热。面条起锅，稳稳的盛入汤中，然后把黄瓜丝搁上面，再加了些熬好的肉酱。


他用眼神示意目瞪口呆的她坐下，递过一双筷子。


她双手接过。


他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眼神落在院中的黑夜中。


黑暗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用来寻找光明？


她埋头吃面。


没有人说话。


她把面连汤吃得一干二净，话说份量可不太少。


他递过一个水杯，水是温温的，让她净口，他返身把碗筷洗了。


熄灯、关门，他送她到客房前，看着她进屋上了床才离去。


她打了一夜的饱嗝，暗暗发誓：即使以后饿死，也绝不出外觅食。


饿死与撑死，都是死，前者至少留有尊严。



夕阳落下去了，空气里有了凉意。诸航看着那角还在天光里的院墙，一棵青松成了黑色的剪影。


长长的岁月，就这么又撕去了一页。


这生活有如风烛残年，天亮时睁开眼睛，然后慢慢静待天黑。


仰起头，她的天空是四方的。


唐嫂甚至在走廊上给她搬了把躺椅，阳光不错的时候，让她晒太阳。她就差一幅老花镜，一个毛线球，一只卧在脚下的老猫。


不能看电视，不能看书，不能喝凉水，不能吃冷菜，不能吹风，不能淋雨，不能出门……从医院到这四合院，其实就是从一个监到另一个监。唐嫂和吕姨是那牢头狱霸。


二十多年没干这样的事了，她又掰着指头数日子，如儿时盼着过节去外婆家做客。外婆家在市里，她家是个小镇。市里的游乐场和动物园，那是孩子最留恋的地方。


还有十二天，就是所谓的“满月”，听说那是她的赦免日。


院中也没人来串门，从院中看见路过的其他住户的保姆们，一个个都是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似乎都藏着重大的机密，一停下，就会被人窃听。


唐嫂和吕姨也很有职业道德，不论人家长短，交流的都是做饭心得、护理孩子。唐嫂手巧，正在为小帆帆做棉鞋，鞋头上绣着个老虎头。


小帆帆和她一样，不太适应环境。现在除了睡觉，醒着就是哭个不停。那音量一点都不藏奸，有多少力气就使多少力气，小脑门上密密的汗，小手还在空中挥动着。


唐嫂怎么哄都不行，一次急得对诸航叫道：“夫人，你不能只看着，你也该抱抱孩子。他听不到妈妈的声音，没有安全感。”


说完，把小帆帆朝她怀里一塞。


她双臂僵直，肌肉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小帆帆哇哇大哭，她惊恐地瞪大眼，无措地哼哼着：“帆帆好，帆帆帅，不哭，不哭！”


奇迹出现，小帆帆小嘴叭啦一下，哭声渐弱，最后似乎还叹了口气，往她怀中蹭了蹭。


她面容都扭曲了，一半是因为羞窘。


“我说了吧，帆帆就是在找妈妈，现在，他是饿了。”唐嫂洋洋得意，把一个灌满奶粉的奶瓶塞到帆帆嘴里。


吃饱的帆帆依在她的心口睡熟了，小手还勾着她的一个指头。


从这天起，她不得不多出一项工作，早晨起床后，要去婴儿室陪着小帆帆。他不一定要她抱，只是醒来时，必须听到她的声音。


婴儿室隔壁是客厅，再过去就是主卧室。


主卧室和沐佳汐的画室，并不是禁地。吕姨每天打扫，都会把每个房间的窗和门打开着，里面的布置，人站在院中一览无遗。


可能唐嫂与吕姨以为她是忌讳里面有佳汐的痕迹。虽然她们掩饰得很好，有时也能捕捉到她们射过来的探究目光。


她只当没看见。


首长只休了三天假就恢复上班了，但上下班很守时。晚上回来都会和她一起吃晚饭，早晨她会多睡会，起来时，他已走了。晚上的时间，他都是给小帆帆。


一天之内，他们之间讲的话用一只手掌就可以计算完毕。


她以为帆帆晚上是和唐嫂睡，后来才知唐嫂是独自睡在婴儿室，早晨首长才把帆帆抱给她。


她听得瞠目结舌，无法想像那么高大的男子和一个几十厘米的小娃娃躺在床上是什么情景。万一小帆帆尿床呢？万一小帆帆要喝奶呢？


半夜里，起床去洗手间，发觉月光明亮如霜，多看了一眼，忽见院中树下有人影一闪。她吓了一跳，还当是小偷，再看，又是首长。夜里的风有些大，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指间的烟头也忽隐忽亮，像田野里的萤火。


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才可以察觉他是这般的孤单、凄清。


深爱的妻子突然与自己天人相隔，那种痛没有词语可以恰切的描绘。


她心中不由发酸。怕他发觉，放下窗帘，又埋进了被窝中。


她曾经不肯生下小帆帆，哪怕已是六个多月的身孕，因为她无法给帆帆一个光明的前景。


堕胎是可耻，但在腹中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出生后却是几十年长长的人生。她什么时候都可以冲动，无所谓地夸下豪言壮语，她斟酌了又斟酌，她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服了她，他说他来带，他会做个称职的父亲。


他没有食言，是吧？


早晨通常是被小帆帆的哭声叫醒，今天安静得有点出奇。她起床时，看了下时间，小帆帆该醒了。


叮叮咚咚的琴声随着薄凉的晨风一同吹来，唐嫂笑咪咪地在院中晾衣服，吕姨不在。


唐嫂朝主卧室挪了下嘴。


她沿着琴声走过去。


那幅画面，美得令她怯步，生怕一踏进去，会打碎那份美感。


他的主卧室很大，外面是间起居室，钢琴挨窗放着，上面蒙着针织的白色琴罩，琴罩上是沐佳汐的照片，黑白色的，背景很暗，越发衬得人美如诗。


卓绍华一手抱着帆帆，一只手欢快地在琴键上游走。她对音乐是门外汉，只觉着曲子清灵剔透，如潺潺的泉水缓缓流过心田。


小帆帆安安静静地呆着，很是享受。


“诸航，进来吧。”他明明没有扭头，不知哪只眼睛看见她了。


她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诸航……猪航……会飞的猪，姐姐叫诸盈，明显就比她的秀气多了，还好她不是个秀气的人。爸妈和姐姐叫她航航，同学叫她猪，只有他认认真真地叫她“诸航”。


低沉温厚的嗓音叫出这两个字，听着似乎也不那么难听。


她犹豫了下，跨了进去。


今天是周六，他穿便装，深V领的驼色毛衣，卡其的休闲长裤。


他收回手，让她抱着帆帆，微微往一边挪了挪，给她挪了个地方，然后十指如飞，一曲温婉轻柔的音符从指下流淌出来。


一寸阳光打上他俊美的面容，如果宁檬在，肯定要流口水。


首长很帅。


一曲弹毕，又是一曲。难得她听出来了，是贝多芬那首有名的《快乐颂》，短短几句，奏得神采飞扬，欢愉无比，结尾音符活泼似跳舞。


她先是笔直地坐着，在琴声中，慢慢放松下来，她低头看小帆帆。这家伙很不厚道，秀气地打了个呵欠，眼皮眨了几眨，睡上回笼觉了。


悠扬的音符在空中完美的画上句号，他转过身来。


她姿势别扭地拍了拍掌，急忙遮住小帆帆的脸，免得首长深受打击。“很好听，很好听，再来一首。”


“嘘！”他竖起手指，压着自己的唇，“别把帆帆吵醒了。”


“呵，他刚睡了一会，没有很久。”她苍白地辩解。


他淡淡一笑，接回帆帆。两人一同进婴儿室，把他放上摇篮。


“有没觉得帆帆长大了？”首长温柔地拉起帆帆的手，吻了又吻。


有吗？抱在手中还是小不点哎！她瞪着帆帆白白的小手，发呆。


“诸航，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她愣了下，不习惯这么跳话题，“我妈妈讲我很野，男孩子爱玩的我都爱，而且玩得比他们都好。经常闯祸，一闯祸就要罚跪。我家有个香案，每次要跪足一柱香。一柱香很长时间呢，姐姐要是在家，就会偷偷把香掐断，只留一小截。”


“在性格上，帆帆可能随你了。”他少年老成，从没有这般肆意飞扬的时刻。


这是夸奖还是讥讽？


午饭后，家里来客人了，是戳破他们东窗的姑姑卓阳和姑夫晏南飞。


真是恨呀，他们开车去郊外玩，路上，车出了点问题，才到那家小超市买点水，结果就撞上她和首长了。不然，事情不会这般复杂的。


诸航还是开心，至少今天不需要看着日头等天黑。


卓阳对诸航并不热情，表面上的礼貌还是有的，打过招呼，便和卓绍华去了画室，她陪晏南飞去婴儿室看帆帆。


晏南飞带了V8，拍了会帆帆，“奶奶想帆帆呢，只是忙，不能抽身过来。”他解释道。


诸航耸肩。


帆帆喝了果汁，刚刚解过大便，洗过小屁屁，哼哼唧唧了一会，睡着了。


诸航领着晏南飞去餐厅喝茶。


“不了，我们就在走廊上坐坐。”他看见诸航的那把躺椅，放松地坐了下来。


早晨吕姨刚清扫过院子，现在又落了一层树叶，最后一朵黄玫瑰也凋谢了，秋，临近尾声，挡不住的萧瑟幽幽漫来。


“绍华心情怎样？”晏南飞人很温和，年近中年，但外型仍很俊朗。卓阳就一般了，连清秀都勉为其难。可是她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举手投足间俨然以美人自居，这要么是自小被家人宠坏了，要么是晏南飞的深爱，让她混淆视听。


诸航不太明白地拧了下眉，“和以前一样啊。”她站的地方恰好对着对面的画室，她看见卓阳抚摸着墙上的画，不时抹泪。


佳汐音容不在，灵魂却已永恒。


晏南飞叹了声，“也只有绍华，背了这么大的处分，还能这般云淡风轻。你呢，好吗？”


“我说我很好，你会不会很失望？好吧，我有强烈的罪恶感。”她把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一不留神，头发长及肩头了。


晏南飞挑眉，不禁莞尔，“你的神情可不像。不过，我欣赏你这样。人应乐观地向前走，而不是怨天尤人地陷在回忆里。”


她讶异他的态度。作为卓家的长辈，恨她才是正常的。


“你一定很爱绍华。”


她差点扑倒在地。


“这么年轻的女生，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连个象样的婚礼都没有，还要被长辈们误解，不是爱又怎么撑得下去呢？”


腹中笑得“内牛满面”，面上一派严肃。


“我当然是爱他，这样我的行为是神圣的。如果不爱，我不过是破坏别人婚姻家庭的坏女人。”


晏南飞没有笑，“不要这样讲自己。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坏丫头。谁没有年轻过，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一两件冲动的事？”


“你会相面？”


他摇头，“丫头，你的姓是朱还是诸？”


“诸葛的诸。”


他怔怔地盯了她有一分钟，眼神幽深恍惚。


她心中毛毛地摸摸脸，“我脸上沾东西了？”


他回过神，遮住眼底的失落，“没有，没有。下次不要这样讲，诸葛是单独一个姓，你要说是诸子百家的诸。”


有区别吗？首长提过这位姑夫原先是中国驻希腊的参赞，最近才回国调进工信部任职。


“我以为你和他们应该是一派的。”他对她太亲切了，她朝画室飞过去一眼。


他戏谑地回道：“因为我姓晏呀。”


她点头，竖起大拇指，随嘴溜了句，“怎么没带你家孩子一起来玩？”


“我们没生孩子。”


她愣住，讪讪地笑，“丁克家庭呀，好前卫呢！”


“我喜欢孩子，卓阳怕痛，也怕影响体型。现在我也习惯了，两个人也很好。”不知怎么，深埋在心底的这些话，晏南飞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在诸航面前说了出来。


“如果可以，我也不生孩子。”


晏南飞笑，“现在讲这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诸航跟着笑。


夕阳又西沉了，今天的时光过得有点快。

第二章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卓阳夫妇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吕姨很是失望，她下午特地出门重买了菜。失望之后，她自我安慰道：“换作我在这里也咽不下一口饭。”卓阳走的时候，双目红肿，晏南飞替她竖起衣领，半揽着出了门。


这是她讲的寓意最深的一句话，说时，悄悄瞟了下诸航。诸航在廊下和睡醒的帆帆玩亲亲，头都没抬。


卓绍华在书房一直呆着，晚饭摆上餐桌，他穿着大衣出来了，“诸航，我有事出去一趟。”


“嗯。”她送上无害的笑容，挥挥手。


勤务兵拿着钥匙站起身，他摇头，示意勤务兵继续吃饭，自己从车库里另外开了辆车。


摇曳的霓虹已擦亮了北京的夜，夜色笼罩着都城的一切，不甘寂寞的人即将点燃他们的狂欢。


卓绍华很少去夜店，二十刚出头时也没怎么去过。那种地方，窄窄的空间塞满了男男女女，如同80年代的公共浴池，人和人之间挤得不留一丝空隙。


他和成功那几个朋友聚会一般是去“默”，那也是个酒吧，客人不会很多，当然也不会少得门可罗雀。


成功已到了，身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是成玮，一个不认识。两人头挨着头，正在研究刚出炉的苹果四代。成玮指甲上是润泽饱满的粉紫色，淡淡泛着亮泽。


“来啦！”成功懒懒地勾勾嘴角，招手唤来侍者。


卓绍华摇手，“我要开车回去，来杯白开水，再给我来份简餐。”


成功咧嘴笑，“你家勤务兵是作摆设的吗？”


“是将军夫人的新要求？”成玮忙里抽空抬了下头。


“男人讲话，女人不要插嘴！”成功把两人赶去另外一桌。


和成玮在一起的女子娇嗔地噘起嘴，有些不开心，但还是乖乖挪位了。


“你知道你家那只猪给我起了个什么外号？”成功恨得牙痒痒，“我今天无意听到护士闲谈，她叫我成流氓，说我啥专业不好学，偏偏选个妇产科，摆明了没安好心。啧，我差点吐血身亡。”


卓绍华嘴角弯起浅浅弧度，“对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不是要告状。”成功满头黑线。


“那你是？”


“我……唉，绍华，你包庇她。”


“她还没满二十二周岁。”


成功拍了下桌子，“对呀，你怎么给这只小猪降服了？我爸爸常形容你如优雅的豹，她对你没有杀伤力的。今天这里就我们哥俩，你给我透个底。”


“你爸有没有让你定下心，不要隔一阵换个女伴。”卓绍华意味深长地朝邻桌的女子看了看。


成功坏笑，“你是不是妒忌我的自由？”


卓绍华沉默，专注地吃送上来的简餐。要不是成功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是不愿出来的。他牵挂家中的小帆帆。


“我其实不是花心，而是没遇到真心爱我的那个人。你说那酒保帅不帅？”成功朝吧台眯起眼。


酒保是个中法混血，体格健壮，面容俊美如雕塑，又酷酷地扎条海盗头巾，进来的客人都是惊艳地发愣。


“如果我也是一酒保，你说我俩之间谁更招人喜欢？”


“你很有自知之明。”卓绍华笑道。


“要不是我爸是上将，我呢，有份不错的工作，谁会多瞧我一眼？她们就看中我那层外衣，我何必要拿全部去回报？玩就玩呗，谁会一直喜欢一个玩具？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必然有时恨得牙痒痒，有时欢喜得心砰砰，几日不见，魂不守舍，这个你懂的。你可是曾经沧海。”


卓绍华咽下口中的饭，拿起汤匙开始喝汤。


难得成功玩回深沉，可惜他不太懂。


“你如此口紧，难道那是个不能启口的秘密？”成功锲而不舍。


“你没有秘密吗？”


成功瞪大眼，他间接承认了，真是秘密！


“有，有，这个世界上是人都有秘密。OK，我不问。”成功满足了。


卓绍华起身告辞，成玮埋怨道：“绍华你不可以走，一会我们还有项目。”


“哦，成玮今天升职了，现在是《俪人妆》的主编。”成功迎向卓绍华询问的眼神。


“恭喜！今天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哥，你怎么不帮我留住他？”成玮沮丧地瞪着修长而挺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好不容易才约他出来。”


成功凉凉地眨了下眼，“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他不是能打主意的人。”


成玮鼓起双颊，“我比不上沐佳汐，难道我还比不过那只猪？”


“新中国成立六十年了，将级以上的军官，除了毛泽东结过三次婚，谁敢步其后尘？”



婴儿室里还亮着灯，卓绍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见诸航在和帆帆说话。一派长辈严肃的口吻，令他忍俊不禁。


“小帆帆，做人要善良懂礼貌，看过《龙猫》吗？那里面的小梅和姐姐多善良呀，所以才会得到龙猫的帮忙。你要是很乖，不尿床，不哭闹，不吮指头，以后我带你去打球、给你写游戏、介绍漂亮MM给你认识。怎样？”


帆帆居然唔唔呀呀在回应，也许刚好是巧合。


“哈，你这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快告诉阿姨。对了，你都没叫过我，来，叫一声，阿……姨……好！”


门外的人再也听不下去了，清咳一声，走了进去。


诸航回过头。


“还是叫姐姐好。”那人正经八巴地建议。


“呵，呵！”诸航干笑，姐姐也太装嫩了，好歹她也生过他。“这么早就回来啦！”


“唐嫂呢？”


“说去超市买点东西，吕姨也去了，家里就我和帆帆。”


他哦了声，转身又出去，再进来时，大衣脱了，手里面多了本书，拉把椅子也坐到帆帆的婴儿床前。


壁灯的光影恰巧把两人的身影重叠着，多么像是真的天伦之乐，诸航想笑。以为接下来他会说：“你去休息吧，我来陪帆帆。”


谁知他翻开书，顾自看得专注，一声都不吭。


帆帆打呵欠了，头扭来扭去，眼皮越来越沉，睡了。


她捂着嘴，感觉也染了困意。可是他不吱声，她真不好意思起身，只得没话找话。


“那个……”到现在，她都不知该怎么恰切地称呼他，直呼姓名，像是不够尊重，只叫名字，又太亲昵，跟着唐嫂她们后面叫卓将，似乎很生硬，索性什么也不叫，“你在哪读的大学？”


“国防大学。”声音不亲不疏，眼神不偏不离。


“没有出国留学吗？”


“在美国呆过三年。”


她来劲了，“是化名还是本名？有没带保镖？网上讲中国有十万干部子弟在美国留学，那就等于是现成的人质，是不是？”


“问题太多了。”所以他拒绝回答。


长长的睫毛一颤，她不以为意，“金日成的孙子在外留学，听说就是用的化名。你要是用化名，会叫什么？”


这次，干脆充耳不闻。


“这也属于国家机密吧，嗯，那就不要讲了。那个……你见过林立果没，也就是林彪的儿子，他很帅呢，当年他老妈还帮他选妃……”


他彻底失语，他和林立果一个时代吗？


几秒的呆滞，他的心此时也砰砰跳，不是因为心动，而是郁闷到无力。


十岁的差距，应该是条跨不过的天堑。他们站在同一个天空下，却是两个世界的人。岁月如何磨合，也不会驶进同一个轨道。


她并不渴望答案，见他沉默，也安静下来，晃着小帆帆的小手，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


他把目光从书页移向床上的小帆帆，莫名地心一刺。那刺扎得深，触碰到了才会疼，是木木的疼。


其实她也从不努力去融入他的世界，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看过她在阳光下数指头，很稚气，很无聊，她等不及要飞了。应该养得珠圆玉润的月子，她却瘦削得厉害，指尖都泛着青白。


她并不开心，虽然没有表现出来。



天下雨了，雨中还夹着雪粒子，萧萧索索，满院的落叶盘旋飞舞，气温陡降十度，猛一走出屋，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那个……”诸航从屋里跑出来，叫住他。“我可不可以用下你的电脑，我想看看有没邮件？”


“可以的。”她一直把自己当客人，他叹了口气。


今天，网络奇兵成立小组第一次开会。他走进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员全部到齐了，他打开面前的电脑，突地想起家中的电脑开机加了密，他忘记告诉诸航密码了。


小组成员目前只有十人，有两位是从工信部网络安全司请过来的专家，其他成员都是原先部里的。卓绍华是副组长，组长是成书记。成书记只是挂名，来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卓绍华让秘书打开投影仪，他扫视了一周，站起身。


“所谓网络奇兵，从字面上看，我们的战场是在网络上，我们面对的敌人是躲藏在屏幕后方的不知姓名也不知面容的计算机高手。我们的工作是维护和防守我军的网络安全，想完成这项工作，我们首先要学会入侵与破解，不一定要实施，但必须了解。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说白了，就是我们要学会做一名黑客。”


在座的人都一怔。


卓绍华微微笑了笑，“黑客一词是由英语Hacker音译出来的，是指专门研究、发现计算机和网络漏洞的计算机爱好者，如果他们不受政治利用，他们的出现推动了计算机和网络的发展与完善。但是后来，一些顶尖高手被不法分子所诱惑，他们以挑战官方、军方网站为快感，以获取黑色利益为目的。可是也有些计算机天才，只是想证明自己，其实他们并无恶意。我想接触一些这方面年轻化、专业化的人，工信部那边有什么资料吗？”


专家回答：“这方面的记录很少，有些所谓黑客犯下的案子，破案时间长短不同，但罪犯都已抓获。在三年前年出现过一位黑客，他入侵过几大商业银行的官方网站，在同一时间你输入用户密码进去，跳出来是一大片蓝色鸢尾花海，几秒钟后网站恢复正常，网站似乎也没什么损失。后来，在几家报社的网站上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公安部门着手调查时，他消失了。令人惭愧的是，到现在都没人破解出他是怎样攻破防火墙，进入内部的。”


“三年前什么时候？”卓绍华问。


“七八月份，暑假期间，当时我们猜测有可能是大学生。但那样的技术，大学生的水平很难达到。”


卓绍华点点头，“还有其他这方面的杰出人才吗？”


“工信部三年前公派两位大学生去美国哈佛留学，一个在杀毒软件上，另一个是防火墙上，都有过专利，年底要回国了。”


“好的，回国时，我见下他们。”


接着，卓绍华又谈了国外军方网站常被入侵的几种情形，会议一直开到午饭时分。他和成员们一块在部里的餐厅用了工作餐后，去成书记办公室汇报了下情况，下午才回办公室。


在走廊上，恰巧遇到了父亲卓明。


他恭敬地敬礼，卓明只是点了下头，一句话都没说。


卓绍华眉毛微乎其微的皱了一下，紧跟着他的秘书都没发觉。


父亲这口气不知要生到什么时候呢？他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还没进门，勤务兵像颗炮弹从里面发射出来，慌乱中仍记得把音量压低了，“卓将，唐嫂来了个电话，说……夫人走了。”


他直直地瞪着勤务兵紧张的面容，有五秒钟灵魂似乎飞出了体内。


“嗯，我知道了。”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镇定地走进办公室，坐下。


秘书体贴地带上办公室的门。


宽敞的室内，一片静谧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急促。


吕姨接的电话，背景里小帆帆哭得惊天动地，唐嫂在哄着。


“我和唐嫂怎么劝都劝不住，还差六天才满月呢，这样跑出去吹风以后会落下病的，虽然是年轻。”


“走之前发生什么事？”他按住心口，防止一不留神心会破体冲出。


“什么事都没有呀，她和帆帆玩了会，去书房弄电脑，然后就说要出去。”


他慢慢搁下电话，说不出来什么心情，不是慌乱，不是焦急，当然更不会是轻松，有可能是烦躁！


他让勤务兵备车。


勤务兵悄悄地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他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神情。只是跨出车门，进屋时，他立了一会。


腿千斤重，台阶只有十多厘米，他却抬不起脚。


帆帆哭到睡着，小脸上还有泪痕。他蹲下，不舍地摸了摸小脸。帆帆小嘴蠕动着，想必梦里饿了！


“卓将……”唐嫂很是内疚，吕姨头耷拉着。


他安慰地笑了笑，“没事。”转身进了书房。


按下电脑开关时，他的手情不自禁哆嗦了下。


他设置的密码说来很有趣，并不是通常的生日或有规律的一些东西，而是他喜欢的两首英文歌的歌名。


她解开了。


他的电脑有自我防御功能，是他自己设置的，任何人只要碰过电脑，不管怎么删除，电脑都会自动备份下使用过的痕迹。


没有，一点点痕迹都没有，所有的记录都是他上一次上网时的。


他深呼吸。


黄昏一点点被拉黑，室内暗了下来，只有屏幕的荧光在闪动。


他想抽烟，考虑到这儿离婴儿室不远，他强忍住。


他对她的了解也不多，去年毕的业，正在找工作。她说过，她挑的很，不肯坐班，又不要受限制，薪水还要高。后来怀了小帆帆，工作的事就搁下了。


他不是个盘根问底的人，无由地就觉得她值得信任。


他讶异她计算机技术如此之高，这并不是重点，他是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让她突然要丢下帆帆、丢下他离开。


手指摸向桌上的座机。


轻吁一口气，电话是通的。


“喂？”她不知道是家中的座机号，语气带着设防。


“诸航，是我。”他已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毫无起伏。


“是你呀，吓我一跳。下班了？”她顿了下，随即笑了。


“我到家了，你在哪？”


“我在网吧。”


陡然，他沉默如山。


森寒慑人的气息穿过电波，想必她也感觉到了，忙主动报告：“我过一会就回家。”


山更深更远。


她有一点了解他的，“我这就去结账，然后回小帆帆的家。”加上定语，不然他会认为她回的是那个大杂院。


如果有一天走，她会说再见。


“网吧的地址是？”似乎过了一世纪，他终于出声了。


“不要接的，我自己坐公交。哦……在地铁口附近，叫太平洋网屋。”她老实交待。


他自己开车去接，那地方真不好找，挺僻的一个巷子。她体贴地站在显目处，方便他看清。那儿正是个风口，穿堂风肆虐地倒灌进来，她在风中东摇西摆。


他的脸青白得骇人。


“哇，好暖和。”她爬进车，手忙不迭的捂着暖气口，嘴唇都紫了。


他从后座拿过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裹住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块一般。


她笑得眉眼乱颤，“天，军装哎，我第一次穿呢！以前，我也想考军校来着，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今天圆满了。”


笑语欢颜，没有人附合，挺难堪的。她自嘲地皱皱鼻子，安稳地坐好。


“书房里有两台电脑，你喜欢哪台？”车灯打向一排植物，前方拐弯。


“喜欢？啊，我不是来泡网吧！我心情好心情不好，都要到网吧坐坐，这是从初中时养下的良好习惯。呵……”


“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好呀，我捉到一个赚钱的机会，等很久了。”她兴奋得摇头晃脑。


他摇下车窗，向岗亭的士兵颌首。“什么样的机会？”


“我设计了个游戏，人家考虑投资。”


“合同签了？”


“快了。谢谢你去接我，我想我该先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那样就不能和小帆帆玩了。”她推开车门欲下车。


手臂被人牢牢地捉住。


她一僵，慢镜头般，一格一格地偏过头，愣愣地瞪着那只温热而又修长的手掌。


“诸航，要听话。”如果帆帆的性子真随她，他能想像十多年后，他会是怎样一个无力、无奈、无措的父亲。


那张被暧气熏红的脸，越发红艳如霞，“嗯！”感觉自己变弱智了。


“我等你吃晚饭。”他松开手掌，忐忑一晚上的心才颤颤地平静。


她做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地跑了，开心地向震愕的唐嫂和吕姨打着招呼，笑声洒了一院。


寒气像是钻进了骨缝里，当热水漫过身体，屋中罩满了腾腾的白气，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有两个月没看邮件了，一打开，里面跳出十多封。莫小艾的四封，犹如鸡毛信般，十万火急，那家游戏开发商找她，她留的联系号码是莫小艾的。她现在用的手机号是托人办的南京地区的卡，为的是让其他人相信她人不在北京。


她顾不得谎言被戳破，跑出去与开发商见了一面，开发商很热情，签合同是早晚的事，给的价码也很让她激动。


能顺利拿到钱，出国读书，就可以高枕无忧。姐姐是有准备了钱，但姐姐有梓然，还想换个房子，她哪能那样自私。钱当然是花自己的才爽呀！她毛手毛脚，洗盘子这样的事肯定干不了，而且她不想在国外呆很久，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学业上才是真理。


有几封是其他同学的，工作找得不错，留个联系地址。


宁檬也来了一封，她进了一家外资公司，她告诉诸航，周文瑾要回国了。


三年前，周文瑾获得公费去哈佛留学的机会。走的时候，他对诸航说：“猪，你想赢我吗？来哈佛，我等你。”



早晨九点，窗外还是漆黑一团。挪威的冬天就是这般，一天之中有一大半时间都在黑暗之中。如果碰上阴天，那白昼就是出来打声招呼，嗖地一下又没影了。


周文瑾在挪威的三天都是晴天，他和导师一块来这里开个学术研讨会，姚远也来了。同学打趣老师偏爱中国学生，班上仅两个，全带来了。


在第二天的夜里，很幸运，他看到了传说中的北极光。


那光，就像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从天而降，又如丝巾般涤荡在银河的点点星光之中。然后，一束束光柱喷发出来，好像要挣脱夜空，又慢慢恢复平静。


姚远和导师手中拿着相机，兴奋地拍个不停，尖叫个不停。


他只是专注地追寻那神秘的光影，直到它消失，眼才缓缓眨了一下。


“周，看到北极光，就像看到了上帝的眼睛。你太冷静了，不像个年轻人。”导师说道。


姚远附合，“就是，多少摄影师在这里等待几月几年，都看不到一次，我们这么幸运，你连个喜悦的表情都没有。”


“我冻僵了。”说北京冷，与挪威的寒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血是热的呀！”姚远呵出一团热气，晃晃手中的相机，“我的照片可不与你分享。”


他想笑一下的，没有成功，脸真的冻住了。


回到酒店，姚远迫不及待地把相机连上电脑，向国内的朋友显摆去了。他站在后面看着，姚远的摄影技术一般，如果不加上文字说明，很难让人看出那是北极光。


“给我倒杯茶，红茶。”姚远回头嫣然一笑。


出国三年，这丫头固执地不碰咖啡，只喝茶。春夏是绿茶，秋冬是红茶。


他倒了两杯过来，一杯握在手中，一杯搁在电脑前。


“周文瑾，话说你真的不是个有趣的人。”两人同时到哈佛留学，同一专业，同一个导师，来自同一个地方，以后还会在同一个部门做同事，自然而然就熟稔了。


他没有否认。


“我打赌你大学里都没追过女生？”


“什么叫追？”


“一块泡图书馆、看电影、吃饭、逛街呀！”


他低下头吹开杯中的茶叶沫，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难道有过？”姚远大惊。这三年，她对他的印象，不是图书馆，就是机房，周末的聚会，他很少参加。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拼命，他说一不小心，后辈就会追上来，多丢人。她当时只当听了个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我请她看过一次演唱会，莎朗布莱曼的。”沉默了一会，他挑了挑眉，眉间浮现出一缕温柔。


“哇，档次不低啊，票价很贵的。那个晚上很难忘吧？”


他淡淡笑了笑，“票是请她班上的男生转送的，也不知怎么和她讲的。”


姚远是急性子，“她没去？”


“演出都要开始了，她才到，和她的一个同学。”


“啊！你怎么办？”


“她没有看见我，也许也不知道那票是我送的。”唇边勾起微微的自嘲，“她在门外大声叫问，谁要票，我这有一张。想看演出又没票的人很多，随即把她给围住了。八百元的票，她卖到一千九。我看到她兴奋地数着钞票，嘴里嚷个不停，赚翻了，赚翻了。”


“哈哈！”姚远很没同情心地笑瘫在椅子上，“你当时是不是有杀人的冲动？”


“那到没有，我有些后悔没把两张票都给她，那样赚得会更多。”


“可怜的同志呀！现在，她在哪？你们有联系吗？”


他放下杯子，“我该回去整理下会议记录，明天见！”


“你这把人吊着，不是害人吗？”姚远跺脚，人已出了房间。


静夜里，不知哪个房间传来了笑语，想必也是看到了上帝的眼睛。他插上房卡，床前一盏暖色的台灯应声亮起。


脱了外衣，随意躺在床上，怔怔地瞪着雕花的天花板发呆，一些久远的记忆如海浪冲刷着岸堤，一波波袭来。


其实，他不算是个冷静的人。


篮球场与诸航的误会，让他成了系里的一个笑柄。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向诸航当面道个歉，谁知她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特意去她教室等过她，她居然翻窗从后面跑了，幸好那个教室在一楼。


那天他有些感冒的症状，和老师打了招呼，去医务室拿了几片药，回来时经过体育馆，瞧着诸航在台阶上象兔子跳。


这也算邂逅吧！


他咳了一声，她扭头看见是他，又回过身去继续跳。


“会做仰卧起坐吗？”他瞧见走廊外面扔了几个垫子。


她停下，哼了声，“想比赛？”她很烦这人，听莫小艾说他还是系主任特地从别系挖过来的，当重要目标培养。


“可以，输的人请吃晚饭！”


“我不会输，你要输了，永远别再烦我。”她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同意。


结果，他做了一百个，她也做了一百个。他看着她脸都红透了，汗如雨下般，没敢再继续。他看出来了，他如果继续，她是拼了命不会服输的。


从垫子上站起来时，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从后面托了她一下。


“干吗？”她眼睛瞪得溜圆。


他缩回手。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怪的，腰却挺得像块门板。


他摸摸鼻子，视线无意扫过她躺过的垫子，发现上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他陡地抬起头，还好，她穿的是黑色牛仔裤。


那天，她生理痛，请假去医务室。与他只是前脚与后脚。


第二天吃早饭前，他特意绕到女生宿舍楼，只看到莫小艾和宁檬下了楼，没看到她。午饭时，她也没出现。


宁檬发觉他一直看过来，主动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他佯装随意问：“三人行怎么成了二人行？”


“猪还在床上呢，说一吸气，肌肉就抽痛。我一会给她带饭上去。”


他嘴角抽了抽，没再多说。


那一年，全中国的街头巷尾流行着一首歌，叫《吉祥三宝》，宁檬、莫小艾与诸航也是计算机系的三宝。计算机系女生少，长相过得去的就少之更少。偏偏诸航那届，招的三个，姿色还都属于中上。


宁檬和莫小艾，自然就有许多师兄抢着照顾。


晚上熄灯之后，男生们就爱在黑暗中对系里的女生逐一评点，说到最后，总会长叹一说：“猪那性子真是可惜了那小模样。”


诸航很独立，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二月，立春。


他进入大三下学期，校园里因为学生们的回归热闹起来。食堂又出现了排队买饭的人群，宿舍里又组成了小牌局，小树林里又开始有人卿卿我我。喧哗的是球场，冷清的是教室。


他就在这时推出了设计的防火墙。


防火墙在面世前，必须得到各方面的考验。他的教授在校内网上安装了这款防火墙，结果，没到一周，就给人攻破了。


这人就是诸航。


他此时才得知诸航在中学时期就拿过国内的编程大奖，是作为特招生进来的。不过，进了大学后，她突然觉得校园生活没有想像中那么有趣，便开始混。


要不是他，她还在颓废中呢！


他觉得他不应该是对她刮目相看，而是应专注地去看她。


因为她的攻克，他找出防火墙的漏洞，进行了新的设置。但是一发布上网，快时，诸航是三天，慢时也就一周了，肯定能攻城掠地。


他俩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你守我攻，来来往往。


教授笑着说：“有没发现你俩的姓很趣，周与诸，哦，要是诸葛就更好玩。三国时，周瑜与诸葛亮同样是足智多谋，但因为心胸上输了一筹，才输了性命。瞧吧，她是你的克星。嘿嘿，既生瑜，何生亮。你若防住她，历史绝对改写。”


起初，心情有点输不起，毕竟那是个大一的小女生。后来，平静下来，他接受这个事实，欣赏她，尊重她。


日子因为有她，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他夜以继日地加固防火墙，然后等着她来。在她没有攻克的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两人在校园里碰面，她故作不屑，却掩饰不住眼中如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们没有交流。


诸航形容自己在大一下学期和大二整个学年，比上高三时还要用功。


教授评论，他的防火墙现在已足够挡得住千军万马。


他不在意千军万马，他只在意她。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她，不驯服的头发，总是汗渍渍的额头，一双慧黠带有几份倔强的清眸、活力四射的阳光般的笑容。


有意无意，在图书馆会挑她附近的位置坐，尽量与她同一时间去机房，吃饭时爱和他们班的男生凑一桌，只为能多听到她的消息。


她居然喜欢莎朗布莱曼的歌。


他托了许多关系，用买新手机的钱，买了两张布莱曼演唱会的门票。出门时，鬼使神差还换了身衣服，检查了下钱包，想着看完出来，钱要够两人一起去吃个夜宵、打车回校。


结果……


他只觉着哭笑不得，不过，那就是诸航。为了朋友，绝对可以把自己的感受弃之不顾。


那个晚上，她把赚来的钱带莫小艾去狂吃了一通。吃得什么，莫小艾不讲，只是一个星期看到肉，莫小艾就掉头。


改善两人关系，还是一场球赛。


北京为了办奥运会，邀请亚洲的几支球队来北京与国奥队热身。他们去看的是与韩国队的那场。


他们也去看了，这样的事，诸航肯定不会落下。


上半场结束，两队踢成了1：1平，下半场就热闹了，球迷们是赤臂上阵，嗓子都喊哑了，却挡不住输球的结局。


不知谁说了句：实力本来就有悬殊，奇迹怎么可能发生？


斗殴就这样开始了，警察赶来时，现场是一片惨样。诸航给波及到了，还好他及时将她护在怀里，她的耳朵、他的手臂都流血了。


一群伤兵搀扶着回校，诸航想挣脱他的手，又不敢太用力，怕扯动他的伤口。


再见面，他对她微笑，她也会弯下嘴角。路上碰到，他喊她，她会应个声。在球场上，如果她恰巧在，也不会刻意回避他，还会和他打配合，挺默契。


自然的，图书馆、球场、食堂、机房多了两人出双入对的身影。


周末晚上，他来找她，在楼上叫一声，她不应答，下楼时却跑得飞快。


宁檬非常妒忌，和莫小艾说周文瑾审美观点有问题。莫小艾回答：也许人家就好那口呢？


防火墙大功告成，她撤军了，其他人又攻破不了。


教授为他申请专利，他要加上她的名字，她拒绝，我才大二，明天光明着呢。


他翻个白眼，大四难道就是垂垂老矣？


她抿着嘴笑。


接到公派留学的通知是大四下学期，系主任领着他去见一个人，那人是工信部的专家，说已关注他很久，这次留学是为了日后胜任更重要的工作。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系里面举行公开选拨，其实名额内定。


通知贴在食堂外面的布告栏里，只要是计算机系的在校学生都可以报名。


她问他有没有报名。他点点头，“那我也要报。”她说。


“你才大二，许多学分都没修呢！别闹了。”他在听莎拉布莱曼的歌，塞给她一只耳机。耳机线是Y字形，吊在两人中间。


“干吗，你怕赢不了我？”她扮了个鬼脸。


他弹了她一下，“少臭美了，别以为天下就那么好得。”他知道她好胜，而这件事，她必然要输的。


她背着他还是去报了名。


进了考场，他看见了她，心中一沉。


可能那次机会特别难得，学生们真较了真，系里面找了外面的教授来改卷，以示公平，他们对他有信心。


没想到，成绩出来，第一名两人，他和她。


那天晚上，他没来找她，不知道见面该讲什么好，心中却很为她骄傲一把。他多希望工信部分给学院的名额是两个，那样，他就和她比翼齐飞了。


两人的关系，此时还隔着一层窗户纸。窗户纸那头是什么，彼此都明白，就是没有捅破。这样的感觉也很好，外面仿佛风景无限，可是这边独好。


他去找了系主任，提出自己的想法。


系主任一脸不赞成，“部里看重你，哪里只看成绩，还有其他方方面面，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你必须要去美国。诸航那边，系里会考虑让她保研。你和她熟，劝她主动放弃，不然我们用别的方法。”


他如何说得出这话来？


他只能选择沉默，心中无力之极。


自然的，在全系师生中进行两人的民意测评，诸航落选。


他没有丝毫的欢喜，她的失落也非常明显，又开始避着他了。


期末考试一结束，诸航就急忙回老家去了，都没和他打招呼。


他一直拖到九月中旬才去美国，临走之前的几天，他天天去找她。她很忙，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晚上一点时间，还跑去西餐厅打工。忙得连和他讲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亦没有送他上飞机。


他给她写邮件，她没回。和教授联系，教授讲她又像从前一样混了，经常逃课。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身边没有她。


两人合听的耳机他带走了，另一个耳机没人戴了，他只能一个人塞着一个耳机，让另一个耳机挂着，耳机线呈I字形，挂在他的一侧。


哈佛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校园非常幽美，行走在那些古老的红砖房之间，他常停下脚，缓缓回首。


他等了三年，她没有出现。


舒婷有一首诗叫《山盟海誓》，在结尾这样写道：


偶尔


听到你的名字


我冷丁一哆嗦，那只是


烟蒂烫了我的手指


……


窗外已经发白，挪威的白昼终于来到，在上午十点。


他用手指作梳，理理头发，抬起来时，指头不住地颤栗。



一夜风过，窗台上又落了一层落叶，还有从墙外飘来的几瓣菊花。吕姨边掸边嘀咕，这活怎么就干不完呢！


“早，吕姨！”客房的门开了，诸航笑吟吟地招呼。


真是年轻呀，光滑的肌肤，洁净的面容上涂了层胭脂似的，红的是唇，白的是牙，睫毛长长的像把扇子，那对眼睛晶亮如星子般。


“早，今天天气好呢！”


诸航眯起眼，瞧着掩在树荫后的那方刚被霞光染红的天空，袒露在空气中的手也不似前几日那般畏寒。


“是呀，天很蓝，风很轻……”她笑出声来。


十一月十六日，她的赦免日，老天当然要作美了。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要修整，回到之前的轨道，以后，想吃冷的吃冷的，想吹风就吹风，想淋雨就淋雨，想凌晨睡就凌晨睡……


光辉岁月，自由空气，来吧！


吕姨扫完这块，挪到北厢房，卓绍华也已起来，小帆帆今天一身簇新，帽子也换了顶毛茸茸的小熊帽，又暖和又可爱。这是唐嫂昨天特地出门买的。


“卓将，是不是要买些新的卧具或家俱什么的？”诸航满月了，该搬进主卧室了。里面的东西都是沐佳汐生前用过的，吕姨体贴地想到。


卓绍华摇摇头，“暂时不用。诸航？”


他看见她一个屋一个屋地转悠，还特地跑去向两个勤务兵打招呼。


他的两个勤务兵并不是来自后勤处，而是来自警卫营。她不知怎么听说了，特别的敬畏，经常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就牢牢地盯着他们，很是惊奇。


“到！”她俏皮地向他敬个礼。


“吃完早饭，我们出去办点事。”


“好。”小帆帆昨夜不乖？首长没睡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还有一道新伤口，刮胡子失手了。


今天要去给小帆帆报户籍，还要按照传统去给他剪下头发，吕姨买了许多菜，晚上要庆祝下。


“我来开车。”他向勤务兵点下头，自己坐上了驾驶座。诸航坐在后座，身边放着个婴儿推车，小帆帆睡在里面，唇角弯弯，好像很开心。


“卓将，我真不要跟去吗？”唐嫂也被拒绝在外。


“不要，我和诸航可以的。”


诸航偏过头去，有点心虚。


时间掐得很好，街道办刚开门。俊伟冷峻的男子怀中抱着粉嘟嘟的小娃娃，年轻的女子手中提着个男人的背包，看着就一天的心情非常好。


递上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小帆帆的出生证的原件、复印件，几分钟后开好证明，两人又转道去派出所。


办完出来，太阳已渐渐明艳，空气也变得暖融融的。


“我们去拍张照吧。”卓绍华盯着前方的街心公园，说道。


诸航站住，“用手机拍吗？”他们没带相机出门。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派出所隔壁的一家照相馆走去。


天啦，是那种专门拍证件照的老式照相馆，里面的布置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冷不丁会以为走进了老电影中。


幸好相机有所改进，不再是那种人躲在一块布后面的。


“我们拍张合照，宝宝今天满月。”他礼貌地向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明来意。


“放心，肯定帮你们拍出纪念意义。”男人哗地拉开一道布帘，从后面拖也一块有着大海、棕榈树的布景。


诸航强忍住，才没有笑翻。


她自动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在布景前摆了一张长凳。


卓绍华抱着小帆帆坐下，摘去头上的小熊帽子。小帆帆有点兴奋，头动个不停。


“我来拿帽子。”她探身接过帽子，又往后退去。


卓绍华一拽她的手臂，把她按坐在身边，“坐好，马上要拍了。”


她吞了下口水，压低声音，“我也要拍？”


“帆帆只有爸爸吗？”严肃的俊容罩上一层寒气。


她正襟端坐，咧开嘴唇，挤出一脸微笑。


“妈妈抱宝宝，爸爸抱着妈妈。”男人调好焦距，左看右看，觉得有些别扭，提议道。


笑容僵硬，她慌忙摆摆手，“不用，就这样拍好了……”怀中塞进了小帆帆，小手快乐地揪住她胸前的一颗钮扣，她闭上嘴，小心地抱好。


他挨近她，长臂从后面环住她。那只是一个姿势，其实他并没有碰触到她。


男人及时按下快门。


走出照相馆，两人都没有说话，小帆帆呀呀地叫着。


剪头发是在一家婴儿护理中心，那里是专门帮婴儿洗澡、剪发的，年轻的爸妈很多，彼此虽然不熟悉，但聊起育儿经，却像是多年的朋友。


理发师说婴儿的头发叫胎毛，可以把胎毛制作笔，写小楷最好了。


“那我们也做一支。”卓绍华低头写下联络地址。


小帆帆就是小帆帆，别的孩子剪头发时哭得震天撼地，他朝理发师笑眯眯的。


上了车，诸航忍不住显摆，“我妈妈讲我小时候也是很乖，剪头发不吭一声。你呢？”


“我记性没那么好。”


诸航吐吐舌，和小帆帆玩去了。她还记得妈妈讲她满月那天，家里来了许多人，有送衣服，有送鸡蛋，有送被褥的……


她属于超生分子，因为她，家中几乎一穷二白，爸妈还丢了工作，靠了镇子上的人帮忙，才挺过那道难关。后来家中开了个家常餐馆，生意非常不错，对于邻里乡亲谁家有急，爸妈都是第一个去。她放假回老家，镇上的人都和她开玩笑，说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回来后，诸航便开始收拾行李。


她带进来的，都是孕妇服，现在穿着很肥大。天气冷了后，她外面裹一件卓绍华的军大衣，里面加件他的毛衣。这些都是他送给她的。她穿过的衣服，他肯定不会再要。她折叠折叠，也塞进了包中。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提起桌上的小纸袋，去了婴儿室。


小帆帆疯了一天，有点困，眼皮耷拉着。


她恶作剧地拍醒他，“小帆帆，你爸爸人缘很差吗？”


客厅中看新闻的卓绍华竖起耳朵，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了。


“还首长呢，帆帆这么特别的日子，连个送礼的人都没有。”一点揶揄。


他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


“可是我有准备哦，开心不？”她把手中的袋中抖得哗啦啦作响。


视线从电视机上跳开，不自觉溜向了婴儿室。


“这个叫奥特曼，日本人的国民英雄，我不是亲日啊，而是他的形像确实高大。小帆帆，对于不喜欢的人，即使很讨厌，但人家的优点还是要学的。”她把一个披红色斗蓬戴盔甲的机器人从袋子里拿出来。


“这个是你满月的礼物，这个变形金刚是你一周岁生日礼物，这个汽车是二周岁的，先买了三件，其他礼物，咱们以后再买，不买贵的，只买好的。小帆帆，你要乖，要让唐嫂带你多出去睦邻友好，这样才会有许多许多的朋友，还会遇到漂漂的小女生，嘿嘿，不可以太花心。坏家伙，浪费我感情，你居然偷睡。生气了，很大很大的气。”


她把袋中的玩具一一排在桌子上，瞪瞪眼，然后轻轻低下头，吻了吻小帆帆的脸腮。


“小帅哥，我会想你的，但不会很多。”她含笑。这句话是在心中说的。


她把婴儿室的灯光调柔，带上门。客厅里黑通通的，电视关了，灯也熄了，人也不在。


“咚，咚……”敲门声有点慌乱。


诸航睁开眼，黑暗中，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诸航。”深夜里，卓绍华的声音比初冬的寒气还慑骨。


诸航跳下床，穿着睡衣就去开门。卓绍华一身外出的装束，眉头紧蹙，“对不起，这么晚还要惊动你，帆帆发高热，量过体温了，近四十度。”


她的脑筋转得没那么快，但手已下意识地去拿大衣、换鞋。“怎么会这样？是白天出去吹风冻了？现在怎么办？”她问个不停。


“必须去医院。”首长尽力保持镇定，其实他心中也乱成一团。


“咣”，袖子套了一半，诸航猛一转身，没注意，头狠狠地磕在桌沿上，眼眶立即就红了。


卓绍华扶起她，借着灯光一看，额头都青了，心就这么突地一紧，手按了上去，轻轻地揉，“怎么这样不小心？”嗓音哑到不能再哑。


“我没事，走吧。”她用力地眨眨眼，扣上大衣钮扣，把泛上的泪水眨去。


小帆帆包在睡毯中，眼睛无力地闭着，哭声都发不出来，诸航心疼得把小帆帆搂在怀中，紧紧的。


卓绍华把勤务兵叫醒，他让唐嫂在家等电话。


凌晨的北京，浅浅眠着，华灯在薄雾中安静伫立，一幢幢高楼隐隐绰绰，只有医院急诊室门前灯光如昼。


他挨着她坐，两只手不知何时牢牢地攥在一起。


“你抱帆帆，我去挂号。”车一停下，诸航把帆帆塞给卓绍华，拎着包就往车外冲，脸上的焦急和不舍，清晰地逼入他的眼帘。


心口被一股强烈的浪头冲撞着。“我已经请成功联系了儿科医生，不用挂号。”


她点点头，随着他进电梯。


“成人发热到四十度是件可怕的事，小孩子不要太紧张，来得快也会去得快，可能是季节变化不太适应，肺部没有杂音，血也没炎症，输点液就好了。”医生温和地收回听筒，看看两人，目光落在诸航身上。


“你爱人？”


他点头。


她摇头。


医生笑了，低头写处方，“新妈妈太紧张，你安慰安慰她。”


“哪有？”诸航听着医生轻松的口气，紧绷的双肩哗地一松，抢过处方，噔噔跑出去，下楼拿药液。


“你们家是女主外、男主内？”医生戏谑地打趣抱孩子的卓绍华。


他浅浅地笑，不多解释。


帆帆太小，针头不能戳在手腕上，只得戳在脚背上。发热的他可没有平时那么坚强，把喉咙都哭哑了，卓绍华生生出了一身汗。护士连着戳了三针，才把药液输上。在一边帮忙的诸航，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动。


“我一直以为生在特权家庭，可以横着在大街上走。其实生起病来，也就是一普通人。”她抹了把脸，在他身边坐下。


他又失语了，实在是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他是生在特权家庭，从没觉得比别人幸运，其实有时比别人更辛苦。


输液室暖气开着，并不冷，但小帆帆光着脚，还是会凉。他把睡毯垫在小帆帆的身下，脱下大衣盖在上面，大大的手掌包着小脚。


他想起帆帆从产房抱出来时，印在出生证上的那个蓝色小脚印，那么小，那么软，瞬间就让他疼到心坎中。此时，他才觉得这个小生命和自己有着割不断的牵扯，这是一种陌生的情愫，有责任，有义务，还有满满的爱。


因为他的出生，自己的生命多了一份神圣。


“家人、朋友有事，你是不是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她这一晚的表现，他算看出来了。


她抬起手，把那团蓬乱的头发弄得更乱。“其他的我又不会，只能帮这些小忙了。”


“诸航，把手放下。”输液室人不多，但形像还是得注意。


她扮个鬼脸，手从头发顺势滑到小帆帆身上。药液发挥作用了，小脸没那么烫，他安安静静地睡沉。


“呼，刚才真是各种情绪！”她拍拍心口。


“在他长大的过程中，也许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果那时她不在他身边，谁和他一起扛起这些？不是没有这个能力独自扛，而是渴望在那时，能够有双柔弱的手，和他一同，十指紧握。


做一个称职的父亲比想像中难太多，不是付出体力，不是有坚强的意志力，不是能忍受孤单、寂寞，不是付出全部的心血就可以。


他同样需要鼓励与支撑，而能给予他的人只有她。


他……突地渴望她的一个承诺，永永远远的承诺。


心跳戛然停止，他惊愕地抿紧唇。


没有人应声。


他转过头。惊吓过后，神经一松，她任睡意侵袭，坐着打起了瞌睡，头一顶一顶，身子会朝外歪去，却不会朝他的肩膀靠来。


轻叹一声，他腾出手，揽过她的头，将她贴上他的肩。


她微微拧了下眉，然后眉宇放平。


在他与她结识的这三个多月中，他都没见过她用任何化妆品，身上也从没有任何香气。她却自有白皙的肌肤，清新的气息每天都像被阳光笼罩。她是不是有很好的身材，他不知。之前是挺着个大肚子，现在是被宽松的衣服遮住。但好与坏，有什么区别？她乐观热情的天性，无人可比。


细细端详，虽说帆帆的轮廓与他相似，睡着的他，和她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一个睡在他的膝上，一个窝在他肩上。在外人眼中，他们就像幸福的一家人。


像？凝视的眼神浮上苦涩。



晨光从窗台挤进来，折射出一道道光线，照上在椅中蜷缩着的诸航。


诸航环抱住双肩，扭扭僵硬的脖子，慢慢睁开眼。灯刚熄去，室内还没那么明亮，但身边冒着青色胡渣的首长，她看得很清楚，眼眶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你一夜都没合眼？”她很羞愧，睡得那么死，还压着他的肩。


“帆帆热度退了。”他笑得很欣慰。


她记得要吊两瓶药液，那个滴速超慢，他要看着，哪能合眼。“你该叫醒我的。”她咕哝。


“你睡得很香。”


她红了脸，“我去买点早餐。”


埋头往外走，差点撞上从外面进来的成功，他闪身避开，叫道：“喂，地上有钱啊，走路都不看人。”


“好了，这是你的地盘，你去买。我吃肯德基的早餐就好，首长的就大娘水饺对付下。”


成功歪着嘴乐，“稀奇了呀，只听说医院里的医生管治病，没听说管早餐的。”


“你到底是不是人？”诸航冒火了。


成功还是那幅笑容，“我非常确定我不是一只猪。”


“行，那我从现在起就教小帆帆叫你成流……”


“打住，”成功一头黑线，“我这一大早招你惹你了？”


“给你个机会买个早餐很为难？”她瞪他一眼，“小气巴拉。”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而是……喂，我话还没说完呢！”她头也不回，甩下他，走了。


“绍华，你给评个理，她那什么态度？”成功愤愤不平。


卓绍华面无表情抱起帆帆，“昨晚谢谢你，我该回去了。”


成功怵住，一头雾水。绍华很少对他这般疏离。


“帆帆的热度又升了？”


“没有，帆帆很好。”他只是看着成功和诸航那一来一往的画面刺眼，心里面无名火乱窜，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那就好，要不再复查下回去？”成功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不用，改日约你。”他点下头，留下傻傻发呆的成功。


在医院门口，追上诸航，“不用买了，我们出去吃。”


她仰起头。阳光下一切都无所遮掩，首长有点憔悴哦！


他们去了一家粥店，她要了地瓜粥，他要了白粥。小帆帆也饿了，舌头舔着干裂的小嘴。


她用筷子沾了点米汤，沾沾他的唇。小帆帆舔得啧啧作响。


“诸航，”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粥碗，忽然低声说，“不要走，留下来……我给你找份工作，你想进军区也可以。”


这样明朗的早晨，这样诚挚的语气，这样重重的承诺，她有理由相信他不是在梦呓，也不是在说笑。


几秒的呆滞之后，她把筷子收回，喝粥。


“不会是那种喝茶看报混日子的工作，你可以发挥你的一技之长。”声调安静沉着，他添加注明。


“部队和地方一样呀，也可以开后门？”她抬起头，促狭地对他挤下眼。


心情黯然落莫，不意外，她拒绝他了。


“那个……那个还是要说谢谢的，只是我暂时不想工作，我还想上几年学。”她很抱歉。


“是我要求多了。”无力感如黑压压的山头压在心头，他快无法呼吸。


“不是。这样子，会越扯越不清的，你的天空永远会被我这块乌云罩着。我飘走，才会有阳光出现。”


“我从不曾这样想过。”他认真地否决，“事实受委屈的人是你。”


“没有。如果时光再回到去年的那个时候，我仍然会这样选择。你看，小帆帆多可爱呀，他大了后会非常帅呢！”像首长。


他默默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白粥，淡而无味，毫无米的香气与粥的黏稠。


他一口一口的强咽。


小帆帆在三日后又生龙活虎，唐嫂讲小孩子受一次折磨就会长点智慧。


首长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亲亲帆帆，上班去，网络奇兵小组今天正式启动，最高首长要下达具体目标。这几天，有位黑客成功进入越南政府官网，在上面留下一面五星红旗，这件事直指中国军方。


诸航用微笑送他上车。


她穿着他的灰色毛衣，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天冷，她在月子中，气温突降，他不知该买什么衣服给她，只得拿了几件自己的给她。她不是挑剔的人，也不是心思缜密的人，第二天就穿上了。


“首长，会议时间快到了。”勤务兵说道。


他一寸寸拉回视线，“走吧！”


车一出院门，诸航回屋拿了包包。“唐嫂，我上街一趟，要我带什么回来吗？”


“不用，你早去早回，别让帆帆等太久。”


她摆摆手。


她要去街上给北京的手机卡冲钱，为回北京做好准备。在去移动公司前，她得去趟银行取点钱。


“取多少？”为她服务的是个刚工作的小姑娘，笑容非常甜美。


“五百。”她的钱是打工来的、姐姐给的，不能乱花。


“还有六十八万七千九百五十四块。”小姑娘把钱和银行卡递给她，“这么大的金额，不买个理财产品或存个定期什么的？”银行的指标定得很高，小姑娘紧紧抓住每一个机会。


“你看错了吧！”她随意地接过卡。


“你不知道？”小姑娘回身盯着屏幕，“昨天下午你有一笔款项进账，是685800元，如果换算成美元，昨天的汇率，正好是十万美元。”


诸航失神了好一会，心中千丝万缕、五味杂陈，想笑，嘴角倾了倾，却逸出一声叹息。


收起卡，出去到街角的甜品屋买了一盒香草冰淇淋，狠狠款待了下自己。她现在是有钱人了，是不是？


香浓的冰淇淋入口，如丝般迅即滑了下去，味蕾舒服地叹息。


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得承认钱是好东西。有了钱的插入，再复杂的事也会变简单，再浓厚的情感也能变稀薄，再深的印迹也能抹干净。


何必去纠结？何必装清高？何必要留恋？让一切云淡风轻，船过水无痕。


午饭吕姨做得非常的清淡，诸航多吃了点。饭后，唐嫂和吕姨午睡了，她陪小帆帆。


小家伙睡多了，人很精神，呀呀的像是和她在聊天。


她刮了下他的鼻子，想起唐嫂讲小孩鼻子不能刮太狠，不然以后是个塌鼻子。男生的鼻梁高挺，才会让面容有立体感，那才叫帅。她就轻轻刮了他一下下。


“卓逸帆，”鼻子一吸，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心中居然酸酸涩涩，“我叫诸航，诸子百家的诸，航行的航，我们俩朝夕相处十一个多月，应该算是好朋友啦！以后在街上遇到，要对我有礼貌，称呼什么无所谓。嗯？”


小帆帆咕呀咕呀的嘤咛。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乖乖呆着，送就免了。再见喽！”婴儿皮肤嫩，不敢亲太狠。她抓起他的小手，用力吮了下，还咬了一口。


小帆帆嘴直扁，哈，他晓得疼了。


“小帅，祝你风华绝代，你祝我前程似锦。”她啵地送去一个飞吻，替他掖好被角。


“唐嫂，帆帆醒了。”她叫醒唐嫂，这才回房。


就一个包，提着非常方便。出门时，院中没有一个人。分离总有点伤感，她就不把别人的心扰乱了。


她给首长留条了。


不当面辞行才能别得轻松。真是不知该怎么表达，她说这些日子承蒙照顾，他又会讲让你委屈了。


就是把刀搁她脖子上，她也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人。真的不委屈，只是意外多了点，结尾差强人意。


门口那条大道落叶缤纷，都初冬了，树叶还密得阳光透不进来。她走得很慢，以前都没好好欣赏过小区的景致。这小区的设计过于硬线条，没有多少居家的小温馨，但非常大气。也许这就叫经典……过个几十年也不会太落伍。


我行我素，老牛慢步。


站岗的小士兵目光如炬，握枪的手在北风中有点发青。她好同情地向他们致礼，少先队礼……


小士兵热血上涌，双臂哆嗦。


她咧咧嘴，挥手离开。


不是周末，又不是节假日，去南京的火车票很充裕。她买了张晚上七点的，动车组，到南京是午夜。顺便回程的也买了，后天早晨的。花了这么多车资，至少要饱览下南京的市容。别人问起时，千万不能像个白痴。


唉，撒一句谎，就必须用百句话来圆。


火车站对面有一排的小吃店，有家面馆看上去颇干净，点了碗盖交面充当晚饭。在首长家，饭来张口，这种日子不会有了。等面条的时候，把南京的手机卡换上北京的卡。


短信有几十条，监听、房产、股票投资、一夜情等等的垃圾短信，不看了，统一删除，同时把通话记录也一并清理。


七点的初冬，暮色很浓了。进站前，行李先安检，队伍排得很长，她在队伍尾端，无聊时随便扫视。


街边，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开摩托车的男人不太高，属于三级残废，壮壮实实的，穿了件风雨衣，头上戴着个大头盔。不一会，一个妙龄女郎跑过去，男人递给她一顶头盔，她跳上后座，圈住他的腰，脸贴上他的后背，车绝尘而去。


诸航握着包包的手指不禁握成了拳，倒吸一口冷气。


那男人是姐夫骆佳良。


她希望是一个身高和体型与姐夫相似的人，可是那车，那车牌号，她不能自欺欺人。


骆佳良有个怪癖，对6和8这两个数字有点偏执的喜欢。摩托车买好，去办牌照，他找了许多人，才办下尾号为8866的车牌，当时，他很是得意了一下。


诸盈没好气瞪他一眼，说他俗到骨子里了。


他呵呵笑，图个吉利呗。


这样的车牌，瞟过一眼就记得了。


诸盈身高168CM，骆佳良只有160CM。诸盈工作必须穿高跟鞋，与骆佳良站一块，足足高出一大截。诸盈是南大毕业的，后来在北京找的工作。骆佳良也算本科生，民办大学的本科，幸好考上公务员，这几年混得还算顺利，现在是办公室主任。只是他这个单位是专业局，那些工程师虽然没有职务，个个手里都有几项专利，不能得罪。上面又是领导，更不能忽视。回到家，面对的又是漂亮能干的妻子。于是，他见谁都点头哈腰。久而久之，背有点佝。


这样其貌不扬、能力平平的男人，娶到诸盈，让许多人都不解。爸妈也愕然，当时还非常小的诸航也不喜欢骆佳良。他第一次去她家，她挡在门外，怎么也不肯让他进。她那么美的姐姐，应该是英俊卓尔的男子才能相配。


可是诸盈铁了心要嫁他，甚至不惜与爸妈翻脸。直到梓然出生，爸妈才勉强接受了骆佳良。


他这人到不记仇，满腔热情地对待诸家的人。诸航到北京上学，他比诸盈还疼诸航。


他的同事们爱拿小姨子开荤色玩笑，平时老好人似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不能瞎说，我家航航是个孩子呢！”


“喂，你到底走不走？”排在诸航后面的旅客催促道。


诸航愣愣地往前挪动，浑身发冷。


姐夫有外遇了？她无法相信。她总觉得姐夫有了姐姐，睡着也会乐醒的。他没有出轨的条件和自信，他所有的爱都应该不留点滴地给姐姐。


上了火车，诸航仍然回不过神。


她犹豫了下，给诸盈打了个电话。


“呃，现在用这个卡了？”诸盈问道。


“嗯！姐，我工作辞了，房子也退了，后天回北京。”她把列车班次报了下。


“好，我去接你。你就住我家复习，今年春节别回老家，争取一次通过雅思考试。”


“不了，我在，会和梓然吵架的。我同学租的房子大，我住她那边，她也要考雅思，正好一起复习。姐，你在干吗？”


“你回来再说吧，我在帮梓然检查作业。”


“姐夫呢？”


“他今天有应酬。”


“喔。”她欲言又止。


动车组的车厢很洁净，也很安静，旅客们有的在上网，有的在看书、听音乐，有的在假眠。她邻座是个文艺青年，令人毛骨悚然，他在看本诗集。


侧过身，发觉他正在看一首叫做《腹语术》的诗：


我走错房间错过了自己的婚礼在墙壁唯一的缝隙中我看见一切行进之完好他穿白色的外衣她捧着花仪式许诺亲吻背着它：命运我苦苦练就的腹语术（舌头那匹温暖的水兽驯养地在小小的水簇箱中蠕动）那兽说：是的我愿意……


她怕诗歌，比文言文还要怕。文言文还能追根寻迹，诗歌完全是不知所云，见仁见智。


但这首诗，却让她不寒而栗。


诗很有画面感，故事性也很强。是她敏感过度了么，她在这诗中读出谁都不是谁的唯一、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替代的感觉。你若转身，必有人走来。演出要继续，A角缺席，B角粉墨登场，观众同样掌声如雷。


凭什么笃定人心不能变？


手机在口袋中叮咚叮咚作响。


是莫小艾，长长地喘了口气，“猪，你可开机了。”


“想我了？”她捂着嘴巴，不惊动邻座读书的人。


“恨你差不多。驰骋网游公司老总要请你吃个饭，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啥时候打给你的？”


“昨天。”


她呵呵笑，不敢提自己已经见过那老总一面。“我后天到北京，到时我约他。”看来，她的设计方案是通过了。“对了，你那儿能挤个人吗？”她真的不想住在姐姐家。她一去，姐夫就会和梓然挤小床，把大床让给她和姐姐。


莫小艾支支吾吾的。


“你有情况？”她嗅出点不明气息。


“我……谈了个朋友，他有时会过来看我。你要不介意，就过来吧！”


她很介意好不好！


“那我另外想办法。”色欲熏心的损友，哼！


“我帮你留心下房子。”


“不用了。”匆匆收线。原先住的四合院没有退租，住是能住的。只是住在那儿，怎么交待肚中的小帆帆哪去了呢？她可不愿再欺骗善良的人民。


头疼！

第三章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南京在下雨，不见得比北京暖和，空气潮湿阴冷。诸航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锦江之星住下，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埋头大睡。醒了之后，发觉已经是午饭时分。出去吃东西，一眼看到一面大大的湖泊，湖中有船，有袖珍的小岛，不用问了，这就是玄武湖。


雨已经停了，她买了张南京地图，抓紧时间去了趟中山陵，没有爬到最上面，在中间就折回，然后匆匆去雨花台、美龄宫、夫子庙、秦淮河转了一圈，晚上十点多才喘兮兮回到宾馆。


火车是隔天早晨十点的，她起了个早逛玄武湖。游湖坐船，那种六人的，十五元一张，不算贵。


湖面上有点小风，吹在身上凉嗖嗖的。一艘大的游船劈波斩浪迎面驶来，她坐的小船被波浪推开几米。


同船的游客说那样的船只只提供给贵宾，里面肯定有重量极人物。


她腹诽着，不平地瞪过去一眼。


“小诸？”游船的甲板上，一个中年男人愣住了。


她把脸转向一边，假装看湖心的波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好不！世界是大是小，和她没关系。


“那人是不是叫你？”其他五位游客是一块来的，没人姓朱（诸），船老大说他姓杨。湖中心又只有他们这只船。


“我不认识。”她沮丧地又想抓头。


大船很快就驶远了，她这才放宽心情吹风游湖。


他们买的是一个小时的钟点，船老大盯着时间呢，转了一圈，就往回开。


码头上，早有人在等候着，笑吟吟地递上手机，“绍华和你说几句话。”


仁慈的上帝，这就是所谓的天网恢恢么？


要不是后面是湖，真想掉头走开。她恨恨地接过手机，挤出一丝假笑：“谢谢小姑夫。”


晏南飞默契地挤挤眼，“不要谢，这只是巧合，是不是？”


首长的声音很平静，“南京冷不冷？”


“不冷。”头皮发麻，不辞而别是不道德的。


“带充电器了吗？你看下，你的手机没电了。”


她汗颜，低头认错，“那……那个我换了手机卡。”他找过她？不都讲清楚了，唉，难道是她的意思表达不够直白？


“方便告诉我号码吗？”


她无胆拒绝，老老实实报出十一个数字。


“帆帆昨夜吐奶，闹到凌晨才睡。我似乎有点感冒，该和他隔离个几天。这个周日，我要去兰州军区出差几天。”


她默然。


“诸航？”


“在呢，在呢！”


“那个赚钱的工作合同给你了吗？”


“还没有。”


“过来时，我找律师帮你看看。然后我和你一块去签合同。”


人多力量大？


“呵，你挺忙的。”码头上，游人越来越多，晏南飞还在一边等着，她想收线了。


“这个时间我抽得出来。好了，和小姑夫去吃点东西，晚上见。”


“不见的，我……回姐姐家。”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掠过了。


“住几日？”


“没有几日。”


“嗯，那好好陪你姐姐，我给你打电话。”他先说了再见。


接着，她的手机“咚”地一声，有短信发过来，“诸航，我是卓绍华。”他知道她记不住他的号，预先知会一声。


他们之间，因为小帆帆，两根平行线生生打了个结。在前天，她提着包走出军区大院时，她以为那个结，她已解开。现在，他重新又把那个结系上了。


她真是猜测不了他的用意。她能猜测的是，从现在起，她的行动被掌控了。


晏南飞三天前来南京主持个会议，今天会议结束，主办方安排参会人员游览市区风景，第一站就是玄武湖。他在南京读过四年书，南京的角角落落早踏遍了，没什么兴趣故地重游，却推却不了负责安排的黎珍的盛情相邀。


黎珍是他的大学同学，十多年不见。


他把诸航介绍给大家，一说是内侄媳妇，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迅速噤声。晏南飞大舅卓明是谁，全中国没几个人不知道。内侄卓绍华，为人低调，却掩不住光芒四射。


黎珍反应最快，忙热情邀请诸航一同随组游玩。


“我十点二十的火车。”诸航婉言谢绝。


“那我们现在去吃个午饭。”黎珍随机应变。


九点半就吃午饭，太夸张了。诸航哑口。


晏南飞笑笑，代诸航道了谢，请黎珍帮他也买张十点二十的火车票，他陪诸航一同回北京。


然后，他把黎珍一行打发走了，问诸航想吃什么，诸航随手一指：“肯德基吧。”


泄愤地点了大号的汉堡、大份的薯条、大杯可乐、大碗芙蓉汤，眼角一扬，侧过半个身子。和长辈一起，当然没有晚辈付款的道理。


晏南飞笑容可掬地问道：“要不要再来份圣代？”


“好啊，我要草莓的。”不吃白不吃。


晏南飞掏出票夹付款，让她找张桌子坐下，他等食物全了，再过去。宠溺的语气完完全全当她是一小孩儿，想撒个泼都没理由。


诸航闷闷地坐下，啃噬着指甲。


“没吃早饭？”晏南飞瞧着诸航鼓起的双颊，直咧嘴。


诸航眼都没抬，“喔。”


“原来真有产后抑郁症一说。”晏南飞招手，请服务生给他倒杯水。


诸航一口呛住，咳得脸像熟透的小辣椒。“产后抑郁症？”


“不是吗？不然怎么会一声不吭地跑来南京，绍华惹你生气了？”这孩子白皙的肌肤因为咳嗽而覆上粉红色，显得特别清新漂亮。


“我不是离家出走。”


“嗯，你是来走亲访友，游山玩水。”晏南飞责备地瞪她一眼，“你现在是妈妈了，不比从前，不能这样任性。你想过绍华会担心你吗？”


没有心情再吃东西了，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叹息道：“小姑夫，我讲过了我真不是任性……”


“那你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我给绍华打电话问起你，他都接不上话。”


“他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人。”她嘀咕。


黎珍很快就送来了晏南飞的火车票，还有两大袋南京特产，什么板鸭之类的，体积很大。


他们作为贵宾，走的是专用通道，车上有他们两人的专用包厢。黎珍与晏南飞握手道别，保养不错的丰腴面容浮出淡淡的晕红，下车时，眼中水光潋滟。


诸航脱口问道：“她是你大学时的红颜知已？”


天阴灰灰的，车厢里开了灯，灯光照在晏南飞的肩上，一侧处在背光中，轮廓清晰，另一侧被灯光照亮，他的表情有点模糊，有点像跌入了时间之河。


“我说对了？”诸航弯弯嘴角，不指望晏南飞认真回答。


没想到他接话了，浅浅一笑，些许落莫与感慨。“我和黎珍只是同学，但我确实在那个年纪喜欢过一个人。”


诸航兴奋了，长辈们对于恋情通常都非常隐讳，聊起，大部分是平淡无奇，有些却荡气回肠。


“少男少女的喜欢不需要彼此了解，是一见钟情式的，长大后也会有一见钟情，但那是饱经世事沧桑、深知人间冷暖后的一见，钟情是在一瞥后深思熟虑的理性结果，而年少时的一见钟情，则完全是理想的、感性的、毫无自我保护的。”


“好深奥，你的意思是你有过两次一见钟情？”


晏南飞苦笑，“可能是吧。”


诸航直眨眼，车开动了都不知。


“二十二岁时喜欢一个小女生，一腔热情，不闻不问，头脑发热，许下这样那样的誓言，后来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也没有那份走到白头的自信。年轻时，人总是擅变的。有了阅历，有了挫折，整个人慢慢沉淀下来，这时的恋情才是真正的恋情，我可以自豪地告诉她，我能给她幸福。男人过了三十五岁，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诸航有些不理解，“你的意思是三十五岁前男人讲的话都不能相信？”


“哈，”晏南飞大笑，“我只是指我，你别联想到绍华。”


“你很幼稚？”


“曾经是。”


“替你的初恋女友感到同情，但愿她不太深爱你，不然，她会觉得受到伤害。”她一直都觉得“爱”是一个凝重的词，一旦出口，便如千斤重，别拿幼稚当借口。


“你很幸运，爱的人是绍华，他非常有担当。”晏南飞语重心长。


“啊，过江啦！”她站起来，趴在窗边看下面滔滔的江水。江中有几艘大型的货船鸣着笛驶过，远处一大片芦苇丛在风中飘荡。


姐姐说过，南京是六朝古都，又有江南秀丽的山水，又有历史的沧桑斑痕。与北京相比，它更多一份雅致与细腻。可惜她来去匆匆，没有领会得到。


她问过姐姐为什么不留在南京工作？当时，姐姐是可以留校任教的。


姐姐说，她想换个环境而已。


她睡了一会，醒来，晏南飞不在包厢。回来时，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你抽烟，小姑姑有没有意见？”她笑问。


“不要太过，是可以接受的。她画画时，偶尔也会抽几支。她最爱的事，是画完画之后，畅饮一杯法国红酒。”


“你们生活非常惬意。”


“还行！”晏南飞的笑是伉俪情深的幸福满足。


列车在石家庄站停靠时，诸航焦躁地揉揉头发，呵呵笑道：“小姑夫，一会我们到站就兵分两路啊，这一路谢谢你的照顾，我们后会有期。”


“你另有什么计划？”晏南飞不太赞成地看着她。


“没有，我的终点站就是北京站，只是我需要去办点事，我和首长有汇报，他同意的。”


“那件事我不能知道？”


“每个人都有隐私的，是不是？”


晏南飞沉吟了下，“好吧。”



车到北京站后，晏南飞等着诸航离开了十分钟，才起身下车。不远不近，正好可以将她的身影罩在视线内。


月台上人很多，一个身着灰色大衣、头发整齐地盘起的女子踮着脚四下张望，诸航叫了声，欢快如孩童般地向女子跑去。


女子的面容与诸航有几份相似，但她因为年纪的缘由，多了几份知性、翩然的气质，眉目间淡淡的风韵如画。


她疼惜地将诸航搂住，接过包，不住地上下打量。


晏南飞微笑来不及展开，突地凝在了嘴角，连惊愕都来不及掩去，就那么与女子的视线撞上。


“姐，你怎么了？”诸航发觉姐姐的脸猛然间苍白如雪，眼神慌乱不安，握着她的手一片冰凉。


“没……没什么。我们走吧，梓然还在学校等着呢！”诸盈闭了闭眼，咽下翻涌的痛楚，拖着诸航，僵硬地离开。


诸航悄悄回了下头，想和晏南飞挥下手。


他却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目光笔直，一脸不敢置信的呆滞。


诸盈的家在一幢紫红色的四层楼里，老式的公寓，以前住的是拿政府补贴的工程师们。后来，他们都换了新房，这儿就另行分配，骆佳良及时抢了一套，恰好赶上和诸盈结婚。


在北京能有自己的房，对于工薪阶层来讲，是件了不起的事，虽然它小得完全可以叫巢。


进走廊，往左拐第一家，就到了。


一楼，却带了个小院，种着几株一人高的柔顺的植物。


骆佳良的摩托车就搁在院角，诸航多看了几眼。车保护得极好，上面还遮着块挡雨布，两只头盔搁在挡泥板上。一只是黑的，一只是红的。那天的妙龄女子戴的就是那只红的。


诸航悄悄瞄了下诸盈。


诸盈低头开门，钥匙怎么也对不上锁眼，她气急地用脚踢了下门。


骆梓然愕然地看着妈妈，又斜了眼诸航。


他在和诸航生气，到现在都没叫一声小姨。


这人只比他大十二岁，充什么老呀，哼，和他抢东西吃、抢电脑玩。有次爸妈都出差，委托她去开家长会。她把手背在后面，问老师，我家梓然在学校乖吗？如果不乖，就给我打，别手软，不打不成才。


他真想装着不认识这人。


最最让人讨厌的是，这人说话不算话。讲好十岁生日，她陪他一天，给他买一套几米的画册，结果，她跑南京去了，足足一年。


门开了。


门内，骆佳良腰里扎着围裙，甩着手里的水。身后的厨房里热气弥漫，菜香饭香交杂着飘了过来。


“航航到了呀！”他的脸庞很大，眼睛很小，笑起来眉眼全挤在一块。


“姐夫好！”诸航叫了声，把手中提的一个礼品袋递过去，那是晏南飞硬塞给她的。


“在外那么辛苦，干吗乱花钱？姐夫家都有的。”骆佳良嗔怪着，“我家航航咋这么瘦呢？”


“这是骨感美。”诸航不自然地摸摸脸。


“美这个词和你无关，请别乱用。”骆梓然板着个小脸，换鞋，进屋。


“怎么这样和小姨讲话？”骆佳良瞪了梓然一眼，给诸航递上拖鞋，“盈盈，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他温柔地转向妻子。


诸盈混乱地看着他，那神情像看着个陌生人。


“姐有点不舒服。”诸航小声道。


骆佳良皱起眉，进厨房关了炉火，“那快进屋躺着去。银行工作压力太大，神经整天紧绷着。”他去揽诸盈的腰。


诸盈突地一缩，“不用管我，你把航航和梓然照应好。”


“知道，他们重要，你也重要。”骆佳良笑眯眯地，先去拧开卧室的灯，铺好床，把睡衣递到诸盈手上，“你上床，别忙睡，我炖了排骨竹笋汤，给你盛点。”


“我没有胃口，你出去吧。吃好检查梓然的作业，让航航进来和我睡。”


骆佳良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用这样拼，奖金少拿一点没关系，我会赚回来。航航出国的学费不是有了吗，房子，咱们等这儿拆迁，不急，反正梓然还小。”


“两个孩子都在外面，你别说些有的没的。”诸盈躺平，闭上眼睛。


骆佳良呵呵笑着，转身出去。


外面两人，也不用筷子，已趴在桌上用手捏了起来，像比赛似的，嘴巴塞得鼓鼓的。


骆佳良一人一巴掌，把两人推了去洗手间洗手。


“姐夫，你最近工作怎样？”吃了大半饱，诸航才有空抬起头。


骆佳良在给两人剥虾，一口菜都没顾上吃。“姐夫还是老样子，开不完的会，出席这样那样的宴请，安排好职工的劳保与福利，有人生病了去看望，领导出差得订票……呵呵，我就是一单位的管家，没啥成就却忙得像个陀螺。”


“姐夫谦虚了呀，你这工作可是很讨人欢喜的，有没有小MM暗恋你？”诸航鬼鬼地挤挤眼。


骆佳良嘿嘿地指指自己，“我这样子暗恋别人还差不多，谁暗恋我，眼睛有毛病。”


“那姐夫暗恋上谁了？”


“你没问题吧？”骆梓然冷冷地插了进来。


“咋讲？”诸航好谦虚。


“爸爸有妈妈了，需要暗恋吗？”骆梓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非常轻蔑。


“难讲，爱情如同发神经，搞不清什么时候会发作。”


“我爸爸又不是某人，他很正常。”


“某人是谁？”诸航狞笑着问。


“我这辈子不管是暗恋还是明恋，都给了盈盈。呵呵，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骆佳良把虾沾上酱汁，一人嘴巴里塞一只，成功堵住两人的嘴。


诸航嚼着鲜美的虾肉，她从骆佳良憨笑的面容上，真找不出说谎的痕迹。


饭后，骆佳良就催她洗澡进卧室去陪诸盈。她想装模作样偷看下梓然的作业本，被梓然用生命威胁，她摸摸鼻子，没进梓然的小屋。


顶着一头湿发，小心翼翼推开卧室的门，发现诸盈没有睡，眼睛瞪着天花板，在发呆。


她走近，在床边坐下，用大毛巾擦拭着头发。


诸盈幽幽地把目光转向她，直勾勾地盯着。


“姐？”诸航讶异地唤道，姐姐的眼神很怪异。


“航航长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会走路，抱着我的两条腿，跟我要糖糖吃。”诸盈眼中一柔，坐起，接过毛巾，轻柔地替诸航擦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诸航不好意思地笑，“我小时黏姐姐呀，你放完假回校，我都会哭着追上半里路，要妈妈哄很久才作罢。”


“妈妈讲你梦里都在喊姐姐。”诸盈手僵在半空中，眼中慢慢地浮出一团热气。


“同学都羡慕我呢，她们是独生子女，我比她们多一个又漂亮又温柔的姐姐。”诸航撒娇地依进诸盈的怀里。


“调皮！”诸盈宠溺地捏了下她的鼻子，“航航，乖，努力把雅思考试过了，早点出国，能有机会留在国外就留吧！”


“不要，爸妈年纪大了，我要照顾他们。”


“我会照顾的。”


“这也是我的义务，何况我会想姐姐、梓然还有姐夫。”


诸盈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姐姐不想你留在国内呢？”


“为什么？”诸航愣住。


“你不听姐姐的话？”


“不是……”


“别问了。来，躺下，让姐姐抱着。姐姐有点冷。”


诸航眨眨眼，听话地钻进被窝中。诸盈熄了灯，温柔地伸过手臂，将她揽进怀中。


她有点害臊，真的，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这样被人抱过了。


今夜的姐姐仿佛特别柔弱。与其说是姐姐抱她，不如说她是姐姐的一个支点，抽开，姐姐就站立不住。


姐姐的怀抱很软，有股暖暖的香气，她没抵挡多久，就睡着了。


半夜里，被一声尖叫吓醒。


诸盈不知做了什么恶梦，眉头痛苦地蹙着，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沽沽流下，身子哆嗦个不停。


她大声叫着姐姐。


诸盈睁开眼，一把抱紧她。


“姐，没事了，那只是个梦。”


诸盈上下牙打着战，“航航，航航……”


“我在的，姐姐！”她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喃喃低哄。


诸盈到天明，再没敢合眼。


诸航睡到自然醒，起床时，屋里只有她一人，梓然上学去，姐姐和姐夫都上班了。她的早餐和午餐，骆佳良用不同的便当盒装着。诸盈留了个条，让她去雅思报名处看看考试时间。


诸航是准备出门的，她要和莫小艾见个面，还要去大杂院把自己的行李给取过来。


莫小艾早晨有课，两人约好下午在必胜客见。她带了身份证，先去了雅思考试报名处。


报好名，就坐车去大杂院。


她想好，行李先寄存在莫小艾那里，等她找到租处再拿走。


大杂院的门永远都是一半开着一半掩着，谁进来，那门就吱呀呀地叫着，比门铃还管用。邻居们都出去忙活了，院中只几个老人在。


她礼貌地招呼。


老人们热情地围上来，“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奶奶们。”


“宝宝呢？咋没带来？”老人们有点小遗憾，“像你还是像他爸爸？听说是个大胖小子。”


“听谁说的？”她怵着。


“你老公呀！”


她笑得像哭，“他……什么时候来过？”


“大前天，来把房退了，你的东西装了两大箱，一个小军官扛走了。我们问起你，他说在家带孩子。瞧他多体贴，多会疼人。”


“是呀，是呀……”很疼，心也疼，头也疼。


首长吃错药了？一个旧笔记本，几本书，一床被，要了干吗？



没有困意。


卓绍华站起身，走出书房。感冒病毒来势汹涌，他只得与小帆帆隔离。才一个多月的小人儿，也会别扭，被唐嫂抱去睡，唔唔呀呀的，极不情愿。


几个房间的灯都熄了，寂静让黑夜显得更深更沉，天空那么贴近，密布着晶亮的星星。与星星相应和的，是散落在院角的低矮的路灯。灯光柔弱，徐徐洒了一院。


灯光里，他看见有扇门没关好，是诸航睡过的客房。他傍晚的时候进去过，想把大杂院带回来的几件东西整理下，身体有点发低热，没有心情，他站了站，便出来了。


比较而言，她比他潇洒。


“向尊敬的首长汇报：我的任务已圆满完成。从今日起，我将撤离到后方。敬礼！诸航。”


这张纸条压在书房的电脑下方，在留言的未端还真的画了一只敬礼的手臂。


他盯着那纸条，咽一口气，觉得胸口在膨胀，像困在无窗的车库里，有缺氧的感觉。


手机关机，然后找不着第二个可以联系到她的人。


他把纸条揉成了一个团，又慢慢展开。


他带了勤务兵去大杂院。


房东还记得他，忙着问诸航生没生，生的是小子还是姑娘。他回答着，眼睛盯着紧锁的房门。


从房东的话语中，他确定诸航没有来过这里。


“诸航想拿点东西，我忘了带钥匙。”他不动声色地撒谎。


“我帮你开门。”房东热心地打开门，开了灯。


他没让勤务兵进去。


这个租处他进来过一次，就是个临时落脚点，一切都以简便为主。电脑在，书也在。他的心轻轻叹了一声，缓缓落地。


原来，他在紧张着、慌乱着。


他紧张真的失去她所有的消息，他慌乱……


胸腔嗡嗡轰鸣。


信手拿了本书翻翻，发现竟然是计算机专业的博士班教程，厚厚的《英汉大词典》，搁在掌心很沉，雅思考试的各项资料，这儿一摞，那儿一堆。


佳汐是七月过世的，他知道诸航的存在是八月初。他没有对诸航提过，在决定和诸航见面时，他已经暗中观察了她半个月。


他找了辆旧车，穿便装，下午来，晚上走。


他没见过那么勤奋的孕妇，早晨五点，多少人趁着清晨的凉意抓紧睡眠。她一件宽松的T恤，大大的中裤，坐在井台边，一手握着书，一手在注满井水的盆中嬉戏。


井台湿漉漉的，院中的月季在晨风里，抖落夜露，颤颤地绽开花苞，送来一缕缕香气。


她小声地读一会，便闭下眼，默诵几分钟，接着，再继续。累的时候，她伸个懒腰，低头拍拍高耸的肚子，说道：“知道了，你很饿，一会就去吃饭。”


傍晚来时，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指在键盘上如闪电般按个不停。她专注得连小孩在身后贴纸条，都不知。


他看了她半个月，相处了两个月，天天在眼前晃悠的一个人，突然不见，他只是有些不习惯。


电脑和书放在一个箱子里，另找了一个行李箱放衣服。


她的衣服……还真是不讲究。


佳汐是个生活品味非常精致的人，用的护肤品，化妆台上摆得满满的，另外还有两个抽屉搁着。有一个大大的多屉柜，专门放她的内衣。里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什么出名的品牌都有。卧室里专门为她建了个更衣室，她穿的成衣都挂在里面，像个小型的专柜。


不知诸航以前是什么样，怀孕的她衣服数量不会超过双数，大部分是宽松的运动服。所有的衣服洗净后，团了团，全塞在一块。


大概没人会想到，他在那个小屋里，弯着腰，把她所有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地重新叠好，再整齐地码在行李箱中。


勤务兵看了下手表，首长进屋一个半小时。


她也许不在意那些衣服，但是书和电脑，对她非常重要，他想她房东会告知他来过，那么她必然要主动和他联系。


犹豫了几分钟，他打开她的笔记本。这种行为不算君子，那又怎样？他想多了解她一点。


开机没有密码，电脑维护得不错，速度非常快。


哈，他笑了。


这只是个幌子，当你试图进入她的电脑内部，笔记本死机。再开机，电脑黑屏。看似机器问题，其实这就是她的保护层。


用最简单的假像掩藏真正的秘密。


成立网络奇兵以来，他对黑客们有了许多了解。


如果把网络比作江湖，在这个江湖上，能人侠客层出不穷。


真正的江湖高手，不是指打遍天下无敌手，而是当别人侵犯时，他可以在弹指之间，将自己保护得固若金汤。


诸航，他默默重复这个名字。重复一次，便觉韵味无穷。


书房桌子上的手机呜呜地震动了两下，这时候还有人发短信？


他是漠视短信这个产物的。总觉得发短信是那些无法当面表达自己的人才做的事。学生找他咨询课题，可以发邮件，可以在课堂上发问，如果发短信，他自动忽略。他与同事间的联系也是，有事讲电话，从不用短信来代替。


“今天是我生日！”


是成玮，发错号了？但他想了想，还是破天荒地回了库句：“生日快乐！”


“一年只有一个生日，还有两个小时，我就三十岁了。三十，多么可怕的数字。你能出来下吗？”


他再次怀疑成玮发错号码了。


“对不起，我要带帆帆休息。”他特意还署了名字过去。


“那我去你家，带上蛋糕和红酒，你只要给我准备蜡烛就好了。”


卓绍华双眉一敛，号码估计没发错，成玮要不是喝醉就是梦呓，他把所有的短信删除，关机。倒了杯温水，咽下两粒感冒药，上床休息。


明天中午，他坐军用飞机去兰州。


隔天早晨，刚起床，就听到吕嫂在院中和人讲话。


成功慵懒地倾倾嘴角，拾级上来，“早！”


“有事？”他有些诧异，七点刚过一点，成功这人可是只夜猫子。


成功飞快地朝里瞟了一眼，“今天我休息，想着上门给你赔个不是，虽然我不知是不是我的不是。”


“你在绕口令？”


“你那天在医院给我脸色看，我挺委屈。”


他失笑，“你什么时候这般敏感了？帆帆生病，我有些着急而已。这两天事又多，今天还要出差，不然早约你了。”


成功耸耸肩，“好吧！不过我很有诚意，给你带了瓶酒。”


“早晨喝什么酒？让吕姨给你倒杯茶。”


“行，酒留着我下次来喝。这酒可不一般，叫特基拉，是用生长十二年以上的龙舌兰酿造的，在橡木桶里至少陈放四年，才对外出售。口味十分独特，国内很少见。昨儿成玮生日，朋友送她的。我就偷来了。”


“哦！”他淡淡地应了声，“你坐会，我洗漱去。”


成功点头，瞧着唐嫂抱着帆帆出来，笑吟吟地张开双臂。


“小帅哥，让叔叔抱一个。”


唐嫂摇头，“刚起床，一会要大便，不要沾了你衣服。”她这工作是成功帮着介绍的，看到成功，自然十分热情。


成功忙把手背在身后，朝后面看了看，压低音量，“猪还在睡？”


“猪？”唐嫂愣了下，才明白过来，“你说夫人啊，没有，走了有几天了。”


“走？去哪？”


“卓将说夫人出去培训。”唐嫂咂了下嘴，笑得有几份神秘。


“别吊人胃口，有啥说啥。”


“我和吕姨琢磨着，卓将和夫人之间有点古怪，两人不同房。月子里，能理解，可是夫妻间一点甜蜜的样子都没有。夫人不给帆帆喂奶，也很少抱帆帆，完全不像个妈妈，也不……像个妻子。”


成功捏着下巴，细长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线。“不奇怪，绍华就是这样内敛的人。别说你，我都没看过他和谁甜蜜的样子。”


唐嫂赔笑，“那是，他是将军，严肃是自然的。”


成功心中却好奇得要命，猪出去培训？没听说过她从事什么重要的工作呀，就是有，按照法律规定，也有四个月的产假。她这么有奉献精神？打死他都不信。


他在四合院呆了大半天，卓绍华坐车去机场，他才离开。卓绍华的言行，与平时无异。他问到猪，卓绍华就挪话题。


他只能把疑惑生生咽下，很郁闷地开车离去。


休息日，当然要拨半日陪女友。他现在这位女友有点长不大，不喜欢浪漫晚餐，要到必胜客去吃披萨。


他很能迁就，奉陪。男人，就是要能屈能伸。



必胜客的门庭有些花哨，他皱皱眉，拿起手机告诉女友，他先到了，让她不要着急，他会耐心而又温柔地等着她。


店里人不少，一张张青涩的脸，瞧着就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大学生。腹诽几句，目光找寻一个适合情侣幽会的角落，寻到半路，他刷地一扬眉，笑逐颜开。


那个出外培训的猪趴在菜单上，对服务生说道：“来个情侣套餐，大比萨，两杯饮料，水果沙拉，冰淇淋要草莓和香草的，蛋糕……喂，这桌有人了。”


一道黑影罩住了诸航，她抬起头叫道。


“猪，不在家好好带孩子，跑这和谁幽会？”成功阴阳怪气地双臂交插。


诸航“咚”地跳起来，揪住他的衣襟，拖向最里端的洗手间，“成流氓，你给我闭嘴。”


“怎么，被我说中了？”成功笑得颠倒众生，眸中却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诸航谨慎地看了看后面，咬牙切齿道：“别拿你的道德标准来对照别人。我警告你，一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就当不认识我，不准眼神交会，不准上前套近乎。”


“你没听说过么，井水不犯河水，河水却爱弄混井水。我凭什么听你的？”成功拨开她的手，大咧咧地揽住诸航的肩，像哥俩好似的。


“把你的脏手拿开，然后无条件服从指挥。”诸航斜睨着他，可不像开玩笑。


“我不拿呢？”都已经是流氓了，那就流氓到底。这么凶悍的气势，却有着一副纤弱的肩，惹得他不禁心生怜惜。


“真不拿？”诸航狡黠地撇了下嘴，下一秒，突地拽住他的一条手臂，身子一矮，将它反扭朝后。


“轻点，轻点，你这只猪还来真的。”成功痛得直叫。


“呵呵，还记得我刚才的话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成功沮丧地点头。


诸航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这才是人民的好医生，谢谢合作。”


成功白了她一眼，揉着手腕，“我似乎没怎么样过你，即使你去产检，我都做到非礼勿视，你凭啥叫我流氓？”


“流氓也有好坏之分，别太难过，你属于流氓里的善良之辈。”诸航郑重地告诫。


成功几乎晕厥，好有说服力的理论。“你不会高看我吧？”


“不会，我一向看人很准。哦，找你的，女朋友？”


一个头上戴着个蝴蝶发卡的女子推门进来，看见他们，委屈地咬紧嘴唇。


“不是。”成功暗暗咬了下舌，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否认。


“那她干吗像看情敌一样看着我？”


“你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成功哼了声，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配做情敌吗”。


诸航笑笑，并不在意，“我等的人也该到了，你陪你朋友去吧。走的时候不要打招呼。”


成功狠狠地瞪瞪她，换上迷人的微笑，迎向女友。


对于一个经常动手术的医生来讲，不管外表如何文弱，谈不上是大力士，对付一个两个人，是没问题的。刚刚故意让那只猪得逞，有游戏的成份，也有一份好奇。让她如此紧张兮兮的人是谁呢？


女友埋怨他没预先找好位置，现在餐厅人多，只得和别人拼桌。


他倒觉得很不错，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猪。


猪等的人来了，不是美男，不是帅哥，是个刘海剪得齐齐的学生妹，小鼻子小眼睛，背个双肩包，看人怯怯的。但在看到猪时，两人一起跳了起来，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猪，我想你！”


“小艾，我也好想你！”


成功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猪，那儿有个男人在看你。”莫小艾有个特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别看，那种男人看多了会失身的。”诸航回道。


莫小艾八卦了，“你很了解他？”


“小艾，我刚从南京回来，哪有机会认识那种人，是不？”


“对对！”莫小艾点头。


服务生走马灯似的开始送餐送饮料，诸航把两杯冰淇淋一起端给莫小艾，“都是你爱吃的，今天吃个够。”


莫小艾眼波闪动，“猪，你赚钱了？”叉起一块沙拉中的果肉递到诸航嘴里。


诸航笑笑，“快了，你把画稿带来了吗？”


莫小艾放下叉子，把桌上的食物往边上挪挪，从背肩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没有什么信心，你看看吧！”


莫小艾迷漫画，迷得一塌糊涂，光看已不能解瘾，于是，她选修了漫画设计。诸航设计游戏里面的人物，让她尝试画画，这也是她的第一次创作。


诸航也不是行家，看了两幅，说道：“人物形像有那么点味道，但不够丰满，可能还要加工。你把它拷贝一份给我，我带去给开发商看看。”


“如果不能用，也没关系啦，你和他们讲，让我跟在后面学习就可以了。”


“行。”


两人收起电脑，刀叉上阵继续吃东西。


“猪，你还准备出国吗？”冰淇淋太冷，莫小艾呲牙咧嘴。


“新年过了，我就要参加雅思考试。”


莫小艾叹气。


“干吗一副怨妇的表情？你有男友了，不会太寂寞。”


莫小艾脸一红，埋头吃披萨。许久，牙一咬，抬起头，“我前两天和宁檬通电话，你知道的，她消息最灵通。那个……周师兄元旦过后回国，房子和工作都找好了。”


诸航叉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向披萨进攻。


“你说话呀！”莫小艾急了。


“说什么？”诸航掩饰地咳嗽一声。


“是周师兄，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当时，你为他……颓废成什么样，大三当了几门课，差点退学。”


“喂，不是一回事，好不好？”诸航敲了下盘子，声音并不大，还是惊动了许多人。


“别自欺欺人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要他回来你飞走，然后一隔又是几年。人心是会变的，世上没几个痴男。”莫小艾咕哝。


诸航哭笑不得，“你怎么像我姐似的？”


“我是为你好。”莫小艾急赤白脸。


“冰淇淋要化了，快吃吧！”


“你怎么不吃？”漂亮的女友幽怨地在桌下踢了成功一脚，那两个学生妹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直了。


成功收回视线，打量女友修饰得毫无瑕疵的面容，嘴角慢慢绽出笑容，“我喜欢看着你吃。”


“你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女友冷冷地问。


“我看你都是用心在看。”成功不动声色。


“那么，你的眼睛是留给别的女人？”


成功笑得人畜无害：“亲爱的，讲这些有助胃口吗？”


女友怔怔地看着他。


“别委屈自己，生气了，就吼出来，或者掴一个巴掌过来，这样子含讥带讽，会内伤的。我是妇产科医生，可不是内科医生。”


“你……”


“慢慢吃，我先去买单，然后到车上等你。”成功温柔地摸了下女友铁青的面容，站起身来。


诸航与莫小艾也已结好账，两人肩并肩，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成功遵守承诺，只目送她们一程。


和朋友一起的猪，看似纯得像张白纸，为什么能和绍华做出那么复杂的事呢？成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莫小艾陪诸航一同去了驰骋公司，老总马帅亲自接待了她们。


诸航先把莫小艾的画稿给他看，他只瞟了一眼，便把笔记本合上了，似笑非笑，“诸小姐，上次我们对你的游戏，叫啥名的？”他拍拍头，眉皱着。


“俪人行。”诸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很是严肃。


“对，俪人行，我们找了专家看了你的方案，是有那么点兴趣。这个如果立项，就不是一个小工程，而是耗资非常大的项目。要成立一个庞大的团队，前期的研发、设计、润色、运行，后期的宣传，找人代言，有可能就是我们公司明年主要的工作。所以这件事，我们要慎之又慎。”


“我以为贵公司已经考虑成熟了。”诸航说道，“如果马总觉得立项有难度，请不要勉强。在网游领域，美国与日本起步比较早，国内是最近几年才进入。但是纵观看来，网游面向的人群以男人、学生为主，游戏类型大部分是智谋、格斗、撞关、寻宝，唯独忽视了女性白领这一块。女性白领，知性而又细腻，既是事业女强人，同样也是温柔妩媚的女子。也许你会讲她们没时间玩游戏，错了，那是没有她们喜欢的游戏。在她们放松下来时，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游戏，会令她们入迷，因为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我想会有其他公司对之感兴趣的。”


马帅吃惊地看着诸航，“诸小姐，这应该是你的第一件产品，何以这样自信？”


“第一件怎样？第一百件又怎样？我从中学就泡网吧，别人都忙着上网聊天、打游戏，我就坐在那边看，哪一类人爱玩什么，能玩多久。哪一类人因为找不到喜欢的游戏，闷闷不乐。我看了六年，选修了服装设计、艺术史、文学史，才开始设计《俪人行》。这不是一个盲目的冲动，也不粗糙。我了解自己，当然更了解我作品的价值，所以我自信。”诸航扬起下巴，目光灼灼。


“针对白领女性的游戏只是我的开始，以后我会设计中小学生的益智游戏，让家长们对游戏这个词要换一种崭新的目光。我没有把我的设计给一些三流的小公司，一上来就找了国内数一数二的驰骋，我以为驰骋敢于创新。不过我理解马总的，打扰了。”


她点了下头，把桌上的案宗收起。


马帅按住了文件夹，“诸小姐，我想我该庆幸你只是个设计师，你只有二十三虚岁，不然我会有危机感。”


“马总喜欢这个方案？”此时，诸航没了刚才的沉着镇定，流露出孩子般的惊喜。


马帅按下座机的通话键，“吴秘书，把《俪人行》的合同拿进来。”


“小艾！”诸航转身，高举双手，与莫小艾击掌欢呼。


马帅轻笑摇头，“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个方案，我也咨询过公司里的几位女性，她们也非常期待。诸小姐，这次我想来个大动作，在游戏研发伊始，就找好代言人，然后安排你接受杂志、电台采访，把声势造出来，你必须要配合公司安排，可以吗？”


“行是行的，最好是春天前。我明年要到国外读书。”


“现在交通和通讯都方便，不会影响诸小姐。”


精干的女秘书拿着合同从外面进来，诸航接过，“这个是我人生重要的开始，我得找我的律师看下。”


马帅大笑，“应该的。来，诸小姐，我们握个手吧，合作愉快。”


诸航大大方方地接住他的手，“谢谢马总。”


马帅把她们一直送到楼下，才道别。


莫小艾直拍心口，“猪，刚才我紧张死了，你什么时候这样厉害的？像个谈判高手。”


“我研究过心理学呀，他如果不想要我的设计，估计连面都不会见，早让保安把我们轰走。他那样讲，只是欺我是新人，想压价，我偏不让。”


莫小艾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还是计算机研究生呢，和你一比，像小尘埃。”


“别长他人气势，灭自家威风。你理论强呀，我只是重实践。曾经……我想休学来着。”诸航自嘲地笑了笑。


古龙小说里，有个剑客叫西门吹雪，他和叶孤城是一对伟大的对手。因为了解所以尊重，因为尊重所以珍惜。但最终，叶孤城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他抱着叶孤城的尸体，孤独如潮水般灭顶袭来。


周文瑾不是西门吹雪，她亦不是叶孤城。她和他只是平凡的普通人，可是在她对计算机完全失去兴趣的时候，他的出现，让她找到了新的目标。战胜他，是她的快乐。


在那场关键的比赛中，他却胜得不太光彩。她得知之后，心中说不出来的滋味，于是放任自己。


读书是为了找工作，她能找到工作，又何必去读书？


那时，她开始给《俪人行》编程。


莫小艾很了解地点头，“明白的，你输不起啊！”


“去你的。”诸航笑着推了她一把。


“猪，你现在是有钱人，请客！请客！”


“行，咱们晚上去海吃一顿。等我先接个电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陌生号码。


“找谁？”


“小诸，绍华去兰州出差了，你在家吧，我想小帆帆了，让吕姨多抓把米，我过来吃晚饭。”


诸航捂着话筒，悄悄瞄了下身后的莫小艾，不着痕迹往路边走了走，这才做出一副尊敬的口吻：“小姑夫好，呵呵，帆帆今天乖，已经睡下了。朋友正好有事，我现在外面。”睁着眼睛讲瞎话，面不改色，心不乱序。


“你在北京城吧？”晏南飞呼吸有点急促。


“当然，北京是我家，我不在这，还能在哪。”


“那行，咱们见个面，不会太久的。”


“小姑夫，我真在北京，你不信，我找个座机打给你。”诸航就差举手发誓了，“我对帆帆爸爸现在没意见，也没做什么事影响他工作。”


晏南飞在电话那端乐了，“我知道小诸是好孩子，你姑姑今晚有活动，家里就我一人，吃饭冷冷清清的，想找个人陪。小诸嫌弃姑夫太老么？”


诸航讪然地耷下眼帘，踢飞一颗小石子，“怎么会，小姑夫风流倜侃、风华正茂，正是人生黄金年华。”


“你这样讲，我就有自信了。我到哪找你？”


诸航转身抱歉地看着莫小艾，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说了个地址。


“不要解释，你要我放鸽子。行，那这一顿算你欠我十顿，我会好好记着。”莫小艾很通情达理。


“你这是敲诈。”诸航强烈抗议。


“那么你带我一块去呀，我不介意面对陌生人的。”


“好了，好了，十顿就十顿。”小艾不是宁檬，对吃不讲究，一碗牛肉面也能吃得眉开眼笑，“我送你去坐车。”


公车来得很快，莫小艾上车前回了下头，一脸讳莫如深，“猪，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没离开过北京呢？”


诸航半张着嘴，吸了一口冷风，一口汽车的尾气，把眼泪都咳出来了。



晏南飞开着车，张看着路边的店铺，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汽车的泊位，向一个花店的小姑娘打听了下，才找到诸航说的那个地址。


愣了有十秒，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电子游戏厅里一片噪音。


大厅里摆放着投篮、赛车、格斗、射击等所谓内容健康的游戏机。不少孩子在玩儿，音乐声、刹车声、厮杀声、射击声此起彼伏。一个女孩子在跳舞毯上又蹦又跳，锐声尖叫。晏南飞回头瞅她一眼，绿豆芽身板儿，一张少女的脸叫脂粉搞得惨白，涂着时尚的蓝唇膏，一望而知是90后。


角落里有个小门，进去走过一段灰暗的过道，里面藏着几十台电子赌具。紫红的灯影下，诸航在玩疯狂三色机。她运气不错，五十元的游戏币投进去，哗啦哗啦从吐币口里涌出一堆硬币。


“要不要玩两把？”诸航看见了他，笑着递过一把游戏币。


晏南飞心中波澜起伏，其实他也一直在纳闷，自律而又沉稳的绍华怎会和这么个小姑娘走到一块呢？可是从见到诸航第一眼起，他就不忍心乱怀疑诸航一下。他坚持他们之间是爱情，而爱情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恶作剧的孩子，他承认绍华与她之间的距离应该是天与地。


他接过游戏币，但他手气不好，一把游戏币陆续投进去，一无所获。而诸航在邻台拍克机上又赢了一堆硬币。


“还好，不算血本无归。”他自我解嘲。


诸航自豪地一撇嘴，“那当然，我是谁呀！”


她凑到他耳边，“这个其实是有规律的，前提是你要摸着它的脾性，你信吗？”


“信！”晏南飞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她又玩上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这里的盒饭做得很不错，我请客。”


晏南飞啼笑皆非，“小诸，你没看到别人的眼神么，姑夫在这里已经像个笑话了。”


诸航呵呵笑，“小姑夫来这里，是这个店的荣幸。你等我换下钱。”


她赢了不少，皱巴巴的钞票抓了一手，就那么胡乱塞进了口袋。


出了游戏厅，晏南飞觉得北京今晚的空气是那么的新鲜、芬芳。诸航坚持要请客，他没敢答应。


诸航嫌餐馆点菜烦，最后两人去了家咖啡馆，里面有商业套餐供应。


等餐前，两人各点了一杯咖啡。他替她放上方糖，用银匙搅拌着，眼睛微微抬了下，佯装不经意地问：“小诸，那天来车站接你的人是？”


“那是我的隐私。”诸航扮了个鬼脸。


晏南飞笑，端起杯子，“这算什么隐私，我都看得非常清楚了，你俩长得有点像，是姑姑？”


“小姑夫什么眼神，明明那么年轻，怎会是姑姑，是我姐啦！”


手中的咖啡杯一抖，泼出半杯，“这咖啡太烫了。”晏南飞抽出纸巾擦拭着，面容扭曲。


“我这杯还好。”诸航喝咖啡是名副其实的喝，一口就咽下半杯。


“小诸这么大的，多数是独生子女。她是你堂姐？”


小姑夫有点八卦喽，“在我们那儿，喊堂姐要加上名字，某某姐，我姐当然是我亲姐姐！”诸航很幸福地显摆着。


“你们……之间相差几岁？”晏南飞颤微微地咽了下口水，搁在桌下的那只手哆嗦起来。


“十八岁。”


一只蝴蝶能引起一场大的风暴，这叫蝴蝶效应。诸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晏南飞瞬间也惊得魂不附体。背脊后寒毛直竖，浑身像跌入了一个冰窖，然后又像被扔进了一个融炉，烈烟与大火熏得他无法呼吸。


“姐妹俩相差这么多很少见。”大脑已不听指挥，他只是凭着本能在回答。


“这是计划生育整的，不然应该有很多。呵，我是漏网之鱼。”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晶亮的双眸，闪跃的眉宇，说话时鼻子皱皱的俏皮样，认真时鼓起的双颊……


“小姑夫？”诸航震愕地看着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小诸！”他想摸摸她的脸，他想把她抱在怀里，他想问……


他没有勇气。


衬衫被冷汗浸湿了。


“好好吃饭。”服务生适时地送上餐点，解了他的围。


诸航不解地点点头，小姑夫像受了什么重创，眼神灰暗迷茫。


“最近工作不顺心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晏南飞勉强挤出一丝笑，“小诸的名字是谁取的，像男生的名。”


“姐姐呀！航就是飞行，同学说我是只会飞的猪。”


“这样啊，你想往哪飞？”他木木地问。


“大雁向南，我不想标新立异，肯定也向南。”


一根利刺狠狠地戳进他的心，他疼得眼前发黑。


“小姑夫，谢谢你请我吃晚餐。我该回去了。”


他听到诸航在说话，他应该起来送她，女孩子孤身夜行不安全，可是他两腿发软，站不起来。


“不要坐公交，打车回去。到家给我个电话。”他叮嘱。


“才八点多，没事的。小姑夫，再见！”


他深深地凝视她远去的背影，一股热浪涌满了眼眶。


公车台挨着诸盈家的公寓楼，进屋前，诸航看了下院子，摩托车不在，骆佳良又加班去了。


梓然在屋内写作业，她把路上在肯德基店买的一盒蛋挞讨好地拿进去。


“别烦我，正想题呢！”梓然不耐烦地斜视她。


“我帮你做。”


梓然按住作业本，像受了什么侮辱似的，脸胀得通红。


诸航一吐舌，慌忙往外跑。


“马上圣诞节了。”梓然扔出来一句话。


她回身，房门关了。


抓抓头，懂了，她得给这小子买礼物。


诸盈听到声响，走了出来，“航航，你去换衣服，我给你下几个饺子。”


“我吃过了，姐！”


“饺子不当饱，是你喜欢的芹菜馅。”


诸航听话地进了卧室，诸盈刚刚在听音乐、看书。姐也时髦了，居然听陈楚生的歌。


她拧拧眉，这歌是新歌吧，以前没听过。


诸盈捞起饺子，一回身，诸航看到姐姐眼眶发红。


“姐？”诸航对于姐姐，总有一颗细腻而又纤柔的心。


“热气熏的。”诸盈轻描淡写地说道，给她端作料。“今天报上名了？”


“报好了，考试在元旦后面。”


“这几天别出门，在家好好看书。”


诸航默默地吃着饺子，看姐姐这样，她不敢提搬出去的事。


“姐夫又加班？”


“年终了，办公室事多。”


诸航戏谑地问道：“姐，你怎么从不查姐夫的岗？”


“有什么好查的。”


“姐夫也是一枚熟男，还残留些魅力指数，说不定……姐？”


额头上吃了一巴掌，诸航委屈地抱着头。


“吃好，把碗洗了，把家里地拖一下，你太闲了。”诸盈瞪瞪她，去给梓然放洗澡水。


“我只是打个比喻么，未雨绸缪。”诸航声如蚊蝇。

第四章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卓绍华的电话是在诸航被禁足两天后打来的。她不是一个被关得住的人，正闷得发疯时，听到手机响，简直有如天籁之音，第一时间扑上去就接了，也没看来电人是谁。


激动莫名的狂喜把打电话的卓绍华吓了一跳，一时到忘了讲什么。


“喂，喂？难道是我的幻觉？”诸航大力拍着手机。


“诸航！”她没有记下他的电话号码，激动也不是为他，卓绍华胸口一堵。


“啊……那个，是你呀！出差回来了？”诸航暗咒自己的不稳重，悻悻笑了两声。


“没有，还在兰州，两点半的飞机，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到达北京应该是下午五点。”


她不是机场控制台，干吗告诉她这些？


“你今天忙吗？”


一个无业游民说忙会把人笑到内伤，“不忙，闲得发慌。”


“那来机场接我！”


啥……诸航咚咚跑到窗边。


初冬的太阳矜持地缀在天空，不远处的楼群被阳光笼罩着，像夸张的舞台灯光下错落有致的布景。


是白昼，不是梦中。


“我……没有车。”她无比羞惭。不仅是没有车，她连那个合法开车的本本也没有。但是奇怪呀，首长可以坐军用飞机，就是坐民航客机，勤务兵也应早早在机场外等着了。


“机场到市区有地铁专线！”


诸航想问，莫非首长不会坐地铁？她怕打击到首长，只得保持缄默。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给触了下，拍拍额头，“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好，五点机场见！”卓绍华干净俐落地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愣了愣，立马看时间，老天，已经两点一刻了，首长电话是在机场打的，他不知北京的交通非常可怕吗？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忙换衣、给姐姐留条，拿了包包，飞快地往站台冲去。


这么紧赶，到达机场就快五点了。


一下地铁，突然想起没有问首长在哪个航站楼，急出一鼻尖的汗。抬起头看路牌，首长高大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脑中砰地跳出一句话：一个人如果在意你，他绝不会让你为他受一点点的苦。


庆幸他没穿军装，不过这样还是很引人注目的。地铁口人来人往，都是过客，谁会看谁。但在经过首长面前时，都会情不自禁看他一眼。


他只看着她。“来啦！”不紧不慢。


紧绷绷的洗白的牛仔裤，超短的卡其色棉外套，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小脸稍微比以前有了点肉，白里透着红，如此青春，如此活力。这大概才是真正的诸航。


首长消瘦了，下巴发尖，只是气质依旧沉稳，眼神依旧锐利。


“行李呢？”她看到他手中只有一个电脑包。


“我没带行李。”这个时间，勤务兵应该早到军用机场了，他的行李会比他先到家。


广播报站声响起，列车轰轰地气势很猛地冲过来，诸航移动几步，往前去。


卓绍华拉住她：“坐下一趟。”她气息还没平。


诸航以为他累，退后几步，离开那圈半圆形的人群。列车哧哧地开门、关门，又轰轰地冲出站，站台安静了。


“看看。”卓绍华从袋中掏出票夹，展开，递给他。


哈，里面夹着那天帆帆满月时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瞧，我好像还蛮有点慈母风范。”帆帆动个不停，她怕他掉地上，全部注意力都给了他，没看镜头。首长从后面半揽着她的腰，原本刚硬的面容变得很柔和。


卓绍华默默地看着她，叹息、无语。


她没提一句帆帆，一点都不思念吗？她和帆帆一起快一年呢，他才认识她多久，分别几天，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临时起意坐民航，只是想找个理由能早点见到她。


见到她后，要干吗，他没有想下去。


又一班车进站了。


他们最后上的车，他自然地将手臂护在她身后，防止她与别人碰撞。车厢很拥挤，两人走了几节，在连接处站住。


列车开动，连接处晃得厉害，诸航的前额一下靠在卓绍华的胸前。


“对不起！”她羞窘地道歉。


一股男人清冽的气息夹着淡淡的烟草味，不由自主有点眩晕。


她接触的男生们，多数身上是几日不洗澡的汗臭味，还有令人想呕吐的臭袜子味。周文瑾倒是洁净的，喜欢用一种类似薄荷味的香皂，闻起来非常清新。他防火墙专利通过那天，和同学去喝酒狂欢，也叫上她。她酒量一般，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就埋头吃菜。男生们都喝醉了，周文瑾是唯一没倒下的，因为他要买单，她是这样想的。


他送她回宿舍。初夏的夜晚，星星很多，风还没那么燥热，他与她挨得很近，她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反到是清凉的薄荷味。她还深嗅了一口，以为是校园里什么花香。


在宿舍门前，他揉揉她的头发，和她说再见。周文瑾比她高半肩，她也这样抵在他胸口，她才知，那不是花香，而是他的气息。


她那天下午打了两场球，没换衣服，可想而知，一身的汗臭。


第一次知道羞涩可以让人有自杀的冲动。


列车停下，车厢又是猛烈的晃动。人那么多，她站立不住又栽进首长的怀中。


她无辜地抬起眼，声明自己真的不是借机吃他豆腐。


首长眼中有淡淡的宽容，她放下心来。“这什么歌？我听过的，真的，不过是不是电视出问题了，怎么只一个音？”她把视线转向车门边挂着的电视，没话找话说。


“这首歌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歌词吟唱版，另一个就是这样。”


她乖乖闭上嘴，沉默是安全的。


他们的站到了，走出地铁口，外面已是暮色浓郁。


霓虹斑斓中，首长说道：“我们吃晚饭去。”


诸航没反对。过红绿灯时，怔了下，这好像是她和首长第一次单独在外吃饭。上次喝粥，有小帆帆在。以前怀孕，他也没和她在外吃过饭。


“想吃什么？”这条街上的餐馆很多，首长停下脚步，问。


高档的餐厅要预订，肯德基和麦当劳那样的太挤，诸航挑了个雅致的快餐厅，没那么喧闹，音乐是首长笛曲，很悠扬。


两人各点了一种盖浇饭，颜色很漂亮，米粒晶莹剔透，覆盖着五颜六色的浇头，周边还有浓浓的汤汁往米饭深处渗透，让人很有食欲。配送的汤是榨菜肉丝汤，一看就非常清爽。


“吃吧！”诸航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她嘴里满含着食物，转过身从包里拿出驰骋的合同，含糊不清地说道：“差点忘了，你看看这个！”


眼神有点像等不及大人表扬的小孩子。


卓绍华放下筷子，深深看她一眼。


她手机来了条短信，是宁檬。这丫从莫小艾那儿知道她回北京，兴奋了。宁檬现在属于稳定的领薪者，接触IT界的人士多，俨然是都市精英般，显摆地要带诸航见识帝都奢华的那一面。


卓绍华粗略看了下合同，他不是律师，但也看得出驰骋公司非常有诚意，表现出想与诸航长期合作的想法，合同没陷阱，给出的价码非常可观。


这确实是个很赚钱的工作，诸航没夸张。


她这么老实地给他看合同，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告诉他，她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需要对她有责任。也可以这样讲，以后他不要再过问她、再管她、再联系她。


难怪当初她会拒绝他为她找工作。


她要飞了，他反倒成了她的牵绊。


把合同合上，拿起筷子，挑了几粒入口，饭有点凉，没刚才可口了。


“看完了？”诸航按下发送键，抬起头，“有没发现我现在也算有钱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嗯，那这顿你买单。”卓绍华慢慢地咽下嘴中的饭。


“没问题，你还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诸航很是豪气。


“可以要别的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她的头点得像小鸡吃米，“可以！”


他颔首。


吃完饭，他领她走了几条街，走进一个婴儿专卖柜。“天气冷了，帆帆该添几件棉衣。你说哪个牌子好呢？”


她没逛过婴儿专柜，看着货架上挂着的一件件粉嘟嘟的小衣服，好奇极了。“哪个牌子都好。”她毫不吝啬地夸道。


他向笑得非常温柔的店员描述了下帆帆的身高与年岁，店员哗地一下拿出一堆衣服。


“这些怎样？”他把诸航喊过来。


“好看，我都喜欢。”诸航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也变身回小孩。


“那你去结账，我让店员把衣服都包起来。”


诸航脸立即黑成了锅底，她偷偷瞟了下价格。抢钱啦，小小的衣服居然贵得没谱。


“不想买也可以。”首长非常非常通情达理。


“收银台在哪？”诸航捂着包包，咬牙切齿。


收银员轻飘飘的捏着卡，面无表情地一刷，把笔和签名纸扔出来，她握笔的手在抖，心在滴血。


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很好赚的，死多少脑细胞，熬多少夜，那个只会吃只会睡的小坏蛋，凭啥穿这么好的衣服。她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奢侈过。


伤心！


长记性了，以后话要斟酌再斟酌后，才能出口。


首长体贴地没让她拎纸袋，还绅士般地让她走在路的里端。“诸航，这几天我们都不在家，唐嫂一人带帆帆很辛苦，吕姨想着法子给帆帆补充营养，也该买两件衣服送她们，就当是新年礼物。怎样？”


她学乖了，紧闭着嘴，不接话。


“太贵重的衣服，她们也没机会穿，买两件羽绒服好了。”他把她拉进一家商场，找到羽绒服柜台，他负责请店员挑衣，她负责买单。


心疼得已经麻木了。


下电梯时，他的目光扫过下面的鄂尔多斯专柜，最显目的地方挂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


“诸航，那条围巾我围怎样？”


欲哭无泪，鄂尔多斯呀，动辙都是四位数的价码。“太老沉。”她坚定地回道。


“我的工作需要老沉一点。我和学生的年龄相差无几，我一直担心在他们眼中显得太年轻，从而质疑我的水平。”


他直奔鄂尔多斯柜台。


她一把拉住他，“那个毛毛多，围在脖子上会痒。”


“我忍忍好了。”


“你都穿军装……没机会围！”


“像这样的时候，我可以围在大衣里面。难道你不愿送我？”


“不是，呵……你喜欢就好！”笑得比哭还难看。


“诸航，我真的很喜欢。”他非常认真地保证。


那就买吧！


二千多的银子，再次随水飘走。


诸航觉得握在手中的卡像轻了许多。


终于什么都买全了，幸好他没要求给勤务兵买礼物。


“我们打车回家。”他看着茫茫的夜色。


“不要，坐公交。”一会，他要她付车资，她肉疼，现在能省一个是一个。


“东西多，坐公交不方便。车资我来付。”他和她商量道。


她没意见，跑得两条腿都酸了，何况心还在疼痛着。


打了辆车，他坐副驾驶座，她和一堆袋子坐在后座。一路上，只顾着默算这一天的损失，窗外的夜景都没细看。听到吕姨夸张的音量，才发觉到四合院了。


“夫人干吗这样破费，照顾你们是我的工作。”吕姨和唐嫂异口同声地道谢。


她默哀，她也不想破费，她是被算计的，好不好？


小帆帆激动得小肚子直挺，他最不势利，不是因为他的礼物，而是因为看见了她。


她小心地抱过他，阴了几小时的脸，绽开一丝阳光，响亮地亲了亲小帆帆的脸颊，“哦哦，小帆帆，想我没？”


“夫人，快进屋，你屋子我今天刚通过风，被子也晒过太阳。”吕姨笑着催道。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突然想到她干吗到这里来呀？


既然来了，想走就没那么容易。


唐嫂向诸航汇报小帆帆这些日子的进步与变化，包括大小便的次数。看着唐嫂那么敬业的份上，她想插句话都是亵渎，她只得不住点头，时不时发出“嗯，呵、啊、哦”这样的字眼。


吕姨勤快地去厨房做了夜宵，热气腾腾端上来，谦虚地说不知道夫人回来，不然应该丰盛点的，这样子太寒酸。她说哪里哪里！


小帆帆很有人来疯的潜质，十点过了，还没想睡的意思，赖在她怀里，她去下洗手间，哭得还满脸是泪。


她捂着耳朵，趴在马桶上向诸盈打电话。


又是一个谎言。“姐，我到小艾这边拿资料，晚上就睡这边。”


诸盈关照明日早点回来，她和骆佳良都忙，如果太晚回家，诸航要去学校接梓然。


手机合上，长吁一口气，她紧张得心口砰砰直跳。


刷好牙、洗好澡的首长，终于一身清爽地现身了，小帆帆看着他，就像看到床，打了个秀气的呵欠，乖乖地依进他的怀里。


“你也早点睡吧！”他从她头上把那只抓头发的手给拽下来，再抓，就成鸟窝了。


她委屈地瞪瞪他，一转身，也打了个呵欠，这么半天的奔波，她也倦了。


跌跌撞撞地出门，脚自觉地找方向。开关在哪边，睡衣搁在哪，不用开灯，也知走几步到马桶、洗脸台。


这里也算她半个家，太熟悉了。


眼一闭，往后一躺，连个小梦都没有，睡得很沉。


卓绍华看到客房的灯熄了，才转身进了卧室。小帆帆在他怀中就睡沉了，他轻轻地给他换了块尿布，盖好被子，自己慢慢躺下。


黑暗之中，想起诸航临走前恨恨的一瞥，他不禁莞尔失笑。


从来没发现，自己居然会有恶作剧的潜能。说给成功听，成功肯定会觉得他在编故事。


他会厚着脸皮，敲诈小姑娘的钱，匪夷所思呀！


从哪一天起的呢？每一次看到诸航脸上闪耀着新鲜动人的神情，他的心脏就会猛地蹦了个高儿，他就会做出一些超脱常规的事。她的神情像一波潮水，他觉得他能听到她胸中水波拍岸的声音。被她吸引，是不受控制的事。


她是个异类，和他三十三年来所认识的人完全不一样。如果把他认识的人用物体来形容，他们都是方的，成功这样的，则是圆的，而她没有任何规则，想方则方，想圆则圆，甚至还可以是三角的。


在兰州的最后一夜，他梦见了她。在机场，他抱着帆帆，她拎着行李。帆帆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听见了，却不肯回头，提着行李越过安检线，一步步走远。


佳汐刚过世的那几晚，他都没这么悲伤过。醒来后，坐起来抽烟到天明，心情沉得如冬日铅灰的天空。他把手机拿起来，想听她的声音，最终又放下。


“咯咯……”小帆帆做了什么开心的梦，笑得咯咯的。


他温柔地拍拍帆帆，低声问：“帆帆，想要妈妈，努力就可以了吗？”


小帆帆笑得更欢了。


诸航睡得真香，像有微风吹来，一下、又一下地拂过她的脸，痒酥酥的……


呃，眼睛慢慢撕开一条缝，眼前一张流着口水的小脸，那微风是他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好奇地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小帆帆，是你呀！”她跃起身，与他额头对额头，像小时候玩的斗牛角。


刚开始，小帆帆挺开心，她力度没把握好，撞疼了他，他瘪瘪嘴，眼泪在眼中直转。


“哦哦，猪不好啦！坚强点，咱们不哭。”她忙把他抱进怀里哄着。


小坏蛋穿新衣喽，钱好衣服也好，是比平时帅多了，“告诉你，这是我买的哎！”过了一夜，肉还疼，“谁抱你进来的？”


“夫人醒啦！”唐嫂从洗衣间出来，“卓将一早就出门了，让你等他回来。”意思就是，今天不要出院门了。


她皱皱眉，继续和小帆帆玩。眼角的余光扫到桌上的电脑和书本，再拉开衣柜，看见里面叠得整齐的衣服，“这些是吕姨整理的吗？”她问唐嫂。


“卓将没让我们弄，他说夫人培训忙。”


像城墙一般厚的脸皮也红成了烤虾。


这奇怪吗？奇怪的，突然有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股热流在心中荡漾开来，一圈一圈，诸航在热流中轻摆。


应该是羞窘。


唐嫂要给帆帆洗衣服，让帆帆和妈妈玩。帆帆笑眯眯地窝在被窝中，小腿翘在诸航的肚子上，很是逍遥。诸航也不急于起床，就这样由他去。玩着玩着，小帆帆睡回笼觉了。


诸航一动也不敢动，唐嫂又不进来，她只得和他并排躺着，然后，她也睡着了。


“到底是娘俩，割不断的血亲，瞧和妈妈睡，他多乖啊！”吕姨和唐嫂轻手轻脚走进来，对视一笑，把门关上了。


诸航是被小帆帆的哼哼声叫醒的，他胀红着一张脸。


她大声叫唐嫂。


“小帆帆准干坏事喽！”唐嫂熟悉这表情。


解开尿片，果真是满裤子“黄金”。诸航捏着鼻子，笑帆帆丑疯了。


那家伙嘴巴歪歪，坏坏地一笑。


诸航跟着起床，外面，已是日上中天。她依着门怔怔地站着，院中晾着的小衣衫、一株株修剪得茁壮的盆景，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小帆帆呀呀的学语声……这多像一个温馨的幸福之家呀！


当她的目光掠过对面的画室时，她轻轻一叹，转身回房。



吃完午饭，她接到马帅的电话，问她合同看好没有，没什么意见，今天把合同签了，公司好马上立项，着手下一步的工作。


“我没意见，那我现在就过去。”她正在找理由开溜呢！


电脑和书是眼前用得上的，先带走。刚装了袋，院子里有汽车声，首长回来了。


“出门？”简明扼要的问话。


“今天签合同。”她诚实地汇报，手里的袋袋是顺便带走的。


“等我五分钟。”首长接过袋袋，放进车中，又拿过勤务兵手中的钥匙。


“不要！”驰骋财务应该是把钱汇到她的卡上，似乎不需要保镖护送。何况他在，她更担心资金的安全。


“这是件大事。”首长的口气不容拒绝。


她愤懑地哼了声，以示反抗，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咬紧牙关，别乱说话。


卓绍华驼色的齐膝大衣，烟灰色的长裤，脖子里围着那条黑白相间的围巾。


哎哟，三分长相，七分打扮，首长本来就七分长相，这下子简直是公子温润如玉，不对，这个词太娘，首长是俊逸卓尔、冷峻不凡。


她真是道德风尚楷模，帅了别人，自己光着脖子站在寒风中，搓手取暖。


车倒出车库，她向小帆帆挥手，打开车门上车。


当车驶出院子的那一刻，视线内不见小帆帆，心情突地坏了。


“合同之前都谈好了，今天就签个字而已。”她温婉含蓄地提示，他去很多余。


“你听说奇虎360和腾讯QQ之间的网络大战了吗？”他今早匆匆赶去工信部，这件事越演越烈，已惊动了上边。


她若无其事的一挑眉，“江湖只有一个，谁不想做武林盟主？”


腾讯创业十多年，枝枝蔓蔓伸向网络各个角落，它已不再是个聊天工具，现在涉及到游戏、空间、电视、输入方式、杀毒软件等等，很快就要侵占整个江湖。360奇虎是后来者，它一出现扮演的是大侠的角色，免费替用户维护电脑安全、清理电脑垃圾、查杀木马，渐渐获得用户的信任，但这并不是它的终级目标。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于是，江湖上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360与QQ不能相互兼容，你只可选择其一，偏偏太多的用户已深深依赖上它们，二者缺一不可。


现在两家开始推出相关的促销活动，仿佛舍去谁都是可以的。


悲催的是用户，电脑罢工。


“难道就这样坐山观虎斗？”他给她逗笑了。其实这件事本和他无关，但部里考虑在这场大战中，怕有心人正好渔翁得利。上边已让工信部和公安部出面调解这件事。


“我讨厌他们这种流氓行为，用户有自己的选择权，如果你真的好，用户会选择你的，你偏要牵着人家鼻子走，太鸭霸。哪里是观虎，是看他们耍猴。不过，有竞争也好，这样子江湖故事才多。国家不会坐视不管，肯定是一块大饼分N块，这样也给以后的大侠们给个警示，想做盟主没门，还是接受三国鼎立的现实。你若想做盟主，除非你真的好到无人可超越。长江后浪推前浪，可能吗？微软那么牛，还不是时时发布补丁修补漏洞。”


握着方向盘情不自禁用上力气，不然不足以压制心中澎湃的涌动。


她对网络的分析是如此的犀利、独到，他承认他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从来，心中不管如何纠结，他要么沉默，要么说出来就是结论。他很少聊自己的工作，在她面前，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而她的想法，和他完全一致，只是他可能会说得一本正经，她却在谈笑声中，挥剑如虹。


他屏住呼吸，听到心在胸腔中用力地冲撞着。


似乎，他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你在这等我，还是去别的地方转会？”到了驰骋公司门口，诸航问卓绍华。她这样问是非常体贴的，军中的少将有如高松劲柏，一身凛然的正义，而商人多少有点市侩，她怕他被这市侩气给玷污了。


卓绍华拉上手刹，打开车门。他仰起头看了看驰骋公司显目的门牌，又四下张望附近的建筑。这地段在北京的中关村谈不上是一级，但也算很不错了。


他拾级而上。


“你真要上去？”诸航追上去。


“不然我干嘛来？”他反问道。


不是押运资金么？


“那个……那个你上去我该怎么介绍你？”诸航急了，这气质这形像，说是出租车司机或送外卖的，没人相信。


“你想怎么介绍就怎么介绍，大你十岁，说是你大叔也可以。”不再理她，冲总台小姐轻轻颌首，向电梯走去。


诸航漆黑的长睫忽闪几下，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大叔？哼，韩剧看多了吧，为啥不说是哥哥呢？


马帅已在办公室等着了，还叮嘱秘书订了张桌子，晚上请诸航吃饭。秘书问什么样的餐厅，马帅说小姑娘喜欢精致点的，韩国菜或日本菜。


“马总好！”诸航第三次来驰骋了，熟门熟路，进门先打招呼。


马帅抬起头，发觉诸航带了个伴。“这是？”


诸航干笑两声，“呵……我……首长啦！”她想破头，才想出这个模棱两可的称呼。


马帅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伸出手，“诸小姐你确实需要找个首长给管管。首长好！”他把“首长”这个词理解成情人之间的昵称，心中大赞，诸小姐游戏设计新颖，眼光也不错。


卓绍华淡淡地点头，也不解释。


诸航一头黑线，马总这话听着真别扭。她看上去像社会边缘人？


马帅把两人领到沙发上坐下，秘书送上茶。可能是卓绍华的气质太过凛然不可侵犯的样，他不由自主多了几份敬意。“合同看过了吧？”他问首长。


诸航嘴巴半张，喧宾夺主么？


卓绍华微笑地看向诸航，“你有没有别的看法？”


她对他很有看法，这个项目是她的好不好？


“诸小姐刚刚在电话里讲过了，她没看法。”马帅是询问首长的看法。


“哦，”卓绍华摊开双手，“那你们继续！”


马帅这才把笑脸转向诸航，“诸小姐，那我们签合同！”合同一式两份，他从诸航那边拿过一份来，先签上自已的名字，盖上公司印章，“我已经和财务讲过了，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合同签好，今天就把款项汇到诸小姐的账户上。”


诸航抿着嘴，一言不发。


“怎么了？”马帅看看诸航，又看看卓绍华。


“如果今天不想签，那我们改日再来。”卓绍华对诸航说道。


诸航抓起桌上的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下搞得马帅有点难堪，诸航似乎极不情愿。“诸小姐，你如有什么其他要求，咱们好商量。”


“马总多虑了。”卓绍华笑笑，手臂自然地搭在诸航身后的沙发上，“她可能嫌我管得太多。”


“哈，这样啊！”马帅大笑，“诸小姐，你不知哦，有人管是幸福的，像我就是个妻管炎，我是乐在其中呢！”


诸航默，她觉得她和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星球的，沟通实在很困难。


马帅盛情邀请两人留下吃晚餐，诸航看看卓绍华，她想他肯定会拒绝，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她也不好拒绝，不敢再对诸盈撒谎了，只得打电话给骆佳良。骆佳良今晚没有应酬，会早早去接梓然回家做饭。


马帅大喜，急忙让秘书改地点，到听涛苑订房间。这家餐厅环境优雅，海鲜和野味都做得很地道。


席间，马帅问：“请问首长在哪高就？”


“在大学教书。”首长避重就轻。


“诸小姐不会是你的学生吧？”马帅也八卦，师生恋可是很让人兴奋的。


“我的水平做她的老师还欠缺些。”


“你太谦虚！来，喝酒。”


卓绍华要开车，以果汁代替酒，马帅倒是喝得微醺。


诸航专心吃菜，话不投机半句多。


吃好出来，各自上车。马帅突地又跳下车，喊住诸航。


“诸小姐，我已经和《俪人妆》的老总打过招呼了，让他给咱们做个专访。这个杂志专门给时尚淑女们看的，非常高雅。呵呵，咱们叫《俪人行》，和他们差一个字，真是缘份呀！这是我们宣传打响的第一炮，你要好好地把你的构思描述出来。”


“他们有没采访提纲？”诸航问。


“应该会有的，采访前，我再和你联系。”


“我没接触过记者，不知道怎么对付。”


“他们主编亲自操刀，你就像跳三步呀，跟着转好了。”


诸航哦了声，灯光下发觉卓绍华黑眸深了又深，像口深不可测的潭水，此时，有阵风吹过，潭水微波轻荡。


北京的冬夜真冷，寒风瑟瑟，诸航紧紧身上的衣衫，看看夜空，寒夜让满月更远更皎。


“我自己打车回去。”她转身，想拿下车上的包包。


“一会把车钱给我。”卓绍华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诸航摸摸冻得通红的鼻子，啥也不说，乖乖上车。


诸盈家离餐馆并不远，半小时的路程。中途要穿过一个商场密集的地段，到底是都城，夜晚，依然人流如潮。


车开得很慢。诸航看到一家商场前巨大的广告牌上是一款手表。那款表非常特别，在表盘的中央，一个方形微小的轨迹突出了一轮满月。广告标语上写“腕间看星月变幻，自然最浪漫，月亮最诗情……宝珀全历月相表”。


“啥叫月相表？”她自言自语。


“古老的月相，是星象观测者最浪漫、最具象征意义的时间表达。钟表商们把月相盈亏的运动规律也自然纳入钟表当中，这种表就叫月相表。那表好看？”卓绍华瞟了一眼。


诸航不接话，按紧包包。


卓绍华不禁莞尔，“那款是女表。”


一群乌鸦哇哇从夜空飞过。


车离诸盈家还有半站路，诸航就嚷着要下车。要是给姐姐、姐夫碰上，怕是一句“首长”介绍不了的。


卓绍华没有坚持，这一带算是老城区，居民很多，治安应该非常好。


诸航拎着袋袋走了几步，回头看首长的车还停在那，忙掉过身，“你快回去呀，小帆帆在家呢！”


“好！”卓绍华眨了下眼睛，没有发动引擎。


他不走，诸航也不好走。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路上，视线绞缠在一起。


卓绍华手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像是无限艰难，终于发动了车。“那我走啦，再见！”


“再见！”她拎袋子的手都冻麻木了。


“诸航……”他打开车窗，欲言又止。


她凑过去。


路灯撒下一地的光辉，其实并不明亮。她分明在首长的眼中看到一缕孤单，再细看，又是一如往昔的从容不迫。


“没什么，你也回吧！”淡淡轻笑。


她愣愣的，首长那神情好像不是要讲这句话的。


车远了，她呼出一口白气，跺跺脚，走进小区大门。


梓然开的门。


“姐姐在家吗？”她悄声问。


“航航回来啦！你打下你姐姐的手机，我打了几通，都没人接，不会出啥事吧！”骆佳良担心地从阳台走过来。


诸航暗暗地吁了口气，掏出手机，发现有一通短信。


她眼睛瞪得溜圆，是首长的短信。


“诸航，周一到周五住你姐姐那边，周六周日回家吧！帆帆会想你，唐嫂和吕姨会牵挂你。”


她人缘这么好？诸航飘飘然了。



晏南飞端着一杯麝香猫咖啡，来到露台。杯子刚凑到嘴边，麝香猫咖啡独有的浓郁气息便扑鼻而来。


说实话，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咖啡的口感，但卓阳喜欢。


夜里落了霜，楼下的几株绿色的植物上面像盖了层薄雪，泥土冻得硬梆梆的。北京的冬天从来不含糊，一冷起来便变本加厉。


露台四周装了落地的玻璃窗，屋中有地热，加湿器二十四小时开着，外面再天寒地冻，家中仍暖如三月。


他回头望了一眼，卓阳在厨房里做早餐，身上的睡衣是刚从香港买来的，紫色的睡袍曳地，裹住她窈窕的身躯。


卓老爷子对待儿子和女儿是两种教育方式，儿子是严苛的，女儿则是娇溺的。卓阳在国内读小学，然后中学和大学都在英国读的。卓明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任何爱好，最多下几盘棋。卓阳则太会享受了，旅游、运动、唱歌跳舞、甚至攀岩。


她的工作在美院，但她更喜欢呆在国外。


他们在希腊相遇。美院去希腊办画展，他负责接待。画展中有一幅卓阳的画，放在首位。


他以为画者是位男性，画的线条豪迈粗犷，意境苍茫，没想到是位时尚的都市女郎。


爱情的发生只是一个瞬间。


过了四十岁，他陡生出对故土的眷恋，向上级提出回国任职。卓阳因为他，现在才经常住在国内。


他大口喝着咖啡，咖啡里有点土腥气，怎么也压不住心中泛滥的苦涩。


他在工信部分管大型固定资定投资项目的审核，这个工作，在北京市找一个人并不难。


公安部门任要职的里面有他的朋友，不到两日，资料就放在了他的桌上。


诸盈……


他颤巍巍地抚摸着这两个字，心中默默呼唤。她四十一岁了，照片上的她头发在脑后盘起，光洁的额头，温婉的笑容，那眼眸还是那般清澈娴静，如湘西山中的溪流。


她现在是银行营业部经理，工作压力非常大。


几张照片中，她都是笑容淡淡，像远山、像静水，瞧不出真实。


他没让朋友调查她的家庭，他不敢知道她是否过得幸福。任何一个结果，他心中都不太好受。


从来都不知，她与他是这般的近。也许曾一次次擦肩而过，可是他都没看到过她。


他们已经二十三年不见了。


第一次见到她，她十八岁，她的秀丽让他震惊，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皮肤白皙，一双天然细长的清眸，眉毛像画出来一般，穿件水蓝的无袖裙，站在一家蜡染店门前，向游人介绍。


那是他大三的暑假，几个同学约了去凤凰古城玩。


他买了一幅蜡染画，画上是位背着竹篓的苗族女子。几次搬家，那幅画不知丢哪了。


她和他只说了两句话，他却像已经认识她许多年，或者是等待了她很多年。


“老公，吃早餐了。”卓阳端着大托盘，敲了敲玻璃门。


他把杯中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叹了一声，拉回思绪。


餐桌上，色彩丰富，麦片粥，火腿煎蛋，烤得焦黄的土司，鲜榨的果汁。


卓阳递给他一碗粥，看看外面，皱着眉头，“真受不了这天气，又干又冷。老公，我想去泰国玩几天。”


“有人陪你去吗？”泰国最近的局势不太稳，几个党派斗得很厉害。


“我想你陪我。”


“我要工作。”


“就知道你会这样讲。”卓阳嘟嘟嘴，“就算我想去，现在也去不了。大哥家里的事，我不能不管。大嫂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晏南飞抬起头。


“上次拍的那个带子送过去后，大哥虽然什么也不说，但没事就让勤务兵把录像机打开来看。大嫂想让我把小帆帆抱回去，让她和大哥也抱抱。”


“那诸航呢？”晏南飞语气不由加重，眉头蹙着。


卓阳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这关她什么事。”


“笑话，帆帆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想要孩子，却不要孩子妈妈，天下有这样的事吗？”晏南飞砰地把汤匙扔在桌上。


卓阳一愣，“你怎么回事？那个丑丫头害绍华背了那么大个处分，把大哥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你还替她打抱不平？”


“绍华是个成熟的男人，做出什么事，还要别人替他承担责任？”


“绍华是我家的孩子，我了解他，他肯定是被她算计了。”


“绍华是个军人，算计有那么简单吗？”


“不管这些了，反正我就看那个鬼丫头不顺眼。到底有没有父母教，一点也不知羞耻……老公？”卓阳吃惊地看着晏南飞脸都青了。


“我换衣服去部里了。”晏南飞拉开椅子站起来。


“你没吃早饭呢！”卓阳指着还满碗的麦片粥。


“凉了！”


“外面零下四度，不吃早饭会冷的。”


晏南飞没应声，换上上班的衣服，临出门时，对卓阳说：“帆帆的事，你最好征求绍华和诸航的意见，他们才是帆帆的父母。如果大哥大嫂真的想念帆帆，跟绍华讲一声，绍华知道怎么做。”


“干吗呢，口气这么硬？”卓阳纳闷了。


晏南飞不理，咚地带上门走了。


到了部里，上电梯时，恰好遇到卓绍华，他今天来听对腾讯和奇虎两家公司网络大战的处理汇报。


他先出声招呼，晏南飞点了下头。


电梯里有其他人，两人没什么交谈。出电梯时，晏南飞把卓绍华叫到了办公室。


“诸航和帆帆都好吗？”晏南飞把门掩上。


“挺好的。”卓绍华笑了笑。


晏南飞沉吟了下，问道：“绍华，帆帆都这么大了，似乎他外公外婆都没来过？”


“他们比较远，天气又冷。”


“这倒也是。诸航是独生子女吗？”晏南飞在卓绍华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不是，还有个姐姐。”


“你见过？”晏南飞心刷地提到了嗓子眼。


“姑夫，我该上去了。会议是九点开始。”卓绍华低头看了下手表。


晏南飞无奈地笑，拍拍他的肩，“对小诸包容点，她还小。”


卓绍华定定看他一眼，拉开门。


秘书进来，告诉晏南飞今天陕西省和山东省的四个投资方案部里要会办，会议由他主持。


这四个方案已经会办过一次，有一个涉及到军工产业，部里特别重视。


秘书把四个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泡上他每天必喝的乌龙茶。冬天喝乌龙茶，才是他的最爱。


拉开抽屉，诸盈的照片又跃入了眼帘，刚刚悬着的心又摔了下来，疼得十指颤栗。


诸航和她有点相似，却不像她这般恬静，眉宇间多了点英气和俏皮。


当她知道诸航和绍华相恋、生下小帆帆，她有没心累？有没流过泪？


他闭上眼，想象那张清丽的面容。


凤凰古城很小，步行即可。他和同学在沱江吊脚楼参观时，面对着秀丽的沱江山水，有一个同学情不自禁吹了声口哨。


“不要在寨子里吹口哨。”一扇小木窗里探出她的身影，竖起手指，要他们噤声，“苗家人传说在屋子里吹口哨，会招鬼。”


“哈，这么唯心。”同学满不在乎地说道。


“入乡随俗呀！”她文静地笑笑，缩回身子。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跑过去喊住她，“请问你是导游吗？”


她脸一红，点了下头，“我只是业余的，不很专业。”


“没关系，我们不需要专业的，你只要带我们吃好玩好就行了。是不是？”他回头朝同学挤了下眼。


他们是群背包客，向来反感导游的指手画脚。同学会意地抿嘴乐，“是啊，但是收费不能太贵。”


“嗯！”她认真点头。


她自我介绍，她叫诸盈，家就住在凤凰镇，是高二学生，下学期读高三了。


说话时，天空飘来一片乌云，一串串雨珠把沱江溅起圈圈涟漪。她撑开一把碎花的雨伞，踮起脚替他遮着雨。他比她高足足一个头。


她带他们在沱江泛舟，参观沈从文故居，去看奇梁洞，在西门峡漂流，去吃娃娃鱼，喝土家擂茶。


他们住的是民宿，早晨推开窗，便会看到她站在院中，和房东说着凤凰方言，美丽而又快乐的时光就从那一天开始。


他们一起呆了四天，下一站是张家界。


她顶着烈日，去车站给他们买票。太阳把她的脸烤得通红，她的后背被汗水濡湿了。


他站在她身后，突然结巴地说道：“少……买一张票，我……不走。”


“呃？”她讶然地回过头，看到了他眼中比阳光还灼热的情意，慌乱地把脸别向另一边。


他找了个非常非常蹩脚的理由，让同学好好地取笑了一通，不过，也没太为难他。


他留下了。从民宿搬去了她的家，她成了他一个人的导游。


她妈妈身体不好，爸爸陪着去省城看病，她一个人在家。


有天晚上，两人在沱江放灯，她说对着灯许愿非常灵验。他问她许的什么愿，她说我希望能去南京读大学。


他心中一动，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姑夫，我走了。”会议结束，卓绍华过来道别。


“现在就回家？”他问。


“不，我回部里。”


“周末，我去看帆帆。几天不见，变化肯定又多了。”他没有孩子，但见到粉嘟嘟的婴儿，心就软了。


诸航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帆帆可爱吗？


心口疼得发胀。


“周末帆帆要去打预防针的。”说起帆帆，卓绍华俊朗的面容泛起了笑意。


“那挺疼的，小帆帆要哭了。”


“他很少哭。”只有诸航在时，才会耍赖、撒娇，哭得泪水纵横。


“像你！”


卓绍华笑笑，走了。


晏南飞深吸一口气，揉揉眼睛，走到窗外。


怎么会下雪呢？下霜的隔天，应该放晴的。天气怪了，天空阴沉着，大片的雪花席卷着整个都城，视野内，一切都模糊了。


汽车出了大门，下意识地他打了下方向盘，车向回家的相反方向驶去。


收到资料的第二天，他就来过了。


临近年末，她经常加班。他看过她和同事一同出来，向地铁口走去。


他没有惊动她，只远远地看着。


心不规则地狂跳，说不清是悸动还是忐忑。当她经过他的车前，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有种爱像指甲，剪掉了还能重生，无关痛痒。


有种爱像牙齿，失去之后永远有个疼痛的伤口无法弥补。


他于她，是指甲还是牙齿？


“雪这么大呀！”同事轻呼，忙竖起衣领。


诸盈畏寒地抿上嘴，拉上风帽。这一天都呆在行里，不知道天气变化这么大。北京今年的冬天，雪密了点，瞧着漫天肆扬的雪花，明天温度不知降几度呢！


“瞧，雷克萨斯。”同事碰了下诸盈的手臂。


“哪里？”诸盈四下张望。


“晕了，你不会不认识吧？”同事朝路边一辆黑色的车努了下嘴。


诸盈笑了，同事大惊小呼的，她倒没觉着那辆车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认识轿车、公共汽车还有地铁。”


“你太落伍了。诸盈，你们家又不是没有钱，该添辆车了。要是有车，这种天气你就不会在外面冻得像块冰。”


诸盈捂着鼻子，两人迎着风走，风冷得真像刀子般，吹在脸上生生地痛。“我要让妹妹出国留学，暂时不考虑这事。”


“你可真是个好姐姐。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你妹读中学时，你带她到处参加编程比赛。那时学编程，培训费可不低。少说也花了五六万吧！”


“钱赚就是花的，只要她有出息，我愿意。”


迎面驶来一辆车，对着两人响了几声喇叭。


同事激动得直挥手，“我老公来接我了，我让他不要来的，他还是来了。诸盈，那我先走啦！”


诸盈摆摆手，眨去眼睫上的雪花，听到手机在口袋里响着，呵了呵手，掏了出来。


“姐，晚上又开会了？我打了好几通电话，你都没接。姐夫今天也加班。”诸航的声音像脆豆子般，一串地往外跳。


“那你和梓然吃饭了吗？”诸盈停下脚，张望两边的店铺，想着能买点什么吃的带回家。


“我们叫了外卖。呵呵，我还煮了点粥，给姐姐当夜宵。你现在哪，我去接你？”


诸盈窝心得浑身都暧融融了，航航真是懂事，“姐在行里吃过盒饭，不饿。马上就到地铁口，天冷，不要乱跑。”


“嗯，那我在家等姐姐。”


诸盈拿下手机，屏幕上沾了点水汽，她爱惜地用围巾拭了拭。


“诸盈？”风中送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回头，让同事羡慕不已的雷克萨斯车门边，站着一个男人。漫飞的雪花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


“诸盈！”见她站住，男人向前走了几步。


她看见他落满雪花的双肩、茂密的头发、溢满羞愧与心疼的双眼。心口像中了一枪，一时间，什么意识都没有了。手掌攥紧手机，仿佛要把它捏碎般。


她不知道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说你认错人了。


其实，他的变化不太大。不然那天在火车站，她也不会在相隔二十三年后还能一眼认出他来。只是从前那张青涩的俊容如今多了岁月的痕迹，让他变得更加成熟、儒雅，而曾经单薄的肩，现在宽厚如伟岸的山脉。仿佛依过去，就足以挡住外面的风风雨雨、流水年华。


“诸盈，雪太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可以吗？”晏南飞恳求地看着她。


她回过神，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又转过身去。家中航航和梓然在等她，那才是最重要的。这个所谓的故人，早已是过去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诸盈！”晏南飞挡住了她的去路，“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坐坐，那么让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要送我？”诸盈冷冷地问。


“天气很冷，我……也想和你说说话。”晏南飞不敢直视诸盈清冽的眸光。


“这不是北京历史上第一场雪，这个温度也不是北京的最低温度，这条路，我走了近十年，我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今天要因你而改变呢？”而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可说的？


二十三年，能有什么掩埋不了？


“我无意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晏南飞急得哽咽，一时说不下去。


“你想什么，我需要知道吗？”诸盈缓缓闭了下眼睛，越过他，径直向前。


晏南飞默默地跟上。


她也没有厉声让他走开，自顾自走着，当他如街上同行的路人。走下地铁口，她刷卡进站。


他显然在北京是从不坐地铁的，被挡在了关卡前。慌乱的他竟然像个少年般一跃跳了进去，追上她。


站台上稀稀疏疏的人流，多数有人同行，头挨着头，低声轻语。她目不斜视地站着，专心等车进站。


“对不起，那一年我没有遵守承诺。”他不自然地低下头，脸和脖子都涨红了。


诸盈侧过身来，看他的眼神像看着天外来客。


“我不为自己辩护，我负你是事实，也不敢乞求你原谅。”


“那你现在在干吗？”诸盈觉得好笑至极。


“我想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在她轻蔑的注视下，他已经完全无地自容了。如果可以，他想尽他所能弥补她。


“和你有关系吗？”


面色如土，他黯然地低下眼帘，“我确实没有资格问……我想问那一年你……”


“晏南飞，也许你曾想象过我们应抱头痛哭，或者我对你漫骂指责。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看见你，是让我意外，但我真的挤不出别的情绪。请不要再翻从前的日记本，我们都已人到中年。年少的时候，做过一些傻事，都可以理解，没有人会去当真。理解不代表想去重温，我们不再是任性的年纪了，所以你刚才怎么来，现在就怎么走。”


诸盈话音刚落，列车卷起强大的气流，呼啸着进站。她随着人流进入车厢，车门在他面前咣地合上。


他看见诸盈的影子映在车门上，然后越来越远，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人像垮掉的堤岸，立都立不住，不得不扶着旁边的灯柱。


她表现得多么镇定，没有恨没有怨。她说她没有把他的誓言当过真，没有等过他，她含蓄地暗示，让他不要破坏她现在的生活，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现。


他，狼狈得像个粗劣的笑话。


呵……


可是他的心现在已经无法保持平静了，他的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让他还怎么走开？


诸盈提前一站下了车，外面虽然很冷，但她还是想吹吹风。


在地铁上，她的腿一直在抖。挨着她的小姑娘好心地问她是不是冻了？也许受冻的是心吧！


年少的时候，做傻事可以理解。但聪明的人很快就能更正，而笨拙的人会站在原地久久地不知所措。


他是聪明的。


她是笨拙的。


誓言于他来讲，是热血翻涌时助兴的呓语，她却信以为山无棱、天地合才可改变的重诺。


那年的爱，纯真质朴。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与他为敌，她仍能坚定不移相信他是世上最值得爱的那个人。


她沿着他走过的踪迹，一步步寻来。


他上过课的教室，温习的图书馆、踢球的球场、吃饭的餐厅、买日用品的小超市、走过的林中小径，她一遍遍地走。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头发被风吹得杂乱，她不觉得孤单，因为他在她的心中。


找到他的导师，和导师谈读书时的他。笑容挂在她的嘴角，眸子如星辰般晶亮。


十二年后，导师告诉她，他早已成家，她才觉醒，有些人是不必等的。


二十三年，以为痊愈的疤痕，蓦地揭开，伤口依然血淋淋的。


痛，灭顶般的痛，痛得手脚都已麻木。



落雪的路面走起来有点打滑，诸盈滑倒了两次，好不容易爬起来。滑倒的时候弄湿了头发，发梢竟然结了冰，结了冰的还有从眼角流个不停的泪水，她冷得直打哆嗦。


不远处，也有个人滑倒，连同他手中的车。他爬起来的姿势像只笨拙的熊。


她定定地看着，加快步伐，帮着他一同扶起车。


“谢谢！啊，盈盈，你干吗没坐车？”骆佳良不顾双膝疼痛，着急地大叫。


“我下错站了。车坏了？”她掸去坐垫上的雪渍。


“车胎爆了。”


“那找个地方寄存下好了，干吗推回家？”


“我不放心，推车正好不冷。”骆佳良嘿嘿地笑着。


她推着后座。爆胎的摩托车如同失去四肢的大象，似有千斤重。


“不用，你先回去，我慢慢推。”


“两个人推省力点，我也暖和暖和。”


骆佳良幸福地咧开了嘴，“还是老婆体贴。”


诸盈无声地叹息。


到家时，梓然已睡下了，诸航在电脑前和宁檬聊天。听到开门声，欢喜地跑出来。一见两人满身是泥的样子，忙把两人推去浴室洗洗，快手快脚地端上温在保温瓶里的粥。


那粥熬得并不稠，甚至米和水分得很清。诸航抓抓头，“我和梓然研究了好一会，还上网查了资料，什么米几克，水几克的，家里没有天平，我就约莫弄了下，结果就成了这样。”


“挺好的，我正好渴，现在喝这个最舒服了。”骆佳良鼓励道。


诸盈默默咽着暖暖的米汤，米还没熬烂，她咀嚼了好一会，才咽下。抬头看着诸航白里透红的粉颊、灵慧的双瞳，心中一时千回百转。


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她哪怕豁出所有，也要替航航留住。


“航航，你上次说想跟同学合住。那个同学叫什么？”诸盈问道。


诸航一愣，眨眨眼，“就是小艾呀！”


“她那里方便两个人住吗？”


“方便的。”


“那你搬过去！”


诸航傻眼了。小艾有男友哎，她原先是想租房的。这几天在姐姐家住得舒适，这念头给打消了。


骆佳良急了，“航航在这不是住得好好的吗，干吗要搬？”


“搬过去能专注看书，在这总和梓然打闹，会影响航航的。和我们离得不远，想去看也方便。”


诸盈的话在这家掷地有声，无人可反驳。


诸航耷拉着头，慌忙冲到电脑前，点开宁檬的Q，“美女，想要人同居么？”


“如果是杰伦兄或者周师兄，我会考虑！”宁檬流着口水。


“切。告诉你，你不从也得从。”


“凭啥我娇滴滴的大美女要屈身一只猪？”


“你个酸溜溜的果子有人要就偷笑吧！”


“咦，你要来强的？”


“完全正确，小妞，等着吧！”


周五，宁檬开车来接诸航。


果绿色的小QQ，里面挂满了布偶，看着有点幼稚，也算挤身有车一族，这女纸混得不错。


诸盈特地请假回来与宁檬打声招呼。她去过诸航的宿舍，认识其余的二宝。宁檬如今又是一身职业正装，很精干俐落的样子，比小艾成熟，她放下心来。叮嘱诸航房租要分摊一半，不可以揩人家的油。


宁檬笑得高深莫测，“大姐，放心吧，她想揩也揩不了。”啪地一爪子直向诸航袭来，“上车！”


诸盈抿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原先平静的家如今有点波涛起伏，她不想航航受到波及。希望航航能静下心来好好温书，过了年把试考了，然后出国。那时，就是惊滔骇浪，她也无惧。


租处在十楼，公寓半新，电梯里挺整洁，诸航已有了几分喜欢。


宁檬开了门，从左侧房间里探出个头，一双冷漠的眸子牢牢地锁住诸航，“就是她？”这句话是问宁檬的。


宁檬让过身子，把诸航推到前面，“满意吧！”


“我无所谓，但我有两个要求，一，我喜欢安静，绝对的安静；二，不要带男人回来。”说完，冷漠的眸子缩了回去，门关上，轻轻地，不是用力地摔。


“变态！”宁檬对着房门吐了下舌，回头看着诸航唇语。


诸航对北京的租房的市场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么好的公寓，宁檬说的那个价格，她就估计要与人合租。


她是合群的人，没什么可担心。


推开相邻的一个房间，诸航懵住了。房间里有桌有椅，还挨着个袖珍的小阳台，阳台上砌了水池，水池边放着小电锅，这么个温馨得不像样的房间独独少了床。


宁檬理直气壮地接下她的询问：“我认床，所以我把床给带走了。”


“你不住这？”


“我住这你会恐慌，为了你，我搬了，把这儿挪给你。”


“什么叫我会恐慌？”


宁檬贼笑着摸摸她的头，向外指指，“第一手的消息，周师兄也租在这个小区。”


见她那样，诸航忍不住语重心长和她说了句人生：“宁小姐，花开易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如果我和师兄欲发展奸情，又何须等到分别时呢？”


“两情若在久长时，不在意那一朝半夕。你俩境界高呗！”


“去你的。”诸航翻了个白眼，“送我去买床，钱你出一半。”


“凭啥？”宁檬母老虎似的跳起来。


“安静！”诸航嘘了一声，小心看了看外面，“我走后，这床带不走，留给你，行了吧！”


宁檬想了下，觉得合理，“行！买了床我带你去做瑜伽。”


两个人去了“宜家宜居”买床。


按照购物指南，两人直奔房区。明明买的是大件，诸航还推了辆购物车。她扶着车，快跑两步，身子吊在滑动的购物车上，溜出去一截，车停下，再欢喜地快跑两步，吊上去。


宁檬受不了地与她保持五米的距离，假装与那只猪不是一伙的。


只是临时睡睡，挑最便宜的就好。诸航订了一张木质的单人床。一转身，诸航看见了一张特别漂亮的童床，四周带栏杆，原木花纹，极天然，极安全。


她不由想到小帆帆睡在上面的样子，先是平姿，然后翻身趴着，后颈朝上，过了一会换成侧着的姿势，小脸枕着松软的枕头，闭上眼睛，嘴巴像吸奶瓶般，嘟呀嘟的。


她笑出声来。


“猪，你不会想买这张？”宁檬刷好卡，走了过来。


“这是汉克斯的童床，新年期间，我们有活动优惠的。买张送给宝宝！”店员热情地向宁檬介绍。


宁檬脸哗就绿了，如受了奇耻大辱般吼道：“我看上去像已婚妇女吗？”


店员脸一红，“不是的，我的意思是现在买很划算。”


“划算就要买？你没毛病吧！”


“女士，你不买可以，请不要骂人。”店员急了。


宁檬指着她的鼻子，“请叫我小姐，我不是女士。”


她的音量太过尖税，四周不明所以的人纷纷看向这边。


诸航拉着她跑出大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宁檬没好气地瞪瞪她，尔后也笑了，“猪，你倒说说看，我只比你大一岁，看上去比你显老很多？”


“不是显老，是你太过女人，浑身散发出母性的光辉，害人家误会了。”


“切，和你没共同语言。”宁檬一脚把诸航踢进车。


诸航回头又看了看，想着新年真有优惠，可以把那床买了送给小帆帆。小帆帆是男人，要早早独立，不能总霸占首长的床。


首长的床以后有一半是要留给……


手指叩着下巴，她歪着头，想象那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定要美如月光般，才配得上首长那颗璀璨的星辰。


到了瑜伽房，换了衣服进去，已有三四个女人在里面。


“第一次来不要钱，让你感受下，以后你喜欢上，就办张会员卡。”宁檬拿了个垫子扔给诸航。


“我办会员卡，你有提成？”几个学员跟着音乐晃动肩膀，把腰扭动一下，算是热身。


“俗气！”宁檬翻了个白眼。


“你热心过度，我不得不往这边想。”诸航笑起来。除了打球，她对其他运动兴趣一般。她又不要上街讨饭，要把个腿举到头顶干吗？


音乐开始了，大家进入很安静的状态，诸航深吸一口气，跟着音乐放松，然后吸气、收腹，想象自己站在蔚蓝的大海边、青绿的山涧旁，沐浴阳光，接受风的洗礼。空气新鲜、山花芬芳……


煞风景的手机铃声把众人从梦境中惊醒。


教练的脸板着，学员嘀咕着。


诸航赔着笑脸，跳起来，来不及掏手机，拿了包包就往外冲。


走到楼梯口，朝后看了看，确定里面听不到声音，这才把手机拿出来。“喂。”音量压了又压，像耳语。


“诸航？”卓绍华不确定地问。


“是我，是我，那个……找我有事？”诸航蹲下来，紧紧捂着话筒。


“你在哪？”


“瑜伽馆。你害我刚刚差点被万箭穿身。”


卓绍华眼底泛出笑意，“那真对不起。今天是周末。”


“嗯。”她知道！


“明天周六。”一个星期不见了。


诸航等着，首长下句话会不会是“后天是周日”。


“帆帆周六打预防针，在儿童医院。”那条短信她没看到？


“嗯！”楼梯口没有暖气，不知打哪来的风，阴森森的，她冷得环住双臂。等了会，首长没再说话，仿佛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在上班么？”她只得礼貌地反问。


“我在射击场。”


“射击场？你会打枪？”诸航激动了。


“每个周五，我都会来射击场射击。”


“你用什么样的枪？”


“我用半自动手枪，9毫米的口径，六发子弹，枪身较轻，便于携带，可以对付五十米内身穿防弹衣的对手。”


“哇……我觉得我有点崇拜你了。”诸航情不自禁叹道。


“你喜欢射击？”北京有几家民营射击场，西山脚下的北京射击场，是中国射击队、射箭队的基地，也对外开放。


“我不知道，我没碰过枪，不过感觉很酷。你是神枪手吗？”


“不是。”他在军中是主攻专业领域，算是文职。


“那你要多练。神枪手多帅啊！如果……”


“我等会再打给你。”


卓绍华突然挂上了电话，诸航沉醉在自己的遐想中，没听清楚他讲什么。


卓绍华摘下墨镜，立正敬礼。


卓明严肃地点了下头。三军马上准备一次军事演习，他到射击场巡视，恰巧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墨镜都没摘下，站在场外给谁打电话，笑得那么愉悦。


同行的人识趣地先进了场，各自拿了枪打了起来。


没有外人在场，卓明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


“爸爸和妈妈最近好吗？”卓绍华仍保持军人笔直的站姿。


“老样子。”淡漠的语气，多了点抱怨。这小子犟，两个多月没回家了，电话也很少打。


“帆帆两个月零五天了，比出生时重了三斤，现在穿的衣服多，唐嫂抱着他说很吃力。”


“哦！”和这小子小时候一样。


“妈妈工作顺利吗？”


“还是在为几座古庙、几棵古树忙活，也是老样子。网络奇兵开展得如何？”


“前期工作已经快结束，人员基本到位。有几次黑客攻击军方网站，都被成功击退。上次越南政府被黑事件，也已查获。目前就是这样。”


“上面非常重视这块，你要努力点。”


“是！”卓绍华再次敬礼。


卓明斜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越过他，进了射击场。


卓绍华回过头，浅浅的落日中，父亲头发似乎又白了不少。


射击场边就是淋浴室，他冲了个澡出来，再打诸航的电话，关机了。


汽车刚出射击场的大门，成功打电话过来了。


“绍华，晚上忙不忙？不忙的话，一起去打室内网球？”


他沉吟了下，好像已很久没和成功聚会了。今天虽然运动过，体力消耗不大，去就去吧。


“我回去换身衣服，就去找你。”


“OK！”


他和成功都是健身会馆的会员，里面有自己的柜子放运动装和球拍。穿着军装进入会馆，感觉很引人注目。他是不爱张扬的人。


他换了件深青色的大衣，赶到会馆，成功已经到了，远远地向他招手。


会馆内温暖如春，配有餐厅和茶室，还有休息的房间，是一条龙服务式的。


两人边寒喧边往里走，网球馆在最里端，经过游泳馆时，他听到成功连着啧了两声。


“绍华，你带人来了？”成功玩味地倾倾嘴角。


他看看成功，顺着成功的视线看过去。


游泳池内人不多，正在游泳的是京城声名远播的富二代，他们游个来回，就跳出来喝点饮料。


不远处搁着的两把躺椅上，坐着两个女子，均裹着毛巾，四只眼睛灼灼地追着几个富二代，毫不掩饰地猛吃豆腐。


卓绍华脸蓦地黑了。

第五章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猪，我和你讲，这里出没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金龟婿，你不必劳师动众找人打听，绝不会上当的。”宁檬尖尖的下巴一抬，保持优雅的仪态，以防金龟侧目过来。


“不见得吧！”诸航不能苟同，她俩就是两个假冒伪劣商品。这会所的入会费对于她俩来讲，是个天文数字，仅仅就是来游个泳、打个球，又不能赚钱生钱，不知为什么这样贵。宁檬说这叫档次，她承认她没这个品味。宁檬厚着脸皮哀求瑜伽教练带她们进来参观，老师和这里的某个管理员正在恋爱，可以随便进入。


“你瞧见那位的肌肉了吗，穿上衣服那是斯文儒雅，一脱，这么有料。这才是真正的俊男。像老瓦那种肌肉男，感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似的，我才不喜欢。”


胡说，老瓦人家穿上衣服能做州长，脱了衣服是健美冠军，不知多有出息。诸航其实没觉着那几位金龟有什么养眼的，她纯粹是不想让宁檬扫兴，才耐着性子坐在这。


“好啦，差不多咱们走吧，他们是真金龟假金龟，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会没关系？我还没嫁人呢，万一其中一个对我一见钟情，恋上了，我要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诸航仰起头，一群乌鸦排成人字形，次第从空中飞过。


“难道你有男人了？”宁檬一扭头，见她一脸郁闷，火了。


男人？“没有！”斩钉截铁。


“这不就得了，机会是平分的。”


诸航想附合下，突地看到宁檬变了脸，她下意识也扭过头，就看到卓绍华站在她身后，嘴角紧抿，眼神凛冽。三步以外的成功，衣冠楚楚，似笑非笑。


“呵……这么巧！”她腾地站起来，现在假装没看见有点晚，头疼，心虚地瞄了瞄宁檬。


这一站，身上的毛巾跟着滑落，卓绍华一个箭步向前，及时抓住了那毛巾，遮住了肩下的春光。


“是有点巧！”眸色深沉到了极点，语气冰凉，不辨喜怒。


挨得近，才发现毛巾只是个幌子，里面包得非常严实，大概就脱了件外衣。但这不是令他抓狂的重点。


诸航猜想首长今天射击的成绩很烂，不然不会这么臭脸。


“你运动结束了？”


“啊……结束了。”诸航忽然头皮发麻，抬眼偷看了他一下，首长离自己脸部距离很近，嘴唇抿得很紧，唇线锋锐。


成功好整以暇地两臂交插，“没想到你也是这里的会员，我们之前怎么就没碰到过呢？怎样，运动愉快吗？”


他露齿一笑，仿佛满天的阳光都在他脸上灿烂。


“来这里就是找愉快的，谁为了找气受进来啊！”诸航硬着头皮反唇相讥。说完，发觉说错了话，首长的脸更臭了。


“你这理由倒真是……很光明磊落！”成功饶有兴味地撇了下嘴，眼中的笑意一圈圈荡开。


诸航腹咒着，识趣地不再说话。


“既然结束了，那就跟我来吧！”首长礼貌地邀请，那效果比冷着脸更叫人胆战心惊。


诸航悄睨宁檬，她找个理由拒绝比自己有说服力。


在俊男面前，宁檬都会笑得像个花痴。今天不知咋了，巴掌大的脸都白了，抢在诸航出口之前频频点头。


四目相交，交换着无声的信息。


“这人气场太强大，我不敢啊！”宁檬苦哈哈地拧起眉。


“是不敢，还是别有企图？告诉你，他有枪的，是个神枪手。”


宁檬脸白得发青，“我是真的不敢。”


“那闪啊！”


“万一他从后面开枪，怎么办？”


诸航默哀，宁檬真是给吓到了。


“猪，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哪种人？”


“黑道上的。”


诸航瞠目，小心地看向首长。首长眼中全是寒凉的浮冰，“要和朋友们打个招呼？”有意无意瞟了眼那几个富二代。


“不需要的，他们不是我朋友。”诸航忙解释。


“那走吧！”首长率先走开，背影的线条流畅，赏心悦目。


成功不疾不徐地跟上，仿佛有什么好戏上演，他乐得眉飞色舞。“别说我不帮你，今天可是你自找的。”


经过诸航面前，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诸航完全当成流氓在放屁，宁檬吓得两腿直发软。


网球这种高档玩意也是有钱人玩的，她俩不得已，屈身为球童，一人站一边，专门为那两人捡球。


诸航悄然打量这两人，一身运动装的首长比平时多了份年轻，当然，他以前也不是有多显老，只是太过沉稳、严肃。成流氓则比平时多了份活力，他大部分时间是阴阳怪气、要死不活的模样。


首长今晚不知怎么了，爆发力特强，把成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够了，够了！我认输。”成功拭去一头的汗水，他今晚不在状态。那只猪就在他对面，他看着情不自禁想乐。她可一点都没悔改的样，难怪绍华气惨了。


卓绍华挥挥球拍，转身向更衣室走去。自进了球馆，他没和诸航讲一句话。


诸航无所谓，她更同情她可怜的小腰，这一天真是受苦了，先是瑜伽，又是跑来跑去地捡球。


“我们解放了？”宁檬小心翼翼地问。


“还有几分钟。”诸航安慰道，“一出大门，我们就找理由闪。”


宁檬不大放心地看了看更衣室。


两人没让她们等多久，四人一起往门外走去。有人认识他们，恭敬地喊一声：“大哥好！”


宁檬哭丧着脸看诸航，你看，我没说错吧！


诸航挽紧她的手臂，连声说：“别怕！”


出了门，华灯初上，傍晚的云特别漂亮，就像是乳白、金黄、铁锈红和深蓝几种颜色的油彩被一层一层泼在天边一样。


风还是森冷的。


“我们……”诸航鼓起勇气先开了口。


“一块去吃晚饭！”首长说。


“猪……诸航请客。”成功看出某人的意图，忙加了一句。


诸航不同意：“你们三个都是社会栋梁，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一个无业游民掏钱啊？”


“绍华不给你零……”成功笑咪咪。


“我请就我请。”诸航没好气地打断他，无奈地屈从。


“宁檬，你晚上还有事吧！”她不能拉宁檬下水。


“吃个饭能有多长时间？一块去，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成功。宁檬，多好听的名字！”成功笑得如沐春风。


宁檬想笑，没成功。


“宁檬，你有开车吗？我搭你的车走。诸航，咱们在哪见？”成功瞧见宁檬手中的车钥匙了。


诸航看首长，那人继续面无表情。


她咕哝了个地名，宁檬眼中一惊，又忙低下眼帘。


“你认得路？”成功问。


宁檬弱弱地点头。


“那一会见。”成功招摇地挥挥手。


门僮把卓绍华的车开来了。


宁檬回头，看见卓绍华手放在诸航身后距离不到背部两厘米的位置护着，另一只手遮在她额头前，仿佛预防她会碰着车门。


两人上了车，他又探身过来替她系好了安全带。


“那位大哥不是对猪有意思？”宁檬脱口问道。


成功黑眸意味深长地闪了闪，“有可能。”


“那周师兄怎么办？”宁檬自言自语，打开小QQ的车门。


成功目测了下小QQ的高度，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一双长腿，细长的眼眸一挑，勇敢地将自己蜷了进去。


他当然有开车来，不过怎能错过得到独家消息的好机会呢？


“周师兄是谁？”


“周师兄是……”宁檬顿了下。比较而言，成功的气场比卓绍华温和多了，她稍微放松下来，“凭啥告诉你？”


小QQ在夜色中缓缓前进。


成功头都快碰到车顶了，“因为我也是个对你有意思的男人啊！你看，因为我们不熟，总得找点共同话题来聊聊，猪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后，慢慢的，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他温柔的语气让宁檬背后寒毛直竖。


“我不觉得。”宁檬讪讪地笑。


“一开始有点难度，会适应的。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来找我。”


“难言之隐？”宁檬不懂。


“哦，忘了补充，我是个妇产科医生。”


“咚！”宁檬一个急刹车，成功的头狠狠地撞向前面的车玻璃。


“你想杀人？”成功捂着额头大吼。


宁檬不甘心地吼了回去，“要杀人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吓我？”


“我是实话实说。”


宁檬惊愕地瞪大眼。



“下一个路口左转。”诸航抓抓头，她在心中数了一下，这应该是第六次左转。街道已由宽敞转向狭窄，过一会，狭窄又转向宽敞，接着，再是狭窄。


“我们走的是近路。”她特意解释。


卓绍华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偏过头，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


“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去订位？”这么跋山涉水地过去，不知是什么样的店。


“啊，不要的，那儿翻台快，随时到随时有得吃。”她呵呵笑两声，把手机掏出来看看，“汗，我还关着机呢！刚刚练瑜伽时，教练反感有杂声，我就关了。”


卓绍华哦了声，出了狭窄的巷子，他放慢了车速，恰好跳出了红灯。


“完了，我忘了宜家今天送床过去的。”诸航盯着屏幕上的短消息，一拍额头。是她特意叮嘱店员送的，不然她今晚要睡地板。


他看着她。


“那个室友在，应该会帮我把床先签收了吧！”她眨巴眨巴眼，自我安慰。


他放纵起手中的方向盘，忽左忽右，车像一条闲庭漫游的鱼，毫不在意身边湍急的水流。


“床……我现在不住姐姐家，换了个地方，与人合住，那个房间没有床，所以买了一张。”也不知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可能是车内太诡异，总得找点声音出来吧！


“喔？”这句话他听见了，但是结束时不是个句号或感叹号，而是个大大的问号。


她不笨。


首长是大方的人，可以免费提供她吃和住，让她省下房租和床钱。


“姐姐想让我闭关读书，她经常会来查岗……”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是不是W开头的车牌号，在年审时，不要缴罚款，也许罚款部队给报销？首长才只看她不看路。她瞧见车刚才有压黄线，还闯了个红灯。


卓绍华神色自若，只是嘴角轻撇，“下面该怎么走？”


“直走！”


“我们听听交通广播！”诸航看着首长搁在方向盘上干净的、轮廓清晰的指关节。眼睛微微一抬，从侧目看，首长侧脸的线条很干脆，隐约有点须后水的淡淡余味。他好像修过头发不久，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些。


每次和首长在一起总感觉莫名的踏实，仿佛可以放下一切任由他来安排，即使你是个傻子，跟着他也不会出任何问题。


她拧开收音机。北京最近交通状况良好，主持人没有喋喋不休提醒哪里车道堵塞哪里交通管制，难得在浅浅的暮色中，听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还有人朗诵。


“在我们的世界里，时间是经，空间是纬，细细密密织出了一连串的悲欢离合，织出了极有规律的阴差阳错，而在每一个转间，每一个绳结之中，其实都是冥冥中的注定，只是我们还不知。但当蓦然回首的刹那，时光停留，永不逝去，在羊齿和野牡丹的阴影里，流过的溪涧还正年轻。天空布满云彩，我心中充满你给我的爱与关怀……”


朗诵者太过煸情，音乐太过贴切，诸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太肉麻了，换个台。”


“不用，我觉得不错。”首长说了上车之后最长的一个句子。


“这是席慕蓉写的。”他见她一脸无辜的迷惘，笑了。


“你喜欢？”她把眼睛瞪得溜圆，想不到首长还是一文艺青年呢！


“她不仅是个诗人，还是个著名的画家。”


灵秀的长睫极慢的颤了颤，明白了。首长原来被耳濡目染了，真正喜欢席慕蓉的是沐佳汐。


她同情地耸了下肩，忙把头别向窗外，免得一会看到首长满脸痛楚，她不擅长安慰人的。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勇敢向前，为了小帆帆，你也得坚强点……这一类的话找个长辈来讲，比较有可信度。她说了别扭。


目的地终于到达。


卓绍华打量着油漆斑斑的大门庭，隔着厚重的防风门帘，能听到里面吆五喝六的起伏声，他朝她看看。


“店不可貌相，里面料是真的好，而且便宜，二百元可以吃到撑。”她笑道，抢先掀开门帘，“我们很走运，有空桌。”


迟疑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喧闹如集市的厅堂突地鸦雀无声，佝着腰帮忙跑堂的老板一抬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店……做的是小本生意，两位……”走错地了。


“咱们喜欢的就是这儿的氛围。”诸航嘻嘻地笑着，踢去粘在脚上的一张纸巾，“老板，帮我们把那张桌上擦一下，准备四副碗筷，我们点个老鸭火锅，鸳鸯式的。那个……你喝啤酒吗？”


卓绍华已经把四周巡睃了一遍，客人大部分应是农民工、三轮车夫这一类的，有些人喝多了，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椅子上。


“好，来点啤酒。”他淡然地收回视线。


这儿的桌椅原来应该是红色的，现在完全找不到原来的面目。他站在椅子边，慢慢地解开大衣的钮扣。


“理解下哦，别把这和什么西餐厅、豆涝坊啥的比，我一个穷酸的无业游民，能力有限。”她戏谑地挤挤眼，一屁股坐了下来，向老板招手点菜。


卓绍华平静地把脱好的大衣搭向后面黑漆漆的椅背。


诸航跳了起来。“等下。”还是心软了，首长那大衣超贵的，舍不得。她解下自己的短棉袄，垫在下面。“搁吧！”她这件是从动物园市场淘的，一百来元，脏了往洗衣机里一扔，晒干还一样。首长大衣的干洗费怕是比这棉衣还贵。


卓绍华眸光变深，然后舒畅至极地微笑起来。


两人刚点好菜，门帘哗啦一响。


宁檬双手环胸，一脸惊恐，那神情活像被恶霸强抢的良家妇女。


明晃晃的灯下，成功额头上突出一个小山丘似的大包。


“你……你对她做了什么？”诸航脑中条件反射地就浮出一幅限制级的画面。


成功情绪沮丧到极点，“巴掌大的车，能干什么？你个猪脑袋。”俊眉一蹙，嫌恶地看看四周，“见鬼，怎么挑了这么个破地方？”


“不想吃你可以走啊！”诸航倒是干脆。


宁檬颤抖地躲在诸航的身后，低声道：“我不要和他一起坐。”


“他做什么把你吓成这样？”诸航替宁檬拉了椅子，让她挨着自己。他们三人坐了一侧，成功一个人扔在另一侧。


“他说他是妇产科医生，我觉得我整个被他脱光光了。”宁檬带着哭腔。


诸航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大学时偷窥了那么多帅哥，现在报应来了！”


“你个猪……”宁檬气得在桌下踢她。


她笑着往卓绍华那边躲。卓绍华任由她挤过来，气定神闲地对成功说：“诸航说这家味道不错。”


“她的话你也信？”成功捂着头上的包，就差拍案而起。


“我不应该信吗？”卓绍华问。


成功失语。色不迷人人自迷。


来了这么四位尊贵的客人，老板受宠若惊，一溜小跑地把底锅和碗筷送上，炉火嗖地窜上，很快锅中就沸腾了。


宁檬想找块热的东西暖暖受伤的心，忙不迭拿起筷子。


成功是郁闷无处去，朝沽沽冒着泡的汤发泄去，一夹就夹了块鸭肉。


卓绍华向老板招了下手，示意送杯白开水来。他把诸航的筷子拿了过来，和着自己的，用白开水烫了烫，再用湿纸巾拭了拭，然后才递给诸航。


宁檬与成功面面相觑，看看自己的筷子，口中正咀嚼的食物不知是咽下去呢还是吐出来。


“要吃蒜吗？”调料盒在他的手边。


“不要，嘴巴会有味道。”诸航摇头。


成功勇敢地把食物咽了下去。“有味道怕什么，两个人都吃不就行了，谁会嫌弃谁。”


诸航眉心打了个结，流氓就是流氓，讲的话都是很黄很暴力。


“宁小姐和诸航是大学同学？”卓绍华适时插话，把一碟辣椒酱推给成功，朝他笑了笑。


“嗯！”宁檬点头。


成功暗骂了句笨女人。


“哪所大学？”卓绍华礼貌地挑了一漏勺的食物放进宁檬的碗中。


“我们都是北航计算机系的。”


“北航的计算机专业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宁小姐很优秀。”


切，成功撇嘴，这不是变相夸那只猪优秀吗？他可瞧不出猪有什么优秀的地方。


“诸航，你别说这家的火锅真不错。”成功心中一动。


诸航得意了，“虽然今天跑远了点，但是值得的，对不？”


“嗯，非常值得。你知道吗，吃着这火锅让我想起了什么？”成功咧下嘴，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诸航和宁檬都好奇地看着他。


成功用筷子敲了敲火锅的边沿，指指里面咕噜咕噜冒着泡的汤料，“做手术的时候，腹腔一打开，那些肠呀胃的，就和这差不多。”


宁檬连忙捂着嘴。


诸航眯起了眼。


卓绍华不动声色。


“怎么了，吃呀！”成功热情地招呼着，“我都很久没吃到这么合口味的东西了。有时候做手术，正碰到午餐时间，盒饭送进手术室，我嚼着盒饭，看着那打开的腹腔，想象着那如果是火锅该有多好。”


宁檬兔子一般受惊地往外跑去。


诸航狠狠地瞪了瞪成功，追了过去。


“这故事可不怎么有趣。”卓绍华端详着眼前粗劣的瓷碗，磕破了几个口，他小心避开，免得划到嘴。


“但效果很明显。”成功自顾吃得很欢。


卓绍华笑，“我从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爱记仇。”


“那要看对谁了。”


“只是诸航？”卓绍华问。


成功一怔，随即笑道：“我今天报复的是猪的同学，你瞧她一脸被我强暴的样。做个妇产科医生有那么无耻吗？”


“哦！”卓绍华尾音拖得长长的。


这顿饭，吃饱的人估计只有成功。宁檬算是怕了他们，很不厚道扔下诸航，一溜烟跑了。


“你吃太多，走走消化。”卓绍华把诸航推上车，拦住正欲上车的成功。


成功傻了眼，他是北京人，可是这一路他头晕晕的，不知这在京城的哪个角落。


诸航幸灾乐祸地朝他吐吐舌。


黑色的越野车绝尘而去。


成功沉思，他今天是不是又哪得罪了绍华？



很巧，电梯停在一楼。诸航看着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吁了口气。


诸航不让卓绍华送，他说火锅味太重，吃咸了，上去喝杯水就走。


她犯愁呢，她只看到个电饭锅，没看见里面有没电水煲。


“走吧。”卓绍华进来了。


电梯缓缓上升，缆绳吱吱呀呀，在夜晚听着特别怵人。


“这公寓有几年了。”卓绍华仰起头看看。


她点头，习惯地摸向口袋。呆住，宁檬那妞闪得快，没给她房间钥匙。想着室友那张如扑克牌的脸，她想叹气。


抱歉地朝首长笑笑，小心翼翼地敲门。


里面的脚步声很重，“谁啊？”这句是吼出来的。然后，门开了。


床真的送上来了，也装好了，床垫靠在客厅的墙上，床摆在客厅的中央。难怪室友一腔怒火。


“对不起，我……没有钥匙。”诸航赔着笑。


“他是你带来的？”室友越过诸航的肩膀，看清后面还有一人，火突地窜上了屋梁。


诸航眼一闭，坏了，她居然在第一天就违反室规，公然带个男人进屋，从此以后，和平远去了。


“他是来给我帮……忙的。”诸航指指客厅里的那张床。


室友半天没说话，似乎在确定这句话的真实度。


“给你一个小时，他要从这儿消失。”室友愤懑地把房间的门摔得山响。


诸航耸耸肩，转过身，“那个……那个你先回吧！”首长被景仰惯了，大概没有被别人这样无视过。


“她为什么那样生气？”首长没有生气，反而在轻笑。


“这屋里谢绝男人。”


卓绍华点点头，笑意更满了，“那我们早点开始，免得又让你为难。”


“开始什么？”她看着首长俐落地脱下大衣，把毛衣的袖子往上挽了挽。


“给你帮忙呀！你房间是那间？”卓绍华看向黑漆漆的房间。


狂汗，这双白天扣动板机的手，晚上来给她当搬运工，承受不起。“呵，不要了，还是我来。”


“快去开灯。”卓绍华看了下房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侧过来应该可以进的。


诸航摸摸鼻子，进去把灯开了。宁檬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不要整理什么了。


卓绍华没要她动手，一个人把床先搬了进来。地面不算很平，他找了块硬纸板垫在一根床柱的下面，确实不会摇晃，接着把床垫也搬了进来。


诸航插不上手，就用那电饭锅煮了一锅水，找了个玻璃杯，洗干净。那锅之前不知煮什么的，水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如果太渴，就凑合喝两口！”她搓着十指，很是过意不去。


卓绍华拉过房间中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接过杯子，吹吹上面的油花，一口一口地喝着。


“我下过基层部队，也参加过军事演习，住过帐蓬，啃过干粮。”他慢条斯理地说。


“那你有没打过仗？”正在铺床的诸航震愕地回身看他。


“你说呢？”这十多年，中国和周边国家开过仗吗？叹气，她又浮想联翩。


诸航笑，胡乱地把床单抚了下，被子和枕头扔上去，她的窝好了。


卓绍华喝完水，起身告辞。走时，又敲开室友的门，歉意今晚的打扰，并请她以后多照顾诸航。


室友本来瞪着双眼欲发火，后来，那眼越来越细，眼角弯起，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


“哪里，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欢迎常来啊！”


诸航眼珠子掉了一地，骨碌碌滚来滚去。


诸航把门关好，插上电热水器，准备一会冲澡。等待的间隙，她跑到小阳台，朝下看。这阳台的方向正对进来的车道，首长在倒车，那方向盘甩得多帅气，车子一个流线旋，刷地就掉了头。


出发前，他降下车窗，也朝上面看了看。


十楼，夜色中能看得清吗？诸航真真地看到他挥了挥手，嘴角荡起一抹微笑，车开远了。


手机在响，是逃之夭夭的宁檬。


“猪，我讨厌那个成功。”宁檬余怒未消。


“讨厌吧，我没意见！”他本来就是一流氓。


“喂，那个大哥和你怎么一回事？”


诸航蹙起眉，“能有什么，我们之间干净透明。还有，别用大哥这个词玷污他，他可是优质男人。”


“哈，那你嫁他呀！瞧他对你可不是一点两点的意思，你们在玩暧昧。”宁檬像个过来人，老气横秋地断定。


“我要嫁就嫁一仇人。”


“晕倒！”


“吃不好睡不好心情不好，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怨他打他。赚钱多，嫌他没时间陪你，赚钱少，说他没出息。生个一儿半女，让他累死累活一辈子。怎样？那种优质男人你舍得下手吗？”


“人和猪还是区别很大的，挂了！”宁檬气绝身亡。


诸航笑得坏坏的，跑过去看看热水器，还需一刻钟。


她又趴到阳台上去，一辆出租车驶了进来，在对面的楼梯口停下。


一个男子先下了车，然后转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只手牵出一双柔夷。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那股子亲昵却若隐若现。


司机从后备箱拿出两只大大的行李箱，男子递过车资，手扶着拉杆，把上面某个窗指给柔夷看。


柔夷激动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拖着行李，向楼道走去。


那并肩的背影像明信片中的经典画面，诸航撇嘴，“啥叫暧昧，这才是。”



隔天，诸航放任地睡到自然醒，四处找手机看时间。最后发现在枕头下面，刚打开，里面就传来了首长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


“这次接电话很快呀。”卓绍华低笑，“我和帆帆已经到医院了，你带上那个预防接种证打车过来吧！”


“什么预防接种证？”诸航揉揉眼，懵了。


“昨晚我放在你床头柜上的，那是用来记录小帆帆每次打疫苗的情况，要收好的。之前出生时打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我放在那让你看的，忘了？”


有这回事吗？她提早老年痴呆？眼睛一瞟，床头柜上确实有个绿色的记录本，上面书写三个字：卓逸帆，背景是一个头仰起看着天空的娃娃图案。


“看到没？”


“有看到。”她慌忙应声。


“我们在等你。”


她花了五分钟洗漱，就冲出了家门。到了外面，那刺骨的小风一吹，脸紧绷绷的，她连个爽肤水都没涂。


下了车，刚进儿童医院的门，就发现今天小娃娃特别多。新出炉的爸妈凑成几簇，大聊育儿经。


接种室里，哭声震天。


她探进个头，忍不住虚荣了一把，就她家小帆帆最MAN。首长给他解了半边衣服，挽起衣袖，露出粉嫩嫩的小手臂。护士阿姨用棉球涂了涂，他眨巴眨巴眼。


首长默许地向护士眨了下眼睛。


护士阿姨神不知鬼不觉的，一针就那么戳了下去。


小帆帆两条腿蹬了蹬，小嘴扁扁，没有吭声。


“宝宝好乖！”小护士借机吃豆腐，亲了帆帆一下，抬起眼看向首长时，脸红通通的。


“接种卡给我填下。”当这对父子走进接种室时，她就注意到了。她给他们走了后门。别人都是先填卡，然后再打针。


“诸航！”卓绍华看见那个蓬着头发的人在外面站了一会。


扁着嘴的小帆帆听到“诸航”两个字，突地昂起头，四下寻找。


“嗨，小帆帆！”诸航亲切地对着帆帆摆摆手。


“哇！”一声震耳欲聋的啼哭声响彻云霄，盖住了所有婴儿的声音。


诸航脸羞得通红，慌忙抱过小帆帆，某些人真是经不住夸。小帆帆埋在她怀里，哭得那个淋漓尽致呀！


好不容易止住悲声，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撒娇地看着诸航。


“告诉猪猪，谁欺负我们了？”诸航板起脸，“是他吗？”她指着首长。


小帆帆抽泣得更凶了。


诸航恶狠狠地挥起拳头，“猪猪替你报仇，打这个坏蛋，打这个恶霸！”拳头一下又一下轻轻砸在首长有胸膛上。


小帆帆含着泪花笑了。


卓绍华无语。穷其一生，他从没想过有人会用“坏蛋、恶霸”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


今日，初尝做恶人的滋味，默默承受如微风拂面的秀拳攻击，心口莫名地泛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蜜感。


仿佛甘之如饴。


“宝宝，爸爸是坏蛋，那你是什么？”旁边的人看着他们，乐了，逗起小帆帆来。


“我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诸航豪迈地宣言，偷偷拭去小帆帆脸上那两串泪珠，有毁形象啊！


护士填好卡，交还给卓绍华，忍不住多瞧了诸航几眼。她大概当诸航是家里请的小阿姨，疏离地抿了抿唇，瞟过就转移目标了。


突地，她瞪大了眼。


卓绍华以手作梳，轻柔地把诸航那蓬乱的头发理了理，又压了压，“刚起床？”


诸航不太自然地闪躲着，“新床很舒服。”


“早饭也没吃？”


她默认。


卓绍华系好小帆帆的衣服，又裹上披风。“那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回家。吕姨一早就去农贸市场了。”


是哦，周六周日，要去军区大院的，她记得首长这样说过。


她抱帆帆，卓绍华护着他俩，挤出接种室。


到了外面，卓绍华替帆帆拉下帽子。帆帆头一顶一顶，哼个不停。拿开，他才咪咪笑。原来他要看着诸航。


卓绍华默默看着诸航和帆帆疯，突然觉得一颗心在这风中凌乱了。


勤务兵看见诸航，跳下车，替她开车门。都熟悉了，抿嘴笑了笑。


诸航故意拉下帆帆的帽子。小帆帆挺着个肚子，叫个不停。等他叫得声嘶力竭时，她才拉开。两人一起哇哇大笑。


卓绍华遇见了熟人，是一对气质很不错的半百男女。


勤务兵从后视镜里看看诸航，拧拧眉，同情地抿紧了唇。


“走吧。”卓绍华坐在了副驾驶座，朝后座上的两人笑了笑。


“是你家长辈？”诸航不经意地问。


“嗯。”卓绍华捏了捏鼻梁，没再说话。


曾经，他唤这对长辈也叫“爸爸、妈妈”，今日在医院外碰到，他上前招呼。满腹经纶的两位老人对他厉声斥责，最后让他滚开。


他恭送两人走远，才收回视线。


他没什么要辩白，所有突兀的、自然的、无理的、在理的，他统统接受。


小帆帆咯咯笑得很欢。


他回过头，现在的他已经得到了补偿。


前方红灯，汽车停下。


诸航随意地朝窗外看去，有家商场的巨型灯柱前聚集了几个工人，正在给灯柱换上雪花样的霓虹。


她闪了下神，又往远处了看。各家商铺原来都有了变化，有的门前搁着圣诞树，有的橱窗上贴起了一把大胡子的圣诞老公公。


“今天几号？”她问卓绍华。


“二十三日。”


诸航眼睛瞪出了眼眶，“真的？”


卓绍华沉默，谁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不得了，我欠梓然的礼物还没买呢，还有圣诞晚餐也没预订。那个……”诸航苦着脸，她想向首长告假。


“这附近有停车场吗？”卓绍华看着前方。


勤务兵点点头，“有的。”


“那在前面路口让我们下来。”


“不用很多人，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诸航忙摆手。


“唐嫂说帆帆的奶粉不多了，让我买点。一起去。”卓绍华低眉一笑，看着真的就是个顺便，没有刻意。


“帆帆呢？”


“向后转。”


后面一排的座椅已撤除，一辆天蓝色的婴儿车稳稳当当地立着。


“呵，还是你想得周到。”诸航被首长的细腻给打动了。


“有了帆帆，我不得不多考虑一点。”


婴儿车下方还有装尿片的袋袋，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上面有软软又暖暖的薄被。帆帆显然很习惯这辆车，往里一躺，盖上薄被，他就欢叫个不停，手也动，脚也动。


“累死我了。”小帆帆蛮沉的，抱了一会，诸航胳膊都酸了。


“这样子就好了。”卓绍华轻笑，推着婴儿车往商场走去，诸航颠颠地跟在后面，两人的表情放松、悠闲，瞧着就像幸福的一家子。


食品区在商场地下一楼，诸航吃了一碗牛肉面，首长喝了杯咖啡，小帆帆喝了壶奶，结账出来，他打了个呵欠，小嘴咪咪，开心入睡。


“那个……你十岁左右的时候，喜欢玩什么？”绕了几层楼，看了童装，看了玩具，诸航拿不定主张，只得向首长请教。


“那个时候我要上学，没什么机会玩。”卓绍华眼睛瞄向了电子区。“梓然是姐姐的孩子？”


“嗯，他十岁生日时，我住在那个大杂院，没陪他也没给他买礼物，他记恨在心呢！”诸航忍不住诉苦。


“送他一台平板电脑，上网很方便，可以查资料，可以看电影。”


“那个很贵的，我会被姐姐骂死。”


“不要钱，人家送。”婴儿车方向一转，修长挺拨的身躯直奔苹果专柜。


“有这样的好事？”诸航尖叫。


卓绍华纵容地向她挤了下眼，“声音小点，不然人家会和我们来抢的。”


诸航忙不迭地点头，唯唯诺诺跟在首长后面。


平板电脑还真是送的，前提是得买一台苹果笔记本，最新款的，最快捷的，容量大，模样俏，价格是五位数。这是专柜圣诞节推出的促销活动。汗，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诸航看着首长刷卡，心疼地直叹。不过，那款笔记本看着实在是诱人，她手痒痒地想摸摸，可又不好意思。


卓绍华真是细心人，还请店员把平板电脑包装了下，说送的对象是个小男生，不可以太花哨。


“这下没有后顾之忧了？”随包装盒一同递给诸航的还有两张必胜客平安夜狂欢的入场券。


“没有，一点也没有。”诸航笑逐颜开，“呵呵，这个入场券哪来的？”她看了下说明，可以免费点餐，还有抽奖的活动，还有礼品赠送。


“刚刚捡的。”


“只有两张吗？”


“你想要多少？”这两张是她去洗手间时，他让勤务兵找人弄来的。


“足够了。”诸航看首长慢慢冷却的笑意，摇头，“下面我们去哪？”


“买奶粉呀！”


“好啊，好啊，快走吧！”她把包装盒塞到婴儿车下面，笔记本一会有人送到军区大院。


她生怕包装盒会掉，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婴儿车的下方，几次差点和对面的人撞到，幸好卓绍华及时地拉住她。


她再一次避开一对迎面走来推着购物车的男女。


卓绍华叹气，“你来推车，我提篮。”这样子，她至少会看着前方。


“好。”



“文瑾，你在看什么？”刚擦肩而过的男子扭过头，眉心连打几个结，同行的女子着急地催促，“快走，我今天要狂购，趁着活动，把所需的物品都买全。话说还是国内好，看啥啥亲切。”


男子像定在了原地。


“文瑾？”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那个扶着婴儿车坐电梯的男人蛮帅的。“这么巧，碰到熟人了？”


男子愣了下，摇头，“应该不是，我大概是眼花了。”


猪的头发没有过肩过，猪也不会乖乖推着婴儿车在商场乱逛，她一般都是吊在购物车上的。她时时刻刻，都是勃勃生机，说个不停，动个不停。


那只是一个与她背影有几份相似的人而已。


“走吧。”他眼中蕴满温柔，缓缓拉回视线，拍拍同伴。



沉寂多日的四合院终于又飘出了脆脆的笑声，冷清的空气仿佛融入了暖流，到处都是诸航的身影，都是她的笑语。卓绍华站在门廊下，微笑地看着。


“夫人，你看你一回来，卓将多开心呀！不要在外面住了，买辆小车自己开，白天去培训，晚上回家，多好啊！”吕姨在炉灶间忙个不停，还抽空说上几句。


诸航嘴里啃着个苹果，朝走廊看看。首长开心吗？看不出来啊，他从来就不会把脸拉得多长，除了昨天在会馆，他很温和的，只是温和得令人敬畏。


冬日的时光总是短的，太阳一西斜，暮色就悄无生息地蔓延了，院中的寒气加重，几棵盘栽上的叶全凋光了。


诸航陪着小帆帆洗完小屁屁、小脸，和他又玩闹了一会，才回客房。


打开灯，眨了眨眼，心扑通扑通加了速。没有看错吧，那台很拉风的笔记本竟然放在她的书桌上，网线已插上，屏幕上的荧光一闪一闪，让她的长睫跟着一颤一颤。


“喜欢吗？”不知何时，卓绍华站在了她的身后。屋中暖，他只穿了件墨蓝的高领毛衣，英挺如修竹，剑眉星目，神情似笑非笑。


诸航笑，不敢接话。如果首长要她付款，她就坚决不喜欢。


“如果喜欢，就送你。”卓绍华拉上窗帘，紧闭的空间一下令人心失了序。


“无功不受禄。”她是喜欢，但有原则。


“那帮我做点事。”卓绍华坐下来，一敲键盘，“告诉我，怎样攻破人家的防火墙，还不留痕迹。”


“你要我做黑客？”


“能编出《俪人行》那样的游戏的人，肯定有着常人不可及的电脑天赋。如果从前没有做过，现在尝试下给我看看。”


“你认为黑客是个人作为？”诸航平静了，在他身边坐下。


他双臂交插，做了个请她继续说下去的姿势。


“攻破某个网站，就要解开其信息加密机制。现在加密技术越来越先进，想要解密，就得需要强大的资源支持，其中最根本的是运算能力。比如美国有家实验室有个超级计算机群，运算能力占全球总运算能力的百分之七十，他想解码你的加密，就犹如大人打小孩。普通黑客通常都是乌合之众，折腾两下，很快就会被警方抓获，而他们，绝对可以逍遥法外。”


“但也有个人可以做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也许吧，很少。”


“他们通常还会留下一些标志性的记号，当然不是指IP地址。”


诸航笑了，“那是他们以为自己是侠盗，象佐罗一样，每做一次案子，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z’字。”


“如果是你，你会留下什么？”卓绍华手托起下巴，眼神深邃。


“我？”诸航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没有那个本事啦！”


“假如有呢？”


诸航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抬起手飞快地按动键盘。不一会，屏幕上出现了一只长着翅膀的粉红色的猪，在云朵里钻来钻去。


“怎样？”


卓绍华点头，“很有新意，令人印象深刻。”


“你现在国防大学教这些？”诸航好奇地问。


“会涉及到。”卓绍华轻描淡写，“你还没告诉我怎样不留下痕迹呢？”


“这是公事还是私事？”诸航问。


“公事怎讲？私事又怎讲？”


“是公事的话，那这个电脑我可以拿得心安理得。如果是私事，电脑就搁在这，我会使用，但不会占有。可是你要欠我个人情哦！”


卓绍华沉吟了下，“是私事。”


诸航笑得鬼鬼的，“行。一个网站被侵，服务器硬盘全部多次格式化，并且重复读写垃圾数据，导致硬盘数据无法进行恢复，损失惨重。这时，网监进入。他们就是想寻找蛛丝马迹，挖掘出IP地址，然后追踪就行了。因为当你进入服务器，系统会自动对你的IP进行记录。别以为把系统的记录删除就可以，服务器同时也会记录下你的登录地址，而你经过的每一个路由器，也会记录下你的IP，但这些个地址你是删除不了的，高手也不行。所以只有使用假的IP地址，这是技术活，而且对计算机的要求非常高。一般他们都会使用国外的IP，而且是经常变换。扑朔迷离，搞得你眼花缭乱，查无所查。这些东东要谈具体些，得洋洋洒洒几大页，我只能简单地讲一下。可以交差了吗？”


她摊开双手。


卓绍华眼睛轻轻一眯，“勉强算吧！”


“哈，你现在欠我喽，你要还什么给我？”她俏皮地向他伸出手掌。


卓绍华目光亮得惊人。


眼前的这块玉，天然去雕饰，已经晶莹剔透，美仑美奂。


“想不出来？那我提要求了。”她很小人的挤眉弄眼，想起曾经被他敲诈之事，决心一雪前耻。


“想出来了。”他一字一句。


“什么？”


他抬手，牵住她的中指，然后低下头，在她的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诸航呆若木鸡。


“不够吗？”他问。


“啊！”诸航倏地打了个冷激灵，慌地抽回手，背在身后，“够了，很够了。”


“那就好。”卓绍华笑意浅浅。“我们家比较传统，西方的节日向来不过，对于新年、春节却很隆重。圣诞陪梓然过，新年要记得回家，别让大家久等。”


她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只看着他俊伟的双唇上下蠕动，血液像酒精，一不留神碰着了火，她快面目全非了。


“帆帆还在等我，你也早点睡，晚安。”他站起来，摸了下她的头。


她继续坐着，僵若化石。


这天夜里，诸航登陆了闲置很久的QQ。她是隐身登陆，胖胖的企鹅跳出来时，她有一点恍惚。


没有邮件，没有留言。两年了吧，谁还会想起潜在深海中的她？


哈，有一个漂流瓶，今天下午的同城瓶，真是有缘哦。


她抿着嘴乐。


腾讯的经营其实蛮花心思的，这漂流瓶也算是网络中的小浪漫小清新，灵感来自凯文科斯纳主演的《瓶中信》么？


这部电影和梅格瑞恩的《西雅图夜未眠》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结局有点唏嘘。里面有两封瓶中信，男主写给逝去的妻子。有句台词是：尝试去想我再一次见到你时，我会说什么？我尝试了一百种的可能，最后我要说什么，没什么，我的嘴除了吻你以外就没有用处了。


她和莫小艾坐在学校的礼堂里，笑得又是跺脚又是拍手。应该很煽情的画面，在她们眼中全成了雷人搞笑。


那时，她们谁也没有经历过恋爱。


诸航乐呵呵地打开漂流瓶，看头像是位眼镜帅哥，也许是只恐龙呢，不可信。


“离开三年，再次站在这片天空下，油然而生一种物是人非的冷清感。已很久没有和她联系了，她好吗？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似乎不错，可是我想听她站在我面前亲自告诉我，然后我告诉她我在生气，因为她失约了。我可以去找她吗？”


哎哟，是个为情所困的帅哥呢，咋办？给他指点指点，也不枉这相遇一场。


“如果很想她，就勇敢地去吧！最多挨一耳光，没什么大不了的。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发送……


呃，那人在线！


漂流瓶随海浪又回到岸边，“谢谢，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接着，小企鹅咚地一声跳出一个消息框，她歪着头怔了下，点开，有人要求加她为好友。


她查看资料，搁在触摸屏上的手指猛地一颤，对话框关闭了。


是他？？


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呼吸，后背阵阵发凉。她蓦地抬头看窗，仿佛外面站着个人。


窗帘是首长拉上的，她忘了。


系里有一个江湖群，他叫江东周郎，她叫南阳诸葛。张狂的岁月，天马行空，气吞山河。


他盗过她的QQ，把她的好友全部打乱。


她侵进他的空间，贴上一大叠裸辣妹的图片。


呵呵……无数次修改密码，无数次被盗，但只限他和她。他们爱上了这个游戏，玩得很疯，乐此不疲。


他去美国后，她退出江湖群，从此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宁檬和小艾都提到过，他要回来，在年后。


消息再次发送过来。


她沉默，面无表情，颤抖的手紧紧抓着睡衣的下摆，让自己镇定。接着，她关上电脑，什么也看不见了。


心情逐渐恢复宁静。


她拉开门，站在走廊上，像是要透口气。


唐嫂和吕姨的房间灯都熄了，首长的窗户还透着薄薄的微光。要不影响小帆帆睡觉，又要做点事，难为他了。


睡衣的口袋中搁着手机，指尖一遍遍抚摸着机身。她想打电话给小艾或者宁檬，可是该讲什么呢？


他现在北京还是在美国？他在哪，她一直都知。现在再问，多重意思上，都太晚了。而且与他联系上，干什么呢？


再玩盗QQ，他们已回不到那段时光。


冬夜的星是稀疏的，不集中，还看不出，云层很重，月亮不见踪影。白天肆虐的风熄了，却透出一缕肃冷的寒意。


她哆嗦着又缩回屋内，选择上床睡觉。


想不通的事，留着明天再想，反正夜已经深了。



二十四号，是平安夜。仿佛真的要印证白色圣诞，一早晨就开始飘雪。她给梓然打电话，查问作业做得怎样。


梓然耍酷地只嗯了声不答话，那声嗯却比平时乖了许多。


她笑，让他告诉诸盈，她回去吃午饭。


“那你现在干吗？”到底是孩子，等不及要礼物了。


“大人有事，小孩子别问。”她严肃地回道。


四合院里没有圣诞气息，一切如旧。吕姨做好早饭，扫净了院子。小帆帆起床早，也不怕冷，挺着肚子要唐嫂抱他出门。


唐嫂冲客房门笑道：“帆帆在叫妈妈呢？”


客房的门掩着，诸航在整理床铺，平时可以一笑而过，这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脸一热，耳根都红了。眼睛瞪着右手的掌心，仿佛上面有个擦不掉的印记。


因是周日，卓绍华不用上班，早饭吃得比平时慢，还把小帆帆抱在手臂上。小帆帆看着他喝粥，一张嘴，小帆帆也嘴一张，一模一样。


诸航看得眼都直了，何况那两张脸还是一个人的大小版哎！


“诸航，给我包张煎饼。”卓绍华手腾不出来拿点心，“吃完，我送你上街。”


“外面在下雪，我坐地铁好了。”她给煎饼抹了一层酱，卷成筒形，递给他时，眼睛只看着他嘴角的下方。


“我想带小帆帆感觉下平安夜的气息。”他接过，眸中带有揶揄。


“疯了，外面很冷的。”她可舍不得。


卓绍华，“那就不带，我一个人送你好了。”


吕姨端上一盘炒年糕，说是江南的水磨年糕，细腻绵软，晏南飞的同学从南京寄过来，送给这边几袋。


诸航记得那个女同学的，她停下筷子，神秘地一笑。


趁着小帆帆睡回笼觉，诸航忙逃出四合院。在小帆帆撒娇的眼神中，心怎么也硬不起来。


这可不是好现象，她自我提醒。


“记得找同学把房间钥匙拿回来，下次要是室友不在，会关门外的。”这次，卓绍华走的是北京最美的街道。秋天的时候，两边的银杏树在阳光上泛着金光，地面上落满了树叶，经常有情侣牵手走过。如今树叶落得差不多了，仍有几片在雪花中，与树梢紧紧相偎。


诸航凝视着车外飘荡的雪花，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听，仿佛又心不在焉。


“卓将。”她很少这般严肃地称谓他。


卓绍华轻轻点头。


“你说高速公路上，遇到的车那么多，谁会记住它们的车牌？”掌心在衣袖上蹭了蹭，好没出息，紧张得都出了一手的汗。


他飞快地看了看她，“如果那辆车很特别，我会记得，我记性非常好。”


唉，比喻失败，痛苦！


她微微转了身，像是在追看刚刚过去的那辆车。车速这么慢，雪又不大，她却只看到白花花的一闪，什么也没看清。


首长就是首长！


“卓将，我觉得小孩子是有记忆的。”


“在母腹里就有，不然帆帆也不会听到你的声音就追着找。”


“但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变淡，特别是小孩子，他们要接受新鲜事物，以前的事很快就会忘记。”


“哦？”卓绍华慢悠悠地只逸出一个语气词。


“所以……不要再误导帆帆了，我不希望他受伤害。”她低下了头。


“你认为帆帆的明天里没有你就没有伤害？”


他微微挑起了唇角，并没有看她，却无端地叫诸航觉得，他正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谁的明天可以预料？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求学、任职、结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的轨道是直的。七月，佳汐没有任何迹象的在我身边永远闭上了她的眼睛，她才二十九岁；八月，我得知我已经升职做了父亲，孩子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生；十月，我再婚，小帆帆出生。即使再杰出的相士，也预测不到我的人生会这样编写吧？帆帆的明天是什么样，我不问，那是他的人生，但我现在知道，他没有你，他的童年是灰暗的。”


“卓将……”她的脸皱成了一团，给他讲得心戚戚的。


“喜欢帆帆吗？”


“喜欢。”


“那为什么要抛弃他？”


啊？她愕然，跌进他晶亮的黑眸中，“我没有……”


“嗯，我知道你只是在说笑。是朝右拐么？”


她朝两边的建筑物张望，叹服，只走过一次，首长竟然没有迷路。


他嘴角的微笑甚是欣慰。


把包装盒慎重地放入她的掌心，闭了闭眼，“诸航，是三十一号回家还是新年那天回？”


“卓将，我们总这样不是个事，”她站在车边，神情凝重，“要不你早点给帆帆找个新妈妈？”


卓绍华笑了笑，语气轻缓平和，“你有合适的人选？”


她抿紧嘴唇，能感觉首长温和的笑意下藏着把刀，刀光锃亮，寒气逼人。


“如果有，通知我。三十一号下午，我如果能抽出时间就到你租处接你，如果不能，自己坐车回家。圣诞快乐！”


他淡淡颌首，摇上车窗，将她与他隔绝在一团风雪之外。


她叹气，狂乱地抓头。


捧着平板电脑的梓然兴奋异常，张口小姨闭口小姨。诸航说他是势利眼，当说出晚上还要去必胜客过平安夜，梓然一下跳了起来。


诸盈责备她乱花钱，诸航说没有几个钱。把姐姐拉到卧室，小心翼翼地向姐姐说起和驰骋公司的合约。


诸盈急了，“编游戏是歪门邪道，不行，你还是给我好好地出国读书。”


“姐，读书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份好工作，好工作也是为赚钱。这个项目是我的心血。”诸航好委屈。


诸盈忙安慰，“我知道，但不是长久之计。合约定了，你东西也给了，那下不为例？”


诸航显摆道：“姐，我现在有很多钱，你和姐夫不要再替我凑学费，买套大房子。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不能每次都抢姐夫的床。”


诸盈温柔地摸摸诸航的脸，“姐夫没有意见的。你的钱是你的，学费还是让姐姐出，这是姐姐的义务。”


“谁说的？”


诸盈察觉说多了，忙转移话题，“你和梓然什么时候出门？”


“下午四点！姐夫不在家？”诸盈朝院中看看，摩托车不在。


“今天有个会。”诸盈喊出梓然，“要乖乖听小姨的话，不准乱点东西。”


“嗯！”梓然应得很大声。


诸航笑得很得意。



平安夜又被称为情人夜，这一天，已婚的会借机玩点暧昧，而未婚的则要把夜点得火热。


诸航不管那些，她和梓然在必胜客玩到午夜，尽兴而归。圣诞这天，睡到午饭后才起床。


可怜的梓然，一大早就被挖出被窝上学去了。诸航觉得不上学的日子真是好呀！


家中只有她一人，胡乱塞饱肚子，打车去宁檬的公司拿钥匙。


宁檬正忙，匆忙下楼把钥匙给了诸航，扭头就跑。


诸航叫住她，“最近……有没什么事没告诉我？”


“没有呀！只要把那个成流氓给灭了，世界就很美好。”


诸航笑，“瞧你个小心眼！”他没有回国？


坐上公交，给莫小艾送圣诞祝福。莫小艾可能在上课，声音如蚊蝇。她只说了“圣诞快乐”。


莫小艾说驰骋公司通知她新年后去美工组实习，《俪人行》要上马了。


街上圣诞气氛已经点到了沸点，各大商场都在拼了命地搞促销，哪里都是人，哪处都是车，公车简直比步行还要慢。


烦躁中，手机响了。


诸航抿嘴笑，晏南飞在国外呆惯了，他今天会放圣诞假吧。


晏南飞真的没有上班，卓阳去泰国避寒，他刚从机场回市区。


“晚上一块吃饭。”他心情好象不太好，声音闷闷的，像失恋。


诸航看着街头堆积的雪块，笑道：“现在才下午，吃晚饭太早。”


“那先喝下午茶。”


诸航睡得饱，精力充沛，又是节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太郁闷。“好啊！”她应下了。


于是约在尚品咖啡屋见面。


咖啡屋对面是街心公园，公园边上停着红十字会的献血车，会员们披着红绸带，向路人发传单，号召大家踊跃义务献血。


有些路人像躲瘟疫似的避着会员，几乎是落荒而逃，诸航看得乐不可支。


晏南飞从车内出来，走到诸航身边，托着下巴也看过去。


“小诸，我们也去献点吧！你是什么血型？”晏南飞忽然说道。


诸航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说！”


晏南飞心突地就漏了半拍，脸色也变了，“为什么？”


“因为我没爱心，所以不需要说呀！”诸航小下巴一翘，讲得理所当然。


晏南飞暗自松了口气，“我当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的血型不会是什么熊猫血一类的吧！”


“如果是那种血，上次生小帆帆我就完了，我输了两袋血呢！”


“我忘了，你现在的情况也不宜献血。我们进去吧！”他拉开尚品咖啡屋的玻璃门，让诸航进去。“我是万能输血者。”


诸航回身伸手与他相握，“咱们是同一类人。”


晏南飞久久地瞅着她。


门上的风铃响起，腰间扎着绿色围裙的服务小姐跑过来迎接。


晏南飞要了个包间。白天，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盆栽绿巨人旁，有个长头发的清秀男生在弹钢琴，理查德的《梦中的婚礼》，他有些神游，有几处明显的错误。不过，谁去注意这些呢！


包间非常舒服，灯光柔和，沙发宽大，还有一扇落地的百叶窗，打开，外面就是个露台。现在，上面堆满了积雪，还没有人走过，特别的宁静、安祥。


“小姑夫，这里挺好的，不想挪地了，咱们就在这连下午茶带晚饭一起解决吧！”诸航嚷嚷着。


“你也太好打发了，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应该吃好一点。一会，我还想上街给你买件圣诞礼物。”晏南飞笑着拿起菜单。


“现在才买，你太没有诚意。”诸航皱皱鼻子，她挺喜欢晏南飞的，因为他不端着长辈的架子，而且也没那么老，挺风趣的。


“第一次给你买礼物，我不能随便。我还不太了解你。”


“这么正式？为什么要了解我？”


“你是诸航，不是李航、周航。”晏南飞叹了口气。心跳一点点地扩大起伏，血液加快了流速，脉搏跳动得仿佛都发出了声响。


诸航撇嘴，心想：好烂的理由。


晏南飞点了咖啡和红酒，给诸航点了鳕鱼套餐，自己是海鲜煲仔饭，一份牛扒，他让服务生这些晚点上，先上点开心果、薯条、腰果，蜜汁圣女果。


诸航瞄了下价码，恨恨说道：“抢钱呀！”


服务生说：“小姐，来这里图的是心情，是氛围，是一种绵绵的甜蜜感受，所以，是很值钱的。”


诸航噗地把嘴里的柠檬茶全给喷出来了，“甜蜜感受？”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晏南飞。


温和的晏南飞怒了，“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都这个年纪了，完全可以做她的父亲。”


服务员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两位请稍等，我给你们下单去。”


拉开门，狼狈逃窜。


“小姑夫，其实你这话很没说服力。我不可能有你这么年轻的父亲的。”诸航倒不气，只觉得好笑。


“我不这样认为。”晏南飞烦闷地瞪着大理石桌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蠕动着。


“你这种事业心很强的人，会在二十刚出头就愿意成家生子？还有，我很爱我爸爸，不愿意做这方面的比喻。”诸航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被娇宠的小可爱。


“小诸，爸妈年纪那么大，小时候可曾受过别人的白眼？”


“呵，人家有取笑我爸妈老蚌产珠。不过，我认为那些人是妒忌，因为我太幸福。”


晏南飞嘴角微微一勾，“你比别人多了一个姐姐爱。现在，还有绍华爱你。”


诸航笑，避开晏南飞的眼神，猛按桌上的电铃，“那个服务生怎么回事，不会吓得不敢进来了吧！”


咖啡来了，点心也上来了。喝咖啡时，晏南飞一直专注地看着诸航，那眼神特别的幽深而又纠结，仿佛在沙漠上行走了很久的人，又饥又渴，突然看到一块绿州，里面芳草如茵，果实累累，他想摘可又不敢，那种心情很复杂。


倒红酒时，不知是否桌上太拥挤，酒杯没搁稳，咣地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诸航忙蹲下来捡拾玻璃碎片。


“哎哟！”一不小心，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把掌心都染红了。


晏南飞掏出手帕帮她包扎，心疼地自责。


“没关系啦，小姑夫，又没有很多血。”诸航反过来安慰他，十指连心，其实很疼的。


晏南飞把她扶到沙发上坐着，心被润得湿湿的，她真的被教育得很好。把服务生叫进来收拾，那块沾着诸航血迹的碎片，在诸航低头时，他包进了手帕中、揣进怀中，贴着心。


小小的意外，影响了吃饭的心情，诸航也不肯去逛街，晏南飞把她送回租处，两个人就散了。


室友在，诸航礼貌地说了声圣诞快乐。她漠然喔了声，又埋首厚厚的书页中。


宁檬说她是宅女，学的是小语种，接些活在家翻译。


诸航没有打扰她，回到自己房间，定下心来看书。才翻开一页，接到马帅的电话，访谈定在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也就是元月四日。


雅思考试是七号，诸航自嘲，她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凑。



呼……吸……呼……吸……


来来回回三次，周文瑾才觉得不那么慌乱，但还是有一点紧张。他抬眼看坐在一边的姚远，一直在掐脸腮，上面都几个指印了，同样紧张得表情都僵硬了。


“这比论文答辩还吓人。”姚远的经历中，哈佛的论文答辩是最恐怖的，想不到，站在这间小型会客室中，她几乎连灵魂都吓碎了。


一道道关卡，持枪的士兵，庄严肃穆的办公楼，满眼都是身着军装的高级将领。她和周文瑾特地换了正装，但在这里，还是像外星来客。


“你说，那位少将多大年纪？”姚远想让自己放松下来，拼命地找话题。


雪后放晴，阳光满溢着整个都城，他立在下午的阳光之中，淡淡地笑了下，“这个级别非常高，我想应该快近半百了。”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两人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看过去。


进来两位都是身穿少将制服的男人，一个比他们只年长几岁，一个头发已发白。


周文瑾与姚远悄然对视了一眼，同时暗惊：好年轻！


“你们好，我是网络奇兵的副总指挥卓绍华。欢迎你们回国。”卓绍华伸出手与两人一一相握。


年纪大些的男人是网络奇兵的政委，姓韦。


卓绍华亲切地让两人坐下，勤务兵送进四杯茶。他看出两人都有点紧张，温和地笑道：“两位一回国就碰上白色圣诞，有没和朋友们狂欢？”


姚远拘谨地点点头，她想说话的，但嘴唇哆嗦得发不出声音。


“忙着收拾租处，还没和朋友们联系。”周文瑾落落大方地回应。


韦政委开玩笑：“两人是同学又是战友，干脆租一块算了。”


姚远脸刷地红了，像被别人戳破了心事。


周文瑾坦坦荡荡地轻笑。


卓绍华观察两人神情慢慢自如，这才直奔主题，“你们出国时，工信部的吴司长和你们谈过话，你们出去不只是为修学业，还有其他任务。完成得怎样？”


周文瑾先回答：“在这三年，我一直关注美国军方网络被袭这方面的消息。传到国内的都是美国军方已经破获的案例，然后故意栽脏中国军方。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些黑客都是美国国内的，水平非常高，比其他国家的黑客高多了。全世界有十三台根服务器，其中十台在美国，其他的也受美国控制。在整个互联网上，别的国家对美国而言，是单向透明的。上世纪的‘梅利莎病毒’，二千年的‘黑客战争’、‘爱虫病毒’都是美国黑客所为。不过，中东黑客组织现在也很强大。”


卓绍华赞许地点点头，看向姚远，“你的毕业论文我看过，非常精彩。利用无线网漏洞入侵计算机，即使电脑没有插入网线，黑客一样可以获取想要的资料。这是一个很好的提示，我们要关注这方面。”


姚远连吞好几口口水，回道：“谢谢首长。”


“在网络奇兵的军队中，虽然你们是新兵，但你们是新鲜的血液，期待你们日后的杰出表现。”说到这儿，卓绍华顿了下，“你们所认识的同行之中，两位能推荐几位优秀的人才吗？”


在卓绍华冷峻的目光下，姚远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她只得说：“我暂时想不起来。”


“我知道一位。”周文瑾道。


卓绍华拿起桌上放着的履历表，抽出周文瑾的那一份，“嗯，请说。”眉心微微一拧，他也是北航毕业的。


“我有一位师妹，比我小两届，她在编程方面、攻击方面堪称天才。”


“与你相比呢？”卓绍华抬起眼。


“三年前，我们不分伯仲。”


“她现在哪？”


“也在北京。”


“做什么工作？”


周文瑾沉默。


卓绍华没有追问，落下眼帘，“她叫什么名字？”


“诸航。”

第六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卓绍华穿上大衣，把周文瑾与姚远的资料放进档案柜中，查看了下电话记录，没有特别来电，关门下楼。


出大门时，勤务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首长，一会先去接夫人吗？”他记得前几日首长曾提过这件事。


卓绍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眼睛，斜斜射进来的余晖，因为俊挺的鼻梁，一明一暗，反倒显得脸色沉郁。


“不要，直接回家。”音调平缓，没有任何异常。


此时，有一种陌生的情愫在胸膛激荡，令他非常吃惊。这陌生的情愫叫妒忌。是的，他妒忌了。周文瑾说起诸航时浮现出的温柔与珍惜，像滚烫的溶浆迎面泼了过来，他来不及闪躲，只得全部接受。


忍不住在心中一遍遍地质问：他们只是惺惺相惜的师兄妹？


如果是，该怎样？


如果不是，又能怎样？


按照当初的约定，她是自由的。


彼时到此时，四个多月了，不知不觉中，她早已把他的生活打散得四分五裂，让他生出了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遐想。


他忽视了她的感受吗？她还那般年轻……


这是他不熟悉的领域，第一次，他感到茫然无措。


华灯下，暮色一点点成墨。


院门外停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让他一怔，推开车门，急急地就往院中走去。


院里传来痛楚的哭泣。


“上次来，佳汐还给我们泡茶，体贴地提醒你注意控制血压。今天，佳汐她……”苍老的妇人泪如雨下。


“要哭回家哭，有点骨气好吗？人家有妻有子，佳汐已经成了一捧灰，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吕姨，请你让开。”温雅的老者喝斥。


吕姨焦虑地摆手，“沐教授，你别为难我，我只是给卓将家帮忙的，不能做这个主。你等他回来好吗？”


唐嫂不认识这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抱着帆帆，诧异地站在走廊上。


“我是佳汐的父亲，取回佳汐的画和衣物，还需要他的同意？”沐教授横眉竖目，又是跺脚，又是挥手。


吕姨苦着个脸求情，“沐教授……卓将，你可回来了。”她喜出望外地跑向跨进院内的卓绍华。


“爸爸，妈妈。”卓绍华点头。


“我们受不起你这样的称呼。正好，你回来了，那就知会你一声。佳汐生前的所有作品、她穿过的衣服、首饰我们全部要取回。如果你不肯，那我们向你买。”


卓绍华缓缓闭了下眼睛，声音淡然：“唐嫂，把帆帆抱回屋。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


“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做？”沐太太跳了起来，“难道要等到有一天在垃圾回收站或者旧货市场看到佳汐的东西吗？你不再珍惜，可是我们要珍惜。”


吕姨忍不住嘀咕：“说话要有良心，沐夫人的东西我们哪件不珍惜？你去看看卧室、去看看书房，帆帆妈妈到现在还睡在客房呢！”


沐太太冷笑，“你是在打抱不平，嫌我们佳汐占了地，行啊，现在我们挪开，你们应该满意。”


“不是，不是！”吕姨哭丧着脸看向卓绍华。


“爸爸，妈妈，请屋里坐。”卓绍华说道，“佳汐是我妻子，她的所有衣物和作品，有着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我觉得应该留在这里。你们可以随时来做客，但不能带走。”


没有起伏的话语，却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执著。


“你不配讲这样的话。”沐教授音量戛地提高，把一只脚跨进院门的诸航给愣住，她的身后站着成功，他们是在军区大院门口碰到的。


“我们之前都被你的道貌岸然给骗了，你要是有一点爱佳汐，你会在她死后不到半年就闪电结婚，而那个女人都要临盆了。你不觉得羞耻，我们却替你无地自容。不多说了，把佳汐的东西还给我们。”


“不行！”诸航大叫。


众人回头。


气氛一下子静默下来。


过了一会，沐教授骂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话？”


诸航不看他，跑到卓绍华的身边，脸胀得通红，“你说，和他们说实话。”


卓绍华用眼神暗示她噤声。


“如果你不说，那我来说。”


卓绍华默然。


“你怕他们不相信，你给他们看佳汐的日……唔！”卓绍华突地一把抱住她，将她按在怀里，把她未出口的话涅灭在他宽广的胸膛中。


这样的场面，看在沐教授夫妇的眼中，更加刺眼。


“不要讲话，我会处理。”他捂着她的嘴，贴在她耳边，用只有她听到的音量。


“我不要让你这样受委屈。你要是不给他们看，那我潜进你的电脑，将它公众。”她的眼神在发誓。


卓绍华闭上眼睛，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将他全身都融透了，可惜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成功，带诸航出去吃个晚饭，我一会再去接她。”她留在这，势必也一样会受羞辱，而她绝对要反抗的。


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人伤心。


多年的兄弟，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成功会意地点头，拉过诸航，“快走吧，我都订位了。伯父，伯母，新年快乐！”优雅地朝瞠目结舌的沐教授夫妇颌首。


诸航身子往下埋，他半拽半拖将她塞进了车。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那些东西不能让他们拿走，小帆帆已经没有了妈妈，如果再没有妈妈的衣物来做纪念，多可怜呀！”诸航红着眼，拼命地挣扎。


成功警觉地眼睛一眯。


他把诸航押到一个叫做落日的西餐厅，特意要了角落的桌子。有一张屏风将两人与外界阻隔开来。没心情研究菜单，让服务生按一般消费上，然后把服务生打发走，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猪，把刚才的话倒下带，我要再听一遍。”


诸航俨然不幸落入敌营的共产党员，任你如何严刑拷打，利益诱哄，猪的嘴巴就像上了锁，怎么也撬不开。


“好，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不代表你没罪。”成功双臂交插，冷冷地笑。“猪，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诸航勉勉强强反驳道：“反正你不是警察，你无权逮捕我。”


成功目光迥然而明亮，“我是个妇产科医生，自恋地讲，是妇产科专家，权威的。沐佳汐也曾是我的病人。”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诸航后悔得想割腹自尽，那些话她怎么就脱口而出呢？


“佳汐和绍华结婚半年，绍华带她来的医院，让我给她做检查。佳汐各方面指标都很正常，也没有不良习性，两人没有刻意避孕，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一周后，我约他俩见面，告诉他们，佳汐这辈子靠她自己不可能成为一个母亲的。”


视线如一柄利剑，狠狠刺向对面的诸航。


“佳汐属于免疫性不孕的一种，确切来说应该属于宫颈免疫性不孕和抗透明体制不孕两方面的因素。简单明了地讲，就是佳汐的子宫颈黏液中存在着大量的精子杀手，它们会杀伤精子降低精子成活率，另一方面又使得精子识别不了自己的受体，无法与卵子结合。就算有幸受孕，因为透明带结构的稳定，致使胚胎被封固在透明带内，也无法着床。”


成功一口气吐完一长串的专业术语，端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笑容古怪。


“这两道重重的关卡，即使做试管婴儿手术，流产和发生畸胎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如果佳汐有幸做了妈妈，唯有一个非法途径……找人代孕！”


成功幽深而黑墨色的瞳孔轻轻荡漾着讽刺笑意，诸航来不及调整表情，眼睛惊愕地瞪得大大的。


“我说对了吗？”成功得意洋洋，“我怎么就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的，绍华没有机会认识你这样的人。我还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你给他下药了，原来是这样啊！”


“成流氓，你讲话好听点，什么叫我这样的人？”诸航耳畔渐渐变成粉红，她开始激动了。


成功不动怒，双手平抬往下压，“别嚷嚷，有人看咱们呢。现在该把细节告诉我了。绍华的个性我了解，绝不会接受这种有背人伦的事，佳汐找你的，花了多少钱？我对代孕市场的市价还是知道一点的……”


诸航抄起面前的杯子，对着成功就泼了过去，双手都在发抖。


水滴滴答答从成功的下巴落入浅灰色的羊绒毛衣V字形的领口，胸襟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端着红酒和餐点的服务生怔怔地立在屏风边，不敢上前。


成功拿起餐巾抹了把脸，笑嘻嘻的，朝服务生招招手，“早饿了，快搁下吧！看过《我的野蛮女友》吗？”


服务生同情地笑笑，放下盘，忙置身事外。


“成流氓，向我郑重道歉。”诸航很想一走了之，但这样，不知道成流氓会干出什么样的事。


“我道歉，刚才是我口无遮拦，对不起。”


成功一点都没迟疑，神情还很严肃，倒让诸航吃惊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今天你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不然我去问绍华。”


“你为什么要知道？”诸航咬了咬唇，明白今天是逃不掉了，却又不愿束手就擒。


“如果不想讲，就先吃饭吧！”成功气定神闲地端起桌上的酒杯细细把玩，仿佛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诸航皱着眉，久久沉默。


“你有没觉得这家西餐厅装饰得很一般？”她突然问。


成功摊开双手，西餐厅一般都喜欢巴洛克的装饰风格，似乎那样很有情调。


“我知道一家餐厅比这高雅多了，座落在公园附近，门口是广场，广场上有音乐喷泉，餐厅有整片的玻璃墙对着广场。夏天的晚上喷泉开着，在霓虹灯下特别的美丽。那儿每天晚上都会订满，但还有许多客人站在外面等着翻台。餐厅的特色开胃菜是蟹肉饼配牛油果和西柚汁，特色汤是肉桂南瓜汤，沙拉是杏仁沙拉，主菜点的最多的是香熏法式鸡卷和百里香烤春鸡配野蘑菇。”


“深蓝色？”成功扬眉。


是的，那家西餐厅叫深蓝色，是个以色列人开的，她在里面打工。


其实高档西餐厅对员工的礼仪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上岗前都会接受培训，她是半路空降过去。有位师姐因为论文不过关，一直毕不了业，找到她，她给解决了。师姐请她吃饭，就在深蓝色。


她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从头到尾一直在惊叹，最后傻愣愣地问了句：“在这打工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师姐问：“你想来吗？”


她心血来潮，好啊！


那时，周文瑾出国半年多，她对学业失去了兴趣，时间多得无处打发。


她在西餐厅也打工过，觉得自己能胜任。


师姐的表哥就是餐厅的大堂经理，一说，她就来了。经理找了领班带她，培训一周，她的职场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不到三天，她摔了一只盘子，送咖啡时把某位女士的丝巾给泼脏了。碍于表妹的面子，经理不好辞掉诸航，就把她发配到外面做接待小姐，专门给等着翻台的客人发号码，维持他们的秩序。


腰里别着话机，耳朵上绑着麦，像个话务员似的。这个工作诸航很适合，她是坐不住的人，在外面可以走来走去，不需要腰站得多直，笑容要多热情。


这样的日子也没多大乐趣，一天下来，从腰向下都没什么知觉，倒是睡得很沉。


莫小艾忧心忡忡让她回来上课，说她都被月光给晒黑了。


她觉得她的状况像是一个孩子，找不着回家的路，不如就停下来歇一歇！


打工的日子过得也挺快，三个月后的一天，那天客人特别多，都八点了，外面还排着一溜的人。


排在最末的是位美女。


美景和美人，都是自然而然吸引人的。诸航把号递给她时，情不自禁对她笑了下。


五月的夜，乍暖还凉。美人穿着藕荷色的连衣裙，披了条缀着流苏的七彩披肩，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郁金香，长发微卷，随意地散着，却一点也不觉凌乱，反而显得特别的娇柔。


诸航没有经历过琼瑶时代，但听诸盈提起过，这美人简直是琼瑶剧中的女主人选。人比花娇，令人心生怜惜。


美女是九点多进入餐厅的，诸航摘下耳边的麦，去厨房喝点水。出来时，服务生正要给九号桌上沙拉，她内急，请诸航送下，一再叮嘱诸航要小心。


诸航翻了个白眼送过去，九号桌正是那位美女，一个人，有点奇怪。


“谢谢。”披肩摘下搁在椅后，美人的肩是那么的纤弱。“你的肤色真好！”美人仰起脸，笑语嫣然。


诸航以笑回应，这才注意美人的肤色太过白皙。


“我可以邀请你和我一起吃晚餐吗？”美人问。


诸航摇头，“对不起，餐厅不允许员工和客人一起用餐。”


“没关系，我去和经理讲。你没有其他的事吧？”


诸航老实地点点头。


“答应我好不好，对于我来讲，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美眸中流露出似水的恳求。


在这样的目光下，诸航像被下了魔咒，没有拒绝。


美人真的跑过去找了经理，经理要求诸航换下工作服，就当是下班。


“我叫沐佳汐。”美人娇滴滴地向诸航伸出手。


“诸航。”


沐佳汐双手平放在胸前，丽容因为激动而焕发出灼人的神采。“今天是我和老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当初，我们就是在这家餐厅相亲认识的。”


诸航礼貌地举起酒杯，向她祝贺，“你老公怎么没有一起来？”


“他出差了，但有打电话给我。”


“花是他请人送的？”美人面前餐盘的位置和侍者开始所放置的一模一样，像是不曾动过。


“是我自己买的，在这样的日子里，当然要有一束自己喜欢的花相配。我觉得夫妻之间不应在意谁给谁送什么礼物，相爱就足够了。”


诸航是个围城外面的人，无法附合，只得专心吃盘中的东西。站了几个小时，还真有点饿了！


“你是学生？”


“算是吧。”这一周诸航没上一节课。


“真让人羡慕，你很漂亮。”


诸航差点晕倒，“漂亮”这个词向来和她无关。


“你是这么年轻而又活力，我太沉闷了。”美人眼中掠过一丝哀婉，轻轻叹了口气。


“你气质很好。”


美人淡淡地笑，不以为意，可能听多了这一类的夸奖。


“今天是你的节日，你许个愿吧！”诸航纯粹想活跃下气氛。


美人一对长睫扑闪了几下，双手相握，像在教堂中祈祷的圣女，“我只想要个孩子。你呢？”


诸航的愿望是这学期早点结束，她想回老家凤凰。


五月，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不干不湿，阳光明媚，花开正好，凤凰古城里定然是人流如潮，夜晚的花灯会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北京的五月，天动不动就阴着个脸，不知道是受这个的影响，还是心境的问题，诸航觉得日子翻过一页都像是使尽了全部力气，让人担心明天会不会来到。



周日，诸航不上班，她要去诸盈家。诸盈要是知道她这么混，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在姐姐家吃两顿饭，然后再带点菜回宿舍给莫小艾和宁檬解解馋。


周一去深蓝色西餐厅上班，领班递给她一个条，她展开一看，是沐佳汐留的。沐佳汐老公回来了，昨晚两人一起吃晚饭，她为没有见到诸航而遗憾。


诸航把那纸条往垃圾筒里一扔，进更衣室换工作服去了。她认为这些都是工作中的小插曲，奏过就完了。


傍晚，下雨了。餐厅里空调开着，倒是很舒适。等待翻台的客人依然不少，诸航站在廊下，无聊地看着如丝如缕的雨丝。


“诸航！”一辆银色的宝马停在餐厅门口，沐佳汐从车里跑出来，用包遮着头，一路跑过来，珠白的丝裙上沾了几滴雨。“今天终于看到你了。”


她显得特别高兴。


诸航礼貌地笑笑，“今晚几个人用餐？”


沐佳汐摇头，“我在妈妈家吃过晚饭，刚好经过这里，就来看看你。你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们去喝咖啡？”


诸航不是很理解美人对自己莫名的热情，如果美人不是有老公，她真怀疑美人是块“玻璃”。


“要十点呢！你早点回去吧，雨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那我就陪你站会。”沐佳汐对排在最前面的一对情侣笑笑，“我不是插队，我和她是朋友。”


美人的笑是无法抵挡的，那男生连忙让出个位置，“没关系，没关系！”


“你是不是找我有事？”诸航疑惑地问，她和美人好像没有做朋友的环境和条件，包括年龄都不对。


“一定有事才能找你吗？”沐佳汐娇嗔地问。


诸航讪然地耸耸肩。


“最近功课紧吗？这样打工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


“嗯，你看上去就是个聪明的女孩。”


美人太会讲话了，上次说她“漂亮”，这次是“聪明”，诸航乐，她快天下无敌了。


“我读书时特别辛苦，物理和化学对我来讲就像是天书，数学那些公式，我怎么都不会运用。每天去上学我都觉得是世界末日。后来我爸爸让我学画画，我才轻松点。知道吗，台湾有个画家叫席慕蓉，她也是位诗人，她在读书的时候，也是特别偏科。”沐佳汐甩了下头发，露出雪白的脖颈，上面系着条乳白的珍珠项链。


珍珠的光芒在门廊的顶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诸航多看了几眼。


“老公补送的纪念日礼物。”


耳机里传来领班的声音，有一桌客人买单，可以有一位客人进去了。诸航对沐佳汐笑笑，为那对情侣推开大门。


“诸航，你忙，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哦，明天有空去转一下吧，里面有我的两幅画。”沐佳汐递给她一张入张券，“如果有课，不去也没关系。那画我还会取回来，以后也会看到。”


诸航接过。


沐佳汐原来是位画家，小有名气，画风细腻，有着女性特有的温婉、柔美。


学艺术的女生，在诸航眼中，都视同外星球来客。她向来与她们敬而远之。


她没去看画展，在宿舍睡了一天，午饭还是莫小艾买回来的。


沐佳汐看来真的是深蓝色的常客，每周至少来一次，有时是一个人来，有时是和同事一道来。


诸航想和她不熟都不可能了。


梅雨季节终于过去了，六月来了，又该考试了。


莫小艾愁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没有一份耕耘，就不会有一份不劳而获，平时过得滋润的学生，到了考试就慌神了。虽然不及格可以补考，但也不是所有科目都可以不及格，如果学分通过率不足本学期所修学分的一半，将被试读，两次试读，就可以离开学校了。


她霸占了复印机一个多小时，把一学期的笔记全复印了遍，准备留给诸航。


诸航把复印的钱给她，道了谢，笔记接过去，却是往枕头下面一塞，继续睡觉。


“猪，这样会被开除的。”莫小艾急道。


“条条大路通罗马。”赚钱不是只有上大学，你看打工也能赚钱，做枪手写论文也能赚，到网吧替别人打游戏也能赚。这学期，诸航没向爸妈要一分零用钱，诸盈给的，她都存在那。


考第一门课的这天，诸航奇异的在八点就醒了，校园里很安静，她穿着七分裤和圆领T恤，下面露出一小截小腿，上面露着一大截儿胳膊，清清爽爽去网吧！泡了一夜的网虫们此时都萎靡不振，正好可以消灭他们。


她先扫视了下网吧里上网的人，自觉地把他们分类，再观察他们在干吗。呆了会，觉得有些渴，出去到隔壁的小超市买水。手刚伸向一瓶农夫山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地抓住了她。


她扭过头，沐佳汐沉着个脸，“诸航，今天早晨你不是要考试吗？”


昨晚沐佳汐来深蓝色吃饭，听到诸航向经理辞职，说要期末考，然后假期回老家。


沐佳汐当时还把手机号码留给了她。


“考结束啦！”诸航耷拉下眼帘，不敢看沐佳汐那双美眸中自己的脸。


“你撒谎，其实你一直在逃学，是不是？”沐佳汐咄咄地瞪着诸航，“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我的事不要你管。”诸航甩开她的手。


沐佳汐力气很大，竟然没有甩开，“我偏管，谁让你是我朋友。”


“我没有承认过，一直是你自己在说。”


“真的吗？”沐佳汐受伤了，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


诸航看着她，没辙，“好了啦，我是开玩笑的。你怎么会在这？”她想换个话题。


“我去你们学院了，想等你考完试，带你出去吃饭。”


诸航啼笑皆非，“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干吗要跑过去？”


“我想给你个惊喜。”


不是惊喜，是惊吓。


网吧是去不成了，两个人找了家西点店坐着，点了奶茶和面包。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怎么可以这样挥霍岁月呢？”沐佳汐责备道，“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爸妈不知多开心。要是知道你这样子，你能想象他们怎样吧？诸航，你太不懂事了。”


这些，诸航自己也想过，但她现在是迷路中，顾不上。


沐佳汐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不可能过得那么顺心的。比如我，家境好，工作好，爸妈好，连老公也是嫁得自己深爱的，可是我……不能生孩子。”


诸航愣着，想起她在结婚纪念日的那个心愿。


“现在医学很发达的……”她苍白地宽慰。


沐佳汐美丽的面容上布满苦涩，“如果医学真的那么发达，那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的。”


“有些丁克家族也过得非常幸福的。”


沐佳汐摇头，“那种幸福只是片面的、暂时的。不管什么样的爱情，如果走入婚姻，没有孩子，是不能支撑到老的。”


诸航轻轻地抽气，“你老公要和你离婚？”


沐佳汐眼中溢满心酸，“他永远不会的。他是那种一承诺便会坚定到底的人，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可能改变。开始，他带我悄悄去看医生。先在国内，然后还去了国外，结果都是一样的。我非常痛苦，一直哭，他安慰我说世上没有子女的夫妇很多，两个人作伴也很好。我很爱他，忍不下心来和他分手。我公公和婆婆催着我们赶快有个孩子，我是苦不堪言。没想到我老公他找人弄了个检查单，说他不能生育。”


“哇，你老公真的好爱你。”诸航脱口大赞，敬意立生。


“是呀，家里后来就没人再提过孩子的事。可是我心里还是不好受。不好受也要装着很开心。再浓再深的爱情，随着时间都会变淡，不是指会出轨、变心什么的，而是让人会生出一种恐慌感、寂寞感，讲来讲去总是那么几句话，然后就各自做自己的事。要是有一个孩子就不同了，家里会笑声不断，会有太多的共同话语，也会有一个共同努力的目标。”


诸航同情地跟着皱起脸。


“我想你现在是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你本来肯定不是这样的。你有什么可难过的，这么年轻，做什么都来得及，选择错误还可以重头来起，有误会还来得及解释，掉了队还能追上。答应我，不要消沉，好吗？”沐佳汐拉过诸航的手，轻轻拍着。“我要是像你这么大，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我不会嫁给我老公的。爱不是蜜里调糖，也会苦涩难咽。我真怕他留给我的只是责任，而不是爱。不说了，回去考试，我陪你。”


诸航在沐佳汐温柔的凝视下，如同被催眠了，真的乖乖站了起来。



人生有些阶段，过得特别艰难。这时候，一小点的温暖都会如同一道白光，在夜行的路上，指引着光明。


诸航突地看清了前方的路。


她不是神童，不可能一晚上就把落下的课补上，但她有她的办法。


她去找这次学分占得比重大的几位任课老师，往那一站，来一句：“老师，我很喜欢北航，喜欢这里的教学楼，喜欢这里的食堂，喜欢傍晚照着操场的夕阳，喜欢博采众长的老师，我不想被退学，我想留下。”


专业老师对她是又恨又爱，问：“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能把考题告诉我吗？”


老师撩了把头发，“我还没混到出题的份上。”


“那你给我画重点？”


老师摇头，“这个我帮不了，但是卷子归我改。你想要多少？”


“不退学就可以。”诸航要求一点也不高。


老师挥挥手让她离开，没给她答案。


诸航心里有了底，厚着脸转战第二场，如法炮制。


五天后，分数出来，诸航有三门课是及格的，还有几门留着下学年补考，她可以迈着大步踏入大四了。


风也轻了，云也淡了，一切看上去要怎么美好就怎么美好。


她仿佛又找到了大二时的那个自己。


诸航这个人，要对一个人好，就真的可以做到两肋插刀。要是不喜欢这个人，连半点应付都不肯的。


她和佳汐真的成了好朋友。


诸航离开北京时，居然对沐佳汐有点恋恋不舍。夜晚的火车上，她和沐佳汐一直在发短信。佳汐的手是拿画笔的，习惯用眼睛去感受一切，她本能地排斥电子产品。她不会使用电脑，手机发短信也很慢。她告诉诸航，她和老公讲话时都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短信太没有温度。


想像美人与俊男执手相望温情脉脉的画面，诸航的心奇特地如丝绸般柔软。


爱情，似乎很奇妙，很美妙！


和诸航同行的梓然受不了她对着手机傻笑的样，把被子一拉，蒙住整张脸。


诸航爸妈在凤凰古镇上开着一家湘西特色菜馆，都是山里的土菜野味，生意特别好。


八月下旬的一天，诸航接到沐佳汐的电话，她和朋友来张家界写生十天，问诸航要不要和她一同回北京。


诸航立刻就答应了。


梓然在凤凰只呆了一个月，诸盈已经把他接回北京了。诸航一个人无牵无挂，收拾了行李就去张家界与佳汐会合。


佳汐比六月时黑了一点点，更瘦了，裙子卡着纤弱的腰，不盈一握。


只有她们两人回北京，同事们想去凤凰玩玩。


两个人买了卧铺，占着一个包厢，很隐蔽安静的空间。


太阳落山了，西方的太空披着红霞，列车在这片霞光下穿山越岭。两个在餐车吃完晚饭，便躺下来说话。


佳汐像有心思，一直沉默着。


夜深的时候，诸航听着佳汐轻轻叹了口气，“航航，”她像诸盈一样亲昵地叫诸航的乳名，“有个朋友告诉我，要是我特别想要孩子也是有办法的。”


“太好了。”诸航一跃从床上坐起，“你的愿意终于可以实现了。”


“但是风险很大。”


“什么意思？”


“代孕，你听说过吗？”


诸航摇头。


“就是借助别人的子宫，用我的卵子和我老公的精子。这种事在国内是违法的，我们家是不能冒这样的险，除非找个可靠的人帮忙。国内有些家庭为了给孩子有国外的绿卡或者香港户口，都会想方设法去外面分娩。现在人家不这样了，直接找个外籍女子代孕，就解决问题。”


“你就找你那个知道内情的朋友。”


沐汐苦笑，“朋友是个男人，我需要一个代孕的女子。偏远地区有些妇女愿意为钱做这样的事，可是我觉得质量不高。大学生愿意代孕的有很多，你们学校有吗？”


诸航曾经听莫小艾说过，周末的晚上，学院后门都会停一堆的车，来接某些女生。出去干吗，莫小艾笑得很神秘，脸还会红。


“你能帮我悄悄打听下吗？”佳汐问。


这种事诸航肯定不能托人的，诸航只当八卦般在宿舍里佯装随意地说了看到某个报道，有大学生代孕啥啥的。


宁檬手舞得像什么似的，“切，代孕算什么新闻。现在流行卖卵子，北大和清华的，双眼皮、模样清秀的女生价最高，一颗卵子能卖好几万，我们学院的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诸航像听天书，这一年，她落伍这么多？


“网上代孕中介有许多，都明码标价，北京是37万，上海和广州是分期付款。你想要双胞胎也可以。怎样，人类非常邪恶吧？要是哪天我落泊了，我就去代孕，赚个几十万自己先享受着。”宁檬口沫横飞。


诸航疯狂地搜索着网页，网上真的不少，北京就有专门机构，有地址有电话，保证候选孕母有五十人供选择。


她把佳汐约了出来，手把手地教佳汐使用电脑，教她用拼音输入法，然后进入那个网页。


“这个不行，太专业，万一遇到熟人怎么办？要找个隐秘点的，孕母要年轻。孩子出生后，先得送到福利院，然后我去抱养，这样子才不会被人发现。航航，我公公、婆婆和老公都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我不得不小心，你懂吗？”佳汐说道。


诸航不是很懂。


佳汐苦笑，“这件事我家人都不知晓，是我偷偷做的。要是和老公商量，他绝对不会同意的。我只说服他领养一个孩子。我贪心了，我想拥有一个有着我俩血脉的孩子。航航，求你，这件事只有你和我那位朋友知道，你要帮帮我。”


清丽的面容上梨花带露，又有谁能拒绝？


诸航真的找到了一个隐秘的代孕机构，对外挂着治疗乙肝的牌子，点进网页，在下端才发现有一行代孕的广告。


两个人悄悄去侦查。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姓李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负责人。


诸航代替佳汐发问，佳汐从一进来，就非常紧张，握着诸航的手一掌的冷汗。


开始，他以为诸航是想做代理孕母，很热心地让诸航登记资料，还说佣金会非常优厚。得知诸航是来找孕母的，吓了一跳。


李总说他们公司不接受非夫妻双方卵子和精子的个案，那样容易起纠纷。他们的孕母都是在校大学生，提供健康报告，按长相不同收费。而且一人只代孕一次，下次就不会任用她为孕母。有专门的妇科专家负责做手术，绝对保证隐私安全。


佳汐似乎很满意。


李总又说合同一签，先预缴二十万，一旦怀孕，再缴十五万，孩子生下来后，结算尾款十万，总共是四十五万。


诸航觉得这个价格比宁檬讲的要高许多，而且那个李总一脸生意人公事公办的样，她看着不舒服，轻轻拽了下佳汐，让她好好考虑下。


佳汐坐得笔直，表情纠结，仿佛天人大战。


“我们可以信任你吗？”佳汐看着李总。


李总笑：“这个客户自己定夺，你不会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位客户，也不会是最后一位。我非常有诚意，其他就看你们了。”


佳汐闭上眼睛，嘴唇紧抿，睁开眼时，脸微微发白，“好，我们接受这个价格，但是签合同前，我想见下孕母。”


“不可以，孕母的隐私我们要保护。”李总一口拒绝。


佳汐沉默了一会，“你保证是大学生吗？”


“预付款缴了后，你可以自己判断，大学生与风尘女子本质区别很大。”


佳汐点头。


隔天，合同就签了。


代理孕母是某大学的大四生，正在实习，比诸航大一岁，清秀温婉的江南女子样，诗词歌赋张口就来，二胡拉得非常好，佳汐笑了。


诸航也替她吁了口气。


手术做得非常快，两个月后，孕母怀孕了，佳汐替她租了一个单人公寓，每周和诸航去看她两次。


“航航，我现在打字速度蛮快的，我要学着在电脑上写怀孕日记，等宝宝出生后念给他听。”十一月，第一波寒流刚到，北京城寒意萧萧。走出单人公寓楼，佳汐回头看了看孕母住着的那个阳台。


“好啊！希望我走的时候，能看到小宝宝出生。”


“你要去哪？”


“我要到哈佛读书。”路灯的光泽打在诸航的脸上，她看上去特别的青春、俏丽。“这是我的愿望。我所有的平均分要拿到A，再通过雅思考试，我和导师说过了，他帮我申请。”


“是吗？”佳汐的声音隐隐有些失落。


“嗯！”


又过了两个月，放寒假了，诸航这学期拿到了一等奖学金。从凤凰过完年回来，诸航和佳汐见了面，一起去看孕母。


孕母肚子隆起很高，插着腰对佳汐讲，她没想到怀孕这么辛苦，她需要补偿，至少十万，不然她要把孩子打掉。


诸航火大了，“你敢，我们有合同。”


孕母冷笑，“合同又怎样，你要和我打官司吗？”


佳汐面如土灰，安慰孕母，“行，我给你钱，你别乱动，当心动了胎气。”


“不行，你这样会助长她的气焰。”诸航提醒佳汐。


佳汐叹息，“只要宝宝好，一切都值得。”


三月，风和日丽，燕子归行，北京街头一切都染上了春意。诸航在联系公司实习，准备毕业论文，打听雅思考试的事。


突然接到佳汐的电话，说孕母不见了。


诸航跑去单身公寓，属于孕母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尽，储物柜里有两个电影里给演员当孕妇道具用的海绵肚子。


两人慌忙给李总打电话，手机已停机。打车过去，那儿现在是家文化公司，刚开张两月。



“于是，你就舍身取义了？你这只蠢猪！”成功吼声如雷。


“你个冷血的衣冠禽兽，关你什么事。我和你讲，这事要是你敢泄露半点，我灭你满门。”诸航音量同样不低。


幸好阵地已经从落日挪到了车内。汽车的密封性能很好，天寒地冻的，时间又这么晚，没人围观。


这个故事有点长，足足讲了两个多小时。


“你有本事把全世界灭了。”成功真的要抓狂，他听过的代孕传闻不少，包括美国有位妈妈替女儿代孕，但哪一件都不及这件匪夷所思，而且这人还一脸的高风亮节，“你才二十岁，知道吗，女孩子最宝贵的身子是要留给深爱她的人的。”细长的眼眸蕴满了痛心和婉惜。


“哈，这话从成流氓嘴里说出来，真让我意外。你要真这么想，就不会时不时做罪魁祸首了。”


成功气急败坏地直喘，“猪，你和她们一样，是随便的人吗？”


“成流氓，我真不知你吼什么东东，我做错了什么呢？我没有乱和别人上床，也没有用钱出卖自己。朋友有难，我帮一把而已。你就没有一点人情味吗？如你的朋友需要输血，你恰好是合适的血型，你会视而不见？”


“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吗？”


“我认为可以。”


成功心堵得窒息，他闭上眼，拳紧握着，抑制自己要掐死猪的冲动。


“猪，既然只是帮一下忙，为什么要和绍华结婚？”成功睁开眼，阴冷地瞪着她。


“哦，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诸航毫不示弱地迎视着他。


“说！”


“马上要结束的故事有什么好讲的。”诸航看了下手机，十一点多了，还有几十分钟，就是新的一年，她可不想把烦躁的心情带过去。


“什么意思？”


“和你没有关系。”


四目相瞪，谁也不肯让步。


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僵硬，是卓绍华的。


成功铁青着脸说了个地址，然后双臂交插，紧抿着唇，不肯说话。


诸航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十指。


代孕的念头冒出来时，没有经过痛苦的纠结，也没有苦思冥想。


四十五万，对于一个二十岁在凤凰山城长大的女生来讲，是个巨大的数字。


小的时候，她是家中小掌柜。店中一年能赚个几千，爸妈就会笑不拢嘴。四十五万是四百五十个千。


诸盈在银行上班，每月的底薪是四千元，然后做得多拿得多。她听姐姐和姐夫聊过家里的开支，如果没有突发事件，一个月顺顺利利下来，两人能省个一两千就非常好了。


人生很危险的，时不时就跑出个意外。一年能省下多少呢？


不赤字就好了。


沐佳汐四十五万怎么来的，她没有问过。如果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用沐佳汐的话讲，天价都值得。


可惜孩子没了，钱也没了。


双重打击，沐佳汐倒下了。本来就是个柔弱的人，如霜打的玫瑰，枝叶蒌曲，花瓣凋零。一个感冒，就病了半个月。睡在病床上的她，雪白的小脸埋在雪白的枕头上，见者无不动容。


她坐在病床边，无言地自责。


如果当初不是她找到这个网站，如果她签合同时能谨慎一点，如果她提醒佳汐一同陪孕母去体检，这些都可以避免的。


佳汐被喜悦冲晕了头，她应该保持清醒。


佳汐挤出笑容与她说话，说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咱们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在洗手间，听见佳汐在外面给朋友打电话，问能不能借点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不驯服地一根根竖起，唇角紧抿，眉眼犟强地蹙着，仿佛在下一个什么重要的决定。


她若做出什么决定，计划会非常周详，无瑕可击。


论文答辩结束，她的大学生涯完美画上了句号。


她找到导师，说用一年的时间工作，赚点钱做留学费用，同时把雅思考试通过。导师说这样安排非常好。


这些话，她同样和诸盈说了一遍。还说工作也已找好，在南京，薪水不错。


诸盈说有点实践也好，但不要把钱放在心上，她和姐夫会筹出留学的钱。但她一时拿不出来，也需要一年的时间准备。


诸航约佳汐出来喝茶。


两人喝薄荷蜂蜜茶，通体沁凉。


佳汐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家公司的名称、地址，联系人的名字和手机号，“这几家在IT行业的业绩是最好的，我向他们介绍了你的情况，他们都想要你，就看你想进哪家了。”


诸航把纸折叠起来，摇了摇头，“谢谢佳汐，工作的事有着落了。”她已开始《俪人行》的编程，相信会有很好的市场，也会有非常优厚的回报，给她留学应非常充足。


佳汐美丽的长睫一颤，体贴地点点头，“那就好，但不可以委屈自己。”


诸航笑，“当然。”


佳汐给她夹了块绿豆糕，“你工作后，我们可能就不能这样经常见面了，但要保持电话联系。”


她含笑不语，把嘴中的绿豆糕慢慢地咽下去。


“佳汐，”佳汐拿起账单，准备按铃叫服务生时，她抓住佳汐的手，青涩的面容一片肃穆。“不要再找别人了，我……帮你代孕。”


以为只是力所能及的一件小事，说起的时候，字字重如千斤。


佳汐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这样子至少不会再发生欺骗的事。”她故作调侃，“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这只是纯粹帮忙，不要提钱的事；第二，我不和你老公碰面；第三，孩子生好后，我就出国，我们……不再联系。如果有一天我回国，在路上碰到，也不打招呼。”


佳汐眼中热雾瞬地泛滥成灾，她摇头，“不可以，航航，我不能这样自私，这对你不公平。”


“因为你是我朋友，我才愿意。你不相信我子宫的质量么？”她促狭地吐了吐舌，脸烫烫的，手却凉凉的。


“航航……”佳汐抱着她泣不成声，“那你让我也为你尽点力，好不好？”


“你已经做了。”不是佳汐，她现在还在迷路中。


“你留学的费用，在国外住的地方，哪所学校，都让我来。”


“不好。”诸航摇头。


“那我拒绝你的帮助。你根本不当我是朋友，为什么只能你帮助我，我不能帮助你？”


诸航苦恼地托着下巴。


“你喜欢哈佛对不对？哈佛附近房子的租金可不低，我当你在国外三年，三年的生活一切开支都是我来，学费你自己出，怎样？”佳汐摇着她的手，可怜兮兮地哀求。


她无奈地笑了笑。


“航航，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佳汐紧紧地抱着她。


毕业那天，她在操场上和学弟们打了半天的球，累到虚脱。晚上和同学聚会，是宁檬架着她去的。


她喝醉了，回到宿舍，吐了三趟。


第三趟从洗手间出来，神智清醒了些，宁檬和莫小艾鼾声正香。她轻轻拉开窗帘，对面的水房还亮着灯。


她想起宁檬拿着望远镜站在这儿偷窥的情景，哑然失笑。


宁檬说周师兄走后，水房再没出现那么养眼的帅哥了。


色女啊，色女啊！


她转身上床，倚着床背，悄悄拿下笔记本，开机，然后上QQ。哈佛与北京差不多是十二小时的时差，那边现在刚好是下午时光。


周文瑾的QQ亮着，个人签名是：到今天，我才知得与失如影随形。


她切了声，对准他的头像，右击鼠标，将他删除。


窗外，暮色渐稀，东方泛出鱼肚白，淡淡的曙光唤醒了帝都的浅眠，新的一天开始了。



“诸航！”肩被轻轻拍了下，诸航倏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居然睡着了。


卓绍华手扶着车窗，脸背着灯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倒是成流氓咬牙切齿的模样，看得非常清楚。


“回家吧。”卓绍华手臂抬高，挡着车窗，防止她的头撞上。


“哦！成……成医生，再见，谢谢你的晚餐。”诸航寓意深刻地看了看成功，提示他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滚！”成功“咚”地一声甩上车门，决心不再看那只猪。她怎么可以笑得那样无所谓？在说了那一席话之后，在他身边优哉游哉睡着？他坐在一边，反倒心潮起伏，气息不宁。


卓绍华打开车门，欠身替诸航扣好安全带，才绕过车头，从另一边上车。


成功撇嘴，吃不消了。这对半路硬凑上来的人，挺有那么点恩爱的意思。猪蠢是没办法的，绍华怎么也跟着起哄？


他砰砰用头撞着车窗，疯了，真的要疯了。



一上车，诸航就迫不及待地问结果。


卓绍华神情平淡地说了句：“东西他们都拿走了。”


诸航眼倏地瞪得溜圆，“不会吧，你干吗要妥协？那些应该属于小帆帆。”


“他们是佳汐的父母，我尊重他们。他们有些话也说得不错，东西放在他们那里，可能更妥善。回忆是他们唯一要做的事，我尊重回忆，而我不可能活在回忆中。那些不会出现在垃圾回收站，但肯定也不能一直象现在这样保存，迟早要束之高阁。这不是薄情，我该珍视的是现在。”


他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杯热豆浆和两只包子。他知道这顿晚饭，她不会吃得很香。


诸航讷讷地接过，眉和眼因郁闷挤到了一块，“他们是佳汐的爸妈，你可以和他们讲实话，他们对你的看法会改观的。”


他笑笑，指指包子，“快吃吧，要凉了。”


包子只咬了一口，诸航就吃不下。她难受。


今晚的代价太大了，她为了想留下佳汐的东西，向成流氓出卖了秘密，结果什么也没改变。


心虚地看看首长，要不要老实坦白呢？算了，自我安慰成流氓应该会守信的。


一枚礼花突然在夜空绽放，路边的行人跳起来欢呼。


原来十二点到了，新的一年哦！


“新年快乐，首长！”诸航俏皮地敬了个礼。


卓绍华将她的微笑攥住，牢牢锁着眼底，“新年快乐，诸航。”但愿明年今日，也可以看到这张笑脸。


婴儿室还亮着灯，窗户上映着唐嫂走来走去的身影。


“哇，他不会也在等着跨年？”诸航对卓绍华小小声地说。


“他应该是在等你。”小帆帆刚看见诸航进了院，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唐嫂抱回婴儿室，然后他就嘤嘤地哭。没有眼泪的，是假哭，等着诸航听到哭声跑进去抱他、哄他。


诸航嘿嘿笑，新的一年，她的人气见涨！


小帆帆已经困到不行了，眼皮耷着，唐嫂想悄悄把他放上床。一沾床边，他就腾地睁开眼，小嘴扁着、哭着。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唐嫂回了下头，熟睡的小帆帆同时也睁开了眼，黑葡萄般的眼珠定定的，专注地捕捉着外面的声响。


“睡了么？”诸航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了音量。


唐嫂还没说话，怀里的小帆帆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双臂往诸航怀里扑来。


诸航回头看卓绍华，他耸耸肩，脸上写着“我没说错吧”。


她抱过小帆帆，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小坏蛋，这样讨女人欢心是不行的，帅哥要矜持，嗯？”


小帆帆小手拽着她几根头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唐嫂，你去休息吧！”卓绍华对唐嫂说道。


唐嫂没讲客气话，年纪一大，折腾到半夜，真吃不消。


卓绍华张臂欲抱小帆帆，平时一到晚上就迫不及待往他怀中钻的小家伙，今天不知怎么的，装着没看见他，只顾向诸航献着“媚笑”。


清冷的眼弯成半月，他不禁莞尔。帆帆呀，真的得了诸航的真传。


“乖，咱们不玩了，让诸航回屋睡觉，明天一起上街玩，好吗？”管他听得懂听不懂，做父亲的语重心长。


小帆帆窝在诸航怀中，一会抬头，一会埋头，玩起了躲猫猫。


“他现在没睡意，你把他按床上也没用，我把他抱去客厅玩，你去洗漱吧，好了再来抱他。”诸航说。


“要不，你今晚带他睡？”他沉吟了下，慢悠悠地提了个建议。


诸航下巴狠狠地砸在地上，首长在说梦话？


她和小帆帆同床过一次，但那是在白天，在唐嫂的眼皮底下。让她单独带这个小坏蛋睡，后果不堪设想。


“呵呵，想法不错呀，但我力量太薄弱，胜任不了。”


“我帮你。”


啥？


客房的床上第一次铺上了一大块垫子，足足占了半床。如果诸航控制不住自己内急，估计也不会把床冲跨。床头柜上搁了几块尿片，还有恒温的奶壶。小帆帆夜里要吃夜宵的。几件小衣衫整齐地码着，是隔天给小帆帆换的。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诸航要哭了。


卓绍华认真地点头。


小帆帆这家伙对陌生的环境非常适应，看着床上那块垫子，像看到久违的亲人，欢喜地就往床上扑。


她生怕他会滚到地上，急忙上床护着。


“你确定今晚会非常平安？”诸航忐忑不安地回头。


卓绍华冲她鼓励地笑，弯下身子与她对视：“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天很快就亮了。”


他的笑眼望着她的清眸，也不知道谁眼底的波光映进了另一人的眼底，想看得更清，却在更近之后，发现一切更加模糊了。


“但愿我不会让你失望。”诸航强行拽回视线，心情有点不淡定。


他带上门，在门前又站了会，听着诸航在里面自言自语。他看出小帆帆睡意就要来了，睡着的小帆帆，会非常乖。他没什么要担心的，和诸航在一起，小帆帆会得到最好的呵护。


在第一眼看到诸航时，他就这么的笃定。


他去了趟画室，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今天他唯一留下的佳汐的物品。


本本是银白色的，只有十一寸，非常小，他当她是买回来看看电影听听音乐的。


本本正常放在画室的桌上，佳汐没有带进卧室过。


佳汐走后半个月，他才打起精神进画室整理遗物。笔记本下方压着一张键盘表，这是刚学打字的人才会有的。


他怔住，职业本能让他打开了佳汐的笔记本。


那篇日记放在E盘中，文件夹的名字叫《亲亲我的宝贝》。


1月30日，晴，零下八度，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宗医生把化验报告拿给我，说航航成功受孕了。我捧着化验单，哭成了泪人。真的很不容易。上次的阴影还在，我生怕这次还会有排斥反应。如果再来第三次，我就没有信心再坚持下去了。宗医生说预产期是十一月初，那是北京最迷人的季节，天气还没冷，我喜欢这个季节，已经等不及那一天的来到了。是他还是她呢？不管了，都是我的亲亲宝贝。


3月8日，阴雨。从早晨就开始下雨，画院今天有活动，庆祝妇女节，我没有参加。我买了海鲜比萨去看航航。大杂院里都以为我是她姐姐，说我俩长得不像。她趴在电脑前，忙着做她的事。她一点也不像个孕妇，没有妊娠反应，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生活一如往常，皮肤白里透红，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我的宝贝也会像她这般健康吧，真好！


4月2日，晴。今天逛了一天的童装店，我想我真的有点疯了，没有办法定下心来做任何事，脑中心中只想着孩子，真想今天就能抱在怀中，那时绍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会比平时丰富一点吧！童装很好看，可惜一件都不能买，绍华会觉得奇怪的。晚饭时，我在桌上提了下抱养孩子的事，他说妈妈是不好做的，各方面都要准备好。不要因为是抱养就有所轻视，抱进来就要对他的人生负责。我按捺不住喜悦，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问他能胜任父亲吗？他没有说话，跑去接电话了。我想他的答案也是肯定的。开心地打电话给航航，她也非常开心，她的程式写得很顺利。我问过那个有什么用，她说帮女人圆梦的。唉，对于计算机，我是完全的外行，我不明白她讲的话，但那个不重要。


5月1日，劳动节，闷热。今天放假，街上到处都挤满了人，绍华去广州出差，我陪诸航去产检。她的孕相很明显了，肚子尖尖的，隆起很高。医生让我听胎音，听到机器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哭了。航航说里面的那个小人非常调皮，会踢她，我又傻傻地笑。那种做妈妈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7月10日，小雨。谁会想到在这种天气里，我居然会感冒，热度怎么也退不了，呼吸都是滚烫的，我怕传染给航航，抑制住不往大杂院跑。医生说我心律不齐，要保持心情的安宁，情绪起伏不能太大。对于一个准妈妈来讲，这个要求过分。不过，我会尽量做到的。小的时候，我也有过心律不齐，身体动不动就生病。长大之后，就没犯过。这次也不会有事的。感冒，讨厌的感冒！


……


卓绍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拆开，抽出一根，在桌上敲了敲，点燃，用力地狠吸了一口，然后点击E盘，格式化。


日记从七月十号后就没有了。


七月十四号晚上，佳汐因为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

第七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卓绍华把烟盒塞回抽屉，指尖触摸到一丝冰凉，低头一看，是个长方形的表盒。弹弹指尖的烟灰，把烟摁灭，信手把表盒拿了出来。


经过闹市区，等绿灯时，又看到了那款月相表的广告牌，记得诸航眼中那时闪闪烁烁的光。也许是心血来潮，下去就把那款表买来了。


店员一边包装，一边微笑地问他是否是送给妻子的新年礼物？


是呀，他看上去肯定不会是恋爱的年纪，一板一眼的样子，也绝对和“情人”这个词沾不上边，人家理所当然会这么问。


他却无法理直气壮地回答。


诸航到底是他的谁？除却法律上的关系，真没有一个恰切的词来修饰。


卓绍华无法理解佳汐这种荒唐而又匪夷所思的行为，他喜欢孩子，但是命中注定没有，他也不强求。他最最敬爱的新中国第一任总理周恩来，膝下无儿无女，不也同样与夫人比肩偕老！这样请人代孕出来的孩子如同一件合成品，除了血源，他没付出过任何感情，让他如何去接受？


佳汐已经过世，他不能把她从地下揪出来责问。


他必须中止这荒诞的行径。


如同他第一眼认出诸航一样，诸航同样一下子就预感到他是谁。


她对他讲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为什么要失信？”她难堪而又羞窘地背对着他。


他不明白这句话。


“佳汐呢？”诸航又问。


“一个月前去世了。”他看着桌上厚重的英汉词典。


她哭了，他抽出纸巾递给她。


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她说：“既然佳汐不在了，那么孩子不要再留下。”她的语调平稳、清晰，仿佛是考虑成熟后的结论。


他惊愕地沉默着。他当她少不更事，正思索如何和她沟通。


“佳汐苦心走代孕这条路，是因为她不能生，而她想要一个你的孩子。佳汐现在不在，孩子以什么名义抱回去呢？难道要说出代孕的事吗？你的家人她的家人能理解并接受么？社会又将会对你有什么看法？这样子对小朋友太残忍。虽然堕胎很可耻，但如果不能给他幸福温馨的环境，不如让他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让他陪佳汐去吧，她是那么的爱他。日后，你再婚，应该会有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下。


如果之前他曾有过一丝丝的犹豫，那么此刻，他完完全全肯定，他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血源，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出于道德，不是出于良知。他想要，以一个父亲对自己子嗣如火如荼般、全幅身心、不求回报的爱。


“我不会再婚，他将是我唯一的孩子。”


泪珠颤颤地挂在眼睫上，眼睛又红又肿，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没有很老！”


“和年纪无关。”


是因为世上只有一个佳汐吗？她似乎明白他的坚绝。


“你不要想别的，现在只是陪着你的人从佳汐换成了我，其他一切都没有改变。”


“你真的可以那样爱他吗，连同佳汐的一并爱去？”她摸着肚子。


他看到宽大的孕妇裙微微有些起伏，心跳得剧烈，“我……我会努力学着做一个称职的父亲。”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那是胎动吗？因为听到他的声音，孩子在和他打招呼？


一股巨大的热潮咆哮而来，他等着将他淹没，双膝不由地颤栗，是因为激动。


于是，他成了诸航随口编的从国外回来的老公。


有一天，不知怎么她说起准备去国外读书的事，他没有接话，突然间情绪很低落，还有点酸酸的涩然。


事态蓦地逆转，是在遇到晏南飞和卓阳那天。


卓阳下意识地就认为他和诸航做出了对不起佳汐的事。晏南飞则冷静地暗示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男人该站出来有点担当，难道要让诸航未婚生子吗？


啼笑皆非，又百辩莫非。


他看向诸航，诸航也在看他，无奈地苦笑。


“没有关系啦，孩子都帮你们生了，就视同于结过婚。不过，你说过不会再婚，现在要食言喽！”这个时候，她还能开得出玩笑，让他想笑，却又心生戚戚。


“委屈你了！”他真诚地道歉，为佳汐，为他，都让她委屈。


他自以为会是个好丈夫，却让佳汐在婚姻中那么恐慌，才做出这样荒唐的事。这一切应该他们自己解决，却无辜把诸航陷进来，而且越陷越深。


他自私么？是的！


他们结婚。


她说出院后她就离开，然后挑个合适的时间，悄悄离婚。按照约定，相互不再打扰。


可是，一点一滴，一时一刻，他放不开了，似乎没有理由，似乎又有很多很多的理由。


钟敲六下，卓绍华习惯地伸手向里摸了摸，掌下空空的，倏地睁开眼，想起小帆帆昨夜睡在客房。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洒在地板上。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好像不错。


独自在床上醒来的感觉有点怪，打开衣橱找衣服，另外一侧的衣架空落落的，他关上柜门，进去洗漱。


客房的门还关得很严实，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轻轻敲了下门，没有回应。他推了下，门没有上锁。借着曙光，目光从床头扫到床尾，没看见诸航，只看到小帆帆手脚大张横在床中央，小脸红扑扑的，小鼾声呼得真香。


“诸航？”他压着嗓音，轻唤。


一片安宁。


他看了看洗手间，没有动静，“诸航？”他又叫了声。


“我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床下传来。


他忙沿声寻过去。


诸航裹着个被单躺在地上，欲哭无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坏家伙睡觉会转？”一夜无眠的诸航两眼血红，气不打一处来，“他先是竖着睡，然后睡着睡着，就横在床上，一脚把我踹到了地上。”冬夜地凉，她手脚到现在都冰冰的。


卓绍华忍着笑，“对不起，这事是我不好。不过，之前他没这个习惯。”


“养子不教父之过，你敢笑出声！”


“好，好，我不笑。”卓绍华忙抿上唇，把床上的罪魁祸首慢慢抱正，挪出一块地来，“你呢，要我抱吗？”说完，才觉不妥，耳背先红了。


“讨厌你！”没睡好的人，伤不起。


诸航站起身，被子滑落在手臂中。睡衣的钮扣不知怎么被扯开了两粒，她没有发觉，趴下身子，对着小帆帆瞪眼，雪白的肌肤在衣下若隐若现。


真的不是有意，恰巧就那么看到了。卓绍华一张脸也跟着红了，忙把目光转开，不住地清咳。


“小点声呀，坏家伙还在睡呢！”诸航抬起头来。


“诸航，把钮扣扣上。”卓绍华哑声道，手脚慌乱不知如何安放。


“什么钮扣？”诸航眨眨眼睛。


卓绍华暗自吞气，比划了下胸前。


诸航一低头，死的心都有了。


室内的空气默默地迷离起来，再缓缓弥漫。


小帆帆眼睛动了下，慢慢睁开，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看着两人，甜甜地笑了。



大清早被手机铃声吵醒，谁的心情都不太好，何况还是个凌晨才眯上眼的人。


“说！”一点迂回都没有，成功闭着眼，直接以命令式的。心里清楚的，敢在早晨这么放肆的没有几个人。


电波那一端传来低沉的笑声，“还在睡？”


成功倏地睁开眼，“绍华？”这是小小的意外。


“嗯，昨晚的事谢谢你。”


别提昨晚，提了头疼。“我们哥俩需要这样见外？猪没和你闹意见吧？”


“没有。”


“绍华，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和佳汐比，她根本不像个女人。”成功半侧着身子，只手撑起，故意用调侃的口吻问道。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闪光点，无法比较。如我俩，能说谁好谁坏？”


成功暗骂阴险，明显的声东击西，“你找我不会是只为说声谢谢？”


卓绍华笑了笑，“你的新年不会想在床上打发掉吧，没约朋友出去？”


成功又躺了回去，“她们哪会放过我，下午要出门的。”


“你们在一起一般有什么活动？”


“喝喝咖啡，听听音乐，去会馆健身，晚上吃饭，然后看场电影或者歌剧、音乐会什么的，情绪好的话，就保持温度，一块过夜。”成功突地眉一拧，“呃，你干吗问这些？”


“表示我对你的关心。恋爱中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听着真没有什么新意，像和客户应酬似的。


成功觉着不对，这不是绍华的风格，“你不会是向我打听怎样追女孩子？”脑中灵光一闪。


“我都是孩子的爸爸了，需要吗？好了，你继续睡。”


成功捏着手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探究。


卓绍华走出书房，太阳已经升上了树梢，阳光把院中的角角落落都洒遍了，吕姨前年栽的腊梅树上冒出一串嫩黄的花苞，隐隐的暗香飘来，走近，却又什么也闻不出。走廊上搁着的水仙花这两天长势非常好，叶子碧绿青翠，包着花朵的苞鼓鼓的，唐嫂每天都要来数一数，有没多出几朵。


诸航睡到正午才缓过来，中途她有睁了下眼，小帆帆嘟嘟地枕在她胳膊上，睡得鼾鼾的，她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醒，感觉半个身子都是麻的，特别胳膊又酸又痛。她龇牙咧嘴地往边上挪了挪，一只手小心地探着后面，以防再一次摔下床。


小帆帆也睡饱了，小嘴巴蠕动着睁开眼。


“坏家伙，真没礼貌，也不向我说新年快乐，只会傻笑。”诸航做了个鬼脸，捡起床头柜上的小衣服，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放弃，一会还是唐嫂来吧。“不要乱动哦，也不准干坏事。”


小帆帆只是笑，含起一根指头吮得叭叽叭叽响。


“哎哟，脏死了，你个小馋猫。”诸航拽下他的指头，把他抱到手臂上。也许是人之初的本能，小帆帆嘴巴在诸航的怀中自如地寻找起来，口水把诸航睡衣的前襟都沾湿了。


“小帆帆，你你耍流氓。”诸航大叫一声。


卓绍华听见声音，忙推门进来。


“快，你快把他抱走。这家伙是个色狼。”诸航横眉竖眼。


卓绍华一眼就看见了诸航胸前的潮湿，忙低了眼帘去抱帆帆，“帆帆，和猪猪说，我们不是故意的，不可以这样乱扣帽子。”


小帆帆自顾咧着没牙的嘴乐。


诸航眼睛直眨，“你们还有理了，如果有意那还得了。”


“那么你要计较吗？”他抬头，目光灼灼。


他那目光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诸航脑子发昏，喃喃道：“先记着，秋后算账。”


“好啊，我们的时间还很多。小懒猪，起床喽！”


这话不知是对帆帆说，还是对诸航说的。


诸航失神了一会，想问时，父子俩已出门了。


午餐桌上，唐嫂和吕姨的表情都很古怪，像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时不时交换下默契的眼神，再相视而笑。诸航看过去，她俩忙装出一脸自然。那躲闪的痕迹太重，诸航心中直犯嘀咕。


诸航狐疑地看看卓绍华，他在接电话。


国防大学今晚有新年联欢，邀请他去观看。他说手里有点别的事，抽不出身。


吃完饭，小帆帆和唐嫂到后面的四合院串门去了。那家的女儿刚从内蒙古回京待产，特别喜欢小帆帆。


诸航回屋上了会网，隐身登陆QQ，发现周文瑾出现在她的好友中，还留了言。


“猪，已回京。手机号还是原先的那个，看到留言，和我联系，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


再重要的事，过了三年，也变得不重要了。


诸航闭了闭眼，关掉QQ，常用的伎俩，他盗取了她的密码，把自己加了上去。从前，她会回手反击，现在懒了。


手机里有几条新年祝福短信，那些腐女，比她还懒，都是从网上群发的。只有莫小艾最乖，老老实实地按键打字：猪，新年快乐！周师兄找过我了，他想要你的手机号，我可以给他吗？


眼睛似乎有些刺痛，她忙闭上，睁开时，听到首长在外面喊她。


首长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装束，她以为是他和她道别，挥了挥手。


首长专注地凝视她，没有动。


“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她问。


“我在等你。”


“呃？”


“街上今天应该蛮热闹的。”


她没看花眼吧，首长的俊容闪过那么一丝局促与忐忑。


“嗯！”首都的新年，世界上多少个镜头在对着，不热闹也会炒热闹。


“我们……一起上街看看。”


心中警戒线拉起，吞吞口水，“只是看看，没啥想买的？”


“应该没有。”


她歪着头斟酌，“今天车多，会很堵的，我想坐地铁。”


“可以！”又不是没坐过。


“晚上我想去吃路边摊。”


“好！”又不是没吃过。


“你这件衣服太严肃了，看着不像是逛街，像是参加某会议。”


无语仰望天空，许久，低下头，“我去换！”


“算了，”勉为其难地皱皱鼻子，首长的正气是骨子里的，怕是穿件乞丐服也像一便衣警察，“说好今天不许敲诈我。”这是附加条件。


“你可以随便敲诈我。”


“那今天全部是你买单？”


“没问题。”


诸航乐了，“等我，我穿衣服去。”


新年的地铁很挤，人贴人。人人脸露笑意，不似平时上班，要么阴着，要么烦着。


两人是最后上来的，挨着门，身边就是闭路电视，里面播放着一支MTV，一个女孩扎着两小辫，在操场上慢慢地走，轻轻地吟唱。


诸航默默咬着唇，怎会是这首歌？



大学的新年活动总是很多，联欢、舞会、电影，那些都不是她喜欢的，她爱跑到学院外面的网吧打游戏。宿舍的网速令人抓狂，打游戏很不带劲。在网吧打，非常有真实感。


大二的新年似乎下了雪，可是天气并不是很冷。学院礼堂在放《命运呼叫转移》，说是移动公司赞助的影片，等于是一个有故事的广告。莫小艾和宁檬都去了，她带足口粮去网吧。


路上遇到周文瑾，她耸耸肩算是招呼。


“去哪？”


“打游戏。”他这样的帅哥，新年是空不下来的，多少美女抢着与他约会。“你去不去？”她只是随口问。


“走吧！”他当真与她一同往校外走去。


他是斯文人，对杀戮没兴趣，随意浏览网页、听听歌。她在一边战得两眼闪着绿光。


突然，耳机被人摘下，换上另一幅耳机，她扭过头。


他伸出手，捂着她的眼睛，“休息下，听听这首歌。”


推开窗看天边白色的鸟想起你薄荷味的笑那时你在操场上奔跑大声喊我爱你你知不知道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怕看咖啡色夕阳又要落下你说要一直爱一直好就这样永远不分开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


血腥的战场远去，仿佛来到了宁静的草地，微风吹着，有淡淡的花香袭人。


最后一个音符如叹息般逸去，她睁开眼，对上他温柔的眸光。


“怎样？”


“我不喜欢。”她摘下耳机。


“为什么？”


“因为我是坏孩子。”


他狠狠地瞪她，她挑衅地瞪他，突然，他笑了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她的手握进了他的掌心，一晚上都没分开。


他的手很大……


很大？


诸航愣愣看着牢牢包着自己的那只手掌，什么时候牵在一起的？下地铁时，还是走路时？街上人多，怕走散了？


“是不是应该先买点那些？”很多年没进电影院了，卓绍华发现每个人手中不是捧着爆米花，就是握着杯可乐。


诸航眼睛眨个不停，想起来了。下了地铁，就是电影院。外面立着一巨幅海报，是炒得火热的《非诚勿扰2》。想当初《非诚勿扰1》上映后，全中国掀起一股北海道热潮，乐坏了东洋人。日本首相访华，特地接见了冯小刚。这次的外景地放在海南，三亚人民要赚翻喽。海报上是性感美女舒琪立在一道花门中的背影，非常唯美，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们去看电影？”他问她。


她应该是点头了。


很自然的，他牵着她的手进了影院。


她还在回头看那海报。


看下午场的人居然很多，俊男靓女，打扮入时，花枝招展，前卫新潮，各领风骚。他们两人却是最吸引人的……像警察与小偷：冷峻俊雅的正义男子与一蓬头垢面身穿地摊货的女子，在人来人往中十指紧扣。


“那些不紧张的，什么时候都能买到。”诸航小心翼翼地往外拖手指。首长咋这么热，掌心滑滑的，都是汗。刚出来一根手指，大手改握住手腕，如手铐牢牢扣紧了她。


“看几点的？”卓绍华神情如常，仿佛别人看的不是他。


“最近的时点。”如果她硬要挣脱，估计更脱不了小偷的嫌疑，还是早点钻进黑洞洞的影院吧！


他牵着她的手去买票。在掏钱夹时，稍微松开了一会，然后好像她的手是块吸铁石，他的手自动又吸了上来。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低头。


首长是不是保护欲太强了，其实她没那么容易被人冲垮的。“呵，没什么！”她僵硬地笑。


电影已经开场了，葛优拿着一摞钱，一脸严肃地问大嘴美女姚晨：你能对着钱发誓，无论对方将来多么富有，多么健康，多么爱你，都不再和他在一起吗？


诸航哈地笑出了声。


大手飞快地捂着她的嘴巴，将笑声涅灭，“不要影响别人。手机调静音了没有？”带着剃须水的气息温温热热拂向她，撩得她耳朵痒痒的。


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和首长在一起，想闯个祸都难。她推开他的手，乖乖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葛优像个拍卖师，一锤子砸下，“散买卖，不散交情。”


哗地一下，全场笑翻。


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滴晶莹的泪挂在眼睫上，颤颤微微，许久，才给她眨去。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纯粹是恶搞，远远不及她脸上的表情吸引人，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心还会随着她的表情起起伏伏。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娇憨有时，冲动有时，任性有时，迷糊有时，灵秀有时，聪慧有时，侠义有时……每一种都让他目不暇接，像一扇崭新的窗在眼前缓缓打开。


影院方面真是创意，为了这部片，座位全改成了情侣座。虽然座椅很宽大，中间连个隔层都没有。他把爆米花拿在手中，方便她取。


她看和吃两不误，一手拿可乐，一手拿爆米花。


黑暗中，他看着她的脸在画面转动时不停的明灭，她的脸离他那么近，近得几乎感觉得到她的呼吸。


“不好看吗？”海南雨水多，葛优与舒琪倦在椅中看雨，她觉得像父亲和女儿，转了下头，首长眼里有意味不明的光芒闪过。


“就这样。”他放下爆米花，用手帕擦了擦她的手。


大脑有点当机。


他眨眨眼，嘴边慢慢勾起一抹笑，从口袋里掏出块手表，替她带上。


她举起手腕，认出是广告牌上的那块月相表。


“新年礼物。”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电影吧！”


她转过头，葛优无限深沉地叹道：婚姻怎么选都是错的，长久的婚姻就是将错就错。


“是不是很贵？”她突然又把头转了过来。


“不需要回礼的，别紧张。”他微微一笑。


“有一千块吗？”她还是不太放心。


他想了下，“差不多。”


她喜滋滋地摸着手表，笑逐颜开，安啦，她送他的围巾二千多银子，不会欠他人情的。“我很喜欢。”她特别加了一句。


“那就好。”笑意更浓。


电影散场，她说肚子有点饿。附近有家湘菜馆，她叫：“我们去吃吧，好久不吃湘菜了。”


“想家了？”


她看着他沉静中微带着笑意的眼眸，老实承认，“有一点啦，我去年过年也没回去，骗爸妈说新人没有年假，我妈妈在电话里都哭了，骂老板是周扒皮。今年姐姐说也不回去，等考试成绩出来。一旦通过，我们有许多事要准备。”


他默默地喝茶，看着窗外。天色微黑，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比白天更多了。


“哪天考试？”


“七号，四号要去《俪人妆》访谈，我很忙的！”


他只弯了一下嘴角。


这家的湘菜很正宗，特别是剁椒鱼头，诸航直夸，说快赶上爸爸的手艺了，瓦罐蒸的饭也好吃，她吃了两碗。


“如果很想爸妈，让他们春节来北京过年。”他让店员给她倒点绿茶，去去口中的辣味。


“不行的，爸爸坐很久的车，腿会肿。”


“坐飞机过来。”


诸航摇头，“他们都没出过凤凰，机场那一套太复杂，他们哪懂呀！”


“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再慢慢想办法，先把试考了。”


“嗯，真羡慕小帆帆，天天和你黏一块，我也黏爸爸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卓绍华脸上笑意渐渐敛去，无言抬了抬眉。


“今天过得很有意思，看了场好玩的电影，还吃到家乡菜，还有这么漂亮的礼物。首长，谢啦！”她晃晃手腕上的月相表，真是越看越爱。


“明天怎么安排？”


“呃？”


“假期三天呢，今天才第一天。明天去射击还是去打球？”他不动声色地问。


“射击？”诸航惊喜地叫出声。


“上次你好像很好奇的，我带你去射击场看看。”


诸航忍不住心动了，“我觉得我应该回去好好看书，可是我没能力抵抗，怎么办？”


卓绍华宠溺地微笑，“新年就对自己宽怀一点。”


“好啊，好啊，那我去，我还要看你打枪。”


“行，想看我打几发都可以。现在回家去？”


她被明天的计划给乐坏了，啥想法都没有，“我今天要早早睡，争取保持体力。对了，我今天不和坏家伙睡，我恨他。”


“我带他睡。”他深深凝视着她，以他自己都想象不出的温柔。


“我好佩服你。话说那家伙不是一般坏。”


像你呗，他嘴角噙笑。


“我去下洗手间。”她背上双肩包向里走去。


他起身去收银台。前面有一人正在买单，手中拎着个女包，他等了一会。那人回身时，一抬眼，立马恭敬地招呼：“卓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淡淡颌首，朝洗手间方向看了看，“和朋友一块过来的？”


“是姚远，她说想吃湘菜。”周文瑾微微有些拘束，把女包别到身后。


姚远擦着手跑过来，看到卓绍华也是一怔。


三人都没什么话讲，只是彼此笑了笑，卓绍华把卡递给收银员，周文瑾与姚远忙告辞。


“我以为首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走出餐厅，姚远悄然回了下头。


“那吃什么，皮带和草根？”周文瑾笑，抬手看时间，“跑快点，不然赶不上电影开场了。”


姚远嘻嘻哈哈挽上他的手臂，“那你拉我一把，吃太饱，我使不上力气。”


“你呀就是个大肚婆，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这个不要你担心。”姚远又回了下头，“喂，首长还站在那，是等人吧！你猜等谁？”


“不是朋友就是太太。”


“哇，不知他太太长什么样？”姚远闭上眼暗自YY。


周文瑾失笑，拍了她一下，如果是猪，她就不会关心这些事的。


“小姐，麻烦你去洗手间看一下，有没有一位背双肩包的小姐在里面？”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诸航还没有出来，卓绍华着急地对店员说。


店员小跑地过去，一会就出来了，“先生，里面没有人。”


“请问餐厅还有另外的门吗？”


店员朝里指了下，“大门朝着大街，后面有个小门是对着小巷。”


卓绍华立刻打电话，手机是畅通的，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当他欲合上手机时，有条短信进来了。


“卓将，我觉得我还是回去好好读书，这次考试对我很重要。请代我向小帆帆道个别，考完试我再去看他，让他要乖哦！”


今天那影片是什么内容，他没有印象，他只记得葛优沉痛的一句话：谁动感情谁完蛋。


此刻，他有一点体会得出那句话的深意了。



回去的公交车有些空荡，到站才亮下灯，其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入黑暗和沉默。诸航默然地听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摇摇晃晃的声响，刷卡机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刺眼又迷离。


咣地一声，又到站了，下车的人木然地鱼贯下去，从另一个门上车的人陆续走进车厢。


一分钟后，车子开动，站着的人身子止不住微微向前倾动。


这些人里面说不定就有张很久不见的面孔。


地球是圆的，走着走着，想见的不想见的就那么撞上了。


这几个月，从宁檬与莫小艾的口中，关于周文瑾的消息听到太多，知道迟早有一天是要遇上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场邂逅。


她和一个女子一前一后从洗手间出来，不过十米的距离，然后她就看见了与首长站在一块的周文瑾。女子是他的伴，那种一眼就看出很熟稔的伴，没个一两年都修练不出来的熟稔。


比如首长就不会主动替她提包，交情没那么深呗！


首长居然和他们都认识，那么，接下来就是要介绍她么？然后周文瑾说不用了，我们认识。


周文瑾会对她讲什么？


好久不见？三年也不算久，最起码她见到他时，还不足有陌生的感觉。


你为什么没来哈佛？哈佛不是故宫，买张门票就能进，程序很多的。


这几年好吗？当然好，没病没灾。


她扭头就跑，做了回逃兵。脸色没有发白，心也没有慌乱无章，纯粹就是见面还没到时候。


唯一的不安就是觉得对不住首长，所以当他电话打过来时，只能任其响着，没有胆量接。


庆幸这世上还有短信这样的东西。


首长没有回短信，被人放鸽子的感觉肯定不好受。但首长不会和她生气的，他俩不是那种能记恨对方的关系。


今天有记得带钥匙，开门时，手指微微颤抖，是冻的。


室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泣声，可能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回来，泣声来不及压住，但下一秒，门啪地甩上，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她耸耸肩，开灯，脱衣。


手机屏幕在闪，诸盈打来的，问有没有和同学出去玩？她面色自然地撒谎，没几天要考试了，我看书都来不及呢！


诸盈忙夸她乖，她呵呵干笑。


插上电热水器，睡前洗个澡，会有助睡眠。


站在露台上，远处有人在放礼花，非常绚丽，花在空中滞留很久，再缓缓开放，那一瞬的美，盖住了天上的星光。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和周文谨坐在机房中背对背的情景。他们不会选相邻的位置，通常都是背对背。机房的椅子没有靠背，她坐一会感动腰酸，会往后靠一靠，自然地就靠在他背上。这时，他都会把身子挺一挺，让她靠得舒服些。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提过情也没说过爱，最最直白的一次就是听那首《我们都是好孩子》。


以那种扛着民主的幌子的方式输给他，当时有点不能接受，情绪低迷，但心里也没太在意，因为赢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专业老师过来宽慰她，无意中透露当初把他从工程系转到计算机系，某部就有重点培养他的意向，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出国做的一出戏，她是抢了主角风头的不识相的配角。


她问：他知道这件事吗？


老师说：从甄选开始，他就知道。


心情很复杂，具体又说不出什么的滋味。她一遍遍地假设，如果她是他，她会怎么做？最起码她不会看着他像个猴子般被耍，或者她更愿意凭自己的力量，与他一同走托福这条路。


他们都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嫌隙由此种下，她再也无法以从前那种心情来对待他。其实没有投入多少，还是受了伤、迷了路。


这些她没和任何人提起，别人取笑她输不起，她都无言地咽下。决定出国读书，不是为追着他的身影，不是赌气，而是想履行心中很久前的一个约定。


夜深了，玻璃窗上起了一层白雾，到了清晨，就结成冰霜，视线模糊，她摇摇头，从时光的跋涉中抽身，不再被牵绊。



2号阴天，刮着小风，吕姨去菜场前，到书房问卓绍华，诸航今天回来吃饭吗？卓绍华在电脑前摇了摇头。


唐嫂抱着小帆帆一直呆在客房里，去其他地方，小帆帆就叫。诸航有些衣服、书，还有那台电脑还搁在里面。


中午时分，家里来了几位客人，是欧灿与卓阳夫妇，把吕姨紧张得手足无措。


诸航不在，欧灿吁了口气，堆起笑要抱小帆帆，小帆帆头一扭，埋进唐嫂怀中。唐嫂忙宽慰失落的欧灿，说帆帆认生。


欧灿讪然地笑，这孩子和绍华真的像，但比绍华小时候讨人喜。


卓阳在泰国的普吉岛呆了一周，皮肤微黑，直嚷北京不是人呆的地方，她完全是为了晏南飞才回来的。


“老公，你是不是很感动？”卓阳娇嗔地看着晏南飞。


晏南飞神情非常疲倦，眼中泛着血丝，嘴唇也干裂着，“嗯，很感动。”机械地点点头，回应很潦草。


卓阳撇撇嘴，偏过头看欧灿。


欧灿目不转睛盯着小帆帆，小帆帆却不看她，好奇地追看着餐厅外面的一个红气球，那是吕姨给他买的。


“绍华，佳汐的东西，她爸妈真的全取走了？”欧灿问。


卓绍华点了下头。


卓阳接话道：“这事能理解的，是我们卓家先对不住他们，人家就一个女儿，哪怕成灰，也是宝贝疙瘩。”


“她去哪了？”欧灿挑挑眉。


“妈妈，她叫诸航。”卓绍华放下筷子，直视着欧灿。“她有个考试，现在紧张复习中。”


欧灿被他生硬的语气给怔住，“她都和你结婚了，还要考什么试？”这已经是诸航人生的巅峰，再攀登去哪？


“诸航有诸航的人生。”


“哈，”欧灿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那么她为什么要干扰别人的人生呢？”


“妈妈，帆帆正在看着你，你要在他面前说这些吗？如果你还没有做好接受帆帆和诸航的准备，那么你就没必要勉强自己，我也是能理解的。”


“绍华，你为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和我顶嘴？”欧灿受了奇耻大辱般站了起来。


“诸航说的每一句谎都是因为我。妈妈，你要公平一点。我大诸航十岁，我是能随便被别人设计的人吗？如果真的谈受到伤害，那个人应该是诸航。你看她给了我什么？”他从唐嫂手中抱过帆帆，“你不觉得帆帆可爱么？而我又给诸航什么了？”


欧灿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感觉被洗了脑一般，她摆摆手，跌坐在椅中，“你的意思是假使我们不接受她，你可以和我们断绝关系？”


“不会，但是请看在我的面上，若不能接受诸航，那么请给予她尊重。”


母子俩对视着，没人肯先撤退。


“大嫂，菜都凉了，先吃饭！”卓阳忙打圆场，悄悄踢了晏南飞一脚，让他帮忙。


晏南飞心不在焉，他正在想医院化验室四号上班，那时DNA的结果就该出来了。



元旦晚上，宁檬公司搞联欢，玩到凌晨才回来，上楼时脚步都在打飘，也没洗漱，就那么囫囵睡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宿醉的头像有万根针在扎，泡了个澡，刚贴了张面膜，塞在包包中的手机欢叫个不停。


极不情愿地去接听，这个时候，她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挂着两只眼袋的脸。


慵懒的笑声一起，宁檬寒毛根根立正，是那个流氓成功。


“在干吗呢？”熟得像他们昨晚刚在一块混过。


“不干吗。”


“那出来吧，找个地方乐乐去。”


“不去。”宁檬斩钉截铁地回绝。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新年的时候该说声快乐呀、见个面、吃个饭，还特地为你调了班，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那行，打扰了……”


抢在他挂电话之前，宁檬突地良心发现，感觉自己态度是有点过了，“那位大哥呢？”她记得卓绍华那张不拘言笑的俊容。


“前天才见到他，今天所有的时间只留给你。”成功声音一沉，有那么几分温情脉脉。


宁檬呵呵干笑，摸摸脸，发烫呢！“吃饭时你不会再讲故事吧？”


“我不是故事大王。我去接你？”


“你有车？”


“向朋友借了一辆，和美女吃饭，总不能大冷天的去挤公车吧！”


女人的心都是柔的，听了好话更柔成了一汪水。抛却成功的职业有点让人不好消化，作为吃饭的伴，成功也不算太丢人，反正也没其他约会，宁檬就应下了。


风姿卓越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成功斜倚在一辆宝马上，她想成功那朋友可够大方的。


成功学绅士状拉开副驾驶座车门，请宁檬上车。


“晚上想吃什么？”成功左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宁檬裹着黑色丝袜的一双长腿上，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我随便。”宁檬不自然地撩了下头发。


“那就全听我的喽！”成功瞅瞅路标，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梧桐大道，停在一家星级商务酒店的米色大楼前。


“这儿？”宁檬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


成功耸耸肩，“这儿提供一条龙服务，海鲜做得不错，有温泉泡浴，还有客房可以休息，KTV、放映厅啥都有。天冷，不想挪地，一个地方全解决了。”


宁檬笑得有些僵，“我以为我们只是吃个饭。”


成功恍然大悟，“你不想和我做别的呀，放心，我不勉强的，勉强做也不开心，是不是？那我们就纯吃饭。”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宁檬斜睨着成功，披了人衣还是只狼。“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别的事。”


成功嘴角倾倾，“怕我来强的？”


宁檬脸黑了。


成功从袋中掏出手机递给她，“这样吧，你给猪打电话，让她也过来，这下，你该相信我没非分之想。”那只蠢猪，他让她滚，现在不知滚到哪了？唉，人是不能好奇的，秘密听多了，心就会被不明分子占领。


“猪没空！”宁檬赖在椅中。


“她有啥可忙的？”卓家有两位阿姨，轮不到她出卖劳力。


宁檬没听出成功话中试探的意味，“猪马上要参加雅思考试，现在埋头复习，不能打扰。”


“她要出国留学？”成功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绍华知道这事吗？有意思喽，不管真假，猪目前作为一位少将夫人，没有上面的批准，国门可是迈不出去的。


“是！”


“一般人不都是毕业就出国吗，不会是等那位周师兄？”成功很满意自己的记忆力。


宁檬翻了个白眼，“周师兄本来就在国外。”


私奔？成功眼底滑过极亮的一道光芒，嘴角轻轻沉了下去。猪，简直是本百科全书，越翻越好奇。


“那咱们就别带坏她。”他抬了抬眉，推开门，下车。


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时，宁檬冲他扬扬手机。他点头，让她接电话，车门开了一条缝，他转过身去。


“周师兄，你回国啦！”宁檬一声惊呼，吓得正向这边走过来的泊车小弟顿在半路，不敢再上前。


成功弯弯唇角，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有空，周师兄找我，我啥时都有空。是啊，好久不见啦，三年了哎！周师兄肯定越来越帅了……小艾呀，见色忘友，我鄙视她……不，不要周师兄破费，我请周师兄。嗯，就到……”


成功轻轻弹了几下车窗，宁檬抬起眼，成功指指身后的酒店。


宁檬会意地吐出酒店的名字。


“现在相信我是正人君子了？”等宁檬挂上电话，成功说道。


宁檬笑，对着后视镜查看妆容，抿抿唇，还好，唇红齿白，粉面桃花。


“你暗恋那位周师兄？”


宁檬下巴一抬，“我才不玩暗恋，我要来就来明的，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么可怜？”成功同情一把。


“是呀，”宁檬头耷拉着。“他心有所仪！”


“哪朵花比你艳？”


宁檬跨下车，“不是花，是只猪。”


答案是意料中的，不过成功还是怔了下。


“周师兄有恶趣味，哼！”想起往事，宁檬余恨未尽。


成功笑得嘴角都抽搐。


两人进了餐厅，点好菜，正喝茶，成功瞧见一位戴着眼镜斯文俊逸的男子在餐厅外朝里看着。


“这里，周师兄！”宁檬站起来，脸上浮出难得的娇羞。随意指了指成功，“成医生，猪的朋友。”


周文瑾眼中飞快地掠过诧异，礼貌地与成功握了握手。


“回来多久了？”宁檬一脸花痴相，完全把成功忘了。


“十多天，因为工作刚开始，比较忙，也没和你们联系。”周文瑾很抱歉地笑了笑。


“没关系，现在联系也一样。有没见过猪？”


周文瑾神情有点僵，掩饰地喝了口茶，“她换手机号了？”


“去南京前就换了。不过你们住一个小区，没碰上？”


周文瑾握着杯子的指头抖了下，“她……她也住那边？”


“你几号楼？”


“18号。”


“哈，你们是对面，她住的是我原先的房。”


周文瑾笑得很勉强，“这么近，居然从没遇到过。我以为她住姐姐家的。”


宁檬咬了咬唇，“周师兄，猪要出国了。”


周文瑾仿佛没有听到，只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茶。


这时，点的菜上来了。海参捞饭，木瓜雪蛤，老醋蜇头，三文鱼片……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宁檬心虚地偷瞄成功，好像这些菜都很贵，成功满不在乎地笑，“咱们开动吧，边吃边聊。周师兄现在哪高就？”


“一般单位职员。”网络奇步所有成员的真实身份都是保密，对外，他是工信部安全司的新进职员。


“猪怎样？”周文瑾问道。


“还行，不过，比三年前漂亮点，现在是长头发，女大十八变，你见到她，肯定吃一惊！”


“她一直都很漂亮。”周文瑾语气一柔。


成功差点笑喷，这世上有漂亮的猪？


“周师兄，你……是不是要主动出击了？”


周文瑾深深地吐了口气，“我不会再错开三年。”


“你要留住她吗？这三年，她一直没谈朋友。”宁檬主动透露内情。


“我想我会留下她的。”周文瑾笑得自信满满。


“你说了怕不算吧！”一边的成功凉凉地插话，心中暗嘲，口口声声猪长猪短，真正的猪，你们了解多少。妈的，军婚，你惹得起吗？“我所认识的猪，并不是别人能左右的。”


“那是因为是别人，不是周师兄。”宁檬打抱不平。


“请问成医生和猪是怎么认识的？”周文瑾收了笑。


“缘份到了，自然就认识喽！”成功含含糊糊地应道，站起身，“你们慢聊，我去打个电话。”


够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想当年，猪还有过一段纯纯的恋情呀，书呆子势在必得，却不知猪已不是昨天的猪。唉，不管是什么时候的猪，都让人揪心。以后也不知会闯什么祸，谁来管管她？


他烦恼得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去收银台买了单，便开车走了。比较而言，宁檬应更喜欢周师兄送她回去。


成纬难得晚上呆在家中，蜷在沙发中，对着个手机发呆。


他脱下外衣挂上衣架，“咋了？”


“绍华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皱皱眉，“说什么？”


“他问我4号的访谈放在哪，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哥，你说他是不是开始关心我了？”


成功漫不经心地回过身，“别异想天开。访谈对象是谁？”


“驰骋网游公司的游戏设计师。”


“叫啥？”


成纬摇头，“驰骋对她保护得很严实，个人资料还没给我，不过，那个游戏我到挺感兴趣，叫《俪人行》。”


成功哦了声，这名字起得不错。



诸航是守时的人，早晨九点，准时到达驰骋公司的楼下。早餐是在路边买的鸡蛋煎饼，特地叮嘱师傅不要放葱，免得访谈时嘴巴散发出异味。


瞧，她也有细腻的一面。


刚出电梯，就听到马帅的声音，音量高亢，兴奋异常。


诸航先看了下秘书室，秘书不在，她直奔马帅办公室，轻敲了下门。马帅抬起眼，然后就像晴天霹雳般定在那里。


“对不起，我这有点事，一会再和你联系。”他扯扯领带，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胸闷。“诸小姐，你……这是准备去哪？”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诸航下面那条洗白了、膝盖上还有两破洞的牛仔裤，上身那件看不出是男装还是女装灰不溜秋的夹克式的棉袄，里面那件毛衣倒是看出来了，是男款，过长，袖口挽了几挽。


诸航纳闷，忙拿出手机看日期，没错呀，今天是四号。


“访谈取消了？”


马帅想哭，“你也知道访谈？我还以为你准备上街发传单呢！那毛衣是你家首长的吧！”


诸航抓抓头，这件毛衣特厚，又宽松，出门她就套上了，“访谈不就是面对面讲话，难道对服装还有什么要求？”


马帅血往头涌，“《俪人妆》是国内最知性最淑女最时尚的女性杂志。在淑女面前，提钱是俗气的，只有品味和高雅。你让这样的读者群，看着几页干巴巴的铅字，就能了解你的《俪人行》？不，不，不，咱们得图文并茂，你的形像得与《俪人行》登对。请问你进一美容院，美容师一脸痘痘，面色暗黑，你会信赖她吗？”


诸航很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我……没去过美容院。”


马帅抓狂了，“这只是个比喻。还有你现在代表的是驰骋公司。驰骋的意思懂吗？那是骏马在草原上疾驰，像风，像电。在国内的游戏开发领域，驰骋不能算第一，但肯定能排前三。别和我提盛大、完美时空、腾讯、暴雪什么的，他们只是游戏运营商，没有自己的产品。而我们驰骋，很快就要超越日本的任天堂。《俪人行》是公司今年的重大项目，你想毁掉驰骋吗？”


诸航识趣地摇头，这匹很帅的马脱缰喽，有点失控，别对着干。


“那么拜托下你注重下你的外表。唉，你的首长有型有款的，你就不担心配不上他？”


诸航露齿一笑，“马总，你好像偏题了。”


马帅一窘，呵呵两声，“对不起，激动、激动。幸好访谈在下午，一会让秘书带你去包装。”


嗯，包装，她也是《俪人行》的一部分，认了。如同作家到处签字售书，其实和菜场大妈同一本质，不过，大妈卖的是菜，作家卖的是书，谈不上谁高雅谁低俗。那么，她也上街吆喝去。


尽职的秘书把她先带到一美容院，泡玫瑰花浴，然后做脸、修发，连指甲也没放过，这个过程，诸航用一个词来形容：蹂躏。在蹂躏时，秘书给她买来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告诉诸航，考虑她第一次穿，挑的是件最保守的，不露肩不露背，下摆及膝，与礼服配套的鞋只有五寸高，因为诸航个头高。


诸航只笑不答，正眼都没瞄那礼服。“诸小姐，你有什么特别要求吗？”秘书被她笑得直发怵。“你是不是担心会冻着？访谈的地点是在蓝晶酒店，六星级的，里面温暖如春，我们出门就是车，车里也非常暖和。”


“冻点我能忍受，可是你觉得那水晶鞋我穿上能走路？”


“一开始会不适应，走几步就好了。”


“我没那个天赋。”这种不人道的事，诸航决定抗议到底，“不就是拍几张照片么，我坐着拍就行了，让他们不要拍脚。”


秘书为难了，“诸小姐，这样子整体看起来怪怪的。”


“多看几眼，就习惯了。”诸航笑得人畜无敌。


美容师给诸航只上了淡妆，诸般肌肤饱满、白皙，一点点妆就光泽耀眼。一切都完成时，美容师让诸航看看镜中自己，诸航摆手，她对包装好的产品没兴趣。


午饭在驰骋吃的，秘书紧盯着诸航，生怕她毁了妆容。饭也不能吃太饱，不然一会穿礼服会显小肚子。


去洗手间时正好遇到莫小艾。小艾简直是惊为天人，不过，在诸航凛冽的眼刀下，她识趣地没太多发表意见。


小艾把诸航拉到一边，“给你打个预防针，宁檬把你的手机号、租处，全卖给周师兄了，你到时别栽赃我。周师兄去找的她，她那花痴，头脑一热，什么都说。”


诸航气定神闲，“没关系，遇到就吃个饭吧，我现在也能请他吃顿贵的。”


莫小艾欲言又止，摆摆手，继续忙去了。


马帅下午要出差，秘书和公关部经理陪诸航去酒店。在车上，秘书把提问纲要给诸航，诸航看了看，大部分是和《俪人行》有关的东西，有几点涉及到她，从事游戏行业多少年啦，哪所大学毕业的。


“主编是男人吗？”诸航把裙摆往下拽了拽，系紧大衣。


公关部经理接话，“是位黄金剩女。”


秘书白了他一眼，“快别瞎说，成主编会不高兴的。”


诸航没关心他们的对话，她在同情被丝袜裹着的腿，谁说不冷，膝盖向下冻得都没什么知觉。


幸好酒店是真的温暖如春。一路走去，经过的人都一脸窃笑地瞟向她，秘书和经理很不厚道地把头扭向一边。


诸航面不改色心不乱跳，大步流星往里走，她这双雪地靴怎么了，又舒服又暖和。


成玮和摄影师已经到了一会，看看时间差不多，成玮抬起头来。


原来是熟人，诸航心中那浅浅的小紧张没了，“嗨！”她抬手招呼，想不起来成流氓妹妹叫啥。


成玮震惊的东西太多，来的人是诸航，诸航那身令人啼笑皆非的装束，还有前天卓绍华那个电话。


原来是这样。


“你不记得我了吧，我是诸航。”诸航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


成玮硬挤了个微笑，朝沙发做了个请坐的手姿，“我有点印象。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不是，从公司来的。”她抿嘴微笑，让摄影师拍了张正面照。


秘书和经理看两人是认识的，松了口气，在隔壁的桌子坐下，点了咖啡，边喝边等。


成玮长长的假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用极不诚恳的语气说了一句极诚恳的话，“我没想到《俪人行》的设计师是你。”


诸航抓抓头，把打理好的头发又弄乱了，“呵，小意外，地球就是窄啦！”


“卓叔欧姨知道你设计游戏吗？”成玮拿出录音笔调试。肯定不知道的，特别是欧姨，最最要面子，设计游戏能登大雅之堂？


“我不回答和《俪人行》无关的问题。”诸航扯扯丝袜，不知是暖风吹得，还是皮肤干燥，感觉腿有点痒。


成玮再度小小一愣，摆正录音笔的位置，“那我们开始吧！”


诸航俏皮地举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


“诸小姐，你穿过名牌时装么？”成玮居高临下地一笑，把声音调到很迷人的档位。


诸航坦然地摇摇头。


“那你怎知夏奈尔有着高雅、简洁、精美的风格，路易威登法国高级奢华的代名词，迪奥的面料考究，以做工精细见长，范思哲的美鲜明而又独特，普拉达追求完美？”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诸航戏谑地挤挤眼。“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一个芭比娃娃的梦，魔鬼的身材，拥有天下最美的时装与珠宝，嫁给想嫁的人。成主编对于这些应该不陌生，可是在你心里面就没梦了吗？穿一两个大牌的时装，经济上能承受，但是全世界所有的精美时装呢？在《俪人行》里面，只要你闯关成功，你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圆你所有的梦。”


“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成玮嘴角轻蔑地一弯。


“画饼充饥能解饿，何乐而不为？人生没有梦，很可怜的。”有个摄影师在身边转个不停，笑得肌肉都僵硬了。好不容易摄影师休息下，诸航忙扭扭脖子，抬手拍拍脸颊。


成玮嘲讽的目光突地定格在她的手腕上。“宝珀月相表？”她失声轻呼。


诸航怔了下，顺着她的目光低下眼帘，笑了笑，把手背到后面。


“绍华买给你的？”成玮两道寒光咄咄追了过来。


“不值什么钱。”诸航直拧眉，这个成主编干吗要提首长。


“不值什么钱？”成玮丽容扭曲，“宝珀系列日历月相表，整个月亮图型体现和谐的温柔女性特征，月亮脸蛋上的美人痣更是勾画她的万种风情，《俪人妆》在今年的第四期曾专门介绍过这款表，她的价格是三十二万。”


诸航脸上还算镇定，浑身的汗毛却已无比整齐地竖了起来，毛孔也十分配合地悉数张开，“你……你讲的是正品，我这个是仿制的。”


“目前国内还没有这款表的山塞版。”成玮的心像撕裂了般，她不是买不起这款表，而是自己买和别人送是两回事，何况送的人是绍华。她三十岁生日那天，将自己的年龄坦露给绍华，他只应付地说了声生日快乐，连个蛋糕都没买给她，一句怜惜的话也没有。


三十岁的女人呀，稍有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


凭什么他要对这只猪这么好？他们认识三十年了。


诸航有点无语，这个问题要一直讨论吗？“我……去下洗手间？”算了，她避避风吧！


“我陪你一起去。”成玮笑得那叫温柔，隐约之中透着杀气腾腾。


大酒店的洗手间，其实应该叫补妆间，里面香气袭人，冷热水都有。有个女子在涂唇彩，眼角的余光扫过诸航，微微一笑，娉婷离去。


诸航无所谓地耸耸肩，撩起礼服，把连裤袜脱下来看看，疯了，她对丝袜过敏吗？大腿一侧都红着。她用热毛巾擦了擦，才好受点。


“哎哟！”从外面进来的成玮不知怎么脚一扭，朝她跌来。


她忙伸手扶住。


“哦，谢了。”仿佛她身上有灰尘，成玮嫌恶地推开她，向里走去。


诸航朝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拉开门。


刚走出过道，一位服务员突然在她后面尖叫一声，“天啦，那位小姐……”


诸航以为是叫别人，继续往前走。


“穿黑衣服的小姐，你的丝袜、拉链……”服务员急得脸通红，噔噔追上来。


“怎么了？”诸航停下脚。


“啊！”从洗手间出来的成玮也是一脸惊恐，尖叫声像利器在大理石地板上滑过。大厅里所有的人纷纷把目光转了过来。


“诸小姐，你的衣服质量真是很差，丝袜脱线了，后面拉链也坏了。到底买的哪家的，打电话到消协告他们去。”成玮愤愤不平地嚷着，神情抑制不住幸灾乐祸。


诸航下意识地低头，丝袜从上到下，有几条平行的轨道，齐刷刷地扯到底。后背凉嗖嗖的，伸手一摸，很好，后门大开，裸着！


一束聚光从上空打下来，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怎么办？”成玮急得直转，“还好绍华不在，不然这脸全丢光了。”

第八章 有女如云，匪我思存


卓绍华直接从部里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


《俪人行》是诸航职场生涯的起点，他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个重要的时刻。


正要向总台打听《俪人妆》的访谈放在哪，突然发现大厅里所有目光都一致地看向某处，他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也好，省了打听。拨开人群，笔直地走过去。


“绍华？”成玮首先看到了他，偷偷抽了口冷气。那个“焦点”正在努力地把手往后别去，看能不能挽回点春光，还分不出精力注意别的人。


“你来得正好，瞧诸航这样，急死人。”


卓绍华神态依然淡定，只是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森寒。“丢的是我的脸，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急什么？”


成玮的脸像被人迎面掴了下，腾地就一片通红，然后泛白、发紫、变青。不敢正视卓绍华，假装理头发，把脸别开。


诸航听到首长低沉不失温和的嗓音，奇异的，那颗羞窘难堪的心安定下来了。


“今天很漂亮。”俊眸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之色，一点也不受众人目光洗礼的干扰。


“必须的，亮点这么多。”诸航自我解嘲。


“还好吧？”


“非常时期，非常心理。”她潇洒地一甩齐肩的长发，笑了，就当这是游泳馆好了。


“《俪人行》想不火都难。”


“当然，我这么舍命博出位。”这叫什么门，后背门？丝袜门？


两人相视而笑。


秘书和公关部经理慌乱地抓着诸航的大衣往这边跑来，准备救火。


“谢谢！我来。”首长伸臂拦下两人，接过大衣，上前裹住诸航。一手抓着大衣的前襟，一手牢固地搁在她腰间，姿势亲密而优雅。接着，他转身对成玮礼貌地微笑，“请成主编稍等会，我带诸航去整理下。”那微笑完完全全能够透露出一位少将宽容到最高境界的气质。


成主编？成玮嘴角哆嗦得挤不出笑来。


厅中看戏的观众，如今羡慕如无边的海洋，日夜不停的奔流。


“请给我们一个房间。”卓绍华对总台小姐说。


总台小姐却像被催眠了，完全疏忽了本职，八卦兮兮地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太太。”


诸航现在才觉得真正丢脸，这场面简直是一出经典的韩国偶像剧，她不小心还是那麻雀变凤凰的女主。


“我们酒店有供客人更衣的休息间，如果你们不需要住宿，可以考虑下。”总台小姐很体贴。


“谢谢，那请给我们一间，再给我们送几粒别针、一双丝袜。”


“先生、太太，这边请。”大堂经理亲自过来服务。


在一路目送下，休息间的门开了，然后关上。大堂经理恭敬地呆在外面。过了一会，门再次被打开。


卓绍华手中搭着诸航的大衣，一手牵着诸航。脱线丝袜换成崭新的，礼服用别针临时别上，一件男式毛衣随意地搭在后面，恰好遮住了所有的春光，感觉像忙碌一天之后，和爱人一起放松地惬意地在公园漫步。


成玮眼前金星直冒，狼狈得溃不成军，那毛衣应是绍华身上脱下来的，还带着绍华的体温，就这样给了那只猪。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


卓绍华把诸航送到沙发边，“做事要有职业道德，不可以因为一点小情绪就任性，要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坐那边等你。”他指指靠向盆栽的一张桌子。


诸航乖乖点头。其实刚在休息间，她只是开玩笑，说被人欺负了，她要出去打回来，首长一言不发。


她不会这么幼稚的，要报仇也得趁首长不在场，说起来首长和成流氓那可算是发小，怎么的也拉不下脸。不过，她可记住成玮了。


应该就是在洗手间，成玮那一摔、她一扶时，成玮设计了她。丝袜是指甲划的，拉链是用指甲挫刀干的？挺利落，很职业。


“成主编，我们继续，别让你同事和我同事等太久。”还有首长，她特意向首长投过去一抹微笑。


首长对她挤了下眼睛。


看在成玮眼中，就是隔空传情。心神早已大乱，完全找不到访谈的感觉。只得拿起事先拟好的大纲，机械地问答。


幸好诸航非常配合。


同来的摄影师直蹙眉，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成玮有多不在状态。驰骋的秘书与公关部经理在一边都黑了脸，转过身，秘书就打电话向马帅告了状。


访谈草草结束，分别时，成玮都没和卓绍华打招呼。



出了酒店，发觉天已经黑了。酒店门前的几株葵花水晶灯悉数绽开，光晕一圈圈打在地面上，地面上也像开出了一朵朵花。


秘书把装着诸航衣服的袋子拿给卓绍华，和公关部经理先走了。自然，诸航与卓绍华同行。


没人问她回哪，首长只是说，吕姨今晚准备了火锅，锅底是老鸭汤，冬天喝，暖身又补人，作料是唐嫂拌的。


诸航也想回大院，昨晚梦见小帆帆呢。


汽车一停下，就听到小帆帆欢乐的叫声。


“别动，外面冷，爸爸一会就进来。”唐嫂忙抱紧激动的小人，生怕不留神，他会栽到地上。


“小帆帆，我有意见哦，你眼里只有爸爸么？”诸航鼓着嘴巴从外面探了个头。


叫声戛然而止，小帆帆两条腿又是踢又是蹬，还讨好地做出一脸媚笑。


“嘿嘿！”诸航挥着双手走进来，噘着嘴凑过来。


小帆帆忙嘟起小嘴迎上去，却扑了个空。


诸航临时变频，吻向了他的颈窝，又软又暖的婴儿香呀，真好闻，她呜呜地亲个不停。小帆咯咯笑得像浪花翻腾。


“坏家伙，咬你！”诸航蓦地抬头，抓起小帆帆的手，本想亲下，却嫌不够，啊地下，一口咬了下去，把他整个吞回肚子里。


力度似乎没控制好。


小帆帆扯开小嘴正笑着，慢慢地那笑变了，小嘴委屈地扁起，泪水一点一点溢出了眼眶。


“不准欺负小帆帆。”卓绍华从后面拎起诸航的衣领，往怀中拉了拉。


“我哪有欺负，我是在疼他。”诸航硬着头皮诡辩，轻轻揉着小手上的牙印，肠子都悔青了。


“有把孩子疼哭的？”


“他是喜极而泣……啊，疼！”诸航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上清晰的齿印，那是首长刚刚咬的。


“我也只是想疼下你。”首长一本正经地瞪着诸航因委屈扁着的嘴，和小帆帆一模一样。


唐嫂是婚姻过来人，此刻也觉得面羞耳臊，忙不迭地把小帆帆往卓绍华怀里一塞，“我该去帮吕姨调作料了。”


“你……是故意的，我是无心的。”诸航眼神杀人于无形。


“是不是心里有气，想对小帆帆撒？”


诸航心中突然一抽，莫名的情绪像一蓄满水的瓶端在手中，稍不慎，就泼出来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如果你觉得我是，那好，我走。”还动真格了，扭头就跑。


扁着嘴的小帆帆突然咯咯笑出了声，眼睫上还挂着泪，却笑得那么欢，那么响亮，仿佛怕诸航听不见，真的就一走了之。


仿佛在说：他不疼的，就是疼，也能忍，只要猪猪不走。


卓绍华看着儿子，心中倏地升起一缕凄凉，他想起了某天夜里做的那个梦，诸航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开。


他抱起帆帆，紧紧贴着心窝，就是这种感觉吗，无力而又茫然。


走到门边的诸航停下了脚，缓缓回过头。


那一幕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刻进了她的心窝：首长抱着帆帆，帆帆含着泪在笑，首长沉默如山。


心瞬间疼得发软、发酸。


她几乎是凶狠地抢过帆帆，“对不起，小帆帆，猪猪不好，猪猪是坏家伙，小帆帆是好家伙。”


小帆帆咕呀咕呀的，像听懂了她的话，小嘴一张一合在回应。


卓绍华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我也道歉，刚刚那只是句笑话，但太冷了。”


“没有，是我小题大作。”她羞愧地把头埋进了帆帆怀中，完了，没脸见人。


“那我们原谅彼此吧，去洗个澡，换身舒适的衣服，一会吃火锅。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件礼服。”


黑色太沉闷，不适合诸航清新的气质。


诸航没有把小帆帆还给首长，抱着去了客房。她觉得此时和帆帆分开一秒，都很残忍。


“小帆帆，把眼睛闭上哦，不可以偷看滴。”她没有洗澡，快手快脚地脱了礼服，换上早晨出门的衣服。小帆帆睡在床上，蹬着小腿，舞着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换好衣服，两人恶心巴拉地亲了个嘴，欢欢喜喜去餐厅吃火锅。


吃火锅时，卓绍华对唐嫂说，今晚帆帆和她睡，他有点事。


唐嫂和吕姨交换了下眼神，笑咪咪地连声说好。


诸航以为他要加班，没有多问。她想自告奋勇说和帆帆睡，想想还是算了，睡在地上的感觉可不好受。


饭后，卓绍华进了书房，唐嫂抱着帆帆去喝牛奶。诸航在客房打开电脑，找到度娘，敲出宝珀系列日历月相表，一搜索，出来了。她盯着屏幕上那款和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月相表发了会呆，起身出门，走向书房。


书房中灯光柔和，卓绍华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向进来的诸航笑了笑，用唇语说：等下啊！


诸航来过一次书房，在所谓的做月子时进来上网。书房的布置是典形的低调奢华，看似笨笨重重的家俱，都是名贵的黄梨木。打开书柜，能闻出一股清雅的香气，那是书柜的里板散出来的。里板是用香樟木制成的，防潮防蛀，还能改善气味。


诸航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撇嘴：首长也是有钱人！


“好的，那就先谢谢你，一会见。”


卓绍华挂了电话，抬起头，诸航眼一瞟，看见他的喉结以不易察觉的弧度微微翕动。


“累不累？”卓绍华微笑地用手缓慢而又没有节奏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今天还特易打理过，又一根根竖起来了，真像这孩子的个性，不易驯服。


诸航摇摇头，嘴抿得很紧。


“那好，我们一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暂时保密。有事要问我？”卓绍华看着她搓个不停的双手，像是在斟酌什么。


诸航侧下身子，面向他，“那个……你有没骗过我？”


卓绍华一愣，“为什么这样问？”


“你先说有还是没有？”


卓绍华沉思了一会，才说：“没有。”他把声音放轻，仿佛不愿意惊扰此时此刻的空气在安宁迟缓地流动。


“哼，你现在就明明在骗我。”诸航呼地挽起衣袖，解开手腕上的月相表，“我问你它有没有一千块，你说……”


“差不多。”卓绍华替她说完了。


“差十万八千里好不好，我上网查过了，那是个天文数字。”诸航大声嚷嚷。


“本来就是差不多，只多几个零而已。”卓绍华轻描淡写地一扬眉，平日坚硬的轮廊渐渐变得柔软。


诸航瞪大眼，差点晕倒，真是很……强悍的回答。


“只是你喜欢的一件东西，戴着也很好看，又实用，为什么要计较那些？你送我那条羊绒围巾，不贵吗？就那么个针织品，却要几千块。可是你送，我就欣然接受。”嘴角弯起的弧线一点点扩大，他的眼中笑意泛滥。


不要提围巾，她的心会痛。“这不能相提并论。”她把月相表递给他，二千元只是薄薄的几张老人头，而三十二万，她闭上眼，不能想象。


“都是礼物而已。”他向她靠了靠，不由分说又抓起手腕，把月相表戴上。


“这样子搞得我像个包养的小三。”她咕哝着抗议。


“呃？”这句话他没听明白。


“网上有人总结过男女关系：不花钱和女人在一起，是一夜情；花三百元和女人在一起，是嫖娼；花三十万和女人在一起，是包养小三；把所有的家当给女人，才是夫妻。这只表三十多万……”


微笑的俊眸倏地一深，表情是看不出起伏的平静，侧脸在灯光下静默。


“所以我……不能接受，对不对？别人会误会的。”诸航在他的凝视下，莫名有点困窘。


卓绍华轻轻点了下头，慢慢从口袋中掏出钱包，往她手中一塞，“对不起，这事是我疏忽了，这里是我全部的家当，以后每个月给我点零花钱就行了。”


诸航彻底被华丽丽虐到了，她苦着个脸，“首长，不带这样整人的。”


“没有，我很认真的。我们不是夫妻吗？”他微温的手指尖摸上她的脸，眼神专注而又深情。


如果这是一出戏，那么他入戏了。如果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那么他信以为真。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他不愿意醒来。


“那个……那个是补救措施。”诸航像被武林高手隔空点穴，无法动弹。


“我这也是补救，你怨我么？”


越来越像真的了，他的手从脸腮移向了她的耳背，不着力道地摩搓，灼热的气息一层层像高山压来，他的眼神诉说着比语言更强烈的感受。


诸航听见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充满慌乱的沙沙的声音。沙发笼罩着蜂蜜色的灯光，一团一团随着空气凝结在上空。


“我错了，我收下行了吧！”她几乎是恳求道，再继续下去，后果好像很可怕。


“哦！”他有一丝丝的失望，但不妨碍他愉悦的心情。“那天天都要戴着，一分一秒都不可以拿下来。”


“洗澡也不拿？”


“你不知它防水么？”他不着痕迹敛去眉间的宠溺。


“有这个功能？”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忙低下头研究。说实话，看不出这表名贵在哪，网上说表盘的钟点都是钻石，钻石也是一石头，凭啥这样贵？


“一会再研究，现在咱们要干正事。”他扳过她的身子，面朝房门，就这么推着出来了。“我去拿钥匙，你悄悄走，别让帆帆看到，不然一会要哭的。”


“嗯嗯。”她贴着墙，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小心翼翼地朝婴儿室看去，唐嫂在哼儿歌呢。


她先出的院门，一阵风送来一股呛鼻的烟味，她冷不丁吸了几口，咳了起来。


“航航。”一个身影从泊在树下的车边走过来，忙摁灭手中的烟头。


诸航抹去咳出来的眼泪，发现地上已经落了十多个烟头。


“小姑夫？”晏南飞这是怎么了，眼窝深陷，嘴唇颤栗着，头发被风吹得毫无发型，眼中仿佛还有泪光在闪动。


“怎么不进屋呀？”诸航讶异地问。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晏南飞颤微微地伸出手，想摸下诸航的脸。不知怎么，却没有勇气进去。他先是坐在车中，然后下车在风中徘徊。


“小姑夫？”诸航躲开他的手，心底直打鼓。


“不要……不要叫我小姑夫……航航，我想……”他张开双臂，想抱紧她，像婴儿般按紧在心窝处，亲吻她的额头，抚摸她的头发。


他的女儿呀，身上流着他的血，他的生命有了延续。他再不要羡慕地看着别人有儿女绕膝，再也不要在节日时觉得孤孤单单，再也不要……滚烫的泪哗地夺眶而出。


“小姑夫！”低沉的声音让他的手臂倏地一缩，背过身匆匆拭去泪水。


“两人要出去吗？”他努力镇定下来，只是手抖得厉害，不得不慌乱地藏在身后。


卓绍华淡淡地点下头，眉间锁着一丝愠色，“你找诸航有事？”


“没有，就是经过，来看看……你们。帆帆睡了？”


“还没有。”


“那我进去看看。路上开车小心。”晏南飞推开院门，又回了下头，“航航，你穿那么少，冷吗？”


“还好。”诸航干笑着，有点发毛。


“小姑夫今天怪怪的，更年期？”两人上了车，她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


卓绍华倒还正常，只管开车连头都没偏，“他一直叫你航航？”


“以前叫我小诸。”他这样一问，诸航才意识到称呼换了。“小姑夫是不是有事要托我办，才这么热情？我好像会的东西不多呀！”


“嗯，说不定他找你就是你会的那一项。诸航，以后我家不管是谁找你，在去之前都要告诉我一声，好吗？”


“你是不是担心他们甩一张支票给我，然后让我走人？”


“调皮！”他无比干脆地腾手捏了下她的脸颊，以示惩罚，“我说的是真的。”


“我也没说谎，如果那样的事发生，我就拿起支票，先去潇洒一番。”


“帆帆呢？”


“对，对，带上帆帆，他想吃什么牌子的奶粉，我都给他买。”


他不禁莞尔，“这个志向真是蛮高的。那支票好歹也有我一份，我呢？”


“你，和我没啥关系。”丢过去一个大白眼，朝前一看，发觉车在往郊区开去。“我们到底去哪？”


“陌生人，拐你去卖。”话音一落，被自己戏谑的语气吃了一惊。心中暗叹，和这孩子在一起，不知怎么，说话的语气、心情都是不同的。


诸航呵呵乐着扮了个鬼脸。



车停了，有一个士兵从值班室跑出来，立正、敬礼，“首长，晚上好！”


卓绍华微笑颔首，朝里面灯火通明的一处看了看，“怎么，里面还有人？”


“是部里几个新进的同志。”


“卓将，来啦，我可等你一会了。”一个身材壮实的大块头迎了过来。


两人握手，大块头朝诸航看了下，说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小女生就是传说中的卓夫人了。”


诸航狂汗，只能悻悻地笑。


“要不是为她，我哪敢厚着脸皮来找你开后门。早就嚷着要来射击场看看，白天又没时间，只好晚上抽个空。”卓绍华笑道，语气中的宠溺自自然然。


“哪里，卓夫人来，是我们射击场的荣幸。这次先来认个路，下次想玩就自己来，我给你办个出入证。”


“那不行，后门只能走一次，一直走，就是歪风邪气。”


大块头大笑，领着两人往里走，“夫人用什么手枪？”


“PPK吧，枪身轻，精致小巧，也易学。”


“行，那卓将你还用以前那把？”


“不，我今晚做教练。”


大块头大笑，替两人打开一道门，“两位稍等，我去取枪。”


这应该是个小型射击场，地方并不大，一道厚厚的玻璃把人与靶子隔了开来。靶子是电动控制的，根据射击需要随时调节距离。挨着墙的桌子上有耳机、墨镜。


诸航扫视了一圈，感觉屋中暖气很足，便脱了外衣。


“那个……怎么突然过来射击？”诸航回过头，正好撞上卓绍华的眼神。很少见到他这么澄澈深邃的眼神，她条件反射般头就晕了。


他拿出几幅墨镜看了看，替她挑了幅小的。“今天在酒店被人欺负了，看在我面子上，没打回来。但心中肯定是郁闷的，我不想你把郁闷带到明天，所以来这儿让你发泄下。”


就这样？诸航一时不太转得过弯来。


大块头把手枪和子弹送了过来，卓绍华娴熟地把子弹上膛，递给诸航，“来，试试看。”


他把靶子调到十米的距离。


好奇归好奇，真的把枪拿到手，还是差点胆量，诸航手抖得枪都拿不住。“我……我有点怕。”


卓绍华摸了下鼻子，走到她身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两手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拉开枪膛，扣动板机。


诸航只感到手腕狠狠地震了一下，吓得眼一闭。


大块头啪啪鼓掌，竖起大拇指，“卓将好枪法。”


诸航悄悄睁开一张眼，哇，是十环！


“现在你来。把它当作是你恨的那个人，瞄准。”卓绍华没有松开她，但握着她手的力度没有刚才紧。


“你练的时候也是这样想吗？”诸航腿有点发软。


“嗯，非常有效。”


“那……你恨的人是谁？”她突然很想知道。


他凝视着她别过来的面容，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常温柔的微笑，“猜！”


她摇头，“猜不出。”


“除了你，还能有谁？”笨！


嘭！她中弹了。


PPK手枪一次可装六发子弹，第一发卓绍华打的，十环，第二发，子弹飞了，第三发，挨了个边，顶多算个一环半。


诸航冒汗了，慌的。越慌那手越不做主，第四发，子弹又飞了。


她沮丧地放下胳膊，神枪手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卓将，鼓励鼓励夫人，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很不错啦！我去给你们倒杯水。”大块头瞧着诸航沮丧的样，怕自己在这，她更难堪，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卓绍华其实一直在诸航后面护着，不然，她枪都抓不住。


“想啥呢，心不在焉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温暖的双手摘下她的耳机，接过手枪，啪啪连着两发，枪枪正中靶心。


俊眉一扬，怎样？


她撇嘴，“本来我可以打得更好些，都是你说你恨我，我就觉得那靶子是我，我能狠下心来射击吗？我又不想自杀。”


“拿了支票，都不分我一点，我不恨你吗？”他低头重新给手枪装膛。


“斤斤计较。”


“该计较的时候，我是寸土不让。还要打吗？”


诸航往后退，她不想再丢人了。


“胆小鬼，来，有我呢！”他不由分说又把她推到了前面，环住她，手托着她的手，“瞄准，开枪！”


他的脸腮几乎紧贴着她的，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搅拌在一起，他的腿紧挨着她的腿，慌乱的何止是手，连心也震荡了。


她不是色女，对首长从来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可是有个词叫“身不由已”。诸航只觉得像靠在熔炉边，灵魂也不知在哪块飘浮，心跳是波状的，身体虚软的想向他靠得更近更近……


上帝，这种现象就是莎朗斯通主演的那部片，叫“本能”么？


偷瞄首长，眼神坦坦荡荡、清澈见底，她羞愧地闭上眼睛，罢了，早死早超生。


手指一扣板机，连着六发。


“还不错，有两个五环。”首长夸奖，“再接再劢。”


“不，我不玩了。”再玩下去，会出人命。


她推开他的手臂，转移到安全地带，终于可以自如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了。


刚才好险！


卓绍华看她激动莫名的样，又看时间不晚了，问道：“心情有没好点？”


心情还是很好的，她见识到射击是怎么一回事，也亲眼目睹首长开枪的英姿，心中对首长的仰慕更如滔滔长江水奔流不息。


她笑着点了点头。


卓绍华检查了下枪和子弹，顺手拿起两人的上衣，走出射击场。走廊上很安静，四周的灯光都暗了，风吹过窗台，沙沙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等我，我去还下枪，再打个招呼。”他把外衣递给她，看了看她身上的毛衣，“你穿这件有点大，改天给你买件合身的。”


“不用，这件暖。”她还有点热，外衣敞着，没有拉上拉链。


这孩子，他叹了声，把手枪揣进口袋，腾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欠下身，把拉链拉上，“等会出去扑了风，会着凉的。着了凉，就要和帆帆隔离。”


“哦！”她站得笔直，要是和小帆帆隔离，坏家伙听到她声音见不到人，不知耍赖成什么样。


“要不，你到车子那儿等我，还记得怎么走吗？”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不太放心。要不是私下要向大块头交待点事，他会让她陪在身边的。


诸航不在乎地下巴一抬，“你小看我，我IQ很高的。”


“要鼻子灵才有用。”他亲昵的刮了下她的鼻子，惹得她横眉怒目，“你在暗喻我是狗？”


“你有狗可爱么？”他大笑，“别跑错喽！”


诸航对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挥了下拳头，这才慢悠悠向外走去。她记得先是向左拐，然后下楼，再向右。


雪地靴走在地面上没有什么声响的，她俏皮地数着步子，下楼梯时是一级级跳下的。


不知是因为太过安静，还是怎么，突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背后升起，心砰砰跳得非常快，仿佛有谁站在黑暗中窥伺着她。


手指弯曲攥成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掉过头。


周文瑾站在台阶上方，目光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你这是干吗，为什么不出下声？”她气愤地嚷嚷着，拍拍心口，差点把她吓死。


周文瑾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眼中沉郁之色浓如夜色。


“这就是你对我避而不见的原因吗？”他修长的身子瞬间压迫过来，诸航的背脊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退无可退，只得仰起头，对视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是这样逼仄，他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他记得，一直都记得。打完球的诸航，身上有着汗水味，洗过澡的诸航，则有浅浅的茉莉气息，那是唯一让他觉着她像个小女生的地方。如果她有偷跑出去吃烤肉串，那么衣服、围脖上全是烟熏的味道。


一时间竟然生出几缕贪恋，又往前靠了靠。


“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我……又不知道你回国。”诸航把手臂横在胸前，像是在捍卫自己，又像是随时准备格斗。


许久，他才慢慢离开她，神情阴沉，“是吗？莫小艾和宁檬没告诉你，你的QQ上没有留言，邮箱里没有邮件？”


诸航的回答有点生硬，“我最近有点忙，没注意那些。你找我有事？”


“猪，我们……已经这样见外了？”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眸，仿佛怕看得不太清楚。


她将耳侧的长发拨在耳后，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其实，她也陡地觉得有一种再也回不去的悲凉。


这三年，不管是怨还是恨，他一直都在她的心中。她想过再见面，她可以若无其事，像莫小艾她们那样和他打招呼，聊些什么，即时发挥吧！她没想过他身边会出现另外一个女子，她也没想过他们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面对面。


还能讲什么？


“为什么是他？”眼角带了莫名的狂焰，整个人都颤抖了。


“周师兄，这似乎是我的私事。”


“对，是你的私事，我无权管。猪，你一直都想赢我，对吗？”


她默然，有点难受。


“于是，你用这样的方式来赢我！”他冷笑，目光凛凛，“他是我的首长，和他在一起，你就会是首长夫人，这样你就能高高在上。猪，我告诉你，三年前，你赢不了我，三年后，你同样赢不了我。”


这几句话撕破了她想要掩饰起的无所谓。她被打败了，眼前的这个男人，除了外形与周师兄相似，再也找不到周师兄从前的一点影子。


岁月果真无情！


首长原来是他的领导，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有干系的没干系的全扯到一块，岁末狂欢？


周文瑾已经被妒忌焚烧得语无伦次，“其实何必来这样一着，你大可像从前那样和我斗，难道你怕了？不过有一点要佩服你，就凭你这样，能找上首长，必然下了番苦功夫，不容易吧？”


“够了，周师兄！你发这样的无名火，不觉得有点过吗？我们只是普通的师兄妹，我有给过你什么承诺？别搞得像个吃飞醋的，我会笑。”她一点都不想和他吵，是真的不想，只觉得糟透了，像吃坏了肚子。


“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他似被霜打过的秋草，却又不甘心萧瑟，拼了力气想要留住曾经的时光。


她扬起头，“好啊，我们都拭目以待。”


“猪，你堕落了。”


“那么请麻烦让我继续堕落下去，别挡着我的道。”她要找个地方缅怀过去。至少，她还以为有点回忆是难忘的。


她漠然地越过他，右拐，首长该等着急了。


周文瑾寒着张脸，紧紧跟上。


等着的人不只是卓绍华，姚远也在，刚冲过澡，头发还湿着，拘谨地与首长并排站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移了过来。


卓绍华眉角划出一条弧线，仿佛看不见的色调，落下了点点清辉，让脸的棱角更肃峻。


周文瑾僵硬地向他敬礼，他微笑回礼，四目相交，交换着无言的较量。


“这里是郊区，时间这么晚，不好打车，我送你们一程。”


“不用了，有晚班公车的。”姚远慌忙拒绝。


“那就谢谢首长了。”周文瑾到非常爽快。


姚远悄悄踢了他一脚，他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直接坐了上去。


姚远瞠目结舌。


诸航唇线一抿，脸色沉了沉。


卓绍华对着姚远笑，“快上车吧！”


姚远嘿嘿坐到周文瑾身后，拿眼刀一下一下地戳着，压着声音问：“你脑袋没被门给挤坏吧，这车能上吗？”


周文瑾专注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诸航无言地仰起头，今夜，月朗星稀。



一车的沉闷，和整个城市一同陷入了午夜的沉寂之中。诸航对着车窗侧坐，看到车玻璃上蒙了一层白白的白霜，她轻轻吹了口气，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年，也是这么冷的天气，夜也已深沉，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她在网上发水贴，莫小艾已睡了，宁檬和谁在打电话，不时娇笑几声。


管理员大妈在外面敲门，轻轻的。被惊醒的莫小艾咕哝着去开门，“猪，楼下有人找，说是急事。”


诸航穿着肥大的棉睡裤，套了件羽绒服，随管理员大妈急急下楼。周文瑾站在楼道的顶灯下，她记得他围着一条银灰色的围巾，书卷味特别浓。


“啥事？”她的样子太狼狈，躲在灯影处，与他隔了段距离。


“我饿了。”他挑挑眉，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穿堂风吹进来，有点冷，她胡乱地拉上拉链，“师兄，你知道现在几点？”


“管他几点，我们走吧！”他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疯了，你瞧我穿的是啥？”她好歹也是一青春美少女，这样像个大妈似的，很有损形像。


“谁会看你？”他笑。他腿长，一步等于她的两步，她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庆祝？”这么疯狂的行径之前他没有做过，他可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


“吃个夜宵要什么理由？”


“你晚上没有去机房，你同学说你被系主任找了去。”


他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茬。


学院附近有条巷子，入夜后，在路口搭起几顶帐篷，里面有卖面条、馄饨之类的小吃，生意特别的好。这么晚了，人还挺多，大部分是恋爱中的情侣。


两人挨着炉边坐，她点了牛肉粉丝，放了一大匙辣油，他看得直咧嘴。


“冬天吃这个最暖和了，要不要尝尝？”老板很厚道，粉丝上面盖着的牛肉有好几片。


他点的是小馄饨，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


“不辣吗？”他有些心动。


她夹了一大筷牛肉放进他的碗中，他挑了一片，嘴唇立马像火烧似的，气得直瞪她。


她鄙视地回瞪他，自顾吃得很香。不一会，两人的鼻尖上冒汗了，她看看他，噗地笑了。


“傻笑什么？”


清清亮亮的眸子一转，“看过《人鱼小姐》么？”


“安徒生童话？”


“去，你的思维还停留在孩提时代！是韩剧呀，宁檬追看的。”


他敛了敛神情，没有插话。


“里面女二号和男友有一幕特别好玩，两人半夜打电话，说着说着突然想见面，正好也有点饿。于是女二号煮了一锅方便面，带着，跑去公园和男友见面。两人在寒风中，坐在长椅上，边吃面边说话。”


“和我们一样。”


“怎会一样，我们又不是情侣。”


他笑，敲敲她的碗，“快吃！”


两人吃得都有点太饱，回宿舍时，走得极慢。校园里静悄悄的，两人的身影在树梢间忽长忽短地跳跃。她俏皮地追着他的身影踩。


“我比你早两年毕业，会记得我这位师兄么？”他捏去落在她肩膀上的树叶。


“看情形。”她斜着眼看他。


“哼，你敢不记得我。”他扶扶眼镜，一脸凶恶。


“我就敢。”她突地一推他，拨腿就跑。


他两步就追上了她，揉乱她的头发：“没有你的日子，也不知怎么适应。不要让我等太久，嗯？”


刻意压低的嗓音像有什么魔力，如同被羽毛拂过她的心，柔得发软。她闭了闭眼睛，睫毛轻轻一颤，“要不，你在学院读研，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毕业。”这样她就追上他的脚步。


“你的目标就这么点点？”


“那要多大？”她鼓起双颊。


“反正不该这一点。从现在起，你要更加努力了，不然，我会走得更远。”他说得意味深长。


她不以为然地哼了声，自信自己不可能追不上他的。


应该就是在那天，系主任告知他委派出国留学的事，三个月后，甄选开始。他们曾经是对手，后来成了朋友，然后又是对手，现在背道而驰。


“你们住哪？”卓绍华是车内唯一表情正常的人。


姚远轻声说出地址，偷偷打量坐在身边的诸航，搞不清她什么来历，却又不便主动询问。


发呆中，周文瑾突然转过头，“猪，小艾的男友是研究院的师兄吗？”


“嗯。”她不会故意不理他，该有的礼貌她会有。至少，她不会当着他的面失态，也不会让他看出她对他的在意。


姚远脱口问道：“你们认识？”


“我师妹诸航，有三年没见了，刚在射击场碰到，看了老半天才敢确定。”周文瑾表现得很坦然，却不是好久不见的欣喜。


“哦，是不是在挪威那夜看北极光时，你提到那个倒卖演唱会门票的……”


“不是。”周文瑾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姚远不相信，首长在，不好盘根问底，只得翻了个白眼。


“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聚聚，把小艾的男友也喊上，对了，我怎么联系你？以前的邮箱、QQ还用吗？还是打电话方便，你号是多少？”周文瑾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勾起一丝笑意。


那熟稔的语气，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要考试，最近没办法出去。”她很干脆地一口回绝。


“不急的，等你有空。你打给我吧，我的号是……”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十一个数字。


诸航不耐烦地蹙起眉，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把号码存好，扬扬手机，“经常联系！宁檬说你要参加雅思考试，复习得怎样？”


诸航抓狂了，真想吼一句“关你什么事”，车里有四人呢，他当还在校园？


“到哪里了？”她问首长。飞速掠过的街道，看不出任何标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困了？再等一会，就到了。先送文瑾和姚远。”卓绍华看了下后视镜，对她笑了笑。


周文瑾的脸色立刻变得极难看。


姚远怯怯地请卓绍华让他们在小区大门前下，不要进去了，卓绍华温和地关照：“新兵训练是很辛苦的，早点休息。”


“谢谢首长。”姚远扯了下周文瑾的衣角。


周文瑾抬眉，定定地瞪着诸航，她坐着没有动。


“这么晚，你还要去哪？”他绷起脸，紧张不安地曲起了手指。她还要和首长呆在一起？


只要不是三人行，随便去哪都可以。诸航探身把车门关上，寒气太重，门开了一会，车内的暖气就跑尽了，她从头凉到脚。


“诸航和我在一起，文瑾需要担心她的安全么？放心，我会负责到底。”卓绍华转脸看他，一派从容、亲和。


不费一兵一卒，谈笑间，击退千军万马。


他僵在寒风中，冻成冰柱。


“首长再见！”姚远唯唯诺诺向卓绍华道别，硬把周文瑾拽进了小区。


“你简直疯了，你那个师妹是首长的客人，你逞什么能呀？官大一级压死人，首长大你几级，你以后还活不活？”逃出首长的视线范围，姚远忍不住发火道。


“我做错什么了？”周文瑾冷冷地问。


“你哪件没有做错？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呢，会被你害死的。同志，我们可是新兵。”


“那请你离开。”他大吼。


姚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没有抱歉的意思，漠然地立着。


“OK，我离开，我不屑和一个疯子为伍。”姚远头一甩，噔噔上楼。掏钥匙开门时手有点抖，他的公寓与她相邻，是他同学帮着一起租的。同一个房东，替他们租金打了折扣。


她涩然地叹口气，走到窗口，从这个角度，看到他仍站在原地，树影将他整个人笼罩着，成了黑漆漆的一团，像是被谁遗弃的物品。


她抿了抿嘴唇，想出口唤他，结果还是放弃了。


卓绍华在外面抽了根烟，等风把身上的烟味吹散了，才开门上车。诸航仍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仿佛窗外有什么美景，她看得那么入神。很少见她这么安静，几乎像个淑女。


“诸航。”他没有回头。看来注定这一天，她的心情不会太好。他的心情也有点坏。


“嗯。”眼睫缓慢地眨了下。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是送你回公寓还是到别的地方转转，不然我们直接回家？”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发白。



窗台上的水仙花开了，嫩黄的花朵缀在枝叶的顶端，清雅的香气在院中悠悠荡荡。吕姨担心枝叶太过茂盛，花根承受不住，特地把花盆摆到外面冻冻。


小帆帆起得早，瞧着一簇簇花特别新奇，眼睛一直往那边瞟。门外刮点小风，天灰暗暗，又一股寒流从西伯利亚过来，气象台说将有一场大雪。唐嫂担心小帆帆着凉，把风帽拉拉好。小帆帆不一会就觉得花没意思，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客房，小身子扭得像麻花。


“乖，让妈妈再睡会。”唐嫂换了个方向。卓将和诸航差不多凌晨才回家，两人还去她房间看了下帆帆。


看不见客房，小帆帆不干了，尖叫着抗议。


“帆帆，早上好！”卓绍华身着笔挺的军大衣从卧室出来，手中拿着军帽和公文包。


“不吃早饭吗？”唐嫂问道。


“还不太饿。”卓绍华把包递给勤务兵，戴上军帽，抱过帆帆，“我知道帆帆想猪猪了，好，我们去把她吵醒，告诉她要考试的孩子可不能睡懒觉。”


帆帆玩着他帽沿上的军徽，流下几滴口水。


卓绍华正要扭动门柄，里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喷嚏声：“不要进来……阿……嚏！”


“怎么感冒了？”昨晚到家时还好好的。


“大概是昨天那条裙子惹的祸。”屋里，诸航胡乱拭着鼻涕，睡到早晨，感觉嗓子沙沙的，浑身酸疼，额头也有点烫。


小帆帆听到诸航的声音，忙转过头去，小鼻子顶着门，委屈地朝卓绍华翘起小嘴。


“猪猪病了，咱们不打扰她，好吗？”卓绍华低头亲亲帆帆。


帆帆哪里肯依，一声接一声的嚎叫，仿佛向屋里的诸航求救。


那叫声真是太惨烈，诸航无力抵抗。撑着下床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进来吧，只能一会！”


卓绍华推开门，小帆帆扬着一张笑脸，小手欢腾地挥动着。


笑容还没展开，一下冻结在嘴角。他瞪着床上那个顶着头乱发的蒙面人，吓得直往卓绍华怀里埋。


诸航哭笑不得，“你个小样，换了马甲就不认识了？是猪猪呀！”


小帆帆不肯抬头，呜呜地哭。


卓绍华轻轻拍着帆帆，看着一脸气愤的诸航，嘴角飞扬。


诸航翻了个白眼，无奈扯下毛巾，“坏家伙，你就想看我个素颜，是不是？”


小帆帆从卓绍华臂弯里偷偷瞄过去，欢笑地咧开嘴。


“是他硬凑过来，要是被传染上，不是我的错。”诸航声明。


卓绍华拭了下她的额头，是有热度，“一会吃点感冒药，再睡睡，争取发点汗，把病毒压下去。”


小帆帆张开双臂要诸航抱。卓绍华没有阻止的意思。诸航叹口气，接了过来。小帆帆瞪着枕边的毛巾，眉头一蹙，似乎它会把猪猪抢走。诸航把那毛巾扔远了，他这才在她怀中活泼起来。


“对于帆帆来讲，感冒不可怕，找不到你才最可怕。”他看着她吸了吸鼻子，像只懒散的猫咪。忍不住又欠下身，摸摸她的额头，脸腮不经意滑过她的嘴唇，仿佛送上的一个早安吻。


诸航的脸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把帆帆高高举起做掩饰。帆帆以为她在逗他，那笑声像哨子迎了风，又尖锐又脆亮。


“我早晨要开会，得提前去准备。中午给你打电话，让吕姨给你做点开胃的。对了，要不要我去公寓帮我拿点书过来？”


“不用，网上有培训，也有模拟试题。”


“那行，我走啦。”他欠身吻了下帆帆。“帆帆，和爸爸再见！”


诸航举起帆帆的手挥了挥。


“诸航。”到门边时，他回了下头。


“嗯？”她抬眼看过去。


“谢谢！”


“谢什么？”她有点纳闷。


“谢谢回家。”他带上门出去了。她终于记得这个家了，真好！


诸航往后仰靠着床背，由着帆帆在怀中蠕来蠕去，她对帆帆说：“首长是不是有点奇怪呀，这个要谢什么呢？其实该我谢谢他给了我这么一个容身之所，不然昨晚那大冷的天能去哪？”


公寓的对面住着周文瑾和姚远，她要和他们玩两两相望么？宁檬当初把公寓留给她，想制造她和周文瑾接触的机会，可能没想到他会携伴归来。真是不明白他气成那样是为什么？其实应该生气的人是她才对。他和姚远出双入对，她说过什么吗？而他那么公然挑衅首长，她真的很难为情，都没勇气正视首长。


“我累了。”她看着首长，低低说出三个字。然后，首长就把车开回大院。真冷呀，呵出来的热气一下就冻成冰凌。她的脚坐太久，都麻木了，没办法走路。首长蹲下来，替她按摩，让血液循环恢复正常。真是羞人，却又有点感动。他们先去看小帆帆，接着各自回屋。她没力气洗漱，埋在椅中发呆。首长在门外问她要不要喝茶？是有点渴，晚上吃的火锅，射击时又出了汗，她起身开门，首长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一手是杯白开水，一手是杯热牛奶。


“暖暖身子。”他把牛奶递过去。


她在床边坐上，捧着牛奶捂手。


他先开口说话：“在射击场遇到师兄，是不是吓了一跳？”


她倾倾嘴角，笑意浅得捉不住，“也没什么惊讶，是人才都想为国家效力。”


“你却是个例外。”


“我算哪门子人才，只能编编小游戏。”她把杯子凑到嘴边，牛奶温温的，正好入口。


“卓将，”她盯着杯沿，“你当初遇到佳汐，是怎么知道她就是你一生所爱的人呢？”


他没有立即说话，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这样问？”


“你看你们相遇后就相爱、结婚，幸福地在一起，要不是佳汐意外去世，你们肯定能白头偕老。而有些人也相遇了，也有那么点感觉，最后还是错开，真麻烦，早知这样就不要相遇。又不是演戏，情节曲折才吸引眼球。”


“如果还是会错开，那说明那个人只是陪我们走一段路的同路人。人生分几个阶段，只有一人陪你到终点，那个人才叫伴侣。如你所说，我是不是也该埋怨，佳汐只陪了我四年，而我似乎还得有个几十年才会老，我要后悔遇见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茫然摇头。


他含笑眨了下眼睛，“我知道。其实我觉得你不需要纠结，说不定下一站遇到的就是珍爱你一生的人。你更应感谢路过的那个人，在你独行的时候，他陪过你。”


“我……又没说是我。”她窘然地狡辩。能做得这么豁达，谈何容易。


“嗯，你现在已有了帆帆，不需要遇见谁的。”他半真半假地揶揄。


她嘿嘿笑。


“阿嚏……”诸航又是一个大大的喷嚏，喷了帆帆一头一脸。


“坏家伙，你都不躲一下。”抽出纸巾，细细地替帆帆擦净。帆帆眨巴眨巴眼睛，嗅嗅鼻子，似乎也想模拟一个。诸航乐了，感冒仿佛也好多了。



卓绍华心情愉快地走进办公室，秘书给他砌了杯茶，把几份公文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提醒他下午国防大学那边有堂公开课，军委领导们会去听课。


他点头，父亲卓明应该也在的。


“卓将，和北京军区也联系过了，这次冬季征兵是在湖南湖北那几个省，去带兵的同志这两天就出发。”


“好，麻烦你了，课一结束，我就给他们打电话。”


秘书笑笑，“那我先去会议室布置了。”


“去吧。”卓绍华打开公文。


刚看了一页，听到外面人有喊：报告。


“进来！”他抬起头。


周文瑾抬手敬礼，“首长好，我是网络奇兵新来的中尉周文瑾。”


“有事？”卓绍华搁下手中的水笔，没什么表情。


“昨晚对首长有失敬之处，请首长原谅。”


“又不是在部里，没那么多讲究，我没觉着你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地方。”卓绍华说道。


“是，首长！”周文瑾腰板挺得笔直。


“还有其他事？”卓绍华又拿起了笔。


“首长曾经问我认识的人中，有没有像我们这样精通计算机的人，我推荐了我的师妹诸航。当时，首长就认识她吗？”


卓绍华眉宇一沉，“周中尉，你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个问题？”


周文瑾沉默。


“如果昨晚没睡好，那么请假回去休息。私下相处，可以不拘小节，站在这儿，你就得是个合格的中尉。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从学校到军队，你似乎还没找到自己的定位。今天的会议你不需要参加了，回去把部队条规温习个几遍。”


周文瑾愕住。


“还有，你必须牢记，有事要汇报，直接找你的上级就可以，他会负责向上层层转达。这儿不是一个中尉随便进入的地方，更不是闲聊的酒吧。现在不要妨碍我工作，出去吧！”


周文瑾脸涨得通红，与卓绍华几次接触，他都表现得温和亲切，这样的人板起面孔严肃起来，比长相凶悍的人更多几份凛冽。


回头看看紧关的房门，都不记得是怎么走出来的。周文瑾这才知，昨晚的首长真的太宽宏大度，是因为诸航在吗？


屋内，卓绍华捏捏额头，面寒似冰。

第九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诸航还是去了医院。


药吃了没效果，身子越来越沉。不管小帆帆闹成什么样，她坚决让唐嫂把小帆帆抱走了。又睡了会，感觉不是个事，七号要考试，她不能这样子乱撑。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打车去医院。


吕姨要陪她去，她没肯。她对吕姨说一周后才回大院，感冒的痊愈期就是一周。吕姨回道：妈妈不好当的，难为你了。


一个人挂号、看病，捏着处方头晕晕的去缴费，医生给她开了六瓶药液，连着输三天。她拍拍滚烫的额头，腹诽着成玮。


肩膀上被人一拍，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轻佻地问道：“这儿是人民的医院，不是兽医站，你来干啥？”


她顺着人流继续向前，没回头，只狠狠地说道：“恨你！”可怜，呼吸都是灼人的。


“恨我也没用，我只养美女，绝不养宠物。”成功无视别人的目光，闲闲的踱到诸航前面，逼着她直视他。


诸航没瞅他那张欠揍的脸，到是把那件白大褂看了看，心想：可惜了这张羊皮。


成功伸手抢过她手中的处方，咂嘴：“吃了睡，睡了吃，咋会生病呢？”


“滚！”诸航甩过去一个字。今天，她是真没力气替天行道。


成功敛起笑，返身走到缴费窗口，朝里面收费的小姑娘露出一嘴白牙，“美女，走个后门吧！”大大方方的，嚷得满世界都知。


小姑娘害羞地笑笑，忙接过处方单收费、盖章，动作比刚才快了几拍。


“谢啦！”成功不吝啬地抛去一飞吻，从人群里拖出诸航，“跟上，猪。”他把诸航先送去输液室，挥手让小护士去帮着拿药。


“成流氓，你别太积极。你是你，你妹是你妹，该报的仇我还是要报。”诸航可是一小人。


成功拧拧眉，在她身边坐下，“你这病和我妹有关？”


诸航费劲地翻了翻眼睛，“别装了。”她不相信成玮回家没告状。


成功挺无辜地耸耸肩，“说来听听，我会大义灭亲的。”


“她妒忌我比她漂亮，最毒妇人心，一剪刀把我衣服剪了个稀巴烂。”脸红红气喘喘地夸大其词，毫不心虚。


成功目光刹那间亮了亮，嘴角扬起迷人的微笑，微微欠了身，“告诉我，你露几点了？”


“成流氓！”诸航咬牙切齿。


“为什么我不在那呢？”成功婉惜至极。


“你再说，信不信我一脚踹飞你？”诸航凶猛地挥起拳。


成功从座位上跳起，对端着药盘过来的小护士笑道：“我和这只猪有仇，别太留情，往死里整，别怕，有事我顶着。”


小护士点头，直说好，插针时却是细心又温柔，诸航都没感觉到疼，那针都插好了。


“成医生，今儿不是有你的专家门诊吗？我瞧着人都挤在走廊里。”小护士提醒道。


“专家就得架子端得高，太谦和，会当你是菜鸟，病人不放心的。”话是这么说，成功还是低头看了下表，又抬头看看吊瓶，拧拧眉，是该走了。


“滚吧！”诸航眼皮重重的，想眯眼睡一会。


成功拿眼睛瞟瞟诸航，对小护士笑，小护士抿抿嘴，“放心吧，成医生！”


成功走了，诸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迷迷糊糊真睡着了，中途醒了下，睁开眼看见小护士在帮她换吊瓶，接着，她又睡去。


再醒来，隔壁的病人告诉她，“姑娘，你手机响了好几次。”


她道谢，她竟然一点没听见。动动脚，别扭地举起吊瓶，还没动，血液顺着长长的塑料管往回流，鲜鲜艳艳的红色一条，映着惨白的墙，非常骇人。


小护士恰好进来，叫道：“你怎么不让人帮忙？”


她老老实实回答：“我以为我可以的。”


“你还以为你有通天本事呢！”成功臭着张脸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杯奶茶和只外面透着油光的纸袋。


诸航没睬他，向小护士笑了笑，“我想去洗手间。”


“我陪你去。”接话的人是成功。


诸航告诉自己息怒，也不讲别的，动手就去扯针头，还余一点药液，输不输无所谓。


“我去比较合适。”小护士忙拽着她的手，做和事佬，心想成医生这朋友可真有个性。


成功在一边呼哧呼哧喘粗气，这世道怎么了，好人那么难做？


从洗手间出来，诸航看了看手机，未接来电里，有卓绍华的，也有诸盈的。成功在，她没有着急回过去。


“吃！”成功把奶茶重重地搁在桌上，插上吸管，又解开纸袋，还冒热气呢，是刚出锅的麻球，滚圆滚圆的，上面缀满一粒一粒的白芝麻，很好吃的样子。


早过午饭时刻，诸航是有点饿，没客气，吸了口奶茶，用纸巾包着麻球咬了一口，红豆馅，香糯绵稠，她嘴角开心地弯了起来。


成功斜睨着她，“猪就是猪，喝个奶茶声音都那么粗鲁。”


诸航头一昂，“我喜欢。”


成功冷着脸坐下，抬手摸了摸额头，热度暂时是退了，按照惯例，晚上可能要回升下。“绍华呢？”


“谁像你，首长上班很认真的。”她鄙视地回道。


“是哦，他那么认真，也就混了个少将，我这么混，偏偏还做到专家，要不要和我一同感叹，上天真是不公呀！”


“上天在打瞌睡。”药液发挥作用了，诸航心情不错，解决了一个麻球，又捏起了第二个。


“你不会真喜欢上绍华了？”


“切，我又不是你，看到异性就扑过去。”诸航嘴巴鼓鼓的，讲话不太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成功掩饰地摸摸鼻子，仿佛并不好奇这个答案，只是随嘴问问。


“有一天。”


成功咬牙，这个答案很外交。


诸航突然停止了咀嚼，拿一双清澈的大眼忽闪忽闪地猛盯他。


“你想干吗？”


诸航把嘴中的食物生生咽下去，犹豫了好一会，羞羞地笑，“我想问，一般男人能接受女友帮人代孕吗？”


成功阴阴地眯细了眼，“猪，现在问这个问题，会不会有点晚？”


“算了，当我没说。”诸航后悔问错人了。


“一般男人肯定不能接受，但特殊的男人勉强能理解。”成功瞧着吊瓶里的药液快没了，捡起一粒棉球，按住针口，突地一抽。


诸航吃痛地瞪着他，“什么样的男人叫特殊？”


“像我这种医学界的奇葩。”成功骄傲地扬起眉梢，“因为宽容、专业，明白某人的代孕不是因为生理、金钱的目的，而是纯粹头脑发热。没办法，对只猪，你能有什么要求？”


“哦，那就等于是没有人了。”诸航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眼神黯了黯。“谢谢你的奶茶。”拖着身子往外面走去。


成功立在原地看着她，明明是想糗下她，为什么说着说着，却多了点认真的意味！换作别的女人做代孕的事，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会当作是狡辩，而这只猪，他真的能理解，不带一丝情意，没有一点贪念，就是拿自己的子宫帮了个忙。一千次一万次的骂她笨，偏又一万次一千次替她开脱。


他是把病人扔下抽空跑过来看她，没办法送她回去，替她叫了车。


“还有两天的药液，下午来，我不太忙。”他扶着车门，猪的脸色有点发黄哦“记得吃药。”


诸航嗯嗯应声，他又不是替她插针的护士，忙与不忙和她没关系。


“猪，你刚才那话是替谁问的？”猪是一张白纸，不会主动在上面泼墨。


“没谁呀。”诸航头摇得像泼浪鼓。


“如果那个人不理解，也别灰心。放心，还有我呢！”成功都被自己感动了。


诸航奇怪地打量他一眼，咚地一声拉上了车门。


幸好公寓有电梯，诸航扶着墙壁，心跳得很厉害。从小区进来，才几步路，她都喘得不行。


门没有反锁，室友应该在家。推开门，看见自己房间里有人，吓了一跳。


“航航，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诸盈探出头，也吓了一跳，“生病了？”


诸航撒娇地依进姐姐怀里，举起手，“嗯，感冒了，发热，去了趟医院。”手背上有一大片瘀青，有些狰狞的恐怖，这是刚才她没好好摁住针口。


诸盈心疼死了，“干吗不给姐姐打电话？肯定是熬夜温书了。”


诸航心虚地笑，由着姐姐帮着脱衣，扶着上了床。房间彻底打扫过了，干净得不像话，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净了晾在小阳台上，桌上还放着个大大的保温瓶，还有只小电饭锅，不用问，姐姐做好吃的给她慰劳来了。


“姐，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说见客户，溜出来的。幸好来了，航航，你出国后怎么办呢，姐这颗心真放不下。”诸盈蹲下身，把诸航床下的鞋子理了理。“这两天，我睡这儿陪你好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姐，你不要陪我，不然梓然见不到妈，会哭的。”诸航坏心眼地诽谤梓然那小鬼，其实她怕姐会撞见首长啦。她有点了解首长，知道她病了，千里万里都要追过来看的。


诸盈想了想，“你姐夫天天加班，我是得回去，那我早晚过来。”


诸航还没回答，手机响了，一看那号码，叹息，真是怕啥来啥。


“你怎么不接电话？”诸盈把一杯热茶放在床头柜上。


诸航无奈地按下通话键，不等首长开口，她抢声道：“宁檬，不好意思啦，我姐来了，我不和你出去了。”首长是聪明人，会懂的，她心里嘿嘿两声。


“到家了？”卓绍华冷静地问道。


诸航看看站在一边的姐姐，“嗯，我有点困，先挂啦！”


“好，晚点再联系。”


一口气还没吁出，门铃响了。


室友早已不耐烦，劈里啪拉从房间里冲出来，恶狠狠地拉开门：“找谁？”


站在门外的宁檬堆起一脸笑，“是我，我找猪的，你忙！”


室友不吱声，死死瞪着宁檬身后的周文瑾。


“呵，只呆一会，绝不久留。”宁檬发誓。


室友面无表情地扭身进屋，把房门摔得山响。


宁檬朝后面的周文瑾吐吐舌，耳语道：“她就那样，你别在意。”


周文瑾点头，他在意的是里面那只猪。



诸航从门缝里瞧见进来的两人，眼一闭，想死。


“刚不是才通过电话，怎么还跑过来？”诸盈诧异地把门拉大点，走出去招呼。


宁檬一头雾水，“谁打电话？”


诸航猛吞口水，捧着头呻吟，“姐，你听错了，是小艾！”


“小艾？”宁檬叫了起来，“她手机昨天在公车上给人摸去了，我和周师兄前一刻还在她那安慰呢！”


诸航额头现出三条黑线，沉默吧，发高热的人胡言乱语是会被原谅的。诸盈倒没注意这些，年轻英俊的男子更引人注目的，“这是？”


“大姐好！我是诸航的师兄周文瑾。”周文瑾温文尔雅地自报家门，“出国三年，我一直都记得大姐的那道椒盐排骨，又香又脆。”


“还敢说，”宁檬一脸不屑，“猪带给我们尝的，给你中途全部劫去。”


周文瑾轻笑，朝房间飞快地瞥了一眼，连忙又收回视线。


诸盈立刻敏锐地嗅出这位周师兄对诸航的不同，她礼貌地说道：“这样啊，下次去我家，大姐做一大盘给你们吃个够。”


“谢谢大姐。诸航身体不舒服？”里面那人沉默得异常。


“嗯，着凉了，刚从医院回来。”


“是被那个变态主编给害的吧，”宁檬哼了声，“小艾听驰骋的同事讲了，咱们猪给人欺负了，幸好一个路过的什么首长拨刀相助，不然那天就春光无限好。但驰骋的马总也没放过那主编，说要撤回那破杂志的广告。”


“航航，这事是真的吗？”诸盈最见不得妹妹给人欺负，心头的火突地就窜上来了。


诸航叹息不是一两声，很佩服莫小艾和宁檬这一千只鸭子，什么事给她俩一说，芝麻都会成西瓜。“姐，没那么惨，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在这喘着气么。”虽然喘的很虚弱。


“大姐，我方便进去看下诸航吗？”寒喧过了，周文瑾终于能直奔主题。


“哦，进去吧！”诸盈回头看诸航穿得挺齐整，侧了侧身子。她没让宁檬进去，关于周文瑾，她有话要问。


宁檬等于是周文瑾的铁粉，又见证过诸航与师兄曾经的“风花雪月”，赶紧抓着机会，把周文瑾夸成本世纪第一痴情男。“美国有许多大公司找他，他都没理，一心只想回国，为啥呢，猪在这儿呀！当初，猪输给他，脸上挂不住，三年没理他，他都没往心中去，一直等着猪！大姐，别看猪嘴硬，她想去哈佛，其实也是想和他一起，对不？”


诸盈有点散神，“他为航航回国？”


宁檬频频点头，“是呀，猪都不肯见他，他只得找我帮忙，我今儿是特地陪他过来。相思都快成灾了，呵呵！”


诸盈转过身，周文瑾站在诸航的床边，诸航头低着，扳着手指玩，倔强地不肯与他对视。


诸盈的心情一时非常复杂，有欣慰又有心酸。还记得航航在襁褓中，哪怕嘴里含着奶嘴，一看见她，便丢下奶嘴，朝她笑，撒着娇要她抱。仿佛那还是昨天的事，怎么一眨眼，航航都成大姑娘了，被这么英俊优秀的男子追求了。航航遇到一个言而有信的人，没有一去就杳无踪影。等待虽然很痛苦，只要有期限，再长都能忍受。天下的男子不是全都薄情，终有一两个重情的，她的航航很幸运。


诸盈笑了，再看周文瑾，眼中的光泽和刚才已不同。


“没吃饭吧？”她问宁檬。


宁檬实事求是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会下去吃，航航这里什么也没有。”


“这多不好意思。”


“你们对航航这么照顾，应该的。我正好也要向文瑾打听下哈佛那边的情况，等航航过去，可以准备充分点。”


宁檬偷笑，才一会功夫，大姐的称呼就变了，“大姐，周师兄都回国了，干吗还让猪过去？”


“女人与男人落差不能太大，那样的感情更长久。”


宁檬笑，大姐这话好深奥。


诸航快把被面给揪烂了，非常非常的难堪，她没和周师兄这么家常地呆过，更令她崩溃的是，那人只直直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如果他问身体好点没？她回答好像加重了，我想睡会。礼貌又周全，大家各自退场，观众也不累。那人不肯配合，度秒如年，也不知多少春秋就这样浪费了。


“对不起。”


诸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不认识似的。


“昨晚口不择言，误会你了，对不起。”前面是缩句，现在是扩句。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任何承诺，但是在我心中，却一直谨守着一个承诺。姚远是和我同期去哈佛的委培生，我们跟随同一个导师。看着她，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是你，那该有多好。”


于是，你不知不觉就把她与我混淆了？诸航把手放进被窝，有点发冷。她想起曾经在阳台上见过一男一女挽着进公寓的背影，想起在湘菜馆他手中拎着的女式包包，想起射击场里姚远对他的维护。


“每一个新学期开始，我都早早地打听哪里有出租的房子，去查中国过来的留学生名单，希望里面有我等了很久的那个名字。深夜从机房回来，独自走在路上，想着以前的时光，你无法想像那种失落。输，并不可怕，也不丢脸。只要是你，输一辈子我都愿意。得知委培的消息时，特别想与你分享，可是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说就能说。如现在你问我具体做什么工作，我要么是用谎话搪塞你，要么就是沉默。我有阻止过你参加甄选，但你的个性根本什么也听不见，也分辨不出我话中的意思，我只能眼看着我们生分、疏离。如果那时我向你表白我的心意，你只会当作是我在怜悯你，你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想分别也许能让你冷静，我以为我们的基础很结实，结实得任何人都挤不进。当我看到首长对你……那么爱护，我血冲头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也不解释，故意激怒我。看我出糗，开心吗？”


不是不解释，而是没有办法解释。她和首长的法律关系。他和姚远的熟稔。她不是美少女战士，无畏无惧。


“这一天一夜，简直像是地狱到天堂，幸好听小艾说了你在酒店被欺的事，才知你和首长相识的经过，我……终于活过来了。还在生我的气？”周文瑾苦笑，“看在我在首长面前那么丢脸，也该消消气了。今早，我又跑去责问首长，还被他训斥了一通。其实我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不知为什么，扯上你，脑袋就不听使唤。”


从前的周师兄又有几份轮廓显山显水，要讲不感动那真的是骗人。但……心里还是堵堵的，是麻球吃多了？仿佛捧在掌心里的沙，害怕一不留神，就会漏净。


“航航，能起床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吗？”诸盈站在门口问道。


“我没胃口，你们去吃吧！”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知道什么能让诸航胃口大开。”周文瑾神秘地朝她挤了挤眼，“等我一会。”


“他对航航到是很了解？”诸盈拧眉。


“必须的。”宁檬笑道。


诸盈进来摸摸诸航的额头，“那你睡会，我带宁檬和文瑾去吃个饭。”


诸航点点头。周文瑾微笑，整个人在淡淡的光影里仿佛有种时光倒流的失真。


她托着下巴，怔怔出神。外面雪开始下了，地上和树上已落了一层白。风很大，雪借风势，打得眼睛都睁不开。


三人就在附近的家常菜馆点了几道菜，周文瑾只吃了几口就走了。


宁檬撇嘴，“大姐，你瞧瞧周师兄真的是见色忘友，我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刚正眼都没看我，走时也没说再见，心里只装着你家猪。”


诸盈笑笑，“文瑾确实有点过份。”


周文瑾坐了三站的路，去夜市买了碗牛肉粉丝，叮嘱老板牛肉多几片、辣油多一勺，回来时是打了车，这样比较快。


下了车，埋头只往前走，一辆黑色的吉普跟在他身后驶进了小区。


卓绍华仔细地辨认着楼号，找到诸航租住的那幢楼，他停下车，摸出手机正要拨号，视线一滑，发觉公寓电梯口的感应灯亮了，灯下站着一人，正要进去。那人提着个塑料袋回了下头。


他看着，慢慢把手机合上了。


前所未有的疲惫。



婴儿室里还亮着灯，唐嫂拿着诸航买的变形金刚对着帆帆晃来晃去，小帆帆打着呵欠，并不感兴趣，听到汽车声，两只眼睛倏地瞪大。


“帆帆妈妈好点没？”唐嫂问进门的卓绍华。


他把肩上的雪花掸落，勉强笑了下，“吃了药睡着了。”他在楼下呆到周文瑾出来、诸航屋里的灯熄了，才离开的。


“那就好。”


“麻烦你了，去休息吧，晚安！”卓绍华脱下外衣，把帆帆抱进怀里。


帆帆头偎着他的肩，已是困得不行。一挨着床，帆帆就闭上眼睛。卓绍华亲亲他的小脸，把被角掖好，低声说：“帆帆乖，不要乱动，爸爸出去抽支烟，很快就回来。”


尼古丁不是个好东西，但却有解闷除烦的功效。刚刚出门太着急，他忘了带烟。


下午在国防大学的课刚结束，突地接到西昌发射中心的急救电话，中心的主服务器被黑客入侵，上百台电脑瘫痪，中心与空中飞行的几个卫星失去了联系。他急忙回部里，指挥专家们关闭了中心的全部网络，先进行安全升级，再查找问题。


一直忙到九点，开了车来看诸航，不放心那孩子的病。如果姐姐还在，那就再打个电话好了。即使见不着面，离她近些通电话，心也舒服点。


他自嘲地苦笑。最近这样幼稚的事情越来越情不自禁了，可是却又乐在其中。


人心是贪的，尝到一丝甜蜜，不知觉的就会想要更多，就会产生错觉，会联想到永远这个词。


他没办法用理智去控制自己，对于这孩子，他唯有任由情感泛滥，哪怕失落，哪怕纠结，哪怕会怅然若失。


帆帆吮吸着嘴唇，仿佛答应他了。


他把床前的灯光调柔，走了出去。没披外衣，迎风打了个冷战。就在走廊上点了根烟，慢慢地吸着。


北京的冬夜太冷了，手脚很快就没什么知觉，只有大脑飞快地工作着。


第二天，部里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新进人员也参加。视频连线发射中心，那边的安全负责人汇报了升级的情况。卓绍华询问损失，负责人苦恼地说暂时没发现数据被窃，损失估算不出来。


视频关掉，卓绍华扫视了下全体人员，“失去联系的四个卫星里，有三个是供通讯使用的，另一个是军用。上世纪的99年，乔纳森詹姆斯入侵美国国防部的主服务器，获取了数千份机密信息，以及控制国际空间站上生活环境的价值一百七十万美元软件，所以情况非常严峻，部里决定去现场勘察。”


他拿起一张纸，念了几个名字，都是部里的一级安全专家，“这次你们带队，立刻去机场赶住西昌。周文瑾中尉和姚远中尉随同前往，有什么问题吗？”目光落在周文瑾身上。


周文瑾大声回答：“没有，首长！”


卓绍华点点头，“二十四小时保持联络，散会。”


姚远走在最后，有点忧心忡忡，生怕自己不能胜任，卓绍华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解决这样的突发事情，多年的作战经验固然可贵，但决定性的胜利还是在于出奇、创新。IT技术是日新月异的，世界上著名的黑客未成年的可是很多。我非常相信你们的表现。”


“我争取不让首长失望。”姚远脸通红。


步出会议室，眼角的余光瞥到周文瑾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缓缓闭了下眼，快步离开。


这一天，又是忙到夜深才回家。


积雪把院中的盆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原来的一点痕迹。墙角堆了个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戴了点破草帽，肯定是勤务兵们为了小帆帆堆的。如果诸航在，雪人肯定会堆得比这好看多了，他摘下雪人的草帽，很坚信。


躺下前看了下手表，那孩子该睡了吧，一天没有电话，也没见着人，浑身都不对似的。


早晨起床，唐嫂把帆帆抱走，他换衣准备上班，听到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唐嫂接的。


走出卧室，他看见帆帆趴在话机上，把个话筒咬得湿湿的。


“他把这当妈妈了。”唐嫂忙把他抱起，对卓绍华笑道。


“诸航来电话了？”


“嗯，感冒好一点了，今天再挂点水。说想听听帆帆的声音。帆帆听见妈妈声音，只顾傻乐，也不吱声。”


他用手帕替小帆帆拭拭口水，眼波温柔荡漾：“帆帆，知道吗，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宝贝。”


帆帆噗地一声，吐出一串串泡泡。



诸航下午这一觉睡得绵长而安心，身子虽然有点虚，但头不沉了，鼻子也通了，去洗手间跑了几趟，眼前也没金花四射。窃喜地拍拍头，总算明天能好好的进考场了。


诸盈傍晚送来一只西瓜，煮了锅粥，还给诸航带来一个好消息。


“爸妈今天打电话过来，说北京军区有人到凤凰带新兵，可以顺便捎他们一块过来。他们两年没见你呢，想得不行。”


诸航在台灯暖暖的光线下有些失语，“坐火车？”


诸盈摇头，“好像是军用飞机，爸妈都乐坏了。”


一口西瓜咽进肚中，清凉甘甜，直入心肺。


诸航明早要考试，诸盈让她早点睡，只呆了一会就走了。


门关上，诸航就摸电话。刚拨通，那边就有人接了。


“是我。”她吸了吸鼻子。


“嗯。”


首长好像在走路，话筒里回响着脚步声。


“我……想问，搭军用飞机一般需要什么条件？”


“把门打开就行。”


这句回答不亚于汶川八级大地震，“哪个门？”


门铃已经在响了，抢在室友发飙前，诸航先冲了出去，怀着羞愧的心情扭开门锁。


“又是谁？”室友的忍耐是有限的。


诸航小心地笑。


“如果是男人，麻烦出去见面。”室友脸臭得像大便。


诸航耷拉着头，把门拉开。门外站的是男人，还不止一个。小的那个生怕别人忽视，风帽一掀，咯咯笑得像个小傻子。


卓绍华二话没说，把帆帆的风帽又拉好，牵着诸航，去马路对面的一家锦江之星开房。


诸航关门时特别用力，因为室友居然敢把小帆帆拒之门外，她恨上这个没有人性的女人了。


登记的时候，她抢着递过卡，“我来。”


卓绍华微笑，由着她。


最开心的是小帆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大厅中央的水晶灯，还羞涩地对着俏丽的总台小姐抿嘴笑笑。


“没有行李吗？”总台小姐讶异地问。


“没有，我们只呆几小时。”诸航接过门卡。


真是奇怪的一家子，总台小姐嫣然一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一家，她怀有几份内疚小小声地嘀咕：“这么冷干吗过来，还带着小帆帆，打个电话就行了。”


“你明天要考试，我们给你加加油。”眷恋地凝视着那张小脸，气色还好，这一病，又清瘦了点。


“上楼时有没遇到我姐？”


他点头，“有遇到，但没打招呼。”在转弯处迎面碰上，一下就认出来了。诸盈特地侧过身子，给他让路。他礼貌地颔首，诸盈对他笑了笑。


诸航得意地皱皱鼻子，“我姐姐是美女！”


他笑，诸航和姐姐有几份相像，他偏心，觉得诸航更漂亮。


普通的标准间，两张床中间放了张茶几，设施很简单，倒是洁净得很。


卓绍华把帆帆放在床上，诸航脱了鞋挤了过去，“我爸妈来京，是不是你托人帮忙的？”


“只是顺便。”卓绍华轻描淡写地回答。找出电水壶，煮了一壶水。


“你以权谋私。”诸航解开小帆帆的斗蓬，坏家伙去了束缚，手脚动个不停。


“你担心吗？”他给她倒了杯水。


她小心地把杯子挪远，不让小帆帆碰着。


“我的力量太单薄，只能口头担心。”她拉着两只小手做起体操来。


他也坐了下来，两人中间夹着小帆帆。“考试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考前不要喝太多的水，早晨路面结冰，车不好开，要提前出门。”


她默默打量他。


“想说什么，说吧！”他看她一眼，嘴角噙着安宁的微笑。


“党啊，亲爱的妈妈！”你简直对我太体贴入微、面面俱到，不是亲娘，胜似亲娘。


他探身敲了她一下，“调皮！”


她嘿嘿笑，一低头，发觉小帆帆很凶悍地把脚上的一只鞋给踹掉了。她抓起他的小脚，挠了下脚心。小帆帆哗地笑翻了，脚一抬，踢到了她的嘴边。


“干吗，你的脚很香吗？”她哇地一口，佯装要咬小帆帆的脚，小帆帆一缩，然后又踢去。


“臭啊，臭啊！”她捂着鼻子。


小帆帆踢得更凶了。


卓绍华看着两人，轻笑出声，“出来有一会了，看看帆帆有没尿尿。”


诸航笨拙地解开尿片，摸摸还有点干，“没有呢！”她对着小帆帆吹了声口哨。


卓绍华制止已来不及了。小帆帆胀红着脸，一管水枪笔直地朝诸航的胸口射来，来势很猛，方向很准。


诸航目瞪口呆，连闪躲都没有，那尿一滴不拉全淋在她那件可怜的外套上。坏家伙自己身上和尿片一点也没沾到。


方便完的小帆帆更加灵活了，又把脚踢了过来。


“卓绍华少将，你到底管不管你儿子？”诸航哭笑不得揪着湿漉漉的前襟，咆哮如雷。


卓绍华很优雅地叹了口气，以十分温柔的语气说道：“凭什么要我管，他不也是你生的吗？”


诸航一愣，对哦，她也有教训这坏家伙的权利。袖子挽挽，指着那笑得人来疯似的某人。


“卓逸帆，你听好，作为一个未来的帅哥，要谨记：第一，不要随便把臭袜子给淑女闻；第二，在淑女面前，不可以光着白花花的小屁屁；第三，看见淑女，要管好自己的口水。嗯？不听老人言，吃苦在后面，你若再这样肆无忌惮，日后就成一猥琐男。”


卓绍华嘴角直抽。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能久留，那么他应该会经常面对这样的情形吧！虽然令他啼笑皆非，但每一天都会因为他们而不同。在老得不能动弹的时候，可以慢慢品味这些回忆。他想，他坐在摇椅上，沐浴着夕阳，应该面带微笑。她在哪里？怀里？掌心？


他不能老得太快，不能太古板，不然就要被他们排斥在外，那如何是好？不行，他要融入他们，成为一体。


帆帆何其幸运，猪猪亦母亦姐亦友，在一起时，都是笑声相伴，这样的时光才叫童年。他的童年除了纪律就是目标，不知道游戏是什么滋味。欧灿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绍华，作为将门之子，你不能让你父亲和我失望。可惜，他还是让他们失望了，但他没有愧疚感。


他相信，他的帆帆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还说来给我加油，哼，原来是来给我浇水。”诸航凶巴巴地朝坏家伙挥挥拳。


小帆帆一点都不羞愧，依然晃着小屁屁、踢着小胖腿。


“诸航，是的，我和帆帆就是浇水来的。”他的神情突然很严肃。


“为……什么？”诸航思维跟不上首长的转变。


“哈佛太远了，我和帆帆都自私地不想你走。最短是两年，长的话就不知了。再见面，帆帆不会还是这么大，你一逗，不会对着你还这么笑。说不定，他就不认识你了。这是你要的吗？”


她没说话，解开外衣去洗手间用热水刷了刷，出来时，小脸绷得紧紧的。


欢笑的小帆帆识趣地停止了嬉闹，吮着指头，看看她，又看看他。


诸航把湿衣对着暖气口，回过头弯弯嘴角，又坐了下来。


“有时，我也会问自己，出国留学对我的意义到底有多重？我自己也没答案。这几年，我有坚持自学，在国外可能学得更系统些，但帮助不会有多少。如果是为一份薪水优厚的工作，驰骋不会屈就我。像比尔盖茨，人家还中途退学创业微软，博士生只能给他打工，学历并不说明什么。以前，出国是一个目标，我努力想达到，其他不多想。现在目标接近了，我却感到茫然。但不管怎样，试还是要好好考，诸航可是输不起的。我宁可拒绝哈佛的录取，也不愿意是因为考试不合格被哈佛拒之门外。其他的，我需要时间认真想，也许有什么特别的事让我就放弃了。”


这才是真正的诸航吗？自信、勇敢、要强，眼中的亮光璀璨夺目，赛过寒夜的星辰，叫他如何视而不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真的是没有任何杂念，就那么自然地探过身，托起她的下巴，在泛着粉红光泽的唇瓣上轻轻一啄。


因为很想，所以去做。


“好，什么都不想，专注考试，考完陪爸妈好好过春节。”帆帆也该给大姨、外公外婆见见了。


很留恋唇齿间清新的气息，但还是果断地松开，来日方长！


她摸着唇，呆呆的发愣。


刚才那不是吻，是咬？


“这次是真正的加油。”他一本正经地抱起小帆帆，“帆帆，你说是不是？”


小帆帆嘟起小嘴，也凑了过去。



从机房出来，周文瑾看了下表，刚好十点。


姚远在后面喊他，发射中心在餐厅准备了夜宵，让他不要急着回宾馆。


他摆摆手，“我不饿。”


发射中心的天气比北京好多了，这儿位于一处峡谷之中，空气清新，温度舒适。西昌今日晴好，一轮皓月悬挂在空中，寒星点点。微微一抬头，就看见七十六米高的发射塔架和三百多米高的避雷塔。


此刻，人在外面走着，并不觉得特别寒冷。


下午，俄罗斯委托发射中心发射的卫星运达指定地点，他恰好看到，场面非常壮观，但是他没有办法目睹卫星一个月后发射的过程。部里来了命令，让他们后天回京。


姚远笑他，这次大大的露了把脸，算是崭露头角。


在这个行业里，他本身就擅长于防守。在哈佛，又主攻的是安全防护。专家们负责检测信息泄漏的情况，防护升级，他独挡一面，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现在系统已恢复正常，只是其他人仍然找不到黑客留下的蛛丝马迹。


安全专家们分析，有可能是黑客的自我挑战，带有恶作剧性质，也有可能是真正的高手在热身。2008年，一个全球性的黑客组织，利用ATM欺诈程序在一夜之间从世界四十九家银行中盗走了九百万美元，至今都没破案，据说连一个嫌疑人还没找到。


大家的心情有点沉重，领队的专家向卓绍华汇报了这边的情况，卓绍华听完，就下达了回京的命令。


周文瑾算是这一行中心情最轻快的，唯一不足的是西昌离北京有点远，他想念猪。


手机在掌心握出了汗，心竟然因为一个号码怦然加速。


不曾说话，已是面容微红。有一点不太自然，他习惯和猪唇枪舌剑，这样的温情脉脉，感觉羞赧。


“在干吗？”


“和宁檬在网上斗地主。活干完了？”诸航倒是自如得很。


“考得怎样？”


“还成，反正会的就做出来了，不会的就扔着。”


她若说还成，必然有九份把握。猪总是让他不敢松懈，说愿意输给她，他只想输感情，其他方面，他得努力。


“怎么没出去和小艾她们放松下？”


“小艾在公司加班，宁檬怕冷。”语气有些抱怨。


“感冒痊愈了！”


“嗯！”吸了吸鼻子，证明这是真的。


“明天想干吗？”


“睡觉，然后啥也不干。”她笑了。


“我……这边月亮特别的大，月光很美。”


“西昌也叫月城，月色漂亮是应该的。周师兄，你比以前诗情画意了哦！”


“猪，回京之后，不要叫我周师兄了。”


“为什么？”


“我们正式交往吧！”终于流畅地说出来了，幸好是用这样的方式，不然在她面前，真开不了口。


那边突然安静了，连呼吸都察觉不到，但他就是知道她在听。


“这句话迟了三年，窃喜，我还有机会说。如果你……很想出国读书，也行，这次换我等你。如果你放弃，我想我会……欣喜若狂。”


“我……”


“嘘！别说，等我回去再告诉我。哪天我们回北航打球吧，挺想念那儿的球场，再找导师一块吃饭。猪，我同事过来了，挂电话啦！”


自嘲地笑，很想借电波送一个吻贴上她的脸腮，还是差点胆量。


“再见！”


“和谁通电话呢，笑得这么温柔？”姚远小跑着过来，扔给他一个纸袋，“给你拿了两只包子。”


“谢啦！”包子还暖暖的，他拿出一只咬着。


“那个师妹？”姚远端详着他。


他只笑不答。


“不会给我猜中了吧？”姚远皱起了眉头，“文瑾，你想另谋高就么？”


他询问地扭过头。


姚远停下脚步，表情很认真，“你知道你那师妹是首长的谁？”


“哦，这个呀，能是谁？”他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把手中的包子吞咽下去。


姚远神色一黯，“有天在射击场，我听到大块头教官和别人闲聊，说首长疼爱新夫人呢，晚上特地陪她过来射击。别人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就四号晚上。那个晚上，我们……是不是搭首长的车进市区的？”


周文瑾不置可否，但心情似乎没受影响，“是呀！”


“难道我们现在讲的不是你同一个师妹？”姚远眉心打了几个结。


周文瑾麻利地解决掉第二个包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是同一个，不过这不是个事。”


姚远不明白了。


周文瑾脸上荡开一抹温柔，“就是讲她有孩子，我也不奇怪。她呀……”轻笑摇头，“只要为了激怒我，是什么狠话都敢讲、什么错事都会做，哪怕事后再后悔。她就是这性格，吃软不吃硬。我那天气昏了头，失去理智，错怪了她，还羞辱了她。你说她能放过我吗？必然是变本加厉地刺痛我。呵呵，我俩是冤家啦！现在，我们都说清了，她和首长仅仅是认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姚远，你咋也这么八卦？”


“我……我……”姚远直眨眼，可是这些话是首长自己对别人讲的，首长是会随便拿婚姻开玩笑的人吗？


“别我呀你的，改天正式介绍你们认识。她也只对我凶，和其他人都很好相处的。”


姚远看着他动情的微笑、骄傲的口吻，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乐观不起来。


“文瑾，”她在月光下微微扬起头，目光里有着担忧，“如果……你师妹喜欢上别人，你会怎样？”


“这三年，你看见我喜欢谁了？”他还在笑。


他是英俊优秀的男生，国外的女子作风前卫，主动示爱的不在少数，她真没看过他和谁走得近，除了她。她不过是沾了同胞、同学、同事的份，不然，也不会这么熟稔。


“我不会喜欢上别人，她当然也不会，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瞧不上其他种类。”他说得非常笃定。


不知是月光太好还是路灯太亮，她只觉着眼睛酸痛，忙转过身闭上眼睛，嘴角沉了沉。



那天晚上，和诸航斗地主时，宁檬说咱们三宝N久没凑齐了。两人合计了下，决定敲诈莫小艾。


莫小艾爱财如命，这次却非常大方，一口应承，条件是诸航得帮忙让她进驰骋。


三人去北航附近的火锅店吃火锅，要了一扎啤酒。


“我是越来越喜欢美工组的气氛，而且那是我喜欢做的事，最重要的是驰骋的福利特好。”莫小艾吃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宁檬鄙视地瞪她，“瞧你那出息，还读研呢，居然指望猪这无业游民。”


“没办法，驰骋的马总瞧上猪了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宁檬对着诸航笑得色迷迷的，“最近男人缘不错啊！”


诸航面不改色，筷子在火锅中奋斗不息，“我啥时男人缘差了？”


宁檬一敲她的头，“美的你了，猪，说吧，你要怎么谢我？”


“得了吧你，你为我做啥了？”


“哈，你和周师兄破镜重圆是谁帮的忙？”


一边的莫小艾还不知道具体情形，急得直跳，“快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宁檬指着诸航，“这只单身了二十多年的猪，终于卖了。”


“周师兄！”莫小艾激动地双手紧握，像祈祷的修女，虔诚地看着火锅店被烟熏得黑黑的天花板，“猪，你可熬过来了。”


诸航斜斜地挑起眼角，笑眯眯地对宁檬说：“三个女人在这叽叽喳喳有啥意思，咱们把成医生叫过来吧，他可是一热闹人。”


宁檬立马噤声，化愤懑为食欲。新年小长假里，自己特地妆扮了去和成流氓见面，想想都要抽自己几个耳光。那一刻，她脑子进水了么，难道以为他会对她有好感？简直是自取其辱！


“成医生又是谁？”莫小艾看着两人。


“哦，宁檬的朋友。”


“猪……”宁檬面目狰狞。


诸航眨眨眼，表情很无辜地转向莫小艾，“你看到了，不是我不说，是她不让我说。”


莫小艾豪爽地一拍她的肩，“没事，你说，拳头砸过来，姐姐替你挡着。”


“喂，虾滑都下去好一会了，你们到底吃不吃？”宁檬在桌下狠狠地踹了诸航一脚，诸航咧咧嘴，“好吧，那现在不说，待会我和小艾私下悄悄说。”


莫小艾会意，忙端起杯子，“喝酒，喝酒！”


宁檬翻了个白眼，三人的杯子撞到了一起。


诸航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卓绍华的。


雅思考试结束，她说要好好疯几天，他说应该的。这几天，就晚上通下电话，聊的都是小帆帆。


“这里太吵，我出去接电话。”诸航瞟瞟身边四只瞪圆的眼睛。


“诸航同学，是周师兄么，啊，咱们这些学妹要有礼貌，招呼总得打一声。”宁檬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冷不防抢过诸航的手机，诸航要抢回，莫小艾双臂死死地缠住她。


宁檬对着话筒娇媚地笑道，“周师兄，猪就借我们一晚啦，不要催，知道你们久别重逢、恩爱有加，但做人要厚道，不可以有异性没人性。这三年，陪在猪身边的可是我们。她想你时，我们安慰她，她流泪时，我们给她递纸巾，她怨你时，我们开导她，她寒冷时，我们替你给她温暖，她矫情时，我们帮你牵线搭桥。周师兄，你似乎该送我们一个大礼包吧！”


“我也要说。”莫小艾举手，不甘退后。


诸航奋力挣扎着，怎耐好拳难敌四手。


莫小艾从空中接过手机，兴奋地背过身去，“周师兄，你别怪我对你隐瞒猪的消息，我那是被逼的，其实猪一直都没忘记你，真的……”


诸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恨不得把眼前的两人生吞活剥，这下好，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宁檬亲昵地捏捏她的脸颊，“别小气，对周师兄的心我八百年前早死了，我和小艾是替你们高兴，不容易啊，绕了那么一大圈，还是最初的心动，真好！”


“周师兄咋没声呢？”莫小艾拍拍手机，“信号不好？”


“应该和信号没有问题，是我没有机会打断你。”那边，突地传来温雅清冷的男声。


“妈呀……”莫小艾吓得把手机扔向诸航，“糗大了，不是周师兄。”


宁檬也呆了，“那是谁？”


“待会和你们算账。”诸航狠狠地瞪着她们，拿起手机，“对不起，这儿有两个发酒疯的女人。”


“还好你是清醒的！”卓绍华笑得很镇定，“那么，告诉我，马路对面有哪些显著的建筑物？”


“街心公园算不算？”


“什么样的街心公园？”


“老头老太们爱在这唱京戏、遛鸟的。”


“哦，知道了，你继续和朋友玩，我挂了。”


“猪，谁呀？”两个女人用十分八卦的眼神看着她。


诸航对这两个女人彻底绝望了，按道理，她们不应该先道个歉再发问吗，愤然地举起一只手，“去买单！”


三人住的方向都不同，没人怜香惜玉，谁也不送谁，各自带着几份微醺就在火锅店门口分了。


诸航没有着急打车，吃得并不多，只是想让风吹吹酒气。


北航外面的这条林荫道，她走过不知多少次，独自走过，和宁檬、小艾走过，也和周文瑾走过。


路面结了冰，走起来有点打滑。夜风一吹，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洒下来，打在脸上刺刺地痛。


心头有点恍惚。


有没有那样一种时候，在心里面有一个地方，跋山涉水地过去，忍受着寂寞，承受着失落，经历过风霜，突然到了。地方是那个地方，没有走错，可是站在那，却没有激动到痛哭失声，反而不知所措。


她不是宁檬，生性多情，也不是小艾，细腻敏感。但在该怀春的时候，芳心也悄然萌动。是的，她很喜欢和周师兄在一起，打球、吃饭、玩游戏，从图书馆回宿舍休息，刚道了别，一躺在床上，就盼着天早点亮，然后就可以看到他了。


那就是爱情吗？


她没来得及证实，他就走了。


好吧，就算是。


现在听说爱情回来了，可是她却找不到当初那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感觉了。当宁檬调侃她和他时，她感到烦燥，仿佛极不自然提起这件事。


没有经过时间的亲昵是令人不安的。


也许是她迟钝、慢热！


今夜，躲了几日的星星和月亮又出来了，月光映着积雪，到比路灯的光束明艳。路口停着一辆车，车边倚着个人，指间一星红芒。


“诸航。”她漫不经心地越过，并没有注意那人是认识的，那人只得出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卓将，这么巧，你在这边巡逻？”


俊眸闪过莞尔，“是啊，看看有没离家出走的失足女子？”


她乐呵呵地趴在车窗朝里看，“小帆帆在里面吗？”有点失望，坏家伙不在。


“想他了？”


“当然！”


“找他应该很容易。”他低低的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把她塞进去。


她抓抓头发。


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脸庞也有点微红，眼神迷蒙，到比平时多了份娇态，心口倏地一紧。


“跟我回家？”


温柔如同夜色拂过两人之间，教她莫名地发颤，仿佛不敢置信。“不了，姐姐……查岗，我得呆在公寓。”


“我没有关系，抽空陪下小帆帆。今天白天不肯睡婴儿床，非要睡客房的床。”


头快埋到地了，因为太重的罪恶感。


“既然在这地碰上了，带你去一个地方转转。”


“哪里呀？”


他竖起手指按住她的嘴唇，“乖，别讲话，跟我走就好。”


她忙点头。


指尖留恋着唇瓣的温热，温柔地摩挲，久久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气氛越来越迷离，她深吸一口气，拂开他的手，“手上有细菌。”头别向窗外，耳背到脖颈一阵阵发烫。


他轻笑，专注开车。


“是所学校吧？”车子停在一座高大的围墙外面，看过去，里面的建筑并不高耸，有几棵大树的枝干伸出了围墙，没有五彩的霓虹，四周很安静。


卓绍华嗯了声。


“我听说这个地段的学校可不好进！”作为都城，北京的阶层是国内分得最明显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读好的学校，根本没门。有些学校甚至只收外籍的孩子，搞得像租界似的。


“这儿原来是个商场，后来商场拆迁，才在这儿建了所学校。”


“太不可思议了。”这儿可是市中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商场的价值都大于学校。


卓绍华笑，“我在这里读小学、中学。”


“哦哦，首长，不会是为了你特地在这建所学校？”诸航突发奇想。


卓绍华浅浅一笑，“这所学校是特地为人建的，可是那人不是我。我和他同岁，同年入学。他祖母看中了这个地方。”


诸航哼道：“土豪劣绅，特权主义！”


“别这么愤青，小帆帆将来也要在这读书！”


“在这？”她的声音戛地高了。


“怎么，你有别的想法？”


“我当然有呀，我对这所学校一点都不了解，师资如何，学风好不好，还有……”她瞥到他眼中的温柔，突然有种被重物砸到头部的感觉，“呵呵，无视我的话，我不需要有想法的，小帆帆的事，你会……尽心尽力。”到小帆帆入学，还有好几年，那时他们还保持联系么？应该不会了。


神情默默地黯淡了，她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刻意让暮色遮了脸，不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色。


“行，那就全由我来，我想让他在这读小学、中学，然后上军校。”


“为什么要上军校，普通高校教出来的就不是人才？”


“刚刚不是说好了么，小帆帆教育的事你不管。”


她气呼呼地抿紧唇。


他笑了，凑上前捏了捏她的鼻子，“诸航，小帆帆马上一百天，我们大冷夜的讨论这个，会不会太早？”


“都是你起头的。”她嘟哝。


“好，是我不对，以后这事我不管，全让你作主，嗯？”


“我……读的就是普通高校，也没成人渣。”


“我希望帆帆像你。”


她昂起了头，得意地笑了，丝毫没去分辨他话中的深意。


他送她回公寓，小区有处水管坏了，路面挖得一塌糊涂。她让他车不要开进去，就在门外下车。


“今天找我没别的事？”推门时，她怔忡了下，扭头看着他。


还好，这孩子不算太笨，“是有点事。”他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


“我爸妈约你一起吃个饭。”


“喔。”


“你爸妈的飞机是小年夜那天的下午到北京。”


“你居然放到现在才说。”她大叫。


“你没有问，我以为你不关心。”


“你故意的。”


“有吗？事情多，记性不好，以后你得主动点。”


“没其他事了？”她闷声闷气。


他笑，“还有工作上的事想和你聊聊，这两天，心情沉重。”


她坐坐好。


“有一个很重要的系统被黑客攻击了，当时有部分电脑瘫痪，但信息却没丝毫泄漏，你说是黑客水平有限，还是这只是个恶作剧？”


“有没及时追查黑客的IP地址？”按道理军方的反应是很快的。


“追查了，没有一丝痕迹。”


她沉吟了下，说道：“军方的安全防护非常高，黑客能侵入，水平非一般。如果单单是恶作剧或挑战，即使对那些数据没兴趣，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然太没有成就感，怎么证明来此一游？所以这个应该否决。除非……”


“什么？”他鼓励她继续。


聪慧的清眸左右转了转，“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以前我曾这样……”她突地打住，脸色慢慢变了。


“呵，你干吗要和我说这些，你不是只教书吗？秘密不能多听，心理压力大。对了，你爸妈约在哪里吃饭？”她故意笑得很大声。


他的目光像绞在她的脸上，淡淡地笑：“我家，小帆帆也要去。”



又下雪了，粉未样的随风飘荡，并不密集，较半个月前的那场大雪，这雪只能算毛毛雨。


吕姨去院中取劈好的木柴。佳汐生前很西化，在画室垒了个壁炉，壁炉前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爱在冬夜，烤着火，喝着热可可画画。画室的东西被沐教授夫妇搬运一空后，壁炉还没用过。怕烟囱堵着，顺便去去画室的湿气，今儿准备把壁炉用上。


唐嫂在走廊上晾小帆帆的衣服，虽然家中有烘干机，但她坚持帆帆的衣服由阳光和风吹干，这样杀菌，对帆帆的皮肤也好。


时间还早，帆帆还没起床。


唐嫂抬头看看天，“吕姨，帆帆妈妈这次走的日子不短呀！”


“可不是，整整二十天。卓将说先是重感冒，后来又要准备考试。这试到底要考多少天呀？”吕姨掸掸手上的木屑。


“甭管多少天，考完就好，以后就不用跑来跑去的。今儿该回家吧？”


“卓将说要回来的，一家子去帆帆爷爷家吃饭。帆帆今天百日。”


“我昨晚就把帆帆要穿的新衣准备了，头一回去爷爷家呢！”


吕姨使了个眼色，让唐嫂不要再说下去，主卧室的窗帘拉开了，窗玻璃上映出小帆帆戴着虎头帽的身影。


“帆帆，起床啦！”唐嫂笑着进了屋。


帆帆心情不是很好，他不喜欢那顶虎头帽，小手不住地去扯，可是上身的衣服穿得多，手臂抬不高，他着急地哇哇叫着，直扭头，想把那顶帽子甩出去。


外面传来门铃声。


“我去开门。”卓绍华叫住从画室出来的吕姨。


唐嫂按住小帆帆的手，朝外看。


“早上好，首长！”台阶上，诸航仰脸嫣然一笑。


卓绍华突地觉得透不过气来。


晨光里的诸航似乎比过去的哪一天都漂亮，那天，在酒店的大堂，他看过精心打扮过的诸航，漂亮么？在别人眼中也许是，但不及现在的百分之一。


大红的围巾随便系在脖间，浅米色的羽绒及膝大衣，咖啡色的条绒瘦腿裤，黑色的小皮靴，难得梳理般柔顺的黑发间落了几朵雪花，眉宇轻扬，清眸灵动。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倩影，清丽、简单、纯洁、美好！他能看到她眼皮上牛毛般纤细的血管，它们掩藏在皮肤下面，竟然是淡紫色的。


这张活泼生动的面容，会让他以后的人生非常非常的愉快。


哲人说：一个人对世界的感受，会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但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也不是出现的人都能成为改变人生的。


这个人是唯一的。


多么庆幸，她出现了。


卓绍华发怔的表情让诸航有点窘，“我姐姐说去人家作客要换上好一点的衣服，如果没有，至少要是干干净净的，这样是对人家的尊重。我冬天最好的衣服就是这一身，二十岁那年，姐姐买的。知道啦，和我平时的形像有点迥然，拜托你无视好不？”


他清咳了两声，声音才不至于沙哑，“干吗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心，暖得发柔，这孩子今天起了个大早。


“等你过去，至少得半个小时，我想早点看到小帆帆，他起床了没？”不等他回答，她急急往婴儿室跑去。


温柔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这么想帆帆，为什么不早点回家呢？


“帆帆，看看那是谁？”唐嫂指着门外的诸航。


“小帆帆，小帆帆……”诸航挥着手，扮着鬼脸，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线。


小帆帆仿佛没听见，依然在甩他头上的虎头帽，非常专注。


“小帆帆！”诸航跳到他面前，两手往后一背，嘴唇噘着凑过来。


帽子终于歪了，小帆帆吐了个泡泡，像是出了很大的力气，乌溜溜的眸子缓缓看向诸航。


没有笑，也没有去贴她的唇，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诸航歪着头，探究地打量他。


“小帆帆，你不会是把我忘记了吧？”


小帆帆目光不闪不躲，小嘴开始扁来扁去。


还没受过这番冷落，诸航纳闷了，向唐嫂求救：“坏家伙今天这是怎么了？”


唐嫂笑，“和你闹别扭啦，你很久没回来了呗！”


诸航心咯噔一下，“小帆帆，是这样吗？”


小帆帆像是被触到了伤心处，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比那次打预防针时还伤心，泪水纵横，鼻涕两条。


诸航被这幅壮观的哭相闹得心直发酸，慌忙抱过来，“对不起，对不起，猪猪坏，不该不理小帆帆，其实我每天都很想帆帆，只是……忙！”


嗅着帆帆身上暖暖的婴儿香，诸航不由的眼眶也发红。与帆帆分离的日子比想像中难多了，但还是要管住自己的双腿。她不能让自己深陷，因为终有一天是要不见的。


这二十天里，有一天，驰骋公司发布《俪人行》的真人秀，她像个道具一样，站台一天，接受记者的访问。和宁檬、莫小艾混了几天，那两人忙得焦头烂额，很烦她这个闲人，一脚把她踢飞。梓然要准备期末考，考完了又巴着个电脑，懒得搭理她。


周文瑾也忙，部里现在对他重点培养，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他尽量抽出时间和诸航见下面。幸好两人住同一小区，做到这个也不难。只是看着他和姚远同来同去，会有点怪怪的感觉。一起出去看个电影、吃个饭，也会联想到元旦时他陪姚远的情景。


这不是妒忌，周文瑾对她非常坦承，没有丝毫的隐瞒。


情绪莫名其妙，很说不清。


逛街时，周文瑾牵她的手或轻揽她的腰，她会僵硬。周文瑾笑她不配合，但看得出，他珍惜她这样的不配合，以为她羞涩。


“猪，不要紧张，我们慢慢来。”他柔声呢喃。


她是男孩堆里泡大的，和男生相处比女生自如，她只是……不习惯吧！


她习惯在夜晚躺下来时想小帆帆，想着想着，会笑出声。有天笑的声音太大，隔天早晨室友看她的目光，像看一神经病。


今天讲好去首长爸妈家吃饭，昨晚怎么也睡不着。天刚放亮，她就坐早班公车跑来了。


坏家伙居然朝她发小脾气。


“帆帆虽然还不会说，可他心中啥数都有，呵呵，妈妈就是妈妈，我们待他再好也代替不了。”


唐嫂还火上浇油，害她内疚感更沉。


“小帆帆，原谅猪猪好不好？”她诚心道歉。


帽子还没有甩掉，小心儿又委屈，原谅哪那么容易，小帆帆哭得额头上都是汗。


诸航苦着个脸，“小帆帆不喜欢猪猪喽，那猪猪滚开，好吗？”


哭声越发大了。


“那猪猪留下，和小帆帆永远在一起，小帆帆喜欢猪猪，行不？”诸航急得自己也要哭了，心疼地摘下他的帽子，替他拭拭汗。


哭声渐弱，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两条鼻涕，一会儿吸进去一会儿落下来。


诸航松了口气，坏家伙的怨气是出了吧？抽了纸巾，想帮他擦鼻涕。小脸倏地一偏，由着鼻涕晃来晃去，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


“小帆帆，好孩子要讲卫生。”诸航轻哄。


小帆帆重重叹了口气，是真的叹气，小心儿还一起一伏。接着，小嘴儿一嘟，抬起头。


诸航瞪着那两条鼻涕，这是代表原谅么？不敢打击他，眼一闭，忙迎上去。亲爱的上帝，她有尝到鼻涕的味道……


咯咯……小帆帆破涕而笑。


“又哭又笑，花猫都不要。”诸航用纸巾捏去那两条鼻涕，朝天翻了个眼睛，这才很认真地和坏家伙好好地亲了亲嘴。


坏家伙贴着她胸口，揪着围巾的流苏，甭提多乖了。


诸航刚刚吊在嗓子口的心才缓缓回落，眼角一挑，发现卓绍华依在门边，不知看了有多久。


她也扁扁嘴，想自嘲地笑笑，却没笑出来。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小小声，“你骂吧，我不会回嘴！”


她刻意的疏离，让小帆帆这般伤心。她很难受，小帆帆才三个多月，应该不会有什么记忆，谁知他把她深深地放在心底。


“你做错什么了？”他挑眉。


“玩忽职守，消级怠工。”她认错的态度很好。


怀里的小帆帆咿咿呀呀地附和。


“姐姐有没告诉你，和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别人的眼睛。”他托起她的下巴。


她看着他眼中有一面湖，温柔轻轻荡漾。


“以后要怎么做？”


“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大脑有罢工的倾向，下意识地接话。身子不敢动，心跳快如奔马，盗汗，双膝发软……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小草那榆阴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诸航，你在想什么？”声音是从她头顶处传过来的，她一点都没发觉，一双长臂搁在她的腰间，将她和小帆帆一同环在怀中。


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接一声。


她想起了徐志摩，但不能告诉他。

第十章 夜未央，庭燎之光


车子停在一胡同口，推开车门，踩在光滑的青色地砖上，仿佛推开了沉重的历史大门，时光倏地倒退，王候将相一一粉墨登场。这条胡同是有故事的胡同，里面有几处院落曾经的辉煌至今还被北京人津津乐道。


首长爸妈的家从外面看就是一普通院子，大门是红色的，已被岁月摧残得斑斑驳驳。门拉开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表情严峻的勤务兵冲他们点点头，没有笑。


迎面是一道白色的影壁墙，绕过影壁，才发现院子极大，有游廊，房屋的门窗瞧着很复杂，木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样。穿过游廊，是中院，院中有两棵大树。


“这棵是海棠，那棵是紫薇，都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卓绍华说，“前院住阿姨和勤务兵，中院是会客室、书房、客房，后院是爸妈的休息区。我妈妈虽然做的是保护古树木的工作，但她喜欢的是玫瑰和百合，后院有栽，不过这个季节看不到。哦，我们去看水仙。”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帆帆：“不去！”坏家伙这一路颠簸，睡着了，真是羡慕，不用面对陌生的人。


卓绍华停下脚步，眼中蕴满笑意：“爸妈在帆帆百日这天让我们回来吃饭，其实意义很深刻的。”他没有讲出口的是，卓明也是借这个机会，让自己下台阶。


僵了许久的局，和了。


对于他来讲，这一步太重要！


“百日是特别的日子？”其实不想成为这院中的一员，纯粹来做个客，压力也没那么大，至少遍眼所及，都是文物。


哦，女主人出现了。


欧灿站在台阶上，一贯的雍容华贵，“在北京，百日长辈要为宝宝祈福迎祥，亲朋好友都要送贺礼。”


卓绍华平静无波地叫了声：“妈，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难道还要点起鞭炮迎接么？”跟着出场的是卓明，一身便装，但那脸上的表情依旧庄严肃穆。


诸航咧开嘴，冲他们笑了笑。某些人久而久之从事一种职业，然后语言、表情就会不知觉的职业化。


“帆帆睡了，会被吓醒的。”卓绍华清咳一声。


卓明默默扫了小帆帆一眼，背着手又进院了。诸航没有看错的话，他好像有点失望。


欧灿是有大家风范的，既然让卓绍华三口来了，就绝不会使脸色。谈不上热情，但肯定是礼貌的。


只是家宴，于是便放在后院，不受外人打扰，参加的人还有卓阳夫妇，他们来的时候比卓绍华他们晚一点。


卓阳气色还好，晏南飞瘦得颊骨都突出来了，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受了什么致命的打击，双肩垮着，下颚忽然多了一堆松皮，眼袋呈现，完全不见从前的从容儒雅。


连卓明都关心地问他有没去医院检查下身体？


卓阳替他回答的，查过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最近食量减少、睡眠也不好，烟抽得凶些。


工作压力大？卓明又问。


晏南飞从进来就一直在看诸航，他疲惫地笑，没有，就是年岁不饶人。


欧灿很细心，给帆帆准备了金制的长命锁、长命铃、麒麟，卓阳则送的是银制的盘、碗、汤匙、筷子一个系列，做工都非常精致，看着都像艺术品，一点也不俗。


可惜接受礼物的坏家伙不太领情，睡得沉沉的，首长一幅受之泰然的样，出声道谢的只有诸航，谁让她在户籍上是坏家伙的“母亲大人”！


上梁正了，下梁才不会歪。


三个男人谈工作，欧灿和卓阳聊保养，诸航盯着小帆帆的睡颜，气氛很家常很和谐。


阿姨过来问可以开饭了么？


“诸航，把帆帆放床上睡吧！”卓绍华指指卧室。


欧灿微微抬了下眼皮。


诸航应了，起身去卧室。


几个人围着餐桌坐下，阿姨特别用生姜煮了花雕，趁沸腾时端上桌，男人喝觉得不带劲，但暖身。


先上的是几个小菜，接着是热腾腾的菊花锅，卓绍华刚斟上酒，诸航抱着帆帆又出来了。


“怎么了？”


“床上有刺。”诸航小声抱怨。


欧灿笑得很僵硬：“怎么可能，今早阿姨刚换的床单！”


诸航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坏家伙一挨床单，后面像多了双眼睛，肚子一挺，就呜呜的闭着眼睛哭。抱回手里，他就没声。我试了几次都这样。”


“这样啊，那是他认床。”欧灿尴尬地说道。


板着脸的卓明冷冷说了句：“还不是来家太少，以后要多跑跑，熟悉了就不会了。”


“好的，爸爸！”卓绍华眉梢眼角都是笑，声音也带着浓浓的笑意。


晏南飞给诸航的盘中各样的菜夹了一点，又盛了碗汤凉着，温和地问：“一只手吃得起来吗？”


“吃不起来，你喂他？”卓阳表情像是说笑，语气却有点生硬。第一次她也在场，晏南飞的注意力却没放在她身上，虽然是晚辈，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卓绍华把桌角的辣油挪到诸航面前，笑道：“别这么宠她，不然，我以后更拿她没办法。”


“这么年轻就给你生孩子了，你还想怎样呀？”晏南飞笑得一点也没温度，像在指责。


“姑夫说的是，我会惜福的。”卓绍华微笑，眼底柔了又柔。


诸航专注吃菜，她今天只是来跑龙套，咋就成了主角？唉，天然发光体，尘埃满面，还是灼灼生辉。嘴角不禁上扬。


“绍华，小诸爸妈是哪天到？”欧灿亲切地问。


诸航上扬的弧度哗地挺直，她扭头看卓绍华。


“小年夜。”卓绍华舀了一匙汤，在嘴边吹着。


“那天订个餐厅，大家见下面。”卓明发号施令。


“嗯！”卓绍华把汤凑到诸航嘴边。


诸航含着汤匙，用眼睛发问：“现在是什么状况？”


卓绍华冷静地回道：“军用飞机不是公共汽车，买张票就能搭。每次飞行，里面的成员都要留下详细资料。”


“那为啥要让他们搭？”诸航简直是声嘶力竭了。


“你想他们了，这是来京的最好办法。”


诸航很想吐血。


“这个汤不合你口味？”卓绍华体贴地问面容扭曲的诸航。


端着菜进来的阿姨受伤了，她在卓家都呆二十年了，做的菜没人挑剔过。“我从昨晚就开始煲这锅汤了，菜都是我动手挑的，很新鲜，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诸航笑得咬牙切齿，“我也觉得很美味，再帮我盛一碗。”


“别喝太多，后面还有几道菜呢！”卓绍华没有依她。


诸航火已经燃到嗓子口了，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小帆帆醒了，黑黑的眼珠转来转去，这陌生的环境让他新奇。


她借口花雕危险，抱着他去了隔壁的起座间。再呆下去，她会拍案而起。


“小帆帆，如果我和首长吵架，你会站在哪一边？”她问道。


小帆帆咪咪笑，不言不语。


“肯定帮他，对不对？我和你没有任何血缘的。”突然伤心了，这一次，真的和首长有点生气。他该知会她一声，爸妈年纪这么大，如果知道她替人代孕生孩子，会吓出人命的。还有姐姐，要失望成什么样子。不敢想下去，真希望佳汐还活着，那么每个人的归宿都会非常圆满。


“小帆帆，你干吗会喜欢我，我对你又不好，咬过你，让你哭……”如果没这么喜欢，她该很果断。


现在，剪不断，理还乱！


小帆帆把吮吸的手指拿出来往她嘴里塞，仿佛让她不要叹气。


“我被你爸爸气饱了，你自己慢慢吃。”推开那小手，一头黑线。


小帆帆吐着泡泡，想引起她的注意。


“他是不是很认生？”卓明站在房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帆帆。


四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顺着话音一同看过去，只只溜圆。


“没有呀，帆帆人缘很好的。”诸航打起精神，瞧见卓明嘴角直抽，像要中风似的，“你……想抱他？”她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么？”很多年了，他没这么紧张过。


“感谢不尽。”诸航笑道，“我两只胳膊早酸了。”


卓明忙端正地坐下，伸出双臂。诸航递过小帆帆。小帆帆两腿一蹬，嘴扁了起来，脸往诸航怀里埋。


“他好像怕我。”卓明苦笑。


“不是！”诸航蹲下来，扳过小帆帆的小脸，指着卓明的鼻子，“小帆帆，这个头发里面白外面黑的、额头上有个疤的人是爷爷哦！是你爸爸的爸爸，你是爸爸的儿子，所以你们是家人。家人要互相关怀友爱的，不可以装酷，嗯？”


卓明看着那只在眼睛前挥来挥去的手指，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乖乖让爷爷抱下，爷爷可是大将军，骑过马、扛过枪、杀过人。”诸航继续说服教育。


“咳、咳……我没杀过人。”


“知道，杀的是鬼子，不是良民。”诸航不着痕迹地把小帆帆挪到卓明的胳膊里，小帆帆死命地拽着她一只指头，生怕她会丢下他不管。


诸航只得蹲着。


卓明如捧至宝般，身子绷得笔直，一动都不敢动。


“大首长，你放松，放松，帆帆没那么娇气，是不？”


大首长？眼睛也抽了。


帆帆小手摸着卓明下巴，小气巴拉给了个笑脸。


“他是不是在对我笑？”卓明激动得嘴唇都抖了，哪里像是个战场上呼风唤雨的指挥者，完全是以孙为天毫无原则的慈详的爷爷。


“他哭起来可不是这个样。”诸航调侃地挤挤眼睛。


“我以为卓家不可能有这份福气的……”卓明脱口感叹了下，觉着不妥，又正正神色，“欧灿说你最近在考试？”


诸航呵呵一笑，“想去哈佛读书。”


“你这么年轻，该有点志向。但将级以上的亲属，一律不能出国。要不在国内找所学校念。帆帆现在也小，和妈妈不要分别太久。”


“这个以后再说吧！哦，你抱紧帆帆，我接下电话。”诸航听到包包里的手机在响，忙拽回指头。


小帆帆到没抗议，但要看着诸航，一看不见，就大声叫嚷，小腿蹬得像练杂技。卓明慌作一团，根本抱不住，只得大叫：“绍华，绍华！”


卓绍华走进来，抱过帆帆，“帆帆，你可把爷爷吓着了。”


“没有的事。”卓明什么险境没面对过，从没被谁吓住，一张沧桑的面容微微窘然。


“虽然年纪小，但挺有责任心。”他如是评价诸航。


卓绍华亲亲帆帆，笑！爸爸很少夸奖人的。


“首长，”诸航慌里慌张跑进来，“我要去下医院，姐夫出车祸了。”


“我送你去。”卓绍华立即说道。


“不要了，帆帆看不到我，再看不见你，不知闹成怎样。我打车过去。”


“我送航航吧！”晏南飞闻声进来。


卓绍华沉吟了下，“好，麻烦小姑夫。诸航，你别着急，我把帆帆送回家，就赶过去。”


这个时候，诸航来不及想别的，胡乱点了点头。



“他是你姐夫？”急诊室门前，这句话晏南飞连着问了两遍。


诸航发不出声音，只得点点头。骆佳良的样子太骇人，头发和脸上都是血，一双眼睛费力地睁着，灰色的羽绒服撕破了，裤子上沾着雪和泥。


还好，人是站着的，虽然那腰佝得比平时更厉害。从侧面看，快成一把弓了。


诸航跑进急诊室，医生在给骆佳良上药。


“姐夫！”诸航到此刻，紧绷的神经才慢慢缓过来。


“航航！”骆佳良扯动面皮，想笑一下，却疼得直咧嘴，像《巴黎圣母院》里的钟楼怪人。“你没告诉你姐姐吧？”


“我没顾得上，接到电话就跑过来了。”诸航小心地拖过一把椅子，把他扶坐下。


骆佳良偷偷舒了口气，“那就好，千万别告诉盈盈，她会担心的。”


这一句话里的“盈盈”让晏南飞才证实，眼前这个佝楼着长相普通的男人真的是诸盈的老公。一时间，如同雷击，整个人定在那里，脑里眼里都是泪，心中有把刀，一下又一下割着，疼得不能呼吸。


诸盈，那宛若清莲般的女子……


他摸摸眼睛，却是干干的。


“现在不说，事后姐姐知道，还不是会后怕。”诸航瞪着眼睛。


“能瞒一会就一会。”骆佳良咝咝抽气。


诸航询问车祸的情形。原来骆佳良去郊外，因为下雪，视线不太好，路又泥泞，有辆车迎面驶来，摩托车的前轮打滑，方向失控，就那么撞了上去。


“车全没用了。”骆佳良连连叹息。


“你现在还在想着那车？”诸航简直气晕，“如果你出啥事，你想过姐姐和梓然吗？你头盔呢？”


骆佳良小心翼翼朝旁边看看，诸航这才发觉旁边还坐着个学生样的女孩，怀里抱着个文件袋，也是一身泥污，手背上一片腥红，瞪着他们的目光是愤怒的。


“你朋友？”诸航嘴唇哆嗦。


骆佳良，“不是，是客人。”


“客人？”


“航航，你身上有没有一千块？”


“干吗？”


“那位小姐今天要去厂区送文件，这一摔，耽误她时间了，照理咱们要赔偿人家。”


电光火石之间，诸航突然惊醒，“姐夫，你……用摩托车载客做生意？”


骆佳良羞愧地埋着头，“盈盈也不知，你千千万万帮我瞒着。”


诸航窒息，这就是姐夫所谓的忙碌，所谓的加班，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女郎应该也是客人，所以头盔是要给客人戴，他才摔得满头满脸的血。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痛心地问，姐姐和姐夫在北京的收入并不是太低。


“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别问。乖，身上没那么多现金，就去银行取。我那一摔，手机和钱包都丢了。交警大队查出我做黑车生意，肯定还要罚款，不知会不会通报单位。唉，车又毁了，这一天，损失真是惨重。”这些和身上这点外伤一比又算什么呢？骆佳良心事全上身了。


诸航看看姐夫，没有再问下去，拿出钱包看看，真没有那么多现金。


“你等我一会，医院附近就有银行，我去取款。”诸航匆匆往外走去，到门口，才想起晏南飞来。


晏南飞一直站在走廊上背对着急诊室。


“小姑夫，谢谢你送我。我姐夫只受了点外伤，现在没事了，我留在这陪他就行，你回大首长家接小姑姑去！”


晏南飞一点点收回散在外面的视线，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不要出去了，钱我这儿有。”


诸航急忙摆手，“不用的，我去取一下就几分钟，很方便。”


手臂僵在半空中，好一会才缓缓收回。他看着诸航走到走廊的尽头，拐弯，下台阶。他的心突然狠狠地一抽，头皮阵阵发麻，浑身紧绷着，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航航这么慌乱，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怎么办？


“航航！”他恐惧地大喊，回过头来的诸航满脸讶异。


他努力保持镇定，“气温这么低，你把帽子戴上。”心，细腻如发，感情丰沛如一座矿藏。


诸航眨巴眨巴眼。


“走路要靠右，看到车过来，你停下让它先走，不急那几秒。不要在银行外面数钱，碰过钱的手要洗洗再吃东西。”


诸航摸摸自己的头，体温挺正常，没发热，那么，不正常的人是小姑夫！


“知道啦，小姑夫！”她成年已经有N年了，再听这些话怪怪的。


“不行，我还是陪你去。”想想还是不放心，走过去欲牵诸航的手。


诸航没配合，“小姑夫，我改天再陪你玩儿，你也瞧见姐夫那边一摊子的事，我很忙。再见！”


她一溜烟跑远了，没留神他失魂落魄的表情。


他站了一会，又回头去了急诊室。


骆佳良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比刚才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他咳了两声，骆佳良抬眼，眉头皱着。


“你好，我……是和航航一块过来的。”


骆佳良唯唯诺诺地笑，“啊，我没注意到。你是航航的？”


他沉默，眼眨都不眨地看着这张狼狈不堪的面容，那种撕裂的痛又漫了上来。


诸盈怎会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他仍然不能说服自己相信。


“瞧你的气质这么儒雅，应该是航航的导师？”骆佳良自作聪明的猜测。


他没有否认。


“我家航航可会读书了，一点都没让我们操心。这些年拿了多少奖呀，随随便便编个游戏都能赚一大笔钱。做她的导师也轻松吧！”


晏南飞脸色刷地变了，他不喜欢骆佳良说起诸航时那种骄傲、得意，还“我家航航”。


“你很差钱？”


骆佳良傻笑，“日常开支还行，普通人家，能混。航航不是要出国留学吗，这个得用大钱。岳父岳母年纪大，以后想接到北京，房子太小，得换个大一点的。你了解的，公务员就几个死工资，撑不死饿不死，所以得想想办法。北京人流量大，春节期间载客生意很好做。唉，其他的，我也不擅长。”


诸盈过得没有她讲得那么好，是吗？


“载客是条捷径，却不适合你这个年纪。我可以找人帮忙，给你换份薪水优厚的工作。交警大队那边，我会打声招呼，他们不会追究你的黑车事件。另外，航航出国留学的经费，我来出。”


骆佳良收住了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到底……是谁？”


晏南飞从怀里掏出张名片，“以后，遇到什么麻烦，随时给我电话。”


骆佳良没有接，沉吟了一会，说道：“谢谢，但我想我用不着。”他把目光从晏南飞的脸上慢慢挪向门外，神色严峻。


晏南飞又站了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是不受欢迎的，他转身走了出去。仿佛天气知应他的心情，雪大了起来，夹着几片纸屑，狂舞着，路人纷纷掩面疾行。


一路恍恍惚惚，车停在了诸盈银行的外面。


他拿出手机，看到自己的手哆嗦得厉害。


“有事？”诸盈的声音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是的，有事。你请半天假，我们找个地方谈。”


“对不起，我一会有个会。”


晏南飞忍不住大吼，“诸航的事比你的会重要吧！”


诸盈的气息在加重，许久，她才出声道：“我马上出来。”


两个人约在街头的休闲餐厅，下午客人不多。


“你是怎么认识诸航的？”诸盈没有绕圈。


晏南飞蹙眉，似乎这个问题有点难度，但他还是回答了：“我……是绍华的姑夫。”


“绍华？这个人是谁？”


晏南飞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摆，他看着诸盈，是真的不知道的样子。突地，他想起帆帆百日那天，卓明说要和诸航的爸妈见个面，显然，诸航家人那边对于她和绍华的婚事应该还不知晓。


这个丫头呀，胆子大，嘴巴紧。


“哦，是我……和诸航都认识的一个人。”这件事还是让绍华和诸航出面解释就好，从他嘴中说出来，诸盈怕更加接受不了。


诸盈信了，“现在你想怎样？”


“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航航的事？”他痛心地问。


诸盈觉得很好笑，“你干吗要知道？”


“我是她……父亲，我有这个权利。”


“十二年够不够？”


他愕然地盯着她。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和我，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航航是我生的，你居然能查出来，我首先感叹下，也许血缘真是斩不断的。但又怎样呢？晏南飞，我等了你十二年，从南极到北极，从西半球到东半球，不管你人在哪，都足够你走到我们身边。可是你放弃了，你和别的女人结婚了。现在，你跑过来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航航已经二十三岁了，不再是走路歪歪扭扭的小女孩，不会拖着我手问，姐姐，为什么我爸爸妈妈像小朋友的爷爷奶奶，不如你做我妈妈吧！我看着她的小脸，不知该讲什么好。你不必觉得这些话很可怜，事实上航航特别快乐，我爸妈把她宠上了天，我老公也非常疼她。她不比同龄人少一点什么。你如果想愧疚，想弥补，真的没有必要，因为她什么也不缺。”这番话，诸盈说得非常平静，音调的起伏都不很大，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对学生。


因为绝望，所以麻木！


“对你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去你所受的创痛，诸盈，当年我……”


“不要说了，我想你可能也没做好担起一个家庭的重任，也没有做父亲的准备。虽然当年也曾怨过你，但仍要谢谢你把航航留给了我。”


脑中嗡地一声，晏南飞抿紧嘴唇，他控制不住的痛哭失声。这些话比上万句的漫骂、指责，比上百记耳光，都让他痛。


十八岁的小妈妈抱着小女孩痴痴地站在山路边遥望着远方，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这些天，他闭上眼就是这一幕。


和诸盈在凤凰分别时，他答应她明年暑假再过来，争取两人一同回南京。诸盈去读大学，他考研或者在南京工作。


那时的通讯并不发达，没有短信，没有电邮，长途电话的信号也不是太好，保持联系还是靠的是鸿雁往来。


大四的课程并不多，大部分同学都联系了单位准备实习，他在复习准备考研。有一天，爸妈突然来到学院，告诉他托了关系要送他出国留学。


他犹豫了，和爸妈讲要好好考虑。如果他出国，诸盈怎么办？可是出国真的是一个诱人的香饽饽。那个年代，出国还是非常希罕的。从国外回来后，整个人就像被镀了层金。


在班上，他和黎珍很谈得来，便把自己的困扰说给黎珍听。


黎珍大笑：“晏南飞，你不会把一个十八岁小女生的话当真了吧？她还没公民选举权，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有定性的。像我高中时喜欢上同届的一个男生，两人讲好考同一所大学，结果他考砸了，去了另一个省读书。大一时我们还联系着，后来慢慢就谈了，各有各的朋友，过得都快快乐乐。我们这个年纪，突然扯天长地久，会把人笑掉大牙的。”


他默然，他是没有想那么远，只是觉得喜欢便努力去喜欢了。


“如果你现在为她留下来，但是后来你们还是分手了，你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谁能替爱情保鲜？谁又能立下永恒的誓言？


正好，诸盈一个月四封的来信恰巧断了，爸妈的手续办得又挺快，他就这样被推上了飞机。


然后，凤凰发生的故事就成了他青涩年月的一个特别的回忆，诸盈的身影越来越远。他也交过几个女友，都不长久，直到遇到卓阳，他觉得该定下来了。


“你现在也有完美的家庭，不要去破坏它，航航过得也很好，就这样吧，不要给人生再添乱了。”


诸盈很通情达理，其实是一点一点把他走向诸航的路砍尽了。她一直看着玻璃窗外的街道，没有关注他脸上的泪水。


“诸盈，求你，让我为航航尽点职。”


“她自己都能赚钱了，连我想替她做点事，都被推开，何况外人呢？”


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戳入心口，血沽沽地流着，不痛，不痛，他只觉得冷。


“你能为她做的就是远离她，永远不要揭穿那个谎言，让她平静快乐地继续生活下去。”


他抹去脸上的泪，“诸盈，我是结婚了，可是航航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让我远离她，我不能做到。”


诸盈笑得清冷，“如果你决定这么自私，那么你就等着毁掉两个家庭、毁掉航航吧！”


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诸盈从他面前走开。她的背影娇小而柔弱、腰肢纤细而温婉。这样美好的女子，当年他怎舍得松开？


他无颜问她怎会嫁那样的拙夫，说骆佳良不配，他又何尝配得上她？


诸盈对自己说不要回头，但在上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下，晏南飞仍坐在那。经过他身边的人，都震惊地瞪着他……一个满脸是泪的男人。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办公室是开放式的，咨询的客户跑进跑出，没有一个独立的空间来让她沉淀情绪。她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温透过玻璃杯暖着她的双手，她走到窗前。


爱情像火，把浑身的血液都点燃，人变得狂野、活泼，仿佛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和那人一起，都会毫不胆怯地冲过去。


怀孕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生理期不准，当时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季节又是往冬天过，衣服越穿越多，直到期中考之后，妈妈发觉她腰身变粗了些，责问她闯祸的男人是谁。


她呆若木鸡。


第一个念头是慌乱、恐惧，然后她开始哭，死活也不肯说出晏南飞的名字。她连夜跑去邮电局给晏南飞打电话，同学说晏南飞出去吃饭了。


爸妈也全慌了，对于诸盈，他们有着特别重的厚望。


爸爸拿着棒子追打诸盈，妈妈抱着爸爸的腿哭，说打又有何用，事情已发生了，快想想办法，把火捂进纸里。


爸妈商量带她去省城堕胎，那儿没有熟悉的人。她亦没有主张，只得听凭爸妈的安排。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爸爸去缴费，妈妈陪着她。有一对年轻的爸妈推着婴儿车从她们面前经过，婴儿叫了一声，爸爸急忙蹲下身，把婴儿抱进怀中，查看婴儿是否尿湿。


她心口一胀，突地溢满无穷的勇气。


她对妈妈说：妈妈，我要休学，我要生下孩子。


她仿佛看见：有一天，她和晏南飞也这样推着婴儿车，晏南飞也会这样蹲下来疼惜地抱起他们的孩子。


她怎么舍得杀害他们的爱情结晶呢？


妈妈大哭：你疯啦，你才这么大就做妈妈，以后上不了学，也嫁不出去的。


妈妈你放心，宝宝的爸爸会娶我的。她摸着肚子，眼睛晶亮。


爸爸气得揍她，她护着肚子，不闪不躲。


爸妈几夜没合眼，后来，妈妈带她去了东北外婆家，其实那儿没有亲戚了，妈妈在超市打工，她在花店帮人卖花。


第二年的暑假，她们回到了凤凰，妈妈怀里抱着诸航。妈妈说：如果那个男人回来找你，那么你们立刻成婚，航航还给你们。如果那人没来，航航便是妹妹。


晏南飞没有来。


爸妈因为航航全部丢了工作，家里所有的积蓄缴了罚款。她仍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学生诸盈，她考上了名牌大学，她的人生似乎仍繁花似锦。只有她和爸妈知道，她的人生早已岔道。


但真的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诸航带给她的快乐远胜过晏南飞带给她的痛，所以她对他说：谢谢！



浑浑噩噩挨到下班，诸盈去超市买了点菜和点心，出来时给诸航打电话，让她过来吃晚饭。


“姐，我在你家呢！姐夫在擀面，做炸酱面给我吃。”诸航叫得很欢。


她窝心地笑，折回超市，忙又买了几个熟菜。


推开门，就闻到炸酱的香气，厨房里水汽真往客厅跑。


她皱起眉，跑过去拉厨房的门，发觉骆佳良揭锅的动作有点别扭。“你手怎么了？”


骆佳良僵直在锅前。


她扳过他的肩，吓呆了。


“盈盈，你别怕，只是点皮外伤，里面啥都好好的，过几天就会去痂……”骆佳良慌忙解释。


她急得大吼，“到底怎么一回事？”


骆佳良呵呵赔着笑，像个闯了祸的孩子低下头。


“你脑袋没撞坏吧？”


“没有，一点都没有，还和以前一样笨，嘿嘿！”


“骆佳良，我简直会被你气死，让你不要开那个破车，你就是不听。你非得闹出个事，吓唬我才开心吗？”


“姐，少说两句，”听到声音诸航从梓然房间跑出来，“姐夫又不是情愿被撞的。”


“航航，你就让盈盈骂，她这是关心我。”骆佳良傻笑着摸摸头，指指后面沸腾的锅，“我可以边做面边听着吗？”


诸盈啼笑皆非，“骆佳良，你当你还是小伙子呀。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许多根，拜托你让我省省心，把那个破车扔掉，好好地坐公交上班。”


“不要扔。”


“呃？”


骆佳良从眼皮下方偷偷看她，“那车已经捡不起来了。”


诸盈脸一白，许久都出不了声。


“你去外面摆碗筷，我来做面。”她端详了下他的脸，叹了口气，把他推出去。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诸航偷偷冲着骆佳良做了个胜利的手势，骆佳良又呵呵笑了。


熟菜摆在碟子中，面条捞上，作料放在碗中，诸盈还做了个榨菜肉丝汤，四人各占一边，围着桌子坐下。


“航航，你那个雅思考试的成绩该出来了吧？”诸盈朝骆佳良一瞪眼，骆佳良伸向作料碗的手又缩回了，只得就着肉丝汤吃面。


诸航嘴里塞得满满的，“二十号就出来了。”


诸盈冷了脸，“是不是考得不好？”


“平均分8.5。”


“满分多少？”


“9分呀！”


“这个成绩代表？”


“成绩极佳，能将英语运用自如、精确、流利并充分理解。姐，我考得不错哦！”


诸盈吐出一口长气，“你这个丫头，为什么要瞒到现在？”她太开心了。


梓然竖起大拇指：“小姨，很棒。”


诸航斜着双目，“那当然，我是谁呀，梓然的小姨。呵，姐，不是瞒呀，只是顾了高兴忘了说。”


“这下可以向哈佛申请留学了，如果签证、护照什么的办得快，三月就能走。你那位师兄知道这事吗？”


“哪个师兄？”骆佳良问。


梓然举手：“我也要知道。”


诸航干笑，“我在吃面呢，你们不要像考官样，一直问问题。”


“如果他不能等你，那就不要发展，免得彼此受伤。”


“姐，”诸盈搁下筷子，“这些事以后再说！”


诸盈打量了她几眼，“好，但我还想问件事，你认识晏南飞吗？”


诸航差点没呛住。


“这人怎么了？”骆佳良接过话。


诸盈突地跳了起来，“你……也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他今天和航航一块来医院的。”


诸盈嘴唇颤个不停，脸色铁青，“他……他和你说什么了？”


“就打了个招呼。”骆佳良看着诸盈急速突变的脸色，没说太多。


“航航，你是怎么认识他的？”诸盈咄咄地瞪着诸航。


诸航没看过诸盈这么失控过，她支支吾吾地说：“北京……又不大的。”


“那你有没收过他的好处？”


“姐，你在讲什么，我怎会随便接收别人的东西。”诸航心虚地把手背在身后，把首长送的表往上推了推。


“那就好。”诸盈闭了闭眼，“我不管你们是怎么认识他的，但从现在起，绝对不可以再与他联系，别问我理由。”


诸航心中嘀咕，姐姐好像和小姑夫有啥仇似的，不可能啊，小姑夫才从国外回来的！


诸盈晚饭没吃完就回房了，诸航和梓然一同收拾的碗筷，骆佳良在房门口站了站，又折回来，拿了包烟出去抽了。


诸航呆到九点，带着满腹的疑问离开了。



院门虚掩着，在这军区大院里，绝对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屋檐上吊着几根冰棱，路灯一照，晶莹剔透。门前的积雪，勤务兵已铲尽，但水汽还是渗透到地面，入了夜一冻，走上去有点打滑。


诸航呵了呵手，轻轻推开门。


婴儿室黑漆漆的，主卧室也是黑漆漆的，呃，客房里到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在院中洒上一层清辉。


她探进头去，笑了。


床上的小帆帆抬起头，小嘴一咧，也笑开了。


“夫人回来啦！”唐嫂坐在床边，护着小帆帆，防止他掉下床。


“小帆帆，你未经允许，就侵入我闺房，该当何罪？”诸航张牙舞爪地扑上去，逗得小帆帆都笑出了抑扬顿挫。


“现在好了，一到晚上，肚子拼命往这儿挺，我只得带他过来。”唐嫂笑着告状。


“小帆帆你可真不乖！”诸航吹胡子瞪眼，小帆帆一点也不往心中去，媚笑着要她抱。


“卓将呢？”她问唐嫂。


“打电话回来说晚上要开个紧急会议，还没回！”说着，唐嫂打了个呵欠。


诸航体贴地让唐嫂去睡，她陪小帆帆一同等卓绍华回来。


小帆帆眼里只有诸航，唐嫂和他挥手，他看都不看。


“小势利眼。”诸航用被子围了个城，把小帆帆圈在里面。小帆帆踢踢腿、挥挥手，抗议与诸航分开。


诸航瞪瞪他，“猪猪在外跑了一天，总得洗个脸、洗个脚、刷个牙吧！”


还不敢在洗手间呆多久，打了盆水出来洗漱。换家居装时，她说：“小帆帆，把头转过去。”


小帆帆光明正大地瞪着眼，笑得嘟嘟的。


房间里挺暖和，诸航给小帆帆脱了外衣，这下好，他手脚灵活，在围城里滚来滚去。


诸航站在床角，拍拍手，“小帆帆，爬过来！”


小帆帆眨巴眨巴眼，口水流了有一尺，只会在原地磨动。


“你不会爬？就是像小狗那样子啊！”


小帆帆依然不知所云。


诸航叹了口气，“你可真笨呀，坏家伙！好吧，猪猪给你示范。”


她跪上床，欠下身，爬行了几步，“看到没，手也要着地，身子平衡，然后双手和双膝着力，向前移动。”


小帆帆可能觉得这很好玩，头动尾巴摇。


诸航玩兴大起，来来回回爬了几圈，还学小狗叫了两声，“会了没有？”


“要求别太高，小孩子七个月才会坐，八个月才会爬。”


屋里还有第三人？


诸航闻声扭过头，卓绍华惬意地倚着门框，声音醇厚低沉，站相清俊斯文，笑容温暖和煦。


她嗖地拉开被，抱着小帆帆一同钻了进去。


脸羞成了熟透的辣椒。脸这次丢到北冰洋了，一时半会漂不回来。


小帆帆可不愿意堕入黑暗之中，急得哇哇直叫，头在被子里摇个不停。被角从外面被掀开，呼，又出光明。


“你让帆帆喘口气呀！”


诸航讪笑着面对首长放大的俊颜，“呵呵，你回来啦，那么把坏家伙抱走吧，他该睡了。”


“他好像更喜欢睡在这里。”卓绍华眼睛微眯。


“这儿哪里……好？”


他的头欠得更低了，呼吸近在咫尺，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她倾国倾城，仿佛她性感得不可芳物，“我也喜欢这里。”


她口干舌燥了，连说话都开始结巴，“首长……你是不是想和我换房间？”


“过了春节，主卧室要重新装修，我是需要换房间。”他微微一笑，继续靠近中。


她眼睛一闭，心跳如鼓，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


“帆帆，想爸爸没？”


小帆帆小嘴直砸，只会冒泡，挤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卓绍华唇落在帆帆粉嫩的脸颊上，先是左边，接着右边，然后……正正地印在诸航的手背上……她怕心会冲出嗓子眼，不得不用手捂着。


四目相对，柔情在室内缓缓弥漫。


“卓绍华少将，”她咳了咳，一脸严肃。


他点头，从被子里捞起小帆帆搂进怀里，顺势坐了下来。


“要不是我和你熟悉，要不是我了解你，你……最近的行为会让人误会你好像在调戏我……”这件事她蹩在心中很久了，一直想和他认真谈谈，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还是要注意点，别给有心人作文章。”


眼中浮起的笑意和微挑的唇角晕成一片，“那你看到我对别人这样过吗？”


“没有啊，所以我才提醒你的。”


他嘴边的笑意加深，“所以你担心什么呢？我只对你这样，你又不会误会。”


把小帆帆挪进另一只手臂，腾空的那只一紧，身体一转，清冷的唇密密地裹住微张的唇。


“真是笨啊！”


昏眩中，她听到他在叹息。


“晚上吃的炸酱面？”他抬起眼。


她羞得脚趾都红透了，刚刚怕小帆帆等得着急，她没来得及刷牙。


更加脸红的是，当他松开她之后，怀里那个小的，也嘟起嘴凑过来，她不得不噘起唇，主动献吻。


“我给医院打了电话，问了下姐夫的情况，情况还算良好。”


“谢谢你的费心。”她咬文嚼字，有点承受不住的压力。


卓绍华故意用眼角的余光瞟瞟她，“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懂事？”


她翻了个白眼，对了，她还有账要和他算，“卓绍华少将，你有考虑过让我爸妈搭乘军用飞机的后果？”她开始兴师问罪。


“你答应生帆帆时，有考虑过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影响？”他气定神闲地反问。


她噎住，睫毛扑闪扑闪眨个不停。


“这样讲吧，你觉得生帆帆是个错么？”


她摇头。


“因为不是错，所以义无反顾地去做。让爸妈搭乘军用飞机这件事，我也觉得不是个错，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呃，怎么说得她像无理取闹似的？


“可是我们的情况这么特殊，会……把爸妈、姐姐会吓死的！”


“那就瞒着？诸航，你觉得北京很大？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不透缝的墙？你觉得爸妈、姐姐听别人添油加醋、捕风捉影地说起我们的事，还是我们主动去坦白，哪种好呢？”


“坦白我替人代孕？”诸航屏住呼吸，忧心忡忡，爸妈、姐姐那样循规蹈矩的人能理解吗？但首长的话也有道理。


纠结了！


“家里有两个男人，用不着让女人扛责任，我和帆帆足已，你躲在我俩的身后好了。”


诸航给他说笑了，“不准拿帆帆做挡箭牌。”


“他会非常乐意的。”


“首长，你不是又要主动承认你是个负心人？”


“爸妈虽然会恨子女不争气，但都会包容、宽爱，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孩子本质没那么坏，给他们时间，他们还会变好。”


“是呀，我以前不管闯多大的祸，爸妈、姐姐还是会原谅的。”但愿这次也会。


他轻笑，“最多我再挨一巴掌。”


哈，她也记起登记那天他脸上的五指山，“首长，你脸皮挺厚，换作我就不敢出门。”


还不算太厚吧，不然，这一刻，他不会绅士般离开客房的。


这一夜诸航失眠得厉害。


也许之前她没有往某个方面想过，可是把最近所有异常事整理后，她被那结论吓了得顷刻石化，各种凌乱都有。


她再次把整理好的一团丝扰乱。理不清，那就暂时搁着，她向来是这样的，不然，她会崩塌。


他宛若天上的星辰，就是落在地上，那也是钻石。


她可是只猪，你看过戴钻石的猪吗？


把头发揉成鸟窝，蒙上被，呼哧呼哧喘粗气。



接到周文瑾的电话，是在三天后的下午，离小年夜还有两天，诸航被诸盈使唤了去农贸市场买了一堆海鲜，扛回去让骆佳良打理。


骆佳良请了一周的假。可能是因为要过年了，领导特别有人情味，他一开口说请假，连理由也没问，就同意了。交警大队那边也没找他，估计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他难得这么闲，在家是大干特干，把过年要预先准备的食物全买了，梓然和诸航给他打下手。


大院里吕姨有勤务兵、唐嫂帮忙，她只是客人，但保持早出晚归，对此，小帆帆没意见。晚饭一吃完，就呆在客房等着她。


她有些躲着首长。


她和周文瑾约了在公寓附近的家常餐馆吃晚饭。


她先到的，看见周文瑾和姚远下了公车，两人停下在小区门口说了几句话，周文瑾才往餐馆跑来。


她已经点好餐，他一到，她便让服务员上菜。


没有要酒，三个菜一个鲈鱼汤，再加一大盘扬州炒饭。


周文瑾有点饿，吃得很快。


“我年二十八回浙江，那边比北京暖和，跟我过去玩玩。”他盛情邀请。


她摇摇头，“我爸妈来北京，我要陪他们。”


周文瑾眼睛一亮，“那我年初五前回京，应该能和他们见上面。”


她沉默地咽着饭粒。


“怎么了？嫌我形像不高大？”他笑着说，“虽然我没有什么背景，但我会努力，年纪也不大，以后肯定不会比别人差。猪，知道吗？今天我接到了一个重要的项目，全军档案系统的防护升级由我负责。”


诸航抬起头：“周师兄，你干吗要和别人比？”


周文瑾一愣，淡淡地笑，“读书的时候，我们可以自信做到最杰出。但工作后，你会发现现实很残酷，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平。有些人不用努力，举手可得我们奋斗一辈子都攀不到的高度。但我也不会气绥，我也不会认输，我会成为军中最好的专家，让别人对我刮目相看。”


她喝了一口汤，没有接话，心情有点难受。


她和周师兄都是心高气傲的人，但她输得起，周师兄却输不起。这样子下去，她担心周师兄有一天会摔得很惨，可是她不能劝慰，因为现在的他是听不进去的。


社会是没有绝等的公平，但也不见得英雄全无用武之地。不去比较，做好自己就够了。


“伯父伯母什么时候到？”周文瑾柔声问。


“小年夜。”


“我和你一块去接他们，你不要拒绝，大姐也知道我的。”


“周师兄，你从西昌回来后，我们说好还像以前一样，师兄妹的相处着，如果……觉得还行，再深处。”这是她考虑了几天的结果，周文瑾接受了。


“我觉得行呀！”


“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了解。”不知怎么，和周师兄说什么都会在脑中盘旋又盘旋，对于见面也没那么特别期待。也许周师兄没有变，变的人是她。可她还是继续努力着，毕竟他是周师兄！


气氛立刻冷了。


周文瑾青着脸去买单，两个人沉默地出了门。


“我……还有点事，待会再回去。”过马路时，她停下了脚步。


“去哪？”周文瑾冷冷问道。


“外面。”她讨厌被人这样逼问，一抬手，拦了辆车。


周文瑾脸青得发白，也赌上了气，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离开，然后他做了件他自己都吃惊的事。


“跟上前面那车。”他对出租车司机说。



卓绍华换了个勤务兵开车，姓喻。小喻对卓家的情况还没有太熟悉。


天有点黑，车灯的光束追着一个埋头独行的身影，他看了又看，犹犹豫豫地对坐在后面的卓绍华说：“首长，那人好像是夫人。”


卓绍华哦了一声，坐直了。可不就是诸航么，拖着个双腿，走得像疲惫不堪似的。


“靠边停车，你先回家，我走走。”心情一阵激荡，难得这孩子今天回家早了。


诸航被戛然停下的车吓得一愣，本能地往树后退去，一抬头，对上卓绍华的双目，她撇下嘴，就当是招呼。


“怎么都不裹个围巾？”他瞧着她光光的脖子，皱了下眉，把自己大衣里的围巾解下来替她围上。围巾暖暖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有带围巾的，应该忘在餐馆里的，唉，各种郁闷。


“吃过晚饭了吗？”纯粹是中国人应付式的寒暄，她看树枝上的雪比看他多。


“没有呢，我们今天一块出去吃？”卓绍华突然想起上次和她在外吃饭还是元旦呢，多么有趣的回忆，应该温故而知新。


她真没有那个心情，“我吃过了，你自己去吃吧！”她跺了跺脚。


“那一块去逛个超市！”


诸航忙扶住下巴，生怕它会砸到地上。


晚饭后去逛超市的通常是孩子在外上学或结婚N年的中年夫妻，去趟超市添点民生用品，顺便又当散散步。


“首长，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全扔给部下了，所以才这么闲？”她拂了几次，也没拂掉他的手，真的任由他拽着，掉过头，往超市走去。


地上的身影一长一短，恰巧矮了个头、一个宽肩，一个纤腰，瞧着似乎很和谐。


“如果能那样，我这个丈夫应该做得更称职些。至少这么冷的天，不需要留在办公室加班，可以开车去接走亲戚的妻子，而不是让她一个人挤地铁、坐公交，还步行这么远。”


冰凉的小脸像靠近了火盆，烤得滚烫。她还保持清醒：“家里需要的物品，吕姨向来备得全，去超市逛什么呀？”


“超市隔壁有个水饺店。”他答非所问，“里面有快餐有热饮，我们逛累了可以去坐坐。”


她屏息，被首长打败了，只是陪着他唱下去。就这样，慢慢地走，镜头拉远，不一会，他们就已白发苍苍，西方，夕阳红得像火。


其实，在寒冷的冬夜走走，被寒风刺刺，听着积雪咯吱咯吱的声音，心，慢慢就宁静了。


在水饺店坐下时，觉得有一点小累。他点了一客牛排饭当晚餐，她是真的吃不下，要了杯乌梅普饵茶。乌梅普饵茶，少许的甘甜，少许的辛苦，暖暖的，喝着很爽口。


她捧着杯子，打量着四周，发觉用餐的大部分是一男一女，很少是妈妈陪着小孩。她从眼角下方偷窥首长，在别人眼中，他们是什么男女关系？


聊的是家长里短、育儿经，做的是家常事，说不是一家子，谁信呀？


“爸爸、妈妈大后天到，小喻开车送你去机场接人。我向朋友借了辆北京市区的车，后面小喻就陪着你们，带爸妈出去吃个饭、玩个景，天气这么冷，得有辆车，他们年纪大，为了他们，你不准反驳。”


她半张的嘴只得不情不愿地又合上，海饮一大口茶，不小心烫着了舌，脸苦成一团。


首长这个假女婿做得快赶上姐夫了，不知姐夫可居安思危？


“你看你，幸好帆帆不在，不然肯定学了去。”卓绍华叹息道。


“小帆帆能明辨是非，他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她无由地想和他抬杠，讨厌他这么云淡风轻，衬得她更是毛躁粗鲁。


“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难怪别人都说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他失笑摇头。


“本来就好呀，我为什么要那么矫情？”她哼了声。


他没和她争辩，“爸妈来了住哪边？”


“姐姐家有点小，我公寓又是和人合租的。我想让爸妈住公寓对面的锦江之星，那天我们去开房，条件挺不错，是不是？”


“咳，咳，”卓绍华捂着嘴巴清咳两声，“诸航，音量小点，关于开房，很容易让人遐想的！”


她呵呵一笑，眼珠也不敢乱瞟，忙佯装喝茶。


“你可以说是我们一家去替外公外婆体验酒店的服务。”


汗，他这样讲，别人怕是会想得更多。


“首长，有件事我……想问你。”她抿着嘴唇，杯子在手中转来转去，一会皱眉一会咧嘴，表情很丰富。


他吃得也差不多了，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平视着她，“说吧！”


“我卡上那六十多万元钱是你汇的？”她抬起眼，目光闪烁不定。


“是的。”他没有否认，“你满月的当天，我去银行汇给你的。”


她瞪大眼睛，突地脸一沉，起身就往外走去。受伤了，真的受伤了，这人讲得那么自如，似乎做得很正确，她不想再看到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诸航，你听我说。”卓绍华追出去，抓住她的手臂。


“你个猥琐小人，我不屑和你为伍。”诸航奋力挣扎。


既然用钱都说清的事，还有什么好讲？


卓绍华只得双手紧紧束缚住她的双肩，她挑衅地昂着下巴，眼中蕴满委屈。


超市外面的灯光通明，人进进出出，她知道会有人好奇，但她不管，她就是和他生气了。


“那是我替佳汐汇的。佳汐在日记里说希望在你留学的时候，能替你尽点力。她的心愿我完成了。所以你和佳汐之间讲过什么做过什么，你答应过她什么，我不再会过问。从那以后，我做的任何决定任何事，都是因为我自己的心，不是为别人。”


“首长……”首长在对她吼叫，诸航震住了。


“你听得懂我的话吗？”他的目光亮得惊人。


可以懂的，但是不能太懂，因为没办法回应。她抬手摸摸额头，仿佛那边镶了颗钻石。


四目就那样绞着，他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但他觉得语言太苍白，这孩子聪明，应该一点就通。


“回家吧！”他松开她，已经有路人向这边围来了。


好，好，回家，不然这样僵持着，他要她表个态度，她会非常痛苦。


你到底来自哪颗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充当礼物的掌心之吻，锦江之星房间里的啄吻，那天晚上在小帆帆面前的深吻，牵手、拥抱，丈夫与妻子，原来……原来都不是虚拟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说话，只是他的手越攥越紧，让她觉得有点疼，她埋怨地扭过头，他凝视着她，坚定、执著。


小帆帆照旧等在客房，他只让诸航亲了亲帆帆，就把帆帆抱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帆帆趴在他肩头，朝她挥着小手，别情凄凄，惹得她心戚戚。


她不免乱想，要是她态度不明朗，是不是以后首长就不让她和帆帆玩了？


哦哦，头真疼。


第二天，卓绍华起床后，客房的门还关着，等唐嫂把小帆帆抱走，他也没用早餐，便去上班了。


今天国防大学散学典礼，他要去给本学期的优秀学员颁奖，时间是上午十点，他先去部里。


下车时，正好遇到周文瑾，眼中布满血丝，脸色有点灰暗，像熬了夜。


“首长，早！”周文瑾敬礼。


他点头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他问了档案系统防护升级的规划书写得怎样？周文瑾回答草稿出来了，还要润饰。


电梯无声地上行。


“首长，昨晚我在……超市外面看到一个人像你，不敢确定，也没上前打招呼。”周文瑾侧过身。


卓绍华浅浅一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首长下班之后，就是一普通的男子。”


“那到不是，只是……没想到……”


“有妻有子的男人，不是周中尉这样的热血青春，有许多理想，肩上的责任和义务让我们甘之如饴做一个平凡的家庭妇男。”


电梯门打开，先到的是周文瑾的楼层。


周文瑾都不知是怎么走出去的，坐下来时，姚远和他说话，他也像没听见，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文瑾，你不舒服吗？”


姚远担心地看着他。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姚远，你喜欢我吗？”他一字一句地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姚远愕住。


“如果是喜欢的，那么我们交往。”



阿嚏……诸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耳朵也红通通的，同事笑着说一定有人在想着她。


她回道，肯定是我爸妈。


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再没心思做事了，合上资料夹，和同事说先走了。


长沙那边大雪，爸妈的飞机估计傍晚到京，诸航不知打哪找了个车去接了，她一会直接去酒店等着。航航懂事又体贴，爸妈这次来，她什么都想得很周到。


下了公交，她看了下手机，诸航没打电话过来，应还没接到人。她想了想，先去公寓替诸航收拾收拾屋子。


敲门，轻轻的，诸航室友有点古怪，诸盈早早扬起笑脸。


“你好，我给诸航来打扫打扫。”


室友蹙眉，“她很久没回来住了。”


诸盈呆住。


“你去戴眼镜的男人那里看看，要不然就在那有小孩的大个子男人那。”


诸盈眨着眼，“你……说的是我家航航吗？”


“这屋里还有别人？我就瞧见她带过这两个男人来过。”


戴眼镜的男人可能是航航的师兄，大个子男人是谁？晏南飞？诸盈白了脸，“大个子男人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吧，搬家那天就来了，帮她搬床。”


诸盈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夜色悄然蔓延，小区里的太阳能灯闪着白炽的光，浅浅地替回家的人送来光明。


她慢慢地向小区大门走去，迎面走来一对年轻的男女，女子挽着男子的手臂，不知说什么开心的事，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男子板着个脸，不耐烦地扶扶鼻梁上的眼镜。


诸盈停下了脚。


姚远刹住笑，瞅瞅诸盈，又瞅瞅周文瑾，说：“文瑾，我先回去做你爱吃的煎五花肉，你上楼时买两瓶啤酒。”


说完，哼着歌走了。



和骆佳良怎么认识、怎么相爱，诸航印象里，诸盈只带过一句，是和飞机有关。


诸盈毕业后来京工作，在她三十岁那年的腊月，快放年假了，她被银行安排留下值班。有天夜里，她突然接到爸爸打来的长途，说诸航出水痘，高热不退。她慌忙和同事调班，连夜去火车站买票，直到大年初五的票都卖完了，站票也没有黄牛票也没有。


她站在售票大厅里无助地哭。


是骆佳良托人给她买了张隔天的飞机票，她在傍黑赶到了凤凰。


诸盈说，那张机票的钱是你姐夫当时两个月的工资，然后她又说，首都机场真大呀！


诸航和小喻去的是南苑机场，到不宏伟，挺小的一个机场，外表看上去也有些陈旧。这里曾经是民用，后来才改成军用。


小喻开了辆灰色的毕克，挂北京市的车牌，特普遍的车，但空间宽敞。也不知小喻向保卫处的军官出示了什么，车一直开到了停机坪。


停机坪上有几架军绿色的直升飞机，还有两架小型客机，视线内的都是军人，他们像两个闯入地球的外星人。


诸航心跳有点异常，隐隐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上车去机场时，她主动发了条短信给卓绍华。一刻钟后，卓绍华回了：马上要开会，我在看材料。


扑通、扑通……心跳声有增无减。


“夫人，到了！”淡淡的暮色中，天空出现了一个亮点。


诸航僵着，等反应过来，飞机已经在跑道上滑行了。


一位上尉一手拎一个大包首先从机舱出来，紧接着是个中校，再后面就是诸爸爸和诸妈妈。


两年没见爸妈，诸航心底突然潮湿湿的，她扬起手，向爸妈跑去。


诸爸爸是话少的人，和外面打交道都是诸妈妈。诸妈妈双手抓着中校的手，一直道谢，诸爸爸在一边呵呵地笑。


小喻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诸航等爸妈送上车，转过身，向中校再次道谢。中校爽气地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这是我们的荣幸。”


诸航很想说：惭愧。


诸家爸妈的兴奋劲还没消，不住回头张望着暮色中的机场，大叹：“到底是人民解放军，处处为人民，又给搭机，还管吃管喝。”


诸航眼皮直跳，纯洁的爸妈，你真以为军民一家亲啊，非也，这些说不定要你家闺女付出啥代价呢！


机场没入了渐浓的夜色中，诸家爸妈恋恋不舍收回视线，这才打量起小喻来，那目光绝对是严肃中带着审查。


诸航慌忙介绍，“这是小喻，是我朋友请来接你们的。”


诸妈妈心照不宣地和诸爸爸对视了下，揶揄道：“首都就是首都，开车的师傅又年轻又俊。不像凤凰那边，蹬车的、撑船的都是汉子。”


诸航狂汗，似乎爸妈误会了，把小喻当作……


偷偷看小喻，嘴角弯成了四十度。


小喻把三人送到酒店便回大院，诸航拍拍仍在惊跳的心脏，走在前面。


锦江之星两边的侧门封了，进去都是旋转式的正门。她拿出手机，想问姐姐有没过来，就那么一抬眼，三魂差点飘走二魂。


英俊男人和漂亮女子，砸在哪，都是璀璨明珠，经过的人不由自主都会多看几眼。如果有一英俊的男人怀里再抱着个粉琢的小娃娃，咋样？


还能做啥？挖个坑，将自己埋了！


小娃娃本来在看水晶灯，嘴里呜啦呜啦地不知在讲什么，听到门响，看了过去，突然如同一只春天北归的小燕子，看见了家门，翅膀欢腾地拍个不停，嘴巴咧得大大的，毫不在意口水沾湿了衣襟。


“那宝宝真可爱，笑起来眯眯的样，和航航小时候一样。”诸妈妈年纪大了，看不见英俊男人，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小娃娃吸引过去了。


诸爸爸点头，慈祥地笑，“航航小时候见到盈盈回家也是笑个不停，肚子挺得，抱都抱不住。”


诸航催眠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目不斜视往总台走去。


那对父子就站在总台前，水晶灯洒下的光辉，将两人的一举一动清晰地送入众人的眼帘。


“我……叫诸航，昨天定了个房间。”诸航结巴了，眼角漏下的余光，瞥见某个坏家伙身子往她这边接近中，小嘴已经凑了过来。沉稳如山的首长没有阻止的意思，静静地凝视着她，嘴角噙着轻笑。


“航航，宝宝和你有缘呢！”诸妈妈乐了，伸手去摸小帆帆。小帆帆躲开，眼中只有诸航。


小帆帆张开手臂，媚笑的眉眼在诸航眼前放大。


诸航想哭，明明早晨刚见过，为啥还要表现得像久别重逢似的？她真恨首长，逼人太甚，都不给她迂回的余地？


总台小姐居然还是那晚值夜班的，记得这特别的一家三口，热情地笑道：“你家宝宝和先生都等你好一会了。”


诸航低头填写入住资料，就当总台小姐认错了人。


小帆帆殷勤献了好一会，诸航连个笑脸都没回，他委屈地把头搁在首长的肩上，小嘴直扁，眼眶一红，里面热雾弥漫。


卓绍华也不轻哄，任由小帆帆委屈扩大，凝视诸航的视线在慢慢变寒。


“瞧瞧，宝宝伤心了，航航你抱一下他吧！”诸妈妈心疼了，不忍看小娃娃可怜的样。


诸航也伤心，谁来抱她？


小帆帆逸出哽咽声，大颗的泪珠濡湿了密密的黑睫，小心口一耸一耸。


“好啦，好啦，宝宝乖，阿姨就来抱。”诸妈妈瞪了诸航一眼，柔声宽慰。


诸航长叹，小帆帆，知道吗，你和首长来这一招，等于判了猪猪死刑，为啥要立时枪决，不能缓期执行么？


她哭丧着脸拍拍手，小帆帆没动弹。她再拍，小帆帆哀怨地看向卓绍华，像是在告状，说猪猪太讨厌。


诸航又拍。


小帆帆不是很情愿地眨眨眼，然后嘟起嘴，勉为其难地迎向诸航的手臂，但在一投进诸航怀中的时候，猛地咯咯笑出了声。


“阿姨一抱，宝宝就开心了，真聪明呀！”诸妈妈跟着笑。


“妈妈，你看过谁家孩子对陌生阿姨这么黏的？”随着话音，诸盈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面寒似冰。


诸航身子一僵，脸上血色全无，卓绍华不着痕迹将她护在了身后。


“盈盈来啦，你看这不就有吗？”诸妈妈笑语嫣然，又回头去看小帆帆。


身边有爸爸，抱她的人又是猪猪，怕是站在枪林弹雨中，小帆帆依然从容不迫、笑逐颜开。


诸盈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卓绍华，她想起来了。航航重感冒那天，在楼梯口她遇见过这对父子，当时，她还回头多看了一眼，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称职的父亲，瞧他抱孩子的姿势就知。


“盈盈，你这是……”诸爸爸看到诸盈两只手都在颤抖。


诸盈苦笑，她把航航笼在翅翼下，竟然什么也没发觉，不是她弱，而是对方太强大。


“卓少将，谢谢你把我爸妈接到北京。”诸盈命令自己镇定。


“大姐言重，这是绍华份内的事。”卓绍华以后辈的口吻恭敬地回道。


诸盈没有再看他，完全当他如空气。别怪别人带坏自己的孩子，其实自己教育也不成功。她严厉地转向了诸航，“航航，告诉爸妈，告诉姐姐，这孩子管你到底叫什么？”


诸航埋在小帆帆的颈窝处，呵出一口热气，小帆帆，看见没，暴风雨就要来了，你有没有伞？


小帆帆给她呵得痒痒的，不住地扭来扭去，笑得都像接不上气来。

第十一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一块铅灰色的雨云从远方飘来，滞留在诸航的上空。


她回头看了下卓绍华。


粗略地瞟过，会以为他一派大将风度，气息平静，气定神闲。再细细瞧，他的眉反常地蹙着，应该放松垂下的双手，攥成了拳，而且似乎保持这个造型很久了，只是她没发现。


首长很紧张？


她也把眉拧成了个结，紧张的人应该是她，首长这是干吗呢？


“还能叫什么？”诸妈妈瞪大眼，一副怀疑现实的样子。


诸爸爸心突然紧缩，头皮发麻，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一种熟悉的疼痛。


诸航一闭眼，唇一咬，豁出去了。


“爸、妈、姐，我成年了。”她把小帆帆递给卓绍华，坏家伙在她怀里，又是亲嘴，又是摸脸，又是拽头发，她没办法好好讲话。


成年女子和未成年少女是有本质区别的。成年女子做出任何事，不可以打任何幌子为自己开脱、逃避责任，她应该承担任何后果。而未成年少女还可以哭啼啼地说自己上当受骗，所犯的错是社会的错，不是她的错。


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件事的前提：她是自愿的，这件事是光明的。


诸爸爸、诸妈妈、诸盈有瞬间的哑然。


“其实……”诸航仰起头，天花板上的雨云越聚越厚，“没那么复杂啦！就是有一只蚂蚁……遇到一只大象，然后某天蚂蚁对大象说，我……有了，是你的……又过了几个月，呶，小象蚁出生了！”


她呵呵地笑，戳戳后面的小帆帆。


一道阳光穿透浓厚的雨云，向大地洒下万丈光辉。卓绍华俊朗的眉一展，眼中柔波微澜。


这孩子总是让他心柔、心暖、心动！


诸爸爸、诸妈妈一起默哀十秒钟。


诸盈呆呆的，仿佛看到有一群蚂蚁把她的骨头上啃出了一个个小洞，每一个都在往处透着冷气，泪水慢慢漫出了眼眶。


“先回房间。”诸爸爸是最先找回理智的人。


闺女未婚先孕，很多父母先想到的是面子问题，他们不会，但站在大堂里讨论这件事，总不是非常光彩的。


诸航看着姐姐，抓抓头，她让姐姐伤心了。


卓绍华轻搭上她的肩，给予她鼓励。


诸盈背过身拭去眼中的泪，她在房门口拦下卓绍华，“卓少将，这是我们家的事，谢绝外人参观。”


卓绍华表现出最高端的礼仪水准，彬彬有礼却又态度坚决，“大姐，这件事不应该诸航独自面对，责任是相互的。她讲她成年了，仅仅是成年，而我长她十岁，何止是成年，应讲是成熟。责任分主次。航航是你带大的，她是什么样的孩子，大姐最清楚，所以请别怨她。让诸航未婚先孕是我的错，没有经过爸妈、大姐的同意匆忙结婚是我的错，生下帆帆没有及时通知你们是我的错，以这样的方式让你们受惊吓更是……”


诸妈妈身子一摇晃，诸爸爸慌忙托住她。两人默默垂泪，不只是有孩子，婚也结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诸航耷拉着脑袋，听说黄河的源头在西藏的喜马拉雅山里，那儿水清洌如镜，水下的石子一枚枚都能数清，被称之为圣水，她想即使用那样的圣水清洗她，她也恢复不到原来的面目了。


“你的人品我不作评价，因为你和我们没有关系。”诸盈生硬地打断他。


“帆帆，这是大姨，我们打个招呼。”卓绍华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下帆帆。帆帆先是抗议地在他怀中埋了埋，接着才转过脸，对着诸盈咧了咧小嘴，笑得很敷衍、很短促。


他不满这个人总是挡在他和猪猪之间。


诸盈没有笑，她狠狠地看着卓绍华，告诉自己不能轻敌。她当然会和这个男人算账，但她得把所有的事问清楚。


她本能地讨厌这个男人，说是成熟，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可耻的事？


她奋力把诸航往里一推，就在那对父子满心期待下，咣地一声甩上了门。


诸航瞪圆了眼，急忙扑向门，不知小帆帆有没吓到？


“你给我站住。”诸盈大叫。


话音刚落，只听到外面扬起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嚎哭，转眼，高山、农田全成一片汪洋。


“孩子有什么错，你真是的。”诸妈妈说话了。


孩子是没什么错，但是看着孩子，她的心就硬不起来，一如她当初。上天，这难道是命中注定？


诸爸爸叹息，语重心长，“唉，盈盈，做父母图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诸盈掩面而泣。


诸爸爸把门打开了，对卓绍华说：“你在外面呆会，孩子给我！”他把小帆帆抱了过来。


满脸是泪的小帆帆急促地寻找着诸航，一看到，哭得打起了嗝。


“爸爸，很对不起。”卓绍华九十度的鞠躬。


“对不起这个词太轻巧了。”诸爸爸冷冷地摇摇头，把门又关上了。


小帆帆重新投入了诸航的怀中，诸航拍了好一会，嗝声才止住。小帆帆却恨上了诸盈，看到她，就依依呀呀的叫，把诸航抱得紧紧的，生怕她再把猪猪关起来。


诸盈无力地跌坐到床上，呆呆的，“航航，你其实没去南京，那一年，你一直在北京，你怀孕了，是吗？”


这已经不是个问句了，答案已在怀里扭来扭去呢！诸航羞愧无言。


“如果你和这位少将是真心相爱，为什么当时不告诉姐姐？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姐姐不会拆散你的。”


诸航脱去小帆帆的外衣，刚才那一哭，坏家伙出了一身的汗。


“说呀！”诸盈倏地提高了音量，小帆帆惊得一抖。


诸航转了个身，不让小帆帆面对诸盈。


“盈盈，你小点声。”诸妈妈已经不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做外公外婆和做父母，是两样的心思。做父母，对子女是严厉的。而做外公外婆，对孙辈则是溺爱的。心里面也有气，可是航航嫁得也不错，生的孩子这么漂亮，至于那个男人，岁月长呢，有太多机会慢慢刁难。


“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理由？”诸盈眸光一寒，“那位少将当时是有妻子的。”


空气立时凝结成了冰。


诸爸爸、诸妈妈惊得嘴巴都张大了。


诸航心蓦地一抽搐，因为吃惊与委屈。她吃惊诸盈居然知道的这么多，她委屈是这样的话出自疼爱她的姐姐之口。


“航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诸爸爸、诸妈妈在原则问题上绝不姑息养奸。


诸航无语，低下头。


“你觉得一个背着妻子偷欢的男人真的值得你爱吗？”诸盈失控地挥动着手臂，她的心不是痛，而是碎裂。她历尽艰辛、像宝一样捧在掌心的航航，怎么可以许给那样的男人？


“爱情不是男人的必需品，只是他们偶尔品尝的甜食，能够锁住他们双腿的是责任和承诺。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你能留他多久？这次是诸航，下一次说不定就是某航！”


她怎舍得她的航航沦落到那一天。虽然再痛苦的日子也有走过去的时候，但那种痛令人窒息，好像天永远不会亮。


“男人不是乌鸦，不是只只都是黑的。”诸航高声反驳。别人的男人她不知，但她了解首长。


诸盈托着额头，气得心窝发麻，“到这个时候，你仍觉得他是只白的？”


“盈盈，你咋知这些事的，会不会别人污蔑航航？”诸妈妈问道。


“妈妈，我比你还希望是污蔑。”诸盈深吸一口气，拉开包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打印的文件，递给妈妈，“这个敢作假吗？”


诸妈妈狐疑地看了看诸盈，打开文件，诸爸爸也凑了过来，一看标题，两个人脸色全变了。


房间里静得空气流动都似乎是躁音。


小帆帆慢慢地跃起来，偷偷从诸航的左边探了下头，他一眼正好看到诸盈青筋暴立的脸，吓得缩回身，蠕到右边探出头，这下看到的是呆若木鸡的诸爸爸、诸妈妈。


他噗地对诸爸爸、诸妈妈吐出一串的泡，再次转到左边，想看看诸盈还在不在。


诸盈不是刚才愤怒的样子，脸上挂着两行泪，无声地在哭。


他瞪大眼，呜呜呀呀，突然觉得这很好玩，于是，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小脑袋晃个不停。


一团静默中，突地蹦出咯地一声笑，小帆帆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真让人烦。”诸盈挫败地盯着眼前那张无邪的小脸，她心中有面白旗缓缓举起。


小帆帆转动着眼睛，他的笑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他笑得更大声了。


“孩子倒是个好孩子！”诸妈妈哽咽。


“我的，我的，我的！”暴风雨中，诸航像海燕勇敢地掠过墨黑的海面，“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信任首长是铮铮君子。”


“航航，你真是鬼迷心窍了。”诸妈妈晃动着手中的文件。


诸航眯起了眼，“这个哪来的？”《关于卓绍华少将因作风不检点记过处分的决定》，呵，国防部的内部文件，姐太神通广大了。


没有人回答。


诸航脑中一麻，突然记起最近正在升级军中档案系统防护的周文瑾，“姐，你去找周师兄了？”


“在小区门口遇到。”诸盈扭过头，想轻描淡写跳过这个问题。


“然后呢？”诸航紧追不放。


诸盈咬了咬唇，“他和一个女人手挽手，态度……亲昵！”


是那个叫姚远的女子吗？堵在心中的疑惑仿佛突地被解答了，心头不是一松，而是垮了、散了、碎了。


“你责问他？”诸航低下眼帘，遮住剧烈的疲惫。


“脚踩两只船的男人，我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他主动和我打招呼，我礼貌地应了下，顺口问那是你女朋友呀！他没有否认，然后他恭喜我荣升大姨，我愣住，他没说什么，就给了我这个文件。”


“嗯嗯！”诸航拼命点头。


明了！这样也好，说谎也是很累的，以后再也不需要谁骗谁了。他有了女友，她是有夫之妇。幸好当时没有头脑发热，一口答应交往，不然今天就成了玩婚外情。


小三加婚外情，罪加一等，呵！


宁檬以前总把亦舒文中的一句话挂在嘴边，那句话是：这样的爱拖一天是错一天。如果他们曾经有过爱情，确实是拖一天错一天，早砍早解脱。


“航航，你要清醒些……”


“姐，记过的代价还不够大吗？”诸航阻止诸盈继续往下说，“他本来应该前程似锦，很有可能因为这个会停滞不前。”


“那是他自作自受。”诸盈没好气地说道。


“我就是这般一个普通的人，他为我承受这些还不叫有责任有承诺？”


“你怀孕了，他不得不这样。”


“如果堕胎呢，不是谁都不会知道了，他还是可以继续保持他光辉的形像。他选择自毁形像，背上这样的荆条。”


诸盈看着一挤眼睛，眉毛鼻子都挤到一块的小帆帆，心软成了一团面。堕胎，怎舍得？


“爸、妈、姐，每个人都有难言的苦衷，一些事也不仅仅是表面上所看的那样，虽然很抽象、很晦涩、很匪夷所思，但却是真的。”


诸妈妈没听明白诸航后面的这几句话，她问诸盈，“航航的意思是孩子爸爸没那么坏？”


诸盈无力地叹了口气，“她非常肯定。”航航讲得没有错，比如她这姐实际上是妈，可是不瞒着又能怎么办？


一直保持沉默的诸爸爸清了清嗓子，“航航，爸问你，你和他在一起，委屈吗？”


诸航摇头。


“你公公婆婆有没和你说过什么？”


“只打了他一耳光，对我没说过什么。”


诸爸爸点点头，倒是明事理的人家，“那个苦衷真不能告诉爸妈？”


诸航又摇摇头，“但我保证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盈盈，你信得过航航吗？”诸爸爸问诸盈。


诸盈已没了主张，“爸？”


“我信！”


诸航眼一红，抱着帆帆，一同扑进爸爸怀中，撒娇地扭来扭去。小帆帆夹在中间，吮着小手指，笑得咪咪的。


“好了，好了，都做妈妈了，有点大人样，让我来抱抱小娃娃，你去把外面那人叫进来，我要好好问问，拐骗人家女儿羞不羞？”诸爸爸呵呵地笑，拍拍手。


小帆帆歪着头，像是斟酌了下，然后才小手一伸，让诸爸爸抱去。


“真是个小人精，看到妈妈笑了，现在就不摆架子啦！”诸妈妈早就心痒痒的，急忙挤过来。


小帆帆竟然主动伸手要她抱。


诸妈妈激动得都要哭了。


“等会，我刚抱一会呢！”诸爸爸舍不得放手，转过身。从辈份上讲，这小娃娃该叫他太外公，这么年轻的太外公，他太幸福了。


小帆帆乖巧地趴在诸爸爸肩上，和诸妈妈玩四目相对，小嘴翘着，眼睛弯着。诸盈看着这一切，彻底倒塌。“去开门吧！”她如同当年她的爸妈，不得不说服自己面对事实。一切都不及航航的幸福重要。


其实在她心里，她也是不愿相信一个那么疼孩子的男人能坏到哪里去，只是气难平，既然爱得这么理直气壮，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成婚呢？她并不是远在天边。


可惜这个答案，诸航守口如瓶。


诸航还没走到门口，房门被人敲响。


打开门，是个穿厨师服的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篮。


卓绍华站在他身后，温声道：“诸航，已经八点多了，让爸妈、姐姐先吃晚饭，吃完再聊。”


都这么晚了，诸航吃了一惊，“好，好！”她把门拉得大大的，让厨师进来。厨师是京城有名的湘菜记的，端出来的菜一盘盘冒着热气，像是刚从厨房才出锅的。


诸盈看着那些菜，都是湘西油而不腻的家常菜，很适合老人的胃口，心想这个少将考虑事到是很周到。


“进来呀！”厨师走了，卓绍华仍站在外面，诸航叫了声。


卓绍华目光从诸航脸上落到窝在诸爸爸怀中的小帆帆上，微微一笑，“我就呆在外面，等爸妈、姐姐吃好饭，我再进去。”


诸航叹气，首长今天算是忍辱负重。“很快就会雨过天晴了。”


他突然牵住她的手，就往楼道口走。


“你干吗？”诸航大惊。


“有事要问你。”他走得非常快。


酒店人员上下楼都是走电梯，楼梯里很少有人迹，黑漆漆的，透着一股灰尘滞留很久的气味。


他拉着她又走下几级台阶，在拐弯处停了下来。


“什么事？”她压着音量，还是听到声音在楼梯口回响着。


他扶着她的双肩，呼吸急促。


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了过来。


“诸航！”这不是一个称呼，而像是一声轻叹。


她仿佛被武林高手给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喉咙沙哑了，发不出声音。


“谢谢你让我成为一个幸福的男人。”温热的吻先落在两颊，接着，他向前一步，密密地贴上她的身子，捧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是不折不扣的吻，用全部的身和心，连同灵魂。他诱哄她打开唇瓣，搅拌、吮吸、融入，每一次都是百分百纵情。没有疼痛的厮咬，让他品尝她的温软，也要她感受他的柔情。他掌控着进和退，有时又故意停滞不前，他要她的主动，也要她的牵引，也要她的回应。


N年之后，卓绍华在一个黄昏回忆起这年的小年夜，仍是余惊缭绕。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红了眼的赌徒，豁出全部家当，最后一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诸航现在有了两方家人，一方是她爸妈、姐姐，一方是他和小帆帆，她心中的天平倾斜于哪一方呢？


他和小帆帆赢了。


气息交互缠绵，亲昵得如同一个人。


诸航很没出息的两膝发软，脑子里有些乱，手背在后面也不对，平放着也不对，头歪着也不对，眼睛闭着也不对，然后呼吸也不对。


“诸航……”首长的手臂稍微松了松，滚烫的唇移到了她的颈边，细细密密的啄吻，无限的怜爱、珍惜。


她深吸了一口夹着灰尘的新鲜空气，混沌一片的大脑渐渐清晰。长睫像扇子般刷过他的脸颊，他睁开眼温柔地看着她。


“怎么像个追债的！”她低低的咕哝，抓着逃债的，就不要命地索取。


卓绍华的五官一下子舒展开，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朗声轻笑，“你确实欠我不少。”


“才没有。”她低着头，声音发闷。


双方家长都见过了，事情的真相越描越黑，事态的发展像失控的火车头，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奔吧，是撞山，还是坠崖，听天由命。


她趴在他右肩上，嗅着他脖间温暖的气息，手摸触到他微微翕动的喉结，小帆帆长大也会有这个吗？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首长，你对我是有一点意思么？”


“不是一点。”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愿意惊扰此时此刻的空气在安宁迟缓地流动。


“我们去登记时，你就存了心。”眼睛适应了楼道的黑暗，她看见他下巴的曲线随着说话声滑动出奇妙的弧度。


存了心的是巨大的责任感，既然决定生下孩子，总想给他最好的环境和最厚的爱。如果她执意走，他会放手。只是没想到一日日的相处，首先陷进去的人居然是他，然后是小帆帆。


责任感演绎成一场史无前例的感情狂潮，他忘了初衷，他想要的更多。


“很意外吗？”


“很意外！”她老实回答。


他笑，“有的是时间消化。”


突然间有点小郁闷，“你为什么没问我意见就对我这样……随便？”


“夫妻间的事，不都是老公主动？难道你有别的想法？”他表情还是看不出一点起伏的平静。


“我们哪是……什么夫妻？”杏眼圆睁，她特意把音量又压了压，生怕隔墙有耳。


“从今天起我们……做夫妻？”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浅啄一吻。


大象和蚂蚁的故事完整版是：一只蚂蚁遇到大象后，有一天，她羞涩地对大象说，我有了，是……你的！大象当场晕厥！过了一会，大象醒了过来，深情地看着蚂蚁，说那我们再来一次……爱爱吧！轰地声，蚂蚁倒地不起。


诸航也要倒地不起了。



房间里晚餐已经结束，还多了两个人……骆佳良带着梓然也赶过来了。骆佳良尽力说服自己淡定，梓然就做不到了。


“妈，这个……小不点是小姨生的？”梓然惊恐地指着外婆怀里的那个对他笑得非常谄媚的小帆帆。


小帆帆很少遇到同类人，特别激动，恨不得手脚并用把梓然扑倒。


“梓然，你做哥哥喽！”诸盈心中百感交集，其实该叫舅舅。


梓然摇头，眼中一团热潮涌出，不可以的，小姨是他的，怎么能被这个流口水的家伙抢去。


“我不要！”他赌气地拂开小帆帆伸来的手，背过身去。


小帆帆以为他在和自己玩，更加来劲，叫声都快穿破天花板了。


“哎哟，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诸妈妈拍拍他，让他悠着点。


骆佳良也拍拍儿子，让他坚强。


卓绍华和诸航从外面进来。诸航看见姐夫，不免羞赧，头一低，叫了声“姐夫！”再转脸看梓然。


梓然横眉冷对，哼了声，头一别，他要和这个见异思迁的小姨绝交。


“姐夫好，我是卓绍华！”卓绍华向骆佳良伸出手。


骆佳良愣了下，站起来，他仰着脸审视着这个比他高太多的俊朗男人。少将的级别可是比他单位最高领导的级别高出太多，可是他反常的没有慌乱，反而有点震怒。


“你好！”他只点了下头，没有握住卓绍华的手。


这样闷声不响偷偷把他家航航骗过去还悄无声息生了孩子的男人，他不能原谅。航航才多大呀，读书那么棒，雅思分数考那么高，就准备出国了，这下好，手脚捆绑！


他觉得这个男人太自私，虽然看在小娃娃的面子上，要接受他，但不代表自己会喜欢他。


卓绍华淡淡笑，把手臂伸了回去。


最和蔼的是诸妈妈，很快就没了界限，“绍华，你坐呀！”


“航航，你坐我这边。”骆佳良沉着脸，拍拍身边的床铺，这儿离卓绍华站的地方有点距离。


诸航摸摸鼻子，乖巧地走了过去。


诸盈不像刚才那样青着脸，但似乎很累。


卓绍华长手长脚，选了沙发坐下。


新一轮的三堂会审又将开始，诸航已经打好了前战，没什么可担心的，首长对付这种场面应该游刃有余。


她悄悄摸到扔在床中央的那份文件，塞进包里，“我去下洗手间。”


她插上洗手间的门，把水笼头拧开，任水哗啦啦地流着。她坐在马桶上，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一张张地撕开，再一点点地撕碎，确定再也凑不出原先的字样，这才起身，扔进马桶，随水流冲走。


她洗了把脸，热气模糊了镜面，她用干毛巾擦尽，她看到自己眼中泄出一丝伤感，是在缅怀过去吗？


过去终究是过去。


有人叩门，“航航？”诸盈在外面轻唤。


她拉开门，诸盈用研究的目光打量她，“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


“我怕你们骂我，就躲这。”她俏皮地对姐姐笑。


诸盈翻了翻眼睛，“你呀……”这一声，含义很深，其实也是妥协。


“姐，那个……文件的事，你别对其他人提。”


诸盈深深地看了看她，“姐姐明白的。”国防部的内部文件属于私密档案，泄露出去，后果有点严重。


航航真是善良，到这个时候，还为周师兄着想。如果当初航航能和周师兄一同出国，那又不知是个什么故事？怎么看，还是觉得周师兄和诸航相配。


和卓绍华交谈中，能感觉他很沉稳、成熟，但城府也特别深，航航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真无法想像这两个人怎么过日子！


可是看上去卓绍华一点也不烦恼，反而很愉悦。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好像宾客相谈甚欢。


卓绍华已经站了起来，“爸妈今天旅途辛苦，我和诸航就不打扰，让爸妈好好休息。明天让诸航带爸妈去故宫玩玩，晚上到王府井吃烤鸭，顺便看下北京的夜景。后天我爸妈想来拜望爸妈，可以吗？”


诸航偷偷撇嘴，瞧首长这态度，别人拒绝得了？


诸爸爸点点头，“别说那么见外的话，谈不上是拜望，就两家人见个面、吃个饭。”虽然迟了很久。


“好的，爸爸！”


“帆帆也要回家吗？”诸妈妈恋上了小帆帆，舍不得放手。


“妈，你别被这坏家伙给骗了。他除了和首长睡比较乖，其他时候都很恶劣，我带他睡过一晚，就给他从床上踹到地上。”诸航友情提醒。


房间里鸦雀无声。


卓绍华好整以暇地抬抬眉。


“这孩子都是他爸爸带着睡？”诸妈妈咽下一口口水，差点呛着。


诸航实事求是地点头。


众人异口同声地叹息。


小帆帆有点困了，眼皮耷拉着，不乱动，也不乱叫，很乖地偎进卓绍华的怀中，仿佛那儿有张温床。


于是出门时就成了这样，诸爸爸和诸妈妈一脸抱歉地对卓绍华说：“绍华，你担待航航一点，她还小。”


“没事，诸航已经很称职了。”首长海阔天空、包容万象。


诸航眨巴眨巴眼，悄声问诸盈：“姐，你有没觉得爸妈像卖女求荣？”


诸盈和骆佳良对视一眼，一起失语。


只有梓然鼓着嘴巴，他还在生气中。


回去的车里，小帆帆睡沉了，打着小小的呼噜，一串一串的。诸航愤愤不平地说道：“罪魁祸首是这坏家伙，咋就没人骂他一句呢？”还一个个宠他上了天。


“你妒忌？”卓绍华忍俊不禁。


“你不妒忌呀？”


他笑出声，“我妒忌的对象不是他。”


“谁？”她太好奇了，能让首长妒忌的人得有几头几臂？


“公寓的租约订到什么时候？”他突然岔开话题。


“不知道，宁檬是二房东，我住多久就付多久的钱。


“那春节前把租金和宁檬付清了，不要再两边跑。现在什么都说开了，再这样，爸妈、姐姐姐夫会觉得怪怪的。以后，请宁檬那帮同学来大院玩，早点通知吕姨，她很会招待客人的。”


五彩的霓虹从窗外透进来，碎碎落落洒在车内，诸航翻着手掌，看光线从指缝间漏下，心情突然间有点黯淡。


在那个小区住的时间短，也不是很快乐。难相处的室友，周师兄和姚远的出双入对，对姐姐突击检查的提心吊胆，长夜里牵挂小帆帆的无眠，足可以让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的苍老又沧桑。


但那儿毕竟是块自由的天空呀！


唉，大院……


大院里，吕姨给他们留了盏灯，是诸航房间的，那儿已成他们三人正常的活动场所。


很自然的，卓绍华等诸航脱下大衣便把小帆帆抱给她，然后自己脱大衣。两人紧张到现在，都忘了吃晚饭，这会才觉着饿。


“待会去看厨房里有什么，先送帆帆上床。”


他抱着，让诸航蹲下给小帆帆先擦小脸、小手、小脚，接着洗小屁屁，汗，上上下下用的是同一盆水。


“他每天运动也很大，会出汗，不给他擦洗、换衣，夜里会睡不安宁。”卓绍华说。


小帆帆确实是舒服的样子，等衣服都换好了，枕着小枕头，睡着了还在眯眯笑。


卓绍华抓紧时间冲了个澡，顶着头湿发，在更衣间更衣。


诸航别过头，又忍不住微微侧了个角度，更衣间的门没有关。她正好看见他举着双臂，壮健的背部呈一个V字。原来男人的身段除了瘦巴巴或肌肉成堆，也可以这样好看。


她悄悄吞了下口水，首长真是有太多骄傲的本钱。


卓绍华穿好衣服，两人一同去厨房。


吕姨是传统的人，即使男女主人都不在家，她仍准备了许多菜祭灶。卓绍华挑了几样热了热，两人就在厨房里随便填了填肚子。


晚安就在厨房讲的，所以当诸航洗完澡出来，看着趴在电脑前的卓绍华，一时以为自己思想太不健康出现了某个幻觉。


“怎么还不睡？”她佯装自然。


“上网看看新闻。”他不紧不慢瞟了她一眼，“把头发去吹吹干。”


“书房里不是有电脑吗？”她听话地拿出吹风机。


“书房没这儿暖和。”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头发也吹干了，床也铺好了，她趿着双拖鞋在房间里走了N个来回，呵欠打了N个，首长仍在伏案研究国内外形势。


“第三次世界大战最近有没可能爆发？”她忍不住了。


“可能性极低。”首长眼神轻轻一斜。


“那么可以回去憩息了么？”


“你困啦？那你先睡。”他很好商量。


诸航沉默。


“一个人不敢睡？”这次，他从电脑前抬起了头，目光灼灼。


“你在这，我不敢睡。”


卓绍华摸了摸鼻子。


“你的脸皮特厚。”她本来是想嘲笑他的，两只手俏皮地拧了拧他的腮帮，真做了，才发现这动作太危险。


“这是夸奖吗？”离得很近很近，能数得清她有几根睫毛，能看得见娇艳的粉颊染着玫瑰的色泽，压制的呼吸，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刹那间点燃了一烈火。


他紧紧掐住她纤细的腰，狠狠地嵌进自己的怀里，来不及要她的答案，他用自己的嘴唇寻找到她的嘴唇。


那种被潮水溺没的感觉又来了，呼吸消失了，心跳消失了，诸航的全身一阵冰凉，转而又越来越热，几乎要沸腾。


舌尖像孤独已久的旅人，在一个灯火明亮散发出食物香气的小木屋前激动得不能自已。她同样回抱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


理智冒出水面，她发现两人已从移到了床上，首长半压在她身上。


“暂停！”她气喘吁吁。


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锁骨，微微一停，轻轻含住她的耳朵，连声音都带了热度，“为什么要停？”


“因为没有过花前月下、明媒正娶，怎么能跳级……洞房花烛？”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胳膊微微松了松，笑，“嗯，那就一步一步来。”纵使全身都已经烫到不行，但他能忍住，今天已经是历史性的颠覆了，他不急，他贪的是细水长流的一个个日夜。


他已经教会她做一个妈妈，他也会引导她做一个好妻子的。这孩子虽然粗线条，但很聪明。


等心跳稍微平静了下，他拉着她起身，替她披了大衣，打开门。


“诸航，记下这一切。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他蒙住她的眼睛，再慢慢地松开。


院子里有积雪，有腊梅和水仙交错的香气，天上无月，疏星几颗，风细细的，树梢间有夜鸟扑翅的轻响。


今夜，真是风月无边……



早晨把爸妈拉了去故宫和颐和园转了下，天气阴冷慑骨，玩得也放不开。尤其是爸妈念叨个没完没了的毛主席纪念堂又没开放，爸妈兴致就没了大半。毛主席那可是湖南人的骄傲，到北京不去打个招呼，实在太遗憾。


在外吃过午饭，诸妈妈说，回酒店吧，看着梓然和小帆帆，比做什么都好。


诸爸爸没吱声，那就代表没有意见。


小喻把几人又送回锦江之星。


诸航跑到走廊给宁檬打电话，按照首长的指示，把公寓退了。阳台对着周文瑾公寓的大门，她若有若无地逸出一声轻叹。


如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这是分手的恋人最后一次对对方的尊重。


铃声响了很久，宁檬才接电话，“猪，救命！”气若游丝般。


诸航呆住了，“你在哪？”


宁檬吐出一地址，便奄奄无息了。


小喻就等着酒店里，立刻飞车把诸航送过去。


诸航走得匆忙，在急诊楼前和人撞了一下，其实是那人故意撞她的。


“又跑错地了？”


这慵懒的带着丝薄凉的口吻，诸航一听，乐了，“我犯傻了，咋忘了我在这也有一熟人。”


啧，啧，有些日子不见，成流氓修仙去了？眉如山眸如水，一派萧瑟！


“你还记得我这号人？”成功幽幽地挑起眉角。


“做人要自信点。”诸航安慰地拍拍他，“如果闲着，陪我去见一个人。”


成功并不闲，不过翘会班死不了人的。


雪白的被子从头到脚蒙着，宁檬伸得笔直，要不是那只眼睛还在转动，冷不丁地把诸航差点吓趴下。


宁檬看到跟在后面的成功，悄悄地把那白被又往上扯了扯。


“你这个花痴到底怎么了？”诸航呼地把白被拉开。


宁檬把脸朝向里，一言不发。


“天啦，病得这么重，话都不能讲了？”诸航急得跳起来。


成功缓慢地倾了倾嘴角，“要是真是啥急病，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太平间，二是手术室。她这样……”


“你个……成流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宁檬眼睛闭了闭，咬牙切齿地骂道。


诸航拍拍心口，吁出一口长气。


恰好急诊室医生过来，看到成功在，过来打了声招呼。


成功朝宁檬呶了下嘴，问：“闹腾啥？”


急诊室医生诡异地一笑，凑到成功耳边。


诸航只看到成功嘴角就那么讥诮地撇了撇。


宁檬脸红脖子粗，捶着床，“猪，带我出院，我要离开这无耻的不尊重别人隐私的地方。”


诸航不理她，拽拽成功的衣角，“快，快，告诉我！”


成功斜着眼，这人刚刚还一幅痛彻心肺的样，现在满脸八卦，那双大眼晶亮璀璨。


“生理期和一帮男人在酒吧拼冰啤，又是生理痛，又是拉肚子，半夜给救护车拉过来的。”成功回答得很大声。


“宁檬，你乍这么不检点！”诸航恨铁不成钢。


宁檬恨恨地瞪着成功，“我容易么，我情愿么，那是公司客户，我得罪不起。”


“人家要你卖身，那你也卖了？”成功邪邪地笑。


“成流氓，我恨你！”宁檬给他呛得想吐血。


“恨吧，我可不想你爱上我，那可是很受伤的。猪，走人！”他潇洒地转身，顺便拉走了诸航。


诸航很生气宁檬这么不爱惜身体，竟然也真的走了。


宁檬目瞪口呆，“你这个冷血的猪，我都两顿没吃了。”


“去我那坐坐，我给你买好吃的。”走廊上，成功避开匆匆疾行的小护士，问诸航。


诸航摇摇头，“我仁至义尽地要给那躺着的白痴买碗粥去，然后就得赶回酒店陪我爸妈。”


成功两道撩人的眉上下耸了耸，“绍华知道这事么？”


诸航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被积雪覆盖的草坪。这两天出了太阳，中间有部分积雪融化了不少，露出一些枯黄的草尖儿，看上去给人像充满了希望的感觉。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成功走到她身边，“那这两天过得很精彩喽，有没挨耳光？”


“去，我爸妈才舍不得，世界大着呢，未婚生子的我又不是头一个。”


成功瞪大眼，“你没坦白代孕的事？”


诸航沉默了足足有十秒，扭过头，讪然而笑，“前几天才看了篇报道，是关于世界上第一例成功的试管婴儿目前的情况。其实她和普通人无异，可是别人还是很好奇她每天吃啥做啥、有没有朋友呀、呼吸正常不正常啊！”


“你担心帆帆会这样？”成功咝咝抽气。


“放在国外，这可能是件平常的事，但在国内，这是违法的。首长一家、佳汐一家不知会被舆论压成什么样，帆帆一生将会生活在阴影之中，慢慢地，不会笑，不会哭，也许长大后有一天他会问：为什么要生下我？他这么小，没有办法决定来不来这个世界。他有什么错呢，凭什么要背负这一切？所以，我不能说。”


“所有的人都考虑到了，那你呢，如果你的周师兄不知道真相，就这么误会你，说不定一辈子就这么错过了，你委屈吗？”成功急红了眼睛。


“成医生，你的初恋对象是谁？”


“不记得。”成功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我很快也会忘记的。”是的，会忘记的。这三年，不是也过来了。再有个三年、十年，周师兄就只是师兄而已。


“好，周师兄PK掉，那其他人呢，知道你有过这经历，还敢接受你吗？”


“干吗要其他人，我现在是有夫之妇。”


成功哑然，怔怔地看着诸航，“你不准备离婚了？”心里面像被刀掏了个洞，咕咕地冷风吹进，他有点发寒。


“也不是，这是权宜之计。”诸航脸红了。


“这样问你好吧，我和绍华都属于优质男，两人往你面前一站，你看着谁心跳快点？”


诸航噗地笑得前俯后仰，“你算哪门子优质男，他是君子，你是流氓。”


成功寒着脸转身就走，他受重伤了，前所未有的全方位的重伤，从身体到灵魂。


和绍华一般大，自小就在一个院里玩耍，成玮是他们的跟屁虫。成玮这丫头笨、矫情，喜欢绍华却又端着个架子，想绍华追求。绍华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对成玮一直不冷不热。后来绍华娶了佳汐，成玮哭了很久。他看着却无法伸手帮妹妹。和绍华相比，爸爸一直认为他是陪衬的那位。就连玩官兵抓强盗，哪怕绍华是强盗，他这个官兵最后都得被强盗给刺死，胜利永远属于绍华。所以高考时，他死活不进军校，改读医科，他要在另一个领域和绍华媲美。


也许他真的是成功了，可是今日怎么觉得又比绍华落后一大截呢？


“你回办公室吗？”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还不怕死地追上来问。


“不是。”


“那你去哪？”


“我也去找个人代孕，给我生一胖儿子。”他推开她，不愿再见这只没心没肺的蠢猪了。


诸航歪着头，“神经病呀，难道你也有难言之隐？”


经过的小护士愕然地停下脚，弱弱地问：“你说的那人是成医生吗？”


诸航高深莫测地回道：“自己揣摩！”


哗，一阵阴风穿堂而过，上楼的成功不禁打了个冷战。



不足三小时的睡眠让诸盈提前进入了老年期。骆佳良早晨起来，出房门时撞上了门框，整个人往地下一坐，也不叫疼，傻傻的，他也没睡好。


“盈盈，昨天那是个梦吧？”早饭桌上，他问她。


她给他盛粥，苦笑，“你下班后带梓然去剪个头，再去澡堂好好泡个澡。”


“不知航航公公那边是做什么工作的？”骆佳良一声接一声叹息，强迫自己接受事实。


“咱家航航什么人家配不上？”


骆佳良点头，“也是。”


话是这样讲，诸盈对于双方家长第一次见面还是非常慎重。她好几年没买新衣了，幸好身材没变，以前有几件大衣还有七分新，式样也经典，可以穿出去。梓然和骆佳良的就拿过年的新衣抵下。


她请了半天假，把爸妈和诸航一块带去了商场。


爸妈都是从头到脚买的新的，诸航则里从里到外，接着，她还拉着诸航去了首饰柜，买了一对黄金的男女戒指。


诸航抢过诸盈的信用卡，冲营业员抱歉地笑笑，“这个式样我不喜欢。姐，你是不是把你家银行给抢了？”花钱如流水般。


“航航这是礼仪，也是姐姐的心意。爸妈那边会为你另备一份嫁妆的。”诸盈很认真地对她说。


诸航托着额头要晕倒，“姐，你活在远古世纪吗，现在哪还兴这些？再说我们早……结婚了，不需要啦！”


“那只是注册登记，婚礼并没有举行。国外有些夫妻孩子几岁了才办婚礼，我就当你喜欢那样。”


诸航哭丧着脸，“可不可以别这样复杂？如果我想买啥，我自己买好了。我不能再给你们添乱了。”


诸爸爸说道：“航航，这不是添乱，而是爸妈和姐姐替你欢喜才这样做的，不然平时吃苦受累赚钱干吗用？”


诸航投降。


买了戒指，又去买了小帆帆的衣服，最后诸盈把诸航带到了化妆品专柜，买了一套诸航觉得是抢钱的护肤品。为了一支合适的口红，诸盈挑了有四十分钟。


诸盈满肚子的意见，看着诸盈严肃的样，啥都不说，顺从吧！


她只是庆幸小帆帆是男生，以后她不需要这样烦。


首长又加夜班了，小帆帆失落地在客房里嘤嘤地哭，唐嫂在哄。诸航抱他，坏家伙眼中真的有泪。


“小孩子都人来疯，喜欢人多，今天一天很不乖。”唐嫂告状。


诸航轻轻地用纸巾替帆帆擦去泪，坏家伙埋着头朝向房门，嘴里嗯嗯地叫着，似乎要诸航出门。


“你咋就不是一条鱼呢？”鱼的记忆最多只能保持三秒，所以它独自呆在小小的鱼缸里也不会觉得寂寞、孤单。


“现在外面天黑啦，外公、外婆睡了，明天再去看他们，嗯？”她还用手托了下头，眼睛闭了闭，做出睡觉的样子。


小帆帆眨眨眼睛，像是听懂了，乖乖依进诸航怀里。


诸航陪着他去浴室泡了个澡，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里面有个小鸭子形状的救生圈，套帆帆头上，这样他便可以在水里飘来飘去。


帆帆玩得开心级了，小手直拍，小腿直蹬，诸航怕他呛到水，趴在一边护着，结果自己给淋得透湿。


“你就脱了陪他一块洗吧！”唐嫂看着她狼狈的样，笑道。


“我和他一块？”诸航指着自己的鼻子，像听着什么奇闻。


“我两个儿子从小都是和我去女浴室洗的，那时家里条件不太好，冬天洗澡冷，就带过去了。很多人都这样做。你是他妈妈，给自己的儿子看，没关系的。再说他才多大个人。”


诸航啼笑皆非，仿佛问题的重点不在这。


小帆帆力气大，小胳膊一挥，又溅了诸航一鼻子一脸的水，他笑得嘴巴都不合拢。


“坏家伙，你再调皮，猪猪打喽！”诸航瞪眼、挥起巴掌。


小帆帆乌溜溜的眼珠定着不动，突地小嘴扁了几下，泪水就这么默默下来了。


“哎哟，怎么这么脆弱呀！好啦，好啦，猪猪不好，猪猪陪你洗澡。”诸航赔礼道歉，快速地将自己扒得只留下内衣，主动爬进了浴缸。


呵呵，赤裸裸，儿童不宜呢！


小帆帆见来了玩伴，水猛地涨高了不少，小鸭子快活地游来游去。诸航一会挠他小脚，一会抓抓他胖乎乎的小腿，再抱着他，亲得他小胸脯巴叽巴叽响。小帆帆完全颠狂，疯得口水从浴缸这头拉到那头。


玩累时，他乖巧地睡在诸航的肚子上。诸航轻抚着他滑嫩的肌肤，一种强烈的感觉破土而出……小帆帆真的是来自于她的体内。


他享受地闭着眼睛，随着诸航的轻拍，同节奏地发出哼哼的声音。


怕他冻着，没敢泡太久。唐嫂拿着衣服在一边等着，穿完便抱进被窝。诸航不敢逞能说带他睡，她不是睡相很好的人。她被他踹下床没关系，如果她踹了他，后果太严重。


听到关门声，她脱光湿衣，慢慢探进水里，舒服地深吸一口气。


水有些冷了，她没再加热水，拿了浴巾一裹光着脚往外走去。她没准备洗澡，换洗的衣服也没拿进来。反正都在自己房里，裸着也没人围观。


低头正扣着结。


“诸航，今天有没有上网？”


诸航看着坐在书桌前的首长回过头来，手慌乱地一抖，浴巾就那么悠悠地落到了脚边。


时光被一双魔手给定格了。


诸航双手和表情惊恐地齐齐僵在空中，卓绍华努力维持镇定，眼前却是礼花满天，他的视线被这抹绚丽紧紧绞住。


但下一秒，卓绍华下意识地就转过身去，不能把这孩子吓坏。


脑中却不配合地，如放电影般，一遍遍重复着刚才的镜头：那一头潮湿的秀发、红晕染遍的小脸、白皙的肌肤、修长的双腿……这孩子……不是个孩子了，她迷人而又芬芳，俏丽而又迷茫，教他怎么能做到无视？何况她还是……


他突然抬起头，干吗转身呢，他有资格、有权利将她的里里外外锁在视线内。


深深地呼吸，心跳加速，他闭了下眼，慢慢地回过身。


就在这几秒的功夫内，诸航挤出最后一丝清醒，放弃去衣柜拿衣服，果断地跳上了床，用一床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是那还落在原地的浴巾，那来不及遮住的双肩，很轻易地就让人联想到被中是一幅什么样的光景。


丝被，遮住的是身体，却遮不住人的思想。


诸航羞窘得都想死了。


不用别人暗示，她都觉着自己有勾引首长的嫌疑。


四目相撞，卓绍华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一种很柔软缠绵的东西，在吸引着她往下坠。


她匆匆撤退，目光慌乱不堪地逃窜，手脚瘫软，气息都弱了。


气氛是宁静而又迷离的，仿佛谁一出声，春天的大门就将打开，然后春风扑面、春雨绵绵、春潮涌动、春光无限……


卓绍华又能好到哪里去，他佯装咳了一下。


“你……敢说一个字，我和你同归于尽。”诸航一声大吼，却因力度不够，感觉是口是心非的娇嗔。


卓绍华笑了，摸到开关，将炽亮的顶灯换成柔和的壁灯，人在暗色中自然的就会放松下来。


“都愿意和我一起死，那还担心什么？”腿脚听从情感的召唤，自发地向床走去。


“首长……”诸航无助地叫，她得承认自己很没出息，此时首长要为所欲为，她估计无力反抗。


卓绍华只是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她的一只手从被中拽出来，他吻遍一根根手指，再吻过掌心。


在这个过程里，他的眼睛并没有移开她一会。


最后，他抓着手抚摸了他的脸、按在他的心口。


他的脸很烫，他的心跳有力而狂猛。


“诸航，你在紧张吗？”


她听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害羞地低下眼帘。


“害怕吗？”


她咬住唇。


“我也紧张，我也害怕。”


音调蓦地变得低沉而又沙哑，他用双手托起她的小脸，眸中蕴含着无边无际的温柔，“我不止一次想像过这样的夜晚，你像刚出生的孩子，在我眼中，在我怀里，我欢喜不已……虽然来得有点突然，但何必要惊惧呢？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诸航，我想抱你，行么？”


翩翩有礼，却有极具蛊惑，瞬间将诸航击得粉身碎骨，她根本无从思绪，其实也无需思绪了。


手臂一点点收回。


屋子里流淌着如水的灯光，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在窗外，温情脉脉的是他的视线，她听到自己渐渐加深的呼吸。


一切都刚刚好。


仿佛被催眠了般，手臂环上了他的肩，她闭上眼，她知道黑暗之中，肯定会有一幅宽阔的胸膛在等着她。


丝被从双肩滑落到胸前。


卓绍华几乎要被这突然而至的幸福而晕倒了，这孩子生涩的热情狠狠撞击着他的心。


有几秒的僵硬，是他不知所措了。他仿佛不知道如何去疼爱自己喜欢的女子了，不，是他不知该如何做得最好。


她是他此生最珍贵的瑰宝。


她温软的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她的舌慌乱地探了进来，带着可人的清新，似一坛酿了多年的美酒，慢慢地溢满每一个角落。


他醉了。


喝醉的他卷起她的舌尖，吮吸着，翻卷着，缱绻不已。他的手轻柔地从秀美的双肩滑下，眷恋地越过秀气的双峰，他浑身像着了火。火势蔓延，她是唯一的清凉，他只得更紧地搂住她，疯狂地索取得更多更深。


诸航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有种陌生的紧张和兴奋。


他抬起眼，俊伟的面容有点扭曲。他抓着她的手，重叠的掌心在颤栗着。


她真害怕这样的心跳会让她停止呼吸。


箭在弦上，在这不得不发之际，一声撒娇般的哼哧声从外面传了过来。


“卓将，帆帆听到你声音，哭着要过来。”唐嫂说道。


两个人僵住，随即分开。


卓绍华飞快地替诸航拉上被子，只准露出头。他转过身，俐落地整理衣服，扭过头来，看到诸航娇羞地鬼笑，还冲他吐吐舌。


他捏捏她的鼻子，失笑，俯身，不是吻，而是轻咬了下。“我得承认，我俩真的生了个坏家伙。等着，我去打发坏家伙。”


诸航心想，能被随意打发的还是坏家伙吗？


门一开，小帆帆像个导弹，投进卓绍华怀里，笑得如同劫后重生。小手摸摸爸爸的下巴、鼻子，仿佛看看爸爸变了没有？


才在外面站一会，小手小脸就冰凉，卓绍华忙把他抱进来。


“我晚上还有点事，今晚……”卓绍华对唐嫂还没讲完，小帆帆一声狼叫，兴奋地挺着肚子，他看见玩伴猪猪了。


其实找爸爸是个幌子，小帆帆的终级目标还是诸航。


“卓将，你瞧他肯乖乖跟我睡吗？”唐嫂笑问。


卓绍华无奈地苦笑，“请帮我去卧室抱床被过来。”


“你要睡这边？”问话的人是诸航。


“不然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他挑眉。


唐嫂话中有话：“今晚，帆帆怕是要乐坏了。”扫了眼裹得像只蛹的诸航，含笑离去。


小帆帆等不及向床扑去，卓绍华对着他摇摇头，“你得和爸爸同被。”哪怕是儿子，也不可以偷窥诸航的春光。


哈，好幼稚的念头，他居然和儿子斤斤计较。


诸航苦着脸，又往被中钻了钻。


今夜，她很潮，裸睡！


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呀，左边是爸爸，右边是猪猪，小帆帆幸福到冒泡。头一会儿朝向左，一会儿朝向右，真的把黑夜当作了白天，玩得很乐呵。


卓绍华把壁灯也熄了，房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电脑的屏幕。


“诸航，把眼睛闭上，不然帆帆会闹腾一夜。”他悄声道。


说完，他先闭上了眼睛，呼吸放平了，连诸航都觉得他睡沉了。小帆帆别过来眨巴眨巴眼，没吱声，转过脸向诸航。


诸航慌忙闭上眼，可惜功力太差，颤个不停的双睫，粗细不均的呼吸，让小帆帆找着了漏洞。小手伸出被窝，就去抓诸航的眼睛。


诸航怕痒，先破功，笑了起来。小帆帆这下得意了，立马笑得咯咯的，小腿在被中一蹬一蹬。


“你个坏家伙！”诸航探身吻吻他的小嘴，小帆帆顺势抱着她，两个人搂成了一团。


卓绍华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默然了一会，起身，“衣服是在衣柜里吗？”


心中，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已经被逼平静了。


“内衣在抽屉里，睡衣在衣柜里。”诸航看着首长失落的样，不禁又想笑。


刚才的氛围似乎发生什么都很自然，她也不排斥，但似乎是本能决定了行为，她渴望能再等一等，因为她的心还没完全准备好。


卓绍华把衣服递给她，她躲在被中穿上了。


长臂将她也拉进了他的被中，一大一小都揽在他的怀中，竟然刚刚好，够了，花好月圆是一种境界，这样的安宁也很美。


他吻吻小帆帆的额头，吻吻诸航的唇，柔声道：“都要乖，很晚了，睡吧！”


小帆帆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目标达到，他躺平，小脚搁在爸爸肚子上，小手搁在猪猪的心口，睡了。


诸航捂着嘴偷笑，“你刚刚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卓绍华拍拍额头，也笑，“帆帆是男生，也许我们不能这样宠他，该让他独立些，以后一个人睡婴儿房？”


诸航故意抬扛，“不准，你不带，我来带。”


“你呀……”宠溺如海洋，无边无际。


暗淡的屏幕突地闪出变亮，两人抬起头，只见一束蓝色的鸢尾出现在山野之中，紧接着又是一束，再一束……不一会，蓝色鸢尾花满山满野开遍，如同蓝色的花海。



“茑尾花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卓绍华扫视着四周。


偌大的会议室肃穆庄严，在座的每个人神情都绷得紧紧的，他的目光定格在姚远身上。


姚远回答：“鸢尾在希腊语里是彩虹的意思，在法语里代表光之花。鸢尾花形似蝴蝶，五月开花，蓝色的最美，故鸢尾花又被称为蓝糊蝶。”


“我想问的是它的花语。”卓绍华指头轻敲着桌面，坐在他身边的秘书皱了下眉。熟悉的人都知这是他不悦的表现，姚远似乎心不在焉，答得偏题了。


姚远慌忙打开笔记本，“白……白色鸢尾代表纯真，黄色代表友谊永固，紫色代表爱意和吉详，蓝色有两种花语，一是暗恋，二是破碎的激情和希望。我……回答完毕！”


卓绍华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跳过两个座位，停下，“周中尉，你认为这次的蓝色鸢尾和三年前夏天偶然出现过几次的蓝色鸢尾是同一个黑客吗？”


周文瑾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叠资料，“应该是同一人，只是手法比三年前狡猾，技术比三年前高明，目的也比三年前险恶。他侵占的途经都是利用发掘网站的漏洞，非常具有攻克力。三年前，他是带有恶作剧的性质，只想引起政府部门的注意，我想过，也许那时他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对社会没有贪念。现在的他，长大了，就在这两天内，接连攻击三家银行系统，目前发现已有几万份用户资料外泄，数据超过上亿条，其中包括完整的用户名和密码。早晨，工信部刚送来一个急件，今天股市刚开盘，有几支相关股票神奇大涨。下一步，他攻击的对象有可能是购物网站的支付平台，工信部已通知网站出公告，通知各用户修改密码，另外及时修补漏洞。”


“我听着怎么觉得也形似上次攻击卫星系统的那位？”卓绍华极缓慢地眨了下眼。


“上次我负责的是防护升级，不太清楚其他情况。”周文瑾答道。


负责西昌项目的专家也在座，愧疚地叹了口气，“西昌被袭之后，至今都没任何数据泄漏，我百思不得其解，花那么大力气闯进去只为参观下？卓将，我个人见解，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没有留下蓝鸢尾？”卓绍华笑了。


“有这个因素，另外是这次的目的明显带有破坏性、挑衅性。”专家讪然笑笑。


卓绍华抬起眼，“我很希望是同一个人，这样破一个案子就等于破了两个，多省事呀！”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落落的笑声，气氛稍微宽松了些。


“这个蓝色鸢尾很有意思，每隔八小时攻击一次，都是选在休息时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真令人期待他的下一站是哪呢？今天是我们的休息日，希望他不要跟休。”


“如果能猜到他出现的地点，就可以捉到他的蛛丝马迹，从而直捣他的老巢。”周文瑾说道。


“现在他好像喜欢的是钱，多布几张网，会有鱼进来的！”卓绍华站起身，“周中尉，等候你的好消息。”


“是，首长！”周文瑾立正、敬礼。


“辛苦了！”卓绍华颔首。


参加会议的人齐齐起身，恭敬地目送卓绍华离开。


“你答应得那么大声，有把握吗？别出洋相。”姚远等着周文瑾一同出去。


“我平时的表现像个爱吹牛的人？”周文瑾绷着个脸收拾资料，没有任何表情。


“你没看见那位专家，大把年纪在卓将提问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们刚进来，跟在别人后面先学习，你处处抢着出风头，成功也罢，不成功就会万劫不复。”


“你这么担心，那就不要和我一起。”周文瑾加快脚步，把姚远抛到了身后。


姚远噎住，许久都缓不过气来。


周文瑾上楼梯时，听到手机在响。那个号码像一道白光，刺得眼睛下意识地一闭。


他走向半敞的露台，每个毛孔簌簌地张开，一任寒风倒灌，他冻得直抖，但他顽强地立着。


“猪。”他的语调很平静，只比平时少了点温度，那是因为天冷的缘故。


“有几天没有联系了，周师兄还好吗？”


他真的费解，她居然有胆量给他打电话，还能笑得这么轻快！“我很好！猪呢？”


“我爸爸妈妈到京了，我一会带他们出去吃饭。”


“你老公和儿子也同去吗？”他冷冷地笑。


诸航笑得很短促，然后是低不可闻的轻叹，“很抱歉瞒着你，只是……真的不知该怎样对你说。”


“不需要抱歉，你结没结婚，生没生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师兄妹，就是少喝了顿喜酒，以后记得补上就行。”


“好啊，周师兄，不打扰你，祝你工作顺利，祝你幸福！”


“会的，至少应该会比你幸福。”


诸航没有讲再见，便挂了。


他讥诮地弯起嘴角，猪，不讲就代表我们不会再相见吗？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踱到扶栏边，向下看去，一辆车驶过来，勤务兵跳下车打开车门，卓明与卓绍华一前一后上了车，两人都面带笑容，仿佛是去赴宴。


直到车消失在车流中，他才收回视线。

第十二章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航航，呆啦！”酒店前，诸盈推了诸航一下。


她让航航去打车，出去半小时都不见车影，跑下来看，人傻在树下，对着车流痴痴的。


“姐。”诸航回过神，呆滞的眼眸又生气勃勃。


“车呢？”诸盈想叹气，怎么瞧航航还是一孩子！


诸航指指马路，“在那！”


诸盈哭笑不得，“航航，第一次见面让你公公婆婆等太久，是很不礼貌的。”


“我知道了，姐，我就拦车，你去带爸妈过来吧！”小喻去大院带帆帆和唐嫂，她让他不要两边跑，她们人多，一次也载不走，打车过去反到方便。


“你没事吧？”诸盈转身时，又回了一下。


她摇得满头发丝飞扬。


刚才走了会神，仿佛回了趟学院，在篮球场边的白杨树下，她看见周师兄对她扬起脸，笑容清澈干净，眼眸漆黑明亮。


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


宁檬偷窥的那个俊美的身影再也没有了。


那个在水房从她手中抢着替她冲水的男子，那个在宿舍楼下等她去机房的男子，那个午夜拉她去路边摊吃牛肉粉丝的男子，那个陪她打球流汗的男子，那个用背给她作靠椅的男子，那个说“我在哈佛”等你的男子……统统都不见了。


伤感如春天里初绽芽的小草，站得近，看不出来，走远一点，回过头，才发现已一片青绿。


她闭上眼，这是最后一次把回忆打开来阅读。从今天之后，她会把那扇门关上，钥匙扔掉。


“姑娘，要车吗？”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


“我不是姑娘。”她郑重地声明，“我是孩子他妈。”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些浅浅的忧伤，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下车，就看到卓绍华站在大厅里，和先到的诸爸爸、诸妈妈说话。他今天穿着法兰绒的驼色上衣，敞口处露出墨色的高领毛衣，本身就气质挺拨，这下更多几份俊雅、温文。


“帆帆呢？”诸盈问道。


“在楼上房间里，爷爷抱着。他可不太给面子，怎么逗都不肯笑，爷爷直叹气。”卓绍华回答，眼睛却看着诸航。


诸航今日挺乖，像初次见家长的小姑娘，羞羞的躲在家人的后面。


餐厅经理热情地跑过来，亲自引路。


“路上有没堵车？”卓绍华做了个请上楼的手势，柔声问诸航。


“蛮顺利的。”诸航专注地看着脚尖。


拾级上楼，抬腿时，他像是扶她一把，手掌自如地搁在她腰间，但很快便松开了，仿佛只是想碰一碰她，证实下这是一个真实的场景，不是在做梦。


她抬头看他。


他向她挤了挤眼，以只有她懂的亲昵，“困不困？”


她红了脸。


小帆帆夹在中间，哪里敢睡沉，她一动也不敢动，又是担心手碰了他，又是担心腿压了他。离他远点，怕他冻着，离他近呢，怕他不能好好呼吸。


整夜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再加上又是和首长初次共眠。首长是没打扰她，可他的气息飘荡在整个室内，呼吸之间都是他。


她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心静如水。


首长为了让她睡好，把电脑关了。关的时候，屏幕上已恢复了正常的页面，他低声说了一句：“蓝鸢尾重出江湖。”


她闭上眼，脑中便是蓝色鸢尾花海，风吹过，一波一波翻起巨浪。


“都不是纵饮的人，午饭会结束的很快，回家再补眠。”卓绍华瞅着她红通通的耳背，脸上的笑意加深。


餐厅经理推开了包间的门，这是这儿最大也是最隐闭的一个包间，只对顶级贵宾开放，服务的人员都是特选的，口不多言，眼不乱瞄，微笑恰恰好。


卓明和欧灿礼貌地起身迎接。


两边还没寒暄，卓明怀里的小帆帆如同被扣压的人质，突然看到有人来搭救，激动得忘乎所以，等不及诸航主动，两只小手先张开了，夸张地把嘴巴咧得大大的。


诸航冲着挫败的卓明同情地笑笑，接过小帆帆。


哎哟，唐嫂今天给小帆帆穿了件驼色毛衣外套，和首长是亲子装，帅哎！她自豪地翘起眉梢。


小帆帆呜呜啊啊的趴在她肩头，不知是嘀咕还是在告状，她一句也没听懂，到是衣襟被口水濡湿了一大块。


卓绍华替诸妈妈拉开椅子，招呼众人坐下，他谢绝服务员的服务，接过茶壶，一一沏茶。


“怎会有点眼熟？”诸妈妈盯着卓明，悄声问诸爸爸。


诸爸爸蹙着眉，是哦，他也觉得像在哪见过，反正不是张生面孔，哪儿呢？


“《军事天地》里经常见到，国庆阅兵式上，这个爷爷站在车上向军队敬礼的。”梓然读懂外公外婆的疑惑，给出了答案。


诸爸爸、诸妈妈震愕地僵直了身子。


诸盈和骆佳良无言地对视，心中荡出一抹苦笑。


她说她的航航配得上任何人家，却没想到这户人家如此显赫，不是怯懦，而是太突兀。


“这么久才见面，非常失礼，请亲家见谅。”卓明正经八百地道歉。


诸爸爸、诸妈妈大气都不敢喘，只是呵呵地干笑。


诸盈不便插话，干着急。


把这当游乐场的只有诸航和小帆帆。


“大首长，瞧你的威严无边无际，谁见了你都想坦白交待，快温和点，不然连小帆帆都要变得严肃了。”诸航倾倾嘴角，轻快调侃。


欧灿脸绿了，这个诸航真是没大没小。


卓明摸摸脸，自嘲道：“没办法，职业病，肌肉僵硬，不听指挥了。”


“呃，帆帆，它敢不听大首长指挥，军法处决！”诸航捏捏小帆帆的脸蛋，板起面孔。


猪猪讲的就是真理，小帆帆立马收起笑容，跟着鼓起嘴巴。


“好，就听帆帆的，摘掉面具。”卓明朗声大笑，一挥手，“两位亲家，请坐，我啥也不说，一会喝酒赔礼。”


酒桌上无大小，气氛自然就活跃了。


诸盈悄然打量卓绍华，他在看诸航，虽然什么也没说，那眼神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叫人安宁的力量，那种脉脉温情不容忽视。


自古以来，真爱可以超越一切，门第又算什么呢，就是有什么，卓绍华也有能力粉饰太平。诸盈释然了，心情松驰下来。


“绍华，打个电话催催看，小姑到哪了？”欧灿没有和别人套近乎的经验，也是真不知该和诸妈妈、诸盈聊什么。她喜欢的，她们应是陌生的，她们喜欢的，她也不会懂，所以维持表面上的礼貌就行。


卓绍华掏出手机，一拨通，卓阳就接了，“到了，到了，车停好就过去。”



“卓阳，我真的和朋友约好了，你替我向大哥打声招呼。”晏南飞扶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


卓阳娇嗔地飞去一个眼波，心里美滋滋的。“打个电话推了，你朋友有大哥重要吗？都到这了，走吧！”


晏南飞仍在纠结中。


卓阳抢着拨下车钥匙，凑过去送上一吻：“老公，难道你还在为我的无心之语生气？”


昨天，欧灿打电话来邀请他们吃午饭。他问有什么事，她似笑非笑：给你个机会见你疼爱的航航，还不好吗？


他第一次严词斥责她轻佻的口吻，然后一整晚都没和她说话。


晏南飞犹如嚼了一片黄连，苦涩满津，无法开口。


推开车门，刚跨出一条腿，突地又收回，呼吸埂在喉间。


“老公？”卓阳着急了。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下了车，仿佛前方一路荆棘，令他恐惧万分。


“卓阳来啦！”欧灿露出今晚第一缕发自肺腑的笑意，“南飞你坐卓明那，卓阳和我坐。亲家公、亲家母，我介绍下，这是绍华的小姑和小姑夫。”


晏南飞和卓阳向诸爸爸、诸妈妈礼貌颔首，诸爸爸、诸妈妈忙微笑回应。


“那是诸航的姐姐、姐夫！”


晏南飞越过诸盈和骆佳良的头顶，落在后面一株葱绿的兰花上。


“你们好。”他听到卓阳在问候。


“人到齐了，请走菜！”卓绍华对领班经理说道。


晏南飞飞快卷起目光，坐下，目不斜视，似乎他来这，就为认真地吃一顿饭。


卓阳打量着诸航的家人。服务员给诸爸、诸妈铺餐巾，他们受宠若惊的样，一看就是小镇上的小市民。姐姐长得还不错，那姐夫……卓阳优雅地弯了弯嘴角，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没见过美女么，两眼呆滞地瞪着她，哦，不是，是在看南飞。呵……相形见拙吧！


骆佳良转过头去看诸盈。诸盈右脚踩在左脚上，膝盖颤栗不已，两只手握成了拳，手背上指节和青筋显目地突出，双唇雪一般苍白，双目却亮得惊人。


晴天霹雳之后，迎面又是一桶冰水泼来，诸盈感觉不是冷，而是象站在火盆中，她不是凤凰，不会涅磐于飞，她将成灰，飘得无踪无迹。


晏南飞是航航的小姑夫，多么残酷的事实，击得她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头发阵阵发麻，耳中嗡嗡作响，血液在身体内沸腾。


岁月掩埋了许多快乐和忧伤，有些人远在天边或难得相见，真的能做到当他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过日子。但是如果必须用某种方式重新牵扯住，如何风过无痕？


他是不是早就认识航航了，再他介绍航航给卓绍华的，这样子他就有理由彻底拥有航航？


小姑夫……


航航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又能奈何！不接受也得接受。


她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有朝一日，她性子刚烈的航航如果得知亲切慈祥的小姑夫是抛弃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能幸福下去吗？


有着厚茧的粗糙手掌裹住她的手，她抬起眼，骆佳良怜惜地凝视着她，“喝点热汤。”


她掐了掐大腿，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下。


“请倒杯热茶。”卓绍华察觉诸盈脸色很不好，回头向服务生说道。


双手捂着温暖的茶杯，诸盈慢慢镇定下来。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原谅我的无礼。我敬你们。”卓绍华站起身，斟满白酒，面向诸爸爸、诸妈妈。


“绍华，别忙喝酒，我们有件事想和你说下。”抢在诸爸、诸妈回应前，诸盈说话了。


卓明皱了皱眉头。


欧灿则冷冷地哼了声，这位姐姐懂不懂礼貌呀！


晏南飞脸刷地如死灰般。


“大姐你说！”卓绍华微笑坐下。


“航航讲过了，她成年了，所以她的决定，虽然很不合礼仪、传统，我和爸妈还是会尊重。但航航还小，我们认为她还是应该把该读的书读完，不想她以后后悔。她的专业成绩和雅思分数都很高，会申请到国外的名校，春节后，让她出国留学去。”


气氛戛然僵硬。


除了骆佳良，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欧灿倨傲地挑了挑眉，“诸女士的建议是不错，不过，没什么必要，卓家接受诸航后，绝不可能因为学历什么的而嫌弃她。”


诸盈笑了，“谢谢你们的宽容，但诸航还是要把自己拉升下，不然怎么和绍华举案齐眉？”讽刺意味溢于言表。


诸航咝咝地抽着冷气，姐姐怎么了？


“大姐，这件事我和诸航会好好考虑下，帆帆还没到四个月呢！”卓绍华含蓄地笑了笑。


“帆帆我来带。”诸盈已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航航是我带大的，梓然也是我带的，你不要有任何担心。”


卓绍华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卓阳看不下去了，“诸家大姐，我们卓家没人么，连个孩子还要外人带？”


“卓阳！”晏南飞想拦她，已来不及。


诸盈冷冷地闭了闭眼，硬起心肠，“这个让绍华来决定，如果你们带得更好，我们同意。但航航必须出国。”


卓绍华深呼吸，“大姐，我和诸航的婚事给家里带来了这么大的冲击，是我做得不好，请您原谅。但是我……是真心喜欢诸航，请你给我机会，我会好好照顾她、珍爱她。”


“绍华，你不会觉得我们不爱航航，是在害她吧？”


“我没有。”卓绍华心头涌起一股无力。


“诸家大姐，”面沉似水的卓明咳了两声，“我赞同你的观点，有能力的孩子如同大鹏，应该展翅翱翔。这件事我和诸航聊过，因为她目前的身份，出国不很方便，可否留在国内深造？这样子又能方便照顾孩子，也不会旷疏学业。”


“卓部长，我不是没有这样考虑过。出国是诸航从小的梦想，在年轻的时候不去努力，把她许诺给以后，还有实现的机会吗？至于航航的身份，我认为不难解决。”诸盈停顿了下，冷然地看向卓绍华，“就让诸航还做诸航，很普通的小老百姓，不是什么少将妻子。”


深水炸弹在水底爆炸，水面一片平静，水下却是波翻浪涌。


诸爸爸、诸妈妈知道诸盈的表现无法理喻，可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一定是发生了他们不知道的事，他们只能无助地保持沉默。


死寂中，晏南飞突然站起身，拉开椅子往外走去。


诸航抱着小帆帆，深究地看着姐姐。


欧灿最觉得啼笑皆非，是不是以为诸航生了孩子，就拽上天了。“诸女士你把婚姻当儿戏吗？”


“不要父母祝福的婚姻，会和《圣经》一般神圣？”诸盈反问。搁在身后的包包里传来手机铃声，催魂似的，一声接一声。她只当没有听见。


欧灿语塞，气得脸都青了。


卓绍华静静地立着，他缓缓转向诸航，“大姐也讲过，诸航是成年人，那么问问她的想法。”


“好啊，航航，你来回答。”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诸航。


哎哟，诸航喜欢选择题，却害怕是非题，那种题陷阱最多，一旦答了，就没机会挽回了。


她习惯地看姐姐，心狠狠地一紧，姐姐眼中有恐惧、凄凉、无助、哀求，还有满满的自责、愧疚。


她闭上眼，不敢再看。


小帆帆扯了她几根头发绕在手指玩，她感觉头皮麻麻地疼。


“诸航？”卓绍华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肩。


她咬了咬唇，把帆帆塞到他怀中，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卓绍华弦都要绷断了，心直线下坠，“诸航，别开玩笑了。”


“首长，我们……饱了，我先送爸妈、姐姐回去。大首长、帆帆奶奶，你们慢用。”


领班经理瞠目结舌，菜才上了两道，客人退席了？


诸盈哽咽地抱住诸航，让她永远窝心的航航呀！


卓绍华不去看别人，他只定定地看着诸航，诸航出门的那一刹那，快速回了下头，朝他挤了挤眼睛。


仿佛天堂地狱一日游，他的心重新回到了胸膛。


惭愧了，他都不如这孩子冷静。这种僵局，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唯有迂回退一步，再找和平的出路。


诸爸爸诸妈妈相互扶持着起身，骆佳良上前去牵他们的手，一边轻声让梓然挽着妈妈的手臂。


帆帆本来看到很多人哗啦站起来，他以为要出去玩，挺高兴的，可是一个个都往外走，他和爸爸却站在原地。


他急得叫了起来。


猪猪还在向前走，没有回头。


他改成了哭，是假哭，没有眼泪。当真的泪水滑过脸颊，猪猪已经不见了身影。他趴在爸爸怀中，委屈地放声嚎哭。


欧灿与卓明面面相觑，除了纳闷还有无语。


卓阳久等晏南飞不来，出门找去。在洗手间隔壁的一个角落里，她看到晏南飞倚着墙，一遍遍地按着手机键。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地联想到诸盈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还有诸盈和诸航那张相似的脸。


她愕然地捂住嘴巴。


“老公，你是不是认识那位诸大姐？”她失声问道。


晏南飞没提防眼前有人，听到声音，手抖了下，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他弯身去捡。


“你喜欢过她，所以才对诸航那么维护？”


晏南飞身子摇晃了下，感到头有点沉，想说什么，“咕咚”一声，他一头栽了下去。



诸盈感觉是踩着云雾走进家门的，头重如山。骆佳良让诸爸爸和诸妈妈坐下来，然后打发诸航和梓然进房间。


诸航张了张嘴，顺从地和梓然进去了，还把房门关得严严的。在爸妈和姐的眼中，她和梓然一个待遇，属于未成年人，没有话语权。


她暂时不发表意见，等待爸妈找她谈话，毕竟她是“女主角”！


“佳良，你去超市买点快餐，凑合着当中饭吧！”诸盈说道。


骆佳良没有象平时那样应得快快的，只是站着，用心疼、执著的目光凝视着她。


“盈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诸妈妈急疯了，她耳朵里都是帆帆的哭声。回来的路上，她也掉泪了。


诸盈紧抿着唇。


骆佳良向她走过去，握着她的手，慢慢在她面前蹲下。


“他……是航航的亲生父亲，对吗？”


诸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结婚前，爸爸就告诉了我，他认为我有权利知道。如果我不能接受那样的你，那就不要结婚，因为舍不得你被感情再伤害一次。我说有一个航航那样俏的姑娘，哪个做爸爸的会不乐疯。”


诸盈咬着手背，大颗的泪珠成串地滚落。


“他和航航到医院来看我，他突然对我那么热情，然后你因为他而发火，我……有点对上号了。”


“你们两个都不要打哑谜，快说那个畜生是谁？”诸盈未婚生女，一直是诸爸爸心中最深的伤，虽然熬过来了，但他发过誓，有朝一日遇到那个男人，他定不会放过。


“就是绍华的小姑夫。”骆佳良替诸盈回答了。


诸爸爸和诸妈妈明白了，为啥向来温婉的盈盈那么不可理喻。


“我一直都不后悔生航航，但今天我后悔了。如果当初不生她，她也就不需要经历这样的残酷。她是眼里揉不得一粒砂子的孩子，这样子成了亲戚，他……至今都没孩子，必然忘乎所以地疼她，迟早要捅破真相，而那种家庭能包容这层关系么，航航又能接受这样的欺骗吗？”诸盈哭着说。


诸妈妈都快傻掉了，“老天怎会这样折磨人，我们吃尽了苦头把航航带大，就为给他家做媳妇去？不，航航一辈子不许人家，也绝不给他们。”


诸爸爸一口气顺不过来，咳得脸像个血泡，“除非我死，那个畜生别想打半点航航的主意。是不是这出戏是他主唱的，所以才骗着航航先怀孕再偷偷结婚。绍华应该知道这事吧？”


“我也在怀疑。”诸盈拭去泪水。


“这还有天理吗，骗了我们盈盈一次，现在又来骗航航！他们把我们全当傻子了，耍着玩？”诸妈妈不能淡定了，恨不得立刻回到酒店，揪住晏南飞，骂个狗血喷头。


“妈，你小声点，别让航航听见！”诸盈急道。“这事不是能吵能闹的，先让航航出国，后面走一步看一步。”


诸爸爸和诸妈妈对视一眼，重重的叹息，“造孽呀。”他们同时想到了小帆帆。


“老公，你觉得我自私吗，为了自己的私怨毁掉航航的幸福？”诸盈问骆佳良，泪怎么拭都拭不尽。


“知女莫若母，只要能把航航的伤害降到最低点，你宁愿她恨你。”骆佳良微笑着，“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航航在卓家，与晏南飞抬头不见低头见，再深的爱也经不住这样的折磨。


“这些年，我一直瞒着航航的事，你可曾怨过？”


“事实上你看上去只像航航的姐姐，说是妈妈我不相信的。”


诸盈含泪笑了，她抬起头，看到骆佳良前额上有一撮白发，“佳良，怎么老得这样快？”


“有儿有女的父亲，容易吗？”


“那你快乐吗？”


“我的快乐不都写在脸上。”骆佳良呵呵地咧开嘴，笑得憨憨的。


诸爸爸去敲的门，推开一看，诸航和梓然趴在电脑前打游戏，那一头投入的样，让诸爸爸很是难过。


梓然嘟起嘴，他被外公、外婆从小房间赶去客厅了。


诸航坐坐正，“爸、妈，你们有啥说啥，我扛得住。”


诸妈妈看看诸爸爸，先说话：“航航，绍华那家门槛太高了，爸妈在那手脚都不会摆布，话也不敢讲，气也不敢乱喘。”


诸航点点头，妈妈这是引子，没到正文呢！


“你婆婆看人、讲话都是高高在上。我就生了你姐妹俩，以后想去你家串个门都不行。”


继续铺垫，诸航微笑。


诸妈妈咂嘴，看看诸航，都快讲不下去了，求救地看向诸爸爸。


“航航，做爸妈的最盼子女有出息，这比当官发财都光荣。你一直是爸爸的骄傲，要是能出国读书，爸爸在邻里之间，不知该多得意。”


诸航咧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爸妈在绕圈子，她陪着就行。


“航航，你很喜欢绍华吗？”诸爸爸问。


“他是帆帆的爸爸。”


“爸妈和你说老实话，这门亲事，爸妈觉得太吃力，也看不到你会轻松到哪里去。一辈子不是一天两天，咬牙忍忍就行。虽然为了帆帆，你说服自己去将就，可是我家那只长翅膀的猪，真的就不想飞了吗？”


这句话真的叩疼了诸航心中一根脆弱的弦，但这根弦奏不出今天的主题曲，她还在等。


“爸妈想你出国留学，可好？”


“好呀！”她答应得非常爽快，就是制定法律也是要几稿呢，她随时可以反口。


诸爸爸、诸妈妈相视叹息，“你什么都不要想，其他的事交给爸妈和姐姐处理。”


“帆帆……”诸妈妈哭了，“你放心，不管是在我家，还是在绍华家，都会好好的。”


她不怀疑这件事，她不是放心别人，有首长在，帆帆肯定会好。


“爸妈，你们有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讲？”


“没有！”诸爸爸、诸妈妈连忙否定。


诸航眼睛骨碌碌转，眯眯笑。


午饭非常简单，姐夫做的面条，她和梓然捧场地吃了一大碗，其他人都只咽了几根。


午饭后，姐姐便开始在卧室的地板上铺床。梓然和姐夫睡梓然的房间，诸航和姐姐睡地板，大床让给诸爸爸、诸妈妈。锦江之星那边的东西、诸航公寓里的，骆佳良打了车去一并取了回来。


诸航帮着诸盈铺好床单，瞟瞟地板，啥也没讲。


她一下午都窝在梓然房间上网看新闻，蓝色鸢尾花的贴子蝗虫似的，铺天盖地，但是关于被攻击的网站官方申明客户资料没有任何泄漏，这些都是有心人在造谣。工信部的发言人也只是要求各大网站做好防护工作。但是谁会信呢？蓝色鸢尾都被传成了妖般，网友们谈之色变。


“江湖虽是人才辈出，但有抄袭之嫌！”诸航也回了贴。


门铃在响。


“我去开门！”梓然自告奋勇。


爸妈和姐在卧室说话，骆佳良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爸爸……”不知来者是谁，梓然仿佛有点紧张。


诸航拉开房门。


卓绍华的目光似乎是越过千山万水后、看到家中凫凫炊烟时的灿然。


“怎么跑过来了？”她拉开梓然，悄然打量着首长。


首长的脸上察觉不到一丝气恼之色，仿佛没有什么事发生过。诸航真的有些汗颜了，不管怎么说，家人今天在餐厅的表现谈不上礼貌。


“一路打听。爸妈呢？”卓绍华彬彬有礼，还温和地摸了摸梓然的头。


说话间，屋里的人全出来了。


多少有那么一点难堪！


诸爸爸、诸妈妈最是感慨，绍华为什么会是晏南飞的内侄，不然是个多好的女婿呀！


“大姐，很冒味招呼也没打一声就跑过来，实在是着急了，帆帆有点……发热，我来接诸航回家。”


“有没去医院呀？热度高不高？咳不咳嗽？”诸妈妈追着卓绍华，早忘了中午才坚定起来与他划清界限的心。


卓绍华耐心地一一回答，是低热，不咳嗽，但有点闹，一直在哭。


没有人会拿孩子的病说谎，诸盈看着卓绍华，再看看诸航因担心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面什么滋味都有，最重的却是酸楚，还有隐隐的罪恶感。


航航很爱他吧，但爱是脆弱的，遇到重力就会断。


如果要埋怨，只能埋怨命运的安排了。航航和他之间的事也不是一会两会能解决的，现在她也没有理由扣住航航。


她打发诸航回去，“到家打个电话过来。孩子发热，要多喂点白开水，不要洗澡，毛孔张着，热度容易反弹，出了汗就擦擦身子好了。你夜里不能睡死，多量几次体温，夜里最容易热度上升。”


诸航恨不得找张纸记下，“姐，你再重复下。”要点好多。


“我记下了。”卓绍华深深地看了诸盈一眼。今天，他才知，这个外表秀丽纤柔的女子，才是诸家最高权威。


诸盈和骆佳良送两人到车边。


暮色与寒气一同降临，走几步路，脸和手都冻僵了。马路旁边有家小超市，诸盈让两人等会，她跑过去，过了一会，光着手提了个袋子出来。


“这里有几只水梨，还有冰糖，如果帆帆不肯喝水，用冰糖压点梨汁给他喝，能消火清痰。”


“多谢大姐。”卓绍华接过袋子，看到诸盈的手指冻得红通通的。


诸盈和骆佳良往后站了站。车内，卓绍华细心地替诸航系好安全带，有一缕头发覆在她额前，他抬手替她拂开，很温柔的。诸航回给他一个笑，很娇憨的。


诸盈捂着嘴巴，突然很想像小时候一样，躺倒在地，不闻不问，哭个没完没了。


纤弱的身子被搂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她抬起眼，骆佳良温柔地笑着，“是不是在羡慕，我没出息，从没有这样让你风光过？”


“佳良，你说这是为什么？”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不知道，也许航航比我们想像的要成熟，也许是我们担忧多了。”


“可是我真的怕，这二十多年，她一直是快乐的。如果有天，她用陌生的眼神看我，我会……”诸盈哽咽着说不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骆佳良轻轻拍着她，目送卓绍华的车消失在五彩的霓虹之中，忧心忡忡。



“今天……”车子沉默地驶了一会，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两个人看看对方，一同开了口。


“你先说。”卓绍华说道。


诸航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安全带上划来划去，“那个大首长生气没？”


“他哪里有理由生气，我有错在先，你爸妈没揍我一顿就已经非常宽容了。”


“首长……”诸航捂着脸，肇事者是她哎！


卓绍华笑了笑，“他有准备的，他说要是你是他女儿，他会一枪毙了我。”他只字不提欧灿在餐厅里大发雷霆。


诸航撇撇嘴。


“后来小姑父出了点意外，注意力就给转移了。”


“小姑父怎么了？”诸航心咚地漏跳了一拍，症结难道真是他？


“最近工作压力大，睡得也不好，昏迷了，送到医院输了两瓶水，现在好多了。再后来小帆帆发热。”卓绍华转过脸看着她，“诸航，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也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山盟海誓，可是却将诸航的心撞得七零八落。


她半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感觉自己如超人般伟大。


诸航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婴儿室。一灯如豆，为了让小帆帆睡得安稳。诸航扶着婴儿床，蹲下身，用舌头去碰帆帆的额头，一点点的低热，小脸颊有点异常的红晕，小嘴唇也干干的。


眼睛是闭着，过一会，小身子突地抽动一下，接着嘤嘤地哼两声。唐嫂说帆帆这是受了惊才发热，魂在外面游，在农村里，找个长者用水在晚上占卜下，妈妈再在床边拍着床，喊着宝宝的乳名，让他回家睡觉，宝宝魂回到体内，病就会好了。


诸航仰起头看卓绍华，唐嫂的话绝对唯心而又好笑，可是她想试试。


卓绍华拍拍她的肩，让她安心，热度已经退了。


帆帆睡得非常警觉，一丝丝响动，他就醒了。眼睛不像平时那么灵动有神，看见诸航，还是努力咧了咧嘴，跃了跃身，想要抱。


诸航吻他的小手，摇摇头。


唐嫂忙拿过药瓶，说到点了，该喂药。


小帆帆认得那药瓶，头摆动着，嘴巴抿着，不肯配合，还拿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诸航。


“帆帆，猪猪喂好不好？”不能和帆帆讲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这样的道理，诸航只能以身作则。


她接过药瓶，让帆帆看得真真切切，接着含了一口药液在嘴中，凑到帆帆唇边。小帆帆眨眨眼睛，嘴巴居然张开了。


唐嫂愕然看向卓绍华，这样卫生么？


卓绍华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诸航怕他呛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帆帆也没皱眉头，也没哼哼，一滴不拉地全咽下去了。


用同样的方式，诸航又喂了一小碗白开水。


“帆帆真帅哦！”诸航奖励一吻。


小帆帆骄傲地眯了眼睛。


唐嫂叹道：“原来妈妈的嘴是甜的呀，所以帆帆才这么乖。”


卓绍华没有接话，他舍不得挪动一丝目光，心口被一种强悍的情愫溢满了。


他站起来，走出婴儿室，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夜空中，寒星点点，银月如钩。


他双臂交插，默默看天，天气预报说，明天阴转晴。


趁卓绍华洗澡的时候，诸航鬼鬼祟祟把帆帆抱去了客房。她没有开灯，摸到床。她不懂用水占卜，只是拧了水笼头，细细的滴着水。


她拍拍帆帆后背，再拍拍床，喃喃念叨：“帆帆回来和猪猪睡觉啦！”然后，她又用学名喊了一遍，“卓逸帆回家和诸航睡觉啦！”这下，那惊散的魂应该认得回家的路了。


药效发挥了作用，帆帆睡得很沉，换尿片时乖乖的。


诸航第一次主动留帆帆在客房和自己同睡，卓绍华看看她，点了点头。


洗漱出来，诸航一点也不意外看到卓绍华身着睡衣站在房间内。


她摸了摸鼻子，等着他走近。


“诸航，安慰一下我吧！”他自嘲地笑了笑，张开双臂。


诸航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沉稳、高大的首长要向她索求安慰？


“这一天意外太多，即使你回头给了我宽慰的眼神，但我还是会担忧。如果你家人坚持，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发生，如果……很多的如果，你会不会动摇呢？就在我敲大姐家门时，我都在想你愿意回家吗？法律和绳索都不能束缚一个人，唯有……爱可以做到。诸航，我很想听你告诉我，你留下，不是因为帆帆，不是因为佳汐，而是为……我！我贪心了吗？”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又讲得极慢，于是，便如一曲轻吟的小夜曲，在屋中流淌着。


她不敢动，唯恐一动便打断了这美妙的吟唱。


举在空中的手臂慢慢落下，修长的十指疼惜地抚摸着她的小脸，“你会给我什么答案呢？Yse or no？”


“我们这样的相遇，我们这样的经历，我们这样的传奇，谁会信？可是它发生了，怎么阻挡？”他轻笑摇头，“该怎样形容你，意外？奇迹？我喜欢是奇迹，你的出现，是我生命里的奇迹。诸航，抱住我！”


在他温柔的凝视中，她亦无法抗拒。上前一步，环抱住他。


“用力点，好吗？”


她加重力度，听到他在耳边轻轻叹息。


他闭上眼睛，“双方父母给什么压力，我都不担心，我会打开所有的门。唯有你，我不能确定。”


她抬起头，跌入他深邃的视线中。


“你若想出国读书，我可以让你化名，都是有办法的。分开这样的话，除了你提，任何人讲，我统统无视。”


这是宣言，这是态度，这是立场！


他的命运只允许她来主宰，他会她宽敞的空间，可以任意去留，但他也让她看到，如果她走，他会非常难过。


他没有要她同样宣誓，也没有特别的亲热举动，仿佛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向她倾诉下就好。


自然的，两人在帆帆的左右躺了下来。


他开了台灯，要批阅几份文件，是秘书傍晚送过来的，明早会议上要讨论。


诸航睡了，非常奇怪，仿佛心中很安宁，她睡得很香，只在半夜里睁了下眼。


首长刚为小帆帆量了下体温，他举起体温计，凑近灯，应该体温是正常的，他吁出一口气，替小帆帆把伸出来的手臂塞回被中，又探身过来，掖掖她的被角，摸了下她的头，“睡吧。”


她缓缓合上了眼。



隔天，小帆帆的精神劲又全上来了，完全找不到昨晚萎萎的样子。卓绍华放心去部里开会，诸航去了医院。


“小姑姑、小姑夫早！”诸航一脸乖巧的笑，把手中的果篮放下。


卓阳什么表情也没有，“又不是什么大病，大清早跑过来干吗？”声音也是没有起伏的。


“都讲什么呢，这是孩子的心意。”晏南飞责备的一瞥。


“孩子？”卓阳嘴角冷冷地一倾，“咱家现在就帆帆一个孩子。”瞧瞧晏南飞不悦的神情，后面的话她咽了下去。


“你坐会，我去办出院手续。”卓阳出门前，不太放心地看了看晏南飞。


晏南飞昏倒时，她都吓懵了，只会大声尖叫，是绍华反应快，立马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晏南飞抬上救护车时就醒了，她握着他的手。他看着她，那眼神很凄凉很无助。许久，他才出声，挤出一句话：你有毛病呀！


卓阳再想想，觉得自己有可能是敏感了。南飞很早就出国，没有可能认识诸盈的。夫妻这些年，南飞从没有瞒过她什么，她不该胡思乱想。


但她还是喜欢不起来诸航，甚至从内心有点恨她，莫名的。


晏南飞刚抽了一大管血，头有点晕，上床躺着。“航航，坐近点。”他拍拍床沿。


诸航听话地坐下，还体贴地替他换了杯热茶。


晏南飞柔了眼角，握住她的手，“告诉小姑夫，姐姐回家有没有再说什么？”


诸航歪着头，清澈的眸子灼灼生辉，唇紧抿，不说话。


“姐姐让你受委屈了？那些话她要当真？”晏南飞突地紧张起来。


诸航还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只是长睫扑闪得快了些。


“航航，你说话……”


“小姑夫，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晏南飞一怔，转开眼神，幽幽地吐了口气，“我是你的小姑夫呀！”


诸航站了起来，手背在后面，围着病床踱了一圈，“小姑夫，你呢是坦白交待还是由我来询问，选一个。”


“航航？”晏南飞血液倏地凝滞，“姐姐都……和你说了？”


“说什么？”诸航凑近他，他忙又侧过头去，“没……什么！”


“二十一岁时喜欢一个小女生，一腔热情，不闻不问，头脑发热，许下这样那样的誓言，后来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也没有那份走到白头的自信。年轻时，人总是擅变的。有了阅历，有了挫折，整个人慢慢沉淀下来，这时的恋情才是真正的恋情，我可以自豪地告诉她，我能给她幸福。男人过了三十五岁，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诸航一字一句地说着。


晏南飞额头渗出密密的冷汗。


“小姑夫记得吧，我们从南京回北京的车上，你对我讲的。”诸航皱起眉头，手指敲击着下巴。


“航航，”晏南飞哀求地看着诸航，“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他大口喘气，按住心口处，仿佛心脏病发作。


“小姑夫，如果你觉得有些话说不出口，这样行吗，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你知道么，我真的想知道，姐和爸妈都要我和首长分开，我问为什么，他们就拿门不当户不对唬弄我，你说我信吗？所以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诸航不动声色地下着猛药。


药效立刻就有了，晏南飞汗如雨下，“不会的，航航，小姑夫会去找他们谈，不会让你和绍华分开，肯定不会。”


“你代表的是谁？大首长还是帆帆奶奶？”诸航狡诈地眨眨眼睛。


晏南飞他黯然叹息。


“那我问喽！别紧张，我的问题不难。”诸航搓搓手，扮了个鬼脸。“你去过凤凰？”


晏南飞苦涩地笑，那清丽的沱江，那美丽的吊脚楼，他微微点头。


“你……和我姐姐从前就认识？”


他闭上眼，好像有一根刺瞬间穿过记忆，泛起一层红色的雾气。他想起初次在他怀中绽放的清莲般的小女子，心狠狠地一揪。


“你追过她？”


“航航，”心跳到嗓子口了，他快无法呼吸，“相信我，很快就会没事的。”


诸航端祥着他，“果真是有故事的呀！你……当年是不是让我姐哭得很惨，所以她到现在对你都没什么好感？但是不对啊，又不是灭门惨案，姐不该这样记仇啊？小姑夫，我疏忽了哪一点？”


晏南飞浑身的毛孔都在倒抽着冷气，他攥紧拳，担心他会再次晕厥。


诸航的手机及时地将他解救了出来。


说曹操，曹操到，是诸盈。


“航航，你快过来，有两个人找你咨询点事。”


“什么人？”


“你回来就知道了。”诸盈似乎讲话不是很方便。


诸航挺郁闷地咬了咬唇，都快接近真相了。“小姑夫，我下次再陪你聊天。”她悄悄朝晏南飞挤下眼。


晏南飞疲惫地笑笑。



找诸航的是两个陌生人，一个高大，一个清瘦，目光都如鹰般森冷犀利。


“你是诸航？”高大的男人要求诸航出示下身份证。


“房间里的那台电脑是你的吗？”清瘦的男人指了指客厅桌上的笔记本。


诸航点头。


“昨天下午四点十六分你用它上了网，浏览了一个百度贴吧的贴子，以‘旧地重游’的网名回了个贴？”


诸航微笑，比起前几年，网监们的水平大大进步。


“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技术上的事想和你探讨探讨。”高大的男人把笔记本装进包中，拎着。


“去哪里？”诸盈并没有看明白发生什么事，但她直觉这男人没有什么善意。


“对不起，我们只是例行公事。”高大男人出示了下自己的证件，工信部安全司的工作人员。


“姐，没有事的，我很快就会回来。”诸航到挺淡定。


诸爸爸、诸妈妈慌了，“快打个电话给绍华。”


“爸、妈，人家是工信部，不是公安局，怕什么呀！”诸航笑。


“真的？”诸爸爸、诸妈妈不放心。


诸航坚定地点头。


“如果你晚上六点没到家，我就打电话找绍华。”诸盈此时觉得平平淡淡过日子也无所谓，真的遇到什么事，家中有个当官的，非常顶用。绍华家还不是小官，她到不担心太多。


“行！”诸航笑吟吟地跟着那两人走了。


两个男人开了辆灰色的君威，车在市区转了几转，停在一个陈旧的公寓楼下，外面没挂牌子，看不出是写字楼还是住家。


清瘦的男人打开二楼的一扇门，诸航扫视一圈，发觉房间里有床，却无一丝人住的烟火气。


高大的男人向清瘦的男人递了个眼神，跑去阳台打电话。


不过半个钟头，从外面又进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一位男人，朝诸航公事化地点了下头，“你好，我是安全司周文瑾专员。”


诸航淡淡地挑了挑眉梢。


和周文瑾同时进来的男人是安全司的一个处长，他让诸航坐到桌子对面，和周文瑾交换了下眼神，两人在另一边坐下。


清瘦的男人把诸航的笔记本从袋子里拿出来，接上电源、网线，然后开机。很普通的微软传统页面，一点特色也没有。但是当清瘦男人点击因特网页时，笔记本突然黑屏，然后跳出一个张牙舞爪的骷髅。


清瘦男人吓了一跳，立刻看向周文瑾。


周文瑾讥诮地微倾嘴角，拉过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接着，一声悦耳的钢琴声中，屏幕重新回到刚才的传统页面。周文瑾从键盘上拿开手，不过十秒，一大簇蓝色鸢尾在屏幕上慢慢绽开，从田野到山谷。


“这……”其余三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周文瑾短促地笑下了，“没见过屏保？”无名指轻叩回车键，蓝色鸢尾消失，他查看上网记录，嘴角飞扬，什么都没有。


处长眼睛一亮，激动得呼吸都有点异常。


诸航没有错过周文瑾的任何表情任何动作，她不慌乱，也不紧张，她只有悲哀。


“作为一个电脑使用者，你有着非常良好的习惯，高超的防护网，及时清理痕迹，仿佛万无一失，但是……”周文瑾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诸航想他没有说出的该是“天网恢恢”这四个字。


“大学时，我写过一个小游戏叫《兄弟》，”诸航笑得轻快恬美，“我设置的背景是古代，他俩是同一个村子里的，跟着同一个师父学武，两人结为异姓兄弟。学成后，两人一起到一家钱庄做镖师。很偶然的一次，两人护送镖银，路遇劫匪。在那场战斗中，同行的人和劫匪全部死了，只有他俩活着。两人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心生一计，把现场做成了两人也阵亡的假相，然后银子一分为二，就此各奔东西，这个秘密只可带进棺材，再见面就当是陌生人。十年后，兄长靠着那笔钱买了官，仕途发展不错。这时，上司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去抓一个大盗，抓住了，他便可更上一层楼。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查到了大盗的踪迹。两人战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之时，他发现大盗居然是兄弟。大盗说：大哥，你杀了我，我杀了你，都会于心不忍。这样好吧，你给我三次机会，如果你还能抓住我，我助你升官发财，如果不能，你就任我纵横四海。”


周文瑾哦了一声，耸耸肩，“讲这么长的一个故事，是不是想让我也给你三个机会，因为我也是你的同门师兄？可是我们没有什么共守的秘密呀！”


其他三人本来一头雾头，听周文瑾这一说，全乐了。


诸航默默地玩手指，周师兄，我已经给过你三次机会，下一次，我再也不会帮你，而且我会正式接招。


“周专员还记得我这个师妹？”诸航抬起头，做出吃惊的样子。


周文瑾不动声色凝视着她。


“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印象的话，你应该记得大学里，我擅长的不只是游戏。”诸航像个孩子般没心没肺地显摆着。


“我们都知道，你擅长网络攻击，那个时候，你曾戏言若有一日做黑客，你就用梵高的《鸢尾花》作为你的形像，你欣赏梵高，你觉得他是惊世的天才。”替周文瑾回答的人是处长。


“是呀，我的屏保多少年都没换，一直都是蓝色鸢尾。所以当我看到攻击几大银行的黑客也用蓝色鸢尾时，特别特别气愤，简直就是抄袭我的创意，忍不住上去发了个贴。”


那些年，那么的努力，就想和他一决上下，其实她潜意识里不知该怎么去吸引一个男生的注意，只会用那样的一种方式。蓝色鸢尾的故事，她也只在他面前讲过。


“事情都明摆在这，你还要狡辩？”科长板起面孔，严厉地问道。


“我又没犯罪，需要狡辩什么？”诸航一脸无辜的询问。


“你就是蓝色……”


周文瑾举起手，打断科长，轻轻颔首，“请让我和她单独聊会。”


其他三人相互看了看，点点头。


周文瑾领先走进里面的房间，隔了一会，诸航才走进去。


“猪，你是不是认为我在栽赃你？”周文瑾双臂交插，看着窗外。这儿楼与楼之间间隔很小，只看到灰暗的墙壁、锈迹斑斑的窗。


“周专员，你现在在执行公务，请叫我诸航！”。


“三年前的夏天，在网络上出现的蓝色鸢尾不是你？”周文瑾转过身。


“我们都不是作家，可以随便编造情节。《犯罪学》的第一要素，不就是证据吗？”


“我会给你看证据的。”


“好啊，那时再抓我也不迟。”诸航满不在乎地撇了下嘴。


“那时，只怕有人想捂也捂不住。你现在主动说出来，我会尽量不把事捅出去，至少……为你留点面子。”


“不需要，我丢得起这个脸。”呃？这话首长好像讲过一句类似的，她笑了。


“他也丢得起吗？”周文瑾冷笑。


“那就再记一次大过，反正我已让他受累了。累几次都是累。”


“看来你对他很有信心，那咱们拭目以待。”周文瑾声音恢复平静，没有一点点波动。


“我可以走了？”诸航指指大门。


“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这么明澈，这么清灵，坦坦荡荡，仿佛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不管你成什么样子，我……我会永远当你是我的……师妹。”空气中，像有只铁棒，狠狠地击向他的心窝，他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哆嗦。


他突然有点可怜自己。


“谢谢周专员，真的很荣幸。”诸航摆摆手，走了出去。


电脑留在这里，没有得到安全司的允许，不准离京一步，随时等候安全司的询问。科长对诸航说道。


诸航明白，从现在起，她就是一嫌疑犯，必须在警方的监视范围内。


她打车去了国防部，在街头就下了车。她在寒冷的风中慢慢地走，暮色跟在她的身后，一点点将她包围。


她给卓绍华打电话，手指稳键地拨键，“首长，我在你对面的马路上，我来接你下班。”


卓绍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等不及勤务兵去开车，他希望可以像往常一样从容，但在出大门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诸航仰起头看着首长，路灯还没亮起，他的面容不甚明朗，可是还是很俊伟。


她缓缓抬起手，去摸他的脸，半空中给他捉住，首长脸红了。“我们回家吧！”这儿可是车来人往的大街，他还穿着军装呢！


“不想回家。”她摇头。


“那找个地方吃饭？”


晶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首长，我们回家带上小帆帆，去我姐家蹭饭！”


呃？他从没干过这样没品的事。


“走不走？”卓绍华目瞪口呆，这孩子主动牵他的手。


小喻早把车开过来了，在十米之外泊着，窘得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看好。


他失笑摇头，“仅此一次。”大手一扳，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大步向车走去。


“首长，其实我是个有污点的人。”诸航突然停下脚，表情很认真。


卓绍华拉开车门，将她塞进车里，“明儿脱下来，让吕姨洗洗。”


她呵呵地乐，斜过去一眼，仿佛在说：我就知你会这样说。


“姐夫，我要吃水煮鱼片，还想吃炸酱面，嘿嘿，姐夫的炸酱味我怎么也吃不够，不过，今天那佐料，你让妈妈来拌，多放点辣子。首长，你喜欢吃什么？”诸航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卓绍华真想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说呀，没关系的，姐夫最疼我了。”诸航很有“怕啥，姐挺你”的气势。


“我不挑食。”卓绍华尽力保持风度。


诸航突地一拍手掌，“首长爱吃清蒸鲈鱼。”


骆佳良窘态十足，“这个……不知……绍华要来，家里没有准备。”


“让姐去超市买，春节期间货物很充足的。对了，蒸的时候要注意色相，首长有时候很在意外表呢！”


卓绍华太阳穴突突地跳，无力到无语。


小帆帆从来都是尴尬的调和剂，他先是眨巴眨巴大眼睛，然后一笑之后，像欲推还拒般躲进卓绍华怀中，接着又缓缓转过身，哗地咯咯大笑，朝从房中出来的诸妈妈张开了手臂。


诸妈妈那颗心柔软得如丝般，“宝贝，快，给外婆亲亲！”


半途中跳出一程咬金，诸盈抢过了帆帆，瞪了瞪诸航：“怎么这么不懂事，帆帆刚发过热，哪能这样出来吹风？”


诸航赔着笑，“坏家伙结实呢，没事！”


诸盈还是不放心，用手背拭拭帆帆的额头，又贴贴小脸，确实没有热度，这才松了口气，“结实也不能这样胡闹。”


“我没办法，帆帆想外公、外婆、大姨，一直吵，我只好带他来。是不是，帆帆？”诸航晃着帆帆的小手。


帆帆咧开嘴，哼哼哈哈，就差唱给大家听了。


帆帆退了热、诸航平安回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诸盈默默叹息，今晚不想从前不想以后，守住眼前的快乐最重要。


小帆帆被诸爸、诸妈抱进了卧室，他们调果汁、冲奶粉，先给他准备晚餐。骆佳良进厨房和面去，诸盈真的去了超市。


卓绍华想拦阻，诸航拽了下他的手，拉着他走到前面的小院，“我小的时候，一生病，便会肆无忌惮地向爸妈提很多要求，他们总会尽力满足我。首长，知道吗，那不是不懂事，而是那样，爸妈会安心。爱你便愿意为你受累、愿意被你折腾。今天，你要是把自己定位于客人，礼貌与疏离，他们会很不开心。现在这样让他们忙碌着，他们心里肯定乐开了花。只有家人，才可以提无理要求，所以不要不自然！”


原来这孩子存了这份心思！


她在替他说情，她在替他努力，她在把他拉近、融入。


“是不是有点不习惯？”她看着他的胸口缓慢地起伏，似乎在控制着某种情绪。


“我确是没有这方面的经历。”他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大首长那种军人作风，估计没人敢提无理要求的，“不要遗憾，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尽情地向我提。”


“真的？”。


“我骗过你吗？”


他喜上眉梢，朝房间内飞快地瞟了一眼，捧起她的脸，深深一吻。


诸盈布置餐桌时，卓绍华走到她身后，轻轻唤了声：“大姐。”


她回过头。


“明天下午，大姐能抽出一个小时吗？”


诸盈沉吟了下，点点头。


“我有些想法想说给大姐听听，我在银行斜对面的茶室等大姐。”



这顿晚饭吃到晚上十点才结束，小帆帆在卓绍华怀中睡得沉沉的。吕姨和唐嫂房间的灯都熄着，破例的也没为他们留盏灯。走廊上有点昏暗，水仙花新的一簇又开了，清雅的香气染了寒意，特别特别的悠远。


脚步声一重一轻在走廊上回响，诸航侧耳听着，重一点的是首长，轻一点的当然是她了。很奇怪，听起来却非常的默契、和谐，仿佛演练过多遍。


卓绍华在客房门前停下脚，手里有帆帆，他不好腾手。


“诸航，开门。”


跟在他身后的人没反应，他扭过头，角度刚偏到五十度，突地感到一具温软的身子轻轻贴着他的后背。


幽幽地叹息，“首长，你别回头。”


他语气柔缓，“好。”


“你说我是不是踩坨狗屎了？”


他清咳两声。


“不然狗屎运咋这么好呢？我居然摘到了你这颗星！”她想起初次见首长，在那样的黄昏里，看着他从车里出来，小艾的老乡恭敬地向他敬礼，她和小艾抱着尖叫。


那个男人如今是她的老公！


孩子就是个孩子，找个比喻都让人叹气，“外面冷，我们开门进去说。”


“别插话，首长，我难得这么……浪漫！”浅浅的夜风撩起她的发丝，她拂开，迟疑了下，慢慢环抱住首长的腰，闭上了眼睛。


首长的背很宽，很安全！


卓绍华深呼吸。


“上帝大叔真的温柔，关上一扇门，立马给你开一扇窗，让你不会错过任何风景。”小脸在宽阔的背上蹭了蹭。


“北京有基督教堂的，改天我们一起去那儿感谢他？”


“上帝从不索取回报，不像我，首长，我……”哎哟，咬唇，羞死人了，说不出口。


她缩回手臂，抓抓头，冲上前把门开了。


帆帆今晚睡在大卧室，可能首长知道她这一天挺累的，想让她不被打扰。当她洗漱出来，卓绍华一身香皂的清气从外面进来。


她震慑得无法向前，就这样看着首长，心跳已是奔驰。温柔的笑意掩去了他眉间的冷峻、沉稳，俊眸中似有一湾静水，却又暗藏万丈波澜。


“诸航。”他轻叹，声音哑了又哑。一步步走近她，欠下身，将她腾空抱进臂弯里。


失去重心，总令人惊惶，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


“首长……”没有这么细致过的看过首长，她抬起手臂，抚摸他的浓眉、挺拨的鼻梁、温热的薄唇。


很自然的依向了他，知道他正在走向床。


左边是他，右边是她。


她枕在他的颈窝处，修长的双腿裹住她的，像连体婴般。


也许她从不愿意去承认首长给她的强大的磁场，可是她的身体远比她的心诚实。


他在看她，温情脉脉，耐心地等待她的提示。


今夜，她是他航程中的指南针。


“首长，”她吞了下口水，“不管什么原因，不管什么阻力，我都不会出国的。”


猪，你好棒，这么煸情的话，你竟然都没结巴。


“为了我？”卓绍华坐直了身子。


她重重点头。


“只为我一个人，这里，这里，这里？”他指着她的心口、脑门，再从头发摸到脚趾。


很羞涩，却不愿意躲避。


“嗯！”


“如果我现在吻我的妻子，会不会被骂流氓？”他笑着问。


“试一下就知道了。”她也笑，羞羞的，怯怯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揶揄的语气，还是因为夜太静，还是因为这空间的窄小，只是一个轻轻的啄吻，诸航倏然引起一阵酥麻，电流般掠过全身，她不由地一震，仿佛风花雪月徐徐展开。


不知何时，他温热的手掌从她的衣衫下摆伸了进去，在她细腻光滑的背上游走，从肩脊到腰际，绘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缓缓将她按向自己，再紧，再紧……


诸航不由的吸了一大口气，“首长……”她的声音奇怪地嘎哑，体内一波又一波的汹涌澎湃。


“叫绍华！”他的眸光，炽热浓烈。他吻遍了她周身的每一个角落，以柔情，以火热，缠绵悱恻而又小心翼翼。她在这吻中成蛹、化蝶。


一缕热雾腾地升起，诸航迷失在他的眸光中，有种不可思议的轻柔荡过心口，她不能自持。


“嗯？”他并没有问得详细，但她读懂了他的渴望，因为此时，她也同样渴望着。


他大掌一合，握住她的腰，将她密实地置于身下，他的表情近似痉挛，面容扭曲得都变了形，仿佛很愉悦，又仿佛很痛苦。她咬着他的肩，用舌尖的舔舐和牙齿的轻啄，来寻找清凉。他珍惜地低下头去，吻住她的唇，给予她的索取。汗水濡湿了肌肤，又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在她抑制不住的呻吟声中，他让她看到了山顶的旖旎风光。


她以为，这应该就叫圆满了。

第十三章 心之忧矣，於于归说


诸盈下午三点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去了银行对面的茶室，她要了个包间。茶室的包间和餐厅的包间不同，没那么隐蔽，只是用一幅山水画的屏风与大厅隔绝，再在四周摆两盆植物，相对安静一点。


她来得有些早，是故意的。匆匆忙忙中，她不太能控制情绪，她想先过来好好地静一静。


卓绍华要和她谈什么，她能猜出大半。诸盈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爸妈今天去超市买荠菜，诸航说想吃春卷。梓然接的电话，荠菜买回来了，外公还买了条大黄鱼，用油煎会非常香，小姨夫应该很喜欢。


诸盈又叹气。


她接着又拨了诸航的话，只是为打发时间，有人讲讲话，可以察觉不到时光流逝的缓慢。


诸航在街上，和莫小艾、宁檬一起逛街，她听见话筒里杂声很多，诸航讲句话都是直着脖子吼，她听着都累，没讲几句就挂了。


“先生，这边请！”屏风外面，服务小姐小黄鹂般的嗓音脆脆地送了过来。


诸盈站起身，以为卓绍华到了。进来的人是晏南飞。


“我去你办公室，你同事说你在这边。诸盈，求你，给我半个小时，我有话要说。”晏南飞看着诸盈眸间冰冷的面容，仿佛在四周竖起了万丈栅栏。


“我没有义务要听。”诸盈转过身，不想多看一眼晏南飞憔悴不堪的脸。


晏南飞并不放弃，他又上前几步，“你怎样恨我都可以，但放过航航好吗？”


诸盈愤怒地扭过头来。


“我已经错过了她的出生，错过了她的成长，没有尽过一丝做父亲的义务，我没有资格也不配拥有她。我发誓我会把这个秘密咽到肚子里，然后带去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继续接受良心的煎熬。但求你不要因为我夺去航航的幸福。我没有想过上天会这样安排我遇到航航，我非常非常憎恶自己。你不要有任何担心，我已经决定和卓阳出国定居，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再回国，这是我唯一能为航航做的。航航和绍华很相爱，别拆散他们！”他哀伤而又卑微地央求着。


“走开就代表不存在吗？”诸盈眼眶蓦地一热。


“不会，但可以掩埋。盈盈，虽然岁月已经流逝，无法再回到从前，我对你的伤害今生无法弥补。虽然我不值得，但我还是想说，谢谢……谢谢你爱过我这样一个没有担当而又自私的男人，谢谢你……生下航航。即使听不到她唤我一声爸爸，可我还是骄傲，还是开心。”


晏南飞抖着双手，已是泣不成声。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她戏言是绍华的表妹，我接话，我怎不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那是上天敲在我头上的一棒，我没有懂。可是我真的喜欢她，见一次就喜欢多一点。血源是割不断的……”


诸盈回过头，看着他那样，眼泪也止不住，“如果你永远不提这件事，永远不回国。好，我会接受绍华。”其实，她也没有信心坚持下去，绍华是那么珍惜航航，还有一个小帆帆呀！


屏风外，突然响起一声冷笑，“你同意接受绍华，那你有问卓家是否同意接受那只流着肮脏血液的蠢猪？”


诸盈和晏南飞瞬间没了血色。


“卓阳，我们回家再谈。”晏南飞冲上前堵住正要跨进包间的卓阳，用眼神示意诸盈快走。


诸盈两脚像被定住了，两膝发软，无法迈出一步。


这是她最最恐惧的，它来了。


卓阳眼睛重重一闭，抬起脚，狠狠向晏南飞抬去，接着，举手就是一个耳光。“你这个无耻的混蛋，别以为能骗得了我。你果真和这个老女人有一腿，竟然还生了个孽种。告诉你……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她已近颠狂。


啪！又是一记巨大的耳光，不过，被打的人换成了卓阳。


卓阳瞪大了眼睛，“你敢打我？”


“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我们回家再谈。”用力过度，晏南飞手腕似乎闪住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卓阳跳起来，突然扑向诸盈，“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恨你们，我要揭穿你们的丑事！”


晏南飞从后面抱住她，她又是咬又是踢，死命挣扎。


“对不起，我们先……回去，你自己多保重。”晏南飞看出诸盈的忐忑、惊慌，但他必须先安抚卓阳，不能让事态扩张。


“我不走……哈，今天真是大团圆啊，需要我帮你们按铃点餐吗？”卓阳甩开头发，阴沉地看着从外面急急进来的诸航。


“姐……小姑夫？”诸航手里拎了几个纸袋，她不太明白眼前的情形。


诸盈眼前一黑。


“小姑夫，哈哈，”卓阳讥讽地冷笑，“叫得真甜！委不委屈？不，不，是见不得光，没那个脸叫，对不对？你们这种人有脸吗？”


“卓阳，闭嘴！”晏南飞慌忙去捂卓阳的嘴。卓阳张口一咬，他吃痛地收回。


“姐，什么意思？”诸航的脸慢慢变白了。


“让服务生拿个碗来，再拿把刀，像电视里的，来个滴血认亲，然后你就知他是……”


“不要说！”诸盈撕心裂肺地大叫。


“是什么？”


“你是你亲爱的姐姐和你亲爱的小姑夫偷情生的野种。”卓阳狰狞地咧开了嘴巴。


樱红的唇，雪白的齿，对比强烈得令诸航目眩。这就是漏掉的那一点？嗯，找到了，结打开了。


小时候，同一条街上的同学说：诸航，为什么我姐姐只比我大两岁，你姐姐却比你大十八岁？等于比我多了八个姐姐。她当时笑得很得意。


原来她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不知道来自哪里去向何方，她只能在天地间飘荡、飘荡……


诸航转身离开。


晏南飞离她近点，松开卓阳，追上去拽住她的手臂。


她盯着那只手，仿佛那是瘟疫，“放开！”音量不大，却字字如刺般戳痛了晏南飞。


他缩回手，低声哀求：“航航……”


诸盈也在喊，诸航拎来的几个纸袋也不知啥时滑落在地，她没提防，拌了一脚，只看到诸航的衣角一闪，人就没了。


晏南飞扶住她。


“晏南飞，你这个骗子，你这个人渣！”卓阳崩溃了，疯狂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对晏南飞扔去。


晏南飞听到杯子过来的呜呜声，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挡。杯子偏离了方向，砸到了诸盈的脸颊，很快半张脸就肿了起来。


诸盈顾不上理会，拂开晏南飞的手臂，踉跄着往外跑去。


“卓阳，你疯啦！”晏南飞嘶吼着。


“舍不得么？舍不得你就追过去，我倒要看你敢不敢？”卓阳冷笑。


晏南飞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卓阳，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是我对不起诸盈。你想怎样，悉听尊便。”


说完，头也不回匆匆而去。


卓阳愤怒地把桌上所有的器皿全扫到了地上，放声大哭。


马路边，诸盈六神无主地张望着，脸上挂满了泪水。


“盈盈，你不要慌乱，先给航航打电话。”晏南飞说道。


诸盈看向他，眼神绝望、呆滞，“晏南飞，这是我家的事，你走开，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跟踪。”晏南飞忧伤地低下眼帘。


“二十三年前，你不知道我会怀孕，二十三年后，你同样还是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珍视的人。对不起有用吗？航航是什么样的孩子你知道吗？”诸盈说不下去了，“你去抚慰你的夫人吧，不要因小失大。”


“如果嘲讽能让你舒服点，你可以尽情。但现在还是先找回航航要紧。”


“不要你管。”诸盈冲进车流，想走到对面去。


晏南飞看着突然亮起的红灯，惊出一身汗。他伸臂抓住诸盈。


“大姐！”拉扯间，一辆黑色的吉普在路边停下，卓绍华推开车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


当他看到诸盈脸上的红肿，愣住了。


诸盈看到卓绍华，眼泪更是忍不住，“快去找航航，航航不见了。”


“出了什么事？”卓绍华并没有慌乱，他询问地看向晏南飞。


晏南飞难堪地低下了头，其实已经瞒不住了，可是怎么说得出口。


诸盈只是哭。


“小姑夫，如果这事和诸航有关。诸航是我的妻子，那么我有知道的权利。”卓绍华的口吻不容人拒绝。


晏南飞看看诸盈，诸盈都像站立不住了。


“绍华，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却是真的。诸航她……事实上是我和诸盈的女儿。”晏南飞都不敢正视卓绍华的眼睛，“诸航也是刚刚才知道。”


卓绍华的思绪有一秒的堵塞，但很快便恢复镇定。“大姐，我先送你回去，航航的事我会处理。”


“不用，不用，我们分头去找航航。”诸盈说道。


卓绍华微笑，“大姐，你的脸需要去医院涂点药，我现在不能一心二用，只能先把你送回去。”


“我来送吧。”晏南飞叹息。


“小姑夫，我是晚辈，我送比较合适。”他揽住诸盈的腰，打开车门。


有的故事，说个开头，说下结尾，中间的情节就不能猜了。


后视镜里晏南飞孤单单地站着，卓阳出现了，小姑姑今天形象不太好，妆花掉了，头发也乱了。


卓绍华收回视线，专注地看前方。他的精力有限，过问不了太多的事。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下车时，诸盈哭得已经嗓子沙哑。


“那就什么都不要说，等航航回来，我们一起商量。”


诸盈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在这团乱麻中，他依然淡定若水，她的心奇异安定下来，“好！”


“我一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绍华，我……”


“大姐。”卓绍华突然张开双臂抱了抱她，“不会有任何事，有我呢！”



诸航站在十字路口。绿灯亮了，她继续向前，没有目的地，就这么不停地走，脑中一片空白。


前面聚集了许多人。商家为了搞促销，在露天里搞活动，还有表演。天寒地冻的，演出的艺人只着单衣，个个冻得脸青嘴紫。


有个穿蒙古袍子的女子在拉二胡，是那首《赛马》。很专业，也很投入，在表现骏马纵横驰骋时，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围观的人掌声如潮。女子欠身致谢，换主持人上来继续宣传产品。


围观的人不依，嚷嚷着要女子再来一曲。女子回眸一笑，朝众人摆摆手。


那笑意可人、温婉，不似蒙古女子的豪情，而似江南女子的风韵。


诸航无来由地多看了那女子几眼，看着，看着，她觉得那女子有几分面熟。


突地，血液直冲头顶。


她拂开人流向后挤去。


商家租了辆面包车做休息间，有几个身穿军大衣的堵在车门边。女子呵着手过来，直说冻死了。有个男子拿了件军大衣上前包住她，她仰起脸，亲亲男人的脸，笑道：“谢谢！”


“快进去暖和暖和！”男子拉开车门，推女子上车。


女子的手臂被追过来的诸航抓住。


“干吗？”女子皱起眉头。


“你不认识我吗？”诸航盯着她的眼睛。


女子眨了眨眼，“你认错人了。”


诸航笑了笑，“你不仅没礼貌，而且记性很差，一年前，你不辞而别……”


女子一怔，随即捂住诸航的嘴，对身后的男子笑道，“以前的校友，一时没认出来，我们去喝点热饮。”


她将诸航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到底想怎样，告诉你，那件事和我们无关，都是你朋友一手安排的。”


诸航朝面包车方向看了看，“你朋友呀，怕他知道你为别人代孕过？”


女子跺脚，“美女，我真没骗你。我根本不是那公司的，他们请我来演个戏而已，只要让你信以为真就行。”


诸航攥住她的手臂，太过用力，女子痛得直叫唤，“你给我从头说起，少一个字，我现在就去你男友面前揭穿你。”


女子哭丧着脸，“我在大学就是学的表演，二胡是我副修的。有天我同学说有个活，问我接不接，耗时有点长，但人家给钱多。我大四了，课业不重，有的是时间，于是就接了。那家公司确实是代孕公司，我同学卖过卵子，才和他们熟悉的。我到那的时候，你朋友已经到了。那应该是你和她来过之后的第二天。我以为要我代孕，当时就拒绝了。你朋友说只要我装个代理孕母，越逼真越好，具体情节按照她写的做就行。她走后，我问那个公司的经理，她为啥要走这个弯路，直接找那女孩不就行了。经理说，那女孩是她朋友，智商高、体质好、模样端正，她不好开口。只有顺着那女孩的性子，对症下药。不久，你和她一起来了，签订合同，什么订金、手术呀，都是假的，你朋友真正付的钱只有十万，我得二万，公司得八万。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女子怯怯地看向诸航。


大概是站的位置朝着风向，诸航感到从里到外都像站在冰河中，牙齿打着颤，嘴巴张了几次，都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替她代孕了？”女子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该生了吧，男孩还是女孩？”


嘴巴终于正常了，“生了一对龙凤胎。”


“哇，她付你多少钱？”


“一百万！”六十多万的存款加三十二万的手表，这个账没算错吧？


“真的？”女子露出羡慕之色。


诸航耸肩，转身而去。她特别想笑，但肌肉冻僵了，不听她使唤。


下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结晶。此刻，她知道自己还是一件质量上等的工具。


父母是假的，姐姐是假的，朋友也是假的。


为佳汐代孕，她真的满怀道义，不然也不会在成功面前那么理直气壮。她当佳汐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作为朋友，她舍不得佳汐流泪，舍不得佳汐消瘦，舍不得佳汐失落。得知佳汐过世，她心痛如割。和首长结婚，为小帆帆尽职，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佳汐。


只是后来……


她也是假的，是首长的假妻子，是帆帆的假妈妈。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她在街上疯狂地奔跑，仿佛后面有恶魔在追赶。她想摆脱这一切，她要忘记这一切，她还做从前那只快乐的猪。


当她再也跑不动时，她发现自己已站在了北航的校门前，保安室里透出灯光。


“找谁？”保安探出一个头。


她居然还能想出导师的名字。


“都放假了，不知在不在里面。”保安看看她，嘀咕道。


“可以借个电话打一下吗？”


保安点头，把座机推给她，扭过头又看电视去了。


拨号的手指有点颤抖。


“喂？”接电话的是个女声。


诸航闭上眼，屏住呼吸。


“为什么不说话？”


“你干吗接我电话？”男声出现了。


“响了很多遍，我顺手接听了，是个座机号。”


“以后请尊重我的隐私，不管是什么号，不管响多少遍，和你没关系！喂？”


诸航默默挂上电话。


她忘了，周师兄已是过去式。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血盆大口，把整个世界一点点吞没进去，再抿上，所有痛楚只留下无助。


诸航在校园中走走停停，徘徊不已。每一处熟悉的景物都使许多往事扑面而来，然后当她看着路灯拖长的孤影，情绪又黯然了下来。


走了一圈，诸航累了，她倚着一棵树，疲倦地闭上眼睛。


诸航睁开眼，球场方向飘过来一点声音。


她穿过小树林，看见有几个男生正在脱衣，显然刚到。大概是职工子女，球场四周的灯亮了几盏，足够进行一场比赛了。


“算我一个。”诸航哗地拉下外套的拉链。


几个男生被冒出来的诸航吓了一跳，再看是个女的，都笑开了。


“姐姐，一边看着，这不是你玩的东东。”一个男生笑道。


诸航默不作声地看看他，扯下外套，抢过他手中的球，运到球筐下，突地手臂一扳，球从背后投进了筐中，诸航再稳稳接住，“带不带？”


几个小男生你看我我看你，姐姐很有范儿呀！


“行，算你一个。”


才跑了几个来回，诸航已汗湿衣衫。她很久没有这种痛快流汗的感觉了，虽然体力有点吃不消，但她不想放弃。比赛中的她，一切烦恼全跑了，她所有的人生就是那只球，把它抢到手，放进筐中，就是圆满。


“姐姐，你是不是校队的？”和诸航分在一组的男生问道。


“专心打球。”诸航抹去脸上的汗。


不知哪个男生的手机响了，非常执著。男生骂骂咧咧跑去接，是女友找人。


“妈的，打个球都不放心，都快赶上我姥姥了。”男生不太情愿地捡起衣服，“下次再约吧，我要是不去，她会没完没了。”


时间也不早了，其他几个男生打趣着也纷纷捡起衣服，不想再继续。


诸航运着球，从这个球筐下跑到那个球筐下，没有停下的意思。


“姐姐，你把球扔保安那里，早点回去哦！”


终于一点气力都没有了，诸航抱着球，整个人湿得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她慢慢走向场边的观众席。


一道黑色的身影向她靠近。她眨眨眼，抬头。


“来啦！”她气喘吁吁。


“这次要罚什么？”周文瑾掏出手帕递给她。从前，两人约好见面，谁迟到谁主动受罚，一场电影或一碗牛肉拉面。


诸航摇头，寒风吹过来，汗收得很快。她胡乱用衣袖擦了擦，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是我早到了。”


周文瑾低头看了看，也在她身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球，拍了玩。


“在这里，你可没少输给我。”他用下巴朝球场挪了挪。


“我也有赢的时候。”诸航骄傲地抬抬眉。


“嗯，赢一次就把尾巴翘上天，嚷得满校都知。”


“因为不容易呀！”不管怎样，男女体力是有差别的。


“猪，”周文瑾扭过头看她，“为什么今天约我来这？”


她沉吟了下，“周师兄，你后悔过吗？”


“男人的世界里没有后悔这个词。即使是错的，也要承担错的后果。”他捡起地上的外套，替她披上，“你呢？”


“我也不后悔，药店里没有后悔药卖。”


“猪，”周文瑾的声音放低，低得风一吹，很快就散了，“回到我身边来。”


诸航眼睛刺痛，她低头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好，“怎么回？”让时光倒流，回到大二的时候，然后重新理牌？


“你……离婚，我和姚远分手。我可以辞掉现在的工作，我们两个出国或者去上海、广州，找一份工作很容易。”


诸航按住胸口，心跳已经恢复平静，“周师兄，我不做小六的。”


“小六？”周文瑾蹙起眉。


“两次小三，不就是个小六。”诸航自嘲地笑。而且部队不比地方，大概不是想辞就能辞的，周师兄昏头了。


“你在意？”


“我在意的。”


“你嫁他是因为你爱他吗？”


诸航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周师兄，陪我打场球吧，最后一次，让我们师兄妹在这里划个句号。”


“猪，你找我来其实还是为蓝色鸢尾那件事？”周文瑾有点动怒了，“你在害怕？”


“打不打？”诸航抢过球。


周文瑾突地双手扳过她的肩，“猪，你不明白我那样做的意思吗？我不在意你是不是黑客，我都会张开双臂等你。但别人做不到。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谁更爱你！”


“姚远呢？”


“我从没爱过她。”


“不爱她却和她在一起？”


“那只是……”


“你们同学三年，总有一点情义的，你也清楚她对你的感情，所以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姚远。姚远是特别的。”


“你从来就不相信我对你的心，三年前是，三年后还是。猪，我做得有你过分吗？”


诸航把球朝空中抛去，夜色很浓，看不太清楚，球没回到手中，滚远了，她跑过去追。


拿着球回来时，周文瑾把解下的钮扣又一粒粒扣上。


诸航的心重重地一紧，像绞住的绳，疼得不能呼吸。


“如果你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就不要随便给我打电话。我在这里再讲一句，蓝色鸢尾的事，我不会罢休，绝不。”


“周师兄，你已经输了，再下去，你会输得体无完肤。”


周文瑾冷笑，“是吗？那就走着瞧。”他转身而去。


诸航运着球，脚步加快，然后跳起，投篮，非常漂亮的三分球。


当下一个来回时，她再跳起，不知是力度没掌控得好，还是双膝发软，一个前倾，整个人啪的一声摔了下去。


嘴巴最先感觉到一股甜腥溢了出来，接着是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鼻子里有液体在往外流，身体好像脱壳而去，在太空中漫无边际地飘荡，一会儿急促，一会儿舒缓。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双颊抽搐。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对着遥远的星空，笑声不停。


匆忙而又凌乱的脚步声在球场外响起，是谁呢？保安还是周师兄？


“诸航？”小心翼翼的声音，像抑制了太多的情绪。


她的眼前多了一张脸，是首长。怎么回事，他也打球了吗？一头的汗，嘴唇在哆嗦，胸口起伏不平，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凌乱像蓬乱草，军装上的风纪扣也解开了。


“自己爬起来。”他用手背拭了下她的嘴角和鼻梁，没有扶她。


“我想再歇一会。”她拂开他的手。


“如果你爬不起来，那么我来抱你。”他拽住她的手臂。


她笑了，指着卓绍华，“首长，你真是个好老师，这样激励的方式很有效。”


她曲起腿，双肘撑地。疼，每一处都似针刺，都似锉刀在锉。


她咧咧嘴，但还是爬起来了，篮球和树林、远处的体育馆都在摇晃，她闭上眼睛。


“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要么是抬下去，要么是背下去，你选哪一种？”他克制地咬了咬唇，不去看她被血污脏的小脸。


她是识时务者的俊杰，双臂一举，卓绍华转过身，让她搁在肩上。


当他背起她时，才悄悄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感到有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滑进了他的脖颈，和着他的汗水无声地一起滚落。


他托着她的双腿往上抬了抬，没有吱声，让她哭个畅快。


车就停在保安室外，她进去时，哽咽地让他去告诉保安，球忘在球扬了，要去捡过来。


她对任何人都不食言。


他叹口气，把她搁在座位上，又在后面垫了个垫子，关上车门，跑去向保安打了声招呼。


路上，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北航，她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找来的。他专心开车，她尽情哭泣。


大院里宁静如昔。


他把她抱进客房，没有打开顶灯，只拧了盏光线微弱的台灯。


书房里就有医药箱，他拿过来，让她躺下。鼻子和嘴角的血已经止住了，但红肿得厉害，手掌也慑人。


他摸摸她的头，从浴室里打来一盆热水，先替她洗净了脸，又细心地替她擦了擦手。


她非常安静，也非常配合。当他上药时，听到她在嘶嘶地抽气。


“很疼？”他抬眼。


她把头偏开，“首长，我们……现在算什么辈份？”


他对着掌心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应该还是平辈。”


“曹雪芹地下有知，一定要告咱们抄袭。”虽然是强扭的表兄妹，呵……


“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他端详血迹斑斑的长裤，不知膝盖伤成什么样。


他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托起她的腰，解开裤扣。


掌心刚涂好药，她只得用手背来制止。


俊眸幽深，“乖，不会太痛。”


她缓缓摇头，“首长，随它去。”


他沉默。她苦涩地咬了咬唇，尔后莞尔轻笑，“首长，我们没办法再继续了。”


卓绍华缓缓看她一眼，眉心微拧，像是在琢磨她这句话的深意。


在这样的目光下，诸航做不到坦荡回视，眸光一缩，偏向了别处。


“我做错了什么吗？”她听到卓绍华在问。她艰难地摇头。


“当长辈们认识的时候，我还年幼，你还未出世。他们之间的纠结由他们处理，你不可以用这些来怪罪于我。我何故失去妻子？帆帆何故失去妈妈？”他用前所未有的严峻语气咄咄逼问。


“我们婚姻的起源并不是因为相爱，帆帆也不是我的……”眼泪止不住，她拼命地用手背拭，“你希望他有一天也像我吗，突然发现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妈妈是假的……这很残忍，你懂不懂？”


俊眸陡然幽深如沉默的海洋，他扶她坐起，“是的，我们结婚当时确实是无奈，可现在你能否认我们没有相爱？”


她不能，所以想到和首长分开，心就疼成一团。可是他们怎么能在一起呢？她那复杂的身世呀，怎么面对？


“而帆帆，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告诉你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是我和你，没有第三人。”缓慢地闭了下眼，他觉得真有点难以启口。他当时知道实情时，也是大吃一惊。


诸航一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我明明是替你们代孕。”


“佳汐不仅仅是不易怀孕，而且她的卵子和我的精子根本无法结合。但她太想要个孩子，总存有侥幸心理。第一次手术，确实是用了她的卵子，还是失败了。她接受现实，退而求其次，要一个我的孩子就行。她……瞒着你，取了你的卵子。”


哦，怪不得要求孕母质量高。


“你出于仗义帮她代孕，但是你绝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卵子，她不敢对你直言。”


诸航目光呆滞，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是不是很恨她？”卓绍华苦笑。要不是佳汐，这孩子的人生会更加灿烂。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机械地问。


“我不敢笃定你会爱上我，如果告诉你事实，会绊住你的。你若对我没有感情，把自己只定位于代孕，一旦离开，你肯定不想与我们有任何关系。又何必说呢？”


“你会放我走？”眼水在眼睫上颤抖。


“一开始也许忍着痛会放手，现在我做不到。”黑眸柔情四溢。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诸航，你不要想谁是你的父亲、母亲，只要记得卓绍华是你丈夫，帆帆是你儿子，所有所有的事都扔给我就好。”


“可是我错过了很多！”这一天，太多太多的真相，她不太能消化。月子里，她没抱过帆帆，没给他喝过一口奶，后来还离开过不止一次。帆帆只喊她猪猪，却不是妈妈。


“没有，你什么都没错过，你绝对是个称职的妈妈。”他窝心地在她小小的脸颊落下一枚亲吻，“帆帆的名字是你取的；满月后的全家福，你抱着他，笑得那么甜；帆帆第一次打预防针，你在的；帆帆发热，是你整夜陪着他，吃药也是你用口喂；你陪他洗澡，陪他玩，教他打球，教他人生……你说哪一点做得不好？”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依偎向卓绍华的怀中：“到处都是欺骗……”


他不舍地抱紧她，“我爱你，诸航。”他生怕她听不明白，又一次重申。他爱她是真的，帆帆也真真切切是她的孩子。


她的身子抖如风中的烛火，她的心情也是摇晃不定。她抬起眼看着他，哭过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眸中却透着浓浓的痛楚。她用手背抚摸着卓绍华的脸颊，缓慢地，轻柔地。


“为我、为帆帆，坚强一点可以吗？”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只能沉默。


他再次解开了裤扣，打来热水，替她细细地擦洗了身子，膝盖也上了药。找来内衣，轻柔地替她换上，“乖，睡吧！”他掀开被子，和她一同躺下。


“等你醒来，会发现明天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闭上眼睛，以为脑中会激烈地盘旋，没想到很快就倦了。搁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好像和谁在通电话。


“是的，大姐，航航在家，一切都很好。”



卓绍华却没有睡好，他的手一遍遍地从诸航的锁骨摸到腰间，不带有任何激情，似乎是不敢置信，她真的在他怀中？他甚至还去探了探她的呼吸，很匀称，和帆帆一样，有点小鼾声。


从下午到现在，这六七个小时，他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站在茫茫的人潮中，找寻不到她的身影，他简直想对天怒吼。如果不是有理智，真想向父亲求救，请求出动北京军区的驻军，他很害怕，晚一刻，他会与这孩子失之交臂。


他来过北航，天傍黑时，绕遍了整个校园。北航附近的网吧，他一家家地排查，搞得老板们一头紧张，以为是突击检查。


他还去了深蓝色西餐厅，这孩子在那打过工。


也不知是什么信念，他最后又来了趟北航。夜色里，他看见周文瑾阴着脸匆匆离去，他的心奇特地镇定了下来。


诸航睡得不安稳，伤口受了暖，有点痒，她不住地在被中蹭来蹭去。他忙抓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动弹，免得碰到伤口。


诸航嫌姿势不舒服，腾地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他吻吻她发心，由着她用胳膊肘儿挤他，用脚蹬他。


“首长……”她突地发出一声嘤咛。


“嗯。”他柔声轻答。


许久都没有回声，原来是梦呓。


诸航，在你梦中我是什么样？他的心不觉一荡，噙着她的唇瓣，轻咬了下。


“首长……”这次，她是真的醒了，一对长睫刷过他赤裸的胸膛，痒酥酥的。


他叹息，才睡了一会呢。“别说话，好好睡。”他对着她耳朵轻语。


诸航在黑夜中大睁着眼，在刚才那一会，她居然做了个梦。站在沱江边上，暮色越来越重，她看看前方，又回首张望，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惊，醒了。


他低哑的嗓音让她平静，“我……不是不能接受姐姐是我妈妈，如果是，那么我希望父亲是姐夫，而不是……那个人。我读高中的时候，有次去天津参加编程比赛。姐姐部门培训，没空陪我，让姐夫陪我去。初赛刚结束，我半夜肚子疼得在房间里打滚，姐夫背着我，一路跑到医院。那是初夏，天气已经很热了，姐夫差点中暑。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当天晚上就做了手术，没有能参加决赛。我姐夫对那个拿金奖的男生说，你这个奖是我家航航借给你的，不然哪有你的份。当时觉得姐夫好丢人，连话都不会说，可事后又觉得特别自豪。一年之中，我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姐姐家度过，姐姐像严母，姐夫却是慈父。我想多点零花钱，买点小玩意，就悄悄向姐夫要。闯了祸，也先向姐夫报备，这样姐姐发火时，才有处躲。为什么事与愿违呢？我不是姐夫生的，我的生命有一半是那个人。那个人于我又是什么？”


她微微地颤栗，像头惊恐不安的小兽。


“你只听到了结果，却不知过程。也许得知了过程，你就能体谅他们了。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幸福的男人、像帆帆那样幸福的孩子并不多。”


“真的吗？”诸航咬唇，苦涩地笑。一笑，扯动了嘴角，便嘶嘶抽气。


“我像是个会说谎的人？”


“首长，你不困扰吗？”她疑惑地问。晏南飞可是他的亲姑夫，这件事不亚于一颗鱼雷发射到他们家中。


“困扰什么？我的妻子还是诸航，儿子还是卓逸帆，我没升职也没降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她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了。


窗外，有簌簌的响动，枝叶咯吱咯吱的，卓绍华侧着耳说大概下雪了。下雪的夜晚，听着首长的心跳，整个身子裹在他怀中，诸航又一次沉沉入睡。


再次睁开眼，发觉房间里一片通明，卓绍华已不在身边。她适应了下房间的亮度，然后又闭上了眼。


“航航醒了么？”门外有人压低嗓音在说话。


“凌晨时刚睡着，这会还在睡。”


“绍华，你……把门开下，我就看她一眼。”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诸航打了个寒噤，忙缩进被窝，背朝里。


“航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


她不回头，不愿面对她最最敬爱的姐姐。


“你醒着，是不是？”诸盈眨去眼中的热雾，“昨晚，爸妈，我和佳良，都一夜没睡。这件事是我们不对，不该瞒着你，在你成年的那一天，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姐夫也知道？她的寒毛竖了起来。


“让你突然面对，你怨我恨我都可以，但……千万不能伤害自己。航航，姐姐……想告诉你，那时，姐姐不是个失足少女，没有被奸人所骗。在那个时刻，我和他也……真心相爱。因为相爱，才有了你。勇敢地生下你，还是因为爱，不是无奈，我有选择的。我想要我们爱情的结晶。错误的是我没想到我们都太年轻，还没有力量来扛起生活的重任。姐姐可以自豪地向每一个人说航航是我的女儿，但是世俗太可怕，人言很可畏。让你做爸妈的女儿，是爸妈对我们两个人的保护，这样子，姐姐能继续求学，航航能快乐长大。你应该知道，爸妈为了我们，双双被单位开除，我们连家都没有。可是这些年，我们都过来了，过得很好。航航，爸妈爱你，我爱你。你不能因为一点迷惑就怀疑所有的一切，这不公平。”


诸盈捂着脸哭了。


诸航也是泪流满面，把嘴唇咬出了血印，才没有哭出声来。


“航航，你回过头，让姐姐看看。”诸盈哀求道。


诸航摇头。


“姐姐不勉强你，知道你心中有结。当你想通了，给姐姐打个电话，姐姐过来接你回家。爸妈那边不要担心，姐姐会宽慰他们的。至于其他事，不用害怕，总有办法解决的。”


诸航哭得气都接不上来。


诸盈不忍再看，扭过头出去。


她没有来过大院，不知怎么找来的，回去是坐公交还是坐地铁，街上人那么多，她会怎么走？诸航用拳头堵住嘴巴，抑制住回头的冲动。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她在抽泣。


外面，唐嫂和吕姨在说话，讨论的内容是除夕那天的菜单。她们这个春节都待在北京，等春暖花开，再回家乡休假，因为帆帆太小。


小喻也留在院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憨厚的笑声。


似乎这真的是个平常的日子，和往常没有两样。


诸航好不容易止住泪，她慢慢翻过身，鼻涕和眼泪都没来得及拭去，她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朝着她转动着。


谁把小帆帆抱进来的？


诸航的模样有点惨，嘴巴和鼻梁是肿的，眼睛红红的，脸湿湿的，小帆帆很严肃地看了又看，确定她真的是猪猪，小手激动地挥起来。


诸航没有伸手抱。他真的是她的吗？


他努力想扑过来，只是衣服太多，根本翻不过来，急得两条腿朝天蹬着，脸都胀红了，叫声把云霄都穿透了。


诸航叹了口气，坐起来，把他抱进怀中。


他讨好地笑着。诸航嘴角那块红肿，他不知是什么玩意，好奇地用手指一戳，诸航疼得叫唤。


哈哈，帆帆开心了，再戳，诸航叫得更响。他又戳，诸航板着脸避开，但他还是戳到了。


是的，他肯定是她的。因为无比确定，才这么肆无忌惮索取她的爱、黏她。


“坏家伙，再调皮，我不理你啦！”诸航发狠。


他张大嘴巴，露出粉粉的小舌头，任口水涂满诸航的衣服。虽然不会讲话，但他已经发觉猪猪是纸老虎。


他把嘴嘟起，呼呼地吹气，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诸航不知他要干吗，看了半天，心中突地一动。


“是都都么？”都都……猪猪。


小帆帆显摆地在她怀中直跳。


“坏家伙，你会喊我名字了？”诸航欣喜得抱起他，又是亲又是搂。小帆帆趁机又用手去碰碰那个红红的地方，咯咯地笑。


“坏家伙，以后要叫我妈妈，嗯？”诸航抓住动个不停的小手。帆帆却撅起嘴，要她亲。


她失笑，捏捏小鼻子，“我有一点小小讨厌你！”


“我可不止一点呢，哼！”卓绍华推开门进来。


诸航看到院中白皑皑一片，风里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都昏暗了。


卓绍华在床沿坐下，抱过小帆帆，侧过头，深深地吻了下诸航，“起来洗漱下，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去哪里？”


“带上坏家伙去度我们迟来的蜜月。”


诸航愣了愣，没有拒绝。



没有去远，是北京近郊的一家温泉山庄。可能首长也知她尚在工信部的监督中，不能出京。


但这儿已经够好，至少暂时不需要面对令她心烦意乱的人和事。


行走在山庄中，根本想象不出此时是严冬，植物郁郁葱葱，各种花木开得正艳。楼梯口的一株山茶，粉红娇白，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


卓绍华要了个套间，酒店体贴地送来了一辆婴儿车。


小帆帆可能知道婴儿车是他的，欢喜地要诸航抱过去。推着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他又不耐烦了，小手一张，还是诸航抱着舒服。


卓绍华脱下大衣，把小帆帆接过来，对诸航说：“你收拾下行李，我打几个电话。”


行李收拾起来简单，洗漱用品送进洗手间，外衣挂进衣橱就行了。


“爸妈，大姐，我们到了。嗯，路上非常顺利。帆帆很开心，航航和他一样开心……我知道，好的！”


“怎么不给大首长打电话？”诸航没漏过他所有的电话内容。有她家人的，有他工作上的，有他朋友的，甚至还给晏南飞也打了个电话，就是没有大首长的。


卓绍华把小帆帆挪到另一条腿上，拍拍，“来，坐下。”


诸航差点扑倒在地，首长这种亲昵的行为，活像三流言情剧中多情的男主角。


“我站着听……”


卓绍华一挑眉，伸手一拉，她直接跌进他的怀中。


小帆帆被她的狼狈逗得直傻笑。


“我们家是没有除夕团圆一说，这个时候，爸爸都要到各个军区慰问官兵，要和战士们过年，我妈妈也有各种各样的公益活动。以前，我也会待在部队。”


诸航瞪大眼，首长的意思是这是他第一次和家人过大年？那佳汐呢？


卓绍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地自嘲，“佳汐呆在她爸妈家，年初五，我去他们家吃饭。我……并不是个体贴的老公。”


她习惯和爸妈、姐姐一起过年，只是……


“诸航，我说过我们来干吗的？”卓绍华可不允许她心不在焉，抬起她的下巴，目光一凛。


“度……蜜月！”她记性很好。


他笑了，奖励地一吻，“我知道我很笨，要给我学习的机会，嗯？既然是蜜月，那就应蜜里调糖。”


她想，那样会腻死的。


来温泉山庄，当然要泡温泉。她手上和膝盖上的伤还没结疤，不能碰水。于是，卓绍华让帆帆陪同，她就在一边做个使唤丫头。


浴池是一块块石子砌成的，热气腾腾，可供两三个人一同泡澡。在浴池边上的一个小茶几上，放着一瓶香槟，还有一篮新鲜的草莓。


诸航不得不承认，这儿确实是适合度蜜月的地方。


对着两个裸男，不一会，诸航就觉得空气稀少、呼吸艰难。


帆帆仗着小鸭子游泳圈，游得可欢畅了，不时地拍拍卓绍华的大腿、胸脯，得意忘形中，还抽空向她索吻，让她肯定他的表现。首长呢，半躺着，毫无遮拦地裸露他结实的肌肉。那双俊眸，定定地将她锁在视线内，里面的火焰不加掩饰。


她一颗草莓，捏了几次，才塞进嘴里。


“怎么可以这样自私？”他突地探过身，拉过她，用舌卷走了她口中只嚼了一半的草莓。


她羞赧的表情悬在半空中，气息立刻就乱了。


帆帆在一边眼馋地也张大了嘴巴。卓绍华扔过去一只肥皂盒，把帆帆的注意力转移开来。


“记住我们是什么关系了吗？”


热雾腾地窜上了天花板，她绵软无力依在他怀中，记住只有如此相爱，才会做出这般亲密的事。因为她和首长在感情上都是低调的人。


晚饭是湘菜，搁在碟子里的辣油被灯光映得晶亮亮的。


“明天除夕，我们吃北京菜。你是北京媳妇，必须入乡随俗。”卓绍华不喜辣，挑清淡点的菜伸筷子。


诸航埋头吃饭，想起姐夫为了过年准备了许多食物。这个年，没有她，他们会不会觉得少了许多？


诸航生生咽下一大口辣子，辣得泪水满眶。


房间里的床是家庭式的，目测下可能有二米，三人睡足够大。


卓绍华没看资料，诸航没碰电脑，小帆帆没调皮，三个人对着电视，任时光缓慢而又寂静地流过。电视里是什么内容，没人去在意。


小帆帆先睡的。十点的时候，卓绍华下床关电视，挑开窗帘，告诉诸航外面还在下雪。


“晚安！”他探过身，替诸航掖掖被角，啄吻下唇。


这一夜，诸航没有做梦。醒来时，被角还是卓绍华掖好的样子。


除夕，雪后放晴，阳光、雪光，刺得人不敢远眺。


霜前冷雪后寒，诸航没有出门，抱着小帆帆站在玻璃门前，看两个外国小孩堆雪人。小孩找了根胡萝卜做雪人的鼻子，帽子是个贝雷帽，憨嘟嘟的模样，特别可爱。


小帆帆也激动，不上一次用头去撞那玻璃窗，恨不得也加入其中。


帆帆午睡的时候，卓绍华说去游个泳，诸航留在屋里陪帆帆，顺便上了一会儿网。


奇了，网上关于蓝色鸢尾花的贴子全没了。她曾经玩过的那个论坛，也无人提起这件事。


诸航蹙着眉，向一网友问咋回事。


“几大银行的官网都澄清了，是不法份子造谣，已捉捕归案。都啥时候了，谁还去耿耿于怀这种事？”


周文瑾前晚的话还历历在耳，诸航心中泛起了嘀咕。


帆帆一醒，就不肯在屋里待着，嘟嘟哝哝地朝房门直挥手。


“好吧，去看爸爸有没泡MM！”


诸航只是随嘴开个玩笑，没想到，到了泳池，竟然真的看到一身材火辣的MM凑在首长面前，笑得像朵花似的。


首长的脸冷得如岩石，那MM勇敢，无所畏惧。不知说什么，还舒展了胳膊，裸露艳美的腋窝，身上的泳装真的是三点式，从后面看，只是两根丝丝的带子。诸航挺担心水会冲掉那两根带子，不过也许人家巴不得呢！


傲人的双峰啊！


MM双臂在空中优雅地一挥，恰巧就落在了卓绍华的双肩上。卓绍华几乎是无礼地拂开她，表情已是愤怒。瞟到泳池边立着的纤影，他横过水池，迅速游了过来。


“这么开心？”这孩子乐得鼻子眼睛全挤到一块了。


当然开心啊，难得看到首长被调戏，向来，都是他调戏她的。


卓绍华正义凛然地给了她一个冷眼，突然招了招手。她蹲下，他一跃身，索了个吻，同样，也没忘记和小帆帆分享下。


“我去换衣，马上就过来。”


诸航只点头，察觉MM一直看着这边，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果真，MM向这边游来了。


小帆帆在怀里蠕来蠕去，这是要尿尿的预警。诸航四下看看，解开帆帆的尿片，对着池水，“嘘……”


温水泳池上方都是雾气蒙蒙，远距离是看不清楚什么的。


MM一口气游过来，摘下泳镜，正正好好接住了帆帆那泡尿。


“啊，对不起，我没看见有人。”诸航忙让小帆帆夹紧双腿，不让色女偷窥。


小帆帆双腿立马绷得笔直。


MM哭笑不得，朝外吐了几口口水，呸个不停，“你看不见人，也不能随地大小便。”


“这个我知道，可是对于小娃娃无法要求。帆帆，向阿姨说对不起。”诸航嘿嘿地笑，道歉得并不诚意。


帆帆抿紧唇，倔强地认为他没做错。


“什么阿姨，我刚过二十三周岁。”MM火药味十足。


“那叫大姑？”诸航眨眨眼。


MM羞恼地把水花拍得四溅，有几滴呛进了口中。她突地想起这水中有尿，不禁放声尖叫。


“诸航，我们走吧。”换好衣服的卓绍华顶着一头湿发温柔地唤道。


MM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她刚刚想问什么来着，完全忘记了。


天刚黑，山庄便开始燃放烟火。因地处郊野，山林空旷，灿烂的花火在白雪映衬下分外撩人，一朵一朵，在半空中绽放。千姿百态，五彩缤纷。


餐厅里，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见了面纷纷道过年好。有几个嬉戏的孩子，还送给帆帆一只大大的红气球。小帆帆一晚上就没注意别的，那双眼睛尽追着气球。


卓绍华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看了看号码，大概是嫌吵，越过餐桌，去走廊上接了。


服务生送上北京烤鸭，邻桌的妇人好心地要替诸航抱下帆帆，让她吃菜。小帆帆挺绅士，毫不扭捏地投进人家的怀抱。


诸航夹了筷大葱，正要卷饼皮，卓绍华在餐厅门口向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


“诸航，”卓绍华捂着话筒，“不管心里是什么感觉，但今晚不可任性。不然，以后定会后悔，那时，时光是不会回流的。”


诸航被他讲得毛毛的，“谁的电话？”


卓绍华对着手机恭敬地说道：“妈，航航来了。”他把手机贴上诸航的耳朵。


“航航，”是诸妈妈的声音，似乎努力抑制着情绪，音调微微颤抖，“冷不冷？”


诸航心猛地一紧，然后酸酸的。“不冷，”她想张口喊声妈，不知怎么，那个字却挤不出来，“这里……很暖和，还有烟火，帆帆现在在看。”


“年夜饭吃了吗？”电话被诸爸爸抢了过去。


“正在吃。”


“几时回来？你姐夫包了饺子，速冻在冰箱，是你爱吃的馅。”


“嗯，你……你们吃年夜饭了吗？”


诸爸爸还没回答，梓然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小姨，妈妈说你其实不是小姨，而是我姐姐。哈，我好得意，这下子，那个小帆帆就得叫我舅舅，我比他辈份大，以后我可以教训他的，是不是？”


诸航本来心戚戚的，梓然这一问，她揉揉额头，失语了。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对事情的看法竟然是如此南辕北辙。


“航航，”最后讲话的是骆佳良，“盈盈在旁边准备红包，你做妈妈了，今年没你的份，帆帆拿双份，另一份是梓然让出来的，他难得升级做长辈，长辈就有长辈的样。”


通话太久，手机都握得烫烫的，诸航慢慢合上话机。她想听到姐姐的声音，但诸盈一直没有出声。


诸航向卓绍华弯了下嘴角，“烤鸭都凉了，进去吧。”


这孩子这几天像长大了，心思不那么外露，学会藏在心中了。卓绍华不知该欣慰还是该遗憾。


“要不要向大首长拜个年？”诸航佯装不经意地问。


她家这边的动静，她清清楚楚，但是卓家那边似乎太安静了，有点异常。


“爸爸现在兰州，中午和他秘书通过电话。妈妈在四川慰问。他们应该初六左右回京，到时我们一起过去。”


诸航回头看他，他温柔地抬眸，似乎回答完毕。


晏南飞呢？卓阳呢？他只字未提。


外面，烟花一簇簇、一束束，人群一声声欢呼。


大年初一早晨，卓绍华竟然赖床了。


“我们再躺一会，行吗？”其实赖床的不是他一个，帆帆两条腿蹬着被子，小手挥动着，就躺在他旁边。


诸航瞪大双眼，大脑不太听指挥，有点意外首长居然也会赖皮，似乎还有点在向她撒娇。


“那……早饭呢？”


“帆帆说，让妈妈去餐厅取。年初一，不要叫客房服务。”


“为什么是我？”诸航低下眼帘，这样的首长会电人。


“你是家庭主妇。”说完，卓绍华光明正大地躺下了，和小帆帆头挨着头。


诸航看看那两人，摸摸鼻子，认命地下楼。


餐厅里的客人很少，昨晚都守岁了，这会可能刚睡。诸航拿着餐盘，正在挑点心时，听到有拉杆箱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愣了。


成功也是怔了一下，随即大笑，扔开行李箱，张大双臂，“猪，来，给你个友情的拥抱！”


诸航毫不客气地黑了脸，“你来干什么？”


成功捧着心，一脸受伤，“你就这么对我吗？我除夕夜做了两台手术，眼都没合上，一大早，为了你，又千里迢迢赶到这。”


“千米迢迢差不多！”北京离这才多远，诸航翻了个白眼，却把餐盘放下了，给他盛了碗稠稠的米粥，还挑了一碟点心。


“不管多远，反正我是为你来的。”成功拉过椅子，也不怕烫，海喝了一大口粥。那双会放电的眼眸布满了血丝，神情疲倦，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诸航端着杯牛奶在他对面坐下，索性自己也吃好上楼，让首长和坏家伙多睡一会。


她当然不相信成功说的话，只是纳闷这大过年的，成功为啥不回家和家人待一起。再一想，成功的父亲也是大领导，搞不好和首长爸妈一样，国家才是大家。


她同情地替成功夹了一筷小菜，可怜的高干子弟，表面光鲜，背地里也有不能言的酸楚。


成功盛第二碗粥了，发觉那只猪眸光柔柔的、水水的，打量他像打量一只在街头冻得发抖的流浪狗。


他怵了，眉头微蹙，“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


诸航呵呵地倾倾嘴角，收回目光，起身，“你慢用，楼上还有一大一小嗷嗷待哺呢！”


“怎么个哺法？”成功暧昧地扫了下诸航的胸，撇嘴，不以为然。


“你个成流氓！”诸航想斯文些的，但某些人实在不配。


她头也不回地端着餐盘转身而去，听到成功在后面大笑，那笑却不像是得意，反而有几分失落。


卓绍华懒懒地倚着床背假眠，小帆帆穿戴整齐坐在他膝上玩他新冒出来的胡渣。


两人就在床上吃早餐。


“成医生在楼下。”诸航抱过小帆帆，让卓绍华安静地吃早餐。


“嗯！”卓绍华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之色。


“你们……以前经常来这过年？”


卓绍华抬眼，微笑摇头，“哪敢这样败家，这儿房价可不菲。下一次，咱们就放在结婚十周年。平时就节俭点。”


诸航耸耸鼻子，跳跃得也太快了。十周年？她没想过那么远，甚至明天、后天的事，她都不去想。


成功在午餐时又出现了，面貌一新，羊毛衬衣敞着两粒钮扣，诱得邻座的MM朝他秋波频频。


“卓逸帆，给叔叔笑一个。我告诉你，你来到这世界，第一个看到的人可是我。”成功捏捏帆帆，逗弄着。小帆帆那淡如远水般的眉头打成了个结，他不舒服地把头别向一边，扑进卓绍华怀中。


“和某人一样，忘恩负义。”成功意味深长地瞟了诸航一眼。“吃完饭就回京吗？”


正在吃菜的诸航抬起头。


“嗯！”回答的人是卓绍华，眼睛却紧盯着诸航。“有些急事要回去处理，处理完毕，就过来接你。”


诸航点头，首长所谓的急事肯定是军事秘密，不可多问，无条件服从。


“放心，你不会寂寞的，你还有我。”成功举手欲拍诸航，看到卓绍华眯起的眼，嘿嘿干笑两声，手落在桌面。


“我没有引狼入室吧？”卓绍华慢悠悠地问。


成功认真地回道：“没有，绝对没有。”


小喻的车午餐一结束就到了。卓绍华什么也没拿，直接上了车。小帆帆看着汽车在雪地上成了一个小点，急得对着诸航直叫。


诸航怕他冻着，忙进大厅。


成功指着玻璃幕墙边的沙发，外面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可以帮小帆帆打发时间。


“不要担心，绍华对付他妈妈有的是办法。”


“他妈妈在北京？”诸航脱口问道。


成功一愣，随即拍拍嘴巴，“完了，我出卖绍华了。呵呵，不过猪你要往好处想，绍华这样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烦。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个事，他家人会解决的。”


“你也是他拉过来的？”诸航突然茅塞顿开。


成功瞪着她，“仅仅是他，拉不过来的，主要是我想你。”


诸航回给他一个白眼，“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晓得一点点，绍华姑姑除夕中午吞了不知多少粒安眠药，幸好他姑夫发现得早，抢救过来了。欧女士大发雷霆，又不敢惊扰卓大首长，命令绍华回去。于是绍华就请我过来陪你几天，等事情平息，你再回去。”

第十四章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卓绍华第一时间先去见了晏南飞。他知道欧灿在，定会把卓阳安置得很妥当。


晏南飞在一家酒店大堂等着他。晏南飞眼睛通红，神情憔悴到极点，可能几夜都没合眼。


“卓阳根本不给我机会说话，她一直哭，一直骂，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光了。我为了让她冷静，就出来了。我找了家酒店，想休息会。刚躺下，就接到她电话，她说要让我一辈子活在后悔之中。我察觉不对，立刻往家赶，她……已经服下了安眠药。”


晏南飞掐着额头，表情痛苦，仿佛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


“她急救的时候，我也昏倒了。醒来时，你妈妈站在我床边。她认为是我处心积虑让航航接近你、诱惑你出轨。我无力辩白，其实即使我辩白，她也听不下去。我无所谓这些，只怕航航会因此受委屈。”


一直专注倾听的卓绍华开口道：“诸航这边你不要担心，我会向爸妈解释清楚的。”


“绍华，你爱航航吗？”


卓绍华用坚定的目光回答了晏南飞。


晏南飞欣慰地轻笑，“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我还是想讲一句，爱情真的是温室的花，经不住一再的风霜雨雪的蹂躏。你身份特殊，家境特殊，有时候并不全能由得了自己。我说抱歉，实在是于事无补。绍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理解。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不管航航有多恨我，我会说服诸盈，让她同意我带航航出国，我一定把她照顾好。”


“小姑夫，你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下！”卓绍华说道。


“你父亲把行程压短，初三晚上到京。”


“我已知道。”


“航航……和帆帆几时回来？”


“初四。”卓绍华稍微沉吟了下。“你要和我一同去医院吗？


晏南飞苦涩地摇头，“卓阳不愿看到我。人的命运是上天早就写好的剧本，发生什么样的事，遇到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不知道。如果预先得知一生和谁度过，那么何必东张西望，直接走过去就行。那样，没有遗憾，也没有伤害。从前我的种种，实在是无颜以对。但是作为她的丈夫，我问心无愧，不管她是否相信。她不能接受我的从前，我不强求。她硬要用一种绝然的方式来惩罚我所谓的对她的背叛，这次我能救得了她，下一次呢？她想怎样就怎样，不过是以命抵命而已。你和航航是真心相爱，什么都不能阻挡，我也不害怕。而我和她，彼此心照不宣，缘份已经到头。我再留下，每个人都会处境难堪，所以，我准备和卓阳离婚。


“小姑夫，这样的事请慎重考虑。”卓绍华心情沉重了，但他向来尊重长辈，并不多说。卓阳自幼被家人娇宠，几乎是随心所欲，许多东西都是抬手可得，唯独爱情是她努力的。


晏南飞突然有了一个女儿，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打击了。


“我已人到中年，知道失去什么就不会再有机会从头来起。这可能是最好的方法。”晏南飞悲凉地叹了口气。


“那你休息，我去医院了。”


“绍华，对不住了。”晏南飞拍拍卓绍华。


推开病房门前，卓绍华用力闭了下眼睛，有如在大战前，习惯地深吸一口气。


“她们赢了。”卓阳扫过卓绍华，便眼珠定定的，一动不动，眼角处还有未干的泪痕。


“那天，也在这个病房里，诸航过来看他，我去办住院手续，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我怀疑过，真的，但他讲我是神经病。绍华，我们都被骗了。姑姑已经失去尊严、婚姻、幸福，你千万不要再沉沦下去。那两个女人太可怕。”


卓阳摆摆手，阻止卓绍华出声，“我知道现在的你还不一定相信我的话，没有关系，事实会把真相呈现出来的。”


直到卓阳说不动，让他离开，卓绍华都没有插上一句话。


他去找了下主治医生，医生说病人从生死边缘转了一圈，情绪不太稳定，横冲直撞进了一条死胡同，除非她自己转身出来，别人强拉是没用的。实在不行，建议找心理医生看看。


下午的阳光懒懒散散，洒过来也没一丝暖意，风扬起尘屑，空气中夹着重重的火药味，那是昨晚没有散尽的烟火气息。


红色的院门半掩着，勤务兵手里提着保温盒，侧到一边，让卓绍华先进来。


“去医院？”卓绍华颔首。


“阿姨给卓女士煲了点汤。夫人在家呢！”


欧灿穿着宽松的家居装，抱了只雪白的猫，坐在摇椅中看碟。


看到卓绍华进来，她示意他坐下，把果盘推过去，便又专注地转向屏幕。


欧灿收集的碟都是歌剧，现在看的是她最喜欢的《蝴蝶夫人》。小巧玲珑的巧巧桑，打着把花伞，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一群像花般的女子的簇拥下，向前走来。


阿姨泡了一壶大红袍送进来，卓绍华道谢，给自己和欧灿都倒了一杯。他悄然打量欧灿，觉得母亲有种刻意的云淡风轻。


第二幕开始时，阿姨又进来了，说晚饭好了。欧灿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拍拍猫，让它乖乖躺在摇椅上。


“妈妈什么时候也喜欢宠物了？”卓绍华问。


“你小姑送我的，我看着挺讨喜，便留下。”


晚饭非常丰盛，吃饭的只有两人。欧灿只是喝了几口汤，夹了筷蔬菜，其他的都没碰。她一向很注重保养。


“一会，我还得去参加个联欢。我也不想去，没办法，人家会觉得你不给面子，我就去露个脸。”欧灿优雅地用餐巾拭了拭嘴。“你今晚就在这睡，等我回来，我们聊聊。”


卓绍华恭恭敬敬地点头。


晚上，卓绍华看了会新闻，心神有点不宁。他在院中走了走，想给诸航打个电话，拨了一半，又合上手机。


屋子里座机响了，把白猫吓得喵喵叫了好几声。


他进去拿起话筒。


“是卓将？”卓明的秘书有点意外。


“我母亲暂时不在，有事需要我转达吗？”


秘书顿了下，说道：“我向夫人汇报首长的日程。首长明晚的飞机到京。”


“初三的行程取消了？”


“初三没有安排行程，首长只是取消明晚与同志们大联欢。首长感冒了。”


卓绍华倏地屏住呼吸。


“卓将不要担心，只是小感冒，首长连日劳累奔波，兰州的天气又不算太好。”


他挂上电话，陷入了沉思。


欧灿回来，他还呆坐在沙发上。


欧灿直叫累，泡了澡出来，和猫逗了一会，又把电视开了，继续看《蝴蝶夫人》的后面几幕。


卓绍华一直陪着她到大幕拉上，她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绍华，睡吧，晚安！”


“妈？我有事想和你聊聊。”卓绍华凝视着她。


“急事？”欧灿拧起眉。


“还好！”


“那就明天说，妈妈老了，可经不起熬夜。”欧灿关上了卧室的门。


卓绍华默然立着，是否，他对事态有点乐观了？


很久没在这院过夜了，虽然房间仍然保留着他读书里的样子，却觉得陌生。一夜辗转反侧，睡得非常浅。


早晨起床，阿姨说夫人早早去医院看望卓阳。卓阳拒绝进食，医院打电话来的。欧灿特地让阿姨告诉他，让他等她。


欧灿的车两个小时后进了院子，面寒似冰。


“小姑姑还好么？”卓绍华问。


“准备送她去海南住一阵。”欧灿放下包，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卓绍华。“等她平静了，再回京办手续。”


卓绍华心“咯”地一震。


“离婚手续。”欧灿又加了一句。


他抬起眼。欧灿端起茶，“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卓绍华看着欧灿，她似乎突然变深沉了，有点捉摸不透。作为部长夫人，表情不可以太过外露，但在家人面前，她算不上是慈母，但总是明朗的。


“哦，我想问什么时候吃团圆饭，初五？”


“看你父亲的日程安排。”欧灿的眼帘一直垂着。


“好的。那妈妈你休息吧，我去接诸航和帆帆回家。”


欧灿睫毛颤了颤，微微一扬，“绍华，你是来试探妈妈的吗？”


卓绍华沉默。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兵临城下似的。爸妈是那种包办子女婚姻的老朽么？当年，我和你爸都挺喜欢成玮，成伯伯和你爸爸是老朋友，你和成功又玩得来，成玮自小就喜欢你，能结成亲家，多好啊！你拒绝了。那时，你还没现在羽翼丰满，我们都没强迫你。现在你担心什么？我们会尊重你对爱情的景仰。”


“妈妈，人是无法选择父母的。”


“说得不错。因为没有选择，所以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自私？为了一时的欢悦，完全置父母的感受于不顾？你的偶像是温莎公爵吧，为了美人弃江山，爱情是你的全部。”


“妈妈……”


欧灿打断他，“如果你执意坚持，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你小姑姑的事，你父亲和我将会受到什么舆论影响，你都不需要过问。”


卓绍华自嘲地一笑，“帆帆怎么办？”


“你的病已治好，以后还可以有孩子。帆帆，是卓家的孙子，让他得到最好的教育就行。”


卓绍华以前只觉得妈妈为了爸爸的事业投注了太多精力，所以无法给予他一些温情，现在，他才知原来她骨子里是冷漠的。


悲凉像水泡一般冒出，先是一个，然后越来越多，渐渐的，成了一片汪洋，将他淹没。


“谢谢妈妈对我的尊重。”他微微一笑。


“你要去山庄？”


“嗯。”


欧灿意味深长一笑，“不需要你特意跑一趟，我已请成伯伯找人帮你把他们接回来了。”


卓绍华转身出了大院，在胡同口，被成功堵上了。


“你给我说实话，那只猪到底闯了什么祸？我家老头子的秘书居然亲自出马，脸板得像张扑克牌，嘴巴像上了锁，还严令我们不允许使用通讯工具。他妈的，太好笑了，就是少了张逮捕令，全程和抓个潜逃的犯人有什么区别，我就是那帮凶。”


卓绍华黑眸中飞速闪过一丝愤怒，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了，“对不起，是我妈妈小题大作。”


“哈，我有那么好敷衍吗？好，那你说说那道题小成什么样？”成功冷笑。


“你清楚的，我姑姑她……”


“难道是猪逼她的？”


“成功！”卓绍华低声厉吼，“不要随便乱开玩笑。”


成功松开他，耸耸肩，“我不是个幽默的人，我只想知道事实。”


“我今天心情很糟，以后再说给你听。诸航和帆帆现在哪？”


成功双手交叉，斜视过去，嘴巴撇了撇，“是那只蠢猪……代孕的事暴露了？”


卓绍华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成功慵懒地一笑，“我说中了？”


卓绍华拽着成功的胳膊，咚地塞进了车内，拉上车门，“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成功真有点想乐，难得看到这人紧张的样子。他拍拍卓绍华，“放松，放松，这事除了你知她知天知地知之外，我是那唯一知的。是猪说漏了一句，而我呢，偏偏是个妇产科医生，顺藤摸瓜就问出来了。目前，我是守口如瓶。但是，如果你仍瞒着我什么，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


“成功，我从不知你是个好奇的人。”


“那是我没遇到令我感兴趣的目标。”


“你的目标偏向了。”卓绍华语气并不和善。


“较正不难。”成功咧嘴。


“为什么？”


成功敛了笑，很认真地回道：“你是我的好哥们，那只猪刚好也投我缘，三个人的力量总比两个人大。”


卓绍华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他慢慢往后靠去，“我不会说谢谢。”


“别这么肉麻。”


“这场仗也许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险峻的，而我必须赢。”


“我同意。”成功掏掏耳朵，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卓绍华沉默了一会，失笑摇头，“命运是一支什么样的笔，怎会画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幅画呢？你可能无法相信，诸航的亲生母亲竟然是她的姐姐，而她的父亲是我的小姑夫……晏南飞……”


成功掏耳朵的手僵在空中，他有心理准备的，却还是控制不住惊出一脸呆滞。



卓绍华步履沉重地站在台阶上，院子里的声响从门缝中清晰地飘出来。


“夫人，帆帆差不多该把尿了？”唐嫂扬起一句。


“刚尿过。”应的声音又脆又亮。


听着这声音，卓绍华心中戛然一暖，顺手推开了院门。


“卓将，中午要不要准备点红酒？”吕姨问道，“今儿可是新年头一回在家吃饭呢！”


他点点头，听到书房里有拍球声。


唐嫂笑道：“夫人在教帆帆打篮球，两人玩得可乐呵了。”


为了保暖，冬天各个门都是关着的。他没有急于开门，在走廊上立了一会。书房比其他几个房间比，是略为宽敞些的，家具不算多。沙发被移到了墙角，帆帆用条薄被拥在沙发中央，小手是自由的。此时，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两条小手臂激动地高高举起，仿佛要给谁帮忙似的。


“一支球队比赛是五人，其中一个是队长，候补队员通常是七人，在规定的时间内，得分高的算赢。”诸航说着话，运球绕了两圈，停下，那只球像黏在她手中，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转来转去。“每个球员在比赛中只允许犯规四次，第五次就要被罚下场，所以一定要掌握住。坏家伙，你懂了吗？”


她轻喘着凑过去，帆帆以为她要亲他，小脑袋忙伸过来，小嘴等着。


她俏皮地啄了一下，夸张地咂了下嘴巴，“哇，亲到帅哥喽！”


帆帆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反正是很得意。


站在窗外的卓绍华舍不得眨一下眼。他曾经说起，帆帆是这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孩子。


“坏家伙，学会打球很容易，想打好就有点难喽，你得苦练。”诸航挤着帆帆坐，“其实呢，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条路，不管你选择走哪条，都不会很平坦。唉，不曲折哪叫人生呢！对于那些刻意找茬或中伤你的人，你直接视若空气，因为你的人生和他们无关，不需要浪费时间……首长？”


卓绍华俯下头，嗅着诸航身上有隐隐的汗味，他深深地吻下去。吻，是不够的，他吮吸着樱红的唇瓣，几乎想把她咽进去。


诸航打量他，首长从进屋，眉就锁着。


“几点到家的？”他不舍地松开她的唇。


“今天我们都起早了，八点到北京，十点到家的。”


八点到十点之间呢？卓绍华揽着她，轻叹一声，“对不起，我考虑不周祥，让你受委屈了。”


诸航咬了咬唇，“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要这样讲自己。”他心疼得发颤，其实她才是真正受伤的人。


“要的，毕竟她是长辈，可是我没控制住，我……给她上了一课。”她心虚地从眼帘下方悄悄看他。


“给谁上课？”他纳闷了。


“帆帆奶奶……欧女士。”


卓绍华觉得他需要好好地坐下来，让诸航给他模拟下上课的情景。他把小被子往边上挪了挪，正襟端坐，低头对小帆帆说：“乖，不要出声，听猪猪老师上课。”


诸航眼睛眨巴了好一会，有点羞窘地拉了椅子面对两人坐下。


“早晨天没亮，门被敲开，外面站了两穿军装的，让我啥都不要问，随他们回京。我当时都吓得有点傻，感觉像历史剧中发生兵变，要易主，家眷先转移。再看成医生，也是一脸严肃。我以为这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死命地咬着唇，把小帆帆抱紧。”


卓绍华看看怀中的儿子，再看看面前杏眼圆睁的小女人，他能想象她当时的恐惧。


“一下车，我发现那地方是成医生工作的医院。成医生想陪我一块进去，那个当兵的没让，只让我和小帆帆跟上。欧女士在走廊上站着。我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帆帆倒是睡着了。欧女士轻轻推开一间病房的门，让我朝里看，我就看见床上躺了个人，脸都看不清。她说，那是卓阳。前天服下一瓶安眠药，虽然抢救过来，但她依然不肯进食，生命气息非常微弱。然后，她就直勾勾地看着我，问我看到这些有什么想法。”


那个时间，他还在床上躺着，怎么也不会想到妈妈会来这么一招。卓绍华愧疚、无奈。


“一大早的恐惧腾地烧成了一团火，我说找个地方说话。欧女士轻蔑地看着我，说好。我没抱小帆帆进去，把他寄在护士室，请值班护士照顾下。”


“没等我说话，欧女士又开口，说我不仅改变了你的人生，现在连卓阳的婚姻、生命也毁了。我头脑像炸开了一般，什么礼貌都顾不上，或者讲她的话完全激起了我的斗志。我参加过辩论赛的，激动起来语速非常快。我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只属于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插手。我只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没有义务为别人的人生买单。我们登记时，你手里有枪，而我没有，那么就不存在我强迫你的可能，当然你也没用枪逼着我。我有仔细考虑过，我可以为我自己的所作所为负全责。我们的结合是民主的、友好的、和谐的。”


“一个婚姻的毁灭，一般是出现原则性问题或者是家虐、习惯差异，我不是卓阳家的成员之一，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硬要扯上血缘，好，就当父债女还。这二十三年，他没对我行使过一天父亲的义务，我干吗要替他去还债？另外，我认为易碎的婚姻就像社会上的豆腐渣工程，是质量问题，是本来爱得就不深，是他们不敢信任对方，别在他人身上找茬。卓阳没有求生欲望，那就完完全全是个人行为，我有人证证明自己没有任何犯罪嫌疑。”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小脸焕发出炫丽的光泽，让人无法侧目。


“是不是有点冲动？”欧女士毕竟是首长的母亲，她当时血往上涌，一点余地都没给她留。


“就这些？”他应该起身给她倒杯水去，但他舍不得离开，哪怕是一秒。


诸航呵呵笑了两声，抓抓头，没逃过首长的法眼呀！


“欧女士问我这样的身份，再待在你身边，不觉得羞耻、难堪吗？我说我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又加了一句，作为大首长的夫人，她爱滥用职权，是她的事，不要扯上我。我还要维护你的形象，你可是帆帆的父亲，要给帆帆做榜样的。赵本山大叔说，一个失败的男人后面，肯定站着个坏事的女的。大首长事业是成功，但是纵容她肆意妄为，算有污点。她要找我，打个电话，看在你面上，我会乖乖向她报到的，绝不会中途逃跑，何必找人押我呢？我……这话好像说重了，她脸色当时就变了，身子都在颤。她说我狂妄放肆，没有教养，不懂礼貌，从来没有替你着想过。这些，我就一笑而过，她是长辈，我让她几句，不要句句针锋相对。”


她小心地看过去，首长没有笑，也没有恼，表情很平面。小帆帆把首长的衣领都咬湿了，唐嫂说有可能不久就要出牙齿。他见她停下来，放下衣领，朝她咧嘴一笑。她自我安慰那是帆帆对她的鼓励吧！


妈妈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吼过，生气、愤怒是肯定的。这孩子到底年轻，课上得鲁莽、急躁了点，没有注意方式，可是句句话都有道理。他应该给她夸奖的，但对方是自己的母亲，他只能把这些放在心中了。但因这一席话，心头的乌云散了。他早该想到，她是会飞的猪，不是温室中娇弱的香花。


“你对我呢，能深信不疑么？”他展了眉头，放柔了声音。


“你瞒着我一个人回北京，到底干吗去了？只是看望你小姑姑？”她不答反问。


卓绍华淡淡地笑，这孩子心思太缜密，瞒不住呀！


“我不赞同你的做法，首长。”


他愕然。


“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两个人，我的那部分，我自己能扛，你不要抢。再说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们，为何巴巴地找他们理解、宽恕呢？似乎很心虚似的。我也曾迷茫、彷徨过，那是我没看清你，因为我们在一起走的不是寻常路。但这一路走来，我看懂了你，你对我是……真的，那么其他的又何必去在意？我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生理学上的父母比得上抚养我长大的父母？何况姐姐她……疼我就如妈妈般，干吗纠结称呼呢？我成长的氛围很好，有认真读书，不颓废，不是社会败类。我和首长一起，应该理直气壮而又光明正大……唔！”


首长又把她后面的话堵住了，他横冲直撞地用舌扳开她的唇瓣，疯狂地进攻，卷起她的，吮吸、搅拌，与之共舞，完全忘了怀里还有一个人。


小帆帆哭了，被挤的，也被爸爸突然加沉的呼吸、急促起伏的胸膛给吓的。


诸航挣扎地推开他，慌忙去抱小帆帆。小帆帆嘴扁得像只瓢，似在告状。她眼睛一翻，恶狠狠瞪过去。


俊眸深邃，温柔无边无垠。


“那不是心虚，而是紧张、恐慌。去山庄前，你敏感而又脆弱，突然又出了这么大个事，我担心你承受不住。如果再给你一些外界压力，你说不定会挥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他轻笑，“猪猪老师，我误会你喽！”


这个蜜月度得真是时候。


诸航红了脸，别开视线，佯装去替帆帆拭眼泪，咕哝道：“要给人家接受新鲜事物的时间。”


“不急，不急！”一辈子呢！


他拥她入怀。


第二天早晨，卓绍华说今天带帆帆去看外公外婆吧！诸航表情别别扭扭，却没反对。


诸盈仿佛几日之间迅速苍老，诸航坐在她面前，发觉她发中多了几根银丝，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也密了些。


“以前过年都会好好地收拾下自己，这次没有，就什么都掩藏不住了。”诸盈拨弄了下头发，痴痴地看着诸航。


“以后……我该叫你什么？”诸航转着手中的茶杯。


“和从前一样，还叫姐……航航，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诸盈哽咽了。


抱着帆帆的诸妈妈和正与卓绍华聊天的诸爸爸，眼中都有泪水闪动。


诸航点点头，“其实不需要替我担心，我……能接受这么大个秘密，一定也能适应首长家看似险峻的环境。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姐，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和首长这么能接受新鲜事物，你不要催，也不要多虑，我们慢慢来，好吗？”


诸盈心境和前几日早有了天壤之别，如果这次不是卓绍华，她无法想象航航会不会再走进这个家门，会不会再叫她一声姐。


有如劫后余生，一切纠结、恩怨都已云开雾散。


“多久都没关系，姐姐能等。”她疼爱地握住诸航的手，喊过卓绍华，“绍华，之前种种，是大姐眼光太浅薄，大姐该相信你的。”


卓绍华看着年轻的岳母，倾倾嘴角，“不会，换我站在大姐的角度，我怕会比大姐还要过分。谢谢大姐给我机会，我会珍视诸航的。”


那边，梓然把个红包往帆帆手里一塞，“喂，这个给你买好吃的，记住啦！以后要有出息点，别只顾流口水，看到长辈要有礼貌，嗯？”


小帆帆双手捧着红包，看了又看，然后直接往嘴巴送去。


一屋子的人都叫了起来，他一惊，抬起眼，乌溜溜的眼珠四周转了转，咯咯笑得特别欢。


其他人也都笑了。


一家三口吃完饭回家，车驶出小区大门，卓绍华朝外瞟了一眼，放慢了车速。


晏南飞的雷克萨斯停在对面。


“我去打声招呼。”他对诸航说。


诸航没有抬头，只轻轻对怀中的帆帆嗯了声。


他是首长的长辈，打招呼是应该的，她不会蛮横无理地阻止。但是不管姐姐怎么说那时他们是真心相爱，所以才有了她，她不信的。那只是姐姐一厢情愿的认为，如果真的爱，他不会舍得离开姐姐。就是必须分别，也应时时刻刻让对方知道自己所有的讯息。他什么都没有做，二十三年后跳出来，要扛起父亲的责任，她已不需要了。


卓绍华很快就回来了，看了看她，没有提关于晏南飞的一个字。


车进军区大院，卓绍华手机响了，他把车泊好，让诸航和帆帆先进屋。


不到十分钟，诸航听到他叫了勤务兵的名字，说马上去部里一趟。


诸航头一扭，看到卓绍华手里拎着个电脑包从客房里出来，“晚上见。”他上前，摸了摸诸航的头，淡然自若地闭了下眼睛。

第十五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晚上见诸航的不是卓绍华，而是卓明。


卓家阿姨的电话打在诸航的手机上，说首长请诸航过去吃晚饭，特地叮嘱仅诸航一人。


诸航懂规矩的，对唐嫂只说去超市一下，晚饭就在外面解决。


“航航，大过年的陪我这老人吃清粥小菜，委屈你喽！”卓明亲切而又温和，让诸航积蓄的斗志都有点摇摇欲坠。


“我想吃这个很久了，这几天吃得太油。”诸航俏皮地挤挤眼睛，指指桌上简单的白粥酱黄瓜、拌海蛰头。卓明除了讲话时带点鼻音，气色还好。


“哈哈，真是乖巧的孩子。不知道帆帆以后会不会有你这么乖？”卓明吃下一碗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身子看来还是虚的。


“他是坏家伙。”诸航的语气不无骄傲。


餐桌上只有卓明和诸航，欧灿不知去哪了。卓明起身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擦了擦脸。“别说，我挺想那个坏家伙的。要不是感冒，今晚让你抱过来一块聚聚。他没想我吧？”


诸航怔了下，“他想谁都不说的，全放心里。”


卓明朗声大笑。


卓明没有再添粥，让阿姨送杯茶来。阿姨只给了白开水，说下午服了药，喝茶对药效不好。卓明笑笑，没有抗议。“你爸妈好吗？在哪过年的？”


“在姐姐家，昨天我和帆帆爸爸一块过去吃饭的，帆帆拿了两个大红包。”


卓明眼一眯，“你在提醒我是个小气的爷爷？”


诸航笑，“我啥也没说哦！”


卓明哼了声，“都这么直白了，还敢否认。知道了，该坏家伙的不会少。话说卓家都好多年没包过红包了，阿姨不知能不能找到。”


“超市有卖。”


卓明瞪眼，“你还着急了？”


“不急，等一会两会都没事。”


“首长，”餐厅外站着个勤务兵，腰挺得笔直地敬礼。


“拿到了？”卓明威严地抬眼。


“是！”


“航航来，我有件事想向你请教。”卓明站起身，朝诸航招了下手。


请教？诸航不明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IT方面的精英？”卓明高深莫测地挑挑眉。


书房里竖着个大的屏幕，勤务兵已经打开了电脑。“首长，这就开始吗？”


“嗯！”卓明指指沙发，让诸航坐下，然后，他让勤务兵带上门先出去了。


诸航一头雾水，屏幕上出现个会议室，背对着他们，坐了一排人。她询问地看向卓明。


卓明示意她稍等。


又进来几个人，诸航盯着走在最前面的卓绍华，眼倏地瞪圆，感觉头皮麻麻地刺痛。


“对不起，让诸位久等了。”卓绍华把手中的电脑包搁在桌上，朝众人颔首，介绍和他同行的几人，原来是几位网络安全专家。


背坐着的一人站了起来。刚才扫了一眼没认出来，诸航现在已认出那是周文瑾。


“报告首长，蓝色鸢尾案能结案了。”


卓绍华点头，让他继续。


周文瑾走到桌子尽头，他身后也有一个大屏幕，屏幕上漫山遍野的蓝色鸢尾花海。


“三年前，蓝色鸢尾曾以戏谑的方式出现在网络，后来销声匿迹，直到去年冬，再次出现。网络安全是一个综合而又复杂的工程，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同样的道理，不管怎么高明的黑客，也是要留下蛛丝马迹的，只是很难发觉。我花了十二天的时间，修复了被攻击的几大银行的防火墙日志，找出攻击者删除的活动记录，找到了原始数据包。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处，和我当时追踪的对象也吻合了。我们都太高估攻击者，或许是她肆无忌惮，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专注地看着周文瑾。


周文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转向卓绍华，“这个攻击者就是卓将的现任夫人诸航。诸航女士毕业于北航计算机系，在学校就读期间，就以擅长网络攻击闻名于学院，这个我们也已得到相关人士证明。诸女士最钟爱的花就是蓝色鸢尾，她的屏保多少年都没换，就是以蓝色鸢尾为背景。”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抽气声，目光齐刷刷愕然地看向卓绍华。


卓绍华非常非常平静，眉头都没拧一下。“周中尉，你能确定诸航女士也是三年前那位戏谑网络的黑客吗？”


“按照推理和行为模式，应该是。”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能确定这二者是同一人？”


“三年前，那件事反响不大，痕迹也无法查寻，我……是不能，但每一个黑客都有自己的偏好，一旦确定一个图标来代表自己，就不会更换。”


“也有例外的，是不是？”卓绍华咄咄问道。


周文瑾沉吟了下，“是！”


卓绍华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十秒，突地和几位网络安全专家交换了下眼神，接着，几人一同鼓掌。


“周中尉，祝贺你顺利通过网络奇兵的作战演习，你表现非常优异。”卓绍华缓缓打开电脑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


随着轻缓的开机音乐响起，屏幕一点点变亮，一朵蓝色鸢尾戛然出现，又是一朵……美艳得令人眩晕。


周文瑾无法掩饰脸上的惊愕，“首长，我不是很理解你的话……”


卓绍华浅浅微笑，对身边的专家点了下头：“这件事还是请苏专家来解释下，你是项目的具体实施者，我们都是听从你的指挥！”


苏专家摇手，“哪里，哪里，卓将过谦了。既然卓将点兵，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他站起身，看了看周文瑾，又看了看工信部安全司的几位工作人员。“黑客向来爱挑衅的部门是金融和军事部门，这些部门的安全防护工作虽然非常缜密，但百密一疏，就像周中尉刚才所言，谁都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军事里有侦察与反侦察一说，于是我们就想，是不是也来模拟个反攻击，看看各部门的应对能力，也看看我们网络奇兵新进队员的作战能力。我们就搞了一次小规模的演习，以几大银行为对象。事实证明，几大银行的防护网并没有那么牢固，他们的安全顾问也没那么高明，我们轻易地就发现了他们的安全漏洞。为了让演习非常逼真，我们借用了卓夫人的电脑操作。其他的，不用再多说了吧，诸位都是行家。周中尉确实是网络奇兵的佼佼者，可喜可贺！”


苏专家脸露赞赏之色。


周文瑾只觉得踩在一团棉花上，没有一丝真实感。他不眠不休地修复日志，在茫茫网海里疯狂追踪，当发现之后，他纠结、矛盾、痛苦……结果，却是一场演习！


那么，猪不是黑客？


那么，他没有令那个笑得高瞻远瞩般的男人于慌乱的地步？


那么，猪再也没有机会是他的猪？


“为什么要用蓝色鸢尾出现？”他问卓绍华。


回答的还是苏专家，“哈，你不是说过吗，卓夫人喜欢蓝色鸢尾花，我们灵机一动，就用上它了。”


屏幕上，周文瑾一张俊容因震愕而变了形。



卓明按了下键盘，屏幕黑了。


“一切无懈可击，很完美，我是指这次演习。”他朝过身面对诸航，“你怎么评价？”


诸航目光还绞在屏幕上，仿佛还在期盼着下面的情节。“大首长……”


“你心里面很感动吧！”卓明放慢了语速，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


诸航抬起来，对上卓明凛冽的视线，她不由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不感动呢？这样子，三年前你的恶作剧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人们所知道的蓝色鸢尾其实是一次军事行动，轻易的就去糟粕成了精华。绍华是我的儿子，我在这里不得不骄傲地说，他非常有军事天才，懂计谋，善策略。”


诸航慌乱偏过脸，“你怎知……”


“我怎知三年前的蓝色鸢尾是你？我怎知那位周中尉是你大学里的恋人？我怎知绍华这次煞费苦心的军事演习其实是想保护你？航航，你忘了我除了是帆帆的爷爷，还是谁？”


诸航面白如纸。


“你告诉我，绍华现在还是个军人吗？”卓明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他不见得是愤怒的，但那股慑人的气势，却令诸航不寒而栗。


“从前的绍华，虽然不见得是最优秀的，可是他至少是冷静的、理智的，他每时每刻都知道在做什么。现在呢？”卓明停下脚步，冷峻地看向诸航，“军人应有的军令和法纪，他忘得光光。他循私枉法、假公济私，他完全被你蒙住了眼睛，完全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他聪明得让他人挑不出刺来，可是我是他父亲，我看得清楚。诸航，先前你未婚先孕，他顶着被记大过的后果，和你结婚，我也默认了。现在又有了这样一件。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样的一位少将，还值得谁去尊敬、去信任、去器重？他的军事天才迟早要湮灭，他已经找不到一点自我。”


卓明慢慢地闭上眼睛，“航航，你能感觉一个做父亲的心痛吗？”


诸航真的想说大首长抬举她了，祸水红颜至少也得有点条件呀，她一无美色，二无才艺，可是……她却没有底气这样说，首长他似乎真的像着了她的道。


因她记大过，因她失了原则……


周文瑾要出国的那个暑假，心情差到了极点。玩游戏已不能让她发泄，真的是带有恶作剧的心态，她攻击了几大网站。她只让网站瘫痪几秒，蓝色鸢尾一出现，便恢复正常。她如同一个孩子，只想玩得开心，并没有去想会有什么后果。她以为没有窃取信息，网站没有损失，肯定就没有后果。


过完暑假，这件事她都忘了。


蓝色鸢尾再现江湖，她站在观戏的角度，鄙视后人没有创意，也没往深处想，直到周文瑾找到她，暗示是她所为。她并不畏惧，只是心寒。蓝色鸢尾是她和他共有的回忆，他就那么掐灭了。


她并不知蓝色鸢尾是谁，但知周文瑾把目标锁住她，必然要栽。


原来……周文瑾没有错，可还是栽了。


卓明的心有多痛，她能体会一点，但她的心，卓明又能体会多少？


“大首长，如果你不是卓阳的大哥，你会对我说这些么？”这话不中听，但她还是想问个明白。


卓明叹息，“我是老了，但还不至于糊涂到把上辈人的过节迁怒给下一辈。感情的事，得失随缘。卓阳和晏南飞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你被牵进来，我认为是命运的恶作剧。”


“你有没想过是我姐硬让他步下这个计，让首长上钩？”她调侃道。


“你姐姐如真有钩，想钓的人应是晏南飞。”


诸航笑了，大首长就是大首长，不会被鸡毛蒜皮的事左右自己的视线，他的目光独到而又精准。


“大首长，你要我怎么做？”


卓明长叹一声，走到书桌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请把从前的绍华还给我吧！”


大首长用了“请”这个字，神情还那么地郑重，她想笑，嘴角一倾，落下的是两行泪。



会议是在工信部里召开的，演习完美结尾，安全司的领导建议这个案子所有参加人员一块聚一聚。


这个晚上，没有任务，没有压力，又正逢新春，真正的纵情畅饮，有几个当场就趴下了。


周文瑾没有主动起身敬酒，别人敬酒时，他也只是沾了下唇。聚会结束，他是少数几个保持清醒的人之一，其中也包含卓绍华。


“我儿子特别坏，我碰点酒，就不要我抱。”卓绍华眉间闪烁着为人父的喜悦。


“那就让卓夫人辛苦一晚上。”安全司司长拿过卓绍华的杯子，就要斟酒。


卓绍华婉拒，“她白天已经很辛苦，晚上应该我值班。”


“卓将，夫人在哪高就呀？”不知谁问了一句。


卓绍华以茶代酒，朝众人笑道：“请大家关注驰骋公司今年上市的大型女性游戏《丽人行》，那是她的作品。”


“啊，是女性游戏呀，这可是游戏领域的高端，一般人不敢碰的。”有人打趣道。


卓绍华眉梢抹上柔色，“她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期待，期待！”


一群人簇拥着出酒楼，有几日没见的冷月缀在夜空之中，淡淡的月光与路灯交相辉映，如水般落了一地。


卓绍华等所有的人都上了车之后，才向自己的车走去。


“卓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闭了下眼，转过身，温和地看向周文瑾，“周中尉刚刚不是上车了吗？”


“我想请卓将喝杯咖啡。”


卓绍华脸被夜色罩着，看不出表情，他忙又加了一句，“在你面前的不是周中尉，只是诸航的师兄。”


“好！”卓绍华扭头和小喻说了几句话，小喻点点头，开车走了。


两人就在附近的一个比利时人开的小咖啡馆找了个座，两人异口同声都要了一杯黑咖啡。


“今晚我不会好睡的。”咖啡送上来，周文瑾用汤匙搅拌着，抬眼看了卓绍华一眼。


“兴奋吗，可以理解的。但你加班多日，还是要好好休息一下。”卓绍华语气不疾不徐。


“卓将觉得我会兴奋么？”


“不然呢？”


“这里不是工信部的会议室，你我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只是两个共同关注诸航的男人。似乎，今天那个所谓的演习，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卓绍华端起咖啡杯，拧眉嗅了下，好像不太喜欢，又把咖啡放下了。“从今天起，你无需再关注诸航了。以后，你就只是周中尉，不是什么周师兄。”


“好笑，你能代表她？”


“不管是回忆还是感情，都应该是珍视的，哪由得你这样挥霍？周文瑾，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在避重就轻，我问的是今天的演习，专家那些狗屁话，别人会信，我并不相信。你以演习的名义，想掩盖她三年前的劣迹，是不是？”


卓绍华失笑，“在你眼中，诸航就是一个劣迹斑斑的黑客吗，然后，你大义凛然、不遗余力地想把她绳之以法？”


周文瑾纠结地避开他的目光，嘴角抽动。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问你可认识其他计算机精英，你当时推荐的人就是诸航，说她的水平与你不相上下。那时，你似乎非常在意她。现在，你给我的感觉却是仇视，就因为她爱的人是我？周文瑾，我告诉你，你不了解诸航，不理解诸航，不信任诸航，这才是你们没有在一起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的存在。你有过很多次机会，但你错过了。你从来都没有过情敌。”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放开诸航，我也会舍弃现在的一切，我会……珍惜她。”


卓绍华落下眼帘，倾倾嘴角，“你当真幼稚到以为你还有机会？第一次，你在射击场看到我和诸航在一起，第二天就冲进我的办公室责问我们的关系，那已经是极大的违规，我斥责了你，你心里面不服气，却不想到我是因为爱惜你而在保护你。第二次，西昌发射中心主机被攻击而瘫痪，奇异的是没有一丝损失，但却让你一鸣惊人。我回来说给诸航听，她脸色当时就变了，你知为什么吗？”


周文瑾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


“她说过一句你今天也讲过的话，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的技术非常巧妙、高超，考虑到你只是急于证明自己，并没有恶意，同时又完善了发射中心的防护系统，我仍然爱惜你的才能，静观你的表现。还好，你仿佛稳定下来了。诸航以为我没发觉，嘴巴咬得很紧。这时，我们开始实施蓝色鸢尾的网络演习，我认识诸航比你晚三年，之前的蓝色鸢尾，我并不知晓。蓝色鸢尾只是巧合而已。你瞬间就把目光定格在诸航身上，你是有目标的在跟踪。她在论坛上跟了个贴，你把她从她姐姐家带走扣留了一天。我知道，但没插手。她和你之间的事，诸航自己会处理好，我信任她，而她自然也不会向我说起这件事。这也是第三次我对你的包容。涉及到你，她都尽力保护，我也尽力配合、珍惜。但这世上什么都是有期限的。周文瑾，我该谢的只有一点，你让诸航把你的痕迹在她心中抹尽了，让我可以完完整整地拥有她。以后，如果你不能做到自爱，那么网络奇兵将会毫不犹豫地将你舍弃。这样的解释，你满意了吗？”


周文瑾双手抖得需要拽住裤腿才能维持平静，他羞愧到无地自容，却又悲痛欲绝。


原来她曾这么珍惜过他，为什么他不知……


那些年，那个叫猪的女生，他喜欢的女生，他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她推进了别人的怀抱。


卓绍华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他呆呆地坐着，像石柱一样。


侍者送上一杯热咖啡，袅袅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卓绍华在收银台前，回头看了看他，叮嘱侍者不要打扰他，走的时候，帮着叫辆车。


此刻，卓绍华终于能痛快地长舒一口气。


推开院门时，他的动作比平时都柔了几分，也顾不上时间已经晚了，进门就喊：“诸航！”


诸航抱着帆帆在看《晚间新闻》，她盯着屏幕，却不知道里面播的是什么内容。帆帆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屏幕，然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两人被他的喊声都吓得一愣，帆帆比她反应快，立刻就嗯嗯地大叫，头朝外扭去。


她也跟着转身，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现在就给帆帆看这么沉重的国家大事，会不会有点早？”


“我家帆帆早慧，别看他现在小，以后肯定比你强。”诸航微微侧过脸，承受他落下来的亲吻。


“你在影射我不够优秀么？”父亲是上将，他只是个少将。


诸航撇嘴：“挺有自知之明。”


“那我就把希望寄托在帆帆身上喽！”卓绍华欠身抱起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帆帆，同样不吝啬地亲了亲脸颊，帆帆等亲完左边，忙又送上右边，最后是撅起的小嘴。


“和什么人一起，身上都是烟味。”诸航皱起眉头，用手作扇。


他低头嗅了下，今晚大家敞开来玩，又是烟又是酒，衣服和头发上是沾了点味道，“知道啦，一会就去冲澡。”


大手捂住帆帆的耳朵，把他的小脸别过去，低声对诸航说：“今晚让帆帆睡唐嫂那边？”


诸航没说话，把头低了下去，卓绍华看到她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夜静如诗，月色满院，一切都美得刚刚好，连小帆帆都捧场，被唐嫂抱走时，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这是完完全全的二人世界。


柔和的光晕中，她一反从前的羞涩、被动，罕见的热情如火。他温柔地凝视着她，纵容着她的狂野，纵容着她的索求，仿佛生命焕出新的神彩，有了不同的意义。


双双去浴室冲洗后回到床上，他拥着她躺下，意犹未尽地吻了又吻。“诸航，你爱我吗？”虽然这个答案很明显，却不知怎么，想听她亲口说出。


“我困……”她闭着眼嘤咛。


他失笑，不为难她，也许他该再等等。从今以后，这孩子的翅膀，他已珍藏，她不会再飞了，他相信。


他含着笑，慢慢也睡去。


诸航悄悄睁开眼，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俊美的面容，“首长，我爱上一个不简单的男人，那么我也只能让自己不简单。”


她贴上前，吻住他的薄唇，久久。


窗外的冬夜被微微的寒风慢慢吹深了，然后东方的天空跳出一缕鱼肚白，酡红色的霞光慢慢泛出。



卓阳是年初六出院的，晏南飞替她办完出院手续，同时也把签好的离婚协议给了她。


“我办好辞职手续就去加拿大了。”除了那辆雷克萨斯，其他的他都留给了卓阳。


他看上去仿佛老多了，一笑，满脸都是光芒。


“晏南飞，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就天高云淡了？告诉你，没那么容易！”这不是卓阳想要的结果，可是她不知如何能留住他。


她失控地抓起包朝他甩去。


包击中了他的后背，他顿了下，继续向前，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晏南飞给卓绍华打电话，现在也就只有绍华愿意和他说说话，诸盈那边不便打扰，她有幸福的家庭。而诸航……他苦涩地叹息，视他如空气。不，人少了空气还不能活，在她眼中，他怕是连空气都不如。


可是，她却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支撑！


“小姑夫在哪呢？”卓绍华的声音一直都这么礼貌、温和，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以后叫我晏叔吧。”他凄婉地笑了笑，“我刚和你小姑分开。”


卓绍华沉默了。


“她已步入中年，膝下又无子嗣，这时把她丢下，是极不道德的。夫妻多年，彼此的性情很了解。哪怕她肯有一点点妥协，给我一丝希望，我都会坚决地留在她身边。绍华，她跨不过那道坎。请你多理解。”


卓绍华只能叹息了。“我刚从部里回来，你如果没有吃午饭，过来一块吃点吧？诸航今天带帆帆去打预防针，说还要在街上逛一逛。”


晏南飞心都快停止跳动了，“方……方便吗？”


“当然。”


晏南飞几乎是和卓绍华同时进军区大院的，下车时，他紧张得膝盖都在颤抖。


餐桌上仅卓绍华和晏南飞两人。饭后，吕姨煮了壶咖啡，两人边喝边聊。男人聊的话题多，又是政治又是国情，还有世界各国的现状。一下午，两人喝了一壶咖啡，不知不觉，时光就流走了。


阳光已经非常浅薄了，完全被寒意遮盖。诸航还没回来，晏南飞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卓绍华送他到车边，看着路旁高耸入云的大树，说道：“我做事情时，一向不先去想结果，我只用心对待每一个过程，享受每一个过程，那么结果是什么就不重要了。”


“我懂你的意思，只是航航会给我机会吗？”晏南飞忧伤地苦笑。


“每个人都没有权利阻止别人改正错误的。”


晏南飞窝心地点点头。


“哦，他们回来了。”卓绍华看到小喻的车从林荫道拐了过来。


晏南飞屏住呼吸。


下车的人只是唐嫂和帆帆，帆帆睡得嘟嘟的。唐嫂说：“今天可玩疯了，去了游乐场，去了公园，帆帆妈妈不知给帆帆拍了多少照片。这不，刚睡着。”


“诸航呢？”


“去大姨家了。”


卓绍华轻轻拧了下眉，觉得有点蹊跷，去大姨那里怎么不带着帆帆？外公外婆不知多想帆帆呢！


他没动声色，送走晏南飞，让唐嫂和帆帆进门，他立刻给诸航打电话。


“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移动小姐甜蜜蜜地回应道。

第十六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诸航一向认为自己很潇洒，做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原来那是少年不更事的懵懂无知。如果心中有所牵挂，是怎么也做不到潇潇洒洒的。


这个下午，在成功面前，她哭了。


成功没见过这么柔弱的猪，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举手投降。


“拜托，你这样子我很不适应的。如果绍华真的让你那么难受，那你离开他，投进我怀抱。我冒着和他割袍断义的危险，把你接得稳稳的。然后我们私奔，跑到深山里，我去做个郎中，养只猪不难的。”


“山里人会把你扁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却不忘挤兑他。


“呃？”


“你是流氓。”山里民风纯朴，怎么愿意让个男人来接生孩子？


成功心口泛出一股腥甜，他真是自作孽不成活，干吗理这只没良心的蠢猪？


“成医生，我们是不是朋友？”诸航楚楚可怜地问。


成功看着一百个别扭，多假呀，“我和女人向来只做情人。”


诸航掷来一把杀气腾腾的眼刀。


“你是个例外。”他恨自己的心软。


“那你答应帮我了？”


成功叹气，“我又不是圣人君子，干吗选择我？”这只猪第一次专程来找他，他还没激动，就给打击了下。她只是找他帮忙，不是因为想他。


诸航这回是真的很诚恳，“只有你让我敢依赖。”


“别这么奉承我，我挺害怕。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去干什么？”


“如果能说，我又何必这么辛苦？”诸航眼眶又一圈圈红了。


“知道了，我不问。”秘密知道得太多，对心脏不好。猪虽然有不能言的无奈，但绝不会轻易听从他人摆布，他相信她会完胜归来的，那么就支持她吧！


“一个星期传一段视频，多拍几张照片，及时汇报帆帆的情况，出牙呀，说话呀，有没长高啊……”


唉，到底谁是那小子的爹？“多陪陪绍华，还要看住他不要被其他女人缠上。”


“特别是你妹妹。”诸航记得成玮这个女人呢！


“猪，你别得寸进尺。”


“你没真正爱过一个人，当然不能体会我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时间是愈伤的良药，时间也是遗忘的魔药。分离的每一分每一秒，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话音，触不到他的温度，心就空荡荡了。还有她的坏家伙啊，分开二十天，都和她闹别扭。这一次，他会怨她多久呢？


“猪就是猪。”爱不是一个模式，有些爱是可以高亢地唱出来，有些爱注定一辈子埋在心底深处。


诸航看着墙上的挂钟。“谢谢你，成功！”她竟然主动抱了抱他，蹭了他一衣襟的鼻涕。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是怎么了，鼻子直发酸。


“早日凯旋！”他看着她没入茫茫夜色之中，挥挥手。



春节长假结束，一切部门、单位慢慢恢复正常工作，北京街头的车动不动又堵得像长龙。


成功特地找了个时间回家吃饭。饭桌上，成玮说了件事，上海有家时尚杂志高薪聘请她去做主编，她被打动了。真正打动她的不是薪水，而是上海的气候，比北京好得不止一点两点。上次因为诸航的访问，她在《俪人妆》的处境有点难堪。


“反正我就是瞧那个粗鲁的女人不顺眼。”成玮说道。


“绍华顺眼就好了。”接话的人是成书记。


成功慢慢咀嚼着饭粒，随口问道：“绍华最近怎样？”


“最近的一次演习很成功，上面刚表彰了他。他现在仍然是国防大学和部里两边跑，非常忙。”


“其他方面呢？”猪都走了两日啦！


成书记怔了怔，“人家的家事，你少问。”


“我才没那么闲，我就想他家小子了，晚上去看看。”


成功没预先给卓绍华打电话，直接找了过去。卓绍华下班回来刚不久，正在客厅接待一位客人。


吕姨没把成功当外人，把他也领进了客厅。


卓绍华冲他点下头，他笑笑，在卓绍华身边坐下。


“卓将，你对这份协议还有……哪些意见？”客人像是怕卓绍华，坐姿拘谨，讲话也不利索。


卓绍华瞟了瞟眼前的几张纸，“你这几行字也配叫协议？就凭感情不和、年龄差异过大、相貌悬殊这几个理由，想让我签字，笑话！你让诸航出来，我们当面谈，我们的孩子、财产，这些为什么不提一字？”


“我只是受她委托，她说你看过这协议自然会明白的。”客人不住地拭汗。


给他一说，卓绍华又拿起那几张纸，看了又看，“这个你先放这儿，我考虑好给你打电话。


“行，她说不着急，你什么时候签都可以。”客人如蒙大赦。


“哪个律师事务所的？”成功视力好，隔了两个位置，纸上抬头处的五个黑体字“离婚协议书”，他看得非常清楚。


“驰骋公司的法律顾问。”卓绍华神情很平静，仿佛没受什么影响。


“汗，那只猪……”成功咂嘴，斟酌着语句。


卓绍华淡淡地笑，“稍等。”他出去了下，又进来时手里抱着帆帆。


帆帆有点无精打采的，任成功怎么逗也不笑，就那么伏在卓绍华肩上，一动不动。


“每天晚上都和诸航嬉闹，一时间，有点不习惯。”卓绍华轻拍着帆帆，眼中浮出浓浓的不舍。


“到底出了什么事？”成功向帆帆拍拍手，小家伙眨眨眼睛，不知是不是听到诸航这个名字，嘴巴直扁。


哎哟，这小模样，让成功也心疼了。


“婚姻想要幸福、想要到老，总要经历一些痛苦和曲折，我们会挺过来的。”卓绍华疼惜地亲亲帆帆，“猪猪比我们辛苦，我还有帆帆陪着，她呢？”


“她这样子，”成功朝离婚协议呶了下嘴，“你觉得她还爱你吗？”


卓绍华偏过头，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


“除非她特别在意这个人，不然她不会肯受一点点委屈的。”这孩子有掀风作浪的本事，但她妥协了。


心，暖暖的，涩涩的。


成功耸肩，笑道：“我本来还想落井下石，现在，闭嘴。对了，她那个同学叫宁檬的，貌似对我产生兴趣，现在有病没病就爱往我那跑，要不要我向她打听？”


“不用，我们一家三口足够了。”卓绍华说得无比坚定而又自信。



北京城的春色在一场细雨之后，突然浓了起来。街头的花坛、公园的角角落落，迎春花和一株株红梅开得蓬蓬勃勃。


小帆帆脱去厚重的外套，小胳膊可以自由地舞动，他甭提多开心。院子里的树吐出绿芽儿，唐嫂早晨都要抱着他去看一下。他出牙了，小小的米粒一般，才露出个头，口水流得比从前还要欢。卓绍华一回来，他就张大嘴巴，要爸爸看一看。


父子俩仍然睡在客房里，睡前，帆帆会看着他，说“嘟嘟”，他说：不是嘟嘟，是妈妈。


诸航人在哪里，他仍没有一点消息。离婚协议书不知塞在哪个抽屉中，没人催，也没人提，那似乎就是个形式。


帆帆打预防针那天，他去过诸盈家。诸盈呆呆地坐着，脸上却没有悲伤的神情。她说，她同意他们离婚。在卓家，航航太委屈。他沉默地在那儿坐到深夜。他查了一下，诸航没有出境证明，没有信用卡使用记录，他反倒不慌乱了。


诸爸爸诸妈妈是开春之后回凤凰的，他送他们去的机场。寡言的诸爸爸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虽然航航离开了，但是她的心一直都在这儿。


这个春天，特别繁忙。几大军区建立网络奇兵分处，是他负责。联合国也成立了一个网络安全组织，共同对付网络上的恐怖分子，各国都派出了人员。前几天刚刚破获印度一帮黑客团伙，联合国向中方发来贺信，说中方人员表现最杰出。这个人员不是从网络奇兵是挑选的，目前他所有的资料属于绝密。他听政委飘过一句，说是过五关、斩六将，从几百人中考出来的。


出差的日子，帆帆由唐嫂带去诸盈家。血缘的关系，帆帆没多久，就喜欢上诸盈。骆家良烧得一手好菜，六个月之后，小孩子可以吃点奶粉之外别的饭菜，他买来幼儿食谱，把个饭菜调理得有滋有味。梓然虽然对帆帆没个笑脸，但是谁都看出他不知有多紧张帆帆呢！


帆帆越来越爱赖在诸盈家了，唐嫂晚上带他回大院成了件艰苦的事，每次他都要闹腾好一会。


吃完晚饭，诸盈和骆家良总会抱着他到外面散会步，对他说：我是外婆。骆家良接过话：我是外公。


晏南飞去了加拿大的温哥华，在一家电子公司做主管，他和卓阳正式离婚了。


人生其实不复杂，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东西。婚姻是非常脆弱的，轻轻一碰撞，就会裂开。


卓阳成了个空中飞人，她像找不到支点，只得在空中飞个不停。回北京，她停留不到几日就要走，她说这座城市让她心烦。


欧灿也被她说得心烦，慢慢就倦了，由着她去。她想分点心给卓绍华，卓绍华工作出色，孩子照顾得好好的，她去一趟大院，往那一站，不要外人说，她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知道诸航向绍华提出离婚了，人也走了，可是卓绍华不同意，她要是开口劝一句，卓绍华脸色立马铁青。


她向卓明抱怨，她是一个不被别人需要的人。


卓明说：你就没反省下自己吗？


她觉得自己没错，是为儿子好。卓明叹气：卓阳那件事你没吸收一点教训，离婚真是她想要的吗？如果你当时不是纵容她，而是好好劝慰，她至少过得比现在快乐。晏南飞是对别人犯了错，对她可没咋的。一个男人突然知道自己在这世上有个孩子，他无动于衷，你觉得他还是个人吗？


欧灿直眨眼：难道要卓阳做继母？


和一个人结婚，你只想要他的健康、富有、年轻，其他的统统抛弃，可以吗？


欧灿愣了好一会，才答道：你道理讲了一套又一套，那你为什么不拦住卓阳？


这又不是世界末日，做什么来不及？卓明答得高深莫测。


欧灿郁闷了。



周日，卓绍华去广州出差，卓明让阿姨打电话给唐嫂，他想帆帆了。帆帆来之后，小孩那惊恐不安的神情全写在脸上，死命抱着唐嫂，谁碰他一下，他就放声嚎哭。欧灿放弃，卓明却孜孜不倦，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帆帆抱到怀里。两人去了书房，把门关得紧紧的，也不知干吗，出来时，脸上原先挂着泪的帆帆，居然笑出了两朵花。


之后，唐嫂一带他来卓家，他看见卓明，就咪咪地笑，胳膊张得大大的，让卓明抱。接着，两人又进了书房。


唐嫂说：想不到大首长这么会哄孩子？


欧灿也奇怪，书房里就几本书，还有几幅画，他拿什么逗帆帆呢，他不是个幽默的人。


帆帆七个月时可以坐得稳稳的。


八个月的某一天，天气已经非常暖和了，他只穿了件小布衫，小屁股撅得高高的，从床头爬到了床尾。


卓绍华想起就在这张床上，诸航曾经向帆帆示范怎么爬，一切历历在目，诸航离开四个月了，一百二十二天。他们没有告别，没有送行，也没有任何联系，可是就觉得心里面还是满满的。他知道，她一直都在，在某个地方，和他一样，思念着彼此。


胸口发烫，喉咙发痒，他进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出来时，惊出一身冷汗，小帆帆探出半个身子，正努力爬向一边的椅子。


他忙跑上前抱住帆帆，帆帆挺固执，指着椅子，嗯嗯地叫着。他明白，坐过去。帆帆手伸向桌上的笔记本，有一把力气了，把笔记本打开，也竟然摸到了电源。


一看到屏幕上闪出光亮，帆帆兴奋得头动尾巴摇，两只小手直拍，“妈……妈……”


他愕然地看着帆帆，小脸直贴向屏幕，眼睛瞪得大大的，接着，小嘴噘起，转过来，要他弄。


他缓缓咽下一口口水，“帆帆，妈妈在这里面？”他指着屏幕。


帆帆在他的腿上直晃。


他用力地抱紧帆帆，“再给爸爸一些时间，爸爸就能把妈妈从里面救出来，那时，妈妈就不是一个影像了。”


帆帆似懂非懂，但没再闹，而是乖乖地依他紧紧的。


入睡前，晏南飞打来了个电话。


“绍华，航航现在哪？”晏南飞气喘吁吁。


“你……不要急，慢慢说，你看见了什么？”


“我不太敢确定，刚刚就在路对面，我看见几个人，其中一个我看着像航航，我追过去，他们上了辆车，转眼就不见了。”



七月，卓绍华去南京出差。


南京军区的网络奇兵是几大军区里他最不烦心的，先前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好。负责协助他的同志告诉他，部里二月底在这里搞了个网络信息及防护比赛，所以有些设备配置得比较完善。他问拿第一名的是不是个眼睛大大的年轻女子，那位同志一怔，卓将，你咋知道的？


他神秘地一挑眉梢，“乱猜的。”


回到北京，小喻告诉他：“唐嫂今早说帆帆有四颗牙了，脚也大了些，鞋该换大一号的。成医生昨天带帆帆去体检，各项指标都超好。”


“成医生？”卓绍华突地发觉成功这大半年在家中出现的频率高了点，而且似乎不是找他。


“成医生今天休息，吕姨早晨就去菜场买他爱吃的基围虾。”


吕姨连成医生的作息时间表都这么清楚，这频率可想而知大到了什么程度，卓绍华微微眯了眯眼。


成功在院中给帆帆拍照片，很专业的姿势，一只腿半支着地，腰弯得像张弓。帆帆坐在婴儿车里，小背心、小短裤，藕结一样的小胳膊、小腿露在外面。成功不知怎么逗他的，他把个嘴巴张得大大，那四颗小米样的牙齿，一粒粒清晰地探出头来。


坏家伙已经能听出脚步声了，从院门吱地一声推开，卓绍华刚跨进一只脚，他两只手扑腾得像只小燕子，眼睛里再也没有成功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白疼你了。”成功嘴里嘟唠着，手里还不忘紧按快门。那只猪最爱坏家伙捕捉的生活照。


镜头前突地多了一张放大的俊容，双臂交叉，拂了拂头发，“也给我拍几张吧！”


成功缓缓地抬起头，讪讪地笑，“绍华，我这破水平……”


“只要别把我PS成你，其他我没要求。拍吧，然后一块传过去。”


成功嘴巴张成了O型，“传哪去？”


“该传哪就传哪，你要是藏着掖着啥，这多年的兄弟，就有点伤感情了。”


成功真想仰天长哭，他这都是何苦呢，在人家夫妻之间扮演这么个角色，“嘿嘿，绍华，我咋会做对不起兄弟的事？”


“我知道，所以……谢谢了！”卓绍华重重拍了成功一下，真挚地说道。


成功耸耸肩，傻笑！



网络奇兵各分处的筹建工作已全部结束，卓绍华写了份报告，建议把网络奇兵中目前表现杰出的一些队员分配到各处做技术骨干，这样子，可以让各处的工作尽快走上轨道。他列出的队员里，没有周文瑾和姚远。


周文瑾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军事档案的防护升级，姚远是无线电那一块，他们的工作都还没结束，暂没有其他安排。


领导们看过报告之后，虽然当时没有立即决定，但没人提反对意见。


这天，卓绍华从国防大学上完课回来，发觉院中静悄悄的。“爷爷想帆帆，刚刚来车接去了，吃完晚饭就回来。”吕姨说道。


卓绍华在院中站了一会，他让小喻把车又开出车库。


车到了胡同口，他让小喻把在路边停下，他步行过去，敲门时，把开门的阿姨吓了一跳。因为卓明身份特殊，任何人过来，都要预先打个招呼，他也不例外。


“帆帆呢？”他温和地对阿姨笑笑。


“刚喂了半碗粥，喝了点果汁，和首长在后院看了会鹦鹉，院子里有蚊虫，首长带他进屋了。”阿姨陪着他穿过影壁墙，向后院走去。


“家里什么时候有鹦鹉的？”


“前几天勤务兵从外面带回来的，帆帆可喜欢了。”


卓绍华点点头，“我妈妈晚上有活动吗？”


“没有，卓阳回来了，她在陪着。”阿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叹出一口长气，“卓阳剪了个光头，说要去哪个庵里做俗家弟子。”


后院的玫瑰开了，香气把夜色熏染得有几丝迷离。微微的夜风吹来，花枝轻轻摇曳，那香气便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她们也在客厅？”隔着纱帘，卓绍华看不清客厅里的情形。


“在客房说话。客厅里就大首长和帆帆，唐嫂帮我洗碗去了。”阿姨掀开纱帘。


“你怎么来了？”卓明正要进书房，听到声音回了下头，脸立马黑成包公。


“阿姨，我还没吃晚饭，请帮我准备下。”卓绍华不接卓明的话，冲着儿子摆了下手。


帆帆破例没有向他扑来，而是嗯嗯地往书房里指，很着急的样子。


卓明抓住那小手，不耐烦地催促卓绍华说：“你去餐厅吃吧，我和帆帆下会棋。”


“围棋还是象棋？”卓绍华不紧不慢地问道，“其实帆帆的水平应该不咋样，不如我陪你下个痛快。”


“你的水平就很高？”


“下几盘不就知道了！”他上前，体贴地替两人把书房门整个推开。


帆帆的欢喜毫不掩饰，他看着桌上的电脑，又是笑又是拍手，“妈……妈……”


卓明暗骂：帆帆，你个小叛徒。


卓绍华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爸爸，你原来是在电脑上和人家下棋，要不要我帮你开电脑？”


话音没落，他的手已经按下了开机键。


卓明沉默如山。


帆帆脸上已是一朵快乐的花，噘了个小嘴就想去亲屏幕。“绍华，你想如何？”这小子是信息专家、网络奇兵的总指挥，他若想在这台电脑上追踪某些信息，易如反掌。


卓绍华回身，“我就想知道你给她的期限是多久？”


卓明看着如远山般令他捉摸不透的儿子，第一次生出廉颇老焉的感觉。“站一边去。”他瞪过去一眼。


卓绍华浅笑，摊开双手，一直退后至窗台边。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看到电脑屏幕，却又恰保他不在视频的范围之内。


卓明坐下，让帆帆坐好。


卓绍华讶异地发现父亲竟然也有MSN，只有一个好友，而那位好友正好在线，一看到他，连忙点开，接着对方要求视频。


卓绍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当视频慢慢清晰，帆帆欢喜地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扑上了屏幕。里面的人也是毫不示弱，立时，书房里叫成了一片，还有夸张的“啵、啵”的砸嘴巴声。


卓明皱起眉，微微斜向窗边，不错，那人还算沉得住气。


“帆帆好看吗？”诸航戴了个兔子帽，耳朵特别大，直直竖着。


帆帆伸出手去抓，“要……要……”


“等妈妈回来，给你买真的小兔。”诸航晃荡着两只大耳朵，“咱们带小兔去公园玩，带小兔去吃胡萝卜，还让它生个小小兔做帆帆的宝宝，好不好？”


帆帆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只是傻傻地笑个不停。卓明叹着气，抽出纸巾，不住地给他拭口水。


“呃，我发觉帆帆今天又帅了点？瞧瞧，啊，是牙齿大了些！帆帆，悄悄告诉妈妈，最近有没有漂亮阿姨去我们家……大首长，你怎么咳成这样？”


诸航把目光转向突然咳个不停的卓明，连帆帆也收起了笑意，小眉头一皱。


“你如果没其他话讲，就把视频关了。”卓明没好气地说。


“大首长，你今天表情有点怪。做人别这么较真，最好是保持一颗纯纯的童心，像帆帆这样，多讨人喜欢啊！”


卓明失语了，只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幸好诸航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到帆帆那边了，她是语言形像、丰富，帆帆是绝对表情配合，像演双簧，真的是又肉麻又恶心，毫不在意还有一个旁观者，不，两个。


画面里多了一个男人，金发蓝眼，鼻梁挺挺的，朝小帆帆飞来一个迷人的电眼，拍拍诸航的肩。


诸航站起身，“帆帆，妈妈该去工作了，下周咱们再见！要想我，很想很想……”


画面消失了。


小帆帆似乎以为诸航躲了起来，慢慢地朝前探了探，小手指戳戳屏幕，眼睛转个不停，嘴巴里嘀嘀咕咕。


卓明转身面对卓绍华，等待他的发问。


卓绍华却仿佛没有问题，他抱过帆帆，轻拍着后背，让帆帆趴在肩头，“咱们该回家了，帆帆。”


这太出乎卓明的意料了，“绍华？”


“有事？”


哈，他居然问自己有什么事？


“你没有别的事？”


卓绍华沉思了下，说道：“你既然和诸航有联系，那么安排下时间，我去找她把离婚协议给签了。”


卓明额头上青筋直暴，“真的假的？”


卓绍华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离婚是她提的，现在，她也有了新男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是……”


“那是谁？”


卓明没有错过卓绍华眼中掠过冷洌的一道光，“原来你们称之为伟大的爱情也不过如此尔尔。”


“那如果确定我们能坚定不移，你就收手？”


卓明一愣，“我何时插手你们的事？”


“你没插手，帆帆为什么会与妈妈分离，我为什么要与妻子隔洋隔海，诸航凭什么用一个假名出现在加拿大的街头？”


“你是这样想我的？”卓明重重蹙眉，有点失望。


卓绍华长长地吸了口气，摇摇头，“你是我父亲，我坚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所以我告诉自己要冷静，所以我即使我非常非常想她，我都没做出冲动的事。这是你对我处理蓝色茑尾事件不妥的惩罚吗？”


卓明笑了，是自豪的笑，不枉他这番苦心，绍华终于开始反省了。


“坐下说。”很多年，两人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地聊天了。


帆帆不是很喜欢他们这样的说话方式，用一个接一个的呵欠表示自己的不满，偎着爸爸，想着妈妈，甜甜地睡了。


阿姨把晚饭送在了客厅，卓明抱着帆帆，卓绍华坐下来吃晚饭。


“诸航是块金子，但之前太调皮，蒙了点尘埃，你拼命用块布想去遮那块尘埃，为什么不干脆让她经风经雨，自然地绽出她独有的光芒呢？那样，谁还会在意她那点小尘埃。你看，她现在多优秀，从六百号精英里脱颖而出，又在联合国网络维和队伍中一鸣惊人，已经是我军中的骄傲。”


卓绍华静静地听着，他不会反驳。蓝色鸢尾不只是替诸航遮掩过去的恶作剧，他还有另一份私心，他想彻底地把周文瑾从她的生命里抹去，以后，诸航就是他一个人的诸航。


在父亲眼中，可能确实是冲动的行为，他承认是不够理智，于是，他才接受与诸航分离的煎熬。


不过，这应不是全部的理由。


“诸航这个孩子，看似普普通通，处久了，就不知觉被她的个性魅力完全吸引。她其实是亦正亦邪的，就看她愿意被谁征服。现在，我再也不担心了。在我看似强硬拆开你们这件事中，你又找回了从前超常的冷静与睿智，而她也不再任性、冲动，你们都经受了考验。”卓明脸露欣慰之色，“这也算是一个父亲的自私吧，希望子女平安、杰出、幸福。也是一个做丈夫的自私，不愿意妻子成为儿女眼中的仇人。”


卓绍华抬起头，专注地看着父亲。


“你妈妈不是我的部下，我不能下命令或者严词斥责，她就会改变想法的。你要给她时间慢慢消化、琢磨，直到吸收。我不怀疑你会顶不住她给你的压力，也绝不怀疑你保护不了诸航。但是一个是你的妈妈，一个是你的妻子，另一边还有你姑姑和姑夫的纠结，婚姻不是一天两天的生活，日日生活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你渐渐就会疲惫不堪。你强打着精神去守护诸航和帆帆，他们看着你，会快乐吗？你能彻底与家人反目成仇？人有时候会做傻事，以诸航那个性子，说不定哪天就仗义地离家出走了。我让诸航向你率先提出离婚，就是给你妈妈一面镜子，让她看到，不管诸航在与不在，你都不可能接受其他人的。她毕竟是你妈妈，慢慢就会觉得你的幸福最重要，诸航是谁家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卓阳那边也不会把焦点聚集到诸航的身上，他们会意识到是自己的婚姻出了问题。”


“爸爸，我同意你所有的观点，但是帆帆才几个月，就和妈妈分开，会不会太残酷？”


“我当时向诸航提出让她离开的要求时，我问她是想要一辈子的幸福婚姻，还是要暂时胜利的成就感，她说她只要将来能和你、帆帆在一起，她能忍受现在的孤单。你看，她比你懂事吧！不过，你也别忙叫苦，帆帆一周和她视频一次，她没错过帆帆成长的点滴。”


那他呢，她就没一点的牵挂？


卓明看出他的心思，笑了，“有些事，你以后见了面亲自问她吧！”


“我要去加拿大一趟。”卓绍华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更不像是赌气，而是恳求。


卓明严峻地瞪过去，“作为少将，怎么可以轻易跨出国门，你会让两国外交恶化的！”


“化名或乔装都可以，这个应该不是先例。我知道她在执行任务，我不会打扰她，我就想看她一眼，确定她真的是在那个地方。”已经一刻都无法忍耐了。


他说的很平静，却又让卓明动容得无法拒绝，“绍华，这有点冒险。”


“我就是个普通的游客，会非常低调而又周全地处理这件事。”


卓明沉思了很久，默默点了下头。谁不曾年轻过呢？



一切手续办得很快，卓绍华七月跟随一个旅行团去了温哥华。安检时，他递上护照和证件，安检人员快速地瞟了他一眼，盖章通行。他留了一脸的胡子，穿着非常休闭，眼神懒散，即使非常熟悉的人，也很难认出他就是卓绍华。当然，他护照上的名字现在也不叫卓绍华，他是北京城中一位极其普通的市民。


旅行团包下国际航空的经济舱，座位之间有点窄，邻座的女子一路上吃个不停、说个不停，航程漫长而又枯燥，这些丝毫都没影响他的心情。


到达温哥华是清晨，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花香，处处可见姹紫嫣红，导游说植物园这月会有大型的花会，入住之后先去参观。


他胸前挂着相机，腰间系着个腰包，和同团的游客没有两样。下了大巴车，他在门前留了个影，给自己买了瓶水。瓶盖刚拧开，他看见有一对男女身着运动装从园中跑步出来，女子黑色的短发俏丽、双眸灵动，男人金发碧眼，看着特别的青春、阳光。


“嗨！”团员看到黑发黄皮肤，不知是华人还是日本人，热情地挥手招呼。


女子扫视过来，爽朗地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俊眸紧追着那道倩影，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男子和女子穿过马路，在街对面的树荫下，女子站住了，她回过头。植物园门前人头耸动，鲜花、盆景令人眼花缭乱。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繁花，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和帆帆欢喜时一样，脸颊上绽放着两朵花。


男子催她快走，她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回头，笑得眼中泪光闪闪。


然后他也笑了。手掌却在身后攥成了拳，生怕自己会抑制不住跑过去将她紧紧抱住。


来之前，卓明说：她的临时寓所在温哥华植物园的附近，每天早晨她和同事会去园中晨跑，但是那边的任务已经快要结束，下面他们要去俄罗斯执行任务，你过去，真的是只能远远地看一眼，要去吗？


他的身份、她的身份，都不容许在异国的街头上演一幕久别重逢的深情大戏。


他特地挑了家第一站就参观植物园的旅行社，他终于终于看到她了。


他舍不得眨一下眼，但她还是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前后不过二分钟。


他坐在长椅上，心情不是不落寞的。


“先生，”一个满头大汗头发卷卷的小男生站在他面前，把一个纸袋递过去，“有位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一怔，微笑地道谢。纸袋里装着一束满天星，在满天星中间是一只娇憨的猪猪布偶。


他翻了又翻，想看看里面有没纸条。没有只言片语。


一抬头，发觉小男生还在。


“姐姐还要我转告你，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不管变成什么样，不管在什么地方，她都能一下就认出来，因为她爱他。”小男生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灰暗的天空陡地云散天晴，这孩子呀……


他请小男生稍等一会，他去园中买了盆蓝色鸢尾花，让店家包扎得漂亮些，丝带要没有一点绉。在店家询问的目光中，他笑道：“结婚两年了，我第一次送妻子花，所以要讲究些。”


店家建议：那该选束玫瑰。


他说：她就爱蓝色鸢尾。


他目送着小男生捧着花蹦蹦跳跳地走远，许久，心情都不能平静。


晚上，晏南飞过来看他，两人在酒店外的林荫道散步。


晏南飞头发白了一半，看卓绍华恬然的神情，他没有追问诸航的事。有绍华在，自然而然就让人定心。


“晏叔，还是回国吧？”这里没有亲人、朋友，孤身在这里，不是一个寂寞可以形容的。


晏南飞苦笑：“不了，我喜欢温哥华的安静。其实这样的赎罪方式，已是上天对我的宽容。”


“如果让你回国的人是诸航呢？”


晏南飞自嘲地摇摇头，没有这个可能的。“卓阳好吗？”这只是礼貌地问候，已不带任何感情。


“还行。”卓绍华没提卓阳剃度的事。还是那句话，长辈们的事情，他只有尊重。


第二天，卓绍华又赶去了植物园，他没有遇到诸航，想必是执行新任务去了。


五天后，他回到了北京，把猪猪布偶送给帆帆。帆帆向来对布偶没兴趣，但那只他倒喜欢上，一会不见，就嚷嚷个不停。


新卧室装修完毕，吕姨特地重选了家具、窗帘和卧具。他指着床上的一对枕头说：“爸爸睡左边，妈妈睡右边。”


帆帆眨巴眨巴眼，小嘴扁了起来。


他失笑，出去指着外面床上帆帆的小枕头说：“帆帆是男子汉，以后就睡在这。”


男子汉委屈地红了眼睛。


看来，男子汉的长成还得有个过程。



九月的一个周日，他和帆帆去卓明家吃饭。卓明把帆帆抱去书房，他没跟去，他陪着欧灿。


“你看她那么狠心，说走就再没露个面，好像帆帆不是她生的！”欧灿埋怨道。


“她要是回来，妈妈会欢迎她吗？”他笑着问。


欧灿没好气地说：“我欢迎不欢迎不重要，你欢迎就好了。”在这件事上，她不得不投降。


九月底，周文瑾送上一份报告，说档案系统防护升级已全部竣工，请首长们检验。这件事部里非常重视，卓明亲自过问。他说部里的网络专家们一起工作这么久，彼此的工作方式都有所了解，检验会有失公平。真金要让三味真火练，这次我们请国际上的专家来。


卓绍华看看周文瑾，他看上去沉着、自信。经过蓝色鸢尾事件后，他比以前低调、踏实多了，也更沉默了。同样沉默的还有姚远。有几次上班，姚远眼睛都肿着，用餐时不像从前和周文瑾黏一起，两人现在眼神交会都很少。


卓绍华觉得每一个成人都会对自己的行为、感情负责，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消化方式，别人不需要太过关心。


卓明没说专家是谁、什么时候来，周文瑾也不打听，对系统的维护却更加的谨慎。


国庆过去都一周了，秋高气爽，落叶在林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菊花一簇簇地怒放，这是北京城最迷人的季节。


卓绍华是十号凌晨接到电话的，他敲开唐嫂的门，让她过去陪小帆帆，然后他叫小喻备车。


奇怪了，凌晨的菊香没了那么浓郁，嗅起来特别清新。


主机房中，周文瑾大汗淋漓，专家们面面相觑。


在一个小时前，档案系统的防火墙被一黑客攻破，系统不仅是处于瘫痪状态，而且想关闭系统，主设备也不受控制。


卓绍华心中一沉，“有其他损失吗？”


周文瑾摇头，这应该是部里请来的专家的检测措施。是国际专家技术太高，还是他的防护系统没有以为的那么好呢？


“有没有办法解决？”卓绍华拍拍他的肩。


他定了定神，“我努力看看。”


“我相信你的能力。”卓绍华认真地看着他。


周文瑾默然地在电脑前坐下，一直站在一边的姚远走过来，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接着，专家们陆续就坐。


天亮之后，卓绍华去见了卓明。“现在能透露下那位防护专家是谁吗？”


卓明凌厉地说回道：“这是军事秘密。”


两天两夜，周文瑾没出机房一步。卓绍华过去看他，他的情绪稳定多了，卓绍华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天，周文瑾告诉他，他已开始修补漏洞，再给他一点时间，系统就会运转正常。


“等你的好消息，周中尉。”


卓绍华下午在国防大有节课，小喻把车子停下时，系主任站在办公楼的阳台上向他招手。


“有个学生插班到硕士班，中校军衔，要麻烦卓将你了。”


卓绍华有点不解，他任课不多，怎会麻烦到他？


系主任笑笑，“她点名要你做导师。”


“叫什么名字？”


“一会我送她去班上。”


课上到一半，门外有人喊报告，他转过身去，捏笔的手指抖了几抖。


“这是诸航中校。”系主任笑着介绍。


他打量着英姿飒爽眼睛却俏皮地转个不停的女子，淡淡点了下头，“找个位置坐下吧！”然后，转过身去继续上课。


不到二十分钟的课程，漫长如二十年，当下课铃声响起时，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收拾教案往外走去，“首长！”熟悉的气息向他靠近。


“诸中校，有什么事？”


她呵呵地乐，竟然主动抓着他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汗涔涔，她扣得很紧。“首长，做你的学生，我开心得要疯掉。”


“诸中校是军中的英才，做我学生不觉得委屈？”


“是有点委屈，不过我的目的不在这里。”她鬼兮兮地向他挤着眼睛。


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师生恋喽！”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他正想板起脸，摆出师长的威风，严词训斥她这种古怪的念头，一抬眼，发觉班上的学生一个个在后面瞠目结舌。


他叹气，掌心一扳，把她的手包裹住，“我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我的妻子诸航。”


她挺大方地颔首：“以后请同学们多多关照啦。”


趁满地滚眼珠前，他牵着她赶快逃离现场。“首长，看到我开不开心？”真是个孩子，一个劲地问幼稚问题。


“有什么好开心的？你走的时候，没和我打声招呼，回来也不知会一声。”他佯怒。


她咬着唇，低下了头。“那不也是无奈么，首长遇到我的事就会冲动。要是告诉你，你再做出错事，大首长就不会再给我们机会了。我即使待在你身边，也会有愧疚感。”


他轻笑，“我有那么不稳重吗？”


“爱一个人就会有。”她仰起脸。西斜的秋阳下，只见她长长的眼睫拍闪着，似乎每一根都在肯定。


他心中一动，哑声说了句：“真想吻你。”


她的脸红了，“来……日方长！”


“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以后我和帆帆，永远黏在首长身边，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替她打开车门。


手机响了。


他绕到车的另一侧接听。“首长，我把所有的漏洞都修补了，系统运转正常。”周文瑾说道。


“辛苦了，周中尉。”


“是诸航做的吗？”


“你认为呢？”


“我觉得是她。她喜欢勇猛的攻击，一举拿下。这次，她赢了。”


“你也没有输。”


“我又找到了读书时的激情，其实有这样的一位对手，很幸福，是吧？”


“我很羡慕。”


“首长，祝你们幸福。”


“谢谢！”他听得出这次周文瑾是真挚而又由衷的，也许周文瑾是想通了。


“和谁聊悄悄话了？”诸航在后座上动来动去，等到他上车，忙凑过去。


小喻在前面偷笑，真应了成功那句话，诸航只怕做到上将，还是只猪。


“查岗？”


“我是你儿子的妈，我有这个权利。”她嚷嚷着。


“知道啦，晚上向你汇报，好不好？”目光情不自禁爱抚过她的唇瓣。


她清咳两声，端端正正坐好，“北京的秋天真美啊！”


小喻忍笑忍得肚子痛，好不容易才把车安全地驶回大院。


院门半掩着。


“到家了。”他把院门推开。


她抬脚。


她知道，这一跨之后，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面对：和婆婆欧灿的相处；卓阳对她的敌视；怎么适应首长家那高处不胜寒的地位；晏南飞和姐姐的过去；包括怎样向宁檬和莫小艾解释她怎么会突然有了一个一周岁的儿子和位居少将的老公……


想想都很烦。


他牵着她的手，跨过门槛。


一院的清香，阳光从日渐稀落的树叶间漏下来，她张开手掌接住。掌心间仿佛有点点星光跳跃，她合起手，牢牢握住。


抬起头，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连这颗星都摘得下，其他有什么可担忧的？


她笑了，“首长，我们先避去卧室，好好地让我弥补下近一年的相思之苦。”


他还没接话，屋子里正玩耍的小帆帆蓦地竖起了耳朵，激动地挥着小手，高声叫了起来：“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