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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着多喜欢
作者：空空如气
内容简介
腹黑男医生 VS 小记者的萌宠文 喜欢你，才不辜负这漫长静好的时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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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 出师未捷身先死



实习生总有用不完的热血与激情，只是她许多福运气不太好，第一战就遇上了劲敌。



许多福来到蓉安都市报已经快一个月了，可实习生毕竟就是实习生的命，端茶倒水不说，还要清理桌子打扫地板。其实有这些事做也还算不错，不然她一整天都得趴在桌子上看报纸，就连夹缝里的小广告都不曾放过。


这和她原本想要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的一腔热血是大相径庭的。


眼睁睁地盼到了圣诞节，她还打算跟带自己的记者老师请个假，反正事也不多，而且寝室里的几个幺蛾子也好久没见，早就期待着开一场久违的妇女大会了。谁知道，沈军竟然一天都没来报社，临到每天快要交稿的时候，她才看见他背着个大相机匆匆地进了主任的办公室。


她只得耐着性子等，等了半晌，才看到主任梁红月探出了个脑袋：“小戴，倒两杯茶进来。”


许多福立即截住了小戴，笑眯眯地说：“戴老师，你还是忙着写稿吧，我替你送进去好了。”


端着两杯茶蹭到了门口，正打算敲门，却听到梁红月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了出来。


好奇害死猫这句话一点也没错，许多福哪里知道就是她由于极度无聊把耳朵贴上去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的人生路就突然绕了个三百六十度的急转弯呢？


“小沈啊，这个新闻就交给你了，千万要小心行事，毕竟是黑道上的……”梁红月的话音还没落，许多福就一个踉跄跌进了办公室里。


滚烫的茶水刚好泼在了脚尖前的地砖上，她整个人还有些恍惚，方才“黑道”那两个字一直在大脑上空盘旋着。黑社会啊！是黑社会啊！她能不表现出一点紧张和激动吗！


梁红月抬了抬鼻子上的眼镜，两道凌厉的视线透过镜面直接在许多福的身上戳了无数个孔：“许多福？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多福低头看了看摔碎了的杯子，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另一杯，勉强勾起嘴角笑起来：“梁主任，小戴在忙，我给你们送茶水来了。”


沈军大概不是为了护犊，毕竟是自己的学生，总要担负点教导的责任，他站起身来挡住了许多福，一边推她出门，一边跟梁主任解释：“我的学生，挺好的，就是太，太勤快了一点儿，总是抢着事做。”


哪里是太勤快？实在是闲得太无聊。许多福暗暗腹诽，接着就听到梁红月的声音：“她都已经听到了，带上她一起吧，报道刊出来前，让她嘴巴严实一点。”


圣诞节聚会什么的，许多福瞬间就抛到了脑后。


她从来没专门跑过新闻，沈军对她甚是不放心，也不指望她能帮上自己什么忙，只奢望她到时候别添乱就成。


车子里，许多福规规矩矩地缩在副驾驶座上，沈军一边开车，一边叮嘱她：“是有人提供线索说帝景夜总会里在提供毒品和性服务，咱们这是去暗访，千万别让人发现了身份。”


许多福连连点头，心里涌现出来的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甚至是小小期待，觉得自己终于有所作为了。沈军似乎也发现了她的小心思，瞪了她一眼，追上一句：“你就乖乖坐着，什么都不许干，听见没？”


她仍然连连点头，可心神早就飞了。


为了这次暗访，她还特地找人借了行头，毕竟出入那种场合的人可都不一般呢，她总不能穿着套头毛衫和牛仔裤去吧。只是这大冬天的，身上这件V型大露背的黑色连衣裙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一些？


沈军还特意把她丢进了附近的理发店，原本一头墨黑的长发，被卷成了大大的波浪，看起来的确是多了点风情。可这不是她喜欢的样子，要不是为了事业，她誓死也不从的，不过一次性的卷罢了，她可以不计较的。盯着前方的后视镜，许多福咧嘴偷笑了好一会儿。


她从来没去过夜总会，刚进大学的时候非要装帅，跟师兄去过几次酒吧，可夜总会总不是酒吧能比的。沈军的车子刚停，许多福就已经注意到停车场里那些豪华的名车，果然和他们不是一个档次的。她啧啧两声，裹好了大衣随着沈军走了进去。


沈军找了个稍隐蔽的地方，自己要了一杯白兰地，又给许多福要了一份果酒。许多福尝了一口，还没自己以前在酒吧里喝的劲儿大呢，这沈军，忒小瞧了她。身子陷入软软的沙发里，眼珠子倒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这里是一楼的大厅，来的也都是稍微有些闲钱的人，但真正的大客户恐怕都不在这里。许多福看着舞池里摆动的年轻身体，抠了抠耳朵，音乐有点吵。


沈军贴了过来，凑在她耳边说道：“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去看看情况。”


许多福嘴角一扬，也凑到他耳边嘱咐道：“沈老师，要是有美女给你提供什么服务，千万别放过啊，新闻啊！”


沈军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便笑着起身走进了霓虹七彩中。


旁边的几桌都闹哄哄的，几个小青年聚在一起猛灌酒，许多福本来是想等沈军回来再好好查查的，可没想一个回头，就瞥到了其中一个男子正往那酒杯里放着什么。她的大脑神经一跳，连想都没想，就抓紧了随身背着的大挎包，不动声色地朝那边靠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那帮小青年就拥着几个美女下了舞池，许多福见那桌已经没人了，便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趴在沙发上准备偷偷掏相机。其实沈军之前没说梁主任交代一定要弄到照片，可是眼看这么好的机会不用，岂不是浪费？于是便壮着胆子，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对着桌子上散乱的摇头丸、K粉咔嚓咔嚓照了好几张。


就在这时，身后有保安逼了过来，气势很是凶猛，可嘴里倒是客客气气：“小姐，这里拍照环境不好。”话正说着，手中的动作却粗暴野蛮，抓住她的相机就开始扯。许多福眼睁睁看着自己等了一个晚上的成果就要被他人夺取，顿时跟母鸡护雏一样抱着相机不肯放。那保安看起来也不是吃素的，警告道：“小姐，如果你不配合的话……”


“我不就是第一次来嘛？我新鲜不成啊？我拍照留念不成啊？你们怎么那么小气呢！”许多福蹙着眉头开始努力地想要跟他“讲道理”，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高喊：“干什么呢！都给我滚一边去！”


许多福还没反映过来，那保安已经撒手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对着来人道：“潭哥。”


“滚！”那人没好气地走上来，盯着许多福半晌，才勾起嘴角冷笑道，“记者？”


许多福再笨再傻也不能承认啊，只好拼命地摇头：“不，不是，我就是对这里挺好奇的，真的。”


然而那个潭哥却没那么好骗，上前来一把夺过她的相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嘴巴里恶狠狠地恐吓道：“以后别没事来这里找死！你们这些记者，最是不自量力了，想来挖什么新闻？就这些摇头丸？K粉？以为这样咱们帝景就能倒吗？告诉你，做梦！”


许多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相机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心疼的直唏嘘。相机不是报社里发的，那可是她妈在她考上A大新闻系后勒紧了裤腰带给她买的，还千万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学以致用，将来替百姓们说话。她打小就没了爹，她妈养她不容易，身体本就不好，还得又当娘又当爹地把她拉扯大，虽然这相机算不上什么好机型，但毕竟也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钱。可是没想到现在竟然会被黑社会给摔了！她气得牙梆子都疼，蹲下身子就伸手去捡。


手还没捞到，眼前赫然出现一双澄亮的黑色皮鞋，那鞋的主人立在她的面前却不对她说话，只是对着那个潭哥低低地问：“干什么呢？刚一下来就看到这里乱得慌。”


“越哥，没什么大事呢，”那潭哥一见到来人，气焰也下去了几分，声音可没方才那么盛气凌人，说罢，回头就拉起许多福低低恐吓道，“赶紧滚，回家洗洗睡吧，帝景不是只有一个夜总会的！你忙的过来嘛！”


许多福却不理会他，挣开他的手偏要去捡相机摔散开来的部件，眼睛里氤氲了一片湿气。也不知道是心疼相机，还是觉得受了委屈，早知道就乖乖听沈军的话了。她擦了擦机身上的灰尘，红着眼睛站了起来。


一抬头，就看见正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所以容貌看得不大清晰，但是轮廓却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坚毅冷峻，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那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式皮衣，指间还夹着半根燃着的烟，伸手指着许多福泪汪汪的眼，蹙眉问道：“哭什么呢？他们把你怎么着了吗？这里的人又不会对女人动手！”说完，又回头对那潭哥道，“阿潭，以后别在这闹了，我把这儿交给你，你就得打理好了。一下来就见着这事，碍不碍眼啊！”说完就将香烟塞进嘴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许多福不说话，只是抿着嘴巴吸鼻子，她本来心里就有气，面前的那个人明明是黑社会，还偏偏假装大圣人一般。可她不敢吵不敢闹，她又不笨，面前的究竟什么人，她心里清楚明白得很，要是纵着自己来，那不是命都没了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当即就从一旁沙发上抓过挎包闷头冲了出去，哪里还想到自己的好老师好战友呢。


一出门，她才想起自己忘记拿大衣了。冬天的风还裹着雪花，毫不留情地朝她脸上身上刮。她那件小礼服虽然不短，但却也是在膝盖之上的，光裸的小腿在风中立刻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着胳膊拼命跺脚，望眼欲穿，然而过往的车流中却偏偏没有一辆空的的士。


她开始求如来佛祖求玉皇大帝求观音菩萨求主耶稣求真主阿拉。


就在她反复念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在面前飞驰而过，席卷来一阵更剧烈的风。她猛地一哆嗦，张嘴就对着车屁股大骂起来。倒了八辈子霉了，好好的圣诞聚会不去，跑来凑什么热闹啊。现在倒好，新闻没到手，还被黑社会给教训一顿。


黑社会什么的，最该遭天谴被雷劈的了。


车子里的江城越也留意到了路旁冻得直哆嗦的人，眉头不由地又蹙了起来。外面这么冷的天，她还只是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连衣裙，领口还开得那么低，一双锁骨格外得引人注目。他还记得当初她直起身来时，一双亮若星辰的眸子里盛满了泪水，本来就瘦小的脸庞显得更是楚楚动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老是在眼前飘来飘去的，神经被压迫得疼。


他心里一咯噔，顿时就觉得心烦意躁，本就讨厌女人哭，看着这个女人哭，就更觉得浑身不舒坦。握紧了方向盘，他一加大马力，就冲进了车流中。


身旁坐着的老七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问：“怎么？对那妞有兴趣？上啊！越哥出马，还有敢不自动靠过来的吗？”


“闭嘴！”江城越懒得跟他啰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便没了声音，虽然眼睛仍然是盯着前方的，可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紧了起来。

Chapter02 令人忐忑不安的道歉



他的道歉，让她既惊讶又忐忑还倍感压力。



许多福高一高二的时候成绩不好，而且由于太过于活跃，被班主任气称为“害群之马”，她周围的小姐妹们包揽了成绩单的最底部。但不论怎么说，她也没干什么犯罪违法的事，只是偶尔不那么遵守纪律罢了。


直到后来高三，妈妈曹爱芬病情严重住了院。曹爱芬独自抚养她十几年，从未叫过苦叫过累，也很少责骂她，就连她从前胡作非为也只是无奈地叹口气，不是不管，而是觉得并未逾越她的底线，她给她很大的自由。然而这一次的住院，却忍不住掉了眼泪，头一次在许多福面前哭着说起了她爸，这么多年的阴影不是不存在，如今说出来只觉得心里好受一些，女儿成绩怎样好，以后赚多少钱，她都不在乎，只希望她能过得平平安安，一生都福气满满。


许多福便是那次突然脑袋开窍了，趴在病床前哭得稀里哗啦，生怕一个眨眼连妈妈也没有了。之后，便一鼓作气考上了A大，还考上了一直以来向往的新闻系。


但是现在呢？她却只能缩在椅子上，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对面的梁红月浑身都是刺，她可不敢去挑战。


沈老师这次去暗访的事，基本上可以说完全被她弄砸了。


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只听到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许久，梁红月才叹了一口气，对沈军说：“帝景的事还是算了，你不必跟了。”


沈军还没说话，许多福就已经瞪大了眼，撑着桌子脱口而出：“为什么？”


梁红月斜了她一眼，扭头还是对沈军解释：“上头交待了，帝景的事咱们管不着，”说着又重重吐出一口气，似乎也吐出压抑在胸口的抑郁，“总编说了，咱们报社一直走到现在很不容易，罢罢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沈军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许多福也自知理亏，只能闭上嘴巴表示隐身状态了。脑子里想到那天晚上那个叫潭哥的人，不是也说什么连市里都畏着他们几分吗？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有钱有势有狠劲了不起吗？还不是黑社会！还不是人渣败类！她一边画圈圈诅咒，一边垂着脑袋跟着沈军走了出去。


还没走出门，身后的梁红月又追上一句：“许同学，你好好跟沈老师学学，报社给你的实习机会你应该珍惜的！表现好的，以后还是可以留用的，但表现不好……”


许多福像被霜打的白菜似的，整个人都蔫蔫的，她可不想滚蛋，她还要奔赴在第一线呢。


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停地刷网页，帝景的消息多是多，但却没有她想要的真正背景。正烦躁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头一抬，是送快递的。


她急急忙忙走过去，签字后从快递员手中抱过一个小盒子，不轻不重的，猜不出是什么。拆开，竟是她那件浅灰色的大衣，被整整齐齐地放在盒子里。


这不是她丢在帝景夜总会的那件大衣吗？她疑惑地皱起眉头，又瞥到了大衣旁边竟然是一个崭新的相机！是和曹爱芬买给自己的那款一模一样！


刚开始她还觉得又惊又喜，转念一想，又沮丧地放了回去，显然是那群黑社会赔给她的，她很是不屑一顾，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是还回去的好。然而整个盒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许多福倒真的不知所措了。再去帝景一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可不愿意再看那些人的嘴脸了，表面上人模狗样的，其实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挨到了下班，许多福直接套上那件大衣出了门，而崭新的相机却被她锁在办公桌的柜子里，既然没法还也没理由用，那就不如锁起来干脆了。一下楼，她就下意识地去掏电动车的钥匙，摸了半天也没摸着，才突然想起来因为最近雪太大，曹爱芬特地打了电话叮嘱她不许骑了。


刚准备抽出手，却意外碰到了一张纸片，掏出一看却是她的名片，名字和工作地址都详细地写在上面了，难怪那群人渣知道她的名字和地址。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巴，指尖一转，刚要塞回口袋就看见名片背面赫然在目的几个字，龙飞凤舞的。许多福不由念了出来：“很抱歉，不知相机是否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这是黑社会跟她道歉吗？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曲起名片对准了垃圾桶轻轻一弹，白色的纸片儿就如雪花坠落一般埋入了泥土中。她拍了拍手，招了辆出租车去租房附近的超市买菜，室友蒋小满还等着她回去一起跨年呢。


这蒋小满说来也搞笑，家明明就在本市，却偏偏不肯回家，似乎跟家里闹了别扭。当初因为学校离报社太远，不得不临时租个房子，网上消息一发出去，就有人加了自己，那架势比她还急迫，只说自己租了一套房子，想找人一起分担房费，许多福就直接搬了进去。实习也好几个月了，蒋小满仍然一天到晚赖在家里，也没看到她正经工作过，问是不是还是学生，她又摇摇头，说早就辍学回家了。


真不知道她拿什么吃饭的。


而正在许多福在超市里挑选食材的时候，江城越正握着方向盘，双眼看着前方的路面，口中无奈地低吼：“老七！你能不能开你自己的车？我难不成成你专属司机了？”


排老七的杨义浩摇头晃脑地嚷：“老大，七弟我就喜欢你这车啊！再说我前不久不是伤了手吗？你忍心让我这个伤残人士自己开车吗？喂喂喂，去哪儿呢！左拐左拐，去帝景！有新来的漂亮MM等着我呢！”


“去个鬼！要去自己去！”


杨义浩吃了鳖，一肚子的牢骚没处发。他一直都搞不懂江城越，吃喝，偶尔还能去凑凑热闹，嫖赌，根本就挨不着边儿！旁人根本就看不出来他能坐帝景集团的第一把交椅！两年前，他因为替阮四爷挡了一枪，自此以后就平步青云，被一手提拔了上去。如今阮四爷周游世界潇洒快活去了，帝景所有的活儿全权交给了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混得风生水起，可却仍然是一副不动声色、冷冷淡淡的样子。


而且最近这两天，脾气明显爆了许多，以他的经验，肯定是需要泻泻火的，所以才努力地试图拖他去帝景，老六手下的演艺公司新来了不少美女呢。


可江城越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搭理自己了，杨义浩摸了摸鼻子，指着前边不远的超市说：“前面停，我去买包烟，等会我自己去帝景，你就回家抱着枕头睡吧！”


江城越瞥了他一眼，车子已经慢慢地停在了超市前。本来是准备等他下了车就走的，却因为看到车前一个稍稍有些眼熟的身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就忘记了所有的动作。


她的头发直直顺顺地垂在肩上，没有那晚卷发的娇媚，可这样看上去却格外得干净利落，甚至乖巧清秀。身上穿着的是那日丢在帝景夜总会的大衣，还是他遣人给送回去的，如此看来相机也该收到了。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视线慢慢落到了她的手上。本来肩膀上就挎着一个超大的包，现在手里还拎着好几大袋的东西，连招出租车都没法空出一只来。


他下意识就启动车子靠了过去，还没等他开门下来，就见杨义浩开了另一边的车门窜了进来，搓着手直呵气：“你怎么还没走啊？”


刚刚碰到门把的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垂下眸子淡淡地应道：“没事，不是说你自己去吗？”


“是啊，我是准备自……耶？前面那个，越哥，你看前面那个女的，是不是咱们上次在帝景门口看到的那个啊？”杨义浩指着前方许多福的身影兴奋地直嚷嚷，手还扯着江城越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我记得你当时还看她好几眼呢，怎么，要兄弟我帮忙吗？”说着，他就吹着口哨准备下车，江城越来不及去拦，他已经小跑到许多福身边，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


这么一来，江城越反倒任由他去了，身子一放松靠到了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前方的两个人。


果然如此，她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脚下也是立即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杨义浩的神色带着深深的戒备，甚至，是厌恶。江城越揉了揉眉心，笑了笑。头一偏，看到了杨义浩落在座位上的烟，抽出一支就点火狠狠地抽了起来。顿时，车子里就弥漫了烟雾，他打开窗子透透气，一阵疾风顷刻窜进了车子里每个角落，温度很快就降了下去，却让他立即清醒了过来。


狠命地按了按喇叭，见杨义浩仍旧没有反映，他烦躁地探出头吼道：“杨义浩！你他妈的在磨什么洋工？赶紧给我滚回来！”


杨义浩正和许多福说得天花乱坠，还拉拉扯扯准备拖她上车，突然被江城越这么一吼，竟给吓去了大半个胆子，赶紧撒了手回头问：“越哥，怎么了啊？”


江城越坐回椅子上，干脆不再理会，一脚踩了油门，就从他们身边奔驰而去。杨义浩见他好像真的动了气，嚎叫一声“完了”，窜到一旁打电话给自己的小弟，许多福自然也被他抛到了一边。


仍旧处于茫然状态的许多福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之中，转眼就不见了踪迹。她还记得刚才从车子里探出头来的人，看上去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却是想不起来的。她提着袋子的手指已经被勒出深深的道子，她翻了个白眼，拔腿往回赶。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刚出超市没多久就冲出来一个神经病，上来就和她拉拉扯扯，亲密得仿佛两人才刚刚喝完酒一样，口中还不停地念叨他家老大什么什么的，她不把他当作撒酒疯的就怪了！


还是赶紧回去做饭吧。


她的手艺不能用很好来形容，而是应该用相当好！这归功于曹爱芬教导有方。小时候妈妈除了在邻居的粮食批发店里做出纳，还兼了好几份职，压根没有太多的时间照料许多福，于是她很早就学会了拿锅铲。


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如扯絮般洋洋洒洒的。本一头埋在电脑前打游戏的蒋小满突然叫起来，朝着厨房里的许多福直嚷嚷：“多福！多福！你快出来！”


许多福没空理她，翻炒着锅里的菜，只听到呲啦呲啦的响。


可蒋小满却压根不肯放过她，嗓门又大了起来：“你快来看啊，下面站着个大雪人呢！”


故作玄虚，许多福继续装聋作哑，直到最后蒋小满放出杀手锏：“竟然是你们家荣平！邵荣平啊！啊，太浪漫了……”


“啪”的一声，许多福一个不小心被油溅了一下，放下锅铲关了火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窗户上还蒙着水雾，她伸手抹掉贴过去看，果然是邵荣平！他靠在他银灰色的车子上，连伞也没打，落了一肩膀的雪花。


蒋小满努着嘴巴打趣：“赶紧下去啊，让他上来一起吃火锅，别把人家给冻着了，你不心疼啊！”


许多福给了一个白眼过去，嘴巴里呐呐道：“他又不是我的谁！”


的确不是，许多福还是单身贵族一个呢，连初恋都没有过。小时候那是太活跃，脑子里没有男女的概念之分，后来稍微大了一些，男孩子却都没有喜欢她这型的，上了大学性子倒是收敛了不少，于是就碰到了追求者。


比如现在站在楼下翘首以待的邵荣平。

Chapter03 他那么优秀，怎么会喜欢上她呢



她一直不太明白，邵荣平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就会喜欢上自己呢？



邵荣平比许多福高两届，她刚入学的时候，他已经是大三的师兄，作为学生代表在迎新会上演讲，白衬衫，黑框镜，清爽干净。


许多福其实是犯了迷糊，报到前一天还通宵打游戏，结果一整天都精神恍惚，最后跑错了阶梯教室，来到了别的专业。一坐到椅子她就稀里糊涂睡了过去，醒来时就看到邵荣平。她那个时候还有些没开窍，看到他出场的时候，狠狠倒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简直就是偶像剧的男主角，以后一定能当出镜记者。然而她仔细听了半天，才发现他的演讲词自己根本听不明白，举起胳膊就扯着嗓子问：“师兄，你是什么专业的啊？”


教室里哄堂大笑，邵荣平也有些尴尬，抬了抬眼镜，微微勾起了嘴角：“建筑系，大三，邵荣平。”


许多福顿时就脸红了，那意思就仿佛自己在朝帅哥搭讪一样，她讪讪地收回手，然后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子里。


喧嚣很快就尘埃落定，她趁着没人再留意自己的时候，偷偷地从教室后面溜了。一出门就看到邵荣平站在门口同老师说话，她踮着脚尖悄悄经过，他恰好回头：“你不是刚才那个小师妹？”


她“嘿嘿”两声，然后开口问：“不好意思，你知道新闻系在哪个教室开会吗？”当时邵荣平惊愕的表情，许多福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火锅还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着，她在一片热气水雾中去偷看对面的邵荣平。认识他都快四年了，他已经远远不是当初那样青涩的学生模样了，如今，可以算是年轻有为的成功男士了呢。


蒋小满伸出胳膊捅她：“喂，让你家邵荣平多吃点啊。”


许多福瞪了她一眼，回头冲邵荣平解释：“她就这样口没遮拦惯了，师兄，你自己吃啊，别客气。”


“我不客气。”邵荣平笑了笑，眼睛里亮晶晶的，许多福赶紧低头，躲过他的视线。


在感情面前，她大概就是鸵鸟吧，不然当初邵荣平第一次提出要追她的时候，她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赶紧扭头就跑。一而再再而三，邵荣平也不直接明说了，但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毕业了，工作了，和朋友一起创业成立公司了，一路走来的艰难路程，许多福都看在眼里，可仍旧没有勇气说一句，我愿意。


蒋小满有一次问她到底喜不喜欢邵荣平，她半天都回答不上来，总觉得自己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玩意儿，听起来怎么那么玄乎呢。


窗外的雪还在撒盐一般地下着，屋子里热气腾腾的，远远都能听到蒋小满喊着：“下土豆！下牛肉丸！下羊肉卷啊！”


许多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也一样滚烫滚烫的。起身走到窗口稍微开了一点缝，登时就有风钻了进来，实在是惬意啊。


若是她能稍微留意一下，一定能够看到不远处路灯下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车，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风卷着雪花肆虐地翻滚着，而那车子似乎也停了许久，车顶已经铺上了一层雪。


车里的灯没开，只有暖气熏得皮肤又紧又干，江城越的脸隐在一片黑暗中。车厢里烟雾袅绕，地垫上还落了几根烟头。他开了窗，又抽出了一根烟递到唇边，风太大，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窗外的月光因为有雪映照的关系，更显得明亮清冷，幽幽地洒进屋内，一地的凄凉。


江城越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手指夹着香烟不停地往嘴边送，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盯着手上钱夹里的照片，久久都没能移开视线。那样熟悉的眉眼，那样灼人的泪光，还有最终的那一刻，她对他嘶吼出来的话，被风声撕裂开来，却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江城越！你不得好死！”是的，他的确不得好死，他这两年来不过就是为了等死，出手毒辣干脆，不过是为了发泄自己满腹的难言之隐，所有的苦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如今走到这一步，该结束了吧，该停止了吧，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吧，他其实早就累了。


“啪”的一声合上了钱夹，他重新陷进软椅中，闭上了双眼。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地停留在脑海中，然而却是他亲手毁掉了这样的明媚灿烂，怎么样也无法原谅的。可是，那个女孩再也不会笑给他看了，再也不会了。


雪花依然铺天盖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躺着躺了多久，似乎睡着了，似乎也没睡着。梦境和现实交杂在一起，让他有一些难以分清。他突然就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调转车头，跟着那个陌生的小记者来到了这里，并且还在楼下停了这么久。


从晚上在超市门口遇见她以后，仿佛情绪就再也不受控制了，飙车回帝景，不过也是为了躲避现实罢了。孰料会半途折返，实在是太唐突了。他清晰地知道他不能，不能再将另一个人拖入这个黑洞中，万劫不复，穷途末路，让他一个人就可以了。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嗡嗡嗡地振动起来，他没理应，依旧闭着眼睛任由着风夹着雪花扑打着面颊。方才的干燥早就被舒缓了，此时皮肤上微微的疼痛感，倒让他畅快许多。然而打电话的人似乎不愿意放弃，电话刚停下没几秒又振了起来。


江城越缓缓睁开眼，透过还没完全散尽的烟雾盯着那一闪一闪的红光，一个探身，抓过手机就扔到了后座。然而，仍旧是一阵阵没完没了的嗡嗡声。江城越绷住了脸，回身捞过手机贴在耳边就吼：“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就直接拿把枪对准自己脑袋！”


那边的杨义浩哆嗦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移回特意放远了的手机，小心翼翼地问：“越哥啊，明天老四的葬礼还照常吧？你，没忘吧？”


“废话！明天帝景楼下等我，还有，开你自己的车！”他摁掉手机，就陷入了软椅里。还真是把这事给忘了，老四是前段日子出的事，葬礼在明天，啊不，已经是今天了。他揉了揉眉心，关上窗准备启动车子，怎么说也不能让现在这幅样子被那帮小子看到，何况明天还要顺便去看她。


正要走，却看到面前楼道里的灯亮了，许多福裹着厚厚的棉衣连蹦带跳地跑了出来，活活跟兔子似的。他立刻熄灭了火，车厢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许多福闷头跑了好几步，然后又回头冲着楼道里招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到，但样子倒很是开心。这么晚，她还出门做什么？


下一秒，出现一个个穿着驼色大衣的男人，几步跨到许多福的面前，就将她揽入自己的大衣内，顿时，他只能看到她的小脑袋，动来动去颇不安稳。


原来已经有男朋友了啊，那自己在这里等什么呢，真是可笑。



翌日跟着兄弟们开往墓园，老四的照片在墓碑上看起来跟孩子似的，一脸的单纯，哪里想象得到他曾跟着自己在澳洲咬着牙拼命的样子呢。本来以为回国能够稍稍安稳些，没想到还是逃不过的。


找了机会遣开跟着自己的人，独自走到墓园的深处。还有一个女孩睡在这里，他来打扰，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


墓碑上的照片和钱夹里的那张是一样的，只是失去了色彩，仅余下黑白。明明酝酿了那么多的话，此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天空灰灰的，虽然雪停了，却更显得压抑沉闷。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突然有一丝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他才一个恍惚，跟着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伸手拂过冰冷的墓碑，暗淡的眼眸中看不清包含着什么，良久，终是长长地叹了出来：“小沁，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他自己开车回家，才到半路接到杨义浩的电话，语气一扫方才的沉郁，情绪竟及其高涨：“越哥，你赶紧回来，我在和平路口看到那个小记者了啊！哎呀，你说巧是不巧啊，咱和她还真有缘，要不要我拦住她？”


江城越猛地一踩刹车，抬头盯着前方的红灯，口中说出来的话毫无温度：“老七，我警告你，离那个小记者远点！”


“我知道啊！我不是为越哥您着想吗？您看……”杨浩义还在唧唧歪歪地劝说着，江城越握紧了手机就吼了过去：“杨义浩你是吃饱了撑的是吧！你手里的那笔单子走了没啊！再给我拖的话，你就直接滚蛋回家！”


“越哥，我不是，我，我……”杨义浩看他又翻了脸，额头都冒出汗来，以前他脾气不这样啊，冷冷淡淡的，不会轻易发火的，可如今怎么一遇着那个小记者，这脾气就忒爆了些呢！看来，还真是不那么简单的，他杨义浩火眼金睛，哪里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他可不会轻易罢休的！赔笑着敷衍几句，刚准备挂电话，又听见江城越低低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别给我添乱，我不想再看到她。”


什，什么意思？他还没来得及问，江城越已经狠狠撂了电话。杨义浩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不由抬头看了看天，妈的，昨天还下雪今天出什么太阳啊！热得他一头汗！老大那口气，难道想把那小记者给做了？不至于吧……


今天的天气太诡异了，连人都跟着诡异了，但愿四哥你还能在地下睡个好觉啊。



下了班回家的许多福几乎是倒床就睡，另一个房间的蒋小满听到声音，光着脚丫子就过来敲门：“多福，我买了牛肉，你给我做土豆牛肉吧。”


许多福发出痛苦的一声呻吟，翻了个身，掀开被子埋住了脑袋。


这个蒋小满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最开始的时候天天叫外卖，后来就开始天天磨着许多福做饭。她本来还真是不乐意，凭什么要给人家做保姆啊，但一想到她便宜给自己的房租，只好咬咬牙忍了下来。后来和蒋小满熟了，倒真喜欢她的性子了，自然也心甘情愿地伺候起她的胃来。


但是眼下——


还是让她睡过去吧，她真得很想很想含笑九泉啊。


门外的蒋小满得不到回应，只好闷闷地掏出一袋方便面，默默地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手机突然欢天喜地地唱了起来，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她低头一看，一串陌生号码，却因为职业关系没有多想就接了过来。


“您好，我是许多福。”她努力打起精神说出公式化的开场白。


那头一阵低低的笑，半晌才有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许姐晚上好！”


许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称呼？她下意识地拿开手机又看了看号码，确定是自己所不熟悉的，于是又贴到耳边：“什么许姐？打错电话了吧？”


“贵人多忘事啊！那次在超市门口咱们还遇见过来着，我就说咱们老大对你是上心的，看来我这次赌是赢定了！啊，对了，许姐啊，你是不是惹越哥不开心了啊，怎么一提起你他就那么，嗯，情绪失控呢？还是，他在你这里碰了钉子？”那边的杨义浩压低着嗓子说话，还心惊胆战地朝旁边的办公室里偷偷看了一眼。这段时间，帝景大楼里的温度一直保持在零下，他们几兄弟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只能看着他的脸色行事。这不，这些叛徒们立即就怂恿着让他来打听军情来了。


许多福一头雾水，本来就迷糊的脑袋此时更加迷糊了，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眼电话号码，之后才深吸一口气贴到唇边，用了高八度的声音吼了回去：“你丫傻逼是吧，说你打错电话了啊！我又不是声讯台，不陪人聊天！”


扰她清梦，罪不可恕！


那头的杨义浩顿时目瞪口呆，没想到越哥这回碰到的姑娘竟是这么气势磅礴，哑了哑口，终于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别介啊，许姐，你很有意思嘛！哦，对了，相机用的还好吗？那可是我和越哥一起挑的，我的眼光不错吧！你说，喂？喂？喂……”杨义浩看着手机愣住了，还没有人挂过他电话呢！大哥这女人不得了！


而这边的许多福已经重新钻入了被窝里，反射弧过长的毛病在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就在她要重新约会周公的时候，脑袋里一个激灵，她登时坐了起来。


相机？


她还锁在办公室柜子里呢！


那，这个电话……


天啊，是杀千刀的黑社会啊！她好像还骂他傻逼来着！完了完了，这下可真是完了，梁子结大了！

Chapter04 莫名其妙的吻



她连初恋都还没有，怎么莫名其妙就没了初吻？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是许多福打小就接受到的教育，更何况她压根就不愿意领黑社会这份情，谁知道哪天那黑社会又反悔了，回头不要相机，要她的一条小命怎么办？


想想都哆嗦。


第二天下了班，便揣着那款拆都没拆的相机前去帝景了。


其实帝景夜总会和帝景大厦离得并不近，但最近江城越常常出入帝景夜总会，连负责夜总会的潭哥都不大清楚是为什么。可许多福哪里知道这些啊，她草履虫一样的单细胞脑袋里只以为他江城越就是混这地儿的！所以当她一听到越哥不在，顿时就傻眼了。她一不知道他的住址，二不知道他的电话，她得去哪儿还相机？更何况她也没必要费心劳神地去找人打探吧。


脑门一热，她露出一种类似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和潭哥说话：“潭哥，能帮个忙吗？等越哥下次来的时候，您能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那我可不确定，他要是不来的话，几个月都不会来的。何况他前些日子来得也太过频繁了，实在不正常，”潭哥一边说这话，一边儿还寻思着，“估计现在是腻味了吧，应该不会来了。”他很不那么肯定地点了点头，心下却的确是盼着江城越别再来了。


那这相机可怎么办啊，跟烫手山芋似的，都没人愿意接，最后只能和潭哥赔笑：“那，那我就放在您这儿？他不来，你们也总有机会见到的是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哥，您就帮帮忙吧！”


潭哥其实知道自己帮忙接了也是没什么关系的，可就是在前天晚上和兄弟们喝酒的时候，偶然听到越哥似乎对这个女人极感兴趣的，要是自己插一脚办坏了事，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许多福着实没了主意，只得硬了头皮问江城越住在哪，潭哥似是苦思冥想了一阵，最后一拍桌子：“在金辉！他铁定在那里吃饭，事务上的事，忙着呢！”本想加句许姐您就多担待着，可看她那脸色，还是闭嘴为好，老大的桃色绯闻，插手不得。


许多福立即又拦了出租奔去了金辉，今日事今日毕，省的夜长梦多，她就不信这一个破相机不能物归原主！然而当出租车停在金辉门口的时候，她就傻眼了，脑子里就冒出来小学时学到的成语，金碧辉煌，还真是名副其实。


她闷头冲了进去，却被服务员友好地伸臂拦住，她只得硬着头皮报出了江城越的名号。那服务员立即了然，似笑非笑地领她去了一个包厢。


她还没来得及敲门，门自动就开了，一个男人急吼吼地嚷：“人呢？来了没有啊？没有好的就别再这吹！别坏了爷的兴致！”话音刚落，眼角余光就瞥见了站在门口吓得灵魂出窍的许多福，眼睛顿时一亮，“耶？这就是你们新来的姑娘？不错啊，够气质！来来来，赶快进来。”他边说边上前拉扯，许多福的魂魄瞬间归位，张开嘴巴就要喊，可视线却突然扫到坐在角落里的江城越，便也止住了挣扎，反倒大大方方地进来了。


本来一直沉默着喝酒的江城越听到动静，只微微地抬眸一眼掠过，却没料竟看到了一脸讪讪的许多福，站在一群男人中红着脸手足无措。他立马就站了出来，一把捏过她的胳膊就往门外拖，也不管不顾身后的惊呼和哄笑。


出了走廊，他就忍不住冲她吼：“你不在报社好好呆着，来这儿干嘛！去帝景夜总会不够，还要来金辉凑热闹是吗？什么新闻，就值得你这么以身犯难啊！”


许多福的手腕被他捏得疼，一边努力往回缩，一边呐呐地回他：“我已经下班了……”


“那就赶紧回家洗洗睡了，这都是什么环境？这都几点了？要不是刚好我在，你早就被生吞活剥了你知不知道！”


许多福愣愣地听他把怒气发完了，看他终于熄火，然后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低头从挎包中掏出相机捧到他面前：“我是来找你的，喏，相机还你。”


江城越的眼角一挑，许多福立即倒吸一口气，赶紧跟着解释：“我的相机修修还能用，再说你们也不欠我，这不是太客气了吗？”


本来还想再骂人的江城越不说话了，看着许多福战战兢兢的模样，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很怕我？”


想都没想，许多福就点了点头，发现江城越的面色不善，顿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摇着头赔笑：“不是怕，但毕竟身份不同，不那么方便。”


江城越嘴角边的笑慢慢染上了一丝寒意，看了一眼相机也不接，只说道：“有意思，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先把酒喝完。”


他身子一侧，从许多福旁边擦肩而过，快步地走回了包厢。刚一进门，里头就是一锅粥得乱，见到他纷纷起哄道：“哟，越哥看上了啊？得，让了让了，谁敢和越哥抢呢！怎么，是不是急着要走？春宵一刻值千金！罚三杯就让你走！”


江城越也不解释，二话没说，举起酒杯迅速灌了一口，旁人只道他爽快，却见他越喝越急，刹都刹不住，顿时就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头了。千拦万拦，江城越还是喝多了，一双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甩了众人踉踉跄跄地往走廊赶。


他本来以为许多福不愿意和他多打交道，说不定把相机留在前台就直接走人的，却没想她还留在这里，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低着头看报纸。脖子微微地曲着，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点亮光，整个人都朦朦胧胧的，丝毫不真切。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呢喃道：“你怎么还在……”


许多福不解地抬起头，拍着包解释道：“你不是让我等你吗？相机还没还呢，再说了，你没让我走，我可不敢走。”


可江城越却不搭理她的话，低着头闷闷地嘟囔着，似是要求得不到满足的小孩，声音里委屈难耐：“你不是早就走了吗？为什么还回来？不是恨我恨得要死吗？为什么又出现？看到你，我难受……”话还没说完，就弯下腰紧紧捂住了胃，额前的头发有些乱，丝毫没有平时的冷漠嚣张。


“喂？喂？你喝多了啊！”许多福不理会他的一番胡言乱语，吃力地撑起他的身子将他放平在沙发上，又招了服务员帮忙把他拖出了金辉，出租车还没开过来，他就推开许多福到一旁呕吐起来。


许多福的脸顿时就绿了，还个相机还这么曲折？眼下怎么又惹来这么个棘手的事呢！她抬起头看着完全黑透了的天，脑子里顿时有灵光闪过，掏出手机翻看昨天的通话记录，总算是找到了杨义浩的电话。


本来她是准备抬他进出租的，但又不知道地址，总不能带他回自己的住处吧。如今被他一闹，倒脑子清醒了，还是等他的兄弟来接他比较妥当。


江城越的头还是疼得厉害，昏昏沉沉的，浑身热得厉害。倒是身边的人，掌心凉凉的，贴在他胳膊上舒服得让他不想离开。头渐渐靠了过去，却又被不着痕迹地推开，他不满足了，硬是扭着脑袋挤了回去。


许多福翻了翻白眼，最后也只能无奈接受。微微侧头，就看见他紧紧蹙起的眉头和直挺的鼻。他的气息还带着浓重的酒味，扑在自己脸上却也能熏红了脸颊。其实看起来也没那么嚣张可怕的，许多福明目张胆地观赏起睡美男起来。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也没有人会留意到这个角落，在旁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亲密无间的小恋人。


江城越在她的怀里睡得是越来越舒坦了，紧蹙的眉也渐渐松了开来，甚至发出了满意的叹息。许多福咬了咬嘴唇，直在心里骂娘，长这么大，这可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人离得这样近，她实在忍不住胡思乱想，整张脸热得都要冒烟了。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今晚把他交给杨义浩就彻底解脱了，再也不能招惹他了，若再纠缠下去，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死法！


在她握着拳头冲着老天爷发誓的时候，江城越因为她的动作，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视线里，是那张梦境里才会出现的脸，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他只觉得嗓子发干，下意识就想靠过去，想近点，再近点……


许多福还在给自己鼓气，突然感觉到脖颈上一热，一开始她还没反映过来，只觉得皮肤一麻，小颗粒全部冒了出来。接着才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他竟然亲她的脖子！许多福慌张地不敢动弹，努力找回意识，头才扭过去，江城越已经逼了过来。他一手搂过她的肩膀，扳正了她左右躲闪的脸，径直将唇印了上去。


浓烈的酒味立即就扑面而来，许多福压抑着心里头涌出来的恐惧，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他，可他却急急地咬住她的唇，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紧咬的牙齿也自然松了。江城越立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一般打乱了她所有的呼吸。


“不要走……”他喃喃。


许多福没有留意他的话，整个人仍旧迷迷糊糊地愣在原地，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只觉得天上的星子都快坠了下来。其实这大城市里哪里还有星星，但那一刻她就分明看见了满天繁星，似是情人的眸子，温柔深情。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当杨义浩来接江城越的时候，她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戏谑，偷乐的嘴巴怎么都无法合拢。她脸上顿时一热，推着已经无意识的江城越上车后，转身就要跑，任凭杨义浩在身后怎么叫嚷，都不予理睬。


这一晚上简直太电视剧了，她无法再留下来，只要看到江城越的嘴唇，她整颗心都要蹦出胸膛了。唇角还残留着江城越的温度，一回想起来，简直是要了人的命！


她连初恋都还没有，怎么莫名其妙就没了初吻？


而初吻的滋味，怎么让人又心慌又心痒，她明明想推开，可他真的离开，又有那么一点儿留恋，这他妈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霓虹辉映，车水马龙，她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脚步是飘忽的，仿佛在梦里云端一样。


竟在这个时候碰到了邵荣平，他刚好从公司出来，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就看到许多福魂不守舍地在路上游荡着。


他“哧——”地停下车，掩饰不住的惊喜：“多福？你来找我？”


许多福闻言抬头，看到邵荣平的脸还在寻思，自己也不是没有喜欢过人吧，比如邵荣平啊，好像还是有点好感的，但那是不是喜欢？蒋小满不是问过她吗？她不也回答不上来？


邵荣平上前碰了碰她冻得通红的鼻子，赶紧将她拖进了车子里，一股热气袭了上来，许多福这才舒了一口气，算是回魂了。


“你怎么在这里啊？”她脱下大衣。


邵荣平忍不住笑：“是你怎么在这里才对，这是雷拓啊。”


许多福赶紧贴到窗户上往外看，果然是雷拓，是邵荣平的地盘，自己稀里糊涂竟然走到了这里。


邵荣平还在大四的时候就被招进了雷拓建筑，四年下来已经渐渐崭露头角，在H城的建筑设计圈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当然，家里有些背景的确不能忽略，但他的个人才能也令人望项其背。


这样一个青年才俊，多招姑娘们喜欢啊，可他怎么就偏偏看中了自己呢？许多福托着腮帮子光明正大地偷窥着一旁开车的邵荣平，转念，又想到了江城越，以及那个吻。


完了，脸又开始热了，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赶紧扭开头看向窗外，一遍遍地深呼吸，竭力平息着自己。


邵荣平见她异样，关切地问道：“有什么事？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许多福没有动弹，只是轻轻地叹出两个字来：“没事。”


见她不愿多说，邵荣平也不强求了，勾起嘴角笑问：“吃不吃夜宵？我请客！”


“送我回家吧，有点困了，”许多福扭过头来，看着邵荣平歉疚地笑了，“跑了很多路，就想洗个热水澡，然后钻进热被窝。”


邵荣平应了一声，便也没有再开口。车子里的暖气很足，许多福的脑袋也开始迷糊起来，那样温暖的氛围，竟也让她心绪不宁，仿佛江城越就在身边。他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怀抱是热的，他的呼吸是热的，他的吻是热的……

Chapter05 不如做朋友



从敌人变成了朋友，那么从朋友变成恋人还会远么？



许多福又鸵鸟了。


当初邵荣平追她的时候，她本着能装傻就装傻的态度，鸵鸟了整整三四年，脑袋好不容易拔出来了，如今遇到江城越，她又一头埋进沙子里。


更何况，他对那晚的吻，只字不提。


更确切地来说，他压根不愿意解释，整个人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许多福总不能打个电话质问，喂，你强吻我的这事，你看该怎么算？


嘶——


倒吸一口气，想想都觉得寒碜，人家不过是酒后乱性，自己却当成一回事了。本来去还相机的时候就是要和他们那帮人一刀两断的，如今江城越不再出现，不是应该正中下怀吗？怎么有点失落的感觉呢。


却没想到杨义浩还是找来了，而且这次是直接闯入了他们的报社！她正趴在桌子上睁大眼睛校对，一听到他的名字，随手抓过身边的一人替她挡箭，自己则手忙脚乱地躲进了洗手间。


华瑜就是被许多福拉出来当替死鬼的，她一向镇定自若，曾在暗访黑煤窑的时候被人恐吓，她都依然面不改色。这次被许多福揪着拽出来，真丝衬衫都给揉皱了！她有些不爽地蹙了眉头，抬眼看着门口耀武扬威的杨义浩，横眉冷对，直直瞪着他。


杨义浩被她给盯毛了，吸了吸鼻子就上前来，本想大手一推让她滚蛋的，可定睛一看，呀哈！还是个冷面美女啊！顿时来了兴趣，眯眼凑过去看着她的胸牌，口中喃喃念道，“华瑜？”边说边伸出手去，“华小姐，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你洗手了吗？”华瑜抱着胳膊，连眉毛都没挑一下，趾高气昂地看着面前高自己许多的男人。


杨义浩一愣，嘿，挺好玩！可是眼下却不是玩的时候，以后时间多的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于是他敛容道：“华小姐，麻烦你把许姐交给我们！”


华瑜一听他那语气就直翻白眼，最后冷冷地哼道：“黑同学，咱们报社是为人民服务的，可是你们黑社会不属于人民范围，对不起，你的要求我没法帮您办到。”


黑，黑同学？有这么个叫法吗？杨义浩黑着脸瞄了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一眼，最后只得泄气了，因为他就算眼神再不济，也能清清晰晰地看出来，这个女人不好惹！


他只好绕过她，朝四周略扫了一眼，各个小的办公间里都凑出了半个脑袋，但被他眼光一扫，又立即缩了回去。就在这么多躲躲闪闪的眼光中，杨义浩准确地认出了他们不由自主统一起来的方向！洗手间！


他撇开华瑜，直接奔去洗手间了，连门都懒得敲，径直走了进去：“许姐！许姐！不得了了！咱越哥出事了！”


躲在最后一个隔间里的许多福冷汗直冒，咱家？什么时候摊上她了！两人顶多就是亲了个嘴而已，那，那还是纯属意外的。身边有同事顿时就盯住了她，眼光唰唰唰跟放箭似的，直看的许多福浑身不自在。因为不敢出声，所以只能摆手，用眼神给自己辩白，那人和我绝对没关系的！


杨义浩还是将她给拎了出来，许多福深深深呼吸了好多次，总算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惊慌失措了，随即耐着性子跟他好好说话，说什么自己和他家越哥真的是没关系的，还说了越哥其实不太想见到她的，又说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杨义浩你自己乱猜瞎想的。可是杨义浩统统不予理会，直接拽着她的手腕，恨不得电梯都不坐，直接飞到楼下。


好不容易将她塞进自己的保时捷里，又绑好了安全带，许多福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杨义浩不得不叹口气说道：“许姐，就算你们真的没什么事，可越哥他出车祸了！因为你！你起码得负点责任吧！”


许多福还在反压迫抗争中，听他这么一说整个人都不动了，怎么他越哥出个车祸都和她有关系呢！


杨义浩不理会她的茫然疑惑，替她关好了车门又绕回另一边，刚要上车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咧着嘴巴朝着楼上看，一排脑袋接二连三地缩了回去，而仍旧敢和他对视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对，华瑜！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站在仁德医院楼下，许多福看着门口停着的一排豪华名车，咬着下唇死也不肯随杨义浩进门。杨义浩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急地抓了抓脑袋，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眼底的排斥。他无语地扫了一眼许多福，走到一旁掏电话，也不顾这是医院，大着嗓门吩咐道：“许姐来了！你们一分钟内撤退！”


许多福站在一旁，只觉得脑门后一排黑线，刷刷刷的。


果然，一分钟之内，楼上匆匆奔下来十几个人，然后又纷纷钻进车里，眨眼便是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迹。


许多福回头看杨义浩，勾了勾嘴角还是没能笑出来，这排场，真当拍电影了不成？


她低着脑袋跟在杨义浩身后，完全是无意识地跨进电梯，上楼，再走进病房。可是一到门口，她就又犹豫了，怎么因为杨义浩的一句话就乖乖跑来了？江城越出车祸，关她许多福什么事？自己再是思想道德崇高，也不能送爱心送到黑社会吧！思罢，便咬牙仰起头视死如归道：“我不进去了，你帮我跟他道声好。”说完，脚下跟抹油似的，扭头就要走人。


杨义浩急了，他好不容易才把她带来，眼下都到病房门口了，怎么能在紧要关头功亏一篑呢！刚急着跳脚，突然听见病房里江城越低哑的声音：“让她走！”一个字一个字都从嗓子里艰难地挤了出来，语音刚落就禁不住低低地咳起来。


本来已经走出几步的许多福却停住了脚步，听他的声音仿佛真的是伤得不轻，自己既然已经到了门口，干脆就进去看看好了，反正就看一眼，也不会少根头发。她转身走回去，推开杨义浩直接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江城越穿着浅蓝色条纹的病服，左腿打了石膏，支在一旁动也不能动，眉眼间满是倦意。许多福慢慢地靠过去，她思忖半天，才小声地问道：“没，没事吧。”


江城越原本以为她已经走了的，却没想到又听见她的声音，不由惊愕地抬起头，眼里的惊喜没来得及掩藏起来。


许多福吞了口口水，低下眼睑，下意识退了一步。


江城越敛了神色，看着一旁局促难安的许多福，米色毛衣外套里是白衬衫和牛仔裤，干净得一尘不染，他心里一刺，移开视线：“没事，许小姐不用亲自来跑一趟的。”


你以为是我想来的啊！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着来看你的啊！这都什么语气！


许多福不由鼓起了腮帮子，像金鱼似的瞪着眼睛，猛地回头盯着杨义浩，甩出几把隐形暗箭。


却又听见江城越开口了：“不是怕我吗？那就离得远远的，怎么偏偏不听呢？”


那声音低得难以让人听见，可许多福却因离得近，还是听到了，甚至听出语气中细微的无奈。本还想顶上一两句的，却因为他这样异样的口气，许多福咬住嘴唇缄口了，胸口却一阵闷闷的感觉。


僵持了片刻，许多福重新换上笑脸，勾起嘴角，眯着月牙儿一般的眼，绕过床走到另一边朝他伸出手去：“我现在也不是那么怕你了，也不讨厌你，你也别对我有什么意见啊，我又没抄你老窝，就，当个朋友？”


其实她还是鼓起了勇气才说出那一番话的，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可没办法啊，都已经豁出去了，只等着他能如她所愿地回应了。然而江城越的双眸里却是疑惑，旋即竟有一抹黯然闪过，她等了半天都不见他有任何反应，正暗自后悔自己的唐突，悻悻地要收回手，江城越却突然从被窝中抽出手，大力地握住了她半缩的手指。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冻得冰凉的指尖，许多福竟觉得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指尖窜遍了全身，她怔了怔，很快就抽回了手，故作从容地笑了笑。


出病房的时候，她顿觉晴空万里，是因为逃出黑社会压迫人的气场？还是因为江城越同意当个朋友了？


她理不清，反正心情很愉悦，连杨义浩口中说江城越因为她出了车祸，她都忘记了去问一问究竟。



然而就在许多福连蹦带跳哼着小曲儿的时候，病房里的江城越却再也无法合眼，不管杨义浩在一旁怎么劝，他都不肯休息。其实也不是不肯，是完全没办法休息，脑子里不断回放刚才许多福伸手的那一幕，小心翼翼，却故作豁达，客气礼貌，却隐隐有一种距离，顿时就将他推得远远的。他不喜欢她那样的神情和态度，他宁愿她对自己战战兢兢的模样，起码知道自己对她还是有影响的，哪怕只是迫于黑社会的名头。


朋友？他可不想和她做朋友，他不想连累她，但为什么总是忍不住……


扭头看着已经昏昏欲睡的杨义浩，他扬声道：“老七，你请她来的？”


杨义浩猛地睁开眼，看着他半晌都不敢轻易开口，那语气听不出来喜怒，若是答错了话就糟糕了。观察观察再观察，直到江城越眉间显出不耐来，他立即拍手道：“哈！我刚好路过他们报社！刚好就想上去喝杯茶坐一坐！哈！然后就凑巧这么一说，她就来了。”


“上去请他们专访你老七的发家史？”江城越冷冷地回了一句，便不再多问了。他其实也明白她是不肯自愿来看自己的，若不是被那小子逼迫了，他根本就没机会看到她。可是见不到她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为什么又在见她回头的那一刻，难抑自己心头的欣喜？


可是，她只是许多福而已啊，不是那个她。


身侧的拳却捏得越来越紧，他闭上眼竭力驱赶脑海里那两个渐渐叠合的身影。杨义浩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看得到他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本来还以为他是疼来着，可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是突然捶床的声音。


杨义浩立即站起身，缓了缓又坐了回去。他们几个兄弟，就他还算和江城越亲近些，可他也从来不懂江城越的心思，两年，他从一个无名的小混混，转眼登上帝景第一把交椅，其中的辛苦艰难自然不在话下。出生入死，哪一次不是捏着自己的命在搏在斗！怕现在他身上的伤比自己还多吧！而且还有当初替阮四爷挡的那一枪，子弹活生生地打进了心脏附近，只差那么一点，他就可能会立即毙命。


然而这些痛对越哥来说又算什么？这两年来，他偶尔也捕捉到他痛苦的模样，特别是到雨天。只要一下雨，他就伫立在十七楼的落地窗前，半天都丝毫不动。或许他的心中也有一处秘密之地吧，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他也不过从别人口中听说，两年前，他的女人为他死了。只是他们这种身份，谁会对谁上心呢！更何况，对一个女人上了心，那就是致命的弱点。


可看到他对许多福的异常举动，以及偶尔捕捉到的失魂落魄，恐怕，还真的不是有兴趣那么简单吧。所以他才一厢情愿地想要撮合他俩，只要许多福能让他的老大舒展眉头，那么他再辛苦也是不怕的。可许多福这个死丫头呢？竟然连滚带爬也要躲开逃开，他们有这么可怕吗？他都多少年没有杀人放火了啊！

Chapter06 最幸福是有人为你担心



当你发生任何事，哪怕再小再小，如果有人在为你担心，你就不会那么害怕。



许多福从来都是一根筋，自从看过江城越以后，她自以为两人的关系得到缓解，多日盘旋在心头的乌云顿时烟消云散，给点儿阳光就灿烂。这不，近了年关，她拉着蒋小满就要疯狂大采购去。


曹爱芬一早就打过电话，啰嗦了许多之后，委婉地表示了思念之情，许多福知道她一个人在老家挺寂寞的，虽然有三大姑八大姨陪着打打小麻将，但哪有亲身闺女陪着开心呢。反正报社里的事不多，她准备提前请假，回家陪她好好过年。


也问过蒋小满，她却满不在乎，说她才不愿意回家，只顾着自己血洗商场，不肯错过打折的好机会。


提着大包小包的时候，华瑜来了电话。


她和她的关系只是一般，只是工作关系，面上之交罢了。所以当许多福费劲地掏出电话，看到华瑜的名字，难免有些意外。电话一通，就听见华瑜一声无奈地长叹：“多福，你能和那个杨义浩先生说说吗？麻烦他不要再骚扰我了行吗？不然我他妈真要报警了！”


许多福握着手机愣了半天，听到华瑜骂人还有些震惊，半晌她才清了清嗓子小声问：“他？他把你怎么着了？”


“他能把我怎么着！”华瑜立即噼里啪啦反驳过来，“他天天拦在我家楼下！我把他给打骨折了！你要不要去慰问慰问？”


“打，打骨折了？”许多福讪讪笑了笑，她真相信这是华瑜干出来的，她可是从小就学的散打！艰难地将手机换到另一边，她又忍住笑问，“真骨折了？你下手怎么那么狠呢？”


那头的华瑜看不清表情，可是声音里仍旧格外愤怒：“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把他手腕给扭了，仅此而已，还是看着你的面子，否则早大卸八块了！”


“怎么个动手动脚法？”好奇心作祟，真的能害死猫！


华瑜沉默了一会儿，才没有任何情感地回过来：“他借着帮我拎东西，故意碰着我手了！”


“噗哧——”一声，许多福忍不住喷了出来，一旁的蒋小满很是嫌弃地看了看她，许多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挪回电话正义凛然道，“你放心，我会去说，但不一定能有用啊！”


挂了她的电话，许多福就乐不可支地拨通了杨义浩的：“我是许多福，那个，你手腕没事吧？”


杨义浩本来还躲在江城越的病房里，两个伤员正在悲痛地交流感情，就接到许多福的电话。他看了看自己打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看江城越打着石膏的腿，最后悲从中来，嚎啕大叫：“许姐啊！你们这些小记者怎么那么能耐啊！几下子就把我们给卸了！许姐，你们能发发慈悲吗？”


许多福没听出他的意思中还提到了江城越，憋住笑劝道：“谁让你去招惹我们报社第一冷面美人呢！你是自找苦吃！哦，对了，她给我打电话了，让你别再骚扰她了。她怎么说也是我朋友，我也不想看到她受欺负，姑娘满街都是呢，你另外找人消遣成吗？”


“喂！许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阿浩是那种人嘛！”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有说服力，只好又讪笑道，“要是那也是以前了，我保证，许姐，那华瑜我是真的要拿下的！气死我了！怎么有女人敢对我这样呢！”


许多福早就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这个杨义浩的，只是自己已经表示表示意思就够了，华瑜也不会再有理由来卸掉她的手的。刚准备挂电话，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屏住了呼吸小声问道：“越哥，怎么样了？”


“啊呀，你终于问到咱越哥了啊！你不知道啊，他可是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啊，日日为伊消得人憔悴啊——”一声嚎叫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许多福满头雾水地看了看电话，又移回耳边就听见杨义浩在嚷，“越哥，你砸我做什么啊！”


许多福的心一提，将手机紧贴着耳朵才隐约听到江城越毫无温度的吩咐：“把电话给我挂了！”


乍一听到江城越的声音，许多福还有些恍惚，可等听清他的话，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没来由的失落。好心好意去问候一句，他却急匆匆地要她挂电话。不是说好当朋友了吗？黑社会说话真不算数。抿了抿嘴巴，没等杨义浩说话，她便自己直接掐断了电话。


蒋小满见本来还笑得跟土拨鼠一样的许多福瞬间变了脸色，忍不住八婆地凑了过来：“咋了？”


许多福塞好手机，盯着蒋小满答非所问：“请你吃香辣虾，去不去？”


“去！当然去！”蒋小满立刻抛弃了八卦本色，拉着许多福径直奔出了商场。


两人都吃到撑，躺在椅子上装死尸，动也不动一下。良久，许多福才捂着肚子，哭着脸道：“我去W个C，你等等我啊。”


结果一等就等了大半个小时，蒋小满一直在玩手机游戏，也没注意到时间，等到她留意到一旁等餐桌的人都在愤恨地看着她时，她才不好意思地收拾好东西，去洗手间找许多福。


可吼了好几声，都没听到许多福吱一声。她一间一间地敲门，依旧没见人。这死女人又去哪了！掉厕所了不成！她翻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可当喜羊羊的铃声从自己手里的包里发出来时，她只觉得万籁俱静，什么都幻灭了。


顶着众人鄙视的目光，她默默地走出洗手间。许多福这个死丫头，手机也没带，人也不在洗手间，她死哪里去了！


只能坐在大厅里等，又等了半个小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状况不对了。问了服务员，也问了门卫，可无奈许多福长得太不惊天动地，压根儿没人留意到她。眼看着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她这下真急了，盯着面前高她许多的小保安吼：“你丫长眼没长眼啊，活生生一个人在你们店里消失了，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你，你这个保安是怎么当的啊！”


那小保安被她吼的脸上红一片青一片的，梗着脖子跟她解释：“小姐，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这就帮您找，您也试着再联系联系……”


“联系个鬼啊，她手机落在这儿了，我找谁联系啊！”蒋小满继续噼里啪啦放炮，压根不给对面的小保安任何好脸色，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这里。


小保安的脸更红，说起话来都支支吾吾了：“那，那报警？”


“没到四十八小时报什么警啊，你当我文盲啊！”蒋小满嫌弃地瞅了她一眼，又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挥手道，“走走走，赶紧帮我想办法去，不是有摄像头吗，赶紧翻出来看看啊！”


那小保安忙不迭地走了，旁人看来，还以为蒋小满是老总驾到。


喜羊羊的铃声又突兀地响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窜得老高：“阿福？”


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手机是在自己这里，翻出来一看，是邵荣平。


“救命啊……”电话一通，邵荣平就听到那头一声哀嚎，再仔细一听，哪里是许多福的声音。


蒋小满不清不楚天花乱坠地解释了一通，然后就在电话里哭：“我对不起你啊师兄，我罪不可恕罪恶滔天万死不辞永垂不朽……”


邵荣平掐了电话，就冲出了雷拓。


找到蒋小满的时候，她正哭得一脸稀里哗啦，见到邵荣平就要奔上来诉衷情，他赶紧帮她提了东西上车，载着她飞驰了出去，车屁股后一阵尘烟滚滚。


先是回了家，再去了报社，直到去了所有她几乎可能去的地方，然而却根本找不到她的影子。


开着车子又回到那家香辣虾的楼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熄了车灯，整张脸隐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指尖点点的火光证明着他的存在。其实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当初刚上大学的时候男孩子喜欢装成熟，买了烟便一根一根抽，呛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后来遇到许多福，她总是一本正经一板一眼地训他，有的时候还亲自买了各种口味的棒棒糖塞给他。


她就像个小向日葵一样，总是充满朝气，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虽然那张笑脸还没有属于自己，但他总坚信那只是时间问题，他会等到她心甘情愿的时候。可怎么会有这么一天，他找她不到？


蒋小满坐在一旁局促难安，看着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邵荣平从来都是温和谦逊的，她哪里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更何况许多福是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失踪的，难免有些心虚。她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开口：“我在去店里问问，你，你稍等片刻啊。”


冲进店里的时候，门口的小保安立即退了好几步，红着脸说：“你，你回来了啊，我找你好久了……”


蒋小满的步子停了下来，猛地回过头瞪着他：“你找我干嘛？找我姐妹啊！”


“对，对啊，我们看了监控画面，你描述的那个小姐……”


没等他说完，蒋小满就拖着他冲进了店里。电脑上的画面果然是许多福，进洗手间的时候她明明是一个人，可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俩，跟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小男孩，然后，她带着小男孩出店门了。


就，就这样走了？蒋小满一口气没喘过来，“嘭”地捶了一下桌子：“这个小贱人，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一旁的小保安又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回到车子上的时候，邵荣平正在打电话，蒋小满轻手轻脚地坐到副驾驶座上，等他电话结束。


“她怎么了？她在哪儿？”邵荣平坐直了身子盯住了前方黑沉沉的夜色，脸色看起来很是吓人。


蒋小满立即竖起了耳朵。


“我？我是她男朋友，她到底在哪里？”邵荣平的语调高了起来，蒋小满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电话另一头的杨义浩随即沉默了，半晌才扯起嘴角强笑道：“你，你好啊，我们也在找许姐呢，她，那个，她上次说要采访我们来着，这不，我刚好有了时间嘛！她不在报社吗？那就下次再联系好了。”杨义浩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急出了一身汗，可还是沉着心跟邵荣平淡淡地应付着。


才刚挂了电话，江城越的又打了过来，一接通就是一阵吼：“你找到了没有啊！他们能把她藏哪儿去！乔治那帮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操，我都已经让了百分之三十了，他们怎么还不知足！”


杨义浩也不知答什么，只能满城地找，许多福被乔治的人给带走了，可是那边来电话却死活不说她究竟在哪里，只让越哥一人去码头交货。想到上次越哥出车祸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了许多福，偷拍了百来张照片威胁越哥，若是不将那批货让给他们，那么许多福就必死无疑。越哥一个人和乔治去谈判，飚车决胜负，最后伤了一只腿，保住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


其实说起来杨义浩真的是有点恨许多福，明明和越哥还没什么瓜葛，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把柄，越哥的一条腿真的是白伤了！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天，她去看过几次？！那唯一一次还是他拖着去的！越想越不甘心，可却不得不为了越哥继续集中精神四处去寻。电话也不知打了多少个，最后才接到江城越的电话，他的声音一股子疲倦：“老七，别找了，人我见着了。”


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江城越老远就看见麦当劳里的许多福，看着对面的一个小男孩一脸柔和的笑，他不禁捏紧了拳，然后又慢慢地松了下去。乔治站在他身边一脸的戏谑：“我说过她会没事的，只要你乖乖将货全交给我们，那笔生意其实我真的很想做的，你别对我不高兴啊，咱们以后还得好好合作呢！好了，那小妞还给你了。”


江城越冷眼看着乔治的背影离开，站了许久的腿开始隐隐疼了起来，身子一歪，他赶紧靠到了旁边的店铺墙壁上。方才看到许多福安然无恙的时候，那一刻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苦涩，千担心万担心，没有想到她却在和小朋友吃麦当劳！可是当知道她还完完整整地坐在那里，还会笑眯眯地和别人说话，他又大大松了一口气。紧张了许久的神经立即松了下来，待腿上的疼痛慢慢散去些，他才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家麦当劳。


“嗯，那下次你要小心点哦，不要一个人出来了，否则妈妈会担心的。”许多福站起身摸着小男孩的头劝道，一旁刚刚赶来的女郎也连连笑着道谢，便拉着小男孩急急地走了出去。


许多福笑眯眯地看着他离开，一转身就看到江城越阴沉沉的脸，心脏突然跳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医院吗？你的腿好了？”说着就弯腰要去看他的腿。


江城越退后一步，拉开座位坐了下来，一双眼睛仍旧紧紧地盯着许多福：“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陪一个小男孩等妈妈啊！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他在门口哭，说妈妈不见了。我就问他妈妈在哪儿，他说妈妈到店里借洗手间的，但没看到她出去，然后我带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说知道妈妈在哪里，就把我带出来了。”突然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叫了一声跳起来就掏口袋，可是掏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手机。


江城越盯着她惊慌失措的脸，淡淡开口问：“找手机吗？落在你男朋友那里了，他还在找你。”


“男朋友？什么男朋友？”许多福一脸满然地看着江城越不动声色的样子，笑道，“你忽悠我呢，我和朋友一起吃饭的，我，我竟然忘记跟她说了！天啊！现在都几点了？怎么都天黑了！完蛋了！这小屁孩怎么把我带这么远！要怎么回去啊！”许多福真的是急得直跳，她当时就一时好心，以为他妈妈最多就在店外，哪知道他带着她说说笑笑就走了这么远！


“我送你回去。”江城越瞥了一眼她，径直走了出去。


“你，你的腿还好吗？”许多福看着他艰难的步伐，好意想上前去搀扶着，却不料被江城越状似无心地躲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讪讪地放了下去。自己惹了麻烦，还要他来帮忙送回去，他肯定很嫌弃自己。


一路上都默默无言，突然江城越掏出手机递给了她：“打个电话回去解释一下，然后，我饿了。”


“嗯？”正准备打电话的许多福愣了，脑门上冒出许多小问号。


“陪我吃晚饭，然后我送你回家。”江城越看也不看她，方向盘猛地一转，随即拐进了一个巷子。


车子停在了一家挺偏僻的小饭馆，许多福摇晃着脑袋四处看了看，这完全就是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嘛！


不会是恼羞成怒，要抛尸野外？


“你应该喜欢的。”江城越扫了一眼她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的模样，下车替许多福拉开了车门。许多福只好吞了口口水，跟着踏了进去。


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蒋小满劈头盖脸就骂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竟然又是邵荣平接过了电话，口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语气，却只说她没事了就好。她一听这话，心里就发虚，本来归心似箭的，结果一鸵鸟，不敢回去面对邵荣平了，还是等他走了再说吧。


那家饭馆真的是再平常不过了，菜色普通，环境普通，服务也是普通，许多福都不明白他为何来这里吃饭，平常不是什么帝景夜总会，也该是金辉大酒店啊，这里算什么啊，表示他的口味独特？


桌子上不过三菜一汤，铁板肉末茄子，水煮肉片，西芹百合还有西湖牛肉羹，看起来平平常常，自己在家里也能做出来，可是吃到嘴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了。她不禁点头笑了起来：“看起来不怎样，可是味道不错呢。”


江城越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大快朵颐，自己倒连筷子都没有碰，只是不停地喝着茶水。许多福刚吞下一片肉片，不小心被呛住，整个嗓子都热辣辣的，手忙脚乱地就要拿杯子喝水。江城越及时递了过去：“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许多福却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接了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赶紧放下了筷子，讪笑道：“你不是饿了吗，怎么都是我一个人吃啊，我本来都吃饱了的……”


“我知道你也一定爱吃。”江城越直起身子，看着桌子上的菜，竟然笑了一下。虽然短暂，一闪而过的，但许多福还是看到了他脸上那片刻的欣慰，可转瞬，眼眸中又闪过了一丝悲伤。


许多福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她哪里还会细细咀嚼他口中的那个“又”字。


回到小区楼下，许多福一眼就看到了邵荣平的那辆银灰色奔驰，心里一紧，怎么他还没走。


硬着头皮下了车走过去，远远就看到了靠在车门上的邵荣平。


地上是一根又一根的烟头，他正烦躁不安地踩灭刚扔下的一根，刚想再点火就被刺眼的车灯闪了眼睛。他收回打火机眯眼看去，许多福的身影正怔怔地站在前方。


邵荣平的心仿佛又开始跳动了一般，他清晰地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液又开始沸腾起来，扔了烟盒就快步迎了上去，一把将许多福紧紧搂在了怀里，声音嘶哑：“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许多福埋在他怀中，清晰地听见他声音里的哽咽，抬头想解释，却又被他按了回去。她喘不过起来，直想挣扎，更何况身后还有江城越，一颗心成了乱麻。


可邵荣平却不肯松开，他的呼吸很急促，气息落在头顶上，头皮都一阵阵的痒。许多福想躲开，却无奈胳膊被禁锢住，丝毫不能动弹。许多福艰难地仰起脸，张口正要说话，他的脸却突然低了下来，狠狠地吻住了她。


许多福的脑袋里轰的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明明灭灭里，只看到江城越的脸，静静的，注视着她。她“唔”了一声，咬住了邵荣平探进了口腔中的舌。


他终于松口，盯着许多福，眼神里全是受伤的样子。


许多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浑身都僵硬着，就在她觉得混乱的时候，江城越偏偏走了过来，朝着邵荣平伸出手去，意味深长地笑：“你就是多福的男朋友？”


邵荣平警惕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了一些痛苦，但他却不开口否认，只是反击道：“你是多福的朋友？从来没听说过。”


许多福只觉得空气中有噼里啪啦地火光四溅，她也不敢解释，只能低头盯着脚尖，直到听到蒋小满惊天动地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阿福，你终于尸骨无存地回来了啊！”


一听到她鬼斧神工的成语，许多福就松了一口气，方才尴尬的气氛也缓解了许多。还没等她迎上去，就看到蒋小满整个人一愣，然后撒开脚丫子奔了过来，盯着江城越嚷嚷：“啊！好帅啊！怎么有人能帅得如此出神入化！”


一旁的邵荣平显然有些面色不善，许多福急忙上前拉住了蒋小满，低低嘟囔道：“别丢人，他可是黑社会！”


“哇！黑社会什么的，最帅最劲爆了。”


许多福觉得自己可以寿终正寝永垂不朽了。

Chapter07 想念是爱上一个人的证据



当你开始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那大概就是喜欢的开始了。



许多福没来由的心虚，在面对邵荣平的时候。而蒋小满自从见过了江城越，态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前许多福只要解释自己和邵荣平不过是普通男女关系的时候，她就冷叱：“哟，都男女关系了，还普通呢！”许多福只能哑然。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张口闭口就撺掇着许多福进黑社会。


进了黑社会，她许多福还是为民除害的堂堂大记者吗？


倒是邵荣平来得比以往更勤了，用蒋小满的话就是，劲敌出现，他得采取行动啊！许多福吸了吸豆浆，摇了摇头。


旁边格子间的华瑜走了过来，一米七的个子还非穿个高跟鞋，许多福一抬头，只觉得压迫，豆浆都不敢吸了。


“早，早上好啊。”的确早，她这两天睡不好，干脆早起来报社了。


华瑜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倒是她一贯的风格，开门见山：“这几天我去你家睡吧。”


“啊？”许多福差点就被口中的豆浆给呛住，把杯子放到一旁，直起身子正经问道，“为什么啊？”


“托你的福，”华瑜嘴角勾了起来，可看起来显然是笑里藏刀嘛，“杨义浩那个混蛋天天堵在我家楼下，我倒不是怕他，我怕影响小区环境与邻里关系！总之，今晚我就跟你走了，反正我这么有骨感，你又不至于太肉团团，挤一张床没关系的。”


许多福闻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肉团团？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已经招惹了一个江城越，可再不想招惹一个杨义浩了。趁着华瑜回去之后，她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机给杨义浩发了个短信，十几秒钟的工夫，她就把华瑜给卖了，估摸着这几天下班的时候都能在楼下看到杨义浩了。


手机刚要收回去，喜羊羊的铃声就响了起来，她吓了一大跳，手机都要扔了出去，做贼心虚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邵荣平，她犹豫片刻，又赶紧接起。


“多福，你回家的车票还没买吧，我刚好有事要去车站，我帮你买吧，这不是春运吗？也省的你挤成肉团了。”


许多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肉团？这些人把她当什么了？


她委婉地表示了拒绝，可邵荣平却不愿意善罢甘休，只是声音一扬，笑了起来：“拿我当外人了？”


许多福想到那晚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顿时觉得很是歉疚，压根就没想到他强吻自己的时候，其实是他冒犯在先。


只好应了下来，后来忙着报社里的事，也渐渐把这事儿给忘了。


直到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她收拾完行李准备回家了，这才给邵荣平打了电话，跟他约了地点去拿车票。


哪里料想到邵荣平竟会一脸无辜的模样：“车票都卖光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干脆我送你回去吧，反正我也顺路。”


许多福感觉到头顶一群乌鸦飞过，她斜了一眼邵荣平：“顺什么路啊？忽悠，你接着忽悠。”


邵荣平也扬起嘴角笑了，窗外有阳光透进来，暖洋洋的，他整张脸看上去都充满了朝气，仿佛回到大学时代的那个师兄，篮球赛，辩论会，无论什么场合，都是那样自信的模样。许多福一时有些恍惚，就听到他正色道：“多福，我怕你再出事。”


便没有理由再回绝了，许多福点了点头，眯起眼睛笑了：“那顺便来我家住一晚，我请你吃我妈包的饺子。”


邵荣平来接的时候，蒋小满还窝在沙发里看碟片，嘴巴里啃着薯片没半刻闲着，见到邵荣平，就含含糊糊地说话：“师兄，您辛苦啦！”


“你呢？还不回家？”许多福知道这些日子蒋小满的手机都要被打爆了，可她偏偏一个都不接，跟没事儿人似的，但只有一个人的电话她必接，而且每每接起来整个人就呈现分裂状态，嘴里那是骂得噼里啪啦天翻地覆的，可脸上笑的，那叫一个甜蜜，跟偷吃蜜糖的熊似的。


“是个小保安。”坐上邵荣平的车，许多福跟他八卦。


八卦的力量就是能让你忘掉时间，车子驰骋在高速上，窗外的风景刷刷刷地往后退，许多福说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继续说，整一个话唠。其实仔细想来，她多久没有和邵荣平好好说过话了呢，那还是大学的时候，有事没事就拽着他去校门外的小酒馆，不然就谄媚地求他带自己去逛酒吧。其实自己压根不能喝酒，但偏偏凑那个热闹，最后整个人脸红脖子粗的，跟他废话连篇，还大着舌头。


后来，他就忙了，再后来，自己也忙了。


渐渐的，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许多福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有一辆车紧紧跟随在其后，一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丝毫没有放松过。



“平安到家了？”江城越抬眼不动声色地问杨义浩，看到他点头后又吩咐道，“让他们一直守在附近，别让她发现。”


从第一次在乔治手里看到许多福的照片开始，到后来她被乔治想方设法带走，他已经意识到，许多福早就被卷入到他们的斗争之中，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地保护她，绝对不可以重蹈曾经的覆辙！


待杨义浩走后，他一人陷在座椅中，脑海里不由又重现出邵荣平吻住许多福的画面，虽然她在挣扎，却还是能感觉得到他们两人之间气场的契合，那么自然，仿佛经年一般。他，是置身事外的，是丝毫融入不进去的。


开车回去的时候，他因为满脑子都是许多福的身影，所以竟会忽略掉身后一直跟着的车子，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拐了许多条曲折的巷子才得以脱身。他并不清楚跟踪的是什么人，但他明白暂时安稳的日子已经要结束了，真正的风波就要来了，他辛辛苦苦地挨了这两年，终于算是一个终结。


换了张手机卡拨出电话，声音不由地放低了许多：“有人跟踪我，两辆别克，”说完刚想挂断，又突然想到什么，忙又将电话拿到耳边，“那批货被乔治截去了。”


挂断电话，他又抽出手机卡，清脆的一声“啪”，卡被掰成了两半。冲进了马桶之后，他又走回来，疲倦地倒在了座椅上。那晚，他在帝景的17楼整整待了一夜。


因为货源被乔治抢去，和荷兰的生意不得不搁浅下来，合作方因此索要了一大笔损失费，转而投向了乔治。


江城越看着一帮并不知内情的兄弟抱怨，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一遍一遍打着手里的火机。杨义浩也觉得可惜，白白浪费了那么多人力财力，最后却为了一个女人，把生意拱手让给了别人。但他是他崇拜的越哥，他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到底的！正在他决定开口解释些什么的时候，江城越已经站了起来：“这次是我个人的原因，拖累大家了，帮规我还是知道的。”说完便弯腰从一旁的茶几上取过了一把水果刀，左手张开五指撑在桌子上就要动手切。


杨义浩一愣，脸都吓白了，冲上前拽住他的手腕不肯撒，回头冲着一帮兄弟干嚎：“操！你们还傻站着干嘛！那点钱算个屁啊！老大什么样的人你们不知道啊！我杨义浩就服他一个人！我他妈的就是信他！”


一帮人赶紧上来夺过了江城越手中的刀，远远扔在一旁便再也不敢吱声。江城越青着脸没再说话，良久才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回头丢下了一句话：“瑞士银行里的帐号，钱你们自己看着分，过个好年吧。”说罢，便摔了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杨义浩扫了众人一眼，不禁叹了口气：“女人啊女人，真的是祸害！”摇了摇头，一想到自己被华瑜那丫头片子整得不成人样，不得不又深深叹了口气，“祸害！千年祸害！”话刚说完，一转头又笑眯眯地掏出手机找到了华瑜的电话。纵然是祸害，也是可爱的祸害啊。老大的心情，他完全理解！



许多福压根没想到曹爱芬竟然会拦着邵荣平不让走了，明明说好留他住一晚，结果眼看都年三十了，邵荣平还正襟危坐地坐在那沙发上。


“妈！你总不能不让人回家过年啊！”许多福在客厅里窜来窜去，老觉得不是个滋味。当初邵荣平跟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附近的邻居都探出头来问：“哟，多福男朋友啊，小伙子挺精神，帅！”


曹爱芬脸上的笑都跟花儿似的。回去跟她解释了，她就点点头，那笑还是跟花儿似的，甚至更甚，都要开过头了。许多福索性不解释了，谁让邵荣平长了一张老少通杀的脸。


要命的不仅仅是曹爱芬，还有邵荣平他自己！一点自觉性都没有，赖在他家吃香喝辣，还陪曹爱芬搓麻将！现在老妈不让他走了，非留他过年，他竟然顺水推舟屁颠屁颠地应了下来，开口就是：“阿姨的饺子太好吃了，我估计回家以后得患相思病！”


他奶奶的！这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年三十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包饺子。曹爱芬负责擀面皮，许多福在一旁帮忙包，邵荣平本来是坐在一边看电视的，后来听许多福不停地抱怨包不好，便卷起袖子挤了过来。


曹爱芬看着邵荣平认真包饺子的模样，笑了笑问：“荣平啊，有女朋友吗？家里在张罗了吗？”


“阿姨，我还没女朋友呢，”邵荣平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许多福，“爸妈在催了，不过我保证了，肯定带个绝世好儿媳回去给他们看。”


说着，他还捅了捅许多福的胳膊，许多福叫了一声，反身过来就抹了一手面粉朝他身上扑了过去：“就你这小样儿，还想找绝世好儿媳？”


邵荣平躲了过去，一本正经地抬头看曹爱芬：“阿姨，我看多福这样的，就挺好的。”


曹爱芬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样子，欣慰地叹了一声：“多福啊，你也赶紧带个男朋友回来啊，若是你爸还在，肯定早就帮你寻思去了。”


“寻思什么呀！我大学都还没毕业，急什么嘛！”许多福举起胳膊挡住脸。


是啊，她才二十出头呢，那么小，可是她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啊。曹爱芬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她爸走得早，自己又拖着个病怏怏的身子，若是不看到她好，等自己去见了她爸，怕都不好交代。


想到许振国，曹爱芬的神色变得微微有些异常，擀面的手也放慢了许多。这么多年过去了，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许多福也长得这么大了，眼前这个小伙子对她也好得没有二话，其实一切都挺好的，就是一想到振国的死，心里便再也难以平静，真的要一直抱着冤屈到坟墓里见你吗？


“邵荣平！你都来包饺子了怎么还不关电视！电费不要钱啊！”许多福回头看着还在闪烁的电视机屏幕，擦了擦手去关电视，刚刚摸到遥控器，突然听到电视里那个新闻播音员咬字格外地清晰：“今日海关查获一宗人体藏毒走私海洛因案，抓获犯罪嫌疑人8人。缉毒人员在其中一名嫌疑犯身上发现了H城帝景集团与荷兰贩毒集团的交易记录，而此嫌疑犯对此也供认不讳。”


之后新闻里又说了些什么，许多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耳朵里只是嗡嗡地回想着“帝景集团”四个字，萦绕在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直到邵荣平走过来关了电视，摸着她的额头问她怎么了，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帝景？不是你上次提过的吗？”邵荣平走回桌子旁，随口问了一句。


许多福点了点头，还没回他，就听见曹爱芬突兀地插了一句：“帝，帝景，是干什么的？”


“就是一个大集团吧，我采访的时候去过他们的夜总会，”许多福振作起精神，掀起一片饺子皮若无其事地包起来，“听说还有两家房地产公司，一家证券公司等等乱七八糟的，对了，还有一家影视公司呢！听说周冰雅就是他们公司的呢！”许多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举起自己捏好的饺子问，“哪天去要个签名！妈，看我包得怎么样？”


“嗯？啊？哦，好，好得很，这个就留给荣平吃好了。”曹爱芬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许多福唤她才突然醒悟过来，低下头又默默地擀了起来。


心里一直都记挂着这个案子，不知道帝景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越哥会怎么样，许多福一整天的心都恍恍惚惚的。常常是摸着了电话想拨过去问问，却又因为没有合理的原因才失落地放下。


年夜饭后，三个人围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无聊至极，许多福埋怨道：“三缺一啊，否则都可以打麻将了！”


“要是你爸在，那就凑齐了。”曹爱芬拢了拢毛毯，替三人盖得严实了一些。


许多福正要商量翌日去看许振国的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低头一看，竟然是梁红月。


她走到窗口接了起来：“梁主任，新年好啊！”下意识以为这个电话不过是恭祝新年的，谁知那边也随意地道了声新年快乐后便沉下了嗓子，“许多福，你能尽快赶回来吗？报社忙不过来了。”


“怎么了？”她捏紧手机，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什么事。


“你没看新闻吗？帝景出事了，现在警方正在调查，你现在赶紧回来接这个采访。”梁主任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许多福沉默了半晌，回头看了看还在说笑的母亲，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初一那天下午，她就和邵荣平离开了云遥镇，曹爱芬拉着许多福的手不停地说话，眼睛中氤氲一片，口中只不断重复着：“要小心，小心啊，多福啊，妈妈只有你了啊！”


许多福不明白为何母亲会有这样的担心和害怕，这采访对于她来说不过就是工作，跟平常的任何采访都没有不同，或许会危险些，但有警方参与，理应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看着曹爱芬泫然欲泣的样子，她只能点头答是，好让她放心。


本以为初二一早上就可以赶回H城的，可今年的大雪实在是太大，南方的城市雪灾情况严重，高速全部封了起来。邵荣平的车子停在长长的车队中，无奈地劝道：“等等吧，很快就会通的，跟梁主任说说，没事的。”


许多福烦躁不安地扭头看窗外皑皑的白雪，心里乱成一团糟。不是因为担心报社的新闻，而是担心那个人，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偷偷进驻到她心里的人。虽然她也明白，江城越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人物，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打垮。可是她就是害怕，那种害怕如野兽一般一点点啃食着她的心。


“也没事可干，听听歌好了。”邵荣平看她焦躁的模样，也暗骂自己没办法帮忙，只能想法子舒缓她的紧张。扭开了广播，正好有电台在播新闻，邵荣平下意识就跳了过去，转到了一个在放音乐的调频才坐了回去。


“回去，刚才放新闻的那个。”一直靠着车门的许多福突然坐直了起来，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邵荣平心一惊，隐约捕捉到胸口一闪而过的疼痛，屏着呼吸将广播调了回去。


“许多福，那次送你回来的人是不是……”邵荣平踌躇良久才开口问道，可话还没完就见许多福急不可耐地挥手打断了他：“等会，听新闻怎么说。”


看着她侧耳聆听的专注面容，还有当她听到帝景集团被封锁时顿时煞白的脸色，邵荣平的心慢慢地往下沉了去。闭上眼睛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再也不想去看许多福那张为别人担忧的脸了，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神色，他不想看到。


虽然这几年，她一直没有直接同意自己，可除了他，她身边也没有别的男人，所以他愿意等。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多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是那么不同凡响，浑身都带着一股子危险的气息，他不能让她深陷其中，更不愿意看到她为别的男人这样的失态。


车子里一阵长久的沉寂，依然紧闭双眼的邵荣平甚至能听到许多福沉重的呼吸，那是一种不安定不确信，每一次的呼吸在他的耳膜中都被拉扯长，变成尖锐的丝线，一点点地划着他的心脏。


“什么时候才可以走？”许多福摸着凝着雾气的窗户，喃喃地开口问着。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什么都看不到，就连其他车子都早已关了车灯，一点光线都没有。


邵荣平叹了口气，从后座上拖了条毯子过来，轻轻地盖在许多福身上：“睡吧，或许一觉醒来就能走了。”

Chapter08 万复不劫又怎样



即使是悬崖万丈，即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她都会像今天一样，不顾一切地猛冲猛撞。



回到H城已经是初三下午，车子在高速上堵了两天两夜，许多福来不及回住的地方，直接让邵荣平送她到了报社楼下。


踏进办公室，华瑜就递过去一叠报纸：“这两天的报道，你应该没看吧。”


许多福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便匆匆掠过华瑜进了主任办公室，也没有留意到她脸上闪过的一抹异色。


“回来了？”梁红月将鼻子上架着的眼镜取下，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到许多福略显苍白的脸上，“我开门见山，听说你认识帝景的人。”


许多福吓了一大跳，心想，难道她和江城越亲了一下嘴，都让梁红月知道了？主任就是主任！虽然脑子里闪过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仍然抗拒不了一股袭遍全身的不好的预感。


“既然认识，那就充分利用资源，如果只是去采访警方，那么每一家媒体都能做到。我要的是独家，你明白吗？不给你任何压力，能掌握多少就多少，去吧。”梁红月几乎没有给许多福说话的机会，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留，就已经将任务吩咐了下来。许多福本就有点魂不守舍，感觉脑子都要缺氧了，才走到门口，方听到她追加的一句“注意安全。”


这还是头一次接手特殊任务，可为何偏偏却是这样的一个任务呢？本来许多福还可以激动得手舞足蹈，日盼夜盼总算盼来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了，可如今心却沉甸甸的，跟灌了铅一样。


手里一直紧紧攥着手机却根本不敢拨出去，高跟鞋陷进雪地里，前进都显得格外艰难。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抬眼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新年的气息还那么浓厚，脚下的雪地中还有火红的鞭炮碎纸屑，多好的光景啊，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呢？


“赶紧上车吧。”邵荣平的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许多福惊愕地微微睁大眼，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一阵暖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许多福一愣，搓着手呵气道，“如果我很晚才能出来你就一直等么？”


“一直等。”邵荣平看着她被冻得青紫的脸颊，微勾着唇角淡淡地应，然而胸腔中却一遍遍震天动地的回荡着。是，他要等，一直等到她的心属于他。


许多福并未留意到他这句话的异常，笑了笑便陷入了沉思。手不停地敲打着手机，叮叮的响声在车内格外得清晰。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又翻过手机开始找通讯录，直到越哥两个字进入视线，她才停下动作。


扭头看了看窗外雪白的天地，她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拨了过去。然而，不知等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许多福只觉得身体都要僵硬了，车内的暖气也一点点散去，冷得都要牙齿打颤了。手机那头突然有了动静，许多福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然而，耳边却只听到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手慢慢地滑落了下来，不甘心地再拨，依然是没有人接听。她咬着嘴唇一会看手机，一会看窗外，一会不停地翻弄着挎包，焦躁怎么也掩藏不住。邵荣平偏过头看着她的样子，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沉默地转头看着路况。


再找杨义浩的电话，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打过去，竟然也没有人接！


“靠靠靠！去死去死去死！都不接电话是怎样！”她泄愤一般地骂了出来，仿佛身体里的焦躁也舒缓一些。


江城越和杨义浩都没有消息，她唯一知道的帝景夜总会早就停业了，她根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而江城越的安危，她却老是莫名其妙地惦记着，整颗心都惶惶的，怎么深呼吸都冷静不下来。回老家的那几天，她总是会想到江城越的脸，晶亮的眸子，微醺的气息，滚烫的唇。


蒋小满和她谈过感情的事，两人都没有经验，她却偏偏喜欢装老成，一本正经地教育许多福，若是总是想起某个人，那就是喜欢了。


许多福不想承认，不敢承认。


可现在，她被梁主任逼到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任务？新闻？稿子？都滚到一边去！她要知道江城越在哪里！她要知道他是否安全！让她这样等着听新闻，她办不到！


邵荣平右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左手塞在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扭头看了一眼许多福才狠心将手机掏出来放在耳边：“喂？什么事？嗯？那个设计又出问题了？好好好，我就去。”


收起电话才回头看着许多福：“我公司有点事，你是回家还是？”


许多福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没事，你去忙吧，我还要跑个新闻。”


邵荣平在路边放下许多福之后，不带一丝犹豫地打着方向盘，掉头绝尘而去。明明知道她在惦记另一个人，他无法假装自己看不到，明明知道她在抗争着什么，不如放她去选择。因为，他从来不是强取豪夺的人。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路口，他静静地看着街边那个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身影，胸口闷闷的，只想抽烟。可正在摸打火机的时候，那个身影站了起来，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地上了一辆出租。他放回烟，靠倒在椅背上。


过了许久，他才开车离开。



许多福接到华瑜的电话之后，就火烧屁股一样赶到她报出的地点。一见到华瑜，她就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你刚不还在办公室吗？怎么眨眼工夫就跑这儿来了？超市做活动？翘工购物来了是不是？”


华瑜懒得理会她，丢给她一个购物袋，就急急往前走。


许多福急忙扑过去抱住了购物袋，跟在后头忍不住问了：“这是哪里？”


华瑜还是一声不吭只顾着走路，许多福只好也噤声了。方才在刚等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幅被人欠了钱的表情，平日里就冷，眼下表情更是冷若冰霜。许多福可不敢再惹她了，只能仰着脑袋四处打量，是个住宅小区，位置偏了些，环境倒还不错。她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道：“是要去你家吗？”


“做梦！谅他也没那胆！”华瑜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头也不回，蹬着高跟鞋一脸冰冷地朝前走，仿佛到了气头上，还一脚踢飞了一块崴着脚的小石子。


许多福闭上嘴不说话了，眼前的华瑜就像个定时炸弹，也不知道是谁给安上的！她口中答非所问的那个“他”指谁呢？


直到华瑜走进一栋楼爬上6楼并开始猛烈地擂门时，许多福才隐隐约约猜到了里头的人是谁了。果然，没过一分钟，就有脚步声响了起来，杨义浩笑眯眯地迎了出来：“回来了啊？带什么好吃的啦？”


“吃你妹！”华瑜鞋子也不换，直接掠过他走进了厨房。杨义浩仿佛习惯了，摸着鼻子就想再问，谁料却看到门外站着的许多福，立即收了笑容，恭恭敬敬地说道，“许小姐。”


虽然多了个“小”，但意味明显不同了。许多福听着他又变了的称呼，如鲠在喉，很不是滋味。她没应，只是跟着他走进屋里，还没开口，又听杨义浩道：“许小姐有什么事？”


“你知道的。”许多福不理会他故意表露出来的冷淡，手故作镇定地塞进口袋，盯着杨义浩有些闪躲的眼光。


杨义浩咧嘴笑了笑，朝厨房里吩咐道：“花花啊，我要吃橘子！”话音刚落，一个橘子皮扔了出来，刚好砸到他脑门上，伴随着的是华瑜的怒吼，“不要叫我花花！你要死多少遍才听！”


“她，她就这样，别见怪啊。”杨义浩回头对许多福解释着，不掩一脸的欣喜，见许多福完全不理会的模样，只能理了理衣服坐直了身子，“是乔治那帮人陷害我们的！他就是担心会出事所以才特意把交易记录藏在那些人身上！妈的，五哥就是被他们这群人渣给害死的！”


许多福见他终于提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不由凑了过去：“五哥？”


“被车撞飞了！我们找到的时候就已经面目全非了！”杨义浩一提到此，浑身都不禁颤抖起来，手里攥着的那块橘子皮竟被挤出了汁液来，流了一掌心的黄迹，“越哥说了，乔治他们背后有人，那才是真正的凶手！我们一定要找到他！赶在警察之前！”突然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江城越，杨义浩的脸色顿时有些慌张起来，扭头看着许多福张了张嘴巴不知再说什么好。


许多福本来听得浑身冒冷汗，她接触最多的不过是谋杀案，可真正听到黑社会里这些黑吃黑，却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恐惧，习惯性的恐惧，但她却不打算退缩。所以当听到“越哥”两个字的时候，她反而沉静了下来，抬起晶亮的眸子问道：“他在哪里？”


杨义浩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扭开了头：“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可以找，我可以翻遍整个H城！”许多福依然面色不改地答，可是心里却不禁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给震慑住了，难道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吗？为了江城越，她真的会做这么多吗？


杨义浩为难地转回头看着她，嘀咕道：“许姐，越哥他说你跟他没关系，所以没必要告诉你。”


“可是你刚才又叫我‘许姐’了。”本来一直那么抗拒的名字，如今听来却格外得动听悦耳。可是听到他说自己和他没关系，心，还是微微地疼了下，像有人拿着刺，时不时地戳一下，又笑嘻嘻地躲闪开来，想捉都捉不到。


正在这时华瑜端着果盘走了出来，递到许多福面前说：“吃个橘子吧。”


许多福伸手推开，杨义浩却窜上沙发伸长了胳膊：“我吃我吃，花花，你喂我吃吧。”


华瑜将果盘一收，狠狠地搁在桌子上朝他吼了起来：“杨义浩！你就说江城越在哪里，他会杀了你吗？！你躲在这里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要我伺候你到什么时候！”许多福坐在沙发上有些发愣，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她已经抓过包就朝杨义浩身上砸了过去，眼睛里泪水直往外涌，“我不要这样的日子，我不要才和你在一起就看着你被抓！杨义浩，你不能这么玩我！”说完，就抹着眼泪奔了出去。


杨义浩不顾身上还穿着睡衣就跟着追了出去，许多福却盯着一地的狼藉没有半点反应。华瑜的话如同重锤击在她心头，是啊，才在一起就要看着他被抓，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手机又及时地响了起来，她揉了揉嗡嗡作响的太阳穴，站起身来接通，杨义浩的声音从那头急匆匆地传来：“许姐，越哥在梨花巷的君悦宾馆里，我去追花花了，挂了啊。”


梨花巷，君悦宾馆。


得到消息后，许多福立即摔门冲了出去，由于地上雪积得太厚，她还不小心滑了一跤，脸颊上蹭破了一块皮。她爬起来随便擦了擦便又冲到街上拦出租，等到君悦宾馆的时候，才不过花了二十分钟。


知道从老板那里问不到消息，她直接上了楼一间一间地问。有情侣直接将她哄了出来，也有人好奇地从头到脚打量她，更有人不停地谩骂。她挤着笑脸一一道歉，直到走到303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定住了。


门内是死一般的沉寂，她屏住了呼吸都听不到半点声响，但不明白为什么她肯定里头的人就是江城越，一颗心没来由地跳动起来。她举起手想拍门，但停了半天还是又放了下去。在门口踟躇了半天，最后却被上来查看的老板发现，他放大声音问道：“怎么了？小姑娘，来找老公吗？哎，我说，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就喜欢玩这些，抓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回家想想怎么好好过日子才对！”


许多福讪讪笑着，耳根都全部红了，她点着头连连应是，侧身让那老板走了之后，才又举起手来准备敲门，然而这时门却自动开了。她一直高高挂着的心，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地落回了原处，再多的担惊受怕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部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同被重放回水里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身都是一阵轻松。


或许就是那么一刻，她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该会出现怎么样的转弯了吧。可即使是悬崖万丈，即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她都会像今天一样，不顾一切地猛冲猛撞。

Chapter09 有一点点心疼



她跌跌撞撞，退退进进，还是迎来了这一切。



许多福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如此想要见到江城越，更没有料想到自己在见到他安然无事的那一刹那，激动得快要落下泪来。这种心情突然横在她心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城越的脸一下子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竟然一时忘记了呼吸，高举的手仍然停在半空，良久才听到自己微颤的声音：“越哥……”


江城越沉着脸，一把将她拖进了房间内，左右仔细地查看了一番，才放心地掩上门走回许多福身边。


“坐。”江城越径自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窗外又点燃了一根烟。


许多福扭头看了看，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还有一个小小的沙发。茶几上已经堆满了酒瓶和烟蒂，她皱了皱眉头，朝着沙发走了过去。


“你来做什么？”江城越深深吸了一口烟，吐着烟雾随口问道，可袅绕的烟雾后，他的眼中却闪过一点光芒，倏地就灭得一干二净。


许多福浑身不自在地盯着茶几面，被烟雾呛得猛咳了一阵，才揉了揉眼睛道：“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出事。”


“那你是想看到我出事？”江城越不动声色地掐灭了香烟，随手弹到烟灰缸里，盯着许多福微红的耳根勾起了嘴角，双手撑到身后的床上，下巴微微地扬起。


许多福看着他如此直接的目光，嗓子里干干的，吞了口口水垂下眼眸低头四处乱瞄。一眼扫到桌面上放着的一次性杯，二话没说便抓过来灌了几口冰凉的水。稳了稳心跳，她一咬牙关，抬起头就朝江城越径直走了过去：“越哥，你为什么要躲呢？”


“难道等着被抓？”江城越的脸色反而是渐渐轻松起来，没有方才初见许多福时的紧张和惊怒。他仰着头看着许多福小巧的下巴，因为牙关紧咬的关系，本来尖细的下颌被紧绷成一条不自然的弧。


许多福将手上紧攥着的包甩到床上，伸手捋了一把耳边滑下的头发，低下头对着江城越带笑的眼眸，屏息一阵子才大声说道：“江城越，你该去自首！你应该好好做人！黑社会不能保您平稳一生的！”


本来江城越想笑的，可是看到许多福那副认真的模样，心竟然不禁一颤。是该说她幼稚吗？还是说她太可爱？江城越摇了摇头，站起身盯着她的眼底笑到：“那就在监狱里过？然后再出来当穷小子？许大记者，没钱没势的日子，我江城越过不了，你还是请回吧。”


“越哥！”许多福焦急地脱口大喊，本来就没有抱着能劝服他的念头，但总是不甘心的，仍然想再试试，哪怕就一丁点的机会。


见她还想再多说，背过身去的江城越不由皱起了眉头，他烦躁不安得扭过头高声截断她的话，“许记者，你不要以为我喜欢你，你就能让我放弃拼了命换来的一切！”


许多福愣住了，张着嘴巴半天答不出话来。方才那一番话，她完全忽略了重点，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着那一句“我喜欢你”。他说喜欢！他喜欢自己！可是为什么会那么心酸呢，仿佛本来半缸的水，上上下下晃了那么久，突如其来就被注满，一缸的水都溢了出来，覆水难收一般让她难受。


江城越也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唐突了，一抹下巴，站起身双手搭在许多福微颤的肩膀上，低下头来沉声解释：“我没事，我不是在躲警察，那个走私案，虽然被陷害在帝景身上，但所有的程序我都没有经手。我藏在这里是不想让乔治那帮人发现，老七也应该跟你说过，老五被他们害死了，但他们的矛头其实是我，我们得等！耐心地等！”


“你可以报警啊！警察也可以帮你对付乔治啊！”许多福猛地扬起脸，倔强的脸上挂着两行浅浅的泪。


“你太天真了！”江城越叹出一口气，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放开手，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一阵才走到窗边接了起来：“说吧，不碍事……只有那个小记者在……乔治背后肯定有人，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对了，阮四爷也从拉斯维加斯回来了，好的……什么？不可能！你不用多说了，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以前已经犯过错了，这次我绝对不答应！”


许多福低着头盯着脚尖，有意无意地听到江城越的电话。刚开始的时候口气还很平静，语气倒像上司报告一样，可是后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脾气怎么就上来了呢！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可是，自己仿佛更是捉摸不透啊，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为什么会对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呢？不是应该问些敏感的问题，套出他的话，然后好回去交差吗？


“你怎么还杵在这里！”江城越挂掉电话，回头看着许多福单薄的身影，不禁皱眉。


本来还在走神的许多福，突然听到他放大了好几倍的声音，惊慌地抬起头看着江城越冒火的眼睛，心脏因为惊吓而扑通扑通飞速地跳着，嘴巴动了动，嗫嚅道：“越……”


“大过年的赶来做什么？你男朋友呢？还在家等着你吧，赶紧回家洗洗睡吧！”他似乎是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朝她挥手。许多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上前取过自己的包，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你吃过了吗？”


“自然会有人送，你赶紧走吧，以后也别朝这跑！”江城越扭过头不看她，两眼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一阵一阵的潮涌，可他却不得不拼命压抑着，身子僵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酸痛。


身后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了，吱呀一声很快就陷入了沉寂。江城越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盯着已经掩上的门，整个身子朝床上直直倒了下去，睁大了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耳朵里还在回想方才电话里的那个命令。可他真的不能，他做不到，他一而再再二三地推开许多福，就是怕将她也拖了进来，所以怎么可以利用她呢？！


抓过床头柜上放着的半瓶酒，他撑起上身大口地灌了起来。其实根本没人给他送饭，他特意交代过老板，所以不会轻易有人来他的三楼。这几日，随身带来的两大袋食物早就吃光了，如今全都是靠着烟酒来麻醉自己。老五的死的确是给他一个打击。毕竟是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当初见到他完全支离破碎的尸体时，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他是替他死的，他心里知道，所以这个仇他一定得报，不管是不是自己身上的任务，他都要把乔治背后的人给揪出来！


就在江城越喝了好几瓶，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拍门声突然又响了起来。


又会是谁呢！他烦躁地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翻身下床去查看。床边的地面上刚好滚着几个酒瓶子，他本就有些微醉，脚下一个不注意竟然踩滑了，砸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响，拍门声更甚了。


起身靠到门口贴耳仔细辨认，外头的人正在不停地跺脚，声音不大，可那脚步声却格外熟悉。正在犹疑间，听到一声低低的呼唤：“越哥……”


江城越脸色立即一沉，猛地拉开门将许多福给拽了进来：“我说话你是不是从来不放心上！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你信不信我让兄弟们把你给卖了啊！”


“越哥，你别跟我凶，我就是……”许多福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外卖袋，刚抬起手臂拎到他面前，却突然僵了脸色。放下外卖，就急匆匆地凑上前，踮着脚细看着他脸上那道不长不短的血痕，“越哥！你怎么受伤了！有人来过吗？”话音刚落，她就踩到了酒瓶的碎玻璃，低头一看，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抿着嘴忍住了笑，她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江城越微赧的表情，却刚好迎上他恶狠狠的目光。慌忙低头从包里翻出创口贴，拉着江城越走到窗口亮光处，就准备给他贴上去。江城越的脸往后一躲，神色不自然地推开她的手说：“我自己弄。”说完从床头的一个袋子里摸出一个小酒精瓶，还有纱布胶带之类的东西。


许多福愣愣地看着他一阵忙活，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拆开来的创口贴，心头一闷，转头将外卖袋提了过来，坐在他身边就开始拆。


江城越包扎好，扭头专注地看着许多福垂首摆弄饭盒的侧脸，有一缕头发散在耳畔，反倒映衬得脖颈那里的肌肤白皙胜雪。他心里咯噔一下，换忙移开视线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微颤着，像羽毛似的，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低着嗓子问：“你刚刚出去就为买这些？”


“嗯，不知你爱不爱吃。”许多福笑眯眯地回过头，将饭盒献宝一样举了起来，可是江城越的眼光却不去看那饭盒，反是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似有胶水粘住一般，怎么也移不走了。她心慌意乱地放下饭盒，站起身拍着手咧着嘴傻笑道：“你吃吧，我先回去了，注意安全……”


“许多福……”江城越没等她移开步子，忽然揽过她的肩膀，手臂一收，许多福已经跌跌撞撞地栽在他怀里。江城越说话时的气息就在耳边，一起一伏的，她侧开头却仍旧躲不开。只听到他的声音低哑无力，仿佛是溺水那般无助，大手紧紧抓着她的肩头，口中喃喃叹道：“多福，你不要走，是我自私，可……”


“越、越哥……”许多福望着天花板，伸手去推，可是自己都觉得是白费功夫，胳膊软绵绵的，根本就使不上力。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慢慢地环上了他的腰，似安慰一般地低语到，“好，好，我不走，你喝多了，我看你吃完饭，睡着了，我再走好吗？”


江城越的胳膊一僵，抬起脸盯着许多福茫然的眼，一字一句说：“你当我说着玩？”


许多福刚想摇头，却看到他的眉头紧蹙，脸色已经微微泛白了，额头上都沁出汗来。她赶紧抓住他的手劝道：“你醉得厉害，去躺着休息下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你要信我，你要信我！”江城越闭上眼睛哼了起来，脸上一片潮红的，已经不是醉酒那么简单的迹象了，可是他不让许多福碰他，挥手挡开她的手，翻了个身继续喃喃起来，“我就知道，你不原谅我，你不会原谅我，你恨我，你恨我……”


“我，我不恨你，真的，越哥，我不恨你，”许多福急得一头汗，江城越就跟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就是不让她近身。她只能随着他的话应付着，一边翻他那个大袋子，一边将被他踢下去的被子给拾了起来。


忙活了大半天，她才成功地给他安置好了，真没想到，避难来的黑社会竟然会带个小医药箱。刚才看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就有些惊诧，没想到除了那些酒精纱布，连感冒药竟然都备着。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刚想喝，就听到手机响。


“您好，我是许多福。”


“多福。”邵荣平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哪里？是不是该下班了？等你一起吃晚饭啊，忙了一下午，想吃你做的饭。”


许多福一怔，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床上昏睡的江城越，卡了半天才小声说：“我还有点事，回不去，对不起啊师兄。”


电话还没来得及挂，就听见江城越翻了个身，口齿不清地喊着要水。许多福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抓着手机的手一点一点地蜷了起来，指节因为太用力都泛着青白。她看着手机里头那一阵死一般的沉寂，想解释，却听到邵荣平淡淡的笑声：“那我等你回来。”


他明明不是她的谁，怎么还是会心虚呢？他究竟有没有听到什么？许多福颓然地挂了电话，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了一般，虚弱地跌坐在沙发上。太阳穴又开始嗡嗡地响了起来，心脏竟然也开始剧烈地跳动着，她咬着下唇盯着茶几上自己带来的外卖袋，突然弯腰将它揉在手心撕扯起来。


明明已经走了，干嘛还要回来！明明都被赶走了，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地回来！他醉酒就醉酒，生病就生病，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他说了喜欢就喜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有种心酸的幸福？许多福！你到底是怎么了！


江城越闷哼声又响了起来，许多福立即跳起来，重新接了水送到他床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他几口便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许多福扬了扬嘴角，却还是叹出口气。睡梦中都是这样一幅辛苦的表情，那醒着呢？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松开眉头过？


她起身从包里抽出纸笔写了几个字留作便条，便头也不回地逃了。脚下虚浮，似根本沾不到地一般，跑得太快，就像要飘起来一样。可是她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沉重，如同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压在了心头，让她永永远远都不能翻身。


她跌跌撞撞，退退进进，还是迎来了这一切。

Chapter10 喜欢的感觉



明明知道在他身边就是危险，可是却敢舍了命去拼这一拼。



离开君越宾馆后，许多福并没有急着回家。华灯初上，光彩斑斓，她一个人走在五光十色里，只觉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如今压在她心头的已经不是自己的新闻了，而是江城越这个人，他对于她来说，非同一般。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她会常常想起他？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她会担心得一颗心脏都要蹦出来？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她会在他对自己突然冷淡的时候胸口闷得仿佛要窒息？


是！她许多福，单“蠢”了这么多年，她总算开窍了！她总算知道喜欢是怎样一回事了！她喜欢江城越！没错！


想通这一点，她的心情有些激动，且久久不能平复。高跟鞋踩在路边清扫干净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如同歌唱。她甩着包朝着家小跑过去，这一次一定要告诉蒋小满，她也是会喜欢一个人的！


哼着小曲儿到了家楼下，却意外看到了邵荣平银灰色的奔驰。她“咦”了一声，赶紧凑上去趴在车窗上看，车里的灯关了，黑漆漆的一团，她凑上去才看到邵荣平紧闭着眼睡着了。


“师兄？师兄！”她敲着车窗奋力叫着，邵荣平猛地惊醒过来。


“我不是我说还有点事儿吗？要是我一直不回来，你难道就一直在这儿傻等啊！”


邵荣平没说话，不过几个小时没见，那个愁容满面的许多福已经消失了，眼前的是容光焕发的另一个许多福，眉眼里都透着一股子神奇，那是他认识了这么多年的许多福，可如今看来，却说不出心口里的一阵莫名情愫。良久，他才开口笑了：“嗯，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论你在哪里，不论你在做什么，我都会等你的，一直等……”


本来还嬉笑着的许多福步子一趔趄，差点载倒在楼梯上，他那一席话听起来平波无澜的，可为什么她却突然心脏紧紧一缩？仿佛被人攥在手心捏了一下？


“师兄……”许多福在家门口停下了步子，情不自禁地喊出口，可转瞬她又赶紧敛容，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般：“赶紧进来吧，家里也没菜，超市也关门了，只能请你吃面了。”


打开门的时候，许多福就震惊了，还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震怒。她朝着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的那坨人肉柱子吼了起来：“蒋小满！你怎么没回家过年？！”


蒋小满仿佛幽灵一样慢慢地回转过头，看到许多福，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问你呢！”许多福直接将包甩到沙发上，鞋子也不换，直接踩进房间里。


蒋小满摸不清状况，只知道往后退缩，缩到墙角了才发觉有些不对劲，这也是她家，她当然想回就回啊，遂精神一振，撇了撇嘴：“我回家过年了啊！待了两天就回来了，那个家，没劲儿！”她整了整身上皱成一团的睡衣，头一偏，看到了门口的邵荣平，“呀！师兄也来了啊？那，那个帅帅的黑社会呢？”说着，还努力地朝着门外瞅去。


许多福表情一僵，抓过身边的一个抱枕扔了过去：“那，那个傻傻的小保安呢？”


蒋小满的嘴角勾了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然龇出一排大白牙：“对啊，我都吃了两天的泡面了，阿福你终于回来了，赶紧给我做好吃的，我把小保安也叫来，我给他吹嘘了你的厨艺多好多好呢！”


一谈论到八卦问题，许多福也来劲儿了，眉毛一挑，笑了：“哟！什么关系了都？都喊他来家里吃饭啦！”


“就你八婆！我就不告诉你！”


许多福笑笑，丢下她去招呼邵荣平了。


那晚是许多福第一次见到楚少君，皮肤白白的，斯文秀气，一点儿也不是她原先脑子里想象的那样五大三粗。晚饭的全过程，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偶尔才应几声。而蒋小满跟地主婆似的，看到他就各种压榨剥削，他也不介意，只是有点害羞，容易脸红。


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上大学的时候，许多福也见过自己的室友谈恋爱，大概也就是这样吧，会时不时傻笑，脑袋凑到一块就是整个世界，共喝一碗汤也觉得是天下最大的幸福。她那个时候还不太了解，觉得在大学的时候不到处撒疯地玩，就是浪费青春，谈恋爱多没趣儿啊。可现在不了，她看着蒋小满和楚少君，她竟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比吃火锅还热乎，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生出一种叫向往的感情。


那天晚上，她梦到了江城越。他在对她笑，大概是平日里不苟言笑，所以表情都不自然，但眼中却溢出了满满的笑意。她朝着他走过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怕脚步重了，梦就醒了一般。明明就要碰到他伸出来的手，可突然周围升起一片迷雾，她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是明明就在眼前的江城越却不在了。她终于害怕，惊恐地喊着他的名字，跌跌撞撞地四处跑。迷雾最终散去，她却看到尽头只有一片血红。


后来，便惊醒了过来。明明是好端端的美梦，最后却演变成噩梦，后半夜，她再也不敢睡了。


第二天赶到报社的时候，整个二楼只有华瑜和沈军在，其他记者都还没到。沈军一向都很勤奋，向来是第一个到报社的，然而碰到华瑜倒是稀奇了些。


许多福没多想，直接敲了梁主任办公室的门。


“还没找到江城越吗？”梁红月在看当日的早报，头也没抬，可随意的一句话却有着压迫人的力量。


许多福倒是愣住了，昨天从君悦宾馆出来之后，她几乎忘记了梁红月交代的任务了，可一想到临走前江城越还病在床上，她心里一滞，口中闪躲起来：“还，没有。”


“没能联系上？”


“我跟他不熟，真的，主任。”许多福着急着解释。对她来说，她的确是不愿意去他身边套新闻的，然而要是交给别人做，她会更不放心，心里矛盾得不得了，就是不知怎样对他才是好。


梁红月笑了笑，低头啜了一口茉莉花茶，缓缓从一旁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小纸条来：“喏！地址！”


许多福疑惑地接过，“君悦宾馆”四个字赫然入了眼，连具体的303号房间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浑身一凛，猛地抬头问道：“主任是从哪得的消息？”


“还不是华瑜嘛！也多亏她和那帮人有点联系。”梁红月满意地品着花茶，点头示意道，“好了，你去吧，希望能尽快拿到一手消息。”


许多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走了出去，神思还有些恍惚，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华瑜会交出他们藏匿的地址，难道和杨义浩掰了？那张纸片在手中越来越重，她赶紧塞进包里，疾步朝华瑜的格子间走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华瑜站了起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冰霜：“你别把我想成那样的人，我，”她沉吟半晌，才皱了皱眉头接道，“我不要阿浩他躲躲藏藏地过日子，再可怕的敌人也该站起来去面对，我也愿意和他一起的，可是我不要他这样。而且他和我说了，越哥根本没有责任。”


许多福呼了一口气，幸好不是自己担心的那样，可是华瑜她也不该如此自作主张才是啊。她走上前拍了拍她微紧绷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想的自然没错，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计划呢？你要相信杨义浩是不是？”她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报社。


既然任务真的全权交到了她的手里，不管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为着自己的私心，她都该立即去君悦一次。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些困意，前天夜里因为那个梦，她压根就没有睡好。如今再回想一遍梦的内容，却只觉得心惊肉跳，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再一次走在君悦宾馆的楼道上，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慌得没了神，那该死的第六感在她的脑子里一跳一跳的，压根冷静不下来。


忐忑不安地敲了门，没有任何回应。贴在门上低低地唤了几声，依然是没有回应。难道出门了？她急急下楼到柜台处问老板，那个老板见了她还笑眯眯的：“又来找老公呢？哎呀，他一清早就走了啊，难道还没回家？”


许多福面色一寒，转身就奔了出去。


头顶上的阳光是种冰冷的惨白，直晃得眼睛睁不开。她站在路口，看着匆匆来往的人群，突然就觉得自己不知该往哪里去。他不在了，那他会在哪里？对于江城越，许多福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可是为什么，就这样陷进去了呢？陷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一辆深蓝色的车悄然靠近了她的身边，有人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凑近她的耳边问道：“许小姐，在找越哥？”


她猛然回身，盯着那个低眉顺眼的黑装男子，良久才扯着嘴角答：“他在哪里？”


那男人不再说话，径自替她开了车门，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许多福一咬牙，便弯腰钻了进去。还怕什么呢？明明知道在他身边就是危险，可是却敢舍了命去拼这一拼。


车子里的气氛很压抑沉闷，她开了好几次口都问不出关于江城越的话来，而那个男人和开车的司机仿佛更加沉闷，对她根本就是充耳不闻。他们的任务不过就是接她，然后带到另一个地方罢了。


车子缓缓地停在了金辉门口，这个高档豪华的饭店，许多福自然是熟悉不过，那次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就是在不远处的路口。她下意识地抿住了唇，跟着那个黑衣男人走进电梯，一直升到了九楼的总统套房。


厚重的镶金大门，赤金的门把手，黑衣男人上前拉开，门缓缓打开了，门内别有一番洞天。


然而许多福的眼神却没有任何空闲去欣赏金碧辉煌的装设，她的眼直直地盯住了偌大的厅堂中央那个背对着自己的黑色转椅。呼吸一丝丝地被抽了去，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开始不安分地跳了起来，带着自己进来的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掩上了门。


“越哥？”她压抑着快要蹦出嗓子的心，小心翼翼地张了张口，声音干涩得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闻声后，黑色转椅缓缓地转了过来，窗外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泛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光晕。那个男人不是江城越！许多福的呼吸一松，可跟着又一滞，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那个男人。他穿着白色丝缎短衫，手中捧着一个青瓷的茶盏，拇指上的玉扳指隐隐透着一丝血红丝。


他正望着许多福淡淡地笑，可是因为眼角有一道刀疤的原因，从而显得那笑有些狰狞。他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许小姐？”


“是，我是许多福。”许多福微微地颔首，眼光依然紧随着那个男人，心跳也慢慢平缓下来。潜意识里明白这个男人不简单，所以更不能掉以轻心。她一向是越紧张激烈的环境越平静沉着，所以她挺直了背脊，微扬着下巴浅浅地笑答。


那个男人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吹着茶盏里飘着的茶叶，眼角余光淡淡在许多福的身上绕了一圈，随后才笑道：“大家叫我阮四爷，你也可以跟着叫，阿越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他的眼光我一向不怀疑的，”说着，指着一旁刚刚端过去的椅子道，“坐吧，别怠慢了自家人。”


许多福应声小步地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了，放在膝头的手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阮四却像不打算说话一般，只是勾着嘴角淡淡地看着她。许多福被他看得不自在，轻微地扭动了半分，才决定开口问问，谁料话还未出口，就听他先说了。


“许小姐应该知道阿越是做什么的，所以我也不瞒你，这次我回来，的确是因为情势有些紧急，那么有多危险，许小姐想必是明白的了。乔治身后的人，其实我们已经摸了个大概，但是却苦于没有证据。他们窥视帝景已久，等到今日才动手也挺不容易的。阿越作为帝景的第一负责人，自然要担起这份责任，希望你能理解。”


许多福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可接着她就有些想笑，阮四爷明显是误以为她是江城越的女人，明明是他的误会，那她点头又算怎么一回事？


后来阮四又自顾自地跟她说了许多，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安慰。许多福本来对这些都是完全不懂的，只是从江城越和杨义浩口中听得一丁半点的，如今听来更凛然了几分。只是对于阮四为何对自己这般放心，她却是有些疑虑的，就算她是江城越的女人，那也不可能会让她卷入其中的，更何况她还是记者！


见她微微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阮四朗声笑了，额头上的皱纹顿时清晰了起来。其实他已有五十来岁了，可是看上去却依然精神熠熠，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血雨腥风中度过的，自然是少不了那一股子沧桑感，但却更添了几分男人的气概来。


他放下杯盏，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瑞士怀表，然后敲着表面道：“还有不到一分钟。”


许多福不明白他所说的是什么，只能淡淡笑着点头应对。就在她如坐针毡的时候，阮四突然站起身，动了动胳膊疏松筋骨，接着就笑道：“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紧掩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江城越的身影风一般地卷了进来。

Chapter11 她是我的女人



全世界的女人大概都拒绝不了这种宣誓主权的霸道吧。



许多福见过的江城越，不是冷漠得拒人千里，就是酒醉后的失魂落魄。然而眼前这个江城越，却的确是许多福所没有见过的。


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深黑的眼眸里是冰一样的冷意，却又灼灼地燃起火来。许多福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紧绷着的面容。


许多福立即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门口处死死盯着自己的江城越，那样的眼神，让她有些畏惧。本是想上前问问他是否安好，可最后还是死命地咬住了舌，惶然地回望过去。


一路飞奔赶来的江城越，在推门前的那刹那，做了那么多可怕的猜想，可是却没料到门开后，竟然是安然坐着的许多福！紧揪着的心霍然松了下去，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只觉得一种疲累从身体里一丝一缕地涌了出来。


“来了？”阮四抬起头，摩挲着青瓷茶盏的盖子淡淡地一问，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来，“挺快啊。”


江城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从许多福身上一掠而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微的风。


“四爷找我就是因为许小姐吗？”他走到阮四爷身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阮四笑了笑，伸手将茶盏递给身旁的侍从，微侧过身子看向江城越：“怎么？许小姐的事不算事吗？她正在找你呢，你不要见？”


“四爷您也知道最近事情紧急，我抽不出身的，何况，她又是无关紧要的人。”江城越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却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微微撇开了头。


许多福的心突然被攥住了一般，她无声无息地坐回原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勉强地扬了扬嘴角，却还是觉得眼睛酸涩难耐，有一股饱满到快要破裂的力量在眼睛中转悠着。


“无关紧要的人？”阮四突然笑了，斜眼看了看魂不守舍的许多福，便兀自摇了摇头，“亏得别人找了你这么久啊。我是老糊涂了，还以为她是你女人，才把她给带来了，而且还不小心说了些不该给外人知道的，既然无关紧要……”


江城越这才将视线移回阮四的身上，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阮四脸上的戏谑，最后才扭头冲着许多福冷冷说了一句：“你这个女人为什么总给我带来麻烦，你能消停些吗？”


许多福听不出他的喜怒，只觉得那一句似乎包含了很多的厌倦和不耐，连带着他的眼神都是那么烦躁厌恶。她咬着牙站起身来冲阮四微微弯腰道：“阮四爷，给你添麻烦了。”说罢，转身就要走，然后阮四却高声喊出了她。


“慢着，许小姐，”阮四交叉着双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盯在许多福身上，“许小姐难道没听明白我说的意思吗？咱们帝景的事，一旦落入外人手中，那可是相当危险的，何况那个人还是个记者。”


许多福这才后知后觉，背上似乎是胶着许多人的目光，所以一阵阵的麻。她迟疑着问：“阮四爷的意思是，我出不了这个门了？”


阮四笑着摇了摇头，后又吁出一口气来：“我真的是很好奇，既然许小姐不是阿越的女人，为什么找得这么急呢？而且，你很有胆识，敢跟我这么平静地面对面说话。或者是说，许小姐并不了解我阮四的为人？”


许多福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倒笑了出来：“阮四爷说笑了，我不过是笨罢了，一时忘记了您的危险性。既然现在我也出不去了，那还害怕做什么呢，”说着，她的眼光又绕回江城越身上，幽幽续道，“何况，我也早见识过越哥那么冷漠残酷的人了，相比较而言，四爷您还是很和颜悦色的。”


阮四玩味地看着她，眼角的余光却瞥到身边有些惊诧的江城越，他朗声哈哈地笑了，站起身拍着手走到她身边，转瞬又冷下脸来，带着伤疤的面容顿时凶狠起来：“你接近阿越什么目的？只为挖新闻？”


“不是！”许多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眼神落在江城越脸上，顿时又觉得委屈起来，她摇了摇头道，“越哥早就让我从他眼前消失了，可没想到偏偏凑巧总碰到。”


“那你这次找来算什么？你明明知道他在藏，你还一门心思想把他找出来！想要独家新闻是吗？想挖掘出有价值的东西是吗？许小姐，你没机会了。”阮四盯着她的眼睛喝到，接着便负手走了回去。


然而许多福却突然嘶声喊了起来，眼底红红的，似已是气极：“我没有！我找他是因为我担心他！我怕他会出事！我不为了新闻！我只是为了他！”话音刚落，在场的人都有些怔仲，只有坐回椅子上的阮四在淡淡地笑着。


江城越似乎还有些惶然，他盯着许多福泪雨滂沱的脸，有一刹那想立即冲过去将她揽入怀里，然而最终却还是镇住自己，侧头看阮四究竟想要做什么。


“阿越啊，”阮四指了指许多福，看着江城越隐隐担忧的眼，隐着笑故做苦恼，“这姑娘对你都这样了，你真舍得？我不是爱管你的这些闲事，只是我早就退隐了，这手很久没沾过血了，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我也不舍得啊。”


看江城越依然有些犹豫的艰难模样，阮四一挥手，冲身后跟着的侍从道：“不啰嗦了，你处理吧，我也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那黑衣侍从立即应声，走到许多福面前便架住了她往外拖去，许多福也不挣扎，只是捏紧了拳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江城越，眼泪滚滚而下。就在快被拖出门外的那一刻，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江城越，你说过让我别离开的！你说话不算话！”


话音还没落，江城越已经猛地站起身，对许多福喝道：“你他妈给我站住！我没让你走你不许走！”说完，便血红着眼睛看着阮四，沉声问道，“四爷您该喊停了吧，真不知道四爷如今这么爱玩。”


“哦？这话怎么说啊？”阮四茫然地看着江城越铁青的脸，火气也冒了上来，拍着椅把手就怒斥，“你这个臭小子，敢为一个女人跟我冲！她是你什么人啊！你是皮痒痒了是吧，你……”


“她是我女人！她是我江城越的女人！你就算是我老大，我也不能让你动她！”江城越截住他的话，握着拳头就喊了出来，太阳穴处的青筋隐隐若现。心里那个梗塞的东西突然就被拔除一般，连呼吸都顺畅了起来。他喘着气，回过头走到有些发愣的许多福面前，扯过她的胳膊风一般冲了出去。


屋内，阮四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掸了掸身上的丝绸褂子，只低头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非绕一圈，不嫌累得慌。”


许多福几乎是被拉扯着跌进了电梯，脚步还踉跄着，人已经撞上了江城越的胸口。鼻子被撞得生疼，她倒吸一口气，竟咬住了舌。她慌忙撇过脸，龇牙咧嘴的样子却仍旧倒映在镜子上，本来还一团怒火的江城越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电梯里，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许多福只觉得腕上还有些热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江城越的手依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下意识就想抽出手来，动作幅度大了些，江城越意识到了她的不自在，也干咳一声松手走到了一旁。


许多福靠在角落里，看着对面镜子里的江城越，他正昂着头看下降的数字，头发还是一些凌乱，却透出不羁的味道来。她歪着脑袋，不由想起他冲阮四爷吼出的那句话来。他说她是的女人。不是不欣喜的，可很快却又被自己的情绪吓了一跳，心里顿时又苦涩起来。


降到了地下停车场，江城越径直走了出去，似漫不经心地对许多福招呼道：“回家还是回报社？我送你。”


许多福微微一愣，讪讪开口：“我是来找你的。”


江城越的身形顿住了，回过头盯着一脸不甘的许多福，突然扬眉笑了起来：“找我？我很好，我还没死，劳烦许大记者费心了。”说罢，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遥控器，“滴”的一声开了车锁。


许多福小碎步赶了上去，扬起脸笑了起来：“刚才多谢越哥你仗义相助，那番话，我明白不过是情况需要，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她沉思一会儿，也来不及去看江城越脸色的变化，径自走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趴在车顶上嫣然一笑，“我回家，景瑞花园城，越哥知道的。”


江城越抬眼扫过去，只觉得那笑容如同莲花一般，在自己的心底噼里啪啦地绽放了开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记忆中的她都是反感厌恶或是畏惧退缩的模样，可是眼前的她，眸子如晶亮的星辰，一颗一颗落入了他的心里。


许多福仍旧不自知地傻笑着，直到自己都觉得面容僵硬了，才敛了笑容垂首准备上车。然而耳边却传来江城越冰冷的声音：“稍等许小姐。”


“什么事？”她刚直起腰，就见江城越大步地走到她这边，伸手拦开她就关上了车门，不紧不慢地看着她道：“突然想到临时有事，还是劳烦许小姐自己坐车回去了。”


许多福的心一沉，看着他冰冷的面孔，只得咬了咬唇笑了起来：“也好，那我先走了。”


心神不宁地走出停车场，也不再去管身后的江城越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脚下如生风，只望能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尴尬的地方。可是一颗心，却一直往下堕，仿佛无底的深渊。


出了停车场，她就忍不住蹲在了地上，抱着膝盖忍不住颤抖起来。拼命去忍，不想让眼泪涌出来，心脏仿佛泡在醋缸子里，一阵一阵的酸就那样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甚至手指头，脚趾头都开始泛酸。


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那红色仿佛浸了血，红得刺眼。她茫然抬起头，面前是个提着购物袋的女子，大波浪的卷发，低垂着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


许多福立即站起身，绕到了一旁，开口道歉道：“不好意思，挡住你走路了。”


那女子笑笑不作在意，眼眸抬起，是深褐色的瞳孔，荡漾着一波一波的涟漪：“小姐有些神思恍惚哦，注意安全才是啊。”


许多福忙不迭地点头，看着她走进停车场，才回过神朝外走了出去。


许多福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地下停车场之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车子疾风劲雨一般冲了出来，其后紧随着两辆车，紧逼着上了马路，丝毫不肯落下。



落落寡欢地走到酒店门口等着打车，她还是有些空茫茫的。明明自己确定了心意，甚至鼓起了勇气要站在他身边，哪怕是为了新闻这样的借口，可为什么他的心意却怎么也看不明白？明明救了她，却又推开她。明明吻过她，却又不要见到她。明明在耳边呢喃让她不要离开，却又自己一次一次地走开。


许多福抬起酸胀的眼，朝着路口看了过去，路上行人很少，这个时候还不是饭店，酒店门口还是挺安静的。正在这时，她似乎看到邵荣平的车，就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也省的在去等出租，她本就累，如今更是心疲。


于是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提起精神故意问道：“师兄？你在哪儿呢？忙吗？”


“在公司呢，”那头传来邵荣平低沉的嗓音，“还在忙着设计图，怎么了？”


许多福怔了怔，捏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抬起眼朝着那辆车看过去，明明是邵荣平的车子，连车牌号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会出错？就在她要揭穿他的时候，那辆银灰色的奔驰突然消失在街角。


许多福的心又沉了下去，努力放轻松了声音回道：“哦，没什么事，就想蹭你饭来着，那下次好了。”


电话挂断之后，她的视线还停留在方才那辆银灰色奔驰上，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乱麻。本来她就心绪不宁，此刻更是恍惚得不得了。恰好有出租停到了面前，她急急忙忙钻了进去，只盼着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再蒙头睡上一觉才好。


却在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后，突然听到了警车呼啸声，她下意识就绷直了身子，直朝着司机喊：“停，师傅停车！”


然而，车子停了下来，她的手才碰到车门，又跌落了下去。缩回柔软的皮座椅上，冲着师傅歉疚一笑：“没事，不好意思啊师傅，还是继续开吧。”


回到家，就洗了个热水澡，又将空调开得暖乎乎的，她才钻进卧室里随意地翻看着报纸，脑子不由又想到梁主任交代的任务，说曹操曹操到，梁红月的电话随后就到了。许多福小心翼翼地捏着手机，呆望着天花板问：“梁主任？”


“找到没有？”劈头盖脸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也真是她梁红月的作风。


许多福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珠子幽幽地一转，落在蒙了一层薄薄雾气的窗户上：“没有，宾馆老板说江城越一大早就离开了。”


“继续找！无论如何都得把他给挖出来！许多福，我很看好你的……”她依旧在软硬兼施地说服着，许多福移开手机叹了一口气，良久才挂了电话，打开抽屉就将手机扔了进去。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睡着，只觉得自己一直是漂在海面上一般，沉沉浮浮的，大太阳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她的嘴唇很干，已经起了很多皮屑，她的呼吸变得粘稠，呼哧呼哧的，仿佛被什么堵在了嗓子眼里，连开口呼唤的力气都没有。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白，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那样随波逐流地漂浮着。


那种绝望，她从来没有过。


可她也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想奋力地醒过来，却无奈怎么挣脱都是徒劳，越想清醒，越沉堕。


直到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电话是华瑜打来的，本来许多福还没有完全清醒，那铃声停了一次，却又急急地响了起来。许多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接了电话。


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震惊：“越哥被人追杀，警察也在追捕，阿浩说他中弹了！”


头顶上那顶水晶吊灯，突然发出眼泪一般的光芒。

Chapter12 鸵鸟与选择



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放弃邵荣平，放弃实习的机会，放弃鸵鸟的懦弱和胆怯，然后，选择江城越。



许多福鸵鸟，有点时候不仅仅是在恋爱的方面，更多的时候，是在碰到自己害怕的事情上。如果真要让她置身在危险之中，她倒能心平气和，安之若素。可她却是站在边缘上，虽然知道自己不得不踏进去，却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赶紧逃了去。


她不是大无畏，也很怕死，她从来不是英雄角色，更何况在这场爱恨的较量中，她根本没有筹码，也没有胜算的把握。若是输，那么就输掉她整个人。


所以在听闻江城越中弹住院后，明明心在告诉她，赶紧去看看他，无论在哪里，都一定要挖出来，她要看看他究竟还活着没有！


可是还没等到她的行动跟上来，大脑却又开始阻拦了，算了，别傻了，明明知道这条路荆棘丛生，何必为难自己，更何况，你压根看不到光明。


交战中，许多福干脆蒙上被子继续睡觉。虽然一颗心还是不安分地狂躁着，可她不给它申辩的机会，只想睡，哪怕只有噩梦。


深更半夜的时候，被梁主任的电话吵醒。她意识还有些迷糊，接过电话就听到她火爆的嗓门：“许多福你死哪里去了啊！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江城越中弹住院了你知不知道啊！别家已经先爆出来了，你到底在做什么！明天给我去医院守着！”说完，便不容她拒绝就果断地挂了电话。


再怎么躲，怎么逃，还是绕不过去啊。


她扭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还有亮着灯的人家，窗口处一片暖融融的光。那一刻，她突然想回家，想回云遥镇，想回到曹爱芬的身边，躲开一切的风风雨雨，只要片刻的安宁平静。


等到天才蒙蒙亮，许多福就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头发随意地扎了个小球，顶着一张素脸，急急地出了门。


刚下楼，她就一眼瞥到停在一旁再熟悉不过的银灰色奔驰。这才七点不到，邵荣平怎么会来？她踟蹰的脚步还没有迈前一步，邵荣平已经推开车门走了过来。一身浅灰色的呢子大衣，更显得他玉树临风，他的背后是熹微的晨光，而他整个人，正沐浴其中。


正在许多福有点晃神的时候，邵荣平已经站到她的面前，柔声问道：“这么早就去报社？”


“不是，”许多福摇了摇头，“去医院看一个人。”


她的话音刚落，邵荣平的脸上就有一种异样的神色迅速地闪现而过，旋即，他就追问道：“江城越？”


倒轮到许多福愣住了，她点点头，茫然开口：“你怎么知道？”


“哦，报纸上看到的，你以前不也提过吗？”邵荣平不动声色地将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这一随意的动作，还是让许多福看出了他稍许的不自在。电光石火般，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日在路口看到邵荣平的车一闪而过的画面，明明是他，他却骗了她。心里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而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不敢置信。


都是胡思乱想罢了，她挥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念想，如若无事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找我了？该不会是请我吃早饭吧。”


“公司有一个新的楼盘，想找人写点新闻稿。”


许多福笑了：“我又不跑房地产，你得找我同事去啊，不过估计现在她还没上班，”抬腕看了看表，“我现在得趁着医院查房前赶过去，我等会把我同事的号码发给你，我先走啦。”


正要转身离开，邵荣平忍不住叫住了她，可半天还是找不到一个理由，看着许多福焦急地又要转身，急忙开口喊：“多福，你能不去看他吗？”


许多福终于驻足，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盯着他。


“后天是我妈妈生日，我跟她说我会带女朋友回家，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今天出发的话，明天晚上就能赶到我家的。”一句话几乎是一气呵成，说完他就吐出了一口气，却还是紧张地观察着许多福的脸色。


而她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是答应还是否应，都没来得及给个回答，电话恰好响了起来。许多福掏出手机一看，是杨义浩。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邵荣平，干涩着声音说道：“对不起啊，我晚点再找你好了。”


也不等邵荣平的回复，她就匆匆跑了开去。而身后的邵荣平，只一秒，眼神就灰败了下去。


天的另一边，已有鱼鳞一般的云堆被晨光染上浓重的一笔华彩，而许多福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眼前，仿佛是头顶盘旋的鸽群中，最无法辨明踪迹的那一只。



仁川医院楼下某个偏僻的走道边上，许多福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抱着电话还不忘鬼鬼祟祟地四处观望，声音小得仿佛蚊吟：“越哥在哪间病房啊？我应该不会被跟踪吧，你……”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伴随着一抹及其无奈的嗓音，眼前突然出现一堵高墙，许多福抬头望去，赫然是杨义浩满头黑线的脸。


她又压了压帽檐，凑过去低声道：“我来的时候很小心，没发现异常情况。”


“许姐！”杨义浩深情地看了一眼苍天，俯下身子贴到许多福鼻尖儿前，“你还真是狗仔的料呢！越哥在六楼，跟我来。”


真的不是她过于担心了，江城越毕竟是黑白两道同时追捕的人，行事不管怎么样都要小心一点吧，电视里不都那么演的？许多福跟在杨义浩的身后，还不停地嘟囔着这些，直到电梯升到六楼，门一开，她就仿佛咬掉舌头一样哑口无言，随后回过神来，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连连惊叹：“就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嘛！这阵仗！这气势！”


放眼望去，从电梯门口一直到病房门口，整个走道过去都守着黑衣黑墨镜的大块头，许多福走过去的时候，都觉得背脊上仿佛爬了蚂蚁一样不自在。


“许姐，医生暂时不让人进去，你就……”杨义浩站在病房门口定住了脚步。


许多福踮起脚尖趴在了玻璃窗户上，房间里大得仿佛能踢足球，而江城越正躺在中央的硕大病床上，头上还蒙着纱布，露在外面的胳膊也绑着绷带，都隐隐泛着血迹，压根看不到是哪里受到的枪伤。


许多福有点着急，想进去看一看究竟，却又被堵在了病房门口，只能这么远远观望着，连江城越脸上的表情都无法看到。明明挺近，却又很远。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不比前天夜里好过些。


而这个时候杨义浩却插了进来：“许姐，越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看看就回去吧。”


许多福纹丝不动，整张脸都要压扁在玻璃上，她死死盯着房间里昏迷的江城越，心里一直有个声音重复在喊：“快点醒过来，什么事儿都不能有啊！”


见她赖着不走，杨义浩也不阻拦了，反倒是挥退了眼前几个守卫的人。若是江城越知道有许多福在这里关心着他，或许也会高兴的吧。反正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他杨义浩，他一定很希望华瑜在身边哭得稀里哗啦，然后拉着他的手说非他不嫁。


就在他沉醉于自己的YY中，突然一阵诡异的铃声响了起来，竟然是《喜羊羊和灰太狼》的主题曲！


许多福魂不守舍地掏出了手机贴在耳边，极为魔幻地来了一句：“喂？”


杨义浩差点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电话是梁红月的，一听到她的声音，许多福就回魂了，整个人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仿佛梁红月就在眼前一般。只是听着听着，脑袋就垂了下去，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耷拉在腿旁，仿佛失却水分的干枯的枝。


默默地挂了电话，也不去理会杨义浩眼中的疑惑，她连告别都没有一句，径自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走廊两旁，依然是黑衣黑墨镜的守卫，她却浑然未觉，只觉得这条路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长，长得总是走不到尽头一样。


但终究还是回到了报社。


办公室里，梁红月还埋在电脑前看新闻，许多福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实习报告放在她桌前说道：“梁主任，我想提前结束实习。”


梁红月抬起头，眼光穿过镜片冷冷地投到她的身上：“结束实习？”


“嗯，妈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照顾她。”其实说的也都是实话，自从春节后，曹爱芬就发病过几次，只是不严重，全部靠药物压制了下去。


然而，梁红月却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实习报告扔进了垃圾桶，淡淡地说道：“你又不是正式记者……”


“是，我只是实习生，所以我担当不了这么大的重任，更何况梁主任，我真的和越哥没什么关系，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他！”许多福有些急了，她一急，就脸涨的通红，如今她觉得她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


梁红月却突然一笑：“你都叫他越哥了，多福，或许你只是需要休息休息而已，一个礼拜的假你觉得怎么样？”


哪里是休息就能解决的问题？她是心力交瘁了，虽然看起来依然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两方的争斗让她万分挣扎。她是感情用事了，因为她陷入了对江城越的感情里，那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感情，可是她就是因为这种感情，不愿意对江城越不利。江城越的任务，她实在觉得吃力。是，她是因为存了私心，她下不了笔，她跟在他身边的时候压根就忘记了什么任务。她所做的最大努力，就是给华瑜传去一个两个零星的不重要的消息，她不想让江城越知道是她，是她故意潜伏到他身边，只是为了她那个万恶的新闻！


能彻底结束就好了，再也不用背负这样的压力了，这些日子她都根本无法喘气，只要稍稍一懈怠，梁红月的电话就随之降至，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她不想再这样生活，她想做自己此时此刻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护江城越周全，等他醒来，告诉他她的感情。


至于以后的事，她闭上眼睛，不去想。


不管梁红月同意不同意，反正她是不会再回报社了，实习的最终评语没有也就算了，甚至毕业不了，也就算了……


还是不要算了吧，但还是容她歇一歇，以后再想吧。


出了报社就朝家里小跑去，收拾好行李就坐当晚的火车走，明天下午就可以到云遥镇了，还来得及和曹爱芬一起吃晚饭了。


正做着打算，突然想到邵荣平说带她回家给邵母庆生的事情，还是亲自过去跟他道个歉比较好，她毕竟不是他的女朋友。


打了个车到雷拓楼下，许多福刚走出没几步，就看到门口站着的一个女人很是眼熟。大波浪的棕色卷发，深褐色的瞳孔，身上穿着紧紧包裹的短旗袍，脚下却是一双红得似血一般的高跟鞋。这样的女人，见了一面便不可能忘记，可无论她怎么绞尽脑汁，却偏偏想不出哪里见过她。


还在拼命回想的时候，门口走出了邵荣平的身影，他却是与那女子相识的，互相迎上去之后，便并肩走到了一起。许多福远远地看着，脑海里竟冒出了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词句来。而当那辆银灰色奔驰开出来时，那女子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笑语嫣然，许多福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随后便自己走到公交车站等车。


头顶上有交错的枝条，天空被划成了支离破碎的脸。许多福突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明不是自己的，也不是自己喜欢的，却在看到他同别人一起的时候，还会有片刻的失落。人，果然自私，什么都想霸占。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邵荣平会放弃她，选择另外一个人。


而这一切，却偏偏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她没有一早想过而已。


就像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放弃邵荣平，放弃实习的机会，放弃鸵鸟的懦弱和胆怯，然后，选择江城越。

Chapter13 她终究欠了他良多



当你无法以同样的深情来回报一份爱时，那么怎样都是亏欠。



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内心，也做出了认为对的选择，可还是不能站在他身边，至少现在不能。许多福不知道有没有人盯上了自己，更不知道梁红月会不会真的放心让她回家休息，或许自己的一个疏忽，又会让江城越陷入困境，而她其实什么忙都帮不上，能做的只有不给他添乱，所以才会立马打包回云遥镇，离他远远的，给点安全距离。


刚刚敲开门，曹爱芬就惊愕地顿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今天不是周二吗？怎么回来了？”说着还伸头朝许多福身后看去，“荣平呢？没陪你一起？”


许多福也一愣，随后挽着曹爱芬的胳膊走进屋子，无奈笑了：“他干嘛要陪我一起？还真当他是你女婿了啊！”


曹爱芬夸张地点了点头，笑道：“我觉得那孩子不错啊！”


许多福也不再理会，放下行李包，冲进厨房看了看，旋即又冲出来：“妈！家里没什么菜啊！哪够我吃一年半载的啊！”说完她就拽着曹爱芬往外走，没走几步却突然被她拖了回来。


“一年半载？你干什么了啊？别不是畏罪潜逃吧？曹爱芬皱着眉头看着脸色稍异的许多福，口气终是沉了下来，“受欺负了？”


“哪能啊，”许多福挤眉弄眼地逗起她来，“你还不知道我吗，从小到大都是我欺负别人的份！”


曹爱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倒是，你那狠劲儿一般小伙儿都斗你不过，”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她被风吹得青白的脸，柔声问道，“那出什么事了？告诉妈妈？”


“没事的，就是实习有点不开心，回来待两天，”许多福笑了笑，一头歪进曹爱芬的怀里，“你养我一个月都不愿意吗？真小气！”


曹爱芬揉了揉她依旧有些湿凉的头发，沉吟良久终是笑了出来：“好啊，那咱去买菜吧，以后有人陪我买菜做饭，我乐意着呢。”


趴在母亲腿上的许多福，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酸。自父亲过世后，母亲独自辛苦地带着她，看她长大成人，看她上大学离开，如今也只等着看她找到另一个一起生活的人。她的愿望大概就只是这个了吧，而自己好好的，大概就是让她安心的唯一方法了。


晚饭后，许多福早早让曹爱芬上了床，老家里没有空调，只能开个电热毯。记得小时候还没电热毯呢，每晚看书的时候，曹爱芬就会默默地来到她房间，一个人坐在她的小床上织毛衣。她还一度很厌烦她的打扰，可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在为自己暖被窝。


许多福贴近曹爱芬身边，手中随意地按着遥控器，可是电视里的节目一点都看不进去。于是便腻歪起她来，非要她说说她和父亲之间的故事。


“妈？你想爸吗？”许多福看着被子上一团一团的素雅淡花，喃喃地开了口，“我很想呢，我想若是爸爸还在的话，他一定狠狠地骂我一顿，把我骂清醒了该多好。”


曹爱芬摸着她的头发笑了：“你爸爸不舍得骂你的，小时候是恨你不争气，现在你都大了，他怎么可能会骂？”


许多福鼻子一酸，揪着被子就将脸埋入了曹爱芬的怀里，声音微微地哽咽着：“要是爸爸没出车祸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假设怎么可能会成立呢？


曹爱芬一听到这个车祸的字眼，脸色瞬间就白了，只是许多福却无法看到。那场车祸，是曹爱芬永远不愿提及的回忆，是她永远也不愿去相信的事实。夺去一个人生命的，有的时候只是命运开的玩笑，有的时候却是一场隐藏的阴谋。可既然过去了，又何必再提呢，许真国又回不来。


许多福说要当记者的时候，她就欣慰着让她去了。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女儿能够做出一番成绩的，既然自己的家庭无法得到公平对待，那么就让其他的家庭得到这样的机会吧。


然而晚饭时，许多福含着一嘴巴米饭吞吞吐吐地说她实习得不开心，记者当得不是自己原先想的那样，甚至还说要考虑是否毕业以后真的干这一行。曹爱芬一直没有横加阻拦，由着她去了，她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只要她过得好，那就可以了。


昏睡过去的许多福动了动胳膊，曹爱芬才突然回过神来，将腻在自己身上的许多福塞进被子里，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柜子。那个相册，她好久没看了。里面的许真国还是那么年轻，小小的许多福也是那么得可爱，本可以是那么幸福美满的一家。


胸口一堵，她捂住嘴就闷闷地咳了起来，这身子真的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了。但无论怎样，都要帮老许看到女儿幸福才可以啊。


窗外的月光似是长了毛一般，朦朦胧胧的，看得不甚清晰。


床发出吱呀一声细微的响动，却是许多福呢喃的梦语：“爸爸……”


曹爱芬的眼角，突然闪过一道清凉的痕迹。



在家里待了将近半个月，手机一直是关机的，压根不愿意让人找到自己。每天陪着曹爱芬买菜做饭，然后看看报纸聊聊天，晚上的时候再出去散散步，日子倒也清闲，忘记那些都市里的纷纷扰扰，倒也很平静。


某天早上，早饭过后许多福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翻起了从前的日记，厚厚几大本，从原先被逼迫着写，到后来自己开始迷上写，十年的光景，如今悉数重现在眼前。


这时，客厅突然有电话响，许多福放好日记本，起身要去接，不料撞到椅子磕到了膝盖。她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单脚跳着走出去，曹爱芬已经接了电话。听到声响看到她后，脸色微变，急忙挂了电话。


“谁啊？”许多福好奇地问过去。


“哦，朋友，要我去打麻将，三缺一呢。”曹爱芬拢了拢头发，随口应道。


许多福想想这两天母亲的确都是陪着自己的，便也跳着过去笑道：“那就去吧，也很久没玩了吧。”


曹爱芬推了推，抽身走到了沙发边：“不去了，许久不玩就不想了，”她坐下拍了拍沙发，“过来，陪妈妈看电视。”


许多福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再躲在家里半个月，就回去着手毕业论文的事情了。


谁料第二日竟然会见到江城越！


她刚刚从床上爬起来，曹爱芬在厨房里做早餐，她忙活着刷牙洗脸就听见门铃响。看曹爱芬抽不开手，许多福含着牙刷踢着拖鞋去开门，门一拉开，她就像是浑身被钉在地上一般，良久，才吞了口牙膏沫开口道：“越、越哥？”


门外的江城越瘦了很多，脸色也依然有些不自然的苍白，下巴上还隐隐现出了青青的胡茬，他盯着许多福一身随意的样子，竟觉得这一天一夜的疲累，突然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似是回到了家一般，只觉得温暖欣慰。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罢了，他赶紧收回游走的神思，哑着嗓子道：“跟我回去。”


“回去？为什么？”许多福似乎还有些恍惚，根本就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江城越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见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从许多福身后走了过来，她的眼神一直紧紧地盯在自己的脸上，他不由嗓子一紧，干涩地叫道：“伯母你好，我是江城越。”


曹爱芬点了点头，好奇地问许多福：“这是？”


“哦，一个朋……朋友。”许多福眼神闪烁不定地说道。


曹爱芬也觉察到了许多福的不自然，但她却仍旧笑着对江城越说：“小江，进来吧。”说着，就狠狠地拍了许多福的肩膀，“把脸上弄干净了再出来见客！”


冲进洗手间后才发现自己的邋遢和狼狈，头发似是鸡窝一般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眼睛因为睡太久的关系还微微地肿着，嘴巴边甚至脸颊上都抹到了牙膏沫。她低叫一声，赶紧朝脸上拼命地泼水，倒腾了半天才故作镇定地走了出去。


江城越正坐在沙发上和曹爱芬说着话，许多福一路走一路盯着江城越的脸看，那样礼貌得体，笑得也是恰当好处，怎么看也不像是浴血奋战的黑社会啊！曹爱芬是背对着她的，所以许多福看不清她的表情是怎么样，但却不免提心吊胆怕母亲发现了异常。


“妈，你们聊什么呢！”她故作开心地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曹爱芬拉了起来。


“随便聊聊罢了，多福，跟妈妈到厨房看看粥好了没有。”说着，急匆匆地将许多福拖进了厨房。


许多福茫然地跟了进去，还没开口问就见曹爱芬的脸瞬间变色：“你老实跟我说，他到底是谁？你俩什么关系？”


“妈，你想什么呢……”


“妈又不是瞎子！小江为什么突然赶来咱们家？他和我提到你眼神都不一样了，就跟上次邵荣平来的时候看你的眼神一个样！荣平那小伙子，妈真挺满意的，可你非说他不过是师兄而已，那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你知道吗？他昨天早上还打电话来问你怎么样，却偏偏不让我告诉你，你们两个到底出什么问题了？”曹爱芬一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说完才觉察出自己过于激动了，平复了呼吸，继续，“不是妈多管你们年轻人的闲事，就是怕你受委屈。”


许多福只觉得心里的感觉乱七八糟的，丝毫理不出个头绪，见曹爱芬的口气缓了下来，便也叹了口气：“妈，没事，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会让自己受欺负的。”


良久，曹爱芬才叹口气道：“是是是，是妈妈太心急太担心了，妈妈当然知道你会做出对的事，也给我带个好的女婿回来的。这小江，不管和你什么关系了，来总该是有要紧事的，别让他等急了。”


“嗯。”许多福低着头匆匆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曹爱芬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出去，孩子果然是长大了，可还是忍不住操一把心。


客厅里的江城越早就听到了厨房里的动静，他沉着脸不动声色地坐着，直到许多福笑着走出来：“让你等急了，要一起吃早饭吗？”


他盯着许多福如若无事的脸半天，才勾了勾嘴角：“不用了，吃过了。”


“哦。”许多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似想到什么突然抬头问道，“你的伤好了吗？严重吗？伤在哪儿了？他们都不让我进去看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不自然起来。


江城越一愣，望着许多福的眼神不由又柔和起来，可曹爱芬却在这个时候端着碗走了出来，他立即敛容道：“你赶紧吃早饭，然后跟我回去。”


许多福看他这样一副焦急的模样，也觉得似乎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不由开口问道：“什么事？”


江城越沉吟许久，抬头看了看许多福又看了一眼一旁摆着碗筷的曹爱芬，微微上前一步，贴在许多福耳边沉声道：“邵荣平……”


正在摆碗筷的手不由停在了半空中，而眼前江城越的脸却渐渐恍惚了起来。



车子在高速上风驰电掣地飞驰着，窗外的景全部化成一条条的光线，倏地就从身边闪过。许多福终于开了手机，没有邵荣平的短信呢，而他有没有打过电话也无从知晓。她低着头不停地去拨他的号码，可没人接，再继续拨，已经是关机。她焦灼地扭头看向窗外，心里一片烦乱，打开窗户，强劲的风呼啸着涌了进来，她的眼一疼，赶紧别开了脸。


回家之前看到他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身边伴着美女，脸上也是满是笑意，不过半个月，能出什么事？


江城越偏过头看着她隐隐若现的泪，沉声安慰道：“别慌，不会有事的。”


许多福不肯答他，关上窗户便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是谁？雷拓怎么会突然被收购？他怎么会突然就一无所有了？”


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令人窒息了，江城越似是没有听见一般，仍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眼神深得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许多福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的侧脸陡然大声问道：“因为你是不是？和你有关是不是？你答我啊？是不是！”


“是阮四爷。”江城越并未看她，然而脚下却又猛地踩了油门，车子加速地朝前飞了出去。


许多福因为惯性被带地撞在了椅背上，她不禁有些恼怒，揉着后脑勺狠狠地盯着前方。


当时一听说邵荣平出了事，她不禁就联想起黑帮电影里的画面，她生怕回去看到的邵荣平不是少了胳膊就是断了腿，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光景，她知道，一无所有比断胳膊断腿对他来说更残酷！这些年来，他从默默无闻埋头苦干的穷学生，一直走到现在被众人皆知，怎么能因为她的缘故，就顷刻间化为须有了呢！


更让她担心害怕的是，他现在不肯接她的电话！


心里越是着急，事情就越是多。就在快接近H城的时候，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车速不由减了下来。天色也跟着暗沉了下来，江城越紧绷着神经继续专注地开着车，可脸侧的轮廓却生硬了许多。许多福不愿再去多想，刻意地避开触及到他视线的可能，两眼无神地盯着雨刷来回地做着机械运动。


太过静谧的车内，竟能清晰地听到车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声，许多福倾身打开了车上的CD，却是张国荣的声音：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低沉的男声萦绕在车内，竟让许多福生起一丝微微的暖意。她靠在椅背上，便抵不住侵袭而来的睡意，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是霓虹闪烁。她揉着惺忪的眼坐直了身子，才兀地发现身上盖着的是江城越的皮夹克，然而他的人却不在车里。她抱着他的外套便轻手轻脚地开了车门，刚下来就听见他的声音：“醒了？”


循声看去，江城越正靠在车尾低着头吸烟，指尖的星火明明灭灭的。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便缓步走上前将外套递还给他，压下心底无端生出的心疼，扭头躲开他抬起头时深邃的眼眸，低声说道：“谢谢你，我回去了。”


“我送你。”江城越扔了烟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然而却看到许多福扭头来一副无助的模样，便不由松开了手，口气也软了下来，“我陪你找到他就走。”


许多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眼神也黯淡了下来，她点了点头便钻进了车子里。


她一直担心自己会连累到江城越，所以特意躲得远远的，可千算万算，哪里算得到因为自己的缘故，受到连累的那一个竟然是另一个人！是从大一开始就照顾她无微不至的师兄，一直默默无言守在她身边。


他原本用卑微的口气问她能不能不去看江城越的，他原本用小心翼翼的语调问她能不能跟他回家的，但那一刻，她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残忍。


车子停在了雷拓的楼下，许多福扣好毛衣外套的牛角扣，就开门急匆匆地冲了出去，连一句告别都没说，所以身后那道渐渐暗下去的目光，却一直胶着在她身上，而她却无从知晓。


搭乘电梯一直到了邵荣平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楼道里黑漆漆的，一点灯光都没有，她只能凭着记忆搜索着办公室的方向。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但她却很肯定地知道，邵荣平一定留在这里。


走道的尽头，许多福站住了脚，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猛地推开了面前的门，随即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她赶紧偏开头捂住了被迷住的眼。等适应后，她才渐渐看清黑暗中那个慢慢清晰起来的轮廓，没有掩好的厚重窗帘外投进来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更加得失魂落魄。


突然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许多福立即奔上前抱住了他，抵着他的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她不想哭，她希望自己可以坚强地支撑他，在不知不觉地依赖了他这么久以后，她也想做他的依靠。可是呼吸还是越来越急促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地微颤起来，她克制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了出来。


邵荣平纹丝不动地由着她抱着，若不是还能听到他那不均匀的呼吸，许多福甚至会觉得自己抱着的是冰冷的死物。她吸了吸鼻子，慢慢摸索到他的脸，低下头小声地唤道：“师兄，我回来了。”


面前人的目光涣散，根本就没有办法集中到自己的脸上，许多福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差点就要崩溃了，她拼命地摩擦着他的脸，口中不停地说着话：“师兄，你看看我啊，我是许多福啊，你到底怎么了啊！雷拓没有了咱们还可以重头再来的！师兄，你不会倒下的对不对？”


掌心下他的脸，依然是冰冷冰冷的，这么冷的天气，屋里还没有开空调，邵荣平只穿着单薄的浅灰色毛衣坐在开着的窗口边。许多福心疼地将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腿上失去力气，突然跌坐到了地上。


仿佛支撑的力量也没有了，她终是放声哭了出来，眼泪落在了邵荣平的脸颊，再慢慢地砸到了木地板上。许多福一边哭一边凑过脸寻着他的唇，冰冷冰冷的唇，没有丝毫温度的唇，再也没有怜惜的唇。她从来没有亲过他，惟一的一次，还是邵荣平故意在江城越面前强吻她，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她虽然笨拙，却竭尽了全力，仿佛是在安抚他，其实是在安抚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贴上去吻住他的嘴唇，她的脑海里只是一团乱麻，什么都忘记了，只有大学四年里，邵荣平陪着她闹陪着她逍遥的画面。


许多福泪眼朦胧，却突然被人狠狠地推开。


“师兄？”她一喜，抬起头来惊叫了起来，“我去给你买饭，你肯定还没吃是吧，你等我啊。”


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却不想跪坐地太久，腿早已发麻了，身子一歪，差点又要栽倒。她讪讪笑了笑，揉了揉腿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然而，还没等到走出办公室的门，就听见邵荣平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算了吧。”


许多福扶着门框，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慢慢地转过身笑了起来：“你要吃什么粥？皮蛋瘦肉吗？或者虾仁的？还是……”


“算了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不会再让你为难了。”邵荣平这次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地盯在许多福的脸上。


许多福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腿还发麻在，我……”


“我发誓我不会再为难你！也求你们放过我！不要干扰我的生活！我他妈的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邵荣平突然嘶声喊了出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许多福本就愧疚，如此一来，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一瘸一拐地赶回到他的身边，口中嗫嚅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下手，我去和越哥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许多福！”邵荣平几乎咬牙切齿，“我不想再看到你。”


明明是故意放平淡的口气，可许多福还是觉得心脏涌出一股浪潮般的委屈，她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面前的邵荣平一改以往的模样，对她凶，对她恶语相向，甚至对她心生厌恶。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自己不过是没有和他一起回家帮他妈妈庆生而已，不过选择了去看江城越而已，不过是连累了他的公司被收购而已……


可这些啊，都是因为她啊。


她终于承认，是她欠了邵荣平。


蒋小满安慰她，说邵荣平突然变了态度，一定是因爱生恨。许多福笑笑没有理会。蒋小满又说，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失去女人就算了，还失去了事业，所以一定很痛心疾首。许多福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闭嘴。蒋小满还是继续道，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虽然帅，但还是有一点人面禽兽的感觉，说变脸就变脸，还是黑社会直截了当。许多福直接拍案而起，收拾了衣物就回学校宿舍了。


美名其曰，要写毕业论文。


实则，还是想要逃开一切，蒋小满带给她的唠叨，江城越带给她的无力，邵荣平带给她的负罪感。


她再一次鸵鸟了。

Chapter14 说好的一辈子



说好的一辈子，少一天、一个时辰、一分、一秒，都不是一辈子。



许多福好不容易伸出了脑袋，眼下又被邵荣平的事一闹，脖子一缩，又扎进沙子里了，撅着屁股直哆嗦。


她能躲，可有的人再也躲不了了。


从前是担心把她卷入到是非和危难中来，怕曾经的悲剧重新上演，可越担心越不知所措，越怕越提心吊胆，许多福还是慢慢地走进了他特意画出来隔开彼此的圈子。


这次是邵荣平，那下一次呢？


偌大的客厅里寂静得如同没有人一般，江城越微微侧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右手手臂绑着纱布小心翼翼地搁在扶手上。而对面的沙发里坐着的人，却是一副闲适的模样，懒懒地倾着身子泡着茶。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茶泡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终是按捺不下，轻轻地咳了一声。


阮四抬眼瞥了他一眼，才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靠到椅背上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想问那个女孩子的事？”


刚刚捧起茶杯的江城越，闻言又立即放了下来，直起身子就应：“是，我不太明白四爷的用意。”


阮四却突然敛容，眼神也顿时锐利起来：“你知道乔治手下一直在我们的地盘上闹事吗？明着抢夺我们的生意，暗着还来陷害我们，若是没有后台，他怎有那个胆！我这次特意从拉斯维加斯回来，他们已经防备了，”说着，他突然交叉起双手笑了起来，“你说我是专门为我最得意的门生回来，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别人能信吗？”


慢慢明白过来的江城越耸了耸肩摇头道：“我就不信。”


阮四开怀地笑了：“看来我得再多关心关心啊，你就跟我儿子似的，我能不操心吗？”


江城越本来想笑，可最后却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四爷，我希望您别再插手我和许小姐的事了。”


“怕她成为第二个小沁？”阮四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抬起眼睛盯住了他的脸。


他的身形微微一颤，随即那阵惊慌就被很快隐藏了起来，放在身子两侧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片刻才沉声答：“是。”


突然之间气氛就静了下来，阮四也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不知在想什么。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却让江城越觉得浑身有一阵幽幽的冷，半天才听阮四微哑的嗓音：“曾经也有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害怕爱的人受到伤害，所以亲手将她送离自己身边。只是多少年过去了，他以为那个女孩会过得平安幸福的时候，却意外地遇见了她。只是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已经长出皱纹的她，依旧独自一个人守在教堂门外，天天都在祈祷，希望上帝可以宽恕他的罪孽，让他死后能够进入天堂。”


江城越看着阮四陷入沉思中的脸，嘴角蠕动，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良久，阮四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沉默的江城越，温言劝道：“我知道你是不想她成为下一个小沁，可是一旦失去了，一辈子都会后悔的，你要想保护她，那么就只有变得更强大。”


那番话，似是咒语一般印在了江城越的脑海里，时不时就会这样冒出来。


他沉默着下了楼梯，钻进杨义浩的车子里，便疲惫地闭上了眼。


“越哥？”看到他的异常，杨义浩不由开口发问。


然而，他却没有再睁开眼，像是睡了过去，可是眉头却一直是紧紧拧着的。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而车内，却只有一片死寂，时间是怎么流过的，谁也不知道，只是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在住的地方了。


窗帘紧紧地掩着，室内的光线很暗，只看到有红色的光点忽闪忽闪的。江城越陷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摸索在钱包里的那张照片上。齐整的刘海，明亮的双眸，笑起来嘴角处小小的涡。那便是他的小沁，自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的小沁，不管他接了什么任务，不管任务有多危险，都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边的小沁。但他却保护不了她，终究让她暴露在敌人的眼皮下，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她雪白的连衣裙上，那一大摊触目惊心的血红，似妖娆的曼珠沙华，开在了胸口。


所以他才不愿意靠近许多福，哪怕再渴望，他都不愿意再看到她成为第二个小沁。那日接到乔治的电话，以为许多福被他们带走了，虽然最后也不过是虚惊一场，她只是陪着别的小孩坐在M记里，可却还是吓坏了他。


如果可以，如果他能给她安稳生活，他一定不会犹豫。可是他不但给不了，还只能给她带来伤害。


可当阮四爷跟他说了那番话后，他又迟疑了。他明白，阮四到现在依然一个人，并不是像他那样，害怕害了别人。虽然他从不缺女人，但心里却一直有一个位置，恐怕就是留给教堂里日日为他祈祷的女人吧。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收回神思，将钱包插进口袋里，抓过手机一看，便立即站起了身。直接按掉了电话，匆匆地出了门，这个房间虽然是他自己的，但实在也并非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有多少眼睛盯着他，他也不敢肯定。


车子还是不能开，恐怕还要再养半个月，这只手才能自如地活动。其实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又因为连夜开车去接许多福扯到了伤口，眼下一时半会痊愈不了。


按了电梯，直接上了最高的顶楼天台，门刚刚拉开，就有风灌进了他的衣服里。他掏出另外一部备用的手机，插进一张崭新的手机卡，拨通了牢记在心里的一串号码。刚按了过去，那边立刻就接通了，可等了很久才听到那头有声音过来：“可以说了。”


“阮四现在在有意迷惑乔治他们，毕竟是特意从拉斯维加斯回来，若是让乔治发现了端倪，那行动必然也会被曝光。这次是特意来管我的事，下次怎么做就不知道了。不过，你们到底查到了乔治后头的人是谁了吗？”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四处打量着，耳朵却紧紧地贴在电话上，很快，他就挂了电话，掏出方才放进去的新手机卡，用力的一折，从高楼上扔了下去。


再掏出平常用的电话，拨给了杨义浩：“老七，来我家接我，我们去乔治的酒吧，有生意要谈。”


十五分钟后，杨义浩的车里，一种不太和谐的气氛在蔓延着。


“越哥，那生意不是晚上再谈吗？现在才中午啊，你着急什么啊？我正和我们花花吃饭呢，一个电话就被你拽了过来！”杨义浩一边开车一边抱怨着，刚才和华瑜在饭店吃饭，吃到一半就接到江城越的电话，当场华瑜的脸色就变了，也不知晚上回去又要怎么扮兔子扮猫才能哄好她了。他杨义浩怎么说也是大男人一个，而且还是帝景老七呢！那手下也是很多人要听他的，怎么碰到华瑜，他怎么顿时就老虎变成猫了呢！


江城越看着他嘀嘀咕咕的模样，不由地想笑，却还是忍着骂了出来：“别成天就想着女人！”话音刚落，忍不住又八卦起来：“不过，你和你们花花怎么样？”


“咳咳，很好啊，”杨义浩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我们花花可真是直性子，率直，我就是看上她这点。别看她整天冷着张脸，其实内心还是很火热的。其实吧，要是她能每天少发点脾气的话，我想会更好的，不过发脾气的时候，她也是很可爱的啊。哎，昨天还因为许姐跟我吵了一架，我说她要是也能辞职给我在家里当专职太太就好了，她劈头盖脸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哎，事业型女强人啊！”一说到华瑜，他竟然忍不住笑。


可江城越却突然沉了脸色：“许多福辞职了？”


杨义浩疑惑地扬起眉毛：“咦？越哥你不知道吗？许姐跟你关系那么不一般，怎么瞒着不告诉你啊！”


“讲重点！”江城越的眉头不由一皱。


“好好好，”继续瞥了他一眼，杨义浩继续道，“她也不是辞职，她一实习生辞什么职啊，就是拍拍屁股不干了，好像是回学校宿舍写毕业论文了，原来住的地方都不去了。我也是前阵子听花花说的，好像是被主任骂办事不利赌气了吧，小孩子脾气嘛，哪里像花花那么成熟！”


江城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杨义浩也立即噤声，果然当面贬低别人的女人抬高自己的女人实在是遭人鄙视的。可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啊，华瑜要成熟体贴多了。如今帝景被锁，夜总会被封，好多明着的场子都被警察给办了，钱都少赚了很多，可他给华瑜买名牌还是眼睛都不眨，结果每次回去都被她恶骂一顿，但他也知道，她那是心疼而已，其实内心还是很高兴的。不过现在钱越来越难挣，要是阮四爷再不让他们做事，他肯定会穷死的，别说名牌包包了，去个高档餐厅都去不起咯！


正在他三心二意地走神间，江城越突然喊了一声：“下车！”


杨义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江城越从驾驶座上踢了出去，他的身形还没站稳，江城越已经一踩油门，车子“哧——”地飞驰了出去。


杨义浩跳脚大叫：“老大！你去哪里啊！你再开车，胳膊要残废了啊！”


江城越哪里管得着他，连和乔治的生意都抛到了脑后。A大的地址，还是有些印象的，不知道路走的对不对。他七绕八绕，总算是看到了A大的大门。


掏出电话，一时竟然不敢按通话键。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存了她的号码，其实许多福几乎没打过他的电话，少有的联系还都是通过杨义浩。眼下，近人情怯，他竟然会有些紧张，拿着手机的掌心都潮出了汗。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他一惊，回头，是和许多福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大概也是A大的学生，年轻的面容上充满了朝气和活力。她们路过他的车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大概这种事也不少见了吧，他也的确听过很多富二代和女大学生的事，可他，哪里算得上富二代，只是阮四出手向来大方，一年前的生日时，送了这辆宾利给他。


这么一走神，紧张也少了几许，江城越径自拨下了许多福的电话。


果不其然，许多福听到他的声音很是惊诧，在听到他在A大门口的时候更是惊诧，最后及其不情愿地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从寝室走到了学校门口了。


江城越什么也不说，拽住许多福就往车里噻。


“喂！你干嘛！我还要写论文！”许多福顶着周围围观群众的眼神，挺直了脊梁，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江城越循循善诱：“你的脑子一时半会也写不出来，别自虐了。”


许多福瞪大了眼睛：“我要写上交给学校的实习报告！”


“你实习都玩完了，还写什么报告？”


“我那是自己不干了，不是玩完！”许多福明显对他的措辞表示有异议。


“听说是被主任骂了。”江城越依然漫不经心的模样。


许多福有些稳不住脚，咬着牙齿挤出一行字来：“还不是你不给我爆料！”


江城越的漫不经心终于经心了，他的眼睛灼灼地盯在许多福的脸上，半晌，才沉声道：“是因为我？”


“不是！”许多福赶紧扭开了脑袋，双手却紧张地拽起了睡衣帽子两边拖着的两天绳子，拉拉扯扯，再拉拉扯扯，画面死机中……


江城越也不再追问，再次命令道：“上车！”


“干什么！”许多福的手一用力，直接拽紧了绳子，结果活生生勒到了自己的脖子！她赶紧松手，缓了一口气，继续无力地抗争着，“我穿着睡衣！”


“你能穿着睡衣从寝室跑到大门口，我想你也是不拘小节的人。”说着，江城越不容她反抗，直接将她抱到了副驾驶座上，身后立即一大片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许多福终于知道在暴力面前，盲目的抵抗是没有用的，要以智取胜，她只好见机行事了。正在她转着脑子想该怎么应付的时候，江城越突然冒出一句话：“这次轮到你请我吃饭。”


真是冤大头冤到家了！


上次江城越请她吃饭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多么饕餮的一顿呢，结果不过是平常的家常菜，虽然味道的确还不错。那这一次，江城越主动要她请客，难道还想宰她一顿？


她摸了摸毛茸茸的睡衣口袋，动作顿了顿。


“越哥……”当机的脑子终于重启，“我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口袋里没多少钱，只能凑合着吃点路边摊……”


“那就路边摊。”江城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继续好整以暇地开着车子，而许多福才后知后觉，江城越这次是蓄谋已久，早就下决心要吃定她了。


车子开不进学校附近的那条美食街，路边堆满了一次性的饭盒塑、塑料杯还有竹签纸巾之类的东西，每个人走过去都得小心翼翼，江城越不由皱了下眉头。许多福哪里注意到这点细节，她只掂量着兜里的银子暗暗算着请他吃什么比较不失体面。


许多福向来没有什么志气，以前填档案填最喜欢吃的东西，她总写路边摊。一路上香气扑鼻，她本来还在思考请客的问题，最后已经完全浑然忘己，直奔向垂涎已久的麻辣烫。


江城越勉强自己保持面色平和，和许多福排排坐在油腻的桌子旁，两手不知往哪里摆，最后只好撑在了膝盖上。可许多福已然忘却了一切，敲着筷子急吼吼地等着麻辣烫上桌。


她点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也给江城越点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埋头狼吞虎咽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身边有些过于安静。她将筷子上的土豆粉吸溜一下吸进嘴巴里，扭过头看着江城越纳闷道：“不好吃吗？你眉头皱得那么紧？”


“挺好的，就是有点辣。”江城越笑了笑，伸手扯过块纸巾擦了一把汗。


“男人好像都不太能吃辣，邵荣平也是。”话一说完，许多福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了，她赶紧埋下脑袋继续吸粉条。


江城越也装作没有留意的模样，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偶尔挑出一两个不明物对着桌子旁的灯光看一看，然后才放心地吃下肚。


许多福终于将脑袋从碗里拔了出来：“你是不是……不爱吃啊？”


江城越正好吞进了一小块土豆片，闻言淡淡地应了一句：“不碍事。”


后来他才知道高估自己了，事实是很碍事，回家以后他就开始拉肚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两人心满意足地吃完麻辣烫，当然，只有许多福一人是因为麻辣烫而心满意足，江城越是对于吃了许多福的一顿而心满意足，总之，江城越性质很高地提了个提议：“时间还早，不如陪我逛一逛，很多年没来大学了啊。”


许多福只觉得脑门后三道黑线唰唰而下。


学校周围基本上都只有下面几种店：饭店，理发店，水果店，服装店，精品店，以及网吧。她实在不知道能带江城越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那条路上来回走着。


江城越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为198X的店门口，他终于开口：“这名字挺个性啊！”


“嗯，一九八叉。”许多福恹恹地应道。


“难道不是一九八埃克斯吗？”他竟然很有求知的精神，瞅了一眼许多福，然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那是校外挺有名的一家精品店，是校内艺术系的学生自己开的，所以常常能看到服务员都是艺术系的美女，许多福平时没事喜欢来这店里——看美女！


眼看江城越拉都拉不住就进了店里，许多福只好头皮一硬，跟着走了进去。她实在弄不懂一个开着宾利的男人竟然想逛她学校对面的廉价精品店！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江城越像个好奇宝宝地这个看看那个摸摸，许多福一头冷汗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扶正被他弄歪的东西。突然，眼前的背影停了下来，许多福凑过头一看，江城越正盯着一个杯子不知研究着什么。


许多福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回过身来：“这还卖餐具？”


“嗯，主要是送礼的，不是用来吃饭喝水的，真用这杯子来喝水，估摸着就真杯具了。”许多福一本正经地给他解释。


“哦，那你帮我挑一套。”江城越身子一侧，绕到了一边。


许多福走上前去，很是纳闷地看着架子上的杯子，也不知哪里吸引了他，但还是很认真地帮他挑选起来：“是你自己用的吗？”


江城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扬：“给女人用的。”


正在挑选的手突然一滞，许多福的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女人”两个字，接着又闪现出很多画面，可真的没能联想出什么女人来。她讪讪笑了笑：“你女朋友啊？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我挑的。”她背对着他，快速地取下一副碗筷杯盏，“就这个吧，去付钱。”


她急匆匆地朝收银台走，江城越却赶了过来，取过她挑选的杯子，随口问道：“这是你喜欢的？”


“她要是不喜欢，你还可以来换的。”许多福快速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对收银员笑道，“打不打折啊？”


收银员正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闻言抬头道：“我们店里从来不打折的，先生，总共九十二。”


江城越捏着杯把，一只手摸索着杯口，一只手按在了计算器上，回头对许多福问：“这个杯子算你送我的成吗？也不是很贵，十五块钱，我看到你吃麻辣烫时老板找的钱是足够的。”


“啊？”许多福又有些震颤，这开宾利的人竟然跟她计较这十五块钱？原来他小气成这个样子！蹭顿饭不够，还想蹭个杯子！得得得，她许多福是上辈子欠了他吧，给她带来那么多麻烦不说，还直接跑来耀武扬威了！


她眉头一紧，便冒了气出来，“你怎么那么小气啊，你送女朋友的东西还要我付钱！”


江城越也不恼，只是看着她微愠的脸，勾起嘴角笑了：“我送不送给我女朋友是我的事，你送我一杯子也不愿意？你不是也挺小气的吗？”


“好好好，送了送了，不就一杯子嘛！”许多福几乎要抓狂，猛地一跺脚，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一张二十塞到了收银员的手里。


而江城越方才戏谑的笑已经全部消散，只是直直地看进许多福的眼底，口中轻得如一声叹息：“这可是你说的，一辈子，说好了。”


许多福没听清，无奈地点了头：“是啊，接着啊，别摔了！”她微微不耐烦地翘起了嘴巴，又生气又好笑，随意扎着的小发团已经松了些，有头发落在了脸颊旁，更勾勒出她白皙瘦削的面庞来，衬得那一双眸子落落分明。


直到江城越捧着一纸盒的碗筷杯盏坐回车内后，他才觉得自己跟愣头青似的，什么送一杯子就是送一辈子，这种事，他居然都做了出来！


都是被杨义浩给玷污了耳朵！


脚下一用力，猛地踩了油门冲了出去，却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Chapter15 你杀人，我帮你磨刀



她不想做出理智冷静的决定，想放任一回，想站在他身边，哪怕一秒都好。



许多福也不知道江城越上演的是哪一出戏，反正她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回到寝室便又趴到床上继续让她死去活来的毕业论文。百度太不可靠，粘贴复制会被逮到，要完成三万字的论文实在是煎熬。


在寝室里宅得天昏地暗，蒋小满的电话劈天盖地就打了过来。


“阿福啊……”是很谄媚的声音。


许多福提高了警惕：“嗯？别想让我搬回去住！”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很委屈的声音。


许多福的眉毛高高挑起：“是不是天天吃泡面，所以才想到我了！”


“我对你就这么无情无义吗？”很受伤的声音。


许多福转了转眼珠子：“好像差不多吧，你也只有没饭吃了才会想到我。”


电话那头不再迂回婉转了，蒋小满恼羞成怒，大吼出声：“今晚八点，极光酒吧，楚少君生日聚会，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你可以试一试不来！我一定让你尝尝肝肠寸断的滋味！”


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蒋小满已经决然地挂了电话，许多福看着手机愣了好久，才点了点头感叹，这回成语用的还马马虎虎。


打车赶到极光时，许多福有点震惊，这酒吧看上去就消费不低啊，楚少君不过一个小保安，出手这么豪迈？难道他兼职杀人越货了？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往往越是厉害的警察，通常都是更厉害的黑社会！


一想到黑社会，就不由想到了江城越，许多福连连拍着脑袋，走进了包厢。


灯光很暗，一群不认识的人抱在一起抢着麦克风鬼哭狼嚎，蒋小满一看到她进门，立马扑了过来，蹭着她的脖颈嚷嚷：“阿福啊，我可想死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一月不见，时间是怎么样流过了我的皮肤，我的柔情你永远不懂……”


许多福急忙推开她，径自走到一旁的楚少君面前，笑说：“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啊”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的蒋小满已经又扑了过来，两人一头栽到沙发上，疼得直哼哼。


楚少君手忙脚乱地扶起蒋小满，许多福翻身坐起，瞪着蒋小满：“你属猴子的啊！”


蒋小满推开楚少君，傻笑着坐到了许多福的身边，凑过去咬着她的耳朵说道：“我属什么的你还不清楚吗？咱俩还算过生肖配对呢，阿福是吧。”


许多福连连后退，看着面前表现极端异常的蒋小满，干咳一声说：“你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哪能啊！”蒋小满正襟危坐起来，“其实吧，今天不是楚少生日，是我有事求你帮个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名言哪个伟人说的，是不是鲁迅爷爷啊，说的真太他妈的对了！”许多福翻了个白眼。


蒋小满靠了过去：“是这样的，楚少君以前不是在那家香辣虾当保安吗？我偶尔会去那里等他下班，结果被大堂经理说影响生意，把楚少君给开了！你说，这不是太天理不容了吗？”


“你在人家那店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啊？”许多福抽搐了嘴角。


“没干什么啊。”蒋小满还认真地思考起来，“就是陪在他身边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拾金不昧乐于助人……”


“你还是说说你让我帮什么忙吧。”


蒋小满又朝她挤了过来：“你不是认识黑社会吗？你去问问那个江城越，他要不要保镖，楚少君身手可好了，还在少林寺学过呢！”


许多福直接起身出门，直奔洗手间而去。


洗了个脸刚走出来，却听到对面男洗手间里发出一阵阵异常的声响，她一边洗手，一边凝神听着，总觉得有些蹊跷。刚好有人经过，她便笑着拉过他：“里头动静挺大，不知什么事，你帮忙进去看看？”


那男人应了，可刚进去，转眼就奔了出来，看到许多福就惊慌失措地喊：“里头有人打架，都见血了！”


许多福还没来得及仔细问，那人已经跑了出去。许多福透过没关好的门缝里往里看，依稀看到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其中有人手中还握着木棍之类的东西。许多福顿足，本想回头去喊保安，可刚刚转身，就听到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她一愣，赶紧回头，竟看到江城越的脸！


她想也没想，人就已经冲了进去，举着手机在一边大喊：“你们快住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的！”


江城越朝她看过来，就在这个瞬间，木棍敲上了他的头。


许多福惊呼：“小心！”


江城越已经又和他扭打起来，额头上的血汩汩而下，蒙住了右边的眼睛。他一边去夺对方的木棍，一边咬牙冲许多福喊：“你出去！”


许多福哪里肯听，转着脑袋寻找能用上的东西，一边继续喊：“打什么打！要打出去打！砸人场子算什么啊！咱出去打！”显然这些人不怕警察，方才那一招一点用都没有。好啊，那就以暴制暴吧！


她冲进卫生间，也不管脏不脏难闻不难闻，提起一个垃圾桶就冲了出来，直接朝着那人的脑袋扣了下去。


卫生纸撒了一地，那人暴跳如雷：“他妈的！跟老子玩阴的！小贱人！”说着，木棍就朝许多福身上砸。


许多福想躲，可身后是墙壁，她紧闭着眼扭开头，可半天都没感觉到疼。再睁开眼一看，江城越已隔开了木棍，抱着她的头一翻，将她裹进了怀中。接着，就听见一声闷响，江城越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你……”许多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看着江城越紧紧皱起的眉头，可话却根本说不出口。


“你出去，”虽然还是那三个字，可这次，江城越的声音轻了许多，不知是不是没有力气的缘故，许多福抿着嘴巴摇头，耳边忽然被轻轻地烙下一吻，“出去，乖。”说完，他便吸了一口气，将许多福狠狠地朝门外推了出去，随即门被啪嗒一声关上了。


力道太大，许多福跌坐在地上，愣了会才爬起来往蒋小满在的那个包厢跑，对对，保镖……找楚少君……


刚拐了个弯，就见杨义浩带着手下匆匆地赶了过来，她顿时就觉得心里一松，抓过杨义浩破口大骂：“你他妈怎么才来！越哥都要被打死了！”


“越哥在哪？老子今天非搞死这帮王八羔子！”杨义浩的眼睛满是血丝，领着兄弟就冲了进去。


里头的两个人犹如斗兽一般，满头满脸的血，却还是咬着牙死死地纠缠在一起。杨义浩一挥手，手下的人就全部冲了上去，很快就将早已精疲力竭的两人拉了开来。


杨义浩上前将江城越搀了出来，许多福上前扶住他：“我来，你赶快去搞死那个王八羔子！”


杨义浩抬头看了许多福半晌，后来才点着头道：“成，许姐你好好照顾越哥。”


走出酒吧，许多福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她咬着牙扶着他走到出租车上，刚想对司机说去医院，就听到江城越虚弱但却异常坚定的嗓音：“回家！”


“你伤成这样怎么回家？去医院！”许多福捂着他头上的伤口，着急地扭头又朝司机吩咐着，可江城越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小得根本就听不到。


许多福弯下腰，凑到他的唇边，才依稀听到他说：“不能去医院，回，回家……”


还没来得及去细问他家的地址，人就已经昏迷了过去。许多福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又听司机在那里催促，掏出电话又拨了杨义浩的号码：“越哥家在哪里？还有，他不去医院，伤口又怎么办？”


“我已经安排医生过去，你负责把越哥安全送回家就可以了，”报出地址后又沉吟道，“麻烦你了许姐，越哥交给你了。”


似是个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胸口，许多福低头看着指缝间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捂都捂不住，眼泪啪嗒就落在了江城越的脸颊上。她深吸口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是为了护她，他才会受了那么一棍子。她迷蒙着双眼看向窗外，嘴巴里一直低低地念着，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起来。


多亏有司机帮忙，许多福才顺利地将江城越扶到了家门口。刚出电梯，就见有四个一身黑衣打扮的人在门口守着，见到他们，立即上前搀江城越进屋。


不想门里的情况更是让人目瞪口呆，光是客厅就站了好些人，其中一个看上去还有些面熟。直到那人上前毕恭毕敬地唤了声“许姐”，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人正是当初在帝景暗访时碰到的潭哥。


许多福点头，想跟进卧室照顾江城越，却在门口被人拦下。


“我是……”许多福指了指卧室里头，又指了指自己，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算，手直直地坠了下去，攥住了衣角便要转身离开。


潭哥却走上前来，朝着方才拦住她的人甩了个巴掌：“也不睁开你狗眼瞧瞧，她是旁人嘛！这是咱许姐，让许姐进去。”


“是是是，许姐……”那人也不敢捂脸，只是弓着腰低头不停地念着。


许多福瞧了潭哥一眼，觉得他们这规矩真是……但因为心急江城越的伤势，便不再管他们，朝屋内疾步走了去。


偌大的床上，江城越昏迷着，眉头紧皱，恐怕真的是很疼吧，那么一棍子，就直直地朝着脑袋砸了下来。许多福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忙碌，他脸上每一丝变化，她的心都要跟着跳一下。


一旁有护士上来安慰：“他不会有大事的，小姐你要不要先洗下手？”


许多福低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满是凝住的血迹，她点头，随着护士走进洗手间。水龙头一直开着，她低着头一遍遍地搓着手，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已染入心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她理了理头发，又用冷水拍了脸，才走了出去。


医生还忙着处理江城越的伤口，其实很多皮肉的擦伤都不严重，稍微严重的只有两处，一个在脑后，一个是胳膊。一个是新伤，一个是旧疾。


而两处的伤，都因为她许多福。


许多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过，卷腿坐在窗口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被纱布仔细包着的人。


夜渐渐深了，连医生和那些黑衣人什么时候走的，她都没觉察。


恍惚间，仿佛江城越突然睁开了眼，定定地望住了她。可当她起身时，却发现他依然躺在那里静静地昏睡着。


明明白天还是好好的，还蹭了她一顿麻辣烫，还硬让她送了一个杯子。怎么才几个小时，他就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了呢？虽然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可见他那样脆弱的躺在床上，她的心，就好疼好疼。


仿佛那些伤口都在她身上一般。


许多福揉了揉太阳穴，摸索着走进了黑漆漆的客厅，再继续摸索着进了洗手间。“啪”地打开灯，还有些难以适应。她捂住眼，半天才慢慢松开了手。台子上只有一个杯子一把牙刷一条毛巾，以及摆放整齐的须后水和洗发露。她一一取到手中轻轻地摩挲着，却没有留意到镜中的自己，已经嘴角上扬。


实在是太累太倦，泡澡的时候竟睡了过去，醒过来时，天已快亮。原来的衣服全是在酒吧里染到的烟酒味，她不愿再穿，随手在浴室旁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件睡衣，光着脚就走了出来。


卧室的窗帘紧闭着，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帘子拉开了个缝隙，有清晨微薄的光倾泄进来。


转身，竟对上江城越黑漆如墨的眼。她还以为是自己做梦，脑子里有些恍惚，就已听见江城越轻轻地念了一声：“小沁……”


她微微蹙眉，更是茫然。可是只瞬间，江城越就又闭上了眼，旋即又睁开，瞧着许多福，声音低低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许多福一时哑言，半天才故作无谓的模样，“有些放心不下你而已，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动作干脆利落，可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抽，涩涩的。她手忙脚乱地抱住了自己的包，又抓起了外套，便要朝外走。


身后的江城越一声轻叹：“你还穿着我的睡衣。”


许多福不由定住。低下头来看，果然还是他的睡衣，淡淡的格子，带着些洗衣粉的清香。衣服太大，裤腿和袖子都太长，都被她高高地卷了起来，露出细长细长的胳膊和小腿。她拽着衣角，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粥。”江城越盯着她，似乎是伤口疼了，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许多福愕然扭头：“粥？你要喝粥？”


江城越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移开了眼。


似乎找到了理由留下，许多福立即放好包和外套，朝厨房跑了去。四处一环顾，就知道厨房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她搜索了半天，连一粒米都没找到，只得悻悻作罢。拨了电话，要了外卖，才不乐意地回到卧房。


“你家里什么都没有，你都是怎么过的啊！”她见江城越想要坐起来，一边说一边取过外衣给他披了过去。


江城越看了她一眼，不知是真是假地淡淡一句：“家里没女人，没必要做饭。”


许多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扬起脸四处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没有女人的味道。”


江城越不由想笑，却牵扯到伤口，刚刚勾起来的嘴角立即就拉了下来。许多福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个病人，急忙离他远些，细问道：“伤口疼？哪里？头？还是胳膊？”


“不碍事，”江城越微微皱了皱眉，又看向她，“你坐过来。”


许多福只得又坐得近了些，盯着他想确定他到底有没有事，却又听到他淡淡一句：“领口扣好。”


低头一看，男式睡衣的领口本就大，她还疏忽地忘记扣第一个纽扣。脸一热，耳根都渐渐烫了起来，她撇开头急忙将衣服扣好，又不放心地把袖子和裤腿都放了下来。一时，竟然尴尬得无话可说。


幸好门铃声响起来，许多福立即跳起来：“大概是粥送来了。”


门打开，却是满眼血丝的杨义浩。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辛苦许姐了，我来送东西给越哥。”


“什么东西？”许多福好奇去看他手里拎着的袋子，却忽略掉杨义浩盯着自己时一副惊讶的表情。


“哦，没，没什么东西，就是越哥昨天买的，当宝贝似的不让人碰。后来不是在酒吧出事了吗，他没能带回来，丢我车上了。”杨义浩摸了摸鼻子，到底没忍住笑意，小心翼翼地指着许多福的睡衣，“这个许姐穿得挺好看啊，越哥，都伤成这样了，还……”


许多福顿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又热腾腾地烧了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就骂道：“回去让华瑜收拾你！”


杨义浩笑嘻嘻地还要再说什么，卧室里的江城越却沉声唤了他进去，似是不想让许多福听到的话题，连房门都紧紧地关上了。


许多福吸了吸鼻子，转身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掏了出来，竟是昨日在精品店里买下的东西。碗筷杯盘之类，还是她亲手挑的。她回身走进厨房，把东西一一摆好，可还是觉得厨房里冷冷清清，缺了什么一般。


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敲了门，杨义浩探出个脑袋：“许姐什么事？”


“我想拿我的包和外套。”许多福伸出手朝里面指了指。


“收到。”杨义浩快步走了进去，一会儿就将东西给她递了出来，还没等许多福说话就急匆匆地掩上了门。


看着再次把自己关在外面的门，许多福悻悻地走回洗手间，换回白日里的装扮，轻悄悄地出了门。病人总不能总是叫外卖的，冰箱难道只是用来装啤酒的？还有那些锅碗瓢盆，难道都是龙套走过场？


她冲进一家超市，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回来了一般。买了菜和水果，又买了一条蓝格子的围裙，逛到后来，几乎能用到的东西都给她抱上了推车。正在排队结账的时候，才隐约感觉到包里手机的震动。掏出来一看，竟已有数十个未接来电了，全部都是江城越。


“你在哪？”刚按下通话键，就丢出阴沉沉的三个字来。


超市里太吵，许多福还听不出他的语气，只能提着嗓子喊：“我在超市！买菜呢！”


那头突然就沉默了，再之后竟然直接挂了电话。许多福不明不白地看了手机一眼，刚好轮到她到收银台，便没多想收起了手机。


直到她提着两大袋子的东西走出电梯时，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的疏忽。


紧掩的门外，还绑着纱布的江城越正颓然地靠着门坐在地上，手机摔散在一边。听到声响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许多福，才哑着嗓音问：“你去哪了？”


“我说我在超市……”许多福的嗓子也有些发酸，看到这一幕，她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她没有交代一声就走，恐怕让他担心了。


江城越扶着门艰难地站起来，平常桀骜冷傲的模样消失殆尽，他的眉眼里满是疲惫和担忧。许多福放下袋子，冲上前扶住了他，小声地解释着：“我刚才是去超市买菜了，家里面什么都没有，冰箱里也只有啤酒，可你现在不能喝啤酒的。”


江城越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胳膊环得很紧很紧，根本不管伤口有多疼，只是在她耳边轻叹着：“我以为你又要走……”


“我不走……”许多福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尽情地呼吸着他的气味，淡淡的，带着烟草和消毒水的味道。长久以来的疲惫和烦躁一点点地沉淀了下去，她贪恋这份安心和宁静，即使她知道随后而来的定是更激烈的风雨。她不想去做出理智冷静的决定，她也想放任一回，哪怕一秒都好。


她终于站在了他的身边。



对着焕然一新的厨房，许多福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甚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接下来，似乎就应该是做一顿完美的午餐了，她的厨艺向来都不错。


她还记得，江城越当初带她去过一家寻常的小餐馆，点了几道家常菜，却笃定地认为是她会喜欢的，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但按照江城越的性子，大概是他自己爱吃的，所以才推己及人吧。


于是便照着那几道菜，仔细地做了起来。


铁板肉末茄子，水煮肉片，西芹百合还有西湖牛肉羹。一盘一盘地端进餐厅，心情竟然忐忑不安，只怕不能合了他的口，只怕他不满意。


擦了擦手，便朝卧室走去。里头有低低的声音，应该是打电话。她站在那里，不便直接走进去，可房门却是开着的，只能轻轻地叩了叩门：“该吃饭了。”


握着电话的江城越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一只手压住了手机，一只手搭在门上就要关：“好，我马上出去，等一会儿就好，很快。”说着，就将门给掩上了，里头的声音再也听不见。


许多福的心里一阵失落，虽说他的事情无非是生意，要不就是涉及不法的任务，不让她知道应该是为她着想，可是被隐瞒心里总不是滋味。


盛好了饭，坐在桌子上等了片刻，江城越就走了出来。见到桌子上的菜，竟然怔了怔，随即才缓缓地抬眼，盯着许多福期盼的脸，沉声问：“这些菜？”


“不是你爱吃的吗？那次你请我吃饭的时候，点的就是这些，我以为你爱吃。”许多福发觉他的脸色并非自己预想中的惊喜，心里一沉，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回答。


江城越摇了摇头，终于扬起了嘴角：“爱吃，当然爱吃。”


许多福也跟着笑了起来，起身将盛好的饭碗递了过去，又顺便给他夹好菜。见江城越伸手端了饭碗，可拿着筷子的手却在半空停了很久。她急忙绕过去，接过他的碗筷就笑了起来：“忘记你胳膊受伤了，我来。”


江城越盯着送到嘴前的饭菜，眼波动了动，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又看了许多福一眼。


“怎么了？”许多福疑惑地看回去，刚好就望进了他幽深的眼眸中，脸上一热，又将筷子往前递了递，“喏！别凉了。”


江城越这才张嘴将饭含入口中，可两眼却一直看着许多福。她微微低着头，柔软的发丝顺着脖颈滑落到两侧，露出白皙细嫩的皮肤来。


这样的场景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遇到了，再没想过自己也可以重温这种温暖，头一次，他急于回到正常平和的日子，再不问江湖。半晌，他指了指桌子上另一只碗：“那碗是你亲手挑的，现在派上用场了吧。”


许多福想起当初他说给家里女人用的话来，不由脸微微地发烫。从昨日走进这间屋子，她就明白这里不可能有别的女人。若是有，那只能算是她了。她紧紧抿着嘴巴又瞪了他一眼，可心里却直发虚：“那是因为，因为你家里没别的碗了！总不能让我直接用电饭煲吧！”


江城越又不理会她了，继续满意地吃着她喂过来的饭。


“你……不能离开帝景吗？”许多福低着头，终是说出自己压在心里的话，举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手都举酸了，还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咬了咬牙，收回手又重新夹了一块茄子递了过去，这才听到他沉沉的嗓音：“我若离开了，拿什么养你？”


许多福压住自己心里的失望，扯起笑脸朝他打趣道：“我要你养做什么，我不当记者我还能做别的。”


“再等等，很快就会好的，”江城越突然抬起她的下巴，直直看进了她闪烁的眼中，“等我把这次任务完成，等我，好吗？”


鼻子里涌出一阵酸涩，她撇开脸低下头将碗抬了抬：“你还吃不吃啊，”话音还没落，就听到她微带着鼻音的低喃，“好，我等你，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你要杀人，我就给你磨刀。”


虽然说出的的确是她的真心诚意，却仍然压住了心里紧跟着一句叹息，她只怕没有时间。


午饭后，江城越看着许多福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你住下来吧。”


许多福正收拾着桌子，闻言身子一僵，半晌才回过头来尴尬地笑笑：“我还是住宿舍吧，方便写论文。”


江城越的眸子一黯，靠在椅子上盯着她继续忙活起来的身影，再一次试图挽留：“我连碗筷杯子，甚至牙刷毛巾都准备好了，你还不愿意？”


许多福惊讶地转身看着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又扔了抹布冲进了洗手间。明明早上还是一个漱口杯，一把牙刷，一条毛巾的，怎么现在全部变成了一双？本来蓝色的漱口杯旁多了一个淡粉色的，里头也放了一把淡粉色的牙刷。两把牙刷刚好靠在一起，像是依偎的一双人。


她的心里涌出一股欢喜来，一抬头刚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高高地扬起着，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她捂住嘴笑了出来，却有泪珠沁出眼眶。


“喜欢吗？”门口传来江城越的声音，他靠在洗手间的门边，紧紧地盯着许多福带着泪的笑靥。


“我又不是小女孩，我不喜欢粉色的。”许多福抽出粉色的牙刷在他面前摇了摇。


“那再换，你喜欢什么颜色就买什么颜色，”江城越的嘴角慢慢浮出笑来，他一把抓住许多福乱晃的手，上前靠近一步，“答应了？”


却是一阵沉寂，许多福也不急着抽回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有些期盼又有些紧张的双眼，良久才扬眉笑道，“好，一直到你伤好了。”


虽然不是自己最希望得到的答案，但还是心满意足了。江城越松了一口气，上前揽过她的头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江城越还是个病人，洗过碗之后许多福劝他去睡午觉，他偏偏不听，坐在床上只顾盯着她看，仿佛眨眨眼都能错过些什么。许多福实在无奈，只好掀开被窝钻了进去：“那我陪你一起睡，总行了吧！”


她也只是急着想哄他睡觉，这个想法压根就没从脑子里过，直到自己碰到了江城越的身体，整个人被他的气味包围时，她才觉得有什么地方太不对劲了。她僵硬着手脚缩在一边一动不敢动，脸被热气蒸得通红，眼睫毛低低地覆盖着，颤抖如蝶翼。


“敢上我的床，不敢看我？”江城越不由觉得好笑。


许多福不说话了，她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又缩了缩腿，想把自己隔开在他身体之外。


江城越还想嘲笑她来着，可她方才一个细微的动作，竟让他突然心跳了一下。被窝里很暖和，甚至还稍稍有些热，眼光所触及的地方都是许多福雪白光滑的脖颈，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只得哑着嗓子暴躁道：“背过去！”


许多福不解，却也觉得不用面对他总是好的，于是迅速地翻了个身子，撅起屁股用背对着他。


江城越的手从她的胳膊下绕了过来，稍稍一用力，已经紧紧地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喷出来的呼吸刚好在耳朵旁，直痒得她心慌意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却还是要努力地找着话题。


“杨义浩来找你什么事啊？”


“这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显然没有成功地转移掉话题，气氛还是很尴尬，许多福仍需继续努力。


“你叫他老七，是因为他排老七？”


“嗯。”江城越的嘴唇忽然贴了过来。


许多福吓得心惊肉跳，大脑高速运转起来：“那，那我呢？我排第几？”


“你又不是我小弟！”竟然张口咬住了她的耳垂！


许多福一个激灵，颤抖着身子几乎要哭了：“大哥，跟着你，我有肉吃啊！”


江城越看她又急又怕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压制住自己的欲望，在她耳边轻轻呵气：“排十四吧。”


自此，江湖多了一个传说，那就是许多福，江湖人称许十四！

Chapter16 恋爱中的女人总是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似乎是全天下恋爱中女人的通病。



许多福基本上已经把寝室搬到了江城越的家里，除了折腾毕业论文的事情之外，还要熬粥，煲汤，督促江城越运动，几乎整天的时间都在他的身边。她本以为他会很忙，然而他不是在读报就是看新闻，丝毫不是她原先预想的那样。


“你都不用做事的吗？”许多福正在拖地，刚好到书桌附近，便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腿问道。


本在看报纸的江城越移开双脚，眼睛依然专注地停留在报纸上，却在听到许多福的话后笑着一把勾起她的细腰：“老大都是不用做事的，留给手下那些小子就可以了。”


他说话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上，痒痒的。许多福笑着去推，手里的拖把“啪嗒”跌落在地，她嗔骂道：“那以前杨义浩不是还来跟你汇报吗？每次都把我锁在外面，根本不让我听！你说说，你们有什么勾当！”


其实她是有些在意的，每当那一扇门被掩上的时候，她就觉得失落，总觉得自己仍然走不进他的世界。虽然也明白他不让她知道是为了她好，但心里的那一关却是过不去。从前那个不拘小节的许多福，也在爱情面前变成了牵肠挂肚小肚鸡肠。可她又自知没有那样的分量，去要求他为了自己放弃那么大的事业，只是常常在午夜惊醒，梦里的江城越不是浑身血迹，便是锒铛入狱。


若不是后来的一次偶然，她从来不知道江城越所处的环境远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那日正好是要回学校图书馆借资料，下了电梯，才发现落了手机。重新赶上楼，才出电梯，便看到江城越的背影消失在相邻的电梯里。她还以为他是给自己送手机的，可电梯上的数字却是一直向上，直到顶楼的天台。


她迟疑了很久，终于决定跟了上去。


顶楼的风很大，她站在门口处看着不远处江城越的背影。他在打电话，可是声音早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丝毫都抓不到。一个电话结束，她急忙要躲，眼角的余光又瞥到江城越竟抽出手机卡，一折两段后扔下了高楼。


自此便留了心，趁着江城越淋浴的时候，偷翻他的外套，在家里翻箱倒柜，可什么痕迹都没有，然而心里的恐惧却如影子一般覆盖而来。


“你在找什么？”突然身后如炸雷一样响起江城越的声音。


许多福立即缩回手，关好抽屉转了过来。面前的江城越正拿着毛巾擦拭头发，视线却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逡巡着。许多福的头皮一紧，赶紧走上前接过他的毛巾，强笑道：“坐下，我给你擦。”


江城越也不拒绝，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由着她一阵手忙脚乱。半晌，他才沉声问：“你相信我吗？”


许多福的心一跳，手里的动作一滞：“相信什么？”


江城越抓过她的手，拉她坐到自己身边，直直看向她的眼底：“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很有压力？”


“还好。”她躲开他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忐忑起来，“你答应过我，这件事完了之后就金盆洗手的。我信你，我也会一直等你的。”


终究还是留了芥蒂。


更没想到的，是曹爱芬的突然造访。


她是独自一人来省城医院检查的，结束之后才拨了许多福的电话，说是要叨扰她一阵子了。她可不敢带母亲到江城越的地方，只好打电话给蒋小满，没想到才一个月功夫，她都和楚少君同居上了。只好又找到了华瑜，她应得倒是干脆，可许多福也能想象得到杨义浩义愤填膺的模样了。


从医院接了曹爱芬，许多福便找她要病历来看的，她却又推三阻四，只说不碍事。后来到华瑜住处的时候，她特意抽身躲到卫生间，开了莲蓬头，蹲在马桶上拨了那个固定帮母亲检查的医生的电话。


电话几乎跌落在地，她赶紧弯腰去拣，莲蓬头里冲出的水顿时溅了一身。她拢了拢湿了的发，又拼命地去抹脸上的水，却不知为何越抹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铃声这时候响了起来，她看都没看就移到耳边，哽咽着嗓子问道：“喂？哪位？”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半晌才听到江城越低低的嗓音：“你在哪儿？”


水声还在哗啦啦地响着，许多福抬头环顾一眼洗漱间，压抑住嗓子里的异常：“华瑜家里的洗漱间，我妈要在这里住一阵子，我不能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啊。”


未料他还会有孩子态，竟低低地嘟囔起来：“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许多福想笑，可嘴角刚刚扬起却又掉下眼泪来，她捂着嘴巴口齿不清地哭道：“我妈妈的病严重了！医生说现在就要立即准备手术了！我要照顾我妈！”


未来得及等江城越说什么，就听到敲门，是曹爱芬的声音：“多福？你好了没有？”


她急急忙忙地挂了电话，洗了个脸才关了淋浴，若无其事地开门走了出去。曹爱芬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掩上了门。


翌日上午，许多福就陪着母亲去办住院手续了。


下楼散步的时候，许多福才后知后觉，天气竟然变得那么好了，晴空万里，不知什么时候冬天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她扭头看着身边的曹爱芬，头发已经白了那么多，额角的皱纹也如若刀刻。原来自己忽略了那么久，还以为她是曾经唤自己起床吃饭的那个年轻貌美的妇人，睁开眼就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可怎么又诊断出她得了胃癌呢？


眼睛里有些酸涩，她扭过头，曹爱芬恰恰开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妈妈这回可真急了。”


“等你出院了，我带他来看你。”许多福回身，握住了她的手。


哪里想到那么快江城越就出现了。


才陪着曹爱芬回到病房，安置妥当之后，自己下楼去买些必需品，电梯一路往下降落，只听“叮”的一声，门才开，她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江城越。他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脚不耐烦地踢来踢去，听到声响才抬起头来，刚好撞上了许多福定定的目光。


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慢慢地走了出来，迎着他的目光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没事吧？”江城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了一边。


许多福摇了摇头：“没事。我现在得去买点东西。”说着打算离开，却被江城越从身后拽住手臂。


“可是你在哭，昨天晚上的时候。”他绕到她身前，眉头紧紧蹙起，“后来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他逼视的眼光落在脸上有些发烫，她低下头轻声地解释：“妈妈在，不方便。”


半天都听不到他的回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他更加冷硬的面庞，心里知道不妥，又解释说：“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江城越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捏住她的胳膊朝门口走：“不是买东西吗？我陪你一起。伯母手术什么时候做？”


虽然他语气还算平和，可从他这么急的步子里就看出他的确在生气，因为她将他当作秘密隐瞒了起来。心里也的确有些愧疚，说话都没了底气，只小声地对着他的后背答话：“还有好多东西要查，大概下礼拜一吧。”


东西买好之后，许多福又踟蹰了，不知道怎么开口送他走，也没有勇气带他见曹爱芬。江城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去看看伯母，总还是你的朋友。”


电梯里只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一路沉默着。许多福只能去看不停跳动的数字，心里又盼它慢点又盼它快点。他方才的一句“朋友”，许多福当然听出了他的不满，可能怎么办呢？她该如何将他介绍给曹爱芬？混黑社会的？操刀子的？


“是不是该给伯母买些水果？”电梯里突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嗓音，许多福还恍着神，只觉得不真切，待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出来。


“都快到了你才想起啊。算了吧，自己人，客套什么。”


她无心一句“自己人”，江城越一直抿紧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起来。


到了病房门口，许多福的心又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真的就让他见家长了？


曹爱芬坐在床沿上，回头看到从许多福身后走出来的江城越，脸上微微一怔，很快浮出一个笑来，从果篮中取过一个苹果递给许多福，吩咐道：“削个苹果给你朋友。”


许多福不禁乐了，捧着苹果不停地偷瞄江城越故作镇定的脸，之后才指着他对曹爱芬说：“妈，他是……”


“我知道，上次来过咱们家。”曹爱芬拦住她的话，上下打量起江城越来。这不是第一次这么看他，上次他突然跑来找许多福的时候，她就猜想过的。


“江先生是吗？”曹爱芬温和地笑着问道。


江城越点点头道：“伯母好记性，我叫江城越。”


曹爱芬扫了一眼一旁正在削苹果却伸长了脖子偷听的许多福，微微笑道，“你和我们家多福怎么认识的？”


还没听到江城越答话，倒听到许多福一声惊呼，两人赶紧将眼神移过去，只见她捂着手指头一脸的苦笑：“割到手指了，没事，你们继续，继续。”


江城越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过去捏过她的手指吹起气：“怎么这么不小心！创口贴有吗？”


许多福想抽回手，无奈他握得太紧，竟然半分都动不了。她已经感觉到曹爱芬的眼光不停地来回于他们两人身上了，现在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只能任他去了。扭头朝着曹爱芬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来，她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将江城越拖了出去。


出了病房，却变成了他拖着她走了。许多福一愣，硬是把他扯了回来：“去哪？”


“买创口贴。”


“没多大口子的。”许多福又试图动了动胳膊，江城越这才松开了手。


“你故意的？”他站定身，皱着眉头问。


许多福立即哑言，她的确是故意的，若是江城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那她的母亲大人还不当场气得昏厥！


江城越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奈笑了：“傻瓜，进去吧。”


这一次两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曹爱芬的面前，许多福基本上是保持着嘴角的弧度，因为没和江城越套好话，所以都不主动回话。可江城越到底要怎么应付，她还是心里没底，只能忐忑不安地祈祷着。


“伯母，我们认识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她采访过我们公司。”江城越继续了方才被许多福打断的话题。


许多福在一旁点头，对，没说错，不过那个公司有些不大干净罢了。


曹爱芬问：“那你在什么公司工作？”


“荣达地产。”江城越的微笑很得体，许多福的嘴角却一滞，很好，反正是他手下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做房地产生意？”曹爱芬笑了笑，“那你父母呢？也在这里吗？”


江城越微微一滞，然后摇了摇头：“父母都去世了。”


这是许多福第一次听他说到父母，心里竟微微一涩，偷偷握住了他的手。江城越也反握过来，十指紧紧地交叉起来。


曹爱芬顿了顿，也没再继续问下去，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还不错，更何况方才那一幕，她已经很确定他对自己女儿的真心。稍稍思忖了一下，她才拉过许多福埋怨道：“交了男朋友，干吗瞒着妈妈？”


“我……”许多福不敢看曹爱芬，其实欺骗她的感觉很不好受，但眼下真的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等到江城越真的金盆洗手，一定会好好跟她交待的。这样想想，也觉得心安不少，她上前抱住了曹爱芬的胳膊，“妈妈，那以后能让他来看你吗？”


曹爱芬摸了摸她的头，抵着额头笑了：“当然。”


那天，她是在曹爱芬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江城越回了家。本以为一切就这样好好地发展下去的，谁知道只那么一晚，只那么一晚的幸福。在她以为未来一片晴好的时候，上帝竟然跟她开玩笑，只一场梦，一觉醒来竟是天翻地覆。

Chapter17 像是一场好梦遭遇天光



梦有多美，醒来时便有多痛。



许多福没有想到会遇见邵荣平，在他说出再也不要看见自己的话后。


那天一大早的就被江城越催着赶到了医院，他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正打算推门，就见有人走了出来。许多福身子一凛，竟然无意识地松开了江城越的手。


“你怎么会来？”她讪讪地走上前，冲邵荣平挤出了笑脸。


邵荣平看向她的身后，冲江城越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一秒前还是满面的笑容，此刻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邵荣平不由想笑，视线落回许多福脸上，开口解释道：“听说伯母病了，我来看看。”


“哦。”许多福搓了搓手，涩着声音开口，“最近还好吗？”


邵荣平盯住了她的双眸，良久，才笑道：“还好。”


空间里一时沉寂起来，许多福迟疑片刻，低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迎面便迎来了一个枕头，刚好砸到了额头上，弹了一下就跌落在地。许多福捂着额头，浑然不知地看过去，却见曹爱芬又举床头柜上的杯子，作势要砸过来。


“妈！你在干吗啊！”许多福立即扑上去，夺过了她手中的杯子。


“你，你还认我是妈啊！你要还想叫我一声妈，那你就赶紧和他分手！”曹爱芬直直指向门口站着的江城越，嘴角颤抖。


许多福立即跳了起来：“为什么？昨天不还是好好的？”


“没有为什么！”曹爱芬狠狠地撂下手，捶着病床吼着，“他是不是帝景的？荣达是不是帝景名下的？既然跟帝景有关系，那你就必须得分！”


许多福踉跄了一步，江城越立即上前扶住了她，本想解释些什么，却又被曹爱芬打断：“你什么都别说，你和我家多福的事，我不同意！”


“妈！”许多福急得想哭，不由回头朝邵荣平投去求救的眼神。


邵荣平一脸歉疚地走上前，低下头来解释：“对不起……伯母跟我问到了荣达，我就说了帝景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大反应。”


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帝景虽然由黑社会操纵，可是在外根本无人知晓，连邵荣平都不知道，所以才会随口说了出来，那么为何曹爱芬会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这么激动呢？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江城越按捺下自己心里的焦躁和烦闷，压着嗓子试图去解释。


可曹爱芬丝毫不理会他，冷冷盯着许多福威胁道：“你若不分，这个手术我绝不会做！”


许多福扑到床边，抱着她的手臂，一脸恳求地看着她，“妈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曹爱芬抚上了她的脸，又替她将脸颊旁的乱发勾到耳后，许久才叹息道：“这次听妈妈的好不好？当我求你行吗？”


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一遍遍地轻抚在脸上，许多福盯着她同样满是哀恸的眼，良久，终是点了头：“好！”然后缓缓起身，对曹爱芬说道：“我去送他，让师兄陪你。”


手还没碰到门把，门又自动开了，露出一张言笑晏晏的脸：“是这间病房吗？”自言自语的声音还没落，语调又上扬了去，“荣平，你在这儿啊，果然是这里！”


许多福的身子僵住了，是上次那个坐进邵荣平车子里的女人，一头风情长卷发，深褐色的眼眸，看起来就跟混血儿一样。


“你就是许多福吧。”她径自走了进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我是邵荣平女朋友，我叫姚觅，听他说你妈妈生病了，我也来看看。”


许多福木然地伸手和她问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领着她到了病床旁。身侧的江城越一直在沉默，此时也无声无息地靠在墙壁上，冷冷地看着许多福僵直的背影。


一边是嘘寒问暖，一边是冷若冰霜。许多福煎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道：“妈，我去给他们倒水。”


说着，便硬拉着江城越走了出去。她的步子很急，心里更是如同有火一般在灼灼地烧着。等电梯的时候，不停地去按电梯的按钮，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停地去看变化的数字。然而江城越却在她的身后不声不响，只是盯着她的后背，生怕一个恍惚就丢失了那抹身影。


一路下到了停车场，许多福快步走到他的车旁，靠在门边仰头淡淡地说道：“你先回去，晚上我去取东西。”


“要搬走？”江城越隐忍着怒气，瞪着她，似是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许多福点了点头：“先住在医院里，也好照顾我妈。”


江城越没再说话，开了车门就想要坐进去。许多福心里一沉，鼻子立即酸了，本就委屈，可是这个男人却根本不闻不问。她说了分手，他就真的立刻转身就走！


车子已经发动，许多福立即背过身，眼泪只差一点点就要落下来了，藏不住了。身后却传来江城越满是怒火的质问：“许多福，你到底什么意思？！”


有眼泪“啪嗒”落到了手背上，可她却慢慢地扬起了嘴角。她一抹眼泪，回过头来冲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点着他的胸膛，一幅咄咄逼人的态度：“分手啊！我不要你了啊！怎么的，不乐意了？终于知道发表不满了？终于知道反抗了？想暴动？想起义？没看出来啊，你小样的！”


江城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直接将她拖到了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笑了：“我们就是暴动出来的，否则拿什么养你？”话音刚落，不由松了一口气，“刚才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一小混混，没你就真没人要了。”


许多福嗔骂道：“你也知道你是小混混？八成就是我妈知道你是小混混才不答应的？你赶紧给我金盆洗手！”说完，脸上又浮现了愁容，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怦然跳动的心脏，低喃道，“总要等妈妈做完手术，我明天还是要取东西的，暂时就住华瑜那里好了。你现在伤也好了，事情总该要处理了吧。”


江城越笑着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连连应道：“是，我要忙了，所以也没多少时间来看你，你好好照顾自己。对了，那个邵荣平……”


听到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而且还散发着阵阵的阴气，许多福身子一凛，连忙点头诺诺：“我明白，老大的命令我不敢不从！”


可江城越却摇了摇头，竟问出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是说他是怎样的人？”


“挺好的人啊。”许多福有些茫然，“是我大学的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品学兼优，优质男人一枚！”


江城越一挑眉：“我不优质？”还没等许多福狡辩，他已经正了脸色，“你知不知道好人是什么？在你眼中，那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还有那个姚觅，你也不认识的吧，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盲目地信任一个人。”


“那你呢？你算得上是个王八蛋吧，我该不该信你？”许多福皱起鼻子，嘻嘻哈哈笑了。


江城越却没有再开口，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自从从江城越那里搬出来之后，两人真的不再见面了，也只有每天晚上躲进洗手间里，才能通几分钟的电话，竟跟中学生早恋一样偷偷摸摸的。


曹爱芬因为晚上灌了肠，折腾了很久才沉沉睡去，明天就要动手术了。


医院里的夜空和别处又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更透着一股子灰冷而已，像是永远也消散不去的消毒水味，以及满目的苍白。


祈祷明天手术成功，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发了短信给江城越。她害怕，真的很害怕，怕自己一个人无法支撑等候母亲手术的时光，虽然她想要更独立更坚强，可此刻还是极其渴望一双肩膀。


周身皆是沉寂寂的黑暗，掌心里的手机发出微微的亮光，她紧紧地盯着屏幕，就怕他说对不起。早前就问过他，可是他却说明天刚好有重要的生意要谈，所以当她发出短信之后，就立马后悔了。怕他担心，更怕他左右为难，更更怕的不过是为他添乱。


一阵震动之后，她屏住呼吸打开，只两个字，她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了下来。


等我。


那她一定会等。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一早她就起了床，要陪曹爱芬去测量血压、脉搏、呼吸、体温，她一个人还真的怕搞不定，特别是心脏一直在慌乱地跳着。然而，很快救星就到了，门口处，站着的正是邵荣平和姚觅。


有一个男人当帮手，自然轻松了不少，直到将曹爱芬送进手术室，许多福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谢了，幸好有你。”


邵荣平耸耸肩，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似是沉吟了一会儿，才扭头问她：“他不来吗？你们真的分手了？对不起，若不是我多话，想必……”


“和你没关系，我跟他……”许多福无意识地抠起手指头来，昨晚说好会来的，她也一直在等，可是到现在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反而是邵荣平陪在自己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笑了，“顺其自然好了，该在一起的总会在一起的。”说着这一番话，她眼带笑意地瞥了瞥一旁的姚觅。


邵荣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也迎上了姚觅的笑颜，两人的眼光一对上，他也跟着扬起了嘴角。许多福看在眼里，也不由舒了一口气，或许师兄真的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这时，听到有脚步声快步走近，抬头，便看到了江城越。西装挂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被拉扯开，脸色有些不好，虽站在自己的面前，可双眼却看着姚觅，淡淡地问候：“姚小姐又来了啊。”


姚觅不在意地扬眉一笑，开口道：“江先生，幸会。”


许多福不由皱了眉头，这两人说话，怎么感觉怪怪的？她赶紧起身拦到江城越面前，扯着他走到楼梯口，然后又探头看看姚觅，方缩回来瞪着他：“你干嘛呢！那是我师兄女朋友！她来看我妈妈有什么不可以！”


江城越垂着头抵住了她的额，半晌才沉声开口：“师兄，不是你师兄！”


迟钝的许多福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笑出了声：“是，老大！”


江城越刮了刮她的鼻子，轻轻问：“我们多久没见了？”


“大概……”许多福掰起手指头来，“一天两天三天……记不清楚了啊，谁记那些啊！”


面前的人继续装模作样，脸上的表情生动得仿若夏花一般，江城越一把握住她忙着算数的手指，笑道：“看你不紧张就好，我等会就走，你妈妈看到会不高兴。”


许多福点了点头不说话，半晌才拉了拉他松散的领带道：“你要赶回去吗？”


“嗯，我找个借口逃出来的，他们还在等着我。”


“那你现在就走吧，有邵荣平和姚觅呢，没事的。”她顺手将他的领带整理好，才推着他下了楼梯，见江城越回身还想说什么，满不在乎地嘀咕道，“你赶紧走吧，我真没事。妈妈手术完我给你电话。”


江城越突然就不动了，大步跨到她面前，抚额叹道：“不是，电梯在那边！”


许多福回头去看，只觉得脊背发凉，十几层的楼，她还推他走楼梯！赶紧退到一边让出路来。


电梯门慢慢地合上，在最后那一刹那，她触及到他的眼眸，突然想奔上前让他不要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在一点点地消散一般，她不知是什么，想抓也无从下手。直到门终于合上，而江城越带笑的眼眸，也消失不见。


几个小时后，曹爱芬被顺利地推出手术室，许多福心里头吊着的石头终于轰然落了地。许多福扑到曹爱芬的身上，刚想开口问疼不疼，然而舌头却仿佛打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扯着曹爱芬的衣服不停地抽噎。竟像是回到幼时，受了委屈总是忍气吞声，然而却总被曹爱芬一眼看穿，眼见瞒不住便扑入她怀里放肆地哭一场。


然而，这一场，倒真真哭得身心顺畅，仿佛所有的烦忧和污秽都顺着泪水流出了身体。


曹爱芬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扯起嘴角无力地笑了笑，视线又转了一圈，直到看到了守在许多福身后的邵荣平，轻叹道：“也不怕荣平看着笑话。”


邵荣平笑说：“多福可爱哭了，伯母，您刚做完手术，还是多多休息才是。”语毕，便将许多福从曹爱芬身边拖走。


许多福还没来得及反应，倒是曹爱芬眼中的光泽闪了闪，依旧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嘴唇，慢慢地扬起了弧度。


送邵荣平和姚觅离开时，她由衷道谢：“真是谢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帮忙，我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呢。妈妈也睡了，我送你们吧。”


“不用麻烦了。”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的姚觅站起身，从椅背上取过邵荣平的外套，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嫣然笑说，“我跟荣平自己回去就行了，刚好还有些事，没关系的，你照顾伯母吧。”


原来是要过二人世界啊，她心领神会，也不勉强：“那不送了啊，你们注意安全。”但心里到底有点儿不是滋味。


真是小孩子脾气，见不得曾经护着自己的人站到了别人的身边。她拍了拍脸颊，连倒了好几杯水灌进了肚子。本来不饿的，如今一喝水，肚子倒是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这才想起来从一早上到现在，她都没有进食过。


仔细检查了一下仍在熟睡的曹爱芬，她才放心地掏出钱袋走了出去。


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多的是，她随意挑了一间看起来挺卫生干净的走了进去。等菜的当儿，接到了华瑜的电话。


“多福，在哪儿呢？哪间病房来着？我特意请了假，来看看伯母，晚点儿梁主任也来。”


许多福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她都不在报社干了，梁主任还要亲自来看望。


“你帮我谢谢梁主任啊，要是忙就不用来了，心意我领了。”


“那我还得来啊，哪间病房呢！就在出租上了。”


许多福刚报出门号，就听到华瑜突然插了一句：“哦，对了，越哥不在吧，他要在我就不去了。”


疑问不由溜出了口：“怎么？你借高利贷了？”


“那也是你！你还住我房子里呢！”当真是一点儿没有姐妹之情，记得那么清楚。


许多福撇撇嘴巴，又听华瑜叹了口气，“杨义浩那混蛋半个月没见人影，我就把家里的门锁给换了。结果，他母亲的，他们黑社会竟然会撬锁！我气不过来，就把他给灌醉锁卫生间了。好像第二天有什么要紧事，给误了，越哥打电话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没人性的把责任推我头上。得，不就一几十万生意嘛，越哥应该不会在乎的吧？”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答应过江城越，母亲手术一结束就要给他电话的。拨了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她抬头看到刚上来的菜，冒着香喷喷的热气，一边重拨了电话，一边夹了一大口塞进了嘴巴里。


这一次竟然是直接被按掉！一口京酱肉丝还含在嘴巴里，她就已经傻眼了。他从来也没有挂过她电话的，从来都没有！就算再忙，都会接过电话让她等等的。


心里仿佛卡了根刺，她索性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拨了起来。一遍不成再来一遍，直到那头终于关了机，只留下机械冰冷的女声在反复地提醒着，该用户已经关机。


也不知是他出了事还是怎么了，经过母亲的手术，她特别害怕失去，更何况他做的事都那么危险。然而，眼下却根本抽不了身去找！正焦急，恰好看到华瑜在门口经过，她放了钱在桌子上便冲了出去。


“华瑜！你帮我打给杨义浩，让他找越哥去，他不接电话，我怕出事！”也不顾华瑜被自己吓到，许多福抓着她的包就要翻她的手机。


华瑜白了她一眼，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了一旁，也不知道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半晌才耸了耸肩膀走回来：“杨义浩说越哥的生意早谈成了，后来被阮四爷约去喝茶了，该没事的吧。”


许多福的心上上下下，却总是无法踏实起来。

Chapter18 最痛的痛是欺骗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很轻，就像要飘起来一样。



许多福可没那勇气去找阮四，就算旁人还恭敬地喊她一声“许姐”，她也不敢到阮四面前造次，唯一能做的只有去江城越家守株待兔。


送走了华瑜，她便直接打车去了他的住所，可是按了门铃，依然没有人回应。


就在她沮丧地往电梯走时，突然看到另一边的电梯里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她下意识拐进了楼道里，然后慢慢探出头来。


那窈窕的背影，一头柔媚的长卷发，还有走起路来摇曳的身姿，不是姚觅是谁？


只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几个小时前，她不是还和邵荣平一起来医院的吗？许多福心存疑惑，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跌破眼镜！她竟然在按江城越家里的门铃！


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却一时半会抓不住丝毫，只觉得很乱，而且止不住的心慌。


门铃依然响了许久都没有人回应，姚觅似乎也放弃了，转身就要离开，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廊尽头走来了江城越。


许多福心里一喜，下意识就要冲出来，眼角余光瞥到了及时躲起来的姚觅，伸出去的脚也立即缩了回去。她不是来找他的吗？为何又躲了起来？疑惑更多，脑子也更乱。然而更让她奇怪的是，江城越只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旋即，竟又转身走回了安全通道的楼梯口，在一旁隐蔽的杂物间外停住了。


许多福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放在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远远看去，表情模糊，但却清晰看到一双皱起来的眉。因为隔得有些远，而他说话又刻意放得很低，许多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转念一想，便从包里掏出了手机，见他挂了电话便拨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耳边却依然是该用户已经关机的消息。许多福死死盯着远处江城越手里的手机，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他用的是另一个手机！她并不知道号码的手机！


她记得自己曾经跟踪他到顶楼天台，见过他特意换了新的手机卡打过一通电话，随后当场折断了电话卡扔了出去。


他有事瞒着她！可是究竟有什么在隐瞒着她？许多福想不出，只觉得心里急得慌，眼泪都快要涌出来，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陌生。


泪眼朦胧中，躲在附近的姚觅一个闪身，已经走了出来，似乎是故意放大了音量，朗声笑了出来：“越哥，还真是巧呢。”


她走上前，一双妩媚的丹凤眼微微上扬。


江城越安之若素地挂了电话放进口袋，回头看到姚觅，竟也是淡淡一笑：“巧合不过是人为制造的罢了，不知姚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那熟稔的口气，虽然有刻意营造出来的陌生感，许多福却还是捕捉到了信息，江城越和姚觅，一早就认识！


姚觅轻笑着走上前，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江城越的肩膀上，语气亲昵：“方才越哥说什么那么小心翼翼呢？”


江城越的眉头一扬，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前开门，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手臂：“你该不会特意来问我这个吧。”


姚觅不以为意地将胳膊收回来，歪着脑袋斜睨着他笑道：“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你好不容易让邵荣平和许多福闹掰了，已经除去了劲敌，你不是轻而易举得到了她吗？怎么这么快就和她分了？”


正在她说话的时候，门被推开，江城越立在门旁，沉默了片刻，才抬眼淡淡道：“这似乎和姚小姐无关吧。”


姚觅耸了耸肩，探头朝他身后的屋内看去：“不知介不介意进屋。”


许多福本来被姚觅的那番话震在原地，脑海里轰隆隆地滚过惊雷，她还自持住要站稳身子，还要去听江城越的解释，还想看到他拒绝姚觅要进屋的要求，可眼前的那个人却分明干脆地伸出手说：“自便。”


门，随之轻轻地被掩上，透过那层越来越窄仄的门缝，许多福清晰地看到姚觅脸上灿烂如花的笑靥，以及她迅速再次搭上江城越肩上的白嫩藕臂。


如若堕入深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在长久的黑暗中突然亮出光线来，一片茫茫。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局，让她和邵荣平纷纷掉入陷阱，只是他江城越何必花精力去对付他们？因为他爱她？笑话！感情从来不是凭借着谎言才得以立足！她许多福不信！虽然他待她那般好，可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他一步步精心策划而来，许多福就觉得浑身发冷。


骨头仿佛被拆除一般，她头抵在墙壁上，缓缓地阖上眼睛。


身体是木的，一点感知都没有。眼睛是盲的，白茫茫一片。耳朵是聋的，喜羊羊的手机铃声也听不到。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坐在地上只觉得煎熬，一分一秒，度日如年，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姚觅还不出来。


而此时的屋内，却也是一片寂静。


姚觅坐在沙发上随意地翻着杂志，耳朵仔细地听着洗手间里的动静。进门后，江城越就让她自己去冰箱拿饮料，他直接进了洗手间，半天都没有出来。她本就对他在门外讲的那个电话很好奇，眼下又急急进了卫生间，难道他私下还有别的生意？


正寻思着，江城越已经走了出来，口中低骂一声，抬起头来淡淡扫了她一眼：“手机掉进去了。”


纵然心里疑虑那么大，姚觅却还是笑笑：“怎么这么不小心，明天我送你一个。”


江城越又抬眼看了她，从茶几上抽了纸随意地擦着，人却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别，你这份情我担不起。”手中的纸巾团成一个球，准确地砸入了一旁的垃圾桶中，口气依然是波澜不惊，“你何苦非要赖着邵荣平？”


“若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他呢？”姚觅放下手里的杂志，仰起脸正色答着。


江城越倒是略微感到惊讶，微微侧过身子不以为意地笑道：“乔治怎么放心让你帮他。”


姚觅也跟着笑了起来，扭过头盯住江城越：“呵！本来他是让我来色诱你的，孰料你根本就近不得身，那就不妨从邵荣平开始，总之效果也是一样，只要许多福来到你身边，那她就会是你的软肋，我们就有了把柄。”


“可惜你们依然动她不得。”江城越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看向她的眼神也不由冷凝了，“告诉乔治一声，想要和我们作对，直接来，别来这些阴损的招！”


听到这话，姚觅却笑得更欢了。良久，她才摸了摸了脸颊，淡淡回应：“我自然也不允许别人伤害邵荣平，我已经帮他买回股份。”她的眉眼都透出一股神采，旋即，她才敛容正色，“谈正事吧，做笔生意，海丰区的那块场子让我们，这次货我们可以三七。”


江城越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气氛有些凝滞，可旋即就听到他笑了一声：“我不和女人谈生意，不送。”


“那许伯母的病，我们可就不保证……”


“你们敢！”江城越本是转身走开的，闻言立即回过头来，死死地盯在了姚觅的脸上。


姚觅却抱着胳膊无所谓的笑着，江城越也随之松了下来，“让乔治亲自和我谈！”


果然还是成了自己的软肋，天色渐渐浓黑，江城越一直没有开灯。姚觅走后，他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动作，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许多福的点点滴滴。他本打算事情结束之后就去见她的，可却出了意外，连她的电话都无法接。后来又意外接到上头的指示电话，差点被阮四手下的人发现，他急中生智，把自己平时用的电话扔在了那里，这下许多福必然联系不到自己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一片黑寂中，突兀地响起了门铃。他一惊，开灯看到了墙上挂钟的时间，竟是过了这么久，他还有事要办。


打开门，是直直盯着自己的许多福，那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执拗的，甚至是有些拼命的。可她什么都没有做，两人对峙很久，她才松懈下来，鼻子一皱，埋怨道：“你怎么都不接电话？”


“手机丢了，没来得及和你说。”江城越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关注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许多福点了点头，便也没有再追问，看他穿戴整齐的模样，扬眉问：“又要出门？”


江城越应了一声：“这两天有些忙，没时间去看伯母了。”


“没事，手术很成功。”许多福扬起笑脸，伸手帮他整了整外套，“你去吧，我是特意来拿东西的，还有衣服在这里。”


江城越又仔细地观察了她的脸色，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乖，我先走了。”


门被关上，许多福的笑容才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低头看着脚边掉落的钱包，蹲下身子捡了起来。她没有提醒他，也不打算送还给他，只因为他一开口就骗了她。


钱包里是各种钻石卡白金卡，现金倒不多，只是夹杂了一张字条。打开一看，好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只是几行字，也看不出原新闻是什么，还有江城越写的几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许多福把字条又放回原处，翻到钱包另一边，夹缝里，赫然一张照片。


客厅的灯光亮如白昼，许多福的脸也在一刹那失去了血色，她拿着照片的手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脑海里涌现出很多很多的话来，只那一刹那，她突然全部都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在一开始江城越对自己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明明排斥，却又还是靠近。


为什么江城越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深处，有一抹忧伤总是藏匿不住。


为什么江城越酒醉靠在她肩膀的时候，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不要离开。


所有的原因都在手里的这张照片上，这个女孩，与自己是多么相像，就连笑容都那么相似，还有唇角的浅笑梨涡。


许多福打了一个哆嗦，急忙将照片塞回钱包里，转身奔出了他们生活过一段幸福时光的地方。


原来还是回到了最俗套的剧情，她许多福，只是一个替身。


她还记得刚入大学的时候，和室友讨论最悲情的歌，她说了杨千嬅的《大城小事》，只因里头的歌词，让人听来唏嘘不已。没想到，如今一一验证到自己的身上。


她不记得是怎样跑回医院的，浑身被汗水濡湿，一阵阵的发冷。失魂落魄地走回到病房，却被护士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你妈妈高烧昏迷，现在送进重病病房了！”


晴天一个霹雳，许多福推开小护士拔足狂奔。明明走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才这么半天竟然送到了重病病房？昏迷？怎么可能？


看到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面罩的曹爱芬，许多福的身子一软，瘫倒在床边。医生歉疚地走上来，解释说是手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成功，曹爱芬术后反响并不是很好，在许多福走之后就发生吐血的情况，随后又发起高烧，因为没有人及时反应，最终导致昏迷。


许多福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医生的话不断地回响在耳边。没有人及时反应，没有人在旁照顾，没有人……


她不是人！她怎么可以放任母亲一个刚刚手术完的人留在病房？她不过是去送华瑜而已，怎么就去找了江城越？怎么就丢下母亲一个人？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到底给了她什么？除了谎言还是谎言，所有的所有都是骗局，可她，却差点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妈妈！


身侧的拳头越来越紧，许多福从来没有此刻这般绝望，身体里一阵阵的寒冷像浪潮一样席卷而来。她低下头，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张口欲哭，却没有声音，连眼睛都是干涸的，只有内心无法抑制的悲怆，无声地发泄出来。


可还是低估了一切，她以为这就已经是她这二十多年人生中遭遇的最痛苦的时刻了，直到曹爱芬在三天后经抢救无效辞世，许多福才知道，眼前这一切还不算什么，随后所经历的，才是天崩和地裂，最痛苦的时候，是你根本感觉不到痛苦的时候。


许多福一个人回了云遥镇，收拾曹爱芬遗物的时候，看到了她压在箱底的那本日记。纸张已经泛黄，连字迹也模糊了，可那一篇篇泣血的控诉，每个字都回荡在胸腔中，震得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曹爱芬在听到帝景后，那么反对她和江城越的来往，只因为父亲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蓄意。当年的许真国，正是在帝景旗下的一家货运公司工作，偶然发现了公司内部的黑暗交易，最终发生“意外车祸”身亡。


事实的真相没有人知道，因为其背后的势力太大，只手遮天，掩盖了所有的事实。可曹爱芬却一直知道许真国当年的担惊受怕，自然也知道那次车祸不是意外，可她依然没有办法，只能装傻充愣了这么多年，只盼着真相大白的一天。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蔽日。骤然响起一声惊雷，随后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鸣，响彻了天际。屋子里的灯没有开，许多福坐在窗户边上纹丝不动，手里是那本泛黄的日记，而一颗心，却仿佛也跟着千疮百孔了。


一道闪电而过，许多福的脸赫然清晰起来，那张曾经单纯天真的脸，却布满了恨意。


曹爱芬的葬礼结束后，许多福便回了学校，从华瑜那搬回了宿舍。这次华瑜千方百计地挽留，可她却丝毫不领情。末了，临行前还回头幽幽地望了华瑜一眼：“不知杨义浩是不是也在骗你。”


华瑜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闹迷糊了，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就奔到门边上：“什么意思啊？杨义浩他怎么了？怎么就骗我了？”


许多福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旋即，才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随口说说的，这几天心神不宁的。”


华瑜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许多福的头发，“你非要回学校，我也拦不住，回去之后别乱想了，伯母现在和伯父在天上团聚了，你也别太难过，好好答辩，毕业了赶紧回报社，这可是梁主任说的。”


许多福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关于江城越的事，她只字未提，所以旁人只道她是为了母亲的事伤怀，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而江城越，也自从那次见面之后，消失无踪了。她也有拐弯抹角地问过华瑜，可她也不知道。


那段时间，唯一的好事就是论文答辩很顺利，仿佛整个人都卯着一股子劲儿，干什么都特别拼命，大概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不那么伤春悲秋义愤填膺吧。


临毕业前，倒是来了件喜讯，蒋小满和楚少君的婚礼。那丫头片子向来都是风风火火轰轰烈烈的，闪婚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一点儿都不奇怪。倒是出乎许多福意料的是，她蒋小满竟然是个富二代！当初和她合租的那套房子，压根就是她爹妈给的！当时是和家里闹了脾气，才一鼓作气给离家出走了，走了两天又回到自己的地方住，反正没爹没妈管着，刚好图个清净。


许多福也不知道她那有钱的爹妈是怎么同意把这宝贝女儿嫁给当小保安的楚少君的，后来参加婚宴的时候，才听蒋小满笑眯眯地说，她可是想尽了办法把楚少君送到了她爸的公司下当司机，结果一来二去的，她爸也看中了楚少君的人品，总在家里夸那小伙子好。蒋小满看着气候差不多了，摆了个及其扭捏的造型，娇嗔地一句：“爸，那是人家男朋友啦！”百炼钢也赢不过绕指柔，总之最后她爹妈都认了命。


所以说，RP好才是真的好！


许多福在婚宴上喝得伶仃大醉，还非常不给力地提前落跑。她穿着香槟色的小礼服，脚下瞪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歪歪扭扭走在五光十色的大马路上。脚腕很痛，似乎刚才踩到石子崴了脚，她脱了高跟鞋坐到了一旁的石阶上。


心，仿佛很静，却又仿佛很乱。她的眼前，是模糊一团的五彩光线，电光幻影的，竟不似现实。她依稀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曾经也有过这么一个时刻，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车水马龙，身边有个人靠在她的脖颈处，喷出的气息带着热滚滚的酒味，她推，他还是要腻歪过来，她再推，他竟直接贴了嘴唇过来。


那是她第一个吻呢，仿佛整个人都在下坠，周身便是这模糊一团的电光幻影，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很轻，就像要飘起来一样。


可最终，她终于知道，自己还是坠落了下去。

Chapter19 就算你是混蛋，我也还是喜欢你



既然一开始跟定你了，那这辈子我都不会后悔。



大学四年，眨眼就混完了。回想当初，大一刚入学，每个人都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要干一番大事业。现如今，四年过去了，却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学到一样，但许多福知道，自己终究变了许多。


毕业典礼的时候，邵荣平来了，他们也已经好久没见，许多福刚想问他怎么得了空，因为他重新拿回了雷拓的股份，本应相当忙碌的。


邵荣平看着她穿着学士服的样子，伸手帮忙整了整衣襟，随后笑了：“来看看母校，刚好陪你毕业。”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初在学校里的日子，那时真无忧无虑啊，没事她就缠着他去酒吧，或者去门外的小酒馆喝酒，还厚着脸皮和他一起欣赏美女。那时候，没进社会，没遇见一些复杂的人，她的世界就是那么单纯，有妈妈，有朋友，有梦想，有快乐。


而现在，一切都回不到最初了。


邵荣平拿着相机帮她拍照，很多时候，她都笑不出来。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当初一直做鸵鸟，虽然胆小怯懦，但总是保护了自己，哪像现在，整颗心都千疮百孔的。


她没有过问邵荣平太多，只是这短暂的陪伴，让她回到了曾经纯白的时光，已然心满意足了。她当然知道，现在的邵荣平已经不是当初的师兄了，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当初的许多福了。


才刚刚毕业，学校就赶着他们搬出寝室，她正愁得没法想，倒是接到了梁红月的电话：“多福，赶紧来报社上班吧，正缺人手呢！”


许多福挣扎了半天，还是觉得有一碗饭吃很是重要，拍了拍屁股便拎着行李回了蓉安都市报。


但有句真理也是真的，那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还没在报社安稳下来，梁红月就直接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嗯，有件事可能还是需要你亲自接手，除了你，没有人合适。”


许多福心一提，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任啊，我这也没经验也没啥历练的，难的事别找我了啊。”


“啪！”地一声，梁红月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放回桌子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劝道：“我也知道你心里不爽快，但帝景的事，你深入得比较多啊，交给你，我放心！”


许多福一听到帝景就头皮发麻，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下意识就推三阻四起来：“主任，我现在可怕死了，我才送走我妈，我不想这么快跟着她走啊……”


梁红月不等她愁眉苦脸的表演结束，直接切入了主题：“江城越已经失踪数月，现在有别家报纸得到消息，说他背叛了阮四，带走了很多白粉，现在人和白粉一起失踪。多福，我想，你一定能找到他！”


许多福一愣，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她想了那么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种。江城越会背叛阮四？江城越会带着白粉失踪？江城越会……


江城越和她已经没有半点关系！


许多福镇定下来，抬眼看着梁红月，终于正色：“梁主任，我觉得你不如找华瑜更适合，我和帝景已经半点关系都没有，江城越和我也早已不再联络，我说过帝景的事我不会接手，你不要劝我了。”


说完，她也不等梁红月的回应，头一扭，走了出去。


大不了辞职，她可不想再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一把盐，那不是自虐吗？


可是，她却总是挥散不去脑海里关于江城越携带白粉失踪的那句话，她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待在办公室里不停地刷着网页，一则新闻都没有看到眼里去。


这时华瑜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好，坐在许多福身旁，半晌才开口：“你倒好，把事儿推我身上了，杨义浩跟我警告了很多遍，让我千万别插手江城越的事。”


许多福扭过头来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一动，追问道：“江城越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连杨义浩都晕头转向的，现在也不敢轻易采取行动，阮四爷派了很多人追查越哥，他索性自己出了个车祸，现在躺在家里养病呢。”华瑜说着说着，眼眶竟也红了几分，随即又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我也推不掉了，那你接了我的人物采访吧。”


许多福当即买了下午的机票，飞去了京城。


手里的资料分明表示要采访的钟先生，是刚刚破了一件大案的警察，之所以要做典型人物采访，除了他立的功，还有他的人生经历。典型人物采访向来都这样，非要挖出一些让人掉眼泪的事情来不可。


采访约在钟队所在的警局，许多福刚刚走进去，就看到贴在墙上的全国通缉令，江城越的脸赫然在目。她的身子一僵，半天都抬不起脚来，前面带路的小警察回头催促：“就在前面了，许记者。”


她赶紧追了上去，扫去脑子里的纷纷扰扰，坐到钟队的对面，掏出录音笔和采访资料，强迫自己聚集起精神，这才顺利地开始了采访。


采访过程后，她突然提议道：“不知能不能看看您刚刚拿到的勋章或锦旗？”


钟队笑了笑，领着许多福往外走去：“这些都留在警局了，我带你去看看好了。”


她跟着往前走，又恰好路过那张通缉令，手脚都变得冰凉冰凉。若是面前的人知道她和江城越还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不知道当场会不会扣下她。


单独辟出来的一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奖杯和奖状，墙上也是红艳艳的一片锦旗飘飘。许多福凑近，一个个扫了过去，耳边是钟队的介绍：“这是我刚刚获的奖状，你是要拍照吗？”


许多福点了点头，上前按了快门，又听他走到一旁说道，“这是我五年前当卧底时获得的锦旗，用胸口三个子弹换来的。”


他言笑中已满是风轻云淡，但许多福也明白，当年背负的压力和艰辛。


采访结束后，她飞回H市顺利地写完了采访稿，写到他当卧底的那段经历时，不知道为何脑子里突然有根神经一跳。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她已经下意识地关了文档，打开了网页，在搜索那一栏，迅速敲入当初在江城越钱夹里那张纸条上的一个名字——沈行。


当搜索条目都出来的时候，许多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了些什么。她此刻脑子里更乱，刚刚采访稿里写的很多字句都堆叠在一起，还有很多关于江城越的画面，她混乱地拉着滚动条，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却很少有她想要的消息，毕竟同名的人实在太多了。


采访稿交上去之后，她仍旧不甘心，带着记者证便跑到报社附近的警局，扬言要查一个人。警局和报社的往来挺多，关系不错，便由着她去了。可许多福在警局内网的搜索里，依然找不出沈行这个名字。


一旁有小警员探头探脑：“许记者，你这查的是什么人？”


她有些失望，以为自己要看到彼岸了，后来才发现那是海市蜃楼。她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告别了小警员，失魂落魄地回了报社。


江城越已经失踪三个月，他怎么真的狠心不和自己联络？


然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吓住了许多福自己。她该恨他，该鄙弃他，该厌恶他，怎么会用这样的心情埋怨他？甚至，如此地想念他？更甚至，还要还异想天开地要为他开脱？


报社里的人渐渐地少了，她仍旧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渐浓，还依稀听到了楼下烧烤摊里的喧哗。大脑此刻变得格外清晰，曾经的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回放着。


他曾让问过她究竟信不信他。


他曾说过他马上就会金盆洗手。


他曾说过要用自己的命来护一个她周全。


他爱她，她深信不疑。


她爱他，她也不想再否认。


猛地推开键盘，许多福站起身来匆匆走进了报社里的资料库。既然警局里查不到，那再看看以前的报纸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二。


资料库里堆着不同年份的旧报纸资料，因为鲜少有人打扫，都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她一年一年地找，手指因为摸了太多的泛黄纸张，已经微微有些痛感。整座楼的灯已经熄灭，她打开手机，就着微弱的光继续下去。眼睛已经开始疼了起来，汪了满眼眶的泪水，可仍旧不想放弃，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她却不愿意松手，只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也不知道到底翻到了哪一年的报纸，她终于定在了原地，手机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终于艰难地扬起了嘴角，然后抱着那一叠旧报纸，哭了出来。


她的鼻端满是灰尘和油墨味，她不管不顾，埋首其中，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里的委屈都哭出来。她煎熬了太久，真的，煎熬了太久。


被眼泪打湿的那一面报纸上，有一则一个警督因公殉职的的新闻，图片是他的葬礼，一群身着警服的人中，有一张酷似江城越的脸。


出报社时，已近凌晨，许多福径自打车直奔江城越住所。见他的最后一面就在这里，她以为是自己得知了所谓的真相后选择消失，没想到是原来全都是他选择了消失。而他不联络自己的原因，一定是不愿意连累自己，一定是的！


锁没有换，许多福直接打开了门，那把钥匙，她曾一度想要扔掉，可最终仍旧是舍不得的。


屋子里很乱，有翻动过的迹象，只是不知道是江城越自己落跑时翻的，还是后来有人追查他的时候闯进来的。


许多福走进去，收拾着地上的东西。她也翻箱倒柜过，想找出他隐瞒着的秘密，可除了那张酷似自己面容的女孩照片，别无其他。可如今，她只想知道江城越的安危，那个女孩究竟是谁，自己是不是替身，已经不那么重要。


屋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在许多福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门边酒柜上的摆设，一个极其眼熟的杯子，是当初江城越去学校找她的时候，非缠着她付钱送的。当时她还不明白怎么他这般斤斤计较，后来看小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一杯子，原来就是一辈子。


江城越让她送的，其实是她的一辈子。


当初，她稀里糊涂地愿意给，现在，她更清清楚楚地甘愿给，如果还有机会。


将杯子塞到包里，许多福急忙奔了出去。也不管眼下是几点，直接打了杨义浩的电话，却是关机。江城越在逃，而他，在逃避。


打车到了华瑜的住所，缠着她带自己找到了杨义浩。他的胳膊上绑着绷带，脑袋上也贴着纱布，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被吵醒后，甚是委屈地睁着惺忪的睡眼嚷嚷：“花花，你别一想我就大半夜地跑来找我，多危险啊！”


华瑜不理他，将身后的许多福拖了出来：“是她找你。”


杨义浩正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要打个招呼，已被许多福抢先：“我要你帮个忙。”


已是不容置喙的口气了。


翌日，全市的报纸上都有一则新闻，标题叫“小记者胆大独闯龙潭，黑社会凶残狠下毒手”，内容里直接点出了当事人是某都市报的许姓记者，事发之后被送进了仁川医院，现如今仍在紧急治疗中。


病房里，许多福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屋子里漆黑一团，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那则新闻是她亲自撰写的，首发是在自家报纸上，写的隐晦，不过是本报记者在暗访时受了点伤，然后她找了些关系让别的报纸都转载出去，结果事情倒被越描越严重，不过这也正是她的本意。


她摸了摸手臂上的刀痕，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当初让杨义浩帮忙的时候，他根本下不了手，许多福干脆亲力亲为，抓起水果刀，眼睛一闭，便狠狠划了一下子，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若是被读者发现自己在造假新闻，不知道会不会被口诛笔伐。


真是罪过。


如今也是她赖在医院的第五天了，仍旧没有江城越的消息。虽然她坚信他一定会随时关注报纸，也一定会看到自己的那则报道，但她却不能确信，他会因为这一个报道就选择出现在她的面前。


日等夜等的，也的确是煎熬不住了，眼睛也发酸了，她一松懈，竟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模模糊糊间，有人在拍她的脸，还有一抹极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急急地唤着：“多福？多福？快醒醒！”


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黑暗中是一双极亮的眼眸，她大口大口地平复着呼吸，还没完全回过神，已被来人一把搂进怀中。


那个怀抱里有风的味道，有雨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更有黑夜的味道，可许多福却依然清晰地感受到，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一行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了下来，她终于哽咽出声：“你终于来了。”


江城越也来不及解释过多，脱下自己的外套套在许多福的病服外，又回头取了她的手机和背包，拉过许多福到自己的背上，压低了声音警告：“嘘，不要发出声音。”


走廊外的灯一闪一闪的，好像是灯管坏了没来得及修，许多福把脸紧紧靠在江城越的脖颈处，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值班的护士在打着盹儿，医院里静得只听得到病人睡觉时粘稠的呼吸声。江城越顺利地带着她进了电梯，顺利地到了停车场，把她塞进一辆不起眼的车子里，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许多福靠在座椅上，突然乐了，笑得喘不过气来：“越哥，你的宾利呢？”


“卖了好逃路。”江城越回头看着许多福乐不可支的模样，故意敛容问，“你不怕我？我可是全国通缉犯。”


许多福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唇边，可双眼却紧紧地盯着江城越的脸，良久，她才沉声说道：“不怕，我跟你走。”


她没有揭开他的真实身份，既然他还不想说，那她就一直等下去，生命那么长，等他这么一会儿又算什么。


车子一直开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大半夜的时候停了下来。许多福被海浪的声音吵醒，睁开惺忪的睡眼望出去，窗外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到。只是鼻段萦绕着一股咸腥的味道，还有那此起彼伏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这是我暂时藏身的地方。”还没等许多福发问，江城越已经开了口，“一个小渔村。”


他打开门，给许多福又添了一件外套，便搂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里走去。海边的气温很低，何况还是半夜三更的时候，整个村落也已经都陷在沉睡中，只有偶尔听到一两声猫叫。


随着江城越进了一处简易的小阁楼，许多福抬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窄小的沙发，还有一台用来解闷的破收音机。


她忍不住鼻酸，抬头问：“你都吃些什么？”


江城越不以为意道：“隔壁阿婶天天给我送吃的。”说着，眼睛里露出一抹狡黠来，“不过她想让我当女婿呢，她家闺女脚丫可大了。”


许多福也跟着笑了出来，脱下外套开始安置自己的东西。当时走得匆忙，江城越只是带了她的背包，不过幸好她有什么东西都随声带的坏习惯，以至于现在她从包里掏出了饼干、速溶咖啡、一本小说还有一个杯子。


江城越的身子定住了，盯着她手里的杯子许久，然后视线又迟疑地移回到她的脸上，正待开口，之间许多福扑哧一声笑了：“我偷的，你无缘无故失踪，我生气，所以我要偷你一杯子。”


江城越的眼神在那一刹那被点亮，看着许多福欲言又止，只觉得她站在一片昏黄的白炽灯光中，整个人又朦胧又恍惚。直到此刻，他都还不敢确信，她终于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不隔山，不隔水，只是在他的眼里，伸手就可以相拥入怀。


许多福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咧开嘴笑道：“我还偷了你一样东西。”


“什么？”江城越脱口问道。


“你的回忆。”许多福抿了抿嘴，从包里掏出那张女孩的照片，笑容里有了些尴尬，却多的是从容，“我偷了你的回忆。”


江城越怔怔地看着她手指间夹着的那张照片，一时不知开口说些什么，解释似乎已是多余，因为他分明看到许多福眼中的宽恕。还有她口中所说的偷了他的回忆，其中意味，他懂。回忆被偷，那他现在拥有的，只有许多福。


舟车劳累，他们终于相拥倒在了那窄小的沙发上。江城越本以为她会问自己很多问题，比如为何背叛阮四，为何私逃。可许多福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睡意席卷而来的时候，极倦地带着鼻音问：“她叫什么名字？”


江城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旋即才沉声回应：“周嘉沁。”


“我和她很像吧，她是怎样的女孩子？”许多福动了动身子，选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江城越垂下头，嘴唇贴到她的耳边，轻声说：“很善良，也很执著，因为我而死，多福，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她。”


“我不怕。”许多福挣扎着从他的手臂里钻了出来，仰着脑袋望住他的脸，“我没有牵挂，我只有你，我不怕死。”


她的眼神也像极了当初的周嘉沁，那么坚定，那么执拗，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意味，但他还是在听到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动了心，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漫过心头，水波一样荡漾开去。


他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你真的不介意？”


许多福竟笑了出来，翻过身直面着江城越，一副天真模样：“就算你是混蛋，我也还是喜欢你。你把我当替身，我也还是喜欢你。你推我走赶我走，我也还是喜欢你。你知道我不聪明，你知道我笨，既然一开始糊涂跟定你了，那这辈子我都不会后悔。”


这一辈子。


是你江城越明目张胆向我要的。


也是我许多福气急败坏从你那里偷来的。

Chapter20 只要他在的地方，她就一定会在



她一直用眼神追随着他，只要他在的地方，她就一定会在。



接到乔治电话的时候，江城越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出过门了。许多福也穿成普通渔家女的模样，挽着裤脚，天天光着脚丫子往海边跑，帮着隔壁阿婶做事。阿婶看到她时，忍不住长吁短叹，唏嘘自己是嫁不了闺女了。许多福讪讪地跟着傻笑，阿婶却自来熟地抓过她的胳膊，上看看，下瞅瞅，最后拍了拍她瘦弱的小肩膀说：“丫头长得真俊。”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更何况许多福还得了阿婶一顿夸赞，于是屁颠屁颠就去给她打小工去了，也刚好换回来每日三餐。


那天，她刚好晾晒好渔网回来，带着浑身的鱼腥味，光着脚丫子就朝家里冲。江城越猛地站起身，她一头就栽进他的怀里，挣扎着要探出头来，他一用力把她拽了回去。许多福这才感觉到了异常，乖乖地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心里也隐隐明白，这七天的安宁日子，大概是要过去了。


晚饭的时候，许多福照旧低头小心翼翼地挑着烤鱼的刺，她一向粗心，爱吃鱼，但却常常被鱼刺卡住喉咙。这一个礼拜，几乎天天吃鱼，本来她还乐得开心，哪晓得三天两头就要灌醋除鱼刺，这才苦了一张脸。


江城越突然开口：“乔治电话来定了交易的时间地点。”


他莫名其妙的开场白，让许多福半天都缓不过来神，睁着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江城越，表示自己一脸懵懂无知。


江城越低下头喝了一口鲜鱼汤，然后清了清嗓子：“我背叛了阮四，以个人名义单独和他们交易，但前提是要和他背后的头儿亲自见面。”


“为什么背叛阮四爷？”许多福终于理清了思绪。


“他不信我，这么多年来我只是名义上管理着帝景，可实权全在他手里，我终究是个半途插进来的外人。”江城越扬起嘴角无奈一笑，抬眼看向了许多福，“他说要完全信任我，只有我娶了他的干女儿，自家人才可信。”


许多福倒吸一口气，又被刺卡住了喉咙，弓起身子剧烈地咳了起来。江城越急忙走过来帮她拍着背，却在她抬起呛得满是泪水的脸时，柔声说：“除了许十四，我才不会娶别人！”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又吞了一口米饭带走了鱼刺，许多福这才舒了一口气，嗔了一眼过去：“你就忽悠吧。”


江城越坐回对面，一本正经地盯着她：“我就是这么和乔治说的，他信了。”


翌日，江城越一早就起来整理行装，许多福在一旁准备早餐的时候不停地偷看他，自然也看到了他藏在腰间的那把程亮的手枪。她的心没来由得一跳，却还是强打着精神，端了粥过去。


江城越三口两口就消灭干净，然后将空碗递给她，拎起一大袋军用包准备出门。脚刚跨出去，又突然顿住身子猛地转了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许多福定定看着自己的脸。他又几步走了回去，语气轻松地交代：“没事，我把白粉给他，他把钱给我，事情就结束了，我不是答应你金盆洗手吗？到时候我带你环游世界去。”


许多福点了点头，也努力想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样子，好不让他担心。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江城越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没听一会，刹那间就变了脸色。


“怎么了？”许多福追问过去。


他却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收好手机，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多福，直看得她心惊肉跳。也不知道两人僵持了多久，江城越终于开口：“妈的，乔治亲自带了人过来了！”


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片死寂，许多福也遏制不住地怕了起来。这不是看电视，也不是写小说，她当然会怕，何况她方才还分明看到江城越揣了一把枪！真枪实弹的阵势，她哪里见过！


江城越急急走回屋里，又掏出了一件他自己的大衬衫套在了许多福的身上，然后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不放心地上前替她挽好了粗布裤子的裤脚。许多福像个木偶一样任凭他摆布着，可一双眼却感觉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来回转动着，却偏偏又下不来。


“你去阿婶家，然后找借口带他们去后滩，那里应该安全点。”江城越也不知道为何开始有些喘，大概还是心急了，“多福，你信我，不会有事的，你去那里等我。”


许多福心神不宁地跑了出去，直奔到隔壁阿婶家，门敲得咚咚响。阿婶正在往外头晒鱼干，回头看到许多福，便皱起笑脸吆喝道：“阿越勤快的小媳妇儿来了啊，今儿个可真早。”


“阿婶，你更早呢。”许多福纵然没心情跟她寒暄，但还是镇定住自己，小跑着凑上前去，“阿婶，我听广播说昨晚是这个月潮最大的时候，那现在后滩那里是不是有很多螃蟹鱼虾啊？”


“是哟。”阿婶一边忙活手里的事，一边回头望着阁楼上的女儿，“妮妮小时候可喜欢去捡贝壳了。”


“那我们今天一起去吧！”许多福匆忙脱口而出，然后在阿婶有些惊愕的目光下，讪讪笑了，“我和阿越没几天就要走了，难得碰到这个机会，想带点纪念品走，阿婶你今天就歇歇呗，陪陪我嘛！”


死缠烂打之下，阿婶总算答应，拍了拍手跳下竹凳子，说要去洗手。许多福在门口候得焦躁难安，就连单纯朴实的妮妮都觉察出来：“多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她伸手上前摸了摸妮妮粗粗的黑辫子，勉强笑道：“有点舍不得你们。”说罢，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了门外远远的海平线。就在此时，她看到一辆车开向了自家房子后那座礁石的方向，她本来还没怎么在意的，毕竟每天来往这里收购海鲜的商人都有很多。


阿婶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提了个大竹篓子下了楼来，声音亮得很：“走走走，我们捡贝壳去，老娘也年轻一把。”


许多福强自欢笑着跟了出去，就在快绕到后滩的那个方向时，妮妮突然指着不远处羡慕道：“那辆车是跑车吗？”


许多福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整个人都石化在当地！一辆火红惹眼的敞篷跑车的附近，正站着一对争吵的男女，分明就是姚觅和邵荣平！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小渔村地处偏僻，而且更是鲜为人知，平时节假日来旅游的都很少，更何况现在这个清冷的淡季？


姚觅正急着跳脚，足下的一双高跟鞋陷在了细沙里，根本无法前行。一旁的邵荣平上前蹲了下去，作势要背她。可姚觅却将手里的包狠狠朝着他的背上砸过去，口里愤愤不平道：“你别管我，我不需要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邵荣平板着脸，蹭地站了起来。


姚觅却顿时来了委屈，瞪着他半天，良久才骂了出来：“你他妈的就知道骗我！要不是昨晚被你灌醉了，你会知道我们今天的行动？你会偷偷地跟着我一路到这里？妈的，我姚觅是瞎了眼，我他妈的怎么就信了你！你说，你是为了许多福那个小贱人吧！你想在这里找到她？告诉你，没门儿！我他妈就算真看到她，我也要亲手弄死她！”


还没等许多福震惊，一旁的大婶和妮妮已经疑惑地扭过脑袋盯住了她。许多福的脸惨白成一片，苦笑着解释：“我朋友……”


“还是情敌吧。”妮妮凑了上来，一脸贼兮兮的模样，“那个女的喜欢那个男的，可是那个男的喜欢多福姐姐你！”


阿婶伸手给了妮妮一个爆栗子，开口斥道：“姑娘家给我矜持点，别开口闭口就喜欢，你看多福姐多文静，阿越哥所以才喜欢她呢。”


许多福只觉得无言以对，长这么大来，还真没人用“文静”形容过她，虽然现在的确不比当初那么淘气了，甚至也的确安静了不少，那也是因为经了事，更何况记者这个行当，更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看面前一对母女咋咋呼呼地争着，她急忙开口：“我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你们先去后滩等我，妮妮，我们比谁找的漂亮贝壳多，我让你几分钟，快点去。”


妮妮也来了劲儿，拖着阿婶便急急朝后滩跑去。许多福见人影消失后，这才转身偷偷跟着姚觅和邵荣平。若不是方才听姚觅口中的“活动”，她怎么也不会把他俩和江城越的交易联系到一起的。


虽然江城越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有多远躲多远，可看到眼前形势，她还是好奇心作祟了，而更多的是，她想看到江城越，确认他的安危。


一路跟踪到那座巨大礁石群，她藏身在一旁的一个小礁石后，看着姚觅踩着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走过去和一个外国人会合。那人个头极高，目测过去至少也有一米八五以上，一头棕色的卷发，眼睛是海水一样的湛蓝色，却满是暴戾之气。嘴唇极薄，紧紧地抿在一起。想来，便是乔治吧。


再朝他身后看去，好几个身着便装的高大男人，那身形看上去就极其魁梧，应该是技术不错的打手。他们一行人至少也五六个，可江城越却独身一人，明显落了下风。


正想着，江城越来拎着个大包慢悠悠地朝着乔治他们走去。脸上的笑竟格外从容，仿佛不知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危险，一见到乔治竟跟看到好友似的打了个招呼，手高高一扬，口中吐出几串叽里咕噜的词语，也不知是哪国的语言。


乔治也迎了上来，双臂张开，来了个够坚实的拥抱。


江城越的目光扫过去，看到姚觅倒是有些意外，眉毛一样，笑了：“姚小姐也亲自来了？不怕舟车劳累吗？”


“为了越哥，姚觅自然身体力行。”她勾起唇角嫣然一笑。


江城越站住了身子，嘴角的笑意愈加深了几分，扭头看着乔治，不经意地问道：“Johnson呢？我不是说过要亲自和他交易吗？”


乔治的手一摊，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实在是遗憾，Johnson的女朋友今天生日，他暂时走不开。”


“不知又是哪一个女朋友。”江城越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来，凑到嘴边，慢慢地退到一旁的礁石上坐了下来，眼光扫向一旁的姚觅，“姚小姐的生日是哪天？Johnson给你过过吗？”


姚觅的脸色一沉，下意识地低头朝身后的某个方向偏了偏。她曾是Johnson女伴的事，鲜有人晓，却没想到江城越竟然会知道。她倒是不在意这段过去，只是如今邵荣平在……


江城越似乎没有留意到她那个细微的动作，满不在乎地扭头朝向一旁的乔治，努了努嘴说道：“打电话给他，他不来，我不会交易。”


乔治仰头朗声笑了，走上前来替他点了火，似是赔笑着开口：“越哥，不要为难我，Johnson说了如果我不能带货回去，我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江城越狠狠吸了一口烟，遂低头把玩起来，口中仍旧清清淡淡的：“你和我做过生意，知道我的个性，我江城越从来说一不二。”说着，头已经缓缓抬了起来，眼神里尽是一股锐气，“他不来，你们今天休想拿到货！”


乔治见他顽固不化的样子，也一早就深知是劝服不了他的，本来他就准备用武力解决，眼下也不再拖延，脚步往后一退，身后的打手已经全部奔向前来。


江城越单手仍旧拎着那个军用包，另一只夹着烟的手用力往天上一抛，半支烟掉落在地，而他的人也已经腾空跃向前去，借力踩在礁石上往上一窜，身形高高弹起。四五个打手已经涌了过来，他抱着包狠狠往前砸去，一个人吃痛跌倒在地，另一边却有人抓住了江城越的胳膊。他拎着包的手一松，军用包重重地落在地上，他回身扭住那人手臂，脚下一转，已将他扛在背后，手肘再往后一送，刚好捅在那人的腹部。江城越脚下一踹，急忙扑回军用包上，抱着包急急一滚，那些打手又冲了过来。


许多福急得差点要叫出声来，张口猛地咬住手背，这才抑制住喉咙里的惊慌。


就在江城越已经没有办法突破重围的时候，他终于掏出腰间的枪，直接对准了乔治，“嘭”地一声，却只是险险地擦过了乔治的耳边。


乔治的脸吓得青白，下意识退后几步，刚要举枪，一边的姚觅也已经从手包里掏出了一把精致的白金小手枪，枪口直接对向了江城越。


那把手枪还是当初Johnson送给她来防身的，现在刚好用来对付江城越，也算是给Johnson一个报答了吧。就在她要扳动枪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扑了过来，枪口也不知朝着什么方向放了一枪，而姚觅已经和那人抱成一团滚到地上。


“邵荣平！”姚觅怒不可遏，张口咬住了邵荣平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臂。


邵荣平吃痛地叫了出来，却仍旧不松手，只是弓着身子直吸气。姚觅又急又气，更怕乔治会对他下手，急忙翻身覆上去，盖住了他的身体，气急败坏地吼：“你想干什么！你他妈拦我干什么！你不也恨江城越吗！”


邵荣平急着想坐起身，却又被姚觅用蛮力压了回去，只好喘着气解释：“现在还不能杀他，问问多福在哪里？让他说多福在哪里！”


姚觅的眼睛瞪得更红了，浑身的力气消失殆尽，她慢慢从他身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突然哈哈大笑了出来。额头仰得高高的，可明显有一束光在眼角猝然而逝。她慢慢地走到江城越的身边，他正半蹲在地上，那一枪，还是打中了他的大腿。


“说啊，许多福在哪里？我的男人问你的女人在哪里呢！”她边问边放肆地笑着，直让许多福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方才她掏枪指着江城越的时候，她真的吓得仿佛停住了心跳，但万万没想到一直躲在一旁的邵荣平会突然冲上来，她一惊一吓的，半天都缓不过来。直到看到江城越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她的心猛地一提，却又慢慢地落了回去，至少还不算太糟糕。


江城越看着邵荣平也有些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许多福若是知道，一定会担心你。”


邵荣平爬起来，闻言并不领情，只是狠狠地瞪着江城越：“你别在那假仁假义，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把冰冷的枪已经对准了他的太阳穴，拿枪的乔治皱着眉头咒骂：“Fuck！操你大爷！”


“乔治！”姚觅急急喊住他，也不管江城越，赶紧奔上来，“给我个面子，不要动他……”


她的声音已近哀求，可乔治完全已经老羞成怒，压根不理会她的请求，拿枪抵着邵荣平咬牙切齿：“这就是你的男人？阿觅，你也太荒唐了！”


说着，他就要扣扳机，江城越突然开了口：“放了他，不然所有的货我都扔了。”他提着那个大军用包，作势就要往海里扔，乔治也知道江城越并不是喜欢佯装的人，急忙喊出声：“别动！把货放到地上！”


江城越闻言，嘴角一勾，看着乔治收了枪，这才慢慢地将军用包放到了地上，甚至还松开了手。


乔治的视线向周围的几个打手看了过去，眼神微微一暗示，那些人就要冲上来抢军用包。而江城越显然已是早有预料，快速地用完好的那只腿一扫，整个军用包已经抛向了大海。


“Oh，Shit！”乔治气急攻心，急忙命令那些打手下水去捞，自己也忍不住掏出刚刚放回去的枪，可对着江城越半天，还是忿忿地塞了回去，“What are you doing?”


江城越一耸肩，摊手说道：“我说过，Johnson不来，我不会交易，水里的那些，当然不是真货。”


此话一出，乔治更是恼羞成怒，急忙开口喝止了在海里奋力捞着包袱的打手，可仍旧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在原地走了好几个来回，突然猛地回身抓住邵荣平的衣襟把他拎到了自己的面前，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半晌，又开口咒骂一声，双手一用力，抬脚狠狠地把他踹到了海里。


邵荣平显然不会游泳，在海面上拼命地挣扎着，身子随着海面一起一伏，渐渐消耗了力气，眼看就要沉入其中。姚觅扑腾子水里，眼泪横流，可她也不会游泳，只能干着急，最后朝江城越看过去，用眼神向他求救。


江城越慢慢地直起身子，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地挪过去，然后回头别有深意地看了姚觅一眼，这才纵身跃了下去。腿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如今被海水已浸泡，腌着伤口直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可还是极顺利地游到了邵荣平那里，手臂横过去轻轻一抬，把他的脑袋搁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姚觅急忙脱了高跟鞋上前接住了邵荣平，江城越咬着牙爬回岸边，筋疲力尽地坐在沙滩上淡淡地冲着乔治笑道：“三天后，我要见到Johnson，地点你们定，我会带着你们要的东西。”


乔治咬了咬牙，却不直接回他的话，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一旁仍在呕吐的邵荣平：“他那么恨你，你救他做什么？”


江城越淡淡地瞥了一眼邵荣平，随后轻笑道：“他是我女人的师兄，我可不能看着他死，否则回家一定没有好日子过。”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那种幸福，就快要溢出来。


姚觅看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终究不是幸运的那一个，有时候真是嫉妒死了许多福。


见乔治不正面回答自己，但也没有开口拒绝，江城越便不再和他继续纠缠下去，撑着礁石站了起来，蹒跚地走了几步，自言自语地说道：“那个笨女人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得赶紧回家。”


他走得极慢，看脸上的笑却格外得弄，许多福看过去，只觉得整颗心都是软的，仿佛轻轻一捏，都能沁出水来。她不能起身去迎他，却一直用眼神追随着他，只要他在的地方，她就一定会在。

Chapter21 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爱愈深，愈不能承受失去的痛。



江城越的腿伤本来不那么严重，但泡过海水，又因为不敢去大医院，因此耽误了，送到私人小诊所时，伤口已经完全溃烂。


“你怎么总是缺胳膊断腿的？成天一副伤员模样，换取同情啊！”许多福一边给他喂着乌鱼粥，忍不住埋怨。


江城越倒是乐在其中，很享受地张大了嘴巴吞掉勺子里被她吹凉的米粥，然后含含糊糊着开口：“从前啊，我总是担心受伤，现在，我有了多福，什么伤也不怕了，死也不怕了，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


许多福伸出手就拍在了他打着绷带的腿上，忍不住笑骂道：“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的优乐美啊！”


以前倒真没觉得他贫，现在怎觉得他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呢？许多福苦恼地收拾着碗筷，心想着晚上到底要怎么收拾他，才能报他害自己担惊受怕的仇。当时她偷看的时候，脑子清醒过来后就掏出手机拍下了那一段视频，可她没敢和江城越说，怕他胡思乱想，更怕他会责怪自己鲁莽唐突。于是索性便瞒了下来，反正有些事情很快就可以天下大白的。


当时江城越和乔治约好三天后再见的，哪里知道腿伤延误了，而如今他们约在了哪天，许多福已经无从知晓了，江城越明显是特意瞒住她的。


她本打算仔细关注着江城越的一举一动，反正他连上厕所都要自己帮忙，这样总不会有机会逃出自己手掌心了吧？可是最终还是失算了，趁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江城越悄悄地溜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睡得那么沉，她就是怕江城越半夜会伤口疼，或者要去上厕所，所以她总是睡得浅，甚至还栓了个红绳子在两人手腕上，只要那边动作大些，她就能立即感觉得到的。


可她不仅睡得沉，还睡得太久了一些，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而手机里显示的日期，已是两天后了！


许多福又惊又气，自醒过来之后便一直坐在床沿边纹丝不动，外边的天色渐渐又黑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只觉得整个胸腔，都是不甘。


江城越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许多福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倒是浑然不觉地坐了过来，举着一个饭盒笑眯眯问：“饿了没有？我出门给你买晚饭了。”


许多福冷冷地挤出一句话来：“买了一天一夜的晚饭吗？”


江城越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好好和她解释，许多福已经猛地跃了起来，扑过来又是咬又是踢的，活脱脱一只野猫。江城越伸手去拦，却被她当即咬了一口。身板儿又瘦又小的，蛮力倒不小，江城越由着她在自己怀里这里挠一下那里抓一下的，最后被她挠到了腰，忍不住抱住她滚到床上哈哈笑了起来。


“笑！你还笑！你竟然敢给我下药！”许多福更是怒火中烧，奋力地挣扎起来。


江城越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膝盖一使力，人已经翻身而上，压制住许多福，盯着她憋红的小脸，骤然俯身咬住了她的嘴唇。她一开始还想挣扎，可江城越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反抗不了，而他的气息已经席卷了全身，连汗毛孔都张了开来贪婪地呼吸着。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不稳，许多福的睫毛颤抖起来，本来要挣扎的双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他的脊背。


气喘吁吁之后，江城越贴到她的耳畔低喃：“我是怕你又跟过来。”


“什么叫又？你怎么知道……”许多福惊讶地扬起脑袋，一眼就撞进了他宠溺的眼神中，脸一红，急忙躺了回去，口中嗫嚅道，“我是担心你，你如果出了事，我就只有一个人了，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江城越伸手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叹道：“不会有事的，这次是和乔治单独见面的，他说Johnson已经愿意出面了。多福，我们再等等，很快你就不用和我一起受苦了。”


没想到没等来Johnson，倒是等来了邵荣平，他站在门口撑着墙，下巴上是青青的胡茬，整个人极其疲倦。


许多福一时有些发愣，支吾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你怎么找来了……”


“我找越哥。”邵荣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而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


许多福还在迟疑着要不要放他进门，脑子里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急忙开口追问道：“你没有像上次一样报警吧！”


邵荣平猛地一抬眼，目光紧紧胶着在许多福的脸上，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上次的确是我报警才害得越哥中枪，可是这一次，我没有。”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许多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邵荣平。从前在大学里的时候，他是那么阳光，浑身都充满了积极向上的蓬勃朝气，做任何事情都会比别人强。后来工作之后，也成熟了许多，可还是宠着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是她把他卷入了这场漩涡，自此之后他开始有了恨，也有了野心，现在，也有了痛苦。


“姚觅死了。”邵荣平只淡淡一句，然而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猝然闪过一抹悲伤。


“怎么可能！”许多福惊得身子一弹，背脊挺得笔直。


江城越不动声色地把她拉了回来，伸出大掌握住她冰凉的手，开口对邵荣平说，“乔治干的？那你找我是想报仇？”


邵荣平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江城越，许久才重重地点了头：“我是恨你，我现在还是恨你，可我不得不求你。以前我的确是利用阿觅，她帮我拿回了股份，帮我重树了威信，甚至帮我一起对付你，当然，我也知道她同时在利用我。如果一直是这样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那倒真是无所谓了，可没想到她竟然会拿命为我，我一直厌烦她，可她真不在了，我每晚都睡不着，就觉得冷，大概天气的确是凉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波澜不惊的，可许多福却涌出一腔哭意，堵在喉咙里，半天都发泄不出来。在两个大男人面前，她不敢放肆哭，只好拼命忍着，透过朦胧的眼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师兄。


邵荣平的请求，江城越终是应了下来，毕竟要撂倒乔治他们，本就是他的计划。


就在邵荣平走掉的那天晚上，乔治来了邀，不谈生意，只是小聚，意外的是竟然提出了让他携带女伴一起同往。江城越本打算装独自前去的，可许多福非要跟着，还死皮赖脸地扬言威胁：“你不带我去，我就带着你的货亲自去找乔治！”


江城越迟疑了许久，考虑到乔治的本意还是不信任自己，所以才拖着许多福好做个保证，就算他不愿意带她去，也没法过了他们的那一关，更何况，就连自己的上边人也说服他让许多福加入，已经到了非走不可的这一步了。


Sunset酒吧里，多的是各种颜色毛发的外国人，到处充斥着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语言。许多福打扮得跟个小男生似的，宽大的格子衬衫，大了一码的松垮垮的仔裤，头上还扣了一顶鸭舌帽。她屁颠颠地跟在极其低调的江城越身后，东瞅瞅西瞄瞄的，然后又追上几步，情不自禁问出口：“这个是同性恋酒吧吗？所以你把我打扮成这样？”


江城越警惕地四周扫了一眼，也不理会她的疑问，伸手揽过她的肩，继续朝着乔治所在的包厢走去。


服务生拉开包厢的门，里头一片乌烟瘴气，人还没看个清楚，就听到乔治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越哥，恭候您许久了。”


许多福不由自主地缩了脑袋，紧紧抓住了江城越的衣摆，提心吊胆地跟了过去。


乔治也没看清，只是稍微扫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越哥，换了新口味？不是上次那个丫头片子了？”


江城越从善如流地坐到了沙发上，回头一把取下了许多福的帽子，她的一头长发顺顺溜溜地滑落下来，惊得她憋红了脸，一双眼无措地到处瞄。


“呵！还是那妞！”乔治了然地笑了，伸手从桌子上取过两杯酒推了过去，“老规矩，迟到者各罚三杯，姑娘一杯就够了，越哥你可别不给我面子啊。”


江城越回头瞥了一眼许多福，漫不经心地应道：“不是不给面子，是她实在沾不得酒，出去应酬从来都点酸奶，跟三岁娃娃似的。”说罢，便自饮了两杯，随后望着乔治朗声笑了。


许多福被他一句话噎得够呛，想自己大学四年，酒量练得相当可以了，怎么到他口中就变成三岁娃娃了？实在太瞧不起人。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缩到了沙发背上。


说是不谈生意果真不谈生意，两方人都拐弯抹角地打着太极，看上去谈笑风生的，肚子里都各自清清楚楚的一杆秤。许多福无聊地到处乱看，乔治带来的人不多，两个小弟守在门边，还有一个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过，江城越带来的小弟，那就只有她许十四了。


江城越不让她喝酒，她就只能吃水果，结果吃得太多又太乱，肚子叽里咕噜地响了起来，肠胃不好，可真要人命。她凑到江城越耳边不好意思地交代了一番，江城越倒踟蹰了。乔治见状随口一问，便大笑了起来：“越哥待这妞可真上心，让我的人跟着她去，坚决不会有事儿！”


许多福的心猛地一跳，她还是宁愿自己一个人去，身后跟着个仇家，她可真怕他一刀捅了自己的脊梁骨。可最后，她还是不得不闷着头朝着洗手间拼命地赶，身后那个扑克脸的小弟，看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这心惊肉跳的，连蹲个厕所都困难了，她憋了半天才顺利完事，遂感觉遍体上下一身轻。出洗手间的时候，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番，只盼那小弟等候太久，不耐烦自个儿先走了。这一探查，还真探查得非同小可！那小弟等候太久是真不耐烦了，可他自个儿没先走，反倒是站到个隐蔽的地方，掩着嘴巴跟人说电话！


许多福本想趁机赶紧开溜，先逃出这个妖孽纵横的酒吧再说，可那唯一的出路还是要经过那扑克脸所在的地方。她猛吸了一口气，故作镇静地走了过去，轻轻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却是在听到他与人说话的口气时，脚步沉重得挪不起来了，她站在原地，维持的镇定烟消云散，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那种发号施令的口气，即便他说的仍旧是叽里咕噜的鸟语，可许多福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哪里是个小跟班！乔治竟然还带了帮手过来，太阴险了！


她努力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走到他面前，嘴角一扯，笑了：“兄弟，我好了，咱们回吧。”


说罢，便赶紧往前冲，脚下快得生风，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生怕刚才的戏演得不够好，让那扑克脸发现了端倪。那一截路，也不长，眼看就要到了，进去之后就要告诉越哥让他多留个心眼提防着。


到了包厢外，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扑克脸更快地抢先了一步，脸上是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口中是加重的两个字：“请进。”


那表情其实也算不上笑，口气更是阴沉得可怕，而且是比乔治更不普通的普通话！许多福只觉得毛骨悚然。


落座之后，江城越也只是看了她一眼，见她无碍，便又和乔治交谈去了。许多福找不到机会提醒他，只急得坐立不安。倒是那个扑克脸，竟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许多福被看的直发毛，嗓子里口干舌燥的，低头四处找水，却只有各种品种的酒。


她正要放弃，倒是那扑克脸径自走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您要水？”


许多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迟疑的时候，江城越回过头来一边道谢一边替她接了过来，送到她唇边，笑问：“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幸好这位兄弟眼力好。”


许多福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那扑克脸虽然退到了一旁，可视线仍旧是落在她的身上。她脑子嗡嗡乱响，形势所迫之下，她只能低头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


后来江城越又和乔治说了些什么，她是压根都听不清了，脑子里仿佛飞了无数只小蜜蜂，织成了一片嗡嗡嗡的网。而身上也越来越热，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那感觉好像发烧了一样，却又远远不会发烧那么简单。她有些慌，更有些怕，伸手揪住了身边的江城越，脱口一句：“越哥……”


那声音竟活生生似在呻吟！她吓得赶紧咬住了舌头，眼皮子也撑不开来，只能半眯着眼惊恐地看着回过头来的江城越。那张脸，越来越近了。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眸，还有那张薄唇，软软的，带着烟草的味道。她又开始觉得渴了，嗓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焦躁。


江城越伸过手来轻抚了她的额头，正要离开，她却一把又抓了过来，他的掌心有些凉，贴着自己的皮肤很舒服，她不要他离开。


思绪越来越混沌，整个人都仿佛在下坠，却又仿佛长了翅膀，整个心身都是飞了起来。眼前的景越来越模糊，只看到江城越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然回去的，意识一直是半清醒半模糊，江城越搂得很紧，她觉得气闷，又觉得舒服。一双无力的双臂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那带着夜风的凉爽，正一点点缓和着内心的炙热。


朦胧间，江城越似乎在解她衬衫的扣子，她还有理智去制止，可指尖刚刚碰到他的手指，就已经转变了姿势，反握住了他的手。扣子一粒粒解开，衣衫慢慢地褪了下来，她哼了一声，往床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接着就有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急急伸手环住那味道，贪婪地拥在胸口。有灼热的吻一一落在了颈项，接着辗转着一路往下，浑身仿佛都随着被点燃，她努力地想睁开双眼，可却是一片迷蒙。


意识被火烧得干干净净，她仿佛整个人都空了，挂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那火烧得愈加猛烈，她急得想要哭出来，可声音刚出口，就破碎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突然耳边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而来的她期待已久的充实，他一点点地填着她的空，抓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往悬崖岸上拖，在她就要得到拯救的时候，突然被猛地抛上了云霄。风，很轻。云，很淡。


她的眼皮终于沉重地合上。


再醒来，身边是熟睡的江城越，呼吸均匀有力，唇边竟还有一丝笑意。许多福情不自禁地凑过去，想要偷吻他的嘴角，孰料被子随着动作滑落，她只觉得周身一凉。低头看去，瞬间吓得魂魄乱飞，她竟然是赤裸着身子躺在他的身边！


扭头四顾，衣服竟然乱糟糟地扔在地上，她裹着被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卫生间，镜子里一看，脖颈上竟是斑斑红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坐到马桶上拼命回忆着，可越回忆，越心慌意乱。她也不是没有和江城越同床共枕过，也不是没有互相揩油过，可最重要的一步，她坚守阵地，从来没有松口过啊！可眼下好像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可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呢！


她期待了二十二年的初夜啊！


又恼又羞地钻出卫生间，还想故作镇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却听到了江城越轻飘飘的一句话：“你光着身子跑什么呢？”


双目下瞟，她竟然忘记裹着被子出来了！


后来吃早饭的时候，她才红着脸得知了真相。那个扑克脸果然不是小弟，而是伪装成小弟的正牌老大，江城越一直想要见的Johnson！他一向邪门歪道，见许多福发现了端倪，故意要惩罚一下，便在水里下了药。


“下了迷药？”许多福咬着面包，瞠目结舌。


江城越点了点头：“那个老东西总是出些怪招。”


“你，你，他欺负我，你都不生气？”许多福见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瞠目结舌。


江城越放下手里的杯子，一本正经地盯住许多福：“当然生气，但也挺感谢的，”他的眼神里已经浮现了笑意，唇边扯开一抹坏笑，“不然我还吃不到你。”


“江城越——”


一声鬼哭狼嚎响彻天际。

Chapter22 比之再也见不到你，这点痛又算什么呢



被大火燎原的灼烧痛感，远远比不上再也见不到你。



俗话说，吃了一日肉，就别想再吃一辈子斋了。


这俗话是谁说的？那是万恶旧社会里的黄世仁，当今腹黑党的江城越！许多福是彻底被吃干抹净了，明明自己是受害者，那罪魁祸首还扮猪吃老虎，总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娘子模样。


曾经的冰山男，赫然变身为绝世小受。


许多福抚额叹息，望了一眼身边睡得天昏地暗的江城越，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着一双白花花的腿下了地。


迷药事件后，江城越是彻底化身为狼，压根不去理会原本交易的事。这外头风声鹤唳的，黑白两道都在一起疯狂追寻着他的下落，他倒是很有闲情雅致，每天都要研究一番造人大业。


许多福越想越不明白，不知道这是他故意转移她注意力的计策，还是他一早就设好的套让她自己钻了进去。正想得便秘，手机里来了信息。


她伸手从台子上摸了过来，打开一看，一串陌生号码。再打开内容一看，这可真吓得便秘了。


“下午两点，万茂大楼，恭候许小姐大驾。”


约人吃饭不是这口气啊，许多福皱起了眉头，脑子里刷刷刷就冒出了Johnson那张扑克脸。下意识就拨了那个号码回去，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他祖宗，那边就传来了乔治阴阳怪气的普通话：“许小姐，别来无恙啊，就知道您会打电话过来的。”


许多福咬着嘴唇不吭声，那头继续道：“时间地点已经告诉你了，下午你一个人来，不用告诉江城越，否则这次生意一拍两散，我们是无所谓的。只是，你的越哥他背叛了阮四，又被警方追杀，我怕他会……”


“你拿我威胁他？”许多福恨恨道。


“许小姐果然聪明，那您来是不来？”虽然看不到乔治的表情，但从声音里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许多福的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良久，她终于狠狠地挤出一个字来：“去！”


虽然明白自己这一去，必定是羊入虎口，而且不仅没有帮到江城越，还给他添了麻烦。可是她却又害怕江城越会和上次一样，迷昏了她，然后自己只身前往，而她一醒来，就再也看不到他。


是，是她自私了，是她自以为是了，但她宁愿抱着他一起死，也不愿意冒险等他安然归来。


她趁着江城越还没醒，整理了这段时间自己搜集的资料，有上次拍摄的视频，还有一些电话录音记录，更有她自己以当事人口吻写下来的情况概述。她将这些资料通通放入一个文件袋里，塞进了自己的大挎包中。随后，她又转发了乔治给她的信息到江城越的手机里，然后才背上包急急的出了门。


江城越的手机关机着，所以许多福没有刻意去看信息是否发送成功，所以她也没有看到乔治在发信息给自己之前，已经发了另一条信息给了江城越。内容其实和给她的那条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地点一样，只是时间迟了一个小时，最后也多了一句话，“许多福在我们手里”。


许多福出门的时候特意打车去了蓉安都市报的报社，她仍旧那天去Sunset酒吧的小男孩打扮，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压低了帽檐，走进了报社一楼的大厅，有前台接待上前问她是否提供新闻线索，她点了点头，将文件袋从包里取了出来，很是不放心地递到那人面前，声音刻意放低地说道：“这个文件，你在五点以后给梁红月主任，千万记得要在五点以后，不然出了什么大事，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那接待小姐还想再追问什么，许多福微微抬高了帽檐，给了她警惕的一眼。接待小姐显然认出了许多福，张口正要惊呼，许多福急忙伸出食指压在了唇边，然后又追上一句：“交给你了。”


说罢，急忙转身出了报社，直奔万茂大楼而去。


万茂大楼是个即将要拆迁的大楼，刚刚建成的时候就有传闻出来，说是大楼里闹鬼，此后便没有商家敢用这个大楼。因此这座十一层的高楼空荡荡地伫立了七八个年头了。后来政府看这座楼实在是有损市容，便准备给拆了。


到了大楼下，她正要掏手机找乔治，他的电话却先进来了。许多福盯着跳动的屏幕，扭头朝四周看了看，显然这里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她接了电话到耳边，便听到乔治的声音：“许小姐，不用再张望了，我们在十一楼等你。”


真是阴魂不散！


许多福“啪”地合上电话，帽檐一压，闷头冲进了大楼里。大楼里的电梯还没有装，她只能哼哧哼哧地爬楼梯，爬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刚到了十一层，气还来不及顺，就有人上来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又做出礼貌周到的样子给她引路：“许小姐，这边请。”


许多福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眼睛还不停地朝着四周扫荡着。这十一楼空空如也，老实说来，是压根就还没有装修粉刷，只放了几把椅子，坐在一边抽着雪茄的是那个扑克脸Johnson，而朝着自己皮笑肉不笑的正是乔治。


她站在那里不动了，本来是怒气多，现在一看到面前这气场，终于觉得怕了，小腿肚子都开始抖起来。身边抓着她的人，用力把她往前一送，她趔趄了一下，人已经到了乔治面前。


“士可杀不可辱！”她猛地亮出一句台词，随即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油菜花了，于是为了及时地弥补形象，便又跟了一句，“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


还是闭嘴吧，她就是个大头虾。


乔治也没听清她放炮一样噼里啪啦的话，眉头一皱，凑上前来：“说什么呢？”


许多福咬牙切齿地冲他龇出一口大白牙：“说你没牙！”


“什么意思？”乔治不由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言下之意大概是，我明明有牙啊。


“是骂你无耻的意思！傻逼！”许多福终于为自己鼓起了掌，这种气概大概就是英雄气概了吧。


这回乔治总算是听明白了，伸手就甩了许多福一个巴掌，然后冷笑了起来：“以前没觉得你牙尖嘴利啊，看来是小瞧你了。”


许多福倒吸了一口气，鼓着热热的腮帮子，扬眉怒道：“你不是拿我当人质吗？动手做什么？我少了根头发，你都会拿不到货的！”


乔治还想动手，一旁的Johnson放下了雪茄，沙哑的嗓音传了过来：“她说的对，我们是为了那批货，拉她到旁边去。”


话音刚落，许多福就被塞进了墙角，她还没哼出声，乔治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许多福，然后笑着接起了电话：“越哥，您都打了几次电话了啊，没错，你的女人是在我们这里，现在可就只等你一个人了。什么？要和她说话？那可不成啊，”乔治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多福，慢慢走了过来，“她现在大概没工夫跟你说话，在干什么？在被绑炸药啊！”


什么台词？许多福四周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墙根下堆着一叠叠的炸药包，那是准备拆楼时运到这里的。难道，他们真要绑炸药到自己身上啊？这电影的剧情也太完整了吧，她还不想拿奥斯卡啊。


正吓出一身冷汗来的当儿，乔治已经把电话送到了她耳边，她一个字都来不及吱，那头就传来江城越的骂声：“许多福你这个笨蛋混蛋王八蛋！”


许多福正想辩解，电话又被乔治拿走了。江城越和他说了这么半天，原来就想骂自己一句啊，许多福觉得很不给力。


太阳烤的人有点晕，大楼里也没有隔热设备，许多福的额头上都已经满是汗珠了。迷迷糊糊的当儿，耳边听到了有人跑楼梯的振动声，她猛地睁开眼，直直朝楼梯口望去。


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来救自己了，真的很有一种英雄救美的壮烈啊。


人影出现了，许多福差点要惊呼出口了，结果在看清人脸后，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来人不是江城越，竟然是杨义浩！他单枪匹马地闯了上来，二话不说，视线直接扫荡了三百六十圈，然后在看到了许多福之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杨义浩？你来做什么？”乔治警惕地站了起来，手塞进衣服里准备拿枪。


杨义浩喘着粗气义愤填膺地嚷嚷：“我来取我们的货！你们没资格交易属于四爷的东西！”


“这是来找江城越讨债的嘛。”乔治放松了警惕，懒懒地坐了回去，“这出戏好看了，只要货能完完整整地到这里，你们的内讧，我们不管。”


杨义浩梗着脖子瞪着乔治，半晌，才又吼出一句：“不会搬个凳子给浩哥我坐啊！”


许多福以为他能冒出什么气壮山河的台词来，结果盼来这么一句，当即便绝望地垂下了脑袋。


他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椅子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骂了一句：“那叛徒怎么还没到？”


许多福蓦地抬起头，冲着他骂了一句：“你骂谁叛徒呢！谁给你烟抽给你酒喝给你女人睡的？那是你越哥！”


“别介啊。”杨义浩摸了摸鼻子笑了，“我很久不睡别的女人了，你还不知道吗，许姐？”


“你还知道叫我许姐呢！”许多福嘟囔着扭开了头，不想搭理那个混球了。


一直沉默的Johnson终于开了口：“你俩演够了吗？”


“谁演戏给你看啊！”两人竟然同时脱口而出，许多福讪笑地跟了一句，“你付钱买票了骂？”


Johnson也不恼，只是不动声色地绕到了杨义浩的身边，手搭上他的肩，随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交易？信息很灵通啊。”


杨义浩的身子一凛，架着的腿不由自主地放了回去。就在许多福也跟着纳闷的时候，他已经重新换上了嬉皮赖脸的模样，拍了拍Johnson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道：“老实说，我这不是四爷让我来办事的，他真不知道。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还不是那个笨女人！”


他的手直指向许多福，正在她惶惶地瞪着一双眼的时候，杨义浩已经走了过去，口中继续解释着：“她发了个短信到我老婆手机里了，时间地点一清二楚，然后我就来了啊。”


“怎么可能！”许多福急忙开口，脑子也拼命回忆起来，“我明明是转发给越哥的啊，难道发错了？没道理啊……”


这下倒轮到杨义浩发愣了，他本来是急中生智，编了这么一说，生怕许多福给当众揭穿了他，那后戏可就不好演了。谁知道，这个女人竟然从善如流，顺着把自己的戏给接下来了。越哥的女人，果然不能小瞧啊。


幸好他一直是背对着Johnson等人，否则他那脸上的表情变化，还不得给看个一清二楚。不过能知道交易的信息，还真的是因为华瑜。她出报社采访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许多福从前台离开的背影。本疑惑着想追上去，却迟了一步。于是她转向前台想问个情况，倒看到前台小姐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她就软硬兼施，结果还是没拿到那份文件，一气之下，她真想炒了那个接待小姐，遗憾的是她没能爬上老总的位置。后来悻悻地出了报社，准备继续自己的采访，却一眼看到了路边等车的许多福，然后一路跟踪至此，到了楼底下的时候打了杨义浩的电话。


浩哥的女人，也是不能小瞧的呢。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眼看着是要转身去和Johnson说话，可脚下一个滑步，竟冲到了许多福的面前，瞬间就撂倒了一旁看管着的下手。他这一招出其不意，可真的让许多福惊呆了眼，直想伸手替他鼓掌，可无奈的是，另一边还有一个下手，已经冲了上去和他厮打起来。许多福急忙开口大叫起来：“左边左边！后边后边！右边右边！”


结果杨义浩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直接从腰间取出一把枪，“啪”地一声，就解决了问题。就在乔治要掏枪的时候，楼道里突然冲出了一排人，乔治下意识地转身过去，子弹便偏了方向，杨义浩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许多福吓得哇哇大叫，直冲着杨义浩喊：“你想死啊！他们还有好多帮手啊！”


“妈的，你这个女人烦不烦啊！闭嘴行不行，那是自己人！”他甚是苦恼地拖着伤腿到一边墙根下，一只手紧紧护着许多福，一只手举着枪到处啪啪啪地乱放。


许多福浑身每个毛孔都激动起来，靠啊，真枪实弹啊！也不知道怕了，缩在杨义浩身边问：“你枪法准吗？不如给我试一试？”


此时此刻的杨义浩只有一个感觉，真想一枪崩了这个蠢女人！


枪林弹雨中，许多福的耳边到处是“啪啪啪”的枪响，几乎要耳鸣。而面前两队人马已经厮杀成一团，混乱中，她跟着杨义浩慢慢地往楼梯口挪去，可刚从这个墙根移到另个墙根，就见Johnson已经越过人群，直奔了过来。杨义浩眼明手快，直接将许多福往旁边一推，自己单腿跪在地上，借力朝着Johnson迎面扑了过去。


许多福揉着撞疼的屁股，抬起头朝着滚成一团的两人看过去，杨义浩的枪已经掉到了地上，胸口也被Johnson打了几拳。纠缠厮打中，许多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滚到了那一堆炸药包的地方，而附近显然还在进行着枪战。她的心一凛，急忙开口呼叫，却突然有黑影迎头倒了下来，她直接被撞倒在地上。


费了好大的劲推开，却是一个中弹身亡的人，也不知是哪边的人。她抹了一把脸，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摊开掌心一看，赫然是温热粘稠的血迹。她止不住一阵恶心，拼命地将手往裤子上蹭，胸口涌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委屈，手还在拼命擦拭着，脸颊上已经一片滚热。她朦胧着眼在混乱中寻找着杨义浩，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破轰鸣声，她耳朵像是聋掉了般，眼前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最后一丝的光亮里，她只看到杨义浩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到了半空，然后翻滚跌落在地。她想开口喊他的名字，张开口却只是漫天遍地的血腥味，随即，她便失去了意识……


而此时，万茂大楼下也已经围满了警车，一队队的警察正往大楼里冲去。仰头看去，整个十一楼已经是一片火海，风也不小，火势很快就要蔓延到十楼，随后而来的消防车也围了一圈。


充斥在耳边的是一片嘈杂的警笛声，而在警车消防车最外围的不远处，一个身着黑衣黑裤的男人，突然瘫软在身侧的车子上，他直直地望着大楼十一层的方向，漆黑的瞳孔里映照的是一片火光。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刻被抽干净，趴在车子上，拼命地呼吸着。整个胸腔里都堵得慌，近乎窒息一般。他难受地捏紧了拳头，狠狠地砸着车顶，可身体上的痛却丝毫不能缓解内心里的焦灼，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意思声响，只是难受得不知道如何自处。


置身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中，仿佛天地仍旧只他一人。那个骂他流氓，骂他混蛋，骂他色狼的人，还躺在那片火海之中。若不是他贪睡了一会儿，若不是他没有及时找过来，若不是他没有坚持冲进楼里，那她就不会躺在那十一楼里的火海里。


她那么怕疼，现在被火烧着，她该哭成什么样啊。


江城越只觉得心里一揪，猛拍着车顶朝着大楼方向嘶声喊了出来，可只有许多福三个字的口型，却仍旧没有声音！


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小沁就那样躺在血泊中，可他却只能藏身在暗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耗尽最后一丝气息。他只能拼命地睁着眼睛去看她，泪水不停地涌了出来，才擦干又冒了出来，无穷无尽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明明已经错过了一回，怎么可以错第二回！他明明说要用自己的这条命来护她周全，怎么可以亲手把她送进了火海！


腿下又一软，他顺着车子滑到了地上，身旁有人急忙上来搀扶着他，却被他狠狠地打掉。


“越哥……”华瑜哽咽着嗓子，拼命压制着即将要喷涌出来的哭意。


江城越仍旧不搭理她，只是突然扶着车把手站了起来，推开站在前面围观的人就要朝着楼里冲。


身后的华瑜急忙追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阿浩说过不能让你上去！你不能上去！你不能上去！”她声音越来越高，终于化作了一阵嚎哭。


阿浩说过，不能让江城越上去，他说他会救许多福安然回来的。


她就不该信他！现在呢，许多福没有安然获救，他呢？他呢！那个杀千刀的混蛋呢！他说要给她买大房子，还要和她生一个足球队的孩子，那个一天到晚放狗屁的王八蛋呢！


华瑜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凶猛过，她站不稳身子，只能拼命抱着眼前的人，手指头都勒得泛白。可那个木桩一样的人，却丝毫反应都没有，只静静地伫立着，任凭她哭倒在他的背上。


这时有警察走了过来，眼看着目标就是江城越。华瑜也止不住哭腔，只能急得想把他往旁边拖。可江城越仍然纹不动，直到那警官已近在眼前。华瑜攥紧了江城越的袖口，抽噎着喊了一声：“越哥……”


那警官却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最后却化作一声叹息，良久才开口：“节哀吧，等会回局里处理剩下的事情。”


江城越仍旧望着楼上，对那番话置若罔闻，倒是华瑜一头雾水。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上的火势已经渐小，有警察抬着尸体走了出来。她松开江城越奔上前，想要在地上的一堆人里找到杨义浩的脸。


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一个一个地翻过去，除了血肉模糊，还是血肉模糊。她忍不住回头朝着江城越哭喊了起来：“越哥，我找不到阿浩——”


然而江城越的视线已经不在楼上了，眼神灼灼地看着面前一个朝着他走去的人。那人的背上正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人，面目根本看不清，露在外面的手背和足踝，也是一片浑浊得发黑的血迹。


她急忙爬起身跑了过去，不由惊呼出口：“多福！是多福！是多福啊越哥！多福她没死！”她惊喜若狂地朝着江城越喊，眼眶又蒙上了一层泪。


可江城越仍旧没有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张脸都是苍白。他盯着面前那个警员背上的人影，脑海里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整个心脏都仿佛重新跳动了起来。


“越哥！”华瑜忍不住跳脚又唤了一声。


江城越的身子一震，这才回过了神，急忙上前将许多福抱到了怀里。她陷入半昏迷中，交接的时候碰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哼出了一声。江城越低头扫了一眼，便红了眼眶。她的衣服到处都是血，干裂的嘴唇也被她自己咬破了，额头上仿佛也被重物砸到，如今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血。遍体鳞伤，仿佛一个破碎的玻璃娃娃。


江城越的心疼得仿佛针扎，他急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怕碰着哪儿让她疼。华瑜急忙叫来了担架，然后提醒他：“越哥，你先放下多福，别这样抱着她。”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华瑜，却又不相信一样地加大了手里的力气，仿佛不舍得撒手。许多福又哼出了一声，还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疼……妈的……”


他又惊又喜，这才急急地在华瑜的帮忙下，将许多福放到了担架上。伸手轻抚过她乱成一团的头发，小心翼翼地问：“还有哪里疼？”


许多福的眼睛慢慢地睁了开来，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虽然仍极疲倦着，可眼神里已经是鬼灵精的模样了。她望着江城越，不清不楚地嘟囔起来：“心疼……”


“什么？”江城越没有听清，不由俯下了身子。


许多福的眼睛一翻，闷声道：“以为，见不到你了……”


江城越一激动，伸手就想抱她，华瑜急忙断然喝道：“你赶紧住手！”她绕到许多福的另一边，鄙视地看了一眼江城越，然后又俯下身子贴到许多福的耳边：“阿浩呢？死了还是没死？他怎么没出来啊？”


许多福正拼命地喘着粗气，江城越一看她痛苦的样子，急忙朝华瑜喝道：“你也赶紧闭嘴！”


许多福的眼睛又一翻，好不容易顺好了气，这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阿浩，他，他，他……对，对不起……”


担架抬到了救护车上，华瑜的身形却定在了原地。


整个世界仿佛都寂静了，那嘈杂的警笛和喧嚣人声，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悲鸣。华瑜突然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杨义浩进楼之前交给她保管的牛皮纸袋，也不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就一个一个逃出来往外扔，哭骂了起来：“你怎么不早点死！你怎么不早点死！现在死是什么意思！想耍赖是吧！是想不负责任是吧！是想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没爸是吧！混蛋！混蛋！大混蛋！”


她呜咽一声，终于颓然跌倒在地上，已经没力气哭出声音了，只能不停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视线里出现了一只脚，还有一支拐棍，那人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小盒子，慢慢地跳到华瑜面前，将盒子呈到了她的面前，哑声问道：“你把我的求婚戒指都扔了？”


华瑜猛地抬起头，赫然在眼前的正是杨义浩歪着嘴巴的脸，而且还带着一抹邪邪的笑，看上去更狰狞了。她的鼻子一酸，急忙扑上去抱住了他，口中直嚷嚷：“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了吗？”


杨义浩腿上剧烈一疼，急忙把她推到一旁，哀嚎道：“你这个女人怎么总这么心狠啊，就不会心疼下我吗？我断了一条腿呢！”说着，又把盒子递到她眼前，“喂，我说求婚你听到没啊，回应下啊。”


华瑜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那个盒子，一只钻戒正在眼底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她一撇嘴，伸手夺过戒指戴到了无名指上，然后仰头看着偷笑的杨义浩：“断了腿，也是你做家务！”


说罢，便气呼呼地扭头走人。妈的，这个死许多福，说话说半句，分明是故意吓她！


身后，正跟着踉踉跄跄的杨义浩，一边追赶着前面健步如飞的女人，一边哭天喊地：“等等我啊！花花！我煮孩子带饭还不行嘛！”

尾声


“有一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到了面包房，问老板，你们有没有一百个小面包啊？老板说，啊，真抱歉，没有那么多。小白兔垂头丧气地走了。第二天，小白兔又蹦蹦跳跳到了面包房，问老板，有没有一百个小面包啊？老板说，对不起，还是没有啊。小白兔又垂头丧气地走了。第三天，小白兔蹦蹦跳跳到面包房，问老板，有没有一百个小面包啊？老板高兴地说，有了，有了，今天我们有一百个小面包了！”小白兔掏出钱，说，太好了，我买两个！”


床上的许多福仍旧闭着眼，死活不愿意睁开。


一旁的蒋小满不乐意地瞥了一眼江城越：“越哥！你有点感情啊，声情并茂懂不懂啊！”


江城越尴尬地咳了咳，继续翻到下一页：“第一天，小白兔去河边钓鱼，什么也没钓到，回家了。第二天，小白兔又去河边钓鱼，还是什么也没钓到，回家了。第三天，小白兔刚到河边，一条大鱼从河里跳出来，冲着小白兔大叫，你他妈的要是再敢用胡箩卜当鱼饵，我就扁死你！”


床上的许多福，眼睫毛痛苦地颤了颤。


一旁的华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哥，有进步，那个‘你他妈’很有气势！”


江城越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看好戏的杨义浩，艰难地继续翻了一页：“一只熊和一只兔子在森林里便便，完了熊问兔子，你掉毛吗？兔子说，不掉。于是熊就拿起兔子擦了屁股……”


床上的许多福猛地瞪大了眼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地捶打着床铺：“越哥，咱不说故事了，咱还是唱歌吧。”


江城越激动地扔了手里的笑话书，反抓住许多福的手，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你总算是醒了！”


许多福吞了口口水，慢慢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再不醒，我就直接死在梦里了。”


她这一睡，可是睡了三天两夜，一是受了伤，二是累得慌，三是潜意识里享受江城越的伺候和照顾。


她这一醒，也是得知了三大喜事，一是蒋小满怀孕了，二是华瑜怀孕了，三是江城越……不是怀孕了，别乱想，是升职了！嗯，应该是沈行升值了，但她还是习惯叫他越哥。


“越哥。”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丙路人丁走了之后，许多福看着面前一脸疲惫的江城越，“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他捏住她的手指，低头放在眼下看着，半晌才笑着抬起头：“生怕看不到你了，你这仇报得太狠了。”


许多福眯起眼睛凑了过去，呵气问道：“怎么？你怕我死了啊！”


江城越的笑容慢慢地敛了下去，他沉声道：“我是真怕，以前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我，其实我也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我是真怕……”


他还在不停地重复呢喃着，许多福挪了挪屁股，上前揽过他的脑袋到自己怀里，然后笑着说：“我叫什么名字？许多福嘛！怎么会那么容易死掉呢？我福星高照，我福满多多，我有福临门，我还要保佑你呢！”


病房窗户的帘子被风吹了起来，有阳光温温柔柔地倾泻进来。上下翻动的白色帘子里，是相依相偎的两个身影，而窗外，是越来越蓝的天空，和越来越远的未来。


世界一片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