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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鬼
作者：夜雨秋灯
内容简介
 她最近常常梦见一只鬼。 一只艳鬼。 她的先生说她病了。 现代文试水，槐树前的短篇练笔，并不恐怖，欢迎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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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晨一点半。
床头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方胥睁开眼睛，黑不见光的房间里，床头幽然一亮还有些吓人，她伸手摸过手机坐起身，屏幕上的光打到她的脸上，惨白一片。
是一条熟悉的短信。
“渝北路香园街82号，我拍到了交易的视频。”
方胥屏住了呼吸，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屏幕，手指骨节泛白。
两分钟后，第二条短信过来了。
“交易现场，我看见了你先生。”
发件人是一个她通讯录里没有的名字——红桃A。
显示的不是一串陌生号码，而是一个昵称，一个她通讯录里根本不存在的昵称。
方胥的脸上露出诡异的表情。
这是她第三天收到短信。
这三天，每天凌晨一点半，她都会收到这两条短信。
时间分毫不差，每次都是一点三十分五十九秒。
内容一模一样。
离奇的是她就算把手机关机了，它凌晨一点半也能照旧在床头亮起来。
而她每天起床后再看手机，短信记录里却又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就很惊悚了。
而且完全是她看不懂的内容。
香园街82号……那是什么地方？
红桃A又是谁？
手脚僵硬的在床上坐了好大一会儿，方胥出了一身冷汗，手机屏幕上幽暗的光还没有灭，在漆黑的卧室里显得尤为刺眼。
她被晃的看不见别处，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她。
“叮——”的一声提示音过后，手机自动关机了。
卧室再次陷入黑暗。
方胥不敢生出什么动静，佯装无事的躺下了，她轻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然而，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怎么可能会睡得着。
她觉得胸口很闷，有些压抑，深秋的夜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窗帘微微掀动，发出刺啦啦的声响。
像有东西在抠玻璃。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开窗户，要进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只有风声的夜里，听起来便十分清晰。
方胥受不了，猛地坐起，“咔——”的一声将床头的台灯打开。
房间一下被照亮，压抑的感觉好似被驱散了一些。
片刻后，卧室外有脚步声响起——是脱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方胥下意识看向房门的方向。
门把很快被人拧开，光暗交织的靠门位置，一个颀长的身影止步，远远看她，低声问，“做恶梦了？”
方胥看了他一眼，男人穿着冷色调的睡袍，神色寡淡，清醒，一丝不乱的头发和毫无睡态的眼神也根本不像是睡到一半刚起来的。
想起刚刚收到的第二条短信，方胥不敢和他对视，胡乱搪塞，“嗯，有点吓人。”
他留意到她躲闪的眼神，问，“梦见什么了？”
方胥看着他身后的黑暗客厅，眼神失焦了几秒，张嘴说了一个字。
一个有些荒唐的字。
男人走进来，表情如常，似乎对她的回答一点也不感觉意外。
他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凝视着她额上的冷汗，皱眉，手上动作轻柔，替她细细擦去那些汗珠，“需要我陪你吗？”
她同往常一样露出了抗拒疏离的表情，“不、不用。”
虽然在家里翻出来过结婚证，确信了她和他是合法夫妻，但以前的事情她半点也记不起了，自然不能忍受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同床共枕。
他没有勉强，眼神淡的几乎瞧不出情绪，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有事情喊我，方小姐。”
……
听朋友说他们感情好的时候常常这样称呼彼此来调侃对方，她喊他陆先生，他喊她方小姐。
而她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后，他还是喊她方小姐。
她也依然喊他陆先生，不过这句“陆先生”里多的却是对陌生人的疏离和尊敬。
他从房间退出去，替她将门虚掩上，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怕就开着灯睡吧。”
方胥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躺下了。
……
清晨。
方胥略微收拾了一下，因为脸色太难看，她化了个淡妆，这才穿上大衣出门了。
她的包里放了一个小纸条。
写的是渝北路香园街82号。
外面的雾很重，天色阴沉，似乎还下着毛毛雨。
是个不宜出门的坏天气。
花园许久未有人来打理，野草横生，鲜红的蔷薇低着头，上面沾满了雨珠，方胥忍不住折了一朵插在包上，食指却似乎被花刺扎到了，有些疼。
她拿到眼前一看，出血了。
拿出帕子随意擦了擦，她并不怎么在意，按了密码打开大门便出去了。
这片别墅区住户很少，甚至可以说人迹罕至。
她步行很久，走到了一条印象中从没来过的街道，这才看见了一些行人。
浓雾半分未散，这条街很静谧，没有车流，两边的店面小巧精致，装修高档，对面的转角处有一个路牌。
她盯着那个路牌，看到上面有两个箭头——往左的箭头上标着青年路，往右的箭头上标着香园街。
香园街，她的目的地。
没有车，只能步行走过去。
方胥向右拐，经过两个十字路口时，马路对面的欧式路灯下，她看到有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好像在等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带着黑色的帽子，站姿笔直，姿势刻板到让方胥觉得僵硬。
方胥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对面那个人已经朝她看过来。
他肤色苍白，但眉眼之间绝色艳丽，嘴唇是一片突兀的红，像极了血的颜色。
方胥想到了西方的吸血鬼。
那人直直看着她，她不由自主的穿过马路，走到了那个路灯下。
周围的雾好像更浓了一些，她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微笑，低声说，“你来了……”
方胥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他说：“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方胥有些懵，那人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她一时半会儿挣脱不了，只能被迫跟着他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渐渐散去，方胥看见了一排罗马柱，还有不远处汩汩流淌的喷泉和白色雕塑。
一个地名呼之欲出——戈伦特教堂。
似乎是她举办婚礼的地方。
她被拽了进去，顺着过道一路往前，来到了尽头处的十字架。
“你是谁？”等他终于停下了，她才成功挣脱开他的桎梏，“我们认识吗？”
那人轻忽的笑了，一下子将她按在十字架上，低头吻了下去，“我们重新认识。”
方胥脸色涨红，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又惊又气的道：“我已经结婚了，您还是放尊重一些的好。 ”
他嘴角的笑意好像更深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邪性。
危机感一下子从心底升腾起来，她转身就往教堂外跑。
那人却不追，就静静站在原处，什么反应也没有。
教堂中间的廊道仿佛看不到尽头似的，她一直跑一直跑，然而那扇门离她始终都有三米远的距离。
方胥精疲力尽，她吃力的喘着气，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忍不住回头看。
他就在十字架前站着，正表情模糊的盯着她，她看到他的脸一片青灰色，血忽然从他的头顶汩汩淌下来，滴落在他的长款风衣上。
她忍不住大声尖叫。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似乎放了一个黑色的小匣子，距离太远她没看清，“香园街82号，戈伦特教堂，十字架中心，找到它。”
……
一阵强光刺痛了双眼，她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音，“太太，该起床了，先生给您准备了早餐。”
方胥睁眼，发现窗帘被人拉开了，窗外的树叶一片火红，花园干干净净，外面天气正好。
没有雾，也没有雨。
她又看了看自己被蔷薇扎破的手，指尖完好如初。
原来只是个梦。
餐桌上，陆忱坐在她的对面，他好似没留意到她过来了，正垂眼看着手边的报纸，西装革履，一派斯文。
她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他，虽然是夫妻，但这一年她因为不习惯总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渐渐便察觉出她的疏离和冷淡，随即，迁就似的不再靠近她。
这样正面瞧着，他这幅皮相确实很令人心动。
只随意坐在这里，便十分赏心悦目，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举止教养，像极了十八世纪欧洲上流社会的贵族。
方胥晃了一下神，随意擦了擦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不好意思的坐下来，低声说：“久等了。”
“没关系。”他放下报纸，抬眼看了一下手表，淡淡说：“并不算晚。”
“哦。”
一顿早饭吃的相当沉默。
方胥只喝了半杯牛奶，吃了两片培根和面包就不再动了。
陆忱眼也不抬的问她，“不合胃口？”
方胥下意识摇头，陆忱这一年来很少下厨房，这样拂人好意好像确实不太好，她只好又拿起叉子把盘子里没放盐的煎蛋重新叉起来一口口吃掉，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陆先生款待。”
男人垂眸拿起腿上的餐巾沾了沾嘴角，仿佛有笑意，“不客气。”
早餐结束，他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桌前看金融时报，半点没有要出门的迹象。
方胥记得他今天似乎是约了人的。
家里的家政阿姨小心的收拾了盘子，去了厨房。
方胥犹豫了一下，正要推开椅子，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你还没有吃药。”

第二章
她僵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
十分钟后，他推过来一杯水，还有三颗药片。
方胥摇头，“我不想吃。”
他抬眼注视她，眉间凛冽消融，“你病了，吃了药才会好。”
其实这一年和他产生距离的原因，除了因为忘记以前的情分，主要还是因为这件事情。
一个对她来说完全可以称得上陌生的人，要求她每天吃三颗成分不明的药。
甚至要求她不可以随意出门。
方胥觉得她就是他的一个囚犯，哪里会对他亲近起来。
何况她都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病，吃的是什么药。他递给她的时候，连药瓶子都不会给她看。
气氛一度僵持，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一副受害者的凄然模样。
陆忱看着她，只轻轻说了两个字，“听话。”
她有些自嘲，推送间将它们悄悄塞到了舌头下面，赌气似的喝下一大口水，假装将药吃下去。
一个小聪明。
男人没有发现，满意的勾了勾唇角。
方胥这一年总是失眠多梦，她想，如果真的是什么不好的药物，那也应该是和精神有关的。
陆忱看了看手表，终于放下报纸起了身，路过厨房时，他脚步微停，惯例叮嘱，“照顾好太太，如果她想出门就打电话给我，我开车送她。”
还在洗碗的阿姨嗫嚅的应了句，“哎——”
又是身处牢笼的一天，她想。
他走了后，嘴里的药被她吐到马桶里冲了下去，半点痕迹也没有。她看了看镜子，里面的人双眼乌青，面色憔悴不见光泽，要不是五官长相加了太多分，这样一张脸，只怕连她自己都是不愿意看的。
厨房里洗碗的动静渐渐止歇，方胥看着阿姨忙忙碌碌的在给她切水果，不知道是不是疑心太重，她总觉得这个阿姨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在这栋别墅里工作了三年，方胥没结婚时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何姨，您在这里干了这么久，怎么看起来还是很紧张拘束呢？”她想套出一些什么，慢吞吞的和她闲扯，“陆先生难道私底下对您十分严苛吗？”
阿姨立刻摇头，“不是的，太太。先生是个好人，他也很照顾我。”
和方胥预想的答案不太一样，她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并不明显，“真的吗？”
“当然了。”阿姨叹了口气，眼角有些湿，“几年前我和家里男的离了婚，被扫地出门后无处可去，在这城里又没什么一技之长，年龄也大，差点就乞讨了。后来有一天下雪，先生的车停到了路边，我当时穿的破烂，正挨个饭馆问缺不缺洗碗工，先生撞见了，问我饭煮的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把我带了回来，还给了我一份工作。”
方胥听了，有些沉默，“我以为陆先生那样性子冷的人，是不会有善心的。”
阿姨欲言又止，“太太，您对先生有些误会。”
方胥摇头，“我连自由都没有，是不是误会已经不重要了。”
阿姨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方胥问不出别的，在客厅坐了几分钟后便回房了。
从盛夏到深秋，方胥一直都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因为夜晚的睡眠太差，导致她上午总是精神不济，头痛恍惚，因此必须要补眠，而且她还一定要拉开窗帘见着亮光才会睡。
方胥眯起眼看了一会窗外的好天气，侧身躺下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屋子的房门好似被人悄悄开了一条缝，她留意到了，背脊僵直，却没做什么反应。
片刻，屋外的客厅传来锁门的声音。
应该是何姨出去买菜了，所以刚刚过来看她有没有睡着吧。
方胥松了口气，终于放心的睡了过去。
……
半小时后。
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开始间歇性的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有点像小孩的弹珠在木质的地板上滚落。
啪嗒嗒，啪嗒嗒。
听得人格外心乱。
方胥被吵醒，睡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认真听了一会儿，一时竟辨不出那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于是蹑手蹑脚的下床趿了双拖鞋站在卧室中间，仔细寻找起这个声源来。
结果一无所获。
她近来有些敏感多疑，便一定要把这声音给找出来。
找到最后，方胥发现这声音根本不是从这间房间里发出来的。
顺着楼梯一路走下去，在她卧室的下面，她看见了一个地下室，那是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子，她平常根本不会下去那里。
门把拧不开，应该是被锁上了。
方胥没有钥匙，她握住把手使劲晃了晃，还是开不了，她正要放弃，便听见“咔嗒——”一声。
门的那一边，锁好像转了一下。
紧接着，门咯吱一声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里面森黑一片，不见半分光亮。
方胥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伸手摸进去去开灯。
开关就在门口，她一下就摸到了，但是按下去后却没什么反应，好像里面的灯泡很久前就坏掉了。
一个杂物间也没什么好看的，她下意识把那门关上，想。
并不承认是自己胆子小不敢进去。
然而正要上楼睡觉，那弹珠在地上滚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很确定，就是从身前这个地下室里传出来的。
终究还是不查明白心里不踏实，方胥把门大大的敞开，让外面的光透了一点进去。
然后她硬着头皮进了地下室。
里面并不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光线很暗，这一次，那声音愈发清晰了，好像就在耳边。
她低头搜寻着，很快，在地下室最里面看到了一个正在滚动的长尖圆柱物体。
这里地势平稳，也没有任何外力，按理不会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滚来滚去发出声音。
方胥觉得奇怪，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还在往角落里滚的不明物体，等它撞到了一个保险柜后，那奇怪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保险柜上好像还放了一箱子旧物。
她象征性的翻了翻，谁知却找到一张照片——一张大学时留下的合影。
说起来大学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记不得了。
但这张毕业照却似乎是被人一直悉心保存着的，方胥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希望能透过这张照片想起一些什么。
第一排的中间，她看见了一张灿烂明艳的脸，这张脸她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却再也没见过这样明艳灵动的模样。
方胥失神了一瞬，接着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排中间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那里有一团被烟灰烙烫过的痕迹，正烫在一张人脸上，照片上半点也看不出这人的面容了，但看其衣着打扮，应该是个个子很高挑的男生。
她摸了摸那个烟灰烫过的地方，粗糙一片，很划手。
照片下面有对应的名字，她看到第一排中间写的是她——方胥。
最后一排中间，依旧是被烟灰烫过的模糊一团。
就算是记不起之前的事情了，方胥也很清楚自己的作风，这不可能是她的手笔。
是陆忱吗？
这个被烫毁的人脸彻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很想知道他是谁，陆忱又为什么要烫掉他的脸。
想得正入神，脚边再次传来嗒嗒的滚落声。
她低头一看，发现一个一头尖锐的圆柱形物体滚落到了她的脚边，她俯身捡起，看了半天，才发现是一个子弹头。
假的吧？
方胥顺着那子弹头滚过来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的地下室里，门忽然“啪”的一声被合上了。
光线被门隔绝的瞬间，她看到门后站了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右手下意识捞起旧工具箱里的榔头，仿佛喝多了酒的壮汉上了头，奋力挥动着手里的榔头，不管不顾的冲向门的位置。
她想开门逃离这个地下室，恐惧让她乱了分寸。
黑暗中她似乎碰倒了很多东西。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后颈，方胥汗毛竖起，腿脚瞬间软下去，手中的榔头掉到了地上。
“陆先生——陆先生——”她嗓音低哑的喊出声，虽然明知道现在没有人在家，但她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求救，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生机一般。
后颈那只手似乎用了力，随即顺着她的脖子探入，她上衣的扣子被解开，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她的脖子上。
“你喊他陆先生？”
熟悉的声音，阴沉的语调——方胥一下子想起来他是谁。
“为什么……”方胥忍不住发抖，“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他好似笑了一下，继而将她抵在保险柜上，神色有些冷郁的说：“因为你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方胥。”
方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敲了敲她身下的保险柜，说：“你的陆先生……”
方胥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知道一些陆忱的事情，又或者他死的过于冤屈，怨气难纾，因此找人帮他主持公道。
黑漆漆的地下室中，她蜷缩着身子语气微颤，“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这次他什么话也没说。
地下室外有人在撞门。
一下，两下。
第三下时，有光涌了进来。
方胥看见了陆忱。
被光亮刺到，她没看清陆忱脸上是什么表情。
保险柜和墙壁的夹角处，她慢慢滑落下去，失声喊了一句，“陆先生——”

第三章
男人微怔，随即两步走了进来，踢开了脚下拦路的木箱。她被拦腰抱起，听见他温柔的低语，“没事了，别害怕。”
出地下室的时候，方胥看到了那扇被砍得破碎不堪的木门，锁的位置彻底松落，地上丢着一把消防用的板斧。
他的身上，原本一尘不染的西装粘上了木屑和灰尘。
陆忱把她放到客厅的沙发上，看了眼她胳膊上的淤青和擦伤，原本温和的面容终于一点点归于阴沉，“你去地下室做什么，能给我个解释吗？方小姐。”
方胥没有留意到自己横冲直撞碰出的伤，她神色恐惧的看着他，磕磕绊绊的说：“陆先生……我们家里有一只鬼。”
男人眯起眼睛，有点好笑的问，“是吗？他长什么样子？”
方胥闭着眼回想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像冰一样冷……他的手，他长得很漂亮……个子也高……”
男人在一边的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她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男人始终没再接话，他脱下西装外套，伸手抽去脖子上的领带丢在沙发一角，挽起两边袖子用碘酒帮她消毒。
胳膊上传来的痛感拉回了她的思绪，方胥终于看到他脸上平静到淡漠的表情。
她忍不住想，他这样崇尚科学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些鬼话，于是干脆利落的闭上嘴，再不说什么。
男人视线专注，这样近的距离，方胥清晰的嗅到了他衬衣上不同于碘酒的消毒水味道，下意识问：“你去医院了？”
“嗯。”
方胥的恐惧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冲淡了，“陆先生身体不舒服？”
陆忱低着头帮她处理好伤口，这样俯视的角度，她能看到灯光下他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出的模糊剪影，却没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轻笑和一种晦暗不明的病态情绪。
“是不舒服。”
方胥皱了皱眉，他不是约了客人吗？是因为不舒服所以又去了医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问，“陆先生……”
男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欺身上来将她压在沙发上，他十指修长，拨开她的衣领，低声说：“别这样关心我，方小姐，你时冷时热的态度会让我没有分寸。”
方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伸手拢住衣领。
然而没用，衣领被男人用力的扯开，两颗扣子应声落地，露出白净一片的颈项，他低头想吻她。
靠近的那一瞬间，她脖间一道清晰的紫红指印却蓦地陈于眼前，刺到了他的眼。
方胥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忍不住扭动推拒。
男人的视线却好似在她的侧颈定格了一般，一手强按住她的肩不让她乱动，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她的头被迫偏到一边。
在她的后颈上，他看见三道相同的指印，已经青到有些发紫了，这样的力度和角度，不可能是她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弄出来的。
男人的指尖摩挲着她脖上的指印，语气像水滴在深潭，晦暗不清，“谁碰过你？”
方胥露出自嘲的表情，“我说了，你真的信吗？陆先生。”
大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方胥下意识将他推开，整理了一下上衣，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
欲盖弥彰。
男人也不揭穿，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楼上的书房打开轻薄的笔记本。
他不信胡话。
只信监控。
……
何姨拎着菜篮子进家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方胥端端正正面容僵硬诡异的坐在沙发上，低头换鞋时，发现鞋柜上多了一双男人的定制皮鞋。
“先生已经回来了？”她悄声的问。
方胥点了点头。
何姨匆忙换上鞋去厨房收拾食材，表情有些困惑，“这周怎么这么早。”
“何姨——”她忽然喊住了她。
何姨回头。
方胥颇有点不自在的嘱咐了一句，“陆先生今天好像不太舒服，中午的菜清淡些，别太油，也别太辣。”
“哎——”
陆忱靠在二楼的书房椅背上，听到这句话，脸上浮出一抹自嘲的哂笑。
原来有时候，瓦解一个人的意志和边防，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有电话打进来，书房的隔音向来很好，他用遥控关上门，按了接听。
“陆先生，上次在酒庄交货的时候，下面的人里混了条子。六爷说对不住您，人是他五妹带来的——没想到您退出前的最后一次交货，会出这样的事情。”
陆忱垂着眼帘，视线还停留在电脑上的监控画面上，眼神淡的有些冷，“我要那段视频。”
“六爷说那小子死前逃到的最后一个地方是戈伦特教堂，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而且您新婚都没有通知任何人，六爷说这次要补给您一个新婚贺礼。”
陆忱看着透明的玻璃门，楼下的方胥正在认真帮何姨择菜，他笑了下，眉眼深深，有种旁人难懂的温柔，“我结婚了，不想再扯上这些事情——三天之内，我要见到那段视频。”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似乎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起，那头声音苍老沉肃，“陆先生。”
陆忱眼帘低垂，语气谦恭，“韩六爷。”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似乎有些遗憾，“有些事情一旦做过了，这辈子都是撇不清的，陆先生因为太太退出，是认真的吗？”那声音笑了笑，“您的太太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脱下了警服，不是吗？您退出与否，和您的婚姻已经不会有什么矛盾了。”
陆忱摇头，“我太太曾是最好的警察，陆某的选择，六爷不会懂。”
电话那头传来叹息，“我记得陆先生以前说过，不信这世间会有舍生取义的人，可后来遇到了您的太太帮您挡枪。那时您说会对天地秩序心存敬畏，是因为这个原因？”
陆忱没说话。
似乎陷入某种情绪中。
他那时还不认识她，她也只当他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游轮上出事时，穿着便衣的她第一时间掏出枪挡在他前面，在那之前两人甚至还从没说过话。
他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冒着必死的危险挡在他面前，只是因为她是警察，他是公民。
然后她左肩中枪，被同僚拖进了船舱。
他本来可以反击，却莫名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舍命保护的人是个手持枪械的凶徒，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牺牲不值得。
于是他选择了继续维持那个好公民的形象，跟着她一起躲进船舱。
她的同僚疲于应付那些国外的黑势力，无暇分身照顾她。
他在船舱下脱了她的衣服，用刀挑开她左肩的伤口，中枪的位置离心脏很近，他视线清冷专注，拿刀的手很稳。
没有麻醉，她咬着他的衣角一声不吭的忍着，取出子弹后，她整个人都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润湿了她苍白的眉眼，她睁开眼睛向他道谢，“谢谢先生，您是医生吧，手法很娴熟……”她看起来很庆幸，眯着眼睛笑出了一个月牙，“救了位医生，功德无量，不算亏了。”
他沉默了一下，擦干净手上的血，说，“我不是医生。”
陆忱知道那些人的目标是什么，做了最大的一次让步，让暗处的下属将那批军火沉入了海中。
也因为这样，方胥没有抓到他。
他们本来是要抓他的，追踪了两年才得到一些蛛丝马迹，没想到游轮上出现了第三方，破坏了交易，出了意外却保住了他。
一个常年和海外单向交易的军火巨鳄，他们失去了一次机会，便再也不可能抓到他了。
陆家老爷子知道了海上的意外，不愿少东家涉险，彻底终止了海外所有的订单。
亚洲军火，陆家半壁江山的时代，就此结束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韩某向来敬佩忠勇之人，现在这个社会，这样的好警察不多了。”他不再规劝，说了句，“希望您的太太早日康复。”
“她会的。”陆忱挂了电话。
……
傍晚，方胥赶在天黑前洗完澡，最近太疑神疑鬼，她不敢在入夜后去浴室。
手机被她锁在抽屉里，她蒙上被子，想快速入眠。
窗户是关严实了的，但好像还是有风吹进来，窗帘掀动，有奇怪的声响。
“陆先生——”她喊了一声。
喊完后立刻后悔了，只好祈求他没有听见。
然而天不遂人愿，房门很快被推开，男人打开房间的灯，视线笔直的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方胥看了看他，脸红了。
陆忱的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上半身线条冷峻，雕塑一样壁垒分明，发梢上的水滴到他光洁的胸膛上，引人遐想。
方胥挪开视线，机械般的说了一句，“我们家里有第四个人……”
陆忱眯了下眼，揣测她这句话的意思，“需要我陪你吗？”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男人懂了她的意思。

第四章
方胥目送着他敞开门折返回客房，片刻，见他换了一身睡袍走进卧室。
“你希望我睡哪边？”
方胥挪出来个位置给他，“你睡在里面，我睡外面。”
里面靠近窗户，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一切了然于胸。
床的一侧微微下陷，方胥缩在被子里不敢露头，灯似乎被关掉了，身边传来一个人温热的温度，她忽然安心下来。
深秋的季节，天气寒凉。
今夜似乎有大风，外面能听到呼呼的声音，她躲得太远，被子只盖到一半，没一会便觉得后背冰凉。
腰上忽然环上来一只手，她被勾到床中间。
后背被迫抵着他有些发烫的胸膛，方胥觉察出什么，又联想到他白天说过自己不舒服这句话，忍不住翻个身面朝他，再次用手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低声说：“陆先生，你发烧了……”
“你觉得我是发烧了？”
离得太近，他的吐息仿佛都落在她的耳边，有些烫。
“我记得家里有药。”她说。
他好似笑了一下，微微起身，双手撑在她两边枕侧，黑暗中，他目光有些压抑的落在她起棱的唇角。
“不如你有用。”
方胥感觉一个黑影压了下来，然后是他的吻，她的脑海轰鸣了一下，眩晕感蓦地袭来。
男人慢条斯理的吻过她的唇角，手指轻捏着她的下巴，她被迫张嘴。他抬起她的脸，舌尖往里探，一寸一寸深入，吻得很重，带着病态般的占有欲，像是忍了很久。
方胥有些不知所措，但又诧异于自己似乎并不是很排斥他的亲密。
推搡间，她的手被他握住，一路往下，她被迫握住他的。
男人埋在她颈边，声音里带着欲望，“方小姐，知道什么是婚内冷暴力吗？”
方胥不敢乱动，只好听他把话说完。
“任何一个男人忍这么久，都是要生病的。”
他的声音温和好听，有种极致的诱惑力，黑暗中雾沉沉的眉眼温柔的让她想落泪，她莫名就顺从了。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风从缝隙吹进来，窗帘向两边微移。
男人的吻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在她的锁骨流连，似乎上瘾一般，忽然扯开她的睡衣，勾下她的底裤。
她被迫曲起腿。
他动作很重，渐渐的，她好似承受不住，整个人往后仰，目光涣散的落在窗外，脊背弯曲。
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抓挠窗户。
她看见有个人站在窗外注视她，目光阴郁，怨恨。
卧室里一片散不去的情-欲，她忽然尖叫。
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她伸手抹了一把，嗅到了血腥味。
抬头，那个一下下进入她的人似乎变了，好像不再是陆忱，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在窗外窥视她的人。
他眼眸深黑的盯着她，脸上表情诡异，低头靠近她时，头上的帽子滑落一边，额前露出一个汩汩流血的子弹孔。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方胥……”
他满脸是血，那双冰冷的手渐渐扼住了她的脖子。
她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求救似得喊，“陆先生——”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她似乎被人抱了起来，卧室的灯被打开，晃到了她的眼睛，她忍不住眯眼。
细微的视线触及窗户，窗帘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到外面。她抖的很厉害，嘴唇泛白，目光渐渐凝聚，落在他的身上。
眼神就好像在打量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陆忱也在看她，他垂着眼帘，表情晦暗难测，有种审视的意味，“你今天根本没有吃药，对吗？”
她没有说话。
床头一侧的抽屉被打开，男人看着里面的东西，笑了，“就这么信不过我？”
方胥恍恍惚惚的看着他，感觉到他在生气，解释，“我最近总是失眠心悸，所以……”
那盒她偷偷买回来的安定被他抽了出来，他取下两片递给她，语气有些嘲讽，“如果方小姐不耍小聪明，就不会有这些症状了。”
方胥在他的注视下接过水吃了两颗安定片，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再也遮不住倦容的缩进了被子里。
陆忱看了一眼手表，说：“我看着你睡，不关灯了。”
他开的是床头另一侧的小台灯，光线偏暗，并不会影响人的正常休息。
方胥过意不去，“很晚了，你也睡吧。”
陆忱的目光落在她脖间的吻痕上，意味不明，“你觉得我会睡得着？”
……
凌晨一点半，她又醒了过来。
手机明明是已经锁进了抽屉的，此刻却又在床头亮起来。
她没有去看短信，而是下意识伸手摸向身侧，这才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房门是虚掩着的，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客厅似乎有人在低声说话。
方胥没有穿鞋，轻轻下床，半点声息也没有的靠门站着，透过门缝看向外面的客厅。
陆忱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身前放着一个轻薄的笔记本，指间火光明灭，烟雾缭绕。
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何姨站在他对面，似乎在解释什么。
“先生，地下室您昨天才刚去过的，再说我也没有钥匙，是不是您出来的时候忘记锁门了，所以太太……”
陆忱掐灭了指间的火星，移开话锋，“我明天还要再去一趟医院，你看着她，她一个人呆着会出事。”
何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担忧，“是不是太太的情况加重了？”
陆忱自嘲的笑了下，“她不信我，也不吃药，你觉得会好？”
何姨犹豫了一瞬，说：“如果您把太太的病情如实告诉她，她也不会这样防着您了。”
陆忱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眼，“不能让她知道。”
何姨皱眉，“那太太万一自己想起来怎么办，这种病哪里说的清，再说那晚教堂的动静那么大，她要是想起来，以后可怎么办啊……”
陆忱的眉眼隐匿在光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不会让她想起来的。”
只要他拿到那段视频，什么痕迹也没有。
……
方胥站在门的背后，手脚一片冰凉。
她的直觉没有错，他果然瞒了她很多事情。
早上的空气很清爽，深秋的马路上洒满落叶。
地面火红火红的一片，环卫工人还来不及清扫。
方胥坐在出租车上，眼也不眨的盯着前方的蓝色宾利，叮嘱司机，谎话信手拈来，“别跟的太近，我老公是个很聪明的人，要是让他发现我在跟踪他，我铁定抓不到小三了。”
“放心，我干这行几十年了，老司机。”司机师傅十分任劳任怨的听着她的指挥，眼瞅着远处那辆低调的宾利，有些同情她似的感慨：“男人啊，有钱了就这样，您也甭难过，给自己圈点好处才是真理，可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方胥觉得这司机太八卦，吵得她头疼，想不了事情。
也不知道被子里那个一人多高的布偶娃娃能帮她拖延多久，不过何姨是从来不会进她房间去看的，而且假发她弄的那么像，怎么也会糊弄上两个小时。
如果运气好的话。
那辆宾利在一家郊外的疗养院停下了。
方胥不敢跟上去，远远下了车，从茂盛的绿化带一路穿过去进了疗养院。
这里环境很好，疗养院的规模也不小。
她刚进去，就见一个秋意浓郁的葡萄架下，一位接近中年的男子在煮茶。
陆忱坐在他的对面。
“医院太吵，这里还不错，陆先生路上没有绕远路吧？”那人说。
茶水沸腾，陆忱的脸在一片雾气之中隐匿，看起来周正祥和，他笑了下，“这里不算偏僻。”
那人的镜片上也沾上了些水汽，雾蒙蒙的一片，“刚才听您在电话里的描述，好像您的太太幻视，幻听更言重了，之前不是已经控制的很好了吗？药没按时吃？”
“不全是幻觉。”陆忱沉默了一下，“准确的来说，是幻觉和真实感官的交织。”
那人煮茶的动作停了一停，“陆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陆忱看着水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了一句，“徐医生，信鬼神吗？”
那人好似听了一个极有趣的问题，“怎么说呢，现在的科学，既不能证明鬼神的存在，也不能证明它们不存在。之前我有个学生，研究过这个课题，我可以和先生讨论讨论。”
陆忱的指尖轻点杯面，一下又一下，“愿闻其详。”
徐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湿雾，“其实人的精神体也是一种能量，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消失，根据守恒定律，它只能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能量。这世间有很多人说他们见过鬼，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的，有一部分脑电波异于常人的人，也许真能感知到那些未知的事物也说不定。”
陆忱抬眸，“徐医生的意思是……”
那人笑了笑，说：“先生可能不知道，我接触的十个精神病患者里，有九个都见过鬼。”
陆忱皱眉，表情有些难测，像雾一样。
徐医生给他倒了杯茶，摆摆手道：“开个玩笑罢了，您太太算是比较严重的精神分裂患者了，她的感知觉障碍已经相当严重，幻听，幻视，幻嗅，幻味和幻触都有，而且这类患者常常伴有被害妄想，若是独自一人时，很容易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先生说的鬼神，也许就是她自己也未可知。”
陆忱沉默下来。
徐医生喝了口茶，缓缓问他，“先生可否方便告知，您的太太一年前是怎么患上精神疾病的？”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陆忱垂眸看了一眼来电，微微致歉，“家里的电话。”
徐医生点点头，就见陆忱起了身，走出那一片葡萄架。
“怎么了？”男人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虑的声音，“先生，太太不见了。”

第五章
方胥躲在草坪边缘的冬青树下面，看着陆忱头也不回的进了车绝尘而去。
她不知道他接了一个什么电话，只看到他皱起了眉，然后那辆车的车速被他飙到了起码一百五十迈的速度。
这样的路段，这个速度很危险。
难道是何姨的电话？
好不容易溜出来了，有些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她当然不能让他找到。
……
江州路的别墅区。
何姨站在大门外，远远就看见一辆熟悉的宾利，她正要输密码打开大门，就见宾利一下子刹住车。
陆忱从车上下来，反手关上车门，走进来问：“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人不在的？”
何姨一脸歉疚的回答：“大概十分钟以前，我一直以为太太在睡觉，就没敢进去打扰她。”她说：“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我眼皮跳的厉害，进去看时，就看到太太床上的被子下只是个布娃娃。”
预谋好的。
男人眼底的神色有些冷。
他检查了她的卧室，还有家里所有的地方。
手机，银行卡，身份证她都没有带。
保险柜里，少了两万的现金。
真聪明，他忍不住想。
只要她带了手机或者银行卡，他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找到她。
陆忱在手机上按了一串号码。
对方很久才接起来，“陆先生，我在上课。”
陆忱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卧室，眉间似含了远山的雾，“沈清火，帮我找一个人。”
对方在电话那头笑了下，“好的，容我猜猜，是您太太是么？”
远在某重点大学国际法的课堂上，讲台下的学生们抑制不住的窃窃私语，年轻的教授戴着一副材质考究的细框眼镜，一边接电话一边翻课本，笔直挺拔，温润谦和，莫名有种民国时期的名流之风。
他平日清冷严肃，端正刻板，和现在这副温和微笑的神态完全不似一个人。
少数女同学激动的正要拿出手机拍照，便见老师的笑已经收了起来，声音冷淡的通知：“这节课自习。”
从各个学院赶来听课的女生闻言都露出失望的表情，暗自诅咒起那个给他们老师打电话的人来。
……
郊区不好打车，方胥顺着公路往回走。
路边铺了很厚的红色树叶，意境很美，她却没心情欣赏。
身份证没有带，没法住酒店，她晚上睡在哪里都是一个问题。
漫无目的的走了大概半小时，公路出现岔路口，方胥看见了一个路牌，依旧是两个箭头。
直走一千四百米，天公桥。
向右五百米，烈士陵园。
听起来不太吉利，方胥决定径直向前走。
右方的公路上忽然驶过来一辆黑色轿车。
方胥往路边站了站，就看到那车慢悠悠的在她前方停了下来，一个女人急匆匆从车上下来，面容诧异的看着她，“方胥？”
这下轮到方胥惊讶了，“您认识我？”
“何止认识。”女人走过来，脸上表情憔悴，“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胥不知作何解释，吞吐间就被女人挽上了手，“我们上车说。”
“还不知道您是……”
她的警惕心很重，不愿云里雾里的被带上车，女人只好拿出了自己的证件，“看到了没，人民警察是不会拐卖你的，方小姐。”
方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很熟悉，似乎在那张地下室的合影里出现过。
“中国刑事警察学院，我们同班，是么？”
女人更吃惊了，“你还记得？”
方胥摇头，“不记得，不过我这几天刚看过毕业照，照片上母校的名字和人名都有，你好像是叫……”
女人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孙彤。”
方胥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方胥。”
孙彤挽着她上了车，方胥这才发现后座上还有一个人，是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正装，神情肃穆，见到她上车，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方小姐，好久不见。”
方胥有些不明所以的朝他点点头，“您好。”
坐在副驾驶上，她有些犹豫的问了孙彤一句，“我以前和你一样是个警察吗？还是说转行做了别的工作？”
孙彤一边开车，一边要回答她。然而还不等她说出什么，后座上的中年男子忽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副扑克，随后抽出两张，给她看，“方小姐，这两张牌，你有印象吗？”
方胥看了一眼，红桃A和方块6
她摇头，“没什么印象。”
男子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望，“这两张，是我们的底牌，看这样子，两张都废了。”
方胥听出她意有所指，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方小姐真想知道？”
孙彤刹住车，回头看向后座，“王局，她既然都想不起来了，那就算了吧，您也知道这有多危险。”
被称作王局的男人摇摇头，“我们就是做这个的，哪能怕危险。再说，你都把她带上车了，不也是想挽回些什么吗？”
方胥有些厌恶别人在她面前打哑谜让她猜，她直截了当的说：“您需要我做些什么，直接开口就是了，配合警察工作是应该的，我尽力完成。”
她这副态度似乎很对王局的脾气，男人把其中一张扑克牌放到她手里，“方小姐，你就是这一张牌。”
方胥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方块六，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另一张红桃A被男人攥到手心，已经有些发皱了，她忍不住问，“那那张牌呢？”
男人的神色看起来有些苍老，他望着远处陵园的方向，“这张牌牺牲了。”
孙彤的眼眶有些红。
车子缓缓从铺满落叶的深秋公路上驶过。
方胥从他们嘴里听到了她以前的故事。
……
省级刑侦总队这两年一直在查一个案子。
大批军火远售海外的跨国刑事案件。
线人们提供的线索很有限，只是听道上的传言说，陆家从民国时就一直做军火生意，八国联军侵华时，那一代当家的豪气，曾将军火全部捐给过军队抗敌，于是建国后陆家卷土重来时，上面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传言颇具几分传奇色彩，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听着倒像是个哄小孩的故事。
然而传奇归传奇，根据线人们的说法，陆家后来的生意越做越大，光是建造在海外的私人兵工厂就不止一处，国内似乎也有几处，但从来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哪。
也许是在还没被开发过的荒山，也许是在闹市的某个偏僻钢铁厂，也许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兵工厂，一切的一切只是传言罢了。
不得不说的是，陆家这几辈人，洗钱和交易的手段都相当高明，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尤其是陆家这一代的少东家。
之所以闹出事情也是因为土耳其的一次特大恐怖袭击案件里，国际刑警从恐怖分子手中缴获了一大批军火，这才查到了中国的交易线。
双方对接过后，省级刑侦总队接了这个案子。
那个时候，队里刚来了一批新人。
一批很优秀的年轻人，还带着刚从校园里出来的朝气和稚嫩。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长得很好，模样比女孩子还要明艳，而且身上总带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半分警察的样子也没有——他时常半开玩笑，说自己很有做卧底的天分。
队里的领导测试过他。
这个年轻人机灵，聪明，反应也够快，虽然只是新人，但随机应变的能力却比任何一个老刑警还要好。
后来，他收到一副牌。
队长对他说，“抽出一张，以后这就是你的代号，我们会给你准备一个新的身份。”
他抽出一张红桃A，问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队长冷静的拍了拍他的肩，说：“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卧底，你愿意上吗？”
年轻人笑了笑：“我天生就是做卧底的料，当然非我不可。”
后来，这个年轻人离了队，除了那两个人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年轻人去了哪里，又去做了什么。
方胥那时也被蒙在鼓里，她是那批新人之一，虽然优秀，却远不及他耀眼。
他们同班，从大学一路走到刑侦队，年轻的男孩子曾对她说：“如果七年之痒你都还没有厌倦我，能不能委屈下嫁给我。”
可说过这句话的意气青年，在刚刚进入刑侦队三个月后，就和她提了分手。
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分手分的干净利落，就像他的人一样潇洒肆意。
然后，他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方胥抑郁了很久，三个月后，他们跟进的案子有了进展。
队长说，根据可靠的情报，陆家会在海上出一批货，数额很大，少东家亲自出面。
所有人都兴奋难当，没人知道这是那个年轻人提供的线报。
但那一次的行动，却因为第三方海盗的出现而失败了。
海盗似乎也是奔着军火去的，公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潜伏在游轮中的便衣警察们只能放弃守株待兔，主动亮出枪械。
也是在那一次里，方胥中了枪，差点命悬一线。
打了草惊了蛇，他们这次没有成功，便再也不会有这样宝贵的机会抓现形了。
不过这世上，福祸总是难料。
方胥躺在医院的时候，一个面容清冷的青年男子来看她，某位领导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的核心目标人物，陆家少东家陆忱。
一切事情好像又有了转机。
方胥面临了和当初那个年轻人一样的选择。
队长说：“能接近陆忱，这件事情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你既然误打误撞救了他，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而且找到证据之后，你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方胥接受了这个任务，对她来说，分手之后不管是和哪个男人在一起，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果为此还能对案子造成新的进展，她简直求之不得。
队长让她抽了一张牌，她抽到的是方块六。
“方胥，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卧底——但出于安全考虑，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没有必要的话，他也不会联系你。”队长将纸牌小心放进她的口袋里，说：“记住代号，他是红桃A，你是方块六，祝你们好运。”

第六章
故事听到这里，方胥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我当初之所以会和他结婚，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为了去做卧底？”
孙彤犹豫了一下，回答她：“刚开始是这样的。”
陆忱这个人，一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
他想要的，常常无往不利。
而且抛开家族涉黑产业不谈，他其实是个相当绅士的人。
方胥在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那个男人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不会去揭穿她，总是给她留有余地。
查她底细的人很多，也全被他不留痕迹的挡了回去。
连陆家老爷子的眼线他都瞒了过去，却没瞒过沈清火。那个外表谦和斯文，为人师表的男人知道之后，轻描淡写的警告过他，“你要玩也该注意个分寸，和警察扯在一起就是在玩火。”
“卧底的下场都不太好。”陆忱不甚在意，冷静周正的眉眼里好似带了点别人琢摸不透的哂笑，“她很有勇气，不是吗？”
沈清火没说话。
“我不帮她，她就死定了。”
……
方胥很敬业，相当的敬业。
虽然陆忱对她的各种示好无动于衷，甚至颇显冷淡，但她的攻势半点都没有颓靡的意思。
某次他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受邀参加一个商业酒会，她竟然也悄咪咪跟了过去，可能是误以为有了新的交易，也可能只是想攻略他消除他的戒心。
但后来碍于没有入场请帖，她只能可怜巴巴的站在外面。
陆忱是无意间看到的，随即就掏出卡单独开了一间豪华套房，让侍者带她过去。
方胥很意外，经过他时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触，他微垂眼帘，什么话也没和她说。
方胥觉得这个人就像天山顶峰的寒冰一样，虽然举止和涵养都极好，但他疏离，冷淡，好似感情全无。她怎么攻略都看不见进度条在推动，有些着急。
侍者将她带到了一间很大的套房，方胥只粗略的扫了眼，这里视野很好，而且装饰典雅，色调协调，衣橱，写字台，落地灯，行李架等高级配套家具一应俱全。
一眼看过去，似乎有两间卧室，一间带阳台的起居室，还有一个私人露台。
她审视了一遍，随后无声无息的将窃听器装在了壁橱靠墙那一边的夹缝里。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表，觉得他的酒会可能还需要很久才结束，于是坐在写字台上，恶补那些同事塞给她的书。
不知道看了多久，忽然，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那本书被人抽走。
方胥抬头，发现陆忱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而且好像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他翻开她的书，开口随意的问，“在看什么？”
方胥艰难的吞了口口水，不知道怎么说。
渐渐的，他脸上露出异样的表情，合上书，他看了一眼封面。
她心想，完了。
因为封面上的书名是——教你如何撩动他的心。
这令人绝望的尴尬，她仓皇的捂着桌上其他的书，快速的将它们揽到包里，陆忱只扫了一眼，瞥到了几个字眼——撩汉十八式、论如何扑倒一个高富帅，怎样让他迷上你……
这任务做不下去了。
她起身想走。
陆忱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本书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他露出一种意味不明的笑，说：“这种东西你也信？”
方胥脸红的摇头，看她目前的战况也知道这上面写的全是骗人的。
但不信也没什么办法了。
陆忱的眼睛微微眯起，俯视她，“我可以教你一个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方胥的表情很精彩，“我只是随便看看。”
“不想知道？”
方胥陷入了挣扎，沉默良久，说：“想。”
他看着她腰间连衣裙的拉链，唇边轻吐出两个字，“脱了。”
方胥愣住了。
陆忱很想看看她为了任务究竟愿意牺牲到哪一步，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好整以暇的审视她，神色极淡，“方小姐如果愿意，就留下来，如果不愿意，随时可以从这里出去。”
方胥肢体僵硬的站在那里，天人交战——她才刚从校园出来没多久，就要经历这种事了吗？
虽然一夜情在现在这时代看来没什么，但她总想把它留给最爱的那个人。
想是这样想，不过这次的使命为了达成，命都可以牺牲，更别说什么贞操了。
她的手攥着裙摆，拉链拉到一半，忽然面色难看的看了他一眼，“可以先喝点酒吗？”
这样可能还会顺利一点。
陆忱不作声的审视她，片刻，伸手拨通桌上的固定电话，吩咐侍者，“送两瓶红酒过来。”
“好的，请问您要什么样的红酒？”
陆忱淡淡补充，“柏图斯。”
侍者应道：“您稍等。”
两瓶红酒很快被送了过来，波尔多庄园的名酒，方胥不是很会喝，倒了一杯喝的很急。
陆忱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慢条斯理的品了一口，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杯中的酒液泛出潋滟艳色，染透了他的眸子。
红酒后劲很足，方胥喝到第三杯时，陆忱在她眼前重影了。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说：“可以了，陆先生。”
陆忱没说话，放下杯子。
方胥伸手默不作声的脱下裙子，灯光下，女孩的身材很匀称，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腰线完美，柔和，不堪一握。
她的手停在内衣扣子上，似乎有点难堪。
“要不我再喝点？”
陆忱把他的杯子递给她，忽然抬起她的下巴，“我教你怎么喝。”
女孩抬头望着他。
“红酒不能喝太快，要慢慢的，用舌头一点点的品。”他的指腹压在她的唇角，“就像接吻一样。”他忽然笑了，“你会接吻吗？”
女孩嗤笑，表情有些得意，“当然……”
男人眼底的神色有些冷。
女孩接过杯子，照着他的话只喝了一点点，随后伸出舌头舔舔唇角，假装懂行似得说：“好酒。”
男人却摇头，目光冷淡的说：“还是不对。”
女孩皱起眉。
男人接过杯子，耐性极好的抿了一口，随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她被迫张嘴，他的吻压下来，艳色潋滟的酒液顺着两人唇边的缝隙流淌出来，弄脏了他的衬衫。
女孩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把她抱上了写字台，伸手抽去脖子上的领结，去解她的扣子。
舌尖纠缠进犯，酒香馥郁。
她忽然闭着眼喊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早就悉知的名字。
她的资料上，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属于那个和她交往了四年的同校男孩。
陆忱停下了，脸上笑容有些嘲讽，他给她穿上衣服，抱她去了卧室。
她已经睡着了，他换下弄脏的衬衫，坐在外面的沙发上，俯视着玻璃窗外的夜景。
红酒还剩下一瓶。
他靠在沙发上，明明没有喝多少，竟然也有些不太清醒。
方胥第二天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衣衫整齐，身上也没有任何被侵犯的痕迹，忍不住松了口气，又有些意外。
她衣服都脱了，居然还是失败了，看来他教的这个方法也不是很好用。
起床在卧室里的卫生间匆匆洗漱了下，她决定改动一下计划。
结果出去就看到陆忱坐在套间的沙发上，旁边是落地窗，晨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意外的清冷，淡漠。
她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还在。
男人身前的透明茶几上放了一个东西，方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个很小的窃听器，但明显已经报废了。
方胥听到男人轻笑了一下说，“警察小姐，你在查我。”
“陆先生——”
耳边是手-枪稳稳上膛的声音，方胥面色惨白的看着他，手脚冰凉不知所措。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表情冷漠，指尖微动，缓缓扣下扳机。
枪上装了消-音器，方胥闭上眼，等着死神把自己带走。
但扳机扣下，她却没有听到子-弹出膛的声音。
她睁眼，看到他卸下弹匣，里面是空的，一颗子弹都没有，他表情很意外，“方小姐，你运气不错。”
他笑了笑，不动声色的说，“但人的运气总有用光的时候，你说是吗？”
方胥的身后全湿了，没有子弹，所以他就打算这样放过她吗？
她死里逃生的往外走，双腿发颤。
“这次放过你，是因为你救过我。”男人在身后轻声说：“下次里面有没有子弹，就很难说了。”

第七章
方胥灰头土脸的归了队。
一个卧底最失败的，莫过于还没有开始执行任务，就已经被对方识破了身份和动机。
刑侦队里的几个领导虽然颇不甘心，见她安全又不免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调节一下，这件案子再缓缓吧。”
方胥有些抱歉的说：“我查不出他们的交易是怎么发起的，也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洗钱……”她诚恳的检讨，语气有点沮丧，“是我太操之过急，所以才被他发现了。”
一直在跟进案子的其中一位领导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陆忱是谈判桌上猜度人心的高手，你还是个新人，带着目的性接近他，不被发现才不正常。”他沉默了下，说：“先调整几天，我们也得为你的安全负责。”
后来，队长来找她谈话，其实更像是在八卦闲聊，“都找到窃听器了还放了你，我觉得……你的攻略还是有用的，我们应该还有机会。”
方胥想到他手上那把冰冷的枪，战战兢兢的说：“我的感觉和你正好相反。”
队长摇了摇头，“王局说的不错，你的目的性太强，他又是个相当会猜心的人……”他意味深长的说：“也许你只有把自己骗过去，才有骗过他的可能。”
方胥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连你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戏，他能看不出来么？”队长给她洗脑：“你试着把他当成你喜欢的人，交点真心过去，要叫他分辨不出来。等到打入陆家内部，还怕查不到他们是怎么发起交易的么。”
方胥觉得这个难度系数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之外。
……
队里放了她一个月的长假。
这一个月的假期里，她遇到了点麻烦。
因为方胥之前曾扮过富婆卧底过一家地下黑赌场，后来证据搜齐后直接传唤了队长和刑侦队一大票刑警同事过去抓人。
那次抓了很多人，赌场也被查封了，结果最关键的几个人却还是漏出法网跑掉了。
她没想到去外面吃个饭的功夫，也能在一家小店里被人认出来。
傍晚时分，天下小雨。
她被人团团围堵在一个小胡同里，对峙半天，最终还是交上了手。她散打很厉害，但也架不住人多，几个回合下来就挂了彩，被人从身后绑住了双手。
有路人经过，见一个年轻轻的姑娘被人用黑布蒙住头拖上了一辆面包车，惊声尖叫，却也不敢多管闲事。
身上没有带手机，枪也缴回到队里，方胥头一次觉得自救无力。
因为被蒙着眼，她一点也看不见这辆面包车的行驶路线，只能隐隐感受到车窗外的天光。但她估算了一下这辆车的速度，又记住了它每一次转弯的方向，渐渐能推算出这辆车要去什么地方。
两个小时后，车停了。
头上的黑布被人揭开，她看了眼，果然是在南山上。
杀人藏尸的好地方。
眼前是一幢山区别墅，占地面积很大，因为处在半山腰的位置，视野很好。
山上的雨要比下面的城区大很多，周围雾蒙蒙的一片，方胥看到两个黑衣保镖从别墅里走出来，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里拖。
她一开始很不配合，被那个略微瘦一点的保镖重重掌掴了一巴掌后才老老实实的跟着进去了，深度诠释了什么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
天气阴沉，别墅的大厅里灯火透亮，里面是欧式的装修风格，方胥看到壁炉前有一张很长的紫檀木桌子，上面铺着质地柔软的暗红色桌布。
桌子上放了个欧式的烛台，有点烛光晚宴的气氛。
楼梯上一个人走了下来，是个中年微微发福的男人，方胥见过他，这人是个很厉害的赌徒，之前被她查封的赌场就是他开的，他在道上成名的时间也很早，似乎是叫关鹤。
男人手上戴了串佛珠，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看到方胥后，缓缓走下来说：“方小姐可真是年轻有为，才刚刚毕业，就已经有了不少辉煌战绩。”
方胥不知该如何作答，但到了这个境地，不想死肯定是要低着头周旋的，便轻声说：“我那个时候不懂事，您别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那中年男人笑了笑，说：“有意思。”
刚说了几句话，别墅外就跑进来一个保镖，低声对关鹤说：“关爷，陆家的车到半山腰了。”
那中年男子收起手上的佛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有些意外，“比我想象中要快。”
保镖走在前面替关鹤打开门，有风带着雨中的雾气飘了进来。
方胥看见别墅外一辆黑色的布加迪正好从远处开过来，很漂亮的一个侧转后，稳稳停下了。
大雨中，左侧下来一个人，应该是司机，他撑开一把黑伞去右侧弯腰开门。
右侧车门开后，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下来。
雾蒙蒙的雨中，这道身影清冷的让她不敢抬头，只一眼她就认出是陆忱。
他这次没有穿西装，身上是一件挺阔的黑色大衣，一段时间不见，他还是彬彬有礼，绅士斯文。
旁边的人为他撑着伞，雾气很重，加上伞落下的阴影罩住了他的脸。
方胥似乎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他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很不确定。
关鹤走出门迎接，语气有点意味不明，“陆先生来的真快。”
陆忱笑了笑，“关爷的邀约，陆某不敢怠慢。”
进了别墅，司机收起伞退下了，关鹤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忽然问：“陆先生玩牌吗？”
陆忱神情很淡，“关爷是开赌场的，我这点微末技艺，实在拿不出手。”
“怎么会。”关鹤在长桌一端坐下，请他入座，“听说先生牌技很好，只是玩一局暖个场子罢了，又不加筹码，陆先生这都不肯赏脸？”
陆忱脱下外套递给司机，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来，“外人谬赞罢了。”
“陆先生谦虚了。”关鹤忍不住眯眼，“听说澳洲赌场那一次，先生赢到了最后。”
他招了招手，一个保镖走了过来站在中间开始洗牌。
陆忱看了眼那双洗牌的手，表情更淡，“关爷想怎么玩？”
关鹤的目光也落在那双手上，思忖了下，说：“就玩个最简单的，三张牌，诈金花。”
陆忱摇头，“这个玩法，不加筹码根本玩不了。”
关鹤无所谓的摆摆手，“那就加些筹码，陆先生家大业大，应该不介意？”
陆忱笑了下，“当然不介意。”
牌发下来，三张朝下。
两人都没有明牌，关鹤问，“先生要跟吗？”
陆忱碰都没碰，微微抬眼，“要看关爷的筹码是什么。”
关鹤终于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说：“其实今天请先生过来，主要是因为一件事情。”他做了个手势，保镖立刻把方胥拖了过来，关鹤盯着她，轻笑，“之前见这个女孩好像在先生身边出现过，所以我来问问，她和先生有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的话，我们正好有些私人恩怨要处理。”
陆忱也笑了：“所以关爷是来请示我的意思？”
方胥低着头，不敢看他，视线紧紧落在他那双沉肃严谨的黑色皮鞋上。
关鹤见他没什么大的反应，放了心，“陆先生和这个女孩没什么关系当然最好。”
男人没说话，视线一点点落到方胥的脸上。
她右边脸颊高高肿起，唇角还有血迹，浑身上下被擦伤的地方更不止一处。
男人几不可见的皱眉，忽然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她被迫坐在了他的腿上，听见他面容沉静的说：“我的女孩，有哪里得罪关爷了吗？”
关鹤眯起眼，“先生的女孩？”
陆忱用手边的餐巾沾了沾她唇角的血迹，“她才刚从学校出来，还不太听话，前阵子和我吵架，我们分开了一阵子。”
关鹤明显是不信的，嗤道：“陆先生，您找了个警察？”
陆忱不作声的一笑，说：“对，我喜欢有正义感的姑娘。”
方胥莫名心虚的厉害。
关鹤还是不信，默然不语的审视他怀里的人，“陆家的少东家有了女朋友，道上居然会一点风都没有。”
陆忱低头注视她微颤的眼睫，“您知道的，和陆家过不去的人有很多，公开怕伤到她。”
关鹤觉得好笑，“陆家手握军火，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敢叫板了，会有人和陆家过不去？”
陆忱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淡淡说：“总有那么一些人敢的，您说是吗？”
关鹤听出他话里有话，脸色有些难看，“这女孩是先生的人，我也不想多为难她，可她查封了我最大的一家赌场，这么多兄弟总要吃饭，我也是没办法。”
“这样啊，她这么厉害的吗。”男人莞尔，低下头，指尖划过那几张牌，一一亮开，“既然是这样，那这把牌，我就不跟了，当做是给关爷的赔礼了。”
关鹤盯着他桌上那几张牌，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表情有些僵。
三张不同的花色，二三五。
是把绝对能赢他的牌，可惜就这么被他抛了。
他额上有汗，不太敢相信，“你知道我会拿豹子？”
陆忱拿起外套站了起来，轻描淡写的说，“瞎碰上的，不过看来我丢了把好牌。”
关鹤不信。
陆忱打了个电话，“帮我送份文件。”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外面的别墅，一个人疾步走了进来。
陆忱接过文件袋，掏出一份合同，干净利落的签了字，“陆家有几家赌场也在市里，关爷看上了哪个地段，明天就可以去办交接，算是我输掉的筹码。”
整个过程流畅的让人意外，关鹤皱眉接过合同，看了眼签字，终于确信陆忱是真的让了家赌场给他。虽然这确实是他准备讹他的，但陆忱主动送上来，却让他有些不安了。
方胥低着头，看着视线里那双皮鞋朝她走过来，一道微凉的温度触及下巴，然后她的头被人抬起，审视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脸上时，她听到他轻声说：“这张脸，我都舍不得碰，肿成这样，关爷是不是该好好管管手下。”

第八章
关鹤脸色一下子变了，厉声呵斥，“让你们去请方小姐，有这样粗鲁的吗？谁先动的手？”
客厅里几个保镖唯唯诺诺的说：“这位小姐散打很厉害，是她先动的手，我们十好几个兄弟伤的比她还严重。”
关鹤皱眉，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低声说：“陆先生，您也听见了……”
陆忱的手很凉，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微微偏到一边，低声问：“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方胥不敢吭声，头垂的低低的。
陆忱没逼她，转而去看另一个人，“关爷？”
关鹤的脸色很难看，他一向觉得陆忱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晚辈，并没什么不好对付的，如今竟然也有点骑虎难下，“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一个精瘦的保镖颤巍巍的站了出来，想解释。
陆忱的目光只略扫了眼站出来的人，神色寡淡的笑了下，“我输了一家赌场给关爷息怒，关爷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息我的怒？”
关鹤拔出腰间的枪，又看到陆忱摇头，“我女朋友是个警察，不想看见凶杀案，我只要废他一双手。”
方胥整个人都傻了，看着那个保镖可怜巴巴浑身哆嗦的跪在地上，忍不住说了一句：“陆、陆先生，算了吧，他也是听别人的命令做事，再说不就是一巴掌，我多打几巴掌还回去就行了，要他两只手也太……”
陆忱的视线清清冷冷的落在她的脸上，没什么实质性的情绪，“方小姐连自己都顾不好，还去管别人？”
方胥立刻闭嘴。
关鹤不得已圆场，“陆先生放心，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陆忱的脸隐匿在灯下的阴影中，仿佛有笑意，“那就好，不然他们哪天惹祸了，牵连到您就不好了。”
分明是恩威并施，矛头对的是他。关鹤应下了，毕竟不能真的撕破脸。
接过司机递过来的伞，陆忱穿上黑色的大衣外套，单手环住她的腰，低声说，“方小姐不会想留在这里看的，对吗？”
方胥想张嘴说什么，却感觉腰间的力量将她死死钳制住，她几乎是被半托着硬拽了出去。
外面已经黑透了，雨下的很大，身边的男人撑着黑伞，伞面倾斜，几乎全落到她这一边。坐进那辆布加迪的后座上时，她触到了他湿透的衣摆，谢谢两个字哽在喉咙里，怎么说都觉得别扭。
陆忱坐在车上，视线落在前方，后视镜里，他能清楚的看见她皱眉时的纠结表情。慢条斯理的擦干净身上的雨水，男人再一次脱下外套，吩咐司机，“去市中心医院。”
车辆启动的声音刚刚落下，身后的别墅里就传来两声枪响。
方胥默不作声的坐在后座上，空气一阵静谧，好像大家都装作没有听到。
大雨中，盘山公路的路段并不好走，司机全程高度紧张的看着前面的公路，生怕遇到山体滑坡或者落石。
身边有手机在震，方胥注意到陆忱接起电话，耳朵忍不住竖起。
“听说你交了个女朋友？”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严肃。
陆忱沉默了一下，话音里情绪很少，“您消息很快。”
“你交了女朋友，我这个做爷爷的居然都不知道。”那头声音听起来颇为严厉，顿了顿说：“这两天带她回来吃个饭吧。”
陆忱靠在后座上，视线扫过后视镜，明明是温和的表情，但寡淡的情绪总是莫名让人觉得压抑，他说，“没这个必要，我们只是玩玩。”
逢场作戏，她不会当真，他也不会当真。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叹了口气。
方胥忍不住侧头看他，黑暗中，车窗外的山壁上忽然黑压压滚落下一个什么东西，男人还在接电话，并没有注意到。
砸中车窗的那一瞬，她脸色一变，一把将他的衣领攥住按到自己怀里，她整个人伏到他的身上。
巨石砸穿车窗，陆忱只听到一声巨响，车子一下子刹住，他的手机紧跟着就脱了手。
背上传来浓郁的血腥味，他意识到什么，从她怀里侧身起来，托住她的脸，指尖温度冷下去，“方胥？”
黑漆漆的雨夜里，她的脑袋无力的垂下去，他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手上全是她的血。
左侧车门被堵住，他出不去，右侧是压在他身上的女孩。
他看着她头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衬衣上，脸上的情绪终于随着夜色一点点散开，倾身半躺在车厢底，一脚踢开了右侧的车门。
司机在左侧，也被砸伤了，眩晕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但左肩和左边的臂膀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幸而还有右手，他从右侧的车门艰难的挪了出去，却见巨石正好卡在车和路边的两棵树之间。大雨滂沱，轿车的一半车身都被砸的凹陷下去，司机绕到后边的右侧车门处，语气很着急，“陆先生，您怎么样？”
没人应他。
狭小变形的空间里，男人抱着怀里的女孩没有动，脸上一片灰色。
……
雨夜中，远处一束远光灯打了过来。
“这该死的天气去什么度假村，操！”一个男人坐在主驾驶上瞪着路边不断滚落的石头，小心观察着路况——山壁上的土被雨水冲的稀疏，岩石松落，男人头疼，“可别遇上山体滑坡泥石流什么的，老子还不想被活埋。”
“能不能说点好话，赶紧把这段路开过去！”后驾驶上有人催促。
主驾驶上的男人拧眉，又是一句粗口，“瞪大你们娘两的眼睛帮老子看着点路，靠！”
脚下轻踩油门，男人紧张兮兮的将视线投注在前方的路况上。
远光灯的尽头，雨夜的公路中央，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手中有荧光，应该是在打电话。
喇叭的警告没能让他挪动半分，雨幕中也看不出他的模样，只隐约能看到一身严肃冰冷的黑色。
车靠近了，远光灯渐渐聚焦在了那人的脸上，他的表情隐在雨雾中不甚清楚，但正对着车的位置，他不可能没看见车过来了，竟然也半点都没有避让。
越来越近，男人又爆了一句粗口，不得已踩下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在耳边放大，车速骤减，撞到人的前一秒将将停了下来，男人看到雨中那人将手机放进大衣口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在车前的引擎盖上。
男人从车窗伸出头，吓得面无人色，骂了一句，“差一点就撞上了，他妈的不想活了是吧？”
雨幕中，他听到那人隔着一面挡风玻璃说了一句话，气息不太稳，“我们有人受伤了，需要马上送医院……”
男人不耐烦的回了一句，语气干脆果断，“不做好人，不管闲事，不接受碰瓷！”
对方站在车前没有动，雨水顺着他清冷的侧脸弧线淌下来，“你要多少钱？”
男人呸了一声，“当老子没钱？路况这么危险，你想死也别拉着我，瞧见了没，车上没空！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
吧嗒一声，冷冷的机械声，上膛的声音。
男人侧头，发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在车窗外正对着他，雨幕中，对方似乎耐性耗尽，感情全无的吐出两个字，“下车。”
“这……”男人犹豫了一下，“玩具枪？”
窗外的人扣下扳机，子弹出膛。
“嗖——”的一声过后，两边的车窗上多了两个对穿而过的洞口，正险险擦过男人的颈项。
“下车。”语气里已经有了压制不住的暴戾情绪。
男人打起哆嗦，颤巍巍开了车门就往外跑，全不顾老婆孩子了。
后座上的女人紧紧抱住五六岁的女儿，缩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着外面那个一身黑色的男人皱着眉抱进来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着很年轻，头上脖子上全是血，虽然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但还是不省人事。
男人把她轻轻放在副驾驶的位置，开门上车，动作干净利落。
女人抱着孩子不敢吭声，小心关注着主驾驶上那个陌生男人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因为淋了雨的关系，他身上的气息有点冷，一派斯文的表象深处隐隐透着戾气，眉头一直轻皱，像是再耽搁一小会，他的子弹就会落在人的身上，而不是玻璃上。
手动档的车上，他换档的手依旧很稳。
手机被他开了扩音随意丢在挡风玻璃下面，有人在电话那头说话，“我追踪到你的定位了，不过山路太危险了，救护车不好上去。”
男人目视前方，开车的视线专注，“人安排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放心吧，都是最好的医生，已经在等了。”
男人说了句，“好。”
电话挂断，车速开到五档。
夜雨滂沱，后座上五六岁的小女孩在妈妈的怀里吓哭出了声。
女人忙不迭去捂孩子的嘴，表情惊恐的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生怕会激怒他。
男人的目光扫了下后视镜，好像皱了下眉。片刻，伸手摸向大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一颗糖反手递给小女孩，轻声说：“别吵姐姐睡觉。”
常年的轻微低血糖留下的习惯，他口袋里总是有糖。
小女孩接过，恐惧被糖果冲散，有礼貌的挂着眼泪珠子说：“谢谢叔叔。”
男人嗯了声，说了句，“听话。”
孩子的妈妈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说：“先生，我是护士……小姑娘的情况有点危险，我可以帮你照顾一下她吗？”
男人的眼底闪过些微的光，颔首说：“谢谢，拜托了。”
女人松开怀里的小女孩，轻声叮嘱，“在这坐着别动。”然后她靠过去，重新给副驾驶上的女孩包扎了一下，固定住她的头说：“先生，你可能要慢点才行，她的头不能晃。”
男人看了一眼旁边不省人事的女孩，车速降了一点，说：“我会稳一点，你抱着她，别让她乱动。”
女人坐过去，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替她留住体温，抱住她说：“希望不会有事。”
……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方胥躺在担架上，医生用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推着她一路小跑进了手术室。
一片昏沉中，方胥好像看到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她轻飘飘的站在医院走廊上，看到了浑身湿透的陆忱。
他就站在手术室外，身边还有位匆匆赶来拄着拐杖的老人。
她听到那老人克制着语气浑身哆嗦着说，“你居然和警察扯在一起？啊？你糊不糊涂？你说你糊不糊涂啊……”
陆忱没有说话。
老人气的不轻，抡起拐杖就朝他的后背重击过去，男人没有躲，依旧清冷笔挺的站着，视线久久落在手术室顶上那三个字上——手术中。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不想再碰陆家那些生意了。”
老人的动作一滞，“你说什么？”
男人说：“违法的事情，我不想再干了。”
老人差点背过气去，“因为这个女警察？”
男人摇头，“我们总要对一些东西心存敬畏，不是吗？”
老人脸色铁青，手中的拐杖一下下的戳着地面，“敬畏什么，法律？警察？你以为警察都是什么好东西吗？”
男人看了看他，面容冷淡的皱起眉，说：“没有里面躺着的这位警察，我已经死了两次了。”
老人冷笑，“她是职责所在，还是被你迷住了，谁又知道呢？”
这样疯狂的女孩实在太多了，陆家的老爷子已经见识过不止一两个。
男人笑了下，一张脸隐匿在阴影里，有些自嘲，“我倒希望是你说的那样。”
可惜不是，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
耳边传来医疗仪器滴滴的响声，将醒的时候，方胥的眼皮还是有些发沉，不过躺的实在太久了，她很想睁眼动一动。
有人在帮她细细擦手，一寸一寸，仔细专注。
他的指尖发凉，能微微带起她的颤栗。
她忍不住就动了一下，立刻被那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一个黑影好似罩了下来，方胥睁眼看到他，人还有点迷糊，“陆先生……你爷爷是不是打你了？”
男人皱起眉。
她又说：“是因为我？”
没人注意到病房的门缝外站了一个人。
一个相貌明艳，身材高挑堪比男模的漂亮男人，他戴着帽子，帽沿压得很低，正默不作声的透过门缝看着病房里的人。
远处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皮草披肩的女人，见他在这里驻足，有些好奇，“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非要到医院里来，怎么跑到了住院区这里？”
男人摇头笑了笑，低声说：“迷路了，过来想问问人，不过里面似乎是对情侣，就没好意思进去打扰。”
女人往病房里瞅了两眼，隐约看到里面的画面，信了。
“你挂号了没？”
男人不动声色的抽出手，面容柔和的说：“不挂号了，我去药店里拿点药，你每天忙已经很累了，不用陪着我。”
女人正要说什么，怀里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个熟悉的名字。
男人笑说：“六爷的事情不容耽误，我自己去就行了。”
女人只好作罢。
……
走出医院，男人去了一家报亭。
刑侦队队长那天接到了一个暗线的电话，消失已久的同僚在电话里问，“方胥为什么会和陆忱在一起？”
队长没有隐瞒，说：“谢泽，她跟你做了一样的选择。”
男人把手心里的牌揉成了一团，冷冷的说：“我一个人做这件事还不够？陆家握着军火，陆忱算是整个黑道的太子爷，你让方胥接近这样一个人？”
队长沉默了下说：“我们调查过，陆忱这个人涵养很高，而且手上没沾过人命……”
男人嗤了一声：“没沾过人命？这位太子爷只要一个眼神，愿意替他杀人的人就不计其数，用得着他亲自动手？”
队长叹气：“你那边没有进展，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而且陆忱对小胥的印象很好。”
男人听到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
眼前的画面好像又回放过去。
他取下头顶的帽子，眯眼看天空，问自己——她是真的去做了卧底，还是已经交付了真心。

第九章
病房里，气氛很静谧，静到可以听见吊瓶里生理盐水的滴答声。
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方胥还是没有困意，她眯着眼将头偏到一边假寐，半天，忍不住睁开一条缝看了陆忱一眼。
装睡是很逼不得已的做法。
因为寂静无话的气氛有点尴尬，她根本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男人在床边不远处坐着，正垂眸看文件，商务电脑就放在他旁边的透明小几上。
他忙于公事的时候，眼底情绪很少，清冷周正的样子显得寡淡而冷漠，疏离感很重，很不好亲近。
方胥莫名就有点拘束，想到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重任时，又忍不住叹息。
她已经住了半个月的院，后脑勺因为要缝合伤口也被剃秃了一块，这种邋里邋遢，形象全无的模样当然更不好往他身边凑。
任务的进度条只能生生卡住。
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娱乐，也没有办法和警队取得联系。
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没收，方胥有点崩溃。
医生说她的脑袋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不然可能会留下后遗症，结果观察了快半个月也没有说具体出院的日子。
她正闭着眼一通怨念，就听见不远处的男人合上了手上的文件夹，问：“睡不着？”
思绪被迫中断，方胥闭着眼没有应他，发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脚步声在她身前落定。
昏黄的光线一暗，有人俯身挡住了光，“打完点滴才能关灯，先这样睡吧。”
方胥忍不住了，眼皮颤抖的睁眼说了一句：“陆先生，不是光线的问题，您这样帮我挡光我会折寿——”
男人俯视她，神情有点淡漠，“那是我的问题？”
方胥赶紧摇头：“不不不……也不是你的问题……”
男人的手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下巴，低声说：“别乱晃。”
极好看的眉眼正对着她，带着天生的冷清质感，她有点头晕目眩。
“是我的问题……我饿了，所以睡不着。”
她低声解释，撒了个小谎。
说完又怕他大半夜的去给她买夜宵，她看了看桌上的果篮，忙补充了一句：“很想吃苹果。”
作为一个重度手控党，方胥最近喜欢上了吃苹果。
因为陆忱会给她削。
观看这个过程对方胥这样的手控党来说，简直不能更赏心悦目了。
他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拿刀的姿势很稳，就好像永远也不会出错。
第一次他给她取子弹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点，即便是沾了血，这双手也依然没有乱过方寸，这个人心理素质很好。
她从床上坐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中的苹果一圈圈掉下鲜红的外皮，最后被切成了小块，视线一直没有移开过。
有点眼巴巴的意味。
男人理所当然的误会了，“这么饿吗？”
她心虚应了一句：“还行，我饿的时候最喜欢吃苹果……”
男人沉默了下，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他的私人助理送来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玉米蒸饺。
方胥，“……”
饿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啊。
……
护士听到护士铃进来拔针的时候，发现病房里光线很暗，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已经睡着了，床边的柜子上还放了几块没吃完的苹果。
身旁的男人正在帮她盖被子，脸上冷淡的弧线似乎一点点消融，眼底情绪柔和。
女孩的耳朵上戴着两只耳机，护士隐约瞥见柜子上发亮的手机屏幕，发现是一首国外的摇篮曲。
见她进来，男人礼貌的颔首，又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护士明白的点点头，没发出一丝声音的过去给女孩拔了针，然后小心翼翼的收拾起那些空吊瓶和针管。
拔完针，男人用棉签帮女孩按着针孔，女孩好像皱起了眉。护士以为她要醒时，却只听见女孩梦呓似的说了一句，“陆先生……”
男人的脸背对灯光，看不清表情。
女孩又闭着眼迷迷糊糊的说：“把枪放下，不许动……”
男人摇头，好像在笑。
光线太暗，护士没有看清。
女孩整个人埋在一片阴影里，有人帮她挡着光，她断断续续说些梦话，但都听得不太清楚了。
护士退出病房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英俊的男人微微摇头，她能想象到他嘴角挂着淡笑的模样。
白天的时候，他分明不是这样的，护士想。
这个男人每天都会经过护士台，这种上流社会的清贵气质自然吸引一大票貌美年轻的小护士，她们用尽方法想引起这个男人的注意。
可最后都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
后来有人总结了一下——这个男人礼貌绅士，却唯独少些情趣和热情。他寡淡冷清，就连微笑的表情也仅限于公式化的应酬，身上根本不掺杂一丝人情味，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压根没办法靠近。
前天一个还在实习的小护士想一睹男神的真容去给病房里那个女孩扎针，结果那个女孩因为连打了半个月的点滴，手背一片淤青，根本找不出血管在哪。
小护士经验不足，扎了两次都还没找准位置后，男人终于问她，“新来的吗？”
“我还在实习。”她有点紧张。
男人没再说什么，叫来了护士长后，淡淡问她：“你们医院，安排实习的护士来给VIP病房的病人打针？”
护士长当时就预感到不好。
下午的时候，通知就下来了。
小护士被开，护士长直接换了人。
后来那间VIP病房再没有哪个护士敢进去，新上的护士长每天兢兢业业的掐着时间准点进去，亲自给那个女孩打针配药，晚上还要来巡视两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
两天下来后，她发现了那个男人对病房里那个女孩的不一样。
女孩醒的时候，他们很少交流，可能因为他太清冷，女孩看起来有点拘束。但每天晚上女孩睡着后，男人都会细细观察她满是针孔的手，眉头轻皱。
像是在心疼。
他用温热的毛巾敷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淤青很重，化不开似的一团，男人每次看见，脸色都不太好。
女孩一直不知道男人每天晚上照顾她到深夜。
护士长忍不住想，这样一份静谧美好的感情女孩要是不知道，将来肯定会非常后悔——如果男人肯告诉她就好了。
在医院又待了一个星期后，方胥终于出院了。
坐在车后座上往外看时，方胥却发现那不是回家的路，她有些惊诧，“陆先生，这是去哪？”
陆忱说：“回陆家，我爷爷要见你。”
方胥想到了那个在走廊上抡拐杖的老人，还有陆忱挽起袖子时衬衣下的淤痕，有点抵触，“我能不去吗？”
男人摇头，视线笔直的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跟我回去，或者你被他的人偷偷绑回去，你选一个。”
女孩皱起眉，“陆家的老爷子见我做什么？”
男人耐着性子解释：“我上次救你的时候告诉过关鹤你是我的人，我爷爷已经知道了，也查过你的底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男女朋友，但很快就会分手，记住了吗？”
方胥不明白，“为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话几乎说的很明了，“方小姐，你因为什么原因到我这里来我很清楚，但我爷爷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你如果一直待在我这里，被他查出来什么，刑侦队可能要给你准备一块烈士碑了。”
方胥沉默下来，再没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车停到了一个复古的四合院前。
那是一座占地很大的老宅子，一看就很有年代感，方胥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很像电视里古代高官的府邸。
往里走，还能看见回廊，亭子下和回廊之间还有灯笼。
一下车，就有人过来接。
方胥跟在陆忱的身后，低着头，不紧不慢的往里走。
说是一顿便饭，排场竟然也不小。
席上除了她和陆忱之外，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拄着拐杖一脸沉肃的老人，一个戴着眼镜斯文儒雅的年轻人。
陆忱替她拉开椅子，方胥揪着一颗心入了席，刚刚坐下，对面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就伸过来一只手，礼貌的微笑，语气很淡：“南大教授，沈清火。”
方胥指尖和他交握，心想她的职业该不该报，毕竟底细已经被人摸清了，对方也许就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说实话呢？
想来想去，她心笑这真是庸人自扰，谁说自我介绍一定要报职业，这个男人有目的性的把她带偏了，好在她反应快，谦虚的点点头，说：“方胥。”
戴着眼镜的男人抿了下唇，视线看向陆忱。
坐在上首的老爷子也在打量方胥，良久才说：“我这个孙儿眼高于顶，从来没有带过女孩回来吃过饭，我真希望有生之年能看他成家。”顿了顿，他问：“听说方小姐是警察？”
方胥额上有汗，在桌子下轻轻伸手拉了拉陆忱的衣角。
旁边的男人很自然的接过了话，“她刚毕业不久，被分在刑侦队还不到半年。”
老人笑起来，“刑侦队，很厉害的单位啊，看来方小姐是个相当优秀的人。”
方胥有点煎熬，低着头连说没有。
身边的男人在给她夹菜，语气温和，“不是在车上的时候就说饿了？”
方胥僵硬的点点头，埋头专注吃饭。
老人看向陆忱，“听下面的人说你这个月一直待在医院陪方小姐，看来这次是认真的？”他语气有点意味不明，目光扫向方胥，“有结婚的打算吗？”
男人摇头，“走不到那一步，她知道了我的一些背景，要和我分手。”
方胥正在喝汤，差点呛到——怎么变成她要分手。
不过这确实符合一个警察的立场。
要是不放手人家肯定就要怀疑她一个警察别有用心了。
老人看了埋头不语的方胥一眼，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方小姐是警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女孩埋在碗里，想到了什么，眼泪大颗大颗的往碗里掉。
老人是坐在方胥对面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方小姐这是怎么了？”
陆忱下意识侧头，看到她微微起伏的双肩时，神情微滞。
他伸手把她揽到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女孩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我不想分手……”
男人用纸巾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痕，视线温柔专注，“不是你先提出来的吗？”
女孩没有抬头，还是哭个不停，“是你骗我……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也不会这么喜欢你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了声：“抱歉，她情绪不太稳定，我先带她去休息。”
老人点头。
男人抱着女孩离了席。
空荡荡的饭桌上，老人问身边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有看出什么端倪吗？”
年轻人摇头，“这个女孩，像是真喜欢他。”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的擦拭了一下：“再说是刚毕业的新人，是卧底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老人叹气，“他没有带过女孩子回来，这个小姑娘虽然是个警察，但看着还算老实安分，他要真喜欢，我们给这女孩安排个别的工作也就是了。”
年轻人笑了下，“只怕不行，这个小姑娘看着就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让她不做警察听陆家的安排，可能有点难办。”
……
隐蔽的回廊一角，刚下过雨，空气还有点潮湿。
女孩被迫退到一个逼仄的角落里靠墙站着，男人拥着她，俯身靠近她耳畔，从远处看去，一副亲昵的模样，“方小姐，演够了吗？”
女孩低着头，没有作声。
“你就这么想抓到我的把柄？”男人微凉的吐息落到她的耳畔，她忍不住战栗，他离她很近，像是埋在她的颈间，“像我这样巨额的军火交易，抓到就是死刑。”
女孩忍不住摇头，攥紧了他的衬衣。
“我放了你一次，救了你一次。”他像是叹息，语气中又有点自嘲，“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第十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从墙外照进来，回廊一侧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清火从席间出来的时候，经过回廊，就看到了偏僻转角处的两个重叠身影。
那是光线完全照不到的一个角落，因为身高的原因，站在里侧的女孩完全被靠外站着的颀长身影笼罩住，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微微蓬起来的白色裙角，他会以为那里只站了一个人。
女孩好像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男人低头，把她压在墙上吻。
沈清火没有过去，温暖的日光下，他鼻梁上的镜片泛出光影，有些冷。
女孩刚刚说的那句话，他很不巧听到了。
她说：“我身上没有窃听器，这次是认真的，陆先生为什么不相信我——”
话显然没说完，就被男人截断了。
陆忱大概发现了他，他再没能听到什么。
……
阳光一点点变斜，拉长，最后照到了女孩的脚踝上。
在原地站了两分钟后，沈清火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堂屋里，席上的餐具已经被撤了下去，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他回来，放下茶杯问了句，“怎么这么久？”
戴着眼镜的男子落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神色浅淡的说：“没什么，院子里落了一只颜色鲜艳的雀鸟在逗您养的猫，我觉得好笑，多看了一会儿。”
老爷子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来，开口随意的问，“他还在哄那个女孩？”
男人点头，没多说什么，“应该吧。”
老人面色复杂，“我老了，管不了太多，你多替我盯着点。”
男人垂眸笑了下，说：“如果我以后查出来这个女孩是警方的卧底，您打算怎么办？”
老人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按照规矩办。”
沈清火看着手边的青花瓷茶盏，没再说什么。
……
回廊一侧的偏僻转角处，女孩靠在墙上，唇色泛红，看起来有些懵。
陆忱扶着她的下巴，视线落在女孩红透的耳垂上，声线很低，很淡，眼中情绪依旧很少，“你说，你是认真的……”
方胥木然的点点头，有些呆愣。
男人的指腹压在她泛红的唇角，轻轻摩挲，眼神安静，专注，似乎笑了下，“敢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女孩抬头，身高的缘故，只能看到男人胸前的第一颗衬衣扣子。
刚刚的吻让她受了些迷惑，她舌尖还有些发麻，嘴唇也在发麻，头皮深处传来酥酥的颤意，闭上眼的时候甚至感觉有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乱轰轰的一片。
“我是认真的……”女孩重复了一句，意识好像不太清醒，还停留在他第一个问题上。
男人没追究，“怎么证明？”
女孩想了一下，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带，把他往怀里带。
男人被迫低下头，距离一下子贴近时，女孩踮起脚试探性的在他唇角上吻了一下，说：“可能，从早些时候开始，我就喜欢陆先生了……”
她应该是紧张的，因为拽着领带的那双手在发颤，像是竭力控制着什么。
男人低头注视她的眼睛，视线很深邃，静谧，又出奇的温柔专注，好像他在读心，可以让所有秘密无所遁形，“方小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方胥仰头看着他清冷又深邃的漆黑眉眼，他的情绪似乎终于被她勾出了一点点，她忍不住点头，“真话。”
男人轻抬起她的下巴，右手隔在她的后脑勺和墙之间，“说谎会付出代价的。”他的指尖拨开她耳后的碎发，动作温柔异常，“我再问一次，真话还是假话？”
方胥重复了一遍，“真话。”
男人扣住了她的手腕，一个吻压了上来，很重，但又不至于伤到她，方胥被压在墙上，后背温度冰冷，后脑勺的伤处却紧贴着他的手，温热柔软，她的心好像也一下子被填满。
女孩抱着他，模样很乖顺，男人的手卡在她的颊边，微微用力，她被迫张开嘴。
舌尖被人含住，他扣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吻进，动作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不留余地的侵入。
呼吸交缠间，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后，慢慢的说：“别在这件事情上骗我，方胥。”
女孩在他怀里摇摇头，“我不会骗陆先生。”
他顺着她脖颈的线条吻下去，眼底的情绪越来越少，“你明明一直在骗我。”
……
下午开车回去时，陆忱反手把她锁在车里，车窗外，他看了看表，说：“等我十分钟。”
方胥不明所以的坐在车后座上，看着男人重新返回四合院。
阳光懒懒洒在车窗上，她靠着车门，有点昏昏欲睡。
十分钟后，他果然出来了。
车门一开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小声问他：“陆先生，你的司机不跟着你一起回去吗？”
男人坐在主驾驶的位置上启动车辆，表情平静的说：“他是我爷爷的人，我不用留着他了。”
方胥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男人又说：“我移交了所有权限，从今天开始，陆家的生意我都不会再碰了，方小姐后悔吗？”
方胥微愣。
男人微微侧眸，抿唇轻笑，“你想查的事情，也不会再有结果了。”
后视镜里，方胥看到了男人侧脸上的指印，清晰可见的一个巴掌印，触目惊心。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忽然就想起医院走廊上他被打的那一次。
男人打开一侧车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是为了查陆家的交易线，现在最好就下去——”
方胥下了车，却又手脚敏捷的打开前门溜进了副驾驶，目光扫向他身上的其他地方，“陆先生，你爷爷又打你了？”
男人没说话，关上车门后启动了车子。
方胥赶紧坐好，给自己扣上安全带，问：“那你和你爷爷闹僵了，还有地方去吗？”
陆忱侧头看她，应该是没想到，“你想收留我？”
方胥脸红了一下，“我们家就我一个，地方宽敞，收留你几天不算什么。”

第十一章
陆忱听了，不作声的笑了下，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微微转动方向盘，车拐了一个方向。
方胥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路，表情慢慢变了。
狭窄的胡同里，车开不进去，陆忱把车停在外面，方胥率先跳下了车。
四下环顾了片刻，她忍不住说了句，“陆先生，你知道我家地址？”
男人锁上车门，视线笔直的落在她的身上，轻描淡写的说：“方小姐得罪的人太多，你住在哪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一句话，方胥后背一阵阵发凉。
胡同里有几个水果摊，摊主们常年做生意，彼此之间已经算是相熟的老街坊了，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的闲扯，就见一个端正斯文的男人走进了胡同，身边还有一个眼熟的小姑娘。
“小方回来啦？快一个月没看到你了，是去外地执行什么任务了吗？”一个稍微年长的摊主看见了方胥，关心的打了个招呼。
方胥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没去别的地方，是前阵子不小心受了点伤，住院了。”
摊主听了这话直皱眉，说：“女孩子做警察本来就很危险，你奶奶在世的时候就不同意，现在没人管你了，你慢慢就知道苦了。”
方胥抓了抓头发说：“反正我一个人，也不怕。”
那摊贩摇摇头，又看了看她身侧的男人，小声问：“这是你同事？”
端正谦和，衣冠楚楚，这样的人和方胥站在一起，除了是警察，他们也不会想到别的。
男人礼貌温和的笑了下，伸手把身侧的女孩揽在怀里，低头靠近她，声音很轻，“你告诉他们，我是你什么人……”
方胥耳根子发烫，很不好意思的朝众人解释，“他不是我同事，那个，我们……”
那摊贩恍悟，“你对象？”
方胥露出纠结的表情，“不知道算不算……”
那人十分热情的从手边挑好的捡了一袋子新鲜水果塞给陆忱，说：“你头一次来，叔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些都是新鲜的，拿去吃吧，别客气。”顿了顿，又有些唏嘘的说：“这丫头命不好，小小年纪家里就没人了，都是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对她啊。”
男人接过去，表情沉默的说了句谢谢。
方胥的资料他以前就查的很清楚。
九岁父母离异，她跟着父亲过，可父亲混迹赌场，欠下巨额高利贷后就被逼跳楼了，年迈的奶奶带她躲到了另一个城市，把她拉扯到了高中，高考之后也撒手人寰了。
方胥靠奖学金还有国家助学金完成了大学的学业，最后进了最优秀的队伍选择报效社会。
她从小的心愿就是做警察，保护身边的人，但是老人不同意。
当年高考之后的志愿书，她瞒着她奶奶填下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
老人弥留之际还在嘱咐她，“找一个安稳的工作，再找一个能好好照顾你的人，别像你爸爸那样……”
可惜她的选择始终没变。
……
两人一路都没再说什么话，方胥带着他进了一栋很有年代感的住宅楼。
楼里没有电梯，她怕陆忱不适应，小声说：“这个楼很老了，没有电梯，不过我家就在三楼，很快就到了。”
陆忱跟在她身后，淡淡说了句，“没事。”
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大人炒菜的声音，不知道是具体哪个楼层传出来的，似乎整栋楼都有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
是个很有烟火气的地方。
到了三楼，方胥摸出口袋里的钥匙，打开门前她默默回忆了一下。
家里应该是不乱的。
于是她放心打开门，请他进来。
男人在门口停了一下，问：“需要换鞋吗？”
方胥摇头，“不用不用，先这么穿吧，等下我去超市买些你用的东西。”
陆忱点头走进来，反手锁上门。
家里并不算宽敞，客厅很小，但收拾的很整洁，家具虽然陈旧，但该有的都有。
方胥一进门就去了厨房，捣鼓了半天，从冰箱里弄出来一些碎冰包在毛巾里，拿出来给他敷脸。
陆忱在洗手间的镜子上看了眼脸上的伤，反应很淡。
女孩拉着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说：“有点肿了，你先敷一会儿，我去拿点药油。”
男人接过冰袋，看着她跑老跑去的忙，一把将她拉在沙发上说：“不用了，都是很小的伤，没必要。”
方胥敷衍了两句又跑进了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了那瓶只剩下半瓶的红花油跑出来，说：“你胳膊上是不是也有，打方向盘的时候，我看到了。”
陆忱没说话。
方胥在他对面坐下来，往手心里倒了一点药油，涂开，有些难为情的说：“这个药虽然便宜，但是特别好用，你爷爷那一拐杖下去，外伤是没有，里面指不定伤筋动骨……你看，都紫了吧？”
陆忱看着那瓶被用了大半的药油，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你常受伤吗？”
方胥没否认，像是得了什么光荣徽章，语气里有种迷之自豪，“作为散打爱好者兼惩奸除恶的人民警察，挂彩不该是常有的事吗？”
陆忱低笑了下，“你散打很厉害？”
方胥伸出五个手指，很自信的说：“不夸张的说，像陆先生这样的青壮年男性，我可以一挑五，五个以下，我还没出现过败绩。”
男人嗤了一声。
方胥表情严肃，“陆先生不信吗？”
男人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如果遇到像我这样随身带枪的男人，你还是抓紧跑。”
“……”
帮他处理完身上的淤痕后天已经差不多黑了，方胥看了眼时间，说：“你在家里呆一会，可以看看电视，我去超市给你买些日用品。”
说完要去找钱包，陆忱却把她按了回去，他起身拿起外套说：“你刚出院，我自己去吧。”
方胥有些不放心，“你认识路？”
男人已经走到玄关的位置，淡淡应了声：“嗯。”
她已经很久没和刑侦队联系了，现在应该是想找一个机会吧。
走出屋子关上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是沈清火。
对方的语气很公式化，“陆先生，方便出来吗？我们谈谈方小姐的事情。”
昏暗的楼梯间，陆忱的脚步停了一下，“说地方。”
沈清火发过来一个定位，离他很近，似乎就在胡同外的一家咖啡馆里。
天黑的很快，胡同里的水果摊已经都收起来了，路边的角落里，一小簇火星在明明灭灭，有人在吸烟。
陆忱走出胡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定位，这个空档里，似乎有人从路边快速的进了胡同。
他皱了下眉，没能留意到更多。
走出胡同后右转走了几十米，街边咖啡馆的透明玻璃窗外，他看到了那个靠窗坐着的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
推门进去，整个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
陆忱在他对面坐下，说，“地方找的很准。”平静的，微凉的语气。
沈清火笑了下，“别误会，我没有监视你。”
“监视的是方胥，是吗？”
沈清火垂眸，薄薄的眼镜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冷的光，“我为什么监视她，你不清楚吗？”
“今天在回廊里，我希望你什么都没有听到。”陆忱脸上情绪很少，看起来没什么人情味，“你上次救的那个女孩，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叫……沐迅？是吗？”
沈清火唇角的笑容消失了，“别用我的学生来威胁我，陆先生。”
“我只是提醒你——”陆忱说，“你替那个女孩做的那些事情，老爷子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既然帮你压了下去，这个人情，你早晚是要还的。”
“我本意是来救你，你这么说——是我不识时务了。”沈清火冷淡的微笑了下，“一个卧底用感情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既然你要女人不要命，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忱的反应很淡，“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
“是吗？”沈清火推过来一副无线耳麦，语气有些微的嘲讽，“我的人在她手机内壳里装了窃听器，你离开家之后，她就联系了刑侦队。”
陆忱点头说：“我知道。”
沈清火看着他毫不在意的表情，低笑着说：“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如果她真的喜欢你，和她的上级说她愿意放弃这次任务的话，那这件事情，我就帮你压下来。”沈清火戴上耳机，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起起伏伏的音波图上，“如果，卧底游戏还要继续，老爷子的风格你很清楚，按照规矩，警方大概三年都不会找到她的尸体。”
陆忱看了眼桌上的耳麦，寡淡的眼神里闪过冷笑的意味，“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拿她的命和你赌？”
沈清火也笑了，“因为我只给她这一次机会——再说陆先生，不是也很想知道方小姐的真实想法吗？”
……
方胥窝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监听了。
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的传来一个男高音，“你这半个月上哪去了？打电话根本接不通。”
方胥支支吾吾的说：“我被那家黑赌场的老板绑架了，幸好陆先生来救我，不过路上遇到落石，我被砸到了脑袋，所以住了半个月的医院……”
电话里的声音一紧，“严重吗？恢复的怎么样？没砸傻吧？”
方胥嘿嘿笑了一下，“不算严重，住完院胖了一圈。”
“你丫少给我贫！”队长在电话那头几近咆哮，“电话联系不到你，你家里又没人，我们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差点就请求上级发网上寻人令了，王局那边调了全市的监控也没找到人。”顿了顿，抱怨了一句：“你们那个破胡同，该装几个监控了！”
方胥应了好几个是，又问：“我的长假已经休完了，队里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你不是说又见到了陆忱吗？任务进行的怎么样？”
方胥唉声叹气，“他都识破我了，我还能怎么查，要不你来？”
“我？我一个糙汉子凑的过去吗？”
方胥犹豫了下，问：“如果真查到了陆家的交易网，陆先生会怎么判？”
队长答得很溜，“刑法第一百二十五条，非法制造、买卖、运输、邮寄、储存枪支、弹药、爆/炸物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方胥皱着眉问：“那陆先生的情况，算情节非常严重的吗？”
队长咬着牙说：“陆家包揽了大半个亚洲的黑市军火，你说呢？”他想了想说：“被抓到一次，死刑是没跑了。所以你丫要好好干，性质很严重的。”
方胥从沙发上站起来，磕磕绊绊的说：“陆先生也是被家族几代军火产业牵累的，死刑不至于吧？”
队长听出这话味不对，“他亲自参与过的交易前前后后怎么说都好几个亿了，怎么不至于？你今天干嘛一直帮目标人物说话，还一直陆先生陆先生的喊？”
方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有些心烦，“不是啊，他人挺好的，教养很好，对人也很有耐心，又很讲道理，这种人要是都判死刑，那不是开玩笑吗？”
“法律面前你一个警察说这话合适吗？”队长的语气发紧，“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目标人物有意思……”
方胥打着哈哈，“是个女生都喜欢陆先生这样的。”
“我他妈……”队长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组织让你去攻略他，不是让他攻略你啊我去……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你不是很喜欢你前男友吗？”
方胥沉默良久，说：“有的人一旦放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队长听出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有些急眼，终于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方胥，你听我给你说，有个事情你一定要知道，谢泽他是我派去——”
叩叩叩。
玄关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方胥匆匆说了句，“不能说啦，陆先生回来了，我先挂了。”
……
胡同外的咖啡馆里。
戴着耳机的两个男人同时皱起了眉。
陆忱的手扶着耳麦，问对面的男人，“是你的人？”
沈清火摇头，神色不大对，“不是我的人。”

第十二章
耳机里传来开门声时，陆忱已经出了咖啡馆，黑漆漆的路上，他听到耳机里女孩情绪化的声音，“……是你？”
胡同里很黑，陆忱想到了那个和他擦肩而过，举止奇怪的路人。
回答方胥的是个低沉的男音，“你居然带他回家。”
“你说陆先生吗？”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很淡，“我们在一起，同居很正常啊……”
那道男音似乎沉默了下，问：“你和陆忱在一起了？”
“嗯。”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很喜欢他啊。”
“你骗我。”耳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如果你已经忘记了我，为什么还留着这些我用过的东西？”
女孩沉默了一下说：“你提醒了我，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才刚回来，东西还没来得及扔。”她像是自言自语，“如果陆先生看见了，一定很不高兴。”
“为什么偏偏是他？”男人的声线很冷，“你知道陆忱是个怎样的人吗？他是真的对你还是在玩你，你真的知道吗？”
“陆先生对人很宽容，是个好人，而且他说过他不会再做那些违法的交易了……”
“你相信他？”
女孩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所以可能对他有些偏见，不过我相信他——”
后面的话没说完，耳机里就传来推搡的声音，还有女孩的痛呼：“你要带我去哪儿？你弄疼我了……”
“哪里都好，你不能待在这了。”
她似乎是在挣扎，“这是我家，你快放开我，陆先生很快就回来了，你再不走一定会被抓到……”
那道男音说： “我不怕。”
……
昏暗的楼道里，陆忱站了一会儿，扯下耳机扔进了垃圾桶。
一分钟后，方胥听到了玄关外的敲门声。
没做贼但是心很虚，方胥瞬间心如死灰，有种想立刻去世的冲动。
“怎么办……你去藏起来，快点。”
谢泽看了一眼房门，眉眼幽深，闪身退进了阳台。
为了不令人生疑，方胥很快跑去玄关打开门。
走廊的光线不太好，她看到陆忱静静在门外站着，黑漆漆的影子在昏黄的灯下被拉的好长。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神色平静，周正斯文，看不出半点反常。
但可能是她心虚的原因，她总觉得陆忱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说破。
因为受过训练，方胥的眼神还算镇定，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陆先生？”
陆忱表情很淡，近乎礼貌性的笑了一下，说：“忘记带钱包了，所以回来拿。”
“哦……这样啊。”她拖了一个长音。
陆忱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不让我进去吗？”
方胥下意识摇头，“当然不是，钱包在卧室……”
说完大概是怕他发现什么，她一把牵过他的手，不等他再说什么就拉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
陆忱看了她一眼，经过沙发时停下了，说：“钱包不就在沙发上吗？”
方胥露出一个僵硬的表情，快步过去拿了钱包，磕磕绊绊的说：“现在还不算很晚，我和你一起去超市吧——”
陆忱摇头，有些倦怠的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淡淡的说：“很晚了，东西我打电话让人送过来就行。”
方胥直觉他回来后心情好像有些不好。
但他很能收敛自己的情绪，她也只是猜测。
“陆先生，你怎么了？”
陆忱伸出一只手，说：“过来坐。”
方胥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阳台，顺从的坐在他的左边，将他的视线和阳台隔断。
陆忱不作声的笑了一下，“阳台那边有什么吗？”
方胥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没、没什么……”
陆忱的视线没有挪动，朝阳台的方向看了一两秒之后，起身往那边走，方胥颤巍巍的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这双手箍的太紧，陆忱慢慢停下了步子，回头看她。
“怎么了？”他抬起她的脸，女孩眼角有些泛红，他指腹扫过去时，还能感受到她的战栗，他拥着她问：“有人欺负你了，对吗？”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温柔和阴戾两种情绪交织闪过，但消失的很快。
方胥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她想起谢泽和她说的话，忍不住问：“陆先生，你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和我玩玩……”
陆忱看了她很久，一双眼睛漆黑而深刻，很久才埋在她颈间低笑着说，“原来方小姐什么都不知道。”
……
胡同外的咖啡馆里，电脑上的音波图还在起起伏伏的变化，已经很晚了，这家店也已经到了要打烊的时间。
女服务员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坐在窗边的斯文男人，他正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睡着了。
她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先生，您……”
“晚打烊一个小时，可以吗？”
服务员点头，心里有些窘迫。
这个客人花了他们店十倍的营业额把这家咖啡馆包了一个下午，这点要求当然不算什么。
耳机里面，陆忱好像说了句什么，沈清火没有听清。
电脑上的音波图开始乱作一团，他皱眉，断断续续听到耳机里传来一个女孩闷闷的声音，“陆先生，如果……”
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咽了下去。
然后音波图渐渐变成互不相交的直线，耳机里短暂的杂音过后，彻底安静下来。
窃听器失效了。
沈清火猜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关上电脑出了咖啡馆。
……
黑漆漆的阳台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老旧的阳台门后面，四周堆着的杂物隐去了他的身形，谢泽看着灯光明亮的客厅，一双手紧握成拳。
里面是一对相拥的男女，女孩的脸微微仰起，似乎不堪承受男人的亲吻，呼吸有些急促，眼睛迷蒙的看着阳台方向，目光闪烁。
男人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寸一寸细密的吻，温柔细致。
女孩环抱着他的腰，气息不稳的央求：“陆先生……我们，我们别在这里，可以吗……”
男人的手抚在她的侧颈，指腹贴近她的动脉，似乎在感知她的心跳，闭着眼问：“那去卧室，床上？”
阳台上忽然传来异响，男人的动作停了，像是要回头去看，怀里的女孩猛地就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主动吻了上来，含住了他的唇瓣。
又急又重，更像是某种危急时刻的，下意识的冲动。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慢条斯理的回应，深邃的眉眼看起来清醒，冷淡。
两人一路缠到卧室。
陆忱反手锁上门。
方胥被按到床上，男人的唇贴在她耳后，轻声低语，“方小姐之前说，我是个宽容的人……”他抽下领带，将她的手举齐按在头顶，沉默很久，有些嘲讽的低笑，“你错了，我一点也不宽容。”
他拨开她的衣领，顺着她侧颈的线条一路吻下去，停在她的锁骨处，那里密密麻麻全是他刚刚留的吻痕，颜色很深，他垂眼看着那些痕迹，不动声色的问，“阳台上的男人是谁？”
方胥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吗？”他低头，微凉的手抚着她脸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她的唇瓣，然后低头吻入，很久都没有停下来。
喘息的间隙，他捏着她下巴问：“不是散打很厉害吗？嗯？为什么让他碰？”
方胥不确定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只好含糊的解释，“他没有恶意，陆先生。”
“你还带他回过家……”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手握住了她一侧柔软，眼神忽然就变得压抑，沉郁，语气像水滴在深潭，像是温柔的笑，“他是不是也这样吻过你，碰过你……”
方胥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反常。
他把她的T恤推上去，沿着她的肋骨一寸寸往上吻，直到含住她胸前的顶端，温柔细密的舔-弄。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病态越来越重，“你们还做过什么？”
方胥咬着手指，尽量不发出声音。
男人抬起她一条腿，毫不费力的扯下她的底裤，眼神似乎更深，更难以看透，“做过吗？”
她捂着嘴摇头。
陆忱眼底渐渐沉郁，他朝她笑了下，低头时的温柔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男人握着她的腰进去，问她，“那给我，好吗？”
根本不是在问她，仿佛就只是礼貌性的问一下，一个流程而已。
她怎么可能来得及回答。
他听到她痛呼了一下，声音很低，他到底轻了些。
……
客厅外传来微响，是门的声音。
有人离开了。
他单手搂着她，眼神陷入情-欲。
夜很长，记不清发生了几次。
他伸手触到她额上细密的汗，看到了床单上点点的红时，抑制不住的低头吻她，极尽手段取悦她，尽量不让她那么疼。
结束的时候，他从身后扣住她的手，说：“我本来可以避开你的，方胥，是你招惹的我。”他闭着眼，沿着她背脊吻，声音清冷的要命，“现在，我活着一天，你就属于我一天，没得选了。”
方胥有些倦怠的合上眼，侧过身把头埋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说：“陆先生，我很想有个家人……”顿了顿，她说：“你会娶我吗？”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憧憬婚姻，她以为这个人会是谢泽，结果他抛下了她。
陆忱的指腹轻触着她皮肤上还带着温度的吻痕，视线沉静专注，他执起她的手，逐根吻过她的指尖，说：“明天是工作日，能早起吗？”
“我平时在家六点就起了。”手心有些发痒，她忍不住抬眼，定定看着他，脸一红问：“早起去做什么？”
陆忱替她整理好衣服，说：“带你去民政局。”
……
这个晚上，她没有睡着。
陆忱也没有睡着。
快两点的时候他听到她在抽噎，声音很小，他不知道她是在悼念那四年无疾而终的恋情和青春，还有她曾经的幻想。
他把她抱在怀里，吻干净她眼角的泪痕，问：“为什么哭？”
她的视线散散落在天花板上，声音模糊，“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拥着她深吻，吻到她舌尖发痛。
“还觉得是梦？”
女孩点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他翻身把她抱起，从后覆在她身上，扯下他给她穿好的衣服。
又一场放纵。
……
凌晨六点。
方胥准时从床上爬起来，并没有吵到枕边的人。她体力和身体素质向来很好，并没觉得特别难受。
去浴室洗澡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吓了一跳。
身上全是吻痕，颜色很深，尤其是脖子上的，密密麻麻的一片，一个晚上根本消不完。
她洗完澡涂了两次粉底才勉强盖住。
快七点的时候，方胥在厨房烧上水，然后打开冰箱，在水开后丢了两把面条和几棵青菜进去。
煮到一半，她想了想，觉得有点委屈她的陆先生，于是又打了两颗鸡蛋丢了进去。
陆忱到客厅的时候，方胥正在往碗里滴香油。
“啊，你来的正好，早饭可以吃了。”
陆忱走进厨房，随口问了一句，“你早餐喜欢吃面条？”
方胥点头，“对啊，几分钟就可以做好，味道还很棒。队里忙的时候，我天天吃都不会腻的。”
陆忱皱眉，“只吃这个？”
方胥说：“也不算重复。”
“怎么说？”
“里面的青菜每天都不重样的。”
“……”
吃过早饭，他打量她的装扮，轻描淡写的说：“今天会拍证件照，你身上这件，不合适。”

第十三章
方胥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衣服松松垮垮，一眼瞥过去有点像睡衣，确实不适合拍证件照。
她回房挑了半天，换了一件稍微周正一点的休闲小西装，才见他点头，勉强算是满意了。
出门前，方胥习惯性的去找手机，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茶几上的鱼缸里。
她伸手把它捞出来，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怎么也想不出它是怎么掉进去的。
“怎么会这样……”她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水，有些肉疼，还不知道里面已经被人装了窃听器。
陆忱在门口等她，“好了吗？”
她背上包，快速的跑过去，说：“好了。”
两人出门，方胥看见陆忱面无表情的把一大袋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她隐约瞥到些什么，心里砰砰打鼓——这些好像都是谢泽之前翻出来的那些东西，她今天早起本来想偷偷扔掉的，结果洗完澡就忘了。
陆忱用纸巾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说：“知道你地址的人太多，今天过后，搬到我那里去，可以吗？”
方胥怔住，“你不是没地方去吗？”
陆忱替她打开车门，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下，说：“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方胥磕磕绊绊的说：“可是、可是你和你爷爷……”
“陆家离了我，不见得就不能运转，我离了陆家，也不见得就会落魄。我们并不是互相依附的，方小姐。”他淡淡的问：“你担心我养不起你吗？”
后来方胥才知道，陆忱私下不止有多处房产，还有三家背景相当干净的上市公司。
真真正正让人眼红到滴血的资本家。
“可我还是喜欢住老房子……”她小声的说。
车开的并不快，陆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上面黑色的纹路，应该是在思考，“那我们一星期回来住一次，行吗？”
方胥没有吭声，瞧表情似乎不是很乐意。
“两次，不能再多了。”
方胥，“……”
民政局门口，停好车，陆忱带她下去。
方胥下车后定定看了眼不远处的机关大楼，没有动，“陆先生。”
“嗯。”他认真听着。
方胥叹息，“你爷爷会同意吗？”
陆忱不做声的笑了下，“我会让他同意的。”
“要是你再碰违法的交易，我还是要把你抓起来的。”方胥想了想，说：“军火这种东西，战争时期是自保和立身的武器，但是和平时期，它就是灾难，是人祸，所以……”
“我知道。”他的视线落在她不安的脸上，“交易都停了，如果我碰了，我让你抓。”
方胥感动的眼泪汪汪，一时想不起什么别的。
陆忱问，“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吗？”
方胥底气不足的说：“要是我家庭地位能再高点点就好了……”
陆忱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笑，“地位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后来方胥想起这句话是在婚后的某一天凌晨。
那天方胥因为出秘密任务去了夜店，凌晨一点才回家。
结果刚进门就看到陆忱还在沙发上坐着看报，她想溜进浴室卸下大浓妆，就听见男人眼都没抬的问她，“夜店好玩吗？”
她二话不说，很自觉的拿出了洗手间的搓衣板跪上去，姿势怎么看怎么娴熟标准。
地位这种东西，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
登记结婚的流程并不复杂，他们进去的时候正好九点，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陆忱和方胥这一对很惹人注目。
过路人纷纷观之，感慨这一对的反差萌。
方胥是精致的娃娃脸，还背着个双肩背，虽然个子不矮，但在身边男人185的陪衬下就跟个还未成年的高中生似的，她的长相十分具备欺骗性，气质也很减龄，半点也看不出是要来结婚的。
陆忱和她的气质正相反，一身Brioni修身深色西服，意大利顶级男式定制，加上颀长的身材更显得清贵挺拔。他眉眼又生的极好，进退有度，容止可观，举手投足间，风华无二。
这样一个堪称上流社会精英典范的成熟男人和一个小萝莉，违和感有些重。
轮到这两人的时候，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微笑着说：“请两位各自递一下身份证。”
方胥有点犹豫，又回头看了看陆忱，小声的说：“陆先生，你没有家暴之类的变态嗜好吧？”
男人似乎很宽容，并没生气，“没有。”
方胥松了口气，又问：“你会不会干涉我在刑侦队的事情？”
“我会尊重你的工作。”他耐心很好，淡淡的问：“要立一份婚前协议吗？”
“不用不用。”方胥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我还不太了解你，有点仓促。”
“是有点仓促。”男人没否认，轻描淡写的说：“但我记得是方小姐先求的婚。”
“那怎么能算是求婚……好吧，算是我先求的婚。”女孩露出挫败的表情，又弱弱的补充了一句，“你不能出轨，有外遇。”
“嗯。”男人一句句应着，也不心急。
工作人员咳了一声，礼貌的问了一句：“要不两位沟通沟通，待会再过来？”
两个声音一齐说：“不用。”
工作人员默默拿过了两人递过来的证件，就听到女孩低声问身边的男人，“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陆先生。”
“你做你自己就好。”男人一边帮她填表，一边淡淡的说：“我对你没什么要求。”
女孩的眼睛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点亮，星星一样闪个不停。
气氛瞬间切换成粉红色，工作人员默默的汗了一把，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谈了多久恋爱的情侣，倒像是刚刚坠入爱河就直接来闪婚的。
艾玛最近这社会风气。
因为要拍照，拿到红色小本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坐上车之后，方胥细细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还是有种恍惚的感觉。
就这么把自己嫁出去了……
车子驶进一条静谧的街，然后停下了，路边树木葱郁，方胥听到了钟声，侧头的时候，她看到车窗外有一座教堂。
陆忱抬手看了下时间，说：“10月17号下午两点，我要你记住这个时间，方胥。”
钟声又响了一声，她忽然耳鸣。
他好像给她戴上了戒指，然后低头吻她的手指，从指尖吻到指腹再到指根掌心，温柔专注，吻完一遍，他停下，说：“戴上我的戒指，就不能再摘了，能记住吗？”
她点头，耳鸣的更加厉害。
他从车座上倾身，捧着她的脸吻她的唇，舌尖描摹她唇瓣的轮廓，一点点深入，有点魔怔。
方胥头晕的很厉害。
耳边忽然传来嘈杂声，接着她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好像有别的人在轻轻摇晃她的肩。
钟声还在敲，她觉得很奇怪。
渐渐的，她发现那好像不是钟声。
而是很悠远的一道“叮铃——”声，有点像她上小学时的上课铃，但这个声音要更空灵，更舒服。
眼皮外面有光透进来，方胥睁开眼，发现一个小手电筒正照在她的瞳孔上。
她躺在一个按摩椅上，旁边坐着孙彤。
见她醒来，孙彤长长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要不是催眠师说你还有意识反应，我都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头晕想吐？”
方胥摇头，“那倒没有。”
孙彤又问：“那有没有想起一些什么线索？”
方胥还是摇头，“我只看到我和陆先生结婚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孙彤求助般的看了看一旁的人。
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医生收起手电筒，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喝了口水，摇摇头说：“这位小姐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催眠不到七分钟就已经接收不到我的暗示了，她自己入了自己的潜意识，而且很深，六个小时能醒来已经很不错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些什么，“我建议最好别再继续了。”
孙彤似乎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想不起来也是好事。”
方胥看了看窗外的漆黑，才过去六小时吗？
孙彤在一旁打电话，她听到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严肃声音，“怎么样了？”
“结果不太好，您早点睡吧王局，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方胥从按摩椅上站起来，动了动四肢，视线瞥到光秃秃的无名指上时，有一瞬间的恍惚——是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是她摘下来的吗？
还是陆忱？
正在想，孙彤走过来给她加了件外套，对医生说了句，“辛苦了，我们先走啦。”
医生送她们到门口。
晚上九点钟接近十点。
方胥坐在车上，秋天的夜里，好像说话都能呼出白气。
“我觉得你好像说的不对……”她不太确信的说：“我能想起来一些，我好像确实喜欢陆先生，所以才嫁给他的。”她纠正道：“好像不是为了做卧底，他也答应了我不再做违法的事情。”
孙彤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黑，“他骗了你。”她好像笑了一下，说：“如果他没再做违法的事情，那谢泽怎么会死，你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胥皱起眉，眼神有些空洞。
孙彤拧了下车钥匙，启动车辆。
方胥问她：“我们去哪里？”
孙彤说：“送你回去。”
方胥一下子按住她的手，脸色难看，“不能回去，我今天刚从家里跑出来，身上只带了现金，银行卡身份证都没带，你能收留我几天吗？事情查清楚我就走。”
孙彤有些惊讶，“你是偷跑出来的？”
方胥点点头。
孙彤叹了口气，说：“我姐姐怀孕了，这两天和我一起住，可能不太方便。这样吧，我还知道一处房子现在空着，钥匙也在我这，不过你一个人住行吗？”
方胥点点头：“没什么不行。”
路上，她们断断续续的说起这桩案子。
方胥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在找什么线索？”
孙彤犹豫了下，回答：“谢泽死前留了一个录像带，我们一直在找这卷录像带，但是找了很久都没有什么头绪。我和王局都觉得谢泽死前应该是联系过你的，不然你也不会去那个教堂……”
方胥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我能找到？”
孙彤看着她，眼底忽然生出希望，“要不你再好好想想？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讯息之类？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你，或者你接到奇怪的电话？”
方胥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两条诡异的短信。
但那似乎是幻觉吧。
因为第二天手机里就没有那些短信记录了。
可能她精神分裂确实挺严重的，她想。
“你能和我完整的讲一遍这件事情的经过吗？陆先生做了什么……我不太相信。”她表情空茫，声音有些低迷，“我是怎么患上精神分裂的，你知道吗？”
孙彤犹豫了很久，说：“说实话，我们也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就连有录像带这回事，也是因为很多势力在找，我们才知道的。太多人在找这卷录像带，谢泽又牺牲的太突然，什么信息都没来得及留下——”她叹气，“我们只知道陆忱确实在国内接了笔金额很大的交易，但是什么证据也没有。”
方胥沉默了一下，问：“那天晚上，在教堂发生了什么？”
孙彤摇了摇头，“这个大概只有在现场的人才知道。”她补充说：“不过从那晚之后，你就没有再回过刑侦队，陆忱亲自来队里给你办了离职手续。后来我们试图联系你时，发现他控制了你的通讯，掐断了所有我们能联络的方式，而且你出入都有人跟着，别墅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监控，密不透风，所以我们将近一年没能取得你的消息。”
方胥默不作声的听着，表情失神。
孙彤看了看她，低声说：“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个医生，才知道原来你生病了。”

第十四章
车里空气一阵静谧，两人都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外面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只剩下森森的路灯和灯光下斑驳的树影。
孙彤把车开进了一个靠近大学城的小区里，然后带她下了车。
深秋的夜晚寒气很重，方胥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她，孙彤没有接，带她上了楼。
这栋楼不算陈旧，里面有电梯，红色的数字上升到十五的时候停了，方胥跟在孙彤身后，看她打开门。
进屋后她随意看了下，还算干净整洁，孙彤把钥匙给她，说：“我每星期都来打扫，你放心住吧，屋子总空着也不好，里面的东西都可以用，我明天再来找你。”
方胥点点头，接过钥匙。
送走孙彤后，她有些疲惫的缩在沙发上躺下。
催眠的后遗症有点大，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头总是隐隐作痛。
眯着眼在沙发上蜷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客厅的表，正好十一点，于是强打起精神站起来想找找有没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出门时太过匆忙，她很多东西都没有带。
但整个屋子都转了一遍之后，她心里生出怪异的感觉。
这一点也不像是个女人住的房子。
柜橱里只有几件衣服，但都是男款的，玄关处的拖鞋也是，整个家里的装饰风格简单的近乎单调，半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
要说唯一女性化的物件，大概就是卧室桌子上那个哆啦A梦的化妆镜，方胥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它，完全是因为她也很喜欢哆啦A梦，好奇拿起来看时，她发现镜子中间有一道裂痕。
按理不会有人把一个已经破碎的镜子留在家里，还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要换她早就扔了。
但这毕竟不是她自己的住处，于是她规规矩矩的把镜子放回原处，接着找洗漱用品。
翻找到抽屉时，她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牙刷，旁边是整整齐齐被人收起来的一摞相框，最上面的是一张熟悉的毕业照。
孙彤大学和她同班，有毕业照没什么可奇怪的。
她想起自己那张上面有个人脸被烟头烫没了，于是不由自主的看向后排中间处的那个位置——很漂亮熟悉的一张脸，精致的近乎女气，方胥在噩梦里见过他。
他是藏在家里地下室的那第四个人。
那时她还想不起他们曾是恋人的关系。
被催眠之后，她隐约想起一些，零零碎碎，几乎全是关于校园的回忆。
她高三就认识了谢泽。
那个时候因为家庭条件困难，所以她是班里唯一一个带午饭去学校吃的学生，穿的衣服除了校服还是校服，因此受尽了各种奚落和嘲讽，她倒心态也好，左耳进右耳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谢泽是他们班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他常年霸占年纪第一的位置，却也没多少好学生的姿态，晚自习几乎是不上的，旷课更是常有的事情，加上他独来独往，处事冷淡，却吸引了整个年级大半的女生追捧，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有很多男生都很看不惯他。
“年级第一了不起啊，男人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你是没看见他目中无人那样，高冷的一逼，呵呵。”
后来某一天，谢泽被堵在了学校后面的操场一角。
方胥趴在教学楼上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于是转头就悄咪咪告诉了老师。
年纪第一当然是学校的重点保护对象，几个老师匆匆赶过去时，就见那十几个找事的男生已经被放翻了，灰头土脸的栽倒在操场上，鼻青脸肿的模样让老师看了都一阵肝疼。
后来事情闹得太大，班主任以打架斗殴为由让谢泽写检讨。
谢泽看了一眼方胥，没说什么。
心虚的方胥在心里默默表示，以后再也不随意打小报告了。
整个高三，谢泽和她的交集都很少。
除了公布成绩的时候。
每次都是他第一，她第二。
他们之间隔了一张桌子，谢泽坐在她的后后排，她常常能听到周围的男生酸兮兮的悄悄议论他，在讨论他是怎么作弊的。
但他好像就跟没听见似的。
方胥就忍不住了，在他们又一次议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终于怼了一句：“可别在这酸了，自己考不到那个分数，就说别人作弊，年级第一能去抄谁的啊，红眼病也不能这样无脑的黑啊。”
她说这话时表情相当嗤之以鼻。
几个男生脸色瞬间就变了，说话也不干不净起来，“哟，年级第二也跟着拽起来了，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我们说我们的，跟你有屁关系。”
“这么爱给人出头呢，晚上敢出来不，不懂规矩哥几个可以好好教教你，臭女表子——”
“欠操就直——”
有人把凳子往后推了一下，然后地面上有刺耳的摩擦声音响起。
看清有东西砸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说脏话的那个男生正好被凳子砸中鼻梁骨，血汩汩淌个不停。
谢泽从座位上走过来，面无表情的攥住那个男生的衣领往教室外走，女生们发出尖叫，原本静谧的自习被打破了。
班主任被气得不轻。
谢泽显然练过散打，那个男生伤的很重。
班主任揪着他耳朵问：“你说怎么办吧？”
谢泽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说：“多少钱，我赔。”
“赔赔赔，赔个屁啊，你这是什么态度？”
班主任气的直飙脏话，“这快高考了，你把人家揍成那个样，你让人家怎么复习？耽误的是人家一辈子懂不懂？”
“就他？”谢泽冷笑了一下，“我就算没打他，他也摸不到二本线。”
班主任气急，“叫你家长来！”
谢泽是个单亲家庭，母亲因为胃癌走的很早，他父亲经营着一家广告公司，平时忙得压根顾不上他，但听到儿子打架了，还是第一时间赶到学校了解情况。
班主任幽幽对他父亲告状说：“您家儿子把人家那孩子揍的不轻啊……”
谢泽的爸爸言简意赅，问他：“为什么打架？”
只见他儿子低着头，咬着嘴唇说：“是他们说我，我考了第一名，他们就到处说我作弊。”
班主任被他影帝般的变脸和表演惊呆了。
谢泽的爸爸脸色顿时就阴了下来不太好看，目光扫向班主任，似乎是在询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班主任愣愣的点了下头，“他们是这样说没错，不过……”
谢泽的爸爸摸着他儿子的头冷笑说：“以后再遇到这种嘴贱的，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爸爸给你请律师。”
班主任，“……”
您这是教唆犯罪啊喂！
最后这件事以谢泽的爸爸赔了一笔钱了结了。
高考前夕，班主任找尖子生谈话，他们班进年级前十的只有谢泽和方胥两个人。
当天晚自习，方胥跟在谢泽后面慢吞吞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班主任问他们：“都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见谢泽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点名，“谢泽，你先说。”
“没想好。”
“考北电吧，我觉得你这演技和脸蛋，不进娱乐圈亏得慌。”班主任没好气的说了句，又问：“方胥呢？”
方胥抓了抓头发，拘束的笑了下说：“我想报考中国刑事警察学院。”
班主任似乎有点惊讶，但还是鼓励的微笑说：“不错，守卫人民的剑，你的分数应该是没问题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可要好好吃饭，听说警校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进了学校还会学习格斗，射击之类的技能。”
方胥一一应下了，班主任又喋喋不休的分析了一下他们的成绩和预估分数，才放他们回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谢泽挑眉问她：“想当警察？”
她点点头。
他好像笑了一下，若有所思的说：“这可是高危职业啊。”
方胥想了想说：“但我就是想考。”
“哦，那祝你成功。”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方胥成功被刑事警察学院录取。
军训的时候她才发现，谢泽竟然和她一个班，他也考进来了。
第一个学期，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在考试这件事情上，她似乎终于翻身了。
名次发生了变化，她开始拿第一，他每次居她之下。
明明他段位高的不是一点半点，方胥不明白他为什么藏拙。
后来她去抱论文给辅导员时，无意听见辅导员和谢泽的谈话。
“你怎么每场考试都留最后一道论述题不写？”
谢泽说：“时间来不及。”
辅导员不以为然，“别对老师说谎，你明明半小时就把前面的题写完了，后半场一直趴着睡觉。”
谢泽沉默了下，说：“不挂科就行了，我的要求不高。”
辅导员脸色怪异的说：“我翻了翻你前面做的，这个成绩，要是每场都做上后面那个四十分的大题，完全可以拿头等奖学金了。”
谢泽敷衍的嗯了一声，说：“谢谢老师，不过我不缺那点奖学金，你们把它留给有需要的人就好。”
辅导员笑了，“这年头还有嫌自己钱多的。”
后来方胥每次拿奖学金的时候都觉得受之有愧，于是功课更加认真，兼职也做的更卖力。
因为大二会开始学习擒拿格斗，方胥有空了就会去散打馆转转，她常常在里面看见谢泽，有次正面碰上了，他就问：“想学吗？”
方胥想到了那些武侠片，热血上涌，脑子一热就点了头，“想！”
谢泽说：“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过来，我们对练。”
方胥惊呆了，“咱俩对练？你会揍得我爬不起来吧？”
“不会。”他笑了下，说：“我不会真的对女生动手。”
方胥喜欢这种能保护自己的实用技能，练得很刻苦。
但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踢断了谢泽一根肋骨。
原因是这家伙想亲她，她一个侧踹过去，他竟然没躲，于是就华丽丽的悲剧了。
事后谢泽对这件事情没再说什么，态度很沉默，从医院出来后才幽幽的说：“挺好的，学有所成。恭喜你。”
方胥有点内疚的说：“你想亲可以先问问我啊，我那是条件反射。”
谢泽眼神一暗，笑了，“你愿意给我亲？”
之后寒假的小年夜，他们在一起了。
大学四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但是方胥多多少少是有些自卑的，谢泽太招人了，他优秀，英俊，身手漂亮，虽然不把校规放在眼里，常常惹事情，但还是有很多女孩子排着队喜欢他，甚至当着她的面给他告白。
那些比花还要娇艳的女孩子每次看到她都会露出那样一副神情，就好像在质疑谢泽为什么会挑中这样一个只会穿发白牛仔裤的女孩。
谢泽对她们的态度很冷淡，方胥就天真的以为他们真的会长长久久。
然而四年校园生活结束，进队里不到半年，他就提了分手，连分手的理由都懒得和她说。
方胥当然是不会问他的，自尊心让她平和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遇到陆忱完全是意外，救他也是意外，可他们只认识了一个月，她就发现自己变了心。
这个人和谢泽不一样，他成熟，冷静，而且对她有种超乎寻常的包容。
就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的胡闹会把他送到监狱里。
方胥很心动。
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看着抽屉里那张毕业照，一阵阵的难过，虽然已经放下了谢泽，但是没想到他会死。
那个把奖学金让给她，教她散打的漂亮男孩就这么死了，她不知道能为他做点什么。
辗转反侧到一点，她还是难以入眠，脑海里来回放映的都是他以前的影子。
夜很深，整个屋子里一片静谧，她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声。
似乎在放什么体育新闻，她能听到频道一直在切换，整个人瞬间从床上惊坐起。
这个房子是没人的吧？她也没有听到钥匙声和开门的声音。
不像是有人刚从外面回来的。
客厅里随即传来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人在走来走去，方胥穿上拖鞋，微微开出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漆黑的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了荧光，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影很熟悉，他正拿着遥控器来回调着频道，方胥看见了他后脑勺上的血洞，揉了揉眼睛。
是的，她没有带药，眼下发生的，她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见到了已经死了的谢泽。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情，这里是谢泽以前住过的地方，孙彤骗了她。
沙发上的人好像听到了她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朝她招手，面色青白的微笑，“方胥，过来陪我一起看新闻。”
方胥从卧室走出去，坐到他旁边。
电视里播放的是一年前的新闻，右上角显示的也是一年前的时间。
她听到新闻里一个端正优雅的女主持人波澜不惊的说着一条新闻——“戈伦特教堂昨晚发生枪击案，今日起暂不对外开放……”
这个新闻并不长，从头到尾只用了五分钟。
方胥盯了一会儿屏幕，转过头看着他头上的血洞，眼角泛红，“是谁开的枪？”
沙发上的人目不斜视的看着新闻，好像没有听到她问了什么，“看到了吗？就是那个十字架，我告诉过你了……”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方胥记得孙彤说过，有很多地下势力也在找那个录像带。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赶时间似的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深夜的士不多，幸好是在大学城这边，她等了不过五分钟就招来一辆。
上车后她对司机说：“师傅，去香园街的戈伦特教堂。”
司机表情很古怪，“那里已经很久都不开放了。”
方胥点头说：“我知道，但我有东西丢在那附近了。”
司机恍然的启动车辆，打了个转向灯说：“原来是这样，我还说呢，这半夜的去那个地方可不太安全，我最近常常见到那个教堂周围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转悠，听说那个地方死过人，不吉利哦。”
方胥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夜色，没说话。

第十五章
因为是深夜，所以并不堵车。
到达戈伦特教堂外的香园街时，已经两点半了。
司机靠边停了车，看了一眼周围，好心的提醒她说：“姑娘，你掉了什么啊，要不你快快的找找，找完了我再把你送回去吧，这里真的不安全。”
方胥有些动容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多付了一些钱说：“辛苦师傅了，不过我的东西丢了有一段时间了，估计不好找，您不用管我啦。”
说完就裹紧外套从车上下去了。
司机有些不能理解的嘟囔了一句，“什么着急的东西一定要半夜过来找，多危险啊……”
……
穿过街面，一盏欧式的路灯下，方胥又看见了他。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沿压得很低，似乎要遮住什么，站姿笔直，姿势刻板到僵硬。
视线相触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他在等她。
像梦里那样。
方胥朝他走过去了。
教堂外的雕塑已经有些脏了，像是很久都没有人来擦洗，喷泉也不再涌动，蔷薇丛野草丛生，杂乱无章。
就算不开放，难道就没人打理了吗？
“你想让我找到那卷录像带，然后交出去，对吗？”方胥转过头，问身后的人。
路灯微弱的光线下，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对空气说话的疯子，让人起鸡皮疙瘩。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在做梦，还是经历着真实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她的幻觉，她完全分辨不清。
谢泽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扇门看，深黑的眼珠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教堂的正门是关着的，方胥活动了一下筋骨，一个起跑加侧踹后，门被她踹开了。
教堂里一片漆黑肃穆，外面路灯的光线投进去一部分，就着这一点点光，方胥隐约看到了最里面的十字架。
深夜时分的教堂，依旧端庄神圣，方胥回头看了一眼谢泽，他就站在门外，雕塑一样，似乎没有想过跟着进去。
里面很空旷，大概是因为太安静的原因，她的脚步声在教堂里能听到回响。
那是个完整无缺的十字架，连个刀口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有藏东西的地方。
她仰头看着，十字架很高，她根本够不到中心相交的核心位置，也不知道谢泽当初是怎么把东西藏到上面去的。
搬过几张桌子叠起来，她小心踩上去，慢慢摸索起来——十字架背面贴墙的中心位置处，有一个不甚明显的凹陷。
有个东西在那里卡着，她几经周折终于把它抽了出来。
是录像带。
可惜她没把DV带在身上，没办法查看录到的内容。
两束刺眼的灯光忽然从教堂外打了进来，直直照进十字架上，方胥心头一颤，险些从桌子上跌下去。
颤巍巍回过头，她看见一辆车停在教堂外，车灯的光线笔直，惨白，刺得她睁不开眼。
方胥愣愣的站了两秒，从桌子上下去了。
被发现了，躲是不可能的。
她想起司机说过这里最近常有可疑的人来，于是不动声色的把录像带塞到了内衣里，然后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陆忱的名字很好用，她试过，相信不管来的是谁，情况都不会太糟糕，至少是不敢擅自搜她身的。
方胥迎着那两束车灯慢慢往外走，直到走近了，才隐约看出那是台她熟悉的车。
一台蓝色的宾利。
方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这辆车后面还跟着好几辆黑色的轿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过来停在这的。
但方胥已经没法再去关注其他的什么，她愣在那里，像傻了一样，浑身僵硬的看着宾利车里那个端坐在位子上的男人。
根本想不出他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
陆忱坐在车里没有动，车窗微微开了一些——他自律甚严，烟酒不沾，短短的两天，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见他在抽烟。
一小簇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方胥原本是很讨厌男人抽烟的，但陆忱这个人风骨天成，向来做什么事情都赏心悦目，她莫名的就对他的行为生不起反感来。
果然这个世界对好看的人总是格外宽容，她发现自己真的双标的很厉害。
车内灯没有开，很暗，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分辨不出他的情绪，他始终在主驾驶的位置上坐着，直到抽完了手头那根烟，捻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才开门下车，朝她走过来。
一系列动作流畅无比，透着极好的教养，仪态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方胥低头，双脚不着痕迹的动了动，大概在思考怎么摆脱这次的困局。
视野里的那双私人定制离她越来越近，她忍不住赶在他之前开了口，“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话一说完就有些心虚。
男人在她身前站定，抬手看了下腕间的手表，笑了，“凌晨三点半，你问我为什么在这？”虽然在笑，但他眼底分明是没有情绪的，“方胥，你离家十五个小时，我找了你十五个小时。”
“对不起……”在这件事情上她十分理亏，但想到那卷录像带，她的语气又莫名生硬，“但是陆先生，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空气一阵静默，无人回应。
很久没听到他说话，她忍不住仰头，对上那张隐在黑暗中的脸，还有那一双黑夜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明明一直是英俊温和的男人，她想，是他以前藏的太深，还是说她这次闹的太过火，终于惹怒了他。
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尤其是当着她的面。这次好像不一样，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冷，淡漠，好像感情全无，“我不是在给你选择。”
然后她的手腕被人攥住，她被拖上了车。
车窗留有空隙，方胥看到窗外一台黑色轿车从远处开过来，然后从上面下来一个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面容沉肃，不苟言笑，像是个有身份的。
陆忱把车窗全部降下来，微微颔首，语气谦恭，似乎又恢复成那个端正温和的陆先生，“六爷这次的人情，陆某记下了。”
“陆先生找人的动静这么大，这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没什么。不过我的人一直盯着这座教堂，他们说看见陆太太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所以没敢惊动。”韩六爷看了看一旁的方胥，表情有些意味不明，“不知道陆太太找的，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是不是一样，不过陆先生的人，我们当然是不敢动的，所以只好等陆先生过来。”
方胥意识到什么，脸色苍白的辩驳，“不是的，我没有来找什么，我只是梦到了这里，所以来看看。”
韩六爷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可我的属下告诉我，方小姐刚从十字架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方胥摇头，拒不承认，“深更半夜，哪里看得清，你不要污蔑我。”
她已经有些急了，陆忱却没有看她，只是低垂下眼帘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的问，“六爷的意思，是想让我搜身？”
韩六爷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为难表情，“陆先生，您知道的，我们非得找到这卷带子不可，这东西实在牵连甚广，不然我也不会这样冒犯陆太太。”
陆忱笑了下，问：“六爷就这么信得过我？”
韩六爷摇头叹息，“旁人也不敢近陆太太的身，我只能信任陆先生。”
陆忱说了声好。
然后车窗完全闭合了，不留一丝缝隙，这个狭小的空间方胥曾呆过无数次，也和他在里面亲密过无数次，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压抑。
陆忱抬手打开车内的暖气，没说话，她对他的举动感到不解。
十分钟过去，等到车里的温度足够暖之后他才轻描淡写的开了口，“把衣服脱了。”
方胥紧紧靠着座椅，神情一滞。
“为什么？”
陆忱表情很淡，禁欲的要命，“你以为搜身是怎么搜？”
方胥想到以前在电影里看过的，赌场里如果怀疑谁藏了牌出老千，那人就只能全脱掉衣服全-裸着身体自证清白才可以保命。
没想到黑道上的规矩居然也这么来。
她当然不敢，尝试着和他讲条件，“陆先生这么相信韩六爷的话？”
陆忱不答，反问她，“东西在你手上？”
方胥心虚的摇了下头，“没有。”
陆忱的视线笔直的落在她脸上，淡淡的，让人琢磨不通，“那脱吧。”他笑了下，“怕什么。”
方胥抗拒不了，只好慢蹭蹭的拉下拉链，将外套脱下来给他，陆忱接过去简单查看了下，然后拿出钥匙和钱包，说：“继续。”
很清冷的口吻，公事公办，没一点人情味。
外套，毛衣都脱给他后，方胥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衬衣了，东西就藏在内衣里，她不敢再脱上面了，问他：“裤子也要脱？”
他把她的衣服叠好放到后座上，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你说呢？”
方胥叹了口气，用堪比蜗牛漫步的速度脱掉了身上那条牛仔裤。
反正被他看过不止一次了，也没什么。
陆忱这次却没接，她好奇抬头，发现他眉头轻微的皱起，脸色已经变得不大好看，“已经快冬天了，你出门就只穿一条牛仔裤？”
“走的太急了……”
光线昏暗的车厢里，方胥整个人蜷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她的腿修长白净，弧线很美，想到车窗外秋风肃肃，陆忱皱了下眉，伸手把车内的温度又往高调了调，淡淡说：“接着脱。”
方胥一颗颗解着身上的衬衣扣子，脑中一片乱麻，她很清楚陆忱一旦认真起来，是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的，要快点想个什么办法才好。
脱到最后，她身上只剩下内衣和底裤。
陆忱始终坐着没动，也没喊停，似乎真的要看着她脱得一件不剩。
她看着他摇头，“我不会再脱了，要么到此为止，要么你自己过来检查。”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眉眼依旧深刻，漆黑分明，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请求，语调微微上扬，问：“你确定吗？”
“反正我不会再脱了。”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彻底不能思考。
字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猛地被人从两侧抱起，然后被迫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清冷寡淡，端正斯文，好像没一点欲念，眼底情绪很少。
这么看着她的时候，他毫不费力就拽下了她的底裤，然后慢条斯理的叠起来放进他羊绒大衣的口袋，目光随后就落在她的胸前，说：“还剩下一件。”
白色蕾丝的半罩杯样式，是他亲自给她挑的，薄而透，穿和没穿基本没什么差别。
他当然看见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但是一直都没说破。
方胥双手护着胸，脸色有点难看，终于还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陆先生，你根本不用这样，我知道你是他们的幕后上家，在找录像带的人其实是你，根本不是韩六爷。”
她把双方的秘密摊开，面无表情的说：“东西确实在我这，但这是谢泽拿命换来的，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不会交出去。”
陆忱看了她一眼，后视镜下的那双眼睛漆黑宁静，他问：“谁告诉你的？”
方胥没回答，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陆先生，领证那天我们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一段极其难捱的沉默之后，她语气渐渐变了，眼角有些泛红，“我说过，如果你再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我还是会把你抓起来。”
陆忱沉默了很久，拿起后座上的衣服帮她一件件重新穿上，抱着她说：“我没忘。”他抚着她的脸说，“如果我做了，我让你抓。”
然后他低头，闭着眼吻她，小心翼翼的碰，语气轻颤，“你想起我了，是吗？”
他隐约猜到了，但是她又不像是完全都想起来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副平静的模样。
如果完全想起来那些事，她一定会再疯一次。
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方胥伸手探进他的大衣里，指尖触到了那把枪，冰凉的温度让她一阵颤栗，她没忍住，眼泪落下来，一把将他推开，质问：“你老实告诉我，谢泽是不是你杀的？”
陆忱抚着她的唇角笑了，没否认，“是我杀的。”他压断了她心里最后一根稻草，冷笑着说：“他半夜把你约出去，让你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和他见面，我送了他最后一程。”
方胥一把抽出他大衣里的手-枪，上膛抵在他眉心，说：“跟我去自首。”
“和我再呆两个小时，好吗？”他抱着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轻轻的说：“天就快亮了。”
……
孙彤一早接到队里电话的时候，还不太敢相信。
直到她赶到审讯室，亲眼看到那个端正斯文，衣冠楚楚的男人被拷上冰冷的手铐，才终于如梦初醒，仿佛这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录像带是方胥送回来的，但她人已经不在了。
刑侦队的几个领导都已经看过了录像带的内容，有人在中间牵线让陆家和缅甸的一支反政府军搭线，中间涉及的军火交易额几乎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轻判是不可能的。
孙彤有些担心方胥。
她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怎么好，要是没人看着她照顾她，大概很快就会出事。
方胥浑浑噩噩的在街头上走着，撞到人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回到了自己最开始住的那个小屋，那个她奶奶留给她的小屋。
胡同里的街坊们见到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有些担心，纷纷问她，“怎么了小胥，和你家男的吵架了回娘家吗？”
方胥摇头，回到家中锁上门，开始埋头痛哭。
后来的几天，她都没有出门，直到某一天，有人敲门，她开门后，发现是个西装革履，面容冷淡的年轻人。
她见过这个人，好像是叫沈清火。
他带来了很多文件，一一抛在她桌子上，说：“陆忱委托我来的，这几份文件你需要签字。”
方胥看都没看，问他：“他的案子开庭了吗？会怎么判？”
沈清火表情嘲讽的笑了一下，“没那么快开庭，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结果。”他说：“我是国际法教授，陆忱这样的情况，不是死缓就是无期。”
方胥愣愣的坐在凳子上，看着桌子上散落的文件陷入恍惚。
“这是他拟的离婚协议，希望不会耽误你。”沈清火把文件翻到需要她签字的那一页，补充：“他名下的房产和流动资金，三分之二都是你的，签完字就能办过户。”
她忽然猛地站起来，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失控的咆哮，“我不会签，你给我走——”
沈清火站在门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们还给你请了一位医生，三天后，会有人来接你去圣德疗养院。”
门啪的一声被她关上了。
世界陷入了安静。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事不太对。
哪里不对呢？
似乎她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方胥在日头落下的黄昏，去了那个之前催眠过她的心理治疗室。

第十六章
医生见到她时有些意外，问她，“你还要继续？”
方胥说：“我可以签免责协议，您别担心，我只是想记起来我到底忘了什么。”
医生摇头，“我不是怕承担什么责任，只是你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我不太建议你继续。”
方胥说：“您想要多少钱？”
医生沉思了一下，“那你还是签一份免责协议吧。”
方胥，“……”
做完准备工作后，她躺在按摩椅上，听到医生问她，“你最想找回什么时候的记忆？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方胥想了想，放松的状态让她大脑运转速度变得很慢，她迷迷糊糊的说：“大概是一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医生点头表示知道了。
根据指引，她很快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听到了一段很空灵的音乐，还有钟表嘀嗒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三分钟后，医生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在她耳边响起来。
“记住我的声音，跟着我的指令走。”
最开始的时候，方胥还能听到他说话。
后来慢慢的，她听不见了。
什么声音都在她耳边消失了。
她好像又陷进了自己封闭的那个小世界，完全进入了自己的潜意识。
客厅的钟表有规律的摆动着，指针滴答滴答转了一圈。
方胥看到了一片狼藉。
精致典雅的别墅里，很多东西都被砸碎了，一楼客厅的玄关处，洁白的墙面上有一处血迹，湿漉漉的，像是个手印。地上也有，不过是一滴一滴的，她只看一眼，寒意便从她的脚底直升到头顶去。
整栋别墅一片空荡，似乎没有什么人。
方胥想打开玄关的门出去时，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跑动。
她抬头往楼上看去。
只看到了一扇紧闭着的门。
一个声音说：“看到左边那扇门了吗？”
好像是医生的声音。
她连忙回应说：“嗯。”
那个声音说：“走进去。”
方胥犹豫了下，抬脚上了楼梯。那扇门里好像有个女孩子在抽噎，声音熟悉，她的心里无端就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下意识拧开门上的把手推门进去。
一眼看过去的瞬间，她只看到了一个一闪而逝的影子，和一角飘飞起来的白裙子。
门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卧室，但是很乱，被子枕头化妆品之类的东西都扔在了地上，靠窗的地面上还有一面砸碎的镜子。
方胥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这是她和陆忱的卧室。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卧室里还有另一个门。
刚刚的女孩就是躲进了这另一扇门里。
方胥没有细想为什么这间卧室会多出一个门，她只是顺着那个哭声想找过去——卧室里的异常景象不过让她稍稍驻足停留，很快，她就追到了第二扇门前，拧开了把手。
耳边断断续续的再次传来赤脚跑动的声音，这次好像离她近了些。
但打开第二扇门后，她深深的皱起眉。
还是一样的卧室，卧室那头，又多出了一个门。
她不信邪，一个门一个门的开过去。
像是走不到尽头。
每次她都以为那个人影近在咫尺了，开门，却好像又什么也抓不住。
那个指引她的声音也早就消失了。
方胥觉得自己好像迷失在了一个又一个的门里。
每次开门都是相同的景象，她一直往前追，目标坚定，可每次以为要到终点的时候，打开门后，前面永远都还有下一个门，她很快气喘吁吁，体力耗尽。
终于，在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一道轻微的男音。
门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女孩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从门里传过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无比，方胥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开门了，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微微侧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等稍稍恢复了些气力，才小心翼翼的去推门。
这次好像不太一样，不需要拧把手了。
门是开的，只是微微合上了。
方胥悄无声息的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依旧是熟悉的卧室，凌乱的摆设和扔了一地的物件，只是床和窗户中间的夹角处，一个赤着脚的女孩蜷缩着靠在墙角，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完全遮住了脸。
她埋头抽噎，似乎把自己完全和外界隔离了，手上还紧紧攥着一片残破的镜片。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攥着那个女孩的手腕，他动作很轻，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伸出了触须，有许多轻怜痛惜，她听到男人低低的说：“方胥，如果你一定要伤害自己才好受，也该让我和你一起疼。”
女孩满脸泪痕的抬头，看他的时候眼中全是陌生的表情，她想挣开他的手，男人没松，她就真的拿起手里残破的玻璃碎片扎到他的肩膀，胸口。
男人抱着她，抿着唇没有反抗，好像也一点不觉得疼，只是抚着她的脸，轻轻的说：“好受了，我们就乖乖吃药，好吗？”
然后血顺着他的胳膊滴滴答答的淌到了地板上。
女孩还是没有停手，玻璃片每刺进他的血肉，她的手都会被割的更深，两人的血混在一起，她埋头哭泣，困兽一样，呜呜的说不出话。
方胥有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这样？
零零碎碎的画面越来越多的呈现在眼前，逐渐拼凑出一个她不想要的真相。
其实方胥婚后一直都是幸福甜蜜的。
如果她没有收到那两条短信的话。
……
陆忱婚后很信守承诺，真的没有干涉过她的工作和私人空间。
从领证到婚礼再到维也纳的蜜月，她应该有的，他都给了她最好。
刑侦队也是讲人道主义的，虽说是头号目标，但既然成了一桩姻缘，队里一大票人当然还是要送上祝福的。
不过回归警队之后，方胥就被调岗了。
一些核心的案子她再也接触不到，配枪也被收上去了。
她开始做一些繁杂的文职工作，虽然她卧底的使命还在继续，但是队里似乎已经没有人会相信她会去查她的亲老公了。
这让她沮丧不已，每次下班回家总是显得十分失落。
陆忱对这件事反应很淡，淡到有些冷清，“做文职也不错，没什么危险。”
方胥有气无力的瘫在床上说：“可我就是想去一线啊，腰上没揣着枪我都感觉不到我的使命感了。”
陆忱觉得好笑，轻描淡写的说：“你们平时用的92-式？我可以给你配一把。”
方胥惊的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配什么配，陆先生，你这是违反枪支管理法，你那把枪最好也收起来别被人家看到。”
陆忱不以为然的弯了弯唇，像是听到了小朋友发表的什么有趣言论，没说话。
方胥，“……”
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听说有位领导翻卷宗时看到她以前的战绩，于是又把她调回了一线。
方胥心情大好，连带着两人X生活的质量都提高不少。
陆先生终于满意了。
但渐渐的，他为自己的插手付出了些代价。
首先是方胥不按时回家了。
紧接着就是她总是带着伤回来。虽然大部分都是一些皮外伤，有的甚至还是她自己在一线瞎折腾搞出来的，但总是疼的。
方胥在某些方面比较迟钝，加上陆忱很能收敛情绪，她就一点也没发现什么。
后来她加班越来越晚，晚到何姨都忍不住偷偷给她打电话。
“太太，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方胥正在出外勤，嘴里叼着一根热狗含糊不清的说：“还得一个小时吧，何姨你们不用留我的饭了。”
何姨有些为难的说：“可是先生已经让我把饭菜给你热了两次了，你还是回来吃吧，别在外面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背后传来一个冷淡的熟悉男低音—— “让她在外面吃。”
何姨下意识捂住了听筒，回头就见陆忱面无表情的把那些又凉下来的饭菜倒进了垃圾桶。
“太太……”
方胥听出何姨的语气有些不对，也跟着揪心起来，“嗯……怎、怎么了？”
何姨叹了口气，“陆先生好像生气了，认真的那种。”
方胥立刻就不淡定了。
等她撒丫子跑回家后，就见整栋别墅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给她留。
她摸黑进了家门，就看见何姨从自己的卧室走出来，喋喋不休的教育她，“太太，不是我多嘴啊，哪有只顾工作不顾另一半感受的呢，先生结婚以前也和你一样常常忙到很晚，结婚了后他还不是把所有的应酬和交际都推了，每天下午准时七点回来，你再看看你……”
她跟陆忱一样，都没有妈妈。
何姨就像一个妈妈一样总是什么事都给他们操心着。
方胥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冷落了陆先生。
何姨唠唠叨叨的说完，又看了看客厅的表，叹气说：“已经十一点啦，先生可能已经睡了，你明天好好哄哄他吧。”
方胥心想哪能等到明天，今天要不哄好，她明天指定就凉了。
然后她打了个电话给队长，直言不讳的说了一些不害臊的话，然后就说她明天要请假一天在家里陪老公。
队长是个单身狗，咬着牙准了。
何姨见了，脸上露出姨母般的笑容，心想，总算还有两三分觉悟，顿时就说：“我也好久没休息了，明天打算回家看看我那小犊子。”
方胥长长的“哦——”了一声。
快速的洗漱完溜进卧室，里面一片漆黑，床上的人像是已经睡了，但听呼吸声，却分明很清醒。

第十七章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壮士断腕似的换上了他之前给她买的情趣衣。
要放以前，这么羞耻的衣服她是死也不肯穿的，现在黑着灯，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悄咪咪钻进被窝，就听见他声音淡漠的说了一句，“要么下去，要么吹干头发再上来。”
刚准备生扑的方胥，“……”
听话的吹完头发再溜进来后，她之前鼓起的勇气已经泄了一半。
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之后，她才重振旗鼓钻进了他的被窝。
“陆先生！”她抱着他又拱又蹭，声音软软的，“看我，快看我——我穿了你最喜欢的那件衣服哎……”
床头的灯被人摁开，方胥被人压在床上。
男人单手撑在她的枕侧，视线落在她起棱的唇角，看起来有些阴郁，慢条斯理的说：“所以，你很想躺平任我玩弄吗？”
方胥问：“这样你就会高兴吗？”
陆忱俯身凑近她，狭长的眼眯起，指腹扫过她唇的轮廓，轻声说：“会。”
方胥乖乖躺平，“那你来吧。”
论实力作死，方胥绝对是古今第一人。
她很担心的说：“你这么生气，我总觉得会被你玩死在床上。”
他温柔的摸了下她的脸，说：“不会。”脸上仿佛有笑意，“最多让你下不了床。”
然后方胥就被调-教了半宿，各种姿势都被迫用了一遍，最后很没出息的哭了。
陆忱非常擅长的一件事情，是在做的时候也能露出这么一副清冷淡漠的表情，好像没有欲望，但他的动作又不是这样的，凶，狠，不留余地的侵入，一点也不像他表象上呈现出来的那么温柔。
方胥喜欢在这个过程中看他的眼睛，眉目深深的，一眼就让她头晕目眩。
她被迷惑的不清。
第二天她果真下不了床，腿脚酸软的一点也不听使唤。
原本雷打不动的六点醒，也延迟到了九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旁边是空的，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我替你请了假，今天不用去警队了。”
方胥回想了一下，他好像还是没有消气。
哄了半晚上，也没见把他哄好。
不过经过这次教训，方胥明显学乖了，她去了百货市场给自己买了个搓衣板，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做个顾家的好太太，再忙也要抽时间回家陪老公吃晚饭。
她每天都起很早，傍晚匆匆赶回来陪他吃个饭后又会匆匆离去，直到很晚才回来，他们温存的时间很少。
转眼年关将至，案件高发期来临——出现了一起棘手的案子。
刑侦队接到了长期潜伏几乎从不冒泡的暗线——红桃A同志的线报，市里某个半地下格斗场，明面上比武切磋，举办正规拳赛，暗地里打得却是带有赌博性质的地下黑拳。
虽然在没有违反规则的情况下，格斗致死并不违法，但这家格斗场里，报名参赛的人中，不管是职业拳手还是非职业拳手，死亡率却都大大创了业界新高。
蹊跷的很。
就好像有什么在推着他们，让他们不得不在格斗场上祭献出生命。
卧底侦查的任务当然又落到了方胥的头上——实在是因为她长了一张足够具有欺骗性的脸，又有强悍的身手可以自保，不过队长也没让她一个人涉险，这次的案子牵扯的地下势力太多，队长给自己弄了一个假身份后，也亲自混进了格斗场报名打拳赛。
方胥的任务是成为女侍应混进去，配合队长的行动。
其实队里本来是想让她假扮举牌女郎，这样可以获得更多线索，但一听到要穿比基尼，方胥立马就萎了。
她要穿成那样在格斗场上举牌，陆忱非杀了她不可。
而且自从接了这次的任务后，方胥已经连着很多天都没有回家了。
格斗场这种地方的女侍应，大部分都是夜班，她在第一天就成功混了进去，已经连着好几个夜里端着装有啤酒和香槟的盘子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没有回家了。
虽然打电话给家里报备过，但陆忱一言不发的态度总是让她心里打鼓。
队长有一次撞见了，偷偷问她，“给家里怎么说的？”
方胥唉了一声，说：“还能怎么说，我和他说我出差去了。”
“啧啧，以前你没结婚的时候，那叫一个无拘无束，自由洒脱。”队长窝在角落看着远处热血沸腾的人群，说：“现在不一样喽，有人管着你了，出任务都不方便。”
方胥站在边上，假装给他拿啤酒，“也挺好的，我喜欢有人管我。”
“典型的缺爱症。”队长咕嘟嘟灌下几口啤酒，压低声音说：“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正规的比赛，想查黑拳，要去负一层。”
方胥把杯子收了回来，恍然，“难怪，我说怎么查不到，原来真的有地下格斗场。”
队长虽然报了名，但打的却是正规比赛，三十六人参赛的淘汰制拳赛，冠军会有相应奖金。
两人虽然都很想去负一层看看，但好像那里出入管控很严。
外面这么多观众和选手，也几乎没人知道负一层的存在。
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乐观想法，队长开始认真打比赛。他应该算是拿冠最快的选手了，上场五次，轮空一次，从未有败绩，问鼎之后就被人引荐到了负一层。
两人都暗暗高兴，方胥也没有拖后腿，她这段时间很勤奋的在主管身边刷好感度，等到差不多了，就粘着她央求：“莉姐，您就让我去负一层吧，听说那里小费要多好几倍，我真的需要钱啊，我奶奶还等着我交住院费呢……”
说完就一副将哭又生生忍住的样子。
做卧底的，果然演技是必修课啊。
主管被她磨的有些心软，于是也带她下去了。
负一层空间很大，接近一个大商场的面积，而且这一层很深，相当于地上三层楼那么高。
地下也是熙熙攘攘，有很多外国人穿梭其中，还有一些人一看就是土豪，奢侈品堆了一身，但也瞧不出多少气质来，保镖有很多，每个人耳朵上带着耳麦，在附近巡视。
周围是一圈高台，上面全是半透明的VIP室。
据说VIP室里有全场的监控，而且里面有可能坐着这家格斗场的幕后老板，所以方胥不敢急着去找队长，而是先在里面假装招待客人先转了一圈。
她人美嘴甜，看着又有点学生气的乖巧，送香槟的时候很多人给她小费，大部分都是直接插在她胸前的沟壑处，她看了一眼其他的女侍应，她们都淡定的从胸前取下一张张红色人民币，然后淡定的放回口袋里，似乎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这里面有很多穿的相当暴露火辣的女郎，很多客人看比赛看得热血沸腾时就会对她们上下其手，有的直接被按倒在沙发上，有的被带进了厕所。
方胥每次听着那些喘息声和半点也不掩饰的叫声，都觉得这是个恶心的地方。
不过她也算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很快调整过来，灵活的周旋在这群人中间。
格斗场中间是个斗兽笼，上面的绳网和铁栏上满是血迹，有的是刚染上去的鲜红色，有的是经历岁月沉淀的暗红色。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法则，比赛规则只有一条——职业对职业，业余对业余。
不允许职业选手对阵业余选手，除此之外，没有规则。
虽然是竞技，但这下面满是赌徒，他们聚集在斗兽笼方圆几米外的赌桌上，有的财大气粗，有的眉目狰狞，也有的衣冠楚楚。
……
高台上的VIP室里，有人隔着半透明的玻璃往外看，“陆先生在看什么？”
“没什么。”
头发灰白的老者沉默了一下，语气沉肃的说：“陆先生，我和你爷爷是故交，我知道你不想再做陆家的生意了，我也并不想勉强你，但这次缅甸那边要的军火数量太大，陆家一时半会没有人能接手，所以……”
对面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没说话，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和西裤，头发一丝不苟的全部梳到了后面，表情很淡，视线全在高台下的竞技场中，“我的权限早就移交出去了，现在只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六爷找我，恐怕要失望。”
韩六爷摇头，“你爷爷说，只要你帮他再做最后一次，以后陆家的事情他就全交给沈先生，如果你不接受，您的太太可能会有点麻烦。”他叹气，“我是不愿意为难陆先生的，不过那位缅甸的兄弟救过我的命，他们现在在做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随时会死，求到我这里，我也是没办法。”
陆忱沉默了一下，问：“他们需要多少货？”
韩六爷听出他松了口，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少了许多，“一个军队的军需，可能要动用你们的工厂。”
陆忱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
韩六爷解释说：“缅甸那边因为历史遗留的若开邦问题常年局势混乱，那些人成立了一个叫做若开罗兴亚救世军的队伍，反政府的，这批军需要的很急，钱不是问题，他们已经在筹了，我也在帮他们筹集。”
陆忱低笑了一声，表情冷淡的说：“可不是个小数字啊。”
韩六爷抿了口茶水，目光看向竞技场的方向，说：“这个自然，我们知道。”
场中已经开赛了，打得火热，下面一阵沸腾，似乎所有人都很享受这种刺激，仿佛这是一场嗜血的狂欢。
陆忱的视线始终落在场中一个灵活穿梭的女侍应身上，自嘲的勾起唇。
作为丈夫，他竟然只能来案发现场才能见到自己的妻子，真的很讽刺了。

第十八章
好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些，看起来很忙碌，想到她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他眼神就不自觉暗下来，没什么情绪的问：“六爷用这种方法筹集资金，不怕警察来查？”
韩六爷摆摆手，“没办法，缺钱，等这批军需定下来就撤手，而且陆先生以为那些VIP室里就没有参赌的高级官员？再说，这家格斗场的名义老板也不是我，让他们查去吧，这些人都是自愿的，也查不出什么。”
场下，方胥拎着一砸啤酒正气喘吁吁的往前台搬，一个瘦弱的女生在这时引起了她的注意，方胥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场中的斗兽笼，满脸都是恐惧。
职业敏感让她抓住了一些什么，“这位女士，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那女生瘫坐在地上，摇头低喃，“会死的……”
方胥这才注意到她背上的号码牌，吃了一惊，“你是下一个上场的选手？”
看这弱不经风的身板，就算是业余的也算不上吧，她都怀疑这女生有没有打过架。
方胥费了好一番波折才明白事情原委。
上了斗兽笼的这些选手，其实大部分都是来自场下的赌徒。
他们一旦欠下巨额赌债，格斗场便会给他们一次上场格斗的机会，但是上场之前，他们要先为自己押注。
一千万起，如果打输了，就要再欠格斗场一千万。如果赢了，根据赔率，他们可以获得更高的报酬。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接近天文数字的存在。
高风险，高回报，最适合玩命的赌徒。
所以上了场的人，为了这一进一出翻翻的赌资，几乎都是用命在打，毕竟规则相对公平——男对男，女对女，职业对职业，业余对业余。
任何人都有赢的机会，不存在任何不公平。
每天都有死的人。
这种玩命的打法甚至吸引了很多国外的赌徒来参加，也引来很多追求刺激的土豪过来押注。
这算是黑吃黑了吧？方胥想。
那个女生还是缩在角落里不断发抖，“我一定会输……欠他们一千万还不如让我死……”
方胥安抚的拍了她一下，问：“你对手是谁？”
那个女生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数字，“37号。”
方胥在场中巡视了一番，看到了一个四肢壮硕，满胳膊纹身的女人，这可一点也不像业余的，她下意识就问：“能替打吗？”
那女生仿佛看到了一点光亮，说：“这里只有一条规则，就是不能越级挑战，替打是允许的，但不能找一个职业选手去代替非职业选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如果真是警察，一定要救救我。”
方胥刚刚为了套话，含糊的点了下自己的身份，但听她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头虚的慌，“警察怎么可能来这里端盘子，不过我练过几年，总比你上去送死要好。但如果我替你上，输了岂不是要负债一千万？”
女生摇头，“输赢都算我的，我可以和你去找负责人公证，这个赌约不会落在你身上。”
方胥放了心。
队长在后面找过她一次，很无奈的说：“没办法查了，这些人全是自愿的，最多只能以赌博的名义把这里端了，但这边地下势力盘根错节，只怕短时间办不下来。”
方胥知道队长的意思是要撤了，她挥挥手说：“那你等我打完这场。”
队长愣了，“你要上？”
方胥把那个号码贴在自己身上，说：“做警察的，总不好见死不救吧？再说你都上场打那么多次了，我也手痒，上去试试，没事。”
队长指着自己漏风的牙齿，和脸上的淤青，骂：“你特么脑子有病吧？你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啊，负一层的比赛可不是点到即止，这些人身上背着天文数字的赌约，下的都是死手，你就算能活着下来那也得掉层皮，你老公到时候不得把刑侦队铲平啊——”
这一连串的话砸的她眼晕，方胥瞄了远处的37号一眼，悄咪咪的对队长说：“我刚刚过去试了她几下，她最多算业余水平，我的身手你还不了解吗，职业的都不一定干的过我，待会押注的时候你全压我，到时候赢了咱俩五五分。”
队长气的要炸毛，“老子没钱。”
“你不在上面夺冠的时候刚拿了一万的奖金吗？”
队长脸都黑了，“想都别想，去押注，你对得起你的勋章吗？”
方胥指了指周围，压低声音说：“都在押，可别让自己变得太另类啊队长，自求多福吧。”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绕过几张赌桌就去斗兽笼后面候场了。
候场的时候，一个人忽然站在她的身后，说了句话，“别回头，也别说话。我是来劝你的，那个37号，是这家格斗场养的职业拳击手，藏得很深，上面让她赢就赢，让她输就输，就算是假拳，别人也看不出来，很厉害，你打不过她。”
方胥心里咯噔了一下，听出这是谢泽的声音。
她那时还不知道他是队里的暗线红桃A。
但已经换了号码，不上也得上，更何况他要说的是真的，那个女孩必然会死，换成她还能试试。
她听他的话没有回头，淡淡的说：“没事，打不打得过，总要试试才知道。”
……
陆忱在VIP室的监控里看到了那个站在方胥身后的年轻人——那个男人戴着帽子，帽沿很低，完全遮着脸，监控里看不清相貌，但靠她很近。陆忱的视线渐渐变得清冷，淡淡的问：“他是谁？”
韩六爷细细辨认了一会，才说：“我五妹引荐给我的人，很能打，替我赚不少钱了，背景也算干净。”
陆忱看着监控，露出一个寒凉的微笑表情。
斗兽笼里的人被抬了下去，下一场很快又拉开了帷幕。
上场后，方胥和对手都用探究的目光暗暗打量对方，因为体型相差有点大，场外下注的人清一色押的都是37号。
37号擦了擦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真的很难办啊——她刚在场下的时候就收到了上面的指令，要求这一场比赛，只能切磋技艺，点到为止。
这都是小事，让她蛋疼的是，上面居然要求对面这个小姑娘不能受伤。
按之前的计划，她这一场是要赢的，指令没有改动，说明还是要赢。
不能让对手受伤那能赢个屁啊，就算她假拳打得再好，这尼玛对方也要被打趴下她才能赢啊！而且不让对手受伤这种骚操作，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放水了好吗？这万一要是输了，下面那些押她赢的人还不得把她砍死。
37号抬头望了望天，看上去有点忧郁——也不知道对面这女的是个什么水平，她要怎么轻轻的打才能看起来没那么假。
方胥哪知道37号心里的这串心理活动，她现在正为自己捏一把汗呢。
……
VIP室的看台处，韩六爷还在吩咐属下去联络缅甸那边，抬眼就看见陆忱正垂着眼帘俯视着场下斗兽笼的方向，他听到他心不在焉的问：“这一场，赔率开到多少了？”
韩六爷来了兴致，“陆先生也想赌？”
陆忱笑了下，淡淡的说：“来都来了，玩两把。”
韩六爷说：“37号的赔率是1.02，16号的赔率是3.48，平局是2.95。刚刚的数据统计，很多人都押了37号，只有两个人买了16号，一个买了一万，一个买了五千。”
“有点难看啊。”男人靠在椅背上叹息，表情却是沉静寡淡的，看起来好像绝对理智，一点也没有赌徒该有的样子，“买37的有多少？”
韩六爷问了一下属下，回答：“一千万出头的样子。”
“这样啊。”陆忱沉默的笑了下，低头随手拿出笔写了张支票，表情平和的递给工作人员，“两千万，买16号。”
韩六爷终于正色起来，问：“这位16号是陆先生的朋友？还是……”
陆忱看着场中的那道身影，视线没有挪动，“我太太。”
韩六爷，“……”
这位刚过半百的老人家第一反应不是“我靠我的场子里居然混进来了条子”，而是“陆家的少东家居然娶了个敢上格斗台的女汉子，不怕家暴吗，真是失敬失敬。”
场下人声鼎沸，开场后达到高-潮。
台上两人相互试探了几下后，方胥率先出手，她擅攻不擅防，上去就是一个回旋踢，紧跟着追过去一套组合拳后又一个下劈腿。
完美的一套组合技。
她拳速很快，因为谢泽的提醒，她是用了百分之百的实力来应战的。
对面的37号好像有点轻敌，这一套组合技下来后她直接被放翻在地上，表情还有点懵，反应过来后就朝她眯起眼，“好像也不用我辛苦放水。”
周围赌徒们的喧嚣声太大，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奇怪她怎么不反攻。
正这么想的时候，对方已经快速的从地上弹起来，一个鞭腿扫过来。
两人渐入佳境，37号显然平时放水放的太憋屈了，头一次可以真正一展实力，于是就头一昏忘记了上头的指令。
方胥打过很多次架，生死搏斗的次数也不在少数，但还是没有这种天天职业化训练的选手有优势，她逐渐感到吃力，闪躲的速度也慢下来。
但每次想到自己输了的话，有个女孩就要多出一千万的负债，这时她的肾上腺素就会猛地飙升，好像又恢复了无穷的力气。
他们这一场打得不算激烈，但又十分精彩，37号虽然没往她要害处招呼，但耐揍的几个部位都被她踢了个遍，尤其是屁股。
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方胥喜欢用假动作，收尾的时候一个假动作秒变侧踹将37号踢下了台。
这场格斗结束。
目睹了比赛全程的韩六爷再次在心里对旁边的男人念叨了一句，“失敬失敬，敢娶这种女人的都是英雄。”
买37赢的赌徒们纷纷骂街，言辞激烈，眼看着就要聚众斗殴。
“妈的，你不会打她后脑勺啊，打这么半天血都没见一滴……”
“这他妈就是在放水，你踢那种无关痛痒的地方能赢个屁！”
骂声越来越大，方胥跑下台把37号扶起来，输了钱的赌徒们开始推搡，连队长都挤不进来，有人开始动手，方胥一见这个阵仗，心想完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

第十九章
高台上好像走下来两个人。
是两个保镖，估计是这家格斗场老板身边的，刚刚放枪的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他们走过来疏散了围堵的人群，然后带走了方胥和37号，走前还不忘施威，“六爷的场子，谁要敢砸，后果自负。”
方胥头一次见黑社会这么嚣张的，忍不住就在脑子里回顾起了某些电影片段。
然后就开始脑补自己被带到黑社会头子那里，接着被人查出真实身份，然后被各种折磨，死无全尸。
胡思乱想战战兢兢了半天，方胥一拍脑门，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在道上声名远播的老公，瞬间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乖乖被人带着走。
被带进VIP室的时候，方胥只看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沙发上坐着，沉肃庄严，和她想象中的黑社会头子不太一样。
要命的是，这尊大佛一张口就是一句，“方警官……”
方胥打了个寒噤，低着眉眼抢先开口，“在这里哪能让您喊警官呢，现在只是我的私人时间，您喊我小胥就可以。我平时最爱散打，这次是听我先生说您这里有一家格斗场很刺激，所以才来体验一把。”
韩六爷挑了挑眉，“体验？方小姐来体验做侍应生吗？”
方胥暗叫糟糕，这才记起自己这身侍应服还没换。
韩六爷倒也不恼，顺着她的话给台阶，“您的先生是……”
“您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方胥强绷着一张脸面不改色，其实心里已经快哭了，央求，“六爷，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借您的电话打一下。”
韩六爷慢悠悠的拿出自己的老年机，说：“当然可以。”
方胥接过去，战战兢兢的拨号，等待。
韩六爷像是预知到什么，带着属下不着痕迹的出去了。
很快的，方胥听到一串单调又熟悉的系统铃声，这铃声她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能听到。
她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
几秒钟之后，她才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
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个转椅慢慢转了过来，陆忱背对着光线坐着，一身银灰色西装，衣冠楚楚，静谧端正的像一座月下的雕塑。
他没说话，深黑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方胥莫名就感受到了某种逼近危险的压迫感。
然后她看见他扬了扬手机，轻描淡写的说：“你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想起我吗？方胥。”
方胥愣住，“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他起身走过来，视线慢慢的，一点点落在她布满脚印和淤伤的身上。
他的目光很深，冰冷，异于常人的平静，让人战栗。
她知道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撕下温和斯文的表象，但比起他生气发火，方胥更怕他这样。
静悄悄的，没有声息的威胁，冷到好像能把她冻住。
“你说去出差，就是来这种地方？”
方胥赶紧解释，“不是的，我是怕你担心才没有说。”
她埋着头，忍住想瞄他一眼的冲动，补充，“其实我也很想早点回家的。”
“是吗？”男人垂下眼帘，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她的下颌轻轻滑动，指腹一寸寸描画她的唇瓣，自嘲的笑笑，低喃，“我们明明结婚了，却还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见面，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方胥听了有点心疼，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这就回家陪你。”
陆忱的眼神变了变，近乎粗暴的把她压在沙发上吻，温和斯文的面具裂开一条缝。
吻完一遍，他眼底情绪就很少，声音也淡下去，“我给你两个选择。”
方胥完全不敢动，弱弱的说： “什么啊……”
……
竞技场下，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年轻人正脚步匆忙的低着头赶过来，他显然是看到方胥被人带走了的，然而走到VIP室外，却不见有保镖在这里巡视，只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个女孩压抑的细微呻-吟。
还有她娇软的声音，“轻点啊……陆先生。”
戴着帽子的身影愣在那里，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什么，挺拔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良久，不发一言的离去了。
只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另一个人也跟着找过来了。
队长显然也惦记着方胥。
没一会儿，方胥就看见她家队长一手亮着证件，一手握着上了膛的枪踹开了贵宾室的门——但警察两个字还没来得快说出口，他脸就已经红透了。
队长毕竟还单身，见此情况十分尴尬的说了句，“走错了，抱歉。”就关门出去了。
他瞧见了方胥被她家先生按在沙发上衣衫不整的样子，屋子里好像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云南白药的味道。
她家先生穿的倒是整整齐齐，端正斯文，身上连条褶皱都没有。
虽然两人姿势引人深思，但应该只是在帮她按摩上药吧——纯洁的队长心想，一定是他误会了。
事实上确实是他误会了。
陆忱确实是在帮她擦药，女孩时不时抽气，哀嚎，“轻点揉……轻一点儿啊……”
但似乎这样的哀嚎没什么用，她家先生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上动作更没轻，冷淡的笑说：“你也知道疼？”
她只好咬他的虎口，情急之下也没有轻重，咬完就有点后悔，下意识的又舔了两口。
陆忱垂眸，眼神有点奇怪，扣住她的下颌骨低声说：“方小姐，我自制力也不是那么好……”
方胥立刻安分了。
他动作到底轻了些，埋头静静的问：“蜜月的时候你说喜欢维也纳，我订了两张机票，后天出发，走吗？”
方胥一点也没察觉到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这么急？快过年了，去维也纳做什么？”
陆忱不答，替她整理好衣服，拢了拢她的头发，只是重复，“去吗？”
方胥一脸雾水的点头，“你想去就陪你呗，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陆忱把她抱起来，埋首安静的吻她的掌心和手腕，细致专注，语调平静，他这样有些魔怔，“不回来了……”
方胥一下子从他怀里挣出来，“什、什么意思？”
他握住她下意识抽离的手，抬头的时候，一双眼睛漆黑分明，似乎又很清醒，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你一个亲人也没有，和我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生活不好吗？”
方胥皱着眉说：“我没有亲人，可你有啊……”
“你说我爷爷？”陆忱低头，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在这里一天，就摆脱不了陆家那些事情，你不是很希望我远离那些？”
方胥沉默很久，说：“可是海外定居程序很多的，后天就走是不是来不及。”
他没抬眼，表情很淡，“已经在办了，我们先过去，不耽误。”
方胥终于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摇着头，有些慌张的说：“可是我没有学过德语，去了那里能干什么呢？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呆在家里靠你养的废人，再说维也纳虽然很美，但是长居的话，万一适应不了那边的环境怎么办呢？”
陆忱看着她，“是适应不了，还是这里有舍不得的人？”
方胥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还在死死挣扎，“……何姨那么照顾你，我们走了她怎么办？”她以为他终究还是受不了她工作起来不顾家的态度，不停的保证，发狠誓，“过完年，我就申请调回文职，每天按时回家，不加班不夜不归宿，真的，我保证……”
她说了一堆，陆忱只是抚了下她的脸，轻声说：“如果真的不愿意，那就不去了。”
方胥松了一口气。
她从小就在这个地方长大，梦想就是警察，她没办法脱下这身警服然后远离故土去另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毫无价值的活到死，何况还是说走就走。
好在陆忱没有逼她，他们各自都让了一步。
……
转眼到年关了，往年都是她一个人过的，今年的感觉便格外不同。
但陆忱这阵子总是格外的忙。
她好不容易老实了，每天勤勤恳恳工作完踩着点下班回家，结果总是看不到他的踪影。
何姨倒是隔三差五的提议，问什么时候去市中心的各大商场办年货。
方胥每次听到她这样问，都垂头丧气的摇头，答非所问的叹息，“天道好轮回啊……”
也不知道陆忱是不是有意惩罚她，越到年关回来的越晚。
鬼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后来有一次她窝在沙发上等他，等的都睡着了，半夜才听见玄关的门被人拧开，她揉着眼睛去接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
他脱下外套，轻描淡写的说：“公司有年会，最近应酬也不少。”
方胥觉得奇怪，“何姨不是说这些应酬你向来都是推掉的么。”
陆忱抿唇，不以为然，“回来的早也不见家里有人，索性就不推了。”
“……”
一句话落下来，方胥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好受。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去要求他什么，只好保持沉默，但还是会在厨房给他做好夜宵然后老老实实呆在一楼的沙发上等他回来。
但是渐渐的，他回来时开门的动作变得很轻，她常常在沙发上睡着，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电视和灯明明都开着，但等她再次睁开眼后，眼前却变得一片漆黑，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
方胥总是干这样的事情，每次都会看着电视睡过去，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把她抱回卧室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第二十章
有时候好不容易迷迷糊糊醒了点意识，她却又困得睁不开眼，明明能感觉到他的动作，眼皮还是掀不开，就这么任他抱着回卧室去睡。
作为警察该有的警觉，到了家里好像都喂了狗。
陆忱每次回来的都很晚，他们就时常说不上几句话，方胥有几次在他怀里醒来后，都会嗅嗅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香水味，结果当然是没有，她渐渐也就放了心。
小年这一天，他们终于齐齐放了假。
方胥终于有机会背上包拉他出去办年货。
但可能是因为年底出行高峰期的关系，他们的车被堵在了路上，一路上都像个蜗牛一样缓缓的蠕动着，方胥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走着过去了。”
陆忱抬腕看了一下时间，再望了望前方一眼看不到头的车流，耐性颇好的递给她一张卡，坐在位子上淡淡说：“你先过去，喜欢什么就买，我等会过去接你。”
方胥十分兴奋的把卡揣进了裤兜里，问：“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陆忱若有所思的想了下，随口说：“我不缺什么，你看着买。”
方胥拉开车门，跟何姨一起兴致勃勃的下车了。
车子以蜗行的速度挪出公路后，陆忱的手机响了。
他垂眼扫了下来电，戴上蓝牙耳机，按了接听。
“陆先生现在方便接电话么？”
是韩六爷的声音。
“嗯。”陆忱降了车速，“您说。”
“缅甸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安排了十三条线运这批货，顺利出境是没问题的，钱也筹到了，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约陆先生出来见见。”
陆忱的目光看向挡风玻璃外的拥挤人潮和商场外几乎要占满的停车位，没什么情绪的回复，“这几天不行，除夕之后吧。”
“是货还没有备齐？”
陆忱弯了弯唇角，声音里虽然带了笑意，却隐隐能感受到戾气纠结，“因为这批货，我已经破了很多原则，也很久没有陪我太太了。”他停了车，说话依旧很客气，“六爷体谅，有什么事情，年后说。”
“这……好吧。”韩六爷在电话那头露出愁闷的表情，想到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还是解释道：“当初就是因为听说陆先生要退出黑市交易圈，所以我们才直接去找陆家老爷子求货，本以为他会让沈先生接手，谁知道他会用您太太要挟您接这最后一单，我虽然和老爷子交情不错，却也没法让他改变主意，如果陆先生不痛快……”
“如果不痛快，要怎么……”
“下次陆太太办案子若有需要我韩六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一定全力相助聊表歉意。”
……
方胥已经在商场里逛到了三楼，这是市里最大一家商场，她刚刚逛了一家格调很高的生活用品店，里面的东西实用不实用不知道，但看起来都特别精致。
她在里面挑了一套成色很好的陶瓷茶具，又买了些小物件，还有些装饰品，最后拿的东西实在太多，于是只好坐在隔壁的咖啡馆给他打电话。
“你在什么位置？”
方胥左右看了一眼，“我在D馆的三楼，这里有家咖啡馆，还有家西西弗书店，你上来看到书店后往左边拐就能看见我啦。”
电话那头的人嗯了声，说：“呆着别动。”
方胥挂了电话，眼睛就开始不停的扫着外面，片刻后，她看到了对面有一家手工定制的店面。
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幕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里面全是一些很复古的东西，一溜的男款样式，从西装到领结再到袖箍，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称的东西。
方胥很早就想送陆忱一件新年礼物，但一直都想不出该送什么好。
现下好像是看见了光。
她和何姨打了个招呼就跑了过去，在里面呆了半天后，挑中了一款领带还有配套的一枚领结，深色复古，绅士低调，很适合她家陆先生。
结账的时候她下意识拿出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掏出自己的钱包。
送礼物当然还是要用自己的钱才叫送吧。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拿过她选的东西后慢条斯理的翻开标价，说：“你的钱可能不够。”
方胥第一个反应就是怼回去，“我们年前刚发了奖金。”
“哦？”那只手放下了东西，“那你付吧。”
方胥没回头也反应过来是陆忱过来了，鉴于夫妻两人收入水平差的太多，保险起见，方胥还是翻开了标价瞅了一眼。
肉疼归肉疼，她的钱包最终还是争气了一把。
加上现金，还有她的工资卡，礼物买的还算顺利。
方胥也没遮掩，包装好后就直接塞到他手上，表情有点期待，“新年礼物，你看看喜欢吗？”
“谢谢，眼光很不错。”他接过去，店铺的灯光照在他眉眼的轮廓上，深邃干净，还有些微的光，他目光随后聚焦在她干瘪下去的钱包和她肉痛的脸上，似笑非笑的问：“你还有多少钱？”
方胥不甚确定的说：“还有一些……吧，没了就没了。反正平时都是用你的钱，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陆忱没再说什么。
她在这个事情上很敏感，说是这样说，但她用他的钱其实用的很少，而且从来不会花到她自己身上。
陆忱名下所有资金的账户和密码她也都知道，但他一次也没见她用过。
方胥听到身后有人叹了口气。
……
小年没多久就到除夕了。
大扫除早在前一天就做完了，方胥起了个大早，五点就兴奋的爬起来悄悄贴剪纸和对联。
陆忱早上低血糖很严重，一般不到点很不容易清醒。
楼下传来铁门的“嘎吱”声时，他睁了眼，稍微醒了些意识就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六点。
她好像很期待过年，可能是因为又有了家人的原因，所以格外重视和期盼。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压下那些眩晕的感觉强迫自己起了床。
何姨早在昨天大扫除后就回家过年去了，深冬还没有结束，天依旧亮的很晚。
方胥已经贴完了别墅外大铁门上的对联，正一个人趴在一楼的桌子上专心致志的给另一幅对联涂浆糊准备贴到玄关外的大门上，听到脚步声，惊讶的抬头，“还不到点，你怎么就起了？”
陆忱不发一言的站在二楼看着她，双臂交叠撑在围栏上，看上去像是没有听清她问的话。
缓了两分钟后，他下了楼。
方胥连忙丢下东西跑过去，扶着他的腰伸手往他口袋里摸，很快摸出一块巧克力，她剥开糖纸递给他一小块，有些懊恼的说：“早知道你起这么早，我就再早点了，粥才刚煲上，你先吃块糖缓缓吧，柜子里还有饼干……算了你还是再回去睡会，到点我喊你。”
“不用，没那么严重。”陆忱握着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指尖慢条斯理的把那块巧克力全部吃了下去，转而舔吻她的指腹。
方胥受不了痒，问：“你起这么早干嘛？”
陆忱眼眸半阖的圈着她的腰，如同陷入迷雾，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要是不下来，你打算一个人穿成这样在外面跑来跑去贴对联？”
方胥低头看了一眼，现在是冬季，但因为家里有地暖，所以她在家大部分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只穿身睡衣。
刚刚去外面贴铁门上的对联时，动静有点大，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吵醒他了。
她有点心虚的说：“我是穿了羽绒服才出去的。”说完就一脸恶人先告状的德行指着远处桌子上的对联，指控，“你起这么早，我过来扶你的时候对联都被我不小心踩断了，你瞅瞅。”
陆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长长的对联一半在桌上，一半落在了地上，他没觉得多可惜，问：“家里还有红纸吗？”
方胥暗戳戳的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点头，“有啊有啊，我做剪纸的时候剩下好多呢。”
她知道陆忱的书房有一块上好的砚台，他应该是会书法的，但她没见他写过。
陆忱松开她，“你帮我裁纸研磨，我重写一副给你。”
方胥美滋滋的去他的书房把砚台和毛笔拿下来，又按他的要求裁了等同宽度的红纸给他。
狼豪饱饮墨汁，他左手撑在桌子边缘，右手手腕和手肘全部悬空，姿态很美，笔锋勾转娴熟。
陆忱的书法很漂亮，他写的是行书，不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楷体。
方胥虽然不懂书法，但光这么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他写字的时候那股疏离感又上来了，整个人清冷端正，沉静的表情让她联想起古代那些只可远观的贤圣。
那种感觉离她太遥远了，这样的陆先生也离她太远了，好像这不是她可以染指的人。
她正看的入神，冷不丁就听见他问，“方胥，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方胥一愣，竟然真的分神思考起这个问题。
她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说：“升职加薪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我好像都齐活了……真要说有什么愿望……”她停顿了一下，舔舔嘴唇说：“想翻身啊陆先生。”
陆忱的笔锋一顿，表情很微妙，“不乐意被我压着？”
“你想哪去了？”方胥瞪大眼睛，见他这副神情就知道他肯定想歪了，脱口解释，“我说的翻身当然是翻身农奴把歌唱。”
陆忱听了觉得好笑，“我的人还有我所有的一切都归你管了，你还要怎么？”
方胥觉得这话说的毫无道理，“什么话，家里大到结婚选日子，小到参加同学聚会买宠物，没一件事是我能做主的。我还能管你？”
这么一想，她简直就是被资本主义压迫的贫民阶层，新年许愿，她当然要翻身做上面那个……还用问？
陆忱只是不以为然的笑，没说话。
贴完对联，她抢过他的毛笔在最下方画了两个偎依的小老虎，因为是虎年。
……
晚上吃过年夜饭，方胥心不在焉的缩在沙发上看春晚，陆忱在一旁坐着，膝盖上放了台笔电，正在忙。
方胥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陆先生？”
陆忱抬了抬头，“怎么？”
方胥的心情有点低落，犹豫的问：“我没有什么新年礼物吗？”
陆忱抬腕看了看表，说：“新年还没到。”
说完目光便落回笔记本上，仍旧在忙。
方胥的语气停了停，叹气，接着看春晚，几分钟后，手机“叮——”的一声响，她收到一条短信。
这个时间，应该是拜年短信吧？
她点开手机准备回复，结果发现是手机银行的短信提醒。
有人往她的工资卡里汇了一笔款，她看了一眼数字，那一大串的0险些没把她震晕，她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见陆忱面无波澜的看过来，轻描淡写的解释：“压岁钱。”
方胥憋了半天，才慢吞吞的说了句，“我很久没收到过压岁钱了，真不习惯。”
“留着吧，你总会用到的。”
方胥心想难道这个就是新年礼物么。
春晚的节目上正好在表演魔术，道具是扑克牌，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陆忱去救她那次，好像那人说过他牌技很好，她也亲眼目睹了他没跟的那三张牌赢了对面的豹子。
鬼使神差的，她提议，“陆先生，长夜漫漫，我们来玩牌吧？”
陆忱看了她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笑话，“你确定？”
方胥一脸不信邪的表情，“确定，反正今天要守岁，通宵斗地主多有意思。”
陆忱从茶几下抽出一副牌，“两个人，你想怎么玩？”
方胥盘腿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说：“我们还是发三个人的牌，不过只有两个人出牌，一样的，就当第三个人全程坐顺风车打酱油好了。”
陆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可以，但是和我玩，必须要开出能让我感兴趣的价码才行。”
方胥顿觉惊悚，“随便玩几把而已，你还要来真的啊，又不是赌场。”想到刚刚卡里多出的那笔巨资，她瞬间又多出几分底气，“开筹码也成，反正都是你的钱。”
陆忱摇头，“谈钱没意思，我们谈点别的筹码。”
方胥想到什么，笑眯眯的提议：“不如这样，你输一次穿一次女装，我输一次——”
“你输一次，衣橱左下角的那几件衣服，随便选一件穿上。”陆忱把牌递给她，“接受就发牌。”
方胥想到衣柜最角落那几件不可描述的衣服——女仆装，兔女郎，猫娘装，还有各种奇奇怪怪，布料少得可怜一言难尽的款式，全是结婚的时候她大学舍友送的，之后就被她压在角落里不见天日，羞耻啊！
她挣扎了下，“那留底的三张牌你拿去，我要先出牌，不行就不玩了。”
明目张胆的违反规则，又要先出牌，又不要留底的三张牌。
陆忱让她，没说什么，“你可以先走两轮，我让你过。如果这样你还是一次都赢不过我，衣服就要挨个穿。”
方胥从小就是学霸，和街坊邻居斗地主算牌算的很稳，几乎没怎么输过。但陆忱表情太不动声色，方胥了解这个人，越是平静，越是能两局玩死你，自信因此少了一半。
“上次在那个山顶别墅，你换牌了吧？”她想起什么，打了个预防针说：“在家里玩可不能出千哦。”
陆忱笑了下，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方胥摇头，“我这点眼力当然看不出你换了牌，只不过当时发牌的是关鹤的人，他们是开赌坊的，怎么说都是出千高手。既然给关鹤发的牌是豹子，那给你发的怎么都不可能是235，你换了牌，但是他们眼拙看不出来，就只能认栽。”
陆忱脱下外套，和她一样盘膝坐在地毯上，挽起两边衬衣的袖子，说：“跟你玩，怎么都用不着出千。”
方胥见他把袖子全部挽了上去，坦坦荡荡，这才放心的开始发牌。
事后方胥每次想起这件事情，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进了水。
发着三个人的牌，实际只有两个人在打，怎么算都是在盲打，只能纯拼手气和技巧。
方胥好不容易有一把手气好，抓到一副□□，四个K截住了他的四个6，结果转头就被对方一对王炸轰了下来。
手气和技巧都拼不过，她这一晚上输的丢盔弃甲，很是惨烈。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困了，靠在沙发腿上说：“不玩了，我赢不过你，不就是女仆装么……”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牌零零散散的落在她手边，等他倒杯水回来时，她已经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睡着了。
春晚上主持人已经开始倒计时，陆忱抬手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嘈杂声戛然而止，他低头收牌，窗外很快有烟火升空，一朵朵划出长长的尾线，在夜空上迸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彩，绚丽已极。整个世界也似乎在那一刻一下子被照亮，连同她的眉眼。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熟睡的脸上，很长时间。
方胥浑然不觉。
她睡颜宁静，安然。陆忱俯身去抱她，她还有一些意识，眼睛倦怠的睁开一条缝，看到他清晰的眉眼。
他眼睛像是藏着什么，温和柔软的情绪，猝不及防的被她撞见了。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含混不清的说：“陆先生，新年快乐。”
“嗯。”他笑了笑，吻落在她的唇角，轻轻地，“新年快乐。”

第二十一章
寒流入境。
除夕夜凌晨的时候，下雪了。
方胥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窗帘缝隙外的天光隐隐发亮，她起床撩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雪没停，还在下。
她又缩回被窝——今天很不想早起，因为要去陆家给老爷子拜年。
说实话，方胥有点怕他。
“唉。”
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睡美人”，陆忱的眉眼漆黑深刻，下颌线条流畅漂亮，就算睡着了，卸下清冷姿态后的脸也依旧夺目的令人挪不开眼——算了，看在这么一张脸的主人被她染指的份上，他家老爷子什么的，都可以忍。
方胥对陆家老爷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爱用拐杖家暴，咄咄逼人的一个糟老头的形象上，偏偏这老头是陆忱的爷爷，还是个军火大佬，她不是很敢招惹。
最最重要的是，这位老爷子好像还不怎么喜欢她这个孙媳妇。
躺在床上发了半天的愁，她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有点像什么小动物在叫。她一个激灵醒了神，轻轻溜下床去看，发现一楼的桌子上有个礼物盒子。
看清是什么后，她尖叫了一声捂住嘴，然后一个百米冲刺冲下楼——桌上的盒子被破开一个小洞，一只狗头从里面伸了出来，正卡在洞口，左顾右盼的望着。
方胥一把抠开盒子把里面的小家伙抱出来，揣进怀里重重亲了几口。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她前阵子做梦都想养只哈士奇，结果陆忱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求了多少次他都无动于衷，怎么忽然就开了窍了？
看这狗头的大小，估计也就刚过哺乳期，只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纯种的样子。
“这是德牧和哈士奇的混血。”陆忱大概是被她的尖叫声吵醒了，靠在门边耐人寻味的解释：“毕竟纯血统的哈士奇，是种极易和犯罪分子达成共识的神奇生物，而且兼职拆迁队的工作，我不是很敢养。”
“哈哈哈，别怂啊陆先生——”
“……”
边牧算得上是智商最高的狗，也不知道这只混血智商会发展成什么样。方胥喂了它一些水和食物，还是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陆忱意味不明的看着她，半阖着眼，睡意还没消散，淡淡的说：“我要立两个规矩。”
方胥现在正兴奋的不行，他说什么她当然都答应，“别说两个，十个我都遵守。”
“很好。” 陆忱十分平静的陈述，“第一，别让它进卧室。第二，不许抱过它之后再抱我。”
方胥一愣——原本以为是每天要保证家里干净不留毛发，出门遛狗要系项圈之类的规矩，没想到是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
“你不喜欢小动物？”她有些好奇的瞅瞅他，然后给怀里的小家伙顺毛，“别这样嘛，多可爱啊。”
陆忱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他这样显得没人情味，疏离感很重。
方胥忍不住就想恶作剧调-教-调-教他。
时间还很早，她知道他的作息习惯，于是悄咪咪抱着怀里的小家伙紧随其后溜了进去。
天光未亮的房间里，陆忱刚刚合眼，就感觉被窝里钻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贴蹭着他的胸膛舔他的鼻子，紧接着床边就响起一个十分欠揍的细小声音，“乖儿砸，喊爸爸！”
小奶狗配合的叫了一声，“汪！”
陆忱，“……”
“真聪明！”方胥随后就扑上来在他怀里使劲摸了一把——两个规矩前后不过几秒钟，便全破了。意识到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她捞起狗就跑。
陆忱在早晨还不完全清醒的时候一点攻击性也没有，她好几次都挑在这个时候捉弄他，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把他摁在床上给他的脸上画猫胡子。每次都是皮一下就跑，这次也不例外。
这实在不能怪方胥，你想啊，如果你每天早晨醒来面对这么一张五官俊美，骨相极好的脸，也会忍不住想做一些什么的，尤其是被压迫久了之后。
添几笔猫胡子算好的，有次方胥差点没忍住给他化了东方不败的妆，但他眼神太可怕，她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大部分时候，这笔账陆忱都会在晚上讨回来。
但是直到她抱着狗跑下楼，也没听到他和往常一样轻描淡写的说那句狠话，“我劝你别笑，因为今晚我会让你哭。”
是的，每次她作死招惹他，他都会说这句话，而且说到做到。
这次没被威胁还有点不习惯。
五分钟后，她听到楼上传来一些动静，很压抑的声音，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咳嗽，而且不止一声。
方胥愣了愣，正要上楼，就看见陆忱出了卧室进了隔壁的书房，他衣着整齐，看表情似乎没什么异常，除了唇色苍白了一点。
她的心下意识就提了起来，“陆忱，你怎么了？”
他合上门，“我没事。”
方胥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干脆脱了鞋一点声也没有的跟上楼去看。
书房的门是透明的，但是他拉下了百叶窗。
她只能隐约窥见他的身影。
他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仰起靠在椅背上，呼吸好像很困难。然后他解开了衬衣上的第一颗扣子，之后挽起左边袖子给自己注射什么东西。
针头泛着冷光刺进血管，看的人心底生寒。
方胥终于回过味来，意识到他立的那两个规矩是什么意思。
她躲进卧室里偷偷给何姨打电话，声音止不住的颤，“何姨，咱们家是不是不能养狗？”
何姨好像在忙，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啊，先生上次在外面碰到过一次流浪狗，结果差点窒息休克，去医院后医生说是呼吸道过敏，轻则引起气喘，严重的话就会窒息丧命。之后家里的书房就常备了急救针，不过先生在这方面很注意，也没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方胥挂了电话后就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是个很好的丈夫，尽力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她却不是个合格的好太太。
沙发旁是她刚做好的小窝，她四下环顾了一圈，把窝挪到了一楼不常用的那间客房，然后把身上沾了狗毛的睡衣换下来丢进了洗衣机。
陆忱从书房出来后就没看见她人，后来才发现她在卧室套间里的浴室洗澡。
狗也不见了踪影。
他直觉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早餐时分，方胥坐在桌前沉默的扒饭，吃两口就抬头悄悄看他一眼，眼角红红的。
眉眼低垂下的愧疚表情，虽然竭力隐藏，仍是被他窥见。
但她一句话都不说，他自然也不会拆穿什么。
她吃饭吃到一半就四处抓痒，喃喃自语，表情看起来很困惑，眼睛也更红了，“怎么洗过一次了还是痒？”
似乎是真的困惑不解，也可能是别有用意，她眉皱的很紧。
方胥长时间从事卧底事业，演戏这方面几乎不露什么马脚，但她这点微末手段，却是瞒不过他的。只一眼，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陆忱不动声色的看过去，配合她还算精湛的演技，“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过敏。”她又在脖子上抓了两道，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我就抱了一会，就满身的毛，洗了还是痒，啊好痒……可能我不适合养狗。”
陆忱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近乎自残的抓挠，眼眸深黑的看着她：“别抓了。”
“我在想要不要送人……”她研究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说：“不过这是你给我的新年礼物，所以……”
“送给你的东西，”他轻描淡写的顺着她的目的往下说，神色平静，似乎一点也没多想，“你想怎么样都行。”
方胥这下放心了。
狗是一定要送走的，但不能是因为他，她很想维护他送礼物的这份心意。
要是他知道她是因为他的身体才把狗送走，可能也不会很开心吧。
虽然事情完美解决，但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很耐人寻味——像是一个孩子在老师面前耍了个拙劣的小把戏，老师不但费力气帮学生圆场，完了还十分怜爱的摸摸学生的头予以鼓励并掩饰劣迹。
嗯，她就是那个学生……真是诡异的脑补画面。
“需要去医院吗？”他忽然问。
她回神，心虚的摇摇头，“不用啦，就只是有点痒，再说大年初一这种日子，医生也是要放假的嘛。”
……
早饭结束，陆忱接了个电话。
她眼看着他沉静的表情一点点起了涟漪，出现了些微的变化。
挂电话后，他看着她说：“我要出去一趟，今天先不去爷爷家了。”
方胥预感不太好，“怎么了？”
陆忱摸摸她的脸，笑了笑，“去处理些事情。”
虽然他说的是公司有项投资出了状况，但方胥总觉得他在说谎，也许是去医院？
这个可能性应该是最大的，毕竟他过敏那么严重，光打急救针怎么可能好。
她若无其事的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嗯。”他想了想，说：“如果一个人无聊，就给我打电话。”
……
因为早上的小插曲，去老爷子家拜年的事情只能暂缓到初二。
把家里小狗待过的地方细细打扫了一遍，一根毛发都没留下来后，她又自责懊恼了好一阵子，才给队长打电话，“送条哈士奇给你，要吗？”

第二十二章
“你这话问的。”队长是个不折不扣的狗奴，听了这话嘿嘿笑了两声：“什么时候方便，要不我现在去接狗主子？”
方胥叹了口气，“你不是还在执勤吗？我给你送过去。”
“也是，队里就剩我一个大活人了，来的路上顺便帮我捎份灌汤包，这大过年的……”
“……知道了。”
外面天气很冷，在家里宅了好几天的方胥不得不把自己塞进厚厚的羽绒服里，然后穿上雪地靴出了门。
狗狗被她装进了一个纸质的手提袋里，袋子里贴心的铺了块松软的毛巾，小狗可怜的汪汪叫，她把袋子抱在怀里，轻声说：“我给你找了个比我更好的主人，他会好好养你，把你当主子供起来的，放心吧。”
路上的雪被她踩的咯吱作响，街面上有很多昨夜燃放过后的爆竹碎片，还有烟花箱筒，火红火红的一片，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清扫，就已经全部被积雪盖在了最下面。
雪有点大，方胥想起陆忱，心情更低落了——才新年第一天，她就把他送进了医院。
每次想到这里，她总有种说不出的想砍了自己的冲动。
买了队长要的灌汤包，想了想，她又多买了一份腊排骨。到刑侦队的时候，她还没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她家队长已经站在冷风里等她多时了。
方胥把装着小狗的纸袋子递给他，然后拎着饭盒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楼，“大年初一只吃灌汤包也太惨了吧，我还给你带了份腊排骨，请你吃，不用给钱。”
队长一个大男人做了一个嘤嘤嘤的表情，“真亲人啊小胥。”
方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队长，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她注意着措辞，说：“我听别人说本来是不该你在这值班的，但是因为春节加班有补助，所以……”
队长表情明显不太自然，“嗯……”他挠挠头说：“我单亲，我爸爸在老家一个人生活，我常常忙得顾不上家，前段时间才知道他白内障，眼睛看不太清了还要给别人拉货赚钱。”说到这他眼圈有些泛红，“他撞了人我才知道他眼睛原来生病了。”
“啊……”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方胥也跟着揪心起来，“叔叔年纪大了你就让他在家里好好享福嘛。”
队长的表情有点心酸，“我也是这样劝他的，但是他不听，可能是以前穷怕了，他老是想给我攒点钱，总说我还没娶媳妇，没钱的话没姑娘愿意嫁我。”
方胥听了也觉得很心酸，“那你现在缺钱是要给你爸爸的眼睛做手术吗？”
队长点点头，“手术肯定要做，不过我爸爸撞了人，现在最要紧肯定是要先把人家给治好。”
方胥想都没想就说：“你可以找我借啊，我这里应该够，也不用你急着还。”
队长有点惊讶，“你哪来那么多钱？”说完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哦，一定是陆忱给你的。”
方胥怕他会抵触不收，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从他那里斗地主赢来的，不算他的钱。”她干笑了两声，“薅资本主义羊毛嘛，不薅白不薅，是吧？”
队长瞪大眼珠子，“陆忱是牌场高手，你斗地主能赢他？别是人家让你吧？”
方胥心说让个屁，他赢得都快上天了，哪里肯输一次让让她，嘴上却还要说，“你不知道，他要不出千，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这话说的可真心虚，但队长好歹是信了，原因是方胥斗地主确实厉害，他闲时没少领教。
大概是向女士借钱有点羞于启齿，他又抓了抓头发，红着脸说：“那就麻烦你啦。”
方胥也被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跟我就别客气了啊。”
傍晚。
雪好像下的更大了，陆忱还是没有回家。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给他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外面雪很大，要不要我去给你送伞？”
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待在医院肯定很可怜。
陆忱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今天可能会很晚回去，你把门锁好，我有钥匙，不用在沙发上等我。”
方胥很紧张的问：“要输很长时间的点滴吗？在哪家医院？我去陪你好了。”
陆忱反应了一下，觉得好笑，“我不是说了是公司有事情，你怎么会觉得我在医院？”
方胥差点没在电话里哭给他看，“谁家公司大年初一还有工作忙啊，我今天在书房外都看到了的，和我你还要隐瞒什么，就不怕我担心吗？”
陆忱耐心安抚她的情绪，几乎是用哄的语气和她说话：“我真的不在医院，我现在很好，没事，我发誓。”
声音温柔的像是在哄她睡觉，方胥甚至能想象得到他现在嘴角挂着淡笑的模样。
大雪中夜色渐渐降临。
偌大的酒庄里，到访者们安静的坐在长桌两边，配合节日的气氛，桌上是红酒和烛台，光线很暗。
电话还在继续，她可怜巴巴的在那头问，“那你大概几点能回来？十一点？十二点？”
他想了一会儿，说：“忙完这边的事情我就回去，你先睡，别等我。”
等她挂了电话，陆忱才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下面的人可以开口说话了。
长桌两边坐着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太习惯刚刚面露温和的陆先生。
韩六爷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刚刚打电话过来的是陆太太？”
“嗯。”他已经恢复成那个清冷端正的陆先生，眼底情绪也一下子消散干净，再寻不出一点破绽，“我们继续。”
下方有一半是缅甸人，他们全程只能用英文交谈。
之后离他最近的一个缅甸人拿出一张纸条从桌上推过去，“这是地址名单。”
陆忱拿起来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给了助理，“去通知。”
助理应声去办了。
“陆先生，听说您在海外有一座私人海岛，岛上的工厂可以量产最先进的德国货，我们想追加两倍的钱，要一批德国军火。”
陆忱没什么反应，倒是韩六爷半开玩笑的先怼了句，“哟，看不起中国货？”
那人摇摇头，客观解释，“中国国防工业起步晚，三十年代早期，抗战初期的时候，中国政府还在向德国订购大批军械，尤其是重兵器。德国改变国策后，倾向日本，希特勒禁止对华军火输出后，中国和日本的战争正好打得如火如荼，对军火需求十分迫切，境地十分被动。”
那人笑笑，显然是做够功课的，“陆家，不就是在那个时候起势的么？国难当头，陆家那时好像还为国捐了不少？”他反问，“但那个时候，中国能打赢那些仗，大部分靠的不还是之前的德国货么？”
陆忱官方性的微笑了一下，眼底却没多少笑意，反讽一句，“原来阁下认为，打赢一场战争的关键在于兵器。”
那人神情微滞，“当然，技术落后注定是要挨打的。”
“是吗？”陆忱没抬眼，似笑非笑的问，“德国军械，有什么要求吗？”
问出这句话多半是愿意接单了，那人松了口气，“没有要求。”
陆忱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要求，就是最高的要求。”
那人沉默了一下，“类别和型号我们之后会详细奉上，德货我们只要新款，一个月后海上交货，就这两个要求吧，陆先生觉得……”
“没问题。”手边的高脚杯里酒液潋滟，陆忱看着，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两倍可能不够，我的价是三倍，能接受吗？”
“行吧。”批量德货有价无市，那人爽快答应，脸上并不见多少肉痛之色，想来仍旧觉得这是笔十分划算的好买卖。
韩六爷在一边听着有些不是滋味，老一辈经历过战争的人，心里都是有一团热血在烧着的，“陆先生，你真要给他们德货？这些人差不多要把德货捧上神坛，要把国货踩到泥里去了。”
陆忱表情很淡，“出的起价当然可以，我只是生意人。”顿了顿，他转头看着韩六爷，用中文说了一句，“主顾冤枉钱太多，六爷如果和我一样是个商人，大概也不会手软。”
韩六爷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表情瞬间精彩起来，末了又气又笑的说了一句，“等他们回去对比了国货和德货，大概能被你出的价气死……”
“那也是愿打愿挨，自找的。”
……
酒庄内外的保镖正兢兢业业的巡视，防止中途生变。
靠近内场巡视的有两个人，没人发现其中一个人的异样，他的巡查路线都在很暗的地方。
半小时后，刑侦队挂着警徽的办公室响起一阵刺耳的电话铃。
队长正冲了瓶奶粉在给哈士奇喂奶，见状忙奔过去接起固定电话，“这里是刑侦队——”
“队里现在有多少人？”
队长认出了久违的声音，愣了一下，“就我和保安在队里值班。”
“听我说队长，索菲拉酒庄正在进行一笔军火交易，一个月后应该还有一笔。不过现在酒庄里坐着的是交易双方的发起人，他们只负责对下面发号施令。”
队长脸色变了变，“那真正的交易地点在哪？”
“真正交易的地点有十三个，地址名单我没办法拿到，只记住了三个地方，你尽快通知队里其他人赶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他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大概还有半小时，他们双方碰面后就会验货。另外这场现金交易，他们会把钱直接送到澳门赌场，不会经陆忱的手，我猜这大概是陆家洗钱的第一站。等赌场的人和陆忱对接收到这笔钱后，陆忱就会让手下的人交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躲避什么，“我只记住三个交易地方，两个在云南普洱，剩下一个在本市，就是上次你去过的那家地下格斗场。”
“我马上请求云南那边封锁交通，盘查路况。”队长一边单手穿上防弹衣，一边用私人手机拨号，同时还要分神和他说话，“这件案子了了之后，你就可以功成身退回警队了，兄弟我对不起你，等你回来给你请罪。”
挂断电话，谢泽躲进大雪中的一个黑暗角落出神。
功成身退？
他做了一切他该做的事情，却失去了他最想要的。没办法衡量值还是不值，只是很难让人甘心。
他一点也不甘心。
身后的酒庄动静很大，他们终于还是发现了吧？
他作为随行保镖混进去的时候被从头到尾搜了一遍身才放进去，本来是没有机会做什么的。但这家酒庄里却有很多复古的老玩意——唱片机，掉了漆的怀表，还有储物架上的老旧DV机。
很有品味的一个地方，主人似乎也很怀旧，但是谢泽看到老旧DV机的时候，眼睛却亮了一下。
这台老机器虽然很旧了，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它仍旧是完好可以使用的。
幸运的是里面竟然还有录像带。
他在内场巡视的时候把DV偷偷打开转了个方向，录下了这一切，虽然有轻微的杂音，但窗外风雪声太大，加上他们的谈话声，一直没有人发现。
不会有人想到有警察混了进来，也不会有人能想到一个被搜过身的人会进来阴差阳错的录下视频。
在那些人谈话没完全结束的时候，他关掉了DV，取下了那卷录像带。
雪好像更大了，是个很好的掩护。
他绕过另一个内场巡视人员顺利走了出来，找到了事先藏好的手机，又接连敲晕了外面避不开的几个保镖，然后跑出很远给刑侦队的队长通风报信。
电话挂掉没多久他们好像就发现了，有人似乎追了上来。
大年初一的深夜，他在厚厚的雪地上奔跑，一边跑一边给她发短信。
她至今还不知道他是警队的暗线，就算两人已经在格斗场碰过面了，她也还是没有猜出来他的身份，好像她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那个号码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早已经烂熟于心了。
怎么都不甘心。
还是很想问问她，陆忱做的那些事情，她到底知不知道，又后不后悔。
……
方胥已经睡了一觉了，醒来身边还是空的。
她有些心绪不宁。
刚要拿过手机，就发现屏幕已经亮了。
她收到一条短信。
“渝北路香园街82号，我拍到了交易的视频。”
发件人是她之前存过的一个号码，就是队长和她说过的搭档红桃A，不过这应该是这么久以来这位暗线同志第一次联络她。
还没具体问是不是有什么任务下来，她紧跟着又收到一条短信，“交易现场，我看见了你先生。”
“什么……交易？”方胥神情微滞，心里下意识咯噔了一下，但不大相信是军火，毕竟陆忱答应过她不会再做违法交易。她对第一个地址很熟悉，因为是她举办婚礼的地方，“我先生现在在教堂？”
“不，他不在，我在这里。”他给她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你先生的交易视频在我手里，我觉得你该看一看。”

第二十三章
方胥攥着手机在黑漆漆的卧室愣了好大一会儿才赤脚跳下床去开灯，睡衣都没来得及脱，就直接裹上大衣蹬上雪地靴匆匆往外奔。
正好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上午才见过面的队长。
“小胥，上次的格斗场现在有笔军火交易，人手不够，你快来。”
方胥几乎是瞬间便联想到刚刚收到的这几条短信。
怎么会这么巧。
还是说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同一件事情？
太急于确认，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像一根紧绷的弦，带着一点轻颤，“是那个叫红桃A的暗线同志通知的你，是吗？”
队长有些惊讶，“他也给你打电话了？”
方胥如坠冰窟， “我收到短信了。”
“总之队里现在只有我一个，其他人一时半会从家里赶不过来，人手差的太多，你先来吧。”
她沉默了下，脸上表情僵硬，“好，我先顺路去拿样东西。”
如果录像带里真的有他，她真的能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吗？
队长听出她的失神，有些着急，提醒似的补充了一句：“半小时内要过来啊，咱们人太少，记得来队里拿枪。”
因为一线的警员不外出办案的话，配枪都是要上缴回队里的。但是从家里到刑侦队的路显然不近，加上这边的别墅区根本打不到车，方胥并没有绕远路回队里。
陆忱在很久以前就给她配过一把闲时防身用的枪，轻巧有余，后座力也小，这把枪一直被她放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几乎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
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拿了枪就出了家门。
大雪还在继续，地上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了。
春节第一天的深夜，道路两旁的树枝上还挂着不断闪烁的小彩灯，一个单薄的身影在路上狂奔，白白的雾气从她嘴里呼出来，她一直在喘，脚步却不停。
……
教堂里一片漆黑，外面的路灯半分光亮都不曾透进来，教堂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你接近我让我把你引荐给六爷就是为了今天，是吗……你今天做了什么，我都看见了。”女人说：“看在以前的情份上，趁现在六哥还没发现你做的事情，如果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我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然而静谧的黑夜里，并没有人回应她。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在救你！你知不知道？不然在酒庄的时候我早就出声让他们抓你了……”
她絮絮说着，教堂里不断传来她的回音，空荡荡的，好像真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个她一直跟着的男人就这么在她眼皮底下消失了。
可她，分明是亲眼看着他进了这座教堂的。
忽然，外面一个慌乱的脚步声逼近，教堂的门外传来鞋子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女人十分警觉的在那瞬间闭上嘴，眯起眼往大门的方向看了看，然后闪身躲进了门后的黑暗角落里。
方胥跑的很急，大雪纷飞的夜里，明明冷的让人直呵白气，她额上的汗珠还是细密的汇到一处，直往下淌。
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她看到自己推门的手在抖，也许她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看那卷带子里是不是真的有陆忱。
门被推开，里面一阵寂静，怎么看也不像有人的样子，方胥的脚步顿住，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进去，声音发紧，喉咙干涩的厉害，“你在吗？我来拿录像带。”
没人回应她。
和她预想的情景不太一样，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计划有变，但职业敏感还是让方胥第一时间摸出枪，“有人吗？”
然后她听到了身前不远处传来鬼魅一样飘忽的脚步声，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有黑暗中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那枪口对着她的方向，对方完全不给她机会似的瞬间上膛，扳机扣下的声音响起时，方胥想也不想一下子扑倒在地，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扳机。
两声枪响渐次从枪口迸发出来，两秒钟之后，她趴在地上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音。
咚咚两声，前方看不见的黑暗处和身后，似乎有两个人倒下了。
方胥懵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发现身后一个女人脸朝下趴在血泊里。她的手直直往前伸着，一把枪握在手中，根据姿势和距离不难判断出当时枪口的位置应该正好对的是她的后脑。
可那个女人根本没能来得及扣下扳机偷袭她，一颗子弹就准确无误的穿过方胥耳边的空气射穿了那个女人的脸。
方胥看着前方的黑暗，她的子弹刚刚也同样射穿了前面那个人的身躯，她好像能嗅到那些由她带来的血腥。
那是出来救她的人，但是她对他开了枪。
那瞬间就像有千斤重石压了下来，她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离，呼吸猛地变得困难了，心跳好像被冻住——她食指触到滚烫的枪口，上面的硝烟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她手一缩，枪就那么摔落下来，她的脸也同时变得灰白。
安静的教堂传来枪支掉在地上发出的回响，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爆裂，碎断了，耳边传来鲜血的流淌声，汩汩的滴答在教堂的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双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然后她不可抑制的开始发抖，使劲搓手，抖的很厉害，似乎每一根骨头都在颤动，脚步艰难的往前挪动，不知道是太僵硬还是抖得太厉害，好像下一刻就要瘫坐到地上。
等走近了，她终于支撑不住的倒下来，呼吸急促的用手去探他的鼻息。
下着雪的深夜，手掌下的这具身体体温已经冷了下来。方胥伸手摸他的脸，在他的额心摸到了那个还在往外汩汩流血的子弹孔。
……
酒庄内部的人们结束交谈，已经深夜一点多了。
韩六爷看了看外面还在下着的大雪，感觉眼皮跳个不停，皱眉说：“今天是看了黄历的，怎么感觉还是哪里有些不放心呢。”
有位缅甸人问他：“刚刚见到您的人好像急匆匆出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韩六爷反应了一下，恍然，“我义妹说有人在她的地方惹事，所以带着她的人先撤了，没什么大事。”
陆忱对他们的谈话没多大兴趣，他看了看时间，皱眉，然后微微起身，面容冷淡的说了句，“很抱歉，我太太还在家，我先回去了。”
缅甸的交易人伸手拦住他，神情有些意外，“陆先生，还没交货，这就走了？”
陆忱抬了抬眼，耐性好像削弱了几分，脸上完全是官方性的公式化表情，带着一点毫无真心的微笑，“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既然验货没什么问题，交货就交给下面的人办吧。”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因为不了解陆忱的脾气，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韩六爷。
六爷朝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缅甸方那几人原本还想多说些什么，见韩六爷摇头，便知分寸的不再勉强。领头那人执了酒杯敬他，点头说：“这次辛苦陆先生了。” 顿了顿，又说：“希望下次合作也这么愉快。”
陆忱浅浅抿了一口红酒，话中情绪很少，“没有下一次了。”然后他放下杯子，表情冷淡的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接陆家的生意，以后的交易，会有别的人来接手。”
那人一脸错愕，韩六爷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就知道的样子。
眼见着陆忱的车在大雪中已经远到看不见了，韩六爷才拍了拍那人的肩说：“放心吧，陆先生手下的人办事很稳妥，不会出什么叉子的。不然以他的职业素养，是不会走这么快的。”
那人这才放心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几分，但却不黑，整个世界都透着一层雾茫茫的白，雪地的光在夜里好像可以给行人提供一定的视野，因为春节的缘故，深夜一两点的时候，主城区还是灯火通明一片。
到家之后，陆忱从车上下来，眼前的别墅一片漆黑，像是什么人都没有，又像是里面的人已经陷入了安睡。
输密码打开大门，穿过庭院花园的时候，他的鞋碰到了一条围巾，像是被人急匆匆落下的，已经被雪埋得几乎快看不见了。
陆忱的神情几不可见的变了变，随即去开玄关的门，然后一路动作极轻的上楼进了卧室。
卧室里没人。
沙发上也没人。
“方胥。”他终于轻轻喊出声。
然而偌大的别墅，无人应他。
这样的深夜，她会去哪里，又为什么没有给他打电话？
一种可怕的猜测忽然在他向来冷静从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有寒流席卷全身，他心绪一下子乱了。
突兀的电话声响起，在深夜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陆忱低头，思考依旧是停滞的，他并没有去看来电，只是下意识的按了接听。
黑夜中传来下属紧张而急切的声音，“陆少，有人把消息泄露给警察，我们被突袭了……”
陆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枪声，思绪好像终于一点点被拉回去，他看着黑暗中的落地窗，窗外的雪夜一片安详，他好像融进了那片雪夜里，声音慢慢冷下来，瞳孔一片漆黑，“你们对警察开了枪？”
下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阴郁，声音不自觉发紧，有些颤抖的说：“警方来的人不多，我们本来要撤走的，但是缅甸那几个人不知怎么就和他们交上了火，有个警察还中了枪，好像是他们刑侦队的队长。”
陆忱停顿了下，没说话，情绪有些反常。
下属没来由的惊惧，“陆少？”
“小胥在现场吗？”
下属在一片混乱中抬头，似乎在人群中细细搜寻，片刻才回答：“没有，我们没有看到少夫人。”
陆忱挂了电话，打她的手机。
家里没有电话铃声响起，看样子她走前把手机带走了。
陆忱一言不发的出门上车，坐在主驾驶上开始追踪她手机的定位。
方胥的手机上有他装的定位器，很隐秘，她一直不知道。她的工作性质很特殊，又总是喜欢做些冒险的任务，加上和犯罪分子频繁接触，自然就留下很多隐患。
陆忱是个习惯于掌控命运的人，所有可能预知到的危险，他都不允许在她身上发生。
于是，她的一切实时讯息和举动都透明化的呈现在他眼前——以一种不为人知的途径。
但他很能把握这个度，这不是监控，只是一个不得已的手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同时又能更好的保护她。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个红点位置离他并不算远。
开车大概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
路上积雪渐厚，深夜时分，还是可以看见不少来往车辆，不过却都是慢速行驶，路很滑，司机们都生怕会出现什么交通事故。
除了一辆蓝色宾利。
不仅没有慢行，还压线闯了红灯。
好在深夜一两点的时间并没有太多的车辆，因此并未酿成什么事故。
陆忱看着手机屏上面那个迟迟不动的定位，缩短了一半的用时赶到了戈伦特教堂。
这个路段很偏僻，是在一个十分安静的长街尽头，而且这里相隔很远才有一个欧式的路灯，此时此刻，别说车辆，这里连个行人都没有。
陆忱从车上下来，没来得及关远光灯。
教堂前的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很浅，雪还在不断的下，在灯光下有种异样的美感。陆忱的视线专注的落在那扇门上，他进了教堂，身后车的灯光直直照进来，他感受到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那一股飘散不去的血腥。
陆忱对血的味道很熟悉，也很敏感。
他有些心慌。
这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他如此的心慌。
如同血液逆流，是一种失控的直觉，仿佛脱轨的预警。
靠近门的位置躺着一具女尸，他的余光瞥到了，却仍旧没有投去过多的注意力。因为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正看着那个僵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外面的车灯很亮，足够照清里面的情形，陆忱走到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前，一把将她抱起来，捂着她的眼睛将她拥在怀里，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旁边那具还在流血的男尸。
“下雪了，地上很凉……”他握着她冰块一样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黏糊糊的血迹，但他好像不觉得脏，“冷吗？”
他的声音温柔好听，却仍旧唤不起她的神智。
她好像一个僵硬的木偶一样被他拥在怀里，如同一个冰冻的青白色雕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明明已经冻僵了，蜷起的手指已经不能伸展开，脸上却还是麻木的，一丝表情都没有。
陆忱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紧，闭着眼埋在她颈间，轻声说：“和我说句话，方胥。”
“我杀人了。”
没有生气的声音，也没有起伏，像一座石像完全坍塌，沉没于死水的湖心。
“枪是我给你的。”听到她说话，他终于笑笑，“知道你们今晚为什么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她的眼睫动了动。
“杀人的不是你。”他抚着她的脸，“因为，我才是祸首。”
一串恶趣味的手机铃声忽然在静谧的空间响了起来，是她的电话，看到来电，她涣散的目光好像终于凝聚起一部分，僵硬的手指微动，艰难的按了接听。
电话里是一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小胥，我们人手不够，你在哪里……队长中枪了，就快不行了……他一直死撑着等你，你为什么还没有过来啊，你为什么还不过来……”
她青白色的脸忽然变得涨红，似乎压抑的太久，气血翻涌，嘴唇哆嗦着，好像拼命地想说话，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良久，电话里传来男人抽噎的声音，“他走了……”
方胥眼前的光亮消失了。
“他说，借你的六十万，他只能下辈子再还……他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他还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推谢泽去做了卧底，让他和所爱错失一生。他一直想当面告诉你，谢泽之所以离开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对你们两个很抱歉，死前一直在说对不起，方胥，你有听到吗，他痛恨的是最后把你也送去做了卧底……”
手机的电量格变成了红色，三十秒后，手机自动关机了。
教堂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如果忽略掉她近乎窒息的粗重呼吸声。
方胥像溺水的垂死者一样死死抓着眼前人的袖管，嘴唇微张，狰狞痛苦的样子似乎真的即将溺亡，她的指甲深陷他的血肉，浑身抽搐的问他，“是你的人开枪的是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我什么？！”
厉声的质问只得到他薄唇紧抿的一句，“这件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放声大笑，表情癫狂，已经有些魔怔，“陆忱，杀人，是要偿命的。”
他好像很认同这句话，点头，“你说的对，杀人偿命，是这样。”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枪，好像也是在这一刻才在外面轿车的远光灯下看清那具男尸的脸，脸上的表情由此更加狰狞，笑的愈加凄惨。
重复，“你和我，都应该偿命的。”
陆忱轻而易举夺过她的枪，轻描淡写的笑笑，说：“那么，我先来。”
她看见他动作顺畅娴熟的给枪上膛，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就贴着他的深色西装正对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动作快的让人来不及阻止。
那一刻血的绽放让她心惊，她扑过去在最后时刻让那把枪偏离方向，子弹从他的肩胛骨射穿出来，他的左肩爆开一片妖冶的红。
他仍在笑，沾满血的手微微勾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眼里分崩离析的世界。
“方胥，我绝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他一字一句的说：“绝不会。”
然后他再一次上膛，对着胸口开了第二枪。

第二十四章
伴随着一声不太清晰的闷响，教堂外有路人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凄厉，惊恐，近乎绝望。
那天晚上，六神无主的韩六爷第二次见到了沈清火。
那是个背景相当干净，甚至为人师表的年轻男人。作为常春藤联盟出来的双学位博士和陆家最后一道防线，韩六爷并不是很喜欢和他打交道。
因为但凡他出手善后，往往意味着已经发生了极其不好的大事情，而同时，也是陆家讨交代的时候。
文人虽力弱，狠起来，阴险的程度却是常人远比不了的。韩六爷作为老江湖，早已深谙其中道理。
何况这位沈先生，早年似乎脾气不太好。
陆忱被急送到陆家私人医院的时候，这位沈先生远在千里之外就已经收到消息，并同时拦截了陆家老爷子的眼线，果断通知医院和所有知情人士，要求封锁消息。
连中两枪，而且严重失血，这样的组合搭在一起死亡的概率几乎能高达百分之九十——韩六爷不是不焦虑的，这种情形之下，必须要给陆家一个交代，他自然更不想对上沈清火。
那时一大票人正在手术室外焦虑不安的等着，韩六爷一言不发的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沉郁，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直到那个男人进了医院，韩六爷停下脚步，心道终究还是逃不过。他皱着眉，还是冷静不下来，“沈先生，你终于过来了。”
对方微微颔首回礼，目不斜视的看着手术室的方向，问：“人怎么样了？”
韩六爷摇头，如同失了主心骨一样看着他。
从近处看，这个男人的气质几乎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有他在的空间，周围必定会自动形成一种沉静如水的氛围——让人觉得冷静，也让人觉得冷血。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脸上也依旧看不出有什么特殊情绪，仿佛一直以来置身事外，如今只是过来处理善后事宜的旁观者。
韩六爷看着手术室的方向，向他解释：“陆先生的情况很糟糕，要不是他开第一枪后重伤了，导致第二枪时力道不太稳，加上有后坐力把要害的位置带偏了，也许已经当场死亡。”他原本焦躁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说出心中最忧虑的事情，“可连中两枪，就算没有当场死亡，活下来的几率也很小……”
男人没说话，一副无框眼镜恰到好处的掩饰住了镜片背后的眼神，良久，不动声色的问，“所以，警察是怎么知道这次交易的？”
韩六爷闭眼叹气，有些自责的全盘托出，“是我的人里出了卧底的条子……而且出事之后，有人发现酒庄的老式DV机里少了一卷录像带。我猜，陆太太当时去那个地方就是为了要拿那卷带子……”
年轻男人听到这里，好像笑了，表情有点嘲讽，“陆忱有今天的下场，我还真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韩六爷愣了愣，“沈先生的意思……”
“我劝过他的。别和警察走的太近。”男人把眼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镜片，“我劝人只劝一遍，是他不听。”
韩六爷哽住——这是怎样的一对表兄弟啊，劝一遍不听，难道就眼看着自己的亲表弟往火坑里跳？
有医生忽然从手术室急匆匆出来，看见了沈清火，问：“沈先生？”
男人已经戴上眼镜，微微抬眼，“我是。”
医生擦了擦额边的汗说：“子弹离心脏太近了，而且穿透了内脏，不好取，加上陆少爷失血太严重，脏腑破损，手术成功率实在太低，于医生让我问您，要不要马上通知陆老先生？”
“不用。” 沈清火看了看长廊尽头的窗，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是黎明前的青黛色，他望着走廊尽头落下的晨光，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你进去告诉于浩，我相信他的水平。”
那医生面色为难的点了点头，头上的汗似乎更多了。
手术一直没有结束，医院的走廊一片寂静，所有人缄默不言，似乎在等待黎明。
沈清火的目光从长廊收回，忽然静静问了一句，“那位方小姐呢？”
韩六爷犹豫了一下，说：“陆太太的状况也很不好。”他解释：“她说话字不成句，情绪也总是失控，现在被护士用绳子绑着，就在五楼的精神科，几个小时前刚打过镇静剂，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沈清火起了身，“我去见见她。”
天光一点点发亮了，雪也渐渐变小。
医院五楼的病房里，沈清火甫一推门，就看见有护士神情严肃的正在床边记录着什么，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沈清火看了护士一眼，淡淡说：“你先出去。”
这是陆家的私人医院，护士知道他的身份，没多问什么便点点头出去了。
男人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在病床上。
床上的人半合着眼，没醒，也没睡，似乎处于一个意识不清的混沌状态中，出奇的安静。她两个手腕和两个脚踝上都绑着绳子，分别和床头、床尾绑在一处，脸色苍白的厉害，身上有很多挣扎出来的伤痕。
“方小姐。”
床上的人却好像没听见，脑袋没有转动，一双漆黑的眼珠毫无波澜的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合，神情发怔的吐出几个古怪的音节，像是自己在说些什么。
“看来是病了。”男人笑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却分明是没有温度的，甚至有些冷，“我不管你是清醒，还是真的疯了。陆忱现在还在手术台上，九死一生。”
“所以有些事情，我今天要对方小姐说清楚。”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因为他的话而剧变，眼球布满红血丝，红着眼眶看他，哑声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眼里涌出泪来，镇静的情绪再度复燃，以一种绝望的，无助的姿态，“我说的是气话……他怎么能当真呢……”
“是啊，他当真了。”男人很满意她的反应，“所以，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他面无表情的陈述，“你觉得他骗了你，违背了对你的承诺做了这笔违法的交易——可事实上，他很早就退出黑市军火交易的圈子了。这一次，陆家的老爷子用你来威胁他接手这笔交易，他原本想要带你去一个别人掌控不了的地方避开这一切，移民维也纳的手续他甚至也已经着手在办了，但方小姐却拒绝了。
你以为他做这一切是出于自愿的么？你们队长的死你甚至也怪在了他头上，是么？所以他才对自己下了那么重的手……
可我告诉你，陆忱从很久之前就立过规矩，不许底下的人对警察出手，因为警察曾保护过他们。昨晚对那位刑侦队队长开枪的，是缅甸那边的交易人。方小姐，你算账找错人了……”
“你可以怪他爷爷，但没理由怪他。”沈清火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漠然的嘲讽，“他为了你想过去做一个遵纪守法干干净净的好公民，但他的身份背景摆在那里，以前做过的污点也在那里，你对他的信任这么不堪一击，让他怎么走的下去？”
她泣不成声的摇头，因为他的话鼻子更加酸涩，“不是这样的……我是相信他的……”
“相信他，所以你就连个解释都不问问，直接就去那座教堂拿录像带是么？”他笑笑，“方小姐，陆忱很会揣摩人心的，你信不信他，他比你要清楚。”
“不过，他大概也不会解释什么。他是个男人，对他来说，做了就是做了，即便是有多少理由，事情已经造成。何况这是陆家做的事，在外人看来，和他自己做的也没什么分别。你说是吗？方小姐。”
她张了张嘴，终于再说不出什么，想拼命熬着，绷紧面皮把呜咽声咽回去，终究还是不能，她在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面前失声痛哭。
至此她才明白，原来对陆忱，方胥下手这么重。
分明有罪的，只有她自己。
“如果接受不了他的背景带来的灰色效应，今天之后，请你放过他吧。”男人说完这句，起身出去了。
黎明前的朦胧晨光里，她睁着通红的一双眼，夜间的枪声好像还在耳边，她清晰的感知那些声音，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眼前涌出的却是一片血红。
有罪的，只是她。
明明离手术室不近，她却好像能听见那些冰冷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闭上眼，她就窥见了那些心底深处疯狂漫起来的自恨和绝望。
她想起昨晚他开枪的时候，最后那一刻，依然是笑着的，完全是安慰她的姿态，绝不让她窥见半分真实情绪。
但那一刻，他扣下扳机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她不敢想。
这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痛苦，当她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心底最深处的位置扎下了根。每次想起，心中都会刺痛。
……
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器上已经显示成直线。
沈清火通过监控正注视着整个过程。
助手的声音有些急促，“患者心脏骤停，颈动脉已无搏动——”
主刀的男人低着头，取出第二颗子弹，冷静的指挥，“肾上腺素1mg静脉注射。慌什么，现在这里，没有陆家的少东家。”
两分钟后心电监护仪器上出现些微波动，主刀的男人看了眼，下指令，“持续心肺复苏，胺碘酮300mg静脉注射。”
助手点头，几分钟后，心电监护为规则心率，颈动脉搏动恢复，但却无自主呼吸。
一旁有女护士着急出声，“于医生，患者血压一直在降，已经到65/35了，还在降……。”
男人看了眼，皱眉，“多巴胺静滴，5ug/kg/min起调速……”然后他低下头，阴恻恻的说了一句，“陆大少爷，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你死在了我的手术台上，你爷爷是不会放过方小姐的。以陆家老爷子的手段，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您太太会有什么下场吧？”
参与抢救的全体人员集体瀑布式冷汗，“……”
手术持续了很久，久到韩六爷一行人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快撑不住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师走了出来，摘下沾满血的手套，一脸疲倦的长长松了一口气，说：“救一个想死的人真特么难，不过最后还是被我给成功激活了。”
众人，“……”

第二十五章
陆忱在重症监护室待了整整一个月。
毕竟是从小无比金贵的少爷身子，但凡有半点异状，下面的人便急的不行，医院里的护士和医生在这段时间很是被折磨了一番。
沈清火一直压着消息，这一个月来不过从学校过来看过他两次。
他就像睡着了一样静静躺在那，眉眼苍白到不见一点血色，唇角紧抿，让人一眼瞧出委屈的痕迹，昏沉的模样像是永远也不会醒来。
于浩每天都会亲自过来测他的生命体征，时好时坏的状况让他这个主治医师每天的心情就跟那山路十八弯似的不断打转。
方胥也整整一个月没有见过他。
不是不能，不是不敢，也不是没有勇气，她只是一夜之间，忽然谁也不认识了。
那些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并不想成为他们的焦点，于是缩在窗下，想说些什么警告他们时，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奇怪的音节。
竟然连说话也不会了。
她时常呆坐，眼神涣散，对周遭的一切冷漠视之，却又无端恐惧，无故情绪失控，自哭自笑不能自制。
照镜子的时候，她会在镜子里看到一只手，亦或是是半边脸，有时候又是没有头的影子在晃。
周围同时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在对她说话，“天黑了，把灯打开啊快点……”
“不要喝水，不然你会迷失在沙漠里……”
“我不想过去，你过来……”
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忽然一个女人说：“你应该去死。”
然后有很多个声音附和，“你应该去死……”
她不知怎么就哭出声，猛地砸掉镜子，一把攥住那些碎片，割在了手腕上。
周围响起尖叫声，护士一个不注意便让她得了逞，当下连忙上去把她按住，几个人用绳子将她绑起来，然后给她仓促止血。
她正对着窗户被绑在椅子上，挣扎了一阵子，终于放弃了，目光呆滞的看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日出从东往西绕了一圈，即将要落下山的时候，她才感觉有重量落在她头顶上，带着温度，似乎是有人在摸她的额头。
她抬了抬眼，对上一个温柔沉静的眼神。
那是一张苍白陌生的面孔，下颌弧线柔和美好，连带着眉眼都是沉默的顺从表情。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了。”
这声音太虚弱，夹杂着一点怜惜的叹息意味，像是在心疼。
这让她漠然的表情微微一动，却也只是微微一动而已，她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
一个月的功夫，她整个人就像是大病了一场，消瘦异常，双颊凹陷，就连头发都变得不再有光泽。
男人慢条斯理的轻抚着她的头发，看到她身上深色的勒痕和腕间渗血的绷带时，手上动作停了停，很久，才垂眼问她，“我不在，他们欺负你了，是吗？”
有护士冲进来，朝门外大喊，“找到陆先生了——”随即又转头过来扶他，着急的说：“陆先生，您现在还不能下床的啊……”
男人没有动，视线仍落在那些深色的勒痕上，“你们绑她多久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一天了，不绑着方小姐，她就会钻着空子寻短见自残，我们又不能时时刻刻在这守着，只好绑着了。”
陆忱是多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她这句话的信息量。
至此好像才觉出她的异状和她眼神里看他时的陌生，他神情微滞了几秒，然后缓缓半倾下身子，指腹抚过她干涩的唇，半托起她的脸，“方胥，你看着我。”他双手不自觉攥紧，低声问她，“我是谁？”
她漠然的对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死寂，长久未发一言。
旁边的护士着急起来，拿着托盘想过去先给他打针，“陆先生，快回房吧，方小姐现在谁也不认识——”
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忱甩开护士凑过来的托盘，那些装着生理盐水的吊瓶砰的一声在门外的地上爆开，“滚——！”
清楚的瞧见男人眼底纠缠的戾气和他胸前撕裂的伤口，护士忍不住眼圈一红，委屈的退了出去。
两分钟不到，于浩进了病房。
进去就看到那个冷静从容的男人靠在窗户上，胸前的血渗透了病号服，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哑声问：“我太太怎么了？”
于浩面对过无数病患的家属，他见到太多次这样的表情。
陆忱在他的认知里，是最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的人——这个男人仿佛一直站在神坛上，而现在，却像个凡人一样不知所措，好像全世界就在他的眼前，他却再也抓不住了。
作为医者他忍不住心酸，上前安慰，“你放心，我认识一个国际上相当给力的权威，我已经给他发过邮件了，而且他如今正好在国内……”他解释，“你太太现在已经好些了，最开始的时候她连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注射安眠成分的药也没用，而且总是出现幻觉，现在起码情绪稳了许多了……”
“是吗？”他看着对面形容枯槁的女人，有一瞬间表情脆弱，自嘲的笑了。
原来他也有这么一天，聪明才智统统派不上用场，面对最想守的东西如此软弱而没有力量。
……
那是于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无助，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情绪从这个男人眼底泄出。他又恢复成那个面容冷淡，处事从容的陆先生。
陆忱带走了方胥，去了一家疗养院。
那是于浩收到权威的回信中提及的地址。
他们在那里呆了半年。
半年的时间，疗养院的医生们用尽一切治疗手段，她终于记住了他的脸，除了偶尔失控，也恢复了一些正常人的思考能力，但她仍旧自我封闭，几乎不开口说话，也不会再让他抱她。
半年后，她的状况趋于稳定，他们终于回了家。
何姨每次看着这两个人便泪流不止——她不过是回家过了个年，短短几天，家里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早知这样，她哪里会回去。
方胥回家之后就待在卧室，整日不肯出来，她喜欢靠着窗，因为白天的时候这个位置挨着光。她不喜欢黑，因为黑暗更能加重她的幻觉，她似乎自己也知道。
大多数时候，她是极安静的。
当然，这个大多数时候，指的是白天。
因为极度排斥有人靠近，所以楼上的卧室几乎就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居所。
何姨对她的独处十分担心，陆忱却不说什么，完全顺着她来。
但不久之后，包括她的卧室在内，别墅上下的每个角落都布满隐秘的监控，她在房里的每一点动静，都准确的落入他可掌控的视线之内。
某一天晚上，方胥在卧室不小心翻出了他们蜜月期在国外拍的照片，上面的女孩笑容太明艳，她怔怔的看了一会儿，陡然恼怒，然后开始翻找剪刀，意图剪掉这张令她憎恶的脸。
精神分裂里有一种自罪妄想，会让人自以为罪大恶极，从而不断自我伤害或者毁掉自己。
即使只是一张照片。
她一言不发的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圈，别说剪刀，连个稍微尖锐点的东西都没能看到。
床棱四角和梳妆台上的棱角甚至被人包上了海绵，整个卧室都呈现一种柔软的视觉效应，窗户上还加了防盗窗，地上是很厚的一层织毯。
就在她极其焦躁转来转去的时候，透过半开的卧室房门，她看到陆忱走出书房，慢条斯理的在门外接了杯纯净水，饮水机的位置正好正对着她的房门，还有她一室光线。
两人目光相对，他也不说什么，就在原地一边喝水一边瞧着她手里的相册，不紧不慢的样子，视线也不挪动，直到把那杯水喝完。
然后才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回了书房。
一举一动诡异的要死。
饶是方胥这么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的，都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
、
烦躁的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她丢开那沓硬邦邦的相册，琢磨了半天他是什么意思。
她病时十分敏感多疑，一个很小的问题她甚至能想一个晚上，偏偏她不觉得自己生病了。但他每次莫名其妙的举动都能恰到好处的让她转移视线平复情绪，她却渐渐看出来了。
想了一会儿，她坐在织毯上，眼皮开始打架。
她平时失眠很严重，总是凌晨才会睡。
厉害的时候，陆忱会在她的水杯里加安眠药，很少的量，次数不多。
她没有一次察觉出来的。
眼皮越来越重，重重的合上时，好像有人走了进来，开了最暗的那盏灯，然后拾起地上的相册坐到她的旁边。

第二十六章
这种情况下她很难清醒，似乎觉得她躺的姿势有点难受，他把她的头仰起来，拨开了她脸上的头发。
入眼是一片病态的苍白，没一点生气，他的手忍不住覆在她一侧脸颊，端详了会儿，眼神就暗了下来。
她很抗拒他，醒时几乎不会让他碰。
四周光线不甚清晰，他指腹摩挲，熟睡中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知梦到了什么，眉一直皱着，双手紧握。
指腹压在她唇角时，他视线落在她唇上，眼神变得奇怪，似乎觉得这样苍白的颜色过于刺眼。
指尖渐渐带上温度，惩罚性的探进她口中。她在梦中仍旧锁着眉，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松开齿关，然后低头吻进去，勾着她柔软的舌尖往里，一点点的侵占，极有耐心的撩动，温柔的能将人溺毙。
她呼吸开始急促，几乎要窒息在他的吻下。
他在过程中注视她一点点变得潮红的脸，苍白褪去，他似乎终于觉得满意了，想停下来，却发现身体深处的欲望已经不允许了。
所幸她的身体对他记忆深刻，彼此之间早已契合无比，就算意识没剩下多少，她的本能也依旧记得该怎样回应他。
他带她陷进一场情/欲里。
一次次教她唤起身体里对他的记忆。
……
凌晨时分，云雨散尽，她枕在他的腿上，睡得很不安稳。
他靠在窗下，屈起一条腿坐着，昏暗的光线里，那本厚厚的相册被他一页页翻开，他动作很慢，好像在重温那些过去的旧时光。
翻着翻着，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表情，“最起码，你和我之间，还有这本相册。”
其实陆忱并不喜欢拍照。
这本相册里，他看镜头的画面很少。
不过方胥很喜欢。
她没有去过国外，虽然英文还不错，但不通德语。
婚礼后的蜜月期，她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逛遍了奥地利所有值得一去的地方。
陆忱精通多国语言，他们两个的旅途，没有翻译，没有导游，没有摄影师，只有彼此，他拉着箱子，她挂着单反。
那是一段很静谧甜蜜的时光，维也纳是旅行的最后一站，她喜欢上了那个地方。
方胥在去前就做过很多功课，他们要去的地方，曾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中心，也是哈布斯堡王朝与奥匈帝国的首都，也曾是多瑙河畔最繁华的城市。
她期待很大，去了之后，结果也真的没让她失望。
这里到处都是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透着十九世纪新艺术运动的痕迹，为古老的城市换上了华丽典雅的新装，大气而简洁，沉稳且干净。
她莫名想到陆忱，他的身上有着同样的气息，就像是从这个地方走出来的一样。
那时她并没有想很多，只是在间隙无意间兴奋问他，“陆先生，你来过这吗？”
陆忱看着她几乎要飞起来的雀跃眉眼，表情很淡的说：“我在奥地利读过书，维也纳也有我的分公司。”
方胥惊了两秒之后，冷静下来，“难怪你会选在这里蜜月旅行。”她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是踩过点的啊……”
陆忱闻言露出嗤笑的表情，摇头，“不是。”他想了一会儿，说：“选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和你分享我的过去。”
方胥顿时就感动的一颗红心捧在了手中，眼泛水光的看着他，恨不得在大街上给他一个熊抱。
他能看出她是真的喜欢这里，如果她有尾巴的话，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她尾巴晃来晃去的模样。
维也纳是个浪漫的城市，也是著名的音乐之都。
午后的克恩顿步行街上，她揣着相机步伐轻快的走在前面，看到街边有小情侣接吻也忍不住要拍一下，再猛地回头对着他咔嚓一张。
因为陆忱并不喜欢拍照，所以她的相机里大多都是偷拍来的，关于他各个角度五官分明，弧线完美的侧颜杀。
沉思的，看她的，低眉轻笑的，皱眉的，淡漠的。
每张照片都够她舔颜舔很久。
后来方胥忍不住了，哼哼唧唧的表示不满，“度蜜月肯定是要拍照的嘛，你又不丑，明明模特的身材男神的颜，干嘛不喜欢拍？起码给我个正脸啊……”
陆忱对上她的目光，“可以和你拍同框，要吗？”
方胥眼睛亮了亮，“你想怎么拍？”
陆忱拿过相机，翻她的相册，翻到某一张时停下，漫不经心的一笑，“比如这样。”
方胥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害羞，又有些震惊，“原来你喜欢这样啊……”
那张照片拍的是街边接吻的一对情侣，当时她拍的时候只觉浪漫，但真轮到她了，还有点难办。
毕竟大街上嘛，人来人往，嗯……还是有点难度的。
半天，她好像才想起什么，神情有些遗憾失落，“别人都要约会很久才结婚，我们都开始度蜜月了，还一次约会都没有过呢……”
也许是她的表情实在太难过，男人伸手抚她的脸，指尖勾画她的唇瓣，“不是正在约？”
方胥叹气，“可是那不一样呀。”她解释，“约会是打扮的漂漂亮亮去见喜欢的人，和他一起吃饭聊天看电影然后共进烛光晚餐什么的，这些我们都没做过……”
“所以，”他指尖从她唇瓣落下，顺着她的下颌线条轻轻划动，低声重复，“你想和我聊天看电影吃烛光晚餐，我理解的没错，是这样吧？”
她有点怕痒，低头躲开他的指尖，感觉他就像一位慵懒的猫主人在午后逗弄他的猫，明明神情清冷端正，一举一动却偏偏像是在调情。
方胥有点脸红，悄声说：“不是我想，是约会的时候大家都这样干的。”
“这样啊。”他点点头，好像了然了，“那就休息一天，我来安排。”
蜜月旅行就这样暂停了一天，去霍尔堡皇宫的行程暂时被延迟了。
晚上回到酒店，方胥趴在床上搜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约会妆容指南和穿衣搭配，可惜她带出来旅行的衣服不多，她顺着门缝看了一眼陆忱，他就坐在套房的办公区，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活跃，不知道在干什么。
可能是在订餐厅吧，她美滋滋的想。
想好了第二天要穿什么后，她趿着拖鞋一路小跑过去，趴在他背上，嘿嘿一笑说：“陆先生，你明天不要迟到哦。”
“我会提前过去，你可以晚半个小时。”他目光依旧落在笔电上，神情专注，眼也不抬的说：“约会迟到是女士的专利，不是男士的。”
方胥这才看清他在干什么，这位气定神闲的陆先生压根不是在订餐厅，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是一份全英文的财务报表。
只看一眼她脑壳就疼，说话也幽怨起来，“你都不准备一下的吗？”
陆先生的动作停顿了下，依旧没抬眼，表情纹丝不动，“该安排的我已经安排完了。”
“这么快？”她有点愤愤，“好敷衍啊……”
男人的视线终于从电脑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原来效率高就是敷衍？”
方胥一时语塞，说不过他，只好闷闷的跑回房间自己去睡了。
她走了后，陆忱才重新打开笔记本，然后恢复之前隐藏起的一个网页——男女约会十大指南。
他没有约会的经历，不过既然她提出来了，他会在可控范围内做到最好。
虽然这显然是和商务交际完全不同的社交活动，根本不在他擅长领域之内。
网页上的十个方案一一看过去，并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他合上电脑，打电话给旗下维也纳分公司的总经理，吩咐他转接策划部，简明扼要的做了要求，“我需要一份情侣约会的策划案，地点在维也纳，最好做三份策划备选。”然后他问，“一个小时搞得定吗？”
电话那头的策划经理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德国佬，久经情场，对于临时接到总部董事长的任务十分受宠若惊，又深感自己的才能被用对了地方，当下点头应道：“一个小时，三份策划案，没有问题。”
两分钟后，早已经下班开启了夜生活模式的所有策划部人员纷纷上线，甚至惊动整个高层，集体参与紧急视频会议讨论策划案。
要说对老板的私生活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
人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嘛。
谁知道这会不会是老板本人和新婚太太的约会呢？
高层则纷纷猜测董事长本人是不是低调跨国来了维也纳，会不会还要来分公司视察……不免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的折腾准备。
于是在众人极其亢奋的工作状态下，一个小时后，陆忱收到了三份关于男女约会的策划案。
外国人玩的相当开放，将近一万字的策划案只看到四分之一，陆忱的脸就黑了。
三份策划全部被驳了回去，经理十分委屈的在电话里表示：“每个女孩子都不一样嘛，要看她喜欢温馨的还是刺激的，是浪漫的还是烧钱的……”他弱弱的说：“约会到最后还不是床上那点事，我觉得方案里那家情趣酒店真挺好的——”
陆忱笑了下，“是么？”
“当然啊，而且那边的酒吧气氛很嗨，最容易——”
陆忱挂掉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的电脑邮箱里来了第四份策划案。
点开只有一行字——还是按照感觉走吧，董事长加油！（后面加了一个笑脸）
陆忱对这封强行挽尊，求生欲满满的邮件并没发表什么看法。关上电脑回房间时，方胥已经抱着一个小本子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拿过本子扫了眼，上面写着一排约会心愿。
类似于牵着手走一条街啊，完成同框照啊，看恐怖电影啊，听他说情话啊，找机会亲亲抱抱举高高啊……
每一条后面还都画着一个小框框，旁边写着该成就尚未达成。
有点孩子气。
似乎每完成一条，她都打算在旁边的框框里打一个小对勾。
他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最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这些又算什么？
……
方胥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有点惊讶，毕竟陆忱早上低血糖有点严重，几乎没有在她前面醒过。
脑子正在放空，手机就响了，她摸起来一看，是他的短信。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醒了？”
方胥打了个激灵，猛地想起今天是约会的日子，一边下床一边回，“嗯。”
“我在昨天的克恩顿步行街头等你，收拾好再过来。”
方胥看了看表，刚刚七点。
因为倒时差的缘故，她比平日起的要晚。
匆匆洗漱完画了个元气满满的妆容，她换上昨天准备好的毛线外套和牛仔裙，背着包挂着单反相机出门了。
阳光懒懒照在身上，因为是秋天，温度正好。
这是个独一无二的城市，有白金的沙滩，蓝宝石一样的多瑙河，林荫道上是斑驳的树影，远处是清新的草地和古典流淌的建筑。
她慢慢走着，也不心急，想到有人在等她，心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那是一种她从没拥有过的归属。
沿着街走了一段路，她好像看见他了。
他站在史蒂芬广场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修长挺括，穿堂而过的风撩起街边的鸽子，它们呼啦啦成群在广场上空飞动着，煽动的每一次翅膀都在他身后定格成一副古典画卷。
她忍不住端起相机，拍下那一刻的美好。
他目光散落在人群里，很快对上她的，冷清的脸上好像有了点微末笑意。
她放下相机有些心虚的跑过去，仰头问他，“我们去哪儿？”
他低头扣住她一只手腕，想了会儿说：“带你去我去过的地方。”
这里是艺术之都，有数不清的歌剧院和美术馆。那一天，他带她听了一场空前绝后的音乐会，牵着她在多瑙河的河畔走过很远的路，听她讲遍了少时所有的荒唐事。
傍晚在去电影院的路上，经过斯蒂芬大教堂，她看着广场边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忽然说：“我觉得自己有点像灰姑娘，陆先生你看，这个像不像南瓜马车？”
他没说话，只是不发一言的拉她上去。
马车缓缓行驶，走进夕阳尽头的树影里，他把她拉进怀里，埋在她耳后说：“灰姑娘？……”他闭上眼睛，吻落在她耳后，有些好笑的说：“白雪公主和睡美人明明也是你，为什么只说自己是灰姑娘？”
她有点懵，“什么乱七八糟，又是灰姑娘又是睡美人的，我到底是什么？”
他松开她，指尖抚过那几寸被他吻过的雪白皮肤，慢慢的说：“你是我全部的童话。”
方胥虎躯一震，随即别过头。
风有点大，他刚刚说了啥？
第一次听陆忱这种人说情话，没想到一开口就是高段位，这种文艺范教科书级别的情话被他说出来杀伤力简直了。
缓了好半天回过魂，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拿出随身的小本本看了一眼，十分怀疑的问：“你是不是看过我的本子？”
不然这一排的心愿清单怎么感觉像是挨着顺序的实现了一遍。
到现在只剩下同框照和看电影还有烛光晚餐了。
陆忱的手搭在马车上，微微撑着额头，看着她拿起圆珠笔在他讲情话那一栏的框框上打上对勾，然后就听见她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你肯定是看过了……”
这种时候，她偏偏很不解风情。

第二十七章
维也纳的深夜影院人并不多。
下了马车之后她就没怎么看他，眼神四处闪躲，嘴角又抑制不住的微微上扬。
大概是反射弧有点长，现在才回过味来，满脑子都是什么睡美人啊灰姑娘。
陆忱抬腕看了下时间，八点不到。
夜场电影要九点才开始。
他去买票，方胥在身后提醒了一句，“看看有没有恐怖片，要看恐怖片哦——”
说起来，她对看恐怖电影的嗜好从大学就有了，而且必须晚上看，酸爽，刺激，肾上腺素飙升，十分之带感。
九点进场后，她捧着他带回来的热可可坐在最佳观影区的席位上，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其他人进来，她有些纳闷，咬着吸管问他，“这一场不会就咱两个人看吧？”
他没说话，银幕的冷色调光线下，他整个人像是融进那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里，听见她在问，他转过头看她，清晰沉郁的眉目在光里明明灭灭。
只注视了他的眼睛几秒钟，她就偏过头不再去看。
好像再对视几秒，她就会失态。
他解释：“我不喜欢黑的地方，尤其是人多的时候。”
方胥挠挠额头，“所以？”
“所以，”他低头，捉住她一只手把玩她的指尖，轻描淡写的说：“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通常都会让人先清场。”
方胥在某些方面很敏感，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当下有些怔愣，“你有很多仇家吗……”
“是啊……”她这么严肃的表情实在不常见，他弯唇，神情不甚清晰的说了一句，“陆家垄断了整个亚洲的黑市军火，挡了很多人的利益，你说呢？”
她立刻四下环顾了一下，就要起身，“那我们别看电影了吧，这里确实挺黑的，混进什么人就不好了……去逛逛街？”
他握紧她的手腕，依旧端坐在位子上纹丝不动，“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陆忱做事不会不顾她的人身安全，她很清楚。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给戏耍了，方胥觉得很受打击，“什么仇家……我又被你给带偏了。”她想到什么，意味不明的朝他眨眨眼，“那你包场不会是为了图气氛吧？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也不能怪她想歪，毕竟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啊……看电影的时候亲亲抱抱什么的，简直约会必备啊。
空气静谧了那么几秒。
“方小姐。”陆忱沉默了下，表情微妙的笑笑，“电影院有红外监控，360度高清无死角。你知道吗？”
方胥怔了怔，“真的么？”
“你是警察，没在影院调过监控？”
“没有啊，影院很少发生刑事案件的……”
“……”
大概是顾忌她的面子，陆忱适可而止的没再接话。
公共场合他一直都很擅长收敛，隐藏情绪。
她搞不清他的意图，觉得自作多情了，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继续专注的咬着吸管看银幕。
电影已经开始了。
讲的是一个已婚男人在妻子怀孕期间偷情引发的血案。
这个男人一直都很好，对妻子也极为体贴，算得上是个模范丈夫。然而不过一两年，就在妻子怀孕期间遇到了新的红颜知己。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就问，“陆先生，你不会婚内出轨吧？”
“……”他的视线没有挪动，以一种接近公式化的语气陈述客观事实，“我很有契约精神。”
她视线也挪回到银幕上，语气有些停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们太快了……如果你新鲜感过去，可能就会后悔了。”她叹气，说着说着就低下头，“我其实一点也没你想的那么好，我知道的。”
电影里主人公尖叫的声音太大，盖住了她的自言自语。
“我没听清。”他目光循去，看清她表情后下意识伸手把她勾进怀里，她被迫坐在他腿上，和他四目相对，男人的手扣着她的手腕，低声问，“你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距离一下子拉近，她有点吃不消。
他注视了她一会儿，口吻淡淡的说：“我很清楚我要什么，所以，别怀疑我看人的眼光。”
方胥瞪大眼睛看着他，忽然觉出这个人的可怕。
他观察她，揣测她，掌握她，却偏偏什么也不说，让她无从得知他到底看出多少，也无从得知自己是否仍有秘密可以隐藏。
“你觉得我们的进度太快，”他摸着她的脸，眼神柔和，“可我已经尽力在填充这个过程了，只是需要时间……”
她低下头，“我知道……”嗫嚅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不真实，以你的社会阶层，会遇到无数比我好的姑娘，我们就认识几个月……好像也没有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如果……”
他垂着眼眸，声音忽然温柔的可怕，“如果什么？”
她对他的情绪变化浑然不觉，老老实实的说：“如果你真后悔了，我可以接受离婚，真的。至少别婚内出轨……”
他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缓缓凑近她，“是吗？”他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方胥，我以为你起码能感受到我一半的心意，可惜没有，你连一半都没有……”
他表情温和，前所未有的，“刚才那些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方胥知道他肯定生气了，她知道不该再说下去，却忍不住的想把话说完，“陆先生，我清楚你是怎么对我的。”她伏在他肩上，避免去看他的眼睛，“我很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才明白，一旦我对这样的你有了贪念，如果有一天，你冷淡了，厌倦了，哪怕只有一点，我可能都会受不了……”
这几个月的感情经历对她来说宛如梦幻，“戴安娜王妃的故事你肯定知道吧？我很小的时候听到他们的故事，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童话。瞧，王子娶了灰姑娘……可后来呢，还没有等到我长大，他们就离婚了，王妃在离婚第二年出了车祸死掉了。”
她搂着她的颈项，声音模糊，分不清是在叹息，还是在自嘲，“童话和现实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很早就知道了……有的温暖一旦得到了，再失去就是致命的。我不想沉浸在这种假的童话世界里，然后等待现实来教我做人……这种感觉很惶恐，你明白吗？陆先生。”
两个世界的人，身份，背景都差的太多，而且他藏得太好，她到现在对他都还是一知半解，何况还是只相处了不到两个月就闪婚的人，她真的很不看好他们的这段婚姻。
但她却在深陷的路上已经一去不返，除了强迫自己清醒，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陆忱伸手抚着她一侧颈项，不发一言。
曾经那样细致的调查过她，观察过她，他当然清楚她在不安什么。
她喜欢的第一个人太耀眼，即使拥有了她这位正牌的女朋友，依旧有很多莺莺燕燕每天围着他转，她不是没有压力的。那些女孩诋毁她，轻视她，她更没有办法不自卑。
这份自卑来源于没有底气，没有家人的小孩，从小就在失去的惶恐中一路孤独的走过来。
她像一个孩子似的竭力对每一个人好，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以解脱她内心深受贬抑，轻视的痛苦，可最后，那个男人还是和她分了手。
他应该感谢那个男人，虽然他很清楚那个男人并不是真的放弃了她。
但她终于解脱了。
那个男人虽然爱她，却不会知道她爱的多么心酸，也永远不会知道该怎样做才能保护她。他显然太年轻，也太稚嫩，还远远不够成熟。
他心疼的把她接过来，用情用心，她仍旧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好像下一秒，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就连婚后她身上的开销，她都下意识的不去用他的钱。大概她觉得，就算结了婚，那些东西也不是真正属于她的。
实际上，就连他这个人，她也不知是否真的完全属于她。他就近在咫尺，她眼看着他慢慢成了她的欲求和贪念，却不知这一生是否能一直得到他。
她很消极，很没有安全感，和她乐观积极的表象完全相反。
他掌握着她的一切秘密，看穿了她的一切情绪，小心的把她放在和他等同的位置上，却依然不能叫她安心。
“离婚……你怎么说得出口？”他意味不明的任她抱着，她温热的身体依附着他，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烫在他胸口上，“我们在教堂发过誓的，不管富贵与贫穷，疾病或健康……”顿了顿，他自嘲的笑笑，“你根本没当真，对吗？”
她摇头。
“婚姻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走到了尽头，只有一个可能，”他看着她，眉目遥远的像远山的雾，表情平静的陈述，“那就是我们彼此都陷入绝境了，只有分开才能挣脱。”
方胥的眼眶红了，有些绷不住情绪，“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他俯身抬起她的脸，鼻息发烫。她眼下泪痕被他一点点吻干净，咽下去，“不会有那一天。”
她被按在前排椅背上，唇上传来熟悉而柔软的温热触感时，她呆了一下，感觉舌尖被人含住，搭在他肩上风衣的手一下子收紧，把他推开，“有监控啊……”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按住，眼底渐渐沉郁，不着痕迹的笑了下，“所以，我刚让下属黑了这里的监控系统。”
“……”

第二十八章
好在他不过分，公众场合，即使光线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她顺从的仰着头由着他吻，他的唇贴在她耳后，呼吸发烫，她听到他的喘息，很轻，声音性感，方胥瞬间脸红。
万一亲着亲着把持不住了怎么办……
显然这个问题考虑的很实际，因为陆忱已经把她抱起来了，低声在她耳边说：“回酒店，嗯？”
方胥简直没眼看他，“电影才看了一半呢！”
他勾起唇，说不清的表情，“电影，除了刚刚回头瞥的那一眼之外，你有看过么？”
方胥，“……”
被拖出影院，街上零零散散还是有不少行人，方胥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一言不合就被叼回窝吃掉的模式，乖顺的等他在路边叫来当地的计程车。
忽然，她眼风扫到一个举止古怪的人。
职业敏感让她嗅到一点不寻常的气息，那人表情很阴冷，正死死盯着影院门口一个金发碧眼的妹子。
那妹子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显然刚看完电影出来，笑意盈盈的跟春天里的一朵花似的，怎么看都和盯着她的男人是两个极端。
方胥往那边走了两步，暗中留意着，就见那妹子抬头看见了那个盯着她的男人，然后冷着脸叽里咕噜的说了句什么。
原谅她听不懂德语。
重点是她说完这句话后，那个男人就一脸戾气的从背包里抽出一把刀朝那妹子砍了过去，结果当然是被妹子挽着的男人挡下了。
刀口见了血，挡刀的男人面容痛苦的倒在了血泊里，那妹子尖叫了一声扑了过去。
方胥再不犹豫，脱下高跟鞋就砸在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然后奔过去劈手夺刀，同时一个侧踹踢向那男人的下腹。
要命的是她今天穿的很不给力，一条中长款毫无弹性的牛仔裙，极大程度的限制了她的动作，而且成功在她抬腿的时候把自己带倒了。
那把刀明晃晃的朝她砍过来，她还没来得及闭眼，视线中就多出一道一闪而过的虚影，和一只修长分明极漂亮的手。
那只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姿势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毫不费力的就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骨节错位的声音，那人的手腕被拧断了。
但那只手仍旧没有松，陆忱风衣的下摆挡住了她的视线，方胥只隐约看见他一脚踢向那个男人的双膝关节，看起来没怎么用力，然后那个男人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远处警笛声响起，越来越近。
方胥看了眼倾身过来扶她的陆忱，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不断打滚的凶徒，简直呆住了，“你练过？”
他没有答，明显阴着脸，“你跑过来做什么？”
方胥有些激动，全然没有理会他问了什么，自顾自说：“我就知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还在想，像你这么一位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身边居然没有保镖，太不符合身份了！！想不到……你你你！藏得很深啊，柔道练几年了？……”
见她一点反思的意思都没有，他眼神淡下来，唇角勾出没有温度的笑，“你是真觉得我不会生气是么？”他视线移到她赤着的双脚上，“穿成这样也敢过来逞英雄，真了不起啊方小姐。”
方胥打了个冷颤，哆嗦着解释了一句，“我那是职业病……条件反射来的。”
他缓缓蹲下给她穿好鞋，正好警察和救护人员赶过来，金发妹子连忙扶着被砍伤的男人上了救护车去了医院。
他们两个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一晚上约会的好气氛就这么被毁了。
去警局做笔录的车上，整个警车上气压都很低。
方胥坐在陆忱旁边不敢动，凶徒坐在后面更不敢动。
几位警员看了看全程不发一言的三个人，十分默契的选择了沉默。
到警局后，录笔录的过程并不很长，方胥全程只能做观众，看着陆忱表情冷淡的说着她听不懂的德语，一问一答的陈述着事情的经过。
期间那警员频频看她，眼神炯炯，然后站起来对她叽里咕噜的说了句什么。
方胥听不懂，求助似的看着他，陆忱纹丝不动的坐在位子上，口吻淡淡的说：“他在代表奥地利警方感谢你的见义勇为，询问你是否允许他们拍张照片登报。稍后还会授予你荣誉奖章……”
“不用不用……我们只是来旅游的，再说我自己本身也是警察，不管什么时候遇到这种事情，当然都是要——”周围气压猛地一沉，她咳了声，迅速改口，“要、要量力而行的。”
两边的官腔打了半天，才走完过程，拍完照了事。
从警局出来，她紧紧跟在他身后，没话找话，“现在回去吗……”
他看着她，表情很温和，“恩，你问我？”他皮笑肉不笑的吐出一句，“没有这件事情，我现在已经在温柔乡了……”
显然他现在没什么兴致了。
“这个……”
“下次你要敢这样鲁莽的救人，最好祈祷别让我看见，不然——”他垂下眼眸，静静的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我真怕我会让你做不了警察。”
方胥，“……”
大概是因为他用她的职业生涯威胁她，她的脾气也有点上来了。两人一路就这么气氛冷滞的回了酒店，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明明是蜜月，还是在约会，方胥有点难受。
不过她也不会表现出什么。
睡前洗澡的时候，脚底沾了水后有些痛，她扶着玻璃把脚掌翻过来，这才发现脚底板被什么东西割到了，划开了一道指甲盖长的口子，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脚掌心那一团深红的粘稠血迹在水中渐渐化开成浅浅的颜色被冲没了。
洗完后几乎看不出那道口子在哪，她也没管，裹上浴巾就趿着拖鞋上床去睡了。
陆忱开完视频会议回房的时候，她的两个拖鞋相隔甚远的踢落在床头和床尾的位置，他俯下身将它们捡起来摆好，眼风不出意料的扫到一块刺眼的红色。
方胥睡的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人撩开她的被子，握住了她一只脚踝。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完全忘记了还在和他冷战这回事。“你干嘛？陆先生。”
他倒也没在意，“没什么，你睡你的。”
然后他出了房间，她就真的翻了个身又把眼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又走了进来，然后再一次握住了她的脚踝，接着她脚底板就传来凉凉湿湿的感觉，有点痒，还有点疼。
她动了下脚趾，完全醒了，半坐起身就看见他正在用碘酒帮她消毒，有些惶恐，“这种小伤它自己就会好了，管它干嘛……”
“这是小伤，那什么伤才算严重，”他抬眼，没什么情绪的问：“被砍一刀吗？”
“……”
完了，又回到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上。
“一般的刀砍不到我身上，我身手很好，你要试试吗？陆先生？”他太严肃，她只好嬉皮笑脸缓和下这令人压抑的气氛。
他温和的笑，“好啊，试试。”
方胥愣了一秒，随后想起他今晚的出手，一下子来了劲，反手撑着床一下子弹起，右脚朝他后颈横扫过去。
不出意外被他扣住脚腕力道一转，她惯性没收住，一下子朝他怀里撞去。
但他好像并没有伸手抱她的意思，只冷眼看着，等她要撞上了，才拦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重重甩到了床上。
没错，是甩。
方胥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已经面朝下摔在了床上。
虽然一点也不疼，但是他的态度太凶了。
她整个人陷在被子里，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忽然委屈，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你摔我？这是家暴——”
他口吻淡淡，“不是你说要试试？”
方胥回头看他，他刚开完视频会，正装还没脱，视线尽头，是他一双漂亮的手，在抽领带。
她预感到什么，想爬起来，还没抬头，就感觉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然后她被压在了床上，而且是后背朝上的姿势。
还没开口说什么，她猛觉后背一凉，丝滑的睡衣已经被扯下去，然后她双手就被人扣住，轻松的用领带绑了起来，缚在了身后。
这个姿势很难受，她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奋力扭动，但每次挣扎时却都使不上劲，感觉力道全被他卸了……
她回头看着他，有些急了，“我不试了，我认输了，你快放了我……”
“难受吗？”他双手撑在她两侧，单膝挤进来，生生把她两条腿分开，然后低头沿着她的背脊一路往下吻，轻柔的吻，语速很慢，像是有意折磨她似的，“那为什么听不进我的话？”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吗？”他动作停下来，看着她面朝下趴着双手被捆在背后难受的扭来扭去，笑笑，“你哪错了？”
“我不逞强了，绝对不逞强了……我自以为是，差点被砍一刀还嬉皮笑脸，我真的在很认真的反思自省……真的。”
开玩笑，方胥在这种时候绝对识时务，这几乎是她做警察以来练得最成功的一种求生技能了。

第二十九章
遇到弄不过的厉害角色该低头就低头，该屈膝就屈膝，去他的威武不能屈，做人要能屈能伸保住命才能谈伸张正义。
“我说没有下一次了，你一点也没听进去。”他漂亮的手勾在她颈侧，微微抬起她的头，低头吻她耳后，一寸一寸，磨得她浑身发烫，“我说的话，你好像都不在意？”
“不是的……我听进去了的。我也不是故意嬉皮笑脸没当回事，是你太凶了啊……”方胥简直冤枉的要哭了，又有些受不了他这样惹人沉沦的亲昵厮磨。
“我说话从来只说一遍，对你是例外。”他从后覆在她身上，握着她的腰，低声温柔道：“你记着，这次的事情，没有下一次了。”
“……”他进的很深，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她本想说什么的，话还没到嘴边就瞬间被那些令人窒息的快感吞没，往后只剩下抑制不住的呻-吟和即将被溺毙的低喘。
浮沉中，他解开了缚着她双手的领带，戴着戒指的手扣着她的五指，她下意识回握住他。
窗外月光很盛。
记不清多久，应该是后半夜了，她已经在他臂弯里精疲力尽的沉沉睡去，额前每一缕尽湿的头发他都看的清楚，好像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确信自己是占有了她的。
她像一只敏捷的燕，他总觉得抓不住她。累了，她会自己落地找地方休息，也不需要避风港。他知道这不能怪她，毕竟她过去那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即使无名指上戴上了他的戒指，她依然会不安的说出离婚这两个字。即使他就在眼前，也险些难以阻止那把刀落在她身上。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天这样清楚的体会到自己是在失去。
就算戴上了戒指，实时掌握着她的位置动向，她依旧不在他掌控之中。
有时候失去另一个人的过程，真的可以是很快的，可能就在电光火石的眨眼间，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忽然明白，从得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毕竟，总有一天他们会分开。也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也许是几十年后的死亡。
他抚摸着她身上那些仿佛还带着温度的暧昧吻痕，今晚他动作很重，几乎是第一次这么粗鲁的对待她，不止一遍的逼她哑声说：“我错了……”
完全是不自禁的，控制不住的。但他很清楚这来源于他的恐惧，并不是她的错。
他想，等她醒来后他要给她道歉。
毕竟在她眼里，他是个温柔的陆先生，虽然这只是他的伪装。
……
第二天方胥醒时，室内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她起身，一眼就瞥到身上的多处吻痕和淤青，瞬间整个人就呆住了。
一抬头，发现陆忱就坐在不远的桌前看报纸喝咖啡，神情清冷端正，和昨夜简直判若两人。
本来还想质问几句，但想起自己昨晚像个煎饼一样被人翻过来翻过去的折腾，就有点怂，低头悄声嘀咕，“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本以为他是不会听见的。
结果他放下报纸起身朝她走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他就停下步子，没再往前，低声说：“我昨晚弄疼你了，很抱歉。”
“没没没——”她对他的道歉显然很意外，连忙摇头，有些紧张的吸气，顿了顿，又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还生气吗？陆先生。”
“我不是在生气。”他走过去，表情沉默的执起她的手观察她手腕上的勒痕，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生气起来不是这样的，你最好也不要见到我那副样子。”
他捏了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疼吗？”
她点头，老实回答，“有那么点。”
“你要是听话一点，不挣扎，会好受点。”他垂着眼眸，视线专注，“也不至于被勒成这样。”
她想起昨晚怎么都使不上力气的样子，十分泄气，“我以后坚决不挣扎了，你也别用领带绑我了，绑着趴在地上真的很难受……”顿了顿，脸上表情更为泄气，甚至有些惊恐的看着他，“我发现我是真的打不过你，以后真有家暴了，被揍的肯定是我。”
自言自语说了一堆，他也没有回应她。
“你什么时候有了那样的身手，我平时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她眯着眼回忆，大概是因为他平日斯文惯了，并不与人动手，就算在床上，也很少牵制她。想着想着，她就有些好奇，“是不是你们这些混灰色盲区的大佬都会练一身好武艺，毕竟道上混嘛，肯定少不了砍啊，杀啊的……”
他眼也不抬的纠正，“混灰色盲区的都是法律高手，又砍又杀那是不入流的街头混混。”
“我知道街头混混肯定是和你们这些黑社会不是一个等级的，但是你们也有干群架的时候吧？”她问，话音刚落，就想起什么，讪讪的摸了摸额头，“你们的群架应该就是枪战吧，估计还是国际性的那种……”
思考了半天，“那你练这么好的身手，好像也派不上用场啊。”顿了顿，表情十分精彩，“除了家暴我的时候。”
“……”
“我学散打是为了做警察抓坏人，你根本就不是那种轻易动手的人，不对，我就没见过你动手……”她有点好奇他出于什么目的，“你总不会是单纯为了锻炼身体或者防身吧？”
她问了很多问题，无非只想多了解他一点。
他摇头，耐着性子给她解释，“小的时候保镖太多，我不喜欢有人时时跟着，所以七岁开始学柔道。等我十六岁能同时单挑十个保镖后，我爷爷才把那些人撤了回去，给了我自由。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动过手。”
她睁大眼睛，大概觉得他是一股清流，竟然只是因为不想有保镖随身跟着就去学了自己不喜欢的技能，而且还十分出色。
“十六岁之后再没有动过手，也没见你生疏……”她客观的发表评论，“我觉得你有点可怕，陆先生。”
“所以，要听话——”他揉着她的手腕，视线落在她脸上，晃得像烛火，让她一度分辨不清，“因为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很让着你了。”
这样异常强烈的亲昵感太熟悉，昨晚上那种被生拆入腹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方胥很自觉的闭上嘴。
早餐时分，气氛很和谐，她看见他的手边散落着一份报纸。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看见了张熟悉的脸。
她把报纸拿过来，发现是她在警局和他的合影照片，上面配了一个大大的标题，不过她看不懂德语，注意力自然全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色调很暗的一张合照，陆忱在她旁边站着，即使光线不甚清晰，眉眼依旧瞩目的让人移不开眼。他表情很淡，和她露出局促笑意的脸对比鲜明，仿佛一个在光下，一个在暗影里。
他们又挨得很近，他的手下意识的扶着她的肩，那瞬间的亲昵被定格，永远的保留下来。
这是他们在维也纳唯一的一张同框照。
她是个很喜欢记录时光的人，后来，她把它从报纸上剪了下来，永远的收进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数月后再看到这张照片，总觉得恍若隔世。明明相隔没多久，那些画面鲜活的就好像昨天才发生过的。
但就是眨眼睛的功夫，很多东西都变了，快的让他措手不及。
室内的灯光依旧是暧昧的昏暗。
一本相册翻完，他从回忆中沉沉出来，有些失神，侧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亮了。
她脸色苍白的枕在他的腿上，还是紧皱着眉，双手紧紧攥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他靠着窗，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明天，我们再去看看医生。”他自言自语，“等你好了，我们……”
说到一半，他就陷入沉默。
等她想起发生的事情，那两条年轻逝去的生命，余生都将会是自己设的牢狱，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第三十章
方胥从催眠中被强行唤醒的时候，看见了沈清火。
不大的房间里，还站着很多穿着黑色职业装的男人，像是保镖，又像是黑社会背景下训练有素的下属。
那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战战兢兢的在她身前端坐着，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转头看沈清火，“先生……她、她醒了。”
沈清火点头，推了推眼镜，视线移到她脸上，目光和她对视了几秒，“你想起什么了？”
方胥看了看那医生，他眼神很惊慌，她恍惚了下，看着沈清火手里的东西，“你竟然找到了这里，来这里做什么？又要拿离婚协议给我？”
那医生在一旁有些恍然，“原来两位是……”
“不是。”沈清火言简意赅的否认，手里的东西轻轻甩在桌子上，“今天我来，不光要让方小姐在这份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还要送你去疗养院。”
“我不会同意离婚的。”她嘴唇哆嗦着，周围站着的黑衣保镖几乎把所有能跑出去的路堵死了，“我也不会跟你去疗养院。”
“离婚是为你好。”男人走过来，随手翻了翻那些文件，“他不可能再出来了。留给你的不动产和流动资金，够你生活两辈子的，找个能照顾你的人，等你病好后安稳度过余生，不好吗？”
“凭什么？”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哑声说：“我杀了人……我会去自首。”
“自首……”沈清火没有抬眼，嗤笑了一声，“违反枪支管理法，过失杀人，确实该负刑事责任。但事发现场已经被韩六爷的人清理干净了，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我只要上交一份自罪妄想诊断书，就算去自首，你觉得你的证词会被采用吗？”
“我是清醒的……”她颤声反驳，攥着的手一直在抖，“我现在没病。”
“有病也好，没病也好，”他没看她，镜片后的眼神淡漠的没一丝人情味，“他让我把你送到医院，我就不会让你去坐牢。”
她咬着下唇说不出话，眼神飘忽的往四周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往外跑。
后果当然是被保镖拦下了。
她想都不想一脚将人踢开，神情愤怒，动作毫无章法的往过闯。
沈清火明显对她今天这样的行为有所预测，跟过来的保镖很多，她在拥挤的空间没来得及跑出去就已经处于劣势，没一会儿功夫便被人从身后捆住了双手，然后被好几个人拖着送到沈清火跟前。
“方小姐，我不是你的陆先生。”男人低下头，耐着性子告诫她，语气温和，“在我这里不听话，会吃很多苦。”
“我不会签字的……”她喃喃重复， “我可以等他出来，给他道歉……”
“你放过他吧，行吗？”他脸上仍有很浅的笑意，冷清的像玉，含着说不出的嘲讽，“因为你的几句话，他朝自己开了两枪，终于活下来了，结果你送他进了监狱。两个立场完全相反的人，在一起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喉间瞬时哽咽发涩，双手不知所措的抠着膝盖来回触摸，眼眶通红的盯着他，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眼泪生生夺眶涌出。
男人把手中的协议丢在她面前，淡淡的说：“签字吧。”
然后他看看时间，站起身，想出去打电话时，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裤脚却忽然被人抓住，低头，看见她眼里闪过极痛苦的乞求神色，“能先让我见见他吗？”
声线发紧的厉害，好像下一秒情绪就要失控。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毫不动容的道歉，“很抱歉，不能。”
……
密不透风的狭小密室里，一个小小的方桌两边坐着两个气息相近的人，同样的沉郁，闷冷。
沈清火把方胥签过字的离婚协议给他，连带一张机票，“这是明天飞维也纳的早班机票，检察院已经撤诉了。”
陆忱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眉眼低垂，伸手触摸那几点已经变干发皱的水印时，眼神失焦了几秒，“你逼她了？”
他表情平静，完全异乎寻常。沈清火很清楚他现在心情很不好，聪明的人都不该这时候去开一个婚姻刚刚失败的男人玩笑。
“后悔了？”男人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还是心疼了？”顿了顿，他不以为然的笑，“我没有逼她，只是帮她分析了一下你们在一起的代价，她觉悟很高。”
他仍旧没有说话，薄唇微抿着。
怎么会不心疼，只是稍微想想，就受不了。
“那段视频里并没有录到当场交易的画面，就算有，以陆家的政治背景和人脉，仅仅这样一段视频，也根本做不了量刑的证据。”沈清火挑眉看了看他，“你早就知道这一点，当初找这卷录像带的目的，大概也不是怕警察找到它，而是担心会被方胥看到吧？”
他没抬眼，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你到底想问什么？”
“明明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坐一辈子牢，为什么还要协议离婚？你不是很爱她吗？”
很长时间的一段静默之后，陆忱的表情变得沉默，又有点自嘲，“因为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他曾经在心里设想过无数可能。
可到最后，都是无解的死路。
她是警察，已经知道了他做的事情。就算证据不足，无法量刑，也根本不能抹掉那场交易的存在。
何况是她亲自送他进的监狱，他还告诉她他杀了谢泽，他怎么还能出现在她眼前，告诉她他杀了人还能躲过法律的制裁。
再见面，不过是加深她的痛苦，还有她对法网的失望。
他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子夜时那个冷冰冰的梦境。他去见她，她面无表情的说，“陆忱，你怎么还能出来？”
是啊，他要怎么给她解释为什么他杀了谢泽，还能从牢狱里出来。
唯有这件事情，他不能对她坦白。
好在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渐渐稳定，就算再也不见，只要她想不起那些事情，就能过的很好。他给她留了很多东西，包括那栋别墅，等她病好了，何姨会像亲人一样和她一起生活，她至少不会无依无靠。
沈清火大概能猜出他的一些想法，他想，陆忱一定还不知道方胥想起了所有事情，否则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他什么也没说，离婚是他乐见其成的事情，他当然不会看着它死灰复燃。
“七点半的飞机，还有八个小时，你需要收拾什么东西吗？”沈清火看了看表，“手续我已经替你办好了。”
陆忱的目光毫无焦点的，冷清清的散落在黑暗里，“什么也不需要。”
……
夜里的空气很静，郊区一家疗养院的三楼病房外，护士们零零散散的靠在门外的护士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撑着眼皮闲聊。
有人从病房里出来，将门虚掩上了，是个年长的女护士——她刚给里面的人检测完生命体征，揉揉太阳穴说：“今晚我值班就行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你一个人行吗？万一她再和以前一样生出点状况，你按都按不住。”
“不会，方小姐的病症早在半年前就稳定了，现在只是调养，不会有什么状况。”
一门之隔，她能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说起来也是可怜，听说这位方小姐是个孤儿，父母亲人都没了，好不容易结了婚有了家庭，现在却离婚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可不是吗……谁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但是半年前她先生带她过来的时候，她发疯都不认得他了，她先生都没放弃她，怎么现在好些了，反倒要离婚了呢？”
“哎，男人嘛，变心不是很正常……”
门外传来唏嘘声，“亏我当初还挺羡慕她来着，她老公那时对她那么好……”
“是啊……也就才半年，怎么就离婚了呢……”
方胥在床角坐着，手里那份留给她的离婚协议已经被她捏的有些发皱，她神情发滞的听着门外的说话声，目光却在看窗外。
今晚月光很好，楼下的草坪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发亮，刺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间很大的VIP病房，她曾经在这里呆了半年，这个地方剥夺了她所有的生气和活力。现在她又重新被“关押”回了这个地方。
夜晚降临时，这里的漆黑能把人吞没，她常常在夜里听见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声音。
但那个时候，有个男人一直陪着她。
有段时间，她拒绝进食，也拒绝服药，那个男人就用各种方式诱使或者逼迫她。她总觉得他是来害她的，又打又咬的抗拒他，每次看他时的目光，都像现在的子夜一样寒冷。
那时她对他的态度已经不能用冷漠来形容，几乎已经算是仇视。但到了夜晚，那种被人窥视的诡异幻觉又上来之后，她又会浑身发抖的向他求救，那个男人温和的，宽容的朝她伸出手，不计前嫌的接纳她做了她的避风巷。
她摸了摸光秃秃的无名指，好像就连戒指，也是她自己丢掉的。
当时那些护士们热衷于议论它，还有它的价钱。
她无法忍受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在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猜测戒指的设计师时，她毫不犹豫的把它摘了下来，然后对窗抛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上来，她在窗前看他在楼下的草坪翻找了一夜。
回忆中那个人影渐渐放大，她眼也不眨的看着楼下的草坪，月光好像更亮了，那个小光点在角落里清晰的闪动着些微的光。
深夜十二点多一点，方胥从床上跳下出了房门，值班的护士拦住她，“方小姐，现在该休息了。”
她摇头，神色匆忙，似乎晚一步就会忘记那个位置在哪，“我找到我的戒指了。”

第三十一章
护士表情平静，显然不相信她说的鬼话，“您肯定是看错了，半夜三更的，而且我们上次已经找过那片草坪了，什么都没有……”
她急了，“我没有看错，是真的。”
护士一边拉着她一边用桌子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3楼VIP病房的患者情况不太稳定，你们上来一下。”
走廊的灯很暗，好几个人束手束脚的按着她，有人往她的胳膊里扎了一针，大概是镇静剂之类的东西。
她手脚开始发麻，感觉用不上力气，有些头晕眼花的看着他们。
“方小姐，那些只是幻觉，你需要好好休息。”护士们把她扶到床上，给她打针的那个人说：“等明天院长来了会给你做个详细的检查，然后再为你制定康复计划。”
吵嚷的环境终于又安静了下来，那些人关了房间里的灯出去了。
她大口喘着气，费了很大一番波折爬了起来，窗外的月光已经有些斜了，她盯着那个角落里闪闪发光的小光点，陷入恍惚。
朦胧中，草坪上好像多出一个颀长的身影，他站在树影下看着她，看不清脸，身形很像陆忱。
她忍不住贴近窗户，伸出手唤他，“陆先生。”
树影下的人影停了停，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指尖一颤，猛地前伸，声音里多了哭腔，“是我错了……”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三楼的高度，忽然有人在窗外和她面对面说着什么，声音很熟悉，“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夜色好像变得更浓黑了，又好像是楼下草坪边上的路灯变暗了。
一切变得有些不寻常。
方胥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一片寒冷的雾气中，又在黑暗中看见了那个额头上有子弹孔的，戴着帽子的男人。
是谢泽，她看见了她的罪。
那一瞬间，愧疚，恐惧，自恨的情绪交错着，潮水般朝她袭来，几乎令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抓紧窗沿紧靠着侧边的墙，十指骨节泛白。
他问的极为认真，她就真的极认真的想了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从她一开始骗他，而他反为她掩饰的时候。也或许，是他在医院照顾她的时候……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她低头回答，想到他头上那个汩汩流血的子弹孔，五脏六腑就好像都被堵住，忍不住落泪，“竟然是我开的枪，原来是我……”
人命面前，一切解释和道歉都太过苍白，于事无补。
恐惧的情绪缓和很久，她抬头哑声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似乎觉得距离太远，她费力爬到窗户上，摸着他额上那个流血的伤口，心里一阵阵的难过，视线模糊不清，“我没有什么能赔给你的，你能原谅我吗？”
这句话是悬在窗外说的，之后她就松了手，头朝下坠了楼。
失重和眩晕接踵而至，坠下去的过程，根本用不了几秒。直到额头砸到水泥地面，血一下子从额角涌出流到眼里时，她才止住了哭音。
身体像是被一个重物紧紧压着，肺里没一丝空气，她感觉呼吸在那一刻停了，窒息的感觉潮水一样袭来，她下意识想呼吸，却发现这具身体已经像一滩软泥一样了。
她觉得现在这副模样一定很难看，不但是面朝下的姿势，还跌破了额头，一脸的血。
一定不能让陆忱看见。
就这么想着，她费尽力气偏了偏头，朝他离开消失的方向看去——那里空空荡荡，一切仿佛只是个幻影。
还好只是她的幻觉，还好他一直呆在监狱里。
眼前的视野变得狭窄，掺杂着无数草叶，她在一个砖石缝里看见了她曾丢弃的那枚戒指。
原来就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之前看到的光点竟然也不是真的。
好像有人走近了，一双男士鞋子出现在她血红血红的视野里，她隐约看到了谢泽的影子，他的身形好像变得具体了一些，身上也没了那种冷冰冰的气息。
她嘴唇翕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无声给他道歉，“对不起。”
他蹲下来，在她身上放了一朵不知什么时候折来的花，“你问我有什么愿望？……很多。”他声音很轻，知道她一定能听见，“你想听听吗？”
……
凌晨五点的时候，沈清火接到了一通电话，里面的人字不成句的断断续续说了一堆，末了磕磕绊绊的问他，“怎么办啊沈先生，陆先生还不知道这件事，这……这要怎么和陆先生说啊……”
沈清火神情微滞，有一瞬间手机差点脱手，“给我把消息压下来。”
等他赶到疗养院时，警察和法医都已经在现场了。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即使见惯了尸体，他仍是不太敢相信，昨天那个还哭着求他的女孩今天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她趴在那里，血流了一地，左手蜷起，食指指尖上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像睡着了一样面朝下趴在冰凉的地上。
有警察走过来和他交涉，他完全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是陆先生吗？我们也是刚到，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方小姐的亲属，可实在找不到她其他的亲人了，听说您刚和这位小姐刚离了婚，所以才……”
公式化的，没一点温度的声音，他终于回了神，“我不是她先生。”顿了顿，他说：“我是她先生的代理人。”
法医在第一时间拍过照片后，才走过去查看尸体。
他问：“坠楼时间是什么时候？”
警察看了下里面的人，说：“刚接到报警，现在还在调监控。”
沈清火做事向来完美的挑不出瑕疵，这场意外，从警察到疗养院围观群众再到网络上的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的已经不下百人，他还是把消息封死了。
……
陆忱不喜欢雨天。
但那段时间，维也纳一直在下雨。
天气阴沉，而他一直忙于公事，几乎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一旦停下来，哪怕一分甚至一秒，他都会觉得窒息。
像是灵魂被抽空，跟着他短暂的婚姻一起消散了。
到了夜晚，听见雨的声音，渴望她陪伴的念头便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偶尔会打国际电话给疗养院的院长询问她的境况，通话通常不会很长。
他每次问，“我太太还好吗？”
院长都会说：“还好，就是她老是觉得自己没病，觉得待在我们这像是在坐牢……”
这样类似的对话他听再多次都不会觉得腻，好像能从对方的话里想象出她抱怨的模样，然后他不以为然的笑笑，认真给出建议，“可以让家里的阿姨陪她出去散散心。”
“噢，你说那位何姨啊……她经常来看方小姐，每次来都带些点心或者煲好的汤。”
他垂眸听着，并不接话，只是问：“她有想起什么吗？”
“这倒没有。”
每次电话绝不超过五分钟。
他的一切几乎都没改变，作息时间，生活习惯，就连晚上睡觉，双臂依然会习惯性的环成抱她的形状。
他幻想她还在他身边，只是像以前一样去工作了，她执行任务的时候常常很多天不在他身边，他就在家等她。
一天一天的等。
直到他清醒的意识到不是这样的，一切只是幻想，她早就不在他身边了。
人们察觉到他唯一的改变时，是在他处理公事的态度上——冰冷的，不近人情的令人害怕。
一年的时间，他没再碰陆家的任何生意，维也纳分部几乎成了他旗下集团新的总部。
他更换了一大批高层人员，甚至提名了一位华尔街投资高手空降取代了分部总经理的位子。
一个聪明的人如果逼自己在某一件事情上专心，后果往往很可怕。很短的一年，他在奥地利亲手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商业帝国。
下面的人几乎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
渐渐的，员工们似乎都有所感他的异样，于是纷纷八卦，各种传言开始悄然流传。
“董事长是不是要一直在维也纳这边发展啊，他不是结婚了吗？也没见他带着他太太啊……还是说他只是要整顿这边的分公司？连之前的总经理都换了，我有点害怕……”
“你们不觉得董事长现在这幅状态很像个机器么，一点人情味也没有。我听说啊……他好像是被他新婚太太给绿了，而且人家还和他提了离婚。”
“这么惨……”
“小声点，想死啊……”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么远的他乡，竟然还能听见关于她的议论。
那天茶水间外，人们兴致勃勃的正在讨论的兴头上，回头就见董事长表情冷淡的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乌漾乌漾一大群人，显然是刚从电梯出来正好从这里路过。
带头议论的男同事当场脸就白了，他们这层楼的员工平时根本没机会见董事长，难得大胆八卦一下领导的私事，竟然还就这么不凑巧的被听见了。
他正红着脸要解释，就听见站在前面的男人冷面微笑着问他，“人事部的经理是吗？”
“是的，董事长……”
“你可以给自己招个新人进来了。”
那天，茶水间参与八卦的嘴碎吃瓜群众全部被开，公司又是一片哗然。
之前只是公司的高层人员战战兢兢焦虑不安，现在连带着基层那些根本见不到他面的员工也开始人心惶惶，都为自己的饭碗担忧起来。
陆忱的处事风格大变，没人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踩到他的雷点。
人心不稳，这种局面显然不好。
陆忱看到公司最新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和业绩下滑报告时，出乎意料的没有对任何高层发难，大概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状态不正常。
下雨的那几天，他推掉了工作，助理小心翼翼的开车载着他，顺着他说的那些地点一路慢行。
雨很大，空气湿冷，实在不是外出的好天气。助理猜测他也许是想散散心，扫一眼后视镜，发现后座上的男人正沉默的坐着，视线落在车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前方老旧的哥特式建筑上忽然落下来一只鸽子，他想起什么，车速降到底，回过头问：“董事长，有人前段时间在一家美术馆看到过您的照片，您要去看看吗？”

第三十二章
男人从窗外收回目光，没什么情绪，“我的照片？”
“是的……不过您前段时间太忙了，所以就没敢和您提起这件事。”
得到应允，助理将车调了个方向，朝着步行街的方向开过去。
那是一家很小的美术馆，在维也纳这座艺术之都里，像这样的美术馆并不少见。进去的时候，馆内的一位解说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立刻怔住，十分惊讶的样子。
陆忱下车的时候没有撑伞，额前几缕发丝湿湿的垂落下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部线条滴落在大衣上。助理见状递过来一块手帕，却发现他神情发滞的看着摄影作品展区的一张照片，没有接。
那张照片实在太显眼，意境也抓的极妙，但显然是偷拍的。
上面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站在史蒂芬广场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修长挺括，清晨金黄色的光线恰到好处的从古老建筑的缝隙穿堂而过。街边的鸽群从广场上起飞，在他的身后定格。
广场前就是人群，但似乎经过虚化处理，男人的目光散落在人群里，表情温和，宁静，眉间似笼了远山的雾，像在等爱人一般的温柔。
摄影作品区有其他客人无意间抬头，一下子发现什么，纷纷按耐不住的激动私语，“他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亚洲男人，天！见到本人了，不知道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看身高反正是不太像日本人……那张照片给人的感觉真的好美啊……”
“他好像不是摄影模特，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合影……”
“一看就是上流人士吧，怎么可能是模特……”
陆忱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动，有些出神，解说员走过来，适时给他解释，看得出十分兴奋，“先生您好。这张照片是我们一年前收到的投稿，当时我们在网上征集摄影作品，一位女士联系我说她拍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隔天就洗出来给我们寄过来了。她还投了电子版，网站上也可以看到，人气很高，有很多网友都在问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陆忱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可以取下来吗？”
解说员十分热情的帮他把照片拿了下来，“当然可以。”
他眼帘低垂，指尖轻抚过去，忽然敏锐的察觉出相片表面的凹凸不平，下意识翻过来，发现相片背后用中文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他很让人着迷，不过看到这张照片的人还是不要打他的主意哦，因为他已经有主啦——方小姐敬上。
一句话，仿佛能看到她写字时的滑稽表情。
唇角勾起自嘲的笑意，陆忱第一次觉得不能掌控的人生如此可悲。
一年的时间，他本以为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再碰到和她有关的事情，哪怕再小，依旧能主宰他的大喜大悲。
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情，大概就是你遇见了，也得到了，却又猝不及防的失去。余下的时光只剩下这道疤，像被钝器慢慢凌迟，它让你什么时候疼，你就什么时候疼。
永远也好不了。
他渴望见她，吻她，拥着她入眠。这些念头在无数个夜里折磨着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想，只要远远看她一眼，不被她发现，哪怕就一次，也够了。
……
沈清火是第一个知道陆忱回国的人。
但知道消息也已经是很多天之后了。
他来别墅看他，很多事并没有说破，只是劝他回维也纳。
那时陆忱就坐在客厅里，两边窗帘闭合，窗外传来风铃的声音，遥远的像乡野间的风。
光线很暗，沈清火隐约看见他眼底的表情，他眼神奇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恍惚的思考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划过去，沈清火没有抓住。
他听见陆忱说：“别担心，我只是回来拿些东西，过几天就走。”
那本笔电放在他的膝盖上，几乎没离过手。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说，平静的反常。
沈清火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南大在邻市，他还有课，听他说很快会回维也纳，也就没有多细想什么。
回去的车上，他皱着眉闭目养神，但那栋别墅里叮铃叮铃的风铃声却总是幻音一般在他耳边回响，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想起陆忱膝盖上那台笔电，眼神骤暗，一个不好的猜想涌上来，立刻让司机停了车。
对于为人师表的沈清火来说，电脑基本也是出行必带的，车刚下高速，停在江边，他已经打开电脑娴熟的穿过陆忱设下的防火墙，入侵了他那本笔电的服务器。
司机在车下等他，没有上去。
没过多久，沈清火就在陆忱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邮件。
七天前有人匿名发给他的，一份死亡报告。
是方胥的。
邮件里全是法医拍的照片，每个角度，血淋淋的陈列下来。
最后甚至标注了死亡时间和原因——11月19日凌晨三点，死于颈椎骨断裂及颅内大量出血。
沈清火觉得荒谬至极——怎么可能？他知道结果不是这样的。
他追踪着IP查过去，发现这封邮件来自刑侦大队。
他不知道这七天陆忱把这封邮件看了多久，又看了多少次。
合上电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只能听见一阵忙音。
沈清火想起临走时他的眼神，很像他以前看到过的一些人……很像。
等不及让司机开车返回，沈清火给下面的人打了个电话，“给我查一下陆忱家里那位保姆的电话。”
三分钟后，收到讯息的沈清火打给了何姨。
“是沈先生啊……陆先生回来有一阵子了，他回来那天就给了我一笔钱，说暂时放我几个月的假……”顿了顿，有些哽咽，“那笔钱数额有些大，我担心先生知道太太的事情，所以拖了两天才走……”
“但是先生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异状，和人联系？哦……好像有一个……我有次在书房外听到先生打电话给什么人，好像喊的是易先生。”
……
之后还说了什么，沈清火没有听清。
他只觉得陆忱一定是疯了，否则那些东西他怎么敢碰？
联系到易恒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对方在电话里意味深长的和他打招呼，“沈先生，五六年没联系了……”
“我问你，”天色趋黑，沈清火表情不甚清晰的坐在车后座上，车窗开了一半，夜风有点冷，“陆忱不久前和你做过交易是吗？”
“这个啊……”易恒的语气颇为不解，疑惑，“很奇怪，他来问我，有没有比海-洛-因更致幻的东西……”顿了顿，他笑笑，“我告诉他我的研究人员正好制了一批新型的货，或许可以符合他的要求……不过纯度很高，一次超过10毫克，就会致死。”
顿了顿，“因为是新品，还没找人试过，不清楚副作用。陆先生把这批货全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得罪了他，会成为这批货的试验品……”
“不，你错了……”
夜色深黑，冷清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
返程的速度很快，但到达别墅的时候已经深夜。
下车后，他看着那栋漆黑的，一丝光亮也没有的别墅，听到了那串清脆的风铃声，还有弹奏着摇篮曲的钢琴声。
午夜时分的钢琴曲，显然有些骇人。
幸而这片别墅区，彼此之间相隔甚远，并不会造成扰民。
他正要进去，司机忽然颤巍巍的拦住他，“沈先生，我听说……我听说家里的西方位置挂风铃会招鬼的……而且这大半夜的，还有人弹琴，要不您就别进去了吧。”
“你先回去。”沈清火没有回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别墅的大门，露出怜悯的复杂神色，“招鬼……是这样吗？”
车子被司机开走，他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漆黑，耳边只留下风铃的声音，和那一段轻柔的摇篮曲旋律。
按了很久的门铃，里面的钢琴声才停下来，黑森森的玄关处，有人打开门。
门里不见一丝光亮，沈清火推了下眼镜，走进去下意识想开灯。
有人捏住了他的肩胛骨，黑暗中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许开……”
沈清火看见了客厅中那一点暗下去的火星，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烟雾，还有一丝红酒的尾香。
“陆忱，你在干什么……”
“你把她吓跑了……”他半靠在沙发上，叹息，忽而又轻笑，“沈清火，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你信？”
“徐医生说，脑电波异于常人的精神病人可以看见它们，但我不行……”他言辞清晰，头脑更加清醒，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微微勾起，“他说我不行，但我现在，每晚都能看见她。”
沈清火的眉紧紧皱起，他看见那点火星又亮起来了，空气中的烟雾更重了一些，终于‘啪’的一声打开灯。
光线一下子亮起来，他眯起眼睛，看清了客厅的景象。
盖在钢琴上的布罩被丢在地上，茶几上是两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陆忱的脸隐在烟雾之中，神情恍惚，嘴角是他白天见过的那抹快意的笑。
他一步上前将他手里的东西夺下来，按在茶几上碾灭，神情阴郁到极致，“这几天，你沾了多少？”他声音沉的似能滴出水来，“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只要碰上一点，余生都会毁于一旦。”
“确实厉害。”陆忱半睁着眼看他，嗤笑，“它让我的一切渴望变成现实。我不求余生，只要眼下的快乐，求仁得仁，有什么不好。”
“你简直疯了——”
“那天晚上，她喊我了，我没有回头……”药品所致的亢奋和快感在这瞬间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他觉得胸腔发痛，皱眉，似乎觉得身体中的药量还远远不够，“你知道我每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沈清火无法躲开他那双漆黑的眼，那双眼睛妖冶，清醒，带着自我毁灭的倾城艳丽，像极了水晶破碎时绽放的那一瞬间，美到极致，却已趋于末路。
“我很清楚，它会让我万劫不复。”他勾唇笑笑，“我很清楚……”
它一手掌控着他的身心，在他每次想起，生不如死的时候，都用极致的快感和幻象抚慰他的伤痛。
虽然他清楚、理智的知道那都是假的，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包括她的一举一动都只是他的幻觉，根本不是真的。但美好的假象总是令他怀揣一丝念想，渴望与她的灵魂相见，并告诉她他没有真的抛下她。
沈清火的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沙发上的一个注射器上。
并不陌生的针管里，装着计算好的量。
沈清火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多少——不多不少的10毫克。
沉默良久，他静静问：“你这样，让方胥怎么办啊？”
身体与精神极度亢奋的状态下，陆忱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有一瞬间，他感觉快感正从身体里潮水般消退，浑身血液几乎瞬时凝固，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你说什么？”
沈清火抬眼注视他几秒，良久，仿佛认命般的叹气，“方胥没死。”他觉得好笑，“我不知道那封邮件是谁发给你的，当初警察和法医赶到时，所有人确实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后来法医拍完照检查尸体，才发现她还有生命体征。但你爷爷并不想留着她，加上你们已经离婚了，所以我暗中把她送到了别处治疗，这件事并没有别人知道。”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讯息，他心跳的很快，身体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让他晕眩，难受，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完，扶着沙发慢慢站起，“她在哪？”
“地址我不会告诉你。”沈清火的表情近乎冷淡，他摘下眼镜，眯着眼擦去镜片上沾染的丝丝烟雾，眼神里不带感情，“你什么时候戒了它，我让你见她。”

第三十三章
盛夏的白昼极长。
乡下的村落沉浸在一片蝉鸣里，外头的树叶打着蔫儿，一只小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方胥在厨房一边切菜，一边抬头看窗外。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两年的时间过去，视线还是不怎么清楚。医生说是脑内的淤血压迫到了视神经，视力下降的很严重，极亮或极暗的环境下什么都看不清，需要慢慢恢复。
有人从院子外面进来了，阳光亮的刺眼，朝外看依旧一片花白。
她没抬头，只朝外喊了一声，“吴叔，这么热的天，下午就别出去了吧……”
院子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子佝偻着腰，放下锄头，朝里应了声，“哎，不出去了……”
然后他走进来，看了看厨房的状况，似乎想打下手，“你这姑娘怎么又买这么多菜，还有肉，这么热的天不经放啊……”
“不怕，有冰箱。”
午饭的桌上照例又是一大桌子菜，方胥唤来院子里的小狗，给它碗里夹了好几块骨头。
吴叔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开始了之前的唠叨，“小胥啊，我一个人都生活了好些年了，早就习惯了。你不用这么频繁的从医院跑出来看我，你这眼睛又不方便，在路上叔也不放心……”
方胥照常左耳进，右耳出。
“您还说我眼睛不好……您白内障做完手术才多久……”
说起这个，老人又是一阵沉默，“你老实说，那混小子是不是管你借钱了，我那会子撞了人，还要做手术，他手里哪来那么多钱，还一下子给家里六十万呢。”
提起队长，方胥心里就酸涩的发苦，“没，他自己攒的……”
“他攒的钱都给家里了，自己哪还有什么钱。”
方胥语塞，又移开话题，“吴叔，我听说你们这边要发展旅游业，很多房子都要拆迁了，到时候我把你接到城里住吧？我那栋房子就一个人住，平时还挺吓人的，反正我也没爸妈，要不咱爷两就凑活凑活一起过吧……”
“说的什么浑话。”
“那等你老了，我总不能看着你进养老院吧？”方胥放下筷子，低着头说：“队长没少照顾我，他不在了，你就是我爸……”
老人心里明镜似的，“他为国家牺牲的，我们祖上也光荣，再说每个月都有抚恤金呢……不用操心。你年轻轻的，现在又……要我说还是快找个好点的小伙子照顾你，和我这糟老头搭伙过日子算怎么回事……”
得，又扯远了。
中午吃完午饭，趁着老人午休的时间，方胥去了果园把老人剩下的活干完。
说是锄草，方胥压根不怎么会使锄头，锄头很沉，没抡几下手上就磨出了泡。
眼镜也不小心掉在地上，镜片被她踩花了一只。
她擦擦头上的汗，丢开锄头，干脆用手拔。
拔完草回去已经两点多了，洗干净手老人都还没醒，方胥要赶班车，就蹑手蹑脚的在厨房的碗下压了一沓红色钞票。
走出门，院子里的小狗撒着欢的飞奔过来咬她的衣服，一副不舍的样子，方胥把它搂在怀里，揉了揉它的头，小声说：“嘘……别叫，我过两天就回来啦，到时候给你带排骨吃，好好看家……”
小狗依依不舍的和她告别。
村子里只有一条公路，每个小时有一班发往市里的车，要坐三个半小时才到。
方胥一边等车一边看时间，今天要做复检，现在就坐车的话，也得六点多才能到，估计又要挨护士姐姐的骂。
她叹口气，远远瞧见一辆灰扑扑的旧班车从公路尽头开了过来，两边的树影落在车身上，明暗交杂，班车很快停在她身前的站牌处。
方胥像条烫水里的鱼一样，从阴凉的树荫下钻出来，避着那些灼热的阳光窜上车。
去市里的人不多，就零零散散的几个。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车子在颠簸中摇的人昏昏欲睡，方胥挑了个靠近过道的位子坐下了，原因是靠窗的阳光太扎眼，又很热。
没错，这种老旧的班车里，竟然没有车窗帘，也没有空调……
但即使靠近过道，阳光也能从窗外射到她眼前，根本躲不开。戴着眼镜也看不清，方胥干脆把眼镜摘下来，装到上衣口袋里，然后在摇摇晃晃中跟着车上的人一起昏昏欲睡。
夏天不午休根本不行，困的人睁不开眼，尤其是在车上。
更不用说方胥这种刚干了体力活的。
班车很快又停下，似乎有人上了车。
她听到司机催促的声音，迷蒙中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见花白一片的视野中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朝她走过来。她没怎么在意，下意识收了收腿，那人就从她腿边走进去，坐在了她旁边靠窗的位置。
车子又摇摇晃晃的发动行驶，方胥又陷入睁不开眼的困意之中。
只是，眼皮外的明亮光晕忽然变暗了，似乎是有人帮她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她睡的更舒服，头甚至歪在了旁边那人的肩上。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扶了下她的头，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使她能稳稳的靠着，不至于不停的歪来歪去。
方胥在梦里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像是他低着头，如羽毛般轻触她的唇，一吻即离，小心翼翼。
方胥已经有段时间没梦到陆忱了，这次的梦做的光怪陆离，掺杂着数不清的人和事。
她甚至梦到了谢泽和谢明远。
还有那个她坠楼的凌晨，谢泽对她的审判，“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他蹲在她面前，“赎罪的方法千万种，你偏偏选了最让我死不瞑目的……”
“为什么会想到用死来偿还我？死有什么用？”他仿佛是真的想不通，又觉得她过于幼稚和自私，“你死了，我的家人怎么办？逝者已矣，为什么不能好好弥补活着的人，活着的那些人，才是最痛苦的，不是吗……”
“我根本从来没有怪过你。”他静静看着她被血染红的眉眼，“只是想你给我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我的心愿有那么多，你死了，我怎么办……”
从三楼头朝下坠落到水泥地上，她活下来了。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醒来后，她就脱胎换骨。
悲伤和愧疚不能令死者安息，她决定好好活着，偿还她的罪。
谢泽只有一个单亲爸爸谢明远，而且他在几年前就再婚了。
谢明远对她的态度很矛盾。
他明确的表示不会原谅她，而且不会接受她的一切好意和补偿。
但同时他的广告公司又正在经历一场危机。
由于恶意竞争，资金链断裂和负债持续上升，公司的股票一度疯狂下跌，投资人纷纷撤资，公司已经走到末路。
方胥知道这个消息后，曾经无数次联系他，并且抛出了陆忱留给她的全部身家帮他力挽狂澜。
七个亿，即使是谢明远，也不禁动容。
她还是个小姑娘，前夫留给她的钱她眼都不眨就投给了他，以后她要怎么生活。
方胥甚至变卖了不动产。
这让谢明远很矛盾。
但好歹是这笔巨资把他从自杀边缘拉了回来。
虽然还是不够，他被合伙人欺骗，坑害，早已经不是七个亿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让公司死而复生还需要大笔的钱，而他还有可能面临官司和牢狱之灾。
方胥曾经连电话都打不通，甚至到了需要写信才能和谢明远联系的境地。
而现在，谢明远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方胥似乎很清楚他为难的心境，很识趣的没再往他眼前凑，只是暗地里仍旧帮他想办法。
去哪能再弄点钱就好了。
她想。
能卖的她都卖了，如果陆忱在监狱里知道，肯定会气死的吧……
她看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枚戒指价格不菲，几乎是她剩下的唯一东西了。就连陆忱留给她的别墅，她甚至都卖给了沈清火……
梦里光线忽明忽暗。
有人在捧着她的脸吻。
温热的，熟悉的柔软触感，沿着她的颈线细密的往下，一只手扣着她肩膀，最后吻又落在她唇上，温柔的，缓慢的厮磨。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完全放下了戒备，松了心防。
她额上沁出汗珠，炎炎夏日，出了汗更加难受。
面上拂来一丝风，源源不断，她听到报纸被人叠起，扇风的声音。
像梦又不像梦。
方胥睁开眼，口袋里的眼镜忽然掉到地上。
白花花的视野一片模糊，她弯下腰，伸手在地上着急的四处乱摸，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从一个角落拾起眼镜，她刚要说谢谢，就见那只手微抬，动作温柔的将眼镜帮她戴上。
迎着日光，方胥朝他看过去，眼睛下意识眯起，“谢谢……”
“不用。”
她愣住了。
这声音……
她下意识伸手遮在头顶挡着光，想要凑过去细看，眼镜忽又被人摘下，一只手捂住了她眼睛，“光线太亮，你受不了……”
不是梦，是真的。
眼眶瞬间就湿了，她咬着唇，有点哽咽，泪水刹那濡湿了他掌心。
她忽然猛地把他推开了，身子一直往过道那一边侧着，怕鼻音泄露了情绪，没吭声。
“对不起。”他指腹温软，轻轻抹掉她眼下的水痕，自嘲的笑笑，“我知道，你不会想见我……”
“别哭，看你一眼我就走。”他的声音似乎拉开了，配合性的离她远了些，“我在日本联系到一位眼科专家，他大概明天会过来，到时候你要稍微配合他……如果有别的事情需要用钱，和我说一个数字就好。”
她低着头，眼泪掉的更凶了。
“还有什么……”他语气很轻，像是在思考，“你一个人，我让何姨来照顾你好不好？这边的乡下还不错，空气很好，适合养病……”
她始终不说话。
“什么要求都可以，只要你提，我都能帮你办到。”说完这些，身侧光影忽的变亮，似乎是他起了身，穿过过道。
阳光重新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一片花白的视线中，她蓦地攥住他的衣角。

第三十四章
“你又丢下我……”她看着地上那团模糊的影子，几乎是绷不住的狼狈问他，“我已经不做警察了，你还是不要我吗？”
他目光循去，伸手过来抬起她的脸，发现泪水在她眼里一直打转。
她努力抑制情绪，还是没有忍住。
原来她一直不说话是因为这个——她想听的也根本不是那些。
“要。”他回握住她攥衣服的那只手，吻落上去，从手腕到掌心再到指缝，他逐一舔吻过。然后才慢慢倾下身子，另只手覆在她一侧脸颊，指温发烫，“我只怕你不要我。”
她几乎要哭出来，“我要。”
眼前光影一花，车子颠簸，他顺势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她几步坐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空间很大，而且班车后半边几乎没什么人。甫一坐下，她就下意识一把将他推开，神情懊恼，“我刚刚抱过狗……”
她别过头，用手背抹干净眼泪，小声说:“这里没有急救针给你用的——”
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哪里不对——说漏嘴了。
“你上次看到了，对吗？”他扣着她一只手，大拇指的指腹一直摩挲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所以你才把我送你的狗给了别人。”
她没太敢抬头，“你生气了吗……”
“气什么？”
“我骗你说我对狗过敏，然后把你的礼物送走了……”她显然十分理亏，神情小心翼翼，“你一直都很讨厌别人骗你，尤其是我……”
“你撒的每个谎我都知道，包括这个。”他眼都没抬，依旧把玩她的指尖，“其实没那么严重，不直接碰狗的话，最多呼吸困难，死不了……”
“那也不行啊……”她又离他远了些。
腰被一条手臂揽住，紧接着有一秒的失重，方胥回过神后就发现自己身子一空，离了座位跨坐在他的膝盖上。
夏日的衣衫薄而透，他拥着她，身体严丝合缝，“我很想抱你。”他吻她衣领下的锁骨，声音模糊，“其他都可以忍。”
方胥的手碰到他的脸，摸到了尖锐的棱角，好像他比以前瘦了很多，她下意识想摸出眼镜戴上仔细看看他，手刚伸进口袋，就被他按住。
唇上再次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像羽毛。
之前的吻也不是梦。
她开口想说话，齿关一松，他就吻进来，舌尖描摹着她唇瓣的形状，慢条斯理的卷走她身体里所有氧气。
他起初吻得很轻。
方胥放弃推开他了，大概是缺氧，她被吻的有点意识不清，只知道用两只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他很压抑，似乎一直都在病态的克制自己，方胥感受到时，含着他舌尖努力回应，纠缠间动作渐重，她伸手摸他的眉心，发现他的眉还是在轻微的皱。
光线很亮，她眼前白花花一片，呼吸喘匀了之后，她摇头，“这样不公平……”
他抬眼凝视她，“什么？”
她眯起眼，发现视野依旧不大清晰，“你能看得见我，可我看不见你……”
他没动，“那怎么才算公平？”
她伸手捂住他一双眼睛，嘴唇贴上去，含混不清的说：“这样才算……”
车窗外的树影像不断闪退的电影序幕，忽明忽暗的光线炽烫的滚落下来，她听见了蝉鸣的声音，嗅到外面青草的香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她在仔细分辨，这一切和梦境是否不同。
又或者，是另一场幻境？
可这两年，她已经很少出现幻觉，也慢慢的在停药了。
他从她唇上移开，顺着她下颌的线条细密的吻，她微张着嘴，有些不堪承受男人的亲吻，眼神迷离的半眯着，却感觉他吻到脖颈时停下，“接吻都不专心，在想什么？”
“我在想两年没见了，你有没有这样吻过其他女孩子……”
“没有。”他漫不经心的笑笑，“我这两年脾气不大好，所有人看见我恨不得绕道走，更别说女孩子……”
她摸摸他尖尖的下巴，喃喃，“怎么会瘦这么多……”
他扣着她手腕，视线落在她掌心那几个磨出的水泡上，“你不是一样？”指尖蓦地被他含住，细细舔吻，湿湿的，有点痒。
她靠在他身上，下巴搭在他肩窝，似乎在嗅。
很久之后才合上眼说：“能在你身上靠一会儿吗？我没有睡午觉……”
他把她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摸摸她的脸说：“睡吧，给你靠。”
她乖顺的从他膝盖上爬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她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白天时常需要补觉，尤其是在夏天。
班车上了高速，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她根本睡不着，和他十指交缠相扣的手微微蜷起，心明显还是颤着的，“你是怎么出来的？他们说你出不来了，也不让我见你，我给你写了很多信，托孙彤给你……”
“信……”他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我确实收到一封。”
“只收到一封？”
他低头吻吻她下巴，低声说：“我会拿回来的。”
傍晚。
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一处公路边停了辆车。
前方就是一处路牌，转个弯就是烈士墓。
孙彤从车上捧了束花下去，步行进了陵园，本以为不会遇到什么人，结果却在最熟悉的墓碑前看见了一个最不应该出现的人。
“孙小姐。”
孙彤握着花束的手紧了紧，低声打招呼，“沈先生来做什么？”
沈清火没回答，镜片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注视着身前的墓碑，不经意间的反问，“孙小姐每周六都来这里，是有很在意的人去世了吗？”
孙彤的脸色不太好，“这是我的私事。”
沈清火点头，沉默半天，几乎是用欣赏的语气开口，“孙小姐很厉害。”
孙彤有些怔愣，反应不及，“您是什么意思？”
“一出手就差点要了两条人命，而且干干净净，什么后患都没留下。”他表情平淡，“孙小姐的段位，很高啊。”
孙彤咬着唇，表情愤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个警察，如果要泼脏水，请拿出证据。”
“哪里需要什么证据，孙小姐做的，可全是法律允许的事情。”他不甚在意的笑了下，“你是个警察，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犯罪？”
孙彤深吸了口气，“沈先生，我到底做什么了，你倒是说说。”
“方胥和你是大学同班同学，而且你们私交不错，出事之后她精神受创不记得人和事了，那时候她从家里偷跑出去，是你收留她的吧？”
“是又怎么样？你也说了，我们私交不错，她没地方去，难道我不该收留她吗？”
“收留她，就让她住进了谢泽的房子？”沈清火表情嘲讽的看着墓碑上的字，“你们认识那么久，她是什么性子你难道摸的不够清楚？如果她想起什么了，知道自己错手杀了自己曾经的恋人，根本是活不下去的。”
孙彤说不出话了，死死瞪着他。
“你不但让她住进谢泽的房子，还找心理医生帮她催眠恢复记忆，很不错，借着寻找录像带的线索当借口。这样就算闹出人命也根本没人能指责得了你，是不是？”沈清火轻轻拍手，“你都成功了，方胥想起来所有，坠楼来给谢泽偿命。”
孙彤的眼睛红了，怒气夹杂怨气统统被逼了出来，“可她没死！都那样了她竟然没死！是，全是我做的，凭什么她杀了人还能忘掉那些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活着？？我就要让她想起来！就是要让她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杀人偿命不是应该的吗？误杀的又怎样？能改变得了人死的事实吗？”
回头想想，她从刚进大学就喜欢谢泽，近乎疯狂的迷恋他。她自认条件很好，居然也没让那个男生多看她一眼。他喜欢的，从来就只有那个各方面都穷酸的不行，连妆也不会化的方胥。
她什么都比方胥强，只是没有更早遇到他。
孙彤想，如果她也能从高中就认识他，一切也许就有所不同了。
好不容易等到毕业，托关系和他一起进入刑侦队，也好不容易等到他和方胥分手，她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可结果呢？
结果他死了。
她手里的鲜花从手中掉下去，几乎是咆哮的朝他开口，“还有陆忱，是，我找不到抓他的证据，就连唯一的录像带也判不了他的刑，但他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既然法律审判不了他，我就让他自己审判。他不是很爱方胥吗？结果还不是让那些交易把他心爱的妻子也牵扯进去，哈哈！”她讽刺的大笑，“方胥坠楼之后没有死，可法医拍到了她坠楼后的照片，于是我伪造了一份死亡报告，把那些照片全部上传发给了他，想想他打开电脑看到照片时的表情，只是想想，我都觉得解气！法网治不了他又能怎样？陆家一手遮天又能怎样？就算不能让他坐牢，我照样可以让他崩溃，让他疯——”
“他们两个根本罪不至死。”沈清火看着她，话中情绪很少，“你做的这些，可比律法给出的惩罚重多了。”
“所以呢？”孙彤无所谓的嗤了声，“我知道陆家势力根深蒂固，错综复杂，甚至在政界也有不少人，是想直接弄死我吗？你以为我会怕？”
“你怎么会怕，”沈清火脸上表情很淡，仿佛有笑意，“你明明最可怜了……是不是？”
语气温柔的让人有种错觉。
“这辈子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爱，甚至连替喜欢的人报仇都没办法名正言顺，只能以同事的名义来给他献花……”他垂眸无声笑了下，“陆忱都不打算和你计较了，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孙彤的眼泪被生生逼出来，“你住嘴！”她冷笑，“陆忱是什么样的人，我用假的死亡报告那样耍了他，他会放过我？”
“以前的陆忱当然不会……”他语气停顿了下，“但现在，除了他太太，他大概不会再为了谁轻易再越过那条法律线，你真该庆幸的……”
傍晚的暑气已经不再那么让人煎熬，孙彤在夕阳里站着，看表情很是出乎意料。
“那既然都已经打算放过我了，沈先生还来做什么？”
他收了嘴角的笑意，眼神淡漠的看着她，没一丝温度，“放过你，当然是有前提的。”
“什么？”
“受人之托来带话给你，永远别出现在他和方胥眼前……”恰逢手机铃声响起，沈清火扫了眼来电，接了。片刻后，才挂断电话，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他的信，交给我。”

第三十五章
医院人并不多，很安静。
已经做完复检，还没出结果，方胥回头看了一眼陆忱，小声说：“你中午就没吃饭，要不我们先去吃晚饭？结果还得一会儿才出来呢。”
陆忱没回，反问她，“你饿了吗？”
方胥显然很会拿捏他的心理，不断点头，“我中午就吃了一点，现在饿的都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他抬腕看了看表，“那就先去吃饭。”
方胥拖起他的胳膊往外走，两年不见，还是有一点生分拘束的，“我知道医院对面有一家黄焖鸡，超级好吃，你肯定喜欢……哦，还有一家东坡肉，你想吃哪个？”
身后是护士气急败坏的声音，“方小姐，你又要跑哪去？说好了下午五点做复检，你快七点才到，现在结果还没出来，又想往外溜？”
方胥回头，看见护士一张苦大仇深的脸，表情立刻垮下去，“莉姐，我只是带前夫出去吃个饭，最多半小时就回来了。”
“前夫？”护士乐了，眼神瞟了一眼因这两个字同样皱眉的陆忱，一副吐槽脸，“都前夫了你还带他去吃饭？”
虽说是个年轻英俊，气质矜贵的男人，但在前妻重伤的时候都不来看望，现在人没事了才来，她实在很难有什么好印象。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道：“这要让302号房的那位乔先生看见了，可就精彩了。”
方胥瞪圆了眼睛。
“乔先生……”男人眯了下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你没和我说过。”
方胥正要解释，被称作“莉姐”的护士就开始添油加醋的补充，“哦，那位乔先生啊，人非常好，几个月前因为车祸进了医院认识了方小姐，后来常常送礼物过来，就算出院了也经常过来看她呢。”
末了还嫌不够，不要命似的加了一句，“是这样吧，方小姐？”
莉姐作为一个已婚的过来人，此时的内心戏很足——哼，不要以为你不要这傻姑娘就没人要，想离就离，相复合就凑过来，人家可有大把的人排队追呢，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内心戏进行到一半，莉姐的表情就垮下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哎，你这没出息的贴他那么紧干嘛，就不能有点骨气吗？人家之前甩了你哎——”
方胥有点黑线，“这话说的，你怎么知道是他甩了我，万一是我提的离婚呢？”
莉姐冷笑，“嘿，就你？要是你主动离的，能天天盯着那份离婚协议发呆？要姐说，这世上谁离了谁都能活得下去，干嘛去吃那回头草……”
啰啰嗦嗦扯了一阵子，得，饭还没吃，医生已经拿着复检报告过来了。
方胥有点紧张。
医生显然早和她混熟了，放飞自我的问了句，“不是说去吃饭吗，还没走？”
陆忱的视线落在医生手上，眉头轻皱，“可以让我先看看复检报告吗？”
医生愣了一下，问方胥，“这位是？”
陆忱耐着性子替她回答，“家属。”
方胥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
医生把报告递给他，咳了两声，恢复正色，惯例问了方胥几个问题，“你现在还是看不清？”
方胥点头，“好像没什么好转。”
医生皱眉，“那你现在还有没有头晕，恶心之类的症状了。”
方胥摇头，“没有了。”
医生沉思了会儿说：“你之前颅内大量出血，因为硬脑膜外血肿已经做过好几次手术，现在还是有少量血块。我个人建议还是让血块自行消退，虽然时间过程较长，但安全系数高。”
方胥之前已经听过无数类似的说辞，早就没什么大的反应了，只是机械性的不断点头。
医生又惯例叮嘱了几句，因为急诊室送来几位病人，莉姐也跟着去帮忙了。
走前还不忘给她比口型，“好马不吃回头草——”
方胥，“……”
陆忱细细看过报告，神情没什么变化，方胥想接过来看时，他已经收起报告牵过她的手，方胥发现他手很凉，“先去吃饭。”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透了，幸而市中心的夜晚仍旧灯火通明，不至于让她变成睁眼瞎。
没有那么重的消毒水味道，方胥瞬间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许多。
他来了之后，她更不想继续在医院待下去。
“我可以回家吗？”她低声说：“我觉得我已经好了，眼睛可以慢慢恢复，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了……”
他攥着她一只手往上，贴近胸口，那里温度很烫，他低头吻她手指，顺着她指腹到指根一路流连，吻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明天专家过来给出的建议也是保守治疗，我们就回家。”
她回头看他，觉得他情绪不太好。
“真的？过了明天就回家？”她有点开心，忽然伸手摸了摸口袋的眼镜，“那就保守治疗啊，我不想做手术，有眼镜还是一样可以看清楚。”
她摸出眼镜戴上，仰头看他，“真的很清楚，可清楚了……”
他抚着她一侧脸颊，表情温和，就势抬起她下巴，弯唇说:“清楚什么？”
方胥眉眼弯的只剩下一条缝，调戏他，“你这张让人垂涎欲滴的脸啊……”
他不作声的笑笑，“还有呢？”
“还……还有？”她有点不太确定，“还有什么？”
他抬起她的脸低头吻上去，她被迫张嘴，和他呼吸交缠。他卷着她舌尖肆意吻入，吻罢后又恢复端正清冷的神色，当着她的面，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唇角的口红。
明明是冷淡的禁欲表情，却莫名勾人欲望。
方胥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好半天才提醒他，“还……还有……”
他没抬眼，“还有什么？”
方胥指指他左边，“还有一点，你没擦干净……”顿了顿，可能觉得他压根看不到，干脆踮脚上去帮他把那一抹红痕抹掉。
“你看，我没骗你吧，有眼镜的话我能看的很清楚。”
他没再说什么。
重逢很突然，她本来不想灰头土脸的出来和他吃饭，好不容易在间隙偷偷去洗手间补个妆，结果还这么被吃没了。
方胥有点囧。
去店里吃饭，他吃的很少。
方胥给他夹了很多菜，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中午就没吃，不饿吗？”她问。
他摇头，“没什么胃口。”
戒毒到现在，身体的稽延反应依旧强烈，他明白这是机体在自我调节，所以从不担心，只是直到现在，他依旧吃不下太多东西。
严重的时候，能帮他的只有营养针。
她从桌边站起来准备结账，“那我们换一家，我知道隔壁还有一家菜式很清淡的店……”
他握住她手腕，适时拉住她，“不用，最近这段时间我胃口一直不好，什么东西都一样，吃不了多少。”
她皱眉，“可是只吃这一点怎么行？你还没我吃的一半多……”
他摇头，“我看着你吃就好。”
缠到最后，他也没有多吃什么。
方胥一直住在住院楼北边向阳的疗养区，单人VIP病房。
晚上九点钟，方胥发愁的盯着那张单人病床，“床是单人的，两个人睡好像不够……”
陆忱看了眼床位，反应却似乎很寡淡，“我去睡酒店。”
方胥的表情明显低落了几分，“可我不想一个人睡。”顿了顿，她仰头，“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住酒店？”
她脸上表情干干净净，一别两年，他当然知道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分开，一秒都不行，何况一个晚上。
沉默了几秒，他冷淡开口，说出的话依旧是拒绝的，“明天早上专家就会过来，住在医院方便些。”
方胥该有的敏感还是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不想陪我睡，是不是……”
他薄唇微抿，“不是。”
“那好，你等我一下。”方胥蹿出病房，十几分钟后，不知从哪个病房里拖进来一个折叠的架子床来，大气也不带喘一下的解释，“莉姐帮忙找的，拼一起就可以睡两个人啦。”
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敲门，陆忱开门，发现是之前那个看不惯他的护士。
莉姐抱了床被褥正在门外站着，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不是说离婚了吗？这特么哪像离了婚啊……
简直就是小别胜新婚的情侣好吗。
方胥接过被褥后连说了好几句谢谢，之后就手脚麻利的帮他把床铺好，又躺在上面滚了几圈替他试了试，“还行，挺舒服。”
陆忱再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沉默很久，“我去酒店把行李箱拿过来。”
方胥乖顺的点头，在套间的浴室洗漱完后就坐在被子里等他。
陆忱回来的很快，也没带很多东西。
方胥耐心的等他收拾，洗漱完，然后看着他换上浴袍从浴室里出来。
床有点短，够不上他的身高，他半曲起腿面朝着她躺下，下意识像以前一样朝她伸手，方胥立刻极配合的缩进他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像只毛绒绒的动物一样蹭了他一下，然后伸手摸他的肋骨，“你瘦太多了，抱起来硌手……”
他捉住她的手腕，“今天不想好好睡觉是么？”
方胥嗅嗅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她以前用的一样，是她喜欢的西柚味道，“没有，我想和你说说话。”

第三十六章
他的手搭在她颈侧，在她动脉的位置细细划动，一下又一下，似乎在感受心跳，“那先告诉我，乔先生是谁？”
“啊……他啊，不是什么好人。”没想到他还记着那位乔先生，方胥贴着他的胸膛半点也不心虚的解释，“我知道他为什么追我，之前有一次我从302号房经过时听见了。那时他在打电话，我听见他和别人说我是什么富婆，随便投个资就是好几个亿，还说像我这种离了婚的女人，最容易搞到手……”
陆忱眼神幽暗，一眼看不到底，“还有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投资的事情的，总之他好像就认定我是个特别有钱的大款，再说我本来长得也不差呀……”方胥适时的自恋一把，“所以他就老是来骚扰我，不是送花就是送礼物，连莉姐都被他收买了，一直在说他是个好人……”
“你不会和她解释？”
方胥叹气，“我难道能和莉姐说我真的是个富婆，这小白脸看中我的钱了所以来追我，能这么说吗我的哥！人家一定以为我有妄想症啊。”她颇为苦恼的喃喃，“后来我和他说了我已经没钱了，是个穷光蛋，他还是不信，依旧送礼物过来……”
他的手从颈侧滑到她肩上，浴袍半松，他忍不住在她肩头落吻，语气含糊，重点却和她不一样，“钱不够用？”
方胥底气不足的长长嗯了声，“我把你给我的都用掉了……”
他没睁眼，“还差多少？”
方胥细想了下，有些难以启齿，“你都不问问我拿去干什么了吗……”
“你不想说，可以不用告诉我。”
方胥试探性的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了？”话音刚落，就感觉肩上一凉，浴袍在他吻间全部松落了。
她刚想把浴袍捞上来，手腕就被他扣住。
他的手顺着她后背的脊椎一寸寸向上，像是细数那些骨节，重温她身上每一寸的温度，吻也渐渐重起来，在她身上肆意留下吻痕，声音低低的，“你连房子都卖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感觉身体被他带起一阵颤栗，下意识抓紧了他胸前的睡袍，很久才说：“你干嘛？不是说要睡觉？”
“是睡啊。”他眼里有隐晦的欲望，单手握着她一侧柔软，从她的下巴吻至脖颈，一路下移停在锁骨的地方，温柔的舔吻，“不然我现在在干什么？”
方胥把这句话九曲十八弯的理解了下，终于明白他说的睡字和她说的睡字不是一个意思。
炽烫的吐息落在耳边，方胥受不了，更受不了的却是即使上一秒她还清心寡欲，下一秒却又轻易被他撩拨起欲望。
她很不服这种每次都被他掌控身心的感觉。
明明在警队的时候，她也是个意志力十分强大的人啊。
“可以玩点花样吗？”她翻身，恶趣味的说：“上次你用领带绑我，这次可以还回来吗？”
“可以。”他没犹豫，无所谓的说：“给你玩。”
方胥有点不太敢相信，风风火火的从床上爬下去，翻他的行李箱，“你这么爽快我总觉得有诈——”
“你很少对我提要求。”他看着她背影，“至少得让你高兴。”
她在他行李箱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条领带，有点惊喜，“这是我送你的那一条？”
“嗯，是你送的。”
“就它了——”
方胥绑人的手法很专业，一边把他双手绑在床头上，一边不忘提醒，“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送你的，千万别挣扎，挣坏了就没有了……”
他的脸埋在她低头时罩下来的阴影里，难以窥见情绪。
方胥有种微妙的成就感。
绑完之后，确定他怎么都不会挣开之后，她低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慢慢扯下浴袍一角。
他眼神变了变。
她推开被子，翻身跨坐在他身上，长发垂下，罩在他四周，光线忽暗。
“不能总让你把我吃的死死的，你说是吧？”她低头吻他的唇，下巴，然后啃咬他的喉结，再轻轻的舔，“你要求我，我才救你……”
她的气息温热而柔软。
他抿着唇，嘴角的线条忍耐而克制，眼眸深黑的直视她。
“别挣扎哦……”她不甚在意的用指尖点点他眼上的睫毛，想起之前被他绑时遭的罪就更加肆无忌惮，“是你说的，要让我高兴。”
他就真的没动，只是双手握着床梁，紧抿的唇角线条收的更紧。
她低头继续吻，有了这个开端，根本停不下来，他脖子上，胸膛上几乎落满了她的吻痕，她清楚该怎么做，舌尖描摹他耳廓时，忍不住低头看了眼他的情况，脑海立时混乱。
她面颊充血的抬起了头，有点进退两难，半天没有再动。
“都做到这儿了，你是在害羞吗？方胥。”
嘲笑、轻慢的语调，完全陷入情-欲的声音。
她有点手忙脚乱，却又被他一句话激的胜负欲爆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羞涩。
脸色绯红的伸手握住他一部分，她感觉掌中发烫，灼热，几乎难以握住，不太熟练的捏一捏，又动了动，成功看到他扣着床梁的双手骨节泛白。
她像抓到了他的小辫子，笑眯眯的说：“你现在就是求我，我也不做……”
他皱眉的表情渐渐变得难耐，压抑，眉眼很快被汗水浸湿，她的手再次动了下，同时观察他反应，心里还是有点心疼的，“是不是很难受？”
他没说话，下颌微微仰起，面上泛起潮红，眼中像有蒙蒙的雾。
她能听到他的喘息，很轻，习惯性的收敛，克制没有让他表现的更多。
但是她知道他现在肯定很难受。
“你难得让我一次，我也不能就这么欺负你……”她皱眉，“不然下次就不会让我了，是不是？”
不算明亮的光线里，他眼睫微颤，喉结滚动的看着她，唇角紧绷，微喘的轻声吐出几个字，低笑，“……所以呢？”
她按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膛，跨坐上去。
周遭的一切好像忽然暗下来，之后他的眼中就只剩下她。
明亮的，鲜活的，像朵玫瑰。起伏间，她面颊好似一点点被欲望染红，娇艳的花一样在他身上绽放。
她每一声轻喘都像利刃，轻而易举就割断他的神经，让他发疯。
没一会儿，她就软在他身上，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好像没有了力气。
“有点累……”
他吻吻她汗湿的额角，她出了很多汗，濡湿了发丝，他温柔耐心的哄，“替我解开，不会让你累。”
她摇摇晃晃的从他身上爬起来，伸手去够他手腕上绑着的领带。
之前绑了很多结，现在反而不好松解，刚刚解开一个，外面就传来敲门的声音。
是莉姐。
“方小姐，有人来看你。”门外的声音顿了顿，“是乔先生。”
方胥愣了下，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陆忱。
他刚刚还温和的表情似乎一下子起了微妙的变化，眼底神色泛凉，一瞬间让人琢磨不透，“这位乔先生常这样在晚上找你？”
方胥摇摇头，沉默半天，又点点头。
“他说每次下班过来就是这个点了，我避开过他几次，但是没用。”她给他解释，“我要是说休息了不开门，他就一直在门外守着，念念叨念念叨，好像我怎么伤害了他一样，护士们都看不过去，连莉姐这样的老江湖都被他骗了，一直在劝我，说什么离了婚总还得找个人依靠啊，干嘛不和他试试……”
冲着钱来还能装的这么深情款款，这乔先生简直就是男人里的绿茶婊。
当然这句话方胥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外面的敲门声又响起来，却比之前的轻，“方小姐，是我，我看你病房的灯还亮着，所以……”
正好最后一个结解开。
陆忱翻身把她压到身下，她脸上的潮红还没散去，眼角湿漉漉的半睁着眼看他，正下意识要推拒，就感觉身体被他用力贯穿。
她差点抑制不住的叫出声。
幸而他前一秒吻上来封住她的唇，她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吻了会儿，他抬头，不上不下的吊着她，缓慢的抽走又填满，表情莫测的笑，“知不知道这位乔先生的全名？”
她软成水一样陷在被子里，气息不匀的咬着手指，“乔……乔海川。”
他温柔的摸摸她的脸，“这个名字，最好忘了。”
她还真就点点头。
手机就放在她耳边，他调出通讯录拨了个号码，铃声响起的间隙，他还在肆意缠磨她，方胥有点受不住，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咬上他的肩膀。
“先生？”
耳边的电话里清晰的传来一个男低音，是他的心腹。
“帮我查下乔海川这个人，我要知道他做过什么。”他气息也有点不太稳，春色撩人，却带了三分阴戾的暗示，“好好的查，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助理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国内重名的人很多，先生说的是……”
“前阵子出过车祸的那位。”
“好。”
“顺便替我和这边的院长沟通一下，他们这里的安保服务很不好……”

第三十七章
最后一句话信息量颇足，心腹不愧是心腹，只稍微联想，便第一时间从这家医院的病例资料里找到了乔海川这个人。
没几分钟又查到这个男人在纠缠他们家董事长的前夫人……
这……心腹有点难办的抚额，听董事长的意思，是要翻出点这个男人作奸犯科的污点，即使没有，也要想办法让它变成有，再整理成档案。
一个人的人生，要毁掉其实也可以是很容易的。
心腹是个善良的心腹，搜集资料前已经对此人十分之同情——感情嘛，本来就是控制不了的，难道就因为看上了董事长的人，就要去号子里蹲着？这惩罚也忒重了。
然而随着此人的资料越来越多，善良的心腹不淡定了，甚至爆了粗口，“这特么简直就是极品啊——”
看照片长得还挺不错，二十七八的样子，就是头上发胶有点多，还画了眼线抹了遮瑕，已经不是小鲜肉的年纪，这样看着有种诡异的油腻感。
此人仗着几分姿色常常混迹各种高档娱乐场所，也是赌桌的常客，有位多金的离异少妇为了这个男人散光了家底去还债，结果到头来这个男人又有了新的猎物，搭上新欢，害的这位少妇差点自杀……
短短一年就勾搭了四五个富婆，有两个还是有夫之妇……
难怪董事长要整死他啊。
敢情他家董事长前夫人就是下个目标啊……
方胥正咬着陆忱的肩膀煎熬不已，就听见门外乱哄哄的，似乎是医院的保安上来了，然后一片嘈杂声中，她听见了那位乔先生的咒骂声。
没想到会这么快，方胥有点吃惊于他手下人的办事效率，半天才松开齿关，在他的缠磨中微喘着说：“我以为……你会出去怼他的。”
他埋头扯开她浴袍，似乎是笑了下，“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那你能不能也帮帮谢泽的爸爸？正好是你擅长的领域，我实在不懂生意上那些……”
“已经在帮了。”
她看起来很高兴，又有点愁，“是不是还需要很大一笔钱？几个亿吗？金额一定很大，你会不会为难？”
他吻到她侧颈时停下，拥着她温暖的身体，不甚在意的说：“只要你要，再多十倍我也拿得出来。”
她有点不敢相信，没经大脑的下意识问了句，“不是黑钱吧……”
他动作僵了一下。
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心里狠狠一紧。
他静静看她，“……不是的。”他在笑，唇角却抿的很紧，脸色苍白的跟她解释，“我旗下六个分公司，市值最高的接近三百七十个亿，收入干干净净，税都没有少交一分。”
“你可以去企业排行榜上查……”
她一把抱住他郑重其事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到最后看到他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哭，“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其实无意间说出的话，才是捅人最深的那把刀。
方胥很清楚。
陆忱之前做过的违法交易，洗过的黑钱不知道有多少，他根本解释不了。但方胥也很清楚，他现在已经不沾那些了。
只是嘴快的玩笑话，她很怕他当真，于是即刻道歉。
可是晚了，陆忱是察言观色的高手。
她凝视他的神情，就看见他的伤，他紧抿着唇，唇色泛白，下唇有咬过的印记，是独属于他的委屈痕迹。
视线相对，他笑容柔软，伤痕已经被他修饰的一干二净，再去看已无迹可寻，“真的不是……如果你不想用那些钱，我可以全部捐掉——”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她听得全身都炸了起来，终于哭了，“你怎么这样，我都说了不是那个意思，你就别往心里去了嘛……”
“你不想伤害我，和你不信我，并不矛盾。”他抚着她的脸，笑笑说：“你不信我，没关系的……怎么哭成这样？”
她也不想哭，手背一直在抹眼睛，泪就是擦不完。
“我只是觉得我很坏，还很卑鄙……”
“哪里卑鄙？”
她更泣不成声，“我一直都在欺负你。”
他温柔的擦掉她眼角的泪痕，“是我让你欺负的，哭什么？”
“啊……你别这样啊，更难受了……”她终于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他笑了，“别替我难过。”
方胥，得不到你的信任，得到你的心也很好。
……
厮磨纠缠很久，夜已经很深了。
方胥在后半夜醒来时，身边的被窝是冷的。
她朦胧的睡意一下子消散。
因为夜间看不见东西，所以她床头留了盏很暗的灯。
就着这点不甚清晰的光线，她也看到了那个小小沙发上蜷缩着的一团模糊影子。
她没穿鞋就跳下床，想看看他是怎么了。
越走近越发现不对，她蹲在沙发前，看着他蜷缩的身子，才发现他在发抖。他身上没有被子，她就上前抱住他，发现他还出了很多汗。
很多很多，头发都浸湿了，他手攥着睡袍的袖子，看起来好像很冷，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陆忱，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方胥心慌了，做噩梦不是这样的，就算再没常识，她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他没醒。
她想到白天的时候他提出要去睡酒店，但她没同意，各种不好的猜想瞬间就都涌上来了。
失神了几秒，她拿起床头的手机跑出去找医生。
她记得今天给她做复检的那个医生正好值夜班，就在一楼的医生值班室，楼道的灯很暗，穿过楼道下楼梯时，楼梯转角处仅有的一个灯也坏了，她跑的很急，眼前的视线又黑漆漆的，就像一只看不清轮廓的手。
从转角处下去时，她踩空了，一下子重重跌在台阶上。
脚似乎扭伤了，痛的几乎没有知觉，也站不起来了。
她急的朝楼下大喊，“梁医生，梁医生——”
楼下一个病房里出来一个陪床的家属，打着呵欠说：“梁医生不在，我刚刚才找过，他去急诊室了，那边刚刚送来几个急救病人，人手不够。”
方胥点开手机，本来想打给莉姐，通讯录里却跳出来一个人，她鬼使神差就按下去，呼吸发紧。
铃声刚响了没几声，电话就被接通，“方小姐，怎么了？”
凌晨三点打过去，不会是小事，沈清火接的很快。
方胥在电话里急的语无伦次，“陆……陆忱——”
“他怎么了，你慢慢说。”
方胥眼眶发红，“他是不是生什么病了，你知道吗？”顿了顿，可能觉得自己说的话没头没尾，又红着眼补充，“他早先吃不下东西，现在又出了很多汗，而且在发抖……”
“你以为他得绝症了？”有点慵懒的声线，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松了口气，意料之中的样子，“正常，熬过这段时间应该会好转。”
方胥立刻抓住重点，“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个啊——算是我这位弟弟任性的代价了。”
话没说完，一个高大的漆黑影子就罩了下来。她被拦腰抱起，手机从指间滑落，顺着两边扶手的空隙做自由落体运动，摔到了一楼。
黑漆漆的视野里，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但她知道是陆忱。
他抱着她没动，坐在台阶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极其温柔、专注，“伤到哪了？”
她摇头。
他自言自语，“幸好，没有脱臼。”
她仰头注视他，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还是忍不住问：“沈清火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任性的代价？”
他手上动作微滞，不自觉加重力度，口吻平静，“别问这个，好吗？”
你不会想听到这个答案，你一定会厌恶，会觉得不堪。
什么样的人才会去碰毒-品，她做警察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
方胥感觉握着她脚腕那只手指尖发凉，她觉得疼，但没说出来，只是伸手盖住他的手，“可是你不舒服……”
他回扣住她的手，低头逐一吻过她十指，温柔而沉郁，仿佛有点沉浸，没有抬头，“撑过去就好了，你以为我会受不了？”
方胥没再问。
他不想她知道的事情，她是查不出来的。
“我们明天回家行吗？我有眼镜，不想做手术……”她移开话锋，又一次提起这个事情。
他想了会儿，说：“起码做个检查。”
她又问：“我能不能把吴叔接回家，他年纪大了，没人照顾他……”
他早就去过那个村子，也知道她说的是谁，和她的想法一样，“我和你一起去。”
说起来，如果不是那场交易，他们刑侦队的队长也不会殉职。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坚持要照顾队长的父亲。
明明这是他的罪孽和责任。
方胥表情有些为难，“可是，他不太想跟我回家……”
陆忱并不怎么惊讶，“他是觉得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拖累你给他养老送终。”
方胥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他很不好意思，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陆忱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提醒她，“我们家还缺一位打理花园的园丁……”
方胥摸了摸下巴。
确实靠谱。
就是不知道园丁请不请的动了。

第三十八章
乡下的生活节奏很慢，尤其是靠近山里。
做完检查决定保守治疗的第三天，方胥带着陆忱坐上了当天最早去小山村的那一趟大巴。
下了大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已经十点钟，暑气已经慢慢上来了，走在树荫多的小路上，光线也不是太亮。
方胥一下车就看见吴叔在村口等着，换了一身极干净的衣服，身边还停了一辆有些年头的三轮货车。
可能是天气热的原因，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方胥很不忍心，“吴叔，这么热的天我们自己过去就可以了，你怎么还在这等着，万一中暑了怎么办……”
“没有，我也是刚拉完一批货，想着你们要来，就在这等等。”吴叔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把手放在裤边上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问：“这个就是陆先生吧？”
他好像不知该怎么打招呼，正在犹豫要不要像个城里人一样和对方握个手，就看见对方已经不动声色的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方胥，腾出双手不着痕迹的往前了一步。
吴叔下意识就把右手伸出去，完全是不受控制的，被他肢体动作所影响，如同受到某种暗示一样。然后就看见那个年轻的男人善意而尊敬的微微弯腰，两只手并拢和他握了一下。
标准的，近乎教科书般的晚辈礼仪，他脸上表情温和，语气谦恭的答了一句，“是，我是陆忱，小胥的先生。”
“噢，我知道，小胥和我说过了。”吴叔有点受宠若惊，仅凭仪态和风度也判断得出这不是个普通身份的年轻人，犹豫的接过那些大大小小有些分量的礼物盒子，他有点不好意思，“来就来呗，咋还带这么多东西，不嫌累的慌？”
方胥笑了笑，弯唇露出了八颗牙齿，“这是一定要的，我先生的心意。”
吴叔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窘，“还好，你叔我差一点就找人给你介绍对象了……你这先生看着挺不错的，复合了就好，复合了就好……”念叨了几句，又觉得现在讨论这个话题显然不合适，移开话锋，“快中午了，日头毒，咱先回去吧？”
方胥听话的点头，轻松的一个侧翻就上了三轮，瞧见了车厢里整整齐齐摆着的两个板凳。
车里很干净，一点拉货的痕迹都没有，显然吴叔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了，方胥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回头正要拉陆忱上来，方胥发现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像是零件之类的东西。他攥着它，目光却在看吴叔佝偻的背影，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道歉，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
吴叔回头，看见他的样子立马跑过来，然后拿起零件看了眼，恍然，“这个啊，这个以前就坏了，车后门上一共有两个车把手的，掉一个不碍事，反正这车也有些年头了。”
方胥看了眼他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他在为什么事情道歉。
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
这只是他碰巧找到的一个可以道歉的借口。
回去的路有些颠簸，沿途都是蝉鸣，果树，和大片的麦田。
人并不多，很让人觉得宁静。
吴叔坐在驾驶舱里自言自语，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他说话的内容，“以前啊，我们全家都靠这辆车吃饭，你们别看它现在老了，跑不动了，以前可是我们家的功臣，再破也舍不得把它换掉——”
方胥感慨的应了几句，之后就靠在陆忱的肩上，视线模糊的看天边的那几朵云，悄悄的说：“吴叔知道不是你的错，他不会怪你的。”
他弯唇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方胥点头，“吴叔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摇头，没有说话。
方胥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知道你是个好人。”
到家之后，一只小狗从院子里飞奔出来接他们。
陆忱一眼就认了出来，脚步微缓，歪着头看它。
那只狗也似有所感的刹住，停在原地打量他。
方胥解释：“这是之前过年的时候你送我那只，我送给我队长了，后来……吴叔把它接了回来，像孩子一样照顾，它可听话了。”
小狗绕着他一圈一圈的转，汪汪叫。
陆忱摇头，目光温柔，“不行。”
小狗摇了摇尾巴，他微微半倾下身子，还是摇头，“我不能抱你。”
方胥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狗立刻朝她怀里钻过去，还没碰到她，陆忱已经攥着方胥的后衣领把她提了起来，弯唇，“她也不能。”
方胥一愣，“为什么？”
他垂着眼眸淡淡解释，“你抱了它，我就不能抱你了。”
方胥下意识就退了两步，和狗保持了距离。
小狗可怜的嗷呜了一声，被吴叔唤进了屋里。
男人轻笑出声。
方胥看了陆忱一眼，风一样跑去院子的水龙头下洗了手。
午饭时间，方胥从锅里盛出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桌前的两人已经聊了很久的话。
陆忱早就简明扼要的说了来意，吴叔并不怎么同意。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人总要落叶归根的。
吴叔并不想去城里。
不光是因为不想连累别人，更重要的是这里才是他的家。
方胥着急起来，“可是这里是要拆迁的啊，不是说要建游客中心？”
吴叔点点头，“是啊，到时候拆迁款下来我就在这附近开个农家乐，也挺好的。”
方胥抚额，“吴叔，您自己连自己的肚子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客人的肚子啊。”
乡下人生活都很随意，并不会挑剔很多，吴叔作为一个常年留守在家的中老年人，孤身一人，自然更加随意。吃饭常常不在饭点上，而且冷一顿热一顿的，也不会在意什么营养搭配。
吴叔颇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反正我一个人在这边也挺好的，你们真的不用为我担心。”
方胥还想说什么，陆忱夹了块西兰花给她，微笑提醒，“菜要凉了。”
方胥只好咬着西兰花作罢。
饭桌上，陆忱依旧吃的不多。
方胥盛了些汤给他，看着他尖尖的下巴就愁眉不展。
吴叔关心的问，“是身体不舒服？”
陆忱颔首，委婉的致歉，“身体原因，最近一直胃口欠佳。”
吴叔也皱眉，“不吃饭身体肯定更糟，怎么也得吃点啊——我看着小胥也跟着你少吃了大半碗。”
陆忱的视线移到她脸上，“把饭吃完。”
方胥移开脸，“你吃多少我就吃多少，有饭一起吃有饿一起扛才是模范夫妻——还是你就想做前夫？”
陆忱凝视了她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闹着玩，又重新拿起筷子，不着痕迹的叹息，“一起吃。”
“这就对了嘛。”吴叔又往他和方胥碗里夹了些菜，自顾自说，“我们这边的山上有很多菌子，有一种红菇特别滋补，要是身体不好，可以采点回来煲汤喝，绝对比人参还管用。”
方胥一边吃饭一边听得两眼放光，“长什么样子，这两天山上也有吗？”
吴叔点头，“有啊，正好是夏天才有，不过最好下过雨之后去，就是红色的，长得和香菇差不多，外头那些人都管这个叫‘南方红参’，你肯定能认出来。”又补充，“红菇煲汤很香，味道很棒，就是那些孕吐的孕妇也能喝好几碗，很补的，而且开胃，很多人拿这个调和胃口。以前啊，我们这里很多人都去山上采，然后换钱给孩子们交学费……现在生活慢慢好点了，采的人就少了。”
方胥一听开心的不得了，拍拍陆忱的胳膊，“我们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给你养养身体，怎么样？”
陆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法拒绝，笑笑说：“这个你要问问吴叔。”
方胥又看向吴叔。
吴叔乐了，“怎么不行，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你们住多久都行。”
陆忱没说什么，反正这次来的正事也没办完。
吃完饭，吴叔坚持要刷碗，方胥拗不过他，帮他收拾完厨房和饭桌就溜出去找陆忱。
院子里没找到他人，方胥有点奇怪，找到屋后的一个小林子时，明晃晃的日光间隙，她模糊的看见他似乎正扶着树，半倾着身子，很难受的在吐。
她没过去，躲在后院的一面墙后。
午后的乡村很静谧，人们都在午休，树上的蝉鸣也有些蔫了。
他显然没有发现她。
她靠着墙，脱力一样慢慢蹲下来，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炎热的天气，她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再动，有液体流到嘴里，有点咸涩，像是汗又不是。
两人隔着一面墙和几棵树，在日光下安静的呆了很久。

第三十九章
傍晚，吴叔拖了一个大麻袋回来，打开，里面是几个刚从田里摘的西瓜，还有几条新鲜肥美刚从河里网上来的鱼，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不擅于灶台之间转来转去，却也在尽力招待他们了。
方胥心里很感动，晚饭时她不死心的又拉着吴叔谈了一次心，还是没有谈妥。
农村的人在夏天的晚上喜欢把饭桌搬到外面，一边吃饭一边纳凉。
屋里很闷，潮湿，又很热。
吴叔一早就把房间给他们收拾好了，是之前队长住过的屋子，简朴却干净，他执意要把家里唯一的一台电风扇搬过来，被方胥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这边的人晚上并没有过多的娱乐，九点差不多就睡下了，完全和他们的作息不一样。
窗户开着，床下点着蚊香，方胥在凉席上翻了个身，感觉还是热的不行。
陆忱洗漱完进屋时，发现她就穿了一件极薄的吊带衫和丝质的小短裤，刚洗完还没干的头发被她挽到头顶扎了个丸子头，她扒在窗户上，有些没精神的汲取夜风里那一丝丝凉意，听见脚步声都没有扭头，整个人热的像被抽空了力气，“吴叔之前说这边的人夏天会睡屋顶，听说屋顶可凉快了……”
陆忱瞥了一眼窗外几乎看不见星子的黑天，这么闷的天气，明显是下雨的前奏，“你确定？”
“确定啊，”她有点可怜巴巴的转头望着他，“这么热，都没法抱着你睡了……”
他难得好心情的眯了下眼，说：“那好，把凉席抽下来，我们上去睡。”
方胥一下子满血复活，动作麻利的从床上跳下来，开始卷凉席，话也多了两句，“要带几块西瓜上去吗？吴叔用井水镇过，很凉，解暑正好了。”
陆忱知道她很怕热，没介意她的得寸进尺，“我待会拿上去，天太黑，你走前面，小心看路。”
方胥抱着凉席，嘴里咬着手电筒含糊的应了声，就吭哧吭哧上了楼梯。
陆忱就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被褥和枕头，视线跟着她的脚步。
这边很多户人家都是平房，屋顶平时被雨水冲刷的十分干净，偶尔会晒点粮食。入夜以后这里十分凉快，晚风徐徐，因此很多人都会在夏天睡在屋顶上，有的甚至会把电视也搬上去，邻居们还会在屋顶互相喊话聊天。
不过显然今晚没什么人，四下一片冷清安静。
方胥终于忧心忡忡的反应过来，“今晚是不是会下雨？”
陆忱铺好凉席和被褥，慢条斯理的说：“反正在下面也睡不好，半夜下雨再搬下去就行了，最多也就是折腾一点。”
方胥听了深觉有理，大咧咧的往被褥上一躺，上面夜风很大，她伸了个懒腰，猫一样缩在夏凉被里，再也不肯动了。
陆忱正要起身下去帮她拿西瓜，也被她一把拽到被子上，“你也躺这里试试，别下去了，已经不热了，再说吃完又得刷牙，麻烦。”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我发现你适应环境的本事挺厉害，方胥。”
方胥抱拳谦虚的说：“比不上你比不上你。”看见他躺下，她十分自觉的钻进他怀里，有点感叹的说：“让你这样一个大少爷陪我来乡下住，我还真怕你各种不习惯。”
陆忱没说话，怀中的触感柔软而温暖，鼻息间有她沐浴后的芬芳香气，他似乎有点沉浸，拥着她眼眸半合。
方胥指了指天空，“你能看见星星吗？”
陆忱没抬眼，“今晚是阴天，没有星星。”
“没关系，明天晚上可能就有了……”大概是白天没有午休，她说着说着就有点困，微微打了个呵欠，“如果遇到流星，还可以许愿，多好……”
他吻吻她下巴，摸着她的脸问：“困了？”
她揉了揉眼睛，“有点。”
他把她眼镜取下来，和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对视了几秒，指腹擦过她的唇，“那睡吧。”
她嗯了声靠着他合上眼。
周围看不见的枝桠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咕咕声，她没来得及入睡又把眼睁开，压低声音兴奋的在他耳边惊叹：“哇，这里晚上有夜莺啊……”
“是猫头鹰。”
“那夜莺是怎么叫？”她兴致来了，“不是咕咕咕？”
“如果你不困，”他一只胳膊撑起来，似笑非笑的打量她，“那我们做点有意义的事？”
“这……”
“这样的室外，还是第一次。应该会是个难忘的体验，你说是不是？”
方胥抖了个激灵，一秒入睡了。
夜风很凉，他怀里很暖。
梦里还是和他缠在一起，怎么都醒不了。
……
半夜。
她听到雷声。
还没从梦中完全醒过来，她就觉得有细润的水滴落在脸上，周围的屋顶传来嗒嗒的雨声。
方胥一下子从褥子上坐起来，下意识去推陆忱，“妈呀，真的下雨了，快醒醒……”
然后她伸手去摸睡前放在枕头边上的小手电，结果什么都没有摸到。
陆忱醒的很慢，他在夜间低血糖的症状比较严重，即使下雨，也不过是微微睁眼，“你站着别动。”
几秒钟之后，他才起身收拾东西，卷起凉席和被褥。
方胥依言站起来，刚挪了一步，脚下就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远了。
是手电。
她的双眼在黑暗中没有一点焦距，只能顺着这声音一路摸索过去，想找到手电帮他一起收拾。
东西多，她怕他拿不过来，雨又很急。
摸索了两步，手腕就冷不防被人攥住，猛地往后方一带，她听到东西乒乒乓乓摔落一地的声音，险些被那道猛力拽倒。
闪电骤然割裂长空。
她在模糊的光线里看见了陆忱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刹那惨白的脸。
回头，发现自己的脚和屋顶边缘就差了一步。
他骨节发白的攥着她手腕，感觉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似地悸动，脑袋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快要爆开。
那几张照片好像又血淋淋的在他眼前出现了。
抑制不住的怒火从他四肢百骸瞬间摧枯拉朽般的涌上来，他用力的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厉声问她，“说了让你别动，听不见是不是？”
从容的仪态和温柔的神情全没有了。
就这么清晰的感受他的怒火，她却什么也看不见，不知所措的蹲在地上四处摸眼镜，磕磕绊绊的给他解释，“我……我是想帮你的……”
“帮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喃喃，“我不需要你帮我，只需要你听话。”
他嗤了声，“可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吴叔大概是在楼下听到了动静，急急忙忙的跑了上来，见到这副景象顿时就炸了，“怎么还睡在上面了，下雨了，不赶紧收拾愣着干啥——”
方胥闷着声应了一句，低头抿着唇拾起眼镜，脚步还没挪动，就感觉身子一空，她整个人被猛地拦腰抱起下了楼。
腰上的力量勒的人窒息喘不过气，根本无法挣开，像不断收紧的树藤。
这么近的贴着他，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快的不正常的心跳。
下台阶的时候又一道闪电经过。
她抬头看到了他发红的双眼，和被雨淋湿，紧绷的下颌线条。
他唇色很艳，混着雨水，她吻他的时候才发现他是咬破了。
也不是为了哄他，只是看到他的神情，她就忍不住，好像再不做点什么，他下一刻就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实在是揪心的让人难受。
她闭着眼吻了他两秒，到了楼下从他怀里跳下来的瞬间，他一把将她按在楼梯一侧的墙上，近乎失控的咬上她的唇，她痛极，发不出声音的呜呜叫，口腔里全是血的铁锈味，是他的。
他平时有很多技巧，这次什么也没用。
直接的像是在宣泄，纾解。
短暂的瞬间她的唇瓣急剧充血，她伸出舌尖想舔舔唇瓣，很快被他卷住，缠磨在一起。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夜黑雨大，吴叔扛着凉席和被褥和雨点赛跑，急急进了屋子，并没有留意到楼梯一侧的情景。
屋子里很快传来喊声，“小胥？你们在哪？怎么不在屋子……”
方胥推开他，呼吸急促的出声回应：“我们东西掉了……正在找。”
吴叔在里面帮他们换好被褥，擦干凉席，“什么东西啊，不重要的话明天再找，雨这么大，你和小陆早点睡。”
“……嗯。”
吴叔念念叨叨的出去了。
甫一进门，房门就被他反锁上。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扯下她肩带，半湿的吊带衫眨眼就被他拽下来扔在了地上，方胥被他按在门上，男人修长微凉的五指握着她一侧柔软，温暖的身体一经触碰，就颤栗异常。
“冷吗？”
方胥点点头，又是一阵颤栗。
他眼眸深黑的笑，“很快就不冷了。”
陆忱把她抱起来，带她陷进那一片干燥新换的床褥里。
那床被子还有阳光晾晒后的味道，方胥深吸了口气，就感觉双手被他按到头顶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没挣扎，等着他撒气。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屋里闷热的空气很快被一扫而空。
他单手撑在她枕侧，埋头吻遍了她身上每一寸敏感皮肤，之后移到她耳后，出乎意料的，轻轻地，温柔的舔吻。
“你以为我会怎么对你？”他慢慢的进去，低声笑了，“婚内强|暴，是吗？”
方胥偏过头去看窗户，清凌凌的雨声混合着她不匀的呼吸声在夜里被搅成一团，早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就连额上被浸湿的发丝末尾，也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耳鬓厮磨的起伏间，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是吴叔从房里搬了个什么东西折返回来。
“小胥，这风扇还是给你们用吧，叔在乡下呆惯了，以前为了省电也没怎么用，早习惯这边的温度了，你们大老远来，也不能天天睡房顶……”
陆忱停下来，低头凑到她耳旁，说：“回他。”
方胥摇摇头，指甲陷进他的皮肤，有些慌。“你先出去啊……”
吴叔一片好心，还是他们的长辈，哪里能关着门不见。
她紧张的直抖，陆忱轻轻叹息，拍拍她的脸起身退出去，拉过被子把她整个人盖了个严实，然后一边穿衣一边解释，“吴叔，您等一下，我和小胥淋了雨，在换衣服。”
吴叔连忙补充，“不着急不着急，那我把风扇给你们放门口了，你们记得早点睡。”
“好。”

第四十章
南方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后半夜的时候雨几乎已经停了。
潮湿的空气里余温渐渐开始上来，老旧的风扇晃动着，方胥没有可换的吊带衫，穿着他的衬衣躺在他旁边，“吴叔这件事还有办法吗？”
他枕着胳膊平躺着看天花板，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事在人为。”
她明显没听懂他话里深意，只当是被灌了碗心灵鸡汤，重复，“你说的对，事在人为……”
虽然她清楚吴叔多半是不可能跟她回去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越上年纪，越是舍不得的。何况他虽然一个人生活，但是这里乡邻和睦，大家彼此照应，他也是有感情的。
越想越觉得没有把握，她在满腹心事中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外面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大概是因为靠山，空气很好。
陆忱很早就醒了，方胥还在睡，他没忍心叫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先出去了。
七点不到，村子里还是一片静谧，偶尔能看见一两缕炊烟，不知道是谁家在做早饭。
来了两天，加上之前的了解，这个小山村的情况他基本上已经了如指掌。
空气中悬浮着看不见的小水滴，湿漉漉的，薄雾中衬得他一双眼睛尤为漆黑，清冷。
经过村子中心时，那里有几个女人正推着碾盘的柱子排队碾辣椒，一旁的路边三三两两的蹲了几个抽烟的老爷们在闲扯。
他皮相极好，斯文疏淡，举手投足皆具涵养，早在前一天就被村里很多人注意到了。
有年轻的女人忍不住和他搭话，“城里人也起这么早啊？”
“没有，次数很少。”他客气的回了句，目光落在碾盘上方的草棚上。
这个草棚很大，差不多二三十平米，四边的木板每一块都被人认真仔细的钉牢过，不知道为这些来这里碾粮食的人挡了多少风雨。
那女人见他一直盯着草棚看，主动解释，“这草棚呀，还是你们吴叔家的儿子搭的。早些年有段时间一直下雨，这碾盘泡在雨里碾不了东西，村子里呀也没人管。后来吴叔就让他儿子在这里搭了个草棚。那家儿子老讲究了，四面还用木板围了墙，漂亮的跟那小木屋一样，大家都挺高兴，也算是造福村子了……”
“这样啊……”他点头，移回了目光，走进去看了一眼后，不动声色的笑笑，“听说你们村子要拆迁，吴叔也算善有善报了。”
路边的几个大老爷们顿时都抬起头看他，其中一个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是啥意思？这棚压根没搭在宅基地，拆迁也能拿到赔偿款？”
“这我咋知道？”
“这是公共的区域撒，也不能都归老吴啊。”
“他家都两套拆迁房了，他儿子又没了，要这么多有啥用？”
“也得亏之前他给他儿子攒钱盖婚房了，本来都用不上了，结果这下又说要拆迁了，老天爷也是蛮照顾他的。
……
陆忱出了草棚才发现东方的朝阳一点点升上来，薄雾已经渐渐散了，他眯着眼抬手遮了下太阳，眼底有嘲讽的轻鄙神色一闪而逝。
出来的太久，他顺着原路往回走，大概是因为没吃早餐的原因，低血糖的症状又上来了，有点头晕目眩。
快到家的时候，他接到了某一位公务人员的电话。
“陆先生，我们已经收到您的投资申请了，但是这个旅游工程很大，现在部分地区还没拆迁……您上次说的那个草棚属于违章建筑，原本是不能赔偿的，但考虑到您说的利民元素，我们正在补办相关手续和证明。”
“那就再帮我把这个草棚的拆迁款在标准以内抬到最高，这笔钱我出。”他靠在路边的一颗大树上，仰头看树叶间隙的斑驳日光，感觉头晕目眩的厉害，嘴角却仍有笑意，“也不能总让做好事的人吃亏，你说是不是？”
“好的，其实如果是您出这笔拆迁款的话，违不违章根本无所谓。只是可能会引起民怨纠纷，毕竟其他村民的住宅都没办法拿到最高标准的拆迁补偿，要不您和村民们解释一下这是您私人赔的？……”
陆忱几不可闻的轻嗤了一声——他当然不会让他们知道，他要的就是民怨纠纷。
对方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的传过来，他看到一个身影，已经没耐心听完，“真到那个时候，我会出来解释的。”
方胥一路东张西望的找过来时，他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不吃饭就跑出来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感觉他站都站不稳了，有点冒火，“你最近本来就吃的很少了，低血糖还这么严重，早上不吃饭就敢出门晕外面了怎么办？”
他胳膊搭在她肩上任她扶着，低头靠近，轻若呢喃的说：“我有自知之明。”
方胥一边扶着他往回走，一边皱着眉暗自嘟囔，“有自知之明就怪了。”
回去后，吴叔已经坐在院子里等了。早饭的桌子上有她给他做的甜汤，还有几样乡下独有的爽口野菜，最近的餐食她一直都弄的很素，也很清淡，半点都不会腻。
看得出极其用心。
方胥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柔软，还在兴冲冲的和吴叔说话，“昨晚上下过雨了，今天是不是可以去山上捡红菇？”
吴叔点头，“都在大山深处，挺远的，咱吃完饭就得走，还得带些干粮和水。”
方胥连连摆手，“我们两个人去就可以了，路那么远，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跟着我们瞎折腾……”
“你吴叔身体硬朗着呢，”吴叔没好气的说：“那些红菇每年都在固定的地方长，没有人带路你们铁定找不到的。”
他又问陆忱，“小陆身体还行吧？看着脸色不好。”
方胥也跟着瞎起哄，“对啊对啊，要不你在家休息吧，爬山挺考验体力的。”
陆忱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神情似笑非笑，“我体力怎么样，你不知道？”
“……”
这个季节，山里蚊虫很多，虽然闷热，但是方胥还是穿上了长袖和长裤。
所幸越往上走，海拔越高，温度也慢慢降下来，很是凉爽。
山上生长着很多大簇的野生竹子，还有她不认识的笔直巨树，地面上铺了很厚的一层枯黄的叶，几乎没什么路。
吴叔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念念叨的给他们做科普，“这种菇啊，现在越来越少啦，你别看它无花无种，但却有传宗接代的始祖地，每年都只在这一片土上生长。我们那边的采菇人每找到一处菇穴，都会记住地方，之后每年都能去那里采到。”
方胥背了一个小背篓，频频点头，“您之前采菇的时候也记住了很多地方吗？”
吴叔叹息，“唉，现在采的人越来越多了，加上要开发，破坏的很严重，以前的很多菇穴都没了。等我们翻过这座山再穿过一个林子，会有一大片茂密的椴木林，那里应该会有。”
他们脚程不快，加上方胥和陆忱都是第一次进这种接近原始森林的大山，见什么都稀奇，自然越走越慢。
山上有很多野生的坚果和药材，很多方胥都没见过——她采了很多五味子，一串一串，很像葡萄，据说可以入药，也可以当水果吃，味道偏酸，生津止渴。
方胥野外求生的电影看的有点多，遇见这种就恨不得直接把树都搬走，末了还摘了很多野核桃和野板栗，最多的就是野生的蘑菇。
雨后很多蘑菇都会冒出来，除了他们这次要采的红菇之外，他们几乎收货了接近大半篓的野生菌菇。
吴叔说：“野蘑菇特别香，完全不像菜市场卖的蘑菇，你们吃过一次就知道了，绝对终生难忘。”
就这么一直走到中午，他们吃了点干粮，歇息了片刻，还是没有到目的地。
再这样估计天黑前就回不去了。
没多歇息，也没再东摘西采，几人加快了脚步，没多久后终于到了吴叔说的那片椴木林。
林子里落着很厚的一层枯叶，很多都腐败了，需要拿树枝把那些树叶挑起来找红菇，是个十分考验耐心的事情。
陆忱的耐心一直都很好。
方胥就不一样了。
在找到两棵红菇之后，她眼风就瞥见了不远树上的一个巨大蜂巢。
方胥看了眼陆忱，中午的干粮他几乎没怎么动，爬山这么耗费力气，他肯定是撑不下来的。
要是能让他吃点甜食补充下能量就好了。
严肃的盯了它两分钟后，陆忱走到她的身后拍了拍她肩膀，很有预见性的淡淡问了一句，“你别告诉我，你想把它给捅了。”
“我想给你找点吃的，”她望望那边盘旋的蜜蜂说：“总不能让你饿着。”
他皱眉，“我不饿。”
吴叔显然也看见了，眼前一亮，“哎呀，这么大的巢，估计能收十几斤蜜呢。哎小胥我和你说，这种野生蜂蜜泡水喝对人也挺好……”
“是啊是啊……”
陆忱，“……”
吴叔有取蜜的土方法，他找来很多发潮的树枝绑在一起，把上面的叶子引燃，然后放到那棵树下用浓烟去熏蜂巢。
叶子烧了一堆，一个小时后，蜜蜂们受不了陆陆续续飞走了。
吴叔看了一眼，觉得可以取蜜了，于是把没烧完的树叶扑灭拿开，正要上去，就见一个人影已经忍不住抢先窜上去了。
方胥自然是不会爬树的，她是踩着那些细碎的树枝上去的，所幸她体重较轻，并没有压断枝桠。
陆忱在树下及时握住她一只脚踝，脸色不太好看，“不肯听我的话是不是？”
方胥有点抖。
陆忱笑了，语气温和，“我再说一次，”他压低声音，“给我滚下来。”
方胥只好乖乖下来，脚着地撞在了他怀里，她眼镜歪向一边，他轻轻帮她扶正。地上树叶很厚，她除了脚踝被树枝划出几个白痕并没受什么伤。
他说：“你呆在这，我上去。”
吴叔忍不住笑了两声，“你上去更糟，还是我来吧，你们都不会爬树，这么上去挺危险。”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爬上去，动作挺利索，方胥有点惊呆，“吴叔肯定没少干过这种事。”
吴叔没顾得上理她，好一番功夫才把那个大蜂巢分成几大块装在了背后的背篓里。
他往下掰的时候方胥就看到有蜂蜜从他指下溢出来，拉着丝往下淌，金色的，阳光一样的颜色，只是看就觉得一定很美味。
之前已经捡了不少红菇，因为取蜂蜜又耽搁了太多时间，吴叔从树上下来后，就提议说回去。
两人欣然同意。
经过小溪洗过那些蘑菇后，回程的路上，吴叔掰了好大一块递给他两，“尝尝，蜂巢蜜，可以整块放在嘴里嚼着吃。”
方胥没忍住，用食指在蜂巢上戳了一下，金色的蜂蜜立刻流淌出来裹住她大半根手指，她放进嘴里只尝了一点点，就把手里的蜂巢递给陆忱，“真的好吃，超级甜，你肯定喜欢……”
见他一直不接，又问：“专门为了你才弄来的蜂蜜，真的一口不吃？”
陆忱扣住她手腕，日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又沉郁，她窥见他眼底一点灼热的温度，非常奇怪的眼神，像是一只正在觅食的狼寻见了猎物。
他目光幽暗的看着她，低头咬上她的食指指尖，并没有真的用力，过后又含住，细密专注的舔，温柔又令人颤栗。
方胥下意识抬头去看吴叔，幸好他一直走在前面带路，没回头。
指上蜂蜜被她吃的一干二净，他没放手，接着舔她的指腹，还伴着吻。
她忽然想到给他投食的好方法，晃晃手指问：“这样你是不是就会多吃点？”
陆忱挑眉看她。
方胥换了根手指整根戳进蜂巢裹上蜂蜜，眼巴巴的小声说：“这根也要……”
他低头含住。
一个亲密的小游戏，两人彼此都找到乐趣，一路上乐此不疲。
回去后天早黑了，已经过了九点，但村子里却好像还有很多人没睡。
还没走到家，就发现吴叔家的大门外站了好几个人，方胥不清楚状况，听见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高声喊了句，“哎呀，老吴头终于回来了。”
“吴叔啊，我们今天给上边负责拆迁的人打电话，他们说咱村中心那个草棚也会给补偿款！”
吴叔听了也觉得高兴，“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说可以补二十万，就是大家伙一起分，那一家也能拿不少嘞……”
吴叔听明白了，到这才知道这些人晚上不睡觉在这等他的目的，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冷嘲热讽的说了一句，“当时那雨下那么多天了，也没人搭个棚。现在要拆迁了倒都想起过来分一杯羹，哪有那么好的事。”
旁边一个女的细声细气的接话，“哎呀吴叔啊，话可不能那么说啊，当时我家本来想搭的，这不被你们抢了先嘛，再说那块地儿是公共的，有补偿当然是大家一起分啊……”
方胥一双手握的死紧，刚想冲上去就被陆忱拉住，“你过去做什么？”
“骂这群不要脸的啊，平时好端端的人怎么能因为钱这样？”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没听过吗？”陆忱反应极淡的纵容着眼前的这出闹剧，表情嘲讽的笑笑，“道德，是建立在温饱的基础之上才有的。这种丑恶的嘴脸我见得多了。”

第四十一章
虽然方胥并不很认同这句话，但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之后的几天，吴叔都在被村子里的人骚扰。
更让人气愤的是吴叔的同族兄弟也时常来劝他，“那个草棚本来就是占的大家的地方，你又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呢？何苦得罪整个村的人。”
吴叔听的十分心寒，“说实话，我以前都不知道这草棚还会有拆迁款，如果不来找我说这些，也许我还会主动分给大家。”
那几个同族兄弟一听，双眼一亮，都有些高兴。
却听见吴叔随即又冷着脸补充，“但既然都找到我头上硬性要求我这么做了，我又为什么还要好心让出去呢？你争我抢还不如大家都别要，反正我当初让儿子搭那草棚，也没想着有什么人会来感谢我，给我什么回报。”
对方一下子傻眼。
“啥意思啊吴叔？”
吴叔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我明天就去把棚拆了，和上面的人打电话说一下这笔补偿款不用给我了，就当是上缴给国家了。免得一个村子都为这件事闹腾。”
“你疯啦？”几个同族兄弟忍不住一起拍桌子，眼神炽热，“那可是二十万啊，你说不要就不要啦？”
吴叔并不在乎，“我就一个人，再说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黄土了，两套房子的拆迁款怎么都够了，没必要贪那个心。”
“可你不要，也要想想咱兄弟几个啊，你是一个人了，咱那边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呢，这才刚上小学，以后读书，上大学，娶媳妇，买房子，哪个不得要钱啊……”
吴叔皱着眉，“老三，你是觉得这钱纯属就是我白捡的，所以就该分给你们是吗？凭良心讲，这个草棚是小天一块板一块板仔细钉上去的，并没有人帮他，他花了好几天才搭起来，并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被称作老三的男人没说话。
吴叔又说：“不是咱的钱，咱是不能理直气壮的去要的，你明白吗？”
老三的脸色十分难看，吴叔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心思通透的很，什么事都能看明白，有时候能对你耿直的说出来，有时候又装糊涂，有时候又执拗的不行。
方胥坐在角落里和陆忱喝茶，有点看不明白，小声说：“吴叔这战斗力可以啊，我还以为他会被欺负的说不出话呢，都打算给他帮腔了……”
陆忱放下杯子，淡淡的说：“能把儿子成功供到好大学并送他去当警察的人，当然没你想的那么差。”他垂着眼，没有抬头，“不过这是吴叔的事情，你和我只是外来的客人，不能插手，不能参与，不能做评价。”
方胥一手撑着下巴，微微瘪瘪嘴，“又怪我不知礼数？”
他似笑非笑的回：“只是怕你上去自取其辱。”
“为什么？”
“你可以试试。”
方胥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发现对方如果来一句‘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时，她还真没什么话说，只好又默默低头喝起了茶。
……
深夜，小村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吴叔睡前又接到一通电话，是早就嫁到外省的幺妹打来的，说是和夫家不和，离了婚，要回老家落户。
实际上吴叔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幺妹和丈夫一直关系和睦，恩爱的很。
现在离婚要回老家落户，只可能是为了想分拆迁房。
家里兄弟好几个，当初分家的时候只有他愿意和老人住在旧宅子里孝敬双亲，其他的兄弟都各自立了门户在外边盖了新房。
出嫁以前幺妹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如今要回来，自然只能在吴叔家里落户。
像是生怕他不同意，幺妹在电话里犹犹豫豫的和他说：“俺也是爸妈的闺女，爸妈留下来的房子要是都不能让我住，那可真没我去的地方了……”
字里行间半句都没有提拆迁的事情，像是一点也不知道。
吴叔皱紧眉，叹口气说：“行，那你回来吧。”
他清楚一旦幺妹回来落了户，两套拆迁房就得让出一套给她，起码之前爸妈留下的那套是要给她的，虽然破旧，但是大，曾经住下了他们十几口人。
并不是他心疼舍不得让出拆迁房，只是他从小就最疼这个小妹，如今最亲的人之间竟也这样心翼翼的试探，难免有些凄凉。
不过分家的时候她确实也没分到什么，家里只是给了她一份稍微体面些的嫁妆。
她就是照实说想要拆迁房，他也会给她的，完全没必要这样。
陆忱看着方胥睡着之后，从屋里出来，发现吴叔的房里是黑的，并没开灯。
他微微皱眉，难道猜错了？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一秒钟之后，他嗅到了烟味。
稍微往外走了两步，陆忱看见了一个佝偻的人影，静静坐在门外的石墩上，也没有开灯，只是就着那一星半点的月光，手里拿着一个老烟管。烟管头的那团火星在夜里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门口被烟雾笼的呛人，其实吴叔并不爱抽烟，只是干农活的时候时常疲乏，抽一口会提提精神，乡下人都是这么过的。
但偶尔，他觉得愁闷，生活没有盼头的时候也会抽。
上一次城里来人送来了他儿子的勋章和证书的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在这个石墩上坐了一晚上。
这种旱烟不太好，太呛，又熏得慌，那天晚上他就一直抹眼睛。到了第二天眼睛还是红肿红肿的，用井水敷了都不行。
那时候村里很多人来看他，也带了很多东西，他们围在他身边说他儿子是个英雄。
他那时真的发自内心的感谢他们。
其实，人心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的，温暖的，只要别互相侵占彼此的利益，也就是了。
旁边忽然有人坐下来，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一片烟雾中，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了他的旁边，半天，才温和的提醒他，“吴叔，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把烟管头反过来在石头上磕了几下，倒出还没烧完的烟丝，收了烟袋，说：“不抽了，呛得慌……”
“小胥要是知道您这么晚还没睡一个人在这里抽烟，大概会很心疼。”
吴叔叹口气，转了话锋，“你怎么也没睡？”
男人笑了笑，“我来陪吴叔说说话。”
“我就是烦那间草棚的事情，正打算明天去把它给拆了，想想又舍不得，毕竟是小天给我搭的……”
“可以不拆。”男人说。
吴叔愁闷的摇了摇头，之后两人一起看着这间大大空空的院子，陷入沉默。
夜风吹了几遭，呛鼻的烟雾没几下就消散干净了，年轻的男人看着远处的房屋，稻田，语气平淡，又像是夹带着叹息，“等拆迁重建之后，这里就会是一个陌生全新的地方，再不会是以前的样子……”
吴叔听的一怔，心里很难受，“起码山没变，水也没变。”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连人也在变。”男人的目光又移向他，平和的问，“您说是不是，吴叔？”
吴叔点点头，叹气。
“小胥很喜欢您，她把你当成她的父亲，我和她都希望你能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男人低笑，摇着头说：“她喜欢红的蔷薇，白的玫瑰，可惜怎么也种不好。”
吴叔没有说话。
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等我们再过一两年有了小孩，也可以多个人照顾他，和他一起玩。”他语气平淡，眼神却异常柔和，“毕竟，他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公外婆，很可怜，是不是……”
吴叔听到这里眼眶泛红，双手也抑制不住的微颤。
他不是没想过的——他的儿子会娶一个贤惠的媳妇，给他生个可爱的孙子，他会去城里给他们带孩子，甚至可以每天捉蛐蛐给他玩。
如果小夫妻住在村子里不方便工作，他甚至努力存了钱可以帮他们在城里买套房。
他以为他后半辈子的晚年大抵就是这样了。
然而他儿子殉职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敢做这样的梦。
午夜每次梦醒，家里只剩他一个，门外再没他牵挂的人。
旁边的男人说，“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在家里给您准备好房间，”
屋里传来动静，大概是方胥醒了。
夜太黑，怕她看不见磕碰到，男人话没说完就起身快步回去了。
吴叔独自呆了一会儿，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偏向属于他们的一边。
他不得不承认，陆忱很会攻心。
吴叔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尤其准，当然也知道他们是真心的。
他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人供养他，他还有力气，可以干得动农活，也还有钱，可以去养老院。
但是他们的愿望太强烈了，让他暗淡没有盼头的生活又生出一丝温暖的光亮来，好像失去的东西又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兴奋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你给他说了什么？”
另一道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应该是压着声音在和她说话。
“你谈生意的时候也这么多套路么……”那道声音激动的几乎要叫起来，“太好了，我要去找吴叔确认！”
屋子的门咯吱一声被打开，吴叔一愣，就看见方胥穿着大号的男士拖鞋站在门口，毫无焦距的眼睛努力辨识人影，“吴叔，你终于想通要和我回家了吗？”
吴叔想了想，点头，“是啊，去给你们种种花，打理打理花园。小陆说包吃住，还给买五险一金，待遇特别好。”
轮到方胥懵了一下，“啊……？”
吴叔被逗乐了，“不过果园的葡萄就要熟了，辛辛苦苦种了一年，怎么也要收获完才能走。”
“没问题没问题，你可千万不能反悔啊！”
“……”

第四十二章
之后的半个月，方胥就在家里数着日子等葡萄熟。
她每天都要走一段山路去果园里转一转，再摘一颗尝一尝滋味，看它甜了没有。
等到青绿色的果园变成一片紫红色时，方胥拖着竹笼和纸箱催着吴叔进果园，吴叔犯愁的说：“今年收葡萄的主顾还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来了……”
方胥急的直跺脚，一副快哭的表情。
陆忱把她手里的纸箱接过去，顺手摸了下她的头发，说：“没事，今天就摘了吧。我认识一家酒庄的老板，常年高价从乡下果农那里收这种品相好的葡萄，卖给他就行了。”
吴叔犹豫，“可以吗？”
方胥小鸡啄米的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吴叔还是纠结，“可是总得人家先来看过货啊，这样会不会……”
陆忱摇头说，“不会，我是那家酒庄的股东之一，货我看过就行了。”
吴叔略微放心，分给他们一人一把剪刀，做了个前进的手势，挺直背说：“那行，开始摘吧——”
方胥精神一振，挎起竹笼十分抖擞的走着正步第一个进了园子。
一老一少童心未泯。
陆忱跟在后面摇了摇头。
葡萄摘起来很快，一串有好几斤，只要用剪刀剪下来就好，方胥差不多三分钟就能清空一棵葡萄树。
烈日当空，快中午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摘满几十箱，方胥抱着满箱子出来，要拿空箱子进去时，在地头发现了几个熊孩子。
这几个熊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起谋划好的，干净利落的一齐上脚，一眨眼就毁掉了几乎一大半的葡萄，见方胥出来，立马一溜烟跑了。
方胥当然不是省油的灯，飞快的窜出去一手抓一个，拎了两个熊孩子回来。
两个熊孩子在她手里死命挣扎，其中一个还扭头咬她手腕，方胥吃痛，毫不客气的一个鞭腿扫到他屁股上，熊孩子这下不敢动了。
“踩烂人家种的心血，就这么好玩？”方胥都要气死了，胸腔里一股火气直往外冒，恨不得再狠狠甩他们几个嘴巴子，拼了老命才忍住了，“待会跟着我去见家长。”
这几个熊孩子的脸上却好像都没有惧怕的表情，依旧无畏的瞪着她。
方胥做警察时的那点职业敏感又来了，难道是受父母唆使的？
她吓唬他们，恶狠狠的说：“反正这里没人，你们自己踩烂的，那就你们自己来赔……”
熊孩子甩头，“我们没钱！”
“没钱没关系啊，拉你们去人贩子那里卖，怎么都够了……”
“再说，现在孩子的肾啊，肝啊，可值钱了……”
熊孩子被她的话吓哭了，一边哭着骂她是魔鬼，一边胆小怕事的快速承认了家长的教唆。
方胥开着手机一字不落的全录下来了。
陆忱和吴叔很快也一前一后从果园里出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都不太好看，吴叔更是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辛苦种了一年的水果，哪怕最后得到赔偿，被这么糟蹋了也是心疼的，他当时就提着两个熊孩子的后衣领往他们家去了。
夏日提不起精神的中午，村子里却异常喧闹。
几乎是所有人都出来看热闹，本来是吵不起来的，熊孩子的妈妈在旁边一边数落孩子一边恨铁不成钢的说：“真是，孩子不懂事，这可真是太闹心了！”
陆忱摇头，随和的说：“没关系，照市场价赔就好。”
孩子的妈妈这才吵起来，“又不是故意踩的，小孩子不懂事，我们赔点可以，哪里有全赔的道理？再说了吴叔还没说话，这些葡萄也不是你家的，你能做什么主？”
吴叔正要回嘴，就听见陆忱淡淡做出回应，“吴叔和我有过口头协议，这些货，是要卖给我合伙的酒庄的。现在损失都是我的，你说我该不该要个说法？”
孩子妈妈瞬间就有点语塞，被堵的不知所措。
“这么想想，酒庄订这批货的定价好像是要高出市场价的，你们可能还需要多赔些。”陆忱不甚在意的一笑，“不如走司法程序？”
村长在一边试图化干戈为玉帛，谁料两方都安抚不下来。
孩子的妈妈听了那二十多箱的赔偿价格，哭的心都有，抵死不认，“钱我是不会赔的，葡萄是孩子踩的，他不懂事，你们要不解气，就把他打死吧。”
典型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赖行径。
她想的挺美，法治社会，怎么可能会有人真的对她儿子怎么样。
谁料方胥慢条斯理的打开手机，在一个安静的间隙播放了录音，幽幽的说：“小孩子做错事不用负法律责任，大人可是要负责的呀。”
看热闹的纷纷闭嘴听录音。
孩子妈妈也震惊的看着她手机，一手指着她，不敢相信。
方胥见她一副见鬼的样子，耸耸肩说：“真不好意思，我以前干警察的，职业习惯。”
陆忱已经不想再做这种浪费时间的无谓纠缠，把方胥往后拉了两步，神情寡淡的说：“就这样吧，走司法程序，我的私人律师会联系你。”
孩子妈妈急说：“大不了那个草棚的拆迁款我们家不问吴叔要了，这还不行？”
陆忱笑了，“本来就不是属于你们的东西，他不要，并不意味着你们就可以抢，”他瞥了眼站在一边看起热闹的村长，说：“村长应该知道这笔拆迁款是怎么来的，不如你给大家好好解释一下？”
村长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咳了好几声才说：“这个啊……这个本来早就应该和大家说的，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接到上面的通知，说咱村里这个草棚其实是违章建筑，拿不了赔偿款的。当时是陆先生自己拿出二十万说他愿意私人补偿。其实这草棚啊，也就是个由头，陆先生本来就想资助吴叔，只是怕吴叔不接受，这才找了个草棚当借口，想借拆迁款的名义把这笔钱给吴叔，这笔钱原原本本就是给吴叔的，结果你们全都一个劲的抢，还说吴叔是拆迁关系户，闹着要上访，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吴叔听的也是一滞，扭头看陆忱。
陆忱低声解释，“那个时候吴叔坚持不肯和我们回去，我总得给吴叔留些钱保障生活。”
吴叔根本想不到别的，被他的良苦用心感动的说不出话，眼睛红红的，对他的好感度简直爆棚。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方胥表示——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以她对枕边人的了解，动机这么单纯就怪了，单看现在吴叔改变了主意和对他不断上升的好感度，方胥也该阴谋论了。
她皱着眉，视线无意间和陆忱对上。
对方不着痕迹的朝她笑了下，方胥立马浑身拉起警报——啊就是这个感觉，她猜对了，他每次得逞都是这样的笑容。
果然阴谋论是对的啊。
村长一番解释之后，众人都有些尴尬，虽然误会解开了，但隔阂已经永远留下了。村民们对吴叔攀上高枝并且抵死不愿意分出拆迁款的事情还是照旧议论纷纷，吴叔也对村民彻底寒了心。
大家都没再说什么，村长解释完之后就三三两两的散了。
只剩下那个闯了祸的熊孩子和一脸通红，尴尬不知所措的孩子妈妈。
“我们会赔偿的，不过，也不是我们一家干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赔就是了。”
陆忱微微抬眼，不甚在意的说：“你们自己协商就好。”
到了下午，吃过饭重返果园，园子很快就被清理一空。
吴叔一直都是给人拉货搞运输的，原本是要自己把剩下的好葡萄运出去，结果因为下雨，要出山的时候才发现山路不通畅，而且路上有很多积水，车轮很容易就陷进软泥里。
“这边一下雨路况就不好，要不再等两天？葡萄先放进冷库里……”吴叔自言自语。
陆忱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让两架直升机过来取货，这边空旷的地方不少，问题应该不大。”
吴叔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方胥也点点头，“是啊，又快又方便，这样吴叔明天就能跟我们回去了。”
吴叔更目瞪口呆，扭过头看方胥，“小胥，你听清他刚说的什么了吗？”
“听清了啊。”
那你还说是，是个屁啊，把这些葡萄全卖了估计也不够雇个直升机的零头的，这真的不是赔钱生意吗？
方胥倒不这么想，她知道陆家有好几架直升机，她见过一次，而且有两架直升机还是多用途军用的，九几年的国产货，大概算是他家老爷子的私藏了。
于是几个小时后，伴随着轰隆隆的气流搅动声和螺旋桨发出的声音，四周草木都被强风吹弯了腰，吴叔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家种的便宜货被抬上了直升机拉走了。
这真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情。
还有一种谜之成就感。
次日。
三个人就一起收拾了行李，要离开时，却见吴叔和方胥都眼含热泪的看着家里的狗，无声问他，“狗怎么办？”
陆忱低头看了眼小家伙，眉梢勾起一点微弱笑意，“还记得我立的那两个规矩吗？”
方胥点头，可怜兮兮的摸了下狗头，说：“记得，不让狗进卧室，不能抱过狗之后再抱你。”
他对她能记住他的话显然很满意，眉梢笑意更深，“只要你不破规矩，家里永远有它一席之地。”
吴叔很高兴，方胥也信誓旦旦的一再做保证，“我会每天都给它洗澡消毒，会做好卫生，会一直守规矩。”
小狗见吴叔弯下腰，高兴的跳进了吴叔的怀里。
没想到兜兜转转，它还能回到最初的家。

第四十三章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别墅区的整座花园已经被修剪的十分整齐，还种了大片的玫瑰和蔷薇。
吴叔住进来后，一直没忘记自己的职责，虽然并没多少活干，不过也算是在种花的过程中得了些雅趣，开始热衷于饲弄花草，傍晚时分又会牵着小狗雷打不动的出去遛。
简直过的比方胥还要有滋有味。
方胥自从没了工作之后，很是闲的慌。
她也很想像吴叔一样给自己找点事做，但是仔细想想确实又没有她能做的。之前一直在操心谢泽爸爸的事情现在也不用她管了，听陆忱说他的公司已经步入正轨，之前坑他的合伙人也被陆忱恶意竞争K掉了。
很是大快人心。
她也很想做点大快人心的事情。
于是在某一个全家人一起享用早餐的清晨，方胥一边在面包上涂黄油，一边郑重其事的用胳膊轻轻碰了下陆忱，征求意见，“陆先生，我想出去找工作。”
陆忱放下咖啡杯，问她：“什么工作？”
方胥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以前做的警察，我也不知道什么工作适合我。”她看了对面的吴叔和何姨一眼，何姨最近正好在追连续剧，头脑一热给她出主意说：“可以做私家侦探啊……”
“啊，这个可以可以！”方胥眼睛一亮，又对陆忱说：“你可以介绍些案子给我，我脑子很活的，佣金也收的少，主要是有事做就好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以为会有多少案子给私家侦探查吗？那要警察还做什么？”陆忱几句话就驳回了，眼都没抬一下，“再说现在的私家侦探大都是查已婚人士出轨的，你愿意像一个狗仔一样每天拿着相机日夜跟踪别人取证吗？”
方胥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泄气的摇摇头。
吴叔也帮忙出主意，“现在电视上有很多曝光那种黑心企业或者揭秘社会黑暗新闻的，可以做这种一线查访的记者，我觉得很有意义。”
陆忱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不等方胥开口就委婉的表示，“这个风险太大，不适合小胥。”
何姨也反对，“是啊，很危险的，听说之前曝光地沟油的那位记者就被人捅死了……”
吴叔在消息闭塞的乡下显然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信息，一听利害关系也知道这趟水不能沾，立刻改口，“要不学学幼师？”
方胥还在想记者的事情，小声说：“我很能打的，一般不会有危险。”
陆忱温和的笑笑，眼底却有凝结起的寒霜，“是么？遇到比你更能打的怎么办？”
“那肯定是想办法跑啊，难道我等着他把我捅死，我又不傻……”
陆忱听不下去了，拿起腿上的餐巾沾了沾嘴角，放在盘子的左边，说：“如果真的很闷，可以出去走走，逛街，买东西，美容健身……什么都可以。记者的事情，想都别想。”
方胥见他不吃了，下意识问：“你今天去哪？不是说今天不用工作吗？”
陆忱起身，想到了什么，看了她一眼说：“去见沈清火，你要来吗？”他说：“南大的校园风景很不错，正好带你散心。”
方胥立刻放下餐具，胡乱用餐巾擦了下嘴，站起来说：“去，你等我换身衣服。”
其实她是想去谢谢沈清火的，这几年他帮了很多忙，甚至救过她的命，她还没说过谢谢，而且总是像避洪水猛兽一样害怕他躲着他，想想也是够没出息的。
方胥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他逼她签过离婚协议的原因。
每次只要见他或者听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害怕。
但过去了那么久，她也不怕了。
不过谢人总是要带谢礼的，方胥想了想，把前一天亲手烤的曲奇饼干装了一大盒用丝带包了起来，这才换了衣服下了楼。
南大在隔壁市，是国内有名的大学。
方胥以前就知道沈清火在南大担任国际法教授，不过没见过他上课的样子。
到了学校，陆忱停好车，沈清火已经在图书馆前面的树荫下等他们了。
方胥磨磨蹭蹭的跟在陆忱后面，见到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斯文男人后，先把手里的饼干盒子递了出去，然后才中规中矩的低头喊了一句，“表哥。”
沈清火接了过去，弯唇说：“谢谢。”
他看了眼方胥，又看向陆忱，问：“身体怎么样？”
陆忱点头，轻描淡写的说：“好多了。”
沈清火的目光就又落在方胥身上，短短停留了一两秒，意味不明的笑笑，“温香软玉，可比毒-品更让人上瘾，是不是？”
方胥一脸莫名其妙。
陆忱不动声色的移开话锋，开门见山的问：“你下水了？”
沈清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淡淡的说：“嗯，你退出了，陆家的事情总得有人来接。”
陆忱脸上浮出一点微末的嘲讽意味，“他当年不是在你母亲墓前发过誓吗？永远不会让你碰陆家的事情，要让你的手干干净净。原来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啊……”
“老爷子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身边又没有可信的人，也不能怪他。”男人不以为然的垂眸微笑，眼神幽暗，“再说，我这双手，迟早是要弄脏的。”
方胥看到他的表情，就觉得触目惊心，好像他一直在预谋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该死的职业敏感。
她下意识问：“那你不做老师了吗？”
沈清火反应很淡，“我今天交了辞呈，待会还有最后一节课要上，你们可以先在校园里四处走走，这里环境很不错。”
说话间上课铃就响，沈清火没再多说什么，喊了个没课的学生给他们当向导，之后就转身进了旁边法学院的一栋教学楼。
方胥眼巴巴的看了一眼陆忱，小声问：“可以去旁听吗？听说你表哥可受学生欢迎了，每次课上人都是满满的，我去见识一下是什么阵仗。”
陆忱正好有个电话要打，不方便让她听，叮嘱了几句就放行了。
方胥进教室的时候几乎找不到空位了，一眼看去全是人，找了半天才在中排一个女生旁边找到了一个位子。
她猫着腰过去，发现她旁边坐的女生很漂亮，眼神幽静，冷漠。虽然是夏天，但是她穿的却是长袖和长裤，齐耳短发，肤色白的像玉，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小截天鹅颈。
气质和脸完全就是校花级别的女神啊。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坐到那个位子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后，她明显感觉这个女生浑身僵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
真是莫名其妙。
方胥抬头看讲台，阶梯式的教室，因为光线的问题，她无法看清沈清火镜片后的那双眼睛。
只能看见那两枚镜片上反射过来的清透，微冷的光。
他在看这里。
方胥下意识坐端正，又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女生，发现她正低着头翻书。
沈清火站在讲台上大致扫了一眼教室，就把花名册放到一边，其实根本用不着点名。
他打开课本，简短的说了个事情，“这是我给大家讲的最后一堂课，从下堂课开始，国际法的课会由韩老师给你们上。”
课堂上瞬间一片哗然，哀嚎声充斥耳膜。
“什么鬼？要换老师了？”
“好可惜啊，他要调走了？还是换到别的学院了啊？……”
“啊我就是因为他才选的这个专业啊！！”
方胥在心里啧啧叹了两声，回头时就发现她旁边的女生也呆住了，盯着讲台的方向，笔头在本子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细痕。
沈清火曲起手指在讲台上敲了几下，他上课时和私下很不一样，很严肃，冷峻，完全不苟言笑，“安静一下。”
乱糟糟的阶梯教室立马安静了。
他今天穿着质地高档的深蓝色衬衫，熨帖的西装裤将腿型勾勒的修长挺拔，台下女生的眼睛几乎都是紧紧黏在台上的。
简直，一个比一个听的认真。
方胥大学时学的刑侦专业，对法律也算有所涉猎，倒也能听懂一点。
不过她没有课本，自然而然就只能瞄旁边这个漂亮女生的，结果目瞪口呆的发现这女生拿着笔在课本上一圈一圈有一下没一下的画圆，已经涂了黑漆漆的一片，眼神很空，完全一副走神的样子。
视线中一双修长的腿朝这边迈过来了，方胥暗道不好，果然就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在她们俩头顶慢条斯理的响起来，“解释一下什么是国家主权平等原则，沐迅同学。”
方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女生，女生立刻站了起来，捏着笔的手骨节发白，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么简单的问题，书上都有答案，答不上来？”那道声音又低了些，“你上课都在做什么？”
女生红着脸低头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旁边的女生替她回答一下。”
方胥正默默做着吃瓜群众，冷不丁也被点名了，急忙扫了眼漂亮女生的课本。
女生不着痕迹的伸手帮她大致指了一个方向。
方胥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她还好意思给她指？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这该死的答案就在眼前，却被笔给涂黑了，只留了一小半还在彰显存在感，她瞪大了眼睛仔细辨别了下，还是认不出来，只能憋着大红脸说：“课本第二十七页第三行到第七行是对国家主权平等原则的解释。”
有人哄笑。
沈清火没再为难她，挥手让她们两人坐下了。
艰难的挨到下课，方胥出了教室正要去找陆忱，结果在路上的孔子像旁看见了课上那个女生和沈清火。
女生还是低着头，她个子不高，低着头就只到沈清火的胸口。
方胥想不通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怎么总是低着头，和她外表高冷的气质严重不符啊。
从沈清火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羊脂玉一样的后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女生从口袋摸出一个东西说：“老师，我来把钥匙还给你。”
方胥发誓，她真是第一次见有这么尊敬老师的。
沈清火在课上的严肃气息淡了很多，随和的说：“不用，你拿着吧，那座公寓有人住着也好。”
“老师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简短的对话，方胥已经看到女生的表情，她抿着嘴，似乎不擅表达情绪，但能看出她下垂的眼角和快要咬破的唇，“那我能送送老师吗？”
沈清火抬腕看了下表，说：“很快要上课了。”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沉默的说：“没关系的。”
沈清火朝她微笑，“学生不该旷课。”
方胥想，沈清火这个人还真是，和以往一样的不近人情。
她要有这么一个尊敬爱戴她的学生，做梦都要高兴死了。
正好余光瞥见陆忱朝她走来，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对他说了课堂上的见闻，然后补充：“我今天遇到一个超级漂亮的小姑娘，她好像很喜欢你表哥。”
陆忱的眼风大概也扫到了不远处的情景，漫不经心的说：“有时候太漂亮，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幸运的事。”
“为什么？”
“漂亮，会让人觊觎。”

第44章 番外：海盗篇（一）
拜访完沈清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方胥又陷入了无事可做的无聊境地，她在网上买了些书，竟然真的打算考记者证。
陆忱坐在办公室只稍微看一眼家里的监控，就知道她白天坐在一楼的健身房角落里，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手握圆珠笔偷偷摸摸的在备考。
到了晚上，已经该休息的时间，她还要趁着他去洗澡的那一小段时间开着昏暗的小台灯在被窝里学习。
方胥的自学能力很恐怖，学生时代的万年第二名又上线了。
陆忱摆明了不想拆穿她，偏偏他洗漱完她还在看，然后沉迷在书中世界的某人就看见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抬头，陆忱面无表情的把抽出的书扔进了垃圾桶。
方胥一愣，咽了口口水，“这是钱买的……”
“所以？”
“你不能糟蹋钱啊……”
他嗤了一声，像听到一句很好笑的话，“是么？”
方胥瞄了他一眼，炸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资本家也不能看不起钱啊。”
陆忱很给面子的点头，静静的看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期待反击的方胥等了几秒，差点憋出一口血，她哀嚎一声猛烈摇晃他的双肩，“陆先生啊，我在家再呆一个月真的会闷死，真的，难道你连你亲爱的太太也不管了吗？”
她甚少撒娇，以往都是杀伤力无穷，这次却不起什么作用。
陆先生两指捏着她下颌骨，抬高她下巴，视线笔直的落在她脸上，微笑，“我记得我和我亲爱的太太说过，做记者的事情，她最好想都别想。”
方胥怨气很大，“所以你就看着我闷死，我精力这么旺盛的一个人，你就把我关在家里……”
陆先生眸色深黑，表情意味深长，“每次都在床上喊累的人居然说自己精力旺盛，所以你在床上都是装的是么？”
方胥，“……”
一小时后，床上被褥缠作一团，方胥脸色潮红的愤愤咬着牙说：“够了，够了啊……一两次就够了。”
他握住她手腕，又把她拖回来，眸色更深，不着痕迹的笑。
怎么能够？
……
后来方胥终于找到一个爱好，在网上写博客。
明明写的都是自己真实的故事，然而网友们纷纷当成小说在看，方胥看着日渐上涨的点击和评论，颇有成就感的想，那就当成小说写吧。
于是她开始了安安分分的死宅生活。
陆先生每天准时四点回来陪她也备受冷落，站在她身后观察了几次之后，他喝着茶不紧不慢的说：“我记得我们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方胥一本正经的解释：“我们进展那么快，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写出来肯定不好看。”
陆忱没反驳，挑眉，“所以你就一本正经的瞎编？”
方胥咳了几声，“没有啊，故事主线还是一样的嘛，漂亮女警察卧底黑道太子爷身边调查军火走私案，然后相爱相杀，想想就很精彩，有没有！”
陆忱一脸莫测的盯着她的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端着水杯走远了。
期待回应的方胥，“……”
果然不能指望他说什么好话。
之后的一段时间，陆先生的书房一分为二，一张极大的办公桌两边以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论为界，分别放置着两台电脑，坐着两个人。
方小姐在左边抓耳挠腮的写博客，键盘敲的噼啪响。
陆先生在她对面姿态闲适的喝茶，研究集团业绩走势和股价。
一动一静，对比鲜明。
方胥写的故事真假掺半，假的那一部分时常需要冥思苦想，她卡壳卡的不行的时候就会非常抓狂，喊对面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某人，“陆先生啊，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个剧情，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啊……”
被千呼万唤的陆先生巍然不动，眼都没抬一下，“你编出来的那些虚假情节，根本就是用来拉低我智商的，说什么都不符合人设。”
她更捂着脸抓狂，“那怎么办？我现实里没有查到你们陆家的黑市交易网和军火基地也就算了，小说里起码不能这么憋屈啊……”
大概是她卡壳卡的怨念太深，陆忱难得放下手上的工作过去帮她看剧情。
嗯……果然很一言难尽。
讲的是女主角借着救过男主角的光环成功潜伏在男主身边后，成功查到了男主家族背后的军火产业和基地位置。
这时男主发现了女主的身份和目的，因为此前方胥并没有编织过多的感情戏，于是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怎么才能让她的男主角放过女主角啊……
好像怎么都不对，这该死的剧情发展。
陆忱盯着她的电脑看了一会儿，眼神聚焦在她形容那些军火基地的描述上——“一个黑黢黢的矿山，几乎人迹罕至，然而在半山腰的位置，却有几个人为的山洞，里面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
他低头看方胥，眯着眼问：“你想象的军火基地是这样的？”
方胥脑子里回放着那些讲述□□十年代战争片的老电影，点点头，“难道不是这样的？”
陆忱终于气笑了，“我要是把陆家的兵工厂搞成这个样子，我爷爷一定开枪杀了我。”
方胥，“……”
陆忱笑着给了她致命一击，“你写的不是黑道，更不是国际犯罪集团，而是八十年代的抗战片。”
方胥被打击的一蹶不振，蔫蔫的说：“我又不了解黑道的事，我唯一知道的还是我们队长告诉我的，他说你们家很牛逼。”
“他说的不全对。”陆忱耐着性子给她解释，“陆家之所以受很多人忌惮，除了手握军火，最大的原因是陆家和大半个亚洲的黑势力和犯罪集团都保持着交易关系，人脉永远比实力重要，需要的时候，即便交情不够，只要支付给他们可观的佣金，为我卖命，都是可以的。”
方胥又来了精神，紧紧攥住他衬衫，说：“那你们的兵工厂是什么样子？在哪？是不是除了你们自己人至今都没外人知道？”
陆忱俯身凑近她，神情温柔，看似深情款款的样子，“你想知道？”
方胥点头，一脸谄媚，同样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想啊。”
“如果我帮你在现实中过剧情，”他贴她更近了，笑意耐人寻味，“你怎么报答我？”
方胥激动的沸腾了，“你……你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玩角色扮演吗？带我去真的兵工厂？”
男人看着她涨红的脸和娇艳的唇，指腹在她下颌线滑动，低声说：“玩吗？”
方胥想起自己瞎编的一塌糊涂的剧情，头一点，兴奋的说：“玩！”
由男主本人带着过剧情，简直不要更爽，能卡壳就怪了。
之后，陆忱推了半个月的工作安排和行程。
当时按照剧本上的发展，男主已经发现了女主的身份和目的，但未作表现。女主一直以为自己的卧底天衣无缝，于是依旧探进男主的军火老巢追查交易名单。
出发前一晚，陆忱找出了两人护照，方胥惊讶，“还要出国？你们兵工厂在国外？”
“陆家的工厂不止一处，这次去的，只是我的私人海岛。”陆忱的余光扫了一眼她收拾的行李箱，貌似很不经意的提了句，“我建议你多带些防晒品。”
方胥哦了声，兴奋的塞进了几件防晒衣和一大瓶防晒霜，仰头问：“热带岛屿？”
陆忱没作答，“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在机场取完票，办完托运，方胥才知道要飞的地方是马累，马尔代夫的首都。
中途要在新加坡转机，大概要十多个小时才能到目的地。
飞机上她没有困意，反复问他，“是不是下了飞机游戏就开始了？你是犯罪头目，我是卧底女警察……”
因为头等舱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她说话无所顾忌，声线也微高，完全没有看到空乘人员端着高档酒水过来时一脸奇怪的表情。
陆忱的食指压在她嘴唇上，弯唇说：“等有人来接你的时候，游戏就开始了。”
一个噤声的暧昧手势，方胥没说出的话被堵住。
她抬头看了眼空乘，要了两杯果汁目送她离开后才压低声音又问他，“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一见钟情？”
陆忱不发一言的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眼神绝对是安静而挑剔的。“以你这种小学生式的青涩身材和脸，接吻都会有罪恶感，要我一见钟情，很困难。”
方胥嘴角抽搐了两下，忍了又忍，“那是为什么？总不会是因为我救了你？”
仔细回想了好久，她纹丝不动，皱眉，似乎真的困惑不解。
他垂眸看了她几眼，伸手撩起她一侧长发拢到耳后，温热的指尖划过她耳后的那几寸皮肤，他低头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提醒，“你难道不记得，你勾引我——”
方胥黑人问号脸，“？？？”
男人低笑，补充：“还看些奇奇怪怪的书，学着怎么勾引，就一点想不起来？”
方胥想起了最开始攻略他时，看某本白痴攻略书时被抓包的那一次，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次还特有牺牲精神的脱了衣服，现在想想……耻辱啊。
不过她现在脸皮挺厚，摇着头，“那个也叫勾引吗？我不记得了。”
像是对以前的做法不满意，她伸手娴熟的解开他衬衫的前两颗纽扣，一只手搂着他脖子往下勾，迫使他低头，然后才仰起脸吻上去，在他的喉结细细密密的舔吻，还轻轻的咬，末了才满意的叹息，“这个才叫勾引，知道不？”
男人不着痕迹的笑，“是吗？”

第45章 番外：海盗篇（二）
空乘人员端着正餐过来时，愣住了，脸颊迅速窜红。
座位上的男人正把怀里的女孩压在座位上吻，又深又重，似乎有点沉浸，眼眸微眯，吻里沾染着情-欲。
不大的空间空气好像都变得炽热起来，空乘小姐尴尬的踌躇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站了好会儿，男人终于抬头淡淡扫了她一眼，神情有点不耐。他结束这个吻，理了下微乱的衬衣，声线撩人，“放一边就行，谢谢。”
方胥晕头转向的从座位上直起腰来，大概是胸腔里氧气不够用，脸色异常的红。
她指了指正餐，说：“我饿了……”
陆忱帮她拿过来，很精致的餐食，她暂时就顾不上别的。
饭后她终于肯消停会儿，戴上眼罩陷入醒不来的困意中。
转机之后，途中她醒了两三次，最后一次醒来时，飞机已经在一个很漂亮的岛屿机场降落滑行了。
停稳后，机舱后面传来嘈杂的，搬小行李的声音。
方胥取下眼罩，骤然发现身边没有人，她没多想，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刚想伸手去拿包，就发现包没了。
从她身上掉下一张小纸条，她瞬间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捡起那张纸条一看，她脸黑了一半。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The game is starting”
游戏开始了。
“我去……用得着这样？还没下飞机呢。”
方胥低嚎了声，又检查了身上别的地方，发现口袋里多了一部手机和一沓外币。
除此之外，护照证件都在，再没别的了。
怎么总觉得，在角色扮演的这个游戏里，他好像入戏的比她还要快？
她飞奔出去想跑到机场出口的行李传送带边等待行李，同时也期盼着能看到陆忱的人影。
然而马累的机场和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这是个很小的机场，并没有那种进机场的通道，是直接在停机坪上上下机的，之后她跟着人群走到室内，排着队办理入境，办完去拿行李时才发现行李也不见了。
过完安检，她口袋里那部陌生手机忽然震动，打开，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
“方小姐，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暗线了，你往外走，能看见很多举牌的黑人，我是里面唯一一个黄皮肤的，你应该能认出我。”
方胥精神一震，随即想起自己在小说里给自己安排的暗线，有点想笑，“好。”
他还真的按剧情走安排了一个暗线给她，听口音还是个中国人。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盯着人群看，很快瞥见一个身材瘦高，头剃板寸的年轻男人，他身上气质锋锐，给人一种锋利的感觉，有点像当兵的。
“是你？”方胥试探。
寸头小哥放下电话朝她点头，“是我，方小姐，我来接您过去。”
方胥下意识问：“那个海岛远吗？”
“有点儿远，要先坐国内的内陆飞机，再转快艇，天黑之前大概才能到。”
方胥点点头。
飞机上她在前排座位后的网袋里瞥见了一幅世界地图，打开之后研究了半天，才确定搭乘的这架内陆飞机是飞往阿拉伯海域的。
陆忱的私人海岛，应该就位于马尔代夫和阿拉伯海域之间。
往西是索马里海域，听说这里海盗猖獗，截至目前有十多个国家派出护卫舰在这一带护航，依旧海上事故频发。
方胥想起第一次见陆忱的时候，也是在一片海域上，他们遇到了海盗。
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普通群众，帮他挡了枪。
方胥忍不住想，缘分真是不可言说的奇妙东西——明明是互无交集、两个世界的人，怎么能说缠一块就缠一块了，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
坐上快艇要上岛的那段路途，她飞快的在全身涂抹了防晒霜。
这片海域处于热带季风气候区，终年气候较高，海面的水温在白天几乎高达三十度以上，不过海水是漂亮的靛青色。
上岸后是一片热带雨林，气息鲜活，潮热，方胥把头发扎起，四处观察了下，没在岸边的白色沙滩上看见脚印。
难道是个无人岛？
雨林深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叫声，她确定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动物发出来的。
寸头小哥带她上岸后只说了一句：“方小姐，岛上有地面监视雷达，我们的快艇开过来时就已经暴露了，现在还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所以，藏身继续找兵工厂的位置，和现在就撤，你选一个吧。”
方胥没多想，“当然要留下来找兵工厂了，不然我大老远过来干什么？”
寸头小哥二话不说拉着她就窜进前方的雨林里，他走的都是低洼处和有棱线型遮挡物的地方，据说这种地方是地面监视雷达的盲区。
方胥脚步飞快，紧紧跟在他身后，越往里走，视野越开阔，她发现这座岛很大，停机坪就有三个，上面停着两架直升机和一架大型货机，靠近外围的雨林边缘是一大片相连的海景别墅，再往深处走就是一些军事化的不明建筑，和大片训练场地，还有几个高高的风车一样的大型风力发电机。
似乎所有资源都是自给自足，完全与外界隔离的样子。
别墅区外还有泳池，靠近沙滩的地方还有遮阳伞，躺椅。
单看这座岛的外围，完全就是度假岛的标配。
岛上有很多穿制服的高大男人走来走去，还有一部分人轮班顺着沙滩绕岛一圈来回巡视。
很明显从他们上岸时就已经被岛上的人发现了，方胥灵活而悄无声息的跟着寸头小哥躲闪在一片又一片的密集树丛中，速度并不快，她看见很多人从一个红色屋顶的独栋房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无线电对讲机在说些什么，还有人拿着望远镜在往林子里看。
“不会一上来就被抓吧？”她压低声音喘着气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雷达监控不到我们的地方躲起来。这座岛虽然很大，但我之前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别说工厂，连多余的枪都没看见几支，”寸头小哥一边拉着她在林中隐秘穿梭，一边摇了摇头说：“看你能不能找到了，也许得想想别的办法。”
方胥又紧张又想笑，这小哥也入戏很深啊。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岛上这些人根本一点都没有在演戏的意思，寸头小哥说完话没多久，身影刚刚闪过一片没有遮蔽物的视野，她就听到一声枪响，接着寸头小哥就闷哼了一声倒下了。
有狙击手？
方胥愣了一下，看见有血从小哥的大腿渗出来，脸色瞬间一白，“来真的？”
小哥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抬眼看了那些人一眼，双方视线相对了几秒，他很快低头，像是做错了事的样子，然后在地上快速滚了两圈过来了，站起来说：“没事，子弹擦过去了，小伤。”
方胥忙去扶他，寸头小哥这次却抱歉的避开了，他耳朵上好像戴着某种装置，眼睛垂直看着地面，一边跑眼神也没见移开，明显在听什么。
她觉得奇怪，明明刚刚还拉着她跑的很欢，“你怎么了？”
“对不起方小姐，按照游戏规则，我们不能有过分的肢体接触。”小哥苍白着脸解释。
方胥又愣了，“拉个手腕也算？那什么才算不过分的肢体接触？”
“这个……”寸头小哥那张锋锐坚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郁闷憋屈的神色，“可能……拍个肩膀之类？”
方胥，“……”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追上来，寸头小哥这次带她躲进了别墅区后的一个废金属仓库里，仓库里有很多单间，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两人也保持了很长一段距离，仓库里有排风扇，能窥见外面。
方胥朝外看了一眼，觉得暂时安全，回头问：“我帮你包扎一下？”
小哥一个哆嗦，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然后他自己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拿出一份自己手绘的地图出来，说：“这座岛我之前在巡逻的时候也探查过，不过怕被怀疑，还有两三处没有去看过，但这两三处地方，也不可能容纳一个兵工厂……”
方胥沉默了半天，“所以，你确定这座岛上真的有军火制造点吗？”
寸头小哥坚持说：“情报不可能有误。”
“好吧。”
排风扇外接连有几个白人训练有素的晃过，寸头小哥立刻噤声，很久才说：“今天，他们的老板好像到了。这是个好机会，可能会查到一些什么。”
方胥的神经被两个字触动，“老板？”
小哥点头，说：“对，他姓陆，这座岛上的人都叫他老板，听说那些战乱地区的政府军和暴动的起义军都和他做过生意。前几年甚至有320亿美元的军火流入亚洲黑市，被那些掮客和军火贩子卖到硝烟遍地的第三国家，这背后全是这个姓陆的男人在操盘。那些引发混乱局势的军火，也全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
方胥听的直皱眉。
“而且陆家的兵工厂远不止这一处，生产重兵器的工厂位置根本没有人知道，这座岛即便真的有兵工厂，估计也只是这位陆老板的私人衣帽间，他闲暇时让下面的人设计研发的玩具仓而已。”

第46章 番外：海盗篇（三）
方胥已经完全没有了最开始的玩闹演戏心态，盯着他手里的手绘地图说：“就算是玩具仓，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小哥点头，“听说这次他们要在海上出一批货，缅甸那边的人要了批德国军火，如果货真的是从这个岛上出去的，就一定能找出来，我们只需要躲在暗处盯着就行了。”
和她博客里的剧情无缝衔接上了。
台词都几乎一样，方胥怀疑他背过。
不出意外的话，陆忱这个时候该出现了。
思绪甫一落下，她抬头，就透过徐徐转动的排风扇，窥见一个挺拔的西装背影。
那是不远的别墅区，身材颀长的男人在日光下看着雨林的方向，身后是一大片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下属。
有人战战兢兢的汇报，“五分钟前才闯入的，有两个人，似乎特别熟悉我们的地理环境，我们没能抓住……”
西装背影的男人抬手，属下得到示意，立刻噤声不说话。
男人反应很淡，“有人闯进来，就去找。”他显然并不担心这个，只是问：“这批货的进度怎么样？”
属下小心翼翼的回答：“几乎快完成了，技术人员正在检查。”
他点头，“如果抓到那两个人，直接送下来。”他说：“我要活的。”
属下应声：“明白！”
方胥目送着他离开别墅区，看着他走向岛屿深处。
她回头看寸头小哥，“你受了伤，先在这里别动，我跟过去看看。”
寸头小哥皱眉，“不行，你对这里地理位置不熟悉，出去容易被抓住。”
方胥说：“没事，我会很小心，侦查和反侦察我也懂一些，会避开他们的。”
之后她就把他的迷彩外套借过来披在身上，再一次钻入雨林中。
依旧选的是低洼处和棱线型遮挡物下的路线走，雷达监测不到的盲区。
但是进入雨林搜寻的人越来越多，即使再隐蔽灵活，她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深感下一刻就要被抓住。
然而奇怪的是，她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暴露了，但那些人居然就跟没看见她似的，也不知道是故意放水，还是真的没发觉她。
她跟着他们来到岛屿深处的一个平层别墅，很大，目测有八、九百平的样子，欧式风格，白色大理石的墙和雕刻甚至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屋顶也满是绿植。
门外有几个穿制服的白人守着，陆忱过去他们直接开了大门。
方胥觉得这个别墅怎么也不像是个兵工厂的样子，她在林子里抓耳挠腮的研究了半天应该怎么进去，最后把主意打在烟囱上。
欧式的建筑里，烟囱一般都连接着客厅的壁炉，如果顺利的话，她能到客厅。
而且在这种纬度的海域上，温度常年都很高，估计炉膛里也不会有灰烬什么的，她甚至都怀疑他们没用过这个壁炉。
事实的确如她所料，但她前脚刚钻进烟囱，后脚就被人一把抓住双腿揪了出来。
“方小姐，你要真从这烟囱里下去了，可就被下面的钢水融的一点渣都不剩了。”是追她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说：“以前就有一个蠢货想混进来，从这里钻了进去，结果啊，连衣服都没剩下。”
她被那些人抓住，但那些人似乎并不敢对她用力，只是押着她往别墅里走，一边走一边不忘吐槽，“我们老板说，抓住了你们，就直接带你们下去，你也不用费力气爬烟囱了。”
方胥没挣扎，乖乖被押着往里走，她实在很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乾坤。
事实上进去后，就只是普通的别墅。
除了大了些，房间多了些。
忽然，她眼花了一下，好像看到平地上忽然多出一个房间，然后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怎么只抓到一个？还有一个呢？”来人问：“算了，先带下去吧。”
方胥接着就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里，她看到那些人按了一下墙上开灯的开关。
然后她们所在的这个房间，就下沉了。
它它它，一个房间……下沉了！
这个房间是升降电梯？方胥皱眉，这是什么黑科技。
这栋别墅里那么多房间都是电梯？
方胥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的光影变了，幽蓝色的色调，好像有种一下子踏入海洋馆的错觉。
但这个海洋馆也太大了，明显囊括了整座岛下的水域。
两个下属押着她往里走，途中经过层层验证和瞳孔扫描解锁，进去之后，一条长长的，透明的水下长廊在幽蓝色的光晕中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方胥瞪大了眼睛——难怪怎么找都没找到啊，原来是在水下啊。
两边阡陌交错着数不清的封闭车间，还有机器人在来回移动。
她听到精密仪器转动的声音，听到技术人员上膛调试的声音，看到成箱的不同型号的子弹从流水线上传到另一边。
水下的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并没有人给他们投去目光。
方胥想起了之前土耳其的那次特大恐怖袭击案，那次警方围剿上来的那批军火是新款俄罗斯AK12，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这里。
刑侦队联合国际刑警一直在追查那批军火的源头，她之前卧底也是为了确认这批军火是不是从陆家流出去的。
就这么看了一圈，她发现成品大多都在水下仓库里。
她忍不住问：“你们生产这么危险的东西，万一哪天不小心掉下一个手-雷什么的，不怕把这里炸个洞让海水灌进来吗？”
那两人还真就给她解释：“我们水下的玻璃材质可不一般，防弹不说，即便真碎了，韧性和粘附性也极强，军刀都撕不开，就算有船撞过来这里也顶多变形，怎么会怕一个手-雷？除非坦克过来……”
方胥趁着他们分心解释，一直隐忍不发的两只脚骤然发难，一个后踢加过肩摔，身后两人便“砰砰——”两声接连倒在地上，在玻璃地板上滑出去老远。
车间和玻璃长廊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周围很快响起警报声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方胥一边躲避一边寻找仓库，还有那些存在于脑海的AK12。
她在博客上连载的故事就卡在这里。
走着走着，好像有点不对劲。
身后追着她的脚步声还有警报声好像都消失了。
所有岔路口的长廊好像都汇聚到了一处，她看见了一个类似枢纽站的服务台，服务台后面的墙上整齐的挂着三排显示屏，上面是全场的监控。
她在旁边看见一个男人。
幽暗的海水下，四面的玻璃在透明地面上折射出漂亮的光晕，年轻英俊的男人西装革履的站在所有岔路口相交的地方，手里一把崭新的AK12，朝她微笑，“方小姐要找的是这一款吗？”
方胥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他的眼神太陌生了。
虽然在笑，但这样的陆忱根本就不是在演戏逗她玩。
他是真的在问她。
“如果方小姐是我的客人，我一定给你最优惠的价钱，可惜你不是……”男人凝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好看的眼微微眯起，玩味的笑了声，“你还想要我这里的交易名单，是不是？”
虽然是照着台词在念，方胥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不是的。”
这种情况让人忍不住联想，如果当初她和陆忱没有发生过感情纠葛，如果她真的一直调查下去，会不会是和现在一样的境地。
男人显然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我们的人里有你们的暗线是吗，是谁带你上岛的？”
方胥手心出汗，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男人深黑的眼眸一时间晦暗无比，夹杂一丝毫无来由的笑，让人心里发慌，难以揣测。
方胥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她正觉不安，就听见他低头对着手里的对讲机淡淡说了句，“丢出去吧。”
长廊那一头传来一个人的惊叫，声音熟悉，夹杂恐惧，似乎还在不断挣扎。
方胥当然听出了这是那个寸头小哥的声音，表情大骇的上前一把抓住陆忱的胳膊，说话都不顺畅起来，“你……你要做什么？陆忱，这是个游戏，你别太过分——”
男人的表情纹丝不动，面容莫测的看着长廊那头的人，一言未发。
方胥看到长廊尽头忽然降下来一道玻璃门，接着寸头小哥就被划破手腕丢进玻璃门里，那扇门开始推着他高速往外滑，之后长廊尽头打开，寸头小哥瞬间被外面的海水吞没。
“你疯了？”方胥脸都白了，目呲欲裂，“陆忱，你在做什么？”
她冲过去，想把人拉回来，却被一道透明的玻璃门阻拦了。
她死命拍打玻璃，门的另一边，海水中晕染着淡淡的红，寸头小哥手腕的血在水中散开，方胥忽然看见了几只巨大的鲨鱼朝这边游过来了。
小哥绝望的往上游，手脚胡乱划动。
“陆忱，我不玩这个游戏了，你快去救他！你快去救救他——”她大喊，下一秒就看见门的那边，那个人的身体被撕咬的四分五裂。
水彻底红了，视野彻底模糊不清。
方胥眼泪落了下来，浑身哆嗦，她觉得头晕目眩，两步走到他身前，忽然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他没躲，脸被打偏，指印明显。
“生气了？”男人不以为意的笑笑，忽然扣住她手腕，方胥被按在服务台上，听见他一字一句的在她耳畔轻声低语，犹如情人间的呢喃，“方小姐毕竟救过我的命，所以你犯的错，就只能别人来还。”

第47章 番外：海盗篇（四）
水下光线幽暗。
他眼里的神情一度叫她分辨不清。
她在努力分辨他是否是认真的，还是在和她演戏。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就这么被杀了，怎么可能是在演戏？
方胥被按在服务台上没法动弹，好像一下子被抽空所有力气，摇着头，眼里布满红丝，“你是不是疯了……”
“是啊。”男人轻抚她的脸，“方小姐当初说喜欢我的那些话，我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可你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要到这里来……”
方胥狞笑了两声，整个人都变得异样，神色也陌生起来，“原来陆先生这么好骗……”
男人的目光更幽暗，忽而轻笑一声，唇角弧度看的人愈发心里生寒。他指尖落在她扣子上，一颗颗解开，低头说：“人都是要为自己曾经的言行负责的，方小姐。”
方胥没动，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他。
她的手摸到了那把AK12，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神色变得慌张无措起来。
男人注意到她的手指不安的在来回触摸，整个人都在轻微的抖，他动作终于停下了，抬起她下巴看她。
异样的感觉更加明显。
她好像又回到了谁也不认识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戒备恐慌的样子，带着一种随时都能爆发的疯狂。
陆忱脸色也变了，一下子把她抱起来，修长微凉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吻着她耳廓说：“我没有杀人。”他按了几下服务台上的通讯设施，接了内线，声线就沉下来，“让邓云下来。”
通讯那边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有点疑惑，“老板，我已经领盒饭了，现在下去方小姐会看见我……”
陆忱没听完，语气闷冷，隐隐有戾气纠结，“一分钟。”
通讯里的声音一紧，喊了声，“是。”
一分钟后，长廊的入口处下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剃着寸头，他捂着腿，走路一跛一跛。很显然，如果他不能一分钟内赶下来，很有可能会真的被丢到海里喂鲨鱼。
“老板。”
没人应他。
但很快，他听到了一点细微声音，那是从服务台的另一侧传来的。
有人在那边说话，语气很轻，温柔，像是怕吓到什么，“你看，那是骗你的。”
这声音让寸头小哥一震，怎么听怎么像是自家老板的声音。
但这语气……
这世界真是玄幻了。
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过去，服务台那边的三排大屏幕上有水下所有的监控，他知道老板能看见他，也知道他已经下来了，这应该就算完成任务了吧。
寸头小哥踌躇的站在原地，等待指示。
服务台另一侧却忽然传来了几声更剧烈的动静，似乎是肢体碰撞服务台的声音，然后一个略微得意的女声响起来，“我也是骗你的。”
寸头小哥听见动静，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服务台上方的监控。
这一看，就呆了。
恩，监控里……他家老板正被压在服务台下，脸色不太好看。
女孩显然刚刚翻身偷袭他了，并且还成功的在他一只手上拷上手铐，将他困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
他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感慨，果然是夫妻才敢这么玩啊。
“没有演技的卧底不是好卧底，你说是不是，陆先生？”女孩俯下身，有点心疼的摸了摸他脸上的指印，吹了几下，忍不住叨叨：“你说你演个戏至于吗？要不是我后来反应过来，真的差一点点就当真了，到时候真被你刺激疯了怎么办？”她低声咕哝，“我可是有精神病史的人，不经吓。”
男人眯着眼看她，果然，她只心疼了他一秒，下一秒就恶趣味的故意扯开他的衬衫扣子，揉乱他的头发，还低头吻他，在他脖子上最明显的喉结处留下暧昧的红印，完事了才笑笑，吊儿郎当的说：“小可怜，让你属下来救你啊——”
这一副被人糟蹋了的样子，他肯定不会喊人过来。
她得了逞，也不拖泥带水，笑眯眯的说：“手铐是我在旧仓库里捡的，根本没有钥匙，你就在这老老实实藏着，我先去参观你的兵工厂，有时间再过来救你。”
他家老板直直看了她一会儿，皮笑肉不笑的嗤了声，表情玩味起来。
“邓云，你是死的吗？”
寸头小哥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
方胥也是一愣，这才想起刚刚还下来了一个人。
见寸头小哥立马出去找工具要解手铐，方胥想都没想几步冲过去抱住了他的大腿，语气愤愤：“小哥！你忘了咱们之前的革命友谊了么！我刚刚以为你死了还打了我老公一巴掌，我打了他啊！这还是第一次！老子心痛的要死，你现在怎么能背叛我？”
寸头小哥常年道上混，几乎是陆忱手下拳脚最厉害的下属，然而始终混不到心腹的位置。
究其原因，还不就是太感情用事，太容易被抓到把柄。
就像现在，方胥一番话就让他犹豫了。
陆忱抬头淡淡扫了眼大屏幕上的监控，眼神微微一暗，慢条斯理的提醒，“方胥，记住你的身份，”周围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分，她从话里听出来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是已婚人-妻。”
方胥八爪鱼一样抱着寸头小哥大腿的双手一下子僵住，几乎是嗖的一下缩回手。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寸头小哥内心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卧槽，要死啊！是你老婆自己扑上来抱大腿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喂——老子还没混到心腹的位置！难道就要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
场面一度十分静谧。
这下方胥怎么也拦不住他了，为了表忠心，寸头小哥动作极快的飞窜出去找工具要打开自家老板的手铐，说什么也要保住老板的面子。
方胥急的在原地团团转，最后深深看了某人一眼后，抓紧时间逃窜了。
陆忱，“你最好祈祷，在我消气之前别被我抓到。”
方胥一个趔趄，差点在光滑的走廊上摔倒。
开玩笑，她用手铐把他拷在这里，等他恢复自由，她大概会被他用两副手铐反拷在床头上，太恐怖了。
这么变态，只是想想她腿就抖。
还好水下工厂里这些人对她的态度都毕恭毕敬，没人拦她。
方胥找到了下来时呆的那个小房间，一头扎进去按下了开灯的开关。
失重感骤然而至，房间往上升，不到三秒，打开门，她又回到了别墅的客厅。
天已经快黑了。
她觉得得找个地方躲一躲，等他忘了这茬再说。但这座岛上全是监控，之前躲过的仓库肯定也不安全了。
下午上岛的时候就已经接近傍晚，方胥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她避开雷达穿过那片雨林，来到了这座岛边缘的白色沙滩上，不远处的岸边飘着一座快艇，那是她来的时候乘坐的。
虽然她已经知道怎么操作，不过夜晚的海面毕竟不大安全，所以她只是坐进去老老实实的呆着，要是有人追出来，再开进海里浪一圈也不迟。
再说她也会游泳，实在不行就躲进水里，两个小时之后再回去找他，服个软。
不过是闹着玩，多大点事。
她朝四周看了一眼，并没人跟来，于是不甚在意的脱掉鞋袜，脚放进水里，安安静静的一边等他消气，一边在艇上撑着脑袋欣赏日落后的海面。
这片海域的水是靛青色的，很漂亮，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就蹦出了书上一位浪漫女作家说的话——“想与你做尽艳情之事，晴天看海，雨天做|爱。”
这地方真是太合适了。
有海景房，有大海，还有白色沙滩……咳。
她甩甩头——太少儿不宜了。
胡思乱想了没多久，天色就暗下来，狂风翻涌着脏色的云，黑压压的在海面上空聚集起来，明明上一秒还是天朗气清的好天气，下一秒就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翻脸了。
寸头小哥之前说过这片海域在四月到十月之间是雨季，盛吹西南季风，在夏秋之交常发生热带气旋，伴有巨风恶浪和暴雨。
天已经完全黑了，看这样子多半是要下雨了，她在犹豫要不要回去。
但她才刚过来没一会儿。
正在犹豫的时候，大雨已经噼里啪啦落下来了，好在这座快艇有遮阳棚，她现在出去反而要淋成落汤鸡。
她啧了声，还是这么呆着吧。
然而没过多久，海天相连的海平面尽头，忽然有一个小白点出现了。
方胥看见了夜里穿透迷雾的航行灯。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那束光还是在那里，但这次，方胥还听见了六声短笛声。
她的眼睛没骗她，远处的海面上确实有一艘船。
而且还发出了遇险求救的信号。
方胥脑洞很大，第一反应是以前看过的电影泰坦尼克号。她一个激灵——不会是船漏水或者触礁要沉船了吧？
紧接着，她就发现那艘船的航行灯灭了。
乌鸦嘴……
她低咒了声立马从身上摸出那部黑色手机打出去，是寸头小哥接的电话。
“喂？陆忱在旁边吗？这座岛往西大概十点钟方向有一艘船好像遇到重大事故了，船不小，应该有很多人在上面，你们快多带几个救生艇过来救人——”

第48章 番外：海盗篇（五）
电话那边寸头小哥连忙转述，方胥等不及，挂断电话开着快艇进了海里。
要是真的有人落水的话，她这艘快艇还能救几个人。
雨大浪也大，视线完全是花的，她认准了方向，即使没有航行灯指引，依旧开的很快。这艘快艇很给力，全速行驶的速度几乎能达到几十海里。
兜里的手机在不断震动，嗡嗡叫。
快艇激出的浪声太大，方胥在一片晃动中几乎拿不稳手机，按下接听后手机里传来的是陆忱的声音。
“你在哪儿？”
“我已经进海了。”
“现在掉头，我去接你。”
方胥愣住，“怎么了？”
浪花太大，她只隐约听到了一句，“阿拉伯海通往亚丁湾的这条航线是海上要道，这里暗礁很少，你所说的事故，应该是他们遇到了海盗。这种事情，一年能发生四五次。”
方胥听到了关键字眼，“海盗？”
“对，海盗。他们截获商船货物，扣留人质，然后向人质国家的政|府索要赎金，因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就是军舰过来也不一定能成功救人，我们管不了。”
陆忱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他知道她一定能听进去。
方胥把速度降下来，皱着眉看了一眼前方的黑雾，她当然没有傻到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白白送人头。
快艇陡然一停，一个浪打过来，艇歪了一下，她的手机一下子脱手掉进了海里。
方胥，“……”
还是赶紧回去吧。
既然政|府会支付赎金，那说明人质还是安全的，确实没她什么事。
再说手机都掉了，更不能在无法求援的情况下节外生枝，她想都没多想，就听话的准备要掉头。
汹涌的海面上波涛起伏，雨太大，方胥完全看不清岛的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转了一百八十度。
嗯……要是方向偏一点，那就完了，谁知道开到哪里去。
海面上能见度低，留在这里也是危险，方胥擦干净镜片上的雨水，仔细在找岛的位置，忽然，遥远的黑雾尽头有光射进来。
她看见了一座岛上的灯塔，顺着那灯塔往下看，好像整座岛都被点亮了一样。
真给力。
她调整好方向，可还没发动，就感觉快艇后面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回头，是一艘白色的，巨大轮船的侧板。
甲板上传来一个语气下流的声音，还伴随着一声口哨，“hey! Honey ，are you lost ？”（嘿，小甜心，你迷路了吗？）
方胥，“……”
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
她的快艇没能开出去，因为从甲板上跳下来几个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在了她的脑门上。
其中一个黑人把她拽上了船，方胥这才认了出来——冤家路窄啊冤家路窄，妈的当年也是这帮人在海上打劫陆忱的军火，在那艘游轮上破坏了交易，她还帮陆忱挡了枪。
不过要不是这帮人，她和陆忱估计也不会认识了。
方胥对这些人的心态很微妙，总有一种恶人做媒的即视感。她对拽她的这个黑人尤其印象深刻，因为就是这个杀千刀的开枪打了她。
甫一被拽出快艇，大雨很快哗啦啦将她浑身浇了个透，镜片也沾满雨滴，完全看不清了。
方胥试图用英文和对方解释她身上没有财物，并没有勒索的价值，这些人只是不怀好意的笑，一声接一声的吹口哨。
还说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荤话。
她隐约听懂了为首的那个人说的一句，“keep you as the hostage……”（要把你留作人质……）
不会是拿她要挟中国政|府索取赎金吧？
听陆忱的意思，这些人为图财是不择手段的。
而且海盗的世界，根本没有规则约束。
方胥有种想跳海的冲动，但是即使跳海，这些人也能把她抓回来，这就很令人绝望了。
暴雨拍打在甲板上，衣服已经全部淋湿贴在了她的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方胥低着头，缩着身子，抱着胸竭力隐藏着那些引人视线的部位。
色眯眯的笑声在她耳边传开，那些人的手摸上来，落在她背上，后颈上，还有臀上。一边满意的啧啧叹息一边认真审视和打量她。
做这种高风险的生意，这些海盗的神经已经紧张很久了，现在有个年轻女人出现让他们放松一下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
方胥的手紧握成拳，拼命压着想杀人的冲动，太阳穴的血液逆流似的突突跳——要不是这些混蛋手里有枪……要不是因为他们有枪，她一定揍的他们爹妈都不认识。
这些人留下了两个同伴在甲板上拿着望远镜守着，剩下的几个人迫不及待的把她拖进了船舱。
这艘船很大，从船头走到船尾要走很久，船体目测有好几吨，而且有好几层。
甲板下有很多隔间和放货物的仓库，灯光昏暗，空间狭窄而逼仄，被拖过去的过道里她看见了那些角落里被绑着的船员和一脸惊恐的女人孩子，还有很多待在这边拿枪看守他们的海盗，起码有几十人的样子。
见到有年轻女人被拖进来，甲板下那些海盗的瞳孔都微微发亮，带着说不出的邪恶表情。
有的还和旁边的人暗自咕哝，方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凭表情判断应该是一些下流话。
这些海盗的数量远超出她的预计，她努力想着脱身的办法，眼风在慌乱间瞥见其中一个隔间里的配电柜，似乎这艘船的供电设施都在这个隔间里。
抓着她的那个黑人力气很大，她很快被甩进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然后那几个人压上来，锁掉了隔间的门。
方胥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狭小的空间施展不开，那几个人放下枪，显然对一个瘦弱的女人没什么防备，抓她进来的黑人蛮横的撕扯她的衣服，她听到耳边传来皮带扣解开的声音。
手无意间摸到一把瑞士军刀，她被逼红了眼，等第一个人欺身压过来的时候她猛地抬腿用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手中的军刀长了眼一样用力划过其他两个人的喉管。
她腕力一直很好，狭小的空间他们没躲得开，双手捂着脖子，血从他们指缝冒出来。那两个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发出哧哧的艰难呼吸声。
第一个被她踢中下腹的黑人弯着腰表情痛苦的扣住她肩膀，她撕开那一半被他揪住的衣服回头一刀在他的胸膛扎下去，然后跑到门的地方，拧了两下，再狠狠撞开。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枪响。
钻心的痛从后背袭来，她险些挨不住，紧接着就听到一些动静，似乎这声枪响引来了过道另一头的人。
方胥顾不上疼，迅速钻进了那个装着供电设施的小隔间，用那把军刀切断了所有关键线路。
就这么点路，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整个船体一下子陷入黑暗。
她扶着墙，感觉血顺着她的后背流下来，衣服早就湿透了，咸涩的海水刺激的伤口更痛，她咬破舌尖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因为知道他们肯定会来这个供电室检查，所以她没有多呆。
一片漆黑的过道，远处那些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好黑暗给她提供了掩护，加上外面风浪声太大，所以那些人过来后只是狐疑的看了眼隔间的位置，然后就去检查供电室。
方胥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她此刻很想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失血太多加上船在海上不断摇晃，她几乎站不稳身子。
外面的暴雨越来越大，海面上的浪也一波接着一波翻涌。
甲板上的两个海盗无比震惊的看着头顶盘旋的两架直升机——这样的天气竟然有人敢飞到海上，真的是不要命了吧。
那两架直升机上都装有瓦力极强的探照灯，找到方胥之前乘坐的快艇后就一直在这艘商船上空一圈一圈的低空盘旋着，似乎在给什么东西引路。
快艇是空的，显而易见里面的人已经被带上船了。
很快的，黑雾另一边高速驶过来一艘船。
有点像军舰，但又不是军舰。
雨很大，然而拿着望远镜放哨的黑人海盗还是看清了对面船头上站着的那个人。
西装笔挺，身姿颀长，显然是他们以前打过主意的军火大佬。
这边的黑人兄弟很自来熟的和对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嘿，老伙计，这个天气出来干嘛？有交易？”
说话的这人是这帮海盗里的二把手，显然对于之前没能劫到他们的军火耿耿于怀。
陆忱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抓了我妻子。”
这位二把手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船上的那一排重兵器，啧了一声，“哟，老伙计，你是想来硬的么？”
陆忱抬了下手，船上所有炮|火|枪|口同时移开，他勾了下唇，旁边给他撑伞的邓云心里一紧，他清楚陆忱这样笑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在生气。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
“我这个人，并不喜欢暴力，虽然我做的是军火生意，但我更喜欢文明的解决问题。”

第49章 番外：海盗篇（六）
黑人二把手很是欣赏的点了下头，“陆先生这样斯文的人少见，那您应该知道我们这边的规矩？”
陆忱，“说个数字。”
黑人二把手沉思了片刻说：“既然是您的太太，那身价肯定不便宜。”
陆忱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数字。”
黑人二把手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万。”
陆忱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波澜，黑人二把手猜不出是要多了还是要少了，但一千万的现金即使是军火巨鳄也很难一时凑出来。
但他看见陆忱拍了拍手，很快下面就有人抬上来十几只箱子，还没打开，黑人二把手又加了两个字。
“美金。”
陆忱抬头看了他一眼，深黑的眼眸在雨夜里辨不清喜怒。
邓云在一边默默换算了一下，一千万美金的话，差不多等同于六千八百多万的人民币……
果然是强盗，临时加价也不是这么个加法。
陆忱没说话，示意下面的人把箱子打开。
黑人二把手站在甲板上远远朝对面看了一眼——清一色的黑色钞票。
他准备的竟然就是美金。
“一千万美金，”陆忱眼都没抬，以不做商量的语气要求，“我现在要见到人。”
黑人二把手的表情不太自然，“这个啊，我去把人带上来。”
陆忱没有忽略他的表情变化，好看的眼微微眯起，“不用了，她会害怕。我亲自进去带她出来。”
黑人二把手心里想着反正交的赎金是赎命的，又没有保证别的什么。
再说船上是自己的地盘，没必要怵，当下点头同意了。
进去的只有陆忱和邓云。
邓云完全是因为要给老板撑伞混进去的，那帮黑人海盗见状也没有说什么。
越过甲板登上对方的船，甫一进舱，陆忱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视线一片漆黑，在这暴雨之夜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的眉皱起来，邓云立刻拿出打火机打着，黑漆漆的船舱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光亮。
二把手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问下面的电路是怎么回事。
这些海盗是半路截的别人的商船，半天也没有找到手电和其他照明工具，只能点燃一些衣服缠在木板上当火把用。
皮鞋与木质地板发出沉闷的脚步声，陆忱低头，看到了过道上那一串血迹。
他停下来，垂眸，俯身用手抹了一点，已经有点凝固了。
会是谁的？
这些海盗是不会在没拿到赎金的情况下轻易杀死人质的，但如果有别的突发状况，那就不好说了。
二把手在前面随意揪了个人问：“那个女人被带到哪个隔间了？”
那人随手指了指最里面的隔间，抱怨，“进去那么久了，也没见一个人出来，老大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也跟着爽……”
“滚边去。”
陆忱用手帕擦指腹的动作顿住了。
领路的二把手忍不住回头说：“她就在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里，不过你要有点心理准备，她正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估计还没完事。”
邓云气的额头青筋暴起，但碍于人在对方手中只得硬生生忍下。
他已经不敢再去看陆忱的脸。
但出乎意料的，陆忱的表情格外平静，平静的让邓云不知所措，他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黑人二把手，眼眸深黑，安静，“好，让他们放人。”
那黑人二把手于是去敲门，但敲了几下，里面仍旧没有动静。
他狐疑的喃喃，“怎么会没有动静？四个人干动静应该挺大呀……”
大概是意识到不对，他猛地撞开门。
里面血腥味浓的让人想作呕，有三具尸体躺在血泊中，其中两个人的裤子已经褪到了腿弯，露出了狰狞的下|体，还有一个趴在地上，手里拿着枪，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陆忱在门口蹲下身，没抬头，手指抚过那些血迹的源头，低声说：“你们居然对她开枪了。”
黑人二把手见自己老大死在隔间里，懵了一两秒，“这……明明是她先杀了我们的人——”
话没说完，他听到了一句森寒冷笑的“真该死”，紧接着，黑暗中就传来‘砰砰——’几声枪声。
外面暴风雨噼啪敲打船壁，船舱里这几声枪响就像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沸油里，盘旋在船体上空的两架直升机如同接收到指令般的瞬间抛下两道钢索，十几个欧洲雇佣兵从天而降，干净利落的解决掉甲板上的几名海盗，鬼魅一样潜进船舱里。
船舱里此刻充斥着枪声，杂乱的脚步声。
里面海盗数量很多，显然也被枪声惊动了，邓云一直在隔间的过道外火力压制着敌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最里面的隔间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一个脑袋被打烂的黑人尸体，显然刚死了没几秒。
陆忱手上的枪口此刻还是滚烫的，硝烟还未散尽，五发子弹全中对方的要害，喷出的血溅在了他的黑色皮鞋上，衬衫上。
走进隔间，看到那两个人褪下的裤子和脖子上的致命伤，他闭了下眼深吸气，仿佛能借此找回点理智。
但是没用，再睁眼时，他眼神像在血里浸过，深黑的眼底是一片掩不住的暴戾之色，阴枭，森寒，理智完全崩坏。
陆忱把这艘船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修罗场。
火把和手电把这艘船照的透亮，皮鞋和木质地板发出的沉闷脚步声此刻在那些海盗耳里听来就是催命符。
陆忱换了把枪，雇佣兵们已经把人全部解决掉，收缴了兵器将他们绑起来，让他们齐齐跪在过道里。
“我妻子在哪？”
他又问了一遍。
海盗们着急的用英文阐述着自己只是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被带下来带到隔间，之后电路被切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再强调自己什么也没做，有的甚至都没有看到过那个女人的身影。
已经找遍了各个角落的邓云也朝陆忱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发现。”
他想，如果这些海盗真的知道方胥在哪，哪里还会留活口。
陆忱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清楚。
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消息。
火光在黑暗里明灭，陆忱慢慢给枪上膛，也不说话，漆黑的眉眼里神情莫测，血意翻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邓云咬了咬唇，又带着下面的人挨个隔间搜索。
脚步声渐渐远去，陆忱看着眼前跪了一排的人，开口，“我一分钟见不到她，你们就要死一个……”
船舱里一片死寂，海盗们惶恐的看着他。
他抬手，枪口对准第一个人的眉心，猝不及防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过后，地上多了具温热的尸体。
“如果十分钟后，我还见不到她，你们就都得死。”
第一个人倒下以后，海盗们惊恐的表情变得绝望，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六十秒后，第二个人倒在了地上。
四分钟过去倒了下四个人，陆忱身上戾气越来越重。
邓云几乎要把这艘船给拆了，依旧没有找到人。
陆忱的枪指向第五个人的时候，被指的黑人海盗抱头大喊，“我真的不知道，我赶过去的时候只隐约看见过道的窗子那好像有什么晃了一下，也许她跳海了——”
子弹出膛，结果出乎意料。
陆忱射偏了。
说话的黑人海盗死死抱着头，抬头不经意间就窥见了那个执掌他生死的男人眼中泄出的那一丝异样情绪。
他瞬间了然——那个男人在恐惧。
外面狂风巨浪，跳海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何况是一个受了枪伤的女人。
邓云第一时间就冲到窗外去看，窗子上有血迹，海面巨浪翻涌，狂风夹杂暴雨，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找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
然而窗子右下角忽然有什么扯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胳膊。
邓云看了眼，瞳孔陡然一缩。
那是一条不算结实的绳子，已经快要被窗角磨断了。
从下面吃力的慢慢伸上来一只满是血迹的，惨白的，求助的手，邓云还来不及伸手握住，就因为下方吃力太重，那根绳子啪的一声挣断了。
邓云呆了一瞬，还没作出反应，下一秒就看见一个黑色的疾影一把推开他从窗户跟着跳了下去，在坠海的瞬间，握住了那只手。
两条身影相拥在一起。
黑色的大海和翻涌的巨浪瞬间将两人吞噬。
满是血迹的船舱过道里，只留下了地上那把被丢下的银色德国自动款手|枪。
邓云反应过来的瞬间，紧跟着跳下去。
海水冰冷，刺骨，巨浪无数次将他抛入深处。
他们的人几乎都跳了下去。
多年以后，邓云想起这场意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永恒，鲜活。
是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一起坠入深海。
……
方胥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
麻醉的劲过了之后她醒过来，感觉头痛欲裂，舌尖发苦。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这里有她很讨厌的消毒水味道。
又是医院……
而且是国内的医院。
病床上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陆忱就躺在她旁边，大概是很久没有休息，他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刚动了下，他就按住她的手，低声说：“别动。”
她想起后背的伤，只好安分，冲他眨眼，“我是不是很聪明，藏的地方连那些海盗都找不到。”
他摸着她脸说：“可差一点点，我也找不到你了。”
她叹气，“所以说呀，我们的默契度还不够，要加强……”
“你好像没有一点不开心？”他说：“我差点把你弄丢了。”
方胥像是想到什么，犹豫了半天问：“如果我真的被人那什么了，你会怎么样？”
他没移开视线，“你的命最重要。”
“那你还会要我吗？”
“我只要你活着，”他闭着眼吻她下颌线条，低声说：“谁碰你，我杀了他。”
她更来劲了，说的越来越离谱，“那万一我怀了坏人的孩子呢？”
他睁眼，语气忽然意味深长，“你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你知道吗？”
方胥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一个哆嗦，“坏人的？”
陆忱，“……”
他是什么时候被绿的？
病房里走进来一个人，是陆家私人医院的首席医师于浩。
他检查了下她的状况，极其自然的接过了话，“陆太太可以啊，这么折腾，孩子都没掉，我挺佩服你的。”
方胥，“所以说我是真的怀孕了？”
于浩，“……”

第50章 番外：育儿篇（一）
人流密集的大型商场里，从电梯口传来了一个微微抱怨的女声，“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吗？”
不知道是谁在抱怨老公，有路人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跟在一个年轻女人身后，两只手使劲提着购物袋，小脸憋得通红，闷闷的说了一声，“知道了。”
年轻女人手上空空，煞有其事的教育他，“陆萧，你是个男人，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拎，等你长大了，还要给女朋友拎包的……”
路人：“亲生的……”
因为马上要开学，方胥一大早就带着宝贝儿子逛商场，给他挑选文具和书包。
五岁的包子年纪不大，但在妈妈的教育下，已然成为一个妥妥的钢铁直男。
他极其讨厌粉色，拒绝一切萌属性的玩具，并且从四岁就开始学习射击和跆拳道……
当然后面的两项是被逼的。
方胥从小教育他要绅士，要像他爸爸一样，原因是这样长大好找媳妇。
小包子大部分时候是听话的，但也有那么一些时候，很叛逆，很不服管教。
事实上陆萧本身就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聪明小孩。
他长得极其漂亮，唇红齿白，乍一看还有点谢泽的影子，大概漂亮的孩子长得都差不多吧。
陆萧走到哪里都能讨别人喜欢，但他小小的、略带婴儿肥的脸上表情总是很冷淡，遇到不喜欢的人和事时，甚至会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极其恶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最典型的一件事是他和陆家老爷子。
陆萧出生后，老爷子和方胥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小包子作为两边的桥梁和纽带，自然没少做外交大使。
但老少之间代沟太大，小包子每周末被强行送到曾祖父那里时，都只能听老人一遍遍的给他讲中国历史，还有陆家在抗战年代的发家史。
小包子听过几次之后，腻的不行，碍于孝心和长辈威严又只能一声不吭的忍着。
后来再被送去曾祖父家的时候，他就有意无意的带上了家里那本极难的高等函数。
说是要找他曾祖父请教请教。
再后来有一次陆忱回去的时候，就看到自家老爷子为了不和小包子聊天有代沟，七十多岁的高龄，仍然还戴着老花镜刻苦研究函数的解法，而他那宝贝儿子则颇悠闲的在院子里逗猫玩。
这一对比，瞧着十分心酸。
回家后，他就连名带姓喊了他儿子的名字，“陆萧。”
父子两都是极聪明的人，从来都不需要过多的沟通。小包子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很自觉的走到角落里，面对着墙站着，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每次他被他爹喊全名的时候，都是要面壁思过的。
方胥知道这件事后也教育他，“你就不能好好陪陪老人家吗？你曾祖父那里平时都没人过去，你瞅瞅一个空巢老人每天望眼欲穿的给我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放假，你忍心不？”
小包子抬头，“爸爸还是曾祖父的孙子呢，为什么他不去陪老人家？”
方胥摸了摸下巴，“这个……你曾祖父一言不合就喜欢抽他，以前还直接上拐杖来着……”她叹气：“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讨人喜欢啊？”
沙发上的男人闻言，放下报纸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
方胥怂了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包子默默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消化了好会儿，没吭声。
夜里，做了噩梦的小包子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找妈妈睡，到了门口一瞧，紧闭的卧室门上挂了个牌子。
包子与狗，不得入内。
这个包子指的当然是他。
自从他前几天把他妈妈的口红和眉笔当成画笔消遣涂鸦后，这牌子就挂在这了。他也没当回事，仍旧敲门。
方胥敷着面膜来开门，卧室里温暖的灯光流泄出来，她捏了捏小包子的脸，亲了一口，“宝贝儿，找麻麻什么事呀？”
小包子指了指里面的床，十分乖巧的说：“今晚想和麻麻睡……”
方胥心都要化了，结果从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不行。”
小包子不服气，“我才五岁，为什么不能和麻麻睡……”
里面的声音没任何波动，轻描淡写的说：“你也知道你五岁了，不是三岁。”
小包子呆了呆，瘪了瘪嘴，看了自己老妈一眼后，呵了一声去楼下找吴叔睡去了。
方胥，“……”
关上门，她忍不住问：“你干嘛不让他进来睡？”
床上的人在看书，眼也不抬的问：“心疼你前世的小情人？”
“那可不，”她揭下面膜，“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给你生个你前世的小情人呀，要是闺女敲门，你肯定不这样……”
呵，男人。
床上的人合上书，好看的眉头一挑，“那正好。”
方胥狐疑的看他，“正好什么？”
男人指了指床头空了的安全套盒子，唇角一勾，“正好，杜蕾斯也用完了。”
方胥，“……”
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
总之，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准备中，陆家小少爷终于要上学啦。
方胥生怕他再做出类似戏弄他曾祖父的恶劣事情来，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你可是个男人，在学校一定要对女孩子——”
“温柔，绅士。”小包子面无表情的替她说完，略带婴儿肥的脸上有一丢丢的不耐。
这几个字都能在他耳朵上起茧子了。
麻麻好烦。
往后那几天，他一直安分守己的上学，和同学相处，虽然挺冷淡，倒也不至于不合群，确实相安无事。
然而没多久后班里就转来一个同龄的小女孩，也是五岁大，一双漆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穿着颜色鲜艳的小裙子，还扎着辫子。
这小女孩大概从小就是个颜控，见到陆萧就一直往他身边凑，还十分锲而不舍的让老师给她调换了座位。
到了中午就更过分了！
这家伙竟然抢他的便当吃！
还十分不要脸的把她那明显糊了的煎蛋丢给他。
陆萧在心里做了几个深呼吸，默默念了几遍，“温柔，绅士……要温柔……要绅士……”
然后他冷冷盯着她，发现自己压根绅士不了。
小女孩压根不怵，还十分大方的把自己的便当盒子让出来说：“让你尝尝我妈妈做的！”
他没说话，冷着一张小脸把小女孩没吃完的便当倒进了垃圾桶。
几天都是这样，酷是挺酷的，就是肚子遭了罪。
就那么挨了几天的饿之后，他回到家里，终于闷声对方胥说：“麻麻，以后的便当，能不能做两份……”
方胥微愣，“为啥？”
小包子鼓着嘴委屈巴拉的说：“一份不够吃呀……”
废话，他当然不能说便当在学校被一个小女孩给抢着吃了，这也太丢人了好吗！
不过像方胥这种侦查能力特别强的下岗警察当然不会往“哎呀，儿子正在长身体中，一份便当确实好像不太够——”的方向想，这明显不对，她第一反应就是有情况。
她摸摸儿子的头，笑眯眯的说：“好呀，给你做两份！”
小包子开心的笑了。
太好了，中午终于不用挨饿了。
之后的几天，方胥没事就拿着望远镜往贵族幼儿园跑，侦查情况。
她不会开车，吴叔就每天中午把她送到校园门口，然后看着她像只敏捷的兔子一样窜进去，有保安拦住她，她还要费力解释。
就这么侦查了几天之后，她十分欣慰的发现，她家包子的美貌果然很有杀伤力。
刚进校园就能斩获迷妹。
她想起谢泽上学那时候的情景，几乎也是一样的，每天都会有女生围着他转。
真是异常强烈的熟悉感。
而那个抢她家儿子便当的小女孩，方胥也认识，是谢明远再婚之后生的二胎。
谢泽走了以后，他老来才又得了这一个闺女，自然是当心尖宠往死里疼，方胥之前远远见过一次这小女孩，叫谢雨涵，很俏皮可爱。
之后，方胥在做便当上就花了大功夫，小包子每次背着沉甸甸的便当去学校，脸色都不大好看。
大概是一种嫌沉，却又不得不多背一份的憋屈感。
还带着那么一点自己妈妈辛辛苦苦做的饭，都被猪给拱了的愤慨。
午饭的时候，小谢雨涵照旧来蹭他的便当，打开盖子见到里面精致漂亮的食物后，十分羡慕的说：“你妈妈做的可真好……”
“是啊，”小陆萧淡淡瞥了她一眼，强撑着绅士的仪态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也不知道都便宜了谁。”
他从开始就讨厌这个老是凑过来的小女孩。
明明他最喜欢安静，她偏要把座位调过来每天骚扰他。抢便当也就算了，居然还时不时往他的文具盒里放毛毛虫，有一次还抓了只臭虫塞进去。
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样呢？
要不是他伟大的妈妈教育他对女孩子要绅士温柔，他大概早就想办法报复回去了。
本来以为只要在学校忍受就够了，万万没想到的是，过年放假在家，他爸爸竟然要带着一家人去谢雨涵家拜访。
他一整天都皱着一张小脸，极不愿意跟着去。
但是他妈妈却似乎很重视这次拜访，衣服换了又换，礼物也挑了又挑，看起来很紧张不安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他爸爸吻了下她的脸颊，说：“他邀请你了，你可以当面道歉了。”

第51章 番外：育儿篇（二）
方胥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
谢明远因为谢泽的事情一直没有原谅她，无论她写了多少封信，多么想上门拜访想替谢泽尽一点孝心帮他照顾家人，她始终没有机会。
现在她终于得到了邀请，却反而胆怯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明远，一个因她永失爱子的男人，在他面前，任何道歉都是那么无力苍白。
坐在车里，小陆萧看着妈妈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一直在局促不安的搅动，他小小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俨然就是个严肃的大人在观察着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态。
到了谢家，甫一下车，一个粉色的身影从门里飞奔出来迎接他们。
方胥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
谢明远的头上已经冒出白丝，不过精神看着还不错，和妻子看起来也很恩爱。
她双手发抖，不得不插进兜里，谢明远神色如常的接过东西，笑着说：“外面冷，都进来吧。”
陆忱揽着她腰，和她并肩走进去。
客厅里，大人们在说话。
小陆萧无聊的在沙发上坐着，旁边的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忽然就见谢雨涵的爸爸盯着他看，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有点微怔的说：“这孩子，和我们家阿泽小时候真像……”
客厅里安静了好会儿，没人吭声。
小陆萧看见妈妈的背一点点弯下去，心里怪异的感觉又涌上来。
谢雨涵的爸爸大概也觉得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又笑着问：“小朋友，听说你和我们家涵涵是一个班的，你们相处的怎么样呀？”
小陆萧略带婴儿肥的小脸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乖孩子才有的笑容，说：“我们相处的很不错，就连便当，都是一起分着吃的——”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小女孩，“是不是呀？”
小女孩微愣了一下，对他的笑容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跟着一起点头，被牵着鼻子走，“是呀是呀，阿姨做的便当可好吃了……”
小陆萧听到这，不经意说了句，“现在我妈妈还每天都要做两份呢。”
谢明远闻言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眼方胥，方胥头埋得耕地了，他说：“太麻烦你了。”
方胥连忙摇头，“一份也是做，两份也是，没什么麻烦的。”
陆忱耐人寻味的看了儿子一眼，父子俩视线对了一秒，又都移开了。
在谢家吃过晚饭，他们已经要准备回家了，小女孩舍不得自己的小伙伴，问自己的爸爸，“爸爸，你为什么会认识陆萧的爸爸妈妈呀，我们改天能去他们家拜访吗？”
谢明远认真回答女儿的话，“可以呀。因为之前爸爸都破产了，是陆萧的爸爸妈妈救了咱们家，要不然咱们现在还在睡大街呢。所以你要好好和陆萧小朋友相处，千万别再抢人家的便当吃，知道吗？”
小女孩睁大眼睛，看了一眼陆萧，不知为何，眼底露出某种坚毅的表情。
有一种要罩着他的意思。
……
过完年，来学校后，小谢雨涵又来找小陆萧玩。
她眉飞色舞，很讲义气的拍了拍胸脯说：“你爸爸救了我们家，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什么都会分你一半的。”
“是因为需要我们家帮助才这么说吧，”他那种恶劣的表情又来了，“你是不是很想感谢我们家？”
完全就是一副坏孩子的样子。
小女孩没防备，十分诚恳乖顺的点头。
他终于第一次露出厌恶的表情，“那就离我远点，这是对我最大的感谢……我并不想和白痴做朋友。”
小女孩一愣，反应了几秒他话里的意思。
因为年纪太小，还不会隐藏情绪，当时眼眶就红了。
她怔怔分辨了一会儿他眼里的厌恶是不是真的，最后一声不吭的走开，低头趴在桌子上，低声抽噎。
他又有点心烦意乱，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蹦出他家伟大的麻麻教诲他的话，“惹女孩子哭的男人，最Low了，简直没品……”
但要他道歉，那是不可能的。
谁叫她老是欺负他。
真以为他是个绅士不敢对她怎么样吗？
哼……
之后，小谢雨涵真的没再来找过他，她找老师换回了座位，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班里面小孩子总是喜欢嬉皮打闹，她总是闷闷不乐的坐在最后面独自抱着自己的芭比娃娃。
他每次和她视线相对，她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似的摆弄手上的玩具。
倔强高傲的像个小公主。
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了，却总是觉了少了一点什么。
直到很久之后，小女孩终于融入到了新的人群，重新变得俏皮活泼，照旧每天抢别人的便当吃，又把自己难吃的便当推给别人。
只是再也不是他，她也没再和他说过话。
她的身边总是围满很多朋友。
而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一种难言的涩涩孤独涌上他小小的心头——原来她不来找他玩之后，也会有其他小伙伴。而他身边，除了她敢凑过来，其实一个小朋友都没有。
慢慢的，他也改掉了每天带两份便当的习惯。
方胥终于有一天知道了这件事，没忍住把他按在沙发上凑了一顿屁股，“臭小子，老娘教你欺负女孩子了是吧？嗯？还学会装逼了，我看你是皮痒！”
他难得委屈的朝自己的妈妈大哭，“明明就是她一直在欺负我！”
方胥恶狠狠的瞪他，“是个男人就别哭！”
他吸了吸鼻子，生生把眼泪吞回去了。
方胥没忍住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两脚，“明天就给我道歉去，我给谢爸爸打个电话，明天放学后请雨涵来家里玩，你要是邀请不来，明天也别回来了。”
小包子的鼻尖挂着鼻涕泡，一张脸哭的跟花猫似的，“……”
他一定不是亲生的。
这时候就怀念爸爸的好，爸爸再生气也只会让他面壁，他妈动了怒直接就是把他往死里揍啊。
他求助的瞥了眼他爸。
他爸也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反应都没有，跟入定了一样，依旧巍然不动的在客厅看报纸，喝下午茶。
气定神闲的令人发指。
这日子真是没发过了。
他妈妈还十分扎心的在他心口补了一刀，“你看你爸干啥，他小时候挨的打比你多多了，现在还能帮你？做梦去吧。”
吴叔和何姨倒是过来劝了几句，但也深深的教育他，“萧萧啊，怎么能欺负女孩子呢？女孩子喜欢和你玩多好啊……”
小包子，“……”
他已经知道错了还不行么？
哎。
……
第二天下午放学，陆忱载着太太去幼儿园接儿子放学。
阵仗这么大，当然是因为陆太太要亲自验收自己的教育成果。
小包子们一个个从学校里出来了，白嫩白嫩的，就是不见她家小包子。
方胥下车走到校门口，拿出望远镜往里面看了看。
只见夕阳下的校园里，小学部旁边的幼儿园区，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显然还有些别扭，然后男孩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根棒棒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