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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嫁
作者：伊一
内容简介
精通医术的苏年锦，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意外来到异世空间的大燕王朝。 前朝太子萧沐原在国灭时隐姓埋名沦落街头，与变成小孩子的苏年锦靠偷抢过活。 十五岁时，苏年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萧沐原选作间谍，安排到怡睿王府窃取情报。 王府内，她偶然结识了同样来到燕朝的女子夏芷宜。 苏年锦心思细腻，处事谨慎，一心只想救出青梅竹马的恋人。 而夏芷宜观念前卫，思想开放，喜欢结交不同的男人。 王府内勾心斗角，朝堂上波谲云诡 谜团逐渐解开，真相渐渐清晰，苏年锦发现一切居然都是骗局，原来自己一直都被利用着。 他惜她、爱她、护她；她却骗他、伤他、害他 机关算尽，最终到手的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怨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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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雍，三百三十二年。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整个京都都覆盖上一层白色。琉璃瓦下的冰棱足有几尺长，默然地垂立着，似要一把插在人的心口，以哀嚎铭记这大雍帝国第三百三十二年的亡期。


二十万军队就守在午门前，哈着雪下的寒气，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将领登上九重宫阙的那一刻。朱漆斑驳，映在人的睫眸里愈发深冷。


“你快走！快走！”昭阳宫里，雍帝一把将太子推倒在内室门口，气喘吁吁吩咐着身侧的公公，“快，快把太子带出宫，隐姓埋名安乐长大！”


“父皇，父皇我不走，我不走……”小人儿哭着拽着雍帝的袍角，小靴子一步也不肯往内室里迈。


“王公公，朕拜托你了！”


小人儿的哭声未歇，却见雍帝撩袍屈膝即对着王公公一跪，声音怆然。吓得王公公老泪纵横也对着雍帝跪下，戚戚道：“皇上！奴才拼死也要保太子平安！”一跪一磕头，敲的金砖一震。


“父皇，父皇，不要抛下儿臣，不要抛下儿臣……”声音凄凄恻恻，回荡在空空的大殿里越发冷寂。


哐！


门一下子被踢开，一行人迅速占领了昭阳宫。慕毅缓缓从门口踏入，清晨的阳光冷冽地照耀在他背后，连着铁甲都闪出一层金色。雍帝缓缓立起身来，转眸看着殿口那个人，双目圆瞪，啐骂道：“畜生！”


君王四十载，他曾是这个帝王最信任的臣子，不想如今竟是被他篡了皇位！


“现在说这两个字为时尚早了吧。”慕毅微微一笑，大手一挥，就见两个士兵押着一个女人进得殿来。


“皇后！”雍帝一怔，拳头握得死紧，“放开她！”


“这可不能听你的。”慕毅捋了捋鼻下的八字胡，“大雍皇帝喜爱这个女人整整喜欢了一十七年，我们也想知道这女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哈哈哈。”


“放开她！”


哐！


话还没说完，年近半百的雍帝一下子被士兵推到地上，还未回过神时就看见十几个士兵一下子都朝皇后而去。皇后大惊，大骂慕毅：“混账东西！皇上对你恩重如山你却恩将仇报！你不得好死！本宫……”


皇后的衣服瞬间被十几个士兵撕的丝毫不剩，皇后捂着身体大哭，一边挣扎一边大骂，“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你们滚开！滚开！”


“畜生！畜生！放开皇后！放开皇后！”雍帝被几个士兵按着使劲挣扎，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眼睁睁看着皇后在十几个人身下遭受凌辱，“放开她！放开皇后！”雍帝老泪纵横，拳头捶地硬生生砸出一摊血来！


“啊！啊……皇上救我，皇上……”


凄厉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中，宫外雀鸟扑棱棱地全都朝宫外飞去。


“你个混账东西！滚开！滚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走开，走开！”皇后哽咽着不断地推身边的士兵，却遭受到更强的推搡和凌辱。雍帝一边挣扎一边破喉大骂慕毅，声音凄惨，却充满无可奈何。


许久，许久。


十几个士兵从皇后身上起来，迅速站到慕毅身后。已经奄奄一息的皇后被抛在宫门之外，头发散乱，发钗掉的地上到处都是，嘴角满是血迹，犹如弃鸟。半晌，她艰难地抬了抬头，目光凄恻地看了雍帝一眼，眼泪刷地掉在金砖之上，而后双手缓缓地捡起地上发钗，猛地向手腕刺去！


“皇后……我的皇后……”雍帝泣不成声，浑身抖如筛糠。


一摊血迹不断地向着走廊尽头流去，大雍皇后年三十二，育皇子二人，公主四人，帝后恩爱，城破遭辱，薨。


“原来皇后也不过如此。”慕毅冷笑了笑，转身向身后道，“把这老皇帝押向玲珑高台！”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当初高九十九丈的玲珑台还是因皇后而建，高耸入云直上碧霄，彼时雍帝许她即便要摘天上星辰他也会给她，如今，却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那些畜生的身子下……


雍帝手戴脚镣由士兵押着一步步上了高台，他站在边缘看着底下那些军队，他们面无表情却又时时逼视着自己的江山。城破家亡，他悲悯地向远处望了望，灰白色的天仍是有无边无际的雪花笼罩着，他仿若又看到了他的皇后，她临死前张了张嘴，似乎在说：等你。


风大起，吹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黄泉路上有她，他不寂寞。


“皇上……皇上……”


玲珑台下一片哀嚎，他眯着眼向下望了望，不由得心惊。他的臣子，他的皇儿，他的公主，他的族人，此时都一一被反手绑着跪在军队前面。有侩子手拿着大刀立在那，似乎下一刻就要向他们砍去。


“你！”雍帝不由得踉跄一步，回身看向慕毅，“朕的江山你拿去，朕的性命也给你，看在君臣四十年的份上，你放过他们。”声音暗哑，无限凄凉。


“哈哈哈哈……”慕毅听后大笑，“这个可由不得你了吧，想我一路从齐河杀到这里，难道就是仅仅看着你死吗？”


“你到底想怎样！”攥成拳头的手早已磨破皮带着血沙，此时的雍帝颓败却也不失刚毅，一抹凌厉的目光直射在慕毅身上。


“怎样？”慕毅一个冷笑，对着高台底下喊道，“杀！”


“啊！啊……”


成串的人头滚落在地，伴随着老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一摞摞的人被砍死，血流如注，阴湿在雪地上，刺目的红。


“皇儿……皇儿……”雍帝屈膝跪在高台边缘痛不成声，看着下边尸体横陈，心尖一阵颤抖。


“最小的三岁，因你死的。”慕毅冷哼，伸手接着茫茫的雪叶，哈出一口寒气，“你比他们更该死！”


高台底下恢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死了，再没有孩子的哭声人群的动乱声，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皇族一个个死在刀下，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慕毅扬了扬唇角，“一共六百七十三人，有皇子二十八人，公主十六人，王公三百三十人，皇亲一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雍帝忽然仰头大笑，在百丈高的台子上张开双臂笑得凄厉而张狂。那笑声直入云端，惊起一阵又一阵的回声插在人的心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笑着眼睛里就冒出泪来，脚下转着跑着，风吹动额间的发丝挡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雪大起，雍帝吸了最后一口寒气，回头看了慕毅一眼，大笑道：“大丈夫何惧！”说罢便一头跳下玲珑台，九十九丈高，这一落，再无踪影。


声音还在回荡，慕毅眸中闪出一丝冷冽，自口中逼出几字：“我让你萧家尸骨无存！”


士兵在玲珑台底下发现雍帝尸体时早就成了一摊血泥，慕毅下令将悬挂在乾坤殿前的萧家字旗换成慕字。雪未停，就见阳光从云缝里乍泄出来，整个皇宫都蒙上一层金色。


大燕，庆元一年，始。

第一章 图谋嫁进王府中


早春的花雨下了一场又一场，簌簌落在庭院厢阁亭帷的路上，青石砖一下子成了百花毯，鹅黄的迎春、粉白的花梨、翠新的杨柳，引来莺鸣啁啾、燕子呢喃。犹如一曲欢俏的调子，盛世繁华，锦绣合奏。


王府东厢里，苏年锦穿着一袭粉色对襟棉裙，袖口绣着细碎的杏花，弓着腰把茶敬给上座的夏芷宜，而后退了些步子，眉眼垂得更低了。


屋子外头还有昨日悬着的高高的红缎，阳光一晒，更显得刺目两分。


“妹妹坐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也没有那么多的礼节。”夏芷宜吹了吹茶沫子，笑了笑，“昨儿王爷刚把你娶进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虽为王妃，可这府里头大小事还得靠着姐妹们周全，以后都多多照顾好了。”


“王妃说得是。”苏年锦略抬了抬头，瞅着笑容疏淡的她。


“那就好……”夏芷宜被盯得有些发毛，忙喝了口茶自己又干笑了两声，“呵呵……”这一套说辞她昨晚来回背了十遍，不想今天说的时候还是觉得别扭。


“听说王妃是异世来的？”


“啊？”夏芷宜一愣，“这你也知道？”


“一个月前王妃在府里大闹，整个京都都摇了三摇。我也是听说，王妃跳湖、割脉、自缢、吃毒都没死，到最后才消停下来。”苏年锦说完，指尖在暗处攥了攥。


“那时候都没人相信我，以为我疯癫了，不想你还记得这茬。”夏芷宜咋舌，哀哀叹气，“来了就来了，也不打算回去了。”


“我听说钟鸣寺里有个和尚算命算得准，不然哪天我陪王妃去那里一趟，也让人算算？”


“那和尚长头发吗？”


苏年锦闻言一怔，“和尚怎会长什么头发？”


“那就算了。”夏芷宜瘪了瘪嘴，“我对秃瓢过敏。”


“这……”


苏年锦抿了抿唇，还没说话，就听屋外头的小厮急切切地冲着她们禀道：“不好了，梅儿投湖了！”


“什么？！”夏芷宜蹭地站起身来，紧皱着眉大骂，“还不快救！”


她急着跑出去，甩着裙角一串串的珍珠玛瑙，哗啦啦的，听得苏年锦耳朵疼。



春初的水还是冷的，湖畔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黑压压的都在看刚刚打捞上来的尸体。


“早上让梅儿出去买脂粉，好好的怎么会投湖！”夏芷宜怒气冲冲地看着一众小厮，“你们看见她投湖的？还是有人推的？！”


“奴……奴才不知……”一众小厮应声齐齐跪下，抖着身子回道。


“废物！青天白日的死个人都不知道！”夏芷宜眉毛一横，不忍再看梅儿一眼，“老娘养你们何用！”


苏年锦冷冷看着肿胀的尸体，而后蹲下身子掀了掀那丫鬟的鼻孔和嘴巴，缓道：“是自己投湖的。”


“不可能！”夏芷宜一忙跳起来，“活得好好的跳湖干什么！”


“鼻孔和嘴里都挺干净，说明她没做挣扎。”苏年锦站起身来，看着夏芷宜，“只是衣服有些破，明显是被人撕扯过，大概是被人奸污了。”


“不……不是吧……”


夏芷宜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啪啪鼓掌的声音，笑声清脆，竟是个年轻公子的。


“不想三哥新娶的妾室这么聪明，让人刮目相看啊。”


众人回头，见有二人走近，忙都低头回避，连呼吸都轻下来许多。


迎面走来的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王爷和五皇子慕嘉偐，一个着浅色白裳如孤松独立，一个着紫色锦衣如玉山将崩。二人犹如凝了天地之色，远远地自花柳扶疏下走来，竟隐着珠光碎玉的寒洌。


“爷，梅儿死了。”见二人走近，夏芷宜一忙跑到慕宛之身旁叫道，“被人奸污的！”


“我知道。”慕宛之没有理会她，反而看了看湖边的苏年锦。


“嗯？”夏芷宜有些茫然，“怎么回事？”


“这丫头啊，笨手笨脚的。”一旁的慕嘉偐错过夏芷宜的身子向那尸体走近了些，而后不屑道，“半路将脂粉打翻在本王身上，该死。”


“所以……所以……”夏芷宜手指着慕嘉偐咬牙切齿，“你就奸污了她吗？！”


“我……”慕嘉偐哈哈大笑，桃花眼里闪着灼灼的光，“三王妃也太小看本王了，这种货色本王还真看不上。”


“是被小厮糟蹋的吧。”苏年锦叹了口气，依着风走上前来，“梅儿不甘受辱，才会投湖自尽。”


“是这样吗？”夏芷宜已是攥紧了拳头，不甘地看向慕宛之，“爷！这可是我的贴身丫头！”


“是她莽撞在先。”慕宛之依旧淡淡的，负手于后瞅了一眼尸体，而后面无表情地吩咐下人，“去把尸体处理了，都散了吧。”


“慢着！”眼见得二人要走，夏芷宜一忙拦住慕嘉偐的去路，怒气汹汹道，“好歹是我房里的丫头，王爷不跟你一般见识不代表我就没话说。不过是撞了你一件华丽的袍子，你就这么待我丫鬟，如果我还你一件衣裳，你可还回来我丫鬟？”


“这衣服是父皇送我的，王妃还得起？”慕嘉偐看了看慕宛之，笑得愈发厉害，“个把月前听说王妃脾性大改，果然不假。家里有悍妇如此，三哥真是能忍啊。”


“五皇子少嚼些舌根，人命关天，本王妃还真得跟你讨个说法。”


“如何讨……”


“啪！”


这一记耳光，打得极响。


“放肆！”慕宛之一忙怒喝，看着慕嘉偐原还白净的脸上立马红了五个指印。


“讨完了。”夏芷宜扬头看了慕嘉偐一眼，也缓缓笑起来，“慰我丫鬟在天之灵，五皇子请便吧。”


“你！”慕嘉偐吃了女人的亏，细挺的眉毛一下子就张起来，连带着身上的紫裳都被早春的风刮得猎猎作响，“王妃过分了！”


“不如，也让小厮糟蹋了我？”夏芷宜不怒反笑，转头看向慕宛之，“爷，梅儿这丫鬟是从小跟我到大的，如今她死了，我若不做点什么，怎对得起这十几年的主仆情分？”


“啪！”耳光脆响，听得下人一阵胆寒。


夏芷宜被慕宛之扇得有点头晕，往后踉跄了一步被苏年锦扶起，才悻悻回过神来。


“你太嚣张了。”慕宛之冷冷地扫过夏芷宜，依旧是一张淡然无澜的脸，却隐隐透着杀伐之气。


“三哥，是该好好教训下自己的内人了。”慕嘉偐冷哼，抖了抖自己的袍袖子，桃眼半眯笑了笑。


慕宛之自是听得出他口中的嘲讽，面上不觉冷了两分，“管教的事，五弟就不必多操心了。”


“这不是看着三哥没辙么。”


“听说……”苏年锦扶着浑身发抖的夏芷宜，抬头看了看慕嘉偐，“五皇子一直不娶正室，是因为惧怕家里一个叫翠微的小妾，而翠微早在京都名噪一时，当年可是怡红院的第一歌妓呢。”


“噗……”方才还气得打颤的夏芷宜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是又怎样……”慕嘉偐半个脸都绿了，半晌憋出来几个字。


“前天……好像有人看到翠微在秀才胡同里见别的男人了。”苏年锦低了低头，说得极其认真，“王妃的事情自有我家王爷处理，五皇子不如先回府管管自己的内人如何？”


“三哥府里的人都倒是好生毒舌！”慕嘉偐脸上紫一阵白一阵，已然听到下人们私底下的窃笑声，忙甩袖抽身，大步向府外走去。


“哈哈哈哈哈……”眼瞧得慕嘉偐走远夏芷宜忽而大笑，扯住苏年锦就夸，“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刚才干得漂亮！那翠微的事情可是真的？哈哈哈哈。”


苏年锦目送走那紫色身影，转头又看了看一旁冷冽如顾的慕宛之，才悻悻低头跟夏芷宜说话，“假的。”


庆元十年的燕朝，随着那细细的一声，渐渐湮没在摇曳的明湖与花雨的疏影里。


是夜。


慕宛之把夏芷宜禁足的当晚，允儿就提着灯笼一路送苏年锦到了书房门口。初春的夜尚是料峭，时有寒风扑来，冻得人瑟缩发抖，连着呼吸都似染了寒碴。


苏年锦刚要敲门进去，不料慕宛之正迎面开了门，她一个倾身不稳就扑在他身上，头砰的撞了一下。苏年锦一阵吃疼，心里想着他不愧被皇上封为护国将军，常年在沙场磨练出来的胸膛竟是如此坚硬。


“可还好？”慕宛之皱了皱眉，抽出引着青竹叶的袖口抚了抚她的额头。


“嗯。”苏年锦低了低头，“爷是要出去？”


“去看看吟儿。”他叹了口气，眉间锁得更深。


“秦姐姐回来了？”苏年锦一愣，未嫁进来前就听妾室秦语容和她四岁的女儿去庙庵里住了几日专为王爷祈福，算算到今天刚好半个月了。


“小儿有些风寒，刚让宫里的御医看了看。”


“那我陪爷去吧。”


苏年锦随着要转身跟着他一道，却忽地被慕宛之拦下，“小儿不喜欢生人，明日你再去吧。我今晚就睡在她那边了，你也不必再等我。”


“也……也好。”苏年锦顿了顿，忽又抬起头来，“王妃的事情，爷能不能解了禁足。毕竟死了个贴身丫鬟，王妃当时也是……”


“不要再说了。”她还没讲完，慕宛之一忙截住她的话，“掌掴皇子的事情总要给五弟一个交代，他生性乖张凌厉，从不肯向外人示软，今日之辱如告到父皇那里去，又不见得会给王妃什么处置。”


“是。”苏年锦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你想帮她？”慕宛之斜了眸，瞥她一眼。


“王妃在东厢里又哭又闹，实有些不忍。”


“呵！”她不说那二字还好，一出口，慕宛之就大大呵了一口气。


“那个叫翠微的侍妾，被五弟碎尸喂狗了。”慕宛之淡漠地错过她的身子，借着灯影大步向前走去，再不回头看她一眼。


“主子？”


苏年锦被允儿的叫声拉回神来，方才应道：“你去跟王妃说一声，这次帮不上忙了。”


“是。”允儿退了退步子，“奴婢送主子回去吧。”


“你且先去吧，我自己走走。”


苏年锦接过她手中的灯笼，顾自向后花园走去。身影单薄寂寥，竟衬得金丝披风上一尾杜鹃愈发娇艳。


春初的风料峭得让人发抖，苏年锦沿着石子路边走边看着四周黑漆漆的花木，不远处的倚翠湖还漾着波光，当头便是半空的瘦月和残星。她深深吸了吸气，只是觉得冷。


冷，身上冷，心里也凉。


嫁进来两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他曾许诺要娶她的，曾许诺用这世上最美的绸缎给她做嫁衣，曾许诺这一生有他在一天，便不允他人欺负她一分，曾许诺要牵着她的手跨过九十九重高阁，让她登在京都最高的地方看这人世，许诺……要为她摘星揽月，不负红尘。


她想着想着就掉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她总想着要烧些纸钱给他，可这颠沛凄零的日子她尚且不保，又如何能祭奠他呢。她抬头看了眼最远的星，心里念着今儿是三月初五，是他的祭日。


过假山时她偷偷把藏在袍子里的白纸花拿了出来，然后顺着湖一撒，风吹着那些花呼啦啦地飘向水心。一片一片的白，像无穷尽的雪，横在他与她面前，他只能微笑着喊她一声丫头。


“前面是谁在哭？”


湖一面的人声陡然吓了她一跳，执的灯笼渐渐暗了，她索性灭了里面的烛芯，抬袖子擦了擦眼泪，就要转身回去。


孰料她刚丢下灯笼，就看见黑漆漆的夜色里站着一个人，就停在她前面，五官虽辨不清晰，却知道是个年轻公子无异。


“大晚上在这做什么？”那年轻公子的声音犹如晨时草叶上的露珠，干净清澈。


苏年锦低了低头，努力让他看不出自己的样子。在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前，她假装道：“我打碎了一个茶盏，阿姆罚我跪了一下午。”


那年轻公子一愣，“受委屈了？”


苏年锦小心地点了点头，配合着鼻腔间的抽噎。


“不就是个茶盏么，至于这样？”年轻公子抖了抖手间的折扇，随风一笑，“快回去吧，这样偷跑出来，小心阿姆再罚你。”


“是。”苏年锦思忖着他可能是王府里的管家，抑或慕宛之的幕僚？谁都无碍了，只要他认不出她，她索性这样逃出去好了。


只是在她错过他身子的一刹，他却向湖里一瞅，连忙喊道：“慢着！那些白花……”


他话音未歇苏年锦就惊呼不好连忙扯裙子开跑，随手折了一段萧条的木棍扔在身后，夜里静寂，她就听见有呼呼的风声和身后噗通噗通向她逼近的脚步声。她很久没这样跑了，穿梭在夜里和风里，让她又一时想起了他。


“哎呦……”


年轻公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脚踝和小腿处痛得发麻。他咬牙唏嘘，借着不远处亭帷前的烛火才勉强看清，绊倒他的竟然是一段圆木！


苏年锦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才因为大跑出汗而浸湿的头发紧紧贴在她额头上，夜风一吹她忽而一抖，来不及休息又连忙向西厢跑去。


灯花瘦尽。


她睡睡醒醒间觉得慕宛之躺在了旁边，刚要睁开眼睛便觉得他一把将她抱住，而后沉沉睡去。


“爷？”苏年锦弱喊了声，听见他闷哼了一句方才又道，“吟儿的病好些了吗？”


“小儿那边没待久，四弟摔倒碰尖石子上了，差些骨折，让御医给他看了看。”慕宛之眯着眼睛，浑厚的嗓音夹着窗外的月光有种莫名的温柔。


“四……四皇子？”苏年锦心尖猛地一跳，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完全凉下来。


“今晚来找我议事的，不想被一丫鬟耍弄。”慕宛之轻轻侧了身，将她拥在自己怀里，抱得更紧。


“睡吧。”他轻在她耳边呢喃，狭长的眸映着月光，似洒在海潮上的珍珠一般。


苏年锦愣愣地窝在他胸口里：未嫁前他从不曾见过她，何以现在感情如此要好？


她眯着眸子也沉沉睡去，睡梦里全是那个笑着喊她丫头的那个人……


翌日。


刚用过早膳就听见后院里有喧杂的吵嚷声，苏年锦想着去看看小儿，然步子还未迈出去就见允儿火急火燎地扑进来，“主子，王爷让你过去一趟。”


后院里一树桃花开得正好，侍婢们纷纷排成一列，一一走到坐在树荫下的慕疏涵前，待他仔细问完话再端看片刻，才敢走开。三月的阳光温和，侍婢们都翘首等着自己被四皇子端看的刹那，能和他挨得那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清润气息，哪怕互相对视一眼，都足够让她们这些女子在夜半无人时偷偷笑出几声。


苏年锦赶到时恰逢慕疏涵问完最后一个侍婢。这上百人里竟没有一个像昨日那个女子的人，慕疏涵正纳闷，恍然见一个瘦弱的女人打眼前经过，并在自己面前停下来，遂摇了摇头，哀叹了一声：“下去吧，肯定不是你。”


“下去？”苏年锦一怔，看着他半卷着裤腿坐在凳子上，心里咯噔一下，“四爷？”


“嗯。看够了没有，看够就散了吧，都去干活吧。”慕疏涵摇着扇子一挥，有些不耐烦地嘀咕，“奇了怪了，怎么没有昨日的女子。”


苏年锦眼瞧着所有的侍婢都退下，四下瞅着也没有慕宛之的身影，不觉蹙了眉，“王爷呢？”


“你怎么还不走？”慕疏涵回头过来，“是本王喊的你们这些侍婢，跟三哥无关。”


“侍……侍婢……”苏年锦嘴角抽了抽，“听说四爷被丫鬟耍弄，不知那丫鬟长什么模样啊，今天可是找到了？”


“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力大如牛……”慕疏涵皱了皱眉，“还没有找到，不过本王相信早晚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


侍婢也就算了，竟然还把她说得那么不堪入目……


“四……四爷看见她了？”苏年锦紧紧地看着他，微有些怒气。


“能随手折下来那么粗的枝棍，没那么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慕疏涵颇为自己的逻辑推理感到骄傲，手间的扇子甩得更高，哗哗地给自己扇着风，“肯定还有侍婢没出来，只要她一出来，我肯定就能认出她！”


“那您慢慢认。”苏年锦不屑一笑，扬眸吩咐一侧的小厮道，“去给你家爷倒杯茶，被小小一个丫鬟折磨成这样，伤筋动骨的，心里肯定苦死了，茶里就放点糖吧。”


“嘿！你这丫鬟，存心气我是吧。”慕疏涵一听这话就来气，眼珠子瞪得滚圆，“本王是让着那丫鬟，要不是怕她跑得快摔倒了，我才不会放过她！”


“可是找到了？”这厢话音未落，就见慕宛之款款自月拱门走过来，一袭浅蓝色袍裳清逸风流。


“应该还有别的侍婢吧？”慕疏涵打眼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全在这了，找不到兴许是你认错了。”


“不行，我要再认一遍！”


“湖里的白纸花都被打捞上来了，可能是哪个丫鬟想祭奠死去的人，也不是特别大的罪过，你又何必。”慕宛之笑了笑，撩了袍子坐在他旁边，顺手执了杯茶，“四王妃来府里催过好几次了，问你何时回去。”


“三哥你也想撵我？”慕疏涵眉头一下子攒很高，“她就是念着几个钱庄的钱，昨儿让我看看生意，结果我没回去，没有银子她比死了还难受。”


“那你也不能在我府中长住。”慕宛之浅喝了口茶，“午后就让小厮抬轿子送你回去，我还要去趟宫里。”


“可我还没找到那个害我的侍婢啊！”


“还有……”慕宛之看了苏年锦一眼，继续道，“王妃禁足这段时间，府中上下一切暂由你打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苏年锦一怔，遂低了头，“是。”


她正要退下，路过桃树下的青衣公子，却忽而听到一声长喝：“慢着！”


此一时春风剪转，二人头上桃花纷飞而下，隔着他与她扬了满地。苏年锦眉尖儿一跳，顿住了步子。


“你……你再说一声‘是’……”慕疏涵看着她，尚有桃花落在眼前。


“为何？”苏年锦皱了皱眉，“妾身还有事情，先行告退了。”


她走得急，转身去了西厢，只留下一抹海棠的花影。那绣满海棠的团花褂子还是未嫁进门前她亲手做的，她会缝衣，会烧饭，精通女红，还会劈柴，力气无比大……


“看出什么来了？”慕宛之盯着出神的慕疏涵，一盏寿眉茶恰好吃尽。


“这是三哥新娶的小妾？”


“嗯。”


“呵。看来苏岩苏指挥使的女儿也没有那么无趣。”慕疏涵回眸过来，噙着一口春风笑道，“当初三哥要下这门亲事不就是看着苏岩是当朝宰相的亲戚么，怎么，还让她当起家来了？”


“她比王妃要通透的多。”慕宛之旋身而立，冷冰冰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隙绪，犹如院子里的风，旷阔寂寥。


东厢。


“啪！”已经是第十个琉璃花樽被摔碎。


“王妃，求你别闹了。”鸳儿跪在一旁哭哭啼啼地求着夏芷宜。


“你们王爷是不是有病！明明是我的丫鬟死了，凭什么要囚禁我！啪！”又碎了一面镜子。


“王妃消消气，消消气……”


“还有那个五皇子，我要把他碎尸万段！万段！啪！”夏芷宜扫了一眼狼藉的屋子，嘴角冷哼，“不放我出去我就砸个稀巴碎！把你砸成破产！”


“万万使不得啊……” 鸳儿跪在门口，嗓子都要喊哑了，“王爷说……只要王妃打碎一个，就从你月俸里扣一月……”


“什么？！”


她惊异之余，下意识想要握紧手里的白釉双凤耳瓶，却不想腕子一抖，啪！


夏芷宜仰天长啸：瞬间变成穷光蛋的感觉比刚来到这里还让她生不如死！


夜里下了大雨，漂泊如注，朱墙黄瓦下一串串如线的珠子在姜黄宫灯的照射下似混着利刃一般，直洌人心。灌木花丛全被春水打得弯折轻曲，惶急的雨丝子噼啪敲打着窗棂与廊柱，发出闷闷的叩响，一声一声，与铜漏里的水滴一起，记刻着大燕一十三年春时谷雨的一刻。


中庆殿内，香薰袅袅。


庆元帝执了颗黑棋轻轻放下，已有些发白的鬓角隐着一股凛冽，“每次和三子下棋朕都要思虑很久，三子的棋艺倒是越发精湛了。”


“能常与父皇下棋，是儿臣的福分。”


“三子下棋有手段，与战场无异。”庆元帝微微一笑，“只是战场关乎生杀性命与国家命脉尊严，必须要赢，但人生这盘棋上，还是要看清自己位置才好，不是每次都要赢的。”


慕宛之默然不语，看着一方棋局动了动眉心。


“走得急了，就得知道退。退也不是认输，是以退为进。”庆元执黑棋堵死了他的去路，唇角依旧染着笑，“生为臣子，就得知道谁是主子。有时候名声太大了，对自己反而是个累赘。”


窗外的雨似下得更大了，啪啦啪啦一下一下敲到心底里。


慕宛之终是放下了白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有着雄狮一般杀伐的个性，一路从齐河杀到中原，夺帝位，铲异党，废朝纲列新章，亲手逼死前朝大雍皇帝，斩其子孙老至耄耋小至三天婴孩，江山万里血流成河，他都不曾眨眼一下，果决凛冽。


慕宛之动了动喉头，终道：“若父皇不放心儿臣，儿臣可以不要兵权。”


在这个威严的皇帝心里，能让他在乎的，也不过是太子一人。


“你于边塞待了三年，立功无数，多数将士唯你马首是瞻。朕若收你兵权，你不委屈？”


“这天下除了父皇，最大的便是太子，儿臣效力于大燕，从不委屈。”


“嗯……”庆元帝半眯了眸，看了看窗外的春雨夜色，半晌才道，“以后太子还要靠你，你们若有罅隙，再让外人挑拨，朕怕太子之位不稳。”


“父皇的意思是……”


“兵权，你就分太子一半吧。”


哗！天边咔嚓一声，黑重的云垂得更低，雨势倾盆。


慕宛之从殿中退出来时正有太监躬在门口等着他，福盘里端着一碗羹汤。


“皇上说王爷最爱喝花蜜雪羹汤，专门让奴才在这等着。”


三年出生入死腹背受敌，他死挺过来，带着傲人的战绩重新回到朝堂，却换来如今的下场。


削兵权，就如削他的命！


慕宛之冷冷一笑，信手端来那碗盏，明黄色的花心盛开在白粥里，犹如一根刺，生生穿进他心里。


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


苏年锦见秦语容第一眼时就觉得这样的女子有点明媚的过分，眼角目畔都带着柔情，一双眸灵动的似要滴出水来，像池塘里的莲，安静柔软。


想她年纪也就二十三四，带着四岁的小儿，竟一点也不觉得色衰。


秦语容笑着招呼她坐，苏年锦顺势一笑，“小儿可是好些了？”


“得的风寒来的快去的也快，现在都活蹦乱跳了。”秦语容嫣然一笑，“劳妹妹挂心，这两日我也太忙，没来得及去看你。”


“姐姐哪里的话，妹妹初入王府，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多请教姐姐才是。”


“娘亲娘亲，你看吟儿的字。”说话间慕潇吟忽而闯进来，手里拿着大大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来娘亲看看。”秦语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抽出纸张来细细看着，“小儿都会写《蒙求》了，好厉害。”


“字确实很端正，怪不得爷那么喜欢小儿，这样聪明伶俐，真是讨人喜欢。”苏年锦凑近也看了看，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姨娘这样说，若吟儿不会写字不会读书，父亲就不喜欢吟儿了么？”原本融洽的气氛一下子因小儿一句话而冷降下来，窗子间抖着呜咽的风。


“吟儿为何这样说？”苏年锦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喜欢吟儿是因为吟儿是父亲的孩子，与读书写字无关。”小儿撇撇嘴，从秦语容怀里挣脱出来，“小儿病已痊愈了，姨娘可以放心回去了。”


“吟儿不可胡说！”秦语容忽扯了慕潇吟的袖子，“怎可这样无理，快去倒杯茶给姨娘道歉。”


她推着小儿到一边去，苏年锦才悻悻笑了笑，“小儿好像不太喜欢我。”


“哪有的事情，就是任性了些，怪我不好，全被我惯的。”


“其实这次来还有事情想请教姐姐。”苏年锦也没往心里去，只当小儿胡闹，“现下王妃被禁足，爷说王府里的大小事情都要我管，账簿也在我这放着，可我资历不够，实在怕出什么岔子。妹妹在这先求着姐姐，还望姐姐以后多多指教。”


她说完这些话，屋子里有半刻的沉默。她往秦语容那瞥了一眼，竟觉其脸色黯了半分。


“王爷当真把账簿也给你了？”


“是……是啊。”苏年锦愣了愣，心里忽然埋怨自己太着急了，竟忘了秦语容才是挨王妃位最近的人。


小人儿从内室端着茶盏走来，刚一挨着苏年锦，就见那滚烫的茶水一不小心全被泼在她大腿根处，疼得她一个趔趄慌忙站了起来。


“吟儿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秦语容一声厉喝。


“哇！娘亲，吟儿不是故意的。”那小儿忽而哭出声来，红着眼眶怔在那。


秦语容慌忙去看苏年锦，躬身为其擦掉衣服上的水，边擦边道：“小儿不懂事，委屈妹妹了。”


那茶水真烫，现在还疼得苏年锦咬牙。她心里忽然对小儿惧怕起来，不过才四岁的孩子，当真能看出母亲不快而故意报复她么……


“不碍事不碍事。”苏年锦一瘸一拐地退了两步，惨笑了笑，“妹妹先回去了，改日再和姐姐聊天。”


“我送你吧。”


“不必了，姐姐也歇歇吧，小儿吓得不轻。”


苏年锦临走时看了看还在哭的慕潇吟，眼眸微垂，遂踏出了门槛。


午后的风夹着一丝凉意，让她后背莫名一抖。


京都长街。


黄昏时节的京都泛着一层茉莉的香气，金黄的光晕洒在鳞次栉比的房屋与酒肆间，伴着吆喝与叫卖声，让人一下子掉进嘈杂的闹市中，行来走往，好不欢快。


一辆马车忽地停在翠毓茶楼门口，马夫抬了凳子，便见有二位玄袍公子依次走下，面如冠玉眉似泼墨，周身漾着清朗之气，引得周围路人啧啧称奇。


走前一位公子面色略冷，下来便有店家引着上楼。那店家诚惶诚恐，低头弓腰尽显卑贱。


“三哥你倒是等等我。”慕疏涵合了扇子跟在后面，扯嗓子就是一喊，“上去给我要壶碧螺春，我现在就想喝这个，败火。”


“四爷您慢些，小的知道了。雅间早已备好，上好碧螺春马上就来。”店家应了一声，脸上堆着笑意又转眸看向慕宛之，“三爷还是老样子，雨前龙井来一壶？”


慕宛之点了点头，随缓步走向蒹葭阁。


蒹葭阁在楼之尽头，倚着窗外一株木槿树，春日木槿花瓣依稀落在阁之周围，再有阳光铺洒其上，竟晕出一丛淡淡的粉色。


阁左放着江南山水屏风，案几上燃着苏和香片，角边置着笔三支，墨二两。


“父皇也太欺负人了，三哥你流血拼命换来的军队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送出去了。”慕疏涵一落座就骂骂咧咧，一杯子碧螺春一饮而尽，“也不知道是太子求的父皇还是父皇心甘情愿。”


“父皇那么疼爱皇后，太子又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现在皇后疯癫，父皇当然要多照顾一下太子。”


“可是二哥嗜杀，这大家都知道啊。”慕疏涵撇撇嘴，气得浑身冒气，只得拿扇子不停地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二哥一点都不适合做太子。”


“不可胡说！”慕宛之猛地将茶盏敲在桌子上，砰的一声脆响。


“我……”慕疏涵被惊得一愣，声音也弱下来三分，“事实而已……”


“父皇说得很决绝了，如若我们再反抗，只能失去的更多。”慕宛之叹了口气，凛冽的眉峰挑出一味无奈，“能留一半给我，也是多了。”


“难道三哥真就不作为了吗？”


“现在唯有——”慕宛之紧紧看着他，半晌才从齿牙里咬出字来，“等。”


“呵！”慕疏涵屏着气，咕咚咕咚又连喝三盏茶。临窗有风，拂着他的发丝如墨玉一般，“太子送了帖子，让明日中午去他家里喝酒。”


“也给我了。”


“分明是要炫耀！”慕疏涵一咬牙，“我才不去。”


“不太好吧。”慕宛之慢条斯理地饮了口龙井，齿间悬着香气，“五弟也去。”


“那我更不去了，那个杀人狂魔，比太子还爱杀人。”慕疏涵耸耸肩，“你自个儿去吧，顺便说一句，这茶肆里的茶好喝，我赶明能喊你家年锦小主来这喝茶么？”


“她？”慕宛之一愣，“怎么想着要喊她？”


“我觉得她知道那晚的丫鬟是谁。”慕疏涵自信地点点头，“相信我。”


慕宛之淡漠地白了他一眼，冷袖端了茶，“随你。”



夜里无星，春风大作。


允儿给苏年锦换了药刚要下去，便见慕宛之负手信步走来。月牙白裳隐着风流俊逸，还有脸上一抹尔雅的神情。


“怎么了？”他眉间紧了一个川字。


“回王爷，主子不小心烫伤了。”允儿低了低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么不小心。”慕宛之随即步入屋中，看着卧在床头看书的苏年锦，“可是还疼？”


“本无大碍，是允儿那丫头看着有些红肿，才逼着让上了些药粉。”


苏年锦忙要下床，却被他一把按住，“好好歇歇。”


“爷现在才回来？”苏年锦笑了笑，“我炖了莲子汤，让允儿端过来吧。”


“先不喝了，我待会还要去书房。”他半坐下来，借着三尺烛影看着她，“今日见了小儿，她向我抱怨你对她娘亲不好。”


“怎么这样说？”苏年锦一下子皱起眉头来。


“管理王府的事情我没有让语容做是因为她还要照看生病的小儿，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如果你专门去向她炫耀我将这件事情交给了你，我也觉得大可不必。”


“炫耀？”苏年锦心底忽生出一股闷气，“爷是说妾身故意去向秦姐姐显摆自己受宠吗？”


“受宠？”慕宛之一笑，“还谈不上吧。”


“那爷的意思是什么？”苏年锦眉头拧得愈发紧，“我口不择言也好，满腹心机也好，是让秦姐姐受了委屈？”


“你又何必如此。”见她如此刻薄，慕宛之语气亦冷了两分。


“小儿向你撒娇你便信，又将妾身置于何地？”苏年锦冷冷一笑，颓在床上，“爷还是去照顾秦姐姐和小儿吧，现下小儿也好了，王府中的事情大可都交予秦姐姐管理。”


“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慕宛之缓站起身来，静静看着她，“小儿并没有说你什么坏话，如若你拿小人之心度人，本王也无话与你说了。”


小人之心……


苏年锦紧紧握着书页，将头扭向一边，“妾身不舒服，就不送爷了。”


慕宛之屏息看了她半刻，摇头一叹，终是出了门。白袍尚未走远，就听门口处飘来一声，“明日四弟约你吃茶，出去散散心吧。”


她怔怔望着那消失的白影，凄然一笑。


刚入府就被一个四岁小儿摆了一道，如若他知道了，一定会敲着她的脑门坏笑一声傻丫头吧。


可惜，都不在了……



翌日。


太子府中的人专门遣了马车来接慕宛之，一身青墨袍服的他只带了两个随身侍卫便匆匆出了门。众人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见刚要上车的慕宛之又转回身来，贴身给管家木子彬言了一声：“去拿些补品和药送去西厢。”


那木子彬也刚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按说该是一番风流倜傥的模样，然其说话行动却皆有规矩，做事也利落。如今见慕宛之如此，当即明白，点了点头。


眼瞧得慕宛之一行人走远，木子彬方想奔着后院而去。然还没走出去三步，就听后面有人喊：“木子彬，去给本王拿些冰敲的樱桃来，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


“怎么，四爷当真没去？”木子彬回头一愣，躬了躬身，“王爷刚走，看着挺急的，那边场面应该不小。”


“他是春风得意，场面当然越大越好。”慕疏涵咋了咋舌，“三品以上官员都去了，美其名曰是庆太子妃怀了龙嗣三个月，可哪个不知道他是要庆他自己夺了兵权。再说太子妃刚刚有孕时父皇已经专门在宫里庆过了，如今他再庆，明摆着要再风光一回。”


木子彬刚一闻声就吓得腿一软，忙靠向他急道：“四爷可不要大声说，这庆筵连皇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我们还有什么法子。”


“没法子，不去就是了。”慕疏涵扬了扇子，簌簌抖着风，“快吩咐人拿点水来，送到后院西厢。”


“呵，三爷也去西厢？”木子彬一听乐了，“我正好也要去，不如一起吧。”


“嗯？你去找她做什么？”慕疏涵一愣，“她今天没空，要跟着本王出去。”


“这……”木子彬蹙了蹙眉，“听说锦主子烫伤了，王爷吩咐我去送些药和补食。”


“烫伤？怎么回事？”


“无事。不是要去吃茶么，快走吧。”


慕疏涵正问着，却见苏年锦忽从花圃间闪出身来，着一色翠绿的烟笼杏花百褶裙，清澈得竟比百花还要扎眼。


“你……你没事吧？”慕疏涵皱了皱眉，“虽说是想吃茶，不过看你……”


“看我这样子也知道是没事啊。”苏年锦错过他的身子兀自向外走，“你不就是想知道那晚的丫鬟是谁么。”


……


翠毓茶楼。


她在雅间等了他半刻，等他一上来就冷冷地喊了一句：“碧螺春喝完了，再叫一壶吧。”


还没歇脚的慕疏涵一愣，“怎么那么快？”


“渴了。”


“一壶啊大姐。”


“我泼下去了。”


“什么？”


慕疏涵赶紧走到窗子前往下看，却没发现什么异样。长街上依旧行着熙熙攘攘的人，太阳光洒在酒旗与摊子前，晕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你真喝完啦？”他回头看她，由衷竖起大拇指，“没看错你，真豪杰。”


“让我在这里等了一刻钟，你好意思说我。”苏年锦白了他一眼，“你来找我，就是想知道那晚的丫鬟是谁吧。”


“你知道？”慕疏涵撩袍坐在她对面，探身忙问。


“知道。”


“是不是你？”


“不是。”


“如何证明？”


“撒白花的奴婢已经抓起来了，昨日刚遣送回老家。”


“什么？”慕疏涵一个激灵，“怎么没告诉本王！”


“一心求死，就送她回老家了。”苏年锦叹了口气，“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啧啧，连面都没见到，真是可惜。”慕疏涵连连摇头，且抬了抬腿给她看，“你看这腿，要不是宫里上好的药养着，没准就废了。”


“所以你找她是要处死她吗？”


“嗯？不是。”


“那是要娶她。”待店家又送了一壶茶上来，苏年锦执杯浅饮了一口，“她不会嫁你的。”


“怎么这么斩钉截铁……”慕疏涵有些悻悻，扇子一扬，发丝随风而起，自得一脉清逸风流，“好歹小爷也是玉树临风尔雅出尘风流倜傥……”


“听说王爷去太子那了？”苏年锦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慕疏涵猛地安静下来，“他正春风得意呢，我才懒得去凑他那个摊子看他的嘴脸。”


“什么意思？”苏年锦略一挑眉。


“父皇刚削了三哥的兵权，有一半给太子了，而且如果可能，还会继续削。”


苏年锦闻声一震，过了半晌才又恢复心神，漫不经心道：“王爷沙场百战，不想到头来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就是啊！”慕疏涵拿着扇柄猛地一敲桌子，“太子简直欺人太甚！”


“王爷还不气呢你乱生哪门子的气。”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出去散散心吧。”


“去哪？”


“布庄。”苏年锦不理他，顾自向外走。


“等等我啊，我腿脚还没利索呢。”慕疏涵也慌忙站起身来，边跑边喊，“话说你还没告诉我那丫鬟为什么宁可死也不肯嫁给我呢。”


“她嫌你笨。”


“……”


江南山水屏风之后，忽闪出一道暗影。眉峰凌厉，目光深邃，看着那二人走远，才小心翼翼出了门，直奔西北而去。

第二章 生在皇家不由人


太子府邸。


十三卷毛狮子赫然立在府前，瞪着一双圆滚的眼睛看着不断路过府前的马车与官轿。大红绸缎高高悬起，四下风灯闪烁，一条长街都变得璀璨流光，热闹非凡。


堂内。


慕辰景着一色靛青常服，眼眸半眯，打量着堂中的一切。


其实他有一双好看的凤眼，只是平日里喜欢半眯着眸看人，很少有人能真正透过他的目看透他的心，即便太子妃顾筠菱都不能。眼下一方酒宴之间，他在上与众人对坐着，烛火照得他面色发红，更添一分邪魅之色。


夜火烛照，酒过三巡。


顾筠菱已经由下人搀扶着回了后堂，刚刚三个月的身孕，因其身子弱太医昨日还叮嘱过要尽量多休息。入院时有丫鬟意欲为其披上风氅，顾筠菱却摆手拒绝，淡淡言了一句：“累了，连披风氅的力气都没有，且放着吧。”


她轻轻抚了一下小腹，睫毛低垂下来，刚想对着那婴孩说话，却不想一出口就想落泪，“娘亲对不住你。”


丫鬟愣愣地看着远去的背影，素色寡淡，竟与天际冰魄同色。


她疾步追上去，心里却只念念一词，以致脚下险生趔趄：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堂内徐步走来一群甩着水袖的女子，各个两腮桃红顾盼生辉，头上皆插着墨玉簪子，于琴师舒缓清透的琴音下缓缓起舞。粉紫色的腰带配着纯白流苏犹如银河玉带，挥舞在绮丽的烛光下，江山不夜，声色犬马。


慕宛之微微起身，他有些厌倦了这些女子的舞蹈，甚至觉得她们脸上的笑都虚假轻浮，似太子心里的写照一般。晚风透过窗棂打在他眼底，他深吸了口气，意欲去后院走走，这些大臣太过喧嚷，让他心不沉不静。


然而他刚走出内堂，便听堂内侍卫一声长喝，凄厉尖锐：“有刺客！”


慕宛之心下一洌，随而转身进堂，却看见一抹黑影瞬时惨死在太子剑下，而太子左臂也已鲜血淋漓，靛青袍子浸成黑红色，华袍割裂，眼中一抹阴骘。


他顺着太子的眼神往尸体上一看，却惶然一个趔趄——那刺客正是他带来的随侍之一，是他的家臣！


夜，无休无止。


鸿祥酒楼。


苏年锦与慕疏涵正坐在四楼的窗边对饮，忽听见一列人马达达跑过去的声音。苏年锦歪着脑袋向下一看，只见人马皆是手执长枪身披软甲，概为官府之人。她浅笑一声，已有一些半醉，看向慕疏涵，“不知是哪户人家又要遭殃了。”


“燕朝才立十几年，还有很多余党未剿，半夜有这样的动静也不奇怪。”慕疏涵透过窗子反看上了天边的月，衬着几点残星，缥缈蒙眬，“你说这天上的月，孤单吧。”


“尚有星星陪着，有什么孤单的。”苏年锦淡淡扫了月亮一眼，“倒是你在这与我喝酒，四王妃该孤单了。”


“呵！那妇人最善吃醋犯味，要是她知道我与你在这一处吃酒，早晚剥了你。”慕疏涵不怒反笑，夹了一筷子蟹肉，“老实说，我还挺想念那个小丫鬟的。”


“丫鬟？”苏年锦一怔，白了他一眼，“你若想要，我把她老家地址给你，你去寻她，回来纳了妾室就好了。”


“她要是肯跟我，也不至于跑了。”慕疏涵咋舌，“有骨气，看上的就是她这一点。”


“没出息。”苏年锦闻声咕哝，随着又饮了一口冷酒，“这世上看不起你的人太多了，莫不是看不起你的人你都要喜欢不成。”


“不见得，但是你有权有钱有势有名，喜欢你的人会更多。”慕疏涵放下酒盏，借着室内八宝台的烛光看着她，“你瞧这鸿祥酒楼，我开的，外面还有十个布庄八个当铺五个钱庄外加二十三个酒楼，分散在各地，每年有大批大批的银子流入口袋，有大批大批的人投奔我。”


“你以为投奔你的人都是真心的吗？”


她冷声一问，他一惊，看着她凉薄的眉眼，心里竟掠过一丝寒意。烛光微醺，他吸了口气，笑了笑，“你看这满桌的菜，有热菜八品，冷菜六品，汤菜二品，小菜四品，你我总是吃不完的，但只要有几样是你喜欢的，就算可口了。”


苏年锦顿了顿，窗外依稀又传来达达的马蹄声，听得人心惴惴。


“川鲁粤淮扬，闽浙湘本帮，这些菜系我最喜欢鲁，可是上了一桌子全是湘菜，也有喜欢的，但总归不是最合心的。”


“你是指……”


慕疏涵还未说完，便见有小厮敲门而入，低头禀道：“三爷在太子府被扣押了。”


“什么？”


“什么？！”


……


慕疏涵与苏年锦一行人赶至太子府时太子府已全面被封严，严禁任何人进出。府前的灯笼还漾着微光，照澈着一列列的侍卫犹如冰上寒锁，毫无表情。慕疏涵大骂一口：“王八蛋！让本王进去！”


大门戛然开启，走出一青布长衣的男子，下台阶看见慕疏涵连忙作揖，“皇上下令要严封太子府，怡清王还是请回吧。”


“那三哥呢？”慕疏涵剑眉一挑，露出些许锋芒。


“怡睿王与太子皆在府中，等事情查明之后定送怡睿王回去。”那仆人将腰弯得更低，“还请怡清王先回吧。”


“你！”


“这位管家，我是怡睿王的家眷。王爷近几日咳疾厉害，吃了药也不见好，妾身想进去看看王爷，烦劳管家通禀一声吧。”苏年锦止住慕疏涵，走上前轻声道。


“这……”那管家有所戒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把妾身与王爷关在一起，求管家让妾身进去吧。”苏年锦看出他的犹豫，连忙又道，“待事情查明，再让妾身与王爷一起回去。”


她正说着，忽听墙角处拐出来一辆马车，青帷锦布遮着，却依旧觉得清冷孤傲。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待车夫喝住长马，随抽出一方宽凳，扶着里面的公子缓缓下车。


慕疏涵看见那人一愣，忙凑身上去，“你怎么来了？”


白袍公子由着车夫扶着，一步一步走到慕疏涵身前，待碰到慕疏涵的衣襟，才伸出修长的手指握住他的，浅浅一笑，“可是四弟？”


苏年锦这才借着烛火看清楚，来人是个瞎子，眼睛空洞无神，却美得让人沉醉。不出意外，他就是久居皇宫的大皇子慕佑泽了。


“怡安王？”管家连忙躬身上前，细道了声，“您怎么来了？”


“你这破厮！还不赶快给我大哥让路！”慕疏涵冲着眉下的管家就是一声嘶吼，“让我们进去！”


“这……”眼瞧得慕疏涵大发脾气，管家双腿一软，身子弯得更低，“怡安王进去吧，太子也想见您。其他人真不让进，奴才做不了主啊。”


“那就有劳管家了。”慕佑泽抬手拍了拍慕疏涵，唇角依旧隐着笑意，“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三弟。”


“怡安王走路不方便，就让妾身与怡安王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苏年锦看了看清瘦的他，抿了抿唇角，“妾身是三爷的家眷，想进去看看王爷。”


月夜里星光黯淡，有风扑在耳边，混着她的声音尤为静寂。


慕佑泽略转了头，眼神虽空洞，却依旧朝着她的方向。精致的面孔犹如白玉，于烛火下漾着暖光，锦衣墨带，只添一脉风流。


“本王没有带小厮，就委屈你来带路了。”他将胳膊缓缓抬起，苏年锦顺势接上，隔着袍子只拈着衣角一侧，将头垂得略低。


“对不住了怡清王。”管家点头哈腰向慕疏涵辞别，遂命人打开大门，带着慕佑泽与苏年锦上了台阶。


“我在外面等你们的消息！”


慕疏涵直勾勾盯着二人的背影，心里焦急却又无可奈何，顺手扬了扇子来回踱步，却忽有小厮走上前来，近身附在他耳侧禀了一声。


“什么？！”慕疏涵眼睛一瞪，连忙回头吩咐马夫，“去怡睿王府！”


火把照亮了整个王府，朱红色的墙壁泛着冷气，绿色琉璃瓦上尚还有几只单飞的鸟，却忽而被一行侍卫的脚步声惊飞，扑棱棱地躲到远处。王府里的人被迅速包围起来，整个院子闹得一团糟，乱踏踏的身影挤来挤去，却无人敢吱一声，只看着慕嘉偐寒冰一样的神情愈发畏惧。


夏芷宜被放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转而看了看四下的仆人，不觉怒火中烧，“王爷呢？”


堂中燃着熏香，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窗外虫鸣啁啾，凉风扑入，慕嘉偐端着一盏普洱茶，正细瞧着里面的茶末子。


“王爷呢？”夏芷宜被木子彬放出来后大概了解了些情况，不过眼下看着慕嘉偐的神情，她不觉又想起来自己正是因为他而被关了十几日，不由得声音更大，“凭什么搜怡睿王府？！”


“怡睿王的随身侍卫刺杀太子，怎么，王妃不知情？”慕嘉偐看了看她，笑容凛冽，“怕是这王府里还藏着什么，索性一处来搜搜。”


“如果王爷真想刺杀太子，有那么傻非得用自己的随身侍卫吗？”夏芷宜气得攥拳头，“万一失败不就指在自己身上了？亏你还和他是兄弟，那么聪明的王爷怎么有你这么蠢笨的兄弟。”


“你！”慕嘉偐对这个女人有些不耐烦，脸上出现厌弃的表情，“王妃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我为什么要少说！”夏芷宜一听更来气，咬牙切齿走上前去，“让你的人赶紧离开！这是怡睿王府，不是你想搜就搜的地方！”


“若是不撤兵呢？”慕嘉偐寒寒地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你！”夏芷宜一口气提不上来，眼珠子瞪得滚圆，“你！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怎样啊？”慕嘉偐嘲讽般地低头抿了口茶，而后缓缓起身，将目光散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站着一动不动的下人，冷哼一声，“说不准这里面的人还有刺客，搜查一下他们总归是好的。”


“放肆！堂堂怡睿王府怎是你说搜就搜的？”话音未歇，夏芷宜一步走到跟他跟前，扬手就捏住他袍子，“快把你的人撤了！”


“看样子，王妃还想撕扯我衣服不成？”慕嘉偐单手负后，眉峰中洌出一脉清寒之色，对着屋角的侍卫喝道，“搜仔细了！看看还有没有多疑的人！”


“是！”侍卫领命下去，毫无顾忌一旁夏芷宜气急败坏的脸。


“慕嘉偐！”


夏芷宜平生最讨厌不听她说话的人，现在看他如此不屑更是怒火中烧，扬手就要与他撕扯，却被他一把攥住，自他齿牙间蹦出碎玉一般的冷话：“王妃请自重！”


“自重？”夏芷宜手腕一阵吃痛，唇角紧紧抿着，“自重？本王妃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自重！”


她一把甩掉他的手，即刻就解开自己的襟扣，从脖颈处一直解到胸前，团粉的衣服一点点被剥开，袖口一抹海棠直扎人眼。


“你……你做什么……”慕嘉偐有些惊呆。


夏芷宜不理他，继续解自己的衣服，腰间的流苏，下身的长裙，待上衣脱掉裙子也被狠狠甩在地上的时候，慕嘉偐终于发声：“够了！”


“够了？怎么会够呢？”


夏芷宜冷哼，一边说话一边继续脱，里面的深衣也要剥的一丝不剩，红色的肚兜显示在慕嘉偐面前，雪白的胸脯似冰中玉莲，饱满丰盈，她却毫无顾忌，仍扬着两条藕臂，快速地扯着裙裾。


“你们都滚出去！”慕嘉偐冲着那些侍卫大吼一声，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夏芷宜身上，不待她挣扎，连忙又向屋外嘶吼，“撤兵！”


红色的肚兜解开了一条带子，露出傲人的双峰，慕嘉偐猛地闭上眼，恶狠狠地冲她嘶吼：“你疯啦！”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芷宜仰头大笑，眼睛里却泛着湿气。刚才那一幕就是她从异世来之前的一幕啊，正准备跟老公亲热却神奇地来到了这，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吧……


“慕嘉偐！你干嘛！”慕疏涵赶到时恰巧看到这一幕，张口破骂，“给我滚出来！”


“出去就是了。”慕嘉偐看见他，懒懒地应了一声，随而转身，白色深衣更添一分清傲。


慕疏涵瞪着他走出来，“三哥被囚于太子府，你就来这搜王府，这都是商量好的吧？”


“四哥说笑了，这不是怕还有嫌疑人等嘛。”慕嘉偐跨出门槛与他对视，唇角扬了扬，“三哥没事，在太子府里喝茶呢。”


“少来这一套！”慕疏涵有些发怒，两眼充着红丝，“刺客的事情我也会查清楚的，定还三哥清白！”


有侍卫走近贴在慕嘉偐耳侧说了几个字而后退下，慕嘉偐唇角一笑，看着慕疏涵软了一声，“四哥慢慢查，我先告辞了。”


“不送。”


慕疏涵看着慕嘉偐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心紧成川字，转头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卫，“去怡睿王的书房看看有没有人动过。”


侍卫点头退下，却见夏芷宜忽然从堂内走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毫无精神。慕疏涵自动闪到一边，为她腾出一条路来，而后对着满院子的下人说道：“都散了吧。”


众人皆静默退下，天边一抹暗云，越压越低，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太子府。


绕过回廊有一条长长的石子路，两侧皆是奇石花木，高挂的灯笼照着树下婆娑的身影，林风一阵，远处的烛影遥遥寂寂，在这方偌大的太子府犹显得清冷。


“这条路曲曲折折，怡安王小心些。”苏年锦浅浅开口，手心攥着他的衣袖更紧了一些。


“有劳了。”慕佑泽弯着眉眼，眸中全是笑，“你听这林子里的鸟叫，是杜鹃。”


“杜……杜鹃……”苏年锦心里一惊，抬头看了看他，“是不如归去么……”


慕佑泽听罢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杜鹃不会孵化，所以把幼雏放在别的鸟儿的巢穴里，然后它的幼雏会将其他鸟儿的幼雏推出巢外，以增加自己成活的机会。”


“也颇恶毒了些。”苏年锦无奈笑笑。


“不择手段，是生存的一种。”


他静静地说给她，眼眸里依旧存着笑，仿若所有的灯火都映射其中，绽出璀璨的花来。


“杜鹃叫得春归去，吻边啼血苟犹存。大概所有的坚强，都是不得不坚强。”尽管他双目失明，可苏年锦仍觉得他能看得到自己一般，“说‘不如归去’，一定是来过。”


她感觉他的步子一顿，却不以为意，仍牵着他慢慢地走。耳边尽是花木间略过的风，有些寒意。


“三弟会没事的。”


“嗯。”


她垂下睫来，听他的声音犹如晨间清露，让人安枕。


一路拐过游廊垣壁，曲水池中还映着四下的风灯闪烁，待管家把二人带到正堂时，天边久压的云层忽而散开，露出淡淡的月光。


苏年锦一眼就看见正堂里的慕宛之，堪堪一袍青色，眸中蕴着碎玉一般的寒光。桌角一盏温茶，尚还冒着热气。


慕辰景见二人走近，一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慕佑泽，皱眉道：“还想着明日去见你，不想你自己倒是来了。”


“在自己府里都被行刺了，我哪里还坐得住。”慕佑泽由着他扶着自己落座，依旧是浅浅的笑意，“可是查清楚了？”


“这……”慕辰景看了看一旁的慕宛之，不觉叹道，“这侍卫想陷害三弟，暂时还没有头绪。”


苏年锦走到慕宛之身边，才发现他袖角处掩着一本书。看了两句才知是《长乐百则》，心里不觉一笑，这时候还能看小人书，莫不是存心来气别人的。


“爷的咳疾还有再犯吗？”苏年锦轻问了声，“妾身今日寻来一剂方子，没准能治好爷的病。”


“没有再犯，我很好。”慕宛之看了看她，信手端来案角的茶盏，“回去告诉王妃一声，让她也不必牵挂。”


“府里的人呢？”


他一怔，忙道：“都暂时在府里等我消息吧。”


“是。”苏年锦低头应着。


“还有……”慕宛之看了看那厢细细密谈的太子和慕佑泽，轻道了一声，“笔札房、更房与司房新来的人多，这个节骨眼上别让他们出了乱子。


“知道了。”


苏年锦给他倒了盏茶，还没推到他身边便见慕辰景堪堪走过来，微微一笑，“三弟新娶的妾室真是贴心啊。”


“太子谬赞了，只是担心王爷咳疾，怕再严重了。”


“她倒是关心三弟，路上都在与我讲新寻的药方子。”慕佑泽坐在对面笑了笑，温润清和，“既然三弟明日要同你一起去皇宫，我也就稍稍放心些。既然无事我便回去了。”


“本王派人送你。”慕辰景看向他，“刺客的事我会和父皇细说的，倒是你，安心在宫里养着，就别操心我们的事情了。”


话说得不轻不重，颇有几分怪罪的意思。


苏年锦知道慕佑泽一向不喜欢与他们几个王爷过问政事，如今他来太子府，也不过是怕慕宛之被太子摆一道。太子自小只尊重大皇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也能出言不逊，看来他的野心愈发大了。


“太子也是怕你劳累，回去好好养着，莫让我们担心。”慕宛之看了看慕佑泽，浅浅一声，“明日我与太子一处去皇宫，到时候再去看你。”


“嗯，务必要查清楚这件事，别伤了和气。”慕佑泽缓缓立起身来，唇角依然隐着笑，似乎永远是不会怒的，“还是让锦儿送我到门口吧，她带路细心。”


苏年锦第一次听人喊她锦儿，犹如在唤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如此顺其自然又不欠妥当。


太子仍派管家送他二人出来，待行到太子府前，慕佑泽忽然对身侧的苏年锦轻道：“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有风划过耳畔，她能听出凛冽的味道。


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们日日流离居无定所，风划过耳边，就是这样的味道。


白水绕东城，孤篱上暮鸦。


一日妾入宫，三日妾断发。


公主和亲去，王子葬冷洼。


日午鸟歇啼，青山披红纱。


六月天飞雪，疏磬夕阳斜。


富贵本无根，徒做枝上花。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自雍帝葬身在高台之下，这首歌谣便传于大街小巷，小至垂髫老至妪妇都会唱。她也是跟着他学的，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句，彼时她见他唱这歌谣时，眼睛里都是存着泪的。


本是八句歌谣，如今是七句，恰恰少一句——帝后两无好，白骨委泥沙。


六月天飞雪，疏磬夕阳斜。


富贵本无根，徒做枝上花。


帝后两无好，白骨委泥沙。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月牙露在云层边上，对着目盲的慕佑泽笑道：“原来怡安王也听过这歌谣。”


“不只听，亦信。”


他将头略低了低，知是她的方向，而后浅浅一笑，“回去吧，好生歇歇。”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而后看着他被小厮扶着上了马车，锦袍被风一带，如一绸华美的江山。


坚毅、沉稳、清澈。


她笑笑，倘若他不是眼睛眇了，这江山又何曾能落到慕辰景的手里。


坐上回府的马车，苏年锦掀起车帘一角借着烛火看着京都的一切。青石砖墙，老旧的长街，静寂的房屋，月光在树间的投影……马车拐过一个又一个胡同，她吸着夜间的凉气，想着往前种种，唇角一笑：沐原，倘若这世间的风景都有你来陪我看，那这阴谋算计盛世杀伐刀光剑影又算得了什么呢……


回到王府已是寅时三刻，天际微微有些鱼肚白，泛着一丝红霞如缎带一般。苏年锦以绢帕掩唇打了哈欠，行了一路她终是累了，不觉想起儿时，好似每天都会跑上十几里路的，那样轻盈的步子，大概此生再也不会有了。


“主子你终于回来了，四爷刚走不久，等了你一夜。”允儿在府门口等她，见她下车忙走上前去。


“府里怎么样？”苏年锦看了看她，边进王府边问。


“昨儿被五爷搜了个遍。”允儿有些嫌恶样子。


苏年锦倒是没有过多惊讶，这样一出棋如果只是单单把慕宛之困在太子府也就太不好玩了。


“其他人没事吧？”


“昨日王妃闹了一场，其他都没事。”


“她出来了？”苏年锦步子缓了缓，仍向前去，“出来也好，对付冷若冰山一样的五爷，还得是王妃。”


允儿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背影，心里一顿，暗暗想着她到底是个通透的人，看什么都跟明镜儿一样。


一路穿花拂柳行至月拱门时，苏年锦却倏地一顿，返身细细听着自远方传来的琴音。门壁上头垂着一丛丛的绿萝，鲜厚的枝叶与晨曦的湿露一同打在她翠绿的烟笼杏花同色衣袂上，她就站在扶疏的花丛里，借着一丝明色静静地听。


清冽哀婉，仿若一把利刃，一下子就插在心口上。


铮铮琴音，不疾不缓，只这样淡淡地弹奏在清晨花间，漫过长长的石巷与宫殿，阆苑与曲桥，划入荷池，滴进水央。芙蓉花与杜鹃摇摇曳曳，那琴音清清渺渺，隔着茫阔的天地，一下子就与她心弦上的那个曲子不复重叠，于是世间再没了功名熏利，再没了钩心斗角，只一脉清澈韶华，开在她那支清白玉的梨花簪上。


“这是哪里来的琴音？”她搭手伏在月拱门壁上，略略回身问。


“大概是府中的琴师，听这声音，倒像是从东院儿那里传来的。”允儿也侧身听了听，“主子可要过去？”


“不必了。”她嗅着空气中海棠花的香气，折身复又向前，“你且去告诉木子彬一声，王爷暂时无碍，只等进宫后就回来。再者，今日府中严禁任何人进出，非办不可的事情由管家派专门的人去办。还有，除笔札房、更房与司房外，庄园、随侍、茶房、书房和祀堂处的人都全部严查身份，一个不漏。”


“是。”


“以往王爷有病都是秦姐姐照顾，你现在也去知会她一声，让她吩咐厨房煮些治咳疾的药，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做的。”


“知道了。”允儿低头应下。


苏年锦着实累了，也顾不得她，只奔着向西厢而去。


背影清寂，琴音更盛。


兴庆宫前圈着一泓湖，有杨柳倒影，鱼儿嬉戏，林中之风扑面，泉下之水叮咚，乃入夏最好的乘凉之地。


此时慕宛之与慕辰景皆跪在长三十三尺的锦毯上，毯的另一头，是宝座上信手拈茶老气横秋的庆元帝。


“太子你无碍吧？”庆元帝沉沉问了一声，似乎也有些累了。


“回父皇，儿臣无碍。”慕辰景看了看自己左胳膊上的伤，顿了顿，“只是这次刺客事件迅速传遍京城，刺客又是三弟门下侍卫，儿臣怕……”


“三子府里，怎么出了这样的混帐东西。”庆元帝将目光移到慕宛之身上，声音依旧沉洌，“若让外人看去，还以为你们兄弟自相残杀，让朕颜面何存。”


“儿臣回去定好好追查这件事。”慕宛之紧锁了眉头，只一副担心忧虑模样，“随侍将太子刺伤，是儿臣的罪责。”


“东南战事最近有些吃紧，前朝余党又没有剿除，眼下又出这档子事，你们也都归归心。”庆元帝哀叹一声，绣着黼黻的锦袍抖着自檐下荡来的风，“太子既然无碍，就赶紧调动兵马增援一下东南，朕需要你的具体计划。”


“是。”慕辰景低了头，唇角一抹笑意。


“还有……”庆元帝顿了顿，看向慕宛之，“太子负责西北，三子就多注意一下前朝余党的事吧。燕朝建立十年，几乎每年都要闹乱子，那些余党不灭，朕便一日不心安。”


“要不要查抄韩春临的家，我们已经忍太久了！”慕辰景有些恨恨忽而插嘴，“这几年也没什么动静，白白让他当着二品京官。既然我们早知道他是叛党首领之一，为什么不早抄了他！”


“朕也有此意。”庆元帝叹了口气，“这几年也毫无用处，大抵是发现我们也在利用他了。”


“儿臣以为不急。”慕宛之浅浅发话，声音不轻不重，倒更似商量，“既然现在余党那么猖狂，不如就用他一探，顺着他再去抓别人。”


“可是观察他都好几年了，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叛党愈发猖狂，反让他占了便宜。”慕辰景半眯了眸，“不如敲山震虎，给叛党一记教训！”


“三子可有什么主意？”庆元帝略有沉思，转头看向慕宛之。


“咳咳……咳咳咳……”慕宛之忽然握了拳，不停地喘气。


“可是受寒了？”庆元帝向前探了探身子，“咳疾不重吧？”


“谢父皇关心，已经快好了。”


“嗯，多注意些身子。”


“封韩春临一品官吧。”慕宛之皱了皱眉，只是转瞬又变成淡淡的神色，“一个月内，儿臣定给父皇一个交代。”


“嗯，好。”庆元帝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顿了半晌，“昨晚委屈你了，待会让御医给你拿些宫中的好药，回去也好生歇着。”


“是。”慕宛之低眸，余光瞥见慕辰景一张阴沉的脸。


庆元帝沉沉吸了口气，宫外盛开了成片的一串红，魑魅妖娆，犹如朱血。

第三章 一场好戏台上演


流莺当窗。


夏芷宜新买了一对小兔子，那兔儿通体雪白，眼睛通灵水泽，白日看起来也觉双目犹如曜石熠熠闪光，让人爱不释手。她专门招来慕潇吟来看，笑盈盈地抱着兔儿走到小儿面前，“怎么样？我准备把它养成我的心腹。”


“心腹？”小人儿拧了拧眉毛，“兔儿怎么能成个心腹法？”


“以后见到兔儿就如同见到本妃啊。”夏芷宜洋洋自得，“不管到哪，见兔儿者等同于见本妃本人，或者……或者无论在哪，只要兔儿出来，那些平民百姓就得对着它下跪以示尊敬。再或者需要办事时，让下人带着兔儿去就代表本妃的意……”


“母妃……”慕潇吟颇有些无奈，“你是小人儿书看多了么……”


“嗯？”


“别说兔儿都长一个模样，到哪百姓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王妃的，就算养个宠在身边，也该是大一点的。”慕潇吟撇了撇嘴，“这也太小了，完全代表不了母妃的威严。”


“啊？”夏芷宜一下子来的兴趣，低身凑到慕潇吟身边，“那你说该养个什么好？”


“狼人。”


“狼人？”夏芷宜蹙眉更重，“那到底是狼还是人？”


“十里外的集市上就有卖啊，放在山野里的奴隶，却不会说话只会杀人，买来让他听命于你就好了。”


“这么厉害！”


“嗯。”小人儿点了点头，“以前吟儿见过，但是不敢上前看，母妃若希望身边有个保护自己的宠，把狼人买来就好了。”


“嗯！那我速去派人看看！”


夏芷宜说着就放了手中的兔子转身向外走，只是还没等把话吩咐出去，就忽听身后小儿又喊了一声。


“母妃——”


“嗯？”夏芷宜回头，看着一丁点的小人儿心生好感，“怎么了？”


“父亲回来了。”慕潇吟皱着眉，“一来就去了锦姨娘那里，母妃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不重要么？”


“什么？他回来了？”夏芷宜心里一惊，“怎么没有人来告诉我！”


“父亲不让木子彬说。”小人儿哀叹一声，“母妃，你要是再不努力挽留父亲的心，小心哪日你也成了吟儿的姨娘……”


夏芷宜眉心一跳，竟觉得窗外的风陡然很冷……


清崎轩。


层层黄帐被一一挽起，夹着午后窗外的嶙峋光影，让整个书房都显得静雅宁谧。


苏年锦坐在凳子上，看着桌前慢慢描画的他，眉眼弯了弯，“爷是做好打算了吗？”


“打算？”慕宛之抬头看了看她，袖下又是一笔，“听木子彬说你都安排好了，本王也就没有其他打算了。”


身后的窗棂映着午后的日光，有风吹着她藕荷色的团褂，绣着杏花的袖口簌簌抖着。她唇角依旧掩着笑，“那日在太子府，爷不是都告诉我了么。”


“彼时怕你不懂，不曾想你竟领会的这么透彻。”他没抬头，鼻尖蘸了墨在宣纸上又是几笔，“已经查出几个来了。”


“查出来了？”苏年锦一怔，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那爷打算如何处置？”


“除了死，还能怎样？”他依旧耐心地作画，声音无澜，似乎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钱权之下，也终归是这样的结果。”


雕窗外有丛丛修竹，风一吹哗啦作响，他着的一色靛青袍子映着窗外的景色愈发显得青翠。尔雅浅隽，玉带扬飞，晴日当空，万物静好。


他放下笔，把那宣纸慢慢张起来，借着窗口的光笑了笑，“许久不作画，竟也没有生疏。”


“可是画完了？”苏年锦缓缓自凳间站起，看他把描摹的画展向她，不觉一愣，“方才爷并没有常常看我，却不想画得这么像。”


他眉眼弯着，似乎许久不曾笑了，任她站在那，修长的指尖下一幅美人图含词未吐，气若幽兰。那女子眉目如画，姿色天然，竟与眼前人儿一模一样！


苏年锦接过那图来，左右端详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来，“可否送给妾身？”


风拂袍裳，他单手负后笑道：“本就是为你画的。”


笃笃笃——


木子彬忽然敲门，苏年锦笑着将画接下，转身出去。


书房里，光线忽暗了几分。


“查出来了。”


“讲。”


木子彬微微躬身，“自韩春临做了一品，手中权力渐长，除被官员巴结逢迎外，他还在各大钱庄和赌场洗了一批银子，可能最近要有大动作。”他不由得想到苏年锦的一颦一笑，背后不觉一阵冷汗。


“哪里来的银子？”慕宛之半眯了眸，浅道了一声。


“西北禹地。”


他一怔，眸光深邃。


“你说，他现在最想对付的人是谁？”


木子彬抬头看他，逆光中辨不清他的表情，“西北禹地是前朝叛党的巢穴，他既然能和那边联系得上，必然是想借势除掉现下最好除掉的人，而且……”


“而且，让人怀疑不到他。”慕宛之接口，指尖触摸着案头的杯盏，微滞，“除掉太子，嫁祸到本王头上，一举两得。”


“那王爷的意思是……”



杨柳摇荡，春光乍泄。


东跨院的账房里，木子彬正一页一页对着账目，忽见夏芷宜似霹雳一样闪出身来，张口就问：“王爷呢？王爷怎么不见我？”


“王妃这么急着找王爷是……”木子彬站起身来，皱了皱眉。


“这都几天了？王爷回府四五天了吧，白天没人晚上没影，我好歹得见见他！”夏芷宜有些愤愤，“不和我说话也就算了，克扣我月俸竟然扣那么多！让本妃以后还怎么过啊！”


“克扣王妃月俸的事情，是王爷吩咐的，在下也无能为力……”木子彬从案角绕出身来，明眸一软，有些羞赧。


夏芷宜一愣，看他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长八尺风姿特秀，搁在别人都是风流公子，他却能当起王府管家，着实不容小觑。


“这……这么说吧，我见不到王爷，劳烦你带个话。闯祸我也闯了，禁足我也禁了，好歹给我条活路让我花点银子买点东西，不然我会憋疯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王府那么大，还缺那点银子吗？”夏芷宜一把截过来他的话，秀眉一挑，“见不到他，你就先支我一些好了。”


“在下不是不想替王妃传话，只是……”木子彬蹙了蹙眉，清瑾面色略作为难，“王妃且看一看这账簿……”


他扬袖递与她账本，夏芷宜一怔，顺手接过来，只见上面全是用朱笔密密麻麻圈着的字，来回翻了几页，不觉心惊，“这……这账簿……”


木子彬见她明白，遂点了点头，低声道：“不瞒王妃，这府里的银子最近流出很多，可是看账簿又看不出，所以我彻查了一遍，便得到了这些。”


“告诉王爷了吗？”


“还没有。”


“这账簿本妃先拿回去，好好看看。”夏芷宜说着就往袖筒里塞，边说边转身，“回头还你。”


“这不太好……”


“什么好不好的，看完就给你！”


夏芷宜大喊一声即刻湮没在院外的花影里，剩木子彬一人在堂口微怔，竟觉手里空荡荡的……



日薄西山。


苏年锦由着允儿搀扶进了后花园里的凉亭，配着几盘糕点与一壶好茶，绿叶翠浓，好风自请。


“王爷晚上还过来吗？”苏年锦浅浅坐下，手心里拈着刚刚摘下的海棠。


“海棠树下说相思，主子这就想王爷了？”允儿偷偷伸了舌头戏谑着。


“你这丫头……”


苏年锦白了她一眼，便又听她道：“王爷说晚膳回来还与主子同吃。”


“那我晚上去小厨房做些芸豆黄和鸭饼来，王爷应该会喜欢。”苏年锦抬头看她，仔细嘱咐着，“你现在就去准备些好的佐料与食材，等我晚上下厨为王爷做几道菜。”


“是。奴婢知晓啦。”允儿撇了撇嘴，忙不迭地下了台阶。青翠衣影向着后院而去，只剩一地清风卷着花瓣。


苏年锦这才收了笑意，眸中隐着一脉黑色，细细地端起案角的茶，看着里面漂在水顶的几片茶叶，缓饮了一口。


“姨娘的烫伤好些了吗？”


凉亭下一汪碧色的湖，慕潇吟穿着一身小花褂就站在湖边，抬头轻轻问着。


苏年锦闻言往下一望，见四处并无秦语容身影，只那一团碎花漾在湖边，满目清澈地看着自己。她笑着放下茶杯，起身扶着廊帷下来，移步到她身边为她打了打褂角上的土，才道：“姨娘的伤好多了，你怎自己出来了呢？”


“母亲被王妃拉去喝茶了。”吟儿抿了抿唇，长睫扑闪扑闪。


“你母亲与王妃合得来，是好事。”苏年锦扬着唇角，细细打量着她。不过只有四五岁，然眉眼却像极了秦语容，没有慕宛之的鼻高目明，反多了一分江南女子的碧玉小家。


“姨娘最近常和父亲用膳吗？”小人儿见她不再说话，兀自问道。


“是。”苏年锦探头看她，“改天你来姨娘这里吃，姨娘给你做好吃的松……”


“我不爱吃。”小人儿一忙打断了她的话，“父亲以往都与吟儿一同吃，姨娘好不羞耻，竟与吟儿抢父亲。”


“我何曾与你抢过？”苏年锦一怔，看着面前目露凶意的小人儿。


“你让吟儿没了父亲，让母亲没了夫君，你就是吟儿的敌人！”慕潇吟恶狠狠地瞪着她，手掌攥得紧紧的。


苏年锦蹙眉，盯着她只觉心内一片寒凉，半晌才幽幽开口：“你母亲教你的？”


孰料那小人儿冷冷扯了唇角，“像你这种贱人就该口脚生疮，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苏年锦不信黄口小儿能说出这般狠毒的话，身子微微一颤，扯得自己心口生疼。


“对付贱人何须用教？”


小人儿龇着牙叫骂，看着苏年锦面色一下子从红变成惨白，方想打她几巴掌，身子却忽然顿在那。而后，却见小人儿红润的脸蛋上暖暖勾起一抹笑颜，缓缓靠近呆愣的苏年锦奶声奶气道：“姨娘抱抱吟儿。”


湖中的倒影映着两人，小人儿将双臂勾向苏年锦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苏年锦顿时回神，眸中乍亮，一忙推开她，“不要碰我……”


小人儿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姨娘骂吟儿，姨娘骂母亲……”


“怎么回事？”修竹后冷不丁一声，让两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处。


“父亲……哇……”小人儿哭得更大声，骨碌爬起来一忙蹿到慕宛之身边，鼻子泡一吹一吹，“姨娘骂母亲是青楼里来的，姨娘骂母亲，姨娘骂吟儿，哇……”


慕宛之闻言一抖，随即给了身侧木子彬一记眼色。木子彬低身退下，慕宛之一下子将吟儿举抱进怀里，移步至苏年锦身前。


苏年锦原来半蹲在地上，此时见慕宛之走近方才缓站起身来，曲身福礼。


“你何故推小儿？”慕宛之看了看怀中尚还在抽噎的小人儿，出口责备。


“我……”苏年锦打了潇吟一眼，才回神道，“我方才还以为她会推我到湖里……”


“哇……父亲她骗人，姨娘骗人……”怀中小儿哭得更凶，一头扎在慕宛之怀里，“姨娘说母亲是贱货，是青楼里的，骂吟儿……骂吟儿……”


湖边儿的苏年锦闻言蹙眉，心中又是另一番心事。


“你是如何得知的？”慕宛之些许动怒，紧紧盯着她，“在小儿面前说这等话，你如何忍心？”


“我不曾说。”苏年锦低头，眉心却是高高蹙起。


“父亲，你要为吟儿做主。娘亲不是青楼里的是吗？”小人儿迷蒙着泪眼呆呆看着慕宛之，让人无端跟着心疼。


“不是。”慕宛之爱怜地看了小人儿一眼，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


“你若瞧小儿不惯，大可以向我来说，不必做些虚假混账的东西。”慕宛之转眸冷冷地看着她，她低眉颔首，此时入他眼里的也不过是她头髻上的一枚海棠簪，还是晨时他送与她的。


“我不知秦姐姐身世，若是知道也定不会同小儿说。爷若信我，就回去好好教训一下小儿，这么小便信口雌黄，大了就不好再管。”苏年锦略略抬眸，说得不卑不亢。


怀中小人抽噎不断，只抿着小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慕宛之。一双小泪眼早已哭得像个核桃，连腮颊都红得让人心酸。


“小儿什么性格本王自是知道，倒是你，前头跟她说完这些污秽回头再跟本王装委屈晒本分，本王还真是小看了你！”慕宛之不闻不动，然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针一般扎在她心口。


苏年锦闻言半晌，才浅浅笑起来，唇角一抹苦色，“既然爷心中自有公理，那今日之事，妾身就任由爷处置。”


“放肆！”慕宛之愈发瞧不得她这副模样，不觉怒道，“别人都是欠你的不成？本王欠你？这怡睿王府欠你？众下人欠你？还是王妃妾室欠你？！”


苏年锦垂默着头，见他迟迟不再说话，方才平静道：“众人不欠我，我也不欠众人。”


她闻得她头顶上的粗重呼吸渐渐变弱，小儿抽噎声亦越来越弱，原以为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抬起头来时才发现他还在静静看着她，让她一怔。


“上次小儿烫伤你的事你别怀恨在心就好。”慕宛之说完头也不回地抱着小儿离开，只剩她一人在原地有口难辩，心中苦酸。


他是当今日之事——是她在报复么？


苏年锦面色一黯方想回头，却见不远处趴在慕宛之肩头的小人儿正冲她笑。那一笑，不啻闷天滚雷，将苏年锦彻底骇住了——


这小儿，到底藏了多少把戏？！


三日后。


中午的日光，竟让人更昏眩一些。


济济下人皆跪在偌大的后院里，甚至连洒扫处的侍婢都被传唤来，连句安都还没请，便直接跟着别人一样跪在墙根处，大气不敢喘，头也不敢抬。


堂前支了一把紫檀云纹藤心扶手椅，三张杌凳，苏年锦与夏芷宜坐在同侧，慕疏涵依着慕宛之坐在旁边，撑着一把竹骨扇扬着春日的风。


“本王此次太子府之行惊扰奇多，概府中内奸所致。”慕宛之浅揉了揉眉心，指掌掩在鼻梁上，好似合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本王不知我这府里还有多少细作，什么时候来的，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互通了多少与本王有关的消息，以此种种。不过本王现在就给你们一个机会，站出来，本王饶你们不死。”


下头并没有出声的人，一片黑压压的奴仆，愈发将头埋得更低。


“庚辰年十月，本王南下，路遇前朝余党围剿；辛巳年夏至，本王身染咳疾，久病不愈；癸未年初冬，本王于京郊遭闹事难民堵截，幸有卫军方才脱险；而就在前几日，太子遇刺，疑犯乃本王随侍，现在想想，之前种种，也该有你们这些探子的功劳吧。”慕宛之忽地抽腕，露出一双满是精芒的瞳眸，“还不站出来？”


午时的风裹挟着君子兰的香气铺面而来，却抵不过他眸中肃杀的凛冽，终又随着暖风而去，只剩一地哀寂。


“三哥，我看还是算了，他们都不想要自己的性命，我们还怜惜什么？”见无人动静，慕疏涵扬扇，堪堪一笑，“来人，把细作揪出来。”


话未落，早已侍候在侧的侍卫即从人群里捉出两个灰布衣衫的年轻人，而后猛地一甩，二人扑通跪地。


“王爷饶……”


“不必说了，既是你们无话狡辩自认罪证，也当是本王白予你们两年的俸食，权当补给你们妻子兄弟了。”慕宛之眸皆不曾抬一下，拈起案上的寿眉茶饮着，“拖出去杖毙。”


“王……”


二人尚来不及辩解即被守卫拖了出去，不久哀嚎的声音即传到院子里，听得人心头寒颤。


“剩下的细作，你们当真以为本王捉不出来？”凌厉的光射向院中一干人，慕宛之忽而冷冽。


这一场肃清细作之役，慕宛之怎会如此轻易罢休。太子将人埋于王府两三年他竟不觉，若不是此次太子要借那个侍卫夺他兵权知他计划看他动作，又怎会轻易让这些探子暴露出来。想来，太子也发了狠招，去他书房了解最重要的东西——他三年来辛辛苦苦积攒的证据——都付之一炬毫无价值了。


他递给守卫一个眼色，便又有三人窸窸窣窣被拖出去。加起来五人，分别分布在茶房、花匠、车马与随侍中，皆不是重职，却能在关键时候给他一个大绊子。


下人惶惶，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慕宛之屏息，但一想这些探子从一进府就伺机潜伏，他的心头就如长了刺一般！


“来人，将平日里与这些人交好的下人也拖出来，杖毙。”慕宛之说话声音并不重，却如千斤压顶，让人推拒不得。


苏年锦于一旁浅浅蹙眉，仆人里有二十岁的青年有四五十的老奴，有瘦弱单薄的丫头有面容憔悴的仆妇，这些下人平日里相依为命，即便细作隐藏极深，可这几年跟他们相处的下人们彼此说不上十句话也能说八句，如何才算交好？即便交好，又怎会到杖毙的地步？


“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


“小的不知他是细作，求王爷开恩……”


“奴才不知情，奴才不知情啊……”


院角处支了数十张宽凳，一个个奴才即被守卫压制按在板凳上，任如何哭叫皆没人敢出声阻止。


“打。”慕宛之又饮了一口香茶，眼帘轻合道。


“啊！啊……”


“救命！救命！”


“啊……”


“父亲……娘亲……呜呜娘亲……”


院角里突然出现一个四五岁的女童，伸着手对着院角哭喊。下人里没有一个人敢拉她，只看着慕宛之的脸色愈来愈沉。


“把这孩子也溺了。”慕宛之半眯了眸，声音愈冷，“细作之子不能留。”


身后的侍卫随即拉女童出去，小儿早已哭得满脸是泪，不停地大喊与挣扎，却被侍卫一把夹在身侧，大步向院角水缸走去。


下人们将头垂得更低，满院子除了林梢枝动与一行人凄惨哭号声，竟再没一人敢吱声。


苏年锦看着那些仆人被活生生地打死，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心里只觉得生为棋子竟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只是，那五岁女童又有何罪，五岁……五岁……也不过是她从异世来到这个世界时候的年纪吧……


女童的哭喊声愈来愈大，直到侍卫将女童按进水缸里，咕咚一声，夹带着腿脚连番踢踏的声音传来，直让人心惊。


“王爷，细作已死已无人追究，可五岁孩童尚不知事，还是放过她吧。”挺身一步站出来，苏年锦忽向慕宛之求道。


院角闻声有人停了下来，直盯盯看着这边。


“继续。”慕宛之不闻不动，冷冷一句。


“细作着实可恶，可与这小儿何干？”苏年锦蹙眉，眼角一抹哀戚，“同为奴仆，竟不能惺惺相惜相依为命？”


“锦主子救我……”


“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受不住了……”


未死的仆人听到求情声竟齐齐向这边求饶，带血的哭腔与嘶哑，让人听着心寒。


“爷。”苏年锦扑通一声跪地，仰首任由阳光打在那抹紧蹙的眉心上，“王爷可想这府中日后谁人还敢信，谁人还敢依？下人惶惶惴惴，做事拘泥畏缩，处事对人真伪莫辨半信半疑，如今连孩童都不放过，与恶人又有何异？”


慕宛之忽而站起身来，行至她身前，低眸看着脚跟处的她，“本王若不处置他们，何以立威，何以立命？”


“大丈夫立命在于覆天下之义，修正其身。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与世人何干？”苏年锦垂首，睨着他青袍一角道。


“本王教训家奴，你也有异议？”他挑眉，眸中一抹寒凉。


“啊……”


远处呻吟声愈来愈弱，她听得出，已有多数死于廷杖之下。


一下子就觉得院旷风冷，她缓缓扬起眸来，目光灼灼地对向他，心头忽而钻出一声叹息，却迟迟出不来只卡在喉头，又酸又紧。


“妹妹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夏芷宜忽也从杌凳上站起身来，嘘声道，“不是本妃说你啊妹妹，跟王爷的性命比起来，这些奴仆算什么？今朝王爷放了他们，他朝就是他们害了王爷，你说这账怎么算啊？”


“王妃，他们只不过是寒腹短识的仆人，如何辨得清细作？如今这样杖毙他们，实在是……”


“你以为你就通情达理了？”慕宛之忽扯了唇角，眉中隐着寒气。


“妾身不敢。”苏年锦垂睫，声音犹亮。


“有什么不敢的。”夏芷宜忽从杌凳上立起身来，咄咄逼道，“爷不知道，妹妹私自篡改账簿，暗自藏金不说，还擅自拿着俸银购置珍珠玛瑙手串，又聚银放在当铺、钱店以图暴利。爷，都怪我前阵子闯祸才放纵了妹妹，任着她胡来给王府抹了黑……”她一边说，一边叹气，团花的绿褂子在风中一抖一抖。


“王妃，莫要血口喷人。”苏年锦微愣，蹙眉看她。


“妹妹此时还不承认吗？要不要本妃拿来账簿让王爷核对一下？”夏芷宜亦有些怒意，“再说本妃与妹妹无冤无仇，何故要来栽赃陷害你？本妃如今这么做，全是为了爷的名声。”


“妾身管理账簿本就是爷的意思，爷……”


“可有此事？”不待她说完，慕宛之忽而冷声，愠怒道。


“爷也不信妾身？”苏年锦一时百口莫辩，只觉心里突突地似百虫噬咬，“妾身这几日都与爷在一起，如何能篡改账簿？如何能购田置地？又如何能钱店聚银？”


“妹妹是不能，不见得手下不能。再说妹妹神通广大，没准账簿一经妹妹手妹妹就已经寻思着谋利了吧。”夏芷宜不屑撇了撇嘴。


“王妃身为府苑之长，何以如此昭冤中枉、诬蔑他人？”苏年锦看她如此，皱眉冷冽以对，“王妃不严于律己也就罢了，如今欺辱妾身有何意思？什么叫神通广大？什么叫手下不能？王妃架词诬控、恶语中伤目的何……”


“混账！”


他一脚踢在她胸口，原还跪在地上的她就这样被莫大的劲力推到地上。身子往后一个趔趄，她的手顺势向下一按，恰好有尖棱的石子硌在掌心，让她一阵吃疼。然她却毫不示软，眸子里泛着寒光，蒙着一层深深的倔意敌视着他。


“王妃岂能是你这等身份可诬陷！”慕宛之眉紧川字，出口的话亦如寒冬的风，凛冽到人的骨子里。


“是！妾身下贱！”半倒在地上的苏年锦无人敢扶，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唇齿里蹦出来。


“如此怨怼模样，本王还冤枉你了不成。”慕宛之毫无表情，只杀伐一般地凝着她。


那一阵踢得她心口生疼，她费力站起身来，干笑道：“妾身下贱，可就算逆罪滔天，却也比爷滥杀孩童强。”


“放肆！”他扬手甩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连身侧的夏芷宜都吓了一跳。


脸上随即窜出五个指印，苏年锦被扇得头昏脑胀，脸上不觉疼，连胸口的疼痛皆都不在意了，只寒寒一笑，目光紧紧地攥着他。


“无罪？那让本王告诉你犯了什么罪！”慕宛之丝毫不在意发丝凌乱面色哀戚的她，扬手一指，步步紧逼，“阁中恃宠而骄目中无人欺小儿，罪其一；府外不依本分逾闲荡检作聪明，罪其二；苑内任意诋毁以下犯上不知礼，罪其三；话间卖弄心机调嘴弄舌讨乖巧，罪其四……”


“王爷！”允儿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主子千错万错，可对王爷是一片忠心，王爷怎可如此中伤主子！”


“是啊，锦妹妹刚进府没多久，不知规矩，爷消消火。”秦语容也自一侧出来，软言劝道。


院中的苏年锦暗暗垂眸，只唇角绽出一朵苦涩的花，轻道：“允儿，你下去。”


“主子！”


“下去。”


允儿抽噎着退到一边，只眼泪吧嗒吧嗒地停不住。


盈盈风声旋在耳侧，她半眯着眼睛探视着周围的一切。阳光过了午中有些刺眼，身后的奴才叫声也都停了，大抵，都被杖毙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很安静，众人的目光只紧紧锁在她一个人的身上，让她觉得此时进也错，退也错，恨不得死了干净。


恨不得死了干净……


她忽然想起那个风一般的少年，那时他们颠沛流离日日被人追打，她说这样的话，被他一下子拥在怀里，她觉得连身后的石墩与铁门都温暖了起来。


她一笑，微吸了一口木槿花的香气，任由血迹沾在唇角，扑通一声即又跪下，颤言：“妾身有错，请王爷原谅妾身，妾身再不敢了。”


她将额头抵在地上，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杂乱不依，不一会便又安静了。


风掣在树梢花丛，吹得她有点冷。


她缓缓立起身子，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院落，只旷阔的风愈发紧了。


“都散了，主子我们回去吧。”允儿抽噎着上前扶她，那纤弱的裙裳皆不敢握得再重一些。


“好。”她莞尔一笑，折身往回走。


青石砖印着她一步一步的脚印，偌大的院落只余墙角的丛丛空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日头荡过湖央，洒下一池粼粼波光。


她重又挽了一个花冠髻，着一身水蓝色双绣对襟棉裳，底下配一曳细寸湖绉裙，整个人看起来干爽清澈，让原还慵懒暖黄的日光也变得精神许多。此时她站在廊口往里看，只见那人正靠在窗下倚着日光翻阅轻卷，一身灰布青衣，发丝横生在肩头，只闻得周身尽是书香气，还有一味清凉的薄愁。


“这府里头，大概就属你得闲了。”苏年锦碎步迈进门槛，朝他笑了笑。


“锦主子？”那人闻声放了书，瞧见她时不觉一怔。


“中午时那么不堪破落，不成想你还认得我。”苏年锦移步至窗角，看着地上那把伏羲琴，眸中一惊，随又堪堪一笑，“并不是夜夜弹吧，王爷也不常召见，你所弹次数就更少了。”


“王爷日理万机，能听琴声的时候并不多。”他缓缓站起身来，似有些颓唐。


“那就常来弹给我听吧。”苏年锦回眸，笑得眉眼皆弯。


“锦主子这是……”那人握拳在侧，一时有些怔愣。


“司徒明轩，中午在院子里我见你眉头紧蹙，大抵也是不愿看到有人罔顾性命溺死孩童吧？”苏年锦笑了笑，似乎所提及之事与自己无半分瓜葛，“身不由己之事太多，能做到问心无愧之事又太少。虽常思己过，却又添轻愁些许，不如常来给我谈谈琴，解闷也是好的。”


“锦主子既然这么说，在下遵命便是，何况这本就是在下本分，无谓请求之说。”司徒明轩弓了弓身，恭谨道。


“十六日清晨，你所弹何曲？”苏年锦凝着他，好奇问。


司徒明轩一怔，片刻复又低下头来，温雅一笑，“信手所作，现在都要忘了，曲子并没有名字。”


“所忘多少？”


“八成。”他垂了睫，面色无澜。


“倒是可惜了。”苏年锦悻悻倚到桌角，哀叹一声，“倒是很久没有听过那么哀伤的曲子了。”


司徒明轩没有说话，只静伫在原地，青袍一角荡着自屋外投射进来的暖阳。


“可会弹《长门怨》？”苏年锦扬眸看他，指尖处染着他方才翻掠的书页。


他一顿，“会。”


“那就弹吧。”苏年锦长舒了口气，折身坐在案前的木凳上。陋室无茗，她却毫不在意，目光洒在屋外头的海棠树上，笑得犹如小孩子。


司徒明轩躬身答复，遂将窗角长琴抱起，三步行至堂前，而后坐于蒲团之上，扬手拈琴。


琴音清冽，恍似有琼钥铜池无数，照着那深深无望的宫门。夕阳残照，她合眼轻闻，屋内有春帷桐影，窗外有长柳溪云。


长门花泣一枝春，争奈君恩别出新。错把黄金买词赋，相如自是薄情人。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苏年锦扶着廊口出来，绕过花坞与曲池，单薄的身影渐引入丛丛翠色里，有花枝跳跃，灯影摇来。


她正轻声吸着春夜的凉气，不想坛圃前忽闪出来个人影，将她骇了一下。


“四爷？”苏年锦蹙了蹙眉，看见他好似连心情都蒙了一层暗色。


“可是好些了？”慕疏涵轻探了探身子，看着灯影下她那张微微有些肿胀的脸。


苏年锦一怔，别过头去，“多谢四爷关怀，好多了。”


“三哥中午时是有些过，你不要在意，他也是迫不得已。”他自袖口中掏出一管芫乌子来，隔着三尺伸手递给她，“太子誓要将三哥打压下去，明争暗斗十几年了，三哥万不能让这十几年的心血败在几个细作身上。”


“你不必多言，我明晓的。”苏年锦并没接那管药，反退了一步与他隔了些距离。


“呵你不必躲我，我也没想到三哥这么对你。”伸出去的手微微有些空，慕疏涵倒也不在意，眸子软着，“这药还是那日在茶楼时我专门出去给你买的，彼时你是烫伤，我不放心跑了三条街买来的，你等我的工夫不还喝了一壶碧螺春么。后来因为太子那边闹事就没来得及给你，不过看眼下，这药还有别的用处，你就拿去吧，也不枉费我一片苦心不是。”


苏年锦心里一震，才知道那时候他是去做这事儿去了，悻悻说了句：“劳你操心，早就好了。”


“接下吧，这药消淤化肿很管用的，现在还不以色事人，老了想有都没了。”他一递，复又嬉笑起来，“上次搜查王府的时候那些人查到了书房里的东西，等于三哥所有的辛苦付之一炬，他发怒也是正常。只是你中午时的那些话却是守着家奴打三哥的脸，鲜少见你没大没小的样子，我也很惊诧。”


他的声音像是有水荡在岸堤上，苏年锦缓缓扬眸看他，昏黄的灯辉下只一双明眸浩瀚温暖。她滞了滞，终是抬手接过来，看着掌心那一管小小的药瓶，苦笑道：“打死细作倒是没话说，只是对一个五岁孩子便这样，他于心何忍？吟儿也是孩子，他就不想想吟儿知道了会怎样？”她说完一怔，又想起几日前那小儿的苦肉计，便又沉默了。


“呵。听你一言，你的怨气倒还是重着呢。”慕疏涵单手负后，茜素青的袍子漾在夜风里，周身尽散着石竹的香气，“当真是不该听一下午《长门怨》啊。”


“只是惑，并无怨。”苏年锦抬头看他，竟觉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他如今也有细瓷的眉眼和颀长的身影。


“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丫头，这王府里的日子才是开始啊。”


苏年锦一惊，待回神时只见那青袍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风声，掠过坛圃花丛。


“主子，风大回去吧。”允儿拿着大氅赶来递给她，见她不知魂游何处浅吱了声。


“可是查了？”她略一回头，将肩上的大氅紧了紧。


“已经查过了，秦语容的确出身青楼，后来被王爷看中，才接到府里来的。”


“看来那小人儿对这一点很耿耿于怀啊。”苏年锦轻出了声，径自向前走去，“连自己母亲都嫌弃，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身后的允儿看着她素寡的身影，眉头蹙了蹙，终也无话，疾步跟上。


她信手将芫乌子扔进湖池里，咕噜一声，趁着春风大作，湮没在她那一张淡漠无澜的脸上。


……


庆元十年四月初，天阴。


慕宛之下令将苏年锦遣送回苏府时，整个王府都沸沸扬扬起来。


府中妾室苏氏恃恩而骄，纵私欲、犯上弄权，有失妇德，故遣回苏府，望其悔过静思，循规蹈矩，谨言慎行。


东厢正堂。


“什么？王爷把她送走了？”夏芷宜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罪过罪过，怎么会那么严重了……”


“王妃，当初你指责账簿有问题，不就是想撵她走么……”鸳儿有些迷茫……


“怎么会呢！”夏芷宜来回踱步，“顶多不让她那么受宠啊，不行不行，我得留住她。”


“怎么留？”


“怎么留……怎么留……”夏芷宜忽然停下来，“我去找王爷！”


“王爷不见王妃的呀……”鸳儿有些悻悻。


“噢……那倒是。”夏芷宜皱着眉看着窗外的阳光，半晌一咬牙，“我去跪在王爷书房门口，求他让苏年锦留下总可以了吧！”


于是……


当王府里的下人一边指责夏芷宜当日落井下石一边同情苏年锦被驱逐出府的时候，王府便出现这样的一幕——夏芷宜风风火火赶到书房跪在那里嘴里念着一长串一长串的说辞为苏年锦求情，说得口舌干了眼睛涩了烈日当空终于支撑不了，昏倒在地。后被木子彬发觉并扶到正堂让人用冷毛巾敷了脸，才幽幽转醒。


“王爷出去了啊，现在还没回来。”木子彬对夏芷宜的智商确实有点怀疑。


“什么？”夏芷宜简直要跳起来，“老子白跪了？他妈的！”


而在下人眼里，王妃的求情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厚、大度与良善，由此更让人厌烦。而此时的苏年锦早已收拾好细软，准备出府了。


“王妃求情的事情……”允儿小心翼翼地跟在苏年锦身后，抿了抿唇。


“真假又有什么关系。”苏年锦笑了笑，“先回去吧，既然是王爷的主意，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主子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等。”


苏年锦踮脚迈上门槛，淡绿色的繁花裙随风一抖，映着身后旷阔的院落与百花斗艳的坛圃，寂静如雪。


细碎的阳光透过林梢撒下，尚还有鸟儿啁啾鸣啼，她于石阶上顿了顿，却终未回头，迎着门外的长街大步走了出去。



三日前。


“王爷的意思是……”


“陪我演一出戏可好？”


“王爷尽管吩咐。”木子彬低了头，墨色袍子映着细碎的日光更显清瑾。


“去把王府的账簿改了。”


“做假账？”木子彬皱眉，“可是现下府中的账簿都是由锦主子掌管的。”


“做好了，自然会有人向你要。”慕宛之眸子一软，“这几日若王妃要见我，就说我有事，不见。”


他一笑，唇角噙着风，隐着一脉疏狂。


木子彬也抖了笑，在他印象里，眼前的人还从未输过。



苏府，夜。


苏岩年四十又六，于江南做过官，后因表亲李贤任宰相，被擢为指挥使。性懦，喜山水书画，为人清和，又依仗着宰相，便也在京都混得一席之地，与之交好的幕僚极多。


苏年锦回苏府之后便一直待在自己的闺阁，任苏岩敲破了门也不开。有丫鬟端着水晶樱桃糕、梨花赛雪饼和百合莲子羹跟在苏岩身后，风拂在早已浸湿的发尖上，留下一阵凉意。


“唉，你先下去吧。”苏岩叹了一声，回身嘱咐她，“热热饭菜，过一会再来送。”


丫鬟低头退下，苏岩双手负后，摇了摇头随也走开。


室内，红烛盈泪。


黑衣男子坐在桌子边上边喝茶边吃瓜果，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床前的苏年锦，唉了一声，“能不能争点气，能不能？”


“呸！”苏年锦也怒气汹汹地看着他，“皇甫澈要不是看着你是沐原的心腹，我早让你滚出去了！”


“滚出去就能抹掉你被慕宛之赶出来的事实吗？”皇甫澈自己倒了一盏茶，闻着香气啧啧出声，“上次在茶楼没喝过瘾，这洞庭碧螺春还挺好喝的。”


“嗯……”苏年锦简直不想和他说话，“就喜欢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


“哈哈哈哈……”皇甫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斜飞的英挺剑眉下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嗔骂道，“从大漠赶回来就图见见你，这个没良心的。”


“那边情况可好？”


“还不错。”皇甫澈耸耸肩，“听说太子摆了慕宛之一道，想着怎么利用这次机会给他们个绊子呢。”


“听说韩春临升一品了。”苏年锦皱了皱眉，“不知是福是祸。”


“是福是祸都得争一争，不争怎么知道。”皇甫澈肘在桌角上，托着下巴看她，“你说你白长了这么好的模样，怎么那么蠢笨呢。被赶出来了，你可真行……”


“我有什么办法。”苏年锦白他一眼，“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很蹊跷，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等等吧，没准过两天他就把我接回去了。”


“想得还挺美。”皇甫澈伸了个懒腰，“你就在府里好好歇着吧，等我这边忙完再来找你。”


“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从大漠那边带回来一批银子交给韩春临处理了，大漠那边急用。再者现下太子和慕宛之争兵权争得那么厉害，不妨利用这一次，杀杀太子的锐气。”


“若兵权都到了太子手上，我在王府待着还有什么意思？”苏年锦眉紧川字，她自是知道他的意思，只是……


“丫头早点回去不好吗？”皇甫澈一怔，随悻悻而笑，“打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简单，让他们自相残杀可能还省些力气。”


“嗯。”苏年锦垂了垂睫，烛光映在周身摇摇晃晃，铺了一地暖色。


日过三竿。


清崎轩。


棋局上一黑一白，正杀得痛快。


“戏份演的挺足，不知王爷下步棋是……”木子彬抬头看了看他，手下又落一子。


“速给苏府修信一封，将这些计划都说给她听。”


“锦主子没准现在还恨着王爷呢……”木子彬顿了顿，袖袍荡着风，“那一脚，王爷当真用力。”


“父皇已经知道这些事了，太子也肯定闻到了风声，不这么办，本王如何将随侍刺杀的事情说清楚？”慕宛之皱着眉看着目下一方棋局，鼻息间淡淡的凉气，“这次着实委屈她了，等事情办完本王再‘将功赎罪’吧。”


“那韩春临的事……”


“继续按计划进行。”慕宛之落子，终于一笑，“李贤最近有些气闷吧，有韩春临这样的对手与他平起平坐心里估计不好受。不过韩春临这个人能力确实不小，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只能杀。”


“王爷是想利用李贤与韩春临之间的冰火不容？”木子彬恍然大悟，也顾不得棋局输赢，“眼下，也只有锦主子能帮王爷了。”


“嗯。”慕宛之缓缓立起身来，看着窗外丛丛棣棠，双眸半眯，“让宰相与韩春临交好然后投奔太子，韩春临就一定会有动作了。”


“王爷这步棋，走得真高。”木子彬怔怔地看着桌上才下了一半的棋局，心里莫名出了冷汗。他下的这一子不偏不倚正中要害，无论以后自己怎么下，都是他赢。


太子府。


慕嘉偐冷冷地坐在凳子上，茶盅扶着杯沿儿来回磨着，终于出声：“书房里查出来的东西，对我们影响多大？”


“既然他已经知道本王暗下养死士的事情，本王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如今又搜了他的书房，以他的秉性就一定会撤掉那个计划了。”慕辰景抹了抹香炉底掉下的灰，微微一笑，“他现在也一定在想，本王肯定不会再轻举妄动。”


“二哥的意思是……”


“继续用。”


“这不好吧！”慕嘉偐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他那么聪明，万一也继续……”


“聪明反被聪明误。”慕辰景凛冽回头，“他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我们不如再将他一军。”


“如……如何？”


“他那么爱演，我们就陪着演吧。”


窗外阳光透过枝桠打在案几上，风一吹，摇摇晃晃。


苏年锦收到慕宛之亲笔书函的第二天决定去见他，只是依信上的意思她暂时还不便公然出府，心里怅然。原不过都是一场戏，他竟比她演的还真。

第四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春暮。


月下支一张桌几张凳，曲径通幽，临湖有水蔓延而下，直灌到后厢苑蘅斋里，沏水饮茶煮酒，水声潺潺，好不快哉。院角的木槿迎风发出簌簌的声响，四下里一时虫声唧唧，竞相交鸣。


苏年锦坐在凳子上看着慕宛之，半晌才笑了笑，“爷瘦了。”


他着一色宽大的青色袍子，修长的指尖拈去她肩头的花瓣，“委屈你了。”


她一怔，随后弯了弯眉，“如果爷早点告诉我，或许更好些。”


“若早些告诉你，可能就蒙骗不了父皇了。”


“什么意思？”苏年锦皱了皱眉。


“那个小姑娘还活着。”慕宛之一顿，“那些与细作无关的下人也还活着。”


苏年锦一下子就笑了，笑的轻快安然。


“让我父亲劝说李贤与韩春临交好是吗？然后一起转投太子麾下。韩春临一定会愿意的，因为你过几日会邀太子商讨拜祭先祖事宜，韩春临肯定在那日动手杀太子，嫁祸给你。”


“之前杀死细作就是为给父皇和太子看的，随侍刺杀太子的事情算是交代清楚了，如今，也该作下一步打算了。”慕宛之吸了口夜里的凉气，“李贤与韩春临速来水火不容，若李贤主动与韩春临交好，也会让韩春临放松警惕。太子虽看我不惯，但是对前朝叛党这件事上，还是一致的。”


苏年锦脖子一凉，看来韩春临这颗棋子，他是吃定了。


“待韩春临绳之以法，本王亲自去府上接你。”慕宛之看着她，月光下一抹笑噙在唇角。


怎么办……怎么办……


苏年锦心里突突直跳，韩春临是皇甫澈在京都唯一的棋子，若他死了，皇甫澈的复仇计划会难上加难。


“妾身……等着王爷。”


她浅浅福身，眉下一片哀凉。



四月十二。大雨。


昏黄的烛光静静铺开，晨曦在一抹雨丝里迟迟未到。


“你去告诉韩春临吧，让他别行动了。”苏年锦扯着皇甫澈的衣角急道。


“既然慕宛之知道了韩春临的底下，韩春临这次行动与否，都不重要了。”皇甫澈负手，浅叹了一声。


“那你准备怎么办？”


“照旧行动。”


“刺杀太子？”苏年锦一惊，“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呵，丫头以为，太子就不会行动么？”


“你是说……”


“这边韩春临刺杀太子，那边太子也已经全权包围韩春临了。只要动手，韩春临必死，而且……慕宛之也会死的。”


“太子想独吞兵权是么……”苏年锦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窗外的大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直听得人心一震。


“韩春临和慕宛之，我们只能救一个。”皇甫澈皱了皱眉，紧紧看着她。


“呵……慕宛之该死啊。”苏年锦心里一揪，险些就垂下泪来，“沐原就是他害死的，他早就该死……”


“丫头你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了吗？”


“没，没有。”苏年锦抬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在燕朝仅剩的唯一的朋友，“为了帅印，为了他的兵权，为了……为了给沐原报仇。”


他若现在就死了，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啪！


一记响雷划过，初夏的雨，来得太大了。



酉时。


苏年锦送了一包豆子给大皇子慕佑泽， 豆茎另放在一个包袋里，托苏岩在宫里的眼线才安全送到他手里。慕佑泽收到后即刻命人驾车赶往清风馆，此时，清风馆里一派祥和。


慕宛之与慕沉景相对而坐，手里各自执着信阳毛尖，茶香气腾腾环绕，整个屋子都别具一味。


“快！快些！”饶是一向从容的慕佑泽，都忍不住连催车夫数次。


“三弟把兵权让给二哥，心里是不是不舒服？”慕辰景半眯了眸，缓缓开口，“我都知道，父皇削你兵权时，你就开始恨我了。”


“你多虑了。”慕宛之看着面前的人，印象里他从未说过那么露骨的话。


“这次韩春临若派人来杀我……”


“他一定会派高手，那些人里面，必定牵扯着最大的叛党头目，若我们能抓到那些杀手，叛党清剿就容易多了。”慕宛之笑了笑，顾自打断太子的话，“我们有全京都最强的军队，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慕辰景一震，信阳毛尖的茶水还没递到嘴里，便又放了下来，“希望韩春临会来这里。”


轰隆。


下了一天的雨，仍没有消停的意思。


窗影一动，好似有什么声音，继而刀光剑影，四处溅血。


室内的慕辰景仍缓缓饮着茶，“听说，你把苏家的女儿赶回去了。”


“若没有她，韩春临也不会那么放心的来刺杀我们。”


“那她功劳可是不小。”


啊……


窗外不时传来打斗厮杀声，慕宛之把最好的士兵都派出来了，为的就是将那些前朝头目能一一拿下！


有血水透过门隙流到室内，一股血腥味和着雨腥气，让人闻着不舒服。


只是，厮杀声却缓缓隐在雨声里，越来越小，渐渐便没了。


“这么快就杀完了？”慕辰景呵了口气，“没想到你的士兵精锐至此。”


“是……”慕宛之隐隐皱了眉头，说时迟那时快，忽而大喊，“不对！”


只见窗外有无数利箭破窗而来，大雨倾盆，慕宛之一下子将慕辰景扑倒在地，匍匐在桌子一角。利箭嗖嗖从头顶飞过，招招带着杀意！


室内的人各自躲在安全角落等待时机，一时间气氛降到最低。


第二拨……第二拨……


慕宛之心中思忖，他带来的那些人莫不是都被杀了……


“韩春临的人那么厉害吗？”慕辰景皱眉，躲在桌角伺机杀出去，却见箭矢放完，有大批黑衣人破窗而入，与室内的人一一厮杀起来。


“太子快走，这里我来应付。”


慕宛之一边迎敌一边将慕辰景向外推，却不想还未出门，就见另一对人马从门外涌进来！慕宛之拉他不及，那方竟率先有黑衣人向他们砍来，猝不及防一挥胳膊，慕辰景被推倒在内室，而他却被划了一刀！源源不断的血从胳膊上流出，慕宛之无暇他顾，一边挡敌一边惊疑：第三拨！


所有人乱作一团，却血不止，剑不停，黑衣人的招数凌厉凶残，慕宛之越来越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被对方的剑刺中心脏，就在这时却忽听一声大叫，有人重重倒了下去。


“撤！”


黑衣人一声令下，所有人一瞬便没了踪影，只剩下寥落几个士兵，残的残，伤的伤，哀嚎在地上。


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划过，一道接着一道闪电下来，打在他的脸上格外醒目。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此时盯着倒在地上的慕辰景，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把剑，正中他的心脏，血一直流个不停……


“住手！住手！”


慕佑泽气喘吁吁地趴在门柱上，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大喊。只是，屋子里太静了，只有哗哗的雨声，不停地响着。



皇宫。


“皇儿，皇儿怎么样了，皇儿……”庆元帝一路踉跄到昭仁殿，一把推开迎上来的御医，直奔床头。


床上的慕辰景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往下冒，身子不停地发抖。庆元帝双手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胳膊，轻声喊：“皇儿，皇儿……”


皇后已经疯了，连她唯一的儿子，他都没有能力保护好吗……庆元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回……回皇上，太子伤的太重，恐怕，恐怕……”


“你们这群废物！”庆元转身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御医踢翻在地，颤抖着胳膊骂道，“太子若是救不回来，朕让你们太医院跟着一起陪葬！”


“是，是……”御医磕头如捣蒜，赶忙又上前去为太子看诊。


夜里的烛光静静地铺在窗纸上，宫灯一十八盏，照不亮他眸中的昏暗。


“皇上，三王爷还在外面等着你呢。”身侧的罗时躬身小声道。


“朕对他无话可说。”庆元无力地摆了摆手，好似一下子就苍老了。


“那……”罗时皱了皱眉，跟在这个帝王身边十年，鲜少看到他有那么脆弱的时候。


“太子如今这个样子完全因他办事不周，就罚他闭门思过吧。宣朕旨意，削去三子所有兵权，所有职务，所有官员一律不得再与他有任何联系，否则，杀无赦！”


罗时心里一震，连忙应诺。


“三王爷，赶紧回去吧。皇上，是不会见你的。”罗时躬身在殿外对慕宛之叹了口气，不知再怎么说下去。


“有劳公公了。”慕宛之仍旧是一副俊逸的面色，紧抿着唇，向殿内望了望，方长转身下了台阶。


“唉。”罗时轻轻摇头，饶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过皇上对太子的一片父子深情啊……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初夏的风裹着一抹花香气入鼻，夏芷宜换了件粉色的薄衫，荡悠悠地带着鸳儿直奔集市上的观兽台。那里平日都是富家子弟消遣的地方，兽台上一个个跪的都是衣衫褴褛的少年，有的眼圈乌黑，有的伤口流血，有的发出呜呜呀呀的喊叫，唯有一点，那些少年都是没人要的弃子，被当作奴隶一样常年在森林中捕杀猎物，练出一副好身板，速度惊人，心肠也铁硬。


“大爷，您看这个怎么样？”台上挥着鞭子的刺青男捏着一个小孩子的下巴就给旁边的公子看，“才十岁，好管，聪明。”


“耐力怎么样？”


“捕头鹿完全没问题。”


“好，就他了。”


那公子说罢便伸手扔给他一锭银子，待刺青男把捆缚住的孩子交给公子旁边的两个家丁时，小孩子恶狠狠地看他一眼。


“臭小子！好好干活！”刺青男来气，伸手给了他一记巴掌。


“嗷嗷！呜！嗷……”小孩子奋力挣扎，一把咬住刺青男的手臂，双目通红，死死不松开！


“啊你这个杂碎！松开，快松开！”刺青男忙大甩胳膊，却一直甩不下去，那十岁小儿越咬越紧，眼看着就要撕下块肉来。


从小就生活在森林里，练出来的一副好筋骨好牙口，如今寻到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


不断的有血从刺青男的胳膊上往下流，年轻公子吓得躲到一边也不知如何是好，刺青男一边乱跳一边大叫，可那小孩根本不松口，殷红的手臂让刺青男的脸皱成一团，终于再也忍受不住，顺手从架子上抽了把刀，一把就照着小孩子的人头砍下去！


观兽台下的人欢呼大叫，好似气氛一下子到了顶点。刺青男气喘吁吁地斜倚在架子上，看着人头咕噜噜地滚到台子边上，才缓缓转身对年轻公子笑道：“公子再换个吧，给您便宜点。”


“哎——算了算了，赶明儿有个小的，你再给我拿过来。”那年轻公子也吓得不轻，连忙摆手，悻悻地转身走了。


“怎么那么残忍……”夏芷宜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切，不可思议地对着鸳儿大叫。


“主子，这……”鸳儿也浑身打颤，说不出话来。


“来瞧瞧来看看了啊，各位大爷，最好的狼人都在这了，便宜了便宜了。”刺青男又重新挥舞起鞭子，冲着人群大喊。


“我！”夏芷宜蹬蹬蹬跑上台子，不顾旁人眼色径直走到架子边上的水盆前，弯身拧了拧里面的毛巾，又朝着里面一个看着受伤最严重的狼人大步走去。


那狼人估摸二十岁的年纪，一直没有发出过声音，脑门上的血痂一层又一层，浑身脏乎乎的，泛着让人干呕的味道。他的手指断了一根，看样子是被什么动物咬下来的，只是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眼睛里的光寒冽冰冷。


他被绑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夏芷宜拿着湿毛巾过来擦他身上的血渍，才嗷呜一声往外偏了偏身子。


“你别怕，我救你出去。”夏芷宜小心翼翼地擦着他的脸，他的手，一边擦一边咕哝，“哪个王八蛋设立的这种规矩，贩卖狼人不犯法吗，杀全家的，这不是造孽么……”


“嘿。这位姑娘，你是想要这个狼人吗？这个可是贵点，要二十两银子才……”刺青男慢慢凑到夏芷宜身边，嘿嘿笑着。


“我买了，就他了。多少钱都给你。”夏芷宜拨弄了一下头发，看那狼人的脸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反而擦的毛巾上全是血，索性一把站起身来，冷冷道，“你刚才险些就没了一条胳膊，以后还是对这些狼人好一点。”


“呃……是，是……”刺青男一愣，一忙躬身，“姑娘菩萨心肠，小的也是混口饭吃，以后会注意的，会注意的。”


“嗯，那就好。”夏芷宜白了他一眼，遂转身看向台下的鸳儿，“鸳儿，给银子，然后把……”


“等等！”


夏芷宜还没说完，就听台下出现一个紫衣华服的公子，摇扇伫立在众人面前，阴恻恻地冲着她笑。


夏芷宜不看还好，一看浑身就来气，啐了口唾沫，“怎么又是你？”


竟然又是慕嘉偐，真是冤家路窄！


“奇了怪了，我本来就比你来的早，凭什么不能是我？”慕嘉偐扬了扬眉，扯了袍角也登上台去，指了指她的方向，“不巧，我也要这个狼人了。”


“什么？”


“就是他。”


“王八蛋！”夏芷宜本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他果然是要跟她对着干。


“不得无礼！”慕嘉偐身后的家丁一忙上前看着夏芷宜。


“我呸！难道不是你家王爷先来找茬的吗？”


“你先下去吧。”慕嘉偐轻声吩咐，而后看着夏芷宜幽幽一笑，“不瞒你说，我早就看中这个狼人了。”


“那你怎么不买，是我先要的。”夏芷宜不停地翻着白眼，“本来觉得你是个小人，现在看，就是无耻！”


“呵！看来如今我不要这个狼人，都对不起你对我的评价。”慕嘉偐合了扇子，眯眼一笑，“我买下剩余所有的狼人都送你，只这个我留下。”


“我就只要这个。”夏芷宜毫不让步。


“不如……不如就给这个公子吧，这狼人野性大，小的也怕伤了姑娘……”


“你滚开！”夏芷宜一下子将刺青男推了老远，骂骂咧咧道，“我，就要他！”


原本无动于衷的狼人朝着夏芷宜看了一眼，眸中的光依旧冰冷深邃。


“他会伤了你。”慕嘉偐终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管得着吗？”


夏芷宜又白了他一眼，说完便转身为狼人解绑。


“不要……”


刺青男还没说完，便见那个已经完全松开链子的狼人一下子箍住夏芷宜的脖颈，龇牙咧嘴，“嗷呜……”


所有人都一惊，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刺青男也是一震，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天知道他当初捉这个狼人的时候多费劲，他身上的伤多半也是他弄的，如今……


夏芷宜此时已是脸色苍白，被身后的狼人挟持着，冰凉的触感从脖颈一路冽到心底，吓得说不出话来。


狼人冷冰冰地看着众人，箍在夏芷宜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大，不断地向着台阶走去。


“你放开她，我们不伤你。”慕嘉偐一动没动，挡在狼人前大声道。


狼人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充满痂的眼眸此时微微睁大了些，众人才发现他的眼球竟然是深蓝色！慕嘉偐一惊，随即皱眉，冷冷道：“本王再说一遍，放开她！”


“别放我，你赶紧跑！”就在慕嘉偐说话的当空，夏芷宜连忙小声对身后的狼人说道，“把我挟持远一点，有我在呢，他们不敢伤你。”


好似狼人听懂了她的话，脖颈上的力道忽而一松，紧接着一声鸣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见狼人如风一般带着夏芷宜就下了高台向街外跑去。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在鸣响过后，台子上所有的狼人绑在身上的链子都被弄开，窸窸窣窣一阵杂乱，一声接着一声鸣叫。


嗷呜……嗷呜……


“啊……”猝不及防之时，刺青男已被几个狼人一起撕裂！


人群大乱，各自向周围散开，不停地往外跑。


“主子，主子……”鸳儿被人挤着一直哭喊着。


“你们善后！”


“追！”


方才狼人嚎叫时慕嘉偐出手欲救夏芷宜，不想被狼人以凌厉的掌风所伤，如今胸口衣服已是碎了大半，有血殷湿在外面。慕嘉偐转头吩咐身后侍卫，自己也跟着一跃下了高台。


狼人早已没了踪影，只剩高台上的摊摊血迹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了什么。



怡睿王府，东厢。


下人已经遣走一多半，只剩几个家丁守着王府。好似一夕之间就破败了，曾经风华无两的王爷，曾经傲然凯旋的将军，在运筹帷幄踌躇得志的时候，一下子，就输的一败涂地。


他也不是没想过如今这种光景，只是一切都来的太突然，竟微微有些不适应。


一向谨小慎微的他，终还是输给了太子，输给了父皇。


“爷，下人都走完了，回屋歇歇吧。”苏年锦递给他一盏茶，轻道，“宫里来了信儿，说太子保住了，只是还没醒，再等等看。”


“活下来了是吗？”慕宛之一顿，转头看了看她。


“嗯，听御医说就差那么一点，若不是医治的早就……”


“我知道他死不了的。”慕宛之微微一笑，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嘲讽，“现在想想，昨日一切，越来越像一个局。”


“太子难道不是想要杀王爷吗？”苏年锦看了看四周，已是没了下人，连忙又问，“可是为什么是他重伤了？”


“还有比他重伤更能让我生不能死不能的吗？”


慕宛之放眼望了望院内的花石，有一丛丛的兰花在阳光下肆意伸展着。只是，偌大的王府里，除了这些朝开夕败的花儿，就再也没什么了。


颓废与静寂，没了幕僚没了官员来往没了折子没了下人，这分明就是在囚禁他啊，若太子真死了，兴许他也会跟着陪葬吧。


昔年皇后正宠，圣眷至隆，诞下慕辰景便立即废了大皇子封他为太子。自小锦衣华食，万人捧宠，从来没有人觊觎过他太子之位，所有人都明白，争，也是争不过的。


直到……


“不好了，不好了，王妃被狼人捉走了……”


拱门外鸳儿的声音急急传来，慕宛之皱眉，拾步迎上前去。


“怎么了？”


“主子，主子她……”鸳儿脸上的泪还没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子被狼人抓走了，至今生死不明……”


“什么？”



有风从耳前划过，嗖嗖嗖……


夏芷宜紧紧闭着眼，嘴唇咬的死紧，就那样窝在狼人的怀里。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直到一切都静下来，枝头还能听到鸟叫声，夏芷宜才微微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一切。


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外面就能看到参天大树的树冠，有新绿的叶子伸展出来，阳光洒在上面如铺着一层锦缎。


真美啊……


夏芷宜暗暗惊叹，这么高的山洞，他是怎么爬上来的。


狼人正在生火，看地上已经有一些野鸡和果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夏芷宜撇了撇嘴，见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这会倒是不害怕了。


“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喂。”


“喂？”


“我问你话呢！”


狼人冷冷看了她一眼，顾自将野鸡拔掉毛烤在火架子上。


“你是在怨我没有买下你的同伴么……”夏芷宜觉得有点冷，不自觉往火堆靠了靠，“可是王爷没收了我的银子，我身上就带了那么多，就够买你一个人的。”


……


“我好穷啊，没有钱简直没有安全感。”


……


“你还会放我走吗？”


……


“我身上也没钱，本来是想买个宠物的，不想竟被你劫到这里来了……”


“你叫什么啊？有名字吗？”夏芷宜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半晌还是不说话，顾自咕哝道，“反正我把你买下来了，你就得听我的了。我那么穷，以后就喊你‘富贵’吧。”


狼人烤鸡的动作一顿，噼啪一声，有嫩肉炸开。


“富贵，富贵，你跟我回王府吧，王爷成天也不理我，挺寂寞的。”夏芷宜也不怕他，自己挪到火堆旁把他刚刚烤过的野鸡拿过来大啃一口，“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害我，就跟我回王府吧，我也能和你聊聊天……”


“王妃！王妃……”


夏芷宜话还没说一半，就听见山脚下有声音传来。狼人一个警觉，忙灭了火折身去看洞口的情况。夏芷宜这才发现，他根本不能称之为狼人，而是——人。


魁梧的身岸，颀长的背影，以及尖锐的洞察力与警觉性，都是人该有的样子。狼人哪里知道这样权衡利弊，哪里知道这样左右得失。


“你……你到底是谁……”夏芷宜咽下最后一根鸡腿，结结巴巴问道。


狼人没回头，而是一直盯着山下看。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他看到很多人已经爬到山腰上，不停地呐喊和搜寻……



翌日。


慕宛之派出的人全都无功而返，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踪迹，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苏年锦听了事情的大概之后忙问下人：“谁告诉王妃集市上有狼人交易的？”印象里夏芷宜从未出过王府，这一解禁就直奔集市狼人而去，怎么都觉得蹊跷。


“是小郡主说的。”


苏年锦暗暗一惊，慕潇吟为什么会告诉夏芷宜这个……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继续去搜。”慕宛之紧皱眉心，“派人到五皇子府，看看五皇子可是回去了。”


“是。”下人急急转了身，直奔大门而去。


“爷手下的那些士兵，如今都还能用得上吗？”苏年锦轻轻问。


慕宛之一愣，却也无奈叹息道：“削我兵权，帅印就交给太子了。底下的那些士兵虽然跟我许久，但是在父皇多年的铁腕政权下，帅印在谁手里，他们就听谁的。”


看来，一旦失去帅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年锦心里笑了笑，于阳光下显得恬静淡然。总是那样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沐原曾经跟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哪怕以后你去了别处我也不担心你，你这个样子，肯定会有别的人来替我保护你的。


是啊，她真的很会演，哪怕他死的时候她都不曾掉过一滴泪，在外人看着，她永远是一块暖不化的石头罢了。


“如今韩春临已死，朝中李贤独大，兵权又都在太子手上，王爷还有其他的打算吗？”


“打算？”慕宛之凝着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有打算又如何，这天下，注定是太子的了。”


他负手转身，沿着曲廊往后院走去。背影萧索寂寥，直看得苏年锦心头发颤。他要认命了么……



慕疏涵午时到王府的时候苏年锦正在自己屋前吃饭，摆了一张桌子，凳子还是花梨木的，坐起来平滑舒适。头上是一树海棠开得正艳，浓烈的花儿夹着白粉的花蕊，借着枝上的绿叶一点点绽开，似胭脂点点，如晓天明霞。一树花开，枝下的人儿遣走了下人，自己细细吃着膳食。


“就这么在院子里吃东西，也太不雅了吧。”


苏年锦正低头吃饭，不料耳边炸雷一样响起来，心里一笑，缓缓抬了头，“堂堂四皇子公然闯入怡睿王府内宅，不是更不雅吗？”


“尖牙利嘴。”


慕疏涵撑了扇子径直坐到她对面，看了看桌子上的膳食，啧啧出声，“这么穷，全是青菜。”


“下人都走光了，剩两个厨子不愿意太麻烦他们。”苏年锦夹了口干笋冬瓜，又往他那推了一筷子，“不知道四爷吃没吃，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吧。”


“急着赶来，怎么可能顾得上吃饭。”慕疏涵也不客气，直接夹了龙须菜填了一嘴。


“不巧，王爷去找五皇子了。”苏年锦停了筷子看了他一眼，“王妃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么？”


“闹得满城风雨，不想知道也难。”慕疏涵没理她，顾自又吃了口花菜，“在集市上公然被狼人夺走，很多百姓都瞧见了，五皇子愤然直追也没追上半个影子。”


“是啊，王爷和五皇子一起去找王妃了。”


“这王府如今败落成这样，三哥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如今又出了这么档子事儿，真是祸不单行啊。”


“王爷准备放弃了……”


“什么？”慕疏涵一惊，“这么轻易就放弃了？饶是太子再耍心机，三哥都从没说过要放弃争夺……”


“可是，这次输的一败涂地……”苏年锦也叹了一声，“看王爷样子应该是不想再争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争，但是这次兵权全部给了太子，王爷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那也不行！”慕疏涵蹭地站起身来，有花瓣直落在肩胛两侧，铺在青衣上明媚耀眼，“太子杀人如麻，今儿出门我还听说又斩了府里的两个丫鬟。说句大不敬的话，父皇疼太子疼得太过分，三哥根本就不是为自己才想争这天下，是为这大燕为这黎民！”


“那你得空也劝劝他，让他振作起来。”苏年锦吩咐下人撤了膳食，上来一壶碧螺春，缓缓给他倒了一杯，“外头乱，府里也乱，王爷根本没心思顾虑其他的了。”


“小爷我都知道啊，这不才急急赶过来了么。”慕疏涵撩袍复又坐下，“太子愈发得意了，也不知道三哥下步怎么打算。”


“等。”


苏年锦缓缓咽了口茶，不知怎地入口就有些凉了，配着初夏的风一起润过喉咙，清爽爽的。


“怎么个等法？”


“除了等着太子有破绽我们还有什么办法么。”苏年锦晃悠悠地看了一眼日中的阳光，半眯了眼打了个哈欠，“棋下到这里就是个死局，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倒是想得开。”慕疏涵也笑了，往她那边挪了挪身子，“你这么聪明，三哥知道么？”


“够呛。”苏年锦斜睨了他一眼，“一般在笨蛋面前才显得我过分聪明。”


“你……”


“哈哈哈哈……”


风过处，有一丛一丛的海棠花瓣落在他们身上。

第五章 一着不慎落入狱


嗖……嗖……


一根又一根箭矢连发，林子里除了风声依稀还有很多鸟儿惊叫的声音。夏芷宜就窝在狼人的臂下，闭着眼大喊快点，再快点。那箭刷刷地不断斜插进身前的树干上，有一根还深深地没进了狼人的腿里，只是奔跑速度依旧不减，夏芷宜听到很多人叫喊的声音，琢磨着他们离自己是越来越近了。


呼……呼……


血不断地从肩头从腿根处往外流，他终于跑不动了，停在原地呼呼喘气。夏芷宜站在他旁边着急地看了看后面，有马蹄声达达传来，依旧是源源不断的箭矢，她愤愤，也不怕伤到她这个王妃吗？！


慕嘉偐与慕宛之兵分两路，慕嘉偐在后面追，慕宛之在前面截，狼人在劫难逃。箭慢慢没了，狼人正想继续向前却不料周身突地多了几匹快马，马上之人一跃下来，直直堵住他们的去路！


“放了她。”


身着靛青色锦袍的慕嘉偐斜眉半挑，他本是英朗，此时更多一分凌厉。声音穿在林中，让人听出几丝寒意。


狼人嘶吼一声，亦是双目圆瞪地看着他。


夏芷宜就在狼人身后，待看清慕嘉偐后反而笑了笑，上前一步，“五爷，我跟你们走，不过你们得放了富贵。”


富贵？


慕嘉偐蹙了蹙眉心，这还不到两日，她就跟这个狼人那么熟了么……


狼人也有些惊诧，不过依旧伸着粗壮有力的胳膊紧紧护着夏芷宜，不让她再往前半分。


“胡人唯一一个有蓝瞳的男子。”慕嘉偐也不急，唇角迎风扯了扯，“你别急着辩解，且听我慢慢说。”


“嗷呜——”狼人龇牙咧嘴，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


嘶！


身后有弓箭手又往他肩头射了一箭，直入肌肉！


“哎你们干什么！不是说好好说话吗？！”夏芷宜一忙挡在狼人面前，咬牙切齿道，“他都受伤那么严重了，你们还有没有点人性！”


狼人目露凶光，抬手将箭头一寸一寸从皮肤上拔下来，血喷涌而出，转瞬便隐没在他那厚而有力的手掌上。


慕嘉偐负手于后，目光散在他的周身，一字一句道：“天元三十七年夏，齐余可汗身边宫女诞下一子，目为蓝色，清明妖异，卜卦师谓之大凶，被隐在后宫长达十年。三十七年秋，皇后诞下太子，四十年春，诞下公主，记入史册，唯独没有蓝瞳皇子的任何消息。”


身边的呼吸越来越重，夏芷宜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不过传言蓝瞳皇子隐在宫闱深受齐余可汗喜爱，虽不曾为外人知晓，但在宫中却得到很多宠爱，直到天元四十七年，齐余可汗驾崩，太子即位皇后垂帘辅之，外界就再没了蓝瞳皇子的消息……”


狼人听到此处嘴角一扬，眸中露出微微的不屑。


慕嘉偐也不着急再说，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切声音仿佛都静下来，林子里的弓箭手都退到外面，阳光从树枝上乍泄开来，流出炫目的色彩。狼人的身上还有血不断渗出，只是他竟似毫无察觉，只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那又怎样。”


身后的夏芷宜猛地吓了一跳，她……她还以为他不会说话……


“不怎样。”慕嘉偐也笑了，一种成竹在胸的笑意，“你跟着本王，本王保你富贵荣华。”


“嗷……”


“帮你报仇呢？”


狼人一愣，冷哼一声，“不需要。”声音喑哑，透着多年的沉静。


“什么都不要？”慕嘉偐皱了皱眉，莫不是他想错了……


“是不是想要钱？”夏芷宜凑到他身边轻问。


狼人攥了攥拳头，而后看向慕嘉偐，仍然用他最擅长的语言回绝，“嗷嗷……”


话音未歇，就听见林子里忽而出现大队人马的声音，还有接二连三的狼人吼叫，树上的鸟雀扑棱棱朝外飞去，一切又再次动荡起来！


狼人听到同伴的哀嚎声一个警觉，一忙扯了夏芷宜在怀跃上树梢，不料这厢被慕嘉偐一个疾步追上，说时迟那时快，耳边又有无数箭矢投射过来，刷刷刷直从眼前飞过。狼人与慕嘉偐出手过招，招招精准，不料有夏芷宜拖累并受肩伤，没多久便身体不支一个不慎从树上滑落下去。就在夏芷宜被抛给慕嘉偐的当空，有凌厉的箭直奔狼人眉心，慕嘉偐大惊，忙喊小心，而后甩掉夏芷宜脚下一个蹬步朝着狼人急急而去将他一推，那箭毫不留情地就中在慕嘉偐的胸口！嘶！疼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狼人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慕嘉偐，略一皱眉，而后身子一转便消失在林中再无踪影。


被慕嘉偐甩在地上的夏芷宜摔了一个狗吃屎状，站起来就朝着慕嘉偐脑门踩了一脚，“你大爷的，摔死我了！”


慕嘉偐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的竟是夏芷宜脏乎乎的鞋底子……



三日后。


夏芷宜再次被关禁闭后，王府一下子变得更清静了，静的让人无所适从。


申时天边云朵上下翻滚，暗黑色的阴影埋在王府里的各个角落，空气湿漉漉地黏人，待池塘锦鲤泡泡吐了一圈再一圈时，终于落下雨来。


初夏来的第一场大雨，连呼吸都清爽爽的让人舒适。


依稀还能听到夏芷宜在正堂又哭又闹的声音，慕宛之把自己关在书房也有两日了，从未出来过，也从不见客，连五皇子的伤情都没有慰问一下，像一下子消失了一样。


“若是再加上日日饮酒大醉不醒，就真真是个废人了。”苏年锦接过允儿递来的青竹伞，看了看院子一角低回徘徊的燕子，眨了眨睫，“消息确切吗？”


“皇甫那边的线人报告的，确切。”允儿将声音压低了些，“太子妃本来准备今日出门的，不想下了雨，跟轿夫吩咐就改到明日上午了。”


“难得太子让她出府，身边肯定也有很多人保护吧？”


“并非如此。太子妃一般出来买东西想逛街的时候，都是平民打扮，鲜少有人知道她是太子妃。”


“哦？”苏年锦挑了挑眉，“看来她倒是个素寡的人。”


“嗯，喜欢听曲喝茶，素来低调，也不愿意麻烦下人和侍卫，每每都是和身边丫头出来买点东西就回去的。”允儿接了话茬，叹了口气，“那么好的妙人儿，怎么就跟了嗜杀的太子呢。”


“命。”


苏年锦撑了竹伞兀自下了台阶，雨丝子被风卷着斜斜打在她的肩头，连着那个字都空灵灵的，寂寥清远。


一路沿着石子小径转向后院琴房，周身花木都被夏雨打得新绿，有股淡淡的泥香萦绕，清澈舒爽。


屋檐下滴着成串的珠子，啪嗒啪嗒地都落在青石台阶上，苏年锦穿过弄堂转入扶手游廊刚想进后院时，却忽地看见司徒明轩和秦语容正碎碎说着什么。二人表情一个淡漠一个急迫，秦语容不停往后退，司徒明轩不停往前行。


苏年锦折了伞忙躲到雕窗后面，雨声有些大，她什么都听不清，心里盘算着他与她能有什么事情，想着想着，就见秦语容从拱月门穿出去了，只剩司徒明轩的身子失落落地站在廊帷前，一副惆怅的样子。


约莫过了半刻，苏年锦这才步入后院，看着怔愣愣的他堪堪一笑，“这是不嫌凉吗？穿那么单薄还站在雨里。”


司徒明轩一下子回了神，明澈的黑目如天上曜石熠熠生辉。他如今只着一色浅衫，腰间玉带松松一横，倒像是个落魄的贵族公子，落魄却也清贵。


“这是要做什么？”苏年锦拉着他赶紧到廊下避雨，笑得眉眼弯弯，“本还想过来听琴的，看来也听不成了。”


“无碍。”司徒一怔，继而道，“方才走了会神，没什么的，不知道今天想听什么曲子？”


“墨子悲丝吧。”


“嗯，好。”


他折身进了屋子，坐在伏羲琴前浅浅抬手，修长的指尖碰上琴弦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苏年锦也已坐就，顺手拿过他放在桌案的旧书随便翻了翻，唇角一笑，“初夏时节花木横疏，落场雨心情也好许多，你就多弹几首我没听过的吧，我选选那首最好听。”


“风格不同，韵味自也不一样。”司徒明轩低垂着眉眼，有股淡淡的风华。


“那就波澜壮阔来一首，低眉婉转来一首，凄凄恻恻来一首，兴致高歌来一首。”


“怎么突然来了那么大兴致？”司徒终于抬了抬头，借着清凉凉的雨丝看着她，印象里她也是一副沉稳的样子，鲜少如此率真过。


“府里的人都走光了，怕哪天你也走了，赶紧都享受享受这琴声。”苏年锦一笑，青瓷的眉眼犹如蘸了晨露。她是那种清澈澈的美，不含脂粉气，笑起来犹如水仙花层层绽开，每一层都有淡淡的香气。


其实她笑起来还是挺美的，只是平日里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可惜了……


司徒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遂挑了指尖，叩上琴弦。


雨声淅淅沥沥，琴音空空渺渺，穿过王府花石小巷，直击人心。


她想到小时候她和沐原一起乞讨，路过大户人家的时候隔着矮矮的朱墙听到墙里面的琴声和笑声，那应是别人家的后院，早春有火红火红的杏枝探出头来，极美。他们穿的很少，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本想去别的地方要口吃的，却在听到琴声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想动了。沐原扯着她的袖子让她坐在海棠树底下，又将仅剩的一件单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体寒，春天手还是冰凉冰凉的，沐原笑着说现在是春天啦，他不冷，衣服就赏给她穿了。


他哪里能不冷呢，只不过借着中午的阳光才不显得脸色苍白而已。


而后她听着听着琴声趴在他肩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眼前就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沐原就笑嘻嘻地看着她，说他吃饱了，让她快吃。


那时候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想着这辈子哪怕两个人一起吃面，她也跟定他了。他饿了三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有要来的包子，要来的残羹要来的干瘪的馒头要来的面，他看着好的，都给她。


他怎么会吃饱呢，比她大两岁的人，看着比她还瘦，身子比她还轻。


戌时三刻，雨渐渐停了，只有琴音还徘回在耳边，一个音一个音钻进心里，都像一个个滚烫的血泡绽开，痛的她喘不上气来。


“就这首了。”她缓缓站起身来，喑哑了一声，“明日你跟我去茶馆一趟。”


“去茶馆？为何？”司徒停了琴音皱眉问。


“救人。”


“救谁？”


“王爷。”


她整了整浅色裙襦，抬眸看向屋外，燕子飞到树梢，直叫的夏意盎然。



雨后的第二日，天气倒是愈发热了起来。


芳华街速来是买卖一条街，茶楼商铺酒肆妓馆应有尽有，来往既有异域之人也有士大夫贵族，众人都是习以为常，生意照旧做的如火如荼，好不热闹。


顾筠菱刚从兴记布行里出来，挑了两匹茶色的双宫绸，一绢杏色的冰绸，临走又拿了一段花素绫准备给肚子里的宝宝做肚兜。眼瞧着肚子渐渐有了迹象，她便愈发喜爱他，像眼睁睁瞧着一棵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满心的欢喜都化作唇角久久散不去的笑。


“看这茶色的布料很好，夫人可以给少爷做个小褂子。”身边丫鬟佩儿笑嘻嘻地跟在她身边扶着她，“袖口绣上夫人最爱的梨花，少爷长大了也会喜爱不已的。”


“就你这丫头会体贴人。”顾筠菱笑的眉眼弯弯，目光又散到腹间，抬手摸了摸它，“我想着做个小褂子，再做两个肚兜，等他降世的时候恰逢冬天，还要再做个夹袄才好。”


“夫人真是周到呢。”佩儿乐不可支，不自觉扶着顾筠菱的身子也越走越慢。


“闪开！闪开！”


声未落，却见身后一辆马车疾奔而来，车夫甩了鞭子驱赶街上行人，眼瞧得马上就撞到二人，佩儿闻声回头忙想拉着顾筠菱往一 边躲，却不想一切都已来不及……


驾！那马车太快了，一眨眼就消失在街头……


佩儿被风卷着滚在路牙子上，顾筠菱脸色苍白地窝在一个人的肩上，大气直喘。


“你没事吧？”苏年锦看着司徒明轩身侧的顾筠菱，轻喊一声，声音有如清晨露珠清脆悦耳。


顾筠菱忙从肩头抽身，因方才的惊吓而有些吞吐，“没，没事……”


“夫人，夫人……”佩儿爬起身越过街路急急跑过来，此时亦是吓得说不出半个字儿。


“方才那马车行的急，眼看着你们被撞上了，以后出门还得当心才是。”苏年锦笑了笑，递过手帕到她面前，“擦擦汗，正好我要进茶馆，不然你与我一起也坐坐歇一歇，喝口茶压压惊？”


“嗯，也好。”由着佩儿擦着眉心的薄汗，顾筠菱点了点头，“方才谢谢姑娘搭救。”


“举手之劳。”


苏年锦扶着她，边说边进了茶楼。司徒跟在后面，左右看了看街道上人，而后才跟了上去。


二楼厢房，燃着苏合香片，有浅浅淡淡的香气入鼻。


待二人坐下，司徒也寻了案几半坐下来。伏羲琴他今日专门背在身后，着一色梨白的袍子，那棕墨色的琴犹如攀在枝上的燕雀，紧紧扣着细爪，一刻也不肯松离。


如今他把琴放下来，顾筠菱才真正看清是什么琴，不由一怔，问道：“当初伏羲造琴，是为了‘反其天真’。意在让人们返璞归真，把内心的情感自然弹奏出来，就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雨和冬天的雪。不过据我所知，燕朝如此精致的伏羲琴，应是很少有的。”


“夫人果然聪颖。”司徒缓缓抬了眸，略略一笑，“家族世代以琴为生，才有我如今遗承下来的伏羲，燕朝最多不过三把，故极为珍爱。”


“那就是了。”顾筠菱缓过神来，而后看向苏年锦弯着眉眼，“今日多谢姑娘相救，看姑娘也喜欢听曲子，觉得甚是有缘，不知如何称呼？”


“姓苏，不过萍水相逢，名字不足为道。”苏年锦示意司徒弹昨日的那首《绮梦》，而后才掩唇一笑，“不知夫人也爱听曲子，那就一起听吧。我家的这个琴师相当厉害，放在平时让别人听去，我还舍不得呢。”


顾筠菱掩笑颔首，借着窗外一缕明光竟也缓眯起眼听了起来。


琴音婉转，如一席华美的裳，覆在月光之下，覆在广袤的土地上，覆在海浪里，一环一环。


苏年锦看着顾筠菱的表情，心里盘算着如何能让她在太子面前说说慕宛之的好话。虽然现在才刚相识，不过她不着急，顾筠菱这颗棋子，她苏年锦是吃定了。


正这样想着，忽有王府里的小厮蹭蹭蹭上得楼来，往里面一瞅，忙走到苏年锦身前附耳低语，直到她掌心里的茶盏一抖，半数茶水都倾洒出来。


“怎么了？”顾筠菱皱眉，琴音也断了。


“噢家里的仆人闹事，我回去看看。”苏年锦转瞬恢复了面色，站起身来忙又向司徒明轩递了一眼，“夫人以后走路小心些，看胎儿也该有几个月了，一定好好休息啊。今日有事，就不奉陪了。”


“他很好。”顾筠菱看了看腹部，抬起头来笑着，“以后还会来吗？还没来得及感谢你，怎么样才能再见到姑娘呢？”


苏年锦一怔，“如果路过这儿能听到琴声，必定是在这了。”


“好。”


“就此别过。”


二人颔首道别，苏年锦急急下了楼，留顾筠菱她们也顾不上管了。司徒抱起琴也忙跟上来，出了茶馆迫不及待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年锦三步并二往前赶着，低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犹如炸雷一般让他呆在那。


“书房里搜出来诅咒太子的命符儿，王爷被投进监狱了！”


……



京郊十里外的囚府乃是关押皇亲国戚之地，此处林树茂密，三面有山环绕，静寂冷清，但凡皇族中有谁犯了大罪，都会被关押至此，等待皇帝发落。


慕宛之一袭青衫长袍，被狱卒押着走到天字甲号前，静顿了片刻，才缓缓迈进去。


牢室依次排开，以铜墙相隔，谁也看不到谁，只是狱中摆设还算齐全，灯烛、书籍、桌案、宽凳、软床，他想要的都在，足够了。


昨日中午他正在书房看书，不料就见太子带着一批人进来搜查，说有张卦师算出他暗地里贴黄符诅咒太子，才导致太子如今多灾多难。堂堂王爷竟然干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论罪当斩！


他尚来不及反应，那些官兵就将书房重重包围起来，不到半刻，就在书橱架子中间的一本书籍里翻出来一堆黄符，黄符上的字写的张牙舞爪，待辨认后众人一骇：太子速死！


黄符后面，还紧紧粘着太子上朝时穿的一角朝服，杏黄色宫袍一角裹着黄符上的字，看得人触目惊心。


“大胆！”慕辰景踉跄一步，手指打颤，“来人呐，速速把此事禀报父皇！”


有官兵争相跑出门外，慕宛之半眯了眸，循着屋外来的光线看了看那本尘封的书，乃是《周易》，许多年前倒是读过，那时年少，对这些东西不尽好奇。只是，黄符……


慕宛之眸中一亮，上次五弟带人来搜查书房，就偷偷把这东西夹进去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算得刚刚好。


“皇上下了口谕，要刑部彻查此事，若是冤枉了王爷，自当对始作俑者重罚，若是真有此事，呵，怕是连老天爷都保不了你了。”


慕宛之刚坐定，就见狱卒守在门前冷嘲热讽说着。他倒是不奇怪，想必这狱卒都是太子的人，如今如何对他，都不足为奇。


慕宛之没说话，顾自拿了一卷《春秋》来读。牢房里的光线很暗，他低了低眉，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哗啦一声，极为清脆。


狱卒看了半天也没见他理自己半刻，身子不由得悻悻一缩，哼了哼，“王爷好生看书，省得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很重的一声一直回荡在走廊里，慕宛之抬眸看了看这周身的铜墙铁壁，只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心里。


天下事，手足情，若众人让他死，何以能生？



苏年锦找到慕疏涵府上时已是申时三刻，华灯初上，一条街都灯火通明。夏天的傍晚闷闷的，苏年锦刚下马车就见有妇人从府中出来，锦衣华服，光袖口做工就极是精致，裙摆处绣着细碎的桃花，即便在灯光下仍能看得出，一针一线都得至少三十人完成。


苏年锦不知妇人是谁，刚想往一边退一退，就忽听一道细细糯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就是三哥家的侧室吧？”


苏年锦略一抬头，笑了笑，“回四王妃，正是。只是还未禀告，不知是如何看出来的？”


“眉眼细，眼神媚，模样娇可，行动又楚楚可怜，典型一副狐媚子相，不是你还有谁。”妇人冷哼一声，顾自从她身边趾高气扬地走过去，“四王爷不在府中，怎么，一天看不见心里就难受了？”


四下丫鬟没人吱声，苏年锦心里一惊，素未蒙面，这是什么意思……


“妾身找王爷的确有点事……”


“说不在就是不在，还是回去吧。”妇人提高了音调，愈发刻薄，“还是回去想想怎么救三王爷，来我府上有什么用！”


“是……”


苏年锦皱眉，家丁的目光都似利刃一般插在她身上，此一刻恨不得钻进石头缝里去。


四王妃，名许幼荷，吏部尚书之女，三年前嫁于慕疏涵，秉性略有乖张，不过路人皆知，许幼荷自豆蔻时便心许四王爷，甚至为此还大闹过朝堂，这才逼得慕疏涵娶了她。


苏年锦忽然想起来皇甫澈给她的名单，那名单上把各个王爷与王妃的家世背景都写的清楚，若不是今日遇到四王妃，她险些就忘了。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她如此对自己，原是，吃醋了……


“四王妃？”


苏年锦隔着长长的街抬头喊她，只一声就让她顿时停下身子来。


许幼荷自许多丫鬟的身影里抽出身来，娥眉一挑。


“长得那么美的女人，没必要去在意别人。”


苏年锦吸了口夜里的风，眉眼一弯，而后径直转了身上了马车。


“王妃？”


许幼荷一怔，听到丫鬟喊她才回过神，冷冷说了一句：“本妃美吗？”


“美。”


四下风灯闪烁，许幼荷扬眸一笑，唇角带出浅浅的梨涡。



是夜，阴云密布。


院子里只掌了一盏灯，微弱的烛火在静谧的夜里显得突兀又凝重。


“这是打赏给你的。”锦衣华服的男子挥手让人把一个箱子抬到面前，看着对面的人笑道，“总共是十万两，一分不差。”


“多谢爷。”那人白胡子一颤，随即弯腰，言语间隐着一分敬意。


“记住，一定要保守秘密。”


“是。”


“你于江湖闯荡数十载，一定也知道这里面的规矩。本王就不多说了，看你也没有家人，自是少了一分威胁，如今替我做事，以后定少不了你的好处。”锦服男子拿帕子拭了拭手，噙着夏夜里的风冷冷一笑，“素闻你修行高，背景也干净，莫不是真能预测天机？”


“过奖。”白胡子微微弓身，“不瞒爷讲，能有如今的修为，有运命，更多的还是‘人事’罢了。”


“原来如此，事在人为啊。”锦服男子哈哈一笑，“你确实厉害，能做到如今名扬天下，门徒众多，想来不简单。”


“以后还望爷多多照拂。”


“自然。”锦服男子嘴角一哂，“不过事情刚过，本王劝你还是出门云游一趟比较合适，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派人把你接回来。”


来人一怔，顿时明白其中意思，再一躬身，“一切都听贵人安排。”


有人护送白胡子离开，不一会便消失在夜色里。风一下子变得冷了些，有侍卫上前轻道：“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无碍。”锦服男子负手而立，唇角微扬，“没有什么可以威胁的人最可怕，他既然能帮我，就能害我，本王还是与他和平相处为好。再者，这事儿还没完，以后处死某人的时候，还用得着他。”


“爷英明。”


“放心吧，本王查过他，自小孤儿，年少就出了家。再年长时开始给人算命，本事没多少，不过擅长抬高自己身价，如他所说，事在人为罢了。倘若他真能预测天机，本王还在这密谋什么，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听说他门徒众多，不知是祸是福……”


“那些门徒不过是个幌子，树倒猢狲散，不足为惧。”锦衣男子回头看了看侍卫，“安全护送他离开京城，这盘棋，本王赢定了！”


“是！”


风大起，有几丝雨点滚落下来，连着池塘里的锦鲤都四散而去……



慕宛之被关押的第六日，夏芷宜与苏年锦被侍卫带着去见了他一面。说是皇上的意思，如果再找不到证据证明慕宛之被陷害，恐怕这个曾经名震一时的怡睿王，结局没有尸首异处也得终生囚禁了。


市井之间早已传遍慕宛之锒铛入狱的流言，诅咒太子大逆不道，皇上要杀一儆百，哪怕曾经战功赫赫又如何，哪怕身为皇子又如何，该杀还得杀，遣散王府下人也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夏芷宜把这些话说给慕宛之听，言罢愤愤，“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王爷的舌根也是他们能嚼的？”


慕宛之在牢中安静听着，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多日的牢狱生活让他此刻显得颓废，胡茬也未修理，一色青衫下连着呼吸都弱了许多。


苏年锦想不通，当初那么丰神冠玉的将军，怎么说变成阶下囚，就变成阶下囚了呢。


“再过几日就是太子的寿辰，太子府里会大办宴席，妾身想……妾身想想法子救爷出去。”


苏年锦说这话的时候，夏芷宜看了她一眼，“一个人救王爷？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只能……尽力……”


慕宛之终于抬起头来，借着微弱的光看向她们，淡淡一句：“本王……在等。”


“等什么？”


苏年锦也是一怔，不知他话里的意思。


慕宛之浅浅一笑，抿了抿唇，半晌才答道：“你们回去吧。”


“是……”


苏年锦与夏芷宜缓缓退下，牢房一下子变得格外静寂。有午后的日光透过很高的窗子投射进来一丝光亮，慕宛之眯了眸，半晌才微微启唇，“出来吧。”


身后阴暗处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正是王府管家木子彬。


“折子都已经吩咐各大官员写好了，随时都可上报。王爷……还继续等吗？”


“再等等。”


“是……”木子彬低头应了声，只是一直没起身，最后才咬了咬牙，“恕奴才多句嘴，太子是不会来看爷的，爷还是别等了。”


为着最后一丝兄弟之情，连行动都故意推迟许多天，若想当帝王，真不该这样心软……


一梦夏日长。


农历六月十八，太子寿辰，庆元帝携皇后登府同庆，灯笼高挂，红缎漫天，丝竹喜乐，琼酿迎来。


苏年锦打扮成慕疏涵的丫鬟紧紧跟着他进了太子府的大门，这厢还没喘口气，就听慕疏涵嬉笑道：“我的小丫鬟，本王走累了，待会给主子我捶捶腿？”


“少没个正经。”苏年锦低头边走边跟他对骂，“要不是王爷关在狱中我们几个内眷不能参加庆生寿辰，我何至于要给你当丫鬟。”


“这不也当了嘛。”慕疏涵嘿嘿一笑，“待会我要去正堂跟几个王爷喝酒，你去哪？”


“你把我带到后院，我自己去找太子妃。”


“没准太子妃就在正堂呢。”慕疏涵摇扇一笑，“不然我再给你易易容，扮个男人跟我进去得了。”


“太子见过我，跟他越少接触越好。”苏年锦白了他一眼，不过说起易容术来，她还真得感谢他。如今她的样子又老又丑，根本看不出是曾经的苏年锦，刚画完妆的时候连她都吃了一惊。


“好好好，都听你的。”慕疏涵也白了她一眼，顾自往前走着，“不过你之前不是都已经和太子妃见过面了吗？在茶楼等她而后让她带你来这里不是更好？何必在我这多此一举？”


“找你自是有你的用处。”苏年锦看了看周围的官员，皱了皱眉，“从太子妃那里偷来布料，我还得放到五皇子身上，还有几个官员那，这些都得需要你掩护。”


“怪不得你来易容找我。”慕疏涵撇撇嘴，“计划倒是很好，不过你怎么才能放在他们那啊？怎么做到？”


“这你就别管了。”苏年锦扬扬头，正好看见垣壁处顾筠菱的身影，忙用力扯了自己的裙角，只听嘶的一声，衣服碎了一半。


“快去吧。”慕疏涵瞧她忙得团团转，摇头叹气，“一定要不辱使命，本王等你好消息。”


“装什么大尾巴狼。”苏年锦看都没看她，径直向前跑去。


慕疏涵看着远处苏年锦站在太子妃面前碎碎说着什么，眉角一挑，也转了身子向正堂走去，与其他官员寒暄着，“哟，刘大人，好久不见。”



内室，香薰袅袅。


“原来你是当日那个姑娘。”太子妃笑着让苏年锦坐在她身边，推了茶盏给她，“我让佩儿赶紧拿套新衣服换给你，你快与我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瞒太子妃，我是怡睿王爷的侧室，苏年锦。”


“什么？”


“上次茶楼偶遇，我之所以匆匆而别，就是得到了王爷的消息才……”苏年锦顿了顿，堪堪一笑，“所以这次混进太子府，是求太子妃帮忙来的。”


“帮忙？”


“嗯，恳请太子妃借我一件太子的衣服。”苏年锦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家爷是被冤枉的，如果这次能救我家王爷，妾身甘愿为太子妃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这……”顾筠菱皱了皱眉，目光又看向小腹，缓缓问道，“你准备怎么救三王爷？”


“只要给我一件太子的衣服，足够了。”


窗外喧闹声更胜，分明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第六章 绝地反击风云涌


正堂。


王爷坐在前排，后面跟着几处官员的坐席。庆元帝与皇后在上，太子在左，酒过三巡，都略已经有些醉意了。


堂中正有女子挥舞水袖翩翩起舞，随着鼓声一点一点迸出来的舞步婉转佳丽，婀娜多姿。苏年锦趁着众人寒暄的当空偷偷站在慕疏涵的身后，附耳与他说了一句，“妥了。”


慕疏涵一惊，眯眼侧身看了看她，“怎么做到的？”


苏年锦狡黠一笑，目光朝着为众官员斟酒的丫鬟身上一瞥，“她是我的人。”


“呵！真是个贼啊。”慕疏涵恍然大悟，“就这么不知不觉把符藏到那些官员身上了？”


“江湖神偷，我可是三百两银子雇来的。”


“那，一会就看你的好戏了。”慕疏涵摇头轻笑，杯盏中的琼酿一饮入喉。


灯火摇曳，有暗夜里的烟花飞入天际，发出一串荜拨的声响。炸开的一朵朵祥云直耀进众人的眸子里，穿云裂石，普天同庆。


“吾皇在上，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圣体康泰，国运昌盛，乃是我大燕之福，社稷之福，黎民之福。”户部侍郎孟靖起身恭贺，话音刚落就得到所有官员的拜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不必多礼，今日太子生辰，朕也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孩子办一场宴席。朕老了，以后太子还要多靠你们这些老臣，都免礼吧。”庆元帝看了看在自己身旁痴傻的皇后，笑容里不自觉多了一丝苦涩。


“太子年少有成，忧国忧民，也是我等之福。”孟靖再次躬身，随着欢庆的鼓乐继续说着，“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如今太子妃也怀有龙家血脉，实乃大喜。臣以为，应在京中建所沐恩寺，让百姓日日参拜，亦可求子，以嘉奖太子妃为社稷做出的贡献。那寺庙可成为皇室的代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马屁精。”苏年锦白了孟靖一眼，缩在慕疏涵背后小声道。


“他说你就听着，阿谀奉承的话本王早就听习惯了。”慕疏涵眉眼一弯，慵懒的样子竟如漫山遍野的虞美人一般。


苏年锦一怔，瞥了瞥嘴，随即朝那丫鬟看了一眼，丫鬟示意，暗中出手，便见——正在说话的孟靖微一弯身，赫然从袖口中掉下一团东西来！


众人一愣，庆元帝也跟着往那看，此时孟靖已是浑身哆嗦，口中直喊：“不可能，不可能……”


待到众人看清楚，堂中早已乱作一团。掉下来的不是别的，正跟在怡睿王府搜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是黄符加太子的衣服！


“大胆孟靖！你……”


庆元帝眯眸，双手直颤，只是还未说完，便见旁侧大臣更换酒盏的当空，也掉下来一道黄符后面粘着太子衣服的布料！


“啊……”众人大惊。


一时间，所有人都瞻前顾后偷偷看自己的袖口，只是不看还好，一看脸色皆是一惊，立马由红变白，吓得双腿直颤。


哗啦啦……哗啦啦……


一道道黄符从各官员袖口掉出，那颜色此刻比鬼魅还扎眼，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地上，大呼：“皇上恕罪……”


“到底怎么回事！”庆元帝如今气得脸色发青，看着一干众人！


“这些布料，的确是我的衣服……”慕辰景站起身来走到众人中间，随便捡起一些布料看着，“是有人想陷害你们。”


“不错！”话音未歇，便见苏年锦站出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若太子也知道这是陷害，那么怡睿王家中藏有黄符之事，怎就不能是陷害？”


“你是谁？”慕辰景眯眸。


苏年锦浅浅一笑，缓缓自耳侧拉出一张面皮，当原本的面目露在众人面前时，众人一骇。只见面前女子肤若凝脂，指若削葱，媚眼如丝，气质高华，尤其一双黑眸，竟闪着曜石一般的光芒。


“妾身大不敬，还望皇上恕罪。”苏年锦曲身看了庆元帝一眼，而后浅笑道，“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黄符，铁证如山，皇上是不是也要把这些大臣全部抓起来？”


“倘若是他们自己做的，必是要抓的。”庆元帝目中多了一丝火焰，缓缓看向苏年锦。


有小厮穿堂在慕辰景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不待苏年锦回话，堂下的慕辰景忽而倾身，向她走去，“本王倒是很好奇，你这衣服是从哪里弄的？”


“看来王爷有点分不清重点啊。”苏年锦笑了笑，“如果这些大臣是被陷害的，那么怡睿王就是某些人用同样的手段陷害！”


“笑话！”慕辰景仰天大笑，步步紧逼，“那本王问你，这衣服可是太子妃给你的？”


苏年锦一怔，“是……”


“那本王再问，这黄符是随便从寺庙拿的？”


“是……”


“黄符上的字也是随便写的？”


……


苏年锦心里一沉，莫名有些慌。


“卦师说有人诅咒本王才害我多灾多难，这并不是空穴来风，怡睿王府搜出来的黄符，用的是皇家天恩寺里的符，上面的‘太子速死’也是用的天家朱砂，这些旁人都有吗？”


大臣们一听，忽然松了口气，皇室里的事，再怎么复杂也不关他们的事吧。


“本王再问你，怡睿王跟太子妃要本王的衣服了？”


“没……”


“这些你捏造出来的证据，能与真正的证据比拟吗？”慕辰景双眸半眯，字字咄人，“不知你说的‘某些人用同样的手段’是怎么个意思？别人，也能轻而易举得到这些东西吗？别人，也能准确算出黄符在哪吗？别人，也主动请求太子妃索要本王的衣服吗？！”


苏年锦踉跄一步，一时间方寸大乱，支支吾吾。千算万算，怎忘了太子是算准了慕宛之有口说不清了……


“你这可是欺君大罪！”见她说不出话来，慕辰景抬手卷了卷袖口，冷笑一声，“本王知你救夫心切，不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诬告本王陷害怡睿王，未免也太不把这些王公大臣当回事了。”


“苏氏，向太子妃索要太子衣物可是当真？”座上庆元帝忽而开口，声音清冽。


“妾身……”苏年锦屈身一跪，“当真，只是想向皇上证明，若有人故意陷害，也是可以做到的。”


“那你如今把伪造的证据都做出来了，可是找到幕后真凶了？”庆元再问。


苏年锦低了低头，“没有……”


“那你如今唱这出戏，也未免太把皇家的喜宴当儿戏了。”庆元始终面无表情，冷冷道，“来人呐，把苏氏一并押进监狱，不日与怡睿王共审。”


苏年锦额上冒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弓身时浅杏色的褂子一抖。


有侍卫进入堂中，随着庆元的旨意把苏年锦拉出堂外，苏年锦缓站起身，正巧看见顾筠菱正立在旁侧的帘子后看着她。四目相对，苏年锦微微苦笑，到底，是算错了……


迈出正堂，有烟花飞入天际，轰的一声四处炸开，晃得眼疼。


“快走！”


侍卫催促，苏年锦正要转身，却听身后忽而传来一句，“等等！”


大堂立刻又安静下来，慕疏涵着一赫色华服，腰间佩紫带，手中执玉扇，于灯火下观去，松节高引，芝兰冠树。


“四子，你是要求情？”庆元看了看他。


“回父皇，儿臣并不是要帮她。”慕疏涵执手禀报，“只是想传证一个人进来。”


“谁？”


“天下第一准卦师——张天师。”


慕辰景眸中一暗，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怎么，四弟也想让他帮你算一卦？”


“当然。”慕疏涵堪堪一笑，“张天师算得那么准，乙亥年算出天有大旱，丁丑年算出行仗不宜，己卯年算出山东旱涝，再三年算出江西起兵造反，如今算出三哥暗行诅咒，本王还真是想让他给算算，看看本王的运势如何。”


“倘若只是想给你自己算，也不必专门在宴席上说吧。”慕辰景冷笑。


“张天师素来只算国运不算个人，上次因太子之事关系国事，兹事体大才揭穿三哥，倘若本王想单算，张天师未必肯给本王这个面子。”慕疏涵摇扇，夜里的风夹着凤仙花的淡香入鼻，“如果父皇在这，本王也好讨张天师这个贵人的神机，太子没什么异议吧？”


慕辰景一愣，摇了摇头，“随你。”


“好，谢太子。”


慕疏涵单手一挥，即有侍卫押着张天师进得堂来，那人如今寥落窘迫，胡子花白额头冒血，俨然一副丧假相。


“你这是作什么？”慕辰景扬声质问。


“太子别急，本王让他慢慢算。”慕疏涵懒懒地将扇子丢在一边，缓缓踱步站到倒地的张天师面前，低头笑问，“张天师，本王问你，本王今日是否宜出门？”


张天师气息大喘，半晌才道：“宜……”


“哦？那本王半路逢见疯狗挡道，差一点就被它咬伤，这可如何解释？”


张天师一滞，“差点咬伤就是没咬伤，逢凶化吉，宜出行。”


“原是这般。”慕疏涵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本王今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方才又饮酒过多，明日是否就不宜出门了？”


“这……”张天师微微阖眸，“是否宜出门，与这无关。”


“哦？本王看未必吧。”慕疏涵笑意更浓，“偶感风寒身体不好，神智就容易不清醒，神智不清醒，就容易办错事，办错了事，没准就犯了什么罪，犯了罪，可能就得砍头，你说这门是出得还是出不得？”


“你有点过分了！”慕辰景喝斥道。


慕疏涵不以为意，仍然紧盯着张天师，“那张天师有没有算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被押在这堂上？”


“从不算自己。”


“可惜了。”慕疏涵冷冷一笑，“是不会算还是不敢算？张天师熟读易经八卦，事事算得那么精准，难道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落到如斯境地？本王且问你，私开赌坊什么罪？贩卖私盐什么罪？诱拐良家妇女什么罪？欺上瞒下什么罪？诬告皇族什么罪？私养娈童什么罪？！”


“皇……皇上饶命……”张天师俯首直哭。


“怎么回事？”庆元冷眸半眯，发出一道寒光。


“回父皇，这张天师，就是一江湖骗子！”慕疏涵转身，眉目舒朗，“儿臣已经查明，张天师家中养娈童三十二名，金银六十余万两，青楼房契十八所，什么旱灾洪涝谋反之事，也都是有各地眼线前来相告，其他之事更是信口胡说！”


“此事当真？”庆元双手一攥，不可思议地看向张天师。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你……”慕辰景惊讶之余不忘提醒，“张天师，可否有人逼迫你？这几十年的名声得来不易，何苦要自己糟蹋自己？倘若这些事都是有人为了专门对付你而栽赃陷害，本王一定还你公道！”


“太子，张天师什么人，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慕疏涵堪堪一笑，隐着一丝疏离，“当初太子去找张天师时，不知道他正与娈童苟且吗？”


“你什么意思？”慕辰景微怒，“本王如何知道？”


“太子息怒，那我们就好好问问这个张天师。”慕疏涵撩袍踱步，离得张天师更近,“说！怎么知道怡睿王家中藏有黄符的！”


“四王爷饶命，四王爷饶命……”张天师此时犹如蝼蚁溃散，磕头如捣蒜，“一切，一切都是太子指使我的！”


“什么？！”众人大惊，连着座上庆元帝皆是一震。


“你在胡说什么？！”


“是太子，都是太子。”张天师额头冒汗，浑身止不住地哆嗦，“那日太子前来找我，想借我算卦准这个的名声，来帮他做一件事。太子说他已经把黄符和衣服都藏在了怡睿王的书房里，只待我‘掐指一算’，他就前去揭穿怡睿王，好治三王爷个欺君大罪……”


“啊……”堂中官员交头接耳，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你胡说！”慕辰景抬脚就往他胸口一踹，张天师直直倒在地上，“大胆狂徒！本王也是你能污蔑得了的？！”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张天师哆嗦着身子不敢再说一句话。


“说下去。”庆元帝声音渐冷，堂中瞬时安静下来。


“是，是……”张天师咽了口唾沫，低着头道，“怡睿王完全是被冤枉的，这些都是太子一手策划，太子告诉我之前他搜过怡睿王的书房，那次就把黄符夹在书中了。太子允诺给我十万两，并嘱咐我事后要消失一段时间，草民一时利欲熏心，才……”


“满口胡言！”慕辰景青筋暴起，声音惊得满堂一震，“分明是栽赃陷害！怡睿王府搜出的东西人证物证俱在，现在反要来咬本王一口！”


“太子错了吧。”门外的苏年锦微微一哂，“方才妾身就验证过了，这些证据，都是可以伪造的。”


“你……”


“太子一心想要扳倒怡睿王，并且蓄谋登基。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去太子内室搜查，那里有黄袍一件，草民亲眼见太子穿过……”


“什么！”


众人大惊，庆元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堂外侍卫即是下令，“搜！”


一时间，堂中大乱。


慕辰景踉跄一步，眉心紧成川字，直直逼向慕疏涵。


不多时，就见侍卫举着黄袍进得殿中。细看下，袍中绣九龙，袍摆刺十二章纹，分明是九龙至尊才能穿的一件龙袍！


“混账！”庆元双目圆瞪，眸光直逼太子！


“父皇！”慕辰景扑通一声跪地，“儿臣冤枉！父皇要相信儿臣，儿臣是被诬陷的！”


“这些东西……也是别人能诬陷的？！”庆元目中充满血丝，凝着太子不放，“好一个朕的爱子，朕的爱子！”


“父皇，儿臣是冤枉的，是冤枉……”


“这些侍卫都是太子安排护送张天师离开的侍卫。”慕疏涵拍手，即见一批穿着太子府官服的侍卫被押上堂来。侍卫们一见太子，皆是低头而转向庆元，“求皇上恕罪……”


“不……不可能……父皇……父皇饶恕儿臣吧，父皇饶恕儿臣吧……”慕辰景边跪边喊，直直向庆元爬去。


“逆子！陷害兄弟谋朝篡位，朕要废你太子之位！朕要将你斩首示众！朕……”


“啊……”侧帘后的顾筠菱忽然大叫出声，众人向那望去，只见她此刻脸色苍白，身下已有一摊血迹……


“快宣太医，宣太医！”慕疏涵忙向堂外大喊。


“父皇，父皇你饶过儿臣吧。”慕辰景已经爬跪到庆元脚下，拉着旁边皇后的裙裾哭喊道，“看在母后和孩子的分上，饶过儿臣吧，儿臣知错了……”


“滚！”庆元一脚踹开慕辰景，抬手指向堂外，“宣太医！”


天际又有烟花炸开，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鸣。


……



廿一。天有大雨。


慕宛之进府换了套干净的月牙白衣裳，一袭浅衫只衬得身形修长。窗外雨丝斜入，染得满室都有一股浅浅的泥香。


木子彬报完刚刚分进府中的家丁名单，而后走近一步道：“皇上这次龙颜大怒，暂把太子关进中宫，任何人不得探望。”


“张天师怎么样了？”慕宛之浅啜了口茶。


“当日就咬舌自尽了。”


“嗯。”慕宛之放下茶盏，“后日父皇要去天恩寺参拜佛祖，各王府内眷都要跟着，你去准备准备吧。”


“是。”


木子彬正想退下，却见夏芷宜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蓑衣尚还在身上披着就进了门，“爷，我的月银能不能多给点？”


木子彬很识相地靠在了一边。


“要那么多银子作什么？”慕宛之看着蓑衣上的水滴答滴答全流到屋子里，示意木子彬给她褪下来。


夏芷宜一边脱一边嚷嚷，“我要买富贵。”


“富贵？”


“回王爷，就是上次那个狼人。”木子彬道。


“买？”慕宛之好似想起来了，“怎么，他又被捉住了？”


“是。”夏芷宜闷闷不乐，“被五皇子抓住了。”


“他要卖给你？”慕宛之有些惊诧。


“嗯，十万两。”夏芷宜撇撇嘴，“那个没心肝的东西，知道我没钱，竟然还开那么高的价钱！”


“那他知道你现在的月银是多少吗？”


“知道啊，十两。”


“噗……”木子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夏芷宜白了他一眼，“先给我涨点月银，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反正富贵我是买定了！”


“别白费心思了，他耍你呢。”慕宛之也摇头轻笑，凤眸映着窗外的木槿花，“那个富贵，他要定了才是真的。”


“啊？”夏芷宜一听直跺脚，“那怎么办！真够无耻的，上次没抢过我这次还耍我！”


“他的伤好了？”慕宛之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的茶末子。


“早就好了，心里就惦记着富贵，这不，刚刚给逮住了。”夏芷宜没好气地答，“富贵不会听他的，还不知道他怎么对付富贵呢。”


“他要那个狼人，必定是有大用处的。”


慕宛之浅笑一声，眉眼弯了弯，犹如春日的骄阳，明媚炫目。


细雨如丝，有花木横疏，燕子低回。


后花园已经被雨淋得一派清新，眀薇湖中碧波荡漾，荷花盛开，雨势转小，柳枝摇曳，锦鲤摆尾。


有凉凉的风送到船舫，和着琴音一波一波四散荡开。


慕疏涵伸了个懒腰，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全撒在湖里，转了身子看着对面那两人，“我说，这次给太子的打击可不小，如果还扳不倒他，那就太费劲了。”


“你还想怎么扳倒他？”苏年锦喝了口茶，噙着风笑了笑，“被关押在中宫，说明皇上已经采取手段控制他了。”


“远远不够啊。”慕疏涵皱眉，“私穿龙袍，怎么也得废了他这个太子吧！”


“难。”司徒明轩停了琴弦，亦是一笑，“说到底，这龙袍早晚是要太子穿上的，皇上那么宠他，断不会说废就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太子妃刚刚流产，皇上心疼他还来不及。”苏年锦接了司徒的话茬，“如今皇后一会疯癫一会清醒，听宫里说太子妃痛失幼子时皇后曾经清醒过，还替太子求了情，所以皇上才把他养在中宫，不让外人干扰。”


“对他真好……”慕疏涵撇撇嘴。


“怎么，没人疼的四爷吃醋了？”苏年锦笑意更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买通张天师的？”


“这个……”慕疏涵挠了挠头，船舫外的雨丝子打在他青色衣衫上，濡湿了一小片，“都是三哥的主意，我也是顺着他的意思说的。”


“他？”苏年锦一怔，想不到彼时他在牢狱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太子找张天师，断不会那么莽撞，一定会找个背景清白好解决的。”苏年锦蹙眉，“你说的张天师那么多罪状，太子又不傻，如果他知道张天师贩卖私盐寄养娈童，肯定是不会用他这颗棋的。”


“他的确很干净，三哥派人查他的时候查了好一阵子。”慕疏涵咋舌，“他的那些罪名，都是我们给他安的，其实说实话，混迹朝堂他还真挺有两把刷子。”


“那是因为什么？”苏年锦愈发听不懂了，张天师当日如此窘迫，为什么会帮慕宛之？


“人哪里有完美的时候。”旁侧的司徒微微一哂。


“没错，是人都会有弱点的。”慕疏涵把头探出船舫狠狠吸了口凉气，哈哈笑了两声，“都说他上无老下无小独善其身，其实他有个儿子，被三哥找到了。”


“这么巧？”


“不是巧，是想要捉住一个人的弱点，就得顺藤摸瓜知道这些年他都在做什么。”慕疏涵忽而认真起来，这一点，他三哥做得简直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多年前张天师还没出家，就与同村一个姑娘生下一个孩子，后来战乱爆发四处狼烟，家乡给烧了，姑娘孩子都死了，他才决意出家的。”


“孩子没死？”


“嗯，幸好那孩子手背有块红记，不然张天师也不会认啊。”慕疏涵挑了挑眉，“当初张天师一家人流离失所，那姑娘和孩子与他走散，姑娘一个人养不活他，碰巧有大户人家肯收养，就送人了。十几年后，那小公子……”


“小公子无恶不作，贩卖私盐，要死罪，被三爷找到了？”苏年锦听得一惊，跟说戏文一样，不知道是上天真帮慕宛之还是他故意找了个罪名把那孩子判了死罪。


“一命抵一命。”慕疏涵一笑，“到底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张天师这许多年里，也找过那个孩子吧……”


“嗯。”


所以慕宛之才顺藤摸瓜先找到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是红胎记在，又是老家地方的人，张天师肯定会认的。就像太子的龙袍到底是他真穿了还是如太子抵死不认的那般说被人陷害一样，事情的真假，又有谁知道呢……


苏年锦浅喝了口茶，有些凉了，借着明湖外的雨慢了慢呼吸。对付慕宛之，也才刚刚开始吧……



是夜。


慕宛之刚刚沐浴完，只搭了一件冰绸衫子，青丝间的水慢慢滴下来，衫子一湿，狭长的锁骨半露，于灯下竟显得过分耀眼。


苏年锦脸色微红，抬手将帘子放下，又在案几前倒了盏清茶，缓道：“爷不去秦姐姐那了吗？”


“就宿你这吧。”他抬腿进来，往屋里细细一看，“还有棋盘？”


“嗯，没事的时候自己下着玩的。”苏年锦低了低头。


“棋局那么多种，属珍珑难破。”他叹一声，“下棋反而是难为自己。”


“可以静心。”


“还以为你想静心的时候只去听琴。”慕宛之一笑，凤眸里绽出一些明光。


“自小就喜欢听。”苏年锦也扬了扬唇角，“爷这次进牢狱，我还带着司徒去了茶楼，也就是在那认识太子妃的。”


“听说也认识了四王妃？”慕宛之信手端过那杯茶，吹了吹茶末子，“四弟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他？”苏年锦挑开灯花的时候一怔，“倒是没告诉我，那四王妃说什么了么？”


“说天下女人都不能和她争夫，唯你可以。”


“噗……哈哈哈……”苏年锦忍不住放下手里的剪刀，“怪不得他不告诉我。”


“那么争风吃醋的一个女人，你怎么做到的？”慕宛之也摇头轻笑，“这几天可没把四弟头疼死。”


“我？”苏年锦也坐到床边和他挨着，床头上的雕架放着那次他专门为她画的画，在灯影下显得迷蒙秀丽。


“爷可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


“为何？”慕宛之一笑。


“爷没听出来，她是讥诮我的么？”苏年锦瞥了瞥他，“那意思就是，谁都可以抢，唯独苏年锦抢不过我。”


“这就……正面交锋了？”


“爷少拿我当乐子。”苏年锦没好气道，“自此以后妾身就是四王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老四敢跟我说么，他说了，我第一个先打他，再回去收拾他家里的那个。”


“这么厉害？”慕宛之挑眉，“如何收拾法？”


“塞她嘴里一百个肉包子，让她闭嘴。”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揽上她的腰身，笑得将下颌抵在她肩头上，“原来我家中也有个母老虎。”


“何止，还是个醋瓶子呢。”有呼吸轻轻缭绕在脖颈，苏年锦一怔，随即撇了撇嘴，“爷方才那样说，分明是不相信我。”


“并没有……”


“那是什……”


他忽而将薄唇覆在她唇上，灯影幢幢，苏年锦只感觉一阵清凉从鼻口一直向下。他的眼中有如玉一般的光泽，先是紧紧的看着她，而后一寸一寸的划过她的皮肤，苏年锦呻吟一声，他忽而加重力道，缓缓合上眼睛，剥开衣扣向更深处索去。


窗外有蛩鸣之响，绿柳花树都隐藏在一片灯影里，隔着窗纱似乎也能听到风吹过哗啦啦的声响。苏年锦被压在下面，感受着身上一阵又一阵的热潮，缓缓闭上眼，却从眼角处流下泪来。


沐原，我恨不得与你一起死，也不想这样苟且偷生……


房顶。


一片砾瓦被紧紧扣上，着荼白色锦袍的男子深吸了口气，凉风吹过，拂动发间墨丝，夹着股淡淡的竹青香气。


月影婆娑，眀薇湖面就荡在眼底，男子轻轻一笑，唇角满是苦涩。也不知是风太凉还是有沙石迷了眼，他看着湖面上的灯影与莲花就簌簌落下泪来，越落越多越滚越烫，从眼角穿到唇角，尚未发觉便已泪流满面。


忽有鸦青色锦袍男子也暗运轻功飞过来，站在屋檐的顶尖，在他身后看了半日，终才走近禀道：“时辰差不多该走了。”


荼白锦服腰间一枚流云百福的玉佩，那云纹形若如意，绵绵不断，与锦服混成一体，更显清贵。


“皇甫，替我照顾好她。”他重又吸了口夜里的凉气，唇角一扯，竟是一抹如同烟花一样耀目的笑意。


“她那样子，看起来永远不需要别人照顾。”皇甫澈暗了暗睫，月华流瓦，夜色真好。


室中红烛凝泪，透着一丝微微的叹息。


……



天阴了数日，至七月初三才放晴，皇家祭拜也延迟了几天，玄武广场前，已聚集大队人马。


除去太子，各王府皆是王爷与内眷同行，正室侧室郡主世子，但凡有的，一并带上。众人都有些纳闷，以往祭拜活动持续七八天，王爷只带王妃前行，而此次竟然将王府内眷全部带上，不知是何用意。


车马上路，前面是侍卫队伍，后面跟着大内高手，再后便是庆元与王爷们。


空气中夹着田地里淡淡的瓜香，青草的香味也不时入鼻，与田野间农作的百姓和成一曲清平乐，回味无穷。


苏年锦与夏芷宜、秦语容、慕潇吟共乘一辆马车，方布青帷帘子将外面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这一会竟觉得有些憋闷。


“可不可以把马车前面的门帘打开啊？”夏芷宜热的直嘟囔，“把窗帘打开也行，这也太闷了。”


“不行不行，外面是皇家仪仗，母妃这样做就是对皇室的大不敬。”小人儿在一旁提醒着。


“哪那么多规矩……”刚要站起身来的夏芷宜悻悻坐下。


“我说，好无趣，咱们玩游戏吧？”


“我说，唱歌好吗？”


“不然下车活动活动？”


夏芷宜一直琐碎个不停，乃至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再肯理她。


“你能消停点吗？”窗帘外忽而进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喳喳呼呼那么大声，就怕父皇听不到吗？”


夏芷宜一听气劲更大，“我嚷嚷怎么了？就是闷嘛，就是热，还不让人说了？”


“规矩懂不懂？”窗外那一声更亮。


“规矩？我是你三嫂，有你这种弟弟凶嫂子的吗？”


夏芷宜这么一说，慕嘉偐立时噤口，悻悻扬眸看了看前面的车马，冷哼一句，“本王最见不得你这种悍妇，三哥怕你我可不怕你。”


“三哥怕我？”夏芷宜一愣，猛地挑了帘子瞪了他一眼，“怕我，怕我一个月才给我十两月俸？连狼人的一个手指头都买不起！”


“你就是有那么多银子买他，他也不一定跟你。”慕嘉偐微扯唇角，田野间一股风拂过发丝，侧面看风流模样竟如谪仙一般。


“你可真是爱他……”


夏芷宜气呼呼放下帘子，不想再和他说话。


“啊喂，你什么意思？”


“祝你们早生贵子！产个小狼人给我养！哼哼！”


“噗……”苏年锦在一旁听得差点忍不住。


“母妃，狼人其实都差不多，你再去买别的不就行了。”慕潇吟眨着大眼睛看着她。


“这可不一样！那狼人明明是我的，凭什么就被他抢走了！”


“那你就夺回来嘛。”


“怎么夺？”夏芷宜一下子把眼珠子睁的老大。


“围棋、射箭、投壶、赛马，比文，比武，掷骰子，或者看狼人愿意跟谁嘛。”


“对啊，比谁聪明啊，他肯定不如我聪明！”


窗外忽有一阵凉风，吹得苏年锦一个精神。兴奋的声音还荡在四周，看来，有好戏了……



一路行驶到天恩寺，高九百九十九个台阶的寺庙伫立在山坡之上，隔着两侧竹林远远望去似有云霞渺渺。天入黄昏，车队井然有序地进入后山，待明日再登山入寺烧香祈福。


各府内眷都分配在不同的内厢，大皇子慕佑泽住的是梅苑，慕宛之住的是兰苑，慕疏涵住竹苑，五皇子慕嘉偐住菊苑。太子没来，五皇子又没有内眷，一行人寥寥几个，倒也安排的下。


厢内铺一层暖光，八宝屏风隔着门外的风声，竹叶沙沙，有蛩响有蝉鸣。


难得有风，苏年锦心里暗暗念着，进了屋把一壶凉茶放在案角上。


书桌前的慕宛之着一色单衣，清癯的身子掩不掉凤眸中的星光。身子后面支开了窗架子，月色横斜进来，和着烛光一同铺进桌上长卷，卷中兰花开得正艳。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 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 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苏年锦看着看着就读出声来，笑意染在唇角，“爷也喜欢兰花？”


“兰花喜清淡。”慕宛之蘸笔又在兰蕊上添了一墨，“本王并不喜欢花，只是图个清静罢了。”


“这兰阁里也没人能打扰到爷吧。”苏年锦瞅了瞅耳房里的灯都灭了，顺势道，“吟儿睡下了，王妃也累了，现在万籁俱静，爷不想清静都难。”


“心不静。”


苏年锦一怔，上前两步坐在书桌对面，“喝茶。”


“呵。”慕宛之停了笔，“你倒是会吆喝。”


“那赶明我也卖茶去。”苏年锦撇了撇嘴，“煮点绿豆都能解暑，本小利薄，也就是赚个吆喝。”


慕宛之眯眼一听，单手负后，看了看那茶盏，浅浅一笑，“无功不受禄。”


刚才还是沙沙的风声，这一会竟然停了。


苏年锦倒也不卖关子，把凉茶倒好往他那推了推，“我刚嫁进王府没多久，爷老实告诉我，每年天恩寺祈福，是不是各府王妃都要出节目的？”


“嗯。”


“那这次皇上让王爷们连妾室都带着，又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


“妾室们也要出节目吗？”


慕宛之仍然摇了摇头，“不知。”


“无趣。”苏年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怕祈福后在天恩寺多待几天，让我们这些妾室都跟着参与皇家活动，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到时候万一丢了脸可就……”


“以往王妃都是比个琴棋书画，当是在祈福之后给皇室里带点生机的乐子，你不必那么忧心。”慕宛之摇头轻笑，“想来你也有如此无措的时候。”


“那可不，总觉得皇上这次把我们都叫出来有什么目的……”


目的……


慕宛之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天恩寺的无惠大师，历来知道传位卷轴放在哪里的……



翌日。


寅时三刻，庆元便同皇后等一行人开始爬山拜祭，一步一个台阶，天边才刚露出鱼肚白，竹林里还有各种小虫的叫声，就见黄袍一点一点向上移动。庆元年轻那会，几乎每个月都会爬一次山，拜拜佛祖，如今老了，一年也才来这一次，但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必然是要爬的，谁也拦不住。


台阶两侧全是侍卫和火把，空气里还有黄油的味道。庆元眯着眼，由着身后的官员给他披了袍子，越往上越冷，但是没人敢吱声，也唯有这时，庆元可以好好想一些事情。


皇后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太医说随时都有去的危险，他但凡一想，左心处就痛的不行。他爱那个女人，曾经驰骋沙场或是桃花竹林，她陪着他，出谋划策甚至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他用一辈子也还不清她对他的好。可是，十年前的逼宫，把雍帝逼死的那一刻，他的皇后也疯了，报应么……


为何，不是报在他的身上……


“还是爬上来了。”


一声陡然响在耳边，庆元一震，往下望了望，这九百多层的天梯，也不知是何时爬完的……


天大亮。


“无慧，朕……”


“难得清静一回，先去祭拜佛祖如何？”


“嗯。”


无慧也老了……


“山上的桃花开时，贫僧酿了桃花酒，知你与皇后爱喝，专门留着。”


“皇后爱喝，朕便陪着她喝，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亏你有心。”


“清修之地，除了寒，便是寂，你们来了，多少也能热闹点。”


“呵！那倒是，想当年打仗时，你是爱热闹的。”


“陈年往事。”


无慧端着僧袍与庆元并肩走着，众人跟在后面缓行，一阵阵笑声传入耳中，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笑。有很久，没见过这个年近花甲的皇帝如此笑过了。


日中时分，天气又闷热起来。


夏芷宜与慕嘉偐又回到山下，两相对峙，还有一些下人远远看着。


“你敢赌么？”夏芷宜有点不耐烦，拿手当扇子扇风。


“本王为什么要与你赌，那狼人本就是我的。”


“堂堂一个大男人，说这话还要不要脸！”夏芷宜怒瞪他一记，“你有银子可以买他，我没有，你就是胜之不武欺负女人。要是你敢和我赌，我输了以后就再不与你要狼人，心服口服！”


慕嘉偐有一瞬出神，半晌才道：“你真烦。”


“谁让你和我抢狼人！”


“本王是光明正大买来的。”


“我银子都付了，你跟谁买的？”夏芷宜气呼呼地恨不得立时撕碎了他！


日光真毒，慕嘉偐热得喘不上气来。


“你到底敢不敢和我赌？”夏芷宜上前一步，“连女人都怕，你还是不是男人？！”


私底下，竟有下人笑出声来。


慕嘉偐抬头看了看阳光，命身后的奴才紧扇些扇子，才半眯了眸幽幽道：“赌什么？”


“三局两胜制。”那厢话音未歇，夏芷宜随即喜上眉梢，“谁赢了第一局，谁来定下场赌什么。”


“有意思。”慕嘉偐冷冷一笑，“那谁定第一局？”


“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弱势。”


“你……”慕嘉偐紧紧看着她，眉毛都要拧成八字形，看她身壮如牛地站在那，纠结着，“你……弱么……”


“弱。”夏芷宜毫不羞愧，“天气太热，我肠胃不好，以前能吃五个馒头，现在才能吃仨。”


“真是……心宽体胖……”


慕嘉偐哼哼两声，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毕竟，早晨他才吃了半个包子而已……



梅苑，有茶的香气。


苏年锦有很久没见过慕佑泽了，自上次太子府一别，至今好几个月。她仍记得她写纸条偷传给慕佑泽的时候，不过都是托宫里的眼线办的，他应该不知道幕后主使是她。只是，如今他把她喊到梅阁来，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进门就看见慕佑泽正端坐在树下饮茶，蔷薇花开在墙角，衬得他一袭白衣如雪。


她福了身，缓缓走进他，才发现他一直是笑着的，眉眼弯得如同月牙儿。


“何事这么高兴？”


“夏有凉风。”他的声音竟如溪水一样清澈。


“噗。”苏年锦扑哧一笑，看了看身侧摇动的竹子，“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正是此意。”慕佑泽睁着一双呆滞无神的瞳，依旧笑着，“让人煮了茶，你尝尝。”


“早就闻到香气了。”苏年锦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端过来茶盏。


“可还好？”


“嗯，茶香入鼻，汤汁清润，确实是好茶。”


“可知这茶的名字？”


苏年锦笑意更浓，“进院子的时候就闻出来了，浓浓的桂花香，一定是桂花茶了。”


“呵。”慕佑泽也跟着笑起来，“知道瞒不过你。”


“大皇子喜欢桂花？”苏年锦又浅浅啜了一口。


“嗯，儿时宫里有桂树，八月时常常爬到上面摘桂花吃。那时嬷嬷常找不到我，就在宫里挨个问一遍，有一次还在桂树底下睡着了，硬是没发现在树上吃桂花的我。”


“原来，你也有如此调皮的时候……”苏年锦边笑边说，正抬头看见他那一双无神的眸，猛地一顿。


“呵呵，那时候我们兄弟几个，会比赛看谁摘的桂花多。”慕佑泽没听出她言语间的落寞，继续道，“常常是三弟摘的最多，他很厉害。”


“莫不是因为手快？”


“技巧吧。”慕佑泽笑着摇摇头，“彼时我们才四五岁，爬到树上都摘桂花，唯有他摘枝，然后把枝上的花瓣一股脑串下来，比我们快得多。”


“看来王爷小时候还挺聪明的。”苏年锦低头看了看花茶，默默一哂。


“我们几个里面，属三弟隐忍。”慕佑泽抬手在半空摸着，后于旁侧树枝上摘下一个布袋来，轻盈盈打开来，正是一包豆子。


苏年锦立时怔在那，原是，他知道了……


“我起初还以为这豆子是三弟给我的，急忙忙赶过去也没帮到什么忙，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刺，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你做了很多吧……”苏年锦缓缓放下茶盏，半晌才道，“为三爷求情，让太子原谅三爷，让三爷理解太子，又或者，当三爷被关进牢狱里时，你还帮他搜罗过证据……”


“这些微不足道。”


“不。”苏年锦看着他明净的面颊，只觉得嗓子眼里忍着一股酸胀的疼痛感，“彼时我给你豆子，是想告诉你太子当日有可能陷害三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于深宫这么多年，你又如何不懂。只是我低估了……低估了你视手足情谊那么重，是想……让他们和解吧……”


慕佑泽听罢，唇角的笑意缓缓散去，噙着风低了声音，“我并不想当帝王……”


……


苏年锦一路恍恍惚惚回去，穿花拂柳间衣服皱了也浑然不知，脑子里天翻地覆地旋转，一时眼黑，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歇一歇。日近黄昏，有暗影铺在身上，让她惊觉一身凉意。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为他……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需要你帮忙。”


“大皇子又怎知我会帮你？”


“各取所需。”


“所需？”


“你不是苏岩的女儿，两年前苏岩之女就在江南病死了。”


夜色，浓的犹如一条黑缎。

第七章 乞巧佳节芳心可


书房。


木子彬利索地关好门，又听了听四周的动静，才看向桌案前的慕宛之道：“传位卷轴就在清安殿中！”


“太子可有动静？”慕宛之闻声不动，竟是一贯的沉冷。


“这几天一直派人紧密观察，还在中宫，未曾出来过。”


……


“爷？”木子彬一顿，复又抬起头来，“太子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如果他有什么动静，本王才放心。”慕宛之转身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吸了口凉气，“上次一役，他不会轻易罢休的。”


“那……”


“兵权。”慕宛之忽而眼前一亮，转身速速交代木子彬，“你且去观察，他手底下的死士都在做什么！”


“是。”


木子彬即刻扭头，却又忽地一顿，朝着他禀报道：“那清安殿内的卷轴还烧不烧？”


蝉鸣嗡嗡地响在耳侧，慕宛之眯眸，拳头紧紧攥在宽袖中，蒙了一层薄汗。


“先不烧了。”


“是。”


门吱呀被关上，余一个孤影，映在窗扉上。



许幼荷正端着点心往厢房走，忽见丫鬟急急跑过来，吞吐道：“四爷，四爷……”


“盯了一天了，有什么进展？”许幼荷赶忙停住忧心问。


“四爷被苏氏喊走了。”


“什么？”许幼荷连忙把点心交给丫鬟，咬牙道，“这大半夜的，还能整出动静来？给我继续盯！”


“王妃，王爷若是知道我们暗中盯他……”


“不怕，他昨儿刚答应过我，不跟苏氏来往，今儿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


丫鬟小心瞧着许幼荷手腕间缠的白布，连忙噤声。以死相逼，真是爱极恨极……


夜，清安殿。


苏年锦偷偷把慕疏涵带到殿后方，借着远处的灯光往前瞧了瞧，似乎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慕疏涵连连叹气，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嘟囔道：“你干嘛带我到这来？”


“我问你，三爷最近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苏年锦示意他小点声。


“说什么？没有啊……”慕疏涵莫不着头脑。


“奇怪……”


有侍卫经过，苏年锦赶紧把慕疏涵拉到石头后面躲着，四周树叶深浓如墨，正好遮全他们。


“三哥就是陪陪父皇在殿中与无慧大师聊聊天什么的。”慕疏涵抬头望天，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了。


“太子……果真就在皇宫里老老实实待着了？”


“嗯？”慕疏涵皱了皱眉，“我哪知道，问三哥，三哥也不肯和我说。”


“总觉得太子不会坐以待毙。”苏年锦停了一会，忽然一惊，“他不会发动兵权吧？”


“啊？”慕疏涵也一个激灵，“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吧……”


“对，不会，不会……”


苏年锦看着清安殿毫无动静，心里想着，太子一定也想看里面的传位卷轴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如果还是他的名字，他根本不需要铤而走险。但是如果不是……


如果我是慕宛之的话……苏年锦闭眼，狠狠呼吸，如果我是慕宛之，我又该怎么做呢……暗中派人盯着太子，然后改了传位卷轴上的名字？不是……不能改，庆元没有死，改了就会被发现……对！毁掉！他一定会毁掉卷轴……不过前提是，前提是他知道卷轴上还是写了太子的名字……


苏年锦想起来下午时候慕佑泽的话，慕宛之要让慕佑泽即位，一定会铤而走险，铤而走险……


难道他要弑父？！


苏年锦猛地一睁眼，弑父？毁掉卷轴？拥立慕佑泽？


不对，不对，兵权呢……没有兵权他如何对抗太子……


“想到了什么？”慕疏涵刚想离她近点，却不小心脚下一滑，嘴里忙哎呦一声……


“谁在那？”


有侍卫发现，匆忙赶过来。


“啊被发现了！”苏年锦来不及多想，猛地一推，硬生生把慕疏涵推了出去。


“哎……”


慕疏涵还没站稳，就见侍卫已到面前，阴森森地看着他。


“呃……咳咳……”慕疏涵挠了挠头，“本王，本王……”


“王爷你去哪了，说去醒酒，怎么在这？”远处忽然传来许幼荷的声音，众侍卫一看，连忙行礼。


“爷，你好些了吗？”许幼荷错过众侍卫一忙揽住慕疏涵的胳膊，笑得妩媚，“我还等着你赶紧回去呢，已经备下了醒酒汤，还是回去喝了吧。你在外面吐酒，这黑灯瞎火的，侍卫们再把你当刺客捉住了，岂不丢脸。”


“说得是，说得是。”慕疏涵背后一冷，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苏年锦，却碍于许幼荷在身边，连忙错开石头两步，“那咱们就回去吧。”


“嗯，好。”许幼荷笑意更浓，回头又看了看众侍卫，“误会一场，大家都散了吧。”


众侍卫面面相觑，终还是有侍卫头子出来说了句：“王爷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马上回，马上。”


二人携手离去，竟羡煞一干人等。


“呼……”


眼见得众侍卫也散去，躲在几米外的苏年锦狠狠呼了口气，有凉风灌入，将额上薄汗吹散，使她一个激灵。


慕佑泽不出面阻止慕宛之，却让她去阻止，一定有别的原因——


兵权、刺杀、栽赃、牢狱、陷害、死士、诅咒……死士？死士！


如果我是慕宛之，如果我想拥护慕佑泽，我会铲除现在的目标，我会……杀太子？！


杀掉太子，毁掉卷轴……用刀，用剑，用水，不对，用火，烧……一举两得，果然是铤而走险……


苏年锦一步步向着兰阁走去，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肯定有的，士兵里肯定有慕宛之的心腹，肯定会起兵造反。到时太子自顾不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一定会去看清安殿中的卷轴，然后让庆元帝传位给他。慕宛之的棋子，就在清安殿里，待太子得到卷轴，他就带人闯入，到时候太子的死士出来应付慕宛之的侍卫，而慕宛之则……一把火把清安殿烧得干净……


怎么办，怎么阻止慕宛之……



一日，过得犹如一年。


夏芷宜与慕嘉偐在一方亭子里里相对而坐，中间搁壶茶，四周皆是花树，有奴才们各自在背后打着扇子，倒也凉快一些。


七月初六，正是最热的时候，除了夜里偶尔来些凉风，白天真的是燥热无比。


慕潇吟捧来一个大西瓜让人切开，然后提身窝到慕嘉偐怀里，奶声奶气道：“五叔，先吃西瓜，再比赛。”


孰知慕嘉偐竟是一笑，对着怀里的人儿温情道：“你先吃吧，五叔待会再吃。”而后抬眸看向对面的夏芷宜，“开始吧。”


“好啊，一天之内，谁先上厕所谁就输！”


夏芷宜懒洋洋地靠在亭帷上，听着下人们发出细细的笑声，不屑道：“别说我没让着你，你现在可以先去趟茅房。”


“你……”慕嘉偐一听就来气，昨儿听到比赛规定时他差一点没喷老血，这是什么规定？有这样比赛的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简直丧心病狂！比谁不去茅房？比谁憋的时间久？


“开始吧。”慕嘉偐抬头看了看日头，硬生生道。


“哎呀这西瓜不错嘛。”夏芷宜挑了挑眉，伸手就拿了一块西瓜啃，“你真不吃啊？放心，一块西瓜不会有什么大影响的。”说着，左手又拿了一块瓜送到他面前，举在半空等他吃。


“阿嚏——”


慕嘉偐忽然打了个喷嚏，连忙躲到一边，不耐烦道：“要吃你吃，已经开始了，早点结束不要浪费本王时间！”


“嘿！好心让你解暑，不吃算了。”夏芷宜白了他一眼，顾自大口啃起来。


左右蝉鸣交相呼应，叫的盛夏没有一丝波澜。


“嗝……”夏芷宜心满意足啃完一整个西瓜，眯眼看了看他，“爽！”


……


“好困……”


吃饱就有些打瞌睡……


……


慕嘉偐眉心皱的跟团纸似的。


“我先眯会，他什么时候去茅房，你们都作证哈。”夏芷宜笑嘻嘻地仰身将头搭在亭柱上，脸上盖个手帕，竟呼呼睡过去了。


“蠢妇。”


慕嘉偐实在是有点瞧不上她……


京都，中宫。


顾筠菱半躺在榻上，由着佩儿端了莲子羹来，宫外一抹夹竹桃的叶子正巧打在窗户边上，看着舒爽。


“太子呢？”


“刚才还在院子里。”佩儿一怔，“看见有下人来喊他，就出去了。”


“这中宫哪里来的下人……”顾筠菱微微皱眉，自从父皇把太子与她软禁在中宫，身边只有一个佩儿照顾他们。


“或许是太子手下的人。”佩儿瞧了瞧外面，小声道，“太子最近总是很忙的样子。”


“父皇带着母后都去天恩寺了，他能有什么忙的……”或许刚刚小产不久，顾筠菱苍白的面颊连日都没有一丝血色，气息都弱了很多。


“夫人……”佩儿顿了顿，将羹汤放在桌角上，才道，“看太子每天都很颓废，夫人如今又这样，太子怕是连照顾你都有心无力。皇上以前那么疼宠太子，如今就把太子囚禁在深宫，以太子的脾性，大概很难接受吧……”


顾筠菱静静听着，忽而一笑，“是啊，他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佩儿低头没应声，半晌喏喏，“委屈了夫人才对，如今连孩子都……”


“你们在做什么？”


慕辰景进来时，正巧看见两人都在垂泪，眉心一皱，“怎么都哭起来了？”


佩儿急忙退下，把屋子腾给他们二人。


“刚才说起孩子，心里难过。”顾筠菱垂了睫，声音更低。


“菱儿……”慕辰景心中一紧，忙上前看着她，声音也跟着狠戾起来，“如今落在我身上的，我都要一样一样还回去！”


“还回去……我们的孩子就能回来么……”


“菱儿你……”慕辰景眉心褶皱更深，“至少我要把我该得到的，全部拿回来！父皇现在不相信我，任我做再多事说再多话他都不肯相信，我恨不得起……”


“起兵？”顾筠菱吓了一跳，忙立起身子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能！那样会自寻死路的……”


锦袖一紧，慕辰景拳头紧攥，此时心乱如麻。方才死士告诉他，传位卷轴就在清安殿中，他要看，他一定要看！倘若父皇改了主意传给其他人，他又该怎么办！


半晌，慕辰景缓缓放下顾筠菱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缓缓一笑，“怎么会呢，父皇那么疼我，我一切都听父皇的。”


“不骗我？”


“嗯。”


顾筠菱心有余悸，指尖迟迟不肯松开，落日余晖，照得两人的影子分外孤清。直到佩儿进来，慕辰景才缓过神来。只见佩儿拿着一封信递给他，道：“宫外来的。”


慕辰景微一眯眸，缓缓接过信笺打开，只一眼，便青筋暴起，久久不能平静……



明月半墙。


夏芷宜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正瞧见慕嘉偐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不由一个激灵，“你去茅房啦？”


“妖妇！”


“不要激动嘛……”夏芷宜瞧了瞧扔在地上的西瓜皮，懒洋洋道，“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噢。”


“你跟我说，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慕嘉偐早已支退了所有下人，此时半弓着身子捂着肚子恶狠狠地骂道。


“没什么手段啊。”夏芷宜一副天真无邪状，“你拉肚子，管我什么事情。”


“你还敢说你没使诈？！”肚子又开始痛了，慕嘉偐强忍着不适对她咬牙切齿，“西瓜皮上你抹了什么东西！”


“咦？西瓜皮？”夏芷宜懵懂地看了看地上，“没什么啊，花粉而已。”


“你……噗……”慕嘉偐脸色苍白正欲再骂，忽听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忙不迭捂着肚子又快步向茅房跑去。


“哈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没事！”临走还不忘甩下一句。


夏芷宜揉了揉鼻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月影下，笑得张牙舞爪，直到最后直不起腰来，爽朗的笑声依旧没停。


“因为……因为解药就在西瓜瓤里啊蠢货哈哈哈哈哈哈……”


亭檐角上立着一对雀鹰，于夜里叫的啁啾莞尔。


七月初七。


一大早就有宫女和太监摆置好行宫宫殿，庆元从山上下来到达行宫不久，就见几个王爷带着家眷也都赶来。慕嘉偐明显有些体虚，走路一颤一颤的，看得夏芷宜一个劲地捂嘴笑。


每年的七月七都是皇家举行大型活动的日子，红缎高挂烟火齐盛，此时各府王妃也都会奉献节目为乞巧节添彩。官员在下席，皇族贵胄在中席，庆元与皇后在上，一起在行宫广场举行一年一度的七夕盛会，好不热闹。


王爷与王妃各自请安，只见皇后与庆元端坐在上方，宫外阳光铺入，耀的黄袍脚摆上都漾着一层亮色。左右宫女端着福盘立在身后，前面庆元正端着青瓷盏一勺一勺喂给皇后羹汤，皇后痴痴傻傻，吃一口吐半口，庆元也不急，舀了汤汁先放在唇角吹一遍，再小心翼翼端到皇后唇边，哄一声：“乖，慢点吃。”


那样慈眉善目，竟觉得他再也不是帝王，而是普通的丈夫，给予妻子呵护。


“晚上的节目各王妃都准备的怎么样了？”喂下最后一勺羹汤，庆元将青瓷盏交给身侧宫女，笑问了问。


“回父皇，都已安排妥当。”慕疏涵率先出了声。


“嗯，众人同乐，乞巧节本就是欢聚的日子，今晚你们不要拘束，各府侧室有想上台表演的，可以提前跟内务府说一声，随时可以。”


“啊……”慕疏涵一怔，“这么好？”


许幼荷暗暗踩了他一脚。


“哦？四子有比较好的人选吗？”庆元弯了弯眸，也不知为什么，眸光却是昏暗，“说来听听。”


“那……那倒没有。”慕疏涵悻悻往后退了一步，再看许幼荷，立马噤声。


“嗯，都去准备吧，朕想好好休息休息。”庆元有点无力地站起身来，而后搀扶着皇后一起向中宫走去。


众人恭送后皆默不作声，面面相觑，宫外阳光乍亮，似乎今日，颇不寻常。



湖中船舫。


夏芷宜招呼着其他人就坐，四周荷花次第盛开，有蜻蜓站在蕊尖上，倒影下水波也一一荡开。


慕嘉偐皱了皱眉，看着一桌奇怪的东西扯了嗓子，“你又在搞什么花样？”


“没有啊。”夏芷宜一脸天真无邪状，“就是，比第二句喽。”


“那这是什么？”慕嘉偐身后的仆人松牙也略微不懂，看了看夏芷宜。


“麻将！”夏芷宜嘿嘿一笑，“我教你们玩啊，这局谁赢了，谁再定下局。”


“麻将是什么东西？”松牙不懂，转头看向夏芷宜身边的鸳儿，鸳儿一低头，根本不看他。


“麻将呢，历史悠久，流传甚广，有起牌、组牌、合牌三个基本环节。牌术变化莫测，组牌花样名目繁多，既要胸有成竹，又要随机应变。可以说它是一种智慧和趣味相结合的高尚活动，有益于提高观察、分析和判断能力，还能陶冶性情、消除疲劳、增进身心健康……”


“说人话。”


慕嘉偐根本不想听她罗里吧嗦没完没了！要是比赛她赢了，这些可不就是夸她自己的！


“咳咳……”夏芷宜猛地被截断，也不好再往下说，直接说规则，“麻将分万、饼、条，无论万、饼还是条，从一到九分别四张，外加三箭四风，即红中，绿发，白板，东西南北风各四张，总共一百三十六张。麻将可吃，可碰，可杠，具体可根据……”


日头偏西，远处的宫女皆忙着张灯结彩准备宴席，太监总管扯着嗓子招呼其他人挂悬幅添喜字忙得不可开交，只有船舫这一处，优哉游哉。


等夏芷宜说完规则，鸳儿和松牙都已经坐好了。慕嘉偐看着眸底下一方牌桌咬牙切齿，“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驾轻就熟，我们却陌生至极，如此比赛，完全没有公平性！”


“第一局输了，第二局就得甘愿认罚啊。”夏芷宜挑挑眉毛，想当年她可是麻将老手，这麻将还是她吩咐下人连夜照着她画的模子赶制出来的，这局，她赢定了！


“主子，我完全没听懂啊。”松牙气急急地看着慕嘉偐，一副颓败相，“这万一输了，奴才担当不起啊……”


“没事。”慕嘉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眸光却紧紧盯着夏芷宜，冷冷笑道，“你且陪着我打，输了算我的。”


“哎呦，气场不小嘛，那就开始喽。”


对于他凶神恶煞的眼神，夏芷宜装没看到，趴在桌子边上就开始洗牌，几个人动手一起摆，不一会就开始掷骰子，分牌。


“三饼。”


“对碰——”


“六条。”


“碰！”


“二万。”


“吃。”


鸳儿欣喜地拿过松牙丢的牌。


“西风。”慕嘉偐冷冰冰地看向夏芷宜。


“看我也没用啊，杠！”


三个西风一溜亮相，惊得旁边丫鬟们啧啧称奇。


“运气真好。”慕嘉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不是运气好，是你们——笨。”夏芷宜搓了搓手，“可别说我没让着你们，这第一局，我已经是收敛很多了。”


“这不公平，连鸳儿都是提前训练好的，你……”


“松牙，闭嘴。”慕嘉偐一口截住松牙的话，朝着夏芷宜冷冷一笑，“继续。”


“好啊，速战速决。”夏芷宜也不示弱，继续起牌，扬了声调说，“谁也别浪费谁的时间。”


有风送到船舫，一阵凉意。



后院的亭子里，倒是过分安静了些。


四周花树环绕，有曲水绕过雕窗流到假山处，潺潺水声，叮咚入耳。


苏年锦执白棋，慕宛之执黑棋，棋局上又是一番厮杀。


“看你下棋凌厉，做事倒是迂回，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下到最后，慕宛之竟然感慨出声。


“明明是你下棋太狠，跟不上才按着你的风格来的。”苏年锦倒是不羞怍，嗔了一嗓子。


“这么说，你是跟什么人下棋，有什么人的风格？”


“不会下棋，学棋还是会的。”苏年锦弯了弯眉眼，“不过总有一点不好，赢不过别人，始终是别人早一步赢。”


“非也。”


“怎么讲？”


慕宛之看着目下一方棋盘，倏而一笑，“能依着别人的章法走，除了要有记忆力，还得有掌控力，而且学了别人的，就成了自己的，你会的下棋方法越来越多，别人却只有自己的一种章法，最后当然是你赢。”


“爷说了那么多大道理，可是疏略了一点啊。”苏年锦听后转头瞧了瞧枝头上的鸟雀，微微挑眉。


“哦？”


“是……”苏年锦顿了顿，“根本没人和我下过棋啊，从哪里学来那么多招数。”


小女儿时养在深闺，嫁了人就成了别人家里的女人，又哪有那么多下棋的机会呢？


慕宛之听闻哈哈一笑，指尖棋子一落，说的有理。


“晚上准备好节目了吗？”他眸中多了一丝光芒，微微有些期待。


“啊？我还要献节目吗？”


“你不想？”


“万一表演不好，岂不是丢死人了……”苏年锦悻悻。


“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这次乞巧节难得让妾室也登台表演，为何不展现一次？”慕宛之袍子里裹着风，润出一丝竹青香。


苏年锦恍忆起来，她刚在苏府的前两年，被嬷嬷逼着天天学琴棋书画，指头都磨破了，却仍不能停下来的情景。那是多苦的一段时日啊……


“会而已，算不上精通。”苏年锦拿起白字摩挲着，笑了笑，“今晚就当个看客不好吗？那么多要出彩的人，我也没有资格和别人抢。”


“呵。除了王妃那个活宝，本王还真想不起来，谁还想要出彩……”


一句话意味深长，荡悠悠地穿过曲水回廊，散进莲池里杳无回音。


“阿嚏——”


夏芷宜猛地打了个喷嚏，惊的一桌子不敢再动。鼻涕口水喷了一桌子，慕嘉偐嫌恶地赶紧躲到一边。


“大爷的，今天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咒我，害我一直打喷嚏！”夏芷宜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指挥，“哎哎哎不许动，不能随便看别人牌。坐回去，坐回去。”


“这桌子还能玩吗？”慕嘉偐恶狠狠地看向她。


“那也得打完这一局！”夏芷宜毫不示弱。


“这是……最后一局了吧？”松牙小心补上一句。


“当然。”夏芷宜挑眉，“一局决胜负！”


“啊……”松牙已经紧张的满手冒汗。


“哼。”慕嘉偐白了她一眼，待下人收拾好牌桌，遂撩袍重新坐下，“倘若本王赢了呢？这牌又不是五局三胜，只有一圈四局，你赢了两次我赢了一次，那这次平局怎么办？”


“上次你赢完全是运气，这次怎么可能再让你赢。”夏芷宜没好气地看了看他，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这副好牌，清一色的万字横在眼前，她已经听牌了，鸳儿的技术她前几天一直训练过，丝毫不担心拖后腿，那么只要他们打三万六万九万她都赢了！


“哈哈哈哈。”夏芷宜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快打快打。”


“你这是……”松牙皱眉，要赢了？


慕嘉偐瞅着眉下打出去的牌，心里一番计较，又看夏芷宜美滋滋的表情，清润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打出去的万字牌和风字牌都很少，莫非……


“东风。”鸳儿摸到了无用的牌，不悦地嗔了嗔。


“南风。”松牙也跟着一张。


“你摸到的是什么？”夏芷宜看着慕嘉偐手里的牌。


“北……”


“唉这块的牌怎么摆的，全是垃圾。”还没听慕嘉偐说完，夏芷宜就开始骂骂咧咧。


“看错了，是二万。”慕嘉偐顺手将牌打出去，看见夏芷宜眉毛猛地一挑。


“红中！”夏芷宜不耐烦地摸牌打牌。


鸳儿有些知晓夏芷宜的心思，赶忙摸了张新牌，“五万要不要？”


“要那有什么用。”


“噢噢。”鸳儿赶紧点了点头。


“也是个万……”没有在意方才的对话，松牙摸到牌顾自咕哝着，又看了看自己的牌，想是用不到，忙喊着，“三……”


“咳咳。”一阵风吹来，慕嘉偐握拳咳了两声。


松牙停在半空的手还没落下去，似是想到什么，连忙又抽回手来，换了张打，“六饼。”


“哎你耍赖皮吧？”夏芷宜瞪着俩眼似铜铃。


“没有啊。”松牙一副无辜相，“我又没打出去，临时改主意还不行。”说罢，偷偷朝慕嘉偐看了一眼，只见其唇角略微一扯，旁人虽看不出来，自小跟在他身边的松牙可是瞧个透亮，原来三王妃赢三万……


慕嘉偐饶有兴致地摸牌，而后紧紧盯着夏芷宜的反应，好似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夏芷宜都特别上心，若不是因为要胡牌，她怎么可能有这种恨不得要吃人的虎狼相？


唇角微微一哂，慕嘉偐看着自己的牌，从二条三条四条这个已成顺子的牌里，拆了张二条出来然后打了出去。


“二条。”宽袖一挥，夏芷宜目色一怒。


顺手又摸了张牌，看完更不悦，“九条，有没有人要啊，有没有人要。”


“不如你运气好，本王还没听牌呢。”慕嘉偐很合事宜地调侃道。


“就你还想赢我？”夏芷宜白了他一眼，“这局我赢了，狼人就是我的！你可不许反悔！”


“好啊。”慕嘉偐挑眉，目光中多了些细碎的阳光，“那万一这局我赢了，咱们平局了呢？”


“你怎么可能赢。”夏芷宜咕哝着，不过碍于下人在旁，忙道，“那就掷骰子，谁点数高，谁就决定下局比什么。”


“好！”


眼瞧得牌张越来越少，气氛一下子也紧张起来。所有的下人都静静等待着，看夏芷宜丢掉一张又一张无用的牌，看鸳儿犹犹豫豫换了一张又一张牌打。慕嘉偐拆掉二三四条全部打了出去，可是手里却多了一个三万四万五万的顺子，谁赢这局，只看天命了。


“七万。”松牙打牌。


“吃。”慕嘉偐顺手拈来。


……


“八万。”


“碰。”又是慕嘉偐。


……


“四万。”


“吃。”


“为什么你手里那么多万？”夏芷宜皱眉。


“我怎么知道。”慕嘉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牌就要呗。”


“德行。”夏芷宜没好气地骂道。


“六万。”


松牙顺手一打。


“啊啊啊赢了！”夏芷宜一忙站起来推翻自己的牌，激动地眉飞色舞“我赢了我赢了，三六九万听和，下哪个都赢！哈哈哈哈！”


“哦？”慕嘉偐笑了笑。


“怎么？不相信？”夏芷宜挑眉，唇角笑意不减，抬手指着刚刚推翻的牌给他看，“你验一验啊，小松子打了六万，我赢了！”


“果然是三六九万听和呢。”慕嘉偐微微哂笑。


“主子，这……这……”松牙连忙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慕嘉偐也不看他，只慢慢抬手，将自己的牌也推翻亮给外人。


众人皆倒吸一口气！原来他也和六万！


三四五万，三个七万，三个九万，一对白板，还有一个五万一个七万！原来是卡六万的听和！好险！


“大爷的，怪不得一直听不来九万，原来都被你藏着！”夏芷宜眉毛都耷拉下来了。


“我在松牙后面，专截你的牌，所以这局，本王赢了。”慕嘉偐缓缓站起身，紫色袍子迎风一摆，犹如高山青玉夺彩耀目。


夏芷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竟然忘了，他在她前面，能截自己的牌。


这……这不可能……从来没玩过麻将的人，怎么能把麻将打得如此娴熟……


“混蛋！”夏芷宜咬牙切齿。


慕嘉偐倒不奇怪她的反应，只慢悠悠拿起桌子上的骰子，缓缓一投，就见骰子在桌上打了几个转，最后停下来，竟是五点。


“该你了。”


“哼！”夏芷宜忙抓起骰子狠劲在两手之间摇来摇去，最后咬牙，潇洒地往外一抛，便见骰子迅速在桌上打转翻滚，和着周围三王府下人的声音如洪钟清脆。


“六点！六点！六点！六点！”


夏芷宜卖力地叫唤着，手指还不忘在空中挥舞，慕嘉偐在一旁看着她的样子嫌弃地眉心直皱，这女人，真的是没有教养……


骰子还是停下来了，一点。


“他大爷的！”


夏芷宜忍不住叫骂出声！


慕嘉偐差点没笑出声来，单手负后忍着笑意，“命。”


“滚你奶奶个头。”夏芷宜气得直撅嘴……


“王爷，方才三王妃骂……”松牙小心凑到慕嘉偐身边，骂他奶奶？岂不是皇太后……


夏芷宜好似也反应过来了，忙跟上前去咳了两声，“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认输了？”慕嘉偐冷冷一笑，“那下局比赛内容，就由本王来定了。”


“定什么？不会又是平局吧？！”


“本王怎么会定那么烂的比赛。”慕嘉偐扯了扯唇角，“你不是就想要狼人吗？那好，明日咱们就把狼人拉出来，你准备一样东西，我准备一样东西，看狼人选哪个，那谁就赢了。”


“我不同意……”


“你没有权利反对。”慕嘉偐眉眼一扯，遂走出船舫，再不顾身后某人吐出来的怒火。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他那厮肯定捏住了狼人的把柄才让狼人跟了他，我拿什么跟他比？狼人喜欢什么？我怎么知道狼人喜欢什么！”


待慕嘉偐走远，夏芷宜气得直在船舫里转圈。日头西下，鸳儿贴着身子在她后面跟着。


“王妃……王妃……”


“干嘛？”


“晚上，就该王妃献节目了……”


“我知道。”


“那王妃可有准备？”鸳儿喜出望外。


“那当然。”


“那是……”鸳儿皱眉，都这时候了，歌舞什么的也没见王妃排练过啊……


“我唱歌走调，跳舞又不会，当然需要表演点别的来夺彩头。”似乎明白鸳儿的顾虑，夏芷宜从方才的情绪里跳出来，呵呵一笑，“我一定给三爷争光！”


“阿嚏……”


后院凉亭里，正在下棋的慕宛之浑身一冷。


……

第八章 迷雾重重何处真


是夜。


广场前后皆挂满红绫与彩灯，四周花草齐盛，风灯闪烁，有女子舞着水袖已在广场中扭转腰身，配着乐师的鼓点翩翩起舞，风拂在鬓发间，让人闻到脂粉的味道。各官员互相执礼后一一就坐，有侍者传来琼浆佳酿，倒在青玉琉璃盏中，琼液映着灯火，只一看，就让人醉了。


人越来越多，舞女退下，又上来一拨，乐师换了琵琶，再奏一曲。官员夫人被安排在一侧，此时已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七夕佳节，这些女人才是主角，每个人心里的愿望也都只有一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月华流瓦，此夜，良辰佳景美极。


庆元帝着黄袍，上绣金龙、翟纹、蝙蝠纹，袖口一色金丝，间以五色云，风姿奇秀，气韵独超。身边皇后着凤袍，浅蓝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兰花，双冠髻，配玲珑珠，发髻间戴着一枚乳白色玉簪，看起来美玉莹光，尔雅清贵，众人只远远一瞥，便惊叹天家风华。


庆元与昭容皇后就坐，就迎来官员起身恭贺，大呼万岁。


“众爱卿不必拘礼。”鼓乐声音渐小，庆元广袖一挥，清和道，“乞巧佳节，众人同乐，今晚没有过多礼数，众爱卿携着家眷吃酒赏月听曲高兴了，朕就欣慰。”


“哈哈哈哈……”底下官员们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待会众王妃献节目，官员夫人也可以来，有什么好的点子都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庆元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指尖，笑意不减，“朕看着好的，重重有赏。”


“是。”声音一拨盖过一拨。


待太监唱诺节目开始，众人才又落座，侍者进酒添食，官员与皇子们也完全放松下来。


“不觉得父皇今晚不太开心吗？”坐在东南角的慕疏涵摇扇玩味道。


众皇子都坐在一边，王妃们也都互相挨着，夏芷宜搭了腔，“没有。”


……


“大概觉得皇后尚未清醒，一切活动都也变得无趣了吧。”苏年锦顿了顿，“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可至少还有这一回，可皇后疯癫的日子越来越长，皇上难免落寞。”


“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慕宛之吃了盏酒，浅道。


众人沉默，唯有夏芷宜狂叫，“还有什么原因？快说快说。”


坐在对面的慕嘉偐皱眉，真是个疯女人。


广场上有宫女簇拥一起，各自挽着水袖成蝴蝶状，等琵琶弹到最高音，忽都张开双臂作展翅状，一下子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绸缎随风而舞，赢来一阵又一阵喝彩。


这厢宫女还未退下，就见又有一拨女子穿着戏服上来，最前面一人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穿大靠，顶盔甲，一身红艳如火，热烈张扬。一列女子排成弧形，互相打斗，一连串漂亮的动作一气呵成，众人直惊艳那红衣女子的手段，如此侠骨柔情，如此干脆利落。


“那女人是谁啊？这么厉害？”夏芷宜看的痴了，连忙问身边人。


“是四王妃。”鸳儿答道。


苏年锦也才刚反应过来，原来台上那一身红装的女子竟是许幼荷。


铛铛镪——


随着铜锣与弦子音调变高变急，就见七八支花枪在空中一下子舞动起来。许幼荷双目美瞪，柳眉紧锁，两手并用接枪甩枪，脚下也不停功夫，一人智斗七人。在花枪不断的挥舞空抛中，许幼荷前踢，后踢，旁踢，拐踢，前桥踢，后桥踢，虎跳踢，过包踢……一连串的动作看得人叹为观止，喝彩连连！


好一段耍花枪，身姿曼妙，行动带风，配着身侧女子咿咿呀呀的唱腔，让整段表演精彩至极！


“好！”


官员与夫人们看得连连赞好。


“四娘娘好美……”连小人儿吟儿都忍不住扑在慕宛之怀里一边撒娇一边惊叹。


苏年锦笑看了看慕疏涵，只见其竟一个劲地喝酒，全然不在意台上的许幼荷。


她挨着他偷偷捏了他一袖子，“那么美的夫人，怎么不多看两眼？”


“一直看着啊。”慕疏涵笑嘻嘻的。


“作怪。”


眼瞧得苏年锦不想搭理他了，慕疏涵才一甩袖子，悻悻道：“她那舞，我看过。”


“看过？”


“嗯，最初遇到她的时候，她就表演了花枪给我看。”


苏年锦一怔，于月色下看着他顿了一会。不同于慕宛之刀刻一般的五官，慕疏涵的颜是比较清润的那种，像质地温良的玉，又似新柳尖上的风，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袍子，给人的感觉永远像初夏的雨一样，清透透的。她第一次见慕疏涵的时候是在晚上，却仍能感受得到，对面的他该是如何的一番品貌。许幼荷如此喜欢他，确实是不无道理。


凤眸一眯，慕疏涵猛地将脸贴在她对面，“喂！”


“啊？！”苏年锦吓了一跳。


“你想什么呢？”他顺势又吞了口酒。


“没……”苏年锦撇了撇嘴，“女为悦己者容，她对你痴情若此，是石头也该感动了。”


慕疏涵一顿，没搭话，抬眸正巧看到台上的许幼荷已表演完毕，正冲着他笑呢。


他也略略扯了扯唇角，似是想起什么事情，埋头又饮起酒来。


“就算是不喜欢，都娶了人家，还能有别的心思吗？”看慕疏涵那样子，苏年锦觉得好笑。


“喂！”


“嗯？”


慕疏涵皱了皱眉，四周喧嚣入耳，他也不管不顾，只气哼哼地跟她吵道：“不就是个节目吗，怎么说的我要休了她似的。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不然一会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哦？”苏年锦挑了挑眉，顺势把他桌子上的瓜果全端过来给了一旁的吟儿，“静候。”


“你……你……你！”


“忘了说，四王妃刚才看见你一直跟我说话，家里可能连搓衣板都给你准备好了。”


“怎么……怎么会……”


“嗯？”苏年锦转头看他，“说错了？”


“明明……是藤条……”


“哈哈哈哈……”


连着周围都传来一连串捧腹的笑声。


舞台上宫女散去，太监唱诺下一个，还没唱完，就见夏芷宜慌慌张张地起身，“哎呀，到我了！”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就见她一路小跑到台上，气喘吁吁地大笑道：“怡睿王妃，就是本宫，也要开始表演啦！”


底下一众官员哪里听过如此爽朗的笑声，一时间鼓完掌都翘首期待着。


东南角的慕宛之半眯了眯眸，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面，我给大家唱段《武松打虎》！”夏芷宜说完，就示意拿着竹板的下人登上台来，而后自己挺了挺胸，抬了抬头，正当众人觉得她要变得很严肃的时候，而后见她猛地一咧嘴，鼻子眼睛眉毛全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虽然不知这《武松打虎》是什么东西，可是见她那样子就很好笑啊哈哈哈。


笑声没完，就见夏芷宜摆了姿势，开始唱到：


当哩个当，当哩个当， 


当哩个当哩个当哩个当！ 


闲言碎语不多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 


那武松学拳到过少林寺，功夫练到八年上。 


回家去时大闹了东岳庙，李家的五个恶霸被他伤。 


在家打死李家五虎那恶霸， 


好汉武松难打官司奔了外乡。 


在外流浪一年整，一心想回家去探望。 


手里拿着一条哨棒，包袱背到肩膀上。 


顺着大道往前走，眼前来到一村庄。 


嚯，村头上有一个小酒馆，风刮酒幌乱晃荡。 


这边写着三家醉，那边写着拆坛香。 


这边看立着个大牌子， 


上写着：“三碗不过冈”！


……


夏芷宜一边唱一边做手势，喝酒的时候自己也假装提了酒坛子，打虎的时候也仿着打斗的动作，人物对话的时候还附带着表情，让底下的人笑的一个个捶胸拍桌，不能自抑。


“哈哈哈哈……”松牙在下面早已笑的合不拢嘴，台上的那个女人也太放得开了。


就连慕嘉偐也忍不住笑了两声，那个女人，真是“惊喜不断”、“精彩之极”啊。


这朝代架空，夏芷宜正好利用空隙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苏年锦很久没听快书了，此时她一唱，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达到高潮，众官员越听越出神，原来那个武松这么厉害，打斗场面激烈勾人，就连一些官员夫人都忍不住跟着节奏叫起来。


再看夏芷宜一会摆个倒勾拳，一会甩个八卦掌，一会跳上跳下，一会跑来跑去，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完全成了剧情中的各个人物！包括老虎！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且看台上的夏芷宜最后唱到：


武松把拳头攥得紧紧得， 


“啊——嘿！” 


“闷” 


“啊——嘿！” 


“闷” 


“啊——嘿!” 


“闷” 


打完了三下又摁住， 


抬起脚，奔奔奔儿，直踢老虎的面门上。 


拳打脚踢这一阵， 


这只虎鼻子眼里淌血浆。 


武松打死一只虎， 


留下美名天下扬！


“好！”


“哈哈哈哈……”


“好！”


待夏芷宜下得台来回头看了一眼庆元，也是眉开眼笑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喜，这重赏，怎么也得是她的了吧？！


“爷，爷，我表演的还行吗？”坐回自己的座位，夏芷宜美滋滋地跟慕宛之道，“这回夺了好彩头，爷也得给我长点月俸吧？”


“咳咳……”慕宛之当没听见。


“爷？爷？”


“呵，如此张扬嚣张的表演若传出去说是怡睿王妃所为，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慕嘉偐冷道。


“喂？表演怎么了？大家不都爱看吗？”夏芷宜一听就来气。


“街头乞丐一样，你怎么不去唱个《莲花落》？”


“噗……”苏年锦一个没忍住。


秦语容也跟着笑起来，而后低身对向慕宛之，“爷，不然我也献曲一首吧。”


慕宛之似乎有些惊讶，却也弯了眉眼，点了点头，“嗯。”


不一会，台上舞女退下，一女子怀抱琵琶，着一色碧绿的翠烟衫婀娜走上来。眉间盈秋水，潋滟轻启唇，刚一坐定，便挥舞指尖，浅浅弹起。


“娘亲，娘亲！”


吟儿兴奋地在下面大喊大叫，一忙被慕宛之堵住，“好好听。”


小人儿乖乖地窝在慕宛之怀里，瞬间安静下来，只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台上。


夏风清丽，开腔婉转。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嗓音圆润，出口清澈，有无端情思，悬于鼻口心尖。


裙衫逶迤摇曳，她扬了滚袖半扶在琵琶上，一出口便让人犹如饮了冰融沉溪，好不清冽。裙角绣着点点玉兰花瓣，淡粉的蕊心正映她眉目间的明色，一深一浅，一扬一动，口齿清脆咿呀婉转，拂着三月风就这样漫在众人耳内。


她的声音本就清澈，如今将相思字句捻在口齿之间，却是让人动情。苏年锦听到后面愈发痴了，只觉这首《满庭芳》全付托在自己魂魄里，那字字相思句纠错交缠在心尖上，尽诉缱绻衷肠。


一曲毕，连痴傻的皇后都笑了出来，目光温柔。


“想不到老三家的各个都很厉害。”庆元看着皇后的样子心中大喜，忙喜上眉梢，“赏！珍珠玉石一盘，黄金千两。”


“啊？这么多！”台下的夏芷宜差点跳起来。


“谢皇上。”秦语容福身拜谢，笑意染在眉角下得台来。


“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无人理会夏芷宜。


四周太过喧嚣，高处的庆元帝根本听不到夏芷宜的嘶喊，只跟众官员一起寒暄着，期待着下一个上来表演节目的人。


只是跳舞的宫女上来一拨下去一拨，仍没有人再上来，庆元命人停了鼓乐，问道：“没有人了吗？”


“有！”


众人循着声音往东南角一看，正是放浪形骸的四王爷慕疏涵。


“怎么？老四家的不是刚表演过了吗？难道还有节目？”庆元不解。


“她是没有了，不过儿臣倒是有一些人选。”起身的慕疏涵堪堪一笑。


苏年锦心里咯噔一沉。


“哦？说来听听？”


“是——三王府妾室，苏年锦。”慕疏涵望了望目下坐着的苏年锦，笑得眉眼俱弯，“听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各种曲艺，儿臣慕名许久，却迟迟没有机会欣赏，正逢今日佳节，儿臣斗胆想请苏氏上去表演，不知父皇可允？”


苏年锦越听脑袋越重，这厮把她夸到天上，是为待会看她如何狠狠摔在地上吗？


“苏氏这么厉害？”庆元听罢也转头看向苏年锦，眸中多了一丝兴味，“如果老四说的属实，那朕也确实想看看你的才艺了。”


“是啊，方才三王妃和秦氏都已献过节目，唯她没有，众人不服啊。”慕疏涵不忘一边添油加醋。


苏年锦这才知道，方才他说的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原来在这呢……


苏年锦快速白了他一眼，而后起身，对着庆元帝行礼道：“因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哗众取宠，所以妾室才没敢登台。”


“你倒是过分谦虚了。”庆元笑了笑。


“你就别说废话了，我们都等着呢。”慕疏涵小声提了一句。


苏年锦见这样子根本躲不过去了，顿了顿，又道：“之前不曾准备，如今四王爷专门点到，妾室也只有献丑了。”


“嗯，让老四一说，朕还真想看你的表演。”


“是。”


苏年锦提着裙摆缓缓上了台，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的时候，心也跟着渐渐沉下去。之前完全没准备，难道要即兴来一曲吗？


乐工都已做好准备，只等苏年锦吩咐。


她今日着了一件素白色的长锦衣，腰间宫绦坠地，走起路来轻盈灵秀，斜插的花木簪子更让她显得清雅，和着风浅月凉，婷婷袅袅。


众人都缓缓安静下来，只等着看眼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有什么样的表演。


“请，再弹一遍刚才的曲子吧。”苏年锦上了台，观察了一下四周，而后吩咐乐师道。


只是话音未歇，底下的人便啧啧起来，“啊？这是要重唱一遍刚才的曲子吗？那还有什么意思？”


苏年锦也不顾底下人的质疑，只用眼神再次示意乐工开始。


琵琶声再度响起，如方才一样轻灵婉转。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斜阳。


暂停征辔，聊共引离觞。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茫茫。


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东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


伤心处，高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若说秦语容的唱词清和秀丽，那么苏年锦的词却在清和与秀丽中，透着一股子哀伤。


柳眉樱口，细瓷如水，浅浅唱出来的字词像一个个从湖央里挑出来的。吴侬软语绵绵脉脉，加上时不时隔山望水旖旎出来的腔调，真真有闺秀之韵，仿似一转弯，古屋黛河氤氲着水气，紫藤长廊拢簇着书香，荷香四溢映着厅堂就这样映入眼来。盈楚婉媚，文气清雅。女子的闺怨与薄愁，也在这无限的风景里，变得更加相思成殇。


韵改而韵致不改，才是才情的显现。


众人一度吃惊，这么一会功夫，苏氏不仅和出来了《满庭芳》，而且还在仅仅改了几个字的基础上改了韵，改了味道，果真不一般……


慕宛之吃了一口酒，想起下午时与她的对弈，唇角微微一笑，这女人的记忆力，当真是好……


庆元听后心中一动，大概是被词句所感染，刚想开口，却见身侧皇后却忽地哭出声来。


皇后哭了！


众人一惊，连着庆元帝都惊讶在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来人，来人，宣太医！”庆元一手攥住皇后，摇着她道，“雪儿，雪儿？你能听得懂是不是？你能听得懂是不是？”


皇后却忽地安静下来，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看着他，眼泪却一直流一直流，顺着脸颊悉数都淌在他的手心里。


太医在一侧没敢动，这时候让一切都安静下来才是最好的。


庆元双目也微微湿了起来，只盯着皇后看了好大一会子，见她仍是不停的掉眼泪，再没有其他动作，才重新坐回位子上，手掌将她的指尖握的更紧，缓缓道：“这次表演，朕宣布，苏氏第一，赐玛瑙一百串，珍珠千颗，黄金万两。”


“皇上万福。”苏年锦低身谢礼，眉心却皱了一皱。


“天啊！”夏芷宜方才表演累得身上裙衫都湿透了，却什么都没赢来……


“天啊！天啊天啊！”夏芷宜仰天长啸，“老天爷！你看我一眼呐，看我一眼啊！我很缺钱啊！特别缺啊！呜呜呜！”


苏年锦下台就听到夏芷宜的哭腔，上前一笑，“我分你一半。”


“啊？”


夏芷宜刚要吃惊地叫出声来，却见台上忽地走上一群黄衣女子，簇拥在一只高五丈宽三丈的打鼓前，水袖婉转，舞姿曼妙，让人眼花缭乱。


众人都在不知所以时，庆元帝却猛地一惊。


鹅黄色女子们摆出各种姿势，形如环，如月，如波光，如山色巍峨，美轮美奂叹为观止。


“哎呦……”夏芷宜方才听苏年锦分她一半金子，一个激动忍不住竟然肚子疼！这一会好痛苦，夏芷宜忙拉着鸳儿问，“哪里有茅房？哎呦我一激动一紧张就肚子疼，大爷的！”


“啊？茅厕……”鸳儿连忙扶着她，“奴婢带你去。”


“快点快点。”夏芷宜低着头曲着身子艰难地迈步向台后走去。


月色正浓。


无人在意身边动静，只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住目光，谁都不肯松神半刻，那台上女子，简直美极！


正看表演的苏年锦却有一瞬怔了，只见那鹅黄女子们排成一列，从最前面的那个女子开始，不断伸出手指展在外面，后面的展幅更大，再后面就比前一个伸出的弧度更长，一个一个全部展开之后，从最前面看，第一个鹅黄女子竟然成了——千手！


苏年锦皱了皱眉，难道这里也有这种舞蹈么……


正怔愣间，忽有女子从天而降，戴玉钗，着白衣，眉心一朵海棠花痣，大红绫缎飘飞，疑如仙来。


歌喉嘹亮，如月色洒满大江，银灰一片。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苏年锦踉跄一步，莫不是眼前那个白衣女子，也是异世来的？！


曲子柔了很多，声调也不如原版雄浑，可是由女子唱出来，却多了一分英气。词写的极好，待谱了曲子唱出来，让人感叹世事沧桑无常。


白衣女子在鼓上踱步，唱一句，绫缎便甩出去在鼓上敲打一声。咚！咚！咚！配着底下鹅黄女子的舞姿，整个大台都显得光彩夺目。


声音再度响起，女子媚眼如刀，目光凛冽，口中曲子直击人心，似有高山青松屹立不倒，如海上明月清朗孤绝，如有魂魄入梦，千军万马。


最后化成一点乌篷船，在江上随意游泛，一壶酒，一张琴。


那情景，如在眼前。


正当众人魂游在天外时，忽而，大鼓撤下，鹅黄女子也一一退出，白衣女子下了鼓台，周身突然多了百树桃花。那桃花虽是假的，却栩栩如生，风一吹，竞相也能抖动，看起来如梦似境，让人流连忘返。


桃花林中多了一个青衣男子，正抚案读书，白衣女子执了茶壶给他倒茶，两人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座上庆元猛地站起身来，目光紧紧攥着那个白衣女子！口中喃喃，“阿雪，阿雪……”


桃花下，二人执手，许下一世婚约……


庆元痴痴看着，那一幕幕，似曾相识，却又物是人非。他仍记得，那一日，他在桃花下给她说的话，字字真切——初雪，以后这天下，都是你的！


是啊，这天下，就是他给她的最好的礼物……可如今他坐拥这万里江山，她，却疯了……


桃林散去，再出场的，是一座府邸。


仍是由假木搭建的，却如真的一般，门环，石狮，木槛，还有门上的字，楣上的牌匾。


那是他的宅子，在京郊的一处，与她专门赏风景的宅子……


老泪纵横。


庆元记得啊，记得当时……


白衣女子躺在床上，青衣男子手托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孩，喜极而泣，“阿雪，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的儿子……”


白衣女子微弱地笑了笑，“与我同心栀子，报君百结丁香。”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被她一说，竟让他情不自已……


“阿雪，我决定了，这孩子叫辰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以后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他在她面前，是从不说“朕”的啊……


往事历历在目，但凡往回看，心里都像绽出血泡一般。


那白衣女子又唱起来了，嘤嘤啼哭，似哽似咽，纱帘杨飞，如泣如诉。



桃根桃叶。一树芳相接。春到江南三二月。


迷损东家蝴蝶。殷勤踏取青阳。风前花正低昂。


与我同心栀子，报君百结丁香。 



与我同心栀子，报君百结丁香……


一幕幕，犹如万箭穿心之痛。


庆元转头看了看坐在旁侧的皇后，眼中的泪水更多了……


台上女子退下，众人还未回神之际，便听一句“父皇”从最远处遥遥传来，撕心裂肺，闻者惊心。


庆元微湿的双目也清明起来，用尽力气看清此时已跪在台上的慕辰景，鼻子竟是一酸，朕的好儿子……


“父皇，儿臣年少无知，犯下大错，儿臣不求饶恕，只求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侍奉在侧。如今母亲病重，儿臣日日在中宫茶饭不思，儿臣死罪，但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改错的机会……”慕辰景声泪俱下，将额头狠狠抵在台上，“母亲需要儿臣，母亲需要儿臣啊……”


庆元见他哭出声来，心内酸痛，忽又想起来眼前的这个儿子刚刚出生的时候，他的阿雪，是如何喜爱他们的儿子……


“皇上？”


身侧一惊，庆元猛地转头，喜出望外，“阿雪，你清醒了？！”


“皇上，太子在哭么……”


分不清昭容皇后是清醒还是疯癫，只是话音一落，庆元连忙自袖口中掏出锦帕为她擦拭眼角的余泪，哄着，“没有，咱们的儿子没有哭。”


“母后！母后！”慕辰景清清楚楚听见昭容的声音，连忙跪着一路爬到台子最前面，伏在庆元与昭容的脚跟之下，大哭道，“儿臣不孝！”咚！额头碰在台子上，瞬间一个血印。


“儿臣死罪！”咚！又一个血印！


“儿臣不孝！请母后原谅！”咚！


“你这是做什么……”昭容一边看太子，一边也哭出来，“是不是娘亲对你不好？是不是娘亲又疯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一着急，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跌滚下来，庆元一把拉住，却止不住她眼角的热泪如瀑一样滚落。


“你拉我做什么，你拉我做什么……”


昭容一边挣扎一边想离慕辰景近一些，慕辰景抬头吸气，连忙又靠着她跪得近一点，哽咽道：“母后，儿臣想你，儿臣想你……”


“乖，乖，阿景不哭，阿景不哭……”疯癫的昭容搂着慕辰景的额头，温软地念着。


“唉……”


庆元一声浓浓的叹息。


“父皇，儿臣有错，父皇怎么责罚儿臣都无话可说，可是请让儿臣待在母后身边吧，母后需要我。”


堂堂七尺男儿，此时哭得连外人都无尽动容。


庆元看着他，满是老茧的双手缓缓将他扶起，半晌喑哑道：“以后，多来你母后身边看看。”


“儿臣一定谨记！”慕辰景扑通又是一跪，“谢父皇！谢父皇！”


“方才那白衣女子的戏，都是你安排的吧？”


“回父皇，是……”


“又让朕想起来当年与你母后初见的情景，那时候，初雪就是一袭白衣，唱着《临江仙》，缓缓出现在大鼓上的。”庆元的声音沧桑空灵，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旧时候。


“儿臣……曾经听无慧大师说过……”


“呵呵，他呀，就是疼你。”


“小时候，母后与父皇常常带着儿臣来这里……”


“嗯。无慧跟了朕大半生，当初和朕一起遇到的你母亲。不过话说回来，你母亲的歌喉比那白衣女子唱得好听一万倍。”


“小时候母后还常常唱催眠曲给儿臣听……”


父子对话，一点都不像帝王与太子，仿佛就是普通人家的父亲和儿子，对话恬淡，温馨。


“父皇，儿臣之前犯下的错……”


“算了。”庆元看着刚刚安静下来的昭容，无力地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当初他允诺要给初雪天下，如今初雪不要了，他就给他们的孩子不是更好吗……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儿臣……叩谢父皇！”慕辰景眼角又弹出泪来，曲身一跪。


夜风微凉，好一个七夕月夜。


苏年锦侧眸看了看身边的慕宛之，只见其眉头紧皱，不言不语。


如此温馨的父子戏，别说他慕宛之，就算是大皇子，也完全没有办法阻止吧……


苏年锦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给太子送的信笺起到作用了。劝诫太子不要硬来，努力触到庆元的软肋，才能逃过这一关……如今，他做到了……


苏年锦期冀以前她所有的幻想都是假的，慕宛之不会杀太子，不会逼宫，不会自作主张拥立大皇子。只是，她不会无动于衷的，一旦这些幻想都是真的，那么生灵涂炭抑或血流成河，遗臭万年，也都是他慕宛之的了……


她宁愿这个故事就这样结局，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有的只是庆元与太子的父子情，有的，只是像从未发生过的那样——清安殿的传位圣旨依旧在，三爷还是三爷，太子还是太子。


她能做的，也只能是阻止他铤而走险了吧。毕竟，日子还长着……


“哎呦，这是个什么情况？”刚才茅房回来的夏芷宜刚看到台上一幕就惊呆了！


苏年锦闻声看了看她，忽而一笑，却又想起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舞蹈，那曲子，如果都是当年皇后所作，那么……


月，猛地一下隐进了云雾里……



慕宛之于书房中坐了一夜，直到翌日慕疏涵进门，第一道阳光扑进来，他才缓缓回了神，不知觉，竟到早晨了。


“三哥，我们是不是没戏了……”慕疏涵扯了扇子挥来挥去，懊恼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慕宛之没说话，只听得房间里的更漏声滴滴答答。


“哎？三哥，你别沮丧，我看着这日子长着呢，以后咱们还有机会。”慕疏涵见他半天没吱声，赶忙劝道。


“三哥？三哥？”


“这次，有人帮太子。”


慕宛之缓站起身来，单手负后，眸光竟是一暗。


“谁？”


慕宛之摇了摇头，“他的行事风格，从来不是服软，是……”


“激进！”慕疏涵一拍脑子恍然大悟，“对啊对啊，他从小就是急性子，才没那么多弯弯绕，这次肯定有人暗中帮他，是谁呢？会是老五吗？”


慕宛之顿了顿，又轻摇了摇头。


“也是，老五不比太子心软……”


慕疏涵蔫蔫地颓到凳子上，恨恨道：“奶奶的，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帮他？！”


吱呀。


苏年锦刚端着羹汤进来，就听见这一句。


“爷，喝点粥吧，养胃。”苏年锦把汤盏轻轻放到桌子边上，又看了看慕疏涵，“这一大早就赶过来也是没吃饭吧？你喝不喝？”


“不喝。”慕疏涵撇了撇嘴，“我现在就想知道是谁帮了太子。”


“知道了真相，就能改变皇上和太子的关系了吗？”


“嗯？”


苏年锦浅浅一笑，借着窗外的光吸了口晨曦下的凉气，“还不如省点功夫来用点早膳吃点新茶。”


“你倒是想得开……”慕疏涵哼哼一句。


慕宛之倒是转过身来，亦笑了笑，伸手端起桌案上的羹汤喝了一口，啧啧道：“里面的豆腐丝真清淡。”


“加了些黄瓜片和香菜末，尝着更清爽一些。”


“你自己做的？”慕宛之多往碗里瞅了两眼。


“不是什么好东西，随处拈来的食材，倒是常做。”


“啊啊啊？那么好喝吗？”慕疏涵一下子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靠近慕宛之看了看，“我也要喝，速去给我盛一碗来。”


“方才……不是不想喝的吗？”苏年锦打趣，站在原地不动。


“哎呀，求求你了，我这大清早就赶来容易么我，别说没吃东西了，连口茶都没喝上，你快去给我盛一碗让我尝尝。”


“不去。”


“哎？”慕疏涵扯了步子，俩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说要喝呢你就得瑟上了是吧？”


“那倒不是。”


“那是为何？”


苏年锦卖关子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笑，“想喝我做的汤也可以，答应一件事呗？”


“你……”慕疏涵往后倾了倾身，“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见见四王妃。”


“啊？”慕疏涵和慕宛之同时一愣。


见他二人不明所以，苏年锦扑打了一下身上的细尘，弯着眉眼，“听闻四王妃和太子妃早前的关系很好？”


“这个……都是待字闺中时候的事了……”慕疏涵皱眉想了想，“自嫁过来就联系很少了，虽然是妯娌，不过要是没有皇家活动聚在一起，她们也很少见面。”


“足够了。”


“啊？”慕疏涵一惊，“什么意思？”


“太子妃刚刚小产不久，正是需要人陪着说话的时候不是吗？”苏年锦看了看慕宛之，好似从他眸子里看出些许亮光来，“太子重新稳固地位，我们确实不易与他有大的过节，不如让四王妃牵个线，重归于好。”


“重归于好？哈哈哈哈哈……”慕疏涵仰天大笑，“你也太幼稚了，我们从来没好过，哪里来的‘重归’？”


“那就结新好。”苏年锦看着他，认真道，“如今和他交好，是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慕宛之挑了挑眉，好似更有兴趣听。


“太子妃生性温良无害，与太子妃结好，一来可以打听太子事情，二来也让外人看着你们兄弟情深，三来，必要时候还可以借用一下……”


“借用？”


“上次用的太子衣服，就是太子妃给的。”苏年锦抿了抿唇，“兄弟结好，在皇上眼里看着，也是有用处的。”


“怎么可能。”慕疏涵听不下去，不屑道，“别说太子不和我们交好，就算假装好起来，他也是时时刻刻防着我们的，哪里有什么用处。”


“自是有的。”


慕宛之忽而出了一声，两人都往他那看去。


“兵权现在在太子手里，我们与他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能做的，唯有隐忍栖身，在他那里分得一杯羹吃。”


“啊？”慕疏涵大惊，“三哥，你要服软吗？”


“非也。”苏年锦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冰释前嫌之后，才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攻其不备是指……”


苏年锦与慕宛之相对一笑，竟觉窗外的花儿都是暖的。


午中。


许幼荷传了话来，若想让她去找太子妃也可以，除非，苏年锦求她。


慕疏涵把话传到的时候气得牙根痒痒，冲着苏年锦直呼，“你别去！这局棋咱不走了！她爱怎么样怎么样，你坚决不能去求她！”


殊不知苏年锦反而一笑，缓缓站起身来，“这有什么，我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她还不知道要给你使什么招数呢，你别去，她故意难为你呢。”


“为了三爷，做什么都值。”苏年锦淡淡一笑。


“你……”慕疏涵撒了气似的垂了垂头，“都怪我，根本阻止不了她……”


“别说你了，就是皇上来了，我该求的也得求不是？”苏年锦软语安慰着，随之就要迈出门去，“她就是要故意让我难堪，我难堪了，她舒心了，事儿也就办了。”


“可是……”慕疏涵还想再说，却忽地抬头，“三哥呢？”


“他呀？”苏年锦一顿，“在秦姐姐和吟儿屋里。”


“那让三哥和你一起去吧，我倒要看看，我那好王妃要给你使什么绊子！”


“还是别了。”苏年锦堪堪一笑，“秦姐姐好几日没瞧着他了，方才吟儿也闹，就让他多陪陪她们吧。”


“怎么可能？”慕疏涵一怔，“这几日三哥不是一直在秦语容房里吗？怎么就叫‘几日没瞧着他了’？”


“呵，你倒是摸得清……”


苏年锦白了他一眼，随往外走，也不再同他说，院子里的阳光正灼，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


慕疏涵紧随其后，忙又向管家木子彬吼了一嗓子，“快去找三哥来，让他去我那里！”

第九章 秀丽江山恩爱语


柳桥处。


夏芷宜穿着一身短裙昂首挺胸地出现在桥一头，柳桥遍植新柳，也并不是拱形，只平平的和地面连接，盛夏两侧绿柳翠色欲滴，浓浓的草香味穿过一条绿荫路，让人清爽舒适。


众人见夏芷宜只着一身翠烟衫就出来不觉惊讶，那身形婀娜多姿却又丰乳毕现，连慕嘉偐都微微挑了眉，暗叹这女人真是……放得开……


狼人面目比上一次夏芷宜见他的时候好一点，旧伤都结了痂，可眼瞧着又添了些新伤，浑身穿着一件单衣，孤零零地站在那。夏芷宜皱了皱眉，看向站在狼人前面的慕嘉偐，“你打他了？”


“不打，怎么能归顺本王？”慕嘉偐对此嗤之以鼻。


夏芷宜气汹汹道：“不要脸！”


“你！”


慕嘉偐方想发火，却被松牙扯了扯，忽又想起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跟她浪费时间，忙道：“赶紧着，我们每人出一样东西，看他跟谁走，谁就赢了。”


“你……你出什么？”夏芷宜有点心虚……


“既然是比赛，当然得有规则，我们必须同时出才行，不然容易作弊。”


“这个……这……”夏芷宜看了看身后的鸳儿，鸳儿也看看她，两人面面相觑。天知道狼人最喜欢什么……小孩子的肉吗？


“拿不出来就是输了。”


慕嘉偐扬声一笑，恰逢苏年锦喝慕疏涵从柳桥外缓缓而来，经过夏芷宜身边，看着这一队阵仗，心下了然。


“这是，几比几了？”苏年锦笑着问。


“一比一平。”夏芷宜蔫道。


“那这是……”苏年锦看了看对面的慕嘉偐和狼人，不明所以，“这次比什么？”


“看狼人喜欢什么，跟谁走……”


苏年锦还没答话，慕疏涵一听倒是来了兴趣，笑道：“嘿！这可难猜了，狼人喜欢银子？喜欢肉？还是喜欢女人？都说不准啊，哈哈哈哈……”


苏年锦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蔫巴巴的夏芷宜，心里一怔，这女人，也有如此颓败的时候……


“五爷不觉得，这比赛颇不公平吗？”


“不公平？”慕嘉偐循着话音看向苏年锦。


“是啊。你整日与狼人在一起，肯定摸得清他近期的习惯与爱好，如此再定这么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规则，任谁都不会服气的。”苏年锦一笑，隔着绿柳对上他的目光。


“笑话，别说本王没有探听过狼人喜好，就算有，那三王妃上两局的比赛，也没怎么公平过。”他浅一负手，露出一些傲气来。


“喂！上两局完全是靠实力，就算我定了比谁上茅房时间长，比打麻将，规则都提前和你说清楚了，完全公平啊！”


“那你还在西瓜上涂药！”慕嘉偐一提就来气。


“让你吃西瓜了，是你不吃。”夏芷宜翻白眼。


“你！”


“你什么你！兵不厌诈！”


苏年锦眼瞅着两人一说话就吵，忙一笑，阻止道：“依我这个外人来看，王爷的确该退一步，这比赛涉及到狼人，而狼人之前又一直待在五爷那里，五爷合该着是要避嫌的。不然就算赢了，也落个‘胜之不武’的口舌，你说呢？”


“就是胜之不武！”夏芷宜不忙添油加醋。


“胜之不武……”慕嘉偐皱眉，这一点，他还真没想过。之前都是夏芷宜定比赛，他赢得正大光明，如果这次他不退一步，别说落个胜之不武的名声，可能连欺负女人的名声都一并落下了。


凉风一抖，慕嘉偐忽而抬头，“那你说怎么办？”


苏年锦一听，遂又弯了弯眉眼，“我们说比赛不公，也是因为五爷与狼人一直待着，怕作弊。如果让狼人与五爷分开，过个几日再比，可能会更加公平些。”


“什么？分开？”慕嘉偐双目一瞪。


“狼人肯定不会丢，五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妾身与四爷当公证人，保证谁赢了，对方都没话说。”


“怎么？你怕了？怕你之前和狼人商量好的喜好，几日后狼人变卦？”夏芷宜挑眉嘲弄道。


“胡说什么。”慕嘉偐一顿，停了半晌，看了看身后的狼人，才接着道，“本王好不容易得来的狼人，这几日一定严加看管，不能丢！”


“不如就让四爷看着吧，你们兄弟几个应该都能信得过。”苏年锦看了看慕疏涵，“保证狼人不丢就是了，五日后再来比，谁都没接触过狼人，比赛自然就公平了。”


“放我那里就行，不就隔离个几日么。”慕疏涵也跟着说道，“我保证给你弄不丢。”


“那好吧。”


“不过五爷，妾身有句话还是要说的。这五日狼人的喜好或者需要的东西，没准跟着环境或者时间就变了，如果到时候猜错了，一定要愿赌服输的。”


“哼！本王绝不会猜错，别说五日，就是五十日，他还是需要这个！”慕嘉偐不无得意地笑了笑，而他身后的狼人，目光却猛地凄厉起来。


“就说他使诈……这个挨千刀的……”夏芷宜在苏年锦后面边翻白眼边嘀咕。


苏年锦却堪堪一笑，“那就好。既然五爷那么笃定，那就五日后再看分晓了。”


“好！”


慕嘉偐掸了掸袖口，扬眸一转，即有松牙上前跟着。声音荡在柳尖上时，二人已经走远了。


“得瑟什么，不要脸。”夏芷宜撸了撸短袖，转眸看向苏年锦，“谢了，刚才帮我那么大忙。”


“姐姐不必说这么客气的话。”


“不过，就算五日后，我也不知道狼人需要什么啊……”夏芷宜看了看被小厮们守着的狼人，心里一沉。


“我知道就行了。”苏年锦一笑。


“啊？你知道？是什么？快告诉我！”


“哎？就是就是，我也想听听。”慕疏涵也忙凑上前去。


“这个……暂时还不能说，到时候再告诉你们。”苏年锦看了看日头，忙又递了个眼色给慕疏涵，连忙向夏芷宜道，“妹妹还有事，等闲下来了再去找姐姐。”


“嗯，只要看住狼人就行。”夏芷宜挥挥手，这大日头的，晒着犯困。


过了柳桥行了曲池，慕疏涵还一个劲儿地在苏年锦后面问，“狼人需要什么啊？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没和狼人接触过吗？”


苏年锦被问的不耐烦，皱了皱眉，“你方才没看到，狼人脸上有伤，却没被捆绑着，而是自动站在五爷身后吗？”


“嗯？”慕疏涵想了想，“看到了，那又怎么了？”


苏年锦哀叹一声，“说明五爷手里，捏着狼人的把柄，有狼人需要的东西。”


“啊？对啊！”慕疏涵一拍脑袋，“所以这局慕嘉偐是志在必得啊！”


“嗯。”


苏年锦一路穿花拂柳，浅蓝色的裙襦上染着丝丝香气。


“那你怎么笃定五日后三王妃能赢？”刚刚反应过来的慕疏涵又不懂了。


“因为……”苏年锦堪堪一笑，“狼人也是人啊。”



竹苑。


苏年锦刚跨过小门，就见许幼荷坐在正厅，远远地瞧着她。苏年锦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慕疏涵，浅浅一笑，“这是等着我呐？”


“不是等你等谁？”慕疏涵一愣，也看向她，“要不是碍着你们说只有她能和太子妃交好，我怎么也不会同意让你来这里的。”


“这有什么。”苏年锦提了裙摆，恰好走到正院，“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哟！妹妹来啦。”


那厢话音刚落，就听许幼荷的声音穿花过来。苏年锦也不惧，只浅笑盈盈地跟上前去，福了福身子，“妾身，来求姐姐了。”


许幼荷一愣，没料到她说的如此轻松，干脆也不再给好脸色，立马拉了脸皮下来一哼唧，“你倒是爽快。”


“扭扭捏捏也是要求的，还不如爽快点。”苏年锦笑道。


“你……你少来这一套。”许幼荷抬手抚了抚额上的发髻，轻盈盈地转了个身，“想求我办事哪有那么容易的，先替我做点事，看我心情再说吧。”


“幼荷，别闹了。”慕疏涵皱眉看她。


“呵！爷，臣妾辰时就告诉你了，这事儿，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儿，和爷无关。妾身劝爷也少管一点吧。”


“可是你……”


“四爷，无碍。”苏年锦转身一忙截断他的话，“我既然来了，肯定做好了求人的准备，说到底人这一辈子何时没求过人，不打紧的。”


慕疏涵眉头皱的更深，见苏年锦这样说，撩袍一坐，看向许幼荷，“你准备怎么难为她？”


许幼荷见他那个样子更来气，冷冷一笑，“爷这是心疼啦？”


慕疏涵看看苏年锦，转头一扭不说话。


“哎呦，看这样子，我是没法让她求我了。”许幼荷抱臂在怀，“既然爷一直守在这里，那我也不为难她了，你们都回吧，也别求我了，没用。”


“四爷，你还是走吧。”苏年锦说了一句，笑意仍是存在唇角，“有你在这，只会让我越求越难。”


只是话音未歇，就见慕疏涵蹭地站起身来，“丫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来得及……苏年锦心里一恸，还……来得及吗？


“你就放心回去吧。”


说出来的话，云淡风轻又似无关痛痒。


慕疏涵一怔，又看了看横眉冷对的许幼荷，哀叹一声，忙气呼呼地迈出门去，“我去找三哥！该让他求才是！”


大步流星转身而去，室内，一片静寂。


“这么明事理，也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你。”许幼荷浅浅一笑，反身坐在案前。


“我没有家族撑腰，也没有人真正喜欢，能做的，也就是个懂事少惹些麻烦了。”苏年锦看着她，阳光从背后射进来，还有蝉鸣夹在耳边，室内一下子显得更静。


“那就更好办了。”


许幼荷一挑眉，遂有丫鬟从外面端来满满一大盆衣服，砰的一声，狠狠摔到她的面前。


“把这些衣服都洗了，我就考虑考虑。”


苏年锦低头看了看那些脏衣服，好似都是些下人的，掏粪喂马的仆人衣服都是这样，又脏又皱，还有一股浓浓的汗臭味。


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年锦浅弯了弯眉眼，想起沐原死前的几个月里，她也都是天天给别人洗衣服，寒冬腊月，冻得手都肿了。


日光真毒。


许幼荷专门让她在院子中间洗，大大的日头晒得她面颊潮红，不断地出汗，阳光一寸不落地全打在她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头发都要灼烧起来，只是手底下一直忙着，搓、洗、放皂角粉，不断地重复不断地洗。


许幼荷在屋子里喝着茶，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院子里的苏年锦。唇角上的笑意渐渐退去，眼睛里反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眸色。


“主子，这大夏天的，没事吧？”身侧丫鬟低身，有些担忧地问。


“你懂什么！”许幼荷马上恶狠狠剜了她一眼，“去，再给她送一盆衣服！”


“是……是。”


丫鬟赶紧出门，不多时，院子中又多了一大木盆衣服。


手腕被搓地通红，苏年锦有些气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只觉得有些晕。夏季干燥闷热地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院子里没有一丝丝的风，她就那么硬挺着，将衣服一遍遍冲洗，手指麻木地在木盆里来回搓。


身上的衣服都要湿透了，苏年锦被阳光晒得脑子疼，刚想起身去拿水桶，不料站得有些猛，随后一个趔趄，狠狠栽到盆里去了！


“啊……中暑了！”房中的丫鬟惊叫失声。


恰逢此时，慕宛之与慕疏涵正好走到二门，一抬眼，就见一抹浅紫色衣裳倒向水里！慕宛之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将苏年锦从水里抱了出来。怀中，她苍白的脸颊让他一动……



夜色浓稠。


苏年锦醒来时已是半夜子时，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当初出行时苏年锦就怕府中没人照应，故意让允儿假装高烧留在府中，如今身边连个伺候丫鬟都没有，空空地让人落寞。红烛静静地燃着，苏年锦勉强半坐起身来，看着窗外一轮孤月，目光出神。


门吱呀响了，慕宛之端着一碗粥踏进来，月光洒在脚下，青衣风流。


“醒了？”


凤眸一亮，慕宛之赶紧将粥携到她面前来，浅问：“绿豆粥，现在想喝不想？”


苏年锦借着烛光看了看那凊青釉瓷盏里的粥，浅摇了摇头。


慕宛之顿了顿，随后把粥放在桌角旁，而后曲身坐在床沿儿，静静地看着她。


苏年锦被盯得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皱眉问：“我脸上很脏吗？”


慕宛之浅浅一笑，犹如林间的凉风，摇了摇头。


苏年锦微微扯了扯唇角，头枕着后面的蒲团，也不吱声，只将头转向窗外，蛐蛐在窗根下叫个不停，两人却好长一阵子没有说话。


“太医说这几天你得注意休息。”慕宛之蠕动了一下嘴唇，而后将手缓缓握住她的手腕，摸着那红肿一片的地方，浅道，“可还疼着？”


有那么一瞬间，苏年锦特别想把腕子抽出来，而后狠狠打在他的脸上。如果没有他，她又何至于落此境地？


清风拂来，她反手握住他的，笑了笑，“不疼。”


“谎话。”慕宛之细瞧着那腕子上的伤口，皱了皱眉，“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不疼。”


“四王妃答应了吗？”苏年锦忽而想起来下午的事，忙问。


慕宛之摇了摇头。


“大概，是她不愿意利用自己的好姐妹吧……”苏年锦低了低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有心机？”


慕宛之一愣，似乎有点不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半晌无话，苏年锦恍一笑，眉梢又翘起来，目光烁烁地看着他，“有心机一点，可以保护在身边的人。”


慕宛之有些怔愣，只是摸着她手腕那里凉飕飕的，不知是不是风吹的缘故。


他浅浅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拇指轻轻一探，轻柔柔地将她眼角的泪拭了去。苏年锦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哭了。


苏年锦吸了口夜里的凉气，只觉得那凉气直窜进心里顶进肺里，让她不停地疼。


她想笑一笑，可是眼角下面的泪却越来越多，多到她眯着眼睛看不到慕宛之的模样，眼泪就那么簌簌寂寂地流着，溢满了脸。


慕宛之一一给她擦拭着，有茧花在她面颊上轻柔划过，苏年锦屏了屏气，破涕一笑，“好痒。”


“生在帝王家，从来没有单纯的时候。”慕宛之也跟着一乐，眼睛完成月牙形，“没有心机的，早就死了。”


苏年锦听了一怔，撇了撇嘴，“这话你也敢和我说。”


“这有什么。”慕宛之继续笑，“你不也都跟我说了么。”


“可是……”苏年锦欲言又止，半晌又道，“你曾哭过吗？”


他摇了摇头，“不哭。都是忍着。”


“忍着……多痛……”苏年锦抬头看他，灯影下如深潭般的眼眸投出晶亮亮的光，隐着隽雅气。


慕宛之将她的腕子稍稍攥紧贴在自己的胸口，眉梢一动，“我忍着没关系，害你跟着我一同忍着，才痛。”


苏年锦一愣，冷峻如他，却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本王自小不受宠，父皇也是看着我有行军打仗之能才用我，太子嗜杀善妒，父皇其实也知道，只是偏爱皇后，才对其溺爱……”


“皇后……”苏年锦顿了顿，“怎么如此受宠……”


“呵。”慕宛之笑了笑，胸口处有暖意直流进心底，“母后跟随父皇打仗数几年，听人说她年轻时倾国倾城，聪颖敏慧，不乖戾不张扬，实乃不可多得的女子。”


“原是这样。”苏年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凉风的缘故，身体通透些许，苍白的脸色此时也红润了许多，“没想到皇上也有如此动情的一面。”


慕宛之停了停没有说话，见风有些凉，遂起身行至窗边关了半扇窗子，而后转过头来问：“还想喝绿豆粥吗？”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


慕宛之一笑，长袖端起瓷盏又行至床边，半坐下，用汤匙舀了汤汁，慢慢送到她的唇角。


苏年锦缓缓张口，心里却像被闪电击中一般，目光闪烁。


“又哭了？”慕宛之浅放下汤匙，皱眉问道。


苏年锦赶紧摇了摇头，“没，就是有点想家。”


“那回去，我就让苏父来府中看你。”


“不是……”苏年锦低了低头，心中五味陈杂，这样的身份，竟是连年与他说不了一句真话。她想沐原，想自己的家，想小时候的那棵梨花树，想那双一直牵着她的小手……


慕宛之轻轻放下粥碗，而后倾身上前，将她拉到自己颌下，低头吻了一下。


苏年锦一动不动，夜，添了一把枝上的月光。


他慢慢褪去她的衣服，冰肌玉骨，良辰美景，他一笑，在她耳边轻轻喊了一声：“丫头。”


……



翌日。


寅时不到，慕宛之就与苏年锦各骑一匹马出了府，花枝上染着清露，云霞从天际一点一点铺展，两人一路策马奔腾，红尘蔼蔼，空气宜人。


马儿长嘶，行至一个时辰后，逐渐攀上山路。慕宛之下了马，让苏年锦与他同乘一骑，继续上行。


苏年锦坐在前面倚着他的怀，感受着清晨山上的凉风与清露，四周山石花树如画一般映入眼帘，清澈，透亮，舒爽，晨露透过山上的枝叶打在肩上，凉凉的，让人心生安静。


“驾！”慕宛之一甩鞭，二人犹如乘着风一般直攀山顶。


山上的空气湿漉漉的，苏年锦吸着花儿里的香气，吸着空气里的风，吸着晨曦吸着云霞，一路越上越高，因着重心她紧紧地依偎在慕宛之怀里，前方花木横疏，柳条清嫩，落在眸中眉上，好不怡人。


山川决然。


待慕宛之挽着苏年锦的手一同登上山顶的一刹那，阳光破云而出，光芒万丈，两人立于峰顶，放目远眺，目极处崇山峻岭，层峦叠嶂，云霞蒸蔚，水气渺渺，青蓝色山峦一道连着一道，一层铺着一层，四周原野青翠茫茫，隐于雾间。目下湖影如练，水流静深，有云雁飞去往来，鹤唳清长，风啸山川，成诗成画。


苏年锦看的痴了，心中大惊：这秀丽江山，这无极天下！


他给她披了一件风氅，眸中流出润墨一般的神气，浅浅一笑，“喜欢吗？”


苏年锦转头看了看他，眸光一动，“嗯。”


这大好山河，倘若不心动，真心是假的。


“以前父皇来天恩寺祈福的时候，我常常来这里。”慕宛之单手负后，青衣倜傥，“可以忘掉很多东西。”


“云霞茫茫，确实容易让人忘掉很多。”苏年锦扯了扯唇角，“可是越看这风景，难道不是越想拥有它吗？”


慕宛之一顿，散在远处的目光渐收回来，“不会。”


“有人会。”苏年锦笑意渐浓，“坐拥天下，受万人膜拜，可能除了爷，其他人都会。”


……


“或许吧……”


“爷？”苏年锦转头看他，“真的不想要这天下吗？”


四野无人，不在意什么大逆不道，此时说这种话，只问真心。


“曾经想过。”他一笑，如清风拂面。


“如今呢？”


“如今……为别人……”


苏年锦忽觉心口一疼，莫名其妙的，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疼如蚁嗜。


“为……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更需要。”


“爷真的这么想？”苏年锦皱眉。


慕宛之看着她的眼眸，似乎从她眸子里读出一些质疑与反问，“我承诺过他。”


“爷……”


苏年锦倾身吸了口凉气，浑身犹如被晨露打湿的缎带，柔软却又坚韧。她放眼这云蒸霞蔚的莽原，正色道：“你看这崇山峻岭，巍峨盛大，想要跨过去，难如登天。很多人没有能力，根本跨不过去，很多人有些才能，却半途而废，还有很多人，是根本不想跨的。你看这脚下，有花木葳蕤，有青草碧嫩，有小溪潺潺，有云雁纷飞，乐在当下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跨这崇山峻岭呢？”


慕宛之有一瞬怔愣，“你……都知道了？”


他又是何其聪明的人，她说那么多，他如何不懂。苏年锦忽然想笑，在这场厮杀里，他慕宛之到底是求什么呢？


“大皇子……都告诉我了。”


话音未落，慕宛之却忽地扬了扬唇角，眉间明润如水，竟未懊恼，“倘若太子的招数都是你教的，我也放心些。”


“为何？”


“暗敌总没有明处的人让人心安。”


“爷……不生气？”苏年锦一怔。


“你知道，大皇子小时候，并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听说是害了什么病，眼睛才这样了。”


“其实，是太子。”


“什么？！”苏年锦一个趔趄，不可置信般地看着他，“怎么会……”好歹是亲生兄弟，怎么会……那么狠毒……


慕宛之似乎预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顿了顿，继续说道：“彼时太子出生时，父皇就打算废了大皇子的太子位，立辰景为太子。只是朝中元老誓死反对，说祖宗章法不可违，何况大皇子又恭厚俭让，不曾做错过什么，突兀地废太子，不仅不服众，还会失掉皇家颜面……”


“然后……”


“太子长到七岁时，大皇子已经十二岁，眼见着根基越来越稳，却不想，太子偷偷在大皇子那里下了药，然后，他就瞎了。”


“不……”苏年锦有些吞吐，心惊肉跳一般听着他的话，“他才……才七岁的小儿啊……”


“嗯，皇后温良无害，却不想辰景他竟然如此狠戾。”慕宛之看着她，温柔的目光似乎想要安抚她，在这清晨的云霞里，显得格外明润。


“三爷如何知道的？”


“当时，我看见了。”


苏年锦越听越心惊，皇家争夺，莫不是从小就埋下了伏笔么。太子那么小就懂得上位害人，难道庆元毫无察觉吗？


“所以爷从那时起，就想帮大皇子了吧……”苏年锦苦苦一笑。


“并不是。”


……


“大皇子如今这样，倒也不争名逐利，乐得自在也让我和四弟放心，只是我暗中派出保护大皇子的人回来禀报说，太子想要斩草除根……”


苏年锦感受到四周旷野里的风不断地钻进骨头缝里，浑身打颤，“他完全构不成威胁了……”


“大皇子曾有心爱的人，后来被太子所杀。如果大皇子有了孩子，依照大燕章法，皇位，该是那孩子的……”


“呵……”真是，荒唐！


苏年锦如今想像不到一个词能来形容如今的感受，只觉得眼前这些山峦也尽变得肮脏。这万里山河里该是夹杂了多少人的血与泪？又有多少人为之机关算尽丧尽天良？多少人为之受着屈辱与杀害？数的清吗？数不清吧……


“爷，有些冷了……”


她这样说着，慕宛之轻轻将胳膊抚在她的肩头，将她身上的风氅收的更紧些。峰顶空旷，只有树冠横在四周，茂密的松枝林木砂砾云石，让周围显得静寂，且安然。


二人寻到树下石头上攀坐着，苏年锦倒在他的怀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漫过枝头，整个山顶都漾着金黄色，云霞里似流泻下来如金子一般的细碎光线，天地大美，无法言喻。


苏年锦趴在慕宛之肩头小眯了一会，醒来时阳光正好，她把风氅摘下来，笑了笑，“如果能把这些风景都记下来就好了。”


“常常来，就记住了。”


“那爷可会带我常常来这里？”


慕宛之看着怀里的她，点了点头，“嗯。”


阳光耀进他的眸子里熠熠闪光，苏年锦有一瞬痴了，“爷今日带我来这里，并不是为说太子的事情吧……”


慕宛之一愣，唇角的笑意却变得更浓，“能知道是你帮了太子，已经没白来了。”


“就知道……”苏年锦笑骂他一句，转头去看云霞不看他。


海棠簪子在眉目下显得清雅秀丽，慕宛之看着她如墨一般的发髻，半晌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说。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目的，就是想和她一起看看这壮丽的山川河流，无他。


“皇上要回宫了吗？”苏年锦转过头来皱眉问。


慕宛之摇了摇头，“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不知道皇上这次让我们这些妾室都跟着来，是何原因……”


“兴许，是因为太子没来。”慕宛之将手腕收紧，下颌抵了抵她的额头，“父皇老了，皇后疯，太子逆，他也许更想看看我们这几个人的表现。”


“对啊！”苏年锦一怔，连忙从他怀里起身，噙着一口风道，“如果皇上真的这么想，爷可以收一些兵权回来了。”


孰料慕宛之反而苦笑，“哪里那么容易。”


“那可不见得。”苏年锦眨了眨睫，“太子嗜杀，皇上本来就对他有些成见了，如今太子重新得宠，未尝不会恃宠而骄。”


“呵，你也如此肯定？”


“那么说，爷也这么想喽？”


“哈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笑，整个山顶的风，也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日暮。


山麓处的客栈里吃了午饭，两人边走边聊，苏年锦的马途中送给一个跛脚的农户，慕宛之还笑她直接给钱坐车不就行了，苏年锦反而反抗：就现在来说，让农户骑马远比坐马车要快。


慕宛之起初不以为意，直到一个半时辰后才在路上发现一辆马车，不觉一惊：“你果然猜的对。”


此时坐在马上依靠在慕宛之怀里的苏年锦洋洋得意，“不是猜，是这荒郊野外，哪里有那么多马车让农户坐。”


慕宛之微微一笑，反手将怀里的她搂的更紧。


飞奔起来马儿颠簸，两人都稍稍放慢了些步脚，待到月上柳梢，也才刚到城外十里，离天恩寺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这位王爷，看你长得很不一般，又趁着这月华正好，不如就随小女子去吧。”高头大马之上，苏年锦戏谑着。


身后的慕宛之挑了挑眉，这是在调戏吗？半晌，无澜的面色上才稍稍一红，云淡风轻说了句，“好啊。”


“哎？”苏年锦一顿，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爷……不拒绝一下吗？”


“不必了。”慕宛之扬眸，看着路两侧灯笼下明灭的光，微微一笑，“本王找人算过，你命中缺我。”


“噗……”苏年锦一听就乐了，笑声荡在空气里格外好听，“哈哈……”


只是声音未歇，就见前方有一台青帷方布的轿子停在那，见仰头直笑的慕宛之与苏年锦，连忙躬身，“妾身等爷好久了。”


苏年锦忽而一愣，连忙敛了笑意从马上下来，曲身给秦语容行礼，“见过姐姐。”


慕潇吟从秦语容身边挣脱，一下子扑进刚刚下马的慕宛之怀里，争着吵嚷，“父亲去哪里了，吟儿好想父亲。”


慕宛之搂着慕潇吟笑意更浓，“吟儿今天乖不乖。”


“刚刚把《蒙求》背过，一直吵着要见你，问过木管家才知道你去长裕山了，才在这里等你的。”秦宝凉上前替他掖了掖华袍，温软一笑，“要不是我拦着，小儿要去山上找你去了。”


“那么晚出来就带这几个仆从，以后不许了。”慕宛之嗔了她一声，却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跟着父亲回家可好？”


“嗯。”小人儿笑得娇俏，只是眼神扫过一旁的苏年锦时不觉轻嘟了嘴，“吟儿想与父亲母亲一起骑马。”


“吟儿不许……”


“无碍，妾身坐轿子便好。”苏年锦一忙断了秦语容的话，看了看她们身后的青布软轿，接着道，“天晚了，爷还是快同小人儿回去吧。”


慕宛之回眸看她，月华如水，覆在寂寂树梢与长路间，就显得她一人的哀寂与萧索。夏夜的空气里泛着薄薄的土腥气，他浅滞了呼吸，眸光打在她云髻的簪子上，缓道：“也好。”


眼见得三人走远，苏年锦随即也上了轿子，只是还没走几米，就听轿子底下砰的一声，苏年锦整个人都摔到地上！


轿夫们慌忙落轿扶她起来，“主子，轿子坏了……”


受惊的苏年锦由人半扶起来，才发现胳膊处的衣服都被划破了，有一段肌肤有血流出来，众人大惊，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苏年锦低身仔细看了看轿子底身的木棍，半晌冷笑，“坏就坏了吧。”


“我这就回去唤府中马车来，主子在这处等会吧。”有轿夫连忙上前禀道。


“不用了，这里离城那么远，你来回一趟，我至少也得等两三个时辰了。”


“那……”


“我们走回去吧。”苏年锦抬手将划下来的衣服撕成条包扎在自己伤口处，又轻掸了掸衣襟上的尘，浅声给她。


“这么晚，主子抛头露面怕是不好吧？”有仆从忽从后面站出来，低吟了一句。


苏年锦缓回身，见他一身粗衣不过二十初的年纪，笑了笑，“趁着月光好，走走散散心，何况也没人知道我是怡睿王府的人吧。”


“夏末夜寒，怕主子会冻着。”那人又弓了弓身，声音倒是清脆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苏年锦移步，仔细看了看他。


“小的福子，本是来接锦主子的，不巧赶上这茬。”年轻随从颇有规矩，回话皆是字正腔圆，“木管家的安排，说是锦主子那里人手不够，让我和另外一个丫头明天就过去院里伺候锦主子。正巧秦主子来接王爷，小的就一并过来了。”


“配给我的？”苏年锦微怔，随而扯了步子，踩着月光浅笑了笑，“那就跟着一起走吧。”远处的灯火飒飒迎风，惹了她一身俗世气，然那背影却又极是清寡，让人看不清那如花树堆雪的面颊上到底隐着怎样的表情。


阡陌横纵，星光漫天。


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走到城门，可惜已上戌时，城门落锁，不能再进了。


“主子稍等，我去禀报一下。”


福子略一低身，便上前去和守卫打交道，只是很长一会之后，却见福子一个人悻悻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


“守卫说，必须有王府牌子或者王爷口谕才行，不能随便冒认……”


“冒认？”苏年锦忽地一笑，“至于么……”


福子抬了抬眼，道：“主子可拿什么牌子或者王爷的东西？”


苏年锦一怔，早晨出来的急，何况又是跟着慕宛之，她什么都没带啊……


“没有。”苏年锦摇了摇头，“进城还有别的办法吗？”


福子哀叹一声，摇了摇头，“都问过了，没有。”


“这……”苏年锦看了看四周，这黑灯瞎火处处无人，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如果连城都进不去，如何是好……


“只能在外面等了么……”轿夫垂了垂头，叹了一声。


苏年锦皱眉，总觉得城门守卫不该如此决绝。这会儿慕宛之也应该到兰苑了，如果发现她一直没回去，难道不该让人过来接一下么……


夜里的露气越来越重，苏年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惊的旁边林子里的飞鸟扑棱棱地都向远处飞去。


“主子，我再去和守卫说说去！”


福子有点恼意，抬脚就要再过去理论一番。只是步子还没迈，就被苏年锦拦住了，月明星稀，映的她的眸子格外盈润，“别浪费工夫了，你去周围找找，有没有农户人家或者客栈之类。”


“啊？主子是要住在那种破房子里吗？”福子有点急。


“总比夜宿街头好些。”


苏年锦抬手抚了抚发髻，叹了一声，刚要转身吩咐轿夫们四下找找客栈之类，却听有达达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继而一声清润嗓子入耳，如饮杏花琼酿。


“慕疏涵？”苏年锦一怔，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吁——


慕疏涵停了马，撩袍下来，直奔苏年锦，“你怎么走那么慢！夜里不安全，你会不会替自己考虑一下啊！”


“我……”苏年锦毫无缘由被他凶了一通，立时有些发软，“我也进不去啊。”


“什么进不去？”


“喏……”苏年锦扬眸看了看那个守卫，指给慕疏涵看。


“来人！”


慕疏涵一挥马鞭，即刻有士兵从身后跟来，迅速围在慕疏涵身后，等待指令。众人一惊，风寒深夜，竟然能看到大燕四王爷如此威风八面铿锵号令的模样，实在难得。


“将城门守卫全部拉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慕疏涵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苏年锦翻身上马，而后绝尘一般向着城内驶去！


……


苏年锦坐在前面，慕疏涵宽大温暖的怀抱紧紧贴着她，她略有些不自在，噙着凉风喊了句：“那么着急干嘛？”


身后的慕疏涵没出声，马儿疾奔。


“你慢点！太快了！”


风呼啸着，苏年锦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身子不断撞在慕疏涵怀里，每一次都像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一路颠簸，苏年锦眼瞧着天恩寺就要到了，连忙叫道：“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慕疏涵却跟没听到一般，疾驰着向天恩寺而去！


吁——


终于停了！


苏年锦被颠簸的浑身抖如筛糠，头发也全部垂落下来，衣服被风撕的像刚刚起床的怨妇。她手里紧紧攥着从头发间掉落的海棠簪子，恨不得立时戳到慕疏涵骨头里——让你不停！让你不停！让你不停！


竹苑前红烛高挂灯火通明，慕疏涵将马丢给仆人，看着她扶着石柱弯着身子狠狠喘着气，才撇了撇嘴，软了一句：“你没事吧？”


“你说呢！”苏年锦声嘶力竭，使劲全身力气吼道！四周下人一惊，从来没见过温柔如她竟也有这般模样。


“呃……”慕疏涵有些哑然。


“你说，你说……”苏年锦吐完，扶着石柱站起身来，此时的她犹如被人刚刚强暴完一般，眼里鼻涕里全是泪，拿着簪子对着他大吼，“你是赶着去投胎吗？拉着我到这里干什么！”


谁知慕疏涵像没事儿人似的，抬手摸了摸鼻子，哼唧着，“不小心，就走快了。”


“走快了？走快了！”苏年锦刚想大叫，却反身又开始吐了起来，身子抖如一团。吐了半晌，终于好一些，缓缓立了身子气冲冲白了他一眼，继续大吼，“干嘛拉我到这？到底什么事！”


“本王要休了她。”


“休了她休了她！你休啊！关我什么事！你干嘛骑那么快！你个神经病！你爱休谁休谁！混蛋！混蛋！”苏年锦上前直接捶他踢他厮打他，此时被颠簸的毫无一丝淑女气质，完全被胃里难受的东西弄得浑身来气，连话都说不清楚，直到骂累了打累了，见慕疏涵弯着身子抵挡她的踢打时，她才猛地一愣，停下来静静看着他，一皱眉，“休……休谁？”


“王妃啊……”慕疏涵已经疼得说不上话来了……


苏年锦一怔，胃里又开始难受了。


“呕！”


苏年锦记得她常晕车，每晕一次就跟死过一次似的。如今这么难受，让她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那时候她多肆无忌惮啊，多目中无人啊，多任性嚣张啊，刚才那么大吼大叫虽然一点规矩都没有，可是她多舒坦啊。二十年了，来到异世二十年，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方才一吐，真真就跟回到了过去似的。


被仆人搀扶着吐了半日，苏年锦昏昏沉沉，灯火映在眸子里都模糊不清。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又白了慕疏涵一眼，“我真是欠你们两口子的。”

第十章 但见悲鸟号古木


厢房里。


灯火凄然。


不断有叫喊声从里面传来，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声，踢翻桌凳的声音，乱糟糟的，直听得苏年锦耳朵疼。


苏年锦递给慕疏涵一个眼色，周身丫鬟随都退下去，连着慕疏涵都将身子移到拱门外，隔着老远看着灯火下的苏年锦。此时月影半墙，丑时有三，厢房门外只剩苏年锦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星夜当窗，她竟然还想了想，这个时候，慕宛之大概和秦语容都睡下了。


里面的动静小了一些，苏年锦整理了一下衣襟，轻轻推了推门，吱呀开了。


烛火微弱，可她第一眼还是看见了坐在案几前的许幼荷。房梁上的三尺白绫格外耀眼，几日不见，许幼荷如今面容憔悴，衣衫凌乱，眼角的余泪让苏年锦看着莫名一酸。


许幼荷顺着灯火看向门口，一怔，冷冷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笑话呀。”苏年锦一笑，走上前去。


“好看吗？”许幼荷眉毛一挑，仍旧有些戾气，“上次没让你多洗几件衣服，真是可惜了。”


“你要是想，我还能给你多洗几件。”苏年锦不顾她的白眼，兀自就坐在她的对面，单手扶着桌沿儿，微微喘着气。方才吐的太厉害，现在仍然有些累。


“少在这假惺惺！”


“就我们两个人，我假给谁看？”苏年锦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喜欢四爷，喜欢了十几年，可是哪怕再喜欢，你可知道‘娶则为妻，奔则为妾’的道理？”


“什么意思？”许幼荷吸了吸鼻子，一愣。


“女子的珍贵在于——守，而非攻。”苏年锦顿了顿，想了想这大燕传统，继续道，“市井里都知道‘上杆子不是买卖’，你再强求，只会让人生厌罢了。”


“那也比你这种假惺惺的女人好！”许幼荷忽地又咬牙切齿起来，“你不就期望着四爷休了我么！”


“喂，你再这样说话，我可就走了啊！”声音未歇，苏年锦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那么不识劝呢！”


许幼荷一惊，看着面前的苏年锦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印象里，她可从来没有这样嚣张过……


“你来到底干什么的？”


“劝你不要上吊啊。”苏年锦胃里一直不舒服，索性又坐了下来。


“你……”许幼荷皱眉，“你走开。”


“那可不行，按照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形式来看，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苏年锦撇了撇嘴，“慕疏涵现在是铁了心的要休了你。”


“慕疏涵？”许幼荷眼角挂泪，她竟然直呼他叫慕疏涵？！


“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苏年锦说着，好像觉得用了夏芷宜的词，心一虚，“你再嚷嚷，他真要休了你了。”


“那怎么办！”许幼荷直跺脚，“都怨你！抢走了他！”


“喂，我要是真抢走了，还有你在这上吊的份儿？”苏年锦生气地翻白眼，“你不就是想拴住他吗？我给你支个招。”


“嗯？”许幼荷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大眼睛看着她，支支吾吾，“什么……什么招？”


“一换一，你去接近太子妃，我就告诉你。”


“如果没拴住他的心呢？如果他还和你有往来呢？”她许幼荷又不傻……


“完全不会。”苏年锦幽幽一笑。


……


夜风更凉。



翌日。


一路打着哈欠刚进兰苑，苏年锦绕过雕栏画栋的长廊，直奔兰湖桥而去。一来那是个近路，可以直接到自己厢房，二来这大早晨她也不想走热闹的地方，挑个偏僻点的没人看见，她乐的躲过去。


孰料刚走到桥上，就听身后传来一嗓子，清润透亮。


苏年锦强撑着身子回头一看，“王妃？”


夏芷宜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去。


“王妃……”苏年锦转身迈着步子，看她样子有些瑟缩，问道，“你是在害怕？”


“嗯。每次看见水，就都有点害怕。”夏芷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大概是上次不小心跌到水里，就有了阴影，还是你过来和我说话比较安全。”


苏年锦知道她跌水里的那次，虽然那时自己还没嫁过来，可是后来听下人说，王妃就是那次摔进水里之后才性情大变的。


“王妃找我？”苏年锦回过神来，笑了笑。


“看你面色怎么那么差？”夏芷宜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苏年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愣，“没事啊。哦，大概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哦哦那就好，你注意休息。我……我就是想问问，明天就要和慕嘉偐比最后一局了，那个狼人怎么样了呀？”


苏年锦听完一笑，“王妃放宽心，保证你赢。”


“真的？”夏芷宜两眼一亮，却转瞬又灭了光，“可是，怎么能赢五王爷呢……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狼人要什么……”


“王妃可信我？”苏年锦没接她的话茬，倾身一问。


夏芷宜愣了愣，点了点头。


清晨尚还有风，四周花树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那就回去等着吧，明日王妃赢定了。”苏年锦复又弯了弯眉眼。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夏芷宜揽了揽身穿的碧色裙子，即要转身回去，却又猛地回头，热切道，“你快去休息，我就等明天的好消息了。”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眼瞧着夏芷宜迈着欢快的步子逐渐隐在山石之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凉风送爽。如今将近八月，清晨的空气里隐着半枝莲的香气，淡淡的清雅香。苏年锦扶着阑干依着桥面往湖中望了望，远处半塘莲花竞相争艳，倒也不刺眼，清凌凌地盛开，明媚不可方物。碧蓝色湖面上浓浓的绿意，让人看着舒爽。


苏年锦着实是累了，吐了半个晚上又熬眼和许幼荷说了半个晚上的话，如今身子撑不住，老想打瞌睡。她挨着栏杆微微休息，一边看绿柳倒垂在岸边一边听荷莲处的蛙鸣，安静，四周潺缓的风声让她觉得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妾室不是什么卧底不是什么棋子，就是真真实实的自己。


“咚。”


不知谁往湖里投了颗石子圈起波波涟漪，苏年锦刚想回头，却不料身后猛地被人一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整个人都向湖中跌去！


啊！


扑通！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救……”


饶是她喊了很多遍，可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清晨这处本就人少，她又落在湖中，叫喊声越来越微弱……


苏年锦感觉周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像在被虫蚁噬咬，脑袋越来越昏沉，身子不受控制般渐向湖底沉去……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五岁。


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小手小脚，每日露宿街头，她花了十多天才彻底适应这副身体，然后听酒肆茶馆里的人说的话逐渐了解了这个朝代。只是身无分文，她常常好几顿都吃不上饭，因为身体太小又不能去干活，只能向路人讨点铜板度日。


她仍然记得，那是她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街上人影稀少，她已经连着两天没吃过一点东西了，也要不到一个铜板，实在是饿极了，才去偷了包子店里的包子。


那包子店里的老板真凶，一下子招了店里所有的伙计去追她。嘴里还骂着你们这些小杂碎，成天来我店里偷包子，我今天就要打断你们的腿，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


那老板是真急了，生意也不做了，招呼所有的伙计都去追她，一追就是好几条街。她想她点真背，她才第一次偷，才偷了一个，却被老板当成了惯犯，非得被捉住狠狠打一顿不可了。


只是刚拐到另一条街上，突然有个满脸脏兮兮的男孩出现，一手从她那里夺过来包子，而后将她推到角落里，头也不回地大跑起来。


她愤愤，刚想起身去追，不想身后追来的老板和伙计竟似没看到她一般，直直冲着小男孩而去。


她不记得她在原地等了多久他才回来，好似太阳都下山了，天却还是明亮的，她远远看见有个身影从街那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待到来到她身边时，她才看清他满脸是血，眼睛都被打黑了。


“喏。”他伸出手来，软软的一声，将那个包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别人按着他打的时候，他是如何保护的那一个雪白圆滚的包子，让它丝毫都没落进泥土里，最后仍是雪白圆滚的模样。


那时候她嗓子一下子就酸了，四街灯火，满处冷风，就只有她和他站在那里，冷得怆然。


她缓缓接过来那个包子，手一用力，掰成两半。


“喏。”她把其中一半分给他。


他一笑，牙齿里都带着血。


她低了低头，似乎听到了肚子在叫的声音，边吃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沐原。你呢？”


“星梨。”她抬起头，眸子里熠熠闪闪，似乎隐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坚定，“俞星梨。”



星夜漫天。


不断地有丫鬟仆人在东厢里进进出出，已是落水的第二天，苏年锦大烧不止，尽说胡话，没有一个太医有把握治得好。慕宛之守在苏年锦床边一天一夜，直到庆元帝宣他去寝宫，方才走开。


夏芷宜呼啦啦进进出出了不下五十次，一面催着苏年锦赶紧醒，一面还要应付慕嘉偐，今天可是争夺狼人的日子，可苏年锦就这么落水不醒了，真是要愁死她。


直到后半夜，慕疏涵干脆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也静静关上房门退出来，就守在外面。安静一些，或许让她好的快一些。


后半夜的天空突然阴翳，再逢不见一丝星光。


白衣公子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床上女子眉目如画，看了半晌，鼻头忽然一酸，缓缓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女子皱眉呻吟，口口声声俱念：沐原，沐原……


白衣公子皱眉，那深潭如墨的眸子如星，一直凝望着床上女子。她因大烧，如今身上全是细汗，口唇干白，头发黏腻，面色凄惨，像随时要去了一样。


他缓缓抬起她的腕，顺着腕子握住她的掌心，真凉啊……


他知她从小身体不好，如今即便全身是汗，手脚也肯定很凉，只是仍没有料到，会这般凉到骨子里。他将她的手掌握拳，慢慢移到自己左心处暖着，而后仍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仿佛床上躺着的，是他千世百世的思念。


阴云密布，窗外狂风大作，似要开始下场暴雨。


“主子……”下人立在窗边外，轻轻喊了声，“该走了。”


“再等等。”往日并不爱说话的人，如今脱口而出。


下人会意，抬头看了看里头的烛影，叹了口气走开了。


那白衣公子按着袖子，抬起胳膊缓缓为床上女子擦着细汗，一边又整理着被褥，尽量让她舒服一些。绣着竹叶的袖口发出一阵淡香，女子似乎闻到了，从原来不安恐惧的梦里抽出身来，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眉头舒展，静静地睡去了。


“丫……”头字未发出来，白衣男子竟是泪流满面。


哐！一声巨响，闪电霹雳，雷声隆隆，外头大雨倾盆。


……



慕疏涵醒来时正逢慕宛之回来，青油纸伞，长身玉立，面容略有些憔悴，借着濛濛红花细雨，一步一步踏到他身边。


“怎么在这睡着了？”慕宛之略一皱眉，看着倒在屋门口的慕疏涵问。


“兴许太累了。”慕疏涵揉揉眼睛，嚯的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琢磨着刚刚天亮没多久，才道，“父皇喊你干什么去了？”


慕宛之将油纸伞交给下人，推门进了屋，“胡人有些作乱，父皇与我谈了谈。”


“胡人？”慕疏涵眉紧川字，“那边又不老实了？”


“嗯。”慕宛之顿了一顿，“父皇准备让太子带兵去边塞探探虚实。”


“啊？这是要打起来了？”


“或许。”


慕宛之卷了卷袖口，不再接话，只踱步走到床边，看着苏年锦仍旧没醒，转头问道：“太医怎么说？”


下人躬身，“说是可能被吓到了，所以才高烧不止。如今用药，也不一定见效。”


“吓到？”慕疏涵一怔，“被失足落水吓到了么……”


“我们快要回去了。”慕宛之看了一眼苏年锦，而后淡淡道，“回头再让宫里的太医看看。”


“好……”


话音未落，就见夏芷宜风风火火地又闯了进来。


“哎呀怎么还没醒，我的狼人可怎么办，慕嘉偐已经等一晚上了……”夏芷宜抬手抚了抚额上发髻，“我头发都没梳好就赶来了，怎么还是没醒……”


“我去吧。”慕疏涵看她的样子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有点恼怒，忙上前道，“其实我也知道是什么办法，你中午约五哥出来就行。”


“嗯？”夏芷宜一呆，“你也知道？那你不早告诉我！”


“喂！苏丫头如今还没醒，大家都在担心她，哪里有心思想狼人的事儿！”


“我看是你没心思吧，其他人都闲着呢。”夏芷宜气的吹自己额头前的刘海，被慕嘉偐纠缠了一天，她也早就气急了。


慕宛之见二人模样都是面红耳赤，倾身道：“都去收拾收拾吧，明日我们都要回去了。”


雨丝，盛。


仍是柳桥处，二人各执一伞，慕嘉偐着绛紫色锦袍，丰神如玉，有种淡淡的傲气，夏芷宜看着就很不爽。


狼人是被抬着过来的，慕疏涵打着哈哈守在一边，道：“你们都亮出来准备的东西吧。”


慕嘉偐此时却是一愣，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狼人，皱眉问，“他这是怎么了？”


“哦，可能是身体不太舒服，这几天潮气重，他身上原本又有伤，回头让太医看看就行了。”慕疏涵解释道。


慕嘉偐盯着狼人看了一阵子，见他紧闭双眼，浑身似乎没有一点力气，半信半疑，却也暂时无法，抬手一挥，让下人过来。


此时夏芷宜和慕疏涵才看见，两个下人原来押着两个皮开肉绽满身是血的狼人，有头狼人个子矮小，仔细辨别才发现竟然是个小孩子！


夏芷宜心口一跳，咒骂道：“杀千刀的，竟然用这两个狼人来威胁他！”


“你的呢？拿出来，让他选吧。”慕嘉偐冷冷一笑，抬手弹了弹袖口上的尘，“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宝贝来。”


夏芷宜白了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多说一个字，随即也让人托着福盘上来。


众人一惊。只见那福盘里不是别的，却是一碗清水和一个馒头。


“哈哈哈哈……”慕嘉偐看完就乐了，笑得前俯后仰，直骂她蠢，“我还以为你是傻，没想到蠢到这个地步了。即便狼人生病了，难道吃个馒头喝完水，他就痊愈了？”


“哼！”夏芷宜完全不想和他说话。


慕疏涵见状，随即招呼身后的下人将福盘与小狼人带到担架前面，众人屏息，缓缓弱下来的雨丝遮在眼前，万物无声，就见担架上的狼人被下人摇醒，映入眼帘的便是福盘里的馒头，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抓起来狼吞虎咽……


桥边的慕嘉偐一个踉跄，双目怔怔地看着狼人将馒头与水全部入肚，愤怒地大吼：“你们使诈！”


“王爷说这话也太幼稚了，就跟你没使过似的。”夏芷宜鄙夷一笑，“三局两胜，我赢了，狼人归我。”


“你……你……”慕嘉偐抬手直指夏芷宜，气得被松牙扶着浑身发颤，“你们……你们几天没给他吃饭了！”


“不巧。”夏芷宜直翻白眼，“就六天而已。”


“六天……六……”


三天狼人还能撑住，四天也还可以有意识，五天已经饿得昏昏沉沉，如今第六日，岂不是六亲不认连活着都成问题？！


慕嘉偐咬牙切齿，“算你们狠！”


“客气客气。”夏芷宜笑得翩翩然。


“四哥，这是你的主意？”慕嘉偐同样白了夏芷宜一眼，转头看向慕疏涵，有些不忿，“你怎么帮上她了？”


“我哪有这能耐啊。”慕疏涵挑眉否认，“实在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慕嘉偐刚想再说，却猛地想起苏年锦当日的话——这五日狼人的喜好或者需要的东西，没准跟着环境或者时间就变了，如果到时候猜错了，一定要愿赌服输的。


原来，那女人当时就想到了这个法子，用五日来拖延，狼人选择馒头和水就顺理成章了！可恶！


“快把狼人给我吧。”夏芷宜得意洋洋伸出手，雨丝子落在手心里，冰凉凉的湿润。狼人因为过度饥饿，稍微吃了些东西就又昏迷过去了，如今慕嘉偐不好再拿小狼人威胁，虽心有不甘，可下人和慕疏涵都在，又不好发作，闷了半天，终于抬手一挥，准备回去。


“等等。”慕疏涵见他作势要走，忙上前道，“小狼人没什么用了，我看还是放了吧。”


“那可不行。”慕嘉偐断然拒绝。


“就是以后你拿小狼人再次威胁我们家富贵，他也不会听你的了。”夏芷宜连忙说道，“还是赶快放了为好，既然愿赌服输，那就做大丈夫该做的事。”


“富贵？”慕疏涵有点愣。


“咳咳，就是他。”夏芷宜余光瞥了一眼担架上的狼人，“我给他起的名字。”


……


慕疏涵眉心隐隐作痛，这名字……


“笑话，小狼人是我抓的，凭什么说放就放？”慕嘉偐冷哼一句。


“他都被你打成这样了，如果再不看，命不久矣。”慕疏涵顿了顿，叹出气来，“而且富贵归了王妃，王妃必是要把他医好的，五弟也知道狼人的厉害，如果到时候还不放了小狼人，富贵狗急跳墙，直接杀到府中，五弟也是性命堪忧，不如如今就放了他。”


一番话说的直让夏芷宜两眼放光，连忙附和，“对啊，狼人本事那么大，当初是因为小狼人在你手上他又有伤才不敢轻举妄动，若被我医治好了，早晚是要找你算账的。”


“你！”


“别我我的，你放了小狼人，以后的日子还好过一点。”夏芷宜挑挑眉毛。


此时慕嘉偐身边的松牙附耳也轻轻说了一句，“如今狼人归了他们，小狼人的利用价值也不大了，反而招灾，不如先给了他们。”


慕嘉偐听罢眉头一紧，他们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


“好！”广袖一挥，慕嘉偐咬了咬牙，“来人，给我放了他们！”


夏芷宜大笑，“五王爷，虽然你败给了我这个女子，但是我不会笑话你的。”


话说的真是酸气十足，像巴掌一样啪啪啪直打慕嘉偐的脸。此时的慕嘉偐站在雨丝里，拳头在袖口中一攥，恨不得撕了那个婆娘……



十日后。


庆元帝携着昭容皇后刚回到皇宫，就听前方传来太子的消息，胡人作乱，太子容忍不了，直接开打。一时间整个燕朝皆人心惶惶，庆元帝一面派各省官员安抚百姓，一面加紧处理激增的奏折，忙得焦头烂额。


此时的慕宛之倒是乐得清静，在府中日日听琴作画，苏年锦刚刚有所恢复，也陪着慕宛之一起，过起了神仙眷侣的日子。


八月中，桂子飘香。


秋风铺了长卷，慕宛之半弓着身子在石案上作画。旁侧一串醉蝶花开得极艳，映衬着他长衣青衫，风流尔雅。


那宣纸上画的山水飘渺决然，云蒸霞蔚浩气朗阔，一纵松柏下立着二人，女子着粉袍，男子穿青衣，指点江山俯瞰风景，大雁排成一行，逐渐向远处飞去，如仙如境。


苏年锦看得痴了，仿若又回到了那时候，空气凛人，云霞漫天。


“你快去坐着，待会画好了给你看。”慕宛之扬了扬唇角，眸中一抹明色。


“一直坐着也很累，不如这样走一走。”苏年锦站在慕宛之对面，一瀑青丝垂着，尚能闻到淡淡的发香。


“刚休息几日，太医说你身子原本就不好，如今落了水，更要好好休息才是。”


“是啊是啊，主子去了半个多月，担心死奴婢了。”允儿端着水晶葡萄和刚刚冰敲的西瓜走上来，赶紧扶着苏年锦坐在藤下的石凳上坐着，“看你回来时昏迷不醒高烧不止的样子，奴婢可要吓死了。”


“嗯……”苏年锦缓缓坐下，应了一声，却将眉头又皱了起来，“我记得那日，我应该不是失足落水……”


“什么？”


允儿尖叫的同时，慕宛之也缓缓抬起头来看她。


“那时有人往湖中投石子，趁我分神时将我推下去的。”苏年锦说的认真，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好像不是手，是用一个很硬的东西将我打下去的，落水前，能感觉到腰间很疼。”


“当时，根据你落水的位置，我发现你应该就站在栏杆和栏杆之间的空隙处，想来那人是等你不注意时才下手的。”慕宛之立起身子，单手负后，微微眯眸，“会有谁和你有仇？难道是针对本王？”


苏年锦摇了摇头，“之所以一直没说，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谁。”


慕宛之没有说话，只听风声哗啦啦穿过竹叶，一阵凉意。


“妹妹在这处歇息呢。”秦语容一声扑入，竟惊了苏年锦一记。


“姐姐也来了。”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秦语容与她手里牵着的吟儿，微微一笑，“看爷作画，我就过来了。”


“是么。”吟儿一下子粘到慕宛之怀里，秦语容笑吟吟走到她身边，“我也是听下人说爷在这里画画，过来找他。”她说话时顺便往石案上瞟了一眼，心下琢磨，又问，“这风景秀丽，山川决然，真是个好地方。”


“我也要画，我也要画，父亲。”吟儿看见那画，顺时扯了慕宛之衣袖撒娇道。


“呵呵，好。”


慕宛之刚想抽来宣纸铺在石案上，却听秦语容惊讶道：“看爷画的这画还没有干，还是别从案上拿走了吧。”


“这……”慕宛之皱了皱眉。


“不嘛不嘛，就要父亲给吟儿画。”吟儿直接蹲在那里满脸挂泪哭求道。


“那……”秦语容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苏年锦，“不如就让妹妹先拿着？等爷画好了，再摆到案上一起晾干。”


苏年锦看了看正在地上闹的吟儿，浅浅一笑，“好啊。”随即示意允儿从桌案上将那画抽走展在怀里晾着。


允儿气闷，看了秦语容一眼，却也只能将那画展开，迎着风晾着。


“妹妹？”


苏年锦见秦语容又喊她，才知自己正坐在石案正对面的石凳上，心下了然，微微一笑，即站起身来让座给她们。


吟儿与秦语容在她原来的地方坐定，才笑着看向慕宛之，“爷，这绿藤正好，秋风也盛，你就画吟儿倒在妾身怀里吧。”


慕宛之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年锦，而后看向秦语容点了点头。


下笔温润，苏年锦站在一旁看着慕宛之细细描摹，心下一沉，大抵在慕宛之那里，小儿与秦语容永远是最重的吧。


“爷慢慢给姐姐画，我先回屋了。”


苏年锦正想低身回去，却猛地被秦语容一叫，“画不是还没干吗？万一一走动再褶皱了，怕是枉费了爷的心血吧。”


“那奴婢待在这，主子先回去吧。”允儿在一旁赶紧答。


“父亲，吟儿不让姨娘走，吟儿画完要和姨娘的比比看谁的好看。”吟儿撅着小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吟儿想让你留下来，你就留下吧。”慕宛之看着她，“一幅画的工夫，不打紧。”


苏年锦看了看秦语容与慕潇吟，似乎透过那面目能听到她们心底的窃喜声，却也最终点了点头。


暮色四合，秋卷凉意。


苏年锦一直站在秦语容旁边，直到心口隐隐作痛，才不得已跟慕宛之说道：“若还未画完，妾身就先退下了，体力实在有些不支。”


“父亲，不让姨娘走……”吟儿奶声奶气恳求道。


慕宛之皱眉更深，看底下的画才画了一半，又看了看吟儿苦求的眼神，才道：“你先回房，等画好了，我差人叫你。”


“是。”苏年锦福了福身，而后接过允儿手中的画看了看，道，“倒是干了，这画妾身也先拿回去了。”


她说完刚要走，却见吟儿一把站起身来扯住她的袖子哭闹，“不要走，不要走。”也不知吟儿哪里来的大力气，她这一扯不要紧，硬是让苏年锦一个趔趄，手中的画也顺着力道猛地一撕，咔嚓，碎了两半！


“哎呦妹妹对不住了。”秦语容也颇是惊诧，忙站起身来扯过小人儿搂在怀里，“吟儿还小不懂事，妹妹要多担待。”


苏年锦抿了抿唇，本就体虚，如今又站了些许时间，唇色都有些泛白了。那撕碎的画随着秋风越刮越远，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池塘里，瞬间浸湿沉去。


“以后得空了，我再给你画一张吧。”慕宛之看了看她，浅道。


“好。”苏年锦点了点头，又看了秦语容一眼，转身离去。


“主子，他们欺人太甚！”


刚回到屋中，允儿就忍不住大叫起来！


“我还没生气，你生气作什么。”苏年锦半坐在凳子上，心口痛的让她有些难捱。


允儿见状赶紧给她倒了盏茶，“那我们就这样任她们欺辱吗？三爷也真是，一点也不帮我们！”


“随他去吧。”苏年锦低了低睫，叹出一口气来，“又不是为了他才进府的，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可……”允儿刚要张口，可一见她的样子，心尖一疼，不肯再说。


“回头你泡杯六安瓜片给他送过去。”苏年锦捂着心口缓缓挪到床边，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吩咐完，“在院子里待那么久，小心着凉。”


“主子为什么还要替他着想……”


“因为……”苏年锦慢慢躺下去，眼角似乎滴出眼泪来，却转瞬被冰冷寒凉的话遮掩掉，“我必须讨好他……”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听沙镇。


大漠漫天，狂风嘶吼，远处茫茫无际的黄沙飞卷，直看得人胆战心惊。这大漠一去百里，很多人都在其中走失，而唯一能横穿而来且无人受伤的唯有胡人，他们有精悍的兵力聪明的头脑，还有常年在沙漠锻炼出来的识路能力，无人能敌。


燕朝与胡人几百年来就不断打打杀杀，战一阵子，停一阵子，哪方弱一些，便求和亲求上贡，甚者还要割城求软，大雍之前的朝代曾因敌不过胡人铁骑甚至拿皇子当质子送去胡地，再以后胡人军力弱了下去，大雍上来，才逐渐重新夺回来一些城池。如今燕与胡隔着百里黄沙，作战多有不便，才相安无事几十年。


大燕七年，胡人太子阿方拓登基，此人打仗骁勇，力大无穷，曾以一敌十，军中战士无不瞻仰。且此人野心极大，力图统一中原，为此昼夜练兵，如今要攻下的第一座城池，便是这听沙镇。


听沙镇是胡人与中原的边界，为边塞三座镇关城池之一，第二道关口是莽风镇，而第三道关口，则是直接进入中原的要塞——清岐镇。清岐之区皆为高山，易守难攻，但是只要破了清岐，中原便是失了一半。


军帐中。


众将士拜过太子后，都在帐中商议如何防守，唯独太子斩钉截铁：“此次要攻！”


众人大惊，有老将刘肆挺身出来，劝解道：“大漠黄沙不易进入，一来无水，二来黄沙广袤万里，根本没有躲藏之地，我军贸然进攻，怕是凶多吉少。”


慕辰景听完，却是眉毛微挑，“刘将军所言甚是，但是胡人来犯多次，我军如果一味防守，岂不是让人觉得我军无能？再者，胡人现在就安扎在黄沙之中，如果我军突然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胜算不是更大？”


“是啊是啊，太子英明，依臣看，此次确实可以出兵。”副尉李广明弯着身子笑道，“那胡人犯我多次，确实该好好教训一下了！”


“可是胡人不怕黄沙，有多年沙中作战经验，但是我军却没有，如此一去，万一……”


“哎。哪里有那么多万一，我看是刘将军多虑了。”慕辰景截住刘肆的话，抬手一挥，“父皇给我的书信中，也认可我军作战能力，说明父皇对本帅还是有信心的。怎么，本帅带兵打仗，刘将军有意见？”


“这……”刘肆低头，“臣不敢。”


“那好，传令下去，明日本帅带领你们杀进黄沙，给胡人来个出其不意！”


“太子英明。”李广明带着一众官员下跪高喊，声音钻进慕辰景耳朵里，换成他嘴角的一抹得意。


刘肆眸中多了一分暗色……


是夜。


“你速给京城三王爷送去书信，若是不能阻止太子，让他来助太子打仗也好啊！”刘肆皱着眉头，低声交给手下一份信笺。


下人领命而去，刘肆长叹一声，灯影幢幢。

第十一章 一树秋风千万枝


胡地。


阿方薇急匆匆闯进宫中，还未待一众下人高喊一声公主，便已立身在阿方拓面前。


“有线人可靠消息，燕朝太子慕辰景准备闯进黄沙之中与我们厮杀！”


“好！”正在龙榻上斟酒的阿方拓将酒壶一掷，拍案而起。


“慕辰景也太嚣张了。”


“就不怕他嚣张，哈哈哈！”阿方拓仰天大笑，“老天助我！这是天要亡大燕啊，撤了慕宛之的兵权换来一个如此没有带兵之慧的草包，看来我胡人马上要统一中原了哈哈哈哈。”


“哥哥，这次你要直接杀死慕辰景吗？”阿方薇皱了皱眉。


四周宫灯闪烁，阿方拓阴厉一笑，“他来送死，朕为何不杀他？”


“可是……”


“嗯？”


阿方薇顿了顿，上前一步道：“听沙镇不过是第一关而已，如果这次慕辰景死了，那么燕朝极有可能再派慕宛之来，到时候我们就难对付了。”


“你的意思是？”阿方拓丢开酒盏，龙袍下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如深潭，“不杀他？”


“不仅不杀他，还要助他！”


“什么？！”


阿方拓四肢粗壮，声音雄浑，如此一喊，四周宫女感觉连琉璃灯盏都晃了一晃。四下里无人敢说话，她们都知道阿方薇公主比她们这个皇帝更有智慧，皇帝虽然力能扛鼎，但是做事冲动，如今胡地如此繁荣，阿方薇公主才是功不可没。


“慕辰景第一次带兵打仗，一定骄纵，不懂带兵之道，如今擅闯黄沙之地打仗就是证明。如果我们顺着他，让他先赢一局，那么他一定更加骄傲！如此松懈防守，以为我们好对付，日后我们便可出其不意，直接攻入清岐关！”


“清岐怎么可能说攻就攻？”阿方拓笑她了一句。


“哥哥忘了吗，清岐四周皆是高山，我们可以趁慕辰景骄傲松懈之际，夜里从高山处直接攻入。”


“那样就避开了听沙和莽风。好主意！”阿方拓哈哈大笑，手掌抚在阿方薇肩上，“朕的好妹妹，哥哥平日里真是没有白疼你！”


“国家大事，妹妹还是愿意多出一份力量的。”阿方薇也笑了笑，媚眼如丝一般划过阿方拓大笑的脸颊上。


“哈哈哈哈，好！明日朕就安排索将军故意输战，让那慕辰景得个便宜！”


“嗯。”


“对了。”阿方拓停了停，看向阿方薇，“朕之前给你介绍的，索将军的儿子你看如何，能否配得上你？”


“哥哥……”


“哎，别不好意思，你也不小了，确实该许亲了。”阿方拓精壮的身子一抖，龙袍也跟着甩起来，“不许耍脾气，朕看他儿子文武双全，确实是国之栋梁，你嫁给他，自是亏不着你。”


“我不愿意！”话音未歇，岂料阿方薇一跺脚，直接翻脸。


“你……”阿方拓瞪眼，不过比阿方薇大个几岁，却显得比她苍老许多，“先皇和皇后如今都不在了，朕得做好当你哥哥的责任。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别任性！”


“就不！我不喜欢他！”阿方薇扭过头去。


“那你喜欢谁！还是慕宛之吗？你简直痴心妄想！”


“哥哥你说什么呢！”


“哼！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小心思，朕告诉你，朕绝对不允许你和敌国结亲！”


“我的事情你别管！”


阿方薇羞红了脸直接转身大步踏出皇宫，只剩满宫灯盏摇摇曳曳，夹着阿方拓的一声叹息……



慕宛之收到书信的翌日，前方已经传来慕辰景打败胡人的消息。庆元帝连封太子为“骁勇将军”，赐黄金万两，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慕疏涵愤愤，“三哥替我大燕打了那么多仗，也没见给你过什么。”


慕宛之没说话，只走到桌案前，点了蜡烛，缓缓将信烧了，火苗在眼前蹭的一下升得老高，映的他眸中全是赤色。


“你倒是说句话啊……”慕疏涵有些不安，“这太子根基越来越稳固了啊。”


“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什么意思？”慕疏涵眸中多出一丝亮色。


慕宛之看着信笺被烧得灰飞烟灭，唇角一扯，“阿方拓不会就此罢休的。”


“可是太子实力如此强悍，第一场就把阿方拓打下去了，我还真是没料到……”


“沙场数十年，我跟阿方拓过招不下十几次，若是他那么容易被打败，我又何必在那沙漠待了五六年。”慕宛之单手负后，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子推开，满目尽是绿荫红花，“想必这次，阿方拓是以退为进。”


“这么说，阿方拓是为了下次，打下更多的城池？”慕疏涵一下子站起身来，眉头一皱，“先让太子放松警惕，还真是精明……”


“嗯。”慕宛之点了点头，“按说太子执意去沙州作战，胜算不会很高的。可是如今赢得如此轻而易举，确实可疑。”


“那太子会发现吗？”慕疏涵也跟着站到窗根处，“太子会觉得自己轻而易举就赢了，而更加警惕下次作战……”


“你觉得，他会考虑吗？”慕宛之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一弯，“若是他会考虑，我又何必跟他抢。”


慕疏涵一顿，心中一沉，是啊，太子嗜杀性妒，易骄纵不稳重，这些都是当初他与慕宛之不满的地方。倘若现在太子慎重起来了，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性子里带的东西，有时会决定自己的一生……


“那我们要怎么办？”慕疏涵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青衣倜傥的男人，印象里，他始终是这样淡漠自持的。


“阿方拓想要毁掉太子，我们又何尝不可。”


“你是说……”


以退为进吗……



苏年锦收到大皇子的信笺时恰巧有夏芷宜进了二门，头一声便喊，“妹妹身子好些了没？”


苏年锦赶紧将信笺交给允儿，而后笑迎到屋门口，“烧都退了，好多了。”


“那我们一起去找司徒听曲儿吧。”


苏年锦一怔，今儿，她的心情不错啊……


凉风亭。


瓜果点心摆了一桌子，夏芷宜还不忘吩咐木子彬再去拿点杏仁脯，一边给苏年锦腾地儿，叫嚷道：“妹妹爱吃什么，也快快和木管家说一声，本妃好让他去拿。”


“不必了。”苏年锦看她那么悠闲自得，心里琢磨了琢磨，“那个狼人怎么样了？”


“嘿！你还别说！四爷给我的那些伤药真是管用，我家富贵醒了！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哈哈哈……”


苏年锦跟着一乐，“难怪王妃今日那么高兴。”


“嗨，我听王爷说你烧也退了，想着一起庆祝庆祝，这不，把司徒明轩也喊来了。”夏芷宜说完，忙瞅向亭子下册的司徒，笑道，“你且弹吧，弹点好听的，舒缓的。”


司徒略一顿，遂点头笑应。指尖轻佻，便奏一曲《浣溪沙》。


“诶？你说这木管家好不好？”夏芷宜挑了挑眉，一边吃着水晶葡萄一边问向苏年锦。


“木管家？”苏年锦一怔，“不太熟啊……”


“平时看着呢？”


“嗯，平日里是个挺细心周到的人儿。”苏年锦想了想，如是回答。


“哈哈哈哈……”夏芷宜忽然仰天大笑，“我就知道他人不错，哈哈哈哈。”


“王妃这是？”


“呃……咳咳……没什么。”夏芷宜偷偷瞄了一眼四周，低了低声，“你也看出来了哈，王爷根本不爱我，自从我来到这个世……嗯，他都没有碰过我了。虽然身为他的女人，我不能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该得的也应该要得到吧！我准备另寻出路，总不能跟他死耗吧？好歹我也是三十不到的女人，以后他有他的妻妾，我也有我的，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得了。”


“什么？”苏年锦正准备着喝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


“姐姐的意思是……”苏年锦急忙问，“是……是要红杏出墙？！”


“嘘！”夏芷宜连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年锦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又遭受到另一波更强的袭击，“本妃觉得木管家看着像个好男人，文质彬彬风流倜傥，一笑还略带着小酒窝，真是可爱，虽然比不上慕宛之，但是本妃退而求其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王妃……”


“我知道你想阻止我，老实说，这种想法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你是头一个。要不是看在你帮我救富贵的份上，我也不会拿你当朋友的。”夏芷宜知道她想说什么，一个劲儿地摇头，“你替我保密就行呗，再说，我现在也只是想想，还没付诸行动呢。”


“王妃想……付诸什么行动……”苏年锦狠狠咽下一口唾沫。


“这个不好说，没准还得让妹妹帮忙呢。”


“帮忙？”


“嗯，在看清王爷的本心之前，我还得再做一件事验证一下，也好让我死死心什么的。”


苏年锦听得有些迷糊，“什么死心？”


“你今晚替我说说好话，或者把王爷灌醉吧，然后送到我房里。我再试试，他到底对我有没有情……”夏芷宜眼珠一转，突然又严肃起来，“哪怕王爷对我还有一丝丝情分，我说什么都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的。不过，如果他怎么都不肯动我，那就别怪我主动寻求我的幸福了。”


苏年锦听到后面却忽地想笑了，虽是异世来的，可这也太大胆了吧……


“怎么样？你帮帮我吧？”夏芷宜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姐姐真的决定了？”


“那是当然，我必须验证一下。”


“嗯，倒是也好……”苏年锦抿了抿唇，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搪塞她。


“对了，听说你是被人推下水的？”


琴声更盛，夏芷宜的那声说完就随风散去了。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下水前，觉得是被人推的，但是是男人女人或者老少，都不知道……”


“奇怪了……”


“怎么了？”


夏芷宜摸了摸鼻头，丝帕散发出一阵淡淡的芙蓉香，“我总觉得我那时候落水，也是有人推的。”


“什么？”苏年锦一惊。


“嗯，虽然没什么记忆了，但是现在一看到水就莫名的害怕，心里总归还是有点阴影的。”夏芷宜想了想，皱眉道，“脑子里总觉得是有人推我下水的，而后我才失去了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那么一幕一直闪现在我脑子里……”


“王妃此话当真？”


嘣！


苏年锦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司徒明轩猛地跪在地上，再瞧上方，琴弦断裂！


“臣有罪。”司徒明轩说的温润，倒是不见半点惊慌的样子，“不小心弾断了琴弦，惊扰了二位主子，还请恕罪。”


“嗨，没事没事，回去修修就是了。”夏芷宜一招手，表示无碍。


苏年锦看着断了一根的琴弦，怔了一会，再回神，秋风扫过凉亭拂过栏杆，竟然觉得有些冷了……



夜里竟起了大风。


苏年锦和慕宛之下了半天棋，直到慕宛之连输三局，才笑道：“不下了。”


“怎么，赢了我就想跑？”


“怎么敢。”苏年锦撇了撇嘴，“看这月色当窗，一直计较着下棋有点累，还不如好好赏风景。”


“哦？”慕宛之将手中白棋扣在那，随她一起向外望了望，“山岚蛩鸣，有你爱的一样么？”


“爷知道我爱什么？”苏年锦倒是一愣。


“依我看，你应该更喜欢下棋一些。”


“嗯？这是何意？”


慕宛之低头看了看整个棋局，眯了眯眸，“整个晚上都见你心不在焉，而越心不在焉，却越能发挥你真实水平，不然放在以前，你肯定在想如何让本王赢得滴水不漏了。连赢本王三局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因下一子，便要窥见三五步之外的招数，我动一子，你更要应变所有招数，此等功力，实在让人唏嘘。”


“我……我哪有那么厉害……”苏年锦一时被说的哑口无言，吞吐道，“说我心不在焉是真，若真像王爷说的那般越心不在焉越厉害，实在是恭维我。”


“不是？”


“当然不是。”允儿递来新茶，苏年锦接过给他倒了一盏，“明明是爷今日也心不在焉，才让我钻了空子吧。”


慕宛之一愣，随即一笑，眸中有亮意，眉间有润色，“我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为何？”


“太子在前方打了胜仗，若自此骄纵，必败。”


“那不就给爷机会了么。”


慕宛之却摇了摇头，“暂时的机会，不要也罢。”


“那倒也是。”苏年锦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之前一样，不过是昙花一现。”


慕宛之没有出声，端起茶盏来细细品了一口，已经温凉了，却莫名舒爽。


“这茶，是六安瓜片吧？”


“不愧是常年喝茶的人。”苏年锦一笑，“专门从庐州拿来的，清香高爽，静神。话说爷，这次是要帮太子了吗？”


慕宛之刚刚将茶盏递到唇下，一顿，点了点头。


“以退为进的招数，倒是不错。”苏年锦吸了口夜里的凉气，“听闻清岐镇是守关大镇，如果妾身没猜错的话，阿方拓应该要从那里下手了吧。”


“嗯，本王琢磨着，故意输掉第一场，就是为清岐去的。”


“清岐四处高山，易守难攻，若冒然行进，必不能成功。不过若是夜袭或者暗算，再趁太子得意之时疏松把守，确实就很有把握了。”


她刚说完，就见慕宛之眸中一亮，犹如佳节时盛开的烟火。


“你也这么想？”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撤掉王爷兵权而转送太子，是在给阿方拓机会。”


慕宛之没有出声，低头看了看那六安瓜片清润的茶水。


“爷在前方，还是有旧部的吧？”苏年锦忽地一探身子，“让他们这几日重兵把守清岐便可，特别是夜里，把其他关镇的将士也悄无声息地转派到清岐，就好守株待兔了。”


“你这女人……”慕宛之见她如此紧张，扯唇角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看在妾身这么有智谋的份上，答应妾身一件事情可好？”


“你说。”


灯影幢幢，映着他的长睫如影如雾。


“王妃今日求妾身在爷面前多说两句好话，让爷去她屋子里睡。”


“嗯？”


苏年锦认真地看着他，低了低头，“爷跟姐姐之间的事情我不好过问，不过王妃今日真的需要爷，我看爷还是过去吧。”


“怎么？你不仅是本王的军师，还是个说客？”慕宛之眯眼一笑。


这句直接也把苏年锦逗乐了，咧嘴一笑，“我要是有那么厉害，还指望爷干嘛，自己就杀出一条血路，占山为王了。”


“哈哈哈哈。”


清风携着竹香穿堂，抖了两人一身的月影。


戌时。


原先占满的内室，似乎一下子就空了。


允儿悻悻收了茶，埋怨了一句，“主子你还真是大度。”


苏年锦却堪堪一笑，“如今秦语容最得宠，我又斗不过她，当然要让王妃帮我。”


“啊？”允儿一听忙来了精神，“主子的意思是说，这次你帮了她，来日她就能帮你？”


“就算不帮我，也能分一下三爷的恩宠吧。”苏年锦看了看窗外，“秦语容能轻而易举毁掉三爷为我画的画，若是以后再张狂些，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倒也是。”允儿若有所思，“王妃的脾气没准还能压得住她。”


“但愿吧。”


“不过……”允儿皱眉，又看了看外边，才小心翼翼道，“王妃不是都想要红袖出墙了么？王爷还能宠她吗？再说了，你把三爷让给王妃，没准没能阻止王妃出墙，连自己和三爷共处的时间都没了。”


苏年锦却不以为然，心里想着，如果能阻止夏芷宜红袖出墙，让慕宛之陪她几个晚上又何妨。怕就怕……莫不是连慕宛之都发现夏芷宜与之前颇不相同了么……


“对了，让你查的福子，有消息了吗？”


允儿略一顿，上前道：“已经查过了，福子是刚进府的，安排到咱们院了。家里七口人，在礼晋司习学了半年看干的好才分到咱们府的。”


“嗯，那就好。看他机敏伶俐，若是背景无忧日后也可收为己用，毕竟现在我们正是缺人的时候。”苏年锦轻出了声，径自向床前走去。


窗外秋风大作，一下子把月亮也吹进了云层里。



正室。


夏芷宜扭扭捏捏踱步到堂前，今日她穿一件大红的团褂，梳了个单螺髻，腕子间戴了一溜的白玉镯子，走起来叮叮当当，颇是悦耳。


慕宛之刚进屋的刹那，夏芷宜连忙迎上去，眸波婉转，“爷来啦。”


慕宛之有一瞬的失神，顺而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我亲手给爷炖了老鸭汤，滋补。”夏芷宜慌忙从内室端过来还冒着热气的鸭子，泛着葱花丁香和八角的香气，一阵阵传来。


慕宛之已是料到夏芷宜的意思，自己脸上反而先红了一下子，咳了一声，“咳，先放那吧。”


“怎么？爷不喜欢？”


“那……那倒没有……”


“嗯，那就一会喝。”夏芷宜悻悻地将那盆鸭子放在桌边，忽又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不然我再去给爷沏壶茶？”


“不必了。”


“那拿点瓜果来？”


“不太想吃……”


“端水泡泡脚？”


“不用了。”


“吃些点心？”


“不吃。”


夏芷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呼呼道：“那爷，咱们睡觉吧。”


慕宛之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憋了半天竟然不知如何回复。


“阿宜……”


“阿姨？”夏芷宜转头，皱眉看着他，“爷，就算你再不喜欢我，也不该蹿辈儿羞辱我吧？”


“嗯？”慕宛之没听懂她的话，却也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你刚嫁进府中时，是如何说的吗？”


“刚嫁进来时？”夏芷宜皱眉，心里有点暴躁，这我哪儿知道……


风声潺潺，裹挟着院外的花香让人清爽。慕宛之许久没听到回音，才又咳了一嗓子，“我总觉得，你不是她了……”


夏芷宜闻声一惊，莫非，他瞧出来了？


“不会啊爷，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年代久远，忘记了而已。怎么……怎么可能不是我……”


慕宛之循声转头，借着幢幢灯影仔细看着她的眉目口鼻，看至后来忽地一笑，似自嘲般摇了摇头，“也是……”


“那爷……你看这么晚了，我们要不要……”夏芷宜吞了一下口水。


“那你还记得落水前的事情么？”


慕宛之攥了攥袖口，有风钻进来，他只是惊觉起一阵凉意。似乎，从她落水后他就没有和她聊过了，只是从言行举止里感觉她与以前大不相同，却从来没有验证过。那么今日，他不如就好好问一下，难道这世上还有灵异不成？


“我不记得了。”夏芷宜说得时候昂首挺胸。


“嗯……”


“之前的事情全部都忘记了？”


“是的。”


“那你的家人呢？”


“统统不记得。”


慕宛之堪堪一笑，倘若不是故意遮掩，又怎会将这种话说得那般天经地义合缝丝严。


“那你还记得他吗？”


“谁？”


夏芷宜听他话音有些逆耳，心里却忽地一沉，直觉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男他还是女她？


“楚静。”


夏芷宜胸口一闷，听完名字之后感觉有利刺直穿胸膛，就那么一下子，让她喘不上气来。那肯定是之前的夏芷宜的感觉，肯定不是她的。夏芷宜捂着胸口，痛痛一叫，“他是谁？”


是的，没错，是个男人！


慕宛之静静地看着她，眸光却渐渐暗了下去，“之前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嗯……”夏芷宜恍觉有一幕幕断了片似的都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可是却抓不到任何意思讯息，他是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死时，你哭昏了过去。”


夏芷宜皱眉捂着胸口，期望能抓到一丝丝的影像，可是……


“刚嫁进府中时，你说……”


“别说了！”夏芷宜蹭地一下子站起身来，一口截断了他的话，连着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度。然而，就在她怒火攻心起身之时，胳膊一下子碰到了放在桌子边上的老鸭汤，呼啦啦一声，鸭盆碎地，噼里啪啦，所有的大料、鸭肉和汤汁，全部泼洒到地上。


慕宛之随即站起身来，却在皱眉的当空，听见一声狼嚎叫的嘶吼声。


“嗷——”


忽有黑影进室，趁他不注意一口咬在慕宛之大腿处，嘶的一声，慕宛之一脚将他踢出，却迎来更深一次的撕咬！


“啊！”夏芷宜连连惊叫，看着狼人屈膝跪趴在地上，用他最擅长的姿势攻击慕宛之的时候，一忙上前扯住他，“你在干什么！他是我男人！你伤害他干什么！”


血，不断地从慕宛之腿根处流出，簌簌地全部顺着大腿滴下来，浸湿了青衣，连着鞋子都吸满了鲜血，慕宛之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


“你滚开，你滚开……”夏芷宜疯了似的将狼人推到屋外，边推边喊，“他没伤害我，他是我男人，你出去，你出去……”


闹声在漆黑的夜里响彻整个王府，所有人都乱了。


木子彬带着人将慕宛之抬到书房，而后赶紧喊了大夫来诊治。灯火缭绕，下人们忙做一团，端热水的端热水，递毛巾的递毛巾，慌慌张张不停地跑老跑去，只剩夏芷宜一个人呆立在正室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红花发怔。


“这千日红……红的也太刺眼了吧……”夏芷宜说话的当口，一下子哭出声来。


富贵似狗状一样跪趴在门口，眸中尽是不懂，刚才，他明明保护了她……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夏芷宜边哭边骂，转身坐回凳子上，喃喃自语道，“就算之前的夏芷宜和楚静是老相好，就算夏芷宜跟他说要守身如玉什么的，可是现在只要我表明态度坚决立场，他慕宛之还是会喜欢我的吧，和我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吧……呜呜呜……你这个杀千刀的，干嘛咬他……呜呜……慕宛之不会喜欢我了……我还是得红杏出墙啊呜呜呜呜……”


她低头趴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西跨院。


“这么晚了，外面怎么那么吵？”苏年锦正倚在蒲团上看书，听见外面吵杂的声音不禁抬头问道。


福子在外面守着，忙低头应了一声，“是王爷被王妃刚收的狼人咬了，大夫正诊治呢。”


“啊？”


苏年锦把书放下来，向窗外瞅了两眼，一顿，“这又是唱的哪出……”


东跨院。


慕潇吟被秦语容牵着一路疾走到厢房，吟儿眨着眼睛看着满头大汗的秦语容，不解问道：“娘亲，你刚才和狼人说什么了，就见狼人一下子窜到了母妃的房子里？”


“嘘……”秦语容瞧了瞧四下无人，才低头对小人儿轻道，“刚才我和狼人说话的事情你别告诉别人。”


吟儿也转头瞧了瞧四周，夜幕漆黑，空无一人，而后笑了笑，“娘亲放心。”


“嗯。”秦语容正了正身子，随而领着小人儿进了屋子。


灯火摇曳。


“呜呜呜……”


正室内的夏芷宜，哭得如泣如诉……



九月中。


本是一轮皎月的时候，却被大团大团乌云盖住，连阴三天，如今夜色正浓。


清岐。


“兄弟们！杀！”


随着刘肆一声指挥，只见四面八方的士兵即从山后闪出身来，朝着正在攀爬的胡兵大肆挥砍。胡兵未料到敌军来势如此之凶，措手不及，又值黑夜，不断有人坠落下去。索奚将军见状，立即指挥人列阵作战，却最终难敌刘肆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最终，索奚所带军八千人，全部命丧清岐，索奚重伤失踪。


大燕朝堂，乾坤殿。


“好！”庆元听闻前方消息仰面大笑，众官臣也随声附和，直呼万岁。


“高公公听旨，即日起让太子班师回朝，赐免死金牌，太子妃擢升总卿，辅助皇后管理后宫事宜，另封刘肆为镇关将军，官升三级。”


“是。”高盛躬身笑道，“都是皇上洪福齐天，保佑我大燕国泰民安日月昌盛。”


“哈哈哈哈……”


宫墙外一行大雁长鸣南飞，映着琉璃瓦犹如璀璨的黄金，映着汉白玉犹如盛洁的绫缎，


映着脊吻兽犹如高昂的神狮，映着这百里广场千处楼阁万户宫阙，直叹江山华锦！


怡睿王府。


下过一场雨后，有些叶子都变黄了。空气里寻着还有一丝泥土的香气，苏年锦找来一些入秋落的花瓣，放在箩筐里晒干，再逐渐塞进枕头里，手工细致，看得允儿都连连称奇。


“以前也没见主子弄过，倒是很香的枕头。”


“合欢花安神，弄些来可以助眠。”苏年锦笑了笑，“听说王爷最近睡眠不好，给他弄一些罢了。”


“主子对王爷越来越好了……”


允儿话音略带幽怨，不禁让苏年锦一怔，秋风有些冷，她缓缓将那些花儿收起来，看着她，“倘若不做这些，我怎么能报仇？”


声音似吃了黄连一般苦楚，让人一下子就无言以对。


两人静寂了一会，忽见拱月门那闪出慕宛之的身影。白衫长立，唇角轻抿，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淡雅如雾，就那么款款走来，让人如沐春风。


“爷？”她唇角立马弯出弧度，急惶惶迎了过去。


身后的允儿眸光微暗，刚刚还难过的惶然欲泣，现在就似长了翅膀一般高兴，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腿刚刚好些，不应该多走动的。”苏年锦走到慕宛之身边，笑着看他。


“就是闷了，想过来看看你。”


苏年锦一顿，眉眼更弯，“那妾身以后常去看爷就是了。”


“好。”


“听说四王妃现在成天和太子妃在一起？”


“嗯。”慕宛之也一笑，“让她那么听你的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软肋呗。”


苏年锦扑哧一笑，与他停在院子里的石凳前，顺势一坐，石桌上落满了桔梗花，闻着有怡人的香气。


“你呀，主意倒是不少。”慕宛之也随她一同坐下，目光散到桌边上，又道，“太子最近也没有什么动静，倒是让四王妃受累。”


“早晚会有蛛丝马迹的。”苏年锦停了停，“依太子那性子，每天杀几个人，伤几个人，羞辱几个人，应该都不是问题吧。我们现在等的，是大机会。”


“呵，你还挺想得开。”


“明明是看爷成天闲着，也在等嘛。”苏年锦将手搭在他的腕子上，嗔了一声，“要不要看看我刚弄好的合欢枕？”


“合欢？”慕宛之听完一怔，随即意会到她的意思，扬了扬唇角，“之前说的安眠枕头吗？本王还真要好好看看。”


“王爷，王爷……”


慕宛之与苏年锦刚要起身，却发现福子从外面闯进来，大气喘喘，叫道：“王妃她……王妃她……王妃和秦主子吵起来了……”


西厢。


暮色四合。


青石砖上还有雨水沉积的地方，慕宛之与苏年锦一路走来略略湿了衣角，只是还来不及掸掉衣摆处的泥尘时，就听见一声声堪似震天响般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传来。


苏年锦想都不用想，夏芷宜吵架时颇有几分骂街的风范。


“怎么回事？”


慕宛之赶到时，慕潇吟哭得正凶，秦语容也默然垂泪，只剩夏芷宜在一侧仍旧挺胸昂头，不屑一顾。


“爷，不是我说，你也太纵容秦姐姐了。”夏芷宜恨恨出口，看向慕宛之，“账本由她管着也就算了，外头铺子里的胭脂首饰，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我可没这待遇。再说了，她也能随意差使木管家吗？为什么我不能？还有吟儿啊，我今儿来找秦姐姐，说了几句不太客气的话，她就拿茶水泼我，这是谁教的？啊？你看看我这一身新衣裳，全都被泼脏了！我让木管家去我那，秦姐姐还百般阻挠，我倒是纳闷了，这府里头到底我是王妃还是她的王妃？啊？”


“王妃误会了，木管家在我这边是因为账本最近支出较大，想和他商量商量……”


“你不用说的那么委婉，支出大？你看看你买的镯子翡翠，看看你戴的步摇簪子，哪一样不需要钱？啊？”


“这些……都是很久之前买的……”秦语容挂着泪珠的眸子抬起来，灰暗暗的，看着让人心疼。


“哎呦，本妃还说委屈你了？”我说你……”夏芷宜刚想转身对秦语容再理论一番，却不料身后小人猛地一推她，力道极大，雨后地面湿滑，一下子就让夏芷宜跌坐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


“你胡说！明明是你故意骂我娘亲，呜呜呜……”吟儿哭得梨花带雨，忍不住让慕宛之伸手抱了起来。


“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慕宛之眉头紧皱，低头看向摔在地上的夏芷宜。


“我就是……我……”夏芷宜摔的腰疼，下人赶紧将她扶起来，她一边扶着腰一边疼的抽气，“王爷，吟儿这么推我，你就不管管？”


苏年锦也皱了皱眉，拾步向着夏芷宜走过去，抬手打了打她身上的灰，“王妃消消气，吟儿是小孩子，不该跟她一般见识。今日事情肯定是个误会，王妃……”


“误会什么啊！我堂堂王妃竟然无权无钱，王爷不替我出头也就算了，还容着小儿欺负我！”


夏芷宜一把哭出声来，大手一挥，“王爷，要不你就把我休了，咱们从此之后井水不犯河水，要么你就告诉我，我这王妃该有什么权力！”


“你……”慕宛之何曾见过她这种模样，一时生气，只瞪着她不说话。


“都是我不好，王妃喊我时，我没及时去，还请王妃恕罪。”木管家着一身牙色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眉下一抹忧色，无端让人瞧着心疼。


“不……不怪你……”夏芷宜抹了一把鼻涕，悻悻道。


“父亲，王妃欺负娘亲，呜呜呜……”吟儿趴在慕宛之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慕宛之一手抚上吟儿的额头，低声哄着，“父亲在，父亲在。”


苏年锦瞧着他怀里的小人儿，刚一怔，余光却陡然发现躲在垣壁后的司徒明轩。怎么是他？苏年锦皱眉，司徒明轩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样子，只躲躲闪闪地收着衣角藏在那，眼睛却直直盯着慕宛之肩头的小儿，她心一惊，难道……


“都散了吧。”慕宛之一抹冷光看向下人，众下人一冽，连忙退下。


“你好好在自己房中待着……”


“爷又想囚禁我？”夏芷宜眼泪还没掉完，这会索性更多，“给个痛快的，要么休了我，要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慕宛之抱着吟儿和秦语容向着西厢而去，徒留苏年锦和夏芷宜待在原地，四周起了灯火。


苏年锦看着木子彬也颓唐般跨出了院子，背影萧瑟，印象里还从没见过他这般。身为王府最得力的管家，木子彬从来都是行事干练器宇轩昂的。


“到底怎么回事？”


连角落里的司徒明轩也没了，苏年锦方才转头看向夏芷宜，皱眉问。


“木子彬他……他不要我给的玉佩……”


夏芷宜一扭头，说出来的话却像闪电一样惊住苏年锦。


“你……还想给他定情信物？”


“哎呦，摔死我了。”夏芷宜捂着屁股，嗷嗷直叫，毫不在意一旁惊诧的苏年锦。


……

第十二章 万千过往袖中过


倚翠湖，一时竟是起了风。


苏年锦信步踏上石阶，一步步走上桥来，借着四周灯火看着木子彬正愁眉倚栏，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王妃一时之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允儿跟在苏年锦后面，低声不语，苏年锦微微一笑，“不然你看我家丫鬟如何？比王妃呢？”


“主子……”允儿两眼一愣。


“锦主子千万别再说笑了。”木子彬转眸看着她，叹出一口气来，仍是心情不好。


“放心，王妃今日如此受挫，肯定不会再纠缠你了。”苏年锦也随他一同往湖中眺望，黑逡逡的湖面漾着一层姜黄的灯光，她一笑，如桥旁盛开的醉蝶花。


“锦主子何以见得？”木子彬皱了皱眉。


苏年锦噙风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清目秀、玉面郎君，也难怪夏芷宜会喜欢他。虽然他是王府管家，但是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为人清和友善，妙于谈玄，有俊爽风姿朗然照人，如今即便皱起眉头来，也是濯濯如春月柳、灿灿如岩下电。


“王妃虽然行事大胆泼辣，但绝不是纠缠之辈，如今你当众拒绝了她，她不会赖着脸皮再找你的。”


“是这样……”木子彬握了握袖袍，轻轻一咳，“王妃确实越来越大胆了。”


“以前的王妃什么样子？”苏年锦随着一笑，“敛容守拙？”


“倒也不全是，肯定是比现在小心谨慎的。”木子彬抿了抿唇，“以前并不常见她从正厢出来过，都是居在内室，与王爷的话也很少。直到上次落水，王妃醒来性情大变，好似连王爷也不放在眼里了。”


“哦？”苏年锦忽地想到夏芷宜曾与她说的话，忙转头看他，“那落水时，没有丫鬟在身边吗？是失足落水还是……”


木子彬低眉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那时临近傍晚，丫鬟回房去给王妃拿衣服，只有王妃一人在倚翠湖，落水时是小郡主跑来告诉我的，说王妃落水了，让我赶紧去救。”


“吟儿？”苏年锦一愣，“她路过那里吗？当时你又在哪里？”


“我在前院看账目，就见小郡主急急忙忙跑来说王妃的事情。”


“前院？”苏年锦皱眉更深，“倚翠湖离前院很远啊，难道中间没有其他下人要救王妃吗？”


木子彬摇了摇头，“路上并未见其他下人匆忙救人的样子，或许小郡主也不知道怎么办吧，直接就来找我了。”


未必吧……苏年锦心里一沉……她似乎想到些什么，只是还缺一点……


“哦，上次在天恩寺锦主子落水时，我还曾见过小郡主，因那时天色还没完全大亮，我好奇她怎么出来那么早，她说饿了，去小厨房找吃的。”木子彬一笑，“应该是从桥那边过来的，锦主子落水前想必也见过她吧。”


这就对了！


苏年锦对他一笑，“并没有看到她。”


“哦？”木子彬微微皱眉，“难道错过去了？”


“可能是吧。”苏年锦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木管家好生歇息，王妃那边的事情就别在意了，她疯癫惯了，且由着她就是了。”


“嗯。”木子彬躬了躬身，“谢锦主子，那在下先告退了。”


“去吧。”苏年锦仍是浅笑妍妍。


夜里风声搀着水流声入耳，叮咚清脆。


眼瞧得木子彬没了踪影，苏年锦回头看向允儿，“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的。”


“东西？”


苏年锦顺势下了桥，在桥两侧扒来扒去，允儿见状也跟着寻，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桥东侧的树丛里发现一根粗木棍，形状不规则，前端有点尖，仔细看还带着一些绿色的布料子。苏年锦扯了扯布料上的土，在灯影下辨认了半晌，忽然笑道：“就是它了！”


“是什么？”允儿仍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苏年锦将木棍和布料交给允儿，敛了笑意，“好好保存。”


“是。”


蛩鸣不断，一路穿花拂柳，心思也越来越重。


“允儿，你速去查查司徒明轩和秦语容的关系。”苏年锦披了袍子，一边向着院子走，一边吩咐。


允儿紧跟其后，有些不解，“怎么要查他们？”


“秦语容之前是青楼里的吧？”苏年锦没看她，顾自朝前走，“查！查到底！看看她是谁，司徒是谁，慕潇吟又是谁！”


“吟儿？”允儿一边碎步跟着，一边微微喘气，“小人儿怎么了？”


“她是小人儿？”苏年锦微微冷笑，“能把夏芷宜推倒在地的人，真是让我小看了她。”


“啊？主子的意思……”


允儿有片刻吓得不敢往前走。


“你且去查吧。”


苏年锦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关上门的一刹那只听吱呀一声骤响，惊得允儿呆在那一动不动。


屋里亮了一豆灯火，映着她的身影孤绝素寡。



室内。


“你可真大胆。”苏年锦瞅了瞅窗外，发现没人才稍稍宽了心，指着皇甫澈道，“怎么进来的？”


“看我这身打扮也知道喽。”皇甫澈白了她一眼，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小厮的打扮，“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院里要弄花圃种树，还有翻修小厨房，忙了一整天还没歇着呢就又要去打扫曲廊那边的落叶，可把我累的……”


“哈哈哈哈……”苏年锦一时没忍住，仰头大笑，“堂堂将军，战场杀敌无数，老谋深算，闻者惊心的皇甫澈，竟然当起了下人，哈哈哈哈……”


“死丫头还笑，还不是为了你！”皇甫澈走上前去狠狠踩了她一脚，疼得苏年锦直抽气。


“这么狠……”苏年锦弓着身子咬牙切齿。


“说正经的，我来可是有正事儿的。”


“身为小厮，你的正事儿不都办完了么。”


“呸！要不是西厢那边吵架，我还考虑我怎么抽空子钻过来呢。”皇甫澈双臂抱胸，抖了抖眉毛，“陕甘那边要乱了。”


“这么快？”


“嗯。”


“等等……”


皇甫澈挑眉，“为何？”


“你知道胡人那边的消息吗？”


皇甫澈略一皱眉，“还没听说。”


“那太子的动静呢？”


“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皇甫澈愈发听不懂了。


苏年锦白了他一眼，悠悠找了个椅子坐下，看着桌子上的灯火道：“快了，不是你们快，是胡人快。”


“此话怎讲？”


“等胡人那边和大燕打起来的时候，你们再出来，岂不是更好？”


“现在正值秋季，陕甘一代颗粒无收，且赋税苛重，师父想着是个好机会。”


“现在起义，并不是最佳时机。”苏年锦摇了摇头，“慕宛之也在等，等太子垮台，等机会，和我们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


“太子会露尾巴的。”苏年锦堪堪一笑，“等太子下了台，慕宛之去对抗胡人，这大燕朝，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这也太慢了吧，陕甘……”


“慢吗？”苏年锦又白了他一眼，“鱼肉百姓，赋税苛重，占地圈田，这些事随处都有，可是太子这个机会，可只有这一次。”


皇甫澈半眯了眸，清俊的脸上多出一分玩味，“师父让我来这，就是听你意见的，说一切以你这边为重。没想到呀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有主意的，怪不得师父这么疼你。”


“知道师父为什么不疼你吗？”


“为什么？”皇甫澈一顿。


“因为你笨。”


“嘿……”


“听慕宛之说，太子最近常常不归家，没准是要有动静了。”


“我派去监视太子的人没发现异常啊……”皇甫澈微愣，上前一步，“有动静了？”


“嗯。”苏年锦点点头，眼神往外一瞅，“慕宛之的暗卫，远比我们想象的厉害。”


“那就等慕宛之的消息好了。”皇甫澈唇角上扬，“饶他暗卫再厉害，我不信还能瞒过你。”


苏年锦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你进屋时说要查谁？”皇甫澈扬身坐到几案上，与她面对面，挑了挑眉，“用不用我帮忙？”


苏年锦摇了摇头，“府里头的事儿，不用。”


皇甫澈借着一豆灯火细瞧着她，总觉得她好像哪里变了，变得疏离变得淡漠，感觉怪怪的，再不是以前那个只顾开玩笑赖在沐原身上撒娇和跟师父讨赏的丫头了……


“要是能用得到，随时吱声。”他略略有些心疼她，拳头攥在暗处的袖口里，微微使劲。


“嗯，知道啦。”


“还有，师父……也来京城了。”


“什么？”


……



一到阴雨天慕宛之的大腿就会隐隐作痛，这大概是上次狼人咬得太深的缘故，那条疤痕顺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下，像一个豁大的碗口，密密地长着一些碎肉，只瞧起来都让人心里一惊。


夏芷宜自被木子彬拒绝之后一直悻悻不乐，而后三番五次去找他仍然被丢以冷脸，索性死心，优哉游哉地转而天天去找司徒听琴。


狼人被夏芷宜放了，一是怕他再伤王府里的人，二是觉得他本生于山林，囚禁在王府昼夜鸣叫，似乎挺可怜。只是狼人走后却又经常回来看她，时常带些林子里好吃的山果，美得夏芷宜完全忘了木子彬那一回事，只顾着吃喝玩乐，大叹人生苦短，万万不能辜负自己。


慕宛之彻底放弃了夏芷宜，同月上书庆元帝，请求退出参与朝堂一切事宜，在家养伤。


好端端的将军王爷，就这么被弃了。街尾巷口，百姓无不咋舌。


昌平东街。


慕宛之与慕疏涵正在茶楼里聊天，慕疏涵点了一味杏仁佛手，又让店家上来翠玉豆糕，一盘鸳鸯卷，水晶果脯各四样，才懒懒开口：“吃吧，暖心。”


慕宛之也不客气，兀自拿了水晶葡萄尝了一串。


“三哥，你为什么辞去朝廷官职？”慕疏涵扬着木扇，扇面上画着江南山水，一纵惬意。


慕宛之朝窗外看了一眼，“太子如今凯旋回朝，我即便官职再大，也压不住他。”


“所以就甘愿隐于市井？”


“不全是。”慕宛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正好有伤，也想歇一歇。”


慕疏涵顺着他的目光像他腿间看去，不禁啧啧一声，“你说王妃胆子也太大了，竟然真养起来了狼人。”


“她就是好奇。”慕宛之笑了笑，也不恼，笑起来眉眼一弯，像春日盛开的芙蓉花，“狼人也很有心，经常跑来府中保护她。”


“那女人还用保护么……”慕疏涵一合扇柄，挑了挑眉，“我看她不伤及无辜就不错了。”


“她心是宽了些，故意伤人应该还不会。”


“那可说不准。”慕疏涵喝了口茶，“当初她那么喜欢楚静，千里迢迢赶去大漠冒充男子闯进营帐，路上千难万阻她都化险为夷，就冲这一点，她就不简单。”


“她不像以前那样有心机了。”慕宛之垂了垂长袖，看向慕疏涵，“总觉得落水后，她性情大变，以往不爱说话，现在似要变成话唠，以往不爱出门，现在恨不得天天往外跑。”


“嗯……这个你倒是跟我说过……”慕疏涵应道。


“滚开！滚开！”


慕宛之刚想说话，却听街头传来一阵咒骂声，紧接着又马儿长嘶的声音，整个大街也瞬间热闹起来。


慕宛之向下一望，恰巧看见慕辰景的马车停在那，而前面，一个男人被狠狠地轧在了车下，鲜血流满一地，惨不忍睹。


“爹爹，爹爹……”三岁娃娃哭喊着，被年轻的妇人拉扯住。


“滚开！”马夫下来一挥鞭子，直接抽到少妇身上，疼的少妇大叫，怀中孩儿也跟着摔了出去。


“我们太子爷的马车你也敢拦，真是不要命了！”马夫看了眼车轱辘底下的尸体，似乎习以为常，啐了口唾沫道，“赶紧滚！”


“没天理啊！”少妇忽然跪在大街中央，嚎啕大哭，“太子爷，我丈夫不过是慢了一步，你们横冲直撞而来，活生生将我丈夫轧死，求给个说法，求给个说法啊！”


“娘亲，呜呜……娘亲……”奶娃娃伸着小手趴在地上拽着少妇的袖子哇哇大哭。


马夫又挥一鞭子，鞭子尖儿直接落在地上砸起一阵灰尘，惊得人心惶惶。


马车帘子被浅浅掀开，中间坐着锦衣华服的男人，凤目微眯，玉带垂地，黄缂丝的袖口细细绣着一条暗龙，只显天家尊贵。男人由小厮扶着缓缓下了马，锦靴落地，更添风华。


那妇人仍在啜泣，看着车底下早已断气的男人哭得不能自己。


慕辰景用丝质锦帕拂了拂鼻尖，一脸嫌弃地看了看满地的血渍，对马夫说道：“把尸体处理了，看着碍眼。”


“是，是。”马夫小心翼翼急忙答。


“爹爹……爹爹……”三岁娃娃哭着爬到尸体旁边，小手拽着男人的衣角不停的哭喊，路人也都跟着心疼。


“哪里来的野孩子，这么吵。”


慕辰景刚说完，就有识眼色的马夫一把抱起小孩子然后狠狠摔到一边，嫌恶道：“滚！别挡了太子的去路！”


“我儿……我儿……”少妇一忙爬过去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孩，袖子磨在土里呛起一阵灰尘，眼瞧着被摔在地上的小儿头破血流，哭声也渐渐微弱，少妇眸光一狠，冲着慕辰景即是大喊，“我跟你拼了！”


她半站起身子直接朝着慕辰景撞去，只是中途却被小厮一把拦了下来，而后将她狠狠推到地上，素白的手掌瞬时磨破一层血皮。


人群里无人敢动，看着这个前不久刚刚德胜归来的太子，只觉得心悸。


那小厮刚想继续踢打妇人和孩子，却被慕辰景忽地拦了下来。


“等等。”


慕辰景锦靴一迈，缓缓走上前去。


“你抬起头来。”


声音不怒自威，却还含着一丝玩味，那妇人狠戾的目光直直逼向他，慕辰景却是不恼，微微蹲下身来，用手指缓缓挑起少妇凌乱的发丝，看着她嘴角的血，啧啧两声，“肤白貌美，长得真是标致。”


似乎是习以为常，身后小厮听后立马笑脸迎上，而后一手拽起少妇的袖子，将她拉起来，“太子爷要是喜欢，奴才回头让她收拾收拾，亲自迎爷。”


慕辰景缓缓站起，再次用锦帕拂了拂鼻尖，笑道：“接到府里去。”


“是，是。”


“我不去！我不去！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无论少妇如何挣扎，小厮都死死不放开，且骂骂咧咧，直嚷嚷少妇不识抬举，男子的血、孩子的血混在挣扎与撕扯下，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少妇曲身跌倒，一把拽住即将要上马车的慕辰景，袍摆狠狠被她扯着，让他动弹不得。


慕辰景不为所动，一脚将她踢开，上了马车。


马夫扯了辔绳，驱散开人群，即是要驾车而去。只是马儿嘶鸣时，慕宛之却在窗口大喊一声，紧接着传来慕疏涵在楼上的声音，“你真的要去啊……”


声音恍惚未歇时，慕宛之已是停在走到马车前面，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慕疏涵。


车中的慕辰景微微蹙了眉心，而后隔着厚重的帘子笑道：“三哥好雅兴啊。”


慕宛之着的一色青衫，虽老旧些，却不失风雅。


“放了那个妇人吧。”他刚开口，背后的百姓即是指指点点炸开了锅。


“有好戏看了啊……”


“三王爷公开对抗太子啊……”


“哎呦天家的事儿不可乱说……”


车中的慕辰景微微一哼，“她撞了本王的马车，如何能放。”


“可是二哥，你不是也撞死她的相公嘛？”慕疏涵插嘴道，看了看脚底下的血，“还有这孩子，赶紧送去大夫那，没准还能救一救。”


有邻居如听到大赦一般，慌忙抱着孩子跑开了，只剩一个年轻狼狈的妇人一下子跌坐在那。


“本王的事，三弟还是不管为妙。”


慕辰景似乎话里有话，传到众人耳中又是一阵唏嘘。然而慕宛之却不为所动，索性拾步上前，单手负后，贴近马车上的窗子，低语道：“父皇若是知道一向机敏的你做了如此傻事，恐怕对你也不利吧。”


他这么一说，慕辰景慌忙扯开窗帘，俊眉一挑，“怎么讲？”


“天子脚下，强抢民女，百姓敢怒不敢言。二哥打了胜仗归来，正是百姓竞相爱戴之时，若此时将这事传入父皇耳中，怕是不好吧。”


慕宛之目光淡漠，然说出的话却字字逼心。


慕辰景抬了袖口系了系扣子，阴冽一笑，“若是三弟不传，父皇何以知道？”


慕宛之不恼不怒，继续道：“二哥得胜归来，风头一时无两，树敌应该颇多。”


“哦？”慕辰景皱了皱眉，他不提醒还好，这一说，倒是还真想起来几个大臣。


“你去把那少妇放了。”慕辰景抬头吩咐马夫。


马夫悻悻将那妇人放开，却见其一直哭哭啼啼，仍是不肯罢休。


“我说三弟，都辞官在家了，也别操太多心。这街头巷尾的粗鄙之人太多了，哪天本王不高兴杀他几个，也都是常理，你来阻拦，暂且不提是不是对，如今你毫无官职，也没资格管吧？”慕辰景挑了挑眉，冷笑道。


“是。”


“那男子冲撞了本王的马车，本该当死，你要是真闲，就替本王埋了他。”慕辰景狠狠撂下帘子，再不看慕宛之一眼，吩咐车夫道，“走吧。”


马车扬长而去，剩下一干人面面相觑仍是不敢吱声。


少妇哭哭啼啼倚在路边，手指下的血簌簌渗在土里，面无血色。


慕宛之自袖口中掏出一袋银子，上前交给妇人，“拿去看孩子的病。”


“为什么不杀了他！为什么不杀了他！”少妇嘶吼。


“别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哈！”眼瞧着四周议论声起，慕疏涵赶紧上前阻止道。


“怕是疯了。”慕宛之淡淡看着。


“啊？”慕疏涵下意识看向那少妇，见其披头散发口出诳语，心下一凉。


“好生埋了她夫君吧。”慕宛之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时一身清寡。


百姓也竞相散去，暮色四合，唯有少妇死死拽着夫君的衣袖低语，迟迟不肯离去。


慕宛之忽然想到一句话，盛极必衰。这词真好，至少可以给人一些期盼，期盼恶人也有败落之时，如月盈则亏，如乐极生悲，如韬光养晦，只是不知这词可否能形容天家，可否能形容那个自一出生就得到浓浓宠爱的太子……


对付太子的这条路，百转千折……



十里客栈。


已是初冬时节。


苏年锦上次见沈倾岳时带了两瓶屠苏酒，这次来见，提了两兜梅花香饼。


“也幸亏我是你师父这么好说话，换成别的人，早就打断了你的腿。”沈倾岳一边骂她，一边悻悻地接过那二两点心。


“吃那么多干嘛，你肠胃不好，吃多了吐。”苏年锦瞅着这客栈外面就是江面，冬日的飞鸟划过微微有些发白的江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你还真是疼我……”


“师父常年在深山住着，难得吃点好东西，这梅花香饼就算是徒儿的报答了。”苏年锦裹着双丝蛱蝶袍子，看起来清爽娟秀，让角落里的皇甫澈一愣，微微失神。


“是挺好吃的。”沈倾岳嚼着那些点心，白了她一眼，“下次记得带多点。”


“师父还要在这？”话音未歇，苏年锦忙不迭从窗边走回来，皱眉道，“难道陕甘不需要师父了吗？”


“现在师父更需要你。”


“为何？”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你的意思。”苏年锦悻悻回到桌边，往外一瞅白的发灰的天气，撅了撅嘴，“可是你和皇甫一直在这，等也不是办法。太子虽然嗜杀、养暗卫、善疑、拥兵自重，可这统统不能阻碍庆元对太子的宠爱，我们……”


“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皇甫澈上前，一身鸭卵青色长衣衬得眸子清亮深邃，“太子这阵子都不宿在宫中，日日醉酒，是去青楼了。”


“哦？青楼里有他喜欢的丫头？”


“那倒不是。”皇甫澈摇了摇头，“慕宛之应该也调查过，执意喜欢的丫头是没有，纯粹好色罢了。”


“太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先等机会，再看有没有时机下手。”沈倾岳也上前来，看着苏年锦微微一笑，“你就好好弄好府里的事情，抓住慕宛之的心就行了。”


“是。”苏年锦垂了垂长睫，只一瞬却又抬起头来，“听说塞北有个大将有攻城略地之能，叫俞濯理，你们新招的人么？我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他？”


皇甫澈眉毛一抽。


沈倾岳目光一暗，看着苏年锦也没在意，才笑道：“确实有卓绝之能，在塞北被我发现的，后来瞧他百战百胜，才让他成了大将军。”


“骁勇？”苏年锦眸子一亮，“比慕宛之如何？”


“旗鼓相当。”沈倾岳微微一笑。


“真好……”


苏年锦回头望了窗子一眼，窗外大江辽阔，万里寒鸦，风簌簌地从窗子外钻进来。她怔愣了一会，外头攒动的人叫卖的小贩都渐渐模糊，这么冷，让她忽又想起小时候了。


“师父，京城冬天可真冷，比我们那时候在深山里还冷。”


沈倾岳未料到她突然说这话，顿了半晌，才叹道：“你体寒。”


“不是啊。”苏年锦对着窗外一笑，身后的皇甫澈与沈倾岳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却从声音里听出一分哀默来，“深山里的冬天比京城更冷才是吧，小时候那么暖，是因为我有沐原啊……”


皇甫澈心里一钝，似有利器扎在胸口。


“嗯？”苏年锦忽地从桌案前走到窗边，身子向下探去，脑袋四处搜寻。


“你干什么？要跳下去吗？你疯了吗？”皇甫澈还以为她想不开，连忙上前双臂箍住她的腰，硬生生扯住她，也不管她在自己怀里大喊大叫。


“你干什么啊，放开我！”苏年锦皱眉，待他放下自己又朝窗外瞧了瞧，满眼急迫，看了半晌，视线所到之处除了江水就是船舶，才悻悻转回到屋子里来。


“刚才……好像看见沐原了……”


“怎……怎么会……”沈倾岳皱眉。


“嗯，是我老眼昏花。”苏年锦摇头一笑，心中一苦，“他是在我怀里死的，哪里还能再回来……”


皇甫澈与沈倾岳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待在原地看她整个身子背对着窗口，风呼啸而过，抖了她一身孤凉。


房瓦之上。


一抹白袍静静地站在那，透过瓦缝看着室内的一切，羊脂玉佩半垂，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日光不耀，只余冷风横翻，他微微叹出一口气来，随风飘远……



刚回到王府，就接到宫里的口谕，说庆元帝召她，让她去宫里，一个人。


苏年锦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身后的福子，“我一个人？”


“宫里头是这么说的。”


“王爷不去？”


福子抿了抿唇，“嗯。”


苏年锦浑身一凉，却也不动声色，回头又问了句，“大皇子从寺里回来了吧？”


“昨儿刚回来。”


“噢。”


苏年锦掸掸身上的细尘，转身向西跨院走去，边走边道：“去准备轿子吧。”


慕宛之静静地在室中等着，桌案上一盏茶，许是很久没动，如今连点热气都没有，彻底凉了。


苏年锦看他坐在屋中看书，紧走了两步，帮忙提了壶换了新茶，才幽幽道：“等多久了？”


“不太久，不过是刚看完了一本《千金方》。”


“扑哧。”苏年锦一下子笑出声来，“那妾身不止来晚了，还晚了三四天啊。”


“你呀。”慕宛之佯嗔了她一句，缓缓放下书，“怎么出去这么久，外面那么冷，倒是小心着了凉。”


“唔……看你在秦姐姐那，就没告诉你，出去散了散步，逛了逛街。”苏年锦笑了笑，“怎么，还不让出门了？”


慕宛之一笑，伸手握住她的腕子，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宫里头让你自己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陪你可好？”


“既然说让我自己去，爷肯定是去不了的了。”苏年锦嗔他，“就是不知道皇上喊我是为何事。”


慕宛之也顿了顿，天气冷冽，他将她的腕子握得愈紧，“小心些。”


苏年锦看着他的样子，鲜少见他眉目中能多出一分忧色，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嗯。”


昭阳殿。


苏年锦着一身青缎掐花对襟裳，安静地立在殿中，等待上方庆元帝的问话。她已经站了许久了，宫外的天空灰白阴翳，看不到一丝阳光，让她整个人都哀默起来。


上方的庆元帝与昭容皇后有说有笑，只是明显瞧得出来，昭容皇后还是一副疯癫的模样。庆元就那么一直逗她，听她呵呵的笑，看她弯起的眉眼，脸上绽放的笑容，而后自己也变得和蔼，亲切了许多。


有宫人上来一盘盘瓜果糕点，庆元专门吩咐宫人拿出来放在冰室的樱桃、油梨与杨桃，而后一颗一颗，小心地剥给昭容。边剥边哄，生怕一不小心就化了一样，偏宠之心尽显在那一对弯月形的眉目上。


“皇后，尝尝这铜川大樱桃，朕专门给你放在冰室的，知道你爱吃凉，爱吃甜。”


昭容张嘴美美地尝了一口，笑得像个小孩子。


苏年锦看着他们恩爱的样子，心里一阵感触，饶是庆元再狠戾，在昭容面前，却永远只是一个宠溺她，疼爱她的丈夫。


“这樱桃都软了，不好吃。”苏年锦还未回过神来，孰料皇后忽然打翻了青瓷的樱桃盘，撅嘴撒起娇来，“我要吃梨花酿，还有豆花糕，还有还有……”


“好好好，朕马上拿来给你，别闹别闹。”庆元帝忽而站起身来，转头给身侧的公公吩咐，“快去叫太医，拿些稳定情绪的药来。”似乎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庆元帝吩咐完即移步到皇后身边，拿起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那被汁水染脏的长裙，堂堂一国之君，如今看起来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男人。


“这樱桃都软了，不好吃，要放冰箱里，放冰箱里。”皇后索性闹得更大声，只仰头哇哇大哭，不过五十几岁的年纪，发鬓间却横生出来几缕白色，让人心疼。


那伊伊呀呀的几句话无人能听得懂，只是殿下的苏年锦却骇然一惊，双目紧紧地攥着那疯魔的皇后。只听心里咕咚咕咚地乱跳，原来，她真的是异世来的……


日光渐渐露出一些微芒。


皇后被宫女们搀扶着离开了昭阳殿，宫门外的花树都已凋零，如今只透着哀伤的味道。


庆元此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苏年锦发现，方才在昭容面前使尽力气照顾她的这个男人，在没有她的时候，是如何的衰老。


“来那么久，没有话说？”喑哑一声，让整个宫室都显得憔悴许多。


“不知皇上找妾身来是为何故？”


“呵，你倒是干脆。”


“倒不是干脆，而是疑问罢了。”苏年锦低了低身子，顿了顿，又道，“实在不知是为何事。”


“你喜欢皇宫吗？”


苏年锦一怔，摇了摇头，“不怕皇上降罪，并不是太喜欢。”


“哦？”庆元一下子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因为宫中，没有妾身的依靠。”苏年锦抬头看着他饶有兴致的一双目，认真道，“王府，才是妾身安身的地方。”


庆元没料到她说这么一句，一瞬怔神，而后又笑了笑，“你倒是牙尖嘴利，这么说，还捎带着老三也不喜欢皇宫吧。”


苏年锦又摇了摇头，“宫里有他的父皇，他当然喜欢这。”


“若是朕不在了呢？”庆元双目一眯。


“自然王府才是立命的地方。”


“哈哈哈哈……”庆元忽而大笑，手指指着殿下的苏年锦，“好丫头，好丫头，果然是个可心的人儿。”


苏年锦低了低头，没说话。


“朕今日宣你来，其实是为皇后。上次你唱的曲子皇后都听哭了，朕……朕信她肯定爱听那个曲子，没准对她恢复也有好处。”庆元将目光散到宫外，叹出一口气来，“昨日皇后清醒过一阵子，却仍记得她疯癫时听你唱过的曲，朕想着，日后你有空就来宫里吧，陪陪皇后，没准也能让她快些好。”


“皇上所托，定当全力照办。”苏年锦福身，字句铿锵，“不过妾身以后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害怕惊扰了皇后……”


“那倒无妨，你来便是，皇后温良无害，会很喜欢你的。”


“谢皇上。”


苏年锦立起身来，看着殿中摆设，香薰袅袅，纱帐曼曼，眸中多了一分亮意。



日光到申时三刻才全部漫上来，所有的云彩都化掉了，只剩暖暖的阳光在山尖上留着，似乎贪恋这世间，这山河，迟迟不肯下去。


苏年锦沿着皇宫里的曲廊与湖池找到明泽宫时，才发觉这一处竟在半个小山上。她迟疑了一会，才慢慢进了小院子，而后瞧见慕佑泽正端坐在中殿门口的石阶上，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似乎就在眼前，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看起来温暖、恬静。


苏年锦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最后在他身边坐下来，呼了一大口气，“虽然不好听，但是我还是要说，你的眼睛真美。”


那一双瞳，灰褐色中多出一分牙色，看起来流逝静好，眸是桃花眸笑起来弯弯的，安静起来，却无端让人心疼。


“这是我听过的，最不好听的话了。”


“不客气。”苏年锦耸了耸肩。


“夕阳美吗？”


苏年锦抬起头，看着正前方向，极远处的山峦上，一轮红日似饱蘸了朱砂一般悬在那，山上黛墨色的树芽衬着整个皇宫都静谧安然，恍惚时光在这一刻停止，让人感叹山河之妙，天地之妙。


“美。”苏年锦静静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可惜我看不到了。”


“那我说给你听。”苏年锦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凝在远处，“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树下有一缸枯旧的莲花，松青树是还绿着，石墩上放了本书，兴许是你刚刚在那看来着。远处呢，远处有红日要坠，有远山重叠，话说你这处的位置真好啊，能看到皇宫外面的地方，小山上看景美死了。”


“原先这是我母妃的行宫。”慕佑泽笑了笑，眉眼一弯，像是朔日的月牙。


“你母妃真是好福气呀。”


“嗯……”慕佑泽微敛了笑意，半晌又道，“是病死的，临死时父皇都没有来看她一眼。”


苏年锦一顿，吸了口风中的凉气，缓道：“皇上……只宠皇后吗？”


“呵。”


慕佑泽哑然失笑，月华袍子的袖口里一只手微微蜷起，修长的指尖握进掌心，噙着风道：“三弟我暂且不说，你知道老四，老五为什么一直不娶正妻吗？”


“老四不是有正妻么？”


“许幼荷曾经在宫中庆宴上守着上千大臣、夫人割腕自杀，才逼得四弟娶了她的。”


“这个……略有耳闻……”苏年锦皱了皱眉，忽又想到她之前给许幼荷出的主意，暗骂一声，慕疏涵得恨死她了吧。


“老四的母妃一直不受宠，宫中太监丫鬟都欺负她，老四年少时曾替他母妃反抗过，却导致父皇更加反感，最后把他母妃打入冷宫，郁郁而死。”


……


“老五母妃生下老五之后就死了，由其他妃子抚养成人，后宫女人的明争暗斗让老五性格阴翳凉薄，所以他府中尽是小妾，没有正妻。”


……


“至于三弟……”


“他妻妾成群，你就不用提醒我了。”苏年锦翻了翻白眼，“比起其他兄弟来，三爷还真是有福气哈，连孩子都有了。”


想想吟儿，苏年锦背后就一阵冰凉。那小娃，真是欠管教。


“三弟母妃算是最得宠的一个，除了皇后，他母妃与父皇的恩爱压下其他所有妃嫔。只是……他母妃的娘家哥哥是曾经与皇上一同浴血奋战的大将军，后来兵变时才知道，父皇是忌惮将军，才宠爱他母妃的。”


“所以表面上越宠爱他母妃，心里就越恨她和三爷吧……背后有人威胁着，那么强势的皇上，怎么会不恨……”


“嗯。”慕佑泽点了点头，“三弟如今骁勇，也和他的舅舅有关系。他舅舅自小教他战术，他又有天分，学起来特别快。”


“后来舅舅兵变了吗？”


慕佑泽摇了摇头，“他的兵力那么强，即便不反，对父皇也是个威胁。后来，父皇派他去边塞作战，路上就被人暗害了。”


“好狠……”


慕佑泽没说话，任谁也知道，他舅舅是被皇上害死的。


“那他母妃呢？”苏年锦急问。


“舅舅一死，母妃就打入冷宫了。后来自缢而死。”


……


“你看我们几个兄弟……”慕佑泽眸子里流露出一股哀戚之色，虽然那眸子看不见东西了，却仍清莹透澈，如天山的莲水一般。


“你们几个的母妃都那样惨，所以你们才都对爱情有了畏惧，该不娶的不娶，该纳妾的纳妾，却独独没个真正爱的人。”


“嗯。”


“皇后人怎么样？”


慕佑泽一怔，随而弯了眉眼，“没疯之前，是个温婉的人。”


“这就是了，完全是皇上太爱皇后了啊。”苏年锦哀叹一声，“完全不是因为皇后压迫其他妃嫔，皇后太美了，皇上只爱她，冷落了你们的母妃，也是正常。皇后不争，才是最大的争，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想必皇后也知道这点吧。”


“何以见得？”慕佑泽缓缓转了头，眸光对准她的方向。


“我觉得，皇后的疯癫之状未必看不好，只是她不愿意再看了。清醒的时候就记起来以往一切，对她来说，痛苦或许大过甜蜜。”


……


“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忍心看到皇上如此呢。”苏年锦笑了笑，如春日的花开，“我猜的，不作数哦。”


“呵。”慕佑泽笑的温润清朗，“或许吧，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或许真的有善良的人存在。”


“那日你给我的信笺里不是也写了吗，在寺里的生活无忧无虑，也不再忌惮为人所害，挺好的。”苏年锦接了他的话茬，“至于你感谢我帮你阻止了三爷的话，我也全数收下了。”


“嗯，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慕佑泽两眼无神地笑着，夕阳的余晖将他浸染在一片霞光里，看起来让人心生温暖，“不过，你到底是谁呢？”


“嗯？”苏年锦皱眉，“我还以为你全都调查清楚了。”


“呵，如此淡然的语气，如果我都调查清楚了，也对你没有威胁吗？”


“那倒不是。”苏年锦在他身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呀一声，“先说说，你都调查出来什么了？”


“仅限于你不是苏岩的女儿。”他渐渐敛了笑意，唇角一抹疑问，“所以担心过，是你隐藏的太深了，还是真的没有别的目的……”


“好奇吗？”


慕佑泽微微一动，“不是好奇，是担忧。”


“忧什么？”


“你会对三弟不利。”


“扑哧。”苏年锦一下子笑出声来。


“看来我忧对了。”


“非也非也。”苏年锦一边捂肚子笑一边一手拂在他的肩膀上，趁着风静日暖道，“我都嫁给他了，还能怎么不利法？”


“这……”慕佑泽皱了皱眉。


“所以你就别瞎担心了，之所以隐瞒身份，肯定有我的苦衷，但是若是要做什么不利的事情，完全是你多想了。”


“如此大张旗鼓的骗人你还是头一次。”


“哈哈哈哈……”苏年锦笑得更加猖狂。


“总之你信一个，我不会害我夫君的，不然我怎么办？”


慕佑泽没说话，只是抬着头仰望着山腰的那一轮红日，听着身边的雀儿啁啾着，“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叫——玉石俱焚啊。”


苏年锦一瞬失神。


只是慕佑泽刚说完，便转头看她，唇角的笑意再次扬起，缓缓到达眼底，“丫头，无论你做什么，我相信都有你的初衷。我不会擅自干涉，上次一役，你帮我阻止了三弟，已是让我亏欠于你，无论怎么说，在皇家你都要小心些。如今我在这后宫无所作为，只能见天待死，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就让我们都怀揣着各自的秘密，共同生存吧。”


……


苏年锦觉得嗓子里似夹了颗枣子一般，酸胀的厉害。


“好啊，是朋友了。”苏年锦也笑笑，眸子里闪着花殇，“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暮色四合，天地大静，日光，也渐渐暗下去了。

第十三章 步步惊心沉浮事


玄武广场一片灯火，四周静寂，只苏年锦一个人走着。慕佑泽原本想要送她，被她婉拒，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他拄着玉拐一边摸索着一边同她前行，老实说，自从听完慕宛之告诉她关于慕佑泽的事情，她心里就一直疼惜慕佑泽，或许，有着一样的痛楚和爱，才能如此感同身受吧。


只是，爱的人，都死了……


广场上时不时有侍卫巡逻，苏年锦一一错过他们，正想过护城河时，却不料身后一阵娇俏的笑声传来，惊了苏年锦一记。回头看时，借着四下闪烁的风灯才勉强看清，是许幼荷和慕疏涵。


真是冤家路窄……


“哎呦，这不是妹妹吗？”许幼荷拉着慕疏涵一忙上前，笑着道，“听说皇上宣你进宫，怎么，现在才出宫啊？”


苏年锦抬头看了慕疏涵一眼，反而见他拉着脸，不说话，再不似平时没个正经的样子，她心下暗叫不好，却也应着，“嗯，皇上让我常来宫里陪陪皇后。”


“哎呦，这不是挺好的事儿么。”许幼荷愈发笑得放肆，“本妃今天特别高兴，妹妹你猜会是什么？”


“关于太子妃的？”苏年锦下意识就想到这个，而后遭到慕疏涵的一个白眼。


许幼荷很是惊诧，大赞苏年锦聪明，忙不迭靠她更近，低声道：“刚刚得知的消息，太子妃有孕了。”


“什么？”苏年锦皱眉，“小产半年，这又怀上了？”


“嗯。”许幼荷伸手冲着她，得意道，“而且还有个消息，我说出来，你得谢我。”


苏年锦心下了然，太子妃彻底相信许幼荷了，安插在顾筠菱身边的这步棋，看来走对了。


“自然是要谢的，不过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许幼荷转头瞅了瞅广场，看四下无人，才贴着苏年锦耳边小声道：“太子和青羽有染。”


“青羽？”苏年锦皱眉，“她是谁？”


“李贤小妾。”


……


“亏李贤那么器重他……”


“就是啊。”


“可是如今太子妃都有孕了，太子应该要收敛些了吧？”苏年锦低头沉思。


“我看未必。”许幼荷抱臂在胸，杏色的蛱蝶短袄衬着身形婀娜多姿，“太子为了让皇上更喜欢他，坚持不纳妾，如今只能在外偷腥，无论太子妃有没有孕，他这毛病是难改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苏年锦不知怎么地就想起这个词儿。


“嗯，风大了，多谢四王妃告诉妾身这些。”苏年锦福了福身，又看了慕疏涵一眼，见他仍不看自己，又道，“时辰不早了，你与四爷快些回吧。”


“哈哈好。”许幼荷笑得花枝乱颤，贴耳又与苏年锦说了一句，直惊得苏年锦呆在那里。


“我听了你的，偷偷把四爷灌醉，如今也有孕了。”


驾——驾——


三匹快马直穿护城桥疾奔而来，苏年锦还愣在那，就听慕疏涵大喊小心，还没回神时又听许幼荷一声哎呦，苏年锦整个身子就腾空跃起，耳边伴着呼啸的风声与玄武广场的灯火，呼吸越来越轻，视线愈来愈模糊……


“哎呦妹妹怎么会这样。”


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分明看见许幼荷拽住慕疏涵的胳膊，捂着小腹说了句，“爷，我害怕……”


害怕……她在心里笑了笑，这宫里，没有人比她更害怕呢……


冬至。


寒风凄厉，白日都显得阴森可怖，然而在江南一角，阳光却暖得让人微醺。


十里长街上，各种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百姓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半个时辰也不过能行几十步，都停在各式各样的小摊子前，不忍行足。


春风客栈。


白衣公子临窗悠悠而坐，微风拂过墨色长发，丝丝缕缕飞扬而起，飘然如仙。一盏碧螺春升腾起袅袅的热气，那公子信手推到另一侧，长袖一转，眉峰陡峭，宛如山巅一抹盛开的雪莲。


“俞公子，来了。”小厮流云刚推门就喊了句，身后跟来的却是一身锦缎华贵的商人郭泰。


“郭老板来了，请坐。”那俞公子剑眉微挑，唇角弧度扬起，浅笑道，“刚倒的新茶，倒是没辜负。”


“俞老板，久仰久仰。”那郭泰一见他，肚肥流油的腰身立马矮了一截，上前笑道，“多谢俞公子还给在下留了盏茶。”


“郭老板这是哪里的话，谈生意，不喝口茶不是要口渴么。”


“是，是。”


郭泰入座，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他半晌没吱声，跟着他的目光往窗子下一看，满满的都是人，挤来挤去熙熙攘攘，叹了一口气，“这条春风街是全江南最繁华的街了，绫罗绸缎瓷器茶叶酒肆茶馆应有尽有，在这能做生意，不仅是实力，还得幸运才是。”


“听说郭老板经营绸缎布庄很有一套，达官贵人之妇都喜欢你家的料子，很不简单啊。”


郭泰一听，刚刚坐定的整个人都立刻汗涔涔起来，吞吐道：“以……以前还好，这阵子……败落了……”


“哦？”白衣公子双目半眯。


然而对面的郭泰忽然从椅子上挪开，而后扑通一声，跪在白衣面前，磕头如捣蒜，“求俞公子给条活路，我郭泰下辈子给公子当牛做马在所不辞，求公子给条活路吧……”


“郭老板，你这是为哪般，我家公子何时要逼死你了？”流云在一旁撇了撇嘴，气哼哼道。


“俞公子。”郭泰抬头，双目充满乞求的神情，咽了一口唾沫星子，“我知道我家绸缎庄外头新开的几家都是俞公子的，俞公子会做生意，整个春风街的老板都知道。可是我郭泰勤勤恳恳半辈子，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家绸缎庄过活，俞公子万不要收购了它，求给条活路吧……”


“郭老板，你如此说，就显得生疏了。”白衣公子仍是浅笑吟吟，眉目中却多出一分清亮色，“你且起来，有话好好说。”


他示意流云前去扶郭泰，却不想一把被郭泰挥到边上，那厢继续哽咽道：“俞公子聪明，人善，施粥济贫是常有的事儿，可是在收购春风街这个事情上，俞公子做的可是毫不留情面啊。莫不说这街上被你逼死了多少老板，就是原先那些没被抢占的生意，如今也都是七零八落，完全赶不上俞公子开的那些店面。我郭泰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如公子这般的贤才，可是商有商道，公子一下子就要把春风街上所有的店家都挤兑出去，也太不厚道了。”


“呵！郭老板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家公子什么时候挤兑你们了？做生意就是讲个诚信往来光明正大，你们卖的不如我们好，就说我们用了手段，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流云。”俞公子缓袖吃了盏茶，截住流云的话。


“还是求俞公子手下留情，不要再继续收购我们这些店了。很多店老板支撑不住，弄得妻离子散，我郭泰今天也为大家求求情，俞公子要是喜欢茶叶，我差人送个几十斤上等茶，要是喜欢绸缎，我把店里最好的冰绸拿出来酬谢公子，可是公子要是什么都做，把我们这些商家逼的走投无路，也实在是……”


“郭老板。”白衣公子浅浅一笑，声音不怒自威，让郭泰一忙打住话音，细听他说，“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二字。我收购春风街，完全是凭实力，也没用过任何不正当的手段，这一点，郭老板应该也心知肚明。既然你说我把你们店铺老板逼得走投无路、妻离子散，那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哪家被我收购的店铺老板，是如此窘状？”


“哼，谁人不知，我家公子给你们的都是好价钱，放着那些破烂摊子不赚钱，还不如卖了。”流云忍不住又插嘴。


“这春风街如此繁华，转亏为盈是早晚的事，就算有些老板如今急用钱，你们也不该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郭泰急了，蹭地从地上站起来。


那白衣公子倒是不紧不慢，仍信手端起茶壶，缓缓倒了盏茶，“事到如今，郭老板也不得不承认，若我不收购你的店，你的店在我三个绸缎庄的包围下，也迟早是要垮的，还不如早些给我。”


“呸！”郭泰见他毫无退让之意，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流云见状刚想发火，却听郭泰骂道：“俞濯理！你个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你猪狗不如！”


“大胆！凭什么谩骂我家公子！”流云上前一忙止住郭泰。


只是郭泰双眼充血，四肢乱挥，完全不顾流云阻拦，仍旧骂骂咧咧，“敢收购我的店我就跟你拼了！有钱有什么了不起！俞濯理你这个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


他刚要再骂，忽从嘴里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也瞬时颓败下来，双目渐渐昏暗下来，身子往后倒去……


“哎……哎……”眼看着郭泰要倒在自己怀里，流云吓的一忙躲开。只是那厢刚躲过去，就见一双修长的手指狠狠拽住郭泰的衣袖，再回神时，郭泰整个人都靠在了俞濯理的身上。


俞濯理迅速把了一下脉，而后吩咐流云道：“肝虚，气血瘀滞，再加上怒火攻心才导致此状。你速去药房抓些川芎、党参、桑寄生、山萸肉、丹参和白芍，让他家人每日熬给他喝。”


“公子……”流云气得直跺脚，“他都这么骂你了，你还帮他！”


“吐血还容易导致胸口疼痛，易防肝肺病变，嘱咐他家人还应让大夫再来观察。”俞濯理缓缓站起身来，眉间清润明澈。


“唉。”流云看罢地上的郭泰连连摇头，抬头纠结道，“话说公子，这都是这个月的第四人了，怎么每个人都爱昏倒……”


风从窗口倾洒下来，俞濯理浅笑盈盈，看向流云，“老板操心操的多了，身体容易不好。”


“是吗？”


流云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个白衣公子隽雅脱俗、玉面如斯，心里暗道：你都是上百家店铺的老板了，不照样身轻神逸，行步如风吗……



京城。


苏年锦幽幽醒来时，慕宛之正趴在床沿上打瞌睡，一身旧袍未褪，借着烛影幢幢，愈发显得消瘦。


苏年锦皱了皱眉，心里却是一暖，刚想侧侧身子给他腾出更大的空来，却见慕宛之猛地惊醒，看着她，“你醒啦？”


“怎么了？”苏年锦看他额头全是汗，担忧地问。


“刚才做了个噩梦。”慕宛之微微一笑，凤眸中多了一丝温软，“梦见你被太子威胁，离开了我。”


“这……”苏年锦半坐起来，由着慕宛之往后面加了个蒲团靠着，“还真是个噩梦……”


慕宛之又一笑，手掌握住她的腕子，又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前额，才略略松了口气，“烧终于退了。”


苏年锦这才想起来，她倒在地上时，那几个马上的人连停都没停，疾奔进玄武广场。


“撞我的人都是谁？皇宫里也不下马吗？”


“是边塞的人。”慕宛之顿了顿，眸光多出一丝疑虑，“阿方拓再次挑起事端，大将张怀恩前来禀报战事，几天前父皇专门恩准过，他进玄武门不必下马。”


“边塞又出事了？”


“嗯。”


“爷……”苏年锦看着他，窗子外面一轮皎月映着大地如披了轻纱，“太子那边有动静了。”


“我听四弟跟我说了。”慕宛之笑得温润，如高山上的孤松，淡淡的，毫无情绪，“阿方拓之前受创，这次是绝地反击，不容小觑。”


“皇上还是要让太子去吗？”苏年锦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次，难保……”


慕宛之忽然加重力道攥了她的腕子，苏年锦一滞，才又缓缓开口，“比起打倒太子，爷更担心的是边塞的百姓吧。毕竟万一输了……”


慕宛之眸中闪出一些光亮，似乎在琢磨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还从未有一个人，哪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慕疏涵，还从未有，从未有一个如此能将他看透的人。


“爷？”苏年锦看他魂游天际，喊了一声。


慕宛之定了定神，坐在床沿上细细看着她，微微笑道：“胸口还疼吗？”


这一说不打紧，苏年锦方才一直想着太子的事儿，如今回到胸口上，只觉得那里火辣辣地疼，肯定摔的不轻。


“还有些。”苏年锦摸着胸口，只觉得一摸就如针刺一般，咳了咳，“四王妃和四爷都回去了吗？”


“嗯。”慕宛之点了点头，“四王妃有孕了，正高兴着。”


“看得出来。”苏年锦低了低头，“四爷呢？”


话音落在静寂的屋内，似乎连外头的月亮都被吵远了。苏年锦一时听不到回音，正想抬头看他，才忽听一声入耳。


“你给四王妃出的主意，并不太好。”


“爷也这么说吗？”


慕宛之看着她认真反驳的样子，倏而一笑，“别人的家事，还是少掺和。”


“爷也这么取笑我。”苏年锦嗔他一声。


慕宛之浅浅吻上她的面颊，绯色的潮红瞬间挂到脖颈耳根上，苏年锦有一瞬很贪恋他的吻，柔柔的，凉凉的，而后慢慢钻进自己的唇口里，极力地纠缠与夺取。


衣服尽数退下，她胸口上的瘀痕展露无疑，却被他宽大的手掌一下盖住，缓缓的，轻轻的，让她在自己的身下，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月儿也羞进云层里，窗外的风凛冽，然而屋里的灯影，却暖得让人心醉。


四王府，曲苑。


一豆灯火。


桌案上放着零零散散几个酒壶，青瓷杯盏倒在桌边，灯火下，趴着醉醺醺的慕疏涵。


门吱呀一声开了，许幼荷吩咐身后的曼儿站在门边，自己一个人拾步上前，看着垂着头眯着眼睛的慕疏涵，苦笑，“就是这么不待见我？”


慕疏涵已是大醉，然口中却断断续续呻吟着，许幼荷皱了皱眉，倾身探到他唇边，只一听，脚下却险险一个踉跄，满身大骇！


小心……小心？！


莫不是连你醉了，都是在想着她吗？！


“慕疏涵！”许幼荷粗粝出声，手指发颤，“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


曼儿闻声连忙赶上前来，搀扶着浑身抖如筛糠的许幼荷，浅声安慰，“王妃消消气，王妃消消气。”


许幼荷却是更加生气，顺手从茶案上端起一壶水就从头往下全部浇到慕疏涵身上，冷风一吹，惊起一室凉意。


慕疏涵微微睁开眼，满目迷离，正对上的，是一抹鹅黄色的衣衫。芊芊玉指捂着小腹，似乎那里，有她最珍贵，也最致命的东西。


“你来做什么。”慕疏涵长袖端起青瓷酒盏，仰头又是一杯。


曼儿抿唇，上前一把接过那杯盏，“王爷别再喝了。”


许幼荷冷冷看着手顿在半空的慕疏涵，堪堪一笑，“不来，怎么知道你还放不下她？”


眼瞧着清酒被曼儿拿走，慕疏涵张了张口，却也凄迷扯了扯唇，“她如今重伤在身，遂了你的愿，你还想怎么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幼荷一听更加来气，“那几匹马是我雇来专门撞她的吗？”


“可不是你拉着我，我还能救她！”慕疏涵忽而站起身来大喊，似乎用尽全身力气，酒气微醺，惊的旁边的曼儿亦是一震。


“你去救啊！你去！”许幼荷也冲着他大叫起来，手指对着门外，“看现在的她到底是在谁的怀里承欢！你是她什么人？你凭什么救她？她对你有感觉吗？她是你妻子吗？她怀了你的孩子吗？！”


“别跟我提孩子！”似乎一击致命，慕疏涵听到那二字时浑身一软，陡然颓在桌边，踉跄道，“别跟我提孩子，我一点也不想要他，一点也不想要他……”


“你！”许幼荷双目圆瞪，脚步直逼他跟前，“你再说一遍！”


可是，他还是醉了，醉的一塌糊涂，醉的不省人事，好像只有梦里是温暖的。温暖的飘下一树桃花，她就那么堪堪一个回眸，惊起自己满心的涟漪。


许幼荷已是满脸带泪，却生生忍着，齿牙紧咬唇边，眼睁睁看着慕疏涵整个身子都倒在地上沉沉睡去，心下一凉，抚在腹间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两分。半空中没有一丝月色，整个王府都黑的让人心悸，只室中那一点灯火，映着她仓惶的目色。


她颓唐，步子也软了下来，却狠狠撑在桌边，对着他冷道：“我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虽然他听不到了，可是她仍然要如发誓一般说给他听，那腹中不单单是他的孩子，更是——她的命！


决绝转身，许幼荷不带半分回头，前路坎坷，可是她从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准备好了！那身影清寡孤绝，却也如她人一样倔强，坚毅，衬得夜色愈浓，寒风愈凄。


曼儿并未跟着许幼荷离开，自幼跟着许幼荷的她此时知道主子的心情，可眉间的褶皱却掩饰不了，她更加心疼眼前的这个男人。


费了大力气才把慕疏涵扶到床上，曼儿看着慕疏涵的眉目口鼻，心中一恸：为什么呢？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不爱的两个人，却如此强求呢？那孩子，不该要的吧……


她叹出一口气来，夜深人静，眉下的这个男人呼吸浅如婴孩，口中却仍在不断呻吟着，丫头，丫头……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主子，也知道他们走在一起本身就是主子的心计使然，这一刻她心如刀绞，手指也狠狠攥进掌心里。难道爱一个人，不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吗？为什么她的主子，却事事只想着自己？


冷风凄迷，她吹灭了案上灯火，转身又来到床边，闭眼，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那吻里，含着她多年的暗恋，多年的羞涩，多年的敬畏，多年的隐忍，四爷，你做不到的事情，就让奴婢为你做吧。


夜，更深了。


……



皇甫澈赶到江南春风镇的时候，恰巧看到俞濯理正在同人诊脉，列了很长很长的队伍，他倒也不急，一个一个的诊脉、抓药，甚者还客气地为那些看不起病的人送点银子，嘱咐回去要防风寒。


皇甫澈大叹一声，蹭到俞濯理身后，叫道：“别人看病收钱，你看病送钱，一败家一个准儿，好样的。”


俞濯理也不气，依旧浅笑盈盈，放下一位老者的腕子，轻道：“寒气从之合而内伤其肺，寒食入内偱肺脉而上传自肺，内外寒邪相合人必咳嗽。见老者咳出的痰色白清稀，阴虚火旺，定是肺脏失衡，我写下药方给你，你按时吃药便是。”


那老者连连躬身感谢，俞濯理将他好生送走才堪堪转过身来。流云继续替人看病，他与皇甫澈便静坐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行走穿梭。


“你这给人看病的功力也很有长进啊。”


“还不都是跟那丫头学的。”俞濯理缱绻长睫，檀色袍子衬得肌肤白皙如雪，修长的指尖划过花梨木的椅边，“她还好吗？”


“嗯，之前被马踢伤了，这阵子好多了。”


“她还是那么不小心……”俞濯理眸光暗了暗，又看向他道，“师父还好吧？”


“挺好的。”皇甫澈懒腰一伸，细长的眉眼笑得犹如春日的桃花，“太子竟然和李贤的小妾勾搭到一起了，师父在想办法揭穿他们。”


“办法多的很。”俞濯理紧接话茬，“最好别让那丫头出面。”


“你就知道心疼她。”皇甫澈白了他一眼，“就跟我和师父是千年恶人一样。”


俞濯理灿然一笑，伸手成拳打在他肩膀上，“说说看。”


“师父在李贤府里安排了个丫鬟。”皇甫澈抬头看了看天，日丽风和，毫不似北方的寒冽，“过几天，就会让那丫鬟不经意看到不该看的，然后再引李贤出来，当场抓个现行。”


“主意倒是不错，好安排吗？”


他思考的时候，常常皱着眉，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隐着一脉俊逸优雅。


“宰相李贤本就和苏岩有些关系，这个不难。”


俞濯理点了点头，鸟儿在树枝上啁啾，日光倾泻下来，周身皆是暖色。


“咱们的兵马准备的怎么样了？”皇甫澈贴近他，小声问了句。


俞濯理转眸看了看他，唇角渐渐上扬，秀眉一挑，“有银子就够了。”


皇甫澈听完大为放心，是啊，他们的军队兵强马壮，没有任何缺陷，唯一不足的就是打起来之后，粮草的给予问题。


“那丫头说，我们现在只能等。”


“嗯。”


“等到太子露馅，慕宛之上场，我们就有机会了。”


“嗯。”


“边陲之地有胡人，我们直接围攻京城，可以直夺皇位。”


“嗯。”


“帅印还在太子手中，估计落到慕宛之手里也很快。”


“嗯。”


“那丫头……”皇甫澈转头看他，瞧着一树绿荫下他低眸沉思的模样，顿了顿，才又道，“很想你。有次在客栈，她还说看到你了……”


俞濯理一怔，只觉得心里有个口子簌簌钻着冷风，让他一下就被利器击中，钝刀割肉没有声响。


“疼。”


“什么？”皇甫澈贴他更近，努力想听清他刚才低语什么。


“我知道了。”俞濯理抬头，对他微微一笑，眸中的光亮犹如夏季的蔷薇花，温暖却不刺目，“京城还有别的事情吗？”


皇甫澈没料到他转的那么快，摇了摇头。


“那我去看生意了。”


俞濯理堪堪起身，袍子随风一摆，整个人都如天上谪仙一般悠然自在。皇甫澈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一念错，步步错，到底，是不能在一起了……


花影缭绕，暖风怡人。那檀色袍子映在日光下清澈尔雅，公子如玉，墨发轻散，长眉若柳，杏眸横翠，却无人识得，那偷偷攥在袖笼里的手，是如何拼劲了全力而无可奈何……


京城。


一直咳了许多天，允儿和福子一直尽心照顾，夏芷宜来邀请苏年锦听琴时正巧碰上允儿和苏年锦聊天，两个人都皱着眉的样子，夏芷宜心里一沉，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索性趴在窗根处偷偷的听，一听才彻底吓了一跳。


“确实查实了吗？”


“查实了。”允儿抿了抿唇，认真道，“秦语容当年是群芳阁的名妓，后来与景墨好上了，只是景墨出身名门世家，父亲在京做官，家里是万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再后来，他父亲因为得罪高官而入狱，全家被流放……”


“景墨是谁？”苏年锦急问。


“司徒明轩。”


“果然是了。”


“彼时景墨便与咱们王爷交好，他出事之后，王爷一直帮他，却仍更改不了圣意。直到前年，他家人被平反，只是双亲全在流放后死去，只剩他一人活着，家道败落，身无分文，王爷收留了他，让他在府中当琴师。”


“恐怕不止那么简单吧……”


允儿点了点头，“秦语容嫁给王爷，不知是何原因。”


“保她的名节？”苏年锦皱了皱眉，“司徒让慕宛之帮她赎身？”


“那为什么还有吟儿了？”允儿大为不解，“难道吟儿是……”


苏年锦眸中一亮，“我去会会她。”


“我跟你一起去！”屋内话音未落，便见窗根处的夏芷宜挺身走了进来，惊了苏年锦一记。


“王妃？”


“嗨，别怪我偷听，我也是不小心听到的。”夏芷宜甩甩胳膊，一脚踏进屋子来，“我早就觉得秦语容不像好人，这下好了，我可以好好治治她！”


“这个……”苏年锦看了看允儿，又看向夏芷宜，“还言之尚早，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没办法证明什么……”


“没有证据可以制造证据啊。”夏芷宜走上前，眼珠子一转，“本来今天想喊你一起听曲儿的，司徒明轩都被我拉到我那去了，看来本妃有必要好好跟他斗一斗。”


“怎么斗？”苏年锦听得一头雾水。


“反正要把秦语容的真面目揭发出来！”夏芷宜咬牙切齿，但一想那时她故意给自己和木子彬使绊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如果她昔日的情人有难，她还帮不帮！”


苏年锦与允儿面面相觑，这架势……要去杀秦语容全家么……


阴云密布。


过了午后，天上就没一丝太阳，整个天空都灰沉沉的，让人闷得慌。


慕疏涵来时着了件鸦青色的棉袍，整个人看起来丰神冠玉，器宇轩昂，苏年锦端着铁观音走到垣壁拐角时碰巧撞了他一怀，所有的茶水都尽数泼到他身上，热烫都来不及管了，只瞧着慕疏涵瞬间变得窘窘迫迫、狼狈不堪。


“你真是恢复了，整个人都生龙活虎的。”慕疏涵任着苏年锦拍打自己的袍子和衫摆，冷冷说了句。


苏年锦一听，索性也不帮他了，直起身子来，“托您的福，没被马撞死。”


“还真得谢谢我。”


“凭什么？”


“要不是我及时把你送去太医院，你还指不定吐多少血呢。”


“是吗？”


有下人赶紧赶过来给慕疏涵换衣衫，慕疏涵一边解开自己颈前的玉扣，一边居高临下般地看着她，“不然呢？”


“哦——”苏年锦拉了个长长的调子，“我还以为你只顾着四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外人根本入不了爷的眼呢。”


“喂。”慕疏涵展开双臂由着下人换了件琥珀色的外袍，剑眉一挑，“不识好人心。”


苏年锦没吱声，默默将摔在地上的茶壶提起来，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才又道：“无论怎么说，还是恭喜你有孩子了。”


慕疏涵面色也忽而凝重起来，眉紧川字，“你就那么高兴吗？”


“是。”


苏年锦说得掷地有声。


沉默。她感觉她与慕疏涵直接有一股推力，让两人僵滞，越来越远。


“呵。”


慕疏涵长袖一甩即是错过她向院中走去，徒留一地茶渍魑魅刺目，天愈发阴沉起来，北风寒冽，吹得她后脊生疼。


书房。


慕疏涵进屋就褪了外袍，气呼呼地直奔桌案，拿起一壶茶就尽数喝完，而后咚的一声狠狠掷在案角上。


慕宛之正在练字，力透纸背，笔锋遒劲，秀丽颀长，竟比人儿还好看，透着骨子韧力。见他如此，便放下笔来，笑问道：“这又是谁气你了？”


慕疏涵将最后一口茶水咽下，脱口而出，“我不想要那个孩子！”


慕宛之一怔，“为何？”


慕疏涵转头坐到椅子上，“我不爱她，生下来孩子也是个负担。”


“四王妃会跟你拼命的。”


“我管不了了！”慕疏涵忽而大喊，整个书房都变得阴翳起来，“我一直，一直按着你们给我铺的路走。许幼荷割腕自杀，我就要娶她，许幼荷嚣张跋扈，我就要忍着，许幼荷没有孩子，我就要给她孩子，你们人人觉得许幼荷可怜，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她的人，是，没错，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可是你们谁想过我？谁想过我？！我何尝不是娶了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何尝不是！”


慕宛之没有说话，只看着平日吊儿郎当眉目清秀的他如今变得极其颓败与狼狈。


“父皇觉得她家世显赫，无论我喜欢不喜欢，当日大宴上一道圣旨下来就让我娶她。娶进府中好生相待，若一不顺她的心，便上上吊，割割腕子，以命相胁。我真的累了。从她进府我从未碰过她，想着哪天她看开了看透了，自会离开我去找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可是如今……她故意在我酒中下药，趁我醉酒有了孩子，让我如何对得起她，如何对得起自己？这孩子我万不能要……要了，是拖累……不是拖累我，是拖累她。”


慕宛之缓缓站起身来，拾步走到他身边，正想说话，却听外头一阵敲门声。


门吱呀开了，站着端了新茶的苏年锦。


慕宛之眼神示意她进来，她看了看椅子上颓废的慕疏涵，悄悄将茶盏放在他旁边的案几上，又信手倒了盏新茶，茶香气入鼻，湿润润的，像春日泥土里的芳草香。


“是我不对。”


苏年锦一张口，嗓子里就如裹了颗枣子，酸涩的难受。


慕疏涵低着头没说话，像是刚刚大醉完，此时尽剩无力感。


“四王妃那里，我去跟她说。”苏年锦抿了抿唇，“希望她……”


“呵。”慕疏涵摇了摇头，“她不会打掉孩子的，她的性子果敢易急，是断不会让孩子落掉的。”


苏年锦抬头看了看慕宛之，慕宛之也是摇了摇头，这问题看似是——无解。


“王爷。”


正怔愣时，木子彬慌忙走了进来。


“说。”


“宫里……”木子彬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慕疏涵，才又道，“李贤状告太子不检点，宫里头正闹着呢，皇上让三爷和四爷都过去。”


苏年锦呼吸一滞，该来的，都来了……


兴庆宫。


天空暗了几个时辰，于戌时终于落了雪。开始是细细的雪粒子，后来越飘越大，整个皇宫银装素裹，小桥上、曲池中、枯树下全是雪，万物无声，满地素银。慕疏涵与慕宛之各披了蓑衣，锦靴踩在尚不算厚的雪地上仍能发出吱呀的声响，两人一路无话，至快到兴庆宫时，慕宛之才淡淡开口道：“四王妃的事情，暂时别和皇上说。”


慕疏涵一怔，眸中一暗，点了点头。


虽是不想要那孩子，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让他如何下得了手……


宫中，暖炉里的热气退尽，却无人敢上前替换，各宫女只缩在角落里，任听庆元雷霆万钧大动肝火。


“太子啊太子，朕恨不得将你驱出皇宫永不得见！”庆元颤着手指


“父皇，父皇饶了儿臣吧，父皇饶了儿臣吧……”慕辰景满面带泪，跪在那处瑟缩。


“禀皇上，臣已将青羽乱棍打死，太子若不给臣一个说法，臣今日宁愿撞柱而死，也不在这京城贻人口实遭人唾骂！”


慕宛之与慕疏涵刚进殿门，就听见李贤如此恨之入骨的话。堂堂一朝宰相，手握重权，竟然在此以命相胁，不得不畏，不得不叹。


庆元看了看满鬓苍苍的李贤，叹了口气，上前一脚踹在太子的心窝，慕辰景当场滑到殿门口，疼得一时起不来。


“父皇，太子一时糊涂，还请原谅他。”慕疏涵上前求情。


“好好看看朕宠溺的太子，呵呵，如今是个什么德性！”庆元一边大骂一边颤着手指直指向他，“和小妾私通？！你怎么就那么给朕长脸，给朕长脸！”


“父皇，父皇……”慕辰景一路从门槛跪爬到庆元脚下，“求父皇饶过儿臣这次，求父皇饶了儿臣，儿臣伺候母后，儿臣伺候母后……”


“你滚开！”庆元再次把他踢开。


李贤在一旁看着，拳头在袖笼里握紧，上前再道：“启禀皇上，臣……告老回乡。”


慕宛之与慕疏涵俱是一愣，李贤手里占着京城大把的军权与官脉，连宫中御林军都是他在掌管把持，别说真让他回乡，就是稍稍有些收权，他都能把京城闹个底儿朝天。若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如今胡人作乱，前朝旧党未平，庆元怎么会让他轻易罢官。


“李宰相何出此言？就这件事上，朕绝对会给你一个交代。”庆元说完，立刻就吩咐宫人道，“来人呐，将太子收押天牢，好好反省反省！”


“父皇饶过儿臣吧，父皇……”


“父皇，天牢阴湿，如今又是天降大雪，太子体质不好，还望从轻发落。”慕宛之上前，恳切道。


慕辰景向他投来一抹眸光，慕宛之抬头，四目相对，他分不清那眸光中感激多一些还是嘲讽多一些。


“也该让他长长记性！”庆元怒目看着慕辰景，气得直喘粗气，“传朕口谕，任何人不准探看太子，禁足一月，俸禄罚半，宫中侍太子者全部问斩！”


“父皇！”慕辰景再次爬到庆元脚下，“太子妃还有孕在身，万不能没有人照顾，如今我犯了错，可是牵连太子妃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父皇忘了吗，太子妃上次刚刚小产过，若这次再小产，怕是……怕是连命都没有了啊父皇……”


声声凄厉，声声哀号，庆元一个踉跄，满目竟有动容之色。


慕宛之半眯了眯眸，殿外长雪漫漫，花树山石都披了上一层白色，夹着寒气直冽人心。


“皇上。”李贤躬身，声音喑哑，“青羽与太子被捉奸在柳巷，众人都看得清楚，若这次不严惩，臣还要何颜面居在京城？既然太子妃有孕，太子又为何还寻花问柳而不是好生照顾？倘若连他自己都未放在心上，众人替他着想，还有何意义？”


“这……”庆元皱眉，一边看着满目是泪的太子，一边看着寸步不让的李贤。


“父皇，就饶了太子这一回吧。”慕疏涵上前，看着李贤微微一哂，“宰相大人，别说本王说话不好听，你家的小妾青羽就算打死，下了地狱都是个小妾，可太子身份不同，父皇如此处罚已是给你面子，劝你还是有眼色一点比较好。再说了，万一是青羽勾引太子呢？太子本身就是受害者，又如何能给你说法？”


“对，对……”慕辰景听罢赶快接茬，“是她勾引我，是她勾引我……”


“混账！”庆元破口大骂，直逼慕辰景，“宰相调查的一清二楚，明明是你拿青羽家人要挟逼她就范，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是不是人！”


话音未歇，庆元一口气没上来，一下子跌坐在檀椅之上。


“父皇……”


“皇上！”殊不知李贤猛然下跪，连叩三头，屏息正气道，“太子地尊长嫡，位居明两，训以《诗》、《书》，教以《礼》、《乐》。庶宏日新之德，以永无疆之祚。而邪僻是蹈，仁义蔑闻，疏远正人。亲昵群小，善无微而不背，恶无大而不及，酒色极於沈荒，土木备於奢侈。倡优之技，昼夜不息；狗马之娱，盘游无度。金帛散於奸慝，捶楚遍於仆妾，前后愆过，日月滋甚。如今欺压良妇，霸占妾小，桀跖不足比其恶行，竹帛不能载其罪名。岂可守器纂统，承七庙之重；入监出抚，当四海之寄，臣恳求皇上废黜太子，重选储君继任！”


“什么？！”庆元双目圆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往都在支持太子的李贤，竟然说出如此的话来？！


李贤继续道：“臣有东西给皇上看。”


庆元额头上细细冒出一些汗来，“呈上来。”


话音未落，便见李贤家臣拿着一卷轴踏进殿中，缓缓展开时，众人呼吸皆是一滞。


“这是京城百姓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后面都有注名，皇上若是不信还可亲自下城去查。”李贤示意家臣又往前移了几步，以让众人看得更清些。


“不……不……这不可能……”饶是殿外大雪纷飞，慕辰景仍是吓出一身汗来。


殿角的慕宛之瞥了两眼，见那字句皆是不忿之章，满纸桀傲不恭、独断专治、草菅人命、喜怒无常之词，且证据一一在列，某年某月某日强抢民女，某日滥杀无辜，某日酗酒成性，某日夜宿妓楼，看来李贤真是要绝地反击，不扳倒太子誓不罢休了。


庆元帝双唇紧抿，面色凝重，眉角一抹怒色直冲额顶，看着越来越瑟缩的太子，半晌不说一句话。


殿中气氛像紧绷的弦，稍有动静，就似要断裂炸开一般，让人心悸。


“宣朕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蹦出来，庆元攥紧拳头，青筋迸起，吸着殿外的冷风与雪叶，缓道，“即日废……”


“父皇，万万不可……”慕宛之上前忙阻劝道。


然而庆元好似下定了决心，隐忍很久，宠溺很久，如今忍痛也要割下他！这锦绣天下，这万里山河，他突然觉得，他曾经浴血奋战辛苦打造的大燕帝国，确实不该随意交付给这样的儿子！


“废太……”


“报……”宫外张怀恩着一身战甲下马禀报，“启禀皇上，阿方拓攻陷听沙镇，直逼莽风镇！”


“啊！”庆元精神一瞬颓败，这听沙镇，十几年来阿方拓一直攻打索要，都没成功，如今却是……


殿角的慕辰景却是双眸一亮，连忙跪地叩首，“父皇，儿臣愿戴罪立功，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定打的阿方拓跪地求饶！”


“是啊！太子有勇有谋，上次将阿方拓手下大将索奚打得落荒而逃至今下落不明，求父皇给太子一个机会，让他征战胡人，戴罪立功！”慕疏涵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扬声道。


雪仍没有消停的架势，庆元忽然感觉殿内一片凄冷，苦笑两声，“朕……希望没有看错你。宰相有什么建议吗？”


李贤微微叹气，垂下了头。


“那……”庆元缓缓立起身子，苍老的手指划过椅边，目光散到殿外的雪地上，嘱道，“命太子为平胡将军，任边关总将，承担一切要务，退胡平乱，即刻前往听沙镇，不得有误。”


“谢父皇！”


慕辰景曲身一拜，锦衣绣服委在地上，与他身后的宫殿竞相摇映。朱墙碧瓦层层叠叠，脊吻兽仰天嘶吼，雪花漫漫，整个皇宫都浸在一片白色里，如海，如潮。

第十四章 江山皆没入一眸


护城河。


慕疏涵与慕宛之并肩而行，雪花落在狐裘与蓑笠上，越积越多。


“三哥，我觉得我们赢了一大半了。”慕疏涵心情豁然大好。


慕宛之没说话，低头想些什么。


“怎么了？”见他这副模样，慕疏涵好奇问。


慕宛之抬头看了看护城河中结起的坚冰，皱了皱眉，“安排青羽的事，青羽尚没做，便被丫鬟揭发了。”


“嗯？”慕疏涵一怔，“不是青羽设陷阱引李贤发现她与太子的事情吗？”


慕宛之摇了摇头，“突然冒进来的丫鬟，不知是巧合还是蓄意。”


慕疏涵皱了皱眉，“没别人知道青羽勾引太子的事，难道有人比我们更着急让太子毁于一旦？”


慕宛之没说话，看着眼帘处无穷无尽的雪叶子，微滞了呼吸。


“哎——”慕疏涵不以为意，紧走了两步哈气搓了搓手，道，“你是怎么说服李贤的？让一贯支持太子的太子党头目狠心扳倒他，也不是件易事啊。”


白色狐裘上的雪慢慢化去，慕宛之呵了口寒气，道：“我培养暗卫青羽十几年，派他去宰相府，不仅是为勾引太子的。李贤宰相当得久了，占地圈田、卖官鬻爵，哪一样没干过？太子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他拥护太子的原因之一。青羽搜集了他大量证据，全数都交给我了。”


慕疏涵听完哈哈一笑，“三哥就是三哥。”


慕宛之没答话，靴子踩在已经深半尺的雪地里，咯吱咯吱发响。


“再过几个月，就有好消息了。”


慕疏涵放眼望着整个皇宫，大叹笑道。


“未必。”


慕宛之登上马车时留下一记孤影，慕疏涵在身后看着愣了愣神，好像习惯了看他的背影，自小都是他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永远是追不上的。他的三哥那么聪明，永远比自己想得远。可是啊，自小都不会多说一句话的三哥，心里也会隐忍很多苦吧……


慕疏涵看着成片的雪花缓缓落下，苦笑摇了摇头，撩开袍角上了软轿。帘外，大雪愈盛。



冰月二十二日，晴。


苏年锦抱着琴直接入了未央宫，大雪过后皇宫显得更加寂静，庆元自雪后便一病不起，宫女们照顾皇后更加吃力，苏年锦索性小住皇宫，经庆元允许专门照拂皇后起居。


琴弦弹起，宫中香薰袅袅，瓜果怡人。


长相思，添离愁。


寂寞多今日，别意几时休？


花无情，随水流。


空自别离，愁上心头。


心头多恨，却不道，缠绵梅雨黄昏后。


有谁知，歌一曲，谁人能皆心中忧？


凤鸟鸣，鸳鸾苦，伤情身后君知否？


一谢前音，弹扣击青缶。


窗边多寒，那知旧时心，莫将此恨长相守。


一侧的宫女听得入迷，连皇后嗷嗷喊着想喝水都忘了喂了。


苏年锦放下琴弦，走到宫女旁边，叹了口气，接过茶盏而后慢慢喂给皇后。细看昭容皇后是个很标致的人，眉间距口距鼻的尺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画儿里的人。


“你呀，若非皇后疯了，非打你不可。”苏年锦早已与宫女霏儿熟络，如今见她痴痴只听琴音而不顾皇后，笑骂道。


“好姐姐，你唱歌太好听了。”霏儿眉飞色舞花枝乱颤，“声音真好，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天。”


“嗯？”苏年锦很奇怪她的比喻，却是笑意不减，“好啊，等皇后好了，你唱给她听。”


“谢谢姐姐！”霏儿欢快得像枝头的鸟儿。


苏年锦在铜盆里洗了帕子给昭容擦脸，一边擦一边和霏儿聊天，“皇后又特别的喜好吗？”


“喜好？”霏儿自认跟着皇后时间最长，这一被问起来，还真是犯了难，“除了爱喝梨花酿，其他还真没有什么喜好。”


“喜好这么少……”苏年锦皱了皱眉，“听曲儿不算吗？”


霏儿细细想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皇后没疯之前从不听曲儿，说都唱的不好听。”


擦拂皇后面颊的手缓缓停了下来，苏年锦心里琢磨了一番，看皇后现在这样子不像不爱听曲儿的人，难道她没疯之前刻意隐忍自己的兴趣？


“哦，对了，皇后喜欢去后花园。”霏儿眸子一亮，上前道，“特别喜欢下雨天去，有时候雨下得凶，电闪雷鸣的，皇后也想去，我们劝阻从来不管用，都是披着蓑衣打着竹伞在后花园长廊处看雨。”


“哦？”苏年锦装作不经心地听着，“看雨是挺好，淅淅沥沥雨打芭蕉各有情趣，可是电闪雷鸣狂风嘶吼有什么可看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霏儿也摇了摇头，“有时候皇上陪她一起看，更多时候是皇后自己，在长廊处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怕打雷闪电，有时候衣服都打湿了，可就是不回宫。”


“莫不是皇后喜欢看后花园的景儿？”苏年锦把帕子递给身后的宫女，冲她微微一笑，“改天咱们也去看看风景，没准对皇后恢复有好处。”


“好啊好啊。”


苏年锦轻轻将皇后的发髻解开，重新给她梳发，指下的人儿发出一两声傻傻的笑声，如婴孩的嘤咛，让人心头软塌塌的。苏年锦顺着桃花梳一下一下给她梳着，青丝如瀑，绕指盘旋，映着她眸中的暗色，迟迟化不开……


庆元十一年一月初八，太子慕辰景率兵一十五万前往西北，临行前于武英宫静立一个时辰，拜祭着曾经为燕朝流血死去的诸位将军碑牌，以此明志。


那日他着一身银亮色盔甲，腰间的横刀更衬着玄武广场里的数万将士面目冷峻，意气风发。顾筠菱随他走出广场，众士兵倾身而跪，万米广场就这样被一齐齐的金戈铁甲围住，山呼雄武。


顾筠菱转身为慕辰景整了整盔甲，长风撩起发梢遮住那弯细瓷眉眼，却掩不住她唇角的笑，尽是洋溢着恬静的笑意，那笑倾国倾城。


以至多年后顾筠菱仍然念念不忘这一幕，这一幕君临广场，这一幕天下在握，这一幕江河万里，这一幕夫唱妇随。


从前只知春风得意，不想冬日也有劲爽。


广场上的腊梅开得正艳，枝枝繁茂清盛，映衬着将士的盔甲，映衬着熙攘的广场，映衬着冬日的烈风，让大燕十一年的王朝都变得熠熠生辉、生机勃勃。朱墙碧瓦上的白雪尚未化尽，映着太子出发时的背影愈发浓烈。


顾筠菱轻轻抚了抚小腹，眉头不经意间一皱，风来，梅花纷飞飘扬，那眉间的川字，无人识得……


苏年锦自皇宫回府恰是申时，冬日的日光正好，暖洋洋的，院角开着君子兰发出淡淡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主子，你可回来了。”福子接过苏年锦递来的袍子，气喘吁吁道。


“怎么了？”


“您快去正院看看吧，王妃把司徒的琴给砸了！”


“什么？”苏年锦浑身一抖，那可是绝世伏羲啊……


“快，快带我过去……”


苏年锦稍稍一个踉跄，急忙奔向正院。


正院里，正吵得热闹。


夏芷宜坐在杌凳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丝缎袄，绣着浅浅的杏花，瞧起来美目流盼，秀雅轻灵。


琴片碎了一地，看样子砸的不轻，苏年锦心里紧紧一疼，一把好琴就这么没了……


司徒着了一色青衣，正蹲在一角捡拾碎片，一点一点的，修长的手指微微颤着，好似要将那些碎片全部攥进手心里……


“呜呜呜……”吟儿在旁边哭得正凶。


苏年锦转头又看了看秦语容，见她正抚慰着小儿，面颊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皱了皱眉，遂弯身同司徒一起捡着碎片，低头向他说了句，“节哀。”


古人有气节者琴在人在，琴亡人亡，她信这把伏羲是司徒唯一的宝贝了。如今碎成这个样子，说不伤心是假，怕是都要欲哭无泪了。


司徒没说话，只紧紧抿着唇，手指攥的愈来愈紧。


终于捡拾完了，还有一些碎渣滓是彻底捡不动了，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细尘，才抬头看着一边嗑瓜子一边翘着二郎腿的夏芷宜，皱眉问，“怎么回事？”


“不就是听个琴。”夏芷宜白了秦语容一眼，继续磕着瓜子儿，慢悠悠道，“喊秦姐姐和小儿过来听琴，聊着聊着天，琴音却越来越不好听，生气就给砸了，扫兴。”


夏芷宜说得云淡风轻，只是苏年锦想都不用想，她该跟秦语容聊怎么样的天……


出身青楼？景墨去哪了？吟儿几岁了？这些在夏芷宜口中怕是都是些肤浅的问题了吧。


“你撒谎，琴声好听，你偏偏砸了琴，呜呜呜……”小人儿在秦语容怀里大哭。


秦语容依旧是一副淡漠的表情，没有看任何人，只捂着小儿的头发安慰着。


司徒也缓缓站起身来，却一下子没站稳脚步踉跄，手里抱着的琴木又哗啦一声全部落在地上，震得耳膜生疼。


秦语容身后的丫鬟看不过去，赶忙上前蹲下身子替他捡拾，纤细的手指不顾木茬的尖刺，她生生忍着，只想帮他一把。苏年锦看着，那姑娘生的白白净净，轻盈的腰身有着一种独特的美，眼波流转，时不时看司徒一眼，待到她全部拾起来小心翼翼交付到司徒手中时，脸颊却忽地红透了。


想他司徒身如玉树，朗然照人，如今虽琴碎人衰，也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苏年锦看得明白，怕是这府中暗自喜欢司徒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吧。只是可惜了，他一个戴罪之身，又痴情于秦语容，怎还会有其他闲情看别人的小心思呢。


“谁让你捡的？”夏芷宜瞧着秦语容愈发冷静，气得伸手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藤条，走过去直接甩到那丫鬟的身上。


啪！


锦缎衣裳刺啦一声响，丫鬟肩头立时破了一道血口。


“你真是多管闲事！”夏芷宜瞪了她一眼，扬手又是一鞭！啪！


“做个下人要知道尊卑长幼，本妃没让你捡，你就不能动！”啪！


“你个下三滥，早已是过气的女人，还妄想谁都勾引，本妃这就让你死无全尸！”啪！啪……


“啊……”


那婢子已是披头散发，细细的呻吟声却是让人心惊胆战。后背被尖细的藤条抽得已全是纵横交错的血印，还有几处血口子湿溻溻地糊在了一起，人皆不忍视。旷阔的院子里人头攒攒，然字字却犹如钻进心尖，秦语容将怀里的小人儿按得更紧，苏年锦只静静地立在那，听着那聒噪吵嚷又渐渐在脑中模糊的声音，心下一沉，这分明都是在说秦语容的话。


“如此没人性，还配让人伺候？”她正肆意鞭打着倒在地上的丫鬟，却见有华服锦衣突地就出现在人群里，声音微怒。


苏年锦记得这声音，猛地抬头看他，一袭牙色浅衣，正配那对逼人的丹凤目，让这冬日变得更加清寒。


“慕嘉偐？”夏芷宜一愣，喘着粗气骂他，“你怎么来了？”


“本王不偷不抢，为什么不能来？”慕嘉偐白了她一眼，一身茜纱红衣服明媚照人，风流楚楚，“三哥不在家，你就如此放肆，如此狠戾，她一个小丫鬟怎么得罪你了，你就这么打她？”


“你管的着吗？”夏芷宜扬声怒吼，目光灼灼攥着他，“把本妃的话当成耳旁风的都要拖出去喂狗！”


“喂狗？”慕嘉偐眉心拧起，“你可真凶……”


“把她喂狗狗都不吃！”夏芷宜一撂藤鞭，细眉高挑，站在他面前咄咄逼人，“你是她谁啊！情郎吗？瞧瞧把你心疼的！”


“悍妇！”慕嘉偐屏着气，目露凶意。


“王妃其实他……”


苏年锦刚想上前孰料夏芷宜扬手一挥阻了她，愤愤地看向慕嘉偐，冷笑道：“本宫是悍妇？你若有能耐，就从本宫手里拿走这丫鬟，不然就别强出头，到头来还是个怂货！”


“这丫鬟本就是你手底下的，让我如何能拿？”慕嘉偐也来了气，咬牙切齿地吼道。


苏年锦能感受到夏芷宜周身散发出来的灼灼怒气，想来她到底是个泼辣户，吃不了一点亏。方才秦语容完全没有动作已是惹怒了她，如今正好有她手下的丫鬟出来顶罪，夏芷宜岂能轻易饶她。


“不然，就设一局，谁赢了这丫鬟就任谁处置，如何？”苏年锦站出身来，试探地道。


“赌什么？”慕嘉偐看了看地上女子只剩一口气还在苦苦撑着，不觉一颓。


“那赌局就由妾身来定吧，也好显得公正些。”苏年锦细声细语地靠近夏芷宜，见她没有阻止随即又道，“二位都想赌什么呢？”


“唱歌！”


“下棋！”


二人几乎同时出口，捎带着各自白了彼此一眼。


“这……”苏年锦自知他们有意拿自己的长项比，正待要答，却又听夏芷宜吼了一嗓子。


“在我府上，就得听我的！”


声拔山河，一时间谁都没敢说话，秦语容静默不语，似乎她手下的丫鬟与她无任何瓜葛，而司徒抱着琴片踉踉跄跄，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管谁的死活了。


“比就比！”慕嘉偐也是咬牙切齿。


“那就由这些下人评判了。”夏芷宜信手接下鸢儿递来的上饶白眉饮了一盏，遂清了清嗓子，挑眉道，“别怪本妃没提醒你，你若输了，你与那丫鬟都要喂狗！”


“妇人啰嗦！”慕嘉偐瞪她一眼，心底却虚虚缺出来一块。


夏芷宜没说话，咳了咳嗓子，开唱：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


流向那万紫千红一片海


火辣辣的歌谣是我们的期待


一路边走边唱才是最自在


我们要唱就要唱得最痛快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我知道）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


斟满美酒让你留下来（留下来）


永远都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留下来）


（哟啦啦呵啦呗）


（伊啦嗦啦呵啦呗呀）


长袖善舞，夏芷宜边唱边跳，她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全都聚拢在她身上，不觉唱的更起劲，声调更大，舞蹈也跳的格外卖力！


（我知道）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


斟满美酒让你留下来（留下来）


永远都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留下来！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留下来！


啊……


周围下人发出一阵阵惊诧声。


“怎样？”夏芷宜甩了云绫袖，踱步至他身前，眉梢一挑得意洋洋。


“哼。区区一曲，竟还让你瞧不清自己了。”慕嘉偐喷了口凉气，飞了她一个白眼。


“你……”夏芷宜倾身，半晌冷笑道，“迟早都要喂狗的人了，本妃不与你一般见识。该你了，要唱什么？《十八摸》吗？”


仆群中已有窃窃私笑声，连苏年锦都忍不住掩唇弯了眉眼。


“淫……”慕嘉偐羞得握拳，恨得她牙痒痒。


夏芷宜知他唱不出，眸中现出一丝黠色，扯了唇角假笑道：“不会唱就别逞强，到最后丢了脸不说，连身子都进了畜生口。”


“你……”慕嘉偐扬身，叫了半晌也没个下文。他自己天生是个五音不全的，如今骑虎难下，又想救那丫鬟性命，实在不知如何做。


“爷唱不出，就让奴婢唱吧，反正我们如今是一起的，奴婢代唱亦不为过。”正踯躅间，孰料地上女子幽幽开口，唇角还沾着血迹，气弱声浅。


“你能唱？”慕嘉偐拧了拧清澈的眉心，不忍问道。


那丫鬟点了点头，由人扶着起来，颓了颓，“杭州滩簧还是会的。”


“这就勾搭上了，真是没脸皮。”夏芷宜不悦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哼道，“别怪本妃没提醒你，你就剩一口气了啊，唱完唱不完还一回事呢。”


“至少，也要搏一搏吧。”


那婢子唇色惨白，额上尽是豆大的汗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掉。呼吸了半晌，终才放开两边架扶的手，挺了挺身，细弱地唱道：


天凉好个秋——


登高去寻秋


夕照尚在雷峰塔


初阳又上葛岭头——


捧一汪晶莹映一轮月


留一份相思挂心头


最忆是杭州



这丫鬟本就生得白净，蛾眉皓齿，丰肌弱骨，浅浅唱出来的字词像一个个珍珠落进玉盘里。吴侬软语轻平逗俏，语调悠长如风，简繁相间，引吭高歌如大鼓，抑扬婉转似弹词，风格柔婉，音韵中和，如莺语花底，如泉流幽咽，让人如沐春风，清润温和。


慕嘉偐笑了，上前一把扶住颓坍的丫鬟，风仪笑道：“你这丫头，厉害啊！”


“爷若是想听，日后奴婢再唱给你。”那丫鬟低了头，终是挤出一丝笑来。


“唱得倒是不错……”夏芷宜抿了抿唇，复又挑眉，“可有我唱的好听吗？”


“有啊！”


见呐丫鬟唱完，周围的下人一致道。


“嗯？”夏芷宜一愣，“我唱的不好听？这怎么可能！这首歌的传唱度那么高！”


苏年锦也微微一怔，这种风格难道不会有人喜欢吗……


“可是真的很难听啊母妃。”吟儿扑在秦语容怀里，转头奶声奶气道。


“哈？”


“唱得什么玩意儿……”


“真难听啊……我从来没听过那么难听的歌……”


“就是啊，完全听不懂啊，哪有小丫鬟唱得好……”


“啊都快被唱吐了……”


“是啊是啊，听着就很难听，什么动次打次的……”


“呕！”


底下的下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对着夏芷宜指指点点。


“你们……你们真是……”夏芷宜气得浑身打颤。


“哎呀呀真是够难听……”


“你们真是不识抬举！”夏芷宜气得袖子一挥，大骂道，“觉得本妃唱得好的，举手！”


院子里毫无动静，苏年锦皱了皱眉，缓缓举了举胳膊，虽然这首歌在这个朝代不被公认，可是她真的觉得还蛮好听的……


“啊？”夏芷宜目瞪口呆，看着满院子的人只有苏年锦一个人举了手，不觉皱眉。别人来到异世一唱歌不都惊艳吗？为什么她一唱歌所有人都要朝她扔白菜？玛蛋……


“哈哈哈哈……”慕嘉偐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不是我说啊，你唱得什么玩意儿，真是难听的要死。还以为你唱歌多好听呢，原来就这水平，哈哈哈哈……”


“你……”夏芷宜直跺脚，“给老娘闭嘴！”


“胡闹！”


音未歇，即听垣壁间传出一人声，略冷。


“爷，你回来了。”


夏芷宜大喜，忙上前迎他，孰料慕宛之径自步至慕嘉偐身前，轻扬袍袖于胸侧，沉声道：“何时来的？”


“酉时吧，倒是有个把时辰了。”慕嘉偐抬头看了看顶上的太阳，讪讪一笑，“不巧啊，没遇到你也就算了，还让本王遇到了悍妇。”


“喂你影射谁呐！”夏芷宜在一旁直翻白眼。


慕宛之没有看夏芷宜，眼角余光瞥了眼院角的司徒与那些碎琴片，皱眉道：“怎么回事？”


“哦，司徒弹琴不好听，本妃就给摔了。”夏芷宜不以为意。


“你可知是什么琴？”慕宛之回眸看她，言声即凉。跟随其后的慕疏涵拿竹扇柄蹭了蹭慕宛之的袍裳，慕宛之方才作罢。


夏芷宜挑了挑眉，“不好听就是不好听，管它是什么琴。”


“王爷……”夏芷宜话音刚歇，就见秦语容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慕宛之道，“求爷休了我吧！”


“啊……”四周下人发出一阵诧异之声。


慕宛之站在那一动不动，眉心紧成川字。


“娘亲，呜呜呜……”


“爷，王妃今日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儿羞辱妾身，言外之意说妾身与司徒有染，司徒摔琴以证清白，可是妾身如何能受此诽谤？”秦语容哭得梨花带雨，她本是一副娇弱相，如今一哭，更加楚楚可怜，“王妃实在欺人太甚，司徒的琴便是司徒的命，如今摔了，也要活不成了。王妃一直看不惯妾身，如今连累司徒也要受罪，妾身于心有愧，实在不能原谅自己，求爷休了妾身吧！妾身带着吟儿出走，一生一世不再在王妃面前出现！”


“呜呜呜……”


秦语容越说越激动，这一跪便是膝盖渗血发丝凌乱，整个人看起来誓要同夏芷宜同归于尽的样子，让人心有戚戚。


苏年锦在一旁看着，那眼泪不断的从秦语容眸中夺出，一滴一滴渗到泥土里，看得让人无端心疼。


扑通——


司徒明轩也忽地跪在地上，悲怆道：“王妃侮辱我没有关系，侮辱秦……主子，实在有些过分……”


慕宛之眉心褶皱越来越深，眼瞧着秦语容与司徒明轩不断的下跪，夏芷宜一时慌了手脚，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慕宛之走上前来一手夺过她手中的藤鞭，蹭的一挥，夏芷宜身上立时多出一条血痕。


“啊！”


夏芷宜咬牙，一手捂上伤口，有血从她指缝间汨汨流出。


啪！


又是一鞭子！


慕宛之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夏芷宜被鞭子抽的跪倒在地上，不断地抽搐，嘴角上的血渍染的牙齿都变红了，看得让人心惊。


夏芷宜却忽而一笑，在血水的映衬下灿若莲花，“你打死我！若打不死我，我还是这府中王妃！待我爬起来，我一样能打死秦语容和司徒明轩这对奸夫淫妇！你打死我！你打死我！哈哈哈哈！”


手间的力道越来越大，慕宛之扬手挥着长鞭，一声又一声都抽在夏芷宜身上。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有的地方被血水染的都不见最初的颜色，所有的下人一动都不敢动，夏芷宜的话犹如针刺一般，彻底激怒了慕宛之，鞭子越抽越深……


“够了！”一旁的慕嘉偐看不下去，一手接过藤鞭，阻止住慕宛之。


慕宛之还想再抽，苏年锦也忽地站出来。


“爷，上次推我下湖的，是吟儿。”


“啊？”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慕宛之缓缓放下藤条，转眸审了苏年锦一眼，清冷出口，“不可胡说。”


此时连秦语容与司徒明轩都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年锦。苏年锦浅唇微抿，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夏芷宜，又道：“爷还记得上次吟儿推倒王妃的事情吗？吟儿是有那个力气的，又趁人不备，成功性更大。”


“妹妹，即便小儿有这个力气，也不见得是她吧？”秦语容冷笑两声，一手抚上小人儿的额头，“吟儿才几岁，推你干什么？”


“哈哈哈……”夏芷宜在泥土里也凄然大笑，“是吗？她推你了吗？吟儿也推我了！当日我被推下湖，就是吟儿干的！”


“我没有……我没有……”慕潇吟连连摇头，奶声奶气看着慕宛之，“父亲要相信我。”


四周的下人议论纷纷，不断的发出震惊声。


“可有证据？”慕疏涵上前问。


苏年锦眸光微转，看了看司徒与秦语容，心下一沉。本是夏芷宜要给秦语容点颜色看看，不料秦语容立马翻脸，仗着慕宛之疼宠就演了这么一出，司徒明轩必是爱她的，如今见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帮她，所以才有了方才的一幕，只是可怜了夏芷宜，并没有摸准慕宛之的心思。


“本王不许你侮辱小儿。”眼瞧着苏年锦没说话，慕宛之冷冷道。


苏年锦抬头看向慕宛之，四目相会，她竟看不懂他太多。


“王爷都不调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吗？”苏年锦皱眉，“若真是吟儿干的，王爷又如何？”


慕宛之皱眉，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阴冷。


苏年锦心里一惊，他好像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是人都应该唏嘘如此一个四岁小儿能干出这种事来，而他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苏年锦微微眯了眯眸。


慕宛之扔掉藤条，拾步向着秦语容而去，而后缓缓弯身抱起吟儿搂在怀里，再不看她一眼。苏年锦在其背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即是要走，决绝出口：“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慕宛之顿了步子，一阵冷风吹过，衬得背影愈发萧瑟。


一众下人都在看着苏年锦，连夏芷宜都没了声音，慕疏涵在旁边稍稍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说，然苏年锦心里却一阵哀凉。秦语容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一向淡漠的慕宛之当众责打王妃？重要到即便知道是吟儿推她落水他也无动于衷？重要到秦语容血口喷人他也不管不顾？真是笑话……


苏年锦上前走了一步，缓缓开口，“王爷为何抽打王妃？”


“嚼舌。”


“王爷听见了？”苏年锦冷冷一哂，“片面之词，何以为信？”


秦语容阴鸷的目光向她投来，苏年锦不以为意，继续看着慕宛之，“庚寅年，秦语容乃京城群芳阁名妓，与侍郎之子景墨交好，后侍郎被人所害遭流放，景墨不知所踪。秦语容被王爷娶回家中，吟儿早产，八个月就出世了，是吧爷？”


慕宛之轻轻攥了指尖，没有说话。


苏年锦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司徒明轩原名景墨，当日收押狱中被三爷所救，藏匿至今，后景墨父母病死双亡，风声过去，方才化名司徒来到府上。明地里是琴师，而背后，是与秦语容暗通曲款吧？！”


“放肆！”慕宛之忽而转身，目光灼灼。


苏年锦冷冽一笑，“敢问王妃有何错处？竟然被打的如此惨烈？”


“你以为——”慕宛之与她四目相对，眉心褶皱更甚，“你就可以胡来了吗？”


苏年锦挑了挑眉，倏而一笑，“王爷没有任何证据，偏听秦姐姐一两句就能将王妃打成这样，妾身，不及王爷。”


“苏年锦！”秦语容已经浑身打颤，刚想说话，却被苏年锦一道凌厉的目光截回去。


“吟儿推我，少不了你指使！”苏年锦敛了笑意，目光直逼她的眉心，“那么我们先从王妃落水之事说起吧，不是要证据吗？我来告诉你。允儿，拿证据！”


允儿方才退出去，如今再回来时，手中已然多了根木棍，棍尖上还带着一段布料。允儿将木棍一一呈给大家看，直到送到夏芷宜眼前，苏年锦才浅浅开口：“这木棍是我在桥边的树丛里找到的。王妃，瞧瞧这个布料，是不是你身上穿过的？”


“我记得，是王妃那日落水穿的衣服。”未等夏芷宜说话，有下人桂财站出来喊了一声，“那日是我把王妃救上来的，王妃的衣服都破了，我记得这颜色，深绿深绿的，平常大家不穿这颜色，好记。”


“你可看准了？”


桂财皱眉，上前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郑重道：“没错，是它，奴才大不敬，那日捞王妃上来时，王妃背后的衣服破了，我还纳闷是不是在水里撕扯的。”


“是我的衣服。”夏芷宜也凄然一笑，仍躺在那里，无人敢扶。


“爷，你看看这木棍，很明显，王妃是被人用木棍从背后打下去的，木棍刺破了王妃的衣服，才有了这个证据。”


“你想说什么？”慕宛之眸色深深凝着她。


“吟儿手小，之所以不敢直接推王妃，一来是怕推不动，二来是王妃能感觉到手掌小，吟儿也将近五岁了，王妃又不重，木棍打下去轻而易举。”苏年锦亦是目光灼灼，“木棍就是凶器，而吟儿当时是否在场，木管家可以作证。”


“这……”木子彬应声站出来，“当日的确是小郡主去前院喊我救人的。”


“呵呵。”秦语容跪在那忽而一声冷笑，“倘若是我儿推了王妃，她又何至于去叫人来救她？”


“这还得靠小郡主平日里看秦姐姐的身体力行才学到的吧。”苏年锦也微微一笑，“倚翠湖离前院那么远，半路不可能没有王府中的下人，吟儿不大喊救命不半路找人非得跑那么远找到木子彬后才说王妃落水了，难道不是想让王妃多一点时间在水里多一点可能性淹死吗？”


“你……”


“还有，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木棍是凶器，为何她不扔到水里毁灭证据而扔到树丛里？”苏年锦转头紧紧盯着她，语气愈来愈重，“那我告诉你，木棍若当日就扔到水里，王妃刚落水，肯定会听到声音的，到时候打捞木棍，肯定就知道是凶手不愿意用手推再怀疑吟儿。而吟儿将王妃推下水后立即扔到树丛再跑向前院，人不知鬼不觉，还能解释为什么吟儿会出现在桥上。不然万一哪个下人看见吟儿曾出现过，吟儿又不救人，这出戏可就白演了。”


“你血口喷人！”秦语容双目充血，狠狠地瞪着她。


“呜呜呜，父亲，不是我，不是我……”吟儿忽然在慕宛之怀里大哭，撕心裂肺。


“吟儿，你先别哭。”苏年锦缓步走到慕宛之身后，看着吟儿从他肩上探出来的脑袋浅浅一笑，“姨娘还没说完呢。”


脚步轻移，苏年锦再次面对慕宛之，“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对得上，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夕阳西下，慕宛之看着她，冷冷一句，“不足以说明是小儿。”


“哦——”苏年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妾身落水的时候，木子彬又在桥不远处看见了吟儿，这该如何说？那时天还没有大亮，天恩寺附近的下人又少，吟儿才没有再次让木子彬救人，而是让妾身逐渐沉进水底。若爷想找证据，派人去天恩寺兰苑一趟，一定还会有木棍的！”


“父亲，我没有，我没有……”吟儿满脸是泪，一边抽噎一边摇头。


“吟儿，我问你。”苏年锦一步步逼近吟儿，双目狠戾，直直瞪着她，“我落水那天，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我饿了，去厨房找吃的……”


“吃了什么？”


“唔……是桂花糕。”


“不对呀，木管家说你明明拿着杏花糕。”


“哦是，是杏花糕。”


“那你那天在桥上看见我了吗？”


“没有。”


“你路过桥的时候也没有听见我叫喊吗？”


“没有。”


“那你吃完东西去哪了？”


“直接回娘亲那里了。”


“你说谎！”苏年锦猛然扬了声调，咄咄逼人，“下人说你从没进过厨房！你什么时候拿的吃的？”


“我……”


“你知道下人们几时起来做早膳吗？”


“你知道我落水时有下人看见你了吗！”


“你知道卯时你娘亲还找过你吗！”


“厨房里从来没有杏花糕！”苏年锦看着吟儿的表情变得愈来愈惊恐，直接伸手拽住她，“你故意带着木管家往回走就是不想救我！”


“我没有呜呜呜呜……”


她紧紧拽着小儿不松手，“王妃落水时你去桥上干什么？”


“你知道王妃落水了为什么不半路喊人来救？”


“你是嫉妒王爷对王妃好！”


“你为什么要害王妃！”


“大胆小儿！要害死那么多人，你没有做过噩梦吗？！”


“不要……”


啪！


“啊啊谁让王妃欺负娘亲，她活该，她活该死，活该掉河，活该死！呜呜呜！”


正当秦语容蹭的站起身来大喊不要的同时，慕宛之忽地扬手狠狠给了苏年锦一巴掌，而此时怀里的慕潇吟彻底受了惊吓，眼泪鼻涕飞一脸，边胡乱拍打苏年锦边声嘶力竭地嘶吼。


苏年锦一下子颓在那，任吟儿的手指甲不断地在自己身上挠抓。


“呵。”苏年锦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扬眉看向慕宛之，“王爷知道吟儿为何如此嚣张吗？全赖王爷宠惯的！”


慕宛之目光紧紧锁住苏年锦，唇角扯了又扯，终是转过身去，再不看她一眼。


“王爷！”苏年锦在他身后大喊，撕破嗓子，“你为何不肯给我们一个交代！”


慕宛之闻声顿下步子，吟儿尚在自己怀里抱着，他却将其搂得越来越紧，待回身看了她一眼，才冷冷道：“有什么好交代？该说的，你都说完了。”


他愈发将小儿抱得紧些，而后缓缓扯了秦语容的衣袖，向着西厢走去，背影决绝。


苏年锦倒在地上看着他越走越远，看着司徒也僵了面色颓唐而去，看着慕疏涵一一吩咐下人全都散去，看着夏芷宜也从泥窝里爬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唯她，痴痴愣愣地待在那，寒风一吹簌簌地冷，满身的凉意。


她为何要揭露出真相呢？为了夏芷宜惨遭毒打时激起的正义感吗？还是为了难忍小儿如此年纪就谎话连篇的戳心之感？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苏年锦看着慕宛之消失的方向，她赢了这局，却输了夫君，又有何意义呢……


“起来吧。”慕疏涵搀扶起她时，她正魂游天外。


“有些事情，说出来倒不如烂在肚子里。”慕疏涵噙了口凉风，仔细看着她。


“小儿险些害死我与王妃，也是要烂在肚子里的话吗？”苏年锦不解，抬头看他。


慕疏涵却倏而一笑，锦色袍袖缓缓一扬，似指着这东风万世，“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有结果，是可以说成非，黑可以说成白，很多人不敢说的话你说了，要么荣，要么死。”


“其实你们都知道是吧？”苏年锦忽而仰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慕疏涵一愣，许久才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三哥早就知道。”


“呵……”苏年锦一个踉跄，冷风如刀冽的嘴唇干皴，“为了让小儿免遭话柄，所以一直刻意隐瞒？”


慕疏涵没说话，此一时暮色四合，老树昏鸦，连空气都染了寒茬。


苏年锦低头不语，而后缓缓转了身子，在他身后留下一句话，一地萧索。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耻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她脸上五指红红的印记，与嘴角的血渍一起衬得冬日哀寂凄凉。


……

第十五章 举火燎天乱十方


春风镇。


杨柳摇曳。


公子吹箫，是镇上的大事。


门娇娇拉着喊着其他姑娘一同聚集在春风客栈下，仰着头看站在楼上屋檐下的俞公子窃窃私语，门娇娇有一瞬看俞濯理看得痴了，挥舞着胳膊跟其他伙伴说：“要是能当上俞公子的丫鬟，我这一辈子也无憾了。”


“瞧把你花痴的。”


“就你这样，五大三粗，凭什么能当上貌比潘安的俞公子的丫鬟。”


“就是，就是。”


其他姐妹也跟着附和，一脸鄙夷相。其实门娇娇长得不错，就是胖，腰粗手粗大腿粗，还爱吃，姐妹们这么说她，一点也不过分。


“哼！就是想想嘛，不过真的很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俞公子啊。”门娇娇这么说的时候，口水都不自禁流了出来。


只是声音未歇，楼上的箫声便缓缓流泻下来，让人立刻噤声，陶醉在其间不能自拔。


春风楼底下围着成堆成堆的姑娘，你推我搡互不相让，箫声一起，却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楼上的公子，那一身白衣恍如谪仙，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梅香气，腰间玉佩随风一荡，和着箫声划过屋瓦梁脊，清澈怡人。


“公子，公子……”待箫声一停，所有的姑娘又都开始躁动起来。


“给我签个名吧公子，公子……”门娇娇也夹在人群缝里大喊。


俞濯理放下箫，一端的流苏垂下来，与白衫同色，宛如天上云霞。他半眯眸往下一看，唇角不自禁扬了半分，落在姑娘们的眼里简直如神仙下凡一般，欢呼声雀跃声更盛。


“公子，你真好看公子……”


门娇娇手里还握着半张酥油饼，一边挥舞着胳膊一边喊。


“公子你看看我……公子，公子……”


正当门娇娇挥舞着粗壮的胳膊跟着人流往前挤时，忽有一双脚从高空掠过狠劲地踩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门娇娇肩膀一歪，那脚却也随即离开，踩在了前方另一个比较胖的女子身上。但听蹭蹭两声，春风楼上的俞濯理就被数十黑衣人重重包围，底下人群大惊，四散而逃。


但见楼上俞濯理只堪堪一笑，随即也抽出腰间软剑，与对面的黑衣人过招厮杀。底下的人越逃越乱，整个春风街都被堵成一团，姑娘们的惊恐声，孩子的叫喊声，老人的嘶哑声混成一张巨大的网，罩的人透不过气来。


俞濯理一边眼神示意流云，一边飞身下楼，在人群里与黑衣人继续厮杀起来。春风大作，正当黑衣人越攻越猛时，忽从楼上簌簌跳下数十白衣男子，皆手持利剑，朝着黑衣人凶猛刺去。形势大变，黑衣人逐渐吃紧，借着人群躲闪。俞濯理提身上前，与领头人对峙，招招致命，领头黑衣人渐渐抵挡不住，俞濯理却愈战愈强，正当要刺中他心脏时，却见他一忙拉住左侧抱着孩童的妇人挡在身前，俞濯理大惊，忙收回长剑，却不料黑衣人趁他收剑之际，猛地放开妇人向他刺来，众人大惊！


“公子小心！”门娇娇此时就在妇人身后，见黑衣人对着俞濯理挥剑刺去，忙撞开妇人站在俞濯理跟前，剑端一下子钻进自己的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俞濯理扶下倒在自己怀里的门娇娇时，流云带着五六个白衣人一下子冲上前来，黑衣人当场毙命。人群已散开，中间躺着几十个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血迹流了一地，俞濯理抱着门娇娇上了春风楼，流云刚想盘问那些未死的黑衣人，却见他们犹如商量好一般，皆用最后一丝力气咬舌自尽！


好狠的死士！


流云半眯起双目，想起公子事前说的话：即便我们想留活口，他也不会让我们得逞的。如今看来，公子对他的了解，竟是如此之深了！


阳春三月，莫名还有些凉意。


苏年锦在院子里收拾花草，初春养了只雀儿，叽叽喳喳的，弄的院子里也欢喜。桃花斑斑，阳光极好，明媚不可方物。


夏芷宜带着狼人闯入后院时，苏年锦倒是吃了一惊，自从上次她救她一回后，夏芷宜就隔三差五来她这里，不过带着狼人来，可是头一遭。


“妹妹你看，你看看富贵，说话好利索。”夏芷宜一看见苏年锦就扑了上去，兴奋道，“刚才他和我说了一大堆的话，你说是不是我平时和他说话说得多了，他就学会了？”


“哦？”苏年锦放下手里的花萝，走近狼人一瞧，“会说话了？”


狼人点了点头，略羞涩的笑了笑，“其实很早就会，只是长久不说，忘记了。”


“哈哈哈，还是我教的吧。”夏芷宜手舞足蹈，“我就知道天天在你耳朵边上说话你肯定听得懂的。”


“想来你居首功。”苏年锦又细细瞧了瞧狼人，看着他蓝色瞳眸在阳光下发出曜石一般的光泽，棱角分明的五官如刀刻一般，隐着一股凌厉气。


“这蓝色瞳眸，是出生就有的吗？”


狼人一顿，点了点头。


“真是好看。”苏年锦笑了笑，回身看向夏芷宜，“总算有个说话的伴儿了，看把你高兴的。”


“也不全是啊。”夏芷宜皱了皱眉，“富贵晚上的时候还是和狼差不多，完全听不懂我的话，也有兽性。上次咬三爷的事儿，他也控制不住自己。”


“上次……”狼人深眸一暗，“那晚你与王爷在房中说话，有女子在房外激怒我，我才进去的。虽然控制不住自己，但是都还记得。”


“女子？”苏年锦一怔，“长什么样子？”


“眉清目秀的，还带着个孩子。”


“什么？！”夏芷宜一听恨不得跳起来，“又是秦语容？！”


狼人不解，看了看苏年锦。


“走着瞧！有朝一日我一定灭了她！”夏芷宜怒气冲冲地看着苏年锦，“我身上的伤都拜她所赐！此仇不报非君子！”


“还不是你打丫鬟在先，不然王爷哪里来的藤条。”苏年锦嗔她，“你就别记仇了，上次一役，弄得秦语容专宠，三爷两个月都没到我这里来了。”


“啊？也这么久啊……”夏芷宜一听顿时丧气，“我都不指望了，最近看上了外头胭脂铺的老板，你别说，长得那是一个潇洒，还有钱，比三爷强多了。不过就是委屈了你，害你也得罪了王爷……”夏芷宜边说边叹气，不过苏年锦看的清楚，她说那胭脂铺老板的时候，脸都是潮红的。


唉。苏年锦在心里哀叹，堂堂一个王妃，竟然天天想着出墙，那慕宛之也够倒霉的……


“不过你放心，秦语容我一定会扳倒她的。”夏芷宜还以为苏年锦在忧愁这个事情，忙上前安抚道，“相信我！”


“有什么办法吗？”苏年锦一愣。


“哼。上次那个丫鬟不是被老五带走了吗？她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


阳光有些毒，苏年锦微微睁不开眼来。狼人的眸光忽明忽暗，似乎也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一般，静默在院子里，久久不语。


墨轩。


慕疏涵与慕宛之下棋下了好一会，终于坐不住了，“派去的人都死了，看来他们早就知道，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呢？”


“要么我们这边安插了他们的人，要么半路有人泄密。”慕宛之缓缓喝了口茶，倒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半路泄密还好，要是真是卧底，可就麻烦了。”慕疏涵皱眉，“其实太子那边倒是不用担心，毕竟是明面上的敌人，就怕前朝余党作乱，后果严重。”


慕宛之没有说话，只是半眯了眯眸，看了一眼雕窗外的阳光。


“这几日太子连连败给阿方拓，听沙镇失陷，莽风镇失陷，如果清岐再不保，我大燕就废了一半了。”


“这结果不是当初就预料到的么。”慕宛之并无太多隙续。


“三哥终于可以夺回兵权了！”


慕疏涵忽然很兴奋，“父皇以往只宠太子，我们隐忍太久了，这次一定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其实上次，我想帮大皇子登基。”慕宛之没有接他的话，反而一顿，“他被太子压制多年，这江山，原本是他的。”


“可是他如今这个情况……”慕疏涵有些惊诧，看着慕宛之的样子，半晌才吞吐道，“你不会……这次也……”


但见慕宛之摇了摇头，“上次在天恩寺着实想帮他，不过现在认清了，他不会做皇帝的。”


“为何？”


“闲云野鹤或许正好。”慕宛之抬头看了看他，“几天前大皇子与我飞鸽传书，说府中有卧底。”


“什么？”慕疏涵惊叫，“是谁？”


慕宛之没说话，借着春风噙了口茶，好一会子才道：“他并未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消息可靠，想必他没有把握，不会胡说。”


“这……”慕疏涵放下棋子，站起身来，“就在咱们府中？”


“是。”


“会是谁呢……”慕疏涵纳闷，“府中人丁复杂，还真不好下手。”


“那就查查王妃和苏氏吧。”慕宛之沉道。


“什么？”慕疏涵似听到一个天大的玩笑，“不会吧？是女人？三哥你怎么怀疑她们呢？再说了，上次她们还为你互相争风吃醋呢，为此王妃还挨了打，苏丫头那里你不是也很久没去了吗？”


“那是为了让她长记性。”


“这……”慕疏涵撩袍又坐在了他的对面，“按说当日她说的一点可没错，司徒和秦语容的关系都猜到了，连吟儿不是你的孩子都说的八九不离十，要不是秦语容嫌弃司徒是罪人，你又得帮着司徒保护她们娘俩儿，那丫头也不至于遭这个罪……”


“你知她错在哪？”


“哪？”


“太聪明。”


风过书房，吹起他的衣衫，散发着淡淡的竹香气。慕疏涵看着慕宛之毫无表情的脸，心下一怔，是啊，她就是太聪明，又不肯示软，若以后还如此，少不了苦头吃……


“唉。”慕疏涵叹出口气来，“多智近妖，一般下场都不太好。”


棋盘上，白与黑难分胜负。



未央宫。


苏年锦刚到宫里，才发现庆元帝也在这，皇后很安静的样子，两人正低头说些什么，时而笑一笑，岁月静好的样子。


苏年锦福身行了礼，待到皇后说话她才知道，原来皇后清醒着，没疯。


“你就是常常来给我弹琴的丫头吧？”昭容笑着拉她到自己身边，仔细看了看，“是个清秀的妙人儿，琴技也好，即便我神志不清的时候都还记得，你弹过很多好听的曲子。”


“谢皇后夸奖。”苏年锦略略抬起头，看着妆容精致的昭容皇后，不知怎地心底一股热流，手指握的更紧。若不是庆元在场，她真想现在就问问这个同样从异世来的皇后，怎么回去，怎么回到曾经在的地方……


“雪儿，朕给你做了好喝的梨花酿，要不要尝尝？”


“嗯。”昭容皇后点了点头，苏年锦退下身来，准备抚琴。


只是庆元还未吩咐人传上甜酿时，昭容忽而攥住庆元的手，浅问道：“景儿呢？”


“这……”庆元皱了皱眉，“胡人作乱，朕让他带兵打仗去了。”


“哦？去了多久了？”


“小半年。”


“战果如何？”昭容迫切问。


庆元想起刚刚给他传来的奏折，心中一紧，面色上却没有任何变化，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景儿骁勇，会赢的。”


本是安慰之言，孰知昭容却低下头来，皱着眉沉思道：“不，景儿多疑善妒，不适合打仗，此前一直是宛之对抗胡人方才有个势均力敌，如今派景儿去，怕是凶多吉少……”


知子莫若母……苏年锦在心里叹出气来。


“怎么会？放心，咱们景儿之前就赢过一次了，不然朕也不会让他去的。”


“是么？”昭容半信半疑。


庆元刚想哄慰她，谁知前方将军张怀恩却突而在宫门外下了马，只听一声长嘶，惊得枝头燕雀都扑翅远去。


不多时，张怀恩满脸是血一头跪在庆元脚下，悲戚道：“太子……被索奚砍断了双腿！”


“啊？！”


……


夜幕初上，怡睿王府里却出奇的热闹。


慕嘉偐带着小妾如芷进府的时候夏芷宜正给狼人喂吃的，富贵一到晚上就要显出狼态，毛发也比白天旺盛，似乎还是不太适应当“人”，晚上的他反而更加兴奋。夏芷宜与富贵聊了一个上午，这几日狼人说话功力见长，夏芷宜就索性留他在府中陪陪自己聊聊天，哪想这刚变回狼人的时候，慕嘉偐来了。


慕嘉偐一见狼人就皱了皱眉，想起他的身份，如今又没在自己手上，不觉来气。


如芷倒是更清瘦了些，上次被夏芷宜打的遍体鳞伤后被慕嘉偐带走，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小妾，现在带回来，倒像是对夏芷宜的讽刺。


“你来做什么？”夏芷宜把一碗水晶肘子放到富贵面前，而后站起身来瞪着他。


“来也不是为见你的，谁让你堵在院子里，挡了我的去路。”


果真是冤家路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就挡了！”夏芷宜立马就紧紧贴着他，站在他对面，又顺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丫鬟，“哟，从我这拿走的丫鬟都当上你的妾了啊。你的品味可够低的。”


慕嘉偐一听也来气，直接跟她骂道：“就算本王品味再低，也看不上你这种泼妇！”


“你说谁泼妇？”


“你！”


“谁？”


“你！”


夏芷宜一下子扑到他身上跟他撕扯起来，两个人扭扭打打，一路从院子当间打到垣壁外。如芷看了看两人，黑夜里只有灯火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她借着这些明明暗暗的姜黄的灯光，顺着看了看西院，那里，可是还住着如风一样的白衣人，可是还住着她心心念念三载的琴师呢……


可恨！她夏芷宜一句话，就能把她当作垃圾一样赏给五王爷！呵！可是慕嘉偐的心思谁能不知呢，她如今的名字——如芷，如芷，不就是想要把她变成和夏芷宜一样吗？！她不要，不要！


如芷恶狠狠地瞥了不远处的夏芷宜一眼，又转身看了看面前吃食的狼人，向前抬了抬步子，从袖口里拿出一包白色药粉，弯身，将其全部撒在富贵的碗里。狼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吃的很香，如芷浅笑了笑，赶紧藏好药包去垣壁处拉架，从头到脚不过片刻功夫，而此刻夏芷宜与慕嘉偐打的却越来越凶。


夏芷宜在慕嘉偐脸上挖了好几条血道子，慕嘉偐只顾一个劲儿的躲，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就当浅色衫袍就要被夏芷宜撕烂的时候，慕宛之从二门过来，立刻喝道：“成何体统！”


夏芷宜这才作罢，悻悻看了慕宛之一眼，又用眼皮翻了翻慕嘉偐，“他欠我的！”上次就是因为他才被罚，她要报仇雪恨！


“三哥，你家的王妃是越来越厉害了。”慕嘉偐上气不接下气，挺身正了正衣服，才又愤愤道，“每次都跟本王过不去，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喂！这可是我的院子，明明是你过来找茬！”夏芷宜丝毫不让。


“你不堵在院子中间，本王都懒得搭理你！”


“你是恶人先告状！”


“你……”


“够了！”慕宛之冷喝，伸手将夏芷宜拉到另一边，眉头紧锁，“回房！”


“我不回！”夏芷宜不高兴，每次慕宛之都不帮她。


“去！”


“不去！”夏芷宜也吼起来，本来就一肚子气，可是慕宛之每次都凶她，她如何能受得了！只是这不吼也就罢了，一吼，竟惊到了一旁的狼人，只见他眼眸在夜色下发出深蓝色，口中喘着粗气，齿牙咬在唇外面，恶狠狠地看向慕宛之与慕嘉偐。


“看什么看！畜生东西！”


慕嘉偐刚要凶他，却见富贵一个腾空就冲着慕嘉偐而来，慕宛之大惊，知他本性暴露，连忙挥手将慕嘉偐推到门外，狼人落地时，正巧咬在慕宛之的左腿上！死死不松开！


“啊！富贵你干什么！”夏芷宜也吓到了，连忙弯身去拉他，却不想她越拉，富贵咬的越紧，慕宛之的大腿完全被狼人衔住，丝毫动弹不得！


“富贵你怎么了！松开啊！松开啊！”


此时的狼人如一匹真正的野狼，嘴巴宽大，耳朵竖立，目光狠戾，完全没有一点人相，咬着慕宛之似咬着一头猎物，快准狠！


“富贵！富贵！”饶是夏芷宜在旁边又哭又喊，狼人皆是无动于衷！


慕宛之左腿上还有上次被他咬的伤，如今再一咬，整快肉险些就撕裂开来！慕宛之大痛，见逃脱不成随即回转身子，胳膊一按，再一提，竟与狼人厮杀起来！狼人见其出手，手掌也随即前伸，慕宛之躲过一招，眼见着左腿已经痛到麻木，趁着狼人出手之际，右腿猛地一转，直接踢在狼人心口，狼人一下子被踢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苏年锦抱着琴刚刚入府，边看见如此境况，一时惊呆。


“爷……王爷……”


“三哥……三哥……”


慕宛之倒在血泊里时，正好看到苏年锦一脸惊恐的表情，他对她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抚她，又似乎在说他很想她，或者是你不要担心……只是，那一抹笑意还未消失时，他就撑不住了，狠狠地倒在了青石砖上。


“五爷，我怕……”如芷扯了扯慕嘉偐的袖子，小声喊道。


中宫。


瘦尽灯花又一宵。


顾筠菱与许幼荷聊了一整晚，两人都有些薄醉，带着淡淡的愁绪。


此时的顾筠菱还不知道太子的消息，只是下午见张怀恩时看他表情凝肃，问了几句关于太子的消息，他只是叹气，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着不好，却听父皇说一切无碍，才稍稍放下心来。


庆元在未央宫命令所有宫人——包括苏年锦——封锁前方消息，若有透漏者，杀无赦。


许幼荷正哭哭啼啼，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直到顾筠菱拦住她，浅道：“宝宝都显出来了，也不知道为他想想，还是别喝了。”


“那又怎么样，他父亲一点都不在乎他，我这个做娘亲的，又能有什么办法……”许幼荷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看着那里微微凸起，眼睛里即起了湿物，“就是可怜了我的孩子……”


“说好不哭的，怎么又哭上了。”顾筠菱也有些醉了，还不忘拿条帕子递给她，叹出口气来，“好歹是有的，好歹能出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许幼荷这才想起来她之前小产的事情，连忙擦了眼泪对她笑了笑，“你要想开点，现在不是又有了么，咱们就期待他出生就是了。”


“是吧……”


“当然是。”许幼荷揽过她的双手握住，这多半年她一直和顾筠菱在一起，两人情同姐妹，已经没有秘密了。如今她握住她的手，不是安慰，也不是欺骗，是实实在在为她着想，好似是惺惺相惜一般，互相守护着。


“可是……”顾筠菱借着幢幢灯影看着面前的许幼荷，心头一暖，险些要落下泪来。她隐忍的太痛苦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亲切的人，好想把所有的委屈都说给她听。


“姐姐……”顾筠菱醉眼迷离，已经流出眼泪来，“其实我……我没有怀孕，这几个月掩饰的太痛苦了……太子当初让我谎称有孕，是想着万一他战败了，这孩子能保住一条退路……”


说话凄离，顾筠菱已是泣不成声。


“你……你说什么……”而对面的许幼荷，犹如遭了当头一棒，满脑子的眩晕感。


“姐姐万不要告诉他人才好。”顾筠菱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才转眸对向许幼荷，“我只告诉你一人，这孩子是假的，是欺君之罪。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许幼荷愣了半晌，想到朝堂种种波诡云谲，终才叹出声来，“唉。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做女人的，岂能做得了主。”


“可是姐姐，如今月数越来越大，若我腹中孩子还没有显出来，就该露馅了。”顾筠菱急迫道，“之前我也没有怀孕的经验，还求姐姐帮我。”


“这个好办。”许幼荷想了想，“你腹中胎儿和我儿时间上差不多，以后我什么症状，你就什么症状就好。”


“谢谢姐姐！”顾筠菱听后大喜，紧紧攥着许幼荷的指尖不放手。


只是，灯火下顾筠菱没有发现，许幼荷眸中闪出一丝躲避的神色，那样子，似乎是在权衡考量……


四爷，我该比太子妃幸福吧？至少，你给了我一个孩子……


春风大作……



慕宛之高烧不止，太医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趟，才稳定住他的病情。富贵已经没事了，只是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律不记得，在众人责难他的时候，他还一头雾水不知所以。


“你这几天回林子吧，等王爷好了再来。”夏芷宜这般嘱咐他，又给了他一些吃食让他带走。


狼人悻悻而去，临出门碰到苏年锦。苏年锦刚从慕宛之房中出来，这会子被庆元宣去进宫。


“醒了吗？”狼人皱了皱眉，蓝色的瞳眸在阳光下变得更加清亮。


苏年锦摇了摇头，看了看他，“真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吗？”


“嗯。”狼人不好意思地应声。


“没事了，太医说王爷很快会醒的。”苏年锦试图安慰他。


“你这是去哪里？”


“皇上召我进宫。”苏年锦抬头看了看门外的软轿，又想起昨日被封锁的那个消息，心尖一跳，“胡人越来越厉害了。”


“胡人？”


“嗯。”苏年锦目光迷离，“不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狼人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阿方拓有一点不好，毫无主见，容易听信谗言。”


“哦？”见他停顿半晌之后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苏年锦微微吃惊，“你怎么知道？”


“锦主子，宫里催了。”


未等狼人说话，忽有下人上前提醒。苏年锦皱了皱眉，随即与狼人道别，上了马车。临上马车时苏年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他那双蓝色瞳眸里充满痛苦，仿似所有的怨恨都在其中。


宫灯高悬。


允儿跟着苏年锦一路到了玄武广场，苏年锦察觉宫里满是肃杀的气息，心中一沉。不知这时庆元找她会有什么事，如今太子战败，消息即便现在被封锁，也随时会传到众人耳中，何况，阿方拓既然打败了太子，即可挥师中原，若庆元再不派遣慕宛之去拯救战局，恐怕大燕凶多吉少……


“允儿……”


“是。”见苏年锦叫她，允儿随即跟上来。


“你不必跟着，回府吧。”


“为何？”允儿皱眉不解。


“给皇甫澈报个信儿，说慕宛之负伤，太子战败，以及……”苏年锦顿了顿，“让他着手查查狼人的身世，另外再在阿方拓身边找一个肯为我们办事的人，最好是高官。”


允儿一听眼前一亮，低声道：“之前皇甫就查过胡人那边，说阿方拓身边有个人能花钱争取过来，不知是谁，回头问一问。”


“那就最好了。”苏年锦应声，“一定彻查狼人身份，看看他究竟是谁。按说蓝色瞳眸的人，应该也很好查吧。”


“嗯。”


“去吧。”


允儿行礼回去，偌大的玄武广场都被风声充斥着。苏年锦看了看四下的风灯，心头一紧，加快了去武英宫的步子。


庆元单独找她，又是在摆满将士牌位的武英宫，能有什么事情呢……



一灯如豆。


慕疏涵走到慕宛之床边，看着他披着外衫半坐在床上读书，不觉一笑，“伤口刚刚好一些，也不烧了，你倒是用功。”


“下人都一一问候过了，夏芷宜也刚走，静下来无事可干，不如读读书。”


慕宛之示意他坐，慕疏涵顿了半晌，才从桌子旁边处端了个凳子，紧挨着床边坐下。


“有事？”慕宛之看他模样，不禁皱了皱眉。


“嗯……”


“难得见你有如此吞吐的时候。”印象里从小就聒噪的四弟，确实很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这个……”


“呵，你是看我还不够急火攻心的，再来添一把柴吧。”


慕疏涵这才看了看慕宛之的腿，露在被子外面，层层被白布包裹着，接近腿根处还有丝丝血迹渗出，不知里面的肉是撕碎还是溃烂，无端让人胸口一紧。


“查出来了……”


慕宛之眸色一深，“说说。”


“苏年锦……”慕疏涵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才抬头看他，“她不是苏岩的女儿。苏岩亲生女儿苏年锦早在两年前就病死了。”


听闻这话，慕宛之却没有太大反应，似乎是验证了心中之疑，只浅点了点头，没有其他任何情绪。


“你不惊讶？”慕疏涵微微吃惊。


“若是没有这种准备，就不会让你去查她们了。”慕宛之一笑，“还有其他进展吗？”


慕疏涵摇了摇头，“只查到这么多，老实说，她的身份隐藏的很好，若不是大皇子书信我们说府中有卧底，还真难查到她。”


“既然是卧底，那么不是胡人的就是前朝贼乱的。”


“也不一定吧？”慕疏涵想了想，“看她想要什么。”


“能用嫁给我为代价，一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皇宫？密报？争夺权力？管理王府？接触皇子？”


慕宛之没做回应，“都有可能。”


“也说不准。”慕疏涵扑哧一笑，“没准，就是想嫁给你呢，我的三哥。”


“你呀。”


慕宛之放下书，抬手揉了揉眉心，“夏芷宜那边有可疑的地方吗？”


“王妃？”慕疏涵摇了摇头，“一起查的，王妃没有问题。”


“哦……”


“怎么？三哥也怀疑王妃么？”


“那倒不是。”慕宛之看了看他，“只是觉得王妃性情大变，不知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落水后遗症么？”慕疏涵一听来了兴致，“难道三哥连这个都怀疑？”


“后遗症也无非是想不起之前的事情罢了，至于性情，应该是很难改变的才对……”


声音充满着疑问，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单薄寂寥。


“那么多烦心事，就先别管这个了。”慕疏涵打哈哈，伸了个懒腰，“那三哥准备怎么对付那丫头？”


慕宛之将目光散在床尾雕架上，摇了摇头，“让木子彬再去查一查，暂时不会对她怎么样，静观其变吧。”


“那一有消息，你随时告诉我。”


“嗯。”


“对了，你说那个俞濯理会和这丫头有关系吗？”


慕宛之想了想，“咱们派人去杀俞濯理的事情她不知道，应该是无关。”


“那我就放心些。”慕疏涵嘿嘿一笑，“感觉她没那么厉害，没准就是想嫁给你罢了。”


慕宛之瞪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转头问，“俞濯理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哎你别说，起初只是以为他是个商人，见天给我争生意。”慕疏涵探了探头，喋喋不休的样子，“我在江南的那几个商铺全被他挤走了，我是没办法，才让人查了查他的底子，没想到，他竟然和前朝余党有染。”


“他既然敢做，就不怕查。”慕宛之眯了眯眸，“我们派去的人全部被杀，就是例子。”


“要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吗？”


“没用的。”慕宛之微微一顿，“他应该就是做生意，我们盯着也没什么用，他不会擅自和前朝余党见面的。”


“那就干等着？”


“不是争生意么？”慕宛之看了看他，“不让他争就是了。”


慕疏涵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哈哈一笑，“还是三哥厉害。”


窗外，一轮孤月，染尽清廖。


……


武英宫。


苏年锦静静在殿门处守着，看庆元帝拿着香烛走到大将军高珂的牌位前，燃了三炷香。


他昂首在那静默了好一阵子，苏年锦也不敢打扰，直到宫外长信宫灯由着宫人添了火芯，窸窸窣窣的，他方才回转过头来，寂寥出声：“太子砍断双腿的事，要瞒不住了。”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并不意外。


“阿方拓步步紧逼，清岐也攻陷了……”


庆元哀叹一声，隐着无限凄凉。


苏年锦有一瞬觉得他老了，曾经杀伐的帝王，如今也有如此无力的时候。


“派大将出兵，还有胜的可能。”


“你是说三子吗？听闻她如此说，庆元一笑，“他能抵挡住阿方拓的进攻，重新收回清岐、莽风和听沙是吗？”


苏年锦低了低头，老实说，她不确定。如今阿方拓挥师中原，慕宛之未必还能打赢他……


“太子算是废了……”庆元又叹出口气来，眸光映着宫灯泛着泪色，喑哑道，“是朕害了他……”


“是他自己害的自己。”苏年锦停了停，“为了争权，便视这大燕将士性命如草芥，以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如今有这样的后果，也是应该。”


话说的不卑不亢，似乎隐忍了许久。


“你……”庆元微微握起掌心，“你不怕朕罚你？”


“如果不说出心里话，愧对这春初深夜皇上召我前来的目的。”


“哦？”庆元一哂，“你倒说说，朕召你来是为何事？”


“我不知道。”苏年锦摇了摇头，绣着杏花的浅衫子被春风吹的一抖一抖，“来这武英宫，应该是与战事有关。”


“嗯。你这丫头倒是很聪明，朕没有看错你。”


“那皇上召见我是为……”

第十六章 俗世纷纷话阴阳


夜月无星。


春风楼。


俞濯理着一色月牙白裳，流云刚给他倒了一盏雨前龙井，就见床上之人幽幽转醒，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烧饼。


“你醒了？”


声音温润清澈，犹如晨时吃的桃花露，清甜醉人。


“公子？”门娇娇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却扯痛了伤口，咬着牙一阵吃疼。


“你还是小心坐着，伤口刚刚好一些，别乱动。”俞濯理温柔地扶她坐在床边，羞的门娇娇脸色通红。


“那个……公子没事了吧？”


“多亏了你，已经没事了。”俞濯理灿然一笑，眉眼鼻口都隐着风流，“好好休息。”


“你也是好福气呢，我们家公子亲自给你看的病，你这才好的那么快。”流云在一旁看了门娇娇一眼，就恨当时自己没能保护好公子！


“是公子给我看的病？”门娇娇大喜，也不顾心口疼痛，直接拉起俞濯理的手叫道，“是公子亲自给我看的病吗？”


“你刚好，不易激动。”俞濯理认她开心地握着自己，只是他手心冰凉，被门娇娇暖热的大手一握，反而有些不习惯。


“快养伤吧，我们家公子还有事，养好你就走就行了。”


“流云不可胡说。”


俞濯理刚想出口训斥几句，却见门娇娇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扑通跪在俞濯理面前，“公子，我仰慕你很久了，真的，每天梦里梦到的都是你。这次救你是我最大的荣幸，别说伤口不重，就算死掉，我也是甘心为你挡剑的！不过，公子你答应我件事情好吗？”


俞濯理一怔，“你说。”


“让我在你身边当丫鬟吧！”门娇娇一喜，“天天跟着你！”


“喂！”流云看不惯，“救人是救人，恩情我们自然记得，以后再还就是了，你这样可不厚道。”


“求公子答应我！”门娇娇一脸坚决。


“这……”俞濯理皱了皱眉，眉间有淡淡的阳光藏在那，半晌才道，“你先起来吧。”


“若公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可是姑娘家人父母都在这，我却是个四海为家的人。若突兀让姑娘当我的丫鬟，怕委屈了你，何况你若跟我走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公子不用担心，我本是孤儿的。”门娇娇一乐，手里的烧饼也挥舞着，“小时候一直在寺庙里干活，长大了就在饭馆里打杂，没有我不能干的，公子放心好了！”


“喂！我们家公子都说了，不需要丫鬟！再说了，都是孤儿了，怎么还吃的这么胖……”


“流云……”俞濯理冷冷出口，又看了门娇娇一眼，抬手缓缓将她扶起来，“你好好养伤，以后当我丫鬟就是了。”


“啊！谢谢公子！谢谢公子！”门娇娇大喜，面色瞬时红润许多，好似那伤不看也都好了。


只是俞濯理淡淡一笑，方才听闻她说自己是孤儿，心口一紧，忽地想起她来。也不是如今那丫头，在京城是否还好……


他想她了，在这寂静的夜里，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春风料峭，思之如狂……


武英宫。


灯花似要燃尽了。灵牌前的香烛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她单薄的身子。


苏年锦险些要站不住了，半晌仍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向庆元，“和亲？”


“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聪明。”


“呵！这大燕王朝，聪明的人何其多？”


“你不一样。”庆元转眸看向她，目光灼灼，“你会弹琴，唱曲，又反应快，记忆力好，临危不乱，敢于说实话，还有……是皇家唯一能拿得出去的女人。”


唯一拿得出去……苏年锦苦苦一笑。


大皇子没有女人，五皇子的小妾全是青楼女子，而后便是顾筠菱，许幼荷，夏芷宜，秦语容……和她。


哪里是唯一能拿得出去的人，分明是子嗣太少，女人也太少罢了……


“为何……不让三爷攻打阿方拓？”庆元难道宁愿和亲也不让慕宛之重握兵权吗？


“他是太子的劲敌，朕不能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庆元半眯了眯眸，那眸中的深意无人能够看懂，“何况古往今来，不止我大燕，就算之前的庸帝，也常常派公主与胡人和亲。如今这种境况，和亲是上上之策。”


“为何不能在大臣中找个女子？”苏年锦皱眉，嗓子里犹如饱蘸了陈酒辣喉，“我是堂堂怡睿王的女人，若传出去，百姓岂不笑话？！”


“派你去，不单单是为和亲。你到了那，还要常与我大燕通情报，监视阿方拓，必要时杀死他，别的女子没有那份聪明，也没有那个气魄。”


更漏滴滴答答，直直敲进人的心里，让人生寒。


“三爷不会同意的。”苏年锦滞了半晌，而后缓缓挺直脊梁，看了看庆元，“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所以朕单独找你来。”


“什么意思？”


庆元看了看四周将士的灵位，半晌没有说话。四周压抑冷冽，苏年锦跟着他一起看了看那些灵牌，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衔，无不诉说着往日鲜血淋漓的战场与铁骑奔腾的厮杀。她心口一痛，竟是说不出话来。


“带你到这，是想告诉这些死去的人，朕愧对他们。”


……


“你不必出宫了，朕会昭告天下，怡睿王的女人得了疾病死去。等你再出来的时候，就是我大燕明瑞公主，与胡人和亲。”


不……不！


苏年锦一路踉跄从武英宫出来，也不顾身后是否有人追，直接沿着广场跑到未央宫。她要回去，她不要在这里了，她要找皇后找到回去的办法，她绝不能一嫁再嫁，任人欺辱！


扑通……


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苏年锦一个趔趄直接摔在地上，痛地她直冒眼泪，只是担心后面侍卫追赶，来不及顾痛，吃力爬起来，连忙又跑。


深夜无星，灯火寂寥。


苏年锦发丝凌乱地跑到未央宫门口时，身后一片漆黑，毫无动静。


宫中燃着琉璃宫灯八十一盏，亮如白昼。


皇后与侍婢霏儿正在低头鼓弄什么，待苏年锦走近，才知她们是在叠纸鹤，一张张很小的纸，被昭容一一折叠，她眉角中尽是笑意，似乎那些纸鹤给她带来了无穷的欢乐。


“锦主子？”霏儿抬头看见她，暗吃一惊，“你怎么……”如今她满脸是泪，脚下鞋子丢了一只，浑身脏乱，霏儿大为不解，拾步向宫外望了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又走回来。


“皇后……皇后……”苏年锦哽咽了嗓子，一下子跪在皇后身边攥住她的手，那手掌冰凉，如今握住另外一个温热的掌心，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皇后……”


只是任苏年锦怎么叫，昭容皇后都没有抬头，只笑嘻嘻地叠着手中纸鹤，天地八方，就她一人，与她手中的纸鹤同在。


“皇后又疯癫了。”霏儿叹了口气，弯身扶起苏年锦，“皇后听说太子战败，一下子就疯癫起来，太医说病情又加重了……”


“为什么……为什么……”苏年锦双目无神，只是眼眶里却又流出很多眼泪，为什么连老天都不帮她……


“她还会恢复吗？”苏年锦直直盯着皇后。


霏儿叹口气，摇了摇头，“太医都没有办法了，如今也只是吃一些稳定情绪的汤药。”


“噢……”她哽了哽嗓子，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锦主子今天是怎么了？”霏儿看着她，一脸不解。


只是苏年锦就跪趴在皇后脚跟前，看着皇后一只、一只、一只的叠着纸鹤，眼睛里的湿物越来越多。这江山万里，穷穷天下，浩渺宇宙，四方大物，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帮她，肯帮她。她是有多难，沦落到这种境地，却只能孤身等死，孑然一身，她好无力，无力到不能与任何人对抗，只能任人宰杀……


“皇后，皇后……”苏年锦竟一下子哭出声来，趴在皇后的怀里，嘶哑着嗓子哭，“我好想回去，我好想回去……”


只是，没人能听懂的……


皇后面色温婉，呆呆地看着哭了满脸泪的苏年锦，忽而一笑，拿起身侧最好看的一只纸鹤给她，喃喃着，“不哭，不哭，给你，给你……”


苏年锦吸了吸鼻涕，抬头看了看那彩色纸鹤，伸手缓缓接过来，掌心一颤，心如刀绞。


已经……没有人能帮她了……


窗外风声入耳，直冽人心。


苏年锦怔了半晌，周遭一切似乎都静默下来，唯有风声与呼吸声交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霏儿，拿笔来。”


霏儿一愣，看她终于说话了，忙应道：“是。”


不多时，苏年锦缓缓站起身子，拿着那彩色纸鹤走到桌案前，缓缓将其打开，而后笔蘸了墨，一字一字写在上面。


霏儿探头看，却皱紧了眉头。那是什么字？歪歪扭扭的，不是汉字也不像胡人字符，根本看不懂。


待苏年锦写好，便又叠成纸鹤的模样，交给霏儿，“等皇后哪天不疯癫了，你就将这枚纸鹤交给她，她自然能懂。”


“真的吗？”霏儿怀疑着，“这种字皇后真能看懂吗？写的是什么？”


“到时你就知道了。”苏年锦微微苦笑，而后将纸鹤放在她的手心里，“切记，只能交给皇后，其他人一定不要看。”


霏儿回头看了一眼痴傻的皇后，而后又转向苏年锦，“放心吧。”


“好。”


苏年锦整理了下衣衫，便背身转向宫门，那背影素寡哀凉，乘着外面的狂风更显孤绝。


武英宫。


“你回来了。”庆元仍然在殿中，看见她出现在宫门口时，只微微一笑。


“不派侍卫追我，是因为我根本逃不出这皇宫吧。”


“所以说你很聪明。”庆元单手负后，“你去和亲，朕也放心。”


“我想再出宫办点事。”


“什么事？”


“再去看一眼怡睿王府。”


“呵，这是去报信么？”


“皇上若信不过我，大可以派侍卫跟着我。我只是想在临走前，再看一眼……”


苏年锦低了低头，似乎再没有了锐气与骄傲，这一刻，全是妥协。


“好，朕答应你。”


庆元点点头，鬓角斑白的头发也跟着颤了一颤。


一路无话。


苏年锦能感受到身后两个侍卫投射过来的灼灼目光，她不能白天来，如今只能趁着黑夜出宫。只是……饶是她再多小心，始终，也是去见最后一面罢了……


她没坐轿子，也没乘马车，只是一路从皇宫走过昌平街走过府门走过酒肆小店，虽然夜里的风又疾又冷，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的走，想快些走到头。


兴许被风吹得，天空乌云尽散，月亮渐渐露出来，而后点点繁星若隐若现，而后漫天星辰。


苏年锦抬头看了看天，浅浅一笑，“沐原，不知怎么的，我现在就很想看见他，怎么回事呢？”


我都要死了，可是，心里却只想再见他一面，怎么回事呢……


这样想着，怡睿王府四个大字，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终于，走到了……


苏年锦一动不动，就站在长街拐角处，那一头，便是漆金的牌匾，朱红的大门，连门口的卷毛狮子都发出凝肃的气息。


她走不动了，怕多走一步，心里就多痛一分。


再也见不着了吧，从此天涯万里，山水相隔……


她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只觉得心里难过的不得了，切肤之痛，难以言喻。


“郡主，郡主……”木子彬追着吟儿一路到大门口，“小心点。”


“木管家，你说明天让爹爹陪我蹴鞠好不好？”小人儿在大门口停下来，脚底下还按着球，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这个……”木管家蹲下身子，笑道，“王爷的腿伤刚刚好一些，再过段日子陪郡主好不好？”


“唔……”吟儿低着头，“可是真的好想让父亲陪……”


“让司徒陪你去可好？”慕宛之由秦语容扶着慢慢踏上台阶，对着吟儿笑了笑。


苏年锦微微一震，借着灯火遥遥看他。腿好像好了一些，着了一色青衫，显得清癯秀雅，眉目比之前柔和很多，却还是隐着锋芒，让人敬畏。


“不好，我不喜欢他。”听闻司徒名姓，吟儿立即撅嘴。


“吟儿乖。”秦语容笑着安抚小人，“等你父亲伤好了，咱们再一起玩。”


“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何时骗过你？”


“那好，吟儿也要和父亲拉钩。”


慕潇吟边说边跑到慕宛之身边撒娇，木子彬正想退下，忽往府中回了回头，转瞬不见。慕宛之与秦语容、吟儿一起说说笑笑，看月谈天，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惬意。


苏年锦在长街一角痴痴呆呆地看着，眼泪越流越多，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整个长街都静默的让人害怕。


“吟儿啊，就是像你。”秦语容靠在慕宛之的怀里，浅浅一笑。


“爷，该回去了，小心腿伤。”慕宛之还未说话，却见木子彬走上前来，低头禀道。


“嗯。”慕宛之点了点头，门檐上的灯笼映着他的凤眸，隐隐泛着光泽。他揽了揽外袍，而后转头，看向秦语容，“你们先回去吧。”


“是。”秦语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牵着吟儿转身走了。


“说。”待母女二人走远，慕宛之才淡淡道。


木子彬也好似不再顾忌其他，看向慕宛之，“司徒明轩方才找我，说要离开王府了。”


“什么？”慕宛之皱眉，迅速转身，“带我去见他。”


“是。”


……


偌大的王府前，早已空无一人。


苏年锦手扶着身前的墙壁，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心乱如麻……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却又那么可悲，竟然在此时，在最后时刻，她找的不是允儿不是皇甫澈不是师父，而是来找他，就为了看他一眼……何必呢，何必呢……


方才那一幕幕，直直刺痛她心。那一句句欢声笑语，一次次温柔体贴，一回回温润笑意，都不是与她，都不是……苏年锦好想大哭一场，却抬手捂住左心，来不及掉泪，那里就痛了。


“该走了。”身后侍卫上前，冷声提醒。


苏年锦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湿物升腾又退下，久久无语。府前下人在灯笼里添了最后一次火芯，而后重重关上了大门。朱漆铜环，映着寂寥长街发出冷仄的光，逼得人硬生生回转了头，不忍再看一眼。


如果……苏年锦低眸苦笑，宛之，如果今晚皇上下旨告诉了你我死掉了，你还会这样说说笑笑吗？还会与秦语容聊及风月谈天说地吗？还会关心司徒明轩吗？还会……还会记得我吗？


呕！


春风大作，苏年锦只觉得胸腔胃里全是赃物，扶在墙角处忍不住吐起来，可那吐出来的全是青黄色的水，如胆汁一般。她自中午就没有吃饭，如今再一吐，整个人都痉挛起来，脸色惨白，手指打颤，扶着墙壁一直吐，似要把世事尘俗都呕出来，眼不见，心里也干净！


月又隐进云层里，天空布满乌云，饶是大风都吹不散。


如此吐了半日，苏年锦才勉强站起身子，对着身后早已不耐烦的侍卫轻道：“回宫的时候从拱兴街回去吧，那里离皇宫近一些。”


她用尽最后力气撑起身子，一步一步，向着巷口深处走去。身后，怡睿王府四个大字，愈来愈远……


侍卫听从庆元吩咐，只在苏年锦身后跟着，距离十几米，于暗夜里丝毫不被察觉，却能紧紧跟随，监视其一举一动。


苏年锦一直想吐，走一阵子，歇一阵子，如此半日才走到拱兴街。隔着老远看见怡清王府前灯笼高挂，分外热闹。有管家小厮来回穿梭，府前府后的忙活，苏年锦皱眉，快步走了上去。


刚走到府门口，碰巧看见慕疏涵从里面出来，一身血迹，眉头紧锁，不知出来是为何，却一眼瞧见苏年锦，顿在那。


“怎么是你？”


“府里头怎么了？”苏年锦小心翼翼问。


慕疏涵这才双目通红地看了里面一眼，而后面色憔悴，半晌才道：“孩子没了。”


“啊？怎么回事？”苏年锦有一瞬失神。


“是……四王妃身边的丫头所为……用的慢性毒，导致这才落胎……”


“王爷，大夫来了。”他刚说完，便见小厮带着一位郎中急匆匆地赶来，慕疏涵即刻转身，再也不顾身后的苏年锦，直奔内院而去。


长灯寂寥，苏年锦痴痴地站在府门口向里望了望，影子被灯火拉的老长，却是一动不动，身形单薄。


许幼荷那种性子，若失了孩子，会跟人拼命吧……


就连一向不想要孩子的慕疏涵，如今也是只关心许幼荷的安危，或许是愧疚，也或许，是心疼。


不重要了……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苏年锦垂了垂眸，转头看了身后侍卫一眼，“走吧。”


她拾步向前，酒肆茶馆，金鼎高楼，身后盛世，都与她无关了。


再过几日，她的死讯便会传遍整个京城，而后，便凤冠霞帔，远嫁胡人。


这是她的命，逃不掉，唯有承受。


星辰褪去，乌云满天。


三日后。


春雨淅淅沥沥，却掩不掉酒馆茶楼里的碎语。


“哎听说了吗？怡睿王府妾室突发疾病，死在了皇宫……”


“还有，太子返回朝中，听说前方大败，他的双腿都被人砍断了！”


“啊这么惨？太子妃还假孕呢！天啊……”


“这都不算什么，离奇的是，连四王妃的孩子都流产了。”


“啊……怎么会这样……”


“太子妃假孕，太子又这样，估计是要废了……”


“啧啧……这大燕是祸不单行，看来有祸端啊……”


夏芷宜赶到慕嘉偐府中时，他正看如芷跳舞，四周还有伴舞的侍婢，莺歌燕舞的，看的夏芷宜眼疼。


也不知如芷跳的什么舞，要不断的转圈子，转的头晕想停下来都不行，必须忍着继续跳。眼瞧着如芷跳得脸色蜡黄，也没人敢喊停。


“哪有你这么折磨人的？”


夏芷宜一嗓子吼老高，慕嘉偐这才注意到她，眉毛一挑，“你来干什么？”


夏芷宜白了他一眼，“求人！”


“求如芷吗？”慕嘉偐眸色半眯，冷笑，“她得跳完才能停下来。”


“为什么？”


雨滴子落在池塘里激起圈圈涟漪，花木横疏，夏芷宜收了竹伞，转身也走上前来，看了看堂正中跳舞的人，“你不是很喜欢她吗？都成你的小妾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既然不是你的丫鬟，就别操那个心啦。”慕嘉偐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从梨花木椅上站起身来，“本王还真猜不到，什么事情能让你亲自来我这。”


“这个……”


夏芷宜干咳了两声，看了看周围的侍婢。


“你们都下去吧。”慕嘉偐冷声。


如芷这才停下来，恶狠狠地看了夏芷宜一眼，而后与众人一起退下。


“你为什么要折磨她？”夏芷宜一头雾水，“当时我不就是用藤条打了她几下嘛，下人们不常常这么被罚么？再说了，比起慕宛之打我的那些鞭子，她的轻多了。而且不是都已经脱离苦海跟你做小妾了么，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恨我？”


“那日狼人突然疯掉，是她下的药。”慕嘉偐重新坐回椅子上，淡淡看了她一眼。


“啧啧，最毒妇人心呐。”夏芷宜连连摇头咋舌。


“有你毒？”


“我毒吗？”夏芷宜白了他一眼，“说正经的，我来确实是想求你办件事儿。”


“难得啊。”慕嘉偐窝在椅子上仰头看她，她身后有密密雨帘青翠花树，连着她身上穿的杏花长裙都变得清丽起来。


“苏年锦死了你知道吗？”夏芷宜不管他的讥讽，凑上前去。


“嗯。”


“我觉得这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她本来就没病啊。”夏芷宜瞪着眼珠子滴溜溜转，“而且死在宫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信？”


“你来是想让我进宫确认一下？”慕嘉偐皱眉。


“聪明！”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三哥？”


“唉！他那个木头疙瘩，才不会跟我说什么！”夏芷宜气的一跺脚，“你要知道，我要是能求他，万不来找你的。上次他打了我，我气还没消呢，宁死也不会和他再说话！”


“真是有骨气啊。”慕嘉偐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好啦，笑完就赶紧给我问问去。”


“好处。”


“嗯？”夏芷宜刚想转身回去，却冷不丁听他提条件，又转回身子来。


“答应我个条件，我就帮你。”


“什么条件？”


慕嘉偐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紫色玉袍乘着雨势显出一分清逸色，“以后化浓妆给我看。”


“化浓妆？”夏芷宜一愣，有些糊涂。见慕嘉偐一直盯着自己，不觉皱眉，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我觉得我不化妆就挺好看啊。”


自从来到这里就很少用胭脂，除非一些特别的场合，不然夏芷宜打死不涂浓胭脂的。一来是皮肤过敏，二来自己也不喜欢浓的东西，所以基本就化淡妆。夏芷宜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慕嘉偐，嚷道：“这算什么条件？”


“你化就是了。”慕嘉偐挑了挑眉，“你只要答应你化妆给我看，我就……”


“答应。”


还没等慕嘉偐说完话，夏芷宜一忙咬牙，“你快进宫吧，我真想知道。”


慕嘉偐一垮脸，这也太快了……


屋外雨势渐急。



兴庆宫。


砰！


庆元一个杯子摔在宫外头，直直落在慕宛之膝盖处。大雨滂沱，那杯子险险要扎进他的肌理，触目心惊。


慕宛之与慕疏涵一同跪在宫外，两人皆着一色白衫，任大雨浇注，却仍长跪不起，眉目纠结。


“请父皇让儿臣看一下锦儿的尸体。”


慕宛之喑哑出声，却是隐着一股淡定。


“父皇，苏年锦离奇死在皇宫，到底是怎么回事？”慕疏涵也昂头相问，对上的，却是庆元愤怒的双眸。


然慕疏涵话音未歇，却见慕嘉偐一袭紫袍翩然而来，手中打着青竹伞，脚下锦靴踩在雨水里也浑然不觉，只添一分飘逸。


见庆元与那二位，慕嘉偐堪堪一笑，随合了伞，撩袍跪在慕宛之身侧，声音润卓，对向宫中庆元，“儿臣，也想见见苏氏尸身。”


雨水瞬间落到他的身上，他却仍是笑，一脸喜色。


“有什么可笑的……”


慕疏涵哪里知道，他乐的，是几日后夏芷宜的浓妆淡抹……


“呵！”宫中庆元险些踉跄，手指颤抖着指着他们三人，半晌咬牙切齿，“都真是朕的好儿子啊，不过一个女人，却能让朕的三个儿子与朕较劲？！”


“父皇，苏氏是儿臣的妾室，突然死在宫中，儿臣不解。”慕宛之低头，却是不卑不亢。


“那朕就是不让你们看呢！”庆元怒吼，顺手又摔碎一个紫砂壶。


“儿臣长跪不起。”慕疏涵紧接着道。


“父皇，苏氏不知是怎么死的？”


慕嘉偐话还没说完，宫中庆元却突然颓在紫檀木椅上。身侧高盛吓得连忙去扶，却被庆元挥手截下，叹气道：“高公公，你看看朕的这几个好儿子，像不像当年的朕啊。”


高盛跟了庆元那么多年，当然知道如今他是何感想，带着哭腔道：“都是皇上的性子，要强。皇上不要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呵呵。”庆元无力地摆摆手，“是朕老了，招架不住他们。”


宫外雨势小了一些，听起来却更寂寥。


空山新雨，庆元微眯了眯眸，看着宫墙外那一纵山峦，心下一沉。当年，他和初雪，也曾那么美好无暇，心无城府过……


“苏氏……”庆元再次将目光散到宫外那几个人身上，看着雨丝子一下一下都打在他们身上、头发上、长袜上，半晌才又启口，“嘲笑太子，侮辱朕偏宠小人，毫无主见。另骂这宫闱淫乱，太子暴戾，说朕有眼无珠，选他做太子，毁这一方社稷……朕已将她五马分尸。”


“什么？”慕疏涵一怔。


庆元阴恻恻一笑，“想看尸身？高公公，带他们去永和殿，待看完尸体，即刻处理掉。”


“是。”


花草在雨中清新无比，有池中锦鲤摇尾而去，整个皇宫一脉清丽，连着那两身白衣一袭紫色，也变得透澈起来。慕宛之缓缓站起身，向着永和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层层雨帘，只觉有什么东西攥住咽喉一般，让他不得动弹……


三人一路皆是沉默不语，慕宛之走在最前面，眸中流光尽染春色，却让人瞧不见一丝生机。


高盛一路领着三人到达永和殿，此时大雨转小，三人皆是一身湿衣，高盛叹气，低身道：“三位爷要不要先去偏殿换一身衣服？怕这天气凉，几位再冻着。”


“不必了。”慕疏涵直接打断他的话，扯身便往里走。


慕宛之跟在后面，只觉入了殿，就有一股冷冽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抖。


棺椁用的黄柏木，四周皆是白绫，一看眼睛就痛了。慕疏涵忍不住，竟有些抽噎起来，心里明明觉得是假的，可是真看到棺木时，心尖一痛，情不自禁就落了泪。


慕宛之没说话，那棺椁是开着的，再往前走几步，便能看见她的尸身。他只是微微攥了拳头，拧紧了眉心，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宫外，淅淅沥沥……


肢体是拼接起来的，血肉都已模糊，慕疏涵看了一眼就颓在那，不忍再看。没错了，面容是她的面容，衣服也是她进宫时穿的衣服，他想不到，那晚，她竟是来与他告别的……


慕宛之看着那几根断掉的尸身望了很久，苏年锦似乎更像是安静的睡在那，苍白的面色上有一处皱巴巴的，似乎是流过很多眼泪。慕宛之心头一疼，她死时，曾有多绝望过……


他忽然想起她当初嫁进王府里来时的样子，他初以为她是太子的心腹，借机利用她，他从未真正意义上与她亲近过，潜意识里只觉得她太聪明，若这种女子是自己人还好，若不是，断然是要杀掉的。他让人查她身份，搜她底细，可结果还没出来，她就先死了……


他眉心处隐隐作痛，眼睛里竟然多出一些花殇来。慕宛之挺身吸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宫外的雨幕，这一刻，他不知自己竟然疼痛如此厉害……


一直立于宫门处的慕嘉偐看到他们二人的表情，这才堪堪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回头，“闻着都臭了，真是她啊，唉。”


慕疏涵神情寂寥，长衣还在滴水，他却跌坐在墙根处，再也站不起来了。


“父皇怎么那么狠……”慕嘉偐摇了摇头，信步踏出了永和殿，似乎也忘记了打伞，只身走到院子里，紫衣也带着哀寂色。


慕宛之审视着殿内一切，拳头紧握，久久松不开……


“走吧。”他喑哑道，长袖一紧，喉头也跟着发紧，怕是再不走，他也走不动了。


“三哥，她死了。”慕疏涵忽地站起身来，冲他大吼，“不要报仇吗？！”


慕宛之一个踉跄，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那是我们的父皇！”


“那又怎样！”慕疏涵咬牙切齿，眼泪流满面颊，“锦儿他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受如此酷刑！”


声音鸣响，慕宛之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只静静地立在那，一言不发。


慕疏涵抹了一把眼泪，哀戚了半日，才看着宫外的雨丝子苦道：“我报不了仇，不进宫总是可以的吧。断绝不了关系，不再跟他说话也是可以的吧！”说完，便大步迈出皇宫，身形决绝。


慕宛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尖一跳，他的父皇如此做，真的不怕失去他的几个儿子吗……


长夜寂寥。


慕宛之回府时，府里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他命人拿来酒喝了半日，凉意直侵肺腑，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更漏再响，酒汁喝干，他才觉得心口没那么痛了。


门吱呀打开，一身鹅黄扑入，慕宛之惺忪醉眼，看了半日才知是秦语容。她端着长衣茶水，默默走到他身边，低语一声：“爷回来时一身雨水，还没换衣服，不如现在就换了吧，小心着凉。还有酒万不能喝多，不然……”


她说着就要将她的酒壶撤去，却被慕宛之一下子攥住手腕，那手劲弄得她生疼，不觉微微皱眉，“爷弄疼我了。”


秦语容本是肌肤胜雪，如今娇嗔一句，让人心疼。


慕宛之细细瞧了她半天，眼眸是杏花眸，流波婉转，明眉皓齿，聘婷秀雅，整个人都风姿绰约、楚楚动人。当年群芳阁头牌，名声响遍整个京城，也难过司徒对她用情至深……


“本王不是你的爷，司徒才是。”慕宛之甩开她的腕子，头微微歪在桌子上。


秦语容一顿，伸手拿起一侧袍子给他披上，淡淡道：“嫁给谁，谁才是爷。”


“呵。”慕宛之摇头苦笑，连着呵出的气息都带着酒气，“当初司徒让本王帮忙娶你，只为让你尽早脱离青楼苦海。怎么？如今你不仅不感激他，反而恨他吗？”


秦语容没有说话，低头给他倒茶。


慕宛之一手按住她的袖口，丝毫没有碰触她的肌肤，“本王自认不曾愧对你们母女，何至于如今要这般对我？司徒是我好友兄弟，若他伤心，本王定不饶过你。”


“他为何要伤心？”秦语容放下茶壶，看向慕宛之，“他今生唯一所愿就是希望我与吟儿好。如今我在王爷府中平安喜乐，吟儿也成为郡主，于府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为何还要伤心？”


“你是摆明要嫌弃他了么？”


“他身为逃犯，我若还与他欢好，对吟儿不利。”秦语容浅浅一笑，“爷，自你从青楼迎娶我之时，我便认定，你才是我唯一的夫。”


“可是吟儿是司徒的孩子！”慕宛之有些生气，却发作不出来，只感觉满身疼痛，不知为何。


“就因为她是司徒的孩子，我才百般忍耐！”秦语容轻吼出声，眼泪却也跟着出来，“当年若不是他抛下我，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抛下你，也是为了救你。”


“我知道，我知道……”秦语容抹了一把眼泪，期期艾艾笑着，“可是他能否也知道，一旦抛下了，就再拾不起来了……”


“当初……”慕宛之借着幢幢灯影看她，“当初与他许下海誓山盟的，不是你吗？”


“是我。”秦语容答的坚定，“可当初我没有吟儿。现在有了吟儿，我就不能容许她成为阶下囚的孩子！”


那是作为母亲的威严，慕宛之从未见过说话如此铿锵有力的秦语容。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吟儿，殊不知，她做什么坏事，都是跟你学的。”


慕宛之摇晃着起身，一边扶着桌角一边向屋外走，长衣还没有全干，贴在脊背上让他发冷。掌心里的茧子划过桌面与屏风，触及到房门时，忽听身后凄厉一语。


“都是因为司徒！我才沦落到如此境地！”


秦语容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那口齿中发出的皆是怨恨、是愤懑、是不满。是的，秦语容似乎要将隐忍五年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青楼中的惶惶不可终日，待被娶到慕宛之府上，慕宛之却从来也不碰她。于外人眼里，她有郡主，有地位，管王府账簿，混的风生水起，可是只有她知道，没有感情的王府，只能靠自己！


倘若司徒没有给她许过诺言，倘若慕宛之没有把她娶进来，倘若她没有生下吟儿，她的一生，该是青楼中风光的头牌，该是富贵人家的宠妾，该是任性妄为的姑娘，该是无忧无虑的一世……


何至于此呢……每日小心翼翼地活着，为了司徒活着，为了吟儿活着，为了在王府立身活着……她也好累，何人能知……


慕宛之刚刚踏入院中，一下子就跌倒下去，却被一双手有力地扶起。木子彬看着眼前这个踉跄醉酒的王爷，眉头一皱，印象里，他从未喝醉过……


“锦儿那丫头，死了。”酒的后劲特别大，慕宛之刚刚又说了很多话，到如今竟有些不省人事，只口中喃喃，对着木子彬叨叨碎语。


“听王妃说，死的很惨……”


慕宛之毫不在意夏芷宜是怎么知道的，任木子彬扶着，他却仍然执意还要往前走。


“王爷你醉了，还是回房休息吧。”身居将位数年，慕宛之的力气有些让木子彬招架不住。


“去……去西跨院……”


慕宛之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用手指指着西跨院方向，示意木子彬带自己过去。


木子彬招架他的同时回眸望了一眼，心知那边是苏年锦的屋子，心下一沉，扶着慕宛之的手也微微软了一些。


“木子彬，我……我这里好痛……浑身疼痛……”慕宛之以掌心抚上胸口，对着心的位置喃喃，“那丫头怎么会死呢，怎么会死……”


眼瞧得慕宛之如此，木子彬眉心一皱，自己本是来找他说那丫头的事情，可是如今他这样子，让自己如何再说……


木子彬再次看了西跨院一眼，叹出一口气来，“能让王爷念念不忘的女人，你是第一个啊……”


慕宛之已然醉睡过去，木子彬招呼其他下人过来一起将他扶到了苏年锦的屋子里。雨后初霁，月光从雕窗处投射过来，映在慕宛之的长衣上，漾出一分暖意。


他梦里，都是她……


……

第十七章 为卿夺旗兮长战


中宫。连蜡烛的光都变得死气沉沉的。


慕辰景坐在轮椅上，看着宫外月光下的杨柳花树。如今他双腿处扎了许多白布，整个人瘦削枯槁，犹如将死之人一般。


顾筠菱缓步走到他身后，本想为他披上一件袍子，却被慕辰景察觉，挥手将其一下子打落在地上。


“啊！”顾筠菱花容失色，吓了一跳。


“你走开！”


慕辰景如今颓唐又忧郁，嘶哑着粗粝的嗓子吼她。


顾筠菱有些委屈，想这中宫原来是多么热闹的地方，各方官员来来往往，喧嚣繁华，可是如今……太子失利，自前线回来，还从未有一个官员来此看过他。


顾筠菱弯身捡起外袍，而后轻轻披在他身上，浅道：“夜里凉，太子小心身体。”


“呵！我这身子，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话还没说话，他拳头立即砸在双腿上，紧接着一声唏嘘，疼的他浑身发颤。


“啊！太子万不要这样！”顾筠菱连忙蹲下来护住他的双腿，大惊道，“不要……不要这样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慕辰景仰天长啸，于深夜里听着哀戚悚然，“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还有……”顾筠菱下意识想说孩子二字，却硬生生停下来，心口一紧。


“还有孩子是么……”慕辰景恶狠狠地看向她，大手一挥，她即刻从他身边跌出去，“若不是你蠢笨，本太子何至于此！”


“太子……太子……”顾筠菱大哭，一路从外面爬到他脚下，“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相信幼荷姐姐，不该相信她……”


“幼荷姐姐……”好似对她彻底失望，慕辰景连看再她一眼都不愿，“你可真是蠢得要死！”


顾筠菱低着头，任他辱骂，只顾着哭，不还一语。


“走开！”


如此对峙半日，慕辰景终于听烦了，大吼出声。只是还没等顾筠菱反应，却见殿外一抹明黄忽而迎过来，姜黄灯笼打在前面，待看清来人，慕辰景一下子呆在那里。


“父皇……”他喉头喑哑，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字吐不出来。


庆元帝一下子老了，站在慕辰景身边，眯着眸看着他那消失的双腿与那空荡荡的裤管，半晌叹了口气，“是朕害了你……”


“父皇！”慕辰景一下子落下泪来。隐忍了这么久，似乎在这个父亲面前，他仍然是三岁小孩子，哭的极凶。


“吾儿受苦了。”庆元搂着他，眼眶竟也湿润起来。


如此哭了半日，打着灯笼的高盛默默退到一边，顾筠菱也跟着退了出去，宫中只剩父子二人。


“是儿臣没用。”如此哭了半日，慕辰景才抹了抹泪，抬头看向庆元，“就是不能孝顺父皇和母后了，儿臣愧疚。”


庆元一听这话，心中更酸，忙不迭叹气，“朕就疼你和你母后，结果你们残的残，疯的疯，让朕情何以堪……朕情愿，疯的是朕自己，残的也是朕自己啊……”


“母后她……她可还好……”


庆元摇了摇头。


似乎经过这一战，慕辰景感悟到什么，一听这话，心下更沉，“都是儿臣害的……儿臣没用……”


“你也别太难过，这腿治不好了，你还有父皇在。”


慕辰景皱了皱眉，只觉得喉头涌出一股酸意，借着宫灯看向庆元，“西北怎么办？阿方拓打进来怎么办？这兵权……”


“帅印朕先留着，谁也不给。”


慕辰景微微低头，凄然一笑，“可是阿方拓那边……”


“朕自有别的安排。”庆元抚上他的袍子，替他掖了掖袍角，“你不必担心。”


“如果不出兵继续攻打，儿臣想不到其他办法……”


“和亲。”庆元看着他，认真道。


“和亲？”慕辰景皱眉，“让谁去……”他刚想问，却突然想起白日里慕宛之与慕疏涵在宫中的情景，心下一紧，“苏年锦？”


庆元示意他小些声，而后点了点头。


慕辰景心里突而升起一股愉悦感，似乎之前遭受的痛楚都不重要了。有生之年，他就想看着慕宛之与慕疏涵生不如死，他们过得不好，他才心安。


“父皇英明。”慕辰景暗处一笑，只要兵权不在慕宛之手里，他就还有机会！


“嗯。”庆元看了看他的样子，应了一声，只是半晌后，却突然道，“太子妃假孕，这件事虽然朕可以不再追究，可朝中大臣知道太子妃腹中孩子是假，就会极力让朕废掉你了。”


“啊？这……”慕辰景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你莫慌张，朕先压着，只是那几个以李贤为首的权臣必是要让朕废掉你的。朕希望你也有个准备，万一朕顶不住了，必要时，也得先废掉你，容这件事过去，日后再立。”


慕辰景点了点头，“一切听父皇的！”只要母后还在，只要父皇还疼他，他就还有机会。


“嗯。”


庆元点了点头，又喊了高盛与顾筠菱进来，嘱咐了几句，才转身走出中宫。长夜漫漫，庆元不忍再看慕辰景那枯槁的身体，步子也加快了些许。


一路穿花拂柳，高盛打着灯笼在侧，只是看庆元一直唉声叹气，忍不住问道：“皇上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朝中大臣奏折一摞连着一摞，都让朕废掉太子。”


“啊？”高盛自知太子在庆元心中的地位，急道，“如今太子妃假孕的事情出来，还真是不好对付。”


“对付？”庆元冷哼，“为何要对付。”


高盛看他样子，心中一沉，“皇……皇上的意思是……”


“太子都这样了，还如何能当皇帝。”


高盛一惊，想不到他跟着庆元数十年，如今听这话，还是吓得半死，“皇上这是要放弃太子了吗？”


“是他无用。”


“太子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啊。如果废掉太子，再立谁合适呢……”


“朕也在想。”


高盛心下一阵琢磨，莫不是慕宛之？


只是，无论是谁，太子整个人就算废掉了。日后当不了太子，又一身残疾，谁还能顾他……高盛抬头瞅了瞅前面走的步步皆稳的帝王，想起刚刚他在宫中对慕辰景说的话，背后一阵发冷……


虽然慕辰景让庆元连连失望，可毕竟是亲生骨肉，又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如今他不顾情分，连亲生儿子都要哄骗利用，这个帝王，还真是不简单……


春风镇。


皇甫澈火急火燎跑到镇子上时，正好瞧见俞濯理在与门娇娇说笑，扯的都是些古怪文学，门娇娇听不懂，就一个劲儿地吃，边吃边笑。


俞濯理生的风流，又读书多，坐在哪里都像星辰一样，熠熠生辉。皇甫澈反而偏于内秀，长得清秀不张扬，性子却是极好，平时打打笑笑，好似永远不会生气一样。只是如今他看到俞濯理，气得上前直接拽起他的衣服，怒道：“为什么不让我去皇宫救她！”


“她死了。”俞濯理没看他，桃花扇子却是丢在了一边的桌案上。


“那我也要见到她的尸体！”皇甫澈有些失控，手指紧紧攥着不松开。


“见不到的！”俞濯理皱眉，瞧着他的神情冷冷一笑，“别傻了，她死了。”


“你……”


盛夏里有股闷热的风直入咽喉，皇甫澈顿了半晌，才缓缓松开他的脖颈，“真的一点……都不伤心么……”


俞濯理再次落回到花梨木椅之上，整了整衣襟，看向皇甫澈，“何时你也变得这么草率了。”


“什么意思？”皇甫澈眸中透出一丝亮色，“她没死吗？”


声音落下去半日没有得到回应，门娇娇悄悄退了出去，俞濯理将目光也散到杨柳树根处，眼波微转，“见不到她的尸体，我是不会信的。”


皇甫澈这才清醒了一些，锦靴上前，“那我们就去找她！”


“不。”俞濯理摇了摇头，“慕宛之有了动作，大肆掠夺江南生意，我不能走。”


“可是那丫头都要死了！”


“万一这是阴谋呢？”俞濯理抬眸看他，白衣翩然，衬着他一双眸子清澈如洗，“丫头死的时候赶上他大肆拓展客栈布庄，不得不怀疑。”


“难道真的就不管那丫头了么！”皇甫澈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震响。


“允儿有消息了么？”


“没有……”


“怎么会……“


皇甫澈险些要落下泪来，“连允儿都以为她死了……”


俞濯理心口一紧，手指在袖笼里越攥越紧。


“再等等。”


盛夏浓时，蝉鸣噪耳，俞濯理却觉得有股凉意直窜心肺，让他呼吸不得动弹不得哭不得笑不得，就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目杨柳花树发怔。似乎过往一幕幕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直到日头西下，他才回神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内室，喃喃道：“若你真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袖管闯进一阵凉风，让他浑身一抖。这种感觉，像每次她都将冰凉的手探进他的掌心里，他给她暖着，给她哄着。


如今，都没了……


怡安宫。


“哎哎哎，我要悔棋！”


苏年锦边说，边抬手上前拿走刚刚下过的棋子，却被慕佑泽一下子按住，“君子不可悔棋的。”


“我又不是君子。”说话的当空，棋子早已入手。


“呵呵。”慕佑泽摇了摇头，“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还敢欺负我一个瞎子。”


“并不是啊。”苏年锦也跟着笑，“你太厉害了，我都没赢过，明明你是欺负我，好歹让我赢一局。”


“哈哈哈哈。”慕佑泽大笑，“牙尖嘴利。”


“多谢夸奖。”


苏年锦说着，转头又重新放了棋子，说出来给他听，问他怎么走。


“不走了，你一换棋，就是死局，破不了了。”


“那也得下呀。”坐在杌凳上的苏年锦往前探了探身子，瞧了瞧一方棋局，半晌嗯了一声，“棋盘如战场，只教分生死胜负，不许中途拱手离场。”


慕佑泽一顿，长袖接下仆人递过来的新茶，微微吹了吹茶末子，“丫头，此去和亲，只能生，不许死。”


苏年锦抬头看他，“这可由不得我。”


“那你也得尽力活着。”


“好嘞好嘞。”苏年锦不断点头，“带着大燕的珍珠财宝，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起程了。”


“定日子了么？”


“半个月后吧。”苏年锦想了想，“此去路途遥远，一路也得颠簸很久，到了胡地，估计得秋天了。”


“阿方拓竟然会答应和亲……”慕佑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逼得急了，宛之就得去打，最后不知道谁赢呢。大燕肯和亲割地送财，阿方拓当然欢喜。”


“唉。”


他一声叹息，隐着酸苦，“倒是苦了你。”


呕！


苏年锦刚想说话，却忽探了身子呕吐起来。


“怎么了？”


她干呕了半日，见慕佑泽皱着眉等着，不好意思道：“可能吃坏东西了，这几天肠胃一直不好。”


“要不要喊太医？”


“我都死了，谁还敢看我。”苏年锦一笑，眉眼弯的跟个月牙儿似的，两边酒窝旋得可爱至极，“且忍忍吧。对了，外面有什么动静么？”


“你是问三弟他们吗？”慕佑泽呆呆地看向她，唇角的笑意也渐渐敛去，“都以为你死了，听下人来报，整个王府都死寂寂的。”


“噢。”


“噢？”


苏年锦叹了口气，“幸亏当日请求皇上让我来你这了，嘱咐你也跟着保密，不然连你都以为我死了的话，就伤心了。”


慕佑泽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心思极多，你当我不知道啊，来我这里，也算是给慕宛之报信了。”


“嘿嘿。”苏年锦一笑，也端来一杯茶饮着。眸中多了一分明色，清澈无比。


庆元十一年夏，太子废，明瑞公主出塞。


慕嘉偐来怡睿王府的时候带着几个盒子，里面放着黛粉、鸦黄、面花、口脂等，连招呼都没跟慕宛之打，直接闯进了东厢房。夏芷宜正翘着腿和富贵聊天，见他火急火燎地过来，裙子一扯，暗道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当慕嘉偐一脸正经地看着夏芷宜时，夏芷宜竟然心跳加速，连步子都走不动了。


这是怎么了……夏芷宜的脸也变得更红……


“我……我……我……”


“快去化。”慕嘉偐抱臂在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


夏芷宜穿着一身浅蓝长纱裙，金色绢花衬边，腰间缀着梅花瓣的流苏，整个人看起来轻灵仙美。而再看看脸上，一层又一层的白粉抹得跟个鬼一样，腮红涂的太厚，口脂抹的太多，眉毛也画的太重，再加上眉心的花钿，简直画蛇添足活生生一个村姑模样。


不，说村姑，简直是侮辱这个词……连富贵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想吐……


“你丫这是在逗我？”夏芷宜皱着眉，丑的那叫一个江河日下……


“啊……哈哈哈哈哈……”慕嘉偐仰天长笑。


“慕嘉偐！”夏芷宜气得直跺脚，“你太不够意思了！”


“哈哈哈哈。”慕嘉偐单手负后，“谁让你来求我。”


“你……你……你……”数次交锋，夏芷宜第一次没主意。


“哈哈哈哈……”慕嘉偐此时已经完全笑的直不起来腰了，对着富贵一起笑，哈哈哈哈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刺激着夏芷宜。


“你耍我！”


“那又怎么样，哈哈哈哈……”慕嘉偐好不容易不笑了，看见她的样子又弯了腰，“哈哈哈你可不知道，你现在有多丑，哈哈哈哈……”


“混蛋！”


夏芷宜忙跑到里屋去洗脸，边洗边骂，“你等着！你等着！”


连身边的丫鬟鸳儿，都忍不住一个劲儿地笑。


“你们就笑吧，本妃不和你们生气，不就是化个妆嘛，这有什么……”夏芷宜其实气得脸都绿了，却顾自安慰自己，洗出一盆又一盆黑水，头发也给洗乱了，索性全部放下来再洗。最后照了照菱花镜，随意扎了个马尾，就出了里屋。


慕嘉偐在那还笑着，见夏芷宜出来，眉头一皱，“这是什么发型？”


倒是干净清爽……


夏芷宜没说话，白了他一眼，又看向富贵，“走，出去谈生意。”


“什么生意？”还没等富贵说话，慕嘉偐就赶紧上前，“你做生意了？”


“是啊。”夏芷宜趾高气扬，“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赚的钱踏实。”


“哦？说来听听。”


“我准备卖……”


“五爷。”夏芷宜刚想说话，却见松牙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皇上找你呢，快进宫吧。”


“父皇找我？”慕嘉偐一怔。


能有什么事……


……


兴庆宫。


香薰袅袅。


盛夏里一丝凉风都没有，连一向阴凉的兴庆宫都难逃闷热，让人躁动。


不知是被太子之事伤了心，还是为社稷愁苦，庆元自和亲初始就有些咳嗽，药石不灵，直到如今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瘦削了一大圈。


慕嘉偐只穿了一件白绸袍子，端的是一个风流。他一向在庆元面前懒散惯了，平日里慕宛之、慕疏涵与慕辰景尔虞我诈的事儿他也参与的少，更无意愿过问政事，乐的清闲。


庆元坐在檀木椅上，看着慕嘉偐缓步走进来行了礼，招呼他也坐下。


“父皇找我？”慕嘉偐坐定，实在不知他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和亲的事情吧？”


“嗯，听说是户部侍郎之女薛氏被擢升为明瑞公主，代去和亲。”


“嗯。”庆元嗯了一声，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实是为防慕宛之他们的。


“话说父皇，你为什么不把兵权交给三哥，让他去打胡人呢？”


慕嘉偐这么一问，又将神游在外的庆元拉回来，一惊，“你不是一向为太子说话么，如今怎么和你三哥交好了？”


“不是交好，胡人该打。”慕嘉偐愤愤。


“你就不怕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兵权，再被你三哥夺去？”


“这个……”


“哼！幼稚小儿。”庆元缓缓站起身来，明黄锦服透出一丝天家的威严来，“要想保住太子，兵权万不能再给他了。”


慕嘉偐皱了皱眉，连自己亲生父亲都得防着，他那个三哥也算够倒霉的。


“还有你！”


“我怎么了？”


庆元忽而回头，弄得慕嘉偐吓了一跳。


“成天花天酒地，没有一点上进心！”


“有太子呢，怕什么……”慕嘉偐刚想再说，忽地想起来太子如今双腿被废，心中一片哀凉，“父皇准备怎么办……”


“将兵权交给你。”


“啊？”


庆元示意他不要一惊一乍，却忽地咳嗽起来，“咳咳……”


“为……为什么？”


“哼。”高盛递来锦帕，庆元嗔道，“你这小子，其实聪明的很，就是不好好干。”


“可是带兵打仗……”


“暂时不会打仗，你且管好手里的事情。咳咳……”


“父皇！”慕嘉偐此时不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升腾起来，险些让他热泪盈眶，“父皇如此器重儿臣，儿臣……”


庆元却摆了摆手，“朕知道你实力不弱，平日里有太子压着，没给你机会。如今朕将兵权交给你，你万不能骄纵蛮横，凡事要先智取，不行再用武力解决。”


“是！”慕嘉偐撩袍下跪，郑重答应。


庆元示意高盛从内宫拿来帅印，缓缓交到慕嘉偐手里。


“你自小没有母亲，属皇后最疼你。”庆元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大燕是谁的，有时候你不防别人，别人就得害你。”


慕嘉偐眸光一暗，想起被废掉的太子，这一切，都跟慕宛之有关系吧……


“是。”他缓缓起身，感觉手中的帅印重有千斤，眼神不觉多出一分坚定。只要兵权还在他手里，他就决不允许慕宛之能威胁到父皇，威胁到太子，以及他自己！


高盛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莫不是以后的皇位，是五子的么……


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


慕宛之沐浴后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只用束带挽了一下，白色长衣带着窗外花木的香气，面如寇玉，恍如谪仙。


木子彬与慕疏涵都等在书房，见慕宛之缓缓前来，慕疏涵忍不住，直接道：“木子彬查出来了，去和亲的根本不是薛侍郎的女儿！”


孰料慕宛之一点也不惊讶，自他们身边走过，才堪堪一笑，“我知道，她没死。”


“嗯？”慕疏涵皱眉，难道以前他那么难过，都是假的？


“怎么回事？”


慕宛之看了看木子彬，缓缓坐到案前，“父皇想瞒过我们，只是忽略了一点。”


“是什么？”一听苏年锦真的没死，慕疏涵大喜过望，“快说！”


“大皇子速来与那丫头关系好，当日我们去皇宫验证尸体时，却没有见到大皇子，也没有收到大皇子任何消息，这就是父皇的疏漏。”


“兴许大皇子不愿出面呢……”


“不会。”慕宛之摇了摇头，“他若不知实情，一定也会去验证的。”


“原来是这样……”


两人恍然大悟，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也不早和我们说！”慕疏涵愤愤。


“说了，怕是戏就演不成了。”慕宛之眯了眯眸，“父皇看着呢。”


“这……”


“我们去救她吧！”慕疏涵管不了三七二十一，袍袖一攥，高声道。


“万万不可……”


正当慕宛之要点头的时候，木子彬忽而站出身来阻止道。


“为什么？”


“这……”木子彬皱眉，顿了半晌，才幽幽看向慕宛之，“王爷之前让我调查锦主子，其实已经有眉目了。锦主子应该是俞濯理那边的人……”


“什么？！”


木子彬看向微微眯眸的慕宛之，心下一沉。木子彬知道，这是慕宛之一惯思考的动作，代表某些信息的验证，代表一些吃惊，代表一些不愿接受的事情却成了事实，他会有失措的时候……


“你确定吗？”慕疏涵上前一步紧迫道。


木子彬眉心皱的更紧，却摇了摇头，“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得到的信息全部都往那个方向验证……”


“那我们还去救她吗？”慕疏涵自是知道木子彬的意思，转头连忙去问慕宛之，“她竟然是前朝贼乱？！”


慕宛之迟迟没有说话，不知是在思忖什么。


“如果真的是前朝贼乱，那么嫁给三哥……”慕疏涵不忍看他，心中一痛，“都是阴谋么……”他一个踉跄，唇角不断地抖动却是不知该说什么……


“救！”


“救？”慕疏涵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住了，痴痴看向他，“怎么救？”


“胡杨林。”


慕宛之忽而抬头，眸中多了一分亮色，那是木子彬从未见过的神情……


春风镇。


门娇娇刚上了一道杏花茶，却见流云火急火燎跑过来，还没说话，就把飞鸽传来的信笺拿给俞濯理看。


一旁的皇甫澈认得那王府信笺，独有的兰花标志是慕宛之一直喜欢的花头，不由得眉毛一挑。


“说了什么？”


却见俞濯理忽而一笑，“那丫头没死。”


“允儿说的？”皇甫澈也大喜过望，蹭的站起身来，“都说了什么？”


“皇上以和亲之名，派她去胡地了。”


“啊？”皇甫澈一惊，“此去山长水阔，那丫头可真够狠的，说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应该是有苦衷的吧。”门娇娇吃着一块杏花糕，被站在门口的流云瞪了一眼。


“七月去的，走到胡地也得九月了，这一路都有官兵保护着，按说……”皇甫澈想了想，猛地抬头，“穿过沙漠就是胡人地界，有绵延几十里的林子，容易防备。何况一旦过了大燕，出了事情，也和大燕没什么关系，胡人很难找借口。”


“你是说胡杨林？”白色衣袖一翻，俞濯理轻轻皱了皱眉。


“万不行的！”流云忽而站出身来，“且不说胡地凶险，就算我们去救了，到时无暇分身，那大燕这边怎么办？生意怎么办？军队怎么办？万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就……”


“你闭嘴。”皇甫澈吼向他，“她可不是随便一个女子。”


眼瞧得一向温和的皇甫澈大发脾气，流云撅嘴负气，看向俞濯理。俞濯理自是知道其间厉害关系，只抿着嘴不说话，额头紧成川字。


“还救不救？”


门娇娇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鸡腿和糕点，张着一双大眼睛，静静等待俞濯理权衡利弊后的答案。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室内没有一丝凉意，每个人都屏息以待，似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人摧枯拉朽，万劫不复。


“救！”


白衣下，少年双眸发出如火一般的炙热，唇角噙的那抹坚定，流云一辈子再也没有见过……


华灯初上。


直到店家关门，慕疏涵才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还剩下一点的花雕酒，踉踉跄跄地往四王府走去。


只是还未踏进府中，隔着寂寥的长街就听见里面传来惨绝人寰的叫声。慕疏涵微微一惊，急忙加快了步子。


院子里，许幼荷幽幽坐在檀椅上，看着长凳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曼儿，冷笑，“好啊。之前还有王爷替你瞒着，现在终于被我找到了证据，你还反抗！这性子够烈的啊。”


曼儿已是皮开肉绽，浑身哆嗦地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用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她。


“曼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性格。”许幼荷眉毛微挑，露出一股戾气，让人胆战心惊。


曼儿不说话，唇角却缓缓扬上去，似乎是在讥讽。性子烈又怎样，孩子不一样是没有了。而凳子上的许幼荷在看见那抹微笑时也彻底被激怒了，蹭的站起身来，“给我狠狠地打！”


啪！啪！


木板一下一下沉重地打在曼儿的身上，痛地她咬牙坚持，却堵不住嗓间一股腥甜喷涌出来。一滩血迹直直落在许幼荷脚下，她却仍是无动于衷，冷冷地看着曼儿。


“你在做什么！”


慕疏涵丢开酒壶，一下子奔到许幼荷面前，大气粗喘，“谁让你打的她？！”


许幼荷一见是慕疏涵，唇角笑意更浓，然那笑却未曾到达眼底就消失不见，“爷，曼儿是我的丫鬟，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的吧？”


“你这是要出人命了！”


慕疏涵大吼，看着长凳上的曼儿已是犹如一摊烂肉一般，慌忙上前去扶，却不料刚刚酒劲过大，他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在曼儿身侧，外人看来，似乎是爱得不行痛得不行了，才让他如此呵护她。


“慕疏涵！”许幼荷咬牙切齿，“你敢救她，就是杀我！”


“你到底想怎样？”


“她死！”


“不行！”


“爷……”


正当慕疏涵准备反击时，却见奄奄一息的曼儿忽地伸手扯住了慕疏涵的衣袖，凄然一笑，“能为爷做点事情，曼儿死也值得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眼看着她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慕疏涵眼眶已有些湿润，桃花眸中透出一丝坚韧与愧疚。


“爷……”纤细的指尖顺着腕子攥上他的手指，曼儿一笑，似乎拼尽所有力气，“自从跟王妃嫁过来，曼儿就喜欢上爷了。虽然爷从没有正眼瞧过曼儿，可是曼儿觉得能整日与爷在一个宅子里，都是幸福……”


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声音越来越弱，连指尖的温度也越来越凉。


“你别说了……”慕疏涵心中不忍，“本王一定救你。”


“曼儿一定……”


正当曼儿落泪，要与慕疏涵一诉衷肠时，许幼荷突然走到他二人面前，抬手一挥，硬生生将他们断开。


“行了！看得恶心！”许幼荷面无表情地看向慕疏涵，“曼儿好歹是我从娘家带进来的人，她怎么样，也得我处理吧？”


四下无声，众人皆是屏息以待。慕疏涵缓缓站起身来，双目通红地看着许幼荷，“她现在入府，就是我的人。”


“呵。”许幼荷忽地想哭，却生生忍住，目光灼灼看向他，“那我孩子没了，是她害没的，你怎么处置她？！”


“我赔你孩子。”


啊……四下一片惊诧。


“你……你说什么……”


“孩子，我给你。”慕疏涵冷冰冰地看着她，“你刚刚小产，身子极虚，等你身子好了，再要孩子不迟。”


“爷……爷这话当真？”许幼荷一时想哭又想笑，迫切地看着他。


“是。”慕疏涵看着她，语气极凉，“曼儿可以不死了吗？”


“可以可以……可以可以……“许幼荷忽而喜上眉梢，似乎把一切都忘了。


“好。”长袖一甩，慕疏涵立马转身向着书房而去，似乎再也不愿看她一眼。如今她在他的眼里，不仅是妒妇，还是恶魔，是杀手，是毒蝎！


曼儿趴在长凳上，哭得更凶。


“传本王吩咐，等曼儿身体好了，本王即刻纳妾。”


声音自书房处传来，不啻惊雷，下人一片唏嘘。


“啊恭喜啊……王爷要纳曼儿为妾了，恭喜啊……”


许幼荷一个踉跄，碧绿色的襦裙在风中抖动翻滚，如一击又一击的重锤，全部砸在她心口！


天空乌云密布，无一丝星光。

第十八章 他乡重逢照断肠


九月。


大漠连天，车队一连走了两个月，如今到了胡人边界，迎来的，便是满目黄沙，风卷残云。


天空湛蓝如洗，只是气温过高，灼烧的整块沙漠都似冒了火。车队人马皆大汗淋漓叫苦不迭，然而仪仗队却是出奇的规整有序，似乎在向人昭示着，大燕的威严与静穆。


苏年锦穿着一身大红挑了挑车帘子，看着茫茫大漠飞沙走石，阳光将空气变得恍恍惚惚，犹如幻境，连着呼吸都染上了一种灼热的气息，让人动弹不得。


苏年锦身边的婢子抬手擦了擦汗，对苏年锦小声道：“胡人怎么忍受得了这种天气。”


苏年锦听之一笑，“让胡人去房屋鳞次栉比的京城，大概也会问，燕人怎么会受得了这种挤死人的地方？”


“扑哧。”


那婢子听了苏年锦的话，一小子笑出声来。


只是苏年锦心里却是一凉，若是自小就接受一种环境，那么长大了，即便有更好的环境可以去，也不再想去了吧。而她的沐原，无非如此。沐原呵，那是她的心血她的骨髓她的命数，是逃不掉的挣扎与陷落……


庆元八年，春。


西北高山诸多，乃至春天来了，仍看不见一丝嫩芽。山里的风冷的让人发抖，沐原给俞星梨披了件袍子，两人一同坐在帐篷外，看春日的阳光慢慢从山巅处倾洒下来，温暖和煦。


俞星梨刚刚为他缝补好白衫，袖口有些磨了，她一针一线细细补好，才丢在他的怀里，“我说少爷，给你补衣服，总得有些赏钱的吧？”


沐原浅浅一笑，“银子没有，把我自己补贴给你好了。”


“喂。”俞星梨撅嘴，“你本来就是我的。”


“啊？”沐原假装吃惊道，“那你怎么没有把我聘娶到你家里去？”


“家乡发大水，回不去了，咱们就在这高山峻岭的地方四处为家吧！”


“可是这里很冷……”


“没事。”俞星梨抿了抿唇，“咱们生出许多孩子来，把这里的高山都夷平，就不冷了。”


沐原眉心直皱，嘴角半咧，“你……你可真有毅力啊。”


“夷平高山嘛，当然要有愚公的精神。”


“不是，我是说……”沐原忽而大笑，“你竟然还想着以后要生许多孩子来挖山，那是生多少啊？一百个够不够，哈哈哈……”


“喂！”俞星梨明白过来忽而羞红了脸，“生那么多是头猪吗？”


“不够的不够的，哈哈……”沐原一下子把她拥进怀里，“等我登上皇位，我要用这世上最美的绸缎给你做嫁衣，要死死保护你，不允他人欺负你一分，要牵着你的手跨过九十九重高阁，让你登在京都最高的地方看这人世，要为你摘星揽月，上天入地，在所不惜。”


“喂……”俞星梨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心头温热，趴在他的怀里笑着，“难得见惜字如金的公子说那么多话。”


“为你。”沐原扶着她，让她看着自己，眉目清澈，“为你，让我做什么都值得。”


俞星梨忽然很想哭，她与他一起长大，从五岁长到十七岁，彼此知道最喜欢吃什么最爱穿什么衣服最爱的店铺最喜欢的颜色，他一路护她周全，直到现在，他将他全部交付在自己手里，是信任，是温暖，更是触及她心底的刀剑，似要剖开她的心，将他整个人都装进来。


俞星梨一直觉得，人生来就带着一种疾病，有的慕名望，有的慕银钱，有的慕地位，有的慕权势，家族、首领、金子这些都是解药，而对的人，不仅仅能够温暖你，更能救你。


她将他抱得更紧，哭着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连梦里，都是花开与暖意。


“公子。”


流云过来时，俞星梨正趴在他怀里睡着，沐原示意他小些声。流云点了点头，却皱着眉头道：“慕宛之带兵打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什么？”沐原一惊，看了看怀里的人儿。她睡得并不安稳，如今又是多事之秋，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俞星梨从他怀中起来，看着流云，“你们去吧，我率小股队伍在后面响应，带上皇甫澈，随机应变！”


“嗯！”流云一面答应，一面示意沐原快走。


“丫头。”沐原双目深凝，痴痴看着她，“一切小心。”


“放心吧。”俞星梨一笑，“我命大，不会有事的。”


直到他走时，俞星梨都还笑着，却不知这一去，竟是永别。


那晚天降大雨，身为平乱将军的慕宛之出乎意料偷袭后方，俞星梨不敌，眼看着要全方陷落，却不想沐原带着小股队伍又前来救她。火把照彻了整个雨夜，千钧一发之际，他替她而死。


那箭本来是射向她的，却被他突然截住，生生刺进他的胸膛。那一刻俞星梨脑子空茫茫的，只想着应该不会死，不会死的，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谁又知道，那箭上，都是毒药……


他在她怀里没一会就死掉了，瓢泼大雨将血水流滚到很远的地方，而她却觉得全部存进了她的心口，那么疼，那么无望……


她不记得她是几时昏过去的，再醒来，便决定披上嫁衣，嫁给慕宛之。当然，这中间的两年，她变得沉静、阴冽、算计、权谋……直到庆元十年她化名苏年锦嫁给他，慕宛之都不知道，若没有沐原，他曾经发射的箭矢，会杀死如今的枕边人。


那是一种生生世世的恨，只要活着，她便恨他。她与沐原同处十二载，这不仅仅是亲情是爱，更是一种托付，一个希望，她曾以为，是沐原拯救了她，是沐原让她免遭流离颠沛，是沐原在她五岁那一年，给了她一个包子，给了她一个微笑，便给了她一生的爱与恨，喜与悲，欢笑与怨怼。


大漠黄沙，铁甲盔影。


“公主你看。”


苏年锦收回深思，正瞧见前面不远处的军队。一列盔甲横纵，气势威武，带头人留着八字胡，五十多岁年纪，眉眼细长却不失精芒，隐着一股锐气。


那将军看见仪仗队缓缓走来，跃身从马上下来，站在仪仗队前道：“胡朝将军索奚前来迎接公主！”


有专门接洽的官员上前与之行礼对接，苏年锦看了好一会子，直到官员将官牒送到索奚手里，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大燕，是再也回不去了……


索奚接过文牒后眉毛一抬，看了看官员后面的大红车马，车上全部用红色绫缎装饰，隔帘一穗一穗地垂下来，中间串着珍珠玛瑙，好不气派。索奚微微一哼，空气中瞬间充斥着凛冽的味道。他缓缓转身，而后一跃上马，带领侍卫走在前面，与仪仗队一起浩浩荡荡朝着皇宫而去。


秋深。


夏芷宜刚走到慕嘉偐府里就打了个哈欠，浑身一冷，禁不住嚷嚷，“你府里头埋了多少死人啊这是，冷死了。”


“死女人。”慕嘉偐正与士兵嘱咐事情，见她毫无通报地就闯了进来，暗骂一声。


“我听见你骂我了。”夏芷宜白了他一眼，“不过本王妃今天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了。”


“呵。”慕嘉偐示意士兵退下，缓缓站起身来，单手负后看着她，“来我府中的是你吧？怎么觉得是我去你府上了。”


“咳……”夏芷宜握拳假装一咳，四处瞄了瞄，“那个如芷呢？”


“死了。”


声音不轻不淡，好似与自己毫无相关。


“怪不得府里头这么冷。”话说回来，也确实验证了夏芷宜的话……


慕嘉偐半眯了眯眸，一身浅蓝色袍子映着日光显得更加风流飘逸。


“话说，你还是穿紫色好看，显得骚气。”夏芷宜想抠抠鼻子表示淡定。


“你到底来干什么了？”


他没理她，重又坐定，缓缓喝了口茶。


“嗯……这个……那个……”夏芷宜索性也坐在他对边，挠了挠头，“我想做生意，之前是和富贵一起在集市上卖炊饼，不过干了好几个月，还是赚不到银子，所以想过来借你点……”


“炊饼？”慕嘉偐忽然想起来那日她没说完的话，差一点把茶叶全喷到她脸上，“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夏芷宜皱着眉头，“我有独特的秘方，炊饼很好吃的。”


“哈哈哈哈……”


“而且个儿还大，性价比高极了，卖的还便宜……”


“哈哈哈哈……”


“很……很多主顾吃完都说好……”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夏芷宜也跟着笑起来，心里却直嚷嚷，妈的，有什么好笑的。她索性等他笑停下来了，再跟他说正事儿。


半个时辰后。


“啧啧。”夏芷宜拿过他刚才用过的茶盏喝了一口茶，“你笑点可真低啊。”


慕嘉偐皱了皱眉，这个女人真是不爱干净，活得够窝囊……


夏芷宜咋了咋舌，“我说有钱的五王爷，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好做大的。”


“卖更多的炊饼吗？”


哈哈哈哈……


夏芷宜眉心直痛，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没搭理他，“我想组团让大妈们跳广场舞，学舞蹈，每人一锭银子。”


“嗯？什么意思？”


“哎这你就别管了。”夏芷宜转了转眼珠子，“这种风靡全球的舞蹈，是个大妈都会上瘾的。你放心，赚了钱，我加倍还你。”


“这么自信？”


“那当然。”夏芷宜嘿嘿一笑，“你还记得我上次唱的歌吗？好听吧？节奏很明快啊，你们偏说不好听，不过我也能理解，等一旦和广场舞搭配起来，你们一定会崇拜我的！”


“上次那歌……”慕嘉偐这才想起来她说的那个什么最炫民族风，“很难听啊。”


“大爷的！你到底借钱不借？”夏芷宜有点急了。


慕嘉偐却忽地一笑，看着她咕咚咕咚将自己的那盏茶全数饮尽，心里一抽，才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五倍奉还。”


“抢劫啊你！”


慕嘉偐摇了摇头，“我借你一千两，若你还不来，就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还不上再说。”


“可是五千两很难赚啊……”


“我给你一年时间，足够了。”


夏芷宜皱了皱眉，按照她自己的打算，一年倒是应该能赚个万八千两的了……而且，这启动资金对她来说很重要啊……


“成交。”她咬牙切齿。


“话说，你怎么不给慕宛之要那个钱……”慕嘉偐刚想问，却忽而想起夏芷宜早已与慕宛之井水不犯河水，唇角一扯，笑着闭了嘴。


夏芷宜还以为他明知故问，也没多解释，待拿了银子，忽而探头，笑嘻嘻地问他，“听说帅印到你手里啦？”


“嗯。”


“你掌管兵权了？”夏芷宜双目炯炯有神，“太厉害了！”


慕嘉偐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难得你能承认本王厉害。”


“是厉害，厉害死了。”夏芷宜眉毛一挑，又靠近了他两分，“话说那帅印长什么样啊？让我也开开眼呗。”


“嗯？”慕嘉偐一愣，“不行。”


“哎呦瞧你小气的，我就看看长什么样子，又不吃了你。”夏芷宜哼哼白了他一眼，“再说我一个女人家，也能对你造成威胁么？”


“这……”


“听说那帅印掌管大燕三十万精兵，我还真是好奇，从来没见过那玩意儿。以往在慕宛之手里也就算了，我不稀罕看，如今你拿到了帅印，我替你高兴，也让我看看嘛。”夏芷宜翘着二郎腿，一副要跟他称兄道弟的样子。


慕嘉偐低眉想了想，看她目光中全是期待与笑意，才缓缓点了点头，“好吧。”


他转身去了屋里头，不消一会，便拿着帅印出来了。


那是全部用黄金打造的帅印，狮子头，四方印，象征着霸权与权力。帅印上雕刻着的花纹夏芷宜也看不懂，只啧啧两声，“这得值多少钱呐。”


慕嘉偐不得不说，她可真是个恶俗的女人……帅印，象征着天下，哪里是多少钱能比的……


“不过还是恭喜你啦。”夏芷宜掸了掸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得到帅印，就离得到天下不远了。”


“承你吉言。”


“好啦，我走啦，帅印看完啦，就没心事啦。”夏芷宜掂了掂手上的钱袋子，笑的花枝乱颤，“别送，回头再来时，我就给你送五千两银子来。”


“静候。”慕嘉偐冷冷一笑，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庭院外，眸中不知怎地，突而多了一丝惆怅，连唇角的笑意也软了下来。


夜深，怡睿王府。


夏芷宜一回府就冲到慕宛之书房，正巧木子彬也在，夏芷宜也不顾什么礼节，激动地一把上前抱住木子彬的胳膊叫道：“快……快去偷！帅印就藏在他的正厢里！”


“王……”木子彬下意识地赶紧抽出来自己的胳膊，“王妃查出来了？”


“嗯，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内室里。你们回头好好搜搜，肯定找得到。”


“好。”木子彬看了慕宛之一眼，即刻出门吩咐去了。


慕宛之正在细细描字，眼瞧着夏芷宜手里多了一袋子钱，微微一笑，“你还真是快。”


“那是当然。”对于慕宛之让她打听帅印在哪里这件事情，她都不得不佩服自己干得漂亮。


“你们什么时候派人去偷？”


“就这几日。”


“那就好。”夏芷宜眸中露出喜色，“当日你说，若你能得到帅印的消息，就准许我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不仅不会阻止，更会大力支持是吗？”


以前她做炊饼，慕宛之就极力反对，说她丢了皇家脸面，处处掣肘着她。如果这次帮他偷出来帅印，她以后做生意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是。”


三天前慕宛之找到夏芷宜，就是做的这笔交易。她若能得到帅印在哪藏着的消息，他便全力支持她，而不是找人专门阻止她卖炊饼，害她赔本。


“好！”夏芷宜几乎兴奋地要蹦起来，似乎眼前就已经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了。


明月中天，清风自来。


五日后。


四王府。


曼儿自从做了小妾，整个人都圆润了起来。病也渐渐好的差不多了，精神焕然一新，不过一个多月，俨然成了王府中的管家，事无巨细帮着照料四王府。因为慕疏涵的特意吩咐，王府中的下人也都格外尊敬她，反倒是正在休养的许幼荷成了孤家寡人，无人搭理。


一朝天上一朝地下，许幼荷在自己屋中喝闷酒，眼泪呛喉。


“为什么……为什么……”许幼荷一天都没有出门，如今只穿着单薄的衫子趴在桌子上碎碎念着，“为什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暮色四合，老树寒鸦，已有些冬天的味道。


慕疏涵明日就要出发了，不知怎地，走之前，却忽然想来看看她。他知道她嘴里都在念着什么，那么多为什么，他都知道。她为他抛弃爱她的男子，为他打理着店铺生意，为他甘愿背叛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太子妃，为他承受着王府中的闲言碎语，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为他想生个孩子，为什么就这么难，这么难……


当他知道苏年锦已经快要到达胡杨林时，他忽然觉得，感情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珍贵、纪念，有的只是当下，当下为她做的所有，都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许幼荷彻底醉了，趴在那里喃喃自语，声音虽小，却足以打动慕疏涵，更足以打动她自己。那声如蚊蚋的话语里，写的全是不甘、愤恨、妒忌、占有，而那些字眼最终全部化成一个字，那就是爱。


他打横将她抱起，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又为她掖好被角，才放心离开。


只是刚一转身，便被床上那只雪白腕子扯住，连带着她嘴里喊出的话都让人一恸，“我害了太子妃，那孩子没了，也是活该。”


活该……慕疏涵险些一个踉跄，若是论活该，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在这冷血杀伐的宫闱里，该活该的，是他……


床上的人儿彻底睡着了，慕疏涵吸了口气，重新将她腕子放进被子里，而后转身收了桌子上的酒壶，踏出了房门。


他若彻底想救曼儿性命，势必要纳她为妾给他名分。然而，慕疏涵想了想躺在床上即便醉酒仍然皱着眉头的许幼荷，心底渐渐升腾起雾气，哀叹一声：本王又该如何救你呢……


十月中，风沙漫天。


慕宛之拿着偷来的帅印调了三万精兵直奔胡地，一路风尘，马不停蹄，待到行到胡地时，恰是秋季的最后一日。


胡地有些冷了，算算日子，苏年锦也刚好到胡杨林没错。


慕疏涵骑着高头大马骁勇而来，大漠黄沙就在身后卷飞，衬得他丰神冠玉，清逸风流。马儿长嘶，慕疏涵勒住缰绳，下了马，走到慕宛之身前，“查出来了，还有一股队伍在我们身后。”


“还有？”这个消息倒是让慕宛之吃了一惊，“是何人？”


慕疏涵双目一紧，“俞濯理。”


慕宛之低眸想了想，而后看向一侧的木子彬，“我们带着大队兵马，想隐藏身份是不可能了，所以一旦追上和亲仪仗队，就立刻抢过来回京，万不能耽误！”


“是！”木子彬领命。


慕疏涵回头看了看仍在飞扬的黄沙，心里只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圆乌宫。


阿方拓命葛苏拿来一盘棋子，与对面的阿方薇道：“哥哥知道你喜欢中原的东西，这是哥哥专门请大燕的工匠打来的，棋子清凉如玉，摸起来很舒服，下起来一定也心旷神怡，哈哈。”


“是啊是啊，皇上知道公主喜欢棋子，还专门仿着皇室里的模子做的。”葛苏是个三十几岁的户部侍郎，乃阿方拓的近臣之一，如今一脸笑意，显得格外谄媚。


“谢谢哥哥。”阿方薇抿了抿唇，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怎么，有心事？”


阿方薇皱了皱眉，“索奚去迎大燕公主，应该迎到了吧？”


“是，前方来信，说是到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抵达皇宫。”葛苏近身道。


“怎么，妹妹还有忧虑？”阿方拓看着她，自是知道她的脾性。


阿方薇想了想，看向葛苏，“时刻观察边境动静，如有入侵，即刻来报！”


“是。”葛苏眼珠子一转，“不过入胡地之后还有另外一条小道，那里无人把守，或许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哎，那个无碍。”阿方拓摆了摆手，“那小道过不去太多人，就算通过那条路来到了胡地，朕也能让他们有去无回！”


“嗯。”对于这一点，阿方薇也不担心。


“报——”


正迟疑着，忽听侍卫从殿门口疾奔而来，跪倒在地，“报！有大燕将士持官印以护送仪仗队为名，闯城门进入胡地，直奔胡杨林！”


“什么？带了多少兵马？”阿方拓眉毛一挑，露出戾气。


“约三万！”


“为首是谁？”


“大燕将军慕宛之。”


“什么？”阿方拓一惊，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慕宛之啊慕宛之，朕不找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一侧的阿方薇皱了皱眉，眉心的那一抹褶皱，无人可察。


“速派五万精兵前往胡杨林，争取在慕宛之之前到达与索奚会合！”阿方拓来回踱步，似在思索什么，而后又一抬头，“飞鸽传书索奚，命他加紧防备，一定要捉住慕宛之！”


“是！”


侍卫领命而去，偌大的皇宫植满了波斯菊，芬芳艳丽，魑魅扎眼。


十一月初，慕宛之带着大队人马直逼胡杨林，索奚候战，双方战事一触即发。


苏年锦只觉得车身一直晃荡，不多时便听见外头有兵甲铁戟的碰撞声，厮杀声与叫喊声。她心里一沉，知道是不好了，忙掀开帘子去看，只见林子里到处都是士兵，她原还以为是半路出来的劫匪，如今从那些士兵的衣服上来看，应该是慕宛之没错了。


只是，他如何能调动如此多的精兵呢……


还没想完，便见索奚已有一些不敌，慕宛之算准了从皇宫赶来的军队没有他快，如今只想速战速决，救苏年锦回去。


慕宛之一路厮杀至马车旁，一把将探头的苏年锦从车中扯进自己的怀里。苏年锦一怔，三个月未见，只觉得他老了一些，眉目中有些忧愁，不似从前爽朗。


“爷……”


“别说话。”慕宛之抱着她一偏身子，恰躲过去一枚箭矢，林中风大起，侍卫厮杀声越来越烈。慕疏涵冲在最前，回头时恰看到苏年锦正倚在慕宛之怀里，遂堪堪一笑，转头继续厮杀，为他们闯开一条血路。


索奚带的士兵本来就少，一拳难敌四手，眼见着就要失去优势，不料远处传来达达马蹄，那声音如千军万马怒过江河，只听着就让人心惊。


慕宛之暗道不好，莫不是阿方拓的救援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无数箭矢自林外发射过来，大燕精兵一时猝不及防倒下无数，有箭矢疾快，誓要取慕宛之性命，苏年锦大喊小心，顺手一扯，那箭没射中他左心却恰恰射在了他的大腿根处，嘶的一声，慕宛之踉跄在地！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只是那腿根有狼人之前咬过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如今箭矢投来，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苏年锦大惊，自是知道他受伤不轻，厮杀中连忙喊慕疏涵撤退。只是后方已无出路，前方又是无数箭矢，进退两难，慕疏涵大喊往林子里去，四周精兵便迅速隐匿于林中深处，苏年锦不得不叹服，这样的士兵素质与能力，怕是不多见的。


“追！”索奚肩部受伤，捂着血狠狠下令。


林中不断有簌簌地脚步声来回穿梭，慕宛之上马载着苏年锦一路向北，离大燕越来越远，后面跟着的士兵也紧紧跟着。期间索奚追来，慕疏涵留下与之匹敌，侍卫也减少了一多半，皆为保护慕宛之迅速离开！


大漠黄沙，一路奔驰。


三日后。


慕宛之已经昏迷过去了，估计腿处的伤口已经感染，导致他高烧不醒，如今连神智都不清醒了。


身边只剩苏年锦与慕宛之两个人，一路过河穿林，侍卫逃的逃，散的散，又不时夹着胡地军队的攻击，待到达山里时，身后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苏年锦被枝条刮得浑身衣服都破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慕宛之拖到一个山洞里，此处林木茂密，夏天时阳光都很难投射下来，周围安静至极，暂为安全之所。


苏年锦取来清水，又摘了些野果子，随后摸了摸慕宛之的额头，忙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些药来。她好久没有碰药了，自从假扮身份进入王府后，她一向装的乖巧，任何人都不知道她还懂医术。


将柴胡与白芷等多味药材磨成细粉混进清水里喂给慕宛之喝，又用药水擦洗了一下他的大腿根处，所有忙完时，太阳也已完全下山，苏年锦这才喘了口气，摸着自己的小腹微微发怔。


“咳咳……”黑暗的山洞里传来咳嗽声，苏年锦赶紧向慕宛之看去，方才她怕有人来没敢烧柴，如今看着，不烧也不行了。慕宛之浑身发冷，以苏年锦的身体，不足以给他暖热。


“爷，你好些了吗？”


火光点点，照着山洞有些凄惶。苏年锦趴在慕宛之身侧，轻轻问了一句。


慕宛之渐渐恢复意识，看着发丝凌乱脸都花了的苏年锦，扑哧一笑，“终于把你救回来了。”


声音落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好听。苏年锦心头一热，他才刚刚醒，没问那些精兵的性命如何，没问为什么身边没有别人，没问仪仗队怎样了，甚至没问慕疏涵的下落，就那么灿灿一笑，凝集了所有的力气，对她说，终于把你救回来了。


“为什么还要救我……”苏年锦垂了垂头，“皇上既然让我假死，就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的。”


“可是交代不够啊。”慕宛之缓缓抬起手腕，捉住她的腕子，“家里的女人死掉了，让我如何能过得下去。”


……


“贫嘴。”愣了半晌，苏年锦忽然羞红了耳根。


慕宛之也浅浅一笑，如今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笑起来如纸一样单薄，让人心疼。


“吃些东西吗？”


慕宛之摇了摇头。


“话说……”苏年锦皱眉，“那些精兵，爷是怎么调来的？按说，皇上不会同意你来救我的……”


“我偷了帅印。”


“什么？”苏年锦大惊，“这可是杀身之罪……”


慕宛之反倒很淡然的样子，双目温和地看着她，笑了笑，“和父皇之间的战争，迟早是要有的。”


苏年锦的一颗心愈来愈沉，却是毫无办法，感觉波折丛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看来，就算他顺利把她带回大燕，皇上也不会放过他的……


夜深了，慕宛之因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苏年锦微微靠着他也睡着了。火光微弱，却足以取暖，她睡时唇边笑着，似乎很久很久都没笑那么开心了。


胡地冬天很冷，也不过是十一月的样子就开始下雪，苏年锦与慕宛之被困在山上十数日，周边全是冬青桦树，寸步难行，也很难找到出口。


山中的果子越来越少，时有一些秋季剩下的，也被苏年锦捡了个光。很多坚壳的果子都被苏年锦一一砸开磨碎才喂给昏迷的慕宛之吃，如此重复了几日，慕宛之身体渐渐好一些，只是还不能走动，只有在山洞里待着等着救援。


外头落的雪越来越厚，两人虽都带着棉衣，却在这藏风的山洞里，仍然冻得直打哆嗦。


终有一日雪过天晴，外头阳光出奇的好，苏年锦决心把慕宛之带出去，一来他们在这里很难再找到食物了，二来看病的药也全部用完了，可是慕宛之还是时不时发烧，必须要出去看大夫，还有……她如今有孕在身，不能没有营养，就算慕宛之身体还没恢复，她就是硬拖，也要把他拖出去了。外面虽祸福不定，可是一直待在这里，却无异于等死。


因伤口感染还未全好，慕宛之常常昏迷不醒，苏年锦用干柴绑了一个支架，让慕宛之躺在上面，她就慢慢地拉，走一步停一停，约莫过了五日，终于看见了出口。


只是此时整个胡地都似陷入一片寂静，原本的黄沙也全部被大雪覆盖，四周杳无人烟，苏年锦身体却越来越透支，眼瞧着断了药的慕宛之病情越来越重，她却不知如何是好。


十一月末，似乎故意跟他们作对一样，天降大雨。


苏年锦终于弄明白她当初从山里出来的那个出口，其实是通往大燕回去的小道。怪不得没有人家，皆是因为小道曲折四周又是高山，几乎无人从这处经过，才变得格外荒凉。


只是如今大雨磅礴，苏年锦浑身湿透，却毫无避雨之所，咬着牙扯下自己的袍子盖在慕宛之身上，包紧了那个伤口，才继续边走边寻找住处。脚下泥泞不堪，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一直顺着脸爬下来，裤管处全是泥浆，苏年锦一边拉着板架，一边捂着自己的小腹小心那里着凉。即使自小受过百般苦楚，可是如今对于苏年锦来说，仍是格外艰难，艰难到她喉头发酸，忍不住哭出声来。


“宛之，你一定不要睡，宛之……”


她边走，边喊着后面的人。慕宛之的高烧更加严重了，似乎不省人事，饶是苏年锦喊破喉咙，仍然不出一声，嘴唇紧闭。


“宛之……宛之……”


苏年锦一个踉跄，扑倒在泥窝里。


只是还未等她站起身来，忽听后面来了数对铁骑，达达马蹄直奔着她二人而来，听得人心惶惶。


大雨浇得她睁不开眼，却听身后传来无数狠戾的声音：“抓住她！抓住慕宛之！”


她大惊，慌忙爬起来拖着慕宛之继续跑，却瞬间被铁骑追上！索奚挥刀一劈，即刻将苏年锦拖板架的绳子斩断，慕宛之顺着滑到远处，一下子便被众多侍卫包围。


“宛之！”苏年锦大惊，却被索奚的长刀一下子拦住，动弹不得。


“公主，别来无恙啊。”索奚见她身上仍然穿着大红嫁衣，虽是破烂，然气韵还是有的，忙转头吩咐，“把公主带走交给皇上。”


“是！”


正当侍卫一边绑了慕宛之，一边要带苏年锦离开时，忽有一队人马从山上跳跃下来，速度之快犹如闪电！索奚大惊，还未待吩咐出口就见贴身侍卫瞬间封喉，血从脖颈间溢出，整个人随之重重倒下！两方人马即刻厮杀起来，苏年锦早已没了力气，一路爬到慕宛之的板架前，哭喊着，“宛之你醒醒，你醒醒……”


那声音充满着绝望与苦痛，让人不忍多闻。而领头的黑衣男子却忽地停了一停，看向苏年锦的眼神多了一分痛楚之色……


索奚临时接到消息得知苏年锦与慕宛之两人就在夹道中，急忙带了兵马赶过来，只是未料到还有黑衣人这一群高手，大雨之下终是不敌，落败而逃。待那胡人零散侍卫全部撤去时，黑衣人看也不看慕宛之，也随之撤去。只是，那为首黑衣人似乎依依不舍的样子，想在临走之前转头再看苏年锦一眼，却不料风大雨疾，他嘴角的黑布不小心被大风吹滑，露出半张脸来。


“走！”


黑衣人暗道不好，低着嗓音命令一句，即刻消失无影。而远处的苏年锦却似遭到电击一般，整个人呆在原地，痴痴傻傻了好一阵子，才微微启唇，发出如鬼魅一样的细语：“沐原……”


“沐原，沐原……”苏年锦慌忙从泥水里爬起身来，目光呆滞，朝着黑衣人远去的地方大喊，“沐原！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她边跑边哭，脚下裙摆趟着泥趟着雪不停地甩动。苏年锦哭声越来越大，似乎知道黑衣人并没有跑开多远，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喊着：“沐原，沐原……你没死吗？沐原，求你了，你来见见我，求你了……”


跑出去十几米远，天上轰隆一声密雷，震得人耳膜直响。苏年锦泪眼模糊，跑着跑着又一个踉跄扑在地上，浑身直痛，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沐原，沐原……”她喊出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所看的方向却越来越坚定，“你若没死，求你回头看我一眼，求你了，求你了沐原……”


声音哽咽啜泣，隐着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似乎触到了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风雨交加，身下还有几尺厚的大雪冻得人直打寒战，苏年锦胸口闷痛，嗓间发痒，不多时忽地探身喷出一口腥甜。那血渍落在雪地上极为妖娆，却瞬间又被大雨淋刷去，再无踪影。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人来了……苏年锦闭着眼缓缓倒下的那一刻，看见慕宛之惨白的面容，心里凄然一笑，一起死，也是好的……


两日后。


苏年锦醒来时正在一个破屋子里，虽是简陋，却能遮风挡雨，看着外面大雪满地，她微微打了个哆嗦，手下意识覆上小腹，待确定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刚想问问这是哪，却不料身后忽披了件袍子，暖意直达左心。


苏年锦缓缓转头，就见慕疏涵一脸笑意看着她，那笑如清风如明月，如江河如大海，瞬间让苏年锦沉醉掉。她忽地哭出声来，“你怎么在这？”


她真是容易哭，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就像个小孩子。


慕疏涵乖乖地给她擦了泪，嘿嘿一笑，“若不是为了救你，我怎么也到不了这里来。”


苏年锦吸了吸鼻子，看他没个正经，忙又问：“宛之呢？”


“喏。”慕疏涵回了回头，指着正在另一侧床上躺着的慕宛之，“给他熬了姜汤和药，这两日好多了，倒是你，身子极虚。”


“我还好……”苏年锦忽又想起那半张脸来，没错的，就算烧成灰她也认识，那是沐原的脸，难道……他没死吗……


“怎么了？”


见她似有心事，慕疏涵探头问。


苏年锦收回神思，皱了皱眉，“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派出去找你们的人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你和三哥都昏迷了，幸好救的及时。”


“那你们这几日都在哪里？”


“当日被索奚穷追猛打，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在我身边还有几千侍卫，我们躲到了胡地边界的一个林子里，一直也没有出来过，才算逃过一劫。”


“嗯……”苏年锦低头想了想，又道，“看来阿方拓不捉住我们，誓不罢休了。”


“是。”慕疏涵也皱眉点了点头，“就现在的情形来看，我们很难再回到大燕了。外面的防守很严，我们这些士兵逃也逃不出去，杀也杀不过他们，只能干等着。”


“其他侍卫呢？”苏年锦瞅了瞅四周，除了他们三个，毫无一人。


见她如个受惊的小兔，慕疏涵温润一笑，清澈的眉目下尽是宠溺，“当日救你们救的着急，我就喊了几个侍卫跟着。见你们伤的严重，才就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为你们治疗，其他侍卫让我派走通知大家去了，让他们原地待命，等着我们。”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倒是佩服他缜密的心思。


外面寒风凛冽，两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却听咕咕两声，苏年锦一下子羞红了脸——肚子饿了。


“哈哈哈哈。”慕疏涵大笑，随即站起身来，披上貂裘，直奔房外，“这几天一直照顾你，没来得及去打野味。如今看你身子好些了，且等我半个时辰，我去打只兔子来。”


“这么好？”


“何时骗过丫头。”慕疏涵得意洋洋踏出门去，似乎苏年锦一好，他的心情也就完全好起来了。


漫天细碎的长雪里，只见他身若修竹，步履极快，黑色头发发出丝绸般的光泽，大雪都黯然失色。苏年锦有一瞬看得痴了，这样的男子，不是谪仙是什么……


咕咕……


苏年锦不争气地皱了皱眉，实在等不及了，真的好饿。扶着凳子缓缓下了床，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屋角倒是还有半袋子面，走进去一瞧，还有一些绿豆，虽然个儿都不大，但是看起来好是诱人。苏年锦唇角一扯，有这些就够了。


“咳咳……”


听闻咳声苏年锦知道是慕宛之也醒了，心中一喜，急忙奔过去，扯住他的腕子把了把脉，点了点头，“脉象确实平稳了很多，看伤口也被涂了药，好多了。”


慕宛之由着她扶着半坐起来，身后靠了个蒲团，双目弯弯地看着她，“早就该好的。”他身体本就强壮，只是伤口感染又逢大雨浇注，才不得已卧床那么久。


“看把你美的。”苏年锦瞥了瞥他，笑嘻嘻地坐在床沿上，“待会我做点吃的，等吃完一顿美美的晚饭，估计你就全好了。”


“嗯。”慕宛之点了点头，虽是虚弱，然面色却泛起了红光，“真是期待。”


眼瞧着慕宛之的气色变得好起来，苏年锦似吃了蜜一般，只是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却又转瞬消失不见。


“我未出阁时听说爷去西北平过前朝贼乱，立了大功，之后才又与胡人对抗，备受皇上重视，是这样吗？”


“嗯？”慕宛之一怔，“西北？的确是曾有过。”


“听说爷那时杀死了贼乱头目沐原？”


慕宛之想了想，“当时太乱，箭矢各处都发，事后才确定那沐原是受箭伤而死。”


苏年锦只觉得有口气存在喉间，憋得自己难耐，“那……爷……爷用的箭，都带毒吗？”


“你们在聊什么？”她正等着他回答，却不料慕疏涵忽带了两只野兔闯进门来，大笑道，“三哥你也醒啦？瞧瞧，今天运气不错，晚上可以吃兔肉了！”


“你呀。”慕宛之看见慕疏涵如此便心下了然，自是知道暂时没有危险了，便浅浅笑道，“怎么这么高兴？”


“终于找到你们了，不高兴哪成。”


慕疏涵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解下裘袍的系带，又将野兔放在锅灶旁，才又浅笑起来，“好好吃一顿，好久没那么开心了。”


“正好我发现有面，就让我做吧。”苏年锦不再去想之前的问题，也笑嘻嘻地站起身来，“你们都等着，常常本姑娘的手艺。”


“你身子吃得消吗？”


“妥妥的。”


苏年锦回眸一笑，一下子让慕疏涵怔忡起来。当年他第一次见她，就是在春风剪转的桃花瓣里，她那一笑，可倾国倾城。


夜幕低垂，四周寂静。


三人共坐一桌，锅里的火还没有烧尽，热气腾腾的兔肉汤让整个房间都布满了温馨之色。苏年锦做了绿豆糕，薄薄的饼子上洒满了细碎的绿豆，吃起来又香又劲道，慕疏涵赞叹连连，“你这丫头，手艺这么好。”


“记得给赏钱呐。”


“多少银两？”


苏年锦翻了翻眼皮，“万两黄金。”


“真是抢劫啊……”


“喂。”苏年锦囫囵喝了一口汤，直想打他，“你府里那么多珍玩宝贝，没有那么多钱吗？”


“你怎么知道？”慕疏涵一下子愣在那里。


“哼。”苏年锦撇了撇嘴，一副得意的样子，“等哪天把你的府邸抄了，抄出来的宝贝全部归我。”


“你可真狠啊……”


“你们两个。”慕宛之淡淡咬了一口绿豆，笑起来如天上的新月，“这是心情好了，又要对骂起来了。”


苏年锦做了个鬼脸，“明明是他吃饱了闲的……”


慕疏涵一口兔子肉噎在喉头，这丫头，真是恩将仇报啊……


“哈哈哈……”慕宛之乘势喝了口汤，那汤鲜嫩有味，极为好喝，笑声也充满着内室，让人不惧大雪严寒，只得佳人温暖。


翌日。


大雪停了，阳光从屋顶倾泻下来，如流金一般。


慕疏涵出去探路了，只剩苏年锦与慕宛之对坐着，只是两人面色都不太好，似乎谈到了什么禁忌的话。


“爷是说……”苏年锦听过他说完的话，有片刻只觉得手脚冰冷，连眸子里都险些泛起湿气，“爷是说……爷的箭伤从来没抹过毒……”


“嗯。”慕宛之有些惊讶她的反映，想了想，又道，“当日我率兵直接潜入敌后，没有其他敌人，沐原确实是我这边的人杀死的。”


“爷见到他的尸体了吗？”


“尸体？”慕宛之一怔，“有见过，不过面目全非了，大概是被人烧过……”


是的，没错了，沐原死后，她依着皇甫澈的意思，一把火将他烧的干净。或许，在还没烧完的时候就被人发现了吧……


“怎么了？”慕宛之挑了挑眉。


“没……没……”苏年锦只觉得心里空洞洞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的死紧，“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对前朝贼乱感兴趣？”


慕宛之眯了眯目，这是他一贯的思考方式。


“嗯。”苏年锦硬生生忍着心口的疼痛，笑着抬起头来，“对爷的历史很感兴趣，觉得爷真厉害。”


“打仗而已，没有什么。”


“爷……我有些不太舒服……”苏年锦硬撑着刚想站起身来，却不料眼泪一下子流了满脸，根本控制不住。


“我想……我想出去透透气。”不待慕宛之答话，苏年锦赶紧擦了擦眼泪，而后转身出了屋子，身影凄寡。


慕宛之看着她一路狂奔出去，也未多问，只是心口忽然紧了一些，让他微微喘不过气来。他浅浅看着她方才坐过的凳子，眉心一皱，似乎某种猜测，终还是成了事实……

第十九章 破镜归来颜愈少


屋外，雪花满地，孤风清冷。


苏年锦靠在屋后脊上，手指攥住心口的衣服，掐着自己不让自己流出泪来。只是心口好疼，疼的她想大喊大叫，想对着这满目江河哭一哭，这样方才能好受一些。她的沐原，她心心念念要为之报仇的人，竟然没死，竟然没死……竟然还利用了她……


她曾经想要用命去保护的人，原来一直在利用她，在欺骗她，在折磨她……


苏年锦捂着嘴极力不哭出声，只是眼泪越流越多，多到她不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如今怎么办，沐原没有死，她根本就不用报仇，根本不用在慕宛之这里做卧底，根本不用再小心翼翼各种权谋，她本可以活得任性活得洒脱，本可以……


可是沐原呵，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腹一阵疼痛，苏年锦忽然想吐，在曲身干呕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再也回不去了……


大雪凄寒，惹人悱恻。


……


圆乌宫。


宫灯一十八盏，亮如白昼。


索奚带人押着慕疏涵一路到殿门口，躬身道：“皇上，我们捉到了大燕的四皇子！”


“好！”早已听到消息的阿方拓与阿方薇迎到殿口，看了看满脸血痕的慕疏涵，大笑道：“索将军神武！果然厉害，哈哈哈哈。”


“哼！”慕疏涵被人绑着，只微微冷哼，不屑说话。


“那么……”阿方拓倒是毫不在意他的反映，只慢慢走到他身边，仔细瞅了瞅他，“我们捉到慕宛之也不会远了。”


“皇上英明！”索奚亦是精神振振，“我这就即刻带着精兵全面搜索，一定能捉住慕宛之！”


“在哪里发现的他？”阿方薇皱了皱眉。


“回公主，在东南方向，离此处约五十里。”


“好！”阿方拓不待阿方薇说话，即刻命令索奚道，“你速派兵前去搜索，一定要当场捉住慕宛之！”


“是！”索奚领命而去，宫中灯影摇红。


“三哥不会让你们捉到的！”慕疏涵阴阴一笑，看着满面胡腮的阿方拓，恶狠狠道，“他一定会亲手杀死你！”


“混账！”阿方拓一怒，上前就扇了他一个嘴巴子。慕疏涵的嘴角立时沁出血来，他却不以为意，仍然笑道，“懦夫！”


“来人！”阿方拓气得拳头攥得死紧，“将他关入大牢！”


侍卫领命，即刻押着他出了圆乌宫，却没看见阿方薇一脸忧愁的表情……


苏年锦与慕宛之吃过晚饭后就一直在等慕疏涵回来，只是迟迟没有出现他的身影，两人都不觉担心起来。


只是等到后半夜，苏年锦忽地听到远处传来达达的马蹄声，直道不好，赶紧起身将锅灶里的火给灭了，又将灯火全部熄掉，才喊醒因吃过药而昏睡了一会的慕宛之，“爷，有大队人马来了，我们先出去躲一躲。”


慕宛之身体几乎复原，睡时本就警醒，如今听到马蹄声也皱起眉来，看向苏年锦，“藏在林子里！”


“嗯！”


二人随即出了房屋一路向林中跑去，脚印一深一浅，直到淹没在林子深处。索奚追到房屋门口时已是戌时，天空中乌云密布，似乎在酝酿更大的冰雪。侍卫推开门全部翻了一遍，发现没人，才向索奚禀道：“灶中的火还有余烬，应该刚走没多久。”


火把熊熊燃烧，照着索奚的双目犹如鹰隼，坚韧而狠毒。索奚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忽转身拿过侍卫手中的火把，向前走了几步。大雪深有几尺，在这罕无人迹的林子里，脚印是埋不住的。


“照着脚印，追！”


一声令下，索奚即刻翻身上马，一时间枝头鸟雀忽腾腾全部向着远处飞去，似乎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惊掉了。


马蹄四溅，风起云涌。


苏年锦与慕宛之一路跑了几个时辰，终于体力不支，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必须要找个更茂密的树林才能藏身。


只是两人还未完全躲匿好时，便见索奚大队人马追赶而至，隔着老远便听见侍卫的高呼声与呐喊声，那是胡人专有的庆祝方式。


苏年锦蹙紧眉心，转眸看向慕宛之，“怎么办……”


因一连跑了几个时辰，此时的慕宛之元气大伤，眼见得兵马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反而不着急了。左手扯起苏年锦的掌心，似乎在安抚她，“一切听我的。”


马儿长嘶，索奚停在二人面前时，天际刚刚鱼肚白。


“别来无恙啊，我的大将军。”索奚右手里拿着刚才抽马的鞭子，一下一下拍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笑得奸诈，“征战数几载，战场上没有俘获你，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林间有风，雪压枝头，慕宛之呵了口寒气，却是浅浅一笑，如孤山松玉，“好久不见。”


当年他带兵抵抗胡人进攻，与他交手最多的，便是索奚，其次才是阿拓薇。慕宛之微微眯了眯眸，忽而想起来那个笑起来如风铃一般的女子，这一晃，竟是几年未见了。


“怎么，堂堂大燕怡睿王，如今怎么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索奚站在原地没动，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充满着敌意，“为了一个女人而被捕，值吗？”


苏年锦下意识看向慕宛之，却等了半晌也未见他说话。他仍然存着一副笑意，淡淡地看着所有人，似乎方才那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能让他说话的对手，索奚还配不上。


苏年锦微微低了低头，她知道，即便被捕，他也保有着曾经的尊严。哪怕如今如此狼狈不堪受人耻笑，可是心里的那股硬气，没人敌得过。


“哼！”眼瞧得自找无趣，索奚转头看向侍卫，“把他二人给我绑了！”


侍卫应声，走到慕宛之身边时，却听清冷一声：“不必绑着，不会逃的。”


“这……”侍卫有些为难，看向索奚。


“本将军敬你是条汉子。”索奚看了看大腿根处的血渍，随后挑了挑眉，“来人，给慕将军备马。”


慕宛之没有说话，苏年锦心里一惊，大概英雄识英雄，惺惺相惜，也无非如此了。


大队人马朝着皇宫浩荡而去，穿过枝林与雪地，阳光饱蘸人世，晒得每个人都心生温暖。只是马背上的苏年锦与慕宛之却各自无话，他有他的顾虑，而她也有她的疑惑。


“爷就这么进宫任人鱼肉了吗？”


慕宛之笑了笑，“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年锦想了想，也摇了摇头，“在大燕或许还能逃，在这，就算了吧。”


“或许还会有人来救我们呢。”


“谁？”苏年锦一怔，“慕疏涵肯定是被阿方拓抓去了，能救我们的还有谁？”她甫一说完，忽地想起来那个酷似沐原的黑衣人来，心底渐渐升腾起雾气，他会去皇宫救她吗……


只是声音未歇，忽见一队人马迎着他们而来，待走近时索奚一惊，连忙下马跪下，“恭迎公主。”


“你起来吧。”阿方薇看了看马背上的慕宛之，又冷冷地对索奚道，“皇兄让我前来迎你，把他们交给我就行了。”


“这……”


“怎么？”阿方薇在兜着马在原地踱来踱去，目光凌厉，“连本公主的话都不听了吗？！”


“不敢。”索奚缓缓起身，而后转头，眸光冷冷滑过众人，“把慕宛之交给公主。”


“是。”


一行侍卫领命，不消一会，慕宛之与苏年锦便转去了阿方薇的那一边。苏年锦心里暗暗惊讶慕宛之方才说的话，不知道他是笃定了公主能救他还是听到了她未曾听见的马蹄声，还有，这公主眼瞧得英姿飒爽眉梢带风，一看就是喜欢慕宛之的没错。


索奚临走时不甘心地看了慕宛之一眼，随而便率领大队人马向着皇宫而去。阿方薇见他们消失的再无踪影，才从马上下来，从袖口里掏出一枚令牌来，“带着它可以处境，快走。”


苏年锦惊诧地说不出话来，这样熟络的感情，难怪慕宛之被捉住时毫不惊慌。


“多谢搭救。”慕宛之看了看她，笑容里多了些苏年锦看不懂的味道。只是还未等阿方薇说话，慕宛之接着道，“还不能走，我要去救四弟慕疏涵。”


“他？”阿方薇皱了皱眉，“被我皇兄关押在地牢里了，没有他的准许谁都进不去。我也是没有办法，想着先救你出了胡地，再转去救他。”


慕宛之却摇了摇头，“你若放我走，必是救不了他了。”


公主这种身份，只能用一次。


“那怎么办？”阿方薇穿裘袍，哈出一口寒气，“若不放你走，就都落在皇兄手里了！”


慕宛之眸子忽然一亮，似乎预料不到她有那么大的反应，以往都是战场对手，他虽知道她对他有情谊，却也不成想能到背叛皇兄擅自放他的地步。


苏年锦自是看得出来他眸中的光，心口一紧，酸酸的。


“你把我们带给你皇兄吧。”慕宛之眯了眯目，他愿意一赌。


……


阿方薇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熟识几载，她自是了解他的脾性。


寒风凄厉，苏年锦冻得瑟缩发抖，却忽见慕宛之解开袍子披在自己的身上。晚上出来的急，她没拿厚衣服，慕宛之穿的更少，却还是把唯一的外袍脱给了她。


阿方薇看了看他二人，没说话，顾自先上马远去了。


“你胖了。”临行前慕宛之突兀说了一句，弄得苏年锦怔忡好一会子。只是再看他那眉眼里的讥讽笑意，才稍稍放下心来，现在万不能让他知道她有了孩子才好……


马蹄疾去。


昭庆宫。


慕宛之与苏年锦被押进宫中时还是惊了索奚一记，还以为公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不过阿方拓倒是很兴奋，大摆宴席庆祝，大燕名将慕宛之一旦被捕，那么离他长驱直入大燕夺取京城也就不远了。


宴席结束时，阿方拓好好夸赞了阿方薇一番，并口谕给众大臣，除了苏年锦，慕宛之与慕疏涵将于本月底斩首示众。


众大臣高呼万岁，能杀死慕宛之，无异于掐断了大燕的脊梁。


是夜。


苏年锦被安排在皇宫里，灯影摇红，漫天红帐，桌子上摆满了水果与琼酿，发出诱人的香气，而她却坐立不安。不知道慕宛之现在在哪，阿方薇要如何救慕宛之与慕疏涵呢……


如今被迫又穿了一身红衣，看着满室之景自是知道阿方拓要与她行洞房之礼了。心头似乎被人扯着筋一般，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时，便见阿方拓着一身黄袍醉醺醺地踉跄而来。苏年锦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络腮胡，满面横肉，身体强壮，高大威猛，一双眼睛若铜铃，不怒自威。都说他骁勇善战，如今这副身板，看来是天生的武夫。


“你……你就是来和亲的公主？”阿方拓微睁开眼，笑呵呵地看着她，一路扶着桌角走到她身边仔细端详了片刻，“倒是个美人，我们胡地的女子大都开放，嫌少见如此婉约的女人，哈哈哈哈。”


看着他恣肆大笑的样子，苏年锦忽然想起来那日狼人给她说的，阿方拓主骨无心，容易听信谗言……她略皱了皱眉，下意识离他远了一步。


“哎，不要走远，嗝……”阿方拓一边呼着酒气一边向着苏年锦靠近，眉眼里尽是霸占的意味，“朕不会伤害你，不会……”


“啊……”


那厢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躲防不及的苏年锦一下子被阿方拓狠狠箍住。苏年锦大叫，却被他越箍越紧，满是胡茬的嘴舔着她的脖子，让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苏年锦毕竟是个女子，无奈怎般都对抗不过阿方拓，四周安静至极，只有苏年锦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充斥在皇宫内。宫女太监皆不敢进入，只听里面有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有皇帝的爽朗笑声，有女子的哭声，有各种壶盏被打破的声音……


苏年锦的红衣眼看就要被阿方拓全部撕开，她拼劲全部力气抬手猛地扇向阿方拓，只听啪的一声，阿方拓的脸上瞬时印上了五个手指印！


“啊！哈哈哈哈……够烈！”阿方拓不怒反笑，却让苏年锦更加害怕，还未待反应时，整个人都被阿方拓打横抱起而后摔在了床上！噗通一声，眩晕感随之而来。


痛！苏年锦抱住裸露在外面的身子咬牙，浑身如蚁噬般让她难捱！


“放开我，放开我……”


阿方拓笨重的身子随之压上她，她拼命喊叫，却都无济于事，喊天不应喊地不灵，只有眼泪一道道从眼框中流出，甚至沾湿了阿方拓的衣襟。


最后一道防线被阿方拓全部撕裂，苏年锦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如死人一般呆在那，任阿方拓欺负凌辱。


“美人，朕来了……”


他即将要与她翻云覆雨，却忽听头上传来砰的一声，而后整个人便瘫在了苏年锦身上不省人事。


“快起来！”阿方薇丢给她一身宫女的衣服，紧迫道。


苏年锦一看是她，赶紧将阿方拓推到床头内侧，而后迅速穿了衣服，眼泪还挂在脸上，皱着眉，“你怎么来了……”


“哼。要不是慕宛之让我保护你，实在是懒得救。”


“他在哪？”


苏年锦倒是没在意阿方薇的讥讽，皱着眉只想知道如今怎么办。


“还在天牢。”阿方薇一边叹气，一边走进阿方拓从他身上薅下一枚令牌来，端在手心里掂了掂，“不过有了它，就好办了。”


“那我们赶快去救他和老四。”


苏年锦正想往外走，却被阿方薇一把阻截住，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刚才我把皇兄打晕，就是怕节外生枝。那地牢现在还不能去，有索奚在把守，等过了子时咱们再去，那时侍卫少，就算露馅了，我们还能逃出去。”


更漏滴答，苏年锦在她话歇时侧耳听了听，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子时了。


“好。”


两人索性全都坐下，面面相觑，等待着子时之后的行动。


“话说……”苏年锦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转头看了看阿方拓，“他不会醒么……”


“放心，打得重。”阿方薇倒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悠悠地喝着茶。


“那醒来不会处罚你么……”


“哈哈哈，他哪知道是谁打的。”阿方薇挑了挑眉，“外面那些宫女都是我的人，没人说的。”


“哦……”苏年锦假装咳了咳，“他还真是……单纯……”若查不到是阿方薇干的，那阿方拓也太蠢了……


“他真的查不到。”似乎猜到了她的顾虑，阿方薇冷冷一笑，“他成天就听那些大臣的，大臣说东，他就往东，大臣说西，他就往西。其实很多时候我反而不喜欢让他打仗，因为打仗分来的天下，有一多半得是那些大臣的。”


面对阿方薇突如其来的心里话，苏年锦有一瞬不太适应，“有你那么聪明的妹妹，真是想不到……”


“他不是我亲哥哥。”


“什么？”


一个皇后抚养起来生育下来的，连慕宛之都不知道阿方薇不是阿方拓的亲妹妹……


阿方薇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狭长的眸子一笑，像弯在天上的月亮，“很多人都不知道，父皇母后也从未跟人说过，就我自己知道罢了。”


“那你……”


阿方薇耸了耸肩，“我自一出生就过继给皇后了，宫里的人也调走了好多，父皇母后又都保密，所以外人基本都不知道。我曾经有个亲哥哥的，不过长到十岁时就死了。”


“病死的？”


“被人杀死的。”


阿方薇又缓缓喝了口茶，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谁？”


“那就不能告诉你了。”阿方薇一笑，不能说的地方，她断不会告诉她的。


“为什么要杀他呢……”苏年锦有点想不明白，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威胁性呢……


“因为很多人都骂哥哥是妖孽。”阿方薇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有一双好看的蓝瞳，却被人说是妖族，是不祥之物……”


蓝眸？！怪不得！怪不得！


苏年锦暗暗惊诧，怪不得狼人知道阿方拓的性子，怪不得他行事怪异背景却几乎不可查，怪不得他成为了狼人，他十岁那年没死成，就被遗弃在了森林里吧！


“你怎么了？”眼瞧着苏年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阿方薇皱了皱眉。


“没……没什么……”苏年锦摇了摇头，目光收了些锋芒，“真是无稽之谈，那些大臣还真是没安好心。也可怜了你哥哥，就这么冤死了。你那个哥哥可有名姓？你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该为他立个碑。”


“没有人记得他，皇兄也不会同意的。”阿方薇苦笑了笑，顿了顿，却还是缓缓出口，“他叫阿方纳。”


似乎是一种纪念，阿方薇说出他的名字时喉头微微瑟缩，哽咽着。


更漏滴滴答答，香薰袅袅，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阿方薇借着幢幢灯影看她，那细细的眉目清秀明澈，如三月的桃花剪转，“你还真是好看，难怪慕宛之那么喜欢你。”


“……”苏年锦抿了抿唇，“子时了。”


“那就走吧。”


阿方薇站起身来，眸中隐着精芒，看来看她，“救出你们来，我也就没心事了。”


“之前不是都和他一直是对手吗？”苏年锦跟在她身后，绕着皇宫曲廊一路走到明湖池畔，“为什么帮他？”


“我是在帮我自己。”


有宫女从身边走过，苏年锦赶紧低了头，紧紧跟在她后面，“那你的目的是……”


“刚刚不是都告诉你了么。”


阿方薇微微一哂，脚步加快，一身妃色衣服显得轻便凌厉，带着那些话音而也飘到湖里去了。


苏年锦一怔，眸中一袭暗色，拢着眉头。


天牢。


“禀将军！全部检查完毕，没有任何异样！”


有侍卫来报，子时已过，检查完毕，可以交班了。


孰料索奚却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盯着天字甲号房与乙号房，半晌才道：“所有人今夜不许睡觉，加强防备！”


“这……”侍卫略有不解，微微皱了皱眉，“将军的意思是……”


“哼。”索奚扯了嘴角，看着走廊里的暗影，“皇上大摆宴席，正是最乱的时候。作为臣子，不该替皇上分忧吗？”


“是……是。”侍卫连忙低头退下。


天牢不多时便又多加了一股精兵，索奚示意他们先在暗处守着，而后自己也走出了天牢，背影决绝。似乎他心里认定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巧合……


丑事一刻。


天牢还剩寥寥几个侍卫把守，此时正是索奚侍卫换班，皇家御林军接班的时候，有半个时辰的空暇期。阿方薇算准了时辰，穿上了夜行衣，带着一队黑衣人潜伏在天牢一侧，待看清索奚身影离去时，猛然回头，吩咐一声：“走！”


树枝间发出簌簌的声响，苏年锦留在外面等候，眼瞧着阿方薇行动利落地进入天牢打晕了守在外面的侍卫，而后就等着将慕宛之他们解救出来。而且后续都已经安排妥当，阿方薇会让他们假扮侍卫出宫，拿着令牌一路向东，不日就会出胡地了。


只是，苏年锦眼瞧着月亮下的树影儿一点一点往西移，却不见阿方薇再出来。不多时，索奚也带着大队士兵蜂拥而至，苏年锦大惊，难道中了他的圈套不成？！


刀光剑影，不断有惨死的叫声传来，苏年锦心惊肉跳，怕是阿方薇这次凶多吉少。


不管了！


苏年锦一下子从树丛中跳出来，她要用她自己来吸引索奚的目光，以分散牢中侍卫的兵力，这样阿方薇能逃出去，以后或许还有机会。若是这次被索奚抓到是阿方薇干的，那么以后再想救慕宛之与慕疏涵，机会就少得可怜了！


“索奚！”苏年锦在外面大叫，眼瞧着索奚带兵从牢中出来，她赶紧向着树丛中跑去。周边树枝丛生，划地她胳膊疼。


只是索奚兵力太多，苏年锦又孤身一人，终是不敌侍卫追捕，最终被获，连带绑起来一起带到了大牢。牢中灯光大亮，苏年锦这才发现，阿方薇手下的士兵死的死伤的伤，她自己也被捕起来了。


“说，谁派你们来的？！”索奚还未发现一身黑衣的人是阿方薇，只怒目看着他们，审问道，“若不说，逐个砍死！”


阿方薇没说话，只用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索奚本想走近给她一巴掌，却不料刚一近身就猛地停下来，看那眼神似乎发现什么，喉头微微一颤，抬手就想撕掉她脸上的黑布巾！


“等等！”苏年锦大叫，一把制止住索奚，“没有谁派我们来，救走慕宛之是我的主意！”


索奚闻声回头，借着灯影细细看了看她，“你？”


“是！”


“呵！哈哈哈哈！”索奚抬头大笑，“本将军倒是忘了，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我皇不是去你房里宠幸你了吗？”


索奚刚一说完，脑子里立马想起阿方拓来，大惊，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连忙转身去撕黑衣人的面巾，只听啪的一声——


牢前守卫啪的一声倒在地上，紧接着涌出来一大批黑衣人，看见守卫就杀。索奚大惊，撤回手来连忙应对新来的一批黑衣人，连绑着苏年锦的侍卫也与之厮杀起来。苏年锦与阿方薇面面相觑，不知来人是谁。


而狱中的慕宛之却忽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快走！”阿方薇趁乱杀掉押着她的侍卫，随后从自己身上掏出大牢里的备用钥匙，打开牢门，对着慕宛之与慕疏涵急迫道。


“多谢！”


三人一路厮杀，慕宛之还时时保护着苏年锦，中间不时还有黑衣人相护，眼看就要杀到牢门口，却忽地被索奚堵住。暇不及时，索奚冲着苏年锦一刀砍下来，众人大惊！


“小心！”


“小心！”


慕宛之反身一抓，那刀口就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嘶的一声，鲜血直流！而苏年锦却只呆呆地听到另外一个声音，那声音……她顺着目光看向还在厮杀的黑衣人里面的一个，眼泪一下子留下来。


“沐原……”


声音弱如蚊蚋，没有人听得见，而那黑衣人却似明白一样，也隔着人群直直看着她。那眸中情绪太多，却来不及表达，只听慕疏涵大喊一声快走，阿方薇与慕宛之便一起奔逃出去。


缠住索奚的，是皇甫澈！


四人甫一出来就立刻上马，一路朝着东方奔去。后面追兵无数，阿方薇给其令牌让他们先走，而后自己脱下黑衣，露出的妃色衣服让她整个人犹如焕发一般，透着胡地公主身上该有的凛冽与豪气。


“我会帮你的！”


慕宛之临走时丢下一句话，只见阿方薇一直紧闭的嘴唇缓缓扯起来。那是一记笑，在阳光乍泄的时候，如圣洁的光辉撒向大地。


目的……


苏年锦心里一沉，他们之间的交易，必是阿方薇的目的！她救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血。苏年锦正怔愣时，忽见慕宛之胳膊上的血越来越多，吓得连忙执起鞭子，让坐下马儿更加快些。


阿方薇转头换了条路，待到侍卫即要追上慕宛之时，阿方薇忽然出现在所有侍卫面前。众人拉住缰绳，齐声道：“公主，慕宛之跑了！”


“我知道了。”阿方薇微微眯了眯目，“刚才本公主就看见慕宛之逃了，所以一直在追，无奈手下没人，所以才赶紧来找你们。”


“公主，那慕宛之逃哪里去了？”


侍卫头领上前来问。


“那个方向。”阿方薇指着与慕宛之逃跑的方向毫不相干的一条路，“我就是从那条路上追上去的。”


“好！兄弟们，跟着公主，一起缉拿逃犯！”


阿方薇在前，率领着一干士兵，向着西北方向越行越远……


日暮。


行了一天，血渍已经渗透了慕宛之的衣襟，苏年锦路过小道时发现有八仙草的旧根，连忙喝住马儿，回头看向一直紧跟着的慕疏涵，“必须停一下，宛之快撑不住了，这里有止血草，我熬一点给宛之喝。”


慕疏涵回头看了看后面，长长古道似乎没有追兵，才略略放下心来，“我们要连夜出境，给三哥喝完药就赶紧上路。”


“嗯好。”苏年锦点头，与慕疏涵合力将慕宛之扶下马，慕宛之此刻还有些许神智，只咬紧牙关忍着剧痛。那一刀的力气太大，若是直接砍在苏年锦的身上，必是一死。


火光熊熊。


三人找了一处落脚的地方，苏年锦熬了一碗汤药端给慕宛之喝，歇息了两三个时辰，慕宛之才略略好一些。瞧着他面色微微红润，苏年锦稍稍松了口气，而就在这时，她忽然身体僵硬，脑子里不断闪现一些场景，待一个个将它们全部串成一串儿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慕宛之知道沐原会来！


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冒险进入皇宫？不然他哪里来的勇气去救老四？不然他怎么会那么淡定自持？就算公主也能救他，可是夜里的情景他也看见了，公主险些自身难保，又何来救他？！


唯一笃定的，就是沐原会救他！不……不是救他，是救自己……


唇色有些发白，苏年锦幽幽看向慕宛之，只见火光下他仍然一副淡漠的表情，不急不痛，好似全部都在自己的股掌之中！


“爷好些了么……”苏年锦缓缓出口，“看血流了那么多，身子应是极虚了。”


“嗯。”慕宛之点了点头，将药碗放在一边，“还好。”


声音有些疲怠，大概是累的。


“三哥，我已通知那些侍卫明日早晨在边境会和，到时我们假扮成胡人士兵，又有公主给的令牌，应该很容易过关。”


“嗯，好。”


“不过，那些来救我们的黑衣人是谁？”慕疏涵皱了皱眉，似乎也想不明白。


难道他不知道？苏年锦看向慕疏涵，心底一沉。


慕宛之却没有说话，只浅浅合了眸子，似乎在想一些事情，半晌才喑哑说了句：“小心回到大燕的时候。”


苏年锦与慕疏涵面面相觑，皆是一惊。是啊，胡地没有危险了，不代表大燕没有……他的三哥，永远想的比别人多一步。


“先回去再说，好歹是皇子，那些官兵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慕疏涵说这话的当空，苏年锦回头望了望来的方向，不知沐原与皇甫澈，如今怎么样了……


翌日。


与三千侍卫会合而后一路向东，奔驰过胡地边境，再停下时，已是清岐了。


众人都大呼一口气，似乎这一行艰难险阻，终于要结束了。只是都还未完全放松下来时，却见清岐守关将军张怀恩带领数名大将一起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众人大惊。


“皇上有令，押怡睿王与怡清王回宫，苏年锦当场处死，尸身运回胡地！”


张怀恩如此一喊，慕疏涵立刻从马上下来，瞪着他们，“我看你们谁敢！”


慕宛之此时也缓缓下马，胳膊已被包扎好，却还是有血丝丝缕缕渗出来，“可否先让苏氏随本王进京？”


“抱歉，皇上死令，必须处死苏年锦。”


“什么时候给你们下的旨？”慕疏涵又上前一步，审视着周围的人。


“在你们擅自偷拿帅印出关时。”张怀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皇上旨意，一旦你们将公主救回来，她必死！”


……


苏年锦心中一冽，看来庆元是打定心思让她死了。


“带走！”


不待他们说话，张怀恩立即下令让人将慕宛之与苏年锦分离开，而后义正言辞道：“皇上意思保留苏氏全身，所以待会让苏氏焚香沐浴后，就立刻自缢。”


“什么？！”慕疏涵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年锦，“她不能死！”


“四爷，对不住了。”


张怀恩没有理会慕疏涵，胳膊一挥，以圣旨命令那三千士兵全部归在自己手下。而后将慕宛之与慕疏涵单独关押起来，等待圣上发落。


天渐渐黑下来。


慕疏涵在房中来回踱步，实在想不到办法，看向一直静坐的慕宛之，“怎么办？明天早晨就自缢了，怎么办？”


“没有士兵，没有权利，能怎么办？”


慕宛之缓缓喝了口茶，倒是一副冷静的样子。


“那就看着她去死吗？”


慕宛之闻声看了看他，复又低垂了长睫，“现在唯一能救我们的人，是那三千士兵。”


“他们？”慕疏涵紧蹙眉心，“可是张怀恩拿着圣旨，已经将他们收招回去了。”


“我还有帅印。”


“可是……”慕疏涵一时纳闷，如果圣旨在前，那么帅印自是无用的，不知道他如今打的什么心思。


明月在天。


“三爷。”窗外有轻轻的声音唤来，伴着冬日的蛩鸣，让人一惊。


“谁？”


慕疏涵问话的当空，慕宛之整了整身上的月白袍子，缓缓站起身来，“走吧。”


是该行动了。


三千士兵？慕疏涵一怔，怎么会。


“三哥……他们才跟你几天，怎么，怎么那么听你的……”慕疏涵有些不可思议，哪怕背叛圣意，都在所不惜？


慕宛之没有说话，似乎正在权谋更重要的事情。慕疏涵也回过神来，看着窗外一行士兵都整装待发，随也跟了出去。征战十数载，他的三哥，永远让人这么意外。看来那些士兵下午时候故意跟着张怀恩走了，目的就是让张怀恩放松警惕，以好让他们在午夜时分好好行动。


不多时，由着几千侍卫守着，慕宛之带着苏年锦自清岐关出来。如今不是乱世，清岐本就将领稀少，再者，侍卫们在张怀恩的水里下了蒙汗药，自然再没人阻拦他们。


只是，行过清岐不足十里，慕宛之与慕疏涵便远远瞧见，有大队人马守在十里亭外，似乎，正是在等他们。


“吁——”临近时慕疏涵刹住马儿，待看清来人模样，猛地一惊，“五弟？”


慕嘉偐？！苏年锦一怔，怎么会是他……


“三哥，别来无恙啊。”慕嘉偐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一身紫衣隐着玄华志气，唇角微扯，冷冷看着他们。


慕宛之感觉到怀中的人儿瑟缩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索性将自己的裘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才翻身下马。苏年锦接过裘袍时心里一暖，忙拉住他小声道：“爷，小心。”


慕宛之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慕嘉偐，“五弟来是作什么？”


“作什么？”声音未歇，便见紫色身影如花瓣一样飘在地上，让人惊诧其速度之快定力之稳，“三哥偷偷拿走我的帅印，你说我来是作什么？”


听闻他的嘲讽，慕宛之眸中反多了一丝亮色，“事出有因，回朝便会归还给你。”


“不如现在就给我啊。”慕嘉偐眸子弯了弯，然那笑意却迟迟达不到眼睛里去，让人看着蒙上一层寒意。


“五弟，回朝再说！”眼瞧着各不相让，慕疏涵也上前来劝道。


慕嘉偐冷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子，才又笑起来，“帅印的事情可以暂且不提，不过苏氏，必须死！”


“什么？！”


莫不是连老五都是皇上专门派来的？！


“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吗？”慕疏涵急了。


月光清冷，不时有乌云遮住，似乎在酝酿着雪雨。慕嘉偐借着树枝的疏影，冷冷地摇头。


“那……”慕宛之看了看马上的人儿，唇角忽是一笑，“看你本事吧。”


慕嘉偐亦是笑意深深，手指一勾，身后便似有千军万马涌上前来。与此同时，慕宛之身后的三千侍卫也毫不示弱，同生共死几个月，他们好似早已把性命交给了慕宛之一般，各个拼尽全力骁勇善战！


马背上的苏年锦看着自己脚下血流成河，马革裹尸，心头愈来愈寒。她的宛之，真的是毫不顾忌身份、地位了，哪怕兄弟反目也在所不惜，为的，就是能够救她……


一个时辰后，三千侍卫全部惨死，慕嘉偐带来的五万精兵尚还有两万驻扎在八里外，没有人能够敌得过。


慕宛之与慕疏涵皆受了伤，眼睁睁瞧着所有士兵命丧黄泉，待慕嘉偐穿着锦靴一步步向他们走近时，慕宛之费尽力气才站起身来，胳膊上的血流个不停，面色惨白。


苏年锦赶紧下马扶着他，在他耳边轻语一声，随即奔着慕嘉偐而去，


“不要……”慕宛之的语气中，鲜少充斥着如此痛苦。


只是苏年锦似乎都听不到了，若是能以她的命来结束这场战役的话，她愿意。沐原既然没有死，那么她也不必报仇了，没有仇可报，如今这般，也是她该死。


慕嘉偐看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苏年锦，眸子里多了一分震惊。他并不是震惊她会死，而是震惊于她神色里的那份坦然与淡定，这样的女子，不可多得。


“父皇的旨意，对不住了。”慕嘉偐缓缓抽出剑来，挥在她的脖颈上，再多靠近一分，她便立刻死去。


“不要杀她，不要杀她……”慕疏涵大惊，想立刻飞奔而来，却被慕嘉偐手下的士兵突地阻止住，任他百般哭喊，仍不放行。


苏年锦回头远远望了他们一眼，月光下他们的模样她都有些看不清了，只是她却忽地热泪盈眶，大笑道：“老四，来世一起好好插科打诨！”


“丫头，丫头……”


慕疏涵大恸，“你不要死，我不允许你死，你不能死！”


“三哥，三哥你救救她，你救救她……”慕疏涵忽地跪在慕宛之面前，哭得不能自己，“她要死了，她就要死了，你救救她，你有办法的，你有办法的……”


只是任慕疏涵怎么扯自己的衣角，慕宛之都定定站在那不为所动。只隔着这山枝树影远远瞧着苏年锦，眸子里藏的是一抹笑，堪与日月比颜色。


苏年锦看着他笑了，自己也就笑了，而后缓缓对向慕嘉偐，冰凉的剑心贴在自己的皮肤上犹如冬日里饮了一碗烈酒，连呼吸都染着寒茬。


“可以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唇角的笑意不减，似乎死对于她来说，是种解脱。


“不要……不要……混账东西，放开本王，放开本王！”慕疏涵还在原处大声喊着，只是近处已经没有人搭理了。慕嘉偐缓缓抬起剑，而后迅速下落。


时间，都如飞羽一般从指间划过。


“不要……不要……”痛哭声愈来愈弱，慕疏涵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一眼。

第二十章 故时月色童谣声


啪！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苏年锦死的时候，却听啪的一声，长剑突地落地，惊的众人一阵唏嘘。再回神时，却见有宫中侍卫着明黄盔甲拿着圣旨连夜骑马匆匆赶来，开口便道：“皇后旨意，宣和亲公主苏氏即刻入宫！”


“什么？”慕嘉偐皱眉，怎么回事……


“太好了……”远处的慕疏涵赶紧起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太好了！”


而慕宛之仍旧看着苏年锦的背影，一直看着，直到她也回头与自己对视了一眼，才忽地踉跄倒地。眼泪，便从眼眶中滑下来，越滚越多。


那是苏年锦第一次见他为自己哭，无声无息，不动声色，似乎哭旧山河哭暗天日。那是他最无力的时候了，她知道，唯有无力，才显艰难，才倍觉珍惜。当黄甲侍卫手持圣旨宣告众人的那一刻，他才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眼泪，也才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


脖颈上的血渗出一缕，苏年锦竟完全感觉不到痛，只怔怔地看着跌倒在地的慕宛之。任周围士兵大喊快救将军，任慕疏涵大喊快救三哥，任慕嘉偐大喊快宣太医，周遭芜杂，她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看着他缓缓合上了眸子。


他最不放心的，是她……


半个月后。


苏年锦甫一进京就被送到皇后那，倒也没人绑她，周围侍卫反而对她毕恭毕敬。苏年锦略略迟疑，整理了一下新换的杏花襦裙，随而踏进了宫门。


一别半年，皇后明显消瘦了不少，只是那双眸子却越来越亮，像天上的星辰。


苏年锦上前微微行了礼，“皇后近日可好？”


“快来坐。”昭容皇后看她进来，连忙招手，扯着她的袖子让她与自己紧紧挨着，“这一路上，受了不少委屈吧？”


苏年锦惊讶于皇后神智竟然如此清醒，一时心里暖极，笑了笑，“若不是皇后救我，怕我如今已是命丧黄泉。”


“嗯，对不住了。”皇后用一双温润的掌心抚上她的额头，浅扬了扬唇角，“本宫清醒后才知道你去和亲了，又得知三子偷了帅印，想来是多事之秋，便连忙差人救你去了。”


“皇上可是同意？”


昭容眉眼里有种饱经风霜的温和，听她说话，点了点头，“本宫先去找的皇上，不然也不会有圣旨了。”


“那皇后何以能救我？”苏年锦皱眉，皇上杀她的心思那么决绝，应该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只见皇后并不着急回答她的话，只用一双温热的手心紧紧攥着她的腕子，似乎用尽了最柔软的气力与呵护。半晌，霏儿拿来那张字条而后退出宫去，偌大的中宫只剩下苏年锦与昭容，两人坐在榻间，黄花梨的几案横在塌上，窗头外有雪叶压枝，带着冬日的阳光倾洒过来，温暖和煦。


“因为这个。”


苏年锦忽地想起来，那日她走时，留了书信给她。其实说是书信，不如说是求救的讯号，那洁白方正的宣纸上，她只浅浅写了四个字符：help。


那是她们那个时代的语言，在这朱门深深的宫闱里，无人能懂。


“皇后……我……”苏年锦只觉得喉头似有千言万语都堵在那，卡的自己难受，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字符，是你留给我的吗？”


“嗯。”苏年锦点了点头，“我知皇后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其实，我也不是。”


似乎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验证，昭容眸中突地多了一分清亮，笑着点了点头，眼泪都似要下来了，“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同类了。”


那声音似有哽咽，听得苏年锦也心头极酸，只是听她话音，似乎有话外之意。


“这里，还有我们那边的人吗？”


昭容看了看窗外头并没有人来打扰，才笑点了点头，“我还年轻时，是与我阿姐一起来的。只是阿姐不喜欢这里，最后回去了。”


“什么？回去？！”似一下子有了希望，苏年锦险些就要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可有回去的法子？”


昭容点了点头，“当时我与阿姐一起回去的，只是割舍不下这里的事情，才又回来了。”


什么？可来回变换吗？还有这样的法子？苏年锦不可思议地看向昭容，“皇后……来回这样容易么？”


本以为可以得到肯定的答复，孰料皇后却弯着眉眼摇了摇头，“若我不回来，兴许也不会疯。来回移动变化，还是有风险的。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往下说。


“那回去的法子，至今还有效么……”苏年锦似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呆呆地看向她。


“有的。”昭容看她焦急的模样，抬手握住她的掌心，“那回去的路就在后花园的古井里，只要在大雨天跳入那古井，便可回去。”


“就这么简单？”


“不。”昭容摇了摇头，“须是电闪雷鸣，古井旁的水花皆是莲花状，围成一圈，你才可跳进去。那时，你必能回去了。”


怪不得……苏年锦听到此处，才想起来之前霏儿曾说，皇后最喜欢在后花园看雨，雨下的越大，她越爱看。如今想来，她是在看古井的变化了……


“当年因为一些机缘，我与阿姐一起过来，只是中间横遭变故，阿姐便不想在这里了。后得道士相助，知道了回去的办法，她便想拉着我一起回去。我答应了她，只是最终还是思念皇上，才又瞒着家里偷偷回来了。不久之后我便疯了——大抵是回来的缘故——少有清醒的时候，我便去后花园看雨，盼着哪天还能回家。只是……”皇后看了看苏年锦，最后叹出一口气来，“二十二年了，仿若是上天与我作对一样，我再未见过下雨时那古井旁边盛开过莲花。”


“是否已经废弃了呢……”


“应该不会……”皇后摇了摇头，“当时的高人说这古井乃是天地灵气之地，不该如此短竭。只是时间并不一定，或许几年，或许十几年，或许几十年，或许几辈子……”


“原是这样……”苏年锦听到最后，双目迷离，心中萧索。原来那古井也不是能回去的法子，等来等去，也得看运气如何。


“不过那古井一次只能跳进一人，当年我身怀道士给的串珠才能与阿姐一起回去，若是没有串珠，古井一次只能容下一人。若两人同跳，便是同死，根本回不去的。”


苏年锦皱了皱眉，这回去的法子，还真是谨慎之至。


“皇后还有串珠吗？”


昭容摇了摇头，“那串珠在我回去后就莫名消失了。我只是不知道这朝中可否还有其他与我们一样的人，若是有，你必须要明白，那古井只能容你一人回去。下次再开莲花时，才能再回去一个。”


苏年锦暗暗心惊，忽地想到了夏芷宜。


“谢谢皇后告诉我这些。”苏年锦坐在那，与她面对面，看着她鬓间白发如银丝交缠，皮肤也已松弛如昼，缓道，“皇后能为皇上专门回来，难怪皇上视你如珍宝，这种感情，可歌可泣。”


“他并不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昭容笑了笑，“只是感情从一开始就有，以后也很难再割舍。外人说他狠戾，其实他也长情，是我幸运罢了。”


“皇后过谦了，能为皇上割弃掉咱们那个时代的一切，也已经是莫大的勇气。”苏年锦看着她，忽又想起来一件事，问道，“皇上若不知你是那时的人，便也不知我是那时的人，那皇后又是怎样说服皇上救我的呢？”


原来还以为皇后把一切都告诉了皇上，所以皇上才法外开恩，如今看来，并不是……


“你看我今日那么精神，而且好了大半个月，也从未疯掉，不觉得好奇吗？”


苏年锦一怔，随即道：“皇后可否让我把把脉？”


昭容点了点头，苏年锦随即探上她的手腕，脉象平稳有序，确实没有疯的征兆。只是……苏年锦微微皱了皱眉，有一股隐隐的脉象，似乎在预示着这副身体逐渐在耗损，而且，时日无多！


“皇后，你这是……”苏年锦迟迟张不开嘴，惊讶地看着她！


“我瞒着皇上服了药，能让人清醒。”皇后笑了笑，皱纹埋在眼眶底下，平和温暖，“只是这药有极强的反噬，怕是我时日无多，大概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皇后……”


昭容摆了摆手，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现在皇上也知道了，而且答应我所有的要求，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救你。”


声音充满着温情，苏年锦闻声鼻子酸酸的。


昭容望了望窗外的积雪，叹了口气，“本宫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怪我疯的早，没有好好照顾他。”


“这也不是皇后能左右的。”


“嗯。”皇后看着她，目露悲色，“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想想那个狠戾善疑的太子，苏年锦心里一沉。当初若有皇后教导，或许他的性子也不至于此。只是宫中波诡云谲，皇上又忙于政事疏于教导，他若再不为自己考虑，岂能独活。


“今年雪下的多，来年春天地里的小麦，该是长得很好吧。”昭容将目光散在院子里的木兰树上，微微惆怅着。


苏年锦喉头一酸，即便再好，怕是她也看不上了……


夜火烛照。


昭容与苏年锦促膝长谈一直聊到深夜，聊她们那个时代的事情，聊那个时代的发展，聊以往的故事，直到昭容痛哭失声，趴在几案一角又哭又笑。苏年锦眼眶微红，仔细看着她，生怕一不小心，她就没了。


“咱们那个时代多好啊，交通便利生活便捷，不像这里，勾心斗角没完没了。”许久之后，灯火被剪了一截又一截，昭容看着烛影微微叹道，“跟了皇上一辈子，可是回头想想，最幸福的时候，还是当年一起骑马打仗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有篡位，大雍皇帝与他关系极好，让他前去剿灭叛党又拓展疆图，戎马一生问心无愧，何等风光，何等幸福。”


篡位……苏年锦眉心似有尖刺扎了一般，心里又想起了沐原。那个当年唯一被救下来的小皇子，如今也长大了……


“你这次虽然被救回来了，可是圣意不可违，之前皇上已经让你死掉了，断不会让你再活过来。”昭容看着她满腹心事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所以本宫恳请皇上，让你更换身份，重新再嫁给三子一次。”


“更换身份？”苏年锦有些不明白。


“嗯，作为本宫的干女儿，嫁给他。”昭容皇后笑了笑，如三月的桃花纷扬，“对外宣称和亲公主已平安到达胡地，而你苏年锦，之前也已经死了。如今你还是本宫的干女儿，嫁给三子府中做王妃。”


“王妃？”苏年锦一怔，“那夏芷宜怎么办？”


昭容敛了两分笑意，“本宫听闻她乖张失当，疯癫大条，这半年还公开在外抛头露面组织民间百姓跳什么乱七八糟的舞乐，怕心怀不轨，连皇上都以为她在蛊惑民众，打算让宛之废了她。”


“废黜？”苏年锦想不到夏芷宜又出了什么岔子，本还想告诉皇后她也是那个时代的人，只是想了想以后的打算，没有说话。


“嗯。”昭容点了点头，“你既是本宫的干女儿，理应有身份，嫁给宛之作王妃也是应该的。”


苏年锦已经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激之情，只怔怔看着皇后，涌出泪来，“当日皇上派去我和亲，万般无奈我曾来找过皇后，只是彼时皇后还未清醒，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以为这山河世事都再救不了我。如今能得皇后相助，实在是莫大的福分……”说到动情处，苏年锦已经哽咽不能言，只趴在皇后怀里，任意大哭起来。


好在还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的帮自己，心中溢满温暖。


昭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似乎在抚慰自己的孩子。那掌心轻和，带着她的哭声散在脚下的暖火盆里，噼噼啪啪，燃烧殆尽。


窗外的积雪，静默沉声，看尽悲欢离合。


兴庆宫。


庆元连咳带吐躺在床榻上，而慕宛之跪在榻边不远处，已有三个时辰了。


待他喝过汤药终于好一些，才缓缓看向榻前的人儿，冷哼一声，“你先起来吧。”


“儿臣不敢。”


“呵！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庆元由着高盛给自己擦了嘴角，明黄的亵衣显得颓败而瘦削。他喘粗气又喘了好一阵子，最后看向慕宛之，道：“那帅印，你且交出来。”


慕宛之听闻，遂从衣袖中掏出早已暖热的帅印，呈给高盛。庆元看都没看那帅印一眼，继续道：“你可知私拿帅印是什么罪名？”


“是死罪。”


“知道是死罪你还那么大胆！咳咳咳……”庆元因气火攻心一下子又狂咳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如今胡人见不到公主，又让你们逃出来，还会再攻打大燕的！你可想过黎民百姓，想过这大燕天下！”


“儿臣想过。”


“想过你还如此荒唐！”庆元一下子打翻高盛刚刚端来的药碗，噼里啪啦，吓得高盛跪在地上直呼万岁。


“老三啊老三……”庆元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朕一向以为你做事谨慎，没想到如今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走此险棋？！”


慕宛之顿了半日，方才幽幽开口：“儿臣不后悔。”


“死也不后悔？”


“不悔。”


那声音一如他原本的神态，平静冷漠，只是划过喉头时突地一疼，慕宛之微微皱眉，想是心里痛了。痛恨他自己无能为力，最后也没能保护好她。


庆元怔怔看了他半晌，最后一颓，头缓缓靠在背后的蒲团上，哀叹出一口气来。他的儿子他最清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如今说什么，也是徒劳。


“考虑过胡人的反应么？”


“是。”


“说说看。”


慕宛之缓缓抬头，一身白色的锦衣，袖口绣着的流彩暗花衬得他清冷雅秀，一派风倘，“儿臣这次自胡地回来，发现胡人内部并不统一，特别是公主阿方薇与皇帝阿方拓之间，矛盾极深。”


“还有此事？”


慕宛之点了点头，“儿臣请求父皇，若胡地攻打过来，父皇让儿臣前去战场杀敌，将功抵罪。”


庆元微微迟疑了一下，却见慕宛之继续道：“一旦打赢，儿臣自愿交出兵权，并由父皇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永不踏入朝堂！”


“什么？”庆元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宛之。


慕宛之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面前这个皇帝的心病在哪，如此以退为进，未尝不好。


“这是你允诺的。”


“是。”


“好。咳咳……”庆元拿着锦帕拭了拭唇角，咳了半晌，才道，“你偷拿帅印的事情暂且搁置，咱们就看看胡人的反应。若打起来，朕就派你前去防御，务必打赢，不然军法处置！”


慕宛之缓抬起头来，眸中深如积潭，无人能识。


夜间又簌簌落了雪，慕宛之缓步踏出宫外，见满地的长雪铺着，锦靴一抬，踩了上去。背影寂寥，而他心中却如汹涌的海潮，步子浅浅印在雪地里，似乎每一步，都在见证着他的权谋与艰辛。


中宫。


慕嘉偐抖了抖蓑笠上的雪沫子，又由着下人撤了一身厚重的风氅，才信步踏进宫中。一进宫，便瞧见慕辰景正坐在轮椅上读书，再一走近，才知是《天下》。


慕嘉偐只觉得心中一苦，唇角却稍微扯起来，寒暄道：“二哥也不歇歇。”


顾筠菱端来寿眉茶，看见慕嘉偐站在那，忙笑道：“五弟冷不冷？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声音温婉，似乎饶是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仍然还是个单纯明媚的姑娘。


“多谢二嫂。”


慕嘉偐也不客气，旋身坐在桌案一侧，长袖持了茶，嗟了一口，“二嫂泡的茶越来越香了。”


“你倒是会夸我。”


“三弟的事情怎么样了？”不待顾筠菱说完，慕辰景缓缓放下书，仍是一双冷冷的眸子，盯着慕嘉偐看。


“这个……”慕嘉偐挑了挑眉，“帅印在父皇手里呢，说万一胡地反攻，就派他前去平乱。”


“偷拿帅印没定罪名？”


慕嘉偐摇了摇头，“听高公公说，三哥允诺自己击退胡人后，退出朝堂，四海为家。”


“成为庶民？”慕辰景一怔。


“嗯。”


“那太子之选呢？”顾筠菱听了半晌，随即上前来，“父皇有没有说起这件事情？”


慕辰景额头青筋直冒，自从他的父皇废黜自己之后，就再也没立太子。只不过……他微微转头看向慕嘉偐，这个自己一向不防备的五弟，之前竟然拥有了兵权，不见得不是父皇的主意。难道……


“朝中大臣一直上奏本，说立谁的都有。”慕嘉偐倒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毫未察觉他的二哥自堂中投射过来的疑虑的目光，“二哥不必担心，父皇肯定还会重新立你的。”


“真好。”顾筠菱一听，立马喜笑颜开，似乎得到了最欢喜的消息，整个人也变得轻快起来。若是能重新立慕辰景为太子，那么他的心情也可以好起来了吧。自从失去双腿之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若是真能重新再立，多好。


“之前父皇把兵权交给你，也是极大的信任。”慕辰景缓缓转了车轮行到他面前，微微一笑，“你要好好把握机会，不要辜负父皇。”


慕嘉偐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就跟着的二哥，心里一暖，认真点头道：“二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


“呵。”慕辰景扯了扯唇角，袖笼里却狠狠攥了攥拳头。没有人能挡他得天下的路，哪怕是最亲的人，都不行！


宫外长雪漫漫，一派寂寥。



三日后。


松牙拿着怡睿王府送来的帖子一直跑到正堂，看慕嘉偐正在研习兵法，正想悄悄退下打算一会再禀，不料还没走出去半步，就被慕嘉偐喊住了。


“手里拿的什么东西，那么红。”


松牙一瞧这架势，连忙上前笑道：“是怡睿王府送来的喜帖，怡睿王下个月要娶新王妃。”


“新王妃？”慕嘉偐撂下手里的书，抬起头来，“那夏芷宜怎么办？”


“这个……还不知道。”


“呵！新鲜了。”慕嘉偐撤身步出桌案，单手负后看了看院子里的腊梅，“一个府里还能容两个王妃不成？”


“难说。”松牙皱着眉头，“怡睿王能容现在的王妃那么久，可见也是宠她。”


“那可不见得。”慕嘉偐一想起那个女人，就觉得心口有种胀胀的感觉，扑哧一笑，“明明是三哥不想管她，任她自生自灭。”


“任谁自生自灭啊？”话音未歇，却见假石后闪出一抹嫣红的身影，不巧，正是夏芷宜。


松牙噤声，挑眉看了看慕嘉偐。


“你怎么又来了？”


“嘿！不欢迎我吗？”夏芷宜抬手抚了抚鬓髻，她几日穿了一身嫣红的大袄，头发梳成丸子状，看起来干净利落。


只是慕嘉偐从未见过这种发型，青丝上一件簪钗都不戴，只有黑凸凸的头发圈在那摆着，虽说看起来简单，可是也太过草率了，更何况，显得她脸又大又丑，难道她自己一点都没发觉吗？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夏芷宜倒是不生分，进来就直接坐在几案旁边的檀木椅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只听墩墩墩三声，一大杯茶就这么没了。


松牙不忍看，痛苦地别过头去。


慕嘉偐抽搐了一下，随着她坐下来，“没说什么，你来作什么？”


“噢。嗝……”夏芷宜刚想说话，便打了个长长的嗝，后又喝了杯茶，才终于能说出话来，“刚才跳广场舞就是在你们府附近跳的，我想着跳完就别走了，过来看看你。”


“我？”慕嘉偐毫不相信她的鬼话，“本王有什么好看的。”


“呃……”夏芷宜编不下去，鼓囊道，“这倒也是。”


“你……”


“哎哎哎。”夏芷宜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里的人真是不开放，明明那么好看的舞蹈，怎么没几个人学呢？而且我都降价收费了，不仅没招来学舞蹈的人，还都跑来骂我，妈的！”


“你说什么？”


“广场舞啊。”夏芷宜直翻白眼，“这几个月下来，老子赔的血本无归！”


“哈哈哈哈哈……”慕嘉偐大笑，“早就知道的结果。”


“有那么好笑吗？”


“是。”


“那接着笑吧。”


“哈哈哈哈……”


松牙悄悄退到屋角，直觉得一向阴洌杀人如麻的五爷，每次在这个三王妃面前，都单纯的像个孩子……


“唉。”见他笑了半日，夏芷宜拿胳膊肘拄在案角上，“我唱《最炫民族风》，他们骂我；我唱《爱情买卖》，他们骂我；我唱《红尘情歌》，他们骂我；唱《套马杆》，他们还骂我！”说到动情处，夏芷宜一下子站起身来，恨不得掀掉桌子，骂道，“妈的，真是不识好歹！”


“可是你唱的确实很难听啊。”


“什么？”夏芷宜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事实如此。”慕嘉偐懒幽幽地靠在椅背上，“那个《最炫民族风》，我让府中的小丫鬟跟着学了学，节奏明快唱的极好，府中人也夸好听。”


“是么？”夏芷宜有些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喃喃道，“那我唱，为什么都骂我？”


“大概……看脸。”


“你大爷的！”


骂这一句话，松牙听得浑身打颤。别说没人骂过五爷，就算骂，也断不会带着宗亲。皇室之人，捎带着骂句嫡血，就是株连九族的罪……松牙偷瞄了一眼慕嘉偐，见他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咦？你手里拿的帖子是什么？”夏芷宜方才一转头，恰看见站在屋角的松牙手里攥着一方红帖子，不觉两眼放光，“哇！这是谁家要办喜事？我能去蹭酒席吃么？”


“怎么？”眼瞧着夏芷宜一副兴奋的样子，慕嘉偐看了看她，“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呃……”慕嘉偐看了看夏芷宜的反应，心中暗忖，莫不是她还不知道……


“没，没什么。”慕嘉偐示意松牙先出去，笑了笑，“大臣嫁女儿，给的帖子。”


“是这样……”夏芷宜悻悻地坐回去，哀叹一声，“自从苏年锦那丫头走了之后，府中少了很多热闹。我倒是想去哪家喝喝喜酒，沾沾热闹气也是好的。”


“你应该会喝到的。”


慕嘉偐看着她，似乎预见了日后她要伤心的模样，心头一沉，半晌无话。


院中腊梅开得正盛，一簇簇绽在空中，似血似缎。


……



十二月。


慕宛之大婚。


漫天的红绫扬在朱墙碧瓦之上，喜乐丝竹，人声鼎沸，整个王府都弥漫着一种欢乐的气息。唯有西厢里，夏芷宜哭的最厉害。


“妈的，为什么要废我！不就是赔了一千两银子吗？！”夏芷宜来来回回砸了好多东西，眼泪挂在脸上止都止不住。


“主子，主子……”鸳儿在一旁啜泣着，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屋子里终于没有什么东西可砸了，夏芷宜也累得瘫坐在榻上，喃喃自语，“鸳儿你说，我堂堂一个王妃，就这么成了他慕宛之的小妾，你说窝囊不窝囊？”


话音刚落，夏芷宜就又恶狠狠地站起来，冲着王府正厢的方向骂道：“她苏年锦了不起啊！凭什么就当了皇后的干闺女，凭什么能顶替我的位子！皇后真是不长眼，呸！”


“主子，千万别叫，千万别叫……”鸳儿伸手扯她的衣服，哭得不能自己。辰时就被木子彬来回嘱咐，一定要看好夏芷宜，甚至连厢房门口都堵住了家丁不让夏芷宜出去，怕她捣乱。如今她骂这污言秽语，若被一些朝中人士听见了，怕是连性命都没了。


“不行！想我平日里对她那么好，她怎么那么歹毒，连我的位子都要霸占！”夏芷宜越想越气，在房中来回踱步，直到瞥见前院一抹紫色的身影，她眼珠子忽地一转，歇了口气。


“喂。”夏芷宜抬脚出门，立刻被守在门口的家丁阻止住。


“我不出去。”夏芷宜白了他们一眼，“你们去把五爷给我喊来。”


“这……”家丁面面相觑。


“这什么这，快去喊，不然本妃……”夏芷宜一顿，想想自己早已不是什么王妃，咬牙切齿道，“不然我一会骂的更难听，你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


下人慌忙跑到前院去请五爷，只是过了很久，才悻悻回来，跟夏芷宜禀道：“五爷他，他说他没空过来。”


“什么？”夏芷宜心头一寒，“你到底有没有去请他啊！”


“千真万确，王……夏主子还是省省力气吧。”


眼瞧着称呼从原来的王妃改成如今的夏主子，夏芷宜就一肚子气，大骂道：“我什么都不跟你争，可是王妃的位子你断不能跟我抢！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也别不厚道！走着瞧！”王妃这个位子虽说不受宠，可是毕竟是一府之长，权力、方便都还是有的，夏芷宜不甘心，恶狠狠地看向前院，走着瞧！



苏年锦与慕宛之拜过堂后一直安坐在正厢里，这里曾经是夏芷宜的居所，只是皇后有令，夏芷宜因恃宠放旷，有失妇德而被贬为妾室。如今喜字高挂，琼酿佳肴，都是为她这个王妃准备的。


日后，外人皆称她为王妃，堂堂怡睿王府的正王妃苏氏。而曾经的苏年锦，已经死了。哪怕连府里最小的家丁都知道她又回来了，她还是曾经的锦主子，只是皇恩权重，谁又敢说出来呢。


十二月的天气，哪怕屋子里燃了两三个暖盆，还是让她觉得冷。


允儿给苏年锦拿来了暖包，低头给她说了一句：“主子暖暖吧，省得冻坏了身子。”


只是苏年锦一见她过来了，顾不得其他，忙问：“找到他们了吗？”


允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主子，沐原真的没有死吗？我方才找遍了全府，也没见着半个身影。”


“他一定会来的。”苏年锦猛地掀开盖头，笃定道，“我今日大婚，明媒正娶，他若没死，一定会来的！”


“可是……”允儿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苏年锦透过雕窗微微看向前院，眼神清澈，平远，似乎她知道，他就在那。


前院一角。


皇甫澈穿了件深蓝色的袍子，从正堂里出来，看着站在一角的沐原，笑道：“乔装的不错，看起来像个鱼肉百姓的贪官。”


沐原没有理他，摸了摸贴在鼻下的胡子，问道：“知道她在哪里了？”


“就在后院。”皇甫澈噙了口风，“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只是话还未说完，皇甫澈便想起他身上的伤来。那还是与索奚对峙时被胡人士兵砍的，伤口又深又长，稍一动，便会流血不止。他也是好不容易咬牙撑着，才到现在没有走。


“还是不去了。”沐原惨白的唇一扯，笑了笑。


“今日……她便真正嫁给慕宛之了。”皇甫澈回头看了看正在堂中招呼官员的慕宛之，冷冽一哼，“他倒是会用关系，凭着娶王妃的空，又拉拢了不少官员。”


“也是无可奈何。”沐原顺着他的目光向里看了看，“居朝堂又不受宠，他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让人佩服了。”


“难得你夸一个人。”


“并不是夸。”沐原挺身吸了口气，眉头锁了锁，又是一笑，“他着实不可小觑。”


皇甫澈一怔，没再说话。若不是看重了慕宛之的实力，当初沐原又怎会让那丫头嫁给他呢……


“那丫头……”沐原看了看后院正厢的方向，只觉得心里空洞洞的，“应该很高兴吧。”终于被他正门娶来，如今她的心思全部都在他身上，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


风寒，吹到面庞上，犹如刀割。


“走吧。”


沐原单手负后，一身清流，眉头紧锁处也缓缓散开，露出一记温暖的笑意。皇甫澈似乎有些不舍，回头又看了看正厢的方向，才点了点头，随他一起出了王府。


身后雕漆镀金的怡睿王府四个大字，被红缎层层掩盖住，映着二人的身影愈来愈远，最终消失在街头处。


阳光和煦，乌云乍散，喜乐丝竹声一波高过一波，无数百姓前来围观，不胜热闹。

第二十一章 忽起西风长瑟瑟


是夜。


红烛凝泪。


慕宛之与苏年锦对坐了半个时辰，唇角笑意一直不曾散去，看得苏年锦又惊又羞，禁不住道：“还没有看够么？”


“总是看不够的。”


“贫嘴。”


“今日真美。”他信手握上她的腕子，唇角笑如春风，“香肤冰雪，皓齿蛾眉，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本王得你，宁不要天下。”


苏年锦一怔，喉头竟是一阵泛酸，想起他不顾性命偷拿帅印种种，险些又要垂泪。


“天下还是要的。”苏年锦嗔他，“不然我就惨了，被外人嚼舌根子，说红颜祸水。”


“扑哧。”


慕宛之浅笑起来，他周身有股好闻的香气，似是雨后的竹香，清清爽爽的，要让苏年锦醉了。


“爷别笑，我是说真的。”苏年锦反手握住他的腕子，认真道，“如今太子大势已去，看皇上意思，极有可能把皇位传给老五。若爷与老五关系还好也就罢了，只是老五自小便与太子亲近，太子如今又是这副败落样子如丧家之犬，老五虽得了利，却不见得会感激爷。”


“你若是担心，就好好做我的王妃，其他便不必管了。”


“可是爷……”


慕宛之摆手，大红的衣服上绣着雅致的暗纹，自有一股气质如蒹葭玉树。


“锦儿，我能给你的，如果不是天下，便是我自己。”


他说话时，眸子不曾离开她半分，唇角隐着笑意，如春日的木兰夏日的细雨。苏年锦心头一暖，倾身靠在他的怀里，笑道：“我知。”


能一起走到现在，该多不容易……只是……苏年锦看了看小腹的方向，皱了皱眉。


笃笃笃。


屋外头传来木子彬压得极低的声音，似乎是极不愿意才过来的。


“爷，小郡主闹着要见你，要不要……要不要去西厢看看……”


苏年锦抬头，抚了抚鬓间的海棠簪子，看向慕宛之。这个时候闹着要见他，可不就是秦语容的主意。


慕宛之皱了皱眉，似乎在想应对的办法。如皎月的面色上，刻着一抹不愿。


“不如就把吟儿接过来，哄她一会，睡了自然就走了。”


“好。”


慕宛之一笑，心知是个好主意。


只是吩咐木子彬去抱吟儿过来，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影，正疑惑时，却见木子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禀道：“秦主子与司徒在西厢吵起来了。”


“什么？”


慕宛之与苏年锦皆皱了皱眉，彼此看了看对方的红衣，只觉得这一场大婚，来得真是不易。


“看看去吧。”


“好。”


两人执手一起步入西厢，还未踏进时便听见秦语容痛哭的声音，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司徒就站在桌案旁边，手里拿着酒壶，打眼一瞧就是已经喝醉了的样子。


苏年锦有很久没有看到司徒明轩了，记得当日看他风流清举也算是个才貌双全的男子，不想如今颓废到这种地步。她皱了皱眉，上前扶了他一把，“若是醉了，便回去吧。”


司徒惺忪着睡眼看了看苏年锦，唇角一扯，忽苦笑出声：“王妃今日大喜，我实在不该扫兴。”


“没有人扫兴，不必自责。”


苏年锦话音方歇，慕宛之便眼神示意木子彬将司徒扶下去，不料木子彬刚一接手，就被司徒甩开，单手支在桌角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宛之，是我对不住你，给你添了诸多麻烦。若你哪日被折腾烦了累了，请一定告诉我，我即刻带着她们走。”


苏年锦看了看秦语容，满面梨花带雨的样子，无端让人心疼。


“娘亲，娘亲不哭……”慕潇吟今日也穿着红色的小衣服，楚楚可怜地看着秦语容，扯着她的袖子安慰道，“是吟儿不乖，惹娘亲生气了。”


“我的儿……”秦语容哭声更加哀戚，一把揽过吟儿入怀，眼泪直往下掉。


司徒看着她们二人痛哭模样，心下一时又悲又忿，拳头攥得紧紧的，目露哀色。


慕宛之缓步上前，长睫微垂，看着他们，“若王府委屈了你们，便可跟司徒一起走。若觉得王府尚还能保护你们，便随司徒一起留下。”


他说话声音很浅，然而分量却是极重。留是司徒的人，走也是司徒的人，秦语容泪眼模糊地看着慕宛之，想她在王府的地位便随着他刚才的那些话，一起消散了。


苏年锦上前扯住慕宛之的衣袖，“爷，让他们歇着吧。”


“好。”


声音一下子温柔起来，一时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父亲……”


两人正想走时，忽见吟儿拽住慕宛之的衣摆，弱弱道：“父亲能陪吟儿一晚么……”


“这……”


一旁的木子彬都有些看不下去，上前哄道：“王爷今日有事情，改日再陪小郡主吧。”


只是吟儿看都不看木子彬一眼，只眼泪汪汪地望着慕宛之，“求父亲了。”


苏年锦意识到入这王府，随之而来地便又是无穷无尽的争宠与算计，心头一沉。只是唇角笑意不减，看了看他，“你就哄哄她，我在房里等你。”


慕宛之如今根本动弹不得，稍一扯身，便被小人儿拽的更紧。见苏年锦这样说了，心里只觉得愧疚。


“你先休息，我这就回去。”


“嗯。”


苏年锦由着允儿扶着出了西厢，再抬头时，天上一轮冷月，照得自己有些冷。


“主子不该这般退让。”允儿有些生气，两人一同过倚翠湖时，终于憋不住说出声音来。


“吟儿自小就认为他是她的父亲，若告诉她真相，趴是接受不了。”苏年锦叹了口气，一步一步皆是疲惫，“其实允儿，我有孕了。”


“什么？”允儿一惊，看向她的小腹，却是皱了皱眉。


苏年锦自是知道她疑惑什么，边走边道：“我本身就是大夫，人的体质各有不同，有的不足月就显得肚皮奇鼓，有的快生了也就比平时多胖一点。我怀中的胎儿已经六个多月了，也是在和亲之后发现的。只是我体质天生不好，胎儿也是小的可怜，中间去和亲的路上又吃了诸多苦头，他能待在我腹中完好无损，我已是感激。”


“那主子打算怎么办？生下来么？”允儿听了半天，直觉得满手心都是冷汗。想起当初她为了沐原潜进府中作为卧底，怎么到现在，反而自己先陷进去了呢。


“我要生下来他。”苏年锦抚上小腹，又笑了笑，似乎掌心处便是温暖，“但是我还没有告诉宛之，因为……”


“因为你怕他发现你根本不是苏年锦。”允儿一怔，月夜下一双眸子冷光仄仄。


“是。”


“堕了吧！”允儿忽地抓住她的胳膊，认真道，“使命在身，我们是没有资格谈情说爱的。”


“不……”


“想想沐原，想想曾经一起战死的士兵，想想大雍的天下。主子，你早晚是要和慕宛之分道扬镳的！”


苏年锦眸子猛地乍亮，似乎心中的疑虑一下子全部被人说出来，暴晒出来，让她疼痛难忍。是了，那么久都一直苦苦隐瞒着，不就是怕慕宛之发现她，然后，不仅连孩子都没有了，可能自己的性命都没有了……


“主子，你要三思啊！”允儿眼瞧着苏年锦要落下泪来，急个不停，“想想我们来府中的目的，若一旦有孩子牵累，就很难脱身了。”


眼前一幕幕划过很多士兵惨死的情形，苏年锦心中哀痛。当初她来王府，就是想替沐原报仇，想为沐原讨得天下，他们牺牲了那么多，隐忍了那么久，就是为有朝一日将这大燕逼退回去，重新恢复大雍政权，可是如今……


苏年锦哽了哽喉头，缓缓看向允儿，“沐原没有死，我做这一切，不仅没了意义，而且还备受屈辱。”


他不惜以假死利用她，如今她知道了真相更是进退两难，就算她救得了苍生天下大雍山河，谁又能来救她呢……


苏年锦撇下允儿一路踉跄回屋，眼泪混着月光渐渐入睡，掌心仍然抚住小腹，似乎那里，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允儿在门口站了很久，终是哀叹一声，转身回去。她比谁都心疼房中的女人，只是……她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唇角一抹苦笑，深处此地步，万般不由人……


床榻上，凄寡的背影映着案上的红烛，摇摇晃晃。


慕宛之从西厢甫一出来，就被木子彬拦住，低声禀道：“王爷，几个大臣还在书房等着你。”


慕宛之皱了皱眉，看了看正厢的方向，抬眸道：“今日不见客，让他们都回去吧。”


“可是……”


他刚想走，却被木子彬又张口截下，“大臣们都已知道了苏……王妃的身世，迫切想要见一见你。”


慕宛之身子一顿，冷风钻进袖口，让他微寒。


“那就更不必见了。”


话稍处还带着凄清，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他的身子逐渐消失在枯枝假石处，红色也缩成黑点，遍寻不见。


木子彬摇了摇头，转身去了书房。劝走大臣容易，可是眼下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苏年锦这颗棋，王爷必须动啊。不然如何对那些大臣们交代，又如何走下一步的局呢。


天气阴寒，想来又要落雪了。


夏芷宜逃到慕嘉偐府上时赶巧他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里面似乎有人声，夏芷宜正准备往里面去，却被松牙一下子阻拦住，“是谁？”


“我！”


“王妃？”松牙一怔，看了看天色，“王妃这么晚来是……”


“去，去，把你们王爷给我叫出来。”夏芷宜瞧了瞧后面并无追兵，才稍稍放下心来，“我找他有事。”


“噢。”松牙半信半疑地请她入了正堂，而自己则去了书房请慕嘉偐。


书房中，灯火明灭。


慕嘉偐正与几个大臣商议日后的计划，一老臣道：“现在党争愈来愈激烈，皇上又迟迟不宣布太子人选，慕宛之正筹备朝中人脉，可能随时都会有行动。”


慕嘉偐微微眯了眯目，“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做？”


“夺其兵权。”那老臣眉毛一挑，“有了兵权，才能立得住脚。”


“办法倒是可以，不过现在兵权在父皇手里，他慕宛之也没有。”慕嘉偐单手负后，想了想，“只要胡人不出兵，慕宛之倒也没有什么办法受宠。”


“呵，不仅不受宠，没准还会有杀头之罪。”


“李老什么意思？”


那李姓权臣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哈了口寒气，一笑，“听说三王爷娶了新王妃，那新王妃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死去的妾室苏年锦。三王爷因为她不顾性命偷拿帅印前去胡地救她，此事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而我听说，那苏氏并不是苏岩的女儿，而是，前朝叛党头目俞星梨。”


“哦？！”


此言一出，其余几个大臣赶紧交头接耳，议论不止。


“此话当真？”慕嘉偐想了想当日他要杀苏氏的情形，见她面不改色淡定自持，已经开始怀疑她，如今听他一说，反而更加确信起来。


“李老有主意？”


李姓权臣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看向慕嘉偐，“如今太子双腿已废，看来皇上已经对他失望了。如今我们只要扳倒慕宛之便可，其他事情不足为惧。明日我便带领其他朝臣给皇上上折子，这样一来，慕宛之自身难保。”


“好！那就有劳大人了。”慕嘉偐唇角微微一扯，带着一丝阴冽气。


松牙敲门时，几人正巧谈到如何寻找苏年锦是俞星梨的证据，先让几位大臣上书皇上造成舆论压力，而后再派兵前去搜查证据，如此既不耽误功夫，又能击散慕宛之的实力。


“禀五爷，夏芷宜来了。”


“什么？”被拉到一侧的慕嘉偐一听松牙的话，立马皱起眉头来。


这个时候要是与夏芷宜有什么瓜葛，确实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慕嘉偐暗处攥了攥拳头，与几个大臣吩咐了一声，即扯袍子去了正堂。


夏芷宜正眯在桌角上打瞌睡，因为一路跑的艰辛，弄得浑身破破烂烂的，虽是寒冬天气，可她头发上的汗水都腻到一块，整个人瞧起来狼狈不堪。


慕嘉偐有些心疼，刚想吩咐侍婢拿来毯子给她盖一盖，却不想她忽地醒了，抬头就骂：“慕宛之你这个杀千刀的！”


这梦做的……


慕嘉偐吓了一跳，呆在原地没敢动，只是看她眼神愤怒，似乎还未从梦里醒过来，不觉一愣。


“喂？”


慕嘉偐缓缓上前，正想拍拍她确认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不料夏芷宜抬头又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干什么啊！闹鬼呢！”慕嘉偐被她弄的心惊肉跳。


夏芷宜笑哈哈地趴在桌角上，看着慕嘉偐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怂货。”


“你说谁呢？”慕嘉偐白了她一眼，坐在她对边，“死女人。”


“哎我跟你说，我无家可归了。”夏芷宜有些惆怅，叹了口气，“慕宛之娶了新的王妃，我才不要在那里做小妾，我不想回去了。”


“那你去哪？”


“在你这行不行？”夏芷宜偷瞄他一眼，“我给你做丫鬟？”


“不行。”


声音清冷，竟惊了夏芷宜一记。


“喂，干嘛那么冷淡，好歹也是朋友。”


“王妃，我看你是想多了，咱们之间，从来不是朋友。”


慕嘉偐低眸看了看袖口描的流云暗纹，声音毫无情绪，冷冰冰的。


夏芷宜不知他如今竟是这般反应，一时呆在那，想不到说什么。


“我……我在你府中又不好吃懒做，我给你打扫房间，给你提茶倒水，给你……”


“不必了。”慕嘉偐冷冷地看向她，“府中丫鬟多得是，劳烦不起王妃。再说，你如今仍是三哥的妾室，这么晚了也不该到我这处来。”


……


夏芷宜缓缓起身，上前抚了抚他的前额，皱了皱眉，“没发烧啊。”


慕嘉偐别过头，有些嫌弃状，“王妃请自重。”


“没发烧你作什么？”夏芷宜看他满脸不悦，喃喃道，“还以为你烧得不轻六亲不认了呢。”


“呵。”慕嘉偐冷哼一声，“别说本王没病，就算生病六亲不认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何人？”


“我……”夏芷宜被呛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上的汗渍弄的皮肤皱巴巴的，她只觉得不自在，刚才跑太快了，出了一身的汗，如今浑身都臭哄哄的。


“夜深了，王妃请回吧。”


慕嘉偐缓缓站起身，看都不看她一眼，下了逐客令。


“可是，今天慕宛之大婚，又把我关在东厢里不让出来，我刚刚逃……”


“请回。”


夏芷宜呆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怔怔地看着他，最后好似有些体力不支，单手微微撑在桌角上，笑了笑，“一天没吃东西，还真有点站不住。你听我说，今天苏年锦大婚，她一下子成了王妃，我被贬成妾，实在是不想回去。你给我一个住的地方，让我借宿一下，我明天就回。下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只想熬过今天，等明天府里没那么多人了，我再回去……”


“王妃，你还记得你借过本王一千两吗？”


慕嘉偐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嗯……”夏芷宜皱了皱眉，“怕是，还不上了。”


“那王妃就履约吧，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你说。”夏芷宜眸色一亮。


“请你出去。”


那声音一字一句，皆落在偌大的堂中，似乎还有回响，让夏芷宜一阵不适应。


慕嘉偐看着她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唇角渐渐收紧，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向着门外走去。房中只剩夏芷宜孤零零的身子，和微弱的喘息声。


就那么……招人烦么……


夏芷宜摇头一阵苦笑，而后也转身踏出了正堂。松牙正在院子里守着，见她出来，上前说了句：“王爷让奴才驾马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夏芷宜无力地摆了摆手，裙摆处轻盈盈地一动，便错过松牙顾自踏出了王府。


院子一角，慕嘉偐站在树下看着夏芷宜的身影逐渐下了台阶消失不见，心口一缩，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还派人保护她吗？”松牙行到慕嘉偐身边小心问了一句。


“跟着吧，她不太可能回去。”慕嘉偐哽了哽喉头，而后也向着书房而去，身影寂寡。


“唉。”


树下落了一个长长的叹息声，松牙卷了卷袖口，摇了摇头。


既然喜欢，为什么还不能在一起呢……真是搞不懂……


三日后。


苏年锦找到夏芷宜时她正在客栈里睡大觉，呼噜震天响，敲了十几次门也没见开，最后还是劳烦店主拿的钥匙才给开了门。


苏年锦示意其他下人别跟着，自己信步踏了进去。夏芷宜往里侧翻了个身，以为是小二送吃的来了，闭着眼嘟囔了句，“菜放桌子上就行，银子先记到五王爷身上。”


五王爷？苏年锦皱了皱眉，他们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王妃且起来好不？”苏年锦坐在床榻前，拉起她的手腕，浅浅一笑。


“嗯？”夏芷宜一听这名立马睁开眼，一看是她，怔了怔，“你怎么来了？”


“来求你。”


“求我？”夏芷宜蹭的半坐起来，一本正经地咳了咳，“想让我回去继续当王妃也不是不行，除非让慕宛之给我道歉。妹妹我不是针对你，是慕宛之对我太差劲了，那个杀千刀的！”


“并不是这件事情。”


“我……”夏芷宜瞪大眼睛，恨不得啐她一脸唾沫，“那你来干嘛？”


“想借你的狼人一用。”


“富贵？”夏芷宜挠了挠头，“我也很久没见他了。”


“他去哪了？”苏年锦皱了皱眉。


“不知道，大概冬眠了吧。”


“人是不会冬眠的……”


“是这样啊……”夏芷宜托着下巴想了想，又猛地坐直了，看着她道，“我知道了，肯定在林子里！你等我放个信号就能招他回来！”


“什么信号？”


“烟花。”夏芷宜得意洋洋，“我跟他说过，如果有事情喊他，我就在夜里放烟花，他就来了。”


“王妃肯帮我？”苏年锦眉眼一弯，看她那个样子便觉她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


“不！”似乎意识到什么，夏芷宜又一忙打断她的话，“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情。”


“什么事？”


“把正厢让出来，还是我住。”


“这……”苏年锦低了低头，日光从雕窗缝隙处投射到她的发间，隐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明媚至极。


“好。”


她笑起来梨涡一深一浅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么痛快……”夏芷宜不禁要爱上她了。


怡睿王府。


苏年锦拉着狼人找到慕宛之时慕宛之刚从宫里回来，满脸疲惫，似乎忙了一整天。苏年锦微微蹙眉，“怎么，皇上又有什么事情为难你吗？”


慕宛之看了看苏年锦，又想起今日朝中一些大臣上奏折给父皇的事情，又拉来苏岩前来对峙，虽然最后父皇不曾相信奏折上的事情，不过苏年锦是间谍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朝堂都闹得沸沸扬扬，颇为头疼。只是如今她这么一问，慕宛之反而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有些累了。”旦一想起她要为此伤心，他便再不舍得告诉她半分关于她的消息。


“哦，这是阿方纳。”苏年锦这才想起来正事，看向狼人道，“是胡地的大皇子。”


慕宛之将眸光凝到狼人身上，亦是一笑，“我知道。”


苏年锦一怔，他竟然知道？！


“夏芷宜刚拉他到王府中时，木子彬告诉过我。”


苏年锦微微蹙眉，没想到他竟然知道的那么早。难怪，难怪狼人三番五次伤他，他也没有追究，还允许富贵一直待在府中，来去自如，又特许下人加以照料，不曾亏待过他。原来，他一直知道狼人的身世。


“也是，唯一一个拥有蓝色眸子的皇子，非他莫属了。”苏年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所有人早都知道真相了。


慕宛之引着他们进了书房，又燃了灯烛，才又看向苏年锦，“仅是知道而已。”他总是很细微地知道她的心思，如此一说，反倒让苏年锦有些羞愧，怕是自己想多了。


“知道更好啊。”苏年锦一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爷，如果让阿方纳返回胡地，我们就好专心做这边的事情了。”


“我不回胡地。”


孰料苏年锦刚刚说完，狼人就一口回绝掉，声音坚决。


“他不会回去的。”慕宛之也跟着附和，“若是能让他回去，我也不会等到现在让你带着他来找我。”


似乎很是笃定，苏年锦又微微吃了一惊。


“可是，”苏年锦上前看着他，烛影夹在中间摇摇晃晃，“如今胡地大乱，阿方拓是因为阿方薇救我们的事情才没有反攻大燕，若是他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胡人来攻打我们是随时的事情，到时候爷也要身披盔甲上场杀敌，如此一来，朝中的事情我们无法应对，怕是……”


“我早已离开胡地多年，不会回去了。”狼人眸子一暗，顾自打断了她的话。


苏年锦禁口，转头微微看向他，“难道你不想念你自小长大的地方吗？”


“阿方纳在那里，已经是死人了。”


十岁时在皇宫被人杀死，幸亏有宫女救下他让他逃到燕地，不然他阿方纳，早已是一堆尸骨了。


慕宛之也点了点头，似乎考虑过这件事情，如今愈发淡定，“是了，若是他回去，别人也不会相信的。”


因为在胡地百姓中，他就是妖族的化身，而且在他十岁那年，已经被皇后处死了。


“我们还有机会。”苏年锦抿了抿唇，看向阿方纳，“我们只请求你在胡地出没一阵子，让百姓以为你还活着，制造混乱，那样就能给我们争取时间，让王爷在朝中有一番作为。”


“阿方拓不会让我出现一阵子的。”阿方纳看着她，“我去了，便是死。”


“你不会的！”


苏年锦声音之大，连慕宛之都微微一惊。


阿方纳皱了皱眉，脸边的鬃毛显得雄性而粗犷，“燕地森林才是我的家乡。”对于他来说，胡地在他心里，早就死了。


“万一那里还有你的亲人呢？”


“什么意思？”


“阿方薇是你的妹妹！”苏年锦微微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你的亲妹妹！”


桌案前的慕宛之挑了挑眉，似乎这个消息，他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阿方纳喉头动了动，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自小就跟在身后的小女孩，阿方薇……那个笑起来像风铃一样的女孩子，不是皇后的女儿吗……


“她亲口告诉我的。”苏年锦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着，“阿方薇是你的亲妹妹！”她眸色一暗，大概阿方薇也不会想到，当日她随意告诉自己的消息，没想到会成为胡人与大燕战事的转折点吧。


“我只知道阿方薇与阿方拓有仇，没想到是这样。”慕宛之蹙了蹙眉心，看着她，“如此看来，阿方纳是阿方薇亲哥哥没错。”


苏年锦忽地想起来彼时离开胡地时慕宛之丢给阿方薇的那句话，他会帮她的。帮她什么？难道是……杀阿方拓？！


身侧的阿方拓似乎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月光渐渐东移，他才又看向苏年锦，“要我怎么做？”


“去胡地，让阿方薇知道你还活着！”苏年锦眉头一展，知道他是答应了，连忙续道，“扰乱阿方拓的计划，他对付你也得有一阵子，只要王爷这边忙完了，即刻去把你救回来！”


“那倒不必。”阿方薇冷冷一哂，“我自有办法回来。”


苏年锦一怔，也是，他常年在林中穿梭，有极强的行动力与隐蔽能力，回大燕应该轻而易举。


“此去有危险，我派兵保护你。”慕宛之单手负后，绕过几案行到他身前，“阿方薇肯定还认得你，若是你的出现能让她开心一些的话，也是好事。”


“嗯。”阿方拓微微低了低眸，“我也很久没见她了。”


慕宛之与苏年锦相视一笑，灯影下两人笑容清和平润，似乎达到了某种默契，一如天上依偎在辰星后的月光。


东厢。


慕宛之拉着苏年锦的手看了半晌，愈看，唇角的笑意愈浓。眉眼中的亮色犹如春日灿烂的杏花旋转，皆一一落在她的身上。


“爷又看不够了？”苏年锦趴在他的怀中，幸福地笑着。


慕宛之伸手抚上她的肩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看来要待一辈子才能看得够了。”


“上一辈子你也这么说的。”


“哈哈。”慕宛之笑得像个孩子，“伶牙俐齿。”


“爷，”苏年锦从他怀中起来，眨了眨眼，“你喜欢孩子吗？”


“是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我想为我们生个孩子。”


“你……”慕宛之看着她，烛影摇红，染的她的面颊都有些绯色，“本王巴不得有个自己的孩子。”


苏年锦一怔，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吟儿，眉头微微一皱，“吟儿她……”


“你放心。”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慕宛之握上她的腕子，浅浅一笑，“等吟儿再大一些，我便告诉她真相。司徒的罪我仍会上书父皇，等哪天平反了，秦语容她们母子能立刻跟着司徒走。”


“爷舍得她们吗？”想想好歹也是膝下三四载的女儿，慕宛之之前那么疼宠她……


“比起她们，我更舍不得你。”


他说得如此认真，苏年锦心头一颤，似有岭上无数鲜花盛开，阳光明媚，恣肆温暖。


“爷。”苏年锦再次扑在他的怀里，唇角一笑，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缓缓道，“其实我怀……”


笃笃笃。


窗外木子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事？”慕宛之微微侧目。


“爷，几位大臣都在书房等你呢。”木子彬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焦急，“无论奴才怎么劝，就是不走，还在等爷。”


“怎么了？”苏年锦怔怔地看向慕宛之，“怎么不去见他们？”


慕宛之拍了拍她的肩头，抚慰道：“并不是大事，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嗯。”


慕宛之扯了袍子迈出西厢，黑漆的夜里只有万籁寂静，苏年锦呆呆在等下坐了一会子，心里只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书房。


木子彬给几位大臣上了茶，而且专门给李贤拿了道雨前龙井，当朝宰相官居一品，慕宛之从太子手里夺他费了好大功夫，如今万不能失去这个有力的臂膀。


“王爷，前两日朝中大臣皆在传府中王妃苏氏其实是前朝叛贼俞星梨，不知王爷听说没有。”李贤开头就说的义正词严，倒是让一侧的木子彬微微吃惊。想来他这个宰相手段，也是不可小觑。


“听说了。”慕宛之坐在桌前，眉下一摞折子也是这些大臣给的。


“王爷可否查出了苏氏的真实身份？”


“嗯。”


“可见朝中之事并不是空穴来风。”李贤微微眯目，看向桌前的人影，“恕老臣不敬，老臣私下也查了查王妃的身份，虽未查到实际的证据，可是苏氏并不是苏岩的亲生女儿。”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大臣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整个书房都弥漫着一层紧张的气息。


“她确实不是苏年锦。”慕宛之叹了口气，却也如实道，“本王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只是，苏氏现在就只是本王的王妃，没有其他任何身份。”


“王爷如此说，我们可以信，其他大臣就信了吗？”李贤有些生气，微微挑了眉，“王爷这是不负责任，将来若是事情败露，何止她苏年锦的性命，就是王爷也难辞其咎。”


“那依宰相的意思，本王怎么做？”慕宛之将目光凝在他的身上，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只是李贤竟毫不所动，继续道：“大义灭亲！”


“啊……这……”


“宰相说的在理……”


底下群臣声音更大，皆旋在慕宛之耳侧，翁翁直响。


书房中的灯火与暖盆似乎一下子都黯了下去，慕宛之缓缓站起身来，紧紧盯着李贤，“你是说，让本王亲自送本王妃上殿，再让父皇斩了她？”


李贤面不改色，亦缓缓起身，目光灼灼地对向他，“正是。”


四目相对，空中电光石火，似乎顷刻就要爆起炸来。


“宰相，事关王妃性命，而且还没有真正的证据证明王妃就是俞星梨，还请给王爷一些时间思忖。”木子彬上前低声劝慰，极力想平复一下慕宛之与李贤的情绪。


李贤叹了口气，微微坐下，“希望王爷尽早解决这件事情，毕竟朝堂之上想害王爷的人太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话是忠言逆耳，其他大臣也都知道，甚至慕宛之也知他的好意，只是心里一阵疼痛，迟迟张不开嘴。


“天晚了，我送几位大人回去。”木子彬躬身，做了副请的姿势，大臣们也都面面相觑，见事情也没个结果，也都起身叹气走了。


窗外孤月一轮，慕宛之透过雕窗看了看西厢的方向，眸色一暗，在桌前站了好久。


翌日。


苏年锦在湖心亭中摆了很多糕点，直到允儿喊来司徒时才终于忙完喘了口气，看向一袭白衣的他笑道：“倒是很久没有听你弹曲子了，不如今日弹一首？”


湖心亭四面尚还有积雪，只是亭中四面皆挽着厚重的云帐，隔了严寒的空气，里面又燃了许多火盆，倒是出奇的暖和。


司徒似乎有些愧疚，只依言点了点头，随即坐下，信手便是一曲《凤求凰》。


苏年锦坐在凳子上，茶也不吃，糕点也不看，只怔怔地望着司徒。以前没发现，如今只觉得他愈发瘦削，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公子，如今沦为阶下囚，又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投奔他人，怕是心里并不好受。


“我这里有份谱子，希望你能学一下。”见他弹完，苏年锦浅浅一笑，示意允儿将谱子给他，而后有道，“你瞧瞧，可好弹？”


司徒缓缓接过，见是一些陌生的格调，皱了皱眉，“学倒是简单，但是这样的调子，还不曾尝试过。”


“那就试试吧，学会了再给我弹弹。”


“是。”


苏年锦点了点头，那是《但愿人长久》的谱子，她只是希望司徒学会了，弹给即将死去的皇后听。她能为皇后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司徒看着谱子，缓缓挑起指尖，声韵悠扬，三三两两地蹦出一些旋律，竟与那歌曲一模一样。苏年锦弯了弯眉眼，没想到他学的这么快，这么一会就能弹出四五句了。


她正这么想着，忽见慕潇吟跑过来，小眼一瞪，望着苏年锦，“我想听曲子！”


“好啊。”苏年锦招呼她过来，坐在她的一边，“你想听什么，让司徒弹给你听。”


“贱人！”慕潇吟白了她一眼，“我想听什么，你管不着！”


“小郡主。”允儿有些看不过去，没等苏年锦说话，随即走上前来，“王妃没招你惹你，你张口就骂人，是要挨罚的，这是大不敬！”


“哼！”慕潇吟挑了挑眉，手指在那不停地转来转去，似乎在掩饰着什么，“怎么，我想听什么曲子还用告诉她吗？”


“不必。”苏年锦又将她拉近自己一些，看上她的眉眼笑了笑，“你想听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弹……”


“啊！”


苏年锦那厢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慕潇吟趁其不备一下子从袖口中掏出一条蛇来丢在苏年锦身上，吓得苏年锦面容失色直接从凳子上滚下来跌在地上。允儿大惊，连忙弯身想要把苏年锦扶起来，只是苏年锦一直捂着小腹，咬着牙道：“快喊大夫！”


摔得倒是不痛，只是苏年锦一时担心孩子，气血攻心，眼前一黑，竟昏厥了过去。


“主子！”


“王妃！”


司徒也一下子站起身来，连忙将其抱起直往西厢方向跑去！风声呼啸在耳，所有人都忘了惩罚慕潇吟，如今一刻，只在乎苏年锦的安危！


“不就是一条冻僵的蛇么……”尚还在原地的慕潇吟微微皱了皱眉，原本只想耍一耍她，怎么现在弄成了这个样子……


空中又下了密雪。


屋子里燃了十几个火盆，灯火摇曳，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直到后半夜才稍稍安静下来，床榻间只有慕宛之静静守着。


苏年锦刚一醒，就即刻被慕宛之握住腕子，神色奕奕，“你醒了？肚子还痛吗？怎么样了？”


苏年锦下意识抚上小腹，发现孩子还在，一时嘘了口气，“他是我的命，若是他没了，我也死了。”


“你呀。”慕宛之皱了皱眉，有些嗔怒道，“怎么不早告诉我，这孩子都六七个月了，你倒是瞒的严。”


“这孩子太小了。”苏年锦苦笑了笑，借着灯影看他，“我老怕他有什么不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幸好我懂些医术，知道怎么保护他，也在和亲路上吃了不少补药，不然就之前在胡地的情形，孩子都要死好几次了。”


“他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慕宛之也缓缓抬手抚上她的小腹，浅浅一笑，喉头却是哽了哽，“大夫说你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时，委实吓了我一跳。你现在的身形根本看不出来，别说六个月了，连三个月的样子都不像，而且，你也从未跟我说过，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你是怎么保护的他……”


“他呀，是我的宝贝。”苏年锦躺在那，歪头看着慕宛之，“我当然要好好保护他，只是我身子弱，孩子小也是情理之中。也幸好小一些，不然六个月挺着个大肚子，这一摔，怕是没有了。”


慕宛之叹了口气，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也幸好孩子在胎中不大，不然胡地兵荒马乱时，也该没有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慕宛之紧紧握住她的腕子，安抚道，“本王一定会好好保护他！”


“爷能喜欢他，就是我的福气。”


“傻丫头。”慕宛之摸了摸她散在枕前的长发，微微一笑，“属于你的，我都喜欢。”


“扑哧。”苏年锦唇角一咧，“爷最近越发爱说玩笑话了。”


“这不是玩笑。”慕宛之探上她的腕子，认真地说，“既在王府，我就能保证任何人伤害不到你。丫头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孩子。”


相信……苏年锦心头一紧，记忆里好似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说丫头，你要相信我，我会带着你上九重楼阁，俯瞰天下。


斜屏半倚，烛影摇曳，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相信爷。”


“至于吟儿，”慕宛之看着她，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我已经关她禁闭了，那孩子愈发没有规矩，之前是因为司徒才那么疼宠她，如今她要伤害你，我万万是不准的。”


苏年锦却是一愣，“爷，她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可不好惹。”似乎想起秦语容来，慕宛之摇了摇头，“我已经吩咐允儿和福子，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让吟儿靠近你半分。”


“嗯。”


“好好休息。”慕宛之笑着拍了拍她的掌心，“回头我吩咐小厨房多熬些补汤来，丫头记住，以后不许再有事情瞒我。”


“好。”


“只是委屈你在东厢里，地方窄一些。”慕宛之又皱了皱眉，“不然本王再让夏芷宜……”


“不必了。”苏年锦一听，立马打住，笑道，“当日王妃答应借我狼人，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她想住正室，给她便是。我倒是喜欢东厢，安静。”


“你呀。”


“那狼人可有消息了？”


“嗯，已经和阿方薇见面了。”慕宛之点了点头，“阿方拓无暇顾及这边，等他处理完阿方薇的事情再说吧。”


“那时皇上立完太子，大燕的天下也该变了。”


苏年锦这样一说，似乎又意识到大燕如今也是不太平，朝中各党明争暗斗，慕宛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何况又不受宠，路子愈发难走。


“别想太多，答应我养好身子。”


似乎看出来她的顾虑，慕宛之轻轻将她那些发丝缠绕在自己指尖，安抚道：“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知道啦。”如今百炼钢都化成了绕指柔，她还能说什么呢，已经很知足了。


“爷快去忙吧，我已经没事了。”


慕宛之似乎有些犹豫，还想再多陪她一会，不料苏年锦却一直催他，如今朝中没有太子，群臣大乱，他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


“那好吧，你先睡，我再去书房忙一会。”


“好。”


苏年锦看着慕宛之关门时都小心翼翼的，似乎极为小心，唇角笑了笑。他应该很爱她和这个孩子吧，平日里看着那么淡漠的王爷，如今竟不忍多离开她一分。苏年锦笑着抚了抚小腹，安心地闭上眼。似乎很久都没有那么畅快的笑了，连梦境，都是甜的。

第二十二章 唏嘘往来有几个


一月，破冰。


皇家刚办完辞旧宴，朝中大臣就又开始不断上折子请求庆元立太子。庆元迟迟不表态，一时间大臣更为着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年锦听福子说起朝堂上的事情，一边在屋子里吃茶，一边想，若不是狼人在胡地拖着，没准胡人早打过来了，毕竟和亲公主被抢回来可是脸面问题，他阿方拓怎会善罢甘休。只是庆元不知道阿方纳的存在，一直在等胡人的动作，若有干戈，必是要用慕宛之的，用完他再立太子，对庆元来说才是上上策。


褔子刚说完，就见允儿端了暖炉子过来，瞅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小的也都是听木管家说的，嘿嘿。”褔子躬在那里一笑，又看向苏年锦，“如今王妃有孕，不敢外出多走动，闲着无聊，奴才就多说说有趣的事情给王妃听。”


“嘴甜。”允儿白他一眼，将暖炉子搁在苏年锦脚下，又道，“去，看看小厨房里熬的虫草老鸡汤好了没有，要趁热端来给王妃吃。”


“嗯，好！”褔子行了礼，立马出门，“我这就端来去。”


苏年锦笑看了看她，“谁又惹你了？”


“没谁。”允儿站在她身后给她捶着肩，脸色一暗，“你好好养孩子，这都七个月了，一定多小心。”


“让你去给王爷送糕点，怎么回来就这副表情？”苏年锦知道有事，没理其他的，继续问着。


“没有，”允儿叹了口气，似乎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才看向苏年锦，“我刚才在书房外面听见王爷与几个大臣吵架，似乎是关于你的。”


“我？”


“他们好像都已经知道了你是俞星梨……”


“什么？”苏年锦一怔，手中茶盏似乎也要跌下手去，被允儿一把接过来。


“大臣们极力让王爷绑你上殿，向皇上禀明一切，这样既捉住了你，还立了功。”允儿走到她身前，亦是皱眉，“只是王爷百般不愿，大臣们又说其他党派都在拿这件事与王爷对峙，王爷已经有些无路可走……”


“你真听他们这样说了？”


“嗯。”允儿点了点头，“皇上还没表态，只是一旦确认你就是俞星梨，王爷难辞其咎，到时打入天牢，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苏年锦微微低眸，她是俞星梨虽不太好查，但是她不是苏岩的女儿，这件事情一查一个准。到时再逼迫苏岩说出实情的话，她的性命真是岌岌可危……


“那些大臣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专门去问了木管家，说知道很久了。”允儿叹了口气，“我们暴露了，从你和亲回来他们就有人怀疑了。这王府我们待不下去了，要尽快走！”


“不……”苏年锦摇了摇头，心里却是如打鼓一般，没想到慕宛之竟替她挡了那么久，隐瞒了那么久……


慕宛之，也肯定知道她不是苏年锦了吧。可是，为何还要对她那么好呢……


“你刚才，怎么迟迟不告诉我？”苏年锦察觉到允儿不对劲，挑了挑眉，“若按你的性子，一旦知道消息，就会立刻告诉我的。”


“我……”允儿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了下去，“我与沐原那边联系过了，沐原让你按兵不动，看慕宛之的动作。”


“什么？”苏年锦一时惊诧，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你还与沐原那边保持联系？”


“是……”允儿眸色一暗，“来府中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到帅印，你的心归了慕宛之，我没有办法阻止你，可是我却要尽力帮咱们那边的人。”


……


苏年锦只觉得心头一紧，似乎所有的事情早已出乎自己的预料，她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不行，要阻止沐原，要救慕宛之……


慕宛之既然知道自己是前朝叛党，为何还要死死保护自己？还有，允儿那么快就能得到沐原的回复，看来这府中，应该还有他的卧底！怎么办……怎么才能让沐原死心，才能让慕宛之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


“拿到帅印，我们就赶紧走吧！”


苏年锦冲出院子的时候，允儿在她身后喊了一句，那一句用尽她所有的力气，似乎唯有这样才有可能把她拉回来。


王府正室。


夏芷宜端来面粉和花籽油，正琢磨着怎么做出好吃的东西，忽见秦语容与丫鬟婉儿提了裙摆进来。甫一进正室，秦语容便笑意盈盈地让婉儿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对向夏芷宜道：“偶得了一匹好料子，便想着给王妃做个茜素青的花笼裙子，是用轻软细薄的单丝罗织的，春天快来了，王妃穿上肯定很好看。”


夏芷宜端着一双沾满面的手，打量了有阵子秦语容，又看了看一旁的婉儿，笑了笑，“这丫鬟长得好看啊，那个如芷自从被老五救走之后，你身边就换她了吧？”


秦语容回头看了看婉儿，笑了笑，“木管家分来的，倒是心思细腻手巧灵活。”


“哦——”夏芷宜拉了个长音，眉毛挑了挑，“裙子就放那吧，我谢谢你了。”


“王妃客气了。”


“哎，我可不是什么王妃了，现在苏年锦才是。”


“不，王妃永远是王妃。”秦语容看了看她，眉眼一俏，“王妃没有听说吗？苏年锦是前朝叛贼，别说是王妃了，连命可能都不是自己的了。”


“啊？”夏芷宜拿手擦了擦身上穿的红缎袄，疾步走上前来，“苏年锦是谁？前朝叛党？！”


“是啊。”秦语容故作惊讶道，“王妃不知道吗？王爷天天为此要忙破头了。”


“她不是怀孕了么……”


“也不见得就是王爷的孩子。”


“啊？哈哈哈哈。”夏芷宜仰头大笑，“不会吧，王爷都能戴绿帽子？哈哈哈哈。”


“王妃别笑，你有没有想过这中间的因果关系？”


秦语容缓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微微笑了笑。


“嗯？因果关系？”


“苏年锦万一真是前朝叛党，王爷也难辞其咎，到时皇上怪罪下来，别说咱们，就是整个王府都不一定能保的下来。”


话说的不重，只是落在心里却生生砸出一个坑来。她夏芷宜最喜欢钱了，如今别说钱了，难道连命都要没了吗？


“我……我……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几日大臣频繁来王府，王妃也该知道吧？”秦语容再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吐道，“我们要想办法让苏年锦露出狐狸尾巴，为王爷分忧。”


“苏年锦，”夏芷宜皱了皱眉，“老实说，我跟她没仇，以前还觉得她处处小心翼翼的，怪讨喜的。没想到，她竟然是前朝叛贼……”夏芷宜啧啧两声，有些心忧，“她把我王妃之位夺走也就得了，难道现在是要害王爷吗？”


“嗯。”秦语容点了点头，“虽然现在还没有查出来，但是一旦是真的，王爷就危险了。”


“那王爷怎么不去查？”


“如今她怀了孩子，王爷不舍得她受伤。”


“呵……”夏芷宜吸了口气，“妈的，这么受宠！”


秦语容低了低眸，没有说话。


夏芷宜在正室里来回踱步，托着下巴想主意。他慕宛之死活倒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再说了，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冷冰冰的面瘫男人，但是如今她还要靠着他在府中吃香喝辣，万一苏年锦的事情是真，那么慕宛之也得下大牢，到时连自己的罪名都是包庇罪犯，不就是死罪么。不行……不行不行……


夏芷宜一抬头，看向秦语容，“她到底是不是卧底啊？”


秦语容皱了皱眉，“八成是的。”


“现在还没查出来，就不能用这个罪名赶她出府。”夏芷宜摇头想了想，“而且她有孕了啊，王爷不会那么容易赶她出府的。”


“那……王妃有什么好办法吗？”


“有了！”夏芷宜双目有亮，似乎是想到了极好的主意，唇角一咧。


积雪中的腊梅开的极盛，待秦语容走后夏芷宜有一瞬看梅花看的痴了，叹了口气：老五啊老五，要是你能留我在你府上，我还在这费什么心机害别人……


夜深。


苏年锦踉踉跄跄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正巧听到慕疏涵与慕宛之说起几个大臣上奏折的事情，好似是在想对策，看看这次怎么应对过去。


两人见苏年锦跌撞冲进来皆是一惊，还未待回神时，却见苏年锦走上前来，对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什么俞星梨，请王爷还我公道。”


慕宛之一惊，连着一侧的慕疏涵都呆在那，半晌没说话。


苏年锦又上前一步，看着他们，“让那些上奏折的大臣去查，无有之事空穴来风，清者自清，我不怕。”


慕宛之抽身从桌案前走过来，拉她的腕子放进自己的掌心里，“你不必担心，我来应付。”


“爷，”苏年锦喉头哽了哽，“一定要还我公道，如今我有了孩子，不能让他生下来有一丝半毫的伤害。”


慕疏涵在一侧抿了抿唇，见他二人皆是一副痛苦的样子，肆意一笑，“放心吧，三哥会解决的。”


苏年锦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慕疏涵，微微低了头，“那些大臣想要打倒王爷，才想了我这样一个借口，希望挑拨我们的关系，让爷分心。”


“放心吧。”慕宛之笑了，眉眼弯的像是天上的月，“本王会保护好你的。”


“嗯。”


“不要那么伤心嘛，那些大臣故意的，你要是真伤心了，那些大臣该高兴了。”慕疏涵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你高兴了，孩子才能健康些。”


“嗯！”苏年锦看了看慕疏涵，亦是有笑，“有你们在，我才安心。”


天上月，地下雪，都是极寒。


苏年锦出门时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梅花，手下意识地抚向小腹，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一定要……


似乎这一年的冬天，特别长。


中宫。


慕辰景自己推着轮椅开了宫门，顾筠菱尚还守在床榻前，灯火摇曳，有江南屏风静立在那，旖旎出一派悠然风光。


顾筠菱见是他回来了，连忙从榻前起身，身后丫鬟佩儿也悄悄退了下去，房中只剩下两人，一室红烛。


慕辰景有些累了，由着顾筠菱扶着入了榻，她为他盖了几层鸳鸯被，才稍稍放下心来，问道：“大臣们可有办法？”


如今依然还有一部分太子党，希望慕辰景能即位。慕辰景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每日都在与他们商量对策。


“逼宫。”


“什么？”


慕辰景说出那两个字时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痛痒的事情，却吓了顾筠菱一跳，双目紧瞪，近他一分，“爷，这可是……大不敬……”


慕辰景以余光看了看她，冷哼一声，“难不成要坐以待毙，让父皇立老五为太子么？”


顾筠菱见他生气了，抿了抿唇，没敢再说话。


慕辰景却忽地从被子里伸出腕子来，捉住了她的手，那掌心温暖，竟让顾筠菱有怔。


“我会让你再次成为太子妃的。”


“爷……”顾筠菱心里一暖，眼眶立即盈了泪，“妾身不求什么地位，只求爷能好好的，爷平安了才是妾身最大的心愿。”


她伏在他的身侧，哭的像个孩子。


“我知道。”慕辰景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声音喑哑，“都是我欠你的，抱歉。”


他鲜少有如此温柔的时候，顾筠菱一时又惊又喜，连忙捂住他的嘴，“爷没有错，在这吃人的朝堂，爷走的步步惊心，我只恨我帮不了爷什么。”


“傻瓜。”


“是真的……”顾筠菱低了低头，“自从爷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其实我心里更难受。”


“阿菱……”


“嗯？”她一抬头，眸子像星辰一样熠熠闪光。


“再为我生个孩子吧。”


“爷……”


顾筠菱有些娇羞地低了低头，却猛地被慕辰景吻上嘴边，那吻缠绵而湿润，让她微微喘不上气来。


屏风上的江南渐渐模糊，两人愈吻愈深，直到顾筠菱全部扑进他的怀里，享受火焰一般的风暴。


“爷……”她这样喊着，心口却被他塞得满满的，似乎终于宁静下来，她想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月如钩。


……


七九河开。


苏年锦常常发呆，一呆就很久。慕宛之越来越忙，来她这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眼瞧着她的肚子已经要八个月了，府里的人却都觉得她如瘟神一样，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允儿带了晚膳进房，看她又在发怔，忍不住叹了口气，“刚刚热好的，吃一些吧。”


苏年锦微微回神，皱眉道，“跟沐原安排好了吗？我的身份万不能暴露了……”


“都已经说好了，放心。”允儿将膳食放在桌案上，叹了口气，“孩子还有两个月就要出世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点东西。”


“嗯，那是当然。”


苏年锦缓缓抬手拿了个水晶糕，送到唇边吃了一口，笑了笑。那笑凄美决然，竟让允儿一时看不懂她为何会有这样的表情。


“妹妹啊，”苏年锦闻声，一抬头便见夏芷宜抱着一个坛子就抬腿进来了，张口便道，“你常常我新酿的梅花酒，好喝死了。”


“王妃不能喝酒。”允儿抬手打断她，冷冰冰的。


夏芷宜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把坛子放在桌子上，而后缓缓给她倒了一杯，送到她身前，“这可不是真酒，是酿，梅花酿。甜丝丝的，合胃口，你尝尝？”


苏年锦浅浅一笑，纤细的手指接过青瓷盏，放在鼻尖上闻了闻，“好香。”


“是吧。”夏芷宜不无得意地扬了扬眸，“我准备把它拿出去卖掉，再开个连锁店什么的，肯定赚大钱！”


“那过了冬天，还怎么再做梅花酿呢？”


“啊？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扑哧。”苏年锦笑的当空便仰头喝了一盏，入喉极甜，夹着梅花的香气，透澈清冽。


夏芷宜见她喝下去了，又笑嘻嘻地给她倒了一杯，递给她，“尝尝还有没有好的建议，我回头再改善改善。”


苏年锦盯着那瓷盏看了一会子，方才又接过来，一饮而尽。


“好喝。”


“那再喝一杯。”


“主子，身子要紧。”


苏年锦摆了摆手，紧接着又饮了有盏，“真香啊，真希望能天天喝到你酿的酒。”


“等我开了连锁店，你要是爱喝，我天天做给你。”


“好。”


“哈哈哈……”


夜深，繁星漫天。


苏年锦有些醉意，信步下了台阶来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星空，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就与沐原坐在屋脊上，抬头属天上的星星。


那时她问沐原，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啊，沐原说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她不信，怎么可能那么少呢，沐原说，不信你去属属呀，言一出，彼此就又大笑一场。


她曾想，她这一辈子就是沐原的了吧，毫无悬念，从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见到的人是他，最依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最离不开的，也是他。可谁又曾想到，偏偏是他利用了自己，偏偏是他欺骗了自己呢。


她挺身吸了口院子里的凉气，抬手摸了摸小腹，八个月了，肚子大了些，却看起来还是跟个小不点似的。她的孩子，她与慕宛之的孩子，如今就像她手里的宝贝、珍珠、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她舍不得这个孩子受有丁点的委屈，舍不得……


院子外熙熙攘攘的，似乎有下人的喧哗声，苏年锦走出去几步，恰巧看见允儿回来，问道：“怎么了？那么吵。”


“是几个大臣。”允儿摇了摇头，“又来跟王爷闹了。”


苏年锦微微垂睫，苦笑了笑，没说话。


“主子别伤心，王爷说过会来看你。”


“不必了。”苏年锦缓缓转身，一袭杏花芙蓉袄裙显得冷静而又寡淡，“你去告诉他，我有些累了，先睡了。”


“是……”


允儿皱了皱眉，心里叹了口气，怕是真醉了。


翌日，卯时。


“啊！”


门开的一刹那，允儿端着的铜盆瞬间落地，水哐当一声洒了一地。而就在此时，夏芷宜与秦语容也正巧赶过来，看见允儿如此模样连忙走上前来，往屋里一看，两人也都啊的一声，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啊！”


床上的福子满身赤裸，苏年锦亦是一丝不挂，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犹如一人！


就在几人尖叫的时候，福子与苏年锦接而惊醒，看看彼此模样，皆是有惊！福子吓得赶紧滚到地上穿上衣服，哆哆嗦嗦地跪在床下，一直磕头，“主子饶命！王妃饶命！主子饶命！王妃饶命！王妃饶命……”齿牙都粘到一块去了，上下打颤！


允儿赶紧上前给苏年锦披上衣服，苏年锦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只觉得头晕目眩，完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连慕宛之与木子彬都赶了过来，一时间东厢被围得水泄不通，下人们指指点点。


慕宛之忙了一夜，刚还在书房与一群大臣对峙苏年锦与朝堂的事情，不想如今竟出了这档子事，完全让他措手不及！


苏年锦清醒了一阵子，看着福子还在床下不停地磕头，缓缓穿鞋下了床，走到门边。一时间所有下人退到台阶底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院子里有些冷，苏年锦微微吸了口凉气，便冻得浑身打颤。一些大臣也窸窸窣窣陆续赶来，见福子衣衫不整，又听其他下人窃窃私语，一时全部皱眉，啧啧骂道不成体统。


而慕宛之，一直站在苏年锦的对面，紧紧看着她，不言一语。


“我说妹妹啊，你这也太不检点了，竟然和下人私通。”夏芷宜叹了口气，看着她摇了摇头，“说出去真是丢人啊。”


“是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枉王爷平日里那么疼你。”连秦语容此时都忍不住站出来说几声。


“主子……”


允儿刚想说话，却被苏年锦立刻阻止住，一时噤声。苏年锦转眸看着满院子的下人，一时间所有下人也都低了头，不敢出气。那目光太过清冷，竟不敢让人迎上去看她。


“禀王爷，王妃苏氏身世不明，如今又做出如此下作之事，还请王爷立刻休妻，以正夫纲。”


“王爷，此女就是祸水，早晚会让王爷声名涂地，还请王爷迅速将其赶出王府！”


“王爷，此女不可留……”


“王爷，此女……”


底下的大臣全部站出来禀示，声音一波盖过一波，悬在苏年锦耳边嗡嗡直响。只是慕宛之久久不说话，只盯着苏年锦看，盯了许久许久。


苏年锦提裙缓缓下了台阶，站在他的面前，半晌才浅浅启唇，“爷相信我吗？”


慕宛之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有样抱住她。他太累了，忙了一夜还未休息，便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捋清楚，就被苏年锦一声接一声的质问又弄糊涂了。


“爷信我吗？”


她问了最后一句，却见他仍是无动于衷，遂缓缓扯开唇角，凄然一笑。


转身，缓缓迈上台阶，她就站在东厢门口，面对着底下一众人的目光，此刻心中犹如刀绞。


“允儿，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


“是。”允儿低头，眸光中带着一丝决绝。


而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苏年锦缓缓抬起胳膊来，一下，一下，一下，全部捶向自己的肚子！而且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使劲，一下比一下疼痛！血，从苏年锦的下身缓缓渗出来，触目惊心。


似乎所有人都呆住了，没有人敢反应，也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就在她一下子一下子砸向自己的肚子时，台阶下的慕宛之突然仰天大哭，“不要！”


只是，他甫要动身，却被一群大臣拦在后面，众大臣从他脚跟处一直跪到台阶前，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完全堵死了慕宛之的路，让他动弹不得！


“王爷请三思！”


声音盖天，犹如山崩。


苏年锦的唇角愈发惨白，木子彬本想上前阻止，却被允儿一下子拦住。她答应了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她，半分都不行！


肚子发出咚咚的声音，苏年锦咬着牙一下连着一下不断地重击，直到她自己支撑不住，砰的一声倒在地上。身下，有大片的血迹，犹如凄艳的梅花，嫣红、魑魅。


她昏厥时尚还笑着，耳边充斥着慕宛之的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让人恸哭。她用最后的余光看向他，看他踢翻一个又一个的大臣，看他愤怒地张着大嘴，看他哭的满脸是泪，看他踩过大臣奔到她的身边，用嘶哑的声音对她说，我恨你，我恨你！


“王爷，请将她关进柴房。”


“请将她关进柴房！”


将她关进柴房！关进柴房！柴房！房……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那些大臣的叫嚣，听不见秦语容奸笑的声音，听不见福子的哭声，听不见他恨她的声音。


一切，都听不见了……


明明都要春天了，却还是落了雪，出奇地冷。


柴房里又冷又脏，苏年锦躺在柴房一角里，不断地咳着。有下人端来药汤只放在门口，连门上的锁链都不打开，嫌弃似的推到栅栏缝隙处，就赶紧捂着鼻子离开。


谁曾能想到，曾经风光无限的王妃，如今竟会有这般下场。


“丫头，丫头你没事吧？”


苏年锦正咳着，忽听栅栏外一声急迫的关心声，苏年锦微微一笑，他永远是个急性子。


她缓缓坐起身来，看向柴房外的慕疏涵，“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咳咳……”


“还说没事！”慕疏涵拼命扯着那些枷锁，却弄了半天也没打开，气得拳头直攥一下子砸在木头上，“我去让三哥开门！”


“没用的。”苏年锦用尽力气扬了扬声调，拦住他，“我告诉他和那些大臣我就是俞星梨，那些大臣不会让宛之放过我的。”


“为什么？”慕疏涵双目一痛，“ 你为什么要告诉那些大臣！”


“你看，”苏年锦半坐在简陋的榻上，苦笑了笑，“连你都知道我是俞星梨了，他们早晚要知道的。”


“可是，”慕疏涵抓住栅栏的手紧了紧，喑哑道，“丫头，你何必这样逼自己，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苏年锦微微有怔，寒风一吹，又不断咳着，看得慕疏涵直心疼。


“这府中还有沐原的卧底，我不知道是谁。”苏年锦面色难堪，愈发惨白，“我只能这么做，才能确保宛之能不被我牵连。那些大臣知道了，宛之就再也没办法救我了，这样替他做决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是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吗？！”慕疏涵大吼，一下子站起身来，眼眶通红，“允儿逃走了，这府中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死掉了，你才甘心吗？！”


苏年锦没有说话，只静静地靠在柴房的墙壁上，目光呆滞。


“我只是心疼我的孩子。”苏年锦掌心抚上小腹，眉头一皱，带着哭声，“我很想要他，特别想要他……”


“你为了救三哥，不惜牺牲你的孩子……”慕疏涵怔怔地看着她，喉头一滑，哽了哽，“为了让那个卧底相信，你确实与三哥有嫌隙，你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


“沐原太聪明了，不这样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想过。”苏年锦看着他又是一笑，灿若桃花，那是慕疏涵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我是大夫，我知道怀孕八个月突然流产意味着什么……”


慕疏涵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似乎在替她哭，将那些没有流出来的泪全部哭出来。


“猛烈撞击，身体孱弱，胎死腹中，终，身，不，孕！”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似乎想要将它咬碎，撕裂，将它全部甩进寒风里，那样就再也不属于她了。那个词，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苏年锦含着泪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下去，剩下的，全是淡然。其实早就打算好了，只是拖到如今才做，既是将死之人，孩子也早晚要死的。


泪从面颊上滴到手心里，苏年锦哀戚地看着那曾经无数次抚过小腹的掌心，嗓子一痛，想哭却是再没有声音。


“丫头，丫头！”


慕疏涵大惊，看着苏年锦忽的喷出一口血来，连忙大喊：“丫头撑住！我救你出去，我救你出去！”


大雪无声无息，落在他的袍子上头发上，夹着哭声，无比哀鸣。


……


书房。


几个大臣似乎有意要团团围住慕宛之，等李贤一来，立刻将前因后果全部禀明了一遍，等待李贤与慕宛之的对峙。


慕宛之如今满脸憔悴，旦一想起那个失掉的孩子就如受了锥心之痛。这已经是苏年锦被关柴房的第三天了，外人皆以为她是因为与下人私通才被关起来，而只有这些大臣清楚，那莫须有的罪名不足以让这个冷静自持的王爷关自己的王妃进柴房，只有——前朝叛党，这个罪名，足以让苏年锦死一万次。


李贤站在桌案前，与慕宛之说了一天一夜的大道理，所有矛头全部指向苏年锦。只有苏年锦死了，他才不会再被庆元怀疑，只有苏年锦死了，他才会不被朝中其他大臣掣肘，也只有苏年锦死了，与沐原、胡人相关的所有计划，才完全能够展开。


只是，无论李贤说什么，说多少，是慷慨陈词，还是屈膝劝解，慕宛之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唇角干裂，目光呆滞，他们从未想过，一向权谋深算的王爷，如今竟有这样一番模样。


直到慕疏涵抱着昏倒的苏年锦在他眼前出现，他才双目一痛，喉头喑哑，发出一个声音来，“丫头……”


一侧的李贤胡鬓斑白，看着慕宛之毫不顾忌自己在场直接冲出书房的情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后由一群大臣扶起，才颤颤巍巍地带着哭腔喊出来，“完了，完了，红颜祸水……”


苏年锦后来想，倘若那日慕宛之听到了这句话，不知以后这天下，还是不是沐原的。


二月。


杨柳春风过，细叶剪刀裁。


苏年锦一直待在柴房里，没有被慕宛之处死，也没有被下人们嚼舌根，府中好似和平日里没有两样，只有柴房里多了一个苏年锦。


那日夏芷宜来看她，琐琐碎碎说了很多以前的话，直到苏年锦缓缓抬起头，笑了笑，“福子你是安排在我身边的人吧？”


夏芷宜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能安插在木管家身边，而后分给我，只有王妃做得到。”秦语容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然也不必去找她了。


“秦语容身边也有你的人吧？”


夏芷宜再怔，“你可真聪明啊。”


“你之前曾经说过要对付她，想来在她身边安排个丫鬟也不难。”苏年锦倚在柴房的墙角里，余光看了看她，“以前只觉得你大大咧咧没心机，如今想来，你才是最有福气的人。”


“你就别讽刺我了。”夏芷宜吹着春风，打了个哈欠，“我也是没有办法，万一你牵累了王爷，对大家都不好。”


“不好啦，不好啦……”


话音方歇，一忙听见鸳儿各处喊夏芷宜的名字。夏芷宜皱眉，“怎么了？这么吵？”


鸳儿看见她，连忙停住脚喘着气，“宫里……宫里来信儿说皇后不行了，要各府赶紧准备白幡白绫，一旦薨了，就赶紧换上，别到时候来不及！”


“啊？”夏芷宜一听，指挥她道，“你去喊秦语容来，让她帮忙张罗。妈呀，王府那么大，得买多少白绫香烛啊，赶紧赶紧，先去街市上找一找。”


她方想走，却被栅栏后的苏年锦一下子出声阻拦住，“救我！”


夏芷宜一顿，回过头来，冷冷一笑，“我说妹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呢？”说罢便也不管她，直奔西厢而去。这宫里随时都有消息传下来，若是没有及时弄好后续事情，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周遭本来喧嚣，这会一下子冷清下来。只是墙角里的苏年锦却是一直皱着眉，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鸳儿刚才的那句话：皇后不行了，皇后不行了……


不行，她要出去，她要见皇后，她要见皇后最后一面！


慕宛之从宫中回来时听木子彬说她要见他，皱了皱眉，却也疾奔柴房，似乎只要她喊，他随时都可以义无反顾地去见她。


夜里没有一丝星光，只有两旁的灯笼照着他们二人的面庞。


“爷，”苏年锦几日没见他，又觉得他瘦削了不少，抿了抿唇，复又问道，“皇后怎么样了？”


“时清醒时糊涂，太医说不行了。”


“这样啊……”苏年锦低了低头，看着他一直蹙着眉心，心里一皱，“爷有心事？”


“我现在最大的心事就是你。”


“若是爷怕夜长梦多，随时可以拿走我的命。”


“你以为我不敢？”慕宛之似乎有些愠怒，拳头紧攥，目光灼灼地逼着她，“你做好了一切准备，不就是想让我杀你？！”


“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你不杀我，沐原和其他皇子就要杀你！”苏年锦哽了哽，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宛之，没有退路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不能因为我而失掉一切，我不允许你这么做，决不允许！”


“可是本王，”慕宛之倔强地张开口，隔着栅栏，隔着杂草，隔着千山万水一样看着她，“心甘情愿！”


苏年锦眼前似有万山崩塌，一片废墟。她辛辛苦苦为他做的所有，在他那四个字面前，卑微不值一提。


春风到底还是寒峭的。


慕宛之在书房里喝了大半夜的酒，他似乎决意于不会杀她，只是一时想不到怎么救。如何对付大臣，如何解释她的私通，又如何堵住这满府的悠悠之口，所有问题都变成了口中的酒气，越喝越多，喝得双目迷离，浑身乏力。


秦语容让婉儿扶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夜里院子里的人也少，秦语容做的小心翼翼，唯恐怕人看见这一幕，待到慕宛之完全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四下一瞅，瞧着周遭无人，才放心合了门栓。只是那么多房子那么多下人她都瞄了一遍，唯独没看见，西厢房后面的琴房里，灯还亮着。


慕宛之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秦语容示意婉儿退下。婉儿倒了杯茶，看了看慕宛之，又看了看秦语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房中只剩秦语容与慕宛之两人，秦语容多燃了几支蜡烛，借着明光走近床榻，仔细看了看慕宛之的样子。那清秀的眉目，俊朗的轮廓，坚挺的鼻梁无不透着一个帝王的威严。秦语容心里暗惊，从未这样与他相处一室，如今这样看他，真是长着天生一副帝王之相。


秦语容缓缓放下烛台，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发了一会呆，而后伸手，缓缓将其脖颈处的锦扣解开，而后褪去他的长衣与亵衣，慢慢地，慢慢地，男人的躯体横陈在她的面前。


自从嫁进王府他从未碰过她，朋友妻也好，不喜欢也好，哪怕她无数次地暗示过他如今她是他的妻子，可是他永远是一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永远都是。


秦语容扯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尚未到达眼底便全数褪去，夹着许多说不清的意味。她用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膛，冰凉的触感让梦里的他微微蹙了眉，轻口喊着：丫头，丫头……


“你的丫头，你救不了了。”秦语容趴在他的胸膛上，缓缓合了眼，“爷，要了我吧。要了我，我才是这府中堂堂正正的妾室，吟儿也才会成为堂堂正正的郡主。”


窗外春风呜咽，忽有琴音划过，冷冷清清。


秦语容心里一惊，司徒怎地现在弹起曲子来？她看了看床上的人儿，缓步行至雕窗前往外看了看，满院子的花圃透着怡人的香气，月亮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如白玉盘，如瑶台镜，让人无限遐想。


管不了那么多了……


秦语容咬了咬牙，任那琴音越来越盛，顾自拿了桌子上的水端到慕宛之面前，自己喝一口，而后缓缓低头，唇对唇地喂给他。当她的唇紧紧贴着他的唇时，秦语容忽地一笑，那笑越来越深，最后竟化成了泪，滴在慕宛之的胸膛上。


她不知自己是高兴着还是悲伤着，只一点一点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部剥掉，贴在了他的身上……


苏年锦在柴房里听着琴音一夜没睡，那琴声也弹了一夜，只听得越弹越急，越弹越用力，越弹越悲伤。苏年锦大惊，扶着栅栏看向琴房的方向，眉头直皱，怕是再弹下去，要琴毁人亡了……


果不其然，充斥着不甘、屈辱与愤怒的琴音，在寅时忽地全部化成哀鸣、低婉、幽咽，伴随着人的气力不支与心力交瘁，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当最后一尾琴弦断掉的时候，苏年锦一下子跌坐在那，心里直慌，司徒……

第二十三章 携手和泪折残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苏年锦抱着栅栏大喊，一直喊到鸳儿把夏芷宜叫来。夏芷宜眯着眼还没睡醒，嗔怒道：“你喊什么喊，夜里有琴声睡不好，这刚好不容易睡一会，又被你闹醒了。”


“快放我出去，我要进宫！”


“你睡糊涂啦？”


“你快告诉那些人真相，说福子是你的人，还我清白，放我出去！”


“你疯啦？！”夏芷宜这下子完全精神了，“就算是你疯了，我也疯不了！我告诉他们真相？你当我个是瓜啊？！”


夏芷宜觉得苏年锦简直不可理喻，裹着风氅就想转身回去再不理她。孰料自己甫一说完，便听苏年锦说了一句话，惊得自己站在原地半晌未动，浑身打颤。


“你说什么！”夏芷宜转回身来，双目灼灼地看向她。


苏年锦跌在墙角里，亦是紧紧凝着她，四目相对，一时电光石火。


“我知道回去的办法。”


“回哪去？”


“回到你来的地方。”


“你……”夏芷宜喉头打结，吞吞吐吐，“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苏年锦微微闭了闭眼，笑起来，“我也是那个世界的人，我知道回去的办法。”


“那……那个世界……”夏芷宜盯着她，“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话？”


“你可以去找司徒，让他弹之前我让他学的那个曲子，听完便知。”


话音方歇，夏芷宜即刻转身马不停蹄直奔琴房，只是许久苏年锦也没听到琴声，正皱眉时，忽见夏芷宜似霜打茄子一样地回来了。


“怎么了？”苏年锦看她样子，提了提气。


“司徒的琴完全毁了。”夏芷宜双目失神，滞了许久，忽又抬起头来看她，一字一句道，“不过我看见了你给他的谱子，没错的，是《但愿人长久》。”


苏年锦一怔，苦笑了笑，“你相信了？”


“告诉我！”她忽地蹲下来，透过栅栏看着她，“你……你确实知道回去的办法？”


“是。”


“那你怎么不早回去？”


“我来的时候才五岁，如今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牵绊，不想回去。”


夏芷宜完全惊呆了，那个曲子她确定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惟独与她一样的人才知道。她此时确信苏年锦就是与她一样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与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有着一样的背景，一样的思想，一样的行为，她竟然找到了同类！只是，夏芷宜皱眉，她苏年锦隐藏的好深，深到让她害怕。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人做事小心翼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吐露任何一点消息……


夏芷宜咽了一口唾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告诉我怎么回去。”


而栅栏后的苏年锦挑了挑眉，眸子深如黑潭，噙着风看向她，缓缓起唇，“放了我。”


日出东方。


卯时。


慕宛之将秦语容房间里的东西全都砸了，砰砰几声，瓷盏花瓶全部碎在她的脚下。只是秦语容一直笑着，笑着，而后拿了件干净的长衫走向他，“爷，妾身给你更衣。”


慕宛之双目一沉，未说话，转身立马出了门，大步流星朝着书房走去。


只是半路忽被木子彬拦住，说是夏芷宜招来所有的下人，说福子是她安排在王妃身边专门陷害王妃的，她认罪。


太阳有些清冷，慕宛之抬头看了看路两侧的花影，直奔柴房。


苏年锦刚沐浴更衣完，换了一身干净的杏花衫，袖口绣着细碎的花瓣，整个人瞧起来淡雅清新。见慕宛之来了，她只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抚上他的腕子，道：“王爷带我入宫。”


慕宛之一时看不懂她眸中的深色，心却是慢慢放下来，点了点头，“好。”如今是她要求的，他都依她。


“那爷等我一会，还有个人我也得带上。”


她这样说着，便一溜烟跑向琴房的方向。只剩慕宛之在原地等着，日光凝固而灿烂，一时炫极。


司徒已经面色惨白，弓着身子趴在断裂的琴上，苏年锦抿了抿唇，缓缓走近他，“琴者，禁也。你这样不要命地弹，大抵要随这琴一起去了。”


司徒嘴唇干裂，指尖流血，一双目憔悴苍老，“当初，是为了取悦容儿，才学的琴。”


苏年锦心底一恸，他这样以琴泄愤，莫不是昨晚……


“她如今是他的人了。”司徒缓缓抬起头来，眼眶中晕出一些泪丝，干笑两声，“倘若一开始知道是如今这样的结局，我又何必与她相识……”


又何必这样大费周折，又何必拜托宛之帮忙，又何必千辛万苦逃回来隐姓埋名冒着生命危险也得守在她身边，何必，何必……


苏年锦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瞧得他进气少出气多，心头一痛，立马拼尽自己力气扶他起来，“还能不能为我弹最后一曲？”


似乎觉得有愧于眼前的女子，司徒缓缓看向她，苍白的唇色微微泛红，“只要给我琴，便可以。”


“好！”一个好字，让她险些落下泪来。


未央宫。


慕宛之站在宫门外守着，一袭白色长衫显得疏俊清流，雅淡至极。


庆元也已经允许了，让苏年锦送她最后一程。这是她的心愿，他怎么也得依顺她。


此时的宫里，仍然还有冬末时留下的清冷气息。窗前一尾兰花开得正好，漾着床榻上的人气息平和，面色安详。


庆元就坐在榻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似怕少看一眼，他就犹如受了钻心之痛一般。两人双手紧扣，白色的头发互相交缠，彼此爱意渗透在空气中，不由得让苏年锦目色一痛，这大概便是世人皆要的白首不离吧。


“皇上，这丫头是个好孩子。我……听说最近有些大臣告发她是前朝余党，你……千万别信。”昭容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看着庆元，笑意存在唇角，“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对大燕是没有坏心思的，求……求皇上下旨为她正名，让她好好当怡睿王府的王妃……”


庆元缓缓回头，目光暗沉，全是眼泪。似乎也斗累了，算计累了，如今她即要走，他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换她活着。


“好，我都依你。我这就下旨，将那些怀疑他的大臣关进大牢，为这丫头正名。”


“谢谢……谢谢皇上。”


“初儿……”庆元紧紧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


“皇上，我在另一个世界等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初儿永远是皇上的初儿。”昭容亦是流了眼泪，看着他，呼吸衰竭，“我只恨没能多清醒一刻好好看看你，这几十年，辛苦皇上在我身边守着……”


“初儿……”庆元用苍老的双手抚摸她的面颊，喉头哽咽着，“我不后悔，从不后悔……”


“皇……皇上，”昭容有些喘不上气来，一直攥着庆元的手，“能依偎在皇上身边，是初儿的福分。”


“别说了，别说了。”眼瞧得她面色发紫，庆元吓得手足失措，贴上她的面颊，“别说话，我一直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在她面前，他从不敢用朕这个字，怕与她生分。苏年锦在一侧听得哀戚，就连宫角的司徒都目瞪口呆，曾经威严暴戾的帝王，如今竟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嘴角缓缓渗出血迹，司徒苍白一笑，眼眸中闪出花殇。


“皇上，我想单独与这丫头说说话……”


庆元紧紧握住她的掌心，又看了看苏年锦，随后在她面颊上浅浅一探，便缓缓站起身来。行至宫门时又极不舍地看了昭容两眼，似乎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父皇。”庆元关上宫门出来时满脸横泪，慕宛之刚请了安，庆元便无声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一刻，他就想好好地守着里面的人。


未央宫里，显得更冷了。


听说皇后撑着最后一口气去了太子府，而后狠狠给了太子一个巴掌才倒下的。苏年锦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看着这偌大的未央宫如今只有自己守着，心中一暖。在皇后的最后时刻，能让她待在这里，何其幸焉。


“你来……”


昭容招呼她坐的近些，费尽力气拉住她的腕子，“丫……丫头，无论你是哪边的人，都要保护好自己。”


苏年锦一怔，原还以为皇后只是宠着自己，没想到她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是……”


“皇上当年杀了大雍皇室那么多人，我不指望没人报仇讨债。”昭容哭了哭，手间力道更大，“丫头啊，你答应我，让皇上安静地走。”


“皇后……”


昭容示意她不要说话，接着道：“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亲人，唯一的儿子又这样伤透了我的心。只有你，我能依靠的，只有咱们之间这浅浅薄薄的缘分，你要答应我。”


苏年锦吸了吸气，半晌才微微启唇，“好。”


昭容脸上的笑容又平静地铺开，似乎，再也没有心事了。


“咳咳……咳咳咳咳……”昭容在榻间不断地咳着，瞳孔越放越大，忽听噗的一声，昭容枕间瞬间浸湿一片血迹，吓得苏年锦面色惨白。


“皇后，皇后……”


昭容微微转过头，朝着她笑了笑，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道：“带着……带着琴师来，就，咳咳……就再弹一曲吧。”


“是……”苏年锦回头看向宫角的司徒，见他眼窝发黑，唇色惨白，知道他也是时间无多，一忙吩咐道，“将那个曲子弹出来吧。”


司徒对着她笑了笑，那笑依如当初她见他般清澈。那时杏花疏影，他斜倚在窗根处，手里捧着书，长发散在肩侧，慵懒地读着诗句，被苏年锦看个正着。如今不过一载多，却即要天人永隔。


他挑起指尖时，微微张开唇说了几个字。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年锦只借着宫外的日光看他的唇影，似乎是在说：谢谢。


琴音悠扬。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昔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唯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指尖的血迹缓缓渗在琴弦上，司徒皱着眉，一点一点将血肉也掺在里面。旁人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愈发觉得曲风轻盈，如鸟在侧，婉转啁啾。音律随着春风一同出宫，飘散在曲廊亭帷，花山假石，绿荫池塘处，清脆叮咚，如仙人来。


昭容很久没有这样清澈舒心过了，仰着头盯着云帐上的花纹，慢慢合上了眼睛。她乘着曲谱忽地想起她与庆元初见的曾经，桃花树下，山麓之旁，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跑。风在身侧，花香鸟语在身侧，田野在身侧，天下在身侧……笑依然留存在唇角，随着鼻息的消逝渐渐永恒。苏年锦哽了哽喉咙，伸手握住她的掌心，轻轻喊了句：“走好。”


琴音渐渐小了下去，司徒将磨破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弹出最后一个音。嘣的一声，琴弦断了。偌大的未央宫只有苏年锦的呼吸愈来愈紧，其他，再听不到任何一点声音。


司徒死时依旧是规规整整坐着的，双目清冷，面色发寒，大抵死时，还在想着秦语容与吟儿吧。唇角的血迹渐渐发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铜人一般，苏年锦走到他面前，缓缓替他合上了眼睛。他浑身冰凉，像已经死了很久。她双目一痛，如他这样的男子，心死时，身也该死了。


缓缓打开宫门，满苑木兰开得正好。苏年锦看了看石阶下的庆元与慕宛之，风过，吹得叶摇树晃，阳光太盛，刺的她流下泪来。


“皇后，薨了。”


她看见庆元一下子倒在慕宛之的身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身子也似一夕之间，垮掉了。


春雨淅沥。


于宫中守完灵，慕宛之吩咐木子彬驾车回去。苏年锦靠着慕宛之的肩膀，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时哽咽。


“皇上下了旨，将那些怀疑你的大臣全部打入大牢，现在你就是本王的王妃。”慕宛之浅浅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丫头，没有人再怀疑你了。”


“幸好有皇后。”苏年锦迷离了双眼，不知在想什么，“可能皇后早就跟皇上说了，之前大臣们闹的那么凶，皇上那么谨慎的人也没有将我抓起来。现在想想，大抵都是皇后帮了我。”


慕宛之看了看她，愈发觉得她憔悴了不少，什么也没说，将她抱得更紧。


苏年锦一直等着他来问自己与皇后的关系，只是半晌也没听见一丝声音，不禁抬起头来，“爷不问我？”


“你若不想说，便放在心里。”


马车外的雨声渐涨，哗啦哗啦全部流进她的心里。


“爷，”她一下子彪出泪来，吸了吸气，“再也没有人疼我了，孩子没有了，皇后也没有了，我现在只有爷，只有你了……”


她的哭声很小，瞬间被窗外的大雨压下去。只是慕宛之却将她护的更紧，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那么放心，第一次那么轻松地觉得，她终于又回来了。


“无论你是苏年锦还是俞星梨，你永远是我的丫头。”慕宛之笑了笑，笑的温顺而满足，“你还有我，我却只有你。”


他的胡茬蹭在苏年锦的额头上，奔波一个多月，他日日不睡不吃与大臣对峙反抗，就为救她。一个月里，他每每有一种无力感，这种无力感让他觉得即便当了帝王也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让他无法保护自己爱的女人，无法疼惜自己爱的女人，这种无力感源于事情的复杂与力量的悬殊，源于人为的陷阱与地位的逼迫。然而，当他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时，瞬间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没有什么比得过她，那是自他心底发出的声音与在乎。


“爷，”苏年锦擦了擦眼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秦语容昨晚……”


慕宛之听闻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与我发生了夫妻之实。司徒之死，大抵也源于此，我只是觉得愧对于他。”


“司徒的尸体，爷打算怎么处理？”


“葬在他父母坟旁。”


“那秦语容呢？”


慕宛之眸色一暗，“司徒死前，定是想让我好生照顾她们吧……”


苏年锦也叹了口气，窗外雨声和着春雷一下一下打在马车的窗棂上。这雨天，扰的人心发慌。


西北。


夜里燃了篝火，皇甫澈与俞濯理连杀了十二盘，最后还是败给了他，气得皇甫澈大叫：”凭什么！凭什么你无心跟我下，还是我输！”


俞濯理放下棋子哈哈大笑，“承让，承让。”


“你们呀，还跟个孩子似的。”


两人正笑着，忽见允儿扶了沈倾岳出来，似乎过了一个冬天，他的胡子更白了。


“师父。”两人皆起身迎他。


“坐，坐。”沈倾岳与他们一起坐下，看了看眉下一方棋局，点了点头，“皇甫的棋艺倒是精湛了。”


“哎？精湛了还没赢过沐原，我原来是有多差？”皇甫不服气。


“你比那丫头还差。”沈倾岳挑了挑眉，“自觉一些，还是能保住些颜面的。”


“师父你……”


皇甫澈忽想反驳，却见沐原的脸色一下子暗下来，知是师父提了那丫头的原因，遂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俞濯理一笑，一身白衣似雪，“那丫头会回来的。”


“什么意思？”


俞濯理看向皇甫澈，“胡人攻打燕地之时，便是我们逼宫之日。现在唯一能威胁到慕宛之的人，是我们。”


“你是说，那丫头会回来求我们？”皇甫澈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在西北这个地方见到她……


“她怎会求人。”允儿给沈倾岳倒了茶，眸光一暗。


皇甫澈回头看她，皱了皱眉，“你不该回来的。”


“在她身边保护她到死吗？”允儿冷笑，“她背叛了我们，难道也要我背叛吗？”


皇甫澈没说话，只是方才声音清冷，让人心底一寒。


“若是依那丫头的性子，这里唯一能牵绊住她的，还是沐原。”沈倾岳叹了口气，看向沐原道，“你去京城一趟吧，或许，还有转机。”


“要去京城吗？”门口的门娇娇一手抓着肉饼一手抓着烤全羊的大腿，兴奋地嗷嗷直叫，“最喜欢京城了，从来没去过，少爷要带上我，带上我！”


沐原暗了暗眸子，目光散在帐房外的积雪里，半晌无话。


怡睿王府。


慕宛之为苏年锦撑了伞，两人一路从正门穿花拂柳走到东厢，就看见夏芷宜慌里慌张从厢房里出来，伞也没打，直奔苏年锦。


“婉儿，婉儿被秦语容活活打死了。”


“怎么回事？”苏年锦与慕宛之对视了片刻，又看向夏芷宜，“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没多久，尸体还在她院子里呢。”夏芷宜皱了皱眉，见慕宛之一脸冷冰冰地看着自己撇了撇嘴，“我知道你要罚我，不过先等等，秦语容也太大胆了，活生生打死了我的人！”


“或许她知道是你的人，才打死的。”


慕宛之撑着伞与苏年锦折回去一路去了西厢，木子彬躬身给夏芷宜递了伞，夏芷宜白了白他，也一路向着西厢跑去。


秦语容正靠在椅子上绣花，慕宛之与苏年锦站在门口，听屋外雨声轰隆，三人皆无所动。半晌，苏年锦微微启唇，“司徒死了。”


她绣花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又挑起指尖，将下面的线穿引到上面来，继续绣。绣的是对鸳鸯，下面小溪淙淙，上面擎擎荷盖。


“娘亲，司徒真的死了吗？”吟儿拿着毛笔从里屋出来，方才因为练字，弄得鼻头上都是黑墨。


“是。”


“他是怎么死的呀。”


“不知道。”


苏年锦黯了黯睫，浅叫道：“吟儿，你过来。”


慕潇吟一看是她，耷拉着脑袋，别扭地走到她身边。


而后慕宛之看着秦语容，和着身后的雨丝子，清冷出声，“我想你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了，吟儿暂且就让锦儿看着，等你反思好了，再还给你。”


“不要！”绣花针一下子穿进指肚上，秦语容顾不得疼，立马站起来，“不要，不要让吟儿离开我！”


“我不要离开娘亲，我不要……”


吟儿正大喊着，忽被外面的木子彬抱走。剩下几个小厮拦着哭喊的秦语容，将她生生阻在房口。秦语容大哭，恶狠狠地看向苏年锦，“放开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你这个叛贼，叛贼！”


苏年锦冷冷地看着她，雨声轰隆，震得耳膜直响。秦语容越骂越难听，连慕宛之眉头皆是一皱，孰料苏年锦快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五指手印狠狠掴在秦语容的脸上，苏年锦却一下子落下泪来，哽了哽喉咙，“这一掌，是替司徒打的。你配不上他。”


秦语容懵了一会，随后却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眼眶晕红，苏年锦想起司徒死时的样子，心底一寒，“你笑吧，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爱你了。”


她回转了身子，留一身素寡给她。慕宛之牵上她的手，苏年锦再次回头，看了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双目一合，下了台阶。


满院子的花草被雨水浇的清新翠绿，只是苏年锦却越走越累，最后直接晕倒在慕宛之的身上。慕宛之大惊，抛下伞连忙打横将她抱起，直奔东厢而去。


大雨连下了三日，国丧之后，慕疏涵打着扇子一下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刚得到消息，狼人被阿方拓活捉了！”


书桌前的慕宛之正在练字，他这样一说，一滴墨正好晕下来，将宣纸弄得一塌糊涂。


“就这点反应？”慕疏涵扬手将画着山水的玉扇一折，悠悠坐下，信手喝了口茶，“那我再给你说个消息，父皇将京城的全部御林军都交给老五统帅了。”


“包括皇宫里的？”


“是。”慕疏涵目光灼灼，额头冒汗，“看来父皇那边的消息也很快啊，老五有了御林军，就不怕咱们有了帅印再出幺蛾子。”


“有了帅印不也照样是去战场打胡人？”慕宛之清冷一笑，从桌案前绕回身来，坐在他对边，“父皇总归是不喜欢我们的。”


“做父母的，哪有一碗水真端平的。”慕疏涵也笑了笑，只是笑里夹满了无奈，“其实夺皇位根本不是贪心，明明是——自救。”


在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朝堂里，哪有真心。若他三哥当了帝王没准大家都还能活下来，但若是太子或者老五当了帝王，到时那皇帝就真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我只是没想到阿方纳被捕。”慕宛之半眯了眯眸，“原还以为阿方薇能实现她的计划了，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徒劳。”


“一个女子也想当皇帝，有点难。”


慕宛之转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这样看来，阿方拓要攻打我大燕了。”


“是。”


“去战场呗？”


“是。”


“可是你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阿方拓军队勇猛，太子势力庞大，老五虎视眈眈，还有——”慕疏涵敛了笑意，一字一句咬碎在唇角，“俞濯理的实力，着实不可小觑。”


慕宛之低头凝着拇指上的扳指看了许久，那羊脂玉的扳指当初还是舅舅给他的，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很久很久，久到……


慕宛之眸色一沉，“江南的生意怎么样了？”


“俞濯理似乎不在江南了，现在我手下的生意发展到八十多家，银子天天赚。”


“他不在了？”慕宛之皱了皱眉，心下琢磨了一番，又道，“将生意往回收。”


“为什么？”慕疏涵听得一头雾水，“趁着他现在无暇分身，我们还不多赚点粮草钱？到时候和太子对抗和老五对抗，这都需要钱啊。”


“收。”慕宛之缓缓站起身来，将目光散到窗外的木兰花上，“养精蓄锐，攻打胡人。”


慕疏涵噢了一声，面色却寒了两分。打胡人，关他赚银子什么事？


“哎，你说，为什么三哥要让我收生意啊？”


桃花树下，苏年锦煮了茶，一边给他递杏花糕一边给他拿蜜饯，却还是堵不住他的嘴。


“你三哥没和你说吗？”


“想来你和三哥都是聪明人，偏是我听不懂。”慕疏涵扬了玉扇，看了看她倒在檀木杯子里的茶，挑了挑眉，“这什么茶，这么香？”


“春水煎的茶，能不香？”苏年锦收了袖笼，笑看了他一眼，“宛之让你收生意，是为了告诉俞濯理，他去攻打胡人了。”


“告诉俞濯理？”慕疏涵想了想，一合玉扇，“聪明啊！这样俞濯理就以为，我们对他没防备了。”


“只能这么做了，不知俞濯理会不会信。”苏年锦苦笑了笑，又看向他，“听说许幼荷病了？要不要紧？”


“她？”慕疏涵叹了口气，“逼着要孩子呢，气火攻心，一下子就病倒了。”


“扑哧。”


“喂？你还笑？”慕疏涵白了她一眼，“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其实我说，你给她个孩子也好。”


“为什么？”慕疏涵看着她，怔了怔。


“上战场，谁知道个输赢。我看四王妃这辈子是跟定你了，你好歹给她个念想。”苏年锦温婉地看着他，眸子里的光于阳光下璀璨绚烂，“孩子对女人来说，就是一辈子。”


她一说起孩子，慕疏涵心里就莫名难过。知道她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不禁苦笑，“以前不觉得，自从她病了之后，愈发觉得亏欠于她。”


“那就遂了她的心意不好吗？”苏年锦探了探头，“以前她不是也怀了你的孩子吗？既然曾经有过，现在再要，也不算什么越礼。她生是你的人，你须要为她负责。”


“她是找你来当说客了？”


苏年锦摇了摇头，“我与宛之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你有一个，宛之也放心。而且我还能当个干娘，你这一举三得呢。”


“你当干娘？”慕疏涵哈哈大笑，“谁说我要让吾儿认你当娘亲了。”


“喂！”苏年锦白他，恰逢有桃花落进杯子里，映着二人清秀的倒影。


“不说了，”慕疏涵摆了摆手，将那夹着花瓣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这件事以后再提，我先去布庄看看生意，最近倒是愈发忙了。”


苏年锦本就知道他忙的，可即便忙的连家都回不了，他还执意要过来看她一眼，心里一暖。


“你快些去吧，注意身子。”


“嗯。”


绣着竹叶的白袍子随即转身，朝着月拱门而去。只是就在他即要踏出东厢之时，忽从背后传来一句声音，让他一顿。


“四王妃也是个女人，为你做了那么多，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风抖着花瓣落在他的脚下，锦靴上的芙蓉锦漾着橙黄一般的光泽，让他看起来庭芝玉树，清足风流。


他缓缓回头，隔着木兰与桃花瓣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声音荡在她耳边，格外的温柔。


苏年锦怔怔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许久，心里叹了叹气，情之一字，动则伤。


是夜。


四王府。


曼儿端了羹汤进书房，灯火摇曳，满屋子散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慕疏涵正于案前看账目，忽见她进来了，不觉皱了皱眉，“那么晚还没睡？”


“见爷没睡，就熬了些汤来。”曼儿浅笑着将一碗竹丝鸡煲放在他面前，“补身子的，熬了两三个时辰呢。爷尝尝？”


慕疏涵停了手下的笔，看了一眼那汤汁，黄润鲜亮，极富美味，笑了笑，“拿去送给王妃喝吧，她身子不好，应该多补补。”


“这……”曼儿皱眉，小声道，“这可是妾身熬了好几个时辰专门给爷的。”


慕疏涵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如陌上的杏花盛开。长袖端起碗碟，递进唇角喝了一口，啧啧直叹，“果然好喝。”


“啊？”曼儿大喜，“那我每晚都给爷熬一些。”


“不必了。”慕疏涵站起身来，清秀的眉目挑了挑，将那煲汤全数提在自己手里，从桌前撤了身，“剩下的我拿给王妃喝，你且去歇着吧。”


声音未歇，他便大步流星出了房，生怕汤汁凉了。夜色漆黑，徒剩曼儿一人在书房中气得直跺脚，目露花殇。


门吱呀开了。


烛影摇红，许幼荷正在菱镜前梳头，整个人倦懒无神。那桃木梳还是嫁进王府时带过来的，想想自己曾经是小女儿时的情景，不觉叹了口气。恰逢房门打开，慕疏涵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竟惊了许幼荷一记。


“你这是？”


“来尝尝，曼儿煲的，还挺好喝。”慕疏涵将汤汁放下，已经烫红的手赶紧捏了捏耳朵，笑的像个孩子。


只是许幼荷却迟迟未动，看着桌上的汤罐，皱了皱眉。


“曼儿给你炖的，你拿来作什么。”


“给你喝啊。”慕疏涵转身看她，弯了弯眉眼，“听管家说你病了，应该补补身子。”


此时的许幼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缓缓站起身来，目若铜铃，“你……”


慕疏涵又燃了两支红烛，唇角的笑意渐渐敛下去，只听得窗外春风大作，呼呼入耳。


“我知道你前两日去见过太子妃，只是被太子挡在了宫外。”慕疏涵低了低头，声音寥落，“这些日子忙于生意与政事，委屈你了。”


“我，”许幼荷哽了哽，一时不知说什么。


慕疏涵抬头看她，他鲜少有一次这样打量过她。其实许幼荷长得很美，典型的北方女子，鲜眉亮眼，蝤首娥眉，只是他一直未为她停下过，所以至今连她眉下有没有痣，他都不知道。


“当初见你时，还是稚齿婑媠，如今跟了我几载，倒是有些半老徐娘了。”


“扑哧。”许幼荷一下子笑出声来，“那么老了吗？”


慕疏涵也笑着上前，让她重新坐下。面前一方古铜菱花镜，映着她的皓齿明眸，“让本王，给你梳梳头。”


许幼荷面色一红，“是。”


他轻轻拿起桃木梳子，一下一下将她的青丝全部捋平。宽大的掌心暖在她的头顶，比起春日的阳光更加炫目。


许幼荷双目泛泪，什么都没说，原还苍白的面色此时也微微红润起来。


“爷来找我，不单单是梳头吧？”她永远是急性子，听不到结果就坐不住。


慕疏涵手下未停，复又笑了笑，“之前委屈你那么多，给你梳梳头不也应该么？”


许幼荷一怔，垂下睫来，“若单单为此，不梳也罢。”


他当做没听到，将她黑发缓缓梳好，又用浅蓝色发带系住，捣鼓了大半天，才刚刚不让发丝生乱。


“抱歉，从未给女子梳过头，有些生疏。”慕疏涵放下木梳，笑得清润，只是声音愈发冷涩，“我知你喜欢我，就如我喜欢那丫头一样。喜欢这事情本没有缘由，若非得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是心甘情愿。我同你对我一样，我不求那丫头对我如何，只求她自己平和安好顺遂心愿。只是说到底，我尚还能偷偷喜欢着，而你却不能。”他缓缓抬起掌心，又抚上她那一瀑青丝，苦笑了笑，“你我都是傻子，爱错了人。”


许幼荷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在菱镜前，哽了哽，“是，即便你如今这番对我，我也从未怨过你。因为当初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只是爱错了人，只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意，又能怎么办呢。


慕疏涵扯了袍袖，拿出锦帕给她拭了拭泪，眸中亦是花殇，“抱歉，我真的不能给你孩子。”


许幼荷双目通红地盯着他，嘴唇紧紧抿着，半晌冷嗔，“若没有她，你会喜欢我吗？”


慕疏涵缓缓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一扯，“这世上，本没有如果。”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又如何回答她呢……


许幼荷抹了一把眼泪，头微微别过去不看他，以极清冷的嗓音道：“你走吧。”


慕疏涵低了低头，似乎也不知再说什么，返身将汤罐盖上盖子，确保她喝时还算热着，才又折身踏出了房门。


明月半墙，春风微冷。


慕疏涵信步下了台阶，一阶一阶，微尘染在锦靴上，踩碎一地月光。


丫头呵，对不住了。


他眸色一沉，加速向书房走去。


林木花影在身后，也是无比寂寞的模样。


翌日。


天色泛了鱼肚白，慕疏涵书房里的灯火才刚刚熄灭。有丫鬟端了点心放在桌案上，慕疏涵一边吃一边整理那些翻过的账目，打算去找慕宛之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只是还未看完，只觉脑袋晕眩，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门吱呀响了，房檐下站着清冷的人儿，淡淡地看向趴在桌案上的慕疏涵。丫鬟识趣般地悄悄退下合上书房的门，里面的灯火又亮了，姜黄的光泽让人欣和平静。


那女子站在慕疏涵的身前，看了看那些撒了药粉的点心，浅浅出声，“你答应我的，总归要还。”


藕荷色的衣衫褪去，她窝进他的怀里，吸吮一时的温暖。


卯时。


女子自书房中出来，吩咐一直守在门口的小厮道：“去把王爷扶到厢房去，醒来就告诉他，是他太过劳累才致昏厥的。”声音极寒，自有一股威严。


“是。”


倩色的身影这才转身走远，曲廊小池处，鸳鸯成对、燕子呢喃。

第二十四章 万事到头都是梦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夏芷宜来找苏年锦的时候正看见苏年锦打吟儿，吟儿大哭，嚎喊娘亲救她。


“这是怎么了？”


苏年锦转身坐在椅子上喝茶，由着下人拦着吟儿，见是她来了，叹了口气，“这小儿说谎，打骂下人，毫无礼貌。方才她叫喊着要去找秦语容，被下人拦住，直接吩咐管家砍掉那丫鬟的胳膊。身为郡主却这般暴戾任性，实在看不过去。”


“倒是越来越像她娘亲了。”夏芷宜悠悠地坐在她对边，笑了笑，“可够狠的。”


“婉儿的尸身处理好了？”


“嗯。”夏芷宜看了吟儿一眼，见她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也不愿再理，“全身都是伤口，秦语容怎么下得去手。”


“她如何知道婉儿是你的人？”苏年锦有些纳闷，这件事一直没弄清楚。


“婉儿曾来告诉过我，”夏芷宜斜睨了她一眼，随又将目光散到院子里，“王爷醉酒被秦语容扶到她房里，本想行夫妻之事，只是婉儿在茶水中下了药，让秦语容也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由此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什么？”苏年锦心头无端一痛，忽想起那个温润清雅的男子，有些喘不上气。


原来秦语容并没有得逞，司徒为此而死，到底有些委屈。她念起当日司徒死时对她说谢谢二字，愈发觉得悲凉。


他谢她什么呢，窗外日光漾在海棠花上，她眸子忽地一亮，心尖也跟着突突跳起来。他谢她，莫不是谢她让他如此有尊严的死去，再也不必忍受相思与无奈之苦，反而随着皇后一起，死在未央宫，死在那么干净的地方……


想来，他也是恨她的吧。秦语容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青楼歌妓，他却还活在当年的执念中，苦苦拔不出来。


“娘亲，娘亲……”吟儿仍在那里哭，声音愈发悲戚。


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吟儿旁边，灼灼地看着她，“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娘亲。”


“我不要！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还我娘亲，还我娘亲呜呜……”


“你干嘛这么做？”夏芷宜有些看不惯，啧啧道，“这么难缠的孩子，你直接丢给秦语容算了。你收留她，她不仅不感激你，还会恨你。”


“那就先恨着吧。”苏年锦摆手让下人将吟儿带下去，又回坐下来，看向夏芷宜，“福子没死吧？”


夏芷宜一怔，“没死，不过王爷命人将他阉了。”


“好歹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你，”夏芷宜有点搞不懂眼前这个女人，探了探头，“你在王爷那力求福子活下来，我知也是为我开罪。只是，福子到底见过你的身子，何况又与你出过那样的流言，你把他放出府不就完了么，为何还要让他继续在你身前当小厮呢？”


“若不在我身前跟着，王爷不会让他活着的。”苏年锦喝了口茶，唇角扯了扯，“都知道我与他没什么，何况现在也是个阉人了，就在我身边吧。”


“唉，福子算是跟定你了。”夏芷宜摇了摇头，“这样收买人心，真有你的。”


那话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只是苏年锦一直没说话，低着头，似乎是在想心事。


“对了，”夏芷宜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我已经和王爷说过了，让他休了我，我打算离开怡睿王府了。”


“什么？”苏年锦皱眉，“你要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不在这了。”夏芷宜看起来有些失望，复又叹了口气，“你说的那回去的法子，没准早就不能用了。而且就算能用，我现在也进不了宫。我指使福子害你的事情，你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看王爷一直耿耿于怀，虽然如今你们都没说什么，但是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这里了。”


“真的，不打算在府里了吗？”苏年锦缓缓站起身，“还留在京城吗？”


“呵，我倒是想四海为家，不过哪有银子啊。”夏芷宜摆了摆手，“没事儿，我就在街上做点小生意什么的，那次那个梅花酒不是挺好喝么，我继续酿点别的卖。你要是哪天心情好了，去我那里讨酒喝，我少给你要点钱。”


“扑哧。”


“行了，我来就是为这事儿，都说完了，我就走了。”


“我让木子彬从账房里支点银两给你。”苏年锦看了看她，眉目清明，“以后有麻烦了，还可以来府里找我。”


“好！”夏芷宜仿着古人的模样，对她抱了抱拳，“那咱们，江湖再见。”


大步流星地踏出门去，一袭妃色身影渐渐消失在乱花假石后。苏年锦在门口呆呆站了很久，后厢不断传来秦语容嘶吼大叫装疯卖傻的声音，让她复又皱了皱眉。那江湖再见四个字如一把刀般直直插在她的心口，苏年锦落寞回了身，唇角苦笑，倘若我能与你一样任性潇洒，该有多好。


阳光绚烂，一时无两。


三日后。


夏芷宜在慕嘉偐府里吃香喝辣，不停地让松牙买这个买那个，买不到的还要跑到大街上专门去买。松牙这厢刚跑出去，慕嘉偐便提着茯苓糕与水晶冬瓜饺进来了。


他低眉看了看她刚刚吃完的一席龙凤呈祥、蜜酿蝤蛑、通花软牛肠、金银夹花平截，不禁皱了皱眉，“真能吃。”


“哎我跟你说，这天气越来越热了，你还得给我准备一些冰湃的樱桃和葡萄，知道了么？”夏芷宜翘着二郎腿，拿白眼丢他。


“是。”慕嘉偐将吃食全部放在桌子上，看着她躺在床上还在吃，抱臂在怀，“你什么时候走？”


“等我吃够了就走。”


“那什么时候能吃够？”


“你不要急嘛。”夏芷宜将脚收回床榻上，翻了个身，“先睡一会再说。”


“喂！你别弄的我床上都是脏东西！”


话音还没全歇，就听呼噜声震天响起。慕嘉偐长长叹了口气，这个死女人，他上辈子欠她什么吗？！


呼——呼——呼……


慕嘉偐实在听不下去，袍子一扯，随即踏出门外。


绿树浓荫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苏年锦让人打开秦语容的门，看她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吟儿作的画，痴痴笑着。


屋子许久没有打开了，秦语容看着外头的日光一下子照在自己身上，眼睛随即闭上，过了一会，才适应过来微微睁开。


见是她进来了，秦语容猛地站起身来，如悍妇一般捉住她的衣襟，“还我吟儿！”


福子赶忙上前，一下子将她推倒，吼道：“对王妃尊重点！”


“王妃？”秦语容冷笑，悻悻看着她，“王妃……呵呵……”


“吟儿在我那，”苏年锦浅浅张口，“我昨日梦到司徒了。”


“梦到他又怎样。”


苏年锦见她毫无情绪，又上前一步，“梦里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哈哈哈……”秦语容仰天大笑，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所以你来看我么？比起照顾我，你还是多照顾一下自己吧！”


“我来，是想告诉你，”苏年锦走到她身前，目露沉色，“你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还有吟儿。”


秦语容幽幽转头，目光犹如蛇信子一般盯着她，“别用一副调教的语气和我说话，你不配！”


放肆！福子上前一把给了她一个耳光，只听啪的一声，秦语容嘴角立刻沁出血来。


“呵呵……”秦语容冷笑，毫不为意。


苏年锦示意福子退下，挺身吸了口气，再次上前，眸色深深，“我把吟儿还给你。”


“你说什么？”方还满身尖刺的秦语容一下子怔在那，“你再说一遍！”


“吟儿日日哭着喊她娘亲，想来司徒托梦给我，也是为此。”苏年锦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谁的路好走，这布满荆棘的王府，谁又不是一步一个血印走来的？你根本没资格喊苦喊累，因为总有人比你还苦。”


……


秦语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冷笑渐渐敛去，换成一副淡漠的模样。


“你的囚禁也解除了。”苏年锦看着满室狼藉，以一种明朗的姿态对她笑了笑，“其实我们谁都没有被你害到，除了司徒。而你所有的本事，也不过是费尽力气，伤害了最疼爱你的人罢了。”


她说罢便转身走了，院子里的茉莉与凤仙交相辉映，于阳色下魑魅扎眼。


秦语容在屋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手指渐渐攥成拳头，迟迟松不开。


是夜。


云母屏风上画着江南一纵春色，书房连着倚翠湖，时有湖面凉风扑来，倒也清爽。


苏年锦为慕宛之打着扇子，一边笑一边看他画在宣纸上的人儿。冰肌玉骨、细瓷眉眼，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画上人儿如仙子般立在那，白衣飘飘，多姿婀娜。


“应该在画上再添个男子，”苏年锦偏着头看了一阵子，扑哧一笑，“穿着青色袍子，落拓而来，接受仙子的垂怜。”


“哈哈，你呀。”慕宛之放下笔墨，手心抚着她的腕子，笑道，“那仙子有什么法术？”


“织网捕风，削木捉影，知命洗心，绣虹剪水，最重要的是，”苏年锦顿了顿，眸子一弯，“能得爷的心。”


“心在这，拿去。”慕宛之亦浅笑晏晏，将她掌心放在自己的左心处，认真道，“丫头可是听见了？”


“听见了。”


“说什么？”


苏年锦目泛花殇，笑了笑，“说此生此世，永不相弃。”


“不对。”慕宛之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是千生千世，永不相弃。”


“爷……”


慕宛之站起身来，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下颌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在她耳边摩挲，“我今生最大的心愿，并不是得皇位得天下，而是得你。”


苏年锦缓缓环住他的腰身，任呼吸扑在他的胸膛，一瀑青丝垂在他的掌心里，灯影摇红，楚楚生姿。


他吻上她的唇角，而后打横将她抱起，褪去衣衫攻城略地，连空气都是汗涔涔的……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兴庆宫外。


慕辰景推着轮椅甫从宫里出来，便见自己人在外面守着，示意不要出声，一路行至中宫，才缓缓开了口。


“都准备好了吗？”


那宫人躬身禀道：“就等太子发话。”


“好！”慕辰景微微眯了眯目，一拳砸在轮椅手柄上，“皇上身子越来越不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臣们也都安排妥帖了。”宫人低头，有虫鸣声在四周叫响，映着月光微凉。


“等干掉那个，随时逼宫。”


“是！”


宫人躬身退去，慕辰景望着枝梢上停留的燕雀，冷冽一笑，“能让你握住的树枝，也不多了。”


夜，愈发黑寂。


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


“娘亲，娘亲，”吟儿在西厢里来回跑着，手里拿着刚刚剪过的画纸，到处寻秦语容的身影。


“去哪里了？”寻了大半日，也没见她。慕潇吟皱了皱眉，最近老觉得娘亲往东厢去，难道今日又去了？


小人儿放下画笔与剪纸，撩了袍子急匆匆就想踏出房门，只是还未走出去，忽地想起一件事，忙又折回身来。小手掀开桌子上亲自给娘亲冰着的西瓜，捏着一小块尝了尝，感觉不够，随又从碗里添了些冰，这才满意地盖上盖子，风一样跑出门去。


秦语容躲在假山后眼瞧着苏年锦进了东厢，唇角冷冷一笑，方才转了身，向着西厢而去。


“王妃，”福子在外敲门，“小厨房里炖的松茸汤好了，要不要给王爷送去？”


苏年锦正准备午休，忽听羹汤做好，忙在里面应了句，“不必，你等一会，我亲自送去。”


“是。”


福子躬身退下，日光有些毒，晒得人微微喘不上气来。


书房。


慕疏涵将账簿全部丢给慕宛之，一袭茶白袍子兜着夏日的花草香气，染的书房也清爽了几分。


“全在这了。”慕疏涵摇了木扇，懒幽幽地看着他，“俞濯理很厉害，即使不在江南，他手下的生意可是一样也没丢。”


“此人不可小觑。”


慕宛之放下手中折子，雕窗处时时袭来凉风，吹得他袖口裹着一脉香气，“宫里来消息说，父皇快不行了。”


“什么？”慕疏涵一怔，浑身犹如灌了冰凉凉的水，“母后一去，他也要跟着去了。”


慕宛之没说话，只是半眯了眯眼，过了半晌，阴阴说一句：“胡人要打来了。”


“战场杀敌，人生得意。”


慕疏涵合了木扇，眉目一条，“真恨不得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好了，不好了，东厢着火了……”


书房中的对话还未歇时，忽听外面小厮争相奔跑大喊大叫的声音。正惊诧时，木子彬忽而闯进门来，喘着粗气忙道：“东厢那边着火了，吟儿在厢房里，王妃不顾性命冲进去救她了……”


“什么？！”


慕疏涵大跑出门，慕宛之也随即旋身而出，一路向着东厢跑去。


“锦儿，锦儿！”


东厢已经遍地大火，火光冲天，烧的人睁不开眼。慕疏涵被一群下人死死拦着才没有闯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熊熊的东厢，不断地大声嘶喊。


“王爷……”


慕宛之白摆了摆手，示意木子彬不要说话，返身抬起水桶将自己全身湿遍，而后一个箭步便冲进东厢里去了。


“王爷！”木子彬大惊，阻止却已是来不及。


“吟儿，吟儿……”秦语容在角落里满脸横泪，拼命地想往里面跑。只是一切都晚了，她只能期盼她的吟儿能再次活蹦乱跳冲进她的怀里，她唯一的吟儿……


木材噼里啪啦被火烧成灰烬掉落下来，众人纷纷拿水扑火，嘈杂声，救火声，碰撞声此起彼伏，只有慕疏涵怔怔地站在那，一脸黑灰，一动不动。


太阳大得似乎要吞噬人，东厢即要化成灰烬，就在众人都以为里面的人全部烧死时，忽见慕宛之抱着苏年锦的身子从火光中冲出，而后一下子倒在地上。


“王爷！”


“锦儿！”


众人全部扑上去，木子彬招来大夫，一一疏散着人群。东厢此时已经烧为灰烬，火势也小了下来，周遭嘈乱声渐小，只有院角的声音愈发凄惶。


“吟儿……吟儿……”


秦语容仰天大哭，泪从眼框中夺出来，一滴一滴全部滴在手心里，烧灼得难受。


是夜。


苏年锦幽幽醒时，慕宛之正趴在床头上守着她。


“爷……”


她方一动，就觉得浑身犹如蚁噬一般。不想刚喊了一句，慕宛之随即醒了过来。


“别乱动。”他忙握住她的腕子，让她歇着，“太医说受惊过度，虽没什么大碍，但是还需好好调养。”


“吟儿呢？吟儿怎么样了？”苏年锦毫未注意自己皮肤上烧伤的地方，一忙看向慕宛之。


“小儿，死了。”慕宛之哽了哽喉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什么？”苏年锦一下子坐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宛之，“真的……真的死了吗？东厢里可有找到什么？”


“找到了她的尸体。”慕宛之垂眸，“已经面目全非了……”


声音不大，却犹如一声惊雷，直直砸进她的心里。


“秦语容呢……”苏年锦泛着泪花，大声质问，“秦语容呢！”


“在西厢，滴水未进。”


“是她放的火，是她放的火……”苏年锦眼泪直流，想起那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儿，心口直痛，“她本想烧死我，只是吟儿碰巧进来寻她，才……”


慕宛之握上她的腕子，“你不必自责，我已经让道士好好超度小儿了。想来，都是造化。”


苏年锦怔怔看向慕宛之，屋外雷声轰隆，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她盯着他看了半日，忽地颓在那里，苦苦一笑，“大抵，都是命数。司徒因她而死，吟儿如今也因她去了。”


“她下午来向我告罪。”慕宛之浅浅握着她的腕子，眸子一抹沉色，“说她要出家为尼。”


“她这样说？”


“是。”


“吟儿一去，她再也没有牵挂了吧。”苏年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见雨丝子如注一般浇下来，微冷，“只是可怜了小儿，才五岁就这样没了。”


慕宛之没有出声，似乎也在想念那个成天粘着他的小儿。拳头微微攥起，青筋直露，却是毫无办法，毫无力气，甚至没有一丝机会，再完完整整地看她一眼。


“爷也受伤了？”苏年锦这才注意到他腕子上的伤口，原本被他故意掩藏好的地方却还是被她发现了。


慕宛之微微一撤袖口，“无碍。”


苏年锦却执意握上他的腕子，见用层层白布包着却还是透着丝丝血迹，心口一疼，“我原本想进去救吟儿，不想被烧着的柱子阻断了退路。我发现吟儿时她都已经昏迷不醒了，却还是想不到，就这么死了。”


“那么大的火，外人没有一个敢进去，偏你拼了性命……”


慕宛之眉心攒动，一把将她护在怀中，“答应我，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冒险。”


“是……”


苏年锦贴在慕宛之的胸口，缓缓合上眼睛。王府动荡，朝堂浮沉，这一刻，都似再与她无关了。


轰隆隆，窗外雨势更盛。


五王府。


雨天夜色，却正进行着一场厮杀。


慕嘉偐与松牙被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杀的遍体鳞伤，院子里两人并肩作战，却处处遭到掣肘。刀光剑影，电火石光，二人咬牙想冲突重围，却不想黑衣人越来越多，力道越来越大，两人招架的越来越吃力。


夏芷宜一路小跑想去宫中调集御林军，她手中拿着慕嘉偐刚刚给她的牌子，那牌子能调动这京城的千军万马，若是以前，夏芷宜早就高兴疯了，只是如今她一边跑一边哭，心里默念，老五你坚持住，坚持住！


泼天大雨冲破河道流到街口，夏芷宜趟着水一步一步向皇宫迈。却不想因她心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都跌进了水坑了，费了好半天也没有爬起来。


“老五！老五！”夏芷宜大哭，“我马上喊人！马上喊人……”


她脱下鞋子，脚心一下子被河底的石头割伤，她却浑然不觉，一路血水混着雨水跑到玄武门，在雨夜里向着御林军执起令牌，用尽所有力气大喊：“速去救五王慕嘉偐！”


一大队御林军迅速调动，而王府中的慕嘉偐与松牙已经浑身是伤，眼瞧着黑衣人步步逼近，松牙一把推开慕嘉偐，大喊一声：“跑！”


而松牙则上前，孤注一掷般挥起长剑，一路厮杀到底，而自己却被黑衣人的剑击中心口，重重倒下。


“松牙！松牙！”慕嘉偐大吼，外人都觉松牙是他的奴才，可唯有他知道，那是他从小的玩伴，从小的亲人！如今松牙倒在一片血泊里，慕嘉偐执起剑，一面抗敌一面向着松牙而去。


嘶的一声，他身上的紫色玉袍瞬间被黑衣人的长剑砍碎，露出他沾了血的皮肤。慕嘉偐却似毫不知疼一般，手腕猛地一转，瞬间将身后的黑衣人斩落头颅！而眼前，又有无数个黑衣人向他涌来，大雨浇的睁不开眼睛，慕嘉偐爬滚到松牙旁边，眼看着他奄奄一息，抱着他大哭，“松牙你醒醒，我救你！本王救你！”


而松牙，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起一个即要过来的黑衣人的大腿，死死不松开！


噗！黑衣人在他心口又插了一刀，松牙目露红色，唇角带笑，死时仍没有松开胳膊，紧紧地，紧紧地箍住了他。


“松牙！”慕嘉偐仰天大吼，“松牙！”


垣壁处又涌来十几个黑衣人，慕嘉偐撑着剑站起身来，吐出一口血水，长啸一声，即飞身上前与他们一一厮杀！


雨夜铁戟，招招穿心！


夏芷宜带着人来的时候慕嘉偐已经身负重伤，看见无数御林军进来时，腿陡地一软，即摔进了雨水中，不省人事。


“慕嘉偐！慕嘉偐！”


御林军统领带人与黑衣人对抗，而夏芷宜一忙跑到慕嘉偐身边，大声哭喊着他的名字。


“你醒醒！你醒醒啊！不要吓我，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只是雨水中的慕嘉偐脸色惨白，身上的血不断渗出，汨汨不停地悉数都流到夏芷宜的手心里。夏芷宜大哭，嗓子哽咽着，“慕嘉偐，慕嘉偐你醒醒，我是夏芷宜啊，我是喜欢你的夏芷宜啊！”


她哭号了大半天，也没见慕嘉偐醒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却是吓了自己一大跳。夏芷宜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子将他一点一点从雨水里拖出来，拖到房檐下，而后缓缓将他放平，自己深呼一口气，弯身，与他唇对唇，全部将空气输给他。


反反复复地，她吸一口气，就往他嘴里吹一口气，吸一口，就吹一口。直到吹到后来，她鼻涕眼泪都悉数流到他的唇里，却还是未见他醒来，夏芷宜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哭，“慕嘉偐我不许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雨势不减，哗啦啦全部倾泻下来。御林军已经将黑衣人斩尽杀绝，却见房檐下的那个女人哭得如个孩子，满脸是泪，神色悲戚。


“慕嘉偐，我喜欢你很久了，你醒醒，我要亲口告诉你，我要嫁给你，你醒醒，你醒醒啊！”


夏芷宜晃着他的身子，鼻涕顺着眼泪一起流，身上也已经被泥巴裹满，臭的不忍闻，她却毫不所动，晃着手摇着他的身子，大声喊着，“求求你了，你醒醒，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呜呜……”


从紫色衣服上淌下来的水染湿了地面，慕嘉偐惨白的面色被晃的竟微微泛了红晕。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地上的人儿闭着眼大哭，齿牙都露在嘴巴外面，喉咙朝天喊着，恐怖的要死。


“吵死了。”


“呜呜你醒醒，你醒醒……”她哭的太大声，竟然没有听见他在说话。


“吵……”


“慕嘉偐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快醒醒啊，你快醒醒啊……”


“吵死了！”


咳咳咳……


夏芷宜忽觉手下一动，见他不断地咳着，愣了一会，连忙大喜，“你醒啦？饿不饿？痛不痛？啊哈哈哈哈哈，你醒啦？”


慕嘉偐咳完一下子笑出声来，院子里的大雨漂泊，身后雨帘似一道屏障，将他二人紧紧裹在里面。


“我也喜欢你。”


他再次昏厥过去时，偷偷在夏芷宜耳边说。


雨，越下越大……


庆元十二年夏至，太子妃有喜，胡人进攻中原。


慕宛之已经穿好盔甲，从宫里领了帅印，即将率领三十万大军，前赴清崎与胡厮杀。


慕疏涵亦备好着装，跟随慕宛之一起，统兵十万，作副首领，上线杀敌。


怡睿王府，书房。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书房了，明日寅时就要在玄武广场集合数十万兵马，而后浩浩荡荡，千里杀敌。


苏年锦专门泡了六安瓜片的茶，又将点心放在案几上，才稍稍退下来。她今日着了一袭浅蓝色的收腰托底罗裙，流苏垂落，楚楚多姿。


慕疏涵招呼她上前一起坐，尝了一口清茶，啧啧道：“这泡茶的手艺见长啊。”


苏年锦知他有心开玩笑，只是心里一直想着明日他们便出发前去与胡人厮杀的情景，怎么也笑不出来。


“阿方薇会接应我们，你不必担心。”慕宛之看出她的忧虑，上前握住她的掌心，“此一役，我们必赢。”


“你是说阿方薇趁阿方拓打仗期间，在朝中挑起内讧？”


“不止，阿方薇要用阿方纳的身份，扶持他为帝王。”慕疏涵又嚼了口点心，眼巴巴地看着她，“你真不用担心，阿方拓这是在自找死路，我们就帮他一程。”


“那看爷日日皱着眉头，又是为什么？”


慕宛之一怔，没想到她真是个细腻体己的人，完全将自己的心思摸的一清二楚。


“我在担心，我这一去，朝中反而大乱。”


苏年锦微微垂了头，忽地想起沐原来，依他的秉性，很有可能就在近期行动。


“船到桥头自然直。”慕疏涵也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二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唇角一扬，“话说胡地有什么特产么？上次去的急，什么都没发现，这次要是攻打他们，我得好好捞一把吃食才行！”


“扑哧。”苏年锦一下子笑出声来，“就知道吃。”


“不吃，人生根本就没意义。”慕疏涵的白袍被窗外的风一吹，显得更加俊逸，“你有什么想吃的？来，告诉爷，爷心情好到时候也给你带一些来。”


“你好好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了。”苏年锦白了他一眼，佯嗔道，“一定要保护好宛之，他身上旧伤多，容易反复。”


“遵命遵命。”慕疏涵有些不开心，“就知道让我保护他，那万一我死了呢？”


“呸呸呸……”苏年锦上前打他，“不许浑说，你们都得好好回来。”


“是，这个得听你的。”慕疏涵又似没事人儿一样，扬手挥起檀木扇，扇下的玉穗随着袍子一抖一抖。


“不论怎么说，爷一定要保重。”苏年锦缓缓看向慕宛之，不放心道。


“好。”似乎知道她所有的心思，慕宛之郑重其事地点头，眸光全部凝在她的眉心处，带着他所有的宠溺与心疼。


“我去小厨房看看，中午老四就在府里吃吧，我炖了你们爱喝的花蜜雪羹汤。”


“又能尝到你的手艺，我晚上也不走了！”


“晚上不管饭！”


“哎你……”


眼瞧着苏年锦一溜烟小跑出门，慕疏涵哈哈大笑，回头看向慕宛之，“她可真是愈发有趣了。”


“还不是想让你晚上回去好好和你的王妃告个别。”


慕宛之单手负后，摇头笑了笑，靛青色袍子衬得一身爽朗清举。只是二人话音方歇，忽见木子彬敲门进来，低头禀道：“五王爷慕嘉偐求见。”


慕嘉偐？慕疏涵皱了皱眉，这一个多月，他伤好了没有……


翌日。


当慕宛之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玄武广场时，苏年锦在广场前伫立了许久许久。夏日闷噪，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目停留在慕宛之消失的地方，只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望君珍重。


许幼荷微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太医说，我有了身孕，妹妹该祝福我吧？”


苏年锦这才回过头来，双目一弯，“恭喜姐姐了。”


许幼荷低了低头，冷冷一哂，“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想要的，偏偏有人当宝。你想要的，偏偏又不想要你。真是可怜可叹。”


此一时的日光有些毒，苏年锦看着她，停了半晌，才又笑道：“那就在他还没丢弃自己之前，牢牢地抓住他。”


许幼荷一愣，没料到她竟然这么痛快肆意。苏年锦躬身告辞，错过她身子的时候又忽地一顿，软声道：“请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我想疏涵也会很喜欢他的。”


她低了头，不再看她。一色翠绿的背影在偌大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扎眼，袅袅娜娜，出泥不染。许幼荷笑了笑，然那笑还未到达眼底便全数退去。


“可惜他不知道，他都要做父亲了……”


队伍消失的地方滚着飞扬的尘土，万里山河，都在那黑云压城的铁骑下，变得璀璨而巍峨。


苏年锦一路走到怡清宫，隔着老远就看见慕佑泽在宫门口坐着，不觉五步并三，走了上去。


“这么有兴致？”她甫一坐下，才发觉头顶还有纸叠的风铃，一个个都是纸鹤模样，花花绿绿的，美不胜收。


“真好看。”


“喏。”他将手上刚刚叠好的纸鹤拿给她，清澈的眸子弯了弯，如新月，如长柳，“送你。”


“你会叠这个？”苏年锦接过来，挑了挑眉，“这么厉害？”


“是皇后生前教我的。”


皇后……苏年锦笑意尽失，只觉心口忽地袭来一股悲凉。


“小时候就觉得皇后知道的东西很多，我很喜欢她，慈善和蔼，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看见她，就莫名让自己很平静。”慕佑泽微微攥起修长的指尖，眸子映着中午的日光，熠熠生辉，“她走之前，我曾去未央宫看过她。她给我唱了一首儿时常听的曲子，那时候感觉又回到了过去，无忧无虑的。”


“儿时总是让人难以忘怀。”苏年锦拿起他手下的彩纸，也缓缓动手叠起来，“你叠这些纸鹤，是为了纪念她吗？”


“呵，并不是。”


“那是为何？”


“祈求前线的战士打胜仗归来。”


话音甫落，苏年锦手中的纸鹤也刚好成形。她笑嘻嘻地将她叠的纸鹤与那些风铃一起挂起来，才又看向他，“那就多叠几个，让心愿更大一些。”


“丫头。”


“嗯？”


慕佑泽将胳膊探在半空，眸光呆滞地寻了寻，直到摸到她的腕子，才放下心来，软声道：“前阵子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没想到如今你还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真让人开心。”


苏年锦缓缓放下手来，坐在他旁边，眉眼一弯，“都过去了。”


回不去的好处之一，大概是也能将坏事情一并抛弃掉吧。


“每个人都受过伤，上天真公平。”


苏年锦沉默了半晌，才又将目光散到远处的山脊上，看着日光下一纵草木葳蕤茂盛，喑哑道：“我也曾抱怨过不公不顺，可是毫无办法，能让自己走出来，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慕佑泽抿着唇，随她一起将眸光抛到远处，虽然他看不见，心里却装着万千山河。


“咦？你这宫里怎么那么冷清了？”苏年锦回头看了看，似乎找不到什么侍卫了，“你手下的那些暗卫呢？”


慕佑泽忽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秘道：“自有用处。”


“可是，”苏年锦皱眉，“无论什么用处，如今这宫里没有人能再保护你，你多危险啊……”将自己全部的暗卫都用作他处，到底是什么大事……


“一个瞎子，能有多危险？”慕佑泽摇了摇头，“记住丫头，这方山河，我也想出分力。”


他说得认真而执着，竟惊了她一记。这动动荡荡的大燕，真的要撑不住了么……


平分天四序，最苦是炎蒸。


慕宛之这一去，又一个多月了。


秦语容来找苏年锦的时候，正是午中。大暑闷热，苏年锦在凉榻上躺了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在房檐门口沏了茶读读书，心里还恬静一些。


秦语容出现时，苏年锦只觉有股暗影扑在书上，而后便听见福子的禀报声，说是她来了。


苏年锦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迎着外面的人看了一眼，示意福子下去，而后招呼秦语容坐下，并给她上了最喜欢的寿眉茶。


“我并不喜欢寿眉。”秦语容看了看眉下的茶盏，这一月来瘦削不少，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


“以前都是宛之爱喝，所以我也装着爱喝，这样每次他到我房里来，都能喝上寿眉茶。”秦语容一笑，浅浅淡淡的，“彼时心里从不想别的，就知道他爱进寿眉，爱吃梅花香饼，爱喝花蜜雪羹汤。初嫁进王府时，我还怀着吟儿，青楼歌妓当惯了，厨房里的东西什么都不会。那时我就天天待在小厨房里，做王爷喜欢吃的饼，熬他喜欢喝的汤，手指上、腕子上甚至眉眼上，都曾经被滚热的油碰溅过，疼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不停地做，不停地做。”


苏年锦转头看她，日色正浓，隔着刺眼的光线让她一时看不清她的样子。


秦语容唇角一直存着笑意，手指敲打在椅柄上，叹了口气，“我承认，很多事情都是我暗处算计你们。只是这府中尔虞我诈，谁也别把自己看得太清澈太无邪，夏芷宜不照样害过你？福公公不照样害过你？连王爷都曾对你起疑过，何况，你也不照样是前朝叛贼，算计过我们呢。”


苏年锦没说话，顾自喝了口茶。


“吟儿的五七过了，我明日便去感业寺出家为尼。”秦语容看了看她，“我这次来，是向你道别的。”


“若心不干净，出家又能如何？”


“呵。”秦语容冷笑，“这府里已经没有牵挂了，无非是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而已。”


“若王爷答应娶你要你呢？”


“……”秦语容没说话，眉头却是皱着。


“你不必向我道别。”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司徒死了，吟儿也死了，这都是你造的孽。你现在若还有心思怨则别人，不如回去好好看看吟儿给你留下的画，司徒给你留下的琴。”她哽了哽，冷笑一声，“秦语容，你这一辈子，赚了。”


“你什么意思？”


“你激怒狼人半夜咬伤王爷，谁惩罚过你？你挑唆夏芷宜害掉我腹中的孩子，夏芷宜最后出府，谁惩罚过你？你趁王爷醉酒欲与他行夫妻之事，被婉儿阻止，你以尖针刺的她满身伤口让她痛得咬舌自尽，谁惩罚过你？司徒弹琴活生生弹死，无非是想让你清醒不要动王爷，他因你而死，谁惩罚过你？你纵火烧我，连着吟儿受苦，东厢付之一炬，谁又惩罚过你？”


……


苏年锦步步逼近，声音极寒，“我们每个人都有目的，可唯有你不择手段逃避惩罚，甚至连五岁的吟儿都被你教的心狠手辣做事歹毒。吟儿一死，你大可出家一走了之，可是我们呢？谁都是看在司徒的份上原谅你，可是你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们，且行事凌厉手段残忍，在府中翻云覆雨，以为我们都拿你没办法。你不是最瞧不起司徒么？你瞧不起他现在是个逃犯，瞧不起他是个琴工，瞧不起他如今无权无势，可是秦语容我告诉你，你就是受着司徒的庇佑，才能在这深不可测的王府活到如今，走到这里！吟儿死了，司徒也死了，你到底没有对不起谁，只有对不起你自己！”


秦语容寒了脸色，半晌不语。


苏年锦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唇角扯了扯，“你走吧，当初若你不主动提出出家为尼，没准王爷早就处死你了。”


也或许，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那样说的吧……


中午闷躁，苏年锦不再顾她，兀自走出房门。背影趁着院子里的凤仙花显得寥落颓败，似乎方才那些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为司徒骂她，为吟儿骂她，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蝉鸣响在半空，偌大的王府如今只有她与她的周旋与对峙。苏年锦行到门口忽又顿下来，却一直没有回头，以一种极寒极冷的声音讲道：“你不该觉得委屈，因为我们每个人走的路都比你艰难。”


话音未落，她大步迈出院子，只剩秦语容一个在房中静静待着。半晌，一滴清泪落在掌心里，和着她唇角的笑意，极苦。


……

第二十五章 拱手山河讨你欢


一月后。


庆元十二年，秋。


庆元病倒时，慕辰景率兵闯进了皇宫。几路大臣分别跪在庆元身侧，高声扬言要他重立慕辰景为太子。


逼宫……苏年锦一路小跑到慕佑泽那处时，忽地想起来当日皇后为什么要给慕辰景一个耳光。或许她早就看出来什么端倪，才这般对她的亲儿子。


慕佑泽正在宫里听翰林院的侍读给他读书，见是她来了，忙让人端来他亲自煮的花茶给她。


“太子……”


她方想说，却被慕佑泽摆手停住，“用的是春日的杏花，微微有些凉，你来尝尝。”


苏年锦缓缓抬了步子，在她对边坐下，并示意伴读退下，才又道：“我喝不下，太子逼宫，我们该怎么办……”


慕佑泽眸子一弯，笑了笑，“你心太急了。”


苏年锦转头，“怎么说？”


慕佑泽让宫人又拿来一壶花茶，长袖一展，将花茶悉数倒进杯子里。


“很熟练啊。”苏年锦看着他的样子，终是笑出声来，“刚刚满，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耳。”


秋日的凉风穿堂而过，两人各执一盏，聊起天来。


“你知道那些暗卫，是怎么挑选的吗？”


“你身边的那些吗？”苏年锦皱了皱眉，“不知他们跟了你多少年，大概你小时候就有了吧。”


慕佑泽笑着摇了摇头，“是在我双目眇了之后才有的。”


“嗯？”


“彼时皇后跟父皇建议说，我行动不便，又没有可以保护我的人，父皇这才暗中选了一些死卫给我，时时照拂我。”


“皇后……真是有心人。”


“我一直很感激她，若非她疯癫了，感觉我们兄弟几个也不会闹到这般收场。”


苏年锦隔着宫门眺望了一眼兴庆宫的方向，心头一痛。慕辰景趁慕宛之打仗之际前来逼宫，看来是算准了此时百利而无一害。


“那些暗卫是不是都前去保护皇上了？”苏年锦眸子一亮，转头问他。


慕佑泽终于笑出声来，清澈的眸子让人一望到底，“原本就是皇上的人，此时也该保护他。”


苏年锦嘘了一口长气，正要好好喝杯茶时忽地想到什么，猛地又站起身来，直奔宫外而去。


“怎么了？”


“我先回府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苏年锦大呼，连头都没来得及回，直接扯着裙摆下了宫阶。汉白玉的台阶映着她如燕子一般急速的身影，满目西府海棠，于风中开得正好。


怡睿王府。


苏年锦在府前愣愣地呆了大半个时辰，时值黄昏，日色渐渐西转，风大起。吹得她的袍袖猎猎作响。


福子急惶惶地从府中出来，见她一直不进去，忙躬身请道：“王妃当心身子。”


苏年锦没说话，幽幽转过头来，问：“可有人找我？”


福子摇了摇头，刚想说没有的时候，却见木子彬从府中出来，拿出一封信函递给她，浅道：“祥瑞茶楼。”


苏年锦一笑，也没接那封悉心用蜡烛油封好的信笺，慌忙转身，直奔茶楼而去。


福子与木子彬面面相觑，待苏年锦走远后，木子彬兀自拆开那封信笺，却发现空空如也，了无一字。


祥瑞茶楼里有她最爱吃的点心，准确的说，是他最爱吃的。


她刚入府假扮苏岩之女时，最爱来这个茶楼，一待就是一上午。要乾果四品，蜜饯四品，前菜四品，膳汤四品。那么多吃食，无非是想掩饰，她每次都点一道雪山梅。


他极爱吃甜，雪山梅里有奶香，梅子又酸又甜，入口爽润。彼时她以为他死了，每次都吃两份，多出的，是替他吃的。


苏年锦提裙上了二楼，此时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尾灯影随着她，缓缓来到了蒹葭阁的门口。


她打开门，一袭白衣入眸，清风胜雪。


沐原有极好看的凤眸，说面如傅粉、美如冠玉都有些低看了他。他笑时唇红齿白，悲时又嘤嘤戚戚，醉玉颓山，绿竹猗猗，任谁家的姑娘看一眼，都瞬间移不开步子转不动耳目，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古人说北方女子一顾倾城二顾倾国，然他，单是背影，便可敌三千城池。彼时她笑他怎么没托生成女子，他反将一军说是为了有男儿身能娶她。可是如今呢，如今她站在房门口，凄凄看了他半日，袖下一笼雪山梅，丰盈白润。


“我叫了一道鸡丝银耳，你来尝尝。”


他似乎在招呼一位久违的故人，声音温暖清澈，毫无隙绪，毫不生疏。


苏年锦亦不客气，端着身子走到他对面缓缓坐下，看着眉下的吃食，唇角微扯，“我竟忘了，自己原是爱吃咸的。”


果然是相爱的吧，她只记得他爱吃甜，他却记得她爱吃咸。


“你一直爱吃这道菜的。”他看着她，窗外灯火明亮，映着他的朗眉星目，气质高悬。


“如今，我不爱吃了。”


苏年锦低了低头，他却依旧浅笑盈盈，给她倒了盏茶，“你瘦了。”


“比起胡地时见你，我确实瘦了。”苏年锦苦笑，“那时我还有孩子，如今什么都没了。”


“丫头可恨我？”


“恨。”


沐原将白色的袍子一收，低下眉来，“你还愿意跟我回去吗？”


“不愿。”


印象里，苏年锦从未是个斩钉截铁的人。她做事一直犹犹豫豫，跟着他毫无主见，什么都要听他的。只是如今两载未见，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似发足了力，卯足了劲儿，字字珠玑。


“师父很想你。”


沐原一直笑着，声音如晨间的露珠，爽润清透。他们之间从未提及背叛与欺骗，两人都是如此明澈的人，在胡地见面时，虽未言一语，彼此却已经全都晓得了。


“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苏年锦将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回推回去，认真问道。


沐原看了看那杯茶，眸子一弯，“太子逼宫未遂，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时，就该动手了。”


苏年锦心底一惊，他竟然算计的这般准……


“陕甘一地已经揭竿而起，其实不过是师父在那边造的声势。如今慕宛之前去攻打胡人，这朝中，没有谁是我们的对手了。”


苏年锦一直垂着头，没有说话。


“皇甫也已经准备妥当，再过个几日，等几个皇子斗累了，便是逼宫之时。”


“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她猛地抬头，眸光乍亮，“就不怕我回去告诉他们吗？！”


沐原没有说话，笑意不减反增，将那杯茶水倒掉，重新给她换上了新茶，“你尝尝，是你爱喝的碧螺春。”


苏年锦没有动，她已经对他保持了高度的警醒，她必须回去，她必须清醒地离开这里。


“没用的，”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沐原信手端了茶盏，自己浅浅喝了一口，“茶水中没毒，软骨散在雪山梅的香气里。”


“你……”苏年锦攥住拳头，果然，根本使不上力气。


“丫头，”沐原借着幢幢灯影看着她，一身白衣嫺雅秀致，“慕宛之回不来救你的，等这朝堂换了天下……”


她没有听见后面说什么，只重重倒在桌子上。一身莺色长裙映着屏风前的灯影，摇摇晃晃……


庆元十二年九月十八，太子逼宫被阻，死伤暗卫无数。御林军损半，朝堂动荡。同年十月十二，庆元驾崩，秋风大起。


胡地进犯，沐原逼宫，这朝堂，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苏年锦只觉得那次烽烟持续了很久，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她一直被沈倾岳困住，牢牢地绑缚在他身边。直到庆元驾崩，全国缟素时，沐原率兵直接攻入紫禁城，大军厮杀了三天三夜。


前朝军队兵分两路，沐原与皇甫澈前去夺宫，沈倾岳则带着她作后备，随时为前线的沐原作粮草补充。夜深，沈倾岳于护城河外安营扎寨，火光熊熊，风声鹤唳。


沈倾岳端着福盘来到她的帐房，此时外面重兵把守，她即便不被捆绑着，仍然寸步难行。


苏年锦已经四五天没吃东西，只单纯以水度日。几日下来，瘦的形销骨立，面色惨白。自知是逃不出去了，她宁愿饿死，也不想成为沐原的人质。


“多少吃一些。”沈倾岳叹了口气，将吃食放在桌子上，目露软色，“傻丫头，师父把你养大，不是看你在这绝食的。”


“师父……”苏年锦哽了哽，一忙上前，“师父你把我放了吧，求你了。”


他从小最疼她，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要给她摘下来，可是如今，任她千般求万般跪，他却仿若未闻，不动声色。


“沐原为什么要把我抓来？”


“他不是抓你。”沈倾岳看着她，声音一软，“是怕他夺宫之后，众人知道你的身份，对你不利。”


苏年锦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一言未语，顾自坐在他身边，给他倒了杯茶。


“师父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闹了。”


沈倾岳看着她，皱了皱眉，“好梨儿，再等两天，等沐原夺了皇位，你就没有危险了。”


苏年锦抿了抿唇，如今慕宛之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奋力杀敌，就算得了消息赶回来，也来不及阻止沐原了。她知他这次一定会成功，心口一痛。


她其实并不在乎大燕天下在谁手里，她只是怕……


“师父有个女儿，以后你可以和她一起吃住。”沈倾岳见她不闹了，笑吟吟地上前，“我常年在山里养大你们，自己女儿反而不亲近。如今我把她接来了，你就与她同吃同住可好？”


“一切听师父的……”


苏年锦已经没有气力与他说话，只是话音方歇，忽听营帐外一阵叫喊声，再回神时，一道血迹直接喷在帐房外面，兵戟战甲，赤地千里。


沈倾岳大惊，连忙唤来侍卫出去杀敌，临走时命人将苏年锦再次绑起来，才放心转了身。


苏年锦在帐房内皱眉，不知这杀来的人是谁。待一直待到快要天亮时，忽见沈倾岳满身血水地冲进来，命人将她一起带出营帐，骑马向着苍霂山而去。


她恍恍惚惚知道他们对付的人是谁了，马背上的她被人掣肘着，却仍能听见身后一阵喧哗追赶声，那声音嘹亮清澈又不乏铿锵之力，是——慕疏涵！


苏年锦大喜，看着沈倾岳的军队渐渐不敌，知道是他来救她了！慕疏涵既然来了，那么慕宛之呢？她皱了皱眉，不应该啊，慕宛之现在应该在胡地啊……


苍霂山四面环水，高几百丈，枝林茂盛，草木葳蕤，上了山就很难再下去。看来沈倾岳准备孤注一掷，背水一战了。


待上了山，沈倾岳将身后军队分为三股，一股继续向前，一股续后，而他们则带着苏年锦隐藏在山林之后，等待慕疏涵的军队上来。


苏年锦暗暗心惊，心下期望慕疏涵不要上当，需格外小心。


果不其然，沈倾岳在林中等了大半天，也不见慕疏涵上钩。心下焦急，带着苏年锦率领军队又杀了出去。此时后备粮草完全被慕疏涵烧毁，沈倾岳又身负重伤，若硬拼，肯定不是慕疏涵的对手。


苏年锦正暗暗高兴之时，却见沈倾岳带着她共骑一匹大马，直奔山脚而去。而慕疏涵早已守在那里，等着他们入网。


几个月不见，他下颌微微长了胡子，却依旧清逸风流。苏年锦隔着老远看见他，心下甚慰。待沈倾岳军队与慕疏涵所带之兵碰个正着时，慕疏涵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一般看着他，扬声道：“放了她。”声音不怒自威，几个月沙场点兵，让他身骨更加傲然。


“去救皇宫，别管我！”苏年锦大喊，却被沈倾岳阻拦住，再出不了声。


慕疏涵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年锦，知她无恙，唇角一笑，“宫中放心。”


放心二字，隐着千言万语，苏年锦心头一暖，眼眶瞬时红了。一去小半载，她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筹划的，只知道慕宛之现在应该就在宫里了，如此，足矣。


然而马背上的沈倾岳却面色极寒，咬牙切齿看着慕疏涵，即刻吩咐士兵上前厮杀。慕疏涵亦不言语，率兵直接冲上前，两方对峙，杀的昏天暗地，风云大起。


两方一直杀到暮色时分，皆身疲力尽，眼瞧着沈倾岳体力不支，慕疏涵占了上风时，却见沈倾岳丢下军队带着苏年锦骑马大逃。身后慕疏涵大惊，亦不与眼前士兵厮杀，快马追了上去。


苏年锦被绑着一路与沈倾岳骑马上了山，夜色深浓，周身林木枝子刮得胳膊生疼。她隐隐听见身后有马蹄追来，心下担心是否是慕疏涵，这夜里的山林，是沈倾岳唯一的筹码。她了解他的师父，最善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不由得心尖暗跳。


沈倾岳已经给苏年锦松了绑，又给她吃了一颗软骨散，才幽幽在她耳边说：“让他回去，他若救你，必死！”


苏年锦知道师父从来说一不二，正要担心，却见慕疏涵忽地追了上来，扬剑即向沈倾岳刺去。然而就在此时，周遭忽而闯出数十士兵，全部向着慕疏涵杀去。苏年锦大惊，刚想出口让慕疏涵别管她快走，却被沈倾岳一下子击昏过去。夜色重重，身后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待苏年锦再醒来时，周身极静，慕疏涵早已不知去向，此时天色微微有些亮意，沈倾岳带着一众人马向着苍霂山的山顶而去。苏年锦不知何意，待到上了山，才发现慕疏涵与其一众军队都在山顶，他们被困住了！苏年锦不知沈倾岳使了什么手段，一夜之间，慕疏涵身边的士兵寥落无几，且他身负重伤，目光充血，死一样地盯着沈倾岳！


“放开她！”


他仍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


“疏涵你快走，你快走！”苏年锦一下子从马上坠落，全身却是毫无力气，趴在马儿脚下，大声哭着。


慕疏涵站在山顶之巅，风吹得袍袖猎猎作响，然他眼神却出奇的平静，只看着沈倾岳扬起唇角，“大丈夫死在沙场，应如是！”


沈倾岳于马背上亦是冷笑，“那就看看你的本事，今日还逃得出去逃不出去！”


“把她放了！”


沈倾岳微微眯了眸，以极寒的声音道：“感情中人，不易上战杀敌。昨日我以昏倒的苏年锦诱你，你才成了如今的模样。如今你的将士都因你死去，你还要继续要她吗？”


苏年锦怔怔地回头，风大，裹进她的袖口全是枯败的落叶。苏年锦这才明白，其实林木并不是师父的筹码，师父如今唯一的筹码，是她。


因为要救她，慕疏涵才轻易上钩，以致昨日深夜将士大败，才被逼上山。


苏年锦哽了哽喉咙，喑哑着嗓子看向慕疏涵，“你快走！别管我了，你快走！”


“不行，答应三哥的，一定要救你回去。”慕疏涵一笑，齿牙上都带出血来，他身上的伤口极深，血一直慢慢地渗透着。


苏年锦哭得满脸是泪，长甲狠狠攥在手心里，因身上力气全无，连站起来都是费力，只能握成拳头砸着地面，生生砸出血来，“你们快走！他不会杀我的！他不会杀我的！慕疏涵你听见没有，你快走！快走啊！”


“想救她，那就杀过来吧。”沈倾岳下马，单手负后，一身浅青色袍裳与刚刚泛白的天际同色。


“王爷，有我们！”


慕疏涵身后的将士亦是一脸决然，与他身侧禀道。慕疏涵有些体力不支，向后踉跄了一步，而后用长剑狠狠支撑住身体，才瞪紧双目，命令道：“杀！”


狂风大吼，一时刀光剑影，无数兵马涌向他们。苏年锦眼睁睁看着慕疏涵杀掉一个又一个士兵，亦眼睁睁看着他被刺中一剑又一剑。他步步紧逼，一步一步都在奔着苏年锦的方向杀来，苏年锦嘶哑着粗粝的嗓子大喊，他却恍若未闻，一身是血，步步是血，哪怕是要爬，也要向她爬过来。


烽烟四起，惊心动魄，风声嘶吼，泥尘飞腾！苏年锦泪眼朦胧，看着慕疏涵身边的侍卫寡不敌众一个一个倒下去，只有慕疏涵挥舞着长剑继续厮杀。他着的墨色衣衫全部被血鲜血浸湿，锦靴亦饱蘸了血水，只是他一面杀敌一面看着她笑，那笑依如曾经，风流潇洒。


“疏涵，求求你，你走吧，求求你了……”苏年锦趴在地上大哭，话连不上话，声音愈发无力。


他悉数将涌上前的士兵全部斩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此时风起云涌，眼看着他马上就能带她走了，却不料沈倾岳身后忽地钻出来一小股箭手。他们全部整装待发，以一种极冷极决绝的方式对着他。


“不要，不要！”苏年锦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以自己的身子挡住箭矢，却不想慕疏涵体力早已透支，如今死死撑着已是不敌众多将士。然而在他看见弩手时，忽地甩开长剑，一把飞身上前，将苏年锦握在掌心里，大喊：“走！”


他欲带着她飞奔，却不想刚跑出去几步，身后箭矢如急雨，一一射在他们脚下。


前面就是悬崖，身后又是弩手，苏年锦一下子栽在地上，慕疏涵欲上前扶她，却只听噗的一声，鲜血溅满了苏年锦的面颊。


“疏涵！”


那声音撕心裂肺，贯穿整个山巅。站在崖边的玄墨色的身影重重倒下，此一时阳光从云层中乍泄开来，一抹金光漾在他的身后，如细碎的花瓣，萦绕在他的周身。


一箭射穿头颅，是沈倾岳亲自放的箭。箭法之准之快，无人能及。


慕疏涵倒在悬崖之巅，倒在苏年锦的身旁，头颅上狠狠插着一枚箭矢，触目惊心。苏年锦大哭，一路爬到他身边，双手发颤，咬着牙大喊：“疏涵！你醒醒疏涵，你醒醒疏涵！”


他最后一抹笑还噙在唇角，他死在了她的怀里，他依如曾经那个俊逸的公子，在桃花剪转时对着她堪堪一笑。


“疏涵……”


苏年锦埋头大哭，周身极静，身后有数十将士依然紧紧握着箭矢，冷冰冰看着他们。风声嘶唳，似是哭声，与她一起祭奠，一起哀嚎。


那哭声穿过山巅林木，穿过万千河山，苏年锦抿着唇角，眼泪不停地滴在他满是血水的衣服上。他都没有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一夜间能听到的声音是无数次的走，无数次的逃，他就这样死了，眼睛充血，似乎还在叹息最终也没有救得下她，死不瞑目。


苏年锦一面哭，一面抬起沾满他鲜血的双手，缓缓将他的眼皮合上。阳光极盛，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哭着喊着，心里念着，当初的那个白衣公子翩翩少年，腰间玉坠流泻开来的老四，一箭毙命，为她……


沈倾岳上前催她，战了一夜，如今他也累了。


“走吧。”


苏年锦没有说话，只眼睁睁看着慕疏涵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她衣服上染尽了他的血水，她如今不忍看他，额头上突出来一根箭头，她拔不出来，也塞不回去。那箭的力道太重了，重的让她心里发慌。


林木呜咽，风声大起。


阳光照遍他的全身，如沐浴圣光一般。苏年锦挺身吸了口气，将他慢慢挪到崖边，底下万丈深渊，河流奔腾，她一用力，他便如风一下，身子轻盈如鸟翼，直直落到悬崖下去了。


“走好。”


她哽了哽喉咙，却觉得那里酸胀的厉害，如卡了一颗枣子一般。也许清澈的河流才能配得上他的无瑕，她将他推了下去，希望得此永生。


沈倾岳再次绑住了她，大喝一声，一群兵马直直向皇宫奔去。


身后，阳光万丈，血迹渗透进草木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清岐。


阿方拓领兵攻入清岐关，慕嘉偐着一身盔甲，出关迎敌。


夏芷宜跟在慕嘉偐身后，亦是一身红装，英姿飒爽。二人相视一笑，大漠黄沙滚滚而来，映着他们的背影坚韧决绝。


遍地狼烟，盛世杀伐，阿方拓率兵亲征，却不敌慕嘉偐安排在城楼上的枪林箭雨。一时间胡军溃败，落荒而逃。


而就在此时，阿方拓骑马挺身而出，欲与慕嘉偐对峙。慕嘉偐着铁甲戴红缨，一匹枣红色大马缓缓出城，执一柄长枪，肃穆威严。


“慕嘉偐，你打赢了我就嫁给你！”夏芷宜站在城楼上如是喊，放眼满是大漠，于此地结婚，该是无比雄壮。


“好！”慕嘉偐咧嘴一笑，即刻驾马上前，与阿方拓厮杀起来。


阿方拓是天生的勇夫，枪法又快又准，然慕嘉偐亦不示弱，他早就想上战杀敌，只是无奈兵权一直在慕宛之手里。如今他能到这大漠来，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刀光剑影，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就在二人杀至正酣时，阿方拓忽调转马头，又猛地回旋，拼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枪，那枪口直冲慕嘉偐左心，众人大惊！


慕嘉偐险些要摔下马去，却死死捂着胸口，趁阿方拓还没回神时亦刺了他一枪。阿方拓大怒，双方又于马上厮杀了几十个来回。


“乳口小儿，看枪！”


阿方拓天生勇猛，咬着牙骑着马一路狂奔，慕嘉偐有伤在身，本是不敌，却咬牙死死坚持着。二人从日中战到日暮，慕嘉偐身受多伤，阿方拓却愈战愈勇，城楼上的夏芷宜吓得手心全是潮汗，不停地在心里喊着坚持住，坚持住！


夜色袭来，就在火把熊熊燃起的当口，慕嘉偐坐骑一下子被阿方拓斩杀，慕嘉偐大惊，直直从马背上滚落。阿方拓骑马而来，枪口朝下，对准慕嘉偐就是一击。慕嘉偐皱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滚到一旁，却不想阿方拓亦是精明，在他无暇喘气的当口，直接向他抛枪刺去！


嘶的一声，慕嘉偐左心立刻涌出血来。此时他面色发白，恶狠狠地看向阿方拓，然阿方拓却毫不为意，征战数十载，他在战场早已波澜不惊，此时直欲取慕嘉偐性命，抽了马鞭，马蹄践踏，直奔他而来！


“小心！”


夏芷宜站在城楼上，吓得浑身一软，眼瞧着他即要被马践踏而死，却忽听远处号角响起，声音昂扬有力。原来慕嘉偐出关是假，派小股队伍偷袭阿方拓后方是真，阿方拓粮草被烧，军队涣散，已是败敌！


慕嘉偐躺在大漠上，心口不断涌出血来，直到后来唇角也慢慢喷出血迹，然他却似忘了疼，听着号角声缓缓一笑，那笑容随意恣肆，于面颊上铺展开来，犹如春日岭上遍地盛开的木兰花。


“慕嘉偐，慕嘉偐……”


阿方拓不顾慕嘉偐如何，连忙撤身向着身后奔去。夏芷宜一路跑到慕嘉偐身边，晃着他的身子大喊：“慕嘉偐，你赢了！你赢了！”


他又吐出一口鲜血，缓缓开口，然而浑身却似毫无力气了一般，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我可以娶你了……”


夏芷宜大哭，“你别死，慕嘉偐，你别死……”


大漠风沙呼啸，尸体横陈，一片狼藉。


皇城。


本是十月的秋，却让人想起冬日。昏黄无光，狼烟遍地。


沐原本是要赢了的，一路从玄武门厮杀到乾坤宫，眼瞧着就要坐上皇榻龙椅，却不料慕宛之忽从宫中杀出来，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人在即要成功时最容易忽略敌人，慕宛之亦是算准了这一点，带着五万大军闯进皇宫，不出半日，沐原身后的士兵便从八万锐减到两万。


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沈倾岳带着苏年锦赶到时，沐原正与慕宛之在广场前做最后的拼杀。沐原身上受了伤，慕宛之右肩处也有，两人皆立于风中，袍袖作响，目光一动不动。


皇甫澈见是苏年锦来了，忙上前迎她，却被苏年锦冷冷错开，直接走到沐原身边。


此一时玄武广场到处是战士厮杀的身影，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沐原要撑不下去了。


白色袍裳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极苦，对着远在自己十米之外的慕宛之喑哑道：“你赢了。”


慕宛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直直盯着他身边的苏年锦，又等了许久还未见慕疏涵前来，眸子一痛，皱了皱眉。


“宛之……”苏年锦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疏涵死了，疏涵死了……”


慕宛之哽了哽喉头，看向沐原，“你输了。”


“是，我输了。”沐原惨笑，那是苏年锦鲜少见过的一次惨笑。平日里他得意昂扬，把酒言欢，人生恣肆，快意天下。她初识他，他是坊间流落的乞丐，七岁；如今再看他，他是即将成为帝王却又瞬息要变成阶下囚的叛贼，二十一岁。他精心谋划了整整十四年的局，如今却因为慕宛之，仅仅因为慕宛之，败得一塌涂地。


秋风大起，灌得喉头发酸发胀，呜咽出声。


周遭厮杀声渐小，似乎连将士都知道再厮杀下去都毫无意义了。皇甫澈与沈倾岳各自站在他的两边，一言不发，等待他的命令。


而慕宛之身边，始终都是孤孤单单一人，一身青墨色袍裳，布衣草履，在风中愈发显得寥落。


苏年锦哭声未止，却忽见慕宛之对她笑了笑，“四弟走了，你还有我。”


风声呼啸，带着他的声音飘散在宫中各处，如玉石凿地，不断回响。


“宛之……”


烽火狼烟熄了，厮杀停了，苏年锦站起身迈开步子，就想奔着他而去，却被身后的沐原一下子箍住身子，拿剑狠狠刺在了她的喉上！


速度之快，电火石光，所有人都震惊了。皇甫澈在一边瞪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沐原，大吼：“她可是你的丫头！”


沐原冷笑，笑的凄离，手下却不断发力，狠狠地箍着她。


“慕宛之，若想救她，拿出帅印来！”


帅印……


苏年锦凄惶落泪，没想到，沐原竟然真的用她换他手中的帅印。


似乎就在一刹那间，心彻底死了，支离破碎。


“宛之……”她如今被钳制在他怀里，却没有用任何力气挣扎，声音哀凉，仿似一下子苍老了，看着对面的慕宛之浅浅笑道，“疏涵已经为我死了，你千万别做傻事。我死便死了，这一世能与你有过共同的回忆，死而无憾。”


慕宛之眸中露出痛色，风吹得青墨袍子猎猎作响，遮掩住了漫宫的厮杀声，惨叫声，哀嚎声，唯有她凄惶的声音，愈发悲鸣。


沐原亦是满目痛苦，眉头直皱，眼瞧着慕宛之没有动作，手中利刃狠狠扎向苏年锦脖颈。嘶的一声，一抹血痕瞬间从她脖颈中喷涌出来，众人惊呆！


“慕宛之！快将帅印拿出来！不然她死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沐原似乎不再是曾经的沐原，如今双眼通红，掌心凌厉，仿若恶魔一般。苏年锦紧紧抿着唇，毫不在意脖颈的痛意，只灼灼地盯着不远处的慕宛之，悲戚道：“宛之，杀了他！”


沐原一惊，随即又将手中利刃向里刺了一分！


“慕宛之！再不拿出帅印，她必死无疑！”沐原疯了，哈哈大笑，笑的双目带泪，“快交出来！不然我立刻杀死她！”


秋风大作，遍地哀嚎。


慕宛之浅浅扬起衣袖，从内口拿出金色帅印，托在掌心里。苏年锦大惊，连忙挣扎，却被沐原一下子按在那里，死死挣不开！


“宛之！我求你！宛之……”苏年锦目若铜铃，拼命大喊，声音嘶嚎，“我求你了宛之，让我死吧，别救我！让我死吧！”


那是慕宛之用命换来的帅印，是他隐忍十几载换来的兵权。王府中的计谋，朝堂里的哑忍，他一步一个血印地从府中一路摸爬滚打行至如今，无数个夜里想着对付太子，无数个夜里想着对付庆元，无数个夜里拉拢臣子，如今他即将要胜利，即将要得到天下，即将要让万民臣服，千万不能因她失去一切！慕疏涵已经用死来替他守护了天下，那帅印不仅是他的心血，更是无数人的期盼与付出！他带着使命与责任杀到这里，万不能因她就交出帅印，万万不能……


苏年锦悲怆大哭，眼瞧得慕宛之要彻底放弃帅印，自己身子反而一转，脖颈狠狠扎进沐原手里的剑上！沐原大惊，她这是要用死来阻止他吗？！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用袍袖擦干她脖颈上的血迹，冷冷一笑，而后看向慕宛之，“交出来吧，我会让她活着，不然，便是一起死。”


“宛之……”苏年锦拼命摇着头，嗓子嘶哑，泣不成声，“我求你了宛之，别拿出来，别拿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那里，啜泣着，哭喊着，“我不重要，我一点都不重要，你快杀了他，登上皇位，这天下都是你的，都是你的……宛之……”


暮色四合，隔了那么远，她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


慕宛之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苏年锦在那哭号嘶喊，终于筋疲力尽，连沐原都似要绝望，欲与她一起自尽时，他却浅浅出声，笑意染在唇角，如三月的海棠，明媚夺目。


“没有你，得了天下又何如？”


声音不大，却似一把刀，直直插在她的心口。痛，痛得她双目凄迷，眼泪直滚。连身后的沐原都浑身一惊，仿若漫天箭雨向他飞来。


秋风愈盛，整个皇宫都弥漫着血的腥气。苏年锦被沐原再次挟持在身，等待慕宛之的动作。


“不要……”她的声音完全嘶哑了，摇头喊着，眼泪流进嘴里，和着血腥甜。


山水荒芜，天地暗色。


狂风大起，众人翘首以待。只见远处的慕宛之猛地将帅印一丢，那帅印划过空中，划过众人，划过秋风直直落在沐原脚下。金色狮子，代表着威严与权力，代表着山河与天下，代表着苍生万民，代表着累累白骨。


“宛之！”


“丫头，父皇死时我在他身边守着，他对我说，对不住了……”


那是他最后与她说的一句话，狂风怒吼，他决绝转身，青墨色背影衬得皇宫愈发寥落凄寂。


她忽然明白了，当初慕嘉偐来府中找他们，是为了偷换身份。让他与慕疏涵守在宫里，而他则去战场杀敌，如此一来迷惑沐原，才能让慕宛之守住皇宫，守住大燕。


只是千算万算，都算不过宛之为了她，竟然可以不要天下。


沐原放开了她，兴奋地高举帅印，面对着众千将士，万里山河，扬声道：“大雍赢了！”


苏年锦踉跄了身子一下子跌在地上，努力望向慕宛之消失的地方，却什么都看不到了。四下风灯闪烁，玄武广场上熊熊火把照得江山易主，物是人非。苏年锦只觉得疲乏，风吼嘶叫，她胸口一痛，嗓间喷出一口血来，而后重重倒下……


“丫头，丫头……”


似乎是皇甫澈的声音，又似乎是沐原的声音，不重要了，苏年锦吸了吸眼泪，都不重要了……

第二十六章 一夕风骤谁来归


大雍十一月初一，萧沐原登基，拟诏书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皇帝臣沐原，敢用玄社，昭告于皇天后帝：朕历经苦难，与众卿征战数年，终成大业，今天下已定，众人之中，众卿合力推朕，言朕厚德隆功，泽被人心，醇化流芳外。天德王道，一以贯之。朕虽受天眷命，天地垂光，然今天下皆众卿合力撼下，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朕亦受之有愧。朕之大志甚多，惟思一展宏图。遂顺承天道，于甲子年十一月告祭天地于钟山之阳，定天下之号重曰大雍，建元仁惠。恭诣太庙，册封俞氏为皇后，期以本年为仁惠元年。


朕仰赖天恩，顺承帝业，初登大宝，朕必遵寻教诲，崇师德育，招氓民无威束可屈，宣百官无弊谏可言。朕思宏业，皆众卿合而戡立，凡赤诚智佑之士，疆关舍驱之卒，必将因功晋赏，小则仕镇，达则三卿。股肱之臣，尽职恪守，君民一体，共扶社稷，必使朕之江山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苏年锦在榻上醒来时，身边只有皇甫澈守着。她睁开眼睛看了半天想了半天，喉咙干疼，才终于想起来，这里已经是沐原的皇宫了。


“你醒了？”皇甫澈正在为她搅拌汤药，期望可以凉一些尽早让她吃。


苏年锦缓缓从榻上坐起来，由着皇甫澈给她垫了个蒲团，她却不言不动，只双目呆滞地看着宫外。落花枯萎，衰草败去，眼看着冬日就要来了。


“沐原给你诊了脉，说是气血攻心，有了痨病，你以后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甫澈叹了口气，刚想把药碗端到她面前，却见她猛地别过头去，冷冷道：“不要再与我提那个名字。”


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


她一想起慕疏涵心里就难过，想起慕宛之便如坐针毡，他们都为自己放弃了一切，而自己，却好好地待在这里，完好无损地、毫发无伤地、安安全全地待在这里。


如今只要一睁眼，脑子里想的都是慕疏涵被一箭射穿头颅的情景。她仍然记得他死前看着自己笑，那笑让人如沐春风，让人恍若回到初见时。春风飞扬，杨柳横摆，她夜里在池塘中撒了白纸花，被他发觉，张口一句便是轻轻润润的，轻轻润润地问她，可是受委屈了？


“你醒了？”


她正怔愣时，忽见允儿端着羹汤进来了，缓缓将汤盏放在桌案上，才又道，“皇上让我炖了你最爱喝的鱼羹，趁着身子好些，多喝一点吧。”


允儿……苏年锦哽了哽喉咙，猛地侧身滚下床，正待大家惊诧时，她又慌慌忙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拽住她的衣袖哭道：“那时候老四给了我一管药是不是？那时候给过我什么东西对不对？那是老四第一次送我东西吧？是不是第一次……”


允儿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记，却又见她满脸是泪，双眼红肿，不觉叹气，“是一管芫乌子，去血化瘀的，被你丢进倚翠湖了。”


苏年锦眼泪越落越多，待她说完便猛地转身向着宫外跑去。长风呼啸，她只穿着单衣，不顾宫人拦阻，拼命向着怡睿王府的方向而去……


“丫头！”皇甫澈一下子站起身来，皱眉瞪了允儿一眼，遂从雕架上拿了风氅，疾步追了上去。


怡睿王府，倚翠湖。


“快放水！放水！”


上百个士兵绕着倚翠湖忙忙碌碌，苏年锦站在桥上，双目凄迷，一边喊一边哭。


皇甫澈给她披上了袍子，亦展目于湖面。此湖通往后山连贯整个王府，若想将水全部放完估计也是难事，不由转头吩咐身后的工部尚书：“再多派一些人来，今日务必排干水道。”


“是，是。”


大臣低头领命而去，抬头擦了擦额上的汗渍。都是十一月冬了，可在这个人面前，他仍然吓得四肢瘫软冷汗直流。


怡睿王府已经被皇上下令封了，如今皇甫澈带着苏年锦，哦不，是俞星梨顾自前来，让他打开府门，而后又派兵前来疏通水道，他如何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们二人一个开国将军，一个未来皇后，单这几个字，就足以砍他九个脑袋了。


上千个将士下水疏通，一直从早晨忙到傍晚。苏年锦一动不动地站在桥面上，任冬日的阴霾与冷冽打在自己身上。她变得寡默而幽寂，除了放水一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皇甫澈就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身长衫显得落拓萧举。


怡睿王府再也没有之前的繁华了，所有奴才全部被杀，整个王府除了倚翠湖这处尚还热闹，其他地方颓败得可怜。东厢与西厢暗沉沉的，正堂也死寂寂的，没有人在这里了，连池中的残荷都显得了无生机。不知是很久没有来这里了，还是死人的鲜血能滋润土地，苏年锦愈发觉得她脚下草木凄凄，长柳茂盛。


“回主子，倚翠湖湖水全面排干！”


苏年锦缓缓转过头，看着眉下的一湖淤泥。水排干了，露出紫泥堆砌的底盘，湿汪汪的，像一片泥沼，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苏年锦迅速下了桥面，还未待众人回神，她便扯着裙摆踏进湖中。湖中淤泥里仍然有水，她一步一个坑，走的极其艰难，然她却毫无所动，顾自向着湖心走去，脸色极寒，极倔。


“丫头你干什么！”


皇甫澈也想跟着上前，却被一众士兵挡住。刚刚抽完水，湖中淤泥臭气熏天，全是腥味。士兵不忍，执意拦着皇甫澈。再看湖中，苏年锦像疯了一样，双手抓泥，抓一把丢一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遍又一遍将紫泥捧在手里，寻着没有，丢掉再重新抓一把，如此反复多次，直到太阳完全下山，暮色正浓。


“疏涵……疏涵……”苏年锦撅着嘴哭出声来，“在哪里，在哪里，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袖子、衣服、裙摆、脸上全部都是淤泥，苏年锦却毫不为意，双手深深插进湖中，一直插到手肘处，再猛地捧出来，仔仔细细地看，大声哭着，“芫乌子在哪里，你送我的芫乌子在哪里……”


暮色时候风又起了，呜呜咽咽。


皇甫澈不忍，一下子将全部士兵打开，而后自己猛地跳入湖中，随着她的脚印迈向湖心。


“你疯了吗？！”


他从背后抱住她，看着她长甲里满满满满都是淤泥，吼叫起来，“慕疏涵死了！死了！”


“疏涵……”苏年锦颤着指尖，眼泪一滴一滴全部落在他的手背上，嗓子哽咽的难受，然声音却断断续续的，不停地喊。


王府一片死寂，桥上风景暗沉，众士兵三三两两地围着整个倚翠湖看着他们。紫深的淤泥里，苏年锦仰头大哭，声音恍似穿破苍穹，撕心裂肺，“疏涵你在哪，我想你了，我想你了……”


直到哭得没有力气了，她一下子跌跪在淤泥中，身子一点一点向里凹陷。长甲狠狠攥进肉里，苏年锦的一颗泪落到湖中，似是对他最后的祭奠……


她想起他曾经笑着给她芫乌子，说女子年轻嘛，还是要以色事人的；想起他偷偷跑到小厨房喝自己熬的汤；想起胡地雪夜里，他救起她和宛之，一个人将他们挨个背到藏身的地方；想起他高头大马而来，一身风流清举，皓齿明眸，如星河浩瀚，在林中追她救她；想起他死不瞑目，迎着乍泄的阳光倒在山巅之上……


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死了……


苏年锦大哭，眼泪爬满面颊，双手紧紧按在淤泥里，哭得不能自己。


疏涵，对不起……


十一月十五，封后大典。


灰沉沉的天空簌簌落了雪，冒了一天一夜，整个皇宫皆是张灯挂彩，红绫漫天。宫人进进出出，添火盆，镶玛瑙，琉璃翡翠球里塞满了苏和熏香。未央宫的水晶帘子也系上了一对一对的同心玉，梁间重新雕了蝙蝠、寿桃与莲花，榻上撒满了桂圆、花生与红枣，整个宫殿一派明和新贵，华丽雍容。


苏年锦着一身红色大袖衣，戴龙凤珠翠冠，衣上加霞帔，红罗长裙，褙子添朱。梳花冠髻，髻上加龙凤饰，衣绣有织金龙凤纹。端坐在菱花镜前，等待着卯时一刻上殿受封。


“你们都先下去吧。”


苏年锦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出声。


允儿在她身后伺候着，顿了顿，禀道：“皇上要我等一直伺候着。”


苏年锦看都没看她，冷冷一哂，“当日让你查福子身世，你回禀我说他清清白白。其实以你的手段，应该早就查到他是夏芷宜的人了。你却没有跟我说，如此想来，你早就防着我了。我一时想不通彼时你我二人同时为沐原效力，为何你还要防我。不过后来你丢下我顾自逃回西北时我才明白，原是你喜欢他的。你喜欢他，便不能容忍他喜欢我。”


允儿低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今日我被册封为后，你心里应极不好受。”苏年锦借着镜子看她的身影，清清寡寡，比如今的自己不知落寞了多少倍。随又一笑，浅道，“你带人下去，一会就能高兴了。”


允儿抿了抿唇，顿了半晌，随即回头命令一众宫女，“都下去！”


苏年锦没有说话，只听得原还熙熙攘攘的未央宫一下子便冷清了。


允儿合上宫门时又看了她一眼，眉心紧蹙，寒了面色，而后吱呀一声，重重地关了宫门。


宫中灯光昏暗，微微有几支红烛燃着。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床榻前，而后从枕心里掏出一把匕首来。那匕首是她的防身利器，自从嫁给慕宛之时就形影不离了。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匕首，原是用来自尽的。


灯火寥落，苏年锦暗暗一笑，似乎再也没有牵绊了……


乾坤宫。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云阶九十九层之上有钟声拂云掠下，声贯云霄。此宫殿阔深九间，进深五间，殿前有长九十米的龙尾道至殿阶，开朗雄浑，辉煌震撼。


萧沐原着九五龙袍，坐在龙椅之上，受底下万众群臣朝贺。只是鼓声三起三合，却仍未见皇后上得朝来，众臣皆是窃窃私语。眼瞧着吉时已过，沐原示意宫人前去未央宫打探，却不料半个时辰后便听宫女大哭禀道：“皇后割腕了！”


萧沐原一下子从龙椅上站起来，而后五步并三，向着未央宫飞奔而去。


群臣一时似炸开了锅，都转身回头看向宫外那急速飞奔的一抹明黄身影，身后虽有一大群宫女太监跟着，却仍看起来孤清清的……


瘦尽灯花又一宵。


苏年锦缓缓醒来时，沐原正托手在案前看书。见她醒了，忙起身迎到床前，问道：“怎么样了？”


苏年锦看了看腕子间包裹的层层白布，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沐原将书放下，坐在榻边，缓缓握住了她的腕子，“以后不许你死了。”


苏年锦皱眉，将腕子费力一抽，却没抽动。宫里冷冷的，她一直不说话，让他更冷。


“你以为你死了，我会痛苦吗？”沐原唇角一扯，语气也寒了两分，“朕告诉你，你死了，朕不会流一滴眼泪！”


苏年锦转头看着他，笑了笑，“这次你救便是救了，下次我还死。总有能死成的时候。”


“你不许死！”


苏年锦眸子一弯，“当初要杀我的人，不是你么。”


那声音充满着轻蔑与讥讽，饶是一向好脾气的沐原，如今也紧攥了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是他的耻辱，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似耳光一样，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沐原缓缓站起身，盯着她，“慕宛之没死，不要活着见他吗？”


桌案上的书半卷着，有风拂来，哗啦啦翻了几页，透着书香气。


苏年锦一怔，眸光乍亮，连忙下榻，走到他旁边，“你说什么？”


“呵。”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永远都知道她的软肋在哪。沐原冷冷一笑，握紧拳头，“还想死么？”


“他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苏年锦紧紧盯着他，不顾腕子上的伤口，一下子揪住他的脖颈。宫外的太监吓得面色惨白，连忙上前阻止，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她区区一个女子怎么敢……


只是太监甫迈进宫门口，就被沐原阻止住了。硬生生站在那，不敢再上前一步。


沐原目色深如沉潭，冷冷地看了苏年锦一眼，“朕不知道他在哪，也在抓他。你还要死吗？要死，朕不拦你。”


声音极冷，苏年锦仓皇落泪，整个身体一下子就垮下来了。手间力道变松，呆呆地坐到凳子上，不发一语。她脖颈处的伤还没好，留着长长的印子，方才一用力又微微渗出血来，然苏年锦却似未察觉一般，木偶一般坐在那，风从宫外送进来，冷冷的。


“我做你的皇后。”


声音毫无感情，犹如交差一般。


深夜里，沐原忽地一笑，却又被他极力掩饰着，夹着一抹苦意。


“皇上，”忽有宫女站在未央宫的门口，扬声禀道，“棠妃想让皇上去趟景福宫。”


沐原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告诉她朕这就去。”


“是。”


那宫女欢天喜地的转了身子，一路小跑，想必是迫不及待要回去禀报了吧。


“沈棠？”苏年锦皱了皱眉，抬头看向他。


“是。”


怪不得这样嚣张，皇后册封大典今日才刚刚过去，她便迫不及待地要这样与她宣战。沈倾岳的女儿，沈倾岳……苏年锦微微低头，脑子里又想起那个清逸隽雅的身影，他们父女俩，当真是她的劫难。


“你走吧。”苏年锦起身缓缓坐回榻上，眸中清冷，“允儿我也不要了，你另派个宫女侍候我吧。还有，以前在王府中的福子颇得我心，你也让他过来继续伺候吧。”


“好。”


沐原应下，又看了看她，才转身走出宫门。一身明黄愈发衬得他坐上琴心，器宇轩昂。


苏年锦微微转眸，看着窗外的长雪梅影，心口泛涩。宛之，你在哪……


塞北，明月镇。


夏芷宜背着慕嘉偐的身子来到此处时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好巧不巧，晕在了大夫家门口。很长时间以后，慕嘉偐说夏芷宜运气好的简直令人发指，夏芷宜无所谓地笑笑，大概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待慕嘉偐的伤恢复了一大半时，夏芷宜看了看小镇的环境，四面环山三处绕水，消息闭塞，追兵也很难追上来，索性与慕嘉偐一同住下，在江边找了所房子，一住就是两个月。


某一日，天气晴朗，阳光从久违的云层中乍泄开来。夏芷宜刚从河边浣衣归来，便看见慕嘉偐着一身青色长袍在屋子门口呆立着，久默不语。


“怎么了？”


她这一问，才看见他眸子里泛的眼泪。心里一惊，堂堂七尺大男人，好端端怎么哭了？


“皇榜贴的，言大燕太子与太子妃，于三日后斩杀于菜市口。”慕嘉偐一下子踉跄跌坐在凳子上，心口一阵绞痛。


“大雍皇帝，可真够狠的。”夏芷宜皱了皱眉，“听说京城中的几个王府都被封了，死的死，散的散，我还以为太子他们还能活，不想如今也……”


“可怜太子妃还有了我大燕的血脉。”慕嘉偐苦苦一笑，顿了半晌，才又道，“当日我查出刺杀我的人是太子派的，一时心寒，知道太子是要逼宫了，连忙去找三哥商议。如此才有了他与四哥留下来，我去胡地对付阿方拓。只是万想不到，四哥死了，连三哥都弃了帅印，不知所踪。”


“慕宛之啊，”夏芷宜叹了叹气，“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为了苏年锦，真的连命都不要。可那帅印好歹关系着整个大燕的命运，他可真舍得。”


“或许，”慕嘉偐抬头看了看她，伤没好，又咳出几声，“他在得知苏年锦被掳走时，就想过拿帅印换她了。”他一笑，唇角微苦，“沐原那个人，每一步计划都是周密的。”


“可惜慕宛之与你在胡地战了一个月才回去，不然或许还可以阻止沐原。”夏芷宜放下木盆，也坐在他身边，摇了摇头。


“若三哥不与我一起去胡地，怕是我难敌阿方拓，也不会撑到现在了。”慕嘉偐望了望远处的山峦，吸了口凉气，“能打败阿方拓的，我大燕或许只有三哥了。”


夏芷宜愣了愣，没说话。打败又能怎样，这天下还不是易了主，还不是给了别人，还不是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曾经繁华如斯的大燕，彻底没有了。


……


冰月，初十。


护城河里的水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天气冷得让人发颤。苏年锦听到消息时在宫中大跑，所有宫女太监都追不上，只在身后不断地喊着。


一路奔到兴庆宫，正看见沈棠在给沐原喂点心。苏年锦就愣愣地站在那，盯着他们。


“哟，是姐姐来了。”棠妃由宫女搀扶着下了台阶，缓缓走到她面前，也不行礼也不跪，就那么单纯地喊了句，笑看着她。


“你出去。”


苏年锦声音冷冷的，眸光却一直盯着桌案前的沐原。


“哟，姐姐来得不巧，皇上正给妾身讲笑话呢。这还没讲完姐姐就进来了，妾身也不好退出去啊。”


啪！


苏年锦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她的时候才真正看了看她的样子。星眸如水，腰肢纤细，算不上特别漂亮，却有一种小家碧玉之感。她想起师父沈倾岳的老家是在江南，也难怪沈棠如此娇嗲。


“本宫命令你，出去。”


“你！”沈棠回头看了看沐原，见他没反应，一时气急，跺着脚就出了宫。


太监识抬举地缓缓合上了宫门，偌大的兴庆宫，只有他二人的对峙，气氛僵冷。


“放过顾筠菱。”她缓缓启口，隔着那么远看着他，眸色一湿，“她还怀着孩子，再过几天就要临盆，放过她。”


沐原一直批阅着奏折，方才一幕他连头都没抬，如今亦是。


“不行。”


“她还怀着孩子！”


冰冷的宫中只有她凄怆的回音，了无一丝答复。


苏年锦提着裙摆一路迈上台阶走到他面前，案头的苏和香薰让她有些头疼，凄惶道：“求你了沐原，让她生下孩子吧。怀胎十月，她马上就要生了，马上……”


“就是因为有孕在身，她才不能活！”


沐原一下子掷了笔，眉心紧蹙，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苏年锦一顿，心冷如冰。


是的，是活不了的，连她自己都知道，谁都可以活下来，唯有太子、太子妃与她腹中的孩子都得死。那是大燕的血脉，与当初沐原的身份一样，前朝嫡血，若不杀，日后是要成为沐原强劲对手的人……


可怜了顾筠菱，明媚单纯的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这样的劫难。


她惶惶落下泪来，抿着唇不说话。


沐原缓缓起身，缓缓将她搂在自己怀里。那怀中温暖，还有一丝沈棠身上的香气，苏年锦吸了吸鼻子，喑哑道，“从前你满身都是石竹香，如今脂粉香气扑鼻。”


“丫头，丫头。”沐原哽了哽嗓子，下颌抵着她的额头，悲戚道，“从前你没哭过，如今也不哭好不好？为了那些外人，你何必落泪。”


外人，苏年锦的眼泪又爬了满脸，外人……


“太子妃就要生了，你真的要处死她和她腹中的胎儿么……”


“是。”


“他们，都要死么……”


“是。”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要死么……苏年锦心口一痛，一下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皇族的人全部被你关进大牢，你要怎么处置他们？”


沐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皇上，”她方想再问，忽听门口公公打开宫门气喘吁吁禀道，“顾筠菱，顾筠菱在狱中要生了！”


“什么？”沐原蹙了蹙眉心，出口即寒，“命人打死她腹中胎儿，不许生！”


声音威严不可违抗，那公公连忙低头，躬身退去。


“不要，不要！”苏年锦心中一惊，一下子扯住他的袍袖。那九五龙袍握在掌心里，逼生出一丝寒气，“打死胎儿，顾筠菱也要死的！”


“本是要死之人，那孩子不能出世。”


“沐原！”苏年锦大哭，“我求你了，放过顾筠菱，放过那个孩子吧！”


沐原单手负后，眸中隐出一脉阴翳，半晌未言。苏年锦一下子跌在那，恍恍惚惚半日，又连忙起身，向着宫外大跑。


宫中太监要去追，却被沐原出口拦住，声音决绝，“她要去，便让她去。”


宫外积雪甚寒，一抹深色宫影疾奔，一路向着刑部监大跑。


狱中有腥气扑鼻，苏年锦着了一身暗色的凤袍，不必说话，便有人自动给她打开了牢门。这牢狱里灯火昏暗，旋着几层暗梯。苏年锦一一拐下来，刚走到廊头，就听见顾筠菱痛杀一般的嘶吼声。


苏年锦赶忙上前两步，看见顾筠菱时，触目惊心！


慕辰景早已没了双腿，在隔壁牢里跪趴着嘶喊。只见牢中一群太监架着顾筠菱的胳膊，再有其中一个拿着又圆又粗木棍往顾筠菱肚子上抡。一下一下地，顾筠菱疼痛大喊，那声音满是绝望与酸楚，让人不忍听闻。血，到处都是血，也不知是她下身的还是慕辰景双腿处的。


“皇后，这里不干净，您还是回去吧。”


有小太监躬身请安，言语里夹着些许不敬。


“啊！啊！救救我，救救我……”顾筠菱拼命挣扎，但凡有一只手垂下来，立马捂住小腹，那木棍子便一下子砸在她的手背上。长甲被砸的黑紫，顾筠菱满脸是泪，头发上全是汗，就那样活生生被人架住，活生生被人捶打。


“锦主子，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顾筠菱双目圆睁，一边喊一边跪下看向苏年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马上要生……”


苏年锦只想快步上前，却被剩下一众太监拦住，扑簌簌跪在苏年锦面前，“求皇后回宫！”


“求皇后回宫！”


“求皇宫回宫！”


声音漫天遍地，险险要压过顾筠菱的哭声。


“菱儿，菱儿！”慕辰景趴在那里大哭，苏年锦从未见过慕辰景哭的样子，如今一看，心头直痛。


从高高在上的太子，落到如今的阶下囚，又眼睁睁看着太子妃被打，自己亲生骨肉被堕，他这个太子，如何能受得了……


“救救我，救救我……”狱中的顾筠菱已经没有力气了，肚子一下子瘪掉，整个人昏怕在墙角处，唇角慢慢吐出血来。


“孩子，孩子……”


她如今浑身落魄，目中全是眼泪，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眼瞧着是不行了，可只有苏年锦知道，顾筠菱根本不会是被打死，而是腹中绞痛，活活疼死。那种疼痛昏天暗地，又夹带丧子之痛，如何能忍……


“你们让开。”她说话时，眼泪一下子落到地上，大颗大颗的。


“苏年锦我恨你，我恨你！”慕辰景也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抱着监狱栅栏大声嘶吼，“这是你欠我大燕的，你欠我大燕的！本宫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死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甫一说完，就被几个太监轮着扇了耳光。声音极响，夹杂着太监的辱骂声，“皇后也是你骂的，贱种！贱种！”


“让开！”


见面前的太监迟迟不动，苏年锦大吼，一脚踢开了面前的一个。其余的面面相觑，这才悉数散开。牢中的顾筠菱奄奄一息，眉头却是直皱，身下血水无数，腥气扑鼻。


苏年锦颤着双手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而后从袖口中掏出一粒紫色的药丸，慢慢塞进她的嘴里。眼泪一下子落在那药丸上，险要将那药都化开。


“吃吧，吃了就不痛了。”她嗓子发干，喉咙喑哑，黑色的牢狱里灯火凄然，映在她的面颊上犹如鬼魅。


顾筠菱对着她缓缓一笑，什么都没说，便顾自吞下了那颗药丸。只是那笑太过明媚，像极了春日岭上漫山遍野开的山茶花。顾筠菱，苏年锦颤着双睫在心中凄怆默念，顾筠菱，年十九，太子妃，乃户部尚书顾离之女，生性纯良，温婉识礼……


哪怕许幼荷之前陷害过她，她都没有介意过，还阻止慕辰景对许幼荷不利。她的心里，除了太子，再没有别人了。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女子，下场竟是这般……


眉下的人儿已经没有了气息，旁边牢狱中的慕辰景仰头大哭，“菱儿，菱儿……”


那声音悲怆泣血，迟迟在走廊里回荡着。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裙摆处早已饱蘸了血水，她险些一个踉跄，被身后福子猛地扶住，才没有跌坐在那血水里。


“菱儿……”慕辰景满脸是泪，哭着哭着却猛地大笑起来，声音愈发凄婉。


“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直到苏年锦走出刑部监，那声音还一直回荡着。听身后的太监们窃窃私语，大概是疯了。苏年锦脚下没停，昂首走近一片长雪里，吸了口暮时的空气。疯了好，疯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身暗红的凤袍长摆被风带到半空猎猎作响，金色的步摇横在鬓头随着步子摇甩晃动。福子在她身后跟着，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愈发孤独。


胡地。


连玥宫。


满宫全是人，太医、侍婢、太监争相跑来跑去，阿方薇在外头等的不耐烦，直接拽住一个刚刚跑出来的家伙，急问：“怎么样了？”


“回、回公主，还在昏迷。”


“那还不快去救！”阿方薇上前就给了他一巴掌，怒气冲冲。


“是，是……”


那小厮又跑进去，额头上全是汗，刚才胆子都要吓飞了。


阿方薇在宫外踱来踱去，眸光一直往宫内瞅。慕宛之啊慕宛之，你要给本公主醒过来才行啊，千万不能死了……


大雍，承乾宫。


门娇娇给苏年锦端来一些膳食，苏年锦没动，至深夜子时沐原来看她时，那些膳食仍旧好端端地放在桌子上。


“不合口味？”沐原一笑，今日他直接穿着早朝时的龙袍来了，明黄沾身，风流俊逸。


“并不饿。”


她坐在八宝凳上，隔着一道云母屏风，不愿看他。整个未央宫一片死寂，灯烛也燃的少，衬得她自己愈发冷清。


“还在置气？”沐原随她坐下，搭手扯了她的腕子，却被她反手抽回来。沐原一怔，寒寒道，“就这样气我？”


苏年锦别过头，没有说话。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也不恼，顾自从袖口里掏出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苏年锦心里一沉，九五之尊，万人敬仰的皇上，竟然在龙袍里藏地瓜，还那么烫，他是怎么忍住疼痛偷偷给她拿来的。


“给。”他将地瓜掰成两半，用嘴吹了吹热气，才缓缓递给她，浅浅一笑，“批了一天的折子，朕也没吃饭。你吃这块，已经不烫了。”


她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当乞丐，还没被师父养活的那段时间，他天天扒地里剩下的烂地瓜，扒出来一个好的就特别高兴地烤给她吃。怕烫着她，就用嘴吹来吹去，才递到她唇边。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疼爱呵，沐原，倘若能回到当初该有多好……


苏年锦接都没接，清冷冷地落了泪，“太子妃死了，你能不能放过许幼荷。我要保住疏涵的孩子……”


他手上的地瓜瞬间就落在地上了。萧沐原没说话，顾自将另外一半放在嘴边吹了吹，又递给了她。


“求你了沐原，”苏年锦嗓子疼痛，声音嘶哑，“你真的一点都不愧疚吗？若不是因为那方帅印，现在在狱中的就是你。你发发慈悲，救救疏涵的孩子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沐原……”


她方想再说，却见萧沐原一下子将另外一块地瓜也丢在地上，而后一下子站起身来，目光冷冽地看着她，“我们之间，不能说点别的事情么？”


苏年锦抿了抿唇，“我现在之所以不死，就是在救他们。等你全部杀掉他们，我立刻就死。”


“你……”


苏年锦也缓缓站起身，目露花殇，“沐原，求求你了，放过许幼荷吧。”


“不行！”


“沈倾岳都已经杀死了慕疏涵，你还想怎样啊？！”苏年锦大哭，“倘若你没有掳走我，慕疏涵与沈倾岳单打独斗一定不会输的！疏涵之所以分心，是因为他要救我，是因为他觉得我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还有你，真不愧是师父和徒儿，你不一样很卑鄙么？”


她忽觉头上闪出一片阴影，是他停在半空中的巴掌。她激怒了他，他想扇她耳光，却生生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苏年锦目光灼灼地对上他，冷笑一声，“你的棠妃，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你吧？”


萧沐原只觉得心口一痛，滴漏簌簌，他一下子将她拉入怀里，而后狂风暴雨般吻上了她的唇。舌齿纠缠，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吞掉她，折磨她，让她发出痛一样的嘤咛，方才满足。苏年锦拼命挣扎，却不敌他攻城略地一般的怒气，硬生生被他剥掉了衣服，只剩一层亵衣裸露在外。


“你放开我，放开我！”


苏年锦大惊，齿间发力，一下子将他的唇角咬出血来。力气极大，沐原冷哼一声，松开唇时已是满嘴的血。


苏年锦赶忙护住衣服，接着宫前壁灯死死地看着他。明月有风，此一时恰好门娇娇再次带着膳食进宫，发现萧沐原在这，连忙将膳食放在桌子上这就想躬身退下，却不想萧沐原冷冷睨了苏年锦一眼，顺手一扯便将门娇娇扯在怀里。


“皇……皇上……”


门娇娇被沐原一下子撕干净了衣服，而后将她打横抱在床上，与她翻云覆雨。


苏年锦跌坐在凳子上，目中泛泪，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的一幕。她的嘴角也出血了，腥甜，和着宫外的月光，无比寂寞。


半晌，萧沐原缓缓从榻间起身，依次穿好龙服，才又缓缓走到苏年锦面前，冷冷道：“慕佑泽可以活下来，其他人，不可以。”


苏年锦呆呆地抬头，看着他沉若深潭的眸，心口一疼。保他不死，因为他是个瞎子么，因为他手中无权身边无人又无心政权么，因为当初慕宛之逼着他做皇帝他都不做么……沐原呵，你算的可真清楚啊，真清楚……


“这算，你在我床榻上睡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补偿么？”


萧沐原皱眉，半晌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从她身边错过身子，出了未央宫。宫外清冷，有太监连忙为他披了件裘袍，他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背影决绝。


门娇娇浑身无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看了看呆坐在那的苏年锦，喃喃道：“第一次有人能抱动我……”


翌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典司宫教，率九御以承休。协赞坤仪，应四星而作辅。祗膺彝典，载锡恩纶。门氏娇娇，坤仪毓秀，月室垂精，锦线穿云，肃针偃月，治行有声，德才兼备，蕙质兰心，故册封为娇妃。钦此！


太监一声唱诺，从乾坤宫传到未央宫，一路清冷。


皇甫澈来看苏年锦时，她正趴在小榻边上看窗外的积雪。眼神空洞，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皇甫澈坐在她身后，看了看案间的吃食，“哇，全是你爱吃的菜！”


“这个是谁？”


皇甫澈见她说话，忙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宫女，笑道：“前一拨的宫女全被你打发走了，皇上让我给你找几个丫鬟服侍你。我想着你打发走她们不见得是她们没做好，可能是你想清静罢了。”


“知我者，皇甫是也。”苏年锦苦笑，“你看外面那么腊梅，开得多好。”


“好是好，可你这宫里也太冷了。”皇甫澈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眼神示意那个宫女去添火盆。那宫女倒是极伶俐地，连忙转身跑开了。


“就给你找了一个宫女，贴身伺候着。”皇甫澈看向她，一身背影凄寡至极，“还没有名字，你给起一个吧。”


苏年锦皱了皱眉，如今她脸色极不好，一皱眉更加显得孱弱。


“就叫云儿吧。”


“云儿？”皇甫澈一怔，怎么要和允儿同音？她怎么办？


“放心，”苏年锦堪堪回过头来，“过不几天，她也会成为妃子的。”


“什么？”皇甫澈皱眉，不过额头瞬息就又铺展开了。精明如他，但凡她提醒一句，他便能猜透全程。


“允妃……”皇甫澈摇头笑笑，“她可真有本事。”


“你帮我打听到宛之的消息了吗？”苏年锦瞧了瞧四下无人，忙从榻上下来，走近他，“他还活着吗？”


只是皇甫澈却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像一下子消失了一样。我利用职权将皇城全部搜查了一遍，仍是没有发现他。”


“难道他出了京城？”苏年锦眉头一展，“若是那样，最好不过了。”


“很久没看见你笑了。”皇甫澈信口喝了盏茶，唏嘘道，“你还是忘不了他。”


“如何能忘得掉？”苏年锦坐在他旁边，苦笑，“他是为了我才沦落如此的……”


“还有一个消息。”


“你说。”


“太子慕辰景疯了，三日后与许幼荷一起斩杀午门。慕疏涵府中被抄，小妾曼儿逃了，当日我们去搜府时，只有许幼荷冷冷坐在那，没动。”


“她为什么不走？”


“不知。”皇甫澈眯了眯眸，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苏年锦目光凄迷了一瞬，喉头一痛，“她是想下去和疏涵做个伴，当个鬼夫妻。”


“如今她还在府中。”


“嗯，那日我在刑部监没有见到她，才知她一直被沐原囚禁在怡清王府。”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宫外的漫漫长雪，“家都被抄了，这冬日那么冷，身边又没有一个奴才，她是怎么熬的。”


“她的事情，你还是别管了。”皇甫澈看着她，软言道，“你和皇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丫头，别再闹了，你闹一次，皇上就痛一次。其实皇上谁都不喜欢，独独喜欢你，你也知道当日那种情景他真的没有办法，但凡有一点可能性，他都不会拿你作胁。你知道的，他辛辛苦苦夙兴夜寐十四年，就差那么一点就成功了……我知道慕宛之也不容易，可是比起皇上来，真的如九牛一毛。彼时皇上利用你欺骗你，让你以为他死掉，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痛苦。自小一起长大，南征北战各路厮杀，我从未见他哭过，可是他每次去王府偷偷看你，回来眼睛都是红的。你没有见过，你从来没有见过……”


“你别说了，”苏年锦回头，一脸静默，“你们谁都有苦处，可是唯有一点改变不了，他慕宛之光明磊落，而萧沐原，卑鄙可耻。”


皇甫澈哽了哽喉头，没有说话。


“我想去见许幼荷，”不顾他魂游天外，苏年锦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灼灼道，“沐原不让我接近任何人，求你帮帮我，我要见她！”


“不行。”


“连你都不帮我？”苏年锦绝望地看着他。


“丫头，你还不清楚吗？如今无论你去见谁，他们都会骂你是大燕的罪人，我不想看见你再受……”


“难道你想让我一辈子吃不下饭吗？！”


皇甫澈还没来得及说完，却被苏年锦的哭腔一下子吓住了。印象里，眼前的丫头也没哭过，可是自从沐原当了皇帝，她的眼泪都要流尽了。


院子里一簇腊梅从雕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开得正好，浓情热烈。


立春。天气阴霾霾，仿似在酝酿一场大雨。

第二十七章 欲哭不成反强笑


怡清王府。


虽是立春，可仍脱不了冬日的冷冽。苏年锦甫一进门，就被门扉上的灰尘呛了一喉。她多久没来过这里她都不记得了，只是看院子里人非人，物非物，不禁悲从心来。


记得彼时在胡地，慕疏涵多喝她一勺汤，她便说等哪天抄了他的府，把他的宝贝全部据为己有。多轻松的玩笑话啊，不想如今一语成谶，真真是，抄了府，要了他的宝贝。沐原抄府后两天她曾在宫中见过从疏涵府里搬运到宫中的东西，大多是些古玩字画，冬日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然而有一张却刺痛了她的双眼，让她哭得不能自己。


那是他亲手画的一幅肖像，春风十里，桃花剪转，怡睿王府后院里，女子一身藕荷色海棠春衫，静静地站在那。那是疏涵画的她，画的他们的初见。笔法细腻，传神阿堵，曹衣出水，落墨为蝇。仿若那就是她，就堪堪站在画里，凝着春日阳光，凝着树下石案，凝着杯中清茶，凝着他当日的一袭青布长衣，明眸善睐，惊鸿掠影。


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如此温柔过。


而如今，一切都没了。


苏年锦挺身吸了口凉气，大红色的凤袍一步一步踏着正厢而去。待走到厢门口，她一眼就看见桌案前的女子，怀胎八个月，却瘦的让人心疼。


许幼荷自是看见了她，缓缓放下手中正绣的婴孩肚兜，站起身来，“你来作什么？”


苏年锦哽了哽，站在门槛处，以祈求的口吻开口道：“我能进去么？”


许幼荷没说话，又坐了下来，再不看她一眼。


苏年锦低头进去，慢慢坐到她对面，看了看她手中的东西，浅绿色的肚兜上绣着两只小鸳鸯，美好至极。


“疏……疏涵的牌位……”苏年锦正抬头时，忽地看见高堂之上摆着一方灵牌，心尖一跳，落下泪来。


“宫人不让我摆，三番五次给劈碎。我趁着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给他烧烧香。”许幼荷手间不停，穿针引线，眼瞧着几要成型。


“你为什么不逃？”苏年锦皱了皱眉，“像曼儿一样逃了，不是更好？”


“呵。”许幼荷缓缓抬头看她，目光依如从前凌厉，“逃？往哪里逃？我有孕在身，兵荒马乱再小产怎么办？眼下是大雍天下，便没有我这个四王妃藏身的地方，逃哪都是死。”


她说的云淡风轻，却让苏年锦心头更疼。


“你是想保护腹中的孩儿吧……”她暗处微微攥了指尖，噙了口屋外头的冷风，“逃出去，你能活，孩子可能就没了。可是留下来，孩子或许还能活……”


话音方歇，许幼荷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苏年锦知道那目光里全是怨恨、诅咒、不甘与厮杀，她明白，害死慕疏涵的人是她，如今许幼荷怎么看自己，都是应该。


“如今你做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意吗？”许幼荷冷冷一笑，“非得装作莲花一样的人，来我这处炫耀么？是，你聪明，你有智慧，你受了颇多委屈，可你也犯不着来这里见我！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都是因为你，我连疏涵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


苏年锦低着头，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许幼荷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肚兜一下子甩在桌子上，“苏年锦，我跟你斗了那么久，你知道你是怎么打败我的吗？”


……


“是你的不在乎。”她一说，眼眶都湿了，红润润的，“我那么爱疏涵，可疏涵却独独喜欢你。可是你呢？你一点都不在乎他。与其说我一直在跟你较劲，不如说我一直都是在跟自己较劲！无论我往日怎么羞辱你、讥讽你，你都不会受伤，你拿着疏涵对你的宠爱有恃无恐！你从来没有在乎过，你根本不屑于看见如我这样的一个敌人。”许幼荷踉跄了身子，双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哽咽道，“疏涵只在乎你，只在乎你……而我呢，连我腹中的孩子，都是偷来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疏涵到死时，都不知道他都要当父亲了……”


哽咽声如一根一根的尖刺，扎在她的心上。苏年锦觉得自己的心里不断地绽出血泡来，疼得凄凄惶惶。


她缓缓站起身来，对上许幼荷的目光，抿了抿唇，喑哑道，“你若不想见我，我这就走。只是求你，一定要生下来疏涵的孩子。”


天空乌云密布，许幼荷眸光一亮，皱眉看着她。


苏年锦转身欲走，却不想刚迈出门槛，却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如惊雷般乍响在耳侧。她慌忙转身，正看见许幼荷挺着八个月的身子，费劲地跪在那，咬着牙哭出声来。


“苏年锦，我许幼荷从未求过人，今日我求你，求你保住我的孩子。”她曲身给她磕头，额头狠狠贴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苏年锦险险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眸色沉沉，哀凉地看着她。许幼荷就跪在正门的当口，此一时屋外雷声轰隆，雨点犹如箭矢一样倾泻下来。


泼天大雨，极冷。


苏年锦死死咬住唇角，再也不顾许幼荷的模样，只觉得身子愈发寒凉。她一把冲进雨里，冲出王府，满脸是泪，喘不过气来。有太监执伞接她，却被她猛地一推，凤袍曳地，冷若冰霜。


“去乾坤宫！”


她冒着雨大声嘶喊，所有太监皆是下跪，瑟缩不止。


见四周太监不动，苏年锦上前即是给了为首太监一个耳光，迎风大哭，“去乾坤宫！”她第一次，第一次觉得，死了，没有活着苦……


大雨惶惶。


苏年锦一路跑到宫前，发现皇甫澈正在宫前跪着，浑身湿淋淋地。苏年锦心里一凉，知他因为自己受罚，抿了抿唇，再不顾愈来愈大的雨势，直接上前去敲乾坤宫的门。


只是刚敲一下，却被太监一下子拦住，曲身说着：“皇上不见任何人，皇后还是回去吧。”


“你滚开！”苏年锦披头散发，直接朝太监嘶吼。只是那太监似乎是接到了死一般的命令，眼瞧着劝不动她，连忙下跪，不断磕头，“皇后还是回去吧，皇上不见任何人。求皇后了，皇后不回去，皇上直接处死奴才，求皇后了，求皇后回去吧……”


那软软糯糯的声音夹着一丝哭声，愈发戚戚。


苏年锦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一样地看着宫门。而后，缓缓转身，走到皇甫身边，扑通一声，跪在他的旁边，再次看向太监大声道：“若皇上不出来见我，我便跪死在此处！”


轰隆隆，天际一道密雷滚过，大雨滂沱。


“你疯啦？！”皇甫澈在她身边大喊，“快回去！你身子还没好，淋病会死的！”


大雨打在脸上，根本睁不开眼。苏年锦面色惨白，缓缓看向他，努力笑了笑，“他罚你，我陪你。”


“你快回去啊！”


皇甫澈大急，五次三番劝她，却见她依然跪在那里，打湿的凤袍紧紧贴在自己身上，愈发显得瘦弱无骨。


福子慌忙携伞跑来，自己淋着，为苏年锦撑了伞。而允儿也随后跟来，看了看跪在那里的两人，叹了口气，转身为皇甫澈撑了伞。


一宫，两伞，四人。花瓣委地，疾风骤雨。


乾坤宫。


沈棠给萧沐原沏了盏茶，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浅浅笑了笑，“皇上累不累？臣妾给皇上捶捶身子。”


萧沐原一边批奏折，一边探向宫门，心神不宁，眉头直皱。


“你放那吧。”声音请冷冷地，毫无隙续。


“噢。”沈棠撇了撇嘴，又拿起案上的点心，喂给他吃，“皇上，你尝尝这块。”


“放那吧。”


“唔……”


沈棠见他拿着奏折，却一直就盯着一页，不由叹气，“皇上若不放心外面的人儿，就由臣妾替你打发了吧。”


萧沐原这才微微转了头，眸子一眯，“那你去吧。”


宫门大开。


沈棠着了一色浅绿色的罗衣长褂，垂首燕尾形的发簪透着娇弱，颀长的娇躯玉体曼妙出几分出尘之气。由着宫女执着青木竹伞，缓缓走到苏年锦面前，扬眸一笑，“不知姐姐跪在这里，是求皇上作什么？若是方便说，我替姐姐告诉皇上也行。皇上日理万机，我一直在身边伺候着，也算能说上句话。”


苏年锦抬头看了看她，见她涂了淡粉色的胭脂，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她真是算准了沐原喜欢什么，她知道沐原喜欢淡粉，喜欢碧螺春，喜欢竹丝鸡，她便一一做给他。其实，她不知，以前的苏年锦，最喜欢穿淡粉色的衣服，最喜欢喝碧螺春，也最喜欢吃沐原亲手做的竹丝鸡。有些爱意，哪怕如今再浓烈，都比不过时间。


“你去告诉皇上，求他放过许幼荷腹中的孩子。”


“姐姐原是为此事啊。”沈棠浅浅一笑，“不巧，皇上最讨厌别人提的事情里，就有这一件事。姐姐还是继续跪着吧。”


她说完又是一笑，而后吩咐身边的宫女道：“这里可真冷啊，雨下的那么大，快去给皇后拿件蓑衣披上吧。”


“是。”那宫女退出去了，不一会便携了蓑衣来，直接给苏年锦披上。


“既然有了蓑衣，就不用打伞了吧？”沈棠挑眉看了看她身后的福子，又是一笑，“你叫福子是吧？去给本宫做件事，请家父沈倾岳进宫来，本宫有些想念他了。”


福子一顿，刚想拒绝，却被苏年锦冷声截住，“你去吧，我没事。”


福子咬了咬牙，心里也知道若不去办，风头正盛的棠妃是饶不过自己的。遂曲身给苏年锦磕了个头，撤了伞转身去了。


皇甫澈在一侧冷冷地看着沈棠，没说话，脸色却是寒的逼人。


沈棠这才似乎满意了，继续让宫女打着伞，堪堪回身，拾裙进了乾坤宫。


“丫头，你快回去。”皇甫澈这次真急了，以近乎命令的口吻道。


苏年锦本就浑身湿透，如今盖上了蓑衣，不仅没有半点用处，还惹的内里潮湿欺人，极不舒服。而且蓑衣没斗笠，苏年锦的头发全部被雨再次打湿，哗啦啦的，一路从额头流到膝盖底下。


“皇甫，让我任性一次吧。”


淡淡几个字，隐着执着。皇甫澈一惊，眸光再次暗了下来。任性，那个词一下子刺进他的心口，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愈发凄清。从沐原利用她，到她嫁进王府步步惊心，再到如今沐原当了帝王所有人都骂她祸国殃民，她真的是，步履艰难，从未任性过一次……


春雨潇潇。


乾坤宫的门，再也没有开过。


萧沐原批阅了一摞又一摞的折子，听着外面的惶惶急雨，心情越来越糟。直到有太监进宫，禀报苏年锦倒在雨里时，他慌忙起身，急急奔着宫外而去。


雨下了一整天，酉时还没过完，天色就要黑了。


萧沐原不顾雨势，一下子冲进宫外，任身后太监宫女追着，脚下步子却越来越快。待他走近苏年锦，见她身上毫无一丝力气，软塌塌地倒在雨中，眼睛却是微微睁着，红通通的，冷冷盯着萧沐原。


“俞星梨！”萧沐原如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发出响震山河的嘶吼，“你就这么想折磨我吗？！这么想折磨我吗？！”


跟在身后方想为他撑一把伞的沈棠忽地顿住，生生站在那，伞柄一丢，与他一样，淋在雨中。他方才说……我？而不是，朕……


苏年锦由着允儿缓缓扶起，仍然跪在那，似乎在用最后一丝力气与他说话，“求皇上，放过许幼荷腹中的孩子。”


“不允！”


九五龙袍在雨中抖缩，萧沐原紧紧攥着拳头，凤眸中全是阴翳，“当年父皇死时，慕毅杀了我皇族六百七十三人。我两个兄长，一个姐姐，三个妹妹全部被杀！朕的母后……”他嗓子哽咽，想起当日情景，目光凄迷，“朕的母后就死在昭阳宫的宫门口，被几十个侍卫凌辱而死！庆元他作孽太深，朕只恨没有亲手杀了他！”他说罢冷冷地斜睨上苏年锦的腰身，唇角抖动，如受了奇耻大辱，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血仇，朕要让他大燕还回来！”


“你的血债在庆元手里，为何要杀她们的性命？”苏年锦目露花殇，哽道，“许幼荷腹中的孩子，有什么罪过……”


大雨惶急。


萧沐原苦苦一笑，眼眶中却晕出泪来，缓缓蹲在苏年锦旁边，双手狠狠箍住她，“你到底，要他还是要我？”


苏年锦迎上他的目光，浑身犹如冰块一般寒凉，出口亦如飞刀一般，直直插在他的心口。


“皇上若不饶过许幼荷腹中的孩子，我宁愿今日死在皇上面前。”


语气冷冽，竟比冷雨还让他难过。


萧沐原就这样与苏年锦淋在大雨里，周身没有一个奴才敢上前。暮色渐浓，似乎浓到他与她近在咫尺却仍看不见她的样子。雨滴子一下子一下子打在宫门外的窗棂上，噼里啪啦，让人心寒。


苏年锦似乎没有力气了，她的手脚冰凉，脸色如蜡一般惨白，唇角没有一丝血色，整个身子即便披着厚重的蓑衣也觉得瘦弱无骨。萧沐原满脸雨水，紧紧盯着她，一直盯着她再也没有力气与他对峙，扑通一声，倒在他的怀里。


萧沐原打横将她抱起，喉咙发涩，双目凄离，走在幕天的雨里。眼瞧着她气若游丝，浑身乏力，自己也终于颓败下来，粗粝着嗓子道：“皇室血脉不能留，朕答应你，若她许幼荷生下来是个女孩，便留，若生下男孩，便死。”


苏年锦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高烧不退，让她恍恍惚惚如踩在云朵上，曼妙生姿。


疏涵，你听见了么……


胡地。


慕宛之醒来时阿方薇正在床榻前守着，守了几天几夜连她都记不清了，只是见他一醒，几日没笑过的阿方薇忽地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你醒啦？”


慕宛之睁了睁眼，右肩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血迹。他微微冷哼，眸色却是清澈明透，“这是哪？”


“皇宫啊。”阿方薇嘿嘿一笑，又给他掖了掖被角，“我跟阿方拓说只要你醒了就娶我，他才没杀你。”


慕宛之皱了皱眉，面色清冷。


“嘿嘿，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阿方薇又是一笑，“我就这么跟阿方拓一说，先救你要紧。这之后咱们就假结亲，你住你的，我住我的。”


“不行。”慕宛之清冷出口，眸光一暗，“若是这般，日后你还怎样再嫁出去。”


“这你就不用管啦。”阿方薇示意所有宫人都下去，偷偷在他耳边说，“阿方纳现在还在大牢里，阿方拓不知道是我指使的阿方纳，也没怀疑到我身上来，现在我们还是好兄妹，你放心。”


她说完，又想了想，继续道：“等阿方纳出来，我还是要逼宫夺权的。到时候别说男人，天下都是我的。”


慕宛之仔细端量着她，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有一种光泽，如名山大川照耀万物。他忽地想起萧沐原来，彼时夺宫时，他眸子里也有那种光泽。如今想来，这光泽，是欲望，能摧枯拉朽也能万劫不复。


“阿方纳在狱中，你打算怎么办？”


慕宛之缓缓坐起身来，咳了咳，面色倒是红润了不少。他这样一问，就又听见阿方薇笑了。


“你还不如想想现在的大燕，”她看着他，芙蓉花一样的笑容绽在面颊上，“太子慕辰景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斩杀午门了，还有太子妃也死掉了，腹中胎儿也没生下来，老五慕嘉偐不知所踪，夏芷宜也一并消失了，现在在宫中唯一活下来的只有许幼荷了。哦对了，你的锦儿当了皇后，好像过得不错。”


她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天，却见慕宛之不动声色，脸上毫无任何表情，不觉一怔，“怎么了？”


慕宛之这才收回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听说，是你亲手把帅印丢给了萧沐原？”


阿方薇刚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偷偷看了看慕宛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才又稍稍放下心来。她忽地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说话，或许当初他在决定给萧沐原帅印时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后果是什么……


宁不负一人而负天下。阿方薇一怔，这样的男人可真可怕……


“赌过萧沐原会放了他们，”慕宛之微微转头看了看她，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也不辩解，只是微微暗了暗长睫，“没想到他的手段如此狠戾。”


“怕死去的他们怪你吗？”阿方薇探了探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我拿着帅印时就已经决定了，他们只能将大燕的命运，交在我手中。”慕宛之眉心褶皱缓缓铺展开，以一种极为平和的方式说着，“父皇杀掉大雍皇族，如今萧沐原再斩杀我大燕皇族，谁都没错，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何尝不是呢，萧沐原也是在报仇而已，归根究底，孽缘在慕毅——他的父皇手里。


倘若庆元没有谋朝篡位，慕辰景也不会是太子，反而极会成为富贵大臣家的纨绔子弟，双腿没断，骨肉没死，一生无忧无虑自在随性。而他们兄弟几个，也不会反目成仇，王妃们或许也会是很好的妯娌。只是生在皇家，哪里有那么多美好的愿景，既然慕毅做了皇帝，一切人的命运便都改变了，谁都无力改变它。在这无涯的历史长河里，复国、背叛、杀戮此起彼伏，没有人能改变它，也没有人怨恨它，它只是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存在着，这是命运。


一月后。


门娇娇来探望苏年锦的时候，正逢允儿封妃，整个皇宫里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允儿原来不是你的丫鬟吗？怎么现在也封妃啦？”门娇娇手里拿着半块杏花糕，坐在她的旁边，“唔，我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娇妃，但是皇上一次也没有来过我宫里。以前当丫鬟的时候还能天天看见皇上，如今做了妃子，反而天天都见不到了。要我说，还不如做丫鬟好。”


“允妃与棠贵妃走的近，暗中使劲，自然就能当上允妃了。”苏年锦堪堪一笑，看着她胖胖的手里握着的东西，问道，“杏花糕好吃吗？”


“嗯嗯嗯……”门娇娇一听，连忙点头，“都要三月了，杏花开的正好，用刚刚熟的杏花做的，好吃极了。你要不要吃？”


苏年锦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一沉，三月，许幼荷就要生了。


“你是怎么做了沐原的丫鬟？”春风穿堂，苏年锦回眸看着门娇娇的样子，不觉问道。俞濯理在江南时候，还招了丫鬟么？


“噢，是有一次皇上遇险，我替他挡了一刀，醒来后我就求他让我当他丫鬟，我超喜欢皇上的。”门娇娇也不害羞，一边吃一边说，“皇上在江南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哪个姑娘都想在他身边伺候呢。”


“是这样啊。”


苏年锦扑哧一笑，想了想彼时慕宛之的一些行动，猜着大抵是宛之派去的人。又想起太子快逼宫前宛之让疏涵撤了江南的生意，让沐原以为宛之真的专心去打胡地了，才松懈下来，如此才有后面宛之趁沐原分心反败为胜的一幕。只是……记忆一扯，便又想的多了，苏年锦敛了唇角的笑意，叹了口气。花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多精力，本可以赢的，却独独因为她，输了。


她一点都不恨那些前朝大臣骂她红颜祸水、蛇蝎妇人，哪怕他们用最肮脏的言辞侮辱她，她都觉得是应该的。


“那时皇上见我喜欢他喜欢到可以为他挡刀为他去死，心一软，就随我了。”门娇娇吃完杏花糕，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块四色酥糖，一边打饱嗝一边往嘴里塞。


“哦。”苏年锦回神，淡淡应了声，念起彼时她以为沐原死了，决定潜伏进王府做卧底，偷来慕宛之的帅印，为沐原复国报仇。现在想想，这一切也不过是沐原计划里的事情。呵，想来沐原真是了解她，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


若真爱一个人，是不会为了他去死的，反而会为了他更好地活着……


明月镇。


夏芷宜与慕嘉偐堂而皇之做起了生意。夏芷宜本来想继续卖炊饼，好歹能赚点银子，可是慕嘉偐死活拉不下脸上不了街，最后两人借了点银子，慕嘉偐又将身上唯一的一块玉佩当掉，才开了一家小饭馆。


夏芷宜是大厨，慕嘉偐管收账。


厨房中。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夏芷宜一边铲锅勺一边嗷嗷大骂，“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做饭？为什么是我做厨子？厨房里全是火，热死了！还有！为什么我那么累死累活的，钱全部被那个贱人收走？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累死老娘啦！”


骂的功夫，一盘酸辣土豆丝做好了，上桌。


慕嘉偐就坐在堂口，不停地听夏芷宜在里面骂爹骂娘，又不停地见她端出来一盘又一盘的菜，红烧猪蹄，粉蒸肉，糖醋里脊，宫保鸡丁，色泽鲜美，香气诱人。


“因为这饭馆是我当了玉拿了钱开的啊，”慕嘉偐看着她来去匆匆的背影，跟她讲道理，“说到底，你现在不过就是我雇的厨子而已。你一分钱没拿，当然要出力了。”


道理，呵呵……


厨房里又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呐喊声。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我才不要当厨子！累死累活嗷嗷嗷！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自己喝着茶眯着眼在堂口睡觉，我却在这里又是做饭又是上茶又是刷盘子洗碗！你大爷的！你大爷的慕嘉偐！老娘跟你没完！嗷嗷嗷烫死我啦！”


一滴热油嘭到她手上，夏芷宜嗷嗷大喊，赶紧拿湿布包起来，见菜要糊了，丢了布赶紧又掂起了锅勺。


还没到夏天呢，她身上的汗都足以洗个澡了。


“慕嘉偐！”厨房中传来杀猪一样的嚎叫声，“菜好了！过来端！你大爷的！”


据镇子上的人说，嘉宜饭馆里，每天都要杀一头猪，猪的叫声能从镇子西头传到镇子东头，真是残忍呢……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许幼荷到底是要生了，苏年锦与皇甫澈一早便在怡清王府里守着，一面听着许幼荷在房中的嘶叫声，一面见太医来来去去，额头上全是汗，不由心悸。


好歹是个女儿吧，苏年锦心里祈求着。


风和日丽，三月的春天万紫千红，夹竹桃开满了院子，海棠花也盛开了一地。苏年锦环顾四周，又想起慕疏涵来。良辰美景，这里曾经应是他最爱的地方吧。


“若是男孩，”皇甫澈看了看正走神的她，“皇上要我立刻斩杀。”


“嗯。”苏年锦低了低头。房中许幼荷的叫声愈发痛苦。


“希望老天佑他。”


“哇，哇，哇……”


皇甫澈正说着，忽听房中传来一串嘹亮的啼哭声，苏年锦与皇甫澈对望了一眼，一个眸色深深，一个眉间沉沉。


“怎么样？”


见太医一面擦着汗一面出来，苏年锦连忙上前问道。


太医躬身，声音疲怠，禀道：“回皇后，是个男孩。”


“什么？”苏年锦忍不住踉跄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而身侧的皇甫澈，已经暗暗有了拔剑的动作。


“你等一等……”苏年锦忽地按住他的双手，“能不能，能不能先不杀……”


皇甫澈皱眉，“丫头，死心吧。”


“不行，不行！”苏年锦一把拦住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去，“我先回宫一趟，本宫没回来前，谁都不准进去！”


一众将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皇甫澈收了剑，叹气道：“速去速回。”


“谢了。”苏年锦挑了挑眉，即刻命人驾车往皇宫赶去。


内房。


许幼荷满头大汗，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的婴孩，眼睛眯着，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嘴角微微撅起，真是像他……


“疏涵，我可以去陪你了。”


她微微一笑，满足地将婴孩搂在自己怀里，眸中一颗清泪，正滴在婴孩身上。


兴庆宫。


萧沐原正在宫中与众大臣商议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便见苏年锦火急火燎地跑来，直接打断他们的对话，跪在那里，“求皇上饶孩子一命。”


座上的萧沐原微微一怔，声音立马沉冷下来，“是个男孩？”


“是。”她迎头看他，不卑不亢。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萧沐原捏了捏眉心，似乎是极累了，“让皇甫处死吧。”


“皇上能否饶婴孩一命？”似乎没听到他的命令一般，她再次质问。


“回皇后，那许幼荷怀的孩子是前朝余孽，万不能留啊。”沈倾岳恰逢在众臣之中，见她这副样子，忙抽身出来，“若那婴孩不死，日后必会成为我大雍的隐患。”


“师父，”苏年锦灼灼看向他，“你虽养育我，不过如今本宫与皇上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吧！”


“这……”沈倾岳被堵的哑口无言，悻悻又站了回去。


“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一行人皆转身出了宫，流云在外面阖上了宫门，一时间，宫中气氛冷若寒冰。


萧沐原将手中奏折一丢，坐在龙椅上，淡淡看着她。彼此对峙了那么久，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偏执与争吵。


“当日你也答应朕，是女孩便留，是男孩便死的。”


“是，”苏年锦仍在跪在那，顿了顿，“倘若，倘若这个孩子与慕佑泽一样呢？”


萧沐原一怔，“什么意思？”


“你当初放过慕佑泽，不就是因为他双目眇了么？”苏年锦扯了扯唇角，“没有人会利用一个残废，你也知道的。”


宫中香薰袅袅，苏年锦恍恍惚惚看见，他的唇角扯了扯。


“丫头，你自小就比朕聪慧。”


苏年锦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皇上，皇上。”宫门大开，忽见沈棠的影子跑进宫来，步履轻盈，启齿娇嗲。


“何事？”萧沐原看了看她，眸色一暗。


沈棠撅了撅小嘴，不顾跪在中间的苏年锦，直接上了台阶，走到他的身边笑嘻嘻扯了扯袍袖子，“臣妾父亲说皇上正头疼呢，臣妾便想过来看看，是不是皇上的头痛病又犯了？不然臣妾给你治治？”


“呵，你呀。”萧沐原被她一逗，摇头笑了笑，“古灵精怪。”


“哎呀皇上，”沈棠再次撒娇，“就让臣妾给你揉揉嘛。”


“你且在这，朕还有些事情没和皇后交代清楚。”


“是。”沈棠低头时余光斜睨了苏年锦一眼，但见她竟无动于衷地跪在那里，似乎没有看到自己一般。


“丫头，”萧沐原将目光散在宫外的花木上，想了想，忽地苦笑，“彼时你在三王府受尽委屈，许幼荷还公开说天下女人都不能和她争夫，唯你可以。又让你在烈日下浣衣暴晒，如此种种，你都不怨恨她吗？”


苏年锦缓缓抬起头，眉头一皱，“不恨。”


“恨不恨朕不知道，那时你与慕宛之在闺房中说俏皮话，言之切切说要喂许幼荷吃一百个包子让她闭嘴，想来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的。”


苏年锦越听越心惊，连着呼吸都似染了寒茬，原来他都知道。闺房、王府、悄悄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慕宛之身边的一举一动。呵！


“皇上当日藏在房顶么？”


萧沐原抿唇，房上君子？她的语气，明明是在嘲讽他！


“当日我是讨厌她，”苏年锦长睫微暗，“不过如今疏涵因我而死，我对她只有愧疚……”


萧沐原看着她，喉头一动，“起来吧。”


“皇上答应我了吗？”


“是。”萧沐原心头一紧，若说愧疚，谁有他对她的愧疚多……


“不过，许幼荷终归是要死的。”他补了一句，隐着疏离，“孩子的事情，愿你说到做到，不然日后没看到该有的样子，也是要死的。”


“是……”


“对了皇上，”苏年锦刚刚起身，便见沈棠拉着萧沐原撒娇道，“那许幼荷是要死了吗？皇上可不可以把这件事情交给臣妾去做？”


“哦？”


“臣妾父亲杀死了四王爷慕疏涵，为我大雍立了大功，臣妾想继承家父的勇猛，所以恳求皇上许幼荷处死一事，交给臣妾来做吧。”


“这……”


“皇上，”沈棠赶紧给萧沐原递了盏茶，“臣妾想去四王府看看，处死许幼荷的事情，就交给臣妾吧，求皇上了……”


苏年锦目若冰霜，看着上方萧沐原冷冷一笑。他再不是当初的沐原了，当初的沐原眉目清澈，一身风流，而如今，生生让她厌恶。


袍袖就这样被沈棠扯着，萧沐原却一直盯着苏年锦看。看到后来眸子猛地一痛，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唇角还夹着一抹冷笑，那冷笑，是讥讽？还是不在意……萧沐原只觉得有口冰水从头顶直灌脚底，连着手心都满满的全是恨意。他的梨儿，他从小就百般呵护格外宠溺的梨儿，如今，竟然连看都不愿再看自己一眼！


“好！”萧沐原重重答应，而后猛地旋身站起，大步流星出了宫门。


“谢皇上。”沈棠福身，眉眼里的笑意隐着一丝狠戾。


未央宫。


慕佑泽被人扶着一直站在宫门口等着苏年锦，双目无神，唇角却是笑着。他期盼她在看见自己的第一眼时，心情也会好一些。


果不其然，她一身败势归来时，暮色浓浓，四周花草都呈灰绿。本无心逗留，却见慕佑泽一身白衣站在那，心头一惊，随而大喜。


“在等我吗？”苏年锦一忙替宫人扶住他，看着他瘦削了不少，然风骨却依如从前，眉眼一笑，“怎么不进宫？”


“想尽早看见你，就站这了。”慕佑泽摩挲着寻她胳膊，却让苏年锦发现了他手指上的伤。她一怔，知道他在狱中肯定也吃了颇多苦楚，嗓子一涩，“那我扶你进去。”


“好。”


云儿上了茶，安静地站在旁边。苏年锦启口吩咐：“云儿你再去拿些糕点来，膳食也速速准备一些。”


“是。”


云儿正想躬身而去，却被慕佑泽一下子拦住，“等等……”


云儿一惊，呆呆站在那。


“你……你再说句话可好？”慕佑泽闪烁着眸光，皱眉看向云儿站着的方向。


“怎么了？”云儿低了低身，“主子是不是有什么要事吩咐？”那声音如云端上的燕雀，轻灵柔软。


“没，没什么。”慕佑泽这才又坐正了身子，双指一颤，“下去吧。”


“是。”


眼瞧着云儿走远，苏年锦见慕佑泽浑身仍然抖如筛糠，忙握住他的腕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不，”慕佑泽无神地摇了摇头，随又笑了笑，“云儿的声音，很像……很像我曾经心爱之人的声音。刚才，刚才我还以为是她……”


“哦？”


“不过不可能了。”慕佑泽双目一暗，“她早就死了。”


苏年锦曾经听慕宛之说过他的事情，他心爱之人是被太子害死的，因为太子害怕那个女人诞下皇子，所以直接把她杀了。如此慕佑泽才凄凄漓漓地在宫中待着，寂寞如雪。


苏年锦叹了叹气，看他面色恢复过来，才又问：“近日可好？”


慕佑泽蜷了蜷指尖，“嗯。”


“受苦了……”


“丫头。”慕佑泽笑了笑，干净的面颊上晕出一丝酡红，“你要开心些，事情总有好的一面。”


“好的一面是什么？”苏年锦皱眉，想了想许幼荷的那个孩子，喉头一哽，“疏涵的孩子也要变成瞎子，你也全身是伤，所有人都死了，宛之到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好事情呢，明明，没有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给你。”


她用袖子擦泪时，忽见慕佑泽手里多出一枚绿色的纸鹤，静静地立在他的掌心里，展开翅膀似乎随时准备着向天空飞去。她眸子一亮，再次看向一直微笑着的慕佑泽，“你无争夺之心，被人害得眇了目，反而能安安静静地活着。反而其他皇子杀杀戮戮尔虞我诈，如今死的死，逃的逃，无一日心安。都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想来真真不假，如今的你，又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慕佑泽眨着长睫，在半空寻摸着将那纸鹤放在她的手上，温柔道：“疏涵的孩子能捡条命回来便是好了，在这乱世之秋，不敢求的更多。”


苏年锦一怔，心里一沉。是啊，能保住疏涵的孩子就已经是老天保佑，哪里还管的上残废不残废呢……


“我让云儿将那孩子放在暗室里，孩子最初发育时若久久看不到阳光，眼睛就会自动退化变成瞎子。”苏年锦抿了抿唇，低声道，“过两个月再将孩子拿出来，就不用再劳心去除他的眼睛了。”


“嗯……”


“疏涵的孩子没有起名字呢。”苏年锦看了看他，“你这个大伯想一个吧。”


慕佑泽却笑着摇了摇头，“你救了他，便是他的娘亲，该由你起。”


春夜静穆，苏年锦迟迟没有说话，直到云儿带着一众太监将膳食全部上桌，才缓缓道：“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疏涵的孩子，就叫玉生吧。”


玉生，玉生，咬在唇齿里，都清凉凉的。


“好名字。”修长的指尖握着她的腕子，慕佑泽浅浅一笑，如陌上花开，明媚夺目。


苏年锦将目光散在宫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她却觉得疏涵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唇角一咧，声音在侧：哈哈哈苏丫头，谢谢你。


泪，惶然而落。


……


胡地，大牢。


慕宛之随着阿方薇来到牢中，走到专门关阿方纳的暗屋。甫一进去，阿方纳便眯了眯目。


“嗷——”他仍然用最亲切的语言和他打招呼。


慕宛之浅浅弯了弯唇角，“好久不见。”


阿方纳点了点头，昏暗的灯光下，慕宛之这才看见他脸上的伤。一大片皮肤都皱巴巴的，从眉角一直蔓延到耳根，丑陋无比，让人心悸。


“皇兄身边的谋士说阿方纳有狼人的属性，怕火。所以无论他速度，强度如何厉害，火一攻，自然就怕了，怕到没有任何办法……”阿方薇看了看慕宛之，淡淡道。


慕宛之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方纳，眸光深深。


“抱歉，”阿方纳扯了扯唇角“没有帮到你们。”


他两鬓前的鬃毛宽阔而深厚，声音夹着一丝苍凉，身上的衣服透着层层血迹，看来伤得不轻。


慕宛之看了看阿方薇，声音低如蚊蚋，“为何不救他出去？”


阿方薇一怔，而后哈哈一笑，“不愧是大燕王爷。”


凭她的本事，放出阿方纳轻而易举。慕宛之方才就在想，为什么她没有放他……


“其实差一个时机。”阿方薇看了看他二人，咳了咳，“你知道我皇兄身边有葛苏等一众近臣，这些近臣是不会容许阿方纳威胁到我皇兄的。”


“葛苏？”


“是。”


连阿方纳都微微皱眉，面色寒了两分。


“阿方拓的亲信，左有索奚，右有葛苏。”慕宛之看着阿方薇，手指在暗处攥了攥，“不过听闻二人并不合，暗下……”


“哈哈我越来越佩服你了。”阿方薇仰天大笑，笑声荡满整个牢房，“老实说，你是不是打算收了胡地？不然为何对我这边如此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而已。”慕宛之浅浅一笑，面色无澜，“让我做什么？”


“痛快！”阿方薇眸中出现一丝耀人的光晕，“我想断了皇兄的左膀右臂，你可有什么办法？”


慕宛之眸色一暗，廊头有风缓缓进来，吹得灯火明明暗暗。


“过几日可是皇上生辰？”


阿方薇点了点头，“是。”


慕宛之微微一笑，如松间清风，爽澈怡人。

第二十八章 满目仓皇悲歌起


大雍。


苏年锦正在院中给百花浇水，却见皇甫澈慌里慌张跑来，并示意云儿退下，才上前道：“慕宛之有消息了。”


她手间的花洒一下子掉在地上，忙问：“在哪？”


“在胡地。”皇甫澈顿了顿，又道，“被胡地公主救了。”


“阿方薇？”苏年锦大喜过望，“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是。”


“太好了，太好了……”苏年锦一时忘形，高兴得不知所措。


皇甫澈挑了挑眉，真的很久没有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了。


“他在那还好吗？受伤了吗？阿方拓不会杀他吗？他……”


“他要和阿方薇成亲了。”


“什……什么？”苏年锦皱了皱眉，心尖一下子疼痛起来，不过只一瞬，她便低了低头，缓缓笑起来，“成亲好，成亲了，阿方拓就不杀他了……”


明明要夏天了，可风还是那么凉，让她浑身不舒服。


“丫头，”皇甫澈又靠近她一步，“皇上迟早会知道他没有死，攻打胡人也是早晚的事情。只要慕宛之活一天，皇上便无一日宁日。”


“沐原不会打胡人的。”苏年锦灼灼看着他，“大雍初立，他的天下还没握牢，胡人那边是顾不过来的。不过……”她的呼吸一滞，急道，“我去和亲之前让你看看胡人那边可否能挖一个人与我内应，当时你找了吗？”彼时阿方纳提醒她阿方拓善听谗言，她让允儿找过皇甫澈，不知道他找了没有。


“嗯，有我们的人。”皇甫澈思忖片刻，“上次去胡地救你，若不是他帮忙，我们很可能就被困在那了。”


“是谁？”


“太尉葛苏。”


……


明月镇。


清风一簇，落花三两。明月半墙，流萤当窗。


“慕嘉偐，你看，今天咱们赚了三十两哎！”


院子里一方石桌两座石凳，夏芷宜把酒大笑，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银子，笑得花枝乱颤。


慕嘉偐着了一色青布衣衫，淡雅如菊，只是眉目中仍有一丝凛冽，让人望而生畏。如今他手里也提着一个酒壶，一边喝，一边对夏芷宜道：“全给你了。”


“啊？”夏芷宜一愣，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真的吗？”


“是。”


“天哪！这是我这辈子赚过最多的钱呐！”


夏芷宜抱着那袋银子大啃，犹如抱着自己亲儿子一样，喜欢得不得了。慕嘉偐这才意识到，之前夏芷宜倒是做什么赔什么的，也难怪如此高兴……


“话说，我准备研究几道新菜，增加顾客量。”夏芷宜挑了挑眉，借着月影看他，“我酿的酒他们都说好喝，说明我手艺不差啊。等我想好了菜名，我即刻添到菜单上，按照现在我们有的顾客量，那些新菜一定能成为镇店之宝的！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霸气，一下子将枝头上所有的飞鸟都扑棱棱吓飞了……


慕嘉偐又喝了一口酒，只觉得夜里风凉，月光缓缓倾泻下来，将整个院子都覆上一层白纱，朦朦胧胧，安安静静。


“慕嘉偐！”


“嗯？”


“你好像很忧愁啊？”夏芷宜有些醉了，软软地趴在石桌一角，打了个饱嗝。


“今日，前朝旧部来寻我，”慕嘉偐看着她的样子，浅浅一笑，“让我去胡地找三哥。”


“嗯？”她一下子挺起身子，“你要走了吗？”


慕嘉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可是我不想去胡地哎……”夏芷宜眉头一簇，有些别扭，“在明月镇做点生意安安静静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而且我还会种花哦，以后还可以卖花。到时候买点田地，想吃什么种什么，多好……”


“你，这样想？”


“是啊。”夏芷宜眼眸一亮，“种西红柿、土豆、地瓜、蚕豆，再撒点油麦菜的种子，然后辣椒、茄子、豆角什么的，种在自家院子里。等熟了，随时可以吃，想吃什么摘什么！”


“你可真能吃啊。”


“喂！”夏芷宜一下子甩了酒壶，“你能不能不扫兴？”


慕嘉偐耸了耸肩，膝盖微微蜷起，后背半倾，整个人懒洋洋地斜倚在石桌后的大树上。树上花瓣散发出清幽的香气，让他也变得安静许多。


夏芷宜看了看他的样子，缓缓站起身，吸了口夜里的风，扑打了扑打身上的尘，轻轻笑道：“你想去，就去呗。胡地的慕宛之更需要你。”


“那你呢？”


“我就留在这了。”夏芷宜假意一笑，伸了个懒腰，“开个饭馆，赚点银子，挺好的。我已经跟慕宛之没有关系了，所以胡地与我也没有什么瓜葛，但是你不一样啊，你是他兄弟，要复国报仇的。”


慕嘉偐喉头哽了哽，没有说话。


夏芷宜晃晃悠悠地进了屋，再没看他一眼。背影素寡孤寥，月夜下尤为寂寞。只是方一合上房门，强忍的泪水便一下子夺眶而出，夏芷宜紧紧咬着唇角，任泪爬了满脸，却一声不吭，背靠在门扉上，缓缓跌坐在地上。


笃笃笃。


她正哭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她屏息半刻，也没开门，就这样呆呆着看着外面，月光下那映在门扉上的人影颀长隽秀，有着帝王之姿。


“我不去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慕嘉偐单手负后，青衣随风一摆，声音清澈，缓缓一笑。


花瓣随夜风逐去，月光下万物宁静广袤，极美。


立夏。


苏年锦急速跑到怡清王府时许幼荷已经死了半个时辰了，只是身子还没凉透，被丢在院子中央，脸色青胀发紫，极其难看。


沈棠与允儿在正堂中喝茶，似乎是有意等着苏年锦来的。初夏的风夹着一丝闷热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直到看见苏年锦进了府扑通一声跪在许幼荷的尸体前，泪如雨下。


一百个包子……被一百个包子活活噎死的……


院子里，苏年锦颤着指尖缓缓滑过她肿胀的面颊，似乎知道她死时极其痛苦，极其挣扎。脖子处有血丝，胳膊上有被绳子勒出的血印，连嘴里，都还有没有吃透的包子……她就那样静静地在太阳下曝晒，表情惊恐，身子弯曲，手指在地上挖了一条又一条长长的血道子。苏年锦哽了哽喉头，缓缓将她怖戾的双目合上，泣道：“你走好，疏涵在等你呢。”


她仍记得上次她来见她，她张口就骂，骂到最后却忽然跪下的情景。泪惶然而落，她不知道许幼荷暗下里到底承受了多少不甘与痛苦，可是如今，她就这样惨死在自己面前，头发凌乱，面容悲戚，让人愈发心酸。


“疏涵，对不起……”苏年锦抬起饱蘸了泪水的双目，看着漫府的花草曲池，大哭，“我没有替你保护好幼荷，没有替你保护好……”


“哟姐姐，这么脏的地方，你来不合适吧？”沈棠与允儿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苏年锦背后，笑得肆意，“皇上让本宫处理许幼荷，皇后可有什么不满？”


苏年锦抿了抿唇，抹了一把眼泪，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凌厉与威严，连长久跟在苏年锦身边的允儿都吓了一跳。沈棠心下亦有些怯懦，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反而以一种云淡风轻的笑意带过，“怎么？姐姐不是说要给许幼荷喂一百个包子让她闭嘴么？妹妹这可是遂了姐姐的意呢。”


日中的阳光，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在苏年锦的心口。


苏年锦狠狠握紧了拳头，浑身怒气高涨，许幼荷死状就那样紧贴在脑海里，驱之不去。她方想再给沈棠一巴掌，却在胳膊抬到半空中时猛地被允儿拦下，清冷道：“棠妃有孕了。”


棠妃有孕了……


苏年锦眸子一眯，危险地看向一脸得意洋洋的沈棠。


“姐姐，妹妹是做的不好么？可是皇上吩咐妾身处死许幼荷，也不必来听姐姐的教训吧？”沈棠转瞬一副委屈的样子，走到许幼荷身边，低眉看了看她，啧啧两声，“不过她可真是个烈女子啊，临死时还哈哈大笑，说上天待她不薄，给她留了个儿子。直到面色青紫被包子灌的喘不上来气时，都还面向皇宫方向，说谢谢皇后呢。”


苏年锦脚下一个踉跄，日光那么毒，她却如临冰水，浑身极寒。


“姐姐，”沈棠笑嘻嘻地走到苏年锦身后，“有些事呢，是老天的意思，根本怪不得任何人。劝姐姐也省省吧，皇上现在那么讨厌你，何必再出来丑人作怪，更讨人嫌呢。”


沈棠说完这些话，也顾不上看苏年锦表情，仰头大笑，被一众宫女太监扶着出了王府。临走时脚下还不忘再踹许幼荷一脚，厌弃道：“该死的女人，恶心！”


那妃色的背影极是得意，上马车时还不忘回头对允儿大喊，“允妃待会你到本宫那，本宫给你看样宝贝，皇上刚赏的。”


“是。”


马车达达而去，原本热闹的王府一下子清冷下来。允儿看了看目光痴迷的苏年锦，叹了口气，亦转身走了。


连午间的风都夹着闷噪气，苏年锦却站在那独独站了两个时辰。犹如一尊雕像，最后连泪都哭干了，双目肿涩。


“皇后，是否将许幼荷的尸体葬了？”福子躬身，以极低的声音禀道。


苏年锦缓缓回头，一袭素蓝的袍裳毫无力气地垂在地上，“不必了。”


“这……”


“苍霂山下有悬崖数丈，将许幼荷自那丢下去，和疏涵同葬吧。”


“是。”


福子领命，躬身而去。一众太监抬起许幼荷的身子时，才发现她身下死死压着一枚玉佩。兴许是被喂包子时左右挣扎，从怀里掉下的。


苏年锦一看那玉佩就痛了，痛的浑身喘不过气来，痛的天地暗色，一时站不住。被身后的云儿扶住，苏年锦缓缓吸了口午中的风，才吩咐道：“将那玉佩，拿来。”


云儿从一片干掉的血迹里拣出玉佩，清凉的触感，精致的花纹，莹白的色泽，都如一团火，刺痛了苏年锦的双眼。


玉佩上刻的是蝙蝠、寿桃与莲花，寓意福寿双全。苏年锦拿在手中摩挲了半晌，惨惨一笑，“这玉就不随着许幼荷去了，给玉生吧。”


她声音嘶哑，似乎要哭出声来，却又生生忍住了。


缓缓转身，偌大的怡清王府在身后渐渐淡去，只剩她一人的背影决绝坚韧，似乎，再也没有软肋了。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血，不胜凄断，杜鹃啼血。王孙何许音尘绝，柔桑陌上吞声别。吞声别，陇头流水，替人呜咽。


风起，日斜……


大雍二年七月，方州大旱，雍帝夙兴夜寐日夜操劳，病倒在乾坤宫。同年八月，胡地大将军索奚意图谋朝篡位，被阿方拓就地处斩，全国轰动。


一晃就是半年，苏年锦抱着玉生前去看沐原时，皇甫澈正在宫中向他汇报方州的旱情。沐原见是苏年锦来了，摆手示意让皇甫澈暂行退下，而自己也从榻上缓缓坐起，憔悴地咳了咳。


“吃药了么？”


苏年锦坐在一侧，看了看他。萧沐原连着几宿不吃不喝，恨不得自己去方州看看旱情，就连病倒了，还不忘吩咐皇甫澈所有的治旱细节。苏年锦叹了口气，能如此体恤百姓，好的帝王，也不过如此。


“已经让流云去拿了。”萧沐原对她突然的造访有些惊诧，不过眸中却是掩不掉的笑意，“皇后最近可好？”


“好，”苏年锦看着怀中的小儿，眉眼一弯，“这孩子成天嘤嘤嘤的，似乎想要学话了。”


萧沐原低眉看了看那婴孩，眸子一片清澈，不禁皱了皱眉，“真的看不见吗？”


苏年锦敛了笑意，“是。”


“咳咳……咳咳……”萧沐原再次握拳咳起来，苍白的面色下隐着疲惫。


“旱灾那么严重吗？”苏年锦给他倒了盏茶，给他捶了捶背。


“嗯，咳咳咳……”萧沐原咳的愈发严重，直到流云端了药进来，他三两口一并喝下，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只是，他的眸子却愈发暗沉了下来。


“大雍再不像以前的大雍了。”萧沐原看着苏年锦，苦苦一笑，“朕殚精竭虑，早起晏睡，却敌不过众大臣占田圈地，贪婪成性，行贿成风，鱼肉百姓。这次大旱，本可以早些救难民，却不想朝堂拨下的银子被各地官员层层剥削，最后到了方州，十五万两变成三万两。”


“什么？”苏年锦蹙眉，“那些官员，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私藏官银？”


“是。”萧沐原又咳了两声，喑哑道，“他们不怕朕。大雍再立，他们恨不得吃干净百姓才好。这层层官员无一人清廉，牵连人数众多，若真惩治，必会死伤无数，我大雍到时也是元气大伤……”


“那些官员，就是算清了这一点，才敢这样吧。”苏年锦眨了眨长睫，惨笑道，“国之初立，官员不想怎样振兴大雍，反而做了蛀虫。这官员也不少，难道没有一个知道蠹众木折的道理么？”


萧沐原微微眯了目，眉头一皱，咳出声来，“朕本以为再立大雍能替父报仇，使民喜乐，只是这些官员……”


“启禀皇上，国丈沈倾岳自潮州回来，已经顺利将那些贩卖私盐的大臣绳之以法了。”流云在宫门口闪出身来，低声禀着。


苏年锦这才意识到，这大雍早已千疮百孔，怕是沐原一人难敌四手……


“好！好，咳咳咳……”


萧沐原正咳着，却见沈棠挺着肚子也欢天喜地地进来了，不顾苏年锦在侧，一忙奔到萧沐原面前笑道：“皇上听说了吗？臣妾父亲斩杀了潮州那几个贩卖私盐的大臣，立了功呢！”


“是，朕刚才听见流云禀报了。”


“只是父亲被大臣所派的暗卫所伤，现在还在府中休息，没有前来拜见皇上。”


“哦？师父受伤了？”


“是……”沈棠意欲哭泣，一忙扑在萧沐原怀中，“父亲回来时口吐鲜血，后来大夫检查才知道是心口那受了剑伤，伤的特别严重，皇上要为家父做主。”


苏年锦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沈棠，唇角微微一扯。沈倾岳在山上自小将她与沐原养大，却独独忽略了家中的亲生女儿沈棠。沈棠一岁时沈倾岳就已经离开她了，如今长到十七岁沈倾岳才回来与她相认，若说感情，怕是除了血亲之外，其他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吧。


“朕这就派太医去为师父看诊，爱妃不必担忧。”萧沐原拍了拍她的后背，宠声哄着。


“谢皇上。”


沈棠泫然欲泣，见萧沐原这般说了，才依依不舍从他怀中起来。杏核眼眸微微肿着，一副梨花带雨的神情。


“爱妃可还有别的心事？”


“回皇上，臣妾怀胎三四个月了，身边伺候的人却是极少，如今父亲立了功，臣妾有个不情之请想奏明皇上。”


“但说无妨。”


“臣妾宫中有一堆脏衣服，那些宫女手脚却极不勤快，听说皇后之前为许幼荷洗过衣服，臣妾想，皇后的手艺肯定不错，所以想让皇后将那些脏衣服洗干净一些。”


“皇后？”萧沐原皱眉，“朕让内务府多分给你一些宫女便是了。”


“不行，那些衣服都是皇上赏赐给臣妾的，臣妾怕她们洗不干净。”沈棠哭着，眼泪顺着面颊滴在手背上，声音极委屈，“皇后洗的衣服臣妾才放心。”


她这样一说，苏年锦才想起来，彼时许幼荷故意难为她，却是让她在院子里洗过很多衣服，直到她在太阳下晕死过去为止。


“这……”


萧沐原眉间深深，看了看苏年锦，半晌没有说话。苏年锦心底一凉，知道即便身为帝王，也该是有很多无奈的。现在沈倾岳手掌大权，又立了功，若不顺了沈棠的意思，怕是沈倾岳那边都过不去。


“皇上，本宫给棠妃洗就是了。”


“啊？真的吗？那就太劳烦姐姐了。”沈棠笑得眉眼弯弯，一忙扯住苏年锦的手，“妹妹就先谢过姐姐了，回头让侍婢将脏衣服给姐姐送去，姐姐受累了。”


“丫头，你别……咳咳……咳咳咳……”


萧沐原方想阻止，却被苏年锦一忙拦下，浅声道：“皇上累了，早些休息吧。”


“可是……”


“皇上，埋葬大雍烈士的地方，是在御花园后面的郢山吗？”


萧沐原皱了皱眉，不知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咳了咳才道：“是。埋了我大雍三千二百二十八位英骨。”


“玉生哭了，妾身要回宫给他喂饭了。”


苏年锦没再说什么，低了低身，抱着玉生远去了。


沈棠方想留住苏年锦，却被萧沐原一把抓住腕子，力道之大，让她嘤咛一声。


“棠妃也累了吧？为了孩子，好好回宫歇息去吧。”


沈棠皱眉，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见萧沐原不停咳着，才悻悻躬身，“臣妾告退。”


宫门一合，偌大的乾坤宫再没有一丝声息。萧沐原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唇角泛白，眼眸充出血色，半晌竟听扑通一声，狠狠向后倒下，昏厥过去……


未央宫。


沈棠的贴身侍婢简儿足足给了苏年锦三大盆衣服，那衣服又乱又脏，似是故意弄的，很多油渍血渍，看起来极其难洗。连一向好脾气的云儿都有些闷闷不乐，跪在苏年锦的面前道：“皇后，让云儿自己去洗吧。皇后万金之躯，万万不能受棠妃的辱。”


苏年锦坐在桌前，缓缓倒了盏茶，拿给她喝。云儿一惊，吓得连忙磕头，“奴婢不敢。”


“你尝尝，皇上前几天给我的雨前龙井，今年新摘的。”


声音温柔无害，带着夏日傍晚的风，凉丝丝的。


云儿缓缓抬起头，颤着胳膊接过来，慢慢啜了一口，笑道：“好喝。”


“若是让你去伺候慕佑泽，你可愿意？”


云儿眉头一皱，摇了摇头，“奴婢不愿离开皇后。”


“可如今，他比本宫更需要你。”苏年锦起身，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看着她，以极温软又恳请的语气道，“慕佑泽在中宫常年不出来，他身边需要一个如你一样的女子。”


云儿濡了濡了唇角，目露花殇，“若是皇后的意思，云儿愿意。”


“好，好……”苏年锦点了点头，目光散到宫外的海棠花上，噙风道，“明日，本宫与你一起去浣衣。”


云儿随她一处看了看宫外的风景，此时太阳下山，花木沉寂，蛐蛐儿交响，似乎有一种静穆的力量缓缓笼罩着。她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皇后到底经历过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如皇后一样的女人，让人畏惧，又让人尊崇。


栖露河畔。


“福爷，皇后这次真惨啊，怎么给棠妃洗起衣服来了？”


日中太阳毒辣，即便福子跟着苏年锦一早就出来了，可是眼瞧着洗到午后，也没见盆里的衣服少多少。那棠妃可真狠啊，件件衣服都是抹了油渍抹了血的，难洗至极。如今有其他宫的小太监过来和福子打探，也被福子一声吓了回去。


“小杂碎有你什么事儿，滚回去好好伺候！”福子已然有总管大太监的气势了，说话凌厉，眉梢一挑。


小太监悻悻退下，福子这才叹了口气，躬身走到苏年锦旁边，软道：“皇后歇歇吧，这中午的日光那么毒，怕身子受不了。这剩下的让云儿洗就行了，皇后……”


“不必了，”苏年锦就停在栖露河畔的岔口，截断了福子的话，“沈棠让本宫洗，若由你们代替，她不会饶了你们的。”


“那皇后歇息一会，云儿将剩下的洗完不就行了。”云儿也拦住苏年锦，劝解道，“堂堂皇后，竟然给棠妃洗衣服，真是没天理。”


“你们都少说两句。”苏年锦一边洗一边冷声嘱咐他们，“如今本宫身后无权无势，不过仗着皇上宠着才做了皇后的位子。沈棠早就看本宫不顺眼，何况她身后还有国丈沈倾岳，本宫对付不了他们，若你们栽到沈棠手里，本宫也没有什么办法。”


她这样一说，云儿和福子面面相觑，都不吱声。


“棠妃专门派嬷嬷来说，衣服洗不干净就是忤逆圣上……”停了半晌，云儿糯糯道，“可是这衣服又脏又皱，料子也极其难洗，大抵是洗不干净了……”


“无碍，你洗就是。”


福子见苏年锦面色无澜，心下一顿，上前轻道：“皇后为何专挑这栖露河浣衣？”栖露河是从御花园通往宫外的一条河，没人敢在这里洗衣服，偏偏皇后专门挑在这里，不知意欲作何？


苏年锦浅浅一笑，日光偏西，照得她头发上全是汗渍，黏腻腻的，“棠妃不是说要洗干净一些么？这水从郢山而来，那山上死人无数，油脂无数，是做皂粉的原材料，用这水洗，当然干净。”


“油脂？”福子一愣，“那是什么东西？”


苏年锦一怔，知道说漏了嘴，忙掩饰道：“洗的干净就是了，沈棠不会说什么的。”


“哈哈哈……”听罢她说，云儿忽地仰头笑起来，“死人的水？若那棠妃知道了，非得气死不成。”


“嘘，小点声，别让她知道了。”


“是，是……”


云儿和福子都笑的直不起来腰，手下愈发卖力，一定要洗干净一些让那个棠妃穿身上啊。


日光愈毒，欢笑愈盛。


三日后。


沈棠在景福宫里大喊大叫，一面拿着剪刀将所有的衣服全部剪碎，气得咬牙切齿，“苏年锦！本宫跟你势不两立！”


允儿在一侧皱着眉听着，直到半个时辰后沈棠坐在那，由着众宫女揉肩捶腿，才斜斜看了允儿一眼。


“你跟她的时间久，说说她都喜欢什么？”


允儿微微抬头，“喜欢喝茶。”


“什么茶？”


“碧螺春。”


沈棠指尖狠狠攥起，眸中一抹凌厉。今年的夏日尤其闷热，单单坐在宫里都让人喘不上气来，只觉得阳光毒透，晒得让人发晕。沈棠身后执扇的宫女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心情不好，随时都会将她看不顺眼的宫女处死，如今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整个景福宫安静至极。


“你去给她送茶，本宫不让她活过明晚！”


允儿一惊，缓缓垂下头去。


“是。”


借着沈棠的手除掉苏年锦，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宫外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艳，衬着满地逶迤的破碎衣服，魑魅扎眼。


苏年锦求皇甫澈求了大半日，皇甫澈才答应她偷偷让她出宫。长裕山高耸入云，山麓下花木茂盛，此处离天恩寺距离几十里，周围百姓亦是佛徒，皆克恭克顺，善气迎人。


距苏年锦知道的，天恩寺的主持无慧大师在皇后死后没多久便圆寂了。想当年庆元带着他们 一行人来天恩寺过七夕的情景，历历在目，恍如隔世。


想来无慧也是个痴情之人，一生爱慕皇后却从来不说，直到皇后死，他才似彻底放下心结，随她去了。若说庆元与皇后是爱别离，那么无慧与皇后便是求不得。人生八苦处处凄凉，唯有求不得让人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山麓下的河水汹涌，苏年锦与皇甫澈一身布衣站在离河前，风呼啸而过，吹得袍衣猎猎作响。


苏年锦念起彼时慕宛之带她骑马一路登至长裕山顶，山川皆在自己眉下，如淼如画。当日慕宛之与她倾诉心事，两人感情才逐渐亲密，这长裕山，大抵是她对他彻底信任的一道屏障。至于回到府中，宛之专门为她画了二人在山顶的情景，那画当日被风吹落，她自己又画了一幅，藏在衣箱底下，从未示人。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都不需要做的。呆呆的一想想大半天，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


“这离河曾经见证过很多人的生死离别，波涛汹涌，一路绵延万里，河水清澈甘甜，很多人思乡时，便来这处看看。”皇甫澈看了看发呆的苏年锦，长发飘飞，面色极淡。


“这河水，能流进胡地吧？”苏年锦没看他，只是单纯站在那里，目光散在水中，不知所想。


“是。”皇甫澈点了点头，“胡地的母亲河，到了那里，离河的名字变成了母河，众人敬畏。”


他话音方歇，却见苏年锦缓缓蹲下，用手捧了一把清水灌进口中。那河水清冽寒凉，苏年锦如此反复几次，才又站起身来，浅浅一笑。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离河水。”


皇甫澈眸中乍亮，这才明白，苏年锦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只是想与慕宛之同饮一口水！


“快回去吧，若被皇上发现了，你我都得受罚。”


苏年锦站在离河岸上，脚下已经沾湿，素色袍裳随风轻摆，显得孤零零的。皇甫澈不忍打扰，独自一人回了身，岸上只剩苏年锦的身影，分外娇小。


他与沐原和她自小一起长大，鲜少见过苏年锦这副模样。彼时师父沈倾岳教习他们三人读书练箭，独独苏年锦学的最好，甚至连沐原都赢不过她。若是想走，苏年锦早就走了，那方皇宫困不住她，只是他知道她一直在等，等着慕宛之回来，那是她欠他的，她得还。


皇甫澈苦苦一笑，若说欠，现在宫中的任何人，谁又不是欠她苏年锦的呢。连沐原都欠她一条命一方江山，谁又敢说无愧于她。


风愈来愈大，苏年锦缓缓回身，看向皇甫澈道：“听说沈棠将我给她洗的衣服全部剪碎了，想必我宫里有她安排的人，偷偷告诉她那是用死人的水洗出来的衣服。你帮我查一查吧，她那么气愤填膺，是饶不过我的。”


“好。”皇甫澈单手负后，哽了哽喉头，“你多小心。”


苏年锦浅浅一笑，“好。”


离河奔涌而去，浩浩汤汤，无际无涯。


胡地，玉阳宫。


今日阿方薇与慕宛之大婚，其实暗下里，却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夺宫事件。


索奚已经死在宫外了，葛苏立了大功，现在封为胡地宰相。阿方薇承诺，一旦她得到了皇位，拜葛苏为摄政王，辅政辅国。


这样天大的利益，葛苏不会丢弃的。话说回来，这一切计谋，还是慕宛之给她的主意。阿方薇笑嘻嘻地进了宫，见他一身大红衣服清流朗举，哈哈一笑，“好看啊！”


倒是慕宛之有些不自在，正襟端坐在杌凳上，咳了一声，“都准备好了吗？”


“嗯，就等今晚夺位了！”阿方薇面色一寒，而后才又弯了眉眼，“若成功了，你便是大功臣。到时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给我提。”


“杀掉葛苏。”


“什么？”阿方薇皱眉，“可是留着他还有用啊。”


慕宛之却皱了皱眉，眸光半眯，“能将索奚杀掉，虽然有我们挑唆在先，不过单靠葛苏一人力量，是不足以对抗索奚的。”


“你是说他背后有人？”阿方薇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前阵子慕宛之利用阿方拓生辰，故意让牢中阿方纳逃跑，将罪责推到索奚身上。不过单靠这个是打不垮索奚的，后又让葛苏挑拨离间，道索奚与阿方纳是一伙，才让阿方拓半信半疑。以致后来慕宛之又设计阿方纳留证据在索奚府中，才彻底让阿方拓动了杀索奚的心思。这一里一外，一应一合，慕宛之与葛苏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堂堂一国大将军，战场杀敌无数，却活生生被阿方拓五马分尸，听来也让人心寒。于是乎，阿方薇夺宫一事，竟然得到了很多大臣的内应，只等阿方拓今晚毙命，阿方薇登基为皇。


这计谋天衣合缝、滴水不漏，若没有慕宛之，任她阿方薇聪明绝顶，也不会做到这一步的。


只是，方才慕宛之却说杀掉葛苏，阿方薇却是一怔。一来她怕杀掉功臣其他人有意见，二来也是想继续利用葛苏，直到皇位坐稳，再去处理葛苏的事情。


“若你现在不杀他，待你日后想杀，也杀不掉了。”


慕宛之面色无澜，声音却是冷的可怕。阿方薇心惊，他说的极有道理，一旦葛苏当了摄政王，群党支持，手握重权，若再有其他人利用，别说她皇位不稳，就连胡地都岌岌可危。


“幸亏有你……”阿方薇喃喃，顾自给他倒了盏茶，浅浅一笑，“母河里的水泡的茶，尝尝。”


慕宛之低眉，见那茶叶浮浮沉沉，长袖一拈，啜了一口。


“这水真是清冽。”


寿眉茶他喝过无数，唯独这次又香又甜，余味绕齿，久久不散。


“当然，这母河是我胡地的主河，我胡地千万百姓都以它为生，清冽甘甜，养育多少儿女。”阿方薇说到兴处挑了挑眉，大红嫁衣穿在身上，显得潇洒干练，“话说这母河还是你们大燕的离河旁支，说起来也算一脉，当真是遥遥万里，该受万人尊崇。”


慕宛之听到此处心口微微一恸，忽想起苏年锦来，想起那成诗成画的长裕山，缓缓滞了呼吸，没再说什么。


“葛苏怎么杀？”阿方薇见他魂游天外，咳了一声，探梅问道。


“不用借我们的手。”


“嗯？”阿方薇倒是愈发感兴趣了，“我刚才还在想，若此时杀了葛苏，必会引起其他大臣不满，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慕宛之面色无澜，点了点头。


“啧啧，你可真厉害啊。”阿方薇摇头轻叹，“若我哥哥有你一半智慧，我还夺什么宫啊，早就被哥哥发现砍头了。”


慕宛之又饮了口寿眉茶，长眉一挑，继续道：“葛苏膝下之子四人，三女一男，男曰葛朗，如今一十七岁。”


“你打听的很清楚嘛。”阿方薇眉眼弯弯，“所以我还担心，万一葛苏当了摄政王，手中权力巩固了，会把我这个皇帝也干掉，自己占山为王，而后传给自己的儿子。”


“每个人都有欲望。”


慕宛之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倒是让阿方薇震了一震。长风在侧，四周喜乐交鸣，她缓缓扯了唇角，笑了笑，“所以每个人都有弱点。”


“一旦得了皇位，立葛朗为大鸿胪，派去大雍与萧沐原见面，以结两国之好。”慕宛之想了想，深暗的眸子一眯，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而后派人杀掉葛朗，让他死在大雍。”


“借刀杀人？”阿方薇啧啧称奇，不得不佩服他的智谋。葛苏唯一的儿子死在大雍，就不愁葛苏与大雍对立，而一旦翻脸，大雍是绝对不会留葛苏活口的，毕竟葛苏也知道太多大雍的秘密。


“萧沐原刚刚建立大雍，兵力极弱，需要休养生息，此时是极不想打仗的。所以才暗中勾结扶持葛苏，待他当了摄政王甚至将你也逼下皇位的时候，以萧沐原与葛苏的关系，二人是不可能打起来的。退一步讲，如今他扶持葛苏，即便几年后葛苏当了皇帝，那时大雍休养几年，兵强马壮，萧沐原也不会再怕葛苏了。”慕宛之将目光散在漫宫的红绫上，想了想，又道，“萧沐原走了一步好棋，如今他最缺的，是时间。在葛苏做摄政王的这段时间内，萧沐原能得到更多。”


“行啦！”阿方薇蹭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夫君，劳苦功高，你好好喝茶，剩下的交给我了。”


“今晚行动，务必当心。”


“是。”


阿方薇一笑，大红嫁衣随风飘飞，她向宫外一望，眉梢一暗，“其实我没告诉过你吧，阿方拓杀死了我的亲生母亲。他如今怎么宠溺我，都是在还债而已。”


她急速奔着宫外而去，宫内慕宛之缓缓放下茶盏，鼻息轻滞，亦看了一眼外面的花木扶疏。每个人都有欲望，大概这也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吧……



未央宫中。


夏季干热闷躁，出的汗不断地浸湿衣服，所有人都叫苦不迭，苏年锦桌上不断摆着冰水、绿豆汤、酸梅茶，却仍不管用，连玉生都哇哇哭了好几个时辰，哄都哄不过来。


“今年这是怎么了，那么热？”苏年锦抱着玉生，看着来宫里小坐的慕佑泽道，“你热不热？怎么见你还是一副乐悠悠的样子。”


慕佑泽却是一笑，明明白衣都浸透了汗渍，却仍云淡风轻道：“越着急越热，你坐下歇歇。”


“哪里坐得住。”苏年锦瞥了瞥他，“玉生一直哭，我一坐哭的更凶，养儿不易啊。”


“你让云儿看着。”慕佑泽双手在半空里探了探，拉住她坐下，又将桌案上摆的绿豆汤拿给她，“让膳房多加了些冰，你尝尝。”


云儿小心翼翼接过玉生，苏年锦这才喘了一口气，将那绿豆汤拿起来喝了一口。


“嗯，甜！有凉又甜！福子，你再去要一碗来。”


“好，好。”福子眉开眼笑，转身就奔着御膳房去了。


“姐姐好忙啊。”苏年锦正欲与慕佑泽说话的当口，只见允儿着了一身大朵牡丹翠绿碧纱罗缓缓而来，手间拿着一只精致的罐子，巧笑倩兮，美目顾盼。


苏年锦倒是有段日子没见她了，见她进来，微微一怔，“你这是？”


允儿浅浅一笑，将那盛满碧螺春的茶罐放在桌上，“棠妃让我拿来给你的。”


“沈棠？”


连着一侧的慕佑泽都微微皱眉，干净的面颊下隐着一丝担忧。


“里面的茶叶有毒，”允儿挑眉，看了看苏年锦，“棠妃因衣服的事情极为生气，决定假我之手，对你下毒。”


苏年锦眸子眯了眯，窗外日光又晒又毒，她却再顾不得，冷冷道：“你这样与我坦白，不怕棠妃罚你？”


允儿扬了扬唇角，绿色裙裳显得清润单薄，“即便我不告诉你，你也不会喝这茶的。”沈棠低估了苏年锦，她没必要陪着她一起死。


苏年锦只用一瞬便明白了允儿的用意，将那茶叶缓缓拿起来，看了看，笑道：“你有什么条件？”


“为皇上生个孩子。”


她说的认真，眸光对上苏年锦的时候，坚韧而执着。


“我帮不了你。”话音方歇，苏年锦便将茶罐子丢在桌上，“沐原喜不喜欢你，让你生不生孩子，与本宫无关。”


“那你就帮我除去沈棠的孩子！”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允儿微微挑眉，带着一丝狠戾，“皇上的孩子，只能我来生！”


苏年锦微微一震，不知允儿爱沐原竟爱到这般地步，后脊不禁直冒冷汗。连带着一侧的慕佑泽都缓缓濡了濡唇角，眉头紧锁。


“你总归是欠我的，”允儿叹了口气，随着她一处坐下，“沈棠还会继续害你，你不如帮帮我，那样也不至于活得格外艰难。”


苏年锦倒是很认同这句话，一旦允儿和沈棠联手，未必不会害死她自己。


熏香袅袅，滴漏无声。窗外日色渐浓，如蒸笼一般覆盖着皇宫。


“怎么帮你？”


允儿微微一笑，“你假意喝了茶叶，病倒在榻便可。一旦沈棠信任我了，其他我来做。”


呵……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唯唯诺诺的允儿，不想有一天，也有跟自己谈条件的资格。苏年锦抿了抿唇，当初那么小看她，果然是自己错了么。


“本宫知道了。”


苏年锦暗了暗眸，方才知道允儿的用意。在这一场见不得天日的厮杀里，允儿假她之手得到沈棠的信任，而后将她的孩子流掉，当真走了一步好棋。


允儿缓缓站起身来，裙摆一甩，便缓缓向着宫外而去。倘若沈棠没了孩子，那么皇上再宠幸谁，就不好说了。


苏年锦看着允儿桀骜不驯的身影，忽地念起她们二人一处在怡睿王府时的情景。那时她怎么就没瞧出允儿有这心思呢……


“彼时你还爱着当今的皇上，又要小心翼翼看宛之的脸色，自然没有察觉允儿的心思。”慕佑泽喝了口茶，以极淡的语气道，“沈棠的孩子没了也是好事，不然诞下男孩，会威胁到你皇后地位的。”


苏年锦皱了皱眉，看着宫外如金子般耀人的阳光，叹了口气，“身在宫中，又有谁干净呢。”


玉生又哭了，悲悲啼啼，弥漫在宫中让人不忍闻听。

第二十九章 多少恩仇报不成


大雍二年八月，皇后俞星梨病重，众太医束手无策，雍帝亲自看护，无微不至照拂两月余。十月，棠贵妃腹中胎儿意外流产，举国悲痛，万人哀戚。同年十月末，胡地阿方拓暴毙身亡，其妹阿方薇登基，年号明昭，史称“明昭之乱”。


大雍三年三月，摄政王葛苏之子葛朗于大雍惨遭暗杀，同年九月，葛苏下台，明昭帝灭其九族，葛苏不忍受凌迟酷刑，自尽而死。


大雍四年七月，允妃晋封允贵妃，与棠贵妃平起平坐。


大雍五年九月，允妃有孕，同年十一月，各地爆发瘟疫，哀鸿遍地，民不聊生。


大雍六年，春。


玉生已经五岁了，成天与慕佑泽玩在一处。听太傅给他讲四书五经，学得极快，最后在院子里竟然还问倒了太傅先生，让太傅羞惭不已。


云儿学给苏年锦听时，苏年锦都要笑弯了腰，坐在海棠树下，扯着云儿的袖子问，“玉生都问了什么？”


“那时桃花树上挂了两个鸟笼，一个鹩哥一个八哥，玉生就问太傅哪个是鹩哥哪个是八哥，太傅近看了半个时辰，都没有辨认出来。结果玉生说——”


“鹩哥和八哥都是雀形目、椋鸟科，太难辨认了，玉生也不知道啊。”苏年锦皱了皱眉，忙问向故意停下的云儿，“太傅认不出来，他就认出来了？”


结果云儿哈哈一笑，拍案道：“玉生说，鹩哥旁边的是八哥，八哥旁边的是鹩哥。”


“哈哈哈哈……”苏年锦大笑，“这小鬼头，精明着呢。”


“就是说，”云儿眨了眨长睫，“老天保佑，还给玉生留了一点点光明。他的眼睛虽治不好了，但是模糊的影子还是可以看见的。至少，能让他看看颜色看看大树，看看他娘亲的样子。”


苏年锦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叹了口气，“疏涵保佑这个孩子，本宫当年逼得他眼睛没有发育完全，也是没有办法。好在他如今还能看得见一些东西，字啊书啊小的东西看不见，大的树啊湖池啊能看到，也算极好了。”


云儿也跟着微微叹气，单手抚慰她，“皇后注意身子。”


“本宫无碍。”苏年锦转眸看了看她，浅浅一笑，“你与佑泽怎样了？他还好吧？”


云儿一听，立刻羞了脸，“前几日与他共睡，他梦里喊了我的名字。这几年，他都是喊那个女人名字的……”


“是么？”苏年锦大喜，一把握住云儿的掌心，“守得云开见月明，云儿，你终于将佑泽的心收回来了。”


云儿再次低了头，脸色潮红，不说话。


“娘娘，玉生习书回来了，想见您。”福子从宫外跑进来，低身禀道。


“你让他先去温习温习功课，本宫待会去见他。”


“是。”


“皇后怎么不见？”云儿一怔，眼瞧着福子远去了，不觉皱了皱眉。


“听说现下瘟疫横生，皇上夙兴夜寐，积劳成疾，本宫先去看看他。”


“是。”


云儿看着苏年锦的模样，心下升起一股忧色。那皇上身边肯定还待着沈棠，不知苏年锦这一去，还会不会受她欺负。


春日的风到底是凉了一些，苏年锦踏进乾坤宫时只觉得有股寒气，从头顶一路蔓延至脚底。


萧沐原正在榻上躺着，隔着层层云帐，由沈棠在外面守着。外侧跪着一排又一排的大臣，沈倾岳在最前，其后跟着户部侍郎、礼部侍郎、太仆、廷尉，枢密使、上大夫等一众官员，一个个皆垂默低首，不言一字。


苏年锦走过去，众官员磕头行礼，“皇后千岁。”


“都起来吧。”


她声音微寒，让众人一震。原本还在受骂，如今听她一说，双腿下意识地蜷了蜷，众人面面相觑，却也都窸窸窣窣缓缓起了身。


萧沐原并没有说话，在云帐内咳了咳，似乎已经特别累了。


“都下去吧。”


苏年锦话音方歇，众人如遇大赦，松了口气，再一躬身，便如数退了下去。沈倾岳临出去前又看了苏年锦一眼，眼神示意沈棠也跟着出来，沈棠撅了撅嘴，极不情愿地闪出身子，给她腾了地方。


偌大的乾坤宫，一时寂寞如雪。


苏年锦缓缓走到榻前，四周云帐堆砌，她一一挑开，待到行到他面前看着他时，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那红豆木边心嵌银母如意凤榻的衾被上，似乎有血。


“你是为朕哭的吗？”


如今萧沐原面色苍白，身体孱弱，明明之前清流俊逸，如今却愈发显得瑟瑟萧举。脸部轮廓已经瘦到巴掌大小，一双目深陷蜷凸，让人心悸。


“怎地，就病成这样了？”苏年锦不知觉就哭出声来，一把握住他的腕子，“可吃药了？”


“皇后……皇后有两个月没有来见朕了吧。”萧沐原躺在榻上喘着粗气，手指微微蜷起，对着她笑了笑，“药都吃了，觉得身子愈发要好了。”


“嗯，嗯……”苏年锦吸了口凉气，不住地点头，“朝中的事暂且就交给师父和皇甫吧，皇上该歇一歇。”


自允儿有孕，苏年锦便没有再见过他。不是两个月，是六个月。如今她看着他瘦削成疾的模样，心尖一痛，嘶哑道：“怎不好好照顾自己……”


“哪里有工夫。”萧沐原躺在床上惨惨一笑，手掌反握住她的，“葛苏倒台，朕便少了一颗有力的棋子。这两年胡地不断来犯，致使我大雍国库空虚，亏空的厉害。再来，近年不断天灾人祸，江西大旱，湖北大涝，河南蝗灾颗粒无收，如今全国又有瘟疫，朕就算有九条命，也该累坏了。”


“当皇帝的不少，偏你心心念念为百姓，病倒昏厥的，也就你一个人。”


她想怨他，可话到嘴巴就少了一半，再说出来时，全数变成了心疼。


“皇后莫哭。”他缓缓一笑，唇角带着春日的凉风，如当年翩翩少年，丰玉如神，“能多为百姓做的，朕便要做，不然对不起死去的父皇。”


苏年锦哽了哽，低了低头，“皇上方才为何要骂他们？”


她一说，萧沐原脸色立即暗了下来，半晌才咬着牙道：“贪污受贿，窃权罔力！媚主弄权，勾结祸乱！动摇宗祏，图害忠良！这哪一样不是那些大臣干的！我大雍，要毁在他们手里了！咳咳……咳咳咳……”


苏年锦听得心惊，皱眉看他，“臣子们怎就生了那么大的胆子？”


“呵！连师父都顾着保命贪银，其他大臣又算什么……”萧沐原说这话时，呼吸都带着无奈之色。


大雍，也要岌岌可危了么……


苏年锦双目一痛，低了低头，“皇上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听闻胡地又来攻了。”萧沐原紧紧盯着她，窗外阳光乍泄，鸟儿啁啾，此一时万物有声，让人沉静。


“自阿方薇登基以来，屡犯我境。朕已经派皇甫澈上战杀敌，只不过众将士也染了瘟疫，怕是不敌……”


苏年锦皱眉，手掌微微合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后也累了，下去吧。”


萧沐原的声音疲惫哀凉，音歇便缓缓合上了眼睛。他的长睫还如年少时一样好看，只是面色比之前憔悴太多。苏年锦微滞了呼吸，福了身子，才缓缓踏出宫去。


丁香花开在宫里有极香的味道，苏年锦眸色一沉，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福子赶忙上前扶着，怕她再不走心，真倒在这汉白玉阶底下。


“走吧，去看看玉生。”


苏年锦唇角一扯，哽了哽，挺直了身子，由着福子搀着一步一步向着未央宫而去。


春风幽咽，花木丛生。


脊吻兽冲天嘶吼，琉璃瓦在阳光下晕着一层金芒色，苏年锦着一色浅衫，袖口绣着浅浅的海棠，整个人亦变得清爽干练。


玉生正在宫中习字，那书板是特地吩咐礼晋司给他刻的，讲课的太傅也是专门挑了朝中最好的文官。据说那太傅年轻时中了状元，又才高八斗，熟读圣贤，想着干脆请来专职给玉生作师傅，不想却被他戏弄一番。


“字好丑。”苏年锦走到他身边，啧啧一声。


“母后，要不要这么不给面子……”


“可是那也得让你知道啊，写那么丑，怎么出去见人。”


“丑就丑喽，反正我也看不见。”


“喂，这么自暴自弃真的好吗？”


“没有自暴自弃，”玉生放下笔，冲着她嘿嘿一笑，干净的面色上露出一对可爱的奶牙，“母后说丑，生儿继续练就是了。不过这书板子摸着好硬，手指头都磨破了。”


“破了？严重不严重？”苏年锦心头一痛，连忙抬起他的胳膊，这才发现他的指甲上都是血渣，好好的小手指头粗糙不堪，全是厚茧。


“这么可怜……”苏年锦叹了口气，“让侍婢给你包扎一下，这几天你就别先练字了。”


“真的吗？母后真的吗？”玉生一听，高兴的又蹦又跳，看来用凤仙花做的血很逼真啊，竟然连母后都蒙骗过去了。他正想哈哈大笑，这下终于可以出去玩了，不料苏年锦却缓缓转了身子，云淡风轻道：“不练字了，背书吧。把孙子兵法背完再说。”


“母后……”


“还有什么事？”


“孙子兵法有五百四十页哎……”


“本宫知道。”


“可是生儿想出去玩。”


“去哪？又去找你大伯吗？”


“不不，大伯现在天天就顾着和云娘聊天，一点都不待见我。”玉生撅嘴摇了摇头，“我要去允妃那里，看看她肚子里的小弟弟。”


“允妃？”苏年锦皱眉，“你怎地和她走那么近？”


“因为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啊。”玉生咯咯直笑，“生儿和娇妃经常去允妃那里玩，娇妃给生儿好吃的，允妃就让我摸她的肚子。听她说，那里面有我的弟弟哦。”


“你还挺讨人待见的。”苏年锦撇了撇嘴，能让允儿也喜欢，必定是因为他嘴甜了。


“因为生儿长得好看呀。”


“嗯？”苏年锦瞧着他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恨不得想揍他，“谁跟你说你长得好看的？”


“都这么说。”


“其实丑的不得了。”


“母后……”玉生撅嘴，眼睛里眶着泪，“我是你亲生的么？”


“不是。”


“哼！”玉生不理她，转身向着内堂走去，“背书就背书喽，那母后答应我，等我背完，你就让我出去玩。”


“好。”


“唉，像你这种没有生过小孩的女人，还不对我好一点，不然以后不养你噢。”


“喂？你……”


玉生又咯咯直笑，“母后，你和皇上好好在一起，玉生以后不也有亲弟弟了么。”


苏年锦瞅着他，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缓缓坐在案前，“你就那么想要弟弟？”


“也不是，”玉生抬头想了想，一双清澈的眸子转来转去，“玉生只喜欢母后，母后喜欢谁，玉生就喜欢谁。”


苏年锦一怔，看他坐在内室的样子温暖至极，叹了一声，“没白养你。”


“当然没白养喽。”玉生奶牙一露，又笑起来，“玉生都要五十斤了。”


“啊？胖啦？”


“嗯。”玉生狠狠地点了点头。


“你那瘦弱的身子终于强壮了一点。”苏年锦高兴地眉梢一挑，“不背书了，为了奖励你长胖，我们中午好好吃顿饭！”


“母后，你就是我亲母后！”


“说，想吃什么？”


玉生抬头想了想，然后嘴皮子似脱缰的野马一样报起菜名来，“诗礼银杏，一卵孵双凤，八仙过海闹罗汉，孔府一品锅，神仙鸭子，花蓝桂鱼，玉带虾仁，油发豆莛，红扒鱼翅，辣子鸡丁，东坡肘子，豆瓣鲫鱼，口袋豆腐……”


苏年锦眉头越皱越深，唇角都不自觉抽搐起来。玉生，你真的不是门娇娇生的么……


四月初八。


仁惠帝萧沐原病愈后斩杀朝堂一批官员，从吏部尚书到知州县令，共计五百一十三人。一时朝堂撼动，胆战心惊。各府官员诚惶诚惧，觳觫伏罪。大雍朝堂一时官职空缺，又逢边境大乱，瘟疫横生，以致民疲师老，饿殍遍地。至五月末，胡地攻破听沙、莽风、清岐三关，直逼京城。六月初，萧沐原迁都长安。


胡地。


阿方薇着明红直地纳纱金葛褂外罩着九五龙袍，五彩云纹绣以广袖，英气直冲天霄。如今她迈一步，身后几十个宫女太监就要紧跟着一步，气势浩浩汤汤，无以匹敌。只是她永远是一个人进这长乐宫，怕多带一个人进来，便会打扰他的清静。


慕宛之正伏在案头看书，修长的指尖握着卷尾，似乎是要读完了。案角上还放着一杯凉茶，应该很久没有喝了，阿方薇走上前去，缓缓执了壶，又重新给他倒了一盏。


她看了看床榻上放着的包袱，眉头一皱，“真要走了？”


慕宛之放下书卷，浅笑了笑，“是。”


“此去大雍，怕你凶多吉少。毕竟萧沐原还是大雍皇帝，怕对你不利。”阿方薇顿了顿，“不如等朕攻陷大雍，你再去吧。”


“我想先去看看锦儿。”慕宛之眨了眨长睫，眸子深如黑潭，“而且前朝旧部想见我，非去不可了。”


“他们要你复国吗？”阿方薇喜上眉梢，“你想通了么？之前一直劝你复国都没什么用，怎如今想开了？若你复国，朕答应你，世代与大燕交好，永不起干戈。”


“皇上所言为真？”


“是，一言九鼎。”阿方薇点了点头，“朕可以暂缓直逼大雍的进程，若你当了帝王，朕即刻撤兵。”


慕宛之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她浅浅一笑，“当不当帝王我做不了主，不过看你的意思，是非要我当不可了。”


“必须是你。”阿方薇也灿灿一笑，“若是别人当了皇帝，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一袭青衣笔直挺立，慕宛之单手负后，微握拳，眸光愈清。他不知道去了大雍还有多少路要走，不过，见她，应该不远了。


长安。


永寿宫。


沈棠天天陪着萧沐原处理政事，如今风头极盛，在宫中雷厉风行无人敢有一句怨言。苏年锦听说她两天前还扇过允儿两巴掌，心里一沉，那女子倒是愈发凌厉了。


夏初的雨丝子淅淅沥沥的，喝茶听雨，采荷划船，漫宫都弥漫着湿气，清爽爽的。


玉生来找苏年锦时，正巧碰到沈棠在曲廊处看雨。单薄的小身影躬身行礼，方想离开时却被沈棠一把捉住，调笑他是个瞎子，跟他说他的父亲与娘亲全部是因为苏年锦才死的。众太监也跟着一起笑，直到玉生哇哇大哭，哭得满脸是泪，小腿一伸，疾奔永寿宫而去。


苏年锦正在宫中插花，见他哭着跑来，说自己父亲是因她而死，问她真相。她手中花儿全部逶迤在地上，一时怔在那，久久无语。


玉生大哭，哭声震天，兴许是被沈棠说了些侮辱的话，如今愈发止不住眼泪，越哭越委屈。


“你父亲是因本宫死的。”苏年锦将他搂过来，“他是大燕的英雄。”


玉生小声啜泣着，嘴角一抽一抽，没有说话。苏年锦知道他是真伤心了，也不知沈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不由得叹了口气。


“母后，棠贵妃说生儿的亲生母亲是活活噎死的……”玉生还没说完，就又嚎啕起来，“好可怕，娘亲怎么那么惨，好可怕……”


苏年锦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心惊沈棠竟然如此之狠，连小儿都不放过。她一边护着玉生，一边正想出宫去找沈棠对峙，不料刚踏出宫门就一下子与门娇娇撞了满怀，连玉生都摔在了地上。


“皇……皇后……”门娇娇还吃着饼，一下子就吓傻了，“皇后你没事吧？”


“怎地这么着急？”苏年锦扶起哭哭啼啼的玉生，皱眉问她。


“皇……皇后……”门娇娇咽了口唾沫，连忙扯住她的胳膊，“允妃的孩子，允妃摔倒了……允妃的孩子……”


苏年锦听到此处，一忙把玉生丢给门娇娇，自己一下子冲进雨帘，直奔鸳鸾殿而去。


……


榻上的允妃满头是汗，疼的嚎啕大喊，苏年锦一进来，一众太医连忙退开身子给她让路。苏年锦急急奔到榻前，抬手给她把了把脉，心下一沉，连忙吩咐身后的太医们道：“去拿干净的毛巾，还有龙骨，文蛤，真珠等一味药材，再去熬碗红糖，速速拿来。”


“是，是。”众太医连忙躬身而去，云帐里只有苏年锦为允儿守着。允儿大喊肚痛，苏年锦一下子将衾被扯去，而后撩起她的衣服命令道：“允儿你别怕疼！咬牙给我坚持住！孩子没事的！没事的！”


她说罢，便用身前的剪刀递到火苗上扑扑地烧了几烧，而后狠狠向允儿刺去。


雨势渐大，哗啦啦又是一天。


听闻允妃孩子出生时，皇后俞氏口吐鲜血昏厥过去。仁惠帝感念皇后不易，彻夜守在其榻前，寸步不离。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夜里苏年锦悠悠醒来，便见萧沐原趴在自己床头那，沉沉睡去了。她心里一惊，忙想坐起身子，却不料萧沐原睡眠极浅，她动还没动，他便醒了。


长信宫灯一十八盏，默默被侍婢一一撤去。如今宫里只有几尾灯火摇曳，暗凄凄的。他知道她不喜欢太亮的东西，为了让她好好睡眠，才专门吩咐宫人撤去了明灯。


斜屏半倚。


苏年锦靠着蒲团半坐在雕花廊架的床头前，细细看了看他。


“皇上气色好多了，面容也红润许多。”


萧沐原皱了皱长眉，忽地一笑。唇角似带了夏日晚风，凉洇洇的。


“允妃好些了么？”苏年锦探头问他，“孩子呢？”


更漏缓滴，一时极静。萧沐原哽了哽喉头，浅浅握住她的腕子，轻道：“她们都好。是个女儿，朕的公主。朕给她起名曰陌雨，号长璇公主。”


“允妃难产，孩子能顺利出来，上天保佑。”


“是你保佑。”萧沐原嗔了嗔她，“娇妃也知你会医术，所以才专门去找你。几个太医都束手无策，若不是你，她跟孩子早就死了。”


“上天保佑皇上得了公主。”苏年锦苍白的面色哑然一笑，只是喉中极痒，这一笑没有忍住，噗的一声又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太医说你身子不好，需静养。”萧沐原似乎一下子变得静默而安忱，缓缓自袖口掏出锦帕来，给她拭了拭唇角，“以后宫中的事情就少操些心，身子重要。”


“皇上不也会医术么。”苏年锦看着他，任他为自己又是掖被角又是递锦帕的，眉目一扬，“我还能活多长时间，我自己知道。”


血痨最初还是在胡地得的，疏涵死后更加严重，以致这几年每每夜里干咳难忍，她给自己看过病，知道自己时间也不会太长了。


萧沐原低了低眸，半晌才喑哑一句，“是。朕也看不好，朕的医术还没有皇后的好。”


“皇上，”苏年锦反握住他的腕子，平了平心绪，才道，“你为何迁都？为何将那些大臣全部处死？乱世之秋，你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大的害处……”


她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他现在的举动。若为大雍着想，先除瘟疫，再除胡地，而后再除大臣，才是上上策。而如今，他身为帝王，不顾百姓，却一下子将朝中近乎一半的大臣全部处死，那些臣子再不济，也是这大雍脊梁。


“朕的好皇后，沈棠在知道朕杀死那些大臣时，还拍手称快呢。”


苏年锦一怔，淡淡别过头去，“我不想提她。”允儿怎么可能好端端地摔倒，想必这里面也没少有她沈棠的功劳。


萧沐原握着她的掌心，又重了一分力气。他的掌心温热，记得年少时常常给她暖手。只是如今他再碰她。她只觉得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朕曾想，若是没有慕宛之，你会不会安心做朕的皇后。给朕出谋划策，匡扶社稷。朕特别需要你，真的特别需要你……”萧沐原哽了哽，苦笑了笑，“沈棠、允儿、门娇娇乃至后宫诸多妃嫔，不敌皇后一人在朕心中的分量。只是你已经不是朕的人了，在慕宛之将那帅印丢给朕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朕的人了。这几年朕牢牢将你锁在宫中，折磨你，冷淡你，疏远你，其实都是朕在报复自己而已。朕……想着哪天你还能回头看看朕，只是，你永远不可能回头了……”


声音苍凉喑哑，隐着一抹苦意，闻之心有戚戚。


“还记得我们小时吗？”萧沐原见她不说话，眉目一弯，在淡雅如雾的灯火里愈发隽秀，“我们在陌上走，你骑着马，我牵着它。我们一路谈天说地，最后迷了路，被皇甫和师父找了两天。还有，梨花如雪，我在夜下读书，你就捧着烛火给我照明，我让你回去，你却哈欠连连，死死撑着。十五岁时，我在岭上执了青伞，在伞上描了你的模样，你说那极好看，要留一辈子。还有十六岁，你我同在树杈上埋伏，那海棠花的香气差些要让我们醉了，结果错过了最重要的一次堵截，被师父骂的狗血淋头……”


“沐原，别说了。”苏年锦眼眶通红，每听他说一个字，心里就如针扎一般。


唇角笑意渐渐敛去，萧沐原紧闭了唇，缓缓看向她。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他又浅浅一笑，信手拿起桌案上的酒壶斟了一口。腕子却紧紧握着她的，凄凄道：“回不去了梨儿，我们都回不去了。”


“少喝一些吧。”苏年锦看着他，知那酒壶是故意拿来的，他想痛痛快快饮一壶，也胜过如今这样山穷水尽，身不由己。


“这锦帕，还是当年你送朕的。”萧沐原凛冽了一口夜风，皱了皱眉，“这么多年朕一直带在身上，怕丢了。”


苏年锦记得那锦帕，他方才给自己拭唇角时她便认得。彼时他中箭假死，她来不及埋他，将身上唯一一块帕子放在了他的身上。那曾经是他们之间的信物，如今看，只觉得讽刺。


萧沐原再次抬头，冲她浅浅一笑。那是苏年锦最喜欢的笑意，清爽风流，俊逸潇洒，以往他着白衣似玉，如今着这九五龙袍，明黄莹润，似日月山河，巍峨挺拔。


她的沐原，永远都是这般器宇轩昂，熠熠生辉。


灯火也暗了下去，永寿宫只有夜风习习，蝉鸣虫叫。


萧沐原缓缓站起身来，掌心拍了拍她的腕子，哀叹一声，才转头向着宫外而去。门吱呀合上，长袖翩飞，月光碎在锦靴之下，他信手又喝了口酒，眼眶中一下子夺出泪来。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


不胜人生，一场醉……


萧沐原丢了酒壶，踉踉跄跄，发丝凌乱，身形寂寥。


唇角笑意和着泪水，词句皆咬在唇齿里。漫宫山岚明盛，花木葳蕤。


明月镇。


夏芷宜要和慕嘉偐洞房啦，整个人欢天喜地的，一大早就嘻嘻哈哈地笑，笑到后来肚子直痛，在茅房待了一天，出来时整个人都软了。


慕嘉偐身披红色大服，打横将她抱起，见她险险要晕倒在那，摇头直叹，“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吗？”


“是……”


夏芷宜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答着。


慕嘉偐一脸黑线，白了她一眼。省省力气，别说话。


“上辈子，你说你上上辈子欠了我……”


拉稀拉了一天，夏芷宜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说完这句话，当场昏厥过去。


“哈哈哈……”


慕嘉偐加快了步子，在这一方小屋里，没有唢呐没有宾客没有好酒，只有他与她一身新服，两张喜字，三对红烛，就算成亲了。


“就当本王欠你一次。”慕嘉偐看着怀中的人儿，双目一软，轻轻探上她的唇角，吻了一口。


“王爷。”


他方想进屋，却见一行人突地出现在自家门口，不觉皱了皱眉。


“说。”声音一下子寒了下来。


“怡睿王已经回雍了，只等我们一起动手杀进皇城。”


“三哥回来了？”慕嘉偐看了看怀中的人儿，眉心紧成川字，“都准备好了吗？”


“是！”


“好。”


他的步子，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慕嘉偐轻轻将虚脱熟睡的夏芷宜放在新床上，而后解了自己的红衣，换了一色青衫，才缓缓转了头。


“此一去，危险重重。”慕嘉偐微微眯了眯双目，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你们记住，最重要的，是怡睿王爷的命！”


“是！”


众人颔首，皆整饬有序，低声应道。


一时之间风起，慕嘉偐又看了一眼夏芷宜，才随着一众将士离开。他知道他下面走的每一步都性命不保格外艰难，他不能允诺她什么，干脆这样静静离开，少些伤害。


原来熙攘的院子一下子清静下来，风起，红烛俱灭，榻上之人眨了眨睫，梦见他娶了她，唇角也溢出一丝笑意来。


……


七月又下了雨，整个皇宫都焕然一新，草木横翠，清清丽丽。


苏年锦执青竹伞换了身平常的衣裳，玉生一直闹着要去长安城的半步桥，听闻那里集肆繁华，人来人往，而且可以站在桥上远瞻十里外的青冥山，一条翠链，沐沐苍苍，令人心旷神怡。


玉生从池塘里摘了片大大的荷叶，而后反盖在自己头上，一路蹦蹦跳跳挽着苏年锦的手，与门娇娇笑嘻嘻地出了宫。


只是一时下雨，长街行人并不多。苏年锦在前，玉生与门娇娇一边逗留一边看各式玩意儿，在后，三人走走停停，不亦乐乎。


雨丝子打在四周的君子兰与绣球花上，发出丝丝淡雅的香气。直到她们走到长街一尾时，看见半步桥就在面前，才不觉加快了步子，笑意染在唇角。


“哎，哎，你们看，有卖炊饼的！”


门娇娇眼睛一亮，一下子走不动路了。


苏年锦与玉生面面相觑，最后笑了笑，“你且吃着，我与生儿先去半步桥上看看。”


“好好，我先去买饼吃，好饿！”门娇娇一听她如此说，忙撒开步子直奔炊饼摊而去。苏年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扯过生儿的胳膊，青伞打在两人身上，浅道：“半步桥上人少，待会娘亲给你讲讲山上的景儿，你听着。”


“嗯，一切都听娘亲的。”


玉生咧嘴一笑，奶牙露在外面，极是好看。


她今日着了藕荷色的杏花衫，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动人，不似在宫中的苍老。雨丝子不断下坠，两人一左一右，缓缓踏上了半步桥。那拱桥不长，只是最高点却能看到十里之外的青山长链，让人唏嘘。苏年锦一边半弓着身子牵着小儿的手，一边还要打着伞，有些费力，刚一走到桥顶，便重重撞到了身侧之人的肩。


苏年锦忙低头道歉，也顾不得看是谁，怕玉生看不见，连忙又去扯小儿的手。


“对不起。”


那三个字，生生让那一袭长衫站在那许久许久。


“王爷，怎么了？”


木子彬看慕宛之打着伞呆呆地站在那，皱了皱眉，“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青伞下，一袭白衣飘飞，染着雨丝子的泥香气，风神秀异，朗然照人。


木子彬刚与慕宛之碰面不久，原本是去找户部尚书，不料刚走到桥上，慕宛之便停着不动了。自从六年前慕宛之丢下帅印独自离开，木子彬便率着一众人隐姓埋名分散在各处，甚至连朝堂里都有他们故意安排的人，就等这个怡睿王爷重新杀回来。只是，木子彬避开伞抬头看了看天气，微滞了呼吸，“王爷若是不舒服，我们就改天再去找他吧。”


“玉生玉生，青冥山真长，崇山峻岭，层峦叠嶂，云霞蒸蔚，水气渺渺，绵延数里，下雨天真是美极了啊。”


“娘亲你再多说一些，玉生也好像看噢呜呜呜。”


“来，娘亲拉你再走高一些。”


“娘亲娘亲，我差不多也能看见噢，看见青山连绵，好漂亮。”


“是吧，山上真美。半步桥下的水也很漂亮噢，乌篷船，划桨人，还有蓑衣斗笠，贩卖吆喝。下雨天清清爽爽的，生儿觉得呢？”


“嗯嗯，最喜欢娘亲和下雨天……”


声音渐杳，白衣人这才回过神来。


慕宛之眸中一暗，低了低头，吩咐道：“走吧。”


“是。”


木子彬鲜少见王爷这样呆滞，不知他方才是怎么了，像一下子被闪电击中一般。那样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长衫带雨，缓缓下了半步桥。身后声音离自己愈发远了，慕宛之挺身噙了口夏风，眸色深邃有神，脚下步子也愈发快了。


雨声淅沥，桥下鲤鱼摇尾而去，一派风倘。


大雍六年八月，慕宛之反攻，四地揭竿而起，又有胡地相助，不到一月，便连连攻克江苏、安徽、河南三地。


同年九月初，宰相沈倾岳派人暗杀慕宛之，无果。九月中旬，慕嘉偐与皇甫澈交锋，皇甫澈重伤失踪，慕嘉偐战死。


大雍六年十月，御花园。


听闻萧沐原自刎时，苏年锦正在园中浇花喂鸟。福子来报，她便恍恍惚惚曝晒在那太阳底下，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


提裙疾奔，风声呼呼在侧，苏年锦这才明白过来，彼时沐原杀尽大臣，就是为了如今的自杀。他不放心那些鱼肉百姓贪污成风的大臣们活在世上，干脆在自己死前，一并杀掉他们。大雍灭了，不是沐原这个帝王不励精图治心系百姓，实在是因为那些复国的大臣只为朝夕保命享尽富贵荣华，才一下子让大雍垮掉的。沐原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怎能敌那成百成千的大雍旧部如此肆乱挥霍……


直到站在长乐宫前时，她仍不敢相信，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是仁惠帝萧沐原。


四下宫人已经了无痕迹，都不敢上前来。如今这长乐宫中只有她与他，呼吸都重的让人发慌。


暗色凤袍一下子奔到他的面前，将他护在自己的怀里。苏年锦低头啜泣，恨道：“为何，为何要死！”


萧沐原已是进气少，出气多。面色苍白，眼眶深陷，“朕……朕救不了大雍……”


苏年锦大哭，看着他身下的一摊血迹，双目直痛。


“我救你，我救你……”


萧沐原摇了摇头，眼白一直上翻，唇角却又是一笑，“丫……丫头，好想回到过去，回到一起长大的山上……”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苏年锦跌坐在那，抱着他的身子嚎啕，“沐原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


“真……真好。”他以极弱的语气对着她说，笑意渐浓，“皇后肯原谅朕了是么……”


“是，是，原谅，原谅了。”苏年锦慌得不住点头，眼眸中忍不住地泪扑簌簌地直落，“沐原你坚持住，我去喊太医，我去喊太医……”


“这锦帕，朕带走了。”萧沐原苍白地看着她，“这是……这是你唯一留给朕的东西了……”


“还有，还有……”苏年锦惶惶然抬头，心尖一痛，“你不要留下我，不要留下我……沐原你醒醒，你别睡，你别睡……”


他似乎再也没有力气了，手心被苏年锦紧紧握着，却是冰凉。苏年锦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上，他脖颈上的血一下子染在了她的身上，苏年锦哭得说不上话来，一直摇着萧沐原大喊：“沐原我求求你，别睡，沐原别睡……”


她想起来那年冬日她冻得昏死过去，沐原就这么抱着她大喊梨儿别睡，梨儿别睡。冰天雪地里生生用自己的身子将她暖回来。而如今，苏年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身子紧紧贴着他，绝望地大哭大喊，“沐原求求你别睡，沐原，沐原……”


萧沐原眼睛都似要睁不开了，唇角贴着她的耳朵，以极弱极弱的语气道：“君看世间黄衫客，多少恩仇报不成……”


手无力地垂下，锦帕随风荡到远地。萧沐原缓缓闭上了眼睛，任苏年锦嘶喊的声音旋在耳侧，却再也没有力气醒来了。


“沐原啊……”苏年锦双手晃着他的身子，哭得喉咙撕裂，“沐原别睡，沐原啊……”


声音凄惶，漫宫哀野。


她抱着他哭着，想着小时候他们在路上乞讨，听见有人唱着歌谣，沐原说他们没唱全，我来给你唱全吧。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见沐原一边唱一边哭，她才知道，沐原那么小，心里却那么苦。


白水绕东城，孤篱上暮鸦。


一日妾入宫，三日妾断发。


公主和亲去，王子葬冷洼。


日午鸟歇啼，青山披红纱。


六月天飞雪，疏磬夕阳斜。


富贵本无根，徒做枝上花。


帝后两无好，白骨委泥沙。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自古不由人，生在帝王家……


大雍六年十月十五，仁惠帝于长乐宫自刎而死。死前以血拟诏：


朕自登基六年，大燕旧部直逼京师，虽联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之误联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人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大雍六年十一月，宰相沈倾岳惨死沙场，万箭穿心。


同年十二月末，德宗帝慕宛之登基为皇，国号大燕，不顾朝臣反对，誓立苏氏年锦为后封号宣宜。

第三十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


德宗一年。


长雪漫漫。


这一年的冬日，似乎极尽漫长。


苏年锦披了厚重的雪裘，从进宫就不断咳着。云儿添了暖火盆进来，又放下了层层云帐，整个长乐宫里才暖了一些。


自从沐原死后，她便一直住在这里。似乎每日夜里都还能闻到啼哭声，那该是沐原对大雍的呜咽。


福子率领一众太监前来禀报，贴在苏年锦脚踝那里跪着，“求皇后给个主意，前朝贵妃沈棠与允妃如何处置？”


苏年锦抱着小暖炉又咳了几声，才微微暗了长睫，“雍帝生前那么宠爱棠贵妃，如今他去了，就让棠妃跟着殉葬吧。”


“是。”


“德宗帝心肠柔软，命本宫处置后宫众人，侍婢、太监等人就继续留在宫里当差吧。至于允妃，自从她诞下长璇公主便深居简出，如今就让她继续住在永安宫吧，一世不得出宫，陌雨夺去长璇封号，下贬平民，与允儿一起住着。其他妃嫔一律遣散出宫，那个娇妃……”苏年锦低头看了看福子，“你去问问她，若想走，便走；若想留，这宫里也给她空着地方。”


“是。”


福子低头应下，而后又启口禀道：“之前王府中的夏芷宜也被皇上接进宫里来了，只是听闻五爷慕嘉偐战死的消息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皇上让奴才给皇后说一声，若是有时间，望皇后能去寿成殿看看她。”


“咳咳……”苏年锦握着帕子不断咳着，直到掌心一抹温热，她一顿，硬生生忍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染了血的帕子紧紧攥进掌心里。


众人只道她是越来越严重了，却也没往深处想。


“好，本宫知道了。”


苏年锦干喘了两声，看着宫外落的漫漫长雪，眼睛一眯，“本宫明日便去看她。”


“是。”


福子缓缓起身，随又带着一众太监出去了。不想几年过去，连福子都微微驼了背弓了腰，看着老了许多岁。


是夜。


铜盆里又添了些火，苏年锦一直咳到后半夜还没睡着。只是身子愈发没有力气，眼瞧着更漏滴过三更，宫里再没有一丝声响，她缓缓坐起身来，披了袍裳，开了宫门。只是不开宫门还不要紧，这一开，险些吓了自己一跳。


慕宛之就着了一色青衣站在长乐宫门口，不说话，眸子熠如星辰。


“皇上？”苏年锦探头看了看宫外仍簌簌落着的雪，皱了皱眉，“怎地不进来？”


慕宛之没动，借着壁灯见她皱着眉，干咳着，半晌才道：“有些想你了。”


苏年锦一怔，苦苦扯开唇角，“皇上进来坐吧。”


她给他斟了茶，又给他拿了件大氅，怕他受凉，将自己的暖炉也给了他。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一别六年，她有段时间每天都能梦到他，只是如今再看，他亦老了许多。胡茬都老了，两鬓也不似当年如瀑如墨，他的面色上染着很多尘世留下的东西，有时过境迁，有物是人非，有白云苍狗，也有沧海桑田。


她哽了哽，笑道：“大臣们又难为你了吧？”


慕宛之摇了摇头，“没有。”声音一如往日那般坚定，苏年锦叹了口气，觉得过往都不忍回头，稍一回想，便是动荡。


“病是不是又重了？”慕宛之皱了皱眉，眸光中全是关切。


苏年锦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明日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爷，”苏年锦抬头看他，“放我出宫吧。我不要做皇后，什么都不想做了……”


慕宛之一怔，袖笼中的长指攥了攥，“你是真想出去，还是不想让我为难？”


苏年锦心中愈发苦涩，唇角抿了抿，嘶哑道：“各大臣都不同意你立我为后，何苦还要坚持呢。当初你就是因为我才没有得到天下，致使皇家血脉无一留存。如今就算你执意立后，百姓也不会同意的。妾身早就是祸水，只有泼出去，才能保全自己。”


她说到后面，启齿便愈发艰难。单薄的身子在灯影下显得凄廖，隐着一股悲意。


然而，就在她迟迟得不到他的答复时，腕子却突地一热。苏年锦抬头，见他眸色深深地凝着自己，心头一暖，“爷……”


“你若想做寻常夫妻，我便陪你去做。你是荆钗，我便是布衣；你是皇后，我便是天子。”


慕宛之对着她浅浅一笑，亦如六年前他对上她的眉眼。那桃花眸中隐藏着太多的相思与期盼，如今见了，便重放出耀人的光芒，那光芒，名作爱。


“爷……”苏年锦扑簌簌落下泪来，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爷，我好累，好累……”


慕宛之缓缓抚上她的肩头，下颌抵住她的额顶，唇角笑意敛去，眸中全是心疼。


苏年锦嘤嘤泣泣，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尽了。灯火摇曳，八宝屏风上绣的还是蜀地的织锦。偌大的长乐宫弥漫着一丝凄楚，苏年锦扑在他的肩头睡着了，自沐原死后，她第一次睡得这样安稳。


慕宛之打横将她抱起，缓缓放到龙凤榻上。宫门被北地的长风吹开，露出一角，全是簌簌往下落的碎雪。一宫，一灯，一影，一白，天地大物，万象无声。


慕宛之缓缓转了身，看着满宫的雪花，眸色一眯，呼吸微滞。


“皇上，苏氏乃妖女，万不可留！”


“皇上，苏氏害死皇族几千人，乃我大燕罪人，求皇上立刻处死！”


“皇上，苏氏不能做皇后，若苏氏为后，我大燕将倾！”


“若皇上执意立她为后，臣求皇上允许臣告老回乡！”


“臣亦告老回乡！”


“臣告老回乡……”


……


今日朝堂，又有一批大臣叹着气收拾着包袱回老家了。


他一早就知道，即便身为帝王，也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帝王是为国家生的，从不是为了儿女私情。慕宛之挺身叹了口气，寒气与宫外的长雪化为同色，让人一冷。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放晴时阳光乍泄，整个皇宫美轮美奂，明媚夺人。


苏年锦病重在榻上躺了两日，去见夏芷宜的时候整个人似又瘦了一圈。只是夏芷宜倒愈发胖了，面色也好，不像福子说的那样失失落落的。


“嗨，我跟你说，我特地安排慕宛之，哦不，是皇上这样说的，不然哪天才能见到你噢。”夏芷宜给她倒了茶，又给他扑打了扑打凳子，那凳子上落了一层灰，好久没人坐了。


“怎不让宫女来收拾收拾？”


“我自己喜欢清静。”


苏年锦端着茶低头啜了一口，心里一沉，她可不是个喜欢清静的人。


“皇后啊，”夏芷宜挑了挑眉，一副讨好的样子，“在中南打仗的时候，那些人的尸体都埋哪里了？后来运回长安了么？”


“那么远，为何要千里迢迢将尸体运回来？”苏年锦看她，“大抵都就地埋了。”


“就地？”夏芷宜一怔，“慕嘉偐的尸体也就地埋了？”


“本宫不太清楚。”苏年锦摇了摇头，“你应该去问问皇上。”


“我见不到他啊！”夏芷宜急的站起身子，“就上次还是拿信笺托人给他带过去的。皇上太忙了，你又重病任何人不见，我想见你们太难了。”


茶水捧在手里有些烫人，苏年锦哈了一口寒气，目光散在漫宫的阳光与雪影里，笑了笑，“你变了。”


“变了？”夏芷宜哈哈大笑，“当然啦，我现在会做好多菜，会酿很多酒，还学会了好多这里的曲子哦！我想唱给……”


声音一下子顿在那，夏芷宜似受到重击一般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才眨了眨睫，低头一笑，却再没有往下说。


苏年锦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以一种极淡的声音说：“狼人回来了。”


“富贵？”


“是。”苏年锦点了点头，“本来在胡地山林，听说你回宫了，想来陪陪你。”


“不，不……”夏芷宜却忽然摇头，“我不想见他，不想见他。”


苏年锦心中一痛，眸色中隐着泪意，“老五当年捉狼人时，就是想送给你的。”


“你说什么？”


“为了气你，为了哄你，为了接近你，为了和你说话。”苏年锦抿了抿唇，心有戚戚，“被他救走的那个丫鬟叫如芷，你还不知道吗？”


如芷如芷，是让她像你啊……


“为……为什么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格外凄凉，似是隐着哭声，哽了再哽。听说慕嘉偐死时很安静，与皇甫澈过招，而后就斩于马下。临断气时扬眸大笑，高喊醉卧沙场，人生得意。死的何其壮烈，只是没人知道，他那流了一脸的泪，是在思念夏芷宜。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根本没有对错，都是欲望。


苏年锦缓缓转了身子，宽大的凤袍愈发显得身子孱弱。她吸了口气，“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


她慢慢踏出了宫门，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只是那笑声还未传出去多远，便又听她哭泣起来。是撕心裂肺，隐在心头的抽噎。夏芷宜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坐都坐不稳了，满脸是泪跌坐在桌角，埋头痛哭，嘴里不断喊着：“嘉偐、嘉偐……我把嘉宜饭馆卖掉了，它再也不是我们的了，再也不是我们的了……”


宫外日光那么温暖，却让人泪流满面。


德宗一年，春。云娘有孕，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红绫高悬。


阿方薇着一色茜素碧纱裙见到苏年锦时，苏年锦正在院子里给玉生读书听。门娇娇与允儿在一侧哄着陌雨，枝头鸟儿啁啾，花木处流泻下阳光支离的碎金。院中一方石桌，海棠树就竖在石桌旁边，偶有花瓣落在杯中茶盏里，格外香溢。


见她来了，苏年锦缓缓放下书卷，站起身来。阿方薇就站在蔓藤的蔷薇处，一袭浅衣袅袅，笑看着她。只是也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慕宛之也随之跟来，见她们二人只站着不说话，干咳了一声。


“皇上，你家的皇后有点不认识我了。”


阿方薇倒是不拘礼，伸手握住慕宛之的腕子，摇了摇，“不过在胡地时你可是我的夫君，我若不回胡地了，这皇后位子是不是该是我的？”


一句话让原本明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苏年锦抬头看了看慕宛之，见他许久没有说话，笑了笑，“自该是公主的。”


门娇娇在一侧撅嘴，有些看不过去。


“我感觉当个皇后也挺不错的嘛。”阿方薇环顾了下四周，啧啧两声，“你这个皇后知不知道，宛之都要被你头疼死了。各处大臣都不喜欢你，成天啥事儿不干就专门挑你的不是，还说宛之再不废后，就要换皇帝了。”


“公主！”慕宛之皱眉喊她。


苏年锦一惊，怔怔地看着慕宛之。她虽知道他处境艰难，却不知已经这样严重了。心中回旋，方才知道为何阿方薇会来大燕。是来帮他渡过难关的吧……


“咳咳……咳咳咳……”


苏年锦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又不断咳着。


“你是谁！为何这样说我娘亲！你这个坏女人，坏女人呜呜！”


正在众人噤口的当空，却见玉生凭借眸中一条细细的光影一下子奔到阿方薇面前捶打她。哇哇大哭，不断嘶喊：“你滚开！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一向乖巧的玉生从未发过那么大脾气，双手不断撕扯，阿方薇的衣服险险都要拽破了。


“允儿，将玉生抱走！”


苏年锦瞪着玉生，声音清寒，只一声便让玉生停了手。


允儿赶紧将玉生抱起来，与门娇娇对视了一眼，而后福了礼，识趣地离开了长乐宫。


阿方薇与慕宛之同走过来坐到海棠树下，春风一拂，簌簌落了花瓣，盈在慕宛之的周肩。苏年锦给他们倒了茶，见阿方薇也不说话了，才浅浅开口，“公主此次来，是帮宛之的吧？”


阿方薇耸了耸肩，看了看慕宛之，“跟你无关。”


苏年锦抿了抿唇，再一弯眉眼，“若是公主能在大燕就好了，这皇后本该你做的。”


她这样说着，却被慕宛之一下子捉住腕子，微微用力。


“不许这样讲。”


慕宛之双目清澈，认真看着她。


“唉。”阿方薇摇了摇头，一下子站起身来，“苏年锦啊苏年锦，你到底有什么好。那些大臣都要反了，就因为你是皇后！你不仅是大燕的皇后，还是大雍的皇后！这下好了，宛之连皇帝都不想做了，就想陪着你！”


此一时风穿啸在花木丛中，让人一个踉跄。


苏年锦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宛之，使劲摇着头，“不，不……宛之……”


慕宛之亦缓缓站起身来，将她腕子于掌心中收紧，唇角一笑，如那枝头上的海棠，“不想再让你受苦。”


那些大臣的诽谤，百姓的非议，宫女暗下的嚼舌，他知道她承受的比他更多。


只是苏年锦却一下子将腕子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唇角冷笑，“皇上请回吧！本宫是不会放弃皇后位子的。”她缓缓转眸看向阿方薇，“你放心，有本宫在一天，慕宛之就必须是皇上！”


“那就好。”


阿方薇看着她，眸子里多出一丝敌意。却也笑了笑，看向慕宛之道：“我在大燕待不几天，你陪我走走？”


慕宛之看着苏年锦一下子变寒的面色，眉角皱了皱，却也答应着，“好。”


直到阿方薇与慕宛之的袍影消失在宫口时，苏年锦才一下子跌坐在石凳上。四周花草葳蕤，静默如金，阳光太盛，刺得她竟簌簌流下泪来。


林中。


阿方薇无趣地看了看慕宛之，张口道：“你别怪我，我知道苏年锦也是故意的。不过这大雍天下你不能放弃，不然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些死去的人。”


慕宛之眯了眯眸，没有说话。


“慕宛之，”小红靴子突然顿住，阿方薇看着他，目光灼灼，“你不能只为苏年锦一个人而活！你也知道方才我是故意刺激她的，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放弃你现在的念头！辛辛苦苦打来的江山，不是说丢就丢的，身为帝王，你身负千千万万百姓性命，万不能如此儿戏！”


慕宛之动了动喉头，看着她，浅浅一笑。日光就洒在他的脚下，他如今一身黄袍，愈发清润明秀。


“你方才那样对她说话，她是不会再让我得逞了。”


声音隐着哀凉与疲怠，似乎又充满着无可奈何。慕宛之将目光散在林中枝叶上，挺身噙


了口凉风，目色渐浓。


四月簌簌落了半个月的雨。整个皇宫一片潮湿，连人也变得慵懒了许多。


听说皇甫澈被捉住时被夏芷宜又抓又挠，最后整个人蹲在皇甫澈脚下大哭。皇甫澈脸上多处被挖伤，血顺着额头流了一脸。只是一直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夏芷宜从歇斯底里到泣不成声，最后哭昏在他面前。


苏年锦身子愈发不好了，面色惨白，乘着玉撵一路行到太和殿，直到看见皇甫澈时，唇角才微微抖动，还没说话，热泪就滚下来了。


终究是不相容的。大燕与大雍，慕宛之与萧沐原，夏芷宜与皇甫澈，这生生世世的仇恨，不知道何时才到头。


皇甫澈瘦了很多，脸上有伤，手腕有伤，胸口也有伤。听说将士是在山谷底下发现的他，因与慕嘉偐过招元气大伤，连把剑都提不动，活生生被擒了。


“皇甫……”苏年锦颤着双手，在偌大的太和殿前面，流着泪抚上他的面颊，“我让太医给你包扎一下。”


皇甫仍是被捆绑着，四周将士陈列，皆灼灼地看着他们。


“皇后，你该离我远一些。”


皇甫浅浅一笑，牙齿上也渗出许多血迹来。苏年锦心头抽搐，知道自己根本救不了他，不觉攥紧了拳头，长甲狠狠扣在肉里也不知所痛。


即便慕宛之想要救他，大臣们也不会同意的。那些大臣扬言是皇甫杀死了五王爷慕嘉偐，这罪名，杀一千次都够了。身为帝王，为国家的事情是自己拿主意，为自己的事情，就要受臣子们威胁。这种无力感，源于宇宙苍穹，无药可解。


她与皇甫澈自小一起长大，皇甫生来就是为沐原效力的。皇甫家是大雍朝最衷心的将门世家，自从庆元谋朝篡位后，皇甫澈母亲多次辗转才找到萧沐原，而后将皇甫澈直接托付给了沈倾岳，让他们一起长大。那时皇甫澈父亲已经被斩杀，他母亲将他交给师父后，也悬梁自尽随他父亲而去。这一场杀伐，没有人活下来，历史长河里，尽是尸体横陈。


“皇甫，皇甫……”苏年锦扯着他的袖口哭得撕心裂肺，“本宫救不了你怎么办，救不了你……”


“丫头，”春风一吹，他发鬓的长发随风飞起。他笑时腮边会有若隐若现的梨涡，彼时连沐原都嫉妒他，说堂堂一个男儿，竟然漂亮的如同一个女子。


皇甫面色依如从前，苏年锦这才想起来，彼时自己追逐沐原追逐宛之，却从来没有顾及过他。其实一直在身后保护自己的，都是他啊。沐原假死时，皇甫天天陪在自己身边，宛之丢弃帅印时，也是皇甫安慰自己，乃至沐原与自己决裂，中间也是由皇甫圆场。他从来都是一个最重要的存在，却生生被自己忽略了。


“终有一死，沐原死时，我便该跟着去了。”皇甫笑了笑，转眸看着她，“可惜不能再陪着你，有些遗憾。”


苏年锦咬着唇角哭着摇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丫头，没有人会怪你。”皇甫澈低头看她，噙风一笑，“反而我们都要谢你，你用尽你最大的力气去保全别人，我们，甚至沐原，皆不如你。”


他的声音淡淡的，如房檐雨声舟中浆鸣，让人安静。


苏年锦吸了吸气，长袖抹去眼泪，眸色一亮，看着他，“我去求宛之，去挨个求大臣，让他们放过你！”


“不必了。”皇甫澈清润一笑，又是摇头，“若是活得没意义，死与生没多大区别。他们擒住我时我一点也没挣扎，这样随沐原、随大雍而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意义……苏年锦又簌簌落下泪来，他活的意义，只是为沐原复国么……


满是伤口的面颊上又渗出许多血迹来，皇甫澈张了张略有皴裂的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微微扬了唇角，对她笑了笑。


苏年锦许久之后还记得那笑容，如蒹葭玉树，明媚清澈。


德宗一年五月，皇甫澈斩于午门。皇后苏氏病重，卧床不起。


十月。


苏年锦想了想，十五似乎是沐原的忌日。


玉生天天去找陌雨玩，天晚了允儿就留他用膳，到如今玉生跟她还没有跟允儿亲。云娘倒是常常来看她，只是待不多久便去安胎了。那肚子越来越大，算着，该是年底出生的孩子。


夏芷宜有些疯癫，笑笑哭哭的，成天拿着慕嘉偐的玉佩看。那是她专门跑明月镇赎回来的，刚从老板怀里赎回便一下子捂在怀里，自此近不离身，一见玉佩便掉泪。从春日到现在，她瘦了要有三十斤，整个人都垮垮的，再不似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苏年锦想，夏芷宜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偶有一次听雨，苏年锦与门娇娇坐在廊口，看满目花草被雨打的摧折。门娇娇感叹，当年在江南见俞濯理时，怎能知道如今这些境况，此起彼伏波澜壮阔，觉得一辈子活成这样，也值了。


是了，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以后什么样都不必去理，单单就定格在最初的时候，无忧无虑。


苏年锦眯了眯眼，最初时候，她、皇甫澈还有沐原一起在岭上狂奔，呼吸着秋日的凉风，笑得开怀。那时一行大雁南飞而去，越过崇山峻岭遥遥袅袅，秋草正盛，遍地金黄。他们一起躺在草地上，谈天说笑互相追打，笑声如银铃一般荡在树梢上，那是她——最好的曾经。


十五夜里的风，凉了些。


苏年锦咳了许多日，手上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身子愈发不行。如今皓月当空，明色千里，苏年锦就坐在宫口前抬头看天，数着星星。想来沐原也真会挑日子，死在十五，万家团圆的时候。


慕宛之着了一色白衣轻轻走过来，苏年锦见是他，缓缓一笑，“你来与我同坐。”


“好。”


福子搬了凳子放在宫口与苏年锦一处挨着，而后悄悄退下。慕宛之踏着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来，笑了笑，撩袍而坐。


“要不要听好消息？”


“什么呀？”


两人窃窃私语，声音犹如秋夜蛩鸣。


“皇甫没有死。”他握住她的腕子，指尖用力。


“爷当真？”苏年锦挑眉看他，两侧壁灯映着他的眉目清秀如画，“何故没死？”


“我让别人替了他，面貌也可以模仿啊。如今他身在胡地，安全着呢。”慕宛之扬唇一笑，似乎颇为自己的明智而骄傲。


“有阿方薇罩着他，我也就放心了。”


时有侍婢要上茶过来，却被福子一忙拦住，二人听了听他们的对话，心下皆是一惊。福子惊的是皇上竟然偷偷放了皇甫澈还蒙骗过了大臣，当真是菩萨心肠，而另一个宫女惊的是，天哪！当今皇上与皇后，一个不称“朕”，一个不称“本宫”，对话犹如平常夫妻一般，恩爱得让人嫉妒。


“你呀，还真是皇甫澈的救星。”


慕宛之将她的腕子放在自己的左心上，抬头看着当空一轮明月，“我不要当他的救星，我要做你的救星。”


苏年锦只松松挽了一个髻，发丝垂散在肩头，看起来清爽别致。她看着慕宛之，眸中生挥，笑了笑，“爷，我很幸福。”


慕宛之心头一暖，将她搂入怀中，下颌抵住她的额顶，浅浅道：“等佑泽的孩子出世，我就带着你走。再也不在这皇宫了，我们一起红尘策马可好？”


“想得美，你怎知云娘就会生出个男孩来？”她捶打他，笑笑闹闹的。


“一定是。”


慕宛之眸光坚定，应得格外认真。


苏年锦就这样趴在他的怀里，一面看明月一面听虫鸣。四下风来，他的呼吸缭绕在她周身，让她觉得温暖安静。


慕宛之将她护得更紧一些，苏年锦笑着睡了过去，哪怕唇角没有忍住的血迹喷在了他的白衣上，她也没觉得什么。只觉得当下，最好。


十月末，天降大雨，乌云密布，密雷滚滚。


苏年锦死死咬牙撑着才走到了后花园的古井边，四下宫女皆为她执着伞，皇上有令，不允许皇后再感染一丝一毫的凉气。如今若让她淋病了，她们死十次都是轻的。


苏年锦唇色寒凉，自十月起她就觉得今年天气反常，便吩咐福子让他常常留意一下古井。方才福子急忙来报，说是古井旁边盛开莲花，十分诡异，她连哭叫的玉生都没顾，直接奔到这里来。喉咙里又涌出一股腥甜，她用掌心一接，又是一大片的血迹。大概，真的是时日无多了。


她缓缓迈步上前，大雨滂沱，那古井旁边果然以雨水作基，开满了白色的莲花。她嗓子一疼，若是此时跳进古井，她就真的能回去了。


只是，她还没迈开步子，便见夏芷宜也火急火燎淋雨而来，连伞都没打，直接奔到古井旁，看清那些莲花后忽地哈哈大笑，笑的前俯后仰。


众宫女太监都面面相觑，不知眼前二人到底是怎么了。


苏年锦刚想迈开的步子，却又生生停下了。


夏芷宜浑身淋的通透，一边扯了裙子一边跑到苏年锦身侧，隔着雨帘看着她笑道：“可以了！可以回去了！”


苏年锦颤了颤长睫，眸中一湿，点了点头。夏芷宜又瘦了，下巴突起，轮廓尖锐，自从慕嘉偐死后，她便活得生不如死。如今能回去，她一定是很高兴的。身居长宫十个月，若不是有慕嘉偐的玉佩和她对他的相思，夏芷宜该早走了。这皇宫不适合她，这朝代也不适合她，没有慕嘉偐，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苏年锦缓缓启唇，落下泪来。


“别哭别哭，我们一起跳进去，就可以回去了。”夏芷宜赶忙给她抹眼泪，大雨中她早就淋湿了，如今反而沾的苏年锦也浑身是水。


“好。”苏年锦点了点头，哭声更凶。当日她告诉夏芷宜回去的办法，并没有告诉她两个人不可以一起跳，若是一起跳，便是同死……


古井周围的莲花愈来愈盛，苏年锦连忙推她，“你快跳，一定可以回去的！”


夏芷宜笑着点了点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我会为嘉偐好好活着。”


苏年锦很久没有看到夏芷宜笑的这样开心了，真的很久了。她心头忽地释然开来，即便自己死在这里，也是和宛之共同在一个地方，而夏芷宜，已经孤零零一人很久了。


夏芷宜抹了一把雨水，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古井。泼天大雨让她淋成落汤鸡一样，而她唇角的笑意却一直未散去。直到走到古井旁边，她向下看了看，只见一片漆黑，隐隐通向未知的彼端，方才又转回头来，对着苏年锦大喊：“井口太小了，你先跳还是我先跳？”


苏年锦抿了抿唇，心口五味杂陈，亦向她笑了笑，“你先吧。”


“好！我在那边等你！”


浅绿色团褂挺身吸气，夏芷宜一脸坚决，似乎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脚下莲花渐次盛开，夏芷宜吸了口雨丝凉气，而后轻轻闭眼，身子一倾，纵深一跃，便向着古井投奔而去。


扑通一声，四周莲花逐渐散去，雨势渐小，古井凄凄，一切恢复如常。


苏年锦惶然落泪，想到夏芷宜初到王府的样子。一身玛瑙珠玉，鬓上钗钗点点，告诉她我才不去看和尚，我对秃瓢过敏。


哗啦啦的雨声盈在耳侧，苏年锦一下子跌在地上，口吐鲜血，指尖攥起，目色暗沉紧紧盯着井口。只是那里再也没有什么了，唯余风声、雨声，弥少一人。夏芷宜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般。


“皇后，皇后……”


眼瞧得她晕在地上，众人大惊，一忙前去扶她，只是一碰，各个都是一手的血。福子大骇，连忙骂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一行人窸窸窣窣各司其职来回奔跑，再也没有人在意夏芷宜投井的事情了。雨帘中，苏年锦听见花园栖露河流过的水声，淙淙潺湲，如云上的雀鸟，空中的风铃。


似乎，撑不到了……


苏年锦双目凹陷，昏厥时忽地想起一句诗词，和着雨嘶风鸣，尤为寂寥。


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


德宗一年十二月，云娘诞子，名宾白，德宗帝昭告天下，举国欢庆。


德宗二年，四月。


“听闻皇后连吐了两日的黑血，醒来便疯了。”


“啊？这么严重了吗？可怜了皇上连早朝都不上了，天天守在皇后身边。”


“我还听说啊，皇后现在谁也不认得，发起疯来连福公公的一条胳膊都砍断了。”


“啊？这么惨……我们会不会也……”


“呸呸呸，你可别瞎说！”


两个当守太监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向着长乐宫而去，他们是专门去送药膳的，只是还没走到，腿就已经吓软了。


长乐宫。


福子在慕宛之耳边私语了两句，便见慕宛之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福子领命而去，一条空荡荡的袖口随风一摆，又及时被他扯住，这才出了宫。不多时，玉生带着陌雨走上前来。


“娘亲好些了吗？”


慕宛之看着床榻上的人儿，摇了摇头，“没有。”


玉生低头抿了抿唇，“儿臣替父皇守着母后吧。”


他方想跪在床前伺候，却一下子被慕宛之扶起来，“不必了。朕来就好。”


“玉生哥哥，玉生哥哥……”陌雨奶声奶气地拉住玉生的袖子，摇了摇，“雨儿想吃糖果，想吃糖……”


玉生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慕宛之，才道：“好吧。”


“父皇若是累了，随时喊生儿替换。”玉生给慕宛之行了礼，方才领着陌雨下去。


窗外春风怡人，慕宛之痴痴看着榻上人儿，心口愈来愈沉。


是夜。


“咳咳……咳咳咳……”


苏年锦醒时，慕宛之正握着她的腕子给她读书听。见她咳了，忙吩咐福子拿来痰盂伺候。福子低身道：“皇上先退避退避，万一皇后还是谁都不认识，怕皇上身子有恙。”


只是慕宛之却摇了摇头，一直站在榻侧。见她吐完了，忙又上前来，拿了锦帕给她擦嘴，“你先下去吧。”


福子暗暗叹气，却也无奈，“是。”


长乐宫外，明月千里。


“宛之，”苏年锦幽幽睁开眼睛，见他拿着帕子，轻轻喊着，“宛之……”


慕宛之一惊，连忙去握她的手，“我在。”


榻上衾被捂了几层，苏年锦有些喘不上气来。慕宛之忙去扯那鸳鸯被子，却被苏年锦截住了手，笑了笑，“大冬天的，多盖一些暖和。”


慕宛之一怔，坐在榻前看着她。


“宛之啊，今天疏涵来找过你，你不在。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就是疏涵又和四王妃吵架了，心里赌气，打算在咱们府里住几日。”苏年锦想了想，又是一笑，睫毛扑闪扑闪像个小扇子，“不过被我骂回去了，他可真是有心机，妄图在咱们府里白吃白喝不给钱，那怎么行！”


慕宛之愣了好一会，清风在侧，他借着烛影缓缓看她，只见她面色红润，笑声甜美，竟不再似个病人。


“还有啊，木管家给我看府中的账簿，我发现有几处开支特别大。我想着节省王妃和侍妾的月俸，开源节流，省下些银子来，多犒劳犒劳那些家丁。”


苏年锦紧紧握着慕宛之的腕子，唇角一直笑，“宛之，我想和你有个孩子。就是我和你的，最好是个女孩，我喜欢女孩子，乖巧，疼人。”


“好……”慕宛之似乎终于意识到苏年锦的记忆退化到这种地步了，指尖微颤，声音喑哑，缓缓对着她笑，“好……”


“我今天听司徒给我弹琴，好听极了，问过之后才知道是他新谱的曲子。我打算写个词，回头唱给你听好不好？”


“是，好……”


“坏了，”苏年锦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忙看向他，紧张道，“吟儿，吟儿烧死了，吟儿烧死了怎么办……”


慕宛之眸子一湿，一忙贴在她的身上，嘶哑道：“没有没有，是你做梦了。”


“做梦了……噢……”苏年锦微微合了合眼皮，又重新张开，“那就好，那就好。”


宫外的清风与明月一起倾洒进来，云帐飘飞，层层叠叠。


“宛之，我想，我要死了。”


她不知怎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慕宛之一下子惊在那。


苏年锦缓缓转头，明月在外，她借着月影看他，鼻息渐弱，缓缓一笑，“可是我不想死，我想陪着你一起变老，然后再死。”


“傻丫头……”慕宛之一个没忍住，眼泪顺着眼眶便下来了，他将她搂在自己怀里，不断地碎碎念着，“不可以死，我不让你死，不可以……”


“疏涵说，他见到幼荷了，可还是不喜欢她。”苏年锦眼角也流下泪来，糯糯着，“幼荷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呢，他怎么还不喜欢她。宛之，我们还能回去吗？我想回去再见见沐原，让他不要复国了，复国不好，好辛苦……”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慕宛之扶着她坐起来，让她的额头贴着自己的肩侧，哭着说，“丫头，我再也不让你承受那么多了，再也……”拳头狠狠攥起，一下子捶在榻角上。慕宛之哭得说不出话来，只埋在苏年锦的长发里，哭得声嘶力竭。


“宛之，你看，花……”苏年锦颤着长街，嗓间喑哑，手指微微指着宫外，“下雪了，开花了。花……”


“丫头，外面的海棠开了，你要不要看？”


苏年锦气若游丝般地点了点头，“嗯。”


慕宛之满脸是泪，打横将她抱起。她一身白衣如雪，衬着他的青衣如濯濯春柳。他抱着她，踏出宫，一步一步走到海棠树下。夜风习习，海棠花瓣缓缓飘下，飘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飘在他的长衣上，锦靴下。


“海棠树下，是相思。”


苏年锦缓缓张口，苍白的面色浅浅一笑，“好美的花。”


慕宛之就站在树下，一面流泪一面看满空的花瓣飞舞。哽了哽，“你若愿意，我日日陪你看花。”


“宛之，我好困。”苏年锦伸手捧起一片花瓣，眼睛干涩，眨了又眨，“宛之，你读些诗词好不好，带海棠的，带相思的，我好想听……”


“好，好……”


眼泪顺着面颊留在她的脸上，慕宛之声音嘶哑，喉头发颤。


“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晴来使府低临槛，雨后人家散出墙。”


“垂丝别得一风光，谁道全输蜀海棠。风搅玉皇红世界，日烘青帝紫衣裳。懒……”


“景暄林气深，雨罢寒塘绿，置酒此佳晨，寻幽慕前躅。芳树丽烟华，紫锦散清馥，当由怀别恨，寂寞向空谷……”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怀中的花瓣随风舞起，她笑着笑着，一滴泪从眉角流到唇里。双手下垂，滑到他腰间的玉佩上，触感冰凉。


“丫头，你醒醒……”慕宛之抱着她，清风吹拂，落花无数。他一下子跪到地上，嚎啕大哭，“丫头，你醒醒，皇后，皇后……丫……”


“丫头！”


那声音撕心裂肺，另天地暗色。整个皇宫都蒙上一层阴翳，让人闻之心惊。夜里星辰无数，月光倾洒，脊吻兽朝天嘶吼，寂寞恢弘。


德宗二年四月初九，宣宜皇后苏氏，薨。


同年五月初，德宗退位，宾白登基，号景睿。太上皇慕佑泽，长辅身侧十数年。


景睿十二年，王爷玉生与陌雨成亲，膝下育二子。


景睿三十三年，允妃长病，死于秋日。


景睿三十五年，太后玉娘逝世，不一年，太上皇慕佑泽病逝。


景睿四十年。


漫漫长雪。


慕宛之将他毕生所有的画都贴在墙上，而后缓缓躺在榻上。门扉轻掩，有长风呼啸而来。一幅画自墙间剥落飞到脚下，细看是个清秀女子，柳叶弯眉，仪态万方。再看墙上，亦是同样一人。有豆蔻年华，春半桃花；有笈笄之年，脱俗淡雅；有碧玉花信，傅粉施朱；有耄耋苍苍，横横白发。所有的画连成女子的一生，手如柔荑，颜如舜华，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对着榻上之人浅浅而笑，似如仙来。


雪似乎停了，碎冰从山头化开，流水淙淙，叮咚悦耳。


冬日的阳光兜头洒下来，榻上之人轻轻展开笑容，缓缓闭上了眼。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