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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玫瑰2
作者：林笛儿
内容简介
康剑与白雁分手后，生活几经波折，情路漫漫不知归途，命运之手翻云覆雨，两人最终情归何处？是相忘于江湖还是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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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世上哪见树缠藤


天气说冷就冷了，昨天还是绮丽夏光，太阳刺得你睁不开眼。今日一场小雨，风一阵紧似一阵，黄色的、红色的落叶满街飘零，天暗地灰，一派秋色萧瑟。


七辆轿车组成的车队在冷雨中从市政府出发，警车在前面开道，车顶上滚动着红蓝两色警灯。康剑与陆涤飞坐在第四辆车中。陆涤飞瞅着被雨模糊的车窗，表情轻讽。旧城改造拆迁完毕，今日工程正式动工剪彩。千挑万选的良辰吉日，竟然是个雨天。他扭头看身边的康剑，康剑淡然地与他对视，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队的排列顺序意味着主人的位置，开道的警车是马前卒，第二辆车是市委书记，第三辆车是市长，第四辆车应该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因目前这个位置空缺，康剑和陆涤飞的级别算是跃了一级。康剑现在是主抓旧城改造，陆涤飞的工作与这搭不上一点边。但这就是领导的艺术，不偏不斜，一碗水端得很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位置将来必是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个坐。后面几辆车是相关部门的主要领导和秘书们。


车队驶入工地，道路有点颠簸，陆涤飞听到车轮飞速压过积水的声音，他忍不住低咒了一句：“这鬼天气！”


康剑轻笑：“再忍耐一会，就到了。”


“康助，今天你是唱主角，我们这一大帮可都是为你跑龙套来的。”陆涤飞调侃道。


康剑回道：“陆书记真会本末倒置，你想把丛书记搁哪去？”


陆涤飞朝司机看了一眼，把音量压了压，“这项工程竣工，前后得有八年。八年后的事，谁说得清呢！”丛仲山那时早该回家含饴弄孙去了。


“陆书记看得真远。”


陆涤飞在心里面冷冷哼了声，口上依然一派玩笑口吻：“必须的呀！仕途就是一条奇怪的路，你永远不会知道在哪一个路口儿拐弯儿。你更不知道那个拐弯儿处，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你，甚至中途可能会抛锚。”


康剑讶然：“陆书记到底是去党校进修过了，讲话越发有深度、高度。”


“你就给我装吧，我有这水平么，这是颜一笑写的。”


北京的几位名记回京后，各自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几大报刊的显目位置，总算把古树风波给平息了，拆迁工作才能顺利进行。康剑特地一一打电话向他们致谢。颜一笑的文章发表在《新华日报》上，康剑看了两遍。内容比较平和，交待了事情发生经过、事后的应急处理、相应措施，没刻意绕道某处，没刻意雕琢某点，完完全全的纪实报道。康剑当时感到有点小失望，颜一笑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犀利。


“她另外写了一篇内参？”康剑拧起了眉头。


陆涤飞竖了下大拇指，“这份内参只到省级，我是听来的，题目是《双剑和璧或剑走偏锋》，还配了张照片，我俩站在华兴饭店前的那张。意思就是现在的政府部门充斥了不少官二代，有的是真有点能力，有的是依赖父荫自在纳凉。这帮人将来有可能就是一方父母官，有能耐的上去是情理之中，纳凉的凭着人脉，不见得会甘居人后。难道这时就看得出胳膊与大腿哪个粗么？”


这份内参要得罪多少人，康剑真是大吃一惊，“她凭什么证明谁是有才的、谁是纳凉的，她就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陆涤飞自嘲，“具体内容不知，反正是登出来了，上面还挺重视，搞得我俩就像两个典型。我肯定就是传说中那纳凉的。”


“颜一笑真有两把刷子！”康剑叹道。


“有机会，我一定要会会她。不过，这样的女人真让人受不了，难怪她老公宁可净身出户，也要和她离婚……啊，康助，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有隐射的意思。”陆涤飞呵呵干笑，“你净身出户，那是绅士风度，是男人的体贴，是高风亮节。”白雁那小丫头和颜一笑也不成比较，白雁多招人怜惜呀！惟一令陆涤飞觉得的遗憾是白雁与康剑离婚太悄无生息，他猜不出突破口在哪。康剑主动向组织汇报婚姻失败，理由是性格有差异。这样的话骗娃娃去吧！但是白雁没吵没闹，康剑也没绯闻在坊间流传，组织上尊重婚姻自由。所以，这婚离得，对康剑没有丝毫影响。


康剑现在又搬回了市政府招待所，这段短暂的婚姻似乎是他人生里一支不太重要的插曲。


真的是插曲么？康剑极其缓慢地闭了闭眼。


车停了，简单和陆涤飞的秘书撑着两把大伞站在车门外。


雨比来时更密了些，地面很泥泞，走几步，鞋面沾满了泥，脚像有千斤重。临时搭建的礼台两边插满了彩旗，气球高挂，工人们手拿铁锹，站成了几列。


虽然下雨，现场布置得还是很有氛围。康剑朝丛仲书看了一眼，他正与华兴握手。


华兴哈着腰，笑得一脸的肉都在抖。他有理由乐，改造工程公开对外招标，华兴集团在几十家一级建设公司中，一举中标。


鞭炮齐鸣，礼花满天。礼仪小姐送上结满花束的红绸，丛仲山与华兴剪刀落下，掌声四起。


丛仲山拿起铁锹，挖下一锹土，电视台记者捕捉下这瞬间的画面，然后其他领导也纷纷拿起了铁锹。接着，丛仲山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华兴也作出郑重的承诺，剪彩仪式结束，车队又浩浩荡荡往回开。


“作秀！”陆涤飞跺着脚上的泥，说道。


康剑回以浅笑，他也觉得是作秀，但每个人都作得很自然，这就是从政的学问。


到了办公室，换了双鞋。小吴送来住建局的一份报告。房产和城建合并之后，他手头的工作又多了一项。每年的深秋，滨江都要举行一场房展会，各家房产公司都会卯足了劲比拼，交易额很大，算是滨江的一件盛事。这份报告就是向市政府申请举办房展会的财政拨款，康剑看了看，当即就批了。


晚饭就在政府食堂吃的，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康剑没有多说便挂了。


晚上八点，他从政府招待所的边门出去，又在黑黑的树荫下走了近百米，那里有一辆奔驰在等他。


华兴亲自开的车，“康助，这里可不好找。”


“反腐败，大家都盯得紧。”康剑捏了捏鼻，微躺在后座。


华兴把头转过来，“即使不反腐败，你也要谨慎。康助，你可是有远大前程的人。你要是有什么要求，直接和我说。”


“你的就非常干净、保险？”康剑失笑摇头。


“康助放心，为了康助，我绝对是两肋插刀。”


康剑不再说话，他今晚与华兴见面，是有关工程安全和工期这两方面，他要叮嘱华兴几句。华兴这人是老江湖，上下都走得通，口头上应得响亮，行动不见得配合。但这人蛮仗义的人。他就对症下药，把华兴当朋友。


康剑从省委宣传部到滨江任市长助理，总结出当官最主要的两项工作就是喝酒和开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不知要喝多少次酒、开多少场会。可是，这每一席酒、每一场会，又都是不能推辞的。以前，他还动动笔，自己写个什么，现在这些简单和小吴全包了。出门有车代步，吃饭是公款消费，讲话有人写稿，心情烦闷以开会为由出去旅旅游。这一切，做到他现在的位置，就接受得心安理得。


康剑有时质疑自己这是提高了精神层面，还是退化成了一个只拥有年轻的皮囊的腐朽灵魂？


如果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他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官场混子，他还实心实意地为滨江做点实事。同样是坐在台上唱高调、颂凯歌，但他的稿子多少有点真实的内容。


这次的旧城改造，是他跑北京、跑省城，争取到了资金和项目，就此一项，可以让滨江旧貌换新颜，还会给滨江带来巨大的潜在利益。


市政府的四套班子领导，对一月份的城建市长选举，一致看好他，而对陆涤飞颇有微词，谈到就啧啧嘴。


不出意外，那应该是一个没有悬念的选举。


康剑现在的仕途发展，拨开康云林的遮荫，可以用“顺风顺水”四个字来形容。


但在这之前，一切要慎之又慎！


“康助，晚上我陪你好好喝一杯。一醉解百忧。”华兴说道。


“忧？”康剑蹙起了眉头。


华兴嘿嘿笑，转过身去开车，“现在离婚的人比结婚的人都多，不要太当回事。”


康剑明白了，“华老板多虑，我心情非常非常好！”



早晨，时针静静指向七点半。白雁蜷缩着身子，贪恋被窝里的温暖，把头又埋了进去。连续上了两个夜班，今天她休息，不用着急起床，但十点时要到火车站送下明天。


时间过得真快，明天两个半月的休假都过去了，而她也离婚两个月带十天。


这两个半月，对于商家是喜忧参半。


忧的是他们自以为很精明、很自重的女儿商明星居然在滨江做不正当的事，不仅如此，还欠了一笔高利贷。商妈哭得吼得地动山摇，盛怒之下，心脏病发作，若不是抢救及时，差点魂归西天。商明星跪在商妈床前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让爸妈伤心的事。商妈本来想不认这个女儿，后来在商明天的规劝下，认是认了，但她定下一条规矩：在她有生之年，商明星不准踏出云县一步，要天天到她眼皮之下报到。她还嫌不解恨，给商明星剃了个大光头，让商明星没办法出门，在家面壁思过。


商家在此重创之时，迎来了商明天的女战友。在把女战友接去云县前，商明天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妈妈病倒在床，需要一个巨大的惊喜来冲去她心底的灰暗。另一方面白雁也特别想看到他过得幸福。女战友对他又情深意重，在得知明星的事后，不仅没有一点歧视，反而劝慰商明天，还说要找她父亲的朋友给明星找一份正当工作，那样明星再也不会误入歧途。


如果不能和心爱的人结合，能娶到女战友这样的妻子，是把今生的遗憾降到了最低。


于是，女战友以商明天女友的身份去了云县。


虽然不能立即举行婚礼，但商妈在这么巨大的喜悦面前，奇迹般地康愈了，欢喜地领着未来媳妇走亲访友，见人就夸媳妇有多俊有多优秀。


这股快乐，身在滨江的白雁也感受到了。昨天晚上，冷锋和她一起请明天和女友吃饭，为他们送行。


明天的女友，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大方，性情也好。一顿饭的时间，她的视线一直看着明天，时不时向明天小声地撒个娇。明天总是温和地应着她，但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明天会情不自禁地叹气。


吃完饭出来，冷锋把他们先送到宾馆，然后再把白雁送回租处。


冷锋开玩笑地问白雁，他想上去喝杯茶，可以吗？


白雁状似随意地说道，在医院待了两天，家里一团乱，等以后收拾干净了，再邀请他上去。


冷锋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打开车门，笑了笑，就走了。


白雁上楼，还没到门口，听到手机响，一接，是明天。


“我出来买点土特产带回部队，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安全到家。”明天站在树荫下，路灯淡黄的光束透过树隙，斑斑驳驳，撒了一身。


“滨江的治安挺好的。”白雁笑道，离明天有一臂的距离，她探头看到明天手中空空如也，“超市快要关门了，你快去吧，你女朋友还在宾馆等你呢！”


“小雁……”明天喊着，声音颤颤的。


“嗯！”她乖乖地应着。


“小雁，我……想抱下你，最后一次。”明天咬着唇，深呼吸。从此以后，他有了女友，所有的人生都要对她担起责任和义务。他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想念小雁，也不能表达出对小雁的关心。小雁只能在他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在夜深人静时，他醒着，独自悄悄地凝视。


“明天，不了。”白雁轻轻摇了摇头，“别学那些坏男人，心里面装一个，眼里看一个。你对一个人实心实意的好，才能得到别人百分之百的回报。你现在是有女友的人，再抱我，对她不公平，也是……对我的不尊重。明天心里面想什么，我都清楚，不要说，也不要做，这样就好。我以后也会过得和你们一样好。”


明天强抑住心底泛滥的心酸，点点头，“好，那就不抱。小雁，以后交朋友，要先请人打听一下，别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


“不会的，康领导是个例外。”


“小雁，其实……冷锋是个不错的男人。”


“嗯，我们医院公认的。”


“他父母都不在，也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世故，和他做朋友，不会太委屈。而且他失去过亲人，一定特别懂得珍惜……家人。”


“明天，你真唠叨哎，你是不是担心我嫁不出去？我妈都不操这份心，你乱担心什么呀？快走，快走，不然你女友要发寻人启事了。”白雁抬抬手，催促道。


商明天默默地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小脸，闭了闭眼。


“小雁，再见！”没等白雁回应，他冲上去，搂抱了白雁一下，然后急促地松开，转身而去。


以后他们还会碰面，但是再见的他们，只是儿时的伙伴，他不再是小雁的明天，小雁不再是他的小雁。


白雁把手指塞进嘴巴里，泪如雨下。


那十几年相伴的时光，今生，已成绝唱。


“阿嚏！”白雁把头探出被子，嗅到清冷的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揉鼻子，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先发了会呆。


这是在她的新租所，不是在原先的家。


刚住进租处的几天，她早晨醒来，都恍恍惚惚的，耳朵竖起来，似乎听到康领导在外面走动。


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等到洗好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才慢慢地回过神，她结过婚了，然后离了。


关于她的离婚，医院里是说得风生水起，什么样的版本都有。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两个人地位差别太大，她配不上康领导。柳晶听到后，义愤填膺地为白雁争辩，说是白雁先不要康领导，别人同情地一笑。白雁倒无所谓，医院里人多，她能充当几天的绯闻主角？果真，在秋意袭人时，也就没人再谈起她这位市长助理的下堂妻了，护士长兴致勃勃地又为她开始介绍对象。


“白雁，你说我们属于大龄剩女吗？”柳晶问白雁。


柳晶现在很热衷相亲，不管谁介绍，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她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兴冲冲地去展示自己，结果总是灰溜溜地回来。


“也不知好男人都躲哪去了，我见到的都是恐龙级别的，真是白煞我那条六百元的裙子。”柳晶扼腕叹息。


“二十四岁是大龄吗？”白雁问她。和她相反，白雁是不管谁介绍，不管对象是谁，她一概不见。不知是以前没好好睡觉怎么的，白雁一有空闲，就是抓紧时间，昏天黑地胡睡，有时连饭也睡省了。


白雁觉得自己和柳晶属于另类份子。她顶着市长助理前妻这个头衔，一般人是不敢染指的。柳晶呢，和准老公同居了几年，等于是半拉子夫妻，其他男人不太能接受。她们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是不好处理的半成品，婚姻前景不乐观。


柳晶最近受到了一个很大的打击。有个同事为她介绍了个离异男人，还带着个小孩。


男人倒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是离异了，就像一块美玉中有了点显目的瑕疵。柳晶相亲回来，抱着白雁大哭：“雁，我怎么就落到这份上了，我长相不错，收入不错，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像张白纸似的好男人呢！”


白雁白了她一眼，“你是找纸还是找男人？”


“我两者都要。”


“那你自己是什么？”白雁问得很刻薄。


柳晶哑然。


过了两天，柳晶又找白雁哭诉。滨江市政府出台一条新政策：为了鼓励更多的教学精英投身到滨江的教育事业中，为了挽留滨江现有的教学精英，滨江市政府在西郊兴建几幢教师公寓。教绩杰出的高三老师可以分得近二百多平米的公寓，而房价每平米不足三千。


李泽昊就是属于教绩杰出之流。


这个打击对柳晶太大了。滨江市现在的房价都是每平米近一万，以前，她和李泽昊说，这一辈子，只想有一套五六十平米的公寓就好了，不然买个二手房。现在，二百平米呀，还不要多少钱，可是却是属于李泽昊和另一个女人的。


她花了十四年的心血，付出感情和心力，把李泽昊调教成这样，成果却是别人享受。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呢？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恶报。为什么现在偏偏是恶人活得趾高气扬，我们这些善良之辈却在这里忍气吞声？”柳晶很不甘，“以前，他总对我说要节省，不能乱花钱，现在我经常看到他们在外面花天酒地。听说，暑假时，他还带那个贱人出去旅游来着。”


白雁微微一笑，“你以为这是好事？”


“难道不是？”柳晶抹了一把泪。


“激情如火，可以燃亮半个天空。但能撑多少时间？烟火易冷！最终，所有的人都归于平淡。能在平淡的日子坚守着，我觉得那样的婚姻才能长久。”


“我怎么听不懂！”柳晶眨巴眨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白雁拍拍她的肩，让她伏在自己的肩膀上，哭个痛快。



其实，白雁觉得一个人过，挺滋润的。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转个不停，白雁慌忙伸手抓住。为了睡得安稳，她晚上都把手机调成震动。


“喂……咳，咳……”白雁一接电话，嗓子有点哑，清咳了两声。


“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床上，白小姐。”冷锋带着笑说道。


白雁捂着话筒，小心翼翼地坐起，眼珠转了几转，装作很清醒很正常，“冷医生，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告诉你，现在是北京时间九点二十，我现在的位置是你家楼下的花坛前。”


白雁腾地从床上跳起，就往窗前跑去，探头一看，冷锋扬着手机，对她笑了笑。


她揉着乱蓬蓬的头发，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啊”地尖叫一声，手机一丢，忙冲向洗手间。


结果，白雁赶到火车站，只来得及在月台上和商明天打了个照面，火车就徐徐开动了。


商明天站在车门口，对着白雁挥挥手，他张嘴说了什么，白雁迎着风，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她想走近点，火车却越开越快。她跟在车尾追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追不动了，白雁弯着腰，按住膝盖，大口呼吸，抬眼看着火车在视线中成了一个黑点，不知怎么的，嘴一扁，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次，似乎比上次送明天时还要难过，像今生今世见不着似的。白雁告诉自己要欢喜，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像她一样珍爱明天。


冷锋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等到白雁情绪平静下来，再把眼泪拭干净，转过身，他才向她走过去。


“咱们走吧！”他没有问她怎么了，或许他很清楚她怎么了，但他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去讨论。


白雁又回头看了看长长的轨道，胸口仍在起伏。


两个人上了车。


“你今天是什么班？”白雁问道。像冷锋这样的专家，医院恨不得他全年无休，但冷锋有时也给自己放个假。不然，神经整天绷得紧紧的，会让人崩溃。


冷锋专注地看着前面的公路，“我今天休息。一会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白雁还沉浸在别离的伤感中，失神地托着下巴，随口问道。


冷锋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方向盘一转，车拐进了一条宽敞的街道。


“这不是原先那个旧城吗？”白雁看着窗外突然跃入眼帘的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愣住了。


“对呀，那边是滨江最大的一个商贸中心，再过去一点是个带着湖泊的公园，四周是一圈高档住宅小区。哦，最西面建教师公寓。以后，这儿是滨江人口最密集的地段，环境也是最好的，服务设施周全，生活非常方便。”冷锋把车停在一个新建的售楼处前，率先走了进去。


冷锋讲的教师公寓，白雁估计就是柳晶的伤心地，进门前，忍不住扭头向西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还真看到两个眼熟的人，白雁不禁眯起了眼、停下脚步。不奇怪，现在九月底，马上国庆长假，辛勤的园丁们有时间为自己做点私事。


可是园丁好像心情不太阳光灿烂。


李泽昊的脸板得像块风僵的化石，埋头向前直冲，伊桐桐小嘴撅着，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有趣的是，热恋中的情侣没有手牵手，而是一前一后，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李老师，来看房呀！”白雁等李泽昊快走到跟前，笑吟吟地扬声打招呼。


李泽昊听着这耳熟的声音，一愣，抬起头，铁青的脸刷的一下红了，目光躲躲闪闪。而伊桐桐快捷地走到李泽昊身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挺直了腰，嘴角弯起，以示恩爱的程度无人可分割。


“你……也来看房吗？”李泽昊一问出口，感到有些奇怪，他去过白雁的家，房子挺大，挺豪华。


“陪个同事来的。哦，就是你和柳晶吵架那天，和我一起过去的冷医生。”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泽昊脸上的红立时成了酱紫，巴不得在地上找个洞钻下去。


“昊，我走得有点饿了，我们去韩国餐厅吃烤肉，好不好？”伊桐桐可比李泽昊沉得住气，挽着李泽昊，娇柔地扭动腰肢，眼风瞟都不瞟白雁。


李泽昊的脸僵着，没应声，但也没拒绝。


白雁觉得好笑。李泽昊家境也不富裕，教师公寓的房价再便宜，算上装潢，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清楚这个时候，李泽昊是能怎么省就尽量地省。去吃韩国烤肉，心里面不知多心疼呢！换作柳晶一定会说：“老公，咱们回家自己做，干吗把钱给资本家赚！”


可惜伊美女和李老师没有默契。


“李老师，不知你们教师公寓有没有小户型出售，有的话，我也想订一套。”白雁浅浅笑着。


“你不是有房子吗？”李泽昊小心翼翼地问，生怕白雁说是为柳晶订的。


“我离婚了。”白雁淡淡的语气，就像说“太阳出来了”一般自然。


可听在李泽昊和伊桐桐的耳朵里，却不亚如从五千米的高空扔下一枚巨型炸弹，把两人炸得血肉横飞。


李泽昊条件反射地侧身看着伊桐桐，伊桐桐丽容苍白，两眼发直，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心中的情绪有多么的不平静。


“白雁？”冷锋在里面转了一圈，没看到白雁进来，忙寻出来。


“就来，就来！李老师，再见！有空去我们医院玩玩呀，要是你女友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找柳晶，都是熟人，开开后门，不收钱。”


白雁挥挥手，一路小跑地走进售楼处。


李泽昊与伊桐桐像两根木桩，无言地向前移动。手虽然仍牵着，但却各怀各的一份心思。


怎么说呢，负心男人也不好做。


李泽昊认准了伊桐桐是今生的挚爱，咬牙做了回现代陈世美，与订婚十四年的未婚妻柳晶分了手，自然在学校里掀起了惊天波澜。李泽昊为了证明自己是屈服于真爱的召唤，而不是移情别恋，处处与伊桐桐秀恩爱，百分百地顺从伊桐桐。除了上课，两个人就如同一对连体婴似的。花前月下，举杯共盏，对镜画眉，着实过了一段赛鸳鸯的生活，也成功地堵住了众人之口。学校呢，反正是认教学能力，对老师的个人隐私，不太过问。


可是，一个多月之后，李泽昊心里面有点不是滋味了。首先是伊桐桐现在居住的公寓和开的那辆跑车。原先，他以为是伊桐桐父母宠爱女儿，买给伊桐桐的。有次，伊桐桐的父母到滨江来，他请他们到饭店吃饭，交谈之中，得知伊桐桐的爸妈只是一般工厂工人，早已下岗在家。为了让女儿上艺术学院，差不多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现在年纪大了，盼着伊桐桐养老呢！


李泽昊当时坐在桌上心里面就打起鼓，等到把伊桐桐爸妈送走，他才问伊桐桐，那房子和车是哪来的？


伊桐桐支吾了半天，看着李泽昊严峻的表情，只好说了实话。


李泽昊一听就炸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辱嘶咬着他的心。他要伊桐桐立即把房和车全退给康剑。


“那我住哪里？和你一块挤教师宿舍，几个人共用一个洗手间？”伊桐桐气愤地问道，“再说那车那房，我又没向他要，是他为他的负心买的单。”


“你现在是我的女友，却住着别的男人给的房，你让我这脸往哪搁？”李泽昊挥着手，攥起拳，有想打人的冲动。


“该搁哪就搁哪，反正在你没有房子之前，我不会搬出去的。”伊桐桐和他赌起气来，一点也不肯退让。


李泽昊气得甩门而出，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闹别扭。


后来，还是李泽昊先低了头，不然能怎样，分手这样的话，他舍不得也不敢说出口的。


暑假里，李泽昊接了几个家长的委托，为他们的孩子开小灶，另外还接了几个培训班的工作。只要能赚到钱，时间能挤得出来，他差不多什么活都接。


辛辛苦苦赚了一个暑假的钱，不够陪伊桐桐去一趟海南、买几件换季的衣裙。伊桐桐花钱向来大手大脚，几乎是月光族。和李泽昊一起后，她还收敛了点，但化妆品不能用太差，衣服按季要换新的，隔三差五要去饭馆换个胃口，时不时还要来点小浪漫，买束花、小礼物什么的。


李泽昊真的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教师公寓开工那天，学校开了大会，公布够条件住到教师公寓的教师名单。不出李泽昊所料，他分到了一百八十平米的公寓，层次也很好。伊桐桐因是副课老师，又是新来的，没享受得到这样的待遇。


那个晚上，两个人兴奋得一夜都没怎么睡。伊桐桐心里暗道：自己这支潜力股真是押准了。


李泽小心翼翼地向伊桐桐再次提出退房、还车的要求，伊桐桐搂着他的脖子，没生气，也没回答。


学校开始缴集资款了，问题也就随之而来。


“你工作这两年存的钱呢？”伊桐桐得知李泽昊没什么存款时，呆住了。


李泽昊没敢说他的钱原先是和柳晶存在一起的，分开时，他没脸向柳晶要，“我……乱花掉了。”


伊桐桐急了，“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把我那房卖了，垫上这块，可能还够装潢呢！”


“不要！”李泽昊一口回绝。


伊桐桐瞪大眼，“你都到了这份上，还装什么清高。”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


李泽昊硬撑着，厚着脸皮找爸妈，找朋友，托人向银行又贷了点款，勉强凑齐了集资款，但伊桐桐却再没向他露个笑脸。


他为了逗伊桐桐开心，今天拉着她过来看房。公寓刚在打基础呢，到处都是泥土和砖块，李泽昊却忍不住憧憬起家中的布置来。


“桐桐，你爱画画，咱们把西面那个房间专门装成你的画室，好吗？”


“装，装……”伊桐桐白了他一眼，“你拿泥装，还是拿砖装？”


李泽昊心里面“咯噔”了一下，没有作声。


伊桐桐偏偏不怕死地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是一屁股的债了，这装潢的钱，你还向谁借去呢？就凭你那几个工资，又要还债，又要生活，还要装潢，真是天方夜谭。”


“我会想办法。”李泽昊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这和你讲题目一样，想就能想出来吗？反正我要一次性到位，马马虎虎的，我不会搬进来。”


李泽昊张了张嘴，一甩手，“不搬就不搬，没人求你搬。”说完，冷着脸转身就走。


伊桐桐没想到他讲话这样冲，一委屈，脸也拉下来了。


真是见鬼，这闹气的场景竟然被白雁撞见。


伊桐桐气得牙痒痒的，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事，她满心满眼都是“康剑离婚了”这个消息。


他为什么离婚？离婚多久了？心扑通扑通地跳，直恨自己后知后觉，到现在才知道。


两个人走到了路口，李泽昊松开她的手，把停在边上的摩托车推了过来，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吼问道：“你回不回去？”


“我没聋，你不要这么大声。真是个乡巴佬。”伊桐桐吼了回去。


李泽昊咬了咬唇，突然一跃，跳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呼地一下开走了。


“混蛋，你回来，给我回来。”伊桐桐傻眼了，这地方，又没村，也没店，他把她扔下来，难道要她走回去？


李泽昊像是没听见，车越开越快。


伊桐桐气得直跺脚，站在路边，欲哭无泪。


“这不是伊老师吗？”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她身边经过，又缓缓倒了回来，车窗一开，华兴油光锃亮的脑袋伸了出来。


“华老板，这么巧……啊……”伊桐桐惊喜万分的笑容冻结在脸颊上，她捂着嘴，不能置信地对上车中另一双冰冷的眼瞳。


说实话，这一刻，伊桐桐是不愿意见到康剑的。被扔在灰尘飞扬的路边，头发让风刮得像乱草，脸色因为和李泽昊生气而涨得通红，刚从工地上走过来，鞋上和裤脚上沾满了泥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她在康剑面前都是保持完美形象的。


她不想在康剑面前丢脸，她想美艳如花、巧笑俏兮，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与康剑来个邂逅，而不是现在这个时刻。


伊桐桐直觉地想躲，可这连棵杂草都不生的路边往哪躲？她咬咬牙，硬着头皮，窘然地以手作梳，理了理头发，尽力露出淑女般的优雅微笑，“康剑，你……来视查工地的吗？”


康剑确实是被华兴拉过来视查工程的进度。那晚上康剑的话，华兴真听进去了，他知道现在这个时期是康剑竞选城建市长的关键，工程来不得马虎。钱要赚，工程质量和工期也要抓。他把这事当个头等大事在做，每一个标段现在都进行得如火如荼，他今天把康剑拉过来，就是表明自己的心有多真。


今天下午，省住建厅的领导来滨江检查工作，康剑有个汇报发言。他准备一早上好好看下简单写的稿子，没想过出来。但华兴好说歹说，他无奈，拿着一叠材料就随华兴上了车。


视查完工地，总体来说，他是很满意的。他看时候不早，催着华兴送他回办公室。坐车的一点时间，他正抓紧在稿子上勾勾画画。


车戛地一停，康剑抬起头，想看看怎么一回事，发现原来是伊桐桐站在车外。


华兴暗暗猜测康剑离婚是对伊桐桐仍余情未了，康剑那天晚上又说他的心情非常好，华兴就更肯定了，当时还想到了白护士两小酒窝，同情地叹了几声。今天巧遇伊桐桐，这送上门来的成人之美，他应该配合。


康剑倾了倾嘴角，对着伊桐桐面无表情、平静如水般地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修改稿子。


华兴懵了，猜不透康领导的用意，这是矜持呢，还是掩饰？他到底要不要怜香惜玉让伊美女上车？


如果称了领导的心，是好事，如果会错了意，那可就犯了大忌。


伊桐桐这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心情黯然沉寂。康剑是没把她当路人，但这比当路人还让她感到羞耻。在他眼里，她是空气，不，空气对人体还有益，她对他，简直就是可有可无、毫无干系的。


伊桐桐不禁对康剑又恨上了几分。


正僵持着，前面“突突”地响起一阵摩托声，几人一起抬起头。


这下，伊桐桐死的心都有了。


李泽昊开了一大段路，想想还是于心不忍，又折了回来。但他还不想先低头，摩托车没有熄火，距离伊桐桐十多米，他等着伊桐桐自己主动走过来，说一两句软话，他也就满足了。


但等李泽昊看到停在伊桐桐身旁的车和车里坐着的人时，心立刻凉透了。


他没有立即掉头，只是咄咄地瞪着伊桐桐，眼一眨不眨。谁没有自尊？


伊桐桐想起昔日曾在康剑面前放豪言，要找一个胜他百倍千倍的男人，可眼前这个满脸是灰，像出土文物的男人，根本连康剑一根脚趾头都抵不上！


华兴瞧瞧李泽昊，再瞧瞧伊桐桐，问了句：“伊老师，你……认识那个人吗？”


康剑微微闭了下眼，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偏偏被伊桐桐看到了。


“你……有本事走，就别回来呀！”伊桐桐这时顾不了形象了，她幽怨地瞟了瞟康剑，一肚子的气没处出，全撒向了李泽昊。


“是不是我回得很不是时候？”李泽昊目光冰寒，语气森冷。


“明明是你对我先凶的，你根本不讲理，你……”伊桐桐又是羞又是气，“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倒是眼眶一红，珠泪滚滚。


华兴暗自庆幸刚才没让伊桐桐上车，怪不得领导不闻不问，没一点表示！原来伊美女已另投他怀了。美女，玩的就是个新鲜，谁喜欢隔夜的凉茶。华兴心里又嘀咕了，那康领导到底为什么离婚呢？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读书人的清高底线，让李泽昊不想与伊桐桐争辩，他只问一句，如果伊桐桐回答“不”，他掉头就走。


爱情，应该含有包容。但再宽广的包容，也不能接受对方心里面装着另一个男人。


“我……”伊桐桐楚楚可怜地瞄着康剑，巴望着他对她一记怜悯的眼神，或者为她说一句话。


眼睛有点累，康剑抬起头，随意把头扭向一边，他的身子突地一僵，拧开车门，大步往后走去。


华兴讶然地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嘴巴张得半圆。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康领导的前欢后爱全到齐了！


售楼小姐很热情，不辞劳苦地带着冷锋和白雁跑前跑后地看了几个样板间，“我们这里的户型是英国设计师设计的，层高让人满意，采光又好，设计是世界前端，而且外部的环境也是一流的。”


“你喜欢哪一种户型？”冷锋问白雁。


白雁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我每一种都很喜欢，可惜我都买不起。”她也不想买，她有房子的。


康领导与她离婚，房子和家里的存款都给了白雁，他净身出户。


白雁开始想客气地推辞一番，但一想，领导是国家栋梁，国家舍不得他受苦受累，以后一定会高薪养廉、也会有豪宅给他遮风挡雨。而她就一个平凡的小护士，请一天假，都会扣许多钱，她是冻了还是饿着，无人过问。她好歹也要担着康市助前妻的头衔，过得不宜寒酸，于是，她就坦然地接受了下来。但那房子太大，一个人住着孤单，现在，她就空关着，偶尔去打扫一下。


冷锋听了白雁的话，笑了，“如果我买，那你觉得哪种比较合适？”


“这就更不能问我了，住的人是你，你对哪种户型一见钟情，就选哪种。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准没错。我们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审美观、价值观都不同，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冷锋叹了一口气，向售楼小姐摆了下手，“我们过几天再来看。”他必须要和白雁沟通一下。


她已不是有夫之妇，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并明确关系。


售楼小姐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双手递上一张名片，“那先生和太太回家好好商量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们不……”白雁想指出售楼小姐的误解，冷锋拉了她一把，笑吟吟地往外走去。


“我告诉人家买房是想结婚住的，你要是那样一说，人家以为我们俩意见不同在闹别扭。”


“可是我又不是你结婚的对象，这个当然要说清了。要是你明天带你朋友过来看房子，人家一见，咦，怎么换了人，还以为你很花心呢！”


“万一我结婚的对象是你呢？”


白雁怔了怔。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才从一个墓里爬出来，不急着跳进另一个墓吧！


“别忙回答，这房子现在才打地桩，要交房至少得两年后，你可以有七百多个日子好好地考虑。现在，我们也去吃韩国烤肉？”冷锋戏谑地对她挤了挤眼，他可是什么都没错过。


白雁耸耸肩，多说无益。她用手遮住中午时直射的阳光，跟着冷锋向车走去。


“白雁！”一道修长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她拿下手，“哦，康领导，你……也来看房？”哦，是前墓主。


唉，伊美女与领导前脚后脚，真遗憾，没有遇到。


啊，遇到了！白雁看到伊桐桐满眼泪光地瞪着这边，李园丁已是面无人色。


同样，冷锋的脸色也不算好看，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不是，我找你。”康剑说，“我下午有个会议，我要换那件条纹的西服。”


冷锋两眼惊愕地瞪起，不解地看向白雁。


白雁咬了咬唇，无力！


这个事呢，好似蹊跷，但说穿了什么都没有。康领导净身出户得比较彻底，一件短袖白衬衫、一条烟灰色长裤，晃着两膀子，扔下存款、房契、家中所有的钥匙，搬进了政府招待所。


白雁一开始考虑到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她在整理衣柜时，好心地把他所有的衣物按季节、按类别，一一装进行李箱中，然后打电话，让他过来取。康领导说政府招待所没这么大的衣柜，暂且先放在她这儿。


这理由合情合理，白雁就答应了。


以后，隔个几天，康领导就要找白雁拿钥匙过来取换洗的衣服，顺便再把不穿的放在这里，这让白雁很烦。有时要命的是康领导要参加某个会议，他临时要换衣服，会半夜给白雁打电话，白雁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他上车，来家里取衣服。


有过几次，白雁抓狂了，提出给康剑一把钥匙。康剑坚决不接受，正义凛然地说道：现在我们离婚了，这房子只属于你，我还持有这钥匙，在别人眼里，我们扯不清道不明的，这像什么。


白雁气得咬牙切齿，不想跑来跑去，无奈之下，只得把康领导的所有衣服全运到了现在的租处，他想要什么，她直接拿给他。


所以，虽然他们已离婚两个月带十天，但在这七十天里，他们见过不下二十次面，通电话无数次。


“你是现在去拿，还是饭后去拿？”白雁尽量一脸自然地问，往冷锋身边靠了靠，那边有片树荫。


“现在。”康领导话不多，眼睛也不乱瞟，或者说他根本看不到其他人，除了这个笑起来酒窝闪闪的女人。


“冷医生，那我们先去我租处，然后再去吃饭。”白雁对着冷锋抱歉地一笑。


“嗯，午饭晚一会没事，反正我们下午没其他事。”冷锋回以温柔的一笑。


“我方便搭个车吗？”康领导目光稳稳妥妥地落在冷锋身上，代表这话是问他的。


白雁纳闷了，“你不是有车？”华兴那个地中海式的脑门在车窗前晃着呢！


“现在讲的是低碳生活，不要为一件西装，出动两辆车，再说华老板他另外有别的事。如果不方便，那……”康剑斜了斜眼角。


冷锋潇洒大度地撇了下嘴，“当然方便。康市助，请。”他礼貌地向康剑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康剑微微颔首，转过身，先去华兴车上拿了稿子，道别，然后上了冷锋的车，坐在后排，白雁坐了前排。


他继续低头修改讲稿，无视前面并肩偕坐的两个身影。


车在华兴的瞠目结舌之下，呼地一下驶上了公路，扬起漫天的灰尘。


伊桐桐呛了一嘴的泥沙，呸呸吐了两口，老牛慢步地挪到李泽昊的车边，跳上后座，把脸别向一边。


李泽昊脸色僵硬地发动引擎，摩托车“突突”作响，没命似的追着前面的车。


“你慢一点，慢一点。”车颠得厉害，灰尘大得看不清前面的方向，伊桐桐气得拧李泽昊的后背。


李泽昊状似未闻，仍然加大马力。


华兴在车上眨巴眨巴眼，等灰尘散去，已经看不到一个车影了，他自言自语：领导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


冷锋从后视镜中看了看埋头改稿的康剑，心里面窝了一口气。但他是个聪明而又自信的男人，不可能当着白雁的面发作出来。


这一天，可真是够热闹的，早晨刚送走了明天，此刻又与白雁的前夫狭路相逢。


冷锋清楚明天和白雁之间有着一份最纯真最美好的感情，这份感情已经超脱了男女情欲、甚至超越了爱，如同亲情一般，会源远流长，绝不会脱轨。


他没办法和这样的明天、白雁计较，他认识白雁比较晚，不是吗？


但老天还是眷顾到他了，他还有机会和现在的、恢复了自由的白雁相遇。


冷锋生命里虽然不少女人缘，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过早失去双亲的缘故，他看待女孩子的标准与常人不同。他首先渴望对方体贴，然后是孝顺，再是温柔、淡定的个性，如暖暖的三月微风。读书时、工作后，他先后有过两位女友，都处得不长。现在的女孩子因为是独生子女的缘故，再加上家境优裕，有些就如同天之娇女一般。要求男友处处顺着她，动不动就哭、赌气、任性、贪图享受，非常现实。冷锋渐渐就有点灰心，他安慰自己也许是缘份未到，不再着急找女友，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当他从明天的口中认识了白雁，他简直无法置信，这分明就是自己寻觅已久的梦中女子！


冷锋在心里面对自己说，不要去在意康剑。如果白雁对他还有三分情，当初也不会离婚的。白雁不是冲动的人，既然离婚，那就是深思熟虑过了。


冷锋想到这，心情就舒畅多了。他自顾和白雁聊着医院里的事和人，当康剑不存在。


“这次医院里进了几个小护士，马加看上了一个，这两天正追得狂热呢！”前方红灯，冷锋停下车，看着白雁。


白雁想不出马加狂热的样子，印象中，马加很会耍酷、装深沉，讲话吐半句留半句，“那女孩回应了吗？”


“小护士一开始以为是前辈的关怀，很感激地接受。等别人帮马加点明，她忙羞答答地向马加说她早就有男朋友。马加气得直咬牙，冲到院长办公室说，以后招小护士，履历表上一定要写明有没男友这一条。”


白雁呵呵直乐，“这是真的呀？”


冷锋看她嘴角噙了几根被风吹进去的头发，探过身，伸手替她拨开，点点头，“当然是真的，下周六我们出外诊时，你可以问马加。对了，白雁，柳晶这阵子相亲有结果了吗？”


白雁摆摆手，“别提这事，柳晶说她是‘衰哥’吸铁石，不知从哪块挖出来的极品，都给她碰上。前天见的那个，说头发是铁丝网，肚子是富士山，身高像侏儒，她当着人家的面就哭了。”


绿灯亮了，冷锋发动了车，瞟到坐在后面的康剑收起了笔，把稿子放进公文包中，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注视着白雁的后脑勺。


“我听说有次她硬拉着你作陪，人家没相中她，倒相中了你。”


白雁小小的脸一红，“别听柳晶胡说，那是她看不中人家，硬拿我开刷，找借口。”


“你又不是介绍人，下次相亲这种事，你不要再陪她去。嗯？”冷锋尾音上扬，分了部分视力看她。


要是康剑不在场，白雁就会用皮皮的方式调侃冷锋。但现在车上三个人呢，她急于否决，好像着急与冷锋抹干净关系，证明给康领导看。要是乖乖地应了，又好像和冷锋之间道不清、说不明。


她索性不接话，一笑了之。


康剑一脸空白，似乎云游天外，但冷锋还是发现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来了。


车到白雁的租处楼下，冷锋想换件衣服不会花太多时间，但他不放心白雁和康剑单独相处，于是，也随着两人上了楼。


“康领导，你能不能一次把东西搬走，别像老鼠搬大米似的，一次搬一点儿。你要是怕麻烦，我可以叫辆车帮你送过去，顺便送你一个衣柜。”白雁打开柜门，找出康剑指定的条纹西服，尽量说得和蔼可亲还带着幽默，将要求裹在了一团轻松活泼中提出，音量还不能太大，以免在客厅喝茶的冷锋听到。


康剑脱下身上的西服，扔在床上，接过条纹西服，慢条斯理地穿着，然后走到白雁的梳妆镜前看了一眼，好像没注意听白雁刚才的话。


“白雁，省住建厅的刘处长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听说穿衣很讲究，对别人要求也高。你说我这西服配哪条领带好？”康剑的音量不高不低，但足以让租处的角角落落都听得分清。


“你想让她对你有好感？”白雁歪着头，打量着康剑，暗道：原来某些时候，领导们也要牺牲色相呀！


“我想她能爽快地把滨江几个建设项目批下来，不给她找岔的机会。”康剑瞪了她一眼。


白雁愈发地笑了，嘴角翘起一道小弯，“她敢找岔，找你老爸打扁她。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康剑脸色一冷，自己走到衣柜前找领带，胡乱拿出一条紫花暗底的，白雁一拍他的手，另挑了一条浅蓝淡色隐花的，“这条。”她对他点了下头。


康剑系好，扣上钮扣，腰挺得笔直，“这样看上去怎样？”


“帅到冒泡。”白雁不看他，往外走去，撇撇嘴，不就是去见个中年妇女嘛，弄得像是相亲似的。


康剑浅浅一笑。


“你胃不太好，不宜经常吃烧烤，而且吃太多烧烤，容易发胖。”康剑临下楼时，扭过头说道。


白雁笑容可掬地对他挥挥手，“啪”的一下关上门。


冷锋喝完一杯茶，两个人下楼出去吃饭。康剑已经走了，冷锋打开车门，突然问了一句：“白雁，你真的和那个领导离婚了？”


白雁一脸纳闷，“我有民政局盖的大红公章为证，应该不假吧！”


冷锋无力地咬了咬唇，默默上了车，一路上再没说话。


吃烧烤时，两个人也一心一意地专注吃东西，没人吭声，吃完后，冷锋把白雁送回公寓，自己开车走了。


白雁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楼。


一进房间，就看到卧室床上康领导脱下的衣服，她嘀咕了几句，打开衣柜，把衣服掸掸挂了进去。


白雁想给柳晶打电话，说说遇到李泽昊和伊桐桐吵架的事，手机拿在手上，她又合上了。不能说，柳晶现在对李泽昊还存有念头，听说这件事，还不得在心里面盼着、等着。


白雁打心眼里不愿意李泽昊和柳晶复合。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李泽昊以前不是个浪子，而是个正人君子，他若一坏，和浪子就不同了。浪子的坏是受一些环境影响，一旦碰到优良的环境、对的人，那么浪子会开出灿烂的向阳花。君子原先的环境就好，周围的人非善即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都变质，那就彻底没救了。


白雁打消这个念头，看屋内温度还算蛮高，于是洗澡、洗发，把家里收拾了下，等头发差不多一干，爬上床，又开始梦游世界去了。


睡得正香，随手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高亢地吟唱起来。


她吓得睁开眼，心狂跳不已，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射出一丝光束。


“喂。”她慌不迭地打开手机，手还在发抖。


“我喝醉了。”静谧的夜里，从电话线一端，传来康领导粗重的呼吸。


白雁慢慢坐起来，稍微平静了点，“那你上床睡呀！”她没好气地嘟哝，她又不是醒酒药，打给她干吗？


“今晚上吃饭的人不算多，我本来不想喝多少的，可是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哦！”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都是因为你。”


白雁皱皱眉头，“康领导，我想你真的醉了。快睡吧！”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哄。


“我刚吐过，暂时不想睡。白雁，真的是你的错。”


“康领导，我好像不在场吧！”


“你是不在场，可是你在我心里面，挥之不去。”


白雁放缓了呼吸，不敢接话。


“我们才离婚两个月，你不仅和别的男人出双入对，还出去相亲。你离开我后，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全然不顾及我的感受。我有一点难过，所以多喝了几杯。”


“康领导，我有……这个权利，对不对？”白雁小心翼翼地问。


“道德规定，离婚后六个月才能与异性接触。要等我们彼此都适应了没有对方的生活，才能开始新的感情。我这个人适应能力差，我们就一年吧！”


“一年？”白雁啼笑皆非，有这个规定吗？


“你干吗叫这么大声，一年后，你不过二十五岁，而我三十一，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康剑愤愤不平。


“我不是……急……”


“那就行了。我又要吐了……”


白雁咧着嘴，听到话筒那边传来一声声“呕，呕……”的声音，然后是马桶冲水声。


康领导刚刚是趴在马桶上给她打电话？


白雁对着手机翻了翻白眼，哼了一声，她确信康领导今晚真的喝高了。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白雁很快就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上班、下班、看肥皂剧、逛大街、睡懒觉，吃腻了食堂，就上菜场买点有营养的回来给自己煲一锅汤。


当时间进入十一月初，秋天接近尾声，白雁早晨起床，对着镜子涂爽肤水时，无意中多看了镜中人一眼，吓一跳，这粉白娇嫩的女子谁呀？人家不是说离婚后，女人都要削去一壳，她怎么反而和吃了什么滋补品似的，比从前还水灵。像柳晶，就失了个恋，现在吃什么都不胖，越来越有骨感美。白雁摸了下自己的腰，捏捏饱满的脸颊，天，肉肉的。


白雁赤着脚，把外衣全脱了，只穿内衣，称了下体重，小脸一下黑云密布，她比夏天时足足胖了五斤。


五斤肉，那是什么概念，放在案板上，也是白花花的一大坨。


女人都是爱美的，因为这五斤肉，白雁一早上，心情就不太好。


白雁这天上的是早班。


手术室今天第一个手术，是妇产科的，四十岁的高龄孕妇剖腹产。她的医生前几天就建议她剖腹，她老公坚持说顺产的孩子聪明，怎么也不同意剖腹。两个人结婚十几年，一直怀不上孩子。中药吃了几麻袋，西医看了十多位，踪迹踏遍祖国的大江南北，终于在四十岁时怀上孩子。为了怕有闪失，孕妇有几个月都在床上静卧着。


孕妇是凌晨开始阵痛的，叫得整个住院部都震荡了。到底年岁大，宫口开了，但宫缩不够分娩，医生再次提出要为孕妇剖腹，不然孕妇和胎儿都会有生命危险。老公哭哭啼啼地签了字，扯住医生的袖子说：我大人小孩都要！


孕妇当即送进了手术室，柳晶也随着过来，只来得及做了局部麻醉，就开始动手术了。手术室里气氛有点凝重，手术不复杂，但病人年岁偏大。手术过程中，孕妇出现大出血、心跳异常。幸好做手术的医生经验丰富，最终顺利地完成了手术。


孕妇安静地躺在担架上，睡着了，柳晶抱着七斤重的小婴儿走出手术室，白雁突地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高亢的嚎哭，她笑了笑，这一定是那个年过不惑的老公。


收拾好手术室，白雁洗净手出来，柳晶脸色雪白地倚在墙壁上发呆。


她走过去推了推柳晶，“怎么了，看上人家大胖小子了？”


柳晶像掉了魂似的转过身，蓦地紧紧抱住白雁，“雁，我不要到那么老再生孩子。”


白雁讶然地眨眨眼，不懂柳晶发什么神经。


“我想好了，我不再那么挑剔，差不多就行。然后早点结婚，一定要在三十岁前把孩子生下来。”柳晶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还像韩剧里那样喊加油时，挥了挥拳，表情严肃。


“你的意思是，你目前的任务是要找到提供精子的载体？”白雁正经八百地问。


柳晶掐了白雁一下，“雁，你怎么讲话这样粗鲁，我要找的是一个和我很般配、疼我爱我的老公。”


白雁吃痛地咧嘴，“瞎说，我明明讲的都是很专业的书面语，我听着好像你根本不是找老公，而是在找能让你生孩子的男人。其实这个要求不高，一般适龄的男人都能合格。”


柳晶笑着上前堵白雁的嘴，“你个臭丫头，人家不就是被那个大龄产妇给吓着了，差点一尸两命。”


柳晶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突然如潮水般褪去，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臂，环抱住自己，“以前，我曾经想生一个像李泽昊一样的男孩，会读书，懂礼貌，很省心的。现在我觉得那个想法真可笑，如果我真生出那么个负心的儿子，不如一墙撞死算了。雁，你有想过生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吗？”


白雁拧着眉，手指敲打着脸腮，好一会才郑重地回答：“我还真没想过。”


“你就忽悠吧！雁，其实康领导人不怎么样，长得还不错，和他生个儿子一定也是俊俊的。”


“不想谈这些有的没的，你别翘班，回去守着你的五斗米去。”白雁把柳晶往楼梯口推去，不让她看到自己戛然通红的小脸。


就在前一秒，她的脑中还真闪过康领导的身影。因为这个掠影，她有点和自己生气，不太想讲话。


忙到中午，同事们陆陆续续去餐厅吃饭，白雁倒了杯白开水，从包包里拿出一片面包，细嚼慢咽，正准备坐下来翻会报纸，一抬头，冷锋进来了。


“都要吃饭了，吃什么面包。”冷锋皱起眉头。


“这就是我的饭。”白雁弱弱回答。


冷锋不敢相信地瞪着那片被咬得只剩了一个半圆的面包片，“白雁，你现在经济状况不太好吗？”


白雁扁扁嘴，事实上，离婚后，她差不多算是滨江城里的中产阶级。


在冷锋逼人的目光下，她老老实实交待，“冷医生，从今天起，我开始减肥。中午是两片面包，晚上是一根黄瓜，早晨我会吃多一点。你别等我，快去吃饭吧！”


冷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你……哪一块肥了？”


“这个是个人隐私，只可意会，不能探讨。等我瘦到原先的体重，我再约你吃饭。”


冷锋瞪了瞪她，“尽胡说八道，你要减肥，医院里不得一大半的女人要去跳江了。”他抢过她手上的面包，扔进垃圾桶，拉着她就往外面走，“你再耽搁几分钟，我又吃不到喜欢的什锦炒饭，吃不到，我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会对病人凶。”


“可我要是多吃一口饭，我心情就更恶劣了。”白雁想抽回手，冷锋拉得更紧。


“晚上我陪你在医院里转个十圈八圈，你心情就会好的。”冷锋理直气壮。


“我是早班，下午就可以下班了。”


“那我们晚上去看电影？我一会看看有什么好片子。”


“冷医生，我有电影催眠症，一进电影院，一放映，我就会进入深度睡眠。”


“电影院现在暖气开了，睡觉蛮舒服的，我记得帮你带件外衣。”


白雁一个头两个大，这冷医生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她好像暗示得很明白了吧！不知觉，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来到了楼梯口。


有一个人拾级而上，差点撞着两人。


“雁雁？”来人抬起头，目光落在白雁与冷锋相握的双手上。


白雁抽回自己的手，与冷锋拉开一段距离，淡淡地笑了笑，“康书记，你是找我的吗？”


冷锋看看白雁，猜测来人可能是白雁的前公公——省政法委书记康云林。


“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听，家里也找不着人，我就过来看看你在不在上班。你现在是午休时间，对吧，我们一块出去吃个饭。”康云林冲冷锋倨傲地颔下首。


白雁叹息，她今天这减肥计划，看来真的是要泡汤了。


“下午四点，我给你电话。”冷锋微笑地对白雁眨了下眼，先走开了。


康云林把白雁带到一家广式茶楼，两个人没点菜，只要了茶和一些广式小点心。


白雁拘谨地坐着，对于康云林，她说不出任何具体的情绪。他和白慕梅一样，作为后辈，她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如果是同辈人，她是极度鄙视这个男人的。


“怎么不吃呀？”康云林慈祥地把点心往白雁前面挪了挪。


白雁夹起一个虾饺，小口小口地咬着，心里面猜测康云林找她有何目的。


她与康领导离婚时，她没通知白慕梅，康领导有没有告诉李女士和康书记，她不清楚。自从和白慕梅在云县一别，她们母女彻底没有联系。有天，她经过滨江大剧院，看到宣传栏里贴着《西厢记》演出的海报，白慕梅演崔莺莺，她扫了一眼，脚步不停地走过了。


“雁雁，上个月，组织上和我谈过话，让我退居二线。从今天起，我就不用再上班了。”康云林说道，神情有点失落。


白雁继续嚼着虾饺，感觉虾不太新鲜，咬着挺费劲。


“我……准备和康剑的妈妈离婚，搬去云县。”康云林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白雁。


白雁的筷子一抖，虾饺“啪”的一下掉在醋碟子里，溅出一半在桌上，心仿佛被锥子扎了一下。


她盯着桌上浅褐色的液体，咽了咽口水，“我……和康剑离婚很久了，你不需要和我说这些的。”


康云林局促地一笑：“不瞒你说，如果你们能好好地……我不会动这个念头的，我会当你如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着。再怎么难受，为了你和康剑，我都会为这个家撑下去。没想到你们无缘，现在又没工作打发时光，家里面冷冰冰的。人生不长，做人有时要为自己多考虑一点。我以前挺对不起你妈妈，以后，我想好好地弥补她。雁雁，你以后就真的是我女儿了。”


白雁慢悠悠地抬起眼，“康书记，真的就假不了，假的就真不了，我……和你没任何关系。”


“雁雁，”康云林脸一红，“我知道这个消息有点突然，你可能一时不能接受。但我还是会为你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你……是我父亲？”白雁轻抽一口凉气。


康云林难堪地低下了头，“我不是。你父亲……．”


“是谁？”白雁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妈妈没告诉过你？”


“他是谁？”


“还是等你妈妈告诉你吧！雁雁，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你过得还好吗？”


“我好得不能再好。康书记，”白雁闭了闭眼，“你要去云县，我妈妈她知不知道？”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准备下午就去云县见她。”


“康书记，我真的不想打击你。依你现在的年龄和职位，你已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趁你的想法还在萌芽状态，还是把它掐灭，回去好好地待李女士。其实你这一辈子最应该弥补的人是她，而不是白慕梅。你慢用，我上班去了。”


白雁漠然地站起身，没再多看康云林。


康云林怔怔地眨着眼，有点回不了神。


走在阳光下，白雁才觉得缓过气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如同窒息了很久一般。


这一段孽缘，何时才是个尽头呀！


一个下午，白雁都是恍恍惚惚的。


虽然她的身子仍在手术室中出出进进，别人问什么，她的回答有条不紊，护士长要什么，她都能准确无误地递过去，但是她的魂却早飞远了。


其实，这就有了点强迫症的迹象。


白雁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和白慕梅分得有多彻底，井水不犯河水，可井水、河水归根结底都是水。白慕梅是她妈妈，这是无法否决的。关于白慕梅的事，她没有办法听了不往心中去，更加上又扯到了康领导的父亲，这就更加是乱上添乱了。


但她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着看着康书记往火边靠，不能出手相救。真是好笑，康书记在官场混迹多年，竟然看不清白慕梅的真面目。他不会以为白慕梅这么多年没嫁人，是因为不能忘怀他？如果白慕梅真的做到这么痴情，她是又从哪条地缝里冒出来的？


爱情果真是老少通杀，令人智商降低，双眼顿瞎。


康云林现在在白慕梅的眼里，一个半拉子老头，对于白慕梅强调幸福+性福的生活理念，他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白慕梅不会为了爱情，拿后半辈子去侍候一个老头。


爱情很美丽，现实却太残酷。


白雁只希望，康云林现在还没有激动地把这个决定通知他的正妻、小妾，这样受伤的人可能会少一点。在经历了这么长的岁月，李女士的承受能力比年轻时强了许多吧！


四点，冷锋准时给白雁打来电话。白雁说身体不舒服，想回家歇息，冷锋一听，说她是饿的，立刻要过来，陪她出去吃东西。


白雁握着手机，心里面不是没触动的。但是，受伤的飞蛾也会选择，不能见着温暖的光源就扑过去。冷锋是很好，也关心她，他想追求她的小心思，她也懂。说起来，她不知比柳晶幸运多少倍。一离了婚，就有个这么好的男人守候着，要多虚荣有多虚荣。人贵在自知之明，白雁在接受冷锋的关爱时，扪心自问：冷锋想要的，她给得了吗？


最起码，现在，她没有心情、也没有自信给。因为是冷锋，她更要慎之又慎。明天说，冷锋是为了她，才来滨江的。那时，冷锋对她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任何一个女人在听到这件事后，都会被这份执著和浪漫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是个另类，听了后，沉默了很久，轻轻一叹。


“我想回去躺一会，睡之前，我会煮点粥吃的。”白雁说道。


“那我下班过去看你？”


“我们明天医院再见。”


“白雁？”


“嗯？”


冷锋用力抿了抿唇，深呼吸，说道：“做我女朋友，好么？”白雁有多聪明和狡猾，他见识过。如果不开门见山，一直迂回周转，她会绕得比你远比你深。


问句直逼心脏，白雁差点惊得叫出声。


“你已经离婚几个月了，心情应该整理得差不多。之前，我就有向你表露过，但那时不合适。现在，可以了吗？”冷锋又加了几条说明。


白雁在心里小心地斟酌了下语句，委婉地回道：“冷医生，我不知怎么的，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有点婚姻恐惧症。听到结婚，满身冷汗。”


“我们先做男女朋友，结婚至少是两年后的事。我在读书时，副修过心理学，我一定有办法消除你的恐惧。”冷锋兵来将挡，不疾不徐。


白雁闹了个大红脸，一时语塞，“可……我怕耽误了你。”


“白雁，”冷锋的声音突然一柔，有如吹醒大地的暖暖春风，“我在那么小的时候，失去双亲，都能从阴影中走出来。你这点小挫折算什么呢？别怕，有我！我们试着交往吧！”


白雁愣愣地合上手机，恍惚的状况更严重了。


真是母女同体呀，白慕梅今天有老王子求婚，她也有优质男人垂青。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并非东西方任何一个情人节呀！


坐上班车，白雁对着窗外出神，呆呆的。邻座的人讶然地看了看她，好心地推了她一下，“你手机在响。”


“哦！”白雁这才听到了手机铃声。


“小丫头，为了等你请我吃饭，我都饿瘦了。”一按通话键，陆涤飞低哑的磁性嗓音就响在耳边。


和陆涤飞打过几次交道，白雁习惯了他玩笑式的暧昧口吻，只当风轻轻吹过耳边，转瞬即逝。


“陆书记，我还没找到哪家饭店配得上你老人家。”


“我只不过比你大了八岁，这不叫老，而叫成熟。”陆涤飞不满地嘀咕。


“成熟的陆书记好！”白雁乖乖叫了一声。


陆涤飞在电话那端哈哈大笑，很是受用，“小丫头，听说你现在和我一起恢复成单身人士，我们两个单身人士庆祝一下，好吗？”


白雁龇了下牙，真为共产党有这样的干部感到汗颜，“陆领导，最近开发区都很好吧？”


“小丫头，天大的事都不及陪你重要。”陆涤飞天生有张会讨人欢喜的嘴，他当然听得懂白雁的言下之意，“康剑是我同事、哥们，小丫头你也是我重要的人。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但我爱憎分明。他是他，你是你。你们分了，可对于我说，小丫头还是原来的小丫头，在我心里面，清新如一。”


白雁捂着嘴，害怕自己会吐出来。对付陆涤飞，最好的办法就是只笑不答。陆涤飞这个人，讲话油腔滑调，听着像没分寸，不分场合，白雁觉得，其实这不过是陆涤飞掩饰的方式，陆涤飞的城府，实际上不比会康领导浅，野心也不会比康领导小。


一番笑闹之后，陆涤飞又是诱哄，又是强权，让白雁终于答应这个周六的晚上，出来一起吃个饭。


白雁不是没办法拒绝，而是她知道如果她不应下来，陆涤飞就会如同一只嗡嗡叫着的苍蝇，不分昼夜地在她头顶盘旋不去。


陆涤飞现在是不是还在想着与她合作整倒康领导的事？白雁吐吐舌，觉得有趣。


白雁现在租住的小区，生活真的挺方便，对面就有一个农贸市场，每天早晨和傍晚，常常有新鲜的鱼虾和蔬菜卖。


白雁下班早，回家前，爱过来逛一逛。


白雁刚一跨进菜场，就看到江鲜区围着好几个人，走过去一看，几篓子新鲜的螃蟹张牙舞爪地爬上爬下，只只硕大肥美，壳青爪长，爪上的毛又黑又长，瞧着就是几年生的蟹，一问价格，还不算太贵。


围着的人，你几只，我几只，很快篓子里就没几只了。


“小姑娘，要不要买几只回去尝尝鲜？这个季节，蟹最肥了。”摊主看白雁只看不买，笑着问。


白雁被他说得心动，今天刚好又没怎么吃饭，早饿得前心贴后肺，想着螃蟹又不会增肥，“给我四只！”


“四只不好听，六只吧！”摊主麻利地抓了六只蟹，扔进秤上，“一百二十块。”


白雁这个心疼呀，算了，难得奢侈一回，咬咬牙，掏出钱夹。


拎着螃蟹，白雁又到其他摊点转了转，买了几根黄瓜，一点圣女果，还买了豌豆苗，又称了点干面，跟小贩要了几根葱。


走在路上，她想着回家煮个麦片粥，做个鸡蛋饼，烫个豆苗，然后拌黄瓜，圣女果做餐后水果，螃蟹要用绳子扎起清蒸，就是晚上的大餐。今晚就当为自己庆祝恢复成单身人士，减肥从明天开始！


白雁很喜欢做菜，厨房里弥漫着水汽，油在锅中炸得“啪啪”作响，她觉得特别有家的味道。


以前在云县，穷，买不起什么。但商明天妈妈是个厨房高手，她坐在院中，看着商妈把一般简单的炒蔬菜都能做得色香味俱全，她看得眼馋、口馋。工作后，她也学着做菜，慢慢地练出了不错的身手。


白雁耳朵里塞着MP3，哼着歌，欢快地厨房里又是洗又是切的。天快黑时，客厅里的小餐桌上就摆满了盘盘碟碟，有红有绿，特别是中间那盘螃蟹，壳通红透彻，蟹油外露，看得人就直流口水。白雁想着自己最多只能吃一只，其他几只明天包了带去医院给柳晶她们尝尝。


吃之前，白雁特地去洗了下脸，拿下围裙，刚走出来，有人敲门。


她从猫眼里悄悄往外一瞧，康领导腰杆挺得笔直，一脸严肃。


她“啪”的一下熄灭了灯，把门打开。


“灯坏了？”康剑纳闷地问，他上楼前，还特地看了看，家里灯火通明。


白雁挡在门口，“嗯，你今天要穿哪件衣服？”这个康领导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来也不先打个电话。


康剑在黑暗里警觉地打量着屋内的一切，敏感的鼻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家里还有谁？”他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就我一个。”


康剑不信，把她推开，熟稔地找到开关，“啪”的一下，满室光明。


他先是不能置信地瞪了瞪桌上的饭菜，喉结动了动，然后快速地冲进室内、卧室、阳台、厨房，甚至连洗手间都看了一遍，脸上紧绷的肌肉迅即一松。


白雁跟在他后面偷偷挥了挥拳头，疑心鬼！他一回身，她没来及收回，干干地笑着，假装摸了摸头，“你快去换衣服吧！”快走，快走，她还要吃饭呢！


康剑点点头，进房间，把外衣脱了，只穿一件羊毛衫出来，接着进了洗手间洗了洗手，顺便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出来。


“你……干什么？”白雁瞪大眼。


“吃晚饭呀！”康剑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是我的晚饭。”


“你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康剑松开领带，自己盛粥。


“我带明天、后天的。”白雁急了。


“饭菜还是吃现做的好，剩饭剩菜无味。快坐下，吃吧！家里有酒吗？”康剑看着盘中的螃蟹、久违的“白雁式独门绝艺”，漆黑的眼眸晶亮晶亮。


白雁撅着嘴，站在桌边，“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些是花我的钱买的，没你的份。”


“我以后向你交伙食费好了。深秋天，东西要趁热吃。”康剑把她按坐下，给她递筷子，端粥碗，自己先伸手去拿螃蟹。


白雁翻了个白眼，筷子打了下他的手，“螃蟹最鲜了，要最后吃，不然其他东西吃着都没味。”这个康领导是属狗的，鼻子这么尖。她搬出来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做饭，就给他碰上了。


“嗯嗯！”康剑微微一笑，喝了一大口粥，夹了一大筷饼，连菜都不要，吃得有滋有味。边吃边夸，“白雁，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真好吃。”


白雁闷闷地嚼黄瓜、吃豆苗，不理他。


康剑的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连喝两碗粥，扫光一大盘子饼，最后，还吃了两只大螃蟹。


“这几只，我明天过来吃。”康剑留恋地看了看盘中余下的三只大螃蟹。


“这是别人的份。”白雁“哼”了一声。


“柳晶？”康剑挑眉。


白雁没吱声。


康剑主动地帮着收拾碗筷，表现良好地抢着洗碗。厨房不大，两个人在里面，不时要碰到肩、撞到腿的，怎么看都像是一对相处和谐的恩爱夫妻。


白雁斜睨着康剑，把抹布一扔，他爱表现就让他表现个够，白食没那么好吃的。


她把电视开了，正在播《新闻联播》，她不爱看新闻，拿起遥控器就调台，“别，别，刚刚在说哪个省的开发区？”康剑摔着手上的水珠，跑了进来。


“反正不是咱们省。”


“不是咱们省，也要关心。”康剑抢过摇控器，挨着她坐下，专注地看着屏幕。


白雁歪着头，手托着下巴，像第一次认识康领导似的，左看看，右瞧瞧，这真的是那个和她离婚了快三个月的前夫？


“康领导，你过了年三十一，是吧？”


康剑目不转睛，“嗯。”


“你老大不小，是不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不着急。”


“是不是没碰到合适的，我们护士长认识的人多，要不要请她帮你介绍下？”


这句话，终于成功地把康领导的注意力给转移了，他侧过身，眉头皱着，“白雁，你今天怎么像我妈似的？”


白雁俏皮地弯起嘴角，“对呀，这事应该是你妈妈过问的事。我想说的是，这么晚，你这样待在前妻的屋子里，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又没做儿童不宜的事。”


话音一落，两个人对视的眼神都情不自禁闪躲开了，康剑一对耳朵通红通红，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曲了起来。


“可是，我不想被邻居们说长道短。康领导，你拿着你的衣服……早点走吧！”


白雁脸一冷，下了逐客令。


那夜，康剑失眠了。


睡在政府招待所雪白的床单上，被子是蓬松轻软的进口蚕丝被，中央空调让室内温度维持在舒适的十八度，他看文件直到午夜十二点，可是怎么都睡不着。


说起来真好笑，人呀，就是贱，就在白雁向他提出离婚时，他才发觉深爱上了自己的老婆。他曾经对自己说，厚颜也好，丢脸也好，装聋作哑也行，一定不要去把白雁的话当真，他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把白雁留在自己身边。


康剑不唯心，可他就有种预感，他这一辈子，极有可能的让他唯一一次动心、唯一一次对婚姻产生渴望的人，是白雁。


但他最后还是同意离婚了。


有时候，离婚不是不爱，而是把一切回归于原点。离婚是块镜子，让他清晰地发现他与白雁之间的问题，去看清白雁真正的心，也让白雁看见他的心。


商明天对白雁那份强烈到可以用生命去呵护的情意，震得他整个人都散了。后来，他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爱只是精神上的相依相偎，并非涉及到男女间的情欲。他不感到欢喜，反而更惭愧。


怪不得商明天痛心地说他有多羡慕他能娶到白雁，问他怎么舍得不去珍惜的？


他满脸红肿，衣襟上沾满了血，脑子像团浆糊。


他没珍惜吗？珍惜的！可是白雁为什么还是要走？他找不出症结。


离婚之后，他慢慢地醒悟了。白雁的症结还是两人父母间错综复杂的牵扯，还有伊桐桐的存在，还有对他的不信任。


离婚之后，他更加感觉到没有了白雁，他的生命里再没有什么快乐而又值得期待的事了。


一个人哪怕事业做得再成功，没有一个和你分享的人，一切都没任何意义。


所以，想要让这一生不留下任何遗憾，穷其一切，他都要追回老婆。


他已有了足够的自信，能解开白雁的症结。


今晚，两个人坐得那么近，腿贴着腿，他屏住呼吸，能嗅到她头发上洗发液的清香，一侧目，能瞟到她毛衣裹着的秀美的胸。屋子里那么暖，又吃了那么美味的一顿晚餐，尘封很久的欲望从脚掌心慢慢往上爬，他故作正经地看着电视，每一根神经却都在兴奋地跳跃。他绞尽脑汁想着以什么法子让自己多留一会，想着怎样能抱到她，他那笑起来酒窝闪闪的老婆大煞风景地把他赶了出来。


站在清冷的风中，康剑仰望着卧室窗口透出的灯光，那个挫败呀，欲说无言。


康剑辗转反侧，东方发白，才稍微合了下眼。



说起来，滨江这个城市很小也很大，对于有着几百万市区人口的城市，想遇着谁，几率很小，但也有例外。


康剑没想到，自己很快又会与伊桐桐不期而遇，而且是相遇在一块芝士蛋糕前。


北方有家有名的建筑公司在滨江设立分公司，公司今天开业，邀请到市内几位领导剪彩。剪彩完另有活动，康剑找了个理由推辞掉了。


来的路上，他发现这条街上有家蛋糕店，这个店是国内很有名气的西点店的连锁店。刚结婚时，白雁曾经买过这店的两块蛋糕。晚上，用小盘子装着，倒了两杯绿茶，端到书房，当两人的夜宵。


他不爱吃甜食，皱着眉头摇手，白雁一瞪眼，“领导，你知道这蛋糕多少钱一块吗？这么一点点，要二十八块钱。我可是咬着牙、闭着眼，任心疼得滴血，忍着痛，买了二块，要是换成切片面包，那得买多少呀！你要是再嫌丑，怎么对得起我的心，对得起这二十八块钱？”


他看着盘中那点心确实很小，是有点贵。“嫌贵，那干吗要买？”


白雁长睫扑闪了几下，“人家贵有贵的道理。别看它小，可是好吃呀，这可是一堆切片面包无法达到的美妙境界。嘿嘿，人偶尔也要宠宠自己，对吧！快吃，一粒屑子都不准落下。”


他一板一眼的思维有时真跟不上他老婆，刚刚还义愤填膺地指责人家抢钱，现在又立马为人家捍卫权益。


在老婆威逼的目光下，他接过盘子，用小勺挑了块蛋糕放进嘴里。有多好吃，说不上，他却无意中记住了这个蛋糕的名字。


又有两天没去白雁的租处，这两天温度又降了几度，他想着晚上过去拿衣服，顺便给白雁带几块蛋糕。


礼尚往来，免得她下次斤斤计较他蹭白食。


西点店小妹热情地给他装盒，还用丝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掏出钱包，后面有人怯怯地喊了一声：“康剑？”


他回过头，与来人四目相对。伊桐桐美眸内波翻浪涌，他却是波澜不惊。


伊桐桐今天倒是收拾得很优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穿紫色的风衣，下面是紫色的高统皮靴，长发如丝，柔顺地随风飘荡。她的身后，停着那辆红色的跑车。


“你也喜欢这里的蛋糕？”伊桐桐很吃惊。印象中，康剑从来不碰甜的食物的。


康剑扯了下嘴角，算是回答，继续转过身去结账。


“我也喜欢这里的芝士蛋糕，每周总要来买一次，不然就感到生活像无味似的。”伊桐桐脸一红，忙不迭地找话说，生怕康剑像上次一样掉头就走。


“你待自己真不错。”康剑小心翼翼地掉着纸盒，对着伊桐桐点了下头。他没让简单跟着，今天自己开车。


“康剑，”伊桐桐追上他，“你……过得好吗？”问了句再俗不过的没营养的蠢话。


“还行。”康剑拧拧眉，礼貌地反问，“你怎样？”


伊桐桐低下头，哀怨地叹了口气。


那天看房到现在，她和李泽昊一直处于僵持之中。李泽昊这学期接的是高三强化班，强化班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得神通广大的老师才镇得住。李泽昊非常的忙，他另外又私下接了几个家教，更难得有机会陪伊桐桐了。但两人还是天天一起吃饭，李泽昊周末晚上也不再去她的公寓过夜。伊桐桐很清醒怎样去打破坚冰，只要她撒个娇、表表白，一定就能哄笑李泽昊，可她不愿意。


她现在好像越来越不能忍受李泽昊的一些习惯，比如他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夏天喜欢赤膊、只穿一条三脚裤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比如他吃饭嚼菜、喝汤的声音很响；比如他早晨醒来没刷牙就爱抱着她亲吻……


这僵持的结局，让她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知道她在李泽昊心目中就是一神圣的公主，只要她不抛弃他，他绝对不可能弃她而去的。她和他一起，就是对他莫大的恩赐。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想怎样，李泽昊对她犹如一块鸡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伊桐桐在再见到康剑这一瞬间，明白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了。


康剑见伊桐桐久不讲话，不耐烦地越过她，打开车门，把纸盒放进车中。


“康剑，你有急事吗？”伊桐桐问道。


康剑询问地扭头看她。


“如果……你不太忙，我们进去喝杯咖啡，这里的冰淇淋也很不错，我们……很久没说说话了。”伊桐桐伸手抓住了康剑的衣角，一脸期待。


康剑欲抽回外衣，她抓得太紧，一时没有成功。


伊桐桐这点伎俩，康剑岂会不知。


分手时，他对她是有一点愧疚之意，也有怜悯之心，他还郑重地请华兴尽量照顾她。但事后想想，不太值得。不是心疼花的钱，钱花了，反倒安心，至少这个事是有价的。他是在知道伊桐桐对白雁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再加上后来伊桐桐抢了柳晶的男友，他对她彻底改变了看法。


“我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他冷漠地看着伊桐桐。


伊桐桐听得出康剑口中的疏离，但她不愿去多想，“我……听说你离婚了……你很难受吧？”


康剑扭头看了看车水马龙的喧闹街头，有点想笑，“桐桐，你知道人怎么样才会让自己快乐？”


伊桐桐茫然地摇摇头。


“知足者常乐！”康剑一字一句地说。


伊桐桐抿紧了唇。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爱，还是出于别的用心，抢走了柳晶的未婚夫，但我看得出那个老师对你是死心踏地的好。我想，以后，你可能不会再遇到比他好的男人了。”


伊桐桐羞得脸上像是要喷出血来，哑口无言地立着，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们之间早就过去，不是因为我结婚，而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伊桐桐眼中溢满了泪，康剑全部知道了，他不会再给她机会的。“这个人也爱吃芝士蛋糕？”她木木地问。


康剑瞬间感觉到有一股暖流，在胸间流淌，“是的，她喜欢吃，可是她舍不得买。”


他笑着，不再看伊桐桐，上了车，突然想听得白雁的声音，哪怕是带着怨气和不耐烦的，他都想听。


手机还没拨通，却有个电话恰巧在这时打了进来。


“小黄？你……说什么？你们在云县！他……现在人怎么样？”康剑脸戛地白了。


小黄是康云林任省委政法书记的专职司机，他说昨天和康云林去了云县，不知怎么的，康云林突然口吐鲜血，腿脚痉挛，现已送去云县人民医院急救。


康剑想再问仔细点，小黄支支吾吾地：“康助，电话里说不清，你还是来一趟吧！”


康剑收了线，估计事情严重而又隐讳，急匆匆地把车头调了个方向，往去云县的省国道驶去。


前面不远，挤了一堆人，把收费通道给堵住了。


康剑脸色严峻地下了车。原来是一辆货车冲卡，被收费站的人截住了。


司机很蛮横，被收费站一帮人指手画脚地围着，两只手抱在胸前，满脸的不屑，一副泰山崩于前面而色不变的样子。


“康市助，不用你出头，我们还摆不平这小子？翻了天了！”见康剑走近，负责收费站的丛林迎上来。


丛林是丛仲山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的远房侄子，初中毕业，有次来找丛仲山帮忙找工作，被丛仲山骂出门，下楼时，遇到陆涤飞。隔了两个月，在陆涤飞的安排下，丛林到了这开发区附过的省道收费站做了个小头头。


“怎么回事？”康剑瞥了下大货车的车牌，浙江牌照，再看看车上装的货，知道这是一家招商引资过来的公司的车。滨江市对招商引资来的公司，有几项优惠政策，其中一条就是在滨江路段的省道上通行，不收任何过路费。


“他不肯缴费，说是招商引资企业。”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我让他出示证件，他拿不出。”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康剑拧起了眉头。


丛林头一昂，“按规定，我们只认证件。”


“要是他一时拿不出证件，但确实是外资企业的呢？”这家公司离收费站最近，凭车牌号就应该认得出。把事情闹到冲卡的程度，康剑断定一定是收费站这帮家伙想雁过拔毛。


“那……”丛林看出事情有点不对头。


“那什么那？你们就是故意跟人家作对，跟市政府作对！你们这些人，不知道招商引资有多难，心胸狭窄，仇富心理强。这事以后再追究，现在向人家道歉。”康剑脸色铁青地看着丛林。


刚才还一锅粥似的人群突然静下来，这个弯拐得太急，鬼也想不到。连那个冲卡的司机也松开合抱的手，很是吃惊。


“你说什么？”丛林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道歉！”


“我跟他道歉？”丛林抬手指着那个司机，脸仍旧朝着康剑模仿了一句电视剧里的台词，“你有没有搞错，康助？”


“放肆！”


“我今天就放一回肆！”丛林红头胀颈地叫起来，“大不了，我不吃这碗饭。”


“不吃这碗饭，也要先道歉。”


“老子就不！你以为你是老几呀，能把我怎样？”


货车司机冲卡之后，收费站有人给110打了电话。他们赶到已经有一会儿。康剑指着疯了似的丛林对两个愣着的警察说：“还等什么，带走！”


“走就走！”丛林拧着颈子喊，“他妈的，还真是有钱王八大三分。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货车司机看着这情景，脸上讪讪的，摸了下鼻子，忙向康剑检讨，“康助，我……刚刚态度也不好……”


康剑摇摇手，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招商引资企业是我们滨江的贵客，让你们方便、满意，就是我们的职责。”


他挥手，让货车司机上车，别耽搁了送货。


然后，他也上了车，天色已不早，赶到云县怕要天黑了。


警察哪敢真把丛林抓走，只是推搡着让他进了路边的办公楼。丛林一进去，拿起座机就给陆涤飞打电话。他心虚，不敢向丛仲山告状。


陆涤飞一听，先是教育了丛林几句，最起码不应该当着别人面顶撞康市助，以后要向康市助赔个礼，然后他让丛林把电话给了110警察：“直接送丛林回家，给他放一天假。他依照法规办事没有错，有些事是我们事先没有交代。他是代市政府受委屈，我会告诉稽征局，这个月给他双份奖金。”


挂了电话，陆涤飞便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这是他的习惯，在每一次重要的约会前，他都要好好地从里到外的打理仪表。


他不爱穿毛衣，就是大冬天也不穿。他认为穿毛衣让人没有英气。一年四季，他都穿衬衣。今天，他选的是驼色的羊毛衬衫，外面是深青色的昵风衣，配深青色的西裤，脚上却又是和衬衫一个颜色的皮鞋。


陆涤飞没有住市政府的招待所，那地方表面上静如止水，实际上几乎没隐私可言。他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别人看到他一个接一个地更换上完床就希望她尽快离开的女人。


他自己在外租了套高档公寓，有一个钟点工专门帮他收拾屋子、洗洗衣服。在他的厚酬下，钟点工的嘴比银行的保险柜还要保险，而且会烧一手不错的淮扬菜。


公寓的客厅足有五十平米，除了电视、音响，只有一盆巨大的巴西木，那是因为巴西木的粗壮和环绕簇拥的嫩绿阔叶充满了性的意味。余下的地方就是人活动的空间。


今晚，陆涤飞想把白雁约到公寓来的，白雁说她到陌生人的家里容易胃痛，于是，他把聚会改在了人民广场附近的望江酒楼，那儿以江鲜著称，客满为患，不预定还吃不上，当然，这一条是针对别人。陆涤飞想什么时候去吃，总会有一张桌子为他空在那儿。


陆涤飞对着镜子吹了个口哨，理了理领带，很满意地倾倾嘴角，抬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出门。


他是温柔绅士，从来舍不得让女人等他的。


之所以选望江酒楼，陆涤飞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儿人多，冷不丁就看见张熟面孔。他就是想让别人都看到他和白雁出双入对。


康剑与白雁离婚，意料中的事，当年康云林为美人弃江山、激怒李心霞跳楼自尽的戏码，对外说是个意外，可省政府高层的人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来滨江时，他父亲私下和他笑谈过这事。康剑的事，陆涤飞向来多留个心眼。当市政府里传说康剑喜欢上一个小护士时，他偷偷一打听，笑了。


望江酒楼的经理亲自出来接待了陆涤飞，领着他来到常坐的一桌，向他推荐今晚的特色菜和一种不错的酒。


陆涤飞一双邪目四下巡睃了下，摆摆手，“今天是请女士，来点红酒吧！”


领班经理笑着下去，随即服务员给陆涤飞送上一壶最好的龙井茶。


陆涤飞一小碗茶刚喝到一半，就看到白雁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着，他微笑地招手，白雁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从外面又拖进来一个女子。


女子挣扎，死活不肯进，白雁拼了命地拉，两人像拔河似的，你进一步，我退一步，势均力敌。


白雁突然来气了，站起身，板着脸和女子说了什么，女子小脸一耷拉，嘟着嘴，乖乖地跟着白雁往里走。


狡猾的丫头，陆涤飞心里面暗道，脸上却是满面春风。


“陆书记，这是我朋友柳晶。听说最近有个抢劫团伙流窜到滨江，经常晚上出来作案。我晚上一个人不敢走夜路，让我朋友过来陪我。没关系吧！”白雁眯眯笑着。


他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呢，当然会一直把她送到住处，哪怕床边也行。


“你看你这丫头又说傻话了，你的朋友也是我朋友，能和这么漂亮的小姐共进晚餐，不知有多开心。”陆涤飞宠溺地对着白雁斜了一眼，走过去，替两人拉开椅子，并把脱下的外衣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坐下后，柳晶咬牙切齿地在桌下狠狠地踹了白雁一脚。心里面恨死白雁了，不就吃了她两只大螃蟹吗，就像欠了她八辈子债，讨债鬼似的要挟着她陪她来和一个男人吃饭，不然，孤男寡女的出个什么事，柳晶负全部责任。


这男人偏偏是她讨厌的那种作威作福的官，还是个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她在白雁的淫威之下，只得屈从。


这不，坐在这儿，明晃晃的一支透亮的大灯泡，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这哪叫吃饭，叫活受罪。


白雁毫不手软地回拧了柳晶一把，仍笑得眉眼弯弯。


如果，她明确地告诉陆涤飞，她不想再与康剑有关的人牵扯，陆涤飞会视作耳边风。唯有用行动来表明决心，让陆涤飞没机会提康领导，也没机会提那个无聊的合作计划。


柳晶，今晚是她的挡箭牌。


“柳小姐，请点菜，挑自己喜欢的，就当是白雁请客。”陆涤飞温和地笑着把菜单递给柳晶，言下之意他和白雁如同一家人。


柳晶局促地接过，一翻菜单，首先看向后面的价码，惊呆了，忙扭头看白雁。“这是黑店。”她用唇语说。


白雁微笑，“别怕，这陆公子有的是银子，好好地敲一下。”


柳晶硬着头皮，胡乱点了一道虾还有一条鱼，白雁又点了些蛤之类的，陆涤飞笑笑，另外加了些别的菜。“这里的菜吃再多，都不会增加一点点脂肪，尽情地吃。”他像个女性专家似的对两人说。


柳晶鼻观眼，眼观口，一动不动，只耳朵竖着。


酒楼里的桌子，陆陆续续坐满了。


灯火通明，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陆涤飞招呼过柳晶，等菜的时候，就把目光柔柔地投向白雁，“丫头，最近好像变漂亮了？”


“陆书记别笑我了，我知道我胖了不止一点。”白雁摸摸脸，不动声色，宠辱不惊，“陆书记气色才不错呢！”


“胖一点好呀！我最喜欢女人珠圆玉润。丫头，你有没听说清朝与唐朝的选美标准各是什么？”


“请赐教。”


“清朝时，流行的是林妹妹那种病歪歪的骨感美，叫美人上马马不知。唐朝时，则是以杨贵妃的玉凝华脂的丰韵为美，叫美人上马马不支。我欣赏唐朝那种健康的自然美。”


在旁边坐着的柳晶有点不开心了，她现在瘦得像一把干柴，这个陆公子意思就是说她不是他喜欢的“那杯茶”喽，真是好笑，她是在空窗期，可像这种大众情人似的男人，她还看不上呢！


菜上得很快。


谈话暂告一段落，陆涤飞给两人倒了红酒，热情地让柳晶多吃点。柳晶不抬眼，埋头大吃。


陆涤飞则亲自给白雁剔鱼、扒虾、挑蟹肉，无微不至地散发着亲昵的关心。


白雁落落大方地道谢，陆公子是个小人，这是在报复她呢！


柳晶惊愕地咀嚼着虾仁，雁这丫头难道真是官太太的命，过了一个叫康剑的村，又来到了一个叫陆涤飞的店，不过，这是个色店，怪不得雁把她拉来。


柳晶是有正义感，但还是觉着如坐针毡。江鲜再美，吃在嘴里如同嚼蜡。


“当！”厅堂里突然发出一声盘子落地的碎裂声，客人们不约而同地都转目向声音的发源地看去。


陆涤飞这桌与那边隔了座屏风，柳晶把身子探出一大半，才看到。她兴奋地扭过头，“雁，我看到一个熟人，就是简秘书，好像他们小两口在吵架，我去劝架哦！”她丢下筷子，如蒙大赦，见义勇为去了。


白雁想叫住柳晶，她像一阵风，刮得很快。白雁无奈地耸耸肩。


“你的朋友倒很识趣，总算给我们留下一会独处的空间。”陆涤飞手搭在椅背上，轻抿着红酒。


白雁笑，含蓄的、模糊的。


屏风那边，简单像喝得不少，抓住娇小的女友，痛楚地问，毫不在意四面看来的目光，“感情不是木板，怎么能说断就断？”


女友小脸绷着，冷冷一笑，“感情还不如木板呢！木板断了，还有两块在那儿。感情说没了就没了。对不起，我不再爱你了。请你有点男人样，松手，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简单的手抖着，嘴唇战栗着，“你真的要……这么绝情？”


“我百分百的确定、肯定，听到没有。”小女友有点不耐烦了，“我不愿意和你一样碌碌无为地留在滨江这个小地方，做个点头哈腰的小秘书，我要到更大的城市去创业，去寻找我灿烂的人生，你，别挡着我的路。”


简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缓缓地松开了手指，“好，你走吧！”


女友头也不回地噔噔地往外走去。


简单扶着桌子，跌跌撞撞地坐回椅子，拿起酒瓶，等不及倒进杯中，对准嘴巴，咕咕地猛喝了几口，突地一呛，他咳了起来，酒喷了一桌，才发现桌边站着一个人。


“看……看什么看，没看过别人失恋吗？”他瞪着眼，口齿不清地问。


柳晶十指交织，小心地避开地下的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今晚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还没劝到架，人家就分手了。


“这种失恋算什么，我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失恋。”她翻了个白眼。


简单冷笑，“能有多大？我们恋爱二年，同居一年，和夫妻没什么区别的。”


“那又怎样，我……都和他同居十四年，还不是分了。”


“呃？”简单吓得一愣，摇摇头，恢复点神智，认出了柳晶，撇下嘴，眨巴眨巴眼，“你小学就和他同居了？”


“拜托，你有点正常人的思维好不好？十年过家家，四年同居行不？”柳晶今天像是遇着了知音，话如泉涌。也可能是她觉得与简单同为天涯沦落人，他的心情，她能体会，他的失落，她能琢磨。所谓话逢知己千句少呀，她也不站了，把椅子一拉，大大咧咧地坐下，对着简单推心置腹：“十四年前，我才十岁，就算我发育良好，可以同居，他才十三，没那个能力吧！”


简单咂咂嘴，点头，“这话有道理，男人发育比女生晚，十三岁，就一小屁孩，啥都不懂。”他拿起酒瓶，给柳晶斟满了一杯，自己也倒满，眯着眼，“那你感情基础雄厚，咋也经不起外力冲撞呢？”


“敌军太强大了呗，而且内部又出现了叛徒。”柳晶想起当日之事，牙痒痒地说道。


“喔。”简单手托着下巴，眼神一黯，“原来这世上受伤的人还不止我一个。”


“你这不叫伤，我那才叫伤。心口像被戳出了个洞，沽沽地往外流着血。”


简单轻轻抽了口冷气，盯着柳晶的胸部看了好一会，“有那么严重？”


“我还曾想到过死。可是后来想想不值得，我要活得好好的，看着他们白头偕老，生个小孩没屁眼。”


“没屁眼可以做手术的。”简单眨了眨眼，“我倒不是特别恨我朋友，只是心里面特冷特冷，这几百个日日夜夜，怎么说凉就凉了。”


“要是有余温，那还叫分手？”


简单坐直了一些身子，突然很认真严肃地问：“柳护士，你相信命吗？”


“呃？”柳晶不太明白。


简单神秘地压低了嗓音：“你看啦，康助结婚时，我和你做伴郎、伴娘。”


“对呀！”


“可是现在，康助离婚了，你和男友分手，我也和女友分手，怎么会这样巧呢？这证明伴郎与伴娘的命运是与新郎、新娘的命运紧密联系的。他们幸福了，我们也就会幸福。对不对？”


柳晶睁大眼，“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这就是个命运链。不能随便答应帮人家做伴郎呀！”简单好不后悔。


“那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呢？”


简单用手指敲了几下桌子，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如果康助和白护士复婚，我女友、你男友说不定就能重回到我们身边。”


柳晶摇摇手，“他都给别人看光、摸光，重回到我身边，我不要。”


“我女友是为事业而分手的，只要她肯回头，我就会等她。”


“志不合而路不同。”柳晶突然有点火了，腾地站起身。


简单抓住了她的衣角，先把眼帘低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再坐一会吧！我们不谈这个，我们喝酒。”今晚，他的心中空落落的，没有流血，却是天寒地冻，他渴望有一个人能陪着他熬过这个充满心酸、冰冷的夜晚。


“你喝不过我的。”柳晶的酒量号称女人中的战斗机，一斤不醉。


“切！”简单咧了下嘴，“我长这么大，还没醉过呢！”


“是吗？那么今天就让我来打破这一历史记录。”柳晶招手，让服务员再拿两瓶白酒过来。


简单昂着头，一脸不屑。


“小丫头，这是想谁呢，魂不守舍的，我妒忌了！”陆涤飞举起酒杯与白雁的碰了碰，看白雁已好半天没出声了。


白雁竖着耳朵，想捕捉柳晶与简单说些什么，屏气凝神听了一会，什么都没听到。柳晶这挡箭牌极没有职业道德，她只能孤军作战了。


“陆书记，一切阴谋在灯光下可都是藏不住的，你请我到这么高档的酒楼吃江鲜，到底有什么计划？”白雁轻抿了一口酒，悠悠地画龙点睛，不再描描涂涂了。


“又来了。”陆涤飞很是不满，“丫头，你这话把我们之间的情意全说没了。我提个意见，以后不准喊我陆书记，这称呼把我们拉远了，你喊我涤飞。我们今天纯粹是个庆祝约会。”


白雁淡淡地笑，“你恢复单身，有一货船的名门淑女抢着向你扑来，对你，是件好事。我一个离婚女人，陈茶馊饭，残花败柳，有什么好庆祝的？”


“怎么不值得庆祝呢，至少你就有了光明正大扑向我的理由！”陆涤飞笑得眉眼生情，缕缕春风。


“唉，涤飞，你还是不太了解我呀！”白雁轻轻叹了口气，“我呢，这个人比较偏执、自私，对物对人都一样，从来不爱和人共享。”


“于是，你就是这么离了婚？”陆涤飞从眼帘下面漏出一些光，柔柔地罩着白雁，诱惑她继续说下去。


白雁知道陆涤飞这一晚的苦心最想听的就是这个，她偏就点到为止，“唉，伤心事，不说也罢。”她故意装出很忧伤的语气。


“丫头，恨他吗？”陆涤飞给白雁夹了一只蛤。


“能彻底地把一个人遗忘，便是无爱也无恨。他现在对于我来讲，是路人甲。”


“骗人。”陆涤飞拧了下眉，像看大熊猫似的看着白雁。他不信，他和前妻是和平分手，之后，两人通过电话，前妻对他脸不是脸、嘴不是嘴，不是恨，就是怨。


白雁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心竭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丫头，你对我还是不太信任。说真的，我对谁都没像对你这么关心过。我以为你对我的心是和我一样的。”陆涤飞又受伤了，“我今晚，本来想有一个惊喜送给你，现在，算了。”


白雁很识趣地做出一脸急切，双眸晶亮，“什么惊喜？”


陆涤飞白了她一眼，“他都是路人甲了，你干吗还要听？”


“这惊喜和他有关？”白雁嗅出一丝诡异的气味，心怦怦直跳。


陆涤飞端起酒杯，细品慢咽。


白雁嫣然一笑，吃虾、吃鱼、吃蟹，随他装深沉。


陆涤飞觉着阅女无数，就连小西那留过洋的漂亮姑娘，在他面前，还不是被他的魅力折服，酥软在他一双柔目之下，唯独白雁，老成持重，软硬不吃，刀枪不入。


最终，他沉不住气，“下个月，因为社会舆论和多次收到举报，省纪委有个专案组来滨江，调查滨江市政府领导干部的腐败问题。”


“瞧你说得这么神秘，又不是检查院来抓人，纪委能干吗？”


“丫头，听说过双规这个词？”


白雁摇头。


“这双规是纪委专门为有经济问题的共产党干部而设置的，它介于犯罪与安全之间。只要被双规的人，身上都有暗疮，问题大，就会转送检查院，问题小，外面又有大人物替你说话，那就平安着陆了。”


“那你双规过吗？”白雁问。


陆涤飞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丫头，我可是非常廉洁的。”


白雁歪了下嘴，“我认识的共产党干部里，好像只有你有被双规的嫌疑。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四位数的价码，你今天脚上这双皮鞋是意大利进口的吧，这一桌江鲜和这瓶红酒，二十张老人头能结账么？你一个月的工资够付你一身的行头和这一桌的酒钱吗？不够吧。那钱是哪来的呢？抢银行？你不敢！上街乞讨，你不行！只有收贿了。”


陆涤飞有点啼笑皆非，“丫头，你知道我妈妈是谁？”


“我有必要知道吗？”


“我妈妈是省城飞宇纺织公司的董事长，上市公司，一般员工都是六万的年薪。”


“你的意思是你妈妈现在还给你零花钱？”白雁像看大熊猫似的看着他。


陆涤飞摆摆手，“你不懂的。我不差钱，我感兴趣的是如何去证明自己、超越自己。”


“那受贿的人家里都是穷得揭不开锅？”


陆涤飞笑了，这丫头真是单纯，一张白纸似的，“收贿的人脸上通常都是满脸正义，作风低调、俭朴。丫头，如果他被双规了，你会不会心里面特解恨？”


“我早就说过了，他现在和我没关系。”


陆涤飞意味深长地笑着，“你如果和我合作，我说过，只让他受点小处分，一定保他平安无事。可你什么都不说，我啥准备都没有，到时出了事，可就帮不了他。你知道他父亲已经退下来了吗？”


“陆书记，你怎么像在诱供似的。”白雁气恼地瞪着陆涤飞，“再说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他真出问题，你还能左右法律？”


“丫头，你这又是外行。这双规处分和刑法不同，你收了贿，只要预先有人给你消息，在双规前，及时把钱缴到廉政账户上，就啥事都没有了。但大部分人都存在侥幸心理，舍不得把银子吐出来。”


白雁“哦”了一声，没下文了。官场真是险恶，陆公子还是不遗余力想把康领导拉下马！


陆涤飞有点失落，“丫头，其实，你对他真的很有情有义。”最后，陆涤飞感叹了一句，也小小羡慕了下康剑。


白雁愣了愣，起身去找柳晶。


咦，不知啥时候，柳晶和简单已经走了。


“两个人都有点醉，小姐好一点点，相互搀扶着出去的，然后，叫出租车离开了。”服务员告诉白雁。


见色忘友的柳晶，白雁腹诽了一句，没办法，由陆涤飞送她回去。


夜风清凉，明月高悬，有星三两颗，点缀在夜空之中。


“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光。”陆涤飞在白雁楼下打开车门，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叹道。


“那你抓紧时间，别负了这好时光。”白雁对着陆涤飞挤挤眼，噙笑上楼。


陆涤飞想自告奋勇送她到门口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她已消失在楼梯间。陆涤飞打量了下陈陋的小公寓，康剑对小丫头真是挺小气的，这丫头怎么还能那样护他呢？


今晚，什么也没从白雁口里打听到，反被奚落了几句。陆涤飞觉着也不知咋的，他是不是骨头贱，就是有受虐倾向，他真的对白雁越来越有兴趣了。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其实，你对他真的挺有情有义的。”白雁回到公寓，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陆涤飞的这句话。


她有吗？


有情有义说不上，至少她没起过伤害康领导的心。不像他，接近她，就是为了报复。每想起这事，心里面就一阵一阵的刺疼。


婚姻是多么庄重而又神圣的，怎么能如此亵渎？


白雁默默地叹息，洗脸、刷牙，又喝了点牛奶，就上床睡了。


睡到半夜，白雁被一种异常的声响惊醒，她以为是老鼠。这种老式的公寓，偶尔会有老鼠游街走巷的穿过。她翻了个身，准备再度睡去。这时，她清晰地听到开抽屉的轻微响声。她熟悉这个抽屉拉动的响声，确信无疑，有人在开她的抽屉。


白雁的毛孔炸开了，陡地想起医院里贴着的公安局的公告，最近，有一个盗窃团伙流窜进了滨江市。


她慢慢地撑坐起来，急速地回忆手边有没有什么可护身的重物。


“谁？”


声音停了，一个人影站在桌子前，也就是白雁的床边不动。


白雁一声惊叫，还没坐直。那个人扑了上来，刀尖划过白雁的右小臂。不深，但血冒了出来。几乎同时那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要出声，我只要钱。”


白雁在那个手掌中拼命点头，来人声音里充满了杀气，让她感到极度恐惧。


“叫不叫？”


白雁摇头，再用力摇头。


那人手掌离开了她的嘴，胸前的刀也收远了点儿。对面不远处有一个建筑工地，青白色的强力工作灯从窗户一个斜角照了进来，能听到轰轰轰水泥搅拌打桩的声音。虽然远，在这样的光影声响中，白雁稍微镇定了一些，但还是为夜半闯入者的狰狞所惊惧。


那人一刀把床单划开，那显然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刀，白雁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一下把她的一只手反剪到后背，用床单反绑起来。他的动作粗暴而快速，白雁不由叫了起来。


那个人猛力揪起她的头发，下手很重，白雁不敢出声了。


“钱在哪？”


“包……包里，在我枕头这里……”


“不许看我。”白雁感到有身子倾俯过来，枕头边的包包被拿过去了。细细碎碎的响声。


“这么少，才三百多！”很愤怒气急的声音，“这里面是什么？”那个人借着灯光发现包包里还有个夹袋，“咝……”一下拉开了拉链。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白雁忙说明。


“闭嘴！”那个人感觉到摸到了一个用保鲜纸包着的厚厚的一叠，心中一喜，拿起刀就挑。


“不准碰那个。”白雁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床单，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抓住了那把刀。



天，下起了小雨，浠浠沥沥打着窗台，睡梦中的人们根本没有察觉。但突然，一阵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一盏盏灯亮了起来。紧接着，110警车闪着红灯开进了小区。


非法闯入的那个人抱着头，呆在墙角，脸上有些邋遢，嘴唇很厚，神情仍处于震惊之中。


他横跨五个省作案，抢劫民宅无数，像这样半夜把人惊醒的也有过，但个个都是乖乖就范，从来没人反抗。所以当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女人扑过来时，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刀竟然被她夺去了，她握着刀身，血从虎口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她像是没有发觉，咄咄地瞪着他，如同一只母兽，尖叫着。


锋利的刀尖把保鲜纸连同里面的纸戳成了两半。


小女人的尖叫惊动了邻居，邻居簇拥了过来，堵住了大门，报了警，他没来得及逃脱。


屋内灯光亮起，他这才看到小女人发了疯似的抢的竟然是一叠红纸，现在被血染得更红了。


他那个后悔呀，可是又感到几分纳闷。


执勤的警察很是兴奋，这个小偷是公安部通辑的几个重要人犯之一，刚流窜到滨江，没想到就被抓住，这下立大功了。


“我真的没有对她怎样，拿点钱就准备走人。”逃犯老实交待，桌上放着三张老人头，还有几张零票。白雁家是今晚他下手的第一家。他同时还把其他几个同伙临时躲藏的地点说了出来。


警察看着白雁，根本不敢相信这个弱小的女子为了三百元敢和一个抢劫犯拼命。


白雁哆嗦着，手紧紧地握着一叠红纸，披头散发，眼神惶恐得无法聚焦。惊恐过去，神智慢慢清醒，白雁这时才察觉到刚刚有多么的危险，她差一点送了命。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她相信她仍会那样去做。


虽然这只是明天很久前送给她的一朵纸玫瑰，可是有它陪着，心里面就像有个寄托，有个支撑。


她能留住的东西并不多。明天和纸玫瑰一同送的发卡，在读护专时，上了堂体育课回来，发现掉了。她一直找到半夜，都没找着，回来哭到天亮。


警察把逃犯押走了，问了白雁几句话，让白雁签了名，然后回局交差。出门前，警察回过头，有些不放心。


“我们送你去医院处理下伤口吧！”警察刚刚在取证时发现柜子里有许多男人衣服，可是却没见着人。


屋子里被逃犯翻得一团凌乱，白雁现在也不太敢独自待着，点点头，拿了外衣，跟着警察下了楼。


110的车一进医院，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急匆匆地赶过来，一看，是白雁，全愣了。


手腕被扼伤，有很深的瘀血，掌心被刀伤割出五寸的伤口，缝了近二十针。


“你傻不傻，不谈三百，就是三万，给他好了。钱有那么重要吗？生命才是最应珍贵的。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有前科，杀你易如反掌。要是你今天被杀了，钱能让你起死回生吗？”冷锋也赶过来了，听了事情的经过，突然大发雷霆。他发火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从来没有发到这么大过。他气得在诊室里团团直转，青筋直耸，把桌子上的温度计、处方笺、杯子、笔都捶得跳了起来。


值班的医生、护士对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掩上门。大伙儿原来觉得白雁离了婚、现在家里又遇着小偷，很可怜。现在知道了，她是有人心疼的。


白雁被冷锋骂得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好了，你这伤没有个一周二周的，不可能脱疤，上班是不可能的，你准备休假吧！”冷锋鼻孔都冒白烟了，又是后怕，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看看你今年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前面是肺炎，现在是受伤，你要让我闹心死呀！”


“这……只是个意外……”白雁怯怯地嗫嚅。


“对，对，是意外，可以忽略不计。你要人家蓄谋很久，你才觉着那是个事？”冷锋冲到她面前大吼。


白雁闭上嘴，不吱声。


冷锋对着天花板深呼吸，眼眶里灼热苦涩，他闭了闭眼，“白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合租房子吧！这样彼此有个照顾。”


医院在专家楼给了冷锋一套房，设施不亚于星级宾馆，冷锋其实更想和白雁定下交往的男女朋友关系，然后两个人住到一起，就是结婚，他也同意。可是白雁不知哪里卡住了，随他怎么说，到现在还不是太同意他的追求。冷锋考虑再三，能照顾到白雁，只有合租这个办法。


为了省钱，外面男女合租的多着呢，这不算很突兀。


白雁一怔，“我……那公寓是一室一厅。”


“难道滨江就没别的房出租？”冷锋咬牙切齿。


“可是……不太方便吧！”白雁期期艾艾。


“有什么不方便的？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八百年前，裹小脚，蒙面纱，男女授受不亲，见一面就得为你终生负责到底。”冷锋吼得口沫都喷出来了，他捂着胸口，实在是太恐惧了。


“那……那我和柳晶合租吧！”白雁缩着肩，退而求其次。


“好，你给她打电话。”冷锋替她拨通了柳晶的手机。


白雁看外面刚刚发白，叹了口气，这下，又要被柳晶骂死了。


“喂……”一个睡得迷迷糊糊、声音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


白雁“啪”的一下合上手机，对冷锋说：“你拨错号了。”


冷锋拧拧眉头，“不可能，是你手机里存的号。”


“那是网络错误。”白雁看看，是没错，按了重拨键。


“喂……”仍是刚才的男声。


白雁嘴巴半张，眼瞪得溜圆，现在细细一听，这男声好熟悉。


“喂，你神经呀，这一大早打进来，却不说话。”男声不耐烦地嘟哝着。


“谁呀？”另一个女声响了起来。


“啊……”一声尖叫，男声。


“啊……”又一声更高亢的尖叫，女声。


白雁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咧咧嘴合上手机，“呵呵，柳晶她……不喜欢合租。”


“那我们合租。今天周日，我上午就出去找房子。”冷锋摊开双手，把她从椅中捞了起来。


“冷锋，其实我一个人……可以的。”白雁鼓起勇气说。


“我不可以。”冷锋扔下四个字，去车库取车。


白雁叹了口气，心里面莫名的百味错杂。拿起手机看看，一向勤于电话联系的康领导昨晚很安静呀！


冷锋带白雁去吃了早饭，然后送白雁回到租处，看着一室凌乱，俊容更加阴冷、森寒。他不让白雁动手，所有的都是他来收拾。


白雁想说什么，词还没出口，就给他一记冻人的视线给堵住。


白雁没办法，坐在桌边，把纸玫瑰拿过来，用一只手艰难地粘着。到底时间长了，纸质有点乏，一碰，就是成块地脱落，怎么也粘不住。白雁没办法，只得把所有的全团一块，仍塞进保鲜纸里。看着那一大团的鲜红，白雁有点想哭。


“白雁，搬之前，通知康市助把衣服拿走，我们不带过去的。”冷锋在卧室里说话。


白雁“哦”了一声，拿起手机躲到洗手间给明天打电话。


她和明天之间不常用电话联系，最多是发发短信，但两个人都是特意克制，短信发得也少。


今天，就想听听明天的声音。


“小雁，”明天的声音很宏亮，很欣喜，背后有轰隆隆的杂声，“你好吗？”


“纸玫瑰……碎了。”白雁说。


明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关系，我还记得怎么折呢！以后，我不仅给你折纸玫瑰，我现在还能送你真正的玫瑰花，一大捧的那种。”


“俗气。”白雁含着泪笑。那朵纸玫瑰是任何花都不能代替的，时光没办法回到过去，她和明天也不再是从前的他们。


他们之间，送玫瑰，再也不合适了。


“我本来就是小市民生的孩子，雅不起来。”明天呵呵地笑，笑中有点苦涩。他们俩永远心心相通，小雁心里面想什么，不要说，他也知道。


“小雁，我明天又要去俄罗斯了，集训两个月，然后两国一同在蒙古搞一个军事演习。演习结束，我争取能再休假。”


“好啊！”


“冷锋好吗？”明天问。


“他在这里呢！我让他接电话。”白雁跑出去，把手机递给冷锋。


冷锋一挑眉，不顾白雁怎么使眼色、做手势，一骨脑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接着，也说了自己的决定。


白雁咬着唇，头耷拉着。手机又转到了她的手中。


“小雁……”明天喊她的声音在颤抖。


“没他说的那么夸张，你听我的声音特精神吧！”白雁就差拍着胸膛保证了。


“小雁，让冷锋替……我照顾你，好吗？”明天痛心、恳切地问，“他真的真的很爱你。”


白雁哽咽，抬头看着一脸关心的冷锋，忍不住，泪水扑扑地往下掉。

第二章 烟，熏进你的眼


冷锋走了，找房屋中介看房子去了。


白雁站在窗口，看着他走了很远，才抽了下鼻子，无奈地用另一只稍微完好的手拭去脸颊上的泪。她真的为冷锋的关爱感到温暖并贴心，她也不古板，如果冷锋是个陌生的男人，出于节省的角度，她能接受男女合租。


可是他是冷锋呀！


一旦两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那就是代表她正式答应冷锋的追求，虽然冷锋不会勉强她，但她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享受别人的付出，却不回报，这不是白雁做人的原则。


她现在可以开始接受一份新的感情吗？


白雁摇头，她不是矜持，也不是观望，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和冷锋不合适，因为她父不祥，因为她的妈妈是白慕梅。她不能在每一次恋爱开始前，都对别人说“你去云县调查一下我的情况，然后……如何，如何……”这些都是她无法启齿的痛。她可以背负，别人不一定可以。


冷锋失去双亲很早，在姐姐的照顾下长大，但在他心里面，对父母之爱非常非常的渴盼，这就让他对未来的岳父岳母的期望很高。这样一个苦孩子，她怎么能让他去面对她那个惊世骇俗的妈呢？


记得那次在电力部疗养院出外诊时，冷锋曾经笑着说白雁任性，是不是给爸妈宠坏了？那口气很羡慕很向往。白雁就在那时，听了心头一抽。


适合冷锋的女子应该是双亲健全、恩爱、和美，把女儿宠得像公主般。爱屋及乌，疼女儿，必然疼女婿，视冷锋如亲生儿子一样，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逢年过节，一家人一起，丈人和女婿对饮、畅谈，女儿和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笑声飘荡得很远，很远……


她能给冷锋这些吗？答案当然是“不能”。


明天是因为白慕梅，不能和她相爱；康领导是因为白慕梅，以爱为名报复了她。


白雁不敢尝试答应冷锋追求之后，当他知道了白慕梅，不堪接受，再与她分手这样的一个结果了。


白雁现在真恨老天捉闹，她一个人租公寓也好几年，从来没出过事，怎么偏偏这会儿遇到个抢劫犯呢？


人背的时候，喝凉水也碜牙呀！白雁感叹，心里面悄悄琢磨着，该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既能打消冷锋合租的念头，又能让冷锋感到不受伤害。


冷锋在外面转到中午，下过雨之后，温度又降了几度，他冻得鼻子红红的回来，带白雁去吃火锅，边吃边把看房子的情况说了一遍。


租房子也是讲缘份的，这心急火燎的，还真找不着合适。


白雁用一只手别扭地挑着滚烫的年糕塞进嘴巴里，咝咝地直抽气，“不急，这抢劫犯的事一出，我那小区加强了保安力量，以后不可能再出事的。你其实没……”


冷锋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这个问题，我们还需要再讨论？”


白雁噤声，埋头吃菜。


“吃完，我送你回去午睡，我继续出去找。”冷锋把她空了一个角的碗再次填满了菜，白雁瞅着他体贴入微的动作，心里翻江倒海，起伏个不停。


小的时候，在雨中走路，总爱挑着积水多的洼处走，不然就爱挑窄窄的路牙子，像走钢丝似的，时不时滑一下，“啪”地摔倒在地，爬起来，继续走。


人大了，其实也是这样，明明眼前有宽敞大路，却挑崎岖泥泞的小道行。


人生不曲折，还叫人生吗？


可是，哪是宽敞大路？哪是崎岖小道？


白雁喝了一口汤，辣得直吐舌头，眼泪都下来了。


冷锋看着她那样，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笑笑。


两人吃完回公寓，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柳晶提着个行李箱，像个流浪儿似的蹲在大门处，两眼怅然失措。


一听见脚步声，柳晶缓缓抬起头。“雁……”她像看到个救星似的，上前抱住白雁，“求求你，收留我两天，好不好？”


白雁洞察分明地斜睨着她，“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了？”


柳晶吓得花颜失色，忙捂住白雁的嘴，对着脸色不太好看的冷锋呵呵一笑，“冷医生，雁她胡说八道，你别当真。呃，雁，你的手怎么了？”柳晶低头，这才发现白雁包在纱布里的手。


白雁心里面因为柳晶的出现，悄悄松了口气，她不方便开门，把钥匙递给了冷锋。


冷锋开了门，看着柳晶提着行李进来，一叹，好了，他不必着急去寻房子了。


“我的妈妈呀，这是真的。”白雁说得很轻描淡写，柳晶还是吓得不轻，然后，她一拍胸膛，“雁，那从今天起，我就搬过来保护你。”


“到底谁保护谁哦？”白雁取笑道。


柳晶脸一红，低下眼帘，朝白雁递了个哀求的眼神，白雁笑笑，不再说下去。


有了柳晶在，冷锋没什么事做，也插不上话，“白雁，我去医院给你办个请假手续，你昨晚没怎么睡，睡会吧！柳护士，白雁手不能碰水，也不方便，一些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不麻烦，我和你家白雁谁跟谁呀！”柳晶暧昧地对着两人挤挤眼。


冷锋俊脸抽搐了下，但没生气，表情很愉悦，白雁落落大方地笑着，只当听了个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笑话。


冷锋走后，柳晶真的很体贴地帮白雁洗脸、脱衣、铺被，并陪着一同钻进了被窝。


“离我远点，一身的酒气。”白雁笑着推了她一把。


“雁，老实交待，你从什么时候起，和冷医生到了这种出双入对的地步。”柳晶呵了呵手，咯吱着白雁。


白雁笑得软成了一团泥，直求饶，“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和冷医生行得正，坐得稳，你呢？”


柳晶笑意一僵，收回手，垫在枕头下面，对着天花板直发愣，许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声，“雁，你说我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都饥不择食了。”


“真的把人家简秘书给强暴了？”白雁很八卦很兴奋地瞪大了眼。


柳晶白了她一下，侧过身，两人脸对脸，“没成功，但也差不多少了。”


柳晶记得在酒楼，自己和简单要了两瓶酒，然后你一杯我一杯，像比赛似的灌下去，肚子里像塞进了一团火，烫得浑身上下都如烤炉般。


简单提议说出去吹下风，她点头，觉得眼前的人、桌椅，所有的一切都上下颠倒，左右摇晃着，她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小心……点……”简单像个红脸关公，对着她直乐，“现在承认了吧，我……酒量比你大多了。”


柳晶摆手，“吹牛，咱们……续摊再喝。”


简单还算好，记得买单，两个人扶着出了酒楼，风一吹，酒劲往上涌，柳晶深一脚浅一脚，最后的印象是简单拉着她上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她嘟哝着说了个地址，然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雁，我睡得正香，突然听到手机在响。我闭着眼去摸手机，突然摸到了一条手臂。我睁开眼，看到自己和简单搂得紧紧的，我的腿还翘在他的腿上。我吓得惊跳起来，他也跟着惊跳起来，抱着头，像看着鬼似的看着我，接着，慌乱地就夺门而去了。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清醒过来。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俩身上的衣服都很整齐，床上也没奇怪的斑点，这说明我们是喝醉酒、上错床，纯睡觉而已。”


“那你干吗心虚地逃到我这儿？”白雁问。


柳晶脸苦成了一团，“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去多想这件事，这就是个意外。我刚把屋子收拾好，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一看，是简单。我吓得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说他知道我在屋里，想和我谈谈。我哪有脸和他谈，我想一定是我被李泽昊刺激到崩溃，潜意识里想以牙还牙，于是，我……强了人家纯洁的简秘书，不过，没成功。后来，他手机响了，他说他先去办公室写个材料，再给我电话。我敢再待那屋吗？”


白雁很不厚道地哈哈大笑，“柳晶，简单现在也失恋了，你们就凑一对吧！你不是一直说大冬天的有个男人，既能享性福，又能取暖，这送上门来的，你就收了吧！”


柳晶拧了下白雁的脸腮，恶狠狠地说道：“我是想嫁人，最好嫁个比李泽昊好许多的男人，可是简单不是我要的。”


“为什么？”


“他心里面还想着他女友，他要等她回心转意。这样的男人染指，属于自虐。”


“你还挺会自我保护！”


“我本来就……雁，你行行好，我丢的脸够多了，这次你千万要替我保密，别让我再丢人现眼。唉，我又不是个潮人，怎么就敢把个陌生男人带回家呢？”柳晶挠头、瞪眼、叹气，自言自语。


白雁微笑地看着她。柳晶可能自己并没发现，她今天已经没有再为失去李泽昊伤心了，她在为另一个男人而苦恼，这不是件好事吗？


简单，柳晶。也不错哦！


白雁在柳晶的嘀嘀咕咕中，慢慢地睡熟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她听到柳晶在厨房里做饭，客厅里亮着灯。


柳晶厨艺不是一般的可怕，手脚又重，锅呀碗的在她的蹂躏下，痛苦地呻吟着。不知做了什么，呛鼻的油烟都钻进卧室了。白雁忍不住咳了下，坐起身，还没下床，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来了，来了。”柳晶甩着手上的水渍，跑了出来。她动作粗猛地拉开门，来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直直地往里冲，两个人撞了个满怀。柳晶晕头涨脑地抬起头，当看见那人的脸孔时，一下子瞪圆双眼。


“你来干吗？”柳晶双手插腰，凶巴巴地问提着个蛋糕盒子的康剑。


康剑眉头蹙着，他嗅了嗅鼻子，突地冲进厨房，关掉轰隆隆作响的油烟机，接着把炉火熄灭，推开窗，任寒冷的北风吹进室内。


一室的油烟随风飘出，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清明。


“天，我的煎蛋。”柳晶一拍额头，跑出去抢救，锅里东西都成一团黑糊糊的黏状物了。


康剑又把沸得满灶台都是水沫的粥锅揭开，对着柳晶翻了翻眼。


柳晶睫毛眨巴眨巴几下，怪哉，康领导对这屋一点都不陌生。


“阿嚏。”白雁刚从暖暖的被窝出来，呼吸到一口清冷的空气，鼻子一痒，忍不住打出了个大大的喷嚏。


康剑闻声从厨房出来，一抬头，看到白雁包裹着纱布中的手，他脸上的神情如万花筒般，急速地变化着。


惊愕、心疼、自责、不舍、内疚，最后他闭上了眼，满脸的肌肉都颤动着，大口地呼吸，他突地手攥成拳，一拳头打在了墙壁上，指节突出的地方立刻红肿一片。


康剑是中午到滨江的。车要进滨江城时，没油了。他到加油站加油，等候的时候，听到两个中年妇女模样的加油工口沫横飞地在说一件趣事。周六夜里，一个通缉已久的汪洋大盗潜进某小区的民宅，不幸被一个弱女子徒手抓获。讲述者把那个过程描绘得不亚于一部充满惊险而又悬疑的动作片，至于弱女子那是有才有貌，有胆有识。有一点可惜的是女侠在搏斗的过程中，被大盗刺伤了手。康剑听了，一笑而过，从来没有联想这事会和白雁有关。


在路上，简单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先去了办公室。刚进门，简单就进来了。压低嗓子说今天早晨，他被两个省纪委的人喊去谈话，问清不清楚华兴集团在旧城改造工程中标一事。简单摇头，那两个人又问了问别的。简单出来后，打听了下，发现市委里面有许多人都被喊去谈了话，可是没人知道这些人到底要干吗，好像就是个例行公事的巡查。


康剑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康云林原来就是分管政法的，纪委的一套工作程序他很清楚。一般是人民来信举报太多，或者有内部人员提供有力的证据，纪委就会派人下来调查。调查哪些人，哪些事，没人知道，等你知道了，就是纪委和你真正见面的时候。


他唯一感到奇怪的是，丛仲山曾在一次会议上飘过一句纪委要来滨江检查官员廉政情况，时间放在下个月，怎么会来得这么早？听简单的话，貌似工作已开展了一阵。


“其他没什么事吧？”康剑看简单像霜打过一般，萎萎的。


“没有。康助，你没别的事，我去忙了。”


“去吧！”康剑摆了下手，独自坐了会，起身向丛仲山办公室走去。


丛仲山的秘书让他等会，丛书记和陆书记在里面谈话呢！话音未落，门开了，陆涤飞从里面走出来，一见康剑，忙把他拉到一旁，“康剑，你知道城建局的宋局被省纪委双规了吗？”


“我周未在省城，不知道！”


“今天中午的事，暂时关在郊区的一所职中内，不知道情形到了哪一步。”陆涤飞皱起了眉头。


“是康剑同志在外面吗？”丛仲山在里面问。


康剑向陆涤飞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康助呀，”没等康剑先开口，丛仲山先站了起来，笑着把他拉到沙发上并肩坐下，拍了拍他的肩，“我还没向你说声感谢呢，丛林那天闯祸了，他已向我做了检讨，还让我向康助道个歉。到底是文化不高，不知道轻重。要不是你当时在场，一定会得罪那家公司。哦，那个招商引资公司还是我托朋友关系，亲自招过来的。”


“对，我就是怕影响到丛书记，当时态度才那么严厉。”


“你做得很对。我现在已把丛林调离那个收费站，让他到交通局下属的驾校去好好工作。”


康剑一愣，心里面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丛仲山东拉西扯地又问了工作上的其他事。电话响了，他起身去接电话，电话一通，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对康剑笑了笑。


康剑识趣地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又看了看丛仲山。他分管城建，城建局长被双规，简单被喊去谈话，这么多的事，丛仲山没对他提半句，不蹊跷吗？


心里面很烦，很闷，回到办公室，想抽根烟，听到隔壁小吴也在绘声绘色地向简单说起女侠勇斗歹徒的事，简单半天“嗯”一下，小吴说得没趣，就住了声。


初冬的天，五点半往后，就差不多黑了。


康剑六点准时下班，没有多想，就直接去了白雁的租所。他知道白雁没夜班，现在也差不多回家了。


进了小区，他发现小区的大门口新设了一个岗亭，有两个保安坐在里面，看到他的车，把他拦了下来，记下了他的车牌号，其他没多说什么。


打开车门，一扭头看见搁在后座的纸盒，愣了愣，他弯身拿了过来。


多么惊悚，白雁竟然是那个传得滨江满城风雨的女侠。


康剑不敢以她为傲，只觉着心如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直坠谷底。在她最需要他时，他离她几百公里。在这个时候，发生这样的一幕。这就是天意吗？


柳晶看着康剑自责地惩罚自己，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到来，摸摸鼻子，小心地避进卧室，门掩上，但留了一道缝，以防白雁一旦遇到不测，她好冲出来。


白雁抿了抿唇，把头别了过去，装得很自然地问：“你是不是来拿冬衣的？”


康剑不吱声，自顾走过去，把她按坐在椅中，解开纱布，抚摸着那面目狰狞的细细密密的伤口，他把嘴唇咬出了一圈血印。


“康领导……”白雁突然觉得自己很脆弱，莫名地眼眶就红了。


“刚起床，还没洗脸吗？”康剑轻问。


“嗯。”白雁低下头。


他转身走了洗手间，不一会拧了条热毛巾出来，替她擦了脸和手，给她倒了杯茶，觉得不太烫了，才端给她。


“现在想不想喝粥？”人刚睡醒，不一定有胃口。


“中午吃得太多，这会不太想吃。”离得这么近，白雁看到康领导眼角处多了几条细细的纹路。


“嗯，那一会和柳晶一起吃吧！她这两天都会住在这里？”


“是的。”


“白雁，我今天把所有的衣服全拿走。”康剑叹口气，摸了摸白雁冰凉的手指。


“好啊！康领导，你还挺自觉的。”白雁弯起嘴角笑了，又露出了小酒窝。


康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松开，起身，推开卧室的门。


柳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衣橱打开，将衣服一件件叠起、装箱，接着，提着两只大大的行李箱下去。这不是雁的衣柜吗，怎么放着康领导的衣服？


白雁只手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淡然地看着他出去、进来。


“白雁，你送下我。”提着行李下去的康剑突然空手上来，站在门口要求道。


“你不知道跨几级台阶还是楼梯灯又坏了？”白雁拧拧眉，问。


“我就是想你送我下楼。”康剑不由分说，拖着她就走。


“我送你下楼后，你保证再也不来打扰我？”白雁提出条件。


康剑看着白雁的眼睛，目光寂静无波，“好！”


白雁也说：“好！”


他牵着她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小心地扶着她，慢慢地下了楼。一出楼梯口，北风一吹，白雁不禁打了个冷战，本能地缩起肩。


“现在你上车吧！不送！”也不需要再见。


康剑突地拉开车门，把白雁推到后座，他跟着坐了进来，把门关得严严的。


“你要干什么？”白雁挑眉。


康剑叹口气，“柳晶在屋子里，有些话不方便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白雁的掌心，“白雁，这上面是我工作之后的稿费和奖金，数目不是很大，但也不算小，我本来是准备想时不时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我们离婚了。你留着，想要什么惊喜自己买。密码是你的阴历生日。”


“康领导……”白雁震然，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他突然给她这个，让她觉得很不安，很心酸。


“白雁，以后如果发生什么事，有人找到你，你要坚持一点：我们是离婚夫妻，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合法财产，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康领导……”


“这个小区住的人多，对面又是市场，很杂。你还是搬回原来那个家吧！那边属于高档小区，安全做得好，相对于这里，要安全很多。如果嫌房子太大太空，那把它卖了，另外买一套适合自己住的，但尽量要买好一点的，一定要善待自己。”康剑温柔地摸着白雁的脸。


“康领导，你……干吗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想向我行贿？”白雁拍开他的手，问道。


康剑苦涩地一笑，“白雁，我以前是做过许多蠢事，可是我也爱过你，你怎么就记不得呢？”


“我只记得你有两天没给我电话了，你老实交待，做什么去了？”白雁凶巴巴地瞪着他。


“去了云县。我父亲突然在那边吐血休克，经过抢救，人是没事，可是现在犹如个智障人士，目光呆滞，不发一言，没人照顾，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不吃不喝，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我把他从云县送到省城一院，在那里接受观察。医生说他可能是刚退职，心理落差很大，又碰上了什么打击，就成了这样。”


“这个打击可能和我妈妈有关吧！”白雁想起康云林前几天告诉自己要去云县求婚的事。


“我猜也是，不过这不是她的错，是我父亲识人不清。”康剑平淡地说。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可又感到心暖。现在，他们终于能平静地正视康云林与白慕梅之间这件事，没有怨，没有恨，闲聊家长里短。


“那家里现在一团乱，吴嫂要辛苦了，又要照顾你妈妈，又要去看护你爸爸。”


“我……想把我爸妈送到北京一家疗养院去，那边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吴嫂，我给她一笔养老钱，让她回老家去！白雁，我一直都担心我妈妈接受不了我爸爸生病这件事，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


“什么？”


“她说，好了，从今以后，她终于能睡安稳觉，再也不会患得患失，我爸爸真正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一定很爱很爱他……”白雁说这话时，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有点为李心霞感到心疼。


“也许吧！”康剑鼻子也发酸，“每个人对爱的演绎都是不同。他们做仇人做了半辈子，能有这样的后辈子，罢了，有失也有得。爱，是没什么道理可言的，对不对？白雁，我不送你上楼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从另一边跳下来，再绕过车头，替白雁开了门。


白雁低头举起伤手，借着路灯细细地端详着，自言自语道：“唉，也不知哪天才能好，柳晶只在这里住几天，以后该怎么办呢？”


康剑心颤颤的，“我……以后给你打电话……”他不敢去接白雁的话。


“说话算话？”白雁探过头，半个身子缩进了他的怀抱，像在躲风。


“嗯！”他伸出手，环住她的纤细，她的柔软。


“每天都打，早晨汇报一次，晚上汇报一次。”白雁得寸进尺，伏在他怀中，咬着他的衣襟。


“好！”


康剑走了，车开得歪歪扭扭，尾灯跟着摇摇晃晃。


白雁等看不见了，用尽全部心力抑制的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康领导今晚表现很怪，像是一个临终之人，在交待后事。每一句话都感人腹肺、真诚备至。如果没有猜错，他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是预感到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人在最危险的关头，本能的反应是自救，可是他在那时，却想着另一个人，这是为了什么？


他的工资、存款和房子全部给了她，现在又给了她一张卡，白雁知道这张卡上的钱不会是什么奖金，有可能是龌龊的、肮脏的。可是这龌龊、肮脏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此时，她捏着那张卡，任泪肆意流淌，心中已一片澄净。


白雁等情绪平缓了，才回屋。门半掩着，柳晶不在卧室，也不在客厅，桌上纸盒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柳晶？”


“我在这里。”洗手间传来一声闷哼，“雁，我也不知是冻着了还是吃了什么，肚子突然好疼。”



有一种感觉，叫陌生。有一种感觉，叫久违。


淫雨霏霏，柳晶下了公车，刚把伞打开，隔着漫漫的雨帘，看到简单站在医院大门口，焦急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本能地伞一低，遮住了整个身子。


柳晶与李泽昊订婚早，这份感情毫无悬念，她没有被男生追求过，更没有男生为她站过门岗。李泽昊从省师大过来看她，总是先给她电话。她忙不迭地到医学院为他借宿舍，咬牙省下一叠饭菜票，在他来的那天，早早地到车站等他。


柳晶的心控制不住地怦怦直跳，冰凉的雨丝也浇不去脸上的羞红。她把伞稍稍抬了下，偷偷看过去。简单来了不止一会儿，半个肩都被雨淋湿了，裤管也是如此。


他差不多每天都给柳晶打电话、发短信，想和她谈一谈。柳晶是真的没那个谈谈的勇气，只得做了只驼鸟，把头埋在沙子里，躲一天，算一天。


简单没办法子了，只能到医院门口捉人。


柳晶并不自恋地认为简单是来为自己站门岗，她知道简单是个君子，莫名其妙地和她上了床，总得解释一下，说点什么。


说什么？酒后乱性呗！


柳晶急得团团转，瞧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眼看就要到上班时间了，要是迟到，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泡汤了。女人，没了爱情，再破财，不是亏大了吗？


柳晶一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与简单隔了三步距离时，她假装不期而遇地一抬眉，微笑，“简秘书，你怎么在这里？”


简单看着柳晶，突然张口结舌，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来之前，他不仅打好了腹稿，甚至还草拟了一份书稿。


简单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没做过惊世骇俗的事。谁会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玩一夜情，虽然一夜情未能得逞。人家玩一夜情，都挑陌生人，他偏偏挑了直接领导的前妻的朋友，两人还一同做过伴郎、伴娘，太恐怖了。


不过，他太专注于恐怖，反而没不再沉浸于失恋的痛苦之中。其实，他这几天，就很少想起以前的女友，脑子里整天盘算着怎样和柳晶说这事呢！


柳晶见简单久不答话，正中下怀，“我快到上班时间了，先走一步。”


“我有话要说。”没等她逃脱，简单成功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肌肤的碰撞，两个人都情不自禁战栗了下。


“简秘书，如果你想说周六晚上那件事，我们是成人，都清楚那是个意外，别往心里去，也别在脑子里留下太多的画面，然后，你工作，我上班，一切都没变化。”柳晶像连珠炮似的，啪啪说了一串，抽臂。


“就这样？”简单心里面无由地一恼。


“不然还能这样？”柳晶就差向他求饶了，时间就是金钱呀，又过去几分钟了。


“我……”简单张张嘴，把她往路边拉了拉，免得挡着进来的车辆，“我认为不只如此。”


“简秘书，我知道你想斥责我品德低下、作风随意。其实，你不需要说，我自己已经深刻反省过了。对不起，简秘书，都是我不好……呜……”柳晶突地轻抽了一口冷气，身子一僵。


简单讶然地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站着一个气质斯文的男子，手里提着个保温瓶。


久违的保温瓶。柳晶不由回忆起她和李泽昊甜蜜的时光，他比她擅长厨艺。冬天，心疼她值夜班辛苦，有时候，他就会煲点汤给她送来。她接过保温瓶，两个人坐在楼梯口，他看着她笑眯眯地喝着，突地，她鬼鬼地凑过脸，两个人就吻到了一处。


今天，这保温瓶又是送给谁？


柳晶身子一晃，像是站立不住，她不禁抓紧了简单，往简单怀中靠了靠。简单从柳晶的表现中，一下子就猜测出对面的男人是谁。想起柳晶曾陪他喝酒消愁，他忙义气地把手臂张得更大，环住了柳晶的腰，虎视着李泽昊。


生活有时候很戏剧，有时候很狗血，但这就是事实。李泽昊苦涩地一笑，叹道。


人，最怕比较，也怕时光。有了比较，才知道自己原先曾经有多幸福过。有了时光的打磨，才让他清晰地看穿一个人的真实本质。


十四年，柳晶对他的爱能一如往昔，而且是越来越浓，老公长，老公短，叫得他感觉自己像是世上最帅最优秀的男人。


他与伊桐桐不过才四个月，两个人之间却已变得如路人一般陌生，有时连眼神交会都没有。他们并没有正式分手，可是两人之间比分手的恋人还要冷漠。


她总是在他的面前，拿他与康剑比较。这个不如，那个达不到。最后，她很讥讽地告诉他，他连康剑的一根脚趾头都不如。她现在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听了伊桐桐的话，他没有生气，也许生气这个词不足以表达他的感受。


他变得沉默，替自己感到可悲，替伊桐桐感到可怜。


现在这一切，是他们的报应。爱情，真的不会在原地守候。


李泽昊无言地看着那个紧紧抱着柳晶的男人，把保温瓶往身后避了避，低下眼帘，转身走开了。


“他……他什么也没有说……”柳晶眼泪“哗”地一下流出来。


“那是他没脸说。”简单哼哼，皱着眉头看柳晶，“你哭什么？”


“他看上去很瘦、很憔悴……”


“你舍不得他？”


“不是，”柳晶摇头，“就是有点难过。你说他今天是来找我的吗？”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简单挑眉，斜睨着她，“你今天到底要不要上班？”


“啊，我被你害死了。”柳晶尖叫一声，拭去泪，踩着水花，一路小跑地冲进门诊大楼。


简单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后，一愣，晕了，他还没和她说事呢！


柳晶侧着身，趴在门边，看着简单又是皱眉，又是挠头，忿忿不平地往远处走去，偷偷叹了口气。


刚刚躲在简单的怀中，男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心脏突突乱跳——这样有依靠、被呵护的感觉，真的，也久违了。


柳晶上班，进来的第一个病人，是林枫。林枫又怀孕了，脸色比从前丰润了许多，眉眼间都是豪门贵妇的满足。自从上次流产之后，她没有再回医院上班。她一个月那一点点的工资，还不够她老公喝一次茶呢！


“怀孕十二周，胎儿心跳有力，胎音也非常好。”妇产科主任亲自为林枫做的孕检，笑着替她拉下衣服，说。


林枫请柳晶把通往外面的门关上，“卢主任，你可不可以帮我做个B超？”


“你现在没必要做B超的。”主任不解。


林枫脸一红，“我想看看胎儿的性别，不瞒你们，如果是女孩，我就不想留。”


“为什么？”柳晶很吃惊，“女孩怎么了，你不也是女人吗？”


林枫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幽幽看着窗外，“我老公在外面包了个情人，她给他刚生了个儿子。只不过那个情人是个饭馆服务员，老家在农村，我婆婆有点嫌弃她，说只要我生个儿子，那情人永远都上不了门，家产也分不到一分。到了这时，我必须要生个儿子，才能站住脚。”


检查室内，一片死寂。


许久，主任才叹了一声，“用B超来看胎儿性别，医院是不允许的。如果你想看看胎儿是否健康，我会帮你做。”


“谢谢卢主任。”林枫抓着主任的手，笑逐颜开。


柳晶同情地看着林枫，没有陪她去B超室，只觉着心里面堵得慌，她想和白雁说说话。


白雁对任何事的理解，总是独特的，她也很会宽慰人。


柳晶想和她说简单、李泽昊，也说说林枫。柳晶连拨了几次，白雁的手机都在通话中。


谁呀，和白雁在煲电话粥？柳晶闷闷地合上手机。



天气不好，温度又低，有如残障人士的白雁待在屋子里有点闷，电视不想看，做事情，手又不方便。从厨房到卧室，走了几个来回，她觉得要找点事做做。


她先给冷锋打了个电话。


冷锋很忙，过了好一会才接通电话，“怎么了，白雁？”


“早晨病人很多？”


“嗯，今天是专家门诊，号挂了不少，下午还有三台手术，非常充实的一天。”


“哦！”白雁有点不安，感觉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你是不是有事？”


“我本来想约你晚上出来吃个饭的，柳晶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湖南菜馆，里面的剁椒鱼头做得特棒。你工作吧，我们以后再约。”


“不，我有时间，不过要稍微等我一会，我去接你。”冷锋的心却不像语气这般轻快，白雁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甚至都很少主动给他电话。


“多晚我都会等的，冷锋，雨天、路滑，你开车慢点。”白雁叮嘱。


冷锋抬眼，看着诊室外面等候的人，没有再多说。


收了线，白雁喝了杯茶，走进卧室，抱了个大靠垫，倚着床背，让自己保持一个舒服的躺姿，然后，好整以暇地拨通康领导的手机，公然地在他的办公时间骚扰一下。


“又闷了？”康剑未开口先笑。


这已是白雁今天的第四个电话了。早晨柳晶煮粥水放少了，饭不像饭，粥不像粥，她打过来抱怨了下。第二个电话，说冬雨连着下了几天，晒在阳台上的衣服都干不了，快没衣服换了。第三个电话，她不知看的什么连续剧，她嘟哝了半天，把编剧骂得一文不值，说简直是毒害观众的神经，写这么个幼稚的情节。


他总是边听边笑，不需要答话的，手中可以忙自己的事，偶尔出个声就行。


“领导，我刚刚和冷医生打了个电话，和他约好了去吃毛主席家乡的菜。”白雁说道。


康剑拧了拧眉，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外面下雨呢？”


“就是因为下雨，饭馆里人才不会太多，人才更放松，才能尝出食物的美味。”


“喔！那去吧，吃完到家给我打电话。”


“领导，那告诉我，你刚刚心里面有没有一点酸溜溜的？哦，当然没有啦，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是前妻。前妻和谁出去，都是她的自由，你不需要，也没资格吃醋。”


“你想我吃醋？”康剑平静地问。


“我不想，可我没看过你吃醋的样子，有点好奇。”


“白雁，我不会那么幼稚的。我相信你。”


“我可不太相信你。”白雁笑着抬杠，“你答应我早晨和晚上都给我打电话的，你做到了吗？”


康剑叹息，他没这个机会。因为她总是抢在他前面就拨了过来。


康剑也在克制着自己，别想白雁太多。


这几天，市政府里各种传言沸沸扬扬，山雨欲来风满楼。城建局的宋局被双规后，紧接着，招标办的主任和几家建筑公司的老总也一一落马，所有的人都在私下议论，下一个就该是分管城建的康剑了。


身处漩涡中心的康剑仍像平时一样工作，依旧风风火火地在他分管的所有工作范围内发号施令，指挥若定，毫不为这一切所惑。


他知道盯着他的眼睛很多，所以更要表现出正常。双规这种事，很诡异，斗的就是心智。没有证据，捕风捉影是不行的。问题是要自己沉得住气，不能先乱了手脚。


不过，康剑很清楚这是他从政以来遇到的一个最大的坎。父亲刚退居二线，他身上少了那把遮护伞，对手就按捺不住了。


他倒不在意康云林的遮护，他在意的是偏偏这时候白雁受伤了，他没有办法陪在她身边，连关心都要收敛。白雁和他离婚了，如果他有事，他不能把白雁牵进来。


“领导，我好闷，如果晚上能出去逛个街，再捧着爆米花，一起看个电影，该有多好呀！”


康剑心里面一酸，他懂白雁的暗示，但他不能应。


“等你手好了后，让柳晶陪你逛个够、看个够。”他有心无力地说。


“柳晶是个小气鬼，总瞄着我的钱包，要我请客。我也要让人请我。”


他想说，我们之间不要用“请”，我陪你逛街，给你买好衣服，买好吃的，看电影，买零食，想要多少买多少。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呵呵笑了几声。


“领导，你还在听吗？”


“在的。”


“其实我就是说说，我知道领导工作忙，等忙完了后，你会好好陪我的，对不对？”


“嗯！”康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领导，不知怎么，我有点想你了！”白雁柔柔地呼了一口气，低吟轻诉。



夜色阑珊，华灯初上，冷雨，无声无息，仍下个不停。


冷锋把车泊好，拿着伞，跳下车，跑到另一边，小心地扶着白雁下来，两个人相携着走进湘菜馆。


大堂内飘浮着辣子的香气和红烧肉的味道。


“你胃不好，我也不太能吃辣，别点剁椒鱼头！”冷锋看着菜单，问白雁。


“行！”白雁无所谓，主顺客意。


两个人点了烤虾、鱼香肉丝、红烧江鲫、翡翠豆腐，点心要的是野菜饼、蒸南瓜。


负责点菜的服务小姐边写边咧嘴，心里面很气愤：这两人真怪，来湘菜馆点一堆南方菜，来这干吗呢？


冷锋微笑合上菜谱。


“小姐生气了，特色菜没推荐出去，今晚提成没了。”白雁目送着小姐的倩影，闲话家常似的说道。


饭馆给客人提供的是蒙古的酡茶，味道不错，白雁连喝了两碗。


冷锋点点头，“出来吃饭，有时不全是为了口味，还图一份心情。再过两天，手也该拆线了。”


白雁把纱布解开，给他看看，俏眸如星，“瞧，我表现很好吧！这两天都没乱动，伤口愈合得很好。”


“有什么可夸的？真的表现好，就要动动脑子，为个三百块吃这么大的苦，值得吗？”冷锋抬眸看她，旧事重提。


白雁歪歪嘴，把纱布重新扎好，说道：“那是你根本不了解我，才这样说的。”


冷锋失笑，“你很复杂？”


“和别人比较，我是很复杂。冷锋，你知道我没有父亲吗？”白雁眨眨眼，平静地看着冷锋。


冷锋一愣，一时没接话。


白雁继续说道：“我不只是没有父亲，而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妈妈是个戏剧演员，在省里面也算是名伶吧！如果你喜欢越剧，那么你对她一定不会陌生。”


冷锋不禁坐正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


“吓着了？”白雁一挑眉，淡淡地笑，“医院里没几个人知道这事，柳晶也是在我结婚时，见过我妈妈一面，她以为我父亲早逝，却不知我是父不祥。我有种预感，那个给了我生命的男人一定好好地还活在这世上，只是我不知道他，而他也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其实对他，已没有一点点的好奇心了，也没有期待。听我说这些，你能想像我是在什么样的眼光里长大的吗？”


冷锋没有笑，可以说，他的脑筋一时拐不了弯。他一直以为白雁是那种家境一般，但很被宠的小姑娘，性格活泼、开朗，乖巧、懂事。


服务生托着餐盘，送菜上来。


“两位请慢用。”雨天，客人不多，菜很快就上齐了。


白雁不奇怪冷锋的惊愕，“明天是我幼年、少年时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


冷锋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吐出。他现在有点明白明天和他说起邻家妹妹时，那种怜惜和无奈，到底是出自哪里了。


白雁特地要了瓶花雕，用红糖、生姜煮得滚开，闻着就令人心醉。她喝了两口，小脸在灯光下，灿若桃花。


“也是我一生珍爱的人。”喝了酒，白雁鼓起勇气，一口气全盘托出了。对于冷锋，她应该诚实，应该尊重，“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但是我和他是不可能结合的。”


冷锋抿了口花雕，感觉心里面像喝进了团火。白雁主动提出的约会，果真是个鸿门约。他没有接话，料定白雁后面还有什么话要讲。


“我们约定，虽然不能结合，但是我们会努力地让自己过好，把对对方的珍爱回报另一个珍爱我们的人，让遗憾降到最低。你看，我结婚了，明天也有了女友。我们不能让对方担心。冷医生，你有没有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嫁给康剑？”


冷锋心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微微有些发愣，抬头看着白雁，在灯光下，梨窝闪闪，仍然那么俏丽，眼神里的情绪飘荡如水。


这就是今晚的正题吗？聪明的白雁，把自己坦承在他面前，让他看得清晰，也让他知道她的心偏向了何处！他能拒绝知道吗？


“我在遇到他之前，相过亲，也遇到几个不错的男子，可不知怎么，我对他们总是产生不了恋爱的感觉，也有预感他们接受不了我这么复杂的家境，于是，我没等开始，就说了再见。康剑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当他追求我时，我也排斥过他的地位、他的出生、他显赫的背景，可是看着他，他身上有某种气质，让我很熟悉，让我很亲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是同样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在人前假装坚强、快乐，其实内心很薄弱，很自卑，对家是如饥似渴般盼望的人。只不过他没有我过得幸福、快乐，因为我有明天。”


“但你们……离婚了……”冷锋问，声音很低，差点被厅堂里喧哗的人声淹没，白雁还是听到了。


“怎么能不离婚呢？那个时候，我们都两败俱伤，前面是险峰，后面是峡谷，如果不离，那种僵局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只要分开了，彼此冷静下来，把伤养好，在心里腾出一个地方，才能重新看清对方，理清心绪。”


“他值得吗？”冷锋心痛如绞。


“冷锋，人生是计较不得的。以前，我计较老天的残忍，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有疼爱自己的爸妈？为什么我和明天明明相爱，却不能结合？计较到最后，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这就是现实，只有面对。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会去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不会的，这世界上五十亿人，和你相遇的有上千，你认识的有几百，但你只会喜欢上一个人。舍得去计较吗？为什么会觉得生命很珍贵，是因为死去的时间太长了。我现在二十四岁，算我过得很长寿，八十告终，余下的不过是五十六年。这五十六年里，我还没成家，还没生孩子，还有许多喜欢的地方没有去过，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没有做，我想做外婆或者是奶奶……没有时间去计较那么多，抓住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你不怕他再伤害你吗？”


白雁莞尔，“我觉得应该是他担心我会不会伤害他吧！他浑身的解数都使尽了，我知道他的命门所在，而他却不知道我的。都说男人像个孩子，我不能只接受他成熟后的卓尔不凡，却拒绝他年少时的调皮和叛逆。我们婚姻的开始是孽缘，他带有目的娶了我，我也用设防之心在观察他，就算有风吹草动，我总能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婚姻的失败，不全是他的责任，有我的推波助澜。”


“你是什么时候想通这一切的？”


“当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你面前放下所有尊严，把自己低到尘埃之中，袒露自己，没有一丝遮掩；当一个男人在最背的境况下，却还用尽一切办法，哪怕去偷去抢，都要给你安排最好的生活，而他却选择从你的生活中退隐。不需要太肉麻的词语，你的心自然而然就会颤动了。”


冷锋闭上眼，有些惋惜，有些慨叹，有些心酸。白雁用她的含蓄和坦白告诉他，他们，终究要擦肩而过的。


在迟到的时候相逢，注定了他们之间一切都已晚点。他不知该埋怨谁，埋怨什么？感情一事，最说不清楚。如他只不过听了明天的一席话，就对她心动。追到滨江，得知她已为人妇，却还是向她表白。这从道德上很不该，但却是心之使然。


康剑在他的眼中算是一个极不负责任的混账男人，但白雁喜欢上了他。不过，冷锋不得不去想，如果他当初就知道白雁是这样的出身，白雁心里面挚爱着另一个男人，他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为她心动呢？不管什么样的答案，现在都无意义了。


白雁说了太久的话，口有点干，倒上满满一碗茶，咕咚咕咚，一仰脖，喝了个干干净净。


“你准备复婚了？”冷锋苦涩地问。


“噗，”白雁一口茶笑喷出来。“有这样把婚姻当儿戏的吗？”


冷锋挑眉。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感觉，但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我们之间的险峰、峡谷仍然存在，可能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意料不到的事发生。现在匆忙结合，结果说不定还和以前一样。我还是先过一阵自由的单身生活。”


单身的她，也不会给任何男人机会的。


冷锋端起酒杯，变凉后的花雕有些苦涩。


“我来，我来……”吃完饭出来，白雁抢着冲到收银台买单。


冷锋怔了怔，落寞一笑。白雁真要拒绝一个人，那可能就会防得针都插不进了。


很欣慰，她没有冷冰冰地向他说“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接受你的爱”。结果虽然一样，但这样的方式，很体贴，很诚挚，很周到。


两个人穿过走廊向大门走去，李泽昊带着三分醉意，一脸潮红地迎面走过来。


白雁抬头，看到他，猜测他带着伊桐桐又来花天酒地，不禁有几丝忿怒。


“进展不错哦！”李泽昊都走过去了，眼风瞥见白雁和冷锋，又折回一步，语调平平，却分明带着一丝讥讽。


冷锋被他问得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不过倒也不用他操心，白雁抢先发了话：“呵，这进展要是与李老师和伊老师的天雷勾动地火比，那是小巫见大巫。”


李泽昊看向白雁，额头上青筋直耸。


他了解白雁和柳晶的关系有多铁，上次看房时，他就尝到了她的厉害。她就那么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和伊桐桐炸得灰头土脸。他的火不敢发，忍又忍不下，梗着脖子憋了好一会，才强压着脾气生硬地说：“白雁，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但我知道我活该让你对我有看法。但这是我和柳晶的事，你别不问青红皂白，就抡起棍子打人。柳晶她现在也过得不寂寞。”口气像是打翻了几百年的老陈醋。


“不寂寞？”


听他这么一说，白雁心头的火苗蹭蹭往上冒，“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别的女人苟且，柳晶也有错？对，对，她是有错，错在她以为你为人师表，道德高尚，有情有意，其实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一当代陈世美。”


李泽昊直直地杵在那里，血气往上涌，面红耳赤，深吸了几大口气才抑制想要发作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是移情别恋，那她好在哪？也不过隔了几个月，她不就和其他男人搂搂抱抱了。”


李泽昊闭了闭眼，想起早晨在医院看到的一幕，额上的青筋都要迸出来了。


白雁先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冷冷一笑，“难道你想要柳晶捧着个贞节碑，给你守节？不然就跪在分手的地方，等你玩腻了，良心发现时，回去陪她看细水长流？”


“白雁，你不是柳晶，你根本不懂我们之间的十四年的爱情。”李泽昊红着眼睛嘶吼。


白雁弯起眼角，笑得眯眯的，“我又不教书育人，当然不懂，可是她懂。”她呶了下嘴。


李泽昊回过头，呆若木鸡地看着伊桐桐脸色苍白地站在包间的门口。


“李老师，你去个洗手间，怎么这样久呢？”包间里探出个头，笑着向李泽昊招手。


“就来！”李泽昊低下头，目不斜视地从白雁和冷锋身边越过。


伊桐桐僵僵地站着，一动不动。


“进去呀！”李泽昊拉伊桐桐。


“别碰我！”伊桐桐甩开他的手。


李泽昊沉着脸，用力把伊桐桐拉进包间，“砰”一下关上了门。


白雁耸耸肩，“我们也走吧！”她对冷锋说。


冷锋发动车子，上了路，扭头看白雁，“别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想不到他一边搂着别的女人，一边还提十四年的感情，可怜的柳晶到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白雁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你不是说，如果有爱就不要去太计较？”他现学现卖。


白雁滑下半个车窗，让夜风夹雨吹进来，吹走胸中的闷气。


“柳晶他们曾经是甜蜜的，一帆风顺的，没经历过风雨。现在刚经了点风浪，他就弃下柳晶走人。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要同甜蜜、共患难。我与康剑没有甜蜜过，从认识起，就是风雨交加。正因为经历了这些，才意识到什么是最重要的。这不一样。想要遇见一份坚硬如磐石的真爱，很难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色，她渐渐安静下来。


冷锋始终很沉默。他想，经过了今夜，他对爱情的理解可能又有不同了。理解正确又如何，还有机会向谁诉？冷锋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极度狂欢的夜。


李泽昊当了几年的教书匠，第一次，男男女女，吃饭喝酒，唱歌跳舞，异性按摩，温柔乡中，熏得飘飘欲仙。


外面是寒风刺骨，包厢里却是暖风习习。


在祖国的南端，濒临某海滨的开放型城市，某私立中学的教导主任，来到滨江，招募教学精英。李泽昊是他们校长最最想招走的一个。


李泽昊不知喝了几瓶酒，自己也数不清，只记得这个姓万的教导主任，眼睛有点儿斜，一个劲儿地说：“李老师，给我面子，喝！李老师，我们那学校呀，风景如画，四季如春，年薪二十万，外加住房。”


李泽昊在暖风中，大脑还能保持正常运转，他口齿不太清晰地说：“要我去……可以，但我还有个条件，我……得再带一个人去。”


万老师暧味地眯着眼，“是伊老师吗？”


李泽昊瞪大眼，“你怎么知……道的？”


“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李老师的情况，我是了如指掌。”万主任潇洒地一拍胸膛，“这事，我们校长早有安排，只要李老师过去，伊老师，我们也接受。”


李泽昊心里面激动得像朵绽放的花，忙不迭地拿起手机。今天，他要在伊桐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他，李泽昊，虽然没做到大官，但以后，也可以让伊桐桐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看她以后还会不会再拿他与她那个前男友比。


此刻，李泽昊的酒醒得差不多了。


身后，万主任和几个教书匠仍在把杯换盏、热血沸腾，而眼前，伊桐桐的脸却如一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


“有话，回去再说。”李泽昊有些心虚。


今天，到底算是个喜日还是个霉日？


昨晚他不知怎么梦到了柳晶，两个人在老家的杨树林里亲吻，吻得难解难分、欲罢不能，他的手悄悄地解开了柳晶胸前的扣子，刚想往里伸去时，他就被尿给憋醒了。然后，满脑子就全是柳晶，再也睡不着。鬼使神差的，天还没亮，他跑去菜场，买了新鲜的鲫鱼，做了鱼汤馄饨，赶到医院，却撞见了柳晶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这一整天，心就揪着，没舒展过。


现在，心更像被谁用绳子扎着了，连呼吸都不顺畅。


“我偏要现在说。”伊桐桐就觉着有杆高压水枪在头顶，自己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不由地打了个摆子。她以为牢牢受她掌控的李泽昊，原来也会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


分手的念头像只水瓢，晃晃悠悠地浮上来勾引她。她看着那只水瓢，手伸过去，甚至已经握住了。心里面却有个魔鬼般的声音吓她，快丢开。


“为什么？”伊桐桐急得大声问。


“像你这样的女人，到了这个份上，一切情感都要为现实让位。”魔鬼道出了她心底的呼声。


伊桐桐委屈难鸣，身体瑟瑟发抖。她可以为康剑服从现实，可是不甘为李泽昊。


李泽昊被伊桐桐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时，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喝酒的人把注意力转向了他们两个，他感觉伊桐桐让他没了面子。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找不着，女人可多了去，谁怕谁？心一横，血往上涌，“好，那我们出去说。”


他粗暴地把伊桐桐拉出了包厢，暗想只要伊桐桐敢对他发脾气，他就立刻说分手。斩钉截铁，不留一点余地。他用力把脸板得死死的，内心却翻腾着。


“你老实告诉我，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那个像傻大姐似的土包子前女友？”这话，伊桐桐已经让了好几个点，并不为难李泽昊，只要他退后一步，把她哄一哄，这台阶也就下了。


可她说了“像傻大姐似的土包子前女友”，刺痛了已抑郁了一整天的李泽昊。他的眼中笼起一抹怒色，声音低哑却清晰。


“对不起，我忘不了她。”


伊桐桐一直死死地盯着他，面无表情，也不打断。


等他说完，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突地深呼吸，抬头，运气，扬手一记耳光，照着李泽昊的脸就甩了过去。


“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和你在一起时，我都是催眠自己，把你当成我的前男友，你看，你吻我时，我都是闭上眼的。”伊桐桐出奇的镇定，一点都不像抓狂的样子。


“啪，啪！”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钟，她话音刚落，还没眨眼，李泽昊一抬手，左右开弓，同样掴了她两个巴掌，比她的更响，更脆。


伊桐桐皎白的面容一下如发了酵的馒头，突地肿了起来。她像傻掉了，一动不动，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时对她唯唯诺诺的男人。


收回手，李泽昊冷漠地闭了闭眼，“我还要多玩一会，你先回去吧！”他没再看她，推门进去，重重地甩上了门。


伊桐桐呆呆地站着，什么意识都没有。


她木木地转过身，往大门走去。不远处，几个服务小姐同情地看着她，小声地议论着。她本能地走，脸上火辣辣地疼。她走到路边，抬手拦车，机械地说了一个地址。


头发上淋了几滴雨，滑到脸腮，很凉。


车在市政府招待所前停下，她靠着一根电线杆倚着，一动不动。


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四周空荡荡的静，招待所的门房里灯亮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开始拨手机号码。一拨通，就被按掉，她不死心地再拨，当她第六次拨过去时，对方关机了。


伊桐桐苦笑，拭去脸上的雨珠。突地，她听到一声车响。


雨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前，门打开，康剑撑着伞跨了出来，车掉过头，走了。


“康剑……”伊桐桐跑了过去。


康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伊桐桐脸红得不正常，明显有些肿，全身淋得像个落汤鸡，人都快站不稳了，头晃晃地低下来，抓着他的手，口中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刻不停。


“怎么回事，你被谁打了？”


伊桐桐不说话，只呜呜地哭个不停。


康剑眉头紧蹙着，瞧着看门的老头探出身，忙把伊桐桐拉到伞下，怔了怔，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华兴公寓。”他对司机说。


他没见过伊桐桐这样子，不方便把她带进招待所，又不能把她扔到雨里，他想来想去，把她送回公寓好了。


他又打开了手机。他在路上看到伊桐桐的来电时，以为她仍是不死心，盼着能和他重新来过，烦不胜烦，就把手机给关了。


“你男朋友呢？我帮你打电话，让她来陪你。”


手机的屏幕一闪一闪，电池快没电了。康剑抿了抿唇，想起来白雁和冷锋出去吃饭，回来后要给他电话的，心里面不禁有些着急。


“不要提他，不要提他。”伊桐桐哭得更凶了，惊得开车的司机都回过头，问要不要停会车？


康剑无奈地一摆手，“不要了，快开。”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白雁的。


康剑捏着手机，迟疑了一会，按了通话键。


“领导，你刚刚干吗关机？”白雁嘴巴里在嚼着什么水果，脆脆的，听起来很多汁。


“我可能不小心碰了关机键。”


“哦，我到家了。唔，手好酸，独臂真不方便。”


“菜好吃吗？”康剑把身子别过去，尽量离伊桐桐远一点。


“领导，你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楚。”


伊桐桐突然提高了哭声，哭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伤心、所有的难过……


“领导，你身边是谁在哭？”白雁这下，听清楚了。


“先生，你要去的是华兴公寓的几号楼？”这时，司机一个大拐，进了小区大门，问道。


“十六号！”伊桐桐抽泣着回答。


康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白雁那边沉默下来了。


“白雁？”康剑喊着。


屏幕一黑，手机没电了。


康剑自嘲地耸耸肩，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呀！


下午四点，他听滨江纪委的一个领导说，华兴被省纪委的专案组喊过去谈话了，到这个时候，华兴还没出来。


早晨市政府领导班子碰头会，丛仲山在会上唉声叹气，面沉似水，向大家沉重通报，他向省政府提交的宽大政策的申请给驳回了。


一般情况，某个领导一被双规，然后就像蜘蛛网似的，能一下子扯出一大串的人。作为当地的父母官，都会在这时向上级申请一个期限，让有关联的官员在某日之前，把受贿的钱交到廉政账户上，当查到你时，你出示缴款书，就不予追究。毕竟一个市出多了贪官，父母官脸上也无光。


现在，专案组已抓进去六个了。丛仲山忙去省城活动、打点。


报告到了陆省长手中，陆省长义正辞严地把他训斥了一通，说他这是姑息养奸。


会场上，沉闷得如一潭死水。


“同志们，我尽力了，你们好自为之吧！”丛仲山习惯性的目光，探照灯一样扫向全场，最后落在康剑身上。康剑一脸平静。


伊桐桐踉踉跄跄地下车，要不是康剑手伸得快，她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向了他，悲伤地看着他，“你……能送我上楼吗？我真的没有一点力气。”


康剑没有说话，扶着她走向电梯门。电梯一开，他替她按了“16”，然后，他退了出来。


“康剑……”伊桐桐绝望地看着他，挡住电梯门，眼角挂着眼泪。


“桐桐，我们之间该说的都已说完。人走在路上，不能往回看，而是要笔直地向前走。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忙的事、该关心的人，我们，已经过去了。”他把她的手推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遮住了伊桐桐的泪容。


康剑转身，出租车还在外面等他。


他说了白雁的地址。


车开到楼下，白雁租处的灯已经熄了，他在雨中站了一会，抽了支烟，转身离开。


到了招待所，把手机充电，再拨白雁的电话，白雁关机了。


接下来的三天，白雁的骚扰电话就没了。康剑打过去一次，她说在医院里拆线，不方便接听，然后就挂了。


合上电话，康剑就开始心神不定，感觉像有力却使不上劲，生命里突然成了一片沙漠。心里没着没落的，发慌。脑子里好像有一团草，凌乱地堵在一起。他在办公室里怎么也坐不住，让简单开了车去旧城的工地转转。


车子开得很慢，走走停停。他看着车窗，看着正建筑着的房子、冻得光秃秃的河岸、仍坚强地泛着绿色的树木，一切无声地滑过。以前坐车他总是让简单开得快再开快，自己则不停地接电话和打电话。


“这里，以后会成为滨江最漂亮最时尚的地方。”他对简单说。


简单专注地看着前方，心情也很沉重。作为康剑的专职秘书，他知道康助现在的处境差不多是背水一战。


转了一圈，车又开进了市政府大院。


“康助，市委紧急会议，在十楼会议室。”小吴跑过来，说道。


“是哪方面的会议？”简单问。


“我向安排会议的办公室秘书打听了下，说是出席的人有省纪委的领导。”小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康剑。


康剑悬了太久的心“啪”的一声平稳着落，他拿起笔、会议笔记，大步流星地向会议室走去。


如果猜测不错，今天应该是专案组向滨江市政府的交底会，也就是说，代表专案组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结果就在今天揭晓。


会议室里，气氛肃穆，省纪委专案组的组长严厉，端坐主持席，表情凛然，两旁分别是丛仲山和市长。其他人，也一一就坐。在场的各路诸侯，摸爬滚打，哪种场合没见过，但这样的阵势，却经历得不多，个个显得很谨慎的样子。


康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朝严厉礼貌地颔首。严厉是小西的父亲，和他家曾住过一幢楼。


他看康剑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严厉看人到齐了，就跟丛仲山和市长示意了一下。会议由丛仲山主持，严厉发言。


会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目前，大家知道的情况，是双规了六人，城建局的宋局和招标办主任已被转送检察院立案，等待批捕，另外四个建筑公司老总在接受完调查后，平安出来。所有人从眼帘下面偷瞄严厉，心想这次康剑在劫难逃了。


陆涤飞微笑地用水杯盖荡着茶叶，然后喝一口，再微笑地看向大家，笑容温和谦逊。


严厉咳嗽了两声，开始讲话，内容很短。讲完之后，一些人的表情开始松驰，一些人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是严厉讲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不管大家反应如何，片刻后便是热烈的掌声。


严厉说，专案组在省委的统一部署下，对滨江市的领导干部进行调查，调查组一共七人，兵分两路，经过三个月的努力工作，查出只有几个同志自身不检点，受贿卖官，现已作出处置，但大部分是清正廉洁，成绩卓著，希望以后再接再厉，继续开拓进取。


康剑自始至终，无波无澜。心里面却犯了个嘀咕，专案组都来了三个月，之前，康云林还在职，他怎么没向自己提过一句？


掌声平息，丛仲山起身，朗声说：“既然调查工作结束，那么今晚大家可以一起放松地喝几杯，这不算影响工作吧！”


严厉没有推辞，笑着答应了。


“我们陆书记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严组长。”丛仲山说。


“酒可以喝，礼不能收。”严厉摇头。


“严组长先看看是什么礼，再作决定。”丛仲山从身后拿过一卷字画，慢慢展开。


严厉顺手接过字画的一角，字慢慢显现出来，“剑胆琴心，浩然正气”几个字跃然纸上。


“涤飞的功底没丢呀，字还是写得这么好。”严厉啧啧称赞。


陆涤飞不自然地笑着说：“我这就是在严组长面前献丑，主要是想表达我对严组长的一番敬意。”


严厉大笑，“这礼，我收下了。”


会议结束差不多天就快黑了，所有的人就直奔政府宾馆餐厅。


“怎么样？”陆涤飞与康剑走在后面，陆涤飞拍了下康剑的肩膀。


“还能怎么样，准备写反省报告吧！”康剑面无表情，“分管的辖区里出了这么多事，不能把责任往下推，我也要负领导责任。”


陆涤飞打了哈哈，“这个不过是表面文章，怎么，你帮他们找老婆，还得包他们生儿子吗？手长在他们身上，他们要收贿，谁管得了。旧城改造，那么大块肥肉，谁不想分一口？”


“你也想吗？”康剑扭头看陆涤飞。


“想呀，我又不是圣人，喜欢钱，喜欢女人，喜欢豪宅，可是我不敢。康剑，你想吗？”他的眼神挑衅般带有几分奚落地迎视康剑。


康剑正要讲话，手机响了。


陆涤飞刚好也看到严厉在向他招手，谈话中止。


“康助，华兴呀！”号码很陌生，但一出声，康剑就听出来了，“今儿天不错，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吃苦了吗？”康剑问。


“那些小儿科的雕虫小技算什么，我是混江湖的，黑道白道闯荡，什么场面没见过。康助，你放心，咱不是个什么人才，但绝对够朋友。”


康剑扯出一丝很淡的笑意，“我还有点事，改日给你压压惊。”


“行！”华兴挂了电话。


康剑站在清冷的寒风中，心控制不住的变暖、发热，感觉浑身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特别地想吼，想笑。眼前的乌云全部散去，他又看到了天边的万丈阳光。这时，他比什么时候都想白雁。


不作多想，他拨了电话过去，白雁正在做晚饭。手拆线之后，又养了几天，除去那层纱布，手逐渐灵活，她忙不迭地想活跃手指。


柳晶傍晚时把行李收拾了，说，“雁，你手也好了，心里的阴影也没了，那我搬回去啦！”说话时，眼神躲躲闪闪。


“你不怕简单再找你？”白雁关切地问。


“他……他能找我怎么样？杀了？剁了？”柳晶两手插腰，意正辞严，心底深处，却无法自欺欺人地说，难道她就没有一点期待与简单再不期而遇？


简单，个子不算高，样子也不很帅，还有点娃娃脸，但爱笑，有见义勇为的精神，对爱情执著。夜里睡不着时，她忍不住会拿简单与李泽昊比较，就凭对感情执著这一条，简单就占了上风。但同时柳晶也感叹，她怎么就那么背，没遇到这么个从一而终的男人呢？


白雁笑笑，没有挽留柳晶，随她去了。


当爱情来到的时候，也许我们还不知道，可是该发生的终将是势如破竹，挡也挡不住。


掌心有一道鲜红的疤痕，碰到冷水，仍感到有点胀疼。白雁尽量做事都用热水，炉子上的水刚沸，手机在响，她一抬手，烫了下，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吹着。


“是我！”康剑的声音饱含柔情蜜意。


“我听得出来。”白雁夹着手机，腾手把炉火熄灭，又开了冰箱，拿出酱瓜。


“在干什么？”


“做晚饭。”


“我晚上有个应酬，招待省纪委的领导，我必须要喝一点酒，给我留点粥，我结束了过去吃。”


白雁揭粥锅的手一滞，柳眉拧着，然后缓缓地展开，轻吁一口气，“康剑同志，你身为政府工作人员，最起码的做人原则是什么？”别人在落难的时候，是脆弱的，切不可落井下石，但在他春风得意时，是超强的，尽可以泼冷水，丢白眼，含讥带讽。


“呃？”康剑一愣。


“就是要言而有信。你好像忘了，这是我租的房子，不是某某超市、某某公园，任何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随时笑迎四方宾客。在我的租处里，我有权利接待我喜欢的朋友，也有权利拒绝令我讨厌的人。我曾宽宏大度地容忍过你，在某一个时期，让你自由出入。但是在十天前的一个夜晚，你答应我，只要我送你下楼，你就不再打扰我。有印象吗？”


“白雁，你是不是怪罪我把所有的衣服全拿走了？对不起，那事我做错了，事实上，它们现在全像抹布样扔在沙发上，今晚，我还把它们送回去。”康剑认罪的态度诚恳至极。


“领导，你听不懂中文吗？”白雁气得鼻子都歪了，你那几件破衣服还是送到华兴小区十六号楼去吧！


康剑叹了口气，有些委屈，“白雁，能不能宽大处理下，不要太上纲上线。那天，你还要求我早晚向你各汇报一次，这可是你允许的打扰。”


“你做到了？”白雁哼了声。


康剑叹气，老实交待，“没有，不过，我们俩是同一个人，你打扰了我，就等于是我打扰了你。”


“这能一样吗，领导？我是我，你是你！我想怎么骚扰你都可以，但是你不准打扰到我。”白雁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这不是明显的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康剑不满。


“怎样，你想告我？”白雁蛮横地问道。


“不敢！”目前，滨江还没有这样断家事的衙门，康领导摸摸鼻子，把委屈生生咽下去，然后很诚挚地问，“那么，你何时会骚扰我？”


“我又不是变态，就想着骚扰人。好了，没事我挂了。”白雁没好气地挂上电话。


手机一合上，脸上狰狞的表情立刻变作一丝得轻松，她仰起脸，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领导没事了，终于没事了，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但是，白雁拭去泪水，康领导在那个雨夜，却和伊美女扯到一起，这件事，她非常非常感冒。


她向来是黑白分明、奖赏清楚的人，一事归一事，就凭这个，她要和康领导好好生一次气。


事实证明，共产党的干部很多时候都是“言而无信”的。


白雁吃完晚饭，梳洗好，躺在床上看了会书，又看了一集狗血韩剧，感到困意上袭，把电视关了，脱衣准备躺下时，听到外面“砰，砰……”有人敲门。


“谁？”白雁没有像柳晶说的那样，心里面阴影全没了，她警觉地看着外面，背后的汗毛根根立起，声音都走了样。


“白护士，是我。”简单答道。


白雁披衣下床，只开了盏小灯，趴在门缝里往外看。见鬼，外面黑通通的，什么也看不到。


“柳晶她今晚回去住了。”白雁以为简单是找柳晶的。


门外，简单难堪地咳了几声，“白护士，康助喝醉了。”


康领导喝醉了？


白雁感到有点纳闷，喝得太醉，送到医院洗肠胃去；喝得一般醉，回家找根筷子，压住舌根，吐个干净，然后蒙头大睡；喝得微醉，那就继续莺歌燕舞、纸醉金迷。送她这里不太合适吧！


就在她忙着找理由与康领导划清界限时，简单又说话了，夹带着急促的喘气，“白护士，麻烦你快开门，康助太沉，我撑不住了。”


说话间，只听简单吃力地闷哼了声把什么重物倚在了门上。


“哦哦！”有什么话，进来再说。白雁慌忙中，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衣能遮体，不伤大雅。


门一开，简单扶着康剑像颗炮弹一样闯了进来，要不是白雁接了一把，两个人会直挺挺地栽到地上。


“白护士，康助到了，我就不打扰。晚安！”简单抹了把汗，连水都没喝一口、没多瞟一眼，很礼貌地道别。


“简秘书……”白雁看着像团烂泥模样瘫在沙发上的康剑，急了。


简单微笑回头，“不要送了，白护士，我一个人可以下楼的。你照顾康助去吧！”说完，很体贴地替白雁拉上了门。


白雁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嘴巴变换了各种口型，最终无奈地放下手臂。


“白雁……”沙发上的醉鬼突然坐了起来，脸红得如关公似的，眼神游离迷蒙，“我想喝茶。”


白雁气闷地翻了个白眼，“我还想睡觉呢！”心里面一肚子的火，可是对着个满身酒气的人，发也发不出来，只能和自己生闷气。


“我也想！”康剑抿抿干燥的唇，托着额头，“白雁，你别乱晃，快坐过来，我看着你眼花。”


白雁瞪了他一眼，到厨房给他倒了杯茶，从冰箱里找了块冰块扔进杯中降温。


“给！”她端着杯子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喝完了，休息下，回招待所睡去！啊……”


白雁瞪大眼，身子僵如化石，端着杯子的手不住地颤抖，水从杯子里泼出了一半。


康剑毫无预警地欺身上前，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整个头埋在了她的胸口，不知用了多少力，钳得她好痛。她睡觉时没穿内衣，身上现在就穿了一件棉睡衣。隔着一层棉布，她迅即就感觉到了他滚烫的温度，接着，她突地又感到胸前有一点温热的潮湿。


康领导在哭，白雁发现了一件事。虽然他只发出一点泣声，但从他微微战栗的双肩，她确定。


白雁呆住了，涨满郁闷的心缓缓地舒展，被一种心疼所代替。她不说话，不乱动，就这样让他抱着。


屋子里静得只有两个人心跳的“砰砰”声。


官场上的应酬，说穿了就是无休止的喝酒，无休止的问候，无休止的谢谢，无休止的客气，无休止的说假话，甚至无休止的折腾，但这也是工作。


康剑一晚上，很积极地敬酒，对于别人的敬酒，也来者不拒。他懒得打“酒官司”，他急切希望应酬赶快结束，他满脑子想着的就是来到白雁这个小小的公寓，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来证实这不是个梦。


一切，用过山车来形容这一阵的心路历程，真的不为过。


他失去过白雁两次。


第一次是离婚，他心碎、失魂落魄，但是他的心没有死，他相信，只要两人心中还有爱，一定可以跨过这道大坎。在白雁面前，他不介意丢脸，不在乎装无耻、赖皮。其实，这世间，男人都是有着两张面皮。一张在外面装模作样的扮强人，另一张是摘下面具之后的真面目。


这一次，他真的是感到眼前一团漆黑，什么星光都看不见。父亲退职，舅舅们远在北京，一个救援的人都没有。这一切又是自己的咎由自取，怨不得老天。如果白雁没有让他尝到家的温馨、爱情真正的滋味，他一旦进去了，最多是感到事业的失挫，有点失意，心却不会疼。可现在一想到他将会永远失去白雁，康剑就感到心被紧紧揪作一团，疼得牵扯全身。


他从没有如此绝望过。


奇迹出现了。


他又能抱到白雁了，又可以畅想有她参与的以后的每一天，又能看到她俏脸上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又能听到她对他发火、调侃、撒娇、甚至讥讽。康剑疯狂地吸收着白雁身上的热量，谈不上此刻是从低谷到漫步云端，至少是实实在在的走在路上，眼前万丈阳光。


这样的搂抱已不能让他满足他此刻的心情，突然间，康剑抬起了头，奋力一拽，把她拽进了怀里，不等她惊呼出声，也不管杯子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他一腿，就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的唇滚烫，覆在她的唇上，像会把她灼伤。白雁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挣扎，她拼命地扭过头，躲开他的唇，叫道：“领导……领导……康剑……康剑……松手！唔……”


康剑听不进，霸道地用舌撬开她的牙，扣住她的颈，让她动弹不得。


唇舌一相撞，白雁本能地想退缩，康剑的舌已裹住了她的。冬天的客厅有阵阵凉意，但白雁浑身的体温一下就被点燃了。她睁大眼，康剑伸手盖住她的眼皮，手掌轻轻落在她的额际，温暖的、干燥的，只余呼吸和清晰的心跳声。她的手渐渐从他的肩上落下，滑到他的胸前，隔着毛衣，能碰触到“砰……砰……砰……”的节奏。


白雁轻轻地叹了一声，有时候，欲望是本能，或循序渐进，或长驱直入，你只愿沉迷，无力喊停。那不一定是身体的渴求，反倒像是灵魂深处孤独已久的攀援，让人紧紧抱住，不能撒手。


康剑的舌，饥渴地吮吸着、搅拌着白雁的，直到白雁感到快要因为窒息而死之前，他才抬起头。淡淡的灯光下，白雁看到他的眼神湿润而深邃，如静默的夜海，水下却是暗流潜伏，很快就要在海面上掀起巨滔骇浪。


白雁情不自禁地眨了一下眼，感觉到康剑的肌肉一块块都紧绷着，她瑟缩地合上眼，感觉到康剑的唇再次落了下来，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慢慢地下移。他的胳膊越收越紧，好像要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他的吻比刚才的有力多了，疯狂多了，带着从身体里漫上来的情愫。她攥紧康剑的手，也是越攥越紧。她感觉到他的手打开了一颗她睡衣的扣子，又一颗，然后他的唇落在她的锁骨上。


“阿嚏……”在冬天的凉意与呼吸的灼热间，白雁不自觉地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喷了康剑一头一脸的唾沫。


康剑一愣，良久才回过神来，急忙伸手掩上她的睡衣。他似乎还有些脸红，但眼神中仍然带着来不及消退的沉迷。他脱下外衣包住她，让她坐在他腿上，紧紧地搂着。


直到白雁脸上的羞红稍微褪了一点时，才听到他喃喃地在她耳边说着：“下雨的那晚，简单送我回招待所，在路上接到她好几通电话，我就关机了。谁知道我下车以后，发现她站在招待所门前，脸不知被谁打了，又红又肿，淋得像个落汤鸡，问她话，她却只哭个不停，什么也不说。我没办法，把她送回了公寓，当你打进电话时，我在出租车里，手机恰巧没电了……啊……”


这次，换康领导失声惊呼。


同样没预期的，白雁突地抬头，咬了下他的唇，唇上立刻沁出血珠，在他吃痛时，白雁成功地从他怀中挣开。


“干吗告诉我这些？”白雁冷冷地问。


“白雁……”康领导想拉她的手，被她一掌狠狠地拍开。


“她淋了雨，你就无奈送她回去，然后有没有在床边喧寒问暖呢？我的手被刀刺成那样，没听你问候一声，你还在那时告诉我不再打扰我，然后，就走得干干净净。康领导，欺负我很有成就吗？你今天是喝醉了酒，走错地方，做错事，我可以原谅，但不会有下次了。”


这小女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康剑懵了，“白雁，你听我解释……”


“你能保证你现在神志清醒，解释的话可以当真？”白雁束紧睡衣，昂起头。


“我可以。”康剑郑重点头。


白雁突地笑靥如花，“康领导，你现在酒已正式醒了，请打道回府吧！恕不远送。”她热情周到地跑过去替他开门。


康剑伸出长臂，揽住她，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腮，恶狠狠地问：“你设圈套给我钻？”


“设圈套的人是你吧！假装醉酒、骗我开门、再非礼我。”撅起小嘴，低声地埋怨。


“白雁，这些日子，我想你都快疯了……”很没出息的共产党干部康领导趴在弱女子的耳边，承认自己的无措，“但是我不能来。幸好，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又有机会弥补你，这真好！”


要是你心里面没我，你完全可以不开门呀！康领导心里面比蜜还要甜。


“谁说有机会？康领导，很严肃地告诉你，我很生气。”


“嗯！生气是应该的。”领导表示赞成。


白雁斜眼，“在我没发火前，你还不快闪。”


领导心虚地瞟了瞟卧室里的床，咽了咽口水，收回目光，四处张望了下，嘟哝道：“你这里怎么没客房？”


“我这里还没花园呢！哎，”白雁戳了戳康剑，“我是租给自己住的，不是随时准备招待不法之徒。”


话音一落，两个人一惊，不禁想起那晚的抢劫。


“罢了，”康剑捕捉到白雁眼中一掠而过的恐惧，心中一疼，“那我今晚就在沙发上凑合一夜吧！”


“天气冷，你回招待所去，外面能叫到车的。”人也见到了，抱也抱过了，再留下来，容易擦枪走火。


“我这一身的酒气，人家司机还不敢拉我呢！有多余的棉被吗？”康剑把身子埋进沙发，摆明了不想再动弹。


白雁咬了咬唇，扭头进卧室给他抱来棉被、毛毯，还找了双拖鞋让他换。


“白雁，”她进卧室前，他又叫住了她，对着她微微一笑，“今晚，我就是想离你近点。有时候，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能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开心。”


她怔了怔，转过身，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子，浅浅地吻了下他的唇，“睡吧！”


白雁上床后，不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康剑熟睡的鼾声。她翻了个身，轻笑着合上眼。尽管他们的前景并不一定是如花似锦、花好月圆，但这一刻，听着他的鼾声在身边，就已足够。


爱，很诡异，更没标准可言。爱上一个人，不是他是个令人敬仰的英雄、是令人叹服的才子、是道德模范，不是他有多大的成就、官居几品，不是他腰缠万贯、家有良田千顷，不是他帅比潘安、面如美玉。


当爱情发生的时候，哪怕他是亡命之徒、占山为王的草寇，你也会愿意跟着他亡命天涯，上刀山、下火海，喝凉水、吃馍馍。


康领导，实在算不上是个好男人，有前科，出发点不良，现在身上还有政治污点。


但爱一个人不是寻找一个偶像。爱了就是爱了，心动没有理由。


休假后第一天上班，白雁顶着一对大熊猫眼。


护士长考虑到她的手伤刚好，碰到太多的消毒水对伤口不宜，没安排她进手术室，让她负责整理几天的手术档案。


早晨第二台手术是冷锋的，进手术室前，他特地进档案室看白雁，还让她把手张开来，让他看了看。


“昨晚没睡好？”他对手伤的康复很满意，看到那一双熊猫眼，他挑了下眉。


白雁脸一红，“昨晚外面有点吵，我睡觉浅。”康领导喝过酒，睡得太香，兴奋地打起呼噜伴奏，害得她这一夜差不多没合眼。早晨起来，拉着个脸，任罪魁祸首怎么哄，都没搭理他。


冷锋深究地看着她，“最近和明天有联系吗？”


白雁摇头。


“我们昨天通过电话。他已经到了俄罗斯，接下来是封闭式训练和军事演习，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等他回国，才能给我们打电话。他让我替他问你好，让你对自己别太苛刻。”


白雁捏着手中的笔，猜测冷锋一定和明天说了自己与康领导的事，明天懂她吗？她咬了咬唇，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淡淡地笑笑。


“中午一块去餐厅吃饭，别太晚，不然又吃不到我爱吃的什锦炒饭。”冷锋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出去。


“嗯！”白雁在后面答应得很大声。


冷锋涩然一笑。


白雁以为自那晚和冷锋认真聊过后，冷锋就会对自己慢慢冷淡的，心中稍微有点失落，不为别的，只为她和冷锋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明天。冷锋身上某些地方和明天的习惯很像，让她感觉很亲切。在白雁的心中，也早把冷锋当成是和柳晶一般重要的朋友。她早想过，如果冷锋疏远她，她能理解。


现在，冷锋还在，让白雁感到特别的开心。


午休前一刻钟，白雁开始收拾档案，准备早点去餐厅等冷锋。柳晶从外面鬼鬼祟祟地进来了，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听说，昨晚康领导又去你那了？”柳晶笑得非常的暧昧。


“消息挺灵通的么！”白雁斜睨着她，“小简秘书给你通风报信的？”


柳晶闹了个大红脸，扭扭捏捏地挪到白雁面前，“别顾左右而言他，快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消息，确实是简单告诉她的，时间在一大早，语气是非常的兴奋。


“柳晶，你知道吗？我们领导昨晚去白护士那儿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说那还不是干柴遇烈火，哈哈，只要他们复婚，那么我们的春天也就会不远了，是不是？”


柳晶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蓬着头的人咧咧嘴，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是你的春天要来到了，我的春天还遥遥无期。”口气很奇妙地带了点酸味，她知道简单做梦都想着女友回头。


简单一愣，在电话那端傻呵呵地笑。


“你一大早，就为告诉我这事？”


“不是的。我现在不那么忙了，后面几个晚上都有时间，如果你不上夜班，我们一起……”


“我没空。”柳晶寒毛突地根根竖着，她突地打断了简单的邀请，然后就急匆匆挂了电话。还没转身，手机震动了下，有短信进来。


“柳晶，如果你不想提那晚的事，那么我就再也不提。你想知道康助是怎么追白护士的吗？如果想知道，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如何？”


柳晶扮了个鬼脸，吐吐舌，回了条短信，只有一个字“好”。奇特地，心里面突然就如窗外缓缓升起的冬阳，暖暖的。


“嗯，是去了。”白雁把档案归位，关上玻璃门，老老实实地点头。


柳晶打量着白雁，“那……没发生什么事吧！”


“该发生的都发生啦！”白雁严肃认真地回答。


“我的神，你们……也酒后乱性？那个康领导，说真的，我挺瞧不起他，脸皮老厚老厚，都说离婚了，要给对方自由、尊重，他这算什么，三更半夜闯进门，摆明了就没安好心……”


“喂，喂，”白雁拍拍一脸打抱不平的柳晶，“他是我前夫！”


“是呀！”柳晶呛了一口口水。


“我的前夫，有我教导就好。”人么，都有点小心眼。如同自家的孩子自己怎么揍都行，可别人动一指头，就如同割肉一般的疼。同样的道理，康领导，她想怎么开刷都行，但不能让别人欺负，柳晶也不行。


“雁，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柳晶差点背过气去。


白雁讨好地笑笑，“我是替你着想的，小简秘书是他的下属，要是你和小简秘书终成眷属，你若得罪了他，会影响小简秘书的光辉前程，所以，这仇人还是我来做。”


“雁，你个死样……”柳晶羞得上前来撕白雁的嘴，白雁身子一矮跑了出去，两个人一路追赶着来到餐厅。


冷锋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柳晶气喘喘地停下脚，羡慕地扭头看白雁，想她一离婚，行情看涨，不仅前夫是旧情难舍，还有个官僚盯着，医院里，又有冷锋这样的优质男人守着，而她不卑不亢，生活有条不紊。反观自己，前男友与美人出双入对，自己还与一个陌生的男人上了床，把生活弄得是一团乱。


人比人，气死人。柳晶叹气。


冷锋看到柳晶，把白雁拉到一旁，悄声问，“你和他前男友争执的事，告诉她了？”


“没有。她听了会更伤心。”白雁摇头。


冷锋赞许地微笑，寒眸暖暖。两个人并肩向窗口走去。


“柳晶？”买好饭，白雁一回头，柳晶和别的护士挤一桌去了。


柳晶诡笑着，挤眉弄眼，指指天花板吊着的灯泡。


白雁失笑，“那我们自己坐吧！”她落落大方地对冷锋说。


冷锋低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无力。



省纪委专案组走了后，滨江市政府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又到年末，各个办公室忙忙碌碌的，一个个走路都带着小跑，这样的会，那样的会，更是不断。


圣诞节这天，康剑把手里公务处理了下，问简单下午有没有别的行程，简单说没有。


他让简单把车钥匙送过来，说有点事出去办一下。开出了市政府，他才给华兴打电话。他没有去华兴大饭店，而是去了郊区一个体育馆，那里有温水游泳池，他想畅快地游个泳，然后和华兴聊一聊。


其实这温水游泳池也是华兴的产业，不过，是华兴的一个亲戚出面投资的。华兴怕树大招风，处事很谨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温水游泳池。华兴的身子早就虚了，游个一来一回，就趴在岸边喘个不停，康剑实实在在地游了二千米，停下来喝水，两个人走进一间隐蔽的房间。


“康助，我是那个严组长亲自问话的，没怎么受折腾，先问我是不是给宋局行过贿，然后是招标办主任，我说谈不上行贿，就是吃个饭，送两条烟和几两茶叶的事。他说那两个人都交了，宋局多少，主任多少。我一听是那个数，反正行贿不犯法，他们俩下了水，我就自保吧！在问话记录里，我签了字。”华兴说。


“其他没问别的？”康剑慢慢喝了口茶，问。


“他说有人检报我与你之间来往频繁，我说谁没几个朋友呀！他说你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让我离你远点，不要把你拉下水。康助，我猜测他们是捕风捉影，其实根本没证据，事实本来就没有证据，市里的干部中，你最廉洁了，我和你讲，他们那个手都比你长，我只是没理他们。”


康剑沉思了一会，点上一支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华兴，蓝色烟雾在窗前扩散。


华兴眨着眼，等待他的发话。


“你没别的事瞒着我吗？”康剑问道。


华兴挠挠头，小眼睛在眼帘下方转了几转，突地嘿嘿一笑，“康助，你信不过我？”


康助浅然一笑，“我只是问问而已。”


“康助，你放心。我这人为朋友两肋插刀，绝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何况是对我有恩的康助你呢！”华兴拍着胸膛，落地有声。他真的没有瞒着康剑什么，除了白雁来找过他那件事。不过，那件事是小事。


康剑点头，“出去再游会，然后早点回去。”


“不一起吃个饭？”华兴很惊讶，今天晚上，华兴大饭店里有自助晚会，邀请了滨江方方面面的人物，还有乐队和魔术表演。


“下次吧！”康剑抬手看墙上的钟，“我要赶着去买北京烤鸭。”


华兴瞪大眼，掏掏耳朵，他没听错吧！


康剑拿下毛巾，矫健地一跃，跳进了泳池。


华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是商贸中心工地的施工经理打过来的，折身又进了房间。


“什么？拖欠农民工工资？妈的，前几天不是刚发过吗？嫌少？狗屁！唐经理，你听着，谁敢再伸手要钱，你给我用刀把他的手给剁了。奶奶的，我就不信，治不了几个土包子。又不是不给，是现在手头不好周转，明年再给不行呀！再说，我要是全给他们了，他们明年不来，现在建筑工人很紧张，让我怎么办！”


华兴骂骂咧咧地收了线，脸色气得铁青，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才走了出去。


康剑又游完了四圈，准备上岸穿衣。


凡事是开头难，然后就容易多了。自从有了一次同屋共居，康领导陆陆续续地把自己的衣服又捎进了白雁的租处，顺带也把自己捎进去了。


开始的时候是偶尔来蹭个晚饭，吃完了回招待所；后来变成了只要没应酬，下班了就过来吃晚饭。白雁上夜班，他也来，晚上顺便就睡在这里。白雁不上夜班，他偶尔留下睡沙发；再然后就变成了常常留下睡沙发，偶尔在看完文件之后，去卧室吹空调暖一暖，看看电视，偶尔偷个吻，搂一搂。


白雁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要是把他这行径说给别人听，别人一定会觉得她在瞎编，这人和那个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凌厉、冷峻俊雅的康剑市助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康剑不仅可以经常吃到白雁的“独门绝艺”，还有人洗衣服，还有人给他买暖暖的毛袜子、毛手套。有时，两人会在周末去看场电影，散场后，哈着热气，站在街角买烤山芋，吃完，再手牵手地谈着电影情节，一路走回家。


有天晚上，为了赶个会议发言，他加班，和白雁通话时，随口说晚饭吃得不太多，饿了。白雁特地打了车送夜宵过来，现包的虾仁馄饨，每只里面都有一只大虾，配上鲫鱼汤，鲜美可口。


在寒冷的冬夜，冷冰冰的办公室，坐在一堆文件中间，吃完这样的一碗馄饨，康剑觉得心里长了只手，挠呀挠，痒痒的、酥酥的。他对白雁说现在经济不景气，不要再乱花钱，能省则省，别打车了，加完班，他开车送她回家。


这是个好建议，白雁同意了。


他在看简单写的发言稿，上面被改得纵横交错、五彩缤纷。白雁担心地说，这样还回去，简单肯定很难为情。


康剑神秘地笑了笑，“一个聪明的秘书，绝不会把稿子写得不需要领导动一个字，那样领导就成了个读稿人。真正的文稿应该把自己和领导有机地结合，使领导对文稿似曾相识又觉得陌生，似曾相识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陌生又令他有新鲜感，沉浸在创作的兴奋中。”


“写稿有这么多的技巧，我还以为简秘书是老实人呢！”白雁耸了耸鼻子。


他怜爱地捏了下她的小鼻子，“简单从来就不简单。”


加好班，都快午夜了。不知该说不幸还是幸运，电梯出现了故障，卡在九楼。在等待检修工来的一个小时中，他脱下大衣给白雁取暖，白雁舍不得他受冻，于是，他把白雁抱在怀里，大衣盖在两人身上。白雁冻得上下牙齿打着战，一再地往他怀里钻。


他的腮搁在白雁的头发上，嗅到了一种很清纯的香味，他整个人一颤，立时热流飞溅，手本能地探进了白雁的衣内。


白雁的身子越来越软，软成一团，在他怀里拱着、扭着，双手在他的胸脯上抚着，很重很重。


他的血便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要不是检修工在外面喊，真不晓得接下去会发生什么。电梯门打开，两人都着装整齐，但白雁却不好意思抬头。


回去的路上，他恨不得把油门踩到二百码。


令他哭笑不得的是，当车停下，发现白雁没撑住睡意，在后座睡着了。他把她抱上楼，在床边看着她的睡容，坐到天明。


还有其他……康剑想着，就眉眼带笑。这种日子，比蜜恋还蜜恋，比新婚还新婚。


他以前忍受的所有孤独和寂寞，从有了白雁起，一一得到了弥补。


白雁前几天无意中提到北京烤鸭很好吃，他记在了心上。想约她去烤鸭店吃，她不肯，他打听了下，有条街上有外带的烤鸭卖。


穿好衣服，从体育馆出来，康剑打开车门时，感觉脸上一凉，他伸出手，一片雪花悠悠地在落下来，在他掌心融化。


“下雪了，今晚上要冷了哦！”华兴说。


康剑嘴角勾起一抹笑，“冷得正是时候。”

第三章 月亮代表谁的心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稍晚一些。


康剑提着纸袋，下车时，他仰起头，雪花已经很密集了，落下的速度很快，不时有一两片落在他的眼角。开车回来的一路，他又把与白雁认识的一点一滴回忆了一遍。越回忆，越感到这份情缘是上天注定的，上楼时，脚步都带了风。


白雁在做晚饭，大门背后贴了张笑眯眯的圣诞老公公，窗台上还挂了几个气球，简陋的屋子里也有了几分节日的感觉。


“领导，你去超市了？”白雁听到开门声，探出头，刚好看到康剑把纸袋中买回的南北各式风味一一拿出来，很惊讶。


“我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各样都挑了点。”康剑抬头，白雁今日穿了件米白色的套头毛衣，特别修身，腰间扎着围裙，显出优美的胸部、纤细的腰肢。


“人家有没有问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白雁很不厚道地问。


“人家只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不大，再过几天，能嫁人生孩子了。”康剑脱下大衣，挂上衣架。


“去！”白雁扬起手臂，捶了他一下，康剑顺势一拉，长长的一吻，彼此的嘴唇仿佛黏在了一起舍不得分开。白雁昏头转向地用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头发摩擦着她的脸颊，酥酥麻麻的感觉。


许久，他才松开了她，贴着她耳朵，暗哑地说：“外面下雪了。”


白雁睁开眼，突地推开他，“对，那我们早点吃晚饭，这大雪夜，客厅里没空调，睡在沙发上会冻着的，你吃完早点回招待所。”


康剑气得咬了下白雁的耳朵，拉着个脸，进厨房洗手，拿碗筷。真是个不识风情的笨丫头，他心里面骂了一句。


白雁在他的身后吐了下舌头，羞得两只耳朵红通通的。


吃完饭，康剑照例是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看人民网，收邮件，白雁收拾完，洗了脸，捧着个热水袋，进卧室看晚会了。


电视一开，调到综艺频道，正好是台湾的陶喆在台上闭着眼，深情地吟唱：



“都怪那晚的月光


浪漫得让人心慌


其实原来没有怎样


只是夜有一点凉


爱忽然难舍难放


弯弯月亮在天上


看我们爱得痴狂


什么誓言都不要讲


我的吻在你肩膀


在你耳边轻轻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那么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oh yeah


圆圆月亮在天上


看人们聚散无常


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爱恨心里已两茫茫


yeah 我没有想像坚强


初一十五的月亮(有些忧伤)


天天变得不一样(在你脸上)


原来所谓地久天长


也只是误会一场


那首歌我慢慢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不会变


月亮代表我的心”



听着这歌，就像有一枚石子，突地扔进了白雁平静的水湖，水光涟漪，波纹荡漾。她从电视上转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失神了。


当手机响的时候，白雁吓了一跳。


音乐挡不住地从门缝里往外流淌，康剑竖起了耳朵，第一次觉得流行歌有时也很合时宜。他微笑地把电脑关了，走进卧室暖和暖和。这公寓的房东很抠门，只舍得在卧室装了台空调。数九寒天，客厅与卧室，有如两个季节。


电话是柳晶打的，说没事干，约白雁去看午夜电影。


白雁扭头看康剑，康剑也在目光灼灼地看她，“我……不想出去了，天气太冷。”


心急促地跳了下，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火石闪了闪。白雁慌乱地避开了视线。


“喔！”柳晶懒懒地挂了电话。


白雁趴在窗台往外看了看，雪已经把地上下白了。


“领导，你真的要走了，不然一会车都不好开。”白雁说道。


说完了，有些莫名地后悔。可能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而且又是节日，又是雪夜，有个人陪着，多温馨呀！但领导的眸色浓烈，带着异样的迫不及待，令她羞窘又慌乱。可以走到那一步么？


“嗯！”康剑认真地看着她，确定她不像是开玩笑，真的站起身，去拿电脑包。


白雁一见，神情发僵，唇抿得紧紧的，有一句话在嘴角犹豫，然后还是咽了下去。她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关门，怅然若失。


“外面雪下得太大，车不好发动，我留下？”康剑突然收住脚步，灯光从他的两肩洒下，映着白雁恬美的小脸。


“呃？”白雁还沉浸于自己的失意中，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留下，我不睡沙发。这是天意。”他用下巴磨蹭她的发心。


“那你睡哪？”白雁的头抬得太快，康剑的下巴撞到了她的额头。


白雁忍不住“哎哟”一声。康剑顾不上自己的下巴，赶紧拨开白雁捂住脸的手想查看，见没什么事顺势亲了下她的额头。


这一亲，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下。


白雁双眸如湖水般荡了几荡，浑身上下弥散着暖暖软软的气息，像暗夜里一块灼铁把康剑的心霍地点燃，“白雁……”他叹了一声，一把揽过白雁，不加停止地吻了下去。


其实他根本不想走，下楼，再上楼，给小女人一个台阶下而已。


这雪夜，可是他盼了很久的。她是他从前的老婆，将来的老婆，一生一世唯一的老婆，他有成千上万的理由，经得起法律、道德，八卦的检测，他应该把她抱在怀里，揉进体内。


他将白雁越搂越紧，却觉得自己两只手根本不够用，搂住了肩膀又漏了腰。他紧紧顶上去，恨不得把白雁嵌进自己的身体。


一股陌生的电流腾地窜过白雁的四肢百骸。这是第一次有人摸到了自己私密的地方，白雁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在紧张地收缩，她想拂开康剑的手，但反倒被他握住攥紧了。他的手大而有力，烫得惊人，像在努力抑制住什么，那压抑的力量感传导到她的手心。她忍不住把腹部贴向了他，却不知这样子一吸一吸，把康剑最敏感的部位吸得风生水起。一种强烈而迅猛的反应在两人之间来回过电。


康剑闭上眼，闷哼了一声，抱起白雁，笔直地走进了卧室。


“领导……”白雁无助地喊了一声，有点恐慌。当康剑坐在床上看着她打电话时，那眼神就让她预感到今晚要发生什么。她有些小小的紧张，可是又隐约地有些期待。


这个激情之夜，在半年前，就该上演了，他们已推迟得太久太久。


既然决定了爱这个男人，那就把自己交给他吧！她安慰自己。


她感到康剑温柔地脱去了她的毛衣，在空调热风的吹拂下，皮肤只觉得干燥、温热，突地，康剑吻上了她的胸，胸前一点点的濡湿，像小婴儿痒痒的探求。她觉得渴，喉咙发干，想喝水，但康剑压在她身上，没办法动弹。


她睁开眼，康剑的唇印了上来，然后是耳朵、脖颈，每到一处，都像是一串火焰同行。忙碌的不只是他的唇，他的手从胸摸向了她的腰带，轻轻一松，手贴着她平滑的小腹，目标明确地慢慢下滑。


老天，白雁惊呼了一声，本能地夹紧了双腿。


“雁……”康剑魅惑地舔着她的耳朵，轻哄着让她放松，“是我……”


他温柔的声音有着神奇的魔力，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全，她缓缓地打开了腿。


这些羞于启口的地方，在他修长的手指拨弄下，白雁感到整个灵魂都脱了窍。


终于赤裸相对了，白雁紧张、忐忑、害怕、羞涩，当身体与身体，没有一丝阻隔地贴在一起时，她才知道刚才那过去的一刻只不过是小小的热身，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康剑的胳膊在她腰下，有点硌，但恰好让她觉得她整个都在他怀里，恰好他坚硬的部位抵着她的柔软。她感觉到此刻，他已经像一把拉满的弓，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箭嗖地飞出。


但他仍在强忍着，满头的汗，蒙蒙的一层，浮在额头上，他啄吻着她干燥的唇，吮吸她的脖颈，等着她为他盛开，为他绽放。


“领导……那个……”白雁突然弱弱地说。


“哪个？”康剑柔声细问。


“没有那个……会怀孕！”白雁连脚趾头都羞红了。


康剑抬起头，抓抓头发，似乎也有点不自然。然后他跳下床，拉开化妆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盒。


白雁瞪大眼，那是柳晶一帮色女送给她的新婚礼物，她搬家时没舍得扔。


“你怎么知道的？”白雁惊愕地问。


“在原来的家里，我就知道了。”康剑眼底闪过一丝羞窘。


白雁跌回床中。


康剑一打开纸盒，被里面的五颜六色刺激得有点抓狂。但现在，顾不上了，他随手拿出一个，撕开，真是崩溃，是橙色。


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他眼一闭，戴！


“哈哈！”白雁眼角的余波偷瞄到康领导身下的鲜艳，忽然捂住嘴，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把刚刚一团迷离的暧昧气氛冲淡得一干二净。


“不准笑。”康剑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我……忍不住，好像……胡萝卜……”白雁很没良心地说。


康剑恨不得掐断眼前这个细脖子，可是看着灯光下那张生动得漾开的小脸，那闪闪的酒窝，眼睛晶亮如一面湖，目光柔软地注视着他，他突然窒住了呼吸。


“有这么大的胡萝卜吗？”他忍不住粗粗喘口气，惩罚地咬了下她的唇，紧紧地压住白雁，他的手握住她的腰，感受到她细腻的皮肤在他的手心里一点点的升温。


“基因良好的可以呀！”白雁不怕死地回答。


“专心一点！”他大脑皮层里的毛细血管好像都要爆炸了，丝丝缕缕都在燃烧，灼热地燃烧，烧得他再也承受不住。


“老婆！”他低唤了一声，下一秒，腰间一用力，将自己的坚硬慢慢填满了她的柔软。胡萝卜找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白雁咝地抽痛得发出呻吟声，他低头再次吻住她，温柔地磨蹭着唇瓣，有抱歉、有怜惜、有幸福、有骄傲。


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她白皙的胸前。


白雁闭上眼。康剑用唇的火热、脖颈的激情、耳边的挑逗、窃窃的私语、胸前腰腹的欲望，一波又一波的柔浪，抚慰着她初次的疼痛。


“康剑……”她听到自己用像虫鸣的声音低喃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小雁……”他知道这是她最爱的名字，他回应着，一次又一次，眉眼间全是缱绻与温柔。


从此，她不再只是白雁，而是与这个男人密不可分了。一个男子，一个女人，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以后，拥有了彼此，一切都好。


窗外，雪舞风嘶，良宵刚起。房间里，一室春风，花开正好！


晨光透过密封的窗帘，把室内一点点地照亮。


白雁长长的睫毛眨了两下，又把头埋进被窝，翻个身，想继续睡去。


“咝……”一阵突然漫上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地抽了口气，这一动，更觉整个身子像被坦克碾过似的，腰以下统统不是自己的。


她苦着个脸睁开眼。


“早，小雁！”康剑已经醒来一会了，对着瞠目结舌的白雁微微一笑，探过头，深情款款地一吻。


白雁呆呆地张开嘴，任他攻城掠地，为所欲为。


“领导。”这不是一场春梦，这是真的。她睡在他的臂弯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被子下面密贴的身子告诉她，两个人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般，不着寸缕。


白雁的脸呼地一下红透了。


昨天晚上的一幕幕儿童不宜的画面，像投影般在脑中闪过。


作为一名护士，她又曾在妇产科工作过一阵，对于男女间的亲密之事，没少听过。初夜的恐惧，只要经历过的人都绘声绘色地描述过是如何如何的可怕。


“你知道蹂躏这个词的意思吗？”柳晶在口沫横飞讲述后，看白雁一脸淡然，有些愤懑。


“就是摧残。”白雁说。


柳晶闭了闭眼，“从女孩到女人的过程，不亚于是一种摧残，而让你再碰上一个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懂的青涩小子，那比摧残还要摧残，再加上紧张、羞涩，唉，不堪回首。”


“那你说遇到一个技术熟练的作案者会不会好受点？”白雁好奇地问。


柳晶瞪了她一眼，“我又没遇到过，怎么知道？”


昨晚，当康领导的手在她身上温柔游走，意乱情迷地喊着她的名字时，白雁是羞涩，是紧张，但她不害怕，她相信已不是青涩小子的康领导是不会让她痛的。


大错特错。她疼得一根根头发都在叫嚣着，大力地推着康领导，让他出来，可他一后退更加疼，于是又严令他不要动。好不容易疼得轻点了，康领导额上的汗珠渗出密密的一层，眼中含着恳求、怜惜，他更加缠绵热情地吻她。


她心中一软，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他继续向前律动，她又疼得呲牙咧嘴……上半夜，前进后退，后退前进。最后，康领导总结经验是那个橙色的安全套太粗糙，咬着牙撤出来，拿下安全套，重新整装上阵。


在白雁一声惊呼中，他终于成功了。他喘息着喊她的名字，吻她的头发、耳根、眼睛，呻吟着伸手过去掰开她的手指，同自己十指缠绕，她狠狠地掐着他的手，十指连心，他低吼，也不知道是因为哪里的窒感，在她慢慢适应了他之后，动作愈发狂野。


这才是真正的心与身体的完美契合，没有一丝的缝隙。在攀上顶峰的那一瞬间，康剑觉得人生再也没有一点痛楚和遗憾。


欢爱之后，她静静地躺在他怀中，蜷着身子背脊贴住他的胸膛，他吻着她的颈侧，问她痛不痛，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摇摇头，模糊不清地说累。


“睡吧！”尽管他精神还很好，但心疼她是第一次，他吻吻她，轻拍着她的后背。


此时，午夜已过。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把她扳过身，与他面对面，“小雁，你爱我吗？”真的，他没有听她对他表白过，他知道她对商明天的感情，如果同样是爱，那是对谁的更深一点？


“我要睡。”白雁嘟哝着，拍开他的手。


这个问题很重要，康领导心中忽上忽下的，他摇晃着她的肩膀，“明天是周六，想睡多久都可以，现在先回答我。”


白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幽幽地吐出一个字，“笨！”


康剑笑了，笑得傻傻的，用额头磨蹭着她的脸腮，“对呀，我是笨，所以你说明白一点。爱我吗？”


“不说。”白雁俏皮地一笑。


“真的不说？”他坏坏地弯起嘴角，挠她痒痒，惩罚地吮吸她的唇，舌头扫过她的口腔，和她的舌缠绕在一处，由轻柔到慢慢加重，直到她发出轻微喘息声，她不得不求饶。


“大侠饶命，我说，我说……”她曲着身子，在他的怀中扭来扭去。


却不知，这一番折腾，把康领导刚刚压下去的战火重新点燃了，但他硬生生忍下了。


白雁看着他突然黑如夜海的双眸，里面的温柔让她眩惑，她半合上双眼，粉腮如霞，“康剑，我爱你！”她迎上了他的炽热。


所以，所以，这一刻，她才疼得犹如车轮狂辗过的一张纸片。


康剑看着她又是翻眼睛，又是歪嘴巴，内疚地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昨晚太急切了，太自私了，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不准看！”白雁死死压着被子，横眉立目，怎么也不松手，“你先起床，然后关门，下楼，去上班。”


“今天周六。”康剑叹了口气，就是不是周六，他也要休息一天。这么特别的早晨，他一定要陪在白雁的身边，以后每一年的圣诞节，都要好好地重温。


“领导没有休息天。”夜色迷茫，人可以丧失理智，但此刻光天化日下，白雁真一时没勇气面对两个人的裸裎相见。


康剑失笑。这时，康剑的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他不理，然而室内安静，手机在硬质柜面震动得没完没了。


“快接呀！”白雁催道。


康剑无奈，抱着她，半坐起躺倒，被子往下一落，露出大半个身子，顺手拿起手机来接听。


“康助，早！”简单恭恭敬敬地问候。


“早，简秘书。”


白雁不打算旁听他的电话，想趁机摸到衣服穿上逃之夭夭，可是她刚一动，康剑就牢牢搂住了她，翻一个身，将她固定在胸前。


“康助，今天下午两点，丛书记要召开个扩大会议，正局级以上的干部都要出席。”


“嗯，会议内容是什么？”


“年底的安全大检查，要求康助发言。”


白雁被他搂得不能脱身，看到他的腋毛有几根特长，不禁动了恶作剧之念，蓦地扯住一根，轻轻一拉。


“那你准备下材料，一点前放在我办公桌前……白雁别闹，痛呢！”康剑语声温柔，白雁红了脸，马上伏在他的肩头不敢动了。


电话那端，简单愕然地瞪大眼，扭头看看窗外冰天雪地，再看看手表，七点还没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康领导此刻正在哪里。


“好的，康助，再见！”简单差不多是飞速地合上了手机，然后大口大口喘气。


康剑说了再见放下电话，却见白雁从他身上抬起头，下巴支在他胸前，一脸的似笑非笑，不禁笑了，将她抱起来一点对着自己的脸，“现在想怎么闹，我陪你。”


白雁撅起嘴，眼一眯，“你刚刚是故意叫出我的名字？”


“不然叫老婆、宝贝？”他戏谑地对她挤挤眼。


“这下，简单一定什么都猜到了。”接着，柳晶也知道了。


“你在担心什么？我们是成年男女，又不是少男少女偷吃禁果。”


白雁瞪了他一眼，“我在担心影响康领导的光辉形象。”


“我的形象也是你的。”康剑叹口气，再把白雁抱紧点，掖好被子。虽然不着衣冠，但他神情却非常认真严肃，“白雁，我们结婚吧！”


他没有说“我们复婚吧”，而是说“我们结婚吧”！白雁心中一怔，抬起头看他。她懂他的意思，这一次，纯粹是两个人理清了心中的情结，确定了彼此的感情所属，因为爱而想要结合，用婚姻把两个人维系在一起，直到长长久久。


上次的婚姻，是一个错，他们才决定离婚。


离婚，让一切回到原点，他们重新找到自我，重新去看待对方，重新发掘心底的爱。


“白雁，我做梦也不敢相信有一天我会过得这么幸福。之前，我也说过，我不相信婚姻，也不认为我会有这份幸运。我想一辈子，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做点实事，孝敬妈妈，就这样过吧！现在，我变得贪心了。我不仅想要婚姻，我还想要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儿，如果可以，我们再生一个儿子。你别忙摇头，让我说完，是的，我爸妈，你妈妈，现在都还是阻隔。不过，白雁，我们俩都能越过我们心里面的障碍，相爱了，他们接受我们，不过是迟早的事。有时，我唯心地想，是不是上天看我们长辈间的孽缘无法化解，才安排我们相爱的。对我有信心一点，好吗？我会说服我爸妈的。”


白雁眨眨眼看着康剑，心里面蓦地暖暖的，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妈妈那边，你其实不要放在心上。”


“白雁，等商明天下次回来，我要请他吃饭，郑重地向他道谢。”


“呃？”白雁记得清楚，他们见过的仅一面，好像是拳脚相加、头破血流的。


“我谢谢他打醒了我的愚蠢，谢谢他对你的关爱，谢谢他在你最孤苦时的陪伴。没有他，哪有我如此自尊自爱又漂亮的老婆。”


“你……嫉妒他吗？”


康剑微笑，“不嫉妒是假的，但我觉着这妒忌让我有动力，有压力，我时时刻刻记着要对你更好点，这样才能遮住他在你心里面的影子。”


“康剑，明天他是我精神上的支撑，他就像太阳一样，因为有他，我才能忍受下许多别人想像不到的委屈和无奈，我才能跌倒了再爬起来，对一切都抱有希望。”


康剑悄悄叹了口气，真是个傻丫头，当着新婚老公的面说别的男人这么好，真以为他是圣人吗？幸好他知道她与商明天之间只是精神上的一些交会，不是男女之情，不然真吃醋了。


“这里还疼吗？”他轻轻从被子下面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触碰，不着痕迹地挪开话题。


白雁被他的手碰得面红耳赤，老老实实地回答，“第一次很疼很疼，第二次好一点。但现在下面像撕裂了样，火辣辣的。”


“以后就不会了。”他俯身在她脸上亲一下。


“不会有以后的。”她恶狠狠地说，怎奈绯红的面容出卖了心底的羞涩。


“老婆，我想过我们如果想尽快结婚，有一个最好的法子。”他瞟了眼窗外，时间还早，抱着她慢慢钻回被中。


“什么办法？”


他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你敢……啊，昨晚我们没有……”她想起了昨晚没有发挥作用的橙色的安全套，那不是代表昨晚她就很不安全了。


立时，白雁吓得花容失色。“快起来，我们去药店买避孕药。”她推他。


“去药店多冷呀，被子里暖和，难得一个休息天。”他扣紧她的身子，不让她动弹。


“可要是怀孕了怎么办？”白雁都快哭了。


其实，怀孕了更好！他不知梦见过多少次三口之家去公园野餐的情景了。


“生下来呀！”这是理所当然、求之不得的事。


“你知道父不详是什么滋味吗？”白雁气愤地瞪着他。


康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他按着她的小腹，“关于她的父亲，你有哪一点不清楚我说给你听，姓名、血型、身高、体重？”


白雁闭了闭眼，低下头，抿着唇，“我是说……未婚先孕很丢脸的。”


“你想去买事后避孕药，对吗？”康剑不想理论了，避重就轻。


她点点头。


“既然是事后，那就是事情发生之后才用得着。”现在，先让事情发生吧！


他不假思索地吻住了她，一点点加深，深入而霸道。


结果，当康领导梳洗完毕，出发去办公室向白雁告别时，她只“嗯”了声，再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康剑温柔地含笑带上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不得不承认，白雁对小简秘书真是有一点了解的。


正午时分，柳晶像团风似的，刮了过来。白雁在熟睡中被敲门声惊醒，睁开眼，一时搞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雁，你在里面吗？”柳晶用手敲不开门，换上了脚踹，再不行，亮起了嗓门。


“在！”白雁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沙哑，慌地披衣下床开门，到了门口，又感到房间某种气味太浓，想了想，掩上卧室的门。


“还在睡？”柳晶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白雁，一个劲从房门的缝隙中往里瞟。


“这么冷的天，不睡觉做什么？”白雁脸红红的，“你在客厅里坐会，我进去穿个衣服。”


柳晶眼一眯，“你光着身子的样子，我都见过，现在再想到羞涩会不会有点晚？”


“去你的。”白雁推了她一把，知道柳晶是为何而来，索性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把门打开。


“雁，你走路的姿势和表情都很怪！”柳晶跟在白雁后面进卧室，突然嚷了起来。


“有吗？”白雁慌忙站正，让面部肌肉放松。


“你这样子，很像是初夜之后的身心重创，不会吧！”柳晶惊讶地眨眨眼，“好歹，你也曾是个有夫之妇。”


“柳晶，你还挺像个专家学者呢，要不要写篇论文发表发表？”白雁叹气，自顾穿衣服，不再理她。


柳晶笑着凑过来，又能看到白雁脸泛红霞，她心里面替白雁感到开心，“看来你对康领导还是余情未了。”


“你呢，和简秘书是梅开二度？”白雁没好气地问。


柳晶跳了起来，“雁，你别污蔑我俩的清白，人家简秘书是有女友的人，我们在一起，什么事都没发生。”


“真的？”


柳晶咬了咬唇，“除了一起吃过几次饭，看过两次电影，打过几次电话。不过，都很纯洁的。他说他的女友，我说那个陈世美，然后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谈你们。哈，雁，我终于知道康领导挺腹黑的，当初他追你，还曾让简单和小吴打掩护。”


“你们两个大白痴。”白雁斜了柳晶一眼，叠被、洗漱，抽空看了下手机，有三通来电未接，都是康领导的，她睡得太沉，没听见。


“你咋骂人了？”柳晶嘟起了嘴。


“聪明人能做你们那事？放着大好的时光，不畅想未来，居然在那怀旧和八卦。”白雁觉得这两人挺迟钝，似乎需要别人在后面推一把。


柳晶突然像萎了般，耷拉着头，半天没说话。


“吃饭了吗？”白雁收拾好了一切，感觉肚子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柳晶摇头。


“我没有力气做，我们去对面的老妈菜馆吃点。”白雁忍着腿部的不适，挽住柳晶的胳膊。


时间已经过了中饭最忙碌的时候，两个人点的汤菜很快就上来了。


“雁，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柳晶吃着饭，仍在琢磨白雁那句话的意思。


白雁喝了口汤，放下汤匙，看着柳晶，“柳晶，你觉着简单这个男人怎么样？”


“挺有担当的，对感情执著，身在衙门，却无官侩之气。”


“你和他在一起时，你会悄悄地拿他和李泽昊比吗？”


柳晶眼神躲躲闪闪，不自在地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一开始会，我想着，要是李泽昊像他这样该有多好呀！后来，坦白地说，和他一起，我根本不会想起李泽昊这个人了。”


“柳晶，”白雁握住柳晶的手臂，微微一笑，“你看，真的没有过不去的坎，真的没有忘不掉的人，真的没有治不愈的伤。老天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这么好的男人，你干吗还要迟疑呢？”


柳晶茫然地摇头，“雁，简单他心里面还装着他的女友。”


“也许他的心里有她的影子，不过，现在也很淡了。因为能舍得把这么好的男友抛下的女人，不值得他这么留恋。所以，这时，你更应该用你的温柔、宽容、细腻包裹着他，让他离不开你，然后，他就是你的了。”


“我没这份自信……”


“你可以的。柳晶，我问你，你们一起吃饭、看电影，都是谁先约谁？”


“他约的我。”


“你有想过为什么他要找你，而没找小吴，或者别人呢？”


“可能我这人好相处。”


白雁挫败地耸耸肩，“真是被你打倒。如果你真不敢相信，我帮你试探下他？”


“怎么试探法？”


“我们四个一起吃个饭，吃饭时，我观察他对你的表现？”


柳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扭扭捏捏地低下头，白雁笑着拿出手机，还没拨，手机倒响了起来。


“起床了吗？”康剑温柔地问，身后传出麦克风送来的讲话声，人像是在会场。


“和柳晶在外面吃饭。”白雁娇柔地压低嗓音，怕柳晶听见，把身子别了过去。


“嗯，有没多穿点？今天温度低了许多。”


“都有。会议快结束了吧！”


“没呢，这到了年底，为了确保平稳欢度新年，各部门都在狠抓安全工作。一年辛辛苦苦地工作下来，要是安全上出了事，可就一票否决了。我开完会，要到几个工地转转，听说农民工这几天为拖欠工资闹得有点凶。新年一过，人大就开会，会上会通过城建市长人选，你家老公这时候更要好好为党国卖命。白雁，我晚上回家吃晚饭。”


“我等你。”白雁羞答答地等康领导借电波送了个蜜吻之后，才合上电话。合上电话，一抬头看到柳晶，眼一闭，她被康领导迷得把正事给忘了，“他们在……开会，我一会再打。”


柳晶戳了下她的额头，“见色忘友。”


白雁呵呵直乐。


两人结了账出来，身上有点暖和了，看外面银装素裹的，几个孩子在街边奔跑着打雪仗，不时有行人滑倒在地，两人看着有趣，不想回屋，决定去街上逛逛。


各个商场内残留的圣诞气氛还很浓，各种优惠活动仍在继续。柳晶买了一个打折的包包，一件大衣。白雁几天前看中的一件毛衣，现在五折，白雁欣喜若狂地买下，然后看到同品牌的一条围巾也不错，一起包了。她想着最好能给康领导买个什么，可是怕柳晶取笑，没好意思逛男装店。


两个人收获不小，心情也靓，买了两杯热奶茶，站在一家橱窗前边喝边对行人评头论足。


附近的地铁口，上来一拨人，柳晶不经意地瞟了一下，肩膀突地端了起来，“雁……”她轻唤了一声。


白雁抬起头，伊桐桐迎面走来。说实话，伊桐桐的确是个大美人，而且还是个很会装扮自己的大美人。


一身玫红的束腰齐膝大衣，黑色的随意围着的英伦风情的三角巾，黑色的长皮靴，在雪光的映照下，风姿绰约地一撩如丝般的长发，处处都是风情。


这样的美人，女人看了都惊艳，不谈男人了。


白雁看看柳晶，再看看自己，两人都是慵肿的羽绒大衣，被风吹得像乱草似的长发，像冻死鬼似的，再左一个包，右一个袋，就更像是半夜出来翻垃圾筒的冻死鬼。


白雁“扑哧”一笑。


“笑什么？”柳晶一脸战争前的紧张。


“我有一点骄傲。”白雁一挑眉。


“我有很多失败。”柳晶咬牙。


“不，你应该很庆幸。”白雁看着伊桐桐越走越近，好整以暇地把手中的奶茶杯扔到商场前的垃圾筒内。


伊桐桐也看到橱窗前的两人，一愣，折身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能说几句话吗？”伊桐桐冲白雁冷冷地点了下头，转眼看柳晶。


柳晶求救似的看白雁。


“那你们谈，我先回去了。”白雁见死不救地装没看见。以她对伊美女的了解，能这般放下手段找上柳晶，必然是和李泽昊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她可是清晰地记得那天在湘菜馆，李老师为柳晶的不耐寂寞大发雷霆之怨，而这股幽怨好巧给伊美女听见了。


“雁……”柳晶急了。


“不会耽误你太久。”伊桐桐说道。


“乖，去吧，待人要有礼貌。”白雁顽皮地挤了挤眼，转身向公车站走去。


柳晶无奈，很不情愿地和伊桐桐进了路边一家咖啡馆，找了个靠窗位置。


“有事快说吧！”柳晶想说的是“有屁快放”，但她想了下，换了种说法。


“你最近和泽昊见过面吗？”伊桐桐优雅地用小勺搅着咖啡，小心地掩饰着眼中的紧张。


柳晶拧起眉，“伊老师，我和你不同，我没兴趣和其他女人的男人见面、约会！”


伊桐桐紧绷的表情一松，“喔，其实偶尔见个面也没什么，分手后还是朋友。”


“也只有伊老师有这样的博爱。”柳晶冷笑。


“其实，我知道泽昊他对你仍然有一点负疚心理，但任何事可以迁就，唯独感情不能。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当初也这么痛过。”


“伊老师，”柳晶有点抓狂，“你今天要和我谈的就是这些吗？你们有多恩爱、甜蜜，我亲眼见过，你不需要再细细地描述。至于李泽昊是不是负疚，我没立场管，对于我来说，他已经连路人都不如。”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绝情如你，柳护士。你可以不祝福我们，但你要理解我们。我和泽昊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一个属于你的真命天子。”


“伊老师，你的工作一定无聊得透顶，时间多得无处打发，所以才会操心起我的情感问题了。我找不找真命天子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柳晶命令自己深呼吸、镇定，不然下一秒，她一定会把一杯咖啡泼向对面这个面色泛白的女人。


“当然有。你一天不嫁人，泽昊心里面的结就不能松开，我们的幸福就不完整。我既然决定了要和泽昊一起，就希望得到他的全部。”


柳晶又惊又怒，“伊桐桐，我真为你的理直气壮拍手叫好，可是你有没有觉得我没这份责任也没这份义务做到这些呢？你有本事让他忘了十四年的感情，投入你的怀抱，怎会没本事得到他的全部，你太小瞧自己了。”


“我当然有这份自信。我和泽昊只是想关心一下你而已。”伊桐桐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颤抖着，单薄的嘴唇张开又抿紧，抿紧又张开。


事实上，她早已溃不成军。自上次李泽昊打了她两巴掌之后，她与他之间就陷入了死局。但也是那两巴掌，也是那个雨夜，康剑把她送到电梯口说的那几句话，让她彻底地反省自己。


反省的结果是，她不能再挑三拣四，不能再东张西望，如果不揪着李泽昊，她会输得惨不忍睹。


女人赔不起的，就是岁月。人，最终要服从现实。


这次，她没有逞强，主动找李泽昊说话。李泽昊也不是不理她，但对她一下子就和其他同事没什么两样了。两个人不再同进同出，不再一起吃饭，而她的公寓，李泽昊再没踏进过。


她的心开始慌了，感觉李泽昊脱离了她的掌控，离她越来越远。


圣诞连着周休，放两天假，她想约李泽昊一起出来聚聚，好好地沟通一下，改善关系。找不着李泽昊的人，手机也关机了。


她看到柳晶，只不过是想试探下李泽昊和柳晶现在怎么样了，听了柳晶的话，她心里面安定了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们就省省吧！”柳晶呼地站起身，“拜托你以后看到我，就当不认识，而我也会这么做的。你慢慢地喝，先走了！”


柳晶出了咖啡馆，连呼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堵塞的心也没好转，再也没心思逛街，拦了辆出租回家。


夜幕完全降临，眼前的高楼灯火通明，柳晶扭头看着窗外，很没出息的，泪哗哗地往下流着，觉得又窝火又憋屈。这世间哪有天理，那个女人抢了她的未婚夫，还要求她保证他们幸福、完美，真是变态、人性扭曲。


哭哭啼啼地下了车，边抹泪边往公寓走去。


“晶晶……”黑暗里，突然走出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柳晶吓得打了个激零，借着远处的路灯，看清来人原来是李泽昊，气不打一处来，甩开手中的包，怒吼道：“你个陈世美，你们真的以为我很好欺负吗？告诉你，我不仅不会祝福你们，我要诅咒你们，你们不会长久；就是长久，也是互相折磨，不会幸福；就是幸福，也不会有孩子；就是有孩子，那孩子也是又笨又痴……”


“我已经和她分手了。晶晶，你还要我吗？”李泽昊上前一步，打断她的咒语。


柳晶身子一摇晃，“咚”地一屁股跌坐到雪地上。


他说：失去方知珍贵。


他说：最初的才是最真的、最美的。


他说：爱不只是一种感觉，还是一种相互间的尊重，更是细水长流的感动。


他说：他是鬼迷心窍，迷失了方向，现在回头，才知道错过了一个天下最好的女子。如果她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相信自己有能力给予她物质上、精神上最好的回报。


他说：人生没有几个十四年，他想牵着她的手，再走过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四年，直到牙齿掉光光。


他说：滨江是个让我无颜面对的地方，柳晶，跟我去深圳，我们忘掉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但是，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也会愿意为你留下。


李泽昊发挥他在讲台上的特长，一口气对着柳晶讲了足足有一节课的时间，中途没有停顿。


说完，他就像是一个为自己申辩完的犯人，站在被判席上，静静地等待着法官的判决。


要吗？柳晶问自己。


在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过，也梦到过，他回过头来找她，恳求她的原谅，说他是被美色所惑，一时把持不住，做错了。她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不是柳下惠，要求不能太高。看在十四年的感情份上，她咬咬牙，催眠自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毕竟，他是她深爱的男人。这就如同男人戴绿帽子一样，如果你能接受，日子就继续，如果不能，就分道扬镳。


晚上，独自躺在床上，外面的一切声响，她都误以为是他回家的脚步声。她一次次地起床开门，只见淡黄的灯影照在空荡荡的楼道上，她对着空气无助地叹息。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夏天结束，秋天来了，然后是冬天。即使她像走马灯似的在外面相亲，她的心还总为他留着。可是，她没有等到他回头，而是看着他与伊桐桐日渐情浓。她清晰地记得自己躲在街角的大树后，看着他与伊桐桐相拥着经过，他穿着时尚、发型新潮，温柔地看着伊桐桐，眼里都是笑意。他们走后，她从树背后走出来，抹了把泪，转过身去。


现在，他说他要回到她身边了，她的心为什么这样平静？


“晶晶，你出个声呀！哪怕是骂我，也可以。”柳晶的眼神无波无澜，看得李泽昊心里面打鼓。他伸出手想抓住柳晶的胳膊，柳晶阻止了他。


“对不起，李泽昊，我想你搞错了，我这里不是垃圾回收站。”柳晶低头，掸去身上的雪屑，把掉在地上的纸袋一一捡起。


李泽昊彻底惊呆了，脸冻得通红，瞬间又煞白，然后又如充了血般，火辣辣的发烫。


“你这样说，我一点都不意外。我确实是做了无法宽恕的事。可是，晶晶，我爱你，很爱很爱。如果你真的讨厌我，我会永远从你面前消失。如果你能原谅我，哪怕现在不能，只要你肯给我机会，等多久都可以……”


“李泽昊，”柳晶打断了他，“感情是双方的，不是全由你一个人的意志所主宰，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说复合就复合。当我哭着求你回头时，你说什么了，你说你已经伤害了一个女人，不能再伤害第二个。你当时很坚决，决定做我的罪人，现在干吗要出尔反尔？十四年呀，不是十四天，你放手得很洒脱，很坚决，那就让洒脱进行到底。”


“晶晶，我错了……”李泽昊喃喃地嗫嚅。


“这个错和你学生把作业写错是不一样的，没有办法订正。”


“是因为你喜欢上了别人吗？”李坚昊的心猛地一沉，绝望地问。


“和别人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可能是怕了吧！如果复合，再出现一个李桐桐、刘桐桐、吴桐桐，我们又会怎样？”


柳晶深呼吸，心里涌上来一种强大的、无处言说的委屈，让她的眼眶有点湿润，想哭，可是又被什么东西堵着，所以哭不出来。


“我们会经得起考验的。”李泽昊鼓起勇气，握住了柳晶的手。


柳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李泽昊，我不是不信你，我现在，是对自己不自信了……”


说完这话，她挣脱开李泽昊的手，发了疯似的往回跑。


“晶晶，我会让你再次相信我的。”李泽昊在身后，大声宣告。


柳晶抿紧唇，冲到楼上，门一打开，她跑进去，“砰”地关上，然后，泪如雨下。


第二天，柳晶眼肿肿地去上班，把白雁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受了伊桐桐的气，柳晶说不是，白雁再问，她怎么也不肯开口。


接下来两天，柳晶更加少言少语，常一个人坐在一边，呆呆出神，要不然就是埋头做事，让自己忙个不停。


白雁吃饭的时候，遇到冷锋，和他说起柳晶。


“她心里面装了事，需要好好地消化，你就让她一个人静静。”冷锋还是这句老话。


柳晶是藏不住事的人，就连和李泽昊刚分手时，也没这样，白雁真不放心，想着后天是元旦，决定把简单约出来，四个人吃个饭。


“元旦有什么安排？”冷锋问道。


“我只休两天假，能有什么安排，睡觉、逛街。你呢？”


“我去姐姐家看看，春节时，军校里的同学约了在北京聚会，我不能过去陪姐姐过年，先把新年礼物送过去。”


“明天会去北京吗？”


冷锋笑，“明天应该不会，那时，他估计不是在俄罗斯就是在蒙古。如果你想去北京，我可以顺便捎带。”


“我真没去过北京。”白雁很向往地撇了下嘴。过年，康领导回省城陪他爸妈，她不想回云县，又是一个人。


“那一起去吧！”冷锋抬眼，鼓励地看着她。


白雁摇头，“你们是同学，我像个傻子似的跟在后面算什么。春节时，我没事，就帮其他同事顶班。”


冷锋皱皱眉，低头吃饭。


元旦前一天，白雁下班有些早。这天有太阳，出医院时，西方天空还挂着一丝残晖，照射在未融尽的积雪上，折出五彩的光线。


市政府今晚在招待所新年会餐，康领导不回来吃饭，她不着急回家。把自己裹得严实实的，一路逛着，随意地走走。


不知怎么走到了滨江大剧院前，她习惯性地扭头看海报栏。新年，剧院不仅有新进的几部大片放映，晚上还有戏曲表演。白雁看到最醒目的位置上贴着白慕梅手拿团扇、在花丛中扑蝶的宣传照，停下了脚步。


画报上的白慕梅眉眼带春、风情万种，在珠翠、锦裙、浓妆的帮衬下，看不到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看来，她过得和从前一样的好。


白雁涩然地倾倾嘴角，收回目光，突地看到剧院的台阶前驶过来一辆黑色的宾利。浅浅的暮色中，车门一开，一位四十多岁稍微有些发福的男子下了车，手一伸，从车里挽出一个身着狐衾、梳发髻的窈窕女子，女子娇笑着，如同长在他身上的一根肋骨，黏得紧紧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地搂着上台阶，可能是察觉到什么，女子侧过了身，一眼看见了白雁。


四目相对，不温不热。


“白小姐，看什么？”男人笑问。


“我在看风景，黄总。明晚我的首演，你会来捧场吗？”白慕梅扭回了头，用在舞台上诉情的嗓音嗲嗲地问。


“我不仅要来捧场，还要送花，把你的化妆间都堆满了，让你做个花仙子。”


“我只要玫瑰哦！”


“美人的话，我言听计从。”男人的声音暧昧而又兴奋，几许急不可待。


语声越来越远，两个人消失在剧院高耸的石柱间。这是白雁从小看大的场景，她很习惯，不意外。对着夜色呼了两口白气，她向公车站走去。


上了车，手机突然响了，她拿出一看，眼闭了闭。


“今晚十点钟后，可以拨出两个小时，一起喝杯咖啡？”白慕梅问。


“天太冷，我不想出来。”


“哦，你如果想看戏，我给你留两张票。”


“我不想！”白雁回答得很快。


两个人突然沉默了。


“你没别的事，我挂了。”白雁先出声。


“你还是一个人吗？”


“不是。我和男朋友住一起。”


“你谈男朋友了？”白慕梅语调上扬，好像很惊讶。“他是干什么的？”


“国家公务员。”


“是康剑？”到底母女连心，白慕梅一下子便猜中了。


“嗯！”


“你们不是离婚了？”


“离婚后可以再谈恋爱呀！”白雁语气愉悦。


“你还真执著，随你的便，我排戏去了。”白慕梅没好气地挂上电话。


白雁放好手机，深呼吸，笑意浅浅。


康剑喝得微醺，过了十二点才回到公寓，白雁已经睡了。他没开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下来，揽住白雁，白雁嘟哝地探过头，埋在他的颈窝，“领导，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老婆！”康剑吻吻她脸腮，吻到了一点潮湿，他一愣，“白雁？”再摸到枕头，枕头也是湿的。


他坐起，要去开灯，白雁抱他紧紧的，“不要，我没事。康剑，如果我们不能一辈子到老，那就不要生孩子。如果生了孩子，不管怎么样，我们就要一辈子不分开。”


“怎么说这种傻话？”康剑躺回去，把胳膊垫在她头下，让她搁在他胸前，“我们苦尽甘来，好日子刚开始，这辈子我都嫌不够，我还想要下辈子呢！”


白雁吃吃地在他怀中笑了，“贪心。”


“告诉我，今天被谁刺激了？”处了这么久，他很少听她说这么丧气、无助的话。


白雁过了一会，低声说道：“我妈妈！”


他摸了摸她的后背，手移到她胸口，“心里面还难受吗？”


白雁摇头，“不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有你。”


“小雁，以前我特别不喜欢滨江，从省城过来，感觉像充军发配似的。但现在，我喜欢上滨江了，原来真的会因为一个人习惯一个城市，不管是对着江水还是车流。以后，你也会因为我慢慢忘记以前的苦痛和孤单。我们当然会有孩子，如果是男孩，那么我做严厉的爸爸，你做溺爱的妈妈。如果是女孩，我做宠溺的爸爸，你做严苛的妈妈。我们会疼他们，但不纵容。不一定要成龙成凤，但肯定要成人。好吗？”


“好！”她的声音有一丝哽咽。


两人贴得很近，她的呼吸暖暖地触到他的唇，他将她搂得更紧，密密地细吻着。


“小雁，春节，我们一同回省城过吧！”


她点点头，丑媳妇再次见公婆，不过，这次，她只许前进，不准后退。


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远远近近的万家灯火一直延伸到天际，两人相拥入眠，迎接新年的到来。


康领导元旦要到各建筑现场，向奋斗在施工前线的建筑工人拜年。白雁的四人聚会受到阻碍，到了晚上，只有简单赶了过来，康领导在建筑工地和农民工吃大锅饭。


康领导不是主角，到不到场无所谓。简单有几天没见到柳晶了，很是激动，又是讲笑话，又是说趣闻，还忙不迭地为柳晶夹菜。可惜柳晶没有互动，整个晚上都像满腹心事，要不是白雁接话，这饭吃得很冷场。


“她怎么了？”柳晶去洗手间时，简单问白雁。


“是不是你惹她生气了？”白雁目光灼灼地盯着简单，他怎么对柳晶像个熟稔的哥们儿，看得她很着急。


简单挠挠头，很纳闷，“我没有呀，之前见面都好好的。”


“那一会你送她回去时，你问问她。她都闷了好几天，你多关心关心。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啦，你们俩这次不要再喝醉了。”白雁戏谑地挤挤眼，觉着自己再留下来只会帮倒忙，于是决定闪人。她猜，柳晶一定有话要和简单说的。


简单脸红到耳朵根。柳晶从洗手间回来，见白雁不在，也没问。


两个人坐下来又吃了一会，出来时，发现白雁已经买过单了。


简单今晚有点兴奋，不想太早分开，像有一肚子的话要和柳晶说。柳晶沿着积雪的街道，慢慢地踱着。


“柳晶，我今天听我一个朋友说，我女友去了上海，在一家法资公司找了份工作，好像薪水蛮高，就是工作辛苦。”简单说，很平静。


“她能承受吗？”


简单苦笑地摇头，“不知道，就是承受不了，她也不会告诉我。”


“你可以主动问她。”柳晶情绪很低落，仰起头，轻轻地叹息。


简单呵呵地笑。


“简单，”柳晶停下了脚步，突然转过头来。


简单眨眨眼，“嗯？”


“我男朋友回来找我了，他要和我复合。”


简单的心像被什么重物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整个人都僵着了，“你……怎么回答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柳晶凄婉地一笑，“我……可能会同意吧，如果我同意，我便会和他一同去深圳。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白雁和康领导一合好，也给我们俩都带来了好运。”


简单呆若木鸡地立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中一片空白，感觉心很沉、很冷，没了支点。


“我没有好运。”他机械地自语。


“快了，你那么爱她，迟早她会被你感动的。”柳晶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也许吧！我……送你回去。”简单勉强挤出一丝笑，心堵得都不能好好呼吸了。


“不要了，我自己坐车，天气寒冷，你来来去去的，会冻着，我又不是娇气的小女生。”柳晶挥挥手，跑向街道，拦下一辆出租车。


简单怔怔地看着柳晶上车，车远去，消失在寒夜的霓虹灯影中。


许久，他这才捂着了胸口，和女友分手那一晚的疼痛突然又漫了上来，只不过，这次，更痛。


白雁早晨起来，眼皮跳个不停。她用指尖掐了掐，好了一会，当她坐下来吃早饭时，又开始狂跳不已，跳得半个脸腮都有点痉挛。


“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康剑见她眼睛挤个不停，凑过来看。


“不是东西，是眼皮跳。”她把脸仰起来给康剑看。


怪了，康剑一盯过来，它又不跳了。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心里有事？”康剑温柔地对着她的眼睛呵了口气，拿起筷子吃饭。


今天是一月六日，一年一度的人大会议今天召开，讨论新一届的领导人选，还要通过各部门财政预算，会议历时三天，他会非常忙碌。


“我睡得挺好，可能是天气不好，气压低？”白雁嘀咕着，狠挤了两下眼。


康剑笑了笑，两三口喝完碗里的粥，起身漱了下口，然后打领带、穿大衣，“你不会是担心我那个城建市长选举吧！”


“我才不操那个心，那是你的事。”


康剑整理好一切，走过来，把白雁拉起来，抱了抱，“虽然我很有自信，但我对结果也不是很在意。对于我来讲，有了你，万事满足。做城建市长也好，做市长助理也好，都是一份工作而已。”


白雁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不准讲这么没出息的话，我还指望跟着你耀武扬威呢，再说，也不能便宜了陆大公子，他只会吃喝玩乐，要是他做了城建市长，太没天理。”她可是很记仇的人，想当初，陆公子可是不遗余力地想陷康领导于污潭之中。


“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不过，我就当你是个鞭策，为了我老婆的宏伟目标，我今天就一定要赢了陆涤飞。”说完，狠狠地吻了下白雁，这才开门下楼。


“领导……”白雁心里面突然涌出一丝留恋，扰得她有点伤感。


“呃？”康剑转过身。


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任何消息，给我电话！”


康剑深情款款地看了她一眼。


门关上，白雁吁了口气，眼皮拼命地跳个不停，她没胃口吃饭了，草草地喝了杯牛奶，把碗筷收拾好，拿起包，出门上班。


在班车上，她打开手机，看看有没短消息还是未接来电。手机屏幕干干净净，一切都很平静。


白雁叹了口气，班车到站，她下车，向医院走去。一进大门，就看到几辆警车停在院中，她以为是夜里发生了车祸，警察过来处理。这种事在医院是太司空见惯了，她没多瞧，想着手术室昨晚值班的护士们一定忙翻了，不禁加快了脚步。


走廊上站着许多壮实的男人，看上去像工地上的民工，头发乱蓬蓬，粗布衣衫上沾满了灰尘，有的头上还戴着安全帽，一个个脸露惊恐，却又神情激愤，其中还夹杂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手术室大门上的红灯亮着，显示正在手术中。


“是车祸还是工地意外事故？”白雁换上护士服，别护士帽时，看到护士长从外面进来，她随口问道。


护士长昨晚恰好值班，疲惫不堪地摇了下头，“是凶杀案！”


白雁一惊，眼瞪得很大。


“商贸中心的工地上的外地民工，向承包商要工资回家过年，要了几次，承包商要么用各种理由推却，要么就避而不见。眼看着没几天就春节了，民工们一着急，昨晚把承包商的办公室给砸了，承包商一火，拿了把刀把冲在前面的一个民工的手给砍下来了，早晨刚送过来，现在正在里面接肢呢！”


“那个承包商是？”白雁的心砰砰直跳，手不自觉地曲起。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听说总承包商就是华兴集团。唉，真是造孽呀！养家糊口的大男人，现在没了一只手，以后怎么办哦？”护士长摇头叹息，“呃，白雁，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有吗？”白雁摸摸脸，咦，狂跳不已的眼皮正常了。



人大会议是九点开始，八点二十，康剑进了自己办公室，他整理桌上的文件和邮件，等待开会。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下来电号码，拧拧眉。


“康助……”电话一接通，康剑就听到华兴惊慌错乱的声音，心里面“咯噔”了下，“工地上出了点事，我出去避几天，你帮帮忙，尽力帮我压一下，该赔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事情别声张出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康剑镇定地问，立刻就预感到事情不会太小。


“你还没听说吗？那你一会就会听到了。”


“既然出事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能离开？”康剑凛然发问。


华兴叹了一声，“我是不得已离开，不然，要吃官司的。”


康剑脸色突变，握着话筒的手哆嗦了下。


“康助，在你选举的时候出这么大事，我真是对不住了。”说完，华兴就急急地挂上了电话。


“康助……”简单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不好了，商贸中心工地上出了流血事件，华兴集团的员工拿刀把要工资的农民工给砍了。”


康剑脸色铁青，在心里面低咒了一句，“准备车，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看。”


简单没有动，“不必了，康助。这事丛书记已经让陆涤飞书记去处理了，各大媒体现在都过来了，连《焦点访谈》的记者早班飞机也到了，网上现在都像疯了一般。丛书记说陆书记处理这些事情有经验，你是直接负责人，暂时不要出现。”


康剑默默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


“康助，开会时间要到了，我们该去会场了。”简单轻声提醒道。


康剑睁开眼，点点头。


人大会议是人大的主席主持的，会议上先是通过各部门的财政预算，然后是进行各个部委办局的领导人提名，你发言，我发言的，一直扯到中午，会议暂告结束，下午继续。


中午就在市政府食堂吃饭，简单又打听到一部分消息，砍断手的民工已接肢，手术情况良好。陆涤飞把所有的民工召集起来开会，承诺在春节前兑现所有的工资，对于受伤的民工，不仅会给他法律上的说法，还会在经济上和精神上给予巨大的补偿。另外，陆涤飞接受了媒体的采访，只言片语，把责任全推给了逃避在外的华兴集团董事长华兴。他说，现在警方正在全力通缉华兴。据行凶的员工交待，华兴是凶案后面的主使者，是他对员工说，如果农民工再闹事，就把他们的手给剁了，一切后果他负责。陆涤飞对记者又加了几句，这个华兴，还犯有前科，他不仅有逃税偷税的嫌疑，而且还曾行贿，把滨江市几位优秀的领导拉下了水，滨江市公安局早就盯上他了，这次几案并发，一定要严办。


简单说完，脸露不平。如果华兴集团没出这事，滨江市政府里的哪个领导不是说起华兴集团就竖大拇指，说他是滨江的纳税大户、杰出的企业家，今年的五一，还评他做劳模呢！陆书记现在这样说，摆明了就意有所指，话中有话。


康剑平静地站在窗台，眺望着远处的建筑工地。元旦那天，他去工地视察，还让华兴把农民工的事处理好，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对拖欠农民工工资都很关注。华兴当时拍着胸膛，答应得好好的，他就相信了。康剑知道华兴骨子里是混江湖的，有点不上道，但认识以来，他没给自己惹过麻烦。没想到，华兴这次真犯混了。


丛仲山让陆涤飞去处理这事，说起来是保护他，实际上是不再信任他，或者说在丛仲山心中，城建市长已有人选。


这个时候出这么大事，他们听说了后，会不会在偷着乐？康剑嘲讽地倾倾嘴角。


座机突然响了，简单拿起话筒，“你好，康助办公室。白护士？呵，你等等。”


简单抬头看康剑，把话筒递过去，转身走进隔壁。


“领导，吃饭了吗？”白雁轻笑着问，“餐厅今天有辣包菜，我看护士长她们吃得欢，夹了一筷，辣死我了。”


“我吃的是鱼香肉丝，酱油放多了，黑团团的一大块。”听到白雁的笑声，康剑窒息的心舒畅了点。


“估计那师傅是推销酱油的。领导，你没开手机？”


“早晨开会时关了，一会还得开会，就没开。怎么了？”


“怕你开会打瞌睡，给你发了几条肉麻短信。亲爱的……”白雁拉长语调，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康剑忍不住笑了，“你想让我坐在台上失态呀！哈哈，那我一会开会时再看。今天手术多吗？”白雁在手术室上班，一定听说了华兴集团的事，又让她担心自己了，康剑自责地叹了口气。


“不大多，不然我哪有空骚扰你。”


“想我了？”康剑暗下嗓音，低问。


“嗯！”白雁点点头。


“白雁，如果我让你失望了，你还会爱我吗？”


白雁沉吟了下，“这要看哪种失望，是原则上让我失望，我杀无赦，如果是仕途上让我失望，最多不做官太太，我勉强忍受吧！唉，反正……被你非礼过了，我也找不了别的帅哥，将就着过。”


“原来是这么无奈呀！”


“是哦！”白雁可怜楚楚。


康剑失笑，“我还自恋地认为你是对我一见钟情，然后非君不嫁！”


“结果都是嫁，干吗在意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领导，你乖乖上班，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抚慰你受伤的心。”说完，白雁脆生生地咂了下嘴唇，代表一记火辣辣的热吻。


康剑握着话筒，傻笑半天才舍得搁下，眼眶有点发红。


下午会议，一开始就是城建市长的选举，陆涤飞也出席了，与康剑隔了几个座位，两人视线相撞，彼此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


提名人就是康剑和陆涤飞，过半数胜出，当场唱票。会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唱票人一个人的声音和记录人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


康剑神态很放松，他认为结果不会有悬念的，不过，也没什么失落，索性闭上眼假寐。


会场上突然一阵哗然。


“康助……”坐在身边的简单兴奋地推了他一把，“咱们赢了，百分之五十一，过半数。”


康剑一震，坐直了身，扭头去看陆涤飞、丛仲山。陆涤飞脸色难得很严肃地板着，丛仲山则眯着眼，面无表情。


他又扭头看主席台，公证处的人正在核票，黑板上写着他的票数，果真是过了半数，他心里面不禁一阵雀跃。


十分钟后，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宣布此次选举公平、公正，符合所有标准，经审核，结果无误。


人大主席看了看丛仲山，走上台去。


会场上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坐在康剑附近的几位领导都向康剑伸手表示祝贺，康剑很谦虚地拱手向众人道谢。


康剑以微弱的优势，被选举为城建市长，接下来是政审和公试，为期一周，如果没有异议，省委组织部将会下达正式的任命书。


会议结束，康剑是被簇拥着走出来的，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走向办公室，迎面走来了陆涤飞。


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玩世不恭，耸耸肩，“又输给你了！”他和康剑握了握手，自嘲地一笑。


“我只是侥幸而已。”康剑凝视着他。


“你确实是有点侥幸，这个时候，还能这样的票数，证明你平时工作没白做。”陆涤飞突然凑到康剑耳朵，“你听说了没有，华兴刚刚在去省城机场的路上给抓住了，这次不比纪委问话，公安厅的同志手法可是很辣的，我估计他又要让滨江掀起千重巨浪，不知又有什么好戏上演。哦，还有件事，那个颜一笑又来了，在医院和我纠缠了好一会。”


“陆书记和颜记者还真是有缘！”康剑淡淡地一笑，松开陆涤飞的手，两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走进办公室，康剑关上门，拿起遥控器开空调，不知怎么，手有点抖，他按了几下，才把空调打开。


人大会议结束，隔天就是周末，公试也进入倒计时。滨江市大大小小的报刊上，头版头条就是一列新的领导班子人选，最上面的第三个就是康领导的大名。


康剑的手机差不多快被打爆了，内容都是恭喜、祝贺啦！锦上添花的事谁不爱做。白雁说他的电话号码好像是贴在菜市场外面的电线杆上那种免费提供一夜情、顺带解决食宿的热线，认识不认识的都要和他套个近乎。


康剑失笑，觉得也烦，把手机给关了。“今天，我好好地陪你逛个街。”早饭后，他自告奋勇地说。


白雁一愣，他陪过她看电影，陪过她吃饭、散步，还就没陪过她逛街。男人们一般闻逛街而色变。


“真的？”她兴奋得两眼闪着晶光。


康剑点头。


“那好，我穿下衣服，现在就走。”白雁像怕他反悔，碗也不洗了，房间也不收拾，衣服穿好，拖着他就下楼。


康剑在心里暗自感叹：对女人而言，逛街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


因为是周末，商场里人山人海。白雁像蝴蝶一样穿行在一排排的衣裳中间，眼睛死盯着漂亮衣服不放。康剑没像别的男人，像棵圣诞树样站在一边，一脸漠然。他左手拎着白雁的包、外衣，右手拿着她没喝完的奶茶，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只要她看中什么，就催着她试试，试的效果好，他就要去付款，这下，把白雁吓坏了。


“领导，我看过价码，超贵的。这衣服是新款，再过两月，就会换季，七折就可以买到了，别乱花钱。”她按住他的钱包，凑到他耳边悄悄说。


“穿的就是个新呀，马上要过春节了，添几件新衣服应该的，不算浪费。”康剑温柔地抚抚她的头，把她拉到一边休息，微笑地对店铺小姐说，“这件帮我包上吧！”然后，从钱包里抽出卡递过去。


白雁眨眨眼，如果她坚持，会不会很伤领导的自尊？


小姐刷好卡，把纸袋拿给康剑，对着白雁羡慕地一笑。


“领导，你真好。”衣服买了，当然要表达一份谢意。两人下电梯时，白雁蓦地回过头，俏皮地啄吻了下康剑，康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很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眼睛转了几转，还好，没见着熟人。


连着买了几件衣服，白雁乐得像个孩子，小脸上的笑就没褪过。又走了一会，白雁说饿了，两人就在商场旁边的棒约翰吃牛排。白雁没怎么吃过西餐，刀叉总是弄混，康剑含笑地替她把牛排切好，轻声地告诉她先拿哪个、再拿哪个。一顿饭，白雁吃出一身汗。结账时，白雁又是惊出一身汗，但她脸上没露出什么。


饭后，康领导说要消化，不让她休息，看到路边有家内衣品牌店，把她推了进去，让她好好地挑几件内衣，他在外面等着结账。


白雁摸索着文胸上的蕾丝花边，抬眼看着门外的康领导，皱了皱眉头。


她突地发现，康领导今天好像是和钱干上了，不把那张卡刷爆，不甘心。男人这样，是面子问题在作怪？


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一番好意，白雁很认真地挑了两套看似保守，但穿起来也会令人血脉喷张的内衣，这叫互惠互利。


接着，康剑又说到鞋店逛逛，一见门，一双驼色的小羊皮的中筒靴就跃入两人的眼帘，康剑让白雁试穿下，白雁摇头，说不喜欢那颜色。


“你是穿给我看的，我喜欢就行。”康领导把她按着坐下，让服务小姐取了白雁的尺码，蹲下身，就替白雁解鞋带。


“领导！”白雁瞟到服务小姐捂着嘴在偷笑，脸一红，“我自己来。”


“没事。”康剑把她脚上的鞋脱下，换上皮靴，让她在店内走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白雁看着康领导又把卡抽出来了，闭上眼，狠狠地心疼了一把，那个价位，可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两人逛到下午，白雁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盼着过年的孩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什么都买了个新，就连束头发的碎钻发卡，康领导也给她买了几只新的。而她想为他买个什么，他摇头，说自己暂时用不着。


这时，白雁觉得康领导的表现，不是面子问题，而是出在骨子里。他仿佛想在这一天内，把满大街美好的事物都买下送给她。


“领导，”两人逛得腿软，在路边的咖啡厅喝咖啡、吃点心，白雁瞅着一地的纸袋，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奢侈，第一次觉得春节是个令人兴奋的、期待的节日，“像这种败家法，我们俩迟早要喝西北风。”


“难得的，我都没给你买过什么。”康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笑得有些自责。


“知道吗？女人可是不能太宠，要是把我养成习惯，后果你自负。”白雁端起咖啡，娇柔地弯起嘴角。


康剑移坐到她身边，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人家不是说，宠老婆也是男人的一项伟大事业。”


“领导，”白雁端详着他，星眸鬼鬼地转来转去，“人家说升官就会发财。我们现在是不是发财了，所以才花得这样大手大脚？”


康剑刮了下她的鼻子，“别乱说。我工作很忙，下次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才能挪出时间陪你逛街呢，所以今天逛得尽兴些。”说着，突然有了点不可遏制的酸楚情绪，心疼得一揪，他咬住嘴唇，才掩饰住，“晚上想吃什么？”


“吃广式点心吧！”白雁实在怕再去西餐厅受那个洋罪。


“好，吃完了，我们去看电影。”


“带着这么多东西去看电影？”白雁的眼瞪得溜圆。


“电影院有寄存处的，不麻烦。”


白雁歪着头，手轻叩着下巴，“领导，你今天有点怪哦，是不是2012快要到了，你把今天当世界末日，想一口气做完所有的事？”


“如果今天真是世界末日，也就好了。我就抓住你的手，不想别的，静静等着那个时候的到来。”


“不是世界末日，不更好吗？幸福是个大蛋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慢慢品尝，才知味道。一口地咽下去，不是胀死，就是腻死，哪有意思。领导，下次不要这样了，想宠我，不一定用金钱直接砸过来，你可以分期付款。”


康剑扭头看她，眸光幽长，眨都不眨，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良久，他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胳膊，“白雁，在感情里，人可以为自己自私一些吗？”


“当然，感情又不是做善事，要的就是霸道、占有。”


康剑咬了咬唇，心里面如同天人交战一般。他屏住呼吸，抬眼看了看四周，黄昏时分，咖啡馆的生意还很清淡，喝咖啡的都是对对情侣，他们坐在角落中，并没有人看向这里。


“白雁，如果我不做市长，你能接受吗？”他压低了嗓音问。


“大不了再找一份工作。领导，你不会除了会当官，别的什么都干不了吧！”


康剑笑了，“我会干的事很多，也会赚很多钱，足可以把你宠上天，但是，白雁，在我赚钱之前，我可能要去某个地方，离这里很远，我们说不定许久都见不到面，五年、十年都有可能。能等我回来吗？”


白雁坐直了身子，认真而又严肃地问：“如果换作是我去很远的地方，去很久，你会等我吗？”


康剑用力点点头。


“所以，这不是个问题。”白雁耸了下肩，捏了捏他的掌心，把头搁向他的肩，“把心款款放在肚子里吧！领导，别说这么幼稚的话，说点高智商的。比如全球金融危机怎么化解，怎样解决滨江下岗职工的再就业，怎样……唔，你打我。”白雁揉着额头，撅起了嘴。


“鬼丫头。”他忍不住又捏了下她粉嫩的脸腮，因为她体贴地调换话题，让两个人之间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欢快、轻松，他堵塞了多时的心，也瞬间云天雾散，满天阳光。


何其庆幸，他有她。她看似纤弱，实际上却是一棵挺拨的大树，能够茁壮成长，也能为别人提供一块绿荫。如果明天真的发生什么意外，他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并肩面对，双手紧握。


白雁在他怀里蹭呀蹭的，圈住他的腰，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领导，我好累，不想在外面吃饭，不想看电影，我只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回家，是个多么温暖的字眼。小小的租处，简陋的家具，因为有一个小女人，就是一个家。


两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走在风中。树上的积雪被风吹落，像粉末般纷纷扬扬地飘洒着，落在两人的肩上，白雁腾出手帮康剑掸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腰间。


她知道，他们之间不必讲太重的承诺，此时，一个浅浅的拥抱就够了。


颜一笑等在楼下，一头短发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不好意思，康助，没有知会一声就跑过来打扰你的周末。”颜一笑的表情却没一丝歉意，两只眼睛在白雁与康剑提着的袋子上扫来扫去，“收获不小哦！”


这个颜一笑消息可真灵通，居然连这里都找得着。“颜记者，有什么事周一去我办公室，这儿是我女朋友的家，不方便招待你。”


“女朋友？”颜一笑质疑地把目光定格在白雁身上。


白雁甜甜地笑，往康剑身后站了站。


颜一笑点了下头，利落地从袋中掏出录音笔，“不会打扰康助很久的，我只问几个问题，听说华兴集团的老总和你是朋友？”


“不知道颜记者怎么定位朋友这个词，联系密切、推心置腹、两肋插刀？”康剑语气冷淡，不悦颜一笑的强人所难。


“在外人眼里，至少康助和他关系不浅。”


“一个对滨江财政收入做出很大贡献的集团负责人，作为政府工作人员，没理由对人家板着脸。”


“我知道滨江旧城改造工作，康助付出了许多心血。你认为这次民工被砍事件，是偶然的意外，还是平时工作疏漏下的必然？”


“晚几天，会有详细的调查报告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康助知道华兴逃逸了么？”


康剑皱了皱眉，“谢谢颜记者告知我这个消息，我想警方会更感兴趣。”


他没再看颜一笑，抓住白雁的手，上楼。


开门时，他喃喃说道：“本想给你一个快乐的周末！”


“领导，我已经很快乐了！”白雁从身后圈住他的腰。


这一刻，两个人心头都沉沉的。

第四章 今夜星星很少


意外来得很快。


公试结束，康剑先去省委组织部报到，然后和组织部领导一起到滨江市政府，由领导宣布任命书后，正式接任城建市长。


早晨，滨江市政府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副处级以上干部，四套班子的人坐在两旁，中间留了两个位子，显然那是给新市长和省组织部领导留的。


眼看就到九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大门，结果等到九点半，还不见组织部领导和康剑的影子。不会是堵车吧，政府办主任嘀咕了一句，拨了组织部的电话，组织部的人说，请再等一下，两个人已经出发了一会，应该马上就到。


大家一直等到九点五十分，组织部突然来了电话说，今天的任命改期了，但没说具体原因。丛仲山挥手让大家散去，扭头和坐在不远处的陆涤飞对视了一眼，陆涤飞挑眉，默契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会议室，鱼贯般往外走去。下台阶时，看到康剑和组织部的领导坐的车停在院子里，另外还有两辆黑色的吉普车，车边站着上次来省纪委专案组的组长严厉。


众人傻住了。


丛仲山上前，与严厉握了握手，不解的问：“这是？”


严厉叹了口气，“丛书记，上次的工作我们没有调查得彻底，检举信太多，省委让我们重新调查。”


“那康剑同志这是？”丛仲山看向康剑，康剑非常的平静。


“华兴集团老总交待了些事，和康剑同志有一点牵连，我们找他核实一下，所以让组织部的同志特事特办，任命暂时搁一会。”


“哦！”丛仲山恍然地点了点头，“没关系，严组长的事为重。”


“以后再向丛书记详细汇报。”严厉向丛仲山颔首，走向康剑，“我们走吧！”


康剑问，“我打个电话，可以吗？”他知道，这一上车，就将是与白雁长长的分离，他想再听听白雁的声音。


严厉拍拍他的肩，“剑剑，你就别让我为难了。”


康剑闭了闭眼，转过头，碰上陆涤飞的视线，他回以一笑，转身上车。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出了市政府大院。


车里一共有五人。司机、严厉坐在前排，后排，康剑被两个面色冷峻的男子夹在中间。可能是怕他做出什么傻事，两个男子四只眼睛一路上一直咄咄地锁牢康剑。


康剑出人意料的平静，他好像把这次当成一次普通的出差，闲闲地观赏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来打发沉闷而又漫长的旅途。


刚刚他看到路边立着的路牌上写着“余州”两个字，他知道车已经出了滨江境界。如果是当地纪委办案，双规的地点就放在本地。如果是检察院插手，那么一般会异地双规，为的是避免本地人情网影响到办案人员的工作。而检察院出面，等于是证据确凿，很快就会批捕。


康剑眨了一下眼，把身子往后挪了挪，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现在，他离白雁越来越远了。


偶尔，他心里面会偷偷地想，要是知道华兴要惹祸，他会不会再去打扰白雁呢？这个问题已经不成立了，他和白雁有过夫妻之名，也有了夫妻之实。这十多天的生活，可以说他是从小到大过得最幸福最快乐的。想起来真是可笑，当初遇见白雁时，他以为他会成为操纵她命运的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没想到，事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感谢这记耳光，让他看到了自己的丑陋，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只是，真的感到很对不住白雁。


他之所以坐在这车上，从云端落到谷底，却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再回忆起，当时他真的是太急了，迫切地想与伊桐桐断绝关系。他清楚她的弱点在哪，他想一下子斩尽，才找上华兴帮忙。


他以为华兴是安全的、讲义气的，这几年，他帮过华兴太多的忙，给予过华兴集团很大的优惠。华兴有次喝醉，口齿不清地对他说：康助，你这么廉洁给谁看？市里面比你官大的，比你官小的，都向我伸手。过年过节，我送过去的红包没人退还过，你咋就这么不懂世故呢？他听了一笑，说我现在没成家，一人喝饱，全家不饿，不差钱用，如果以后有什么救急的，我会找你。华兴把头点得像小鸡捣米。


康剑缓缓闭上了眼，落到现在这地步，不谈后悔，也不埋怨华兴。华兴年纪大了，养尊处优，早没了年少时的锐气，这一抓，不可能撑得住的。如果他猜测不错，审讯华兴时，必然是直接向华兴询问他与华兴之间的事，不然，怎么会是他一个人被双规？其他的事，别人一定没让华兴讲。


所以说，这是一个挖好的陷阱，上面铺满落叶、泥屑，就等着他走过来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华兴让员工砍了农民工，就是那股东风。


他绕过一次又一次，这次终于掉进了陷阱。官场如战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没什么好叹息的，认命！


但不是不心戚戚的。不为别的，他怎么受到报应，是他不检点的后果，他应该承受。为什么要让白雁为他受累？


康剑深呼吸，心因愧疚、自责、怜惜揪成了一团，同时，又感到温暖。


此时，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事业，但他的心里面有白雁陪着，他的人生不全是灰暗。


车子颠簸了一下，康剑睁开眼，看到车从高速上下来了，驶进一条县级公路，又开了一会，进了一所农业厅设立的农村干部培训学校内。


寒冬腊月，校园内空荡荡，树木都冻得白森森。举目望去，在一个像食堂样子的建筑物前，有两三个人立着，向这边探头探脑，却不敢走近来。


“康助，往这边走。”一个男子抓住康剑的胳膊，指着一个三层小楼说道。


康剑抬眼看去，三楼的每个窗户都装着铁栅栏，严严实实地挡着外面的光线。他被送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其他空空如也。


这就是传闻中的双规审讯室，也是不挂牌的牢房。


康剑很平静地扫视了下四周，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


严厉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他走向康剑，拍了拍他的肩，“剑剑，别怪严叔叔，这次是省委督办这案子，我无能为力，只有争取参与，让你尽量少受点苦，但具体负责的是余州检查院的同志。”


康剑回过头，笑了笑，“没关系，严叔叔，你按规矩来办。上次，谢谢你了。”


严厉叹了口气，“唉，剑剑，我给你父亲做秘书时，瞧你挺稳重的，怎么会和华兴那种商人扯一块呢！”


“人无完人。”康剑耸了下肩。


严厉刚工作时，分在云县宣传部。康云林到云县做县长，便把他要过来做秘书。回省城后，他也把严厉带过来继续做秘书。后来，康云林做了政法书记，他便让严厉去了纪委工作。严厉为人正直、做事踏实，在官场上并不吃得开，要不是康云林护着，他至今可能就是一个小科员。现在，他好歹也是个处级领导了，专门负责调查官员的贪污受贿。


康云林对于严厉，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他家那档子事，严厉可能是唯一知晓的外人。


“我已经让人通知你父母，让他们找你舅舅或者以前的一些老关系想想办法。”


康剑浅笑摇头，这事现在检察院出面了，就证明他们手中握着了一些证据，拘留权只有二十四小时。过了二十四小时不出去，他有可能被正式批捕。二十四小时，一天一夜，舅舅们远在北京，远水救不了近火，康云林现在退居二线，以前的老关系谁还买他的账，还不早早避远了，没人愿意和法律开玩笑。


“振作点。”严厉疲惫地低下眼帘，走了出去。


天渐渐黑了，没有暖气的屋子如同冰窖一般，康剑默默地坐在椅中。


门一开，一个男子端了碗饭走进来。没有水，没有菜，就一碗白饭。康剑接过，拿起筷子，优雅地吃着，好像身处某家酒店之中。


男子看着他，很讶异。一般被双规的官员，要么是歇斯底里地狂叫、想寻死，要么是目光呆滞，一语不发。他第一次见到像康剑这样没事人似的犯人。


康剑没敢多吃，怕一会渴得忍受不了，肚子不饿就行。他耳闻过这套流程，这些人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只会在精神上摧残你的意志，最后，逼得你把什么都交待了。


吃完饭，七点多钟的样子，有两个男人进来了，高个的姓刘，矮个的姓钟。


刘，是余州检察院的检察官，负责问话，姓钟的做记录。


“康剑，有人举报在你担任滨江市长助理期间、负责城建工作时，有受贿行为。我们现在给你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刘检说道。


康剑笔直地看着他，“既然有人举报，你们证据确凿，直接立案就好了。”


刘检浓眉一挑，“你以为我们是在恫吓你？好，我问你，你认识华兴吗？”


康剑点头，“认识，他是滨江市的优秀企业家。”


刘检轻蔑地哼了声，“他交待，去年五月，他把价值五十万的跑车以三万元的价格转给你，同时，还送上一套位于市中心、市价为一百万的装潢设施齐全的高档单身公寓。有这事吗？”


康剑抿了抿唇，他记得当初和华兴说好的是公寓只给伊桐桐的使用权，没有产权。伊桐桐一旦离开滨江，这房子仍给华兴，至于跑车，确实是低价买进的。


“怎么不说话了？”刘检查皱起眉头，“你不要和我说那套公寓和跑车的主人不是你。”


他从随身带着的包包里拿出几张纸，“我们都已调查过了，这是华兴的供词，这是……”他抬起身，讥讽地倾倾嘴角，“户主伊桐桐的确认签字。”


康剑一惊。


“伊桐桐，滨江中学的美术老师，你的前女友。你为了甩开她，与另一个女子成婚，于是，用跑车和公寓作为分手礼物，来达到你的目的。这是车主的身份证明，这是公寓的产权证复印件，户主都是伊桐桐。”


康剑看着房产权上“伊桐桐”三个字，黑暗像座山似的压了过来。华兴不知道他是想与伊桐桐分手，一定是以为他是安抚伊桐桐，作主帮他把人情送大了。


“怎么样？我们没歪曲你的光辉形象吧！”刘检收起纸，闭了闭眼，继续说道，“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今年九月，华兴还曾送给你现金二百万。”


“二百万？”康剑愣了。


“康助，你别总装着这无辜的样子。确实，你是非常聪明，在受贿时，你都不出面，要么是你的情人，要么是你的前妻。我们严重怀疑你有变相转移财产的嫌疑。”


“你说这二百万是送给我前妻的？”康剑愕住了。


刘检点点头，“十月十四日，你的前妻白雁从华兴那提走人民币二百万。”



白雁得知康剑被带走的消息，是在中午的手术后。


一个骑摩托车的少年与一辆福特汽车相撞，送到医院时，少年像个血人似的。这个手术耗时四个小时，白雁出来时，都二点了，饿得前心贴后肺，心头有点作呕，胃又疼了。


她洗好手，拿下护士帽，想喝杯热茶暖暖胃。一出手术室，看到简单和柳晶站在外面，两人脸上凝重的神情让她的心一沉。


简单来了已经有了好一会，他一听说白雁在手术中，掉过头就去找柳晶。两人见了面，都有点不自在。简单飞快地压下心中的怅然，把柳晶拉到一边。


柳晶听他讲完，立刻就慌了，“康领导真的受贿了？他会不会坐牢？如果坐牢多久会出来？”


简单飞快地瞪了她一眼，“不要乱讲话，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呢，现在重要的是安慰白雁，还有找人想办法。”


柳晶忙不迭地点头，心里面直替白雁心酸，两人才重归于好几天呀，又来了这么一击。


“出什么事了？”白雁微笑地问简单，把两人领到档案室，那里没人，好说话。


“你说。”简单看着白雁疲惫的小脸，心中不忍，推了柳晶一把。


柳晶摇头，“你知道的情况多，你说。”她走过去，抱住白雁，搂紧她，“雁，你可要挺住。”


白雁笑，“干什么呀！简单，是不是康领导的市长位置给人抢了？”


简单低下头，“不是被抢，是康助出事了。”他把早晨发生的一切细细末末地说了一遍。


白雁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很安静。


“具体哪些事，没人清楚吗？”白雁问。


“在没有正式批捕前，没人知道。”简单回答。


“能找人打听到吗？”


“康书记和李科长傍晚到滨江，到时看他们的活动情况。”


“如果真的受贿了，刑期怎么判？”


“收贿五千元就算犯罪。收贿的钱要退赔，如果数目有五十万，至少是判十年。不过，白护士，你不要瞎想，康助不会出事的，这次是某个人妒忌他当选眼红栽赃他。”简单费力地安慰白雁。


“柳晶，帮我买块面包去，我饿疯了。”白雁扭头，对柳晶说。


柳晶点点头，出去了。


“简秘书，现在是不是城建市长就落到了陆涤飞头上？”白雁是故意把柳晶支走，一些事，她怕柳晶知道了会瞎紧张。


“应该是。康助手头的工作，陆书记已接手了。”简单沮丧地叹了一声，“墙倒众人推，现在市政府内对康助是嘲声一片，陆书记走到哪都是阿谀奉承，晚上有人在酒店为他庆祝，我……还要去参加。”


白雁撇下嘴，“去吧，为五斗米折腰，受点委屈没什么。嗯，那个康领导的爸妈来了后住在哪里？”


“除了酒店，还能住哪！市政府不可能出面招待的。”


“简秘书，你帮我联系下酒店，再给他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到了滨江直接过去，我晚上去陪他们。我那儿太小，房子又冷，他们年纪大，住我那儿不方便。”白雁说完，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请给他们安排好一点的房间，他们物质优裕惯了，这个时候，别让他们在待遇上落差太大，不然更伤感。”


简单接过卡，看着白雁，心里面很是震荡。“白护士，康助他很爱你。”他想不起来该说什么，半天就憋出这一句。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跟了他几年，看到他失控，都是为了你。我们出差，闲聊时，他最爱说我家白雁怎样怎样，说的时候，满脸是笑。”


白雁脸红了，撅起嘴，“他爱我是应该的，因为我人好呀！”


“自大狂。”


两个人一起大笑，凝重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柳晶恰好进来，白雁接过面包，请柳晶帮她送下简单，她说要一个人静一静。柳晶这时候，处处惟命是从。


两个人走后，白雁还没吃完面包，听到外面咚咚的脚步声，冷锋在问，“白护士呢？”


“我在这！”白雁出声，打开门。


冷锋一开门，看到白雁，紧绷的神情一松，“你……还好吧？”


白雁嫣然轻笑，“就是饿得胃疼，其他都好。”


“白雁，你……知道康剑出事了吗？”


新出炉的市长屁股还没碰着那把交椅，就被双规了，这个消息如一股狂风，迅速刮遍了滨江的东西南北。冷锋坐诊时，听到外面两个病人兴奋地在谈论着。他一听到康剑两个字，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他第一个就想到白雁承受得住吗？


“嗯。”白雁轻轻点头。


冷锋深深地注视着她，为她的恬淡感到惊愕，“你现在怎么办？”


“准备给他送牢饭呀，如果他真的犯罪。”白雁俏皮地拧拧眉头。


“白雁，”冷锋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他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受贿的，你不值得那样做。”


“对呀，他是个混蛋，惩罚他是应该的。”


“白雁，我在和你说正事。”冷锋都被她半真半假的态度弄得啼笑皆非。


白雁收起玩笑，抬起头，正色道：“冷锋，我知道你想要对我说什么，我也从来没说过他是个完美的男人，某些方面，他确实让人讨厌、憎恶，但那些是过去了。我要的是他的现在和将来。”


“他还有将来吗？如果犯罪属实，他最好的岁月就要在铁窗中度过。等他出来，他都四十靠五十，一个糟老头子罢了。”冷锋没好气地想，白雁是不是有点傻！


“犯罪也有可能不属实。”白雁乐观地说道。


冷锋斜睨着她，“你呀……”他摸摸她的头，还是太年轻、太天真，省纪委和检察院来这一番大动作，还能来假的？


她对康剑的痴心，如同他对她。明知道她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却忍不住仍把她时时挂在心上，听到她哪里不好，就会心疼。她也知道康剑犯错是为谁，但现在对她的心不偏不移。他们俩是一对傻子。


冷锋心中一酸，瞅到她在努力吞咽着干干的面包，柔声说：“别吃了，我带你去医院对面新开的吉野家吃点热的。”


白雁摇手，“不，下午还有手术，我要上班。”


“你现在能静下心来上班？”


“有什么不能？”白雁把手中的面包屑拍去，海饮了一大口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小到大，意外这个词对我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越是在意外的时候，越是要保持镇静，然后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但愿你是真的这么乐观。”冷锋轻叹。


“悲观能挽回一切吗？”白雁反问，眸光清澈、有神。


傍晚下班，白雁接到简单电话，康云林和李心霞入住在她与康剑办婚礼的那家酒店。


“我陪你过去。”柳晶主动要求，她见识过白雁那位瘫痪的前婆婆，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干吗，你以为他们能把我怎样？”白雁穿大衣时，白了她一眼。


“人家是关心你。雁，如果你心里面难受，哭出来没人笑的。你不要在意医院里那些人的眼神。”


“我没什么难受的，康剑现在又没正式批捕，就是接受调查，例行公事而已。”白雁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家是官宦人家，特重面子，这种事就是满城风雨了，他们也会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落在了他们家的屋檐上，所以你别给我添乱。”


柳晶没说话，心里面却肯定了，白雁对康领导是真用心，处处替他考虑周到，在他落难之时，沉着面对这一切，如果不是有爱，谁能做到这一点？


白雁走在路上，北风迎面吹过来，她打了个冷战，仰起头，看到暗夜里，飘飘荡荡着几朵雪花。天又下雪了。


今夜，康领导在那里，该有多冷啊！她眼眶一红，拼命地眨了几下，才忍住，迎着风雪往前走去。


公交车在酒店旁边停下，她冒着雪走过去。隔着玻璃门，金碧辉煌的酒店中，男子西领毕挺，女子衣裙飘飘，与外面有如两个季节。


门童替她拉开了门，她找到电梯，直上十楼。出了电梯，刚转了个弯，就听到有个房间里有哭声传出来。她踩着松软的地毯，倚向墙，大口大口呼吸了几下，感觉自然些了，才抬手敲门。


“是你……”康云林一看到白雁，本能地把目光避开，瑟缩地退后一步，他想起了在云县的那一晚，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启口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令他窒息得喘不过气来。每一想起，他心中就是一绞，如同心脏病复发一般，脸青气粗，浑身抽搐。


白雁虽然和白慕梅不太像，但也有几许神似。看着她，就好像那个恶梦般的夜晚重现在眼前。


他怀揣着对爱情的神圣，到达云县。白慕梅晚上有演出，他没有惊动她，想给她一个惊喜。上一次两人在滨江幽会时，欢爱过后，他说要去云县看她，白慕梅说大门永远为他打开，给他的备用钥匙就放在门口一盆缠头藤下。


他真的在缠头藤下找着了钥匙，开门进去，参观了下，然后就坐在阳台上，开了瓶红酒对着夜空独饮。


他没有开灯。


午夜时分，他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没等他站起身，就看到一对男女像胶着似的从外面跌跌撞撞进来，两个人狂热地吻着，手急乱地撕拉着对方的衣服，女人娇笑地战栗，男人粗重地急喘。康云林目瞪口呆，他们都没进房间，就在他面前，就在客厅，上演了一出活春宫。


云收雨散，他看到白慕梅长发散乱在白皙的肩上，眼神迷离，像一条蜷缩、慵懒的蛇。这样的表情，他不止一次在他的怀中见过，心口一股腥甜，他拼命咬住唇。


男人走后，他缓缓走向白慕梅。白慕梅一愣，倒不惊慌，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闭了闭眼，说他会把今晚看到的事忘掉，因为她单身女子，难免有生理需要。但是在他们婚后，她要严守妇德。这时候，爱情的火苗还在康云林的心中没有熄灭。


“婚后？”白慕梅很惊讶。


“对，我现在退居二线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要和你结婚。”


白慕梅系紧睡袍的带子，笑得花枝乱颤，她摸了摸康云林泛出老人斑的脸，“云林，你怎么越老越幼稚了？”


他震惊地看着她。


“我又不是圣母，又不是社会福利院，爱收留孤老头子。你有老婆、有儿子，凭什么我来给你养老？”


“你不爱我了？”


“爱是上层建筑，必须要有良好的物质基础。现在，你拿什么来爱我呢？如果你有健壮的身体，我可以专注于你带给我的身体愉悦；如果你有权力，我能享受做官太太的虚荣。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我为什么要爱你？”白慕梅脸色一冷，背过身去。


康云林气得发抖，“二十四年前，你不是这样说的。”


“如果你还是二十四年前的康云林，那么我会爱你。你是吗？”白慕梅转过脸，嫌恶地看了看他，“我认识一家宾馆的老板，我给他打电话，帮你订个房间，你早点走吧！”她从他身边经过，把他喝过的红酒和酒杯扔进了垃圾筒中，拧着眉去开窗，嘟哝了一句，“臭死了。”


康云林心里面某个神圣的东西轰然倒塌，那口腥甜到底没压制，“哇”的一声喷了出来。


他一个多月，如同没有行为能力的孩子，恍恍惚惚地过着，始终不愿去面对这一切。他知道一旦面对，他将会看到自己是多么的可怜、可憎。他自以为深爱的女人其实是一个薄情无耻的女子，而坐在轮椅上每天早晨准时来到他床边问“老康，昨晚睡得好吗？”的那个女子，才是真正关心他的人。


他有什么脸来面对李心霞的那双眼睛？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他羞愧得躲在被子中痛哭流泪，不吃不喝，巴不得就这样死了算了。直到接到康剑出事的电话，他这才振作了起来。夫妻俩紧握着手，坐下来，商量解决的办法。现在一切都不要多去想了，儿子才是最重要的。他先是给北京的舅舅们打电话，然后康云林把以前的人脉发挥出来，到处打听，到处托关系。


这个时候，康云林算是体会到人走茶凉的道理。那些老关系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支支吾吾说没办法、帮不上忙。有一个和他很不错的朋友说，康书记，这事是省里面的头直接关注的案子，要求严办，我们是爱莫能助。


夫妻俩心里面一寒，一下就猜到根子是出在城建市长人选上，慌不迭地来滨江，只能等待北京舅舅们能不能找到最高检察院的人帮忙了。


李心霞住进酒店，往常前呼后拥的情景不见了，儿子又不知怎么样，夫妻俩凄凄冷冷地对坐，不禁悲从心起，抹着眼泪。


“是谁呀？”李心霞见康云林僵在门口，心里面着急，生怕是又有什么意外发生。


“李女士，是我。”白雁抢声回答。


康云林压下心头的羞耻，把身子让了让，白雁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李心霞一看到白雁，立刻警觉地瞪起双眼，严阵以待。


白雁把在路上买的水果放在桌上，微微一笑，“我来看你们呀！没吃晚饭吧，我们一块下去吃。”


李心霞看看康云林，康云林和她一样茫然。


“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李心霞只能想到这一点，她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们康剑只是例行调查，不可能有事的。没几天，他就会回来上班。”


白雁同情地看着李心霞，“我从来就没认为康剑有事。他不在滨江，不能招待你们，所以我替他来了。”


李心霞和康云林都呆住了。


“外面在下雪，天太冷，你们就不要出去跑了，尽量待在酒店里。我们是在房间里吃晚饭，还是下去吃？”白雁把房间前前后后打量了下，很宽敞，方便轮椅进出。


“你葫芦里到底安的什么心？”李心霞本能地防卫。康云林稍稍恢复了理智，他安慰地捏了下妻子的手，让她不要吱声。


他记得云县前见过白雁一面，白雁规劝过他不要去，也暗示过白慕梅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他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没听进去。这姑娘，心很善，和白慕梅不同。


“我们下午吃过点心，暂时不饿。你坐。”康云林给白雁拉过椅子。


白雁笑笑，麻利地拿出两个苹果，进洗手间洗了，然后拿把刀细细地削着，削好，首先递给了李心霞。李心霞震愕地看着她，被白雁的行为弄得云里雾里的。


“孩子给你呢，快接呀！”康云林推了她一把。她接过，握在手中感觉很烫手。


“康叔叔，康剑的事，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白雁给康云林削好后，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谈正事。


康云林摇头，“我只从省公安厅那边打听到，华兴交待他曾给剑剑送过房子、车和钱，不知真假，现在检察院是在取证、核实。说真的，我不信剑剑会犯傻，我们家不差钱，他有车，有房。”


白雁沉吟了下，说道：“你原先是政法书记，管纪委、检察院这一块，能打听到康剑现在的情况吗？”


康云林苦笑笑，“我现在是失时的凤凰不如鸡，何况这事是陆省长亲自过问，谁不顾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陆省长？”


“就是陆涤飞的父亲。”


白雁点点头，“这所谓取证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找与案件有关的所有人一一核实，也有可能会问到你。剑剑有关照过你什么吗？”


“他让我记着我是他前妻，所有的财产都是我应得的，和他没关系。”


康云林和李心霞交换了下眼神，剑剑在保护她？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李心霞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白雁温婉恬笑，“如果我说我们是恋人，李女士，你会不会生气？”


“如果你们是恋人，就不可能离婚。”李心霞讪讪地皱了皱眉头，莫名地感到无力。


白雁只笑不答，又和康云林聊了会，得知他们在等北京舅舅们的电话，她就告辞了，说明天再来看他们。


“她这是唱的哪一出？”李心霞等她走后，问康云林。


“别把人都想坏，剑剑那么护她，说明两人关系还不错。”


李心霞想说她和她妈妈一样会耍媚，看看康云林消瘦的面容，把话又咽了下去。


白雁一出电梯，在大厅的沙发里坐下，掏出手机，翻出陆涤飞的号，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人声。


“丫头，想我啦？”陆涤飞的声音听着很是兴奋。


“陆市长，恭喜喽！”白雁笑道，“我是不是说迟了？”


“不迟。”陆涤飞压低了嗓音，“别人都是奉承，只有丫头的祝福才最真。”


“那你出来，我单独为你庆祝？”


“现在？”陆涤飞大惊。


“对呀，中餐、西餐随便点，我钱包做好吐血的准备。”


陆涤飞愉悦地大笑，“丫头，今天这面子工程，我要完成，明晚我们单独庆祝，我可舍不得让你的钱包大吐血，我家钟点工做一手好菜，去我家如何？”


“行，听陆市长的。”白雁一点也不扭捏，爽快地答应。


“丫头，我脚下像踩着云，你喊我一声，让我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陆市长，祝你前程似锦、千秋万代、万寿无疆。”白雁俏生生地说道。


其实，陆涤飞今晚还有另一个约会。陆涤飞却不愿承认，因为约他的那个人是颜一笑。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他以为她采访完民工事件后早回北京了，谁知下午他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颜一笑似乎比他还熟悉这座城市，见面的地点在一家被绿树遮掩的酒吧，很僻静，熟人也少。


陆涤飞和颜一笑在黑暗中面对面坐着，舒缓的音乐低声响着，如同溶洞深处流动的暗河。一个男人在音乐里唱着，由于声音很低，男人的歌声像梦呓，从旋律中听出是刘德华的《记不住你的容颜》。陆涤飞讥诮地看着对面的颜一笑，这张脸真不太能让人记住，倒是她的文章，让人过目难忘。女人活到这份上，挺可悲的。


“先恭喜陆市长心想事成！”颜一笑端起酒杯，与陆涤飞碰了下。


“何喜之有？捡了人家掉下来的一粒芝麻，说自己吃得很饱，笑掉大牙了。”陆涤飞自嘲道。


“我以为陆市长只要结果，不在意过程。看来我理解有误。”颜一笑笑吟吟地在黑暗中，像一只啃着黑夜的虫子，一点点揭开面纱，然后，真相大白。


陆涤飞不舒服地回道：“颜大记直接讲我不择手段或兔死狐悲好了。”


“我以为我和陆市长是有一点灵犀的。”


陆涤飞挖苦道：“灵犀这个词用在我和颜大记身上，我受之有愧。”


颜一笑从身后的包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到陆涤飞面前。陆涤飞低下头，吃力地认出这张照片是他和康剑、白雁的合影。也就是这张照片，让他记住了颜一笑这个女人。


陆涤飞摊开双手，不太明白。


“在我拍这张照片时，我想陆市长一定就预见到了今天这样的情形。”


陆涤飞倏地觉得颜一笑就是一头带有攻击性的羚羊，一直躲在某个角落，冷眼看着这一切。


光线浑黄，空气僵持。


“陆市长是剑走偏锋。”


“颜大记夸大其词了，我就是个大树下纳凉的。”


颜一笑回了个含义不明的笑，站起身，“说句实话，陆市长这一招，胜之不武。”


吧台里酒保点亮了一支红烛，烛光中，陆涤飞终于看清了颜一笑的面容。精打细算的秀丽，哪儿也不肯多长，也说不出哪儿少长了。像她的文章，没一句废话。



二十四小时，一时一分一秒，如握在掌心里的砂，从指缝间，缓缓漏过去了。


康剑站在窗边，仰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他搞不清今天是农历腊月多少，可能快靠近小年了，依稀听到远处传来一两声鞭炮声。寒冷的冬夜，天空清澈，月亮显得特别的明朗。


明朗的月光遮住了星辰，眯起眼，也找不着熟悉的几颗星星。这是一个真正的众星捧月的夜晚，天地间的主角只有那一轮明月。


记得中学的课文中，作者为了表达思念之情，总爱用月亮来比喻，康剑觉得那是一种文人的无病呻吟。此刻，静静地立着，他真正明白，当思念如潮水般蔓延过来，你无法诉说，也只能把一腔思念寄予天上的月亮。


这不是煸情，而是无奈的寄托。


天地之广，却只有一轮明月，不管相隔多远，只要我们仰起头，我们看到的是同一轮明月。


他很想很想白雁，想她是他现在唯一的温暖。


此刻，只是暂时的休息。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康剑一直被轮番审讯着。真正过去的时间具体是多少，康剑不清楚。


进房间前，他的手表、手机、钱包、腰间的裤带，皮鞋上的鞋带，都被收去了。以前双规官员时，有的人接受不了这种直下九重天的落差，精神崩溃，曾经有官员跳窗自杀，或者用小刀割手腕，裤带上吊等等极端的事。所以，现在检察院的防范措施非常严密。


康剑戏谑地称自己现在是原生态，时间只能靠日升月落来估计。他到这儿是下午，现在是第二天的夜晚了。审讯他的人出去吃晚饭，他有十分钟的活动时间。这个十分钟，还是严厉争取的。


审讯不算顺利。


康剑本来是想承认收下房子和跑车一事，但突然冒出来白雁收了二百万，他感到事情蹊跷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许多人在失去自由之后，被不眠不休地轮番轰炸，神智迷乱，会把有的和没有的统统说出来，以求解脱，却不知这样就为自己埋下了火种。他不能，他要撑住，他只允许与白雁有十年的分离。他还有几十年，要赚钱宠白雁，要和白雁生儿育女，要和白雁做许多许多温馨而甜蜜的事。


二百万，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分析，这个二百万，要么是华兴和某些人合起来栽脏他，要么白雁收下，就是另有隐情。凡事讲究的是证据，不会仅凭一人之词就胡乱判决。在没看到确凿的证据前，就不能承认。


康剑想了想后，索性车和房也不认了，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证据齐了，就定我的罪，其他我无话可讲。


刘检气得拍桌子高声骂娘。他审过共产党官员无数，这些贪污受贿分子，别看进来前神气活现的，一进来后，比叛徒还要叛徒，连唬带吓，不消十个小时，就能轻松搞定。康剑一个官二代，他以为也是纸糊的，没想到还真棘手呢！


他向领导汇报，领导也咂嘴，说北京高院今天有人打电话来为康剑说情，康云林是老政法书记，这政法一线上，有许多是他的老部下，做人别太绝，可是省里面的大领导又盯着这案子，真难办呀！


领导含含糊糊地说完，把事情又扔给了刘检。


刘检在院子里抽完了一包烟，起身进小楼，心里面拿定主意，为了谁也不得罪，康剑这牢是肯定要坐的，但坐几年，手里面就拿捏不定。


开了锁，康剑坐在桌边闭着眼假寐。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到底年轻，康剑还能撑住。


“康剑，你当真什么都不说吗？”刘检敲了下桌子，康剑睁开眼。


“该说的我已说过了。”康剑还是那句话。


刘检冷笑，拉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你以为你保持沉默，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


康剑平视着他，不接话。


“明天，我们就去滨江取证，等取得证据，白纸黑字放在你面前，你承不承认都不重要了。”


康剑点头。


刘检被他的面无表情弄得有些气恼，呼地站起来，“我实话告诉你，你上面是有人在罩你，但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至少得劳动改造十年。”


“你的意思是不是审讯结束了，今晚我可以休息？”康剑这才说了很多字的两句话。


刘检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出了房间。


“高检，准备车，明天去滨江。”刘检在院子里高声说道。


严厉开门进来了。他把康剑送到这，本来可以走了，但他留了下来。有他的关照，康剑能吃到热饭，能有个十分钟的自由呼吸的空间。


康剑站起来，严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许久，严厉说：“证据取到后，你会送到滨江看守所，然后等待判决。”


“在看守所，能见到家人吗？”


“不能，等法院判决后，把你送到劳改农场，那时，家人可以探视。”


康剑不再说话，把脸别向里边，黑暗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不会有好几年的，忍一忍就过去。你大舅现在在省里活动，兴许能想到别的办法。”严厉宽慰他。


康剑的肩剧烈地抽动着。



白雁也在看月亮，站在陆涤飞公寓的阳台上。


阳台很大，足有十平米，放了两把白色的雕花躺椅，像电影里小姐先生在花园里谈情说爱时坐的那种。白雁笑笑，陆涤飞家里的一切装饰都非常的暧昧。放在客厅正中的一只腥红的水晶花瓶，在灯光的直射下，通体剔透，让人联想到女人鲜艳的嘴唇。还有那盆虬枝盘绕的巴西木，如同两具交缠的身体。她偷瞄了一眼卧室，舒了口气，还好，蓝色条纹的床饰，但却又是另一股逼人的男性气息。


这房子的角角落落都充溢着诱惑，与之一比，白雁更觉着康领导是一个好同志。


陆涤飞在接电话，钟点工大嫂在厨房忙碌，她就一个人四下参观，信步跑到了阳台。


“丫头？”陆涤飞接完电话，回头一看，客厅里没人。


“在这里呢！”白雁应了声。这儿的小区用的是地热，房间里特暖，白雁进来就把外衣脱了，穿了件米白色的加长宽松毛衣，下面是深紫色的窄腿裤，她回眸一笑，感觉非常飘逸，非常的清灵。


陆涤飞细长的眼瞳一眯，眸光暗了暗。


“快进来，大嫂把菜端上桌了。”陆涤飞伸出手，白雁大大方方地伸过去，由他牵着走进餐厅。


白雁是陆涤飞去接过来的，来之前，她去买了一盆君子兰。陆涤飞看到，大笑不止，“丫头，你认为我像个养花弄草的人吗？”


“可是我不能空着手去作客呀！我思来想去，送什么都不太能表达我心里面对陆市长的敬意，唯有这君子兰。兰花配君子，名副其实。”


陆涤飞斜睨着她，凑过头，“丫头，你别给我扣帽子。我不是君子，我是个小人。”


大嫂手艺真不错，红红绿绿放了一桌。菜的份量不多，但品种齐全，以滨江的家常菜为主，也有一些做工繁杂的汤菜。菜摆放完毕，陆涤飞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白雁听到门响了一声，大嫂走了。她俏皮地勾起一抹笑，这个大嫂真是进退适宜，非常识趣，必然是经常练习过的。


“丫头，你觉得我这房子怎样？”陆涤飞给白雁倒上酒，首先盛了一碗熬得很浓的鱼汤递给她，让她喝下垫个胃，再喝酒。


“很合你的个性。”白雁抬眼，微笑地看着陆涤飞。


陆涤飞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衬衫的领口半敞，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肌肤，双眸含情，如同溺死人的潭水，如果定力不足，情不自禁就会跳下去。


“小丫头真是玲珑剔透呀！”陆涤飞对着白雁挤了下眼，碰了下她的酒杯。


白雁端起，浅抿了一口，看到客厅里挂在墙壁上的电视，呶了下嘴，“陆市长，那个是形同虚设吧！你有空看电视吗？”又是应酬、又要陪美女，陆涤飞一天大概恨不得有四十八小时。


“有呀！我很爱看电视的。”陆涤飞挑了下眉，手臂搁在椅背上，“有时，我也会追电视剧的。”


白雁嘴巴半张，“真的？”


陆涤飞含笑点头。


“那……那个新版的《三国演义》你看了吗？”


“高希希导演的那个？哦，看过一集，我还是喜欢鲍国安、唐国强演的老版，感觉那才是真正地还原名著，文化底韵浓郁。那个电视播的时候，我可是一集不落地看完。”


“听说做官的人都爱看《三国演义》！”


“官场如战场，看《三国演义》，你能学到很多东西。《三国演义》是我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之一。《三国演义》真正的魅力，是英雄惜英雄的豁达情怀，是旗鼓相当的刺激，是势均力敌的警觉、挑战。这是真正的高手过招。遇到强敌，是一种真正的幸运。在强敌面前，你必须要让自己保持清醒、理智，不然你就会输得体无完肤，而这样的战争一结束，你会发现你的进步是巨大的。如果你遇到一个与你能力悬殊很大的对手，即使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很多时候，结果不重要，我们享受的是过程。”


“这就和足球世界杯比赛一样，分成死亡之组的小组赛比冠亚军决赛还要来得精彩。小组赛可以让你尽情享受到足球的艺术魅力，而冠亚军之战，却踢得非常保守，有时不得不靠点球来决出胜负，看的人如鲠在喉，了无趣味。”


陆涤飞放下酒杯，眼睛瞪得大大的，“丫头，你也看球？”


白雁俏皮地一笑，“我只是比喻。”她突然收起笑意，双手托着下巴，灼灼地看着陆涤飞，眼睛一眨不眨。


“丫头，我帅不帅？”陆涤飞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温柔地闭了闭眼。


“陆市长，没有康剑，你的仕途还有趣味吗？”


陆涤飞心里面一怔，脸上却没露出痕迹来，小丫头沉不住气，要直奔主题了，“怎么会没有趣味呢？”他意味深长地反问。


“终日和那群腆着肚子、开口闭口按照上级指示讲大话说空话玩权术的一帮官场老狐狸混在一起，也许你会凭年龄优势崭露头角，再加上你父亲的护航，你会仕途顺利，不战自胜。不谈有强敌了，你根本没有敌人。那样子，你会有成就感吗？”


陆涤飞愣住，“丫头，你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


“城建市长这一轮，你赢了。如果康剑能和你再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你还敢再迎战？”白雁明亮的双眸挑衅地盯着陆涤飞。


陆涤飞失笑，“我当然敢，可是他已经没机会和我站在同一起跑线了。”


“他有。”白雁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丫头，你可能不太懂法律，他现在被检察院……”


“他是被华兴栽脏，华兴又是受了别人的指使。”


“丫头？”陆涤飞脸色变了。


“只要你帮助他，他就会平安无事。”


“这个不是上次你表姐那个忙，我帮不了。”


“你帮得了。”白雁突然站起身，走到客厅，把带过来的包包拿了过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平放在陆涤飞的面前。


陆涤飞低头一看，再一看，又一看，足足看了三遍，他才抬起头，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震愕。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我才入了心。”


“我的意思不是……”陆涤飞张张嘴，哭笑不得。


“你让我知道了他的底线在哪，所以我才做了准备。这事，还得谢谢你。”


“那你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拿出来？”


“他确实做过一些错事，应该受一点惩罚。我也不太清楚事情会具体发展到什么地步，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怎么舍得？”陆涤飞失声惊问。


“这个数目能换得他的平安，我觉得很便宜。”


“老天，我真的不能思考了。丫头，你接触我，一直都是虚与委蛇，其实都是变相地探听消息？”


“陆市长，别这样说。是你找错了合作对象。”


“我以为你不爱他。”


“爱一个人不是件简单的事，却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现在，你也找错了合作对象。”


“不，我没有。这事，我要是去找那位颜记者，效果也一样。但是陆市长你来做，会给别人一种海纳百川、宽容大度的好印象，会让你头上的光环多加几轮。这对你只有益处，没有一点不利，会让人觉得你胜在明处，你是真正有能力的官二代，并不是大树下面纳凉的。你不想有一个强敌与你对阵吗？”


陆涤飞浑身一颤，仿佛从一场恶剧中杀出了条血路，活是活着，却伤亡惨重。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张纸条，白雁的话没有一点夸张，他不帮忙，乾坤也已逆转。到最后，似乎她还给了他天大的一个人情。


“丫头，够了。”陆涤飞摆了摆手，咬唇，沉思了会，开口说道：“你别抬举我，我不高尚。我可以帮助他，但我有个条件。”


“嗯，你说？”


“我会召集媒体，把这件事大肆渲染，传遍大江南北，达到你想要的目的。但中间关键的细节，你必须紧凑好，不能穿帮。我也会找我父亲，让他在省里面通融。”


“嗯。”


“但丫头，我真的是个无耻的小人。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狗血情节吧，我要你。”


白雁弯起嘴角，搁在桌上的指尖有点发白，“陆市长，我好像不是大美女！”


“我老实承认，以前我对你也有过不良念头，那只不过是挑衅他的男性尊严。现在不是，我是郑重、慎重地说，我要你的人，也要你的心，我要在你的名字前冠上我的姓，你以后是陆太太、陆夫人。”


白雁笑了，“陆市长，你又来了。我早说过我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么是得到全部，要么是弃而不用。你要为一棵树放弃整片茂盛的森林？”


“你足以抵得上整片的森林。”他识宝。之前，他仅仅是觉得她是个聪慧的小女子，机灵古怪，今晚，他才真正见识到她强大的所在。怪不得别人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要一个特别的女人。他不是要与康剑挑衅，他是真的心动了。


“强扭的瓜不甜。”白雁含蓄地调侃。


“我不会强摘，我会等到瓜熟蒂落。”陆涤飞伸手握住白雁的手，“他如果出来，我便要求外调，我带你去别的省任职。我有自信，我能让你爱上我。我也发誓，以后，我会为你洁身自好。”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可以在时间上做文章，这就视同一张废纸。”他敲着桌上的纸条。


白雁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刘检因为前面一个案子，上级领导要一份汇报的详细材料，耽搁了两天，来滨江取证时，已是四天后了，正逢小年夜。傍晚，他与老高住进宾馆，便听到四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天空中烟花灿烂地绽放，把滨江城闹得像个不夜城。


同样是地级市，滨江因为位于长江入海口，经济要比余州发达多了。刘检站在阳台上抽烟，看到楼下飞驰的汽车，一会是奔驰，一会宝马，一会保时捷，直撇嘴。他有个同学在滨江检察院工作，工资和他差不多，各项补贴却是他的几倍，想起来就窝火，干同样一份工作，差别怎么这样大！


两个人当晚没有惊动滨江检察院，在外面随便吃了点，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早晨，两人才拿着介绍信去了滨江检察院，要求配合调查。


检察院给他们腾了一间办公室，第一个喊来谈话的是伊桐桐。


伊桐桐没有课，在办公室时和同事闲聊，校长领着检察院的同志过来找她，她一听是了解与康剑的某些事情时，脸立刻就失去了血色，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要不是扶着桌子，根本站都站不起来。


老师们哪一个不是绝顶聪明，康剑受贿的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伊桐桐与康剑有过什么关系，看向伊桐桐的眼神就带了鄙视。有几个妒忌伊桐桐的女老师则一脸幸灾乐祸。


“走吧！”刘检的脸板得像包公。


伊桐桐没见过这阵势，吓得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敢掉下来。刚走出办公室，就碰到李泽昊捧着教材往这边走，她可怜巴巴唤了声，“泽昊！”


李泽昊冷冷地扫了扫她，当她是个传染病源，眼神避得远远的。


泪，一下子如决了堤般，哗哗往下直流。伊桐桐不知道是怎么上的车，也不知怎么进了检察院大门，当她清醒过来时，已经坐在了刘检和高检的面前。


“我……早就和他分手了，我现在已经有了男朋友，他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没等刘检开口，伊桐桐忙不迭地辩白。


刘检看着伊桐桐梨花带露的脸，心里面对康剑更气几分。他就是瞧不惯这些官二代，不用努力，就官运亨通，而且泡个女人，还都是绝色。


“我对你们的风花雪月不感兴趣，我们找你来，就是有几件事向你确定下。”刘检向高检挑了下眉，高检摊开记录本。


伊桐桐两手平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抖个不停。


“你和康剑是什么关系？”刘检问道。


“在他结婚前，是……男女朋友。”


“你名下的跑车和公寓，是自己购买的吗？”


“不……是，是他在……分手的时候，送给我的。”伊桐桐突然抬起头，“不过，我和男朋友已经决定退还给他了。”这个时候，伊桐桐心里面那个悔呀，那时李泽昊要求她退还时，她怎么就没听他的呢！


“是你向他要的，还是他主动给你的？”


“他主动送我的。”


刘检和高检交换了下眼神。


“有人举报他送你的不止跑车和公寓，还有别的……”刘检这话带有诱惑性，其实是试探，如果你心里面发虚，在这种情况下，就会主动交待出来了。


伊桐桐“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头摇得像拨浪鼓，“真的没有了，他一结婚，连我的电话都不接，见了面也是装不认识，怎么可能还送我东西。我真的和他彻底没关系了。”


伊桐桐越哭越觉得自己可怜，本来和李泽昊冰冻三尺的关系，这下更是要降到冰点，再没有缓解的可能了。她心里面对康剑残留的爱意，此刻，全变成了怨恨。


刘检见多识广，知道伊桐桐不像说谎，让她在记录的材料上签了名，按下罗印，说今天就到这，后面我们有事调查到你，请你尽量配合，然后就把伊桐桐打发走了。


“我把房子和车退还了，就不关我的事了吧？”伊桐桐临走时，问。


刘检讥诮地一笑，没接话，觉得这女人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花瓶一只。


伊桐桐出了检察院，整个人软成了一团泥。倚着路边的大树，给李泽昊打电话。


“什么事？”李泽昊的声音冷得就像刮在耳边的寒风，刺骨慑人。


“泽昊，我听你的话，不要房子，也不要车，也不计较你和柳护士十四年的感情，我愿意和你去深圳。”


李泽昊沉默着。


“泽昊，你说话呀！”伊桐桐心里面着了慌。


“伊老师，你可能搞错了，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你做什么决定是你的自由，不需要告诉我。我该去上课了，一会，我还得去接我的未婚妻。”说完，李泽昊挂上了电话。


伊桐桐像木偶似的合上手机，整个人往下一坠，瘫软在树下。


“是上午去找康剑的前妻，还是下午去找？”办公室内，高检问刘检。


刘检把刚才的记录翻了翻，“趁热打铁，早点取好证，早点回余州。待在这滨江，让人感觉挫。”


“咋挫了？”


“和人家一比，咱们真像乡下来的土亲戚，瞧瞧人家的街道、商场，街上的车和人的穿着，这才是个城市啊！”


高检笑了，起身倒了杯茶，“你心理还不平衡呀！你到大西北去转转，看看那边的生活，你就知足了。刘检，你说康剑的前妻会比这前女友漂亮么？”


“肯定的，不然干吗选她呀！男人，就是过不了个情关。”


“我想也应该是个大美女，那小子艳福不浅，却不长情。”


“心里面不知又瞄上哪家闺女了。”刘检轻蔑地耸耸肩。


两人请滨江市检察院的同行去传唤白雁，没想到，白雁不是坐检察院的车过来的，而是新上任的陆涤飞市长亲自开车送的。


刘检与高检心里面猜，可能陆市长和康助关系不浅，怕他前妻受委屈，特地过来打招呼。两个人态度上立刻和善了些。


陆涤飞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和两人握了握手，和白雁说，谈话结束，给他电话，他过来接她，然后走了。


高检和刘检把白雁让进办公室，为白雁的年轻吃了一惊。


白雁并不比伊桐桐漂亮，可是看上去清灵、聪慧，微笑的时候，那一对小酒窝，特别的可人、甜美，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你请坐。”刘检尽量把声音放柔，有点怕吓着了白雁。


白雁弯腰道谢，等刘检坐下了，自己才落坐，让人感觉家教特好、非常懂礼貌。


“我们今天找你，只是例行调查，你别紧张。”刘检说。


“嗯！你请问！”白雁直视着他，神情专注。


刘检咂咂嘴，朝高检瞟了一眼，有点像问不出口似的。


“你和康剑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国庆节前！”白雁回答。


“你……知道不知道他以前有女朋友？”刘检艰难地扯扯嘴巴，这问题听着怎么那么婆婆妈妈呢！


白雁低下头，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因为我，他才和她分手的。康剑在省城时，两个人开始恋爱，在一起好几年了。”


“呃？”刘检瞪大眼，不知该说什么了。这小姑娘看不出来还是个小三？


“其实我也是无辜的，”白雁抬起头，眸子中笼上了一层水汽，“我妈妈和康剑的父亲是故友，我们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康剑的母亲高位截瘫，他很孝顺，为了不让他母亲伤心，就答应了婚事，和伊桐桐老师分了手。”


刘检和高检嘴巴张成了“O”型。刘检眨眨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你知道他送她车和公寓吗？”这话一说，他很有罪恶感。


白雁咬了咬唇，十指绞了好一会，才点点头，“我知道的。因为伊老师是为了爱他，才追到滨江。他感到对不住她，给她买房买车，是想让她生活得舒适点，让伤害少一点。”


“那房那车可不是小数目。”刘检眯细了眼，凝视着白雁，“这钱是谁出的，你知道吗？”


白雁苦涩地一笑，长睫毛一眨，一滴泪从浓密的睫毛下滚了下来，“我是在结婚后才知道的，那些是用我的新房抵来的。”


“呃？”刘检和高检都惊住了。


“我们结婚办了几十桌酒席，又买了套复式建筑的新房，这些钱有他爸妈给的，也有他工作后的积蓄，但差不多也倾其所有。他再送房送公寓，哪有钱？他瞒着我，把新房的房契抵押给了华兴集团的老总，让他垫支了那笔钱。”


“你们的房契抵押给了华兴？”


白雁抹去眼中的泪，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华兴打的收条。康剑一直藏得很好，我有天发现了，然后，我……觉得我的承受能力有限，我向他提出了离婚。我能容忍他的过去，但我无法容忍婚姻生活中充斥太多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刘检把纸条拿过来，白纸黑字，华兴歪歪扭扭的签名，华兴集团鲜红的戳印，很真实，假不了，收条的时间是九月十号。


“那车那房好像是五月份就有了，这收条怎么是九月十号的？”刘检犀利地发现有一丝不对劲。


“我也问过他，他被我逼得无奈，说本想暗暗筹钱还上的，没想到结婚开销太大，他想不出其他办法，又不敢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只好拿房子抵了。”


刘检看看高检，高检也看看刘检。这样一解释，很合情合理呀！一点都不违背原则，二百多平米的复式建筑，按市价有二百万呢，足够抵单身公寓和一辆跑车了。康剑真是被载脏的？他是无辜的？不会吧，华兴怎么敢拿这事瞎说，可证据在此，还真挑不出什么刺来？


刘检挠头，“白雁，这事先搁一边。我再问你件事，十月十四日，你是不是曾从华兴办公室提走二百万现金？”


白雁眨眨大眼，慢悠悠地点了下头，“是呀！”


“那是什么钱？”


“华兴行贿给康剑的呀！”


刘检、高检脑袋上的头发全立着了，刘检直接站了起来，“你肯定是行贿？”


白雁认真点头，“华兴说感谢康剑这些年对他的帮助，帮他顺利投中旧城改造的标，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这些钱送给我买喜欢的东西。我和他不熟，就因为我是康剑的老婆，他才对我这么好，这不就代表是给康剑行贿？”


“然后你就收了？”


“我当然没有，那时我和康剑都离婚了，我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我拒绝了，可是华兴说康剑还爱着我，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我的存折卡号，要他秘书把二百万打进了我的卡里。”


“钱还在你卡里？”


“呃？”白雁讶异地瞪大眼，“你们不知道钱在哪吗？”


“我们怎么会知道？”刘检和高检愣住了。


“这事差不多地球人都知道了，这两天网上和报纸上都有登的。你们有空上网或者看看报纸吧！”


“你能讲具体些吗？”刘检咽了咽口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嫌那钱脏了我的卡，也不想便宜了康剑，就把那钱捐给了汶川红十字会。”


刘检和高检有好一会儿大脑处于空白状态，面面相觑，不知是说这姑娘是傻呢，还是任性呢！


许久，刘检才找着了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十五号吧！”


“这事康剑知道吗？”


“我不知道华兴有没有和他说，我们那时很少联系了。”


“二百万呢！很大的数字，你就那样捐了？”


“是挺大，我捐的时候，银行转账的会计看了我半天，我催了好几次，她才转成功。”


“你为什么不缴到廉政账户上？”


“廉政账户的钱不也是给灾区吗？我这样不是还少了一道审批手续。是不是这钱不合规矩，那能不能向红十字会再要回来？”白雁不安地搓手。


刘检、高检哭笑不得，“这个报道是怎么回事？”


“汶川红十字会的人前天特地过来致谢，宣传部的人接待了，然后就传开了。那个捐款的转账单也被他们复印过去了。”


“这谢得还真是时候，巧呀，巧呀！”刘检脑中像有一团丝，错综复杂地缠着，无法理得清，可是有一点他确定，这样一来，康剑那小子没事了，毛事都没沾上，还有可能镶上一圈光辉。


不巧，书就编不下去了。白雁在心里嘀咕，没心没肺地笑着。


黄昏时分，白雁出了检察院，给陆涤飞打电话。过了不到十分钟，陆涤飞的车就到了。速度之快，让白雁觉得他好像啥事都没做，就一心一意在等这个电话。


这次，他没让司机开市长专用车，而是自己开了辆很拉风的越野车。车门关上，他呼地一下就把车头一转，朝着江边方向开去。


这个时节，江堤上非常的萧索，奔腾的江水在寒风中一波波地拍打着江岸，溅出数米高的浪花。堤上的树木，枝干冻得灰白，被风吹得满天飞着落叶。


陆涤飞把车停下，车头对着江水。车后，落日慢坠，晚霞映红了西方的天空，也在眼前的江水上铺满了一层金光。金光随着浪花翻涌，一点点褪去。眨眼之间，眼前突然一黑，暮色四临。


“好看吗？”陆涤飞扭过头看白雁。刚刚两人一直注视着车外，没有一个人讲话。


“很壮观。”白雁对着他嫣然一笑。


陆涤飞开了车顶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向白雁晃了晃。


白雁点头，“抽吧！”


他笑笑，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蛋糕、牛肉干、话梅、巧克力、水果……一堆女孩子爱吃的零食。白雁撕了包话梅，捏了颗塞进嘴里，酸得一张脸都挤到一块了。


陆涤飞朗声大笑，指着车外，“我和别人不同，我喜欢看落日，而不爱看日出。落日有一种凄美感，像壮士的临终惜别，场面非常悲壮，但不可怜。我心里面烦闷的时候，有时就开车来江边看落日。唉，这天太冷，不然我们晚上可以去江心岛看星星了。”


“陆市长，也会有烦闷的时候？”白雁挪谕地扁了扁嘴。


“我是人，当然有七情六欲。你以为官二代就那么好混？”


白雁皱皱鼻子，“好不好混，我不清楚。不过，陆市长这官当得可是非常轻松，你都不做事吗？”


“要做事，谁还愿意当官？当官就是要有领导能力，会决策就好。当然，我也不是时时闲，但在我心中，陪你比工作重要。”陆涤飞高亢的嗓音突然一哑，让车内的气氛一下朦胧、暧昧起来。


白雁咬咬唇，把眼神挪向车外，“你把我看得如此之重，我以为一个正常的人会先问问我下午的谈话的结果如何？”


“我不需要问。”


“呃？”


“你的能力应付他们足足有余，而且现在媒体的力量那么大，这么大的光圈足够遮住一切瑕疵。”


“可是那也是我的一面之词，如果他们去找华兴对证，华兴会不会不承认？”白雁细细地把下午的谈话回响了下，还是有些担忧，生怕哪里出了错。


“他们就是心里面有疑惑，也不会再追问了。谁会和一个廉洁正直的偶像过不去，那会犯众怒的。我和汶川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他们会在这等到康剑出来，再当面向他道谢，我已安排了记者跟踪采访。至于华兴，他现在讲什么，还有谁信？”


“那个刘检和高检会去找华兴吗？”


“程序上是要去的，必须要把所有的事和他对证下，然后签字，就差不多结束了。”


“接着，康剑就能回来了？”白雁抑住心里面的激动，故作平静地问。


“应该能在除夕前回滨江，我想可能会有许多人抢着去接他的，其中，也包括我一个。”陆涤飞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这次因祸得福，睡着都能笑醒。”


白雁侧了下身子，面对陆涤飞，“谢谢你，陆市长。”这话，白雁说得很真诚。


陆涤飞在两天之间，让汶川红十字会的人来滨江，又找记者在网上、报纸上发表文章，把二百万捐款的事，炒得发烫，一下子就让康剑的负面形象立刻变得无比高尚、伟大。现在，白雁又澄清了伊桐桐房子和跑车的出处，康剑简直就成了重情重义、十全十美的五好男人、完美领导。


陆涤飞把抽了半截的烟头扔出窗外，回过身就握住了白雁的手，“丫头，别谢我，我这是为自己做的。你那天晚上答应我，只要他平安回到滨江，你就会认真考虑我的要求。”


白雁闭了闭眼，“我还说了一句话，你不记得了？”


陆涤飞目不转睛地瞪着她，眼中射出危险的寒光，“我记得很清楚，你说只要我和康剑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在同一个地方，不耍诡计，不玩手段，我能超过他，你就愿意和我在一起。”


“你做得到吗？”


“其实，他现在就已经输给我了。我放荡不羁、玩世不恭，形象没他好，可他栽了，我没有。这是因为我坏在表面，而他坏在骨子里。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其实，你并不是真爱我，你不甘心，无非是想在康剑的心口撒把盐！”白雁学着他的腔调，说道。


“不是！”陆涤飞斩钉截铁地摇头，“这些年，我结过婚，有过许多女朋友。我和前妻是因为门当户对而结合，并非爱，没坚持几年，散了。我和女朋友在一起，只是为男欢女爱，合得来就多见几面，合不来一次就说再见，不会有想念，也不会有遗憾。我在江心岛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特别，但也没入我的心，直到前几天的那个晚上，我看着你，心砰砰直跳，慌乱急躁得像个毛头小子，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丫头，我真的爱上你了。”陆涤飞心里真实想的是：娶了白雁这样的老婆，等于是强强联手。两个人的智慧，稳固的后方，还有什么高峰征服不了？不仅如此，白雁不只是个帮手，她得了白慕梅的真传，眉眼生情，含娇弄嗲。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白雁眨着眼睛，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一轮冷月从江中跳出，慢慢地照亮了咆哮的江面。


“在我二十四岁前，我被别人视同瘟疫。一过了二十四岁，我好像是桃花处处开了。”她自嘲地失笑，“陆市长，我不是贬低自己，但我觉得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更时尚的女子，她才能追得上你的脚步。我们是不同的。”


“现在说这话已经太晚了，你已经接受了我的帮助，你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诺。”陆涤飞强悍地扳过她的肩，让她面对着他。


白雁清澈的眸子滴溜溜转了几圈，“陆市长，你的心脏够强吗？”


“要看什么情况。”


白雁头一偏，紧紧咬了咬牙，“如果你能接受一个心里面装着别的男人、有可能一辈子都和那个男人偷情的女友，那么我们就来谈一场不碍风化的恋爱吧！”



刘检和高检把谈话的纪录整理了下，当天就坐车去了省城。


车上，刘检的眉头一直皱着。高检给他递烟时，推了他好几下，他都没动弹。


“还在想那案子？”高检问。


“老高，你说这蹊不蹊跷呀！都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走下程序，怎么突然就面目全非了。这时间不早不晚，就卡在这中间。要是早一点说出来，就立不了案。晚一点呢，就于事无补。”刘检狠抽了两口烟，怎么都想不通，“我办案无数，还没遇到这种事。下面都准备批捕了，唉，多少日子的辛苦全付之东流。”


“老刘，别叹气了，网你也上了、报纸也看了，谈话记录也在那，挑不出破绽，我们就别给自己惹麻烦。康云林是老政法书记，现在是退居二线，但他老婆娘家那边势力可不小。”


“他妈的，我一定要好好审审那个华兴，他没事嚼什么舌头。”


刘检窝了一肚子的火，下了车就直奔省公安厅。


华兴集团员工砍伤农民工的事，华兴不是直接犯罪人，但涉嫌幕后指使，再加上前面滨江市城建局局长和招标办主任受贿一事，他也有行贿的份。行贿本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不追究，这下，也算到他头上了，另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他么，偏偏还逃逸，于是，就给抓起来了。


华兴被带进审讯室，眼袋突得老高，脸上的肉挂着，头发灰白，早没了平时的八面玲珑、神气活现，头耷拉着，像只被寒霜打过的茄子。


警察让他坐下来，他立即规规矩矩坐下，双腿并拢，眼直视地面，一动不动。


“抬起头来。”刘检厉声喊道，把谈话记录摔到桌上，“你现在给我好好看看，再告诉我，这上面为什么和你说的不相符呢？”


华兴惶恐地把记录往面前挪了挪，战战兢兢地看过去。看着，看着，刘检就看到他光秃秃的脑门上往外冒着冷汗。


当华兴看到复印的房契收条时，他身子猛烈地哆嗦了下，眼前是金星四射。


“这些属实吗？”刘检拍着桌子，吼道。


华兴嘴角慢慢绽出一丝笑意，他闭了闭眼，说了句，“强人呀！”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


“什么？”


“康剑以后一定会前程辉煌，不可估量，你们多拍拍他的马屁。”华兴的笑意越来越大，然后是放声大笑，直笑到眼泪都下来了。


“你发什么神经。”刘检继续把桌子拍得山响，吼声如雷，“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栽脏了康剑？”


华兴止住笑声，把眼角的泪拭去，点点头，“我交待，我坦白，我不是栽脏，我是老糊涂了，把房契这事给忘了。对，我只送给他老婆二百万，她没要，我就让秘书打到她卡上了。”


“奶奶的。”刘检气得一脚踢翻了桌子。


华兴被干警带回了牢房。他坐在窄小的床铺间，倚着墙，想想笑笑，笑笑又摇摇头、拍拍腿。空活了一把年纪，不仅丢了与康剑的交情，还落了栽脏的罪名。


他早就应该从与小护士的几次见面中就应该看出来，她并不是等闲之辈。


国庆前夕，华兴大饭店接了几个旅游团，非常忙碌。他半躺在宽大的办公椅中，听秘书向他汇报集团三季度的效益，座机响了。总台小姐说有位叫白雁的小姐找他。


那是康剑的夫人呀，华兴忙不迭地抚了下头上稀稀疏疏的头发，亲自下去把她接了上来。


白雁的小脸闷闷的，没像以前看到他那样对他一笑，露出两个俏皮的小酒窝。


“心情不好？”他给她泡了一杯上好的毛尖。


“华老板，我要和康领导离婚了。”白雁眼中慢慢地溢出了泪水。


华兴大吃一惊，他私下觉得康剑很在意这个小妻子的。这小护士确实也招人疼。“白护士，别乱说话。两口子争执几句，是常事。过两天，一切都好了。”


“华老板，你告诉我，康剑是不是和伊桐桐经常在你这饭店的顶楼咖啡厅见面，他还送她房子和车子？”白雁拭干泪，很气愤地问。


华兴愣住，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不说也没什么，我跟踪过他们。所以我一定要离婚，我受不了，他……也同意了。”


华兴搓着两手，“这个，这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康助心里面只有你。”


“你承认了，这事是真的。”白雁的眼瞪得溜圆。


“我没，我没……”华兴忙摇手。


“华老板，一个离婚女人，没了爱情，没了家，如果再没有钱，那多可怜呀！你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你差钱用，尽管说。”华兴这时只当白雁是和康剑耍小性子。像他老婆都要和他离婚二十年了，到现在都没离。有时候，女人喊离婚只是个口号，并不当真。他平时就觉得没机会弥补康剑对他的恩泽，能有机会向白雁拍马屁，还不忙不迭地冲过去。


白雁从包里拿出两本证书，一本房产证，一本土地证，“你不是有家房产开发公司吗？你帮我把这房给卖了，尽量把价格抬高点。”


“你把房卖了，你住哪？”华兴打趣地问，小护士还来真的了。


“我住在那房里，就会想到他和那个伊桐桐，我心里面有阴影，我把房卖了重买。华老板，你帮不帮我？”


“帮！”华兴小心地把房产证、土地证收好。


“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就给我打电话哦！”白雁这才展颜一笑。


“如果你没地方住，我可以给你在饭店里安排个房间。”


“我哪能总麻烦华老板。”白雁站起身，往外走去，到门口，又回过头，“华老板，你还没给我打收条呢！”


华兴纳闷了，这证书上名字又不是他，干吗要打收条，再说他怎么可能把康领导的房子给卖了。


“值很多钱呢，我不放心，你打个收条给我吧！”


“行，行！”华兴觉着白雁真是可爱，不忍心她着急，顺了她的意，给她打了收条，在她的要求下，还盖上华兴集团的公章。


白雁这才欢欢喜喜走了。


华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捏着两本证书，呵呵直乐。


十月十四日，白雁突然又来了，很着急地说：“华老板，我看中一套江景房，许多人都在抢订，我那房你卖了吗？”


“还没找到合适的买主。你差多少钱？”


“人家说一次性付款，可以优惠三万块。”


“一次性是多少？”


“二百万。”


华兴眼都没眨，打电话给会计，立即从银行汇了二百万现金给白雁。康剑帮他投中旧城改造那个标，他能赚一个亿，二百万只是个小钱。那天在工地，他亲眼看到康剑为了白雁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气得鼻孔冒烟的模样，估摸着两人不久就会和好。


“这么多钱，我一个人提着也不敢上街。华老板，能请你的秘书帮我打去我卡里吗？”


“行。”华兴豪爽地一挥手。


于是，这就成了二百万是他的秘书硬打进了她的银行卡中。


华兴笑得前俯后仰。她，真是高，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没有一丝差错。他本来想着，有了伊桐桐的房和车，再有这二百万，足可以把康剑牢牢与他牵在一起。却不知，他用自己的矛戳了自己的盾，康领导彻底与他脱离了干系。


华兴想，小护士是不是有一双能看穿前身后事的眼，她就猜着有一天他会卖了康剑，才将计就计？


其实，他不想卖了康领导，他也是无奈的。有人托话给他，只要他交出向康领导行贿一事，其他所有的事就不追究。


这世上，还有谁的话能相信？



余州，腊月二十八。


这一年没三十，二十八也就是除夕前一天了。康剑像往常一样起床，简单洗漱后，便静静地站在窗前，从铁栅栏间看着楼下一小片绿色。这几天，他只是不允许走出房间，审讯已经结束了，可以按时睡，按时吃，伙食比刚来时好了些，也有热茶送进来。


他不知道刘检他们取证到哪一步了，他不去乱想，也不多想，静观以待，说服自己享受黑暗前的一丝光明。


真的批捕后，头发要剃成个大光头，衣服要换成囚服，送到某个边远的农场，与社会上的各式各样的犯罪分子混在一起劳动改造，一待就是十年。


心情，不是不苦涩，不是不怅然，不是不后悔，不是不惶恐。如果心里面没有装着白雁，康剑想自己也许不会有现在这么镇定了。就是盼着有一天还能再看到白雁，再和白雁相守，才能这么撑着。


白雁，白雁，白雁……康剑在心里面喃喃地重复喊着，似乎这样呼喊，能让僵冷的四肢暖和起来。


门外有开锁的声音，康剑扭过头，以为是送早饭的。很意外，是严厉走了进来。自从刘检他们去取证后，严厉跟着消失了。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早！”康剑先出声招呼。


“早！”严厉深深看了他一眼，朝外面挪了挪眼神，“一起出去散个步吧！”


康剑浑身每个细胞都屏住了呼吸，面孔涨得通红，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出去，是从这里转到看守所？还是？


“散个步，再一起去吃个饭。他们开得快的话，估计午饭后就要到了。”


他们？康剑的手不禁攥成了拳头，嘴唇哆嗦着。


严厉轻笑摇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剑剑，你——平安着陆了。”


“严叔？”康剑身子颤抖得厉害，这是错觉吗？是他假想出来的话吗？


严厉闭了闭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切都澄清了，你什么事都没有了，可能还会因祸得福呢！你这小子，太内敛，什么都藏在心里，要不是这次双规，谁会知道你能做出那样的壮举。”


康剑摇头，严厉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别傻站着，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今儿可真冷，但天不错。哦，你看，出太阳了。”严厉指着窗台外面金灿灿的阳光，笑了。


康剑就像是踩着云朵下了楼，他屏息，再深呼吸。


校园中，空气清冷，带着冻裂的泥土气息，扰得他鼻子很痒。他仰望天上初升的太阳、碧蓝的天空，他眺望远处的村庄、马路上奔驰的汽车，他低头，看着脚下一块块方砖铺就的小径、小径边倔强的冬青，眼眶突地一热，泪滑下了脸腮。


他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能平安着陆，的确要高兴。”严厉见他羞窘地别过脸，慈祥地一笑，领先往校园深处走去。几个工作人员看到康剑，都向他热情地笑笑，轻声说：“恭喜！”


康剑仍回不了神，但他不能多问。他知道事情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会是奇迹，必定发生了什么。为了怕口径不一致，他只有沉默。


两个人走到了操场前，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严厉突然转过身，非常严肃地看着康剑。


“剑剑，吃一堑，长一智。经过了这件事，虽然受惊不小，但对你以后的道路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次，你是幸运。如果你不吸取教训，再犯就没人帮得了，也会令让帮助你的人寒心、失望。我不唱高调，说共产党的干部要怎么怎么廉洁。你不为别人，也要为自己和家人着想。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只要你做了，总会被一双眼睛看到。出来混，迟早有一天要还，别存侥幸心理。踏踏实实做人，清清正正为官。”


康剑羞惭地不敢迎视严厉的目光，他明白，严厉心中一定如明镜似的，什么都一清二楚，但严厉没有点破。


严厉长吁一口气，“你能平安无事，我这心也舒坦了。你爸妈还在滨江，你回去后正好和他们一块回省城过年，好好地放几串鞭炮，庆祝庆祝。过了年，从头来起。城建市长泡汤了，但我听说丛仲山快到龄了，要退，市长顺应接位，空出来的市长位置要对全省四十五岁以下的局级干部公开招考，你努力抓住这个机会。”


康剑自嘲地一笑，“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至于别的，暂时不考虑。”


“她，你也不考虑吗？”严厉破天荒地打趣道。


“谁？”


“剑剑呀，你知道你能平安着陆，是谁的证词起了作用？唉，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我没有老朽。那姑娘，人才呀，不当官太可惜了。呵呵，真不知像谁，我看她妈妈就是个花瓶，没有多聪明啊，怎么生了个女儿这么玲珑剔透。”


“严叔，你在说白雁？”康剑的心一下跃到了嗓子口。


“不然还能有谁？你以后少惦记那个老师了，多把小姑娘放在心上，人要懂得感恩、珍惜。”严厉抬起头，眉头拧着，“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吧！你妈妈恨了她妈妈一辈子，现在她这么帮你，这结该解开了。”


“严叔，你能说详细点吗？”康剑请求地看着严厉，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是她，只有她，她放不下他，她把他记在心里。她是怎样用单薄的肩为他推倒了这个坎？他想知道，一刻也不能等待了。


严厉笑，“等不及了？”


“嗯！”康剑重重点头。


“走吧！边走边聊。”


和严厉猜想得不错，午饭刚结束，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了职校。与康剑来时的萧瑟、低调不同，这次阵势非常壮观。滨江市政府派了车，其他部委办局的局长也不甘落后地紧随其后。


一下了车，办公室主任首先放了几大串鞭炮，说是去去霉气，然后煽情地送上一大捧鲜花。


硝烟散去，所有的人都围着康剑问寒问暖，握手、拥抱，直说大难脱险，后福洪天。


康剑淡淡地笑，没有表现得特别激动，只有在看到简单时，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暖色。


没用的简单，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站在康剑面前，先是傻呵呵地笑，接着眼眶一红，哭了，自始至终只说了两个字：“康助。”


“瞧简秘书喜极而泣了。”其他人哄笑。


康剑拍拍简单的肩，两个人双手紧握。他越过简单的肩膀看过去，发现陆涤飞倚在车边，对他微微一笑。


康剑穿过众人，首先伸出手，“陆市长，辛苦了！”


“恭喜着陆，康助！”陆涤飞用力地回握。


四目相对，各种情绪交相变换，一切尽在不言中，最终两个人对视轻笑。


接受完众人的问候，康剑上车，车队又浩浩荡荡出了职校。


康剑从车窗中回望越来越远的职校，他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在这里度过的几天铁窗生涯。


到滨江时，已是傍晚。早有一帮同僚们在政府宾馆前，等着为康剑洗尘、压惊，康云林和李心霞也被请来了，丛仲山打来电话问候，说晚上和市长要一同出席洗尘宴。


政府办主任根本不给康剑开口讲话的机会，拖着他先去浴室沐浴更衣、净面。结束后，就直接把康剑拖进了酒席，康云林与李心霞在他一左一右坐着，问这问那，敬酒的人是一轮又一轮。


陆涤飞拿着手机，看了眼被围在中心的康剑，走出餐厅，避到走廊的一个安静角落，先点上烟，再拨了白雁的电话。


白雁在值夜班，事实上，这几天，她一直在值夜班。明天就除夕了，成家的护士们要忙年，没成家的想方设法请假回家过年，她没有地方可去，就自告奋勇替人值班。


冷锋去了北京和同学聚会，柳晶回老家，估计这个年会过得很不太平，李泽昊现在出动所有的好友亲朋在说情，一心想挽回柳晶的心。柳晶想不回去，白雁把她劝走了。逃避不是办法的，正确面对自己的心才是真理。


医院餐厅也停业了，外面的小饭店大部分关门，白雁晚饭就泡了碗方便面。


手术室里安静得出奇，和她一块值班的护士下楼和其他值班的医生聊天。白雁吹了吹碗中浮在上面的蔬菜，把暖风扇搬过来，对准自己，夹起一筷面条，慢慢地吞咽，手机响了。


“小丫头，想我没？”陆涤飞的口吻从来不正经，也不迂回。


白雁笑了笑，“正吃面呢！你回来啦！”


“嗯，回来有两个小时了，他现在正在喝酒，看上去精神很好。”


“那你怎么没去喝酒？”


“我一心不二用，想你的时候不喝酒，喝酒的时候不想你。什么面，吃得这么香？”陆涤飞听着话筒里吸面条的声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方便面！”


陆涤飞一怔，站了起来，“在除夕前，让我的女朋友独自在医院吃方便面，明显是我的失职。你把碗放下，我带你出来吃。”


“陆市长，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我不是在医院玩，我在值班。你要是真看不下去，明天给我们院长打电话，提高夜班补贴才是真的。”


“你怎么总值班？”陆涤飞又坐下去，有点埋怨。他约过她几次，她不是在手术中，就是在值班，这恋爱还怎么谈？


“我也想玩呀，可这是五斗米，我不敢得罪。你什么时候回省城过年？”


“明天和康剑一家一起走吧！我其实不想回去，回去又要被逼婚，我妈妈能念到我发疯。”


“真幸福。”白雁羡慕地叹了一声。


“呃？”陆涤飞愣了，这是幸福吗？


“陆市长……”康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陆涤飞的面前。


陆涤飞慵懒地一笑，“丫头，我有点事，一会再打给你，乖，好好吃饭。”他收线，起身，平视着康剑，“怎么出来了？”


康剑的脸已经因喝得太多涨得通红了，“我们俩还没喝一杯呢！”


“哦，对，那进去喝吧！”陆涤飞一挑眉，“康助，你好不好奇我刚刚是在和谁打电话？”


“我不好奇。”


“我刚交的女朋友，你的前妻——白雁。”陆涤飞兴奋地看着康剑。


康剑微微抬了下眉，“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陆涤飞懵了。“你不介意吧！”他追问道。


“没什么好介意的，喜欢一个人不是个错。”


“呃？”


“不过，你不适合她。”康剑温柔地笑了。


“何以见得？”


康剑停下脚，转过身，“涤飞，你是正宗的南方人吧！”


“对呀！”


“我只算半个南方人，在北京待了好多年，差不多北化了，我的口味有点重，能吃辣。”


“……”


“白雁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辣椒，外表纤小，威力很大，除了我，没人能碰得，你也不例外。”康剑眼中光彩莹然，笑意直达眼底，十分温暖，一张俊伟的面孔立时温柔至极。



十点，夜已很深了，下去聊天的同事还没有回来，白雁把值班室里那台十四寸的电视机所有的频道从头到尾调了一遍。不是颂歌，便是喜舞，差不多每个台都在忙着拜年，办晚会，没啥好看的，她“啪”一下关上了电视。在床边坐了一会，还是走了出来。


医院在过年的时候，反倒比平时忙碌，晚上很少能睡通宵的。不是这里出了车祸，就是那边酒喝得心脏病复发、小孩吃坏了肚子。天寒地冻，脱了衣服上床，再被喊起来，那种痛苦，简直没有词语可以形容。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要么围着电视，要么三五成群地聊天、嗑瓜子，索性就坐到天亮。


白雁走到走道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幽幽地叹了口气。


平时也罢了，大家都在忙工作，不会有什么落差，但一到了节日，就显出自己的形只影单、孤苦伶仃。白雁有时觉得自己和福利院的孤儿差不多。可她又觉得孤儿都比她幸福，至少他们有人同情、惹人心疼。而自己呢，摊上一个交际花的母亲，一个不知是谁的父亲，走到哪，不是嘲讽就是白眼。


没有预期的，就想到了明天。这世上，唯有明天，不需要努力，不要求回报，就能得到他全部的好。自从她意识到明天的好之后，从来不会担心有一天会失去，也从来不去担心这份好有一天会变少、变质。他的好，很自然，很温暖，抬不抬头，看不看到他，白雁都能感受到。


他们之间，没有过误会，没有过争执，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阳光普照的春天。


都快除夕了，明天的祝福短信还没有发过来，估计是训练任务严密，不允许和外部联系。有没有短信，白雁不是很在意。她知道在除夕的那晚，听到鞭炮响起时，她会对明天说：新春快乐。明天会说：小雁，我们一同快乐。


想到了明天，白雁整张小脸都舒展开了，眉梢间笑意盈盈。


然后，白雁又从明天想到了康领导。她知道，他今天回滨江。趋炎附势的官员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为他接风、压惊。她没有给他打电话。


不知怎么，在得知他被双规时，她非常非常想念他，想得心都揪起，眼泪都会溢出来，但得知他要回来时，她的心反倒平静了。


康领导为了补偿伊桐桐，送了房子和车，她第一次是到柳晶家吃饺子时听说的，她当时便没有把这事与华兴的行贿联系到一起。直到陆涤飞三番五次地要和她合作，履次提到华兴这个人，康领导把工资和存折都交给她时，她才意识到康领导受贿了。也许处在他那个职位，那些只是个小钱，不足一提，但她从陆涤飞的口中知道如果这钱被揪着，就会是个大问题。


她心里面对康领导很失望，两人感情也处于低谷，她心一横，没有提醒康领导，由了他去。如果康领导出了什么事，不关她的痛痒。


直到康领导娶她的真相揭露，直到康领导深夜坐在她床前，对着她捧心表白，她发觉她对他不是只有恨和失望，还有许多已经浓郁到沉淀在心底的情愫。因为这情愫，她坚决地离婚。


在离婚前，她找到了华兴，利用华兴对康领导感恩的心理，然后再用房子套出二百万，并捐给了汶川。


小的时候，为了能从白慕梅手中多拿点生活费，给自己添一件换季的衣服，或者换个书包、买几本习题集，她在几个月前就会对白慕梅察颜观色，会说白慕梅爱听的话，会做令白慕梅开心的事，等到某天某个男人来接白慕梅时，她礼貌地喊叔叔，然后自然地向白慕梅提出要求，白慕梅通常都不会拒绝的。


白慕梅说她是人精。


她说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除了明天，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好。


康领导不是明天，既然他让她入了心，她想和他过一辈子，她就必须努力，紧紧地把他抓住。


每一次和陆涤飞见面，她都会旁敲侧击地问些与双规有关的话题，她还上网查了许多案例。为了能堵住华兴的口，又能还上房子和车子的钱，她想到了用房产证抵押的办法。


这事如果是康领导出面，华兴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推辞，或者用别的法子另外弥补给康领导，这不还是原地踏步吗？只有她出面了。


捐款是以无名氏的身份汇过去的。


所有的事情完毕，她没有惊动康领导。


康领导受贿是事实。这个男人注定要吃政治饭，要常在河边走，为了让他不湿脚，那么只能让他溺水，一次喝个够，他以后必然就会走得小心翼翼。


犯了错，就要担起错误的后果。


她知道陆涤飞不会放过他。省纪委来了专案组，几个局级干部被双规，康领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那时他已经不能轻举妄动了。即使他把那个洞填上，也是马后炮，反倒露了马脚，他只能按兵不动。


他一个不能自保的泥菩萨，半截身子下了水，心里面念念不忘的却是她。


后来，华兴出事。康领导知道这次不会再侥幸了，他要她等他十年。


其实，白雁在那时把房产证收条、捐款收据拿出来，康领导可以不必双规，城建市长也可以保住的。


但白雁想要的是一个能给自己安全感的男人，能让自己一觉平安睡到天明的老公，而非一个侥幸逃脱的官僚。她要他尝到受贿的后果，要他痛、要他反省、要他学会自律。


有过这次惨痛的经历，再重拾自由，康领导想必是感慨万分吧！


为什么她没有感到很开心呢？是啊，他有点让她心累了。


从伊桐桐到受贿，一个男人还要怎么恶劣！她并不长袖擅舞，用尽了心力地这么守着他，他带给她什么了？


有时候，人难免会有一点想斤斤计较。


“康领导是个大坏蛋！”白雁低低地骂了一句。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白雁看过去，失声叫道：“颜记者？”


颜一笑从楼梯口走上来，黑色的羽绒服，皱皱的牛仔裤，风尘仆仆的样子，“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不是经常会有人在我家楼下堵住我的。”白雁犹豫了下，领着颜一笑进了值班室，给她倒了杯热茶，“不回家过年么？”


颜一笑挺诧异的，这位前康夫人和她熟稔得像是私交不错的闺蜜，“我一个人，在哪过年都一样。”


“你要采访我？”白雁笑了，透露出城市女孩的俏丽活泼和娇憨，像一束带着露珠的鲜花。


“不，我就想见下你。”


白雁了然地吐了下舌，“颜记者真的好体贴。也是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颜一笑做记者十年了，第一次觉得口拙、词穷。白雁仿佛一眼看穿了她脑中的条条沟沟，不卑不亢。为什么和康剑离婚，为什么和康剑又恋爱，对于康剑被双轨怎么看，为什么又要帮康剑平安着陆？这些都问不出口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白雁把自己定在弱者的位置，如同一个高个子总是用坐下来帮助矮个子找到高度。这次，被堵的人是她！


“祝你幸福！”颜一笑把茶喝完，起身告辞。


白雁告诉她可以坐电梯下楼，颜一笑摇摇手，她想走走。她回了下身，又看了看白雁，由衷地说了句：“你真的非常强大！”


白雁咯咯笑，“怎么可能，我都没一块肌肉。”


白雁不知，颜一笑回京后，写了份内参《何为贤内助》，洋洋洒洒两万多字。那份内参破例一直下发到县一级政府，多少官员看了后，回家与妻子对坐到深夜。


白雁又趴在窗前看了会夜景，脚冻得有些发麻，她挪了下身子，动动僵硬的脖子，收回目光，低着头往回去，没发现一个黑影从楼梯口走了上来。黑影一看到她，站住了。


白雁察觉到身后像是有人注视，以为又是颜一笑，回过头，“啊……”她惊呼一声，身子突然被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声音被一记重重的深吻哽在喉间。


“老婆……”耳边，温热的呼吸夹着呢喃，拂了过来。


康剑是激动的，是狂喜的，是失而复得，是悲喜交加……这些词都不足以描绘他此刻心中如风嘶、如浪涌的情绪。


这就如同一个失去光明的人突然在某天早晨一睁开眼，他看见了床单的颜色，看见了窗外的花草，看见了蓝天、艳阳，看到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在响。


如此的喜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也许不知是先说哪一句好。


他把十多天的思念和劫后重生的欢喜全放入在这一个拥抱、这一吻之中，情意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头深深地埋在她颈肩，双手用力地勒着她的腰腹，那力道像是完全地压在她怀中，白雁难受得感到呼吸都快被挤出了胸腔。他从没这么用力地抱过她，甚至忘了怜香惜玉。他的舌柔软而又灵活地钻入她口腔之内舔舐，带着酒味，挑逗地与她的舌缠绕在一起，由轻柔到慢慢加重，直吻得她发出微微的喘息，他整个身子密贴在一起。


不一会，白雁的头发从护士帽中散开，蓬松微卷的头发披拂下来。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拼命地拍打着他的肩。


“小雁……”康剑从迷乱中抬起眼，忙松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


“你想害死我吗？”白雁弯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我太想你了，”康剑轻笑，用下巴磨蹭着她的发心，然后，低头，啄吻了下她红艳艳的柔唇，嗓音一哑，“我帮你人工呼吸。”


白雁稍微缓过来一点，挣脱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康剑看着她板起的小脸、没有温度的眼神，身子一紧，心腾地像被人一下拉出心房，“对不起，小雁，我来晚了！”他摇头，命令自己不要太过敏感。


他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上上下下地看着，似乎清瘦了，下巴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尖。


他从严厉那里得知她为他做的一切，他听着，心一直在战栗着。一个男人要一个柔弱的女人张开双臂来保护，他很羞惭，却又感到温暖。


他不算是个好男人，但他何其幸运，被如此慧黠、可人、包容的小女子爱着。


原以为她的爱没有他深，现在才知他的爱远没有她广。


“谢谢”这个词，已无法启齿。


他只有用更深、更广的爱，用生命，来回应她的爱！


唯有爱，唯有生命。


“还没到十一点，并不算晚。”白雁没有像他那般激动得不能自已，她都没有微笑，很冷静，就像在谈论一件工作上的事，很敬业，却不带任何感情。


康剑闭了闭眼，他想白雁是在向他撒娇，分开这么久，他没有先过来看她，让她伤心了。他也无奈，他必须要把所有的人都打发了，才可以好好地和白雁在一起。他想过打电话，但隔着电波，他嫌没有温度，他要面对面，看着白雁的眼睛，抱着她，感觉到她的体温，然后，他们细细地聊。


“你的手指有点凉！”他岔开话题，感到她指尖冰冷，拖过来贴着自己的脸腮，“我们到值班室说话！”


白雁没有动弹，摇了摇头，“同事一会上来休息，你在里面，她会不方便的。你有事，我们就在这儿说吧！”


她生疏的语气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止，脑袋也不转了，“白雁，你不会是不想看到我吧？”他开玩笑地问，腾手捏了下她的小鼻子。


“康领导，我有点累了。”白雁低下眼帘，拒绝他深情款款的眼神。


“累就进去休息，我送你。”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抬手慢慢扳开他紧箍的手。


康剑沉默着，等待她的继续。


“都说当官是个高危职业，做得好，光宗耀祖，做不好，株连九族。同样，领导的夫人也不是平常人能做的，她需要胆量，需要有政治敏锐力，需要与领导同进退。康领导，这几天，犹如坐过山车似的，我胆小，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只想找个安分守已的老公，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懂我的意思吗？”她仰起头，清眸如幽深的潭水，静静地凝视着他。


“白雁，以后我们会平平安安的。对不起，吓着你了。”康剑咬了下唇，愧疚地想把她拥入怀中。


“康领导，我真的才疏学浅，不能胜任高难度的职位。从我与你相处的经验来看，你的话可信性很低。原谅我要为自己着想，我想过得轻松些。”


“白雁，不要违心地说出口是心非的话。”康剑心颤颤地紧紧闭上眼，一股苦涩在心底流动，“你曾答应过会等我五到十年，我只是离开了十几天，你不会变的。”


白雁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是呀，我答应过你。可那时你是说要去遥远的地方做事，男儿志在四方，我当然不能拖你后腿。可现在，这十几天你是被双规，你知道那种煎熬和无措还有羞耻吗？”


康剑俊容陡地苍白如雪，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白雁。


“既然你感到羞耻，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一颗心冰凉到极点。


“其实我真不是天使，度量也不大。”白雁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确定四周没人，压低了音量，“虽然已经把房子抵还了你的受贿款，可是你送给伊桐桐的车和房子却是血淋淋的事实，一直逼着我正视你曾经对她有多关心过。你为了她，可以以身犯法，这是多么伟大的爱情呀！我到现在才醒悟过来，你真正爱的人还是她。”


“白雁……”康剑瞪大眼，她在颠倒黑白。


“让我说完。”白雁摇摇手，“你重新和我在一起，可能是抱着一种赎罪的心理，因为你之前伤害到我。我妈妈也曾经伤害到你们家，现在我为你做这些，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两清了。这一刻，你站在我面前，也不是爱，而是出于谢恩。所以我们就别委屈对方了，各自华丽转身。”


“你说你为我做那些，是出于还债？”康剑轻扣住她的双手，脸冷若冰霜。


“对！”白雁勇敢地迎视着她。


康剑一手紧抓她的手，腾空的右手猛地捏住白雁的下巴，“白雁，不要这么残酷，一手把我送上云端，又突然松手让我直坠地狱。我没有真正爱过伊桐桐，我爱的人是你、是你，不是补偿，不是谢恩，是爱。”说到最后，他有点哽咽。“如果你坚持说要还债，那么你收回吧，你不欠我，我去认罪，去伏法，而不要这样痛苦地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么冰冷的话。”


“康领导……”白雁看着他因痛楚而扭曲到变形的俊容，怔住了。


“我在里面忍受着羞耻、惭愧，努力吃饭，打起精神，鼓励自己不要沮丧，因为外面有一个女人在等着我。哪怕全世界都嫌弃我了，对我失望，可她还会温暖地看着我，给我留一扇门、一盏灯。十年，听起来很漫长，但我想我会咬牙忍过去的。可能会与她相隔遥远，但心里面有她的爱，就感觉不到距离。等我出来时，将近不惑，但我想有许多事，这辈子还来得及做。给她一个家，宠她，和她一起生孩子……我就是做着这样的梦，才撑过一天又一天。白雁，是的，我可能让你心累了，但是能不能别推开我？我爱你！”康剑抚摸着她的小脸，眼中有水汽模糊了视线。


白雁死命地咬着唇，腿微微有些发抖，心软得像快浸了水的丝绸，轻轻一拧，能挤出水来。


她张了张嘴，“我……”


康剑一抬手，阻止了她，“白雁，如果你真的不能容忍我的过去，也不相信我能给予你的未来，那么，你只要说‘康剑你走吧，以后见面咱们就当不认识’，我马上就走。以后万一见了面，我只会礼貌地向你点点头，绝不上前打扰你。”


白雁愕然地看着康领导，张张嘴，变换了无数口型，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她的本意就是要惩罚一下他，让他痛个够，然后刻骨铭心，不再重蹈覆辙，事情怎么会变味成这样？


康剑依然步步紧逼，态度凛然：“想好了吗？想好了就说吧，你要是不说这句话，我就当做你同意我做你的老公，我就会与你纠缠一辈子，我给你十秒钟时间，十、九、八、七、六……”


白雁眼睛瞪得溜圆，无名火突突地冒起，谁怕谁？


恶向胆边生，她昂起头，身子因气愤晃了下，康剑急忙往前迈了一步，嘴里都没耽误说“五，四……”，这让白雁更加愤怒了，她一把拨开他的手臂，伸手指着他，可是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她记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三、二……”康剑的眼睛里渐渐盛满了笑意，这笑容晃得白雁怒火中烧，他一个不好好悔改的康领导，大半夜的居然给她玩倒计时？


哼！


“康领导，你……”白雁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康剑已经飞快地喊完了“一”，伸手一把就将白雁紧揽在怀中，不假思索地低头吻她，“老婆，谢谢你！”语音哽咽。


白雁不知是气晕了头，还是因为她感觉到他落在她唇角的一滴咸泪，忍不住鼻子也一酸，眼泪就一点点落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腰。


康剑得到这样的回应，瞬即把她抱得更紧。


突然，白雁抬起泪眼，抓过他的手狠狠咬下去。康剑一愣，却没抽缩，任她在手背上咬出两排密密的牙印。


“以后还敢不敢用这手拿人家的钱？”白雁抬起头，恶狠狠地问。


康剑还没回答，她又对着他的心口击了一下，“以后还敢不敢花心了？”


康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按在心口，“我最不敢的就是失去你，那样，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白雁扁着嘴，郁积了一肚子的疲累奇特地没了，但仍凶巴巴地瞪着他，“现在知道这世上谁最好了吧！以后还让她担惊受怕吗？”


康剑有点抓狂，如果能像《画皮》里那样，一伸手就把心能掏出来，他一定要让她看看。他相信，那上面很羞窘地都写着她的名字。


“老婆，我们还要继续在这站着吗？”他轻叹一声，不舍地把她抱得严严实实，想捂暖一点。


“不然还能去哪里？”她嘟哝了一声，乖巧地让他抱，偷偷地嗅着他温热的气息，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各自闭上了眼，终于有了一个你情我愿的缠绵之吻。


“啊！白雁？”下楼聊天的同事上楼，一眼看到白雁被一个男人抱着压向墙壁，以为是不法分子，吓得大叫一声，瞟到走道尽头有个扫把，抄了就冲过来，“你……快松开白雁？”


康剑苦笑，无奈松开白雁，扭过头。


“康……市助。”同事脸都羞红了，再看白雁，唇艳腮红，一脸刚恩爱过的娇羞，“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你们继续，我闪人。”


同事急忙转身。


“他要走了。”白雁推开康剑，喊住同事。


康剑瞪她一眼，十几天没抱到老婆，这一点点怎么能弥补相思？


白雁假装没看见，理正护士帽，拉好衣服，“我在上班呢！”很敬业地站直了，“你……去酒店陪你爸妈！”


“我……”康剑无奈地闭了闭眼，“那好吧，我回家！”


“我真不是故意的，要是知道你们夫妻大团圆，我绝不上来打扰的。”康剑走后，同事很过意不去，对着白雁一个劲地道歉。


白雁摆摆手，跑向落地窗，看着楼下，康剑拖着长长的身影，边走边扭头回看，很恋恋不舍。


她捂着嘴，想笑，笑意没展开，泪就下来了。


能看着他在你眼前晃动，哪怕惹你恼，惹你烦，可是这种感觉真好！

第五章 二万里海底的冷暖


白雁的同事真是个大嘴巴，等不到天亮，就把昨晚康领导如何抑制不住思念，大半夜，在走道上，差点与白雁上演限制级的一幕，绘声绘色地向别人都描述了一遍。


同事们先是拿白雁开涮、调侃，直到把白雁羞得两只耳朵都红通通的才罢休。然后大家一想，康领导平冤昭雪，两口子又爱火重燃，这除夕夜怎么也不能安排白雁值夜班了。热情的人都爱成人之美，手术室的几个护士凑在一块商量，春节几天长假，大伙轮流值班，让白雁好好地度过蜜年。


于是，午饭过后，白雁就被同事们给哄出了医院。


除夕的下午，街上比平时冷清许多，有些商场也早早地关门，只有公车一如继往地按时按点。


白雁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时间，想着这两天泡在医院中，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上午，康领导没有一通电话，她估计是陪康云林夫妇回省城了。一个人的春节，无所谓吃什么，没有特别的意义，白雁其实更愿意待在医院中。


公车到站，车里面只有几个人，白雁挑了靠窗的座位，刚坐下，手机响了。


一看号码，白雁笑了。


“柳晶，春节快乐，恭喜你新年发大财、桃花朵朵开。”


柳晶哼了一声，“什么事让你心情这么好？”


“接到你的电话呀！很想我吗？”


“切，少臭美，谁想你了。”柳晶也咯咯地笑着，笑声停止，她轻轻叹了口气，“雁，我都想回滨江了。”


“怎么了？”


“李泽昊现在在我家，他爸妈也在，原先为我们介绍的那个阿姨也来了，带了一大堆礼物，我看着烦，一个人跑出来了。”


白雁兴致勃勃地说道：“李老师悔改得很有诚意么！知道怎样利用人脉，到底是知识分子。你要敞开怀抱，接受他回归吗？”


“不告诉你。”柳晶没好气。


“嘁，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左右矛盾，身心煎熬，情同鸡肋，不然就是你心系别处？”


“雁，你说我该怎么办？”柳晶不抵抗了，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助。


“问自己的心呀！如果你能彻底忘记他曾经犯的错，就好好开始。如果这事在你心中烙了印，用刀割、用火烤，你都忘不了，那就态度坚决一点。”


“我想我是怕了，总是忘不了那时候，他怕我伤着伊桐桐，紧紧地把她护在身后。那一幕想起来，心就疼得像在绞。他撞了南墙，才回头。如果没撞着，我想他们现在一定不知在哪个地方卿卿我我呢！”柳晶又叹息，语气幽怨、哀伤，“我爸妈都劝我原谅他，说毕竟认识十四年了，知根知底。他犯过一次错，以后肯定就不会再犯了。”


“花心又不是出麻疹，出过一次，终生免疫。”白雁笑了。


“就是，所以我心里面才堵堵的。”


“柳晶，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理解你，但你要郑重，不要勉强自己。”白雁弯起嘴角，看到公车停在家乐福超市，握着手机下了车，“你有没收到拜年短信？”


“有呀，护专的同学发了许多。怎么了？”


“我今天收到简单给我发的一条，好逗，你有收到吗？”


柳晶突然在那边直吞口水，期期艾艾的，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


“没有，我就转发给你。”白雁很热心。


“不要了，我有。”而且不止一条，从她回老家过年时，简单差不多每天都会给她发十多条短信。


“你有就好。小简秘书人挺可爱，不过情感迟钝，要多点耐心。好啦，不说了，我要进超市扫荡去。”


白雁笑盈盈地挂上电话，她就猜到柳晶这么心乱如麻地打电话向她倾诉，不只会为李泽昊，简单不经意间，扰乱了一池春水呀！


能够说出的委屈，便不算委屈；能够抢走的爱人，便不算爱人。


爱得不够，才借口多多。


柳晶小姐，心里面怕是已有选择，现在只不过需要另一个人的鼓励罢了。


白雁挑了一推车的东西，从日常用品到零食、蔬菜、肉鱼，装了四大袋，足可以在家宅个十天半月了，这才结账出门。


东西太多，上不了公车，她只得打车回家。


过年，的哥心情也好，车一直开到楼梯口，白雁把袋子拿下，刚付完车资，听到手机又在包包里叫个不停。她任纸袋横七竖八地歪着，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喂？”


“丫头，干吗呢，这么气急？”陆涤飞亲昵地问，低哑的嗓音如同趴在她耳边吹气。


“腾出手接你电话呀！陆市长，过年好啊！”


“听到你这样的称呼，我觉得过年一点都不好。”陆涤飞很受伤地抱怨，“说过一万遍了，叫涤飞！如果你偷工减料，叫声飞，我也能承受。”


白雁呵呵地笑，不接话。


“知道我在哪？”陆涤飞逗女孩子向来是高手，从来不会冷场。


“省城！”


“不，在床上。”陆涤飞的声音又低了几度，近似呢喃了，“晚上要出去吃年夜饭，不知闹腾到几点才能回来，我先补个眠，突然就想你了。明天，哈，也是明年了，我回滨江，接你去江心岛放烟火。”


“我这人做事没计划，你别给我压力，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白雁嘻嘻哈哈。


“你……和康剑见面了？”陆涤飞话锋一转。


“嗯，见到了，和你说的差不多，精神不错。”


“就这些？”


“你要我向你描述细节？”白雁俏皮地仰起头。


陆涤飞闷闷地说道：“不要了。丫头，我可不是金钢，你别太伤我的心。”


“陆市长，你看亦舒的书吗？”


“不看。”小女人看的书，他才不看。


“嘿嘿，她有的话很有哲理的。她在《绝对是个梦》里写道：如果爱一个人，千万不要与他同居或是结婚。维持一个辽阔的距离，偶遇，可以爱慕的目光致敬，轻俏温柔，不着边际地问：‘好吗？’一年一次已经足够。陆市长，这样与你隔着长长的电波讲话，感觉很温暖。明年见！”


她吐了下舌，然后不等陆涤飞道别，就挂上了电话。


陆涤飞那样的公子，多的是女人前赴后继地倒追。即使他主动追求的，也不会多费事。白雁相信，她要不是康领导的某某，陆涤飞正眼都不会看她。所谓心动，可能还是对着康领导来的。陆涤飞很聪明，被她这样一次次暗示回绝，他很快就会停下脚步。他其实也并不算坏。官场如战场，玩的就是心计和权术。


白雁呼哧呼哧地拎着四个袋子，艰难爬上楼，刚想挪个手出来找钥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麻雀也有个年三十，她不会这么幸运地再次与盗劫犯不期而遇吧？


白雁本来一口气上楼，气喘得很厉害，现在一惊，更是脸红心跳，用脚悄悄地推开门，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油烟机轰隆作响，油在锅里炸得啪啪的。


“小康，把丸子在掌心里团一团，揉成圆的，沾点淀粉，看到锅里油沸了，然后把肉丸子轻轻放进去，过个三十秒，用筷子推一推，别沾在锅上，等到颜色脆黄，夹起来放在碗里。嗯，嗯，对，就这样。”


白雁惊愕地瞪大眼，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对门的陈大婶。她搬到这里后，和邻居们很少往来。对门陈大婶的儿子在菜场卖菜，她在家带孙子，非常的热情。与白雁在楼梯口碰过几次，见了面就问寒问暖的。有时白雁门敞着，她也会过来串串门。


她怎么会在这里？


“啪！”手里的纸袋太沉，从手里滑落在地，声音惊着了厨房里的人。


“白雁回来啦！”陈大婶先走了出来，后面站着康领导，灰色的羊绒衫，笔挺的西裤，腰间搞笑地扎着一条碎花的围裙，手上滑腻腻地握着肉末。


“小康，那我回去了，白雁很会做菜，我不要在这班门弄斧了。”陈大婶微笑地擦了把手，对着白雁打趣道，“你可真是为难小康，到现在才回来，他都忙了大半天。”


白雁一脸震愕，直直地站着，连和陈大婶打招呼都忘了。她整个脑子像停止工作，一片模糊。


“还傻站着干吗？快来帮忙，你看锅里油都在沸了。”康剑催道，先转身进了厨房。


白雁像木偶似的，机械地把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桌上，再一一收拾好。抽空，她扫视了一下室内。屋子彻底清扫过了，沙发上放着对联，卧室的床头柜前多了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柳编的果筐里装着红彤彤的苹果和橙子，旁边放着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和蜜饯。


她又缓缓走进厨房，灶台边林林总总摆了几只盘子，虽然蔬菜切得有粗有细，极不规整，虽然鱼煮得像头尾分离、肉丸子炸得有焦有嫩，但份量很多、样式很繁。


她抬起头，看着在油锅前忙碌的俊伟男人。


许久，她慢慢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头搁在他的后背上，像考拉一般随着他挪来挪去。


“怎么了？很累就先去睡一会，我弄得差不多喊你起来吃年夜饭、放鞭炮。”康领导柔声说道，又有几个肉丸焦了，真是挫败。


“我以为你回省城了。”她喃喃轻道。


“我哪敢呀！现在又没权又没钱，还有前科，我只能留下来以身相许，来报答老婆对我的不弃之恩。”康剑扭过头，手抬得高高的，轻啄了下她的唇，然后一点点深入。白雁双手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肩膀，仰头回应这个缠绵热烈的吻。


锅里“啪”地炸了一下，康剑苦笑地松开她，继续面对一锅沸腾的油，她仍挂在他的后背上。


“你要报答的人不是我一个。”她嘀咕了一句。


“我知道，还有陆涤飞。”他挑了下眉，“这份情，不会欠太久的。”


白雁停了一会儿，又说道：“领导，你为什么没问我收条和捐款收据九月份就有了，怎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康剑笑了，回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子，黑眸深了几许：“需要问吗？”如果她少爱他一点，也许就不会这般煞费苦心了。十多天的双规，这样的惩罚对于他来说，太轻、太轻。


她爱他，爱得如此深重、如此绵厚、如此谨慎，生怕他不能吸取教训，又不舍他受太多的羞辱。


“不需要。”她撒娇地踮起脚，吻了下他的额头，这才回房换衣服、帮着做饭。


肩上的、心上的，所有压力全卸去了，从此以后，天掉下来，她就蜷在这个男人的怀里，由他顶着。


年夜饭很丰盛，就是味道有点奇怪，大概做饭的人有点心不在焉，幸好没人计较这些。开了瓶红酒，两个人坐下对饮，白雁喝得小脸像桃花似的，白里透红。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花团锦簇，祝福不断，两个人手机叮叮咚咚响着，是拜年短信，两人也不看，收好碗筷，就相拥着站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烟火如繁花怒放。


阳台超小，两个人站着，显得颇为拥挤，康剑将白雁搂得紧些，“以前觉得这公寓小得像个巢，现在才知巢有巢的好处，很适合两个人拥抱。”


这个说法让白雁伏在他怀中笑个不停。


笑时，外面刚好又是一阵劈哩啪啦的鞭炮声，把两人的说话声都淹没了，等炮声停止，康剑听到白雁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


“领导，这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过除夕。”


她仰头看着他，秀丽的面孔上神情温柔而幸福，两个人贴得很近，她的呼吸暖暖地触到他的唇，目光涣散，撩动着他的心。


他的心一紧，心疼地抱紧她，“今年是我一个，明年陪着你的是一大家子。”他低语，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嗯”了一声，却是似听非听的样子，支起身体，康剑只觉得她的嘴唇带着凉意隔了毛衫印在他的胸口处。他低头正要说话，白雁突然攀住他的肩，仰起了头。


康剑身子抑制不住的战栗，他抱起她，走向卧室。她带点凉意的手从他的腰间探入衣内，摩挲着他坚实的身体。他全身血液叫嚣着上涌，竟然有片刻大脑空白，随即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仿佛有火焰在倏忽之间点燃。两人交换着一个绵长炽烈的吻，手指焦灼地探索着彼此。


她推推他，指向床头柜。他摇头，在她耳边几乎低不可闻地说：“我要没有一丝阻挡地感觉你的湿润和滚烫……”他狠狠吻住她，解脱着两人之间最后的羁绊。烟火在窗外把夜空点得通明，明亮的光线下，她长发散在枕间，秀丽的面孔有异样的生动。


在爆竹声中，她带着呜咽，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仿佛是在恳求，又仿佛是一种鼓励，两人共同攀上巅峰，那样的迸发似乎夺走了她的全部力气，她失神地伏到他身上，他扳起她的脸吻她，可以看到有泪光在她眼中流转，终于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小雁，弄疼你了吗？”他温柔地吻去那一粒泪。


她摇头，重新伏到他肩上，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两人长久这样抱坐着，他摸到她的背部细致光滑的皮肤在空气中有点发凉，嘴唇干干的，“我去倒点水。”他掀开被子，她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不，康剑，别离开我。”


那样脆弱、无助的声音，直直送入康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微微有些失神。可以说，他没看过白雁的这一面。


两个人的感情历程，在一开始，他以为他是强势的。在他的强势面前，白雁并没有受宠若惊、患得患失，她用一颦一笑，或娇或嗔，轻易地就反弱变强了。


有句话说得好，在感情的战争中，先动心的人先输。他输了，输得心甘情愿。


强势的白雁在他的面前，让他感觉有点挫败。仿佛有他没他，对她并不重要。后来，一步步地走来，他才察觉到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爱意。但白雁太独立、太擅于自我保护，即使在他被双规时，她都能慌而不乱地处理一切，直到他平安着陆。


只不过是一顿拙劣的年夜饭，只不过是相拥着看窗外的烟火，只不过是久违的一次欢爱，她突然柔弱得像个胆怯的孩子，对他生出不可思议的依赖。


这是否说明在她的生命里，他已是不可缺席的那个人？


他重新回到床上，抱过她，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胸口处，他的下巴贴在她额头上，双臂牢牢搂着她。


“好的，我不走。”他哑着嗓子。


电视里，本山大叔正用他特有的幽默把春晚推向了一个高潮，白雁把头抬高了一点，跟着笑了笑，然后侧下身，又窝在他的颈弯处。


接着，钟敲响十二点，新春到了，窗外，烟花、爆竹竞相炸起，震得小公寓的墙都在嗡嗡回响。


“小雁，过年好！”康剑低头啄吻了下她的唇。


“过年好，康剑！”白雁回应着他的吻。


康剑笑着捏了下她的鼻子，“以后，不再给我领导了吗？”心里面因为白雁改口的称呼偷喜着。听她喊“领导”虽然亲昵，但觉着隔了一层。连名带姓的喊“康剑”，如同其他夫妻一般，这样才家常。


他变换了下姿势，将脸埋在了她的颈间，鼻息一下一下温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


“我有看过一个调查，说丈夫惧内的家庭才能幸福恒久。所以我决定，从此以后，在家里，还是我来当领导。”她俏皮地微微仰起头，嘴唇顺着他的颈项向上，贴到他耳边。


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玩笑。康剑却因为里面出现的“丈夫、家庭、幸福恒久”这几个词有点小小的激动。


“那领导在新年下达的第一个指示是？”


“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拜下年。”白雁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给他。康剑留下来陪他过年，她不清楚康云林夫妇是回省城了，还是去了北京老家。


康剑看着白雁笑，真的拨通了电话。


“爸爸、妈妈，过年好！我和白雁祝你二老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和和美美。”


白雁蹙起眉头，还领导呢，拜个年这么俗，说的全是套话。


“好的，工作定下来之后，我回省城看你们。”康剑合上手机，“我们也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白雁别过脸，低下眼帘，“她要睡美容觉，别打扰她。我昨天有给她发过短信。”


“那好吧！”康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外面的爆竹声渐弱，天地间终天有了片刻宁静。


床头灯熄去，两个人躺回枕中，白雁在他怀中把自己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


其实，她不是多疑。康剑没有把手机递给她，让她拜个年，她就猜出康云林夫妇对她还是不能接受。但她无暇顾及这些了，原谅她的自私吧！


“康剑，明天，哦，是今天了，我要睡到自然醒。”她嘟哝了声，抱紧了康剑，再没动弹。


不一会，康剑就听到她熟睡的呼吸声，疼惜地吻了吻她的发心，跟上她的节奏，也有了一点儿朦胧的睡意。


康云林和李心霞是除夕的早晨离开滨江的。两个人因为康剑这次有惊无险特别兴奋，嚷着要回省城好好过个年，大宴亲朋，然后一家三口在初五再去北京看外婆。


滨江市政府给康云林夫妇安排了辆商务车，陆涤飞一同坐车回省城。


康剑在帮父母退房时，听大堂经理说白雁已经把房费结清了，他没多说，只是笑了笑。


“剑剑，”李心霞刚才在房间里听康剑说要留在滨江过年，心里面就酸溜溜的，“你真的不陪爸妈过年吗？”


康剑推着轮椅，歉然地点点头，“妈妈，就今年不陪。以后每一年我都会早早回家陪着你。”


李心霞红着眼眶，不甘心地埋怨道：“你就不要骗我了，在你心里，她比妈妈重要。”


她，就是白雁。李心霞仍不愿提她的名字，但口气不像从前那般仇视了。康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向她和康云林细说了一遍。两口子对坐着，半天没说话，心里面什么滋味都有。


“妈妈，”康剑欠下身，看着李心霞，“不是因为她为我做了什么，我要知恩图报什么的。我是为自己着想。过了年，我三十一岁，我不能再错过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了。说实话，我有点底气不足，我要守着她，有人已经发现她的好，我真怕她被别人抢走。妈妈，你真疼儿子，就替儿子着想。”


“她能有多好，大不了以后我们在物质上弥补她。”李心霞瞪了康剑一眼。


“她有多好，妈妈和她相处过，最清楚了。”康剑笑了，没有多争辩。他了解李心霞倨傲的个性，哪怕她心里面接受了白雁，但在行动上绝对不会妥协。凡事，都需要个过程。


“心霞，我们走啦！”康云林站在车边，回头喊道。


康云林对于康剑留下来过年，没多大反应，只是拍了下康剑的肩膀，说了句“她们是不同的”。


康剑笑，“是呀，一点都不一样。”


陆涤飞坐在车上，看着康剑，脸色则有点阴沉。



“轰！”又是一枚烟花在窗外炸开，隔着窗帘，把卧室都映亮了。


亮光中，康剑看到熟睡的白雁呶了下嘴，松开他，翻过身，习惯地朝里蜷缩着身子。康剑从身后揽紧她，让两人之间贴得密密实实。


大年初一，两个人在床上赖到九点多。洗漱好，白雁按照滨江的习俗，做了两碗汤圆。康剑有些吃不来甜糯糯的汤圆馅，可过年图喜庆，不能不吃，他艰难吞咽的样子，惹得白雁捂着嘴，大笑不已。


这一天，两个人如同两只慵懒的猪，围着电视，不是吃，就是睡。


康剑觉得失马的塞翁真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大哲人。这次双规，不仅让他彻底看清了白雁的心，还为他爸妈接受白雁打开了一道门，同时，他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七天长假。


不管他是康市助，还是康市长，春节期间，一定是在各个部门、企业、农村，每天穿梭不停地拜年，根本挪不出时间陪家人的。现在多好，脚上穿着毛茸茸的拖鞋，嘴巴里嚼着老婆炸的熏鱼，懒散地坐在沙发中，怀里抱着老婆，随时能为所欲为。蜜月也不过就这样了。


第二天，太阳罕见的好。康剑催着白雁起床，说要出去逛逛。


逛街白雁最开心了，但在出门时，她很严肃地交待康领导，现在我们有点穷，不属于中产阶级了，花销不能像以前那么大手大脚。衣服，可以尽情地试，仅此而已。


康剑温和地点点头，“行，老婆的话就是真理，我服从就是。”


现在的人对过年的意识没从前那样浓烈了，大年初二，街上大部分的超市、商铺都开门了。游乐场里人最多，卖气球、糖葫芦的生意最好。


两个人牵着手，随意地走，白雁走到一家冰淇淋店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康剑，我们偶尔也可以奢侈一下的。”她说道。


康剑扭头看了看冰淇琳店中出出进进的情侣，再看看橱柜里一桶桶五彩缤纷的冰淇淋，拧起了眉头，“你不会是想吃冰淇淋吧？”


白雁弯起嘴角，两只可人的小酒窝闪呀闪的，“康剑，我们好有灵犀。”


“不行，你胃不好，现在是冬天，会冻伤胃的。”康剑一口拒绝。


“所以说才偶尔奢侈一下。过了年，就是春天了。”


“温度还是冬天。”


白雁撅起了嘴，竖着一根指头，“康剑，今天过年，就一次，我想吃，好不好？”


康剑闭了闭眼，“真的就一次？”


白雁用力点头。


康领导只得妥协地掏出钱包，走过去。


“我要香草的，两个球的那种。”白雁在后面喊。


康领导回过头，凶狠地瞪着，转过身时，对店员说道：“请问这个冰淇淋能不能加热下？”


店员嘴巴半张，眼睛直眨。她听错了？冰淇淋加了热还叫冰淇淋吗？那应该叫奶茶？


“真好吃！”白雁笑眯眯地舔着冰淇淋，眼睛乐得成了一条缝。


康剑实在无颜和一个手上拿着冰淇淋的小女孩并肩偕立，看到前面是二手车市场，说道：“我先进去看看，你吃完了过来找我。”


白雁看里面像是不少人，大过年的，大家都挤到一块卖旧货呀！


“好的！”她怕一不小心冰淇淋沾到人家的新衣服上，乖乖地立在街角吃着。


滨江的有钱人很多，车开个一两年，就要换。二手车市场一向是很活跃的，不然也不会大年初二就开张。一些刚会开车的年轻人、家庭妇女，怕技艺生疏，不敢开好车，通常爱到这里淘辆喜欢的二手车开开。


康剑看了几个车位，车都是八成新，注意保养能开个好几年呢！他走几步，回头看一下，生怕白雁一会进来找不着自己。视线随意地瞟着，一辆熟悉的红色跑车突然跃入了他的眼帘。


同时，他也看到了一张惊愕的面容。


在这个市场，和伊桐桐不期而遇在红色跑车前，康剑不要多想，也知道她怎么会没回家过年，而出现在这里了。


伊桐桐本能地挪开视线，有些慌张地想找个地方躲避一下。怎奈这里就是一个大平台，除了人和车，没地方能遮掩。


她没办法，只得抬起头，肌肉紧绷，神情冷漠。


她听说康剑没事了，可是她却因为这事在学校没办法立足。校长在放寒假前，对她说，她一个艺术学院的高材生，在这里教美术，太屈才，年轻人要有抱负，美术不比其他课程，有学期的延续性，她随时都可以离开，学校不会要她付违约金的。


她不傻，当然听得出校长言下之意。她哪是什么高材生，而是学校不能容忍有一个被某高官包养的“情妇”做老师。


被某高官包养……伊桐桐第一次在厕所里，听到同事这样议论她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李泽昊视她如瘟疫一般，彻底和她脱离了干系，他现在是被同情者，不再是陈世美了。寒假前教师聚会，她听到他兴奋地和其他老师说，明年，他要装修公寓，然后结婚。


年底，开床上用品店的舅舅找到伊桐桐。店里没了华兴的照顾，生意一落千丈，收益不抵房租，他准备把店关了回老家。


伊桐桐觉得自己也只有走了。被康剑看到自己卖车，伊桐桐有一丝羞窘，但同时也有许多怨恨。要不是这个男人，她怎么会来滨江呢？往事不堪回首！


康剑平静地看着她，疏离地眨了下眼。


“我为你承受了那么多，这些应该是我的个人财产，我有权处置。”伊桐桐见他不开口，沉不住气地声明。


康剑淡淡一笑，又回过头，白雁在不远处东张西望。


“过年好！我爱人在找我呢！”他摆了摆手，穿过人流，朝外走去。


“我找了你很久，你躲哪儿了？”白雁看到康剑，娇嗔地挽着他的胳膊，问道。


“就随便看了看，没意思，我们走吧！”


“我还以为你要送车给我呢？”白雁戏谑地挤了挤眼。


康剑面容有一丝暗红，“穷人哪买得起车呀！我带你去一个漂亮的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身影远去，伊桐桐定定地看着，眼一眨不眨，然后叹了一口气。


从第一次在酒店见到白雁，到现在，她算明白，只有白雁才是康剑最合适的女子。换作是她，她是没有能力承受这个她一直都看不透的男人。以前，她真傻。


“这不是旧城吗？”


白雁站在一幢幢新建的高楼间，纳闷地看着康剑。说起来，这建筑的速度真快，有次陪冷锋来看房，路遇康领导，那时土建刚开始不久，几个月一过，许多楼都封顶了。


工地上除了几个留下来看守物资的工人露个小脸，一眼看去，找不着其他人影。


康领导这是要慰问谁呀？


康剑深呼吸，眼神突然变得很深远，“我来滨江工作几年，事情做得不少，但只有旧城改造这个项目让我有自豪感。记得为了让这个项目获得审批，我跑北京，跑省城，一趟又一趟，准备的资料堆得像山似的。项目审批下来后，又到处争取资金，找银行批贷款，陪人家喝酒喝到胃出血，大半夜的送去医院急救。但真正动工时，拆迁工作难于上青天。因为拆迁人员疏忽，毁了几棵百年老树，出了人命，差点让整个项目付之东流。幸好，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它就像是一个怀孕十月的孩子，我终于看到它的面容。我想再过一年、两年，它会成为滨江一道非常壮丽的风景线！”


他的口气并不如他所讲的话那样激动，反而有点惋惜、遗憾，白雁看着他，“干吗这样感慨？难道你以后看不到吗？”


康剑微微一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挪向白雁，“小雁，我可能要错过它成长的过程。”


“你干吗？”白雁愣住了。


康剑牵住她的手，两个人在高楼间慢慢地踱着，“我一个人在余州时，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会犯这样可耻的错误呢？答案就是我的仕途走得太顺。一个和我同样学历同等年纪的普通人，想坐到我现在的位置，至少得奋斗十年或者二十年，还得有人照应。没有付出努力，怎么会珍惜手中拥有的一切呢？所以，我想要求到基层去锻炼！小雁，我要做一个值得你爱的老公、让你尊重而又自豪的老公，不是因为我是某某人的儿子，不是因为我现在是什么什么长。”


白雁被他的话惊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康剑抿了抿唇，笑了，“我们可能会有小小的别离，但我以后还是会回到滨江的。能忍受我不在你身边吗？”


“我说不能，你会改变主意？”白雁问道。


康剑摇头。


白雁环抱住他的腰，“罢了，你想好了，那就去。我就当晚几年才认识你。”语气间有些浅浅的惆怅。


康剑扳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其实也不要忍受得很厉害。一周，我可以回来住两天。”


“呃？那个基层是？”


“一上班，我想我的工作可能会有新的安排。我会打报告，要求去云县任职。”


“云县？为什么偏偏是云县？”白雁讶然。


他低头看着她，笑着说：“云县是你的老家呀，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白雁的眼圈一红，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儿我已经没有家了。”自工作后，她哪一年回家去过？


“我在那儿，你不就有家了。”康剑不舍地将她更紧地搂到胸前。


他知道白雁对云县很怀念，因为商明天的缘故，白雁在那里有许多美丽的回忆。可是白雁现在回不去了！


他去云县工作后，白雁可以去看他，他会带着她把以前的回忆重温一遍。而且，他还有一个愿望，希望能找到白雁的亲生父亲。白雁没提过，但他知道白雁心里面对父不祥很难受的。


白雁小时候失去许多，他想一点一滴地帮她找回遗失的一切，让白雁在听到别人说起父母时，再不会傻傻地羡慕说：“真幸福！”


“你是不是要我也把工作调回云县？”白雁窝心地伏在他怀中。


“不要。”康剑温柔地摇头，“你就待在滨江，努力地筑巢！”


“筑巢？”白雁不懂。


“你有没发现那个租处的墙其实是不隔音的，我晚上抱你时，都要压制着声音。以后小别胜新婚，我怕我会控制不住。白白让人家听去，多可惜呀！小雁，我们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笑着用鼻子蹭她光洁的额头。


白雁脸红了，“以前的房子抵债了。”


“以前我们是仇人，那个不算是家。现在我们是夫妻，一起住的房子才叫家。”康领导被老婆调侃得皮厚厚，大言不惭，脸不红，心不跳，“就在这里，我们定一套房子，好吗？我喜欢这里。我们现在可能没办法一次性付清房款，但你和我的公积金加起来，可以付个首付，然后我们慢慢还房贷，辛苦几年，就会好起来的。”


“其实也没有很穷，你的卡和存折，我都没动。我还可以每周出去接私活。”


康剑脸一下黑了，“钱，我会赚，你不要担心。你不准和那个医生鬼鬼祟祟地出去。”


“明明光明正大的。”白雁翻了个白眼，“我付出劳动，才拿到报酬，不是白拿。”


“那也不行。如果你不听话，我……”


“你怎样？”


“我就日夜奋斗，早日在你肥沃的土壤里种出一大片胡萝卜，看你还敢乱跑。”


“康剑，你疯了。”白雁忙看看四周，察觉没人听到，一颗心才放下来，但脸“刷”地红如晚霞。


“老婆，我说的可是真话。你不会让几百里外工作的老公整天提心吊胆、不能专心工作吧？”


白雁低低地“哦”了一声，不情愿地点点头。


“乖，那我们去看房！听说江景房卖得很不错，看看有没有我们喜欢的户型。”康领导心花怒放，拖着白雁往里走去。


康剑的工作态度是雷厉风行的。


初七一上班，市政府班子按照惯例开个碰头会，在会上，把今年的工作计划传达一下。陆涤飞现在就任城建市长，康剑的工作就要调整。丛仲山还没开口，康剑郑重地把申请报告递给了他。


丛仲山扫了一眼，一震，没多说，把报告往文件下面一塞，没提一句，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丛仲山让康剑随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康剑等了五分钟才过去，在走廊上遇到秘书们在为陆涤飞整理新办公室。陆涤飞在接电话，眼风扫到康剑，合上电话，迎过来。


“你可真是个实干家，一上班，就折腾什么宏伟计划？”


康剑笑笑，知道他是惦记上那份报告了，“没什么计划，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胜任现在的工作，决定从头来起。陆市长，这个舞台现在属于你了。”


“你说什么赌气的话？”陆涤飞眯起了眼。


“我家白雁又没老，不知怎么也会很唠叨，天天在我耳边说，看到陆市长，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下。我在余州时，陆市长对她很关心，对我的事，也是前前后后地帮忙。我说向涤飞说谢谢，等于是侮辱了他的诚意。他这么帮我，就是想和我再次站在一起，凸现他的超群、卓尔不凡。少了我这个对手，他会很寂寞。在这个舞台上，我已经输了。那么我就只能重找一个舞台。”


陆涤飞古铜色的皮肤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有点薄怒，“你能保证你下次就会赢？”


“实话说，不能。”康剑笑道，“但只要手中握有机会，我就努力争取赢。涤飞，你别松懈哦！”


“你要的战果是女人还是位置？”陆涤飞问。


“要么不战，要战，我二者都要。”康剑抬起眼，双目炯炯，声音一低，“但我认为我们最好把战果只定为位置。我和白雁不久就准备复婚了。”


陆涤飞瞪大了眼，“不可能。”


“我们彼此相爱，复婚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什么可惊讶的。”康剑微笑如风，“你忙着，我去丛书记办公室了。”


陆涤飞拿出手机，就给白雁打电话。这丫头这几天表现是有点异常，除了发了条拜年短信，然后音讯不通了。


电话没人接听，难道在手术中？陆涤飞脸一下罩上了寒霜，他没想到康剑会来此一招。他本想向丛仲山提出康剑以前分管城建，现在让康剑来给他当助理的。他倒要看看做了他的助理的康剑还怎么端个一本正经的架子！


好了，康剑以退为进，转移阵地，让他措手不及。


现在，陆涤飞有点不能确定，在城建市长选举这件事上，真正的赢家到底是谁了。


“康剑同志，你在向我耍孩子脾气吗？”丛仲山捏着报告，拍着桌子，怒吼道，“你被双规，是省纪委和检察院插手的，我不是不想帮你，而是能力有限。你是我的下级，看着你那样，我也心痛。现在都过去了，你应该振作起来，好好工作。可你却说要调去县城任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常识你不懂吗？不要胡闹，回去给我工作。”


康剑也不紧张，轻轻一笑，“丛书记，我不是耍脾气。我是经过深刻思考后，才做的这个决定。其实，真正想为老百姓做实事，并不一定要坐什么位置。”


“难道在市长助理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做实事？”丛仲山拧着眉头，从眼帘下方看着康剑，“你是读书人，没去过最基层，那儿的工作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我觉得在基层工作就像是一个技工的实习期，虽然生疏，但慢慢地就会熟练起来。熟练之后，就能胜任重要的岗位了。”


丛仲山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


“康剑同志，这可不是儿戏。你自己主动下去，不是市委的安排。如果没点政绩，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康剑闭了闭眼，“我知道！”


丛仲山揉着额头，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再考虑考虑。”


康剑走了出去，回到办公室，简单一脸紧张地跑过来，“康助，你真的要调走吗？”


“这消息传得真快哦，”康剑笑了，“有这事。”


“那我把手头的事这几天整理整理。”


“你整理干吗？你的工作不会因为我有任何变动的。”


“康助，你不需要秘书了？”


“需要呀！可是你在这儿工作得好好的，没必要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我觉着我现在年轻，待在机关里，人会没有斗志。我也想下去镀个金，日后也能光宗耀祖。”简单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康助，你能不能帮个忙，带上我一同走？”


康剑忍俊不禁，“如果你坚持，那我努力吧！”


简单激动地直乐。一出了办公室，忙不迭地就拿起手机拨号。


看到屏幕上显示接通的画面，他深呼吸，声音一低，“柳晶，回滨江了吗？嗯，晚上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不然以后想碰到不知什么时候了。”


柳晶是昨天和李泽昊一同回滨江的。李泽昊的寒假还有好几天，但她爸妈说女孩子一个人坐车不安全，让李泽昊和她一起走。


柳晶对着爸妈翻翻白眼，这担心会不会太晚了。想当年，她在滨江读护专，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次不是一个人拖着个大包，坐五六个小时的车。那时不担心，她现在二十五岁的高龄了，反倒担心起来，不把人家大牙给笑掉了。


爸妈那颗司马昭之心，柳晶很明白，心里面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个假期，就除夕那晚，李泽昊待在自个儿家，其他时间全泡她家了。她对他冷冷淡淡，他说什么她都不接，天气好就出去找同学玩到半夜才回来。


不得不说，李泽昊这次诚意很真、耐心十足。不管她摆什么态度，他每天满面春风地按时过来报到，看着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深情。


柳晶心里面烦疯掉了，这种烦又吼不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自己捆绑着，让她窒息。


她没戳穿爸妈的谎言，一车子三四十个座位，花了钱，谁都有权上车。


李泽昊自然坐在她身边，一会儿给她削苹果，一会儿给她拿零食，随身还带着本房屋装潢的书，翻一页，询问下她的意见。


柳晶自始至终没说话，心里面泛滥着苦涩。以前，两个人一同坐车时，李泽昊上了车就呼呼大睡，她照应着行李，车中途进服务站休息，她下去给他买热饮、点心……


现在，两个人的角色调了个。这算苦尽甘来吗？


一个人的珍贵为什么要经历心痛如割之后才体现得出来？柳晶闭上眼，抑住发红的眼眶。


车到滨江，李泽昊抢先拎着她的行李，打了车要送她回租处。


“不要了。”柳晶嗓子有点沙哑，态度坚决。


李泽昊失落地收回手，像念咒语似的喊着她的名字，“晶晶……”


柳晶没抬头，硬着心肠，拖着行李，一个人上了公交车。车开动时，她扭过头看见李泽昊还站在原地。如果他不曾伤她伤到骨子里，她怎么舍得这样待他！


十四年，日子叠起来，是一个非常壮观的数字，却经不起情感激荡的几秒冲击。


他们的感情现在如一场假面舞会，寻寻觅觅，依稀认准了对方，但是隔了层面具，心里面怎么也不能踏实。


柳晶给白雁带了一些土特产，上班的时候，给白雁带了过去。


往年，过了年见面，白雁虽然一脸恬淡、清雅，柳晶却总能细心地发觉她眼中的孤单和忧伤。今年，白雁眉眼中都是小女人似的幸福。


柳晶听说了康领导与白雁除夕夜的激情一幕，她真心地替白雁感到高兴。


午休时分，两个人躲在手术室的档案室说了许久的话。


大部分是柳晶在倒苦水，白雁微笑聆听，中途点评一番，说到最后，还是没个定论。白雁说感情的事，别人帮不了忙，出围城，进围城，只能自己拿主见。柳晶叹气，承认确实是这样。


两人说着，不知怎么说到了冷锋，这才发现，他今天没上班。


白雁给泌尿科的另一个医生打电话问情况，那人说冷锋续了假，要回原来待过的部队看战友去了。


“咦，他这次友情泛滥呀！又是同学聚会，又是战友联谊，忙得不亦乐乎。”白雁笑。


“查下情况是否属实，不会是借看战友之名，暗地追MM去了？”柳晶笑着说，推了白雁一把。


白雁笑，真的拨了电话过去。


“白雁？”可能是滨江与成都之间电波拉得太长，冷锋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有点疲累和慌乱。


“是我呀，别人是乐不思蜀，你是身在蜀地，乐不回滨了。什么时候回滨江？”白雁问。


好一会，冷锋才接话，“我……再过几天就回去。白雁，你好吗？”


白雁弯起嘴角，“你听我的声音像不好吗？快回来吧，柳晶想你了。”


“明明是你想了。”柳晶瞪大眼，掐了白雁一把。


冷锋没有笑，“白雁，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聊，现在，我挂电话了。”


“嗯！”白雁眨了眨眼，感觉冷锋像遇到什么事。


难道真的被柳晶说中，冷锋被丘比特的神箭射着了？


柳晶没有告诉简单自己什么时候回滨江，到了后，也没主动联系，接到简单的电话，心“咯噔”了下，等听完，心就有点找不着北了。


晚上，两个人约在以前常去的一家小饭馆吃水煮鱼片。小饭馆初六开业的，刚过年，生意还不火爆。见是老客，忙给两人开了一个最好的包间。两人相对坐下。


简单打量了柳晶几眼，说柳晶瘦了，他摸摸自己的脸，“你看我呢？”


柳晶也给简单带了一份土特产，“眉飞色舞，气色很好！”柳晶把土特产递给他，“这个给你的。和女朋友见面了？”


简单是地地道道的滨江人，女朋友也是，过年，柳晶想两个人一定会碰个面的。


简单也不道谢，喜滋滋地收下土特产，站起身，给柳晶倒茶，“嗯，一起喝了杯咖啡。”


柳晶咧了下嘴，她最不爱喝咖啡，苦涩涩的，像喝药。


“随便聊了聊，她初五就回上海了。在外企工作，不比在机关事业单位，非常辛苦。”


柳晶端起茶杯暖手，眼睛东瞄西瞟，就是不落在简单身上。


菜很快就上来了。两个人都是实在人，只点了三菜一汤。


“还没到元宵呢，现在还算过年，我们喝点酒吧！”简单建议。


柳晶点点头，“行呀！”


简单出去，拿了瓶四十二度的五粮春进来，“这酒香醇，四川宜宾的，口感很好。”


柳晶酒量不错，但对酒没研究。她觉得酒喝到嘴巴里都一个味，非麻即辣，喝多了，就成甜的了。


简单拿了两个茶杯当酒杯，憨憨地笑笑，“就我们两人，不要斟来斟去的。”


柳晶看着面前满满一茶杯的酒，再看看快见底的酒瓶，有点傻眼，这一杯，没有五两，四两五肯定有。


“不是让你一口气喝光，我们慢慢吃，慢慢喝。”简单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慰道。


包间的墙壁上挂着个电视，在政府工作的人，唯恐自己跟不上形势、政治上落后，每天的新闻是必看的。简单拿了遥控器，调到军事频道，“我爱看这个，特刺激。”他笑着，从红红的辣油之中，夹了一大筷鱼片放到柳晶碗里。“先吃点东西垫肚，然后再喝酒就不伤胃。”


柳晶耸耸肩，看着他给她夹菜的筷子夹了点炒肉丝放进嘴里，然后抬眼看她没碰鱼片，忙也给她夹了筷肉丝。柳晶还没喝到酒，脸就红了。


“吃呀！”简单瞟着电视，催促道。


柳晶把头埋在碗里，耳朵根后面都烫了。


“本台消息，中俄两国在蒙古进行‘和平使命’联合反恐演习，中国军方的一架歼击轰炸机正在演练对地面目标的攻击科目时，在200米的低空发生事故坠毁于沙漠之中，机上两名飞行员不幸遇难。据初步判断，事故应当是操作中发动机突然发生故障引起的。这架歼击轰炸机，是由我国自行研制的，有‘航母杀手’之称，攻击威力强，具有装备大重量、大口径武器的能力……”


“天，不会吧！”简单盯着电视屏幕，直咂嘴，“歼击机飞行员可都是国宝级的精英，一下少了两个，损失太大了。”


柳晶抬起头，看过去，电视上画面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新闻了。“白雁有个邻居也是飞行员，我见过，英气勃勃。”她随口说道。


简单收回目光，“你喜欢那一类型的？”


“怎么了，不可以吗？”柳晶低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心里面有点无名火。


“可以！”简单笑，端起杯与她碰了碰，“你爱好挺广泛的，喜欢书生，喜欢军人，那么你讨厌哪一类型的？”


“你这样的。”柳晶脱口而出。


简单好无辜地眨眨眼，“我为人正直，工作认真，不偷不抢，不赌不嫖，挺好的社会青年，你没理由讨厌我呀！”


“讨厌还要理由，看你不顺眼就行了。你什么时候走？”


“干吗，舍不得我走？”


“切，你早走早好，省得早晚骚扰我，让我烦死。”


这话一落，柳晶就后悔了，从眼帘下方偷偷看简单，他果真一脸吃惊、受伤，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就海喝一口。不想喝得太快，呛着了，咳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柳晶心虚地又是帮他拍背，又是倒茶，又是递纸巾。


好不容易，简单喘过气来，涨红着脸，指责地看着她，“我以为你是朋友才这样对待你的，早知道你这样想，我……我他妈的不会这么贱。”


斯文人简秘书居然说粗话！柳晶诧异得忘了接话。


简单越想越气，端起酒杯又往嘴巴送，柳晶忙按住他的手，怯怯地吞了吞口水，“对不起，我……有口无心，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简单拍着心口，“你很伤人哎，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给我留个好印象，非要这么残忍么？”


柳晶咬咬唇，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不好。我道歉，我给你赔不是。”


“那你还讨厌我？”


“不讨厌。”


“好，我们喝酒。”简单端起酒杯。


“行，喝酒，喝慢点，好不好？”柳晶尽量放低音量，生怕又怕某人激得一跳三丈。


“好！”简单点头。


于是，两个人你敬一次，我敬一次，桌上菜没什么动，酒到很快见底，简单嫌不够过瘾，又出去拿了个半斤的瓶。


柳晶也不劝阻，简单让喝她就奉陪。正如简单所说的，这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着。


不能不承认，简单真是个挺不错的朋友。他很风趣，总能把她逗得捧腹大笑，而且还很体贴、实在。康领导双规时，别的人都忙不迭地逃离，唯独他坚定不移地跑上窜下，打听这，打听那。由此看出，他为人很真诚、长情。现在细细回想，两个人也一起度过许多快乐的夜晚。和他在一起时，她就不会想起李泽昊。不想，心就不烦，满心满眼地看着他就好。


现在，他要走了。柳晶心里面不是不伤感的。只要能让简单开心，她豁出去陪他喝个尽兴。


豁出去的结果，是柳晶不一会就喝高了。但她酒品不错，没有耍疯卖颠，就是看着简单傻傻的笑，一直说我不讨厌你，真不讨厌。


“知道了，知道了。”简单耳朵都磨出了茧，他还有一丝清醒，坚持着扶起她，背着她的包包，两人去柜台结了账。


老板热心地给他们算了个优惠价，找回一大把零钱。他很细心地把零钱一一放进钱包，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饭馆，在路上招了辆出租车。


柳晶探出头，口齿不清地把自己的地址告诉司机，然后又窝回后座，抓住简单的手，又说：“我不讨厌你，真不讨厌。”


出租车司机抿着嘴偷乐。


简单捂着柳晶的嘴，“嗯，嗯，我知道。”


柳晶把他的手拉开，嘻嘻一笑，突然说了一句不同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讨厌你吗？”


简单扭过头看她。


她摇头晃脑，手挥得像什么似的，“你对感情执著，不花心，这是优点，很大的优点。可是，你执著的人不是我。所以，我有一点讨厌你。”


司机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她喝多了，喝多了。”简单被她的手指晃得头疼，但神智却越来越清晰。


车不一会停在了柳晶公寓前。


简单付了车资，扶着她下车，熟稔地从包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也没开灯，就把包包往地上一扔，抱着柳晶抵到墙边。


“如果我做你的男朋友，你就真的不讨厌我了？”他一字一句地问。


柳晶噘着嘴，笑眯眯地抬起手，摸着他的脸，“男朋友是用来爱的，怎么能讨厌呢？”


“这是真话？”


“我向佛祖、向上帝发誓。”柳晶身子发软，支撑不住地往下坠。


简单哼一声，把她捞到怀里，“行，那我就相信你一回。”他轻咬了一下柳晶的耳朵。


“痒！”柳晶咯咯笑声，往他怀里缩去。


简单腾手抱起她，毫不迟疑地走向卧室。


生米是怎么做成熟饭的？


答案：用酒精自燃。


柳晶捧着宿醉后胀痛的脑袋，看着床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内裤、文胸、毛衫，再看看床前正襟端坐、衣冠楚楚、一脸严肃的男人，死的心都有了。


拜托有点新意好不好，同样的错误怎么可以犯两次？这次可没上次幸运，被中赤裸的身子和床头柜前拆封的安全套的纸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果然是色女一枚。为什么男人这次如此镇定呢？见多不怪呗。


柳晶装死地又闭上眼，实在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心里面祈求上天让男人赶快消失吧！然后她独自捧心舔伤。


“我爸爸是滨江市水利局的工程师，妈妈在家乐福超市做会计，家境还算可以，他们在常乐小区给我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下个月拿钥匙。我的工资现在每月是四千，没什么不良嗜好，工作四年，有一笔数额不大的存款。我和一个女孩交往两年，因为观念和性格不同，已分手五个月。”


柳晶两只耳朵竖着，简单的每一个词，每一次停顿，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简单突然不出声了。


她等了一会，房间里静得出奇。


“我不是一个随便和人上床的男人。”她把眼睛张开了一条缝，看到简单很凛然地看着她。


柳晶突地瞪大眼，“你以为我就很随便吗？”疯了，头疼得好厉害。这不叫随便，这叫酒后乱性。可是，可是，怎么仅喝醉过两次，乱的对象都是同一人呢！


“所以我们彼此要正视这事。”简单正经八百地说道。


让她人间蒸发，或者穿越去吧，不然在这双清澈、明朗的眸光里，她真是无地自容了。


这种事，怎么正视？一般人都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含糊过去的。


“你要我怎么赔偿你的损失？”


“我忘掉我的前女友，你也和你的前未婚夫断个干净，我们正式交往。”


睫毛像扇子一样张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扑闪了下，然后，扑闪了两下，接着，扑闪个不停，“什么？”柳晶一跃坐起，被子从身上滑落下去，露出大半个裸露的胸部。


“啊！”她慌不迭地拉住，沮丧加羞恼，眼眶急红了。


“别……冻着。”简单的脸红通通的，颤颤地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嗡声嗡气地问，“我们定下来之后，我去外地工作，你要好好地，不准再与那个什么老师藕断丝连。我会和我爸妈说，让你搬到我家去住。然后，五一长假，我会和你回趟老家，见见你父母。”


“你……能慢点吗？”柳晶可怜的脑袋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多的讯息。


简单点点头，“你别给我找理由，我们上过床，就没有选择了。”


“你……真的喜欢上我了？”柳晶不敢确定地问。


简单耳朵根都红了，“怎么，不可以吗？”


柳晶眼中泛起一团湿雾，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说要和那个老师去深圳时，我有一点发觉，直到我和我前女友坐在咖啡厅里，我从头到尾没问她在外过得怎样，一直都在说你，她说我移情别恋了，我才醒悟。喂，不准笑，我承认在感情上有点笨，你也不怎么样！”


“我不笑，不笑……”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怎么也抹不尽。


“你呢，能不能以后别再提什么十四年、十三年的，我给你四十年、五十年，不亏吧！”


“不，一点也不，我很赚！”柳晶在被子下面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给，”简单把手机递给她，“你今天早晨没班，我也请了半天假，你，给那个老师打电话，把他约出来，我们一起过去，把事情说清楚，让他死心，不然我在外地工作也不安心。”


“好！”柳晶乖乖点头，伸手接过手机，不，是伸出双臂，突然抱紧了一本正经的男人。


“走光啦！”简单疼惜地提醒，外面可是零下五六度的天气，他温柔地拖过被子裹住她，一同抱在了怀中。


“走光就走光，你都看过了！”


“羞不羞？”他细细地吻她，笑着挪揄。


“人家本来就是色女。”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一怔，眼瞳深幽，扭头看窗外晨光初显，时间很早，谈个话不需要多少时间，那么，还能做点别的。


他一用力，把她压回了床中，沿着耳根、下巴、脖子……一路咬下去，渐渐风生水起。


清冷的早晨，一室绮丽，春光无限。



康剑申请去基层工作的报告，经集体会办，一致通过。市委组织部通知他，两周后，去云县担任县长，也是副处级，算平调。根据康剑的要求，简单作为他的秘书，一同调任。


两周不长，康剑手头的工作已经被陆涤飞接手，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统计局，把云县几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和农业、工业、税收各项数据调出来，认真分析，另外积下来的时间，陪老婆。


两个人连恋爱时都没这么黏过，他们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时间见缝插针地发肉麻小短信，还时常手牵手地去看电影、逛商场、遛公园、压马路……热恋得滨江城到处都见他们的身影。


白雁忙里偷闲还要找时间去看楼。康领导只是指了个大方向，具体的事情需要她去落实。她知道去云县，康领导有压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不能拖他后腿。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家，白雁怀着一腔兴奋，想像着未来的生活，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在滨江旧城跑来跑去。每看完一处回来，她都向康领导描述。


康领导拭去她鼻尖上的汗珠，看着她眼睛晶亮如星辰，觉得人生是前所未有的灿烂。


这天，白雁下了班又去看了套江景房。她站在一个单元的阳台上，浩荡江风带着初春的气息迎面吹来，白雁拢住长发，手扶栏杆，心情很澎湃，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家。


房子不错，价格也不菲，她在心中盘算了下，觉得能承受，拿出手机，想给康领导打电话，手机抢先响了。


她一看，是陆涤飞打来的。


“我在华兴大饭店对面的咖啡馆，想和你见见面。”


她一怔，“我人在外面。”


“我等你，你不要太急。”陆涤飞收了线，没有任何商量的语气。


白雁犹豫了下，下楼打了车赶了过去。


这个咖啡馆，白雁很熟悉，陆涤飞在这里送过一对限量版的泰迪熊。


白雁走进去，一眼看到陆涤飞笼罩在一团烟雾之中。她走过去坐下，只叫了一杯矿泉水。


“陆市长，你找我有事吗？”


陆涤飞抬手将大半截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了看她，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你看上去很不错！”


白雁拂了拂头发，“还好，就是有点忙。你呢？”


陆涤飞似笑非笑，带了点自嘲，“你认为我会好吗？”


白雁绞着十指，“陆市长，我有自知之明，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女，也不是身世显赫的千金小姐，学历不高，家境不好。康剑已经走了，你就别再拿我开玩笑了。”


陆涤飞看着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又拿起了一根烟，没有征求白雁的意见便点燃了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你是典型的过河就拆桥。”


白雁的手不由自主在桌子下抓住了衣襟，“陆市长，我不是……”


“我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并不适合从政，可我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事实，不从政，我就必须从商。政客与商人，都让我讨厌。比较而言，做个政客要比商人简单点。现在，我好像也小有建树。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做得再好，你还是一个人，连个欣赏你、懂你的人都没有。应酬完回到家中，独自坐在飘窗上吸烟，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我这样子，有什么意义呢？”


白雁静静地凝视着他，看着他将烟灰弹落，神情漠然。


“我才是真正输的那个人。小的时候，游泳游不过他，打球输给他。读的大学也没有他好，工作没有他出色，就连……他爱的女人，我也会动心。你说，怎么能不妒忌呢？”


“别这么说。”白雁冲口而出，带着几分紧张，随即努力放缓语气，“其实你才是真正让我们羡慕的人，你的家庭很健全……”


“健全？”陆涤飞苦涩地一笑，“你以为我爸爸在外面就没情妇？你错了，他有，还不止一个，现在最得宠的是一个宾馆小姐，才二十一岁。他给她买房，给她买车，恨不得捧上天去。我妈妈是个事业型的女强人，往高处说，她顾全大局；往低处说，她很冷血。她只要我爸爸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其他随他花天酒地。再怎么折腾，他都会回家，不是吗？何况，那个职位，他玩不出格的。”


白雁立时无言以对。


“我真是厌恶死了这种面和心不和的假温馨。他们整天对我耳提面命，要我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收心好好过日子。我听了，就觉得讽刺。这世上，有几个是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


“别说了，陆市长。”白雁努力镇定下来，苍白地劝慰，“也许是缘份没到吧！”


“在官场这个圈子里，做什么，人都习惯保持冷静，不带感情，不讲真话。所以我服康剑，真的服了。”


“你并不了解我们经历过什么，”白雁苦笑，“如果让你选择，你是不会走这条路的。”


“你又不是我，怎么就知道我不会？”陆涤飞带有一点挖苦地问。


白雁怅然放下手里的水杯，“因为这条路实在不能用幸福两个词能形容。人家说婚姻不是一部情感片，而是一部动作片。我感觉我与康剑的婚姻，是一部惊险片、恐怖片，过程不能回味，前景不敢多想，只能是一步一步谨慎地走。谢谢你对我一直以来的关爱和帮助，我是个小女子，选择自私，做不到把谢意化作爱意，那是对你的不公，也是对我的不珍。”


陆涤飞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骚扰你。但我仍要向康剑宣战，不然，人生就真的没有一点趣味了。”


“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白雁耸耸肩，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白雁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康领导已经到家了，听到白雁上楼的脚步声就早早把门开了，白雁一爬到楼梯拐角处，一抬头，就看到康剑站在门口，眉拧着，很担心地看着她。


“怎么不接我电话？”


她扶着楼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他。傍晚和陆涤飞聊过之后，突然觉得这些表面上光鲜的官二代，背地里也是各有各的说不出口的辛酸。其实他们之中也不乏优质精品，但外在的光环让别人忽视了他们的内在。不然康领导何必将自己放逐，挑偏远的县城去证明自己呢！


白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头扎进康剑的怀里，紧紧搂住康剑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哼哼：“我在街上没听见。”


康剑一边把白雁往屋里带，一边无奈地叹气，“你也不看看外面几点，想逛街打个电话说一声呀，不然我多着急。”


白雁不理他，还是抱住他不撒手。康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门关上，进了家门，低头看看白雁，抬起她的下巴问：“吃饭了吗？”


白雁闭着眼哼哼：“康剑，再有四天，我又是一个人了。”


康剑拍拍白雁：“你也知道只有四天，那怎么不早点回来陪我！”他现在可是把所有的应酬全推了，像个居家好男人，一下班准时往家赶。


“康剑，你想我怎么陪？”白雁睁开眼看着康剑，那么冷峻严肃的男人一旦温柔起来，真的是非常迷人，突然有股疯狂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


康剑端详着白雁几眼，没说话，却在下一秒猛地一使劲，打横抱起白雁往卫生间走去。白雁搂住康剑的脖子，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脖子，像小猫一样的舔吻着他的耳背。


“康剑，我们这样算是非法同居吧！”她看着康剑把浴帘拉开，开了浴霸，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不一会，卫生间里就腾起满室的热雾。


“胡说八道，我们明明是志同道合、真心相爱的夫妻。把衣服脱了，洗个热水澡解乏。”康剑把她往边上挪了挪，帮着她脱衣服，再小心翼翼地挂到高处的架子上，防止被水淋湿……


白雁浮出一脸俏皮的笑，小酒窝闪闪，趁康剑不注意，也伸手过去，解开他的一颗扣子，再解一颗……直到手被康剑抓住，他抬头，看着她，双瞳黑如子夜。


“老婆……”


没等他说完，白雁已经踮起脚吻上他，捎带把后面的半句话也吻了回去。


上床难道一定要在床上吗？古人早就说过：食色，性也。心动、情浓，美人在怀，有时间，有空间，何必压抑呢？


一股热血从脚底陡地漫向头顶，再凝结于身体的某一处，康领导激情迸发之前，心满意足地轻叹，这样的陪伴也很不错。


那瞬间，他想起去年的圣诞夜，也是冰寒地冻，他们在结婚四个月、离婚三个月后，终于有了个实至名归的洞房，他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永远不分开。


他忍不住粗粗喘口气，下一秒，他下了大力气，狠狠撞进去。大脑皮层里的毛细血管好像要爆炸了，丝丝缕缕都在燃烧，灼热地燃烧。


欢爱过后，两个人一同冲了个热水澡，慵懒地窝在被子里，身子密贴，她的腿攀着他的。


“我今天看中一套房子，很漂亮。”白雁累得睁不开眼，仍不忘向康领导汇报。


“定了？”


“想明天去定。是现房，定下来就可以拿钥匙了。”


康剑点点头，“现在是二月初，装修至少得有三个月，再吹个几月，白雁，我们十一结婚，好不好？”


“还要办婚礼？”


“当然，不过，这次我们去北京结婚，就亲戚们一起吃个饭。那儿算是我半个故乡，我也带你去看看我住过的地方、读书的学校。”


白雁叹了口气，“如果你爸妈仍反对呢？我们再结婚，还会和以前一样前程未卜。”


“傻丫头。”康剑揉揉她的头发，轻咬了下灯光下灿如桃花的脸颊，“你只管把心思全放在我身上，其他的工作我来做。”


“呃，我的心里还有谁？”白雁眨眨眼。


康剑笑，没再说话。其实他想问，在她的心里，是他重，还是商明天重一些。但这么美丽的夜晚，说这些，太煞风景。


可能也无须问，商明天只是白雁以前的一个朋友，有点朦胧的好感，那不算真正的爱情。


真正的爱情，不只是感情，还包括身体上的契合。从这点来讲，他拥有的是白雁的全部。


夜，渐渐地深了。康剑睡熟了，白雁却还醒着。她当然猜到康剑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


对明天的思念从来不去刻意，就如同一个近视的人，早晨睁开眼，本能地先去拿眼镜戴上。她对明天也是如此。她从来没有觉得空间上的距离、时间的飞逝，会让她与明天之间发生什么变化。快乐时、伤心时、孤单时、寂寞时，她都觉得明天就站在一边看着她，微笑、鼓励。


所以她要做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她幸福了，明天就会快乐。明天快乐了，她就会幸福。


康剑与明天，在她的心中谁轻谁重，白雁觉得不成对比。明天就是明天，康剑就是康剑。


康剑是她的爱人，携手并行的人。


而明天，是她内心里深依的支柱、心灵的家。


四天很快就过去了，康领导去云县走马上任。


白雁又恢复了单身生活，幸好新房拿到手，她每天忙着去建材市场转悠，不然还真不知怎么打发时间呢！但白雁毕竟没有装修经验，有些事拿不定主张，想拉着柳晶一同过去帮着参考参考。


柳晶的爸爸就是搞装潢的包工头，耳濡目染，她多少能一知半解。


吃饭时，白雁和柳晶说了下班后陪她去建材市场看瓷砖，柳晶一口饭含在嘴巴里，半天没回答。


“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又忙着到处相亲？”白雁说。


柳晶把饭狠狠地咽下去，吞吞吐吐半天，才老实交待，“我现在一下班就要回去向我未来的婆婆报到，稍晚了，她就会打电话告诉——简单，然后，我就会被他炮轰到半夜。”


“什么？什么？”白雁眨着眼，“你说得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柳晶苦笑，“你眼里只有康领导，哪会注意我。我……已经搬到简单家一周了。”


“啊！”白雁托着下巴，生怕掉下来。


“快，快，老实交待，不能漏掉任何细节。”


柳晶瞪了白雁一眼，“没细节，只有事实。我和李泽昊彻底完结，现在和简单正式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哇！光速呀！你们两个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敬爱的李老师哭了没？”白雁很不厚道地问。


柳晶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哭倒没哭，可能伤到他自尊了吧！”


想到那天去和李泽昊谈分手，柳晶心里面有些酸楚。


李泽昊接到她的电话，兴奋不已。见面的地点约在离一中不远的茶座，简单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


李泽昊坐在她的面前，傻傻地笑着，告诉她，他假期辅导的几个孩子怎么优秀，怎么可爱。


她捧着咖啡杯，静静地凝听着。


“晶晶，你怎么不说话？”李泽昊说了好一会，才察觉她的沉默。


她抬起头，“泽昊，我……谈朋友了。”


李泽昊嘴巴张得半圆，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柳晶想哭，她想起十四年里，两个人第一次在她的房间里牵手，第一次在公园里亲吻，第一次在他的宿舍两个人结合……一幕一幕，在脑中像放电影似的。


她从没想过，她会爱上另一个男人。但感情说变就变了。她现在在意的是隔着几张桌子的那个男人，她要好好珍惜的人是他。


她扭过头，简单也在看她，对着她温柔地一笑。


“我想我们以后也没可能成为朋友，我也不想我男朋友为我操心。不要再联系了。”她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完。


“晶晶，你在赌气！”李泽昊惊慌地拉住她的手臂，“我知道错了，我也在改。因为你在滨江有许多朋友，我连深圳那边的聘请都退了。我准备装修房子，准备和你结婚。你还不相信我吗？我是认真的。”


柳晶摇头，抽回自己的手臂，“不是你的态度，是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爱上了别人。”


“不可能。”李泽昊死都不愿相信，“过年时，在家的时候，我们还好好的。”


“你应该比我明白，变心只要一瞬间。三十年的感情敌不过三十秒的激情。”柳晶讥讽地笑笑。


李泽昊脸“刷”地白成了一张纸，“你耿耿于怀的还是我做的那件蠢事。晶晶，但是三个月的激情并没有敌得过十四年的感情，我又回来了。”


“我已经不在了。”柳晶站起身。


简单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腰，对着李泽昊淡淡点了下头，“我们该回家了。”他柔声说。


李泽昊呆若木鸡，僵如化石。


“嗯！”柳晶应了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没有向李泽昊道别，她相信，他们之间不会有再见的。


站在路边等车，眼角的余光瞟到李泽昊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和神情。


看过就略过，她无暇顾及他了。那些痛哭流泪到天明的夜晚，已经把他们曾经的恩爱一点点淹没了。


“车来了，亲爱的。”简单说道。


她抬头看他，笑靥如花。


车徐徐地开离站台，后视镜中看到李泽昊像疯了似的冲出咖啡馆，拼了命地追着车。


柳晶的心脏，小小地抽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平静了。



“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恢复自信的。”柳晶咬了下唇，自我安慰地笑笑，“他们学校对他青睐的女老师大有人在。”


“喂，口气别那么酸。你决定和简单一起后，就全心全意点，他现在是路人甲，和你没任何关系。”白雁捉挟地挤挤眼。


柳晶笑着推了白雁一把，甜蜜蜜地抱怨：“我现在就是想也没机会，简单他可是撒下了天罗地网。”


“少得了便宜再卖乖，知道你有人疼。”白雁真的有点羡慕柳晶，不仅有爸妈宠，现在公婆也这么疼，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反观自己，真不是一声唏嘘能了。


“呃，冷医生回来了哦！”柳晶突然瞪大眼，指着外面说道，“跟在他后面的那是谁呀，男不男女不女的。”


白雁跟着扭过头，正午的阳光有点强烈，映在积雪上，刺眼得让她看不清楚外面。


等到人走近了，她才看到真是冷锋回来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西伯利亚寒流，一见面，就是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白雁。”冷锋轻轻地唤她，力度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嗯！你回来了。”白雁笑得有点哆嗦。


冷锋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明星来看你了。”


白雁对着头发刚长了一两寸的商明星微微一笑，“那……一块坐下吃饭吧！”


商明星比白雁上次见到时瘦多了，留着个小男生似的平头，头发一根根刺立着，没有唇彩，没有眼影，黑色的外套，抿着个唇，眼神沉甸甸的，里面泛着血丝。


“我吃过了。”她一出声，嗓子沙哑得如同在风中呜咽的竹子。


“那我们去喝点茶。”白雁瞧她手中紧紧捂着个包，像是有话和她说。在餐厅里似乎不方便，手术室又没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去我公寓吧！”冷锋说道，扭过头看着柳晶，“你去手术室向护士长打个招呼，说白雁借我半天。”


柳晶讶异地看看冷锋，又看看白雁，轻轻点了下头，“好的。”


走时，她推了下白雁，“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今天晚班，一直都在的。”


白雁的眼光发直，不知看向哪里，“嗯！”


几人一前一后往餐厅外面走去，经过门槛时，白雁大概没注意迈腿，被门槛绊了一下，“咚”地半跪在地上，速度快得令冷锋都没来得及扶住。一双手掌立即就破了，血往外渗着。


冷锋懊恼地拧着眉，握着她的手就往急诊室走去。


白雁挣开他，“没事，我一会自己去处理。别让明星等着。”


“不耽误这一会。”冷锋蹙起眉。


“不行。”白雁态度很坚决，丝毫不退让。


冷锋沉下脸，无奈地看着她。


商明星好像没看到这一切，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仿佛那儿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冷锋的公寓在医院后面的专家楼里，一房一厅，地方实在说不上大，他走了很久，地上、桌上，柜子上落了一层灰。


他简单掸了一下，三个人坐了桌子的三边，商明星缓缓抬起头，把捂在心口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四五本日记本，一本相册。日记本和相册都很旧了，边都卷着，应该是经常被翻阅的。


“给你！”她把日记本和相册推给白雁。


冷锋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白雁。


白雁的手放在桌下，止不住地哆嗦着。浑身的力气突然像被抽离了，她抬不起手臂来。


“这是什么？”她问商明星。


商明星又把头低了下去，白雁看到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在桌面上，很快积了一小滩，“你自己看。”


“一堆旧本子和破相册，我才不看。”白雁往后缩着身子，直摇头。


“破本子？旧相册？”商明星突然跳了起来，“哗”地把日记本打开，相册展开，“你看看，这相册里是谁，这笔记本里写的是谁？”


“我不看，我不看……”白雁闭上眼，她没有看到相册里有她在枫树下笑得甜甜的样子，她没有看到笔记本里写着的一个一个“白雁”。


“时间来不及了，我该去上班了。”她推开椅子，往门口逃去。


“白雁，你个小狐狸精，你以后再也迷不住我哥哥了。我哥哥再也不会理你了。”商明星失控地指着她叫喊着，脸上泪如雨下。


她僵立在门前，扶着门框，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明星，别说了。”冷锋拦住商明星，走到白雁身边，手搭住她的肩头。


她惊恐不安地看着她。


“白雁，你过来坐下。”冷锋柔声说道，拉着她又回到桌边。她乖乖地坐好。


“白雁，你慢慢地听我说。你一定要镇定，一定要坚强，能做到吗？”


她一动不动，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抖动。


“二十天前，明天在蒙古进行军事演习时，发生了意外……”冷锋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看着白雁那双清澈无波的眼瞳，觉得自己很残忍，可是却又不能不说。他要让白雁知道，她有多幸福，她曾怎样被一个男子深爱着，从情窦初开到生命终止那一天，没有一天停止过。


这份爱，他不敢亵渎，不敢妒忌，他只有动容。


“所以你去原来的部队帮他医治了？明天伤在哪，要紧吗？”白雁眼睛突然一亮，语速很快。


冷锋眼中慢慢地溢满了泪水。他是在北京时听说演习飞机失事的，当时这个消息还没有向外界公布，他一听，心里面就“咯噔”了下，知情人也不清楚两个飞行员的名字，他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就坐飞机去了成都。


参加演习的部队已经全部回来了，他没有找到明天。


明天和战友冯明海与飞机一同化成了灰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一同葬在沙漠上。队员们只带回来明天几件换洗的军装，还有这个明天走到哪都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和相册。


“他现在很好，只是离我们有点远。”冷锋弹去泪水。


“远到你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了。小狐狸精，我哥哥他没了。他太偏心，没给我们留下只言片语，却给你留了这么多。”商明星号啕大哭。


“商明星，”白雁腾地站起身，小脸一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你哥要好，我们现在已经分开了，我也嫁给了别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要咒就咒我，不准咒你哥。明天他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


冷锋握住她的手，“白雁，你冷静一点。”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冷锋，目光寒冷，“你也和她是一伙的。告诉你们，我不相信你们的话，不相信，我要去给明天打电话。”


她身子一摇晃，笔直地走向门口，拉开门，咚咚地下了楼。她疾步如飞，当冷锋和商明星回过神来，追过去时，她已经走了很远。


白雁目不斜视地走着，路上遇到同事。同事和她打招呼，她状似未闻。拐弯，上楼，直奔手术室。


“白雁，你不是在冷医生那儿吗？”护士长讶异地问她。


她一言不发，走到更衣柜前，从里面拿出包，手抖得拉链都拉不开，她着急地回身拿了把剪刀，把包袋一下剪开。


她颤微微地从里面拿出保鲜纸包着的纸玫瑰，一点点地展开。纸玫瑰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一片片的红纸屑，她定定地看着。


“白雁——”冷锋向惊讶的护士长摆摆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动。


冷锋愕然地瞪大眼，他看到一滴血滴在了纸屑上，他扳起白雁的脸。她牙齿紧咬，嘴唇在瞬间咬出了两行血印，血从嘴角滴落了下来。


“白雁，快松开。”他慌乱地捏她的脸腮。


她看着他，眼神恍惚、呆滞，牙齿慢慢松开了。


“白雁……”冷锋心疼地拿起一块纱布帮她拭着嘴唇。


“不要再努力了，不要再撑着了，不要再做小强了……”她喃喃地对着冷锋说，感到心在一寸寸地断裂，她的身子变得很轻、很轻……


不要了。


不要学好，不要乖巧，不要自重，不要努力地给自己找一个家，不要去寻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要去贪求一份温暖，不要让自己过得快快乐乐的。


一切都不要了。没有明天在远远地看着，什么都没有意义。


以前，一个人撑得辛苦，很想自抛自弃，她对明天说，她是散落在大海里的一片浮萍，好与坏都没有区别。明天笑着摇头，说，我们是一个人，只不过分成了两半。你如果不好，我也肯定不会好。


现在，明天把眼睛闭上了，不要她了。


她好不好，和谁有关系呢？


小强之所以打不死，是因为它不能死，它有喜欢的人，它要让喜欢的人放心，所有再大的委屈、再深的苦痛，总能忍着、受着，哪怕腰被压得直不起来，只要抬起头，它都要笑。


明天与她，是恋人，是哥哥，是爸爸，是朋友，是家，是温暖，是希望，是明天。


明天不再来临，她不恐惧，不疼，她只是碎了，像纸玫瑰一样，散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白雁？白雁？白雁？”冷锋摇着白雁，惊愕地发现她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气息越来越弱。


“明天，怎么出的意外？”她无意识地问。


“坠机。”他晃着手指，想引起她的注意。


“那一定很疼。”她轻轻地叹了一声，目光幽幽地落在他的脸上，呼吸屏住。


“白雁，你呼吸，你呼吸……”他再次轻拍着她的脸腮。


白雁直直地看着他，突然嘴巴一鼓，哗地喷出一口鲜血，一滴不落地喷在冷锋的胸襟。


冷锋托着她，不顾胸前的腥红，抬起手臂，用袖子抹着她的嘴角。


“白雁……”


她乖巧地伏在他的肩头，很安静。


“白雁……”他小心地托着她，想让她坐下来。


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突然咯咯地笑了，紧紧地拉住他的手，欢喜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明星骗我的，她不喜欢我，不愿我们在一起，故意说你不理我了。明天才不会不理我的，对不对？”


冷锋嘴角痛苦地抽搐着。


“明天，你干吗不说话？”


“白雁，你不认识我了吗？”冷锋颤声问。


白雁突地惊惧地抽回手，“你是谁？”她着急地四处张望，“明天呢？”


“白雁，明天他……已经不在了。”


白雁的身子晃了两晃，眼前一黑，“咕咚”一下栽倒在地。



新官上任三把火。


康领导就任云县县长，没放火，也没通电，甚至连会都没开。他让县委办公室找了辆车，带着简单和几个副县长，用了一周的时间，把云县的寸寸土土都转了一遍。


就在云县的上上下下都在对新县长拭目以待时，康剑召开全县局级领导以上的会议。


会议一开始，康领导没有先来一段白开水似的开场白，而是直奔主题。他提出了几个大的规划。


首先，他要在云县建一个最先进的剧场。云县是越剧之乡，这是优势。现在传统艺术开始被人们青睐，全国各地的越剧迷们常不远万里来云县观看。他要把这个优势发扬广大。建剧场，建越剧培训班，排演经典曲目，加大宣传力度。借着这个优势，带动云县的服务业、旅游业。


看一场戏，不过一晚，怎样能让来的人多留几日呢？康剑说道，云县山青水秀，湖泊众多，果树茂盛。如果在云县郊区开辟一个农业观光带，那么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现在城里人兴农家游，春天时来看油菜花、看桃红李白，夏天来看麦浪滚滚、秋天到果园里采撷果实，冬天踏雪寻梅。再围几百亩鱼塘，让城里人来个自驾游，学古人垂钓修身。这些都是很快见效益的，投资不会太大。等全县的经济上了个台阶，那么就要增大招商引资的力量，把工业也提升上去。


最后，康剑说，要在三年之内，云县的经济也在滨江市名列前茅。


在场的局级领导们，个个被康剑描绘的蓝图，激动得热血沸腾。这些并不是好高骛远，确实是能望得见的效益。但以前，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年轻领导，目光远大的呀！


现场，旅游局、文化局、规建局的几个局长就向康剑立下军令状，拍着胸膛说散了会，就开始把这个计划列在今年的首要日程上。


“资金的事，我会向上争取，大家放手去干。”康剑喝口茶，润润嗓子，心情也很澎湃。


康县长第一次粉墨登场，算是赢了个满堂彩。


晚上回到政府招待所，和白雁通电话时，康领导情绪非常美好。


要说，来云县工作，虽然是个小县，但能当家作主，不比以前顾忌这顾忌那，康剑是热情高涨，唯一不足的就是到了晚上，看不到老婆，抱不到老婆，有点冷清。


他和白雁还在新婚中，黏都黏不过来，生生拉开了几百公里，怎么能不想呢？


晚上，蜷在被中，和老婆甜甜蜜蜜煲个电话粥，勉强弥补点相思吧！


电话一通，白雁先是嗲嗲地撒个娇，然后把一天发生的事，一一向他汇报，接着，他也会把自己的事稍微提一些。白雁太小，他的工作繁重、枯燥、压力又大，他不想破坏她的心情。


说完工作，两个人音量默契地一低。这时候说的话，外人听着，都会觉得肉麻又无聊。


“康剑，你想我吗？”


“想呀！”


“哪里想？”


“哪里都想。”


“你想到不行怎么办？”


康领导全身的血液奔流如潮，“我就看你的照片，吻你。”


“照片是冰凉的，有什么好吻的。”


“那我把精力积蓄下来，回滨江时一齐吻回来。”


“那个还能积蓄呀？”白雁好奇地问。


康领导大口喘气，无语以对。挂上电话后，康领导要在床上像烙饼似的翻好一会，才能平息身上的燥热。数着日子，他来云县快十天了，这个周末，一定要回滨江，不然真要疯了。


第二天，康剑处理好公事，简单告诉他晚上没安排，他点点头，给白慕梅打了个电话。


也该去拜访下她了，为公事，也为私事。


接到康剑的电话，白慕梅也没吃惊，两个人就约在文化大院旁边的一家餐馆吃晚饭。


天气刚开春，白慕梅就脱去了厚重的棉衣，换了一件夹腰的大衣，脖子里围了条披肩，流苏长长的，很有风情。


“怎么想到云县工作了？”白慕梅气色不算好，人也倦倦的，没像平时发娇弄嗲，面无表情地问。


“正常的工作调动。”康剑没有多提别的，问她要喝红酒还是白酒。


“来点果汁吧！”白慕梅把老服务员喊来，告诉他要一杯鲜榨的木瓜汁。


木瓜养颜、美白，康剑看着白慕梅保养适宜的面容，心想她真是善待自己。


“云县要成立一个越剧培训中心，你是越剧界的名角，很有号召力，能过来担任中心主任吗？”康剑问。


“我？”白慕梅细长的凤目一挑，“我像个当官的料吗？你找别人吧，我要演出，还有自己的礼仪公司打理，不想操这个心。”


“可你不是在省城越剧团担任顾问么，你的礼仪公司在云县，何必要两处奔波，培训中心的报酬不会比你担顾问的少。”


“做事图个心情，我并不在意多几个钱少几个钱。”白慕梅优雅地接过送来的木瓜汁，浅抿了一口，“再说你已和白雁离婚了，我没必要卖你人情。”


康剑真是有点吃惊了，她这话的口气，好像气愤他和白雁离婚，可能吗？


“我约你见面，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一下，我准备和白雁复婚。”


白慕梅抬起眼，看了他好一会，慢条斯理地哦了声，问道：“你爸妈同意了？”


康剑点头，“当然，你呢？”


白慕梅似笑非笑，酸溜溜地撇嘴：“我的意见不重要。她过年就给我发了条短信，还是转发的别人的，下面人家的名字都没删掉。我老了，她翅膀硬了，不求着我，嫌我丢人，当然不需要把我放在眼里。”


这弦外之音真浓了，康剑讶异地直眨眼，“不是，白雁考虑到你春节时活动多，不想打扰你！”


白慕梅摆了下手，“别说了，她是我养的，肠子弯弯扭扭，我都看得到底。她是恨我来着，我也不辩白。”


“白雁说剪得断的是脐带，剪不断的是血源，对于她来讲，你永远是她妈妈。”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肯做孤儿，也不会要我这个妈的。”


康剑怔住，今晚上的白慕梅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像是另外一个人。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饭，白慕梅就起身离开，临走前，她把单买好了。


康剑并不知道，白慕梅今天收到了医院里的化验报告，确诊了她的一侧乳房里长了恶性肿瘤。


白慕梅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生活中曾经与她密切相关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又淡漠起来。楼下盛开的一片黄灿灿的迎春花，胡同口焦香酥翠的小点心，橱窗里精美的时装、饰品、香水以及手袋，还有小贩们那悠扬婉转如同山曲儿一样的叫卖声，街上走过的对她行注目礼的英俊男子，仿佛在刹那间，它们都华丽转身，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背她而去，把她扔在路边，孤寂、绝望，却又无可奈何。


医生要她立即住院进行手术，不然癌细胞扩散，将会变得非常可怕。在此期间，不可避免地接受没完没了的放疗和化疗，像吃饭一样大包小包地吃药。


一个女人，头发脱落成一个丑陋而又可爱的光头秃子，胸口横着可憎的疤痕，还有什么美丽，还有什么自信？还怎么能在男人面前妩媚地脱衣解带？她拒绝了治疗。


女人如花，那就在花开盛时一次性地谢落，不要一片一片地凋零，那样太残酷了。


多么可笑，从医院出来后，她没有想到曾丰富了她人生的一个个男人，她一再想到的就是那个已经和她断绝母女关系，怎么也捂不暖的女儿。也许，她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才是最真切的。



康剑在饭馆里抽了根烟，想起白雁提到过小时居住的文化大院，他信步往那里跑去。


锈漆班驳的大门虚掩着，里面几间平房里透着昏黄的光束，二月的天，温度还很低，大门外并没有人。


他跨进大门，刚绕到一个破旧的篮球场边，眼睛瞟到有家小院中站满了人，中间还有几个穿着天空蓝制服的军人。康剑拧了下眉，这颜色看着眼熟。


“真是老天不长眼呀，那么好的个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一个头发灰白的妇女边抹泪边往这边走来。


“大婶，那家出什么事了？”康剑迎上去问。


年老的妇人抬起头看看康剑，摇了下头，叹道：“商家那个当飞行员的儿子什么演习时死了，尸体烧成了个焦碳，认都认不出来。他们刚从部队奔丧回来。唉，可怜呀！”


康剑突地打了个冷战，“他……他是不是叫商明天？”


“是，龙凤胎，一个叫明天，一个叫明星。我瞧着你面生，你是？”


康剑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外跑。出了文化大院，他就给简单打电话，“快，给我准备车，我要回滨江。”


还是来晚了。


夜色如墨，春寒料峭。


康剑站在病床前，只见白雁面无血色地躺着，双眼合拢，头歪向一侧，不知是熟睡还是昏迷着。他的心口被一把不太锋利的刀，一点点地切割着。他倦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脚下有点儿飘浮。他欠下身，给她掖好被角，发觉她一只手掌攥得紧紧的。他抬起一看，依稀看得出是几块红色的纸屑。


“别碰。”冷锋在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谁拿，她就像歇斯底里一样和人拼命。刚给她打了针镇静剂，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那是碎裂的纸玫瑰，康剑看出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是苍白得可怕，嘴角耷拉着，像个在赌气的孩子。


康剑摸了摸她的脸，“冷医生，我们谈谈吧！”


冷锋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康剑细心地把灯关了。柳晶和简单站在走廊上，商明星惊恐地倚在一个角落中。


柳晶是在白雁晕倒时赶到手术室的。不一会，白雁就清醒了，然后就痴痴傻傻地对着手里面的红纸发呆，有人走近，她就浑身紧绷地，像头小兽似的冲过来。小脸上狰狞的神情令人心疼又痛楚。


“康领导。”柳晶看着康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白雁为了别的男人失控成这样，康领导心里面一定很难受。


康剑轻轻点了下头，目光扫到了商明星。商明星也从眼帘底下怯怯地打量着他。


“我……妈妈说这是哥哥留给她的东西，应该送给她。所以我就来了，没想到她……这么脆弱。”在康剑慑寒威仪的的目光下，商明星颤抖地把日记本和相册递给康剑。


康剑粗粗翻了下，问道：“你家里现在怎样？”


“我爸妈还好，部队给了抚恤金，是以最高规格给的，哥哥追认为烈士，他们说会给爸妈养老送终。”


“简秘书，”康剑扭过头，“你和柳护士带她去吃饭，安排她坐下。回到云县后，你找下劳动局，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帮她安排一个。”


“康县长，你也没吃饭呢！”简单皱着眉头，提醒道。


康剑苦笑笑，摆摆手，“去吧！”这个时候，他还咽得下饭吗？他的喉咙已经堵得几乎不能呼吸了。


是不是惩罚他当初娶白雁的动机不纯，所以老天才故意这样设置一个又一个的障碍。


在跨越前几个障碍时，他灰心过、担忧过，但在心底里总留有一丝希望。即使在双规时，他都能坚定地认为，他会和白雁幸福的。


现在，还敢坚定他能给白雁幸福吗？


在商明天为了白雁，和他打过一架后，躲了他很久的白雁，为商明天的前途主动找他求情，他就知道商明天对于白雁的重要性，虽然这份感情并不涉及男女私情，但也让他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很爱很爱白雁，爱到能遮住商明天的身影。


他以为他和白雁已经如此亲密、如此地契合，他应该是白雁独一无二的爱人。似乎，他错了。


冷锋把康剑带到了办公室，拿出一个病历。


“精神病科？”康剑一看到病历上写着的科室，一下脸色惨白。


冷锋神情凝重，“康县长，虽然我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但这是真的。白雁崩溃了，她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认不得熟悉的人，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地，她会失去自理能力。这种症状，就是精神病的一种。”


康剑声音干涩地问：“这种病能治愈吗？”


“我问过专家了，没有百分百的治愈方法。通常是病人因为无法面对发生的意外，自然地逃避现实，就像受惊的蜗牛躲进了壳中。除非她自己走出来，不然就是尝试电击脑电波看看。”


“不要，白雁她只是一时受的刺激太大，不是什么精神病。她会好起来的。”康剑手握成拳，拼命地摇头，心底一片冰凉。


冷锋抿着唇，凝视着康剑，“我看过商明天写给她的日记，他对于她来讲，可以说是活着的全部意义。这不是一般的刺激，有可能她终生都不会走出来。”


“你错了，”康剑眯起眼，“以前，确实商明天是她的全部。但现在，将来，她有我，她不会走太远的。”


“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会让她住进精神病院，我要带她回云县，回家。”


冷锋淡淡一笑，“我只怕她根本不让你靠近。”


“这些是我的事。今天麻烦冷医生了。”他伸出手，礼貌地与冷锋握了握，然后又去了病房。


白雁还在睡着。康剑在床边坐下，握住白雁的一只手。这只他熟悉的纤细的手因失血而冰凉，原来闪动着光泽的粉红指甲有些泛白。他将手抬起，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吻着。


“老婆，做人不能这样自私，我才走了十天，你就这样惩罚我吗？你这样想着他，那你把我放在哪呢？你那么欢喜地告诉我我们的家有多漂亮，客厅大得可以给孩子骑车，如果可以你想生两个孩子。你还说我比你大，老了后你帮我推轮椅、给我洗假牙，牵着我去逛公园，这些话还算数吗？”


白雁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老婆，商明天在你的心里面是特别的，我不和他争，但是我可以替他爱你。没有了明天，你还有我。他为你做的，我都能做。别孩子气好吗？其实心里面有一个人，不管他身在哪，你都可以感觉到他的关爱。天堂也只是一个地点，有一天，我们也会到达，我们也会和他相遇，最多那时我和他公平竞争，好不好？”


一滴泪从白雁紧闭的眼帘缓缓地滑落下来。


“我刚到云县，工作还没开展，一些事也没抓上手，老婆，我信心并不足，我需要你的鼓励、支持。我也想做一番事业给你看，让你觉得你嫁的这个男人很MAN，不是一个靠父母遮荫的公子哥，他配得上你。如果你把我屏蔽在心门之外，我做的这一切也没了意义？白雁，你醒了吗？”


康剑突地觉得白雁的手指挠了下他的手心，他惊喜地瞪大了眼。


白雁缓缓睁开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老婆，我回来了，饿不饿？”


白雁眼珠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康剑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要喝水吗？”


她突然像被什么惊了下，慌张地坐起来，四下张望着，直到看到掌心里握着的红色纸屑，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白雁？”康剑怔怔地看着她，声音沙哑低沉。


“我在等明天，他来了后，我就走。”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眼眸晶亮如星。


康剑整个人都僵住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拼凑着掌中的纸屑，非常耐心，非常细致。冷锋说她已经几顿不吃了，她不提饿，也不提渴。只穿了件毛衣，就这样坐在床上，被子落到脚边，也浑然不觉冷。


那个对着他俏皮地笑着，小酒窝一闪一闪，时而挪揄、时而调侃的白雁哪里去了？康剑咬着唇，嘴角痉挛，恨不得向那个已经灰飞烟灭的年轻男子大声怒吼：把我的白雁还给我？


白雁仍自顾玩着，笑得天真烂漫。


康剑又在滨江留了几天，真的被冷锋说中了，白雁只活在她与明天的世界中，谁也不认识了。


唯一庆幸的一点是她不排斥他，他坐在她身边，只要不碰她手中的东西，她就能安安静静地由他去，还乖乖地听他的话，吃饭，穿衣。


“你在她心里面还是有位置的。”冷锋与康剑站在春阳下，自嘲地一笑，“只不过是明天的悲痛来得太急，她承受不了，可是她并没有忘记你。”


“我要把她带回云县。”所有的规划刚刚开头，他必须坐镇指挥，能不妨碍工作，又能照顾到她，这是最好的办法。


冷锋讶异地一挑眉，“你有时间陪伴她吗？她现在根本不愿接触外面的人，除了你。留在医院，医生总有些办法的。”


“留在精神病院？不，我不要听那么个冰冷的字眼，白雁不是精神病，她只是一时走失。”


“你要是出差或者开会，她怎么办？”


“她不会离开我左右的。”康剑认真地说道。


冷锋抬起了头，轻轻地一叹，“她当初选择嫁你，原来是真的经过慎重考虑的。”


康剑疲累地笑了，“不然你以为她是攀附权贵？”


冷锋没有接话，隔着窗户，看着病房里独自玩耍的白雁。明天，他，都深爱着她，现在，他觉得白雁嫁给康剑是最最正确的。


明天，是她的昨天。康剑，是她的今天和明天。


他，在错误的时刻与她相遇，注定了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祝福者。


冷锋屏息，明天的爱，很真很纯，没有一丝瑕疵，但却给不了白雁人间烟火般的温暖和幸福。康剑的爱很重，很实，看得到、摸得着的温馨、温情。


一个男人，在妻子为别的男人失控到崩溃之时，能这样不离不弃，有几人能做到？这不只是爱，还有包容、宽怀、体贴。


一个逝去的人，是没什么好妒忌的。但逝去的人却是最最完美的，活着的人没办法比得过。


说实话，他没这份自信。


即使白雁有天恢复正常，但明天在她的心里面烙了印，这份爱还是不完整的。


只有深爱、挚爱着她的男人，才能接受吧！


隔天，康剑为白雁办好了病假手续，然后便带着她回了云县。


“我们去哪？”白雁揪着他的衣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胆怯地问。


“回家，去找明天。”他摸摸她的头，柔声回答。


她乖巧地点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康剑回来前，给白慕梅打了个电话，让她把文化大院的两间小平房借给他住，白慕梅一愣，问为什么？他说白雁想家了。


白雁对商明天全心的依赖，是儿时太过孤冷。如果回到云县，在她长大的地方，她有亲情，有爱情，那么对商明天的思念会不会淡薄些，慢慢她就会走出来呢？


“白女士，白雁在云县时，你能经常来看看她吗？”康剑诚恳地问道。



康剑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抬手看表，六点，该下班了。他把手中的文件夹合拢，搁下笔，站起身时，简单从外面走了进来。


“呃，今天是周末，你怎么没回滨江？”康剑讶异地问。


“你下周防汛会议上的讲话稿，我晚上想再修改下，明早回滨江。”简单答道。


“你把稿子拿过来，我带回家修改。你快回去，不然柳护士要有意见了。”


简单脸一红，“两情若是久长时，不在于一朝半夕。你要下班了？”


“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要回去带白雁出去吃饭。”


康剑向简单摆了摆手，走出办公室。


落霞正红，晚风轻拂。他看着县委大院里花坛中一大株盛开的月季，时间如流水，转瞬都是隔年初夏，来云县工作已十四个月了。


这十四个月，云县大剧场开工，农业观光带已初具规模，休闲度假村在建中，越剧培训中心第一批学员都能上台跑龙套了。一切规划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四套班子开会时，常务县长开玩笑地说，能听到钱在路上咣当咣当地响了。


上周，丛仲山到云县视查，他陪着到处转了转。吃饭时，丛仲山和他对饮后，凑到他耳边说：“康县长，我到了秋天就退居二线了，常务市长接任我的位置，你是不是该考虑回滨江了？”


他摇头，“我在这还没有什么起色，现在回去，连张及格的成绩单也没有。”


“你还没起色？省报、《农业周刊》、《旅游报》，把云县夸得像个人间仙境似的，告诉我，今年春天的旅游收入比过去涨了几成？现在，云县可比滨江出名。我到北京开会，大家互相介绍，人家一听我是滨江的，说知道，你们那儿有个云县，戏剧之县、旅游之县、休闲之县，敢情好，我这滨江市委书记还没你一个云县县长露脸。”


康剑笑了，忙起身敬酒，“这还不是丛书记对康剑的培养和指导。我敬你，丛书记。”


“我说的话，你再考虑考虑。”丛仲山说道，端起了酒杯。


康剑只笑不答。这个时候，他回滨江，是职位选择他。等到他羽毛长丰满了，真的有了资历，就是他选择职位。他喜欢后者。


云县不大，不需要开车回去，走个二十分钟就到文化大院了。路上经过一个步行街，到了晚上特别热闹，什么都有得卖，有时，他和白雁会过来走走。街上的小贩都认识他，见到他热情地打招呼，憨厚地笑着。


康剑看到一家花店门前摆放得姹紫嫣红，他走了进去。


“康县长，你买花？”花店小妹笑起来也有两个酒窝。“今天的百合刚从昆明过来的，很不错。”


“不，我要一束玫瑰，不要开得太胜，含苞待放就好。”


“好的。”花店小妹利落地从水桶里拿出一束玫瑰，稍微修剪了下，然后配上满天星，用玻璃纸包好，扎上丝带，递给康剑，“是送给你爱人的吗？”


“不然还能是谁？”康剑大笑。


花店小妹有点不好意思，“康县长，你真浪漫。”说完，轻轻地一叹。


云县的市民都知道康县长有一个不太正常的妻子，她像个孩子似的总是躲在康剑的后面，有一刻见不到康剑，她就会惊慌失措地大叫。康剑每次开会，会在会场的角落给她留个座位；出去应酬时，她就坐在他隔壁；出差时，她紧紧牵着他的手，不离他左右。


可是，她却不知道康剑是她的谁，她的意识里只有一个人，就是商家空难去世的儿子——商明天。


“今天怎么没看到你爱人？”康县长牵着爱人在街上走，已成了云县一道风景。


“今天，她妈妈在陪她。”康剑向花店小妹点了点头，付好钱后转身走开，心里面很轻快。


白雁算是有一点进步了，她能和白慕梅单独待在一起。刚开始，白雁见到白慕梅也是闪躲不已。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康剑拿出来一看，是省城家里的。


“剑剑，下班了吗？”李心霞问道。康云林和李心霞是极不同意康剑来云县的，康剑说是组织上的安排，他们俩就没话可讲了。谁敢和组织对着干？但康云林和李心霞没有来云县看过他，他为了照顾白雁，又有工作牵着，也很久没回家了。平时，就是打打电话。


“嗯，在路上走着呢！没和爸爸出去散步呀？”


“省城今天下雨，我们没下楼。白雁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李心霞叹了口气，“剑剑，你工作那么忙，怎么能把她放在身边，还是送去精神病院吧！”


“妈妈，”康剑语气一冷，“白雁又没有病，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剑剑，咱家是欠她的情，咱们可以养她一辈子。唉，恩情是恩情，你还真以身报恩呀！别做傻事，她这样，你放开她，没人会指责你的。再说你们现在已经是离婚夫妻，你没这个义务，她不是有妈吗？让她管去。你以后会身居要职，难道也要牵着她出席各种场合？”


“妈妈，这件事我们讨论过多次，白雁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她就是我的。我爱她。”


电话那端没有声音了。


其实每一次李心霞打电话来，总是这样的开场白，然后母子俩就开始沉默着。康剑其他事都顺从她，唯独在白雁的事情上，康剑丝毫不退让。


“妈妈，家里好吗？”康剑主动开了口。


“饭现在是你爸爸做，我帮着洗洗碗。他在学着养花，早晨我们去公园学唱京剧，挺好的。钟点工一周来两趟打扫屋子、洗衣服。昨天和吴嫂通电话，她大概找了个离婚的老头，心情还不错。”


“是吗？这可是件好事，你记得给她寄点礼金去。妈妈，我和白雁也很好，你和爸爸别牵挂。”


李心霞顿了一下，说道：“时间过得真快，今天是你们结婚两周年的日子吧！”


康剑怔住，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下，心里面很震撼，“妈妈，你居然记得？”


“我唯一的儿子结婚，虽然我没来参加，但总会记得这一天的。剑剑，妈也是为你好，可是你不接受，我又勉强不了你，扯不断的孽缘呀，你们父子注定让我心寒。”


“我和白雁是因为相爱才结合，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妈妈，我挂电话啦，白雁在等我呢！”


康剑已经走到文化大院门口了，收起电话，一抬头，看到白雁站在小院门前，正对着这边张望。


藕荷色的连衣裙，小脸粉嫩，长发及腰，露出来的小腿，一寸寸白皙示人，落日透过树梢，斑斑驳驳地撒在她的肩上，映得她的肌肤透明无瑕。


一瞬间，康剑心里面被一种温柔、悸动的情绪慢慢注满。


是的，一日一日地面对着她，她的世界却给了另一个男人，不失落、不吃醋那是假的。但那些都比不上她这样真实地站在他面前。可以感触到她的温度，可以闻到她的呼吸，可以唤她的名字，可以看到她扬起小脸专注地看着你，可以牵着她的手走在每一个季节里。


如果他彻底失去她，那么他的人生就是一片灰白，再也没有任何画面。


谁能让他品尝到爱的滋味？谁能给他家的温馨？谁能与他一同分享奋斗的成就？谁陪他慢慢地到老？


于是，不去计较，他爱着她就好，即使现在还得不到她的回应。


他微笑着向她走过去。


“康县长，等一下。”半路上，商明天的妈妈从屋子里跑出来，喊住了他。


商妈、商爸差不多已从商明天过世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了。


商明星被安排进了云县县中工作，负责管理后勤，有了稳定的工作。商明星比以前懂事、沉稳多了。不久，有一个老师追求她，两个人很快处得火热。前不久，双方父母见了面，秋天准备办婚事。这一喜冲淡商家上天积郁了许久的愁云。


康剑拧拧眉，他对商爸、商妈平时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很少说话。


“这个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我……今天做了点。”商妈递给康剑一个盘子，装满了金黄色的蛋饺，“以前家里穷，过年做几个给明天尝尝，明天只是吃一个，然后趁我不注意，就全送给她。”


康剑愕然地接过。


“她现在这样子，我看着心里面难受，挺对不住她的。可是我……”商妈捂着嘴，说不下去，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匆匆进了屋。


“谢谢！”康剑端着盘子回到家。


“白雁，想我没有？”他含笑看着白雁，白雁没有看他，没有看玫瑰，目光紧盯着蛋饺，流露出一点儿惊奇、一点儿困惑，秀气的眉宇慢慢蹙了起来。


“你回来啦！”白慕梅从屋里走了出来，指指白雁，“她今天做饭了。”


“呃？”康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慕梅耸耸肩，“也不知她怎么了，电视看得好好的，她突然进了厨房，煮粥，和面，做了蛋饼。”


蛋饼，白雁的独门绝艺！


康剑心怦怦地乱跳着，这是奇迹出现的先兆吗？


“没事我先回去了。”白慕梅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玫瑰，“你还真是有心人。”


“我以前没怎么给她买过花，今天一定要买的。”


白慕梅淡淡地一笑，她最近憔悴得厉害，头发不再染色，尾端也露出了一些银光，眼角的皱纹逐渐多了起来。她还是去了越剧培训中心，只肯任教，不肯做官。她不再上台了，闲下来的时候，她就经常过来看白雁。


看着白雁呆呆傻傻的，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当初，真不该把你给生下来。这话的口气听着不是厌烦，而是无奈、凄婉，还有隐藏的不舍。


“一起吃晚饭吧！”康剑的心情很亢奋，进屋找了个花瓶插好玫瑰，嗅了嗅鼻子，久违的“独门绝艺”的香味。


“今天是你们结婚纪念日，我就别做个老人嫌了。”白慕梅走到白雁面前，替她别好散在额前的头发，“雁雁，我走了。”


“妈妈，再见！”白雁机械地应道。


白慕梅花了很长时间，她才开口喊妈妈，看向白慕梅的眼神却是陌生的。白慕梅是哭笑不得。


康剑把白慕梅送到了大门口。对于白慕梅，他仍是疏离的，但也不想去计较什么。她和她父母之间的恩怨，他顾不上了。他只想着，她是白雁的妈妈，她能够给白雁一丝母爱就好。


回到小院，白雁已经坐在桌边，目不转睛看着蛋饺。


“想吃吗？”康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她点点头，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把康剑惹得乐了。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忍不住抱紧了。


两个人之间已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这一抱，康剑身子本能地起了反应。白雁的身体很自然地感应着他的强硬，柔柔地抵向他，眼睛却还在看着桌上的蛋饺。


康剑失笑摇头，“傻丫头，等你以后好了，我一定要说给你听，在我们结婚两周年时，你有多丢脸，人在我的怀里，心却想着一盘蛋饺。”


他深呼吸，把心口里的火焰生生压下去，然后去厨房盛了粥，端来了饼。


别说，白雁的手艺一点也没丢。


他喝了两碗粥，吃了许多饼。白雁吃了许多蛋饺。


把碗筷收拾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陪着白雁去看电视，而是牵着她一同来到了以前她住的房间，现在改成他的书房了。


“坐下！”他温柔地把她按坐在椅中，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神秘兮兮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红纸。


白雁眼睛一亮，掠过一丝火苗。


“不准笑哦！”他捏了下她小小的鼻尖，“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手工，这可是个很高的挑战，不过，我悄悄地从网上下载了折叠的方法，琢磨很久了。老婆，你看我三十多高龄的男人，趴在桌上折纸玫瑰，说出去别人还不得笑掉牙。可有什么办法呢，我老婆喜欢呀，人家八百年前送的一朵，她当宝贝似的，都成几片纸了，她还攥在手中，我只能亲自上阵了，不然她永远不知道她老公有多爱她。”


他轻笑着在她眼前晃了下红纸，“看好喽，康县长折纸玫瑰，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老婆，我爱你。”他凑过头，啄吻了下她柔嫩的樱唇。


这一吻，又激得他春心荡漾了好几波。


白雁静静地坐着，看着他裁纸、折叠，眼珠子像被定格了一般。


这折纸玫瑰的活还真复杂，康剑记得练习时有成功过，怎么今天又给忘了呢？他拧着眉，把纸翻过来、折过去，一会儿往里折，一会儿往外翻，额头上都出了汗，才好不容易弄出一朵玫瑰来。


这朵玫瑰，看着真不是普通的难看，康剑叹息。


白雁看着他这样，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自己给他添乱似的。


“我尽力了，老婆，”康剑挫败地摇头，把纸玫瑰递给白雁，“你先玩着吧，我以后再练习练习，重给你折。”


白雁接过，握在掌心里，头低着，身子一动不动。


“如果你想说很难看就说吧，我心脏强壮，承受得住。白雁……”康剑蓦地瞪大了眼，他看到纸玫瑰上突然湿了一处，一点点晕红往外扩散。


“康剑，明天不是这样折的。”白雁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那他是哪样的？”康剑的声音沙哑而忐忑。

第六章 地毯的那一端


白雁不说话，只是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告诉我，他是怎么折的？”康剑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个……不重要。”白雁咬着唇，头摇得更快。


“哪个是重要的？”康剑问出这句话时，心都在颤了，一种巨大的欢喜像海啸一般卷起千重波浪，扑面而来。


白雁“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突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颈窝，“康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康剑两只手在空中僵硬了一会，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他也环抱住她的腰，轻拍着她的后背，“傻丫头，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喃喃地重复着，说着，眼眶也跟着有点发热。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确实是没关系，只要她从封闭的世界走出来，认得他，爱着他，再大的委屈，再长的等待，他都能忍受。


白雁的泪像决了堤的海，狂泄不止。她哭一会，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埋进他的怀中，继续哭。


他的白衬衫上被眼泪、鼻涕全沾湿了，他索性不管，搂紧她，任她哭个够。


自从商明天过世之后，她没有掉过一次泪，所有的悲痛都压在心底，压得她失去了神智。有时候，情绪有一个疏通的渠道，狠狠地发泄过后，也就容易面对了。


终于，白雁止住了悲声，肩膀一抽一抽，在他怀中轻喘着。


他双膝并拢，让她坐得舒服，心疼地看着她一双红肿的眼睛。


“康剑，”白雁眨了眨眼，湿湿的脸颊贴上他的腮，“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给忘了。其实，我不是只有一个人，我还有你。”


“嗯！”他点点头，鼓励地看着她。


“在没有认识你之前，我全部的世界里只有……明天，”白雁停顿了一下，“他让我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个错误。在我们刚结婚时，你的冷漠、你妈妈的羞辱，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我其实也很痛苦，也很茫然，但只要想到明天，我都能撑过去。我无法形容他对我的意义，就像是身体的脊梁骨，他……突然那么离开，我整个人涣散了……”


“治愈心伤需要时间。”他轻声说，嘴角噙着微笑。


她怔怔地对视着他温柔的双眸，内疚地拧起眉，“康剑，你埋怨我吗？”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你是我的老婆，却在想着别的男人，我当然要埋怨了。但是我也有责任，如果那天我在你身边，抱住你，你就不会崩溃到封闭了。其实，白雁，你并不是崩溃，你是在逃避，你是在害怕。你以前能拥有的、认为最不可能改变的就是商明天对你的关爱。他撒手西去，你惊住了，对一切都感到恐惧，生怕你再也抓不住所有的东西，你甚至联想到我有一天也会离开，于是，你自我催眠，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在你的这个世界里，没有失去，没有别离，也没有痛苦。”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许久，才开口说道：“你……会离开我吗？”


“傻丫头。”他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你的天罗地网，将我密密地扣住，我离得了吗？再说，我也舍不得离开呀，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的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按在心口，“是的，我很害怕，我害怕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走到哪都是白眼和嘲讽，好像我是一个存活在这世上的累赘。没有明天的鼓励，我就面对不了这些。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没有明天，我……还有你，你还需要我来爱……”


“这才是我聪慧的老婆。不是没有明天，退而求其次才有我，而是一直以来，你都有我。”他不敢表现出太露骨的喜悦，小心翼翼地啄吻了下她的唇瓣，“告诉我，心里面还痛吗？”


“痛，想到明天走了，心一阵阵地疼。”她坦诚地迎视着他的眸光，“但是你更重要。”


“怎么个重要法？”他要一次性帮着她理清心头的杂乱，诱哄地咬了下她的手指。


“我们是家人。”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却非常用力，“我不能让爱我的人失望、心累。”


“老婆，心累、失望都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你要让我感觉到你的爱意。如同我在余州时，虽然前景叵测，但有你说过五年、十年都会等着我时，我就不绝望。得知你用了些小心计让我平安着陆，那时，惭愧、自责，可是我却感到幸福。原来，我对你是这么重要；原来，你是这样爱我。”


“康剑，我不好，让你担心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不成形状的纸玫瑰。


原来，她对他也是这么重要；原来，他也是这样爱她。


康剑弯起嘴角：“老婆，以后什么都可以忘记，但不能忘记我对你的爱。起来吧，腿都坐麻了，我该帮你洗澡了。”


“呃？”她纳闷地看向他。


他失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迷失的这十四个月，你哪一件事不是我亲力亲为。”


小脸戛地通红，害羞地站起身，把脸别向一边。“从今以后，我……自己来。”


“老婆，我并不是抱怨，反而是很享受。你的心把我给忘了，可是你的身体却牢牢记着我，这是我唯一的安慰。”他揉揉双腿，笑着站起身，牵着她往浴间走去。


真的很奇怪，神智一旦清明，什么都慢慢记起来了。


白雁想起初春的中午，商明星和冷锋坐在冷锋的公寓里，对她说起明天的意外；想起自己失控地走到手术室，然后记忆就停留在那一刻，再醒来，康剑坐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朵纸玫瑰，室内闷热，窗外有蟋蟀在欢叫，这是夏天了吧！


这十四个月，他为她做了什么，怎么会住进原来的小平房中，她没有细问，也不要问，只要记得他爱她就好。


爱，给人以力量，给人以勇气，能抹平伤痛，能焕发希望。


明天，她会永远地把这个名字放在心底，就是心底，没有别的。


人不能因为一次失去而否定整个人生，人有让自己幸福的权利，因为她此刻，不只是属于自己。


一丝曙光从窗外透进卧室，白雁侧过身，枕畔那个均匀的呼吸和被子底下与她只隔了一点儿距离的身体散发的温热，通通都在提醒她，这个男人对她是多么的珍视。


他们的相拥亲密一如过去，全然没有十四个月分离的生疏，她没有一丝异样感，身体似乎有着独立的记忆系统，一经接触，便能唤起那份熟悉。


这是白慕梅以前的卧室，除了床换了张大的，其他家具都没有变。昨晚洗澡时，他怕她滑倒，留在浴室里。她在他的面前宽衣解带，裸裎相见，有一丝羞窘，却不感到别扭。


两个人洗了澡之后，就上床睡了。


他把她揽在怀里，拥抱着，只是拥抱。这样，康剑就觉得很满足了，他担心她刚清醒，心理上不太能接受太过激烈的亲密，他等着她自然的接纳。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他说了他的工作，说了滨江新房的装修，他心头一块巨石卸去，很快就睡着，睡梦中都在微笑。


蓦地，康剑变换姿势，将脸埋在了她的颈间，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香。


她小心地挪了下身子，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搁在她肩颈处的那张清瘦面孔，他的睫毛带着轻微的起伏，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紧抿。她在心底叹息一声，他其实睡得并不香，好像随时保持着警觉。在过去的几百个夜晚，迷失的自己让他很操心吧！


刚一动，康剑立即睁开了眼，将她抱得更紧，“小雁，你要什么？”


“我起来给你做早饭。”


康剑眨眨眼，吁了口气，“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们一会出去吃。吃完了，我们四处逛逛。”


她“哦”了一声，放松身子，将身体往他怀中贴紧了些。


两个人在床上赖到九点才起来，梳洗后，去文化大院对面的一家粥店喝粥。


“康县长，带爱人出来逛街呀！”粥店老板热情地招呼。


康剑笑着颔首。


“你和他们很熟？”她有一点诧异。


“我们是这店的老客户，老板给我们的粥都是最多的最稠的，是不是，老板？”康剑扭过头问道。


粥店老板的一双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康县长刚刚是在和老婆说话吗？他老婆能懂吗？


两个人出了粥店，康剑牵住白雁的手，“说起来，你是地地道道的云县人，现在，你尽地主之谊，带我去你最想去的地方逛逛。”


白雁带他去了学校，去了郊区的小树林，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超市……这些地方，都是她和明天曾经常待过的，今天，就当是一种正式的告别，以后，都会放在记忆里，她要全心全意地把爱留给康剑。


一路上，两人并没怎么交谈，她停下，他就停下，她看四周，他看她。


“好了，我们回家吧！”转了一圈，有点累，又近正午，两人都出汗了。


“小雁，”康剑把她拉到一处树荫下，“不要特别刻意去忘记什么，你想提明天也可以。你和他的从前，是我不能代替的，可是我给你的现在和未来，他也不能代替。我和他不成比较。”


她抬起头，抚摸着他的脸。掌下的肌肤是温热的，他的笑是温暖的。


她的头微微仰起，嘴唇贴到他耳边，“我爱你，康剑！”


这似乎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郑重的保证。


康剑笑了，把她抱得紧紧的。


周休两日，康领导难得不务正业，专心致志地陪着老婆。他没有把白雁恢复的消息告诉其他人，生怕别人一惊一乍地跑过来，占去他和老婆独处的时间。


两天过得很平静。他悄悄地打量着白雁，当她走到院中，看着商家的窗子时，她只是叹了一声，脸上并没有露出剧烈的痛楚。


这十四个月，她在封闭自己的同时，也在努力地疗伤吧！


周一上班，早晨就是全县的防汛会议，就在县政府的会议中心举行，康剑是第一个发言。


白慕梅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她来陪白雁？康剑说不要了。说真的，他怕生出意外，白雁还是跟着他，比较放心。


“我以前就像个公文包，和你到这到那的？”两个人走到街上，听到她跟着他上班、出差、应酬的事，白雁脸红得象熟透的番茄，都没有勇气往前走了。


忽然，她又歪着头，理直气壮地说：“不过，你也要感谢我。没有我的痴痴傻傻，哪有你如今的亲民形象。说起来，我的牺牲挺大。”


康剑没有笑，心里面很是激动。白雁这挪揄的语气，久违啦！


“是，老婆，你是我的贤内助。”他宠溺地闭了下眼。


两个人走进县政府，经过的人恭敬地向康剑问候，看到白雁，没一个人感到惊讶，也没人发现今天的白雁有什么不同。


白雁对天翻了个白眼，无语！


简单已经把讲话稿修改、校对好，放在康剑的办公桌。


康剑对白雁说：“你自己找本杂志看看，我先熟悉下讲稿。”


白雁巡睃了下室内，报纸是党报，杂志不是《半月谈》就是《党务工作》，小嘴撅了起来，无聊地拿了支笔，在纸上胡画，心里面盘算过几天该回滨江上班去，她也要看看新房装修的情况。


“康县长，我们该过去了。”简单拿着会议记录走进来，瞟了一眼白雁。


康剑看了下表，点点头，拍拍白雁，“小雁，你是在这里，还是去会场陪我？”


“我才不要听你高谈阔论，我就在这。嗨，简单！”她抬眼，对着简单微微一笑。


“你……你……”简单惊愕地指着她，嘴巴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脸上有沾到什么？”白雁纳闷地摸了下脸。


“你醒啦！”简单询问地看看康剑，又看看白雁，激动得脸通红。


康剑笑，抓好讲话稿就往外面走去。


白雁明白过来，瞪了简单一眼，“什么叫醒了，我又没有昏迷，我只是病了几日而已。”


简单捏了下自己的手臂，疼哎！


“对，对，病了几日……呃，不是几日，是几百多日。白护士，你算错了。”简单很较真。


“简秘书？”康剑都走到楼梯口，看简单还没跟上来。


“康县长，我马上到。”简单又是摇头又是叹息，从怀里掏出手机，忙不迭地拨号，“亲爱的，快，你快请假，赶到云县。不是白雁怎么了，哦，是她怎么了。你别急，不是坏事，是好事。她正常了，在对我瞪眼睛……”


隔了一臂的距离，白雁都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她受不了的耸耸肩。


不知怎么，眼眶反而发酸。


也许是太幸福了！



早晨六点，康剑准时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


他一睁眼就看见白雁倚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一动也不动。


康剑微微一笑，坐起身，伸手把白雁拉进怀里，牢牢圈住了，陪她看窗外依稀的晨光。朝阳大片大片地落在外面的小院中，映着花，映着树，洇出好看的红色来。


“在想柳晶她们？”他低声问。


白雁不说话，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下头。


柳晶、手术室的护士长还有几个小护士在接到简单的电话后，立即就从滨江开车过来。在见到白雁的那一刻，几个人抱着又是哭，又是笑的。康剑特地找了车，陪她们把云县稍微出名的几个景点逛了逛，然后白雁买了一堆的菜，大热天的聚在小院中吃火锅。康剑为了让她们敞开来玩，不受拘束，故意拖到很晚才回来。


简单已经把她们送去宾馆休息了，白雁坐在杯盘狼籍的桌边，手托着下巴，笑得傻傻的。


“开心吗？”他从身后抱着她。


“康剑，以前的一切慢慢地都回来了。”她仰起头，接受他的吻。


“熟悉的朋友，熟悉的话题，谈论的人……呵，其实我没说什么，只是听着，但心里面就是很开心，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她们。哦，对了，林枫生了个儿子，这下她就可以母凭子贵了。”


“谁？”康剑听着这个名字很陌生。


“我护专的同学，也是我的同事，是和伊桐桐一样的超级大美女……”她打住，斜眼看他。


“继续呀！”他的神色如常。


伊桐桐这个名字，已经随时光的流逝，差不多消失殆尽，在心底溅不出一丝波澜了。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二手车市场。后来她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人在南方，认识了个不错的朋友，有可能会帮助她出国，他没有说什么，听完就忙工作去了。


白雁俏皮地吐了下舌，“林枫嫁了个富二代，一心想生个儿子锁牢婚姻，她老公在外面有情人，也有孩子。虽然看似她这样做有点可怜，但这是她的人生，每个人都要自己生活的方式，现在她的目标达到了，我替她高兴呀！”


“那你呢，你有什么目标？”他俯下头，含住她的嘴唇。天啦，她吃了多少辣椒，嘴唇都辣辣的。


“我的目标是……”


她还没说出口，他的舌已探入她的口中。她先是被动地回应着他的吻，在他的唇舌纠缠挑逗之下，她的呼吸渐渐紊乱。


“小雁，我们也该有个孩子了。给我生个女儿，长得像你一样的女儿。好不好？”


“我们……”他的声音低哑深沉得令她发颤，热气吹送到她耳内。


“我特别想看你小时候的样子……古灵精怪，聪明好强……”他吻得更深，吻得更急。


白雁的脸烧得通红，她的心怦怦跳着，晚风将她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


生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把爱意延续下去。


生吗？


为什么不生呢？


她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颈，由着他裹着，穿过小院，走进卧室。他没有开灯，但月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子照进房间，清辉如水，流动在明暗光影之间，让室内呈现出迷离。


“小别胜新婚。分别十四个月，和尚也疯狂了。老婆……想不想我？”他将她推到在大床上，飞快地除去两人的衣衫，她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床上清凉的床单，那种触感，刺激得她呼吸越发急促。


“我们哪有分别，十四个月一直形影不移。”提起这事，就有点羞窘。


“不移的是影子，可是你的心不在。”


她心疼地摸着他的脸，“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一起。”话音刚落，他的身体随即覆盖了她的身体，一个接一个的吻，绵密灼热落在她身上，她再无余力去多想什么了……


一切都很自然。


“呃，咋不说话了？”康剑把下巴搁在白雁的头顶，推了推她的肩。


“我在想昨晚的事。”白雁深吸口气，回转身伏在他的胸前。


“昨晚，好吗？”他哑着嗓子，轻问。


“好！”她不羞赧，认认真真地点头，“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老婆，这是我听到的最动人的情话。”


她娇羞地一笑，“难道我以前有那么疏忽？”


“不是，是今天早晨听你这么说，心里面特别的温暖。老婆，我现在对我们的婚姻已充满了自信，我相信即使再遇到什么事，我们对彼此都坚定不移，不会再患得患失，是不是？”


“是，没有什么坎再迈不过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正色道：“跟我回省城见我爸妈吧！”


她一点都没犹豫，“好！”


“我妈妈可能会说一些难听的话，我爸爸的态度可能也不会太热情，但是你千万要相信我，不允许对我有一点动摇。”


白雁笑了，“康剑，那些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这些年，我早免疫了。”


“不一样，小雁，外人讲再歹毒的话，你可以当作耳边风，但家人的话，你有可能会往心里去，因为你太在意他们的肯定了。我把预防针打好哦，你到时可不准出尔反尔。”


白雁看着他紧张的表情，微微弯了下嘴角，“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我，只要是为了你，什么都能承受。而且，康剑，你对我自信点好不，说不定他们很快就会喜欢上我的。我可不是善类，我是属狐狸的，最会讨人欢喜了。”


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把屋内的温度一寸寸蒸高，康剑心里如台风过境卷起滔天巨浪！他真的再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他的呼吸有些微微颤抖，他伸出手，紧紧地，把眼前的小女人搂进怀中，再也不想放开了。他深深地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肩头，他要努力再努力，才能克制眼底的湿意。


天空中，所有的低云全部被风吹散，从今以后，都将是云淡风轻的好时光。


他们在闪婚、闪离之后，历经过无数的磨难，终于可以携手，翻开崭新的一页。


柳晶和同事们第二天回滨江上班去了，康剑觉得白雁还要再休息一阵，决定等两人到省城结过婚后回医院上班。


柳晶舍不得离开白雁，又舍不得离开简单，分别时，一直抹眼泪。康剑和她开玩笑，如果她想过来支持云县的医疗事业，他热烈欢迎。柳晶听了直瞟简单，还真有点动心。


看着车消失在视线内，白雁有一丝失落，但她很快就释然了。现在是像只米虫样，每天无所事事，但可以陪在康剑身边，甜蜜地过过二人世界，如同度假般，也不错。她又不是事业型的女人，没多少宏图壮志，不纠结了。


康剑提醒她，应该去看看白慕梅了。


白雁从康剑口中得知在她病时，白慕梅为她做的一切，她真不敢相信康剑所说的。


“这是真的，小雁，你去看看她，她最近瘦得很厉害。”康剑郑重地说。


白雁从来没把与白慕梅断绝母女关系这件事太当真。外婆几年前去世了，白慕梅和几个舅舅们都不来往，她真正的亲人只有自己。但白慕梅的异性朋友很多，这也是她不需要自己的关心的一个缘故。


白慕梅不孤单，有的是人爱。


可是白雁还是割舍不去白慕梅，因为她身上流着白慕梅的血。


康剑早已给白慕梅打过电话，说白雁清醒的事，白慕梅“哦”了一声，就没再来过。


白雁苦笑，如果自己不病了，白慕梅可能就不记得有她这么个女儿！


白雁还没拿定主张要不要去看白慕梅，康剑突然给她打来电话，说白慕梅今天在培训中心上课时，晕过去了。


白雁握着手机，直挺挺地站着，脑子一片空白，像突然丢失了记忆，又像丧失了思考的功能。她一个劲地倒吸冷气，胸口胀得很痛。


千娇百媚、倾国倾城，整日用补汤把自己滋润得象朵花似的白慕梅，怎么会晕倒呢？她傻站了几秒钟，才急匆匆地往医院赶。


白雁赶到医院时，看到白慕梅微躺在病床上输液，目光发直，神情很平静，康剑与院长脸色沉重地从化验室走了出来。


康剑握住白雁的手，把她拉到一旁。


“去年年初，我们已经查出她患有恶性肿瘤，建议她住院化疗，她拒绝了。现在，肿瘤已经扩散到全身，连骨头里都有了癌细胞。”院长说道。


白雁眼前一黑，“那……还有办法吗？”


院长苦涩地一笑，“只能尽量让她不那么疼痛吧！”


白雁突地推开康剑的手，冲进了病房。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一种嗡嗡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白雁觉得脖颈上飕飕地凉。


白慕梅抬起一双失去了光泽的美目，淡然地扫视着她，“你来啦！”


“为什么不接受治疗？漂亮就那么重要吗？”白雁很想问得义正辞严，但话一出口，她却哽咽了。


“对于我这样的美人，维持漂亮可是件天大的事。”白慕梅责怪地拧着眉，“你也要学着点，别以为年轻，就随便乱穿。女人从二十五岁就要开始养颜，你那个男人很不错，你要守紧他，就得让自己比别人出众。”


“我才不像你这样不自信，只敢凭美貌吸引人，我们之间是爱，是爱，你有吗？”


白慕梅两肩突然耷拉了下来，自嘲地撇下嘴，“我还真没遇到过这样的男人。”


白雁的心，像春天吹过的杨树，乱絮喧腾。她从小就和白慕梅不亲，甚至是讨厌的，像瘟疫一样避得她远远的。工作之后，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可是现在看到她这样，白雁感到心口，如锯齿在撕咬，她想叫出声来，嗓子却哑了似的，只见嘴巴的开合。


“你的眼里面从来就只有男人，没我这个女儿。”她酸楚地跌座在椅中，“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刚开始幸福了，你却……”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问过医生，如果做手术的话，也就只能保证两三年的生命，可是我却要变成一个没有乳房也没有头发的丑陋不堪的女人。如果是那样，我宁愿死。我这辈子，被男人们捧在掌心里娇宠着，什么美丽的地方都玩过，什么名贵的衣服都穿过，什么好吃的都品尝过，不遗憾了。我愿望不高，活也漂亮，死也美丽。”


“你身体里流的血一定是冰冷的。”白雁搁在膝盖上的指尖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不需要热情，”白慕梅听出她的苦涩之音，娇媚地一笑，“你眼光好，给自己挑了一个好男人，我何必要凑热闹？罢了，罢了，别说让我讨厌的话，我也没几天，你就好好地陪陪我了！”


“为什么不找把你捧在掌心里的男人陪呢？”白雁没好气地瞪她。


“白雁，你真是块捂不暖的石头呀！”白慕梅叹了口气。


白雁赌着气跑出病房，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被人一拍，她回过头，是康剑。


泪哗地一下沽沽奔泄着。


“她最多只有两个月的生命。”康剑的眉紧蹙着，“我本来还想请舅舅们联系北京的医生为她诊治，看来不需要了。以后，她有可能要靠止痛药撑着了。”


“这是她自找的，她要漂亮，不要生命。”白雁哭着叫嚷，拼命掉眼泪，心里面很无力。


“就像你说林枫一样，这也是你妈妈选择的人生，我们只能尊重。”


“可是你不觉得她太自私么，就连死的时候，她心里面也只想着自己，她根本就不会想我会不会伤心。”


“小雁，父母不能选择。”


白慕梅、康云林、李心霞，三个人之间的勾勾结结，是两人不敢轻易去揭的伤痛。康剑已不再为之纠缠了，有时还会有点感慨，如果没有这些勾结，他和白雁怎么会走到一起？


说来说去，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份。


上辈子的恩怨，由上辈人自己化解，他只想好好地和白雁守住自己的一辈子。


白雁伏在他怀中，默默地流着泪。


“看来，我们去省城的日期要推迟了。”康剑拍拍她的后背，叹了声，“这两个月你好好地陪她。现在，她只有你了。”


白雁轻轻点了下头。


康剑先回去上班了，白雁回到病房，白慕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把两人一起共度的日子想了又想，说实话，真的没有几天温馨的回忆。白慕梅像只花蝴蝶，整天飞来飞去，根本无暇顾及她。


谁想到，白慕梅最后残留在人世的几日，两个人却能天天面对了。


“你没走？”白慕梅睁开了眼。


白雁翻了个白眼，替她揉着手背上突地的青筋，“你要让我落个不孝的骂名？”


白慕梅笑了，“雁雁，其实你真的很像我。”


“一点都不像，好不好？”


“你不就是嫌我风骚，”白慕梅满不在意的耸耸肩，“你也风骚，不过你只对一个男人而已。你要是没有几斤几两，康剑能被你抓住？”


白雁真是哭笑不得，“妈，男人不全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她抬起眼，咬了咬唇，深呼吸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想不想见见他？”


“谁？”白慕梅讶然地看着她。


“和你一起生下我的男人。你有那么多的异性朋友，却只和他生孩子，他对你应该是特别的，对不对？”


白雁是大着胆子问这话的，一半是替白慕梅考虑，一半是自己的好奇。问完后，她心神不宁地看着白慕梅。


换作以前，白慕梅早就一个耳光甩过来了。


“干吗要问这个？”白慕梅刚才的一丝讶然很快被漫不经心所代替，“不要告诉我，你要来个认祖归宗什么的。”


白雁苦笑，“我不想认祖归宗，但我挺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慕梅哼了一声，嘴角浮出嘲讽的冷笑，“不想就不要知道了。你就是我白慕梅的女儿，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二十几年，你没有父亲，都能活得好好的。你现在有那么疼你的老公，你还缺少什么？”


“那他对于你就没任何意义？”


“纯粹是个意外，或者是个不堪回首的过错，他对于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你别打破砂锅了，和康剑好好地过，你想要什么样的爱，他都能给你。”白慕梅皱起眉头，语气已经是很不耐烦了。


白雁没有再追问，估计这个答案白慕梅是决定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白雁只是感到稍微有那么一点遗憾，在心里面盘旋了一会，她也就作罢。


白慕梅说得也对，二十几年都能父不详，现在一旦知道了太多，如果看到他夫妻和美，儿女绕膝，她到底该把他怎么定位？是怨还是恨？想敬爱，也装不出来。


有时候，人糊涂一点，反而快乐。


白慕梅输完液，她死也不肯待在医院里，嫌医院里药水味难闻，白雁怎么劝也不行。医生无奈，给她开了一大捧止痛药，叮嘱白雁如果有什么意外，立即打电话。


白雁听了直感到心里面凉透透的，白慕梅的生命现在已经进入倒计时，还能有什么意外把自己吓住？


出了医院大门，两人抬头，正对一天的落日。绚丽的霞光眩目得两人本能地眯住了眼睛。


“陪我去剪个头发吧！”白慕梅扭过头来看白雁，“你也要去修修头发，你看你头发半长不短，没一点儿形状，脸色黯然，也不化化妆。喂，你能不能别哭丧着个脸，我看着不舒服。”


“那你就别看好了。”白雁叹了口气，白慕梅为了将美丽进行到底，真是令人折服。


白慕梅不理她，拦了辆车，带着白雁去了她常去的美容院。一进门就有接待小姐迎上来，相熟的发型师当然也马上过来了，很自然的首先夸张来了一通恭维，说两母女直似两姐妹。


白慕梅听着，丽容上笑靥如花，与发型师讨论她应修个什么样的发型准备过夏天。她不再上台表演，无须顾忌太多。发型师建议她剪个像赫本一样的俏丽短发，她欣然接受。


白雁不太讲究，修了下刘海，把开叉的发尾剪了剪，便坐在一边等白慕梅。瞧着白慕梅与发型师相谈甚欢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她在这世上的生命屈指可数。


如果死神即将来临，在有限的时光里，好好地享受每一天，总比哭哭啼啼地等死，有意义得多吧！


白雁突然理解了白慕梅的选择。


“欢迎光临。”又有客人进来了，站在门口迎客的小姐热情地招呼。


白雁侧过头看去，竟然是商明星和她的未婚夫，两人十指紧扣，看上去很恩爱。


他们只顾着看彼此，没有注意到白慕梅和白雁也在。她是来做美容的，接待小姐把二人领上二楼。


“她根本配不上那男孩，人家只不过是看上她的工作和她哥留下的一大笔抚恤金。”白慕梅也看到了商明星，凉凉地撇了下嘴。


“配不配得上，关你什么事。”白雁没好气地说。


“我都怀疑她妈抱她抱错了，她和商家的儿子一点都不像。”白慕梅继续说道。


“那谁和明天像？”白雁瞟了她一眼，没看出她还挺八卦的。


白慕梅抿着唇，不接话。


剪完头发出来，天都快黑了，白慕梅仍不肯回家。两人又去了云县最好的药膳馆吃药膳。


刚拿起汤勺，康剑来了电话，问白雁怎么不在医院里。


白雁瞪了瞪优雅地端着一碗桂圆红枣羹的白慕梅，“我陪妈妈在外面吃饭，等一会她回去，我稍晚点再回家。”


“我九点去接你。”康剑说完，就挂了，估计是赶去医院，没看到人。


“怎么不喊他一块过来？”白慕梅问。


“我们现在很穷，这药膳这么贵，我可不想喊他过来替你买单。”白雁耸耸肩，开玩笑地说道。其实，她知道康领导面对白慕梅总有点不自在，只是因为白慕梅是她妈妈，表面上维持着礼貌。真正谈感情，那是一点都没有。


白慕梅撇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两人回到白慕梅的公寓，八点多一些。白雁先催着她吃了药，然后给她放水洗澡。


“你过来一下。”白慕梅从浴室出来，向白雁招招手。


白雁随着她走进卧室，她从床头柜前的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然后拉开挂衣柜，拨开衣服，在里面竟然有一个小巧的保险柜。


她把锁施转了几下，从里面拿出几个首饰盒和一些证件什么的，放到床上。


“这是房契，这是存折，这些是我喜欢的首饰，现在都给你，以后不准在我面前装什么穷。”


白雁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脱口说道：“我不要！”


白慕梅似笑非笑，“为什么不要？你和我装什么客气！我知道，你心里面在猜测这些是怎么来的，不知是哪个恶心的男人给我的，对不对？放心吧，这钱是谁给的，你别问，妖孽我来当，见了阎王，下油锅，上刀山，也是我，和你没半点关系。你是我女儿，从我手里拿过去，就天经地义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差钱。”白雁心里面像淋了场雨，湿漉漉的。她不习惯突然爱心泛滥的白慕梅，这样的白慕梅，一次次提醒着自己，白慕梅余日无多。


她，父不祥，白慕梅再让她讨厌，毕竟是她的亲人。明天走了，白慕梅再一走，她在这世上，真的是身若浮萍。


幸好，她还有康剑。


“我听说康剑被双规的事，你把房子给他抵债，现在你们在供房，别在我面前逞能。快把这些收下，我走了后，你看在这些的份上，不会只念着我的坏，偶尔也想想我的好。”


“妈……”白雁语塞，眼眶红了。


“你结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给你，那时我就猜得出你们的婚姻不会太长久，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挺过来，康云林的儿子真让我刮目相看。不过，雁雁，男人再好，女人也要独立。独立的女人才有发言权，我给不了你别的，但这些能保证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至少都不用有经济方面的考虑。”


白雁愣住。


白慕梅把脸转了过去，不让白雁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当初发觉怀上你时，心里很矛盾，也很讨厌，犹豫的过程中，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没办法咬咬牙，把你生下来了。现在，我知道我当初不是没办法，而是心甘情愿地想生下你。”


“妈，我有点受宠若惊……”白雁眼眶里有泪在涌出，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正想继续往下说，门铃响了。


“一定是康剑来了，我去开门。”她慌忙拭去眼泪，跑了出去。


白慕梅肩猛烈地抽动了两下，手中擦身子的毛巾堵住双眼，泪如雨下。


“小雁，我刚刚在小区外面看到有人在卖西瓜，买的人很多，你也去买一个！”门外，真的是康剑，可能是爬楼有些急，微微有些气喘，神情也紧张。


“好的，那你进去坐一下，妈妈在里面呢！”白雁摸了下口袋，里面有零钱，她忙下了楼。


康剑听着她脚步走远，这才跨进门，把门关上。


白慕梅已经恢复正常，从里面出来，招呼他在酒柜前的沙发上坐下。


“你们……刚刚在谈什么？”康剑打量着她。


白慕梅淡淡地眨了下眼，坐在吧椅上，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对着康剑示意了下，康剑摇手。


“不要担心，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她今天有问这个话题，被我给挡回去了，估计以后她不会再问。”


康剑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小雁其实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权利，但是以前，她过得太苦，能算得上是美好的回忆太少，就让她把那些好好的留在心底，不要毁了。这些由我替她消化了，我不要她再受一点伤害。请你一定要严守住这个秘密。”他恳切地对白慕梅说。


“你为她真是用心良苦。放心，除了你，这世上没有别人知道这事。她哪有多苦，以前有明天，以后有你，她会过得比我幸福。”


“谢谢你！”康剑站起身，真心实意地向她弯了弯腰。


白慕梅摆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雁买了西瓜回来，切了一半，她和康剑坐在客厅分了吃。白慕梅仍捧着个酒杯没过来。


大部分时间，白雁和康剑谈话的音量很低，白慕梅听不清楚，但她感到白雁说话时，眼神不住地瞟瞟她，估计是与她的病情有关。


白慕梅无所谓地甩甩俏丽的短发，浅抿着带点苦涩的红酒。不知道病到最后，会不会失去味蕾。品尝不到美酒的芬芳，这到是个很大的遗憾。


白雁和康剑吃完瓜，两人便起身告辞。


“妈，我明早过来看你。”白雁说道，挽住康剑的胳膊。


白慕梅慵懒地闭了闭眼，“有事就不要过来，我明天想去郊外的果园看人家摘桃，顺便拍几张照片。”


白慕梅拍过一部戏曲电影，有一个外景就是在果园。果农们把她当形象代言人似的，果树开花时，摘果时，都会邀请她过去。她唯一舍得把白皙的肌肤暴露在艳阳下，也就是去果园了。


白雁不理她的假客气，瞧她坐在吧台前没动弹，淡淡的酒吧灯柔柔地落在两肩，面容被酒杯挡着，看上去让人想到午夜寂寞吟唱的歌女，心里面一抽，“妈，明天见！”


她有点想留下来陪白慕梅，但一想到白慕梅那张超大的床上，不知多少个男人在上面翻云覆雨，她就觉得多一刻也不能待。


人心里面总有几道坎是过不去的。


“外面有点凉，把这个披上。”康剑把刚才来时带过来的外衣给她披上，“这楼梯陡，下去时别着急。”


白慕梅听着康剑对白雁的柔声叮咛，笑了笑。


一室寂静，杯中的酒已见底，快十点了，再不上床睡，她这个年纪早晨起来时就会有黑眼袋。以前，她把这些都当法令式似的记得牢牢的。


此刻，她不太想睡。不久的将来，她有的是时间常眠。


白慕梅起身走向阳台，在躺椅上坐下，两腿交叠。天空中乌云很重，月亮在云层里穿梭，偶尔撒下几缕月光，大部分时间，天地间都是漆黑一团。


白慕梅是个爱热闹的人，不习惯独处，她的生命里，男人来来往往，俊的、酷的，不乏杰出之才。在这一刻，她却想不起他们的面容了，她转过来、翻过去，满脑子都是康剑手搭在白雁的腰间、并肩下楼的身影。


她真的很羡慕，羡慕得都有点想哭。


一个女人，哪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心里面向住的还是平淡夫妻白首能到老。


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但若你被一个男人珍爱着，即使你人老珠黄、风烛残年，在他眼中，你仍是他最心动的女人，又何惧什么似水流年呢？


白慕梅很清楚男人们喜欢的是她的美貌、她的风情，一旦这些随岁月褪去，在他们的眼里，她就和个路人差不多。所以她一直拼了命地想守住青春，不惜金钱地让容颜留驻，像交际花似的在男人们惊艳的目光下寻找自信。


这其实是一种恐慌。


白慕梅记得自己刚学戏时，自己不是这样的。站在舞台上，她的扮相甜美、嗓音圆润，一亮相，一开嗓，便是满堂喝彩。


十九岁那年，剧团排演《天仙配》，她在剧中扮演七仙女。当她身着粉色纱裙，从升降梯中缓缓落到舞台上，在山川、树木间轻盈起舞，剧场里静得针掉下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不知谁先拍了下掌，然后掌声雷动，足足持续了十分钟左右，当剧终时，她谢了三次幕，观众才起身离开。


化妆间里堆满了果篮和鲜花。团长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人走进来，向她介绍，这是新来的康县长。


康县长握着她的手，说她的演出已经超越了前辈，有属于她的个人特色。她满脸酡红，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像蒸在云雾之中，只记得康县长的声音很好听、手掌很温暖。


白慕梅在躺椅上换了个坐姿，幽幽叹了口气。


她与康云林的纠结也就是从那一晚开始的，这是她第一次恋爱，很傻很天真。


只要她演出，康云林每场不落，然后是请吃饭、送鲜花，再接着是送饰品、送衣服。一开始是一大群人，最后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慕梅把自己的处子之身交给康云林时，一点都不后悔。但是事后，康云林告诉她他已经结婚，并有了一个儿子时，她流下了眼泪。


康云林把她抱在怀里，说他爱她太深，深到不能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他一定要想办法回省城和妻子早日离婚，再与她结婚。


有了这话，白慕梅也就不再难受，心甘情愿地与康云林偷偷来往着。有时畅想畅想灿烂的明天，整天脸上都挂着笑意。


两人热恋的秋天，她去邻县演出，第三天，她刚回到招待所，康云林突然从楼梯口跑过来抱住她，两个人疯狂地热吻，推开门，就往床上倒去。


康云林说实在受不了这相思煎熬，看不见她，他都快疯了，忍不住就赶过来了。她欣喜若狂，心里面又是虚荣又是感动，真是极尽温柔，与他整夜缠绵。


凌晨三点，她悄悄地打开门。剧团里其他人都在熟睡，她送康云林下楼回云县，秘书怕被别人看到，车停在街对面。


白慕梅恋恋不舍地与康云林分别，回到房间。剧团里负责道具、拍拍剧照的老商一脸诡笑地坐在她的床边。


白慕梅是团里的台柱子，所有的人都把她当公主似的捧着。老商这些搞杂务的，她平时正眼都不会瞟一下。


“你干什么？”她脸一板，瞪着老商。


老商拍拍床，“过来陪我。”


“你脑袋毛病啦，快滚，不然我叫人了。”


“叫吧！”老商闲闲地晃着两腿，从身后拿出相机对着她示意了下，“把大家叫过来，我们一块去照相馆，看看刚刚有谁从你房间里出去的。”


白慕梅脸“刷”的一下白了，惶恐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干吗？”


“你说呢？”老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捏了下她的脸腮，“你和他什么样，待我也什么样。不然，我就把这底片交出去，看看你的康县长还怎么在人前装得一本正经。告诉你，我注意你们很久了，只不过今天才给我拍到他的尊容。白慕梅，他有妻有子，你们这样在一起算通奸，捅出去，你演不成戏，他当不成官，奸夫淫妇，一块坐牢去。”


老商这是恐吓白慕梅。白慕梅被吓得脑中一团迷糊，直紧张这事怎么捂下去，千万不能影响到康云林的前程。


那时候，真傻呀，为了心爱的男人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被别的男人奸污。


老商看到白慕梅如玉般的身子，激动得不能自己，一压上去，就软瘫了。但他不放弃，鼓起勇气又来了第二次。


白慕梅在他的身下，泪如雨飞。


“如果你敢在外面胡说一句，我这也有证据，我能送你去吃枪子。”白慕梅擦拭身子时，捏着纸团对老商说道。


老商蓦地又变成了平时畏头畏脑的样，不敢多看白慕梅一眼，把相机中的底片给了她，就逃似的跑了。


白慕梅握着底片，一直哭到天明。


回到云县，白慕梅把底片交给康云林，说了事情，康云林惊出一身的冷汗，然后抱住她，说对不起她，他决定这就回省城向妻子提出离婚。


白慕梅心里的羞辱，因为他这样的承诺，减弱了些。


谁知，康云林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一个月之后，白慕梅发觉自己怀孕了。讽刺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那一晚，是她的安全期，康云林和老商都没采取避孕措施，谁能想到，偏偏在安全期内怀孕了。


她心里面偷偷奢望，孩子是康云林的。她去了省城，康云林没有见她，让严厉带了她去吃了饭，给她买了回程的车票，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他现在才发觉妻子和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白慕梅不知道是怎么回的云县，她请了长假回老家。她发誓，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抱着她去省城见康云林，那时问他到底谁才是最重要的。


心里面还是有一点忐忑，四个月时，她有些后悔了，毕竟单身妈妈不好做，而且为康云林那样的负心男人值得吗？


白慕梅心里面不觉对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产生了怨恨，她再也不相信什么爱情了。女人想要不受伤害，就要把男人踩在脚底下，让他们为你患得患失。


她去医院做引产手术，医生说她体质弱，不适宜做手术。


她无奈回了家。七个月时，孩子早产，在一个初冬的早晨来到了这世上，像只小猫，只有四斤。当她妈妈把孩子抱给她看时，她一看到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瞳，人就如同坠入了冰窖之中。


老商把他那一对龙凤胎接到文化大院时，她总觉得商明星才是老商夫妇生的，那个儿子像是偷抱人家的，眉清目秀，聪明温和，身上没一点老商夫妇的基因。


现在，看着怀中的宝宝，她才知道商明天真是老商的种。这孩子有一双和商明天一模一样的眼睛。


白慕梅欲哭无泪，让妈妈把孩子抱出去送人。


她妈妈夜里偷偷地把孩子送到一个十字路口，然后躲在暗处观看。有人经过，扒开包裹一看，是姑娘家，摇摇头，走了。天黑了，孩子在包裹里哭得呼天抢地的，她妈妈不忍，又把孩子抱了回来。


白慕梅看着脸哭得脸色紫青的小孩，又是嫌烦，又是厌恶，感觉像是一块吐出去的口香糖、粘在价值不菲的裤腿上，怎么也扯不掉。


她最终抱着孩子回到了云县，在院子里遇到老商。老商斜着眼看她，她旁若无人地经过。


“你对他真不赖，连孩子也给他生。”老商酸酸地撇嘴，他接照孩子的出生往前推算，断定是康云林的，因为那时白慕梅和康云林正是蜜恋中。


“关你什么事？”她冷冷地反问。


白慕梅从来没有打算把孩子的事告诉老商。只要一想到这孩子是老商的，她就发呕，由此，她对康云林的恨又深了几分。


老商瞟了眼孩子，咂咂嘴，“你就这么贱呀，他都走了，你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人家有儿子。”


“丫头片子就没用了？你是有儿子，长大了，像你这样，就有用？”白慕梅挖苦道。


老商一听，来火了，“我家明天以后是做大官的料，吃香的、喝辣的，不是你们这种骚狐狸精明白的。”


两人的争执声被屋子里的商妈听到了，她如同猛虎下山，两手一插腰，对着白慕梅就骂开了。单骂白慕梅不够发泄，索性连同包裹里的孩子一同带上骂。


白慕梅没力气理他们，抱着孩子直直进了小院。


晚上，小院的门被一双小手悄悄推开了，商明天站在外面，“白阿姨，我能看看小宝宝吗？”


白慕梅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啪”的一下，关上了院门。


当白雁在病中时，她坐在小院里陪着白雁，康剑一脸严肃地向她提出请求，说白雁有权利知道亲身父亲是谁。


她失神了好一会，落寞一笑，想起商明天被关在院外的情景，心里面震荡不已。


这可能就是天意吧！商明天从小对白雁异于常人的关爱，其实是血缘的吸引力。


老商当年犯下的罪，是商明天来赎的。


她和康云林之间的纠结、恩怨，是白雁和康剑来赎的。


每个人为犯下的错，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康云林的妻子高位截瘫、商明天的早逝、她的绝症、白雁的痴颠。


一切都是赎罪。


现在一切落下帷幕，庆幸的是白雁和康剑幸福地走到一起，那些过去的伤痛和不幸都像是为了他们的今天而作的铺垫。


苦尽，甘终来，以后，他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你不觉得白雁的眼睛和谁很像？”白慕梅酸涩地倾倾嘴角，“同样的慧黠、同样的温和，看着你时，你自然而然就想接近他们。”


康剑一怔，许久都没出声。“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一再地重复、摇头。


“有什么不可能？”白慕梅转头看着对着手中一捧玫瑰纸屑发呆的白雁，“我也不愿意去相信，但这就是事实。以前，只以为他对她是血亲的关心，不曾想到他们居然彼此动了心。”


康剑突地站起，手攥成了拳，挡住她看向白雁的视线，“他知道吗？”


“知道怎么可能会动心？”白慕梅苦笑。


“那么就此打住吧！”康剑第一次握住了白慕梅的手，“他已经不在世了，他带给小雁的回忆，是小雁珍藏的最宝贵最美好的。如果让小雁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人世，曾经喜欢的一个人与她有着血缘之亲，她会承受不住这些的。我们把这些统统忘记，反正都不重要了，是不是？”


“是的，不重要，一切归于尘埃。”她看着紧张得肌肉绷着的康剑，怔了怔。也曾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他差点做了白雁的哥哥，但老天没有这样安排。


白雁与明天的相爱不能相守，康剑与白雁相厌到相爱，在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他们的命运已经写好了，谁也逃不过。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她快要离开这人世，商家、康家、她的白雁，所有的苦难该结束了。


白慕梅从躺椅中站起身，夜风清凉，吹在身上很舒适，她有点发困。转身走进房间，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白雁也该睡了吧！


六月的夜晚，待在屋子里嫌闷，走在外面稍凉。平房老旧了，没有装空调，白雁把纱窗开了换空气，顺便让外面的凉风也吹点进来。


她洗好澡出来，喊康剑也进去洗澡。连喊几声，都没人应，探头一看，康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商家的厨房发呆。


商明星带了未婚夫回来，商妈怕女婿肚子饿，深更半夜的在厨房里给女婿做宵夜，商爸佝着个腰在一边打下手，又是和面，又是切葱，两个人忙得满头的汗，却不亦乐乎。


“快洗澡去呀！”白雁扫了眼商家的院子，推推康剑。


康剑转过身，一把抱住白雁，头埋在白雁的脖颈间，不舍地抚着白雁如水般光滑的发丝，在心里面对自己说，不让白雁知道亲生父亲是谁，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不去评论商父的人品，自己的父亲与之相比，又好到哪里去？


这样的父亲，不过是一颗精子的提供者，没有人伦，没有亲情，不知道最好。


作为子女，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只有走好自己的路，让自己成为自己孩子的骄傲和自豪，成为妻子的依靠和信赖，才是最真的。


只是好心疼白雁，母亲不爱，父亲不详，明天又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就让往事随风而去。


逝者已逝，明天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美好的记忆是白雁，让白雁在孤单的岁月里感到最温暖的人是明天。命运把他们已经分开，没有必要再去澄清过去的那份感情是否有驳传统。


明天不知道白雁是妹妹，但康剑猜测商妈可能是知道一点的。


那天商妈给他拿蛋饺时，哭着对他说，没想到白雁会变成这样，挺对不住她的，其实，她……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就哽咽着进屋了。


是不是她看出白雁与明天的相似之处，所以才狠下心来不准明天与白雁来往？这是她说不出口的委屈。如果是这样，康剑敬佩这个女人，她比李心霞沉得住气，她没想去找寻答案，严格地管束着自己的老公，让子女避过风雨，能健康地成长，能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吗？


以前，她不找寻答案，以后，这个答案，她更不会挖掘的。


所有的秘密，就让他一个人来守着。


康剑对着白雁的耳朵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弄得白雁直痒痒，“满身的汗味，臭死了！”白雁娇嗔地推他。


“小雁，和我在一起，开心吗？”他越发抱得紧了，拉着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墙角一只蟋蟀欢腾地叫个不停，夜来香的香气从隔壁的院子飘飘荡荡地袭来。


“干什么，要我发表开心感言？好吧，为了抚慰你的虚荣心。康县长，未来的康市长，才貌双全，人格完美，体贴、浪漫、多金，能够嫁给他，是白雁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满意了吗？”她俏皮地笑着，头歪过去看他。


“说得好假。”康剑弹了下她的额头，“你只要说一句，嫁给我，我没让你失望就好。”


“康剑，我不失望。”白雁收起玩笑，正色地说道：“要没有你在我身边，真的不知道怎样面对接二连三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好像，在我二十五岁前，所有的意外全凑齐了。”


“你妈妈的病……”康剑心事重重地看着她，“你一定要坚强点。”


白雁苦笑，“康剑，说实话，我现在对我妈妈只是尽儿女的责任，感情上很生疏。这么多年，从我记事起，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都没有一年。她记不得我的生日，记不得逢年过节给我买新衣服，记不得开学要给我学费，记不得学校还有家长会这样的事，甚至她知道你父亲是谁，她与他之间有恩怨，她都能不吱一声。我说这些，不是埋怨，只是有点唏嘘，现在她有点像个妈妈样，要疼我，要为我着想，可是，时日已无多。”


“所以我们要吸取这样的教训，能够相爱时，就要好好地相爱，别在日后悔。”


“我没好好爱你吗？”白雁腾地从他怀中坐起，“你看你脏兮兮的，我还给你抱，这不就是爱？”


“是，老婆，你这又是一次牺牲。”康剑大笑，起身，牵着白雁走进屋中。


隔天，是个阴天。白雁和康剑吃了早饭一同出门，康剑去上班，白雁去陪护白慕梅。刚打开院门，商妈手里端着个盘站在外面，盘子里是腌得黄嫩的雪里红。


“这是我自己腌的，很干净，切细了炒肉丝很香的。”商妈笑吟吟地把盘子递过来。


“谢谢！我们今天不开伙。”白雁婉言谢绝，她不记仇，但对商妈就是没好感。


商妈有点难堪，脸滚烫。


康剑微笑地冲她点点头，“天气热，我们最近都不在家吃饭，以后如果想吃，会和你说的。都是邻居么，不会见外。”


“那好，想吃说一声呀，我家腌了许多。哦，康县长，明星的事，让你多费心了。”


“谈不上。”康剑牵着白雁的手，从她身边走过。路边，老商拘谨地站着，讨好地对两人露出一脸的笑。


康剑神情漠然，把白雁拉到里侧。他觉得这小院再住下去不合适了，也许该考虑把白雁送回滨江去。


白慕梅没能撑满两个月，她在一个月零十天后，闭上了她风情万种的丽眸。肿瘤已经扩散到全身，到了后来，止痛片也不能压住从骨子里往外蔓延的疼痛。白雁给她打杜冷丁，只能缓一会，然后又是疼得她满床打滚，牙齿把嘴唇都咬烂了。她哀求医生给她实施安乐死，医生不肯。


她不知从哪偷偷弄来了安眠药，吃了大半瓶，再也没醒过来。死之前，她洗了澡，换了新衣，头发盘成发髻，描眉、涂粉、画唇彩，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犹如熟睡一般。


所有的后事，都是白雁一手打理的，她让康剑找了民政局的领导，请公墓处的人把风景最好的一处墓地给了白慕梅。


“她最爱臭美，什么都讲究最好的，墓地也不能例外。”白雁一身孝服，红着眼对康剑说。


白慕梅生前的戏服、头饰，都和尸首一同火化了。下葬那天，剧团里的人、培训中心的人都来了，老商站在最后，头低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白雁把她的公寓托房屋中介公司转卖，抚恤金，她捐给了培训中心买戏服。白慕梅一生唱戏，人生也如戏，就让她永远留在舞台上吧！



七月中，整个中国热得像一台熊熊燃烧的大火炉，滨江因为地处长江入海口，还算离火炉稍远点。就这样，你在街上转一圈，也是热得面如蕃茄、汗流颊背。通常这个时候，除非迫不得已，没人爱在外面晃悠着，何况还是正午时分。


白雁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外面纵情炽烤的太阳，真是没勇气往外伸腿，心里面忍不住对柳晶腹绯了几句。


你说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成四个季节，春、秋、冬，九个月，挑哪天结婚不好，偏偏柳晶要在这三伏天做新娘子，害得她无奈地在毒日下到处选结婚礼物。康领导还很严肃认真地对她说，这礼物一定要郑重而有意义，柳晶是你的同学、同事兼好友，简单是我的助手和朋友，你看看这么多层关系在里面，怎么能随便。


白雁想起自己结婚时，柳晶和同事们送的那一盒色彩丰富的安全套，心里面盘算着也要反击一回，康领导这一说，她很是不甘，“领导，我不太能领会你的深意，这礼物，你自个儿买去。”


她都改口叫“康剑”很久了，“领导”这个词一般是在她调侃、挪揄或者生气时，才会冒出来一下。


康剑嘴角微微勾起，天气热，他在屋子里只穿了一件背心，下面一条宽松的沙滩裤，不算是肌肉男，但看上去还是很养眼的。在文山会海的熏陶中，康领导的身材算是保持得不错。


“我老婆向来和我心有灵犀，怎么会不懂我的意思？她的眼光一向好，能挑中我这么好的老公，挑礼物就更不要说了。”


“哪里是我挑的，明明是你耍阴谋诱惑我上钩的。”白雁斜睨着他，嘀咕道。


“愿者才上钩，你要是对我没这心，我钓得到你吗？”康领导笑得乐不可支。


白雁恼了，使劲推了一他的胸，“你还很有成就感呢！”


“确实有点，不过，老婆，”康领导仍然笑着，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手缓缓地穿过白雁宽松的睡裙，摸上温软的小腹，“我这么努力，怎么会落后于简单呢？”


其实，柳晶和简单也不想在大热天里结婚，但有些事是身不由已呀！


在简单与柳晶分隔两地的恋爱中，周日，不是简单回滨江，就是柳晶来云县。两人是正式定下恋爱关系才分隔两地的，平时就煲电话粥诉情，这一见了面，还不是天雷勾动地火，干柴碰上烈火，抓紧了时间恩爱。


没隔几月，柳晶突然发觉生理期延迟了，一查，怀孕四十五天，十万火急地把简单召回滨江，拿着化验单，就拼命地哭，嚷着就没脸见人了。


简单憨憨地笑着，抱住她，刮了下柳晶的鼻子，“这样挺好的，反正房子也装修好了，我们就奉子成婚。”


“不好，这样很没诚意，好像是被逼无奈。”柳晶继续哭。


“怎么会是被逼的，我心甘情愿播种，有所收获是情理之中的事。”


简秘书写文章厉害，嘴巴也不钝，三下两下把柳晶安慰得又喜笑颜开，两个人欢天喜地向双方家长报告了这一喜讯。


简单的父母是激动得不能自己，发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印请帖，订酒店，买结婚用品，家里热闹得整天像个集市似的。


柳晶的爸妈在接到这个消息后，把门一关，夫妻俩对面闷坐，一宿没说话。第二天，柳晶的爸爸去了李泽昊家，对李泽昊的爸爸摇了摇头。


李泽昊的爸爸一下就明白了，叹了口长气，“不怪你家晶晶，是泽昊当初太混账了。”


柳晶的爸妈心里面偷偷地希望，柳晶有一天能回心转意，和李泽昊重归于好，毕竟两家是世交，彼此熟稔，等于是亲上加亲。现在看来，彻底没戏。但两人没郁闷几天，简单提着一堆礼物上门，脚前脚后，甜蜜蜜地喊着“爸爸、妈妈”时，两人的心就松动了。


事情忙得差不多，柳晶才羞答答地把结婚的消息告诉白雁。白雁一听，立刻逼供，柳晶架不住，老实交待，再不结婚，婚纱就穿不了，小腹已经明显隆起了。


白雁又把这事当笑话转述给康领导。


领导没笑，只叹气，“人家简单没买票都能上船，我买了这么久的票，怎还上不了船呢？”


“你什么时候买票了？”白雁撇嘴，说起来，两个人目前的状态属于离婚夫妻同居中。


“我买票的钱早付了，只不过没拿票而已。老婆，请你注意问题的核心在哪，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这不，今天又触动了康领导的伤心处。


白雁倒是不急，儿女与父母也是一种缘份，强求不来。但看领导现在越来越着急想当爸爸，她决心回滨江后，体检下身体，看看体质有没有好转些。前阵子生病中，她的体质非常虚弱。


康领导本来就准备送她回滨江，因为柳晶结婚在即，便把行程提前了半月。省政府下个月组织各县的县长到广州参观学习，康领导想着正好带白雁回省城见爸妈，该是面对爸妈的时候了。


那套面对江水的公寓，刚油漆完毕，虽然用的是环保的立邦漆，但康领导还是担心气味对人体有害，至少要吹个一年半载，再搬进去。


两个人还住在以前租下的小公寓。


回来那天，对面的陈婶抢先给他们打扫了房间、洗了床被，还做了饭。晚上，两个人挤坐在窄小的阳台上，看着街头璀灿的灯光，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康领导过完周末，又回云县上班去了。白雁暂时不去医院，首当其冲的就是为柳晶买结婚礼物。


唉，白雁对着外面明晃晃的满地阳光，小脸苦作一团。把个大商场逛了一遍，愣是不知买什么好。床上用品、首饰，好像太没诚意了，像是为送礼而送礼。不管礼物价值几许，至少要让收礼的人感应到自己的用心。


白雁眯着眼一抬头，看到对街有家韩式餐具专卖店，心头一动。她记得韩剧里，一大家子围在一起用餐时，那一套套精美的餐具，令人赏心悦目、食胃大开。


对了，就送餐具，又可以当装饰品，又非常实用，而且可以时时提醒柳晶要当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不要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煮泡面的水平有多高。


白雁顶着毒日，走向餐具店，很快就挑中了一套乡村格调的，瓷质精细，画面优美，价格适中，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也不会让人觉得很随意。


店员帮她包扎好，问要不要送货上门。白雁看包装不算太大，拎了拎，不是很重。


“不要了，外面这么热，我自己打车好了。”


店员感动地帮她拎到路边的树荫下，白雁抬手拦车，手机响起，是冷锋的。


在她恢复神智之后，冷锋给她来过几次电话，就是普通的问好，两人都没提关于明天的事。


“冷锋，在上班吗？”白雁笑着问。


“听说你回滨江了。”


“是，回来有几天了，这不，正忙着给柳晶买礼物呢！我准备明天去医院检查身体、看看同事，估计还得过一个月才能恢复上班。”


“上班不急，等夏天过去吧！”


“你怎样？”


冷锋停顿了下，然后才说道：“白雁，我与滨江人民医院的聘期已经结束了，我准备仍回上海工作。”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晨。”


白雁沉默了许久，“冷锋，保重。”


“你也一样，白雁。”冷锋轻声说。


手机中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淡婉的叹息，“再见！”


白雁怔怔地收回电话。一辆出租车停在她的身边，司机下车帮她把包装盒放到后备箱里。


“是餐具，师傅你轻点。”白雁提醒道。


司机微笑着点头。


车门一开，一股刺肤的冷气扑面而来，白雁本能地哆嗦了下，拉上车门。


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随之启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车流之中。


冷锋扶正眼睛上的墨镜，对着满街参天的大树，抿了抿唇。


都说滨江是个秀美的小城，地理位置优裕，经济发达，风景靓丽，集时尚与清雅于一体，很适合人居住。他来了一年多，对此，到没多大的印象。


没有印象，也就生不出留恋。


他看到她了，清新如昨，恬美依旧，眉眼间都是温婉的笑意，与得知明天逝去时的崩溃、失控，判若两人。那个男人真的做到了，真的把她从痛楚中抢出来，真的抹平明天带给她的巨大的疼痛。


现在，她过得很幸福，他看得出来。


以前，她的世界里是明天，现在、将来，是那个叫康剑的男人。


他，一直都是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


来滨江，就是想与她相遇。


相遇了，结识了，动心过，失落过，现在他已很平静。


所以离别在即，他不感到悲伤，只是有一点浅浅的怅然。怅然过后，是释然，因为看到她过得很快乐，这就够了。


冷锋微微一笑，加大马力，车风驰电掣地往前方驶去。



柳晶和简单的婚礼是在江天酒店举行的。这天是个雷雨天，下雨时，电闪雷鸣；不下雨时，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幸好江天酒店的空调极为舒适，在婚礼进行前，老天作美，撑了两个小时没下雨，让宾客逐一赶到了。


就这样，柳晶还是有点抱屈，在化妆间对简单拉着张脸，说要不是他懒，不肯用安全套，怎么要现在结婚？穿个婚纱，汗流得把妆都冲化了，客人们也可怜，这种天气也要出来做客。


简单冲上去捂住柳晶的嘴，有点哭笑不得。


“宝贝，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我们现在是夫妻，对外是一张脸。孕妇要保持愉快的心情，肚子里的孩子才能健康成长。”


这话非常顶用，柳晶一听，立即闭上嘴，笑容绽开，任凭化妆师怎么折腾、任凭外面是豪雨如注，她的心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按照滨江市纪委出台的新规定，处级以上的领导，一律不允许出席职工的私人宴请。康领导很苦闷地把老婆送到酒店前，然后独自回家了。


白雁与林枫坐在一起。


柳晶很想白雁与她同坐，但简单妈妈说这桌必须是未结婚的小伙子和姑娘陪新郎、新娘。柳晶扁扁嘴，不敢坚持。


“别装小可怜了，我就坐你隔壁桌，有事你喊我一下。”怀孕中的柳晶，上厕所比较频繁，拖着个婚纱不方便，简单又不能进女洗手间，只能麻烦白雁照顾柳晶。


柳晶点点头。林枫正在哺乳期，比以前胖了一些，珠圆玉润的，很有韵味。白雁感叹：美人就是美人，胖时是杨玉环，瘦了是赵飞燕，横看侧看都是美。


“白雁，这场景很熟悉。好像也是我和你一起参加谁的婚礼，去洗手间时，看到演讲厅前围了一群人，我们跑过去一看，演讲人是你老公。那时还不是呢，可是他竟然从我面前把你抢走，正眼都没看我一下，让我很受打击。”林枫说道。


白雁也想起来了，康领导那天是有点霸道，先是要跟他进去蹭白食，她不肯，就被他硬拉着出去陪他吃晚饭，她间接地暗示他们之间没有可能发展下去。


人算不如天算。


“是呀，就在江天酒店。都过去一年多了，现在你做了妈妈，我也被锁得死死的。”白雁弯起嘴角。


林枫却叹了口气，美丽的眼眸中浮起一圈湿意，“我记得那天你还问我，是不是我老公让我感觉很没面子。”


“对不起，林枫，我是个开玩笑。”白雁有点怔住了。


林枫眨眨眼，把湿意眨了回去，她挤出一丝笑，“我知道，其实我现在也挺好，有子万事足。”


“对，对，来，我们喝酒。”


“我有宝宝吃奶，我喝果汁。”林枫举起杯子，心里面还是掠过难言的酸楚。她、柳晶和白雁，在护专里处得最好，她最先结婚，嫁了个有钱人，白雁嫁了个官二代，柳晶嫁了个小秘书，说起来，她在物质上是最丰富的，可是除了有一个儿子，其他她有哪一点比得上她们呀！


新郎、新娘酒敬到一半，简单紧张地跑过来，“白雁，你陪柳晶去下洗手间。”


柳晶已经换上了另一件稍微宽松的纱裙，简单担心洗手间里滑，不放心柳晶一个人去。


白雁起身，陪着柳晶去了洗手间。柳晶向她抱怨结婚真是麻烦，怪不得没人想结第二次。


白雁笑，推开洗手间的门，眼风一瞟，看到走道上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吱声。


等柳晶方便好，她替柳晶又稍微整理了下头发。出来时，简单站在外面，白雁扭头，那个人影不见了。


“你们先过去，我透口气。”白雁说道。


简单小心翼翼地搀着柳晶向大厅走去，白雁等他们进去时，转身走向走道尽头，那里有一个大大的阳台，男宾客偶尔会过来抽支烟。


果然，阳台上立着一个身影，对着一天苍茫的大雨出神。


在雷声的间歇中，白雁清咳了一声，那人没有动。


白雁走过去，默默地立在他身边。天空中掠过一道闪电，她看到他满脸是泪。


“你还好吗，李泽昊？”白雁轻声问。


李泽昊出不了声，只能点头。


许久，他才平息下来，窘然地拭去泪，“我……只是过来看看她做新娘的样子，她笑得很甜，她老公对她很呵护。”


“嗯，柳晶……她有小宝宝了。”


“我听我爸妈说了。”李泽昊深呼吸，防止新一波泪水泛滥。从他看着那个秘书牵着她的手，一同从他面前走开，不过区区六个月，她恋爱、结婚，接着为人母，一切快得不可思议，快得他无法承受。


那个小时候追在他后面，喊他“昊哥哥”；大了后，羞涩地在他怀中喊他“泽昊”；工作后，抱着他的脖颈，甜腻腻地喊他“老公”，那个小姑娘，真的离他远去，远得他今生都无法触及。


心疼如割。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白雁听柳晶提过李泽昊要去南方的事。


“我没打算，继续教书呗。”李泽昊苦涩一笑，神情很凄凉。去南方赚太多的钱，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白雁“哦”了一声。


“你进去吧！我走了，帮我向她说声恭喜。”


闪电再度短暂照亮天地，李泽昊转身离开。


白雁失神地立着。人无完人，难免犯错。但有些错，是犯不得的。一错，便是一辈子。她不可怜李泽昊，只是替他可惜。


婚礼结束，白雁等宾客差不多走了时，才告辞出来。刚下楼梯，从旁边的沙发上走过来一人，一把拉住她。她扭头一看，是康剑。


“不是说好我打车回去的，干吗还过来？”话虽这么说，白雁心里面却暖暖的。挽住康剑的胳膊，笑得特甜。


“我怕你看着人家的婚礼，触景伤情，一狠心，把我给踹了。”


“哇，你居然有自知之明。康剑，话说我们的婚礼虽然也美仑美负，可是你当时居心不良。”


“你还真记仇？”康领导挑挑眉，接过白雁的包包。


“偶尔，偶尔。”白雁俏皮地吐吐舌，聪明的女人是点到为止，而不是穷追不舍。


“来，和华总打个招呼，我们就回家去。”


华总？不会是那个华兴吧。白雁转过身，老天，真的是华兴。他减肥成功，从原先胖胖圆圆，成了瘦瘦长长，不过，两额灰白，像是老了快十岁。


他不是在坐牢吗？白雁询问地看向康剑。


康剑捏了下她的掌心，她连忙一脸欢笑地向华兴点点头，“华老板，好久不见。”


华兴眼神躲闪了一下，呵呵干笑了两声，“白护士是越来越漂亮了。”说真的，他有点怕这个小女人，想起当初她设计他，用房抵债，再拿二百万给捐了，堵得他百口莫辩。这女人，幸好就是一小护士，放在商场或官场，那谁斗得过。


“谢谢华老板。有空我还想去你家饭店的顶楼咖啡厅坐坐。”


“那个，那个……早已关了。”华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手直搓。


“哦！”白雁很遗憾地噘了下嘴。


康剑的手机响了，他到一边接听去了，留下白雁和华兴四目相对。


“华老板，你……有恨我吗？”白雁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华兴眼花。


“怎么可能，白护士那是实话实说。”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华兴却出了一头的汗，“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康县长。他对我照顾那么多，我却落井下石。”


“别那么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白雁很是理解。


“你也知道了？”华兴一惊。


白雁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知道什么？”


华兴两肩一耷拉，悻然地笑笑，“白护士，你就别消遣我了。我这被关的半年，落下一身的病，以后就安分守已地做生意，不折腾了。”


白雁还没说话，康剑回来了，淡淡向华兴点了下头，牵着白雁往外走去。


华兴倒是很礼貌地把他们一直送到停车场，看到车驶远了，才回酒店。


“怎么会碰上他的？”车上，白雁问道。


康剑专注地看着前方，“生意上有个应酬吧！”


“他不是在坐牢吗？”


“就你有办法帮你老公开脱，人家就没三拳两脚了。他老婆那边有点人脉，再加上他是滨江的纳税大户，滨江也不舍割掉这块大肥肉。当初，他们并不是想对付他，想借他来整我罢了。”康剑转了个道，见白雁半天都没说话，扭头看看。


“咋了？”


“你恨他们吗？”她幽幽地吐了口气。


康剑大笑，“官场如战场，输了不要怨天时、地利，而要先找自己的不足。是我给了他们机会，不是么？如果我站得正，别人怎么能斗得过我？我不恨他们，反而要好好地感谢他们。没有这一场折磨，我都不知我老婆有这么爱我。”


“康领导，你今晚嘴巴好甜哦！”车停下，白雁含笑扭头啄吻下康剑，以示奖励。


康剑先下车，撑了伞过来接白雁。


“甜就好，把老婆逗开心了，我有件事才能说出口。”两人并肩上楼，康剑慢悠悠地说道。


白雁停下脚，抓住扶栏，“康剑，快老实交待，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婆的事？”


康剑翻了翻眼，“老婆，怎么是又呢？我疼老婆都来不及，哪舍得对不起她。是我刚刚接到省里面的电话，我明天就要到省城报到，然后立即出发去广州。”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白雁吁了一口气。


“你不是要回我家吗？老婆，不好意思，看来我只能先让你一个人先熟悉熟悉情况了。”


呃，这不是把羊扔进狼窝吗？白雁眼一下瞪得溜圆。


天高云淡，风和日丽，飞机起飞了好一会，仍能在视线内，寻找到遥远的一个小白点。


白雁怅然地收回视线，康剑去广州了，她也该回狼窝了，哦，不是狼窝，是医院。


不知是老天厚道呢，还是考验，李心霞偏偏在这时热伤风，嗓子沙哑，高热到三十九度，连挂了三天青霉素，才稍微把热度压下去。她高位截瘫，一直服药，身体抗药性很强，一般的药对她不起作用。


这一病，真是把她折磨得不轻，也把康云林折磨得形销骨立。他是做领导的，习惯挥挥手，秘书就把所有的事安排得妥妥的，哪里侍候过人。请来的钟点工只负责做饭、收拾屋子，给她加钱，她也不肯侍候病人。主要是李心霞这性子，不比其他人，不好侍候。


康云林这把年纪，帮李心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无奈之下，他只得把李心霞送去住院。


住了院，他也得忙活，又要负责陪护，又要拿饭，家里、医院两头跑，才两天，他就觉得吃不消了，心里面不由得念起吴嫂的好。只是人家吴嫂改嫁了，现在生活得挺美满，想也是白想。


就在这时，康云林接到康剑的电话，说要和白雁一起回家。康云林差点感动得涕泪迸流，犹如看到救星般，从前的纠结根本没在心里面掠一下，急忙催问什么时候到家。


白雁和康剑从滨江到省城的一路，他隔半小时打个电话。等白雁和康剑赶到医院，他两手一摊，长吁一口气，“雁雁，你妈妈以后就麻烦你了。”


他当甩手掌柜去了。


“我只生了一个儿子。”床上，李心霞鼻音很浓地反驳。


“现在，你多了个女儿。”康剑笑吟吟地拉着白雁坐下，对着白雁挤挤眼。


白雁顺着话，立即甜甜地叫道：“妈妈，你今天好点了吗？”


“一时半会死不了。”李心霞把头别向里边。


“病人气多，你别往心里去。”康云林看不下去，生怕白雁一气跑了，又把李心霞丢给他一个人，忙宽慰道。


白雁笑笑。她知道李心霞这种人是典型的豆腐心刀子嘴，人其实不坏，就是坏也放在脸上，一眼就看得出，还经不起激，一激就能吼翻天，特沉不住气。以前，她乐此不疲地和李心霞作对，但现在，她告诉自己要从内心里真心实意地去把李心霞当作母亲一样去敬爱。这话有点汗颜，她对白慕梅可没多少敬爱，反正就是要好好孝敬！因为李心霞是康剑的妈妈，是他很关爱、很在意的人，不管李心霞耍什么态度，她都要承受。


如果想和康剑幸福地走下去，就必须得到李心霞的祝福。


康剑早已给她打过预防针，怕她当逃兵，反复叮咛，李心霞讲什么难听的话，她先听着，然后给他打电话，把火出在他身上。她答应他：无论前面是怎样的困难和阻碍，她都不会放弃的。


康剑值得她这样的努力。


“那你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李心霞给康剑打电话，不止一次埋怨请的钟点工煮的饭像狗食，就连丽丽也嫌难吃。白雁护理过病人，人一生病，嘴巴无味，想吃点清淡但又有滋有味的东西。


“不麻烦了。”李心霞到是有一句答一句，就是头没转过来。


“那我先随便做点，康剑吃过饭要赶飞机，我们先回去了。”白雁站起身。


李心霞这才扭过头来，抓住康剑的手，眼泪汪汪的，很委屈的模样。


白雁说去洗手间，先出去了，康云林跟在她后面。


“雁雁，”他叫住她，白雁询问地回过头，提醒自己不去想康云林与白慕梅之间的恩怨，只要记住他是康剑的父亲就好了。


实在舍不得再花精力去纠结从前的种种，但白雁心里面很瞧不起康云林。如果说白慕梅是他在异乡耐不住寂寞、又经不住美色诱惑，那么当李心霞高位截瘫时，他和吴嫂相拥而眠，怎么能做到心安理得呢？


算了，李心霞不计较，她烦什么呢？


康云林把白雁领到楼梯口，神情哀伤地看着她，“我……听剑剑说了你妈的事。你不要难过，我以前说过会把你当女儿一样对待，现在更会这样做的。”


白雁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冷淡，“谢谢爸爸。”


康云林苦笑，“你不要那样见外，我们是一家人了。我……挺对不起你妈妈的，她比我小了十多岁，却抢在我前面离世，我心里面很难受。”说着，一颗浑浊的老泪滑过脸颊。


你对不起的人何止是白慕梅一个，白雁暗暗叹道。


“你妈妈走的时候有没提起我？”康云林忘不了年轻时，第一次见到白慕梅，是如何的惊艳。后来他伤了她，她也伤过他，到这时候，一切归于尘土，只有叹息，没有怨恨。


白雁摇头，“她走得很平静、很美丽，什么都没有说。”


“真的什么也没有说？”康云林真正有点伤心了，他知道她嫌他老，但他一直认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应该是很特别的。


白雁再次摇头。


康云林痛楚地跌坐到楼梯口，摆摆手，“你和剑剑回家去，我一个人好好地静静。”


白雁听话地转过身去，没有安慰他一句。


到了病房门口，康剑也出来了，两人一同坐车回家。


“我爸和你说什么了？”康剑有点紧张，他心底发慌，白雁的生世，康云林也应该知道，他怎么忘了这个呢！


“你妈妈和你谈什么了？”白雁没回答，反问道。


“能谈什么，抱怨爸爸不会做事，总是添乱，钟点工不合她的意，想换，一时也找不着合适的。”


白雁能猜到康剑和李心霞的谈话一定和自己有关，但她喜欢康剑善意的隐瞒，这个男人担心自己受伤害。


“做家务并不累人，我待在这儿的时候，可以暂时先把钟点工辞了，慢慢地找，家里的事，我来做。”


“不行。”康剑一口回绝，“其实钟点工做得不错，是我妈妈太挑剔。你是嫁过来做我老婆的，尽孝道可以，但不要事事亲为。”


“心疼我呀！”白雁心中因为他这几句话，暖暖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心疼老婆，老婆才会体谅我。”


“领导同志，你狡猾大大的。”白雁俏皮地笑。


“是老婆大人教导有方。”康剑回以一记热吻。


白雁坐了机场大吧进市区。康剑这一走，心里面还真有点怪想念的，不过时间不长，一周后，康剑就会回来了。


中午的时候，白雁就做了清粥小菜装在食盒里。小菜是用新鲜的小青菜切细了，码了点盐，然后挤净汁水，放上姜丝，把油炸开了，爆炒，闻起来很诱人胃口，感冒的病人吃这个就好。


康云林的饭是钟点工做的，另外装着。


白雁回到医院，康云林已经恢复如常，坐在一边，边吃饭，边问康剑出发的情形，省里哪个领导带队，都有哪些人参加。


白雁以为李心霞会板着脸拒绝吃饭的，准备了一通劝慰之语，没想到，当她把粥递过去时，李心霞看到小菜，咽了咽口水，就接过去了。


她愣在病床边。


“你吃了吗？”李心霞埋头喝粥，觉得今天的小菜特别有味，抽空问了一句。


“我……早就吃过了。”白雁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见李心霞一碗很快见底，忙又给她装满。


白雁不知道，康剑在她离开病房时，对李心霞说：“妈妈，白雁的妈不在了，你还和一个逝去的人计较吗？当年的事，也不仅仅是她妈妈的错，对不对？你也看到，白雁有多爱我，我有多爱白雁，我们这辈子是不可能分开的。你如果继续坚持不接受白雁，那么你就是把我往外面推，你要逼我做个不孝子。我不是只要老婆不要妈，是我贪心，想要妈妈，也想要老婆。”


李心霞看着儿子说话时那副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又心酸又心疼起来。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她若真的不同意这婚事，很有可能失去儿子。她的心里面对白雁早就没有原先那种恨，说起来，白雁对她家还有恩。儿子在她痴傻时，都能不离不弃，现在又俏丽又可人的，还不爱到心坎里。


李心霞想到这，自己说服自己，为了儿子，她就委屈点吧！


心里交战了一中午，白雁进来时，她的态度上自然而然松动了些。


吃好饭，白雁打发康云林回去休息，她去护士台问了下李心霞的病情，得知还有两天的水输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出了护士台，白雁去热水房打了两瓶热水回来。


“妈妈，”她轻轻地关上门，“气温高，你躺着身子不动，下面容易会生腐疮，我帮你擦洗下。”


李心霞一怔，她这几天从腰向下虽然失去知觉，但她低下头时，可以闻到有异味，康云林又翻不动身，她也不好意思和护士说。


“我掀被子了。”白雁微微一笑，先声明。她记得有次见过李心霞的裸体，李心霞羞怒之下打了她一记耳光。


李心霞傻傻的，眼神游移，像是不敢置信。


白雁见她没反对，掀开被子，找了枕头垫在她腰下，慢慢地褪去她下面的衣服，然后用热水擦洗了三次，最后还拍了点痱子粉。病房内，立刻充溢着甜润润的清香气。


接着，她又帮李心霞换了上面的衣服、剪了指甲，洗了头发。


整个过程中，李心霞都是沉默的。


接下来几天，白雁送来的饭菜不仅每天不重样，而且坚持着帮李心霞擦洗身子。李心霞看着她累得汗湿额头，强硬的心渐渐地软了。


两个人开始搭话，偶尔李心霞来了兴致，会聊得久一点，大部分是说康剑小时候的趣事。


不管她说什么，白雁都很认真地倾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你其实蛮懂事的。”出院前的那天，李心霞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病房里等车，李心霞突然说道，“看得出来，她……不是很会疼孩子，你小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吧！”


白雁先是笑了笑，笑着，眼眶红了，她捂着脸，掩饰地别过脸。


“我们家剑剑小时候就是个万人宠，家里一帮表哥、表姐都让着他。”


白雁点头，不知是点得太急，还是什么，心里面一触，中午吃下去的饭菜直往上涌，她忙不迭地跑向洗衣间，趴在洗脸台上吐了个精光，然后，还干呕了好一会。


李心霞摇着轮椅追了过来，“是不是来回跑，中暑了？”


白雁漱下口，凉凉的手摸摸额头，“不会啊，我没发热。”


“要不被我传染了？”


李心霞不放心，催着白雁找医生看去。


“我就是个护士，我真的没生病。”


“不行，我体质弱，万一你再感冒了，我被传染上，就麻烦了。”


听李心霞这一说，白雁没办法，只得去挂了个号。医生给她量了体温、看了舌苔，打发白雁去验下尿液。


白雁走后，微笑地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李心霞，“她是你女儿吗？”


李心霞一僵，半天支支吾吾说道：“是媳妇！”


“你媳妇很漂亮。”医生笑笑，在病历上写着病案。


“她到底怎么了？”


医生神秘地一笑，“一会化验单到了，我再告诉你。”


李心霞拧起了眉头，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十分钟后，白雁捏着化验单，脸涨得通红，“妈妈，妈妈……”她看着李心霞，又像笑，又像在哭。


“你要把我给急死呀，快说，化验结果是什么？”李心霞急得直咬牙。


疯了，丢脸丢到太平洋了，她还在妇产科待过，怎么能这样不专业？主要是她的生理期一向不规则，有时提前，有时落后，这次也就落后了五天，和平时没区别，没想到……


白雁愕然地把脸转向医生。医生微笑点头，“恭喜了，年轻的准妈妈。”


“你说什么？”李心霞瞪大眼，屏住了呼吸。


白雁回过头，一下扑到她怀中，“妈妈，我怀孕了，我和康剑有孩子了。”


李心霞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小心翼翼地推开白雁，迅速恢复镇定，而且是超常的镇定。她先是向医生伸出手，连声道了谢，然后自己推出轮椅出了诊室，立刻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老康，你在哪？到了呀，好，车停在楼梯口，行，那你快点上来。”


手机合上，她才扭过来看白雁。


白雁傻呆呆地，被喜悦和难以置信砸昏了头，平日里的古灵精怪、慧黠俏皮全没了，眼泪怎么抹也抹不尽，她几乎就是一路踩着棉花走出来的……


其实，她才二十六岁，怀孕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其实，是女人，只要想生，都能生孩子，这不是什么大本领。可是，她的心里就突然错综复杂了，心情难以形容。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倒流、回升，她迸发了无法抑制的激动。


在这世上，她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尝过一个温馨的家是什么滋味。是的，康领导很爱她，但没有孩子的家，不算是个完整的家，他们之间，让人感觉到最多是恋人相处。


现在不同了，他们有了一个爱情的结晶，她做妈妈了，他做爸爸了，有一小生命像棵小树一样，在她的体内扎下根，等着她张开臂膀去保护她、爱她。白雁蓦地感到体内升起一股巨大的力量，让她拥有前所未有的坚强，也让她的生命是前所未有的完整。


以后，她再也不比别人少什么了。


“怀孕是喜事，你哭什么，傻不傻呀！”李心霞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对着白雁闭了闭眼。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妈妈，你开心吗？”白雁泪中带笑。


“开心，也要放在心里。”李心霞唇边荡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康剑工作忙，你爸爸只会添乱，不能指望，你怀孕的前三个月属于危险期，我要是也失控，那谁拿主张。你们要补办婚礼，要请人照应你的饮食，孩子出生的用品和房间，这些都要操心，我千万不能乱……不能乱。”


“妈妈，孩子出生还早着呢！”白雁眨眨眼，再眨眨眼，心头暖洋洋的。前方的艰难险阻，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都已土崩瓦解、夷为平地。


“事情多，够忙的了。我现在想想，你在哪里做月子比较好？分娩时，该是明年春天了，那个时候好，孩子出来后，天就暖了，孩子好穿衣服，一天比一天可爱，四月会牙牙学语，七月会爬、会笑会闹……一周岁时，会喊奶奶了吧！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的，男孩女孩都好。会像谁呢？你和剑剑都不错，像谁都可以。天，我现在该干吗？”李心霞拍拍额头，急得把轮椅扳得团团直转。


“妈妈，不需要特别干吗。我不娇气的。”白雁噙着泪，握住李心霞的手。


“不娇气那是以前，做了康家的儿媳妇，不娇气也要宠娇气的。老康……”李心霞一眼看到康云林出现在电梯口，忙大叫一声。


“干吗呢，注意点影响。”康云林慢悠悠地跑过来。


李心霞急三火四地大叫，“什么影响不影响，你快去病房把东西都提上，我们回家去。”


“东西那么多，我一个人拿不走。雁雁，你过来帮我拿一点。”


“不可以，雁雁现在怀着身孕，不能拎重物，也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


“什么？”康云林一惊一乍。


李心霞笑了，“老康，恭喜你哦，你要做爷爷了。”


“我……我……”康云林看看白雁，又看看李心霞，突然扭头就往回走。


“你干吗去？”李心霞问。


“我回去查下字典，看看孩子取个什么名好，一定要大气，要有韵味。”康云林正经八百地说。


白雁仰起头，深呼吸，心里面突然不那么兴奋了。有这样两个思想超前、凡事顶真的公婆，她可以预见以后的日子会比较可怕。


一切如她所料，在李心霞的严格指挥下，她差不多是被一家人当观音供着。钟点工也在李心霞的苦口婆心劝说下和重金的诱惑下，答应留下来做全天候的工作。


白雁觉得自己也算是母凭子贵吧，一瞬间，在康家的地位是水涨船高。


与以前的冷面相比，李心霞脸上现在随时随地都是春风轻拂，讲话的声音是和风细雨，但只限对白雁，而钟点工和康云林被她支使得是团团转。


不过，康家倒是迎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康云林夫妇是前所未有的团结、和睦。


“妈妈，我该给康剑打个电话了。”晚饭后，白雁实在不堪其宠，想下去走走，顺便把这一喜讯汇报给康领导。


“别说孩子的事，”李心霞说道，“他是在工作，一听这事，还不乐疯了，后面肯定就定不下来参观，归心似箭呢！咱们先瞒着他，等他回来，再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对，对，”康云林连声附和，“剑剑回来那天，我去定个蛋糕，一家子好好地庆祝一下。”


看康云林夫妇一头的兴奋劲，白雁笑笑，就遂了他们的心，反正也就是晚几天的事，只怕康领导到时有意见，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应该第一时间知道。


“那我就不说这事，但电话还要打的，不然他会担心。”白雁拿起手机，准备下楼。


“行，但不要讲太久，手机幅射强，你在院子里走走，别出院门哦，要不让你爸爸陪你下去？”


“别，别……”白雁摆摆手，有些哭笑不得，像逃似的出了家门。


省委大院里的建筑都不高，绿化特别的好，石径、假山、人工湖，树林……布置得像江南园林似的。院中散步的老人三三两两，白雁在湖边的石凳坐下，对着湖中的上弦月撇了下嘴。


心里面实在太快乐，她还是想和人说说孩子的事。她给柳晶打了个电话，刚把孩子的事一说，柳晶叫得天地都失色了。


“雁，你一定是被我感染了，不然你咋晚不怀早不怀晚，就在参加我婚礼后才怀呢！”柳晶是得意得很。


白雁笑，“是，我怀孕，你是大功臣之一，以后我会重金向你答谢。”


“重金就免了，不如我们定个娃娃亲好喽！”


白雁哼了一声，“你自己被定了娃娃亲，委屈得可怜巴巴的，还想祸害下一代呀！”


柳晶语塞，嘟嘟哝哝地说道：“素质不一样好不好，我家简单的基因可是最最痴情最最专情的。”


“肉麻！”


两个人一起大笑，又交换了几句准妈妈的感受，便挂上电话。


白雁正准备给康领导打电话，眼睛一瞟，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讶异地站起身，那个人向她走了过来。


“小丫头，真的是你！”陆涤飞直眨眼，生怕看错。


白雁笑着点头，她想起康剑曾提过他和陆涤飞都是在省委大院长大的，两家是邻居，“好久不见，陆市长。”


陆涤飞借着月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咂咂嘴，“我出来散步，听到湖边传来的笑声咋这么耳熟，走过来一看，是小丫头。”


“真巧！”


“站在那不动，让我好好看看你。”陆涤飞闭了下眼，再缓缓睁开。他去过云县视察工作，但他没有去看白雁。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看到白雁失去心智的样子。也许，他对她的感情就只到脚面，做不到全身心投入。或许他见不得老天的残忍，让那么慧黠俏丽的女子成了一个傻子。不见归不见，关于她的消息，倒是一直关注。有时他会生出很怪的一个念头，是不是老天要彻底让他断了对她的念头，才来这么一出。


现在，她很好，笑起来，两只小酒窝还是一闪一闪的。心，微微荡漾，波光粼粼，仅此而已。


他深深看她一眼：“上班了么？”


“我还没销假，就过来陪爸妈住几天。你是出差还是探亲？”


陆涤飞对着石凳做了个坐的手势，白雁没拘泥，落落大方地和他一同坐下。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去加拿大。”


“出国公干？”


陆活飞苦涩一笑，“不是，我去看我女儿，她在和我赌气，说人家家里都有爸爸妈妈，为什么她家只有妈妈没有爸爸。”


白雁没有吱声，静静地听着。


陆涤飞从脚下拾起一块石头，对准平静的湖面扔了下去，立时，湖面荡起圈圈涟漪，月亮被搅碎成一湖的银片。


“我看能不能改善下和她妈妈的关系。”


“你要和她复婚？”白雁震然。


陆涤飞挪挪嘴，“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倦了，想法和从前有点不同。如果婚姻里没有孩子，谁离开谁，都能过得风生水起。可是有了孩子，再潇洒还是有牵挂。孩子不只是自己的血脉，还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不是谁都能像你在没有父母的管教，能做到自爱、自重。我真怕我女儿以后会学坏，国外这些事太多了。所以我和前妻商量过了，为了孩子，我们要处得像好朋友一样。复婚没有可能，她已经有了男友，而我……也不想这样凑合。”


白雁笑，陆公子的本性就是不委屈自己。


“我才不要像康剑那样没水准，绕来绕去，还是同一棵树。”陆涤飞也笑，突然，笑容在他脸上一黯，他扭过头看她，深沉如海，“我喜欢过一个人的，但是她不喜欢我。我现在还是忍不住时常想起她，连恨都舍不得。”


“陆市长……”白雁被他眼中的灼热吓住。


“小丫头，你相信我真的为你动过心吗？”陆涤飞嗓音低哑、暗沉。


“动过，那就代表是过去的事了，呵，陆市长，就会拿我开玩笑。”白雁躲开他的目光，掌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来电，眉眼如花朵一瞬绽放，“是康剑。陆市长，我接电话去了。明天，一路顺风哦！”


说完，她忙不迭地跑开了。


夜风中，陆涤飞轻叹了一声：“是过去，是现在，有什么区别？”


他自嘲地一笑，一切都不重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不能同行，那就互祝平安。


“丫头，保重！”


“老婆，怎么到现在才接电话？”康领导一开口，语气很严肃很急促。


“遇到了一个熟人。”白雁放平了呼吸，不让他感觉到自己按捺不住的兴奋。


“陆涤飞？”康领导真是聪明，一下就猜中了。


白雁呵呵直乐，也是哦，她在这省城哪有其他熟人，“嗯，就是打了个招呼，他要出国看孩子去。康剑，广州今晚有星星吗？”她仰起头看夜空，月明星稀。


“广州在下暴雨，听到雷声了？今天一天都困在酒店中听企业家们做报告。老婆，在接你电话之前，我刚和简单通过电话。”


“……”白雁握着话筒，心虚得直抽气。柳晶那对夫妻，真是一条被不盖两种人，都是大嘴巴。


“他向我说恭喜，我听得一头雾水，他也很纳闷，说白雁不会没告诉你吧！我说你别拿这事开玩笑，这是我心底深处最疼的痛……”


“康剑……”明知道他看不见，白雁还是不由自主赔上满脸的笑，“是这样的，晚上爸爸和妈妈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我忙着顾及他们了。这不，正要向你汇报呢！”


“嗯嗯，你继续给我往下编，我洗耳恭听。”康剑加重了音量，语气间很是不满。


“康剑……”白雁柔柔地唤着，撒着娇，很想就此息事宁人。


“白雁，我很认真地告诉你，这件事，我非常非常的生气。你怀孕，离不开我的贡献和努力，但为什么会把我排在柳晶之后呢？难道在你心里，我没柳晶重要。”


事情大条了！白雁咽咽口水，站直了，“你讲的很正确，没有你，我就没有家，没有老公，没有公婆，没有孩子，我的幸福都是你给予的。老公，我爱你。”


“少花言巧语。”康剑冷哼了声，一点都不买账。


“对不起啦，康剑，我承认错误还不行吗？”白雁娇嗔地噘起嘴，这招再不行，她就没辙了。


“这是原则性的错误，我不能原谅。好了，时间不早，你快回去休息，别让爸妈操心。”


“康剑……”白雁连唤了两声，那端传来“嘟、嘟”的声响，康领导已经挂断电话了。


白雁眨巴眨巴眼，不会吧，什么时候康领导变得小肚鸡肠了？还是以前他隐藏得好，她没发现他其实很爱斤斤计较？


也许康领导把怀孕这件事看得比天大，她伤到他自尊了？


白雁皱着个小脸上了楼，进门前，深呼吸，深呼吸，换上一脸的轻松，别让康云林夫妇看出什么，又乱紧张一气。


白雁睡在康剑以前住过的房间。前几天，又是跑医院，又是忙着给李心霞做营养餐，每天累得头一碰枕头，就睡沉了。


她轻叹自己真没享受的命，今天什么事都没做，她居然就失眠了。


原来失眠是个富贵病呀！


白雁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腹中的孩子，一会儿想远在广州的康剑，一会儿想康云林夫妇，一会儿想起白慕梅，脑子里像在打架似的，折腾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刚合上眼，白雁听见身边有细细碎碎的响声，微微睁开眼，看到康剑穿了个汗背心、头发湿漉漉地坐在床边。


白雁蓦地把眼闭上，她在做梦？她又睁开，真是康领导，“康剑，你怎么回来了？”


“我坐夜班飞机回来的，明早再坐飞机赶回去。”康剑用干毛巾把头发拭了拭，掀开白雁的被单，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搂紧了，轻吻着她微眯的双眼，“老婆，我想摸一摸你的小腹。”


白雁彻底清醒了，她眨眨眼，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到凌晨四点。


怪不得李心霞不让告诉他，真是知子莫若母，康领导一把年纪，还会这么冲动。


“你打飞的回来，就为摸下我的肚子？”她有些哭笑不得，心里面也很心疼。


康剑认真地回答，“什么叫摸肚子，我是在和我家孩子交流。”说话间，他不由分说撩起她的睡裙，先是对着她平坦的小腹看了一会，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接着他弯下身子，趴在小腹上听了听。


“康领导，我建议你给她读个《毛选》或者《科学发展观》什么的。”白雁似笑非笑。


康剑摆摆手，让她不要讲话。许久，他才抬起头，“老婆，你说我家孩子真在里面吗？”


“你孩子目前只能算是一个胚胎，肉眼看不见。”白雁觉得今晚的康领导有点搞怪，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多少天了？”康剑仰起头问。


“实孕三十五天左右吧！”


康剑缓缓坐起，重新把白雁搂进怀中，好像有一股血流，从脚底一路攀援向上，到心脏，流一圈，再冲到大脑里，反复激荡……那滋味太神奇了。


“老婆，当我听到简单告诉我做了爸爸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露台上，好半天都没动弹，心里面有一种狂热的激情像野草一样地疯长，我迫切地想回到你身边，抱住你，把你和孩子紧紧地抱着。我以前对婚姻从不向住，没想到我会结婚，会有一个爱我的老婆，她现在还怀了我的孩子。想着你，我就再也坐不住，连忙打听航班。老婆，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的心里面满满的，谢谢你！”他低头吻着她的发心，柔柔的，轻轻的。


白雁被他感染得眼眶也红了，但她却板起了一张脸，“康领导，你不觉得太冲动了吗？广州离省城几千里呢，你晚上飞回来，早晨飞过去，你疯啦！”


“老婆，别煞风景！难得的呀，我开心得不能自己。”康剑关上灯，拉平她一同躺下，掌心一直放在她的小腹上，“下不为例，好不好？”


“不好，你刚刚还说不原谅我呢？”白雁嗅到他身上熟悉的体息，倦意自然袭来。


“那时我已经在机场了，怕你听出来，故意那样说的。不过，你确实要小小的惩罚下。”他不着力道地打了下她的小屁屁。


她翻了个身，环住他的腰，“老公，其实，我心里面挺美的。”


康剑嘴角缓缓地弯起，“口是心非的小东西。哦，不是小东西了，是孩子妈妈。”


“嗯，孩子他爹，晚安！”



后来的日子就是忙忙碌碌的。


康领导从广州参观回来，继续去云县施展作为，白雁回到了滨江。当然，李心霞与康云林还有钟点工一并搬了过来。幸好当初买的房子够大，不然还真挤不下。


在李心霞的强硬坚持下，白雁的假期只得再次延长到产假结束后。白雁有抗争过，李心霞也妥协了，但有个要求，她得陪着白雁。


你想想，有一个坐在轮椅上高位截瘫的婆婆耳提命面地跟在你左右，这班还能上吗？


白雁放弃抗争，乖乖在家养胎。


康领导回来过周末时，她和他上了床之后，小小声地向她抱怨，说她现在和头猪差不多。


康领导一向听老婆的话，这次，却没附和，说：“爸妈考虑很周全，你在手术室上班，每天面对的都是血肉模糊的身体，你想吓坏宝贝呀！”


白雁撇嘴，“你以为你家孩子有双激光眼，能穿透肚皮？”


康领导直乐，“我家孩子没有激光眼，但一定有双慧眼，因为她有一个聪慧的妈妈呀！”


白雁无语。


李心霞多年把心封闭着，现在彻底地敞开心怀，母爱泛滥成灾。陪白雁到江边散步时，别人问白雁是不是她女儿时，她都笑眯眯地点点头。


康云林是后勤部长，他学会了买菜，学会了逛超市，最乐此不疲的事，就是坐在书房里给孩子起名字，至今，差不多已经起了百来个。


康领导则是恨不能把老婆是宠上了天，不管工作多么繁忙，周五他是一定要回来陪老婆的。他在会议上讲，工作是要讲究效率，讲究质量，不是把自己泡在文山会海里。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家庭和美了，工作才有劲头。


秋天的时候，柳晶生了个七斤重的儿子，眉眼间和简单很像，把简单乐得合不拢嘴。那个季节是他们家的收获之季，简单从秘书提升为县长助理，柳晶戏谑地称自己也做官太太了。


隔年春天，迎春花开得婆娑生姿时，一个下雨的早晨，白雁生下了一个小姑娘，康剑给她取了个乳名叫囡囡，学名叫康雨漪。



对没二话地找梯子。


囡囡满一周的初春，康剑因为工作杰出，被省委组织部破格提拔为滨江市委书记，连升二级。


三十四岁的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在全国来讲，都是屈指可数的。


同月，经人大选举，陆涤飞差不多全票通过，成为滨江市的市长。


两个人在滨江市政府前合影，拍照片的还是颜一笑。


陆涤飞奇怪这位颜记者如今真的是太闲了，为了这种没什么深度的小新闻还从北京飞到滨江来。


天气真好，阳光散发出温暖的光泽，让人联想到与春天有关的画面：绿色的草地、盛开的花朵、潺潺的溪水、远山、白云、树林里牵手的情侣……颜一笑心情也很好，与往日不同，身上多了些奔放与激情，少了犀利与尖刻。“《萍踪侠影》里，张丹枫和云蕾都是武林高手，两人武艺不相上下。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联手创造了一套剑法，双剑合璧，居然达到了1+1大于2的效果。今天，康书记与陆市长联手共事，我对滨江的明天很乐观。”


哦哦，这就是双剑合璧的寓意！陆涤飞看着颜一笑，故意说道：“在颜记者看来，这回我是从树荫下走出来了？”


“陆市长就那么怕热？”


陆涤飞眉梢一挑，“可是从职位排序上来看，我还在康书记之后。颜记者会不会想，我们能力还是有悬殊的。”


“没有悬殊，但是……”颜一笑拖长了语调，“陆市长缺个人管。”


陆涤飞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是吗？这我倒要好好找找，敢管我的人可不能一般呀！”他把情感都调到眼角，深邃地看向颜一笑，想和她开个玩笑。


颜一笑毛遂自荐：“陆市长觉得我如何？”


陆涤飞瞠目结舌，好一个大胆的颜一笑！


“陆市长考虑考虑吧，我真的喜欢上滨江了。哈哈，我先去听康书记的就职演讲。”


今天，康书记在江天酒店对全市市民、各家媒体，进行就职演讲。


白雁仍是一个行事低调、为人亲和的小护士，不多言不多语，工作认真、踏实。


低调的白护士在康领导就职演讲那天恰好休息。


“平时都是爸妈带囡囡，今天我休息，我来带孩子。你的演讲电视台会现场直播，我就在家里给你加油。老公，我不陪你，你不会很紧张吧！”做了妈妈的白雁一如往昔地拿老公调侃着。


新出炉的康书记对着镜子再一次理了下领带，“我不会紧张，但我会很沮丧。”他掉过头来看妻子。


白雁摸摸耳朵，没听错吧！滨江大街小巷都在传，新上任的康书记，卓尔超群，潇洒英俊，已经上升为滨江市的知性女子杀手，这种人沮丧，其他人还活吗！


“再大的成就，没有你陪我共享，一切都没意义。”


“老公，你别上纲上线，让我很有罪恶感的。你是滨江的父母官，这个意义很大的。”白雁费尽口舌地劝慰道。其实是她不想让自己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那样以后出门就像是只大熊猫似的。


“我先是你的老公，再是滨江的父母官。老婆，你不会觉得我这样的老公让你很丢脸吧？”


白雁闭了闭眼，康领导在官场厮混太久，道行越来越深，她快战不过他了。


小心翼翼地笑笑，“我一直以我的老公为骄傲、为偶像的。”


一直拉着个脸的康领导终于笑了，伸出手，“那么今天为了你的偶像，当一回粉丝，委屈不？”


“一点也不。”后面已到悬崖，再无退路，只得迎战。


“我帮你换衣服。”康领导从身后揽住白雁，唉，明明都做妈了，这腰肢还这么纤细，他一抱着，就情不自禁地心动神离。


“老婆，我落魄时，你能不嫌弃，为什么在我成功了，却要把我推得远远的呢？”


白雁无奈地耷耷肩，能推多远，睡觉时都不能离他一臂，翻个身，都要摸着她拉进怀里，他才睡得安稳。


“老婆，你知道吗？我一直也是以你为骄傲的。今天，是我重要的日子。身为滨江的父母官，我也想把我的幸福和骄傲展示给别人。”


“康领导，别再给戴高帽子了，我投降，我换衣。”白雁皱了下鼻子，乖乖地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陪着康领导走秀去。


江天酒店为了新书记，很郑重地从大门到会场都铺上了簇新的红地毯。


康剑牵着白雁的手走下车，闪光灯响成一片，等候多时的官员们上前一一握手道贺。


白雁悄悄地从康剑的掌心里抽回手，故意走到最后。


“康夫人！”灯光一闪，颜一笑给了她一个大特写。


围观的人群突然分成了两半，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白雁，长长的红地毯在她面前延伸着，康剑站在地毯的中央，深情地凝视着她。


“我爱人白雁。”他微笑地向众人介绍，伸出手。


“去吧，别让他久等！”颜一笑挤挤眼。


白雁直直地立着，内心的幸福感突然膨胀，直到变成了一只热气球，呼啸着上升。她明白了，如果你爱一个人，不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高官富贾，你都应该不离不弃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共苦难、共荣华。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一开始来意不善，可是在岁月的长河里，在一件件的意外中，在苦难前，他们忘却了心中的恨与怨，慢慢融合了、相爱了。


这份爱来之不易，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倍感珍惜。


珍爱你，于是，珍爱与你有关的一切。


白雁抬起头，对着康剑温婉而笑。她看不到别人，她的眼里只有这个深爱着她的男人。


她抬起脚，沿着红毯，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地毯很软，脚步踩上去有点松晃，但她走得很平稳。


不长的距离，她像是走了很久。


“老公！”终于，她走到了面前，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我们该进去了。”康剑向众人颔首，握紧白雁的手，转身走向演讲厅。


她侧过头，看他英俊的面容，她想，就这样走下去吧，握紧他，跟着他，一直到白发苍苍。


在演讲厅门口，他在松开她手之前，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他走向了演讲台。


她想起在他们成婚的那天，她在进婚礼大厅前也抱了抱他，对他说：“谢谢！”


那时，她谢谢他给了她一个家。


现在，他谢谢今生有她同行，再长的路都不会孤单。


他边走边回头看她，笑意在嘴角不散。


她眼中泛起潮湿……


今生，她不会再感到有什么遗憾了。


过去的点点滴滴都付水流，潺潺流远……


现在，属于他们的幸福生活才正式开始……



（正文完结）

番外一 颜记者的采访后记


康剑的就职演说非常精彩。


有时我会想，如果他不走仕途，去某大学任教，一定会是学生尊崇的导师。


他没有像一般领导开会那样，布置一个大大的主席台，他在正中端坐，有服务小姐给他倒水送茶，秘书写好的稿子搁在中间。


舞台中间就一张礼台，上面摆放着兰草与百合。市四套班子坐在第一排，后面是各部委办局的职员，礼堂里挤得满满的。他上台一鞠躬，九十度，很标准，很诚挚。为了这一躬，全场掌声雷动。


他没有事先准备稿子，他说他是即兴发言，与大家分享下他对滨江明天的展望。在他的展望中，没有一项叫做“康剑式”的样板工程，他说，滨江旧城改造、开发区建设、旅游服务业、工业农业都已经步上一条笔直的轨道，滨江的每一笔收入都来自于勤劳的滨江人民，绝不能为个人形象、声誉而浪费。现在，他要领着滨江人民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同时，为了滨江下一代，他要保护好滨江优美的生态环境。这是个新颖的观念，场下的人都有点吃惊。举国之内，都讲建设，讲发展，环保与生态喊的是口号，很少人有真正执行。


我不意外。


从康剑去云县做县长，我就对他拭目以待，我关注与他有关的所有新闻。一步步走来，他没有让我失望。


我对康剑的第一印象也不坏。那天，我刚从吉林出差回北京，和编辑部主任说着话。有个同事把我喊出来，神神秘秘的，说滨江市的一位市长助理想见我一面，请我去滨江写个报导，人已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


我随同事下去见康剑。古代官员都穿官服，现在的官服是西服。康剑算是官员里把西服穿得很有型的男人，他的年轻、沉稳、坦诚让我吃惊。听他介绍完情况，我考虑了下，后面没什么采访任务，便同意去一趟滨江。其实，当时让我感兴趣的不是那起拆迁砍古树的事情，我对康剑这个年纪能做到市长助理很好奇。


果然是个官二代。


作为内参记者，能够比别人接触多点内幕信息。写报道时，我也谨守媒体人公正公平的职业道德，如实报道新闻，不带个人感情色彩。


内参，是供领导或一定范围内的同志阅读参考的内部情况报道。在我们报社，记者除写公开报道，还有写内参的任务。内参有时能起到比公开报道更好的效果，但写内参有一定风险，因为内参往往反映工作中的缺点和问题，容易得罪领导。


我离婚，也和我写内参有关。老公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他和另一个同学开公司去了。做业务，自然要方方面面打点关系。他说，人都被我得罪光了，他还怎么做事？


我们和平分手。穷人，连财产纠纷都没有。他现在还单着，但有了个漂亮的女友。他经常被她缠到烦，打电话向我倾诉。我接了一次，后来就把他的电话给屏了。他真的当我是铁铸的。


这个时代，被称为是个拼爹的时代，在我私心里，我对官二代、富二代都没好感。


到滨江的第一天，我就看了场好戏。陆涤飞，也是一位官二代。论背景，与康剑可谓旗鼓相当。陆涤飞稍微长几岁，心计、城府明显比康剑胜一筹，虽然康剑化解危机的水平很高明。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佩服丛仲山，他这个市委书记不好当，如何在两位官少爷之间权衡左右，把一碗水端平？


后来，我才明白丛仲山是只老狐狸，他根本不屑端那碗水，就坐山观虎斗。


最最令我讶异的是康剑的新婚妻子——-这个叫白雁的女子。陆涤飞明显想以她作矛，来戳康剑的盾。她是作了矛，戳的却是康剑和陆涤飞两支盾。她并不爱康剑，为什么要嫁他？


一团和气下，潜流，暗礁。


当时认为这种官二代斗法的戏码没什么新意，见多了。


我花了几天时间，采访了陆涤飞和康剑分管的行业与辖区。这两人，拼的不全是爹，各自都有三拳两脚。我再看他们时，不再戴有色的眼镜。


离开滨江那天，与他们道别。我突然非常感慨，如果有一天，他们兵戎相见，势必有一人要受伤。胜利的那个人，会真的开心吗？珍惜对手，远比一场胜利的战争重要。我很担心他们走偏了。


回来后，我写了《双剑和璧或剑起偏峰》这篇内参，内容就是关于官场中的权术之争。看似赢的是一个位置，有可能毁掉两个人。


后来，又是出差，又是采访，忙忙碌碌。


有天，《焦点访谈》的同行给我打电话，说滨江发生了民工被砍事件。我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飞去滨江。


我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因民工被砍事件，康剑受到了牵连。康剑真是流年不利，短短几月，离了婚，现在又被双轨。令人大戴眼镜，在这四面楚歌时，不离不弃的人竟然是白雁。


我猜不到他们之间的故事，但我相信一定有个故事，故事还很起伏、曲折，催人泪下。


陆涤飞顺利坐上城建市长的位置，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失落。不知为何，我觉得陆涤飞表面玩世不恭，内心里还留有一块净土。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这句话来形容康剑几天的双轨生涯非常恰当。他因祸得福，不但平安着陆，还多了轮光环。据说功臣是白雁和陆涤飞。


我给陆涤飞打电话，他委婉地拒绝了我的采访。我去看白雁。聪慧的女子，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堵住了我的口。我突地明白，女人从来就不是弱者，她完全有能力保护心爱的男人。


又是掌声雷动，康剑微笑颔首，就职演说结束，说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行云流水，妙语如珠。


我和他约好，一会接受我的独家专访。


出来时，我看到白雁坐在最后面，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


陆涤飞看到了我，他皱了皱眉头，不自然地把脸偏向一边。我想笑，他习惯由他发起游戏，一旦角色反过来，他原来这般的别扭。


其实，那只是个玩笑，但我也讲了一半真话。一个称职的政府官员，除了要严谨自律，也很需要一位好妻子的支持、管束。这个世界的诱惑太多太多。


我对康剑的采访约在酒店的咖啡座。


白雁仔细地替康剑整理了下衣衫，还悄悄涂了点粉底，这样拍出来的照片，人物才有神采。


她朝我微笑点头，去了商务区，边逛边等着康剑。


从我这个位置，看她很清楚。她纯粹就是逛，店员推荐了一条丝巾还有一件风衣，她摆摆手，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喜欢的神色。站在我的角度，店员很有眼光。她之所以不露声色，实际上是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也许可以讲她矫情，但我赞赏这种矫情。


陆涤飞进去了，陪着她。似乎陆涤飞说了句笑话，她捂着嘴笑了。他们就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要了两杯茶，悠闲地对聊。她边说边比划，秀眸如星，大概在讲孩子。陆涤飞撇撇嘴，做出不屑的样子。


听说陆涤飞的前妻也已回国，为了孩子可以经常见到父亲。


采访结束，康剑与我握手道别。出了咖啡室的门，脚步加快。从沙发上拉起白雁，手臂搭在腰间，忙不迭地刻上“康剑”的记号。在康剑面前，白雁立马就成了一小女人，说什么都先看康剑，仿佛要得到他的思准，她才能说话。


康剑揽着白雁走了，说孩子太小，不放心。


陆涤飞在门口目送他们，许久都没动弹。


我走到他身边，他侧目过来，拧拧眉，“采访顺利么？”


“你好像很喜欢她。”也许这有点八卦，或者讲我敏感，但我真的有这样的直觉。


“不可以么？”他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口吻，半真半假。


“可以呀，我不仅喜欢她，还敬佩她。”


“你敬佩她？”他做出惊讶的神情。“那你是不是要向她学习？”


我耸耸肩，“如果我有机会做官太太，有可能呀！”


陆涤飞摸摸鼻子，转过身来瞅着我，“不会真的在暗恋我？”


我很认真地回道：“都讲到这份上，算明恋。”


“我告诉你，我可是个花心男人。”陆涤飞看上去有点着急了。


“所以你才需要管束，不然你的大好前程就要毁在你的花心上。”


“你……”陆涤飞涨红了脸。


我憋不住哈哈大笑。做官太太，我还没这样的勇气，何况还要做一个几岁孩子的后妈，更需要过人的胆量。但是，一旦遇到真爱，人都是有无限的潜能。我承认我对陆涤飞有一点好感。他和康剑改变了我对官二代的世俗看法。是的，他们的起步比别人顺利，但他们并没有依着大树纳凉，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开辟了新的天地。他们也委屈过、无力过，但他们在成长中，学会谦和、包容，豁达，职位不是他们追求的全部，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陆市长，如果不太忙，开车带我游下滨江城吧！”


他捏着下巴，目光捉摸不定，“不会借机偷拍什么照，然后要挟我对你负责什么的？”


“让我管你很委屈？”我打趣道。


“我不想被人管，我想被人爱。”


“这个问题么……是后话喽，走不走？”


他屈服了。多么荣幸，陆市长亲自为我做司机。


暮色四合，滨江街头的霓虹遮住了星光。他带我去了建设中的旧城，去了开发区，远眺了江心岛，我们一起在步行街吃了大排档，然后他带我来到了过江大桥。桥上有座观景台，那是滨江城的最高处，从那里，可以将滨江市一览眼底。


桥上风很大，春寒料峭，我竖起了衣领。


“你说你喜欢滨江？”陆涤飞护在我的身后。


我痴迷地看着，“不要说话，陆市长。你看，滨江多美！”我指着眼前的一片灯海。


他将手搭在我肩上，防止我掉下去，“是的，今夜，滨江格外地美！”

番外二 下辈子我们来相爱


商明天一开始并不想读军校。


高三那学期，过了年没几天，班主任在教室里和大家说了飞行学院来云县招生的事，商明天一听就过了。心里面想着小雁已经有好几天没给他写信了，是不是功课太紧？


一帮男生觉得做个飞行员很帅，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想象开了。班主任白了他们几个一眼，打击了他们一下，说道，你们几个四眼先生，想上飞行学院，下辈子吧！我瞧过了，我们班可能就商明天有资格去碰一碰。飞行学院招生，不仅要文化成绩优异，对身体的要求也很高。


话音一落，商明天就成了全班的焦点。


下课后，班主任把商明天叫到办公室，问他想不想报考飞行学院？


商明天说，我不想离家太远，我想报考省大。


省城离滨江不远，他可以经常去看小雁。


班主任怔了下，从抽屉里拿出今年的招生简章，指着各大学院后面列出的收费标准让他细看，“明天，我了解你家的经济状况，你最好是慎重考虑下。在飞行学院读书，不仅可以免书费、学费，就连买衣服的钱也会省下，而且一进去就有补贴拿。”


商明天愣在那里，他没想这么深。确实是的，他们家就靠他爸爸一个人的工资，一分钱都恨不得分成两半花。偏偏商明星不争气，读的是贵死人的民办大专，爸爸为她办的助学贷款。如果他再出去上学，那就等于让家里雪上加霜。


他只迟疑了一会，就对班主任说，不用考虑了，我决定报考。


他给白雁写了封信，说了报考飞行学院的事。


晚上，他在家写作业，文化大院外面报亭的大爷过来敲他们家的门，说有电话找他。


商明天诧异地跑过去，原来是白雁。


“明天，那个飞行学院在哪里？”白雁问，声音怯怯的。


“成都。”在地图上看云县到成都，也是很长的一条线。


白雁“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他只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从电波里传过来。


“还不一定考得上呢！我就试试看。”他知道小雁舍不得他离开，忙宽慰。


“明天别胡说，挺好的机会，不能试试，要努力。我们以后还可以写信的。”白雁说道，“如果考上了，会有寒暑假吗？”


“应该有吧！”


“那就好！明天，加油！”白雁甜甜地一笑，挂上电话。


白雁在护专读书，也不宽裕，两个人很老土地禀承着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坚持鱼雁往来，邮票就二角，便宜呀！这是白雁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商明天报了名，先是体检，然后是文化考试，接着是面试，一关关地闯过来，他最终被飞行学院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在普通院校前到的，商家欢喜地连着放了三天的鞭炮。


商明天整天被同学和亲戚们围着，分不开身来。第四天他才和白雁悄悄地见了个面。


两个人坐在学校的篮球场看台上，月光下，白雁把他的通知书看了又看，笑个不停。


“明天，你穿空军制服一定很帅。”白雁扭过头，眯起眼，想象着。


他没有笑，看着白雁的肌肤被月光映照得如白玉一般透明，他心中一动，脱口说道：“小雁，我……喜欢你！”十指羞窘地搓着裤管。


这句话，他想说很久了。其实他不说，白雁也知道的。


白雁怔住，定定地看着他，“明天，我也喜欢你。”


少女轻柔的嗓音如同天地间最美妙的音乐，他颤颤地伸出手，把白雁的小手包在掌心，笑得傻傻的。小雁的手很凉，在抖。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对视着，突然小雁的眼眶一红，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自然地捧起小雁的脸，吻去了那滴泪。


“我会一直一直都喜欢明天，下辈子也要喜欢。”十七岁的白雁郑重地在他耳边说。


“嗯！”他哽咽地点头，心里面一片悲伤。


他们都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这样的表白，只不过是让对方听清自己的心声，但他们却没有结果的。没有结果的今生，只能寄托于能自由畅想的下辈子。


如果下辈子还能相遇，他还要住在小雁的隔壁，小雁的爸妈健在，把小雁宠得像公主，他的爸妈不要像现在偏激。可以的话，他一满十八岁，就把小雁娶回来。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刚进飞行学院，不是一般的辛苦。课程密集，而且体能训练的强度也很大。晚上回到寝室，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小雁，总是在梦里出现。她长大了，成了个俏丽的小姑娘，笑起来小酒窝甜蜜蜜的。


但他食言了，寒暑假，他没能回云县。


假期一到，他们这帮新学员就被拉到野外进行训练，在沙漠中、密林里，除了电台可以向外联系，写信是根本不可能的。假期结束，回到学院，一个个晒得像非洲人似的。


他给白雁打电话。一听到白雁的声音，他的眼睛红了，嘴巴张张合合，什么也说不出来。白雁告诉他，她要开始到医院实习，会上夜班，工作很辛苦。他问她现在还敢不敢上解剖课？她说她撑过来了。


他想念白雁，但他回不去，他也只能撑着。


不知怎么的，和同学打篮球时心不在焉，被推了下，腿受了伤，被送到学院附属医院。


住院的一个星期，他过得很快乐，一边自学课程，一边肆无忌惮地想着白雁。


在医院里，他认识了一位泌尿科医生，叫冷锋。很俊美的男人，但气质太阴冷，不爱讲话。


冷锋大他四岁，在医院里属于年轻有为的俊杰。冷锋晚上值班时，爱到他病房转一转。


这天冷锋进来，他正在看和白雁的合照。这是他要走前几天，跟同学借了相机，和白雁拍了好几张，放在一个相册里，他全带到飞行学院了。


“你妹妹？”冷锋抢过他手中的照片，问道。


他抢回头，仍小心翼翼地塞进相册里，“隔壁邻居家的小妹妹。”说的时候，他的嘴唇情不自禁地浮起温柔的笑意。


“挺清秀的。”冷锋笑笑。


“不只是清秀，而且聪明，性格也好。她很独立的，什么都会做，从来不要人操心。”


“现在的小女生不娇蛮就算乖巧了，哪有你讲得那么好？”冷锋不信。


“她真的很特别。她在读护专，以后和你一样，是个白衣天使。”


冷锋受不了似的耸耸肩，“她是不是喜欢你，在你面前装的懂事，你可要擦亮你的眼睛，女大十八变，再见面，你就得刮目相看了。”


“她就是八十，也不会变。”他自信满满地说。心里面突然思念激荡到不行，他忍不住和冷锋说起了白雁，七岁、八岁……十三岁……十七岁……


冷锋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倾听说。两个人一直说到大半夜，冷锋临走时，问他能不能送一张他俩的合影，商明天紧紧捂着相册，直摇头。


冷锋失笑。


后来，他伤好出了医院，但与冷锋却做了好朋友。冷锋偶尔来飞行学院看他，总会问下他，邻家小妹妹最近有没有来信。


他喜欢和冷锋说起白雁，那种感觉，很幸福，也很自豪。



白雁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政府官员，商明天一时真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


冷锋说他们相处得不好，结婚四个月，白雁准备离婚。


他听了心都抽痛了，追问白雁，白雁站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是白慕梅惹的祸。


他去找了那个叫康剑的男人，骂了，打了一架。可是不知怎么，他讨厌不起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眼中的深沉让人觉得像口看不清的古井。


小雁长大了，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把她护在怀中，不受任何人的欺凌。


带着心酸和无奈，他回部队。列车慢慢驶离站台，白雁来晚了，没有来得及和他讲话，追着列车后面拼命地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跑得气喘，张大嘴巴大口呼吸。


他舍不得眨眼，一直看着，看着。


渐渐地，白雁成了一个小点，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郑姗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扭头看她，勉强挤了个笑容。


郑姗喜欢他很久了，他委婉地拒绝过几次，可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郑姗对他说。


现在，他已经决定和郑姗认真开始了，白雁说男人不能让爱自己的女人伤心，他要对郑姗负责。


车门边风大，他拉着郑姗进车厢。郑姗没有动弹。


“你爱她！”郑姗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微微一笑，“我现在的女朋友是你。”


郑姗摇头，低下眼帘，“商明天，以前我以为你是看不上我，所以我想我可以努力地让你喜欢上我。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心里面有个人。你爱得太深，我不敢笃定我能遮住她。我们以后还是做战友吧！”


郑姗的眼睛能看穿人心吗？他没有向郑姗解释。


回到部队，郑姗没有再来找过他。不久，他听说郑姗和八一制片厂的一位青年导演热恋了。



一月的蒙古沙漠，风猛得能把石块吹上天，早晚温差能有五六十度。白天热得喘口气都要出一身汗，天一黑，漫天又能飞舞着鹅毛大雪。


但有时候，沙漠的夜晚很宁静，静得天地间只有自己的呼吸，一仰头，星星就在头顶上，不时有流星飞窜而过。


明天，部队要与俄罗斯空军进行反恐实演。训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个时候了。


商明天与冯明海是搭挡，他们驾驶的是歼击轰炸机。


俄军参演部队抵达指定区域后，首先投入工作的是四名军医，在他们的指挥下，一个很像样的野战医院就建成了。这次军演，是俄远东军区自二战结束之后，其技术装备调动规模最大的一次远行。


商明天坐在帐蓬里写日记，冯明海一撩门帘进来了。


两人是飞行学院的同学，又一起分到了成都军区。


“我刚刚检查了下机器，一切都很完好。”冯明海说，掏出香烟向明天示意了下。


他摇摇手。


“接阴历算，快到除夕夜了，唉，又不能陪爸妈过年。等演习结束，我一定要好好地休个假。明天，你刚休过假，可比我幸福多了，我都三年没回家了。”


他合上日记本，笑了笑，“假休几次，都不会嫌多，我刚回部队，又想家了。”


冯明海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凑过头来，神秘兮兮地问：“你在老家有喜欢的女孩？”


他只笑不答，神情温柔。


来俄罗斯前，冷锋打电话说小雁晚上遇到劫匪，手被割伤，冷锋决定要和小雁一同合住。他听得出来，冷锋喜欢小雁。


真是不敢置信，冷锋那么个清清冷冷的男人，一旦动了情，也会这般执著。冷锋大概在他读书时，听他说起小雁，就喜欢上了，所以才去滨江工作。难怪别人都说，爱情中的男女，智商都很低。


小雁值得冷锋这样的傻，他不妒忌，只要小雁能获得幸福。他只有羡慕。


可是小雁好像并没有被冷锋打动。走了这么久，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小雁好吗？想起白雁，他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痛。


“我在老家也有一个喜欢的女孩，是我高中同学，但我一直没勇气表白。”冯明海憨憨地一笑，“这次休假，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任务完成，不然她被别人抢走，我要悔死。”


“我要是回去，我想看到她快快乐乐地结婚。”


“呃？新郎不是你吗？”


“我的爱在下辈子。”商明天笑着，走出了帐蓬。


月朗星明，明天一定是个很适合演习的好天气。


第二天，天气确实好得异常。演习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的飞机是第六架起飞的，十分钟后，发现目标，开始攻击。沙漠上，硝烟弥漫，飞机声震耳欲聋。


他坐在驾驶座上，耳机传来指挥员的命令：“任务完成圆满，现在飞回基地。”


他握着操纵杆，突然发现熟悉的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


“不好，发动机出现故障。”冯明海失声说道。


他冷静地察看仪表，仪表盘上发动机那一组跳跃着警示红灯。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执行命令？”指挥员在耳机里责问。


“发动机停止运转。”他看着冯明海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汗珠。


耳机里传来抽气的声音，“准备迫降！”发动机一罢工，所有的仪器都跟着休息。


他从舷窗里往下看去，下面是片山峦，再有三千英尺，才是平坦的沙漠。


他苦涩地一笑，看向冯明海，冯明海也在看他。


机身开始摇晃，然后开始直线下坠。


“也许，我的爱也在下辈子。”冯明海倾倾嘴角，向他伸出手。


“嗯，下辈子……”他握住冯明海的手，脑海里出现小雁娇笑俏兮的小脸，柔柔地趴在他耳边，喊着，“明天，等等我……”


黄昏里，基地指挥员的望远镜中出现一束冲天的火光。

番外三 风景正好


叶子回来了。


简单握着手机，听着叶子的声音从电波那端清晰地传来，突然生出一种陌生感，仿佛接到了一个打错的电话。


“晚上七点，你过来接我，怎么样？”叶子还像以前一样爱发号施令。


简单醒过神，“哦”了一声，便挂上电话。


叶子去上海前，走得那么凛然，如同壮士上战场似的，头也不回。他喝得有点微醉，冲过去拉住她。她不耐烦地侧过脸，“简单，你像个男人好不好，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他的手松了，叶子扬长而去。


那个夜晚，本来应该心碎俱裂，痛不欲生，却因为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拉住他拼酒，后来不知怎么，两人醒在了一张床上。他只顾得上应付眼前的狼狈，忽视了叶子带给他的伤心。


后来，那个女人就这样毫无预期地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让他有时哭笑不得，有时又震撼不已。


偶尔，会想起叶子，想起从前的时光。和叶子交往两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家里的房也买了，他也开始节省开销，像个男人似的，暗暗盘算怎样让心爱的女人幸福。


叶子嫌滨江太小，她讨厌他有写不完的材料、开不完的会，讨厌他不够风趣、行事一板一眼，她要去繁华的大都市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知觉间，他好像成了她的牵绊、累赘，所以，她不作二想地一把推开了他。


在爱情与事业两者之间，有些女人和男人选择一样，都是先立业后成家。


叶子在上海很快找到工作，很快就像小水滴一样融入了大海，她适应那里的水温，适应了那里的流速。


他们之间很少联系，只有在节日期间发条短信问候一下。思念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褪去。有时，夜里梦到叶子，面容模糊。


这次，叶子回家过年，没想到会主动给他打电话见面。心情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出发前，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过年真没意思，有点想念肯德基红豆蛋挞的味道。”


他微微一笑，回过去一个咧嘴大笑的图图，再加上三个字：小馋猫。


手机又响，他打开来一看：呵呵，外加眉飞色舞的笑脸。


他笑了，心情愉悦地穿好大衣，去接叶子。


爸妈的收入稳定，经济条件在滨江是不错的。妈妈早就说要给他买辆车，他没要。在政府机关工作，像他这样的秘书，行事还是低调一点。


打车到了叶子家楼下，让司机等一会儿。


叶子下来了。从头到脚一身穿戴，简单一看便知，是一种刻意经营出的随意，不动声色地从细节渗透出精致的品位，妆也化得很细腻，唇红齿白，粉嫩娇柔，不用介绍，也能猜出是在大都市生活的摩登女郎。


他很不习惯这样的叶子，时尚、新潮，和以前清新俏皮截然不同。


两个人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互相对视了那么一会儿。


“你还是顽固不化。”叶子说。


“是呀，我还是老样子。”他笑笑，给她打开车门，等她坐好了，才关上，然后自己转过去，坐在前座。


不是存心，只是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不是男女朋友，肢体接触，已很不合适。


他在望客帆定了桌子。望客帆是由停在江边一艘退职的军舰改装的饭店，以江鲜为主。


他热情周到地点了一桌子的菜，配了口感辛辣又带点甘甜的果子酒。


叶子居然会抽烟！


“没办法，工作压力太大！”叶子耸耸肩，娴熟地叩了叩烟灰，“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交了个新朋友。”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个大大咧咧又有点傻气的女人。她和他一起吃饭时，要么抢着买单，要么要求AA制。不管他点什么，她都吃得有滋有味。如果有酒，她也毫不示弱。就是不懂，一谈起她的前未婚夫，她就唉声叹气，像个柔弱得惹人怜惜的小女人。


“异性？”叶子挑了下眉，摁灭烟头。


他笑着点点头，“是的。”


叶了撇了下嘴，酸溜溜地说了句，“你的行情还真不错。”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们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谁信呀！男人女人之间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友情。”


他怔住，心里面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细细琢磨叶子的话，他与柳晶之间真的不是友情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忙端起酒杯，掩饰地喝酒。


“她——有我漂亮吗？”叶子探过头来，眼睛半眯着。


他好笑，“你们是不同的两个类型。”


“那谁更好？”叶子不甘心地换了个问题。


他呆愕地看着叶子。在略微的沉寂之后，叶子笑得有些失落。


吃完饭，两个人从望客帆出来，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叶子跟着打了个喷嚏。


“你穿得太少，我打车送你回去。”他急忙向路两边看去，看有没有出租车驶过来。


叶子从后面拽了下他的衣角，他回过头，叶子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塞进他掌心的手滚烫，一边还俏皮地挠着他。


他浑身一下绷紧，他太熟悉这小小的暗号。他闭上眼，深呼吸，要是在以前，他会狂热地抱着叶子，忙不迭地往他租处冲去，然后，狠狠地把她压倒在床上。


这一刻，他承认他体内的血液在四处奔流，可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惊愕地发现，他满脑子满心想的是另一个女人。


“简单？”叶子等不到他的回应，有点窘。


他苦涩地问她，“叶子，我们准备重新开始了吗？”


叶子气恼地别过头去。


“我不是柳下惠，但这种事，我只想和我爱的也爱着我的女人做。对不起，我很落伍。”


叶子的脸羞得通红，别过头去，紧紧地咬着唇。


“我送你回去。”他挡下了一辆出租车。


叶子一言不发，他眼角余波看到叶子眼中泛起了泪光。


“简单，你真的变心了。”叶子下了车，趴在车窗前对他说，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叶子这一转身，再也不会回过头了。


这次，他的心很平静。回到家，妈妈在外面加工包子回来，他感觉没吃饱，拿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咬着。


“你呀，就像个孩子。”妈妈瞪了他一眼，“你看这大过年的，东家儿子带媳妇、西家女儿带男朋友回来过年，多热闹呀！你什么时候也能让我们家也热闹一下？”


他满嘴的包子，口齿不清地回答：“快了。”


“这快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他把包子狠狠咽下，沉思了一会，“我争取几个月完成任务。”


“尽吹牛。”妈妈疼爱地打了他一下。


他平时住在租处，逢年过节才回家住，妈妈总是嚷嚷着家里冷清，催着他交女朋友。


他和叶子分手，妈妈比他伤心。


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看，没有短信。他一拧眉，打了几个字，“干吗呢？”


短信回得很快，像在专门等着似的，“家里有人吃饭，在陪着。”


“什么重要的客人？”


“前未婚夫的爸妈还有他本人。”态度很好，实事求是。


他不耐烦发短信了，一分钟才按几个字，打电话的话，一分钟，可以说很多句。想都没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你干吗打电话来？”声音是压抑着的，不知躲在哪一块接电话。


“你好像不太情愿，我还想救你与苦海，怎么，不想接我电话，那我挂了？”


“没有啦，”柳晶忙不迭地喊住，“你等我一会。”


他听到电话里面有个男人在喊：“晶晶，你怎么不吃了？”


“我饱了。”


“你要去哪？”


“不要你管。”


门“啪”的一下关上，他听到她吁了口气，“好了，现在安全了。你说话吧！”


“在哪？”


“我的房间。”柳晶笑道，心情像是不错。


他也跟着笑，“我今晚有点闷，想找人说说话，你能陪我吗？”


“谁刺激你了？”


“你呀，你有了我这么好的朋友，还和前未婚夫藕断丝连的，不是打击我吗？”


柳晶停滞了下，好半天才说：“胡说八道。”


“我们不是朋友？”


“普通朋友。”


“反正是朋友就行。柳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雁的婚礼上呀！”


“康助年二十八回来了，两个人现在恩爱着呢！我记得你当时给我的感觉很厉害，堵着个门，百般为难。”


“想娶媳妇当然要付出努力喽！”


“不知道你以后嫁人，会不会也这样？”


“我呀……”


两个人就这样东扯西扯、天南海北地说了足足两个小时，直到手机发出断电的提示，他才恋恋不舍地挂上电话。


上了床，一点睡意都没有。躺下、坐起；坐起、躺下，足足几个来回，他只得把灯拧亮了，点燃了根烟。


在烟雾缭绕中，他清晰地发觉，她已在他心中攻城掠地。听到她说起前未婚夫，他就恼火，像是自己心爱的什么东西被别人抢走似的。


这种感觉，很久前就开始萌芽，但是没有今天这么明显。


该死的，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就是傻，男人一回头对她笑一笑，她就得了点颜色想开染坊？


笨！笨！笨！他一连骂了三个笨字，骂过后，重重叹气，舍不得她被别人骗，舍不得她被别人欺负，舍不得她唉声叹气！


罢了，他闭上眼，一丝温柔的笑意在嘴角荡开，他就舍生取义，把这个傻女人收过来保护着。他是一点点都舍不得让她受伤害的。


过了年第一天上班，小吴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过来。陆涤飞担任城建市长后，小吴正式进了陆涤飞的办公室。


“简单，康助要去云县做县长了。”小吴告诉他。


他一听，愣了下，随即觉得这很自然。城建市长落到了陆涤飞手中，康助必然不愿俯首称臣，一定要选个地方东山再起。他很佩服康助的勇气和魄力。


心里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都说距离能产生美感，如果想让一个笨笨的人发觉自己的真心，小小的分离能产生催化剂的作用。


目前为止，他暗示过笨女人无数次，可是她仍傻傻地为前未婚夫纠结着，真让他恨不得割腕自尽。


他先是伤感地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好了她。


去饭店的路上，路过超市，看到摆在收银台附近货架上的杜蕾丝，他怔了怔，走了进去。


然后，他们见面，要了酒，点了菜。一切和他设想的那样，催化剂的威力很大。


她揪住他的衣角，一再地告诉他，她不讨厌他，一点都不讨厌，其实她喜欢他的，可是他的心里面装着是小女友，她的难过说不出，只能压着。


他真想仰天长叹，到底谁的难过说不出？


他用了很大力气把喝醉的她扶回了家中，她整个身子麻花似的拧在他身上。


既然已经得知了她的心，他的心态自然就不会太客气。身体总比心来得诚实，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看她还怎么装迷糊！


在这样的心态下，不光是情热似火，他的整个身体都发了疯，像机器人在失控和未控之间。


他这一发疯，她也跟着发疯。两个人像玩了命，恨不得死在这上头。


一整夜，两个人也不知经历了几个来回。她累得像只小猫一般趴在他怀中，不等他抽离身体，她已经睡熟了。


他很困，但他没有睡，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心里面满溢着感动和幸福。


当叶子离他而去，她突然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站在他面前，大声对他说：“失恋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失的是个小的，我还失个大的呢！”


那时候，是不是老天就用一双看不出的手把他们紧紧地牵住了？


他曾失去了一扇叫叶子的门，现在他打开了一扇叫柳晶的窗。


凭窗远眺，风景正好。

番外四 幸福生活二三事

<h2>1</h2>

其实，和公婆合住的日子还是不错的。


李心霞真的腾空偏见，真心待白雁，那真是无可挑剔的好婆婆。她爱上网，最爱逛的网页就是《准妈妈论坛》和《天气预报》，她在论坛里把一些孕期食补复制下来，然后严格监督保姆做给白雁。每天的天气变化，她都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及时提醒白雁添衣服或是减衣服。早晨听什么音乐，晚上散多长时间的步，没有意外事件，是必须要完成的。


深秋时分，白雁去医院体检，一称体重，胖了足足有十斤，胎儿发育也非常良好。


李心霞把这一消息打电话告诉康领导，康领导喜形于色，直说，我就知道有妈万事足。


唯一一点不满足的就是——康领导攒足了一周的相思回到家，看到老婆和爸妈一同坐在客厅里。他温和地笑笑，拍拍白雁的肩，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爸妈坐下，先谈工作，再谈时政，晚饭吃过后，等老婆散完步回来，两人这才回到卧室。他先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冲过来一把抱住老婆，劈头盖脸地先吻个够。


“老婆，想不想我？”刚吻到脖颈，康领导已是呼吸急促。


“声音轻点，爸妈会听见的。”白雁也是气喘喘的。明明是光明正大的夫妻，搂抱、亲吻怎么搞得像偷情似的。


不过，真是心动如潮呀！


康剑压低了嗓音，谨慎地抱起老婆放倒在床上，两个人忙不迭地密密实实地亲吻着。康领导的手熟门熟路地解开白雁睡衣的钮扣，缓缓地摸上胸部，哦，比上周又饱满了些，手感真好，他的心跳一下子加速，身体跟着就起了反应。


“老婆、老婆……。”他喃喃地喊着，不敢胡作非为，却又是按捺不住喷发的欲望。


“老公……”白雁俯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话。


“真的？只要注意力度和体位，就可以？”康领导满头的汗，蒙蒙的一层，浮在额头上。


白雁脸羞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气，“嗯！”


康领导很快领会指示，利落地脱去身上的衬衣，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老婆的身子。


两人的衣衫扔了一地，一切都已就序，康领导掀开被子，刚想上床，有人推门。


是推，不是敲。


康剑抓狂地闭上眼睛，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刚刚把门反锁了。


“剑剑，干吗要锁门？雁雁该喝牛奶了。”李心霞在外面说道。


有汗水从康领导的额头上滴下来，他咬了咬牙，“妈妈，就来。”


白雁捂着嘴缩在被窝里忍笑得脸直抽搐。他瞪了她一眼，只给她穿了件上衣，命令她在被窝里不准动，然后自己飞速地把刚脱下还带着身体余温的衣衫又套上身。


平缓了好一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没什么异样，他才跑过去开门。


“开个门要这么久，干吗呢？”李心霞拧着眉，凛然地扫视着他。


“没……没干吗？”康剑无由地结巴了，有些发窘，摸摸鼻子。


“做爸爸的人了，做事要三思而后行。”李心霞话中有话，把牛奶杯递给康剑。


康剑接过来，走到床边，白雁乖乖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脸痛苦。


李心霞的轮椅在门外一动不动。


“妈，很晚了，你不去休息吗？”康剑问道。


“雁雁总是说牛奶不好喝，我要看着她喝完。牛奶里含钙质高，很有营养的。”


康剑扁下嘴，只得陪妈妈站着。


李心霞看着康剑，突然想起了什么。


“剑剑，你从小睡觉就蛮，动作大得像条鱼在床上跃，我担心你不小心踹到雁雁！你从今晚起，就睡书房去吧。”


“妈，那是哪年的事，我现在睡觉很安稳的。这床这么大，我再像条鱼，也碰不着白雁。”康领导啼笑皆非。


“那你们分被睡，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你把雁雁弄感冒了，可不好。”李心霞想着，高声喊保姆再拿条被过来。


康剑叹气。他自从和白雁同床共枕以来，他习惯她睡在他的臂弯里，一低头就能吻到她的脸颊，手搁在她的小腹间，腿贴着腿。现在硬生生地把两人拆分开，这还叫睡觉吗？


白雁俏皮地从眼帘下方偷瞄他，心里面直乐。


一杯牛奶，白雁喝了足足半小时。


在李心霞严厉的目光监视下，康剑无奈地钻进冰冷的被窝，刚刚漫到头顶的火焰成了脚底的一堆灰烬。


“不要再锁门了，万一雁雁要喝个茶什么的，喊人不方便。”李心霞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细缝。


康剑仰天长叹。床头灯熄去，窒内漆黑一团，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老公，我挺同情你的，但我也没办法。”白雁侧过身子，小小声地对着他的耳朵吹着热气。


“嗯！”康领导闷闷地点头，心疼地摸摸老婆的脸。


别人都说，女人怀了孕会变丑，怎么他老婆怀了孕之后，不仅皮肤比以前光泽、水嫩，胸部变大，屁股圆润，连讲话的声音也动听多了。一声轻喃，一记眼风，就能让他心里面如小猫挠痒痒似的。


“妈妈也是为宝宝着想，我……能忍耐的。”康领导抿抿嘴唇。


“老公，你真好！”白雁嗲嗲地说道。


过了一会，“老公？”她又喊。


“嗯！”康领导把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还没忘扭头看了看门，心悬悬的。


“刚刚你还没帮我穿下面的衣服呢！”白雁吐气如兰。


康领导浑身的血液上涌，身下的灰烬立时火苗闪闪。


“你把内裤放哪里了？在不在你枕头下面？”白雁的声音低哑得模糊不清，偏偏字字句句，康领导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婆……”他在黑暗中抓住她摸索不停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被窝里。


软香偎怀，柳下惠也要发疯的。


“老公，门开着呢！”康领导的手已经沿着小腹快速地下移，白雁体贴地提醒道。


“我去锁门。”


“妈妈耳朵好，会听到的。”


“老婆……”康领导伏在白雁的脖颈，欲哭无泪。


“老公，你在云县时，如果晚上很想很想我，你怎么解决的？”


康领导呆愕地抬起头，在暗夜里，一张俊脸红如烤虾一般。


“小孩子家，别瞎问。睡觉，睡觉……”康领导郁闷得拍开一双在他胸膛上摸来摸去的小手。


“呜……”白雁叹了口气，“老公，我老实交待，其实我真的挺想胡萝卜的。”


“白雁……。”康领导咬牙切齿，这丫头今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明知道他心烧如焚，还尽往火里泼油。


“但是不能想。”白雁鬼鬼地挤了挤眼，拱在他胸前，一口咬住他坚硬的胸肌，吮吸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晚安，胡萝卜。”


她轻柔地抓了一把，迅即松开，转过身去，眯眯笑着闭上眼。


独留下康领导在身后呼呼地大口喘息。


“老婆，保姆现在也做上手了，在你没分娩前，是不是让爸妈回省城休息休息，看看老朋友们？”


“好啊，你明早起来和他们讲，然后找车送他们回去。”白雁吐了下舌，哇，阴谋终于得逞，她又能过上几天逍遥而又自由的日子了。


“老公，爸妈走后，周末我给保姆放假，我给你做独门绝艺，给你抱，给你亲，给你……”


“坏丫头，”康领导一口含住她秀气的耳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有想法直说呗，别这么下狠心地诱惑你老公，这很残酷。”


“哪有，我最爱老公了。”白雁呵呵直乐。

番外四 幸福生活二三事2
	白雁怀孕九个月的时候，脸胖得有点变形，身材是彻底没法看了，脸上的色斑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低下头，看不到自己的脚，想从地上捡个东西，那比登天还难。
	保姆在忙碌的家务之外，现在又多了件事，给白雁穿鞋、洗澡。
	这么壮观的外形，白雁是不敢照镜子的，晚上下去散步，都得天黑了之后，不然她真怕吓着小区里的孩子。
	说像只企鹅有点自谦，她觉得用“笨熊”来比喻可能更贴切。
	怪不得满世界都要歌颂母亲。女人怀孕，那简直是一项挑战自我极限的匪夷所思的事。
	这天去医院体检，妇产科主任给她做Ｂ超，边看屏幕边乐。白雁瞟了一眼，“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早在五个月时，白雁就从Ｂ超中看出自己怀的是个小女生。
	主任撕了几张纸给她擦肚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来，指着屏幕说：“一般人家生了儿子，都说生了个大胖小子，生个女孩，说是生了个小姑娘。你看看你家姑娘，哈哈，是个小胖妞。”
	白雁叹气，这都得归功于李心霞的营养指导。和同样月份的孕妇比，别人看到她的肚子，都会讶异地问她是不是怀了双胞胎，其实是孩子发育得太好了。
	她和李心霞开玩笑说，孩子一出生就得减肥，不然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李心霞很是激动，娃娃就要养得嘟嘟的，像小胖狗一样可爱，小胳膊伸出来像藕节，那才讨人疼呢！什么叫嫁不出去，那是他们配不上咱家宝宝。
	白雁无语。
	李心霞多少年没有专注做什么事了，现在把她的怀孕当做一项重点工程在抓。这孩子也就借了她个肚子住几个月，出生后，估计就和她没关系了。
	和那些抱怨被孩子拖累的年轻父母比，她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惆怅。
	有一点要肯定，这孩子一来到这世上，必然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
	不只是李心霞与康云林一种近似偏执狂般的溺爱，北京的老外婆和舅公们、叔叔阿姨们，早就等不及要看她了，隔个几天，就有一堆的玩具和婴儿用品人北京快寄过来。看着堆在书房墙角的有一个成人高的史努比，白雁是哭笑不得。
	康领导在得知是个女生时，更是兴奋得和她订下口头协议，他以后做慈父，和女儿是一国的，她做严母，与他们是敌对方。
	白雁拧着眉，心里面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如果她现在带球逃跑，不知这家人会不会疯掉？
	“白雁，胎儿很大，虽然胎位正，但自然分娩可能你非常辛苦，你要做好剖腹产的准备。”妇产科主任陪着白雁走出Ｂ超室。
	白雁摇摇头，“我想尽量自然分娩。没有感觉到阵痛，怎么能叫生孩子呢？”
	主任笑笑，一脸不敢苟同。
	今天正好是周六，是康领导亲自陪老婆过来体检。
	“我姑娘挺好吧！”他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等着，看到两个人过来，起身微笑着向主任点了下头，神情很亢奋、很得意。
	“好得不得了，修长、高挑，头发茂密。”主任抿嘴笑。
	“你这样子笑得像个傻子。”白雁推了他一把。
	“这叫乐不可支。”康领导揽住白雁的腰，笑意不减。
	主任看着这个英俊而又杰出的男人，在等候的几个准爸爸中，他卓尔超凡的气质不言而喻。再看看白雁，眉宇间飘荡着被呵护到极点的娇柔和幸福。
	有这样一对父母，不知生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样？她忍不住很期待。
	时序正进入年底，街上人多，白雁不想在外面逗留，怕影响市容。
	“康剑，你车停在哪？”她想着还是快点回家去！
	“和保安说了下，就停在大门口。老婆，我们去公园野餐吧！”
	白雁眨眨眼，看着康剑，她耳朵是不是产生错觉了？康领导要去野餐？这个时间，她这副模样？
	“今年是暖冬，温度高得像个小阳春，来医院的路上，我看到公园里一家子一家子的，人很多，也有花开着，树也绿着。我已让保姆准备了水果和点心，还有牛奶。”
	原来是有预谋的。
	“康剑，你看我这样能拉出去示众？”白雁摸着高耸的肚子，小嘴嘟起。
	“你这样怎么了？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康剑纳闷了。
	白雁瞪了他一眼，“我严重怀疑你的视力。我以前就长得像只笨熊？”
	康领头蹙起俊眉，“老婆，你有这个思想是不对的。怀孕是件光荣而又伟大的任务，为孩子牺牲一点色相有什么委屈的？女为悦已者容，你漂不漂亮，我说了算，你自己乱计较啥。现在，我郑重地告诉你：老婆，你的美一如往昔。”
	白雁仰天长叹，无语以对，只有沉默。
	于是，小笨熊白雁在康领导的小心挽扶下，坐车去公园野餐。
	其实，白雁不知道这是康领导在心底盘旋很久的一个梦。
	有那么一天，带着妻子、女儿，拎着果篮，在春暖花开时，迎着风，沐浴着阳光，在公园里铺上格子桌布，他和女儿在草地上追逐着嬉闹，妻子坐在桌布上微笑地给他们拍照。
	现在，虽然花未开，春未到，女儿还与他隔着层肚皮，可是他实在有些等不及了，今天就当是预习下吧！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格子床单铺在枯黄的草地上，食篮也从车里拿出来了，白雁挺着个偌大的肚子却怎么也坐不下来，除非是直挺挺地躺倒在地。
	康领导一百个舍不得，这天气地多冷啊，四处看看，笑了，梅花林外面有一张木椅，他把床单铺上面，扶着白雁坐下来。
	林子里，腊梅的枝干上缀满了一簇簇黄色的黄骨朵，迎风吹来，嗅着腊梅的清香，晒着太阳，面前一排香樟树绿意盎然，别说，还真有几份春游野餐的感觉。
	康领导拿出相机给老婆拍了几张面目狰狞的照片。
	看到相机，白雁死活不肯就范，康领导又死活不肯放弃，相持中，白雁只得摆出一脸怒容，康领导倒不介意，他还请别的游人帮两人拍了几张合影。
	五分钟后，白雁托着腰站了起来，忙不迭地巡视，“康剑，我要去下洗手间。”公厕掩在树林后，距此有二百米远。
	“在医院里不是刚去过吗？”大概是半小时前吧！
	白雁来火了，“康领导，你不知道孕妇会尿频吗？你家胖妞压着我的膀胱，我喝个两滴水也得跑十趟厕所。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你连怎么照顾孕妇都不会。这大冷天的，跑公园野餐，你又是让我喝水，又是给我吃水果，这儿离厕所那么远，你……要害我出丑。”
	康领导猝不及防被骂了个劈头盖脸，一愣，“老婆，有这么严重呀！你憋得住吗？”
	“憋不住，能随地大小便？”白雁翻了个白眼。
	“我可以给你把风。”
	“康领导……”白雁咬牙切齿。
	“知道了，知道了。”康领导忙陪着笑，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婆往公厕走去。
	公厕刚刚打扫过，地面上湿漉漉的，白雁重心本来就不稳，扶着墙，小心又小心，脚下还是几次打滑，康领导在外面看得心脏都差点停止跳动了。
	“老婆，”他心颤颤地喊着，抿了抿唇，头皮一硬，“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白雁朝里探了下头，“地面上一个脚印都没有，没人呢！”
	“那就好！”康领导豁出去了，偷偷地扭过头，朝外瞄了瞄，也没人看向这里。
	“老婆，你跑慢点，前面台阶……”康领导出过国，到过许多大城市，看过江海、山川，平生却是第一次进女厕所，俊脸很不自然地涨得通红，但顾不上窘然了，老婆和女儿要紧。
	他体贴地替白雁撩起大衣，褪下长裤，一只手紧搁在白雁的腰间。
	夫妻一年多了，两个人身上的哪个部位，彼此都见过，但当着对方的面方便，是第一回。白雁觉得自己现在不算是个正常人，什么都逞能不起来。
	方便好，白雁起身，羞得都没勇气看康领导。
	“傻丫头。”康领导宠溺地一笑，替她理好衣衫，刮了下小俏鼻，“你是我老婆呀！快，去洗个手。”
	“康剑。”白雁突地抱了下他的腰，踮起脚，吻了他一下。
	康剑翻翻眼，他老婆还真会挑地方示好，刚想回抱老婆，耳边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女子的轻笑，他一怔，慌忙松开，转身往外面跑去。
	不偏不斜，迎面就与两位中年女子正对上。
	“啊，有流氓。”中年女子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戛然冲出来的男人，一秒钟后，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两个女人边叫，边拼了命地往后急退。
	康领导耷拉着肩，难堪地解释道：“你们听我说，我不是……”
	“你再敢过来，我们……我们就报警。”两人女子慌乱中，捡起一块石子，惊恐地瞪着康领导。
	康领导无奈地回过头向老婆求救。
	白雁倚着墙，星眸晶亮，一脸看戏的兴奋。
	唉，娶妻如此，夫堪其忧呀！康领导长叹！

3


春天如同一个讨人欢喜的小姑娘，在你厌烦了冬日的严寒之时，猛一抬头，突地发现不知几时，干枯的枝头上已绽出了几片绿芽儿，一簇簇的迎春花在墙角笑得花枝乱颤。


天暖了，风轻了，云儿淡了，河水涨高了，绿意浓了。天地间，一切都充满了欣欣向荣的生气。


就在这春意盎然的日子里，让众人翘首以待的康家小公主要出生了。


白雁是睡到凌晨五点时，感觉阵痛的。


她在妇产科待过，虽然没亲身体验过，但纸上谈兵、旁观助阵，一干过程早在心中不知演练过多少回。


阵痛比预产期晚了四天。行李早就收拾好了，病房也订好了，妇产科主任的电话存在手机里。


白雁把所有该准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遗漏的，这才推了推搁在她小腹上的一只手。


自从孩子开始胎动，康领导简直对这件事有点走火入魔。两人一上床，他能一个晚上都保持兴奋的情绪，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肚子上。肚皮耸动一次，他就轻呼一声，眼露惊喜，眉开眼笑。完全不像坐在主席台上、冷着个脸、尊贵而又威仪地发号施令的康县长。


他还总出来胎动的经验，单数，是喊爸爸，双数，就是喊妈妈。


李心霞有次听见了，愤愤不平地问：“那几下是喊奶奶？”


“这个还得再研究。”康领导深沉地回答。


白雁看到他那样，感觉自己这一怀孕，康领导的智商降低到和幼稚园的孩子差不多了。


“老婆？”康领导一个鱼跃坐了起来。白雁预产期一到，他便坚持每天开三四个小时回家，神经紧绷得犹如大敌在前。


“康剑，”白雁疼得都出汗了，阵痛有加剧的趋势，“你不要紧张，现在先穿衣，然后洗把脸，下楼把车发动了，我们去医院，不要惊动爸妈。”


她尽量保持语速的平缓，知道康领导已是弦上的箭，一触就会“嗖”地飞出去。


康剑愣了一秒，把被子掀开，看看白雁的肚子，再看看白雁疼得直咬牙的模样，“妈妈……”他条件反射地大叫一声。


“雁雁要生了？”隔断房间随即有人应声。


白雁挫败地闭上了眼。


很快，黎明前的黑暗中，康家每个房间都亮起了灯，房间、客厅乱得和战场一般。保姆提着行李和营养品，康云林推着李心霞，康剑一手挽着白雁，一手开电梯。


“不要太紧张，我……能撑得住。”阵痛让白雁已快说不出话来了，可是看着一向泰山压顶都不改色的康领导紧蹙着眉，扶她的手不自觉地战栗着，她觉得有必要给他们辅导下生育知识。


“你快闭上嘴，一会生孩子时要很大力气的。”李心霞以过来人的口吻打断了她。


“老婆，你乖点！”康领导恨不得替白雁受痛，心疼地拭去她额头的汗。


白雁竭力挤出一丝安慰的笑意。


几个人上了车，李心霞立刻就给妇产科主任通了电话，主任说她正好在医院值班，马上就安排白雁进产房。


怪了，白雁一到了医院，肚子突然不痛了，神气活现得像没事人似的，揪着康剑的衣袖，又是要喝粥，又是要吃包子。


“刚刚是分娩热身，现在是分娩前的休息，一会就进入状况了。康县长，她要吃什么，你都给她买，吃下去才有力气！”主任帮白雁检查了下宫口，拧拧眉，“胎儿不小，她今天要吃大苦呢！”


“能具体点吗？”康领导想像不出那个苦到底是多大。


“你会亲眼见到的。”主任笑笑。


保姆买回早餐，白雁刚吃了一口，整个人疼得缩成了一团。


李心霞和康云林脸都白了，“剑剑，快，快叫医生，雁雁这回真要生了。”


主任很快赶来，让护士把白雁推进待产室，康剑跟在后面陪产。


“主任，为什么不是直接进产房？”康剑看到待产室里躺着几个孕妇，也是丈夫陪在一边。


有的孕妇在哭着喊妈妈，“妈妈，我不生了，我疼呀……”有的孕妇在骂老公，“都是你个大坏蛋，只顾自己快活，现在疼死我啦……”


丈夫们呵呵地陪着笑，一句都不敢反驳。


“她们宫缩才开始加剧，宫口开了二指，没到时候。”主任见多不怪，讲话慢悠悠的。


“那要到几指才能生？”康领导不耻下问。


白雁疼中偷空拉了他一下，“五指。”


康领导竖起一只手掌，怔怔看了许久，猛地低下头，抱着老婆，紧紧的，“老婆，你要是疼得受不了，也骂骂我吧！”


白雁咬着自己的嘴唇，对着他轻笑摇头。“康剑，我……觉得能替你生孩子，很幸福！”


康领导心里面一荡，根本不顾主任和护士们关注的视线，低头就给了老婆一个结结实实的深吻。


“康县长，她现在已经喘不上气来了，你们还是改日再恩爱吧！”主任温婉地清咳了一声，友情提醒道。


“啊……”白雁疼得突然叫了一声。


主任掀开白雁的衣服，“好了，进产房。”


这个时候，白雁才知道什么纸上谈兵，什么临阵助战，什么演练，都不及真正分娩时的一点一滴。她跟随着主任的指挥，一会儿呼气，一会儿吸气，一会儿用力，一会儿休息。整个过程中，她有几次疼得都快要晕厥过去，可是她又神奇地挺过来了。


“你不要抓住她的手，她疼起来会把你的手给掐青的。”主任看着康领导脸色苍白地替白雁拭汗，手紧扣着白雁的。


“没有关系，只要她好受点。”康领导不忍妻子握住冰凉的产床栏杆，让她握着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流着，康领导觉得真是度秒如年般。终于，康家高贵的小公主在两小时后，矜持地从白雁的肚子里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哇，三点九公斤，真是个小胖妞呀！”主任托起娃娃，惊讶地说道。


“像谁？”白雁整个人濡在汗里面，她努力地大喘口气，身子是空前的轻松。


康领导好像还没回过神来，紧张而又颤抖地抱着白雁，看着孩子从主任的手中转到护士手中。


小娃娃“哇哇”哭个不停。


护士把婴儿清洗干净，抱了过来，“宝宝不哭哦，让爸爸妈妈看看咱们的俏模样。”


康剑托起白雁，“康剑，你说宝宝到底像谁？”


“不知道，红通通的，脸上还有小白点……“康剑下意识地答。当白雁刚怀孕时，他激动得不能自已，九个月来，每一天都在期待着孩子的出生。孩子出生了，他却只想紧紧地抱着老婆，像他还是她，不重要，都是他和她爱的结晶。


“婴儿当然是红通通的，那代表健康，小白点马上就会褪去了。”白雁体力消耗太大，眼前有点模糊，没看清，护士就把孩子抱出去给等候的康云林和李心霞看了。


“天，和雁雁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云林，你看，你看，有小酒窝呢！”李心霞激动地在外面叫道。


“像我哦！”白雁躺回去，好不自豪。


康领导有点回过神来，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还没相爱。有次，她给他输液，倦得在沙发上睡着，他回过头，看着她恬美的睡相，心头一动，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生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儿该有多好呀！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


“像你好呀，古灵精怪的，家里才热闹。以后，生个儿子像我就行了。”康领导笑着接话。


“儿子？”白雁抽了口冷气，刚刚下面不知缝了多少针，疼痛依旧，再生不要她的命吗？


“康领导，你要和计划生育的国策对着干吗？”


康剑嘴角掠过一丝逗趣：“老婆，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少数民族？”


“呃？”


“我妈妈是满族，我当时也是。虽然你是汉族，可是我俩都是独生子女，再加上我是少数民族，按照国策，咱们就应该生两个。”


“也许我不是独生子女呢！”白雁没有笑，不知怎么想起了白慕梅。当年，白慕梅生她时，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苦痛？


如果不爱那个男人，没有女人情愿替他生下孩子的。


让白慕梅恋慕的男人，家里应该也有孩子了吧！


康剑从她脸上闪过的怅然若失中，立刻读懂了她的心思，温柔地俯下身，吻吻她干裂的唇，“老婆，只要有你陪着我，生一个还是两个孩子都可以。孩子大了，就会像鸟儿一样飞走，而我们却是手牵手，要一辈子的。”


白雁眼中涌动着泪，哽咽地说道：“如果能生两个，我就再给你生一个。”


不想从前的事，眼前的男人才是她生命里最该珍视的人。


“不怕痛？”康领导窝心地笑。


白雁老老实实地回答：“怕，但能咬牙忍着。”


“老婆，需要我说谢谢吗？”是的，他希望家里能再多一个孩子。他和白雁都是一个人，从小孤孤单单地长大，如果有两个孩子，孩子们就不会像他们一样了。


“不要，你只要说你很幸福就好。”


“老婆，我真的很幸福。”

4


幸福的生活过得如光速似的，眨眼间，囡囡都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奶奶……最好”，甩动两条小胖腿，替李心霞拿水果、拿纸巾，然后扭过头，一脸娇笑地对康云林扮鬼脸，甜甜地加了句“爷爷……也棒”，把康云林和李心霞激动、开心得是不能自已。


夫妇俩斗了一辈子，不说是泡在苦水里过日子，至少生活里就没出过太阳，没想到老了后，日子会过得这么圆满。特别是康云林，午夜梦回，想起白慕梅，想起李心霞的腿，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罪人，对于现在的幸福，感觉是偷来的。他不敢太过狂喜，如同端着一碗满溢的水，走得小心翼翼。


他现在是越发懂得体贴、疼爱李心霞，对儿子的工作也能作为旁观者，及时地给出建议和指导。


对于白雁，康云林和李心霞在心中一致认为，如今这幸福的生活，不能说全部是她给予的，但她一定是幸福的源头。想起以前对白雁的冷落，现在是加了倍地疼白雁。


囡囡快一周时，举家去北京过年，让老外婆和舅公们、一帮等得天荒地老的叔叔、阿姨们见见囡囡和她妈。


不用说，那个接待模式有多么的隆重。


老外婆八十六岁的人了，叫着白雁的名字，拧了拧眉，扭过头把女儿叫过来，悄悄地问：“好巧哦，雁雁也姓白！”她记得，康云林以前曾迷恋过一个姓白的女人。


白雁当时正站在旁边，不小心听到了，嘴角抽动了下。


“妈，百家姓里就那么几个姓，中国人多呢，不姓这就姓那，你别乱联想。”李心霞没事似的回答。她是真的把前尘往事全部放下了，心中只有感恩，没有埋怨。


“没有，”老外婆摇头，凝视着白雁，咂咂嘴，“别说，雁雁长得真俏，难怪把康剑锁得牢牢的。”


“我们家囡囡不俏吗？”李心霞急忙为孙女打抱不平。


囡囡粉嘟嘟的，笑起来和白雁一样两只可爱的小酒窝闪呀闪，皮肤白皙得如凝脂一般，见人就笑，也不认生，谁抱，她都张开手臂，乖巧地往你肩头上一搁。把舅公们、叔叔阿姨们乐得个个像捡了宝，抢着抱，康家的人倒连根手指都沾不着。



到了晚上，她小嘴巴一撅，揉着眼睛，这才想起要妈妈。白雁帮她洗小屁屁时，她窝在康剑的怀中，已经睡得香香的。


洗手间外围了一群人，个个眼瞪得大大的，看着她，都忍着笑，也不避嫌，光明正大地看公主梳洗。


“你女儿是个小骗子。”晚上，白雁和康剑上了床，白雁看着桌上厚厚的人民币还有一堆的礼物，那是长辈们给囡囡的见面礼，居然还有钻石手链和金镯子。


“遗传好呀！”康剑趴在女儿的旁边，温柔地看着她的睡相。


“你说她到底得了谁的遗传？”白雁危险地眯起眼。


康剑抬起头，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音量，“当然是我啦！你不就是我骗来的吗？”


“嗯嗯，还算有自知之明。”白雁俏皮地笑，清眸在灯光下亮晶晶，康领导看得心中一荡，伸手就把她抱住，深情款款地吻上去。


“你疯了，囡囡在呢！”在滨江时，囡囡都是独自睡小床。到了这边，没小床，她才跟爸妈挤了一床。


“她睡沉了，我不来高难度的，只是……”亲一下，手顺便从睡衣下方探进了白雁的胸部，康领导自然想起没有结婚时，两个人在租处的床上纵情缠绵的夜晚，呼吸一下就粗了，不禁加深了吻，唇齿相依，用力地搅拌、吮吸，恨不得把满身的灼热和渴望全借着这一吻发泄出来。


白雁被康领导撩拨身子一软，整个人全贴在了他怀中。


“爸爸，囡囡也要吃……”就在白雁与康领导衣衫半褪、擦枪走火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句娇憨的请求。


两个人僵如化石，慌不迭地松开彼此，脸羞窘得如烤虾一般通红，鼓起勇气，狼狈地回过头，戛地咬着唇，失笑摇头。


囡囡仍然睡得沉沉的，不知是梦到什么好吃的，小嘴巴像吸奶瓶一样，不住地蠕呀蠕的，不时冒出一句呓语：“囡囡也要……”


“都说过不能做坏事的，你看女儿在梦里都在监视着咱们。”白雁关上床头灯，睡到康剑的怀中。


康领导在黑暗里轻叹，“这是坏事吗？这明明就是关于国家关于民族的正事。”


“呃？”


“如果我们不努力，祖国哪有欣欣向荣的花朵呀？少年强，则国家强。”


白雁笑，原来康领导还在盘算着生儿子的事。


“老婆，什么时候，我们再好好地重温下婚前甜蜜的时光吧！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想怎么亲、怎么抱都可以。话说那次在浴室，我一直记忆犹新。”


白雁娇嗔地推了他一把，“你哪是什么领导，你就是一流氓。”


“人家说男人在老婆面前，就得是一流氓，不然老婆会埋怨的。”康剑把不断蠕动的白雁搂紧，伸手给她掖好身后的被子。


白雁呜地一下轻咬着他的手臂，像只小动物般，“领导，现在云县的工作报告里是不是在讨论关于家庭怎样做到和谐吗？”


“老婆，你真有政治领悟，是啊，家庭和谐了，工作才有积极性。”


“你才发觉我有这领悟，是不是该给我个什么官让我当当？”白雁半真半假地问。


“举贤不避亲，我老婆不做外交官，是国家的损失。老婆，你喜欢什么职位，随便挑。”


“你还越说越来劲了。”白雁哼了一声，掐了他一下。


康剑不敢放大音量，忍笑到肚痛。


这事是玩笑，不过挑个时间和老婆重温纵情恩爱的事，他可放在心中。


别说，还真让他挑着机会了。


康剑调回滨江任书记，李心霞和康云林商量，为了支持儿子工作，也为了让囡囡得到最好的教育机会，两人决定带着囡囡回省城居住。


这下好了，家里真成了二人世界。


可是，偏偏康领导一上任，就忙得团团转。这天，有个会议，晚上准备和参会的人员一起吃饭。开饭前，省里来了个电话，康剑接得久一点，便让其他同志先开饭。电话结束，他沉吟了下，看看时间还没到七点，白雁今天是中班，现在回去刚好和老婆一起共进晚餐。


他心情愉悦地急急往下赶，想着吃了饭，陪老婆去散个步，或者看个电影，路上给老婆买小吃。


康领导开了门，家里竟然没人。


“老婆，你在哪？”他带点纳闷地给白雁打电话。


“你不是有应酬吗？怎么回家了？”


“我回家陪老婆不好吗？”康剑带了点埋怨，“你人在哪？”


好一会，白雁才内疚地回道：“康剑，我……现在外面和别人吃饭，完了后，我尽量早点回家。”


“别人是谁？”


“是冷锋，有个医学会议在滨江召开，他过来开会的。”


康领导一听，“啪”地合上手机，脸瞬刻黑了。

5


白雁与冷锋约在一家茶楼见面。


冷锋给白雁打电话时，说吃过晚饭了，没别的意思，就想见见故人。叙旧放在饭馆，边吃边聊是最好的。白雁想着，既然吃过饭了，两人去公园不合适，在街上乱逛不像话，咖啡喝多了不好睡，只有来茶楼。


茶楼的老板很风雅，在过道和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盆怒放的菊花。一阵晚风掠过，厅堂内立刻飘荡着缕缕的菊香。


冷锋还没有成家，坐在白雁面前，一如往昔的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眸中隐隐约约的温和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切。白雁想起护士们送他的外号，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冷锋笑问。


“你知道我们私下叫你西伯利亚寒流吗？”


冷锋喝了口茶，笑着点头，“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和柳晶站在走廊上看宣传画，其实是在议论我。”


白雁捂着嘴大笑，“这个你也知道呀！”


冷锋对着她闭了下眼，“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得多。”


“千万别这样说，不然我会有不安全感，感觉像个透明人，让我保留一点个人隐私。”


“看得出你生活得很安全，很宁静。”冷锋由衷地说道。


白雁耸耸肩，微笑着，看上去坦然又从容，“是呀，我很满足我现在的生活，没什么遗憾，很完整。”


“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说出你这样的一番话。”


白雁打趣道：“那你要求不要太高才行，遇到了就紧紧抓住。”


说完，两人都一怔。


冷锋有点走神，大脑似乎有几秒钟的时间是真空的。他要求不高，也绝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会努力地往前走去。


只是你准备了付出，别人是否就准备了接受呢？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唱独角戏。


白雁也觉着说了不妥当的话，忙把话题挪到柳晶和马加的近况上，冷锋顺便也说了自己的新工作。


一壶茶喝净，又续了一壶。冷锋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看到白雁在玩手机，嘴巴撇来撇去。


都是滨江市的第一夫人了，神态、举止还像个俏皮的小姑娘。不知康领导带着她出去应酬，别人会怎么议论她。


冷锋失笑。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冷锋拿起账单。


白雁没有抢着买单，笑了笑，由他付去。出了茶楼，晚秋的凉风吹在身子，白雁不自禁抖瑟了下。


“你的酒店离这边近，我们打车，先送你回去，然后我自己回去。”白雁的公寓离这边挺远的，白雁有点过意不去。


冷锋没吱声，自顾拦了车，打开车门，让她进去，他跟着坐在她身边。


“送你的机不会很多了。”冷锋扭过头看她，他没想到两人还有机会再见面。其实这个会议他可以不来的，但他想看看她。


她，曾经在他的心海中掀起翻天巨浪。对于他来讲，她永远是不太能轻易忘记的。


“原来你住在这？”车子驶进小区，冷锋记起自己曾经也打算把家建在这边。


“嗯，康剑喜欢这里。前面就到了。”白雁指着五楼一盏亮着灯的房间说，“那就是我家，上去坐会吧，康剑在家呢！”


冷锋摇头，“我明天早晨有个发言，回酒店看看稿子。”他下车，然后转过去替白雁打开车门。


两个人站在黑暗中，四目相对，没有握手，彼此点了下头。


“那再见！”冷锋上了车。


白雁趴在车窗口，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多联系。”


冷锋笑笑。


司机倒车，不一会，就开远了。白雁长吁了口气，甩甩头，抬脚上楼。


开了门，康领导坐在沙发上，手拿着遥控器，电视频道从一前进到一百，再从一百倒退到一。


白雁进来时，他正调到芒果台，里面在播韩剧《传闻中的七公主》，他放下摇控器，扭头看白雁。


“康剑，你也爱看这部电视剧！”白雁如遇知音般，激动地挤过来，“我最迷雪七了，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她老公年士兵超帅。这部剧，我看了两遍呢！现在又重播了？”


康领导斜着眼看她，看得出，她确实是爱看。从进来这一会，她的视线就没落向他，全神贯注地瞪着屏幕，生怕那电视被谁搬走似的。


“说呀，说呀……你喜欢谁？”白雁用胳膊肘儿撞了撞他。


康领导腾地一下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洗手间走去。


“干吗？怕羞呀！追韩剧不丢人的。”白雁体贴地说道。


康领导回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如果目光能杀人，只怕白雁此时定然是被凌迟得鲜血淋淋。


打开花洒，闷闷地冲着热水澡，想起自己独自坐在桌边吞着一碗味道怪怪的面条，那个凄凉呀！这还不算，再联想她和另一个男人面对面坐在茶楼里，你看我，我看你，时而相视一笑，康领导郁闷的心情就更加难以言喻了。


“康剑，你锁门了？”


还算有良心，舍得丢下电视，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他这个人了。


“干吗？”


“给你拿睡衣呀！康剑，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锁上门是不是担心我非礼你？”白雁站在门外，又好气又好笑。


“顺手带上而已。你把睡衣挂外面，我洗好了自己拿。”康领导仍在生气中，并不领情白雁的示好。


“哦！”


脚步声远了。康领导更生气了，你看看，平时，她生个气，他是左哄右赔不是，直到她喜笑颜开。而他破天荒生回气，她连多说句话都不肯。


康领导胡乱地擦着身子，开了门，穿好睡衣，看到白雁又坐到电视前，看得一脸眯眯的笑，气不打一处来，从公文包里，拿了份文件进了卧室。


两个人曾经约法二章，只要进了卧室，就是甜蜜蜜的二人世界，不准谈工作，不准看公文，只可以卿卿我我。


其实，康领导工作繁忙得进卧室差不多都是深夜了，白雁时不时上个夜班，囡囡晚上赖着和爸妈闹闹，两个人卿卿我我的时间并不多。


今晚，很难得两个人都在家，时间又这么早，但康领导故意知法犯法。


他把文件打开，刚看了个标题，听到外面传来关电视的声音，不一会，洗手间里响起了哗哗的水流声。


“康剑。”一股香花的清气飘了进来，被子一掀，白雁钻进了被窝，把脑袋埋到康剑的脑前，狠狠亲了他脖子一下。


“不要闹，我在看文件呢！”康剑被她的呼吸吹得脖子痒，往后仰了一点，把头别过去。


“咦？”白雁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这个文件很重要？”


“嗯，是省里的加急文件。”康领导头都没抬。


白雁嘴巴张得半圆，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这样啊，那工作重要，你看吧，我到客房睡去，不打扰你了。老公，晚安！”亲亲热热地吻了下吻他的脸颊，抱起枕头，哼着歌就往外走。


康领导傻眼了，整个人僵在那儿，鼻子都快气歪了。


白雁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正对上他气急败坏的目光，“哗”一下笑了，飞似的转过身，扑上床，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康领导，你难道真的在吃醋？”


“我……才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康领导涨红着脸，打死都不肯承认。



“是哦，吃醋是小女人做的事，我们康领导当然不会干的。”白雁挪揄地挤挤眼，“嘿嘿”窃笑，一双不老实的小手沿着他的睡衣下摆摸进去，在他肚脐附近绕着圈。


康剑本能地喉咙一哽，胸中好像升起了一团火。


“不要……。”“闹”字还没出口，就感到她像尾鱼似的又钻进了被窝中，腿缠着他，小手一路沿小腹摸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她“嗖”地一下闪过，抬起头，笑得娇媚而又可人，手中动作未停，“我要探险喽！哦，这是哪块肥沃的土地，如此绵软，如此水土丰润，以至于草地这样的茂盛。我们越过草地再向前，哇……这是什么地方，好像似曾相识。莫非梦中我来过，啊，想起来了，原来是……是我的胡萝卜，几日不见，他已经生长得如此茁壮了……嘿嘿……”


“白雁！”康领导再也无法忍受，文件一丢，一翻身，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听见她笑着挣扎，“不带使用蛮力……我还要前进……”


“你已无处可逃，现在换我前进了。”他轻叹，又输给这个小女人了。大男人不和小女子一般见识，他哼了一声，撞进她的身子，勇往直前。


激情如潮水般，溅起千重浪，许久之后，才缓缓褪去。


谁都不愿动弹，白雁像只慵懒的小猫伏在他的颈窝处，倦倦得闭着眼。


他轻柔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背，享受着久违的恬静。


“康剑，虽然你没有说，可是依你现在的职位，窥伺你的女人一定不少，对不对？”白雁出声问道。


“干吗说这些？”康领导一愣，“那些人根本不要在意。”确实，这些的女子大有人在，在她们暗示刚起头时，就让她们掐死在腹中。如果你不给别人机会，别人是没可能靠近得了你的。不要说谁毁了谁，能毁掉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有紧张感呢？”白雁扬起头。


康领导挑了挑眉。


“因为我自信呀！”白雁笑得皮皮的，“我们有许多地方已经密不可分，别人怎么挤也挤不进来的。我能看到和坐在主席台上完全不同的康剑的另一副模样，别人能看到吗？我们有共同回忆的过去，我们有相同的经历和感受，别人有吗？我们还有爱的结晶，有一个温馨的家。这些别人能给你吗？所以我从来不患得患失，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妻子了。”


“自大狂。”他亲昵地咬了咬她的手指，脸上荡出温柔而又窝心的笑意。


“同样，这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男人能给予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没有第二个男人能让我爱得如此深厚。冷锋只是一个故人，一起叙个旧罢了，而我一晚上都是心不在焉，我想着一会回去，怎样能让康领导感到这个夜晚美得不可芳物呢？如果你本人不够自信，那么请相信你家老婆！”


康领导狂汗。他听了半几句，感动得心都在颤，听到最后，他不禁恨得牙痒痒的。这小女人拐了弯在调侃他。


但他没有生气，唇角反到浮起一朵心满意足的微笑。


当他们历经感情的磨难，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这其实才是生活的刚开始。在以后长长的岁月河流中，他们肩并肩、手牵手地走到白头偕老，有爱还不够，还要彼此信任、包容、理解。


他们会有普通人家的快乐，但是也会遇到普通人家的烦恼。


不过，那些都没什么，风雨之后，彩虹悬天，他们的爱会一直到永远，到永远。


康领导想到这，把怀中的小女子搂得紧紧的，紧得恨不能嵌进他的身体内，成为他的一根肋骨。

番外五 来吧，丫头

<h2>1</h2>

康雨漪第一天上学，前面坐的女同学叫丁丁，后面坐的男同学叫万一。那天，阳光很好。


受台风的外围影响，温度不算太高。老师刚休完产假回校任课，体态有点圆润，笑起来满脸慈详，看谁都像看自己摇篮里的孩子。


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张田字格的纸，让他们在格子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丁丁第一个完成，小手举得很高，第二个是万一。康雨漪落在了最后，秀洁的额头密密的汗。“康”字占了左右两个格，“雨”字占了上下两个格，“漪”字像被谁横空劈了两斧，生生分成了三份，差不多填满了一整张纸。


老师心疼地摸摸康雨漪的头，心想这名字挺诗情画意，可就是太为难孩子。鼓励了康雨漪几句，然后让她回家多练练，争取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把名字写得又快又公正。


白雁来接康雨漪放学。康雨漪四岁开始练芭蕾，什么时候都是小下巴一昂，腰挺得笔直，如同翩翩起舞的小天鹅。小天鹅今天不太对劲，小书包像是把小身子都压弯了，看到白雁，眼眶里立刻就有泪珠滚动。


白雁没有急着问长问短，而是朝四周看了看。有几个小朋友指着康雨漪，吃吃笑个不停。


上了车，安全带系好，康雨漪看着白雁，“妈妈，我可以改个名么？”


“为什么要改名？”白雁笑着问。


康雨漪是康云林和李心霞带大的，对爷爷奶奶感情很深。这名字是康云林把字典翻烂后，捕捉到的最佳灵感。平时谁喊一声“囡囡”，她都郑重其事回道：我爷爷都叫我雨漪。


“雨漪，听着像雨衣，小朋友们说以后下雨就找我。”康雨漪把泪水强咽回去，没好意思说其实是自己嫌字太复杂。


白雁沉吟了下，“囡囡出生那天下着雨，名字里有个‘雨’字，妈妈叫一次，都会记起那个幸福的时刻。‘漪’是细细的波纹。‘雨漪’就是雨中小小的雨花，很美很清灵。如果你觉得它音似‘雨衣’，总比读起来像‘雨披’‘雨鞋’好，嗯？”


小鼻子皱了皱，小眉头蹙了蹙，嘴巴张了张，就是说不出话。


“学校有几个叫雨漪呀？”白雁又问。


“我一个！”声音低不可闻。


“其他同学的名字会和别人重复么？”


康雨漪点了点头，柳晶阿姨家的小哥哥乳名也叫丁丁。


白雁温柔地亲亲女儿，“世间最特别最美丽的事物，都是独一无二的。囡囡是要做特别的那一个，还是要和别人都差不多呢？”


康雨漪想了想，蹙着的眉头舒展了，催着妈妈快快开车，回到家，连忙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田字格，一笔一划地练起名字来。


白雁倚着门框，嘴角弯成了新月。


康剑下班回家，看着灯下埋头写字都没像小粉蝶扑过来要他抱抱的女儿，愣住了，“我明天要找找教育局长，小学一年级的功课就这么繁重，上学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白雁悄悄把他拉去阳台耳语一番。


康剑心疼不已：“当初爸爸取这个名字，我和妈妈都担心这个问题。不仅笔画繁杂，而且读起来也怪。就你说好听。”


“要不改名叫康美丽，这个肯定好听。”白雁似笑非笑。


康剑哼了声，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又在挖坑让我跳。小雁，有时，你挺腹黑的，不仅算计我，还算计囡囡，把孩子哄得乐颠乐颠地转。”


“我算计过别人么？”


“那倒没有。”


“我对你们所谓的腹黑、算计，其实都是因为……”


“爱！”康领导抢声接话，俯身堵住白雁的小嘴。尽管他在滨江公认口才非常棒，可是和白雁一比，他甘拜下风。


好不容易写出了一个端正名字的康雨漪，忙不迭地跑出来向爸妈显摆。她怔怔地站在客厅里，凝视着阳台上相拥的身影，懵懂地琢磨：腹黑、算计，是因为爱……

2


康雨漪来北京，也是一个阳光很好的秋日。白雁和她一同过来的。她是来北京上大学，白雁是来安家。去年，康剑调到教育部任部长。她当时正读高三，白雁为了她，和康剑过了一年两地分居的日子。


康剑说北京应该算是他的故乡，从小就和康雨漪讲过许多北京的故事与典故。康雨漪对北京不陌生，她要求独自去人大报到。


康雨漪报考人大，白雁有点伤心。白雁一直诱哄她上个师范学院，做名小学教师就好。女人不要读太多书，不要当官，不要做女律师，不要做工程师，这些工作都争强好胜，必须要让自己像个爷们一样强大。你都成了爷们，还敢指望另一个爷们爱你么？这是白雁挂在嘴边的念叨。


康雨漪不敢苟同，她现在有爸妈、爷爷奶奶爱着，不需要另一个爷们的爱。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了心仪的爷们，那么，她来爱他好了。


丁丁也在人大。她是初中时，她妈妈随军，跟着转学过来的。丁丁的爸爸是位军官，在北京军区的后勤部工作。


丁丁在门口等着康雨漪。两人的面容变化都不大，还有着儿时的婴儿肥。


见了面，两人开心地搂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有了丁丁的指引，康雨漪很快就报到好了。丁丁领着她逛校园。校园里面孔青涩、两眼好奇地转个不停的，一看就是新生。


“她们以为进了大学，就丑小鸭变天鹅了，哼！”丁丁不屑地对天翻了个白眼。两个化着彩妆的新生与她们迎面走过。


康雨漪笑，推了丁丁一把，“别这样说人家，刚解放，谁不想疯狂一把。”高中那三年，不堪回首。进了大学，好像刚举行成人礼，在心态上，立刻就有长大的感觉。


“让你爸改革呀，把高考给取消，别把这群孩子憋坏了。”丁丁咯吱康雨漪。


康雨漪怕痒，边笑边求饶。两人从路边嬉闹到路中央，后面响起了一串车铃声。


“快让开。”康雨漪拉着丁丁闪到一边。


一辆山地车嗖地驶过。


骑车的是个男生，墨绿的T恤，米色裤，后面背着个灰色的双肩包，头发微短，不像寸头，从背后看过去，应该是位很清爽很斯文的男生，这是康雨漪的直觉。


“怪胎！”丁丁又在翻白眼，还狠狠地踩了一脚草坪。


“说谁呢？”康雨漪问道。


“刚骑车过去的那位。”


“呃，他得罪你了？”


丁丁神秘兮兮地把康雨漪拉到一边，“我告诉你，像他那样的，应该送进实验室去做标本。他不是正常出生的，我爸爸说那件事曾经闹得很大。他妈妈生他时，都和他爸爸没拉过手。”


康雨漪想起了一篇冷笑话，一对高知分子静静躺在床上，等着卵子和精子从体内飞出，然后在空中结合产生化学反应，最后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


“那他现在和爸妈一起生活么？”


丁丁点点头。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康雨漪不明白丁丁反应为什么这样夸张。如果每个人都是自然孕育的，干吗科学家们要研究出试管婴儿技术。至于是婚前还是婚后孕育，他们现在幸福地在一起，就胜过雄辩。


丁丁急得跺脚，“你笨哦，唉，唉！”


“你是不是倒追过他，而他拒绝了你？”康雨漪脑中灵光一闪。


丁丁脸涨得通红，“不和你说了，反正他真的不算正常人，你离他远点。”


“我和他很近么？”康雨漪笑着问。


丁丁撇了下嘴，语气酸溜溜的，“你们都在哲学院。”


“他爸爸也是军人？”


丁丁惊愕地捂住嘴，“你不知他爸爸是谁？”


康雨漪诧异，“我又不认识他。”


丁丁把嘴闭得紧紧的，再也不肯资源共享。


“丁零零……”又是一串铃声，那辆山地车折回头了。这次，康雨漪看清了他的正面，如她的直觉一般，清俊淡逸，笑容温和如这初秋的阳光，有点远，有点浅。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


如果心里面有一面湖，她能感觉到水面微微荡了下，一圈细细的波纹往四周幽幽漾开。

3


康雨漪答应白雁低调做人、认真读书。有时候，出名是被逼的。


军训的第二天下雨了，教官们把学生全集中到了礼堂，搞了个即兴演讲，谈谈自己为什么选择人大。礼堂后面挤了些没课的师兄师姐们。


康雨漪运气好，中奖了。


康雨漪一点都不怯场，她从小就是讲故事的冠军，也曾多次参加过芭蕾舞表演。她曾经是中学生代表上电视参加过节目录制。


她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正要侃侃而谈时，下面谁叫了一声，“她爸爸是教育部长康剑。”


下面戛地僵了下，随即喧嚣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教官最后不得不吹哨子，以命令的语气，让大家保持安静。


康雨漪站得高，一眼就看到了叫喊的那个男生。她朝男生笑了笑，“请问你是谁的儿子？”


“我是农民的儿子。”


下面哄地笑开了。


“你觉得做农民的儿子很羞愧？”康雨漪目光如炬。


男生腾地站起身来，脸红得像血泡，“错了，我以我父亲为傲。我们家的一切都是凭双手凭劳动所得。”


“那你特地强调我的父亲是谁为了什么？在你的心里，对父母的职业划分出严格的界限，这其实是一种自卑心态，或者是一种对社会不公的仇视。你没有接触过我，不曾了解我，但是你已经一票把我给否决了。我进人大，肯定凭的是我父亲的关系，也就是说你们走的是前门，而我是后门。如果我像你一样，也是经过一轮轮狂轰滥炸的考试，才走到今天，你这样说我，对我公平么？是的，我是康剑的女儿，我叫康雨漪。在家里，爸爸唤我囡囡，我叫他老爸。对于我来说，他是部长还是环卫工人，都是一样，我只知道他爱我。我希望我是一颗太阳，不是一颗月亮。我的光芒是我自身发出的，不是从其他星球折射过来的冷光。如果不能发光，我宁愿做一颗坚硬的岩石，坦然接受风雨的洗礼。我选择进人大，是因为我爸爸从这里毕业的。我敬爱他，于是爱他的一切。谢谢！”


优雅的谢幕。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过了许久，现场才响起了掌声。


那个男生挠挠头，呵呵讪笑。“好厉害的丫头片子。”他对同学说。


同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让你不要叫，你偏叫，她是省文科状元，你简直是自取其辱。”


男生头一埋，不敢再吭声了。


散场时，师兄师姐们都没走，看着康雨漪直乐。学生会和社团的社长们闻风而来，主动邀请康雨漪加入。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突围，康雨漪撑着伞回寝室。在礼堂门口的古柏树下，停着辆山地车。车座被雨都淋湿了，她朝四周看看，没有发现车的主人。


还没开课，晚上大家都拥到图书馆找杂志看。康雨漪来晚了，拿了张脚凳，坐在角落里。


看得正专注，隔壁的师姐发出一声轻呼：“咦，我没看错吧，卓逸帆来图书馆了。”


“怎么可能？啊，真的！”另一个师姐毫无形象地张大了嘴巴。


康雨漪纳闷地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心，先是一颤，然后怦然加速，不自觉，耳朵、脖颈都红了。她连忙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杂志。杂志上的图片、文字突地都不见了，全成了一张温和俊朗的面容。


刚刚，他对她笑了。是错觉吗？

4


仿佛是一夜之间，康雨漪就成了位多愁善感的诗人。她会失落，会发呆，会叹息，会傻笑。


当然，她还是聪明的、勇敢的。


只用了一顿午餐的功夫，她就和几位师姐混熟了。她佯装纯蠢地问，为什么那天晚上那个男生来图书馆，你们那么诧异？


师姐们相视而笑，因为他是卓逸帆，他是特殊保护对象，很少来公众场合。


呃？这是答案？


那他会不会去上课？


会呀，次数不多。


康雨漪密密的长睫毛像扇子似的眨来眨去，她在报到那天、图书馆连续遇到他两次，是不是代表她很幸运？她是他的独一无二？


她确实是幸运的。


残阳如歌，寒风瑟瑟。


康雨漪没有想到北京的秋天如此短暂，冬天来得特别突然。下了课，康雨漪缩着身子，抖擞地向寝室冲去。


枫树林里，有人在画画。那儿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竖立着凋零的残荷，水面上飘荡着几片落叶。河岸边的枫树，叶红如火。


康雨漪都走过去了，然后慢慢后退，眼睛的余光瞟着画画的人。他专注到忘形，康雨漪都走到了他身边，假咳，真咳，他都没抬眼。


画面很沉重，应该红红的叶子像沾了许多尘埃，灰灰的，池水像死水，枯荷看着更添一抹凄凉。


康雨漪蹲下身来，格子围巾被风一吹，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发现了她，笑了。


康雨漪不觉看痴了，怎么会有这么温暖清新的笑容，心情轻易地就上扬，她也笑了，“嗨，你喜欢画画？”


他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浅灰的毛衣、长裤，不知为何，康雨漪觉得他今天有些忧郁。


“为什么不上色？”她没有发现颜料盒。


他仍在笑着。


“难道你是色盲？”康雨漪突发其想。


他没有否认，笑得更欢了。


这是试管婴儿的后遗症么，康雨漪眉头揪了起来。听说色盲者的世界里只有白和黑，所以画面才这么灰暗。


夕阳一点点从天边褪尽，树林里光线跟着暗了。他把画架和笔收拾好。


康雨漪双手背在身后，踟躇了一会，大着胆自我介绍：“我是今年的新生，叫康雨漪！”


“我看过你的演讲。”


喔，喔，他对她说话了，虽然内容令她有点窘，“呵，那天我……有点冲动啦！”俏皮地吐吐舌。


“很率真。”他和她穿过树丛，走在小径上。


率真是褒义词么？


还有两步就到了岔路口，康雨漪急得直咬唇，“我……今天过生日。”


俊眉一抬，期待她的下文。


“我请你吃蛋糕。”康雨漪心突突乱跳，生怕他会拒绝。


他答应了，康雨漪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两人去了学校外面的西点店，做了个小蛋糕，她特地跑去向店员要求有一个水果大拼盘。水果盘端上来时，她告诉她芒果是黄色的，奇异果是绿色的，樱桃是红色的……每介绍一种颜色，她都会让他先尝。


“虽然你分辨不出它们的颜色，现在你知道了他们的味道，这样子，下次吃到你就可以想象它们的颜色。”她歪着头，表情认真。


他笑着点头，把面前的水果和糕点全吃光了。


他送她回寝室。分别时，她小小地嘀咕了一句：“你还没介绍自己呢！”从师姐们口中听到的那不能算数。


他叫卓逸帆，在哲学院和艺术学院同时就读。他长她一届，但是他们一般大。


“今天，我也过生日！”他向康雨漪挤了挤眼。


康雨漪眼前一黑，她说谎了，她的生日比他大了七个月。他是师兄哦，他误导她了。他长得那么高大，宽阔的双肩，和煦温柔的笑容，好像他可以包纳她的一切。怎么可以这样，太没道德，太没天理！呜，康雨漪想哭。


这些年，看着父母恩恩爱爱。康雨漪心中幸福的模式就是男人像高山，女人像小鸟。其实，白雁从来就不是一只善良的小鸟，真真假假的娇嗔，把康剑哄得一愣一愣。结婚二十多年了，康剑看她的眼神，仍然像热恋。


晚上和白雁例行通话，康雨漪心情前所未有的低落。那欢呼雀跃了多日的心默默地呻吟，她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白雁没说啥，叮嘱吃好点穿暖点，周五回家补充营养。


电话一搁，白雁告诉康领导，囡囡的心给某个坏家伙哄走了。


康剑不相信：不可能，这才上了几天学。


白雁挫败地叹气，爱一个人难道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5


跌破所有人的眼镜，康雨漪没去学生会，也没去演讲社，她去了戏剧社和舞蹈社。这两个社仿佛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康雨漪偏偏玩得很溜。


换上芭蕾舞鞋，往中间一站，手臂一抬，来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社员们面面相觑，这才是高手。


在戏剧社，她不会唱，但是她懂。唱腔呀，走步呀，生旦净末丑，说得头头是道。


白慕梅死后，白雁去云县很少，对白慕梅的纪念，就是经常去看场戏。康雨漪很小的时候，便跟着白雁进剧场。白雁指着舞台上裙裾轻摆的娇媚女子，告诉康雨漪，要是外婆还活着，外婆演得要比这还要好。外婆天生就是为演戏而活的。她的人生也如戏。


久而久之的耳濡目染，康雨漪就喜欢上了戏剧。


康雨漪不想让别人真的觉得她是从后门进来的，在学业上不敢轻怠。期中考时，她挤进前五，是应该的。付出就有回报。


康雨漪简直成了人大的传奇人物，偏偏还长相清丽，笑起来两个酒窝闪呀闪的。


午夜时分，男生们在床上烙铁板，一起感叹：上帝造出康雨漪这样的女生，是对男生的残忍。瞧了这朵花，还有什么花能入眼呢？


翻开日历，一周过去了。在这一周里，康雨漪没有遇到卓逸帆。仿佛他知道她在纠结，给了她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


想他，情不自禁，不由自主。


她还上网查了有关色盲的资料。色盲是一种先天性色觉障疾病。色觉障碍有多种类型，他是哪一种呢？


和丁丁一块吃了次饭，丁丁主动提到卓逸帆，还是愤激的语气。康雨漪想，丁丁被拒绝时，肯定受伤很严重。


“他没和其他女生一起吧！”丁丁问道。


康雨漪不自然地怔了怔，“不知道。”


“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丁丁托着下巴，像担心儿子会打光棍的娘，忧心忡忡，“我想肯定也会是个怪胎。嗯，一对标本。”


康雨漪一口汤噗地全吐在了桌上。


周五下午，康雨漪去舞蹈社跳了会舞，出了满身的汗。今天，她要回家住。收拾出来，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冷战。


卓逸帆骑着自行车从另一条路上向这边过来，康雨漪下意识地又进了教室。她不想现在和他搭话，一身的汗臭味。自行车经过门口时，响了一串铃，并没有停留。


有那么一点失望，她以为他会进来找她。他们正式认识过了，一块吃了蛋糕，比别人应该亲近些。也许是她在自作多情，也许请他吃饭的人很多，其实师兄妹一块吃饭，再普通不过。


唉！重得能把地砸出洞的叹息。


闷闷地走到站台，腿都挪不动，在寒风中看着车一辆一辆地驶过，恍恍惚惚的。


车来了，人很少，空着许多座位。康雨漪抓着扶手，她不想坐下。她喜欢在车上看夜晚的霓虹，像小时候看的万花筒。


“小伙子，你投币了么？”司机问道。


“我忘记带硬币了。”


好熟悉的声音，康雨漪扭过头，对上卓逸帆含笑的双眼。他一点也不紧张，也不窘，平和地看着她，仿佛世界万物都已消失，他只看见她。


康雨漪从包包里摸出一枚硬币递过去，他笑，不说谢谢。然后，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站着，抬起的手臂恰好将她护在胸前，却又不会碰触到她的身体。


什么时候见到他，他都是清清爽爽的。不见得衣服很新潮，但是和他的气质都很贴。头发也是，不像有的男生满头头皮屑，还在那吟风弄月，装风流才子。


他的妈妈一定和她的一样，都是称职的好妈妈。康雨漪偷偷想到。


他先打破的沉默，“你说的方式，我试过了。红色是甜的，绿色有股青涩味，黄色糯糯的，白色发软……”


公车停停走走，颠来颠去，他的声音和笑容也是摇晃个不停。康雨漪迷失了。他对她有着蛊惑人的魔力，令她无条件举手投降。她不想在年龄上再纠结了。她没有两小无猜，没有青梅竹马，在情窦初开之际，也没遇到令她怦然心动的人。这么多年，她等着盼着有一个人能令她患得患失、失魂落魄的人。


他来了，她不能错过。七个月，又不是七年，见鬼去吧！


“你看村上春树的书么？”


他点头。


“很多人喜欢他的《挪威的森林》，我却喜欢他的处女作《且听风吟》，那里面的文字给人的感觉和你的画一样，只有黑与白，有迷茫、压抑、忧伤。我很想再重温一次。可惜搬家时，那本书丢了。”


“我有的。”


“能借给我么？”


钱钟书先生说：借书是恋爱的开始，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

6


周日晚上的阶梯教室，暖气很足，灯光明亮。


康雨漪在纸上写下和卓逸帆有关的几行字。她知道他的名字、他在哪个系哪个班，但这只限于哲学院。康雨漪一直很纳闷，高考时，每个人只能填一所学院，他为什么可以就读两个学院？他又是笑得人畜无害、妇孺不欺的模样，不都是人大的么？她摆手，跳过这个问题。她有他的手机号、邮箱地址，见过六次面。这六次包括了四次偶遇，还有两次就是借书还书。


借书时，他们约在足球场。那天真冷，足球场的路灯像莹火，她无法女为悦已者容，裹得像只熊，戴着厚厚的口罩。他在操场跑了三圈，然后和她围着操场走了三圈。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


他说不管时代怎么变化，月光、树木、草地，都是一样的。她说还有感情，如果是真爱，永不会随着时光流逝，我爸妈就是。


他停下来，呼吸之间的热气，像白雾。在那白雾中，她看到他在笑，这笑和平时不同，仿佛多了点什么。


他借给她的书，崭新的像刚从书城的书架上拿下来，就撕去了书的封皮，一点都没他的痕迹。《且听风吟》不长，她都看几遍了，但是这次她看得非常仔细。在她觉得有感触的地方，她都写下几行文字，不能叫诗，一些心情，一些体会，也是她想和他说的话。


书还过去时，那本书页页都有了她的标记。她非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忘了这是你的书，在上面做了笔记。我另外买一本还你吧！


有笔记啊，俊雅的双眉一挑，细薄的唇逸出一缕迷人的微笑，我喜欢看笔记。那也是一个晚上，他们一起去看越剧《杜十娘》。她喜欢的每一件事，她都想与他分享。


两个多小时的演出，他没有在半途中睡着，一直和她轻声交流。


他居然也懂戏剧。


康雨漪搁下笔，呼吸微微急促，她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围温课的同学，没人注意她，她才继续沉浸于她的思维中。


每走近一步，都会发现他们奇特的契合，是否他们是为彼此量身定做的那一个？


康雨漪摇头。


大学校园里最普见的就是情侣，手牵手是小清新，火辣的是搂腰贴面。他们在餐厅里旁若无人的喂食，在花园里亲吻。除了睡觉时间，他们每分每秒都泡在一起，仿佛还嫌时间太短。同寝室的一个女生和男友刚分开，就走了几级台阶，说相思如火煎，她快不能呼吸。


和人家一比，她和卓逸帆真的什么也算不上。


她想与他多见一面，都很难。他不住寝室，不正常上课，似乎他很神秘，又很忙碌。想给他打电话，说什么呢？


康雨漪萎萎地趴在桌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书还去三天了，他看了没有？


回寝室时，她特意和几位师姐同行，希望师姐们能谈到卓逸帆。他很没人缘么，师姐们几乎不聊他。只有一个师姐开玩笑对另一个师姐说：你的心太高，是不是想嫁卓逸帆那样的？那位师姐做出惊恐的样子：饶了我吧，那种家庭，那种男人，接个吻说不定都有几个在围观，我怕怕。


他家房子小成那样？她问。


师姐们大笑，真是可爱的小学妹。


又是一个灰暗无光的冷夜，康雨漪觉着呼出的白气都像结成了冰。北京怎会这么冷，雪一场一场地下，康雨漪向白雁抱怨，我应该在滨江读大学的。你想抛弃把你含辛茹苦养大的父母？康雨漪噤言。


夜深时分，白雁告诉康领导，囡囡的恋爱之路不平坦，她想当逃兵。


康领导对那个传闻中的坏家伙已经恨之入骨，“你试探下囡囡，他到底是谁，我去会会他。”


“我尊重囡囡的个人隐私，不问。”白雁像个威武不屈的布尔什维克。


康领导晕眩，“你……你还对囡囡的恋爱乐见其成？”


白雁理直气壮：“想当年，你就没欺负过我么？如果是个不错的男孩，我当然举双手赞成。”


康领导理屈，音量小了下来：“囡囡才多大，恋爱有点早。”


“康领导，不要为了证明人生的意义，非要把自己的命运搞得很曲折。”白雁说道。

7


学院有座温水游泳馆，元旦前对学生开放。每天去游泳的人很多，服务社在那开了个小店，专门卖泳衣泳裤、游泳圈什么的。游泳回来的人都像打了鸡血，精神亢奋。


丁丁过来找康雨漪逛街，康雨漪提不起劲，懒懒地坐在寝室的阳台上晒太阳，随意说到了这件事。


丁丁的见解很不同：“那不是运动后的效果，而是看过异性后的荷尔蒙发作、肾上腺激素释放。你想想，男生穿巴掌大的小裤衩，哪一块你丈量不出来。女生就三点式，轮廓处处鲜明。许多身材好的女生、肌肉壮壮的男生，最爱到游泳池显摆了，撩人呢！”


康雨漪愕住，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记得你好像不会游泳的。”丁丁说。


“以前是不会，现在我准备学。”


终于有了一个给他打电话的借口了。没有考验她的心脏，一拨号就通了，还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他有把她的号存在手机里！康雨漪欢喜得都说不出话来。


“我去西藏待了几天，那儿空气稀薄，每天都非常疲累。我随身带着那本《且听风吟》，看你的笔记是我每天睡前必做的功课。”


这是好久不联系的解释么？康雨漪捂着嘴巴，不然心就要从嗓子口跳出来了。


“你……会游泳么？”要命，关键时刻，她结巴了。


“我和鱼游得一样好！”他在笑。


她也跟着傻笑，“这就好，我是只旱鸭子。我妈妈一直让我学，学院有温水池，你……能不能给我指点指点？”


头别过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突然沉默，沉默得令她不安。


“我晚上去找你。”他说道。


“好，88！”


搁了电话，才想起两人没有约地点。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找她很容易。


又是足球场，莹光幽幽。


教学楼的灯熄了，只有阶梯教室和图书馆灯火通明。


他给她带了一袋吃的，现榨的黑米汁，还有一块车轮饼，豆沙馅，一口咬下去，馅烫烫的、甜甜的，很好吃。


她有点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有两个胖胖的女生围着操场在跑，经过他们面前时，气喘如牛。


他说：“我从小就爱画画，似乎是还不会握笔就已经喜欢上了。虽然我擅长的是风景画，对于人物很少涉猎，但是作为一个画者，我的眼睛就像是CT，不管对方穿多少衣服，我都能勾勒出她的轮廓。”


一口黑米汁含在嘴里，她窘得无法下咽。他识破她的小伎俩，不用脱衣，他也知道她不是玛丽莲·梦露。哪里有坑，快把她给埋了吧！


“学院游泳池的人太多，想学的话，我们明天重找个地方。”


“不要了！”她笑得很勉强，“等夏天到了，再学吧，我要回寝室。”疗伤去。


“明天课多不多？”他挡住她的去路。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里面。


“有几节！”


“敢不敢逃课？”


“啊！”


他柔声诱哄：“偶尔逃几节也没事的，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她像被催眠了，傻傻地点了点头。

8


所谓好玩的地方，原来是郊区的一个农庄。树木矮矮的，但很粗，是修剪的果树。小河里冰结得很厚，卓逸帆说可以在上面走。


“真的！”康雨漪不敢相信。


他拉拉她的风帽，身子一矮，突地就从河这边跑到河那边。


他向她招手。


康雨漪又激动又害怕，犹豫不决。


“来吧，丫头！”他张开双臂，对着她大叫。


她悄悄地探了一只脚，冰层纹丝不动，没有吱吱的裂声。壮着胆，整个人踩上去，虽然有一点小滑，但是很安全。她咯咯地笑着，向他走去。


快到岸边时，脚下没站好，她向前一摔，他接住了她。


两个人都穿得很臃肿，不算是肢体接触。但是她闻到了他的气息，听到了他的心跳声，那么强壮、有力……与她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


有一点眩晕，或许是阳光太直接的缘故。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双臂紧了紧。“没事了，没事了……”他哑声在她耳边说。


她羞涩地站好，头低着，不敢与他对视。


他带她去看羊场去看鸡场，在冰冻的田埂上奔跑，吃农家烤的红薯，用砂锅炖的鸡汤。


好像就一会的时间，天就黑了。他们坐公交回市区。这一天很怪，他们来来回回坐的公交，就他们两个客人，空荡荡的车厢，他与她挤在一个座上。


白雁的电话就在这时来了，问她几点到家。


她“啊”了一声，忘了今天是周五。


“最后一班车要开了。”她苦着脸嘀咕。


“我骑车送你。”


那辆山地车？她记得好像没有后座的。


当他把车从车棚里推出来，她耸耸肩，她没记错。


“上车吧！”他拍拍前面的大杠。


她的眼睛瞪到脱眶。


“放心，我的车技很好！”


她不怀疑他的车技，她怀疑自己做不到平静如水。


她坐在大杠上，他圈着她，两手握车把，下巴抵着她的发心，这已形似一个名副其实的拥抱。


她记忆里好像从没有这样坐过车。


夜风吹在脸上，刺刺地疼。不需要隔着玻璃窗看霓虹，真好！


他骑得很慢，正合她的心情，她还巴不得回家的路没有尽头，他们就这样一直骑下去，骑下去……


似乎应该说点什么。


“我有点重。”


“我觉得正合适。”就是两人的衣服穿得有点多，手脚舒展不开。


她仰起头想看他脸上的表情，那样嘴唇就会碰到他的下巴。她选择放弃。


沉默继续着。


下车时，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了，热气呼呼从里面窜出来。这一路，不短。


“我家在那幢的二十楼！”她朝里面指了指。


“嗯，我看着你上楼后再走。”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将声音降至最低程度，尽力抑制身体的随之颤动，心慌，口干。她一跺脚，闭上眼，豁出去了。


“卓逸帆，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在意，你的家庭我不在意，你怎么出生我不在意，你色盲我不在意，一切一切，统统都不在意。我……喜欢你，我们做男女朋友吧！”


好棒，她吼出来了。她不要再等待再观望再猜测，他拒绝也没关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努力，她不会再落下遗憾。


只是眼睛仍然不敢睁开。


四周很安静。


没有回应？YES  OR  NO？


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心跳戛然乱了半拍。


他的双臂张得大大的，温情脉脉，“来吧，丫头！全部给你！”


她克制住身体的战栗，屏住呼吸，向他的怀抱扑去。


他的唇缓缓落了下来……


时光凝固在这一刻。

9


黑暗里两个高壮男子默默对视一眼，受不了地哆嗦了下，异口同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卑鄙！”


“说谁呢？”夜风送来一句笑问。


“除了你，还能有谁。欺骗人家小姑娘，明明是你对人家一见钟情，抢了辆山地车就奔过去，人家没看你，你又半路折回。”


“一声不吭地跑去图书馆，当时我紧张得心脏病差点发作。”


“大半夜的把人家书店的门敲开，买什么书。还去戏剧学院找教授请教什么戏剧史。”


“十岁就开画展了，在国际上都拿过奖，艺术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竟然装色盲。谁信呀？”


卓逸帆反驳道：“打住，色盲可不是我说的。”


“那你反驳了？人家小女生一胆怯，他又忙上前添把柴，这都什么呀！以后康部长会把你剁了上笼蒸。”


“耍阴枪，腹黑！”


“嘘！”卓逸帆忙朝两人作揖，“两位大哥，这些都是秘密。”


“想我们保密，以后就得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不准不经我们同意，就私下活动。”想想今天，都一身冷汗。茫茫田野，他们都无处藏身。只得拿着望远镜，趴在芦苇后观望着。那公交车，不要提，费了太多周折。


“是！”卓逸帆敬了个漂亮的军礼。


上车前，他又回了下头。


康雨漪，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美丽的名字。


是的，是他先动心的，但是她主动向他走来的过程不美妙么？他会好好珍惜这个过程，珍惜她，用全部的生命。


要不是她说学游泳，他的节奏可能还会慢点。他绝不会让俏丽的人儿落入别人的眼帘。


去西藏写生，在灯下读她清雅的少女心情，他是那么那么的想念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


妈妈说：帆帆，长大后，你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上你的女子，你的父母是谁她不管，你会不会画画她不管，你是代孕还是自然生育她不管，她爱你，因为你是卓逸帆。


卓逸帆嘴角噙笑，飞跃上车。


有一天，他把她介绍给爸妈，告诉他们家的房子并不挤，在远处围观的不是家人，而是保镖大哥。他已经尽量把他们的约会放在晚上，但保镖大哥的双眼能穿透金属，他很抱歉。再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在艺术学院读书，而是客座教授。她说过她不在意的。他们烙过印了，所以绝不允许反悔哦！

10


某一天，诸航罕见的坐在沙发上看人挑战吉尼斯纪录。


卓绍华调侃道：“你也想挑战什么记录？”


诸航专注地盯着屏幕，“不是我，是帆帆。”


“呃？”卓绍华在诸航身边坐下，这孩子说半句留半句，急死他了。


“他要打破我创造的记录了。”诸航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挪了过来，眼里隐隐的失落，“我曾经认为，妈妈生我时四十几，姐姐生梓然三十几，我生帆帆时二十一周岁吧！”


“帆帆生孩子了？”卓绍华啼笑皆非。


“那倒没有。不过，我估计不会太久。那小姑娘太讨人喜欢，我想让他早点把她娶回来的。”


“你见过她了？”


“嗯，她妈妈也在，一块看了场戏。我在剧场里睡着了，她妈妈说这很正常。她还说以后陪我一块去打球”


“就为这句话？”


“我觉得好沟通，又有共同爱好！”


这是什么逻辑？卓绍华OUT了。



同样的时间，白雁也在看电视，她看的是篮球赛。康领导惊得以为自己走错家门。


“领导，快告诉我，哪个是前锋，哪个是中卫？罚球的人为啥总换？”白雁看得一头雾水，忙不迭地向康剑发问。


“小雁，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篮球的？”康领导反省自己，有多久和白雁没交谈了，以至于她有这么大的改变，他都没发觉。


“不是我喜欢，是帆帆的妈妈喜欢。”


“你见过那臭小子了？”康领导跳了起来。


白雁眨巴眨巴眼睛，“人家挺好的，你干吗骂人。”


“你凭什么认为他好？”


“因为他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妈妈，就冲着这样的婆婆，我发誓非要把囡囡塞给他家。”


康领导捧着头，这是什么逻辑，他OUT了？



（全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