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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上宠溺[重生]
作者：sherry_c
内容简介
 暖心治愈，温柔医生受X孤僻年下攻，重生梗 PS：高甜，不甜你把我尾巴揪下来泡酒喝 傅予城怎么都没想到，他一生显赫，死时却落魄狼狈至此。 一朝树倒猢狲散，忙着瓜分他死后留下的庞大家财，他的葬礼上，没有一个人来为他祭奠。 只有那个许久未见的人拄着拐杖步履艰难地走到他的坟前，为他献上一束纯净的白花。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也是他此生都意难平的遗憾。 他一直以为这个人从未爱过他，可沈念却把他刻进余生，为他孤独终老。 沈念去世的那天满城烟雨，他亲眼看着那个温柔的人永远地倒在了他坚守一生的手术台上，手握着手术刀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辗转数十年一朝重回十六岁，躲过那场曾经让他目不能视整整两年的火灾，他假装双目失明，只为了等候他生命中最初的温暖来到他身边。 那个记忆中温柔的少年如约出现在面前，凝视着他的眼里含着难以言说的爱。 而他伸出手，声音嘶哑着把那人紧紧抱进自己的怀里，一遍一遍喊着对方的名字。 传闻里的傅家少爷，性子孤僻易怒，不仅患有情感缺失症还因为一场火灾瞎了眼。 所有人都以为，以他这样冷淡孤僻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爱上谁 却不知道他每天下午都会抱着一只橘猫守在帝都医科大学的教学楼底下，眼巴巴地等着那人下课 沈念，你看那个老是来找你的男孩子又来了。 是猫猫想你了我才来的。 沈念我也想你了。 沈念，我要你忘掉黄昏日日破晓。 我要你在极夜错过、要春夏为你停留，我要你岁岁安乐且有我， 你是三月的春风四月的繁星。 是我命里良人、无二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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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木槿凋谢
“人可真是奇怪的物种。”
“一边在得不到成全的遗憾里自我欺骗，一边在难以启齿的谎言里自我折磨。”
“这两个人，活着的时候彼此伤害，死后却一个希望对方来世无病无灾，一个希望对方来世得觅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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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晚秋，潮湿的空气终于褪了燥热。
熬干了一整个苦热盛夏，九月已尽的雨来得迟缓，像是谁把寒冰碾成一捧霜雪，洋洋洒洒，每一滴都渗着凛冬将至的冷意。
傅予城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一只乌鸦扑闪着翅膀从他胸口穿过，飞进了头顶繁茂的枝叶里。
这是他死后的第几天，他已经不记得了。
谁都猜不到意外和明天究竟哪一个先造访。大概是一切都来的太突然的缘故，灾祸来临的那一刻，他没有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
只是一阵腾空的失重感，他仰起头窥见车窗外瑰丽至极的烟霞，那片几乎要焚烧的嫣红摄魂夺魄，像是伊卡洛斯飞向天空时窥见的落日，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疼痛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像是静止，等到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死讯传出去的那天，傅家的访客络绎不绝，空旷的大厅里挤满了人。
忙着争抢他死后留下的庞大家财，这群利欲熏心的人就连对亡者最后的尊重也丢到一边，甚至连他下葬的日子都不愿意来吊唁。
他不生气，他只是觉得心寒。
他活着的时候身边有很多和他朋友相称的人，可死了之后，这些人里却连一个为他伤心的人都没有。
算了。
他默不作声地仰起头，头顶的树叶像是凝着墨汁的云块，几近墨色的翠郁树叶在他头顶簌簌摇晃。
人都已经死了，他难道还能对那些人做什么吗。
人都是自私的，像他这样的人早就不该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真心这种东西，虽然已经没有能挽回的余地，但上天也算是给了他一个看清别人的机会。
“咔哒——”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耳边有细碎的哒哒声慢慢靠近。
这座墓园地处郊外，又正逢阴雨连绵交通不便，就连负责照看墓园的守墓人都早早下了山，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到访。
他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一道清瘦的身影从石板路的那一头慢慢走来，最后停在了他的墓碑前。
那人素衣浅衫，拄着拐杖，细长白皙的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木槿。
傅予城愣住了。
他猛地冲进了雨里，万千飘洒的雨丝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透过仲秋朦胧氤氲的水汽看清了那人半隐在雨雾中的面孔。
短暂的一瞬，却像是一切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数年未见，他的眼底有了风霜落下的痕迹，清秀的眉眼却还是记忆中温柔的模样。
冷得像月，白得像雪，垂着眼看人的时候并不知风情从眼尾沁出，眸里犹自映着流光霁月。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数年前，那晚不告而别，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愿意来看他。
他看着他跪在他的坟前，哭着说抱歉。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么失态狼狈的模样，这个温柔却也坚毅的人，就连狠下心和他坦白的时候都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他却满脸泪痕，想要放声痛哭却又竭力隐忍，只是伸出手，用手帕细细擦拭掉墓碑上溅起的泥渍，再把那捧木槿轻轻地放在他的碑前。
这场秋雨下得更大了。
他眼尾通红，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驼色的大衣沾满了泥水，发丝也被雨水淋得狼狈。
他走得踉跄，他猛然记得那人腿上有伤，因为小诊所的不正规治疗所以落下了旧疾，一到雨天就疼得厉害。
雨天路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完了那条泥泞的山路，带着一捧木槿来看他。
他低头看着那捧被雨水淋透的木槿花。
在他的记忆里，那人最喜欢的就是每天清晨，在他房间的花瓶里换上一束清晨新剪的木槿。
这种产自热带的花朵娇艳而温柔，朝开暮落，却每天清晨都能绽开满枝烂漫。
那时候他眼睛受伤，目不能视的恐惧让他变得敏感易怒，不由分说地抗拒任何人的接近。
但那个人却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叩响他的房门，手里捧着一束新剪下的木槿，动作轻柔地坐在床边替他抚平衣上的褶皱。
他总是很温柔，耐心地包容他的无端刁难。那双拂过他额前碎发的手总是染着木槿的香气，甘冽的淡香掩去了房间里药水的苦涩。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这个人，他已经不记得了。
不分昼夜的陪伴，不求回报的付出，在那样看不见尽头的孤独和恐惧里，没有人能不为这么通透纯粹的温柔动心。
林柏轩提醒他不要轻易把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人带进上流社会的圈子。因为这个肮脏污秽的地方容不下像沈念那样干净纯粹的人。
他说如果你不想毁了他，就藏下心里的想法，放过他。
可他还是固执，昂贵的礼物也好，高档的服饰也罢，他太害怕自己留不住这个人，所以他拼了命地想要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把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他爱得死心塌地孤注一掷，可那人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谎言，一切的温柔都是虚假的欺骗，只是为了换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在餐桌前喝得不省人事。
那晚夜色深重，浓重的雾气像是要灼伤自己，他掐着那人的手腕，很重的力道，每一个落下的吻都像是在狠狠地报复。
这个让他爱得死心塌地又把他残忍抛弃的人，他给他的每一分温柔如今都变成了蚀骨的毒。
“沈念，这是你欠我的。”
他用力地抱住他，几近癫狂的亲吻像是野兽的撕咬，他听见那人带着哭音的喘息，并不反抗，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对，这是我欠你的。”
他记得那人眼中，被泪意浸染的一点星光。
那滴泪好烫好烫，滴在他落满吻痕的颈上，痛得他泣不成声。
那时候的他年少轻狂，只知道偏执地爱偏执地恨。他不知道那一刻，那人的神情是如何地悲恸，更不知道，那人在开口时，眼里的每一寸泪光都满盈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还是走了。
留下他送给他的所有东西，他带走的只有窗前花瓶里的一支木槿。
他说故乡的木槿花应该开了，繁华的帝都不适合他，他还是喜欢江南温润的山水。
后来他才知道，他没有出国留学，也没有留校继续学业，而是孤身一人回了南方。
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直到他死。
他活着的时候性子孤僻，没有多少交心的朋友，接近他的人大多是看中了他的地位和权力。自从林柏轩因为公司缘故去了国外每年清明会来替他扫坟的，就只剩下了沈念。
他不能离开墓地，于是他就站在墓园门口的树下，日复一日等着来年清明，等着那人带着一捧木槿来见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能像别的鬼魂一样消失。守着一方墓碑等着那人，每年见面，他都能看到那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
那本应该是他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天是他二十一岁的生日，他本该单膝跪地，向这个他爱了许久的男人献上那枚刻着他们姓名的戒指。
可那个晚上，他却紧紧掐着那人瘦削的手腕，像是要拖着这个人一起下地狱一般，低头用最痛恨最残忍的口吻在他耳畔开口。
他说“沈念，生日快乐。”
“我祝你不得所爱，了此残生。”
那时候他没想过，那句他一时气极脱口而出的话，居然会一语成谶。
十五年的时间，他没有结婚也没有亲人，只是孤身一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本来是铂金生硬青涩的银白，随着数年的岁月磨洗，如今有了淡淡的模糊而温润的哑光。
他曾经是那么希望这个人能永远记得他，可事到如今，他却更希望这个人能把他彻底遗忘。
因为记住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十年如一梦，他偏执又残忍地把他刻进他的余生，每一道印记都带着鲜血淋漓的痛。
于是他每年都期盼着，又期待着他来，又希望他不来，他终究还是心软，又或者是被伤了之后也不知悔改，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曾经那么轰轰烈烈死心塌地地爱过的人，如今再见他还是对他余情未了。
他发现自己能离开墓地，是在一个下雨的六月。
短暂的恍惚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有一辆行动病床从他身边急匆匆经过，周围的医生护士焦急地喊着沈医生。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有急诊病人需要沈念来救，直到急救室的红灯暗下，医生摇着头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能想到这么好的人，居然就这么没了。”
“这么重的负荷，医院就不能帮着减减沈医生的负荷吗！他还这么年轻……”
“你来医院没几年可能不清楚，我听说十几年前沈医生还是住院医师的时候，有天晚上来了个出车祸的病人，听当时在场的人说，那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伤势过重没救了，可沈医生硬是要动手术，结果人还是没救回来。自那之后沈医生就像疯了一样，一门心思扑在治病救人上，还自请调去了急诊科，一天最多的时候七八场手术连饭也吃不上，这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啊？那哪个病人是谁啊？”
“听说是傅家的人，沈医生是受傅家资助的贫困学生，之前在傅家待过一段时间，之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被赶了出去。我听说他当初本来是有出国留学的机会的，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学校的名额就给了别人。我听同校的教授说是傅家的老爷子要把他赶走，也不知道沈医生是做错了什么。你是不知道，沈医生当时见到人的表情就跟天塌了一样，周围在场的人全都被吓了一跳。”
……
像是在三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冰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猛地扑到了床前，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只已经冰冷的手。
“沈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身不由己，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被逼着离开。
是他错了。
这一切都是他错了。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跪在床边，看着干净的白布遮住那人温柔的眉眼。明明哭得声嘶力竭，眼里却流不出一滴泪。
一切都来不及了。
墙外的篱笆，那些纯白的木槿真的开得好美。
年轻的男孩陪着心仪的少女走过，木槿花枝烂漫，少年驻足折下一朵戴在少女乌黑的发间。
少女低头羞赧，指尖捧着耳畔的木槿小声娇嗔“真是的，居然送我路边摘的野花……”
“欸？你不知道吗？”少年慢慢地红了脸。
“如果一个人把木槿花摘下来送给另一个人，那就意味着，他一定很爱那个人。”
“因为木槿的花语是——
亲爱的爱人，我永远爱你”

第2章 我想见你
傅予城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漫天烟霞艳得像是砸翻了染缸。
他头疼得厉害，耳边是嗡嗡的鸣声。心跳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在整个胸腔回荡，极度的酸涩与钝痛后挤压出空荡荡的疲惫。
“予城？”身旁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久违的被人触碰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扭头，映入眼中的却是林柏轩惊讶的面孔。
“你还好吗？”林柏轩靠近他，眼里带着担忧。
他低头后退，背脊靠着车门，心脏在胸腔里一阵狂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他记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大片暗红的伤痕，那是那场火灾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但如今，他的手背却光滑干净，没有半点伤痕。
傅予城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像是有一记重锤砸下，本就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喝口水？”林柏轩有些惊慌地从座位下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他颤抖着手接过却没有喝，只是低头一边喘息一边竭力忍下狂跳的心脏，努力试图让自己从难以置信的现实里冷静下来。
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安静又诡异。
窗外的灯光混着晚霞倾泻下来，流溢在玻璃上，五光十色像是在灯海中游离。
眼前的人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但深邃的五官却并非成年后成熟稳重的模样，反而带着十六岁少年独有的热烈朝气。
“你这是怎么了？”林柏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上车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一副见了我和见了鬼似的的样子。”
“没事。”他调整了坐姿，垂眸默不作声地把眼里的惶恐和惊讶敛去。
“我没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这时候流行的最新款手机还是几年前的老旧型号，他解锁屏幕打开a，音乐软件的列表里全部都是他喜欢的纯音乐。
果然是回到了过去吗……
他重重咬了咬嘴唇，唇间蓦然蔓延开刺痛。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那场火灾还没有发生。
平稳行驶的车开上了桥，降下车窗，窗外映着落日的江面像是一幅泼墨重彩的巨画，满目流光霓虹，绚烂到让人心生颤意。
他盯着那列既熟悉又陌生的歌单怔怔出神，一阵沉默之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打开搜索栏输入几个字，他在跳出的搜索结果里选中第一个按下收藏键，列表里整整几百首纯音乐，唯一一首民谣突兀得像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比起纯音乐，沈念更喜欢民谣，他喜欢那些用沙哑嗓音低声浅唱出的歌词，总说能从其中感受到别样的触动。
在他双目失明的时候，沈念总是唱这首歌来安慰他，久而久之，他就记住了这首歌的曲调。
此时已草长莺飞，爱你的人正在路上
我知他风雨兼程，途径日暮不赏
沉稳的男声低吟浅唱，左耳的耳机却突然没了声音，本来完整的一首歌，被生生割裂了一半。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一下重一下轻，歌声被肢解得支离破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听歌喜欢用环绕音是个坏习惯。
他拔掉了耳机接口，音乐骤然而止，价值上千美元的耳机线就这么被他丢出窗外。
时值六月，帝都黄昏的风里有着一整个盛夏白昼的燥热，晚风吹在脸上没有丝毫凉意，只会平添烦躁。
林柏轩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他知道对方的性格向来如此，创伤后应激障碍造成的情感缺失症在他的好友身上留下的伤痕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痊愈，他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也就识趣地开口挑起另一个话题。
“予城，你有想好暑假去哪里度假吗？”林柏轩开口，“之前定了罗马和瑞士，你……”
“我想去南方。”傅予城望着那片晚霞慢慢眯起了双眼。
明明这盛夏的晚霞通红似火，每次见到都会让他回忆起那场几乎毁了他整个青春的大火，可他却偏偏因为那个人爱上了这片艳烈苍穹。
“柏轩，我要去见一个人。”
我想去找他。
在那场彻底毁了我的火灾发生前，我想用这双眼睛好好记住那个人的模样。
鄙视我吧，我就是这么不讲理。
就算重来一次，沈念，我还是喜欢你。
我还是疯了一样地，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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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对江南的印象无非是温柔秀美。
从韦庄的‘人人尽说江南好’到白居易的‘能不忆江南’，才华横溢的诗人用最柔美缱绻的辞藻夸赞江南的青山秀水，更用尽世间秾艳盛赞江南佳人。
傅予城在假期开始的第一天就订了飞往南方的机票。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这个被沈念称作故乡的地方曾经让他向往了无数次。
和他分开的那几年，他记不清他的心里闪过多少个来南方找人的念头。
下了公交车走在树影摇曳的青石板路上，这里是古镇的老街区，无论是房屋还是街道都保留着百年前古朴的味道。
他在来的路上心急如焚，如今真的踏上这片土地他却又胆怯。
他不知道他做的究竟对不对，可他还是控制不住想要见他。
他最后在离沈念家很近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房间窗户朝南，外面就是长街，路的尽头就是镇上唯一一所高中。
正是高三，沈念的放假日期要晚一些。他每天掐准时间早起，就为了悄悄看着那人从他窗前走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上辈子是沈念主动来到他的身边，重来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搭讪，更不知道怎么让对方注意到他。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在窗口放木槿花这个办法。
他知道沈念最喜欢的就是木槿，于是每天清晨，他都会悄悄地在临街的窗边放一支木槿花，屏息等待清瘦的少年从他窗前经过时能驻足片刻看上一眼。
一天一天的等待，江南的夏天骄阳似火，清晨新鲜娇嫩的木槿没能熬到中午就干枯萎败。
他虽然心里挫败，却还是固执地坚持，每天清晨都早早地起床出门，在院里的篱笆外用剪子剪下一支木槿花，再用那人最喜欢的水蓝色缎带，笨拙地系上一个丑丑的蝴蝶结。
沈念在那间屋子有了新租客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窗台放着的木槿花。
他住得不远，离那栋房子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每天早上推开窗侍弄阳台上的花草的时候，他都能看到那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笨拙地拿着一络缎带往木槿花上绑。
在气候温暖的江南，木槿并不少见。从六月到九月，木槿的花期很长，在烟雨蒙空的江南，从盛夏到晚秋都能见到木槿的身影。
大概是受已经过世的母亲影响，他对这种并不算珍稀的花情有独钟。虽然知道好奇别人的隐私是一种冒犯，但他每次从那扇窗前经过都会难免有些在意，为什么这个从北方来的少年每天早晨都会在窗台放上一支精心装饰过的木槿花。
如果是为了等谁，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等的人还是没来。
于是他挑了一个周日的早晨早早地站在窗外，屋里的少年推开窗，手里的木槿花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吧嗒一声落在了窗外。
“抱歉，吓到你了吗？”沈念弯腰把那支木槿花放回窗台，“你每天都在窗台上放木槿花，是在等谁来吗？”
他说不出话，只是僵硬地点点头，扶着窗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如果是为了等人的话，就这么把花放在窗台上就太可惜了。”那人温柔地笑了笑，声音清朗，“现在天气很热，没十几分钟花就会枯萎的。如果想要留久些，不如插进盛水的花瓶里。”
“谢谢……”他支支吾吾，明明算上前世已经是活了几十年的人，可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他还是控制不住脸上的羞窘。
“你喜欢的话……这支花就送给你……”
“那就不必了。”他抬眸对着他一笑，“既然是给别人的花，我当然不能收下。”
“没关系的。”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支花递给他，“没关系的，这支花送给你。”
“真的吗？”那人的眼里有了笑意。
许是看出他脸上的窘迫，他没有拒绝而是接过了他手里的花。
“花很漂亮。”他笑得温柔。
素白的指间，那支用缎带精心装饰的木槿花叶烂漫，纯白的花瓣露水清莹，和他眼底的温柔一同熠熠生辉。
“你等的人，如果她还记得你们之间的约定的话，她就一定会来的。”
傅予城看着他，心底的温柔就这么恣意泛滥，不受控制地涌出沸腾热流。
“是啊，他会来的，一定会的。”
他已经来了。

第3章 未有期
他没想过十八岁的沈念笑起来的样子能那么好看。
那人的眸里阳光细碎地流漾，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溢出些微漂亮闪光的斑斓，他在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里屏住呼吸，目光连同心神都被拖进那片温澜星光里缓慢溺毙。
他看着那人的笑靥没忍住失了神。
“对了，我叫沈念。”那人笑吟吟地开口，“思念的念。”
“予城。”
他心跳得厉害，耳边一声声鼓动的震颤，手边的窗帘在他的手心揉出错乱的折痕。
“叫我予城就可以了，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他撒了谎。
他对称呼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和他同龄的名门子弟大多称他‘傅少’，似乎在他们的眼里，他重要的只是傅这个姓氏，之后的名如何根本不重要，就连林柏轩也只是偶尔私下里才会喊他的名字。
沈念心里惊诧，毕竟对于刚见面不过几分钟的陌生人来说，去掉姓氏直呼其名实在是太亲密了些。但看着那人眼里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期待，他还是笑着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人收下了花，笑着和他告别。
江南古镇的石板路有着年岁沉淀下的古朴，哒哒的脚步声一路远去，落日余晖把那人的影子映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背光的地方看着那人从黄昏余晖中走过，那些流火般的光线坠在他身上，他的轮廓亮得仿佛随时都会飞出一群蝴蝶。
他站在窗边一直等到那人的身影久久地消失在视线里，才扑通一声躲进了窗下的阴影里。
他想，他大概是醉了。
他甚至嫉妒一朵木槿，嫉妒它能被那人捧在指尖，似乎只要风轻轻托起花瓣，就能从那人的唇上讨要一个奖赏般温柔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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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家里落灰的玻璃花瓶。
母亲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在家里放些新鲜剪下的花，她是个喜欢追求生活的女人，对花草有着别样的钟爱。他受了母亲的影响，也对花花草草情有独钟。但自从母亲去世后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成天忙着学业和生活，这栋陈旧冷清的房子里已经许久没有花香氤氲。
他把那朵已经有些萎靡的木槿花轻轻放进盛水的玻璃瓶里。
那个人对他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吧。他沾了点水洒在了木槿有些萎靡的花瓣上，不然谁会愿意千里迢迢地从北方来到这里，每天不辞辛苦地在窗台放一支木槿。
但如果那个人也把他看得重要，就应该在那朵木槿花出现在窗台的第一天就去找他，而不是这么久过去了都无人造访。
毕竟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是一件非常难熬的事。如果不能保证自己如期归来，就不要轻易地给别人希望，不要让别人为一个谎言虚掷年华。
沈念叹了口气，然后捧起花瓶，把那支木槿和他侍弄的花草放在了一起。
如果能让他早点等到想等的人就好了。
木槿花虽然好看，但剪下来就成了死物，与其把它插在花瓶里供人观赏，倒不如由着它开在枝头烂漫。
如果等的人终究不会来，那还是早些放下执念，别再留恋过去自寻烦恼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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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傅予城梦见了上辈子的沈念。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亮的刺眼，灼白日光汩汩落在干涸的大地上，灰黑的青石板上返着滚滚热浪。
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只有电扇，按下开关后吱呀吱呀得响。
他换下被汗浸湿的衣服丢在一边，微冷的水从花洒里流出来淋在身上，他脑子里那些清晰到快要让他迷乱的身影总算是慢慢淡了痕迹。
他原本以为他和沈念见面之后，他心里难耐的悸动就能消减。
来的时候他满心都渴望着能和他见上一面，他以为只要见上一面知道对方一切安好他就能断了心里的念头，可如今终于见到了他，他却满脑子都是那人笑时温柔不自知的模样。
想见他。
就算只能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也还是想见他。
于是他换上衣服从阴暗的房间里冲进六月的日光下，这时候已经是暑假，偌大的校园里只剩下高三的学生。
傅予城站在离校门口不远的树荫下，小卖部的大爷操着一口江南方言喊他，他原本以为大爷是嫌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挡着他做生意，反复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大爷是在问他天气热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凉茶。
他心下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就进小卖部喝了一碗凉茶买了些小零食。
付钱的时候恰好学校下课，校门打开，一群人涌了出来。他拎着一袋零嘴回头往人群里张望，一眼就从一群穿着相同校服的人里找出了沈念。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诗集，眉眼被阳光映得温润，从他身旁的女同学窃窃私语，感叹那人长大后会成为谁难以忘却的青春。
于是他抬脚走了过去，沈念两个字在他唇间迸出滚烫，掷地有声。
只有他知道，这个人长大后没成为谁的青春。
这个叫沈念的人，最后成了一个叫傅予城的人的一生。
他的第一次爱第一次恨第一次追悔莫及都给了这个人，他爱得死心塌地，爱得不知悔改。
“沈念！”
沈念闻声回眸，他看着那个高大的少年在短短的距离里从走路变成奔跑，踏着午后炙得泛白的天光，那人像是要伸手抓住什么一般跑向他，脸上带着迫切的期待和渴望。
“予城？”他停下脚步，等着那人跑到他面前。
那人望着他急促地喘着气，眼里的期待和迫切一下变成了慌张和窘迫。
他手忙脚乱，像是一时间突然记不起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最后直接一声不吭地把一大袋零食都塞进了他的手里。
沈念看着怀里的一大包东西，再看着眼前人微微涨红的脸，忍不住垂眸笑出了声。
这人还真是有趣。
“你不用买东西给我。”他把零食放回他的怀里。
古镇的道路凹凸不平，上了年岁的青石板有着时光沉淀的痕迹。
沈念在后退的时候一个踉跄，迎面一个滚烫的怀抱，那人匆忙扶住他，塑料袋的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
风不往南吹了，这里就是南方。
缱绻的风从树影旋绕到他的指间，一阵阵鼓动的发烫。像是要缠着他的指尖去触那人水漾般流曳着笑意的眼尾。
那人笑靥似花，眼里的碎光一下晃进他的眸里漾起涟漪。眼底那一点幽微温润的水色，把整个江南盛夏的阳光都晕得朦朦胧胧，缠绵如雨。
他们靠得太近了。
他鬼使神差着伸出了手。
手心覆上眼睑的时候身前的人微微一怔，眼睛眨动细软的睫毛贴着他的手心软软扫过。
他被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触感晃了心神，俯身像着了魔一样地靠近，唇畔炙烫的热气在清醒和迷乱里纠缠，最后几乎要落在对方额前。
“怎么了？”
他总是很温柔，哪怕是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也是如此。
他心烦得厉害，却不敢对这个人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上辈子的他不知道爱应该隐忍，如今重来一次他也还是没有长进。
他只知道喜欢便是放肆，所以他爱得轰轰烈烈，以为这份恣意大胆终能得到爱人的回应，但最后换来的却是这个人为他终生不得所爱，了此残生。
“有个小虫子，现在没事了。”
他轻轻松开了手，敛去眼里翻涌的情愫，再把喉头沸腾的酸涩用力咽下，化成一瓢冰水穿肠入腹。
“这样吗？”那人也不生气，只把那一瞬的触碰当成无关紧要的插曲。
大概是搞砸了吧。他蹲下身一边捡东西一边在心里懊恼不已。
可眼前的人却抬眸绽出一抹温润笑意，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餐晚饭。
于是他火急火燎地冲回出租屋里翻出自己最好看的一套衣服，洗掉一身黏汗换上干净衣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以至于坐在餐桌前时都局促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念不想让他觉得尴尬，于是就问他有关帝都的趣闻。
他从帝都白昼的繁华讲到日暮后五彩斑斓的夜，那些隐在灯红酒绿里的绚烂在他舌尖流淌出灯光。沈念不说话，只是笑着听他讲。他总是很擅长倾听，望着别人的目光总是很轻很淡，从来不会给说话的人任何压力。
他记得在他双目失明的时候，沈念也曾经像这样和他讲着外面世界发生的事。
他会握着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用掌心传递的温度告诉他，他就在他在身边。
和沈念相处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昏沉的落日很快坠进地平线，温热的晚风里泛起了潮湿的水汽。
他该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窗外天空暮色静谧，月亮陷在云的温柔乡里，一朵湿透的木槿花在篱笆的缝隙里蜿蜒着盛放，湿润的香气裹着浓雾盈满他的心口。
眉眼温和的少年迎着满天散落的星辰抬眸看他，皎白月光温柔倾泻，那一分垂落在他眼底的流光泛着半透明的白，晶莹剔透像极了山尖的冰雪。
他问“予城，你等的人他来了吗？”
那一瞬间他闻到晚风带着蜜的甜，馥郁花香黏住五感。窗边的少年素衣浅衫，望着他温柔轻笑。他几十年的记忆因为一杯冷水的浇灌在心口结冰又开花，一瞬间的刺疼痛得他几乎要落泪。
“大概是不会来了。”他笑得酸涩，眼里却逐渐有了滚烫的热意。
“他不记得我了。”
但是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他了。

第4章 煞星
时间的流逝似乎在夏天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沈念做完一套模拟卷，落笔批改的时候却突然想到了傅予城。
一个月的时间，那人总是喜欢跟着他，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不敢明目张胆地走过来跟他说话。他一招手让他过来就会开心得不得了。
真是奇怪啊。沈念轻轻叹了口气
正是黄昏，满天海棠花开般秾艳的晚霞里糅杂着几点单薄的星光。沈念推开窗，盛在玻璃花瓶里的那支木槿已经凋零得只剩下茎干。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人眼里骤然闪过的悲戚，虽然脸上在笑，可他总觉得那人难过得像是下一秒就会落下眼泪。
什么叫不记得他了，明明是他那么看重的人，为什么会不记得他。
难道说……是单相思？
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不敢说吗？
沈念扫掉窗台落下的花瓣，再把干枯的茎干取出来放在桌上，瓶里的水则被他浇进了窗台的绿萝里。
古镇的夏天很漫长，从五月初的第一声蝉鸣到九月尾新开的雪桂，与之相对的，春秋二季给人留下的记忆便短暂了些。
收拾完窗台后他出门站在阳台上向外远眺，古镇的白墙青瓦尽收眼底，远处的一汪湖水艳得像是倾翻了胭脂，水面映着漫天葳蕤云霞。
不过十米远的房子里，傅予城被电扇的风热醒，丢了薄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说来也惭愧，和沈念同住的那几年，沈念摸清了他的所有喜好和习惯，可他却连沈念喜欢吃甜的还是喜欢吃咸的都不知道。
于是他打电话给林柏轩，托他从帝都寄些好吃的零食过来。
林柏轩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他是吃不到帝都的东西有些想念，正准备照着自家好友的喜好置办一份寄过去，却没成想对方买这些东西是另有目的。
但既然是好友嘱托，他虽然心里好奇也没有去深究那人到底是谁。选零食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摸不准沈念会喜欢哪样，于是就东挑西拣，最后零零散散塞满了两大箱，一路颠簸着从北方入南。
零食寄到的那天，傅予城兴冲冲地跑去了邮局取包裹。代收点的老大爷看他有两大箱东西搬着不方便，就把停在路边树荫下的小三轮借给了他。
他带着两大箱零食慢悠悠地穿过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有些小小的颠簸。他看着远处的校门，总觉得沈念就站在那棵茂盛的香樟树下等他。
于是他调转方向向那片葱茏摇曳的翠郁奔去，七月开头，天气热得愈发厉害，阳光堆叠得像是撒着一层糖霜的生奶油，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驶过，生锈的链条吱呀吱呀地响，心跳声在耳边鼓动。
他把三轮车停在小卖部门口，正是午休时间，大多数人都在自习。教室的风扇以一个固定的频率吱呀作响，令人困倦昏沉的午后，洒进教室的零星光斑像是要融化一切般明亮温柔。
沈念是标准的好学生，从小优秀到大，温柔耐心的性格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喜欢得紧，就连班上那几个最不听话的小混混见了他，也会挠着脖子笑着喊他一声沈班长。
傅予城趁着校门口看守大爷打盹的工夫摸到教室的后窗，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电扇在吱呀吱呀地响，他踮起脚尖，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了沈念的后背上。
那人站在讲台前，手里握着一支粉笔往黑板上抄下堂课讲解用的英语范文。傅予城的目光顺着他细长的指尖划过雪白的后颈，那人微微卷起的袖口露着纤细的腕骨，利落的背部线条有着青竹般的流畅挺拔，抬手写粉笔字的时候白衬衫上会折出两道笔挺的褶皱，像是两片纤薄的羽翼。
他看得出神，整个人几乎要贴在玻璃上。安静的空气里有粉笔与黑板摩擦的窸窣声，那人一手流畅的板书端正隽秀，排列整齐的英文单词在阳光照射下微微泛光。
坐在窗边的女生看到了他，窗边突然多出半个脑袋无论怎么看都很显眼。古镇不大，同班的学生大多都是街坊邻居，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孩子就是那个总眼巴巴地跟在自家班长身后的跟屁虫。
于是教室的后窗突然刷拉一声被打开了，靠窗坐着的女生眉眼弯弯，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扭头冲着讲台上的人喊了一句。
“班长，那个老是来找你的男孩子又来了。”
教室里一阵骚动，沈念闻声回过头的第一眼就看到教室后窗探出的那半个脑袋。
午后的太阳很大，阳光毒辣得泛白，那人没撑伞就这么站在窗外，手撑着玻璃专注地贴窗看着他，脸上的汗水被阳光照得泛光。
“予城，你怎么来了？”他走到窗边低头看他，手里还握着那半截粉笔，细长的指尖沾着一点粉末，“这么热的天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大太阳底下，看看你额头上这些汗。”
沈念说这话时的语气是微微带着嗔怪的，找临窗的女同学借了一小包纸巾，抽出来一张拭去他鬓角淌下的汗。
他来不及躲开只能僵直了身子站在原地，由着那人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那人眉眼温柔似木槿，只是静静地绽着就好似要让这世间万物失色，眼里的一汪春水就这么穿过整个白昼燥腾的热浪，伴着炙白天光一同坠进了他的眸里。
万物无声。
——————————————
因为是假期补课，课上到下午一点就结束了。
盛夏七月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没有空调，教室里闷得像蒸笼，就连风扇吹出的风都是滚烫的。
沈念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一抬头就看到那人扶着一辆三轮车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树荫底下，矜持贵公子和土气三轮车的奇怪组合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予城这才察觉到他骑着一辆六七十岁老大爷专用的小三轮有多违和，正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见那人慢悠悠地撑着伞坐进三轮车里，背靠着快递箱笑眼盈盈。
“回去吧。”
这时很热，街上除了放学回家的学生没多少行人。车轮在耳边吱呀吱呀地响。沈念支着身子给他打伞，他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看到那人扬着笑意的眼尾。
那一瞬间他心里莫名鼓荡，他觉得他的身后似乎就装着他的整个世界。他爱着的那个少年目光温柔，笑靥如花，一个轻柔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有二十袋清冽月光在他心口醍醐浇下。
回到家的时候他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沈念知道他租的屋子里只有电扇，于是就把他叫到了自己家里。
他搬着两箱零食进门，顶着那人目光惊诧的目光拆箱把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桌上。沈念看着那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的零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予城你……”
“就是一些零食。”他害怕他不肯收立刻补充道，“不值钱的，我看这里的超市里没有所以让朋友从帝都寄过来，你哪天晚上学习饿了就吃一点垫垫肚子，这样学习效率才会高。”
沈念不用猜都能知道他是在找借口让自己收下这些东西，可他不爱承别人人情，更害怕对人有所亏欠，正想开口回绝的时候那人却急急地转了话题，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未来想做的事。
“沈念，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吗？”他愣了愣，旋即垂眸绽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我想做一名医生。”
他说这话时神情温柔，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化成星星。
“药王孙思邈在《大医精诚》里说过‘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他笑，“可我没有那么伟大，也做不到那种程度，我只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我能用这双手帮到谁。”
此时正值傍晚，窗外的树影割断日光，洒进房间的只剩下细细绕绕的风声。
傅予城心里颤动，他想起前生十余载，眼前的人十年如一日践行着他今日所说的话，治病救人，不求回报。
“会的。”他声音微哑，喉头突然涩得厉害，“一定会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沈念把沾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清洗干净的玻璃杯衬得他手是明晃晃的白，碳酸饮料在玻璃杯里愉悦地泛出雪白的气泡。
“对了予城，你出来这么久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暑假结束了就回去。”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话一出口就急匆匆地补了下一句，“我寒假会再来找你的，还有下个暑假。”
“找我？”沈念愣了愣，下一秒眼里的笑就像是花般在眼尾绽开，小声的耳语里是掩不住的笑意，“帝都那么远，你一个未成年还想再一个人千里迢迢跑过来？而且我都已经高三了，明年这时候我应该就在准备行李去别的城市上大学了，你就算来了也可能找不到我。”
傅予城被他的笑晃得乱了呼吸，偏偏那人还不自知，眼尾的笑意几乎要撞进他的心里。一句可能找不到他急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把心里想着的念头脱口而出。
“帝都有很多很好的医科大学。”他着急地开口，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说这样的话不妥当，于是急急地截住了话头。
上辈子沈念毕业于帝都最好的医科大学，他是那届招收的八十多个医科生里唯一一个不走人才优选计划也不靠竞赛，纯粹靠高考分数硬考进去的学生。那时候没人想到那一届的省理科状元会出在这么一个籍籍无名教育资源落后的小镇，更没人想到他会抛开当时炙手可热的专业选了从医这条与天争命的路。
“臭小子，你以为帝都的大学有那么好考吗？”
沈念被他眼里的认真逗得发笑，眯着眼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新剪的发茬落在指尖的触感有些粗粝。
“你就这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他笑着逗弄对方，“还是说，你想我考到帝都，以后天天像今天这样偷偷跑进学校里和我见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开玩笑的戏谑，可那人却顺势抓住他的手，滚烫的指腹按着他的手腕。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手腕原来这么白这么细，圈在那人的手心，就像是抓着一只雪白柔软的猫咪。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热意在手指的纹络里旋回流淌。
“你想听心里话吗？”那人认真地看着他。
身旁的人薄唇锋利，目光深邃，一点月光透过玻璃坠在他的眉梢，影影绰绰像是落了雪。
沈念的心在这一刻风停雪骤，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被撬开了缝，细细绕绕的风声就这么涌进了心间。
他想起街角发廊总是循环播放的歌，港风十足的粤语，百转千回里一击必杀的那一句
——‘多得你这煞星’。
“因为我想见你。”

第5章 挽回
一阵无言的凝滞。
头顶是虚无的黑夜，霁月当空，繁星沉寂，遍地婆娑树影，窗台积着醉酒般沉沉摇晃着的皎白月光。
身前的人在离他不过咫尺的距离里按住他的手腕，皓影绰约的月光里，一点亮银在那双漆黑的眼里溶出烧炙的灼白，像是猎豹开餐前的精光，烫得他心惊。
“予城？”他心里一颤，连着声音也带着异样的波澜。
他没见过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撕掉青涩甚至是乖巧的伪装，这一刻那人眼里的侵略感和占有欲强得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喜欢跟在他身后容易脸红的少年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下一秒，身旁的人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傅予城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他承认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一时意乱情迷，但那人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浸着寒夜的冰，一瞬间激得他恍然醒悟。
腕骨上炙烫的触感消失了，沈念指尖发麻，那人睁大双眼，月色映照着瞳仁，那双眼里的情绪在短短的瞬间就收拢得一干二净。
“我该回去了。”傅予城拉开椅子，桌上那杯冰镇过的碳酸饮料一阵摇晃，几滴水珠顺着杯壁下坠。
那一连串的动作来得太快，沈念还在愣神的工夫那人就已经出了门。
夏夜的空气消散了木槿的香气，氤氲着水汽的晚风在皮肤表面泛起微凉的触感。
傅予城转过街角，慌乱的脚步变成了奔跑。
他跑得太狠，汗水浸透了t恤，风灌进喉咙里声带痛得像是有火在烧。世界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和嗡嗡的耳鸣。
他精疲力尽，最后跌跌撞撞地停下。
胸口闷得像是要窒息，他倚在树上，粗糙的树皮扎痛了手心。汗水顺着面颊大滴大滴地淌。躯壳里像是有一团暗蓝色的火苗在烧，一路轰轰烈烈地燎烤。
他没想过自己会说那样的话。
话里的情绪明显得几乎露骨，他不相信像沈念那样心思细腻的人会察觉不到异样。
而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恶人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揭露了心里的龌龊。
惊慌失措。
江南的夜，慢慢深了。
他晕眩时抬头望向天，皓月被隐在云后，只剩满天繁星。那些微弱的光亮有着雾般朦胧的轮廓，每一寸星光的渗透像是要狠狠地灼痛自己，灼痛那些被隐藏太久的情难自已。
他想放手斩断这场曾经以悲剧收尾的因果，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他终究还是不甘心放开这个人。
他情知自己卑劣得可恨，已经狠狠伤了那人一生重来一世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可他还是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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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沈念看着那杯凝满水珠的饮料，眼神慢慢地凝出墨色。
说什么都没有察觉，那一定是假的。
他对他的心思，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超出普通的友谊，隐隐朦胧的暧昧，那人偶尔凝视着他的眼神炙热而灼烈，让他没有办法忽略那份可能会把他彻底吞没的情愫。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察觉到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挑明，让对方彻底绝了这份念想……
大概真的是他一个人孤独了太久的缘故吧。
他从一开始就明知这只是萍水相逢的陪伴。可那个全身上下带着强烈的朝气和阳光的少年，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以至于他一再放低底线，接纳了那人的不期而至，也允许他莽撞又小心地闯进他的生活，在他平静的人生里留下痕迹。
沈念把那杯饮料倒进了水槽里，洗干净杯子收拾好房间，他躺在床上望向窗外，万千星辰在夜空中屏息。
月光下，玻璃花瓶边缘折出的光明亮而仄人。
他在朦胧月色里沉沉睡去，明明是盛夏七月，他却在悠悠晃荡的梦境里看见了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却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大雪。泱泱雪白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一夜万树枝头绽尽梨花。
他看见了帝都的红墙金瓦，还有早春漫天的柳絮，和初夏时暮色里的满城梨花。
在他十八年的时光里，他从来没有去过遥远北方繁华的帝都，可在梦里，他却牵着谁的手走进那一条条狭窄幽静的胡同，头顶一分三寸的天空，脚下六尺一丈的石板路，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山楂细腻的酸和蜜糖的甜在唇间缠绵。茶馆里的说书人用砂石般粗粝的嗓子，绘声绘色地说着百年之前王朝尚在时的奇闻异事。
他仰着头，嘴角扬起像是在对着谁温柔地笑。
他看见他的手指在那人漆黑的眉上拂过，骤然浓烈的日光里，那人捉住他的手吻他的手心，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而他目光温柔，垂眸笑着在那人耳畔轻语。
“别怕，以后我做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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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亮得灼白。
他坐在床上有些走神，虽然觉得奇怪，但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最后还是把这个梦当成了莫名其妙的偶然。
暑假补课结束了，晚来了一个月的暑假直到七月中旬才开始，但对于他来说，放假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学习。
医科这个专业分数普遍偏高，最好的更是高得离谱。
为了考上自己想考的大学，他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
他把那人买给他的零食他都好好地收了起来，无功不受禄，他不想欠别人的人情，也不想让那个孩子产生任何错觉。毕竟随便给别人不能确定能否兑现的希望，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他不想给他无谓的希望，也不想伤害他，毕竟对方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连那份朦胧的暧昧也隐藏得小心翼翼。
更何况感情这种东西存在即悖论，从来没有对错。十六岁正是对感情懵懂的年纪，或许根本分不清喜欢和好感有什么区别，与其摆到明面上硬要说清是非，不如就这么放任让时间淡化。反正不过是几个月的萍水相逢，等他回了帝都，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把这里的所有人和事都忘得干净彻底。
他每天出门还是会在那扇窗前走过，但窗台却没有了那支纯白的木槿花，就连窗帘也紧紧拉拢。
沈念心知肚明对方在躲着他，他没想直接挑明，也不着急和他摊牌说清是非，只是静静地给他时间冷静。
江南的盛夏伴着雨季，上一刻万里晴空，下一秒磅礴的雨却倾泻而下。
已是八月，空气里弥漫湿润清冷的气息。
家里的止痛药吃完了，他腿上有旧伤，因为小诊所的不正规治疗，即使外伤愈合骨骼和韧带也落下了隐疾，一到雨天就痛得厉害。
天气预报说雨会从下午一直下到明早，他担心自己腿疼会捱不过一整晚，所以就出门去镇上的药店买了些止痛药。
他出门的时候天空还只是有些许乌云，走到半路上却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他在药店门口，身上没淋着多少雨，但左腿却疼得一阵阵发颤。
他靠着墙，打算捱到雨停再回去。可时间缓缓流逝，雨却依然下得淋漓，好像一滴一滴钝痛的泪，千千万万次击打着大地。
他眯着眼，疼痛在雨声里被撕扯得绵长。在七月湿热的空气里，雨水淋洗着盛夏的夜，凝滞着路灯点点微弱的光线。
下一秒，耳畔嘈杂的雨声里突然混入了脚步声，有一道身影冲开细密的雨幕出现在他面前。
是傅予城。
下着倾盆大雨，他手里攥着一把雨伞却没有撑开，整个人在雨里淋得湿透，狼狈不堪地望着他喘息。
他一时语塞，心头万种滋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那人却在瞬间松了紧皱的眉，脸上的所有紧张和烦忧都好似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眼诚挚，暖得让他心颤。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开口，雨下得那么冷可他的手心却还是温热的。他把手里的伞撑开后塞进他的手里，然后不由分说把他打横抱起冲进了雨里。
雨声嘈杂的午后，他带着他一路跑回了家，溅起的雨水在他脚下啪嗒作响。
傅予城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那时候他拉开了窗帘。
沈念出门的时候，他恰好在窗边。
他看着他从家里出门转过街角，那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有了降雨的迹象。他站在窗边一直等，等到天空阴云低垂暴雨骤降，却还是没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他心急如焚，急匆匆地拿了把伞冲进了雨里。
他知道他腿上有旧伤，一到雨天就会痛，严重的时候连走路都走不了。
上辈子他被人骗了在人群里迷了路，是沈念拖着一条瘸腿在倾盆大雨里找了他一晚。
那时候的他瞎着眼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记得沈念的皮肤是冰冷的，沾满了水，握住他的那只手打着冷颤，声音却无比温柔。
后来他眼睛好了，一次下雨刮风的时候他无意间撞见他揉着腿大把大把地吃止痛药。他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到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才知道他腿上有旧伤。
他急着想给他治好腿，但辗转了好几家医院，所有医生都说时间过去了太久，这旧伤已经没了治愈的可能，如果早几年来或许还有希望，但现在已经别无他法，只能靠着药缓解疼痛。
不过好在，他找到了。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温热柔软的触感，江南的木槿开在他的怀里。
他来得不晚，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
沈念，我不奢望你爱我，我只希望这辈子，你能无痛无灾，得觅所爱。

第6章 雨水
药店离沈念家并不远，但雨下得密集，雨伞这时候已经没了什么用处，他能做的只有尽力把那人护在怀里，自己一人顶着滂沱雨水往前跑。
被雨水朦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沈念是不是也像这样走在滂沱的雨水里。
北方的天气比不得江南，即使是四月也还残留着寒冬的料峭，他能想象到那些雨水落在身上是彻骨的冰冷，从皮肤到骨骼，每一滴雨水滑落都会抽走躯壳里残留的余温。
一定很辛苦吧。
他心里没来由地酸涩。
可是他上辈子却从来不去了解他的辛苦，从来没有。
到家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几乎湿透了，雨水狼狈地顺着他的脸庞落下。怀里的人因为被他用雨伞护着，只有肩膀被淋湿了一点。
“你没事吧。”他气喘吁吁地看着他，“腿疼不疼？”
沈念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清楚他腿疼，他本想开口问个清楚，但是那人的眼神真的太过真挚，那份真情实感的关切让他开不了口。
“没事，”他笑着摇头，两粒止痛药就着一口温水咽进胃里，左腿的刺痛总算是有了缓解的迹象，“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
“倒是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沈念起身打开衣柜，虽然他要年长两岁，但傅予城的体格比他大很多，他在衣柜里翻来找去，最后只找到了之前在超市买东西抽奖赠送的t恤能让对方穿着不嫌小。
“洗完澡就穿这个吧。”他把衣服递给他，“浴室在隔壁，左转是热水，右转是冷水，记得不要弄错了。”
傅予城应声接过，转身出了门后才想起来沈念买的止痛药还被他攥在手里。于是他匆忙折返，想要把药给他再去洗澡，可刚推开门，看见的却是那人背对着他换衣服的模样。
一瞬间的惊愕，他的脚步突然动不了了。
夏日骤降的暴雨仍旧没有就此停歇的迹象，密集的雨水疯狂冲刷着世间的一切。
他看着他脱下湿透的t恤露出雪白的背脊，没有明显的肌肉轮廓但也不显得瘦弱，弯腰拿衣服的时候那两片凸起的肩胛骨像是藏起的羽翼，背脊柔软又妩媚。
他情知自己这样的举动无疑等同于冒犯，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人总是不承认自己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比如贪婪，比如色欲。
他看着那只手捏着衬衫雪白的衣料，从下往上，纽扣扣到颈下第二颗，并不十分明显的喉结隐在颈侧的阴影里，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纤细锁骨和大片白皙的皮肤。
“予城？”沈念把衬衫扣子扣好，扭头就看见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走神，“还有什么事吗？”
傅予城一愣，恍然回神后心脏一阵狂跳，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忙不迭地拿了衣服就冲进浴室。
脱下被雨水淋湿的衣服拧开身前的水龙头，略微有些冰凉的水流落在发热的皮肤上有些刺痛，但不断狂跳的心脏总算是在冷水的刺激下逐渐恢复了平静。
洗完澡后把干毛巾搭在头上用力擦几把，走进房间沈念已经拿着吹风机坐在床边等他。
“予城，过来吧。”那人向他招手，“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他愣了一瞬后连忙在床边坐下，沈念拿着吹风机走到他面前，细长的手指拂过他额前湿透的发。
其实江南的夏天气温很高，天气晴朗的时候，洗完头只要出去转悠个几分钟头发就能干透。
这一切他都心知肚明，却偏偏装作全然不知。只是低着头任由温暖热风轻柔拂过潮湿的黑发。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下得太久湿气太重，沈念拿着吹风机吹了一会儿左腿就开始隐隐发颤。
他想着忍忍捱到替他吹干头发，却没成想一个踉跄，他左腿脱力失去平衡，整个人几乎扑进那人怀里。
“沈念？！”傅予城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怀里的人靠着他的肩膀急促地喘息，一阵阵热息就这么直白地落在他的颈侧。
木槿花的香气更浓了，甜得像是粘稠的蜜。
脑海里，平静的天空忽然变得喧嚣无比。
他的视线顺着衬衫敞开的领口下滑，雪桂般白皙的肤色，一滴水珠缓慢滑进颈部的阴影。
他靠的太近了。
他想躲开，可那人身上的香却步步紧逼，视线里，那人颈下微凸的锁骨就像是两把铡骨的弯刀，轻而易举地在他早已难以为继的理智上凿出裂痕。
他心痒难耐，手心发烫沁出汗水，那份若即若离的触感像是被万千盛开的木槿触碰抚摸，焦渴和欲望在心口悄然发芽抽枝，根梢勒紧心脏。
好想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抱歉。”沈念挣扎着爬了起来，手撑住对方肩膀的时候突然摸到一处异样的凸起，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道疤痕。
“这是……”
“这道疤是我小时候留下的。”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他肩膀的伤痕上，傅予城开口解释，“具体的其实我已经不记得了，医生说是那段记忆给我的心理刺激太大，所以我的大脑把这段记忆选择性遗忘了。”
“不过听别人说好像是因为司机疲劳驾驶所以一不留神把车开上了人行道。我那时候年纪还小，看着车撞过来整个人吓得一动也动不了，多亏有人救了我。”
他说话时的语气是平静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那时的记忆他早就已经记不明晰。唯一能够证明他的确经历过那场飞来横祸的，就只有肩膀上这道窄窄的伤痕，和直到如今也尚未被治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沈念的动作，却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凝滞了。
回忆恰似翻涌的海浪，视线中那一点红痕刺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惊诧和恍然在心中骤然翻起滔天巨浪。
金红交织的车流，喧嚷嘈杂的人流。在车撞向人行道的最后一刻，他抓住那个男孩的手把他护进怀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皮肉被硬生生割开的痛。
在他因剧烈疼痛而混沌的视野里，是一大片一大片，晕染开来的黑色。
那是他流出的血，本该是炽热的红，在黄昏暮色下却浓郁似墨。
他痛得视线模糊，几乎要失去意识，可就在这时，耳畔却突然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从晕眩中清醒时他仰头望向天空，眼前是繁星微湛，静谧的夜空降下夏日庞大静匿的暮色。
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缩在他的怀里颤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映射着万家灯火，无助地仰望着自己。
心里的所有慌乱和后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眯着眼努力地聚焦视线，抬起的手颤抖着想要替那孩子擦干脸上的泪。
可伸出手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因为刚才的撞击落下了一大片鲜血淋漓的擦伤，黏腻的血珠沿着腕骨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会吓到他的。
他这样想着，慢慢收回了手。
怀里的人哭得更大声了，抓着他的那只手轻轻摇晃，像是害怕他会闭上眼就这么永远睡过去。
于是他低下头，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在众人的呼救声和心跳的沉重震颤里把那个哭到发抖的孩子轻轻抱紧。
“别哭，别哭。”
“好孩子，现在没事了。”
“闭上眼睛睡一觉，把这一切都忘掉吧。”
……
“不记得好啊。”他垂眸，睫毛映下的阴翳有着蝶飞双翼的美感，微凉的指尖在那道泛白的疤痕上轻柔摩挲。
“这种事记起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沈念眸光微暗，“还是忘了来得干脆。”
傅予城猛地僵直了身体。
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对那人的触碰这么敏感。
那人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飘忽着游移，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触碰，却让他浑身颤栗。
像是蜻蜓点水般无意地撩拨，指尖有着举棋不定的挑逗感。越是轻缓的，不着边际的碰触，越能把感官无限放大到极度的敏感。
可偏偏对方还对此毫无察觉，只是低着头犹自自言自语。
“沈念……”他压着嗓子低低喊出对方的名字，微微嘶哑的声音里似乎竭力隐忍着异样的情绪。
沈念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反常，原本想要转移话题把这个意外的插曲带过，低头却见那人的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他刻印进眸中。
像是坠入了一片苏醒的熔岩。
那样的专注，滚烫，让人心悸。
“滴答——”
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割裂了空气。
骤然加重的心跳声里，傅予城听见咔嚓一声，像是子弹在枪里上了膛。
他伸手按住那人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崩塌的理智在加速流动的血液里彻底粉碎，只剩下掌心炙烫的温度，就这么一路从指尖燎烤至心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不过几厘米的距离，近得视线都无法聚焦。气氛里有了千钧一发的力度和急迫感。
他想，如果这时候沈念低下头，他一定会吻上去。
可是他不敢。
“腿疼的话就坐在我腿上吧。”沉默着把眼里不敢示人的情愫藏进阴影里，他低下头抱着那人的腰，然后把他轻轻放在大腿上。
他害怕沈念会像那时一样哭。
他怕自己，受不了那样的痛。

第7章 星光
“不用了。”他撑着那人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左腿还在发抖，大概是因为止痛药起了效果，他不觉得痛，只是小腿使不上力气。
傅予城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他的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呼吸不畅，却让肺腑都满盈着日光微微灼热的香气。
他说，他今晚想留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江南的盛夏总是多雨，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堆砌，像是被揉皱的布块，顺着编织的纹络淅淅沥沥地滤下雨水。
半夜窗外的天空雷声大作，硕大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沈念在隆隆雷声里被自己的梦弄醒，没梦见什么恐怖的，就是梦见自己的腿断了。
左腿有点痛，大概是止痛药的药效过了。他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拿了两粒药，就着桌上的凉水吞进了肚子里。
沙发上的人睡得很沉，修长的四肢蜷在小小的沙发里，盖在身上的薄毯早就落在了脚边的地上。他扶着墙走到沙发边，艰难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薄毯轻轻盖在那人身上。
这时窗外又惊起一声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翻滚而来，再紧接着闪电，一时间眼花缭乱。
深夜的空气冷得像是入了秋，八月流火，九月伊始，江南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他仰起头看见窗帘缝隙中发亮的雨和玻璃，傍晚的天气预报里说这场暴雨会持续好几天，也不知道雨停后，围墙外的木槿花还能剩下多少。
他躺回床上，心绪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飘向不知名的地方，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梦里的景象是上一个梦的情景再现，稚气的男孩哭着抓紧他的手，他的左腿血流如注，炽热的血顺着路的缝隙渗入地下，在黄昏暮色里洇染开大片大片浓郁似墨的漆黑。
后来他醒了过来，屋子里胧着一层乌云的暗色，他看见几滴雨水顺着屋檐滑进了泥里。
沙发上的人已经不在了，浅灰色的薄毯被叠着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叮当声，有人端着一碗粥和一个荷包蛋走到他面前，眼里水色明晰像是浸满了光。
人的感觉总是迟钝。
教他语文的老师在多年前曾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散文作家，见过大城市的繁华，尝尽人生百态市井炎凉，偶尔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他也会放下课本给他们讲些听不太懂的话。
他说他这一生过得糊涂。
十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似水流年，二十岁的时候学会无病呻吟些青春易逝韶华易老，等到三十岁时一回神，才发觉在这个平均寿命七十岁的国家，他已经过完了半辈子。
很多人对于自己的人生都是过得无知无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老了，把梦想和青春埋在流逝的时光里，总想着来日方长人不走茶不凉，遗憾和后悔总有弥补的机会，结果就这么麻木着过完了短暂的一生。
他听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触，如今回想起他却第一时间想到了身前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要倾注那么多认真和执着，固执地深陷在这段看不见未来也不会有后续的缘分里。
但现在想来，如果这场缘分早已注定是个醒后烟消云散的梦，那他就陪他做完这场梦。
也算是，让他不要在这个夏天，留下任何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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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一夜才逐渐有了转晴的迹象。
暴雨过后，天空澄澈如洗。
已经是傍晚，温暖的阳光柔柔地洒进房间。
老房子年久失修，有点地方已经有了漏雨的痕迹。打扫房子的时候他在屋顶的阁楼里找到了自己很久没用的画笔，他想着既然闲来无事，就随手找了张白纸打发时间。
傅予城照顾到他腿脚不便，于是就自告奋勇替他把下雨时收进屋里的花草一盆盆搬到阳台。
他看着那个站在满天晚霞下浇花的少年没来由地有些走神。
十六岁，介于少年和男人，是能被称作大人也能被当做孩子的年纪，也是人这一生中最灿烂美好的光阴。
他低头抚平手下的白纸，削尖的铅笔细致勾勒，湛白的纸页上那人的眉眼逐渐有了轮廓。
他能想象，等到那人的面孔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褪去青涩，他的五官应当会有着刀般凛冽的轮廓，并不盛气凌人，而是锋芒内敛，像是匣中金刀，刀身有着模糊而温柔的哑光。
他有些走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但他就是下意识里觉得，眼前的人长大后应该是和想象中一般成熟的模样，像是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有着夺人的魅力。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那人转过脸来，眸子正好和他对上。傅予城咧嘴冲他笑的明朗，那般明亮又璀璨的眼睛，在细碎的晨光映衬下，香槟般满含醉人的热度和光感。
沈念慌乱转了视线，心中难言的心绪万千涌动。或许是激动，他的手腕碰倒了茶杯，凉透的茶水浇在画纸上，恰好浸湿了那双眼。
“沈念？你怎么了？”
没来由地，他突然开始后悔当初的疏漏，一时松懈让眼前人闯进了他的世界。
心口一阵阵发烫，他分不清究竟是不知何时深陷的喜欢还是一时怦然的心悸。
但那种难以言述的激动，却似风刃，就这么破开了他的层层防备直达心口的荒原。
心烦意乱。
他扔了手里的画笔，繁杂的心绪连同浸湿的画纸一起在掌心揉皱。
窗外的人急匆匆地开门冲了进来。
八月的天气本来就热，那人的额前覆着一层细密的汗，望着他的眼里藏着细碎流转的光。
他心里轻颤，匆忙低头掩住眼里的神色。
“没什么。”他起身把手里的纸扔进了废纸篓，指尖却不知为何微微发麻，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要喝茶吗？”
“好的。”傅予城瞥了一眼被扔进废纸篓的那张纸。
在他的印象里，沈念鲜少会有那么慌乱的模样，他总是温柔冷静得过分，就连他因为双目失明大发雷霆砸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慌张失措。
果然还是有些在意。
但是沈念并不想说，他也没有理由去深究。
“几个月前，隔壁的阿姨去杭城出差带了不少特产回来，知道我喜欢茶叶所以就送了我一些当地的龙井。”沈念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小罐茶叶，“以前有喝过吗？”
“有喝过红茶，绿茶倒是没尝试过。”他如实回答，“北方气候干冷，绿茶性凉，冬天喝容易受寒，所以北方冬天还是喝红茶为主，夏天倒是有不少人会喝绿茶。”
“那你这次可有口福了。”沈念轻笑，垂眸慢慢地把罐里的茶叶放进紫砂壶里，“你是第一个喝到我泡的茶的人。”
暮色渐深，温热的风有着微潮的舒适感。
沈念用附近山上的泉水沏了一壶杭城龙井，茶香洋溢在傍晚微醺的光线里，入喉便是醇香的甘冽。
他没怎么喝过绿茶，只知道这茶香得醉人，一口喝进去齿颊流芳，沁人肺腑。
“好喝吗？”沈念单手托腮看着他，纤长的眼尾像是染了胭脂。
他下意识地咂咂嘴“好喝。”
沈念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龙井袅袅的茶香愈发浓烈。他低头又啜饮一口，口里的香醇还没来得及咽下，却听见对方清亮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明天有空吗？”
他点了点头，于是对方转头望向窗外明亮的光线，微垂的眼里像是落了星光。
“夏天快过去了，你来镇上这么久了也没有好好出去玩过，等明天雨停了我带你去附近走走怎么样。”

第8章 离别
沈念的邀请，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从沈念家里出来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已经染上了静谧暮色。沈念留他吃了晚饭，他回到出租屋简单的冲了个澡就躺在床上，拽着毯子的一角辗转反侧到深夜。
窗外的天空繁星熠熠，数万万星辰悄然颤动。
他想起二十岁的暑假他和沈念一起在电影院里连看两部文艺片，枯燥无味的情爱故事，他看到一半就觉得无聊至极，于是就凑到沈念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给他讲从不知道哪个地方看到的浪漫情话。
“沈念，你知道流星的由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沈念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重要的事就把视线从荧幕转到他的身上认真地听他讲。
于是他顺势凑到他耳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开口——书上说这样的距离说情话最能让人心动。
“传说流星是月亮思念太阳落下的眼泪。”
“因为不能相见，所以当太阳升起而月亮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时候，月亮会洒下几滴眼泪，载着思念从这半个世界的清晨落进那半个世界的夜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注视着沈念的眼睛，他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在细碎地转，光影变换的时候瞳孔映出的光漂亮而温润，他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离，以至于他连呼吸都不敢放开。
“那只是个传闻啊本来月球就是靠反射太阳光发光的。”
“哥偶尔浪漫一下嘛。”
他很少会在称呼上摆明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虽然沈念比他大两岁，但比起叫他哥，他更喜欢直呼他的名字，喜欢‘沈念’这两个字从喉头一路滚到舌尖的酥麻触感。
沈念噗嗤笑了，他暗自懊恼他为什么不像书上说的那样露出感动或是羞赧的表情，又不甘示弱，就这么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同他对视，他看见烟花般斑斓的碎光在沈念的眼里闪动。
“你是从哪里看来这种传闻的，这种话应该对你喜欢的女孩说，而不是我。”
沈念说话的时候正对着他的方向，影厅里除了荧幕其余的地方都昏暗得没有一点光，这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温柔地像是镀着一层模糊而朦胧的暗光。
“我还听说在清晨见到流星时十指相扣的恋人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像是要说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在沈念回过神来之前靠近，嘴唇几乎要贴着沈念的脸颊。
太近了，沈念的脑子里差不多是空白，可是话音未落完的时候空白也维持不住了，他的右脸多了零点几秒温暖的感触，像柔软的云彩啪得碰碎在脸上。
“予城？”
他还记得那时沈念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点错愕，一点点羞赧，却好看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坐直身子握住那人的手腕，心跳在昏暗的影厅里怦然加速。
荧幕上的影片正播到高潮部分，他却连最后一点看下去的欲望也消耗殆尽。
于是他拉着沈念走出昏暗的电影院跑到大街上，那时候正是七月中旬，炙白的日光把柏油路面晒得滚烫。七月正午十二点的太阳里热得头脑发晕，牵着沈念的手一直跑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大汗淋漓地扭头冲沈念撒娇喊热。
沈念买来冰镇汽水和冰淇淋，一边为他撑着伞一边温柔地看着他大快朵颐。他说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那么幼稚，可他说这话时眼里却偏偏带着浓烈而不自知的宠溺。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的行为是那么幼稚可笑，可当他牵着沈念的手弯腰穿过影厅狭窄的通道，他的心却因为这一份黑暗的隐蔽有了莫名的激荡，就像是情窦初开的男孩终于鼓足勇气牵住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的手，明明看不清对方，但掌心传递过来的那份温度就已经足够让他心潮澎湃。
大概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吧。
像是被正午滚烫的阳光晒得头脑发昏，一切理智和冷静都悉数归零，懵懵懂懂地在心上人面前变成爱撒娇的小孩。
他这样想着，直到睡着前，眼前还是沈念笑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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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他不想让那人等他所以一醒过来就急匆匆地洗漱，结果一出门沈念已经拎着早饭在街角等他。
白天的时候他们去了附近的山，涓涓泉流从山顶一路蜿蜒淌下，在山脚汇成一潭碧波。
他带着他在松下泉畔走过，那明澈如镜的水面里，倒映着天蓝流云，千山万树，和惊鸟飞鸿。
他鲜少见到沈念那么放松惬意的模样，连带着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他们在山脚闲逛了一整天，从松林到清泉，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休息。
一路上，他总是记挂着那人的腿，担心他走得太多会痛。
“累了吗？”沈念看他走得慢，兴致也不高，还以为是他走累了，于是就走上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没什么。”他摇摇头，表情有些羞窘。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在沈念面前，他总是控制不住露出一些幼稚过头的表情，比如害羞。
像是被他的表情逗笑，那人澄澈的眼里漾起温柔笑意，他眼里发怔，身前的人却主动地牵起他的手。
“回去吧。”他开口，眼里笑意温柔似木槿初开，笼在夏日明亮过分的光里有着不真实的质感。
他点点头，微颤着伸手小心翼翼地触摸，十指相抵，微凉的指尖轻柔摩挲过滚烫的掌心。
他抓住了星星。
那个曾被隐没在茫茫人海中，沉寂在亿万星野下最温柔明澈的星辰，现在终于被他小心翼翼地握在了手里，那只手，细长且漂亮，泛白指尖驳染光晕。
在他双眼失明的时候，这个人曾经对他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走到哪里，他都会温柔地摊开他紧紧攥紧的拳头，十指相扣，用手心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好。”他微微低着头，眼里漾起笑意，身旁的人眉眼清秀，衣角吹起像是山间的清风裹着浓雾。
傍晚回去的时候他们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摆在门边的冰柜里放着各色各式的冰淇淋。
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沈念转身问他要不要吃冰棍，而他似乎是被那眼底的温澜星光晃了眼睛乱了心神，没等对方说些什么就自告奋勇地牵着那人的手进了小卖部。
进门的时候，小卖部的老大爷正躺在门边的藤椅里摇着破蒲扇。
他对这个个子高大说话有北方口音的男孩子印象很深，毕竟古镇没怎么开发过，镇上几乎都是原住民，因为交通不便也没有什么名胜古迹，所以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外省的人会来这里。。
“噢哟，是你这个小伙子啊。”大爷笑呵呵地打量着他，“原来你是小念的朋友，难怪老是在我店门口晃悠，是等小念放学吧。”
没想到自己偷偷蹲点的行为居然会被老大爷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他脸皮薄心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扭头看到沈念正抬头看着他。
他心里一颤，忙不迭地挪开视线，本来就有些微微发烫的耳根一下子烧到了脖颈。
“就要这个吧。”沈念从冰柜里拿了两支盐水棒冰，他急匆匆地付钱，老大爷却笑呵呵地摇摇蒲扇说免费请他们吃。
最后他们一人叼一根盐水棒冰走在石板路上，沁透凉意的微咸质感有着海潮的清新，像是含了一块终年在北极浸泡着白亮灼光的浮冰。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看见梧桐树下有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想，江南的夏天的确快要结束了，每天早晨醒来看着日历上愈发临近期限的数字，他都会清楚离他回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但离别这种东西，似乎总是会来得猝不及防。
转过街角，他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停下脚步，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站着几个人，影子浅淡有杂乱地映在青石板路上。
“傅少爷。”来人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候，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家里的管家。
林柏轩从树后走出来，意料之中的情况，他在这里的消息他也只在寄快递的时候告诉过他一个人，想来他们能找到这里也是多亏了他。
“予城，学校已经开学好几天了，你怎么还不回去？”林柏轩看了看他身旁的人，“你要是再不回去的话你爷爷就要生气了，而且你也该去心理医生那里复诊了。”
“我知道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让我和他说两句话，说完我就和你们回去。”
人这一生似乎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能让你愿意舍弃一切远走天边。
像是乖巧的女孩在十五六岁遇见热烈又张扬的少年，某一刻她的心中也会有那样的冲动，想要就这么丢下一切坐上那个少年的摩托后座，跟着他去遥远的天边流浪。
傅予城想，只要眼前这个人开口，他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和他远走高飞。
但沈念不是那样的人。
他温柔得过分，却总是对自己残忍。宁可自己受伤，他也不愿意让心中珍而重之的那个人为他受一星半点的伤。
“沈念，你会去帝都的对吧。”他握着他的手开口。
沈念愣住了。
晚霞下，那双眼里像是游动着尾翼如蝶的紫龙睛，璀璨得心惊。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陪伴，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终会别离，可那个全身上下带着强烈的朝气和阳光的少年，却好似割舍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望着他眼含泪光。
“沈念，答应我，你一定要来。”
上辈子我给你留下的伤，这辈子我想用我的一切来还。
很自私吧，可我就是这么不讲理。
我放不开你，我忘不了你。
“你一定要来，我要带你去治好你的腿。”
他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给了身前的少年一个轻轻的拥抱。
“回去吧。”他开口，眼睛亮得清明，飒飒风声卷着晚阳吹乱了额前的发。
“下次可不要一个人再偷偷跑这么远了。”
说着，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管家扶着他的肩膀示意他上车。
明亮的街灯在他身后一盏盏亮起，凌着漫天靛蓝夜幕，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漆黑的眼里似乎藏了不能言说的情愫，欲语还休，影影绰绰。
那一刻，傅予城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撕裂开来那样的痛，他知道他不该回头，不该去看那双眼，可他控制不住。
于是他转过身，透过狭窄的车窗望向身后。
身后是江南静谧的街道，漫天烟霞似火，晚风吹过，翠郁的树叶卷起金绿的波浪。
逐渐远去的视线里，那人的笑意温柔依旧，只是那身影在微醺的暮色中有几分单薄。
江南的盛夏结束了。
木槿谢在九月淅沥的雨里。
远去的暮色里，那人望着他轻轻地笑起来，那一笑好似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烟火般明丽的落霞晕亮五官。
没来由地，他忽然想起某个夜晚，沈念坐在他床边讲过的故事。
无数个夜晚，爱上星辰的主人公执着于寻找镶嵌在浩繁星空中最明亮澄澈的那颗星辰，他满含爱意地赋予它高贵的名字，像是面对着挚爱的恋人般日夜对其倾诉着心中的恋慕。
但星星始终没有回应，它孤独且沉静地厮守着极地的天空，用微弱的光映亮结冰的海面。
他跋涉万里，忍过刺骨的低温和致命的暴雪，最终却还是死在了极地的冰雪里。
带着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深沉爱意，他的尸体被冰封在层叠堆积的冰雪下，漆黑的双眼隔着坚硬的冰层空洞注视着头顶满天璀璨的星光。
他遗憾着星辰无法回应他的情感，但他却不知道，每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星光都会洒落在他身畔。
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沉默守候，白昼降临却又悄然隐没，这是星辰对他热烈爱意的回应，深沉不愿打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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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来的。

第9章 火灾
说实话，林柏轩没想到自己从帝都赶到江南，看到的会是这么一副景象。
在他的记忆里，傅予城一直都是个孤僻少言的人。尤其是那场车祸之后，他因为剧烈刺激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能接受任何人的靠近，精神状态也变得很不稳定，即使是经过心理治疗恢复了正常交际能力，但tsd并发的轻度情感缺失症还是给他的性格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比如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不会关心也不会同情，即使是身为朋友的他，偶尔也会觉得他的性格薄凉得难以靠近。
他告诉他他要去南方找人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自家好友心情不好想要出去散心的借口。毕竟他在穿开裆裤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从小到大他身边只有那么寥寥几个朋友，但里面没有一个人在南方。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自家好友除了第一个月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让他从帝都寄点零食过去之外就再也没有消息。他一直等到开学也没等到他回来，于是就带着傅家的人照着快递单上的地址找到了这里。
他以为他会像以前他找到他的时候那样，安静孤僻，一语不发，整个人透出的疏离和冷漠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
他猜测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怎么都没想到，那双一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能像现在这样泛出动容的光。
车子驶出了城镇，在江南烟雨中伫立百年的古镇被隐没在粲然生辉的晚霞里，他回过头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的阴影里，泛红的眼底逐渐盈满了滚烫的泪。
离别不过几分钟，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他在江南记住的一切。
他想念江南盛夏白灼炙热的天，想念夜晚漫天浩繁的星野、篱笆外朝开暮落的木槿和那人身上幽微甘冽的花香。
推开那扇小窗，他在窗台上放一支木槿，那人素衣浅衫从他窗前走过，眼里的一点星光比帝都深夜最璀璨的灯光还耀眼。
没人知道他现在多想掉头回去，就像那首歌里唱着的那样，他想跌跌撞撞回到那人身边。
但他太清楚沈念是个怎样的人。
他爱的人有着这世上最温柔的灵魂，却也绝情得残忍。
他知道这十余天的温柔陪伴，不过是对方为了给他一段美好的回忆。
沈念很清楚他总有一天会回到帝都，回到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南北相距那么遥远，他这一走或许余生都不会再相见。
他知道沈念这样是为了他好，他权衡了所有办法，找出了其中最不会伤害到他的那一种。但越是这样想他的心就越痛。
回到家的时候，照例迎接他的还是那栋冷冰冰的空房子。
管家给他准备了晚餐，无论哪一样都是足以媲美米其林三星酒店的精致可口，可他却偏偏想念沈念做的家常小菜。
林柏轩陪他吃完晚饭后就回了家，在江南待了几个月回到北方，帝都偏冷的气温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洗完澡就躺在床上发呆。
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一声轻响，起身拉窗帘的时候他看到墙上的电子钟，熟悉的日期破开视线直刺大脑，他在一瞬间浑身惊颤，等到回过神时背脊已经淌满了冷汗。
和沈念在一起呆了几个月，他陷在那份美好里太过沉迷，差点就忘记这一天。
他长达两年黑暗人生的开始。
呼吸开始急促，心脏也开始加速。
冷静。他用力掐紧手指，指甲陷进肉里泛起一阵阵刺痛。
他和上辈子不一样，他现在知道这场火灾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他有信心能躲开。
但是躲开之后呢。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心里的一点惊悸愈演愈烈。
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可能会引起火灾的物品，家里的线路每周都会有专人来检查，这场火灾无论怎么想都并非意外。
他现在确实能够躲开这场火灾，但是之后呢？如果这件事有幕后黑手，他一次不得手就一定会有第二次，那人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背后就一定有所凭仗。
而他躲开这场火灾只会告诉对方他有所防备，以后想抓出这个人的把柄只会更难。
想到这，他连忙拿起床头的手机拨通林柏轩的电话，在他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他是少数几个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
接到电话的时候林柏轩还以为对方是来对他问罪，毕竟事先没打招呼没经过同意就带着人找上门确实是过分了些。自家发小追起责来他也就只能低头认错。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电话接通后对方说的一番话却让他在瞬间神经紧绷。
“予城，你说什么？！”他猛地压低了声音。
“柏轩，你赶紧带着你舅舅来我家。”他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坚定沉稳的可怕。
“就说是我觉得身体不舒服要你哥来帮我检查一下。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把我送去医院。”
“好，我这就过去。”林柏轩知道对方不会拿这种事随便开玩笑，在电话里答应后立刻打电话给身为医生的舅舅打电话。
挂断电话，傅予城看着墙壁上不断跳动着数字的电子钟慢慢屏住了呼吸。
上辈子他因为这场火灾瞎了眼睛所以没有办法静下来想这场火灾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爷爷一开始气急败坏要抓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可追查了一段时间后却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不了了之。
要知道傅家的宅子里到处都装着监控摄像头，只要调出监控录像，谁去过他的房间做过什么都一清二楚。可上辈子，这段录像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谁都找不到记录。整个傅家从上到下都像是被统一了口风一样，每个人都告诉他这场火灾只是意外。
只有沈念除外。
只有他在离开的那天晚上，靠在他的耳边轻声告诉他，这座房子里，有人想对他不利。
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恐怕是在傅家待的这几年里察觉到了什么，又害怕他知道之后会惹怒那个人再招来一次灾祸，所以才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一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才告诉他要注意周围想要害他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让他命丧黄泉的车祸，似乎也有蹊跷。
他来不及继续想下去，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走到床边关掉灯，再把被子卷成有人在睡觉的模样，然后推开窗踩着空调外机的护栏翻到了隔壁房间的阳台。
他住的那间屋子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咔哒声，有人进了他的房间锁住了窗。
他借着月色看到那人身上穿着家里佣人的衣服，等到那人离开后，房间里很快就燃起了火光，烟雾报警器的声音响得刺耳，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烟雾刺鼻的味道。
他扭头时看到落地窗的窗缝里窜出的火舌，滚滚浓烟随着火舌的舔舐挤出房间。
他心里猛颤，虽然早就对这场火灾的发生有所预料，但此时亲眼目睹这场几乎毁了他整个青春的灾难发生，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家里的仆人听到烟雾警报器的声音后立刻赶了过来，几个人冲进房间一边灭火一边喊他的名字。
他借着浓雾遮挡踩着护栏翻回房间，落锁的落地窗里外都能打开，他一推开窗扑面而来一阵灼热，烟雾的刺鼻气味熏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痛得像是有刀在割。
“啊！我的眼睛！”他捂着眼睛假装疼痛难忍地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周围的仆人见状立刻慌张地围上来。
这时候林柏轩恰好赶到，他遣退周围的仆人把他扶进旁边的房间，身为医生的徐子衿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棉签。
“要伪装出被火灼伤眼睛的痕迹，你的脸上必须得有毛发被灼烧过的痕迹。”他按住他的手温声示意，“闭上眼睛不要动，我是靠手吃饭的医生，绝对不会弄伤你的。”
闻言，他乖乖闭上眼睛，眼前有一片赤红燎过，空气中蔓延开毛发被烧焦的味道。
“好了。”徐子衿熄了手里的棉签，又从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一瓶烫伤药伪装成烧伤后的伤口包扎的模样。
“原因我在来的路上听柏轩讲过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这场火灾是人为故意，但是我相信你，我会告诉你爷爷和你爸妈你的眼睛被火灼伤，也会立刻给你办理入院手续把你的病历转到我的手里。你想要的那样东西我恰好有认识的朋友能帮忙解决，三天内就能给你送过来。再这之前，只能委屈你先缠着绷带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
有关他眼睛被烧伤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爷爷和出差在外的父母急匆匆地赶回来，别墅里很快就多了很多佣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他谁都不愿意靠近，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再次感受到目不能视的痛苦，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脾气上来的时候他像疯了一样地砸着屋子里的东西，一半是因为这场火灾，一半是因为沈念。他的病情开始加重了，长达数年的心理治疗好不容易好转的状态在短短几天里急速恶化。
徐子衿很快就让林柏轩把他要的东西送到了傅家，他拆掉绷带戴上隐形眼镜，这种特制的隐形眼镜能在不损伤他视力的情况下，把他的眼睛伪装成失明的模样。在旁人看来，他的瞳孔即使遇到强光也不会收缩。
林柏轩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家好友大发雷霆的失态模样是装出来的，但当他从对方嘴里听到沈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的发展似乎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沈念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他在回帝都后调查过那时候在自家好友身边的那个人，那个人就叫沈念，是个家世清白父母双亡的高三学生。
从他查到的资料来看，这个人应该只是偶然相识。
他原本没有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可事到如今看到自家好友的反应，他才反应过来，一切都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大概是出生在上流名门必须付出的代价，像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缺少父母的关怀。所以他们之中的一些人选择挥霍成性，试着用大把大把的金钱换取片刻的快乐和陪伴。
但能用钱维系和衡量的东西，总是脆弱又廉价。
贪念和欲望换不到真情实感，别有用心的关怀更伪装不成一往情深的真爱。
他一直以为自家好友生性薄凉不会轻易爱上谁，
但短短的三个月，这个叫沈念的人，却成了对他傅予城而言，意义非凡的存在。

第10章 云胡不喜
林柏轩推开门的时候，地板上的水渍还没干。
房间的落地窗大开着，微微发凉的夜风吹得窗外的树影婆娑摇曳。
傅予城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睑低垂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的时候看到一旁垃圾桶里的花瓶碎片，不用多想他也能猜到这里不久之前发生了什么。
离那场火灾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一次次情绪爆发大发雷霆，所有人都因为这不过是性格孤僻的傅家少爷一时难以接受自己双眼被灼伤的事实，毕竟就算是正常人遇到这样的飞来横祸也会无法冷静，更何况是一个本来就患有ptsd的病人。
可只有林柏轩知道，自家好友这样的反应，一半是为了混淆视听迷惑幕后黑手，一半却是因为那个叫沈念的人。
“予城，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找他。”
坐在床上的人猛地抬头望向了他，迎着灯光那人五官轮廓清晰到纤毫毕现，因为戴着特制的隐形眼镜，漆黑的眼睛给人一种无法聚焦的空洞感。
可林柏轩却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尖锐目光。
因为他刚才的一句话，那人望向他的眼里怒火熔岩般翻腾滚烫，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眼里骤现的暴怒疾风骤雨般清晰到可怕。
“不要去找他！”他语气凌厉，在林柏轩的记忆里，自家好友鲜少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要去找他，我很好，我没事。”
“你说你没事？”
“傅予城，你到底在想什么！”林柏轩的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你想见他我就帮你把他找来，现在你却又让我不要找他。”
“你自己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你每天做梦都喊着那个名字，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你的ptsd就快要复发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猛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疲惫。
他自己的状况如何，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深夜时分昏天黑地，寂寞如鬼魂般游荡的，霜气浓重的时刻。
疲惫不堪。
自作自受的彻底残废。
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情绪崩溃打砸东西的发泄举动，究竟是他故意为之的伪装，还是他饱受煎熬却不敢言说的痛苦。
没错，他是想见他，发疯一样的想。
可是他不敢，更不能去强迫那个人来到自己身边。
林柏轩说他何苦这么折磨自己，不过是见一个人罢了，只要能缓解他的情绪，傅家一定会愿意开出很高的条件让那人来帝都。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他明白，如今的痛苦都是他为曾经的年少莽撞付出的代价。
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这是你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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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在这漫长的等待和无限循坏的钝痛里逐渐流逝。
窗外的天空，春去秋来，却是风月不改。
他还是会经常想起和沈念待在一起的日子，他想念那人温柔似木槿初开的笑，想念他身上幽微甘冽的香，他思念成狂不能相忘，可每当林柏轩问他要不要去南方见一面的时候，他的回答都是拒绝。
“如果他想见我的话，他会来找我的。”
他不会去找他的。
他不想再像上辈子一样，逼着他，把他锁在身边。
喜欢可以放肆，但深爱一个人，就必须学会克制。
谁的心不曾是温热滚烫，奈何现实慢慢冷硬地抽干所有的柔软与温存。
沈念离开后的那些年，他从青涩到成熟，见多了世态炎凉，也明白两个男人的爱情有多艰难。
他终于理解了沈念当初的选择。
年少的爱恨轰轰烈烈，轰烈恣意的爱就像凛冬深夜的焰火，熬不过寒风见不到天明，稍有不慎就会掀起血雨腥风。
曾经的他自以为是，在那人不敢言痛的泪水里，举起了以爱为名的刀。最后伤得那人体无完肤，害他孤独终老，了此残生。
但现在不同了。
沈念，重来一次，我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要靠你牵着手、要你拖着一条伤腿在大雨里找一夜的小孩了。
答应我，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活得比谁都幸福。
至于陪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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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去，冬去春来，五月的蝉鸣刚响起，六月就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
江南的盛夏多雨季，连续几天的高温过后是一场久违的暴雨，滂沱雨水过后，墙外的木槿花谢了一地。
高中的最后一年，沈念抛开所有一心专注着学习，一年寒暑过后，十余年寒窗苦读终于都在高考结束这一天尘埃落定。
乘着公交车从市里的考点学校回到镇上，他有些恍惚地看着渐渐黯淡模糊的光线里，寂静的街道。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市里的媒体来了一批又一批，寒门学子，又是在这样教育资源落后的小镇，放榜当天古镇前所未有的热闹，听到消息的媒体争着上门采访他这个寒门出身的高考状元。
他谢绝了所有采访，更拒绝媒体大张旗鼓报道他的故事。即使电视台的记者告诉他，像他这样的家庭环境，只要他的故事被报道出去，一定会有很多慷慨的慈善家愿意资助他的学业。
可他还是选择了拒绝。
他不求任何人雪中送炭，也不想欠别人人情。
于是他避开媒体记者，一个人出门坐公交车去了郊外。
镇上的休养院开在郊外静谧的山脚下，他下了公交车走上石阶，休养院掉漆的红门在层林叠翠间异常显眼。
父母去世之后他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水乡人家淳朴热情，年过古稀的院长知道他的情况后待他就像自己的孩子，处处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后来他因为学业缘故一个人回了家，他知道自己不能自我沉沦自我颓废，也知道悲伤和眼泪毫无用处，所以他拼尽全力一直紧绷着神经扑在学习上，他知道父母在天上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有个光明的前程。
而如今这一切终于画上句号，突如其来上涌的困倦让他身心俱疲，只想找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好好休息片刻，顺便将回忆贴上封条。
走到石阶尽头，他推开那扇掉漆的红门，院里的槐树在午后明亮的日光里撑起一片阴凉。
这里人不多，大多都是父母外出打工无人照料的小孩。
他性格温和，所以小孩子们都喜欢他，一见他从门外进来就呼啦啦地围上来要他抱。
于是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里那棵枝叶葳蕤的参天槐树下，年纪最小的孩子趴在他怀里，伸手摸他的脸颊。
他背靠着槐树轻轻哼着歌，有一丝模糊的倦意涌上脑海，在他逐渐朦胧的视线里凝成一块块温柔的光斑。
“哥哥！”远处跑过来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手里攥着一朵木槿花塞到他手里，“这个送给你。”
他收下了花，笑着伸手揉揉面前的小脑袋。
而想起傅予城，似乎就是那么一转念的事。
那个人也曾经像这样把一朵木槿花递到他面前，微微红着脸让他收下。
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离那人回到帝都已经过了快一年，可他却莫名忘不了那些和他有关的记忆，甚至半夜三更奋笔疾书时，也会被脑海里突然冒出的回忆打断思路。
也不知道过去了一年，他在帝都过得好不好。
看他走的时候那些来接他的人的模样，想来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现在应该是回到自己家里又过上和从前一样衣食无忧的生活。
临走的时候那么恳切地让他去帝都，想来那些话到现在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总不可能一直傻傻地等着他去。
想到这，他突然心尖发颤，那些被他封存在回忆中的画面就这么突兀地在眼前闪过，他想起那人灼烫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温柔和笨拙却恳切的关心。
他明明不是那种容易为别人心动的人，可这一瞬间他却自乱心神。
“哥哥，你在想什么呢？”身旁的小孩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懵懂地盯着他，“看上去好像很幸福的样子，院里的安安姐姐想她喜欢的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哥哥也是在想喜欢的人吗？”
他愣了一下，旋即淡然一笑。
“不知道啊。”
他说这话时有风自门外穿堂而过，头顶的槐树簌簌落下花雨，炙热的阳光在浓密的枝桠间被涤荡得薄脆，像是漂浮于一片翠郁的深海之上，满眼都是潋滟温柔的水纹。
可是万一他还在等呢……
他离开古镇的那天，是个久违的晴天。
收拾好行李把房门上锁，门外的天空万里无云，灿金色的阳光像是棉花糖般温柔。
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小镇出远门，目的地是在那遥远北方，繁华的帝都。
那天空边际淡漠无痕的曲线，就这么载着他，由南入北，横穿千里，来到另一片土地。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1章 念想
人总是偏爱夏天而不自知。
从普罗旺斯的夏天到给桃子的信，东西方的艺术总逃不过金色的日光和地面缓慢上升的热气。十岁那年的夏天他被支木槿绊住了心，这促使着他在十九岁这年的六月横穿千里，最终得以踏足这座繁华的不眠之城。
北.京和南京就连名字都相像，只是这里没有江南的青山秀水，也做不成月落乌啼的梦。
沈念拎着行李出机场的时候室外下起了暴雨。
这个季节，这么大的雨在帝都很是少见。空气细微的尘埃被湿热的水汽裹缠着砸进地面的裂缝，夏天看似势不可挡的热烈转眼间就被瓢泼大雨浇熄了大半。
所幸他随身带了伞，守在机场外的出租车司机操着口流利的儿化音问他要去哪。他坐上出租车后座，报了傅予城当初告诉他的地址，前座的司机师傅听完当场就愣住了，趁着等红灯的工夫扭过头来就开始打量他。
“小伙子，你说这地儿出租车可进不了。那可是有钱人才能住的地儿，没有主人家允许车是开不进的，我最多只能把你送到路口，剩下的就只能你自个儿走了。”
“不碍事。“沈念笑了笑，”您送我到路口就可以了。”
“得嘞，那就把你送到路口。”司机笑着转过身，这时候红灯转成绿灯，出租车平稳地上了路，“小伙子，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你去那是走亲啊还是访友啊？”
北方人热情健谈比不得南方人含蓄，沈念虽然有些不适应但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不想继续说话的意思，只是温温和和地回答了对方的询问：“我从南方来，这次来帝都是来找朋友的。”
对方虽然很是健谈却也很懂分寸，问完他来帝都的原因后也就没有继续问他私密的问题，只是扯着帝都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导游似地和他介绍来京游玩最好的去处。
他听得认真，偶尔也说上几句，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心尖微颤，心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有种慌张的急迫感。
“师傅，我能和您打听点消息吗？”
“哦？”司机扶着方向盘笑得爽朗，“问消息这你可就找对人了，干咱这行的，别的本事没有，每天开车接客耳听方，听到的小道消息可多了，你想打听谁啊？”
“师傅，您听说过这帝都有户姓傅的有钱人家吗？”
“你是说上陵集团的傅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眼，像是在诧异他为什么会问这个，“这当然知道，帝都四大家之啊，帝都有谁不知道上陵集团的傅家，这大半个帝都的房产业和餐饮业可都是傅家的。”
“不过说起傅家，这去年还真就发生了件大事。”
“大事？”他愣了愣。
“傅家的少爷因为场意外火灾烧瞎了眼，这可不是大事嘛。”
“啪嗒——”颗硕大的雨水笔直地砸在了车窗上。
车窗外，道闪电劈开乌云。远方的天空涌来滚滚雷声，雨水噼里啪啦地溅在车窗上，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浸没在滂沱的雨水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心脏没来由得蔓延开阵抽痛，想要低头喝了口水，却发现出机场时在前台倒的温水已经凉透了，入口整个干涩的喉头都结出刺痛的冰。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那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啊，毕竟傅家就那么根独苗苗。”司机惋惜地叹了口气，“要说这孩子也是倒霉，上辈子修了福能托生在富贵人家，谁能想到居然会出这种事。我送过不少人去那片地儿所以听过些小道消息，听说那位傅家的少爷已经在家闭门不出快年了，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喜欢到处乱跑撒欢出去玩的时候，这眼睛瞎了哪也去不了，这换谁受得了，怎么着也得憋坏了。”
“最奇怪的是，那傅家少爷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放着原先满院的名贵花草不要偏要铲平了全部种上木槿。要我说这木槿也不是什么名贵好看的花，种着挡光不说还不耐寒，这辛辛苦苦种了大片，到了冬天零下几十度的寒风吹还不得全部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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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城是被窗外呜呜的风声给惊醒的。
房间里冷冷清清的，他按下床头的按铃等着管家来给他关窗，等了半天没动静后才想起来前几天他借着想要静静的名头把人赶回了老宅。
自从那场火灾发生后，所有人都知道傅家的少爷因为场意外瞎了眼，他不肯去疗养院，又遣退了家里的佣人，只留下了位管家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知道他把佣人都赶出去的时候，爷爷大发雷霆却又无可奈何，家里人都太了解他的性格，谁都不敢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逼迫他做不情愿的事，生怕他的病情受到刺激会加重。
他习惯了独处，也不需要人时刻陪伴，徐医生告诉他这种隐形眼镜虽然不会损伤他的视力但是戴着会影响他的视线，光线暗就容易看不清东西。
他倒是不太在意，他知道房子里装着监控，离这里不过十几米的地方就有傅家的保镖时刻监视着他，生怕他个人待在房子里出意外。
他起身摸索着关紧了窗。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厉害，他想起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暴雨，还没回过神时突然咔嚓半声惊雷穿透耳膜，巨大的闪电撕裂乌云。顷刻之间暴雨倒扣倾盆，雨水就这么哗哗地垂直砸向地面。
他脸色骤变，来不及摘下眼镜直接往楼下冲，路跌跌撞撞地出门跑进雨里，瓢泼的雨水顺着发梢结成络络。脚步却在转过墙角的那刻，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今早还开得烂漫的木槿谢了地。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狠，没来得及盖上遮雨布，花被雨水淋得彻底，纯白的花瓣混着雨水溅起的泥泞落了地。
他呆呆地站在雨里，衣袂被雨水淋得湿透，眼里的神情哀极了却仍是缄口不言的模样。
已经过去了年，他早就知道沈念不会来了。
大概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吧，就像上辈子的沈念那样，上天这次也想让他尝尝爱而不得了此残生的滋味。
也许时间真的能成为治愈伤口的良药，从开始的辗转难眠到现在的平静，他不奢望沈念爱他，也不期待某天沈念会出现在他面前，笑着和他说声好久不见。
可他还是想他。
他知道木槿熬不过帝都的寒冬，可这片木槿花是唯能让他感到些许慰藉的念想。
可事到如今，就连这片花也没了。
上天残忍得连最后丝念想都不肯留给他，大概也是在告诉他，不要再继续毫无用处的念念不忘。
“予城！”熟悉的声音。
潮湿的水汽里突然沁出缕温暖的花香，耳边的雨声嘈杂，可落在他身上的水滴却停了。
他转过头，身后的人穿着雪白的衬衫，墨色的碎发稍长了些，眉眼却还是去年盛夏相见时温柔如水的模样，浑身都透着江南少年独有的儒雅熨帖。
又是幻觉吗？他眯着眼，神情带着恍惚。
这年的时间里反反复复，徐医生说他是思念成狂患了癔症，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眼前看到的是幻觉还是真实。
“是我啊，我是沈念。”来人扬起嘴角温润地笑。
沈念看着眼前的人，年未见，他又长高了些，本来就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身高如今得微微踮起脚尖才能搂着那人的肩膀给他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就在那瞬间，傅予城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似乎响起了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沉睡许久的强忍情绪败涂地，雨水渗进眼里朦胧了视线，他分不清究竟是哪朵花开了，只知道片纯白的温暖裹着花香涌上他被雨水浸凉的身体。
下秒他个趔趄倒进那人的怀里，木槿花的香气更浓了，甘冽的甜香几乎要把他拉扯着拽进花海里溺毙。
原来不是梦啊。

第12章 衣服
如果能挑个时间久别重逢，傅予城希望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因为晴天有着温暖的微风、明亮的日光，能让他有足够的勇气藏起心里的酸涩和眼里的泪水，体面地对那人说上句好久不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沾着身湿透的难堪，狼狈到必须低头强忍，才不至于泪流满面。
“予城？予城？”耳畔传来那人温柔的声音，裹着嘈杂雨水，那些熟悉的温柔落在耳膜上像是隔着层涌动的水，模糊且朦胧。
他头疼得厉害，瞬间的晕眩让他无力地倒进那人怀里。身前的人表情瞬间变成惊慌，大概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连忙松开伞把搂住他让他靠在他肩膀上。
雨下得更大了，急躁的风裹着雨水溅在皮肤上，久热后的暴雨不仅没有让人觉得清爽舒适反而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念喊了几声怀里的人没能得到回应，手心覆上那人的额头，掌心触及的温度是那般的烫。
他扶着傅予城急匆匆地往门口走，路磕绊，路雨水，左腿像是不属于自己般刺骨的疼。他痛得几乎站不稳，但又强忍着疼站直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强迫着自己瘸拐地扶着人走上台阶走进房门。
他走得太匆忙，脑子里乱成团只想着赶紧把人送到卧室里，换上干衣服裹上被子喝上大碗热气腾腾的姜茶驱寒发汗，以至于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对这栋初次到访的房子有着异乎寻常的熟悉感。
他帮他换了衣服，让他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自己则从浴室里拿了干毛巾，坐在床边细致地替他擦干发梢的雨水。
傅予城被那人温柔的动作弄得心尖发颤，那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温柔得有多让人想要沦陷。
木槿的气息清冽浓郁，温凉暖香悄然浸没静匿时光。
他抬起头时看到那人纤细白皙的手指，左手无名指的位置，上辈子那里应该戴着枚刻着他名字的戒指。
他用那枚戒指锁了他十五年，甚至死后遗体火化，那枚戒指也陪着他的骨灰葬进了江南湿润的黑土里。
也不知那瞬间究竟是什么驱使着他伸手握住了那只过分清瘦白皙的手，微微泛凉的皮肤，可他的手心却灼烫得沁出汗水，
沈念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愣，却没有躲开，只是任由那人轻轻摊开他的手覆上脸颊。
熟悉的体温，拥抱的力度，还有浸润雨水后愈发甘冽的花香。他轻轻握住了那人替他擦拭发丝的手，让对方纤细白皙的十指温柔地贴上他的脸庞。
窗外的天空，冰冷的雨依旧疯狂地坠落，细密的雨水在玻璃上连成片模糊的水幕。空气里熏染的香气像是落满淅沥雨水般，含着湿润而浓郁的水汽。
那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极尽温柔地注视着他，清澈温润的眼底风声萦纡，万籁俱静，只有大片大片缱绻流淌的温柔海水，温澜流淌着将他包裹。
“好好睡觉吧。”他笑得温柔。
他因为那抹久违的温润笑意，全身像是被电流击穿，心尖暖得发颤。本想强撑着起身对他寒暄些久别重逢的话，可大脑却突然蔓延开阵昏沉的睡意，没等他开口就靠在那人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沈念还没完全擦干头发就发现那人躺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放轻动作把已经睡着的人扶到床上躺好，他坐在床边轻轻拨开那人额前的碎发。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那人微微泛红的眼尾。
他从来没想过物是人非这个词会以这种方式应验在他身上。
年未见，他以为他们久别重逢，这个人还是那个鲜活在他记忆里阳光般热烈张扬的少年，那个总是悄悄注视着他被他发现后又会不自觉害羞到说不出话的笨蛋。
说实话，他不是个喜欢念旧的人，对过往的羁绊和已经离去的人也不会有多大的眷恋不舍。
可如今重新回望，那些记忆却鲜明得像是发生在昨日，这双眼睛似乎不久前还明亮得像是蕴着整个盛夏的炙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里空洞得只剩下片失焦的漆黑。
沈念有些出神，身旁的人握着他的手睡得很沉，他扭过头看见窗帘缝隙发亮的雨和玻璃，没有关紧的玻璃窗在狂风怒撼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关紧，大概是被雨淋湿的缘故，湿热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微微发冷。
他把衣服脱下来放在烘干机上，想要换件干衣服的时候却想起来行李箱还放在小区门口的安保处。
进小区的时候保安拦着他说没有户主的许可不允许他进去，他联系不上傅予城于是就把行李箱和身份证压在安保处，这才勉强让保安同意他进来。
借他件衣服穿，应该没有关系吧……他回头看了睡在床上的人眼。
虽然随便动别人的私人物品不太好，但是现在他光着身子也没法出门去拿行李箱。等到衣服烘干了就脱下来洗干净还给他，应该没有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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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层叠堆砌的乌云在滂沱暴雨后终于散去，淡金色的阳光破开云层照耀着被大雨冲刷了整夜的大地。
他望向盛夏时分灼白的天，这曾经宛如末日般的灼亮夏日，此时此刻却温柔得有些过分，似乎就在此刻天地逆转，海水将天空染为温凉的蔚蓝。
他回过神来急匆匆地下床推开房门，戴着隐形眼镜看不清脚下的路，他路磕磕绊绊地走下楼梯，好几次差点摔倒。
房子里没有人，他心如擂鼓，边跌跌撞撞地下楼边喊着那人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他胸口急促的喘息声和阵阵微弱的回应。
最后节台阶的时候他视线模糊脚踩空，手抓着栏杆才不至于直接摔在地上。
已经走了吗……他跪在台阶上慢慢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彻骨的冰冷浸没心口，像是好不容易攀上云端后又被踢进冰冷的深渊。
就不能等到他醒过来，和他说声再见再走吗……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被编织成金线的阳光宛若花瀑般洒落，那人身后是香樟树满盈微光的葱翠，金绿交织的光影就这么倾泻在木质地板上，化开片浓郁明亮的翠绿。
“予城？你怎么了？”那人踏着地斑驳金绿急匆匆地走到他面前把他搂进怀里，骤然缩短的距离，明亮的空气弥漫着药的艾草香，和淡淡的柠檬冰糖的清甜。
“沈念……”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清晰到能看清那人的面孔。
“抱歉。”那人伸手安抚般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我看你睡着了所以出门去给你买了些药，我妈妈是医院的医生，小时候我感冒发烧就喝这个。”
“对了。”话说到半沈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瞬后再开口，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和不好意思，“因为我的行李箱在门口安保处那里，刚才我衣服被雨淋湿了，没经过你同意就穿了你的衣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洗干净之后还给你……”
“没关系没关系。”闻言，他连连忙声挥手，说话声音磕磕巴巴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甚至是过分专注地落在那人身上那件黑色的衬衫上。
大概是因为尺码大了些，领口和肩膀都有些宽松，本就白皙的肤色被黑色的衣料衬更是白得亮眼，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沈念，穿着他的衣服。
突兀出现的念头因为眼睛捕捉到的画面而愈发清晰深刻，他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烫，忙不迭地移开视线，正想扭头掩饰的时候那人却凑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轻柔覆上自己的脸庞。
“你是想看到我吗？”他扶着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五官，从眉梢到嘴角慢慢向下，“不要勉强自己，看不见也没关系。”
“年不见，你可能不记得我的模样了吧。”他嗓音温柔，指尖蔓延开的点细腻柔软倏地刺进心口，“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这样的话，应该能记起我的样子吧。”

第13章 妄念
时间，似乎就在这刻凝滞了。
滚烫的手心覆上那人微凉的脸颊，莫名烧灼的热意在回旋的指纹间盘旋流淌。他本想着看眼就移开视线，可身前的人却偏偏不知收敛地对着他笑，眼里点微微发亮的温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把他尚未平息下来的心绪搅成团乱麻。
呼吸乱了，心跳像是失去了控制般的急促。
好想吻他。
“沈念……”他脱口而出的声音有些颤抖，放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痛，“你那时候没答应我你会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沈念搂着他的后颈，他总是用这个姿势来安慰别人，用手轻轻顺着背脊安抚的同时又在耳畔悄声说些过分温柔的话。
他从来这样，无论是低声说话时落在颈侧的热息，还是唇瓣开阖间流溢出的花香。
被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的大脑晕眩的就像是在七月正午的阳光里暴晒了整个下午，年的时间真的太长了，他以前以为是因为看不见才会让时间变得那么难熬，然而事到如今他才发现，难熬的不是深陷在黑暗里目不能视，而是睁眼能看到世间万物却唯独看不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可我那时候也没告诉你我不会来不是吗？”沈念牵着他的手，摊开五指的动作温柔地恰到好处，好让他的掌心能熨帖地覆上他柔软的脸颊，“而且……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像是蕴着汪柔软的纯白。
他心尖颤动，抬眼的刹太过莽撞，笔直地陷进那片不见底的温柔。他从来没想过木槿也能开得比玫瑰艳烈，可那片温润的白色里，木槿花却朵接着朵，漫无边际地绽开，万千花瓣就这么轻柔地将他包裹，轻扯着他就此陷落于无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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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起来吧。”沈念拉着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边替他整理衣服的褶皱边温声开口，“我去给你把药倒进碗里，我先扶你到沙发上。”
他点点头乖乖地由着那人牵着他的手把他扶到沙发上，然后抬头看着沈念把装药剂的塑料袋剪开，把已经煮好冷却的汤剂倒进碗里。
“要我喂你吗？”沈念端着药轻声问他。
大概是‘喂’这个字落在耳里有些莫名的暧昧，明明是没什么歧义也不会让人想入非非的动作，他却不自觉地红了耳根，脸上阵火烧似的滚烫。
“没事，我的眼睛能看清碗大概的位置。”
他磕磕巴巴地拒绝，自己则着急地摸索着伸出手去接沈念手里的药碗，然后端起碗口气喝完了碗里的药。
大概是加了很多甘草的缘故，药汤并没有想象之的苦涩，香薷泛凉的香气混着艾草的清冽在口蔓延，口喝下去整个胃都腾起舒适的暖意。
“不是很苦吧。”那人单手托腮笑眼盈盈地望着他，脸颊边覆落的柔光是蜜桃熟透时尖端缓慢洇染出的暖粉，“我怕你觉得苦所以加了很多甘草汁，如果还觉得苦的话我还买了点蜜饯。”
瞬间的怦然心动。
他又开始贪心了。
“沈念……”他放下碗抿了抿唇，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快的缘故，他觉着自己的心口烫得厉害，“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你既然来了我定会带你去治好你的腿的。”
想让这个人多留在身边会儿，又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心里龌龊的心思。
虽然用这样的办法很卑鄙，但是只要他带他去治腿的话，恢复的这段时间他就能顺理成章地……
“我来见你才不是因为这个。”沈念噗嗤声笑了，“我的腿啊早就治不好了，你以为什么伤都是想治就能治得好的吗？”
“我只是想着，万你还在等我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眼里微湛的星光温润，落在他身上的眸光是雾气氤氲般模糊柔软的温柔。
“万你还在等我兑现承诺怎么办。”
“因为忙着准备高考直腾不出时间，所以现在才来。我原本想着，如果你早就已经把我忘了，那我见你面就走。可……”他微微停顿了下。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眼上，旋即住了口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笑着换了另个话题。
毕竟触及别人的痛处并不是什么恰当的事。
他断过条腿所以清楚遭受这种飞来横祸的感觉，那种残缺的痛感，别说是他人无关痛痒的幸灾乐祸，就算是试图感同身受的同情都会变成刺骨的尖刀，每次提及都像是场疼痛的再临。
这种情况下，比起故作关切的同情，倒不如闭口不谈给对方留丝体面。
“药还剩两服，明天早晚各喝次，感冒休息几天很快就会好。”沈念把已经烘干的衣服从烘干机上拿下来，“我从南方给你带了些自家做的金银花蜜饯，清热去火，这个季节是最适合拿来泡茶喝的，等会我走的时候让保安拿给你。。”
“沈念，你要走了吗？”
“当然，我只是来看看你，这里是你的家，我个外人当然是不能久留的。”沈念垂眸慢慢地解着衬衫扣子，“现在面也见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再过不久你的家人应该就要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然而，扣子刚解到第二颗身后就传来碗碟的碰撞声，傅予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手腕撞翻了水杯，还冒着水汽的热水就这么泼在了手背上也不觉得烫，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就想抓住他的手。
沈念心里惊，连忙握住他的手，右手手背的位置已经是片潮红，可那人却像是根本察觉不到痛样，只是偏执地用那双失焦的眼睛望着他。
“这栋房子只有我个人住。”他说话的声音沙哑，语气急促得几乎要语无伦次，“我的家人都很忙，为了工作方便很少会回来，他们原本是想把我送去疗养院的，但是我不想去。家里的佣人也全部被我辞退了，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我个人。”
“为什么？”沈念的表情说是诧异倒不如说是不赞同，“你现在这样，个人在家万出了事怎么办？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咬着牙关扭头看向窗外，大雨过后，窗外的木槿花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片翠绿的枝干，“可我不想去不熟悉的地方，也不想有不熟悉的人成天围着我，家里人都很忙没有人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跑来照顾我，我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个累赘，但我没有办法。”
“我只能忍受这切。”
从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习惯，他甚至已经习以为常了戴着隐形眼镜看东西时的模糊感，习惯了不见阳光地生活在黑暗里。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沈念扭头看着他，在他的记忆里，那双贯温柔的眼里鲜少会露出这样认真的神色。
他低下头张了张嘴，那句‘留下来’几乎都要涌到嘴边，却又被他强行压进了咽喉里。
“你总是这样。”
“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没什么丢人或是不敢的。”沈念伸手轻柔地牵着他走到水池边冲洗已经泛红的手背，“就算说出来可能会被拒绝也没关系，毕竟这总比把心思直藏在心里要好。”
毕竟你才十七岁，这个年纪还有肆无忌惮的权利，也有人愿意包容你的无理取闹甚至是无端刁难，既然如此又何必早早学得像个成年人样隐忍。
闻言，傅予城突然有些走神。
他曾经也是人们口那种桀骜张扬的纨绔子弟。
年轻气盛的时候谁都喜欢挑衅和征服，谁都自尊心比天高。更何况他是傅家的少爷，是帝都上流名门里最顶尖的那批人，以他这样的身份，追求谁不是众星捧月手到擒来，无论走到哪都有数不清的人眼巴巴地凑上来求他看眼。
可他现在，却连点放肆的心思都不敢坦露在这个人面前。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我太害怕你讨厌我了，沈念。
“你想让我留下来吗？”沈念看着身旁人脸上纠结又无措的表情，忍不住扬起嘴角，本就温润清秀的眉眼被笑意衬，就连六月最烂漫的木槿也失了颜色。
傅予城窘迫地望着他，手指攥紧又放松，心里更是乱成团麻。
他很想开口说句‘没错，我想你留下来’。但如果真的这么说的话，他又和上辈子有什么区别。想要就强硬地开口，不管别人是不是愿意，也不管别人心里的想法，只想着满足自己。
太自私了。
“好了，不逗你了。”眼瞧着眼前的人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越看越纠结难过，沈念连忙收起逗弄的心思，以免这小孩真的死脑筋，“我考上了帝都医科大学，以后的几年应该都会待在帝都不回去。”
面前的人微微动了动，失焦的眼睛抬起又落下，旋即就是个拥抱。
夏日阳光璨郁，晚霞的余晖温柔地洒在玻璃窗上，地橘红给这栋冰冷的房子增添了丝暖意。
“以后你心里想些什么就直白地告诉我。”
“不用忍着，起码在我面前不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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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就先住在这里吧。”他打电话让安保处的保安把沈念的行李箱和身份证送到门口，“帝都的旅馆酒店不好找，基本都要提早预订，你现在出去找的话肯定没有空房了，不如住在我这里，反正空房有很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忐忑得要命，毕竟帝都号称北方最繁华的城市，服务业最是发达，就是国庆人流量最高峰的时候酒店也不见得会全部住满，说没有空房根本就是骗人的瞎话。
“好啊。”沈念眉眼弯弯，转身拎着行李去了他说的客房。
进房间，手里的行李还没放下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个号码。
“喂，您好，我是三天前在贵酒店订房的沈念。”
“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些急事，可能没有办法入住，所以我预定的房间麻烦您给我退了吧。”
……
晚餐管家照例送来了厨师精心制作的饭菜，他却眼巴巴地缠着沈念给他做了碗阳春面。
沈念拗不过他，只能照他的意思给他下了碗阳春面，站在厨房的锅前用筷子搅散锅里的面条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到那人对他撒娇时的模样。
十七岁的少年，明明无论体格还是身高都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可当他撒娇的时候他却偏偏觉得他可爱得很，如果那双眼睛没有被火烧伤，专注看人的时候目光应当像星星样泛着细碎的光，眼角眉梢都是显而易见的高兴。
他在锅里煮熟了面条，冷油里加了些酱油稍稍加热淋在切好的葱花上，两样放在起拌匀就是南方面店里常见的阳春面。他不清楚这样的大热天为什么那人会想吃这么热的汤面，毕竟阳春面比不上小肠面或是鳝丝面，清汤寡水也不见得有多好吃，可那人却吃得心满意足，脸上的表情像是久违地吃了顿美味珍馐。
有那么好吃吗？沈念笑得无奈。
像他这样的家世，想要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就是再名贵的食材都唾手可得，怎么就偏偏喜欢他做的这碗阳春面。
吃完晚饭后他洗了碗碟又清理干净厨房，傅予城原本想让他歇着，毕竟雇佣的家政阿姨每天都会上门来打扫卫生，碗碟留到明天早上让阿姨清理就好了。他路颠簸从南方赶到帝都，十多个小时的行程肯定辛苦，倒不如早点去客房里休息。
可那人却偏要说自己不累，洗完碗碟还顺带收拾了厨房。之后还陪他说话聊天，直到他上床准备睡觉才替他关上灯离开。
那时已经是深夜，炙热了整个白昼的热气终于随着月色倾落缓慢沉淀。
隔壁的房间早就熄了灯，时间已经是凌晨点，傅予城直等到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未曾停歇的滴答声才缓缓入梦。
梦的开端是片白茫茫的雾气，他抱着沈念起陷进绵软的床里，滚烫的掌心覆上那人蝴蝶般纤细的锁骨。
从泛白的指尖直到那人烟霞般满盈水色的眼睛，他捉住那人的手腕按进棉被里，呼吸急促到炙烫，落下的吻慌乱而不知章法。
身下的人并不反抗，只是微微眯起雾气氤氲的漆黑瞳孔纵容。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满盈着什么快要溢出的情绪，激荡到几乎难以控制，可就在下秒，他却听到了身下人隐忍的哭声。
身下的人依旧是记忆温柔干净的眉眼，波光流转的眼眸里含着霜降时节浓重的雾，睫毛细密潸然的阴翳下却骤然涌出了晶莹的泪。
他说：“对，这是我欠你的。”
他猛地醒了过来，汗如雨下。
像是在三九寒天被兜头浇下整桶掺冰的冷水，他的表情、动作甚至是呼吸和心跳，都因为这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寒意结出刺痛的冰，扎得他鲜血淋漓。
要疯了。
他皱着眉，干涩的嗓子疼得厉害，他挣扎着起身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臂却个脱力踉跄着摔倒在床边。
“咣当——”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沈念被这声清脆的碎裂声惊醒，睁开眼时窗外霁月当空，瓷白的地砖上铺平着月光洒落的皓影。
他扭过头看见窗外的树影里映着些微泛黄的暗光，隔壁房间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得透彻。于是他急匆匆地起身推开隔壁的房门，进门的瞬间看见的却是那人瑟缩在床边不断发抖的模样。
“予城？”他慢慢地走到床边蹲下身，手刚落在那人肩头就被猛地抓住。
那是对方第二次主动抱住他，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力道，只是不同于上次的依依不舍，这次对方不再是留恋，而像是个溺水的人在穷尽切地索求，那样的绝望又无力。
“做噩梦了吗？”他伸手轻轻揉揉他额前的发。
傅予城抬起头，汗水无力地顺着鬓角缓缓淌下。
他看着身前的人，斑驳暖光从灯罩花纹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温润的五官上落下层暖暖的光晕。他没有抗拒他突兀的拥抱，而是温柔地弯起嘴角，就像上辈子做过无数次那样俯身给他个温暖的拥抱。
浓郁的木槿香气。
心跳慢慢静了下来，最后变成和对方相同的频率。
他牵着他的手，肌肤相贴的距离，他低头就能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木槿香气。
“能陪陪我吗？”他开口，目光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恳求。
沈念不说话，只是温柔地笑。
他还是像以前样温柔，无论他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都会耐心地包容接受。
“睡吧。”他扶着他躺回床上，然后关了灯，“我就在这里陪你。”
视线里的暖光点点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在木质地板上铺下斑驳树影，沈念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的温度瞬间如海浪般带走了他所有的惶恐和顾虑。
刹那的心安。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拢进掌心，明明只是片刻的陪伴，可他满心的焦躁痕迹都因为这个人的陪伴悉数被抚平。
沈念原本想等到对方睡着就离开，可大概是从南方赶到北方路颠簸太过劳累的缘故，他靠在床边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梦境。
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在他睡着后，那人是如何动作轻柔地把他抱在怀里，眸光温柔地注视他沉静的睡颜，最后轻轻俯身，强忍着心满溢的酸□□意，把他的手指根根卡进自己的指缝贴紧掌心。
沈念，我知道这辈子我该忘了你，我该放过你。
直以来无理取闹的人是我，贪得无厌的人也是我。我总是贪心想要你给我更多，想要你用同样热烈不知节制的爱回应我。
我知道你切痛苦和不幸的根源都是我。
可我还是忘不了你。
离开你的这年，我没有天入梦不是你的身影。我梦见你牵着我的手走在空旷的马路上，梦见你对我笑，你笑得那么温柔，我跌跌撞撞地跑向你，疯了样地想再好好地拥抱你次，可下秒看见的却是你跪在我的坟前，淋着雨喊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不该再像个孩子样任性，可我还是想你陪我迟迟暮已、头发花白地老去，想在余生的每个春夏秋冬每寸时光流逝的缝隙里都塞满你我的身影。
沈念，上辈子，那条不归路我放你个人走得太冷。
所以这辈子，拜托你要牢牢地盯紧我，让我细细地样样还给你。

第14章 电影
沈念在温暖的被窝里醒过来。
届时已经是艳阳高照，他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日光，阳光的颜色是过分明亮的炙白。
他微微眯眼，房间里的空调温度适宜，正对着视线的墙上，方形的时钟指针介于六和七两个数字之间。
睡了夜浑身倦怠酸乏，也不知道自己昨夜是什么时候躺上了床。他心下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在身旁人的手里。
“唔。”大概是察觉到了他想起身的动作，身旁的人翻身搂住他的腰，温热的鼻息就这么直白地落在他的耳畔。
他眼里无奈，却没有出声把身旁的人叫醒，只是轻轻地把手背在身后，用指尖轻轻托住那人的手从腰上移开才得以脱身。
傅予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旁的位置空了。被窝里有些冷，昨夜温柔怀抱了他整夜的木槿花香已经逐渐淡去，微微湿润的空气里，只有枕边的方狭窄空间还残留着些微香气。
有人踩着木质地板走到窗前，手指攥着窗帘的角从床脚的方向缓慢拉开，好让盛夏柔亮璀璨的日光寸寸慢慢流溢进房间。
眼睑闭合的虹膜处覆落层模糊柔软的橘黄，温温热热得并不刺眼。
他睁眼时看到那人沁着清凌水色的指尖，悬在心口的那寸飘摇在这刻稳稳降落，而他伸手，边困倦不已地阖眸,边轻轻握住了身旁人纤细漂亮的手腕。
许久未见，沈念这些温暖的小习惯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让他觉得熨帖无比。
下楼的时候，楼下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清淡的白粥搭配几样家常小菜。米粥是沈念用前天晚上就浸泡好的香米熬成的，小火慢炖细细熬煮，从锅里盛入碗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坐在餐桌前拿着汤匙勺勺地舀着碗里喷香的白粥，滑入口的米粥口感松软香糯。
沈念很擅长做家常小菜。和他起住在南方的时候，他每天早晨都能准备不同花样的配粥小菜。
有时候是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有时候是清甜开胃的腌萝卜，粥的厚薄会因为配菜的口味而变化，而今天的香葱炒蛋，最适宜的就是搭配碗浓稠的白粥。
沈念用干净的汤匙把满满碟炒蛋拨到他的碗里，鸡蛋有了香葱的提味口感鲜香无比，他喝了满满大碗，又配上带鲜肉的小笼包和半截油饼。沈念等他吃完就把他扶回卧室，让他坐在卧室靠窗的软椅上休息。
那时阳光正媚，傅予城倚在卧室的软椅里，清晨点的阳光晒得他昏昏欲睡。
小圆桌上放着杯刚沏的碧螺春和小碟的山楂。山楂是裹着层白糖霜的那种，沈念最喜欢的就是边喝新泡的绿茶边吃上几颗山楂解解嘴里的苦涩，每次牵着他走过临街茶馆的时候都要在胡同口的炒货店里买上小纸袋。
他本来不喜欢这类偏酸的吃食，也不爱喝南方人偏爱的绿茶。可大概睹物真的可暂解相思之苦，学着沈念的习惯尝试着吃了几次，久而久之他也爱上了这种味道。
他望着窗外，许是盛夏的原因吧，天空的色彩寂静得像是个沉酣的醉梦。微微朦胧的光亮里，黑发白衣的少年剪下了支木槿。
他喝了口茶，不知为何唇间却泛起了橄榄般令人深缅的味道，好像是回忆起了那些为数不多的，却刻骨铭心的触碰。
焦躁，难安。
每次静下来回忆些事的时候，他总是莫名的焦灼和暴躁。过去十五年阴阳相隔的等待让他太害怕了，可他也知道他不能这么偏执地想着时时刻刻让那人待在自己身边。为了能够将这些焦躁情绪压下，他总是啃咬自己的指尖，久而久之，他的指尖都是自己咬噬出来的伤口，或深或浅，或新或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房子里养了只爱咬人的猫。
沈念剪下足够花瓶的木槿就转身上了楼，推门进卧室的时候他看见那人低着头蹙眉咬着自己的指尖。那瞬间，也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生气，手里的木槿花哗啦声坠在圆桌上，急匆匆地伸手攥着那人的手腕把已经咬得不成样子的指尖解救出来，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去指尖溢出的血珠。
“都说了让你改掉这个坏习惯。”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么句话，回过神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说的这句话里暗藏着的纰漏——明明是第次见到，可他刚刚说的话却像是已经见了很多次。
他心下颤动，面上却不显。所幸那句话遮掩得及时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压进心里。抬眸看眼身前的人，傅予城还有些愣神，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还没回过神来，望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些小孩犯错后被抓个现行的羞窘和尴尬。
“抱歉。”他缩起了手指。
沈念叹了口气，转身从别墅常备的医药箱找了碘酒和创可贴细细处理好他手上的伤。
指尖被创可贴缠了起来，碘酒是苦的，他不喜欢这种刺鼻的气味。
“是有什么心事吗？”沈念拿起桌上的木槿，边把花细致地插进花瓶边问他。
他心里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开口。
“沈念，你陪我出门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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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城站在宅邸的走廊下，垂眸任着沈念给自己整理衣衫，帝都七月的夏天比他想象得更热，还没走到太阳底下就已经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知道自己很久没有出门了。为了伪装成被火烧伤了眼睛的模样，他整天待在自己的卧室里发呆或是睡觉，就连房门也很少出。
他早就不是那个十岁的莽撞少年，多出的几十年人生阅历让他深谙苏武牧羊卧薪尝胆这个道理。既然演戏就要演完全套，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他总能等到那丝致命的破绽。近些天他派出去暗调查火灾的人传回来消息，说是找到了几处被处理过的纰漏，想来不需要多久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有关幕后黑手的线索。
出门的时候，沈念从杂物间里找出导盲杆递到他手里。他上辈子其实没少用过这个东西，虽然用得不情愿到也算是熟练，可他却还是推脱说自己用不惯，为的就是沈念能顺理成章地主动牵他的手。
像是猜到了他的小心思，沈念转过头轻轻笑起来。盛夏的阳光那么烈，炙白的光线直晒得人脑袋发昏。那点莹白顺着他的发梢滴进眼尾，又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流转得熠熠发光。
傅予城难掩面上惊讶，他指间收紧，紧张到几乎要攥痛自己的手心。
沈念轻轻牵住他的手，在此刻他终于切身感觉到了夏日的燥热。
——我见过世间万种繁华，才知道这众生万物无能胜过你眉间清愁、颊边笑靥。
接到电话的时候林柏轩很诧异，他没想到自家好友会因为个人的到来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医术精湛的心理医生用整整年的沟通治疗都做不到的事，那人却只用了句话个笑容就轻而易举地办到。
在去傅家别墅的路上，他心里暗自思量，揣摩自家发小念念不忘了整年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但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见。
林柏轩下车的时候抬头就看到傅予城站在走廊的阴凉里，有人笑着走出来牵住他的手，扭头的刹那目光交接，那人蓦然对上了他的视线。
像是紫毫笔锋勾画出来的眉眼，很温柔很耐看的脸部轮廓。大概是经常笑着，眼尾温柔地上扬，眼里的阳光像是水波般绺绺轻柔荡漾，映照着窗外繁茂的树影。
“这是我的发小，林柏轩。”傅予城这样介绍他。
于是那人的视线又轻轻的落在了他身上，微微弯起的眼里蕴着微微温热的光感。
“你好，我叫沈念。”泉流般温柔清朗的声线。
林柏轩慢慢收起了眼的戒备，点头客气地问好。
没有人会讨厌真正温柔的人。
他打小就跟着家里的长辈出席各种上流名门的社交场合，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练习下来，虽然做不到细致入微、见面知心，但想要看出个人的温柔是别有用心的伪装还是天性使然还是绰绰有余。
他大概能猜到自家好友会这么喜欢这个人的原因了。
这和在寒冬里冻久了的人渴望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是个道理。
江南的温润在这个人的眉眼间体现得淋漓尽致，像是烟雨幽微的浓雾深处落下的蝶，又或是斜阳深巷里惊掠骤停的声筝，这种不惊扰的温柔在钢筋水泥铸就的繁华里实在太过少见，仅仅只是安静地站着都让人有种时光因此屏息的惊艳。
————————————————
林柏轩把他们送到最近的购物广场就带着司机离开了。
正是假期，街上人很多，下了车沈念牵着他的手走在行人交织的街道上，盛夏明亮的日光穿透繁茂翠郁的枝叶，在灰白的沥青地面上覆落层炙烫的金绿。
林柏轩的诧异他看在眼里，也能理解，毕竟在这之前，他对出门这件事没有任何**，相反更喜欢个人在那栋空荡冷清的房子里待着。
但沈念问他要不要出门的时候他却想都没多想就直接答应了，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出门之后该做些什么。他太久没有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如今外界的切都让他觉得陌生，但好在沈念还陪在他的身边。
“有想好要去哪里吗？”走到广场入口处的时候沈念回眸问他。
对于自小生活在江南小镇的他来说，繁华帝都的切都是极度陌生的。
他记忆里见过的高楼连这里的半都比不上，即使是白昼街上的灯光也五彩绚烂，车流和人流交织出拥挤的喧哗。
在这样的情形下，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只是他很善于隐藏，能把那份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不安隐匿得不让人发觉，就像当初独自人拎着行李由南入北时样。
“沈念，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他说这话时有些紧张。
要是换作旁人，这时候的反应成是诧异地看着他，毕竟他现在看不清东西，坐在昏暗的影厅里只能听听声音。
但沈念却笑着说好，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到前台把每部正在院线上映的电影名字和简介都细细地说给他听，让他选出最想看的那部。
他们买了爆米花和饮料，等到电影开场后坐进影厅最后排的角落里。
傅予城想起他二十岁那年的夏天。翘掉上不完的补习班偷偷带着沈念去看他最喜欢的艺电影，他们坐进昏暗的角落吃同桶爆米花，指尖偶尔会轻轻碰在起。
他想，如果他有足够的勇气，他会在昏暗的影厅趁着影片的高.潮悄悄吻他。
四周光线那么昏暗，沈念定不会看到他脸上的羞赧紧张，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借着眼睛看不见的名头把那个吻当作不小心的触碰。
天衣无缝。
可是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又或许是他觉得不该是现在。
电影很快开场了，巨大的荧幕上出现电影的名字，开头短短的五分钟就能让他猜出这是个不得圆满的凄美爱情故事。
沈念坐在他身旁看得认真。他记得在他小的时候，在他还有着个美满的家庭、在那家街角的电影院还没有倒闭的时候，他也曾经像这样坐在昏暗的影厅里。
那时小镇经济落后，交通也不便利，破旧的电影院只有个放映厅，每天来来回回放着几部早就过时的片子，可他却总想着哪天能再去次。
多想再重温次那时的激动和期待。
傅予城看着荧幕的方向，戴着眼镜他能看到的只有几大块流淌的光斑。耳畔声音嘈杂，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光线，朦朦胧胧的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夏日，香樟割裂着日光，冰镇的可乐有着摇晃不定的泡沫。
上辈子他和沈念离别也是在个炙热的夏天。
他在餐桌前喝得不省人事，滚烫的晚风催动着他报复般在那人雪白的脖颈上落下狠戾的吻。
被酒精浸染得彻底晕眩的时候沈念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他记不清内容，只记得那人清澈的眼里慢慢泛出苦涩，最后凝成眼尾悬着的滴泪。
“呜——”声鸣笛扯断了他的思绪。
荧幕上，绿皮火车在轨道上逐渐加速，女主角的视线里掠过漫山遍野纯白的木槿花，数不清的花朵随风摇曳，车轮驶过，气浪卷起漫天花雨。
他想起来了。
……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三点，灼白阳光悬停在城市上空。他微微仰头，天空的色彩此时寂静得像是个沉酣的醉梦，树叶尽头滴落的光线，泪水般滂沱而又清香冽人。
下秒，他狠狠地闭上眼，按捺住心里狂风暴雨般的刺痛，那些曾经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如今在脑海闪过，而他又是那么刻骨铭心地重临了那时的感受。
他想起沈念那时候对他说的话，那刻，那双总是极尽温柔的眼里风声萦纡，无助茫然的眼神，像是有大片冬日的雾，连星光在他眼里覆灭了声息。
他说：“忘了我吧。”
“找个好姑娘，她会比我更爱你。”
……
“予城，我还想看你子孙满堂。”

第15章 猫弟弟
大概是触及回忆时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衍生出的错觉，他的鞋子踩在柏油路面上，似乎能听到地面清脆地裂开的声响。
傅予城微微眯起眼，室外的阳光太烈了，光线照在虹膜上像是被割裂了般疼痛。
香樟的浓荫像是粘稠的墨水，慢慢淌过他的影子。他低头避开阳光直射，呼吸间流淌的空气里是令人绝望的凝滞，地面似乎有未散尽的烫。
“怎么了？”沈念靠了过来，眉眼还是记忆的白皙干净，“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不说话，只是抬眸望着身旁人的方向，开口的刹那就连他自己都诧异自己嗓音的酸涩沙哑。
“假如，我是说假如。”他顿了顿，“喜欢个人却因为很多原因不能在起，是不是应该就这么放手。”
“是互相喜欢吗？”沈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他。
他微微愣，眼里有些酸涩，然后笑着说了声是。
“既然是互相喜欢，这个问题就已经没有是不是的必要了。”沈念轻轻握住他的手。
“感情的付出其实和见个人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那人同样想见你，那么即使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这趟旅程也值得，如果不是，那你的厢情愿只会让对方烦恼而已。”
“爱情这种东西也是样，如果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去争取。”
他说这话时有风从远方驶来，卷着滚滚热意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炙白的阳光淌进那人的眼里融成滩温柔的光晕，那些缓慢流溢的光线落在他的虹膜上，微微光热的暖意瞬间让他的心软得塌糊涂。
“是啊。”他慢慢勾起嘴角，瞬间的释然，话语说出口的刹那似乎能听到流逝而过的时光碎裂的声响
这盛夏的日光，还是明亮得让人心生泪意。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像上辈子那样笑着喊热，沈念让他站在树荫下不要动，自己则去了旁的便利店。
他眼里的笑意，就这么点点地暗了下去。
微风吹过身畔扬尘细碎飞舞，干燥的空气残留着华灯初上微弱的热息。
他望着那人清瘦的背影，瞬间的动容让他心口发酸却不敢言语，直等到那人走远之后才目光专注地轻声自语。
“相见个人时的翻山越岭并不愚昧，可是个人的赴汤蹈火无私付出……却让人看着很心酸……”他眼里慢慢沁出酸涩。
沈念，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时候的我再固执些，是不是我们的结局就会变得不样。
重生后的这年，我直在想我究竟该不该放手，我不想让你受伤，所以直小心翼翼不敢坦露。
但我却忘了，上辈子你已经用你的十五年向我证明我错得彻底。
我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如果心上有了忘不掉的人，那就不要再给别人靠近的机会。”
你说人的心很窄容不下两个人，大多数人喜欢上个人的时候都是飞蛾扑火般全心全意。所以不要多情也不要藕断丝连，如果想要开始下段感情那就把上个人彻底忘记，发誓即使再见也不要回头，不要再让另个人为你受苦。
当时听的时候我还不理解其的意思，知道后来你走了，我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因为厢情愿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情至深处的绝情，会要了个人的命。
你温柔了辈子，就连路边遇见乞讨的流浪汉你都愿意施舍。可你这生唯的次绝情，为什么偏偏用在了你我身上。
我知道你想体面地退出让我不要难堪不要受伤，可你却不知道你走的时候也带走了我半条命。
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放在自己身上却只是糊涂。
你以为这样就能绝了我的念头，让我像个所谓的正常人样娶妻生子，而不是跟着你走上那条不被人认可的不归路。可你却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放过我自己。我就是这么固执，偏偏要在棵树上活活吊死。
如果我没有死在二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我想我应该会直孤身到老，看着你结婚生子、子孙满堂。
我和你样，也以为你会在离开我后过上幸福平凡的生活，我以为你会得偿所愿从这场彼此折磨的孽缘里脱身，把我当成你命里的过客而非生的枷锁。
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
不是只有放手才是爱，很多时候，既然两情相悦就要努力去争取。
明明彼此喜欢，凭什么要这么轻易地放弃。
沈念，我不会放弃追求你。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我爱你。
或许二十岁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去留，但我们可以擅自决定好往后的所在。那也许需要熬过段漫长的时光，但我已经等过了生，这区区几年又能算得了什么。
这次，我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莽撞，急于求成最后却把你我逼进绝境。
我会等，我愿意等。
等到我能决定自己的未来，等到我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插足我的决定，我会带着枚婚戒和相守生的承诺不远千里地去见你。到那时候，请你把往后余生都托付给我。
“如果真的能遇到我真心喜欢的人，就算全世界都反对，我想我还是塌糊涂地喜欢他。”
沈念，我想我还是会喜欢你，死心塌地。
————————————————————
回来的时候，沈念的手里多了两个冰激凌和个兔子形状的气球。
气球是路边发传单的玩偶熊送的，他亲眼看着沈念走过去扫码加了微.信，然后从玩偶熊的手里接过那个粉嫩嫩的兔子气球。
“我回来了。”沈念把手里的冰淇淋拆开包装递到他手里，他轻轻咬了口，浓郁的香草甜味和牛奶香在唇间蔓延，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沈念总是这样，别人只是不经意间随口说出的句话他却会牢牢地记在心里。
“猜猜我给你准备什么好东西。”他的手被轻轻握住。
好看的手指在丝带间穿梭，柔软细腻的质地映照着暖色的光。沈念很专注地系着，结束后向他温柔地笑。
“这样的话我就能在人群里眼看到你了。”
说着他路边的纸箱旁蹲下身，像是看到了什么，再起身的时候怀里多了团暖黄色的毛球。
走近时他听到猫咪细软的叫声，甜腻腻的喵喵声。沈念天生就招小动物的喜欢，他低头看见沈念怀里的小家伙歪着脑袋舔他雪白的手心，橘黄的猫耳挨着细长的指骨软绵绵地蹭。
“是猫哦，予城，要摸摸看吗？”沈念抬眸看他，漆黑的瞳仁因为白昼艳阳融进斑驳的光线，笑时眼尾像是洒了星屑般泛滥开细腻的碎光。
指尖被触碰，掌心相贴时的温度微凉。指尖摩擦时他摸到那人指指侧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下秒，指尖触碰到了团温热的绵软。
他牵着他的手，用极缓慢极温和的方式，轻轻顺着猫咪的毛。
他能感受到那蜜糖般温暖的橘黄下稳定又有力的心跳，小小的橘猫被摸得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软绵绵的肉垫攀着他的手指，看他不躲闪后试探着凑上去用薄软的舌尖轻轻舔着他的指尖。
“喵~”声挠心的绵软猫叫。
“很可爱，对吧？”沈念眼里晕着温润的笑，云朵样绵柔的猫咪乖顺地用猫耳蹭着他的手指。
他对这种可爱无害的小动物有着明显的偏爱，低头时眼里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星星从眼尾细碎地撒下来。
盛夏的阳光在这刻热到了极点，路面堆叠的热浪厚得像是蛋糕顶上的生奶油。
“我以前个人住在家里的时候，也动过养只小猫小狗的念头。”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猫咪娇粉的耳朵，“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过这样的感觉吧，夜深人静时的孤独，那时候我想着要是能有只小猫陪着我就好了。”
他笑得有些无奈：“可是转念想，我白天要忙着上学，周末还要出门打工。如果养了，到时候就只能把它关在家里，这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点，所以也就断了这个想法。”
“那……你现在要养吗？”傅予城轻轻挠了挠猫咪柔软的肚子，暖黄色的猫咪在太阳底下翻了个身，几乎要在沈念怀里化成滩柔软的猫饼。
“嗯？”
“以前想养的时候因为没有时间照顾所以没养，现在不是有时间了吗？”他收了手，猫咪摇着尾巴蜷起雪白的爪爪，“房子很大，家政阿姨每天都回来打扫的，多养只猫也无所谓。”
“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笑着伸手，没摸到柔软的猫咪倒是触碰到了那人的手腕。
他没有再像曾经样慌张地收手，而是轻轻握住他雪白的手腕：“就当是我们起养的，等你开学了，有只猫陪在我身边也能解解闷。”
“如果要养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林柏轩，他知道附近的宠物医院在哪，我们现在就可以带猫去打疫苗，然后再去买些猫粮和用具。”
“那就麻烦你了。”他笑得温柔。
傅予城没想过自己是那么容易被满足的人，但此时此刻，那人个温温柔柔的笑却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就好似那人发自内心的笑是无价珍宝。
沈念以为他看不到，又牵过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好让他能用掌心的触觉感受到他此刻的笑容。
他耳根发烫，尾指几乎能碰到那人漂亮的眼尾，那人眼里笑意温柔，细密潸然的睫毛在被光映得剔透的瞳仁里坠下浅淡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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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电话后，林柏轩照例又是匆匆赶了过来。
车窗降下的时候林柏轩还是那脸公式化的礼貌表情，傅予城虽然对让自家好兄弟变成工具人这件事有些抱歉，但他之前年没出门，原本负责接送他的司机早就被调到了别处，想要出门就只能搭自家好兄弟的顺风车。
不过林柏轩倒是对这种跑腿的事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是自家好兄弟，林家和傅家是世交还有业务上的往来，自然是能帮的地方就帮。
最后他们带着堆新的宠物猫用具和高级猫粮回了家，宠物医院的医生检查了下猫的情况，说这只应该是被遗弃的家猫。毕竟周围不远的地方就是帝都的大学城，每到寒暑假都会有大批学生养的宠物被遗弃，变成流浪动物的家猫并不少见。
大概是害怕再被人抛弃次，被按着打疫苗的时候橘猫不动也不叫，只是害怕得轻轻抖着腿。
沈念抱着猫轻轻抚摸着它轻颤的背脊，等到上车的时候，整只猫已经躺在沈念怀里自顾自地玩起了自己的猫尾巴。
回到别墅时时间已经是五点，夏季白昼很长，五点时天空还亮得透彻。沈念在客厅的角落里安置好了猫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人脸上的笑容，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可以在客厅里再安置个猫爬架。
晚饭照旧是沈念做的家常菜，南方菜口味偏甜，就连烧个青菜都要加几粒白砂糖，可沈念却偏偏能把浙系的家常菜做出北方人喜欢的风味。
吃完晚饭时间还早，他不急着上楼于是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饱喝足的猫弟弟在他的新家里晃悠，踱着猫步从客厅的头走到另头。
此时已经是傍晚，窗外的天空慢慢暗了下来，云朵是温柔的暗紫色。
他摘了眼镜收进眼镜盒，这种隐形眼镜不能久带，而且每隔段时间就需要消毒。除了沈念在的这几天他每天都戴着外，之前都是只有白天才会戴上。
眼前的视线陡然清晰，他看见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原本在客厅晃悠的橘猫慢悠悠地凑到他脚边蹭他的腿。
他没养过猫，也对这种小动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可看着脚边那团来回磨蹭的暖黄毛球，他的心里蓦然软，弯腰顺势把小橘猫捞起来搂进怀里。
“喵呜~”大概是曾经流浪过的缘故，怀里的猫要比他在宠物店里见过的乖巧很多，和人接触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收起尖锐的爪子，只用柔软的肉垫按着他的手背踩奶。
他被毛茸茸的爪子按得有些发痒，于是就伸手把猫举到能和自己平视的高度，抬眼认真地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琥珀□□瞳开口。
“放弃吧，你这只弟弟猫，跨种族的爱是没有结果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什么都可以，只有沈念不行。”
猫咪听不懂眼前这个人类的自言自语，只当那人是想和自己玩，于是就晃悠起又软又长的猫尾亲昵地蹭蹭那人的手腕，舔完自己白馥馥的猫爪就开始揉耳朵揉脸。
“我是疯了吧。”傅予城这时才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幼稚。
白活了几十年点长进都没有，只要是面对和沈念相关的事就会自乱阵脚幼稚得像个傻子，居然连只猫的醋都要吃。
“咣当——”碗碟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时天空响起声巨大的惊雷，很近的距离，惨白的闪电裹着狂风砸在玻璃窗上，几秒之后就变成了硕大的雨滴。
他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小巧的橘猫在半空个翻转落地，大概是被雷声给吓到了，呲溜声就窜进了房间的角落躲了起来。他来不及多想甚至连眼镜都忘了戴，转身拔腿疯了样地往楼上冲。
快要来不及了，他觉得快要来不及了。
心里的不祥预感愈演愈烈，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已经发生了。
他走得匆忙，脚步声和心跳声乱成团。楼梯上没有开灯，早就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切都清晰得过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手心紧张得沁出汗水，脚步却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猛地停住了。
沈念坐在地板上，身旁的地面上是摔碎的瓷碟和洒了地的白糖山楂，腥红的血就这么从他左腿膝盖的伤口渗了出来，顺着小腿的线条滴滴地往下淌。
“予城，你怎么上来了。”那人以为他看不见，这时还强装出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明明痛得脸色发白，声音却还是温温和和的轻柔。
“我没事，就是不留神摔了跤……”
“砰——”像是心口被狠狠凿开的声音。
他猛地冲上去把人抱在怀里，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胸腔里震颤
他的心在这刻风停雪骤，名为恐惧的藤蔓勒紧咽喉长出尖刺。
那些遥远却清晰的痛苦，那些曾暗夜里无数次烂漫又萎败的情绪，就这么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无所遁形地坦露。
眼波流转，那双温润通透的瞳仁是面色惨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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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止痛药，膝盖骨磕在地板上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多痛。
腿上留下的旧伤不止会带来疼痛，偶尔的时候，他的腿也会在瞬间脱力，下秒整个人就会像个残破的玩偶样摔倒在地上。
这种情况在他的腿伤刚愈合的时候几乎是家常便饭，无父无母更没有人照顾，那段时间他的小腿到膝盖没有块完好的地方，到处都是摔出来的淤痕和擦伤。
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下来的时候，他潜意识里以为这次也会和曾经样。
灯光太暗了，浓郁的漆黑里道惨白的闪电破开黑夜。那瞬间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自己被摔碎的错觉，皮肉被划破的声音沉闷且细微，撕开的刹那他能清晰地感受鲜血渗出皮肤的冰凉。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跌跌撞撞的莽撞，还是非常有规律的急促。
回过神的时候他看见那人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楼梯口。因为灯光昏暗，他看不清那人脸上的神情，只知道那人朝他快步走了过来，步伐之稳几乎不像个看不见的盲人。
个温热的拥抱，那人手搂着他的腰手揽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地板上打横抱起，而他仰起头，目光顺着那人眉眼的轮廓落进了眸里。
火样炙烫的目光，视线相交的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触碰到了熔岩灼热的光感。
那绝对不是个盲人该有的眼神，双眼失明的盲人无法聚焦瞳孔，那人的眼神不该会这么炯炯有神。
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光线那么昏暗，他因为疼痛晃了眼失了神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当那人带他急匆匆地冲下楼梯，客厅明亮的灯光照进视线，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下子撞进那双漆黑明亮的眸里。
眼前的少年剑眉星目，漆黑的瞳孔里那点聚焦的锐利亮得蜇人，哪里还有半点平时失焦空洞的模样。
他看得见。
他的眼睛能看见。
风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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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城没想到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没想骗沈念，也知道他是个能完全信赖的人。只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不想把沈念牵扯进来，所以才选择了隐瞒。
有关年前发生的火灾的幕后黑手已经隐隐有了眉目，他原本准备在这件事尘埃落定的时候再串通徐子衿让自己的眼睛逐渐‘恢复’。
可是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他足够理智，也足够冷静，但有关沈念的切却是他的软肋。
抱着怀里的人冲出门的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那人的膝盖还在流血，他知道他这条腿有伤，他千方百计把人从南方骗来，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治好沈念的腿。他上辈子因为这个受了那么多苦，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他像正常人样。
炙烫的晚风里，木槿沁出了温热的香。
沈念不觉得疼，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痛，但那人眼里的紧张和害怕是那么显眼，那人被人所关心被人小心翼翼捧在心尖的感觉，他从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体会。
也不怎么的，他突然有种莫名的心安，熟悉却又陌生。
风从道路尽头涌过来了，他听见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紧紧相贴的心跳。
世人所谓的怦然心动。
大概也不过如此。

第16章 带你回家
夜慢慢深了。
漫天烟霞的天空逐渐降落静谧庞大的暮色，整个天空都洇染着温柔的暗紫。
环绕着整个帝都的路灯在视线渐次亮起，霓虹铺就的街道，形色匆忙的行人，无数飞速游曳虚晃而过的灯光流火，在视线闪过，斑斓浮动的杂光，刺得他虹膜生疼。
沈念仰起脸就能看到那人眼里的点灯光，焰火般燎燎。
他开口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可那人的模样却已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心急如焚地喊了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负责接诊他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简单地用药处理好他腿上的擦伤后，医生把单子递给傅予城，让他带去拍个腿部的X光。
十几分钟后，医生拿着他的腿部X光片，眼里的神情慢慢地凝重了下来。
“你叫沈念对吧。”
沈念看了眼那人白大褂前别着的名牌。
‘徐子衿’三个字黑白分明，在他的记忆里，他可以确定这是他第次见到这位医生听到这个名字，可他心底却隐隐约约升起了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的，徐医生。”
“你的腿有旧伤，程度还不轻。”徐子衿望着他叹了口气，“你的伤拖得太久了，骨骼断裂时产生的碎渣随着肌肉生长游走，其有几片离神经很近，如果不动手术的话，你的腿的情况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恶化，很有可能三十岁你就离不开拐杖了。”
“我知道。”对于这种早就听了许多次的结论，沈念没有多大反应，“您说的话，之前别的医生也说过。我的腿情况如何，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但是很抱歉，我不能接受手术。”
“沈念！”
“予城你先出去下。“徐子衿眼神示意他回避下，”我有话要和沈念单独说。”
闻言，他看着沈念，对方望着他温柔笑，点头示意他并无大碍。
“咔哒——”门关上的声音。
徐子衿把桌上的病历本翻开到某页，然后指着上面的行抬眸看他：“我看过你的病历，上面说你的腿在很多年前因为遭到猛烈撞击骨折，原因那块填的是交通事故。”
“虽然说这种话有些冒昧，但予城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和他有关的事我不得不慎重，所以我调取了那年在那个地区发生的所有交通事故。”他望向他的目光有些锐利，“你知道你在车祸里救下的那个男孩就是予城吗？”
沈念没有说话，虽然是意料之的问题，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是因为腿的原因才来帝都找他的。”
“说实话，你来帝都的目的不重要。”徐子衿大概能猜到自己现在的语气和表情很严厉，但自家外甥告诉他的情况却让他没有办法不慎重。
以予城的心理状况，他已经承受不了任何欺骗和背叛。在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别有用心之前，他必须谨慎地对待。
“如果是费用问题的话，你不必担心”徐子衿扭头看向放在旁的x光片，“傅家会承担手术的全部费用。”
“你救了予城就是傅家的恩人，当初因为些客观条件傅家没能及时找到你，现在只要你愿意，傅家可以给你笔非常可观的补偿，其他的条件只要合理，你可以尽管提。”
“我没有什么条件。”沈念温和地笑了笑，“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来买单。”
“我不是为了通过这件事得到什么才去救他的。感谢也好，报酬也罢，过去了那么多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的未来我能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我不需要帮助也不必同情。”
“真的不需要吗？”徐子衿的目光微微暗了暗，“我知道补偿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事后的安慰，过去的伤害已经没法弥补，但那场车祸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真的就没有后悔过吗？”
后悔吗？沈念的目光有些恍惚。
大概是有过吧。
可如果没有救下他，他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冰冷的地下与世长辞。
没人知道那个冬天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岁之前，他直觉得死这种事离自己很遥远，直到噩耗传来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常常觉得自己熬不过那个冬天。
江南的冬天太冷了，刺骨的湿冷浸得伤口阵阵钝痛。他拖着条动弹不得的断腿坐在狭窄的床上望向窗外，视野里的月光和飘落的白雪混在起，铺天盖地的惨白。
他盖的被子是母亲亲手做的，被面颜色还很光艳，可做它的人却消逝在了冬天。
可能是冷风钻得太狠，春寒料峭，他真的好疼。
可他又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很亮很干净的黑色，被晚霞映得通透无比。他紧紧握着他的手让他不要睡，于是他在个个冰冷刺骨的深夜里醒过来，边忍着痛揭开染血的绷带敷上新药边安静地等待夜色将尽黎明到来。
“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吧。”听完对方的回答，徐子衿也不强求他，毕竟治与不治最后还是要遵从当事人的想法，如果他实在不想接受，他作为医生也不能强求他，“但是你的腿如果不及时治真的就来不及了，以后就算你想治也很有可能会治不好。”
“我听说你考上了帝都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那是全国最好的临床医科，如果你未来想要成为名医生的话拥有个健壮的体魄是必须的。”
“你总不想拄着拐杖或是坐着轮椅替患者治病吧。”
……
“沈念。”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他恍然回神时发现傅予城就站在他的身旁，徐子衿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也不知是什么促使着他开口，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里酸涩，心口生疼。
“予城，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治好我的腿吗？”
“因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那人这样说着，清朗又沉稳的嗓音落在耳畔，“我想你能和正常人样。”
“原来是这样吗……”
他的神情有瞬的诧异，原本紧攥着的手慢慢松开，眼里波光温柔。
“好，我同意进行手术。”
——————————————
个星期之后，沈念接受了手术。
手术进行得很成功，残留在肌肉里的碎渣被全部清除。徐医生说只要恢复得好基本就能恢复到受伤前的程度。
他又重新戴上了那副隐形眼镜，徐子衿没想到他忍了年居然因为这么点小事前功尽弃，无奈之下只能用‘正在逐渐恢复但不能长时间久视’的托词帮他把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搪塞了过去，又连夜赶出大沓逐步恢复视力的病历报告自圆其说。
“你可真是能折腾我啊。”徐子衿有些无奈，“连着几晚没休息就为了给你改病历，伪造病历这种事要是被发现了，就算我是院长的亲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真的麻烦徐叔叔了。”徐子衿帮了他多少他自然心知肚明，出了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帮他收尾恐怕会有大麻烦，“费用方面我现在就去付清。”
“不用，费用你爷爷已经结清了。”徐子衿摘了口罩擦了擦汗，“手术动得还算及时，也多亏你劝沈念接受了手术，要是再晚几年可能就来不及了。”
“不过予城现在你也可以放心了，沈念的腿不出意外能恢复，当初他救你的那份人情你现在也算是还上了。”
“你说什么？”傅予城的表情在这刻凝滞了。
“嗯？你不知道吗？”没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徐子衿也很是吃惊，“沈念就是当初在那场车祸里救你的那个人，他的腿就是因为那时候受伤的。”
“你难道不知道吗？不对啊，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你为什么要……”
“予城！你要去哪！”
他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冲下楼梯，穿过走廊，他不再眼盲，却跑得跌跌撞撞。
推门而入的那瞬间他闻到夏风裹着炙热逼近五感，片飒飒的旷野里风声震颤，曾被他遗忘了十年的过往化成杯凉水在他的骨骼里结冰生刺，漫过心口的寒意痛得他手脚冰凉。
他想起那场车祸后他无数次从噩梦惊醒，那是后半夜最黑的夜晚直到黎明，他在洁白的被褥和水晶吊灯下辗转难眠，四周夜色浓重得像是要把他吞没。
很长段时间里他觉得黎明不会来，半梦半醒间那人却伸手遮住了他的双眼，告诉他不要害怕。
于是他看见红日越出地平线照亮整个房间，他支着身子看窗外日出，千里之外的烟雨江南，朵木槿背对着他盛开，花瓣柔软而妩媚。
“吱呀——”
声悠长的回响，素白的病房门被打开了。
那人坐在窗前的病床上，窗外是油墨画般浓郁鲜艳的晚霞，膨胀的颜色就这么裹着雨后落叶的气息挤满了视线。
“沈念，十年前……”
“嘘。”
那人转过头轻轻笑了起来。
窗外很遥远的地方，阵风穿山过水而来，树影摇曳成翠郁的波澜。
潮热的汗水从发间渗出，他猜测这刻他的表情应该是狼狈的，可那人的目光却温柔。
“予城，我想猫猫了。”那人开口。
那是落日坠进另半个世界的最后刻，月亮在尚未暗去的苍穹现出轮廓。他坐在片落日织就的火树银花里，夕阳的余温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温柔。
“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嘶哑，心却软得塌糊涂。
“我们回家，猫猫也定很想我们。”

第17章 一切安好
傅予城替沈念办理好出院手续后就叫出租车带人回了家。
出租车不允许开进小区，下车的时候他走到后座打开车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进怀里。
帝都的夏天很热，傍晚黄昏时分暴晒了整个白天的地面返出滚滚热气，他额角沁出汗水，沈念伸手轻轻替他拭去脸庞滑落的汗水，温柔的声音像是月光般汩汩抚摸过耳膜。
像是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喧嚣都在此刻覆没了声息。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怀里的人轻笑着伸出手臂绕过他的脖颈，纤细不盈握的手腕掠过他的耳尖。
很烫。
他悄悄按捺住加速的心跳，低头走得小心翼翼。
他害怕自己不留神的颠簸会弄疼怀里的人。但怀里的人却把他的小心翼翼误以为吃力，于是仰头靠近他耳畔小声开口：“小心些，重的话就把我放下来吧。”
“不用，我不累。”傅予城被耳畔拂过的热息乱了心神，被热息触碰的耳廓阵滚烫到心悸。
沈念其实比他想象得要轻很多，手握着腰侧总会让人联想到纤细不盈握。
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稳，但大概是因为彼此离得太近，他就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好好休息下吧。”他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等到晚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沈念躺在床上点点头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因为药物里的镇定成分起了作用还是真的太累，久违的困倦感宛如潮水般上涌。
傅予城不想打扰他休息，替他细细掖好被子后就离开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躺在猫窝里睡觉的橘猫还在呼呼大睡。
猫天要睡十六个小时，他没打算吵醒它，添完猫粮和水就进了厨房。
淘米，切菜，在锅里倒上两大碗水，他见过沈念煮粥，这大概是所有料理里最简单的道。
窗外是深沉暮色笼罩的帝都，泛黄的日光缠绕成绵软的丝线，微风轻柔吹拂着飞扬的尘埃。
空气里安静地只剩下粥沸腾的声音，水雾腾起的时候他抬眸望向了窗外。
遥远天边，夕阳如火般通透，庭院里未谢的木槿被烟霞映成漂亮的暗玫瑰色。
他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绵连闪烁的亮光，万家灯火蜿蜒成人间的长明星河。
帝都向来如此。
这里的人喜欢在夜里创造白昼，所以无论寒夏暮楚，这座城市永远不眠，深夜绚烂迷离的灯光比盛夏时分的极光星河还要惹眼。
他想起上辈子的过往，大概时间真的能麻痹疼痛，所有人都以为他从这段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里走了出来，他嘴上不再提起心里却把和那人有关的切缠绕成死结。
沈念离开后的第三年他逐步接手了家里的产业，脱掉白衬衫褪去身少年意气，他穿上笔挺西装流连在上流名利场。
那里没有人会叫他予城，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口个傅先生。
他头上再没有清透的月光，身后也没有等他归来的故人，灯光靡丽的名利场里，他孤身人在夜深人静时梦回江南。
他心尖的影子化成朵木槿，纯白的花瓣在梦里碎成憧憬的幻境。很长段时间他做梦都想飞去遥远的南方，想在江南烟雨朦胧的巷间把那人清瘦的影子揉碎在自己的怀里。
“扑咕扑咕——”沸腾的米粥从锅盖的缝隙里溢了出来。
他猛地回神关了火，锅里的米涨得厉害，锅边是片狼藉。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手指被烫得隐隐作痛，心里却不解为什么沈念做起来那么轻松的事，到他手里却难得无处下手。
是米加多了吗？他看着快要溢出来的粥满脸慌乱。
北京人早餐最经常喝的就是粥，他也见过很多次沈念煮粥。他满心以为粥就是米洗干净之后放进水里煮，可自己动手做出来的却更像是锅黏糊糊的糨糊。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他小心翼翼地盛了碗，闻上去的味道和沈念做的样，也是浓浓的米香味，可为什么看上去有哪里不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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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沈念从昏睡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是温柔的暗紫色。
躺在松软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四周空无人，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旋转。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望向窗外，庭院里大片已谢的木槿花，沐浴在暮色的夕阳缓慢沉入远方的地平线。
干涩的嗓子渴得隐隐作痛，他拿起放在床边的玻璃水杯抿了口，流入口的水流还留有余温，明显是有人特地倒好水放在床边等他醒过来。
“咔哒——”门锁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你醒了。”傅予城手里端着碗热粥推门走到床边。
已经是傍晚，房间里光线很暗，傅予城开了灯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沈念低头就看到了那人烫得通红的指尖。
“这是怎么了？”沈念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柔柔地蹭过他的指尖。
他忙不迭地抽手，本来隐隐作痛的指尖突然痒得厉害，连着心跳声也如擂鼓般加速。
“没事，就不小心烫了下。”他无措地挠头遮掩脸上的尴尬，去拿粥碗的时候却又忘记了刚出锅的热粥还是滚烫的，声吃痛差点没把粥碗给掀翻。
“小心些。”沈念看着他的莽撞心里颤，下意识地想要看看他被烫到的手指，可那人却更急着让他喝上口热粥。
他无可奈何只能就拿起汤匙舀了口，床边的人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像是个第次做家务求夸奖的小孩子，脸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含进嘴里的粥软得更像是浓稠的米汤，大概是第次煮粥担心不熟所以煮过了头，就连粥里掺着的青菜也成了蔫塌塌的黄色。
说实话，很糟糕。他又喝了口。
但看着那人身上的狼狈和被烫红的指尖，他的话不知怎么的在唇间徘徊，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句话。
“很好喝。”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望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个明朗的笑容晃得他失了神。
沈念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像是有道风穿过心口的荒野，飒飒风声萦纡心尖。
那人的面孔近在眼前，锋芒凛冽的五官，褪尽青涩后有了成熟的帅气和稳重。自从再次见到他的那刻起，他就把江南烟雨里那个腼腆青涩的少年当成了南柯梦，但就在这刻，这笑又好似让他回到了去年的夏天，那人递给他支木槿，绑得拙劣的水蓝色丝带歪歪斜斜地躺在他的指尖。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木槿。
“沈念。”身旁的人轻轻喊了他的名字。
他恍然回神，身旁的人微微低着头，像是要开口对他说些什么。
“你不生气吗？”
“嗯？”他愣了愣，时间分不清对方指的是这碗粥还是其他。
“我的眼睛……”他说话的声音弱弱地融进风里，“你不生气吗……我明明眼睛没瞎却直瞒着你……”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原来是在纠结这个啊。他笑着叹气。
说实话，在发现他眼睛能看见的时候，他心里确实很诧异，但他并不生气。
他只是有些心疼，心疼他双目能视却要装成个盲人活在黑暗里。
这种事只要稍微设身处地地想想都能理解的吧，如果不是有难言之隐，谁会愿意成天戴着影响视力的隐形眼镜装成个盲人。
所以他何必追问，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个人做的决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月光似乎温柔地融进了他的眼里，眼波流转，清透的眼眸里月色化成尾皎鱼潋滟粼粼。
“我不会问你什么，你也没必要向我解释，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而我尊重你的决定。”
“如果非要让我说实话的话，我只觉得很庆幸，这只是个谎言。”
没有什么比你切安好更重要。

第18章 洗澡
拿着粥碗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窗外明月高悬，清冷月辉洒了地皓霜。
自从他能看得见这件事被沈念发现之后，他直惴惴不安，他害怕沈念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心存芥蒂。
不过，他也早该知道的……他垂眸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心里温温热热得像是蓄了汪泉水。
说来也奇怪，纵容这两个字往往都和放肆相连，尤其是温柔的人。
可当他面对沈念的时候，他却总是明知对方不会介意还是小心翼翼处处留心，不敢仗着对方的纵容为所欲为。
走进厨房，锅里的粥还剩着很多。全部倒掉太过浪费于是他就用勺子舀了勺，吹凉后含进嘴里。
既然沈念说味道不错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吧，他这么想着。
好难喝。
傅予城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跌进谷底。
粥煮得太软，喝进去不仅没有点顺滑软糯的感觉，甚至还有些黏嗓子。他心里挫败到极点，懊恼时又想起沈念温温柔柔的眉眼。也不知道这么难喝的粥他是怎么云淡风轻地把整碗喝完，最后还能忍着嗓子的不适安慰他句很好喝。
于是他黑着脸把整锅粥倒得干二净，收拾了碗筷闷声不响地开始洗碗。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第次为别人做饭以这样惨烈的失败告终，就算沈念夸他他心里还是觉得挫败得要命。
大概他真的是太笨吧。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往碗里倒了点洗洁精。
拧开水龙头放水的时候他接到徐子衿打来的电话，说是沈念腿上的伤口不能沾水，洗澡的时候要注意些。
他那时开着免提，手里还拿着沾满洗洁精泡沫的碗，听到洗澡两个字的时候他手滑，咣当声碗滑进了浸满水的水池。
哦，要帮沈念洗澡来着。他伸手从水池里摸出了碗，放在水龙头底下哗啦哗啦地冲掉泡沫。
对，洗澡。
嗯……
啊？？？！
“咣当——”声脆响，刚躲过劫的瓷碗摔在地上彻底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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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医生说你的腿伤不能沾到水。”他对着那人开口的时候指尖有些莫名发麻，“所以你等会洗澡的时候……”
傅予城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敢继续往下说。
撇开他自己的原因，他知道南方人不比北方人，北方人洗惯了澡堂子，群大老爷们在大澡堂子里光着膀子互相搓背那是常有的事儿，但南方人却不样。
“你小心着别让伤口碰到水。”他把话锋转，转身急匆匆地进浴室拿了条浴巾，“等会我抱你进去，等你洗好了我进去抱你出来，你要是洗好了就喊我声。”
“好。”沈念没能察觉到对方脸上闪而逝的为难，低头慢慢地开始脱衣服。
傅予城见状连忙转身假装去看别的东西，沈念脱了上衣，脱裤子的时候动手术的那条腿没法动只能让他帮忙。
傅予城不好拒绝心里说实话也不想拒绝，于是就蹲下身轻轻握住那人的脚踝，让对方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然后伸出手，从那人腰线的地方慢慢往下。
“没事，我不疼。”沈念说话的声音温温润润，“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傅予城心里没来由地紧又不敢分心，垂眸小心翼翼地握着对方纤细的脚踝从裤管里穿了出来。
那人的脚尖轻轻点在他的膝头。大概是因为肤色太白的缘故，趾尖泛出淡淡的粉色。
他心跳得厉害，低着头只敢盯着地面。把沈念送进浴室就赶紧火急火燎地出来关上门，个人蹲在门口发呆。
然而事实证明，当个人想些无法描述的画面的时候，就连简单的流水声都能染上莫名的暧昧。
蹲在浴室门外脸呆滞地听着门后传来的水流声，傅予城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上辈子醉酒后的夜荒唐。
他脸上腾得泛出红色不敢继续往下想。恰好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沈念在里头告诉他可以进来，于是他拿起旁的浴巾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水汽里裹着木槿的淡香。沈念背对着他坐在浴缸里，纤细的背脊在浓郁的水雾里显出柔媚的轮廓。仅仅个影影绰绰的背影就足够让他慌乱失措。
呼吸开始紊乱，心跳几乎要冲破胸口。
他闭着眼睛不敢看，不由分说直接拿着浴巾冲上去把人裹住。
弯腰靠近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上去没有那么紧张，手绕过他的腋下轻轻握住腰侧。
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指尖触碰到的皮肤还有些温热的湿意，他颤着把手心覆上去，细腻雪白的皮肤几乎要在他的手心燃起火。
披在肩上的浴巾慢慢滑下了截。
窗外，月光流水般汩汩淌下。
那刻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着他伸手，他滚烫的手掌轻轻覆上那段漂亮的脊骨。瘦削却又柔软的白腻开在他的掌心之下，蝴蝶骨下生出的阴翳像蝴蝶折断翅膀后留下的疤。
滴晶莹的水珠从后颈坠下，慢慢滑进了两片蝴蝶骨之间的深渊。
怀里的人像是回过神般诶呀了声，雪白的背脊阵轻颤，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
“别碰那里，我怕痒。”
“滴答——”脑海里突然响起水滴落下的声音，怀里盛开的木槿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贴在他的耳边说话，落在颈侧的热息花样黏连着香气，温润的声线像是天上月缠的流云线，落进耳里却能让人在冷黑的深夜里喉头发紧。
快疯了。
他匆忙地往外走，视线低垂根本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
眼尾的余光里怀的人侧过头来看他，眼里朦朦胧胧像是含着浓郁的水汽。他收神不敢再看，他害怕那人眼里的点潋滟会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
沈念被抱到床上用被子层层裹好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发懵。
这么热的天气，即使房间里开着空调，刚洗完热水澡出来也不至于冷。傅予城不说话，只是拿着被子层层地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心下不解，抬头却见对方眼神闪躲得厉害，不正常的红晕路从脖颈染到了耳根。
这是……害羞了？沈念有些诧异，转念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趁对方不注意撩起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宠溺又纵容，眸里满载星河。傅予城抬眸的瞬间下撞进他眼里，千里云月就这么化成瓢清水浇在他心口，淅淅沥沥催生出不知名的情愫。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渴望的东西心生贪念。
傅予城想，要是他能再自私些，或许就能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人的眸，思维片空白任由大脑处理画面。眸光流转时他看见皎白的月亮从那人眸升起，雪白的片掠过天空，地面皓影铺平。
与此同时沈念看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的眸光里，月光隔着树影寸寸断开。

第19章 父母
“沈念。”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怎么了？”沈念换上了睡衣靠在床头，眼里还含着些微潮湿的水汽。
“我们……要不要说说话？”傅予城的表情有些局促，“和你相处了这么久，可我对你却知半解。”
“所以……我想再了解你点。”
上辈子的他太自私，年少轻狂什么都不懂。等到终于懂事、知道如何去爱个人的时候，被他放在心尖的人却已经和他南北相隔。
所以这次，他想主动些，他想了解这个他爱的人。
不仅仅是他的温柔，还有其他。
“可以啊。”沈念拍拍床边的位置，柔声让他坐过来。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脱了拖鞋上床，明明心里想着和对方再靠近点，最后却还是隔了段距离。
大概是央空调的冷风开得有些过猛，白天恰好的温度入夜却让人有些发冷。沈念把被子递给他角，他攥着手里柔软的被角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腿挪进去，间隔了段距离好让自己的脚不会在无意间碰到他动过手术的那条腿。
“你离我这么远的话，被子都要被你扯走了。”沈念被他小心谨慎的动作给逗笑，“再坐过来点吧，我们都认识了这么久了，你不用对我这么慎重小心。”
于是他又把自己往沈念身边挪了挪，窗外的月亮又往树梢悬了几分。他关了灯，两个人起躺进暖暖的被窝里，那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你想知道什么。”沈念靠在枕头上轻声问他，逆着窗外月色，他眉梢影影绰绰点月光像是落了雪。
他有些晃神，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回过神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沈念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已经过世的父母。
“沈念你之前都是个人住吧。”他说这话时心思还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里，“你的父母……”
回神的瞬间直觉告诉他不该提起这个话题，他眼里慌张，连忙开口想把说出口的话收回去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他语无伦次，眼神紧张地看着他，“我们聊点别的吧”
沈念看着身旁人眼里根本掩饰不住的内疚和慌张，沉默瞬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不是什么不能提起的事。”他目光温柔，“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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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回忆真的能让人重临过往的痛楚。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浓重的夜色里万物屏息，只剩下清冷的月色覆落地雪白。
他想起十年前的冬天，他穿着过年的新衣，迎来的却是双亲的灵柩。
那是怎样鲜红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味。
他坐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慢慢地，把蜡黄的纸钱烧成捧送葬的灰。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父母治病救人了辈子，最后却没人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新闻媒体里报道他们的时候，说他们是白衣天使，是牺牲在抗疫线的英雄烈士。
可他们不也是他的父亲，母亲。
是他人生的开始，他年幼时的全部。
从那刻开始，他明白自己注定只能孤身人走在人生路上。
他这不长也不短的生，再也不会有人站在他身后，目送着他成家立业，等着他为他们养老送终。
……
“你还记得03年的**吗。”他说这话时脸上神情温柔依旧，眼里却慢慢没了笑意，“那时候你才六岁可能不记得什么，但我却记得很清楚。”
“那场疫情国内陆死了329个人，其有三分之都是医护人员。”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做医生吗？”他笑着弯起双眸，好让眼里溢出的泪光不会那么显眼，“因为我的父母就在那132位医护人员的牺牲名单里。”
“那次我对你说孙思邈的《大医精诚》，其实那句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最开始是我爸爸告诉我的。”
“所以我想成为他们曾经成为的人，做他们曾经做过的事，子承父业，这大概是我唯能为他们做的事。”
瞬间的沉寂。
窗外月光雾气般洒落，浅白窗棂摇曳树影。
傅予城觉得自己心口涌动的血流就这么点点的冷了温度，月光浇在心口冷得刺骨。
身旁的人还在继续说话，月光般轻柔的嗓音，晚风流动着露水和木槿的气息。
“看着别人有父母陪在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安慰自己他们没有离开，而是变成了月亮和星星，在我触碰不到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十年的时间，我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身旁的人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像是水凝露珠的捧鲜花，温柔地让人心疼，“我爸妈生前经常为镇上的人无偿看病，所以镇上的人对我很好，他们处处关照我所以我没觉得有多孤单。”
“他们觉得我好可怜，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父母。所以他们谁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他们害怕我会怨恨他们就这么丢下我去了再也没法回来的地方。”
“但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他们。”
他开口，眼里星河微颤，那片明晰的星光深处，藏满了翻涌的情愫。
沈念想他大概快没有力气继续笑着了。明明嘴上说着没关系，可那种热泪快要夺眶而出的时候被逼下去的酸楚，却又次反复。
揭开伤疤的痛楚，鲜血溢出的冰冷和空洞，难堪又狼狈。
“我只是有些难过而已。”
“想到别人五六十岁的时候还能喊声爸妈，而我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孤身人……”
“别说了。”
“沈念，我不想知道了。”他声音抖得厉害，心口阵阵绞痛到窒息。
“对不起。”他颤着手把身旁的人轻轻搂紧，手臂青筋交错，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必要道歉。”沈念动作轻柔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是我决定要告诉你的，不要觉得抱歉。”
“沈念……”
怀里的人身雪白，颈间有着未散的花香。明明被揭开伤疤的人是自己，却还是温柔地宽慰他。
那瞬间，傅予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口，慢慢四分五裂。
那份沉痛的哑然，让他心尖发颤。
“我不该问你的。”
我不该揭你难言的伤疤，更不该碰你从未愈合的伤痛。
是我错了。
“你不用道歉。”沈念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想过那人可能会同情，可能会惊诧，也有可能会默不作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在……为他难过吗……沈念在清冷如霜的月色里软了眸光。
他原以为这里是北方，这里和他的故土相隔千里，可南风却因为身旁的人回了头，卷着人间四月朦胧初开的暖意不辞千里辛劳为他驱散心头积压了十年的冬雪。
因为别人的不幸而觉得抱歉内疚。
他轻轻按捺下心头的点暖意，任由风声萦纡，在心口的荒原吹遍四月春风。
傅予城，你还真是……傻得让人心软啊。

第20章 白景晨
人生来就有七大罪，傅予城想他还是躲不过贪婪两个字。
结束有关父母的话题，他趁沈念说着江南山水的时候悄悄闭眼假寐。
他猜准了对方不会叫醒他让他回自己房间，果不其然，沈念没有喊他，只是伸手替他轻轻掖了掖被角。
沈念睡着的时候他从假寐里悄悄睁开眼睛。时至深夜，三更已过，天空还是深沉的靛蓝。他睁眼的时候窗外月色随着树影摇晃，点温润皓白顺着窗台滑到地面。
身旁的人安静地阖眸浅睡，温柔的睡颜像是与世无争的存在。
他在离对方不过咫尺的距离里屏住呼吸，指尖隔着空气慢慢描绘身旁人五官的轮廓，心绪就这么随着流淌的夜色游离到不知名的远方。
人总是喜欢在切尚未有定数的时候就妄自憧憬未来。
爱情的开头是轰轰烈烈的造作和放肆，每对情侣都会经历热恋期。但正如同每种食物都会有保质期，这种如蜜糖胶着的缠绵也有着或长或短的时限，例如有些人口口声声说着七年之痒最后却连个月都撑不过，时限长短只是因人而异。
“Marriage is the tomb of love。”——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十世纪的意大利浪子卡萨诺瓦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数百年前的大洋彼端就有了“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习惯了纸醉金迷把情爱当作掌玩物，他自然也无法理解会有人生死都要相依相随。
向家里人坦白出柜的时候，母亲劝过他早些回头。那时的同性恋还没有像数年后那样逐渐被社会接受，顶着异类的名头活在被人唾弃不耻的黑暗里，他们在起不仅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祝福，甚至法律也不会允许他们结婚。
但张薄纸、场婚礼能决定多少，热情褪去却学不会宽容理解，再有默契的人最后也会被生活耗尽宽容和耐心。没有感情的维持，场婚姻的终结到头来还不是只需要去民政局花六元钱，把两个红本换成绿本。
于是他固执，他偏执，他铁了心地要在棵树上吊死，弱水三千他什么都不要，哪怕这瓢弱水饮下后会要了他的命。
他以为自己的坚持最后能换来妥协，但他却忘了，他能这么放肆顶撞，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是傅家的儿子。
这世上没有不偏袒自家孩子的父母。
就算知道这切都是他的主意，他们也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是沈念带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所以他们亲手毁了他。
替换留学名额，阻止他继续学业，他们铁了心地要让他滚出帝都永远不要出现他们儿子的视线里。沈念太清楚他的固执，他明白这切如果被他知道，他定会和家里闹翻，丢下切和他回南方，所以他撒了谎。
浓烈的爱转变成彻骨的恨，就像把谎言脱口而出样轻易。他恨透了他，由着他去了南方。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忘不了他。
沈念走后他不爱去年轻人扎堆的酒吧夜店，反倒喜欢上了听戏。老京城大胡同里最负盛名的梨园戏台，他是里头的座上宾席客。园里的名角描朱涂红衣袂翩跹，圆润清亮的嗓子开口就是天边惊鸟飞鸿的线流云。
和他道听戏的老大爷笑着说他不像个地道北京人，在这片地界上土生土长却不爱老北京正统的京剧，反倒偏爱南方传来的昆曲。
他笑而不语，春夏秋冬，他只要到场必点出《游园惊梦》。每每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他都会忍不住惦念远在千里之外烟雨深处的人。
数载春秋，南北千里，他心尖的木槿碎成了水里的月光，每道结痂的伤口都让他心生刺痛。
“沈念，是我害了你。”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人舒展的眉梢。
微凉的触感，他微颤的指尖却被烫得发麻。
你本应该恨我，恨我把你耗费十余年的寒窗苦读换来的机会毁的彻底，恨傅家逼你远走他乡让你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沈念，如果你当初恨我，或许我现在会好受些。
我想我活该狼狈，活该痛不欲生，人总要为自己莽撞付出代价，可你却偏偏尽力让我体面，自己个人走得落寞，甚至临走前留给我的最后面也是你温柔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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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城没想过时间会流逝得这么快。
夜色褪去，晨光微熹，天渐明。
火红的朝阳从地平线上缓慢升起，灿烂光辉终于照耀大地，万物都像是被镀上了明亮的灿金色。
他起身拉开窗帘，破晓时分的天空美得是如此惊心动魄，绚烂地像是幅瑰丽的画卷。
沈念醒了过来，细长的手指挡在额前，夏日的气息就这么在他的指缝间流泻，细碎地洒进眼里。
“怎么醒得这么早？”他拉拢窗帘，“再睡会吧，现在还早。”
“不用了，我习惯早起了。”沈念笑着摇了摇头，想要起身却因为腿伤动弹不得。于是他走到床边像昨晚样把人从床上抱进浴室。
托着那人的腰肢站在洗漱台前的时候，他望着镜子里眉眼温润的人有些走神。掌心握住的腰侧还是那么细，除了骨骼只有层薄薄的肉，他轻轻捏了捏，怀里的人有些笑着回头让他别胡闹。
“抱歉，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他抱着他下楼的时候沈念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为难。
他连声说着没关系不碍事，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他太清楚沈念是个怎样的人，他总是这样，习惯了自力更生，突然有天需要依靠别人的时候就会变得难以适从。
盛夏的白昼来得很快，朝霞散去，几近金白的光线穿透玻璃窗倾泻落下，大片大片雾气般氤氲明亮的光线里，细碎的扬尘乘着清风温柔漂浮。
负责打扫卫生的家政阿姨大早就从外边买了早餐回来，酥脆松软的油条，香气浓厚的豆浆，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里裹着浓厚的汤汁和细细切碎的鲜肉，刚出炉的火烧夹油饼入口是恰到好处的焦酥松脆。
早饭刚吃半的时候林柏轩拎着箱水果进了门。
三个人里个明面上的眼盲个术后的腿伤，堂堂林氏的少爷生平第回干起了伺候人的体力活倒也没什么怨言，忙里忙外主动当起背景板，除了刀工极其不娴熟直接把西瓜切爆了之外，其余的都很完美。
林柏轩切西瓜的时候，傅予城摸了两个雪梨放在水龙头底下细细地洗。
两个人是从小起长大的发小，哥俩好说话也就轻松随意很多，傅予城看着被自家好友切得面目全非的西瓜忍不住开口打趣了两句：“你家不是都是学医的吗？你刀工差成这样怎么给人做手术。”
“谁跟你说当医生的刀工就要好了。”林柏轩平时清冷少言，这时候倒是伶牙利嘴不逞多让，“你以为每个学计算机的都会修电脑吗。”
傅予城说不过他，于是就把沈念抬出来夸他饭做得好菜也切得漂亮，林柏轩被这招同行衬托气得气度全无，抄起砧板上的块西瓜皮作势就要塞他嘴里。
傅予城知道自己讨不到好处，连忙打圆场，林柏轩被堵得没话讲只能忍着恼火继续切西瓜，切到半的时候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予城，你知不知道白景晨那小子从美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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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上流名门的少爷淑媛圈里，谁都知道白家有个顽劣不化的幺子，号称大胡同第混世魔王。
被赶去美国念书的时候白景晨知道这是家里人嫌他闹腾，所以想把他打发到国外历练个几年磨磨身臭脾气。
可有钱能使鬼推磨，让他拿着大笔钱到国外几乎等同于把鱼丢进了大海。没了家里脾气烂差的糟老头子管着，他个人玩得潇洒，学也不上成天翘课出去玩。家里的老爷子看着干着急，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赶快滚回国来念高。
结果回到家，老爷子就因为他在国外染的这头黄毛气得直接把他劈头盖脸顿痛骂，扬言不把头发染回去就打断他的腿。
十五六岁正是心高气傲谁的话都不听的年纪。青春叛逆期到，过剩的自尊心和所谓的男子气概催生出阵阵热血。他越被骂就越是犟，死活不肯不说最后干脆拖着没打开的行李箱直接离家出走，投奔自己的好兄弟。
关了手机掰了电话卡，拖着行李箱从家出发的时候室外的阳光烈得几乎要路面晒化，他出门走了没几步就觉得自己定是脑子抽筋了才会放着家里的空调水果游戏机不要，连钱都没带就直接离家出走。
人生的确是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前提是口袋里得有钱。
沈念第次见到白景晨，是在个阳光热烈的下午。
傅予城和林柏轩商量着晚上要吃烤肉所以出了门，他个人倚在客厅的沙发里，身旁的小圆桌上放着杯上等的碧螺春和小碟白糖山楂。
庭院外的小路上响起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行李箱的轮子在滚烫的路面上滚过。
门外有人按响了门铃，短而刺耳的门铃声光是听着都能想象到对方该有多不耐烦。沈念心里惊，连忙撑着双拐开了门。
正是盛夏，室外热得厉害。他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向外望，隔着十几米的庭院，他看见别墅大门外站着个拎着行李箱的少年，见到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愣，扭头又确认了遍门牌号才重新和他视线相接。
“你是谁？”没等沈念开口，来人倒是先露出了脸诧异，“这里不是傅家的房子吗？我没在傅家见过你啊。”
“这里是傅家的房子。”沈念撑着双拐走到铁门前，“请问你找谁？”
“是傅家的房子那就没错了。”对方急不可耐地让他开门，满头大汗的模样显然是热坏了，“快点让我进去，我是予城哥的表弟。”
沈念自然没有开门，毕竟他在这里住了段时日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人，傅予城出门前更没有和他提过他有个表弟要上门，他腿脚不便万对方撒谎，放他进来岂不是要出事。
于是他拿手机给傅予城打了个电话，免提打开的时候门外的少年拎着行李箱大声抱怨，傅予城听完足足沉默了好会儿才让他把人带进去，语气听上去又是无奈又是叹息。
“沈念，这小子脾气不太好，他要是和你置气你别理他就行，我和柏轩马上就回来。”
跟着他进屋的时候，梗着脖子的十五岁少年副傲慢又狂妄的表情。
沈念不和他置气只是开门让他进屋。那人满头大汗，进门就直冲冰箱拿了瓶可乐猛灌口，汗水从鬓角滴下来，那人喝着可乐突然捂着耳朵吃痛地吸了口气。
沈念的目光落在那人的左耳上，薄薄的耳骨上连打了三个耳洞。大概是刚打完没过多久又不懂得如何避免感染，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红肿得厉害，仔细看着似乎还有点化脓的迹象。
“耳朵是不是很疼？”
闻言，白景晨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仰着脑袋哼了声。
“要你管。”
沈念见惯了小孩子，知道和小孩子心性的人该怎么相处。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走到打开客厅的柜子拿出了常备的医药箱，打开后取了根脱脂棉签沾了点酒精示意对方过来。
“不处理的话等会会更疼的。”
白景晨心里颤，他从小到大最怕疼，这几个耳洞还是他为了气气自家老爷子才忍痛去打的，谁知道打完过了好几天，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血还留个不停，手摸上去又痛又麻还有黏糊糊的东西从伤口里渗出来。
“放心，不会很疼的。”沈念看出了他眼里的踌躇，也能猜到对方可能是因为怕疼才不敢。
“哈！我怎么可能会怕疼！”虽然怕痛是事实，但这句话从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有了浓浓的嘲讽感，于是他走了过去主动把自己的耳朵伸到那人手边，表情得意得就差没直接在脑门上写我才不怕这几个字。
“我跟你讲，你别想用这种方法来讨好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睛居高临下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嘴上说着想做朋友实际上却心怀不轨的人，太渴望对方会露出哪怕点马脚。
可惜话还没讲完，那人抬手就把沾着酒精的棉签按在他耳骨的伤口上，轻而易举地碎掉了他引以为傲的惯用伎俩。
刺痛以可感的速度路揪扯到大脑的痛觉神经，与颈部盘根错节的青筋交织。原本蹲在他面前的少年疼得豁朗声从地上窜起来，呲牙咧嘴的模样像极了炸毛的猫。
“你骗我！”
“这不是能忍下来吗。”水般温润的语气。
面前的人丢了手里沾血的棉签，抬头笑着和他对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神情，那双眼里的神情温柔得像是要把人融化，他心里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扼住，嘴里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抱怨突然就没了声息。
“真厉害啊，这么疼也能忍着。”
沈念俯身把落在脚边的薄毯捡起来重新铺在膝头，旋即伸手把小圆桌上那碟白糖山楂递给对方。
“哈，那是当然。”被对方句哄小孩意味十足的奉承吹捧得得意洋洋，前秒还疼得炸毛的某人立刻逞强地仰起头，嘴里含着颗白糖山楂假装自己勇得不行，“这点都不疼。”
他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死要面子活受罪，只顾着逞强却不知道对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那既然这样的话，就把伤口清理下上点药吧。”沈念笑着用棉签沾了点碘酒，眼里的笑意盈盈亮亮像是扑洒着星星，“伤口不处理的话可是会化脓感染的。”
太狡猾了。又次被按着脑袋上药的时候白景晨觉得自己似乎又被眼前的这个人给骗了。
细小的刺痛后知后觉地大面积袭来。他疼得咬牙，抬头的瞬和身前的人鼻息相贴。
那人的手腕白皙而纤细，温润的骨骼线条透着南方人独有的秀气。他早些年在图画本上见过江南的青山秀水松间明月，他听说南方的山水温润，人也温声细语。他原本不信，可如今亲眼看见，他却觉得那的确是句实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第21章 阳春面
他会知道这种艺气息十足的诗句，也得多亏多年前给他三番四次递情书的女生。
那时不过十二岁的年纪，从诗词摘里抄下几句自己都难辨其意的话写进情书就自觉浪漫不已。站在树下漫不经心地打开女孩送给他的情书，通篇绉绉的华丽词藻他个字都看不明白，如今回想起来只记得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是用来形容少年气质出众。
那时他啥也不明白，也不知道能用这句话来形容的人究竟长成什么样，直到见了眼前这人，他才发觉古代人吟诗赋词说些人听不懂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咕噜~”肚子响亮地叫了声。
白景晨心里惊脸颊阵热意，正想安慰自己没听到，但两个人之间那么近，这么明显的声音那人肯定听到了。正愁着该怎么找借口把这么尴尬的事遮掩过去的时候，那人却拿了旁的双拐起身，温温柔柔地问他想吃些什么。
他脸涨得通红，想矢口否认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
“你借我点钱我自己去超市买点薯片就行了。”因为出门太急身上没有带钱的白少爷别扭地开口。
本以为对方会像之前家里的长辈样，拿点钱让他自己去解决，可没想到对方口否决了他的主意转身进了厨房。他饿得要命又身无分，正所谓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最后只能赌气似的坐在沙发上唧唧歪歪地说了声随便。
人活在世上，日三餐是头等大事。
大概是受了身为医的母亲影响，沈念对吃食很是讲究，年四季日三餐都精打细算，从不将就。
本想着做几道家常小菜，可腿伤未愈，他不方便久站。思来想去也就只能下碗清爽的阳春面让他先垫垫肚子。
夏季天热，吃食宜清爽可口。坐在傅予城特意给他准备的高脚椅上撒把细面入沸水，酱油掺上小勺猪油在冷油里热过，倒进碗里时几点青葱烫出香味。
细面不宜煮太久，六七分钟后沈念关了火，把面捞进事先准备好的冷开水里，双竹筷挑着细面轻轻搅几下就倒进碗里，末了再撒上把香葱和点香油增鲜提味。
他煮好了面，又切了些上午林柏轩带来的西瓜，把面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的人个标准的葛优瘫躺在沙发上，有搭没搭地玩手机。
“面做好了，去吃吧。”沈念温声开口。
白景晨挠了挠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桌上碗清面，汤水清醇见底，顶上盖着个流黄的荷包蛋和几点香葱。筷箸纸巾都搁在旁，边上的小碗里盛着满满碗切块的冰镇西瓜。
“这是什么？”白景晨盯着眼前的这碗面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阳春面。”沈念在沙发上坐下。墙角的橘猫睡醒了，他弯腰把跑到自己脚边的橘猫抱在怀里，伸手轻柔地顺着背脊的软毛抚摸。
“阳春面？”白景晨挑了挑眉。
出生就含着别人艳羡的金汤匙，他活了十五年什么美味佳肴没尝过，就连价格动辄几千上万的山珍海味他都腻了滋味，但这阳春面却是第回。
原本以为不过是碗面罢了，能好吃到哪里去，可没想到这刚吃第口就让他愣，抱着碗闷声不吭开始大快朵颐。
定是因为太饿了。使劲往嘴里塞面的时候他瓮声瓮气地在心里小声逼逼。
沈念看他吃得急，怕他不留神噎着。
白景晨闻声回头的时候看见那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头躺着只暖橘色的家猫。温润的五官明明在他见过的人里算不上精致，却耐看得过分。蓦然轻笑的瞬间像是流淌的日光都被温柔了棱角，眼里点柔光盈盈楚楚。
他说：“慢点吃，小心噎着。”
那时窗外阳光正烈，淡薄天光肆意洒落，在浅褐色的地板上泛起浓烈几近实质的金色。
窗外的天空寂静得像是个沉酣的醉梦，烈烈暖阳在云温柔明亮的轮廓间舒卷驳染。
沈念呷了口清茶坐在窗边小憩，窗外的艳阳冽冽，覆落眼睑的光晕是恰到好处的温暖，但不知为何唇间却泛起了木槿温暖馨香的味道，在盛夏灼烫干燥的阳光里，沁出湿润水色。
白景晨的筷子微微顿，扭头往自己嘴里塞了口面，耳根却慢慢地红了。
他腿不方便还给自己下面条吃……他悄悄地瞥了身后的人眼。
唔……他是不是……该对他态度好点……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悄悄坐直身子，自家老头子批评了他坐没坐相的坐姿无数次都没用，这回倒是他自己主动坐得端端正正，抱着面碗呲溜呲溜地嘬面。
以至于傅予城刚回到家看见的，就是自家那号称京城大胡同混世魔王的表弟捧着面碗坐在餐桌边，顶着头嚣张的黄毛乖巧地嘬面。
打小就胡闹惯了的熊孩子，虽然性子不坏但实在顽劣。知道他跑来自己住的别墅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做好了家里被对方折腾得塌糊涂的准备。可没想到进门对方却安安分分地坐着吃面，模样乖巧得前所未见。
厨房的灯亮着，奄奄白雾里裹着面食独有的鲜香，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沈念下厨给这浑小子煮了面。
瞧见他进来，上秒还吃吃得喜气洋洋的某人立刻换上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唧唧歪歪的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声音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第22章 回忆
“话说表哥。”稀里哗啦地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筷面，白景晨一脸鸡贼地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一边用眼尾余光暗示身后一边压低声音悄悄地开口问，“这谁啊。”
“我的朋友。”傅予城转身对上他的视线，表情很是认真，“他比我大两岁，你对人家尊重点听到没有？”
“啊？”大概是第一次从自家表哥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所以有点惊讶，白景晨张着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啥，还没过神来就听见自家表哥又问他。
“你惹人家生气了没有？”
“没有。”白景晨心虚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黄毛，“我就是饿了然后他给我下了碗面。”
“人家拄着双拐走路你看不见？你还让人家给你下面？”
“我这不是因为老搞破坏所以被我姐禁止进厨房了嘛，而且我也没想到他会进厨房给我煮面啊，这要是早知道我不就……”
“就什么？”
“就……就……”白景晨挠着脖子支支吾吾，目光四处乱飘，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什么就，还不快去和人家说声谢谢。”知道眼前的人心里有鬼，傅予城伸手拍了下自家捣蛋表弟的后脑勺，心里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沈念的腿还没好，这小子偏生一点眼色都不会看净知道添乱。
“你家老爷子刚才可已经打电话给我让你赶快回去了，你家的车还没接你是因为我向你家老爷子保证你会在这好好学习。”
“啊？！！”对方一听学习两个字真可以说是一个头两个大，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模样，“我我我我我我学习？！在这？！”
“我就是为了躲我爸给我找的那五六个家教老师才跑出来的，哥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你说呢？”说到这种有关原则性的问题，傅予城从来不含糊，也知道这种时候纵容这小子就是在害他，“你爸给你准备的课本和试题很快就会打包送过来，你就安心在我这里学习吧。”
“啊？！哥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哥！”白景晨一脸欲哭无泪，怎料对方完全不吃这一套，把东西一放就和林柏轩出门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那时窗外太阳热得厉害，沈念看外头阳光太烈于是就让他们带了把伞。白景晨一脸吃瘪地上楼放行李，他没什么事做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喝茶。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门铃声。
“请问，傅少在吗？”铁门外是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听他的声音陌生可能是把他当成了这栋别墅的佣人
沈念是第一次听到其他人对傅予城的称呼，单说一个傅少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愣了一下之后才笑着开口：“他出去了，两位请过些时候再来吧。”
“不必了。”一听人不在，两个人立刻变了态度，发现铁门没上锁更是直接推门走了进来，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进了门，“让我们进去等吧。”
沈念腿脚不便，没来得及拦住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径直进了客厅，坐在椅子上一边吹空调一边让他倒茶过来，想来是把他当成了这家的佣人。
“真是热死了，天这么热还得让我们看看。”其中一个人一边擦汗一边抱怨，“你说这傅予城眼睛真的好了吗？”“
我可听说他一年都没出门了，之前说着能治好能治好，现在消息出来了既不回本家也不见人，该不会是眼睛根本好不了要当一辈子瞎子了所以才传假消息出来混淆视听吧。”
“欸？我说，这傅家的佣人怎么是个瘸子？”
“谁知道呢，我可听说这傅家少爷心理也有点问题，精神病嘛，眼睛看不见找人撒气不也挺正常的。”
“砰——”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请两位喝完这杯茶就出去吧。”沈念放冷了声音，“不然我就打电话给安保处让他们请你们出去了。”
说实话，他很少生气，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生气，尤其是当他从那人嘴里听到精神病这个词。
怒不可遏。
“呵，这年头一个佣人都敢对我们大喊大叫了，你还真当你是这房子的主人了是不是？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
“那我让你们走呢。”慢悠悠的京腔，大概是还没完全过变声期，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
原本只是想下楼偷偷翻翻冰箱找点零食的白景晨慢悠悠地踩着楼梯下楼，走到桌边第一件事就是抄起茶杯嘬一口并且扭头翻出一个白眼，“我说怎么听到有狗叫呢。原来还真是有狗来了，真晦气。”
谁都知道白家幺子伶牙俐齿，怼起人来一张嘴叭叭叭能把人给气死。
“但凡是有点家教的，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开不得玩笑的。一样是天灾，一样是**。”白景晨斜着眼把人从头打量到脚，然后意味不明地啧啧两声，“你当我聋还是怎么样，前脚说得那么大声就跟炫耀你自个儿能耐似的，后脚还想跟我装没说过？我哥眼睛怎么样要你们管，不会说话就把嘴给闭上。”
“额……这其实是个误会误会。”前一秒还气焰嚣张的两个人立刻没了声，满脸赔笑着想要说些好话却被对方截了胡。
看着对方站出来替他出头的样子，沈念心里一软，他能看出来对方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家教，只是有些性子顽劣恃宠而骄，虽然行事乖张却偏偏不讨人厌，仗着自己的身家爱玩恶作剧却也懂分寸从不出格。
“误会？想说些好话让我当这事没发生过你们可就别想了。我哥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不见得你们有谁来，如今眼睛好了倒是一个个赶上门来巴结。”白景晨痞里痞气地抖了抖腿，一口老北京腔自带嘲讽效果，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更是嚣张无比。
“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界儿，搁这儿冲我哥的朋友逼逼赖赖，你们问过我哥的意思吗？”
“我们不是认错了人吗？”知道这位是个不好惹的主，两个人连忙又是鞠躬又是赔笑，嘴里一连串的道歉和奉承听得人头皮发麻，“真的是个误会，白小少爷千万不要动火。”
“误会？你们还有脸在这和我说误会？”白景晨抱臂哼哼了一声，“我哥出门前可是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位，人腿脚不方便使唤我做这做那都行，你们倒好，眼睛没毛病四肢也还健在，还偏要人家给你们倒茶，你们算老几啊。”
“我劝你们最好在我哥回来之前麻溜地滚，这儿不欢迎你们。”
大概是没想到会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个煞星，自知再待下去除了被骂也讨不到半点好处，两个人一声不吭转头就灰溜溜地走了。
白景晨一路从家门口逼叨到铁门外，一直到两个人上了车开远了才蹦跶回来，咧着一口白牙笑得得意洋洋。
“念哥，你倒是夸夸我啊。”白景晨一脸得意地凑了过去，眼里亮晶晶地写满了求夸奖三个大字，“我刚才可是帮你把他们都赶走了。”
“你叫我什么？”
“叫哥啊！”白景晨瞪大眼睛啧了一声，“你不比我表哥大嘛，我按辈分当然得喊你哥不是。”
“哥，要我说你以后就放一百个心，我白景晨八大胡同混世魔王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要是有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是吗？”沈念一愣，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自然熟，才认识了不到一天就开始这么熟络地和他称兄道弟，还扬言说要罩着他，“我们才认识了不过几个小时，你不再考虑考虑吗？”
“害，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对方晃悠着一头黄毛嘚瑟地抖腿，“我哥看人可准了，我哥这么看重你，把你伺候好了说不准我的零花钱就有着落了。”
“噗嗤。”沈念倒是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耿直，虽然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性子也傲得很，但有什么就说什么这一点倒是怪可爱的，“你说话可真有意思。”
“是吧，我也觉得我说话特有意思。”对方笑嘻嘻地顺杆爬，吊儿郎当的样子倒还真符合京城纨绔公子哥的形象。
“对了哥，你和我说说呗，你到底和我哥是什么关系啊。”对方一脸八卦地凑了上来，一边贼兮兮地开口一边给他捏肩，“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对待一个人，就连轩哥他都不见得这么看重。而且我听轩哥说了，你这腿还是我哥掏钱给治的。”
“你这么想知道？”沈念笑着看了他身后一眼，“想知道的话你为什么不去问你哥自己啊，让他告诉你不是更直接吗？”
“我这不是不敢嘛……”白景晨没察觉到哪里不对还在小声逼逼，虽然说话伶牙俐齿倒意外的是个实诚孩子，“我小时候不听话就我哥敢揍我，而且我现在寄人篱下还得看他的脸色，这要是问了万一他把我打包丢回家怎么办？”
“啪——”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刚进家门出来的傅予城一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林柏轩一边揪住了自家表弟的衣领，沉稳严厉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在他面前的腼腆青涩：“既然你知道怎么办那还不赶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复习功课，我可是向你家老爷子保证你会好好学习才让你留下来的。”
“哥，哥你听我解释。”
前一秒还一脸好奇的白景晨瞬间像只被吓到炸毛的猫一样露出了惊悚的表情，一边满脸赔笑地后退一边油嘴滑舌：“哥你别动火，你眼睛刚好要保重身体，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说着一溜烟地上楼，蹬蹬蹬一阵脚步声直接没影了。
“真是让人操心。”听着楼上的关门声，傅予城摇摇头收了目光，扭头却见沈念在望着他笑。
微热的触感，那双眼睛里像是无声笼罩着一场沉酣的醉梦，他脸上的严厉和愠怒因为这一眼悉数溃散，微微垂眸，耳根又开始不争气地泛红。
晚饭准备到了傍晚，开窗让风穿堂而过，临近黄昏的空气总算是没了下午的燥热。
庭院里氤氲开松木的香气，奄奄白雾里切片腌制好的牛肉和猪肉摊在烤肉架上，天边晚霞把整个庭院都映照得温柔。
吃过晚饭，林柏轩闲聊了几句就回了家。
白景晨喊着要打游戏于是就一个人占了书房的电脑，戴着耳机关上门就开始独自快乐。
刚动完手术，他总是容易累，洗漱完去楼下倒了杯水，路过隔壁卧室时他看见那人靠在柔软的椅子里，手里还握着笔人却已经睡着了。
他走过去替他关上窗，无意中翻动那叠凌乱的草稿，目光触及纸面时，那些落入眼中再熟悉不过的飞舞字体。
那突兀堆砌在一堆凌乱浅灰色的涂改中，被仔细且用力地描黑，浓重鲜明地立于白纸上的字迹。
【沈念】
“咔哒——”脑海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撬开的声音。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着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指尖覆上那两个字，深深的笔画力透纸背。
他心口一阵不正常的悸动，微微困惑着皱眉总觉得要想起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回神手里的纸就被抽走，哗啦一声埋进了一堆白纸里。
“沈念，你怎么来了？”那人说话时的表情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像是什么隐藏许久的东西被突然公之于众。
“我看你睡着了，所以想叫你起来去床上睡。”他轻柔地笑笑，对刚才看到了什么只字不提，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自从动完手术，因为药物缘故他很少做梦，但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梦见了在江南水乡度过的那些夏日。
说来也奇怪，明明过了那么久，那么遥远的过往，可如今梦回当年他却还记得那时，被炎炎夏日映得泛白的街道。
熬过八岁那年的凛冬，他用一整个莺飞草长的春天愈合腿上的伤疤，又用足足两轮四季变换让自己对已经无从改变的现实释然。
昨夜山雨空蒙，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了一夜。早晨醒来他坐在狭窄的床上望向窗外，天空澄澈如洗，路旁的香樟是明亮到让人心醉的翠绿，卖西瓜的老大爷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高声吆喝着本地西瓜包甜只要五毛一斤。
六月的江南西瓜是路边小摊上常见的水果，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一大清早从地里摘了成色最好的西瓜，踩着老旧的三轮车上街售卖。
西瓜性凉，是夏季消暑的佳品。他撑伞出门，老大爷笑呵呵地替他挑拣，最后选了一个成色最好的西瓜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
他带着西瓜去了乡下的休养院。休养院背靠大山，院里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夏季多雨，一线清泉拓成潺潺溪流。他把买来的西瓜找一处石缝放好，浸泡一两个小时后从溪水里拿出来切成小块分给院里的孩子们。
吃完西瓜，他会和休养院的孩子们一起坐在庭院的槐树下。六月正逢花期，槐花香气清冽，雪白花朵簇拥成垂挂的花瀑，他坐在金绿斑驳的树影里轻轻哼着悠扬的民谣，院里最皮的小男孩一脸羞赧地把一大把山上的野花塞进他手里。
他接了一盆清水给孩子们挨个洗手，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落在地面上，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地面呲呲泛起潮湿的热意，像是冰镇雪碧里摇晃升腾的细碎泡沫。
他在梦里温柔地轻笑，过往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恰似盛夏黄昏的暮色，美好得让人眼眶发酸。
自从来了帝都，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能梦见过去。原以为梦中的回忆应当照着他预料中的轨迹继续下去，可不知为何，他却发现自己的人生步向了另一条轨迹。
那是另一个，十九岁的自己。
没有在江南古镇遇见那个青涩腼腆的少年，他因为一纸由北入南的录取通知书，从小桥流水的江南来到了北方最繁华的城市。
没有收入来源，他一边准备学业一边四处找兼职。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学院的教授知道了他的情况，那时恰好傅家正在找人照顾因为火灾失明的独子，教授看他性子温和又会照顾人，而且还是以省理科状元的成绩考进帝都医科大学。傅家调查后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资助他的学业。
于是他看到了自己孤独寂寥的岁月里，迎来了另一个身影。
他见到了，真的因为火灾失明的傅予城。
像是藏在黑暗里的小兽，因为目不能视暴怒崩溃，而他做的，就是慢慢靠近，慢慢把他从阴冷的黑暗里拉回白昼。
两年的陪伴，他握着他的手走过一条条长街。春日满城梨花、深秋似火枫叶，盛夏艳烈暖阳和冬日纷扬大雪，他孤独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陪伴。那些本该独自熬过的黄昏，如今响彻着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些本该撑伞一个人走过的雨季，终有人和他并肩而行。
少年走在他的身边，掌心相贴与他十指交握，轻声絮念着一些听不明晰的话语。
那是另一个傅予城，和所有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年少轻狂，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朝气和热烈，风暴般侵入他的世界，撬开他的心门。
他看见那人缠着他去电影院连看两场文艺电影，荧幕上影片步入**，身旁的人趁他不注意悄悄吻他脸颊。
他满脸诧异，来不及反应那人便牵着他的手飞奔出电影院。那时正值盛夏，七月的街道热得让人头晕。一路香樟摇曳着阳光，洒落满身的光影，空气里熏染的味道像是刚下过雨般，湿润而浓郁。
似乎有什么，在他未曾察觉时悄然生长，无声无息便在心口的荒原繁茂如郁。
他察觉到了异样，更发现了彼此之间愈发微妙的距离。
他会在少年过分专注热切的眼神中恍惚，只是瞬间的流连，便又冷静地逼迫自己清醒。他会因为少年假装问问题时过分的靠近感到心悸，但那十九岁特有的干净明爽的气息，却又让他贪恋不已。
可是又有哪个家庭，能够接受家里的独子喜欢上一个同性别的人。
爱情没有错，同性恋也没有错，只是这个社会的主流从未接纳，更不认可。
他心尖一颤，场景瞬息变幻，他看见那人牵着他的手说要跟他去南方，他笑着不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凌晨时分的街道，满眼都是幽暗深沉的靛蓝。那人掐着他的手腕狠狠地问他为什么，他眼含泪光，只是一遍遍地说着抱歉。
但那双眼里的痛苦太过刺眼，恨意与不解锥心刺骨。一星半点闪烁的星光像是要狠狠灼痛自己，灼痛那些无法言说的身不由己。
于是他离开了，用最极端最无法挽回的方法。开口时他做好了被怨恨一辈子的准备，他自以为走得潇洒，却不知道自己满脸都是狼狈的泪水。
他想那应该就是另一个自己，如果面对同样的情况，他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他做不到那么自私，为了自己的情爱让对方背上不孝的骂名。
于是他离开了帝都，回了南方。
那是霓虹遍地的上海，南方最繁华的不夜之城。他不甘心一身学识无处施展，可傅家势力之大，如果铁了心地要毁了他他根本无力抵抗。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一家公立医院从底层的编制外医师做起。所谓的编制外医师说白了就是医院的临时工，工作量和报酬完全成反比。
累到无法喘息的时候他也会苦笑自己命途多舛。他是帝都医科大学的学生，是全国最好的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的高水平人才，按理说他这样的学历，放到全国任何一所医院院方都会极力邀请，谁都想象不到他最后的结局会是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院里当临时工。
奔走在钢筋水泥筑成的城市里，高到可怕的物价房租，永无休止的兼职奔波，何必再谈曾经心心念念的梦想，如今光是生存就已让他精疲力竭。
那双本应该握着手术刀治病救人的手，如今却浸泡在冰冷的水里和杯盘碗碟作伴，细长白皙的手指上生出薄茧长出冻疮，一到冬天就痛痒难忍，化脓溃烂。
没人知道曾经前途似锦的他为什么会沦落为如今狼狈落魄的模样。放下了自己可笑的不值一文的自尊，他看着自己为了生存不要命一样的打拼奔波，像是流浪狗般四处乞讨求别人施舍一口饭。
寒冬的日子就这么艰难地一日日熬着，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过去。他知道人活着就该接受现实，他比谁都明白，一昧的怨天尤人毫无意义。而事到如今也许唯一能够庆幸的，或许就是他远在南方，与自己相隔千里的人再也不会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每逢过年的时候他都会买来信纸，借着地下室微弱的灯光写下一封信。
「予城吾爱，见字如面。」
开头从未变更的八个字，落下的每个笔画都像是刀刻在心口，疼得微微发颤。
他写了整整三页，通篇不提生活的辛苦，只讲城市的繁华。
最后末端落款七个字「我一切安好，勿念。」
折起信纸，收进信封，他打开抽屉，这样的信他写过很多封。署下姓名地址贴好邮票，他却从不寄出，只是把这一封封信件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连同那支早就已经凋谢枯萎的木槿一起藏进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他从来没想让对方看到这些信。
这些书写在素白信纸上通篇自欺欺人的谎言，说到底不过是他聊以□□的寄托。
说出来真的很可笑吧，当初下定决心一走了之的是他，如今放不下的也是他。
他也曾经告诉过自己，既然这么想念，为什么不去悄悄看他一眼。过去了那么久，或许那人早就已经把他放下，远远见上一面知道他过得顺遂，也算是了却了他心中的执念。
可他害怕。
他不敢。
他害怕那人至今还未放下，他害怕他一封情难自已的信会让那人不惜奔赴千里赶来南方见他，更害怕自己见了他就不愿再离开。
这场错上加错的孽缘，不该旧情复燃。
旧情复燃只会重蹈覆辙，已经铸成大错，就该及时止损。
他这么想着，心里的执念却缠成了无解的死结。
春去秋来，辛苦的日子习惯后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熬。
可他不明白，明明他已经退让至此，上天却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从他选择从医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注定目睹许多新生和死亡。医者慈悲果敢，与时间赛跑，同死神争命。可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站上手术台，躺在自己面前的人会是自己的爱人。
那年他二十七岁，他二十五岁，他手里握着手术刀，在生命体征仪宣告死亡的警报声里痛得撕心裂肺。
他没想过自己成为医生后见证的第一个死亡，会是自己以命深爱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了手术台，又是怎么看着那人被盖上白布送上了回北方的车。
他只记得那天傍晚被黑暗淹没的归途，繁华的街道，流淌的灯火，穿梭而过的人群潮水地般淹没了他，整座城市被喧嚷的灯光包围，置身其中莫名有种城市焚烧的错觉。
他疼痛地阖上双眼，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天空在燃烧还是灯光刺目，但周围的一切却都陌生得像是在敌对。
他就这么一个人，从城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在钢筋水泥筑成的牢笼里徘徊了一整夜。
他记得那时时节已经入冬，深夜细雨纷纷，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潮湿的微凉。他走得踉跄，像是化成了一缕游荡的魂灵，双目失焦，十指冻得泛青。
临近清晨的时候他打车回了家，他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些从未被寄出的书信，然后在萧瑟的寒风中，一张张烧掉了他整个青春。
两个人相伴的过往，那些难以割舍的记忆，就这么消散为一捧灰。他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映着通红火光，眸里却布满了狼狈的泪水。
三天之后，他千里迢迢赶去了北方。
葬礼已经结束了，遗体火化下葬，墓园多出一块刻着故人姓名的石碑。他跑遍帝都的所有花店，最后终于在一家专门培植反季节花卉的店里买到了一束木槿。
雨天路滑，山路泥泞，他拄着拐杖走得踉跄。
好似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苏轼为什么会写下那首江城子，又为什么会说‘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予城。”
他听见自己嘶哑到颤抖的声音，被嘈杂的雨声埋进了黄土里。
他把手里的木槿花放在坟前，然后俯身轻轻拭去墓碑上的雨水。
弱水三千，他终究还是取了那一杯殒命的鸩酒，在这场不得善终的孽缘里选择了自我了断。
“不得所爱，了此残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朦胧细雨中震颤。
“予城，我如你所愿。”
他猛地醒了过来，眼尾潮湿，脸上沾满了狼狈的泪水。
房间里没有开灯，模糊的视线中只有微凉月色空灵散落，稀薄得像是要褪色。
那一刻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他出了卧室，他忍着疼痛推开隔壁的房门，看见梦中那人躺在床上睡得安稳。
原本紧紧揪着的心突然松开，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不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样的梦。
他只是觉得好难过，又很庆幸。
傅予城从梦里醒来，借着稀薄月色，他看见有人跪在床边，吓了一跳之后才发现那人是沈念。
“沈念？你怎么……”傅予城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那人温温和和地笑着，眼尾一点亮光是未干的眼泪。
“我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第23章 过敏反应
“真的没事？”傅予城连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动作笨拙又温柔，“地上凉，你的伤还没好全。”
他想沈念大概生来就是他的软肋，他的克星。上辈子他舍不得放不下，于是这辈子愈发小心翼翼，对方眼里一星半点的泪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沈念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和搪塞。
梦里见到的一切太过荒谬，他不敢相信这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傅予城没有继续问，他能看出来沈念并不想谈那个所谓的噩梦，于是他改口说要送他回房间。
没来得及推拒，那人下床把他打横抱起，热烈的阳光裹住木槿花的香气——他们靠的实在是太近了，进到他能把那人脸上的每一寸细微尽收眼底。
属于年轻男孩的滚热和成年男人的沉稳瞬息参半，干净落拓的五官在两种的纠缠中隐约透出某种神秘的暧昧。他仰起头怔怔地看向傅予城，窗外月光流转，皓影铺平，一瞬间的对视，他从对方满溢着日光飞絮的眼里窥探到了自己的身影。
那个满脸泪痕，神情狼狈的自己。
“真的没事吗？”对方又问他。
“真的没事。”他温声开口，心头刚按捺下的悸动又开始阵阵急促。
“只是个梦而已。”
幸亏只是个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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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晨光比起五月已经足够放肆。
大抵是太阳对盛夏的偏爱，火般滚烫的热意隔着窗帘透进房间，偌大的落地窗前淅淅沥沥满是鎏金。
傅予城把窗帘拉开一半，院里的木槿开得烂漫，纯白的花瓣密密簇拥着好似雪浪。自从沈念来了这些花就开得一天比一天好，开窗让风卷走昨夜的浊滞，满屋子都是清淡的花香。
早餐他煮了清粥，努力对照着手机上的水米配比试验掉将近两斤的大米之后，他总算是能煮出些像样的粥。林柏轩笑他对料理一窍不通，他自己也暗自懊恼，为什么自己偏偏对料理苦手。
炎炎夏日早餐最适宜清淡，热粥隔碗在冷水里浸凉，配上几样外头早餐店买来的吃食。沈念在喝粥的时候他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让自家表弟起床吃饭，对方连声说不饿不吃，想来是昨天晚上沉迷游戏玩了个通宵，一大早困得要死根本没食欲。
于是他下楼陪沈念吃完早饭，正想上楼准备东西一起出门的时候却接到了家里长辈的电话，说是让他回本家一趟。
那天本该是一场他电影游乐场的约会，他精心策划了许久，一个多星期前就安排好了一切。可眼下情况突变，他心里沮丧得要命，倒是沈念温温和和地告诉他有急事耽搁也没关系，他们可以改天再约。
于是他出了门，心情不算好也不算糟糕。不能照计划和沈念共度一天固然遗憾，但对方说了可以改天再约，他也就不置气。临出门时又上楼嘱咐了一遍自家表弟要乖乖听话。
他知道白景晨在美国待的几年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酒吧，现在回国了，他担心这小子死性不改还想着胡闹撒欢，于是耳提面命，直到对方眯着眼睛困得要死地用力点头说自己记住了才出了门。
然而，事实证明半梦半醒时说的话答应的事根本没有公信力，从早晨到下午，白景晨一睡醒就把这些话全部都忘了个干净，吃完饭几个以前的狐朋狗友问他去不去酒吧，他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
“念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怎么样？”一脸鸡贼地凑到沈念身边，要说白景晨也是有点小聪明，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去酒吧要是被自家表哥知道了肯定会被一顿臭骂，于是思来想去，他就动起了把沈念也带去的歪心思。
照他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他哥是绝对不敢对沈念发火的，他说带沈念去见见世面，想来就算是知道他们去的地方是酒吧也不会说什么。
沈念一开始没想到对方要带他去的地方是酒吧，以为是电影院之类的地方于是就同意了，等到跟着白景晨下了车站在一家装潢华丽的酒吧前才猛然醒悟过来这小子是想来干嘛。
“景晨，你还是未成年。”沈念想劝他回去。
可在家呆了那么多天白景晨早就憋坏了，连撒娇带骗地就带着沈念进了酒吧的VIP包厢，里面有男有女，一群人点了一桌子的酒，刚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一群人的视线瞬间落在了他身上，审视或是打量。
他的样貌不算出众，起码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气质在酒吧里格格不入，皎洁得像颗蒙尘的明珠，和这酒吧声色喧嚣的格调完全不搭干，也有些过分显眼。
“这是我表哥的朋友。”白景晨简单地把他介绍给其他人，这些人一开始兴趣缺缺，听到他和傅予城有交情时倒是纷纷眼前一亮，对他笑脸相迎。
沈念温和地回应了几声就拄着拐杖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他向来喜静不爱喧嚣，也从来没想过踏足这种娱乐场所。一群年纪尚小的孩子在他身边又是喝酒又是唱歌，他虽然知道这不应该，但是以他的立场他根本没有资格去管他们的行为举止。
“哥也喝点饮料吗？”有人端着一杯饮料递给他，“放心，景晨说过了这只是果汁不是酒。”
他伸手接了玻璃杯，杯里晃荡着的液体是非常漂亮的粉红色，闻着也有着水蜜桃的香气。
白景晨看颜色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果汁，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唱歌。沈念喝了一小口觉得余味隐约有点不对劲，甘甜的水果香里似乎掺着一点莫名的味道，他从来没尝过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身前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伴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酒杯脱手落在地上裂成碎片，琥珀色的酒液就这么裹着灯光砸得支离破碎。
他有些晕眩地扭头看着周围骤然靠拢的人影，直到汗湿的额角后知后觉地传来刺痛，他才知道，这是他无力地，摔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白景晨在看到沈念晕倒的那一刻血液逆流冲进脑海，浑身汗毛倒竖就连脑子里最后一点微薄的醉意也烟消云散。
“念哥！念哥！”他猛地冲了上去。
沈念脸颊通红，整个人都在急促地喘息，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出红斑。
“你刚才到底拿什么给他了！”
“就……就是哥几个从吧台拿的。”刚才倒饮料给沈念的人颤着手指了指一边的饮料罐，白景晨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罐身上明晃晃的两个字母‘four loke’气得他瞬间火冒三丈。
“妈的，断片酒。你敢拿这种灌醉女生的伎俩来捉弄他，你是想死吗叶武生！”
“我瞧着上面写着水果味就以为是果汁……”
“你以为？”白景晨气急败坏地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我TM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这里的每一个人，这是我哥的朋友让你们放尊重点别和他开玩笑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你聋了是吗！”
“我告诉你，这是我哥的朋友，他要是出了事你得罪的就是整个傅家！”
“景晨……”沈念费力地呼吸着，胸口像是被什么紧紧压迫，以至于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几近力竭的喘息。
胸闷，呼吸困难和皮肤浮现的红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瞬间就确定自己是出现了严重的过敏症状，更无暇思考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许多医学知识他根本从未涉猎也无从得知。
“医院。”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傅予城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和林柏轩一同出席上流名门间组织的聚会。
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傅予城原本以为是白景晨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来求他帮忙收拾烂摊子，却没想到刚接通电话就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骚动。白景晨语无伦次，只说是沈念出事了让他赶紧去XX酒吧。
他来不及细问，转身立刻离场。
帝都的道路即使凌晨也依旧车满为患，他坐进林柏轩的车，油门踩到底猛地冲上高架桥。
白景晨告诉他的酒吧位置在离别墅五公里的地方，车开过去最快要十五分钟。他把油门踩到底穿过街区冲上高架桥，没关车窗，被车速提到几近爆裂的热风在他耳边肆意呼啸，尖锐的破空声刺得他耳膜钝痛。
“嘟嘟——！”
“嘟嘟——！”
有司机在迎面而来时猛打方向盘，咒骂和喇叭声在夜里奔腾呼啸，又被高速卷过的风隔绝在外。林柏轩在电话那头喊着让他冷静，可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把油门踩到底车速提到最高，各色的车灯在他的视线中飞掠而过，旋即消亡于茫茫夜色。他感觉像是有什么即将冲破心口在他的胸膛撕裂出一个口子，白景晨打电话时惶恐的声音还回荡在他的耳畔，而事到如今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再快点，沈念不能出事，他不能让他出事。
“傅予城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转弯，减速，急刹，熄火，停车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满手心的汗水在方向盘上留下的印记。短短十分钟的车程，因为极度的紧张，他指尖发麻，脸被风刮得生疼。他能猜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狼狈至极，但他别无选择。
下车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上辈子他走失在人海中的那个夜晚，雨水滂沱，沈念是不是也怀揣着这样绝望又渴望的心情，一瘸一拐地在这座冰冷又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他的身影。他忘不了那人身上的温度，微微颤抖的声线和冻得僵硬的指尖。
一路奔跑着穿过酒吧狭窄幽暗的走廊，守在门口的服务生被他不要命的架势吓得不敢上前，任由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尽头的VIP包厢。
虚掩着的门被狠狠推开，吱呀一声急促的回响，乌鸦啼血般凄楚的一声嘶鸣。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脸色苍白的沈念。
沈念这时已经听不清什么了。
视线因为缺氧模糊成一片，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淌下，零零乱乱只能看见大片大片流淌的光斑。
有人抱住他的时候他闻见苦艾淡淡的清香，那人握住他的手，很近的距离，他仰头看见那人半隐在阴影下的五官，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像是坠入海底
那一刻，在他的世界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那般模糊而遥远。像是一下子湮没入无昼无夜的深海，昏暗绮丽的灯光里只有那人的身影纤毫毕现。
他抱着他冲出拥挤的人潮，掌心温度滚烫，力道却是那么小心翼翼。他听见自己骤然加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振聋发聩。
沈念，他会来救你。
不要害怕，这一次你不需要害怕。
他是会为你剖开黑暗的匕首，是愿意为你刺向所有危险的刀。
相信他。
像曾经那样，相信他。

第24章 亲吻
上车的时候沈念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一声一声力竭的喘息，傅予城目呲欲裂开车疯了一样地往医院赶，他太担心自己会再一次失去他，他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现实，这会活生生要了他的命。
白景晨缩在后座一句话都不敢说。车里的气氛太诡异了，视线里，冰冷的灯光像疯了一样地急速流窜过视线，一个红灯，又一个红灯，呼啸的风声把为数不多的静谧狠狠撕碎，他抬头就能看到那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因为竭力克制暴起的青筋。
把人送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的医生接到电话早早地准备了推床在医院门口，两名护士飞速地把人放上推车推进急救室。
眼看着沈念终于被送进了急救室，白景晨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也大概能隐隐约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跟我出来。”面前的人薄唇轻掀，神情冷得彻骨。
白景晨一声不吭地跟了出去，医院有专门给家属准备的休息单间，他进去后乖乖关上门，转身低着头等着意料之中的训斥。
“啪——”玻璃杯被砸碎的声音
虽然早就想到对方会生气，但白景晨没预料到对方会雷霆大怒，一声脆响直接被吓得浑身哆嗦，下一秒，盛满水的玻璃杯在他脚边碎了一地。
“我记得我在出门前告诉过你，让你不要去酒吧。”傅予城说话的声音很冷，“我耳提面命，告诫你不要胡闹，你也该清楚，我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我也不会像你身边的那群狐朋狗友一样无条件地纵容你讨好你。”
“白景晨，作为你表哥，我从来没有苛求过你什么。但我今天也必须告诉你，如果你不听我说的话，那你就给我滚回白家去。”
“对……对不起……”白景晨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打颤。
他从小骄纵惯了，很多时候胆大妄为不听管教旁人也顺着他，可只有傅予城，他是真的怕。因为他真的会因为他不听话直接教训他。
“哥，是我的错，是我贪玩。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去那种地方也不会和那些人打交道了。”他说话的声音有点急促，“哥你别生气，我会好好和念哥道歉，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闻讯赶来的林柏轩看到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的白景晨和地上的玻璃碎片就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轻轻叹了口气后看向面色阴沉的傅予城。
“沈念没事了，酒精和□□过敏，刚动完大手术他身体免疫系统本来就弱，还好摄入量不多，不然就要出大问题了。”
“我这里有东西要给你。”林柏轩瞟了一眼蹲在地上鹌鹑模样的白景晨，“景晨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予城单独说。”
白景晨本来就怕得要命，这时候林柏轩要他出去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二话不说立刻掉头就走，心里咬牙切齿准备去找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叶武生算账。
“柏轩，你怎么来了。”
“你要查的东西有消息了。”林柏轩表情凝重地把一份文件递给他，“看之前你先做好心理准备，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接受。”
傅予城慢慢地打开了文件。
“按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这件事和你二叔有关系。”
“而且不止是这场火灾，十年前那场车祸也有蹊跷。”林柏轩说这话时的表情有些担心，毕竟这种事无论发生在谁身上一时半会儿都无法接受，更何况自家好友还有心理方面的疾病。
“予城，你冷静些……”
“冷静？”眼前的人突然笑了。
“柏轩，我不是没有想过对方会是傅家人。”他笑得冷淡，嘴角弯起的弧度藏着凌厉，虽然脸上在笑，眼里却冷得彻骨，“能畅通无阻地潜进我住的别墅，纵火之后还能让整个傅家都不追究，这整个帝都，能做到这两样的，除了和我有血缘关系的自家人还能有谁。”
“予城……”林柏轩愣住了。
“很多人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实际上，背地里捅你一刀的往往都是身边的人。”
“人啊，就是这么不知足的冷血动物。”
出生在关系盘根错节的名门，他早该知道所谓的亲情在利益和权力面前就是个笑话。
他早该明白的，当初对沈念赶尽杀绝，难道真的是担心他是同性恋的消息走漏出去后受到歧视和指责吗？不是啊，比起考虑一个人的处境，他们更担心傅家的名誉遭到损害。
所以他们用了最卑劣的办法毁了沈念十多年寒窗苦读争取到的一切。
他们宁可要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儿子，也不想让傅家出个同性恋的异类。
真他妈的，讽刺。
“予城……”林柏轩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颤抖，“那你接下来要这么做？这件事交给你爷爷处理……”
“你觉得我会拿着这些东西去找我爷爷让他来替我找回公道吗？”
“柏轩，如果真的有人想替我找回公道的话，那场车祸之后傅镇之就该被送进监狱。”他冷笑着摔了手里厚厚的文件夹，雪白的纸张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而不是让他有机会第二次接近我。”
冷得彻骨的语调。
林伯轩突然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好友不见了。
现在在他眼前的人满身凌厉，面孔半隐在黑暗里看不明晰，唯一能让人感受到的只有那双漆黑的眸里，狠戾得像是要杀人的寒意。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那阵几乎化作实质的杀意还是让他，毛骨悚然。
“这件事辛苦你了。”傅予城弯腰把落在地上的文件夹捡起，“之后的事我会自己解决，毕竟是傅家的家事，我会一个人好好处理的。”
毕竟，现在的他可不是那个十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想要同野兽博弈，那就变成野兽。
自相残杀又怎样，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只有站在顶点才有绝对的话语权，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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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的时候，沈念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天空又飘起了雨，闷窒的空气稍稍褪了热意。
窗户离床很近，雨声穿透玻璃汩汩流淌在耳膜上，干裂的心口也像是渗进了雨。傅予城关紧了窗，北京的夏天本不该这么多雨，灭了灯后的世界一片漆黑，可心跳却比耳畔的淅沥更为嘈杂。
他慢慢地躺回了床上。
身旁的人翻身面朝着他，很近的距离，那人纤薄的唇畔染着一抹幽微的花香，很淡，却甜得甘冽。
他俯身靠近的时候看见那人眼下的阴翳，蝴蝶垂翼般孱弱的美感，温热的鼻息温柔地落在他的唇上。他微微晃神，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多次才终于忍住吻上去的渴望。最后只敢悄悄伸手，隔着半寸月光悄悄拂过那人漆黑的发尾。
像是打翻了什么沉淀情绪的容器，他颤抖着指尖慢慢收紧，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沈念，我从未想过要在你的生命里有着多大的分量。
我只是很庆幸，我还能陪着你，在我曾经失去过你一次之后。
我想上天一定是眷顾我们的，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次的失而复得，因为曾经失去过，辗转反侧般疼痛难忍过，所以我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热度，去拥抱你的身躯。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把房间照得通透。
傅予城在他身旁睡得很熟，他侧身看着身边的人，脸上漾起温润的笑意，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几十年的痛苦与煎熬在他的血管里结冰又开花，醒来之后他不再迷茫，因为他清楚这就是他的过往。
上辈子的过往。
在江南的相遇，窗台的木槿，那人口口声声说要等着相见的故人，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连成了线。
在他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越过无边黑暗，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人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他的身边。然后告诉他
「不要害怕」
「沈念，这辈子，我来做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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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傅予城放不下心，他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三天才获准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的那天，傅予城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他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本以为目的地会是电影院或者游乐场，最后他却带他去了八大胡同的梨园戏台。
才子佳人的悲剧爱情被一折折精心打磨的戏演绎得淋漓尽致，衣袂翻得似天边烟霞。
国破山河亡，佳人为情转身乘风从楼上落下，一身水红坠在深色石阶上淅淅沥沥地淌。
结尾时台上名角声线细腻，唱腔流水似的一转再转，一句何愁人间无风月，俗世遍是痴情人就这么飘过天上人间的流云，转身落进了城外新坟的黄泥里。
一折戏落幕，台下高朋观客掌声雷动，连声叫好。
出了戏院，他们去街角的奶茶店买了两杯焦糖烧仙草。
八月末尾的阳光蜜糖般温柔又粘人，照映着灰白树影在平整的路面上落得影影绰绰。傅予城拿着两杯奶茶，有些慌促地看着那人突然靠近。
“沈念你慢点，你的腿……”
“和我独处需要这么紧张吗？”从他手里接过奶茶的时候那人脸上还是熟悉的笑，只是眼尾多了几分俏皮的生动，眼里细碎的阳光万花筒般斑斓流动。
“你啊，偶尔也像个孩子一样调皮些。”沈念笑着眨了眨攒满零碎星光的眼睛
“要是等长大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撒娇任性了。”
“想对我撒娇吗？”那人望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双臂伸开，眼里的阳光是明晃晃的温柔。
“可以哦。”
傅予城傻傻地愣住了。
“啊，看来你不愿意啊。”沈念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身后的人又是一愣，回神后连忙匆忙跟上，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愿意。
没来由地，沈念突然想起了上辈子。
以前的傅予城没有现在的沉稳克制，他年轻也热烈，会孩子气地喜欢汽水，会在他面前单手拉开易拉罐的环扣，仰头故意装酷地一饮而尽，最后却把自己呛得两眼通红。他笑着说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像大人一样稳重，心里却暗暗希望对方能再慢些长大。
他不敢承认，二十岁那年的夏夜，他曾经伴着蝉鸣在梦里幻想和他相伴一生。
梦里的场景是故乡温白的天，傅予城站在桥头笑着说久别重逢江南还是小桥流水，却不知道此去经年，他还是他心头的此间少年。
他垂眸喝了一口杯里的奶茶。
盛夏的天热得那么厉害，冰爽的奶茶裹着焦糖仙草的香气缠绵成湿哒哒的甜腻。
沈念抬起眼，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盛夏繁茂的树影。他脸上的神情是笑着的，微微炙烫的光感，眼波流转间满是缱绻温热的暖意，热烈而又深刻。
下一秒，木槿裹着焦糖在那人脸上留下轻盈一吻。
“以后多对我撒撒娇吧。”

第25章 我想我还是喜欢你
傅予城的思绪停滞在了八月热烈的暖阳里。
热风吹过脸颊的时候他还在想着梨园里唱着的那折戏，才子佳人阴阳相隔，嗟叹不已的却是些望其不得的文人墨客，叹一句春风一路南下多少年终为伊人回了头，吹得满天桃色夭夭，却再难见昔年小楼高轩，佳人灼灼倾城。
下一秒，木槿裹着焦糖的甜腻，湿哒哒的开在他的唇边。
他觉得自己或许在做梦，沈念不会主动吻他的，这样的场景只会存在他的梦里，可唇角的触感却真实得那么深刻，木槿花香沁人心脾。
沈念安静地望着他，他总是那么温柔，清亮的眼里像是盈着一汪水光，靠近的时候风里弥漫着木槿花淡淡的芬芳。
他俯身靠近他的耳畔，微微笑着的模样，声音就这么轻轻柔柔地落在他的耳膜上。
“你知道吗？以前也是这么热的天气，有人拉着我去电影院看电影，看到一半却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
“他说流星是月亮思念太阳的眼泪，还说清晨遇见流星时十指交握的恋人能相爱一生。”像是不经意间提及般轻松平淡的语气，沈念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眼里的光烟花般细碎地转。
可傅予城却在瞬间表情错愕，一瞬间的血液凝滞像是有一道光撕碎了他心口的黑暗。
“你果然记得啊。”沈念笑着喝了一口杯里的奶茶，“怎么？那时候在电影院里偷偷亲我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沈念……”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一时间乱得厉害，像被雨水打湿的青苔，上面沾满了理不清的枯枝残叶。
那天晚上沈念来到他的房间他就已经觉得奇怪，沈念从来不是会擅自闯进别人房间的人，他从来不会莽撞更不会僭越。没来由地，他突然想起沈念那时惊慌又透着些许庆幸的神情，一瞬间心里最后的那一点迟疑和困惑也在此刻散尽。
“你想起来了……”
说实话，他那一瞬间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心疼和害怕。
因为他的莽撞，沈念为他受了那么多苦，他是那么害怕上辈子爱而不得孤独终老的数十载会让沈念恨他，又是那么心疼重来一次却还要他爱的人重新想起上辈子的伤。
他不觉得自己无辜，如果沈念恨他他只会觉得自己活该如此。
这是他欠他的，傅家欠他的。
他低下头，选择了沉默不语。
之后沉默的两分钟里他感觉时光的流逝漫长得如同度日如年，他焦急又不抱任何期待地等着对方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好，恨还是释然。
他想，就是沈念开口要他的命他都不会迟疑。
“你怎么露出这么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沈念噗嗤一声笑了，眼里的光烟花一样转啊转，眉眼温柔得要命。
“觉得我会讨厌你？”微微上扬的语调，有一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那人唇畔噙着温润的笑意，像是上辈子他摘下绷带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温柔得让人心生泪意。
“予城啊……你不要觉得你欠了我什么。”他笑得温柔，“人生本来就没有相欠，别人对你付出是因为别人喜欢，你对别人付出，是因为自己心甘情愿。”
“既然情出自愿，那便事过无悔。”
——————————————
盛夏黄昏的风，就这么慢慢吹过了街道。
傅予城猜现在的自己肯定糟透了，理智回到和身体同步的十八岁，时光打磨的沉稳和克制荡然无存。
他忍了那么久，如今却因为沈念的一句话，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出这么渴望的姿态，可眼前的人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想不管不顾地把人融化在自己的怀里。
此时正值黄昏日暮，缱绻晚霞是凝水的橘橙，染成淡粉色的云影随风轻柔漂浮。
他的心脏因为眼前的人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他听见胸口传来响亮的心跳声，炙烫滚热的执着和热切不断发酵，欲.望抽枝发芽泛滥成一片木槿花海。
沈念垂眸看着地面，细密的睫毛蜷着鎏金般细碎的光，在眼底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他说：“虽然没有流星，但是在夏天的阳光里牵着手也不错不是吗？”
一瞬间的恍然大悟。
傅予城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松开绳索的气球，就这么呼啦一声飞上了云影万千的天空，风和光触碰着激荡，唇间凉爽的仙草奶茶淌过每一个味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滚烫的手往对方手心贴，又以一种笨拙到极点却又坚定而渴求的姿势完成了十指相扣。
那人细长的手指就这么被他扣在手里，十指交缠掌心相贴，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掌心泛起的濡湿，木槿的香气那么浓烈，他心如擂鼓，紧张到岌岌可危。
路上的行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两个男孩牵着手在他们眼里或许是异类。可沈念笑着的眼里光是那么的亮，他想他见过凌晨五点玻利维亚云影万千的天空之境，也见过芬兰卡克斯坦劳恩瑰丽斑斓的极光盛景，可事到如今，这世间一切色彩褪去，无尽斑斓万千云影都远不及那人眼中一点深情。
他想沈念生来就是克他的，是命中注定的缘或是劫。人这一生总会为一个人停留，为一个人疯狂，为一个人痴执到恨不能相忘。人生那么长，他或许还能遇见和自己相伴余生的人，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沈念，他也永远不会再爱得那么轰轰烈烈。
沈念一语不发，只是由着身旁的人急不可耐却又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
他想他真的是长大了，曾经莽撞不自知的少年如今却已经学会了克制和隐忍。
一开始发现自己记起上辈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并没有因为曾经的痛苦隐隐作痛。从医学角度而言，人的大脑有自我保护的遗忘机制，他记不起来傅予城死后他的辛酸和煎熬，也记不得他曾经的伤痛。
他只记得对方青涩又朝气的模样，热烈得像是一道光散了他心头的雪。父母去世后的十年他沉眠在冬天的雪里以为春天再也不会来，可那个笨拙又懵懂的孩子却偏偏搂着他，告诉他窗外已是春暖花开。
他轻轻地握紧了那人的手，成年人的轮廓，掌心滚烫得要命。
说实话他不害怕非议和歧视，也不害怕受伤，温柔和坚忍是他在父母死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他只是害怕他爱的人会因为他受伤。
曾经他以为离开就能给他爱的少年幸福和快乐，能给他安逸平稳的生活。
可上辈子经历的那些年，现实却一次次告诉他，他阻挡不了眼前的人一次次为他义无反顾地粉身碎骨。
这个人在十八岁的时候爱上他，年少的一往情深本应该随着时光淡化遗忘，可那人却偏偏把自己锁在那份得不到回应的痴情里，至死都不肯放过自己。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推开，也不想再拒绝。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放手的结果。
于是他主动转身，牵着他躲进了一旁的胡同。
傅予城被拉进胡同的时候还是愣着的。
狭窄的阴翳，沈念被他搂在怀里，彼此不过数公分的距离，他看见沈念细密的睫毛上噙着一抹淡淡的黄昏，眼里的温柔比漫天火烧般的烟霞还要热烈盛大。
于是风不再推着云影流动，月升日落，北京的夜来得那么快，万千灯火就这么渐次亮起点燃傍晚的城市。他站在狭窄的胡同里手撑着墙壁，沉寂的阴翳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缠绵到难舍难分。
太危险了。他的嗓子涩得有点刺痛。
他们之间靠得太近了。
彼此不过数寸的距离，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沈念，我……”一瞬温热的触感打断了他的话。
黑暗里，一阵柔软的花香淹没了他的五感。木槿花香入喉成了一团烈火一路烧炙成难忍的渴望，身前的人搂着他的脖子，睫毛细长得几乎要拂过他眼睑。
“不是早就说过吗？”他听见身前的人笑着开口，“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于是理智退散，隐忍许久的渴望占据脑海。
他搂住对方的腰，俯身回应给他一个热烈缠绵到恨不能吞吃入腹的吻。
他一直想吻得这样热烈，想肆无忌惮地告诉沈念他爱得有多深切。吻到难舍难分的时候沈念轻轻推着他的胸口，脸颊绯红，眼里温润水色月光般透澈。
“喘不上气了。”怀里的人靠在他的胸口软软地喘息，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是那么细白，就连脸颊也是好看到让人心尖发颤的淡粉。
于是他又低头吻了上去，他想时节已经是八月，怎么桃花却开得那么动人。怀里的人红着耳尖，不挣扎，只是眼里有些宠溺的嗔怪。
结束的时候夜色凉如清水，沈念软软地喘着气，仰着头看了眼头顶天色继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是谁说自己不敢的。”沈念说这话时声音温软得像是浸过一汪泉水，语气说是责怪入耳却根本没有任何苛责的意味。
他说：“你这个撒谎的坏孩子。”

第26章 马卡龙
“沈念，你会不喜欢坏孩子吗？”
撒娇般低头吻上那人泛红的耳垂，寂静一片的耳畔他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昏暗的视线里只有对方的轮廓清晰鲜明。
“你会讨厌撒谎的坏孩子吗？”
沈念想他大概真的是对眼前的人毫无抵抗力，一声撒娇就让他心里化成了一汪泉水。
他很庆幸他们能在一个温柔的夏天久别重逢，此时此刻日夜交替的间隙天空温柔得像是演绎着一场化蝶的相聚，他缓缓抬头望向巷外黯淡的夕阳，四周的一切皆被沉沉暮色所浸染，泛着微黄的天空一线飞雁由北往南。
“我只喜欢你这个撒谎的坏孩子。”
沈念说这话的时候，夏日的热风穿街过巷拂过他细软的发梢。
他最后的尾音像是江南春日最后的一场绵绵细雨，温柔得让人甘愿迷失深陷。
“你送我的木槿花我很喜欢，以后每天都送给我好吗？”
一瞬间的光影失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停驻了刹那。
倏而间风来得更急，卷得路畔的香樟簌簌作响，八月的蝉鸣不厌其烦地聒噪着苦热。
沈念看着他，眼里蜷着无需言说就已至深至浓的甜蜜与温柔。这样的神情让他回忆起多年前他们的初次相见，摘下雪白的绷带，他看见江南四月温暖的春风，在那人眼底铺陈开来。
心弦骤乱，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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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晨在第二天早晨拎着大包小包登门道歉。
热血少年对于问题的解决方式也简单得直白，拎了一板砖在对方回家的路口把人堵进小巷一顿拳打脚踢，结果自然是自己也挂彩还免不了一顿臭骂。
进门的时候沈念被他嘴角的淤青吓了一跳，连忙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傲娇如他，因为觉得做错了事很过意不去所以像个愣头青一样把人拖进胡同暴打一顿这种话当然说不出口。更何况自家表哥就在旁边他也不敢说太多废话，把自己带来的礼盒吃食往桌上一放，二话不说立刻诚恳地弯腰低头认错。
“对不起，念哥。”
小孩说话的时候语气壮烈得像是准备奔赴刑场，沈念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毛茸茸的黄脑袋，没来由地觉得对方真的单纯得很是可爱。
孩子天性并不坏，虽然是从小就骄纵惯了的富家少爷可性子率直并不让人讨厌。
他知道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并不在白景晨身上，毕竟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上辈子他和白景晨并没有什么交集，他全心全意陪在予城身边，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偶尔听闻过这位性子耿直单纯得有点好骗的小少爷被别有用心的人坑得差点扫地出门。
“想让我原谅你当然可以。”沈念笑得温柔，“但是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两个条件？没问题！”白景晨没多想就直接开口爽快地答应了。
他虽然人有点单纯，但看人还是很准。他知道沈念不是那种心怀不轨的人，他要提出来的条件绝对不会让自己为难。
“念哥你随便说，我一定照办。”
“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沈念又问了一遍，十五岁的小孩自然是拍着胸脯打包票不管什么条件自己都照办，绝对不会反悔。
于是他抬头看了傅予城一眼，傅予城一看到自家爱人眼里微微使坏的笑意就知道他是想让他这个表哥来开口。
“第一，不要再和你的那些朋友来往。”于是傅予城顺势开口，既然当惯了坏人自己再唱一回白脸也无所谓，反正这小子已经自己给自己把坑挖好了，就算想反悔估计也会憋着一口气死撑着照做。
“好。”白景晨二话不说立刻答应。
都是酒肉朋友，他一开始只是想消遣找找乐子所以才结识了这群人，平时要吃要喝喊他晨哥要他买单他也不说什么，但这次发生的事真的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就算自家表哥不说他也不想再和那些人有任何关系。
“第二，你爸把辅导书都送来了，开学前在这里好好学习。外公说了，开学的时候你要是过不了入学考试就把你的卡给停了，以后一个月生活费八百，你就是饿死在外面也别想多要一分钱。”
“八百？？？！”白景晨瞬间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要知道他平日里一顿饭的花销可能就不止这个数，真要让他靠八百块钱在物价高得离谱的北京过一个月，那还不如把他衣服扒了让他去天桥桥洞里讨饭。
“哥，能不能通融一下QAQ，这……我天生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你让我听那些个家教老师逼逼叨叨我也听不进去啊我……”
“景晨你听话。”沈念看着对方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像自己从外头捡回来的那只猫，于是就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软软的头毛，“你好好学，有不懂的来问我。我今年刚高三毕业，高一的东西应该都记得。”
“谢谢念哥……”万万没想到自家表哥居然会在这件事上给自己插了一刀，白景晨有苦难言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一脸欲哭无泪地对着沈念诉苦，“呜呜呜QAQ……但是念哥我很笨的，你要是教不会我能不能别生气QAQ。”
“你以为你眼前的人是谁。”傅予城冷着一张脸，一想到这小子要霸占他和沈念相处的时间就来气，“沈念是今年江苏省的理科状元，你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你外公就用不着天天被你气得高血压了。”
“嗯？？”一听这话，白景晨的表情瞬间不对了。
因为自己成绩不好周围又总是有着一群诸如林柏轩之类的好学生，所以白景晨同学从小就对成绩好得批爆的学霸有着莫名的崇拜，每次看到新闻里报道某某中学的谁谁谁考了多少分成了状元，他都会心里都会喊上一声‘哇，这人好厉害’。
“哇！念哥你这么厉害的吗！”白景晨立刻不难过了。
他是天生的乐天派，吃软不吃硬，越是被骂就越是凶，被人哄两句就容易服软。
仔细想想自己未来两个月的学习还能在这里免费吃喝撸猫，沈念人又温和做的饭也好吃，有他在连表哥都不会随便骂他，这比起回白家被爷爷天天管着受气明显好了不知道多少。
唔，这么想想，好像这也没他想得那么受不了。反正学习总归是要学习的，他总不能真的入学考试都过不了然后被爷爷拿着拐杖抽吧。
于是他也就收了出去玩的心思，安安分分地每天出门上辅导班，晚上回来让沈念教他。沈念看着他记得歪歪扭扭的笔记就知道他是真的基础差，于是讲得也很有耐心。
白家老爷子知道了自己最不听话的孙子终于知道学习了那叫一个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水果营养品一停不停地往别墅里塞。
沈念知道学习不能一蹴而就，适当的劳逸结合效率会更高，于是每天学习任务完成后也会让白景晨这个网瘾少年打会儿游戏。
说实话，白景晨倒不是不愿意学习，只是知道自己基础太差不想被辅导老师看不起，又不肯轻易承认自己啥都不会，所以才一直装出一副死都不肯学的模样。
如今发现自己也能慢慢进步慢慢地理解知识点，原本一题都不会现在十道里能做对三四道，不仅爷爷夸他沈念也总是表扬他，心里自然满满的都是自豪感，学习也更有动力。
白景晨愿意学，沈念自然也愿意耐着性子教。要说有谁不满意，那大概就是被抢走了和沈念相处时间的傅予城。
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想着让这臭小子带着他的东西滚蛋，沈念是他的他只想一个人独占，可他这样未免也显得占有欲太强，而且这臭小子好死不死偏偏是他表弟，他这句话怎么都没法开口，只能盼着赶紧开学赶紧把人送走，每天趁着白景晨出去上辅导班的工夫偷偷找沈念亲亲抱抱。
一天下午，白景晨吃过午饭背着书包出了门。白老爷子前些阵子出差去了巴黎带回来不少高档甜点，知道沈念是南方人嗜甜直接送了好几大盒。正好闲着没事，沈念瞧着礼盒里精致小巧的马卡龙，打算沏壶茶和着甜品慢慢消磨午后的时光。
傅予城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了楼。
“沈念。”
叫一个人的名字有很多种方式，可连名带姓，也可叠字压音。而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在炙热的盛夏，窗帘遮蔽后光线昏暗的房间，从背后把心爱的人抱进怀里吻他的耳尖。
沈念从来不会生气，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沈念会不会过分纵容他。
此时正值午后三点，一日中最热时分。墙壁不是雪白的，纯白的木槿却亮得晃眼。踩过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木质地板撒娇般从背后把正在沏茶的人抱进怀里，沈念笑着回头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故意装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低头轻轻地去吻对方雪白的耳尖。
在四十多度高温的午后，中央空调的冷风显得过分孱弱无用。
他的手心热得滚烫，但沈念的颈窝却是微凉的。吻上喉结的时候缠绵的木槿开在了他的唇间，沈念大概不知道他漂亮的下颚曲线和天鹅的脖颈一样优雅且诱人，吻他如同隔着奄奄白雾亲吻一朵水凝露珠的鲜花。
亲昵的触碰下情动顺理成章，温凉的茶水溢出杯盏。
毫无反省地在那人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点红痕，他偶尔也会想沈念是不是太过纵容他的放肆。可爱人在怀，简单的亲吻便是食不果腹。强烈的饥饿催生出贪婪，于是他贪得无厌又从唇峰到嘴角。沈念搂着他细细地喘着气，表情有些无措又有些羞赧，眼尾两抹淡粉像极了早春初开的桃花。
“喵~”
睡醒的橘猫从狭窄的门缝挤进厨房，细细软软的一声猫叫把正在缠绵的两个人惊醒。沈念从他的怀里逃去了客厅，橘猫喵呜喵呜跟了一路，最后如愿以偿地躺在沈念膝头撒娇。

第27章 我的少年
“沈念。”傅予城端着茶杯在沈念身边坐下。
这猫自从来了家就格外黏着沈念，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不够，每逢他和沈念独处的时候都要横插一脚分走沈念的视线。
“干脆把猫丢出去算了。”
盯着赖在自家爱人膝盖上的橘猫默默撇了撇嘴，偶尔醋意上头的时候他也会幼稚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自知幼稚却还是控制不住过强的占有欲。
“养着就知道添乱。”
沈念被自家爱人突然孩子气的话逗得轻笑，抬手把一小块马卡龙塞进对方嘴里：“你和一只猫置什么气。”
“哼。”正值热恋期的人总是容易被冲昏头脑，自家爱人没有任何苛责意味的话落在耳里都变成了备受打击的嗔怪。
“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让白景晨那小子住进来，本来有只猫就够烦了。”他扭头小声嘀咕，“我想和你单独待在一起。”
为了能不受阻碍地独处，他甚至不顾全家的反对拆除了别墅里所有监控，却没想到白景晨那小子和这只猫总是来抢占他和沈念的独处时间。
“好啦。”沈念亲亲吻了吻他的嘴角，眼里倾泻出的温柔总是能轻易地让人信服他说的话。
所有的不满和嘀咕都因为一个温柔的吻归于平静。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美能让这个叫傅予城的人心动到无法按捺住心跳。
更不知道大多数人都逃不过贪得无厌四字。
“别生气了好不好？”
“唔。”
挥手赶走赖在沈念膝头的橘猫，他欺身吻上自家爱人的双唇。
沈念的吻是甜的，大概是刚吃过马卡龙的缘故，甘醇细腻的杏仁香草味在唇间交汇。
不喜欢甜食的他，唯一钟爱的甜品叫沈念。
强烈的爱.欲随着彼此的靠近在空气中膨胀，裹着花香。
细碎的吻是对爱人的试探，如同月半叩响门扉的玉石。他知道月光总能被炙热的暖阳融化成湖水，怀里的人眼里有了朦胧水光，清冷月色在八月盛夏溃败成指尖游移的滚烫。
同为男人，他知道不该用漂亮一词来形容男性，即使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温煦又柔和。
可沈念真的是太漂亮了。
当盛夏金白的日光透过玻璃轻抚过他眼尾细密的睫毛，他抬眸看见那双眼里通透的霓虹。那一刻的姿态实在是过分迷人，他甚至会嫉妒那束光，它触碰了他想独占的爱人。
过去的那么多年，他一直想找出一样事物能恰如其分地形容沈念。
为此他曾经孤身一人越过云端之巅，穿过万千云影，从罗马街道日月交融的黄昏到江南斜阳向晚的烟雨，直到最后捧着一束木槿走过莱茵河畔，月明星稀的苍穹下泠泠的河水让他想起故人温柔的眼。
被抱上床的时候沈念感觉自己像是在千米高空的云端走了一遭。
傅予城什么都没做，只是温柔地吻他。他沉醉于对方为他创造的伊甸园，这让他不由想起初次来到帝都时透过飞机舷窗看到的落日，那样温柔又模糊的眩晕感。
猫从楼下跑了上来，徘徊在卧室外用爪子扒拉着门缝。
它不清楚那个总是不喜欢摸他的人为什么要把照顾他的主人抱走。它想念主人温柔的怀抱，它想在膝头撒娇，然后蜷在主人怀里暖暖地睡上一觉。
可房间里的人早就已经无暇顾及它的感受。
吻到难舍难分的时候沈念也会神思恍惚地想起曾经。
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好像也说不清了。
春去秋来，时间走得那么快，世界倒置又回转，如今久别重逢，就连曾经刻骨铭心的离别都变得单薄。
他是个故作冷情的人，不擅长说爱，更畏惧说爱。
他的心曾经在八岁那年的冬天支离破碎，尽管他尽力用强装的坚忍缝补，却还是阻挡不了冬日的寒风凛冽。
但就是这个在他眼中尚且青涩的少年，却给了他一生都在寻觅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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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一吻结束，沈念已经精疲力尽。
手术的恢复期很长，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容易困乏容易倦怠。
所幸傅予城还知道节制，也清楚自家爱人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容他放肆。
他们在帝都八月暖阳冽冽的午后昏沉睡去，醒来的时候窗外暮色沉沉，橘黄色的薄雾缓慢流淌。
傅予城看了眼时间，离白景晨回来还剩半个小时。他放轻动作下了楼，开门的时候门外的橘猫望着他发出响亮的喵叫，似乎是在和他生气。
他不想吵醒还在睡觉的沈念，于是就抱着猫下楼，又是添猫粮又是开罐头，总算是把猫伺候得舒舒服服，不再想着上楼而是回了猫窝给自己舔毛。
“哥，我回来了！”白景晨一进门就喜气洋洋地冲着在客厅喝茶的傅予城喊了声证明自己回来了。对于这种当了电灯泡还一点自觉都没有的傻缺，傅予城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瞥了他一眼就把门口邮箱里的外卖菜单扔给他。
“沈念身体不舒服在睡觉，晚饭你自己看着办，想吃什么自己点，我来付钱。”傅予城把茶杯一放，“等会我有事要出趟门，可能会比较晚回来。你去学习还是打游戏都随你，但是保持安静别吵吵嚷嚷，如果沈念醒了你就点份外卖，他喜欢吃的我都做好了记号，你问他一声就行了。”
“哦。”白景晨倒是没多问就乖乖地答应了，自从上次没听自家表哥的话出了那种事后，他变得老实得不得了。点了份自己最喜欢的披萨就背着书包上了楼。
对于网瘾少年来说，电子游戏就等于女朋友。
女朋友固然重要，但学习才是他现在该放在第一位的东西。
上了楼把东西放好，虽然自家表哥说玩游戏也可以，但他回房间第一件事还是整理自己的笔记。
这边白景晨上了楼，傅予城则打电话给司机去了附近的珠宝店。
他想，有样东西，无论上辈子还是现在，他都必须郑重地交给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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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亚麻色的窗帘半阖着，靛蓝夜幕阴云褪去月色显露。模糊一片的耳畔除了细细绕绕的风声只剩盛夏聒噪的蝉鸣。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别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没了睡意，他起身出了房门去了庭院，院里的木槿花紧闭花蕾。
他鲜少会有这样茫然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念旧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却因为上辈子的过往失了神。
“咔哒——”身后传来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绕过篱笆走到了他身后。
“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了？”
九月的夜空不乏星辰，寥寥云影装帧星野，沈念转身的时候想起辛弃疾在元宵佳节的火树银花里写下的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身后身姿挺拔的少年衣袂轻动，视线相对的瞬间，清皎月色铺就一地银霜。
此时此刻凌晨一点三十八分，秒针一圈圈转动，世界万籁俱静。
夜晚的风那么温柔，细悄风声撩动心弦。他笑着朝树下的人影走去，一道燎燎灯光将他与那个少年连接在一起。那人唤着他的名字，像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那般，他的眼里是他今生的山川大海。
相遇时一眼万年的怦然心动，分开时痛彻心扉的无可奈何，或许命中注定就是如此吧，错过又遗憾，他这一生的悲喜离合都因对方的存在变得鲜明清晰。
许是心情使然吧，夜风簌簌，就连脚步都变得轻盈。他想他大概是用前半生的苦难换来了如今的幸运。此刻夜空星光烂漫，他在那人的眼里看见了贯穿一生的银河，过往一幕幕就这么在眼前翩跹流过。
他想他现在脸上应该是温柔的笑意，月光昏沉，来人不至于看清他眼底的泪。
“醒过来发现你不在家里，景晨睡着了，所以我就来外面等你。”他声音温和，垂眸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肩膀。
“欢迎回来。”
予城，你知道吗？
其实十年的时间没有我想象的难熬，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会因为你的眼睛热泪盈眶。
在你离开的那十年里把我的灵魂献给了医学，我用尽全力去拯救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但我的孤独感却从未减退。
我想我还是一无所有，即使我救了再多的人，但我永远无法再快乐，因为上天已经把我最珍视的人带去了天堂。
我也曾经试着刻意逃避有关于你的一切，却总是在日暮黄昏时想起你。
我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局。我想过你会结婚，会忘了我找另一个你爱也爱你的人共度余生。你有了完美的家庭，在合适的年纪有了一双儿女，你的女儿长得一定会很像你，一定会和你一样有一双明亮到让人落泪的眼睛。我无数次幻想你的一生，却从未想过我的未来。有些人错过就不会再遇到，我不再奢望自己能拥有幸福，也放弃了去寻觅另一个能让我寄托情感的人。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在那座没有你的城市，只要能目睹你过完一生，我也就不再有遗憾。
可我没有想到一切会变成这样。
我没想过我会在我坚守一生的地方见到你。
我是个医生，可我偏偏救不了你。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总会这样想。
我总会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我退到这样可怜落魄的地步，却还是这样的结局。
那天之后，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人总是在永远失去某样东西之后才会懂得他在自己生命中的分量。
那些我一直没有勇气寄出的书信，终于再也没了寄出的机会。我不想睹物思人折磨自己，所以我把它们都烧成了灰，连同那支干枯萎败得不成模样的木槿。
予城，我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烈的火光了。
我烧了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可我戴上了你送给我的那枚戒指。
爱一个永远没法回来的人很蠢吧，可我不后悔。
予城，我从来不后悔遇见你。
时光未曾宽容，岁月也依旧无情，但命运终是许给我们奇迹，能让你我出走半生，兜兜转转又在十七岁的夏季不期而遇。
我想我还是很喜欢你。
我的少年。

第28章 许你放肆
傅予城没想到这么晚了沈念却在庭院里等他。
盛夏暑气熏人，暖白的光晕在流溢着温和花香的空气中舒卷驳染。
空气中细碎尘埃轻缓流动，扬尘坠落流溢出筛制的光感，他窥到他睫毛上清冷月光兀自翕动，在清亮的眼睛里覆落一层晶莹纯澈的光晕。
他却仅仅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就有种瞬间的坠落感。
像是坠入深沉海洋，有温暖的风从远处吹来，在他胸口萦纡盘旋，而喧嚷的大地，却在微弱的风声中覆灭了一切声息。
等不了了。他听见自己的心口传来一声急促的渴求。
那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在他几十年的生命里他只为一个人如此方寸大乱。
“沈念。”他开口，静谧的空气因为他的声音躁动难安，他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攥在掌心的戒指盒咯得指尖钝痛。
他原本想着等到这一切都尘埃落定，等到他处理好所有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阻碍，再把这枚代表着托付余生的戒指交给沈念。
可事到如今，心口按捺不住的悸动让他几乎想遗忘一切去到他的身边。他想他等不了那么久了，十五年的煎熬，这么多年过去都无法放下的爱在胸膛剧烈地焚烧。他不敢去想象自己给沈念留下的伤痕，他只想抓紧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来偿还前世的痛楚。
“沈念。”他又喊了一遍对方的名字。
他没有把手心的戒指藏着，而是把那两枚，耗费了他一整个下午加夜晚的心血才雕刻成型的戒指拿了出来。
“重新做了一次，做得应该会比上辈子好一些，你别嫌弃……”
他小声嘀咕着牵起沈念的手，大概是夜晚有些泛冷，柔软的五指温度微凉，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一络月光。
他拿起戒指里比较小的那枚慢慢戴在对方左手的无名指上。
戒指触上指尖的时候，他心脏紧张到几乎要破开胸膛。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这样做太过心急，或许再过几年坦诚会更好。可未来太长，长到即使三千大梦也难叙余生数十载。梦想太远，远得即使当下抓住的繁华也渺茫难测。他们曾经摸黑走过的路，满身伤痕离别的痛楚，最后只换来一场辛酸落幕的悲剧。如今上天容许他们重头再来，他有满腹的话语想要倾诉，也有太多的情长想要交付。他没法再隐忍，更等不了那么久，他不想谈以后，他现在就想告诉自己深爱的人，他这辈子只想和他死生契阔，与他白头偕老。
“本来想明天早上藏在木槿花里送给你的。”他俯身轻轻吻了吻爱人的指尖，“但是我一见到你，我就发现我一秒钟都没法再等了。”
“怎么会嫌弃……”沈念说这话时的声音有些微微嘶哑。
指间花纹繁复的戒指，每一刀每一划，都是他爱的少年自己用耐心用力气用好多好多的爱，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快哭了。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眼泪逼回眼眶。可今晚月色那么美，温暖的光晕让他眼角滑出几滴泪，余下的留存在眼眶里，摔碎的月光万花筒般分离又聚合。
“真漂亮。”像星星一样。
他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脸颊。
大概是幼时的浪漫故事让他对星辰有了别样的钟爱，盛夏时分星空浩瀚，阁楼的最上方有着整栋房子唯一一个狭窄的天窗，他最喜欢的就仰躺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仰望靛蓝星空，把整夜最为璀璨瑰丽的浩瀚星河装帧裁剪，藏入梦境。
那时候他总是幻想，要是能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该多好。
而现在，他最爱的少年从漫天星辰中取下最亮的一颗戴在他的指间，声带颤动望着他低声言说着衡跨生死与时光的爱。
他忽然觉得曾经的岁月都成了虚无的幻影，从前的故事都成了缥缈的浮沫。今夜月色明朗，皎皎清光化成春水汩汩流过他心尖，他踮起脚尖亲吻爱人的脸颊，满盈泪水的眼里仿佛能看见他们今后依然澄澈清明的余生。
喜极而泣，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伸手把另一枚戒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微微冰凉的触感和着月光渗进指腹。
他眼睫低垂，眉眼温柔恰似木槿，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傅予城指节分明的手指上。
傅予城笑着吻他：“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早就是了。一直都是。”
他柔声开口，软羽般轻到毫无分量的语调，说出口的话却稳稳地落在傅予城心头。
一点涟漪，燃起漫天火光。
他不等沈念动作，先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凑近，然后隔着薄薄的发丝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力道很轻，温柔的触感如同初秋落叶划过与世无争的湖面。
他想命运对他是何其宽容，又是何其眷顾。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只有眼前的人看清了他心底的裂缝，也只有他愿意在夜晚来临前用自己的双手替他细细融化心头的残雪，为他舔舐伤口，懂得他不敢言说的渴求和情深。
沈念，你让我怎么能不喜欢你。
你让我怎么能不爱你。
我承认我自私到卑劣，也承认自己偏执又幼稚，我想我在所有和你有关的事上都学不会大方，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你，哪怕只是一道目光、一抹微笑。
“今天的晚安吻。”他温柔地抚过沈念的眼尾“ 别哭，以前错过的，我以后都会一一补上。”
“我们未来的日子很长，陪着我一起走好吗。”
“这一次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低头，满心渴求与诚挚化成了一个热烈且温柔的吻。
“我会让你顺理成章地站在我的身边，让你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好。”沈念仰头慢慢露出一抹笑意，温润的眼睛亮的像一轮挂在深蓝天幕上的明月。
熬过苦哉数十载，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即使前途再远再艰辛，他也愿意陪自己心爱的人在这世上重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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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孙子的房子里突然多出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傅老爷子自然不可能不在意。
但自家孙子的状态好转他都看在眼里，自从这个叫沈念的孩子住进别墅，自家孙子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很多，就连白家那个顽劣不化的混世魔王都成了乖乖听话的好学生。既然如此，他也就默认了沈念的存在，权当是偿还十多年前这孩子对傅家的恩情。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人的生长环境和结交的朋友往往能改变许多。
白景晨收了心，不再想着去酒吧这种**鬼混，以前的狐朋狗友找上门来也不搭理。
假期结束的时候他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太长时间没戴耳钉，左耳耳骨上的三个耳洞也已经愈合不见。穿着白衬衫把头发剪成板寸，回到白家所有人见到他都是一脸诧异到愕然的表情。
“呦呵，我们小魔王这是怎么了？去予城那住了几个月怎么就转性了？”白妈妈拿着自家崽子的入学成绩单翻来覆去，“这几个家教老师看来真的名不虚传啊，瞧瞧这成绩。”
“那是我愿意学好不好。”白景晨哽着脖子撇了撇嘴，表面满不在乎实际上已经嘚瑟得尾巴翘上天，“那几个家教老师好什么好啊，一开始都看不起我基础差，明明知道我没听懂非要我开口问，还是念哥好。”
“念哥？”一听这话，白妈妈倒是愣住了。
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崽子，她清楚这孩子心高气傲就没几个人能降住他。当初也是想到他从小就怕予城所以才把人放去了那里住着，这才几个月，这小子居然会这么恭恭敬敬地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哥。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白妈妈揉了揉自家崽子的脑袋，“这念哥是何方神圣啊，居然把我们家的混世魔王治的服服帖帖的。”
“什么叫治的服服体贴的啊。”白景晨被自家老母亲说的脸一红，梗着脖子支支吾吾地不回答，只说自己以后会好好学习，让她别再担心。
白妈妈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工作繁忙，她和丈夫在这孩子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没能在他身边，后来青春叛逆期到了，这孩子天性单纯又结识了一帮酒肉朋友，送去美国读书反而变本加厉。她整天愁着没人能管住这孩子，现在这小子因为别人的影响能朝好的方向发展，她高兴还来不及，就是对方不提她也想好好报答这个叫沈念的人。
帝都的盛夏在连续三天的暴雨过后宣告结束。
下了一整夜的细雨黎明时分渐止，细碎阳光顺着云层缝隙洒落，一夜雨水过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混合青草的气味。
沈念开学了，去学校报到的那天他亲自陪着他去教务处申请了校外住宿。按理说大学第一年是不允许学生住在校外，但沈念情况特殊，校方了解之后也就同意了申请，只是要求军训期间住在学校的招待所。虽然不用亲身参加军训，但出于学分考虑，必须到场。
傅予城虽然不太乐意自己和爱人分开半个月，但毕竟事关沈念的学业。于是他也就没说什么，帮着沈念把半个月要用的生活用品搬进招待所的临时宿舍后就忙着去参加自己的升学考试。
他休学了两年，按理说他应该重新再读一次高一。但他现在等不起了，他必须尽快让自己在傅家拥有话语权，不是作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而是同样作为一个成年人。
于是他一方面参加了高三的入学测试一边向爷爷提议试着接触家里的产业，辛苦是必然的，但为了争取到他想要的未来，这一切都值得。
十月中旬的时候大学军训结束了。
沈念搬回了别墅，每天上下学都有司机接送。
大多数大学都是向公众开放的场所，偶尔提早下课的时候，他也会偷偷地溜进校园，照着沈念的课表找到他的教室。
走到教室后窗的时候，坐在最后排的人正低着头认真地记笔记。
玻璃窗外明亮柔和的日光，雨水般淅沥坠落在他的身上，随着树影飘忽摇曳的金绿光晕在湛白纸页上轻盈落下纤薄的剪影。
他贴近窗边，很近的距离。窗外日光花瀑般恣意盛放，他看到那人的半张脸落在和煦明亮的日光里，瓷白的面孔在日光晕染下胧着一层轻盈的光感。
真好看。
他看得出神，手指下意识地抚摸过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下一秒，正在记笔记的人如有所感地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一刹那的悸动。
阳光凝成雨水滴落。

第29章 曼哈顿岛
想见沈念完全是临时起意。
参加完入学考试后坐车回家，他推开门看见空无一人的房子，昏昏沉沉的树影在窗帘上停驻。
都说忙碌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这句话并没有错。
人事太匆忙，匆忙到不允许人们全神贯注不间断地思念。所以晚霞黄昏，清冷雨夜，万物屏息时就连风声都在耳畔停驻，寂然无声的世界里思念变得格外磨人摧折。
橘猫从沙发上跳下，翘着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猫抱在怀里，打扫完卫生又添足了猫粮，本以为自己莫名烦躁的心情能因此而平静下来，转身的时候却看见沈念落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件外套，上面残留着木槿温柔幽微的香。
好想见他。
拿上外套夺门而出的时候他想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在有关沈念的事上学会理智。
已是立秋，天气开始转凉，午后的风里盛夏的热意被一寸寸抽离，和着微弱蝉鸣莫名有种时光沉寂的静谧。
香樟树软薄的叶片被风吹得窸窣作响，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满目蔚蓝坠在眼睑上却是日光温暖的橙黄。
温润日光里，沈念就这么望着他慢慢笑起来，水洗过一般澄澈的眼眸，温温柔柔的笑里藏着些无可奈何的纵容和宠溺。
大学课堂无聊且冗长是常态，临床医学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有几十年行医经历的老教授讲起课来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讲解时的每一句话都是学术性极强容错率又低到几乎为零。
他不打扰沈念听课，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就转身下了楼。
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象得顺利得多，爷爷本来就有让他接手公司的打算，如今他主动要求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学校方面虽然一开始对他跳级颇有微词，但全部接近满分的成绩顺理成章地让那些不满特权的人闭了嘴。
他能猜到今天这场考试过后帝都的上流名门间会传出怎样的传闻，毕竟瞎了两年的自己在他们眼里早就已经形同废人，如今突然锋芒毕露无异于在这群人脸上狠狠扇了两个巴掌。
应该会开始忌惮他吧，毕竟他表现出来的姿态就像是头野心勃勃的野兽，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权力。
但他不后悔。
没有得到一切的决心，他就没有资格让沈念托付余生。
人总要失去过才懂得把握当下。
以前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我主义者，又或者说对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一直清楚自己在很多人眼里是个不好接近甚至可以说是刻薄自私的人，但沈念却教他去爱，教他耐心和包容，教他爱一个人就要学会隐忍，学会设身处地，学会为别人而改变。
十七岁的傅予城和二十五岁的傅予城没有太大差别，有的只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离别。好像人生太过顺遂的人都是要尝一尝人间愁滋味，才能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有多难能可贵。
十分钟后这个校园回荡起下课铃声，各个专业的学生鱼贯而出。他站在医学院楼下的香樟树底抬眼望向楼梯口的方向，穿着高中校服的模样引来许多侧目。
沈念把钢笔盖合拢，收拾东西的时候却有人向他提起了傅予城。
“沈念，这是你弟弟吗？”
“最近总是能看到他来等你下课呢。”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礼貌的笑容把彼此的距离重新调整，也是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对方——不要僭越别人的私事。
好奇的人自讨没趣地离开，他转身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身姿挺拔的少年垂眸站在树下，午后日光在他身上洒落满身的光晕，影子里藏着昼长夜短的温存热意。
“予城。”他笑着走了过去。树下的人猛地扭头对上他的视线。
此时正值下课，人潮拥挤，眼前的人却那么急不可耐地横穿人群走到身边，动作自然地把他肩上的书包背到自己肩上，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出人潮。
掌心相贴的时候他能清楚感受到肌肤传来的热度，那么烫，明明已经是秋天，可那短暂的一瞬，盛夏的炙烫又重新返入他的身体，一刹那的悸动像是一阵模糊的雾气朦胧了视线。
真好。他低头笑得温柔。
有人等着的感觉，真好。
孤独了那么久，他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
“你怎么来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就是突然想来。”傅予城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对方怀里，“担心你下课饿，给你买了些吃的。”
他打开纸袋，里面放着几块蛋糕和一杯奶茶，还有他最爱吃的白糖山楂。
他把那杯还温热着的奶茶捧在手里，脑海里莫名想起了刚才那人说的话。
什么关系吗？他望着身旁的人微微一笑。
现在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为时尚早，但他也不想用莫须有的谎言来搪塞悠悠众口。
说是弟弟吗？朋友吗？没有这个必要。
这是他的爱人，他自始至终爱得光明磊落。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用粉饰太平的谎言来伤害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在意的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掩饰来让自己用余生托付的人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羞耻难堪。
“等寒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纽约的曼哈顿吧。”他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甜甜蜜蜜的抹茶红豆，一小撮炒香的玄米喝着有温暖的醇香。
“嗯？”
“你之前不是问我寒假要去哪里旅游吗？”他垂眸笑得释然，“校方把国家奖学金的名额给了我，算上校奖学金的话，钱应该够我们去一趟美国。”
“听说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无人造访的荒芜之地，但现在，那里已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岛屿。”
“好啊。”傅予城回答，“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心口微颤，垂眸笑着往前走，“回家吧，予城。”
傅予城的鼓膜被自己的心跳声撞得发痛。他不敢呼吸更不敢挪开视线，只是加快脚步和身旁的人并肩。
明亮的阳光穿透葳蕤树叶，洒在沈念眸里化成一片斑驳鎏金。他紧张地移开视线凝视着前方地面上一片形状规整的落叶，嘴上沉默不言却在心里无声写下了许多行白日情诗。
他想，该在这样的落日下吻他的。
沈念因为身旁少年灼热的视线感到无可奈何，他这个年轻的爱人啊，明明灵魂已经不是这个年纪，可和他相处时却总是像个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孩子。
“再盯着我看，我的脸上就要开花了。”
“啊。”傅予城猛地回神收回视线，尴尬的指尖不知所措地挠着自己的后颈，“就是想看啊。”
“是吗？”他眯起眼睛压低声音，他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透着一股子狡猾，也能猜到对方听到接下来这句话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但没有什么，比逗弄自己青涩的爱人更有趣了。
“回到家，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啪嗒——”傅予城听见自己的脑子里，一根名为隐忍的弦断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沈念能清楚感受到身旁人眼里的竭力隐忍，一进家门立刻搂着他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一直清楚自己的年下爱人很聪明，被抱着在客厅沙发上蹭颈窝的时候他也只能笑着任由对方撒娇到粘人。
“沈念，你为什么想去曼哈顿岛啊？”
“嗯？”
为什么吗？他微微一愣。
大概是因为曾经的缘故吧。
上辈子的时候他因为过度劳累生了病，医院给他放了一周的假，他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订了机票横跨大西洋。
曼哈顿岛是同性恋者的天堂，几十年前一群不被世俗所认可的人在这里同世俗的偏见抗争，如今这里晚霞漫天灯火繁华，一对少年从他身旁经过，转弯时他余光瞥见他们热烈的拥吻。
那样的肆无忌惮，又是那样的光明磊落。
他们不会被打上异类的标签，他们没有错，他们只是一对相爱的人。
那时候他心口悸动，他好想就这么放下一切，在曼哈顿岛等一个与他灵魂契合的人。
但穿过曼哈顿岛的黄昏，他在深夜的雨里梦见已逝的故人。于是他在第二天的黎明细雨里坐上返程的飞机，他知道自己等的人永远不会再来，他的梦里不会再有黎明。
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他笑着揉了揉自家爱人的发旋。
“美国人都说旧金山是天堂一样的地方，而曼哈顿则是美不胜收的伊甸园。”
“听说很漂亮，所以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啊呀——”抱着他的人撒娇一样地拖长了语调，瓮声瓮气地趴在他的颈窝小声嘀咕，“说这样的话，哥你还真是犯规啊。”
“害得我喜欢得都不想放开你了。”
“那就抱着吧。”他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肩膀，“我又不是不让你抱着。”
我会一直陪着你。
谣言止于智者，但俗世有的却尽是庸人。
旁观者或许会对我们的爱定下莫须有的罪名，但我不会胆怯，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第30章 情难自已
两个人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待到夕阳西下。
已是深秋，白昼要比盛夏时短暂些。昏黄的光晕像是橙子饱满甘甜的果肉又像是燎燎静燃的篝火，柔光洒在傅予城的脸上，他钟意的少年眉目俊朗，那份摄人的温柔像是飞舞的尘埃也要静止，时光也要为他驻足。
傅予城被对方眼里的那份温柔乱了心神，这样美好的傍晚，没有什么能比爱人陪伴更幸福。按照他的计划，他们本应该吃过晚饭在庭院里散步，他知道沈念爱看什么样的电影，明天是周六，暮色渐深的时候他们可以窝在一起看一整晚电影直到睡着，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搂着爱人到天亮。
但有时候，意外就是来得猝不及防。
听见门铃声以一个独特的急促频率响起的时候他脑海里猛地拉起了警报，打开门看见门外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天知道他有多想关上门送对方四个大字不知好歹，然后打电话让白景寒开车来把他的傻弟弟接回家。
“胖崽我来啦！”白景晨脱了鞋吧嗒吧嗒地冲进客厅，二话不说捞起墙角正在睡觉的猫就是一阵爱抚的摸摸，“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原来是景晨来了。”沈念一看到进门的人就猜到自家爱人脸上的表情由晴转阴事出何因，“晚饭吃了吗？”
“没有。”白景晨抱着猫笑嘻嘻地凑上来，“我想念哥的手艺了，刚好明天是周末所以我就跑过来了。”
“沈念，我们今晚吃寿司吧。”傅予城一听这小崽子居然把来蹭饭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当即拍板今晚的晚餐，“我让管家买些海白虾送过来。”
干啥啥不行，蹭饭当电灯泡倒是第一名。
果不其然，对日式料理无感对寿司必加的醋更是厌恶至极的白景晨立刻拉下了脸，抱着猫想表示反对，但碍于自家表哥的强权又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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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出去之后，管家很快就把新鲜的海白虾送上门，活虾掐头去尾剔掉虾线，起火用黄油润锅，晶莹剔透的虾肉在煎锅上烫出橘红的烫痕。
沈念对做饭有种天生的热衷，不是想要作为职业的那种喜欢，而是每当自己做饭感受人间烟火气息时他都会有种在尘世落地生根的安心和熨帖。
现在的人大多都知道苏轼的浣溪沙里有名句‘人间有味是清欢’，却不知道前头两句‘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把这人间滋味都道遍，一日三餐，碗碟杯盏，这就是人生。
撒一把芝麻和紫苏，磨碎的百里香混着米醋融进米饭里消失不见，几分钟后冷却板结的米粒变得松散，手掌揉捏很易成型。
白景晨抱着睡醒的橘猫溜进厨房摸了个雪梨，一边啃一边趴在他身边瓮声瓮气地说自己讨厌醋的味道。
“就不能不在饭里放醋吗？”白景晨盯着他往碗里倒醋的动作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就不明白寿司为什么要放醋，好好的饭都变得酸酸的，好像坏掉了一样。”
“醋是为了让板结的饭粒变得松散，方便塑形。”沈念把捏好的寿司放在碗碟里，煎锅里的虾肉外酥里嫩，用刀切成薄片时还能看到内里晶莹的虾肉。
海白虾不宜久煎，照日式吃法，应当是冰镇生食最佳，又或者入沸水白煮。上辈子他在四月樱花盛开时去了东京，深夜走过长街时年迈的寿司店老板眯着眼睛点燃门口的纸灯笼。
他本来不饿，可见到门口昏黄的灯笼他却没来由地有些出神。那老板抬头望向了他，很温和的日本老人面孔，佝偻着背，头发已经花白得不成模样。见他走过便撩开门帘请他进来，亲自给他做了一份鲜虾寿司。
他吃得很慢，米粒和虾肉在口腔里蔓延开浓郁的香气，明明不饿可他还是吃完了一整份，等到结账的时候老板却执意不收钱，只是望着门帘外的天空说了一句话。
“すべての终わりは新たなる始まりである。”
那时他不懂这句陌生的日语究竟是什么意思，撩起门帘走出寿司店，东京银座的街道灯火迷离，这里的人不懂黑夜，绚烂灯光把黑暗吞没，落在玻璃壁墙上折射出一片花花世界。
直到多日之后他坐在银座的咖啡厅里喝着咖啡，楼上高级俱乐部的陪酒小姐走过来和他聊天，离开时笑着用生涩的中文说了她主动搭讪的理由——“沈先生看上去太温柔也太寂寞了。”
温柔得让人心生向往，却又寂寞得让人心生怜悯。
那时他心口一颤，他不知道自己给人的感觉竟然是落寞而又空洞。
几天后他回了国，此去经年他再也没能去一次东京，在四月樱花绚烂时走过银座繁华的街。
多年之后他在医院照看病人，那是位来自东京的留学生。
想起那句话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记忆已经模糊，可对方却还是凭借发音告诉了他这句日语的含义。
——所有的终结都是新的开始
那时他落寞得像游荡在世间的幽魂，无论再如何掩饰都遮盖不了眼里如风呼啸的悲戚，所以那位心善的老人才请他进屋，为他做菜，希望来自陌生人微不足道的关心能给他走出过去的勇气。
“念哥，我们晚饭就不能不吃寿司吗？”白景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讨厌极了醋的味道，小孩抱着猫委屈巴巴地咬勺子，头顶翘起的两撮毛看上去就像黑色的猫耳朵。
“我想吃烤肉，吃面也可以。”白景晨悄咪咪地提议，“老街那家聚福楼做的烤鸭最好吃了，念哥，我请客带你去吃好不好？”
沈念不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切成薄片的虾肉熨帖地铺在饭团上，盖上一片紫菜再铺上满满一勺鱼子酱。
白景晨瞧见沈念的反应也知道八成是没戏，毕竟他是来蹭饭的，要求这要求那也过意不去。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是没走，比起去客厅和自家表哥呆一块，他还不如蹲在厨房来得自在。
沈念看了一眼蹲在一边撸猫吃水果的小孩，还以为这孩子还在赌气，思来想去就择想到了自己的独家秘方。
于是他择了些青葱洗净，砧板上葱姜蒜切成末，再在瓷碗里撒些许白糖，细碎的糖粒落进碗里叮叮作响，再添一勺陈醋、两勺酱油和一点蚝油用温水调至咸淡适中，末了淋上一点香油提味增香。
白景晨听着竹筷落在瓷碗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只觉得神奇，不过是一双竹筷一个瓷碗，可沈念娴熟的动作却好像是在制作什么艺术品，食材的处理，调料的配比，沈念对这一切都得心应手。而像他这样被人伺候惯了的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进厨房，就连在家吃水果都是佣人切好了盛在碗里递到手边。
“尝尝看。”他夹了一个寿司蘸了酱料递到白景晨嘴边。
“不要。”对方拒绝得很果断。谁都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醋的怪味，从小到大只要是和醋沾边的东西都避之不及，吃刺身也是从来只蘸酱油。
“尝一下试试看。”沈念柔声哄他，“觉得不好吃的话我给你做焖面，加很多肉酱的那种，你最喜欢了对不对？”
“唔。”白景晨悄悄捏了捏猫猫的肉垫，在自己没啥价值的青春期尊严和好吃的肉酱焖面里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扭头张嘴就把整个寿司含进了嘴里。
难吃就难吃嘛，大不了吃完之后和沈念说自己不喜欢，反正……嗯？
嗯嗯嗯？？？？这个味道？？？？
好吃！
巨好吃！
完全尝不到醋的怪味，这个蘸料配寿司真的好好吃！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沈念眼里含笑，十五岁的小孩不懂遮掩表情，眼里的惊讶都明明白白地袒露着，想必是寿司的味道超出了他的预期。
“要再吃一个吗？”
“嗯……”
白景晨不说话只是伸手悄悄拽了拽对方的衣角，扭头假装啥事都没发生耳根却不争气地红透了：“还有那个……”
“嗯？”
“焖面也要。”
“都要吃吗？”沈念有些诧异，可小孩别扭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他心一软于是就开口答应了下来。
“好，我给你做。”
“噢耶！”闻言，白景晨立刻转身对着自己怀里不明所以的猫猫比了个胜利的YES。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哥，我来帮你做。”兴致上来的白景晨兴致勃勃地洗干净手，想要学着沈念的动作捏几个寿司，然而试了好几次却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停了手，看着沈念熟稔的动作出神。
要说沈念的手指是真的很好看，又白又细长，比起话本里说的‘指若削葱根’也不差。捏寿司的时候那些雪白的饭粒在细长手指的动作下变得规整听话，稍稍捏几下就能变成好看的形状，而他不管怎么小心，那些松散的饭粒不是一松手就散开就是被他捏得完全粘成一团。
不过也无所谓啦。白景晨把被自己捏坏的寿司蘸了酱料塞进嘴里，他不在乎食物长得怎么样，好吃就完事了。
“真的确定要吃面？”做完寿司，沈念又问了他一遍。白景晨一边吃寿司一边点头如捣蒜，想起肉酱焖面的味道都忍不住流口水。
然而，这么贪心的下场，就是吃完寿司继续吃面，最后把自己给吃撑到难受。
“我说你到底是十五岁还是五岁？”打电话向白家大哥打完小报告，傅予城看着躺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的人就来气，“你自己吃没吃饱自己难道不知道吗？明知道吃不下了还非要继续吃。”
“我……”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为饭菜太好吃以至于一不小心吃撑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尴尬，更何况是自尊心强的不行的白景晨。
沈念拿消食片给他的时候小孩脸涨得通红缩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唧唧歪歪地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肚子难受。
“景晨啊，别躺着，起来吃了消食片。”沈念倒了杯温水，幸亏家里常备着的药里有消食片，于是就掰了两颗在手里，“吃完过一会儿就舒服了。”
傅予城向来对这种自作自受的行为表示冷漠，更何况对方还不知好歹地打搅了他和沈念的二人世界，现下自然是说话难听，一点都不留情面：“都说了让你少吃点，是你自己说不能浪费粮食一定要吃完的。”
“这……不能浪费粮食是美德嘛！就……就……”
“就什么就，面是你缠着沈念给你做的，也没人逼你要全部吃下去，自己嘴馋吃撑了不承认错误还唧唧歪歪地给自己找借口，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白景晨被吓得一哆嗦，也不知道自家表哥是怎么了，今天说话一股子□□味。要是放在以前是没办法，但现在沈念在他就有了靠山。
“念哥，我表哥他凶我。”
“谁凶你了？但凡是你管住嘴我就不会对你说这话。”傅予城二话不说就开始赶人，“赶紧把消食片吃了然后带猫出去散步，随你去哪，除了酒吧和club不许去其余逛公园还是逛商场都随你，等到不觉得撑了再回来，躺着只会更难受。”
哼。被下了逐客令的白景晨忿忿不平，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为了以后还能来蹭饭，他现在除了乖乖听话别无选择。
太丢人了。
接过水杯吃消食片的时候白景晨发誓自己下次再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吃撑就把自己新买的电脑给啃了，哽着脖子把药一吞就抱着猫出了门。
一人一猫离开后的别墅瞬间变得安静。
入秋之后的天色昏沉得像是浸在一盏微凉的落日龙舌兰里随着细碎的冰块摇晃，夕阳西下，日光模样颓唐，穿透玻璃时晕染的光感像是泛起了薄雾。
沈念端着碗碟进了厨房，傅予城看着自家爱人的表情就能猜到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对方识破，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熊抱从背后把人搂进怀里。
“你啊你。”沈念叹了口气，嘴上说着责怪可眼里却还是宠溺，“景晨他只是个孩子，你干嘛和孩子置气。”
“那我比哥小两岁，我也是孩子。”他瓮声瓮气地把脸埋进沈念的颈窝，任由木槿的香气在鼻尖蔓延，“我不管，我才不要让别人来占用你的时间。”
“欸。”沈念洗干净手上的泡沫，转身搂着自家爱人的脖颈在唇上落下一吻，“那现在傅先生可以不生气了吗？”
傅予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惊得乱了心神，把人打横抱起就匆忙上楼。
沈念自知自己的举动过了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也隐隐能猜想到。虽说已经入夜这算不得白日宣淫，可他毕竟是头一回心里还是有些慌张。
本想着拒绝，但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软了心。毕竟是自己的爱人，或早或晚都该如此，被抱到床上的时候也只能宠溺地拨开对方额前的发，纵容对方的举动。
黑色的猎豹咬住了白鹿的脖颈，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片滚烫的炙热包裹，雪白皓腕陷进深色的被褥，他抬头时看到自家爱人眼里的亮光，燎原烛火沿着背脊一路烧灼到心脏。
情难自已时一切荒唐都变得顺理成章，他能猜到自己现在应该是脸颊绯红，灯光昏暗，他用指尖轻柔摩挲过爱人的脸庞，然后微微仰起脖颈在他耳畔温声嘱咐。
“傅先生，记得对我温柔些。”
“我怕疼。”

第31章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
沈念是让人羡慕的冷白皮。瞧着像月光清冷无温，指尖触及却是暖得温润。
这样的皮肤，最适合亲吻。
傅予城一直想像这样轻柔地抚摸过自家爱人的背脊。沿着后颈缓缓向下，木槿幽微清淡的香气因为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浓烈。
淡红的吻痕印在雪白细腻的皮肤上，昏黄暮色里一支嫣红桃花绽得秾艳勾人。
沈念羞得脸颊通红，扭头咬着嘴唇，细长的指节遮着泪光朦胧的眼尾不肯看他。于是他低下头吻上爱人的唇峰，心疼地吻他泛红的眼眶，余温尚存的泪水在他干涩的唇间蔓延开海水沁透月光的微凉。
“哥，难受的话就告诉我。”他温柔地开口，身上的动作却和语气截然相反。
腰被握住的时候沈念敏感地颤抖了一下，窗外树影摇曳，水色艳霞坠在地面上成了铺平的火光。他睁眼时看到满天明晰水色，云影燎燎似焰火。
“哥你知道吗。”傅予城笑着吻他，“上辈子哥走了之后，我在脑子里……像这样想了很多次……”
“我做梦都想像这样抱着哥。”
“你别这么叫我……”沈念哭得泪眼朦胧，那人温柔的语气太过犯规，让他没法生气反倒害羞得不敢言语。
木槿花盛开在漫漫长夜来临前的昏沉暮色里，艳烈晚霞映得花蕊通红烂熟，剔透露水凝着花蜜滴落。
他推着对方的肩膀让他不要再胡闹，可被警告的人却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
傅予城抱着他陷进被褥里，柔软的被窝里热度升温。他搂着他用微微沙哑的嗓子一遍一遍问他是不是生气。沈念的眼里泪水不断地淌，自家爱人却执着于明知故问。他知道如果自己生气地训斥对方一定会乖乖住手，但他不想。
宠溺也好，纵容也罢。这独一份的偏爱足够让他缴械投降，谁叫这是他爱的少年。
于是他伸手轻轻环住自家爱人的脖颈，白皙的脸颊已经红透了，沉沉暮色里雪白的脊骨因为汗水的润泽凝着一层细碎的光。他哑着嗓子不敢抬头对视，只是低声在对方耳畔嘱咐。
“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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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太阳落得很快，正是吃得多饿得快的年纪，白景晨走了没多久就觉得自己一点不撑甚至还能再吃点。
但是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尴尬，白景晨想着自己要是这么快回去指不定抹不开面子，于是就抱着猫开始在外头闲逛，等到逛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趁着夜色往回走。
然而——
在外头抱着猫逛了两次公园三次商场顺带还和街边老大爷下了一盘围棋的白景晨愣愣地看着按了门铃后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别墅，沉默一会之后独自在风中凌乱。
不至于吧。白景晨抱着猫默默瞳孔地震，自己虽然吃撑了是咎由自取，但是自家表哥也不至于这么绝情把他拒之门外。
要不，今天先开溜？白景晨薅了把怀里的橘猫。
饭也蹭了，说不定是他回来得太迟两个人刚好出去了呢。这样他还能顺理成章地把猫带回去养几天。
“走吧走吧。”白景晨天生乐观惯了，脑子单线程遇到事也不喜欢东想西想，纠结了一会儿就喜气洋洋地搂着猫一边给自家大哥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喵~”怀里的橘猫软软地叫了一声，尾巴晃动着支棱起小脑袋往楼上某个窗帘紧闭的房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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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黄昏时分夜风迭起，鼓动的窗帘缝隙间洒下的昏沉暮色把深色床褥上的人影映得影影绰绰。
背脊的皮肤微凉，和肌肤相触却摩擦出异样的滚烫。被按进床褥的时候沈念的感觉就像是在烈火里滚了一遭，无论是皮肉还是骨血都被熔岩浇灼出焚身热意。
他向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不耽于声色也从不轻易被诱惑。他从来没想象过自己溺于欲.望理智崩溃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却在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年怀里化成了绵软的水。
快要失神的时候沈念想他大概能感同身受精神药物成瘾的病人放纵时的感受，层层快感如潮汐海浪把他拖进深渊海底，可海水却是沸腾的，过度换气带来的麻痹感和窒息感涌上脑海。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可意识却在瞬间上浮。
他被抛向云端又从高空坠落跌落，破开海面月光冷白如生铁，未来得及粉身碎骨拥抱着他的人就让他在火里重生又毁灭。
最后他几近崩溃，喘息声里糅杂着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求饶。可身上的人却不肯放过他。
“饶了我吧。”他回头看向自己年轻的爱人，温润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漂亮的眼睫上泪珠流转着细碎的光。
傅予城想自己的爱人大概不知道这时求饶无异于抱薪救火，他不该开口，更不该让自己看到他盈盈楚楚的模样。
于是他不知悔改，眼里暗色翻涌流转出□□的欲.念。雪白的皮肤在他的掌心颤抖，他的指尖轻柔抚摸过每一寸柔软精致的脊骨，纤细的肩胛颤动着像是被蛛网困住的蝴蝶。
完完全全的被掌控，猎豹一口咬住了白鹿幼嫩的脖颈，对方从骨子里迸发出的强势气场和占有欲让他最后的抵抗和挣扎都烟消云散。
一夜荒唐。
一切结束后傅予城抱着已经累过头的沈念去了浴室，别墅里客房很多，他搂着已经睡过去的爱人去了隔壁的卧室，那里是沈念的房间。
他抱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餍足地沉入梦境，醒来的时候满眼昏暗，墙上的时钟已是凌晨。
窗外的天空在凌晨四点半晕染出浅黛和赭色混杂的安谧，流云在窗帘的缝隙间抹去了痕迹。
静月无风，天光淡薄，他侧身看到深秋瑰丽绚烂的朝霞，刹那过后红日从地平线后缓慢升起，艳烈橘橙只用了一瞬就灼穿了云层万千。
他心里颤动，指尖触上脸颊时却摸到潮湿的泪痕，梦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说是梦倒不如说是过去的记忆。
他没能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他还会重新梦到自己上辈子做过的梦。
那是沈念离开他的第三年，一夜宿醉，他在梦里梦见沈念翻山越岭寄来了信，纯白的信纸像是一只南归的鸿雁落在了他的心口。
人是擅长自欺欺人的动物，总是会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时就潜意识认定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希望。
整整三年的等候在心口浪花般翻涌，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希望里面是一句温柔的我想见你。可当他撕开包裹，大红的喜糖却从指缝里跌落，信纸上的字迹笔触温柔，远渡南方的故人说他已经找到了心仪的女孩步入婚姻殿堂，寄来喜糖只为祝福自己早些寻到陪伴一生的挚爱。
一瞬间的沉默。像是有闪电破开他心口的荒芜，脑海中世界就此崩塌陷落。
他把糖纸拨开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糖果，那糖真的好苦好苦，他尝着尝着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有尝过这么苦的糖，一颗就好似耗尽了他大半生的苦难。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梦，可他心痛难忍的酸楚却那么真实。
从云顶之端到万丈深渊，他不害怕触底，他害怕坠落。
死并不可怕，不过是一抹鲜红一次坠落的事，但活着却不止眼前的酷刑。
年少的轻狂在五年时间里消弭殆尽，他学会了处事圆滑，学会了伪装，人生阅历的增长让他即使同一帮老谋深算的商业前辈打交道也能游刃有余运筹帷幄。
所有人都夸他是商业奇才，全盘接手家族的房地产业后他一战成名锋芒毕露。傅予城这个名字就像一道锐不可当的闪电来势汹汹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暗流汹涌的上流名门圈子里没人再小瞧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向他低下头，他们不再称呼他是傅家少爷，而是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傅总。
当身边高高在上的长辈也开始看他的眼色，当他说的话在偌大的傅家也掷地有声，他站在整个帝都最顶端的位置上拥有了一切，他想要的都能拥有，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不再回来。
他爱的人在这场单方面的情爱厮杀里自愿让步，认输后把自己流放在南方。那里没有海，也没有鹅毛大雪。长江与黄河把南方北方一刀切断，切口曲折却漂亮，一切声音和信件都被奔腾河流冲散。自此之后整整五年，他没能听到有关任何那人的消息。
可笑他直到故人远去一切都没有挽回余地才明白自己的莽撞。
知道自己年少轻狂，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敢爱却不懂爱的废物。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段时间他总是梦见自己去了南方，在烟雨朦胧的江南见到了故人。
眼前的一切无声刺痛着他的双眼，他站在桥的一端，看着那人撑着淡黄的油纸伞替身旁的女孩系好围巾，曾经牵着他走过数百日夜的手如今却如获至宝般把另一个人的手暖在掌心，眉眼温温柔柔的笑意不再只为他停留，而为另一个人轻绽。
温热的希冀在瞬间沦落为彻骨的失望，心中百般心绪涌上心头。他觉得他的心疼得好厉害，叫嚣至极端的渴望沦为怨恨是那么轻而易举。
他在爱一个人这条路上走得跌跌撞撞，他知道他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在爱到极致时轻易释怀。癫狂到撕心裂肺的情感哪里是一句好聚好散就能圆满落幕，疯狂也好，理智全无也罢。他知道时过境迁这一切都已毫无用处，可那一刻心里鬼怪猖獗的阴暗念头荆棘般滋长而出，他甚至想冲上去把人带回北方，用锁链锁在永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他难以释怀到疯狂，一刹那的念头竟然想着用这样恐怖的方式让他眼里只剩自己一人。无论用怎样的方式，他都想留下这个人。
然而下一秒，沈念的目光从伞下慢慢地转了过来。
隔着朦胧雾气和淅沥烟雨，那眼神落在他身上，眼里无风无浪，没有一点情感流淌的端倪。好似任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如今你我缘分已了再想纠缠不休也只是两处茫茫皆不见的过客。
他猛地从梦里醒过来，心中怒意无端横生，手边的玻璃杯在深色地板上溅了一地凛冽月光。
是了，该是这样的。
放不下只是他一个人的自我折磨，他清楚那人远走南方多年，过往种种早已皆成镜花水月。忘不掉只是他自己自寻烦恼，是他非要用过去折磨自己。
他能怪谁？没人让他对沈念念念不忘，只是他自己做不到。
是他自己不愿释怀，不肯放手，明知哪怕他抵死纠缠那人的眼里也再不会因他波澜骤起，他就是不肯放下执念，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不过好在，一切都有了挽回的机会。
他轻轻握住了身旁人的手，一如年少时做过的那样。他俯身在沈念眉间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起身悄悄地出了门。
沈念因为关门的声音悠悠转醒，腰肢略感酸涩，但身体没有别的不适，他支撑起光.裸的身子，披着薄毯慢慢下了楼梯。灯火通明的厨房里，他在熹微晨光下见到自家爱人手忙脚乱为自己煮粥的模样。于是他笑着轻咳，正在放多少水而苦恼的人闻声回头，见到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立刻紧张地大步走上来把他打横抱起。
“腰痛不痛？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光脚踩在地上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我没事。”沈念被对方一连串紧张的询问逗得哑然失笑，抬眸时却看到那人眼里的紧张，少年棱角鲜明的五官落在绚烂的晨光里，眼里的温柔在黎明破晓时分繁衍络绎缤纷。
“在煮粥吗？”沈念扭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溢出的水雾。
傅予城点了点头，大概清醒之后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了头，一副就怕他生气的模样。
“嗯。”
“你啊你。”沈念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要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吗？”
自家爱人的邀请傅予城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沙发的空间很大，足够容纳四五个人坐成一排，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段距离，但沈念却倾身把距离缩短到肩头相触，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细长睫毛在眼底覆落的阴翳，蝶生双翼般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但也许是之前的那个梦让他至今心有余悸，毕竟对于过往的回忆说白了就是疼痛的再临。他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释怀过去，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沈念彼此坦诚，对过去的一切做个了结。
“沈念。”他侧身望向身旁的人。
“怎么了？”沈念把茶杯放在一旁，眼里温润的水光揉着晨光轻柔地荡漾。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上辈子你为什么不把你遭受的一切告诉我？被迫辍学回南方，你就算离开了北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你为什么不向我要补偿……”
“你说这个啊。”沈念垂眸笑了笑，眼里的温柔缓慢流动着碎光。
“因为那是我自愿的。”
“自愿？为……为什么？”
“予城，你知道情感依赖症吗？”他抬眸望进他的眼里，眼里没有丝毫苛责或是悲戚，有的只是一片平静的温和，“有些人会因为过于喜欢或者寄托过多个人感情于某个人或某件物品上。这种心理病症在本来就患有心理疾病的人身上经常出现，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比较常见的并发症中的一种。”
“你那时候的病历上确诊了你患有情感依赖症。”
“什……什么？”傅予城愣住了。
“如果我是女孩，那这一切都无所谓，可我们都是男人。”沈念望向他，眼里光影分明，像是有一轮皓月凌着潮汐升起，“那时候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究竟是爱我，还是因为我在你最无助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所以无意中在我身上寄托过多情感。”
“你那时候太年轻，离开了傅家你背负不起我们的未来。”
“更何况情感依赖症会随着社交圈的扩大和依赖情绪分散逐渐改善，我害怕等过了几年你长大了会发现你不是爱我，你只是因为孤独和原生家庭的忽视，所以才把无处寄托的情感托付在了我身上。到那时候，你会发现像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继承家业才是你想要的。”
“所以我不能赌。你那么年轻我不能拿你的未来做赌注，不能冒那样的风险。更不能因为自己的情感就把你带上这条布满荆棘的不归路。”
“予城，我害怕到那时候你没法回头，而我的选择会害了你。”
一瞬间的静默，他的心随着对方温柔的声音沉入海底。
话音未落，心弦却已颤动到难以为继。
自小的生活环境给他的只有至亲的冷漠和虚伪的恭维。他不过是一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父母的婚姻更像是一纸合同，表面和睦美满，但各自的私生活双方从来互不干涉。
小时候他一直觉得，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让他们生气的事，才会被这么冷落。
可不管他如何优秀如何乖巧，他始终得不到他们的注意。
直到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一个女人出于利益和一个自己不爱更不爱自己的男人结合生下的孩子，就算再乖巧再聪明他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阻碍她事业的累赘。人该有自知之明，奢望自己根本不该去渴求的东西只会自取其辱，他知道自己得不到所谓的母爱也就不再奢望，时间久了彼此之间就这么成了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活在一个名存实亡的家庭里孤独便成了习惯，这里的人利益至上，所谓的亲情只是不值一钱的东西。而沈念的出现就像是给了久居黑暗的人一道光，他怦然心动他不想放手，从一开始的依赖到最后的死心塌地，他心知肚明自己是真正地爱上了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什么情感依赖症。
“沈念，你还记得你那时候问过我，为什么我眼睛看不见了我的父母也没有来陪着我吗。”傅予城颤抖着声线开口，“其实我那时候对你撒了谎。”
“我对你说他们太忙了走不开，其实事实不是这样的。”傅予城低头苦笑，“他们只是对我这个儿子不上心而已。”
“他们不爱我，即使我是他们的孩子，仅此而已”
“别说了。”闻言沈念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尾指摩挲过掌心。
“干嘛说这些伤害自己的话。”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整整两年的时间，他一直陪在傅予城身边，却只见过他的父母寥寥几面，无论是父子还是母子之间相处的氛围都生硬死板得冷漠，就好像彼此只是陌生人。
“但是沈念，我是真的爱你，而不是情感依赖。”
“我好庆幸上天能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像这样拥抱你。”他轻轻搂住了他，木槿的香气在细软的薄毯上随着呼吸升温。
他好庆幸，上天把他的光还给了他。
“你知道吗，其实放你去南方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我买了去南方的机票，到机场的时候却被爷爷绑回了傅家。他说我疯了，我也觉得自己疯了。心理医生每天上门给我做心理疏导，可我知道这些毫无用处。”
“我还是想走，想去那座有你的城市，他们逼不得已给我注射镇定剂，给我安排相亲。可我没有办法忘记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沈念放柔声线，他的心因为眼前的人软得一塌糊涂，“想起上辈子的事之后，我总是后悔，要是那时候再等你几年该多好。”
“我该等你成熟等你长大，等到那时候再问问你的决定，而不是想着为你好就擅自离开。”
一阵无言的静谧缓慢降临。
凌晨时分的朝霞最适合静默依偎，生米浸水在锅里慢慢熬煮，沉闷的咕噜声成了静谧晨光里唯一的声源。傅予城给他倒了杯茶，洞庭湖畔特产的碧螺春口味凉甜，茶杯是傅予城新买的，景德镇出产，绘着天青色花纹的瓷器有着得天独厚的美感。
傅予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淌过耳膜隐隐发麻。
“那时候我总是做梦，梦见你和别人结婚了。我以为我能释怀，可一想到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名字和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出现在鲜红的结婚证上，要看着你和另一个女人拥吻，看着你子孙满堂。”
“沈念，我做不到。”
“我骗不了自己。”
“我没有那么慈悲心肠，我当不了圣人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有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想放手，只有你我做不到成全。”
“那就不要放手，也不要成全。”沈念笑了，一个温暖的吻落在他的唇边，唇间满盈着木槿温柔的香气，“予城，人都是自私的，这无可厚非。”
“你听过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一句诗吗？”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适合恋爱，你的灵魂天生适合我。”

第32章 星河滚烫
北京的秋天来得声势浩大。恰似水彩画里饱蘸颜料后浓墨重彩的一笔渲染。
风吹叶落，顷刻之间整座城市都被红枫层林尽染的盛景覆盖，沈念坐在窗畔望着远处殷红的山端，满山灼灼枫叶总让他想起了四月暮色里的满城梨花。
傅予城直到锅里生米煮成浓粥时才想起被他赶出去遛猫的白景晨，但这时已经足足过去了一整晚，没听见任何消息，也不知道这人抱着他的猫去了哪里。
该不会这傻小子和猫一起走丢了吧。傅予城匆匆忙忙拿出了手机。
电话打到白家是白景寒接的电话，他说自家弟弟说着要在傅家过夜结果晚上却喜气洋洋地抱了只猫回了家，现在正搂着猫钻在被窝里睡得你侬我侬。
傅予城不敢多说话，怕对方问起白景晨回家的原因。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白景寒问他能不能把猫在白家留几天，毕竟自家这顽劣的弟弟什么球鞋摩托漂亮姑娘都不爱，偏偏一见着猫就走不动路。
要说猫吧，白家也不是不让养。可偏生这小子性子傲得很自己喜欢猫也不肯说，白瞎他这个当哥哥的操碎了心，明明一只猫就能解决的事，结果他却到处搜罗好玩有趣的东西只为了让这自家这小崽子消遣。
“我已经联系了正规猫舍订了两只猫，过两天就能办好手续送来。”白景寒看着躺在床上和橘猫一起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的某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天你就把猫放在白家陪陪景晨，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的。”
傅予城本来就嫌猫老是粘着沈念碍事，白景寒说的话简直就是打瞌睡送枕头，他二话不说立刻答应，挂了电话后笑眯眯地走到窗边把人抱进怀里。
沈念被身后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一颤，偏生身后的人搂着他还要靠在他耳边笑。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沈念盯着他因为高兴而愉悦舒展的眉心，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对方一吻封唇。
“猫猫要在景晨家待几天。”傅予城嘴角缀着一抹笑，眼梢微挑，眼里的热烈倾倒出日辉的温度，窗外半盏朝阳又在他瞳仁抹出一刃嫣红。
“嗯？”沈念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做想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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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白景晨抱着被摸得有点头秃的猫上门，一同捎来的还有一张邀请函。
“外公给我的，让我给你顺路带来。”白景晨求生欲很强地开口，他知道自家表哥不想回去，不然也不会两年时间都住在这栋别墅里。
傅予城没有打开那封邀请函，只是神色如常地继续喝茶，眼里的神情却隐隐有了不悦：“什么事？”
“说是外婆再过半个月就从国外回来了，让你回本宅参加外婆的生日宴会。”
“哥，我也知道你不想回去，但是这次真的情况特殊。”白景晨放下了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凝重。“我听我哥讲，外婆的病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这次回来一来是想家了，二来那啥我也不能明说，不过想来哥你也能猜到。”
“哗啦——”傅予城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差别太大，以至于他差点就下意识地以为一切都是沿着另一条轨迹重头再来。
是什么时候呢。他心烦意乱，上辈子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一个时间。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日历，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洒了一地茶水。
只剩一个月了。
“表哥。”白景晨以为他还是不愿意回去，毕竟两年的时间里他最反感的就是让他回到那个牢笼一样的宅子里，可如今情况特殊，外婆的病已经很重了，甚至有传言说老人家熬不过今年冬天。
“奶奶在家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哥你了。”白景晨抱着猫小声地说道，“所以表哥，你到时候就是再不愿意回本家也得回去一趟，外婆在电话里说她真的很想见你。”
“我会去的。”
没有任何犹疑，傅予城俯身捡起地上的茶杯，青蓝色的杯身因为落地时的撞击有了几道裂缝：“邀请函放在这里吧，我会按时去的。”
白景晨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放下邀请函就高高兴兴地找借口溜了。
沈念从厨房端了切好的水果出来，走进客厅却发现自家爱人一语不发地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封黑金色的邀请函。
“予城？”
“沈念，奶奶要回来了。”傅予城抬手把有了裂纹的杯子扔进了垃圾桶，“就在半个月后，景晨把邀请函给我送了过来，我打算到时候回老宅一趟。”
“奶奶她没多少时间了。”
一瞬间的恍然大悟，谈起这件事，沈念直到现在还对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
当时因为忙着照顾双眼失明的予城，他对于予城奶奶的印象只是个知书达理的优雅女性，因为身体不太好所以总是吃药，本以为能再熬上几年，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就死于高血压导致的脑出血。
知道消息之后予城后悔得肝肠寸断，只恨自己没能放下自己心里的偏见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那你就回去好好看看老人家吧。”他伸手轻轻拨开自家爱人额前的碎发，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脑海中却有零碎的片段骤然闪过。
冥冥之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只可惜记忆模糊，他即使努力回忆也想不起究竟是哪里异常，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必须赶在这场飞来横祸发生前见见那位温和慈祥的老夫人。
“予城，到时候你能带我一起去吗？”白景晨离开后，沈念端着切好的水果在沙发上坐下，他从来没有向傅予城提过任何要求，但这次他心中愈发强烈的预感让他不得不开口，“我想见见你奶奶。”
“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蹊跷？”傅予城一愣，“你是说奶奶的病？”
“我不能确定。”沈念轻轻皱了皱眉，“你让我去见老人家一面，我之前当了二十多年的医生，让我见一面总归不会有坏处。”
“好，我带你去。”他知道沈念从来不是会无缘无故撒谎的人，会说这样的话就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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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自从知道那场火灾是出自他二叔之手后他就开始明里暗里收集情报。上辈子他就听说对方掌管的公司有偷税漏税资金去向不明的情况，如果不是傅家的产业在背后支撑，公司早就濒临破产。
于是他在对方公司里安插眼线，传来的消息果不其然不出他的意料。
挪用公款，篡改账目逃税漏税，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犯了大忌，要是抖搂出去，不说公司声誉尽毁人锒铛入狱，就是傅家也要受到波及。
林柏轩把资料给他的时候劝他三思而后行。毕竟是和自己有亲戚关系的人，就算彼此之间没什么感情，但他如果出手，就一定会被人指责冷血无情。
林柏轩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和利益至上的人打交道，亲情只是对方用来牵制和拖累的道具。傅家是盘根错节的大树，断掉几根枝桠不会有任何影响，但他如果手下留情就是在给自己寻死路。
于是他一方面让眼线继续收集证据，一方面在学业之余开始接手爷爷交给他的子公司。半个月之后奶奶从美国回国，夜色降临的时候他带着沈念坐上了回老宅的车。
暮色掩映里的帝都看上去比白昼更为嚣嚷，似乎夜色一浓，白日里藏着的魑魅魍魉就倾巢而出。
傅予城靠在车窗边向外眺望，沿途路灯绵连成人间的长明星河，耳畔是车辆碾过路面的呼啸。
这样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来到北京的所有人都说这座城市入夜后才是真正的繁华，拥挤的人流用灯光和喧哗装点钢筋水泥铸成的巨兽，交错纵横的街道流火纵横，车流不歇，金红绮丽。
北京是座引人向往的城市，无数人为了梦想投身进这繁华的熔炉，明知所谓的出路万中无一却还是甘愿粉身碎骨。
按理说，出生在这样的上流名门，他应该感到幸运才对。
他和那些漂泊奔波在这座城市的人不一样。从出生开始就赢在起跑线上，他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许多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算没有父母的关爱，他也能用钱和权力堆砌出纸醉金迷的快乐。
可事到如今，除了麻木，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轿车开进了隧道，黑暗代替了流光。
帝都华灯初上的斑斓霓虹就这样隐没光晕，徒留下噬人的阴冷漆黑，伴着吹入的潮湿夜风，冷得他骨骼钝痛。
沈念坐在他身边，温润的眼睛里像是碎了银河般明晰。
他知道自己爱人心情低落的原因，但有外人在场，他不方便说些过于亲密的话，于是他在旁人见不到的地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手心热意温柔。
万千黑暗里唯一的温柔光源，他因为对方的触碰松了皱成一团的眉心。
出隧道的时候沈念侧身替他关上了车窗，窗外的灯光就这么缓慢倾泻在他微垂的眼睑上。那些冷硬如生铁的光斑坠进他的眼里磨平了棱角，洗尽铅华后又从他的瞳仁里流淌出温润的光。
他悄悄握紧了沈念的手，轿车在湖畔的别墅旁停下，敞开的大门里人声鼎沸，宾客觥筹交错，磨砂窗棂透出的光洒在瓷白砖石上，斑斓摇曳的光影莫名给他一种此刻正在深海游离的错觉。
沈念松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等在门口的管家恭敬地领着他穿过庭前的回廊。
这是他两年以来第一次回到傅家的本宅，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可如今望着眼前绚烂到不似人间的奢靡灯光，他只觉得手脚冰凉。
好像根本不该来这里。
或者说，他对这个冰冷的家已经再无感情。
“予城少爷。”管家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厚重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令人窒息的璀璨灯光扑面而来。
于是该微笑了，该鞠躬了。
该用疏离又客套的伪装应付这些所谓宾客和至亲的敲打试探了。
瞎了两年几乎形同废人的傅家少爷，想必有很多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吧。
不过可惜了。
他挺直背脊踏进灯光里，环顾四周，原本喧嚷的人群有那么一瞬异样的寂静。
下一秒，众人竭力压低的交谈声在耳畔窸窣响起，他听见有人在谈论他的眼睛，还有跟在他身后的沈念。
“哥，你先跟着管家去楼上见奶奶吧。”他回头对着沈念轻轻笑了笑，他不想让他过多接触上流圈子里的规则，更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接受这些人意味不明的打量和非议。
“等我打完招呼就来找你。”
沈念点点头，转身跟着管家上了楼。他轻轻松了一口气，眼里温柔褪去覆上冷硬疏离，旋即开始笑着应对来往宾客的问候寒暄。
谈话的内容无非是些故作关心的试探和虚伪的恭维，上辈子的他已经习惯了应对这些，接待了几波宾客之后就放下酒杯上楼准备去找沈念，刚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却被人叫住了脚步。
“傅予城。”冷漠又疏离的语调，连名带姓。
傅余青在傅予城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儿子。
两年未见，自己这个儿子已经和记忆里的相距甚远。身上没了年少那股子轻狂的稚气，面目清隽神色内敛的模样居然有几分像父亲年轻时。
难怪父亲会同意把子公司的管理权交给他。
“您有事吗？”傅予城停下脚步淡淡地回应，却没有转过身。
“傅予城，你现在已经无礼到连见到你的父亲都不愿意搭理了吗？”
“无礼？”傅予城停下脚步冷冷一笑，“不然您还想听我说什么？想让我热切地凑上去喊你爸爸吗？”
傅余青没打算在这种地方发怒，既然对方开口问了就直接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听说爷爷准备把新上市的子公司交给你打理，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觉得我想做什么呢傅总。”傅予城语气平淡地开口，“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争取，这不是您教我的道理吗？我现在想要在这个家获得话语权所以去争取，这有什么错吗？”
“你……”身后的人顿了顿，想来此时此刻那人脸上应该是一副不悦的模样，“随便你。”
“等会见到奶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放心。”没等对方说完，他率先开口打断，语气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会告诉奶奶，我眼睛看不见的这段时间傅总您和白女士很照顾我。”
傅余青皱了皱眉，显然是因为对方的口气有些发怒。
“你非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吗？”
“这种口气？”他开口，眼里的讥诮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爷爷不在这里，客套话就不要再说了。”
“我可不想像个蠢货一样陪着您演家庭圆满和睦的戏，傅总。”
“你……”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把一切坦明，傅余青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挂不住，再看向他的目光里隐隐有了严厉。
“我是你父亲。”
“但您没把我当您儿子。”
又是沉默，在媒体口中雷厉风行的傅总居然也会有词穷的时候，想来大概是被他突然变得“不听话”的一番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觉得陌生吗？”他垂眸看了眼玻璃窗上映出的模糊人影，“的确应该是这样。”
“毕竟两年没见了，再久些您或许连我几岁长什么样子都要忘了吧。”
“予城，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我真的是很忙才……”
“别说了。”不想再听对方的说辞，他冷声打断了对方的话，“再说下去我就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了。”
“傅总您把自己的面子看得那么重要，总不至于想在这里让别人看您的笑话。”
打亲情牌？你还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蠢吗？
为了所谓的亲近感归属感，像个傻子一样东扯西扯，哼哼哈哈地应付你事先打好草稿的寒暄问候。
够了，毫无意义的东西就没必要再在上面浪费时间了。
自己的亲儿子遭遇车祸患上创伤障碍的时候你不闻不问，因为火灾瞎了眼的时候也没见到你有多关心。现在自己病重的母亲回了国，倒是想到要他这个小辈在对方面前说些父慈子孝的好话。
呵，谁想陪你做戏。

第33章 皓月温凉
“你以为爷爷把子公司交给你你就能在这个家获得话语权吗？”没想到自己一手培养大的儿子居然会变成这副不受掌控的模样，傅余青终于忍不住发怒，“你到底想要什么？商业不是你这种孩子玩过家家的地方，如果你是想赌气胡闹就立刻给我住手！”
母亲病重，掌控傅家核心权力的父亲也已经年过古稀，他身为嫡系不仅要应对其他家族的试探还要对付家族旁支的虎视眈眈，他怎么都想不到这种关键时刻来给自己添堵的人会是自己的儿子。
“爷爷年纪大了现在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那些旁系巴不得在本家的人身上找出点破绽，你怎么能这么胡闹！”
“您直到现在想着的还是和我说这种话是吗？”傅予城面无表情地冷笑，“我可不是傅总您手里的玩具娃娃，我想做什么不需要您过问。更何况我今天回到这里是为了见奶奶，而不是来听傅总您讲这些多余的指教。”
说完他抬头继续往前走，也不管身后的人是怎样的表情。
事到如今他早就不在乎他们对他的看法，言尽于此争执也不过是浪费口舌。而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对方会因为他的举动发怒，像傅余青这样的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人或事不受他的掌控。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会客厅。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椭圆形的长桌，整个傅家所有掌握实权的嫡系旁系都在这里，座位排列意味着地位高低。
说来也讽刺，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帝都赫赫有名的上流名门却还把人分做三六九等。
“是予城来了啊。”他听见有人笑呵呵地叫他的名字，“哥哥最近太忙，你眼睛好了都没能抽空去看你，今天能在这里看到你没事，哥我也就放心了。”
“是吗？”他垂眸在左侧末端的位置上坐下，低垂着的眼里冷得像凝成一层冰，“哥的表情要是再像真的一点说不定我就会相信了。”
“也不知道十瓶罗曼尼康帝，能不能让哥喝得尽不尽兴。”
“我可是真的没想到，我眼睛瞎了能让哥这么高兴。”
一瞬间的尴尬。
对面的人张着嘴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一抬头就看到对方表情凝固在脸上的囧样，滑稽又可笑。
“好了好了，予城你就不要和你哥开玩笑了。”眼瞧着气氛不对，原本还在其乐融融地演家庭和睦的长辈们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你哥他这几年忙着适应公司事务根本脱不开身，没去见你实在是没办法，那次喝酒也是公司应酬没办法。你就原谅你哥这一回，你哥他性子直万一当真了多伤兄弟感情。”
“原来是这样吗。”他笑而不语，“那看来是我误会哥了。”
兄弟感情？
火灾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包了整个酒吧大肆庆祝，现在却来装好哥哥来关心弟弟。
玩什么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把戏，真当他是傻子还是怎样。
“咔哒——”门开的声音，金丝楠木制成的拐杖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却不显得沉闷。
房间里的所有人敛声屏息，等到来人在最前方的主位上落座后才纷纷开口，而话题无非就是奶奶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和地点。
“婆婆不喜欢待在医院里，依我看不如让婆婆住到我家，我没有工作可以在家里照顾婆婆，顺便陪婆婆说话解解闷。”
“哥你和嫂子忙得就连予城都来不及照看，让你们照顾奶奶太为难了。不如让妈去我那住吧，余英之前从国外请了最好的医生给妈看病，家里设备都齐全着，总比临时准备要来得方便。”
“你的公司不是最近资金周转不灵吗？你还是忙着公司的事吧，照顾奶奶还是让我来，连月她都已经安排好保姆和佣人了。”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等主位的人开口自己就抢着说话，各个着急的模样就像是在争着表孝心。
真是努力呢。
傅予城嘲讽地笑笑。
明明暗地里你正我夺地计较，表面上却其乐融融装成一家人。
还没等到身为家主的爷爷年事已高准备放权，背地里的小动作就已经层出不穷，渐渐腐坏的内部关系，越来越锋芒锐利的矛盾。这些人说是家人，倒不如说是竞争者，拼个你死我活只是为了把这个家的东西据为己有。
真当我没见过你们等到人死后争抢遗产的丑态是吗。
人活着的时候不见得你们有多孝顺，现在病重了之后倒是一个个赶着表孝心。
不过是些自我利益至上的野狼，还真以为披了层真情实感的皮就能变成人了。
“爷爷。”他开口望向了主位的老人，“让奶奶去我那里吧。”
“医生给出的意见是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养，我那里没什么人拜访，离医院也很近，家政和保姆我都会联系，出于安全考虑我会让徐医生每天来给奶奶检查一次身体。”
“予城，这种时候可不是让你来开玩笑的。”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二姨立刻急了，没等爷爷发话就急匆匆地开口，“你的别墅里连个佣人都没有，还住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人，让奶奶去你那里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怎么能放心得下。”
“没错，连个佣人都没有，我们怎么放心让老人家去你那。”
“爸，你倒是说说这孩子，妈现在这样的身体情况哪里能懈怠。予城你也真是的，这时候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话了，倒是二姨你在这里自说自话不是吗？”他抬眸扫视过在场所有人，“这种事应该首先考虑奶奶的意愿，我已经和奶奶说过了，奶奶也同意了去我那里住一段时间。”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这么决定吧。”傅老爷子起身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予城你好好照顾你奶奶，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你们就散了吧。”
他点了点头，房间里的氛围在爷爷离开后瞬间落至冰点，从几年前的蠢蠢欲动到现在的针锋相对，这种明里暗里的计较，已经越来越露骨。这座房子里的每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装模做样地猜忌演戏。
他习以为常也不想多搭理，一语不发地起身打算去找沈念。
“予城。”出门的时候有人喊住了他，“找个地方和二叔聊聊天好吗？”
他抬眸看了眼面前笑得虚伪的面孔，冤家路窄，不过如此。
于是他跟着对方出门去了隔壁的客房，关上门两个人沉默着面对面，男人点了支烟突然看着他笑出了声。
“我的好侄子，大人的事情小孩就不要来掺和了。”
身旁的男人笑着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温和寒暄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是十足十的轻蔑嘲讽：“好好做你的傅家少爷不好吗？操心大人的事可是会自讨苦吃的。”
“二叔说笑了。”傅予城垂眸似笑非笑地掸了掸被触碰过的肩膀，“从小到大最疼我的就是奶奶了，奶奶去我那我自然会用心照顾奶奶。”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
都说柿子要捡软的捏，那间屋子里的人个个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浸淫商场多年早就学会了隐藏和伪装。也就只有他这个尚且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藏不住心思，稍稍一激就容易口吐真言。
如果换做是上辈子的傅予城，十九岁的年纪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勃然大怒。但很可惜，现在的他已经不受用这一套伎俩了。
“其实二叔倒不是反对你把奶奶接回去住，只是二叔最近听说你住的别墅里收留了个人。”对方慢慢拖长了语调，男士烟刺鼻的烟味让人忍不住微微皱眉，“你把谁养在家里二叔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让奶奶和那种来历不明的人待在一起，你就不会觉得不妥当吗？”
“不妥当吗？我反倒是觉得让奶奶去您那里不妥当呢。”“二叔你似乎看上去很紧张啊，难道说……您是有什么奶奶必须去您哪里的理由吗？还是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予城这你可说笑了，二叔我这是在关心你呢。”对方笑着打哈哈，眼神有一瞬的晃动嘴上却还说着‘善意满满’的话，“那人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好侄子，你可千万别被心怀不轨的人给骗了。”
“二叔您说这话就太有意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怒反笑，眼瞳里映出的人影却因为他接下来的话瞬间没了笑容，“心怀不轨的人现在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更何况……”他慢慢压低了声音再抬眸，漆黑的眼里有了刀光剑影的冷硬锋利，“与其关心我带谁回本家，二叔不妨先管好自己的公司，听说最近因为公司流水不正常所以被税务机关约谈了。”
“二叔您一定急得焦头烂额了吧，想着那么大的亏空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所以啊，您不妨先关心关心您自己，您背地里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事万一捅到爷爷耳朵里……”
“傅予城！”傅镇之的脸色骤变，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他已经顾不上再说些虚情假意的好话，“你怎么能说这种污蔑人的话！我可是你二叔！”
“呵。”他看着面前的人骤然变化的脸色冷哼一声，“是吗？”
想着一把火把我烧死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起自己是我二叔呢，现在倒是想摆身份让我退步。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谁会原谅想杀自己的人。
“如果真的是假的那就太好了。”
“毕竟太贪心的话可是会引火**的，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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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跟着管家走进走廊尽头的那间卧室的时候，拎着医药箱的家庭医生恰好从里面出来。
管家把他领到门口就转身离开了。他推开门看见落地窗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你就是沈念吧。”大概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原本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转过身来望着他温和地笑了笑，很温柔慈祥的眉眼，即使如今垂暮老矣言谈举止间也依旧有着大家闺秀的温婉，想来年轻时也曾是位风华绝代的佳人。
“我听予城在电话里提起过你，好孩子，快过来坐下吧。”
“予城把你的事在电话都和我说过了。”老人把挂在一旁的薄毯铺在膝头，手扶着轮椅两侧似乎想要推着自己离他近些，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打颤根本使不上力气。
“奶奶我来帮你吧。”见状，他立刻走上前扶住轮椅。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老人在看清他五官的瞬间似乎微微愣了愣，眼里瞬间浮现的缅怀就像是透过他的脸见到了另一个人。
他心里困惑，刚想探究对方却猛地收拢了眼里的神色，笑眯眯地开口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奶奶身体不好也没法好好招待你，桌上有些奶奶从国外带回来的糖，你想吃什么甜点就告诉奶奶，奶奶让管家拿过来。”
“不用了。”他笑着拒绝，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当了二十多年的医生，他清楚高血压能透过外在五官表现出的症状并不明显，但眼底颜色发暗，嘴唇微微绛紫，再联系桌上那一堆降血压用的药物，基本可以确定这的确是高血压的重度症状没错。
高血压的并发症有很多种，而脑出血是急性脑血管病里病死率最高的疾病类型，即使是在医疗水平高速发展的二十多年后，突发性的脑出血也依旧棘手，而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一旦发生脑出血，病人的死亡率将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想得入神，老人却突然捂着胸口微微皱眉。他紧张地起身想要喊门外的佣人进来，可老人却挥挥手示意他不用这么惊讶。
“不碍事，医生说这是吃完药的副作用而已。”
“副作用？”
“是啊，而且最近越发严重了些。”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欸，老毛病了，这药不能不吃，但是吃了就心悸难受。”
“心悸？”沈念一怔，脑海里骤然出现的猜测电光火石般划过。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的药瓶，美托洛尔缓释剂七个大字落进视线里是无比的刺眼。
上辈子他这个时候还是个尚未入学的大一新生，对于医学知识一知半解，药名都认不全，实践经验更是几近于无，所以他没能察觉奶奶服药后的不适有什么异常，只当这是药物服用后的正常不良反应。
可如今他有了二十余年的临床经验，见过上千位各色各样的病人。医者望闻问切，由表及里，不同的药物针对不同情况的病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不能说全部都了如指掌，但血压过高的症状和几种常见降血压药物服用后的副作用他还是能分得清。
一种副作用为心率减缓的降压药怎么可能会在服用后引起心悸，除非是……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脑海里的猜测已经恐怖到让他心如擂鼓。他终于知道脑海中若有若无的异样感究竟从何而来，谁能想到这场所谓的飞来横祸到头来却是人为的灾祸。

第34章 似星月似你
沈念稍稍寒暄了几句就出了房门。
屏息低头在静可闻针的走廊上走过，他的手心紧紧攥着两粒白色的药丸。刚才趁着老人家不注意他从药瓶里偷偷拿了两颗，虽然尚且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成分的药物，但他如果没猜错的，这就是上辈子让老人家遭此横祸的凶手。
走廊的窗外树影摇晃，今夜月色空明，星光泛滥成海洋，可蝉的声嘶力竭却在风声中静匿，只留下一声声急促的喘息，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
他又一次体会到了作为一名医生无可奈何的痛苦。
他见过太多太多被逼无奈被选择放弃的生命，因为金钱，因为家庭，因为各色各样的原因。
谁不想活下去呢，可现实总是残忍地强迫人在生死之间取舍。
未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预知了未来发生的灾祸却无力改变，可怕的是人心难测。
得立刻去告诉予城。他加快脚步走得匆忙，下楼梯时却一不留神撞到了人。
“啊，不好意思。”来人停下脚步扶住了他，他来不及停下差点摔进对方怀里，古龙水清淡的香味骤然逼近，海浪清新的信香笼罩五感。
“你没事吧。”对方作势想要握住他的手臂。
他连忙站稳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对方向自己伸出的手。对方也不觉尴尬，晃了晃手慢悠悠地收了回去，眉梢微挑，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来了个自我介绍。
“你就是跟着傅予城来的那个人吧，我叫刘燃，圈里人都叫我刘少或者燃爷。”
他说话的语气随意，应该是刚刚变声完，还有一点清亮的音色，柔柔的，落在耳膜上带着微微振动的磁性和沉稳。
他抬起头看见那人浸没在灯光里的面孔，比起明星艺人也不逞多让的优越五官，骨相优雅气质却轻浮，微微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看人时总带着一丝游戏人间的痞气，让人第一眼见着就联想到不正经、花花公子之类的贬义词。
按照他原本的喜好，对于这样的人他不至于讨厌但却绝对不会主动搭理。但他一想起自己上辈子对这位刘燃刘少的印象，心里那一点抵触却变成了嘴角的笑。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用在刘燃身上大概最贴切不过。
上流名门的圈子总是不乏些性子古怪的异类，而眼前这位刘少之所以出名，不仅仅是因为他十六岁就公开自己的性向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更是因为他身边走马灯一样轮着换的情人。
那时候流传的谣言无非是说他滥情，说他身边的情人走马灯一样轮换，每天早晨醒过来身旁躺着的人都不带重样。
可谣言终归只是谣言，就像白景晨看着像个玩世不恭的不良少年，骨子里却是个吸猫成瘾的单纯傻白甜。用刘燃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这杀人犯也没把杀人这两个字刻在脑门上，我不就长得好看点说话随意点凭什么就造谣说我是炮王渣男。”
上辈子他偶然间去了一次林家，绕过庭院的时候却瞧见这位传闻里多情轻浮的少爷一身狼狈的趴在二楼的阳台上，低声下气地哄着屋里的人让他开窗。屋里的人哭着不肯，委屈地问他你到底有几个心肝宝贝。
他眼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少因为对方的眼泪急得满头大汗，一连串的只有你一个说得语无伦次。眼神可怜巴巴得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游戏人间的纨绔轻浮，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矜贵公子哥倒不如说像只被主人丢开后自己叼着牵引绳求原谅的哈士奇。
“久仰大名，我叫沈念。”他笑着伸出手。
谁能想到在帝都名流圈里臭名昭着的风流浪子刘三少，可本质上却是个暗恋都不敢表白的纯情小孩。
公开出柜一年半，刘燃见惯了见到他就躲的女孩和一见他就逼逼赖赖好像同性恋杀了他亲妈一样的狗屁直男，这听完他自我介绍还能笑着和他打招呼的，他一只手就能数完。
“欸？你不讨厌我吗？”刘燃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我是同性恋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沈念笑了笑，眼里的温柔满盈着温润的月光，“因为我和你一样。”
“嗯？？？”闻言，刘燃登时瞪大了眼睛，大概是因为太惊讶，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不握还好，一握却被刚上楼的傅予城给看了正着。他的脑子里瞬间空白，旋即猛地拉起了警报。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占有欲过强的人，只是一直克制一直隐忍。
林柏轩、白景晨都是喜欢女孩的人，所以即使沈念和他们相处他也没有在意过什么，可如今刘燃是货真价实的同性恋，公开出柜了一年半，谁都知道这人风流成性不正经。
傅予城觉得自己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了。也不管林柏轩还在身边，大步流星地冲着对方走了过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刘燃已经捂着额头坐在地上骂骂咧咧。
“哇！你干嘛打人啊！”
“你说我为什么打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冷得瘆人隐在阴翳中的清冷双眼锋芒凝聚，戾气横生，浑身凛冽刀锋般瘆人的锋锐。
“我还就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打我了！”莫名其妙被打一拳头，刘燃自己也气得冒火，他清楚自己自从公开出柜风评就差得和街边流氓一样，可这也不至于站着什么都没干无缘无故就挨一拳头。
“我不就和人说说话嘛！你谁啊宇宙城管还是怎样！就算这里是傅家你也不能随便动手打人啊！你又不是沈念的什么人！”
“我怎么不是他的什么人了！我是……”傅予城猛地止住了话头。该死的！他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声，后悔和无措在冲动褪去后占据脑海，他清楚自己刚才的举动太过莽撞。别说林柏轩，就是沈念脸上也是一副被吓到的错愕。
可眼下这样的情况，他实在是没办法向对方解释什么，只能冷着一张脸说了一声抱歉转身就走，林柏轩一脸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在刘燃和沈念之间转了一圈，似乎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又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懂，于是跟着说一声告辞就离开了。
“诶哟我去，额头都要被他打歪来，这是使了吃奶的劲要把我一拳头打死吧。”刘燃揉着额头咬牙切齿，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干什么啊，好像我抢了他女朋友一样，夺妻之仇还是怎么的……”
“抱歉，予城他……”
“欸，我说……他不会是……”刘燃的表情愣住了，脑筋一转就像是华生发现了盲点，盯着他不断眼神暗示。
事已至此，他知道对方十有□□已经猜了出来，也清楚对方不是保守不了秘密的人，于是点点头直接承认。
“那就难怪了……”这要是换成林软他肯定也气得恨不得抄家伙上去把人揍进地里。
“哦，那没事了。”说时迟那时快，前一秒还一脸深仇大恨恨不得揍回去的刘燃立刻不说话了，低头一脸“好兄弟我明白我理解”地表示自己可以原谅，“都是男人我理解，我理解。”
于是沈念回想起上辈子听说过的传闻，说是刘家三少翘课拎了块板砖在学校小树林把几个流氓敲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当时还有人说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在想想，恐怕是另有其人。
“你的额头没事吧，予城他不是故意的，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碍事不碍事，就是有点肿，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刘燃一脸通情达理地挥挥手，不仅不追究反而劝他先去瞧瞧自家爱人，“我瞧他作为打人的那个好像比我这个被打的还委屈，你去哄哄他。”
“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一定守口如瓶。改天我登门拜访我和你聊聊我相好。”
———————————————————
傅予城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后落荒而逃的一天。
黎明未至的夜空寂寂流淌着浓郁的黝黑，那些雾气或是飞絮般撕扯氤氲的冰冷窜入肺叶是透彻心扉的刺骨冰凉，刀刮般的刺痛。
宾客已经散尽，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打扫的佣人。他靠在阳台边缘的栏杆上，微微凛冽的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他怎么就这么冲动呢……他暗自懊恼。
他也是经历过上辈子的人，他明明知道刘燃喜欢的人是林柏轩的弟弟，可一看到他握着沈念的手，他脑海里就……
是他太冲动了。他慢慢叹了口气。
别墅建在湖畔，他低头看见了湖水，永夜一般漆黑的颜色，其上缀着点点斑驳光影。他站在灯光的边缘，那些冰凉的河水就这么从他身畔流过，皎洁圆月从乌云的缝隙里现出轮廓。
总是这样的话沈念也会觉得困扰的吧，人又不是什么东西，即使喜欢也不能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
“予城。”
在一片绚烂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焚烧的灯光里，有人突然叫出他的名字。
他恍然回神，下意识地回眸眯着眼睛去看那个浸没在耀眼光芒里的人。
他原以为河水里斑斓晃动的光斑是水晶吊灯折射下的人间奢靡，可一瞬间的眼神对视，他看到那人眼里有一轮纯白皓月缓缓升起，于是他明白过来他所见的温澜光斑其实是他爱的人自八千里外江南小桥流水里为他捎来的清风霁月。
“沈念……”他的声音有些喑哑，目光低垂不敢对上来人的视线，“抱歉，我不该……我就是有点……。”
“害怕？”沈念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怕什么？怕我不喜欢你喜欢他？”
“他刚才抓着你的手，就……就……”
“就什么？”沈念笑着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
傅予城瞬间词穷，大脑空白只因为身前人的突然靠近。
“对自己有点自信啊，予城。”
所谓的刹那永恒大概也不过如此。
近到连呼吸都能被敏锐感知的距离，对方被灯光映成通透浅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繁华深处最靡丽醇亮的火光，也倒映出被靡丽灯火缠绕湮没的他。
好似无数模糊斑驳的光线里，他们就是彼此眼中最清晰的存在。
“我刚刚告诉他，我已经有爱人了。”沈念温柔地笑着，眼里是大片大片洋流般细腻的温柔。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沦陷入海底，心口一直紧绷着的那一线坠痛在一刻缓缓松开。
他想，这世上除了沈念，大概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像这样包容他的无理取闹和任性。
他们离开了别墅，接他们回家的车还没来，他牵着沈念的手躲进路边浓黑的树影里，俯身落下一个热烈的吻。
沈念不说话，只是温柔地笑，他微微闭眼吻上对方的唇角，睫毛坠下深深的阴翳。
还是那股木槿的味道，温温柔柔像是一种情绪的镇定剂。好似这一刻他又回到了那个瑰丽的夏夜，他们在沉沉暮色里忘乎所以地亲吻。
人生纷繁复杂，他猜不到未来会如何改变，就像他猜不到他上辈子会在十八岁的时候遇见沈念。
如今凛冬已逝，熬过漫长的等待，他在路的尽头看到了繁花盛开，他爱的人为他踏碎银河寻遍星野，只为这一刻手捧星光接他走出这万丈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刘燃同学出场辽，大概是念念的闺蜜？？
二分评论过百我就加更！（反正也到不了我就立个fg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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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要害要怕
人总是对深秋的温度有着误解。
已是十月，闻字识热的盛夏已逝。北方比不得南方昼长夜短，三十七度北纬线之上，秋不过是盛夏熏蒸整整三月的酣畅炙烫留存在这世间的一息余温。稀薄孱弱甚至经不起西伯利亚冰原的北风一吻。
傅予城这时还没有几年后锻炼出的酒量，几杯入喉就有了些微醉意。上车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静坐下来由着夜风吹拂，他困倦之余恍然察觉自己有些眩晕。
沈念摇上车窗拦住呼啸凛冽的风，人身处晚秋就不识冷热，总以为落笔为秋就还不是冬天，却不知道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最易让人挨冷受冻患上感冒。
傅予城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微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不打扰对方而是把视线投向窗外。
华灯初上的北京依旧不熄流动着长明灯火，熟悉的繁华每日在这座城市里上演，刺目的金与红穿梭过每一条喧嚷的街道，这里的深夜从不冷清，这里的人从不让白昼离开。
沈念进客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藏在口袋里的两粒药丸递给傅予城。
小小的两粒白色，本该是最不起眼最平常的东西，可傅予城却从对方的神情里明白过来，事情根本就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是有什么问题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无法控制声音里的颤抖。
“予城，明早让徐医生来一趟吧。”沈念叹了口气，“我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奶奶服药后的反应和药物本应该有的副作用完全不同，这太不对劲了，就算是再学艺不精的医生也能看出这些。”
“予城，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医生，这么明显的异常我不会看错的。美托洛尔缓释剂是常见的降血压药物，它造成的副作用只有可能是心率过缓，绝对不可能会让病人服用后出现心悸症状。”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买通了医生替换了药？”傅予城猛地攥紧了手指，攥着药丸的手心因为用力过度留下了深红的掐痕。
“我不能确定，但药绝对有问题。”沈念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攒进掌心，慢慢地把对方紧攥的五指松开。
“你把奶奶接到家里之后先让奶奶停药，然后让徐医生把药拿去化验一下成分，只要能知道成分就能对症下药。”
他多希望这一切并非意外，但他清楚沈念不是空口无凭就下论断的人，他既然开口这样告诉他，那就意味着事情的真相十有八九就是如此。
“我知道了。”他指尖颤抖着推开了阳台的落地窗，深秋夜色微凉，他在瑟瑟晚风里拨通了林柏轩的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林柏轩正准备休息，自家好友的一番话却让他仅剩的困意都荡然无存。
“我明天一大早就带子衿哥去你家。”林柏轩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结果最快当天下午就能知道，只要出了结果我就拿去给你。”
“那就麻烦你了。”傅予城慢慢垂眸，他想他现在的声音应该是藏不住的倦怠，不然电话那头的人也不会在一瞬间没了声息，“真的麻烦你了，柏轩。”
“都是朋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大概是被自家挚友的情绪感染，林柏轩也不由自主地缓了语气，“你不要太担心，发现的早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他靠着阳台的栏杆，伸手用力掐了掐胀痛的眉心，“该怎么做我都明白。”
“但是柏轩，我控制不住。”
“一想到这个家里居然有畜生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害死奶奶，我就控制不住。”
生在傅家这个毫无亲情可言的家族，奶奶是唯一一个发自真心疼爱他的人。他多希望上天能留下她，等到他长大成人，给他一个为她尽孝、为她养老送终的机会。
可他又害怕，因为假如这一切真的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的谋划，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家里居然有人能下这样的狠心谋害一个慈祥温柔的老人。
世上最难揣测的是人心，他原以为那场火灾已经足够不幸。但奶奶不该受这样的苦，更不该有这样的结局。她半生辛劳，陪着自己的爱人从穷困潦倒到如今的雄厚家业，如今她本应该颐养天年，可她最后的结局却是死在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手里。
这对于一个母亲而言，何其残忍。
真的太残忍了。
“予城，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林柏轩叹了口气，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地步谁都无法预料，人心比鬼神更难测，事到如今他身为外人无权插手别人的家事，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告诉对方自己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你我这么多年的朋友，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听到好友宽慰的话，傅予城缓缓松了紧皱的眉。
电话到此戛然而止，他挂了电话，心烦意乱想着要是能把自己彻底灌醉该多好。
沈念站在房间里，扭头就能看到皓月光影下背对着他的少年。
那人精瘦的背脊在白衬衫勾勒下显出极为挺拔流畅的曲线，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骨骼交错间折出刀戟般锋利尖锐的锋芒。
沈念不清楚这一刻自己的心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在他的记忆里，他认识的傅予城是温柔的，懵懂的。
可此时此刻，视线中的背影却锋利得让他心颤，像是一把锐不可当的尖刀执意孤身破开黑暗。
太孤独了，孤独到让他心疼。
于是他轻轻推开那扇落地窗，赤着脚走向了自己深爱的少年。
地面很凉，大概月光也是冷硬的，每一寸皓白都经历了霜降。他抬起头望着来人缓慢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被灯光映成浅色的瞳孔泛滥开明亮的光。
傅予城微微一怔，大概是被周围斑斓流淌的灯光迷了眼。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他还是感受到了那一刹那，自大脑传递至心脏的微弱酥麻。
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
无休止的内斗，利益至上甚至不惜视人命为草芥。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不能一概而论否定这个一手培养了他并且给了他富裕生活的家族，但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这罔顾人伦常理形同野兽相争的一切却让他感到无比疲惫。
自诩清高吗？没这个必要，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获得权力总是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上辈子为了爬上家主的位置用了多少不讲人情的手段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允许自己被情感左右，登上高位的代价是高处不胜寒，他把所有反对或是阻碍自己的人通通肃清的同时也把自己关进无人胆敢靠近的囚笼，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只知道泄愤般用自己手里的权力狠狠地报复每一个曾经反对他和沈念在一起的人。
“你别对我这么笑啊。”傅予城向前走了一步，风声已歇，他却嗅到了木槿温暖的馨香。
这个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哪怕是不经意间的温柔微笑都漂亮得摄人。
沈念不说话只是微微笑了起来，温白的月光落在他的发上，他的肩上，他好看的眉眼在皓月晕染下成为了那般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说“过来吧。”
飒飒风声裹着花香笼罩五感。
他知道此去经年，他记忆里的少年早就长大。傅予城不再是那个情绪崩溃时躲在他怀里需要他安慰的小孩，他不再需要他的保护，而是会在他无知无觉时为他撑起一片蓝天。
可即使如此，即使他知道他爱的人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可他还是想在对方失落难过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愿意成为他倦怠悲戚时的避风港。
“到我身边来吧，予城。”
人活在世上都会有软肋，都会有难过到情难自已无法克制泪水的时候，这并不丢脸。
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接纳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孤独、疯狂和软弱。
把人抱进怀里的时候，傅予城觉得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因为触碰烧得滚烫。
不过咫尺的距离，木槿落进他的怀里。沈念捧着他的下巴悄然覆上他微微冰凉的唇，温柔的枝蔓缠上他的五感，他被花香淹没，一点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的温暖却燎得他血液沸腾。
于是脑海里的情绪退避，一片混沌中理智完全失陷。
微凉浓郁的夜色里，沈念的身体木槿般朝着他悄然绽放。他伸手攀上爱人雪白而柔媚的背脊，宽而大的手掌把指尖触摸到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水彩般暧昧的粉红色调。
明明早就习惯了这个人温暖的存在，明明像鱼离不开水一样的需要和依赖。
在黑暗里久居的人渴望光明救赎，也愿意舍弃一切为光明而战。
害怕吗？以一己之力和整个傅家对抗，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沈念，我能亲你吗？”竭力压低的沙哑嗓音。
静谧至极的夜色因为这一声沙哑变得危险迷离。
他听见了弓弦被硬生生扯断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瞬间虚化。傅予城搂住了他，视线里无论是月光还是夜色都在崩塌陷落，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我……”
还没等他回答就被堵住了嘴，那般的，渴望的，像要把他撕裂般的吻，像是一只猎豹狠狠咬住了幼鹿柔嫩的甜美的喉管，那样的无所顾忌。
沈念不说话，只是轻柔地抱着他。唇上微弱的刺痛变得滚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颤抖的身体，因为害怕或是愤怒。
他躺在铺满月光的床上，眼眸被泪水沾湿，情至浓处的身体上充斥着另一个人斑斑点点的印记。
被按进被褥的时候他搂住了身上人的脖子，朦胧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于是他笨拙地伸着手，用已然潮红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抹去那人眼尾模糊的泪。
“别怕，别害怕。”
那些曾经发生的悲剧我们能够改变，所以不要害怕。
“予城，我在这里。”
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燃爷下章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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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彼此彼相爱
傅予城第一次像这样不知节制地放纵。
剧烈喘息的时候他闻到木槿干净纯粹的香气和海浪的腥咸，融融月色纱般垂落，万物皓白。
他捧着沈念的脸颊，炙热一吻后每一寸炙烫的目光都像是真切地用指尖描摹着对方温润的五官。沈念被他过分热烈的目光注视得羞赧，仓皇躲开却又被捉住了手腕。
吻上指尖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米兰大教堂穹顶的圣母玛利亚雕像，优雅洁白的雕塑在黎明晨光里镀上了圣辉。他听见震耳欲聋的钟声在催促着他离开，风降下神的旨意说他们之间是注定无法得到任何祝福的爱情。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基督教的教义把同性恋视为违背上帝的罪，于是天主降下火焰烧毁所多玛与蛾摩拉。可彼得前书里又说最要紧的是彼此相爱，因为爱能遮挡许多罪。
沈念咬着嘴唇搂住他，手臂穿过腋下攀住他的后背濒死般喘息。他说他爱他，说他一辈子都会陪在他身边，他漂亮的眼睛泪眼朦胧就是哭泣的模样也温柔得让人心碎。他想他大概真的被纵容得太过，漫漫长夜里他生平第一次如此不期待黎明的到来，只希望能一直拥有。
松开手臂的时候怀里的人精疲力尽地跌进雪白的被褥，他喘息着俯身吻上那人痕迹斑驳的后颈，窗外通明月色洒入房间，他的眼眸里倒映出沈念花蕊般烂熟通红的柔嫩皮肤，和眼尾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情欲滴落的泪。
他的爱人没有缺点只是对他太过温柔，世人皆言夏虫不可语冰，他生于北方的烈阳飒雪，从未见过南方的烟雨缱绻。可沈念却不远万里为他捎带来江南秀美温润的清风霁月，让他得以在北京万籁俱静的凌晨浓夜里窥见南京初至的黎明。
于是他低下头，“我爱你。”简单的三个字在舌尖缓慢捻过。
穿透薄雾，他看到窗外晨光微熹，有灼烫的火在唇间轻轻燎过，庭院木槿花丛的最深处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爱意，朝开暮落，生生不息。
沈念，我不会害怕。
有你在，我不会害怕，所以也请你不要害怕。
相信我。
等这一切结束，等我带你离开这片满是人的沼泽。到那时候，我会带你去往臆想里瑰丽绚烂的曼哈顿岛，在黄昏日落里和你纵情拥吻。
到那时候，请你把余生托付给我；而我的一切包括灵魂，都将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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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破晓。
沈念从梦中醒来，身旁的人神情安宁，棱角分明的轮廓隐匿在黎明模糊的柔光里，好似所有的锋芒毕露都在此刻褪去了凌厉。
林柏轩很快就带着徐子衿来了，门铃声响起的时候他裹着毯子去摇自家爱人的手。于是傅予城朦朦胧胧地醒来，沈念推着他进浴室洗漱。洗脸的时候他察觉到衣角被轻轻拽住，他脸上的水珠还未擦干脸颊就落下一吻，沈念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进他的眼里，笑着和他道一声早安我的爱人。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昨夜的不愉快如今烟消云散。
傅予城下楼开了门，徐子衿在来的路上大致了解了情况，于是就把两粒药丸被装进小塑料袋密封收好带去了医院的药物检测中心，而林柏轩则跟着傅予城回了本家接老人家。
沈念一个人在家做了早餐，一碗清粥加一碟小菜。吃完早餐的时候别墅铁门外响起了门铃声。他暗自诧异这时候会有谁登门造访，推门一看却瞧见昨天刚见过面的刘燃拎着大包小包喜气洋洋地站在外头等他开门。
“沈念！”刘燃举着一盒北京全聚德烤鸭冲站在门前回廊的人挥了挥手。
沈念被对方和外貌穿着完全不搭的憨憨气质给硬生生逗笑，连忙走到门口给他开了门。
“我当你昨天说要登门拜访是客套话呢，没想到刘少还真就一早来了。”
“我谁啊，我燃爷那必定是言出必行，说会登门拜访就一定登门拜访。”刘燃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东西拎进厨房，一边放一边还不忘介绍自己都带了什么，“这是全聚德的烤鸭，这是六必居的酱菜，还有这个，这可是我专门去古玩街淘来的，景泰蓝的高级瓷器，你拿着插插花啊种点多肉什么的，就是在家干放着也好看。”
沈念笑着给他从冰箱里拿了杯饮料，刘燃也不见外，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就开始抱怨“你可不知道啊我为了避开傅予城今天来得可早来了，我眼巴巴地在外面等了好久才等到他出门，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居然我相好他哥来了，吓得我差点没把手里的烤鸭给扔了。”
“你说林柏轩？”沈念倒是想不到刘燃这样的人会害怕林柏轩，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林柏轩一直属于那种清冷少言的贵公子，这种人虽然很容易让人觉得疏离，但与人交往拿捏有度不会至于让人觉得害怕，“柏轩他看上去不像是那么可怕的人啊。”
除非你是做了什么触及他底线的事。
比如……看上了他的宝贝弟弟。
“哇！这还不可怕？！”刘燃当场就惊了，手里的饮料罐在桌上一拍，抬手跺脚那架势就像是茶馆里拿着惊堂木的说书人，“你是不知道！林软他那几个哥哥，一个当兵一个学医还有一个正准备学医，上次被林柏轩看见我和林软站一起说话，他当天就拎着板砖在我家门前的胡同口等我，说我敢打他弟弟的主意就找他大哥一起混合双打打得我生活不能自理。”
“我看他长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还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文化人，可谁知道他下手这么狠，要不是我跑得快说不定他就拿着板砖给我脑袋开瓢了。”刘燃灌了一口雪碧，“先不说我了，沈念，我作为过来人得先问问你，你和傅予城之间的事他家里人知道吗？”
沈念愣了愣，旋即笑着回答“还没有。”
刘燃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没了流里流气的痞笑，微微正色的模样倒有了几分矜贵。
“那这可就麻烦了，我可听说傅家的老爷子难搞得很，比我爸还离谱。”刘燃背靠着沙发啧了一声，看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如果你是真想和傅予城在一起，那这就得早做打算。你不知道，我爸刚知道我是同性恋的时候差点把我送去精神病院。他觉得男人喜欢男人那就是病，是我脑子出了问题才会放着漂亮女孩不喜欢，偏偏喜欢和我差不多的男孩。”
“我那时候就想着，非要送我去精神病院的话那就去呗，反正我性向就这样，大不了弄死我，反正不管怎么样他老刘都抱不上孙子，他要想自己七老八十了连儿子都没有自己孤独终老那我也无所谓。”
“不过好在我爸最后还是没把我怎么的，我妈和我姐都护着我他其实也心软了，但就是怕我因为这个被人看不起所以现在还僵着不和我说话。”
“其实吧我倒是不在乎这个，大大方方公开的时候我早就想到这么做会发生什么，别人怎么看我我不管，至于我爸，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突然说自己喜欢男人，他接受不了我当然能预见。所以我做好了万全准备，把我扫地出门也好，腿打断也罢，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都是要公开的。与其这样倒还不如早早地就告诉他让他赶紧想办法再生一个或者领养一个，不然藏着掖着等到他催我去相亲，让我二十好几快三十了去糟蹋人家姑娘？他也不想想这世上有哪个姑娘能接受自己的老公喜欢的是男人，与其为了什么狗屁传宗接代去骗人家，倒还不如打一辈子光棍，我才不做那么禽兽不如的事。”
“这样吗。”沈念温和地笑着听他说完，桌上的饮料瓶已经空了，他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罐递给他，“说了这么多，还没听你说起你喜欢的人呢。你不是说要和我聊聊你相好吗？能被刘少看中，想来一定是长得非常出众的人吧。”
“他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一说到自己相好刘燃立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他就是那种……那种没法形容的那种……”
“我相好他长得特别可爱，软绵绵地像小兔子，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我以前一直觉得一见钟情这个词就是扯淡，明明就是见色起意还非要说得那么文雅。可我一见到我相好，我就觉得人就得好色，人不好色那还是人嘛。”
“嗯？”沈念被他的话逗笑，故意逗弄他，“照你这意思，你是承认自己见色起意了？”
果不其然，刘燃一发现自己前头不搭后尾自相矛盾就急了，像是急着要和他证明什么一样，梗着脖子就开始支支吾吾地解释。
“喜欢一个人那能叫馋人家身子吗？！我又不是只想着和他那啥那啥，我是奔着和他好一辈子去的！再说了，见色起意见色起意，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我刘少要家世有家世要长相有长相，就咱这身份多少人赶着想攀关系，模特圈里艺人圈里我要想找个好看的打声招呼就能潜规则。”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我见到他心口就咣咣咣得响。”顶着一张放荡不羁花心脸的刘少一边咬指甲一边忸忸怩怩地开口，脸上的表情说是情窦初开的小学生也不为过，“他长得那么好看出去得有多少人馋他身子，我一定得好好护着他。他要是牵牵我的手握怕不是要……”
然而，话还没说完刘燃的眼神就凝固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下子凑到他身边，说话结结巴巴眼神也惶恐得不得了“沈念你脖子上的是什么啊？！”
“傅予城他不会已经骗你和他那个……”
“嗯？”
“那个啊，就是那个，要去床上做的那个。”刘燃急了，“一定是吧！这么明显不是才怪！傅予城他是个畜生吧！家里人都没说就把你骗了个一干二净！”
“沈念你可清醒点不要被他骗了，扯什么同性才是真爱这他娘的都是放屁，我跟你讲渣男哪都有，更何况男人不会怀孕爽完就能穿上裤子走人不用负责。他傅予城现在甜言蜜语说要和你在一起，指不定他就是馋你身子玩玩而已！”
……
“你说谁是玩玩而已。”
“砰——”门开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在基督新教天主教东正教犹太教□□教，同性恋自古以来都是被认为罪恶。第一宗被天主严厉惩罚的就是所多玛与蛾摩拉的罪恶，其中就有同性恋。这两地后来被天主降下的火焰烧毁。
刘憨憨上线辽~

第37章 星野浩浩茫
十月的气温算不上很冷，清晨时分明亮的街灯和遥远天幕尚未垂落的一弯镰月调和成有些模糊的微白，等到朝阳升起云层便被晕染成声势浩大的瑰丽。
车是高档的商务车，前后隔断只通过对讲机联系，和傅予城一起坐在车后座，林柏轩在车开下立交桥时忍不住开口“予城，你昨天对你二叔说那样的话真的太莽撞了。”
“你才刚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这时候你更应该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就这么把你手里的底牌告诉他只会让他心生提防，急着把被你抓住的把柄给处理掉。”
“我要的就是他立刻去处理。”傅予城的目光淡淡地望了过来。
逆着车窗外的朝阳，他的脸一半被绚烂霞光映亮一半却陷落在漆黑的阴翳里，这让他在扭过头注视着身旁的人时两只眼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也让林柏轩在瞬间觉得自己的好友陌生得让人心惊。
“你说这话是……”
“傅镇之都已经急着想害死我了，又怎么可能会给我养精蓄锐的机会。”傅予城面无表情地看向车窗外的朝霞，眼里的神情冷得彻底，“更何况他能到现在这样的程度就绝对不是什么一般人，步步为营风险太大了，想要让这样的人露出破绽就只有剑走偏锋。”
“把我手里的证据在一个适当的场合透露给他，他当然会惊讶会紧张但也会觉得我不成熟，居然就这么把手里的底牌告诉他。他会觉得我不过是个小孩根本入不了眼，可他同时也会担心我把手里的证据交给别人，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遮掩。”
“但是那么大的亏空，他傅镇之哪里来那么多钱去填补。这种情况下最快回拢资金的办法只有立刻抛售手里的股份，好让资金立刻回拢填平这个大洞。而如果我这个时候全盘收购……”
林柏轩的手瞬间顿住了。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看不透身旁的人，明明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可如今他看到的傅予城和他记忆里那个尚且青涩的少年相差太远，以至于他在瞬间心跳咯噔一声下坠，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艰涩而沙哑“所以你是为了收购……”
“柏轩，你应该明白，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了。”傅予城慢慢压低了声音，车里的气氛一时间紧张得快要凝固，他清楚自家好友一时间会无法接受他的步步谋划，毕竟十七岁的傅予城本不应该如此。
“傅家就是一个笼子，笼子里养了很多毒虫。饲养的人放任毒虫厮杀，因为他想要的只有最后活下来的那只蛊虫。”
“爷爷选择继承人本身就是择优选之，只有咬死其他的毒虫才能成为最后的蛊虫。我不过是趁着那些自以为是的长辈还没开始警惕我的时候先下手为强罢了。”
“他手里的公司说到底都是傅家给的，比起毁个干净当然是抢到自己手里更好。他们不愿意承认我的话语权那我就强迫他们承认，就像他们喜欢做的那样。”
一瞬间的沉默。
傅予城没有回头，但他大概能猜到身旁的人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觉得我很可怕吗？”
“可怕不至于，但我确实吓到了。”林柏轩轻轻松了口气，“但是予城，如果我是你的敌人的话，我一定会觉得你是个可怕的对手。”
“不过现在，我想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林柏轩伸出了手，“我们是十几年的朋友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予城，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帮你。”
“谢谢。”傅予城慢慢地笑了。林柏轩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却只觉得酸涩。
十几年的相识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傅家的情况。
出身在这样的家庭，他的挚友生来不幸。
谁生下来不是天真懵懂似一张白纸，奈何命途多舛，世俗百态人间炎凉终究还是把他记忆里安静少言的挚友早早地变成了如今狠厉果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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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很快开到了别墅，林柏轩帮着后车的医生把老人连着轮椅从车上抬下来，而他则去开了门。
他走的时候沈念正在厨房里做早餐，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想来现在对方已经收拾好碗碟在客厅里等他。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一进门见到的不是自家爱人温柔的笑靥，而是一个穿得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正经的憨憨凑在沈念身边说他的坏话。
“说的就是你怎么了？”刘燃即使背地说人家坏话被逮个正着也一点不怂不尴尬，挺胸抬头说话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怎么了，还不让人说了是不是？”
“把人藏着掖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养小三呢，就你这样你以为自己能护得住沈念？”
“你给我闭嘴。”傅予城本来就对刘燃没什么好感，后头的医生背着奶奶进门，刘燃一看有老人家进来倒也识相地立刻闭嘴，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就冲傅奶奶打招呼，“奶奶您好，我是刘燃您还记得我吗？”
“噢哟是刘家的小燃啊。”傅奶奶最喜欢小孩，尤其是孙子辈的孩子，还没出国的时候就经常拿糖果和甜点招呼这几家的孩子，这么久没见面自然是喜笑颜开，笑呵呵地扶着医生肩膀想要下来，“这么多年没见人都长这么大了，都成俊小伙了。”
“奶奶您身子不好先上去躺着吧。”说时迟那时快，后头拿着轮椅的林柏轩立刻走上来拦住了老人家，“等会让刘燃上去看您，你现在不方便还是得多多休息才行。”
“对对对。奶奶您快去休息吧，以后我常来看您！”刘燃点头如捣蒜，几个人笑呵呵地目送老人上了楼，等到门咔哒一声关上才瞬间变脸。
“呵，我早就听说刘少身边的情人多得很，前两天还缠着我弟弟要死要活，现在倒是扭头就找上别人了。”林柏轩冷笑了一声。
被他讨厌的人不少，但刘燃绝对属于其中最让他炸毛的那个。
“诶哟，这不是柏轩哥吗！”原本吊儿郎当地瘫在沙发上的刘燃露出一副舔狗的嘴脸，“哥您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呵，喝水就不必了，我怎么能让堂堂刘少给我倒水，我受不起。”林柏轩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你这前些天刚把阿软哄出去夜不归宿现在扭头就缠上了沈念，还真是有够心急的。”
“哥！这你可不能胡说!我喜欢的只有阿软一个！”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喜欢吗？”林柏轩拎起手里的书就往刘燃面前一拍，本来就清冷的眉眼发起怒来更是冷得生人勿近，“有关你的传闻到处都是，真假我暂且不论，但是阿软他和你走得近就难免被人说闲话。刘燃，你别逼我真的动手揍你。”
“欸，哥我发誓，这都是误会。”刘燃还是笑眯眯的，“我和沈念那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是社会主义好兄弟，我喜欢的人只有阿软一个！我保证！”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柏轩遇到这种货色虽然生气却没法直接动手，只能狠狠地甩手上了楼“滚开！离林软远点也离沈念远点，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靠近我弟弟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相好他哥上了楼，刘燃收了一副舔狗嘴脸往沙发上一坐，斜着眼就开始切入话题。
“男人嘛，就是要该低头时就低头，人家是我相好他亲哥，我刘燃虽然是铁骨铮铮一汉子，但偶尔屈服于儿女情长附小做低那也是可以的。我总不能让我对象因为我和家里人闹掰是不是？”刘燃话说着故意瞥了一眼一旁的傅予城，一脸指桑骂槐的嘚瑟样，“不像某些人，甜言蜜语哄人的时候倒是利索，家里人面前一句话都不敢说。诶哟，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吧。”
毕竟以他这多年的阅历，十几岁多的是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性向只图新鲜感的混球，嘴上说着喜欢，甜言蜜语和不要钱似的瞎讲，家里人一旦反对就立刻分手说自己还是喜欢女生。
他自己也是名门上流出身的公子哥，他知道那些手里掌握着权力的成年人最忌讳的就是家里传出丑闻遭人指点。就算这件事是傅予城起的头，但以傅家这样的家世什么丑闻摆不平，就是黑的也能硬说白的，他傅予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什么话语权都没有能决定什么，就是寻死觅活也没用，到头来吃亏的人只会是沈念。
“没有百分百的决心就趁早分手别耽误人家的大好青春，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知道了会说些什么，你是傅家的人他们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可沈念对他们来说只是外人，到时候所有的报复都会落在沈念身上，你会活生生害死你喜欢的人。”
一阵久久的沉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傅予城这时候已经不耐烦和愤怒到了极点，可他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沈念，我能帮你做的就到这了。”刘燃一脸鸡贼地拍了拍他肩膀，“我先撤你自己抓住机会，要是傅予城那小子不肯和家里人说那你就赶紧和他分了，赔偿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使劲要反正傅家不缺这点钱，痛宰那小子几刀让自己出出气，然后拜拜就拜拜，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一个不行下一个更乖。”
说着就挥挥手出了门，只留下傅予城一个人皱着眉一语不发。
“怎么了这是？”沈念嘴角缀着一抹笑，啼笑皆非地看着自家爱人因无意识的嫉妒和戒备皱起的眉，“都听见了？”
空气中的沉默悄无声息地沉淀，光线中扬尘流动坠下筛制的光感。傅予城不想轻易承认自己敏感而善妒，毕竟和一个不过十七岁的小孩置气实在是有些可笑。可自家爱人的沉默又让他不敢开口说一句反驳的话。
于是两人相顾无言，沈念笑着不说话，眼里却尽是温柔，他敌不过自家爱人眸中的温柔，更无从计较心中得失，来不及抵抗就深陷在那片夏日湖水般纯澈的温澜之中，用一声轻咳示意自己缴械投降。
“你别和他计较，你不是也清楚人家刘少是什么样的人吗？而且……”沈念回头看了眼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模样的刘燃，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一声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养出这么单纯又热心肠的傻白甜。
多管闲事吗？当然不是这样。
刘燃不是嘴碎的人，恰恰相反，他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善良热忱。他说这番话只是因为他清楚同性恋比不得异性之间，他不想让他在情至深处时被现实所伤。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林家的小少爷才会这么喜欢他吧。
软软得像只小兔子？那是只有在你刘燃前才这样。
沈念想起自己曾经在林家见过的那位小少爷。面团一样柔软可爱的五官，看着像是人畜无害，但那双漆黑的眼里暗藏的锋芒却明明白白地提醒着身边心怀不轨的接近者他并非善类。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简单又纯情的刘少想来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什么小兔子，而是早早就盯上他想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狐狸。
傅予城也知道自己有些反应太大，大概是刘燃的性向让他实在是有些介意，刚才对沈念说的一番话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他听了心里不舒服也是必然。
但他没法反驳，因为他刘燃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在沈念离开的第二年，刘燃和家里断绝关系带着自己的心上人远走高飞去了南方。
养尊处优了十几年的小少爷是没吃过苦，可他不怕苦，初到南方举目无亲的时候他去工地搬过砖也顶着烈阳站街上发过传单，虽然没有曾经的锦衣玉食但他却履行承诺给了他所有的爱，他把林软放在自己心上宠着，也承担起了两个人的未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把这当作笑话，可他不觉得这有任何愚蠢的地方。
他只是恨，恨自己当初没有跟着沈念一起去南方。
再后来，他更恨自己软弱无用，让沈念无法把所有交付，让自己爱的人无法依靠。他口口声声说着爱，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爱的人为了保全他独自扛下所有。
他恨那样的自己。
很多人说长大之后就不再相信爱情，可又有几个人敢坦白直言这不过是给自己开脱的借口，因为长大后遇见的那份情感掺杂了太多污垢和杂质。当一个人选择用利益小心翼翼地衡量自己在这份感情中的得失，计较着付出和回报抱怨着对方的不足，那这份情感就已不能被称作爱情。
大人眼里不知所谓又毫无益处的东西叫做爱情。婚姻不可怕，也并不是坟墓，可怕的是结婚不因为彼此相爱，而是一场交易，一场事关尊严和利益的战争。
年少的感情最是纯粹，喜欢便就是喜欢，无须考虑门当户对是否，两个人相互依靠就是余生数十载。
十五岁的少年不会埋怨自己心仪的女孩浪费了自己的青春，他只是遗憾彼此有缘无分，遗憾往后余生陪在她身边的终究不是他这个人。他会记得自己和对方的点点滴滴，然后把这当做年少温暖的回忆小心翼翼地留存，倘若再见对方已成家立业那他就说上一声祝你幸福，然后把这一切在自己的婚礼上和那个将要和自己共度余生的女孩一一坦明。
爱过不是污点，爱而不忠贞才是。
“沈念，这一次相信我好不好。”
“答应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像上辈子那样不得不对我撒谎，让我放手。所以你也别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燃爷说话直性子直，再加上自己也是过来人知道同性恋不容易才说了这番话
是个好孩子大家不要嫌他多管闲事（保护）

第38章 人人心难医
“沈念，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敏感。”
“明明你都已经说过很多次，可我还是惶恐，我还是会害怕。我不想这么患得患失，我知道这样敏感的自己让人生厌，所以我一直忍着，我害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不信任你。”
我害怕你看到我的缺陷，害怕我会像上辈子那样成为你的累赘。所以重来一次，我想用我最好的一面去对待你，我想成为能让你放心依靠的人。
“别说了。”
一语不发地俯身给了那人一个炽烈却也温柔的怀抱，沈念轻阖双眸，眼里雾气氤氲像是看见了一场凛冬深夜灼痛至极的花火。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知道爱的人并不完美，知道他幼年的生活缺少爱与包容，所以很多时候他会比寻常人更敏感，患得患失地猜疑而又偏执，一点点在旁人眼里无伤大雅的玩笑都会戳中他心里的痛楚。
无论是上辈子的傅予城还是现在的傅予城，他早就清楚他的爱人不再是十七岁的少年，也并非长不大的孩子。特殊的家庭环境催促着他过快成长，逼迫着他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却唯独没人记得他也不过是个渴望爱的孩子。
“以后我会每天告诉你一遍，我很爱你。”沈念温柔地笑。眼里含笑，温柔又明澈的声线里含着轻轻柔柔的心疼。
“只要你想听，我说多少遍都可以。”
如果你在最应该得到宠爱、即使放肆任性也不会被责备的年纪被迫学会了隐忍和成熟，那么现在，我愿意给你所有的偏爱和包容。
在这世上找到一个无条件包容宠溺自己的人谈何容易，多少人穷尽一生都难觅。而我之所以我愿意成为这样的人，不是因为我温柔，而是因为对象是你。
傅予城觉得自己的心，就这么慢慢坠进了盛夏六月的海洋里。
自己的爱人总是那么温柔，像是穿过时光的缝隙亲吻他眼里的不安，他心中的爱与痛无需躲闪更不必言明便被对方识得透彻。
他的偏执他的敏感，对方都只是温和地包容，氤氲开柔软笑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苛责和愠怒。就算偶尔实在对他的莽撞粗心无可奈何的时候，也只会伸出手指轻轻覆上他皱起的眉峰，笑着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那就把你宠坏好了。”他听见自己的爱人如是说道，“在我面前当个宠坏的坏孩子也没关系，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所以，要当我的坏孩子吗？”沈念使坏地笑笑，手指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他眼睑往下半寸的位置生着一颗泪痣，沈念踮起脚尖在上方轻轻落下一个吻，温柔而又轻盈的触感像是蜻蜓啜饮晨露。
身畔的日光花瀑般盛放，尘埃震颤着从地面上扬起，又在金白的光线里残羽般凋零。
沉静无波的心底不知为何陡生轻微触动，像是雨水滴落漾起的涟漪，一层层扩散，泛起波澜。而他的眼里，就这么逐渐盈满了清澈滚烫的水光。
“沈念，你可真是一个坏人。”他俯身回应给对方一个炙热到几乎要融化的吻。
于是寂静的世界就此重归喧嚣。身后深色的窗帘在冬日微寒的晨风中轻柔扬起。
沈念闭上双眼，晨曦的光线就这么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在褐色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个极度美好的剪影。
时间并不证明爱情，时间淘洗爱情，恰似沙海淘金。
择去那些激情所致的冲动，当热情褪去，容颜也衰老，时光会证明爱情的真正含义并非情欲之欢，而是责任，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决心。
那些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爱情，不过是两个互有残缺的灵魂在数十年的时光里打磨至契合，最后彼此包容着理解罢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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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城知道沈念从来不说毫无根据的话，于是他在奶奶住进别墅的第一天辞退了原本的家庭医生，又让徐子衿带了和原本药物名称相同的药替换了原本的药。
沈念虽然是西医，但因为母亲是中医，所以自小就学了不少养生调理的食疗方子。考虑到老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当天下午特地拜访了学校里中医与营养学方面造诣颇深的教授，认真向对方请教高血压患者的饮食调理。
徐子衿在第二天早晨带着检测报告登门，眼底微微泛青想必是昨夜一夜未眠。
沈念一看对方脸上的神情就能猜出结果不尽如人意，毕竟他从医多年，即使通过最简单的观察，他也或多或少地能从服药后的症状猜出药里的成分究竟是什么。
“检测结果出来了。”徐子衿把手里的检测报告打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缓缓开口，“你给我的药是市面上常见的感冒药，也就是酚麻美敏片。”
“感冒药？”傅予城一愣，沈念却在瞬间冷了眸光。
“对，就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感冒药。”徐子衿说话的语气没有多少变化，可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能在市面上流通的药物一般都经过严格审核，酚麻美敏片作为使用了十几年的药物自然是没有问题，对人体损害也很小。但问题在于其中的一样成分——麻黄碱。”
“麻黄碱是一种血管收缩剂，一般用来预防支气管哮喘发作和缓解轻度哮喘发作，也可以治疗各种原因引起的鼻黏膜充血、肿胀引起的鼻塞。”
“现在市面上含有麻黄碱的药物很多，像一些感冒药诸如酚麻美敏片里就有微量麻黄碱的成分。一般来说，这种药不会损伤人体。但问题就在于这种药对于高血压、动脉硬化的患者是绝对禁用的，因为它起到的作用和降血压的药物完全相反，尤其奶奶已经上了年纪，用药都要谨慎，而头晕恶心失眠心悸这些都是麻黄碱服用后的反应，如果长期服用的话……”徐子衿的声音一顿，止了话头大概是担心着接下来的话会刺激到他。
于是他扭头望向沈念，两个人视线相接。
“有很大的可能会死于动脉硬化、肾功能衰竭。”沈念轻轻叹气，旋即抬眸接上了对方没敢继续说出口的话。
而傅予城的心就这么随着对方下一句话咯噔一声坠入谷底。
“以及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
作者有话要说拔了智齿在医院住了三天qaq，一回到家就立刻码字
抱歉让大家等了，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

第39章 慈医者慈悲
老人的身体从入冬开始情况就急剧恶化，但她对此从来闭口不提。
人活着便有生老病死，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有永远离开的那一天。大抵是在漫长的时光中将一切虚妄看淡，她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并没有多大恐惧。
一辈子养儿育女操持家务，她在这世上活了八十多年，本以为年轻时穷苦劳作晚年便能活得安逸平静，但谁能想到她的晚年却饱受病痛折磨。
现在想来，独自一人在洛杉矶吹拂的海风中安静度过漫长岁月，命运给她最后的宽容大概就是能让她回到故土。
能让她死的时候落叶归根，不必孑然一身。
十月将尽的北京已经很冷了。大概是因为即将迎来寒风凛冽的冬天，空气中弥漫着入冬寒冷干燥的凉意。
这是她在这种别墅里度过的第三天，她的孙子木讷从小就不爱表露情绪，再加上正是高三学业繁忙整天忙得看不见人影，倒是这个叫沈念的孩子总是陪在她身边，耐心地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而她心中的那一丝困惑，也随着时间流逝愈发鲜明。
“好孩子，你的父亲……是叫沈雨生吗？”她问这话的时候沈念正坐在她身边为她削水果，他是那样讨人喜欢的孩子，水墨点下的眼是把江南八千云月都拢了进去蓄出两汪温润。更不用说唇红齿白眉青发黛，温润似水又翩然如风的气质任是堆尽迤逦辞藻也说不出万分有一。
沈念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您……认识我的父亲吗？”
“果然是这样。”老人轻轻叹了一声，望着他的眼里却五味杂陈，“你长得和你爸爸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
要不是她早就知道自己见到的那个人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差点就以为那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
“我是你父亲救过的病人。”老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像是有什么情绪紧绷着快要崩溃，他停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来不及反应，却听见对方望着他凄然地开口。
“确切的说，是他生前，救过的最后一个病人。”
“咯噔——”像是脑海中尘封许久的某样东西在此刻悄然开锁，那些他曾经拼尽全力试图遗忘的过往，在这一刻悉数涌上脑海。
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时光荏苒，一切都像是被笼上了遗忘的白雾。
他不记得那日的天空是阴是晴，更不记得那日人潮涌流。他只记得满地鲜花簇拥着灵柩，守着灵堂的烛火在寒风中伶仃欲熄，深夜时分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束初开的木兰在江南的冬雪里跪地叩首，寒冬二月的皓月飞雪里，灵堂昏黄烛火映出那人眼里苦涩难言的泪。
“那时候民众还不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传染病，可医生们都知道一旦被感染会有多可怕，不知道病原体，不清楚传播途径，更不用说治疗手段、特效药、疫苗，可你的父亲却没有放弃病人。”
“那时候每天都在死人，我戴着呼吸机在重症监护室躺了足足三天，眼睁睁瞧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断了气被抬出去，病死的人越来越多可转进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却只多不少，所有人都在害怕，我也一样，我好怕自己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爸爸他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防护服，我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双眼睛。一个星期之后我的症状开始减轻，他握着我的手说我活过来了，他告诉我我很快就会转入轻症隔离病房，说我经此大难将来一定要长命百岁。”
“出院之后我回了家休养了好久，等到疫情消失之后我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去见见你爸爸。我买了花问他们那个姓沈的医生去哪了？他们看着我不说话，最后我问了好久才告诉我他也感染了，没能等到床位和呼吸机就撑不住了。”
老人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她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无论是怨恨也好，埋怨也罢，她在开口前就做好了所有准备，她不想求原谅，她知道这是她欠沈家的。
她这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想着多子多福养儿防老，苦了大半辈子等老了有这三个孩子在总能有人陪在身边，可谁能想到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陪伴着她给她希望和温暖的却是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知道消息的那天北京下了好大的雪。她踉跄着走在苍白到几乎辨不清方向的雪地里，满目惨白刺得她头晕。她走得摇晃，身后有人想要扶她回去，可她恍若未闻只是一昧向前，冻得发青的手指在干冷的空气中触摸，仿佛是想伸手抓住某样即将离开世间的东西。
可北京的冬天那么冷，呼啸的寒风逼迫万物屏息。
夕阳终落，人世苍凉，又有谁能左右生命。
她颤抖着苍白的嘴唇，浑浊双眼满溢苍凉地凝视着远方夕阳坠落的方向。
老人都说南风会带来春天，每年三月，来自赤道的暖风便会顺着江南一路北上，给这大雪纷飞的北方之都带来盎然春意。躺在病房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来年春天，可那个温柔的年轻人却为她带来了江南春风十里的草长莺飞。
于是她强撑着熬过了那个凛冽寒冬，本想着等到春日和那人道一声万分感谢，可谁能想到她活了下来，那个温柔的人却消逝在了二月的鹅毛大雪里。
“对不起。”老人满心歉疚地闭上双眼，被岁月揉皱的眼尾泪水悄然落下。
“好孩子，我欠你和你的父母一声对不起。”
“奶奶，这些不是您的错。”患上那样的病就已经是莫大的不幸，如果不是突遭此祸，谁会愿意让自己遭受这样的折磨。
知道父母去世的时候他也想过怨恨别人，但他没有办法，更不能允许自己去责怪一位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
“不要觉得愧疚，也不要想着以死赎罪。我父亲救您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是因为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他俯身轻轻握住了那双在病痛折磨中变得枯槁消瘦的手。
“如果您实在觉得抱歉的话，那就请您务必好好活下去，这是我父亲留在日记里的遗愿。”
“这世界很好，活着很好，您还有很多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请您好好活着，白白死掉才对不起我父亲曾经为您所做的一切。”
“好孩子，你能告诉我你父亲他，走的时候……”
“家父走得很安详。”沈念的声音温柔，“他没有痛苦，所以您不要再自责内疚。”
不痛苦吗？老人的眼里泛起了泪光。
怎么可能。
患者大部分都走得很痛苦，因为病毒侵蚀了肺部，肺纤维化后便彻底丧失呼吸能力，最后只能痛苦万分地死于窒息。
那种明明置身在空气中，拼死喘息却只能缓慢溺毙的感觉。
濒死的绝望和恐惧，怎么可能不痛苦。
她在这一刻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就像是经历了无数个酷暑早已裂纹丛生干涸碎裂的荒原终于迎来了温热的雨水。
03年的春天之后，没有一天她不是带着愧疚与自责活着。她忘不了灵堂前那个孩子泪流满面的眼睛，她心中有愧，她难以释怀。
可如今，那个曾经瘸着一条腿守在灵堂前的孩子长大了，他长得和他已经离世的父亲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慈悲。
就像那江南五月梅雨的朦胧淅沥，润泽万物却不语，可干涸的土壤却因这丰沛雨水的坠落蓬勃生长出了浓烈的翠郁。
“会的。”老人眼含泪光。
要是能早些相遇就好了。
沈医生，你的孩子很温柔，就像你一样。
虽然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些太晚了，但以后，就让我来替你们照顾你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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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衿没想到自己会在门外听到这么一番对话。
人总是不厌其烦地用最坏的心思揣度别人，他也是一样。
一开始沈念的到来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担心对方心怀不轨，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以为自己作为一个久经人事的成年人已经看透了太多，却忘了在真正的温柔和慈悲面前，他曾经的优越感和自以为是都不过是笑话。
房间的门很快就开了，沈念端着瓷碗走了出来。
他从第一次见到沈念时就不否认对方天生就有一副优越出色的温柔骨相，棱角温润锋芒内敛。但那份温柔的气质却并非如幽寂枯井中温纳的皓月般苍白得静谧，反而更像是早秋缱绻温暖的瑰丽日光。
沈念对着他笑了笑，点点头算是问候。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他本应该立刻进去给老人检查身体，可不知怎么的，他却停了脚步，转身叫住了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的人。
“沈念。”
不正准备下楼的人闻声抬头“徐医生，您有什么事吗？”
“你刚才说……你父亲的遗愿，是假的吧。”徐子衿不知道自己是想要从对方口中求证些什么，“病毒起病急，传染性强，在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大多数病人都会在发病后的三天内死于呼吸衰竭，这样的情况下就连说话都困难，怎么可能会留下日记。”
“果然是骗不过徐医生您。”沈念慢慢垂下双眸。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坦诚地告诉他真相，徐子衿拎着医药箱的手瞬间僵在原地，甚至来不及遮掩眼中的诧异“那你为什么……”
“已经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正因为如此，逃过一劫的人才更应该好好活着。”
“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与其让她在难以释怀的愧疚里忏悔着度过余生，我更希望她乐观幸福地安度晚年。”
“那你就不想要些什么吗？傅家欠了你欠了你的父母那么多，你就没想过……”
“徐医生，我并不是多么善良的人。”沈念打断了他的话，按理说被人打断话语总归是一种冒犯，可对方的声音却温柔得让人无法心生不悦，“在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也曾经埋怨过痛恨过，为什么别人能活下来我的父母却偏偏要牺牲。我不想接受政府的烈士表彰，也不想见到那么多人登门拜访是为了为我的至亲祭奠送行。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始终对我父母的离世难以释怀，市里的领导专程登门说我未来的生活都会得到优待，国家会资助我的学业。”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称赞。”
徐子衿一愣。
抬眸迎着温澜日光凝望着那张浸没在早秋缱绻金白中的少年面孔，面前的人缓慢垂眸，清亮温柔的眼睛里有水雾弥散，嗓音微哑。
此时正值午后三点，一天中阳光最烈时分。窗外几近金白的光线穿透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倾泻落下，大片大片雾气般氤氲明亮的光线里，细碎的扬尘温柔漂浮着，像是游曳在海水中微微发光的透明蜉蝣。
“壮烈殉国，多残忍的一个词啊。”少年嗓音温和，一字一句却好似刀尖入骨，掷地成血。
“为人子女，谁会想要用父母的性命换一个众人称赞的虚名。”
“那时候我觉得我可真可怜，但我也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奶奶的错。”
“她不该用这样的愧疚折磨自己。”他转过身慢慢地笑起来，“我想我的父母也和我想得一样，因为我们都是医生，所以我清楚，这世界上没有比医生更希望患者能好好活着的人了。”
“为人医者，不就是给予病人希望的存在吗？”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就像一缕阳光在无边绝望笼罩的阴翳里撕开一道缺口，直射入那片因死亡而颤抖的荒芜深处。象征希望的背后却又充斥着无法言明的悲哀。
人是脆弱又渺小的生物，天灾，，从这世上带走一条生命太过轻易，所以当危险出现时大多数人都会惶恐着逃离。
畏惧死亡，这是人的本能。
没有多少人能做到无惧死亡，但面对灾难，人群之中也会出现一些逆行者。
因为清楚生命的价值，因为敬畏生命，所以他们选择用血肉之躯对抗生死。拯救生灵之前先做好的却是随时牺牲的准备。
他们也是普通的人，在疾病面前也同样脆弱。可即使被死神扼住脖颈，即使如此。
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秘密了，徐医生。”沈念眼尾的笑意更甚，可眼里却漾起光芒，窗外的阳光突然盛了起来，一瞬间的视线模糊，以至于他分不清那双眼睛里宛如水雾般凝结的，是盛夏热息尚存的细碎光斑，还是泉流般无声流淌的明晰泪影。
“奶奶的身体，就拜托您日后费心照料了。”
从医多年，他曾怀揣着的治病救人的心也曾因为利益和炎凉世态而变得庸俗冷漠。但谁能想到，三十二岁的他会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眼里见到了为人医者追逐一生的悲悯，这样的温柔与慈悲，见者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选自孙思邈《大医精诚》
我来啦！我来啦！
有了奶奶照顾傅老爷子也能被顺利搞定了~
求一个评论喵~

第40章 风风雨欲来
奶奶的身体在精心照顾之下很快就有了好转的迹象，沈念每天辗转在学校和家之间，傅奶奶也对他十分照顾，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孙子一样。
傅予城变得越来越忙碌，公司和学业两头兼顾，他按照计划对傅镇之步步紧逼，等到对方察觉时一切都已经在他掌握之中。
时光流逝，天气也变得愈发寒冷。
沈念不喜欢冬天，因为凛冽寒风总是容易让他做梦。
黎明微曦，沈念久违地陷入了一个真实到几乎要与现实交叠的梦境。
梦里冰凉的海风像是扑面而来的拥抱，万里无云的蔚蓝青空，碧蓝澄澈的微漾海潮，两种截然不同的蓝色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相交重叠，就这么模糊了天与海的边际。
他看到自己站在海边的沙滩上，脚下是柔软的沙砾，凛冬刺骨的寒风呲呲吹过，他抬起头，漫无边际的蓝色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点，那是一个人单薄的背影。
傅予城一个人站在那里。
在那片仿佛要把天地淹没的明亮蔚蓝之中，那么孤独的身影。
那人自顾自静静地面对着大海，身下是泛滥着碎白泡沫的潮汐，不断上涌的海水轻而易举地漫过他素白的脚踝，一点点地将他吞没。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他不清楚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恐惧，但冥冥之中像是早已命数已定。
“予城——”他开口大声地呼唤着对方，但蓦然汹涌的海潮却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声音吞没。
仿佛是在瞬间受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他蓦然有些惊慌地冲上前，浸透海水腥咸的空气扼住了他的脖颈，脑海中的慌乱和恐惧裹着血液涌上脑海。
天空亮得像是要剥夺视觉，他爱的人站在那片海天相接的虚幻光影里，像是一只即将随海风逝去的白色大鸟。
下一秒，子弹从他的耳畔呼啸而过，他尚未察觉空气摩擦的灼热刺痛，鲜血就在那人的胸膛开出了刺目的花。
耳畔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怀里的人心脏停止跳动，生命体征仪曲线归平。
温热的鲜血仿若实质般溅在他的脸颊上又顺着苍白的眼尾一点点滴落，那样炙烫的触感。
他的心在这一刻坠落，他爱的人带着他的魂灵葬身三千英尺的海底，血液映不出他眼里彻骨的绝望空洞。于是他迷失在这混沌的世界再寻不到栖身之处，漆黑一片的荒原里只有他孤身一人等待死期。
沈念猛地醒了过来。
落地窗外的街道有车辆驶过，那一片反射入房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
傅予城不太在意家居装修，第一次到傅家的时候家具虽然崭新，但色调说是庄重倒不如说是死气沉沉。
上辈子亲眼目睹傅予城在自己面前离世之后，他总是彻夜彻夜地失眠。
无论黎明黄昏，回忆不分场合时间，那时候他总是想起他的二十一岁，那个十九岁时躲在电影院的昏暗角落里偷偷吻他的少年曾经给过他那样诚挚热烈的爱情，只可惜后来物是人非一切皆成枉然，那句刻骨铭心的爱也不再作数。
他想这人间太苦，风也无情雨也无情，痛至深处辗转难眠时他就连用酒精灌醉自己都做不到，只能苦熬着度过日复一日。
古镇桥头的戏子说人最忌讳的就是痴情念旧。这世上长相厮守太难，多得却是情深不寿。念旧的人太容易为情所伤，拿余生等一句别来无恙太苦。他想着若是有来生他再也不想遇见傅予城，这条不归路他走得太冷太绝望，他再也不想这般竭尽全力撕心裂肺地爱上一个人，与其孤身一人了此残生倒不如恣意放浪无心也无忧，成了他人的窗前月心头血总好过自己独自一人苦守难忘。
想到这，沈念支起身子望向了落地窗外，傅予城就站在那里。
夜幕深重，雾气氤氲，满眼都是幽暗深沉的蓝。
阳台旁的壁灯慢慢暗了下去，随之而来的黑蓝夜色是仿佛要淹没一切般的柔和静谧。
沈念起身推开了窗，寒风落在身上的瞬间他轻轻打了个冷颤。傅予城如有所感地回眸，两个人的视线毫无征兆地碰撞在一起。
没有夸张到一眼万年的火花四溅，顶多不过是彼此道了一场风停雪骤。
傅予城收拢了自己眼里的凝重担忧，在对方极轻极淡的温柔目光里缓了神情。
沈念慢慢地朝他走了过去，还是一贯温柔的神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一瞬间，对方开口似乎要对他说些什么。
可沈念却什么都没说，他对数分钟前将他惊醒的梦只字不提，只是踮起脚尖攥着肩上毛毯的边缘替自己年轻的爱人挡风。
“天冷，回去吧。”沈念语气温柔。
傅予城把他抱进怀里，两个人回到房间一起躺在床上，柔软的热意在被褥和皮肤之间升腾蔓延。
逼近凛冬的深夜，月光隐退喧嚣散尽，苍茫穹顶缓慢垂落浩繁星野，他和他站在凛冬将至的夜风中，头顶的天空是亿万星辰交汇而成的长明星河，粲然星光在眼底侵略般倾泻无边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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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之后的一段时间生活出乎意料地安稳，只是偶然沏茶切水果的时候会看到林柏轩或是秘书模样的男人带着一沓一沓的文件送进走廊末端的书房。
傅予城对他从不遮掩，那些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只要他想看就能看到。但爱人之间比起亲密更重要的是尊重，他并不想去干涉傅予城的私事，既然对方不向他提起，他也就从不过问，只是在每晚夜半深更时替自家熬夜办公的爱人送一碗亲手制作的夜宵。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耽于安逸的生活，他没过多久就彻底忘记了那个让他浑身泛冷的噩梦。
三月份的夜晚算不上很黑，到了十一二点路灯和远方天际的一弯月亮相映成趣似的混成有些昏暗的黄色，在沈念的视线尽头巧妙地模糊了随时间流逝越发稀少的车灯。
手心里的硬币被体温熨热，又一次次被风带走温度。沈念看着十几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无动于衷，脸颊两侧发凉，睫毛像附着了露水般盈满水汽。
他按亮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十点三十二分。
予城原本说要来接他，可他不清楚实验究竟什么时候结束。天气那么冷他不想予城在校门口外等。于是就让他在家里等，自己结束之后坐公交车到家附近的站台。
北京的深夜总是容易刮风，右手被风吹得有些发麻，原本攥在手心的两枚硬币有一枚落在了地上。于是他俯身去捡，抬头的时候或许是一下午晚上未进食导致的低血糖，头眩晕起来。眼前突然划过一道白光，一辆黑色轿车猛地拦住他的去路。
他仓皇退开，抬眸的同时轿车右边车窗降下，坐在后座的人露出半张脸来。
他认出对方是傅镇之，眼里当即有了戒备。对方也不看他，只是言简意赅的一句“上车”。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后座的人听。
话音未落，左侧的车门骤然打开，大概是保镖模样的人下车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塞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
“傅先生，您这是做什么。”被攥住手腕的时候沈念的语气隐隐有了怒气，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对方找上门来必定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对方丝毫不理会他的质问，他的手腕被紧紧束在了一起，用的大概是捆绑货物用的松紧带，粗糙的边缘刮得手腕生疼。
黑色的轿车在离开那条有昏黄灯光的街道后完全融入了夜色。植物的影子倒映在唯一的光源上，窸窣流动的光影像是成了不知来源的魑魅魍魉。
傅镇之透过前置后视镜看向后方的时候后座的人恰好抬眸，温润秀致的五官在游曳的昏黄灯光里像是胧着一层薄雾。
说实话他对傅予城这小子找个小情人消遣并不惊讶。圈里的人一到中年有钱有势就想着玩新花样，不喜欢漂亮女孩喜欢男孩的男人也大有人在，在那些个私人酒会派对上他见过不少比女孩更明艳精致的男孩子，以至于他一开始听说自己的侄子迷上了一个同性别的人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以为对方会是个漂亮到能勾人心魄的美人。
毕竟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皮囊，艺人明星、模特舞者，靠长相吃饭的人哪个不是一等一的样貌，而沈念不过是普普通通，除了一身温柔纯澈的气质毫无其他吸引人的地方。
“没想到我这个好侄子居然也会喜欢上谁。”傅镇之开口打破了沉默，“和我那个孤僻暴躁的侄子相处想必很辛苦吧。虽说让你住在了别墅里，但看你的打扮大概是我那侄子不懂怜香惜玉，不舍得给你花钱吧。”
沈念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自从接受予城的戒指开始他就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公之于众的一天，但是听如今傅镇之的口气似乎是想在他和予城之间的关系上大做文章。
“你真的以为傅家会接受同性恋吗？”傅镇之冷笑了一声，“那些个女人想要踏进傅家的门还都得靠着肚子，你就连孩子都没法给傅家生，你以为自己真的能被傅家接受吗？到时候家里肯定会反对，而最后遭殃的只会是你一个人。”
“所以呢。”沈念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与其到时候一点补偿都得不到，反而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都失去。倒不如和我合作，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我就会给你安排去国外名校进修的机会。到时候你可以待在国外有一份好工作，如果你不想回来我可以托人替你办绿卡。”
“我拒绝。”少年轻描淡写的话像是尾端锋利的羽毛。
“别这么快表态。”傅镇之笑了笑，先软后硬是谈判的惯用伎俩，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又能有几斤几两，“你不会想要知道得罪傅家是什么下场的。”
“我听说你为了考上这所大学费了不少工夫，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你总不希望自己连毕业也毕业不了——”
“您现在能做的无非也就是针对我的学业，取消我的奖学金评选资格也好，别的也罢，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迫辍学而已。”
沈念的目光直直地刺进那人眼里。
傅镇之在话音消弭后的第五秒意识到对方并非善类。
这个看似无锋无芒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向他回应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隐晦的告诫和警惕，那份看透所有一击必杀的冷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甚至会怀疑眼前的人并不是调查资料上那个来自南方小镇的乡下少年。
“所以呢。”沈念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您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动摇吗？”
“傅先生，不知道有没有人对您说过您心急时的模样真的很明显。对我说这些话时不妨先遮掩一下您眼里的害怕。”
那是怎样违和的，让人手脚冰凉血液凝滞的眼神。
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情绪平静得瘆人，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眼中一点惊慌都不曾泛起。他想用威逼利诱的手段寻找破绽，可事到如今他却发现其中根本无隙可寻。
只有嘲弄，像是科学家盯着小白鼠般微微悲悯的无情，又像是品鉴家观赏蹩脚戏剧时丝毫不掩饰批判的讽刺。
傅镇之想他大概已经有十多年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恼火，比起言语羞辱，这种厌恶蔑视的眼神直戳他心底的痛处。
他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几十年的谋划步步为营，按理说以他的资历绝无可能被尚未踏足社会的小辈摆一道。可他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就是自己这个低调安分的废物侄子轻而易举地把他逼上了一条退无可退的绝路。以至于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于是他慢慢笑了起来。
他耗费了多少人力才从自家侄子的保护里找到了这个纰漏，现在好不容易得手了自然要好好利用。照他得到的消息，他这个孤僻敏感的侄子似乎是喜欢这个叫沈念的人到了骨子里，以至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护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接近。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看看这个人究竟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好了。
毕竟热恋中的人总是忘记爱情会让人变得愚蠢又敏感，以至于再心狠冷漠的男人也会因为所谓的怦然心动屈从于虚无缥缈的爱情。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这个豺狼一样凶狠的侄子的致命软肋会是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他急了他急了
放心，有人作妖，但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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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咎自由自取
“既然这样，我们大概也就没有坐下心平气和聊天的可能了。”傅镇之慢慢收回了目光。
坐在后座的保镖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掐住了沈念的脖颈，手背被捏住的手背一阵刺痛，大概是注射了某种会致人昏迷的药物，药物通过刺穿静脉的针尖渗入血液，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就被迫丧失了所有感知。
傅镇之透过后视镜，笑着看向后座不再挣扎的少年。
再强大的人只要有了弱点就会变得脆弱，譬如古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原本以为患上了情感缺失症，想要找出能够威胁到对方的把柄难于登天。可谁能想到天终究还是无绝人之路，他这个连亲情都能毫不在意的好侄子去了一趟南方，打着休养散心的名义却带回来一条无父无母的狗，甚至还闹出和男人相爱这么不知羞耻的事。
“真是可笑啊。”傅镇之按下了车窗，急速涌入的风裹挟着逼仄的水汽，不出意外，北京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迎来四月的第一场暴雨。
傅镇之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四月的夜里，香烟燃烧的烟雾尚未腾起就被涌入晚风抹去了痕迹。
这夜幕降临后的繁华帝都，还真是容易让人沉醉痴迷啊。
小孩子的恶作剧，也该收手了吧。在彻底惹怒大人之前。
他承认对方的手段和能力超出他的想象，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如果背后没有人帮助，这样的能力如果成为竞争对手，即使他比对方多了几十年的经验阅历也难以抗衡。
可终究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傅镇之转身对着后座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年拍了张照。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小孩子的法则，想要还手就要做好被惩罚的准备不是吗？
我的好侄子，你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呢？
傅镇之按下发送键后慢悠悠地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要是知道自己的无理取闹最终让自己心尖的人送了命，本来就患有心理疾病的你。
说不定会内疚到发疯吧。
那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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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
身体因为药物的缘故完全使不上力气，睁开眼环顾四周，周围的摆设很陌生，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傅镇之坐在离他不到半米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慢慢地擦拭。
说实话，一睁开眼看到这样的情况，说不害怕那一定是假的。但他清楚，这种时候他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恐惧，因为他清楚对方的目的绝对不是他，他只是想要把他当做筹码威胁傅予城，而他这时候一旦示弱只会让对方愈发死死地拿捏住予城的弱点。
“我还以为你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会是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傅镇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没想到你倒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你知道吗？我的好侄子为了报复我已经把我辛辛苦苦几十年的产业扔进了火坑，我打了一辈子雁没想到到头来被雁雏啄了眼睛，我现在不仅什么都没了还得背负十几亿的债务，不仅如此，他还准备向法院起诉让我身败名裂。”
“你咎由自取而已。”沈念冷声回应。
“原来你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了。”傅镇之眼里慢慢有了瘆人的笑意，“那你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吧。”
“所以说啊，就算在商业上天赋异禀又能怎么样呢，他傅予城的心理年龄上说到底还不过是个稚嫩可笑的孩子。他怎么不想想，一栋布满监控的别墅里发生火灾，火灾发生时的监控录像怎么可能那么恰好地不翼而飞。”
“你能猜到原因的吧。”傅镇之冷冷地笑了，“毕竟我听说你是非常聪明而且擅长察言观色的人。”
“那件事之所以会那么快的宁事息人，不过是傅家选择把他作为弃子而已。”
沈念的心底在这一刻风急雪骤，像是有一柄雪亮的尖刀刺穿脑海。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尝够了人间的世态炎凉不会再因此失态，可如今直面人心的恶念，他却恐惧到浑身发颤。
是啊，像傅余青那样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怎么可能会允许他儿子的性取向成为他的污点。
那个视名誉和利益如生命的男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所做的事会让整个傅家承受多大的损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努力把影响降到最低，就像那场火灾发生后一样。
这世上生儿育女却不配为人父母的人很多，可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予城他有什么错，他只是不幸，这辈子出生在这样薄情的家庭。
“活该。”沈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下浓重的阴翳，泛红的眼尾凝着血丝，刀锋般冰冷的凝视。
他多想在这双眼睛里看到恐惧和后怕，他那个怪物一样可怜又可怕的侄子该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而心爱之人的憎恨就像是一剂无药可解的毒素，足够让那个狂妄自大的小子痛苦万分。
可眼前的人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里含着冷漠，含着轻蔑，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生烦躁。
“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咣当——”沈念眼前阵阵发白，额头血流如注。
“沈念，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傅镇之猛地揪住头发，逼迫着已经无力反抗的人仰起头，“你真的以为我那个侄子能救你吗？你他妈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你现在遭受的一切全都是拜他所赐，你只是被无辜牵连。你真正该恨的人是他傅予城。”
沈念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疲惫地垂着眼，低头虚弱地喘息着。
他用沉默回应着对方几近癫狂的宣泄，磕破的额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
傅镇之拖着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他在透明的玻璃窗上看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
“报应？”傅镇之掐着他的脖子笑得冰冷彻骨，“只有无能为力的弱者才会相信所谓的报应。”“沈念，我听说你是个聪明人，优胜劣汰的法则我想你应该明白吧，这百年辛辛苦苦打造的商业帝国，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成为继承人。”
“其实早在他被确诊tsd的时候傅家就已经放弃他了，如果不是那个老不死的死活不肯同意，谁会让一个废物有资格继承家业。”，傅镇之笑着松了手。失去力量支撑，沈念整个人就像一个玩偶般瘫倒在地，额角渗出的血染红了半张脸。
“几年前那场把他眼睛烧瞎的火灾你也应该听他说过吧，其实那场火灾是我策划的，我买通了他别墅里的佣人，本想着把他烧死就能一了百了，可谁能想到他傅予城的命这么硬，居然只是烧伤了眼睛。”
“但这一次，我不会失手了。”
瞧瞧这一脸强忍着痛苦的模样啊。傅镇之唏嘘般笑着短叹一声。
本来就是娇花明月一样温柔纤弱的人，这副受到折磨却一身反骨宁碎不弯的模样要是被自己侄子看到了，恐怕会心痛到丧失理智吧。
所以，快点来吧，我的好侄子。他垂眸轻轻擦拭着手里银亮的枪支。
这个你深爱的人啊，现在正被我踩在脚下，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捆绑住手脚遭受折磨。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沈念，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沈念感受到了一阵撕裂的痛。
他仰头看见黑漆漆的枪口，银亮的子弹被挨个按入弹夹，咔嚓一声轻响，枪栓扣下，子弹上膛。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那个侄子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吗？”
“如果我告诉他我能决定他心爱之人的生死，说不定我那个一身倔骨的侄子会自愿放下那些可笑的骄傲和自尊，野狗一样对我降尊屈膝，跪在我脚边求我饶你一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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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城不止一次地想过，像这样精心谋划一场瞒天过海的谋杀需要多久？
傅镇之在他六岁那年利用一位父亲的救子心切策划了一场车祸，又在他十七岁那年买通了别墅债务压身走投无路的佣人人为纵火。
通过调查搜集到的证据揭露出恐怖的真相，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线索都证明着这一切不是他的臆想，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说实话，他并不害怕，他只是心寒。
因为冷眼旁观的沉默，比直白的恶意更可怕。
比那场差点毁掉他整个未来的火灾更让他恐惧的，是火灾发生后整个傅家的宁事息人。
他别无选择，这场博弈他只能赢绝不能输，两人之间必须你死我活，绝对不能给对方留任何退路。
把资料证据通过匿名邮件移交给警方的时候他目光凝重地望向了窗外。
夜幕笼罩下的街道像是一条平静无澜的河流，靛蓝的夜幕笼罩下阴云随风游走，潺潺流动的灯光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只有那些因黄昏夜风沙沙作响的翠郁叶梢，满盈着潮湿夜色斑斓闪烁。
“叮叮——”
几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大概是有谁给他发了短信。
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出现在对话框上方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推销之类的骚扰广告，正准备加入黑名单删除消息的时候却手指一颤点开了内容。
出现在视线中的，是几张非常清晰的照片。
没来由地，傅予城突然愣住了。
像是掺杂着冰块的冷水突然兜头落下的刺痛感，他猛地睁大双眼，漆黑的瞳孔却因为极端的恐惧和惊愕陡然收缩。
一张张照片，主角全部都是沈念。
照片上的光线是迷离昏暗的，照的不甚清晰，他认出照片里的地点是在傅镇之的私人别墅，而沈念就这么被绑着手腕倒在地板上，半张脸染着血，雪白的脖颈上一道细长血痕分外显眼。
他微颤着手指拖曳着图片往下滑，信息栏最底下显示着的，是除了图片外对方发给他的唯一一句话。
不想让你的小情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就立刻来这里
只能一个人来，地址xxxxxxx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到升天，真的开始日更辽~
一直日更到完结
这本文应该也没什么人看了（笑）
以后再写主攻文我就是蠢货

第42章 生生死难测
立刻出门开车冲上街道，他收到短信的第一反应就是拨通了傅镇之的电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傅镇之垂眸笑着看了一眼表情紧张的沈念，“带上我想要的东西来见我，不然你就再也别想见到沈念了。”
“你也应该知道我最近通过一些渠道买到了什么，给你十分钟，立刻到我的别墅，如果敢报警的话你就等着给你的小恋人收尸。”
傅予城没有说话，只是在电话挂断之后立刻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他太清楚傅镇之是什么样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一个亲眼目睹自己犯罪行径的人质。
电话里他只说如果敢报警的话就杀了沈念，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只要他照办就放过沈念。
他是不怕死，但他必须找人救下沈念。
情况危急，接到电话后刑警大队立刻调派人手赶往他描述的地点。
作为专门处理重大突发事件的队伍，刑警大队的特别行动组在接到电话后的不到五分钟内就整装出发，双方最后在离傅镇之的别墅几百米的地方会合。
“小伙子，你想清楚了吗？”刑警队长把防弹背心递给他的时候神色凝重地说道，“防弹背心只能保护你的躯干，如果对方打中你的头部和脖颈，你很有可能会死甚至是高位截瘫。我们的狙击手可以在踩点之后找到最佳狙击位置，你可以通过电话拖延一段时间。”
“我等不了”“傅镇之是个非常机警聪明的人，我只要表现出一点不进去的念头他就会发现异样。”
“他绑架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你文件袋里的东西吗？你给他的话是不是能拖延——”
“杜队长，像傅镇之这样的人不会为了钱财这么丝毫不掩饰地做违法犯罪的事。”他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现在没有退路，这也就意味着我手里的这些文件已经不重要。”
“如果我不进去的，沈念就会很危险。”
“可是你——”
“杜队长，我听说您执行过许多凶险的任务，毒贩为了报复您绑架了您的妻女，在那时候您心里的想法一定是拼尽全力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她们。”
“我也一样。”
“现在在里面被劫持的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我看待他比我的性命更重要。”傅予城抬头，眼里的坚定冷硬如刀锋，“所以我必须去，因为我承受不了任何失去他的风险。”
“比起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宁可在临死前看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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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门开的声音。
“居然真的一个人来了。”傅镇之把沈念拉进怀里挡在自己面前，“怎么，是不是很感动啊，那小子真的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你死呢。”
“傅镇之你放开他！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放开？你开什么玩笑。”傅镇之一枪打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些东西才这么大动干戈的吗？”
傅予城慢慢冷了神情“放开沈念，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
“是吗？”
“我怎么可能让他活下去。”傅镇之冷笑着再次举起了手里的枪，“你不是也看到我现在狼狈的模样了吗？我辛辛苦苦得到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毁了，我没有任何退路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们才行”
“放心我会让你们一起去地府团聚的。”傅镇之笑着举起枪，“我可不是那么仁慈软弱的人。”
“不会的。”沈念猛地抬起了头。
下一秒他温温柔柔地笑起来，眼里泪光扑朔。
“我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砰——”一声枪响，枪口因为外力作用骤然偏转，下意识地扣下扳机后子弹触地反弹把头顶水晶吊灯打碎。
沈念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他知道傅镇之一枪不得手一定会开第二枪，他没有办法确保警方狙击手的子弹能在开第二枪之前射中傅镇之，所以他必须跑向予城，他必须挡在自己的爱人面前。
“砰——”几乎重叠的两声枪响。
傅镇之被打中了手臂，扑面而来的空气中有了鲜血的腥甜。
沈念落进了他的怀里，花般延展的血痕，胸口的位置流着汩汩的鲜血。
“沈念！！！！”
昏天黑地的冰冷。
有腥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滴了下来，满嘴腥甜。
玻璃窗被冲进来的警察打碎了，碎片雨水般溅在他的身边。他仰起头看见斑斑驳驳的灯光洒落，在指间落下温柔的光影。那些凝着淡薄腥红的玻璃碎片，在淡薄晨曦中折射出纯粹几近虚无的碧蓝，却像极了源自地狱纯净的烈焰。
傅予城搂住了他，像是在无数个漆黑的深夜中拥抱他那般温暖的力度。于是他一直紧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悄然落地，骤然上涌的困倦感几乎要把他溺毙。
大概是要睡着了吧。他笑得无力。
傅予城搂着他，嘴唇张合似乎是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可他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是疼，撕心裂肺的疼。
轿车就停在别墅外，抱着沈念急匆匆地上车，闻讯赶来的警察破开了别墅的大门。
车很快就发动了，车窗外涌入的风冲散了血腥味。
早就等在车里的徐子衿拿出急救箱，他虽然预料到可能会有人受伤但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严重的程度。子毕竟在中国这个持枪非法的国家，枪伤即使是他这样行医多年的医生也鲜少见到。
“子衿哥！”
“把沈念稍微扶起来一点，他现在有很明显的张力性气胸，我必须给他做穿刺排气，不然撑不到医院！”
沈念这时候已经很难呼吸了，胸口贯穿伤枪伤往往比刀伤更严重，因为枪伤导致的受损面积更大，有时候甚至无法堵住胸壁来保持呼吸。
轿车在道路上飞速行驶，一连串的汽车喇叭声，街道，行人，无数飞晃过的光线，揉乱着，迷离着。
风，心跳，无数甜蜜又疼痛的回忆。
腥红的血在指间坠下血迹，一切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啸。
他不知是怎样剧烈地喘息着，又不知怎样逞强地故作无恙。
他想他这时候应该笑着，生死难测，如果这是最后一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痛苦万分着死去的模样。
“予城啊，不要哭。”他的嗓音低得像是要啼血，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喘息。
“不要害怕。”
他伸手轻轻贴上身旁人的脸颊，那样温柔的，凄然的眼神，像是浸出一大片冬日的雾，连光都在其中失了温度。
傅予城想他现在应该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他想忍住泪，可寒冷的风却无情地吹红他的眼尾，把他眼里满盈的泪水，熏蒸成雾气。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以这样的心情这样的疼痛搂着自己心爱的人。
痛彻心扉，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车辆疾驰很快到了医院，从半夜到下午连着十几个小时的抢救，负责治疗的医生看着面前神色颓靡的少年，神□□语还休。
“不用担心，手术很成功。”
“对了，病人昏迷之前有句话让我带给你。”医生叫住了他，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动容，“病人说他前几天画了自己最喜欢的花，他希望在他康复的时候你能带一束来接他。”
傅予城没能去深究对方异样的神情，一句手术成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连着30多个小时不眠，此时此刻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林柏轩和徐子衿都不让他在医院陪护。
他回到家后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卧室，被子是松软的，有淡淡的木槿花香，沈念曾经和他在这里拥抱着度过漫漫长夜，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他说是睡觉倒不如说是昏迷了十几个小时，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了沈念的画室。
这时林柏轩恰好进门。傅予城伸手揭开盖在画板上的白布，几株妖艳盛绽的蓝色花朵肆意铺满了整张画纸，茎叶被花瓣浸染成青蓝色，花茎无刺却有顺着枝叶留下的鲜红血滴，刚轻触上花心的白色蝴蝶倾倒在花办中央，在短暂生命的尽头被美丽却危险的毒液环绕。
“是克莱因蓝彼岸啊。”林柏轩细细端详着画纸上的花。
他自小就对这些颇感兴趣，克莱因蓝彼岸作为曾在西方时尚界风靡过好几年的宠儿，他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花，据说它的花语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傅予城一怔。
混乱的脑海里，瞬间涌起的克莱因蓝彼岸花海悄然留下了不知缘由的细密刺痛，骤然模糊的视线里最为清晰的却是画纸上顺着青紫色花茎顺延而下的一列血红。
满是不安。
他颤抖着打开手机搜索克莱因蓝彼岸。
因不安而急速跳动的心在一瞬间从云巅坠落，在即将与大地相拥的前一秒，触碰到了蓝色彼岸的花茎。触目惊心的妖艳蓝色融进血液，悄然流淌在破败碎裂的心脏。
“死亡、离别、欺骗”的字眼火焰一般焚烧着他的的整个瞳孔。
天气即将进入盛夏，阳光落在肌肤上的柔软却慢慢消弭。他伸手颤抖着触碰画板上羽翼断裂的蝴蝶，这片笼罩着要将他吞噬的北京的白昼，看似温暖却胜冰窟。
不可能的。
他在林柏轩错愕的注视里夺门而去，窗外烟霞漫天，他在一片侵略性的橙红里拼命奔跑，干涩的咽喉除了剧烈急促的喘息声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不是日夜等候的几十年里思念成狂的钝痛，而是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拼命试图挽回的一切在指缝间破碎，那般追悔莫及的酸涩。
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一张破败的白纸，被一点点揉皱，每一道蜿蜒的折痕都是针扎般的刺痛。
沈念，你知道吗，上辈子我在无尽的孤独和后悔里向上天祈祷了几十年。
我求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求命运给我最后一次宽容。
可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璀璨明澈的天空。
午后三点，阳光是烈火般的明亮。浅褐色的木质地板上他的身影被无限拉长，却是游魂置身地狱烈焰般烧灼的惨烈，形销骨立。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悄无声息也振聋发聩地崩塌陷落。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空。北京城里纷扬盛开的梨花在这一刻坠了一城雪白，像是用一场花落葬了整座城，凄然的香气熏人落泪。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我差不多要猝死了。

第43章 因果因循环
傅予城的病情复发了，整日整日的头痛。
傅余青带着傅镇之的家属他所谓的二姨兴师问罪，是在一个清晨。
时间尚早，天空还只晕着一层浅淡的薄光。
他在梦里见到盛夏时分的沈念，推开卧室的门他看见沈念站在窗前侍弄花朵，身后是花瀑盛放般崔璨昳丽的明媚日光。
他抬眸笑着和他视线相接，眉眼温和，温柔地絮念着那些已经模糊的话语。
“予城……予城……”他听见对方一声声轻柔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温柔的声音汩汩落在他疼痛的耳膜上，振聋发聩。
于是他神情恍惚着从梦里醒来，窗外的木槿依旧开得荼蘼，雪白的花瓣堆结成波浪。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温热的碧螺春茶，却一口未动，只是专注地凝视着杯中升腾氤氲的潮白雾气，任由茶叶清冽泛苦的香气逐渐将他包裹。
好似这般，就能让他心中再难承受的悲郁得以稍稍释怀。
“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大概是谁重重甩上了别墅的大门。
杂乱而又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他身畔停下，他不必回头都能猜到来人究竟是谁。
“傅总，余女士。”他回眸淡淡睨了身后的人一眼，“两位有何贵干？”
“找你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傅余青开门见山地拿出一份文件。
“签了这份文件，保你二叔出来。”
“啪——”文件被甩在地上的声音。
傅予城猛地揪住了傅余青的衣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两人一阵踉跄连带着桌上的玻璃花瓶一起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谁给你的错觉觉得我会在这种狗屁文件上签字。”
“傅余青，你是觉得沈念的命不是命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至于让他傅镇之进监狱？！”
“那又怎么样！”被对方一番话戳中痛处，原本还不想撕破脸的傅余青怒不可遏，“你还嫌不丢人吗！”
“就是！”余英仗着傅余青的斥责接过话头，“家丑不能外扬！就算镇之做错了他也是你的二叔是傅家的人！你怎么能狠心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你非要让你二叔进监狱你才肯罢休吗！”
“你现在这么对你二叔，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要让我们去街头讨饭吗！”余英气得声泪俱下，拽着傅余青的衣袖一副想要让他讨个公道的模样，“至于那个叫什么沈念的！就算他死了又怎么样？！他死了不是更好吗！你喜欢上男人这件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整个圈子都传开了，你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只会让傅家蒙羞！他死了也是为你好。”
“啪——”响亮的巴掌声。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余英被一个巴掌彻底扇懵了，咣当一声跌坐在地上。
“你敢打我？！”余英心里的委屈劲立刻上来了。
傅镇之被关押在看守所，家里的房子、公司、银行里的存款和卡全部都冻结了，她现在不仅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还成了京城上流豪门太太圈里的笑话。
“傅予城你疯了吗！”她来这里原本是想来出口气，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她。
“余女士，我劝你说话前最好先过过脑子。”傅予城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满脸戾气双眸绯红，眼里满满都是恨不能噬人嗜血的残忍杀意，“没了傅镇之，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有权有势的余太太吗？他傅镇之锒铛入狱，你们所有的资产都会被冻结用以偿还欠款，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嚣张跋扈。”
“傅予城！你在说什么？”没想到他这个孤僻叛逆的儿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么难以操控的模样，傅余青冷着脸，眼里的厌恶显而易见，“你现在居然要为了一个外人针对傅家吗？镇之是你的二叔！他才是你的亲人！”
“如果是这样，那这种亲人不要也罢。”傅予城冷哼一声，“傅镇之欠下的那些债就算把他现在所有的家产变卖也还不清，余女士你与其在这里和我废话不如先想着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你们之前过得有多奢侈那现在就一分不差地吐出来，你们去讨饭也好寻死也罢，这些和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你们要去死我也无所谓。”
“你疯了吗？！”傅余青猛地拔高声音，“你怎么能这么对你二叔的家人！他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那这件事又和沈念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是你们先开始的。”
“同样的事你做就无所谓，我以牙还牙你们倒一个个都在骂我残忍。”傅予城眼里有了愤怒的火光，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傅余青，你从来没对我尽过父亲的义务，所以你现在也别想用父亲的身份来压我。”
“你以为我的手上只有傅镇之的把柄吗？”傅予城眼里的情绪冰刺般生出了锋芒，其中骤现的暴怒疾风骤雨般清晰到可怕。
“这个家背地里肮脏龌龊的人太多了，随便挖掘出一点点就能把你们按在棺材里永远不能翻身，所以，如果你不想成为下一个傅镇之就给我安分点。”
“人在做天在看，这是他傅镇之造下的孽，他就算是死也得给我照本全收。”
“予城，你怎么变得这么心狠？”余英哭得梨花带雨，“我命真苦啊，你怎么就这么没有良心。”
“我心狠？”傅予城哑然失笑，俯身靠近的瞬间眼里尽是刺眼的嘲讽，“那场车祸和那场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
“傅余青，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让我觉得恶心的一件事，就是我出生在傅家，成了你的儿子。”
“让我原谅，让我放他一条活路，你怎么就不问问沈念同不同意？！”
“还是说，你想替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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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予城在傅余青走后的第二天去看守所见了傅镇之。
他到看守所的时候傅镇之委托的辩护律师刚刚离开，打开一道道铁栅拦断的门，他终于在铁栅门外见到了傅镇之。
曾经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男人，一朝锒铛入狱和常人也没有什么区别，无论以前如何功成名就，现在照例也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好久不见。”他开口，不带丝毫情绪的语气，简单的四个字说是寒暄问候倒不如说是暴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来做什么。”傅镇之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如果他得手，他眼前的人应该已经和他那个所谓的小情人一起下地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锒铛入狱成了阶下囚，而对方站在门外等着对他恣意宰割。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大抵也不过如此。
“我只是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罢了。”
“既然已经看过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去关心你的小情人吧，听说情况很不好，说不定会死。”
“如果您是想刻意激怒我的话，那就别在白费力气了。”傅予城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来和您吵架的。”
“前几天傅余青和余女士登门拜访，您就不想知道这次我来是想说些什么吗？”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实话，比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冷静，他更希望对方会暴怒。这起码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心中早有准备，这起码不会让他觉得恐惧。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镇定到死寂的眼神，只觉得不寒而栗。
“非法持有枪支和绑架，听律师说按照绑架罪的从重条款最好的结果也是无期徒刑，甚至还有可能是死刑。”
“听傅余青的意思，想来现在傅家应该已经在急着给你找好的律师，四处托关系给你减罪了，只要我不插手，你就可以借着精神病鉴定逃避刑罚。”傅予城慢慢地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给答复，我不反对也不会阻挠。”
“甚至我已经替您打点好了有关这个的一切。”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傅镇之一愣，直觉告诉他这并不简单，对方一定话中有话。
果不其然——
“就是字面意思。”傅予城笑了笑。
逆着昏暗的灯光，对方的五官模糊无法分辨轮廓，只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在粘稠的夜色中疯狂燃烧着瘆人的杀意。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傅予城把一份鉴定报告放在他面前，“因为死太便宜你了。”
“您放心，我已经全部都替您安排好了。”
“精神病院在山区，离城市很远方圆几十里都不会有人，我听说那里是专门用来羁押犯有重大刑事案件的精神病犯人的，想来应该很适合你。”
傅镇之猛地僵住了。
“你不能这样！”他猛地扑到了铁栅门前。
“傅予城！你不能这样！傅予城！”
隔着冰冷的铁栅，那个孩子的身影漆黑而又颀长，回眸的瞬间眼里寒凉如雪，空泛得让人心悸。
他说“二叔，我祝你长命百岁。”
……
于是他明白过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种宣告。
这个像恶鬼一样睚眦必报的孩子。
现在来找他索命了。
——————————————
林柏轩发现傅予城变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童年挚友是个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从来不会谈爱也不懂得什么是温柔，可如今他却会在每天清晨准时走进庭院，以一种常人也无法做到的耐心垂眸精心打理着那片他在盛夏八月一个人独自种下的木槿花。
他从来没见过他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又轻又缓，像是泫然欲泣。深情专注的目光仿佛是能透过那些翠郁沉静的花叶，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偶尔的清晨造访，明明是一个人的早餐，可偌大的长桌上却总是多放一份。青翠欲滴的蔬果，少盐少糖，是那个人一贯清淡的口味。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改变，由内而外的腐烂颓靡，自作自受般的彻底残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傅予城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在沈念受伤之后，他总是用彻夜的不眠来等待破晓时的天空。
他曾经那么害怕黑暗，可如今他却把自己孤身浸没在夜色里。
夜半时分，身畔的暗色是雾气般浓稠的漆黑，尘埃震颤着从地面上扬起，
短短的几天，他习惯了孤身一人在黑夜的城市中游荡，像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痛到无以为继的时候他就用一夜又一夜酣畅淋漓的醉麻痹自己，酒精麻痹了神经模糊了视线，他在胃部阵阵烧灼的剧痛里见到沈念温柔的眉眼。
醒来的时候，是在林家的医院里，向来清冷的林柏轩生平第一次失态。
“沈念他还活着！”林柏轩的声音颤抖，他受够了见到这样颓废自残的傅予城。那场事故之后才不过几天光景，可好好的一个人却已经把自己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医生只是说他醒过来的几率很小，予城，他还没死，你要相信他能挺过来，你也要挺过来。”
“柏轩，我这几天总是做一个梦。我梦见沈念死了，我把他的墓碑建在庭院里。他说他喜欢木槿花所以我种了满满一院子。”傅予城的眼里有了恍惚的笑意，“每次梦到这些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这个梦是真的该多好。”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就这么陪他一辈子。”
“予城，值得吗？”
“柏轩，等到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傅予城说着俯身在沈念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眼里的眸光是那样的温柔，又是那样的情深。
“有些人，一旦遇到了就是一生一世。”
林柏轩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这两个人的感情发表任何看法。
于是他悄悄退出了病房，把短暂的宁静留给房间里的两个人。
“沈念，快醒过来吧。”他把那只手轻轻贴上自己的心口，“你忍心让我这么疼吗？”
“明明说好不会丢下我的。”
他的眼泪落在对方雪白的手背上，那只手依旧是记忆中的细长漂亮，雪桂般柔软干净的肤色，蔓延着釉纹般浅青色的血管。
林柏轩，静静地看着病房里发生的一切。
他从来没爱过人，他不懂得在爱中身陷囹圄的人会多么绝望无助，更不知道人能情深至此。
但世间万物自古就遵循着中庸之法，凡事过犹不及，感情也同样是如此。
很多人都只看到所谓的至死不渝多感人至深，却不知道情比金坚的人结局多是薄命。
如果早能预料到现在，他一定不会让傅予城在其中陷得这么深。他太清楚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他太固执，一旦认定就是一生一世，这样的偏执若是不得善终，只会害了他自己。
可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情到深处便是执念，一切都太晚了。
“沈念，拜托你一定要挺过来。”林柏轩望着窗后那个躺在病床上，苍白孱弱的身影。
他看到黎明的晨曦里两人十指交握，他的挚友跪在床边亲吻着那人苍白的手，那样虔诚悲戚的神情，即使是身为发小的他也从来没在他傅予城脸上见过这样绝望的深情。
“沈念，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请你一定要坚持住。”
“你要是死了，予城他不会独活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啦~正文应该很快就要完结了
之后会有甜甜的番外哦

第44章 余生是是你
六月快要结束了。
当疼痛被无限延长，时间就成了催人缓慢死亡的毒药。
医院里沈念的情况一天天转好，可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学着上辈子的自己，那个二十五岁的傅予城处理着手上的一切。
对沈念的思念与歉疚日夜折磨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恨极了傅镇之，也恨极了在背后妄动口舌的人。于是他毫不留情，曾经泛滥的流言蜚语很快就因为他的狠绝手段销声匿迹。
傅余青还是不死心，三番四次地向他介绍所谓门当户对的上流名媛。
他拉黑了傅余青的所有联系方式，不觉得心寒，只觉得嘲讽。
这个原本应该身为他父亲的人即使事到如今也依旧毫无悔改之意，既然如此他也不愿意再让这段早已不复存在的关系影响自己的人生。他回绝了所有登门造访的客人，日日夜夜除了学业和工作就是陪在沈念身边。
时间就这么在漫长的等待中流逝，四月的晚春在满城垂暮的梨花中悄然而逝，他在六月苦热的蝉鸣里度日如年。
人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知道别人的苦楚。
无形的孤独，是杀人不见血的毒。
无数个因噩梦惊醒的深夜，他像是疯了一样地推开别墅的每扇房门，跌跌撞撞的脚步把夜色打碎，遍寻无果后被迫用冷水让自己清醒。
他记不得有多少人对他说过情深不寿，说太过投入、执迷不悟的情感终究无法长久。
无数个深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日复一日的死气沉沉，像是被抽走了魂灵。
医生建议他接受治疗利用催眠来隐藏记忆减缓痛苦，就像他当初遭遇车祸后那样。虽然过程会很漫长疗效也不稳定，但只要他愿意，医生就能通过一次次心理治疗让他暂时把这份无法承受的情感隐藏遗忘。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但他还是选择了拒绝。
因为这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沈念上辈子记了他整整十五年，他现在就能轻易地用这种方式逃避。
更何况，比起那时的沈念，现在的他好歹还有一线希望，他还能每日在病房外徘徊，祈祷着下一刻他深爱的人能醒来。
他不会轻易倒下的。
只要沈念还活着，他就不会倒下。
他愿意承受这份无法释怀的情感，哪怕这份情感所带来的剧痛折磨得他几乎疯狂。
六月下旬的傍晚，他照例结束工作去医院看望沈念。
沈念已经瘦得快不成模样了。
太久没有正常进食，只靠着注射营养液来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医生不得不在他每日注射的药物里添加其他药物，以免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休眠出现问题。
他悄悄地走进病房，坐在床边小心描摹着那人的轮廓。
他不该是这样的。
指尖轻轻滑过沈念布满淤痕的手背。
他该是那个似水般温柔的江南少年，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在日复一日的沉眠里逐渐消瘦。
“病人的身体已经在逐渐恢复了，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太担心。”医生推门走到他身边，“你先让一让，康复师来给他打营养针了。”
傅予城一愣，连忙起身推开。康复师推着药架车走进病房，和往常一样把一瓶瓶药物吸进注射用的针管。他站在旁边目光一刻也不松动，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那又粗又重的针管扎进沈念细白的手臂，他的心都会忍不住抽疼。
康复师推完药就转身离开了，医生在病房里停留了一会儿，斟酌些许后开口相劝“你的情况我听徐医生说了。虽然我知道这种事我没有资格和立场对你说些什么，但是病人现在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是未知数，最坏的结果也不是没有可能，徐医生和我的意思都是希望你能看开些，毕竟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傅予城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可是医生，你知道竭尽所有去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吗。”
“他昏迷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做梦梦到他醒了过来。”
“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对我说这种话的，医生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的回答永远不会变。”傅予城轻轻握住了沈念的手。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那么冷，他每次握上沈念的手腕的时候总会被他冰冷的体温吓到，明明已经是六月可他却像覆着一层蝉蜕，一动不动，呼吸也微弱，似乎只有一旁生命体征仪上不断跃动的曲线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要是醒过来我就带他去结婚，我会给他最盛大的婚礼，和他共度余生。”他望着病床上苍白的人慢慢地笑了，他笑得那么轻那么缓，眼里的温柔深情在阳光下摇曳着烛火般滚烫的光，“如果他醒不过来，我就一直守着他。”
“所以医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您不要再劝我了。”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非他不可了。”
“何必呢。”医生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真的何必呢……
从医多年，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多少情深义重都被时光冲淡了痕迹。
他不敢想象，也无法妄加评论，究竟该是怎样倔强又无望的爱，才会让一个人，用这样惨绝疯狂的方式把自己推向毁灭。
傅予城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轻轻亲吻着爱人微冷的指尖。
沈念，你知道吗，上辈子我在无尽的孤独和后悔里向上天祈祷了几十年。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机会陪着你迟迟暮已、头发花白地老去。
你走之后，再无人与我生死相依，你让我拿什么来抵抗每个没有你的春夏秋冬，拿什么熬过此生无你的绝望悲戚。
如今重来一次，我多想告诉你我的心是你的。
几十年的等待我都熬过去了，现在就是为你再孤守一生又如何。
就算你再也没法醒过来，我也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
离开医院的第二天，有关于他是同性恋的新闻在北京名流圈掀起轩然大波。
他想，他早该这么做了。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他只想让他爱的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边——以伴侣的身份。
消息传遍帝都的第二天，本家打来电话，早就退居幕后的傅老爷子怒气冲冲地让他回家。
他在庭院里剪了一束新开的木槿送去医院，回到本家的时候整个会客厅坐满了人，就连傅镇之的家人都在。
傅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抿着嘴不说话，家里出的这些事他不是不清楚，他也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地里做过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很多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对予城这孩子的确是有所亏欠，他的不作为他的无视他自己心里都清楚，可人坐在这样的高位上，很多事只能身不由己。镇之出事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干涉，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欠予城的。他做的这一切都罪有应得。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的孙子居然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你就非要喜欢上这个人吗？！”傅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摔了手里的拐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别说儿女，你就连正常的家庭都没法拥有，外面的那些人还会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是个怪物！”
“家庭这种东西，我不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吗。”他回答得异常冷静，眼里波澜不起，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死寂，“整整一年时间，我一个人住在房子里，只有沈念陪着我。你们当中又有谁想起傅家还有我这么个人。”
“我有家庭吗？我有家人吗？还是说你们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我好，冷落我，无视我，甚至想要杀了我，这一切都是为我好？”
“予城，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说话的人是白连月，他血缘上的母亲，“好好和你爷爷说话，他老人家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他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个不都是说着为我好为我好吗？当初找上门来逼我在谅解书上签字也是，现在特地把我叫到这里训斥也是。你们总是有用不完的借口。”
“既然这样我倒是有话要问了。”他眼里含笑，再抬头，漆黑的瞳孔生出戾气。
“既然你们都说这些是为我好，那你们是不是应该先给我解释一下，我七岁的那场车祸和十七岁的那场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
“意外吗？还是说，是人为。”
“予城你胡说些什么！”傅余青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都清楚！”他猛地拔高了声音，“都到了这时候，你们还想着护着自己的面子！”
“那些所谓的意外究竟是不是真的意外，爷爷也很清楚吧。”他冷冷地笑了笑，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异样，以傅家的实力，不可能连一场手法蹩脚的火灾都查不出原因吧。”
一瞬间的沉默，原本眉头紧皱的老人在片刻间慌了神色。
而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报复的快感，有的，只是讽刺。
什么啊，这时候知道慌了吗？
害怕我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还真以为我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吗？
“爷爷当初选择宁事息人，不就是已经给了我回答了吗。”傅予城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眼里的讥笑和嘲讽就像一把把尖刀直刺要害，“已经知道回答的问题再问就没意思了。”
“怎么？是不是说不出话了？”他环视着周围的人，“没想到这些事会被我发现吧。”
“除开这些，巴不得我去死的，因为我眼瞎包酒吧庆祝，背地里诋毁我骂我的不都是你们吗？”他缓缓地垂下双眸，再抬眸，那双漆黑锋锐的眼睛里有了瘆人的戾气，不再是纯粹的怒火，而是掺杂着海浪般翻涌的恨意，像是两簇冰冷刺骨的的烈焰。
“和我谈亲情，你们也配？”
“你越说越胡来了！”傅余青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火气，“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那件事你二叔的确有错，他现在已经付出代价了，你现在也好好的，你就把这件事翻篇不好吗？反反复复地提到底有什么意义？”
“反反复复？”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说我既然没事那那场火灾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吗？”他紧紧攥住手指，手上使了十成十的力道，冷白的手背骨骼凸起青筋毕露，咬牙竭力隐忍着不让自己过分失控，“你们倒还真有脸说这样的话。”
“我痛不欲生的时候你们借口说自己忙着工作，从我出生开始你们就从来都没有关心我。是啊，我知道你们的婚姻只是一纸合同，你们只是表面夫妻私下里都有着各自的情人，你们不在乎。”
“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既然你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闹剧，就不要借着传宗接代的名义把我生下来。我不是你们来博取利益的筹码，更没有义务承受你们这场失败婚姻的苦果。”
“这是你们造的孽，与我无关，托词借口什么的也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听，你们就算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一阵久久的沉默。
这些事，家里的这些人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彼此包庇着闭口不言。如今被他强行摊到明面上，逼他们面对，这些人除了想要推卸责任根本毫无悔过之意。
不过，反正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这些人会悔改，听到这样的说辞，他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至极。
“予城，你难道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傅余青皱着眉，平日里高高在上从不示弱的人如今却一脸无可奈何的无力，“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这些的确是我们的不对，可现在这些是已经过去的事，你二叔错了可你二婶他们是无辜的，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呢？”
“就是。”余英抱着孩子就开始哭，“现在镇之不在了，房子车子都被法院查封，你让我们娘俩怎么办？露宿街头吗？”
“生路？无辜？”他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眼里寒芒凛冽，“你说他们无辜，那沈念又有什么错？”
“傅总，我觉得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在你痛苦的时候冷眼旁观，事后又要求你宽容大度，这种人就是畜生。”
“当初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现在就不要要求我尽到子女的义务。我过得很好，我的人生也不需要你们，所以也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再者，余女士，我希望你能认清一点，我才是受害者。”他扭头看向了牵着孩子站在一旁的余英，“我不对这孩子出手只是考虑到年纪小不至于承担父母的过错，而不代表我就要替他的父母照顾他。”
“我听说你已经暗中委托律师准备离婚了，现在还没被查封的钱基本都进了你的口袋。虽然数目不多省吃俭用的话也够你养大孩子。而你现在在这里哭无非就是还想过以前奢侈的生活，不甘心只拿这么点钱罢了。”
“予城，你就少说一句吧。”傅余青按住了他的肩膀，“当初你要是退让一步，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现在已经够乱了，你就收手吧，这些再怎么说都是你的亲人啊。”
“就算再来几百次我还是一样的选择，我绝对不可能原谅一个谋杀我两次甚至还伤害我的爱人的凶手。”他冷下神情重重打落了傅余青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亲情？再谈这种不存在的东西就没有必要了。”
“我想您应该不知道吧。”他压低了声音，“傅镇之已经被我送到了精神病院，不出意外的话他一辈子都没法离开那里了。”
“傅总，我希望你清楚，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亲情可言，所以也不要和我谈什么情分。蓄意谋杀这种事我逃过两次是我命大，而不是他傅镇之手下留情。”
“所以别再在我面前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根本站不住脚的谎话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好笑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啦更新啦！

第45章 厮守偕偕老
“吱呀——”一声，大概是房门打开的声音。
二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佣人扶着傅奶奶慢慢走下楼梯。
奶奶在三月份的时候就搬回了本家。
将近半年的休养，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起码不用整日与轮椅为伴。
“都少说几句。”老人在楼梯上站定脚步，“予城，你先过来，奶奶有话要和你说。”
“是。”他应了一声走上前扶着奶奶上了楼。
穿过铺满阳光的走廊，六月的阳光盛得过分，推门把老人搀扶着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傅奶奶一边放下手里的拐杖一边温声开口“予城，你想听奶奶我讲个故事吗？”
“奶奶你说。”他放缓了声音，奶奶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疼爱他的人，他就是再厌恶傅家也不会冲她发火。
“我之前生病住在洛杉矶的一家疗养院里，在我还没有病得走不动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去疗养院的其他房间见见新朋友，听他们讲讲他们过去的故事。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位叫格里的老先生，他没有亲人也不养宠物，整天疯疯癫癫向上帝忏悔自己的罪过。”
“照顾我的医护告诉我，他变成这样的原因是因为他曾经逼死了自己同性恋的儿子。”老人的眼里有了苍然的感慨，“后来他去世了，孤家寡人没有人来替他吊唁，愿意为他操办葬礼的是他儿子生前的爱人。”
“予城，很多时候我们判断是非对错会受到别人的影响。”老人叹了口气，“这个社会的价值观与道德标准否定了太多本不应该被否定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存在就是错误。”
“予城，奶奶不说别的，就问你一句，你是真心喜欢沈念那孩子吗？”
“我很爱他。”他垂眸声音平稳，再抬眸眼里有了坚定的光。
“奶奶，我很爱他。”
“既然是真心喜欢，你就要好好待他知不知道。”老人慈爱地摸了摸自家孙子的脑袋，“现在这世道对你们这样的孩子太不公平了，你们迈出这一步很不容易，未来也一定会吃很多苦。所以你要答应奶奶，既然迈出这一步就不要辜负人家。”
“你爷爷那边我会去说，他年纪大了难免固执，要接受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但是予城，不要害怕也不要有所顾虑，因为这是属于你们的人生。”
“人这一生要想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的人太难了，多少人因为世俗偏见委曲求全，往后一生都在后悔和懊恼中挣扎。生而为人而非圣人，偶尔自私些没有关系，未来的几十年那么长，你要清楚你是为什么而活。只要你做出你认为正确的决定，那舍弃的一切就值得。”
“我明白了奶奶。”傅予城慢慢地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您能理解我。”
“沈念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过去的十几年他活得太苦了，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他没有能够依靠的人你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才决定和你在一起。”
“所以答应奶奶，你要好好地爱他，好好地保护他。”
“我会的，奶奶。”
“我一定会的。”
我会用我的余生来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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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家孙子聊完了心事，傅奶奶安抚了几句之后就让予城扶着他下了楼。
她因为生病鲜少插手家里的事，但辈分摆在那里，她说出口的话就是傅老爷子也不敢反驳，更何况这件事深究起来这个家的大部分人都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要去干涉，一切让予城这孩子自己做决定。”老人下了楼第一句话就直接一锤定音，握着自家孙子的手温声嘱咐，“予城，好好回去照顾沈念吧。”
“妈！您糊涂了？”没想到傅奶奶会站在傅予城这边说话，余英登时急了，“予城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您怎么还护着他！他现在不仅把镇之送进监狱而且还要逼死我们娘俩啊！我终究是外人我吃些苦委屈些无所谓，可阿宇是傅家人，他还那么小。”
“我糊不糊涂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老人冷哼一声接着说道，“你说的没错。阿宇是傅家的孩子，傅家会好好养着他。你要是愿意养着你儿子，傅家会每月给你生活费监督你有没有照顾好孩子。如果你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自己，想打着孩子的名义向傅家要钱，那你就把孩子留下自己识相地拿了笔钱走人。这孩子跟着你这样的人只会学坏。”
“至于予城喜欢的那孩子，说起来和我们傅家也颇有渊源。”
“沈念的父母当年为了救治病人牺牲在了抗疫一线，我就是他父亲的病人。那孩子那么小就没了父母，自己又为了救予城伤了一条腿。那孩子的品性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在予城那的时候是那孩子每天精心照料我，在我心里他就和我的亲生孙子一样。”
“妈！您真老糊涂了！”余英急得满头大汗，她怎么都没想到这老不死的居然会直接准备留下孩子把她赶出家门，“您怎么偏袒外人啊！镇之也是您的亲儿子啊！我给您当了那么多年的儿媳妇。”
“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老人拿起手里的拐杖用力敲了敲地面，“我是老了，不中用了。可我眼没瞎，心也没瞎。”
“我这辈子养了三个孩子，一个无情无义生而不养，一个为名为利残害双亲。”老人叹了口气，“我的病自从到了予城那之后就慢慢好了起来，他们都说是换了个环境。可我自己每天吃的药我再清楚不过。”
“不是这样的。”余英满头大汗地想要解释，“妈，您听我解释，其实镇之他——”
“我就是再老再糊涂也能猜到什么。”老人没有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我不说是我自己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会这么对我。”
“余青，你二哥的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这是他的报应，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你也别再去干涉予城，予城那孩子你从小就没有照顾过，现在他长大了，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他自己清楚，你也没必要去插手。”
“可——”傅余青急了，“可是妈，那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你无非都是觉得家里出了个同性恋丢脸。”老人反问道，“你自己连爱都没有爱过，你有什么资格来对孩子们的爱情指指点点。你难道非要让予城也跟你一样才肯罢休吗？”
“你自己拥有了一段不幸的婚姻，所以你现在非要让你的儿子也和你一样不幸是吗！”
“为人父母，不是让你去操控孩子的人生。你们两个在最该尽到父母责任的时候做了逃兵，现在你们又有什么脸面来干涉那孩子的生活。”
“妈！”
“你们都回去吧。”老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老了，有些话我不想挑明，怕伤了你们的心也伤了我的心。”
“你们做过什么，做错了什么，我不提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都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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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镇之锒铛入狱的事很快传遍了北京，傅家名下的不少公司出现了股价波动，原本属于傅镇之的产业也被法院责令进行变卖以偿还他亏空的资金与债务。
原本富裕的豪门生活一朝破灭，不想被拖进泥潭的余英立刻托律师办理了离婚手续，卷钱孤身一人去了海外，只留下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无人照料。
没人想到她会直接抛下还不到十岁的孩子离开，之前上门训斥他的时候话说得多情深意切，如今倒是大难来时各自飞。
六月过去，七月快要来了。
天气愈发燥热。傅予城还是每天都去看望沈念，有时长有时短，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整日整夜地陪在沈念身边。
沈念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他重来一次得偿所愿，醒来时他躺在江南的老房子里，窗外夕阳伴着弦月。
他推门走上暮色笼罩的街道，脚下是青灰色的地砖，街角的电话亭废弃后被拆除，那里种着大片大片繁茂如玉的木槿花。
熬过凛冽寒冬，氤氲在空气中的花香是如此浓郁清冽，几近纯白的花朵恣意盛开，枝叶翠郁得发亮。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去寻找什么，他的心在呼啸着一个名字，反反复复。
他摇摇头想要抹去脑海中没来由地躁动，扭头却看到青石板的缝隙里开出了一朵瑰蓝的彼岸花。
克莱因蓝彼岸。
傅予城
“咔哒——”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封存的记忆因为这简单的三个字猛地撕开了一角。
他想起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着穿过故乡的街道，无数甜蜜温暖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他清晰地记得在这片生着青苔的青石板路上，附着着许多错落的划痕，崭新或是陈旧。
如今他重新踏过这条路，青灰的石板印证着他与那个少年的过往、一路从黑夜走向黎明的温暖与酸楚，每一个脚步一次触碰都留存着印记。每一朵从裂缝中生长出的花都蓝得惊心。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想找的人究竟在何方。无数困恼在脑海中纠缠，他痛得震颤，最后砰的一声跌倒在地。
分不清是时间还是晚风落下的痕迹，他躺在这片伤痕的中央，像是濒死的人躺在干涸的河床上，睁着泪干的双眼仰望头顶不见星辰的天空。
那是江南横亘八千里也未曾终焉的云与月。
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过过，就连入口的泪水，都是钝痛的苦涩。
冰凉的夜色就这么从脚底蔓延上来，没过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他痛得无力挣扎，可充斥着粘稠腥咸的咽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浓重的夜色真的太静了，静得他张不开口。
他仰头看见江南的夜空，六月蝉鸣空苦热，满天星辰，皓月当空。他爱的人从遥远的北方跋涉万里而来，只为日日等候他素衣浅衫走过窗畔。
他踉跄着站起来，在晚霞温柔的江南仰起头让泪水回流。
微凉的风就这么从他身畔吹过，唇间却莫名泛起泪水浓重钝痛的苦涩。
有时候他真的会茫然困惑，如今他经历的一切究竟会不会只是他无意中的一场梦，一场漫长逼真到几乎要让他将现实与梦境、真实与虚幻混淆的梦。
还能回去吗？
还能找到他想找的人吗？
“沈念！”
有人在身后不远处的地方喊他的名字，沙哑而又温柔的语调。他的心在这一刻急促如擂鼓，他猛地回头看见蜿蜒树影下颀长挺拔的少年，鲜明的五官在温柔暮色映照下显现出水粉画般温暖柔晰的质感。
他看见那个少年向他伸出了手，眸光深情且温柔。
他的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扎好的木槿花，温柔的纯白，茎叶绿得翠郁，衬着他颀长的手指，有着虚幻朦胧的光感。
他说“回来吧，沈念。”
那样悲戚、眷恋的语调。
视线中晃过一片明亮的蓝色，海般瑰蓝的花朵因风漾起波澜。
克莱因蓝彼岸，不存于现世之花。
很多人都称它为不祥之花，只因它的花语是死亡和欺骗，却没人记得创造它的人赋予它的含义是新生，与永世无法割舍的爱。
胸口的位置开始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一样，让人濒临崩溃的疼。
他睁着眼，眼里泪光扑朔，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个等候他多时的少年。
于是那人把他搂进怀里，那一瞬万物屏息，他听见对方温柔而又虔诚的耳语。
“我不能没有你。”
“沈念，我爱你。”
————————————————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昏沉。耳边模糊洇染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他人絮念朦胧的话语，大概是医生。
睡了不知道多久，太久没使用的声带只觉得痛得厉害。他没法说话，只能尽全力用嘴唇微弱的翁动来回应对方的询问。
外面蔚蓝无云的晴空已经渐染深沉墨色，泛着柔和雾蓝的幽暗紫光贴着地平线缓慢坠落，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游丝般虚弱的喘息。
他睁眼看到墙壁上的电子日历，上面显示的日期已经是七月中旬。
闭眼睁眼不过是大梦一场，大梦初醒，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春风温柔的四月，谁知道再次睁眼北京已经是烟霞漫天的七月。
病房一角的桌子上放着玻璃花瓶，里面漂亮地插着一束木槿。想来是每天都有更换，花叶还很翠郁，娇艳的花瓣上还留着些许剔透的露水。
声带太久没使用还没法顺利发出声音，浑身上下的肌肉也使不上力气。
他想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上辈子从医多年，他知道昏迷两个月只靠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的病人会消瘦成什么模样。
他不敢去看自己如今的模样，更不敢去想。思念的情绪在一刻冲破心口无所遁形，痛楚顺着血液流淌蔓延。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现在孱弱的模样，那他深爱的那个人，又该是以怎样绝望又无助的心情看着自己一日日在睡梦中消瘦。
“予城。”他开口气若游丝般说出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
想见他。
予城，我好想见你。
——————————————————
接到林柏轩电话的时候傅予城正在书房里审阅文件。
伸出手指按下屏幕上的图标，电话接通的瞬间，自电话的那一头传来了林柏轩有些失真的声音。
“予城！沈念他醒过来了！”
耳畔喧嚣的声音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刹那之间，混做一片的大脑似乎就连钢笔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也无法捕捉。
正值高峰期，车流艰难缓慢地动。
下了出租车，傅予城骑着公共单车，风风火火地冲向了医院。
他从来没有这么多力气，他不知疲倦地飞快地骑着，风吹起他的发，高高扬起他的大衣。
归心似箭，爱意却越发强烈地盈满全身，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扔了那辆单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撞了一路的人，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医院的走廊，路过的医护呵斥他慢些，他恍若未闻转身飞蹬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他不知是怎样剧烈地喘息着，又不知怎样热泪盈眶，世界都是一片模糊。
“咔哒——”门开的声音。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那个病床上的人，医生在他身边告诉他病患刚刚醒来，声带太久没使用说话还很困难。
然而，下一秒——
“予城。”
无比熟悉的，温柔的嗓音。
心中沉睡着强忍的情绪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他的心因为这一声久违的称呼碎裂破败，又在短短几秒里痛到肝肠寸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迈着步子穿过盛夏温柔的晚霞走到那个人面前，橘橙的霞光太过温柔，催生出眼里泪水滚烫，他甚至都看不清那个人脸上一贯静谧温柔的神情。
他只记得那晚动人的黄昏，暗紫色的夜幕下悬挂着温柔颤动的星辰和光线温暖的弯月。盛夏的夜风穿透千山万水拂过窗畔，本该是暮色四合前的黄昏时分，他低头却见那人把一片绚烂烟霞聚进自己流光溢彩的眼。
而他颤抖着抱紧怀里自己朝思暮想许久的人，滚烫的眼泪就这么簌簌流了下来。
“沈念，我好想你。”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地醒过来了吗？”沈念笑得轻柔，手指抬起想要替他拭去眼尾的泪。
当啷一声，原本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落在了被子上。
“我怎么瘦得连戒指都带不上了。”沈念笑得有些凄楚，苍白的面容在光线下没有任何血色，“别看着我了，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不会。”他轻轻握住了他苍白枯瘦的手指，然后低头虔诚而又温柔地，慢慢吻过他的每个指节。
最后轻轻地，落在唇上。
“沈念，我好想你。”
“我也一样。”
头顶是黄昏将至的天空。那流溢着玫红橘橙的天空美得是如此惊心动魄。
煎熬两个月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浮沫，沈念仰着头轻轻吻他眼角的泪。
那是夕阳坠入另半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弦月伴着星辰悄然颤动。他在沈念的眼里看到了洋流般深沉且温柔的眷恋，大海披星戴月，映射着漫天颤动的星辰，等待着他彻底沦陷。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的童话，飞鸟与游鱼相爱，却无法触碰彼此。
于是他闭上双眼，宛如飞鸟，没有任何犹豫地任由自己坠入那片名为沈念的海。
飞鸟对游鱼说我想我愿意用生命，来向上天换取一次拥抱你的机会
他想，他比飞鸟幸运。因为他爱上的人温柔且勇敢。
他们用一次死亡和无尽的坎坷换来了彼此相守一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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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岁月苍凉且漫长，我何其幸运，有缘与你厮守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辣~番外会陆续掉落
有念念和予城的婚后生活，还有刘少和林软的故事~
下一本会吸取教训存够稿再开文，不出意外会在一个月之后，喜欢的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哦！

第46章 番外：情定：终生
康复后的第六个月傅予城带他一起去了上海。
南北相隔1000公里的两座城市，在飞机上不过是短短两个小时的行程。靠着狭小的飞机舷窗俯瞰入夜后的满城繁华灯火万家，这座坐落在平原终端江海交汇处的不夜之城和他上辈子来时如出一辙，只是前后的心境截然不同。
说来也奇怪，第一次他来上海是为了逃离身边的这个人，第二次到访两人却已经相依为伴约定白首偕老。
那时他在脑海里构想了很多不得善终的悲情故事。父母早亡，自己也落得这番境地，他情知自己注定无法再爱上其他人，比起为了纾解寂寞糟践别人的真心还不如就此了却残生。
他无望的爱恋从头到尾都是个偏执者自我折磨至死的故事。梦未醒时他还能用虚假的温存欺骗自己，但他又恨自己的通透理智，于是转身把自己流放，逃也似的去了南方。
刚到南方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渴望着自己能悄无声息地死于一场意外，是飞机失事还是跳海赴死，他对任何方式都坦然。只是不能见到那人结婚生子、幸福顺遂便留有遗憾无法放下。
他担心自己死于意外的消息有朝一日会传到那人耳里，他害怕那个脆弱又敏感的孩子一直未能把他放下，他太害怕他受伤，害怕他痛哭流涕。
于是就这么活着。
日复一日，傀儡般的无知无觉。
他固执地否认自己的怯懦，更不愿去承认这样的自己无力承担两人的未来。只是颓丧又无力地一遍遍告诉自己就此放下，告诉自己自甘让步就此认输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曾经抵死相爱一场，年少的轰轰烈烈没有输赢对错只是情出自愿事过无悔八个字，如今事已至此又何苦纠缠厮杀非要计较出这其中的你得我失。
自那时候的数年，他再也没敢越过那条北纬三十八度的线。奔腾的长江把一切割断，南北两处的繁华相似却也迥异，隔着茫茫水雾像是两个彼此绝缘的世界，而他们之间的故事也在此终结。
但那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地理隔阂阻碍不了迅捷的网络通讯。他没去北方却总是在电视、网络，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以形形色色的方式见到傅予城，形同命运向他开的玩笑。
他很好地长大了，变得成熟且稳重，眉眼里也有了成年人的凌厉。他原以为曾经发生了那样的事他该下意识地逃避，他为这段情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受了那么多苦，他有憎恨的资本、他该为自己被强行剥夺的未来忿忿不平。
可现实却是他的方寸大乱，他的思念成狂。
“沈念。”一声模糊的昵语。
飞机的特等舱有宽敞的沙发可以躺着休息，于是身旁的人就歪着头躺进他的怀里，牵着他的手吻他的手心。
他想起他醒来后的第二天，傅予城问起他画室里的那幅克莱茵蓝彼岸花。
他爱的人固执地牵着他的手，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红着眼眶，一遍遍重复着“我们不会分开。”
于是他俯身在爱人额前落下一吻，用一个长久的拥抱释然对方心中积压的惶恐不安。
其实他画下那幅克莱茵蓝彼岸并非是傅予城认为的死亡、欺骗，他只是觉得这种象征着永远无法割舍的爱情却又根本不存在现世的花与他太过相像，花语又是那样凄然绝美。
“怎么了？”沈念俯身拨开自家爱人额前的碎发，又在对方诧异的注视里轻轻落下一吻。
予城，我希望你带一束克莱因蓝彼岸来接我并非死亡的欺骗，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使我死了，我对你的爱也无法割舍。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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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飞机时时间尚早，晚饭过后他带着傅予城钻进上海的老街区。再繁华现代的城市也会兼容着隐藏在时代洪流下的市井烟火，避开人流攒动的热闹街道，他牵着傅予城的手走进游客稀少的深处，一家家食肆临街而开，没有拿着照相机戴着墨镜的游客，多的却是拎着菜篮牵着小孩的市民。
“那家的生煎包特别好吃。”他笑着晃晃身边人的手。
“我去给你买！”他话音还没落，傅予城就急匆匆地往他说的店走。刚走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赶回来牵上他的手一起走到生煎店前排队，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耳根却红得发烫。
沈念忍不住笑，两个人买完东西又逛了一圈，直到晚上十点才回了休息的酒店。
这时正是盛夏六月，上海城里热得出奇。下了飞机两个人去了预定的酒店，拉开窗帘就能看到不远处黄浦江的江景。傅予城洗完澡一开门就见到自家爱人披着浴袍站在窗前看江景，于是就顺势走到窗前把人搂进怀里，趁着怀里人出神时低头吻他。
“在想些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想以前的事。”沈念笑着推开他，“上辈子我离开北京在上海生活了很久，本来以为这些事都该忘了，没想到这次故地重游倒是想起来了不少。”
“那哥都想起些什么了？”没有管自家爱人并没有丝毫拒绝意味的推拒，傅予城低头在对方雪白的后颈上吮出一个微红的吻痕，又撒娇般挨着人家的肩膀不肯起身，“说给我听听吧。”
“你啊。”沈念笑着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对方就是捏准了他对他的撒娇任性无可奈何，而他也只是一次次宠溺纵容，“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以前经常做的梦。”
“我以前总是做梦梦见我结婚了，走在红毯上新娘就在我身边，可我却忙着在人群里找你的身影。”沈念的声音依旧是轻轻柔柔的，可说出的话却让他心如擂鼓。
“我想你砸了我的场子，扔了戒指把我抢走。可我转念又想，你还是不来得好，我怕你早就断了牵挂可我却还是想要跟你走。”
一瞬的沉默。
沈念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梦太过离奇，没等对方开口自己先笑着开口，可话脱口而出却有了落寞的味道。
“这个梦挺可笑的吧。那时候我想着好不容易让你断了念想，从北方逃到南方我付出了那么多代价落得这么狼狈，我们不该再有瓜葛。可我还是想让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总是想要是我们能再晚点相遇该多好，不是青涩懵懂的十八岁在一个成熟恰当的年纪，你能承担得起我们的未来而我也足够勇敢，我多想学你无所顾忌地放纵去爱，哪怕自私也好飞蛾扑火也罢......”
“别说了。”他打断了对方的话，“沈念，你知道吗？其实我忍了好久。”
“现在我等不下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极近，这一步几乎是把沈念整个人彻彻底底拢进他的怀里。
窗外头顶星月明如白昼，沈念温润的眉眼在这如霜皓白中愈发温柔。
傅予城想这该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繁星璀璨的盛夏夜空，可这漫天星落都不及他深爱之人眼里，拨云见月般的缠绵深情。
“我等不下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二十岁了，活过一世名利看淡，关于死他都自若。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幼稚懵懂的少年，也没了争名夺利报复过往的念头，只有沈念，让他几近疯狂地想要更多。
“我二十了，哥，我们去曼哈顿结婚吧。”
沈念一愣，回过神时对方的吻已经落下，木槿的香在两人的呼吸间膨胀交融。
他想他多年之后还将记得这夜月度星河绚丽烂漫，他深爱的少年用往后余生作聘许他一世温柔。
......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