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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锦绣
作者：吱吱
内容简介
 诗书传家的傅氏最出名的不是恩封太子太保和状元及第，而是门口那三座贞节牌坊。 傅家被称为福慧双全的九小姐傅庭筠怎么也没有想到，表哥居然信誓旦旦地说和她有私情，逼得她几乎走投无路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原来，只要坚强地活下去，在红尘喧嚣中，她就能如花绽放，一路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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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碧云庵
没有一丝风的盛夏正午，阳光总是那么明亮而刺目，大家或猫在厢房里午休，或找了阴凉的地方避暑，偌大一个碧云庵，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
傅庭筠穿着件月白色棉布衫，戴着顶竹笠，慢慢地沿着庵堂后院杂草、荆棘丛生的围墙往西走。
被太阳晒焦的地面热浪抖动，烤得她汗如雨下，衣衫很快被汗水湿透，又潮又黏地贴在身上，低矮的荆棘丛不时勾住她的裙子，乱蓬蓬的杂草里走几步就会“嗡嗡嗡”飞出一团黑鸦鸦的小虫，她一会儿要蹲下身去解开挂在荆棘上的裙裾，一会儿要拿出帕子来挥舞不知名的小虫，样子十分狼狈。
傅庭筠无暇顾及，四处张望，脚步终于停在了一棵大槐树下。
那树有合抱粗，不知道是遇到了狂风还是雷击，已从中间折断了。树梢那头倒在了围墙旁，枯死腐烂成了虫蚁的巢穴，树根处重新生出新枝，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地斜长到了围墙外。
那天在藏经阁二楼看到的就是它了！
傅庭筠心中一喜，原来神色凝重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她使劲地踹了踹新生的树枝。
叶子哗啦啦地一阵响，树枝依旧牢牢架在围墙上。
傅庭筠满意地笑了笑，摘了竹笠，露出乌黑浓密的青丝。
她把裙裾的一角扎进了腰间的汗巾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树桠爬上了树。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裙衫上，形成了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傅庭筠心无旁骛，很快就攀上了围墙。
她扒开挡住视线的树叶。
毫无预兆和警示，树叶后面突然冒出张青年男子的脸。
他们靠得是那么近，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感觉到他呼吸时喷在自己嘴边的热气。
“啊……”片刻的呆滞后，傅庭筠骇然惊呼，本能地后退避开，却忘了她此刻正站在一株悬空的树上——一脚踏空，落到了树下的草丛里。
围墙那么高，怎么会有人出现在墙头？
她迷迷糊糊地想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脖子上骤然一紧，人瞬间被拽了起来推靠在了围墙上。
傅庭筠的呼吸一下子困难起来，粗砺的墙面咯得她背部剧痛无比。
“放开我！”她想大声地叫嚷，听到的却是一片呜咽声，她想用力踢打，全身的力气却像被抽走了似的，手脚软绵绵使不出劲来。
完了，完了……寂静无人的午后，偏僻荒芜的后院，攀爬庵堂后院的男子……她命休已！
心里明镜似的，偏偏动弹不得。
掐在脖子上的手松了松，有稀薄的空气涌进来。
傅庭筠贪婪地大口地吸着气。
男子低沉阴森的声音在她耳边冷冷地响起：“你要是敢发出一点声响，我就立刻拧断了你的脖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呆板平缓，没有一丝起伏，却比那些高声咆哮、厉声喝斥更具威慑性、胁迫感。
傅庭筠全身发软，使劲地点头，生怕那人不相信，看在旁人的眼里，不过是微微颔首而已。
脖子上的手慢慢放松，带着几份试探的味道。
她四肢发软地瘫在了地上，双手捂着喉咙难受地咳嗽起来，又想起那男子的话，忙忍住咳，惊恐地抬头打量对方。
眼前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虽然身材高大，却瘦得厉害，松松垮垮地穿着件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短褐，深陷的眼睛出奇的明亮犀利，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注视着她的眼神如鹰隼俯视小鸡般冷漠中带着几分凶狠。
傅庭筠心中一沉。
飞快地睃了他的脚一眼。
没有穿鞋，裤管一高一低地挽着，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她的心不断下沉。
像他这样凶残冷酷的人，哪怕是出身寒微，也会受到那些讨债的闲帮或是家财万贯的商贾的雇佣，他却穷困潦倒得连双草鞋都穿不起……除非，他见不得光！
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还是行凶乡里背负人命的逃犯？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撞破了他的行踪……会被杀人灭口吧！
她全身发软，目光不禁落在了那双骨节分明、铁钳似的大手上。
傅庭筠还记得它捏住自己喉咙时的感觉！
不对，如果他想杀人，当时完全可以直接掐死她，何必用言语威胁她。
她想到他松开手时的试探，灵光一闪。
或者，他也有所顾忌！
傅庭筠的心慢慢活了起来，力气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飞快地想着对策。
如果猜得不错，他既然是个不能见光的人，肯定不在乎多背了一条人命……多半是怕杀了人后尸体被发现或是死者的亲眷出首引来官府的注意，从而暴露了他的踪迹……
这种时候，多一份犹豫就多一份危险！
“壮士，”她没有迟疑，忍着喉咙的不适，声音嘶哑地道，“我乃华阴傅氏之女。碧云庵是我家的家庙。因天气炎热，我带了婢女到碧云庵里避暑。听说后院有几块前朝书法大家的石碑，想见识一番，只是每次匆匆忙忙的，没有机会。这次来庵里小住，以为有了机会，偏生乳母又觉得天气太热，怕我中暑，不让我来，我这才趁着无人的时候悄悄过来看看……”
他依旧面无表情，眼底好像闪过一丝踌躇。
傅庭筠暗喜，声音越发的柔和：“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乳母发现我单独和男子在一起，只怕要受她责难……”她垂下眼睑，做出副沮丧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偷窥着他的表情，“如果她告诉了母亲，不免要牵连到壮士……”
他撇了撇嘴角，猝然打断了她的话：“你说，你是华阴傅氏女？”平平的语调，让人听不出喜怒来。
“是！”傅庭筠忙正襟跪坐，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我在家排行第九。”
他“哦”了一声，微扬的尾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就是那个门前立了五座牌楼，除了恩封太子太保和状元及第的牌楼外，其他三座都是贞节牌坊的傅家？”
傅庭筠立刻意识到，他对傅家颇为不屑。
她眉角微挑。
傅家这几代虽然再也没有出过封疆大吏，可凭着清白严谨的家风却和从前一样，倍受人尊敬。
他竟然看不起傅家！
她欲言又止。
此时和他争论这些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这种人，如果懂什么叫礼义廉耻，哪里还落得如此境地？和他说忠孝仁义，只怕是对牛弹琴，还不如告诉他，他如果放过她，她可以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给他一笔钱……还好自己带了些首饰出来……如果换成银子，也有一、二百两的样子……虽然不足以让他逍遥快活，至少可以解决目前的窘境……不知道她提出这个条件后他会不会得寸进尺……她来的匆忙，再多的，也拿不出来了……
傅庭筠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人已道：“你说这里是傅家的家庙？”
傅庭筠忙收敛了心思：“嗯！”
“那你应该知道厨房在哪里吧？”他淡淡地道，“你找条僻静的小路避开庵堂里的人，带我去厨房！”
去……厨房！
傅庭筠很是吃惊，却不敢多问，扶着老槐树桩子就站了起来。
可能是起来得太猛，也可能是刚才撞到了哪里，她眼前冒着金星，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这才缓过气来，慢慢地向东去。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出了后院，进了一条夹巷。
夹巷没有植树，太阳直接射在头顶，白花花一片，照得傅庭筠头昏目眩，却不及身后那人的目光，仿佛把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让她诚惶诚恐，不敢多想，更不敢行错踏偏一步。
还好路上没遇到什么人，位于东南角的厨房幽暗，寂静无人。
他在厨房里好一阵找，把馒头、麦饼、咸菜，甚至是没有吃完的半碗剩饭都搜罗到一起用上衣包了起来。
傅庭筠在他脱衣服的时候低下了头。
她脸烧得厉害。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男子在她面前脱衣裳。
乡野匹夫，果然是粗俗得很！
“走吧！”不过转眼的功夫，他一手提着包了吃食的衣裳，一手提着个水桶大小装米的陶缸站在了她面前。
走？去哪里？这里离她住的地方不过隔着一个院落……
念头闪过，她脸色煞白。
他是让她和他一起回后院！
不，不，不……他已经用不着她了，她跟他回后院，那就是找死……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他走……隔壁的院子住着几个做饭的尼姑，这个时候，应该在午休……她真是糊涂了……当初他找吃食的时候她就应该趁机逃跑的……
“壮士！”傅庭筠一面悄悄地朝后退，一面尽量让她的语气显得温和顺从，“您已经知道出去的路，外面的太阳这么大，我在后院晒了那么久，有些吃不消了，我就不送您出去了……”
脚跟已碰到了门槛。
“救命啊！”她撒腿就跑。
只是“救”字刚刚喊出口，喉咙再次一紧，她被掐着脖子提了进去，推靠在了厨房中央的落地柱上。
全身散了架似的疼。
她拼命地去掰他掐着她脖子的手，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好像只有这样，才足以表达自己的恨意。
他平静地望着她，像在捏死一只蝼蚁般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眼前的杀戮对他来说如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普通！
傅庭筠如坠冰窟般瑟瑟发抖……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垂死挣扎……渐渐地不能呼吸……陷入黑暗之中……

第2章 不安
傅庭筠是被热醒的。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四、五只癞蛤蟆正鼓动着雪白的肚皮蹲在她的脸旁……她厉声尖叫，一骨碌地爬了起来。
癞蛤蟆受了惊吓，“扑扑扑”地跳入了草丛中。
傅庭筠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喉咙火辣辣地痛，头重脚轻两眼发花。
她，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知觉？
傅庭筠愕然，急急的四处察看。
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斜伸出围墙的槐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地在高大厚实的围墙上投下一片阴影，杂草荆棘丛生的草坡后，是葳蕤的杂树林。
这里……是碧云庵的后院！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还活着？
念头飞快地闪过，傅庭筠已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很痛，还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印子。
她又走了几步。
影子随她动。
乳娘说过，鬼是没有肉身的，被太阳一晒就会魂飞魄散。
傅庭筠伸出手去。
阳光下，手白的几乎透明，粉色的指甲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眯着眼睛望着白花花的太阳，喜极而泣！
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可这劫后余生的喜悦不过维持了片刻，就被脖子上的疼痛击得粉碎。
幽暗无人的厨房，粗壮有力的大手，平静冷漠的目光，垂死的无助与绝望……昏迷前的那一幕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忙擦了擦泪水，惊悚而警惕的耸着耳朵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后院静悄悄的没有人影，不远处的荆棘丛上盘旋着团嗡嗡作响的小虫，随手丢下的竹笠孤单地躺在老槐树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要她扎了裙裾爬上树去，就可以一窥墙外的究竟了！
傅庭筠却心底发虚，再也没有之前的勇气了！
那个人走了没有？
会不会突然间又冒出来？
看见她还活着，会不会再次下手？
这么一想，她汗毛竖立，抓起竹笠，逃也似朝东边跑去……
……
傅庭筠落脚的地方叫静月堂，在碧云庵主殿——大雄宝殿的东北角，是个单门独院的二进宅子，周围遍植银边垂柳。平时空着，只有在傅家的女眷到庵堂里上香或是小住的时候才会打开。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道去了东边的夹道。
东厢房朝东有扇窗棂，因为屋子的台基很高，傅庭筠踮起脚来才能勉强触到糊着白色高丽纸的棂子。
她轻轻地叩了两下，紧闭的窗户立刻打了开来。
“九小姐，”丫鬟绿萼探出来头，满脸惊喜，“您总算回来了！”她说着，递了把小杌子出来，“刚才陈妈妈来过了，还端了几块井水镇过的西瓜，说是给您消暑的。”她拉了傅庭筠的胳膊，帮傅庭筠爬了进去，“要不是寒烟姐姐拿话捏住了她，她只怕就冲了进来……把我吓了个半死！”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您要是还不回来，我只好去找您了！”
傅庭筠头沉甸甸，身上像灌了铅似的，全凭着求生的欲望才跑了回来。此时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住处，听到的是熟悉的声音，看到的是熟悉的面孔，紧绷的心弦松驰下来，不由得全身虚软，站着都觉得吃力，只想快点躺到床上去，一句话也懒得说。但听说陈妈妈来过了，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寒烟那边怎样？”
她的声音低哑干涩，与平日的清脆悦耳大相径庭。
“九小姐！”绿萼吃惊地望着傅庭筠，这才注意到傅庭筠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痕迹，衬着傅庭筠雪白的皮肤，狰狞得可怕，“您，您这是怎么了？”再定睛一看，傅庭筠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出门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时凌乱不堪，有几缕还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月白色的衣袖又脏又乱，好端端的靓蓝色粗布裙子还被撕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湖绸裤子。
傅庭筠何尝不知道自己样子狼狈，可此刻却不是说话的时候，她顾不得身上脏兮兮的，一头倒在床上：“等会再说！”
绿萼回过神来，一面上前帮她脱鞋，一面回着她先前的话：“寒烟姐姐照着您的吩咐和樊妈妈她们坐在堂屋里乘凉、拉家常。几位妈妈说得热火朝天，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弹，谁也没使唤我。陈妈妈来的时候，那樊妈妈带帮着我们说了几句好话呢！”
傅庭筠轻轻地“嗯”了一声，吩咐绿萼：“去打些水来，我要梳洗一下！”
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绿萼迟疑道：“打水只怕会惊动陈妈妈……”
“我已经回来了。”傅庭筠有些烦火，强忍着喉咙的疼痛吃力地道，“你把帐子放下，只要不让她们看见我的样子就行了！难道她还敢撩我的帐子不成？”
绿萼一想。
也是！
不管怎样，九小姐是主子，就算她们是大太太身边的人也不能不顾尊卑。
她“哦”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放下了帐子，出了房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了烈火般的太阳，没有了抖动的热浪，枕头有瓷器的凉意，夏簟带着青竹的香味，傅庭筠舒服得长透了口气，连小指头也不想动一下。
受伤的喉咙却不放过她，火烧般的灼痛。
他削瘦的面孔，犀利的眼神，冷漠的目光不期而至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屋里好似有阵阴风吹进来。
碧云庵的围墙高大厚实，他却如履平地。青天白日，就那样翻墙入院，差点掐死了她，可见碧云庵也没有她原来认为的那样安全！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不安地打了个寒颤。
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在房门口停下来。
“多谢两位妈妈了！”寒烟柔和甜美的声音传了进来，“水放在这里就行了——我们家小姐这些日子一直睡得不好，心情有些烦躁……”
“知道，知道！”樊妈妈粗大的嗓门压低了也还是很响亮，她一副了然的口气，“九小姐这些日子受了委屈，自然只好拿你们撒气，你忍着点就是了，我们做下人的，一向如此。”又道，“那我们就先走了。正好去禀陈妈妈一声——陈妈妈嘱咐过了，九小姐一醒，就去跟她说一声。”
寒烟客气地送樊妈妈：“妈妈慢走！”
傅庭筠却稀奇。
这樊妈妈什么时候和寒烟处得这么好了？
两个丫鬟气喘吁吁地抬了水进来。
寒烟立刻跑到了床前。
“九小姐！”她满心欢喜地撩了帐子，“您可回来了！”然后和绿萼一样，怔愣在了那里。
“先把我收拾干净再说！”傅庭筠挣扎着起身。
寒烟也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人看出傅庭筠曾经出去过。
她有些慌张地扶了傅庭筠，和绿萼一起帮她宽衣、散发、服侍她坐到了松木澡盆里，帮傅庭筠洗头发。
傅庭筠舒泰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像烧开了的水般翻滚不停。
左俊杰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要不是他胡说八道，她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一想到这些，她就咬牙切齿，恨不得诅咒他几句才解气。
这件事还得从大堂嫂左氏说起。
大堂嫂是捧着傅庭筠大堂哥的牌位嫁进傅家的。二十年来，她孝顺公婆，和睦妯娌，爱护小姑，教养嗣子，贤良淑德，人人赞颂，别说是傅家了，就是华阴县的人提起这位大奶奶，都是那肃然起敬的，言语间不敢有半点怠慢。所以当她的幼弟左俊杰因父母双亡前来投奔她时，尽管傅家六房同居住宅紧张，大伯父还是在外院的东南角腾了个坐北朝南的三间院落给左俊杰居住，并照着大堂嫂的嗣子一样给月例、笔墨费，做四季的衣裳，还让他进了傅氏族学，跟着五叔公读书、写字。
那左俊杰也不负他的名字，十七岁中了秀才，二十三岁中了举人。
这样的成就放在文人鼎盛的江南不算出奇，可放在依仗南北分卷取士的西北却是凤毛麟角，引人注目。
事情至此，在外人眼里，傅家提携后进出了左俊杰这样的人才，得了厚德惜才的名声，应该以左俊杰为荣才是；左俊杰有傅家相扶有了锦绣前程，得以重振左氏门楣，对傅家应该是感激涕零才是。可实际上，却全然不是如此。
傅家是华阴名声最显的家族，又以闺阁严谨著称，左俊杰自投奔傅家，就想娶傅家的女儿为妻。
能亲上加亲，又得妻族帮衬，大堂嫂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傅家的女儿一向不愁嫁，左俊杰虽然长得高大俊朗，却是一介白丁，身无长物，靠傅家的救济过日子，结亲的话怎么也开不了口。
可这个念头一起，就抑制不住，心里不免存着几分期盼，因此一直没有给左俊杰说亲。
直到左俊杰中了秀才，借着祖母寿诞，大堂嫂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透了些口风出来。
祖母是什么人？在傅家主持中馈几十年，哪里听不出这个长孙媳妇话里的意思！
只是左俊杰家底实在是太单薄了。
如果是别人，这件事也就笑着说几句场面上的话应付过去算了，可开口的是大堂嫂，祖母寻思着怎么也要给她一个面子，喊了大伯母来商量，想把长房庶出的二堂姐嫁给左俊杰。
二堂姐与左俊杰年龄相当，虽然是庶出，却自小养在大太太膝下，读书写字，女红针黹，管家算帐，一如大堂姐。
大伯母有些犹豫。
陕西参议郝剑锋发妻病逝，膝下没有子女，有那阿谀奉承之人想做这大媒，给大伯母递音，说郝剑锋马上就要升迁山东布政使，想为二堂姐保这门亲事。
虽然嫁过去是填房，郝剑锋又比二堂姐大二十多岁，但郝剑锋两榜进士出身，马上就要累官至三品，而且没有子嗣，能有个这样的女婿，对几代都没有出过封疆大吏的傅家来说，总归是件好事。
大伯母很想答应，但当时大伯父在工部任都水司郎中，掌管川泽、陂池、桥梁道路、车船、织造，券契、量器衡器的事务，很得工部尚书曲扬的赏识，据说不日就要升迁工部左侍郎了，大伯母顾忌着名声，一直没有给对方一个准信。

第3章 左俊杰
祖母也知道这件事，劝大伯母：“莫欺少年郎！那左俊杰相貌堂堂，读书也算用功，说不定以后真的能金榜提名呢。何况这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傅家还有七、八个女儿没有议亲呢！”
说到底，还是怕这门亲事影响了傅家的声誉，坏了大伯父的前程。
小心谨慎些总不为错。
大伯母觉得婆婆说的有道理，遂回绝了郝家。
大堂嫂得了讯，自然是喜出望外。
左俊杰却不愿意：“我本孤身一人，家中的产业都变卖给父母治病了。她是庶出不说，除了公中百两银子的嫁妆，就再没有其他的陪嫁……既然太夫人开了恩，不如求娶二房的三小姐！”
二伯母娘家乃四川的大地主，家里有盐井，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仅陪嫁的器皿就装了整整一艘三桅船。三堂姐是嫡女，而且是二房唯一的女儿，二伯母很早就放出话来，她的陪嫁以后全给三堂姐做嫁妆。
“这件事不成！”大堂嫂闻言脸就沉了下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左俊杰，“傅家如今只有公公和五叔父出仕为官，二房两位堂弟举业上都没什么天赋，二婶婶之所以放话说要把陪嫁全留给三小姐，就是想找个进士做女婿，最不济，也要找个举人，以后好有个照应。你不过是个秀才，二婶婶是决不会答应的。”
“你们就看准了我以后不会中进士？”左俊杰不服道，“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二太太不答应。”
大堂嫂觉得左俊杰太不懂事了：“就算是二婶婶答应，我婆婆都回了郝家的亲事，这件事已无圜转的余地。你不要多说，只等着我请了媒人和二小姐合八字就成亲。”说完转身就走。
左俊杰觉得大堂嫂是怕得罪自己的婆婆，根本不是实心实意地为他打算。也不跟大堂嫂说一声，第二天请了媒人去二伯母那里说亲。
二伯母怎么可能答应。
媒人前脚刚走，她后腿就把这件事禀告给了祖母。
祖母气得直哆嗦，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地和大堂嫂说句话。
大堂嫂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跑到左俊杰房里劈头盖脸一通教训，偏偏那左俊杰还不以为然：“好了，好了，既然你为难，我就听你的娶了二小姐算了！”一副纡尊降贵的口吻。
大堂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伏在大太太床头就是一通哭。
大太太是又急又恼，为这事两天都没有下床了。可一个是为自己亲生儿子守节的儿媳妇，一个是自己庶出的女儿，再大的气，也只能断了胳膊往衣袖里藏。过了几个月，把二堂姐许配给隔壁蒲城县一位姓黄的童生，没两年，黄姐夫病逝，留下了个刚满月的女儿，家徒四壁，靠傅家接济才有隔夜之粮。
郝剑锋却一路富贵，几年间做到了吏部左侍郎。
后来黄河在河南开封祥符决口，河南巡抚弹劾河工石料以次充好，曲扬和大伯父都被牵扯其中，大伯父还因此被革职。风波过去，大伯父为了起复之事找过郝剑锋，郝剑锋不知道是怕沾了这些是非还是惦记着当初傅家的拒婚，甚至没有见大伯父一面，更别说帮忙了。
大太太想起来就意难平，连带着大堂嫂也跟着受了不少委屈。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情景是大堂嫂连夜让人在后街帮左俊杰典了个院子让他搬出去。
左俊杰脸色铁青，冷笑数声，什么东西也没有带，扬长而去。
没几天，就到西安府一位柳姓人家做了西席。
第二年，他乡试落第。
年底，左俊杰回到华阴，不顾大雪纷飞，在大堂嫂的门前跪了整整一天，任谁拉也不起来。
碍着情面，二伯母、二伯母、四伯母、母亲和六婶婶纷纷到大伯母面前帮着左俊杰说好话。
大堂嫂看着神色挫败、面黄肌瘦的胞弟，想到娘家只剩这根独苗，哭得像个泪人一样。
大太太直叹气，亲自去求祖母，让他重新回到傅氏族学读书。
从那以后，左俊杰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待他中了举人后，又置田买仆，在广涛巷安了家，成了华阴众人眼中的金龟婿。
四伯母就打起他的主意来。
“当时亲事没说成，那是因为二丫头既是庶女又没有嫁妆，他这种心高气傲又有本事的人当然不乐意。”她对四老爷道，“我们家五丫头可不一样。不仅是嫡女，而且还长得漂亮，除了公中的陪嫁，我这里还有三百亩良田，二千两银子的私房给她。”
“那怎么能行！”四老爷头摇得像拨浪鼓，“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傅家的女儿赖上他了呢！”
“哎呀，你怎么一根筋啊！”四伯母嗔道，“你想想，大伯虽然被革职了，但他毕竟有功名在身，见到县令都有个座位，五叔就更不用说了，如今是翰林院的侍讲，还给皇子们讲经，说不哪天就成了帝师，前途无量。二房的三丫头嫁了个举人，三房的七小子今年中了秀才，六房的大舅爷是进士……只有我们这房没一个有功名的。你难道想一辈子在兄弟面前抬不起头来啊？就算你不在意，儿子女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四老爷沉思良久，还是点头同意了。
四伯母就央了母亲做这媒人。
母亲觉得这不是什么良缘，委婉地拒绝了。私底下曾和她说：“左俊杰不过中了个举人，就连赚印子钱的王小虾将田产寄在他名下都敢收，行事有些不知轻重，只怕还要惹出祸端来。”
四伯母就去请了六婶婶出面做媒。
六婶婶提醒她：“听说城北的韩家想把女儿嫁给左俊杰……”
城北韩家是做竹器生意的。
四伯母闻言撇嘴：“这量媒量媒，总要量一量才知道合适不合适嘛！”
六婶婶无法，只好去跟大堂嫂说。
大堂嫂这次可不敢再拿主意了，差了贴身的妈妈去了趟广涛巷，算是给四伯母一个交待。
妈妈回来道：“表少爷说了，城北韩家开出五千两的陪嫁银。”
大堂嫂气得倒仰，回了四伯母：“已经与城北韩家议亲了！”
有谁宁愿娶商家女也不愿意和傅家结亲？
四伯母觉得是大堂嫂不得力，悄悄派人去打听。知道是因为陪嫁银，直接让人带话给左俊杰：“我们家五小姐除了五千两银子的陪嫁，还有三百亩良田。”
韩家一心指望着有个举人女婿好给他们家撑腰，以后做生意甚至是徭役税赋都可以沾沾光，仔细算了算帐，让媒人跟左俊杰说：“除了家里五千两银子的陪嫁，还有一间铺子，每年也有五百两的进账。”
四伯母道：“是一间每年五百年银子的铺子要紧？还是傅氏的女婿要紧？”
事情被传到了祖母那里。
祖母当着屋里服侍的给了四伯母一巴掌，做主将五堂姐许配给了潼临县姚举人的儿子。
左俊杰知道后再也没有踏进傅家一步。有次酒醉后对人言：“那老乞婆屡坏我的好事，总有一个天我要让她后悔。”
这话不知怎地就传到傅家人的耳朵里，没有一个人敢在祖母面前透露只言片语，只是走路都要绕开广涛巷。
大堂嫂在傅家更是低头做人。
左俊杰见知道就扬言：“……非官宦人家的小姐不娶！”和韩家的亲事也吹了。
可华阴毕竟是个县城，又有几户官宦人家？看中他的，拿不出多的陪嫁，他觉得有失颜面；他看中的，知道他和傅家的纠葛，又觉得他薄情寡义，没有气节。华州和西安府的官宦人家多些，可人家的眼界更高。兜兜转转的，左俊杰的亲事一直没有着落。
直到两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母亲，态度恭谦地说有要事协商。
伸手不打笑脸人。
母亲遣了身边服侍的。
“五太太，”他煞有其事地恭敬揖礼，“我和九小姐情投意和，想结百年之好，求五太太成全。”
如晴天霹雳，母亲呆立当场，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回过神来只觉得可笑：“我们家九丫头从小就和南京丰乐坊俞家的大公子订了亲。左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十岁的时候，曾陪着祖母探望远嫁南京的姑母，在功德寺上香的时候，遇到了俞氏的二夫人束氏。
俞家的玄祖、曾祖、曾叔祖都曾做过国子监祭酒，祖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时曾两次主持江西乡试，到了俞国栋、俞国梁、俞国材这一辈，兄弟三人先后金榜提名，任翰林院庶吉士。后来俞家二老爷俞国梁累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督察百官，纠劾百司，大老爷俞国栋、三老爷俞国材为了避嫌，一个外放湖广荆州任了知府，一个不愿意离开江南，索性辞官回家做了陶翁。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
或者是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事。俞家这些年在仕途上一帐风顺，在子嗣上却日见艰难。兄弟三人，只有二老爷俞国梁在三十二岁时才添了个儿子。
这束氏，就是俞家大少爷的生母。
她虽然不是俞家的宗妇，可她为俞氏续嗣有功，丈夫又是兄弟间官位最高之人，在俞氏可谓走路都带着风，无人能捋其剑芒。
姑母的夫家与俞氏有些渊源，既然遇到了，就一起用了午膳。
不知道为什么，束氏很喜欢她，一直和她说话。
祖母见了就和束氏说起她小时候趣事来，把个束氏逗得开怀大笑。
没几日，束氏就请了媒人来为儿子俞敬修提亲。
祖母很高兴，甚至没有问一问母亲的意思，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交换庚贴，小定，都是在南京完成的。
母亲心里很是不满，写信给丈夫，委婉地诉苦：“……那俞公子不曾见过，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人？”
五老爷很快回了信。信中说，俞家大公子自幼就有慧名，五岁启蒙，十二岁读得懂《四书注释》，如今又拜在江南大儒范坤门下学习制艺，以后前程远大，是一等一的良缘。让母亲好生管教女儿，别到时候嫁到俞家坠了傅家的名声。
母亲安下心来，拘了她的性子带在身边指点，几乎从不离身，女儿怎么突然间就与左俊杰有私情了呢？

第4章 定计
母亲是不相信。
那左俊杰好像知道母亲的心思一样。
“是不是误会，五太太看了这个就知道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方肚兜：“这是表妹给我的定情信物！”
侥是母亲当家多年，不知道处置过多少突发事件，一时间也神色大变。再看那肚兜，半新不旧的宝蓝色湖绸，盛开的紫玉兰，用粉色丝线勾勒花瓣，都是她喜欢的颜色、花样，惯用的女红手法。
“你……”母亲再也没办法保持淡定从容，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难道女儿真的做出了这等糊涂事……
母亲急急地伸手去拿，想看个仔细，辩个真伪，眼角的余光却看见左俊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那么的显眼，那么的刺目，就像在打她的脸。
母亲羞愤不已，却不敢发作。
世人都喜欢看热闹，特别是这种热闹。没有的事都会被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哪里还经得住左俊杰这样一番折腾。到时候只要有一丝风声透出去，傅家百年的声誉被毁于一旦不说，就是她和母亲的名声也完了，轻则被人耻笑，一辈子低头做人，重则被赶出傅家，没有立足之地……
可就这样任左俊杰捏拿……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让事态越发得不可收拾。
母亲伸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来。
怎么也得敲打敲打他。
要不然，他还以为五房是好欺负的。
母亲慢慢地坐了下来：“要是那些姨娘、小妾一喊自己丢了首饰、银两，我就把家里的丫鬟、媳妇子都审一遍，我看，我这太太也不用当了。”毫不客气地赶他，“我正好有话要和令姐说，就不留左公子了！”又警告他，“虽说左公子今非昔比，可这举人告进士的事，我还平生未闻，到时候左公子肯定会闻名遐迩，惊动省京两处的官员。说起来，省京两处的那些官员不是我们家老爷的同科就是曾经的同僚，我们老爷一向为人谦和，要是知道自己因这件事承了故交的情，只怕会雷霆震怒，我寻思着，要不要提前写封信去给我们家老爷解释一番，也免得事到临头我们家老爷责怪我这个做太太的管家不严，行事荒诞！”
左俊杰额头青筋直冒，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竟然讥笑他如姨娘、小妾……还用他姐姐压他，暗示五老爷和部省的官员都有私交，要坏他的名声……
他目露凶光。
母亲看得胆战心惊，却退无可退，只得高声喊着妈妈：“表少爷要走了，你们帮我送送！”声音已隐隐有些发颤。
槅扇立刻被推开，候在外面的仆妇脚步沉稳鱼贯着地走了进来。
左俊杰定定地望着母亲。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吭不响，谁说什么都只是附和的五太太竟然有这份定力，倒是自己小瞧了这个女人。看样子，得下点猛药才行！
“既然五太太觉得这事应该禀五老爷一声，那我就等五老爷的消息好了。”他阴森森地道：“到时候九小姐嫁入我们左家之后，五太太别后悔就是了！”说完，丢下肚兜，“九小姐亲手绣的东西，我手里还有很多，就留给五太太做个念想吧！”然后扬长而去。
还有很多……
母亲闻言如遭雷击，在左俊杰面前的强硬很快冰消瓦解，焦灼地吩咐进来的妈妈：“快，快把九小姐和碧波家给我叫过来！”
碧波家的叫如诗，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父亲的小厮碧波，最得母亲的信任。
她们一前一后地到了母亲的屋子。
“关门！”母亲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吩咐身边服侍的，扬手就将一团东西朝她们扔去。
“你们做的好事！”东西轻飘飘落地，是个半旧的宝蓝色肚兜。
她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肚兜上，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这不是我的……怎么会在这里？”她吓了一大跳，心中顿生不妙之感，“出了什么事？”
碧波家的则满脸狐疑地望着母亲。
母亲冷“哼”了一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她既震惊又委屈，既愤怒又惶恐：“娘，我和那左俊杰连话都没有说过，怎么会有私情？”她跪在了母亲的面前，“傅家虽然称不上钟鸣鼎食，却也不是什么寒门小户。我长这么大，身边何曾断过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就是瞒得过您，也瞒不过身边的人。娘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乳娘，可以去问依桐、雨微……”又诅咒发誓，“要是我做出了这等不知廉耻、有辱门庭之事，就让我天打五雷轰……”自己清清白白的人，被左俊杰这样诬陷，还要当着母亲和碧波家的面辩解，情难以堪。
她难过地落下泪来。
“给我站起来好好地说话。”母亲怒视着她，“我来问你，东西是不是你的？”
傅庭筠语凝，一个“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的东西怎么会到了左俊杰手里？”母亲咄咄逼人，怕人听见而故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不好好想想这事是谁干，却只知道在这里哭哭啼啼、大嚷大叫，你以后嫁到俞家怎么管家？怎么当主母？我算是白教了你这么多年。”
“娘！”她愕然地望着母亲，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水。
母亲看得心中一软。
女儿年纪还小，哪里经历过这些，遇事不免有些慌张，自己对她的要求还是太严厉了。
“我就是信不过傅家的规矩，难道还信不过自己教出来的女儿！”她语气缓和了不少，“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紧紧地抱住了母亲。
这个时候，有什么比亲人的信任更让人觉得感动与温暖的呢？
可为什么她心里的悲伤酸楚始终不能消弥……
碧波家的早就急得团团转，此时才敢开口说话：“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俞家马上就要派人来商定婚期了，这要是让俞家的人知道了，不管有没有这种事只怕心里都会有个疙瘩。纵然不退亲，九小姐嫁过去了只怕也没有好日子过。到时候九小姐可怎么办啊？”
“我找你们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母亲掏了帕子给她擦脸，忧心忡忡地道，“这个左俊杰，虽然品行恶劣，却是个聪明人，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不顾颜面重新回到傅家了。他既然敢和我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怕早有了万全的打算。今日受了我的激将法愤然而去，指不定明天又会出什么妖蛾子。能知道庭筠习惯的，肯定是贴身之人。这件事纵然不是她们做的，也与她们脱不了干系。”母亲最恨那些仆妇在背后捣鬼，语气很是严厉，“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忘义背主、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找出来，查清楚庭筠屋里到底还丢了些什么东西。否则我们在明，左俊杰在暗，防不胜防，只能被动地挨打。”
“五太太，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碧波家的同仇敌忾，立刻道，“这些年我帮着您管事，九小姐屋里的丫鬟、媳妇子我都知根知底，查起来也方便……”
“不，这件事我亲自来！”母亲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吩咐碧波家的，“你去收拾东西，让外院准备车马，我们明天去碧云庵上香。”
这个时候还去上香……
碧波家的惊讶地望着母亲。
母亲点头：“左俊杰和大伯是姻亲，当初让他住进来也是大伯的意思。他这样闹腾，如今我只好找大伯出面管管他。”母亲有些担心，“不过，左俊杰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大伯父管不管得住？管得住还好，万一管不住，只怕还要闹腾……不如让庭筠出去避一避。”母亲低声道，“我屋里的绿萼和寒烟忠厚老实、乖巧听话，我很放心。你到时把这两个丫鬟带上。只说庭筠马车劳顿中了暑，需要留在庵里静养，我带着其他人回来，你和绿萼、寒烟就留下来服侍庭筠，待事情过去了，我再派人去把你们接回来！”
这主意好。
万一左俊杰真的闹起来，免得九小姐在家里受气。
碧波家的曲膝应“是”，退了下去。
她一直低头站没有做声。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迟迟早早会被传出去。
家里这么多姊妹，左俊杰为什么就选中了她？
待碧波家的走了，她忍不住问母亲：“我从来没有得罪他，对大堂嫂也是毕恭毕敬，他为什么要害我？”眼泪再次簌簌落下。
这真是飞来的横祸！
母亲的眼眶也红了，安慰女儿：“他就是个疯狗，乱咬人！”
她直直地望着母亲：“大伯父对左俊杰有大恩，他……他肯定会听大伯父的话，对吧？”
如果左俊杰还顾念着旧情，又怎么会做出这般下做的事来！
望着她满是希冀的面孔，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母亲强做欢笑：“所以我要去求你大伯父，让你大伯父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是吗？
那为什么母亲看她的目光闪烁不定。
“母亲，您给父亲写封信吧！”她猛然抓住了母亲的衣袖，恳求道，“父亲是翰林院侍院，连皇上都要听他讲经，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
“好，我给你父亲写信！”母亲抱住了她，眼泪打湿了她肩头的衣衫，“你好好在碧云庵里住着，哪里也不要去，如果有人去你那里说什么，你一概装作不知道。我很快就会去接你了！”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心里钝钝地痛。

第5章 避祸
那天晚上，她一直等到黄昏时分，母亲才从大伯父那边回来。
她忙迎上去帮母亲更衣：“大伯父怎么说？”眉宇间透着几分期待。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母亲脱了褙子换上了绸衫，“你大伯父已经派人去叫左俊杰了。家里的丫鬟、媳妇、婆子，你大伯母也会帮着约束约束，不会让她们胡说八道的。你就放心去碧云庵住些日子，散散心。”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怎么阻止的了？
可家里的长辈愿意出面，这件事应该很快就可以过去吧！
她回了屋。
大丫鬟依桐和雨微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活，折柳和剪草几个小丫鬟围在她们身边，或帮着分线，或帮着挽线，叽叽喳喳地，十分热闹。
看见她进来，都笑盈盈地上前给她行礼。
她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到母亲丢给她的那个肚兜，心里凉飕飕的。
母亲曾经教导过她，丈夫为了家族、小妾都会和她离心，只有身边的这些人，依附她而活，生死相关，荣辱与共，只要用得好，最忠诚，最贴心不过。
她自认对她们不薄，实在想不出她们要背叛她的理由。
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值夜的是依桐，披衣移灯过来：“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灯光下，依桐目光里盛满关切。
她还记得前些日子她曾问依桐是否愿意跟她去南京。
依桐羞涩地低头：“我想留在华阴！”
她当时笑着问她：“那人是谁？我走之前一定为你做主，免得你空欢喜一场。”
依桐不好意思地笑：“小姐不认识，是外面的人。我爹娘已经答应了。只等禀了五太太！”
难道是依桐？
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她！
她很快否定。
不可能是依桐。
依桐七岁就在她屋里服侍，两人一起长大，亦仆亦友，就连自己库房的钥匙都交由依桐保管，这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她连依桐都信不过，还有谁能信得过？
或者是雨微？
雨微家有嗜酒好赌的父亲，连雨微的母亲都被卖了换成了酒钱，待雨微升了二等丫鬟有了月例之后，又常为了钱来找她，有次雨微不给，还曾威胁要把雨微的胞弟卖了。
为了钱背叛了她！
她很快否定。
不可能是雨微。
雨微会和她一起去南京。
如果运气好，雨微会被收房，甚至是抬成姨娘，最不济，也会做个管家娘子。
需要多少钱才能让雨微放弃去南京的初衷？
或者是折柳？剪雨？
念头一起，她就狠狠地甩了甩头。
她这是怎么了？
看谁都有问题。
草木皆兵的，只怕还没有找到那个里应外合的人她就把自己给逼疯了。
她的异样让依桐担心起来：“小姐，要不那给您读几页《园牧》吧？”
《园牧》，是本写营造园林的书。
她要嫁到江南去了，专程从父亲的书房里找出来的，怕不懂江南园林的布置闹出笑话来。
可今天，在这昏黄的灯光之下，昨天还让自己她憧憬不己的事却变得苦涩起来。
“不用了！”她翻身背对着依桐，“快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碧云庵。”
依桐从不曾违逆过她，温声地应喏，小心翼翼地帮她放下帐子。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色熹微，然后起身更衣，随母亲去了碧云庵。
碧云庵离城五十里，建在栖霞山脚，古树掩映，远岫环绕，景致雅秀，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庵主果慧大师年过五旬，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听说她中了暑，送上自制的六花汤，知道她要在庵里住些日子，派了两个小尼姑帮她们收拾打扫，还不时来看看她，和她讲讲佛经，说说教义。而绿萼、寒烟两个小丫鬟呢，对于能在众人中被选中留在庵云庵与有荣焉，服侍她来小心谨慎，生怕有些许不周到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应该过得悠闲自在，十分惬意才是。
可她时时想着那件事，坐立不安，夜不能寐，偶尔打个盹，全是自己孤零零站在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间，被人唾骂、指责，甚至是扔石头的梦魇。
这样的日子不过熬了五、六天，她就瘦了一大圈。
碧波家的看着着急，拿话开导她。
她开始还耐着性子听，后来就有些烦起来：“妈妈有这功夫，不如帮我回去打听打听家里的事。”
没想到碧波家的想了想，竟然很是赞同：“那我就悄悄回去看看！”
她反倒有些慌张起来：“要是被人发现了……”
“九小姐放心。”碧波家的笑道，“我不进府，只换了粗布衣裳在城里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就回来。”
她称赞碧波家的办事妥当。
碧波家的就和果慧大师说了一声，借口要回府向母亲禀告她的病情，一大早出庵进了城。
到了晚上，满脸笑容地回来：“九小姐，城里风平浪静。”又抑制不住心底的喜悦低声道，“我还无意间遇到了修竹家的，让她给五太太带了个口讯，五太太说，她过几天就派人来给看您。到时候再仔细地和我们说。”
修竹家的是另外一个很得母亲信任的管事娘子。
她喜出望外，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没两天，修竹家的来了。
“这些药材或是清热消暑的，或是调理气血的，用法都写在上面了。”她笑着递过一个蓝色粗布包袱，打发了绿萼和寒烟，言简意赅地道，“大奶奶病了，左公子心中焦虑，一直留在我们府上嘘寒问暖。您屋里的丫鬟折柳突然忽冷忽热，找了几个大夫来都看不好，连带着依桐、雨微、剪草几个也开始不舒服，多半是恶疾，太夫人把她们几个都移到了城外的田庄里，还请了九仙观的道士和泼云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听名医马伯驹的话，在您住的地方洒了硝粉。我来的时候太夫人还让我带话给您，让您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些日子，等硝粉的味道散了再回去。”
她又惊又喜。
惊的是母亲亲自出面都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她屋里几个得力的丫鬟都牵连了进去，喜的是大伯父终于还是制住了那左俊杰，太夫人也出了面，而且还是一幅维护她的样子……
“那到底查清楚是谁了没有？”她急急地问。
“具体的，五太太也没有说。我也不知道。”
修竹家的说着，寒烟进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庵堂的素菜也送了过来。”
两个丫鬟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碧云庵。
修竹家的立刻打住了话题。
她让碧波家的陪着修竹家的下去吃饭，自己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银边垂柳发起呆来。
碧波家的送走了修竹家的，轻声宽慰她：“小姐，既然太夫人都插手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不用哄我。”她愣愣望着窗外，“我跟着母亲身边学管家也有三、四年了，有些事，也明白几分。把她们移到城外田庄去，要么是查不出什么来，只好用刑；要么是互相掩护，没办法查下去……不管是为什么，我心里都觉得难受得很……”她眼角含泪。
碧波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才喃喃地道：“等下次修竹家的来就知道了！”
可让她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修竹家的再也没来过。
不仅修竹家的没来过，碧波家的也被陈妈妈给换了回去。
“五太太那边有要紧的事要碧波家的帮着去办，九小姐这边又不可一日无人。”平时遇见她毕恭毕敬的陈妈妈皮笑肉不笑地给她行礼，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太夫人就让我暂时来服侍九小姐一些日子！”
陈妈妈是大伯母身边最得力的，等同于碧波家的之于母亲，黎妈妈之于祖母。
她觉得不对劲。
自己来碧云庵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派了这么多人过来？就算母亲身边有事要碧波家的回去，大可请祖母派黎妈妈过来，为什么要派陈妈妈过来？让长房插手五房的事。而且跟陈妈妈过来的人个个孔武有力，面生的很，一看就不普通的粗使婆子，也不是常在内宅走动的。
家里有了变故！
而且局面还对她和母亲很不利。
她很快意识到事态的严峻，挺直脊背，微扬着下颌，用一种睥睨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妈妈，希望能在气势上压一压陈妈妈：“我这边有庵堂的师傅，还有两个小丫鬟，就不劳烦陈妈妈了。”
“九小姐，这可不太好！”陈妈妈虽然笑容满面，却丝毫没有仆妇的恭顺，“要是太夫人知道了，该责怪我办事不力的。”说完，朝着旁边一个马脸婆子使了个眼色。
立马有两个婆子架住了碧波家的。
她脸色大变。
“九小姐！”碧波家的朝她使眼神，示意不要动怒，陈妈妈人多势众，不要吃眼前亏，“既然五太太那边有事，那我先回去了。”又语带双关地道，“算算日子，五老爷应该已经收到五太太的信了，你且安心等些日子。”
陈妈妈没有做声，退后几步。
她眼睁睁地看着碧波家的被两个婆子压着离开了碧云庵。

第6章 惊变
一想到这些，傅庭筠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自从碧波家的走后，她就被软禁在了碧云庵——可以随意走动，却不能出行；可以读书写字，却必须经陈妈妈之手；可以和果慧大师谈天说地，却必须由两个粗使的婆子陪着。好像一眨眼睛，她就会长出对翅膀飞了似的。偏偏碧波家的一去后家里就再也没有了音信，她好不容易托果慧师太给母亲送的一封信也被陈妈妈截留下来。
“九小姐，我们也是奉太夫人之命行事，”陈妈妈看她的目光冷淡中透着几分不屑，“还请九小姐不要为难我们。”
她恼羞成怒，“啪”地一声把陈妈妈关在了门外。
和衣躺在床上，想着家里还不知道闹成怎样了，忍不住把脸埋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头昏鼻塞之余又觉得困惑。
祖母早就不理事了，由大伯母主持中馈。陈妈妈是大伯母身边最得力的，帮大伯母掌管着公中银匣的钥匙，家里的管事、仆妇对她恭敬有加不说，几位伯母、母亲和婶婶见了她也礼让三分。她却从不失本份，待人和气恭谦，连祖母都十分称赞。并不是个逢高踩低之人，就算她是待罪之身，也不可能因此而失了尊卑啊！
念头一闪而过，她猛地坐了起来。
如果她不是待罪之身呢？
陈妈妈是大伯母的心腹，大伯母又最得祖母的信任。如果说大伯母什么事都听祖母的，那陈妈妈就是什么事都听大伯母的。
难道是左俊杰使了什么招让家里的人相信了他的话？
她眼皮直跳，再也坐不住，去了陈妈妈那里。
“……你来之前，祖母都说了些什么？”她直直地站在屋子里的中间，紧紧地盯着陈妈妈的眼睛。
陈妈妈没有回避，目光坚定地和她对视：“太夫人说，天气炎热，九小姐刚刚中了暑，如果回去，少不得又要车马劳顿，万一又中了暑可怎么好？不如在庵堂里多住些日子，等天气凉爽些了再回去。只是这庵堂太过偏僻，家丁护院又不好长住在此，只好让我带几个使得上力的婆子来服侍九小姐了。”
这种话，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差不多！
她无心和陈妈妈打太极，索性开门见山：“陈妈妈，是不是那左俊杰说了什么……”
话刚说出口，陈妈妈已低声喝道：“九小姐，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您要是行的正走得直，那左俊杰说什么也没有用。家里十几位小姐，太夫人最喜欢的就是您。您就是不为傅家的声誉着想，看着太夫人满头的白发，已是知天命、半截入土的人了，您都要消停消停才是！”她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您还是回去吧！好好呆在屋里，还有小姐的体面，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是拼着个大不敬的名声也要替太夫人、大太太管教管教您。”
没想到陈妈妈这样看她。
家里的长辈是不是也这么想呢？
她脑子“嗡”的一声，血住上直涌：“陈妈妈，我是怎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你怎么能信一个外人的话……”
陈妈妈却一副不愿意和她多说的样子，径直拉开了房门：“九小姐，天气热，您先回屋歇了吧！”
几个粗使婆子站在屋檐下看热闹，没想到房门突然开了，不好立刻散了，缩头缩脑地转过头去，装出站在一起说闲话的样子。
她不想就这样回去，又不想当着那些粗使的婆子和陈妈妈争辩，咬着唇站在那里。
“九小姐！”陈妈妈背过身去，“我们这些下人，走到哪里都低头弯腰受人轻待。可别人一听说我们是傅家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说话的口气也柔和了不少……您不在乎，可我们却当做性命……只盼着傅家兴旺发达，爷们都能中进士、当大官，姑奶奶们都能封诰命、做宗妇，我们也能挺直了腰杆走出去……”
“你都盼着傅家好，何况是我？”她压底了声音打断了陈妈妈说话，语气急切地辩解道，“妈妈既然有这样的心思，就更应该帮帮我才是。”
“九小姐！”陈妈妈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太夫人十五岁嫁到傅家，从孙媳妇一直熬到太夫人，大太太二十七岁就管了家，从算帐要用算盘到一听就知道多少，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道坎……您放心，但凡有一线希望，她们都不会冤枉您的。您就别给她们添乱了。”
“冤枉”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分明是另有所指。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她。
她突然间心灰意冷。
也是，一边是大太太一边是她，谁的话可信，对于陈妈妈来说，不用想也知道。
再说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脚步沉重地回了屋。
寒烟和绿萼并肩走了进来。
“九小姐，我们看您这几天睡得不好，想向庵里的师傅讨点绿豆，给您做几个绿豆饼，谁知道陈妈妈跟前的樊妈妈却拦着不让我们出门！”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绿萼低着头，寒烟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那樊妈妈还说，让我们以后别想一出是一出，好好地呆在静月堂，别到处走动。要什么，直接跟她说，她自会回了陈妈妈。陈妈妈同意了，就是上天下地都会帮我们办妥的，要是陈妈妈不同意，也别说她不听使唤……”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没有谁会在意两个小丫鬟的想法。
她们终于觉得到事情的严峻来问她原由了。
可惜，她被困庵堂不能动弹，连封家书都送不出去；左俊杰却住在傅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望着两张年轻的面孔，她有片刻的恍惚。
寒烟和绿萼望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期盼，好像她一定说出一个让她们释怀的答案似的。
两个小丫鬟遇到了不明白的事都有勇气来问她，被母亲精心教养她十几年，难道事到临头连个小丫鬟也不如？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任那左俊杰在外面胡说八道，颠倒黑白不成？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翻滚。
她挺起了胸。
既然果慧大师那条路已经被陈妈妈堵死了，陈妈妈那边也指望不上，她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她想了想，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寒烟和绿萼。
两人大惊失色，面素如缟。
“不管你们信不信得过我，母亲既让你们来服侍我，就是信得过你们。”她诚恳地望着两人，“我希望你们能帮帮我。到时候见了母亲，孰是孰非自然就清楚了。”
母亲的眼光果然不错，两人想也没想地跪在了她面前：“九小姐，我们听您的。”
几天来的阴郁心情终于晴朗了些。
“我想让你们悄悄去给我母亲送个口信。”
两人都面露诧异，绿萼更是害怕地道：“我，我不认识路。”
烟寒胆子大些：“鼻子底下一张嘴，我去。”
她朝着寒烟鼓励地笑了笑，想到目前的窘境，她的脸又阴沉下去：“我要回去为自己辩解，”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她眼角眉梢就有了些许的刚毅，“又不知道家里现在是怎样一番情景，怕冒冒然跑回去弄巧成拙，反而坏了事。你把我的意思告诉我母亲，看我母亲怎么说。到时候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烟寒连连点头。
她和她们附耳一通说。
寒烟和绿萼就开始闹腾。
不是突然不见了让那些婆子好一通找，就是关在屋里半天不出来任那些婆子在如何拍门也不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出来把那些婆子训一顿。
时间一长，大家疲于奔波，纷纷抱怨不已：“……九小姐毕竟是小姐，我们这样，也不怪她心中憋屈。我看，只要小姐她们不出庵堂就行了。”
陈妈妈为人谨慎，心里虽然赞同，但还是道：“你们每隔一个时辰看看九小姐在干什么就行了。至于两个小丫鬟，派些活给她们，她们也就没功夫乱跑了。”
她知道后暗暗欢喜。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出去好办法——碧云庵有田有园有水井，生活基本上自给自足，除了每隔十天会有两个尼姑背着竹篓下山去买些油、盐之类的日常用度，平日碧云庵寺门紧闭，并不接待香客。想躲在下山买东西的马车里混出去是行不通了。碧云庵有七、八个身材魁梧的尼姑，专司巡夜，还养了十几条狗，到了晚上就放出来。趁黑摸出去也是行不通的。又无意间发现后院有株老槐树长出了围墙，只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
喊了寒烟和绿萼来商量：“……寒烟尽管和那些婆子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把她们绊住，别使唤你们。绿萼守在屋里，好随时接应我。我趁着正午去后院探路，一个时辰准回。”
“还是我去吧，”寒烟道，“樊妈妈他们现在不怎么找我们了。”
“这事还不知道行不行通，”她摇头，“万一被陈妈妈发现了，她不过就是说我几句，要是换了你们，只怕就要动用家法了。还是我去的好。”
这才有了她正午后院之行……还差点被掐死……
……
“可恶！”傅庭筠的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攥，一巴掌拍在了澡桶沿子上。也不知道是发泄对左俊杰的不满还是发泄对那个差点把她捏死的陌生男子的不满。
“九小姐！”寒烟和绿萼错愕地望着她。
“没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让心情平静下来，“帮我把头发拧干吧，我想上床睡会！”
门外传来陈妈妈的声音：“九小姐已经醒了吗？”
寒烟和绿萼有些慌张地望着傅庭筠。
她嗓子嘶哑，脖了上还有道红痕，一说话、一照面就要露馅。要是陈妈妈问起来，她们该怎么办？

第7章 有贼
傅庭筠也头痛。但她很快想到自己箱笼里还有件月白色斜纹立领棉纱衫，吩咐寒烟：“……拿出来帮我换了。”又道，“等会我装做给刘妈妈脸色看不开口说话就是了，难道她还能强迫我不成？到时候你们见机行事就行了。”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忙去找了那件棉纱衫，转身看见换下来的粗布衣裙，急赶急地塞进了一旁的闷户橱，这才去开了门。
窗户紧闭，屋子里很闷热。黑漆架子床挂着厚实的月白色棉纱帐子。屋子中央放着个人高的松木澡盆，洗澡水溅在周围的青砖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洇。
见屋子里没有什么异样，刘妈妈福了福，神色淡然：“天气这么热，九小姐怎么没去堂屋乘凉？那里好歹还有些穿堂风！”
傅庭筠坐在床边，绿萼在给她擦头发。闻言抬头看了刘妈妈一眼，猛地拽过绿萼手中的帕子，自己擦起来头来。
绿萼窘然地望着刘妈妈，有些手脚无措。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还好寒烟倒了茶过来：“妈妈请用茶！”
刘妈妈道谢接了茶，问傅庭筠睡得好不好，这几天天气热，要不要送些消暑丹来。
傅庭筠一言不发。
寒烟在一旁陪着笑。
刘妈妈只当傅庭筠是在和她生气，不以为意，喝了半盅茶就告辞了。
三人的神色都松懈下来。
傅庭筠忙道：“快去开了窗，热死人了！”
绿萼应声而去。
没有一丝风，天气依旧让人汗流浃背。
寒烟则找了把蒲扇，坐在一床头的小杌子上给她扇风。
两人正要说话，东南边传来一阵阵的喧嚣声。
庵堂是不允许喧哗的，何况碧云庵还是家庙，并不对外接待香客。
傅庭筠先是面露讶色，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微变，仔细聆听。
寒烟看得清楚，把蒲扇递给了绿萼，起身道：“九小姐，我去看看吧！”
傅庭筠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寒烟快步出了内室。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她满头大汗地折了回来：“九小姐，有人把厨房的吃食都偷了。不仅如此，连装米的米缸都搬走了。”
傅庭筠没有做声，边绿萼已迫不及待地道：“这就奇怪了。碧云庵只吃早午两顿，有小尼姑饿得不行了去厨房偷些东西吃也说得过去，怎么连装米的米缸都搬走了？难道还能生火做饭不成？”
“就是！”寒烟也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道，“果智师傅说，庵堂里戒规森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那些饭菜原是留给我们的，现在东西被偷了，晚膳恐怕要迟些了。”
“不是说米缸都被搬走了吗？还有米下锅吗？”
“那不过是厨房里用来做饭的，还有米仓呢！”
傅庭筠见两人越扯越远，轻轻地咳了一声，问：“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寒烟摇头，道，“不过，果智师傅说了，肯定是有人特意捣乱。”
傅庭筠微微一愣：“这话怎么说？”
“果智师傅说，要是小尼姑偷东西吃，不过是少个馒头或是少个麦饼罢了，怎么会把厨房里的东西都偷走？那也吃不完啊！还有米缸，有五、六十斤，得两、三个人抬，怎么就这样不见了踪影了。”然后安慰她，“果智师傅说了，碧云庵里里外外只这二、三十人，大大小小不过七、八亩地，就算是一寸一寸地找，有个四、五天工夫也能把偷东西的人找到，除非她能把那米缸也吃了！”
她的话音刚落，陈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九小姐，奴婢有事禀告！”
傅庭筠看了寒烟一眼，寒烟会意，去开了门。
“九小姐！”刘妈妈面色沉重地给她行了礼，“果慧师傅怀疑寺里有陌生人闯了进来，让我们小心谨慎，这几天不要出院子，她会派人牵几条狗过来帮着看门，等会九小姐见了，不要惊慌。”
傅庭筠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寒烟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能开口说话，问：“陈妈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妈妈显得有些心烦意乱的，也没有在意寒烟这样插嘴很不规矩，道：“庆阳、巩昌大旱，商州和同州涌入大批灾民，我们华阴城外也曾见过。他们见着吃的就抢，我们还是小心的好。”她还想说什么，樊妈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草草地给傅庭筠行了个礼，神色焦虑地道：“陈妈妈，果慧师傅请您过去说话。”
陈妈妈“嗯”了一声，交待了傅庭筠几句“九小姐没事就在屋里看看书”之类的话，急急忙忙和樊妈妈走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寒烟望着傅庭筠的脖子，欲言又止。
绿萼则神神叨叨地：“九小姐，我们不会有事吧？怎么可能是流民？我们这里离庆阳、巩昌有好几百里地呢？”
寒烟细心又聪慧，心里只怕早就有了定论，不如坦诚相待地说明白，以后用得着她的地方还多着。
傅庭筠在心里叹了口气，吩咐绿萼：“你跟过去看看，有什么事快回来禀我一声。”
绿萼“嗳”一声，小跑着去了刘妈妈那里。
傅庭筠指了床边的小杌子：“坐！”
寒烟有些不安地半坐在了小杌子上。
傅庭筠低声把怎样在后院遇到个陌生男子，又怎样被胁迫着带他去了厨房，又怎样差点被他掐死的事全讲给了寒烟听。
寒烟越听神色越惶恐，面色越苍白，她一说完，就立刻站了起来：“那我们快去告诉果慧大师吧？”
“不行！”傅庭筠立刻反对，“要是果慧师傅问起来，我们怎么解释去后院的事呢？”
寒烟呆在那里。
“我现在满身是非，躲还来不及，”她嘶哑的声音像旧胡琴，透着几分悲凉，“要是被陈妈妈知道我曾被陌生男子劫持，还不知道会怎样想，会生出怎样的枝节来呢！”
寒烟何尝不知道，可心里实在是害怕。喃喃地道：“要是那人真的是流民怎么办？他会不会再来？庵堂里全是女子，他要是起了歹意怎么办？”
万一那人真是流民，碧云庵地处偏僻，无男丁防守，又有粮仓，实在是块让人垂涎三尺的肥肉。
“应该不会吧！”傅庭筠犹犹豫豫地道，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确定，“要是流民，怎么只有他一个？多半是流窜至此的歹徒。这种人，怕被官衙缉拿，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过多的逗留。”
寒烟想想觉得有些道理。吞吞吐吐地道：“那我们还要不要到后院去探路？”话里有打退堂鼓之意。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傅庭筠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绿萼跑了进来，喜滋滋地道：“九小姐，九小姐。陈妈妈派人回城去报信了。说碧云庵不安全，能不能派了家丁护院过来。”
家丁护院怎么能在庵堂里过夜？陈妈妈这是委婉问能不能回府去呢！
傅庭筠和寒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真是因祸得福。
傅庭筠觉得脖子上的疼痛也变得容易忍受起来。
三个人高高兴兴地等着。
傅家那边很快就有了回音：“陕西巡抚已派陕西同知洛平阳前往庆阳、巩昌安抚灾民，华阴距西安府不过二百里，怎么会有流民？你们好生住在那里，等天气凉爽了，自然会接你们回府的。”
傅庭筠傻傻地望着寒烟，半晌才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意气像小蛇似地爬上了脊背，冷得她只打寒颤。
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寒烟和绿萼不要打扰，一个人从早晨坐到了黄昏。
半夜，她问寒烟：“你还愿意帮我回去送信吧？”
寒烟沉默快一盏烟的工夫才低声道：“我，我听小姐的就是。”
心里还是不愿意。
是啊，谁愿意去冒生命的危险呢！
可她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
时间拖得越长，对她就越不利。
如果让左俊杰得逞，她死也不会瞑目的！
第二天，她准备再去后院探探路。
果慧师傅让人牵来的几只大黄狗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跑动，一刻也不消停，她连走出院门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去后院了。
她每餐都留几个素菜包子喂狗，想先和几只狗混个脸熟。
陈妈妈几次在旁边看着皱眉。有一次忍不住道：“九小姐，外面有些人连口水都喝不上！”
傅庭筠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寒烟出来，高声对来送饭的小尼姑道：“我们家九小姐说，你们做的素饭包子好吃，让拿三十个来。”
小尼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刘妈妈。
刘妈妈微愠，但还是道：“你照九小姐的吩咐就是。”
晚膳的时候，果真送了三十个素菜包子来。
寒烟望着半脸盆包子发愣。
傅庭筠笑：“打桶井水来镇着，明天送给那几个扫地的小尼姑吃。”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苦涩无比。
寒烟默默打了井水，默默地点了艾香，默默地铺床。
傅庭筠睁着眼睛望着透过糊着高丽纸洒进来的皎洁月光。
又是十五了，她来这里已经整整六十二天了。
她出不去，母亲呢？为什么一直没信给她？难道也被拘禁了？
念头一起，她立刻摇了摇头。
怎么会？
母亲可是六品安人，除了祖母，就数母亲最尊重，谁敢拘禁她？
清亮的月光忽然一暗，很快又明亮起来。
像逢风的蜡烛。
傅庭筠翻了个身。
脖子突然被人捏住：“别做声！”
那声音，呆板平缓，没有一丝起伏，她做梦也不会认错。

第8章 再见
仿若噩梦重现。
傅庭筠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过神来。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满心焦灼，身子却软绵绵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掐着她脖子时的恐怕从记忆里溢出。
快些答应他，快些点头……不然就有性命之悠了。
偏偏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使不上劲。
她心急如焚。
捂着她嘴的手却慢慢地放开了。
她长长地透了口气，后背湿漉漉的全是汗。
“你知道庵堂里的粮食藏在哪里吗？”他静静地坐在她的床前。
黑暗中，他的眸子闪闪发光，就像她从前养的一只猫，不，猫的眼睛比他温驯，他的眼睛冰冷、漠然，没有一丝温度，让人害怕。
“不，不知道！”傅庭筠紧张地道，声音磕磕巴巴的。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好像有点失望的样子……身体渐渐融入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感觉不到他的神色……黑暗中的那双眼睛，像骤然间凝结了层冰似的，比刚才更加明亮闪耀，也比刚才更加冷漠，让她心底发寒。
傅庭筠像被冷水淋身，打了个哆嗦，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是来找吃食的吧！
屋外有狗，屋内有值夜的丫鬟，他是怎么不声不响就翻了进来的？
今天晚上值夜的是绿萼，她就睡在床边的凉床上，她……
念头闪过，脑海里突然浮现绿萼躺在血泣里的样子。
“你把我的丫鬟怎样了？”她急急地推开他撩了帐子。
对绿萼被害的愤怒超过了对他的恐惧与。
月光静谧地洒在窗棂上，绿萼面对着她躬身侧躺在凉床上，表情平静安宁。
傅庭筠愕然。
“我点了她的穴。”他风轻云淡地道，“要是过了时候不解，一样是死。”
她瞪着他，目光中透着几分惶恐。
没伤人性命就这样进来了。
他真厉害。
难怪他没把她看在眼里。
现在怎么办？
傅庭筠心中忐忑。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沉默如夜色。
她灵光一动。
如果她对他有用，他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要她的性命吧！
抱着一丝希望，傅庭筠略微镇定了一些。
“厨房里没有吃食吗？”她轻声地问。
他没有做声，只是目光笃定地望着她，好像在问她是什么意思。
只要他愿意听她说就有希望。
傅庭筠最怕他一言不发地杀了她。
“我醒过来没多久庵堂的果智师傅就发现厨房里的吃食和米缸都不见了，”她委婉地道，“大家都以为是饿慌了的小尼姑所为。果智师傅却说，如果是饿慌了的小尼姑，最多偷一张饼或是个馒头，觉得事有蹊跷，就去禀了庵堂的主持果慧师傅。结果果慧师傅说，这些日子庆阳、巩昌两府大旱，商州和同州已有大批灾民涌入，而商州和同州离我们华阴不过几百里，应该是有灾民逃荒到这里，趁着中午时分庵里的人都在歇暑，把厨房的吃食偷走了。粮仓那边，恐怕早就有了万全的安排。”
她提醒他，庵堂里的两位师傅都冷静持重，思维敏捷，决非泛泛之辈，也暗示他不要胡来，要了她的性命，他也别想轻易的逃脱。
“我要是这样突然跑去问，果慧和果智师傅肯定会疑心的。”虽然如此，她也不敢逼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殷勤，“我这边还有晚膳剩下的三十个素菜包子，要是壮士不嫌弃，不如暂时充充饥，待我慢慢地打听庵里的粮食都藏在哪里了也不迟。”
他凝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看不出来，你还有点小聪明！”
语气轻快，仿佛带着些许的戏谑。
傅庭筠愣住。
他是在说她吗？
这算什么？
称赞？讽刺？
恍神间，他已站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无人的夜晚显得特别的清晰响亮。
傅庭筠大急。
孤男寡女，半夜三更，这要是让人发现他在她屋里，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再加上前面还有个左俊杰，她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
她恨不得把他的衣角拽住。
“你不是说有素菜包子吗？”他没有一点顾忌，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压低一点，“我要带走。”
他命令道。
傅庭筠却喜出望外。
拿了包子，他就应该走人了吧！
想到能把他打发走，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在闷户橱里找了块包东西的靓蓝色粗布。
“这是什么？”身后骤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他们靠的那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傅庭筠很不自在，忙道：“这是从家里带来的‘四物丸’。”又怕他不明白，解释道，“就是把四物汤做成了丸子，便于携带。”
手里的这块靓蓝色的粗布是上次修竹家来时包药材的，刚才找包布的时候把几瓶药丸也给翻出来了。
他一声不吭地把那对小瓷瓶揣进了怀里，好像这闷户橱的东西是他的般。
傅庭筠怔愣好一会。
药是不能乱吃的，否则会酿成大祸。
她想了想，还是道：“那是补气益血的。”
他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
傅庭筠瞪大了眼睛，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偷了那么多吃的，不过隔离两三天的工夫就又来找吃的了，不去翻她桌子上的镜奁，却把两瓶药丸占为己有……难道他不是一个人？
那他是什么人呢？
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或行凶乡里背负人命的逃犯？
这种人通常都是一个人。
流民？
拖家带口，天气炎热，百时陡迁，没吃没喝的，有人受不了生了病，所以那么多吃食才只能维护两、三天，听说是补气益血的药丸立刻揣在了怀里。
可流民有他这么好的身手吗？
仅仅靠几分憨力气是做不到悄然无声潜入静月堂的。
她越想越糊涂，越想越不明白。
他已提了包袱：“我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傅庭筠像被施了定海神针似的，僵立在了那里。
他已轻巧地推开窗棂，身如羽燕般地几个起落，消失在柳树林中。
传奇里描写侠客的情节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傅庭筠瞠目结舌。
远远的，有几声犬吠。
她院子里的狗听到动静也跟着叫了起来。
绿萼被惊醒。
她揉着惺忪的眼睛：“九小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有什么事叫奴婢就是了。”
傅庭筠“哦”了一声，望着她半天没有表情，然后梦游似地上了床。
绿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搔了搔头，帮傅庭筠倒了杯茶，刚走到床前，傅庭筠猛然坐了起来，脸色很差。
“九小姐，您这是怎么了？”绿萼担心地问。
“没什么！”傅庭筠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喝了半盏茶歇下，心里却像水滴在油锅里——炸开了。
他说，明天再来！
那岂不是赖上她了。
要是她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怎么办？
她不安地翻了个身。
难道真的助纣为虐地帮他打听粮仓的所在不成？
陈妈妈今天早上还说，那些流民四处流窜，看到吃的就抢，为此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要是他因此聚众流民来抢碧云庵的粮仓怎么办？碧云庵毕竟全是女子，要是因此丢了性命岂不是她的过错？
早知这样，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果慧师傅的。
念头闪过，傅庭筠又翻了个身。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谁知道他还会来找自己？这个时候说给果慧师傅听，且不说后院之事，果慧师傅只问一句“你怎么这个时候才说”，她怎么回答？
第二天早上醒来，傅庭筠眼睑泛青。
她的焦虑大家知道，自然也就没人问及。
犹豫了一个上午，傅庭筠最后还是招了寒烟来，让她帮着打听粮仓的事——她自己的喉咙还没有好，根本不敢开口。
寒烟忙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怎么办？
傅庭筠一想他晚上还会再说就坐立难安。
眼看着日落西山，她无法可施，带着将功赎罪的心情，她让寒烟又要了三十个素菜包。
睁着眼睛到半夜，他如期而至。
不管是狗还是值夜的绿萼，都没有发动一声响动。
傅庭筠心中更惧。
知道她为他准备了三十个素菜包子，派得力的丫鬟忙了一天也没有打听到粮食的储存之处，他并没有发脾气，也没有用那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而是说了句“那我明天再来”，就提着那三十个包子走了。
一会儿阴森凶狠，一会干脆利落，还要“明天再来”，傅庭筠觉得她快要疯了。
偏偏一大早陈妈妈叫了绿萼去：“那些素菜包子都哪里去了？”
绿萼也不知道，却维护着傅庭筠：“九小姐让我们喂了狗。”
陈妈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喝茶，山雨欲来的沉闷的气氛让她小腿直颤。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樊妈妈进来，在陈妈妈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绿萼不由竖了耳朵听。
虽然站在陈妈妈的面前，可樊妈妈的声音太低了，她只隐隐约约听到几句“府里来信”“大太太说”，“过几天就回来了”、“让您小心谨慎”之类的话。
没等樊妈妈说话，陈妈妈就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说了几句“现在华阴的米价都涨到了三两二钱银子一石，你们不要由着九小姐的性子胡来，该劝的时候还是要劝劝”之类的话，让绿萼退了下去。
绿萼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飞般地朝傅庭筠住的正房跑去。

第9章 挫折
府里来信……大太太说……过几天就回来……让您小心谨慎……
这是什么意思呢？
信是谁写的？大伯母要陈妈妈干什么？谁要回来？为什么特别叮咛陈妈妈小心谨慎？
傅庭筠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焦急、烦燥，还有隐隐的愤怒。
两个丫鬟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九小姐，我们怎么办？”
傅庭筠停下脚步。
事情拖得越久，就会对她越不利。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望着寒烟，毅然地道：“你今天中午就走。”
“啊！”寒烟和绿萼都惊讶地张着嘴。
傅庭筠点头，低声道：“这次绿萼陪樊妈妈她们在厅堂里说话。要是有人问起寒烟，你就说被我叫到了内室，不知道在干什么。”
“万一陈妈妈像上次那样要进来看看呢？”绿萼看了寒烟一眼，担心地问。
“我会出面应付的。”傅庭筠眉宇间透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陈妈妈把她们盯得这样紧，寒烟不见了，想瞒过陈妈妈是不可能的。一旦被陈妈妈发现了，势必翻脸。反正是要翻脸的，喉咙的不适，这些天苦心的策划，陈妈妈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而且事情闹得越大，陈妈妈做为主事之人就越不能轻易脱身，正好为寒烟争取些时间。
只要能见到母亲，事情就会有转机。
绿萼重重“嗯”了一声。
傅庭筠又嘱咐寒烟：“狗都在院子里……从东厢房的窗户爬出去……万一被发现，就丢几个包子喂狗。我曾听乳娘讲过，乡下人就是这样对待恶狗的……那树我爬过，很结实，伸到了围墙外，你带几条汗巾，到时候系在树梢上，顺着汗巾爬下去，就能出碧云庵了……出了碧云庵，就是条驿道，不时有马车路过……不要吝啬银子，赶紧回城……我这边，最少也能拖上一个时辰……我乳娘有个干姊妹，在外院做粗使婆子，姓米，也曾受过我的恩赐……你不要直接回府，先找米婆子问问家里的情况，实在不行，就让她想办法给我母亲带个口讯。母亲自会想办法接你进内院的……我再写封问候家中长辈的书信，你带在身上，要是万一……”她沉声道，“有书信为证，免得被冤枉是逃婢！”
寒烟有点意外。
九小姐考虑很真周详，特别是还写了封信让她带在身边。
她微微有些感动：“小姐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见到五太太的。”
傅庭筠颌首。
绿萼去了厨房，让厨房午膳的时候上一碟素菜包子。
寒烟找了几条结实的汗巾结成了一长绳。
傅庭筠写完信后用块素色的帕子把所有的银子都包了起来，大约在五、六两的样子，又从镜奁里找了一对银手镯，一副银耳环，一起给了寒烟：“万一银子不够，这些镯子、耳环也能派上用场。”
寒烟仔细地收好了，大家沉默地用了午膳。
饭后，樊妈妈几个如往常一样借口要吹穿堂风，坐在厅堂里说闲话。绿萼端了茶水过去，很自然地坐到了她们中间。傅庭筠则和寒烟退到了内室。傅庭筠帮寒烟从东厢房的窗棂翻了出去，然后掩了窗户，静静地坐在床上，等陈妈妈来。
……
那天，傅庭筠一直等到酉时，陈妈妈才姗姗来迟。
她身后，还跟着一瘸一拐，衣衫凌乱，神色委靡的寒烟。
傅庭筠神色大变，面孔瞬间变得煞白。
“九小姐，”陈妈妈面沉如水，眉宇间有不掩饰的怒气，“您可有什么话跟我说？”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
傅庭筠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带冷峭地看了陈妈妈一眼，问寒烟：“伤着哪里了？要不要紧？”
声音有些嘶哑，却满是关切。
陈妈妈还以为她情绪激变，所以声音有些变化，并没有放在心上。
寒烟却眼泪夺眶而出：“小姐，奴婢没用。”
“没事！”傅庭筠安慰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后打量着她，“到底伤着哪里了？可别忍着不说，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就糟了。”
寒烟摇了摇头，低声哭泣起来。
傅庭筠吩咐绿萼：“让樊妈妈打些水来帮寒烟梳洗梳洗，再去跟果慧师傅说一声，就说寒烟受了伤，请她过来看看。”
果慧师傅懂些医术，夏天会制了六花汤，冬天会做繁木丹都会送去傅家。傅家的下人夏天中暑就会向主母讨些六花汤吃，冬天受了风寒发热，会用些繁木丹。
呆若木鸡的绿萼慌慌张张地“哦”了一声，瞥了陈妈妈一眼，怯生生地拉了拉同样傻站在那里的樊妈妈：“您，您帮我们打点水来吧！”
樊妈妈面露犹豫，朝陈妈妈望去。
傅庭筠看着冷冷地“哼”了一声，强势地道：“你用不着看陈妈妈，她再大，也是我们傅家的仆妇。除非我们傅家要败了，要不然，这上下尊卑总是要守的。”然后看着陈妈妈，“陈妈妈，我说的这话可有道理？”
陈妈妈没有做声，细视着她的眼睛。
傅庭筠坦然地与她对视。
沉默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樊妈妈等人都不安地换了换站姿。
傅庭筠的目光越见锐利。
陈妈妈眼神微黯，垂下了眼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慢慢曲膝，行了个福礼，低声说了句“九小姐，您好自为知”，转身离开。
樊妈妈忙唤人去打水。
绿萼长松口气，朝果慧师傅住的院子跑去。
傅庭筠颓然。
寒烟已跪在了她的面前。
“九小姐，都是奴婢坏了您的大事。”她泪如雨下，“我下山的时候摔了跤，结果崴了脚，好不容易下了山，等了半天才等到一辆马车……结果耽搁了时间，刚走出栖霞山就被陈妈妈拦住了……”
“我们都尽力了。”傅庭筠携了她，“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天无绝人之路，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寒烟沮丧地“嗯”了一声。
樊妈妈等人打了水进来，随后果慧师傅也赶了过来。
寒烟崴了脚，还有些皮外伤，果慧师傅用井水给寒烟敷了敷，留了几块膏药：“贴上几剂就好了。”多的一句也没有问。
此时天色已暗，静月堂的屋檐下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绿萼送了果慧师傅，过来服侍傅庭筠用晚膳。
傅庭筠哪里吃的下。心里却想着，这个时候，大家只怕都在看她的笑话，她更要镇定从容不乱分毫才是。
她勉强自己喝了一碗粥，吃了些咸菜，然后去看了寒烟，问了问她的病情，这才回屋。
怎么办？
事情败落，以后陈妈妈对她看守会更严了。
家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她一直住在碧云庵，就是陈妈妈带信回去说可能会遇到流民滋扰也没有让她回去的打算……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屏住了呼吸。
他们并不怕她遇到危险……
不，不，不！
她出生的那一年，春天来的特别的晚，直到三月中旬，风吹到脸上才没有了寒意。
祖母屋里养着株姑母从南京送来的寿礼紫玉兰结满了花苗，就是不开花。
它第一次开花，就从京都传来了父亲高中会元的消息，后来嫡长曾孙诞生，祖母久病痊愈，大伯父、父亲升迁，都在花期。祖母一直把它当成祥瑞。
祖母不免嘀咕：“是不是得罪了花神？”心里却暗忖，难道是元寿到了？
不仅派了黎妈妈亲自照料那株紫玉兰，还到九仙观求了黄表符咒，还请了果慧师太去做道场。
紫玉兰依旧不开花。
祖母人渐渐消沉下去。
过了端午，已经不能起床了。
花却一夜之间全开了。
花姿如莲，大小似盏，紫瓣红焰，芳香四溢，比往年艳丽三分，浓烈三分。
祖母大喜。
小丫鬟进来禀道：“五太太添了位小姐！”
那天是五月十八。
姊妹里，她排行第九。
天道以九制。
“难道它是在等九丫头降生。”祖母在心里思量。
从此待她与其他姊妹都不一样。
还有母亲。
生了四男四女，只长大了长兄庭筀和她。
长兄比她大十二岁。
母亲常搂着她道：“庭筠是娘贴心的小棉袄！”
她一定是胡思乱想，一定是胡思乱想……
可这念头一起，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俞、傅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个正当的理由，根本不可能退亲。
傅家想把她嫁给左俊杰，就得和俞家退亲。
傅家总不能跟俞家说，我们家的九小姐与人有私情吧？也不能说，我们家的九小姐有恶疾吧？
左俊杰拿她的亵衣出来协迫傅家的人，已经是不顾颜面了，这种情况下，傅家投鼠忌器，哪里还敢和左俊杰叫板。否则事情闹大了，傅家怎么向俞家交待？傅家和俞家的面子又往哪里搁？特别是俞家，门第显赫，受了这样的羞辱，岂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结亲不成反成仇家，这样后果，傅家付不起。
想到这里，傅庭筠口干舌燥，满头是汗。
如果她是傅家的主事，会怎么办？
如果她是祖母，会怎么办？
如果她是母亲，会怎么办？
如果她是大伯母，会怎么办？
如果她是大伯父，又会怎么办？
傅庭筠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
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雪白雪白，屋檐下的红灯笼给它染上一层彤色。
有道黑影一闪而过，窗户无声地打开又关上。

第10章 交换
傅庭筠从前最大的苦恼不过是怕嫁到夫家后不适应江南的生活习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人会用那么龌龊的手段诬陷自己。尽管她后来落到如此的窘境，可她一想到爱她的母亲、疼她的祖母，总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至于走投无路太糟糕。
可这一刻，她却再也没有这样的把握，这样的笃定。
她心浮心躁地在屋子里打着转。
傅庭筠还记得小时候，姊妹们都喜欢在祖母屋里玩。
祖母总是乐呵呵地望着她们，想吃什么立刻叫了下人去做，想穿什么立刻开了库房去拿，打碎了碗也不恼，弄丢了东西也不急，可要是有谁违背了傅家《女训》里的那些规矩，祖母却从不轻饶。
她们姊妹几个都曾被祖母罚过跪。
每次罚跪的时候，奉了祖母之命的黎妈妈就会在一旁念叨：“小姐们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百味，出门有车马，随行有仆妇，每日不过是要晨时即起，诵读《女诫》，纺绩裁剪，捧羹递箸罢了，怎么就受不得了！要知道，傅家靠的就是这样规矩立家，你们是傅家的女儿，既然受了傅家的庇护，就应当维护傅家的规矩才是。哪有只享受不付出的道理？谁要是坏了傅家的规矩，谁就是坏了傅家几代人的艰辛，谁就不配做傅家的女儿，也就不配受傅家的庇护！”
从前她女红做得最好，书读得最好，从来没有仔细想过黎妈妈的话。
现在，只觉得背脊发凉。
猛然间，她鼻子酸痛，一头栽进了个硬邦邦的胸膛。
那分明是个男人的胸膛。
屋里怎么会有男人？
她吓得脸色发白，张嘴就要尖叫。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你就不能持重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
傅庭筠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她把他的事早忘到了九宵云外去了！
甚至连素菜包子也没有准备。
她苦涩地笑，忙道：“我的丫鬟今天崴了脚，粮仓的事，没来得及打听，素菜包子，也没有准备……”
傅庭筠没有点灯，看得不大清楚。只有知道他穿了件短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虽然看不出喜怒，但并没有多问，显得没有责怪她办事不力的意思。
傅庭筠暗暗舒了口气。
他突然道：“你的那个四物丸，还有没有？”
傅庭筠很是意外：“没有了。”
他嘴角微微抿了抿。
她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想到他让她干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忙道：“壮士，不知道您要那药丸有何用？庵里的慧果师傅医术高明，要不，我明天向慧果师傅讨一些对症的药？”
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道：“我有个小兄弟，被老虎夹子夹伤了。”
原来他们是猎户。
难道穿得破破烂烂又有这样一副好身手！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心中一轻：“壮士放心，我明天就帮您讨些外伤的药。”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可刚走两步，身子一顿，她眼前一花，人不见了。
傅庭筠大惊失色，举目四张，发现他坐在屋子的横梁上。
她刚想问他出了什么事，屋外隐约好像有什么动静。
傅庭筠侧耳倾听。
又好像没有什么动静。
正奇怪着，她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
傅庭筠讶然地抬头望他。
他朝她做了个不要东张西望的手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门前：“九小姐，奴婢是陈妈妈。”
她来做什么？
要说傅庭筠此时最不想见的人，那就是陈妈妈。
“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冷淡。
“绿萼要照顾寒烟，我想，九小姐这边没有了值夜的人，”陈妈妈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奴婢从前也曾服侍过大太太，有些规矩还是知道的，寒烟病着的这些日子，不如让奴婢给九小姐值夜吧！”并不是在询问她的意思，而是在告诉她一个决定而已。
傅庭筠忍不住怒火中烧。
她这哪里是值夜，分明是要监视自己。
“陈妈妈是大伯母身边的人，我一个做晚辈的，哪里敢用。”傅庭筠带着几分嘲讽，“就不劳驾陈妈妈了。”又道，“天色不早了，我有些累了，想早点歇下，就不和陈妈妈说多了。”
门外的人沉默的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人搬了凉床过来在九小姐屋檐下歇一宿吧！”
她这是铁了心要和自己耗上了！
“好在天气炎热，陈妈妈也不用担心着凉。”傅庭筠撇了撇嘴角，把个门闩弄得哐当响，示意自己不欢迎她。
陈妈妈喊樊妈妈搬凉床。
外面一阵响动。
傅庭筠气得发抖。
他从屋梁上一跃而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他。
他挑了挑眉，好像在说她大惊小怪似的。
也是，碧云庵高大的围墙，凶悍的大狗都拦不住他，何况一个小小的静月堂。
但他这样待在自己屋里总是不好。
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她来，然后去了推东厢房的窗棂。
窗棂一动不动。
她使了把劲。
窗棂还是一动没动。
她马上明白过来。
既然寒烟的行踪暴露了，那寒烟是怎么出去的陈妈妈肯定也知道了。为了杜绝后患，陈妈妈多半是派人从外面把窗棂给封了。
傅庭筠秀眉微蹙。
内室在东边，除了朝东有个窗棂，朝南还有个窗棂。朝南的窗棂在屋檐下，也就是此刻陈妈妈放凉床的地方。还有个能出去的地方，就是内室的门了。
她透过门缝朝外望。
外面有两个粗使的婆子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在打地铺。
看样子只有等她们睡着了再说了！
她转身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出不去。
他却指了指屋顶。
琉璃还是西洋玩意，稀罕得很，名贵的很。就是傅家，也不过前几年才把正厅的六扇门镶上了琉璃。一般人家都糊纸，就是白天屋里的光线也很暗，就在屋顶上盖几块明瓦用来采光。
傅庭筠有些不解。
他已纵身飞上了横梁，然后踮脚就触到了明瓦，轻轻地把它揭了起来。
傅庭筠骇然。
自己认为安全的院落、房子对于他来说如同虚设。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阻止他！
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她神色一僵。
为什么不……
她咬着唇，沉思良久，眼看着他就要把那明瓦全都揭了，她朝着他招了招手。
月光下，他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跳了下来。
“我有件事想和壮士打个商量。”她背得对窗棂，站得笔直，面孔隐匿在暗黑中，看不清楚表情，“您也看见了，我状况勘忧，您托付我的事，只怕有些困难。”
“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就此作罢！”他不以为忤地道，“只要你不泄露我的行踪，我也不会再来打扰……”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不，不，不，”傅庭筠松了口气的同时急声道：“您误会我的意思了。”然后她顿了顿，轻声道：“前些日子我和堂姊妹置气，被祖母惩罚，送到碧云庵思过，想着母亲在家里为我牵肠挂肚，心中不安，想写封给母亲，偏生这些仆妇奉了祖母之命，不让我出静月堂，我一心挂两头，精力分散，行事不免有些不周全。如今我的丫鬟一个病了，一个要侍疾，我反而能一心一意的为壮士办这件事了，不管壮士是要粮食还是药材，我都会想办法帮您的。只是我实在惦记着母亲，您能不能帮我送封信给我母亲？”她不是有心要骗他，交浅不便深言，有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在他面前脆弱的如同瓷器，他随时可以决定她的生死，提这样的要求有些过份，她只能委婉地诱惑他，：“家父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家母持家有方，这些年也置办了产业。壮士如若能出手相助，家母肯定会感激万分。到时候壮士也可以领着您的兄弟安顿下来——既解了我之危，也能让您的小兄弟有个修养之地，岂不是两全齐美？”
他没有做声，静静地凝视着她。
窗外红色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她发现他的眉毛又黑又浓，眼睛又深又沉，如柳荫下至邃的湖水，深得泛出股蓝来，慑人心魄。
傅庭筠突然有些胆怯起来。
或者，自己用错了方法？
可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胆怯有何用？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已经想好了，庵里这么多的人，厨房又没有隔夜粮，每天的膳食肯定是按人定量的，那她们就得每天到粮仓里拿粮。只要我按着做饭的时间盯着厨房里的几个尼姑，就能查出来粮仓在哪里……”
“信在哪里？”他突然道，打断了她的话。
“啊！”事情太突然，傅庭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问你，信在哪里？”他不紧不慢地道，眼中闪过一道异彩。
傅庭筠欣喜若狂，还不敢表露，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子，让她事情横生枝节，哪里有心情去思量他眼中的那抹异彩。
“壮士请稍待！”她说着，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床边，从床板里摸出笔墨纸砚，倒水、磨墨，蘸笔，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一封家信交给了他。
“壮士将这封信送给一个叫碧波家的。”傅庭筠道，“请她转交给我母亲就行了。”
他接过信揣在了怀里，揭了明瓦，然后爬了出去，又重新把明瓦盖上。
傅庭筠抬头望着洁白的明瓦，长长的吁了口气，身体好像都轻快起来。

第11章 消息
那天晚上，傅庭筠难得地睡了安稳觉。
第二天起来，虽然谈不上神轻气爽，却也面色和润，与往时的黯然不可同日而语，惹得陈妈妈心中生疑，不住地睃她。
让你猜去！
傅庭筠看着心里高兴，索性把嘴角翘得高高的，连说话都带着三分柔和。
陈妈妈频频蹙眉。
傅庭筠只当没看见，去了寒烟那里。
她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见傅庭筠，挣扎着要起来：“小姐！”
傅庭筠接住了她的肩膀：“怎么样？好些了没有？”轻轻地捋了她的裤管看她的伤。
又红又肿，十分吓人。
“没事，没事！”寒烟怕她担心，忙扯下裤管挡往了伤处，“果慧师傅说，过两天就能下床了。”
绿萼端了茶进来：“小姐，我听说陈妈妈昨天晚上在您屋里值夜？”
“别管她了。”寒烟已经这样了，她不想再把两个丫鬟扯进来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我寻思着过些日子就应该有个定论了——我们总不能一直住在碧云庵吧！前些日子是我太心急了。”
两个小丫鬟毕竟心思单纯，傅庭筠又是她们的小姐，自然对傅庭筠的话深信不疑。
三个人说了会话，傅庭筠去了果慧师傅那里。
“我瞧着寒烟身上的伤要用些药才好！”她向果慧师傅讨创伤药，“如果能有些补血益气的药再调理调理身子，那就更好了。”
果慧师傅沉默了片刻，起身去拿了一个白底绿花的瓷瓶，一个白底红花的瓷瓶：“这个是外敷的，这个是内用的。外敷的每日一换，内用的早晚各一粒。”
“师傅好小气。”傅庭筠说着，把闷户橱里白底绿花和白底红花的瓷瓶全抱在了怀里。
果慧师傅惊讶着她的无礼，道：“药不是多就好——寒烟本无大碍，用不用都可以，九小姐千万别弄巧成拙。”
傅庭筠耳朵发热。
竟然学着那人的土匪行径……果然是近墨者黑……她也是没办法，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求他，手里多有几瓶药，就多些筹码。
“师傅别怪！”她叹气，“我心里不舒服，师傅就让我闹腾闹腾吧！”
果慧师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傅庭筠去了厨房：“我想亲手做碗葱拌面。”
几个尼姑并不能知道静月堂里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碧云庵靠傅家在奉养，傅家的人就等于她们的衣食父母，或帮着撮面粉，或帮着擦案板，或帮着拿擀面杖，十分的热心。
傅庭筠一边和面，一边和几个尼姑聊天：“……我记得家里前些日子还送了粮面到庵里，怎么米缸是空的？”
“前些日子不是闹贼吗？”尼姑在烧水，等会好下面，“每日只拿这些出来，免得被贼偷了。现在的米面涨得可厉害了……”
面做好了，傅庭筠也知道了她想知道的。她吃了几口面，剩下的让个小尼姑送到寒烟和绿萼那里，自己回了屋。
陈妈妈迎了上来：“九小姐，可以摆午膳了吗？”
“我已经吃过了。”傅庭筠似笑非笑瞥了身后两个粗使婆子一眼，“她们难道没有告诉你？”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陈妈妈神色肃然地望向两个粗使婆子。
“陈妈妈。”两人满脸的不安……
……
红漆冰裂纹的长窗半支，从家里带的两卷《杂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窗边的书案上，白色的棉布帐子用喜上眉梢的黄铜帐勾勾着，青石砖还残留着打扫过的水渍。
很显然，她不在的时候，屋子仔细地打扫过了。
傅庭筠撇了撇嘴，不无恶意地想，说不定陈妈妈趁机把她屋里翻了个遍也不定……
她把外用和内用的药瓶各放了一瓶在闷户橱里，其他的都收在了箱笼里，转身坐在了书案前。
此时正值中午，明亮的阳光照得屋顶、墙围、银边垂柳明晃晃的抖着热浪，被屋檐和长窗挡住了光线的屋子越发显得清幽静谧。
因为忙碌被忽略的担忧全跑了出来。
算算时间，他应该早就进了城。
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地见到碧波家的？
母亲会让他带回怎样的口讯呢？
她屋里的人有一部分是傅家的世仆，有几个是从乡里买进来的。那么一大帮人都以时疫名义送到了田庄里，总有担心女儿的父母或兄弟姊妹不顾安危地去探望……也不知道这谎言会不会被揭穿？
依桐、雨微、折柳、剪草……到底是谁干的这糊涂事？让大家都陷入了险境……
还有祖母和大伯母，现在都在干什么呢？
母亲有没有写信给父亲？
她越想越茫然，越想越焦灼，干脆上床歇了。
如果走时把琴带来就好了，心乱如麻的时候弹会琴，能让情绪稳定下来。
不过，琴为心声，从前和果慧师傅接触不多，此时才知道她是个深藏不露之人，真要是弹凑一曲，说不定心思全让果慧师傅知道了……
傅庭筠胡思乱想着，有人“咚咚咚”地轻叩着东边的窗棂。
“谁？”她紧张地走到了窗棂前。
“是我！”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一丝起伏。
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如同仙乐。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还是从屋顶上进来吧！”傅庭筠喜出望外，“免得陈妈妈发现定在窗户上的木条被拆了又平添些麻烦。”
窗外没有声响。
傅庭筠微微一愣。
不会因为这个就生气了吧？
她贴了耳朵倾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身后却突然有人道：“你在干什么？”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飞快地转身，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再抬头，屋顶的明瓦被揭开，阳光射了进来，形成了道光柱，屋子骤然明亮起来。
为什么他每次进来都要这样的惊悚呢？
她暗暗在心里腹诽着，却不敢表露分毫。
忙去关了窗户，又倾耳在门口听了片刻，这才松了口气，请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给他捧了杯茶。
他面孔被太阳晒得通红，鬓角全是汗，身上丁香色短褐干净齐整，脚上还穿了双草鞋。
傅庭筠多看了那草鞋两眼。
他已毫不客气地把她捧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递给她：“换了大碗，再来一碗。”
傅庭筠强忍着才没有瞪他：“我这里没有大碗。”
“那就把茶壶提过来。”他不以为意地道。
傅庭筠嘴角抽了抽，把茶壶提了过来。
他把茶倒在茶盅里，一口一盅。
还好没有提着茶壶就灌，不然她还得向陈妈妈解释为什么自己好端端不要这茶壶了。
傅庭筠不住地告诉自己，要维持最基本的礼仪，等他喝完了茶再开口相问……
他却放下了茶盅：“我没有见着碧波家的。傅家的人说，她在碧云庵服侍中了暑的九小姐。”
“什么？”她心如雷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樊妈妈隔着门问：“九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他带来的骇人消息，对陈妈妈等人隐藏在心底的厌恶，让傅庭筠的情绪骤然间暴发，她勃然大怒地道：“我要吃鸡蛋，你能办到吗？办不到就不要在这里给我叽叽喳喳的！”
门外噤声。
发了脾气，傅庭筠冷静了许多。
碧波家的没有回傅家，那她到哪里去了？
母亲知不知道碧波家的不见了呢？知不知道她被拘禁在了碧云庵呢？
她心急火燎：“那你见到我母亲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他是男子，母亲在内院，大白天的，他怎么可能见到母亲？
可她实在太想见到母亲了——说不定母亲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呢？
到底是谁安排了这一切？
祖母？大伯母？
傅庭筠急得心慌。
可惜兄长带着嫂子和侄儿随父亲在京都读书，要不然也可以找兄长拿个主意！
他虽然能飞檐走壁，男女有别，晚上去见母亲却是不合适的……
她思忖着，从衣手上捋下只通体莹白的羊脂玉镯子放在了茶几上：“壮士，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粮仓就在大雄宝殿韦陀座像香案下面的地窖里，求壮士再为我跑一遍，把这镯子当了换身茧绸衣衫，只说是家父从京都派来送信的，直接求见家母。”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只玉镯子上面，半晌才抬头：“九小姐，您的主意好像都不怎么样啊！”
他睨视着她，冷面无波，一双眼睛黝黑黝黑，像深邃的古井。
傅庭筠怔愣了半天。
他这是什么意思？
讽刺她异想天开吗？
既然不能剑走偏锋，那就反其道而行，光明正大地出击……这有什么不对的？
“先不说能派回家乡送家信的都是心腹，你们家没有一个认识我的，就说你们傅家如今是你大伯父当家，我去送信，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你大伯父请安。如果你大伯父问起令尊在京都的情况，我又该如何回答呢？”他轻声地问她。
傅庭筠张口结舌。
这样是有点冒险，不过，除了这个法子，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更直接、更凑效的法子了！
“那我跟你说说我们家的情况好了。”她立刻道，“你应付大伯父几句，到时候只说事情紧急，嚷着要见我母亲，我大伯父也不好阻着你……”
“我一直有些奇怪，”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以你的小聪明，就算是和堂姊妹置气，也可以轻易脱身才是。怎么就落到了被拘禁在碧云庵的境地呢？”他凝望着她，“我听城里的人说，你们家有人通奸，还被抓了个现行——大家都在猜是不是真的……”

第12章 探听
小聪明……这是赞扬还是嘲讽她？
可这念头刚起，傅庭筠就被他那句“通奸”炸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她腿一软，就跌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事发了……事发了……纸终究没能包住火……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傅家只有那几个人，迟迟早早会猜到这件事与她有关……到时候她有什么面目见人！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傅庭筠手脚冰冷。
怎么会这样？
家里的长辈呢？
这种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她都知道的道理，家里的长辈又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就任其一拖再拖没有个决断呢？
她是五房的女儿，被拘禁在碧云庵，看管她的却是大伯母的人……碧波家的是母亲的心腹，竟然不知所踪，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没一个察觉到……大伯父是做过县令的人，不知道办过多少案子，查过多少冤情，怎么会连个左俊杰也捏拿不住，还让人传出流言蜚语，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对傅家的杀伤力有多大吗？
傅庭筠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心寒，有些一直不愿意想，略一想就回避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对面的人嘴角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她全然听不到。
他“咚咚”地敲着茶几，如擂鼓般，把她惊醒。
她茫然地望着他。
“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他冷眉冷眼地望着她，“南京丰乐坊俞家下个月就会派人来商定婚期，傅家为这件事忙着打扫庭院，布置陈设……”
俞家要来商定婚期了！
傅庭筠只觉得浑身凉飕飕冒着冷气，要是他们知道她和左俊杰的纠纷，肯定会退婚的。
到时候，她身败名裂，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我之间曾有前诺。你帮我打听粮仓的所在，我帮你给令堂送封信去。”他沉着脸，表情显得有些冷峻，“你既然依约完成了诺言，我也不是那言而无信之人。”他乌黑的眸子里透着锐利，如刀锋掠耳，让人胆寒，“我想，有些事，九小姐还是应该给我个交待好。要不然，我这信送不到，岂不成了无信小人！”
怎么说？
说自己被人诬陷有奸情？
他会相信吗？
陈妈妈还说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样的话来……她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傅庭筠面孔涨得通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他也不做声，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她。
空气慢慢凝固，压迫得傅庭筠喘不过气来。
“如果你是让我给令尊送封信，我有的是办法。”他开口，打破了僵局，“男女有别，给令堂送信，又是这种情况不明之下，我恐怕有心无力。你不如换件事让我帮你完成……”
没有他，她寸步难行。
见他要打退堂鼓，傅庭筠急了起来。
“不！”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厉，“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眼眶忍不住润湿起来。
她低下了头，不想让自己落泪，更不想看到他眼中的鄙视。
“我大堂嫂的胞弟，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她声音如滞塞的河水，缓慢而了无生气。
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待她说完，沉默了片刻，道：“你在怀疑你大伯父？”声音平平淡淡，和平时没有任何的不同，轻淡的仿佛在问她吃了饭没有。
傅庭筠抬头，错愕地望着他。
他蹙着眉头：“你出了事，对他有什么好？对傅家有什么好？我看，到是那个左俊杰，问题很大……”
他，他不仅没有怀疑她，还在帮她分析……
她木木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却道：“你会不会画画？”
她呆呆地颌首。
“那好，你画幅傅家的布局图给我，”他道，“免得我到时候迷路。”
他是要进府探听消息吗？
傅庭筠忙拿了笔墨纸砚出来，收敛心思，专心致志地画了副布局图。
他指了画中的各处问：“这是你祖母住的地方？这是你大伯父住的……”
她一一点头。
他起身：“我半夜再来！”
傅庭筠想去拉他的衣袖，手伸出去，又觉得失礼，缩了回来，提醒他：“布局图！”
“我已经记下了。”他轻描淡写地道，跃身上了横梁。
“壮士！”傅庭筠抬头喊他。
他俯视她。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我是被冤枉的！”
他点了点头，翻身上了房顶。
明瓦一片片地覆上，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身影。
不知道是对不足为奇发展的恐慌还是对那些添油加醋的风言风语的愤怒，不知道是对被冤枉的委屈还是对那个人一字未提的感激，她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扑在床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陈妈妈在外门敲门：“九小姐，九小姐……”
她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会。
“我听见尖叫了……还好像在说什么……”那是樊妈妈的声音，一副忐忑不安的口吻。
“把门给我撞开！”沉默了好一会，陈妈妈吩咐，“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外面的人应是，咚咚咚地开始撞门。
傅庭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砰”地一声，门板倒地。
陈妈妈看见她躺在床上，急奔过去。
“出去！”傅庭筠依旧躺在那里没有动，沉沉地吐出两个字。
陈妈妈很是意外，眉宇间一松，朝着樊妈妈等人做了个手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留下两个要帮着把门修好了。
……
接下来的几天还要很多事要办，一定要养足精神。
傅庭筠告诫着自己，足足睡了一个下午。
用过晚膳，她去看了寒烟，回到屋里一边等他，一边看着《杂项》。
却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听到左俊杰拿出那样的证物依旧没有质问她？
是觉得与他无关所以置若罔闻？还是相信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他还是帮她给母亲送信，应该是相信她多一点吧？
也许他只是为了完成诺言呢？
七想八想的，有小石子从屋顶落下。
她忙放下书，吹了灯。
外面一阵响动——陈妈妈等人也跟着歇下。
黑暗中，她从床档里摸出几个素菜包子和一碗白米粥：“壮士吃过饭没有？这是我晚膳的时留的……您将就着用些吧！”
他也不客气，坐在太师椅上吃起来。
傅庭筠倒了杯茶，坐到到了他的对面。
两人说着话。
“……我到令堂居所时，已是二更，就没有惊动令堂。”他的声音低沉呆板，却让她安心，“在你大伯父后院的退步里，住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不过鼻子有点挺，嘴唇有些薄，看上去有些孤傲……”
“那就是左俊杰了！”傅庭筠也压低了声音。
“左俊杰好像也被拘禁了。”他道，“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守在门口，退步的窗户都被木条封了。”
“没想到大伯父把他给拘禁在了家里……”傅庭筠的心情有些复杂。
原来一直怀疑大伯父……显然她是错的……可为什么事情还是发展到了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她露出怪异的表情来。
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却落得一样的下场。
“我找了好几个傅家的下人打听你们家的事。没人听说你母亲有什么异样，还有个下人说，两天前还看见你母亲和你三伯母站在你祖母的屋檐下说话。”
“问起城里的流言，他们都神情激动，说是有人要陷害傅家，傅家门风清白，三尺男子不进内宅，仆妇只要出了内宅，必须两人同行，什么通奸之类的，都是子虚乌有。”
“还有你说的那个关押你屋里人的田庄，我也去了。周围的人也好，田庄的人也好，都对她们患有时疫深信不疑，据说还有人因此而被染了病到今日都卧床不起的。”他沉吟道，“我怀疑，这流言不是你们府里的人传出来的。”
真没有想到，一个下午，他竟然查出了这么多的事。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他。
“你说，我母亲没事？”
“至少我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他沉稳地道。
但愿如此！
傅庭筠松了口气，隔了一会道：“你怀疑有人陷害傅家？”
“不好说！”他沉思道，“人生在世，熙熙攘攘皆为名来，忙忙碌碌皆为利往。总得有个理由……如果能问问你们家的长辈就好了！”
傅庭筠明白他的意思，回忆道：“我们家世居华阴，一向与人为善，施粥修路，从不曾推诿，姻亲之间也是亲亲热热的，从来没听说过与谁家置气……”想到左俊杰，“会不会是他？”
“这就是我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他皱了皱眉，“他既然要娶你，就不能把事情闹大。否则，这门亲事就是成了，也是桩笑柄，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说起来，他也是个读书人，这礼法应该比一般人懂得多才是。你已和俞家定亲，无缘无故，怎么可能退亲？他不会以为他这么一闹，两家就悄无声息地把婚退了吧？何况俞家先祖待人宽厚，留下许多善缘，他辛辛苦苦十年寒窗，不就是为了金榜提名，出相入阁吗？把俞家得罪了，于他有什么好？傅家比你小两岁的十一小姐、十二小姐都是嫡出，还没有定亲，陪嫁也丰厚，他为何单单就瞧中了你了？”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瞥了傅庭筠一眼。
屋檐大红灯笼的灯光照在窗户上，朦朦胧胧透进来，她漆发如墨，肌肤胜雪，鹅蛋脸上一双杏眼如波光流转，顾盼生辉，竟比那牡丹艳丽三分，海棠娇柔三分。
他心中一动。
那左俊杰莫非是看中了她的美艳！
她瞪大着眼睛望着他，更显得一双妙目清澈澄亮，潋滟动人。

第13章 异梦
他的疑问让傅庭筠又想起陈妈妈那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话来。她觉得有些难堪，垂了眼帘，葱管般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茶盅上的山茶花，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突然撇过脸去，拿起手边空空如也的茶盅就要往嘴里递，但发现茶盅是空的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明半暗的屋子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这不是待客之道。
傅庭筠琢磨着，想起闷户橱里的药，站了起来：“您要的药我已经拿到了！”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闷户橱。
一红一绿两个瓷瓶并排放在那里，颜色分明，很是醒目。
她有片刻的犹豫。
他对自己全无保留，她是不是也应该磊落些，把放在箱笼里的药一并都给了他？
心底又有些不安。
算了，这个时候再去开箱笼万一让他窥得自己的心思，反而不好。
想到这些，她拿了药，转身放在了茶几上：“绿花的外敷，红花的内用……”大致说了说用法。
他没有多问，将两瓶药揣在了怀里。
“那我先走了。”他表情沉凝，“明天下午我才有空进城，最迟后天中午回来！”
为什么要到明天下午？
念头一闪，傅庭筠立刻明白过来。
他这是要去粮仓偷粮！
碧云庵是傅家的家庙，她却做了他的内应，这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她佯装不知，轻声应喏，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屋顶。
……
第二天一大早，傅庭筠去了寒烟那里。
寒烟直道：“奴婢已经好了，不用绿萼在旁照应了，还是让她回去服侍您吧！”
绿萼也在一旁点头。
“凭什么让那帮婆子每天吃完饭没事干，你们跑前跑后地忙个不停？”傅庭筠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你们就好生歇着吧！还怕我身边没有服侍的人。”又道，“不过，每天对着她们也很无趣。反正你伤了脚也不能去哪里，我们说会话吧！”让绿萼去泡壶茶，找几块点心。
既然他说下午才有空进城，多半是早上或中午来偷粮，还是把两个小丫鬟拘在屋里，免得跑东跑西被撞见，还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事。
寒烟和绿萼是来服侍傅庭筠的，陪着说话也是服侍，不仅没有异议，还兴致勃勃的。
“我们这里哪有什么好茶、好点心？”绿萼忙道，“我去您屋里拿些茶叶来，再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将就着做盘点心来，您等会。”
傅庭筠当然不能放她走。
“随便什么茶都可以，没有点心也不打紧。”她坐到了床前的小杌子上，“天气这么热，你就别折腾了。等你的东西备齐了，该用午膳了。我只是不想见着那帮婆子罢了。”
绿萼笑起来，去备了茶点，傅庭筠问起两人的家里事，又牵出三个都相熟的七大姑八大姨的琐碎话题，很快到了晌午。
没有动静！
也就是说，事情安排在中午……
傅庭筠更不让两个人出去了，叫粗使的婆子端了午膳进来，在寒烟这里吃了饭，挤在寒烟的床上歇午觉。
绿萼忙着打扇，自然片刻也不敢离身。
下午喝茶的时候，西边传来一阵喧哗。
绿萼要去看看，被傅庭筠拉住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下来了还有陈妈妈。”绿萼想想也是，只是那边越来越嘈杂，傅庭筠不禁在心里暗忖，难道那家伙把粮食全偷光了？也有些坐不住了，绿萼再次提出去看看时，她没有阻止：“你小心点。别光顾着看热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九小姐放心，我省得。”绿萼保证，出了厢房门。
不一会，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九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她气喘吁吁的，“有人跑到了庵堂里，不仅偷了大雄宝殿里藏着的粮食，还把果智师傅给打伤了！”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神色一紧，起身就往外走。
绿萼一面急匆匆跟了上去，一面道：“果慧师傅已得了音，把果智师傅抬到了七宝堂。”
七宝堂，是碧云庵主持果慧师傅的住处。
傅庭筠嘴角紧抿，既担心着果智师傅的伤，又怨恨他为什么要伤人，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却不愿意往这方面细想，心里乱七八糟，脚步却越发的快，去了果慧师傅那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檐下却站了七、八个尼姑，神色都很焦虑。
看见傅庭筠，她们纷纷合十行礼，有几个年长的尼姑还轻声地向她道谢：“……让九小姐拖步了！”
“师傅们不必多礼。”傅庭筠也放轻了声音和她们寒暄了几句后，立刻道，“果智师傅的伤怎样了？”
“还不知道呢！”有尼姑叹气，“我们去的时候，看见师叔仰面躺在地上，早已昏迷不醒，韦陀像香案的幔帐撩到了一旁，露出地窖的入口……”
她正说着，厢房里传来果慧师傅柔和不失严肃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那尼姑立刻打住了话题，恭敬地道：“是傅家的九小姐。听说师叔被人打伤了，特意过来探望。”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果慧师傅出现在门口。
“原来是九小姐！”她神色和蔼，却难掩眉宇间的担忧，“师妹只是被人打晕了，没什么大碍，已经醒过来了。”她说着，请傅庭筠进了屋。
傅庭筠听到一声声的舒气声——那些等在屋檐下的尼姑都松了口气。
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隐隐约约有些欢喜。
屋里没有别人，果智师傅正如果慧师傅所说，已经醒过来，正靠在罗汉床头的大迎枕上摸脑袋。
果慧师傅解释道：“她被人一棍子打在了脑袋上。”
果智师傅已朝傅庭筠打招呼：“九小姐来了！”说着，就要起身。
“快躺下歇了，快躺下歇下！”傅庭筠上前阻止，“养伤是大！师傅要是这么客气，我看我还是走了算了！”
果慧师傅听了道：“九小姐是个直爽人，你就不用拘礼了——你的伤，最好别乱动！”最后一个句，却是说给傅庭筠听的。说到底，还是怕傅庭筠觉得果智失了礼数。
果智师傅没再坚持，告了声罪，依旧靠在了大迎枕上。
小尼姑奉了茶上来。
听到动静的陈妈妈也赶了过来。
大家客套一番，分主次坐下，果慧师傅神色一正，肃然地道：“自从上次厨房里失窃，我和师妹就留了心，常带着几个徒弟在庵堂里巡视。今天也是巧，师妹本已巡视完了，想着这些日子天气干燥，大雄宝殿还点着几盏长明灯，有些不放心，想进去看看，谁知道一进去就看见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韦陀像的香案下面钻了出来。师妹知道不妙，刚想跑出去喊人，被放哨的人从身后打了一棍子，人立刻昏了过去，地窖里的粮食也被偷走了一大半。”她说着，望向了陈妈妈，“我看，还是报官吧！”
“报官！”傅庭筠和陈妈妈俱是一愣。
“对，报官！”果慧师傅表情凝重，“上次厨房已被盗过一次了，这次的盗贼多半和上次是一伙的，就算不是一伙的，也定有些关系。要不然，不会对庵里的情况这样熟悉了解了。而且一来就是十几个人，多半是流民。被他们盯上了，就如同惹了蝗虫，不把碧云庵能吃的东西扫个精光，他们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肯定会再来。碧云庵地处偏僻，万一……连个救援的人都没有，要是府上的人有个闪失，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傅庭筠是希望果慧师傅能报官。这样一来，傅家就不得不把她接回去。
她没有做声。
陈妈妈显得很犹豫，好一会才道：“我看，这件事还是商量商量我们家大老爷为好！就是要报官，也要跟大老爷禀一声才是。”
“这样也好。”果慧师傅想了想，道，“正好求大老爷布施些米面给我们——城里的粮铺都说没粮了，如今拿着钱也买不到粮食了。”朝着陈妈妈行了个手礼，“那就有劳陈妈妈禀一声了。”
“师傅的话我一定带到！”陈妈妈问了问果智师傅的伤，闲坐了会，起身告辞：“趁着天色还早，我安排人回去说一声。”
傅庭筠见了，也跟着告辞：“果智师傅的伤既然要静养，我也不打扰了。等你好些了我再来看你。”
果智师傅说了些多谢的话，果慧师傅送两人出了院子，回了屋。
屋里，小尼姑正要收拾茶盅。
果智师傅打发小尼姑下去，问果慧师傅：“师姐，您借着粮食被偷让我装做被流民打伤，还要报官，您是想赶傅家的人走吗？”
果慧点头，慈善面孔冷了下来，显得有些冷峻：“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傅家是要借着我们庵堂行事呢！”
五房的姑娘被大房人看管着，怎么会看不出来？
果智师傅迟疑道：“我们毕竟受傅家供养这些年……未免有些不妥！”
果慧师傅嘴角微翕，想说什么，有人叩门：“果慧师傅，我是陈妈妈！”
算算时间，她应该是和九小姐分手就又转了过来。
她来干什么？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果慧师傅去开了门。
“庵主，”陈妈妈和果慧师傅在内室说话，“今天已是七月初二吧？前些日子我们家大太太就曾让人带信过来，七月初四以前我们一定回府。最多还等两天。我看，庵主不如再等两天！”
回府！
怎么个回法？
是大家一起回去？
或者只是陈妈妈带了几个人回去？
屋里沉静如一潭死水。

第14章 生死
傅庭筠对这些全然不知，她一路上都在想着果慧师傅的话。
难道他真是流民？
可看着不像啊！
先不说他身手了得，就看他只用半天的工夫便能探听到那么多的事，而且条理清楚、主次分明，已让人侧目。又能在大白天的带着十几人悄无声息地进了碧云庵，有惊无险地把粮食运出去……这等的本事，怎么就保不住家业做了流民的呢？
他肯定也不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或是行凶乡里背负人命的逃犯。江洋大盗或逃犯通常都是孤身一人，看见细软卷了就跑，哪里敢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他身边不仅有为数众多的同伴，而且几次进出她的内室，对她镜奁里的首饰都视而不见，还知道为受伤的同伴延药。
他也不是猎户。猎户住在山里，进入山林如入平川，反而不适应城镇的喧嚣。他能识字认图，不过看了一眼她那幅非常简陋的布局图就能顺利地进入傅家，这决非等闲之辈能做到。
好在他没有仗势行凶，伤了撞破他们行踪的果智师傅。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一滞。
当初，他也只是把她给掐晕了。
就像对待果智一样，并没有要她们的性命！
或者，他是故意的！
念头一起，就抑制不住心潮的起伏。
所以他把她放到了后院的老槐树下。一来可以遮阴，免得把她给晒病了；二来她醒来就算是高声疾呼也惊动不了庵里的人，为他离开拖延时间！
一定是这样的！
傅庭筠握紧了拳头。
要不然，以他的身手，十个她也早被他收拾了。
然后想到他一诺千金，明知是一趟浑水、事情棘手，还是义无反顾地帮她去送信……她就很想见到他，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落魄到此？有什么她可以帮忙的？别的不敢说，他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让母亲多拿些银两出来答谢他总是能做到的。
哎呀……她还没请教他怎么称呼呢！
傅庭筠微微脸红。
“九小姐，”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绿萼喊住了她，“我们往哪走？”
傅庭筠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大雄宝殿旁。
午后的阳光灼热而明亮，殿旁两株老银杏树冠如伞，遮出一片浓荫之地，光看着也生出几分清凉之意。
“你回屋去照顾寒烟吧！”她顿觉身心轻松，“我回屋歇会。你晚膳后过来服侍我洗漱即可。”
绿萼不肯，絮叨着“这怎么行”之类的话，傅庭筠也懒得和她多说了，转上了去静月堂的青石甬道。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太过惊竦，以至于她看见他就害怕，只盼着能离他越远越好，最好从此都不要再见面，哪里会想知道他怎么称呼。
小时候，母亲曾给她讲苏洵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读书，最后中了进士的故事。
她从现在开始改变，也不算迟吧！
傅庭筠嘴角噙笑，进了内室。
屋外烈日似火，屋内悄然幽静，身上的燥热很快就褪去，心也静下来。
“你帮我磨墨吧！”往日这个时候，她都在做针纫，现在无针纫可做，不如练字吧！说起来，自从她到碧云庵后就没有再练过字了。
这练字要每日不辍才能有所收获。
绿萼应声拿了水盂去盛了水进来。
柔软的笔尖落于纸上，傅庭筠渐渐沉浸在了练字的快乐中。
……
次日午膳后，傅庭筠把绿萼打发走了，关了窗棂，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闷热的屋子里翻着《杂项》。
有陈妈妈来叩门：“九小姐，奴婢有事禀告！”
傅庭筠去开了门。
大热天的，陈妈妈穿了件白色的立领棉衫，黑色的镶青莲色莲花纹的褙子，立领的棉衫白色琵琶扣扣得整整齐齐，显得有些肃穆。
她身后还带着樊妈妈和另一个姓孙的妈妈。两人的身体都非常的粗壮，穿了靓青色左衽棉纱襦衫，像两扇门板，挡在内室的门口。其中樊妈妈手里还捧着个红漆的竹子食盒。
傅庭筠心中暗暗奇怪，转身坐在了书案前的太师椅上。
“九小姐在忙些什么？”陈妈妈问着话，却没有像往常那里站在她的面前，而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看见窗棂紧闭的时候，她显得有些意外。
傅庭筠觉得没必要和陈妈妈客气，开门见山地问她：“陈妈妈有什么事？”
陈妈妈没有做声，沉默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睑望着地下的青砖。
这是干什么？
装神弄鬼的！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就看见樊妈妈低着头走了过来，将食盒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九小姐，天气炎热，您自从中暑后身体一直没有好利索，眼看着俞家要来提亲了，大老爷心里着急，让人送了一副消暑的药过来。”她的声音很低，还有些沉，“趁着药还热着，九小姐快喝了吧！”一面说，一面打开了食盒。
红漆光可鉴人，只放了个青花海碗，青色的碗壁把褐色的药汁映成了黑色。
这是什么意思？
傅庭筠有些茫然地望着陈妈妈。
陈妈妈望着脚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木雕泥塑般。
樊妈妈躬身站在那里，手紧紧地互握着，像在防备什么似的。
落针可闻的屋子里传来细细的窸窣声。
傅庭筠望过去。
看见孙妈妈站在了房门前。
某个场景一闪而过，傅庭筠蓦然明白过来。
她脸色刷地一下煞白，全身血液激烈奔腾着朝头部涌去，抬手就朝那碗扫去。
一直没有动的樊妈妈上前一步，就挡在了她的面前，刚喊了声“九小姐”，傅庭筠已转身爬上了太师椅，扑向窗棂。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傅庭筠手足并用地爬过书案到了窗棂边。
“快拦住她！”陈妈妈的声音既急切又慌张。
守在门边的孙妈妈冲了过来，抓住了傅庭筠的双足。
傅庭筠高声尖叫：“绿萼……寒烟……果慧师傅……果智师傅……”
嘴被人捂住。
她毫不留情，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住了下去。
“哎哟！”呼疼的是陈妈妈。
傅庭筠咬得更带劲了。
樊妈妈和孙妈妈一个抓住了她的肩膀，一个抓住了陈妈妈手：“九小姐，快松开！”
你们都要我死了，我还怕伤着你们不成？
傅庭筠脑子嗡嗡作响，一心要把嘴里的那块东西从陈妈妈身上咬下来。
劝的劝，拉的拉，甩手的甩手，死咬的死咬，四个人围成了圈儿打着转，乱得像团麻。
傅庭筠突然放开了陈妈妈。
陈妈妈捂着手，连连后退。
傅庭筠一头朝陈妈妈撞去。
樊妈妈和孙妈妈见傅庭筠放开了陈妈妈，松了口气，抓着傅庭筠的手也就下意识地松了松，竟然一时没有拉住。
傅庭筠从两人的手中挣脱出来，身子一扭，一边尖声喊着“救命”，一边扑到了门边，动作迅捷地打开了内室的门。
陈妈妈等人大惊失色，不等吩咐，樊妈妈和孙妈妈就追了出去。
堂屋没有一个人，大门、窗棂紧闭，显然那些粗使的婆子早就得了吩咐避开了。
当门闩全打开的时候，樊妈妈追了上来，当傅庭筠把大门拉开一道缝隙时，樊妈妈的手碰到了她的肩上。
先机已失，再没有机会。
她当机立断朝中堂跑去。
孙妈妈和陈妈妈一前一后地追了出来。
“九小姐！”陈妈妈望着目露惶恐，惴惴不安地靠在长案上的傅庭筠，“我们也是奉了大老爷之命行事……”
“你说谎！”傅庭筠的声音从未曾这样的尖锐，她叫嚷着，“他是我的伯父，怎么会舍得让我死！而且内宅的事，例来由宗妇处置，大伯父怎么会插手？分明是你恨我平日没把你放在眼里，欺上瞒下，想置我于死地……”
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仿佛她一个按捺不住就要跳出来似的。
她就是死，也不能让胆敢拿药给她的陈妈妈安宁。
“九小姐！”陈妈妈的脸沉了下去，原来流淌在眼底一丝彷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大老爷不过是怜惜九小姐的病，送了些药来罢了！您怎么生啊死啊的，说得这般吓人，莫非病糊涂了。”
“我既然病了，就应该请大夫才是。”傅庭筠大声喊道，指望着有人听见动静闯进来，扭转对她不利的局面，“从来没有听说过生病不号脉不问诊就直接给药的。我们傅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陈妈妈休要用我大伯父哄我。”
没想到九小姐这样伶牙俐齿。
生死之事，岂是能用言语就打动的。
她既不可能说服九小姐，九小姐也不可能认命。
陈妈妈朝着樊妈妈和孙妈妈使了个眼色，她守住了大门，樊妈妈和孙妈妈一左一右地朝傅庭筠奔去。
傅庭筠神色大变，顾目四盼，想找个依仗，看见了长案上摆放的香炉、梅瓶、花觚、座屏。
她一骨脑地朝樊妈妈和陈妈妈砸去。
清脆的碎瓷声和沉闷的钟鸣声此起彼伏，虽然阻挡了樊妈妈和陈妈妈的脚步，但她们还是离傅庭筠越来越近。
谁来救救我！
傅庭筠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一个消瘦而沉默的身影突然浮上心头。
她心中一喜。
她怎么忘了，他们有约！

第15章 救命
傅庭筠勇气倍增。
她沿着西边的一排太师椅往书房跑。
要是没记错，西边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樊妈妈和孙妈妈被椅子隔在了另一边，待绕过去的时候，傅庭筠离西边书房的槅扇门只有两步的距离。
却忘记了陈妈妈正站在东边内室的门口，看见她朝西边书房去，直接就跑了过去，把她堵在了门口。
前面是陈妈妈，后面是樊妈妈和孙妈妈，右边是粉墙，左边是一溜的太师椅。
傅庭筠想也没想地爬上了太师椅之间茶几，想翻过去，被陈妈妈抱住了腰：“快来帮忙！”
她大惊失色，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喊着“救命”。
樊妈妈和孙妈妈都膀大腰圆，不仅力气大，腿也长，见傅庭筠被陈妈妈拦住，没待吩咐就奔了过来，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眼前，陈妈妈的话音刚落，两人已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傅庭筠的手臂，只是傅庭筠的声音太高亢，在这无人的安静院落更显尖嚣，孙妈妈生怕把人给招来了，想去捂她的嘴，眼角的余光落在陈妈妈的虎口，不免犹豫起来。耳边传来陈妈妈低沉中带着几分肃然的声音：“快，把九小姐送回屋去。”
孙妈妈不再迟疑，望着比自己要小半个头的陈妈妈，拦腰就抱起了傅庭筠。
他马上就要来了！
马上就会回来了！
不能让她们得逞。
无论如何，也要拖到他回来……她就得救了。
傅庭筠使出全身的力气尖叫，不管不顾地踢抓蹬捶，却还是抵不过力量的悬殊，被半抱半拖地弄回了内室。
陈妈妈亲自端了那碗药过来：“把九小姐按住！”表情阴郁。
樊妈妈没有做声，过来抓住了傅庭筠的双臂。
“九小姐！”陈妈妈喃喃地道，不知道是在对傅庭筠说话，还是安慰自己，“您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被左俊杰盯上了。您且安心地去，左俊杰那里，自有大老爷为您做主。”说完，捏了傅庭筠的下颌就往她嘴里灌药。
傅庭筠嘴巴抿得死死的，使出吃奶的力气甩开了陈妈妈的手，心里急呼：你怎么还不来？你怎么还不来？你再不来，就只能见到我的尸体了……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陈妈妈猝不及防，手里的汤药洒了出来，泼在傅庭筠月白色的杭绸衫上，留下了大片污渍。
她再次捏住了傅庭筠的下颌，又一次被她挣脱。
陈妈妈朝着樊妈妈使眼色。
樊妈妈和陈妈妈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看了孙妈妈一眼，两人合力把傅庭筠按在了床上。樊妈妈腾出手来捏了傅庭筠的下颌，陈妈妈往她嘴里灌药。
要坚持下去！
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也许只是走到半路草鞋松了蹲下去系了会鞋带所以耽搁些时间……下一瞬间，他说不定就会出来了。
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放弃！
坚持，就能活下去！
耳边响起樊妈妈略带几分犹豫的声音：“这样下去不成！陈妈妈，我看，还是找双筷子来！”
她们想撬开她的牙。
傅庭筠牙齿咬得更紧了。
陈妈妈看着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只是这屋里哪有筷子，如果非要找双筷子来，势必要去厨房……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把庵里的尼姑都打发到西边的经堂念经祈福去了，要是因为一双筷子惊动了旁人，那就麻烦了。何况她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太长的时间，再不快点结束，恐怕要节外生枝。
她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就到九小姐的镜奁里找根玉簪子过来。”
樊妈妈应声而去，果真找了根玉簪，在傅庭筠的呜咽声中把傅庭筠的牙撬开了一道缝。
陈妈妈迫不及待地往里灌药。
有甜甜的汁液流了进来……傅庭筠心里一片冰凉。
难道她就这样死了！
是谁把她的贴身衣物偷了出去？左俊杰为什么要诬陷她？母亲在哪里？她知不知道她女儿就要死了？还有他，为什么还不来？他们明明约好了中午再见的？
汁液呛进了傅庭筠的肺里。
她想咳嗽，又有更多的汁液流了进来。
有种窒息的难受，陈妈妈的脸像遇风的烛火，在她面前摇曳或摇动……她胡乱地抓着她能抓到的一切……然后她听到女人的尖叫，短暂又惊恐，制住她的重力很快消失了……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男人的声音。
有些慌张，听上去很陌生。
是谁？
她神色恍惚，想抬起头来看清楚是谁，眼前却一片模糊……胸口透不过气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更痛了……她支持不住，蜷缩地倒在了床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庭筠在迷蒙中有了些许的知觉，她想睁开眼睛，眼睑却像灌了铅般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有人把她抽起来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地哄着她：“来，我们把药喝了！把药喝了，马上就能好了。”鼻尖萦绕着干净好味的皂荚味道。
他是谁？
为什么要抱着他？
男女授受不亲。
她是订过亲的人。
是他吗？
可他怎么会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话？
他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她被人灌药的事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流入嘴里的汁液苦苦的，涩涩的。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更重了。
那人把她放下。
枕头凉凉的，很舒服。
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惊醒：“……九爷，这可不行！这女的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闺女，长得又漂亮，就是穿了粗布衣裳也藏不住。这要是被人误会是被我们拐的，我们可就麻烦了！”
“九爷，您就听我们一句劝吧！”有人接着道，“您要是想女人了，到了西安府，青楼花魁，梨园名伶，小家碧玉，大家闺秀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保证个顶个的比这女的漂亮，您犯不着为了这个女人把自己给搭进去！”
“是啊！九爷。”又有人赞同，“现在大批的流民涌入华阴、蒲城，华州知府都坐不住了，不仅华阴、蒲城的捕快、胥役都出动驱赶流民，就连华州的捕快、胥役也都被知府派到了华阴、蒲城两县援助，现在谁还顾得上咱们？咱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西安府。到时候龙归大海，他们到哪里找我们去……”
“你们不必再说，我主意已定。”这个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起伏，甚至有些呆板、冷漠，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带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让人不能忽视，“元宝，你带着富贵他们混进庆阳的流民里，玉成，你带着三福他们混到巩昌的流民里，和他们一起往西安府去，阿森，你留下来。今天是七月十二，八月十五，我们在西安府平安里的那个永福客栈碰面。”
七月十二？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二了吗？难道她已经昏睡了大七、八天了？
傅庭筠大吃一惊，使劲地睁眼睛。
光亮骤然射进来，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忙闭上了眼睛。
好几个人喊着“九爷”，七嘴八舌地或说着“我和您一起留下”，或说着“要走一块走”，或说着“这怎么能行”，或说着“大不了我们把这个女人带上就是了”……
“好了！”那个平平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嘈杂声立刻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个人的声音，“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九爷，就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又道，“既然扮了流民，遇事就不要冲动，安安全全到西安府最为要紧。万一遇到了冯老四的人，你们装做不认识就是了。”
一阵沉默后，响起断断续续的应喏声。
“你们下去准备吧！午饭过后你们就出发。”那人说罢，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傅庭筠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削瘦的身影印入眼帘。
从身后照进来的阳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可一听那呆板、平静的声音就知道，是他，就是他。
他是怎么救得自己？他见到了母亲吗？她现在哪里？那些说话的又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混在流民里去西安府？他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说到了西安府后什么青楼花魁、梨园名伶，小家碧玉，大家闺秀都任他挑选？他和同伙起了争执，说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吗？还有，那个抱着她喂药的人是不是他？
想到这里，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只好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停在离她两、三步的位置俯视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突然蹲了下来，平视着她：“你还认得我吗？”说话的时候，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虞。
是因为她拖累了他吗？还是气恼她让他与同伴之间有了争执？
可见他虽然铁石心肠却还保持着一些良善的坚持。
这一刻，傅庭筠无比感激他的这种坚持。
“认得！”她点头，想友善地对他笑一笑，嘴角一咧，胸口刺刺地痛起来，她只好微微翘了翘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意，“多谢救命之恩！”
他点了点头，虽然依旧面无面情，可她却能感觉到他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道，“我赶去的时候，那药汁已灌了一小半进去，不知道她们给你喝的是什么药，我只好当着大夫说你误食了砒霜。”他解释道，“反正都是用来解毒的，药理相通，想必没什么大妨。”一副我猜得不错，你果然醒过来的样子。

第16章 托付
傅庭筠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误食了砒霜？
有谁会误食砒霜？
那位大夫听了，只怕会暗中发笑，以为她哪家打翻了醋坛子的善妒妇人……
等等……大夫……他请大夫了……他的同伴被老虎夹子夹伤了他也不过在自己闷户橱里胡乱寻些药用，却给她请了大夫……
她愣愣地望着他，有某种异样的情绪在她心间滑过，让她有些不安。
或者是她在他面前很失态也很无礼地躺在床上的原故？
傅庭筠思忖着，挣扎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身上穿着件干干净净的月白色细布衫。
她神色大变——她记得她当时穿的是件杭绸衫，陈妈妈灌她汤药的时候，汤药还曾洒落在她的衣裳上。
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般，他突然道：“当时情况不明，我不敢把你送到华阴城里就医，只好把你带到了潼关。你的衣裳，是那大夫的娘子帮你换的。”
潼关离华阴不过二十里，他们走的并不远。
傅庭筠脸色微红。
这样猜测他，好像有点小心眼！
她有些心虚。
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转移了话题：“我们这是在哪里？”
她躺在一张铺了凉簟的罗汉床上，罗汉床又旧又破，红漆斑驳，露出白色的底灰，围栏的雕花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光秃秃的栏杆，凉簟却是新的，颜色碧绿，透着竹子的清香。屋顶烂了几个大窟窿，阳光直直地射进来，对面墙角有只蜘蛛在结网，左边的木门用根老树桩子抵着，已经腐朽不堪，四处透风；右边的墙垮了一大半，可以看见不远处供着尊释迦摩尼像的侧面。
“这潼关城外的一座破庙。”他道，“我们没钱住客栈，就在这里歇脚了！”
是吗？
傅庭筠想到刚才听到的话，暗暗撇了撇嘴，想起寒烟和绿萼来：“我的两个小丫鬟怎样了？”
她那个时候叫得那么大声两人都没有动静，不是被陈妈妈关着了就是被绑了起来……希望她们没有什么大碍就好！
他闻言嘴角微抿，望着她的目光有些深沉：“当时走的急，我没有顾得上她们！”
傅庭筠汗颜。
说得她好像在责备他没有把两个小丫鬟带上似的……当时的情况那么紧急，他能把她救出来都实属不易，何况再带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不想他误会，忙解释道：“陈妈妈当时把静月堂里服侍的都打发到了别处。那些妈妈们好说，多半是被支使着干什么事去了，我有点担心寒烟和绿萼……”
他微微颌首，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对了，我见到令堂了。”打断了她的话，从衣袖里掏出个用帕子包着的物件，“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傅庭筠狐疑地接过来打开。
是枚一点油的银镯子。
这种银镯子，最是平常普通，华阴城满大街都卖的是这种银镯子。要说母亲让他带给她的这枚银镯子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在那一点油的地方刻着个玉兰花，旁人看了，只觉得是为了区别的记号罢了，看在她眼里，却心神俱乱。
这是母亲为她出嫁特意到西安府的银楼订做的。
里面是空心的，打开的机关就在那一点油上。
母亲把银镯子放进她的镜奁时曾悄悄对她说过，有什么要紧的体己之物，就放在这里面，别人决计想不到。
她顾不得他在场，拧开了银镯子。
里面放着两张一千两的银票。
盖的是宝庆银楼的戳。
宝庆银楼认票不认人，可在南北二十七家分店随时立兑。
彼时西安府最好的良田不过八两银子一亩。
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银子？
母亲是什么意思？
银票在傅庭筠的手里瑟瑟发抖。
他看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张与傅庭筠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
“恩公，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如豆的灯光下，妇人也如她般瑟瑟发抖，眼中盛满了泪水地哀求他，“我来生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恩情。”她说着，把身上的珠玉全卸了下来往他手里塞，“今生给恩人立长牌，祈求恩公长命百岁，福禄双全，子嗣葳蕤……”看见他毫不客气地把那些珠玉都装在了怀里，妇人自嘲地苦笑——这些东西价值千金，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买田置房下半辈子不愁吃穿了。女儿是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她所托又一己私欲，他大可拿了这些珠玉一走了之，根本不必冒险去救人……如果歹毒一些，甚至可以把从未出门的女儿拐卖了……就算事发又无何？连个追究的人只怕都没有！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看到那银镯子，他立刻明白了那妇人的想法。
他嘴角不禁闪过一丝苦笑。
“令堂让我把你送去渭南丰原你舅舅家，往后再也别回傅家了。”他说着，指了指傅庭筠枕边的一个蓝色的粗布包袱，“那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令堂给你的一些金银首饰，你收好了。我们黄昏时分就出发。”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傅庭筠的声音打着颤，“您说，我母亲让我再也别回傅家了？”
他回过头去。
她凝望着他的目光既期待又害怕。
突然间他有些心烦意乱：“令堂是这么说的！”语气很生硬。
傅庭筠面如死灰。
“这么说来，母亲早就知道陈妈妈会处置我了？”她目光呆滞地抱膝，喃喃自问，“为什么？她为什么宁愿相信左俊杰也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还说出‘与其相信傅家的规矩不如相信我教养出来的女儿’这样宽慰人心的话？她为什么问也不问我一声就定了我的罪？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送我去舅舅那里？难道让我再去受一次羞辱吗？可怜我还一心一意地盼着能见到她……觉得只要见到了她，就能洗刷我的不白之冤……”她捂着脸，把头埋在了膝间。
“令堂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他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我去了好几趟都没有找到令堂，还是无间听送饭的丫鬟说起，才知道令堂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搬到了你祖母屋里，每天陪着你祖母在佛堂念经，祈福你早日康复……”
“你是说，我母亲也被拘禁了？”傅庭筠抬头，满是泪水的脸上满是惊愕与希冀。
他看得明白。
惊愕，是不敢相信母亲的处境；希冀，却是期望母亲并没有怀疑她，并没有放弃她。
他郑重地点了点：“以我看来，你母亲的确是被拘禁了！”
傅庭筠突然激动起来。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靓蓝色粗布单子就下了床。
“壮士，还没有请教您贵姓？”傅庭筠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他犹豫了片刻，道：“我姓赵！”并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赵九爷！”傅庭筠微微地笑，“我刚才听到有人称您‘九爷’，我也这样叫你吧！”
阳光下，她眉目浓俪，如朵半开的牡丹，美艳逼人。
他微微有些出神地点了点头。
傅庭筠笑得更欢快。
她把那两千两银票递给他。
他瞥了傅庭筠手中的银票一眼，望着她不解地挑了挑眉梢。
“我要去京都找我父亲。”傅庭筠一双妙目神采飞扬，“想请九爷一路护送，这是酬劳。”又道，“我也知道，九爷要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西安府。我也不敢阻碍九爷的大事，只盼着这些日子跟在九爷的身边，待九爷事完之后，能和我一道进京。九爷这些日子的吃住都算我的。要是不够，到了京都后我再让父亲补偿给您！”语气十分的诚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滞留，好像要看清楚她的模样般，表情很认真。
傅庭筠总觉得赵九爷喜怒无常，又能使那凶狠的手段，十分不好相处。此时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语气越发的柔顺：“我不能让母亲受这样的委屈，怎么也要去见父亲，求他为母亲和我做主……”
“可是，”他缓缓地道，“令尊前些日子已经回了华阴！”
“什么？”傅庭筠骇然，张口结舌。
“傅家已传出你的死讯，”赵九爷慢吞吞地道，“并为你做了二七一十四天的道场，给您父亲和俞家报了丧。你父亲是五天前回的华阴，俞家的人是三天前到的，来的是你未婚夫和他的三叔。给你上过坟后，你父亲就把你未婚夫的庚贴退还给了俞家……”
“这不可能！不可能！”傅庭筠大声嚷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错的……可神色间已是一片慌乱。
母亲明明知道她还活着，父亲就算对她还有所怀疑，把她找回去一问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为什么不为她洗刷清白？还和俞家退了亲！
那她怎么办？
难道真如母亲所说的，再也不回傅家了吗？
傅庭筠颓然地坐在了床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不能回傅家。
她生于斯，长于斯。
就算要嫁到南京丰乐坊那个鼎鼎有名的俞家，她一想到傅家，想到自己是受傅家庇护的女儿，就会觉得安心。精明能干的婆婆也好，从未见过面、才华横溢的丈夫也好，众多性情各异的小姑也好，她都无所畏惧，因为她有个能随时给她温暖怀抱的傅家！
可现在，她虽然活着，在众人的眼中却已死了……她再也不是傅家的女儿，再也不能受傅家的庇护了……海阔天空，她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像无根的浮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傅庭筠双手抱臂，只觉得周身都透着冷气。

第17章 迷雾
傅庭筠像个受伤的小猫般畏缩在床角。
赵九爷看着有些不忍，道：“你大病初愈，好生歇着。我让人端午饭给你……”
他话没有说完，傅庭筠已跳了起来：“九爷，请您送我回华阴。我不想去渭南。”
赵九爷不由皱眉：“令堂既然安排你去渭南，想必已有万全的安排。何必辜负令堂的一片苦心？我不如暂且先去，有什么事，你舅舅和舅母也可以为你周旋一二，岂不更好？总比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强。”
她何尝不知！
舅舅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此后屡试不第，家境渐窘，索性断了仕途，一心一意做生意。这些年来赚了个盆满钵满，隐隐已是渭南首富。就是大伯父提起来，也颇为佩服。舅舅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对她十分疼爱，每次得了什么稀罕的东西就是几个表哥没有，也必定要送一份给她。把她托付给舅舅，自然再好不过。可这次情况特殊，就连她父母都选择了妥协，她实在没有把握舅舅会为她出面……
“我不去渭南！”傅庭筠一双大眼睛倔强地望着他，“我不能就这样去渭南！”
小时候，她和姊妹们在祖母屋里捉迷藏，打碎了祖母最喜欢的梅瓶，谁也不肯承认，被祖母叫到堂屋里罚跪：“你们都是傅家的小姐，出身清白，门庭显贵，怎么遇事一个个都像那闾街小巷出身的堕民，遇事扭扭捏捏没个正形的。不过是打碎了个梅瓶罢了，承认了又怎地？不过是该赔的赔，该罚的罚，难道你们连这个都受不住？既然敢做，就要敢认。如果不敢认，就不要做。今天让你们姊妹罚跪，不是因为你们打碎了梅瓶，而是你们都不敢承认，不敢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
想到这里，傅庭筠的眼圈一红。
“如果就这样去了渭南，那我算什么？”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因为和左俊杰私情暴露畏罪自杀的无耻……”荡妇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咬了咬唇，继续道，“所以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被偷偷摸摸地处置！我不怕死。事到如今，我还不如死。可我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死。不能让左俊杰的那些污言秽语一直泼在我的身上……”
赵九爷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肃然：“你想回去找左俊杰对质？”
傅庭筠语气犹豫：“我也知道，我现在回去，只会让傅家变成笑柄。我心里就是有再多的怨恨，我爹、娘，还有我哥哥、嫂嫂、侄儿，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还要在傅家过下去……至少，要让家里的长辈们知道……”她低下头，表情有些茫然。
赵九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你现在回华阴也没什么用了！”他道，“前些日子傅家放出风来，说左俊杰酒后失德，对你伯父的小妾欲意不轨，你伯父的小妾不堪受辱，自绫身亡。傅家报了官，县令派衙役前往广涛巷传唤他，却发现广涛巷已人去楼空，左俊杰也不见了踪影。这件事已惊动了按察司，报了刑部和礼部，要革除左俊杰的功名，月底应该就有准信到西安府了。”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满脸震惊地望着赵九爷。
牺牲她还不够，还要搭上大伯父的一个小妾！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脑子乱糟糟的。
先是左俊杰像失心疯似地说和她有私情，接着是家里的长辈问也不问她一声就把她关在了碧云庵，然后是碧波失踪、母亲被拘，她被灌药，大伯父小妾自绫，左俊杰失踪……怎么向温馨喜乐的傅家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地狱呢？
她想不通！
事情原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左俊杰鬼祟小人，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就是算准了傅家的人不敢声张，与其指望他良心发现卷旗息鼓，还不如索性挑开了窗户说亮话——如果谁都拿着个物件说与傅家的女儿有私情，那傅家的女儿岂不是全都不用活了，傅家的声誉岂不是成了笑谈！虽然说到时候肯定会有流言蜚语，可也好过这样被左俊杰掣肘……死了一个又一个……
大伯父到底有什么顾忌？
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左俊杰？甚至宁愿牺牲她，牺牲自己的妾室。
这其中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好像一副被撕碎了的图，怎么拼，都差了其中很重要的一块，让人看不出这幅画的真正面目。
刚刚有点恢复的身体受不了傅庭筠激烈的情绪。
她冷汗直冒，却固执地不肯躺下来休息。
赵九爷微微摇头。
他都想不明白，何况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姿女子！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他忍不住劝她，“休息休息再想，说不定就豁然开朗了！”
傅庭筠抿着嘴。
“九爷！”有稚嫩的童声怯生生地喊赵九爷，“我，我给姑娘熬了稀饭……”
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傅庭筠看见个八、九岁的男孩子，骨瘦如柴却长着个大大脑袋，穿了件打满了补丁的短褐，一手端着个粗瓷海碗，一手拿着双筷子，正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她。细细的手腕不禁让人担心他是否有力气能端得住那大海碗。
“端进来吧！”赵九爷吩咐那小孩子，然后转过头来对傅庭筠道，“你想干什么，也要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吃了饭休息一会，我们黄昏就走。”
走？
去渭南吗？
从前很肯定的答案，此时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去渭南，接受母亲的安排，从此放弃傅家女儿的身份，就等于是默认了左俊杰的空穴来风；不去渭南，左俊杰因为逼死大伯父的小妾跑了，她一个已经病死安葬的人却突然跑了出来要和左俊杰争辩是非，到时候傅家极力掩饰的事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原本不知道有这件事的人也都知道了……她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屋里响起细微的窸窣之声。
赵九爷走了。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把粥递给傅庭筠：“姑娘，我用扇子扇了的，一点也不烫。”
细看，才发现他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
瓜子脸，细细的弯眉，大大的眼睛。
傅庭筠友善地对他笑了笑，按过粥，柔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森！”见傅庭筠对笑，他也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微微眯着，显得很可爱，“这名字是九爷帮我取的，说是在三棵树前捡到的我，所以叫阿森。”他说着，用脚在地下比划，“阿森的‘森’字，就是三个木字，这样写！”
傅庭筠有些意外。
她先前听他的安排，还以为阿森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也没有想到阿森是他捡回来的。
阿森的活泼冲散了刚才冷峻的气氛，傅庭筠的心情好了很多。
“是九爷告诉你的吗？”她端着碗，笑着问他，并不急于吃。
“嗯！”阿森点头，“九爷还让我跟着他姓赵。我叫赵森。”说这话的时候，他挺了挺胸，十分自豪的样子。
傅庭筠笑起来：“那你们家九爷叫什么名字？”
“叫……”话刚出口，阿森立刻惊觉失言，忙捂了嘴，见傅庭筠笑盈盈地望着他，漂亮的像朵花似的，让他有些不忍心，支支吾吾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鸡蛋丢给了傅庭筠，“这是九爷让我煮的给你的。我还要给你熬药呢！”然后逃也似的一溜烟地跑了。
这孩子，真是有趣！
傅庭筠灿然地笑，低下头喝粥。
米软软的，糯糯的，吃在口里的甘香的回味。
是上好的六月雪。
他是从哪里弄得的？
或许是有些日子没有进食了，虽然粥很好喝，但她喝了几口就觉得饱了，想把碗收到厨房，想到赵九爷还有很多同伴，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拿起鸡蛋在手里揉搓了半天，敲开了蛋壳。
蛋白滑嫩，蛋黄粉腻。
真是好吃！
傅庭筠望着从屋顶射下来的阳光，突然觉得，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少啊！
念头闪过，又想到了黄昏的行程。
为什么要黄昏走？黑灯瞎火的，赶什么路啊？要是被当做流民被抓了，岂不冤枉？
她靠在床头。
到底是回华阴还是去渭南呢？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有或高或低的告别声。
傅庭筠抬头，看见阿森躲在释迦牟尼像旁。
她笑着朝他招手：“你不是说去给我熬药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阿森窘然地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傅庭筠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九爷的！”
“我才不怕呢！”阿森嘟着嘴反驳她，“是九爷让我悄悄看着你的。说免得你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傅庭筠愕然。
阿森走了过来。
看见她放在床头的半碗粥，竟然吞了口口水：“你，你怎么不喝粥，是熬得不好吗？”
傅庭筠想到第一次见到赵九爷，他在厨房里收罗吃食的样子，不由坐直了身子，低声问阿森：“你中午吃的什么？”
阿森避开了傅庭筠的目光，拍着肚子道：“我吃得可饱了！不信你摸摸我的肚子。”

第18章 离开
日头渐渐偏西，赵九爷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洗褪了色的靓蓝色短褐，袖子挽到了肘上，腰间扎了布带，利落中透着几分干练：“你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要走了！”
傅庭筠一下午都在纠结这件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踌躇。
赵九爷抿着嘴，半晌才道：“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你先到渭南住下，令尊、令堂知道你还活着，必定会来找你，到时候有什么事大可当面问令尊令堂，以后怎么办，也能有个商量的人。再者你身体还虚，不宜餐风露宿，有你舅舅、舅母照顾，也可快些好起来。”
最要紧的是，赵九爷和她萍水相逢，他不仅救了她的性命，而且在他自己的环境都很窘迫的时候还给了她这么多的帮助，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傅庭筠想着，打起精神来点了点头，拿起枕边的包袱：“那我们走吧！”
赵九爷站着没动，表情有些怪异地瞥了她一眼：“你还是换身打扮吧！”
傅庭筠很是意外，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衫。
月白色的细布棉衫，靓蓝色素面十六幅马面裙，扎着了条靓蓝色的汗巾，通身没有一件首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什么不妥啊！
她不解地望着他。
肤色如玉，青丝如墨，柔软的红唇娇艳欲滴如夏盛的石榴花，妩媚妍丽得如同那五月明媚的好风光，偏生一双杏目清澈如一泓山涧泉水般澄净，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美丽般，美艳中就带了三分清雅，更是动人心魄。
赵九爷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先找块帕子把头包了，再换身颜色深点的衣裳。”又看见她提包袱的手，白皙细腻如羊脂玉，“用汗巾把手也包了！”
傅庭筠走亲访友的时候曾隔着马车的碧纱窗见过那些堕民，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裳，包着头，穿着草鞋或赤着脚，头发、脸上都是灰，脏兮兮的。
“你是让我扮做堕民吗？”她犹豫道，“官府对他们一向不客气……”
这样一来，他们被搜查的机会就增加了很多。
“现在外面到处是流民，安化、合水、陇西、安定都引起了哗变，那些衙役哪还敢搜查！”赵九爷耐心地道，“越是穿得光鲜，就越有可能被抢。一旦谁被抢，那些饿慌了的人就会闻风而动，群起而攻之。双手难敌四拳，我到时候未必能护得住你。你这样子，太打眼了！”
傅庭筠面颊微红。
真是百无一用，连赶个路都会连累他。
她忙点头。
赵九爷避了出去。
傅庭筠照着吩咐重新换了衣裳，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觉得没有什么破绽，喊了声“九爷”。
赵九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和他一样打扮的阿森。
看见傅庭筠，阿森的眼睛有些发直。
深靓色的粗布衣裳越发映衬着她的脸莹莹如玉了。
赵九爷颇有些无奈，轻轻地咳了一声，嘱咐傅庭筠：“你到时候别东张西望，尽量低着头，有谁和你说话，你一概不用理会，自有我应付，最好别让人看到你的脸。”
阿森听到那声咳嗽如梦惊醒，忙将傅庭筠用过的凉簟、瓷枕，喝水杯子，吃饭的筷子都收起来出了门。
傅庭筠心里却有些苦涩。
他是怕她被人认出来吧？
没想到她傅庭筠也有藏头藏尾的时候，可见人说话行事都不要太满。
她低下头，应了声“好”，声音闷闷的，情绪很低落。
赵九爷不知她是为哪般，也不想知道——他只要安全地把这女子送到渭南她舅舅家，就算是完成所托了。他也会离开陕西。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
他转身出了门。
傅庭筠收敛情绪跟了出去。
破庙外有片树林。和碧云庵的郁郁葱葱不同，这里的树木像被晒干了似的垂着枝条，挂满了灰蒙蒙的尘土，显得垂头丧气的。
阿森正把她用过的物件往停在破庙前的一辆独轮小推车上装。
满天的晚霞映红了他们的脸庞，也染红了树林，平添几分寂寥。
“走吧！”赵九爷声音显得有些紧绷怅然，“此处非久留之地！等他们吃完了糠麸野菜，就该吃草根树皮了。”
傅庭筠骇然：“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阿森走了过来，“我还看见人吃土呢！”他已经把东西都捆好了，“爷，我们可以走了吧？”他嘀咕道，“这么一大片林子，只有我们三个人，我觉得心里毛毛的——要是那帮流民找过来可就糟了。”
赵九爷没有说话，走过去把独轮小推车上的车袢挂在了脖子上，对傅庭筠道：“你坐上来吧！”
“啊！”傅庭筠瞪大了眼睛。
这种独轮小车是乡间常用的，只有副车架子，全靠推车的人推动前面的那个木轮子得力，不比马、骡子或驴，全靠人力的。
她没有想到他会推她。
“我也想给你找辆马车，”他淡淡地道，“只是这个时候但凡是个活物都进了肚子，你就将就将就吧！”
说得她好像在嫌弃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庭筠忙解释道，“我见阿森往车上装东西，我还以为这是拉物的呢！”
阿森听她提到他的名字，眯着眼睛笑起来，指着推车：“东西都堆在右边，左边就是留着给你坐的。”又道，“我在车上铺了床夹被，肯定不会硌着。”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副“你快坐上去，很舒服”的模样。
傅庭筠还是有些犹豫。
她虽然不像六堂姐那样珠圆玉润，可也不像七堂姐那如柳扶风，右边已经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什物了，再加她，也不知道他推不推得动？这万一要是摔下来了……她想到那次被赵九爷骇得从老槐树上摔下来身子骨痛了好几天就有些后怕。
赵九爷却不耐她的磨磨蹭蹭，斜了她一眼：“难道您想一直走到渭南去？”
“不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又是一片好心，就算是担心，傅庭筠也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走了！”阿森兴高采烈地朝前跑，率先上了树林旁的一条土路。
赵九爷推着车跟在他身后。
车子颠簸，好像随时会被甩出去似的，车辗在地上，扬起一尘黄土，往她鼻子里直钻。
傅庭筠很难受，只好紧紧地把包袱抱在怀里。
赵九爷轻声地提醒她：“抓住捆什物的绳子。”
傅庭筠忙“哦”了一声，立刻抓住了绳子。
找到了依靠的地方，人也就坐稳了。
走出林子，是条驿道。
道路平整宽敞，与土路不可同日而语。
傅庭筠这才有了点坐车的感觉。
她打量周围的景致。
路两边都是田，远远的，还可以看见几座农舍和农舍高过屋顶的大树。已是黄昏，却没有看见炊烟。田里没有庄稼，黄黄的土都龟裂了，旁边的小沟里看不到一丝水。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走在路上，让人碜得慌。
“怎么旱成了这样？”傅庭筠失声，“今年岂不是没有收成？”
她虽然长在阁闺，却是做为当家主母教养的，田庄上的事也略知一二。一年没有收成，对她不过是减少了收益，对那些种田为生的人却是要性命的事。虽然听说庆阳、巩昌大旱，商州、同州到处是流民，可她日子照常的过，那些也不过是听说，此时亲眼看见，自然极为震惊。
赵九爷没有做声。
阿森却小声地道：“前几天卖个人还给换三碗白面，这几天，不要钱都没人买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被饿死……”
这是傅庭筠完全不能想像的事。
“官府为什么不开仓放粮？”傅庭筠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尖厉。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车轮子碾在地上的“骨碌”声。
傅庭筠回头望向赵九爷。
他的神色很沉静，可绷紧的下颌却泄露了他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觉得心头一松，心情平和了不少。
没有朝廷之命，官府也不敢随便开仓放粮。
“巡抚大人应该奏请皇上派人来陕西督办流民之事才是。”她道，“否则出了什么事，他也难逃其咎。”
赵九爷目视着前方推着车，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
傅庭筠等了半天等不到他的回答，有些失望地转过身去。
“皇上一心想要做文治武功的千古圣君，”身后却响起他平淡得有些呆板的声音，“自熙平二十八年对河套用兵以来，征调粮草不下千万石，陕西又产粮之地，征调犹为频繁。陕西巡抚董翰文乃前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莫英伯的门生，莫英伯与现任内阁首辅沈世充有罅隙，董翰文只得迎合帝心以保官位，新粮未入库即送存粮北上。如今大旱，只怕他想开仓放粮也无粮可放！”
这岂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事，能说出来的话！
傅庭筠不禁道：“九爷是做什么的？”
“我不过是个游荡江湖的一介莽夫罢了！”赵九爷说着，嘴角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茶馆里听别人说些朝中大事，也跟着人云亦云而已！姑娘听听就算了，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
傅庭筠默然。
如果有一天，别人问她是谁，她恐怕也只能像他这样回答别人吧！
突然间，她觉得他离她很近。

第19章 路途
暮野四合，天色渐渐暗下来，远远的，看见村落的轮廓。
赵九爷停下来，抓起搭在把手上的汗巾擦了擦汗，吩咐阿森：“你去看看！”
“好！”阿森欢快地应着，一溜烟朝村落跑去。
赵九爷从一旁拿出个水囊递给傅庭筠：“喝口水！”
太阳虽已西隐，但白天的灼热还残留在地上，热气腾腾，蒸得人汗流浃背，何况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嗓子眼早就冒烟了，只是看着赵九爷和阿森都埋头赶路，不好做声而已。
傅庭筠道谢，接过水囊连喝了几口。
干涸的喉咙有了水的滋润，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舒服地透了口气，笑着把水囊递给赵九爷，正想说声“您也喝点”，突然意识到男女有别，忙把话噎了下去，讪讪然想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赵九爷的目光刚好望过来，两人碰了个正着。
傅庭筠脸涨得通红。
畏畏缩缩的，真是小家子气！
可这不是别的事，她就是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啊！
她有些沮丧。
赵九爷显然没有多想，道：“现在世道很乱，你别看着现在四处无人，说不定我们拿出个馒头就会引来一群人哄抢，还是小心点的好。你暂且忍一忍，等我们找到歇脚的地方，你就能解开头巾，扇扇风了。”
原来是误会她嫌热……
傅庭筠闻言心中一松。
还好有这个误会，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九爷放心，”她恭顺地道，“我省得！”
赵九爷“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望向了远处的村落。
四周安静沉寂，没有一点声响，傅庭筠甚至能听到自己细细的呼吸声。
总不能就这样互不说话吧！
赵九爷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
傅庭筠想着，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九爷，我们还有多久能到渭南？”
“还有十来天！”赵九爷凝视着村落，声音淡淡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中秋节之前肯定会把你送到的。”
她又不是为了赶回去舅舅家过中秋节！
傅庭筠抿了抿嘴角。
不过，他既然提到了中秋节，她少不得要客套客套：“不知道九爷喜欢吃什么馅的月饼，到时候我让舅母多做些，九爷也可以和阿森尝尝。”
他早约了八月十五和同伴在西安府碰面，肯定不会答应留在渭南过节，而且也未必愿意她知晓这件事，她只好装做不知道，提出做些月饼送他算是答谢了。
赵九爷回头看着她：“你不必和我客气，我把你送到你舅舅家就走！”
“你！”傅庭筠气得发抖。
这个人，好话歹话都听不出来，简直是……简直是个棒槌！
索性扭过头去，一边喝水，一边等着阿森的消息。
赵九爷能感觉到傅庭筠情绪上的变化。
傅家一向标榜“家风清白，闺阁严谨”，她诈死之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不然，她也不会委婉地打听他怎么过中秋节了？现在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很是不解。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远远的，田埂上出现个跳动的小小身影。
傅庭筠不由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眺望。
身影越来越近，是满头大汗的阿森。
傅庭筠心中一喜。
“爷，”阿森用衣袖擦着额头，“村子里没活人。”
赵九爷点了点头，对傅庭筠道：“我们今天就歇在村子里了。”
傅庭筠“哦”了一声，见那田埂只够一个人走，下了推车。
赵九爷没有阻止，嘱咐阿森：“你在前面带路！”
阿森高兴地应“是”，那股子精神劲让人听着心情都跟着欢喜起来。
傅庭筠不禁露出笑容，跟着阿森上了田埂。
赵九爷推着独轮推车走在后面。
阿森不时地回头，“姑娘您小心点，这里有条沟”，“姑娘您看着，这里有点窄”，生怕她摔着了。
田里干得只剩下一层黄土，两旁的小沟也没有水，傅庭筠倒不怎么担心，一路笑应着和阿森进了村。
那村子有十几二十户人家，一字排砌着屋子。村头是几间稻草房，低矮窄小，很是破旧，或者是没有住人，有屋子已经坍塌了，因为天色太晚，黑漆漆看不清楚里面的陈设，倒是有股子让人作呕的恶臭飘出来。
傅庭筠掩了鼻子。
身后传来赵九爷的催促：“快走！”
她坐了这几个时辰的车都觉得累了，何况是推车的人？想必他早就希望能歇会了！
傅庭筠急步朝前，进了村子。
阿森在前面指：“姑娘，我们今天歇那里——那是村子里最齐整的屋子。”
傅庭筠顺着望去，是个粉墙灰瓦的三间房子，看上去庄重气派。
“这房子的确很齐整！”她笑着。
突然窜出了几条狗，龇牙咧嘴地低声咆哮着把他们围住。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赵九爷身后躲。
阿森却很是兴奋：“爷，是狗！”说着，身影如闪电般朝其中一条狗扑过去，狗也毫不示弱地跳起来朝阿森扑过来。
傅庭筠一声惊呼。
“回来！”赵九爷的声音清冷而冷峻地响起来。
阿森的身子硬生生停了下来，侧身，狗扑了个空。
赵九爷已从包袱堆里抽出根齐眉棍朝阿森丢了过去：“直接打死完事，不要管这些狗。”
阿森伸手接过比他人还高的齐眉棍，没有丝毫的犹豫，顺势就打了下去，那狗刚刚跳起又落下，发出一声短暂而尖细的呜咽声，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地上。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阿森。
他不过八、九岁，竟然有这样的身手……而且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迟疑，隐隐透着几分冷酷无情……这哪里像个还在总角的孩子？
她突然间觉得这个面目清秀，不管什么时候都欢天喜地的孩子是那么的陌生。
傅庭筠朝赵九爷望去。
黑暗中，他静默如山。
狗呜咽着四处逃窜。
阿森追过去，手起棍落，狗发出悲怆的呜鸣。
她养了只白色的京巴狗，乌溜溜的大眼睛温润如玉，她绣花、写字的时候就蹲在她脚边，只要她一抬头，就会冲着她讨好的叫唤，跑过去舔她鞋子，不知道有多可爱……
傅庭筠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
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扑扑的拍打声夹着几声哀鸣过后，周围又恢复了宁静。
赵九爷淡淡地说了声“走吧”，然后推着小车进了屋子。
傅庭筠也不朝旁边看，低头跟着进了屋。
阿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屋子里亮起桔色的光。
傅庭筠打量着四周。
堂屋正中的神龛空空如也，除了大件的香案，屋子里什么陈设也没有。看得出来，屋主走的时候很从容。
赵九爷脚步未停，径直朝后面去。
后面是个天井，墙角不知种的什么花树，已经枯死，树下有口井。
阿森跑去摇井上的轱辘。
“没水！”很失望。
赵九爷好像觉得他很傻似的，看也没看他一眼，把小推车放到一旁，推开了旁边的厢房门。
阿森忙举着火折子跑进了过去。
“你今晚就睡这里！”赵九爷在厢房里道。
傅庭筠走了进去。
厢房里只有一个土炕，落了层厚厚的灰。
阿森撅着屁股在屋子里到处找。
赵九爷皱了眉：“你在干什么？”
“我看能不能找盏油灯，”他笑嘻嘻地望着傅庭筠，“那样姑娘就可以看清楚了！”
赵九爷一言不发地夺过了阿森手中的火折子，然后插窗棂的格子上。
阿森摸着头笑。
灯光下，那笑容腼腆又羞赧。
傅庭筠却心中发凉，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欢愉共鸣了。
阿森折了花树枝条扫着厢房里的灰。
赵九爷招呼傅庭筠去了天井：“你把头巾摘了透口气吧！”
傅庭筠低低应了一声，默默地解了头巾。
虽然有一丝风，她并没有因此而觉得特别凉快。
灰蓝色的天空中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赵九爷看着叹了口气，道：“我到处看看！”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阿森已收拾好了厢房，把小推车推进了厢房，然后从小推车里找出坛坛罐罐：“爷，我去给姑娘熬药了！”
赵九爷“嗯”了一声，坐在了炕头：“再往前走，就是华阴城了。官府派了衙役在城门口设防，逃难的人估计都聚集在了城外。我们绕道而行。如果能找到这样的村子，还能给你熬碗药，要是找不到，就只能断药了。”说着，从小推车里摸出个鸡蛋，“先垫垫肚子。”
望着他手心的鸡蛋，傅庭筠心情复杂。
他能这样周全地照顾她，也能毫不留情地打死那几条狗……又想到两人初次见面……他能把她掐个半死，也能冒险救她，护送她寻亲……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困惑地望着他。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快吃吧！过几天想吃也没有了。”
“我不想吃！”看着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淡定模样，傅庭筠心里不知怎地就冒出股火来，她坐到了炕尾，“我还不饿！”
赵九爷挑了挑眉，把鸡蛋放在了炕上。
傅庭筠正襟危坐，看也不看那鸡蛋一眼。
火折子噼里啪啦地结着火花，阿森小心翼翼地端了药进来：“姑娘，您快喝吧！”又叨唠着，“还好那些树都枯死了，要不然，连柴火都没有。”看着炕上的鸡蛋，他眼睛一亮，“姑娘，您怎么没吃？”吞了口口水。

第20章 阿森
傅庭筠接过药碗：“我不饿，你吃吧！”
“啊！”阿森睁大了眼睛望着傅庭筠。
“你吃吧！”傅庭筠喝了药。
阿森朝赵九爷望去。
赵九爷瞥了板着脸坐在炕尾的傅庭筠一眼，微微颌首。
“真的！”阿森雀跃。
赵九爷看着也不禁嘴角噙了丝笑，又点了点头。
阿森大大的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把鸡蛋拿在手里看又看，才轻轻地剥了蛋壳。
“真漂亮！”他在灯光下端详了那白嫩润滑的鸡蛋良久，才细细地咬了一口，“好好吃！”他眯着眼睛，露出幸福的表情。
傅庭筠很是震惊。
不过是一个鸡蛋，阿森却像吃了龙肝凤髓般的美味。
她很难把眼前的阿森和刚才那个毫不留情举棍打狗的阿森联系在一起！
灯光下，阿森眉宇间还是一片稚气。
傅庭筠突然间感到很气愤。
不管怎样，阿森不过是个孩子。他懂什么？还不是别人怎么教他，他就怎么做！要说有什么错，那也是赵九爷这个养他教他之人的错。
想到这里，她更加不想理睬赵九爷了。
等到了渭南，让舅舅拿笔银子打发他走人好了！
不过，最好能说服阿森留在她身边，免得阿森跟着他也学了副铁石心肠……
……
三个人，赵九爷坐在炕头，傅庭筠坐在炕尾，阿森蹲在炕旁，一个人半碗水，一个馒头，就算是晚餐了。
“你早点歇了吧！”赵九爷吃完了就站了起来，“我们明天寅正时分上路。”
寅正，天还没有亮呢！
傅庭筠还没有吃完，闻言不由道：“这么早？”
“正午的太阳太辣了，你受不了。”赵九爷道，“我们只能趁着早上和下午赶路。”
又是因为她……
傅庭筠心里有点乱，“哦”了一声。
阿森已经从小堆车里抱了床破旧的草席：“姑娘，我就睡在天井，您要是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是了！”
傅庭筠笑着朝他说了一声“好”。
阿森高高兴兴地跟在赵九爷身后走了。
馒头很干，赵九爷和阿森走后，她勉强自己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水倒是喝完了。
傅庭筠把馒头放在了空碗里，上了阿森铺好的凉簟，拿下插在窗棂上的火折子吹熄，然后和衣躺了下去。
瓷枕带着些许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把面颊贴在了上面。
寂静的夜晚，声响会被无限地放大。
傅庭筠能清楚地听到阿森铺草席、走动的声音。
“你去干什么？”赵九爷问他。
“爷！”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我去把那几条狗剥了皮做成肉干，到时候煮汤给姑娘喝。那大夫不是说姑娘气血两虚吗？元宝哥说，狗肉大补，姑娘喝了肉汤，说不定很快就会好了！”
“胡闹！”赵九爷低低地喝斥了阿森一句，然后声音渐不可闻。
这家伙，又要指使阿森去做什么？
好好一个孩子，都给他教坏了！
傅庭筠心有怒火，悄然起身把耳朵贴在了虚掩的窗棂上。
“……怎么会突然有野狗？只怕是靠吃那些饿死的尸骨才得以活下来……要不然，也不会见着我们就扑上来了……小心有尸毒……别说是吃了，就是碰也碰不得……”
狗吃人！
饿死的尸体！
她和这些东西待在一起！
想想都让人觉得恶心……胸中就如翻江倒海似的，“哇”地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怎么了？”赵九爷叩着窗棂，声音有些急切，“我让阿森进去了！”
傅庭筠扶着炕沿说不出话来。
阿森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姑娘！”见她衣裳整齐，推门跑了过来，“您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吐起来？”
赵九爷一听，忙叫阿森：“你摸摸姑娘的额头热不热？”
阿森去摸傅庭筠的额头：“热！”
“有多热？”赵九爷急急地道。
“比我的手热！”阿森道，“不过没我的额头热！”
这算是什么回答？
赵九爷有些无奈，道：“傅小姐，那我进来了！”
“不用了！”傅庭筠缓过气来，“我只是胸口有点不舒服。”先前昏迷了十几天，一醒过来就急着赶路，刚才又吐了一场，声音难免有些虚弱。
赵九爷没有做声，隔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这个时候，最容易得时疫了，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此时阿森已扶傅庭筠上了炕，闻言立刻接了话：“是啊，姑娘，村头的稻草屋里摊着好几个死人，都长了蛆……”
难怪进村就闻到一股恶臭，原来是尸臭。
想到自己曾经闻过尸臭，傅庭筠胸口又是一阵翻滚，趴在炕头吐了起来。
赵九爷好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再问她发不发热，只是嘱咐阿森：“给姑娘倒点水，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再拿个鸡蛋出来。”
阿森手脚利落地照着赵九爷的话倒水，打扫屋子，又拿了个鸡蛋出来。
傅庭筠喝了水，拿着鸡蛋有些发愣。
“姑娘，您快吃吧！”阿森在一旁劝她，“九爷好不容易才找到五个鸡蛋，可补身子了。”眼巴巴的望着她，还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回味刚才鸡蛋的美味。
傅庭筠看着心里有些发慌，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似的，胸口闷闷的。
“好了，”赵九爷在外面道，“让傅姑娘早点歇了吧！时候不早了。”
“您快吃！”阿森笑嘻嘻地催促傅庭筠道，转身跑了出去。
吹了火折躺在黑暗中。
蒲扇厚重，摇两下手腕就酸了，一路的汗水没有清洗，黏呼呼地粘在身上，又脏又臭……傅庭筠一会儿想到赵九爷赶路时的满头大汗，一会儿想到他递水囊给自己时漠然的表情，一会儿想到他让阿森打狗时清冷的声音，一会儿想到他宽大的手掌里放着的鸡蛋……纷纷扰扰，接踵而至，如掺杂在一起的五味，让她分不出味道来。
翻来覆去睡不安神，鼻尖却始终萦绕着凉簟的清香。
……
好像刚合眼，就传来了阿森的声音：“傅姑娘，傅姑娘，您醒了没有？我们要启程了。”
傅庭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天井里传来赵九爷的声音：“姑娘就姑娘，叫什么傅姑娘？以后不许这样叫。”
“我知道，我知道！”阿森的回答里带着小小的狡黠，“玉成哥说过，不许跟人讲姑娘的事。我记着呢！”
傅庭筠呆滞半天，迟缓地收拾好包袱出了厢房。
天色未明，火折子照在赵九爷和阿森的脸上，添了层霞色。
“姑娘！”阿森高高兴兴地上前打招呼，进屋去收拾东西。
赵九爷只是浅浅地朝着她颌首。
又是一人半碗水一个馒头，吃完，三个人趁黑上了路。
路过村头时，傅庭筠捂着鼻子绕到了赵九爷的右边。
赵九爷望了她一眼，没有做声，却加快了脚步。
晚上没睡好，又一大早起来赶路，傅庭筠精神萎靡，阿森却精神得很，拿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树枝，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会儿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一会儿捅捅路边枯萎的树，十分的活泼。
傅庭筠看着揪心。
待中途停下来休息，赵九爷又不知道哪里去了的时候，她和阿森聊天：“九爷捡到你的时候，你几岁？”
“不知道！”阿森满不在乎地道，“爷说我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就算我五岁了，把捡着的日子算做了我的生辰。”没有一丝的伤感。
傅庭筠心中更是唏嘘：“你还记得你家里的人吗？”
“不记得了！”阿森把水囊递给她，“爷说，全村的人都死光了，只有我还有口气。元宝哥说，我命大，以后肯定有后福的。”说着，冲傅庭筠笑了笑，颇有些得意的样子。
傅庭筠被吓着了：“全村都死光了？”
“嗯！”他点头，“爷是在凉州捡到我的，那里常有鞑子出没，玉成哥说，多半是被鞑子屠了村。”说到这里，他有点闷闷的。
傅庭筠看着不忍，忙道：“你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阿森笑眯眯地不住点头：“是啊！所以我要好好活着，以后还要享福呢！”
傅庭筠也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把头一偏，傅庭筠的手落空了：“爷说过，男头女腰，只看不摸。”
傅庭筠大笑，声音像银铃洒落在空中。
“姑娘，您的声音真好听！”阿森真心的赞叹。
这样的直白，傅庭筠从来没有听到过，微赧，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赵九爷回来了，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嬉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
阿森忙跑了过去：“爷，我们往哪里走？”满脸的讨好，像个冲着主人摇尾巴的小狗似的。
傅庭筠看着好笑，侧过脸去。
赵九爷有些不明白，他不过是走开了一会，怎么一直神色蔫蔫的傅庭筠就和阿森说说笑笑相处的这么亲昵了，而且看见他来就打住了话题，好像他是什么外人似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我们往西南走，”赵九爷淡淡地道，“绕过华阴！”
这就要到华阴了吗？
傅庭筠笑容渐敛。
踮了脚朝赵九爷来的方向望去。
只有一望无垠的漫漫黄土和三三两两耸立在田间的枯树。
莫名的悲凉从心底涌上来。
真的去渭南吗？
从此以后，忘记那个在春日里扑蝶的少女，忘记母亲温暖的怀抱，祖母银白的发丝，姊妹们欢快的笑颜，忘记凉亭边的牡丹花，屋后的银杏树，开在天井的玉簪花……
她会是谁？
她又会变成谁？
茫茫人海，华阴从此成为一个只能远远眺望的记忆！
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呢？

第21章 维护
太阳越升越高，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空气仿佛能灼伤人皮肤般火辣辣的，一眼望去，到处闪烁着白亮亮的光。
傅庭筠被晒得满脸通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鬓角落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固执地望着东北方向。
华阴就在那里！
她却连最后看它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视野里唯有满目疮痍，除了干涸的田和枯死的草木，还是干涸的田和枯死的草木。
早知如此，当初出城的时候就应该好好的看一眼华阴城的。
她现在“死了”，她屋里服侍的丫鬟们“病”也应该好了吧？
不知道是谁把她身边的物件偷了出去？
还有绿萼和寒烟，经历这些事，母亲应该会把她们看管在身边等风声过了再做安排吧？在别人看来，绿萼和寒烟一步登天，成了得母亲欢心的丫鬟，她们自己心知肚明，恐怕要惴惴不安了！
还有陈妈妈，人丢了，也不知道她怎么跟大伯母交待？
大伯父知道她被个男子救走了，只怕对左俊杰的话暗底里也会思量一番。
不知道傅家对她的“失踪”是怎么看待的？
左俊杰到底是像外面传的那样畏罪潜逃了？还是被傅家偷偷的处置了？
想到这里，傅庭筠轻轻地摇了摇头。
左俊杰是个举人，傅家的人就是再大胆，这谋害举人的事恐怕还有所顾忌，何况左俊杰的胞姐是大堂嫂，左家又只剩下这一棵独苗……
她越想越心急，恨不得一下子见到母亲，把事情问个清楚。
心里又隐隐有些担心，母亲不会把她去舅舅家的消息告诉家里长辈？
应该不会！
家里的长辈要处置她，母亲也是知道的。
可当初母亲为什么不想办法给她报个信呢？母亲除了是她的母亲，还是傅家的媳妇，或许母亲觉得事过境迁了，再跟家里的长辈禀一声也是无妨的……
傅庭筠患得患失，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赵九爷望着像被烤蔫的黄花菜般搭拉着脑袋的傅庭筠，心中也有些担心。
他们一路行来，满天尘土，连个遮阳的一枝片叶也没有。得找个地方避开正午的阳光才行，要不然，她就是不中暑也要虚脱，又缺水，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赵九爷边走边张望，终于看见了座倒塌的稻草棚子。
看样子，应该是守田人搭建的临时落脚处。
他不由苦笑。
有总胜于无！
赵九爷安慰着自己，和阿森合力把那稻草棚子支起了一个角，让阿森扶了傅庭筠进去歇脚。
地上热烘烘的，像火炉子，头上的稻草勉强能挡一下阳光，傅庭筠一点也没有感受到荫凉，看见站在阳光下被晒得挥汗如雨的赵九爷和阿森，她很是感激。
“九爷，阿森，棚子里凉快些，你们也进来避避暑吧！”她说着，挪到了草棚子的一角。
他们已经尽力护着她了，她再讲那些繁文缛节未免太不近情理了。
“不用了！”赵九爷从小推车里翻出水囊和一个馒头递给傅庭筠，“吃点东西，休息一会，酉时我们再上路。”然后吩咐阿森，“你在这里守着傅姑娘，这里既然有稻草棚子，应该就有村子，我去看看！”
阿森高声应“是”，赵九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是寅时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水，天气虽然热，但傅庭筠早已是又渴又饥。
她就着水咬了两口馒头。
因为放得太久，缺少水份，馒头屑像干硬的面粉，簌簌落下。
傅庭筠抬头看见阿森蹲在小推车旁张望着寸草不生的庄稼地无聊地用树枝划着圈圈。
“阿森，你不热吗？怎么也不喝点水？”
阿森摸着头嘿嘿地傻笑。
傅庭筠举了水囊：“把你的碗找出来，我倒点给你。”
阿森没有动：“姑娘，这水是九爷给您备的……我要到酉时才有水喝。”
傅庭筠愣住。
她当然知道水很紧张，可看着赵九爷每次只给她一点，她以为他们已经很节省了，却没有想到……她望了望手里的水和馒头，柔声道：“你是不是到了酉时才有馒头吃？”
阿森嘻嘻地笑。
傅庭筠掰了半个馒头给他：“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这半边分给你。”
阿森不接：“爷说了，酉时才能吃馒头。”
傅庭筠望了眼刺目的太阳，道：“九爷手边又没有钟漏，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酉时？早一点，晚一点也不打紧！”
好像她说了什么极坏的话似的，阿森听了有些不高兴：“爷就是知道！爷说是什么时辰就是什么时辰，从来都没有出过错！”
阿森是赵九爷抚养长大的，对赵九爷有着如父兄般的感情，自然不能忍受任何置疑赵九爷的声音，傅庭筠能够理解，所以她虽然觉得阿森对赵九爷有些盲目的崇拜，但也不想再说出有损赵九爷在阿森心中地位的话来。
“我是想哄着你吃点东西，”她笑盈盈地望着阿森，“谁知道这么快就被阿森识破了！”
傅庭筠笑的时候双目熠熠生辉，有些萎靡不振的脸庞都明亮起来，看着人赏心悦目。
阿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傅庭筠又递过水囊：“这原本是九爷给我的，我也用不了这么多，你吃了喝了，就当是我吃了喝了一样，又不会多用一点，不算是坏了九爷的规矩。”
阿森听着眼睛一亮，目光从她手里的水囊挪到馒头，又从馒头挪到水囊，好一会儿，他咬了咬牙——傅庭筠以为他没能抵御住食物的诱惑听从了自己的安排，正心中高兴，谁知道他却蹦出一句“爷说了，酉时才能吃东西”。
傅庭筠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对这孩子生出几分佩服之感来。
他才多大点，已经知道克制了，这要是能好生的教导，以后说不定是个一诺千金的男子汉呢！
她对他又多了几分惜怜之情。
傅庭筠把馒头和水囊放回了小推车。
阿森不解。
傅庭筠笑道：“我天天坐在车上，九爷还要推我，不如把吃食留给九爷，你说好不好？”
“好啊，好啊！”阿森听了十分高兴，看傅庭筠的目光都亲昵了不少，只是旋即又担心道，“可九爷说了，你身体虚弱，要好生休养……”
“也不差这几天。”傅庭筠笑道，“不是说只要十几天就到渭南了吗？”
阿森点头。
傅庭筠招他坐到自己身边：“外面那么热，你还是坐进来吧！要是你中了暑，九爷岂不是又要多照顾一个人！”
阿森听着丢下树枝坐到了她的身边。
可见拿了赵九爷这个尚方宝剑到阿森这里竟然是无往不利的。
傅庭筠暗暗好笑，心里暗叹阿森本性纯良，把阿森留在身边的决心更大了。
她和阿森聊天：“我到了渭南，会在我舅舅家住下来，他家有田有地，还有铺子、族学，你想不想跟我留下来？”
阿森满脸错愕。
“这样你不就用跟着九爷到处奔波了，还可以跟着我的侄儿读书，要是你不想读书，也可以跟着家里的管事做生意或是种田，以后当掌柜或是买几亩地耕种。”傅庭筠忙道，“九爷要是想你了，可以来渭南看你。要是九爷以后年纪大了，你也能奉养他不是吗？”
阿森听着有些迟疑，道：“那，到时候我和九爷能不能去看您？”
还是想着赵九爷啊！
不过，如果阿森因为这个就忘记了赵九爷也就不是她喜欢、怜惜的阿森了。
想来舅舅不会拒绝酬谢赵九爷的。就算舅舅不愿意，她那两千两银票到时候也能派上用场。可她看赵九爷这人，一身的好本领，偏偏带着帮兄弟到处飘荡，未必是个肯安定下来的人。
“只要九爷愿意，有何不可？”傅庭筠笑道，“到时候我让人烙饼给你吃！”
“好啊！好啊！”阿森听了眉飞色舞，“爷说，种田赚不了钱，最多让人填饱肚子。要做买卖才能赚钱。玉成哥曾经告诉过我打算盘，还告诉我怎么记帐，到时候我要做掌柜——帮九爷做掌柜！”
三句话不离赵九爷。
傅庭筠笑着弹了弹阿森的额头。
赵九爷回来了。
阿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九爷，九爷，傅姑娘说，让我们跟她一起留在渭南。我们去见了玉成哥、元宝哥，能不能就住在渭南？”
赵九爷很是意外，深深地看了傅庭筠一眼。
傅庭筠忙道：“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阿森年纪还小，九爷不如将他寄养在我身边，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要是哪天九爷想安定下来了，再来把阿森接走也一样！”
赵九爷没有做声，凝视着她的目光幽如深井，平静的水面似有微澜泛起。
傅庭筠睁大了眼睛想看明白。
一旁的阿森不安地围着赵九爷打转：“……不行吗？”
赵九爷低头瞥他一眼：“到时候再说！”
再抬头，眼神已恢复了从前的淡定冷漠。
傅庭筠微微有些失望。
他还是不愿意安定下来！
在外面飘荡就那么好？
她不能理解。
“不远处有个村子，村里的人都逃荒去了，”赵九爷已把推车袂带挂在了身上，“我们到那里歇歇脚。”
傅庭筠很想问问他村子里有没有未入土的死尸或是噬人的野狗，可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赵九爷却像看穿了她心思般，蓦然回头：“你放心，村子里很干净！”

第22章 抢夺
村子里果然很干净。
他们找了户门内宽敞的人家歇脚。
夏日的正午让人昏昏欲睡。
他们插上门闩，傅庭筠在后面的厢房，赵九爷和阿森在堂屋，都睡了个午觉。待日头渐弱，自各喝了点水，吃了半个馒头，又开始赶路。
晚上，没有遇到村落，他们就在路边野地里露宿。
隔着小推车，赵九爷和阿森睡在左边，傅庭筠睡在右边。
这样走了两、三天，赵九爷才发现傅庭筠中午只喝两口水，馒头一口不动。
傅庭筠忙解释：“天气太热了，实在是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赵九爷把馒头塞到她的手里，“出门在外，可不比在家里。该将就的时候就应该将就。”
说得她好像很不知疾苦而任性似的。
傅庭筠不想和他争辩，只拿在手上不吃。
赵九爷眉头直皱。
阿森满脸不解，望了望沉默不语的傅庭筠，又望了望面色不虞的赵九爷，迟疑半晌，还是道：“傅姑娘说，她又不用赶路，馒头要留给爷吃。”
赵九爷微微一愣。
傅庭筠已冷冷地轻“哼”一声，站起来喊“阿森”：“我们到山坡上去转转——祖母每年春天都会带我们到华西镇的别院去春游，告诉我们姊妹捡野菜。我看这东山坡上的树还活着，多半有泉眼，说不定可以找到野菜呢！也免得天天喝水吃馒头。”说完，转身就出了大门。
对赵九爷的不满溢于言表。
赵九爷又是一愣。
阿森瞪大了眼睛，直到傅庭筠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他才回过神来。
一个是他很喜欢的傅姑娘，一个是他最敬重的九爷。
“爷！”阿森不安地望着赵九爷，不知道该什么办才好。
“去吧！”赵九爷苦笑，“别让傅姑娘落了单。”
他虽然专挑了僻静乡路走，就是遇到了村子，如果有殍尸，也会避开不走。尽管如此，还是小心点的好，难免有人和他一样的心思，带了足够的粮食和水上路，怕人抢，和他们选了一样的路走。
阿森眼睛瞪得更大了。
九爷……苦笑呢！
他都不记得上次看见九爷苦笑是什么时候了。
就是天塌下来的事，九爷听了也只会是淡淡地点点头，背着手在屋里走几圈或是坐在河边一个人呆一会就想出办法来了……傅姑娘不过是一个人跑了出去，把人叫回来就是了，为什么要苦笑呢？
阿森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九爷一声。
谁知道九爷已催他：“还不快去！”
阿森从来不曾违背赵九爷的话，想都没有想就应了一声“是”，待明白自己回答的太快时，赵九爷已低头去整理小推车了。
傅姑娘也出去一会了……要是遇到野狗什么的可就糟了！等会路上的时候再悄悄和九爷说也是一样。
阿森寻思着，跑出了门，却看见傅庭筠就站在屋外放草垛子的棚子里。
“傅姑娘！”他很是惊讶。
傅庭筠朝着他笑了笑：“天气太热了，我们等会再去看看。”
她虽然气赵九爷太过自以为是，可也不会在大家赶路都累得半死的时候任性地跑到山丘上让他们找。
此时他们在一座山丘下的村子里落脚。这山丘大部分的草木已经枯死了，只有西北角有几株曾经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还活着，树下长了些杂草，可要说什么野菜之类的，那是决不可能有的。傅姑娘说什么不好，偏说要来寻野菜？
见傅庭筠暂时不去山丘了，阿森自然是高兴的。
免得傅姑娘找不到野菜，又在九爷面前说下大话羞得慌。
两个人就坐在棚子里说话。
天气热，说着说着，竟然睡着了。
待赵九爷把两个人唤醒，已是晚霞满天的时候。
阿森麻利地爬了起来：“九爷……”满脸涨得通红。
竟然误了赶路的时辰。
傅庭筠却是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地问赵九爷：“可以走了？”
赵九爷“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地转身进了大门。
阿森崇拜赵九爷，一直模仿着赵九爷的一举一动，对赵九爷熟悉的很，在傅庭筠中，赵九爷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在阿森的眼里，却觉得赵九爷好像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无可奈何？
因为傅姑娘吗！
阿森望着傅庭筠的背影良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
从那天起，赵九爷正午的时候虽然一如从前那样递馒头给傅庭筠，可傅庭筠要是不吃，他也不勉强。傅庭筠呢，再也没像从前那样主动和赵九爷说话了，倒是和阿森依旧有说有笑的，和原来没有什么两样。有时候赵九爷和傅庭筠说话，傅庭筠一是一，二是二，多的一句废话也没有。有时候傅庭筠和阿森正说的高兴，赵九爷走过去，傅庭筠立刻不说话了，等赵九爷走后，她又和阿森说得热火朝天的。
阿森纵然年纪小，也看出傅庭筠在和赵九爷置气。
赵九爷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有什么事，都是大伙儿主动跟他说。
阿森觉得这件事是傅庭筠的不对。
趁着赵九爷去前面探路的时候，他问傅庭筠：“你为什么不和九爷说话？九爷都和你说话了！”
“没有啊！”傅庭筠擦着额头的汗，“没什么事，自然就话少了！”
阿森才不相信呢！
他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山丘的林子里突然窜出一群人来。
全是青壮年男子，有七、八个人。个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深陷的眼眶目光狰狞，手里或拿着锄头或拿着木棒，看见他们都像饿了几天的疯狗看见了吃的似的两眼发着绿光。
傅庭筠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森忙从小推车里抽出了齐眉棍，上前几步道：“你们是什么人？”把傅庭筠挡在了身后。
怎么能让个孩子挡在自己的前面。
“阿森……”傅庭筠去拉阿森，那群人已一哄而上。
“你快躲开！”阿森喊着，甩开了傅庭筠的手，挥舞着齐眉棍就冲了过去，一棍子打在了为首的那个人颈旁。
那人猝不及防，竟然身子一颓，倒在了地上。
后面跟着的人骇然地望着阿森，脚步一顿，停在了那里。
阿森却不管不顾地又是一棍，敲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脑袋上。
那人“哎呀”一声捂住了脑袋，血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其他的人如梦惊醒，哇哇大叫着朝阿森扑过去。
阿森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那些人虽然人多，是成年的男子，比阿森高大很多，却只知道一味的挤在一起拿了锄头或是木棒往阿森身上打，不仅毫无章法可言，而且动作很迟缓，好像饿得没有了力气似的。反观阿森，齐眉棍劈挑扫戳使得生龙活虎，角度刁钻，又仗着身材矮小到处乱窜，把那群人逼得团团转，根本不能近他的身。
阿森真是聪明！
傅庭筠松了口气。
可不管怎样，双拳难敌四手，阿森毕竟是个小孩子。
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朝赵九爷走的方向喊着“救命”。
有两个一直跟在战圈外阵打转的人互相递了个眼神，丢下阿森他们朝傅庭筠跑过去。
傅庭筠慌慌地想在小推车里找个能抵御的东西，小推车里除了草席凉簟、筷子碗就是馒头水囊。
她急得满头大汗。
两个人已跑到了她的面前。
“你们要干什么？”她一边喝斥，一边躲到了小推车的另一边，“我们爷就要回来了，小心你们的性命！”
两个人眉宇间都有戾气。其中一个中等个子，穿了件鹦鹉绿的茧绸道袍，袖口却有块干涸的血迹，看见傅庭筠，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后面露喜色：“大哥，这女得长得好漂亮。最少也能卖个五十两银子……”
傅庭筠吓得脸色发白，胡乱抓了个东西就挡在了胸前。
另一个人五短身材，马脸，看见傅庭筠的脸时，三角眼里迸射出贪婪之色，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小推车上，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这女的就算能卖五十两银子，也要我们有那命把人带到春喜楼才行。活命要紧！赶快帮我把这推车推走。”说着，跑过去抓住了小推车的推手，嘀咕道，“一看这女的就知道这堆车上有货，运气好，说不定还有细软……”
傅庭筠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来。
相比能活命的吃食，能卖五十两银子的她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让他们把推车抢走了，他们只怕也活不成了。
傅庭筠突然想到三桃杀三士的成语来。
她大嚷着：“你们不能把我们的食物抢走，你们抢走了，我们吃什么？”
那帮围着阿森的人一听，立刻丢下阿森朝这边跑过来。
傅庭筠忙朝着赵九爷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九爷，救命”。
女子凄厉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赵九爷的身影出现在了荒芜的田埂上。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鼻头一酸，眼泪模糊了视野。
只见赵九爷身如闪电，几个腾跃就到了她的面前，一言不发上前挥拳，她听到“咔吱”像骨头折断的声音，回头就看见那个马脸的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
傅庭筠忙退到了一旁。
赵九爷拧着穿鹦鹉茧绸道袍的家伙就丢在了那群抢东西的人身上。
“轰”地一声，当时就有五、六个人倒在了地上。
“九爷！”阿森精神一振，丢下缠着他的人，跑过去在那些倒地的人脑袋上一人补了一棍子。
赵九爷已一人一拳把缠着阿森的人打倒在地。
“九爷！”阿森哽咽着跑了过去。
“怎么一回事？”赵九爷瞥了眼地上的人一眼，望着傅庭筠道。
傅庭筠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此地不能久留！”赵九爷立刻道，“我们快走！”
傅庭筠和阿森听了都有些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被那群人弄乱的东西放上小推车，跟着赵九爷快步离开。

第23章 渭南
因为有了这个插曲，赵九爷再也不敢只留阿森一个人在傅庭筠身边。这样一来，他就不能一个人去探路了，带着傅庭筠和阿森又不方便，只好改变路程，尽量沿着驿道走。
如果说之前傅庭筠感觉到了什么是千里荒芜，那现在，她则亲眼见识到了什么是殍尸遍野。
“别看！”赵九爷挡在了她的面前：“你不是带了帕子的吗？把帕子系在脸上，尸臭弥漫，小心时疫。”
傅庭筠轻轻地“嗯”了一声，从衣袖里掏出帕子系在了脸上。
天气炎热，因为频频擦汗，又没有地方清洗，帕子满是汗臭，可相比可能被染上时疫，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的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路边。
正午的烈日下，没了树皮的大树早已枯死，光秃秃的褐色树枝求助似地伸向天空，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干瘪的尸体。年长的看上去不过四十五、六岁，深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透着不甘；年幼的还被母亲抱在怀里，赤身裸体，四肢像芦柴棒，胸前的肋骨根根可见，斗大的头颅无力地从母亲的臂弯垂下，母亲的衣裳不知道被谁剥去，露出只系了个肚兜的身子……毫无尊严可言！
傅庭筠心底一阵恶寒，埋头在小推车里找了床稻草席子，也不管是谁的，递给阿森：“帮那位大嫂搭上吧！”
阿森拿在手里并不动：“傅姑娘，我们前脚给她搭上了，后脚就有人来给扒跑了……”
“让你去你就去！”开口的是赵九爷，“那么多话干什么！”
阿森立刻跑了过去。
赵九爷叹了口气，道：“走吧！”
傅庭筠迟钝地点了点头，坐到小推车上，再也不敢抬头。
晚上，她睡不着。
闭上眼睛那女子的模样就浮现在脑海里。
不过两、三天，傅庭筠就瘦了整整一圈。
赵九爷瞥了她一眼，道：“最多三天就能到渭南了。”
傅庭筠听着心中一喜。想到舅舅家冬暖夏凉的宽敞大屋，洒了玫瑰露的洗澡水，熏了百合香的衣衫，精神振作了不少。
这样又走了三天，傅庭筠连渭南县城墙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望梅止渴啊！”
赵九爷笑了笑。
笑容柔和了他的五官，平添了几分亲切。
“那到底还有几天才能到渭南？”傅庭筠看着胆子大起来，语气中不由带了些许的憨直。
“还有三天！”赵九爷道。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傅庭筠苦中做乐，佯装无奈地叹气，和他开着玩笑。
赵九爷哈哈地笑，明亮的眼睛像天边的晨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让他的眉眼都飞扬起来。
傅庭筠愣住。
平日里赵九爷总板着个脸，阴沉沉的，没想到他笑的时候这样好看。
“这次真的还有三天就能到！”赵九爷道，眼底还残留的笑意像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带着几分炫目，让傅庭筠这些天来紧绷的心弦蓦然间放松下来。
只是他们越往前走，遇到的难民就越多。
男的还能推得动车，小孩子还能走得动路，妇孺还能坐得笔直，一看就是吃饱了喝足了的，赵九爷、阿森和傅庭筠在一群面黄肌瘦的难民中是那样的显眼，不时有人向他们投来惊讶、嫉恨甚至贪婪的目光，好像他们藏着什么让人觊觎的无价之宝般，让傅庭筠如坐针毡般的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危险的事发生。
一天中午，他们在路边歇息，事情果然暴发了。
先是有四、五个壮年男子不约而同地从四面朝小推车扑过来，然后又有七、八个壮年男子紧随其后……赵九爷的齐眉棍舞得虎虎生威，那些人却像不要命似的前仆后继，打倒了又有人扑过来，甚至把他们团团地围在了中间。
那么多的男子，看他们的目光像看见了食物的饿狼般凶狠，傅庭筠小腿直打颤。
赵九爷冷哼一声，吩咐阿森：“你护着姑娘，我们往北去。”
往北，是通往渭城的方向。
阿森应声，把齐眉棍握在了胸前。
傅庭筠忙推了小推车。
阿森在前，赵九爷垫后，他们往北走。
那些人知道赵九爷的厉害，只朝阿森和傅庭筠进攻。
赵九爷像长了后眼睛似的，谁上前就一棍子打过去，立刻打得人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几个回合，那些人不敢上前，又不愿放弃，就这样把他们围在中间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有人开始不耐烦，气势凶悍地次扑了过来。
赵九爷眉宇间杀气陡起，不知什么时候手指间夹了两片薄薄的，如柳叶般大小的弯刀，风驰电掣般地飞出去又飞了回来。
扑过来的人中有人“扑通”地倒下，鲜红的血液从脖子里流出来，渐渐浸透了到了土地里，留下一片暗红。
那些人全呆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回过神来，发出一阵尖叫，喊着“杀人了！杀人了”，连连后退，还有人依旧不死心，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燥动不安的情绪。
赵九爷目光更冷，柳叶刀再次从他手中飞出去，又有两个人倒了下去。
那些人这才开始惧怕，哄地如鸟兽般散去。
赵九爷推着傅庭筠和阿森脚步不停地赶路。
途中又遇到了两次抢劫。
第一次有七、八个人，赵九爷直接用了柳叶刀。
第二次是一个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他们扑过来，阿森的齐眉棍还没有举起来，他已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傅庭筠捂住了眼睛。
他们择了小路连夜疾行，到了黎明时分才在路边歇息。
傅庭筠木然地喝着水，晨曦中，猛然发现身边的树木有些许的不同。
“九爷，九爷，您看！”傅庭筠惊喜地指着路边的树木，“有绿叶！”
赵九爷和阿森都抬起头来。
满是灰尘的大树枝桠上，冒出两片绿色的叶子。
阿森跑了过去揪了叶子：“爷，您看！”
赵九爷神色一凛，站直了身子四处眺望。
傅庭筠看着心中一突：“九爷，不好吗？”
“表明此处灾情有所缓解。”赵九爷神色冷峻，“说不定渭南县城还能正常吃水。可越是这样，想在渭南县的难民就越多，我们进城就越困难。”
“我们为什么要进城？”傅庭筠笑道，“我们是要去丰原，又不是要去渭南县城？我们可以直接从李家凹到丰原啊！”
赵九爷挑了挑眉，示意她说明白一点。
“从前我来看望舅舅，有时候母亲觉得备的礼品太简陋又不想伯母、婶婶们说闲话，我就会从华阴直接到渭南，待把要送给舅舅的礼品补办齐备后再去丰原。如果不需要备太贵重的礼品，就会直接下了驿道向南，取道李家凹到丰原。这样，可以节省一天的时间。”
赵九爷闻言眼睛微亮，显然对这个消息很是高兴。
傅庭筠忙道：“不过，我不认得路，只知道可以这样走。”
赵九爷望着她，表情有些怪异，好像想笑又强忍着似的。
傅庭筠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又不是赶车的，哪里会注意这些……”神色不悦。
“找人打听打听就行了！”赵九爷很快地道，叮嘱阿森小心护着傅庭筠，他自己上了驿道。
不一会，赵九爷回来了。
“李家凹入口就在前面不远处。”他催傅庭筠和阿森快点吃东西。
“不休息会儿吗？”傅庭筠吃惊地望着赵九爷。
他可推着她走了一夜。
“还是快点赶到丰原的好。”赵九爷道，“路上太危险了。”
傅庭筠想到他们被围抢的事，指尖发凉，匆匆吃了馒头喝了点水，和赵九爷上了路。
……
李家凹是个村子，村里住的全是李氏族人，因建在丘陵的一处凹起之地而得名。
他们一路走来，没有看见几个人，待到了李家凹村，只见通往李家凹村的入口树起了两人高的圆木栅栏，几个人高马大的村民手握大刀在栅栏前巡逻，显得很是剽悍，木栅栏上挑着十几个人头，血滴在木栅栏上，干涸成了黑红色。
这哪里像个村子，分明是个占地为王的山寨。
傅庭筠骇然，望向赵九爷。
赵九爷眉头微微蹙了蹙，表情凛然：“看样子，李家凹有水有粮食。”
要不然，也不会封村自守了。
好在他们不过是从村前路过罢了。
傅庭筠松了口气。
木栅栏附近的人已经发现他们，都拥到了木栅栏前面，手握着大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
赵九爷面无表情地推着傅庭筠走过去了很远，傅庭筠还能感觉到那些人盯着她背影目光如刀。
迎面走过来两个少年。
他们一个穿了陀头青的茧绸直裰，一个穿着青莲色的茧绸直裰，两手空空，面色苍白，神色慌张，不像是逃难的人。
赵九爷不禁回头打量。
就见那两个少年快步走到了李家凹村前的木栅栏前，大声道：“我们是丰原十一姑奶奶家的。丰原被流民杀掠，只余我等十几人逃出。还请通禀族长一声，家祖年迈，由家母等女眷搀扶在后，请族长派人去接应……”
傅庭筠脑子“嗡嗡”作响。
丰原被流民杀掠！
她从推车上跳了下来，飞快地朝那两个少年跑去。
却有人赶在她前面到了两个少年的面前。
“两位公子！”赵九爷面色有些发青，“我乃丰原解氏亲戚，因家乡受灾，特去投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穿着陀头青茧绸直裰的少年已“哎呀”一声：“你是解秀才家的亲戚……解家满门已被流民屠杀殆尽了！”

第24章 茫然
今年大旱，西安府周边的临潼、渭南、蓝田、户县、咸阳、泾阳、高陵都有不同程度的灾情，只是相比庆安府和巩昌府治下的诸县，灾情要轻微些。而且临潼有盐井，渭南是西北通往京都的必经之地，两县都有经商的传统。今年虽有灾情，但对两县的大户人家来说，日子依旧过得安适如常。
那时正经清白的人家讲究的是“耕读传世”，傅庭筠的舅舅也不例外。做生意赚了钱，就想着法子买田置屋。所以他除了是渭南首富，还是丰原最大的地主。
看到陆陆续续有难民逃过来，傅庭筠的舅舅除了和渭南另外几家富户给县衙捐粮钱之外，还在家乡丰原设立了粥棚，安置流民。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知恩图报。
特别是那些早就饿得两眼发绿，只知道有粮食就能活命的人。
这样一件善举，却成了悬在解家众人头上的一把锋刃——趁着天黑，一群流民冲进了解家，见人就杀，见物就抢，最后还点了把火……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傅庭筠双目通红，圆润的双手紧握成拳。她瞪着那少年追问：“那我舅舅……”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九爷一把拽到了身后：“这位公子，那解老爷怎样了？”
前两天夜里那漫天的大火好像还鲜明地印在两位少年的记忆里，他们一个眼眶湿润在旁边听着，另一个哽咽地说着前因后果，根本没有注意到傅庭筠的异样。
“整个解家都被烧成了灰烬，”少年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他用衣袖遮住了面孔，好像不忍再想起当时的情景，“解家世居丰原，从老太爷那辈起就修桥铺路，行善乡里，却不曾想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木栅栏内外皆是一片默然，只有傅庭筠的哭声，越来越大！
阿森红着眼睛，跑过去拉着傅庭筠的衣角：“姑娘，姑娘，你别哭了……”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巴巴地朝赵九爷望去。
赵九爷的脸色越发阴沉，双手叉腰站在那里，一副满腔怒气却隐忍不发的模样。
阿森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木栅栏内传来一阵动静，七、八个青年男子簇拥着个中等身材，穿了宝蓝色素面茧绸直裰、年约三旬的男子朝这边走过来。
“出了什么事？”他大声喝道，中气十足，语气严厉，透着几分威严。
木栅栏前巡视的人纷纷行礼，恭敬地喊着“七爷”，让出一条道来。
两个少年已隔着木栅栏大声地喊着“七舅公”。
被尊称为“七爷”的男子走到木栅栏前定睛一看，立刻面露喜色：“阿宝、阿赐，怎么是你们？”随即想到什么，面色一沉，“十一姐呢？家里还有哪些人逃了出来？”目光落在一旁大哭的傅庭筠身上，示意那些巡视的人打开木栅栏。
两个少年隔着木栅栏给七爷行礼，其中一个把家里情况说了说：“……这些流民凶残暴虐，连解家都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祖母怕那些流民冲进我们家，领着我们连夜来投奔舅公……”
说话的工夫两个壮年男子已合力把木栅栏推开。
七爷走了出来，吩咐身边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者安排车马接人，然后拍了拍两个少年的肩膀，面带欣慰地道：“几年不见，阿宝和阿赐都长大了，知道为家里分忧了。”
两个少年赧然行礼，穿陀头青的那个道：“我也和程管事一起去吧——帮着带带路。”
七爷笑着点头，眼中的满意之色更盛。
穿青莲色的见了也道：“我也一起去！”
“也好！”七爷笑道，目光再次落在了傅庭筠等人身上，沉吟道：“这几位是……”
穿陀头青的忙道：“是刚才碰到的，说是解老爷的亲戚，家里受了灾，特来投奔的。”
七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三人，声音稳健地道：“我和解老爷是乡邻，生意上也有些来往。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
华阴傅氏在这周边乃至陕西都有些薄名，不管这七爷的话是真是假，肯定都不能说是从华阴来。否则这七爷略一打听就会露馅。
可解家有哪些亲戚赵九爷怎么知道？
他看了傅庭筠一眼。
舅舅去世了，还是被那些受了他恩惠的流民烧死的，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还有舅母，每次她到丰原都会欢喜地把她搂在怀里，一连声地吩咐灶上的做这做那，好像她一路上都没有吃东西似的……大表嫂温柔贤淑，两个儿子都教的很好，三岁启蒙，五岁《幼学》就能朗朗上口了，舅舅每每说起，都会满脸的骄傲，说解家就指望这两个孙子考秀才中进士，光耀解家门庭……二表嫂活泼开朗，与她最为投缘，无论是收了麦子熬了麦糖还是结了桃子做了桃干，从来都不忘送给她尝尝，只可惜嫁入解家三年一直没有孩子，舅母为此特意前往华山礼佛，前些日子刚刚传出喜讯……都没了，一把大火，全都没了……
只为了粮食，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去伤别人的性命……那些人怎么能这样的自私？这样的不知廉耻？
她狠得咬牙切齿，心痛得不能自己，靠在小推车上，泪珠如雨水般纷纷落下，再多的伤心也没办法填补心中那空空的一角。
傅庭筠用手背擦拭着泪水，袖子垂落，露出她白皙细腻如美玉般的手背。
赵九爷暗暗叹了口气，朝着七爷行了个礼：“我们从平凉来。这是我们家小姐，家里受了灾，我们想来投奔解老爷。谁知道路上遇到了劫匪，只有我护着我们家小姐逃了出来。解老爷和我们家老爷是什么亲戚，我不知道。只是从前听我们家太太说，当初解老爷做生意的时候我们家老爷曾借过一笔银子周转，虽然后来还上了，可若没有我们家老爷这笔银子，解老爷的生意不可能做到现在这样大！”
这种事在做生意的人家常有，何况解老爷当初发家的时候他那个姐夫还没有中进士，傅家虽有名声，可那种大家大族，最是讲规矩，断然不会为了一房的亲戚拿了公中的钱出来相帮……七爷暗自思忖，对赵九爷的话相信了几分；再看傅庭筠，哭得伤心欲绝，不像是佯装，这样热的天，穿着打扮还能恪守规矩，露出来的手背细腻光洁，不是做粗活的手，又信了几分。
他安慰傅庭筠：“小姐节哀顺变！”
傅庭筠强忍着悲痛敛衽行礼。
起身间不经意地抬头，露出雪白的面孔，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如同那落在雪上的梅花，清雅娇美惹人怜爱。
七爷心中一悸。
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的貌美。可惜遇到这乱世，孤零零没有个依靠，离开了这里，只怕难逃那红尘飘零碾落成泥的命运！
想到这里，七爷顿生牛嚼牡丹的遗憾来——外面全是饿疯的贱民，哪里知道这等大家闺秀的好！
他胸中涌动莫名的伤感，“姑娘要是不嫌弃，不如就在李家凹落脚”的话脱口而出。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七爷自己。
怎么说出这样轻浮的话来？
他暗暗后悔。
他受家中长辈指派主持此间事务，如果是平日，收留几个人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旱情严重，眼看着今年一年都没有收成，还不知道明年的年成怎样，李家凹各家各户将所有的存粮都拿出来，由他按人口多寡统一分发，十一姐是自家的姑娘，从公中的粮库中拿出一些来救济可能会引起些不满，但血亲关系在那里，总能说得通。这三个人却是和李家凹没有任何关系的，到时他又该怎么和族中之人交待呢？可他如今话已出口，要是做不到，那他成什么了？
或者，拿出自家的粮食救济他们？
他的目光在赵九爷和阿森的身上打了个转。
这两个人还好说。
一个虽然身材消瘦，骨骼却高大，只要吃饱喝足了，定是个孔武有力的好劳力；另一个虽然年幼，却目光灵活，一看就颇为机敏，是个做贴身小厮的料。何况这两人在主家逝世的情况下还能护送小姐从六、七百里之外的平凉安全地抵达渭南，可见不仅有些本事，而且都是忠义之士。这样的两个人，只要帮他们渡过了眼前的难关，以后肯定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好奴仆。
只是这女子不好办！
如果长相平凡些也好说，这样一幅花容月貌，就算他心底坦荡，只是心存怜悯想出手相帮，也抵不住那些好事之徒胡乱猜测……可惜几个适龄的侄儿都已婚配，要不然，给她找户人家嫁了也算是帮了她一把！
七爷头痛欲裂。
傅庭筠却是茫然地望着赵九爷。
在李家凹落脚？
她和李家凹的人非亲非故，凭什么在李家凹落脚？
可她投亲不成，回华阴又不能……是个无名无姓经不起推敲之人，天下虽然大，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呢？
因为有赵九爷的一路相送，她才能不被饿死，才能毫发无伤的抵达渭南，不知不觉中，赵九爷已成了她心目中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这个时候，她希望他能帮她拿个主意！

第25章 徘徊
赵九爷薄唇紧抿，脸上就流露出几分冷绝的味道来。
真他妈的……
他在心里暗骂。
不过是一时心软送这女子到亲戚家投靠，谁知道却变成了这样一副局面！
顺势就把她留在李家凹？
他转眼看见那个七爷眼中闪过的一丝懊恼。
这李家凹既然能组织族中子弟对抗流民，显然是个男丁兴旺的大族。七爷辈份虽高，又颇受那些人的尊敬，可看他的年纪，还有他一听到动静就跑过来查看的举动……显然不是族长。现如今，粮食就是性命，多一个人吃饭，就会多一个负担，多一分因为缺粮而饿死的风险。别说他不是族长了，就算他是族长，也不能贸然地收留陌生人，分食族人的粮食。
只怕这七爷留傅庭筠在李家凹，也不过是一时的怜悯，心血来潮！
到时候傅庭筠怎么办？
随便嫁个李氏子弟了事！
何况还有华阴那档子事。
傅家到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打算，谁也不知道。
事情败露，李家的人会怎么对待傅庭筠，谁也不知道。
他烦得要命。
傅庭筠脸色一点点的颓败。
他，他根本就不愿意答腔！
意识到这一点，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再次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是他的什么人？
不过是萍水相逢，受了母亲之托送她到渭南投亲罢了！
如今投亲不成，总不能因为他是个重诚守诺的君子，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就一直赖着他吧？
何况他八月十五之前还要赶到西安府去！
这个时候，她就应该大大方方拿出银两酬谢他，笑语盈盈地和他道别才是。
可一想到她从此孤零零一个人，想到那个穿着鹦鹉绿茧绸道袍的混混看她时惊艳又贪婪的目光，想到那些流民抢劫他们时狰狞的面目，想到那死在大树下只系个肚兜的妇人，她就害怕……酬谢也好，道别的话也好，怎么也做不出来，说不出口。
傅庭筠感觉到脸上一片水意，不禁又羞又愧。
她真是没用！
这个时候在他面前哭哭泣泣的算是怎么一回事！他肯定以为她是故作娇柔惹他怜悯……
她别过脸去，使劲地擦拭脸上的泪水，泪水却自有主张，总也落不完似的。
七爷身边一个眉心有痣的男子看了一眼如梨花带雨的傅庭筠，又看了一眼目露唏嘘的七爷，神色微冷，道：“七叔公，村里口粮紧张，这件事只怕还是要先和族中的长辈说一声才好！”声音不高不低，在场的人正好能听得见。
李家凹的人都没有做声，可脸上皆露出理应如此的表情。
七爷知道，他要是这时不能给族人一个合理的理由，只怕就要被扣上个顶贪图美色的名声了。他想了想，在那人耳边道：“前些日子安化县的难民围村，大侄子几人都受伤不轻，如今村里正缺人手。那帮难民既然烧了丰原解老爷家，说不定会跑到我们李家凹来。这两人既然能护着他们的小姐从平凉平安无事的到此，想必有几分真本领。人家留在我们李家凹，难道还会吃白食不成！”
声音也是不高不低，在场的人正好听见。
那人皱了皱眉，显然觉得七爷这理由虽然牵强，却也不是全无道理——此时世道大坏，能砍流民的就是人才。
其他的人见眉心有痣的人没说什么，也都跟着没有做声。
傅庭筠心中更是难过。
难道还要把赵九爷留在这里给李家凹的人卖命，换自己一口饭吃不成？
“九爷！”她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您把我送去渭南吧！给我找间客栈住下，再帮我找个人给家里送封信……您有什么事，先去忙吧，我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
想到从此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了，她既害怕又无助，既伤心又彷徨。
因涉及到隐私，她的声音又轻又快，七爷他们隔得远，只见她走到赵九爷身边喃喃低语，并不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赵九爷在她身边，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冷峻的脸上泛着青色。
她如果只是任性地要他送她回华阴，或是哭哭泣泣地求他相助，他狠狠心，说不定会带她去临潼，然后找个朋友把她送回华阴交给她母亲就算完事，至于她母亲怎么安置她，她以后会怎样，与他再无关系。
偏偏她红肿着眼睛站在他面前，明明眼底透着惶恐，嘴上却言不由衷地说些大方得体的话……脆弱中带着几分倔强，倔强中又透着几分凄婉……让人心中不忍。
罢了！罢了！
人既然是他带来的，他总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这原本也非大丈夫所为。
就算是把她托付给朋友，得先找人给她母亲带信，然后等她母亲的人来接她……跟着他，也得先找人给她母亲带信，然后等她母亲的人来接她……与其麻烦别人，不如就带在身边，也免得欠朋友一个人情。
赵九爷面如寒霜。
“七爷，多谢您的好意！”他朝着七爷行礼，“既然解老爷一家已经遭害，那我们就去西安府好了——我们家太太有个表姐嫁到西安府，只是这些年都没有什么来往……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腆着脸去打扰一番了！”
傅庭筠惊骇地望着赵九爷。
他说，要去西安府投亲……她在西安府哪里有什么亲戚……分明是他要和同伴在那里汇合……他要带她去……
她瞬间沉浸在莫名的喜悦之中，心里有什么东西咕噜噜地冒了出来，让她泪眼婆娑。
七爷有些意外，想到刚才傅庭筠低声和赵九爷说一通，还以为是傅庭筠的提议，倒也没有怀疑。但宁愿来投靠解老爷也不愿意投靠那个几年未曾谋面的表姨母，想必两家的关系并不亲密。可那傅家小姐既然打定了主意，他也不好强留。
他正想说几句客套话，赵九爷已道：“七爷的大义，我们家小姐铭记于心。只是还有件事，请七爷看在与解老爷是近邻，又曾一同做过生意的份上，请七爷相助！”
七爷心底把赵九爷当成了忠肝义胆之士，见赵九爷说话不卑不亢，生出几分尊重来。
他神色一正，道：“你说！”
赵九爷道：“之前我们以为只要到了渭南就会有了依靠，只准备了十几天的水和粮食。如今要去西安府……”他顿了顿，道，“还请七爷相助，解我们家小姐的燃眉之急。”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三条小黄鱼：“我们要五十个馒头，十水囊水。麻烦您问一下，看谁家有多的口粮和水。”
金条俗称“大黄鱼”、“小黄鱼”。大黄鱼通常十两一根，小黄鱼通常一两银子一根。三条小黄鱼，就是三两金子。一两黄金通常可以兑换十两银子，一两银子通常可以兑换一千文钱。太平盛世，两文钱可以换个馒头……就是现在，渭南城里，五百文也可以买个馒头。
傅庭筠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她的……他身上怎么有这东西？
七爷身边的人看着眼睛都比刚才明亮了不少。
七爷暗暗称赞赵九爷会办事。
这样一来，他对族里也有个交待。
他大方道：“我还是先问问族里有没有多的口粮吧！”并不收那小黄鱼。
赵九爷只是表明个态度，免得李家凹的人把他们当成身无分文的难民对待。筹不到粮食，去西安府，他们就得饿死在路上。
他再次郑重地向七爷道谢，提出在李家凹歇息两天再赶路。
七爷让人把他们带到了村里祠堂旁一个偏僻的厢房住下，自己则陪着随后而来的李家那位十一姑奶奶进了一射之外的那座三进小院。
傅庭筠和阿森望着虽然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应什物都很齐整的屋子，感觉像一步登天，到了仙境似的，都露出欢喜的表情来。
赵九爷笑了笑，让阿森把小推车整整，吩咐傅庭筠休息一会，没个交待就出了门。
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只有阿森整理小推车发出来的声响。
傅庭筠想起死去的舅舅、舅母……笑容渐敛，捂着嘴低声抽泣。
有妇人在屋外高声问：“这里是解老爷家的亲戚吗？”
傅庭筠忙擦了擦眼泪，强露出个笑容走了出去：“正是！”就看见屋门口站着两个挑水的墩实妇人。
赵九爷买了水来！
傅庭筠忙打开门，把两个妇人迎进去：“辛苦两位嫂子了！”
“不辛苦，不辛苦！”两个妇人笑眯眯地道，将水桶一直挑进了厢房，“她当家的排行第四，我当家的排行第六，姑娘要是还要水，只顾让人叫我们再去挑。”两人妇人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打量傅庭筠，好像对她很奇怪的样子。
阿森听到动静早跑了过来，看见满满四桶水，他高兴地扑过去抱住了木桶：“这么多水，我们怎么喝得完！”表情十分的幸福。
两位妇人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又呵呵笑起来：“这位小哥，这不是给你们喝的，这是你们家管事买给你们家小姐用来洗澡的。”
傅庭筠和阿森都呆滞了片刻，阿森更是急急地道：“这，这，这得多少钱？”
两位妇人脸色微红，道：“一条小黄鱼一桶！”
傅庭筠两腿一软，坐在了炕上。

第26章 李家凹
一条黄鱼一桶的洗澡水！
如果没有这一路的经历，傅庭筠或许会觉得这是件顶风雅的事，定会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然后换件干净舒适的衣裳，再美美地睡一觉……可现在，当她知道水能救人性命的时候，就再也没办法等闲视之，若无其事地用它来洗澡了。
阿森比傅庭筠经历的更多。
他坐在木桶旁边，愣愣地望着傅庭筠，犹豫地道：“真的用它来洗澡啊？”
当然不能用它来洗澡！
傅庭筠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把水灌进水囊里贮存起来，带在路上饮用？”
“好啊！”阿森闻言高兴地跳了起来，“不过，生水不能就这样直接灌到水囊里，要把它烧开。要不然，我们路上走那么多天，水不流动，会坏的，喝了要生病的。”
这个道理傅庭筠也是懂的，只是没有想这么多。
她脸色微红。
难怪祖母常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可见她要用心的地方还多着呢！
两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设在厢房后面套间里的厨房，灶旁边堆着些许的稻草和碎木头。
阿森告诉傅庭筠怎么用稻草捆了木头做柴火，怎么用火钳架了柴火烧火。
傅庭筠直笑：“你不会以为我连饭也不会做吧？”
阿森不以为然：“那你捆把柴我看看？”
傅庭筠还真没有做过这个。
她学上灶的时候，自有媳妇、婆子生火，洗菜，她只不过负责做菜。
阿森颇为鄙视地教她：“稻草是用来把火引到木头上的，捆多了，浪费，捆少了，火引不到木头上……谁做饭是一个人在灶里递柴火一个人在灶上炒菜的？都是把柴丢进灶里就忙着锅里，算着时间灶里的火快要熄了，丢了锅里再忙着灶里的……火烧起来的时候，开始火势小，中间的时候火势大，最后火势又变小了……第一把柴锅是冷的，火势大的时候也不过是第二把柴的小火，等锅热了，第二把火的小火比第一把火的大火还要热……火烧得旺了，菜就要糊了，火烧不起来，菜就熟不了……烧菜还好说，总能将就着吃下去。要是做饭，底下的饭糊了，可上面的饭还没有熟，夹生的，吃了是要肚子痛的。”
傅庭筠听得头都大了：“我只是要烧水，火大火小没关系吧？”
阿森瞪着她：“你知道我们这里的稻草和木头能捆几把柴火吗？你知道烧一锅水要几把柴火吗？随随便便就往灶里扔，没等我们把水烧开，柴火没了……到时候怎么办？”
傅庭筠觉得阿森为了显示他对烧火很在行而夸大了事实，笑道：“烧一锅水就足够把我们的水囊都灌满的吧？”
阿森哼哼地道：“反正，不能浪费。”
傅庭筠抿了嘴笑：“好，我听阿森的！”
阿森嘴角噙笑，颇有些得意。
傅庭筠忍了半天才没有笑出声来。
两个人就坐在灶门口的小竹凳上捆柴火。
傅庭筠问他：“九爷怎么有那么多小黄鱼？”
阿森很不满她怀疑赵九爷：“攒的呗！”
攒的？要是人人都能轻易地攒几条小黄鱼，谁还要租别人的田地耕种？
“怎么攒的？”傅庭筠笑着问他，“告诉我，我也攒一些！”
阿森看她一眼：“铜板换银子，银子换金，攒下来的呗！”然后不耐烦地道，“我们快点把柴火捆好，等会还要做饭呢？”
这孩子的口风真紧！
傅庭筠既失望又欣慰。
有人走了进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抬头，看见赵九爷提着个布袋子站在厨房门口。
阿森跑了过去，邀功似的道：“您用小黄鱼买的水我们都舍不得用，想把它烧开了灌到水囊里，带到路上喝！”说着，接过赵九爷手里的布袋子，“爷，这是什么？”
赵九爷没有理会阿森，而是凝视站在灶门口的傅庭筠，目光深沉，在光线有些暗淡的厨房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想起两人在碧云庵的厨房里……也是这样，四下无人，光线暗淡……他的目光深邃沉宁……
她有些不安起来。
他可是赵九爷！
又不真的是她家的下人。
当着李家凹的人说要带她去西安府投亲的时候，他的样子那么难看。
刚才她只顾着高兴，没有仔细想过，现在回忆起来，他肯定是迫不得已了。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不知道他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发脾气？会不会以为她像个牛皮糖似的，粘上就甩不掉了？
沉默中，傅庭筠垂下眼睑。
就听见阿森大叫：“面粉、鸡蛋、豆腐、冬瓜……爷，您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噜咕噜咕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傅庭筠忙抬头望去。
真的嗳！
布袋子被打开，几个鸡蛋被阿森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上。
四桶水就去了四条小黄鱼……
她脱口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脸立刻火辣辣地热。
从前说到钱都要用“阿堵物”来代替，现在倒好，看见什么东西开口就问多少钱……可见她变了很多……可心底隐隐又有个念头，要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赵九爷肯定不用又是买水又是买面买菜的……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可是连双鞋都没穿的……又不是没钱……可见赵九爷是很节俭的人……他这样花钱，她是真的很心疼……
赵九爷抿了嘴，眼底有笑意，分明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钱不就是用来花的！”
傅庭筠不喜欢这种论调。
她十六叔公就是这样，有一分钱花一分钱，年轻的时候能赚，只觉得日子过得快意洒脱，待年纪大了，没有积蓄，由奢入俭又难，死的时候还是公中给买的棺材。
她不由低声嘟呶道：“要是人还活着，银子却没有了，该怎么办？”
赵九爷不由愕然，随即大笑起来。
他眉目舒展，目光璀璨，竟然是她从没见过的畅快。
傅庭筠瞪大了眼睛。
“路上带的水我自有安排。”他笑道，“我们明天黄昏就离开李家凹，你快去收拾收拾，阿森，你做饭！”
阿森兴高采烈地应“好”，把赵九爷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地往外拿。
赵九爷已对傅庭筠道：“你不是身上痒吗？快去梳洗梳洗。”又安慰她，“到了西安府就好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上痒？
一路这么捂着，傅庭筠硬是生生捂出身痱子来。
她不想让他认为她很娇气，只在无人的时候挠挠，没想到他还是看出来了。
心里莫名涌出几分感动，赵九爷转身出了门：“我要和七爷去见李家凹的族长，马上就回来！”
……
因为有了赵九爷的这番话，傅庭筠到底没能抵御住洗澡的诱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觉得人像卸了几斤负重似的，全身都轻松了不少。然后找了方白色的帕子撕成条绑了头发，算是给舅舅、舅母一家戴孝了。
出来的时候阿森正在炸豆腐。
看见他要在脚下垫块石头手里的锅铲才能伸到锅里去，傅庭筠连忙过去帮忙。
阿森赶她走：“爷说了，让我做饭。”
“你帮我烧火。”傅庭筠夺过他手里的锅铲，虽然不怎么熟练，动作却很优美流畅地翻着豆腐。
阿森不得不承认她比他做的好，乖乖地坐在灶门口帮着烧火。
很快傅庭筠就做出了两个菜，问阿森：“九爷是喜欢吃擀面，还是喜欢吃饼？”
“元宝哥做什么爷就吃什么！”阿森想了想，“不过做饼的时候吃得多一些。”
看赵九爷那个样子也不是挑剔的人。
傅庭筠开始和面，对阿森道：“你也好好洗洗吧！据说从这里到西安府还有七、八天的路程呢！”
因为想到这水一条小黄鱼一桶，她有些心虚，用了两桶水，留了两桶。
阿森有些扭捏地道：“还是留给爷用吧！”
“我们留一桶给爷好了！”傅庭筠极力地鼓动他。
这样，这水也不算是她一个人享受了。
大家都有份，她心里也觉得踏实点。
阿森身上臭哄哄的，又架不住傅庭筠的劝，磨蹭了半天，最后和傅庭筠合力抬了桶水去了厢房，在那里洗了个澡。
待他出来的时候，傅庭筠已经烙好了饼，在做鸡蛋冬瓜汤。
“九爷还没有回来吗？”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问道。
“还没呢！”傅庭筠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早，我们再等等。要是等会再不回来，你去看看！”
阿森自然没有异议，问她：“姑娘换下来的衣裳呢？我先去洗衣裳去！”
傅庭筠冷汗直流。
她换下来的衣裳里面还有她贴身穿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她想到水已经用了三桶，忙道，“再说，也没水了！”
阿森嘻嘻笑道：“我留了半桶水。”
“还是阿森能干！”傅庭筠夸他，让阿森帮忙把做好的吃食端到堂屋的方桌上。
赵九爷回来了。
傅庭筠忙迎上去：“李家凹的族长没有说什么吧？”
七爷收留他们，毕竟是没有经过族长同意的。
“没有，”赵九爷随意地道，“就是问了问我们的情况。”
傅庭筠松了口气，让阿森打水给赵九爷洗手吃饭。
赵九爷把手浸到水里，却想着刚才李家凹族长的话：“……把你们家小姐送到了西安府，你也算是完成了故主所托。她一个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你不妨考虑到我们李家凹来落户……”

第27章 临潼
村子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族长要见一见，合情合理。她虽顶着主家的名头，却是女流之辈，自然只有把“管事”赵九爷叫去问话了。而且这一路行来，赵九爷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傅庭筠很是放心。听赵九爷这么说，她没多问，吩咐阿森给赵九爷打水洗手，她去摆了筷箸。
阿森笑嘻嘻地拿了张饼坐在门槛上就狼吞虎咽起来。
主仆不同桌。
傅庭筠大家出身，怎么会不明白这个规矩。只是阿森和她有患难的情谊，在她心目中就有些与众不同。
她朝赵九爷望去。
赵九爷低了头喝汤。
傅庭筠悄悄地横了他一眼，夹了半碗菜，又多拿了几张饼递给阿森：“吃完了我再给你添！”
阿森接过碗，眼角眉梢都跳动着喜悦的光芒：“多谢姑娘！”
傅庭筠看着不由莞尔。
待回到桌前，她突然想到男女也是不能同桌……
望着专心致志吃饭的赵九爷，傅庭筠心里犯着嘀咕。
他大马金刀地往那里一坐，那她坐哪里呢？
想到赵九爷的出身，再想到被他养大的阿森都蹲在门口，何况是她。
难道她要和那些村妇一样，端了碗坐到厨房的灶门口吃饭不成？
傅庭筠有些不悦。
从前，她是傅家未出阁的姑娘，不管吃饭、听戏，就是没有嫂嫂们的座位也有她的座位。就算出了嫁，她夫家是江南望族，未婚夫十四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吃饭会没有座位！
傅庭筠的肩膀垮了下去。
她已经被退了婚……
赵九爷见傅庭筠站在桌边磨磨蹭蹭半天没有动静，停箸问她：“怎么不坐下来吃饭？”
“啊！”傅庭筠杏眼圆瞪。
“怎么了？”赵九爷奇怪地问。
“没事，没事！”傅庭筠总觉得到灶门口吃饭是仆妇所为，她不想沦落的像赵九爷的仆妇似的，现在不用去灶门口吃饭了，竟然生出心花怒放之感来。
她忙坐了下来，举箸就夹了块豆腐，显得有些急切。
赵九爷心中生疑，思忖了片刻，道：“你是想和我分桌而食？”话说出了口，立刻觉得自己猜测的不错，道，“事急从权。我们现在是在逃荒，又借居在李家凹，吃食也不过是两碟小菜，几张烙饼罢了。有些规矩就暂且放一放吧！等我们安顿下来再说。”心里不禁暗暗骂自己大意，和元宝、玉成混久了，这些规矩早忘了。
“不是，不是！”傅庭筠见赵九爷语气少有的温和，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反而有些不安起来，想解释解释，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转移了话题，“我听阿森说，九爷喜欢吃烙饼，不知道还喜欢吃些什么？”
赵九爷惊讶地望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着她……难道她说错了……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脸色微红。
他又不是她父兄，她怎么问出这么亲昵的话来？难怪他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呢！
“我是想着我们一上路就只能吃馒头喝凉水了，”她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想趁着明天还歇息半天，想做几道菜给九爷和阿森打打牙祭。”
赵九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你想吃什么，明天我去村子里看看！”
又砸了！
傅庭筠沮丧地低下了头。
现在是灾年，又借居在李家凹，能有什么好东西。赵九爷不说自己喜欢吃什么，只问她喜欢吃什么，分明是误会她嘴馋！
“这样就挺好，都是我爱吃的。”好像为了证实没有客套，她还夹了块炸冬瓜。
赵九爷望着刚才还兴致勃勃，他的一句话就让她如被戳破的皮球瘪下去的傅庭筠，又望了望菜子上的菜，道：“这菜是你烧的？”
傅庭筠轻轻颌首：“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曾学过，就自告奋勇地掌厨了。”
原来是这样……
他“嗯”了一声，道：“菜烧得还不错，比阿森做的强多了。”
比阿森做的强多了……
阿森几岁？
她几岁？
阿森是干什么的？
她又是干什么？
傅家的私房菜是很有名的，华阴每一届父母官到任，都会到傅家尝一尝。她可是跟着灶上的媳妇专门学过的！
不过，这好歹算是句赞扬的话吧……自从他们认识，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赞扬她……那就算了吧，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傅庭筠的怒气又烟消云散，说了句“多谢九爷夸奖”，低头吃饭不语，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翘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坐在对面的赵九爷摇了摇头。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欢喜……还是个孩子脾气！
他的嘴角噙了一丝的笑。
……
一路的担惊受怕，一路的枕戈待旦，让大家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如今到了个安全的地方，用过晚膳，收拾了一下，三个人倒头就睡，待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赵九爷检查小推车，傅庭筠和阿森烧水、烙饼、做馒头。
住在隔壁那位李家的十一姑奶奶听说了傅庭筠的事，知道她今天就走，特意让人送了十个熟鸡蛋过来：“带着路上吃！”
傅庭筠十分感激，用心烙了十张葱油饼送过去。
老太太摩挲着傅庭筠羊脂玉般光洁细腻的手在心里直叹气，相助的话却无论如此也说不出口，毕竟她现在也是带着全家老少寄居在娘家，只是反复叮咛她路上小心。
回到屋里，七爷和七太太来了。
七太太送的是瓶霍香正气水：“解太太那么好的一个人……”说着，眼圈一红，眼泪簌簌落下，惹得傅庭筠一阵哭。
由赵九爷陪在堂屋里说话的七爷听到动静说了通安慰的话，夫妻俩这才告辞：“你们走的时候，我们就不送了。”
赵九爷连声道谢，把七爷夫妻一直送到了门外的柳树下。
傅庭筠打起精神来和阿森把凉好的晾开水灌进水囊里。
赵九爷走过来，低声道：“这里是李家凹，不好拜奠，等到了西安府，我们请大兴善寺的长老们帮解老爷一家都做做法事。”
“多谢九爷了！”傅庭筠收敛起哀容，朝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颜，“到时候还要烦请九爷带我去才好！”眼中的水光晶莹如露珠。
赵九爷没有做声，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深幽难名。
屋子里的气氛也随着他的目光沉寂下来。
傅庭筠颇有些不自在。
把水囊装上小推车的阿森跑了过来：“姑娘，我们要不要有水里放点盐——我看尚大嫂用盐腌肉，肉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也不坏！”
打破了满室寂静，让气氛又变得热闹起来。
“好啊！”傅庭筠忙转过头去，“夏天喝点淡盐水可以解暑。”又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做午饭吧！吃了休息一会，也该赶路了。”
“嗯！”阿森应着，和傅庭筠并肩进了厨房。
赵九爷伫立良久，才转身进了屋。
……
太阳渐渐偏西，金黄色的阳光照在李家凹高高的木栅栏上，静谧而安宁。
傅庭筠坐在小推车上默默地离开了李家凹，重新开始了早晚赶路、中午休息的日子。
期间也曾遇到过几次抢劫，但都被赵九爷一一挡下了。有一次甚至是在半夜，傅庭筠也算是警醒的人了，等她睁开眼睛，赵九爷的齐眉棍已经打到了对方的腿上……
这样走了四、五天，景色渐渐有了些变化——被剥了皮的大树下偶尔会冒出几根油绿色的青草。
他们进入了临潼境内。
“过去就是西安府了！”阿森大声地嚷着，跑过去揪了根青草送给傅庭筠。
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傅庭筠精神一振：“还有几天可以到西安府？”把青草放到鼻头，细细地嗅着青草的味道。
“最多五天。”赵九爷冷峻的面孔也露出几分笑容，“我们今天晚上我们歇在东安村。”
“九爷对这里很熟吗？”傅庭筠惊讶地望着他。
“从前来过几次！”赵九爷含含糊糊地道，“我记得那村子离驿道不远。”
阿森则欲言又止。
又是秘密！
傅庭筠撇了撇嘴。
赵九爷推着小推车离开了驿道，上了旁边的一条土路。
有人推着小推车跟在他们身后。
赵九爷不动声色，加快了步子。
那人也加快了步子。
赵九爷慢下来，那人也慢下来。
傅庭筠好奇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推车的是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敦厚汉子，车上坐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
一看就和他们一样，是逃难的。
“你坐好了！”赵九爷突然低声嘱咐傅庭筠，猛地转身，神色森冷地站在那里盯着对方。
那汉子显然没有想到，满脸的错愕，脚步一顿。
可能感觉到了异样，坐在小推车上的妇人抬起头来。
傅庭筠看到张娟秀的脸庞。
妇人看着眼前的情景，忙低下头去。
赵九爷把小推车朝后让了几步，示意那汉子在前面走。
那汉子黑红的脸膛闪过一丝尴尬，慢吞吞地推着小推车从他们身边走过。
赵九爷停在原地没有动，一直到那汉子推着小推车拐进了一旁的田埂上进了东边的村落，他这才推着傅庭筠重新上路。
“这人要干什么？”傅庭筠有些困惑。
“不知道！”赵九爷漫不经心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下一句他没有说。

第28章 狭路
土路的尽头就是东安村。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看样子也都逃荒去了。”傅庭筠低声道。
“像李家凹那样的村子毕竟是少数。”赵九爷不以为意地道，“大多数的村子都没有他们那样有利的地势。”
傅庭筠点了点头。
阿森已找到了落脚的屋子：“爷，您看我们歇这里行不行？”
两人走了过去。
黑漆镶着铜环的大门，石块砌成的高墙，进去是个大院子，三间的正房全是砖瓦房，穿过正房，后面还有个小一点的院子，三间的厢房，厢房后面是天井，厨房。很气派。
“我们就歇在后面的厢房。”赵九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有人闯进来，隔着两个院子一间正房，他们也有应变的时间。
阿森高声应喏，把厢房的东间收拾出来给傅庭筠住。
傅庭筠看见厢房前的院子一角枯死的葡萄架下有石桌石凳，道：“九爷，我们就在外面吃晚饭吧？”赵九爷对这些细节都不是很讲究，她也只是招呼一声，说完拿出吃食开始摆放。
赵九爷神色一凛，突然转身朝外走去，不过两三步就到了正房堂屋的后门。
傅庭筠大吃一惊，赵九爷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正房的堂屋，随后就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阿森从东厢房支开的窗户探出头来。
傅庭筠放下手中的碗筷就出了院子。
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个黑红脸膛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此刻正倒在地上，被赵九爷扣住肩膀，那面目娟秀的妇人拉着孩子跪在一旁苦苦求饶：“……只是看着这院子的围墙最厚实，想必最安全，这才进来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求壮士高抬贵手！”一边说，一边按着那孩子给赵九爷磕头。
傅庭筠看着心里很不舒服。
何必拿着孩子做筹码！
可见这对夫妻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悄悄地退了回去，和阿森碰了个正着。
“怎么了？”阿森问她。
“没事！”傅庭筠道，“有人也看中了这院子，九爷正和他们交涉呢！”
阿森没有起疑。
傅庭筠道：“东厢房都收拾好了？要是收拾好了就准备吃饭。”
“早收拾好了！”阿森笑嘻嘻地道，赵九爷大步走了进来，“阿森，再去找间屋子。我们换个地方住！”
阿森一句多的话也没有问，高声应了声“好”，就要出去。
赵九爷却道：“从后门走！”
阿森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很快就转身出了后门。
傅庭筠忙收拾吃食：“九爷，我们要把地方让给那人住吗？”
“不是！”赵九爷道，“还是小心谨慎一点的好。”
傅庭筠对他的决定自然是深信不疑，很快将东西收拾好了。
阿森也回来了：“隔壁第三家也挺不错的，就是小了点。”
赵九爷没有说话，朝着傅庭筠使了个眼色，推了小推车，傅庭筠跟在他身后，去了阿森说的那一家。
折腾一番吃完晚饭，已是繁星满天。
阿森叹道：“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没想到你还懂星象。”傅庭筠很喜欢和阿森说笑。
“是爷告诉我的。”阿森望了一眼沉默不语地坐在那里吃馒头的赵九爷，“爷还知道织女星在哪里，牛郎星在哪里。玉成哥还会讲织女、牛郎的故事。”
“那你听说过嫦娥奔月的故事没有？”傅庭筠笑着问他，“要不要我讲给你听？”
“我当然听过。”阿森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玉成哥还会讲《单刀会》呢！你知道《单刀会》吗？是讲关二爷的故事，可好听了。要不，我讲给你听听？”
傅庭筠哈哈大笑，随即暗叫一声“糟糕”，九爷对他的事讳莫如深，她这样和阿森说他的同伴，他会不会生气啊！
眼睛就朝他睃去。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微笑着望着他们，清亮的眸子如身后夜空中那满天的繁星，璀璨而静谧，让人一眼望去，心就随着他变得安宁起来。
傅庭筠一下子呆住。
……
半夜，傅庭筠被阿森推醒：“姑娘，醒醒！”
“出了什么事？”为了方便，她这些日子一直是和衣而睡。
“爷听到马蹄声。”月光下，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怕是有土匪掠村！”
“怎么会这样？他们难道也不用个探子？这村子里的人早就跑的没影了！”嘴里啰嗦着，手脚却一点不慢，很快穿了鞋，随着阿森跑出了东厢房。
赵九爷皱着眉头站在院子里，看见傅庭筠和阿森，指了院子东北角的一口大水缸：“你先躲一躲！”
“怎么躲？”那水缸早就没水了，而且早就破了个大缺口。
她支起耳朵，夜空中安静如昔，什么声响也没有。
赵九爷轻轻松松地把水缸倒扣在了地上：“你藏到水缸里。”然后吩咐阿森，“把姑娘的包袱、水囊和馒头都拿过来，一起藏在水缸里。”
傅庭筠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森应声而去，很快将赵九爷说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你用包袱垫了坐在地上，”赵九爷说着，掀开了水缸的一角，示意她快钻进去，“我不来，你不要出来。听清楚了没有？”最后一句，问得严厉。
傅庭筠连连点头，笨拙地爬了进去，阿森把水囊和馒头、烙饼都塞了进去。
赵九爷和阿森上了厨房的横梁上。
逼仄黑暗的空间，寂静无声的环境，时间也变得缓慢起来。
傅庭筠有些害怕。但出于对赵九爷的信赖，她一动不动地猫身藏在水缸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火光地从水缸破缺的地方射进来。
“赵九，我知道你在里面，”一个粗犷的嗓门大声地喊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不相识。你我既然有缘见面，你我之间的帐，是不是该算一算了？我可是做梦都梦到你呢！”话说到最后，已是阴恻恻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说躲马匪吗？
怎么躲出赵九爷的仇家来？
傅庭筠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偏偏她躲在缸里什么也看不到，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冯老四，我也一直想找机会把你我之间的帐算一算，”宁静的深夜，赵九爷声音缓缓响起，渐渐离傅庭筠越来越近，“既然你今天这么有雅兴，那我们就好好地算一算好了！”她知道，赵九爷已经走了出来，站到了院子里，“不过，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曾经说过，说话也好，吃饭也好，都是靠拳头的。我想，我们今天不妨用拳头来算算帐好了！”接着，傅庭筠就听见“砰”地一声，男子的怒吼声，马匹的嘶鸣声，还夹着女子惊恐的叫尖声，纷乱地响起，一片喧嚣。
赵九爷看见站在冯老四身边的那个娟秀的面孔时就知道，他今天只能大开杀戒了——这妇人见过傅庭筠，冯老四知道他还带着妇孺孩子，定以为是他的家人，恐怕会千方百计生擒了和他谈条件，到时候就麻烦了！至于这妇人怎么会和冯老四在一起的，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身如闪电，提着齐眉棍直奔冯老四而去。
冯老四没想到赵九爷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朝他奔来，忙策马后退。
缰绳勒得很紧，马嘶鸣了一声，赵九爷已一掌按在了马头上，那马哼也没哼一声，轰然倒地。
冯老四大惊，在赵九爷的手按在马头上时就知道这匹马在劫难逃，没等马倒地，他从马背上跳下，“锵”地一声拔刀，护在了胸前。
谁知道赵九爷根本没有理他，而是手指一扬，空中骤然间划过一道灿如流星的白光。
“这是我第二次杀女人！”赵九爷喃喃自语，站在冯老四身边的妇人猛地瞪大了双眼，在火把的照耀下，鲜血慢慢从脖子上浸出来……
所有的人都策马朝后连退了几步。
那女人瘫在地上。
“赵九爷的柳叶刀，果然是名不虚传！”冯老四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妇人，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也用刀，不过，我用的是大刀！”说话间，雪亮的刀锋如波浪般向赵九爷涌去。
赵九爷朝后退了一步，齐眉棍挡在了面前。
波浪瞬间退去。
齐眉棍断成了两截，一半“嘭”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另一半还握在赵九爷的手上。
冯老四眯着眼睛望着赵九爷，一跃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赵九爷劈去。
赵九爷举起剩下来的半截齐眉棍迎了上去。
“啪嚓”一声，齐眉棍又从中间裂开，冯老四却像踢到了铁板似的，在空中连翻几个跟斗落地，身子却一晃，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赵九爷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正式和冯老四交手，两招之内，冯老四展现了一柔一刚两种技艺，可见武功已练得刚柔并济，已达大乘。
他捏了拳诀。
冯老四扑了过来。
冷凛的刀光结成层层的网，把赵九爷网在了其中。
赵九爷缓缓地出拳，东一下西一下的，拳风所到之处，网立刻破裂。
冯老四冷哼，破裂的网重新补上。
渐渐地，赵九爷出拳越来越快，冯老四结网的速度越来越慢。
突然“当”地一声脆响，冯老四飞身后退。
地上散落几片银白，像破碎的月光落在地上。
冯老四脸色苍白，手握着失去了刀刃的刀柄站在那里，嘴角有殷红的液体流下来。

第29章 受伤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来的“噼里啪啦”声，越发衬得四下里如死般的沉寂。
“难怪不把我放在眼里，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冯四爷冷笑，“不过，小伙子，成功不仅仅是靠拳头的。”他说着，疾身后退，“给我格杀勿论！”
他带着劲力靠近，马匹受惊，一阵嘶鸣。
“谁能取得赵九的项上人头，”冯四爷的声音在夜空中嗡嗡地传来，“赏银五万。”
傅庭筠手脚冰冷。
五万两银子……号称渭南首富的舅舅，家资也不过五万两，这还要算上房产、铺子、田亩。这样一份大赏，试问又有几个人能不动心呢？
院子里烦躁不安的马嘶声，兵刃相击时刺耳的锵锵之声，男子搏斗时粗壮激昂的吼叫声，嘈杂喧阗地一齐朝她袭来，让她感觉到既陌生又害怕。
傅庭筠不禁双手合十，喃喃地祈祷着：“信女傅庭筠，求菩萨保佑赵九爷平安无事……”心里却不停地告诉自己，赵九爷一定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从华阴到渭南，从渭南到临潼，那么多的苦难他都带着他们一起闯了过来，这次也一定会没事的。
祈祷声由惶恐无助渐渐变得舒缓而平静。
外面的喧哗也慢慢平息下来。
偶尔能听到几声马匹的哀鸣和男子痛苦的呻吟。
已经分出胜负了吗？
傅庭筠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她支着耳朵倾听。
有男子阴恻恻地笑：“赵九，你看我手上的兔崽子是谁？”
是那个冯四爷的声音。
他们一共只有三个人，她在这里……那，那另外一个人就是阿森了！
傅庭筠慌了神，扒着水缸的那个缺口就想往外望，偏偏那缺口太低，她再怎么弯腰也不行。
她忧心如捣。
那个冯四爷到底把阿森怎样了？
赵九爷投鼠忌器，会不会反胜为败？
“我原本准备放你一条生路的，”耳边传来赵九爷冷淡却透着几分酷厉的声音，“现在看来，不必了！”
傅庭筠从来没有听到过赵九爷用这种口吻说话，不由打了个寒颤。
“哈哈哈！”冯四爷却像听到了什么令人捧腹的笑话般狂傲地大笑起来，“你把我得力的手下都杀了，再放我一条生路？”他声音含恨，“纵横西北的冯四爷手下没有了可用之人，那还是冯四爷吗？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语气中难掩末路的悲怆，“赵九，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四爷，您和他啰嗦什么！”有汉子大声地道，“我们先杀了这小兔崽子，然后再杀出一条血路。冯三爷还在临潼城呢！只要我们进了城，他赵九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干瞪眼了！”
一直没有做声的赵九爷冷嗤：“冯三爷？他不是一直想取代冯四爷成为冯家的家主吗？什么时候冯三爷和冯四爷握手言欢了？或者西北路上的传闻都是假的？”
院子里的各种声音骤然而止，天地间一片死寂，就连躲在水缸里的傅庭筠都感觉到了那种凝重。
“你叫大虎吧？”赵九爷的声音再次淡淡地响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们四爷为什么要和我啰嗦？因为他想和我谈条件，想用我这小厮的命换他的命。你就不要在一旁捣乱了。你们四爷如若能逃出去，再用冯家家主的位置和冯三爷交换，冯三爷看在从兄弟的份上，想必不会拒绝，到时候总能保住一条命。可要是死在这里，那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傅庭筠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尾，却忍不住暗暗为赵九爷喝彩。
冯四爷既然和冯三爷有这样的罅隙，冯四爷和冯三爷的手下肯定势同水火。而冯四爷做为家主都无法压制住冯三爷，可见这个冯三爷也不是盏省油的灯。现在是生死关头，冯四爷的人一心要护着冯四爷逃跑，自然异常凶悍勇猛，赵九爷却挑拨冯四爷与手下的关系，说冯四爷要是逃回去了，就会用家主的位置对冯三爷摇尾乞怜，和冯四爷是从兄弟的冯三爷出于血缘关系可能会留冯四爷一命，暗示做为冯四爷手下的他们却未必就能逃脱冯三爷的清算，她们肯定没有心思拼死护冯四爷逃窜了，这样就能达到瓦解他们气势的目的。
果然，她立刻听到有人低声的议论。
“赵九一向奸诈狡猾，”冯四爷大声道，“你们休要上了他的当！”语气却没有了刚才的决绝。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好，我先杀了这个小兔崽子……”冯四爷咬牙切齿地道。
傅庭筠“哎呀”一声，情不自禁地想站起来，头却“嘭”地一声撞在水缸上，痛得耳中“嗡嗡”作响。
外边又传来冯四爷的怒吼：“赵九，你这卑鄙小人……”像有风灌进冯四爷的口中，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声音一滞，然后傅庭筠就听到了赵九爷的一声轻啸和阿森凄厉的尖叫：“九爷！”
傅庭筠心中一痛，再也顾不得什么，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搬那水缸。
反正赵九爷死了，她也活不成了。不如趁着赵九爷还有口气让他亲自杀了她，免得到时候被这些人发现求死不能反而受辱的好。
“九爷饶命……”外面传来嘎然而止的哀号，听在傅庭筠的耳朵里，却如那天籁之音。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似的，心开始砰砰砰地跳，身上也有了力气。
既然赵九爷还能掌握住场面，她也不能成为他的负担才是。
傅庭筠静静地猫在水缸里，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哀嚎，却像是毫无还手之力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水缸：“傅姑娘！”
是赵九爷的声音！
“我在！”她惊喜地道。
水缸被掀起来。
天已微熹。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凝视着她，伟岸渊渟如山岳，让她不安的心立刻沉静下来。
“九爷！”猫在水缸里的时间太长，她大口呼吸着空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口鼻间全是让人作呕的血腥味，眼角瞥见了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傅庭筠忍不住压下腰吐起来。
赵九爷叹口气：“阿森受了伤，我们快收拾收拾离开这里。”
傅庭筠一听，只觉得心里翻滚的浊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忙直起腰来：“阿森在哪里？”掏出帕子擦着嘴角。
赵九爷眼底露出些许的笑意，指了指停放在门口的小推车。
阿森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
傅庭筠飞奔过去。
“阿森，阿森！”她拉着他的手柔声地喊他，“你要不要喝点水……我还藏着个鸡蛋……”
阿森的半边脸被打得肿了起来，眼眶是青的，面颊是紫的，嘴唇也是红肿的，她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阿森！”傅庭筠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阿森睁开眼睛，眨巴了好几下，表情有点茫然，过了片刻才露出恍然的表情，好像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似的。
他咧了嘴笑，扯动了伤口，皱着眉头，但还是含糊地说道：“姑娘，他们打我，我都没有做声！”口齿有些不清楚。
“嗯嗯嗯！”傅庭筠连连点头，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要不是阿森，九爷肯定打不过那个冯四爷。”
阿森摇头：“不是，是我连累了九爷……”
傅庭筠想到自己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头一动就晕，忙道：“你别动，先闭着眼睛休息一会。”然后想起那帮人那么凶残，肯定不会只打了阿森的脸，“你还有哪里受了伤？我……”欲言又止。
她能怎样？
没有药，那个冯三爷还在临潼，赵九爷和冯家有仇，势单力薄的，又不能去临潼看大夫……想到这里，她不由低下了头。
“阿森受的都是皮外伤。”身后响起赵九爷淡淡的声音，“你们不是灌了淡盐水的吗？用淡盐水给他洗洗就行了。我们现在得赶快离开这里——黑灯瞎火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逃脱，免得被冯三爷的人堵在了这里。”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赵九爷：“您不是说冯三爷和冯四爷不和吗？”她这才发现，赵九爷身上的衣衫沾满了血迹，染得衣裳早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了。
她胸中浊气又是一涌。
傅庭筠强忍着才没有吐。
“再不和，也是一家人。”赵九爷道，“该做的样子总还是要做做的。”
傅庭筠“哦”了一声，道：“您还是去换身衣裳吧……都，都是血。”
赵九爷没有做声，从包袱里找了件黑色的短褐进了厢房。
傅庭筠这才发现院子里横七竖八到处是尸体……就是梦中的修罗场也没这么血腥，不，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修罗场。
她遍体生寒，瑟瑟发抖，心里知道应该快点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可就是全身发软，动弹不得。
赵九爷走了出来：“怎么还不收拾东西。”神色渐渐冷凝，把换下来的血衣丢在了院子里，默默地把东西搬到了小堆车上。
“坐上来吧！”他的声音呆板平静，就像她在碧云庵初遇见他的时候，“我们快走！”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明明会笑，为什么总是给她脸色看。
她咬了咬唇，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要是九爷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我，我只是不习惯……”眼眶突然间就湿润起来。

第30章 解决
小推车颠簸着出了村子。
傅庭筠嘴唇紧抿地跟在赵九爷的身后。
阿森一直昏迷不醒，她不顾赵九爷的反对，把小推车让给了阿森。
“要是走不动了，就说一声。”赵九爷身姿笔挺地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淡淡地道，“脚上打了水泡，我还得照顾你。”
傅庭筠没有做声。
自从刚才在他面前忍不住眼泪婆娑之后，她就下决心再也不理赵九爷。
反正他总是把她当成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看待，她何必多说什么。
再说了，他既然答应带她去西安府，就一定会带她去西安府的，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眼角无意间瞥过村头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却看见昨天跟着他们进村的那个黑红脸膛的汉子正躲在老槐树后面偷窥他们。
傅庭筠讶然，脚步慢下来。
昨天的动静那么大，按道理，是人都会躲起来，然后趁着他们还没有出门的时候赶快逃窜才是——那么多人围攻他们都没有得逞，难道他就不怕杀人灭口吗？
或者，他也不是普通人！
傅庭筠正寻思着该怎么向赵九爷暗示一下那个黑红脸膛汉子的存在，赵九爷突然回头：“怎么了？”
像长了后眼睛似的！
傅庭筠腹诽着，指了指老槐树。
那汉子发现傅庭筠指他，慌慌张张地抱着个孩子拔腿就跑！
可惜是荒年，田里寸草不生，他无所遁形，被赵九爷丢出去的一个空水囊打中腿弯，“嘭”地一下跌倒在地上。
孩子也跟着跌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那汉子爬起来就跪在了大步朝他走过去的赵九爷面前：“饶命……饶命……大爷饶命……”
既然见到他就喊饶命，问都不用问就知道冯四爷的事与他们俩口子有关了！
赵九爷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拳一握，周围就刮过一道劲风。
那汉子本能地预见到了危险，一把将小孩子拽到了怀里：“大爷，大爷，我没有恶意……不过是看着大爷身手高超，一个人打七、八个不在话下，想跟在大爷身后沾沾光罢了！”他痛哭流涕地跪在那里“嘭嘭嘭”地磕头，“没想到会遇到那帮杀星……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的……”
赵九爷收了拳手，却提脚朝他肩膀踹去：“能骗过我的，这天下还没几个！”
傅庭筠很是意外，不禁低声惊呼。
那汉子已仰面倒在地上。
小孩子吓得呆在了那里。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那汉子满脸惶恐，却爬起来重新跪在了赵九爷面前，“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渭南王家庄的人，和族里的几个兄弟一起去投奔在西安府的姨父，晚上遇到流民抢劫，和族里的兄弟走散了，粮食也被抢走了，没有办法，只好跟在你们身后，想向这位小娘子讨点吃的……这才一直跟着你们的……”他说着，神色慌张地瞥了傅庭筠一眼。
“所以遇到一帮像劫匪的家伙时，你们还以为他们是要抢粮食，又怕他们发现你们没粮杀了你们，”赵九爷冷笑，脸上带着几分讥讽，“就告诉那帮人说还有人在这村子里落脚，而且还带着很多粮食……”
那汉子脸色煞白，豆大的汗水从额头落下：“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气若游丝。
傅庭筠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冯四爷能追来，全是因为这汉子的原故。
想到这汉子还想找她要吃食……难道她长的就那么好骗？
傅庭筠气得额头直冒青筋。
“九爷，快点赶路吧！”她完全忘了刚才下的决心，“我们还得找个地方给阿森看看呢！”
赵九爷眉角微挑。
“好！”他转身就走。
傅庭筠急步跟上。
走了一段路她猝然“哎呀”一声：“九爷，那个汉子不会是骗我们的吧？要不然他为什么不逃走啊？”
“不会！”赵九爷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就有种稳妥的味道，听着十分舒服，“不过是想着那院子门口还有几匹死马能当粮食，说不定那死人堆里还能找出些值钱的东西……”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就算他是骗我们的……我仔细打量过那男孩的面目，和男子有六、七分相似……他母亲已经不在了，要是父亲再一死，这孩子孤苦伶仃，以后靠谁？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说着，突然轻笑，“你不会是想让我收养这孩子吧——我可是杀他父母的仇人，不共戴天，我还没有这雅量养个以后会对我恨之入骨的孩子！”
“停车！”傅庭筠板着脸，拉住小推车，“我脚痛，要坐车。”
赵九爷愣住。
傅庭筠看着心情大好，笑盈盈地坐到了小推车上，还理了理头巾。
赵九爷无奈地推起了小推车。
他们先是上了村外的土路，然后又拐进一条土路，走了一小段，又拐进另一条土路，这样左一拐右一拐的，傅庭筠很快迷失了方向。
小推车停在一座不大的城隍庙前。
“先在这里给阿森看看伤口。”赵九爷说着，把阿森抱进了城隍庙。
他肯定对临潼很熟，要不然怎么知道这里有座城隍庙。
傅庭筠嘀咕着，跟着进了庙。
庙里的帷帐、香炉什么的都不见了，地上到处是秽物，散发着一股骚臭味。可以看得出来，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一些日子。
赵九爷把阿森放到了香案上，傅庭筠找出盛着淡盐水的水囊递给赵九爷，赵九爷帮阿森清理着身子。
不管怎么说，阿森总归是男子。
傅庭筠避了出去。
城隍庙不远处是条干涸的小河，对岸是个房屋鳞次栉比的村子，却悄无声息。
她站在城隍庙门的台阶上叹气。
想起去世的舅舅和舅母。
母亲肯定还不知道消息……等消息传到华阴，母亲还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她还有个姨母嫁到了户县，不过很早就去世了。
母亲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嫡亲的兄弟姐妹。
她又出了这样的事……
傅庭筠的心情变得十分低落。
一个人站了半天，慢慢收拾起心情。
算了，还是别想这些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她站起身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却看见一队人马从村子那边经过。
荒年，大家连吃的都没有了，还能养得起马……
“九爷，九爷，”傅庭筠有些慌乱地喊着，“您快出来看看！”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赵九爷已经出现在她的身边。
只望了一眼，他就面色凝重。
“难道是冯家的人？”火石电光中，傅庭筠福至心灵。
赵九爷“嗯”了一声，道：“你和阿森在这里别乱动，我先去看看！”
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可见这个冯家不一般。
“太危险了！”傅庭筠拉住了他的衣角，“我们还是避一避吧！”她想说“逃”，又怕伤了赵九爷的自尊。
赵九爷的目光落在了那双拉着他衣角的手上。
白皙，细腻，圆润，像白玉雕成的，拽着他的衣角的姿势，就像拽着借风飞走的风筝似的。
傅庭筠发现他看着自己的手，这才惊觉僭越，像被烫着似的忙把手缩了回去。
赵九爷望着在空中摇摆的衣角，突然间心中若有所失。
他一凛，很快收敛了心绪。
“这里连根草都没有，能躲到哪里去？”赵九爷道，“与其东躲西藏地被人追着，不如迎上前去痛击一番。有时候，你狠狠地打他几下，他才有记性。”
“你要和冯家的人打架？”令人惊骇的决定让傅庭筠忘了刚才的羞赧，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你不是说冯四爷和冯三爷关系不好，冯三爷要是知道冯四爷死了，报复什么的，应该只是走走过场吧！你不如想办法和冯三爷好好说说，大家做场戏给别人看好了！”
赵九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沉吟道：“我正是要去会会冯三爷。也好一劳永逸地把这结子给解了。”又道，“你等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九爷放心，”傅庭筠忙道，“我一定好好待在这里，你别分心，只管做你的事去。”
赵九爷只觉得这话十分妥贴，想了想，从小推车里摸出把鲨鱼鞘的匕首来：“留着防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想到他还带着这个。
匕首沉甸甸的，傅庭筠握在胸前，心里有点害怕。
自从出了华阴，她身边不是有阿森就是有赵九爷。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有人闯进来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匕首上。
匕首的柄用玄色的布带缠着，已经有点褪色，显得有些陈旧。
难道是赵九爷随身之物。
她想看看那匕首是不是很锋利。
谁知道那匕首就像长在鞘里了似的，怎么也拔不出来。
难道是假的？赵九爷不过是拿来让她壮胆的。
应该不会吧？
要是真有人闯进来，那她岂不成了俎上肉！
肯定是自己的力气太小。
她试了各种方式。
匕首始终拔不出来。
傅庭筠无精打采地把匕首塞进了小推车里。
免得真有人闯进来误会她有防卫能力对付她，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她的弱质女流之辈好了。
她进庙去看阿森。
阿森睡得很沉，额头也不是很热。
傅庭筠放下心来。
靠在庙门口等赵九爷。
直到黄昏时分，赵九爷的身影才出现在城隍庙。
“九爷，”她迎了上去，“怎样了？”
赵九爷满头大汗，嘴唇有点白，像是跑了很长时间累着了似的。
“我们今天晚上从驿道离开临潼。”他微微地笑，神态温和，“冯三爷会在今晚招集家里的长辈商议冯四爷的事，正好有这借口可以把冯家的人都调回老宅。”

第31章 倒下
傅庭筠听着眼睛一亮：“这么说，冯三爷给了我们一夜的时间离开临潼了？”话音一落，又担心起来，“一夜的工夫，我们能走出临潼吗？”两道像轻羽般柔顺的秀眉蹙在了一起。
赵九爷看着她微微地笑起来：“如果从这里直奔西安府，当然不行。”他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但我们可以南下！”
“南下？”傅庭筠睁大了眼睛。
“对，南下！”赵九爷眉宇间充满了自信，“从这里往南不过五十多里，就到了蓝田县的下鲁峪。我们经蓝田去西安府。”
傅庭筠立刻明白过来：“冯三爷只说让我们连夜离开临潼，可没有规定我们一定要去西安府啊！”她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九爷，你好狡猾啊！”
赵九爷微笑的面孔好像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似的。
傅庭筠一愣，旋即想起狡猾好像不是什么称赞人的词……应该说聪明才是……不过这个时候再改，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让他误会！
她讪讪然地笑，忙转移了话题：“九爷，我们从蓝田到西安府会不会要多绕几里路？要不要把水和粮食重新分配一下？”
“那倒不用！”赵九爷的表情好像柔和了一些，“西安府有四个城门，我们不过是从永宁门改道长乐门罢了，要耽搁，也不过是耽搁这一夜的工夫！”
还好，还好！
也不知道是庆幸赵九爷没有生气还是庆幸她重新选对了话题。
傅庭筠长长地舒了口气，笑着问他：“九爷，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嗯！”赵九爷点头，却并没有立刻就往庙里去，而是打量了她一眼：“我给你的匕首呢？”
“哦！”傅庭筠反应过来，忙跑到小推车旁找出了匕首递给赵九爷，“在这里！”
赵九爷没有接，目光落在匕首上：“你怎么不带在身上？”
傅庭筠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会用……”
赵九爷慢慢地接过了匕首，拇指在鞘口一按，匕首无声地弹出了一小截，雪白的刀锋在烈日下光芒四射，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看清楚了！”他缓缓地道，把匕首重新归鞘。
那刺目的亮光还残留在她的眼底，傅庭筠看什么两眼都带着两个光斑：“看清楚了！”
赵九爷把匕首递给她：“收好了！”
傅庭筠愣住。
她要这个干什么？
沉甸甸的，又没有地方装！
万一丢了可就麻烦了。
就这一犹豫，赵九爷面色微沉，把匕首收了回去，随手塞进了小推车里：“我去把阿森抱出来！”
咦！
傅庭筠狐疑地望着赵九爷的背影。
他不会是要把匕首送给她吧……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冷汗直流。
如果是这样，那她刚才的举动也太伤人了……
她找出匕首快步跟了进去：“九爷，东西太贵重了，我怕弄丢了。”
正弯腰准备抱起阿森的赵九爷动作微微滞了一下才徐徐地抱起了阿森，转过身来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傅庭筠。
“九爷！”她没有回避，直视着他投过来的目光，“我看那匕首手柄上的布带子都磨出了毛，之前见您遇到什么危险也没有拿出来，想必是跟着您多年的心爱之物。如今我们辗转各地，要是从我手里遗失，我会一辈子都不安的。”她把匕首递给赵九爷，“您还是好好收着吧！”
她清亮的杏眸乌黑澄净，像潺潺的小溪，一眼可以见底，认真而诚挚。
赵九爷失笑。
她一向坦然而率真，是他对她有偏见，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见他这些年年纪见长，心胸却没有见长。
他接过匕首，眉眼舒展，磊落大方：“是我考虑不周。匕首我收下了，就藏在小推车的车板底下，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拿出来使就是。”又笑道，“只怕你力气不够，没伤着别人反伤着自己了。”
如果是从前，傅庭筠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觉得赵九爷是在嘲讽她，可这一次，他的笑容爽朗，还带着些许的戏谑，像小时候最喜欢和她嬉笑的堂兄，只要和她在一起，怎么也要打趣她几句才善罢甘休，让她觉得亲切。
她不禁莞尔。
空气中洋溢着轻松而欢快的气息。
傅庭筠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样多好！
为什么总是要板着脸，弄得大家都心情沉重。
“我去帮阿森把草席铺上。”她笑吟吟地出了门。
赵九爷的嘴角弯成了个愉悦的弧度。
……
他们连夜往南去，一路上，繁星相伴。
赵九爷反复叮咛她：“要是走不动千万不要勉强！”
傅庭筠笑着应喏，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渐渐像灌了铅似的抬起来都觉得吃力，脚掌也开始痛起来。
她上了小推车。
赵九爷推着他们，呼吸有些急促。
“要不，我还是下来吧！”傅庭筠挣扎着。
“不用！”赵九爷喘息道，“我想连夜赶到上鲁峪，这样，也可以把今天耽搁的时辰赶回来。”
赵九爷的同伴在西安府等他。他们离西安府近一点，就安全一点。赵九爷心里明白，傅庭筠心里也明白，那些劝慰的话放在这种情况下无力又苍白，还不如不说。
她没有作声，帮着照顾阿森。
等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他们路过了上鲁峪。
傅庭筠难掩心中的欢喜，拿出水囊递给赵九爷：“您喝口水歇歇吧！”
赵九爷没有推辞，把小推车停在路旁，接过水囊咕噜噜喝了几大口。
平时总是一小口一小口的，今天倒很豪爽！
傅庭筠思忖着，笑着递了条汗巾：“九爷擦擦汗吧！”却发现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走路会让人面红流汗，从来没有听说过脸色发白的……或者是身体有恙。
她被这念头吓一大跳：“九爷，您没事吧？”望过去的目光已带着几分怀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有点累！”赵九爷用汗巾擦着汗，笑道，“好久都没有连夜赶路了！”
是吗？
傅庭筠眼中的怀疑之色更浓了。
阿森突然发出几声呻吟。
傅庭筠惊喜地侧身：“阿森！”
阿森睁开了眼睛：“我，我要喝水！”
“好，好，好！”傅庭筠迭声应着，喂阿森喝水，剥了唯一的鸡蛋：“一直给你留着，再不吃，就要坏了。”
阿森咧着半边嘴笑，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
几口过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推开傅庭筠的手四处张望：“爷呢？”
“我在这呢！”赵九爷走了过来，“你少说两句话，快点把伤养好，免得我又要推傅姑娘又要推你！”
真是的，连句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
傅庭筠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管把鸡蛋往阿森嘴边喂：“快吃！吃完了好帮九爷放哨——九爷推着我们赶了一夜的路，也该让九爷歇歇了！”
“啊！”阿森张大了嘴巴，“九爷，您的伤……”
什么伤？
傅庭筠惊愕地转身望着赵九爷。
“没事！”他淡淡地道，“冯老四的刀没有挨着我，要不然，我早就倒下了！”
两人齐齐地盯着他，都没有说话，显然都不相信他的话。
赵九爷突然扯下左边的衣襟。
傅庭筠忙捂住了眼睛：“有伤没有？”问阿森。
“没有！”阿森欢天喜地地道。
“快吃，”赵九爷硬邦邦地道，“我要歇会。”
两人相视而笑。
等赵九爷在小推车旁睡着了，他们两人小声说着话，知道他们要经过蓝田县去西安府，阿森也说出和赵九爷同样的话来：“不过是从永宁门改道长乐门罢了。再有两、三天我们就能到西安府了！”
傅庭筠心中一动，露出思索的表情，半天都没有和阿森说话。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常兴的地方歇息。
“明天就能到少临了！”赵九爷显得有些兴奋，这对于他来说是个比较罕见的情绪，“后天我们就能到西安府了！”
阿森也能下地走路了！
傅庭筠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一会儿想着到了西安府赵九爷不知道会不会带她去那个平安里的永福客栈住下；一会儿想到他会派谁去给母亲送信；一会儿想着母亲接到了信不知道会怎么安置她；一会儿想她和俞家退了亲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一会儿又想，赵九爷到了西安府不知道有什么打算……翻来覆去的都没有怎么睡着，早上被阿森叫醒的时候眼圈泛青。
赵九爷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坐下来吃早饭。
表情安静，神色从容。
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总觉得赵九爷好像也心事重重似的。
他难道是在为她的事伤脑筋？
能让他伤脑筋的事，肯定很难办！
傅庭筠猜测着，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
坐在他们中间的阿森满脸困惑。
这都快要到西安府了，大家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九爷和傅姑娘眼睛里都没有一点笑意呢？
两个大人不说话，小孩子也不敢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赶路。
太阳像是要烧起来似的，火辣辣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坐在小推车上的傅庭筠汗如雨下，不停地用帕子擦着额头、下巴、脖子。
“要不要喝点水？”她转头问赵九爷。
正午的阳光下，赵九爷满是汗水的脸庞素白如纸。
“不用了！”他的声音嘶哑，话音未落，身子开始左右摇晃。
“你怎么了！”傅庭筠尖叫着跳下了小推车。
赵九爷已“扑通”一声倒在了土路上，扬起一层黄腾腾的尘土。
“九爷！”阿森哭喊着扑了过去。

第32章 处境
“……冯老四突然抽了身边大虎的刀朝我砍过来，九爷用肩膀挡了下，才把我救了下来！”阿森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着仿佛永远也擦不完的眼泪，“早知道这样，冯老四捉住我的时候，我应该咬他一口的，他一气之下肯定会杀了我……”
“胡说些什么！”傅庭筠一边低声喝斥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赵九爷右边的衣襟，“九爷既然愿意用身体帮你挡刀，那就是把你当嫡亲的兄弟一样看待。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九爷岂不是白帮你挡了刀？你让九爷听见了心里该多难受啊！”说完，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赵九爷右边的肩膀上胡乱用几条明显是用旧衣裳撕成的布带缠着，血已经把布带全都浸湿了，沾得衣裳上都是。
难怪他要穿件玄色衣裳了。
傅庭筠心如刀绞。
难怪他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喝水。
在城隍庙的时候他就觉得不舒服了吧？
他当时还送她匕首防身。
他那时就应该是感觉到了伤势严重，怕无法顺利到达西安府，所以才那么样做的吧？
她却拒绝了他的好意，把护卫的责任全推给了他……可叹她还因为耍小性子赌气坐到了小推车上……推车要用臂力，他受的伤可是肩膀……他平时从来不让她走路，自从那以后，她要下地走路，他却从来不阻拦，是因为伤口太痛了的缘故吧！
傅庭筠又悔又恨。
后悔自己太粗心大意，恨自己娇纵任性。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现在他受了伤昏迷不醒，换她来保护他了，就像他曾经做过的一样。
虽然这么想，心里却明白两人之间力量的悬殊。
怎么办？
她怎么能请到大夫帮他瞧病？怎么能带他离开这里？怎么能顺利地到达西安府？
傅庭筠想想就觉得两条腿发软。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把性命丢在这里！
他这么年轻，还有很好的未来……
她想起舅舅一家的遭遇。
说不定大表哥家的两个外甥长大后能金榜提名做状元，入阁拜相成名臣，可这一切都因为两个孩子的夭折成了泡影……
她不能让他的未来也断送在这里！
傅庭筠使劲地擦着眼泪。
她喊“阿森”：“我看九爷和你对这一带都很熟悉，你知不知道离这里最近的镇子是哪里？”
“姑娘你要做什么？”阿森眼睛红红的，“现在是灾年，那些镇子只怕到处都是流民，还有专门欺负外乡人的闲帮。我们没有九爷护着，就是那些流民不抢劫我们，那些闲帮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知道！”傅庭筠道，“可有镇子就有大夫。不管怎样，我们总要去看看才行，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吧？正午的太阳这么辣，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九爷这么晒下去，我怕他会晒脱水。要是有流民经过，遇到那心肠歹毒的，还不是一样会抢我们。何况我根本没有准备进镇子。”
阿森不解地望着她。
“既然那些流民都会跑到镇子里去乞讨，那城隍庙里肯定就没有什么人歇息了。”傅庭筠把自己的计划告诉阿森，“到时候我和九爷去城隍庙落脚，你去镇上看看能不能请个大夫来。要是能请个大夫来最好，要是不能，你就去趟西安府——西安府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你的玉成哥和元宝哥应该都在西安府吧？与其我们这里前路不明地拖着九爷往西安府去，还不如请你的玉成哥和元宝哥来接应九爷……”
大一些的村子都会修城隍庙，何况是镇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阿森已兴奋地跳了起来：“哎呀，我怎么把玉成哥和元宝哥给忘了！姑娘这主意好。到时候我们骑马过来，一天的工夫就到了西安府。”又道，“我知道离这里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个临春镇，是西安府通往蓝田县城的必经之地，有没有大夫我不知道，但我们知道镇东头有座城隍庙。”
傅庭筠听着精神一振：“你还认得路吗？”
“认得！”阿森道，“我曾经和三爷去过一次。”
“那好！”傅庭筠站了起来，“我们去临春镇。”
阿森用力地点头。
两人合力把赵九爷抬上了小推车，一个扶着车，一个推着车，歪歪扭扭，走走停停，一直到天黑才到达临春镇。
期间傅庭筠喂过三次水给赵九爷，最后一次，赵九爷迷迷糊糊地问他们要去哪里。
“去临春镇，”她道，“听阿森说，那里很繁华，说不定可以找到大夫。”
赵九爷没有吭声，歪着头又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赞同她的选择，还是根本就听没清楚她在说什么。
……
临春镇东头的城隍庙也不大，三间的主殿后面还有五、六间厢房。
他们进去的时候，城隍庙主殿里只有一个男子，他蹲在西南角，正用三块石头架着个铁锅煮着什么东西，火光映着他满脸的横肉，看上去凶残又彪悍，看见他们进来，他只是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继续低下头去看着锅里的东西。
傅庭筠觉得这庙里的气氛很诡异。
她飞快地打量了殿堂一眼。
相比之下，收拾得还算干净，好像常有人在这里住似的。
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她朝着阿森使眼色，看见阿森的神色也有些不安。
“你可看出什么来了？”傅庭筠悄声地问他。
“好奇怪。”阿森低声道，“怎么只有一个人？”
和她想到了一块。
阿森瞥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眼，道：“我记得后面还有几间厢房，要不，我们到厢房里落脚？只有一个进出的地方，守起来也容易些。”
要是七爷在这里，傅庭筠当然没有异议，可提议的是阿森……他不仅是个小孩子，而且身上还带着伤。要真有高手冲进去，比如说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那就是瓮中捉鳖了！
“我们还是在城隍庙外面的林子里歇了吧！”傅庭筠道，“那林子的树虽然都死了，可好歹有个遮挡的地方……”
她正说着，有人在殿门外高声喊道：“里面有人吗？”随着喊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皮肤白皙相貌周正，穿了件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颜色的茧绸直裰，扎了腰带，干净利索，看上去有点像铺子里的掌柜。
看见殿堂里的情景，他也有些意外。微微一愣后，他朝着傅庭筠他们拱了拱手，笑道：“出门在外请诸位行个方便，我们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傅庭筠自己都还没有拿定主意住不住，当然不开口说话，奇怪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人也没谁吱声，气氛就显得更诡异了。
那人却不以为意，转身朝殿门外说了一句，三个男子鱼贯着走了进来。
他们年纪都在二十出头，一个身材比较魁梧，目光锐利，也推了个放着杂物的小推车；一个中等身材，相貌虽然平常却气质洒脱，两手空空；一个眉清目秀看上去亲切友好，背着个包袱。他们都穿着茧绸的衣裳，扎着腰带。
身材魁梧的那汉子进殿就道：“这地方不错。”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阿森猝然贴近了傅庭筠，小声地道：“姑娘，这人是练家子。”
傅庭筠头皮有些发麻，那身材魁梧的汉子已向她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我们人多，想在西北角歇了，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傅庭筠这才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正好挡了他们的去处。
她忙低头退到了一旁。
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
掌柜模样的男子和身材魁梧的男子有些好奇地瞥了躺在小推车上的赵九爷一眼，而中等身材男子的目光则在傅庭筠身上停留良久，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先是随着身材魁梧的男子朝赵九爷望去，看见中等身材的男子打量傅庭筠，又朝傅庭筠望去。
“姑娘，”阿森声若蚊蚋，“要不您还是留在殿堂里吧？我看那四个人不像是坏人，我这就去镇上，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在人多的地方，通常安全感会倍增。
傅庭筠也不例外。
她望着黑影绰绰的殿外，点了点头：“那你早去早回！”
阿森应喏。
傅庭筠想了想，选了远离两拔男人的东南角的位置。
铺了草席，和阿森一起把赵九爷抬放在了席子上，又用把小推车挡在了面前，把他们休息的地方围成了一个死角，阿森去了镇上，傅庭筠找出匕首放在了草席下面，悄声地喊着九爷：“……喝点水吧！”
赵九爷睁开眼睛，目光迷离，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心中一颤，顾不得男女大防，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手！
傅庭筠急起来，打湿了帕子帮他擦着额头，使劲地回忆自己小时候受了风寒时乳娘是怎么照顾她的。
最好能把肩膀用盐水清洗后再重新包扎一下。
可她不会包扎，不敢动那些布带。
如果赵九爷能醒来就好，哪怕只一会，告诉她怎么缠布带就行了！
她拧了块帕子重新搭在他的额头上。
有喧哗声传过来。
西北角的那一拔人已经收拾好了床铺，听到动静都朝殿门外望去。
站在西北角那个男子却头也没抬一下。
喧哗声越来越近，有男子的嬉笑怒骂声，还有女子的尖叫哭泣声。
火把映红了天空。
傅庭筠想到了那天冯四爷出现时的情景。
她神色一紧，把匕首握在了手里。

第33章 匕首
进来的是一群匪气十足的大汉，高举的松香木火把将大殿内照得通明，那些汉子眉宇间的戾气一览无遗。
看见殿堂内有人，那群人很是意外。
看见进来的是这样一群人，殿内除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视而不见般往火里添着柴外，傅庭筠等人也很是意外。
一时间大殿里静悄悄的，只闻被那群人挟持的两个年轻女子的挣扎哭泣，她们的挣扎露出里面穿着的桃红色、葱绿色的亵衣，让夏日的夜晚在静谧中透着几分诡异。
“哈哈哈！”有人狂笑，“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占我们的地方！”声音冷冷的，带着杀气。
傅庭筠忙循声望去。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穿了件敞了胸的短褐，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站在众人的前面，一边说着，一边扭头朝身后望去。
身后的那些人听了立刻跟着哄堂大笑起来，好像傅庭筠等人做了件十分愚蠢之事般。
西北角那群人中看似掌柜的男子笑着走了过去，笑容和气地朝着国字脸拱了拱手：“这位大哥，我们是行商之人，路过这里的错过了宿头，实在不知道此处是您的宝地，”说着，只听见“噌”的一声，那男子突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也没看见他的手动，软剑却一连抖出六朵剑花，然后“铮”的一声轻响，变得笔直，在火把的照亮下如秋霜般寒气四溢，“失礼之处，还请海涵！”他说着，剑尖指地，“扑扑扑”地在青石铺成的地上划出一道深可见泥的印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钱袋朝国字脸扔去，“这些就当是我给诸位兄弟赔不是，这是请兄弟们喝碗水酒的。还请这位大侠收容我们一夜，天一亮我们就走。”
傅庭筠心中大震。
阿森说那个身材魁梧的是练家子，没想到这个掌柜模样说话和气的也是个练家子。她虽然不懂武术，可能让把软剑变成铁杆般在地上划那么深的一道印子，身手肯定是很高超。
那国字脸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没有接钱袋子，而是凝视着眼前不远处的那道印子，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旁边一个汉子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憨实而粗壮，身材与西北角的那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有得一比，只是前者看上去很粗鄙，后者看上去很豪迈，一个像屠夫，一个像侠客。
他把钱袋拣了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欢喜。
“大哥！”他高声喊了国字脸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道，“白花花的正宗官银，有一百两。”
殿堂不大，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国字脸目光有些游离，他身后的人却炸开了锅。
有的低声道：“大哥，我们不如做了他们，银子一样是我们的！”
有的低声道：“大哥，一百两太少了，怎么也得两、三百两！”
还有的道：“大哥，反正我们歇在后面的厢房，不如就把这大殿借给这些客商住一晚上。”
傅庭筠心中大乱。
那人先是用软剑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算是露了手硬的，现在又送上一百两纹银，软硬兼施，那群人多半会放过他们。这样一来，殿中其他人就为难了——要是学着这人拿银两贿赂，却没有这人的身手；要是不学着这人拿银两贿赂，那些人凭什么要放过她……
她不由朝西南角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望去。
那汉子正端着铁锅往地上的一只大海碗里倒着什么东西，肉香四益。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傅庭筠心中一黯。
看样子，这汉子也有自保的能力！
念头一闪而过，就听国字脸大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身后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看在你们还懂些规矩的份上，我就网开一面。”国字脸道，“不过，你们要再加二百两银子才行！”语气带着几分心虚，还带着几分试探的味道。
“多谢，多谢！”掌柜模样的男子露出又是惊喜又是感激的笑容，忙吩咐了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句，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小推车里拿出个红漆匣子，又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递给了掌柜模样的男子，掌柜模样的男子打开钱袋看了看，又对那个眉目清秀的男子说了几句，那个眉目清秀的男子犹豫了一会，也掏出个钱袋子递给了掌柜模样的男子，掌柜模样的男子打开钱袋子看了看，将两个钱袋子里的钱都放到那个红漆匣子里，然后笑吟吟地递给国字脸：“这是余下的二百两。”
傅庭筠心沉到了谷底。
掌柜模样的男子这样做作一番，让别人以为他们身上都没有了钱，国字脸那群人就会对他们少了些许的贪婪之心，他们相对而言也就安全了很多。
憨实粗壮的男子接过了钱袋子仔细数了数。
雪白的银子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清华。
傅庭筠心中一动。
只有官银才会有这样好的成色！
他们自称是行商之人，身上怎么都带的是官银？
要知道，官银主要用来做军饷、官薪、宫用或是赈灾，一般人得了要重新再铸才敢再用……而且他们一带就是三百两！
“大哥！”憨实粗壮的男子打断了傅庭筠的胡思乱想，“整整二百两。”
国字脸点了点头，露出满意表情，神态间又恢复了刚才大笑时的张狂。
傅庭筠不由心抱侥幸。
希望这国字脸看在得了三百两银子的份上放过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或是看在那掌柜模样男子一身好武艺的份上不想节外生枝而对他们视若无睹……
她轻手轻脚地朝身后躺着的赵九爷挪去，盼着能紧缩成一团，让那群人看不上眼才好！
可惜，她的愿望落空了。
有个五短身材的男子猛地跑到了他们这边，把小推车使劲地往旁边一推，大声叫嚷着：“你们又是些什么东西？”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
小推车翻在了一旁，凉簟、碗、筷子等什物落了一地。
傅庭筠松了口气。
还好她刚才看着情况不对把金银细软都藏在了九爷的草席下。
她忙道：“大侠饶命！我们是从平凉逃荒到这里的。误闯了大侠的宝地，还请大侠大发悲慈，收留我们一夜。”说着，从大殿的角落里拿出装了吃食水囊的包袱，“这些东西还请大侠收下，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
傅庭筠虽然尽量压着嗓子说话，但还是难掩其清脆悦耳。
殿堂里的人听着一愣，都朝傅庭筠望过来。
只有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然后端起碗来呼哧呼哧地吃着东西，在大殿里显然那么响亮，却没有一个人去管他。
五短身材的男子已面露兴奋，一边雀跃着道：“大哥，这里有个女的！”一边跑过去掀她的头巾。
傅庭筠突然直起腰来，手里扬起一道雪光朝那男子挥去。
那男子“哎呀”一声惨叫着捂住了手，鲜血立刻从指间涌出。
众人这才瞧见傅庭筠手中握着把匕首。
火光下，那匕首闪烁着奇异又绚丽的花纹，有种咄咄逼人的妖艳之美。
大殿上一片死寂。
满脸横肉的汉子目露惊艳，那个气质洒脱的男子则上前几步，却被那个掌柜模样的人挡在了身后。
“臭婊子，你竟然敢暗算我！”五短身材的男子高声怒吼着，扬脚就朝傅庭筠的心窝踢去。
那气质洒脱的男子“哎呀”一声握紧了拳头，就连那满脸横肉的男子也放下了手中的碗。
傅庭筠脸色白得如风雨中的玉兰花，她双手紧握着匕首，咬牙朝那男子捅去。
脚结结实实地揣在了傅庭筠的胸口，可傅庭筠的匕首也插进了那男子的小腿，而且顺着傅庭筠朝后仰倒，匕首顺势而下，剥下了他小腿上的肉。
男子抱着腿大声痛呼：“大哥，大哥！”
大家都惊呆了，好一会才发现地上还有两截断指。
“大哥，杀了这臭婊子！”国字脸身后的人叫嚣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傅庭筠爬了起来。
她握着匕首的手直哆嗦，凌乱的青丝垂落在雪白面孔，豆大的汗珠自额头落下，一双大大的杏目灼热如火，竟比那火把还要明亮几分，让她艳丽的容颜平添些许的刚烈，像那盛开的凌霄花，娇艳傲然。
国字脸的男子望着干净如初雪的匕首，脸色阴暗的如同冬雪前的天空。
他捏着拳朝傅庭筠走去。
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国字脸沉重的脚步声和指关节发出“叭啪叭啪”声如擂鼓，一声声敲在众人的心上。
西北角身材魁梧的男子眉头一皱，上前几步，却被那个气质十分洒脱的男子拉住了。
“臭婊子，老子不把你骑上千遍万遍老子就不姓李……”国字脸暴戾地吼叫。
傅庭筠觉得自己五脏六腹都像移了位似的痛，眼前也是一片叠影重重只能模糊地看见个影子。
她不成了吧！
被那个男子那样地踹了一脚之后……想出奇不意的伤人也不可能了……
她想到那两个被挟持的女子……
举起像灌了铅似的手臂，把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她不知道他死后九爷会怎样？
都是她连累了他！
他的恩情她这辈子都不能报答了，只有等来世了……不过，也许到来世她也是那个拖累他的人，他说不定躲都来不及呢？
想到这里，她嘴边绽开一个小小的微笑。
像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花，柔弱却坚韧。

第34章 初见
身后突然有只手搭在了傅庭筠的肩膀上。
她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匕首“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殿堂里的人都吃惊地望着傅庭筠，不明白她为什么前一刻钟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悲壮与决然，后一刻钟就吓得匕首落地，再看看面容狰狞的国字脸，好像又有了解释，就连大步朝傅庭筠走过去的国字脸，也露出得意的表情。
西北角那个气质洒脱的男子眉头微蹙，一副很是失望的样子。
傅庭筠耳边却响起个低沉而冷漠的声音：“把阿森的齐眉棍找给我。”
语气淡淡的，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傅庭筠热泪盈眶。
是九爷，是九爷……
他的齐眉棍在战冯老四的时候被削成了木棒。
她很想问问他的伤势怎样了，很想回头看看他是否安然无恙……可望着越逼越近的国字脸，她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捡起滚落到一旁的齐眉棍递给了赵九爷。
赵九爷面泛红潮，目光迷蒙，拄着齐眉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众人恍然大悟。
国字脸脚步一滞，见赵九爷瘦骨嶙峋，神色一松，露出残忍讥讽的表情：“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躲到我身后去！”赵九爷低声叮嘱傅庭筠。
九爷还病着呢！
傅庭筠犹豫了一下，见赵九爷上前几步挡在了她的前面，她忙应了一声，抓起落在地上的匕首蜷缩在了殿角，眼睛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身影。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赵九爷望着国字脸，目光却没有焦点，“这位壮士，如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他面颊上像有团火在烧，全靠拄着地的齐眉棍支撑着身体，一看就知道病得不轻，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气质洒脱的男子看着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失去了兴致般回头和眉目清秀的男子低声说着话。
国字脸则哈哈大笑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让我海涵了……”说着，一拳朝赵九爷的面门打去。
赵九爷头一侧，拳头落空，他手里的齐眉棍划了半个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打在了国字脸的肩膀上，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国字脸身子一挫，趔趄着后退，跌倒在地上。
赵九爷则拄着齐眉棍静静地站在那里，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与安宁，让人不敢小视。
“咦！”气质洒脱的男子目光炯炯地盯着赵九爷，眼中闪过一缕奇异的光芒。他身后掌柜模样的男子和那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的手按在了腰间，另一个的手紧紧握拳放在了背后。
西南角满脸横肉的汉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国字脸惊讶地望着赵九爷。
他知道自己这一拳下去会怎么样。
曾经有人被他把脸打得稀烂，连父母都认不出来了。
可这一次，眼前这个病怏怏好像随时可会倒下的人不仅躲过了他的雷霆一击，而且他被击中的地方还火辣辣刺骨的痛。
他心中暗暗感觉到不妙。
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这样停手，他以后又怎么管束手下的兄弟，就是刚才收的银子只怕都保不往……他望着赵九爷削瘦的身体，心里又落定了几分。
“他妈的，你这痨病鬼，还敢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偷袭我！”国字脸叫嚣着，眼中带着些许血腥的凶残转身将离他最近之人的腰刀抽了出来，大步朝赵九爷走去，“给我一起上。谁杀了这个杂碎，他身边的小娘子就是谁的了！”
傅庭筠的美貌那些人有目共睹。他们哄然而上，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贪婪、兴奋、淫秽……听得傅庭筠双腿发软，颤抖的手紧紧攥着匕首。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受辱。
赵九爷没有做声。
他薄辱紧抿，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暴戾，眉峰一挑，全身都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就连大殿另一边的两拨人都感觉到了，偏偏那帮冲上去的人仗着自己人多，并没有把这种变化放在眼里，他们或举着棍子或拿着刀，冲上去就是一阵乱舞。
大殿里响起爆竹般低沉的“啪啪”声。
冲上去的人或被打得瘫坐在地不能动弹，或被震得连连后退，或捂着脑袋、肩膀哇哇大叫……那些人别说是击中赵九爷了，就是想近他的身都很难，大殿里一片混乱。
气质洒脱的男子望着赵九爷，目光又多了一分热度。
不过，赵九爷也拿那些跑了的汉子没有办法——他不追杀，只要那些人不接近齐眉棍能打中的范围就会没事。
很快，喊得最大声，冲在最前面，最后却在一旁观战的国字脸就发现了其中的原因——他要保护他身后的女人，他只要挪动脚步，女人面前的屏障即除，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那个女人了。
想通了这一点，国字脸兴奋起来，朝着手下大嚷：“他要护着那女的，快把那女的捉了。”
经他这么提醒，那些人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纷纷朝傅庭筠攻击。
赵九爷巍然地挡在她前面，遇拳打人，遇刀劈手，又有几个人趴在地上不能动了。
剩下的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恐惧之色。
他们面面相觑，围在赵九爷身边，谁也不愿意再第一个上前攻击。
“笨蛋！”国字脸在一旁愤怒地大叫，“我们人多势众，他又不敢动，你们一人上去挡他几下，他就是天生神力也要累死他……”
那帮人恍然大悟，三三两两地轮番上去和赵九爷短兵相接。
傅庭筠听着那个国字脸指挥着众人，心中大恨。寻思着要是阿森在这里该有多好，说不定能趁其不备把国字脸杀了……这帮人群龙无首，自然也就土崩瓦解了！
想到这里，又不禁担心起阿森来。
也不知道他请到大夫了没有？
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算算时辰，他也该回来了……可千万别乱闯进来才好！
她心里暗暗焦急。
赵九爷的动作开始迟缓起来。
围攻他的人一看，俱露出惊喜的表情。
大殿里突然发出一声“轰”响，连屋顶都好像抖了抖似的，围攻赵九爷的那帮人更是纷纷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围攻赵九爷的人都退到了一丈之外。
傅庭筠看见那根一直在赵九爷手上挥舞的齐眉棍已拄在了地上，地上原来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却像蜘蛛网似地裂了开来。
“你们要是再不知好歹，就休怪我下手不留情面了！”赵九爷大声喝斥，声音嗡嗡地在大殿回荡，隐隐如雷鸣，压得人心头一滞。
围攻的人看了一眼国字脸，又看了一眼赵九爷，都迟疑着没有上前，却也没有后退。
众人静寂，就这样对峙而立。
傅庭筠心弦紧绷。
时间拖得越久，对国字脸他们就越有利……得想办法打破这僵局才行！
念头一闪而过，她看见赵九爷的身子微微一晃。
她脸色大变。
九爷……多半已是强弩之末了！
傅庭筠心里刀绞般的痛，不禁自责起来。
她为什么胆子那么小！
刚才受到惊吓的时候如果不是把匕首落在地上而是果断的自刎了，九爷说不定还能逃走。
明明知道九爷受了伤，看到他对抗国字脸那帮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会像从前那样，九爷一出手就能取胜……如果当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行了断，九爷没有了她这个负担，又何至于被困在此。
她眼睛发涩。
就听见国字脸大叫着：“兄弟们挺住了，那家伙不行了！”声音阴恻恻地，却充满了惊喜。
赵九爷的齐眉棍如疾风速雷般尖啸着朝他掷去。
国字脸大吃一惊，扭身刚想避开，齐眉棍已击中他的胸口。
他被齐眉棍残留的余力带着连连后退了七八步，齐眉棍“嘭”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国字脸这才两腿一软，捂着胸口跪在了地上，头一垂，扑通一声扑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大哥！”围攻赵九爷的人齐齐奔了过去。
赵九爷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九爷！”傅庭筠戚声尖叫着扑了过去，“九爷……”
他双眼紧闭，面如金纸。
“九爷！”她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个憨实如屠夫的男子听见傅庭筠的尖叫，目光一转，丢下国字脸，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大刀就朝傅庭筠奔去。
雪亮的软剑像毒蛇追随他而去，很快钻进了他的后心。
憨实的男子身形一顿，直到软剑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他身体里喷出一股鲜血后，才“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围着国字脸的人中已有人发现了异样，大喝一声。
其他人纷纷抬头。
看见刚才还对他们点头哈腰送银子的那个掌柜模样的男子拿着把软剑站在憨实男子尸体的旁边，脸上还挂着和气的笑容。
众人不由打了个寒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
“都杀了吧！”气质看上去十分洒脱的男子突然道。
冷淡的声音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漠然与威严。
身材魁梧的男子高声应“是”，声音里竟然有几分欢喜。
他大步上前，挥拳就朝离他最近的人打去。
大殿里响起轻微的破碎之声，那人的脸立刻凹下去一块，一声不吭地倒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掌柜模样男子手中软剑迅如毒蛇，一触即死。
国字脸的人醒悟过来，喧嚣着往外跑。
却怎么也躲不过那两人的杀手。
刹时间，大殿成了修罗场。
傅庭筠愣住。
对西北角的这些人印象坏到了极点。
既然有这样占绝对优势的身手，为何还要见死不救？
她的目光不由朝西南角瞥去。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竟然不见了！
她骇然地四处张望。
没有看见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却看见掌柜模样的男子软剑笔直，对倒在大殿里的每个人胸口都补了一剑。
傅庭筠胸中浊气一阵翻滚。
她忍不住别开脸吐了起来。
有人走过来：“姑娘，你还好吧！”递过来一方帕子。

第35章 相救
那人的声音有些粗，显得有些嘶哑，好像故意压低了嗓子说话似的。
傅庭筠抬头，看见一张眉目清秀的脸。
这人难道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怎么可能接个男子的帕子！
或者是对他们印象不好，傅庭筠有些恼火，但想到他们到底救了九爷和她，低声说了句“谢谢”，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敢再劳公子大驾！”说完，撇了脸，低头去扶赵九爷。
那男子微微一怔，旋即露出释怀的笑容：“姑娘，我来吧！您一个人怎么抱得起！”声音细细的，语气很柔和，像三月的春风，让人听了十分舒服，和刚才的嘶哑截然不同。
这才是他本来的声音吧？
他为什么要压低了嗓子和她说话？
傅庭筠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他神色微微有些窘迫，蹲下身去扶赵九爷。
“你们别乱动！”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朝他们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上还沾着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国字脸那些属下的，“他用力过度，只怕还有内伤，小心让他的伤势更重！”
傅庭筠一听就急起来，想着这男子既然能看出赵九爷的伤势，只怕也是懂点医术的，望着他的目光就多了一分哀求：“那，那怎么办？”
她乌黑的眸子浸着泪水，更显得晶莹剔透，如上好的水玉。
身材魁梧的男子不由多看她两眼，道：“我来给他把把脉！”
傅庭筠忙起身将位置让给他。
他蹲在地上，粗壮长茧的指头搭在赵九爷的尺关寸脉上，闭了眼睛，好像在感觉赵九爷的脉像似的。
傅庭筠和眉目清秀的男子大气也不敢出，因而站在殿门口说话的两个人声音虽然低，却也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被洗劫一空了……这些天官府查得紧，他们不敢多留……还没有来得及，就遇到了我们。”
是那个掌柜模样男子的声音。
他们是在说那两个吓昏了的女子吗？
傅庭筠不禁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只见那气质洒脱的男子脸色很难看，和掌柜模样的男子道：“不是说要调动陕西行都司的人剿匪吗？怎么还没有动静？”
“大军调动，哪有这么快！”掌柜模样的男子笑着，笑容里赔着几分小心，“这两天应该就会有所举动了。”
气质洒脱的男子冷笑：“要是鞑子来犯呢？他们也这样磨磨蹭蹭吗？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傅庭筠强忍住心底的惊骇。
这人是谁？
不仅对朝廷的动向了如指掌，而且还颇有微词地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评辩朝廷的过失！
傅庭筠心生警惕，竖了耳朵想仔细听听，耳边却传来那个身材魁梧男子的声音：“莲生，你手里应该有丹参饮吧？拿两粒来救救急！”
傅庭筠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丢下说话的两人朝那个眉目清秀的男子望去。
这个被身材魁梧的男子称做“莲生”的男子点了点头，然后面露犹豫地道：“我还带了攻坚散，你看，要不要也能他喂两粒？”
“不能用攻坚散。”身材魁梧的男子道，“坚攻散行气导滞，虽然对他的内伤有好处，但他还有外伤，先用丹参饮固本培元，待他清醒了，再用坚攻散也不迟。”
傅庭筠也读过些医书，这两样药都知道，药理也用的很对，不禁在心里暗暗点头，对这男子的医术又信了几分。
莲生掂着脚绕过大殿里的那些尸体拿了两瓶药过来。
傅庭筠已在一旁散落的什物里找到了自己的碗，准备好了水。
身材魁梧的男子一边喂赵九爷吃药，一边问傅庭筠：“有没有干净的旧衣裳，我给他的伤口上些金创药。”
“有，有，有！”傅庭筠想她那件月白色茧绸右衽衫，忙找了出来，想撕成布条。
有人身轻如燕地走了进来：“十六爷！”
傅庭筠循声看了一眼。
进来的却是那个中途不见了的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恭敬地朝着气质洒脱的男子行礼：“小的……”他声音突然低下去，傅庭筠听不清楚，“……幸不辱命！”
他们是一伙的？
那刚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傅庭筠心神俱震，手脚发软，一时间连撕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这样好的身手，却宁愿给钱也不愿意与国字脸为敌，看见她徘徊生死也不相救，一副不想惹事生非的样子……那他们为什么又改变主意救九爷和她呢？
傅庭筠背脊发凉，隐隐觉得自己好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她手脚发颤，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茧绸才“哧”地一声被撕开。
十六爷微笑着朝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道：“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们一共来了二十个人。”满脸横肉的汉子语气不急不缓，有种山岳般的沉稳，“和我在一起的是……”他又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侥幸遇到了十六爷。他去回信了。很快就会赶过来。”
十六爷微微颌首，朝傅庭筠走过来。
满脸横肉的汉子和掌柜模样的男子互相点头微笑打着招呼，看上去还挺。
两人落后两步跟在十六爷身后。
“怎么样？”十六爷问身材魁梧的男子，“伤势如何？”
身材魁梧的男子忙站起来行了个礼，恭声道：“肩上和背上各有一处刀伤，看样子受伤没两天，并不在要害上，但没来得及清洗，也没有上金创药，已有些溃烂，最好能找个大夫开些消毒清凉的方子。内伤也很严重，至少要卧床静养一、两个月才能复原……”
傅庭筠一来是不好意思，二来是不会包扎伤口，只是从赵九爷的衣襟外看了一眼，并不知道他背上还有伤。
听那身材魁梧的男子这么一说，心痛得不得了。
也不知道赵九爷这些日子是怎么挺过来的……还一直笑着安慰她。
不由得泪水婆娑，心中大急。
受了这么重的伤，最好能请到西安府的名医，偏偏他又要静养，受不得车马劳累。如若是平时，她手里有两千两的银票，还有价值一千多两银子的细软，把这些钱都不当数，租间房子，请了西安府的名医来看病，手头还可以宽宽松松，可现在灾荒一起，有钱那些名医也不会出西安府，租了房子也怕有流民抢劫……
她得想办法让这个十六爷送他们去西安府。
只要到了西安府，有玉成和元宝，九爷就安全了。
傅庭筠咬了咬唇，身姿笔直地跪在了十六爷的面前。
“恩公！”她微微垂头，坚强中又带着几分柔弱，“多谢您救命之恩。还请恩公将知小女子名讳。小女子也好给恩给立长生牌，求菩萨保佑恩公清泰平安，福禄双全，子孙繁茂，家业昌盛……”
她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十六爷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在看，那目光让她很是不自在，她不敢打量十六爷的表情，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十六爷的鞋子。
傅庭筠身子一僵。
她看见了十六爷的袜子。
白色的淞江三棱布，绣着宝相花，系了明黄色的带子。
明黄色的带子……然后想到莲生的声音……官银……
她脑子“嗡”地一声，额头、鬓角、背脊都有汗冒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紧绷，越来越迟缓都没有察觉。
“你是他什么人？”十六爷声音如擂鼓打在她的心上，“为谁戴孝？”
傅庭筠回过神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如果说他们是雇佣关系，要是十六爷继续追问下去，她肯定是会露马脚的，想也没想，她立刻把这个说法否决了。
如果说是表兄妹，只有姑舅表亲和姨表亲。她和九爷若是姑舅表亲，她的舅舅就是九爷的“父亲”，她的姨母就是九爷的“姨母”，她的父亲就是九爷的“姑父”；她和九爷若是姨表亲，那她母亲就是九爷的“姨母”，她的姨母就是九爷的“母亲”，她的舅舅也就是九爷的“舅舅”，岂有她服丧九爷不服丧的道理？
她手心里全是汗。
却一刻也不敢耽搁。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硬着头皮低声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未过门，九爷自然就不用为“岳父”守孝了。
大殿有片刻的寂静。
难道她答得不对吗？
傅庭筠猛地想到九爷的相貌……和她的相貌……一个满脸的风尘，一个养优处尊……
她冷汗直冒。
“我的夫家在陇西县，”那里是属巩昌府管，离西安府一千多里，而且这次难民最早就是从那里流窜出来的，他们就是想查只怕也难得查到什么，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九爷瘦骨嶙峋的，“小女子是平凉县人士，”她把九爷在李家凹的话听进去了，但陇西和平凉也隔得太远了，这婚事怎么牵起来的呢？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两家都有长辈在外行商，因在则结为好友，定下了这门亲事。”应该可以混过去吧！“后来巩昌府大旱，未婚夫前来投靠。谁知道我们家也因为日子艰难前往渭南投亲。未婚夫一路找来，好不容易在华阴县相遇，却被流民抢劫，未婚夫护着我跑了出来……”嘤嘤地哭了起来。
至于给谁守孝，就让他们自己想去好了！

第36章 盘问
十六爷朝着莲生使眼色，莲生立刻上前，柔声劝道：“姑娘，还请节哀顺便！”
傅庭筠使劲揉了揉眼睛，放下衣袖的时候，眼睛有些红。
十六爷道：“你们既然是去西安府，又怎么到了蓝田县？他又是什么受得伤？”
傅庭筠把他们遇到冯四爷的事告诉了十六爷，当然，关于冯老四和赵九爷有旧罅，冯老四的人大部分被赵九爷杀了，还有赵九爷和冯老三之间的约定都瞒了下来：“……九爷晕了过去，我们又不认识路，又不会用小推车，跌跌撞撞的就走到了这里。听说这不远是个镇子，就想为九爷请个大夫，又因路无力将九爷推到镇子上去，只好在这城隍庙里落了角。不曾想……”
傅庭筠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寻思着这件事。
皇上登基三十八年了，皇子是不可能出京的，十六爷就只能是个藩王了。
她从前跟着那位年过六旬的老举人读书的时候曾说过，早在元康年间曾有藩王举着“清君侧”的名义谋反，差点就围进了京都，自从那以后，藩王无昭不得离开藩地，不得结交大臣就成了两条铁律，皇上亲军腾骧卫则负责监查各藩王就藩事宜，当今皇上在四川就藩的叔父蜀王就是因与松藩巡抚刘瑞灏是莫逆之交被腾骧卫都指挥使弹劾被贬为庶民的。
在陕西就藩的是简王。可听人说，简王已过五旬，没有子嗣，这几年正为嗣子之事闹得不可开交，他不可能是简惠王家的人……那就是其他藩王……离陕西近一些的就是在西边的四川的安王和南边湖广的穆王了！
她背心凉飕飕的。
难怪他要隐瞒行踪！
如果被腾骧卫的人知道了，仅擅离藩地这一条，就可以让他削藩丢命！
既然如此，十六爷为什么要救他们呢？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听见十六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国之社稷今若是，武定祸乱非公谁！”语气很是怅然。
这是前朝杜工部便道邠州时送给邠州特进李嗣业的一首诗，有“文足经国，武能定乱”之意。
十六爷身边的人听了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傅庭筠却是心中一动。
那年中秋节，三堂兄和四堂兄辩论，说皇上这些年来一直求长生之道，朝中事务都交由内阁首辅沈世充。这沈世充心胸铗窄，善于媚上，睚眦必报，因而任人唯亲，排除异己。熙平三十四年，鞑子来犯，陕西行都司指挥使苏木主战，沈世充主和，苏木一日之内连上三道奏折，皇上封苏木为征西将军，节制陕西、大同、宣府兵力，后苏木因缺粮沈世充不肯相助，战败而亡。
她想到十六爷刚才和掌柜模样男子议论朝政时的表情……
十六爷定是对朝中大事又是愤然又是无奈。
她又想到她一路上看到那些逃难的幼儿妇孺时，明知自身难保尝生出救济之心，何况十六爷是藩王，看到他家的天下民不聊生，只怕比她更要伤心、难过、愤慨。也不难猜出十六爷为何要出手相救了。
傅庭筠心中微定。
耳边传来一声轻吭，然后是赵九爷糊涂不清的声音：“傅姑娘……”
九爷醒过来了！
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傅庭筠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藩王不藩王的，她起身就跑到了赵九爷的身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赵九爷面白如纸。
他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是我，是我！”傅庭筠蹲坐在他身边。
他循声盯着她，眼神有些迷糊，过了一会，嘴角噙了一丝笑：“不会是我们都死了吧？”
“没有，没有，”傅庭筠应着，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酸酸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是这位十六爷和手下的几位管事救了我们！”然后低声和他说了事件的经过。
赵九爷挣扎着要起身给十六爷等人行礼。
“不用这么客气。”十六爷示意莲生上前阻止，笑着走了过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可见你功夫底子很好。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很感兴趣的样子。
赵九爷还是坐了起来。
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冒了出来。
“家学的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他笑道，“不值一提！”
“这样的功夫也叫三脚猫？”十六爷笑道，“你也太谦虚了些！”然后道：“你叫什么名字？”
傅庭筠顿时脸色发白。
刚才只顾把事情遮掩过去，却忘记了万一赵九爷醒过来，十六爷问他话时，两人又没有事先交待好，岂不是要露马脚？
赵九爷还以为傅庭筠是累着了，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道：“不敢，在下赵凌！”
原来这家伙叫赵凌啊！
傅庭筠更是着急。
“赵凌！”十六爷咀嚼着这个名字，“终刚强兮不可凌！好名字。你今年多大，可有字？”
“在下不曾进学，”赵九爷道，“因而没字！”把关于年龄的话题给糊弄过去了。
正好傅庭筠急着和赵九爷串词，她忙拿出帕子给来赵九爷：“您擦擦汗吧！”趁着这机会在他耳边急急地交待了几句。
赵九爷听到那个“未婚夫”的时候，呆滞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只是没等他有所反应，十六爷已道：“你可认得字？”
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火石电光中，傅庭筠突然明白过来。
十六爷是看赵九爷身手好，想收拢他。
就像傅家，看到懂经营的人定会想办法收拢到家里做管事一样。
只是如今的藩王日子都不好过，真的投靠过去了，未必就是件好事。
得想办法提醒提醒赵九爷才是。
赵九爷笑道：“早年跟着母亲曾学过认字。”
既然母亲能教孩子识字，必定是大家闺秀，可见是家道中落。
十六爷听着眼睛一亮：“你现在靠什么营生？”
赵九爷道：“家里原有几亩田，等灾年过去了，再回去把几亩田整一整。”
“你有这样的身手，未必有些可惜。”十六爷笑道。
“习武原是为了健身，”赵九爷笑道，“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十六爷听着神色更和悦了。
傅庭筠看在眼，急在心头，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打断他们的话题，有人在殿门外禀道：“陌大哥，陶大哥来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听，立刻在十六爷耳边说了几句话。
十六爷想了想，和满脸横肉的汉子往殿门口去，掌柜模样的男子和莲生也跟了过去，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却是先朝着赵九爷竖着大拇指悄声说了句“好汉子”，这才跟过去。
傅庭筠松了口气，忙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赵九爷，并道：“……这十六爷私自离藩，身边还有这么多身手高强的侍卫，一看就不是个安份的主，我们最好还是别和他牵上什么关系才好。十六爷的药很好，等会我们想办法让十六爷留些药给我们，等阿森回来，我们就住到临春镇上去。那些土匪已经被铲除了，最少也能清静两天。我们也不用请大夫了，让阿森跑趟西安府，把那个玉成和元宝找来，护送你去西安府……”眼角看见十六爷他们走了过来，忙正襟危坐，风过无痕般地转移了话题，“十六爷是好人，到时候我们向他讨些药，他肯定不会拒绝的……”说着，低低“哎哟”一声，忙打住了话题，好像小算盘被当事人发现了有些心虚般地站了起来。
十六爷不以为忤，道：“我还有事，今晚要连夜离开。不过，相逢即是有缘，我有几名话想跟你说。”神色很是肃穆。
傅庭筠心中一紧。
“如今西北大战，鞑子每年来犯，正是用人之际。”十六爷斟酌着道，“你有这样好的身手，何不投往西北投军？建千秋不世之事，光耀门楣，出不负你这一身家学功夫！”
她很是意外，还以为十六爷这是要招揽赵九爷……没想到是劝赵九爷去投军。
赵九爷吃惊地望着六爷，想了想，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这件事，十六爷容我好好想想！”既然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十六爷却觉得他回答的朴实，看了莲生一眼。
莲生从包袱里拿出张大红色烫金名帖递给了赵九爷。
十六爷道：“我与陕西都司知事吴昕认识，你要是想去投军，拿了我的名贴去，他自会替你安排。你要是不想去，这名帖就给你做个念想吧！”说着，指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叫陌毅，是我的一个管事，你们如今行动不便，我留了他在这里帮你们。药丸之类的，也都交给了他，你们就放心跟着他去临春镇养伤好了。”说完，也不待赵九爷和傅庭筠说什么，转身就往殿外去。
“十六爷，大恩不言谢！”赵九爷冲着他的背影高声道。
十六爷回头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大殿。
外面传来几声马嘶，然后是疾风聚雨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夏夜恢复了安静。
满脸横肉的陌毅笑着对赵九爷道：“我看你们有个小推车，要不，我推着你，我们连夜往临春镇赶吧？住在这堆满了尸首的地方，说实的，我虽不害怕，但也觉得有点恶心。”
他笑的时候横肉抖动，样子更凶残了，还不如不笑。
“我们还是等会吧！”傅庭筠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可阿森还没有回来，“我们还有个伴，去临春镇找大夫了……”
她的话音未刚，阿森冲了进来：“九爷，傅姑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意，看见满殿的尸首时整个人都傻怔在了那里。

第37章 临春镇
他们走进临春镇的时候，天空泛着鱼肚白。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两旁杂乱无章地睡满了逃难的人，有的人身下还垫着床破草席，有的就这样和衣睡在青石板上，有的甚至连件衣裳都没有，光着膀子只穿条牛鼻裤，个个蓬头垢面，露出黑漆漆的手脚。听到动静，有人抬头看一眼又继续翻身睡觉，有人坐起身表情木然地望着他们从身边走过。旁边有小孩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在这宁静的仲夏清晨显得特别的洪亮。孩子的母亲立刻抱起孩子轻声地哄着，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大，母亲解了衣襟给孩子喂奶。孩子使劲地吸着干瘪瘪的乳房，没几下就丢了乳头放声大哭起来。身边的男子暴戾地跳了起来：“哭哭哭，你再哭，老子把你换肉吃！”母亲的脸唰地一下煞白，紧紧地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好像这样，孩子的哭声就能小一点似的。然后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走到了街角人少处，一边使劲地把乳头往孩子嘴里塞，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别哭了，别哭了，小心你爹爹把你换肉吃！”
傅庭筠难过地低下了头。
阿森安慰她：“要是他想易子而食早就换了，不会等到离西安府只有两天的路程时才打这主意。”
走在他们旁边的是陌毅的一个手下，陌毅介绍说叫“小五”，是商行里的一个小伙计。
他听到阿森的话欲言又止。
阿森看着冷冷一笑，挑衅道：“莫非我说得不对？”
昨天晚上，不，应该说是今天早上寅时左右，阿森在回程的路上远远就闻到了股淡淡的血腥味，他想到昏迷不醒的赵九爷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傅庭筠，心里惴惴不安起来，拔腿就往城隍庙里赶。结果离城隍庙越近，血腥味就越浓，待进了大殿，只看见满殿的尸体，他当时就吓傻了……要不是傅庭筠及时喊住了他，他就要扑到那堆尸体里去扒人了。
知道陌毅是赵九爷的救命恩人之一，他跪下去就给陌毅磕了九个响头，抱着赵九爷的腿就哭了起来：“都怪我……要是我早点回来就好了！”
赵九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早点回来干什么？给人当靶子使啊！”语气很温和。
他越发的内疚，低了头，喃喃地道：“我一出城隍庙就感觉好像有人跟着我似的，我就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把人给甩了，回城的时候，那人好像又跟上来了似的。我气愤不过，就在镇外的柳树林里设了个圈套，逗他玩了半天……”阿森说着，抬头眼巴巴地望了赵九爷，很认真地检讨，“九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回来就好！”赵九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副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样子，然后对陌毅道，“那就麻烦陌管事了，我们现在就往临春去吧！”
陌毅长相凶悍，那时的表情显得有些生硬，但大家都没有往心里去，收拾好东西，陌毅扶着赵九爷上了小推车，大家出了城隍庙，傅庭筠等人这才发现陌毅身边还有两个“小伙计”。两个小伙计都相貌平常，属于走在人群里就找不着了的类型。一个二十出头，叫陈六，一个十五、六岁，叫小五。两个都穿着短褐，只是陈六身上干干净净，小五身上灰扑扑的，身上还带着股子大粪臭，很不好闻。阿森一看见小五两眼就直了，正要说什么，赵六爷已吩咐阿森：“天快亮了，要是碰到了官衙的人，我们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还是快点到临春镇为好！”
陌毅也是这个意思。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路。
路上，阿森小声地对傅庭筠道：“跟踪我的那个人，就被我骗着掉进了我挖的土坑里——我在土坑里拉了堆屎。”
傅庭筠不由目瞪口呆：“你，你……”
阿森却有些得意：“谁让他跟着我。我请他吃顿好的！”
傅庭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但心里也有些怀疑起来。
但她最相信赵九爷。
这么明显的事，既然赵九爷都不问，自然有不问的道理。
“我们等会再说。”傅庭筠小声嘱咐阿森，“有陌毅他们在场呢！”
阿森点头，却对小五总有那么一点看着不爽，从城隍庙到临春镇，他不是挑小五点这，就是挑小五点那。小五表情的很大度，一副不和阿森一般见识的样子，惹得阿森更是恼火。
这次又鸡蛋里挑骨头，为难小五。
这次小五却没有从前几次那样一笑了之，但也没有和阿森逞口舌之强，而是正色地对傅庭筠道：“大家都以为到了西安府就好了，实际上，西安府还不如这临春镇呢！临春镇好歹还有个睡觉的地方，西安府半个月前就封了城门，只许出不许进，官府每日派人巡逻，城墙五十丈之类不许有人歇息，违者一律乱棒打死。饿死打死的不计其数，城南的九里沟都快成乱坟岗了。”
阿森和阿五斗嘴：“西安府是陕西首府，难道就没有人出来设粥棚？”半信半疑。
阿五冷哼：“官府不出面，谁敢私自设粥棚？”
傅庭筠皱着眉头：“董大人难道就不管管？”
“董大人？”阿五颇不以为然，“他如今只想着怎样巴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洪度，怎么安置好在西安府避难的简王爷，皇上责怪起来好有人帮着说话，能推诿责任，哪里还有心思管陕西百姓是死是活！”
傅庭筠和阿森想着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均沉默不语。
有两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突然从一旁窜了出来：“大爷，大姐！我们都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了，求求您们行行好，赏口粮食吃吧！”一双眼睛十分的灵活。
推着小推车的陈六有些犹豫地看了走在旁边的陌毅一眼，陌毅轻轻地摇了摇头。
“哄”地一声，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了七、八个孩子，都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七嘴八舌地嚷着“大爷、大姐，行行好”把他们围在了中间伸手向他们讨要，有的索性把手伸进了小推车。
“都给我滚！”陌毅如响雷般地大喝一声，抓起其中一个孩子就甩到了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
一时间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大家望着陌毅，眼神都有些畏惧。
“还不给老子滚走！”陌毅又是一声大喝，孩子们像被震醒般，七手八脚地抬着被甩到地上的孩子跑了。
因为有了这件事，他们很顺利地占了间无主的铺子。
赵九爷在陌毅和陈六的帮助下歇在了楼上的内室，傅庭筠住在隔壁的耳房。
“还烦请陌管事和陈六、阿五歇在楼下。”赵九爷不无歉意地道，“我这边有女眷……”
陌毅倒很干脆：“那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吧！”
“多谢了！”赵九爷朝着陌毅抱拳行礼，吩咐傅庭筠打扫房间，叫阿森送陌毅等人下楼。
待陌毅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赵九爷对正满屋找抹布的傅庭筠道：“你歇会，这些事等阿森回来了做！”
不是让她打扫房子吗？
怎么又说等阿森回来了做？
傅庭筠颇有些不解。
赵九爷脸色苍白地躺在没有幔帐的床上，朝着她笑了笑：“我有话跟你说。”
难得的温和。
人是不是病了就会变得特别的软弱！
傅庭筠想着，端了个板凳坐到了床头：“你是不是不放心陌毅他们？所以让他们到楼下去住。”
楼上还有四、五个房间，楼下是做生意的地方，只有铺面和一个堆货的小耳房。
赵九爷轻轻点了一下头，阿森折了回来，见傅庭筠坐在床头，立刻道：“爷，我去找桶水来！”
“这件事等会做！”赵九爷道：“你守在门口，有人来了就知会一声。”又对傅庭筠道，“你把那个十六爷的名帖找出来。”
阿森应声守在门前，傅庭筠找了帖子递给他，因为屋里没有被褥，把包着衣服的包袱垫在了他的背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点，又推开窗户。
窗外面是片枯死的树林，远远地可以看见蓝田县的驿道，有热风穿窗而入。
就这都让傅庭筠十分感慨：“有好多天都没有吹到风了。”又道，“这要是风调雨顺的年份，不知道景致有多好呢！”
赵九爷笑笑没有做声，仔细地看着手里的名帖。
傅庭筠看着赵九爷。
他的额头宽宽的，鼻梁挺直，看上去很聪慧的样子。嘴唇有点薄，紧抿时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笑时嘴角微翘，眉宇间就透出股磊落豪爽的洒脱来……还是笑的时候好看。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或者是看清楚了手里的名帖，赵九爷突然抬头，与傅庭筠盯着他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赵九爷微微一愣：“怎么了？”
这样看他……倒是一点也不忌讳……他们好像还没这样的交情吧……骤然想到她说的“我没办法，只好说我们是未婚夫妻”的话……就有些不自在起来，轻轻地咳了一声。
傅庭筠耳根发烫。
真是鬼使神差，看一眼就是了，怎么盯着他看起来。盯着他看也就罢了，还让他碰个正着……他要是误会自己行事随意可怎么好……又想到她当着十六爷等人说他们是未婚的夫妻……当时事情紧急，大家不好多说什么，现在能单独说话了，还得找个机会解释一番才好。

第38章 名帖
“哦！”傅庭筠有些慌张，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原来九爷叫赵凌啊！”
说完又觉得后悔，说什么不好，怎么说到这上面去了。好像盯着他就是为了质问他之前为什么要隐瞒她似的。
赵凌就更不自在了。
原以为送到她到渭南两人就分道扬镳再无瓜葛，萍水相逢而已，何必要报了姓名？现在倒好，反显得他扭扭捏捏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
“原也没准备瞒着的……”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傅庭筠看出他的窘然，心中有些不忍。
他不过是救她于危难之中，又不是对亲事，凭什么要把祖宗八代都交待清楚……干脆为他解围：“我当着十六爷说你是陇西县人，没有让你为难吧？”
赵凌松了口气，忙道：“我曾在凉州住过了几年，陇西县也常去，倒也不太陌生。”
傅庭筠放下心来，道：“我也是听阿森说的，说九爷是在凉州捡到的他，下意识就把你说成了陇西县人。”心里隐隐觉得这样有些不妥，把人家的祖籍都拿来胡说一通，又解释道，“当时我想，反正我们以后和十六爷也不会见面了，给他个交待就行了……”说到这里，她“哎呀”一声。
赵凌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不会是要向他解释那个“未婚夫妻”的事吧？
虽说是事急从权，可到底是件令人尴尬的事，不如彼此不提，水过无痕好了。
正如她所说，反正以后也不会遇到十六爷了，他也没有准备去投靠十六爷。在这一点上，两人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虽说富贵险中求，可要是为了富贵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没这个必要。
就听见傅庭筠道：“九爷，那个名帖您可看出点什么来？”
终于不用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了，赵凌觉得自己像走错的路的人又找着了方向般自在起来。
他将手中的名帖递给了傅庭筠：“你看看！”
名帖是那种随处可以买到的大红烫金的帖子，字体是天下读书人都要学的馆阁体。
“‘遣门下顿首，碧溪散人谨’，傅庭筠念着名帖上的字，”既然没有指明是给谁的帖子，也没有写明是何事遣了哪个门人去见，落款也只是个‘号’……这帖子就算我们给见多识广的长辈辩认，只怕也说不清楚是谁的名帖。”她又把那名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沉吟道，“如果遗失了，别人也猜不出这是谁的名帖。这样小心，可见十六爷肯定是个藩王了。”
赵凌微微颌首，道：“你把你们是怎样到城隍庙落脚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给我听。”之前有十六爷等人在场，她都只是简单交待了几句。
傅庭筠知道自己即将说出来的话对赵凌的判断很重要，仔细地回忆，细微末节也说得很清楚。
赵凌半晌没有做声，思考了好一会，道：“照你这么说，你进去的时候，陌毅和十六爷是装做不认识的，后来我们和匪首起了冲突，陌毅不见了，十六爷却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我杀了匪首，十六爷的人才出手相助？”
傅庭筠点了点头，道：“我当时觉得很气愤。他们明明有这样好的身手，为何要等到我们山穷水尽的时候才出手？我也知道，让人感恩戴德最好的办法就是雪中送炭，可他这哪里是雪中送炭，简直就是秋天里送凉扇，非等你支持不住了才出现。要是我，就应该在你和匪首对峙的时候出手……大喝一声‘兄台，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然后让那个手下冲上去……那时候匪首还没死，首功自然是他们的，我们肯定会对他感激不尽……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赵凌看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像个抢不到糖吃到长辈面前告状的孩子，嘴角就不由地翘了起来。
他对傅庭筠道：“你把阿森叫进来，我有几句话问他。”
傅庭筠叫了阿森进来。
“你肯定跟踪你的人钻进了你的圈套？”赵凌神色一正，眉宇间又平添了些许的肃然，刚才轻松的气氛不翼而飞。
“我肯定。”阿森发誓，“我原准备将他生擒的，又怕是冯三爷的探子——爷，您不是常常告诉我们，凡事留一线，以后好见面。我怕把人得罪了，他到冯三爷面前胡说，冯三爷发了狠，对我们穷追不舍。”像怕赵凌误会似的，又急急地道，“我们当然不是怕冯三爷了，我们现在急着往西安府赶，是不想节外生枝而已……”
傅庭筠侧过头去捂了嘴闷闷地笑。
赵凌看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眼底也透着几分笑意来，轻声地喝斥阿森：“好了，好了，你就少在我面前油腔滑调了！”
阿森看了一眼笑个不停的傅庭筠，又看了一眼也跟着笑的赵凌，感觉屋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要说到底怎么不一样，他又说不清楚，反正他觉得这样挺好。
“我说的是真的。”他嘟呶道，“要不是闻着血腥味了，我还有好东西招待他……”
赵凌没再问，道：“去门外守着吧！”
阿森最听赵凌的话，立刻去了门口。
傅庭筠问赵凌：“你发现什么了？”
眼睛亮亮的，很是好奇的模样。
赵凌顿了顿，才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我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骗谁啊！
每次都这样，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摆出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来淡化事情的重要性……把别人都当成傻瓜似的。
她对他隐瞒名字的事都没有追究了，他竟然还对她摆出这样一副面孔！
傅庭筠气得半死，腾地站了起来，甩手就走。
走了两步，又觉得这样不妥。
要是以后他们再遇到类似的事，她也这样甩手就走不成？
难道她这样赵凌就会主动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待情绪慢慢平静下来，问赵凌：“九爷这样敷衍我，是觉得我太过愚钝，说给我听我也不明白？还是觉得这件事与我无关，我不必知道呢？”
赵凌正纳闷着。
两人说的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
这脾气，像六月的天气似的，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变来变去还变得没什么道理。
他眉头微蹙，可身后软软的靠背，窗外传来的热风，亮敞的屋子，都在提醒着他，她是怎样细心地照顾着他……他要是对她不理不睬的，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赵凌心里有些忐忑，想着该怎样打破这僵局，傅庭筠又重新坐到了床边。
他觉得心头一轻，道：“傅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还没有想通。如果想通了，肯定会告诉你的！”
欲速则不达。
有些事，得慢慢来。
有他这句话就行了。
傅庭筠笑着站了起来：“一夜没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九爷你好好休息休息吧！我们下午再说这件事！”也不待赵凌说什么，“吱”地开了门，把靠在门框上的阿森吓了一大跳：“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傅庭筠笑道，“我下楼找块抹布，好打扫屋子。”
她住的地方也是脏兮兮的。
“我去！”阿森“噔噔噔”地往楼下跑。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赵凌的脸色有点难看。
怎么说出“我只是还没有想通，如果想通了，肯定会告诉你”这样的话来。
难道下午还真的和傅庭筠讨论一番？
她不过是一介女流，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不过是让她白白担心害怕而已。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眉头紧锁地躺了下去。
……
楼下只有陌毅金刀大马地坐在铺子的门槛上。
看见阿森下来，他扭头瞥了他一眼，道：“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阿森道，“我帮我们家姑娘找块抹布好打扫屋子。”
陌毅点了点头，陈六和小五走了进来。
他们一个担着水，一个提着装了面粉、鸡蛋、大葱的竹筐。
阿森两眼发光：“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两人笑着不说话。
阿森猜他们的东西可能来路不正，也不多问，待两人烙了饼，端上去给赵凌和傅庭筠。
陌毅朝着陈六使了个眼色。
陈六端着饭碗蹲在一楼的楼梯口。
陌毅问阿五：“就是那小子让你掉屎坑里去的？”
阿五脸色一红。
陌毅脸阴得像要下雨似的。
……
楼上，傅庭筠看着阿森服侍赵凌吃了药，坐到了床头：“九爷，城隍庙的事，你想通了没有？”然后认真地道，“不过，我倒仔细地想过了。十六爷既然不能擅自离藩，那他这样肯定是悄悄来陕西的，你说，陌毅会不会是来找他的。正好在城隍庙里碰到了，结果我们无意间闯了进去，他们只好装做不认识的样子……”
赵凌的表情有些精彩，不知道是惊奇她的说词还是无奈她的坚持。
傅庭筠就朝着他挑了挑眉：“九爷，我说的不对吗？”
赵凌苦笑。
却没有回答她。
傅庭筠索性道：“要不，九爷有什么想不通的，问我吧？”
赵凌望着她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不禁抚额。
这位傅家的九小姐，有那么一点点的固执，有那么一点点的倔强……要不然，她也不会遇到被人诬陷有私情的时候还非要问个明白了。

第39章 改变
傅庭筠很聪明，看事情也很犀利，城隍庙里的事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可这并不代表赵凌就会改变主意，把心中所想对她和盘托出。
她既然下了决心要把事情闹清楚，他给她个交待就是了，也免得她喋喋不休追问个不停。
赵凌思忖着，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起身下床都要人搀扶。按道理，傅庭筠应该帮他一把才是，可傅庭筠一想到她把他当成最信赖的人，只要他的决定，她都毫不犹豫地去做，他却把她当成路人似，有什么总是遮遮掩掩的，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决定也要让他尝尝被她当成路人的滋味。
见他坐起来，她装做没有看见，起身去找了把蒲扇。
大热天的，她才不想委屈自己，能凉快的时候为什么不凉快些。
转身坐下，这才发现赵凌面色苍白，满头是汗。
不知道为什么，见他靠在光秃秃的床架子上，想到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她心里有点发虚。
这样硌着，应该很痛吧！
何况他还在病中。
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把先前垫在他的身后，此时被丢在一旁的包袱拿了过来：“动一下！”她声音低沉，语气有些冰冷，语调有些生硬。
赵凌不由扭头朝她望去。
她秀眉微蹙，杏目低垂，用月白色粗布做成的头绳绑着乌黑的青丝在脑后紧紧地绾了个纂，露出初雪般白皙细腻的脖子和颈后一道隐入衣领的细细红色抓痕，如白瓷上的一道裂纹，破坏了整体的美观，让人看了顿生可惜之感。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她挠后背的痱子时留下来的印痕。
心就无端端地一沉。
想到这一路餐风露宿她却从未抱怨；想到她细心照顾他从不曾顾及名声……到了嘴边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傅庭筠对此一无所觉。
她重新坐在了床头的凳子上，顺手拿起蒲扇扇着风，这才惊觉自己都干了什么。
不免暗自后悔。
又见赵凌不开口说话，索性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语地坐在那里，任那热风吹在身上，汗透了衣襟。
楼下传来惊恐的喝斥声。
傅庭筠大惊失色。
“是阿森！”她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
“你回来！”赵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隔着衣衫，傅庭筠还能感觉到赵凌的手在发抖，再回头一看，赵凌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布满了额头。
“你怎么了？”傅庭筠不敢挣扎，“是不是伤口又痛起来？”
“楼下有陌毅、陈六和小五。”他没有回答，而是自说自话地道，“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们都解决不了，你下去也只是白白送死。你待在我身边更安全些！”
火石电光中，傅庭筠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对赵凌的隐瞒那么愤怒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当然知道，我待在你的身边最安全，最好装做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的躲到床底下去。万一有人冲进来把你给杀了，说不定那些人高兴之余抬了你的尸首就走，根本顾不得看床底下有没有人，我还能因此保全性命也说不定。”她红唇颤抖，“可你想过我的心情没有？既然楼下有陌毅他们，阿森为什么还会发出这种惊恐的叫声？”她想到赵凌扑倒在土路上尘土飞扬时的恐惧、惊慌、茫然，她想到城隍庙里把匕首架在脖子上时害怕、悲伤、怆然，声音不由低了下去，“为了苟且偷生，你让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出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死在我面前……我宁愿死，我宁愿先死！”
如盛放在夏日的花，太阳越是灼热它开放得越是恣意。
傅庭筠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如焰，点燃了她的脸庞，让他手里的衣袖仿佛都炙热起来。
他失笑。
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去站在楼梯上看一眼，”笑容从他的眼底溢出来，染亮了他的眉宇，如清风朗月般让人舒心，“要是不对劲，就躲到我床下去——万一有人冲进来把我给杀了，高兴之余抬了我的尸首就走，根本顾不得看床底下有没有人，你还能因此保全性命也说不定！”说到最后，已语带调侃，哪里还有往日的深邃莫测，让傅庭筠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楼下又传来阿森的清斥，还夹杂着陈六的怒喝。
傅庭筠来不及多想，“噔噔噔”地跑出门，抓了楼梯的栏杆朝下看。
不大的铺子里，阿森正追着一个和他差不多身材的男孩子满屋的跑。
阿森动作敏捷，那男孩子却比他更灵活，滑溜溜像泥鳅似的，阿森几次沾到了他的衣角都被他闪身躲开，气得阿森不时喝斥几声。
傅庭筠放下心来，又暗暗觉得奇怪，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无意间和那男孩子打了个照面，这才发现是之前在街上向他们乞讨的那群男孩子中领头的一个。
陌毅沉着脸站在旁边冷眼旁观，陈六和阿五一个堵着前门，一个堵着后门，那孩子几次溜到了门前都被陈六和阿五给拦了回来。
几个回合下来，那男孩趁着阿森喘气的机会大叫：“这不公平！”
阿森抓不到他，又当着陌毅等人的面，觉得很是丢脸，闻言立刻大声道：“公平？你偷我们的吃食就公平了！”
“你们的吃食也是强买来的，”男孩不服气地反驳，“我为什么偷不得。”
“那你被捉了也是活该。”阿森对强买吃食的事不以为然，“我们至少付了银子。”
陌毅显然对阿森的回答很满意，喝道：“和他多说什么，把他捉了完事。”
阿森一听，一拳朝那男孩打去。
男孩子侧身，回了阿森一拳。
两人又斗在了一起。
傅庭筠回了屋：“那群乞讨的孩子里一个领头的来偷东西吃，被阿森发现了，打了起来。”
赵凌轻轻地颌首，一副对此并不关心的样子，对她道：“给我倒点水！”
既然陌毅负责他们的吃喝，他们的水和干馒头就充裕起来。
傅庭筠倒了碗水端给他：“水放时间长了总是要坏的，还不如喝了。”
赵凌轻笑，一饮而尽，道：“陌毅和十六爷之所以装作不认识，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因为他们怀疑我们是冲着他们去的。”
没头没尾的，傅庭筠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只是她如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兴致勃勃。
“是吗？”她怏怏地坐在床头的凳子上，准备听他讲。
她不是苦苦追问吗？怎么现在告诉她，她又一副兴味索然的味道。
赵凌觉得自己真的弄不懂她。
却不想看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
略一思索，赵凌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语气很温和。
“我知道啊！”傅庭筠打断了他的话，“我常常想，灌我药是大伯母的意思，还是大伯父或是祖母的意思？母亲事前是否知道呢？她是不是为也认为这样比较好？”她说着，垂下了头，望着自己羊脂玉般的双手，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被左俊杰这样诬陷，或者，她们都觉得这样做才是为我好？可我心里不服，我情愿和左俊杰对质，我情愿三尺白绫吊死在牌坊上，我也不愿意这样隐名埋姓、躲躲藏藏地活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起来，“还有你受伤的事。也许我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办法改变。可我在城隍庙的时候，想着你会死在那里，心里就很难受，一直问自己，我这样是对还是错？如果我没有选择来临春镇，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土匪？如果我们来了临春镇，却选择在镇上落脚，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局面……我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你……”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手背上，像晶莹的露珠，被太阳一晒，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突然间，赵绫心里充满自责。
她毕竟只是个刚刚及笄小姑娘而已，突逢大乱，跟着他这个差点杀死她的陌生人一路同行，看上去很是镇定，心底却一直惶惶不安……
“是我不好！”或者是很少服软的缘故，他的道歉有些生涩，“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但你也不能再乱发脾气，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赌气似的……”
他的话越说越溜，刚刚有点感动的傅庭筠眉毛越挑越高，终于忍不住跳脚：“我什么时候乱发脾气了？倒是你，总阴阳怪气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从前的事我就不和你说了，就说现在这件事，你明明怀疑陌毅，却什么也不跟我说，要不是我机灵，哪天陌毅要是起心套我的话，我岂不是竹筒倒豆子，全说给他听了。我看你怎么办？人家说，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我看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赵凌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个孩儿性情。
说着说着又生起气来。
不过，这样神色飞扬的，比那被霜打了似的沮丧看着舒服多了。
笑得太大声，牵动了他的了伤口，他忙敛了笑容，摸着肩膀的伤口咳了几声。
傅庭筠胀得满脸通红。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被他三言两语就激怒了……
“喂！”她有些恼羞成怒地道，“我们病的病，小的小，还带着个女子，他们怎么会怀疑我们是冲着他们去的？”

第40章 策略
傅庭筠的窘然，赵凌是看在眼里的。
他还真不想把气氛弄僵，顺势就接过了话茬，微笑道：“因为事情太凑巧了嘛！”
傅庭筠张大了眼睛望着赵凌，表情认真。
赵凌也不由正色起来：“我也赞成你之前的猜测。”
傅庭筠听着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来。
“腾骥卫虽然受命监视各地就藩的藩王，但藩王毕竟是皇家血脉，皇上的手足，不是谋逆之类的大事，也不敢随意上书。可自从石文彬做了腾骥卫都指挥使后，行事越来越酷烈，手段越来越谲异，而且频频弹劾各地藩王，蜀王甚至为此被贬为庶民，各位藩王因此而惴惴不安，不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石文彬仗着帝宠嚣张跋扈得忘乎所以了，不免谈起腾骥卫就色变，言行举止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赵凌说起正事，眉宇间就平添了几分凛然，气氛也变得严肃起来，“所以十六爷离藩的时候，只带了两个身手高超的贴身侍卫和一个服侍起居的内侍。如果是太平年间，身边有这几个人也就够了。没想到的是，旱灾引起陕西大乱，这样几个人走在路上可就太危险了。也许十六爷是为了瞒住腾骥卫的人，也许是灾情让十六爷与身边的人失去了联系，陌毅等人奉命来找十六爷，这才有了十六爷问陌毅‘只有你一人吗’，陌毅回答说‘我们一共来了二十个人，只有我们侥幸遇到了十六爷’的话。”
傅庭筠不住地点头。
“江湖有三不惹，方外人、小孩和女人。”赵凌道，“方外人不在禅院修行而沾染些红尘是非，可见六根不净，贪嗔痴不去。而女人和小孩既敢在杀机四伏的江湖行走，要么有过人的手段，要么有名震江湖的长辈或是师门。前者无慈悲之心，后者喜争强好胜，惹上了都是麻烦。陌毅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找到十六爷，我们却一碰一个准，而且还是一个小孩一个女人推着个生病的七尺男儿，而且你们一安顿下来阿森就要去临春镇找大夫，你说，他们怎么能不怀疑？”
“所以陌毅才派了小五去跟踪阿森。”傅庭筠思忖道，“实际上是要探我们的底。结果阿森误会小五是冯三爷的人，和他绕了半夜的圈子！”
赵凌点头：“阿森和小五在外面绕圈子，这边陌毅得不到消息，那边土匪又闯进了城隍庙。”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十六爷也算是有心人了！”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赞赏，“既怕我们是腾骥卫的爪牙，又怕我们是无辜的百姓，一面示意陌毅在外面放风，一面观察我们和土匪是不是一伙的。”
“直到你杀了那个匪首，他们才敢断定我们不是一伙的，这才出手相救。”傅庭筠恍然，“然后又是送药，又是包扎伤口的，最后还给了你张名帖让你投军，派了陌毅送你到临春镇上来养伤。”她呐呐道，“看来这个十六爷也还可以！”
赵凌听了只是笑。
傅庭筠看着总觉得他的笑容若有所指似的，她有些心虚。
不会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吧！
“不是说了有什么话要好好说的吗？”她不由嘀咕道，“我又不像你，见多识广，人又狡……”原本准备说“狡猾”的，想到那天他有些僵硬的笑容，忙把“猾”咽了下去，道，“聪明……”
赵凌听得一清二楚，眼底的笑意又溢了出来，道：“你看看窗外，有什么不同？”
傅庭筠不明白，跑到窗前朝外看。
“没什么不同的！”她嘟呶道，“铺子在镇的东边，驿道却从西边进来，位置有点偏……”
赵凌提醒她：“往远处看！”
“远处啊……”傅庭筠眺望，“远处可以看见驿道，驿道旁的树林也看得十分清楚，咦，还有城隍庙，我们昨天歇脚的城隍庙……都看得一清二楚，”说着，想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不由喃喃地道，“也不知道那些尸体被人发现了没有？”
赵凌半晌无语。
傅庭筠缓过神来，忙道：“我就看见了这些！”
赵凌叹气：“到临春镇只有两条道，一条是驿道，一条是城隍庙旁边的土路，这里既可以看到驿道，又可以看见城隍庙，也就是说，外面的人不管从什么地方进入临春镇，只要站在这里眺望，都可以发现。而且这里不管是对驿道也好，对城隍庙也好，都有点偏。万一有人进来，完全有时间可以从容地离开。”他叹道，“进可攻，退可守。这个陌毅，是个行军布阵的好手。”
傅庭筠很想问一句“既然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说明你也是个行军布阵的好手”，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太过亲昵，忙改口道：“九爷，你刚才是不是趁着我们都不在的时候仔细站在窗边观察过？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我都没有发现这里能看见城隍庙呢！”
赵凌嘴角微抽，一副不愿意和她一般见识的表情，猝然道：“你说，阿森和之前在街上向我们乞讨的那群男孩子中领头的一个打架？”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嗯！”傅庭筠道，“说是那孩子来偷吃食！”
赵凌道：“你等会问问陌毅，我们这几天的口粮怎么办？”
傅庭筠也比较关心这个问题，见赵凌眉宇间有抹疲惫，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扶他躺下，帮着打了会扇，见他睡安稳了，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那小男孩早不见了，阿森和小五在比赛蹲马步，一旁的陌毅冷冷地道：“你要是下盘稳，怎么会被那小子一脚给铲翻在地。也不知道你们爷是怎么教的你……”
话没有说完，阿森立马翻脸：“我们爷教得可好了，是我没学好。我玉……”
傅庭筠感觉他要说“玉成哥”这三字，忙咳嗽了一声，道：“阿森，天气这么热，九爷如今病着，不比平常抗得住，你上去给九爷打打扇吧！”
阿森飞快地跑上了楼。
傅庭筠问陌毅这几天的粮食怎么安排。
“足够我们几个吃个四、五天了。”他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明天会派小五去趟西安府，到时候再带些吃的喝的过来。”
傅庭筠说了几句“让陌管事费心”了之类的客套话，上了楼。
她教训阿森：“我们和陌管事萍水相逢，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要仔细想想才行。知道吗？”
玉成和元宝是赵凌的底牌，她心里隐隐约约不想让别人知道。
阿森辩道：“他们说爷教得不好……”
“好不好，他们说了不算。”傅庭筠打断了他的话，“爷还躺在床上，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小心谨慎，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才是。”
“嗯！”阿森点头，“免得我们自己人先打起来，那些流民看了跑进来抢我们的粮食。”
傅庭筠嫣然。
等赵凌醒了，把陌毅的话告诉他。
“这么说来，他们不是十六爷的人了！”赵凌沉思道，“可惜不知道西安府现在都住着些什么人……”
傅庭筠有些惊讶。
赵凌解释道：“那个小五不是说，西安府现在只让出不让进吗？如果他们是十六爷的人，对西安府肯定不熟悉，怎么可能这样随意进出西安府？”
“那，那他们是什么人？”傅庭筠听着胆战心惊的。
“就算不是十六爷的人，也和十六爷关系密切。”赵凌安慰她，“总能探听得到。”吩咐阿森，“你去把陌管事请来！”然后对傅庭筠道，“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去西安府就最好了。”
倒是有商有量的样子了。
“那你的伤？”傅庭筠很是担心。
“支持到西安府没问题。”
傅庭筠想到赵凌和玉成、元宝的约定……中秋节没几天了……没有做声。
陌毅很是意外。
“我们原来就准备去西安府投靠的，后来听说小五说西安府只能出不能进，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赵凌道，“既然陌管事有办法进去，我们不如去西安府好了。这样一来，我们找到了亲戚，陌管事也可以回十六爷那里了。要不然你总这么陪着我们，我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让我陪着你养伤，是我们十六爷的意思，我陪着你们，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何必过意不去。”陌毅委婉地拒绝了，“何况西安府挤满了逃难的达官贵人，物价翻了五、六番都不止，乱得很，还不如就待在临春镇呢！反正你休养两、三个月就好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要不，你们明天把阿森带去西安府给我的亲戚报个信吧！”赵凌没有坚持，退而求其次地道，“这样我也安心些！”
陌毅很爽快地答应了。
赵凌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看样子，我们被软禁在了这里！”
傅庭筠大惊失色：“是十六爷吗？为什么？难道是怕我们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有可能。”赵凌想了想，道，“不过你别惊慌，只要十六爷回了藩地，到时候就算我们有心，无凭无据的，难道还能去腾骥卫告发他不成？自然会把我们放了。”叮嘱阿森，“你明天机灵点，一来看看他们用什么方法进的城，二来想办法给玉成和元宝留句话，把我们现在的处境告诉他，免得他们担心，像没头苍蝇似地乱找。”
阿森认真地点头。
第二天跟着小五去了西安府。

第41章 郑三娘
阿森走后，傅庭筠和赵凌商量：“我想去看看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还在不在？”
赵凌不解。
傅庭筠道：“反正这些日子我们的吃食都由陌毅张罗，不如把我们的馒头、水送给别人，说不定正好解了别人的燃眉之急。”
有挡不住的笑意从赵凌的眼底流溢出来。
他以为她经历了她舅舅的事，再也不会相信别人，再也不同情那些孤寡弱小，没想到……
“好！”他笑望着她，目光明亮，如珠玉璀璨，让傅庭筠看着有些出神，“你小心点，别被人发现。到时候一哄而上的挤抢，反而把自己弄伤了。”
“嗯！”傅庭筠收敛了心神，连连点头，“我悄悄地给，不让别人发现。”
赵凌还是交待了她几句，这才放她出门。
那妇人还在原地，表情呆滞地抱着孩子坐在草席子上，喝斥她的男子并不在她的身边。
傅庭筠瞅了个机会靠近那妇人，朝妇人使眼色，示意妇人跟她走。
那妇人踌躇了片刻，或者已身无长物，不怕别人打主意，最后还是跟傅庭筠到了他们落脚的铺子后院。
傅庭筠见四下无人，递给她一袋水，两个馒头：“只有这些，给你们救救急！”
那妇人望着她手上的吃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泪扑扑地落了下来，嘴角翕翕，一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抱了孩子跪在她的面前不住地磕头。
傅庭筠忙将那妇人扶了起来：“快起来，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你快弄点给孩子吃吧！”傅庭筠摸了摸蔫蔫地躺在母亲怀里，头发黄稀稀的孩子，“孩子都饿得没精神了！”
那妇人不住地点头，不断地说着“多谢”，抱着孩子又要跪下去给她磕头。
她强拉着不让，那妇人这才作罢。向她讨碗和调羹，掰了一小块干馒头用水泡开了，迫不及待地坐在门槛上喂起孩子来。
傅庭筠坐在一旁看着。
自从舅舅去世后，她一直在想舅舅家的遭遇。
明明是做好事，为何最后却引狼入室，弄得家破人亡？
难道做善事还做错了不成？
她幼承庭训，要“惠普乡邻，恤寡矜孤，敬老怀幼”，为何事实和她所认知的有这样大的差距？
直到在城隍庙里遇到十六爷。那个掌柜模样的男子一手拿着银子一手拿着剑，让她心有所触。
没有自保的能力就去帮助别人，钱财外露，只会引人别人的觊觎，反而把自己置于困境，是件很危险的事。只有在自己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再去帮助别人，才可能做到体恤孤幼，惠及乡邻。
所以才有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样的至理明言。
现在他们有陌毅护着，又有多余的吃食，她这才敢救济那妇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敢一下子把吃食都给这妇人。既怕这妇人回去后引起其他流民的眼红又因为没有自保的能力遭到抢劫，甚至是为此丢了性命，好事办成了坏事，又怕这妇人起了歹心算计她……
见傅庭筠看着她，那妇人羞涩地道：“我要喂孩子，怕他们把馒头抢走了。”
傅庭筠朝她笑着颌首，表示理解，那妇人这才安心下心来。
那孩子或者是不习惯，刚开始含在嘴里半天都不往下咽，喂了几口，尝到了滋味，一口接着一口狼吞虎咽。
母亲脸上开始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看得傅庭筠心里也暖暖的。
她问妇人：“孩子多大了？”
“十个月零五天！”妇人喜滋滋地道，“辛末年冬月初一生的。算命的说，他的八字好。”说到这时，她像想起什么了似的，忙对傅庭筠道，“要不，让他给您做干儿子吧？”话音未落，已惊觉失言，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姑娘，您看我，高兴得糊涂了……您还没有成亲吧……孩子的命是您救的……我就是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乡下有收干儿子求子的风俗。
傅庭筠知道她是好心，不以为忤地笑了笑。
妇人再三陪不是，直到孩子因为没吃的不满地哭起来，这才满脸歉意地坐下，继续喂孩子吃馒头泡的糊糊。
傅庭筠小声提醒她：“别喂得太多了。我们家的人生了病，要先饿几天，之后就只熬点粥喝，刚开始还只能吃小半碗……饿得久了，一下子吃多了人会不舒服的。”
那妇人点头，立刻依言放下了调羹。
孩子却不依，大哭起来。
妇人就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哄。
“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妇人和傅庭筠说着话。
大户人家的小姐？
从前是，现在……她和他们一样，也是个落难之人，只是她的运气好，遇到了赵凌。
她笑着摇头。
那妇人却不信。道：“小姐，要是您有脏衣裳要洗，只管叫我！”又怕她误会，忙道，“我不要吃的，只是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说完，尴尬地笑起来。
现在连喝水都困难，还谈什么洗衣裳。
“我男人就是嫌我嘴笨，”她呐呐地解释，“小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闭了嘴巴，再不说话。
傅庭筠觉得这妇人挺有意思的。问她：“你叫什么？”
“我当家的姓郑，在家里排行第三，”她犹豫了一会，道，“我姓田，因是五月生的，就叫了五月。”
把她当成自己人，说了闺名。
只有通家之好或是主仆之谊才会说闺名。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傅庭筠道：“那我叫你郑三娘吧！”
“不敢，不敢！”妇人忙道，“您还是叫我五月吧！”
傅庭筠见她是个老实人，也不和她辩，笑着转移了话题：“我还以为你们去了西安府呢？”
“我们就是从西安府过来的。”郑三娘道，“西安府现在只能出不能进，人都被赶到九里沟去了，我当家的说，这样下去恐怕会有时疫，带着我们到了临春镇……”
傅庭筠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么粗暴的一个男子竟然有这样一番见识。
好像猜到傅庭筠对郑三没什么好感，郑三娘道：“我当家的从前在镖局里走镖，后来看见一起走镖的死的死，残的残，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就攒了点钱回乡下买了几亩地，”她眼睛亮亮的，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看得出来，她很为这个丈夫自豪，“不管是走镖还是种田，都是把好手。”她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都是这年成不好，才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强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不过，就是这样，他待我们母子也很好，带着我们一路逃难到了西安府，没吃的时候别人要和我们换孩子，我当家的都没有同意……”
傅庭筠心里酸酸的，眼泪都快落下来。
郑三娘忙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们现在又遇到了小姐……我们家小儿果然八字很好……”
傅庭筠笑着吸了吸鼻子：“你当家的呢？”
“他到镇外去了，说看能不能找点树皮和白土……”说到这里，郑三娘“哎呀”一声，急急地站了起来，“他让我待在那里别动的，说很快就会回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已经快晌午了，“小姐，我先回去了，等会再来给您磕头。”说着，把剩下的吃食塞到了后院一个旮旯角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傅庭筠道，“留着明天吃！”
“那你们……”傅庭筠惊讶地望她。
“我们大人，饿几天也没关系，孩子却是饿不得的。”郑三娘子那腊黄的脸上隐隐的光华，堪比珠玉，让傅庭筠半晌才说出话来：“不要紧，明天我再给你弄些，你只管先垫垫肚子……”
郑三娘摇头：“多谢小姐！”她目光真挚地望着傅庭筠，“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您能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了给我们，我们已感激不尽，哪里还能让您再救济……”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走的时候，还细心地关了院子的门。
傅庭筠在院子里站了良久，才转身慢慢上了楼。
“怎么了？”赵凌柔声问她，“鼻子红红的，那个妇人惹你伤心了？”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若有所思的傅庭筠并没有注意到，她轻轻地摇头：“不是……”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
赵凌笑起来，眉宇间一片风轻云淡：“可见还是有好人的！”
傅庭筠笑盈盈地颌首，想着自己去了这半天，赵凌一个人躺在床上，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忙去倒了凉开水给赵凌：“九爷早上在干什么呢？”
“也没干什么。”赵凌喝着水，“睡了一上午。”
那多无聊！
傅庭筠：“要是能找本闲书看看就好了！”说着，眼睛一亮，灾年稀罕的是吃食，书应该没有人要吧！
“你等会，我去找找看。”她记得楼下有个帐房，不顾赵凌的阻止，快步下了楼。
楼下陌毅正在灶门口升火。
黑烟腾腾，弄得满屋都是，柴火还是柴火，冷锅还是冷锅。
他一边咳嗽，一边低声诅咒。
显然对烧火做饭这件事很不在行。
看见傅庭筠，他如释重负，满脸惊喜地道：“傅姑娘，你应该会做饭吧？”
傅姑娘……谁告诉他她姓傅的……这个陌毅，还真是不简单。
傅庭筠在心里哼哼了两下，睁大了眼睛，满脸无辜地道：“我！我在家里的时候都是灶上的婆子做饭！”
陌毅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没有合拢。

第42章 讷于言
黄灿灿的烙饼，撒着绿油油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陌毅望了一眼正慢悠悠喝着蛋皮汤的赵凌，又望了一眼烙饼，不由咽了口口水。
他们有三个人，却只剩下这一张烙饼了……
赵凌看在眼里，放下碗，慢条斯理地道：“陌兄不必客气，既然觉得好吃，只管吃了就是。你我之间，讲究这些就没意思了——我们往后的日子全依仗陌兄张罗了，陌兄莫非还要和我细细地算帐不成？”他说着，笑起来，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戏谑，“我可是准备白吃白喝的，就算陌兄想和我算帐，我也是不接招的！”
陌毅微微一愣，随后大笑起来。
他笑声爽朗，神色豪迈，竟然隐隐透着刚健威武之气，与平时的沉默阴郁截然不同，像变了个人似的。
傅庭筠暗暗吃惊。
难道这才是陌毅的真面目？
看他这样子，哪有半点儿位居人下的管事模样，反而像个睥睨天下的大将军似的。
赵凌却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蛋皮汤。
“兄弟，是我矫情了。”陌毅说着，拿起烙饼就咬了一大口，然后感慨道，“弟妹这饼烙的，比得上‘十三山’的大师傅了，我连舌头都要吞进去了。”
十三山是西安府最大的酒楼之一，以擅长做面食、小点而闻名，到了西安府的人，都会带两盒十三山的点心回去做礼品。
听到陌毅称呼傅庭筠为“弟妹”，赵凌神色微窘，飞快地瞥了傅庭筠一眼，见她正弯腰擦洗着灶台，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在说什么似的，心中微定，笑道：“陌兄抬爱了，她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上台面了。”
“有这一样足矣，”陌毅闻言再次大笑，“以后赵兄弟有口福了！”
赵凌微微地笑，眼底闪过一丝窘迫。
陌毅不以为意。
毕竟是年轻人，又是未婚的夫妻，脸皮子薄。
傅庭筠却暗暗腹诽。
谁说我只会这一样了，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不过是你孤陋寡闻不知道罢了！
虽然如此，但想到赵凌好歹还承认了自己灶上的功夫上得了台面，心里又有些高兴。
可惜食材有限，不然做点傅家私房的面酱让他们沾着吃；或者是包了猪肉、干贝、香菇的馅，味道也很好……
她把清洗灶台的脏水泼到后院。
有人在院墙后面张望。
傅庭筠定睛一看，竟然是抱着孩子的郑三娘。
郑三娘看见傅庭筠，露出喜悦的笑容。
傅庭筠去开了后门。
空气中弥漫的葱油香让郑三娘闻着露出几分陶醉的表情，使劲地咽了几口口水，这才笑吟吟地道：“小姐，我把您的赠饭之恩告诉了我当家的。我当家的听说了十分感激，说他本应亲自来磕头道谢，只是男女有别，让我和孩子代他给小姐磕几个头。”说着，就跪下了下去。
傅庭筠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件顺手之事，实在是当不起郑家的人这样三番五次地道谢，好说歹说，郑三娘还是磕了九个头。
“小姐，我当家的说了，”她笑着起身，眼角眉梢都露出几分轻松，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似的，“请小姐给我们小儿取个名字，我们家小儿长大了，也能时刻记着小姐的大恩。”
“取名字？”傅庭筠愕然，“不，不，不，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我呢！要不，我给孩子取个乳名吧？”
乳名是家里的人取，这名字却多是到了启蒙的年纪请了当地有名望的读书人或是族里的长辈来取。
“我当家的说了，请您给取大名。”郑三娘笑道，“他是初一生的，又是家里的长子长孙，乳名叫元元。”
傅庭筠汗颜。
陌毅出现在后门口：“是谁在院子里？”声音里透着些许的警惕，听口气，是怕她出事。
“一个认识的人。”傅庭筠说着，朝郑三娘使眼色，道，“我先进屋了，有什么事，我们下次再说。”
郑三娘只当陌毅是她家里人。陌毅进镇的凶狠她亲眼所见，以为傅庭筠赠食之事是背着陌毅而为，怕给她惹了麻烦，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抱着孩子往外跑。
傅庭筠在陌毅的眼皮子底下送吃食给别人，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他觉得这是妇人之仁，颇不以为然。
不明白郑三娘为何见了他就跑，他低声嘀咕几句，转身进了屋，对赵凌道：“别担心，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又道，“弟妹这心肠，也太软了点。小心被人骗了。”
“与其以后被别人骗，不如现在学着怎样看人。”赵凌悠悠地说着，往陌毅的海碗里倒了碗清水，“陌兄，请。”
陌毅端起来一饮而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酒。
他也感叹道：“要是有酒就好了！”说着，神色一振，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嘱咐陈六，让他带些鸡鸭鱼肉来，到时候，让弟妹给我们整桌好的，我们兄弟好好聚聚。”
赵凌委婉地道：“她平日在家里很少做这些事，也不知道这鸡鸭鱼肉做得如何，但愿能让陌兄满意就好。”
陌毅一怔。
刚才还说傅姑娘的灶上手艺拿得出手，转眼的工夫，又说不知道傅姑娘的鸡鸭鱼肉做得如何……他心念一转，大笑起来。
可见这句话的落脚是前面那句“她平日在家里很少做这些事”。
“赵兄，这还没过门了，你就心痛肝痛的，这要是过了门，你岂不是个妻奴？”他打趣赵凌，“你也太护着傅姑娘了。我告诉你，这女人，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傅庭筠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陌毅说话，不由得脸一红。
这误会可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澄清。
谁知道接下来陌毅竟然说起什么“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话来，淡淡的羞涩立刻被滔滔的愤怒席卷一空。
有这样挑唆人的吗？
难怪那些没读书的粗鄙之人常有打老婆的，都是像陌毅这种人教的。
这个陌毅，不是可交之人。
面上却不显露，面带浅笑地走了进去。
赵凌看到她，想到那句“没过门”，只觉得尴尬极了，忙咳嗽了一声。
陌毅听了暗暗笑翻了肚皮。
被困在这鬼地方，真是无趣极了，不找点事打发打发日子，他都要疯了。
还好有这对未婚夫妻……
却不知道把傅庭筠给得罪完了。
……
晚上，傅庭筠倒水给赵凌洗漱。
赵凌低声代陌毅向她道歉：“傅姑娘，陌毅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军营里的人都这样，喜欢开玩笑……等过些日子，我们自会分道扬镳了……”
傅庭筠忿忿然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还想吃我做的鸡鸭鱼肉，哼，等着瞧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赵凌望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活泼了几分。
他闷声地笑，望着她的目光如窗外皎洁的月光般清朗。
傅庭筠烦躁的心突然就安静下来。
“这怎么能怪九爷？”她低下头，月光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棂照进来，把窗棂的格子也印在了地上，在无声的夏夜，有种永恒的宁谧与安祥，“说起来，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胡说八道，陌管事又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不，不。”看着她垂着头，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赵凌忙道，“当时你也是为了救我，要说错，全是我的错……”错在哪里，却一时找不到理由，顿时语塞。
一时间，屋子里如那清冷的月光般寂静无声。
月光下，他眉宇间的焦灼傅庭筠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扑哧”一声笑，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明明是陌毅的错，却由着我们两人互相道歉，这也太便宜陌毅了！”
清冷的月光中，她巧笑嫣然，娇艳中带着三分的俏皮，让他的心猝然一滞，竟然带了几分的慌乱：“是啊，是啊！”讪然地笑。
傅庭筠见了只觉得后悔。
这样羞赧之事，偏生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这样的轻巧，也难怪赵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十分窘迫，低头就朝外走：“那我先走了！时候不早了，九爷洗漱了也早点歇了吧！”
神色有些落寞。
赵凌看着心中一急，喊了声“傅姑娘”。
傅庭筠回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睁大的杏眸清澈如泉，好像映着他的影子，让原本就没有想好应该说什么的赵凌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胡乱地找了句话：“要是你不想做饭，我来跟陌毅说。”话还没有说完，已深觉得不妥，好像她曾向他抱怨过这些事似的，实际上，这一路行来，不管遇到什么事，她从来不曾露出半点的不耐。他有些急切地解释，“我的意思是说，阿森不在的这几天，我们随便吃吃就算了，你不用花那么大力气烙饼……”
说起这个，傅庭筠就有些郁闷：“我知道……那陌毅也太能吃了……我烙了十张饼，她一个人就吃了八张，还不够，让我又烙了十张……我原本准备让陌毅自己头痛去的……”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们都可以随便吃点什么，可你还带着伤，总不能也随便吃点什么吧！”
赵凌想到她逼着陌毅出去找鸡蛋：“烙饼肯定是要加鸡蛋的，不加鸡蛋，这饼怎么烙啊！”
结果三个鸡蛋，其中两个被她给他做了蛋皮汤……
他心底突然有种陌生的情绪，像水，一阵阵荡漾开去，下一刻，好像就要漫过他的心房，让他倍感惶然，讷然不语。
屋子里安静下来。
傅庭筠得不到回应，不免奇怪，仔细一想，面红如霞。
她怎么就说出“我们都可以随便吃点什么，可你还带着伤，总不能也随便吃点什么吧”这样透着亲昵的话来，难怪赵凌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她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说得多，错得多……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了。”

第43章 有人来
太阳一升起来，天边就卷起一片火云，阳光带着灼热的明亮，照得到处都白晃晃的。
赵凌背后垫着个包袱靠在床头，看着傅庭筠昨天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一本《千家言》，傅庭筠则坐在外间的大圆桌旁，翻着本《四书注解》，陌毅在后院练拳，不时传来几声雄壮的呼喝，更衬托四周的宁静。
取什么名字好呢？
刚、毅、木、讷，近仁。
在这里面取一个字做为名字……那孩子出身贫寒，这几个字太过端凝，不太合适。
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泰，有平安之意。大难之后，唯求安泰。这个名字不错！
傅庭筠思忖着，总觉得有道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的味道似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可她一抬头，那目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屋里只有她和赵凌……
她朝赵凌望去。
赵凌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
消瘦的面容沉静安宁，好像照在庭院的月光，有着不动如山的从容舒缓。
傅庭筠有些汗颜。
应该不是他吧？
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偷窥的人！
何况他有什么理由需要偷窥自己呢？
傅庭筠低下头。
想到昨天晚上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再不能随性而为，要三思而行。不然还会闹出笑话的。
那种探究的目光又立刻尾随而至。
傅庭筠皱了皱眉，再次抬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赵凌翻书时发出来的窸窣声。
傅庭筠有片刻的怔愣。
“怎么了？”赵凌突然望过来，目光清朗，如皎皎月华，温和明亮。
傅庭筠不由自责。
刚才自己怀疑他……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看，”傅庭筠嘟呶道，“可又没发现什么……”
“这样啊！”赵凌面无表情地放下书，眉宇好像染上了一层冷峻，“我起床看看。”他慢慢地道，声音比平常更迟缓，支着身子就要下床。
“或者是我疑神疑鬼的，你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小鬼头又来偷东西吃了！”傅庭筠忙阻止他，“再说了，楼下还有陌毅呢！”
如果真有什么人进来了，连陌毅都拦不住，受了伤的赵凌就更不是对手了。凭感觉，那目光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何必横生枝节……赵凌有时候脾气也很不好。
不过，这种话对不能对赵凌说，免得伤了他的自尊。
赵凌“哦”了一声，没有坚持。
傅庭筠松了口气。
倒了杯凉白开给他：“你看了这么长时间的书了，要不要歇一会？”
赵凌喝了水，把碗递给傅庭筠：“也好！我躺一会吧！”
傅庭筠服侍他躺下。
他问她：“你在想什么呢？想的那么出神。”
很出神吗？
傅庭筠自问。
她自己却没这感觉。
“九爷还记不记得那个郑三娘，”她把书合上放在了赵凌的枕头旁，“就是我给了她两个馒头的妇人，”她坐在了床头的板凳上，“昨天下午，她抱着孩子又来了，说是她当家的说，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好让孩子一生都记得是谁救了他的性命……”她啰啰嗦嗦地说着前因后果，“……我翻了半天的书，也没有找到个合适的名字。”她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头，“你觉得叫郑泰怎样？”
名字可是要跟人一生的，在这件事上，她很是犹豫不决。
赵凌思考了一会，道：“泰，不太好。泰有平安的意思，但它在《周易》里又有‘小往大来’之意，我看，还是换个字好。”他沉吟道，“……不如叫临春如何？”他说着，目光落在傅庭筠身上，“危难过后，大家不过求个平安顺遂罢了。你是在临春镇救下这孩子的，春是四季之首，有生机盎然之意。我看，叫这个名字最好了！”
他还知道《周易》……
傅庭筠更看不透赵凌了。
赵凌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妙目好奇地望着他，略一犹豫，道：“我小的时候，家母对我期望很大，三岁就启了蒙。后来家道中落，无力供读……不过是每样略知点皮毛罢了！”
傅庭筠想起他曾说从小跟着母亲学写字。
“令堂定是位颖慧绝伦之人！”
赵凌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眼角眉梢都有了些许的凛冽，半晌没有做声。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傅庭筠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临春这个名字不错！”她笑着岔开话题，想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临春，临春，春天来临之意，我们也是在这个镇子上重获生机，这个名字好！”
赵凌听了朝着她笑了笑，如冰雪消融，眉宇间又有了几分温和。
傅庭筠松了口气。
有人“噔噔噔”地上楼。
陌毅的声音在楼梯间响起：“赵老弟！赵老弟！”
傅庭筠起身去开了门。
陌毅手里提着昨天傅庭筠用来揉面的一个两尺见方的案板，手里还拿着几块碎木头。
“这鬼天气，热得人嗓子眼冒烟。”他大步走了进来，把案板放在了桌子上，“我做了副象棋，我们来下象棋吧！”
碎木头上用木炭写着“炮”、“卒”之类的字。
赵凌笑着起身：“要不，我到楼下陪陌兄杀两盘吧？”
陌毅知道他这是怕楼下空虚，有人进来把厨房的吃食偷了。
“你放心，”陌毅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得意，“自有人帮我们看门。”不待赵凌细问，已道，“我许来偷东西吃的那小鬼每天十个馒头，他立刻就答应帮我们看门了。”
“十个馒头？”昨天的晚饭，今天的早饭都是傅庭筠做的，她不由道，“陌管事哪来的馒头？”
“等会你做啊！”陌毅睁大了眼睛，“这下厨的事不就是你们妇人的事吗？”
虽然是这样，可陌毅这样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赵凌看在眼里，笑道：“既然如此，想必陌兄也不会吝啬再多给两个馒头吧？”
陌毅微讶。
赵凌道：“你还记得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吧？不如雇了她来做饭好了！”
陌毅先是一愣，然后面带戏谑地望着傅庭筠大笑，笑得傅庭筠那叫个恼羞成怒，连赵凌都怨上了，连瞪了赵凌好几眼。
赵凌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却“咦”了一声，指了窗外：“陌兄你看！”
陌毅一听，一个箭步就飙到了窗前，手搭在了赵凌的肩膀上：“一共有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还有四个妇人和两个孩子……”他说着，一跃下楼跳到了街上，“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他朝着赵凌喊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头。
傅庭筠快步走了过去，看见驿道上走过来一群人，远远的，不过皮影大小，哪里分辨得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这个陌毅，倒有几分眼力。”陌毅的话还回落在傅庭筠的耳边，她表情有些讪讪然。
赵凌轻轻地“嗯”了一声，凝望着驿道的方向，神色显得很凝重。
傅庭筠不敢多说，静静地站在一旁。
没有发现赵凌期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很快，陌毅就折了回来：“没事，没事，从九里沟来的。说是那边好像有人染上了时疫，他们一个村的人结伴往南走，准备往湖广去，路过临春镇。”又招呼赵凌，“来，来，来，我们下棋！”
……
那帮人并没有如陌毅所说的只在临春镇落个脚，而是住了下来。不仅如此，还仗着人多势众有几个擅于打架的汉子占了街头的三个铺面。
郑三娘把这件事告诉傅庭筠的时候，很是担心：“那家后院有口井还能舀出水来，镇上吃水全靠那口井了，到时候肯定还有架打。”
傅庭筠不担心这个。
有陌毅在，这件事应该不难解决。
她担心郑三：“你没有跟他说吗？你来给我们做饭，每天可以得两个馒头，让他别吃那个什么白土了。”
“说了！”郑三娘子羞愧地低下了头，“他说，你们这样有本事，不过是临时在临春镇落脚，等你们一走，我们又要断炊了。这些馒头要攒起来给我和临春吃。”
郑三娘很喜欢赵凌给孩子取的这个名字，常常抱着孩子“临春”、“临春”地喊，还说，郑三也觉得这名好，明白易懂。
正说着话，陌毅走了进来。
看见郑三娘抱着孩子在灶门口烧火，傅庭筠用帕子包着头发在灶上烙饼，脸色一沉：“要是这妇人不会做饭，你再找一个。两个馒头，我就不信没有人愿意来。”
郑三娘本来看着他就害怕，他再这么说，吓得脸都白了，全身打着哆嗦半天都站不起来。
“这灶上的事，陌管事就别管了。”傅庭筠给了她一个充满自信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惊慌，望着陌毅道，“陌管事只管告诉我你们今天想吃什么就行了！”
大家的规矩，家务事都由主持中馈的女人说了算。
陌毅顿时语塞，嘴角翕翕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小姐好厉害！”郑三娘这才透过气来，满脸崇拜地望着傅庭筠。
看样子，这个陌毅的出身也不会太低！
傅庭筠思忖着，趁着服侍赵凌喝药的时候提醒赵凌。
赵凌“嗯”了一声，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道：“你说，那个郑三从前是镖师？那你让郑三娘问问郑三，愿不愿接桩买卖。”

第44章 西安府
“买卖？”傅庭筠惊讶地道，“什么买卖？”
赵凌道：“陌毅说，家里没多少水了，得想办法弄点。只是他出去的时候，家里得有个人帮着照看一下才好。既然郑三曾经做过镖师，你让郑三娘带句话给他，一天五个馒头，他要是愿意，明天一早过来见见到陌毅。”
郑三娘自然是愿意的。
翌日大早，郑三就来了。
他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中等个子，容长脸，嘴唇有些厚，看上去既憨厚又纯朴，傅庭筠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的这个人和那天那个大声喝斥妻子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陌毅问了郑三几句，很满意，先支付了五个馒头的酬劳，交待了他几句，找了根棍子就出了门。
郑三让抱着孩子的郑三娘陪傅庭筠到楼上歇息，关了后门，守在楼梯口。
不一会，街头那边闹腾起来。
郑三娘神色惊恐。
傅庭筠想开了窗眺望，被赵凌制止了：“等结果就是！”一点也不担心。
他的镇定影响了傅庭筠，她把郑三娘母子带到了自己的卧室，逗着临春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陌毅回来了。
他样子狼狈，神色却很愉快，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全被我收拾了，以后我们想什么时候去挑水就什么时候去挑水。”说完，拍了拍郑三的肩膀：“你还不错，知道只有你一个人，有人闯进来了你顾不上，把人都安置在了二楼，自己则守在楼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赞赏，然后道：“你有没有兴趣继续和我们做生意？”
郑三恭敬地道：“请陌管事吩咐就是！”
陌毅点头，笑道：“你每天帮我们从街头挑四桶水过来，报酬是两个馒头。”
郑三立刻答应了。
傅庭筠因此有了水洗澡和洗衣服。
郑三娘每天过来帮忙。
没几天，陈六他们推着满满一小推车的东西回来了。
“爷，爷……”阿森背着个大包袱大呼小叫地往楼上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把在附近的流民都惊动了。
他放下包袱给赵凌连磕了几个头。
“爷，您吩咐我的事我都办妥了。”他抬头望着赵凌，眼眶红红的，“爷，您好些了没有？”神情间全是关切。
“快起来吧！”正在看书的赵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好多了。倒是你，吃过饭了没有？”声音很是柔和。
“吃过了，吃过了！”阿森笑着爬了起来，“我们在路上吃了干粮。”又道，“爷，我瞧您这脸色，比我走的时候是红润了不少！”看见傅庭筠，雀跃着给她行礼：“傅姑娘！”不知道有多高兴。
“可回来了！”傅庭筠笑吟吟地打量阿森，见他和去的时候没什么异样，放下心来。
阿森则跑到一旁解开了他带回来的包袱，拿了把竹柄绢丝绣着兰花的团扇递给傅庭筠：“傅姑娘，这是爷吩咐我给您买的。还有几件衣裳……”说着，又递给她一个小包袱。
傅庭筠很是意外。
“我看你不习惯用蒲扇，这次阿森去西安府，就让他带把团扇回来。”赵凌淡淡地道，“还吩咐他给我们买了几套衣裳。”他解释道，“人靠衣衫马靠鞍，我们要回西安府，得倒饬两件好衣裳才行。免得那些守城的衙役狗眼看人低，为难我们。”
“哦！”傅庭筠拿着那把团扇，只觉得面上热热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森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眉飞色舞地和赵凌说着去西安府一路上的见闻：“陈六哥和小五哥很照顾我。他们还带我去了西安府最有名的馆子吃饭……”
赵凌瞥了一眼低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却用玉白的指头轻轻地摩挲着团扇藤黄色扇柄的傅庭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声地阻止阿森，“好了，好了。有什么话，我们用了晚膳再说。”
阿森会意，笑眯眯应和，下楼去见陌毅，和陈六等人把小推车上的东西搬到耳房去。
晚上，大葱爆炒羊肉、青椒丝炒鸡蛋、香菇炖老母鸡……傅庭筠做了七八个菜，一样夹了两筷子，让阿森送给郑三夫妻，她端了赵凌的饭菜上楼，饭后，又泡了茶上去。
阿森正坐在赵凌身边说话：“……他们花了三十两银子贿赂了守城的衙役，半夜三更的时候坐在吊篮里进了城。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人也是这样进的城。”
“进了城，陈六要送我去‘亲戚’家，我带着他们随意找了个看上去门面还不错的宅子叩了门……只说老爷和太太交待的就是这个住址。他们就领着我在街上采买。我趁着留了暗号给玉成哥和元宝哥，又照您吩咐的，买了鞋袜衣衫回来。”
“回来的时候，我们是从南边的永宁门出来的，给守城的衙役打发了几两银子，并没有仔细地盘查。走了一里多地，遇到群去蓝田县的商队，陈六缴了十两银子的份子钱，商队就答应带我们来临春。”
楼下，陌毅正在问陈六：“……那小子都干了些什么？”
陈六道：“一直跟着我们。我们按着他说的送到了亲戚家，叩了门进去，那家人说他们三十年前就搬到了那里居住，从来没有听说过阿森说的那个什么亲戚。后来阿森和我们一起去买东西，除了给傅姑娘带了把团扇，还给傅姑娘、赵凌和他买了好几件布料讲究的衣裳，然后就和我们一起回来了。”
陌毅皱着眉头：“就这些？”
陈六点头：“就这些！”
陌毅望着小五。
小五也道：“除了看着街上卖小吃的眼馋向六哥讨了几个铜板买了两回小吃，他一直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们。”
陌毅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屋外有几声轻微的响动，就像猫儿从围墙上溜过，风儿从穿堂刮过。
陌毅几个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不一会，楼下传来打斗的声音。
阿森犹豫道：“要不要下去帮帮他们。”
“不用！”赵凌笑道，“他带了那么多吃食来，怎不让人眼红。让他伤脑筋去。”然后仔细问起那商队的情况来：“一共有几个人？领头的多大岁数？夜宿的时候他们都是怎么安排的？”
阿森仔细地回忆着。
赵凌越听脸色越沉重。
傅庭筠看着心中惴惴不安：“怎么了？”
“我怀疑是哪个卫所的人。”赵凌沉吟道，“哪有那么巧，全是二、三十岁的汉子，个个孔武有力……”
话没有说完，就听见楼下一声畅快的大笑：“想抢我的，你们还嫩了点。爷正好没事，拿你们开开涮。”
阿森和傅庭筠听得张口结舌，赵凌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陌毅从此乐此不疲地和那些来或抢、或偷东西的人打斗。就连每天来给他们洗衣服的郑三娘都被连累了。
“以为我身上揣着吃的。”郑三娘想起来就心有余悸，“要不是我当家的来得快，我和孩子只怕就没命了。”
“你和郑三不如搬到我们这里来住吧。”傅庭筠觉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反正在那些人眼里，你们和我们就是一伙的。住在街上太危险了。”
郑三娘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答应回去和郑三说。
郑三晚上就带着老婆儿子住进了傅庭筠他们的小院。
没几天，小院就恢复了原来的安静，甚至原来住在他们周围的流民也都搬走了，陌毅直喊无聊，郑三娘看他的时候神色就更惊恐了，任傅庭筠怎样安慰作用都不大。
这样安宁的日子没过几天，又有人来抢他们。
陌毅来了精神。
郑三却来见赵凌。
“赵爷，这样下去不成！”他眉宇间透着几分担忧，“来临春镇落脚的人越来越多了，陌管事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抗不住每天这样。何况，民间藏龙卧虎，陌管事的身手虽然了得，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只怕也未必能讨了便宜去。”
赵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原本淡然的面孔骤然变得冷峻，屋里的空气也跟一变，平添了股森然寒意，让郑三打了个寒颤，看赵凌的目光陡然间变得惶惑起来。
“这么说来，你已经发现了什么？”他缓缓地道来，竟然让郑三爷紧张得口干舌燥。
“小的没有发现什么。”他舔了舔觉得干枯的嘴唇，对赵凌的称呼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只是在逃难的时候亲眼看见为了几个馒头，数百手持棍棒的流民打死了一个武林中的知名拳师……”
他们何止有几个馒头。
赵凌立刻道：“你请陌管事上来，我有话跟他说。”
郑三松了口气，立刻去请了陌毅。
“我们今天晚上就走。”赵凌神色目光冰冷，神色间有种不容人抗拒的果断，“我希望陌兄能和我们共进退。”
言下之意，如果陌毅不走，他就带着傅庭筠等人走。
这样的赵凌，让陌毅觉得非常陌生……他不由愣住。
赵凌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邃莫测，让他隐隐生出几分不愿与之争锋的忌惮之心来。
“不知道赵兄弟有什么打算？”陌毅慢慢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慎重，少了平日的揶揄。
“我们去西安府。”赵凌毫不犹豫地道，“那里是省府，有简王，有董翰文，如果还被人破城，那恐怕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陌毅倒吸了口凉气。
望赵凌的目光却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好，我们去西安府！”

第45章 承诺
西安府是陕西首府，又是古都，高高的城墙，宏伟的建筑，自有不同于别外的雄壮。
傅庭筠紧紧抓住粗大的绳索，看着地面上仰视着她的陌毅等人的影子越来越小。
“小姐，”先前上来的郑三娘伸手拉她，“您小心点。”
傅庭筠抬头，看见了站在城墙谯楼下的赵凌。
温柔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的身上，高高的谯楼挡住了他挺拔的身影，他的脸一半隐在谯楼的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有种莫名的沉静与孤寂。
见傅庭筠朝他望去，他微微一笑，笑容驱散了一身清冷，有了些许的暖意。
阿森抱着临春走了过来：“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傅庭筠朝着他笑，月光下，如朵静放的昙花，有种繁华的清艳。
郑三娘不由喃喃道：“小姐，您可真漂亮。”
旁边的守卫已等得不烦恼：“你们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要是被巡夜的长官发现，我们都要没命。”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郑三娘接过阿森手中的孩子，惶恐地道着歉。
赵凌决定离开临春镇，傅庭筠想把郑三一家也带上：“因为给我们挑水、洗衣服，他们一家已被临春镇的流民视为我们的人，我们要是走了，他们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我还有些细软，足以支付我们进城的打赏。”
郑三知道了感激不尽，红着眼睛拉着郑三娘要给傅庭筠磕头。
傅庭筠忙拉住了郑三娘：“说起来，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小姐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们全家都活不成了。”郑三道，“我也没什么本事，就是有把子憨力气，”说着，苦笑起来，“就是这把子憨力气，也是因为小姐赏了口饭吃才得以幸存，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妻这一辈子报不了，还有我家临春，临春报不了，还有临春的儿子。只要小姐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一旁看着的赵凌若有所思。路上和郑三道：“要是你们没有去处，不如就跟着傅姑娘吧？别的不说，只要有她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郑三二话没说，半路上就要认主。
这岂不成了挟恩图报？
“不用了！”傅庭筠连连摆手。
赵凌不予理睬，对郑三道：“等进了西安府，就由陌管事做个见证，你写张投靠文书吧！”
竟然还要人家的卖身契！
傅庭筠正要张口反对，看见赵凌投过来的严厉目光，只好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郑三立刻同意了。
进城的时候，那些守卫狮子大开口，要每人三十两银子，连临春也算一人，而且要现银，气得陌毅直跳脚，赵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三条大黄鱼递了守卫，守卫两眼发光，立刻让城楼的守卫放了吊篮下来。
郑三娘想到付给守卫的大黄鱼就心里发慌。
要是因为她的缘故他们没能进城，那她死一百遍一千遍也不足惜。
她哪里还敢多说，忙站到了一旁，看着那些守卫把陌毅和郑三、陈六、小五等人一个个拉了上来。
“走吧！”与郑三和阿森的沉默不同，陌毅和陈六、小五都显得很轻松，“我们找个地方等天亮——这半夜三更的，城里宵禁，要是惊动了巡城的，一样麻烦。”
大家都没有做声，跟着陌毅下了城墙，一路往西，好几次与巡城的守卫擦身而过，都被陌毅领着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最后停在了条歌舞升平的街道隔壁：“你们等一会，我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们换身衣裳。我们这个样子，晚上还好说，到了白天可就刺眼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流民——如今西安府看见流民就要押送到九里沟去。”
众人都没有说话，待在原地，陌毅带着陈六去了隔壁。
傅庭筠见隔壁街上大红灯笼照亮了半边天，莺莺燕燕的娇笑声不断，十分的热闹，奇道：“隔壁在唱堂会吗？不知道是哪家？竟然这样的气派。”
赵凌背手而立，像没有听见她的话，阿森低着头，小五左顾右盼，郑三背着硕大的包袱远远地站着，没人回答她的话。
沉默中，隔壁女子殷殷笑语更显清晰，映衬着这无人的小街寂寥而空旷。
郑三娘见众人无视傅庭筠的话，怕傅庭筠心中不悦，笑道：“西安不愧是陕西首府，大户人家唱个堂会一口气请了这么多人来。我们那里，县太爷生辰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场面。”
“胡说些什么！”郑三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他喝斥老婆，“小姐说话，哪有你开口的份！”
郑三娘瑟缩了一下。
“不过是在一起说说闲话，哪有那么多的规矩，”傅庭筠笑道，“小心把孩子吵醒了。”
郑三讪讪然地笑。
赵凌突然道：“我们往里走几步吧！站在街口容易被巡夜的守卫发现。”
小五连声应“是”，众人退后了二十几步。
不一会，陌毅和陈六折了回来。
“行了！”陌毅满脸喜悦，“你们跟我来。”领着他们折进了另一边街上的一条小巷子，进了个偏僻而杂乱的小院子。
院子里有个小小的退步。
傅庭筠和郑三娘先去换了衣裳，然后是赵凌他们。
等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天边有了一丝光亮。
一行人出了院子。
隔壁的街道静悄悄的，偶尔有两个行色匆匆的男子夹带着股浓郁的香味从他们身边走过。
傅庭筠暗暗奇怪。
陌毅带着他们去了不远处一家叫“高升”的客栈，自称是行脚商人，想包个偏院。
掌柜是个又白又胖的四旬男子，两只眼睛眯成一道缝：“大爷，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客栈住满了，要不，您到隔壁‘连升’客栈去看看？”
他们去了连升客栈，结果连升客栈只剩两间房了，在掌柜的推荐下，他们又去了一家叫“喜连”的客栈。客栈有小院，不过十两银子一天，还要现银交易。
陌毅望着赵凌。
赵凌望着陌毅：“我已身无分文。”
大家都愣住。
傅庭筠更是难过。
他怎么能毫无保留……如果不是这次住客栈陌毅要他付钱，他是不是永远不准备让人知道这件事呢……她想到李家凹的那桶洗澡水，脑子里浮现赵凌因为没钱而为难的样子……她就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心痛得无法言表。
她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回头：“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当着众人的面，傅庭筠不好坚持。
陌毅瞪着赵凌：“你身无分文还一口气给了那些守门的三条大黄鱼？”
赵凌道：“我看你一口气买了那么多食材，走的时候一件也不拿，以为陌兄早有安排。”
陌毅气得在客栈门口走来走去，好半天才停下来，带着他们去了下一家客栈。
傅庭筠找到机会跟赵凌低语：“我包袱里还有些细软……”
没等她说话，赵凌已道：“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不要管。”
傅庭筠安下心来。
这样折腾到了晌午，他们终于在一家叫“喜升”的客栈找到了合适的住处。
早饭就没有吃，太阳又大，一直走来走去的，大家都累得不行。安排好住处，在客栈里吃了顿价格昂贵饭菜糟心的午膳，梳洗一番，众人都倒头就睡，只有郑三，警惕地守在小院的门口。
直到掌灯时分，众人才陆陆续续地醒过来。
赵凌叫了郑三夫妻去，陌毅做见证，让他们在写好的契约上按手印，然后叩了傅庭筠歇息的东厢房大门，把契约交给傅庭筠，低声道：“你的手镯呢？把东西收好了！”
这样迫不及待地让郑三签契约……
傅庭筠觉得赵凌在这件事上不够大方。
赵凌已悄声道：“我仔细观察过了，郑三精明能干，又懂拳脚功夫；郑三娘忠厚老实，又勤快，你身边有这两个人跟着，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倚仗……这卖身契是一定要签的。”
倚仗？
她为什么要倚仗郑三夫妻！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突然意识到，她现在已经在西安府了。
按照他们的约定，到了西安府，他会想办法给她母亲送信……然后她何去何从，将由母亲来安排……
赵凌，马上就要和她分开了！
傅庭筠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害怕、伤心、失落……接踵而来。
可那又怎样？
这是一早就说好的约定。
他为了她，已经付出很多……从华阴到渭南，从渭南到西安府，她不能再麻烦他了。
明明知道是这样，可为什么她心中有说不出的悲凉呢？
明明知道他什么都为她想到了，可为什么她还是感觉到害怕呢？
明明知道此时应该感激地向他道谢，可道谢的话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傅庭筠慌乱地望着他，眼眶无端端地湿润起来。
赵凌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他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些了。
不管怎样，她都傅家的女儿，上有高堂，下有叔伯，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管这些闲事。
况且他有他的事要做，她有她的路要走，自己纵然有心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越帮越忙，最后还会害了她。
就像这次在碧云庵……就这样把人给劫走了，还不知道傅家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傅家会不会把这件事算到她的头上来？
他心里有点乱。
只希望她经过了这些磨难之后，老天爷能怜惜她一些，别再让她伤心难过就好。
抬头却看见她水光粼粼的眼睛。
清澈澄净到无暇。
让人不忍面对。
“你放心，我会确认你安全之后再离开的。”
又一个承诺，就这样鬼神使差般不经意地许下了。

第46章 玉成
喜升客栈坐落在仁寿街，仁寿街位于西安府东北角，位置偏僻，因这条街上有个仁寿药铺而得名。仁寿药铺百年前就是陕西最大的药铺，每年春秋两季，仁寿药铺运药材的车队可以从药铺门前一直排到隔壁大街。久而久之，外地的药商闻名而来，这里渐渐形成了一处药材交易地。如今仁寿药铺早已是事人非，这条街却成为了西北最大的药材交易地。喜升客栈因位置便利，接待的多是远道而来的药商，为了囤物方便，客栈的院落很多，通常都是房间大，院子小，带着厨房和账房，布置简单，一切以便于药材的交易为要务。
傅庭筠他们是趁着夜色坐着吊篮进的城，身边只带了些要紧的物件，现在进了西安府，又住了下来，这衣物要做，鞋要买，药要配，锅碗瓢盆甚至是擀面杖都要置办。
郑三娘默默背着傅庭筠要她买的东西，却被小五拦在院门口：“你这是要去干什么呢？人生地不熟的，小心出去了找不到回来的路。再说了，你出去了临春谁带啊？不会是放在傅小姐屋里了吧？”然后热心地道，“有什么事你交待我吧！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不耽搁。”
“怎么好意思麻烦小五哥。”郑三娘不安地道，“傅小姐吩咐了，自然我去跑腿了。”
陌毅突然出现在正房的屋檐下：“你就让他去吧！免得等会我们还要去找你。”
郑三娘的确对西安府不熟，闻言不免有些犹豫。
小五已朝一旁的账房去：“你来说，我记下来，保证一样东西都不少。”
郑三娘惊讶地望着小五：“原来小五哥还会记帐！真是了不起。”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小五笑容有些呆滞。
郑三娘道：“那我去跟傅小姐说一声，要是傅小姐同意了，那就麻烦小五哥帮我跑一趟了。”然后去了傅庭筠那里。
傅庭筠正拿着把团扇在给睡着了的临春打扇。
“小姐，天气这么热，您还是歇歇吧！”郑三娘看着夺过了傅庭筠手中的团扇给傅庭筠扇起来，然后把小五的意思说了。
“也行！”傅庭筠笑道，“要是真走丢了，那可就麻烦了。”
郑三娘脸色微红：“下次让我让我当家的去，他曾在西安走过镖。”
此时郑三被陌毅打发去扫后院了。
“没事！”傅庭筠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去我本来就不放心，既然小五愿意帮这忙，再好不过了。”让郑三娘把要买的东西背了一遍，又添了几样东西，“再给我买一匹潞绸，两匹蓝绸，一匹红绸，一匹白绸，四匹白绢，四斤上好的棉花，一本《千家诗》，一本《四书注解》，一本《周易》回来。”
郑三娘奇道：“这是夏天，小姐买那么多棉花回来做什么？”
“算算日子，也到了做冬衣的时候了。”傅庭筠道，“正好这些日子没什么事，不如给九爷、阿森他们做件冬衣。”
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再相见的时候，她只能以此表达她对赵凌和阿森的感激之情了。
这么一想，傅庭筠心里就觉得有些失落起来。
“小姐想得真周到，”郑三娘听了咋舌，“这也是小姐家的规矩吧？”
傅庭筠笑了笑，只道：“快去吧，别让小五等急了，也小心别把东西落下了。”又道，“添了些东西，我给你的钱恐怕不够，你只管把要买的东西告诉小五，等小五回来，我再把钱给他也不迟。”
郑三娘应声而去。
傅庭筠抿了嘴笑。
想把我们都拘在院子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下午，小五满头大汗地回到了客栈。
郑三、阿森、陈六几个把些锅碗瓢盆往厨房里搬，郑三娘将买回来的成衣、布和棉花送到傅庭筠的屋里。
傅庭筠将其中一匹蓝绸，一匹红绸，两匹白绢，两斤棉花赏了郑三娘：“给你们俩口子做冬衣的。临春的冬衣，就用阿森的尺头好了。”
“小姐！”郑三娘没想到还有她和丈夫，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庭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吩咐让她打了水进来，用香胰子洗了澡和头，叫了阿森进来给他量了身材，又让他帮着找了件赵凌的旧衣裳，叮嘱他不要告诉赵凌，开始裁衣缝纫。
阿森十分快活，每日跑到傅庭筠这里看她的衣服做得怎样了，还帮着穿针引线，惹得和傅庭筠一起做衣裳的郑三娘直笑。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做衣裳。”阿森有些不以为然，睁大了眼睛瞪郑三娘，“我们从前都是在当铺子里买。”
郑三娘笑容渐敛：“阿森兄弟，是嫂子乱说话。”眼睛有些湿润，“过些日子我帮你做双鞋。”
阿森又高兴起来：“九爷的娘就帮九爷做过一双鞋，九爷舍不得穿，每年六月份的时候都拿出来晒晒。”
傅庭筠很是意外，低声道：“那九爷的娘……”
“早就没有了。”阿森支肘托腮坐在太师椅上，“是腊月的忌日，腊月初九。腊八节过后的第二天。”
在全家团圆喝腊八粥的第二天死去……傅庭筠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日子不好。
……
陌毅使劲地摇着蒲扇，就这样，豆大的汗珠还是不停地滚落下来。
“这鬼天气！”他低声抱怨着，问陈六，“你敢确定？”
陈六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确定，他们都没有出去。赵凌每天躺在床上看书，郑三没事就坐在屋檐下给他儿子编背篓，傅姑娘和郑三娘厢房里做衣裳，阿森不是在赵凌身边服侍就是在傅姑娘那里玩，小五邀他上街，他都说天气太热，兴趣怏怏。”
陌毅听着嘀咕了一声：“傅姑娘没有提还钱给我们的事吗？”
“没有！”陈六神情有些尴尬，“可能傅姑娘在家习惯了到帐上去支东西……”
陌毅听着摇扇子的动作更猛了，扇子呼啦啦地直响：“算了，我去想想办法。”然后嘟呶道，“他妈的，宝庆银楼少于两千两的银票不兑，干什么都要付现银，这都成什么世道了。”
陈六不好回应。
陌毅站了起来：“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看好了，别让他们几个出去，过几天陶牧来了，我们就可以松口气了。”
“陌爷放心，我知道的。”陈六送陌毅出院子门。
客栈的掌柜正领着个青年人看院子：“……三两银子一天，也只有我们这里还有两间院子，您去别家看看，哪家不是人满为患。如今在是荒年，来西安府避灾的人多着呢！”
年青人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颀长，剑眉星目，穿了件月白色直裰，中间扎着同色的布带，看上干净利索，精明干练，加之神色磊落大方，像商行里已经能当家作主的少东家。
看见陌毅，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般的灿烂，让人顿生好感。
“这位是？”他问掌柜。
掌柜忙道：“这也是我们客栈的客人。您要是不信，问问这位客人，他找了一天才找到我们这里。我们这里偏是偏了点，可偏也有偏的好处……”
陌毅懒得理会掌柜，朝着那年青人点了点头抬脚就准备走。
那年青人却满脸惊愕地望着他的身后：“阿森？”他旋即露出喜惊的表情，越过陌毅，大步朝院子里去，大声喊着：“阿森！阿森！”
陌毅和陈六面面相觑，转身看见阿森站在傅庭筠厢房外的屋檐下。
“玉成哥！”他高兴地跳着脚，“玉成哥！”跑了过来。
“哎哟！”那个被阿森喊“玉成哥”的年青人脸上全是笑，“我远远瞧见你的背影就觉得像，没想到真是你啊！”又道：“九爷呢？有没有和你在一起？我听说你们那里遇了灾，就一直担心着，没想到在西安府遇到了。”
“在一起，在一起。”阿森连连点头，“九爷在路上受了点伤，正养着。我带你去见他。”
他们脸上洋溢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一路朝赵凌的住处去。
掌柜追了上去：“杨爷，没想到您在这里还遇到了熟人。可见我们客栈和您有缘，您不如就在我们这里住下。闲着的时候还可以和熟人聊聊天，喝喝茶，反正现在西安府只让出不让进，您就是再好的货也运不进来，出了城，说不定还会遇到流民。那些流民，最爱打劫像您这样有钱的人了……”身影随着杨玉成消失在了赵凌的厢房。
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欢畅的笑声。
陈九望着陌毅。
陌毅的脸色铁青：“我记得我们出门的时候，阿森是在傅姑娘屋里吧？你去给我打听清楚了，阿森是在这个叫什么鬼‘玉成’的人进门之前出的厢房？还是在这个玉成喊他之后出的厢房？”
陈六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恭敬应“是”。
陌毅扬长而去。
那边掌柜高高兴兴地作着揖从赵凌厢房里退了出来：“那我就吩咐人去收拾院子。”
这位杨爷可真大方，一口气拿出了九十两银子包下了旁边的院子一个月。
阿森送掌柜出门。
杨玉成已满脸焦虑地扑到了赵凌身边：“九爷，您现在感觉怎样？要不要我请个大夫来给您号号脉？事情怎么会这样？”
“你坐下来说话。”赵凌神色淡定而从容，感染了杨玉成。
他坐在了床前的小杌子上。
……
郑三娘停下了手中的活，支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奇怪了，”她喃喃地道，“这个叫玉成的是什么人，怎么阿森听到他一喊，就像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第47章 困惑
傅庭筠不动声色，低头纫衣：“或者是遇到了故人？”
郑三娘丢下手中的活：“那我去给客人上杯茶。”
“不用了。”傅庭筠笑道，“那边有阿森呢！”然后和她闲聊起郑三来：“……听你这口气，他好像到过很多地方？”
“嗯！”郑三娘提起丈夫眼底就会浮现几分笑意：“他们走镖的就是这样的。”又道，“从前他在的镖行很大，总店设在京都，所有的人都由总店统一安排，有时候他们送一船货到江南，然后又有货让他们从江南送到川西，来来去去的，一年也回不了一趟家。”
傅庭筠点头：“行船走马三分险，还是回来的好！”然后说起他们在路上遇到冯四爷的事，“我一辈子也难得出趟门，出门却遇到这样的煞星，九爷的伤就是这样来的。要不是遇到了陌管事的东家，我们性命都保不住。”
郑三娘忙安慰傅庭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话是这么说，也不知道这冯家是什么来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结上怨。”傅庭筠道，“你帮我问问，看郑三听说过这家人没有？”
她没有把赵凌杀人的事说出来。
郑三娘应了，做了午膳，待留在这里吃午饭的杨玉成走了，收拾好厨房，她来给傅庭筠回话。
“我当家的说，要真是惹了这家人，最好还是劝九爷一声，如果外省有亲戚，不如投靠亲戚去。”她满脸的担心。
傅庭筠大吃一惊。
她看冯老四对赵凌颇为忌惮，赵凌收拾冯老四也颇为简单，怎么就到了要背井离乡避祸的地步？
“你快跟我说说。”她紧张地倾着身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当家的说，这冯家是陕西乃至整个西北都数得着的富豪。原是高陵人，靠着在临潼贩私盐起家，后来搭上朝廷里的一个什么官，就改做官盐买卖了，却依旧把持着陕西的私盐贩子，势力极大。冯家从兄弟二十几个，家主就是这冯老四。他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性情暴戾，讲排场，好面子，和他一言不和的常常会招至杀身之祸，凡是路过陕西的镖局都会去拜会他。九爷从他手里逃了出来，他必定会觉得丢了面子，无论如何都会找回这个场子的。您一定要劝九爷早做打算。”
傅庭筠“嗯”了一声，认真思考起来。
郑三娘不敢打扰。
到了下午，傅庭筠算着赵凌午休该起来了，去了赵凌的厢房。
阿森给她倒茶，朝着她使眼色，悄声跟她说话：“我没有告诉九爷哦！”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傅庭筠听了直笑。
赵凌也笑，浅浅的，像淡淡的月光：“你们又在捣什么鬼？”眉宇间是愉快的。
“暂时不告诉你。”傅庭筠也笑，笑容却有几分落寞，“到时候九爷就知道了。”
赵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外面传来杨玉成爽朗的笑声：“九爷，您看我带谁来了？”
傅庭筠忙站了起来：“既然九爷有客，那我等会再说。”
赵凌让阿森送傅庭筠出门，在门口和正兴冲冲往这边来的杨玉成打了个照面。
杨玉成有片刻的呆滞，直到傅庭筠朝着他笑着点头，他才回过神来。
拎了阿森的衣领子，低声道：“不是说送到渭南就行了，怎么还在九爷身边，你给我老实交待，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阿森压着声音嗷嗷叫：“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有本事问九爷去。”
和杨玉成同来的青年男子笑吟吟地望着他们，嘴角微翕，远远望去，好像在一旁看热闹似的，实际上他嘴里发出阵又轻又急的声音：“快别闹了，那个叫小五正远远的瞪着我们呢！”
杨玉成讪讪然地放开了阿森，道：“他看见又怎样？我和九爷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朋友，难道就不能和九爷的小厮开开玩笑？”
这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陌毅问他和九爷是什么关系时，他的回答。
那青年男子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三人一起进了厢房。
傅庭筠却寻思着，那个说话的是玉成了，不知道另一个是谁？
虽然相貌平常，却有着双温和的眼睛，显得特别的和善。
莫非是那个叫元宝的？
等会要问问阿森才是！
眼角无意间一瞥，看见站在门口的小五欢天喜地迎了出去，不过几息的工夫，又喜出望外地陪着个陌生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粗糙，面容朴实，穿了件靓蓝色的粗布衣衫，乍眼一看，像个常年在田间劳作之人，可一双乌黑的眸子如秋水般冷冽，眉宇间透出森森杀气，有种百折不曲的刚毅，让人不可小视。
傅庭筠心中惊骇，顿生出风云际会之感来。
那男子骤然抬头，目光扫过傅庭筠的背影，快步进了陌毅的厢房。
“陶牧，你可来了！”陌毅如释重负般露出畅快的笑容，“我这几天可真是焦头烂额，就盼着你来给我拿个主意呢！”
“陌兄！”被称做陶牧的男子笑着向他行礼，眉宇间的森冷淡了几分，却被陌毅一把拽住，“你就别和我客气了，我这正着急呢！”然后叫了小五倒茶，把陶牧拖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了，“我让陈六给你带的口信你都收到了吗？”陌毅神色一肃，“你可有什么主意？”
“口信我都收到了。”陶牧笑道，“陌兄一个人，身边只有小五和小六帮衬，难免有些颇此失彼……”
“得了，你不用给我脸上贴金了。”陌毅做了个“不要再说了”的手势，打断了陶牧的话，“这次为了找十六爷，我们带出来的都是军中精锐，小五和小六就更不要说了，是你亲自带出来的，就这样，我们三个到今天也没有摸着个头绪……”
说话间小五上了茶，然后轻轻地带上门，守在了门口。
“我原准备探探他们的虚实，这才同意陈六带着阿森去西安府的……买衣服的铺子是陈六选的，卖小吃的是在路上碰到的，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更别说是离开陈六的视线了。可我们回到临春镇没多久，九里沟那边就不断有人到临春镇落脚，逼得我们不得进城来。歇在喜升客栈，是我临时决定的，他们甚至是没有和掌柜的说过话，可没几天，竟然遇到了从前的同乡杨玉成，结果那个杨玉成又领了个叫什么金元宝的，说是从前的旧识，这次大灾困在了西安府，遇到了杨玉成，说起赵凌，知道赵凌也在西安府，金元宝执意要来看看……”他大感头痛，“没有任何破绽，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偏偏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陶牧笑道：“大家不过萍水相逢，十六爷也平安顺利地回了府，陌兄不必太在意。我来的时候接到了五爷的信，让我们没事就早点回去……”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陌毅并没有因为陶牧的话感到轻松，反而锁紧了眉头，“你是不知道，我先前见赵凌在城隍庙和那些土匪打斗时，除了掷那匪首的一棍，其他的都稀松平常的很，之后看他的内伤，真气晦涩，如陈年于河难以疏浚，只当他是被冯老四所伤，想着他带着一个孩子一个女人还能从冯老四手中逃出来，也算是条汉子，我陪着也不算憋屈。因十六爷那边没有消息过来，不能放他走，我又敬他有些真本领，不想把关系弄僵了，只给他用些攻坚散之类的平常药物，虽不能很快好转，但坚持用下去，两、三个月也能缓过来。谁知道就这样，不过十来天的工夫，他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再就是他身边的那个叫阿森的小厮，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一套寻常的齐眉棍法耍起来却是正奇相辅，法度森严，颇得武学三味……听阿森说，他的武艺是跟着赵凌学的。你我都是出身将门，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样的本事，只怕我们两家的总教头也做不到！”
陶牧听着若有所思：“我得到一个消息。冯老四被人杀了，随行的二十几个人也被一锅端了。如今冯家是冯老三当家。”
“什么？”陌毅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陶牧望着他，表情冷静：“冯老四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渭南县附近一个叫东安的村子。从东安村到蓝田的下鲁峪不过五十多里，就是女子，一夜的工夫也能走到。从下鲁峪到西安府，正好要经过临春镇！”
“他妈的！”陌毅“咯吱咯吱”地捏着拳头，“终日打雁，反被雁啄。难怪这个赵凌不过是休养了几天人就缓过气来，原来我遇到了个绝顶高手啊！”他语气酸溜溜的。
“恐怕正如陌兄猜想的。”陶牧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以冯家从前的帮派，掘地三尺也会把杀了冯老四的凶手找出来的。结果这次冯家对冯老四的死却绝口不提，冯老四的葬礼也办得很草率。”他说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西北道上出了这样一位少年高手，我却不知道……我怀疑他是过江龙。”
陌毅一愣，道：“你怀疑他是腾骥卫的人？”
自从石文彬做了腾骥卫的都指挥使，招了很多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高手。
陶牧点头。
“不太可能！”陌毅说这话的时候既坚定又自信，“他的那个未婚妻行事作派从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自傲，岂是那些浪荡草莽的江湖女子装得出来的？如果他是腾骥卫的人，他又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一个女人？你别忘了，这女子在城隍庙的时候，匕首都架到了脖子上，十六爷的暗号再晚一点，她就香消玉殒了！”他说着，感慨道，“能把冯老四给杀了，还把他身边的人一锅端了……这样一个少年高手，摸不透又看不清……要是他拿着十六爷的名帖去投了五爷也罢，要是他被腾骥卫的人看上了……”话音未落，陌毅神色一紧，朝陶牧望去。
陶牧也正望着他。
多年同生共死的情谊，让两人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赵凌手里有十六爷的名帖，这名帖没有写具体的内容，除了可以用来做做敲门砖敲开陕西都司的大门之外，还可以去拜见十六爷。如果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就罢了，偏偏赵凌是个绝顶的高手……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流传千古……何况赵凌还有两个一看就不简单的同伙……
为了十六爷的安危，宁可杀错，也不能放过！
“既然如此，就事不宜迟。”陶牧果断地站了起来，“我这就请五爷示下。到时候说不定要调动神驽营的人！”
陌毅脸上闪过一丝狰狞：“那你就听我的消息。”

第48章 危机
与陌毅屋里的杀气弥漫不同，赵凌屋里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冯家的人矢口不提，但我一听就知道是九爷干的。”有着一双温和眼睛的金元宝，此时神色激动，“见了阿森留下来的标记，我们又惊又喜。正寻思着要不要三福扮成个瞎子给那个陌毅算一卦，让那陌毅送九爷来西安府。谁知道九里沟那边出了时疫，有人往临春镇跑，我们就想着，爷肯定不会错过这次机会，每晚派人在各个城门处守着，九爷果然趁着夜色进了城！”
赵凌依旧斜靠在床头，只是嘴角噙着笑，再不复从前的冷漠：“我们想？我看，是你金元宝想吧？”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金元宝摸着脑袋笑，笑容朴实。
“辛苦你们了！”九爷关心地道，“三福他们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金元宝道，“就是惦记着九爷，盼着早点和九爷一起过中秋节呢！”
“中秋节？”赵凌神色微动，目光中闪过一丝怅然。
金元宝看着，就朝杨玉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几句安慰的话，谁知道进门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杨玉成身子一直，笑道：“九爷，那个傅姑娘，您怎么没有送她去渭南啊？难道是她家里又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金元宝瞥了杨玉成一眼，好像在责怪他这个时候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凌见杨玉成闪烁目光，不禁失笑：“在想什么呢？你们是在门口碰见的吧！你难道没有看见，傅姑娘戴着孝？”他说着，渐渐敛了笑容，“她舅舅在丰原设粥棚，引起那些流民的觊觎，反而被流民掠杀了全家……”
金元宝和杨玉成都沉默起来。
这些日子，类似这样悲惨的事接二连三的发生，巡抚董翰文请朝廷调动陕西行都司派兵镇压，就是用的这个借口。
“那，那傅姑娘怎么办？”杨玉成犹豫道，“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带着吧？”
蹲在厢房门口望风的阿森听杨玉成那口气，好像反对赵凌带着傅庭筠似的，想着这些日子傅庭筠对他的好，不顾赵凌定下来的规矩，插嘴道：“傅姑娘跟着我们有什么不好的？她又会做饭，又会做衣裳，还知道照顾九爷……跟着我们我看挺好的。反正我们也不差她一口饭吃。”
“你知道个什么？”杨玉成瞪了一眼阿森，“这是有口饭吃没口饭吃的事吗？大人说话，小孩子莫插嘴。”
阿森偷睃赵凌。见赵凌神色依旧平和，知道赵凌并没有责怪他，但也不敢再多嘴，嘀嘀咕咕的小声数落杨玉成，把脸望向了厢房外。
“我正想为这件事找元宝。”赵凌道，“当初我是答应了傅夫人的，没想到这一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现在只有派个人到傅家去给傅夫人送信，看傅夫人是怎么个说法，我们再做打算了！”
难道九爷还准备把这件事管到底不成？
金元宝犹豫道：“九爷，现在是非常时期，简王和陕西名绅都在西安府避难，西安府戒备森严，一旦灾情有所缓解，西安府解除戒严，冯家的人肯定会找我们麻烦的。西安府实在不是久留之地……”他说着，见九爷眉头已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知道他心意已决，暗暗叹了口气，道，“不过，傅姑娘现在孤身一人，不把她安置妥当了，我们也不好走。我看，我跑趟华阴好了。只是我无凭无据的，傅夫人未必会相信我，还请傅姑娘写两句话我带在身上……”
“你怎么能去？”杨玉成听了立刻反对，“你去了，我们那些东西怎么带出西安府？”他说着，朝赵凌望去，“九爷，我看，不如我去吧？”
“元宝去。”赵凌没有同意杨玉成的意见，“元宝一向沉稳谨慎，这件事又不能再出差错了，元宝去我放心点。至于信物，阿森，你去跟傅姑娘说一声。”
阿森应声而去。
赵凌对杨玉成道：“你按照原计划安置三福他们，愿意跟我们去江南的，就跟着我们去江南，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把他该得的都算给他，大家以后见面，还是兄弟。”然后笑道，“你不是挺喜欢算账的吗？这次就由你来办好了！”
杨玉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赵凌神色一正，道：“不过，有些话你们说清楚，一旦跟着我们去了江南，就再也不能回来了。生老病死，都在江南了。”
这就是要背井离乡了。
杨玉成点头，神色间已无刚才的嬉戏：“爷放心，我会安置好的，该说的话，我也会说清楚的。”
赵凌颌首。
阿森叩门，拿了个银手镯进来：“姑娘说，留言就不必了，把这个镯子拿给傅夫人看就行了。”
赵凌认出来，那正是那天傅夫人请他转送给傅庭筠的银手镯，里面是空心的，曾装了两千两银票。
他点了点头。
阿森把银手镯交给了金元宝。
赵凌问金元宝：“查出这个陌毅是什么身份了没有？”
“我有些拿不准，”金元宝迟疑地道：“总觉得有些不可能！”
赵凌扬了扬眉。
或许是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金元宝的表情有些凝重，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颖川侯孟枢佩平羌将军印镇守甘肃，手下有个游击将军，就叫陌毅，是鹿邑陌氏的子弟，他的族叔，就是佩征蛮将军印镇守广东的陌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凌已神色大变。
一个十六爷，牵扯出手握重兵镇守西、南两方的两位大将军……
九爷从来是喜形不露于外的，怎么今天……
念头闪过，杨玉成心里“咯噔”一下，惊呼道：“莫非这个陌毅就是那个陌毅不成？”
赵凌没有做声。
金元宝眼中闪过一丝惶恐：“那，那我们怎么办？”
赵凌脸色很不好看：“元宝，你去华阴送信，见到傅夫人之后，跟她说明白，我们没办法再给她送信，让她自己想办法派人来西安府见傅姑娘，你就不用回来了，直接去江南。玉成，你这就回去，带着愿意去江南的人连夜就走，不要耽搁……”
“不行？”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反对，“要走我们一起走，要不，我们都不走。”
赵凌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他笑起来，笑容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畅与欣慰。
“这又不是讲人多就力气大的事，”赵凌笑道，“以你们的身手，留在这里能干什么？不拖累我就是好的了。只管听我的安排就是！”他说着，脸色一沉，神色骤变，如出匣宝剑，锋芒四射，杀气逼人，“我倒要看看，陌毅能把我怎样？”
“九爷！”两人明知道赵凌说的有道理，却难以接受这样的安排，激动地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赵凌挑了挑眉，眼角眉梢间透着强大的自信，让他突然间变得肃穆而端凝，隐隐有种睥睨天下的王者之风。
杨玉成咬了咬牙：“好，我听九爷的安排。”
赵凌朝金元宝望去。
金元宝沉默片道，抬起头来：“我也听九爷的安排。”
温和的目光坚定而从容，让他平常的相貌庄重高大起来。
赵凌微微地笑：“你们两个人可不要自作主张坏了我的大事。”
两人神色微变。
杨玉成和金元宝的都没有打算走，不过是知道赵凌的脾气，知道多说也无益而已。
两人都有些尴尬地笑。
赵凌再次警告他们：“不要自以为是。”
两人苦笑，唯唯应诺，起身告辞。
赵凌把阿森叫到了跟前：“我从前在杨柳巷的宅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阿森望赵凌，满脸错愕。
赵凌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到时候，你带着傅姑娘他们到那里去。”
阿森紧紧地抿着嘴巴不说话，眼角泪光闪动。
“你这傻孩子，”赵凌轻轻叹气，如三月春风掠过柳梢，“我还指望着你帮我守着那条后路呢！”
阿森毕竟年纪小，又十分信任赵凌，闻言就有些举棋不定。
赵凌嗤笑：“小小年轻就想学着元宝运筹帷幄，再等十年吧！”
阿森破涕为笑。
赵凌去了傅庭筠那里。
傅庭筠正要缝衣裳，听见是赵凌，忙将针头线脑和做了一半的衣裳往柜子里塞：“你等会，我马上就好。”
赵凌隔着槅扇站在屋檐下，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傅庭筠来来回回奔忙的声音，他不用看，也可以想像傅庭筠慌乱的样子。
大家闺秀不是应该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吗？怎么每次见到这位傅家的九小姐时，她都是又蹦又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不知道她在父母面前是不是也这样？
他嘴角弯成了个愉悦的弧度。
百无聊赖中，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墙角青砖缝里冒出一根青草，颤巍巍地迎着太阳，嫩绿的喜人，让人狠不住想采撷在手，闻闻那久违了的青草芬香才好。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傅庭筠红扑扑的脸庞。
“九爷有什么事？”她说着，把赵凌让进了屋。
不过才在这里住了几天，屋子就有了她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窗户上贴着几张大红的窗花，墙上挂着幅她画的水墨画，枕头边丢着本《千家诗》，桌子上的茶盘里残留着半盅茶。

第49章 离别
傅庭筠沏好了茶，转身看见赵凌的目光落在那幅她画的水墨画上。
她的画一向没什么灵气，五堂姐曾笑她：“也就能画画花样子。”
见赵凌盯着她的画看，傅庭筠连耳朵都烧红了。
“墙上脱落了一块……”她喃喃地解释，“又不是在家里……暂时住的地方……就想了这法子……画得不好……”恨不得把那画扯下来，又暗暗自责，用纸糊了也是一样，何必非要讲究美观画了幅画贴上去呢！
赵凌以为她是因为闺阁之作被他看见了所以不安，笑道：“我觉得挺好的！”
他觉得这画画得好？
她的山水画是仿前朝山水画大家夏圭的，这画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是她最拿手的了。
“是吗？”傅庭筠心花怒放。
赵凌点头，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在墙皮脱落的墙上贴一副自己画的画，又省事，又省钱，还很文雅，真的是很难得！”
傅庭筠的笑容有些僵硬。
原来，他说的“挺好”，是指她的主意好……而不是指她的画画得好！
赵凌低头端了茶盅，并没有发现傅庭筠的异样。
茶盅盖子一掀，有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
他定睛一看，碧绿的茶间有几朵茉莉花浮动。
赵凌不由暗暗点头。
他们平常的吃穿用度都是小五置办，不知道是因为心疼银子还是陌毅不计较这些，他买回的都是大叶粗茶，也不怪傅家九小姐要加些茉莉花进去掩盖这茶叶的涩味了。
果然是个十分会过日子的人！
他连喝了几口。
傅庭筠坐在那里，神色沮丧，直到赵凌和她说话，她才打起精神来。
“你是说，让我和阿森、郑三夫妻搬到杨柳巷去住？”她满脸震惊地望着赵凌，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闪过一丝惊恐。
赵凌想到她所受的苦楚，心中大为不忍，解释的话脱口而出：“杨柳巷是我一处私宅。”可话一出口，顿觉得不妥。
傅家九小姐冰雪聪明，刚烈果敢，还颇有几分世家女子的傲气。若不知道他处于险境也就罢了，如若知道，她定不会做出那等苟且偷生之事，他说的越多，反而害她越深。
赵凌话锋一转：“客栈鱼龙混杂，你我之间以……未婚夫妻……相称，知道的人越多，于你的声誉越不好。不如借口投亲，搬到杨柳巷去。那里离广仁寺不过相隔一条街，闹中取静，是个很好的地方。你母亲若派人来接你，看着也安心些……”
他这是在责怪她不应该谎称他们是“未婚夫妻”吗？
这件事的确是她做得不妥当。
只想到怎样解释她和他的关系，却没有想到他的心情。
从前只当两人是萍水相逢，纵然知道他有很多秘密，也觉得无所谓，更谈不上仔细思量。现在想来，以他的年纪，说不定早就成了亲，纵然没有成亲，也应该订了亲……以前他们身边是不知道他们底细的陌毅和郑三夫妻，现在他和同伴见了面，不免要交待自己的来龙去脉，要是让他的同伴知道他们是以“未婚夫妻”相称的，再传到了他的妻子或是未来岳家的耳朵里，他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赵凌的话像擂鼓似的打在她的心上，让她透不过气来。
想来他对妻子和未来的岳家很是尊敬，要不然，也不会前脚和同伴碰了面，后脚就提出来让她别院另居了。
傅庭筠又羞又愧。
他救了她，她却为了一己之私害他于不义。
真正是以怨报德。
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傅庭筠压住心中那莫名的心慌，强露出个笑容来：“原是我考虑不周到，让九爷为难了。”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大方得体，“阿森就不用跟着我们过去了，您正病着，身边也要人服侍。您不也说了，郑三为人精明能干，又懂得拳脚功夫，郑三娘忠厚老实，做事勤劳，有他们在我身边，万事都有个倚仗。你就不要担心了。”
是啊，他什么都为她安排好了，对她仁至义尽，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为什么她心里就这么的不舒坦呢？
不能再想了。
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越想，她只会越觉得伤心。
傅庭筠深深地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摆出了个自认为不卑不亢，最为得体的姿势：“九爷，我们什么时候走？”
赵凌看着傅庭筠红润的脸颊一点点变得苍白，看着她笔直的身姿如风中玉兰，摇摇欲坠，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肯定误会他是在赶她走。
可他猜中了又能怎样？
收回刚才的话？让她和他一样陷于危难之中？
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误会好了。
赵凌只觉得嘴里又苦又涩。
做好事做成他这样的，这天下恐怕也就他一个人了！
“明天一早就走，”他不准备去投靠那个什么吴昕，陌毅和他翻脸是迟早的事，在这里多呆一刻钟，她就多一分危险，“你今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我让阿森送你们过去。”
“明天一早就走？”傅庭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的衣服还没有做好呢！
此时一别，恐无再见之日……
“能不能过两、三天再走？”她道，“我东西多，一时也收不完。”声音隐隐已有请求之意。
赵凌心志坚强，杀伐决断，决定了的事就会一心一意地走下去。
看见傅庭筠原本如石榴般娇憨的面庞此刻如梨花般煞白，他的心志竟然有片刻的松动。
就算是送她走，陌毅那边也要有番安排才是。迟两、三天走，应该不要紧吧？
傅庭筠并不知道赵凌此刻的心情，她只有感觉到了赵凌的那一丝踌躇。
她垂下眼帘：“或者，再多留两天？”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再提前，冬衣就只能半途而废了。
她声音轻柔，如飘渺的云烟，全无底气。
赵凌大悸。
就是城隍庙里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匪徒，她也未像此刻这样软弱。
“好！”他道，“那就过两天启程。”
傅庭筠点头，送走赵凌，昼夜不歇地赶制冬衣。
郑三娘不住地劝她：“总得吃饭吧！”
赵凌到底成了亲没有？
如果成了亲，他的妻子是个怎样的人呢？
怎么会让他就这样在四处飘荡？
如果没有成亲，他出过门的未婚妻不知道长得怎样？
她知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她知不知道赵凌是个顶天立地，有着忠肝义胆的奇男子呢？
她会不会珍惜他呢？
“我不饿！”傅庭筠摇头，密密地缝着针脚，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不时会浮现在她脑海里的乱七八糟的念头，“你洗了碗，就帮着收拾东西吧！明天我们要搬到别处去住。”
“为什么？”郑三娘神色惶惶。
经历过了尸横遍野的大灾年，她最渴望的，就是安定了。
“我们来西安府，就是来投靠九爷一个远房姨母的。”这是赵凌和她商量好的说词，“阿森曾和陈六来找过一回，没找到，这次遇到了杨公子和金公子才知道那位姨母搬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和九爷毕竟没有成亲，瓜田李下的，不大好。加上九爷又病着，别人愿意收留已是大恩，总不能把病气也带过去。九爷的意思，我们搬到亲戚家去住，他暂时住在客栈，等病好了，再去找我们。”
郑三娘听着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陌毅听了眉头直皱：“这样来来去去的，也太麻烦了。我看，你们不如成亲算了！”然后问道，“你岳父应该没有满百天吧？”
赵凌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们两家虽然称不上诗书传世，可也都认得几个字，这等孝期内着红的事，我们做不出来。”
陌毅讪然，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待赵凌走后让陈六去打听。
“那边是个两进的小院，住着对五十来岁的老夫妻，”陈六很快打听清楚了，“原是凉州人，孩子在战乱中死了，六年前搬到西安府的。靠在长安街上的两间门面收租过日子。家里有一个丫鬟一个老苍头。”
看上去毫无破绽，可听着为什么心里就觉得不安生呢？
陌毅很是烦躁。
陈六劝道：“陌爷，那傅姑娘难道还能逃出我们手掌心不成？”
陌毅下心微安，叹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陈六不以为然：“陌爷，还从来没有人能逃脱过神驽营的围剿！”
不错。
万箭齐发的震天撼地，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
陌毅精神振作起来：“那个杨玉成和金元宝有没有什么消息？”
“两人都把手中的货物低价脱手了，看样子，是要离开西安府。”陈六道，“我已派人跟着，只要他们敢走，格杀勿论。”
陌毅点头。
傅庭筠正站在赵凌门前叩门。
阿森来开的门，看见傅庭筠手里拿着个包袱，隐隐猜出里面是什么，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不禁惊讶地喊了声“傅姑娘”。
傅庭筠朝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赵凌走到了门口。
“这是？”他瞥了一眼傅庭筠手中的包袱，有些讶然地望着傅庭筠。
不过两天没见，她整整瘦了一圈，原来乌黑透亮的眸子此刻满是疲惫，白皙脸庞顶着两个黑眼圈，好像几天几夜没有睡似的。

第50章 相劝
“等会就要走了，”傅庭筠将包袱递给阿森，“一路上承蒙九爷照顾，无以回报，我给九爷做了件冬衣，还望九爷不要推辞。”然后对阿森笑了笑，“你的我来不及做了，等过两、三天我做好了，让人从杨柳巷带过来。”
夏日的早晨，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夜间的凉意，让一到白昼就如同置身火炉的人倍感清爽，不由得深深吸口气，想感受一下那久违的清凉。
因为要离开赵凌，阿森有些闷闷不乐，接过包袱“嗯”了一声。
赵凌静静地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
怎么想到给他做冬衣？
这离冬天还远着呢。
从前母亲在世的时候也这样。
夏天的时候做冬衣，秋天的时间做春衫……柜子里永远都有崭新的衣裳等着他去穿。
那种安宁的温馨，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感受到了。
赵凌望着傅庭筠，乌黑的眸子越发显得深邃幽远。
傅庭筠心中一颤，尴尬地垂下了眼睑。
他的目光那样清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是因为她给他赶制了件冬衣的缘故吗？
她心中苦涩难言。
是啊，她和他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给他做冬衣！
那是做妻子的事。
他心里一定很鄙视她又不好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落下来。
又狠狠地眨着眼睛，把那些水气锁在眼眶里。
他怎样想，与她何干？
他救她于危难之中，义薄云天，她敬重他如父兄，荡荡坦坦，凭什么要这样畏首畏尾的！
事无不可对人言！
这么一想，顿觉得身心畅快，挺直了脊背，藏在心里的话蠢蠢欲动，再也忍不住。
“九爷，我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她抬头望着他，清澈的目光澄净无暇，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迷茫。
不知道为何，赵凌突然觉得有点失落。
“什么事？”他的声音柔和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地步，“傅姑娘只管讲来。”
“我前两天问过郑三了，”傅庭筠笑容坦然而从容，温和中透着些许的矜贵，再映衬着那艳丽的面容，仪态万方，如那盛开的牡丹，粗衫布衣也难挡其繁盛，这是一个赵凌不熟悉的傅家九小姐，“听他说，冯家是靠贩盐起家，是陕西乃至整个西北都屈指可数的大商贾。我不知道九爷和冯家有什么恩怨，九爷既然得了十六爷的那张帖子，不如想法子好好利用一番，说不定这也是九爷的一份机缘。”
“哦？”赵凌望着她，目光灼灼，好像要把她看个清楚明白般。
傅庭筠自恃心中磊落，任他打量。
“如今陕西大乱，更不要说庆阳、巩昌二府，陇西又隶属庆阳，只怕鱼鳞册、黄册早已遗失，就算没有遗失，也恐难完整。”她缓缓道来，温婉中带着胸有成竹的镇定，“九爷行走江湖，身边又有这些兄弟，总有一天要荣归故里。不如趁着这机会去投军，谋个出身。以九爷的身手、谋略，不出三、五年，纵然做不了千户百户，这总旗、小旗总不在话下。到时候使些银两，转了民藉，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岂不逍遥快活？何必要和那冯家一般见识，斗个你死我活的，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好光景。”说完，略一沉思，又道，“九爷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今生都难以回报。我手里还有些细软，是母亲之物，正好留了防身，至于两千两银票，我一介女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留在手里也无用。不如九爷拿去，虽然不多，但到了军营，好歹也能应酬应酬同僚，打点打点上锋，”她说着，想到九爷用出去的那些黄鱼，她从衣袖的夹缝里掏出那两千两银票递给赵凌，“还请九爷收下。”
赵凌低头。
美玉般白皙的圆润指间，是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白纸。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送他银票！
还告诉他趁着现在局势混乱，重新谋一户藉，利用十六爷的名帖混到军营里谋个一官半职，洗白身家……
他赵凌是谁？冯家都要拿他无可奈何，避其锋缨，他还缺了那两千两银子？还做千户、百户了？军职世袭，百年下来，错综复杂，岂是那样容易就能谋得一官半职的。何况军藉由兵部管制，民藉由户部管制，没有封疆大吏出面，想军藉转民藉，比登天还难！
处处是漏洞，处处是不通庶务的想当然。
可那些反驳的话赵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她本是闺中弱质，一片好心，他又怎能和她斤斤计较！
这么一想，那些有他眼里有些可笑的话突然间变得不那么可笑了。
傅庭筠见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银票上，心念已转了好几转。
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接受女子的赠与，何况是九爷这样看似平和实则骨子里都透着孤傲的男子。
“九爷！”她略一想就有了计量，“这银票您一定要收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重无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个孤单女子，别人不知道则罢，如若让人知道我身上有两千两银票，只会引起心怀不轨之人的觊觎，性命堪忧。还不如暂时借与九爷，以后有机会，九爷帮我置办些田亩放租，我也好有个倚仗。”
赵凌微微地笑。
她是怕伤了他的尊严吧？
他的尊严从来都是靠武力、谋略得来的，别人或想出十倍的力气把他打倒，或看着他就害怕，还不曾有人像她般，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他承了她的情，还怕他心中不快。
想到这里，什么东西如泉水般的漫过了他的心田。
他不由接过银票，对自己道：就当是让她安心吧！
“好！到时候我给你置办田亩，让你有私房银子傍身。”赵凌微笑着望着傅庭筠。
傅庭筠长长地透了口气，如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般轻松起来。
“那我们就说定了。”她抿了嘴笑，笑容明艳，透着几分他熟悉的狡黠，让他心情舒畅，“我走了，九爷要是闲着无事，不妨到杨柳巷来坐坐。”她客气地道，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一正，“九爷，民不与官斗。陌管事那里，您要小心点。”
赵凌点头，直到傅庭筠被郑三夫妻和阿森簇拥着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里，他才慢慢地回了厢房。
……
过了广仁寺，就是杨柳巷了。
一踏入杨柳巷，广仁寺的喧嚣阗闹就被挡在了外面，只有隐隐的声音传来，更衬托着这杨柳巷安宁静谧。
赵凌的宅子位于杨柳巷的中间，只有两进。红漆小门，进去有个天井，左右各有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后面又是个天井，搭了个葡萄架子，下面置着石桌石墩，也是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房后还有几步地方，种了几根竹子，推窗可见。
傅庭筠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赵凌的“亲戚”姓吕，看上去和蔼可亲，对她的到来十分高兴，吕太太甚至亲自帮郑三娘收拾房间，热情中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的殷勤。
傅庭筠就看了一眼正坐在旁边大口吃着点心的阿森：“这个‘吕姨母’是九爷什么人？”
九爷既然把傅姑娘安排在这里，自然当她自家人一般。
阿森放下手中的点心，见吕太太抱着临春和正在帮傅庭筠铺凉簟的郑三娘说着话，堂屋里没有其他人，这才悄声道：“是九爷救的，帮九爷在这里看房子。对外只说是亲戚，房契也在吕老爷的名下。”
傅庭筠惊骇。
她知道赵凌这“亲戚”来的有些蹊跷，还以为是用银子买通了哪户人家帮着做戏，没想到是他实实在在养着这里的人。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花了这么多的精力，难道这里是他的老巢？
傅庭筠想着，不由顾目四盼。
陈设很简单，和所有这等住二进宅院的人家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屋里清一色的黑漆家具，整洁大方，隐隐透着几分富贵之气。
阿森有些得意：“玉成哥他们都知道爷在外面另有宅子，却不知道在哪里。只有我跟过来过两次，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赵凌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傅庭筠惊讶地道：“那九爷有多大的岁数？”
“九爷比我大十二岁。”阿森与有荣焉，“我们都属鼠。”
也就是说，今年二十一岁。
他安排这些的时候才十八岁。
傅庭筠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森看着就更得意了：“这宅子，是五年前就买下的。”
五年前，他那个时候十六岁……
当时只比她现在大一岁。
傅庭筠汗颜。
那边吕太太抱着临春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小姐，您想吃什么，我让老曹上街买去！”
老曹，就是那个守门的老苍头。
“不用，不用。”虽然是假的，可也不能因为她的随意让别人起疑心……念头闪过，她想到了陌毅。
他既然是十六爷的人，说的是奉命照顾他们，实际上是在看管他们，她要搬到“亲戚”家住，他没有理由不调查一番……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任她住到了“亲戚”家……是因为他没有查出这宅子的异样呢？还是就算查出来了也有把握能看得住他们呢？
她想着，心里“砰砰”乱跳起来。
有把握看住他们，先就得日夜派人把这宅子看管起来……赵凌说，他可能不是十六爷的人，那他是谁？哪里找来的人手看管这宅子呢？
这可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成的？

第51章 佯装
一时间，傅庭筠如坐针毡。
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赵凌，问阿森：“你什么时候回去？帮我给九爷带个口信。”
阿森的情绪一下子又低落起来：“九爷说，让我暂时别回去，陪着您住在这里。”
傅庭筠有些意外：“那他身边谁服侍啊？”话刚说出口，心里“咯噔”一下。
赵凌，一个人在喜升客栈。
和监视他的陌毅在一起。
就连能帮他跑腿的阿森都被他打发到杨柳巷来了。
还有杨玉成，在他们住的院子旁边租了个院子……
他，他要干什么？
傅庭筠想想就觉得背脊发凉。
她匆匆走出厅堂，高声喊着：“郑三！郑三！”
声音高亢而尖锐。
郑三从东边的夹道匆匆走了过来：“小姐！”
她没等他行礼，已急声道：“你悄悄去看看，杨玉成和金元宝都在干些什么？”
郑三愕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什么也没有问，应声而去。
阿森赶了出来：“姑娘，傅姑娘，出了什么事？”
傅庭筠也不知道，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想仔细问问阿森他来的时候赵凌都是怎么说的，可看见阿森那紧张的表情，她突然间意识到，这里老的老，小的小，不是外人就是仆妇，她反而成了唯一能拿主意的人。
不能慌，更不能乱，她要是慌乱起来，阿森他们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傅庭筠告诫着自己，很快镇定下来。
“能有什么事？”她笑望着阿森，“我就是在想，我们都在这里了，九爷怎么办？让郑三去看看杨公子在干什么？要是他不忙，请他多去看看九爷，免得九爷一个人住在那里无聊。”
阿森的目光闪烁不定，却紧抿着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傅庭筠心中生疑，不显山不露水，笑着和阿森进了屋。
梳洗一番，由吕太太陪着用了午膳，知道郑三还没有回来，她进屋去歇午觉。
人是躺下了，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人家说狡兔三窟。赵凌在江湖上行走，虽然不能和狡兔比，可世事无常，以他的聪明，这后招总要留两手。
杨柳巷是他经营了五年的地方，不仅养着两个人，还置办了铺子，尽量地让这个地方看上去没有破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要说这里不是他的后路，她怎么也不相信。
可如今，他却把她安置在了这里……阿森从小跟着他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视若家人……可她却和他非亲非故……
想到这些，她翻了个身。
之前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要避嫌，一味地把他往坏里想，现在看来，却是她冤枉了他。
他却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要是她没有心血来潮的随口问阿森，他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瞒着她？
傅庭筠想到她离开喜升客栈时他孤单的身影，深邃幽远的目光，心里一痛，眼眶湿湿的。
他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却事事都替她考虑到了。
不过比她大六岁而已。
那样的沉稳、内敛。
这么一想，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热呼呼的，让她两颊发烧。
外面传来临春“咯咯”的笑声，还有郑三娘带着笑意的喝斥声：“别闹了，小心把小姐吵醒了——小姐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她有这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吗？
可怎么一点睡意也没有！
傅庭筠想了想，起身推开窗户朝外望。
阿森不知道从哪里捉了条毛毛虫，一会儿放到临春的小胳膊上，一会儿放到临春的小腿上，临春甩又甩不掉，捉又捉不着，两个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把个郑三娘弄得哭笑不得。
“阿森！”傅庭筠向他招手。
阿森和郑三娘都跑了过来。
“你带着临春下去歇了吧！”傅庭筠交待郑三娘，然后对阿森道：“我有话问你！”
她面颊发红，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艳丽中带着三分娇羞，像那含苞欲放的牡丹花，看得阿森眼睛发直，半晌才回过神来，跑进了厅堂：“什么事？”
“坐下来说话！”傅庭筠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递了杯茶给他，“我有件事问你。”语气里透着几分犹豫。
阿森心中有事，看着不免先露三分怯：“什么，什么事？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
傅庭筠心中也有事，这样漏洞百出的话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咬着红唇低头寻思了半晌才带着几分小心地道：“你跟了九爷这么多年，连杨柳巷这样的地方都知道。你可见过九爷的家里人？”
“没见过！”阿森想也没想地道。
回答的这样快，可见心中有鬼。
傅庭筠根本不相信，冷冷地道：“你也不用和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九爷是贩私盐的。”
阿森大惊失色，一屁股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惊恐地指着傅庭筠：“你，你怎知道的？”
原来真的是贩私盐的！
她应该害怕才是，怎么心里反而觉得一下子踏实了呢！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脸上的表情却更是冷峻：“这一路走来，九爷除了在东安村和临春的城隍庙里曾大开杀戒，其他的时候对抢劫我们的流民都不过是打昏而已。可见九爷并不是个恃强凌弱的人，他又怎么会和冯老四结下了生死之仇了？除了利益之争，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可能。”说到这里，她佯装出副凌厉的样子地盯着阿森，“你们定是不服冯家的管制和冯家抢生意，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冯家的头上，抢了冯家的盐，所以冯老四不顾家主的身份亲自出马追杀九爷。”然后语气一变，慢悠悠地道，“陕西只有临潼和蒲田有井盐，蒲田离华阴不过百里的路程。你们应该是抢了冯家蒲田井盐的盐，然后绕道华阴去西安府。却不曾想有大批难民涌了过来，吃的喝的都被抢光了，你们又不敢进入华阴城，空有银子买不到吃的，就把主意打到了碧云庵的头上……”
阿森跳了起来，哧溜一声跑到了桌子后面，满脸震惊地望着傅庭筠。
“你怕什么怕？”傅庭筠把脸一沉，喝道，“过来坐好了，我有正经事和你说。”
“什么，什么事？”阿森像老鼠遇见了猫似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傅庭筠，磨磨蹭蹭的，腿上像灌着铅，半天也挪不开步子。
傅庭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勉强才能继续板着脸。
“那个陌毅不过是十六爷的一个管事，不仅能够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们，还能把我们弄进城，就是九爷，只怕也不过如此吧？”她质问阿森，“可见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却臣服了那个十六爷，十六爷的身份，只怕就更不简单了。”
阿森一直就怀疑赵凌让他待在杨柳巷的目的，现在听傅庭筠这么一说，想着傅庭筠那么聪明，他们什么也没有跟她说，她却能把他们的事猜个八九不离十，她这么说陌毅，肯定是有原因，而且还与九爷有关系。
他不由点头，道：“陌毅是颖川侯孟枢手下的一个游击将军，他是鹿邑陌氏的子弟，有个族叔叫陌尚，现在是广东总兵。”
这下轮到傅庭筠大惊失色了：“你是听谁说的？”
她虽然不知道孟枢和陌尚是什么人，却知道甘肃总兵和广东总兵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元宝哥说的。”阿森喃喃地道，“是爷让他去打听的。”
好像有什么在她海脑里一闪而过，她感觉很重要，想要抓住它，它却不翼而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傅庭筠无暇顾及之前找阿森来的目的，脸色苍白地在屋子里打起转来。
阿森看着心惊肉跳：“傅姑娘，您，您猜到了些什么？”
陌毅、十六爷、颖川侯、陌尚、赵凌……像散一地的珠子，她努力地想把他们串起来，却始终找不到那根线，哪里还顾得上阿森。
阿森心急如焚，坐在那里嘟呶着：“我真的没有见过九爷的家里人……九爷说，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里没有人了，所以才到西北来找生路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排除心中的焦虑似的。
傅庭筠被他的只语片言吸引。
她停下脚步，喃喃地道：“那，那他没有成亲吗？”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又欲盖弥彰地道，“你们出来有些日子了吧？现在闹饥荒，世道又那么坏，我们被陌毅他们看管着，动弹不得，怎么也要给九爷家里报个平安或是送些银子去过日子吧？”
阿森觉得傅庭筠的话有些奇怪，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她的担心有道理。
“没有，九爷没有成亲。”他摇了摇头，“道上好多人都想和九爷结亲，可九爷说了，他一天过着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一天就不能成亲。”
如看见春天的花开，听到夏天的虫鸣，傅庭筠只觉得天高云舒，世间如此的美好。
愉悦的笑容止不住从她脸上绽放开来。
九爷现在不是很危险吗？
傅姑娘为什么这么高兴？
阿森奇怪地望着傅庭筠：“你笑什么？”
“我什么时候笑了？”傅庭筠自己并不觉得。
“不信你自己回屋照照看。”阿森眼睛睁得大大的。
傅庭筠一愣，跑回了内室。
红漆描金的镜奁上镶着巴掌大的一块铜镜，映着张笑得堪比夏花灿烂的脸。

第52章 阻止
郑三回来的时候，傅庭筠正和郑三娘在屋里做冬衣，阿森抱着临春在厅堂里玩。
看见父亲，临春朝着他啊啊直叫。
郑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郑三娘忙将孩子抱走了。
傅庭筠让阿森给郑三倒了杯茶，问他：“吃过午饭了没有？”
没有谁比阿森对赵凌更忠心了，说不定以后还需要阿森跑腿，他又聪明伶俐，知道的事情越多，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越能见机行事，她行事并没有瞒着阿森。
郑三咕噜噜一口气喝了茶，将茶盅递给阿森，轻声地道了谢，恭敬地对傅庭筠道：“在外面买了两个烙饼吃了。”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傅庭筠让阿森给他端了个凳子坐，有些急切地道：“都打听到了些什么？”
郑三沉声道：“杨公子和金公子并不住在一起，我先去了杨公子住的泰安客栈。泰安客栈的掌柜说，杨公子觉得这年成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继续在西安府里这么耗着没什么意思，把手里的货都低价盘了，带着几个伙计回乡了，早上刚刚结帐。然后我又赶去了金公子暂居的莲花寺。听莲花寺的知客师傅说，金公子做的是小本笔墨生意，这样住在西安府，花销很大，加上中秋节将至，与其困在这里，还不如带着伙计回乡过节。今天一大早也收拾东西出了城。”
“两个人都走了？”傅庭筠骇然。
郑三点了点头：“我去晚了一步。”
傅庭筠朝阿森望去。
阿森有些惊讶，但并不震惊。
傅庭筠让郑三下去休息：“你让郑三娘多做些烙饼，等会可能还要你跑一趟！”
“小的谨听小姐吩咐。”郑三恭顺地给她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阿森！”傅庭筠沉着脸问他，“你都知道些什么？快跟我说了。免得我猜来猜去的，耽搁了时间！”
可能真的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次阿森什么废话也没有说，径直把赵凌的安排竹筒里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他越说，傅庭筠的脸色越难看，没等他说完，傅庭筠已跳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相信了九爷的话？帮他守着后路？我们又是仆妇又是箱笼，一路喧闹着到的杨柳巷，陌毅是颖川侯手下的游击将军，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这里经营布置了这么多年，不管是房子还是铺子还是吕氏夫妻的身份，全都是真的。除非吕氏夫妻去告密，不然就算陌毅怀疑也找不到证据。因为我们的到来，暗棋变成了明棋，如果陌毅要对九爷不利，九爷怎么可能到杨柳巷来落脚？帮他守着退路这样的话，根本就站不住脚！”
傅庭筠刚才咄咄逼人的一番问话已经给阿森留下了聪慧绝伦的印象而难以磨灭，赵凌的话已在他心目中分崩离析，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地道：“照您这么说，这里根本就瞒不过陌毅，那为什么九爷还把我们都送了过来？九爷难道就不怕陌毅对待我们，或是拿我们去威胁他？”
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九爷和陌毅的关系不像和冯老四。”傅庭筠耐着性子和阿森解释，“九爷和冯老四有利益冲突，早就撕破了脸，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陌毅和九爷之间还隔着层窗户纸，一日没有捅穿，一日就不会对付九爷。可一旦捅穿，就是不死不休之时。我们这里不是妇孺就是幼小，陌毅这个游击将军想收拾我们，完全是举手之劳。只要他和九爷还维持着目前的局面，他就不会对待我们。”她声音越来越缓慢，“如果他们动了手，九爷有幸逃脱，我们一个是他的‘未婚妻’，一个是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小厮，只要我们住在这里，九爷就有可能放不下我们，回来找我们。陌毅只要派人手在这里守着，等九爷自投罗网就行了。如果九爷……我们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了，这里是陕西布政司的管辖，他是陕西行都司的人，上面是颖川侯，背后是十六爷，犯不着把我们这一大家子都杀了引起布政司的注意，横生枝节，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十之八、九都不会管我们了。我们横竖都会没事的。”她心里像在滴血似的，“九爷这招看似打草惊蛇，实际上是化暗为明……一旦他逃脱，陌毅就算知道这是个陷阱也没有办法……他是根本就没准备再和我们见面！”说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你怎么还相信他的话！”
她的话没有说完，阿森早已深信不疑，伤心欲绝，见傅庭筠落泪，他哪里还忍得住，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跪在傅庭筠的面前直道：“傅姑娘，求求您救救九爷，我来生给做牛做马答得您。”
傅庭筠此时又急又气。
急的是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把身边的人都支走了，分明是打算和陌毅玉石俱焚的主意，也不知道此时去阻止，来不来得及；气的是他只顾自己不顾身边人的感受，一意孤行，也不想想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他身边的人该有多伤心难过。
她拉阿森起来：“所以我有事要吩咐你和郑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九爷走这条路！”
阿森一听傅庭筠有主意，立刻站了起来，哭也不哭了，满脸希冀地望着她：“傅姑娘，我全听你的。”
傅庭筠擦了擦眼角，心渐如磐石般坚定不可移。
这次就是拼了赵凌一辈子怨她，她也不能让赵凌丢了性命。
“你叫上郑三带上烙饼守在喜升客栈的门口，怎么也要把杨玉成和金元宝两个给等到了，”她表情凝重，“让他们来见我。”
阿森太小，郑三是走投无路不得已卖身为仆，哪比得上杨玉成和金元宝，是赵凌的左膀右臂，连陌毅的身份都能打听清楚，不管是能力和忠心都不在话下，有些事，交给他们办比交给阿森和郑三办放心多了。
阿森犹豫道：“可元宝哥，他，他去了华阴！”
“连我都看出九爷此时身陷险境，杨玉成和金元宝难道看不出来？”傅庭筠道，“要不然，九爷也不会反复地叮嘱他们不要自以为是了。他们两个人肯定不会走，说不定还在暗中打什么主意。”她有些担心地道，“我现在就怕他们硬来，”又叮嘱阿森，“你可别跟着他们胡来。陌毅是大将军，他只会调兵遣将，不可能像冯老四那样和你们拼杀，兵戎相见，你们没有一点优势。”然后打起精神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阿森，“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
傅庭筠分析的头头是道，正好解了阿森心中的困惑。阿森对她已是深信不移，闻言小身板挺得笔直：“傅姑娘放心，您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
陈六的身杆却直不起来了。
“两人都遣了身边的人。”他喃喃地道，“杨玉成不见了踪影，金元宝出了城……”
“他妈的！”陌毅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茶几“啪嚓”一声，四分五裂，“小五呢，让他带人去追。”这么喊了一嗓子，人冷静了不少，道：“算了，那个金元宝既然出了城，多半混到流民里去了，别说我们人手不足，就算我们带上十旗的人只怕都会徒劳而返。”说着，他目光一冷，露出几分森然，“让小五给陶牧带话，调神驽营的人来。”
颖川侯创建的神驽营和追风营，是甘肃总兵府的两面旗帜，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陌爷，”陈六听了不免踌躇，“神驽营，太打眼了，万一要是被陕西按察司或是布政司的人发现捅到了兵部或是都察院，侯爷会很麻烦的。那赵凌不过是江湖草莽，和十六爷也只是一面之缘，我们这样……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他是陶牧手下的人，奉了陶牧之命来协助陌毅，事关重大，他觉得自己应该劝劝陌毅。
鹿邑陌氏，将才辈出。
陌毅出身名门，能征善战，是颖川侯手下一员骁将，虽在颖川侯手下效力，颖川侯对他也礼让三分，养成了他暴烈的脾气。
此时他心里正窝着团火，陈六的话不亚于火上浇油，他连声冷笑：“赵凌是江湖草莽，那你们是什么？”
早已吩咐下去，杨玉成和徐元宝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
陈六脸色大变，惭愧难当，低下头去：“陌将军，是卑职无能，愿受将军惩处。”但他自有傲骨，“还请陌将军仔细考虑卑职的建议。”
神行太保陈六，是颖川侯手下最精锐的斥侯，原云南总兵的孙子，陌毅无论如此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个赵凌，如果只是有几分莽力，又有何惧？”他神色微缓，“可你看他这一路走来，算无遗策，不仅让你我无从下手，打了脸还不能喊痛，这样的人物，如果查出宗祠亲友也就罢了，金钱名利，阖族之命，总有一样能打动他。可偏偏他却孤身一人，身世成谜。他在我们身边我们都拿他没有办法，若是让他离开，岂不是如鱼归海，我们不可能再找到他。放着这样一个人在暗处，我不知道陶牧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放心的。”他铿锵如金石般地道，“必须阻杀！”

第53章 奔走
傅庭筠等了两天都没有消息，心中很是焦虑。
吕太太每天早上过来陪她说会闲话，到了下午，会拎了吕老爷从广仁寺买来的点心给她吃，对她照顾有加，亲生的姨母也不过如此。
傅庭筠不免有些奇怪，试探吕太太：“我要麻烦您的日子还长着，您这样客气，倒显得见外了。”
“不见外，不见外。”吕太太面如满月，笑眯眯地望着傅庭筠，满脸的慈爱，“九爷说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万事都由您拿主意。要是您喜欢这里，待过两年，我们再给您寻门好亲事，是招赘还是出嫁，也都由着您。”又道，“反正我们老俩口已是日薄西山，这点家当还不是要留给您的，您也别担心出嫁没嫁妆。”
傅庭筠身心俱震。
赵凌，什么都为她想好了！
伏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打湿了碧绿的凉簟。
他把她当什么人了？
住着他的宅子，拿着他的血汗钱去嫁人？还招赘？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是怕傅家的人不接受她，她没有个去处而已，西安府多的是尼姑庵、上清观，到时候大不了绞了头发去伴了青灯古佛。
心里又是一阵怨。
事事都帮别人想得周到，怎么就不顾自己？
他一个人住在客栈里，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阿森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杨玉成和金元宝都照着赵凌的吩咐散了同伴出了城？
七想八想的，六神不安。
阿森带着杨玉成回来了。
傅庭筠喜出望外。
这么说来，这杨玉成也是个忠肝义胆之人了！
她换了件衣裳去了厅堂。
和那天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不同，今天的杨玉成穿了短褐，身上不知道涂了什么，皮肤呈蜜色，像码头上卖苦力的挑夫。
他看傅庭筠的目光隐隐带着几分警惕。
傅庭筠不由暗暗皱眉。
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杨玉成不信任她，两人又怎能齐心合力？
脸上就透出几分冷竣。
阿森看着心中暗暗焦急，生怕他们一言不合一拍两散，先是神色紧张地拉了拉杨玉成的衣袖，低声道：“玉成哥，傅姑娘真的很厉害，我们的事她都猜出来的。她是真心想帮九爷的。”然后目带恳求地望着傅庭筠：“傅姑娘，玉成哥说，九爷决定了的事，谁也不能改变。他怕您冒然行事，反而坏了九爷的大事。”
那杨玉成的原话恐怕不是这样吧？
他多半觉得她是个养在深闺里的无知妇人，什么也不知道，借了赵凌的名义指使阿森把他找来不说，还自以为是地出主意让他去救人吧？
可就这样，他还是来了。可见他对赵凌不仅忠心而且还很尊敬！
傅庭筠这么一想，表情不由和缓起来，抬手示意他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喊了阿森斟茶。
阿森担心他们吵起来，犹豫了片刻才转身。
而杨玉成则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太师椅上，朝着傅庭筠拱了拱手，道：“傅小姐，听阿森说，您有妙计可以救九爷，我急急赶来，还请傅小姐指教？”话里藏针，客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是烦傅庭筠多事。要不是她，金元宝也不会被派去华阴送信了。金元宝如果不去华阴，他也就有个能商量的人了，对救九爷的事，就更有把握了。
这女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傅庭筠反而冷静下来。
他们之前不过是打了个照面，说话还是第一次，杨玉成既是赵凌的左膀右臂，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人，让他突然就相信她这样一个女流之辈，未免也太想当然了些。
如今最要紧的是要说服这个杨玉成相信他。
傅庭筠微微地笑，神色更温和了：“看杨公子这身打扮，想来是想暗中助九爷成事了？”
杨玉成以为她会问赵凌的现状，没想到她却说起不相干的事来。微微一愣，点头道：“不错！”
傅庭筠又道：“不知道金公子哪里去了？和杨公子可有联系？”
杨玉成脸上闪过一丝愠色。
他当时劝金元宝和他留在西安府，金元宝却执意要去华阴，还说出“这是九爷的意思，我从来不曾违背九爷，这次也一样”这样的话来。
想到这些，他心中就有气。
金元宝奉命行事，他不能怨金元宝；这是九爷的吩咐，他更不能怨九爷。
这气自然又冲着傅庭筠去了。
“元宝兄去了华阴。”他冷冷地望着傅庭筠，“傅姑娘不知道吗？”忍不住露出几分讥讽。
傅庭筠却像没有听到似的，她微微颌首，若有所思地道：“这个时候，金公子不留下来和杨公子一起想办法帮九爷脱困，却去了华阴……”
杨玉成闻言气得双手握成了拳。
却听着傅庭筠继续道：“看来，金公子是个多谋善虑之人了！”
杨玉成再一次愣住。
金元宝的主意的确很多！
傅庭筠徐徐地道：“想必他早就看出来九爷不可能脱困，杨公子又打定了主意要和九爷共进退，他只好去华阴。一来完成九爷的遗愿，二来，”她说着，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悲泣，“二来你们都去了，也有个收尸的人……”
她的话如雷击，震得杨玉成脑子“嗡嗡”直响。
是啊，他和元宝情同手足，两人不知道一起经过了多少腥风血雨，元宝从不曾退缩，并不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弃九爷而去？
他想到兄弟间有什么事都是元宝出主意。
或者，真如傅家这位九小姐所言，金元宝是看出九爷不可能死里逃生，所以才去的华阴？
杨玉成望着傅庭筠，神色渐肃。
傅庭筠松了口气。
她并不知道金元宝到底有什么打算，但她想到赵凌派金元宝去打听陌毅的底细，而金元宝竟然不负赵凌所托，真的就把个甘肃总兵旗下游击将军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可见此人十分善于刺探和分析，她才有此一说。希望能出奇不胜，引起杨玉成的注意，掌握先机，为她接下来的话做个铺垫。
看这样子，她猜对了。
“我从前看戏的时候，最佩服那能些威武不能曲，富贵不能移的御史大夫。”傅庭筠话锋一转，面露敬仰之色，“总觉得他们‘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名留青史，配享忠祠，是人间最荣耀不过的事了。”她说着，目光一黯，“可有一天，家父却说，文谏死，不过是些无能小人为求清名，以一己之私陷君王于不义的卑鄙行径而已。”
杨玉成讶然。
不知道傅庭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年纪小，正在读《史记》，觉得父亲言过其实，和父亲争辩。”她神色凝重，徐徐地道，“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记得不十分清楚了，可父亲把我问到词穷的那句话，却如烙在我心里般，我到如今还记忆深刻。”她说着，朝杨玉成望去，“父亲问我，大臣名流青史，配享忠祠了，那君王又该当如何呢？”
傅庭筠目光灼灼如焰，直直地盯着杨玉成的眼睛，仿佛在问他，如果是你，你应该怎样回答呢？
那团火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烧到了他的喉咙里，杨玉成只觉得口干舌燥，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想问杨公子，若九爷得你相助脱困，又应该如何呢？”
傅庭筠声音铿锵有力，如黄吕大钟般响在他的耳边。
九爷如果脱困，又应该如何呢？
对方是他们还没有摸清楚底细的藩王，牵扯出了颖川侯，广东总兵，鹿邑陌氏……这些人身后都是真正的豪门世家，那些所谓的江湖巨擘和他们相比，如茧火与皓月，随便拎出来一个，翻手就能把他们打落到尘埃里。
九爷有伤在身，就算能逃脱了陌毅的捕杀，以后呢？会不会引出颖川侯，甚至是那位不知名的藩王呢？
她是在说他吧！
影射他如御史，为了成全自己的忠义而陷赵凌性命于不顾。
一个女子，竟然有这样的见识。
难怪九爷对她另眼相看，困难之时都不忘把她安置好。
杨玉成肃然端容，神色间哪里还有半点不敬。
“傅姑娘，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收起怠慢之心，言词恭谦，认真地道，“可九爷决定的事，从无更改。我曾受九爷大恩，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也不得不为。如若傅姑娘有什么主意可令九爷脱险，我定当俯首听命，任傅姑娘调遣。”话说到最后，斩钉截铁，神色坚毅，既没有了贵公子的风度翩翩，也没有了挑脚夫的沉默忍让，有的，是雄壮豪迈，铮铮铁骨。
傅庭筠不由在心里暗叹。
赵凌身边有这样的兄弟，纵死亦无憾了。
她问杨玉成：“你身边还有几个人？”
“只有两个人。”杨玉成迟疑道，“一个叫三福，一个叫石柱。他们都跟了九爷很多年，武技上曾得到过九爷的指点，等闲三、五个大汉也别想近身。他们知道九爷的事，非要留下来不可。”又道，“那陌毅不是普通人，人多了反而碍事，不过，如果傅小姐需要人手，陕西大半的闲帮如今都在西安府落脚，我可以出钱雇一些。毕竟是民与官斗，他们跑跑腿还可以，有些事却无论如此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傅庭筠莞尔：“这样说来，你和三福、石柱都抱了必死之心了？”
“那是当然。”杨玉成神色飞扬，豪气冲天，没有一点怯意，“纵然不能救九爷，也要让那陌毅吃个大亏。我们可不是软柿子，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那好！”傅庭筠被他感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既然死都不怕，还有何惧？我有件事，请杨公子去办！”

第54章 夏夜
杨玉成恭敬地道：“傅姑娘直管吩咐！”
“杨公子不是在喜升客栈包了个间院子吗？”傅庭筠笑望着杨玉成，“请杨公子和你的三福、石柱兄弟不如去喜升客栈住吧！”
“什么？”杨玉成惊讶地望着傅庭筠。
傅庭筠点头，问他：“杨公子为什么会觉得陌毅会让九爷陷于危难之中呢？”
杨玉成微微蹙眉：“自然是九爷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又不愿意投靠那位十六爷。”
“如果九爷投靠了十六爷，是不是就没有了危险呢？”傅庭筠笑道。
杨玉成没有做声，眉头蹙得更紧了，显然对傅庭筠的话不以为然。
“我之前听阿森说，你们原本是要去江南的。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去江南，想必这是九爷一直以来的心愿，投靠十六爷和去江南，你们都认定了九爷一定会选择去江南，因此才觉得九爷和十六爷之间是个死局。”傅庭筠正色地道，“所以我想请你们去喜升客栈住，和九爷在一起，让九爷知道，你们愿意与他生死与同。”她说着，叹了口气，“九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却不会不要兄弟的性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有这样，九爷才可能改变主意。”然后笑道，“我想你们连死都不怕了，更不会害怕和九爷一起面面对陌毅等人吧？”
“我明白傅姑娘的意思。”杨玉成道，“搬到客栈去住，我也曾想过。”他有些犹豫起来，“可要是万一九爷……岂不是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了？”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他们习惯了对赵凌言听计从，赵凌略一反对，杨玉成明明知道有另一种可能，可就是拿不定把握。
“难道你们躲在暗处，就一定能帮九爷脱困？我看不见得吧！”傅庭筠道，“与其这样，不如直接住到喜升客栈去，请九爷改变主意。要是九爷不答应，你们就拿了十六爷的名帖替九爷投给陕西都司知事吴昕。”她语气坚毅然决然，“不管用兄弟之情打动九爷也好，还是强行让九爷投靠十六爷也好，一定得让九爷改变主意。总比你们在暗中帮九爷脱困后，九爷再面临着颖川侯等人的追杀然后等着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通缉好。何况你们贩卖私盐，根本就用不着编造‘莫须有’的罪名！”
“这……”杨玉成听着额头汗珠直冒。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逼着赵凌改变主意吧！
傅庭筠想着，道：“古人言，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为不孝。父母尚且如此，何况九爷。”
杨玉成表情尴尬。
“你们是怕九爷责怪吧！”傅庭筠轻叹，“如果九爷要是责怪，杨公子直管说是我的主意。”她说着，垂下了眼帘，“就让九爷怨我好了。”
杨玉成望着傅庭筠变得苍白而无助的面孔，微微动容。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好！”毅然地道，“那我们就搬去喜升客栈。”
傅庭筠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
上弦月弯弯如弓，静静地悬挂在蓝灰色的天空，远远的，缀着几颗星星。
赵凌张开眼睛，一双眸子闪闪生辉，在黑暗中，像蓄势待发的豹子，望着那个蹑手蹑脚猫身在他厢房里轻轻翻着东西的影子。
“你找什么？”他突然出声，声音安定而从容，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厢房。
身影陡然间如剪影般僵在了那里。
厢房里突然一亮。
放在屋子中间大圆桌上八角油灯突然亮了起来，照在一张眉清目秀的脸上。
阿森满脸涨得通红，喃喃地道：“我，我……是傅姑娘……不是，是玉成哥……让我来的……”半天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些什么。
杨玉成已经住进了三天了。眼看着中秋节要到了，他们却一点进展也没有。傅庭筠只好让阿森过来：“中秋节阖家团圆，他们说不定会选在这之前动手，这样他们也可以过个舒心的节日了。一定得在这之前拿到名贴。”偏偏赵凌自傅庭筠走后天天躺在床上，杨玉成没有下手的机会。想到了阿森，个头小，又一直在赵凌身边贴身服侍，对赵凌的东西都很熟悉，窜了他，在赵凌的药里放了些安神的东西，趁了夜色让阿森来找名贴。
赵凌从枕边摸出个东西给阿森看：“你是不是在找这外？”
昏黄的灯光下，大红烫金的名贴熠熠生辉，闪着金光。
“我，我……”他磕磕巴巴的，跪在了赵凌面前，“九爷……”眼泪唰唰地落下，又羞又愧地低下了头，看也不敢看赵凌一眼。
“你去把玉成叫来！”赵凌吩咐阿森。
“是！”阿森像霜打的茄子，低头出了门。
赵凌长透了口气，望着头顶的大梁，像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般，无声地笑了起来。
门口的脚步声徘徊不前。
赵凌敛了笑容：“进来吧！”声音平静淡漠，却让杨玉成心惊肉跳。
“是！”杨玉成畏缩着走了进来。
赵凌起身靠在床头。
大红烫金的名贴就随意地丢在床边，杨玉成却看也不敢看一眼。
“长年纪了，也长见识了，更长主意了。”赵凌望着他，淡淡地道，“偷东西都偷到我屋里来了。”
杨玉成腿像筛糠似的，强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我这不是为了九爷吗？怎么也不能做那谏死的文臣似的陷主上于不义嘛！”
什么懂七八糟的。
赵凌在心时嘀咕着，脸上的表情却淡淡的：“明天一大早你就收拾东西和三福、石柱去杨柳巷吧！”
“九爷！”杨玉成的脸都白了。
这样回去，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这里是西安府，是陕西布政司、按擦司、都指挥使衙门的所在，”赵凌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漫不经心，“陌毅他们就是要动手，不顾忌三司，也要顾忌都察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别的不说，守着这屋子我还是做的到的。”又道，“买东西还要货比三家，不比一比，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值多少钱呢！”
“九爷！”杨玉成震惊地望着赵凌。
“好了，快去睡吧！”赵凌道，“半夜三更的，吵得人不得安宁。”说着，躺了下去，“对了，你去给我弄把龙泉剑来。”然后嘀咕道，“我现在才恢复了半成的功力，还是别乱动真力的好。”
杨玉成这才回过神来。
“九爷，您说的是真的吗？”他满脸惊喜，“我，我没有听错吧！”
赵凌闭上了眼睛。
杨玉成傻笑着跳了起来：“我，我这就去给九爷弄把龙泉宝剑来。”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阿森在门口探头探脑。
赵凌朝他招手：“你回去跟傅小姐说一声，让她好好生生地待在那里过中秋节，别整天没事东想西想的！”
阿森一直在外面偷听，赵凌也没有避开他，他已经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脸通红通的，两眼亮晶晶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高兴地大声应“是”：“我这就去告诉傅姑娘去！”转身就要走。
“回来！”赵凌厉声道，“这是什么时候，乱跑些什么。”
这个时候，城里已经宵禁了。
阿森回来，望着赵凌嘿嘿的傻笑，眉宇间说不出的快话，让赵凌看着也露出些许的笑意来。阿森的胆子就更大了，他趴在赵凌的床边，道：“傅姑娘这些日子可担心，每天虽然和吕太太有说有笑的，一转过身去，眉头就皱了起来，吃得也很少，人都瘦了，有一次，我还看见她偷偷地趴在床上哭。我要是回去告诉傅姑娘，她肯定高兴死了。”
“什么生啊死的！”赵凌轻轻地喝斥着他，蕴着笑意的眸子在灯光下璀璨如星，“这都是跟谁学的？傅姑娘？”
“不是，不是。”阿森连连摆手。这次九爷的事多亏了傅姑娘，九爷心里肯定很不高兴，可不能再惹九爷生气了。“是我自己说错了话！”
赵凌望着他，不冷不热地道：“看样子，不仅玉成对她言听计从，你也挺维护她的啊！”乌黑的眸子里却有莫名的神采。
阿森愣住。
赵凌再次闭上了眼睛。
阿森不敢动，听着赵凌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的后，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响起虽然轻盈，听在赵凌耳朵却如鼓响，飞奔而去的脚步声。
他微微地笑。
小家伙还是忍不住跑去给傅家九小姐报信去了。
不知道她听说自己改变了主意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赵凌突然很想看见。
……
“真的，真的，真的！”傅庭筠激动在屋子里直转，“九爷真的这么说？”明明满脸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嗯！”阿森也是喜不自胜，重重地点头，“玉成哥已经去帮九爷弄龙泉剑去了！”
“要弄，要弄！”傅庭筠道，“那龙泉宝剑行不行啊？还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可马虎不得。要不，让郑三跟着杨公子跑跑腿——郑三对西安府很熟。”话说出口，人突然站定，面露困惑，“不对啊，九爷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啊！不会是忽悠我们吧？”
“不，不会吧！”阿森惊愕地望着傅庭筠，“九爷为什么要忽悠我们啊！”
傅庭筠拉着阿森坐下：“那你跟我说说，九爷为什么要去江南？”
她笑眯眯地望着阿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第55章 货比三家
阿森不疑有他，道：“九爷说，我们从前是没有本钱，现在有了本钱，凭我的们本事，做正当生意未必就赚不了钱。准备去扬州，重新开始。”他说着，支肘托腮，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江南是去不成了！”十分苦恼的样子，“我听元宝哥说，江南风景如画，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风是轻轻的，雨是细细的，草木复苏，繁花似锦，鱼很便宜……”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般，逗得傅庭筠大笑：“金元宝去过江南？”
“没有。”阿森讪讪然地笑道，“他，他是在书上看的。”又觉得这个理由太站不住脚，高声强调：“九爷也这么说——九爷去过江南，元宝哥说的时候，九爷在一旁听，还笑着点头，那肯定是真的了！”
傅庭筠很是意外。
难道九爷是南直隶人？
可看他的个子又不像啊！
江南的男男女女都长得很精致，她去南京的时候，俞太太听闻她只有十岁，拉着她的手不停地打量：“怎么看着像十三、四岁的样子。”
杨玉成兴冲冲地来见她：“傅姑娘，九爷已经改变主意了……”抬头看见阿森在一旁笑，笑着给了阿森一个暴栗：“早知道你过来，我就不过来了——我还要给九爷去办事呢！”
傅庭筠叫住了他：“九爷就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要不，把郑三叫来商量商量，他从前走镖，这种事遇的多，说不定有什么好主意呢！”
杨玉成很是赞同：“那就有劳傅姑娘了。”
“九爷对我也有救命之恩，”傅庭筠笑道，“杨公子这样说，太见外了。”
杨玉成本是爽快的人，闻言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傅庭筠让阿森去叫郑三，请了杨玉成坐下：“九爷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就和人厮杀，能行吗？”很是担心。
“我跟了九爷这么多年，九爷从未失过手。”杨玉成很有信心，“不仅仅是因为九爷的身手好，而是因为九爷会审时度势，谨慎谋算。那吴昕既然是陕西行都司的知司，可见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也只怕是十六爷的人，只要我们这名帖一送出去，就成了十六爷的人。那蜀王不过是将松藩巡抚视为知己就被石文彬弹劾贬为庶民，十六爷却结交颖川侯孟枢、广东总兵陌尚，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李谨汝，却无人知晓，可见其人很是不简单。我们跟着他还不知道是福是祸？这样大的事，九爷肯定是考虑了又考虑，思量了又思量，没有十全的把握，九爷也不敢去做的。”
之前一心想着怎样让赵凌保全性命，现在听杨玉成一说，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曲折，颇有些出了狼窝又进虎穴的感觉。
傅庭筠感慨道：“我之前也知道那个十六爷不简单，原想着，你们在军中呆个三、五年，谋个一官半职，然后想办法和兵部武选司的人搭上关系，调到其他地方去，也就渐渐断了这因缘。因此才出了这个金蝉脱壳的主意。九爷和陌毅这么一‘货比三家’，若是输了，只怕性命不保，若是赢了，到时候十六爷的人又怎么会放九爷走？难道要打个不输不赢？可这打架的事，谁又说得清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杨玉成道，“那陌毅狗眼看人低，只当我们是江湖草莽，他给个笑脸我们就应该紧紧地挨上去。要不然，他为何不出面招揽？偏偏要用这一招。我们要是随他的心意，乖乖去了那陕西都司，只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这架肯定是要打的，不仅要打，而且还要狠狠地打，打得他们记得，打得他们看到九爷就要好好想想。”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冷冷的，“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看来，杨玉成也是有心酸之事的人！
“都是我，胡乱出主意！”傅庭筠面有愧色，“可如果劝九爷投靠了十六爷，又没办法化解这场危难。说来说去，都是我怨我选了城隍庙落脚，这才有这么多的波折。”她说着，话锋一转，言词间透着几分铿锵，“可事已如此，后悔有什么用，唯有想办法补救了！”
杨玉成听着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傅庭筠遇事这样坚强，不由目露佩服：“这怎么能怪傅姑娘呢！”这是他的真心话。要不是傅姑娘出了这个主意，九爷肯定不会对他透露些什么，他以为九爷已是束手无策，准备悄悄躲在喜升客栈的周围增援九爷……到时候肯定会弄巧成拙，“要不是您，我们莽莽撞撞的，说不定就坏了九爷的大事了。”又安慰她，“九爷常说，福兮祸所至，祸兮福所依，天道无常，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只要坚持下去，过了那道坎，以后定然是康庄大道。眼下圣体安康，就算那十六爷有什么打算，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已像傅姑娘说的，调到了其他都司了。”
两人说着话，阿森端着茶领着郑三进来。
杨玉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三：“你以前是走镖的，护镖肯定有一套，照九爷的境况，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郑三很是震惊。
他觉得赵凌惹了大麻烦，可不曾想到竟然牵扯出一位藩王，两位总兵来，不由冷汗直冒，半晌冷静下来，仔细地思考了半天：“喜升客栈院子挨着院子，院子和院子之间全靠夹道通衢，没有空旷的地方，他们人来的越多越不好施展，我们只要在屋顶上和院子里好好地布置一番，支持到天亮应该没有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杨玉成道，“我准备在屋顶和院子里装些夹虎钳，你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郑三刚要开口，却听到傅庭筠高声道：“等等，等等。”
两人都朝她望去。
她眼睛闪亮：“九爷和陌毅还没有翻脸吧？”
杨玉成不解。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也装作不知道吧！”傅庭筠笑盈盈地望着两人，“如果有人来袭，我们就拿面锣在街心大敲大喊，我就不相信，负责巡夜的布政司衙门会不管！”
杨玉成抚掌：“妙计，妙计！”他哈哈大笑，“这次定要教那陌毅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可。”然后起身，“我把这件事禀了九爷。”
郑三在一旁也憨憨地笑。
傅庭筠叮嘱杨玉成：“再跟九爷多说一句，无论如何也不要和陌毅翻脸，说不定还要借他之势化解这次危难呢！”
杨玉成连连点头，向傅庭筠抱拳行礼，和郑三去了喜升客栈。
赵凌听了笑着直摇头：“既然要让他们瞧清楚，用不着设什么陷阱，至于拿个铜锣到街上边敲边喊‘有贼’，这个主意还不错。至于说撕破脸，你们让傅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的。”说完，拔了杨玉成送来的宝剑。
秋水寒光似的锋芒逼人眼睫。
“这把剑不错，从哪里弄来的？”赵凌问杨玉成。
杨玉成哈哈地笑：“我在宝庆街遇到唐岱山父女，他们也在西安府避难。听说我有要事要用剑，唐姑娘就把这剑借给我了。”
赵凌点了点头，郑三就看见他随手抖出九朵剑花来。
他不由心中一凛，看赵凌的目光就多了一分郑重。
“你帮我谢谢唐帮主。”赵凌道，“以后这样的关系还是少来往的好。”
“知道了。”杨玉成忙道，“我也是因为一时找不到好的兵器，这才没有推辞……”
赵凌没有再说什么。
……
陌毅问陈六：“那个郑三来干什么？”
“说是中秋节将至，赵凌的姨母请赵凌过去过中秋节。”
陌毅冷笑：“别让他们找借口溜了。”
陈六欲言又止，低头应“是”，转身退下。
小五站在院子中间，看见陈六出来，低声道：“怎么样？”
“赵凌可能会去他姨母那里过中秋节，陌爷说，别让他溜了。”陈六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那就快点把这件事完结了。”小五望着赵凌的厢房，“我们也好过个中秋节。”
陈六点了点头，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只是陶大人也同意了陌将军的意见，他唯有小心翼翼不让事情办砸了。
……
傅庭筠拿着用榆木雕刻而成的十八罗汉的月饼模子看了半天，感叹道：“我以为我们家珍藏的那组十八罗汉已属罕见，没想到西安府宝庆街就有卖的，而且比起我们家的一点也不逊色。可见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欺我。”
“这也是机缘巧合，平时也看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吕太太呵呵地笑，慈祥的面容越发的柔和，“老爷猜着傅小姐会喜欢，就买了回来。”
“嗯！”傅庭筠有些爱不释手，“我很喜欢。”
端了茶过来的郑三娘听了笑道：“这模子很贵吧！”
“还好，还好！”吕太太避而不答，转移了话题，“九爷难得在西安府过中秋节，我们今年就用这模子做月饼吧？”
“好啊！”傅庭筠知道吕氏夫妻对她很上心，也不去追问这模子到底花了他们多少功夫，多少银子，笑道，“家里都有什么食材？西安府都时兴吃什么馅的月饼？”
“不过是什锦馅、果仁馅、冰糖馅的，”吕太太笑道，“小姐想做什么馅的，您只管吩咐，我让人去置办就是了。”
傅庭筠沉吟道：“我听说江南时兴吃酥月，就是外面裹的皮像酥饼似的，里面裹着冰糖瓜仁的月饼，我们试着做做怎样？”

第56章 不上当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西安府的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只有城西那几条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的街道，依旧是莺歌燕舞，热闹喧阗，越发衬托出这古城夜晚的安静沉寂。
喜升客栈的屋顶上突然冒出十几个黑影，他们身轻如燕，蒙着脸，背着弩箭，很快分散在了小院的各处。
清冷的月光下，箭头闪烁着雪亮的光芒，静静地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一个身高八尺的昂扬汉子走到了院子中央，沉声喝道：“赵凌，速速出来受死！”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如泰山压顶般砸在院子里，杀气凛然，连躲在屋里的陌毅都感觉到了：“这人是谁？”
“侯爷的贴身侍卫林迟。”
陌毅愕然：“那个号称西北第一的林迟？”
陶牧点头。
陌毅“哦”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户前，推开一道细细的缝朝外望去：“高手相搏，不见识一番就太可惜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响，赵凌提着剑走出门来。
月光下，他面不改色，沉凝如山。
林迟腾空而起，健壮的身体轻盈如柳絮，圆月弯刀闪电般带着尖啸之声划过长空朝赵凌头顶劈去。
“叮当”一声，赵凌看似不慌不忙地举起剑，却不早不晚地恰好挡住了劈向他的圆月弯刀，林迟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弹落在一丈外，连连后退好几步才站稳了身子。
“好身手！”陶牧动容，走到了陌毅身边。
陌毅冷笑：“再好的身手有什么用。只要把他引到院子时，他就别想逃脱。”
说话间，两人已过了七、八招，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清脆如金石相击，悦耳而动声，可站在窗边的陌毅和陶牧却觉得有股重力朝两人压来，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果真是高手相搏。”陶牧两眼一亮。
只见那林迟的刀锋如九天飞仙般飘逸空灵，赵凌的人却渊渟岳峙如千年的古刹，不管林迟的攻击如何飘忽，赵凌只是随意地挥剑，林迟却如被打落凡尘般狼狈地落地。
孰高孰低，已不言而喻。
“这样下去不行！”陶牧低声道，“别说把赵凌逼到院子里了，林迟能支持多久恐怕都成问题。”他说着，问陌毅，“你不是说赵凌受了内伤吗？谁把的脉？”
“曲云翔。”陌毅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十六爷身边的绝顶高手，擅长医药。
陶牧不再怀疑，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道：“赵凌的事，只怕我们要重新商议商议！”
陌毅听出他言下之意，不由回头：“什么？”满脸的诧异。
“我们错估了赵凌。”陶牧神色非常的冷峻，“如今之计或是你我出面帮赵凌共同对付林迟，做番戏给赵凌看；或是帮着林迟，趁其不备偷袭赵凌，今晚务必把他击毙。”
陌毅有片刻的犹豫。
那赵凌，真的有这么难以对付吗？
外面突然传来“嗖嗖嗖”密如骤雨般的射箭之声。
两人面色一变。
不管他们怎么想，今天只能有一个结果了。
赵凌走到了院子中央，神驽营的人出手了。
陌毅和陶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外望去。
皎洁的月色下，箭光如流星，剑光如白练。
流星划过夜幕朝裹着赵凌的白练撞去，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却都陨落在了赵凌的脚边。
林迟身姿笔直地站在屋檐下，可一对若性命的圆月弯刀却无力地垂落在手边。
陌毅和陶牧齐齐变色，一个转身拿了九环大刀，一个从腰间抽出条软鞭，朝门口飞奔而去。
只听见赵凌发出一声凤鸣般的清啸，安静的仁寿街陡然发出一阵铿铿锵锵响亮的铜锣声，还夹着个鸭公般嘶涩的叫声：“快来人啊，有人打劫喜升客栈！快来人啊！有人打劫喜升客栈！”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仁寿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毫不客气的粗暴喝斥：“半夜三更，是谁在那里鬼叫？”
鸭公嗓子声音嘶涩却清晰无比的四下传开：“官爷，官爷，喜升客栈有贼持刀抢劫。”
持刀，就不是贼而是大盗了。
“在哪里？在哪里？”街上全是紧张的喊声。
陶牧无奈地苦笑：“希望林迟还有力气从这里出去！”
“帮赵凌吗？”陌毅迟疑着，还有些不甘。
陶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已拉开房门：“赵兄，出了什么事？”
林迟立刻明白过来，朝着躲在暗影中的驽手做了个手势，一齐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赵凌收剑，并没有追，而是脚尖轻挑，寒光一闪，一支断箭尖啸着钉在了大门上，颤抖着发出一声嗡鸣，如绝世宝剑出匣。
跟在陶牧身后的陌毅神色大变，心中一凛，顿了顿才道：“赵兄，出了什么事？”
赵凌身姿如松，闻言缓缓地转过头来，面色平和，一双乌黑的眼睛清亮如天边的晨星。
“这位是？”他望着陶牧，微微地笑，笑容中甚至带着几分亲切温和，可在周身堆积的断箭掩映之下，陶牧却莫名地感到股刺骨的寒气，让他手足有些发麻。
他笑着上前，抱拳行礼：“在下陶牧，乃陌管事的兄弟……”
……
盘问，画押，直到天色大亮，赵凌、陌毅、陶牧三人才从衙门里走出来。
赵凌朝着陌毅、陶牧拱手行礼：“两位兄长不知有何打算？如果不嫌弃，我做东，一起用早膳如何？”
两人回礼，正要说话，被放出来的客栈掌柜追了上来。
“陌爷，陌爷，”他如丧考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到底惹的是些什么人？怎么会是军中用的驽箭？”说着，拉了陌毅，“您一定要为我在我们东家面前做个证，这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开客栈的……”无论如何也不放陌毅走。
院子是陌毅出面包下的，他自然要找陌毅了。
陌毅额头冒着青筋，争执声早引来了人群关注，众目睽睽之下，他怎能发作！
赵凌笑着上前：“陌兄，看来只有改日再请你了。天色不早，我还要赶往陕西都司去拜见知事吴昕吴大人。”说着，歉意地朝陶牧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陶牧抚额。
陌毅不由大骂一声“他妈的”。
掌柜闻声变色：“陌爷，我敬您是我的贵客，您怎么这样污辱我……”
听着背后乱糟糟的吵闹声，赵凌只觉得像卸下了一直重重地背在身上的壳般，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如果不是傅家九小姐胡闹，鼓动了玉成和三福他们住进了喜升客栈，他会不会重新考虑这件事呢？
恐怕不会吧！
一直以来，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回江南，回到那个总是笼罩着朦朦烟雨，连呼吸也带着股潮湿味道的江南……从来没有想过要退一步。
傅家九小姐却无意间触到了他的软胁。
江南固然重要，却比不上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比不上被他亲手带大的阿森。
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
投靠十六爷，风险极大，可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甘肃总兵、陕西都司都指挥使、广东总兵……十六爷手里还有哪几张牌呢？
关系如此错综复杂，却未必不是他的机会。
如果成功，回不回江南，都不重要了。
赵凌停下脚步，站在人群中微微地笑。笑容带着一丝他不知道的宠爱。
他不同意，就让玉成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再不行，就想办法偷了名帖逼着他去见吴昕……把事情想得这样简单，像孩子的儿戏，这样的主意，恐怕也只有傅家九小姐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才敢想吧！
傅庭筠如花般娇艳的面庞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此时她应该得到了消息吧！
不知道会怎么高兴呢？
突然间，他很想见到她，想看看她的笑颜。
不知道她是会露出得逞后的得意？还是会佯装不知般却背着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赵凌很是期待。
旁边有人高声喊他：“这位公子，您到底买还是不买？”
赵凌循声望去。
挑着水果担子的壮汉不满地瞪着他：“您买还是不买，也说句话，这样像门板似的站在我面前，把我的生意都挡了！”
梨子黄灿灿的，苹果红彤彤的，西瓜翠绿可爱。
还有两天就是中秋节，这是她第一次离家，没有和家人在一起过中秋节吧！
想到这里，他鬼使神差地指了篮筐里的西瓜：“多少铜板一个？”
卖水果的壮汉翻着白眼：“多少铜板？您以为这是风调雨顺的年景。这可是荒年。三两银子一个！”
……
赵凌提着西瓜叩开杨柳巷宅院的大门，吕老爷、吕太太、杨玉成、阿森、郑三都兴奋地围了上来。
“九爷，您没事吧？”
“阿弥陀佛，您可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九爷，您都没有看见，那陌毅的脸都绿了！”
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他的目光却落在远远地站在正屋屋檐下的傅庭筠身上。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淞江布右衽短衫，靓蓝色粗布裙子，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绾了个纂，簪了两朵小小的茉莉花，和街上那些走过的少女没有什么两样，却如珠玉在侧，让他不能移开眼睛。
傅庭筠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九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没有什么异样，又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杨公子说，你一早就会去都司衙门去拜见吴大人，你去了没有见着人吗？”
明亮的目光，让赵凌浑身不自在，他提了提手中的西瓜：“哦，遇到买西瓜的，十分难得，就买了几个回来过中秋节。我这就去都司衙门……”

第57章 中秋节
兔子灯，荷花灯，西瓜灯，还有一盏八角琉璃走马灯，晶莹璀璨，把院子照得通明。
一大一小两张黑漆圆桌摆在院子中间，用架灵山石插扇隔开，青花瓷盘里堆放着梨子、苹果、葡萄、月饼，瓜子、花生，还有切成了一瓣一瓣的西瓜。
郑三娘和吕家的丫鬟芦苇在一旁的台阶上煮水准备沏茶，阿森把临春顶在肩膀上在院子里乱跑，临春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
和吕老爷一起坐在大圆桌旁的杨玉成笑着喝斥阿森：“你小心吓坏了孩子！”
抱着酒缸走进来的郑三忙道：“不打紧，不打紧，孩子喜欢孩子。”
吕太太在屏风那边呵呵地笑。
走出厢房的赵凌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宁静。
这不就是他长久以来的盼望吗？
他以为只有回到了江南，只有了却了那些前尘往事，他才能感受得到。没想到，梦中场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放下心中的执念，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
原来，他所希望的，期盼的，一直就在身边，就在眼前。
他不由抬头，搜寻傅庭筠的身影。
傅庭筠坐在吕太太的身边，和前两天的简单朴素相比，她今天显然是特意打扮过。月白色茧绸右衽衫，衣角袖口都绣着湖绿色的四柿纹，湖色八湘裙，镶了湖绿色花草纹的襕边，耳朵上戴着的赤金灯笼镶青金石的坠子在白玉般的脸庞连轻轻晃动，摇曳生姿，妩媚动人。
赵凌感觉心像漏跳了一拍似的一滞。
感觉到有人注视，傅庭筠抬起头来。
脸庞如夏日盛开的娇莲。
见是赵凌，她抿了嘴笑，眼睛比宝石更加璀璨夺目。
“九爷。”傅庭筠起身福了福。
那边听到动静，纷纷望了过去，此起彼落地喊着“九爷”。
赵凌笑着朝大家抱拳行礼，坐到了吕老爷身边。
吕老爷等人都站了起来。
“今天不必拘礼，”赵凌笑道，“难得这样高兴。”
“是啊，是啊！”杨玉成第一个落了座，“普天同庆，普天同庆。”
大家都笑了起来，都不拘礼地落了座。
杨玉成忙吩咐上茶。
芦苇端了茶上来。
郑三娘抱着临春回到了炉子旁坐下，剥了葡萄喂孩子，阿森脱了身，坐到了赵凌的身边。
“九爷，”他兴致勃勃地道，“是不是过了八月十五，您就是官爷了？”清脆的童声天真烂漫地地道。
大家又是一阵笑。
“我跟吴大人说，还有些私事要处置，”赵凌说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了傅庭筠一眼，“八月二十五再到都司衙门备报。”
“啊！”阿森兴奋地跳起来，“我以后是官爷的小厮了！我以后是官爷的小厮了！”
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给人上茶的芦苇闻言抬睑飞快地睃了赵凌一眼，俏脸上突然飞起一丝红云，又飞快地瞥了在座的诸位一眼，见大家都望着赵凌，并没有谁注意到她，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瞥她一眼，好像是在向她交待些什么似的。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耳根发烧。
是因为那天她见面就问他去没去都司衙门见吴大人吧！
当时只是着急事情有变故，现在想来，她，她倒像个逼着丈夫读书求取功名的小娘子……
赵凌不会也这样想吧？
这么一想，傅庭筠吓了一大跳。
不会，不会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吧……
她羞愧难当，忍不住侧着身子朝赵凌望去。
他正在听吕老爷说话：“……我一直为九爷担心。如果九爷能想着去投军，想着走……走仕途，我从今以后，也能睡个安稳觉了。”灯光下，眼角竟然有水光闪现。
赵凌很是意外。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人这样的担心。
如果父母也活着，是不是也和吕老爷一样呢？
还有傅家九小姐，能想出那些主意，想必见到十六爷给他名帖的时候就开始琢磨这事了，不然她也不会想通其中这许多的关节，也不会说通杨玉成照着她的主意行事了。
他的目光不由朝傅庭筠望去。
四目相对。
傅庭筠羞赧难当，想要回避，却看见他眼底的一丝茫然。
她不由愣住。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从今以后，他就要走正路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迷茫泥？
难道大家眼中所谓的正路，他不喜欢？
她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这件事，说起来都是她促成的。
万金难买喜欢。
这要是不喜欢，再好也能挑出不好来。到了这样的地步，别说是做番事业了，就是让他好生生的待在军营里都是种折磨。就像她不喜欢画山水画一样，拿起画笔就觉得心烦，更不要说临摹了！还曾为此把画笔丢到了池塘里。
要真是这样，得想个法子劝解劝解他才是。
她沉浸到自己的情绪中，一时间倒忘了赵凌还看着自己。
赵凌对上的是双如对小鹿般惊慌的眸子。
他很诧异。
她为什么慌张？
是因为被他发现了她在看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砰砰”乱跳起来。
难道她，她在偷窥他不成？
这念头一起，他顿时心里柔软至极，心跳得更快了。
可很快，那惊慌的眸子里就流露出几分伤感来。
怎么伤心起来？
是因为中秋节觉孤身在外，没有家人的陪伴吗？
赵凌突然间觉得有些心浮气躁。
金元宝在八月二十五之前肯定能赶回来，也不知道傅夫人打算怎样安排女儿的？据他所知，傅夫人娘家剩下的一些亲戚都出了五服，傅家九小姐又是因为那样的原因被傅家除了名，与其投靠那些不知道隔了几辈的亲戚，还不如留在杨柳巷，反正他很快就要去投军了，能不能再回西安府还是个问题。
拿定了主意，心中略定。
寻思着，还是要把这意思跟她透个口风才是，免得她整天心神不宁的。之前被灌了药，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治了个七七八八，可别抑郁于心，犯了病才是。
他拿定主意，正想站起来说句话，吕老爷给他敬酒：“九爷，你不仅救了我们老俩口的命，还帮我儿子、媳妇、孙子报了仇，大恩不言谢，多的话我都不说了，一杯薄酒，略表心意！”说着，一仰脖子先干为敬。
赵凌笑着端起了酒杯，却传来傅庭筠的惊呼：“九爷，您的病还没有好，还是以茶代酒吧！”
话音一落，院子里寂静无声。
大家都惊讶地望着插屏那边。
坐在插屏后面的傅庭筠此时只盼着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她怎么就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是他的妻子也不能这样说他……何况是她？
他肯定觉得尴尬得很，当她是胡搅蛮缠的娇横之人！
傅庭筠低下头，想死的心都有了。
插屏后传来赵凌淡然而又平和的声音：“我倒忘了这一茬，你们喝酒，我喝茶好了！”
傅庭筠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插屏那边。
他说什么？
“你们喝酒，我喝茶好了”……平和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的心一点点的又活了过来。
他，他没有责怪她。
这念头一起，她的心又揪起来了。
他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台阶下呢？还是真的没有恼她？
弯弯如细羽般柔顺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坐在她对面的吕太太看着，目光闪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也是一片好心，九爷能体会得到。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以茶代喝的话来。要知道，九爷可是海量！”
是吗？
傅庭筠心里七上八下，再也不敢做声，听着外面一桌的人说话。
“……原来，我想着九爷有些事不方便出面，您说想让我帮您看宅子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应下了。现在九爷既然决定去从军，我也该把这宅子还给您了。”吕老爷老怀大慰地道，“趁着您这几天还闲着，我和您去衙门把这房产地契的名字改过来，把这几年的账目也给您算一算。”然后道，“我从前是给人做掌柜的，现在年纪虽然大了，却一直没闲着，有事没事就到街上去转转，看看什么生意好做，几年下来，也颇有些心得。要是九爷不嫌弃，我给九爷做个掌柜吧！”
这宅子当初花了不少银子，如今却不在他的眼里，这几年吕氏夫妻守着这宅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送给他们也不为过。至于做生意，他原来也知道吕老爷的本事，只是他一直想着回江南，根本就没有往这上面想。
赵凌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下。
还是先把傅家九小姐安置好了再说吧。
要是傅家九小姐真的没有地方去，这宅子也好，铺子也好，倒不如全送给吕氏夫妻。
“这事先放一放。”他道，“我另外有件事想问问大家。”赵凌神色一正，“我已经和吴大人说好了，到时候我会带几个情同手足的兄弟一起投军。你们谁想和我一起去？”
“啊！”杨玉成几个喜形于色。
能洗白身份，从此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日子……又有几个人会不欢喜。
“我，我跟着九爷去。”杨玉成第一个开口。
“我也想跟着九爷去。”三福和石柱异口同声地道。
三福年过三旬，石柱比他小两三岁，两人都是中等身材，面容敦厚，只是一个看上去很木讷，一个看上去很朴实。
“那好，我们等元宝回来了，看元宝是什么打算，到时候一起去都司衙门见那位吴大人。”赵凌说着，看了插屏那边一眼，像要看一看傅庭筠是什么反应似的。
傅庭筠听着怅然若失。
金元宝回来了，她也应该走了吧！
她有些急起来。
劝他去军营投军的事，还有刚才出言阻止他喝酒的事……都得尽快和赵凌解释解释才行。要不然，她走了，这误会岂不是永远解不开了！
傅庭筠希望自己能给赵凌留下一个好印象。

第58章 解释
阖家团圆的中秋节，对别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年一度的一个佳节，可对于经历过生死离别，痛苦悲伤的杨玉成等人来说，能这样安然无恙地欢聚在一起，弥足珍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大家赏着月色，吃着月饼，喝着金华酒，喧阗中透着的是热闹和喜庆。
赵凌和吕老爷边喝边说：“明天要去拜访唐岱山，把宝剑还给他，顺便请唐岱山在十三山用午膳后，下午和我们把这些年的账目拢一拢。后天去城里转转，趁着年成不好，看能不能再盘几家不做的铺面下来。等过几天，我们再到城外你相熟的几位地保家拜访，如果有人卖地，请他们给递个音，帮着从中说和一下。既然决定留下来，那就要好好打算打算。”
杨玉成等都是陕西人，不用背井离乡，他们自然高兴。三福甚至道：“九爷分了很多钱给我，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吕老爷，要不，我把钱放在您手里，您也帮我置办些田亩，”然后小声嘀咕，“现在也不用每天提着脑袋过日子了，我，我想娶个媳妇，给家里继个香火……我全家人都饿死了！”
大家都默然。
“行啊！”赵凌故作轻松地笑道，“你们谁要想买房置地娶媳妇的，把钱都拿出来，请吕老爷帮你们谋划谋划。”又道，“想当年，吕老爷可是做过大掌柜的人，生财有道。”想调节一下气氛。
“不敢当，不敢当。”吕老爷忙道，“什么吕老爷，那是外人面瞎喊的，九爷这样，可就折煞我了。叫我平安就行了。”
“九爷可以这样叫您，我们可不敢。”杨玉成跟着凑趣，大笑道，“您比我们年长，我们喊您一声‘平安叔’吧！”又道，“您也别和我们客气，杨公子杨公子的喊着，别人不知道我是什么底细，您还不知道？这不是寒碜我们吗？您要真心把我当成自己人，就叫我玉成好了。”
大家哄然而笑，气氛又热闹起来。
吕老爷也是精通世事之人，笑道：“行了，你既然认我这个叔，我也没道理不认你这个侄儿的。”
大家再次笑起来，彼此都感觉好像一下子亲近了不少似的。
吕老爷趁机提出来去广仁寺赏灯：“……你们难得在西安府过中秋节。可惜今年年景不好，要不然，也可以见识见识长安街火树银花的壮观景象了。”颇有些意犹未尽，要把这欢乐的场景一直延续下去似的。
阿森第一个跳出来拍手称“好”：“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好啊！”赵凌兴致也很高，“那大家一起去看灯吧！”
阿森欢呼起来。
就是坐在一旁台阶上，抱着已经熟睡的儿子的郑三娘，也都露出期盼的目光。
傅庭筠却有些沮丧。
这样算来，八月二十五之前赵凌都没有空。
那她的事怎么办？
她笑着站了起来：“那我就留在家里看家吧！”
“这怎么能行？”吕太太笑道，“要看家，还是我留下来吧！你们都难得来一趟，我年年都能看到。”
郑三娘也忍了心底的欲望，忙道：“还是我在家吧！正好可以带带临春。”
满院子寂静，好像在无声地催促傅庭筠一起去似的。
傅庭筠知道自己有些扫兴，可她实在是没有心情。
于是笑着对吕太太道：“今天太累了，改天再和大家一起出去逛逛。”
吕太太还要说什么，三福憨笑道：“既然傅小姐累了留在家里，那我就在家里看门好了。免得有人趁火打劫到家里来偷东西。”
“那就这样吧！”赵凌没等其他人开口，做了决定，“我们出去逛逛，让傅小姐歇会。”语气淡淡的，刚才溢于言表的喜悦突然间淡了不少。
杨玉成等人见赵凌说了话，不再坚持。
吕太太朝着吕老爷瞪了一眼。
吕老爷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睛。
吕太太不再理会丈夫，但也不好再说什么，笑着招呼郑三娘：“那我们就赶紧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好一起去看灯。”
郑三娘和芦苇都高兴起来，吕太太领着郑三娘服侍傅庭筠梳洗，芦苇在院子里打扫，三福和石柱帮着把桌椅子都搬回了厢房，大家很快收拾妥当，留了三福看门，一齐去广仁寺看灯会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傅庭筠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支了窗户。
夜空中的月亮又圆又亮，皎洁的月光如流水般洒落进来，柔和而安祥。
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算算日子，七堂姐还有一个月也该出嫁了。
但愿她没有被自己的事耽搁。
想到这里，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如果她没有出事，现在也应该在遣嫁的路上了。
不过，如果她没有出事，也就不会遇到赵凌了。
这么一想，她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可转瞬间，傅庭筠的心情又变得很差。
这个赵凌，平时不是冷清清一副什么也不感兴趣的样子吗？怎么听到有灯会就跑得比什么都快。也不管身上是不是还带着伤，也不管明天是不是要早起去见那个唐岱山……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情有些怅然。
看着月色正好，转身拿了些香烛到院子里去拜月神娘娘。
“求娘娘保佑母亲身体安康，保佑父亲万事顺遂，保佑哥哥乡试提名，保佑嫂嫂和侄儿无病无灾，”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默地念着，想到那个人的身体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语气一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求娘娘保佑赵凌……无灾无难……以后走正路……一帆风顺……”
陡然感觉身后有陌生的气息，好像有人闯了进来似的。
她顿时毛骨悚然，不禁暗暗后悔，悄悄张开眼睛，抓起了点着的香烛……想着说不定可以趁其不备把香烛朝那人脸上扔去，也许能借机跑回屋里去……然后猛然转身，却看见了一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不由吓了一大跳。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杏眼圆瞪，“你不是去看灯会了吗？”
赵凌没想到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拜月神的傅庭筠会突然转身，而且手里拿着把香烛满脸警惕地望着他，好像他是她的仇人似的，不由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灯会我见得多了，不过是陪着他们去看看。看过了，自然就回来了。”
“吓死我了！”傅庭筠不由抱怨，“你怎么走路也不带声的。”她把香烛重新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他们呢？都回来了吗？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过了丑时才会回来？”
“他们还在看灯，”赵凌道，“我先回来了。”又道，“正好让三福出去玩玩。”
这么说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心跳得厉害。
“你，你要不要喝杯茶？我很会沏茶的……祖母喝的茶，都是我沏……”她有些磕磕巴巴。
“好啊！”赵凌道，“那，那我搬把椅子出来吧？今晚的月色不错。”他的声音透着几分迟疑。
他答应让她沏茶了，还主动提出搬了椅子出来……
傅庭筠心像张起的风帆，鼓得满满的，哪里还会注意到赵凌的异样，欢欢喜喜地去烧水，还找了上次吕老爷送来的龙井，拿了自己用的折枝花粉彩茶盅出来，那边赵凌已搬了两把椅子，一张小几放在了院子中央。傅庭筠温了茶盅，倒了头道茶，端了过来：“谷雨后的龙井，九爷将就着喝吧！”
明前龙井最好，雨前龙井次之，谷雨过后的龙井，就不是上品了。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小几坐下。
赵凌闻着茶香，小口小口地品着：“想着好多人还没水喝，再喝什么都好喝了！”
傅庭筠笑起来。
看他喝了一半，起身给他续水。
赵凌却打量着手中的茶盅：“我以为你会喜欢斗彩。”
斗彩和粉彩都颜色鲜艳，只是相比之下，粉彩柔和些。
傅庭筠道：“实际上我喜欢青花。”
赵凌有些惊讶。
傅庭筠想到了以前姊妹间的调侃，不禁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赵凌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忙道：“这是吕老爷买的吧！明天我帮你带套青花回来。”
傅庭筠鼻子有些发酸。
他总是这样……给她找台阶下……
“不是，”她犹豫道，“我也喜欢粉彩，”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我们姊妹十几个……她们都长眉细目，温婉秀美，只有我……你也看见了……她们说……要是花，我就是牡丹花……要是绸缎，我就是蜀锦……要是瓷器，我就是斗彩……”她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语气越颓丧，“祖母说，经得起时光沉淀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可我就是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也很……很打眼睛……”
赵凌满脸错愕，不由打量傅庭筠。
换下了绫罗绸缎，卸下了珠玉宝石的傅庭筠，只穿了件寻常的白色棉布衫，月光下，像玉人儿似的，难掩其艳色。
他想到她耳边摇动的蓝宝石耳坠……心里一热。
“这样也挺好啊！”他低声道，心里流动着股莫名的情绪。
“啊！”傅庭筠愕然地抬头，满脸不置信地望着赵凌。
“听人说，现在蜀锦都买到了十五两银子一匹，”他有些不自在地道，“京都也早不流行青花了。”

第59章 纠结
傅庭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漂亮。
小的时候，她和姐妹们一起去走亲戚，那些表哥、世兄、小叔叔们总是喜欢揪她的头绳，总是喜欢讲鬼故事吓唬她。
有一次，六婶婶的幼弟舒明来家里做客，说她的山水画画不得好看，非要帮她画不可。那是师傅布置的功课，母亲从小就告诉她不能作弊，她不肯让他画，拉拉扯扯中打翻了砚台，她新做的一件桃红色杭绸裙子溅满了墨汁，把她气得直哆嗦，和他打起来，旁边服侍的拉都拉不开。
六婶婶的母亲知道后，把舒明狠狠地打了一顿，还禁了他一个月的足，罚了半年的月例。从那以后，他只要遇到傅庭筠，就喊傅庭筠“丑八怪”。
她当时不服气：“我才不是丑八怪，祖母最喜欢我。”
舒明冷哼：“那是因为她是你祖母。你看其他人，只要你站在那里，大家都会多看你两眼。”
傅庭筠不相信，和他驳了几句，却暗暗留心观察，发现果如舒明所言，不管她走到哪里，和谁在一起，别人都会多看她两眼。
她深感受伤，趴在床上就大哭了一场。
乳母知道了安慰她：“那是因为我们九小姐最漂亮。”
傅庭筠不相信：“因为你是我乳母。”
乳母就说要去告诉她母亲：“让夫人跟舒夫人说去，我看舒家小舅爷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她心里更郁闷了：“也就是说，我真的很丑了？”
“不是，不是。”乳母连忙否认，傅庭筠已趴在床上又哭了起来：“你们去舒夫人那里告状，舒夫人又要罚舒家小舅舅了，舒家小舅舅又要到处喊我‘丑八怪’了！”
这些都是小孩子的意气之争，乳母就是去告诉傅庭筠的母亲，傅庭筠的母亲也不可能真的为了这点小事就去舒夫人那里告状，何况舒夫人已经罚过舒明了，傅家的人再有什么不悦之词，只会让人说傅家的人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乳母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哄傅庭筠不哭罢了。现在见她钻到了牛角尖里，只好道：“世家女子，当以谦虚谨慎、沉稳端庄为第一，至于好不好看……”乳母想了半晌，道，“哪个女人是因为好看就做了正室嫡夫人的？要不然，何必要讲什么‘三从四德’，学什么‘女红针黹’，大家就比谁好看就是了！”
傅庭筠想着四伯父屋里那些漂亮的姨娘们，哭声渐渐小起来。
乳母松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我们小姐以后可是要做主母，主持中馈的。要学，就学老太太，学大太太，学夫人，贤良淑德，贞静恭顺……”
傅庭筠深以为然，在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上下工夫。
姐妹们一起跟着师傅学这学那的时候，她总是很认真。姐妹们玩的时候，她虽然也跟着一起笑闹，可转过身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悄悄地练习。时间一长，姐妹里就数她处处做得最好，样样都是拔尖，祖母不住地夸她天姿聪慧，去南京姑母家做客的时候，就带了她去。她也因此得了俞夫人的青睐，和俞家订了亲，让众位姊妹们都羡慕不已……从那以后，她就更觉得乳母的话有道理了。
可现在，赵凌却说“蜀锦卖到了十五两银子一匹，京都也早不流行青花了……”
他这是在赞扬她吗？
难道他觉得她好看？
傅庭筠躺在床上傻笑。
他肯定是在赞扬她。
她想到他说起酥皮月饼时的情景。
“……听说是你做的，月饼的馅甜而不腻，比明月楼的点心做的还要好吃！”
他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比那天上的皓月还要明亮，还要温柔，还要静谧，宛如隐隐的水波荡漾在他的眉宇间，让人沉醉其中而不愿醒来。
她不敢多看，微微低下头。
想到这里，傅庭筠的脸有些红。
她知道明月楼，在苏州，别人提起江南的点心就会说起明月楼。
或者，赵凌是在安慰她？
一如从前，总会找个台阶给她下！
她立刻躺不住了，跳下床揽镜自照。
皮肤像花瓣般细腻，眼睛像晨星般闪耀，嘴唇像朱砂般红润……
傅庭筠白玉般的指尖从面颊慢慢地滑落到下巴，抿了嘴笑。
镜子里的女郎也笑，如繁花盛开，刹那明丽。
他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她“啪”地一声将镜子扣在了镜台上。
他是第一个觉得她好看的。
如果是别人，她自然不信。可是赵凌……自然不会骗她，也不会骗她。
可见在他心里，她的确是好看的。
傅庭筠只觉得脸滚烫滚烫的，心底的欢喜像海水拍打着崖壁，一浪高过一浪，让她心神摇曳，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闭着眼睛趴在了床上，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准备嫁衣的时候，她曾看中块料子，大红色遍地金，织着忍冬、玉簪、芍药、月季……锦绣辉煌，十分耀眼，她很喜欢。母亲却说，这织物不太好，绣工又太艳丽，不够端庄，选了织着牡丹、菊花、兰花、梅花的宝蓝色遍地金，漂亮是漂亮，可花色太整齐，不如那大红色遍地金看着就有种妩媚的风情迎面而来。
西安府应该也有那种织了忍冬、玉簪、芍药、月季的大红遍地金吧？
她想像着自己如果能穿着这样一件衣裳时的模样。
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红彤彤的嘴唇与大红色遍地金的衣裳交相辉映，肯定是娇艳逼人吧！
赵凌看了会不会目瞪口呆？
她越想越觉得不错，躲在被子里偷偷地笑。
明天一早和赵凌打个招呼，然后和吕太太上街看看，说不定能买到同样的料子呢！
念头一转，笑容就凝固在了她脸上。
她，她还在孝期呢！
怎么能穿大红的衣裳。
傅庭筠不由坐了起来。
常言说，女要俏，一身孝。
可惜，她和月白、湖色、缥色这样清雅的颜色一向没什么缘分。这种颜色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还没有她的皮肤光洁，映得她青丝过于浓黑，嘴唇过于红艳，就像素绢上洒了墨，白纸上点了绛，颜色太过亮丽，反而显得突兀。
她叹了口气，想起要给舅舅做道场的事。
自从到了西安府，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倒把这件事给忘得干干净净了。给舅舅做道场的事虽然是赵凌提出来的，可这些日子赵凌也忙，他要在去军营之前把事件都安排好，其中还涉及到他的产业，这可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她还是别去打扰了。不如明天请吕太太和她去趟文仁寺？
傅庭筠犯起愁来。
她手里除了母亲给的一些金银首饰就是那二千两银票了。二千两银票给了赵凌，母亲的金银首饰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动……那拿什么香火钱给舅舅、舅母们做道场呢？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把银票全给赵凌的，怎么着也要留一、二百两用来应应急。
那明天怎么办？
难道要赵凌把银票还给她不成！
念头一起，傅庭筠又羞又愧。
那她成什么人了？
让赵凌怎么想？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傅庭筠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欢天喜地。
怎么办？
怎么办？
真是烦死了……
她唉声叹气。
除了变卖母亲给她的首饰，她还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傅庭筠辗转反侧，天色发白才合眼，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早过了早膳的时间。
郑三娘带着临春在厅堂里玩，听到动静忙去打了水来。
傅庭筠匆匆忙忙的梳洗了一番。
吕太太过来了，笑道：“九爷说，昨天晚上小姐在院子里祭了月神娘娘的，让我们早上别来吵您。”然后让芦苇摆早膳。
傅庭筠极力地掩饰着心中的不自在。
昨天晚上他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吕老爷他们回来了。
她想到自己当着吕太太等人的面说累了想休息，吕太太还特意服侍她洗漱后才出的门，如果看到她和赵凌坐在天井里聊天……她怎么跟吕太太他们解释呢？
赵凌显然也很意外，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当时心里一慌，丢下句“我也不知道，那我先回屋了”的话，急急地回了屋，片刻后才想起天井里的茶盅桌椅都没有收拾……要是吕太太他们看见了，她就是躲在屋里只怕他们也能猜出她和赵凌都干了些什么，忙开了门，正好看见赵凌手脚麻利地把桌椅搬进厢房，她望着他的背影，觉着他好像也有点慌张的样子……她心中一动，忙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将窗户推开一道缝朝外张望，院子里已收拾停当，赵凌正一边朝外走，一边应着“来了，来了”……现在看来，吕太太等人肯定是早上起来发现了院子里她祭拜月神娘娘时留下的香烛。
傅庭筠尽量做出一副随意的样子“哦”了一声，低头用着早膳。
吕太太坐在一旁仔细地翻看着她快要缝好的冬衣，不住地称赞：“小姐的针线真好！”
傅庭筠自幼被教导“食不言寝不语”，闻笑了笑，直到用完了早膳，端过芦苇奉上的茶，这才笑着说道：“您太过奖了！”她自认针线做得不错，也不想在言语上菲薄自己，笑着转移了话题：“九爷已经出去了？”
“一大早就出去了。”吕太太笑道，“不仅带了杨公子和三福、石柱、郑三，连我们家老头子也都跟着出去了。”
傅庭筠微微一愣，前面天井里有动静传过来，她正想喊郑三娘出去看看，芦苇跑了进来：“太太，郑三和三福、石柱护着老爷，搬了好多银子回来！”

第60章 银子
傅庭筠很好奇，可她毕竟是客居，有些事，吕太太就是再尊敬她，她也不会问，笑着送吕太太出了房门，坐在床上在冬衣的边角上加针，这样一来，衣服显得挺括些。
一个边角还没有缝完，吕太太折了回来，双手还抱着个蓝色的粗布袋子。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道：“傅姑娘，九爷吩咐，这二百两银子放到您屋里。”说着，把布袋子放在了她的面前解开。
雪白的银子让人眼前一亮。
“放我这里？”傅庭筠不解地望着她。
吕太太道：“九爷是这么吩咐的。”多的，她也不知道。
傅庭筠叫了郑三娘进来，把银子收到柜子里，吩咐她：“等九爷回来，你进来禀一声。”
郑三娘笑着应“是”。
吕太太看着笑道：“小姐也应该添两个箱笼才好。”又道，“要不，我让我们家里的帮着买一对来？”
傅庭筠也想添两个箱笼，免得衣裳都这样堆放在床角。
可她手里哪有钱啊！
念头闪过，她有些发愣。
难道赵凌给她这些银子就是让她零用的？
要不然，她既不用管杨柳巷的开销，又不用管赵凌的收益，赵凌把银子放在她这里做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又怕万一错了惹人笑话，就有些心不在焉：“到时候再说吧！”
吕太太自然不好帮她拿主意，又见她正做着针线，笑着和她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傅庭筠一直心绪不宁地等着赵凌，偏偏赵凌用过晚膳才回来，听说傅庭筠找他，换了件衣服就过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傅庭筠转身给他沏了杯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中透着一丝抱怨。
赵凌出门的时候原准备交待一声的，见傅庭筠还没有起床，想着她这些日子跟着他辛苦奔波，只怕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忙吩咐吕太太他们别吵了她，让她睡到自己醒来。回来后见吕老爷他们早上就把银子兑了出来，知道她心里困惑，说不定还担心了整整一天，暗暗责怪自己没给她留个口信，哪里还会去细细思量她用什么口吻和他说话。
“借剑给我的人叫唐岱山，原是蒲城的盐商，私下也开了几口盐井。后来冯家搭上了户部侍郎殷仲元做起官盐买卖来，又控制了陕西的私盐，把唐岱山逼得几乎走投无路。我当时刚做私盐买卖，也不是很懂，唐岱山指点了我几次，见我很快就站稳了脚跟，就和我合伙做了几次买卖，彼此间也有些交情。”赵凌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我去还剑，本想宴请他一顿略表谢意，谁知道他却一心想让我和他进京去找门路，任我怎么回绝他也不死心，磨磨叽叽的，又在十三山用了晚膳才回来。”他说着，苦笑起来，“我就怕他还不死心，明天又登门拜访。”
傅庭筠一听就对这个唐岱山不喜欢。
赵凌说了不去，他还一直勉强，总觉得这个唐岱山待人不够真诚磊落。
她道：“杨柳巷不是你早年买的宅子吗？据说连杨公子和金公子都不知道在哪里，那唐岱山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不知道的。”赵凌道，“我现在住在这里，唐岱山自然就知道了。”
傅庭筠听着眉头微蹙：“那他知不知道你要去都司衙门当差的事？”
“应该不知道。”赵凌道，“他以为是冯家请了人来对付我。”
“还是谨慎点的好，”傅庭筠道，“他消息这么灵通，你一搬了地方他就知道了，你去都司衙门的事，他未必不知道。”想着贩私盐可是重罪。要是赵凌已经进了都司衙门，打狗还得看主人，大家看在十六爷的面子上，也许装着不知道算了。可如今还没有进都司衙门，这个时候被捅了出来，十六爷毕竟是个藩王，上不了明面，都司衙门为了清誉，未必会买十六爷的账，赵凌的前程可能就全完了。只是这个话却不好对赵凌明说，又委婉地道：“你去都司衙门，大家多高兴啊！吕太太还准备这两天去广仁寺还愿了。京都山高路迢，这眼看着要立秋了，越往后去天气越冷，你何必跟着他去京都，让大家都跟着担心！”
那你担不担心？
赵凌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要不是他一向谨慎，差点就脱口而出。
他不由冷汗连连。
过几天他就要去都司衙门备报了，陕西都司二十几个卫所，他上次和吴昕见面后，一起在十三山用的午膳，听吴昕那口吻，都司衙门人满为患，就是兵部推荐来的人也多是先到各卫所去，再慢慢找机会调任，刚来就留在了都司衙门的可能性不大。还有华阴那边，这几天也应该有消息过来了，傅夫人知道解老爷一家遇难，对女儿肯定也有安排……他毕竟是个不相干的人，何况他以后前途未卜……
想到这些，他不由情绪有些低落。
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谷雨过后的龙井又苦又涩。
傅庭筠见他低头不语，心中不安。
莫非这个唐岱山许了什么好处给赵凌？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赵凌重情守信，既然答应了去军营，就是不喜欢，也会去的。
可他又为什么不吱声呢？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傅庭筠暗暗思量。
他既然不说，那就只能以后慢慢再打听了。
倒是昨天晚上，只顾着和他说东道西的，却忘了问他到底愿不愿意去都司衙门了……如今又出了唐岱山这件事，得想办法提醒他两句才是。
她想了想，笑道：“九爷就怎么想到贩私盐呢？我听人说，这行虽然收益大，可风险也大，人很辛苦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是因为唐岱山的出现吗？
赵凌再也没有了刚才和傅庭筠说话时的悠闲心情：“这样钱赚得多，赚得快。”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在傅庭筠眼中，就变成了不以为然。
她不由气结。
不是过不下去了，只是因为“赚得多，赚得快”……
她深深地吸着气，不住地告诫自己“千万别发火，他可能是跟冯老四、唐岱山那些人相处久了，对贩私盐的事也就不以为意了”，心情这才慢慢平静下来，笑着问他：“九爷要是没有贩私盐，准备做什么？”
赵凌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些惊讶。
“准备做什么啊？”他想了想，道，“我还从来没想过！”
怎么会没有想过？
那他去江南做什么？
或者，他不想告诉她？
傅庭筠气得半死，可看着他一副淡然的样子，觉得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什么。颇有些无奈地道：“九爷不是要去军营吗？不如趁机会好好想想。孔子说，三十而立。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你这主意不错。”赵凌笑道，“我正好趁这机会好好想想！”只是笑容显得很勉强。
他这是怎么了？
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耐心温和地向她解释唐岱山的事，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傅庭筠不明所以，又猜不出来他的心思，只得暂时把这些情绪放下，笑着问他：“早上吕太太拿了二百两银子进来，不知道九爷有什么打算？”
赵凌听着精神振作了一些，道：“我今天早上先去了大兴善寺，和那里的一位知客说好了，随时可以帮解老爷一家做法事。你不如选个日子，我到时候送你过去。”又道，“你手里的银子都在我手里，如今到处结账都要现银，宝庆银楼要满两千两面额的银票才开始兑换，我觉得你的银票还是暂时别动的好。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想置办点产业，正好要用银子，就在宝庆楼兑些银子，先让吕掌柜给你送了二百两进来。到时候去大兴善寺做法事的时候也好捐功德钱，丢香火钱。平时你要买些什么喜欢的小东西也可以让郑三娘去帮着买！”
没想到他一直惦记着这事……
傅庭筠很是意外，更多的是感激。
她低声向他道谢，眼角都有些湿润起来。
“有什么好谢的！”赵凌道，“本来早就应该帮你把这件事办妥的，因为陌毅在身边，我怕引起来什么误会，就把这件事给耽搁下来了。”然后问她，“你想什么时候去？”
傅庭筠让郑三娘拿了本黄历来，定了明天的日子。
“那好！”赵凌起身告辞，“我明天一大早就派玉成去大兴善寺跟他们说一声。”
傅庭筠想着去大兴善寺还要准备一番，没有多留，送赵凌出门，第二天坐着雇来的马车去了大兴善寺。
……
大兴善寺是陕西最古老的禅院，建寺已有五百多年。殿宇巍峨，院落众多。或者是因为灾年的缘故，来拜佛的人特别的多，肩摩踵接，人声杂沓，像赶庙会似的。
傅庭筠随着赵凌到大雄宝殿拜了菩萨，然后沿着宽阔的青石甬道一直朝后走，过了药王殿，香客才渐渐少了起来。
他们朝西穿过一道长廊，进了个松柏青翠的院落里，坐北朝南五间的正房，一明两暗，左右是厢房，中间是厅堂，正中香案上供着个三尺来高的菩萨。知客和尚把他们迎到厅堂给菩萨上了香，到一旁的厢房歇下，厅堂那边请来的七七四十九位和尚开始摇杵钹鼓，口诵经忏做法事。
傅庭筠坐在厢房里，听着一阵阵梵音传过来，一会儿想起小时候舅舅舅抱着她摘花的温馨，一会儿想起三表哥那年带着她到舅舅家田庄上去钓鱼时的欢快，一会儿想着大堂侄满月时穿着大红色氅衣时的粉装玉砌……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
陪着她的郑三娘不停地劝慰，傅庭筠还是伤心了半天。
待中午小沙弥端了斋饭来，她这才发现赵凌站在院旁树冠如盖的松树下。
他背手而立，身姿如松，表情淡漠地望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好像有满腹心事无人诉说般，显得孤单而寂寞。
傅庭筠心中就莫名生出淡淡的伤感来。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不是说要和吕老爷去看铺面的吗？出了什么事？”又想到已是正午，道，“小沙弥端了些斋饭过来，我瞧着还挺爽口的，九爷不如和我们一起用些吧？”
赵凌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见她眉宇间焦灼渐盛，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他不由失笑。
“没什么事，”他望着她的目光温和而轻柔，“就是想站在这里静一静。”
人有的时候会希望独处。
傅庭筠没有生疑，松了口气。
“你去吃饭吧，我先走了！”他转身离去。
“那你的午膳？”傅庭筠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在他背后喊道。
“玉成还在外面等着我，”赵凌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你不用管我。”像卸下了身上的重负，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飞扬洒脱。
傅庭筠静静地望着他离去，不由笑了起来。

第61章 意外
法事要做七天。
傅庭筠每天早上由郑三夫妻和三福陪着去大兴善寺，在大兴善寺用了晚膳回来，回到杨柳巷时，往往已是满天星斗。
有时候赵凌已经回来了，会和她在天井里打个招呼，有时候赵凌还没有回来，傅庭筠就会支了耳朵听，直到前院子里灯笼高挂有了动静，她才会安心地睡下。
做完法事，傅庭筠捐了一百两银子的功德钱，二十两银子的香火钱。大兴善寺虽然香火鼎盛，这也是很大的手笔了，知客和尚笑盈盈地请傅庭筠去见主持：“……女施主诚心礼佛，主持大师想赠女施主一件开了光的法器，保佑女施主身体安康，吉祥顺遂。”
傅庭筠双手合十和知客和尚见了礼，随着去了主持那里。
主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见到她露出慈爱的笑容，说了些祝福的话，送了她一串小叶紫檀的念珠：“也可以戴在手上，驱灾避难。”又邀请她，“下个月初一，寺里有法会，会有高僧讲经，女施主不妨来听听。”
傅庭筠向主持道了谢，承诺如果到时候能出门，再来礼佛，由知客和尚一直送到了山门口。
赵凌站在马车旁等她，阿森和石柱跟在他身后，在知客和尚的眼里，俨然一位家资富裕的少年公子，十分殷勤地上前问候，说了很多吉祥的话，直到傅庭筠他们走远了，才带着几个小沙弥转回了山门。
阿森和赶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上，傅庭筠递了个油纸包给他：“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大兴善寺的素馅包子。”
阿森欢呼一声，打开就塞了一个在嘴里，笑眯眯地咀嚼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敛了笑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递给走在旁边的赵凌：“九爷，您也吃！”
“你自己吃吧！”赵凌笑容和蔼可亲，像邻家的大哥哥，“我不饿！”
把车帘撩了道缝朝外望的傅庭筠看着暗暗称奇。
赵凌这几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好像心情非常好似的，眼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
阿森又递给三福、石柱和车夫，他们当然也不会和他抢食。阿森坐在车辕上，吃得津津有味。
傅庭筠低声和阿森说话：“你们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我好些日子都没有看见你了。”
阿森扭着脑袋和她说话：“我们在宝庆街买了三间铺子，在长安县的鲁家村买了三百亩地，西淮村买了四百多亩，东姜村买了一千多亩……”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把傅庭筠的脸都说红了，不由悄悄地打量赵凌的神色。
赵凌嘴角含笑，好像他们的谈话很有趣似的，神色宽和。
怎么会这样？
傅庭筠满心狐疑地盯着赵凌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像是感觉到有人看着他，赵凌突然望过来，和傅庭筠四目相对。
偷窥被人逮了个正着。
傅庭筠慌慌张张地放下了帘子，自然也就没有看见赵凌越翘越高的嘴角。
三福和石柱他们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异样，他们正听着阿森和那车夫说话。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可真是有钱。宝庆街的铺面可不便宜，一口气竟然买了三间。”车夫啧啧道，“宝庆银楼的总店就在那里，西安府有名的银楼和古玩铺子都开在那里，听说一间门面一年的租金就是二百多两银子呢！”又道，“一千七百多亩地，花了不少银子吧？”
“也没什么。”阿森道，“现在年成不好，我们捡了个漏。”语气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车夫哈哈地笑，“就算是康成年间兵乱，这田也要买到一两二分银子一亩，小哥你太谦逊了。”然后自我介绍，“我姓马，在家排行第二，大家都称我叫马二，家住城东的梨子巷，平日都在城东津水桥旁边做生意，小哥你再要用车，直管叫一声，立马就到。”
“原来是马二哥。”阿森人小鬼大，机灵地和这个马二寒暄，“我记下来，以后有什么事，就麻烦马二哥。”然后和马二聊起来，什么哪里的糖食最好吃，哪里肉饼最好吃，哪里是卖梳子哪里是卖头绳的，一路上就听着阿森叽叽喳喳的。
郑三娘压不住心中的惊愕，悄悄地和傅庭筠说着话：“没想到九爷年纪轻轻的，就赚下这么大份家业。姑娘，您可有福了。”
傅庭筠冷汗直冒，忙岔开了话题：“我那里还剩些棉花，你要不要给临春做两件棉裤。”
郑三娘大喜：“多谢小姐了！”
傅庭筠却想着金元宝。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要是母亲对她另有安排，她就得离开西安府，郑三夫妻知道她和赵凌什么关系也没有，还不知道会怎样的吃惊呢？
马车摇摇晃晃的，傅庭筠的心也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到了杨柳巷，吕老爷和吕太太带着芦苇站在门口等他们。
吕太太扶着傅庭筠下了马车。
远远的，有人朝这边跑过来：“九爷，九爷！”
他一路大喊。
众人扭头望去。
就看见破衣烂衫的金元宝背着个包袱飞快地往这边跑，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杨玉成。
“元宝哥，元宝哥！”阿森兴奋地挥着手，“我们在这里。”
金元宝跑到了赵凌的面前，一把就抓住了赵凌的胳臂：“九爷，九爷，您，您真的还活着！”话还没有说完，就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赵凌眼角也有水光闪动，见那个车夫好奇地望他们，沉声道：“我们进屋再说。”
金元宝哽咽着不停地点头，吕老爷打发了车夫，其他人簇拥着他们往屋里走。
杨玉成赶了过来：“你，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追了你，追了你两条街，好多年都没有这么跑过了，累，累死我了！”说着，把胳膊搭在了三福的肩膀上，“你们谁，好歹也推我一把啊！”
大家忍俊不禁。
气氛欢快。
赵凌笑着轻声喝斥杨玉成：“好了，别作怪了。元宝这一路奔波，辛苦了，”说着，他吩咐郑三娘，“烧些热水做些吃的来。”目光无意间瞥过站在一旁的傅庭筠，脸上就露出几分踌躇来。
杨玉成在一旁嚷着：“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叫桌席面吧！十三山的羊蝎子汤做得可真是好啊！”
“行啊！”赵凌很快收回了落在傅庭筠身上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气定神闲起来，“你去十三山叫席面吧！”
“啊！”杨玉成狼嚎，“为什么是我？我蹲在喜升客栈等元宝等了十几天，连茅房都不敢上……”
大家知道他这是故作滑稽哄大家开心，都不理他，强忍着笑往厅堂去。
“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怎么这么倒霉！”杨玉成垂头丧气地走在最后，嘴里不停地嘀咕，“要我去叫席面可以啊，可谁给钱啊？”
众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傅庭筠望着眼前的一切，视线有些模糊。
金元宝回来了，她也得离开这里了。
再也见不到看着英俊潇洒却喜欢逗趣的杨玉成，也看不到活泼可爱的阿森了……
她的目光落在赵凌身上。
他正在大笑。
眼睛微眯，眉眼间有着说不出的畅快，像那挣脱了乌云的阳光，明亮、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傅庭筠低下头。
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疼痛得无法呼吸。
她自然没有看见赵凌朝她望过来。
眼底深沉若海，莫名难测。
……
吕老爷那个陈设得像账房般的书房里坐着三个人，赵凌，傅庭筠和金元宝。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端肃，书房里气氛自然也就有些沉闷。
吕太太上了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赵凌朝着金元宝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喝口茶：“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凶险吧？”
金元宝情绪已经平静下来，要不是眼圈还有点红，看不出来刚才曾大哭过一阵。
“我专拣了小路走。”他恭敬地道，“一路上都很顺利，不过十天的工夫就到了华阴。”他说着，看了傅庭筠一眼。
傅庭筠知道他要说自己的事了，心中一紧，手攥成了拳。
“……不过，我却没能见到傅夫人！”
“什么？”赵凌和傅庭筠异口同声地惊呼，赵凌那么冷静的人也忍不住急声道，“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没有见到傅夫人？”傅庭筠更是脸色发白，不安地绞着手指。
“我听傅家的人说，傅夫人去了京都。”金元宝看了赵凌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然后眼角的余光瞥过傅庭筠，“我怕传言有误，想办法摸了进去。傅夫人真的已经去了京都。只留了两房陪嫁打理田庄，其他的人，也都跟着去了京都。”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神色惶惶，“母亲怎么会丢下我去了京都。”她望着金元宝，目光中充满了希翼，“母亲难道就没有给我留句话？”
金元宝望着那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半晌才低声地道：“据华阴的人说，傅家九小姐病逝后，傅夫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病倒了。傅家五老爷怕傅夫人触景伤情，向傅家老太太提出让傅夫人跟去任上。傅家老太太同意了。傅家七爷亲自来接了傅夫人进京。”
傅庭筠的嫡亲兄长傅庭筀，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七。
自傅庭筠的父亲中了进士留在了翰林院后，他就一直跟着父亲在京都读书。娶的妻子是父亲的同科的女儿，嫂嫂只在家里住了三个月，就跟着兄长一直去了京都。两个侄儿都是在京都诞生的，她都从没见过。

第62章 庄浪卫
哥哥竟然亲自来接母亲……
傅庭筠急得团团转：“我母亲病得很重吗？”
金元宝犹豫了片刻，道：“令堂去京都之前，傅家的姻亲都曾送去程仪，我也曾到那些姻亲家里打听，议论令堂病情的很少，议论傅家九小姐之死的……倒是很多。”
也就是说，母亲去京都，完全是为了避开那些闲言碎语。
傅庭筠呆立当场，慢慢垂下头，眼眶湿润，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全都是因为她……要不是她，母亲又怎么会被人指指点点……
赵凌却皱了皱眉，道：“渭南的事还没有传到傅家吗？”
“我到华阴的时候，傅家才刚得到消息。”金元宝道，“那个时候傅夫人已经离开了华阴。”又道，“傅家大老爷和五老爷一起离开的。如今傅家管事的是二老爷，二老爷已派人去渭南帮着处理丧事，赶去京都报丧。”
母亲不知道舅舅的事，所以走的时候才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音信……母亲肯定以为她已平安地到达了舅舅家……待这边的消息传过去，舅舅去世，她又下落不明……
傅庭筠不敢继续往下想。
赵凌轻轻地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金元宝：“你有什么打算？”
刚才在厅堂，大家已经七嘴八舌地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讲给了金元宝听。
金元宝沉吟道：“我想跟在九爷的身边。”
言下之意，如果不能和赵凌在一起，他不想投军。
赵凌点了点头。
如果他连这点都做不到，只能说明陌毅等人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中，他以后就算是去了军营，恐怕前途也艰难。
“那就这样好了。”他道，“你赶路也累了，先下去梳洗一番，等会我们好好喝两盅。”
金元宝知道赵凌还有话对傅庭筠说，恭敬地行礼，退了下去。
杨玉成一直在书房外的天井里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九爷怎么说？”
杨柳巷的宅子里多是跟了赵凌好几年的人，自然知道他的规矩。见他进了书房，都远远地避开了，此时书房门前只有杨玉成和金元宝。
两人朝前走了几步，确定不会听到书房里的谈话，这才停下脚步。
金元宝先把华阴的事说了，然后道：“九爷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投军，我说，如果能和九爷一起，我就去，如果不能在一起……”
他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杨玉成不由急起来：“你怎么这样？九爷现在也是身不由己，他当然想我们都在一起……”
“我知道！”金元宝作了个“不要再说”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事，我自有打算。”
杨玉成默然。
金元宝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出身农家，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跟着九爷去贩私盐的。金元宝的父亲是秀才，他也曾读过四书五经，从前在一家大户人家做账房，后来因为那家的嫡子和庶子争家产被牵连进去蹲了大狱，又机缘巧合结识了九爷，佩服九爷为人仗义有谋略，这才跟了九爷的。平时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可他的谈吐、习性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想和他亲近也亲近不起来。他虽然看上去沉默寡言，可要说起话来，却如张仪重生，谁也说不过他。他又有主见，拿定了主意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往日都不觉得怎样，但此时正是九爷为难的时候，杨玉成想想都觉得意难平，忍不住低声道：“要不是傅小姐猜对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金元宝知道，他们总觉得他有些故作高深，他也不想这样。可有时候他说来说去他们也不明白，偶尔还会觉得他杞人忧天很可笑，久而久之，他也不想多说了。反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听见杨玉成的嘀咕，他不禁愕然：“你说什么？”
杨玉成心里正不舒服着，见金元宝露出惊讶之色，在心里腹诽：你不是自诩算无遗漏，整日做出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吗？今日我就叫你大吃一惊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露出灿烂如夏日般的笑容：“你不是去了华阴吗？大家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傅姑娘却说，你是算着九爷的计策没什么胜算，不想九爷遗憾，所以才去华阴送信，然后准备回来帮我们收尸的……”
“你说什么？”金元宝神色大变，望着杨玉成的目光惊疑不定。
杨玉成不免有些得意，添油加醋地道：“傅姑娘把你算得死死的。她说，你要学程婴。”这是他了《赵氏孤儿》的戏文才知道的，“还说，忍辱负重地活着比慷慨激昂地死更不容易。”
金元宝扭头朝书房望去，看上去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有点伤心，表情很是怪异，站在那里久久未语。
……
书房里，赵凌正和傅庭筠说话：“你也要不过于担心。令堂既然身体无恙，那就什么都好说。我这两天就寻个稳妥人赶去京都，给令堂带个信去。你暂且安安心心地住在这里。等去京都的人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也只能这样了！
傅庭筠沮丧地点了点头。
母亲去了京都……舅舅不在了……对于傅家来说，九小姐已经病逝了……人海茫茫，哪里是她的家呢？
她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抬头望赵凌望去。
却看见赵凌神色肃然地端坐在那里，目露沉思，半晌都没动。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恐怕也有些无可奈何吧！
傅庭筠苦涩地笑，情绪低落：“那就麻烦九爷了！”
“哦！”赵凌回过神来，忙道“不用这么客气。”好像觉得这话太过生硬，又笑道，“你在这里，杨柳巷热闹了很多。”
傅庭筠笑容勉强，起身告辞。
赵凌沉默地送她到了书房门口。
在院子里说话的杨玉成和金元宝回过头来，纷纷给傅庭筠行礼。
傅庭筠曲膝福了福，往后院去。
杨玉成和金元宝走了过来。
“九爷，傅姑娘……”杨玉成望着傅庭筠的背影。
赵凌没有做声。
稳妥之人，谁能称得上稳妥呢？
金元宝看着有些踌躇：“要不，我去趟京都吧？”
杨玉成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金元宝装做没有看见，若有所指地道：“傅家九小姐的事，华阴传得很厉害。有人说，傅家九小姐根本就没有病死，而是跟人私奔了；还有的人说，傅家九小姐是去碧云庵上香的时候被人……玷污了，为了保住傅家九小姐的声誉，傅家杀人灭口，把在碧云庵服侍傅家九小姐的丫鬟、婆子都处置了……”
任赵凌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此刻都不禁勃然大怒。
“简直是一派胡言！”他喝斥道，“傅家世居华阴，根基深厚，怎么就这样放任那些人胡说八道，也不想办法澄清一下？”
杨玉成和金元宝都没有想到赵凌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诧异地望着他。
赵凌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可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天井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问金元宝：“傅家现在是二老爷当家？那个二老爷怎么样？”
金元宝苦笑：“优柔寡断，一点点事就要去内宅回了老太太，不然什么也不敢应承。”
赵凌低头思索。
金元宝道：“九爷，这天下姓傅的人多着了，可要是有人把傅姑娘和傅家九小姐想到了一块，不管是对您，还是对傅姑娘都不好。我想，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我，别人去都不合适。而且京都形势复杂，一般的人去了，未必知道傅家的大门朝哪里开！”
赵凌微微颌首：“你去也好。至少能弄清楚，这个时候，傅家的大老爷怎么也跟着去了京都……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
傅家以闺阁严谨而著称，被人传出家里的小姐与人私奔甚至是被玷污，如果处置不好，被人信以为真，说不定会动摇傅家的基业。就算大老爷有什么急事要去京都，家里怎么也要安排个能独当一面的人当家啊！
金元宝会意地朝着赵凌点头：“我想八月二十五的晚上走！”
赵凌和杨玉成都有些不解。
金元宝道：“我是悄悄回的喜升客栈，那个陌毅只留了小五守着，他还不知道我回了西安府。如果我不能和九爷一起，不如连夜往京都赶。”
这样，金元宝就成了赵凌留着的一着棋。
“如果要是你能和九爷一起走呢？”杨玉成忙问。
“如果我能和九爷一起走，那我到了卫所再想办法去趟京都。”金元宝笑道，“我们毕竟是由都司安排去的卫所，到时候只说有事要回趟西安府，卫所的那些人想必也不愿意为了这些小事而得罪我们吧！”
赵凌听着笑了起来：“那你这两天就不要出门了。”显然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金元宝恭声应“是”。
阿森跑了进来：“九爷，九爷，陌管事来了。”
大家面面相觑。
杨玉成望着金元宝嘀咕：“难道陌毅知道你回来了？”
金元宝有些拿不定主意。
赵凌倒很爽快：“我去会会他不就知道了。”然后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和他碰头。”然后去了厅堂。
陌毅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赵凌进来，笑道：“你这宅子可真不错啊？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赵凌含蓄地道，“早些年买下的，正好卖主急着要现银周转。”然后转移了话题，“不知道陌管事来找我有何贵干？”又道，“怎么没看见陶管事和陈六、小五？有些日子没见，还挺想念的。”
陌毅不以为然，脸上却笑得热情：“我这不是来恭喜你的吗？听说吴昕把你遣到了庄浪卫，以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赵凌一愣。
庄浪卫，是甘肃总兵、颖川侯孟枢的辖地。
陌毅看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第63章 操持
“九爷要去庄浪卫了？”傅庭筠拉了拉阿森身上的冬衣，然后退后几步，上下左右打量着阿森，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的。
她昨天几乎一夜没睡，精神不太好。
穿着冬衣的阿森热得慌，可他挺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站在凳子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新衣服弄脏了。
“玉成哥和元宝哥以为我睡着了，”他嘻嘻地笑道，“在那里小声的嘀咕，全被我听到了。”
“你这个机灵鬼！”傅庭筠被他逗笑，心情好了很多。
她让阿森把冬衣脱了下来，烧了烫斗。
“那个陌毅承认他是什么游击将军了。”阿森趴在桌子上看傅庭筠烫衣服，“他还说，他在张掖等着爷。”怕傅庭筠不知道张掖在哪里，道，“元宝哥说，甘肃总兵府在张掖，庄浪卫，是甘肃总兵府治下的卫所之一，爷要去庄浪卫，要先去甘肃总兵府备报。所以陌毅说，他在张掖等着爷。陌毅还说，到时候‘葡萄美酒夜光杯’，会好好招待招待爷的。”
傅庭筠不由发愣：“这么远啊？”
阿森点头，笑道：“元宝哥说，从西安府过去，要走两三个月呢！”
话音未落，赵凌走了进来。
阿森吓得立刻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九爷！”
赵凌笑了笑，对傅庭筠道：“你已经知道了！”并不以为忤。
阿森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珠子骨碌碌的，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转动。
九爷最讨厌别人私下议论了，更别说是把他们的事告诉别人，还曾为此杀过人。可傅姑娘却不一样，那天他们在东姜村一口气买了一千多亩地，牙人只说他们的运气好：“早几天来姜家舍不得，晚几天来消息传开了，要是招惹了西安府的大户人家来买地，你们未必能得手。”然后打趣道，“这东姜村现在只怕要改做赵家村了。”
他听了与有荣焉，道，“要是傅姑娘知道了，肯定也很高兴。”九爷当时只是“嗯”了一声。后来傅姑娘问他话，他就直言不讳地说了。当时九爷就在身边，拦都没拦他一下。
这次也一样。
九爷的耳朵可灵了，他把玉成哥和元宝哥私下说的话都告诉了傅姑娘，九爷也没有生气，还笑着和傅姑娘说话……难道说，傅姑娘也成了他们的人？
可傅姑娘又没有像富贵哥的老婆那样，天天给他们做饭，天天给他们洗衣衫，不对，有些事九爷也不会让富贵哥的老婆知道……而且傅姑娘还天天要郑三娘和吕太太服侍着……不过，傅姑娘人真的挺不错。她虽然不是每天给做饭，可她做的饭比富贵的老婆和元宝哥做得都好吃多了，她虽然只是给九爷和他做了件冬衣，可那衣服做得真是漂亮，铺子里买的也不如它们光鲜。如果傅姑娘成了他们的人也挺好的。
阿森在心里琢磨着。
等会去问问元宝哥。
要是傅姑娘还不是他们的人，他做保，不知道能不能入伙……
傅庭筠哪里想到眨眼的工夫阿森就转了这么多的念头。
她收了烫斗，转身沏了杯茶奉给赵凌：“刚刚问的阿森！”
傅姑娘说是她问的他，而不是说他告诉的她……傅姑娘这人真的很不错……阿森朝着傅庭筠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陌毅既然敢来说，想必没什么更改的了。”赵凌喝了口茶，“只是不知道玉成他们被差遣到哪里了？明天去见了吴昕才知道。”然后感叹道，“没想到这个陌毅竟然盯着我不放了！”
傅庭筠陪坐在一旁，道：“那九爷有什么打算？”
赵凌欲言又止，但很快扬眉笑道：“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好像在掩饰些什么。
傅庭筠心中生疑，想仔细问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犹豫间，赵凌已笑道：“说起来，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那边了。”一副和她闲聊的样子。
傅庭筠不是会随便冷落别人的人，顺着他的话道：“听说甘肃总兵府在张掖，那可到了关外了。九爷的事既然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不如趁着还有两日启程多买几件冬衣、皮袄带过去。”又道，“好在西安府是陕西首府，要什么有什么，要不然，可得为难了！”
赵凌神色间颇有些尴尬：“我邋遢惯了，一件皮袄一穿一个冬，开了春随便买件春衫再换上，皮袄丢到了一旁，等到冬月刮了北风，皮袄也不知道丢哪里了，就再买件新的换上……”
他身边只有个阿森服侍，阿森自己还是小孩子，也不怪他邋遢。
傅庭筠思忖着，不由笑了起来：“要不，你看要添些什么，我……”她语气一顿，“不如让吕太太帮着置办好了！”
流了一身的冷汗。
还好及时把那句“我帮你置办”的话咽了下去。
她又不是他的……妻子，凭什么帮他操持这些事？
要是这话说出了口，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她涨红了脸。
赵凌目不转睛地望着傅庭筠，半晌才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慢慢地道：“我过去，少不得要和那些将军、总兵打交道，也不知道吕太太知不知道置办些什么好！”
傅庭筠松了口气，忙顺着转移了话题：“既然这样，除了衣服，最好还带些药材、古玩、金饰过去，”她回忆着每年母亲都打点些什么东西送到京里的，“路远，带的东西最好小小巧巧又价值不菲或是做工精致、样子别致的，到时候也好送了上司；再带些一、二分的银角子，打赏同僚的孩子，如果是上司的孩子，那就得七、八两的银锞子……还得做几个不同的荷包装赏银，免得拿错了……”又想着喜欢游学的六叔每次出门的时候六婶婶是怎样给六叔置办行囊的，“皮袄最少得三件，一件拜访上司、出外应酬的时候穿，一件平时穿，一件在家里穿；棉衣最少也得三件，两件厚一点，一件薄一点，秋天的时候穿厚的，开了春风吹着还冷的时候穿薄的，最好还做件春衫，万一有什么事耽搁了一时来不及做春衫，也好有个备用的，皮靴我看最少也要做六双，据说那边到处是风沙，路上全是砾石，特别容易磨坏靴子；棉靴也要做两双，平时在屋里穿……”欲盖弥彰般，她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通。
赵凌没有做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耐心而又安静地听她说着。
阿森则是目瞪口呆，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傅姑娘，这么多衣裳，只怕一辈子也穿不完吧！”很是困惑地望着她。
言下之意是问她要买这么多衣服吗？
“这已经是必不可少了的！”傅庭筠道，“再减，那就得将就了。”怕赵凌和阿森想的一样，正色地对赵凌道，“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想要添什么衣服的时候只管请了针线上的人来做就是了。可九爷这是去关外，那里物产不丰，生活简陋，就怕有银子也买不到好衣料、请不到好针线。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赵凌点头：“那就这样定了。”然后笑道，“你刚才说了一大堆，别说是吕太太了，就是我这样好记性的人都没有记住。你不如把要买的东西写个单子，我到时候让吕太太照着置办。”
傅庭筠赧然。
阿森帮她磨墨，她边想边写，花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才把单子递给了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赵凌。
赵凌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衣袖里，去了吕太太那里。
晚上，吕太太拿了单子过来：“傅姑娘，三件皮袄，一件拜访上司穿，一件平时穿，一件家里穿，这有什么区别？”
傅庭筠细心地解释：“拜访上司，庄重又不能太过奢华，太奢华了，比上司穿的还好，会让上司心中不快的。好一点的杭绸面子，灰鼠皮的里子就可以了。平时穿，就要看江南都流行什么了？听说，如今宫里的贵人们都穿‘苏样儿’。众人都是先敬衣裳后敬人，照着买一件，总不会有错。至于屋里穿的，那就讲究舒适了。最好能寻件狐狸皮的，又轻巧又保暖，穿个十几年都不走样。”
吕太太想到还有这样的讲究，以为拜访上司，自然是穿得越名贵名好，平时穿的次之，在家里，随意穿些什么都行……还好九爷提醒她来问一声，要不然，可真就办砸了。
她不由道：“傅小姐，要不，明天您和我一起去吧！这不过是三件皮袄，我已经拿不定主意了，那些给上司送的礼，我就更不敢轻易做主了。”
“这……”傅庭筠面有难色。
“傅小姐，”吕太太拉了她的手，“九爷明天去见了吴大人，最迟后天就要启程了，您就当是帮帮我好了。”语气很是恳切。
也是，赵凌马上就要去张掖了，他帮了她那么多，她就当是帮他一次吧！
想到这里，傅庭筠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好！”她笑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买东西。”
吕太太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才走。
不一会，郑三娘过来：“小姐，九爷给了一千两银子郑三，让他明天陪着您一起去买东西。”
傅庭筠很是意外。
怎么这么快就拿了一千两银子给郑三，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她答应明天和吕太太一起上街了。

第64章 何去
第二天掌灯时分，傅庭筠和吕太太大包小包地回了杨柳巷。
郑三手中的一千两银子全用完了不说，吕太太随身带的五两银子，她的三两银子，甚至是阿森的一两银子全都贴了进去。
三福、石柱和芦苇跑出来帮着拎东西。
阿森站在马车上大声嚷嚷：“三福哥、石柱哥，傅姑娘也帮我们买了新衣裳。”他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三福、石柱和芦苇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傅庭筠由郑三娘扶着下了马车，笑着解释：“也不知道你们安置到了哪里，天气越来越冷，多添几件冬衣总能派上用场。”
三福和石柱一个咧着嘴，一个摸着头，憨憨地笑着向傅庭筠道谢。
吕老爷抱着临春走了出来。
吕氏夫妻中年丧子，膝下空虚，特别喜欢临春。郑三娘随着傅庭筠上了街，吕老爷就主动帮着带临春。
“傅姑娘回来了！”他笑着和傅庭筠打招呼。
吕太太则上前摸了摸临春的头，问吕老爷：“九爷呢？回来了没有？”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赵凌一大早就去了都司衙门。
“回来了，回来了！”吕老爷忙道，“晌午就回来了，正和玉成、元宝在屋里说话呢！”
傅庭筠听着一愣：“一直在屋里说话吗？”
吕老爷点头。
傅庭筠有些担心起来。
有什么事要从晌午一直说到掌灯时分。
她沉吟道：“知道杨公子和金公子他们都安置到了什么地方吗？”
吕老爷摇了摇头：“九爷一回来就把玉成和元宝叫到了书房。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还不知道！”然后笑道，“不过，姑娘也不用担心，九爷一回来就让我去十三山叫了桌席面，说要庆祝庆祝，想必是有什么好事！”
可铺子里散伙的时候，也会聚一聚！
傅庭筠在心里反驳，并不相信，想了想，往书房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拦她。
进了天井，傅庭筠就听见了杨玉成的声音：“……这个陌毅，欺人太甚！”很是气愤。
傅庭筠不由加快了脚步。
“玉成，你不要意气用事。”金元宝也劝站杨玉成，“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要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杨玉成打断了。
“你？”他声音里略带讥讽，“我们和你不一样。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冷静自若，算无遗策。当年把你从牢里救出来的胡大哥被邓三毛的人杀了，你都能心平气和地和邓三毛打招呼。我们可不行，我们都是莽夫，一言不和，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杨玉成！”金元宝大喝一声，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两人竟然吵了起来。
傅庭筠心中焦急。
就听见赵凌声音低沉冰冷地喊了一声“玉成”，道：“话说过了头，给元宝赔不是！”
屋子里片刻的沉凝。
“是我不好！”杨玉成的喃喃地道着歉。
傅庭筠松了口气。
金元宝叹道：“算了，我们兄弟一场，你是怎样的人，我也知道。”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样说，我心里实在是难受。”他语气有些沉重，“论私，胡大哥被邓三毛杀死了，我应该和他拼命才对。可论公，就算我当时就和邓三毛翻了脸，前有冯老四，后有唐岱山，到时候我们三面树敌，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我们忍了一时之气，先对待冯老四，威摄住唐岱山，之后再去和邓三毛算账，就有把握一举歼灭邓三毛……”
“元宝，你别说了。”杨玉成又羞又惭，“是我胡说八道……”
金元宝却不打算就此揭过，继续道：“我也知道你急公好义，可从今天起，你已经不是贩私盐的那个杨玉成，而是庄浪卫南通保的一个小旗了……”
庄浪卫的小旗！
傅庭筠心中一阵惊喜。
这么说来，杨玉成和赵凌被安置到一起了！
不知道金元宝，还有三福、石柱他们都被安置到了哪里？
她寻思着要不要弄出点响动，好趁机进去问问，却被金元宝接下来的话吸引：“你的一言一行不仅关系到你自己，还关系到举荐你的九爷。你要是真为九爷想，那就要忍一时之气，争百年之身。”又道，“你别以为我这是在危言耸听。那陌毅，不过是颖川侯手下的一个游击将军，手段已是如此了得，那颖川侯恐怕也是一方豪杰，要不然，十六爷也不会和他交好，他也不会和十六爷交好了。你千万不要大意。”
“我知道！”杨玉成嘟呶着，又有些不甘心地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担心。那陌毅既然打了傅姑娘的主意，只怕不会善罢干休……”
打了她的主意！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傅庭筠心如擂鼓，屏气凝神地支了耳朵听。
“你们想得太多了。”赵凌笑道，“那陌毅不过是问了一句家小该如何安置而已……”
被杨玉成说一向冷静自若的金元宝却陡然激动起来，急切喊了声“九爷”，道：“话不能这么说。您看那陌毅的行事手段，在临春镇的时候，他和您嬉笑玩闹如同好友，到西安府后，知道您手下还有帮能成事的兄弟，又见您迟迟不去见吴大人，立刻翻脸无情要置您于死地。待你击退了神弩营的人，又去见了吴大人之后，他立刻来拜访您，把身份告诉了您，还向您透露，您之所以被都司安置在了庄浪卫，是因为他向颖川侯推荐了您，暗示他有办法左右您的前程，结交之余也为了‘威’。他算准了您讲义气，进军营也会带着我们这帮兄弟，不声不响地把这件事给办了，是让了为您感激他，承他的情，这是‘恩’。恩威并济，审时度势，傅姑娘被这样的人惦记上了，怎么是我们‘想得太多’，又怎么是‘问了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
陌毅出面，将金元宝他们都和赵凌安置在了一起？
傅庭筠有些不敢相信。
可陌毅为什么要惦记她呢？
除了和赵凌的关系，她想不出自己在陌毅的眼中还有什么价值。
可就是脑海里这火石电光的一闪，傅庭筠骤然失色。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朝中三品以上武官的家眷，都要留京，就是为了节制在外的将领。赵凌和十六爷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今却带着一帮兄弟去投靠，颖川侯又拿什么节制他呢？
对外，她可是他的未婚妻！
傅庭筠觉得手心湿漉漉的。
难道陌毅要赵凌把她送到张掖去不成？
“总能想出办法的！”赵凌的声音淡淡的，语气有些飘忽，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陌毅又没有明说，我们只当不知道就是了。他要是追问起来，到时候我们只说张掖飞沙走石，干燥少水，傅姑娘住不习惯就是了。”
竟然被自己猜对了！
傅庭筠后背凉飕飕的。
金元宝则是一副气极败坏的口吻：“九爷，您不能这样自欺欺人。傅姑娘面对匪徒为保贞节宁愿自刎，却因为怕张掖的穷山恶水而要留在西安府。这样的借口，就算您说得出口，傅姑娘也受得住，那陌毅却绝不会相信！”说到这里，他好像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激烈，忙降低了声调，劝道，“反正傅姑娘在西安府也没个依靠，跟着我们去庄浪卫也好……”
“不行！”赵凌语气坚决，一副毫无转圜的口吻，“关外不是女人待的地方。陌毅那里，我会跟他说清楚。”
不，不，不，不能这样。
赵凌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洗白身家的机会，说不定陌毅以后还会成为他的上司，这件事不能这样生硬的处置。
傅庭筠抬手就要去叩门。
可指尖在触摸到硬邦邦的黑漆门时，心头一震，又收了回来。
母亲在京都，正为着她的事倍受煎熬，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予理会？
还有父亲。
他是在她被灌药之前回来的？还是在她被灌药之后回来的？
如果是之前回来，为什么不强行阻止？他现在是家里唯一一个官身，哪怕灌她药是祖母的意思，不看僧面看佛面，祖母怎么着也要有所顾忌才是。
如果是之后回来的，她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好好地调查一番，反而让哥哥把母亲接去了京都，好像这件事全是她的错，做父母的只好羞愧地回避似的。
还有大伯父。
在家从父，父死从夫，夫死从子。祖母不管辈份怎样高，大伯母不管怎样厉害，毕竟都是女流之辈。大伯父曾在外为官，见多识广，回来后又掌管家中事务，她被灌药，不管是谁的主意，都不可能瞒得过大伯父。大伯父为何如此？
她想在西安府等京都的消息。
想见母亲一面。
想知道她被灌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告诉父亲，她是清白的。
想问问大伯父，为什么宁愿相信左俊杰那个外人的一面之词也不问她一声私情是否属实？
甚至想，等赵凌忙完了他自己的事，她想让赵凌找个稳妥的人送她去京都。
西安府离京都，不过月余的路程就到了。
她要站在父母面前，要站在大伯父的面前，面对面的问清楚。
是死是活，她要弄个明白。
可现在，她该怎么办？
留在西安府，赵凌怎么向陌毅交待？
去张掖，那些一直如鲠在喉的伤心、难过、困惑、不甘、忿恨……又该如何？
她茫茫然地站在天井里，不知所措。

第65章 何从
傅庭筠黯然地离开了书房的天井。
厅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大家正围着阿森，听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在街上的见闻：“……掌柜看见傅姑娘的目光落在了一匹闪闪发光的缎子上，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说‘这是杭州产的妆花，江南织造上贡用的就是这种了’，傅姑娘就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说着，学了傅庭筠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下颌扬微，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然后盯着那锻子看了片刻，慢慢地说了句‘是吗？东西还不错，可惜是前两年的花色’，”他忍俊不禁，“掌柜的半天都没有吱声。傅姑娘就摸了摸旁边一匹带绒毛的料子，让人打开看了看，又让人放了上去。掌柜的忍不住道：‘这是嘉定的斜纹布’，傅姑娘说：‘我要做件皮袄，还是漳绒好一些’，掌柜的听着，脸憋得通红，等傅姑娘说要做几件棉亵衣的时候，他立刻捧了一匹绢丝一样的白布出来，说‘这是淞江的三梭布，做亵衣顶好了’，”他眨着眼睛，“你们猜，傅姑娘怎么说？”不待别人开口，他已道，“傅姑娘说，‘淞江的三梭布虽然好，价格却太贵，不如用乌青的大环绵，虽然名头不如三梭布响亮，可穿在身上未必就比三梭布差’。”他哈哈大笑，“你们不在场，没有看见，那掌柜人都傻了。等傅姑娘问他‘这三梭布多少文一匹’的时候，他竟然傻傻地道：‘两千一百文’，傅姑娘在隔壁给我买了双淞江三梭布的袜子，就用了五百八十文……傅姑娘当时就给九爷买了十二件亵衣，掌柜的脸都绿了！”
大家哄堂大笑。
吕太太眼尖，看见了傅庭筠，忙迎了上去：“傅姑娘，九爷呢？”说着，朝她身后看了看，见没有人影，露出些许的失望之色来。
屋檐下、厅堂里都已经点了灯笼，早过了晚膳的时候，何况是他们在外奔波了一天，饿得已是前胸贴后背。
“他们正在说话呢！”傅庭筠歉意地笑了笑，“只好再等等了。”
“看姑娘说的，”吕太太忙笑道，“自然是要等了九爷一起出来用晚膳，我们还想知道杨爷、金爷他们都安置到了哪里呢！”
他们一边说，一边进了厅堂。
三福和石柱上前给傅庭筠行礼，有些笨拙地道着谢：“……可合身了，像量过的一样。衣裳的颜色也好，料子也好。还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好东西呢！”
“也不知道你们的喜好，就看着买了两件。”傅庭筠矜持地笑着，心里却颇有些得意。
当然合适了！
当初她学女红的时候，要能看人裁衣才算是出了师。为这个，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没少穿新衣裳。
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涩。
如果没有在家时严厉的教导，她今天也不可能得到众人赞赏的目光吧！
不管怎么说，那里都是她的家啊！
夹道里传过来轻微的脚步声。
傅庭筠回头，赵凌和杨玉成、金元宝前后脚走了过来。
“九爷！”阿森大叫一声，跑过去给赵凌行礼，“你快来看，傅姑娘给您买了好多的东西。除了穿的，还有投壶、蹴鞠、双陆，牌九……”
“哦，还买了这些东西。”赵凌应着阿森，眼睛却盯着傅庭筠，表情很宁静，偏偏有种深邃的幽远，显得高深莫测，让人看不明白。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是啊！”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而从容，“有时陪着上司或是和同僚玩玩双陆，或是推推牌九，彼此间可以很快熟悉起来。”
金元宝听着目光微闪。
跟在阿森身后的吕老爷则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没想到傅姑娘还懂这些？”
也不知道是赞扬还是委婉的责难。
傅庭筠却不想让赵凌有什么误会，笑道：“我看我们家那婆子一旦管起事来，都会请了手下当差的喝酒行令玩双陆，想必外面也是一样。”
众人笑起来。
吕太太征求赵凌的意思：“……是现在就摆晚膳，还是等会再摆？”
“现在就摆吧！”赵凌道，吕太太等人下去忙了。
这是男子的宴会，傅庭筠自然要回避。
赵凌却吩咐郑三：“里一桌，外一桌吧！”又像解释什么似的，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一起高兴高兴。”然后高声道：“我今天去了都司衙门，我们都被安置在了庄浪卫。”
三福等人欢呼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阿森更是雀跃，“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去庄浪卫了？”
赵凌笑着“嗯”了一声，道：“虽然有些远，可都入了军藉，比起肃州卫、甘州卫，又不算远了。”
石柱嘿嘿地笑：“只要能入军藉，就是让我去肃州卫、甘州卫也行啊！”
“你难道想去肃州卫、甘州卫？”赵凌睁大了眼睛，“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求了吴大人，把你派遣到那里去才是！”
大家一愣，片刻后才响起稀稀疏疏的笑声。
赵凌讪讪然。
傅庭筠忍不住掩嘴而笑。
赵凌难得说次笑话，谁知道大家根本就不适应……
还好郑三很快搬了桌子来，三福、石柱等人帮着在东边摆了一桌，在厅堂里摆了一桌。傅庭筠等女眷坐在东边，赵凌等人坐在厅堂，郑三娘和芦苇上了菜，吕老爷提了坛烧刀子来：“我们今天喝这酒！”
杨玉成笑道：“这是您的珍藏吧！”
吕老爷直笑，可眼角却有水光闪烁：“出了关，就得喝这样的酒！”
他是凉州人。
大家都知道，吕老爷这是想起了故土。
金元宝给大家倒酒：“今天不醉不归。”
“好啊！”杨玉成大笑，“不过，这酒好像不够啊！”
吕老爷大声道：“就怕你喝得认不着北了！”一改往日的谦和，多了些许的豪爽。
“我要找着北干什么？”杨玉成不以为然，“我只要认得厢房的门就行了。”然后叫道，“换海碗。”
厅堂里的众人笑个不停，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傅庭筠低下了头。
这样的场景，在她的人生中恐怕不会再有了。
赵凌的目光远远地越过众人，落在了东间的珠帘上。
正在倒酒的金元宝瞥了赵凌一眼，手腕一抖，酒差点就撒落在一旁，惹得杨玉成一阵大叫。
……
弯弯的月儿挂在蔚蓝色的夜空里，洒下朦朦胧胧的银色雾光。
赵凌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好像要借着这口气把胸中的酒气都吐出来似的。
屋檐挡住了月光，厢房下半截的青石墙砖暴露在月光下，上半截的窗棂隐在阴影中。
金元宝踏出厢房门，正好看见赵凌站在那里。
他不由笑道：“九爷，今天大伙儿敬您酒，您可都只是沾了沾嘴唇。”
赵凌扭头。
金元宝蝠头鞋上的五彩丝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辩，面孔却藏在屋檐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我内伤未愈，”赵凌徐徐地道，“还是少喝点酒为好！”
金元宝像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话般，“扑哧”一声，旋即像想起什么似的，戛然噤声。
赵凌转过头去，淡淡地道：“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金元宝装傻：“什么故意的？我今天可没有灌您的酒！”
赵凌淡淡地笑，比那月光还要朦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傅小姐在书房外面的？”
金元宝半晌没有吱声。
赵凌就静静地等着。
金元宝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玉成说我冷酷无情的时候……您平时最忌讳同伴之间互相攻击，可今天，您比我反应还慢。我气得跳了起来，您才开口喝斥玉成！”
“是吗？”赵凌显然有些意外。
金元宝踌躇，朝前走了几步。
朴实无华的面孔出现在月光下，让他温和的眸子平添了几分静谧。
“您既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他显得有些困惑，“您让她这样听一半，猜一半的，只怕她心里会更加的惶恐不安……”
赵凌默然。
就在金元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低声道：“可能是因为，我也很犹豫吧！”
金元宝不解。
赵凌轻笑道：“在这个时候，我既希望她能去张掖，可又怕她去张掖。”
金元宝有些明白了。
若是傅姑娘选择了去张掖，自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可如果姑娘真的去了张掖，九爷又怕她不能适应关外的生活。
这样的患得患失，是好？还是坏呢？
他望着赵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赵凌这些日子如在火上煎，金元宝又是他过命的兄弟，既然他察觉了自己的心情，有些话，也就自自然然地说了出来：“张掖太荒凉了。我不想她凋零在那里。她好好地活着，对我就足够了！”心里却暗暗歉疚：我这样试她，实在是太不应该。
一直让他辗转反侧的困扰终于放下了下来，赵凌如释重负地长长透了口气。
他们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心情里，并没有注意有道长长的影子，静静地伫立在夹道里。
“张掖太荒凉了。我不想她调零在那里！”只来得及听见这一句的傅庭筠在心里暗暗地念着，想着赵凌毫无转圜的语气，想着他轻轻的叹息，人微微有些痴。
如果她不是睡不着，鼓足了勇气想找赵凌问个明白，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对她的怜悯呢？
不，她早就应该知道。
在他救了她的时候。
在他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送她到渭南的时候。
在他遇到冯老四把她藏在水缸里的时候。
在他受了伤却一声不吭地推着她一路西行的时候。
……
有些事，她可以待。
有些事，却一刻也不能等。
这件事因她而起，就由她来解决吧！
就像赵凌为她做的一样。
不推诿，不逃避，不抱怨……事情总会有解决的一天。
刹那间，她的心如飞舞在空中的柳絮般，轻盈而自在起来。

第66章 执念
傅庭筠脚步轻快地回了屋。
她叫了郑三娘帮着收拾行囊。
畅饮刚刚结束没多久，众人都才睡下。郑三娘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姐要去哪里？”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傅庭筠笑道：“我们要去张掖。”
郑三娘一个激灵，吓得睡意全无：“去，去张掖？我们去张掖做什么？”
“九爷要去张掖了，我们自然也要跟着去了。”傅庭筠神色平静，吩咐郑三娘，“你帮我把茶盅器皿之类的收收就行了，衣裳我自己来。”说着，已坐到了床边，一边把衣裳分门别类，一边小声嘀咕：“用的什物差的可以到张掖去买，实在不行，用九爷的也成。就是衣服不好办……我可是一件冬衣都没有置办啊！早知道这样，今天出去的时候也应该买几件的。”说到这里，她动作一顿，道，“年成不好，这棉麻罗纱都涨了价，大兴寺用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加上平时七七八八的零用，如今手里只有七十几两银子了，只怕还不够买件皮袄的。”
她想着，从枕头下摸出装着银子的红漆描牡丹花的海棠铜锁小匣子打开，二十五两的银元宝有三个，还有一块碎银子。
“就算七十五两银子好了！”傅庭筠嘟呶着起身，对望着满室茶盅果盘还有些发呆的郑三娘说了一声“我去趟九爷那里就回来，你也跟郑三交待一句，该带的东西也早些收拾好了”，然后就出了门。
……
屋里没有点灯，赵凌和衣躺在床上。
月光照在高丽纸糊的窗棂上，白莹莹一片。
他想起他们初次见面。
她有双明亮的大眼睛，眼瞳黑漆漆的，清亮得能照出他的倒影似的。
要不是她大叫一声，他只怕一时还回不过神来。
她跌落到树下，既不吭声，也不回头看一眼，拔腿就跑。
他当时想，这个女孩子真是聪慧机敏。只是他从来不杀妇孺的，这个女孩子只怕不好对付。
谁知道掐着她的脖子一吓唬她就屈从了，领着他去了厨房。
他正暗自庆幸的时候，她却大声喊“救命”起来。
他怕她醒来之后继续嚷嚷引来寺里的尼姑，冷着脸掐了她的脖子。
她吓得昏了过去。
他把她抱到了后院。
一路上，夏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晶莹如玉，白皙如雪。
他竟然生出丝怜悯来，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她放下。
想到这些，赵凌嘴角泛起淡淡的笑。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这个女孩子患得患失，寝食难安。
当初他只觉得她麻烦。
不过是一时心软，决定顺路带她去渭南她舅舅那里投亲。结果他们先是遇到解老爷全家遇难，她投靠无门，他只好带着她往西安府去。接着又遇到了到处追捕他不成的冯老四，一场恶战，虽然杀了冯老四，可和冯家的血海深仇也就从此结下了；然后又碰到了十六爷，他躲还来不及，她却从中搅和，弄到他只好上了十六爷这条贼船。
赵凌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皎白的窗棂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到了那天能不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从贼船上下来……”
旋即他苦笑起来。
要说陌毅那里，他也不是全无办法。
她在碧云庵的时候，她时刻想着怎样抓住机会不放手，连他这个“劫匪”的主意都敢打；他受伤昏迷，她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愿意放手，一个弱质女流，和阿森这个八、九岁的孩子一起，硬是跌跌撞撞地把他推到城隍庙；面对匪徒的时候，她宁愿自刎也不愿意苟活……实在是她刚烈的性子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退一步，对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忍让一分。
他原以为，他不过怜惜她命运多舛宽宏大度而已。
甚至在中秋节那天的晚上，他和杨玉成他们好生生地走在广仁寺的大街，明明火树银花人声鼎沸，明明身边都是他如同手足的兄弟，大家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他一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杨柳巷，浑身就像长了刺似的，怎么着都不舒服，竟然找了个借口回了杨柳巷。
月光下，她向他说着烦心的事，他静静地听，还绞尽脑汁地说出什么“蜀锦都卖到了十五两银子一匹，京都也早不流行青花了”的话安慰她，夸奖她的月饼做得好，那种如“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温馨旖旎，虽然让他有些不安，但更多的，却是拥有不为人知隐秘的喜悦。
直到她担心他会和唐岱山合作，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句“那你担心不担心”的话，他这才悚然而惊，发现自己已渐渐与往昔不同了。
是因为她向他讨要阿森时的善良，还是她受了那么多的磨难依旧愿意救济郑三娘母子的善心，又或是她谎称他们是“未婚夫妻”时的善意让他有所改变，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当他再次发现她睁着明眸忽闪忽闪地偷偷打量他时，他心中再难平静，心像秋千似的，荡来荡去，总也不得安宁。
他开始有些惶然。
他肯定会成亲，会生儿育女支应门庭开枝散叶，可不是这个时候。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个怎样的结局，更别说是给妻子儿女一个安逸的生活。而且以她的性格，不把那件事弄明白，她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两个命运注定了要南辕北辙的人，又何必要去惹尘埃！
他决定离她远远的。
尽快完成曾经对她的承诺，这样，他就再也不欠她的了。等她回到父母身边，他也就可以把她渐渐忘记了。
赵凌清清楚楚地记得，当他做这个决定时，陡然间钻心的痛。
好在大兴善寺的诵经声让他渐渐地从那种痛苦中摆脱出来。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金元宝回来了。
他带来了傅夫人赴京的消息。
事情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然后陌毅来访，提出来帮他安置她：“也免得你一心挂两头。”目光很诚恳。
他完全有自信相信这是陌毅拉拢他的手段之一而不是为了让她去做人质。
那一瞬间，他的心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那她呢？
她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傅夫人就在离这里不过月余路程的京都，而他要去千里之遥的张掖；母亲和他，她会怎么选择？
如果她选择了留在西安，一切就当是他一厢情愿好了，他会好好的收拾心情，不动声色地去张掖。
可如果她选择了和他去张掖……
他不无傲然地想：她既然敢把自己付托给他，既然他还怕了不成？
纵然以后面对的是刀山火海，他也不会辜负她对他的心意，他也敢去坦然面对。
如魔障般，念头一起，就没办法消弥。
他知道她就在书房外面偷听，他知道金元宝看透了他的心思在那里推波助澜，但他还是含糊其辞地把陌毅搬了出来，任她误会，任她猜测……可看到她在宴席上黯然神伤的那一刻，他又后悔了。
张掖太远了。
那里和这里是两个世界。
她一旦跟着自己去了张掖，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她要是万一不适应能那里生活怎么办？
他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不为她考虑。
想到这些，赵凌双臂枕头，发起呆来。
得想个办法向她解释解释才行。
别到时候让她留个心结回到父母身边。
门外有响动。
他不由侧耳倾听。
是阿森的声音，欢快而响亮：“傅姑娘，您怎么来了？您是来找九爷的吗？”
赵凌听着心中一紧。
“是啊！”傅庭筠笑道，“你帮我去通禀一声可好？”
阿森忙系好衣带，欢欢喜喜地推开了赵凌的门：“九爷，傅姑娘找您？”
不知道为什么，他故意沉默了片刻，才做出副被吵醒的样子懒洋洋地“哦”了一声：“我马上就起来。”
阿森听了要进来服侍。
“不用了！”赵凌不想让阿森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你去陪傅姑娘说话吧！”怕他坚持要进来，又道，“给傅姑娘端把椅子，上杯茶。”
阿森应声而去。
赵凌在屋里磨蹭了一会，才出了房门。
傅庭筠端着茶，站在院子里和阿森说着什么。
笑意盈盈的眉眼，在月光下温柔如水。
听到动静，她望过来。
眼波如水荡漾，有潋滟逼人的美。
“九爷！”她笑着走了过来。
赵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而且多半和陌毅的话有关，看见傅庭筠，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担忧，想猜又不敢猜，心跳得如擂鼓。
“傅姑娘！”他温和地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不迫，“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傅庭筠展颜，光彩照人：“家里还有没有银子？”
“啊！”赵凌愣愣地望着傅庭筠，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表情，取悦了傅庭筠。
傅庭筠的笑容更盛，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狡黠：“我明天一早想置办点东西，手头的银子有些不够……”
赵凌回过神来，忙道：“有，有，有。因张掖那边没有银楼，我们一早就让玉成去兑了些银子。”他说着，问，“二百两够不够？”
二百两银子，足够吕氏夫妻生活五年的了。
傅庭筠表情有些为难。
赵凌大汗淋漓：“那我明天一早让玉成再到宝庆银楼去兑些来。”
宝庆银楼现在两千两以上的银票才开始兑换。
这家伙到底有多少钱啊？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却不露声色，勉强地点了点头：“也好。我寻思着两千两银子也够了！”
赵凌错愕。
两千两银子，足够买下东姜村的那一千多亩地了。
她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难道是今天上街被人忽悠了不成？
“要不，明天我让吕老爷跟着？”他忙道，“他地方熟，有什么事也可以帮着跑跑腿。”

第67章 决定
翌日，天刚破晓，杨柳巷宅子里就热闹起来。
吕太太和芦苇在厨房里烙饼、蒸馒头，准备今天的早膳和路上的干粮，毕竟是灾年，出了西安府，还不知道什么地方能卖到吃食。
吕老爷指挥着三福和石柱将早准备好的箱笼抬出来，大家说说笑笑的，有的拎包袱，有的抱被褥，有的捧器皿，来来回回地穿梭在厅堂和各自的厢房之间，收拾着行囊。
外面又有老苍头进来禀道：“马贩子来了！”
他们还没有资格让都司衙门开具勘合，也就不能享受住驿站、使用驿站车马的待遇，怎么去张掖，就得自己想办法。金元宝昨天一早就让那个赶车的马二帮着相几匹马，买回一辆大车来。
听到禀报，他丢下手上的活，叫了懂马的三福：“你和我去看看。别让人以劣充好给涮了。不然可得走着去张掖了。”
“那哪能。”三福笑着和金元宝出了门，“别的我不敢说，这看牲口的功夫，可是九爷亲自教的，我要是都走了眼，这亏吃的也不算冤枉。”
杨玉成听了哈哈大笑。可刚笑了两声，就抱着脑袋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喊着“阿森”：“给我到厨房里要点醋来。”又嘀咕道，“他妈的，这酒可真是烈。”
阿森应声而去。
吕老爷呵呵地笑。
杨玉成身体不舒服，火气也大，看着满屋的东西，不禁嚷道：“怎么不见郑三那家伙？我们下午就走了，他好歹也要出来露个面，帮个忙！”
吕老爷也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想法道：“或者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两人正说着，赵凌穿了件扎了腰带的丁香色直裰，干净利落地走了出来，吩咐杨玉成：“你这就去趟宝庆银楼，兑两千两银子出来，傅姑娘有事要用！”
“啊！”杨玉成张大了嘴巴，看了一眼满屋的东西，困扰地道，“现在就去？”
赵凌点了点头：“现在就去。”然后对吕老爷道：“等会你随着傅姑娘一起出趟门，看看傅姑娘有什么吩咐，都买了些什么东西……”他沉吟道，“如果只是几十两银子的物件，就随她高兴好了，要是上百两上千两的，你帮着看看真假。再就是……傅姑娘如果是去庙里，你找个人来给我报个信！”
昨天晚上傅庭筠倒高高兴兴地走了，他却翻来覆去大半夜没有睡着，想来想去，就担心她是被大兴善寺主持打动，准备九月初一法会的时候捐功德钱。
吕老爷吓了一大跳：“出了什么事？”
赵凌顾着傅庭筠的面子，含含糊糊没有多说。
杨玉成听说吕老爷一早也要跟着傅庭筠出门，指了厅堂的东西，犹豫道：“那这怎么办？”
“回来再收拾。”赵凌不以为然地道，“先把傅姑娘的事办了。我们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走关系都不大。”
杨玉成叫上石柱，耷拉着脑袋出了门。
赵凌这才把吕老爷叫到一旁叮嘱了一番。
吕老爷连连点头：“爷，您放心，我知道了。”
然后一路上跟着傅庭筠，谁知道傅庭筠带着郑三娘，一路上只是买些棉衣皮袄，连件首饰都没有添，花了不到二百两银子，逛了不到一个时辰。
“您不再买点别的？”吕老爷狐疑地问。
“没什么要买的了。”傅庭筠笑着上了马车，“我们快点回去吧！”并没有说去其他什么地方。
吕老爷心中满是困惑，走到杨柳巷口，碰到了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的郑三。
他正赶着辆黑漆齐头的马车。
“这是……”吕老爷疑惑地指着马车。
郑三笑道：“傅姑娘吩咐买的。”
说话间，已惊动了正由金元宝陪着在门口打量车马是否已经准备妥当的赵凌。他快步走了过来，远远地就高声问道：“怎么了？”
郑三恭敬地答道：“傅姑娘说，我们也要去张掖。一大早就让我去买了辆马车回来。”
消息得的这样突然，赵凌目瞪口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金元宝和吕老爷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一时间，杨柳巷里只有马儿的响亮鼻声、马蹄不安地刨着青石板发出的“得得”声，更映衬着杨柳巷的静谧。
马车上的傅庭筠透过车帘望着赵凌有些呆滞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冒出股得意来，更想让赵凌觉得诧异。
她由郑三娘扶着，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
赵凌这才转过弯来。
心中不由得又惊又喜。
惊的是傅庭筠不声不响的，竟然瞒着他把远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喜的是自己并非一厢情愿，傅庭筠竟然选择了跟他去张掖……可转念间，这种惊喜就变成了恼怒。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个怎样的决定？知不知道她将来会面临着怎样的处境？谁也不商量，就自作主张地决定去张掖！
却忘了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他脸色难看，语气生硬地请傅庭筠到一边说话。
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子，都不可能容忍自己的未婚妻去当人质，何况是赵凌。
傅庭筠早就知道，一旦他知道了她的决定，绝对不会同意她跟着去张掖的，这也是为什么她要瞒着赵凌的原因。
如今事情说穿了，赵凌肯定是要和她私下谈谈的。
她没有拒绝，默默地跟着他进了书房。
“你留在西安府，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的脚刚踏进书房，赵凌就丢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我会让人给京都送信。最多不过两个月，那边就会有消息过来了。”
他面色冷峻，甚至带着些许让人胆寒的酷厉，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决心和坚持。
傅庭筠却不以为然。
他从前曾要把她掐死，她还不是好好地活了下来。而且知道她没地方可去，烦得要死，还不是没有把她丢下；遇到冯老四的时候，把她藏在水缸里；在城隍庙，人都烧迷糊了，还把她护在身后……他只是样子吓人而已。
“你和杨公子、金公子在书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她开诚布公地道，“陌毅为什么要问起我？还不是因为我说你和我是‘未婚夫妻’。”她虽然告诉自己这是正事，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用不着羞怯，可还是忍不住面颊飞起一朵红云，“如果不是我胡说八道，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慢慢地道，“事情既然由我而起，就得由我来承担。”声音里有着不容改变的坚定。
“要说承担，也应该由我来承担。”赵凌脸色更差了。当时要不是为了救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现在出了纰漏，他一个男人，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介女流去承担了，“这件事你不用管，好好待在杨柳巷就是了。”他的态度比她更坚决，转身就走，一副用不着再说的模样。
她就知道会这样！
傅庭筠望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道：“那我就自己去！”
赵凌转身，神色凛冽地瞪着她，鬓角冒着青筋。
傅庭筠面带微笑，挺直了脊背，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坚决的态度已不言而喻。
赵凌只觉得头痛欲裂。
知道他如果想通过这种冷冽的神色让傅庭筠退缩已是不可能了。
“傅姑娘！”他喊她，“这件事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声音里也隐隐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可奈何。
背对着她的傅庭筠却嘴角高翘。
你不是生气吗？
你不是板脸给我看吗？
除了这个，你还能把我怎样？
她的心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愉悦。
“我的确想的很简单。”傅庭筠转过来身，笃定地望着赵凌，“不过，我觉得，有些复杂的事最好用简单的办法来解决更有效果。”就像这次，她如果和赵凌商量，别说去张掖了，就是那两千两银子都别想拿到手，更不要说想按着自己的心愿行事了。现在她手里有钱有人，更踏实了，“如果九爷觉得我会耽搁大家的行程，不如分头行事——你们先走，我由郑三护着，随后就到。”
赵凌突然明白傅庭筠为什么要向他要银子了。
这是她的盘缠，也是她以后到张掖的日常用度。
人是他找的，钱是他给的，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凌在心里嘀咕着，面色却更冷厉了。
“胡闹！”他低声喝斥，“张掖离这里有多远你知道吗？”他只是质问，并不需要她回答，“西安府到张掖有二千四百四十六里，要经过四十三个驿站，行程一百一十天……”
“是有点远！”傅庭筠打断了赵凌的话，皱着眉，一副很是苦恼的样子，“难怪你不放心。”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如果我派人给陌毅送封信，你说，他会不会派人来接我？”
……
后院传来傅庭筠欢快而清脆的声音：“这个就不用带了，张掖肯定有卖的。把这个带上，路上闲着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还有这个，据说那里的风沙很大……”
前厅，大家望着脸色铁青地站在堂厅屋檐下的赵凌，神色间平添了几分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箱笼，生怕发出来的响动惹恼了前面的这个人，越发显得后院傅庭筠的声音婉转动听。
赵凌突然抚额而笑。
罢了，罢了。
她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他堂堂男子汉，难道还怕了不成？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以后不管遇到了怎样的艰难险阻，从容面对就是了。
办法总归是比困难多的。
他不敢认真地去追究，这到底是无奈的妥协，还是在为自己心底那隐而未除的执念找借口。

第68章 西行
马车摇摇晃晃地沿着驿道往西行。
傅庭筠身上裹着个皮袄，倒也不觉得冷。
她问坐在对面呵气成雾的郑三娘：“我们到哪里了？”
郑三娘忙撩了车帘朝外望。
触目皆是不是黄土坡就是红土丘。
“三福兄弟，”她喊骑马走在马车旁的三福，“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三福穿着皮袄，红光满面，勒马回身，呵呵笑道：“天黑之前就能到永靖了，过了永靖，就是庄浪。再二十多天，我们就能到张掖了。”
因为傅庭筠临时决定去张掖，虽然急赶急地买了东西，但一下子多了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不说别的，这干粮就要添置，最后还是耽搁了一天，他们到了八月二十七日才从西安府启程。
出了西安府，遍地的流民。好在他们看上去人高马壮，三福和石柱马鞭抽上去就留下道血印子，一路上威慑了不少人，他们也算平平安安到了眉县。
或者是大家觉得越往西会越荒凉，过了眉县，他们就没有再看见流民了，反而不时有庞大的商队和他们擦肩而过。
不用对待那些手无寸铁的难民，三福他们都松了口气。
听说庄浪在望，郑三娘闻言都高兴起来，正要回头禀了傅庭筠，听到动静的赵凌策马过来。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目光却掠过她的脸庞往车里望去。
这样其实根本就看不到马车里的情景，但郑三娘还是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好像这样，赵凌就能看得更清楚似的。
“傅姑娘问到了哪里？”她恭敬地把三福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说了声“你让傅姑娘别看书了，小心把眼睛看坏了”，然后策马向前，跑到了杨玉成的身边。
郑三娘望着赵凌只穿了件青布棉袍的背影，放下帘子不由唠叨道：“姑娘要是当初听我的就好了。那件狐狸毛的皮袄虽然要一百多两银子，可那毛色，清一水的油光黑亮，看着就是好东西，买了一点也不亏。偏偏您觉得贵，舍不得。现在好了，九爷把皮袄让给了您，自己没有穿的，整日一件棉袄……”
“哎呀！”傅庭筠更是烦恼，“我当初给他买了三件皮袄，他倒好，大手一挥，这也不用，那也不用，只带了一件皮袄出门。”话虽这样说，可想到外面寒风刺骨，他之前又受了伤，也不知道好利索了没有，不要他的皮袄，他又唬着脸丢下就走，心里不由的发虚，低声道，“我怎么想到这里会这么的冷啊！听说江南的丝绸都要通过张掖卖到大食去，许多做生意的人都在那里设了会馆，想来不至于连件皮袄都没有。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郑三娘在心里叹气，想到这一路上走来，除了黄土就是红土，有点担心到了张掖该怎么，低声问傅庭筠：“总旗有多大？是县衙里的捕头大？还是总旗大？”
陕西都司的公文上写着，赵凌是总旗，杨玉成和金元宝都是小旗，三福和石柱则是普通的军户。阿森因为年纪太小，没入藉。
“我也不知道！”傅庭筠掖了掖身上的皮袄，道：“等到了张掖，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两人说着话，到了永靖县。
还没有下马车，耳边就传来鼎沸的人声，等下了车，到处是商队，马儿的嘶叫声，骆驼的骆铃声，装货卸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长着黄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大食人，戴着白色帽子的回回，穿着皮袄的行商……摩肩接踵，扬起一阵阵黄色的尘土。
傅庭筠则睁大了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像个初次进城的村姑。
看见人群中有个戴着绣了金边盖头的回回女子，不由盯着人家看。
赵凌看着，露出浅浅的笑意。
阿森嚷着：“不是说关外人烟稀少，贫瘠荒凉吗？怎么这么多人啊？”
杨玉成等人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也有些目不暇接。只有赵凌，淡定地笑：“不望祁连山顶雪，错将张掖认江南。这里自古就是经商要道，大批的商队养活了沿路的百姓，喧阗鼎沸，不足为奇。”然后道，“这些日子赶路辛苦了，今天大家好好歇一晚。”然后朝那家最大的客栈走去。
众人有些恋恋不舍站在街上张望了片刻，这才随着赵凌进了客栈。
他们包下了客栈后面一个比较偏僻的院落，伙计们殷勤地把马牵到了马棚，送上茶水，打来了热水。三福他们不放心伙计，和郑三、石柱一起把车上的东西搬到了他们住的厢房。郑三娘则服侍傅庭筠梳洗，赵凌和杨玉成、金元宝关了门在屋里说话，阿森就抱着临春在门口看那些长相怪异的大食人和高鼻深目的回回。
不一会，郑三娘找到了阿森：“傅姑娘让你快回去洗洗，等会好用晚膳。”
阿森把临春交给郑三娘就跑了回去，洗漱完了，去了傅庭筠那里。
傅庭筠正用帕子绞着头发，见他还梳着丫角，喝道：“去把头洗了。”
阿森不喜欢洗头，躲躲闪闪的：“没人帮我洗。我一个人洗不好。”
傅庭筠起身：“去叫了水来，我帮你洗。”
阿森见躲不过，一溜烟地跑了。
傅庭筠追出去。
阿森忙讨饶：“我这就去洗，我这就去洗！”
听到动静的赵凌推开窗，杨玉成和金元宝都朝院子里望去，见傅庭筠把阿森揪了回去，均笑了起来。
“这个猴儿，终于有个管头了！”金元宝道。
杨玉成却不以为然：“傅姑娘也管得太宽了些。”
赵凌和金元宝就冲着他笑。
他顿时面红耳赤，忙道：“说正事，说正事。”
刚出西安府的时候，傅庭筠曾委婉地提醒杨玉成，吃完饭别在饭桌上剔牙。
两人怕杨玉成恼羞成怒，两人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庄浪卫的都指挥使鲁成。世袭百户，平熙三十六年，蒙有来犯，他任庄浪卫都指挥使佥事，随颖川侯收复哈密卫有功，被授世袭千户，平熙三十八年，升都指挥使。”金元宝正色道，“我能打听到的，就这些了。”
杨玉成“哇”地一声：“随颖川侯收复哈密卫就从世袭的百户升到千户，那收复了哈密卫的颖川侯岂不是赏赐更重。”
金元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这还用说”的鄙视眼神：“颖川侯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四岁，十岁那个，封了世袭都指挥使佥事，正三品，四岁那个，封了指挥使佥事，正四品！”
“啊！”杨玉成垂涎三尺，“这两个小子，真是好命啊！”两眼发光。
赵凌忍俊不禁：“你好好干，未必不能封妻荫子。”
“九爷说的对。”杨玉成兴致勃勃，“大丈夫一世，不能光耀门楣，封妻荫子，实枉为人！”
金元宝懒得理他，和赵凌道：“九爷，这样不行啊！我们知道的，也是大家知道的。得想办法弄清楚鲁成的性格禀性，喜好厌恶，有几个妻妾，最喜欢哪个儿子……还有颖川侯，也要仔细打听打听才行。”
“嗯！”赵凌点头，正色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他说着，沉吟道，“永靖县离庄浪卫不过四、五十里地，庄浪卫的人如果想去寻欢作乐，永靖县是离他们最繁华、最近的地方，他们肯定会来永靖县。我们在这里歇两天，趁着这机会先把鲁成的事打听清楚，然后再在张掖停留两日，打听清楚了颖川侯的事再去甘肃总兵府备报不迟。”
金元宝点头，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三福来叩门，说热水准备好了，大家这才散了。
赵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坐在床上用帕子擦头发的时候突然想到傅庭筠。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念头一起，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现在的心情，太浮燥了些。
等心情平静了些，他才去了傅庭筠的屋里。
阿森已经洗完了头，披着头发坐在傅庭筠炕前，傅庭筠正要告诉他背《千家诗》。
“‘淡月疏星绕建章’，就是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灯笼像天上的月亮、星星一样璀璨的围绕在皇宫，‘仙风吹下御炉香’，就是说，皇宫里的气象犹如仙境一般，香烟缭绕……”
温柔的声音，让他微微一笑，轻轻的推门而入。
听到动静，两人循声望去，见是赵凌，都有些惊讶。
傅庭筠站了起来。
阿森忙上前行礼。
赵凌笑着摸了摸阿森的头：“又在背诗？”
阿森点头，眼睛睁大眼睛，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凌问他。
阿森歪着头：“庙里才香烟缭绕的，皇宫里怎么也会香烟缭绕呢？要是仙境也香烟缭绕，难怪那些妇人都要去庙里烧香——香烟缭绕的，她们很快都要成神仙了！”他说着，嘻嘻地笑了起来。
傅庭筠有些头痛。
这孩子，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赵凌朗声笑道：“香烟缭绕的地方当然不全都是仙境了。不过，这首诗叫《上元侍宴》，就是臣子在元宵节的时候写给皇上的，得拍皇上的马屁，所以把什么东西都要和天上的神仙联系到一起了。就是说，皇上像神仙一样，明白了吗？”
阿森连连点头。
有这样教孩子的吗？
难怪阿森变成了这个样子。
傅庭筠心中不悦，清道：“九爷，你的脚步真轻，进来我都没有发现，吓了一大跳。”
暗示他进门为何不敲门。
“是吗？”赵凌随意地笑道，“那我以后注意一点。”然后坐到了傅庭筠的身边，问阿森：“你这些日子跟着傅姑娘学《千家诗》，学会几首？”

第69章 永靖
从前赵凌也曾告诉过阿森识字，不过是看见什么字就告诉他认什么字，他能记住就记住了，记不住也就算了，不像现在，傅庭筠从《千家诗》入手，不仅仅告诉他背诵，还做了个沙盘告诉他练字。
阿森颇有些得意：“学会了七首，正在学第八首。”
两个月的功夫，不过是利用闲暇的时候，他就能认、能写七首诗，也不怪他要得意了。
赵凌笑望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背给我听听！”
阿森高兴地应“是”，挺直了身子，大声地背诗：“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坐在一旁的傅庭筠却心情不佳。
自从他们出了西安府，赵凌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可要她说出到底哪点不一样了，她又说不出来。
好比刚才没有敲门就进来的事，要是在出西安府之前，他是决不会做的，可现在，她提醒他，他反而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还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还是从前好。
从前虽然总是板着张脸，可对她持重守礼，从来不曾怠慢半分……
念头一闪而过，她恍然大悟。
对，就是这种感觉！
从前他对她持重，现在却总是透着几分怠慢。
他们怕被流民围攻，一路上日夜兼程，她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郑三娘抱着临春也不好受，临春一路哭，郑三娘一路哄，她听了心如刀绞似的，担心得不得了，生怕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甚至后悔带郑三夫妻来张掖。还好阿森拿出颗糖，要不然，临春的嗓子都要哭哑了。
过了眉县，他们终于慢下来，中午的时候他们在马路边歇息。
她像散了架似的，躺在马车里，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让郑三娘别管她，把临春抱下去玩会：“……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孩子！”
郑三娘含泪应是，抱了孩子下去。
她闭着眼睛想躺着好好歇会，赵凌却撩帘而入，端了碗糖水给她。
她当时没有多想，当着赵凌的面，一口口地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她想小解。赵凌还一直在旁边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只好支支吾吾地和他说了半天，后来实在是忍不住，只好说要下车透透气。
赵凌跳下了马车。
她松了口气，忍着酸痛慢慢地爬了起来。
赵凌却站在马车边，伸了手要扶她下车……
然后，一片混乱，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马车上的。
只记得她的脸一直像火烧似的……还有，他扶她下马车的时候，她全身僵硬，一个趄趔，跌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身上的那种……好闻的气味。
热热的，暖暖的，烘得人懒洋洋的……
想到这里，傅庭筠觉得自己的脸仿佛又像火烧着了似的。
赵凌心不在焉地听着阿森背诗，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地瞥一眼傅庭筠。
她先是很孩子气地嘟了嘟嘴，然后有些慵懒地微微斜了身子，靠在一旁的炕柜上发起呆来。
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她的脸陡然胀得通红，又娇又羞地咬了咬红唇，那模样儿，真像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娇艳动人。
他忍不住轻声问她：“怎么了？”
却像春雷醒了花中人。
她骤然生惊，忙道：“没什么！没什么！”神色间竟然带着几分慌乱，飞快地睃了他一眼，端容坐好。
赵凌顿时黯然。
他本以为他们会更亲近，谁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远。
从前，她总是会笑语盈盈地和他说话，现在，却有些回避他。
怎么会这样？
赵凌有些苦恼起来。
傅庭筠却是心虚。
他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她当时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要不是阿森大喊一声“傅姑娘”，她只怕就会偎到他怀里去。
也亏了阿森那声喊，大家都知道她身子僵硬动弹不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该怎么想的。
后来他又把他的皮袄丢给了自己……虽然是新的，他还没有穿过，裹在身上很温暖，坐在马车里她还可以不去想，可一下了车，一看到金元宝他们身上的皮袄，她就浑身不自在，只想躲在车里不下来。
她忙清了清嗓子，收敛了情绪。却正好听见阿森在背“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脸烫心慌，不知所云地道：“九爷从小也学《千家诗》吗？”
话音一落，狠不得咬自己两口。
谁家的孩子启蒙都是从《千家诗》开始的。
果然，赵凌微微点头，笑道：“是啊！”还道，“我父亲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不过，我自记事起，他就喜欢把我抱坐在膝头告诉我读书。还说，世人都轻诗词重八股，却不知道制艺做得好不好，全看破题破得好不好，破题破得好不好，全看骈文骊句能否惊艳。”他说着，露出追忆的神色，“我还记得，他书案上有个玉貔貅的镇纸，莹润光洁。有时候我听得不耐烦了，父亲就会把那个玉貔貅给我玩，有一次，玉貔貅被我给摔坏了，父亲就换了个玉鹿的镇纸，还给我玩，我那时候以为，镇纸都是玉做的……”
傅庭筠心神俱震。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在她面前这样详细地提起父母的事。
听他这口气，他父亲也应该是读书人。
不知道为何那么早就去世了？
他又是怎么流落到如此境地的？
她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忍住了。
父母双亡，他在外漂泊，提起来只怕全是辛酸泪，她又何必再问，让他再伤心一回！
更何况，这些日子只要是她问的事，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很耐心地回答她……
想到这些，傅庭筠微微有些走神。
他待她真的很不相同了。
从前要是说起这些事，他要么不做声，要么转移了话题，何曾像现在这样，如同最亲密的朋友，愿意敞开胸怀，让她看见他藏在心底的往事。
傅庭筠颇为不安。
觉得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好像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可让她从此打住，再也不要过问赵凌的事，她又忍不住想知道……
她很矛盾。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她惊愕地抬头。看见赵凌沉默地坐在那里，表情有些恍惚。
不知道他是想起从前的好时光还是想起从前的伤心事？
傅庭筠心里酸酸的，还有点痛楚。
正想着该怎样不动声色地安慰他，阿森猝然道：“我，我已经背完了！”
怎么把他给忘了！
傅庭筠汗颜，忙朝阿森望过去。
阿森耷拉着脑袋，小声地嘟呶着：“你们只顾着说话，都没有人理我！”
很委屈的样子。
傅庭筠又羞又惭。
刚刚还默然的赵凌却哈哈一笑，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就应该在一旁听着。”然后站起身来，“走，我们用晚膳去——时候不早了，你们难道肚子就不饿啊！”眉宇间一片清朗，哪里还能看到半点刚才的茫然。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尝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样的赵凌，让傅庭筠更加心痛。
阿森却立刻高兴起来：“爷，那我去叫玉成哥、元宝哥吧？”
赵凌点头，他雀跃着跑了出去。
他背手而立，望着阿森的背影良久都没有动。
傅庭筠不想他孤单，静静地陪他站着。
过了好一会，他才淡淡地道：“我小的时候，也和阿森一样，一听说有东西吃就高兴。”
从一个“以为镇纸都是玉做的”孩子到听说有东西吃就高兴……
想安慰他的心情再也止不住。
傅庭筠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就像她对阿森做的一样，可一伸手，却发现他比自己要高一个头……忙讪讪然地缩了回去。
觉察到她举动的赵凌却像扬帆的船般欢欣起来。
她已经选择了和他去张掖，他为何还要想那么多，好好的对她就是了！
“我们去用晚膳去！”他回头望着她，眉宇间有温情的东西慢慢流淌出来。
……
听说要在永靖停留两天，傅庭筠的心情活络起来。
她叫了郑三：“你明天陪我上趟街，我想买件皮袄。”说着，语气一顿，“要不，给九爷买件皮袄也行！”
郑三望着傅庭筠那娇美的五官，不禁有些犹豫：“这里鱼龙混杂，我们又是路过……”
他做镖师惯了，干什么都想着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而美色和钱财往往是容易生出变数的两件事……他怕节外生枝惹些麻烦。
傅庭筠不由气馁，道：“那你明天出去一趟，帮九爷买件皮袄吧！”
郑三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恭声应了。
傅庭筠开了箱笼给了他二百两银子，第二天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屋里做针线。
阿森兴致勃勃地拿了沙盘来找她学识字，她这才打起精神来。可阿森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愉，悄悄地告诉赵凌：“傅姑娘不高兴了！”
“哦！”赵凌正要写字的手一顿，“傅姑娘为什么不高兴？”
阿森偷偷地在心里笑。
他就知道，他只要说傅姑娘的事，九爷就会问一问。
“我不知道！”阿森道，“反正她不高兴了。”
赵凌“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
阿森觉得无聊，蹲在屋里用沙盘练字。
不一会，看见赵凌放下笔走了出去。
阿森惦起脚来看。
见赵凌在叩傅庭筠的门。
阿森有些感慨。
九爷还真是听傅姑娘的话，傅姑娘昨天不过是说一句，九爷就记在了心里。

第70章 县城
傅庭筠去开了门，见是赵凌，颇有些吃惊。
赵凌却笑：“这次我可是叩了门的。”
傅庭筠睁大了眼睛。
他，他竟然用这样轻佻的口吻和她说话……让她心里有些慌乱。
赵凌不理会她的震惊，从她身边走过，径自进了屋。
傅庭筠心乱如麻地进屋沏了茶。
赵凌神色随意而悠闲，啜了口茶，道：“在做什么呢？”瞥了一眼丢在炕上的针线。
“哦！”傅庭筠有些窘然地把针线收进旁边的小藤筐里，“闲着无事，随便绣几针。”
赵凌已看见是条葡萄紫的帕子，绣了藤黄色丝线，那图案，显得有些眼熟。
他稍一思索，柔声道：“你想不想去街上逛逛？”
傅庭筠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我还是待在客栈里吧……”语气有些低落。
猜对了！
赵凌松了口气，笑容越发的温和了。
“没事。”他柔声道，“这里各族混居，各有各的习俗，没有关中那么多的讲究。”
是吗？
傅庭筠想到那天在街上看到的女子……虽然服饰很奇怪，但头脸包得严严实实，举止端庄，显然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女子，可见是真有其事了。
她不禁有心动，但想到郑三的话，又有些犹豫。
赵凌看得明白，怂恿她：“永靖是关中通往嘉峪关的必经之地，除了大食人、回回，还有回鹘人……”
傅庭筠还是第一次听说，奇道：“回鹘人是什么人？不是回回吗？”
“他们和回回很像，”赵凌笑道，“不过，回回戴白色的小圆帽子，回鹘人戴四方的小花帽。再就是些生活习俗不同。具体有什么不同，一时也说不清楚。到时候我指给你看。”
傅庭筠本来就有些活泼，哪里还经得起赵凌这番诱惑，想着到时候包了头不让别人看清楚面孔就是了，不免有些意动。
赵凌又是那极会察颜观色的，立刻添了把火：“我们正好出去看看能不能买点好茶叶。到了张掖，茶叶卖得可贵了。”
那上街就成了正经事了。
傅庭筠欣然允诺，用帕子包着头，和赵凌去了街上。
永靖县城不大，但非常热闹。此时已近晌午，冬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赶路的商队已经出了城，留下来的或是在这里休整的商队，或是生意只做到永靖并没有出关打算的生意人，整个城市喧阗中透着几分悠闲，卖饼的，卖羊杂碎的，卖甜瓜的……吆喝声此起彼落，不时有人围过去买卖，穿着纱笼或是裹着头巾的妇女夹杂在人群中，匆匆而过。
傅庭筠跟在赵凌的身后，目不暇接地到处张望，觉得这一切都有趣极了。
赵凌的眼角瞥过身后的人，看见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个不停，眸子中全是惊讶与好奇，他不由微微地笑。
傅庭筠突然拉了拉赵凌的衣袖：“你看，你看！”
赵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两个金发碧眼的色目人正站在街边说着什么。他们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动作夸张，偶尔会大声地笑。
“你看他们，看他们的手。”傅庭筠低声道，语气有些羞涩。
赵凌不解。
傅庭筠咬着唇：“他们的汗毛，是，是金色的。”
就为这个！
赵凌笑，觉得她一团孩子气，问她：“怕不怕？”
傅庭筠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很奇怪。”
“没事！”赵凌安慰她，“看习惯了就好了。”心里却长长地透了口气。
汉人多瞧不起胡商，觉得他们是化外之民，唯利是图，狡猾奸诈，低贱卑俗，把他们的一切都视为歪门邪道，就算和他们做生意赚了钱，心底也是很瞧不起的。偏偏庄浪卫所的所在地永登也好，甘肃总兵府所在地张掖也好，都是通往关外的要地，胡商云集，傅庭筠出身名门，他一直担心她没办法适应这种生活。
看见她从头到底都只是觉得新奇有趣，并没有一丝轻贱的味道……她应该能够适应庄浪卫的生活吧！
有股柔情轻轻地漫过赵凌的心田，让他的心满满的，全是欢喜。
他领着她在一间五颜六色、金光灿灿的铺子前面停下脚步。
“掌柜的，”赵凌笑着朝着铺子里戴着白色小圆帽，正热情地向几个穿着皮袄的汉人推荐挂毯的男子高声叫道，“把你们这里卖的头巾拿了来看看！”
铺子里的人循声望过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中等个子，穿了件宝蓝色湖绸面的皮袄，身材敦实，神色沉稳，留着两撇漂亮的八字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威严中透着几分干练。他身后的几个男子年长的已过五旬，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或穿着潞绸面的皮袄，或穿着湖绸面的皮袄，眉宇间都透着几分精明。
自从遇见了十六爷，傅庭筠就对这种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的陌生人有戒心，不禁轻轻地喊了声“九爷”。
赵凌回头，柔声道：“怎么了？”
傅庭筠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戴白色小圆帽貌似掌柜的男子已用蹩脚的汉话应着“好的，好的”。
赵凌没有理会那个掌柜，静静地望着傅庭筠，目光柔如春光，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这样的赵凌，让傅庭筠如坐针毡般的不自在，忙低声道：“我们走吧！”目光飞快地睃了那个八字胡一眼。
赵凌会意：“我知道。我们不和他们搭讪，买了东西就走。”
他的声音和她的一样低，如同在窃窃私语，让她的心绪微乱，不禁面颊一红。
掌柜已拿了一大堆头帕出来：“客官，您们要哪样的？”
赵凌目光如炯，一眼就看见其中两块黑色头巾上用金丝线绣的花纹和傅庭筠绣的很相似，指了两块头巾：“就要这两块！”价都没有讲。
掌柜见这么顺利的就做成了买卖，喜笑颜开，收了银子，细心地用块布包了递给赵凌。
赵凌接过头巾朝着傅庭筠点头示意，转身就走。
傅庭筠放下心来，紧跟在赵凌的身后。
待转过街角，赵凌将头巾递给傅庭筠。
傅庭筠怔住。
“昨天看见你盯着别人看，今天又绣了这图案，”他笑道，“正好碰到个铺子是卖这些的……我想你可能会喜欢。”看似大方地望着傅庭筠，耳朵却已经通红。
“啊！”傅庭筠呆呆地望着赵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收下？这可是穿戴的东西，贴身的物件，男女有别，怎么好意思……不收？人家大大方方的，说的也很明白了，不过是看她眼热，正巧碰着个卖头巾的铺子……收还是不收，仔细一想就有决断，可心里为什么怪怪的了？
她磨磨蹭蹭的。
大冬天的，赵凌看着她，手心里都快捏出把汗来，只觉得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在看着他们。
“快收下吧！”他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想到刚才在铺子里买挂毯的人，机灵一动，“我还想带你去买几块毛毯——结果碰到了那些人，看样子只好再找一家看看了。”又觉得自己的话漏洞百出，解释道，“张掖那边，冬天很冷，都喜欢在炕上铺毯子，这些毯子都是用羊毛织的，又柔软，又暖和……”
自己也太多心了！
傅庭筠立刻释然，接过了头巾，不知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羞涩。她低声地向他道了声“多谢”，然后想到都是因为她的反对赵凌才没有买成毛毯，又朝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凌紧绷着的心弦这才松下来，旋即惊觉得自己背心里全是汗。
可他不动声色惯了，何况此时又正尽力掩饰自己的紧张，神色间自然没什么异样，笑着和傅庭筠说话：“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毛毯？到时候我们一个人挑一床，你看怎样？”
一个人一床？
傅庭筠脑海里突然浮现两人的房间里铺着一模一样的两床毛毯的场景……
那多尴尬啊！
她脸上滚烫。
抬头一看，赵凌已经进了一家铺子，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宝蓝色织着月白色荷花和大红色石榴花，颜色艳丽又张扬的毛毯问她：“你觉得这张怎样？”
“哦！”傅庭筠有些心神不宁。
要不要跟他说，还各挑各的好呢？
赵凌见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想到刚才送她头巾的事。
如果不是他快刀斩乱麻，此时他们只怕还站在街上任人打量。
念头闪过，他觉得自己的背心好像又在冒汗了。
赵凌立刻果断地问她：“这张毯子好不好看？我觉得冷的时候屋子里铺张亮堂点的毛毯让人看了精神都会一振！”
的确。
傅庭筠点头。
赵凌就吩咐掌柜的：“把这张毛毯包起来。”随后指了旁边一张姜黄色素面的毛毯，“这个我也要了！”
傅庭筠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说的一人一床，就是一个人挑一床啊！
她怎么会想到那上面去呢？
傅庭筠的脸像块红布。
赵凌有些担心地问她：“是不是走累了？”说着，就向那掌柜的要了张胡凳，“你坐下来先歇会，我这就叫辆车和你回客栈。”
永靖县巴掌大的地方，叫什么车，被阿森他们看见，只怕要笑掉大牙了。
傅庭筠忙道：“不用，不用，就是穿多了，太阳一晒，有点热。”
赵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
“你不是说，我们要买点茶叶回去吗？”傅庭筠只好道，“这都快到晌午了，我们快买了茶叶回去吧！”
“也好！”赵凌不再坚持，笑道，“你走了大半天了，也该饿了。”

第71章 张掖
当赵凌左肩扛着两张地毯，右手提着一大包茶叶跟在傅庭筠身后出现在客栈的时候，众人目瞪口呆，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阿森最机灵，第一个跑了过去：“九爷，您出门怎么不叫上我？”说着，伸手去帮赵凌提茶叶。
赵凌手朝后躲，避开了阿森，道：“茶叶太重，你提不动。”
说话间，杨玉成等人纷纷回过神来，忙围了过去，或帮着扛地毯，或帮着提茶叶，簇拥着赵凌和傅庭筠进了厅堂。
郑三娘捧了茶进来，三福他们已经把东西安置好了。
杨玉成一边接过郑三娘手中的茶奉给赵凌，一边抱怨道：“您要是觉得阿森太小帮不上什么忙，叫我们也是一样啊！实在不行，出几文钱，在街上雇个挑夫也成，怎么自己把东西扛回来了？”又道，“不管怎样，我们这条命是您救的，依食都是您给的，现如今能入了军籍做个军爷，也是跟着您沾的光，您要是和我们这样的生分，我心里实在不好想，这官做的也没什么意思。”
三福和石柱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
赵凌却有些尴尬。
他实在是没这个意思。
出门的时候只想两个人单独出去走走，买了东西，断然没有让她帮着出力的道理，自然只有他自己扛回来，又怕她跟在身后走散了，就让她在前面带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安心些。
这样的话却是说不出口的。
“没事。”他不以为然地笑道，“就在门口买的，又不是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叫挑夫，太麻烦了。”神态里却看不出一点的异样，问郑三娘：“午膳好了没有？”
永靖县的客栈住的大多数是路过的商贾，商人重利，因而客栈提供的膳食通常都便宜好吃，加上这两天杨玉成他们都有事要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的膳食也在客栈里解决，这样一来，杨玉成他们回来就随时就有吃的了。
郑三娘忙道：“我这就去厨房里看看。”
赵凌点头，问杨玉成等人：“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金元宝笑而不答，杨玉成却是满脸的狡黠：“九爷，我们这不是惦记着吃饭吗？”
赵凌哈哈大笑，知道打听鲁成的事很顺利，指了一旁的茶叶：“没想到能买到上好的碧螺春，大家一人分一点吧！”
往西边出关，做茶叶生意的都是卖茶饼，往南边出海才卖茶叶。
杨玉成嘿嘿地笑：“这是哪个倒霉蛋在这里交的束修？”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郑三娘传了午膳来。
傅庭筠回屋用膳，赵凌和杨玉成、金元宝等人就在厅堂里吃了午饭，然后一起去了赵凌的卧室。
刚刚坐下，杨玉成已迫不及待地道：“探听清楚了。这鲁成，是鲁家的庶子，因嫡子骑马摔坏了腿，他几个叔叔都嚷着想‘借袭’，他的嫡母没有办法，这才让鲁成袭了职，也正因为如此，鲁家的人都不怎么买他的面子。后来他继娶了原甘肃总兵李运兰孀居的妹子，这才升了庄浪卫佥事。这些事，庄浪卫的人都知道，根本不用我们去打听。”
赵凌很是意外。
金元宝见了忙道：“九爷，你可别轻瞧他，他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了。”
赵凌挑了挑眉。
金元宝道：“后来李运兰因丢失哈密卫被下了大狱，大家都以为鲁成会休了李氏。结果鲁成不仅没有休妻，还上上下下为李运兰打点，李运兰被贬为庶民的时候，他送了百两黄金的程仪，并派了贴身的侍卫护送李运兰回乡。”说到这里，带着些洞察世事的了然笑道，“所以颖川侯任甘肃总兵后，第一次见的人，就是鲁成，鲁成也因此被颖川侯任了先锋攻打哈密卫。”
赵凌笑起来：“这个鲁成，很有意思！”像寂寞的棋手找到了对局的人般兴致勃勃起来，脸庞也因此显得神采奕奕。
杨玉成冲着赵凌呵呵地笑：“您要是知道了另一件事，就会觉得更有意思了！”
赵凌笑望着他。
杨玉成压低了声音“陌毅到张掖后纳了个小妾，姓鲁。”
赵凌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欢快：“是有点意思！”
阿森沏了茶端进来，奇怪地看了赵凌一眼，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跑去了傅庭筠那里。
“姑娘，姑娘，您和九爷上街都买了些什么？”他好奇地问。
傅庭筠把头巾拿出来给阿森看：“很漂亮吧？”
想到这是赵凌送的，她脸微微有点红，带着几分羞涩。
阿森连连点头：“很好看哦！”然后奇道：“这是回回人的头巾吗？”
“嗯！”傅庭筠应着，把头巾试着戴在头上。
黑色的丝绒布料，绣着金色的丝线，富丽堂皇，映衬着傅庭筠白玉般的脸庞，乌黑的眉毛，红润的嘴唇，那分明的颜色，在她的眉宇间逼出十二分夺人的魅惑来。
“傅姑娘，”阿森赞叹地望着傅庭筠，“您戴着这个可真漂亮！”
“真的？”傅庭筠又惊又喜，去照镜子。
郑三娘进来，见傅庭筠戴着头巾在妆奁前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姑娘，这是回回人的东西，您就在屋里戴着玩玩也就罢了。”
傅庭筠有些失望。
只在屋里戴着玩玩，那赵凌怎么能得看见呢？
要不，找个机会让他瞧一眼？
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盯着自己看的。
念头一闪，她顿时面红耳赤。
他现在已经常做些让她窘然的事来，她要是再戴着他买的头巾在他面前晃悠……那岂不是告诉他她很喜欢！
傅庭筠咬了咬唇。
他会不会以为她喜欢他这样对待她呢？
那，那还是别让他看见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她的情绪还是低落下去。
傅庭筠“哦”了一声，把头巾放到了箱笼里，决定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问起郑三来：“还没有回来吗？”
二百两银子可是笔不小的数目，任谁带在身上都会为安全的事有点担心。
“还没有。”郑三娘见傅庭筠对她的话从善如流，很是高兴，笑盈盈地道，“姑娘不用担心，我家里的常年在外面走动，不会有什么事的！”
傅庭筠“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阿森就要她看他写字：“我今天练习了一上午，不用照着书就全都会写了。”
“阿森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傅庭筠忙夸奖阿森，让他把沙盘拿进来，看他写字。
不一会，郑三回来了，没买着皮袄，倒带了七、八张狐狸皮和一匹青色素罗回来：“……最好不过是灰鼠皮，都是半新的，正好碰到个胡商有皮子卖，我就做主买了几张回来。”
傅庭筠摸着那油光水滑的狐狸皮，直称赞郑三会做事，让郑三娘服侍他下去吃饭，把新买回来的毛毯铺在了炕上，开始裁衣。
这样过了两天，她纫好了正身，他们开始起启程去张掖。
赵凌特意来叮嘱她：“把新买的地毯铺在马车里，暖和些。”
傅庭筠点头。
赵凌却盯着她手上那件明显就是件男子衣衫的青色素罗看：“这是给谁做的？”眉头微蹙，表情隐隐含着几分不悦。
傅庭筠在他盯着她手上的青色素罗时就有些不自在。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帮他做衣服了。
虽然说上次是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这次是为了还他寒衣，但她还是希望赵凌不要有什么误会的好。因而听赵凌那么一问，她哪里还会多想，急急地解释道：“你把皮袄让给了我，我原想买一件还给你，谁知道没有合适的，正好遇到有好皮子，就寻思着帮你做一件……”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凌的眉头已舒展开来，眼里隐隐露出些许的笑意。
“那你慢慢做吧！”他温和地道，“也不急着穿，小心眼睛就是了。”然后打马往前跑去：“我们今天在庄浪卫驿道旁的客栈歇脚。”
杨玉成等人笑着应是。
傅庭筠却觉得一向都很沉默的赵凌突然像商队的管事那样喊着话，举止显得有些异常。
或者，男人骑在马上就会豪情满怀，与平时有点不一样？
她思索着，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缝着衣裳。
……
赵凌他们骑着马，傅庭筠他们坐的也是马车，脚程很快。
出了庄浪卫没几天，就过了凉州卫，在永昌卫附近的水泉儿驿站隔壁的客栈落脚。
水泉儿，顾名思义，这地方有水。
很多商队都会在这里歇歇脚，补充水源，然后往西去。
下马车的时候，有商队离开。
他们擦肩而过。
傅庭筠看见了在永靖县买东西时遇到了那个八字胡，他正坐在商队领头的骆驼上，看那样子，是这商队的领队。
八字胡也看到了他们。
他微微一愣，朝着赵凌点了点头，带着商队往西去了。
金元宝低声问赵凌：“九爷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赵凌望着眼前这支不下千余头骆驼的商队，正色地道，“在永靖县买东西的时候遇到过一次。”
杨玉成忍不住道：“我去问问，看是谁家的骆队，这样大的手笔。”说完，也不待赵凌同意，径自朝客栈柜台去。
“你们问叶老爷啊！”掌柜笑呵呵地道，“那是山西大通号的商队。”
赵凌等人不由动容。

第72章 借势
傅庭筠问赵凌：“山西大通号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做南北贸易的，”赵凌沉吟道，“是宝庆楼最大的股东。”他颇有些感叹地道，“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和关东做药材、毛皮生意，没想到他们还组商队和大食人做生意。”
傅庭筠觉得这些和她的关系都不大，她更关心什么时候才能把赵凌的皮袄做好。
出了永昌卫，下起了鹅毛大雪。
雪花飘飘洒洒的，不过两盏茶的工夫，四野已是白茫茫一片。
他们在山丹卫东乐驿旁边的客栈避雪，下了马车却看见留着八字胡的叶老爷一个人背手站在客栈门口，表情严肃地望着天空的飘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见赵凌，他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客气地朝着赵凌点了点头。
赵凌也颇为意外，点了点头，和叶老爷擦肩而过，进了客栈。
杨玉成不禁回头瞥了叶老爷的身影一眼。
金元宝道：“要不，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歇一晚吧？雪太大了，要是走不到下一个驿站就麻烦了。”
赵凌点头。
金元宝向掌柜要了几间客房。
刚刚安顿下来，外面一阵喧哗。
郑三娘给傅庭筠铺好了床，帮郑三收拾客房去了。傅庭筠埋头给皮袄镶边——边镶好了，皮袄也就可以穿了。
喧哗声却越来越大，不一会，朝傅庭筠他们住的地方来。
“没有？没有也给老子腾两间出来！”一个粗鲁的声音大嚷大叫着，“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掌柜连声告罪。
有人捶打着隔壁的房门。
隔壁住的是赵凌。
傅庭筠不由担心起来，丢下针线去开门。
可她的手刚触到门闩，只听得旁边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外面就响起了赵凌的声音：“是哪位？”
想到外面都是男子，傅庭筠把门开了道缝朝外望。
只见七、八个汉子簇拥着个神色跋扈、穿绿色潞绸袍子的男子挤在走道上，掌柜陪着笑脸，不住地朝他们作着揖。
跟在穿绿色潞绸袍男子身后的汉子中有人嚷道：“我们是甘肃总兵府的。有公干路过此地，你给我们把房腾出来。”
傅庭筠眉头直蹙。
既然是甘肃总兵府的，又是公干，为何放着旁边免费的驿站不住而非要住这要钱的客栈？
“原来是甘肃总兵府的，”赵凌淡淡地笑，“我正好要去甘肃总兵府报备，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不知道兄弟在哪里高就？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出来喝杯水酒。”
他面容冷峻，下颌微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望着那个穿绿色潞绸袍子的男子，一副没把甘肃总兵府放在眼里的味道，倒让那帮人面面相觑，半晌没有做声。
“这位兄弟，”那穿绿色潞绸袍子的男子语气里就带了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道你任何职？到时候兄弟也好找你去讨杯水酒吃。”他目光游离地笑着。
“哦！”赵凌淡淡地道，“我去庄浪卫任总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帮人已哈哈大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张狂。那个穿绿色潞绸袍子的男子更是叫嚣着：“小小一个总旗，就想和我喝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老子可是永昌卫的百户……”
一下子说漏了嘴。
赵凌做出不屑的样子瞥了那个穿绿色潞绸袍子的男子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个男子的话，叫着“三福”和“石柱”：“给我打，打到他闭嘴为止。”
打个官爷！
三福和石柱哪有这底气，又不敢违背赵凌的话，一边心虚地望着赵凌，一边捋了袖子朝那群人走去。
赵凌好像对三福和石柱的态度很是不满，大喝了一声：“你们怕什么？出了事找陌毅就是了！”又道，“他既敢把我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就得给我收拾烂摊子！”
三福和石柱一时没有明白赵凌的意思，傅庭筠却明白过来。
他这是要借势啊！
心里不由暗暗赞他聪明。
那穿绿色潞绸袍子的男子脸上目光开始有些闪烁起来。
陌毅的来头整个甘肃总兵府都是知道的。他出身名门，又能征善战，除了颖川侯，谁的面子也不买。对方既然是陌毅弄来的，不是亲就是故……他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请问您是陌将军的？”
赵凌看也没看那男子一眼，“啪”地关了门。
傅庭筠不由抿了嘴笑。
三福和石柱此刻也反应过来，虽然挥着拳头就冲了过去，却也有分寸，动作并不是那么的快。
开客栈的讲究和气生财，掌柜忙挡在了两帮人的中间，朝着这边作完了揖又朝着那边作揖：“大家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何必为些小事伤了和气……”
那绿色潞绸袍子的男子趁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算了，看在陌将军的份上，我也不和你们生伤了。”火气自然就发泄到了掌柜的头上，“你他妈的快给我腾几间房出来，要不然，我把这客栈都给你拆了。”
掌柜权衡再三，只得去找叶老爷商量。
叶老爷什么也没有说，笑着腾了几间客房出来。
听着外面的动静，杨玉成不免感叹：“我还以为只有那些小商贾才会如此，没想到生意做到大通号这样的，遇到这等不入流的也得陪着笑脸。”又道，“还是有官身的好啊！”
赵凌笑笑没有做声。
阿森在那里探头探脑的。
“干什么呢？”金元宝笑着把他的脑袋拍了一下。
阿森嘟了嘴，摸着脑袋委屈地道：“是傅姑娘让我来看看爷在干什么……”
金元宝就笑着看了赵凌一眼，道：“傅姑娘有什么事找爷？”
“好像是皮袄快要做好了。”阿森道，“傅姑娘想送过来……”
“我去看看！”赵凌闻言站了起来，“你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今天雪大，估计还会有人来投店，免得去晚了没什么吃的了！”
金元宝应了一声。
杨玉成看着赵凌出了门，朝着金元宝“喂”了一声，道：“你有没有觉得九爷……”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好，语气顿了顿才道，“去傅小姐那里，去得挺频繁的？”
“没觉得！”金元宝一副想也没想的样子道，“傅小姐一介女流，跟着我们辛苦奔波，怎么也得多问两声吧？你也想的太多了。”
杨玉成总觉得心里不对劲，又觉得金元宝说的也有道理，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了几声。
……
皮袄刚刚做好，傅庭筠还在收拾针头线脑，她没有想到赵凌会过来，放下手中的活，把皮袄递给了赵凌：“九爷试试合适不合适？要是有哪里不合身的，跟我说一声，我再改改。”
赵凌“嗯”了一声，回屋换了皮袄过来给傅庭筠瞧。
或者是将养了些日子，相比她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不仅气色好了很多，而且身材也健壮了些。青色素罗皮袄穿在身姿笔挺的赵凌身上，竟然有种沉稳高雅的风仪。
“怎么样？”他问傅庭筠。
“哦！”傅庭筠忙收敛了情绪，仔细地打量着皮袄，“大小挺合适的，你动一动，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赵凌一边伸展着手臂，一边道：“我身上这件棉袍也是你做的，我穿着就挺好。”言下之意是这件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傅庭筠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不由松了口气。
总算没有白忙。
她心里涌起股淡淡的喜悦，笑道：“今天变了天，九爷就穿这件皮袄吧！”
赵凌点头，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傅庭筠很自然地去奉了杯热茶，说起刚才的事来：“……你这样，要是陌毅知道了，会不会扯你的后腿啊？”
虽然知道赵凌的方法巧妙，可她从小受的教育却是低调务实，心里无论如何还是有些担心。
这一片全是卫所，这件事应该很快会被传出去。要是陌毅到时候和他们撒清关系，那赵凌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她前些日子刚刚向郑三打听清楚。
朝庭定制，每十人为一小旗，每五小旗为一总旗，每两总旗为一百户，每十百户为一千户，每五千户为一卫。
赵凌现只是个总旗。
“你别担心，我有分寸的。”赵凌喝了口茶，笑着把鲁成和陌毅的关系告诉了她，“我这样，也是希望通过那个百户把我的事传到鲁成的耳朵里。如果陌毅对鲁成据实以告，试想以鲁成的为人，连陌毅都会巴结，更何况是十六爷的人！如果陌毅对鲁成有所隐瞒，那更好，鲁成看在陌毅的份上，一定会对我们多加照顾。”又道，“要是陌毅想和我撇清关系，就让他撒清好了。我这样突然被都司派到这里，想必有很多人都想知道我的底细，到时候我要是照直说了。”他说着，朝着傅庭筠眨了一下眼睛，突然间流露出孩子般的稚气“只怕陌毅会更头痛。说不定还会主动跳出来承认我是他的亲戚呢！”
傅庭筠的心突然就漏跳了般的一滞。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突然想到阿森有时候也会这样眨着眼睛。
原来，阿森是跟着赵凌学的啊！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如破云而出的太阳，如清晨满天的朝霞，屋子里突然都显得亮敞了起来。
赵凌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要是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他望着傅庭筠，希望她在他的面前，能够永远这样的快活，这样的明亮……

第73章 客栈
第二天一大早，雪停了。
银装素裹的世界，让人看了精神一振。
趁着等早膳的时候，赵凌几个站在客栈前面看雪景。
金元宝道：“既然开始下雪了，这天气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好，如果路上遇到了大风雪可就糟糕了，不如在客栈里歇几天，反正离张掖不过五、六天的路程了，又耽搁不了行程。”
杨玉成想的却恰恰相反。
“正因为离张掖不过五、六天的路程，我看不如早点走。”他笑道，“就算是中途遇到了大风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到了张掖，就什么都好说了。这样滞留在路上，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啊！”
如果照着赵凌的本性，他是赞同杨玉成的做法的。
就算是遇到大风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想到傅庭筠，他又有些犹豫了。
旁边有男子温和的笑道：“要不，你们随我们一起去张掖吧？”
众人回头，看见那位大通号的叶老爷微笑着站在他们身边，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管事模样的人。
见赵凌转过身来，叶老爷笑道：“我们商队有常年在这一带走动的向导，又有骆驼，真要是遇到大风雪了，也有个遮挡的，你看如何？”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赵凌。
赵凌想到昨天的那场争执……想必是这位叶老爷听说了什么……笑着说了声“那就有劳叶老爷了”。
叶老爷显然有些意外：“公子知道我姓叶？”
赵凌道：“上次叶老爷出客栈，我们进客栈，听客栈掌柜说的。”
叶老爷呵呵地笑，正式向赵凌介绍自己：“老夫名守信，字尚诚，大通号的三掌柜。如若小兄弟不嫌弃，称我声三掌柜就是。”
赵凌是半个生意人，对生意人有着本能的尊重，但也不会妄自菲薄，笑着说了一声“不敢”，道：“我姓赵，名凌，在家排行第九，尚诚兄叫我赵九就是了。”
叶老爷作揖先礼：“赵老弟。”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天气，叶家的管事请叶老爷用早膳，叶老爷热情地邀请赵凌几人，赵凌婉言谢绝。
杨玉成望着叶老爷的背影，有些兴奋：“我们真的和叶老爷同行？”
大通号在商界是传奇。
金元宝瞪了他一眼：“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你现在可是军爷了。”
杨玉成想到那个绿衣百户，腰杆挺直了不少，但还是小声嘀咕道：“我不是觉得大通号的人都挺厉害的嘛！”又道，“这个叶老爷，对九爷这么好，不会是打九爷什么主意吧？”
“叶老爷打我什么主意？”赵凌笑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总旗，像他们这样能组这么大商队、行程几千里的做南北贸易的大商贾，背后都是有人的，最少也得是个三品的封疆大吏，人家不过是不想惹是生非罢了。”又道，“好了。生意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用不着想这么多，能有这样的便利，何乐而不为？你们快去收拾东西，我们好赶路。”
一行人各自用了早膳，结伴上路。
叶老爷对赵凌并没有特别的热情，也没有冷淡怠慢，言行举止，一切都显得自然而亲切。大家说说笑笑，谈些沿途的风光，叶老爷走南闯北，知道的自然多，赵凌年轻虽轻，但不管叶老爷说些什么都能搭得上话，这就让叶老爷暗暗有些惊讶，待赵凌的态度亲切中又多了些许的敬意。
大雪下下停停，显然路上有些不便，但也没遇到特别大的风雪，一路上投宿也很顺利。只不过比预定的行程多走了两天，就到了张掖。
雄伟壮观的城墙，绵延数里的城廓，让悄悄撩了帘子朝外张望的傅庭筠杏目圆瞪。
赵凌一回头，看见青色的车帘上露出白玉般莹润的手指。
他不由微微地笑。
叶老爷策马过来：“赵老弟，你不如随我到山西会馆投宿吧？我们山西商会有常驻张掖的人，你有什么事，也有个使唤的人。”
赵凌笑道：“我听人说，张掖的摘星楼依坡而建，可以眺望张掖城……”
叶老爷听着笑起来：“张掖乃九边之一，军事要塞，怎么可能让人眺望张掖城？不过是地势有些高而已。”
赵凌却坚持去摘星楼歇脚。
毕竟交情浅，叶老爷不再说什么，排队进了张掖城。
挤在熙熙攘攘、喧阗杂乱的人群里，他们找到了位于张掖最繁华街道上的摘星楼。
正如叶老爷所言，那摘星楼不过是地基高一点。
赵凌却很满意，让掌柜给他找几间临街的客房。
掌柜有些为难。
杨玉成低声道：“九爷，临街不安全……”让他不必坚持。
“这里是张掖。”赵凌笑道，“我们也不是商贾。”
见他主意已定，杨玉成不再说什么。
“一间也可以。”赵凌笑着对那掌柜道，“我愿意出双倍的钱。”
杨玉成等人有些不解。
掌柜想了想，叫了个伙计低声交待了几声，小伙计应声而去，金元宝交了押金，小伙计回来，笑道：“还有一间临街的客房，请客官稍等片刻，客人正要退房。”
大家都知道这是掌柜说通了房客腾房，装做不知道的样子在那里随意地聊了几句。
杨玉成却几个箭步突然窜出了客栈，老鹰抓小鸡似的拎了个男子进来。
“你一路跟着我们做什么？”他使劲把那男子丢在了地上。
那男子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傅庭筠觉得面生，郑三却认出这人是跟着那个绿衣百户的人之一，立刻到赵凌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赵凌也认出来了，但郑三的机敏还是让他很满意，欣慰地朝着郑三点了点头，这才冷冷地问那个男子：“你们百户让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他表情冷凛，锐利的目光像箭似的射向那男子，让那男子打了个寒颤，但他一想到让自己来的人，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嘟呶道：“我们百户说了，一个小小的总旗，哪有资格到甘肃总兵府来备报，让我来看看你们到底是真是假？”说到这里，他想起来时百户那句“只有千户才有资格亲自到总兵府备报”的话来，越发的怀疑赵凌，口气也强硬起来，“你们是真的也就罢了，要是假的，”他冷哼一声，“我们冯大人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傅庭筠哪里知道这些，闻言不由心中一喜。
可见陕西都司对赵凌还是另眼相待的。
他们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人，要是上面的人还不重视，是很难出人头地的。到时候想调任别的都司，只怕连门路也找不到。
好比傅家的那些丫鬟婆子。只要能在主母们面前不时露露脸，有什么好差事的时候，在管事妈妈们身上略一使力，到时候管事的妈妈提一句，多半都能成事。
这次去甘肃总兵府备报，得想办法和总兵府的人搭上关系才行。
傅庭筠思忖着，就听见赵凌冷笑道：“既然你们冯百户要看个明白，我就让他看个明白好了。”他高声地喊着“玉成”，道：“你给他找间客房住下，我们去甘肃总兵府备报的时候带上他。”他的声音低沉，阴森森的，带着刺骨的寒意，“等他看清楚了，我们再好好地算算这笔帐。”显然不准备和冯百户善罢甘休。
那男子打了个哆嗦。
杨玉成大笑着拎了那男子的衣领：“走，我给你找间客房去。”把他往后拖。
男子害怕起来，大声嚷道：“你们知道我们冯大人是谁吗？他可是西平侯的八公子……”
杨玉成手一顿，赵凌却不为所动。
事已至此，他们若是服软，只会白白受辱。
杨玉成也想明白了，索性道：“你放心，打了你，我们爷自然会去跟西平侯说。”毫不手软地把他给拖下去了。
傅庭筠虽然不知道这个西平侯是谁，但能被这男子叫嚣着威吓赵凌，可见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她不由头痛。
这还没到甘肃总兵府备报，就先惹上了陌毅后惹上了这个冯百户……
赵凌却自我打趣地安慰她：“不遭人妒非贤才。”又道，“颖川侯是京都豪门，西平侯世代镇守甘州，我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让他们两个人都喜欢我。何况我是十六爷推荐来的，总要所取舍的。”
在他去陕西都司备报的时候只怕就已经被打上了颖川侯的烙印。
傅庭筠从小学的是内宅平衡之术，讲求的是异中求同，一团和气。
她不由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外院和内宅的区别吧！
赵凌就笑着朝她招了招手：“随我来！”
傅庭筠跟在他身后，随他进了那间临街的客房。
赵凌推开半扇窗户，指了窗下：“你看！”
窗外是条街，穿着白色衣袍牵着高大骆驼的波斯人，腰间挂着弯刀留着两撇长长八字胡的色目人，梳着无数小辫、戴着四楞花帽、穿着皮比甲、提着水罐的回鹘少女，三五成群在街上匆匆而行的回回女子，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大家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热闹非凡。
“这……”傅庭筠心有所悟，又怕是自己多心。她抿了唇，有些紧张地望着赵凌。
“我只是庄浪卫的一个小小总旗，到总兵府备报后，以后只怕难得来一趟张掖了。”他目光如水地望着傅庭筠，“我准备在张掖停留几日，把能疏理的关系都疏理疏理。你到了这里，就是我的‘未婚妻’了，我多半没时间陪你到街上逛，你要是无聊了，就推开窗户瞧瞧，散散心！”

第74章 伤心
阿森和郑三娘挤在半开的窗户前，朝着街上的行人指指点点。
“你看，你看，那个走在昆仑奴身边的女子，长着双绿色的眼睛。”
“哪里，哪里，”郑三娘尽管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但还是难挡好奇之心。她顺着阿森指的方向望过去，低声惊呼道，“真的哦，是绿色的眼睛……像妖怪一样！”
“这你就不懂了，”阿森用副过来人的口吻居高临下地教训着郑三娘，“他们大食人，就是长得奇怪。九爷说，还有长着红头发的呢！像我们贴的对子那样，红彤彤的……”说到这里，他怕郑三娘不相信，回头找傅庭筠，希望能得到傅庭筠的支持，却看见傅庭筠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个色彩斑斓的靠枕，正在那里发呆。
“傅姑娘，”阿森跑过去，“您怎么了？”
自从住进这客栈，傅姑娘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
“哦！”傅庭筠回过神来，露出个笑颜，“没事。我在想事情。”
阿森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地道：“那姑娘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去做？”目光明亮地望着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傅庭筠忍不住笑起来：“你是想上街玩吧？”
阿森被看穿了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上街玩耍的欲望还是战胜了羞赧，涎着脸道：“姑娘，您就上趟街吧，把我也带着。九爷听说是您要上街，肯定会答应的。”
傅庭筠的脸腾地一下升起团红云，半是羞涩半是恼怒地喝斥他：“胡说些什么？我们这才刚住下，九爷他们都忙着打听颖川侯的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街？整天只知道玩。”
这一路上傅庭筠告诉阿森读书写字，给他缝衣做衫，待他像母亲又像姐姐，他对傅庭筠又敬又爱。闻言不由脸色通红，拔腿就往外跑：“我去看看临春醒了没有！”
郑三娘也有些讪讪然。
阿森还是个孩子，她也跟着阿森一齐起哄……
“小姐，我，我，我去看看九爷那边要不要上茶！”她支吾着，也跟着阿森跑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傅庭筠的脸更红了。
他说，她是他的未婚妻……
她曲膝，把头埋在怀中微微有些刺肤的靠枕里。
阿森也这么说。
九爷听说是您要上街，肯定会答应的。
只要是她想的，他总是会为她办到。
就算她没有想到的，他想到了，也会为她办到。
就像今天投店。
不去有向导引领的山西会馆，绕了半天找到摘星楼，花了双倍的价钱给她要了间临街的客房……就是为了让她在他不在的时候不至于感觉到太无聊。
还有上次在永靖县街上。他总是走在她的左手边……买了东西也不让拿，说是太重。
每次马车上坡或是下坡的时候，他都护在马车旁，她只要一撩车窗，他就会策马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越想，这样的事就越多。
他对她……真的很好……
傅庭筠咬着唇，脸上火辣辣的，心如鼓擂，一阵急似一阵，让她透不过气来。
怎么办？
念头闪过，傅庭筠又羞又愧，全身都像被火烤似的滚烫滚烫的。
她，她竟然想着该怎办？
又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对……就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成亲之前，他们也不能这样的……何况她有父母在堂！他们这样，与私相授受有何不同……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样的念头根本就不应该有……
这么一想，心里突然被针刺般尖锐地痛。
可要是……她不理他……他那么高傲的人，肯定也不会理她的。
脑海里突然浮现他冷淡而漠然的目光……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她不喜欢，不喜欢……
赵凌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要是如从前那样，该有多好。
傅庭筠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叩门：“姑娘！”
是阿森的声音。
傅庭筠忙用手背擦着眼泪，低声道：“你等会。”
阿森“嗯”了一声，静静地在门外等着。
傅庭筠忙起身整理妆容。
头昏沉沉的，眼睛又红又肿，睁都睁不开。
她找了条帕子想洗个脸，把眼睛敷一敷，却发现屋里没有水。
想了想，她问阿森：“你找我有什么事？”
“九爷请傅姑娘过去有事商量。”阿森笑道，“好像是为了去总兵府的事。”
这可是正事。
傅庭筠深深地吸了口气，看见床边有半杯她自己喝剩的冷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落在心间，她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不少，然后去开了门。
“傅姑娘……”阿森看见她的样子，笑容凝固在脸上。
“没事！”傅庭筠拉了他进来，“我就是有点想家。”然后叮咛他，“你可别告诉别人。”又道，“你悄悄帮我打盆冷水来，我敷敷眼睛。”还是有点担心他会说给赵凌听，又加了句，“要是九爷看到我这个样子，想着我是为了他的事才来张掖的，会内疚的。”
阿森听了恍然，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悄悄地打了冷水来，谁也不知道。”
傅庭筠勉强露出个笑容，朝着他笑了笑。
……
冰冷的帕子覆在眼睑上，冻得她脸微微有些发白，眼睛的红肿却依旧那么明显。
望着一旁有些不安的阿森，傅庭筠心里暗暗着急。
赵凌已经等很久了，要是不耐烦地找了过来……追问她是怎么一回事，她又如何回答才好……那样岂不是更糟糕！
最好是能画个妆。
偏偏没有脂粉。
算了，既然是商量去总兵府的事，杨玉成和金元宝多半也在，当着众人的面，赵凌肯定不好问她，等回了客房，她紧闭房门不出来就是。
一夜的工夫，眼睛也该消肿了。
明天赵凌再问起，装做不知道就是了。
打定主意，她整了整鬓角，站了起来：“我们去见九爷吧！”
阿森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打了个转。
傅庭筠解释道：“我自有主张。”
阿森放下心来，领着傅庭筠去了赵凌的客房。
杨玉成和金元宝果然都在。
看见傅庭筠过来，两人遵循着“非礼勿视”的礼仪，并没有过多的打量她，站起身来以示敬意。
赵凌却一眼就看见了傅庭筠的异样。
分明是哭过！
他微微有些变色：“出了什么事？”一点也没有忌讳旁边有人。
从前傅庭筠会觉得尴尬，此刻却只觉得伤心。
她一点也不想提关于她哭的事，问赵凌：“九爷不是说找我来有事吗？不知是何事？”
杨玉成和金元宝已听到动静朝着傅庭筠的脸上瞥了一眼，两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毕竟是女孩子，有些事怎么能拿到众人面前来说。
赵凌看着，只好强忍着心中的焦灼，笑道：“是这样的，甘肃总兵府除了总兵颖川侯，还有位协守副总兵，分守凉州的副总兵，分守庄浪、肃州、西宁、镇番的参将，一位游击将军——陌毅。其中颖川侯和那位协守副总兵刘大人、陌毅，都是兵部派过来的，他们的家眷在京都，分守西宁的胡大人、分守肃州的彭大人、镇番的陈大人分别是榆林卫、绥德卫和凤翔卫调过来的，他们的家眷在家乡，分守凉州的副总兵是西平侯长子冯通，分守庄浪的是王义，西平侯世镇凉州，王义是山丹卫人士，他们的家眷一个在凉州，一个在张掖。”说到这里，赵凌沉吟道，“西平侯、分守肃州、西宁和镇番的几位参将可以不用理会，颖川侯、副总兵刘大人、陌毅和分守庄浪的王义却不能不打点，颖川侯、刘大人、陌毅身边都有侍妾服侍，王大人却是带着夫人在任上……颖川侯和陌毅那里都好说，据说刘大人身边的侍妾和西平侯家有点亲戚关系，也姓冯，为刘大人生了一个儿子，因此很受刘大人的宠爱。这位冯氏或许是侍妾的缘故，特别喜欢金银珠宝……”
傅庭筠一听就明白过来。
赵凌去总兵府备报，这几个人是一定得打点的。按道理，送些贵重的礼物也就是了。但因为刘大人的这个妾室的原因，不得不把内眷也打点一番。正妻和侍妾之间素来是有区别的，但又因为颖川侯、刘副总兵的职位又高于王大人，怎样打点内眷又不失礼数，就成了件棘手的事。
好在东西都是她帮着买的。
傅庭筠略一思忖，道：“那位冯氏不是喜欢金银珠宝吗？我看，不如到街上去买四个赤金酒盅好了。颖川侯那里，送羊脂玉的葫芦挂件；陌毅那里，送那对金镶玉鸳鸯簪；王大人那里，送金嵌红宝石的耳环。”
金元宝不住地点头：“金酒盅可以直接当金子用，葫芦有多子多福、福禄双全的意思，鸳鸯寓意恩爱，红色是正室的颜色，傅姑娘安排得真好。”然后略露迟疑，“只是那红宝石小的很……”
因为当时没有多余的钱买更好的。
“但品相不错。”傅庭筠笑道，“有时候，不是东西大就好，心诚更重要。”
金元宝笑起来：“但愿王夫人能体会您这一番苦心就好。”
“那就这样决定了。”赵凌笑着。
屋里的空气就活络起来。
杨玉成自我打趣道：“那明天我得好好倒饬一番才行。”
金元宝却踌躇半晌，道：“我看，明天还是九爷一个人去总兵府的好。”
杨玉成面露诧异。

第75章 认识
金元宝斟酌道：“既然那个冯百户误会我们是豪门子弟，我看不如索性让他们误会到底好了！”
杨玉成听出点意思来了，嘿嘿笑道：“你是说，让我们装成九爷的随从？”话一出口，他笑起来，“这有何不可？我们本来就是跟着九爷混饭吃的，不过是九爷仁义，认了我们做兄弟罢了。”然后道，“你吞吞吐吐的，莫非还有什么为难的事要我去做？”
共患难易，共荣华难。
现在的他们，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大富贵，身份到底有些改变。
见杨玉成一如往日般的爽直，金元宝松了口气，笑道：“到时候就要委屈你在旁边服侍酒水了。”
杨玉成听着“呸”了一声，笑道：“我又不是那青楼楚馆的娘们。”话一出口，想到傅庭筠在座，赧然地干笑数声。
众人也都笑起来。
俗话说得好，朝廷有人好做官。他们若想三、五年之内就能脱颖而出，只有剑走偏锋了。
赵凌笑道：“那你就要忍住脾气，我们好好演场戏给他们看。”
“放心，放心，”杨玉成道，“我保证比阿森对九爷还恭顺。”
见杨玉成把自己扯了进去，阿森不满地小声嘀咕：“我怎么了？我可从来没坏过爷的事！”
杨玉成就狠狠地瞪了阿森一眼。
阿森忙噤音。
看样子，这个杨玉成曾经坏过事！
傅庭筠抿了嘴笑。
和这些人在一起，总是会听到很多让人发笑的话，让人觉得有趣的事。
赵凌朝她看过来，眉宇间有着如三月春风般的温暖。
傅庭筠面色微酡，只想这欢乐的气氛更久一点才好。
她帮着出主意：“九爷到了张掖，少不得要宴请宴请颖川侯等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有些什么喜好？是一起约了还是单独请？要是一起约，时间上凑不凑巧？我想着，要不九爷还是先和陌将军碰个头，把这些事先商定下来，再去总兵府备报，到时候也好说话。如果是能在备报之前就见到颖川侯，那就更好了。”她含蓄地解释，“正式去总兵府之前和诸位大人见了面，又一起喝过洒，等到总兵府备报的时候，也熟络些。知道的人，见九爷小小一个总旗却能宴请到总兵府的总兵、副总兵，自然会另眼相待。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人跟诸位大人打过招呼，所以待九爷会特别的客气……总兵府人来人往那么多的人，想必各有各的心思，说不定就是远在凉州的冯通冯大人都会听说这件事呢！”
赵凌微微地笑，看她的眼神带着“就你聪明”的宽容和溺爱。
金元宝瞥了赵凌一眼，颇有些凑趣的模样赞赏地点了点头。
杨玉成索性竖起了大拇指：“傅姑娘能想到这些，真是女中豪杰！”
惹得傅庭筠忍俊不禁，想起金元宝刚才的样子，心里暗嗔：难道她说的很离谱吗？干嘛一副看在赵凌面子上才捧她个场的表情……她是他的谁啊？凭什么金元宝以为给了她面子赵凌就会高兴？
可心底有挡也挡不住的愉悦涌出来，她清澈的眸子闪闪发亮，灿如朝霞。
赵凌见她神色欢快，娇美如花，心情立刻如那夏日的晴空般一碧如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傅庭筠。
金元宝看着，不动声色地拉了杨玉成要走：“跑了一天了，身上灰蒙蒙的，我们先回去梳洗梳洗，等会好一起用晚膳。”
杨玉成却坐着不动：“这才酉时，用晚膳还早着呢？我们不如商量送什么给陌毅好？”
金元宝又好气又好笑。
还好赵凌言行果断，笑着站了起来：“那好，我们这就去拜访陌毅，然后把去总兵府备报的时间定下来。”
杨玉成和金元宝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捧着礼盒和赵凌出了门。
傅庭筠回到客房，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心乱如麻地躺在床上，那些和赵凌在一起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个不停，那么的清楚，又那么的遥远，迷迷糊糊的，直到郑三娘送了晚膳来，她这才知道已是掌灯时分。
“九爷回来了没有？”她食之无味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郑三娘有些惊讶她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但还是恭敬地道：“还没有。”又道，“听我们家的说，九爷去见陌将军了，恐怕很晚才会回来。”
晚点回来好了。
晚点回来，说明两人之间能谈到一块。
傅庭筠点了点头，胡乱梳洗了一番，放了帐子歇息。
半夜，她突然惊醒。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却感觉到门外有动静。
支着耳朵听了半晌，什么声音也没有，可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是驱之不散。
傅庭筠暗暗后悔，应该留了郑三娘和自己做伴的。
她想了想，悄悄起身，从枕头下把赵凌给她防身的那把匕首摸了出来握在手心，隔着客房门仔细地听。
门外有轻盈如风吹动的声音。
西北的天气冷，走道都是封死的，门口还挂着厚厚的皮帘子，怎么会有风吹进来的声音？
她不由屏住了呼吸，低声喝道：“是谁在门外？”
门外的声音突然消失不见。
傅庭筠身子僵硬……得想办法让赵凌知道才行……她刚要大喊，外面传来一管低沉的声音：“是我！”
她松一口气，身子几乎瘫软在了地上。
“怎么是你？”她去开门，手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来，半晌才将门闩抽开。
月光皎洁地照在窗户上，屋里有莹莹蒙光。
赵凌见傅庭筠只穿了件小袄，哆哆嗦嗦地拿着个什么，忙道：“冻坏了吧！快去把皮袄披上！”
傅庭筠嘴角微抽：“我是被你吓着的好不好？”然后低声嘀咕道，“半夜三更的，就算有什么事，你就不能敲敲门，这样站在门口，还好我胆子大，要是换了别人，只怕要吓个半死。”这时才觉得背心全是冷汗，门外的冷气涌进来，身子微微有些发寒，想到他刚才去见了陌毅，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侧身让他进来。
赵凌本想晚上回来后和傅庭筠好好谈谈的，结果陌毅叫了陶牧和一个叫林迟的人来，非要和他喝个不醉不归，他只得奉陪，酒喝到了宵禁时分，陌毅又和他约好明天卯时去见颖川侯，并道：“如果侯爷没事，你做个东，我们也和侯爷喝上两盅。下午再去总兵府备报好了。”
他自然允诺。
等回到客栈，早已过了二更。
梳洗一番歇下，惦记着傅庭筠，心头却一直觉得不安。
干脆起床去叩傅庭筠的门。远远地听见三更的梆子声，想着她应该正睡得香，又有些不忍心吵醒她，可要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了，只怕明天又没有空闲，时间长了，她憋在心里，小事也会变成大事。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连傅庭筠起床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他有些窘然地笑：“没想到你这么惊醒……”一边说，一边进了屋，这才发现傅庭筠手里拿着的是把匕首，更加尴尬了。
傅庭筠却皱了皱鼻子：“你喝了很多酒吗？”
“没有，”他想到那天中秋节家宴上傅庭筠的阻止，此时她的不悦，下意识的就想否认，随即想到自己身上的酒气掩也掩不住，讪讪然地改口，“喝了一点，不过还好，毕竟是去找陌毅办正事的。”
傅庭筠只是怕他喝多了伤身体，想着他也是有分寸的人，不再继续追问，泡了壶浓茶，披了皮袄，坐在赵凌对面的炕上，静静地等赵凌开口。
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却有种安祥静谧的气氛萦绕，让赵凌很是留恋，慢慢地喝了大半盏茶才开口。
“今天下午为什么哭？”他神色温柔地望着傅庭筠，直言不讳地道，语气中透着几分亲昵。
他，他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所以才半夜在她门前徘徊的吗？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赵凌。
赵凌一向是敢作敢当的性子，虽然被她这样看着，很不自在，但也不至于去说谎。
他点了点头：“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
难道真的如阿森说的那样，只要是她的事，他就会放在心上？
骤然间，傅庭筠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和姊妹们偷偷地喝了祖母珍藏的梨花白，微醺着睡在山茶花树下，大红色的花瓣灼灼逼人，她如腾云驾雾般轻飘飘地躺在云朵上。
可见赵凌待她，也是真心的……
她羞涩地低下头。
如果他们能在一起……那，那也是很好啊！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自己跌靠在他肩头时的情景。
他身上暖暖的……
心里顿时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脸颊发起烫来。
聘者为妻奔者为妾。
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如果母亲看到了赵凌，肯定会很惊讶吧！
她心里甜甜的，眉眼含笑，可很快，她神色一凛。
先不说赵凌现在已经洗白了身家，自己却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以后不仅对他的仕途没有任何帮助，万一被人发现了，恐怕还会连累他。就是父亲那里……她想到每次父亲向人提起南京俞家时那种与有荣焉的表情和听母亲写信说大伯母要把二堂姐嫁给左俊杰回信时的严厉措词……心里就有种感觉，觉得纵然她被傅家除了名，父亲也十之八九瞧不上赵凌。大丈夫何患无妻，赵凌又怎么会平白去忍受父亲的白眼？与其到时候弄得不欢而散变成陌路甚至是仇人，还不如……
傅庭筠的脸孔微微有些发白，仿佛瞬间从云端坠入泥泞。

第76章 感动
赵凌进了门，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傅庭筠。
他看着她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愁；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展颜欢笑……七情六欲都在脸上，有种孩童般挚诚的纯真，让他看着心里就欢快起来，想护着她的心就更盛了。
“到底是什么事？”他的声音越发地柔和了几分，“不管是什么事，两人商量着办，总比一个人憋在心里好。你说是不是？”
是！
只是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难道让她去问他，他是不是真心的待她？
他会不会向她父母去提亲？
要是父亲给他脸色看，他能不能为了她多多包涵？
如果有一天她的身份被揭穿，他会不会宁愿不要前程仕途也要护着她的周全？
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她不能在他面前掉眼泪。
她要他的真心维护，不要他的同情怜悯。
傅庭筠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把那些水气湮没在了身体里。
“今天从窗户里看见街上有对夫妻模样的人在吵架，”她徐徐地道，“我想到从前的事，有些伤心而已。”
是吗？
赵凌有些怀疑。可看见傅庭筠神色中带着几分凄婉，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但他心胸宽广，想着自己既然已经决定一心一意待她好，她此时纵然不愿意说，他只要留心，未必不会发现。也不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笑着和她说起今天去见陌毅的事，希望她能高兴点：“……那个林迟，我怀疑他就是那天晚上袭击我的人。有时候酒桌上也可以看出人品，我瞧着他倒是个豪爽的性子，只是不知道他在神弩营里任什么职务？”
傅庭筠也强忍着收起伤心，慢慢平复心情，和他说着闲话：“既然陌毅能叫了他来，想必和他私交不错，你又看着他是个豪爽的性子，不如装作不知道好了。”
“那是自然。”赵凌笑着点头，“别说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是那不相干的，他那天吃了大亏都不曾来惹我，我就更不会去惹他了。”又道，“看样子陌毅和颖川侯的私交很好，听说我想让他帮着请颖川侯出来吃顿饭，他想也没想就替颖川侯答应了，那陶牧和林迟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们以后只怕要求陌毅的地方还多着。”
傅庭筠想到在城隍庙里第一次见到陌毅时的情景，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当时只想着这是哪里来的恶汉，谁曾想他却是个游击将军，可见人不可以貌取之。”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却有种难得的温馨宁静。虽然一个觉得天色已晚，应该回去了，一个觉得天气有些冷，上床去才好，但都不愿意提及道别的事。
外面传来四更的鼓声。
马上就要天亮了。
赵凌一惊，忙站了起来：“那我先回房了。”心里暗暗后悔，天气这样冷，自己怎么突然那么多的话，“你快上床偎着吧！”又怕她着了凉，“等会让郑三娘帮你熬碗姜汤喝。”
明天，不是，今天他还要去见颖川侯，说不定中午还要大喝一场，这样熬了夜又去应酬，最伤身体，都怪自己，听起这些外面的事来就没完了，也不看看时辰。傅庭筠的声音里就透着几分急切：“你也快去眯一会吧！”知道这顿酒别想着偷巧，索性道，“记得等会喝酒的时候先吃两口菜垫垫底。”
赵凌见她眼角眉梢都是关心，唠唠叨叨的像个送丈夫远行的妻子，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嗯”了一声，眼底含笑地凝视了她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傅庭筠静默地站门口，看见他走到了房门口，看见他回头朝自己挥手示意她快点进屋去，看见他因为她没有听他的话行事还站在门口而不悦地皱着眉头，看见他无奈地微笑摇头叹气，推门进了客房，看见他不放心地出来查看，见她还没有回屋，冷着脸，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
她微微地笑，猛地转身，“啪”地将他关在了门外，靠着房门捂了嘴笑，脸上却湿漉漉冰凉的一片。
……
赵凌的事进行地很顺利，他每天早出晚归，应酬不断，阿森年纪小，加上杨玉成、金元宝他们是要跟着他去庄浪卫的，有些人也要认识认识，身边只带着他们，阿森每天晚上听了墙根就跑来给傅庭筠报信。
“……颖川侯虽然没有和爷一起出去吃饭，但爷去总兵府的时候，侯爷的贴身侍卫亲自在门口等着，把爷一路领到了侯爷的司房，侯爷让人叫了总兵府的知事去见他，亲自吩咐知事带侯爷去文书那里备报。出来的时候遇到副总兵刘大人，刘大人还停下脚步问爷是谁？称赞爷少年英雄，让爷以后好好为朝廷效力。”
“……爷今天在喜沁楼宴请刘副总兵，分守肃州的彭大人和分守西宁的胡大人也都来了，他们轮番灌爷的酒，爷只喝了四、五杯，就装着不胜酒力的样子让我们给扶回来了。”
“……陌将军的朋友林大人在喜沁楼给爷接风，还带了七、八个同僚来，爷把他们都给喝趴下了。”
听得多了，傅庭筠不禁担心起来。问阿森：“爷什么时候去庄浪卫？”也可少些酒宴。
“不知道！”阿森摇着头，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要不，我去帮姑娘问问吧？”
正说着，赵凌来了。
“爷今天怎么没有应酬？”阿森立刻殷勤地跑了过去。
赵凌摸了摸他的头：“总不能天天酒池肉林的吧？”眼睛却看着傅庭筠，好像是说给她听的。
有莫名的情绪就像那泉眼下的泉水，咕噜噜地冒了出来，可她已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强压着心底异样的情绪，笑着去给赵凌沏了茶。
赵凌喝着茶，神色间露出几分犹豫来。
他杀伐决断，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难事？
这么一想，傅庭筠心里软下来，主动道：“九爷有什么事？直管说来便是。”
赵凌闻言想了想，道：“我这几天就要启程去庄浪卫，我想，你不如留在张掖……”
傅庭筠愕然。
赵凌忙道：“这边热闹繁华些，又有陌毅帮着照应……”
傅庭筠听着就误会了。
当初她之所以跟着来张掖，就是为了做“人质”，如今到了张掖，自然应该住在陌毅随时可以看见的地方。
“九爷放心。”她柔声道，“我会好好地待在张掖，门户紧闭，让那陌毅找不到半点差错的。”
怎么答非所问啊！
赵凌片刻的茫然之后才醒悟过来。
他不由汗颜。
可见这谎话说不得。
如今如何收场好？
要是让她误会自己是个卖妻求荣之人……他想想都觉得背脊发凉。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急地道，“我和陌毅现在的关系不错，何况我已经到了庄浪卫，他没有什么恶意……”话未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没有恶意”，岂不是说，从前是“有恶意”的，为了他的前程，所以他才让她跟着来这里的？“是我的意思，”他焦急地解释道，“你这大半年都跟着我四处奔波，得将养些日子才行。张掖是西北要塞，想吃什么，穿什么，这里都买得着……”
谁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
对于赵凌来说，她跟着来了庄浪卫，算得上对十六爷、陌毅等人的一种臣服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傅庭筠笑道，“九爷不用担心我，安安心心地去庄浪卫就是了。我身边有郑三俩口子照应，不会有什么事的。就是有什么事，庄浪卫离这里也不远，我让人带个信，你快马加鞭，七、八天的工夫也就到了。”
女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
明明心里介意得不得了，偏偏要做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出来。
傅庭筠那端庄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体贴中带着几分客气的话语，让赵凌急得想吐血。把他心底的话都给逼了出来：“我在庄浪卫不过是个小小的总旗，你跟了我去，上有千户的妻妾，下有同僚的家眷，你到时候陪了这个的笑脸还要陪那个的笑脸……不如和陌毅比邻而居，陌毅虽比我官职高，他屋里的那个却只是妾室，她说话好听，你就和她多说两句，她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只管关了门做你喜欢的事……”
是怕她受委屈吗？
傅庭筠明明已经决定要心如死水，可柔情却不受控制地如春水般漫延开来，让她无法呼吸，让她无法说话。
她想起那个那绿衣百户。
赵凌最终也不过是请陌毅派了贴身的侍卫将那人送了回去……还有分守庄浪卫的参将王义，一直都没有出来在他宴请的名单中，可见事情并不如阿森想的那样顺利。
她不能帮他什么，至少，她可以做到不给他添乱，安安静静地待在张掖，让他能安心地去和外面的那些人周旋。
“好！”她温顺地道，“我听九爷的，留在张掖。”
话突然被傅庭筠打断，他不禁朝她望去。
四目相对，傅庭筠目光柔和得像那皎洁的月光，让赵凌语塞，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看傅庭筠的样子，好像很喜欢听似的……而且一下子就改变了态度和立场。
赵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什么……

第77章 停留
有品阶的官员，官府都会提供住宿。
陌毅没有住在总兵府，而是在总兵府后街的一条小巷里典了间小小的宅院，安置妾室鲁氏。他回请赵凌的时候，就是在那里。赵凌看着那里闹中取静，又多是总兵府衙役胥吏的一些家眷，闲杂人员不敢在附近逗留，就起了心。陌毅知道了，自然乐见其成，很热心地帮着赵凌典了隔壁的四合院：“……住得近些，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总兵府我也会帮着打声招呼，你就放心去庄浪卫好了。”
赵凌笑着向陌毅道谢，叫上陶牧、林迟，一起在喜沁楼喝了顿酒算是答谢，下午，带了傅庭筠来看房子。
宅子不大，石头砌成的墙院高大结实，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倒座是马房，房里家具桌椅都是现成的，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傅庭筠很满意。
“这里是原总兵府经历的宅子，”赵凌陪着她一边朝外走，一边笑道，“后来调到西宁卫做了佥事，这里就空下来了。陌毅知道我想在这边买个宅子，特意让人跑了趟西宁卫。”
“让陌将军费心了。”傅庭筠笑道，“九爷要好好谢谢陌将军才是。”
“这是自然。”赵凌笑道，“你看着哪里不满意要修理的，或是屋里要添置些什么的，就跟郑三说，让他去找陌毅……”
两人说着，出了宅子门，郑三娘上前扶傅庭筠上了马车，眼角瞥见隔壁有人躲在门后朝这边窥视，暗暗留心，回去告诉了傅庭筠。
“是左边的宅子还是右边的宅子？”傅庭筠道。
左边的宅子住的是陌毅，右边那户人家姓戚的，丈夫在总兵府做库房做吏目。
郑三娘回忆道：“是左边的宅子。”
也就是说，是陌毅屋里的人在偷窥他们了！
傅庭筠暗暗奇怪，只是从未曾谋面，不知对方的意图，只能放在心上。又怕郑三娘多心，想着以后大家都是邻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笑道：“或者是见我们搬过去了好奇。”
但这样偷窥，实在是有些不妥当。
郑三娘不禁嘀咕道：“不是说陌将军出身名门吗？这位姨太太也太小家子气了！哪里有豪门大户的气派，倒像我们村里的那些喜欢搬弄口舌的……”
“好了，”傅庭筠笑着打断了郑三娘的抱怨，“快收拾东西，九爷说，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又道，“九爷把我们安顿好了，也好启程去庄浪卫。”
郑三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面帮着把傅庭筠的物件装进箱笼里，一面道：“阿森是跟着我们在张掖还是跟着九爷去庄浪卫？”
阿森父母早亡，让初为人母的初三娘非常的同情，待他犹如子侄般的爱护。
“跟着我们留在张掖。”傅庭筠笑着把《千家诗》放进箱笼里，“九爷是去当差，总不能还带着个小厮吗？再说了，阿森跟着我们，正好可以识几个字。说不定还可以去私塾。”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郑三娘听了不住地点头。
一来傅庭筠的东西不多，二来他们还要赶往庄浪卫，只拿了些换洗的衣裳出来，箱笼很快就收拾好了。
赵凌拿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走了进来。
“我和傅姑娘有话要说，”他打发郑三娘，“你先下去吧！”
郑三娘忙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傅庭筠请赵凌在炕上坐下，沏了茶奉上，朗声道：“九爷找我有什么事？”
赵凌打开匣子，里面是个雕红漆的匣子。
红彤彤的匣子上雕着的牧童吹笛，做工精致，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赵凌将雕红漆的匣子递给傅庭筠：“宝庆街三间铺子、长安县一千七百多亩地的地契，还有宝庆楼五千两银票，都在这里。你仔细收好了……”
傅庭筠愕然。
这可是赵凌全部的家当！
她收着，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不，不，我不能收。”她连声推辞，神色有些慌乱，“这可是你辛辛苦苦赚的……”
“我到了庄浪卫，要住在卫所，”赵凌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哪有地方放这些东西？你帮我收着，我要用的时候，再找你拿好了。”
说的有道理。
只是，怎么心里觉得怪怪的？
傅庭筠心底还有一丝犹豫，但看见赵凌那表情肃然的面孔，清亮的眼神，她又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好吧！”她咬了咬牙，“我就暂时先帮九爷收着吧！”
赵凌闻言表情微微有些放松，又交待了些琐事，微笑着起身告辞。
傅庭筠在屋里清点金银细软，算着他们在张掖每月嚼用的费用，到了亥时才歇下。
翌日天刚刚发白，他们坐着马车去了后街的宅子。
正房的东屋傅庭筠住了，西屋放着赵凌的一些东西，东厢房做了客房，一间给阿森住，一间放着杨玉成、金元宝等人的东西，西厢房一间做了厨房，一间给郑三夫妻，马车和装货的大车放在了倒座，赵凌还给他们留了一匹马。
阿森兴奋地在炕上打滚：“这是我的屋了，这是我的屋了！”把正和郑三娘一起陈设厅堂的傅庭筠逗得直笑，问他：“你一个人睡就不怕吗？”
“不怕！”阿森高兴得满脸通红，“我想睡炕头就睡炕头，想睡炕尾就睡炕尾！”让赵凌都忍俊不禁，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以前难道你都睡在地上！”
阿森嘿嘿笑。
杨玉成则过去朝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睡了！”
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傅庭筠听着觉得心里暖洋洋。
阿森一溜烟地跑进了厅堂，躲到了傅庭筠的身后，伸出小脑袋和杨玉成叫板：“反正，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睡。”
大伙儿哄然大笑，兴高采烈地收拾着房间，午膳在街上买了几个胡饼来草草打发了事，下午安了神位，敬了神，傅庭筠亲自下厨，煎炒烹炸，做了四个冷盘、四个热盘、八个热菜，一个羊肉锅子，又让郑三去街头杂货铺沽了几斤高粱酒，大家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直到亥初才散。
郑三夫妻和阿森收拾残局，傅庭筠用香胰子净了手，坐在镜台前抹香膏，心里盘算着得让郑三再上趟街才好，厅堂里没有中堂，长案光秃秃的，或是买对梅瓶回来或是买对花觚来装饰一下才好……
有人“笃笃笃”地叩着她内室的门框。
她抬头，看见赵凌靠在门框上。
或许是喝了酒的原故，他面色微红，明亮的眼睛隐隐含着笑意，好似三月温暖的江水，亲切而随和，让空气中都流淌着股浓浓的春意。
“都收拾完了。”他笑着慢慢朝她走过去，声音有些嘶哑，目光温暖亲切，“我明天卯时就启程。”说着，他语气一顿，望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注视下，傅庭筠没有离别的悲伤，只有他靠近带来的紧张。
“是，是吗？”她的声音有些不稳，“那，那你一路保重！”
赵凌停住脚步，一言不发，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她。
好像有千万盏灯笼照在她的头顶，傅庭筠有种无所遁形的羞涩和不安。
她刚从厨房回来，还没来得及沐浴，身上一股油烟味，他应该也闻得见吧！还有她的头发，刚才用帕子包着，回到屋里随手就将帕子扯下来丢在了镜台上，此时头发凌乱得不成样子……早知道这样，应该回屋就先洗漱一番的。
傅庭筠后悔不迭，脸上渐渐浮起朵红云来。
他们沉默相对，屋子里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阿森的嬉笑声。
赵凌低声道：“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
傅庭筠抿着嘴望着赵凌，心里砰砰乱跳。
……
悬腕提笔，娟秀的簪花小楷就一个个落在了微黄的宣纸上：“……醋两坛，二百八十纹；酱油两坛，三百一十纹；胡椒十斤，一千两百纹。共计……”
傅庭筠放下笔，慢慢地打着算盘。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二，她和郑三夫妻一直忙着置办年货。
还好她在家里的时候曾协理大伯母主持中馈，现在家里也不过三个大人两个小孩，倒也井井有条没出什么差错。
明天就要祭灶神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庄浪卫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回来过年？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带过去的？
这么一想，拨着算珠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她不由咬住了红唇。
骗人！
说好一有空就回来看她的，可自从月头的时候让人捎了封平安信回来，就再也没有了音讯，写信也不回，让她日夜担心，就没有睡个好觉。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手狠狠地拨了拨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木珠撞击声响起，让傅庭筠心头一惊，缓过神来。
完了，账目又要重新算，偏偏她的算盘打得又不熟练。
傅庭筠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账册翻到第一页。
这个家伙，就算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颖川侯等人的年节礼怎么办，也得拿个章程才是。
要不是等他那边的消息，她何至于前两天才急匆匆地派了郑三去送年节礼。
好在郑三是个会办事的，在给几家的管事悄悄塞了些银子之后，几家的管事答应在各位大人面前帮着说说好话，要不然，她可真是要急得跳脚了。
想到这些，傅庭筠又有些走神。
郑三娘走了进来：“姑娘，戚太太过来了！”

第78章 邻居
戚太太住在傅庭筠的隔壁，丈夫在总兵府库房做吏目，虽然不入流，却是个肥缺。或许如此，戚太太长得白白胖胖，如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似的。
她进门就笑眯眯地拉了傅庭筠的手：“让你费心了，还特意给我们送了年节礼去。”说着，朝傅庭筠眨了眨眼睛，“前两天有人给我们家大人送了筐胡萝卜，我拿了些过来，你尝尝鲜。”
傅庭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想必这胡萝卜又是什么人孝敬给戚吏目的。
她一边道着谢，一边请戚太太到厅堂里坐下。
郑三娘奉了茶。
戚太太喝了一口，立刻瞪大了眼睛：“哎哟，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一斤怕得十几两银子吧？”
这是上次在永靖的时候买的。
傅庭筠含蓄地道：“戚太太觉得好喝就成了。”
“好喝，好喝！”戚太太一双小眼睛骨碌碌直转。
傅庭筠会意，立刻吩咐郑三娘：“把这茶叶给戚太太包上一斤。”
“不敢当，不敢当。”戚太太连声推辞，傅庭筠但笑不语。
说起来，有些事得感谢这位戚太太。
赵凌走了没几天，戚太太就提了几盒点心登门拜访。
她先是眯着双小眼睛前前后后把宅子打量了一番，然后像今天一样，拉了傅庭筠的手在厅堂里说话：“听说你们家是从京都来的？”
傅庭筠微微一愣。
哪有这样直言不讳问人家事的？
她虽然心中不悦，但还是客气地道：“不是，我是平凉县人。”
戚太太面露失望之色，道：“那颖川侯为何亲自让知事领了赵爷去备报啊？”
傅庭筠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人家是来探他们底的。
话问得这样直接，可见是欺负她年纪小，不懂事。
只是不知道她是奉了戚吏目之命而来呢？还只是因为喜欢听人秘辛、道人是非呢？
想到这些，她不由心中一凛。
戚氏夫妻如果只是好奇那还好说，如果戚吏目也是奉他人之命前来打探呢？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祖母曾告诉她，看事情的时候，既要看见坏的，也要看见好的。既然有人想听他们的事，那她不如“据实以告”好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生出几分促狭之心来。
“我们家有亲戚在京都，”傅庭筠故作含糊地道，“所以颖川侯才让知事领了九爷去备报的。”
她的父母在京都，这也不算扯谎吧？
“真的？”戚太太精神一振：“那你们家亲戚在做什么？”
傅庭筠道：“有的外放做过知府，有的在翰林院里做过侍讲，要看戚太太具体问的是谁了？”
戚太太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道：“那你怎么跟着来了张掖？我听说，你们可是未婚夫妻。你这样跟着过来，你们家里的人难道就不管？怎么不先定了个名份再说？”
傅庭筠臊得满脸通红，却不能不答。否则，明天这谣言就会满天飞了。而且对十六爷的那番说辞又不能用在这里，她只好现编：“我们家遇到了流民，九爷又急着到总兵府备报，只好把我带了过来。等过些日子，会送我去京都的。”
戚太太看着她鬓角的小白花，恍然大悟。
傅庭筠却在心里暗忖。
不能让你到我家里来瞧了个遍，我却对你一无所知。那有这么好的事！
“戚太太，您是哪里人士啊？”她目光清亮地望着戚太太，“我看您肌肤雪白，细若凝脂，不像是张掖人啊？”
把个戚太太说得心花怒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傅庭筠就把戚太太是分守镇番的陈大人的远房表妹，因为得了胡参将的保荐，戚吏目才能在库房当差的事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因为两人相谈甚欢，戚太太简直要把傅庭筠引为知己，没什么事就来家里串门。
偶尔遇到傅庭筠在教阿森读书，傅庭筠会让戚太太等一会，出来后，她会面带歉意地道：“功课讲了一半，不好半途而废，让戚太太久候了。”
戚太太神色异样：“姑娘原来还会识字断文！”
傅庭筠谦逊地道：“也就是讲讲《千家诗》，其他的，可就力不从心了。”
戚太太再看她，就多了几分忌惮。
傅庭筠这才松了口气。让郑三出去打听，看有没有人在议论他们家的事？都议论些什么？
郑三笑着回来。
“外面的人都在说，我们家在朝廷里有人，九爷到庄浪卫去，不过是为了累了军功好升迁罢了。还说，我们家典这宅子一分钱都没有花，是那个西宁卫佥事为了巴结九爷白送的。说姑娘出身大家，不仅端庄贞静，女红针黹样样精通，而且还擅长诗棋书画，八股文章。”
傅庭筠听得冷汗直冒，领教了谣言的威力。
戚太太的一盏茶还没有喝完，郑三娘的茶叶已经送到了。戚太太不再推辞，笑盈盈地接过茶叶，闲聊了几句，戚太太起身告辞。
傅庭筠把戚太太送到了门口。
有马车从门口飞驰而过，雪水溅到了戚太太的裙子上。
戚太太气得发抖，立刻指了马车道：“哪里不长眼的小子，赶着去奔丧啊！”
快过年了，这句话说得刻薄了些。
车帘立马撩了起来，露出张宜嗔宜怒的俏丽脸庞：“是谁呢？满嘴的杂碎！”
几个人就打了个照面。
然后俱是一愣。
马车里坐的是陌毅小妾鲁氏的贴身婢女雪梅。
在戚太太拜访了傅庭筠不久，鲁氏曾上门拜访，当时贴身服侍的，就是这位雪梅。
她当时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傅庭筠看，看得傅庭筠莫名其妙，印象非常的深刻。
“原来是傅姑娘。”雪梅由个跟车的婆子扶着下了马车，曲膝朝着傅庭筠福了福，“不知道是姑娘在这里，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口气、身段都很软，却看也没看戚太太一眼。
戚太太气得脸色发青。
雪梅只是笑着和傅庭筠寒暄：“刚才出门的时候姨太太还说起姑娘送的年糕，洁白如霜，不粘不腻，十分的好吃。还让我看着姑娘哪天得闲，也教我做了，什么时候嘴馋了，就做一些。”
傅庭筠的年节礼里，有十斤年糕。
可这年糕是在街上买的，并不是她做的。
只是此刻这个架势，实在是不宜实话实说。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雪梅只说是快到春节了，寻思着她忙，改日再来拜访，然后扬长而去。
戚太太气得全身的肥肉直抖，半晌才咬着牙不齿地“呸”了一声，狠狠地道：“什么姨太太，不过是在张掖请了两桌酒，能不能进陌家的门，那还得看陌夫人点不点头，看陌家的老太太开不开恩。别到时候一脚踏空了，连个名份都争不到。”
这种事傅庭筠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暗暗有些吃惊，更不想论人长短，笑着问戚太太要不要紧？要不要到她屋里换条裙子再回去？
戚太太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向傅庭筠道了谢，回了自己家。
傅庭筠摇着头进了屋。
王义的夫人派人送了帖子过来。
“初五我们家夫人请春客。”王夫人贴身的妈妈傅庭筠还是第一次见到，之前她派人给王家送了年节礼，王家依礼还了礼，“请姑娘务必去热闹热闹。”
傅庭筠收了帖子：“多谢你们家夫人。只是我有孝在身，还请夫人原谅。等除了服，我亲自去向夫人道谢。”
王夫人贴身的妈妈没有勉强，笑着说了些“是我们家夫人疏忽”之类的话，起身告退。
傅庭筠吩咐郑三娘送她出去。
郑三娘本就是聪明伶俐的人，郑三又见过世面的，加上傅庭筠细心的教导，一些日常的礼节她很快就学会了。
她陪着王夫人贴身的妈妈出了厅堂就从衣袖里掏出个荷包笑盈盈地递给了王夫人的贴身妈妈：“妈妈辛苦了，这是给妈妈喝茶的！”
王夫人的贴身妈妈笑着道谢，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坐着马车离开了后街。
傅庭筠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和郑三娘他们一起祭了社神，清扫庭院，因为不知道赵凌家里的情况，她又是女子，不好安排祭祖的事，把从庙里求来的诸天神像挂在了中堂，买了个仿青铜的三足鼎，一篮子儿臂粗的香烛回来，准备着大年三十好拜神，又买了十二个大红灯笼挂在了大门和屋檐下。
阿森欢天喜地跑了进来：“姑娘，姑娘，九爷回来了！”
“真的！”傅庭筠喜出望外，丢下贴了一半的窗花就跑了出去。
有人牵着马走了进来。
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姿，稳健的步伐……傅庭筠突然有点害怕，脚步越来越慢，停在了院子中央。
清亮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回来了！”他轻轻地道，笑意就从眼底溢出，染亮了他的脸庞。
傅庭筠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赵凌。
他穿着件玄色的漳绒袍子，外面罩着件宝蓝色棉氅衣，脚上是黑色的牛皮靴子，手上拎着马鞭，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像个打猎归来的贵公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一丝影子。
傅庭筠突然间眼睛发涩，鼻子发酸。
这混蛋，她在家里日夜为他担心，他倒好，吃得好，穿得好，一句轻飘飘的“我回来了”，就要把那些让她担惊受怕的日子都抹杀了……
她不由紧紧地咬了咬唇角，淡淡地说了句“九爷回来了”，然后吩咐阿森，“快给爷把马牵到马棚里去！”
声音冷静又理智。
赵凌面露困惑，呆立当场。

第79章 过年
“西安府那边的产业暂时还没有什么收益，宝庆楼的银票最好是留着应急的时候用。九爷带了两千两银子过来，加上我这里的，合起来有三千五百四十二两六钱。我们刚刚落定，什么东西都得买，家里一个月大约要七、八两银子的嚼用……年节礼，我就自作主张帮你打点了。颖川侯那里按着二百两银子置办的东西，刘副总兵那里，五十两；分守庄浪卫的王大人，六十两；分守西宁的胡大人、分守肃州的彭大人、分守镇番的陈大人，各二十两，陌毅那里，四十两；戚吏目等几家认识的邻居，每家三百文……”
屋子里安宁寂静，傅庭筠的声音如小珠大珠落玉盘般清脆悦耳，赵凌却头皮发麻。
她刚见到他的瞬间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喜悦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可转眼间，她就变得克制、礼貌，而且……疏离。
他当时非常的惊愕，但不过心念一转就释然了。
当着那么多的人，她听他回来的消息能小跑着出来见他，她对他的心意如何，已不言而喻，他怎能再苛求其他。
想到这些，他脑海里就浮现出她娇美的容颜因为看见他如繁花绽放般艳丽无双时的情景，满心的欢喜就挡也挡不住地漫过心田，目光就再片刻也不想离开她。
他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走到门口，笑着接过郑三娘送来的装有热水的提壶……她白皙的手指提着黑漆漆的提梁，莹润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让他忍不住想握在手里摩挲一番，是玉更光洁，还是她的手更光洁……热气腾腾的水落在透白的茶盅里，她微微向后挪了半步，好像是害怕被水烫着似的……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经常为祖母沏茶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夸大其词……他笑容更深。
她已端起茶盅放到了大红色描金海棠的茶盘里，双手捧盘，微笑着向他走来。
绿色的是茶，葱白的是手，红彤彤的是茶盘，鲜艳明丽，如春天的颜色，让人流连，让他不由自主地笑着起身接过茶盅……然后她客气地微笑，坐在了他身边的太师椅上，没有问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没有问他吃过饭了没有，没有问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而是轻言细语地和他算起家里的嚼用来。
那种就事论事，客气中带着冷漠的模样儿，就算是再粗心的人也能感觉到她的异样，何况一向观察入微的赵凌。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呢？
他当时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些都是小事，你做主就是了！”
只是话音未落，傅庭筠的脸色就又冷了几分，不悦之情溢于言表：“九爷费了那么大的劲，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脱颖而出，摆脱受制于人的困境吗？莫非，月余不见，九爷改变了主意？竟然连给上司送年节礼的事也变成了小事！”她那略带讥讽的口吻竟然让他一时语塞。
她乘机和他说起年节礼的事来：“……一直等到腊月二十，九爷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我想着原来在家里的时候，过了小年再送年节礼，就有些不成敬意了。就让郑三拿着你的名帖去各府请了个安……”
这件事他早有准备，可望着傅庭筠仿佛有着层薄霜的脸庞，想到她全心为他操持的心意，他突然间失去了和盘托出的勇气。
“是我疏忽了。”认错的话就这样像没有经过脑子似的脱口而出。
他顿时大为尴尬。
虽然已经下决心会对她好，可也不能这样不问对错吧？有些该说的话还是应该说说的。
抬眼却看见她神色微霁，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暖意。
他立刻放弃了刚才的决定。
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和一个女子计较这些口舌之快。既然她如此在意这件事，自己就当是哄她开心好了，也不必总是拘泥对错之类让人肃然的事而破坏彼此间的气氛。
傅庭筠见赵凌爽快地认了错，心里纵然满是恼怒，也不好把人逼到墙角去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由得放松了语气，道：“鲁大人那里，你可曾去过了？”又想到他临走时把家当都交给了自己……或许，他以为把钱都交给了她，她自然会帮着他打点这一切，所以才没有管……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对他说了句“你等会”，转身进了内室。
赵凌不明所以，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傅庭筠折了回来，将个宝蓝色织着缠绕花宝相纹的钱袋子放到了他的手边：“这里有二百五十两银子。其中二百两你拿去给鲁大人买东西，我让郑三快马加鞭地送去庄浪卫，只说是你一早吩咐家里的人了，因为路途遥远，天气不好，耽搁了。想必鲁指挥使也不会太过责怪。余下的，你过年的时候应酬用。既回来了，陌毅那边总是要走走的……”
等等，她难道以为自己会在张掖过年不成？
赵凌隐约觉得有点头痛，多年来养成的杀伐决断却让他明白，这件事越拖，后果就越严重。但他又不想让傅庭筠再次不愉，略一思考，他笑道：“我这次回来，就是陪着鲁指挥使来给颖川侯送年节礼的。他的那份，正好送到客栈去，也免得郑三往庄浪卫跑一趟。”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赵凌。
难怪他一个人回来的，原来不是回来过年的，而是陪着上司送礼的！
能陪着上司来送礼，赵凌和鲁成应该相处的不错吧！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
赵凌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笑道：“我马上就要回客栈，下午还要陪着鲁指挥使去见颖川侯。”
傅庭筠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心中的怒火化成了一股青烟，早袅袅不见踪影，心思全放在了那句“马上就要回客栈”的话上，忙道：“你用过午膳了没有？有没有约好什么时候回客栈？”想到刚才她有意冷落他和他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废话，心里很是后悔，又急急地问他，“有没有耽搁你的正事？”
赵凌看着她那关切的表情，嘴角高高地翘成了个愉快的弧度。
“不要紧。”他向她解释，“鲁指挥使一到客栈就让我回家看看，我瞧着那样子，只怕是有什么事要避着我，说不定中午还会一起用膳。我只要在他和颖川侯约定见面的申初之前回到客栈就行了。”
傅庭筠放心下来，想到刚才他说的“鲁指挥使一到客栈就让我回家看看”的话，知道他还没有用午膳，扭头朝着长案上记时的沙漏看了一眼，见此时才刚过午初，心情又松懈了几分，道：“那九爷就好好在家里歇个脚吧！”想着正房西间的炕是冷的，等炕烧热，他也该走了，商量他，“我让郑三娘把阿森屋里收拾收拾？”
从前的经历让他养成了哪里倒下都能很快睡着的习惯，对这些倒不讲究，笑道：“行啊！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也是！
傅庭筠叫了阿森服侍赵凌去梳洗，吩咐郑三立刻上街去照着给颖川侯的年节礼再买一份回来：“……也不全一样。记得把那琉璃杯换成玉杯，如果没有玉的，换成金的也行；黄杨木的镇纸换成笔架。”喊了郑三娘，“九爷用了午膳就走，赶紧做午饭。”想着赵凌既然不回家过年，那些置办的年货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又吩咐郑三娘，“把戚太太送的胡萝卜拿出来烧了羊肉，再把干黄花菜泡出来清炒一盘……”一时觉得有很多事要嘱咐，索性道：“算了，还是我下厨吧！”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动了起来，热闹喧阗扑面而来，却让人觉得温馨而踏实。
赵凌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躺在温暖的炕上，阿森立刻凑了过去：“爷，您给我讲讲军营的事吧？”满脸的渴求，“等再过几年，您也把我弄到卫所里去吧！”
“等你能拿得动刀了再说。”赵凌笑着亲昵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想起在厨房的傅庭筠，问他“傅姑娘这些日子在家都干了些什么？”
“也没干什么！”阿森有些无聊地道，“天天呆在家里，不是做针线就是教我读书，偶尔隔壁的戚太太会来串串门。您走后，我只上过两次街，还都是姑娘让郑三哥去置办年货，郑三哥要人在车上帮着看着。”
这小子，从小跟着他野惯了，不过月余就受不了了。
“你要听傅姑娘的话，知道吗？”赵凌正色地叮嘱阿森，“我们以后，要过正常的日子，傅姑娘教你的那些东西，就是正常孩子该学的，你要跟着好好学。”
阿森最听赵凌的话，虽然不解，但还是连连点头。
赵凌却有些发起呆来。
有了傅家的这位九小姐，他的日子也会慢慢正常起来吧！
每日为柴米油盐奔波，为出人头地谋划……汲汲营营，有时候，未尝不是种幸福。
他哂然一笑。
有男子的声音在大门口喊：“有人吗？”
赵凌坐起身来。
阿森忙跑去开门。
不一会儿，陌毅随着阿森撩帘而入。
“你这家伙，回来了也不吭个声！”他笑着朝赵凌的肩膀轻轻地捶了一下，看似粗鲁的动作里透着亲昵，“要不是遇见了鲁成，我还不知道呢！”
鲁成的族妹，当初由鲁成做主，做了陌毅的妾室。
他既来给颖川侯送年节礼，又怎么会忘记陌毅呢？
赵凌笑着请他坐下：“这几天卫所的人都往总兵府跑，怕你没空。既然来了，一起在这里用午膳吧？”
“好啊！”陌毅欣然道，“说实在的，我一直惦记着你们家那位的手艺呢！”

第80章 来往
鼓蓬蓬的白面蒸饼，一碗汤白如乳的口蘑桃仁汆双脆，一碟香喷喷的胡萝卜烧羊肉，一碟香酥味醇的葫芦鸡，一碟色泽金亮的红烧肉，一碟肥肥的鸡米海参，一碟金灿灿的素炒黄花菜，一碟白生生的白糖蜜山药，一碗六碟，四荤两素，吃得陌毅如风卷残云：“我就说，你回来，准有好东西吃。”一边说，一边用白面蒸饼在只剩下汤汁的红烧肉碟子里沾了沾，塞进了嘴里。
赵凌的吃相可比他文雅多了，正端了个葫芦锦鸡的粉彩小碗喝着汤。
陌毅就停了箸盯着他看。
赵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道：“你虽然不管我，但好歹也是我上司，有什么话直管说就是了！”
陌毅听了嘿嘿地笑，道：“你现在知道我是你上司了，那我说了，你可不能拒绝！”
赵凌自然不会上他这个当，缓缓地道：“你先说来我听听。”
陌毅眼底闪过一丝尴尬，顿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想让鲁氏过来跟着你们屋里的学学女红针黹。”
赵凌诧异。
陌毅表情有些窘迫，道：“明年九月，是我祖母的寿诞，母亲让我把鲁氏带回去……”话说出了口，他的神态反而自然了些，“你也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多，鲁氏长在边荒，哪里知道这些。我思来想去，整个张掖也就你们家那口子可以指点她一二了。”他说着，“喂”了一声，“怎么样？我这可是第一次求你！”声音有些紧绷。一来是不惯于求人，二来对着赵凌，他隐约觉得摆世家公子的谱儿也未必有用，心情有些紧张。
赵凌眉头微蹙：“这事得和傅姑娘商量商量才行。”
陌毅闻言大笑，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谁家的事不是男人说了算。
既然赵凌都答应了，这事也就成了。
“来，我敬你一盅。”他喜笑颜开地举杯。
厨房里，傅庭筠将烙好的肉饼用柳筐装了放到外面的窗台上——待凉了，用包袱包好了，让赵凌带给杨玉成和金元宝他们。
小耳报神阿森跑了过来：“姑娘，姑娘，陌将军说，让您教他的小妾规矩。”然后把陌毅的话学给傅庭筠听。
傅庭筠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是最基本的处事原则。那位鲁氏，还真给戚太太说中了，照这样看来，最多也就是个外室，连妾都不是。让她去教她规矩，哪天碰到了陌毅的夫人，她又当如何面对？
但想到赵凌求陌毅的地方还多着，她也只好叹口气：“去跟九爷说，让他应了就是。”
阿森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傅庭筠看在九爷的份上答应帮陌毅，高高兴兴地去了厅堂。
尽管如此，赵凌还是没有答应陌毅。
“我们犯不着连他屋里的事都管。”他走的时候对傅庭筠道，“你只管院门紧闭，他要是折腾了，还有颖川侯！想必侯爷也不愿意陌毅为了这件事和家里生分。”
傅庭筠点头。
赵凌就低声叮嘱她：“我只怕元宵节之前都不能回来，元宵节那天，张掖这边有社火，与别的地方大不相同，不如让郑三夫妇陪着你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家里。”
现在人人都在传她有情有义，宁愿跟着未婚夫婿到这边荒来吃苦也不愿意留在京都的亲戚那里享福……她虽然长得张扬，可并不代表她喜欢张扬。张掖巴掌大的地方，她又住在后街，来来往往的就是那些人。她闷在家里都常有人向戚太太打听她什么模样，要是出去走动，只怕背后要跟着一群指指点点的人。
他又不真的是她的未婚夫……这纸怎么包得住火！
常言说的好，言多必失。这做人也一样，到处乱走，认识的人就多，就容易被人认出来。到时候穿了头，她只怕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少出去的好。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赵凌明说，“嗯”了一声，傅庭筠问起他大年三十祭祖的事。
赵凌愣了半天，有些失魂落魄地写了“先考赵公集云”、“先妣孟孺人”交给了傅庭筠：“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好好祭拜过父母了。”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望着这样伤心难过而显得软弱的赵凌，傅庭筠心中只有不舍、只有怜爱、只有心疼，先前的忿然、不满突然间变得有些可笑起来。她的声音温柔得如抚过树叶的春风：“九爷放心，我会好好准备祭品的。”
如果不相信，怎么会把祭祀父母的事交给她办。
赵凌朝着她微笑，笑容里却有着无法抹去的伤感。
傅庭筠紧紧地攥拳，这才克制了自己想伸手摸摸他额头的欲望。
……
赵凌走后，傅庭筠先请人做了赵凌父母的牌位，然后蒸馒头，蒸年糕，又因为铺子休市，三牲祭品已经买不到了，就用面粉捏了些猪牛羊之类代替。到了大年三十，摆上整只的鸡鸭鱼肉，倒也很是丰盛。
拜过祖先，不分主仆地围在一起吃了个团年饭，子时放了鞭炮，大家说说笑笑的守了岁。
到了大年初一，郑三奉傅庭筠之命拿了赵凌的帖子往各位大人府门外的篓子里一投，算是赵凌给各位大人拜了年，也就没什么事了，关起门来每天就想着做些什么好吃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转眼间到了元宵节，郑三带着阿森和临春去街上看社火，傅庭筠和郑三娘在家里做针线。
已经立了春，过些日子风吹在脸上就没有了寒意，赵凌该换春衫了。
她父亲是正六品的官员，俸禄还不够买本中意的宋刻，何况是赵凌。
柴多米多，不如日子多。还是得想法子省着点花才是。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来叩门：“傅姑娘，傅姑娘！”
声音有些熟，傅庭筠却想不起是谁。
郑三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鲁氏的贴身婢女雪梅，她身后还带着两个粗使的婆子，一个手里提着攒盒，一个手里捧着五六匹金光闪闪的遍地金的尺头。
“傅姑娘在不在家？”她笑盈盈地给郑三福了福，“我们家姨太太来看望傅姑娘。”
郑三抬头看见矜持地站在门外的鲁氏。
他忙告了一声罪，叫了郑三娘去通禀。
傅庭筠心里隐隐有点明白是为什么，想到赵凌，她犹豫片刻，让郑三娘请鲁氏进来。
鲁氏不过十七、八岁，身段娇柔，相貌清丽，虽然出身西北，却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的婉约。
“姑娘没有搬过来的时候就常听将军提起姑娘，”她态度十分谦和，“早就应该常过来看看，后来又听说姑娘在守孝，怕打扰了姑娘，就来得少了些。前几天将军又提起姑娘，说姑娘有手好厨艺，特别是那口蘑桃仁汆双脆，肚仁雪白，鸭肫脆嫩，爽利可口，做得十分地道，赞不绝口。这几天将军公事繁忙，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我看着心里难过，只好厚着脸皮来向姑娘讨教这菜怎么做。还请姑娘不要嫌弃我笨手笨脚，教教我。”
绝口不提什么规矩，只说要跟着她学做菜，委婉又妥贴，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想必早就和陌毅商量好了。
傅庭筠笑着应喏，两人说说笑笑，约了做菜的时间。
从那以后，鲁氏就每天都来。或是要学做菜，或是拿了针线过来让傅庭筠看，或是做了画、写了诗让傅庭筠指点，又看见她忙着给赵凌和杨玉成等人做春衫，把身边的几个丫鬟带了过来，让他们帮着郑三娘做针线。
那几个丫鬟的针线很不错，只是傅庭筠还是觉得自己亲手做的比较放心，赵凌的衣衫鞋袜依旧是她做，几个丫鬟就帮着杨玉成等做针线。
这件事被戚太太看在眼里。
她看着傅庭筠家的烟囱，特意挑了个鲁氏跟着傅庭筠学做菜的时候来拜访，然后一惊一乍地进了厨房。
“真没想到，傅姑娘灶上的手艺也这么好，瞧这驼蹄羹做的，细腻滑润，酥烂可口，”她拿起调羹就舀了一口到嘴里，“好吃，好吃！”又故意问傅庭筠，“姑娘是平凉县人吧？怎么会做我们张掖的菜？”对挽着衣袖站在一旁的鲁氏视若无睹。
傅庭筠有些头痛，笑道：“有次九爷叫了喜沁楼的席面，正好有这一道，我看着九爷喜欢，就留了些心。”
“傅姑娘可真是兰心惠质啊！”她说了一大通，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突兀地告辞了。
傅庭筠摸不清头脑。
鲁氏的脸色却很难看，勉强朝着她笑了笑，借口身体不舒服，也告辞了。
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恩怨？
傅庭筠可不想被人忽悠，差了郑三出去打听。
戚太太和鲁氏的事没有打听着，倒是听到后街这一边的人都在传，说傅庭筠如何擅长做菜，就是鲁氏，也低了头向傅庭筠请教。
这个消息肯定是戚太太传出去的。
她无意把别人当成垫脚石，不由暗暗生愠。
庄浪卫送来了赵凌的信。
傅庭筠这才知道，原来年前赵凌陪着鲁成去了趟镇番卫，遇到大风雪，耽搁了回程，待回了庄浪卫，鲁成又急着给颖川侯送年节礼，他根本就没有收到她的信。
“真是的！”傅庭筠红着脸小声嘀咕着，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个合适放信的匣子，特意吩咐郑三上了趟街，买了个雕红漆刻着缠枝纹的匣子回来，小心地把信放了进去，藏在了床头的炕柜里。
到了晚上，一个人借着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给赵凌回信。
只问他的日常起居，其他的，一字未提。

第81章 教训
元月底，下了一场大雪。
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天一夜的工夫，积雪已过了膝。
郑三和阿森拿着扫帚和锹在院子里扫雪，看见分守庄浪卫的参将王义夫人身边贴身妈妈由两个小丫鬟簇拥着从门前走过。
两个人都是记性好的，远远地给她们行了个礼。
王夫人的贴身妈妈就客气地和他们寒暄：“傅姑娘这些日子可好！”
“谢谢您惦记，一切安好！”郑三笑着，“您这是从哪里来？天气这么冷，不如进屋来喝杯热茶了再走。”
“多谢了！”王夫人贴身的妈妈笑道，“我刚去了镇抚司陈吏目家，奉了我们家夫人之命，还有事要去见王太太，”见郑三满脸的困惑，又解释道，“王太太是张掖富商王老爷的太太，因和我们家老爷同姓，所以和我们家夫人认了干姊妹。城里冻死了不少人，我们家夫人想在城西施饼，请了陈太太和王太太去府里商量这事。”
“这可是积功德的大好事啊！”郑三是逃过荒的人，知道这个时候一粥一饭都可能救条人命，颂扬的话说得十分真挚，不像有些人是表面上的客气。
王夫人贴身的妈妈听着心里十分舒坦，和郑三说了会话才走。
郑三回去讲给了郑三娘听，郑三娘和傅庭筠一起做针线的时候不免有些感慨：“还好遇到了姑娘，不然，在雪地里受冻的说不定就有我们。”
外面乌云密布，北风呼啸，震得窗棂框框直响。
他们坐在烧得火热的炕上，身上暖哄哄的。
傅庭筠就笑着问她是什么一回事。
郑三娘把郑三遇到王夫人贴身妈妈的事告诉了傅庭筠。
傅庭筠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吩咐三娘：“你去封十两银送到王夫人那里，就算是我们捐的。银子虽少，是一片心意。还请王夫人不要嫌弃。”
力所能及地帮帮别人，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何况郑三娘本就出身寒微，是吃过苦的人。她喜出望外，连声赞扬傅庭筠是菩萨心肠，还道：“我也跟着捐五分银子吧！”
傅庭筠自然答应。
郑三娘高高兴兴地用戥子称了十两银子，不顾外面又下起了雪，打着伞，高一脚低一脚地去了王夫人那里，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我在街上看见冻死的人了！”她抖着身上的雪，面孔有些发白，“是个小孩子，和我们家临春差不多大。”说着，抹起眼泪来。
傅庭筠闻言心情沉重，晚上写信给赵凌，问他那边的天气如何。
雪下了七、八天才放了晴，街上到处是泥水，郑三出去买灯油回来告诉傅庭筠：“城西开始施饼了。”
傅庭筠想了想，让郑三娘去王夫人那里：“看那边要不要人帮忙。要是缺人手，你就留在那里帮几天。”
郑三娘爽爽快快地应了，去了王夫人那里。
王夫人那里正好缺个揉面的。
郑三娘每日早早起来做了早膳温在锅里，然后去城西帮忙。
戚太太过来串门，见是阿森帮着上的茶，问起郑三娘：“莫非是受了凉？我们街角那个回春堂的祝郎中不错，你去抓药，报我们家老爷的名字，他定会多送你把甘草或是金银花。”
傅庭筠笑着道了谢，把郑三娘去城西帮着施饼的事告诉了戚太太。
这件事官衙里的各位太太都知道，戚太太小气惯了，觉得这样没名没份地捐钱还不如到庙里多烧几炷高香，王太太来问的时候，她支支吾吾的，把这事给搪塞过去了。又怕别人问起失了颜面，想着赵凌并不是总兵府衙门的，傅庭筠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定不知道这件事，这才过来走动走动。没想到傅庭筠不仅知道这件事，而且还让家里的奴婢去城西帮忙。她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然地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四、五个孩子要养活，平日家里都难得吃顿肉……要不，我捐五分银子吧！”一边说，一边盯着傅庭筠的神色。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行善应该是发自内心而不是无奈之举。
“众人拾柴火焰高，”傅庭筠笑道，“积少成多嘛！”
“是啊，是啊！”见傅庭筠并无轻视之色，戚太太立刻喜不自胜地道，“我也是因为家里实在困难……”说了一大堆为难之事来。
傅庭筠看着她身上穿着的大红遍地金褙子，笑着没有做声。
鲁氏看着天放了晴，也带了雪梅过来串门。
见戚太太在座，她的神色立刻冷了下来，微微颌首打了个招呼，然后笑着指了雪梅手中的食盒：“这两天雪大，傅姑娘这边我也没有来，闲着无事，就做了些天花包子。姑娘尝尝味道如何？”她说着话，雪梅已把食盒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傅庭筠笑着道了谢，让阿森拿去厨房蒸了：“大家都尝尝！”
戚太太呵呵笑着应“好”，鲁氏却嫌她没有眼色，专挑了戚太太不知道的话说。戚太太听着，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待吃了包子，笑盈盈地起身告辞，并道：“这热腾腾的包子下了肚，身上都暖和起来，正好太阳又出来了，我去王夫人施饼的地方看看，顺便捐些银子。”然后笑着对鲁氏道：“听说陌将军也捐了不少银子，姨太太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这样的大事，哪有姨太太出面承办的道理。
“你……”鲁氏咬碎了银牙，半晌才平静下来，冷笑道，“雪深地滑，我怕摔断了腿。”
戚太太听着脸色胀得通红，正要反驳，傅庭筠站起身来挽了她的胳臂：“戚太太，天色不早了，您再不去王夫人那里，就只有等明天了。”戚太太冷冷地看了鲁氏一眼，这才跟着傅庭筠出了门。
待傅庭筠转回来，鲁氏正坐在那里垂头低泣，见她进来，泪眼婆娑地向傅庭筠诉苦：“不过仗着是正室，就这样瞧我不起。我要不是看着大家是邻居的份上，在将军那里告上一状，他们家戚吏目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傅庭筠劝了她半晌，她才擦了眼泪，由雪梅扶着回去了。
这些人全然不顾地方场合，在她的家里也能吵起来。
傅庭筠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河塘般满脚是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晚上，郑三娘回来，喜滋滋地告诉她：“颖川侯跟王老爷说好了，由王老爷出面救济灾民。明天开始，我就不用去了。”
春秋末年，齐太公田和为齐国正卿，田氏常以大斗贷出，小斗收还，收揽人心，后废齐康公自立为国君，从那以后，历朝历代都禁止商贾私自修桥补路、开仓施粮。王老爷有了颖川侯授意，也就无所顾忌了。
傅庭筠听了喜出望外。
靠些妇孺这样施饼救人，财力和人力都有所限制，由官府和像王老爷这样有能力的商贾出面最好了。
“只求老天爷保佑，别再下雪了。”
郑三娘不住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不仅没有下雪，北风也停了，天气竟然渐渐转暖了。
傅庭筠和郑三娘把被褥拿到院子里去晒，王夫人竟然带着两个贴身的妈妈来拜访她。
“早就听大家赞扬你贤良淑德，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王夫人喝了口茶，微笑着打量傅庭筠。
只见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粗布小袄，靓蓝色的马面裙，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纂儿，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上去干净整洁，不禁满意地微微颌首。
傅庭筠陪坐在王夫人的下首，忙谦虚地应了声“多谢夫人夸奖”，眼角的余光也在打量这位初次见面的王夫人。
她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子，清瘦端庄，穿着件宝蓝色宝瓶妆花褙子，看上去显得有些文弱。
听了傅庭筠的话，王夫人微微一笑，面色和善了不少：“他们都知道，我是最不会夸奖人的。我请你去参加春宴，你能为长辈守孝而拒绝我；知道有城里有冻死的人，不仅主动捐银子，还派了身边的人去帮忙……你也算当得起‘贤良淑德’这四个字了！”
这到底是褒还是贬呢？
傅庭筠没想到王夫人说话这样尖锐，不免打起精神来应付：“夫人过奖了。我也不是过附骥尾而行事罢了。”
“可有些人却连附骥尾行事都不愿意！”王夫人眉宇间露出几分冷意，“如今的张掖，可是越来越乱了！”
这话的涉及面太广了，傅庭筠笑而不言。
王夫人却不打算转移话题，道：“傅姑娘以为如何？”
傅庭筠自然不愿意逞那口舌之事，笑道：“我初来乍到，又有孝在身，平日里也不大出门，倒没看出什么来。”
“是吗？”王夫人挑眉一笑：“听说陌将军的外室跟着你在学规矩？”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屑。
傅庭筠愣住。
王夫人已道：“你虽然和赵总旗订了亲，可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她一个外室，以色侍人之辈，在你这里进进出出，纵然别人知道她是在跟着你学规矩，难免也会在心里嘀咕几声：一个狐媚之人，不知道能跟着那未出阁的姑娘学些什么？有些事，你要仔细想想才是。”话说到最后，已有些语重心长的味道，“陌将军虽然和你们家有旧，可有时候，这日子还得自己过才是！”
一席话说得傅庭筠冷汗淋漓。

第82章 开战
王夫人见傅庭筠脸色发白额头直冒冷汗，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家，身边也没个能规劝的长辈，心中不免有些不忍，放缓了语气：“虽说妇人之所贵者，柔也。可也要知礼义，辩是非，不可一味地忍让求全，反而坏了名声。我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才不顾交情尚浅，说这些肺腑之言。你要是觉得我的话还有些道理，不妨仔细思量思量；如若觉得我不明内情，言辞过激，不妨当作长辈的唠叨，听听也就算了……”
“不，不，不，”傅庭筠忙道，“夫人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是我糊涂，做事轻率。”说着，起身朝着王夫人深深地福了一福，“多谢夫人教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态度恭顺，语气诚挚。
王夫人不由微微颌首，语气越发的柔和了：“你年纪轻，经历的事少，不知道‘三人成虎’的厉害，也不怪你。以后行事谨小慎微些就是了。”又道，“我听说赵总旗的父母也都不在了，你在家里，须事事立个章程出来才行。要知道，居家乃是长久之计，儿女是否能勤俭耕读，家道是否能兴旺发达，男子在外为官，能管多少，全靠内政是否整肃。你要时时谦恭省俭，则福泽悠久。方为长远之道。”
傅庭筠不由肃然起敬，恭声应喏，双手奉茶敬给王夫人。
王夫人眼底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交待傅庭筠：“戚太太是个喜欢说话的，远之则怨，近之则厌，你自己好好把握就是了。至于鲁氏……”她沉吟道，“还是少来往的好。”
傅庭筠一一应是。
王夫人又说了些管家的事。
平心而论，王夫人所言的还不如傅庭筠在家时所学的，只是在家里学的都是写在闺训里的书里，傅庭筠熟记于心却未必就能和一些事联系到一起，听了王夫人的话，她再回头想想，又有一番感受，对王夫人她心里就生出几分感激之情来，如弟子般俯首聆听。然后又亲自下厨，留王夫人吃了饭，一直把王夫人送到了大门口才折了回来。
从那以后，傅庭筠牢记王夫人的话，戚太太和鲁氏来家里时，她就借口要给赵凌赶制春裳，请她们在厅堂坐下，手里的针线却不丢，说什么也只是随声应和几句，颇有些心不在焉，戚太太渐觉无趣，来的少了些；鲁氏那边虽然颇有微词，却也不能怪傅庭筠要帮赵凌做针线，只能等傅庭筠忙过这一阵再说。
家里一时安宁下来。
傅庭筠松了口气，院门紧闭，每天早上除了告诉阿森读书写字，就是帮赵凌做春衫。
眨眼的功夫，到了三月中旬，郑三提议在院子里种两棵树，傅庭筠也觉得好，树刚刚种下没几天，乌云压境，狂风像打着旋的陀螺般地刮过张掖，连羊畜都卷到了半空中，甚至还有人家丢失了孩子，城里哭声震天。
好在傅庭筠这边的屋舍大多都很牢固，隔壁又有经验丰富的家人大声叫嚷着什么“全都躲进屋里”、“把马牵到屋里”、“快关上门”之类的话，郑三在外经历得多，脑子活，也跟着别人收拾东西，除了那两棵树和临春忘在院子里的竹马，倒也没有其他的损失。
临春找不到竹马了，哇哇大哭。
正在收拾凌乱的院子的郑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哭！”
小家伙已经能满地走了，委屈的抱了阿森的大腿不放。
大家哈哈地笑起来，冲淡了对龙卷风的恐惧。
王夫人很快派了人过来看，见傅庭筠这边已收拾停当了，那位王夫人的贴身的妈妈不住地赞扬傅庭筠治家有方，让傅庭筠很不好意思，不住地道：“多亏了郑三两口子机敏。”
那位妈妈不以为然，笑道：“那也是姑娘平日里内政严谨。”
傅庭筠只得又谦虚了一阵子，因那位妈妈还要赶回去回禀王夫人，她也没有多留，让郑三娘赏了几分碎银子，送了出去。
过了几天，竟然有个穿着红色胖袄的三旬军士来访。
“我是庄浪卫分管屯田的赵鸣，因和赵总旗同姓，因此像兄弟一样。”他笑道，“赵兄弟听说张掖刮了黑风，这次我来总兵府备报顿田之事，赵兄弟特意托了我来看看家里怎样？”
他眉宇间透着几分世故，精明地打量着厅堂里的陈设。
郑三娘从内宅出来，笑着给赵鸣行礼，传傅庭筠的话：“赵管事辛苦了，还请转告我们家爷，家里的一切安好，不用惦记。”又道，“我们家爷不在家，姑娘又是一介女流，只有委屈赵管事独自一人到偏房喝杯薄酒以示谢意了！”
“不用了，不用了！”赵鸣忙笑道，“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哪天赵兄弟回来了，我再来叨扰一番也不迟啊！”极力推辞要走。
这种情况也不好多留，说了些客气话，郑三提着早已准备好的风鸡风鸭等土仪送赵鸣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鲁氏过来，打发了雪梅和郑三娘，和傅庭筠说着悄悄话：“昨天我哥哥来张掖了，听他说，蒙人进犯，归德所、镇海堡、伏羌堡均已失守。侯爷已命分守西宁卫的胡参将、分守庄浪卫的王参将赶往西宁卫，庄浪卫十之八九也要派兵增援，”她说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来，“又要打仗了！”
傅庭筠听着吓了一大跳：“真的吗？”怎么昨天那位叫赵鸣的屯田管事来一句都没有提？她想到镇海堡和伏羌堡都是西宁卫所的辖地，抱着一丝侥幸，迟疑道：“离西宁卫最近的不是碾伯所吗？要增援，也应该是碾伯所先去增援吧？”
“你不知道，”鲁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那碾伯所的千户吴英乃是个无能之辈，全靠着他战死在嘉峪关的哥哥才做了千户的，论打仗，他不行。只能调了我哥哥去增援。”
也就是说，赵凌也有机会上战场了！
傅庭筠又惊又喜。惊的是战场太危险，想想就替赵凌担心。喜的是历来军功为第一，要是赵凌有机会上战场，说不定能立下军功，到时候就可以升迁，他们也可以早点离开军营了。
“所有的人都会去西宁卫吗？”她问鲁氏。
鲁氏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跟我哥哥说说，让赵总旗跟着去西宁卫！”她说着，目光闪烁地望着傅庭筠。
能跟着去西宁卫，就意味着能打仗，能打仗，就意味着能升迁！
她是个很会察颜观色的人，要不然，陌毅也不会想在祖母的诞辰带她回去，也不会为了她而置傅庭筠于不顾。傅庭筠对她的冷淡，她早已察觉。
早在见到傅庭筠之前，她就听到陌毅提起过傅庭筠。
在陌毅的口中，这位傅姑娘这也好，那也好，还让她跟着去学规矩。她原以为，这位被陌毅推崇备至的傅姑娘是个性格刚烈的古板之人，没想到，她性情明朗，让人观之可亲，更让她心中不舒服的是，傅姑娘的容貌，别说是张掖了，恐怕整个甘肃总兵府治下十七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陌毅是个目下无尘的人，却那么热心地帮赵家找宅子……因而每当她看到傅庭筠的笑脸，心里就觉得膈得慌。特别是这位傅姑娘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未婚夫赵凌不过是要靠着她兄长才能累积军功的总旗……傅庭筠对她的殷勤却坦然受之，她就很想找个机会告诫一下这位傅姑娘，让她别那么崖岸自高。
傅庭筠颇不以为然。
与其求她，还不如直接求陌毅。
想必陌毅会很想知道赵凌的本事到底如何吧？
说不定，陌毅早已经跟鲁成打过招呼了！
“多谢鲁姨娘了。”傅庭筠道，“这件事，我想还是得赵爷决定，我不好帮他拿主意。”
鲁氏有些目瞪口呆。
这些年有颖川侯镇守甘肃总兵府，不管是蒙人、鞑子还是吐番，都曾在他手下吃过大亏，对他很是忌惮，偶尔有兵进犯，那也是饿得慌没办法了，只要总兵府出兵，那些人多半会闻风而散，就是抵抗，也显得畏畏缩缩的。因而各卫所听说有人进犯，常会抢着去增援，好挣军功。
傅姑娘应该不知道，所以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吧！
鲁氏忙向傅庭筠解释了一番。
傅庭筠不改初衷。
鲁氏有些意外，眉头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也是。”她笑道，“都怪我，关心则乱。想必赵总旗早有了打算。”然后问说起城中刮黑风的事，“颖川侯过两天会亲自到大佛寺为遇难的百姓做道场，我也准备去为将军去祈福，傅姑娘，赵总旗万一去西宁卫……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吧！”
傅庭筠自然婉言谢绝。
鲁氏失望地走了。
傅庭筠立刻写了封信让郑三送到庄浪卫去：“……这消息只怕还没有传来，九爷若能早得了信，也好早做打算。”她说着，语气一顿，又道，“九爷是去是留，你也讨个准信给我。”
心里却隐隐觉得，赵凌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大佛寺，的确得去一趟才好。
郑三却面露难色：“九爷走时曾反复叮嘱，让我一步不离地守着姑娘。”
他要是走了，家里小的小，弱的弱，怎能放心？
“我们住在总兵府后街，”傅庭筠知道他的担心，“你就放心好了。”然后举例，“你看戚太太家，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不也好好的！”
郑三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拗不过傅庭筠，去了庄浪卫。
傅庭筠雇了辆车，和郑三娘一起去了大佛寺。
大佛寺又叫卧佛寺，建寺已有三百多年，主殿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涅磐像，身长十余丈，大佛的一根中指就能平躺一个人，气势极其雄伟，是傅庭筠从未见过。
她却无心欣赏。
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喃喃向菩萨祷告着，求菩萨保佑赵凌平安康健，万事顺遂。
那一刻，她心中有淡淡的后悔。
刀枪无眼，要是万一……也许，她真不该推波助澜，让赵凌入了军藉。

第83章 骚扰
傅庭筠低下头，拉了拉搭在头上的头巾，白皙如玉的面孔大部分隐藏在了头巾的阴影里。她快步从大佛寺正殿外坐在石栏杆上朝着她哄笑怪叫的一群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身边走过，那如坐针毡般的不安才略有些舒缓。
她吩咐车夫：“快点回总兵府后街。”
车夫也看见了刚才的情景，忙应了一声，急急地驱马离开了大佛寺。
傅庭筠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是从衣饰还是行为举止，明明都已经很低调谦和了，混在那么多妇人中间，那群人还是很快就看见了她……盯着她的目光如盯着俎上的肉般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在她向功德箱里捐香火钱的时候也装作捐钱趁机靠近她……要不是她机敏，及时避开，那人只怕就撞到了她的身上。
还好有惊无险地出了大佛寺！
她心中的感慨声还没有落定，傅庭筠就听见郑三娘惊恐的声音：“姑娘，他们一路跟着我们！”
傅庭筠循声望去。
郑三娘一手撩着车帘子，神色惊慌地望着她。
傅庭筠心中一沉，凑到车窗前朝外望去。
刚才那个跟着她向功德箱里捐钱的男子骑着匹枣红色健马，带着四、五个浪荡子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的马车后面，两边的行人见了，纷纷给他出道来。
傅庭筠心情越发的凝重起来。
她问车夫：“您可认识这帮人？”
“认识。”车夫朝身后望了望，神色微变，“这领头的是总兵府刘副总兵小妾的兄弟冯大虎。”他说着，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人虽然喜欢胡闹，可在张掖也不敢过于嚣张，今天怎么一路跟了过来？”
傅庭筠却只想着他那句“不敢过于嚣张”的话，忙道：“敢问老丈，是因为侯爷镇守张掖还是有其他的什么缘故？”
“当然是因为侯爷镇守张掖的缘故。”车夫道，“侯爷最讨厌治下有作奸犯科之事了，别说他一个小妾的兄弟，就是平西侯冯家的嫡子，都曾杖责过。”然后安慰她，“您也别担心。他看见您住总兵府后街想必会知难而退的。”
但愿如此。
傅庭筠还是一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这个冯大虎。
果然，他远远地看见她们的马车进了总兵府的后街，就不再跟着，而是站在那里注视了她们良久。
傅庭筠回屋就写了封信让阿森给王夫人送去，把在大佛寺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王夫人，请王夫人派个可靠之人帮着看守门户。
王夫人立刻派了个身材魁梧、相貌老实敦厚的四旬汉子随着阿森一起回了后街，还让阿森给她带口讯：“此人姓魏，名石，跟了我们家参将二十几年，张掖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傅庭筠的经历告诉她，完全地依赖别人，性命也会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她让郑三娘上街买了几盒点心去王夫人那里，算是谢礼。又让阿森上街去：“买也好，求也好，弄几条大狗回家。”
从前她去田庄的时候，田庄里就养了很多狗看守门户。
虽然说狗从小养最忠心，可她现在等着救急，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能叫两声壮壮声势也不错。
阿森听说可以养狗，兴高采烈地去了，到了下午，领了两头大黑狗，四、五条小黄狗回来。
“这两头大黑狗用来吓唬人，”阿森眉飞色舞地解释，“小的我们好好养了，以后看家。”
倒和傅庭筠想到一块去了。
她笑着表扬了阿森一番，然后让阿森注意每天给狗洗澡：“免得长了跳蚤、虱子之类的跑到屋里或是爬到了人身上，到时候我就把你的头发剃光。”
阿森抱着脑袋直吐舌头，乖乖地每天给狗洗澡，临春就蹲在一旁帮着淋水。
一大一小，身边围着群温顺的狗儿，看见的人都露出笑容来。
这样过了七、八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傅庭筠渐渐放下心来。
郑三回来了。
进门看见魏石，他很是惊讶，但很快就收敛了异色，恭敬地到厅堂去给傅庭筠回话：“我快马加鞭，赶在鲁指挥使之前见到了九爷。待鲁指挥使一回来，九爷就去见了鲁指挥使。”他说着，咧着嘴笑了笑，“杨小旗说，鲁指挥使一直试探九爷和陌家的关系，上次带九爷去给颖川侯送年节礼，也是想看看颖川侯待九爷到底是何态度。九爷心里也明白，就提前写了封信给林迟，说见过颖川侯后，有事和林迟相商，又怕请假会惹得鲁指挥使不快，让林迟在鲁指挥使见过颖川侯出来的时候，找个借口把他留下。林迟不疑有它，依九爷所言，在鲁指挥使从颖川侯那里出来，帮九爷请了个假，把九爷给拽到了总兵府他的住处，鲁指挥使知道林池是颖川侯的贴身侍卫，只当是颖川侯要私下留九爷说两句话……从那以后，鲁指挥使就待九爷大不相同了。这次九爷又摆出一副早知道鲁指挥使去张掖做什么的模样，鲁指挥使就更没有猜忌了。九爷略一提，他就同意九爷去西宁卫，还说，让九爷放心听他调遣，到时候一个百户肯定是少不了的。”
傅庭筠不禁仔细思索这事。
赵凌的能力毋庸置疑，鲁成又愿意给他机会，她相信他肯定会立功。但凭着一次立功就提百户，恐怕还是要走颖川侯的路子。
鲁成以为赵凌是颖川侯看好的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把握。如果到时候赵凌不能如愿提了百户，之前的努力岂不是全废了？
找谁好呢？
王夫人？
不好。
听王夫人教训她的口气，王夫人多半是个凛遵礼制的人，她为赵凌的事奔波，说不定王夫人不但不欣赏反而还会觉得她牝鸡司晨，结果适得其反。
找陌毅？
她一介女流，怎好随意和他见面？
其他的人，她又不认识。
一时间，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或者，听天由命？
如果颖川侯升了赵凌做百户，那是最好；如果把鲁指挥使的请功薄压了下来，就说是颖川侯觉得赵凌只立了一次军功就升职，少年得志，势必骄傲，于日后不利，暂不升迁？
傅庭筠七七八八的想了很多，直到感觉厅堂太过安静，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郑三还顺手恭立在她面前等她示下。
“这件事我知道了。”她笑道，“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了吧！”然后把魏石的事告诉了郑三，“封十两银子给魏石，明天再到外面找家馆子请他吃顿酒，然后你亲自送他回王夫人那里。”又叫了郑三娘进来，“郑三回来了，今天做些好吃的。”
这些日子大家的情绪都有些紧张，郑三回来了，傅庭筠又吩咐了加菜，魏石和郑三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郑三擅于与人打交道，魏石是王夫人派来帮着傅庭筠等女眷孩子看守门户的，性情必定老实厚道，两人一个有心，一个直爽，相见甚欢，家里的气氛就欢快起来。
送魏石走后，郑三又把前前后后的门户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趁着天气好把围墙加固了一圈。
三月底，西宁卫那边传来消息，西宁卫参将胡大人领了百户李炳、孙朔、唐斌、王愿等人与蒙人交战于大通的土坝堡，胡大人中箭身亡，李炳等人被斩首，全军覆灭。
消息传来，张掖哗然。
这是自从颖川侯镇守甘肃总兵府后死去的第一位正三品武将。
颖川侯从甘州十卫中各抽一千人，亲自领兵前往西宁卫，并要求庄浪卫指挥使鲁成退到大通河以东，严防蒙人渡过大通河。由副总兵刘大人镇守张掖，游击将军陌毅随行。
张掖城的空气立刻紧张起。
傅庭筠在家里设了神龛，供奉了释迦牟尼像，每天早上起来净脸净手，给菩萨上香，然后再到赵凌的父母牌位前上香，求他们保佑赵凌平安无事。
四月初，碾伯卫失守，千户吴英被杀。
过两日，又传来吐番攻打嘉峪关的消息。
张掖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很多。
鲁氏突然派人来请傅庭筠过去饮酒。
傅庭筠婉言谢绝了：“我还在孝期。”
鲁氏听了，亲自过来。
“说是饮酒，也不过是借口。”她有些无精打采，喃喃道，“不过是想和姑娘聚一聚。这日子，过得真正让人不踏实。”
傅庭筠让郑三娘给她上茶，笑道：“鲁姨娘应该相信颖川侯，相信陌将军才是。”
鲁氏听了脸色微红，低下头去喝着茶，掩饰着心中的窘然。再抬头，直接把这话揭过，盛情邀请傅庭筠：“请姑娘明天务必赏光，我跟着姑娘学了这些日子的厨艺，姑娘也让我露个脸。”
“多谢了！”傅庭筠依旧拒绝了，“等过些日子再说吧。若鲁姨娘觉得心中不安，常来我这里坐坐就是。我这几天，正要抄《心经》，鲁姨娘不如和我一起抄经书吧！”
鲁氏的笑容就变得有些勉强起来。
她支支吾吾地和傅庭筠说了几句话，起身告辞了。
傅庭筠觉得她态度很奇怪，但也只是想一想就丢在了脑后，每天拜了菩萨去拜赵凌的父母，告诉阿森读完书后就开始抄《心经》。
这样又过了几天，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茶楼里转转打听消息的郑三面沉如水地来禀她：“姑娘，我听人说，蒙人过了大通河，庄浪卫的人死伤过半，指挥使鲁成也失踪了。”

第84章 打听
傅庭筠大惊失色，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高亢而尖厉，把郑三吓了一大跳：“他们说，鲁指挥使失踪了！”
“你听谁说的？”傅庭筠嘴唇颤抖，不安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道听途说而已，这种话怎么能信！战事是军中机密，鲁指挥使又是三品大员，他要是失踪了，总兵府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郑三沉默地望着她。
傅庭筠的眼泪就冒了出来。
她低下头：“你去把三娘叫进来。”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的落寞。
郑三在心里叹了口气，去叫了妻子进来。
傅庭筠在郑三娘的帮忙下重新装扮了一番，换了件衣裳，去了隔壁陌毅的宅子。
鲁氏看见她很是惊讶，将她请进了厅堂：“傅姑娘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话里忍不住透出一丝讥讽。
傅庭筠懒得和她计较，开门见山地把郑三听到的传闻告诉了鲁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想向鲁姨娘讨个准信。”
鲁氏显然是第一次听说。
她神色大变，高声叫着“鲁妈妈”。
一个三十多岁的婆子走了进来。
她立刻道：“你快去跟鲁掌柜说一声，让他回趟庄浪卫，看看我哥哥怎样了？”
那婆子二话没说，恭声应“是”，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鲁氏就长长地透了口气。
她好像非常的信任这个鲁掌柜，神色间渐渐舒缓，想了想，道：“傅姑娘是在担心赵总旗吗？您放心，等鲁掌柜回来，我们就一清二楚了。”
傅庭筠点了点头，在鲁氏那里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鲁氏也被这消息弄得心事重重的，说了两句客气话，送傅庭筠出了门。
傅庭筠让郑三夫妻陪着，去了王夫人那里。
王夫人住在总兵府衙门。守门的根本不认识赵凌，更不要说郑三了，傅庭筠又不敢冒充王夫人的亲眷，根本就进不去。还是郑三搬出了魏石，守门的让人叫了魏石出来，由魏石陪着，才放了他们进去。
魏石虽然帮傅庭筠守了几天的门，却不认识傅庭筠，好奇地瞥了一眼，见傅庭筠头上搭着青莲色的帕子，只看到线条优美的圆润下巴，如羊脂玉般的细腻洁白，心砰砰乱跳，不敢再多看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在路上，和郑三说着话：“你们找王夫人有什么事？要是再晚半个时辰，你们就见不着了我——我奉了夫人之命，马上要启程去西宁卫了……”
傅庭筠听着心中生凛，忙道：“魏大人，小女子有一事请教。”没待他回答，已道，“魏大人去西宁卫，是为了探听王参将的行踪吗？”
魏石微微一愣。
那声音，真是好听。
像山涧泉水的撞击，像堂上玉磬的轻鸣，清脆悦耳。
“是啊，是啊！”他忙道，“夫人派我去西宁卫，就是去探听我们家老爷的行踪……”
也就是说，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了？
傅庭筠默然。
魏石在那里低声唠叨着：“昨天晚上来的谍报，算算日子，鲁指挥使已经失踪五、六天了，我们家老爷也没有个准信……夫人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今天天刚亮就去了刘副总兵那里，刘副总兵全已确认了，还让我们夫人不要到处乱说，免得扰乱民心。”
傅庭筠心里凉飕飕的，见到王夫人，还没有等她开口，王夫人已拉着她的手：“不用担心，我这就让魏石去趟西宁卫，他从前跟在参将身边，也算是身经百战了，颖川侯又驻守在门源，贴身的侍卫都认识魏石，魏石很快就会有消息过来的。”她的神色镇定，语气从容，让傅庭筠忐忑不安的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王夫人留她用午膳：“……不为这件事，你也不会登我的门。”她笑着挽了傅庭筠的胳膊去了内室，叫了贴身的妈妈：“去，把两位小姐叫来，给傅姑娘行个礼。”
这就是通家的礼仪了。
傅庭筠哪里有准备，连道“不敢”，待见了王夫人的两个女儿，因没有准备，就把头上插的一对莲花银簪分别赏了十岁的王大小姐和七岁的王二小姐。
两个小姑娘的教养都非常的好，落落大方地向傅庭筠道谢。
王夫人就谦逊道：“给我惯坏了，不懂规矩，还请傅姑娘不要见笑。”
王家大小姐毕竟年长些，听了母亲的话只是矜持地微笑，王家二小姐却有些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傅庭筠不禁莞然，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王夫人和她聊着些家常，两位小姐就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安静又乖巧，到了吃饭的时候，妈妈们上了道肉松。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笑着解释道：“家父乃福州卫指挥使。”
傅庭筠不由动容。
福州临海，倭寇猖獗，福建指挥司常出海剿匪，所获之物常十分之一缴公，十分之九私分，就是寻常的小旗、总旗都家底丰厚，更不要说是卫指挥使了。王夫人却跟着王参将来了张掖。
“夫人怎么嫁到了山丹卫？”她记得，庄浪卫参将王义是山丹卫人士，两人可谓是天南地北，她忍不住道。
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就收敛了这点情绪，笑道：“参将是熙平二十六年己末科的武进士，在福州卫任知事，家父见他品行端正，就将我许配给了他。我公公早已过世，婆婆无人奉养，参将就调到了甘肃总兵府。后来婆婆病逝，参将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就跟着过来了。”
没想到王参将竟然是武进士！
傅庭筠有些意外，想到王夫人的神情，知道这其中只怕还有些隐情，暗暗责怪自己不应该乱说话，就笑着夹了一筷子肉松，道：“这还是我第二次吃肉松。第一次的时候，是跟着我祖母去南京……”她讲了一些在南京的见闻。
王夫人和两位小姐听得津津有味，饭也吃得其乐融融，等傅庭筠告辞的时候，王家的两位小姐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到了门口，二小姐还拉了她的衣袖问她：“傅姐姐，您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家做客？”十分的留恋。
王夫人听着眼睛微红。
张掖多是驻边的将士，低品阶官员的妻子通常出身寒微，她怕女儿沾染到市井之气，不愿与之交往；高品阶的官员身边服侍的多半都是小妾，就更不愿意来往了。一来二去，能走动的也就那几家，偏偏都没有适龄的小姑娘。
傅庭筠也很喜欢这两姊妹，见王夫人这样，觉得王夫人不会阻止他们交往，就笑道：“你们如果有空，也可以去我那里做客啊！”
王家二小姐就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
王夫人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脸，对傅庭筠道：“那到时候我们就少不得要去打扰傅姑娘了。”
“欢迎，欢迎。”傅庭筠笑道，“求之不得。”
由王夫人亲自把她送到了总兵府的门前。
路上，傅庭筠就问被安排和王家仆妇在一起吃饭的郑三娘：“王参将家只有这两位女儿吗？”
如果有庶出的，主母不喜欢，不必出来见客。
郑三娘点头：“王家只有这两位小姐。”想了想，又补充道，“王参将身边也只有王夫人一个人。”又道，“听说王参将在张掖已经有十年了，头几年王夫人不在的时候，王参将身边只有小厮服侍。”
傅庭筠暗暗点头，深觉王氏夫妻是可交之人。
进了后街的巷子，她看见鲁氏的门口停着两辆精美的马车，四五个跟车的婆子和车夫一起站在鲁氏的门口说着话，见有人进来，都好奇地瞥了一眼，有两个婆子就瞪大了眼睛，一溜烟地跑进了鲁氏的院子。
傅庭筠很是不解，隐约觉得这与自己有关。
待她走到了门口，鲁氏的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傅姑娘，我们刚刚还说起你来，”一个穿着大红色牡丹花开妆花褙子的花信女子由鲁氏陪着笑着走了出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了。”她笑盈盈地望着傅庭筠，乌黑的发髻边赤金的凤钗熠熠生辉，“妾身娘家姓冯，承蒙赵总旗的情，那四个错金喜雀登梅的酒盏，我很喜欢。”
傅庭筠笑着朝冯氏曲膝行礼，心中却是骇然。
她没有想到那跟车的婆子前脚进了鲁氏的门，冯氏后脚就赶过来碰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冯氏竟然穿戴着正室才能穿戴的大红色褙子、赤金的凤钗。冯氏的嚣张气焰，可见一般。
“多谢抬爱，”她不想在口舌上树敌，特意省去了称谓，“您喜欢就好。”然后和鲁姨娘见礼。
鲁氏可能还沉浸在傅庭筠早上带给她的消息里，有些心神不宁的。
“我去了趟王夫人那里，满身灰尘，”傅庭筠笑道，“就不打扰两位了。哪天得闲，我再去拜访两位。”她决定把王夫人说出来镇一镇这位冯氏。
冯氏和鲁氏都神色微变。
鲁氏就看了冯氏一眼。
冯氏略一沉，扬眉笑道：“傅姑娘去王夫人那里，是去打听赵总旗的消息吧？说起来，我也从我们家大人那里听说了一二……”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傅庭筠，“傅姑娘不如到鲁姨娘屋里来坐坐，我定会知无不言的。”
傅庭筠心中更是狐疑。
这位冯氏到底要干什么？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想到了冯大虎……难道？
她朝鲁氏望去。
鲁氏笑望着她，笑容间略有些不自然。
傅庭筠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有些事，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与其让人总惦记，时时担心，时时防备，还不如一了百了。
她微微一笑：“风尘满面，冯姨娘待我换件衣裳就来。”
这个冯氏，当不起她的礼遇。

第85章 噩耗
这是傅庭筠第二次踏进陌毅的宅子。
第一次，她来打听赵凌的消息，心慌意乱，哪里还会注意到其他，可这一次，她心怀戒备，不禁暗暗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两家宅院的布局都是一样的，不过陌毅家的院子是大块的青石铺地，正屋台阶两旁的杨柳有合抱粗，倒座的马棚里除了马车，还停了乘轿子，看上去更气派些。
她带着阿森。
阿森留在正屋的屋檐下，她跟着雪梅进了厅堂。
冯氏和鲁氏一左一右地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两人身后立着五、六个丫鬟，其中两个傅庭筠认识，是服侍鲁氏的，另外四个面生的很，想必是冯氏带过来的，相貌都很平常，却穿绸戴银，打扮得很是富贵，映衬着冯氏的大红衣裳赤金凤钗，一片富丽堂皇的景象。
傅庭筠微微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在鲁氏的家里，冯氏竟然坐在主座上。
再看那黑漆彭牙四方桌，七、八个高脚青花瓷海水纹的果盘，除了苹果、葡萄、红枣、甜瓜这些如今地窖里还有的瓜果外，竟然还有一盘市面上此时根本就买不到的桃子……
也不知道鲁氏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或者，是陌毅弄来的？
就瞧着这手笔，就知道鲁氏对冯氏有多热情了。
傅庭筠思忖着，冯氏已朝着她招手：“来，到我身边来坐！”一副长辈的口吻，指了指她下首的太师椅。
傅庭筠在心里冷哼，微笑着和冯氏、鲁氏行了见面礼，依言坐在了冯氏的下首。
“多谢冯姨娘！”她道着谢，目光却瞥向了鲁氏。
意思是说，你是主人，现在竟然让一个外人在你的家里当家作主起来，你难道也不管一管？
也不知道鲁氏是没看懂傅庭筠的眼神，还是觉得巴结冯氏更重要，对傅庭筠的暗示并没有什么反应，见傅庭筠朝她望过来，反而是客气地笑了笑，指了指雪梅给傅庭筠斟的茶：“上好的碧螺春。是过年的时候，京都颖川侯家里送过来的，颖川侯特意让人送了些给将军。我这几日都喝这茶，汤色清亮，茶味回甘，傅姑娘也尝尝，看看味道如何？”语气里有几分隐约的傲然。
这两人蛇鼠一窝，傅庭筠觉得自己和她们周旋都是浪费表情。
她微微点头，算是和鲁氏打过招呼了，随后目光炯然地望着冯氏：“冯姨娘，你刚才说，有赵总旗的消息，不知道是什么消息？”
冯氏显然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并不意外，肃然地朝着身后的丫鬟做了个手势，几个丫鬟立刻曲膝行礼，鱼贯着退了下去。
鲁氏见了，也朝着雪梅做了个手势，雪梅领着鲁氏的丫鬟也退了下去，还细心地帮她们带上了厅堂的槅门。
屋子里就只留下傅庭筠、冯氏和鲁氏三人。
冯氏脸色微沉，表情更显几分凝重，低声地问傅庭筠：“你去王夫人那里，王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傅庭筠当然不会实话实说，隐下了魏石之事，把王夫人从刘副总兵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冯氏，然后道：“不知道冯姨娘有什么法子能探得鲁指挥使和赵总旗在哪里？如果冯姨娘这边有什么消息，我定当重谢。”她说着，若有所指地望着鲁氏，“我想，鲁姨娘也应该和我一样心急才是！”
鲁氏顿时恼羞成怒。
这个傅姑娘，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师傅，教训起她来毫不留情面。
这话分明是讥讽她不关心鲁指挥使。
仗着自己出身好一点，得了将军的青睐就以为什么都知道的黄毛丫头，现在让你嚣张，等你知道一旦刘副总兵和西北侯联手，就是颖川侯也要忍让三分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
她在心里冷笑，想到冯氏刚才劝她“你不过是鲁家的旁支，鲁家的千户是世袭的，只要你还是陌将军的女人，鲁家不管是谁袭了这职，都不会轻怠你，你要紧的是把陌将军抓在手里”的话，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此时再也没有什么踌躇，道：“鲁家在张掖有几间铺子，平日里庄浪卫要捎什么东西给我或是我要捎什么东西回庄浪卫，都由铺子里的鲁掌柜帮着传递，早上我听了你的话，立刻差了鲁妈妈去见鲁掌柜，结果鲁妈妈回来说，鲁掌柜两天前就回了庄浪卫……”她一想到陌毅如今还好生生地跟在颖川侯身边，就不由地感到一阵庆幸，心中也多了些许的底气，“鲁指挥使那里……我现在两眼一抹黑，只有请冯姐姐帮我做主了！”她说着，朝冯氏望去，及时把话题踢给了冯氏。
而冯氏在听到傅庭筠说“定当重谢”的时候已两眼发光。待鲁氏的话音一落，她立刻道：“你们放心，刘副总兵看公文的时候，姐姐我就在一旁磨墨服侍，一有鲁指挥使和赵总旗的消息，我立刻会来告诉两位妹妹的。”她说完，欲言又止地望着傅庭筠和鲁氏。
傅庭筠还没有说什么，鲁氏已急急地道：“莫非姐姐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不成？”她哀求般地去拉冯氏的衣袖，“好姐姐，我现在都快急死了，你就告诉我吧？”
冯氏飞快地睃了傅庭筠一眼。
傅庭筠抿着嘴，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显得很苦恼的样子。
冯氏暗暗颌首，低声对鲁氏道：“有件事，刘副总兵让谁也不能说，怕动摇民心，引起骚乱……”她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傅庭筠，“放出鲁指挥使失踪的消息，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实际上鲁指挥使没什么事……”
“你说什么？”鲁氏又惊又喜，紧紧地拽住了冯氏的手，“姐姐，此话当真？您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说放出鲁指挥使失踪的消息是不得已的办法……”
傅庭筠听了这话心中也如惊涛骇浪般。
冯氏是刘副总兵的小妾，她肯定有机会接受到一些绝秘公文，这件事不仅攸关生死，而且还关系名声，她肯定冯氏不会乱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傅庭筠也激动起来，“难道鲁指挥使失踪，只是诱敌之计？”她急急地问冯氏。
“不是！”冯氏看着她，神色悲壮地摇了摇头，沉声道，“鲁指挥使领了庄浪卫五百户所的兵力支持胡大人，结果全军覆没，只有鲁大人，在几个贴身护卫的保护之下逃了出来……按律，鲁大人这是死罪。可你也知道，鲁大人和颖川侯关系非比寻常，所以……颖川侯就出了这个主意。对外只说是失踪。如果能打场大胜仗，到时候把这军功记到鲁指挥使头上，将功补过……”
“不，不，不，”傅庭筠知道，官官相护。那年他们家和华阴另一望族为田庄的灌渠打官司，因为县尊和伯父是同科，他们家只派了个管事到堂，县尊就判了他们家赢。赵凌说过，鲁成是颖川侯一手提拔起来，他爱护鲁成，那是自然，可赵凌……“九爷不会死的，”她拼命地摇着头，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也许他只是和队伍散了，一时没找到大营；也许是受了伤，走不动……”心如刀剜般的痛，眼前一片模糊，她混混沌沌地朝外走，“我要去找他，他肯定还活着……”他还没有把她送到她父母身边，他怎么会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
“傅姑娘！”有人紧紧地拉住了她的胳膊，浓郁的粉脂味钻进她的鼻子，“你冷静些，你冷静些。”是冯氏的声音，充满了同情和怜悯，“赵总旗，真的死了。他是陕西都司派遣过来的，刘副总兵要给陕西都司一个交待……他虽然只是个总旗，但名字列在了第一位，我看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的。”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傅庭筠掩面大哭，他连冯老四都杀了，连十六爷都赏识他是条好汉，还把自己的名帖给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都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地给杨玉成出主意，他又怎么会去投军，难怪有诗说“悔叫夫君觅封侯”，早知道如此，她宁愿他依旧去贩私盐，“都是我害了他……”伤心，难过，悲痛，还有嫦娥夜盗灵药般的后悔。
“傅姑娘，”她听到冯氏用悲天悯人般的语气安慰着她，“死去的人好说。两眼一闭，也就过去了。可活着的人可怜了。你看你，大老远的跟着赵总旗来了这张掖，一天的福也没有享，他就丢下你走了。你年纪轻轻的就没有了依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以后的日子……
傅庭筠茫然地望着眼前两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女子。
她还有什么以后。
自然是带着赵凌和他父母的牌位，找个庵堂，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只可恨她为什么不趁着赵凌什么都愿意跟她说的时候向赵凌问个明白，他的家乡到底在哪里，她也可以送他落叶归根。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能享受后世子侄的香火……
“傅姑娘，傅姑娘！”冯氏有些紧张地喊着傅庭筠。
她没有想到傅庭筠竟然会如此悸动，比那些死了丈夫的妇人犹过之而无不及。
难道两人已有夫妻之实！
她在心里嘀咕着。
可望着傅庭筠那张如雨打海棠般的面孔，想到傅庭筠所说的“定有重谢”，又顿时释怀。
就算是有夫妻之实又如何，这姑娘这么漂亮，又有些家底，最要紧的是弟弟爱慕，承诺她只要她帮着娶了傅姑娘，就老老实实地做人，以后守着傅姑娘过日子……

第86章 吓唬
傅庭筠迷惘地抬起头来，脸上挂满了泪珠。
外面传来阿森焦灼的高声呼喊：“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真真该死！
怎么听到赵凌出了事就慌了神，竟然忘了眼前的两人对她不怀好意，怎么她们说什么她就信了什么？
还好冯氏邀请她来的时候她就留了个心眼，借口换衣服回了家，先是嘱咐郑三打探冯氏都带了些什么人来？有没有孔武有力的汉子？鲁氏的宅子里都是些什么人？当她知道冯氏身边除了两个赶车的五旬男子就是些妇孺，鲁氏的宅子里也没有其他外人时，她又叫了阿森：“你等会和我一起去陌将军那边，到时候看着情况不对，就大声叫嚷。”然后对郑三道：“你悄悄趴在墙头，听见阿森大声叫嚷就冲进来——想必那些妇孺都不是你的对手！”
阿森这样叫喊，会把郑三给引来的。
她还没有辨别出冯氏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傅庭筠忙道：“你别叫嚷，我没什么事！”
隔着门，她听到阿森“哦”了一声。
傅姑娘身边的这个小厮，也太多事了！
冯氏心中有些不悦，但想到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做，决定暂时放过这个小厮，等以后再说。
“看傅姑娘伤心的，”她同情地叹了口气，吩咐鲁氏，“让丫鬟打水进来给傅小姐净个脸吧？不管怎么说，赵总旗的事是刘副总兵吩咐了又吩咐，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傅姑娘又没有过门，这样哭红了眼睛出门，左邻右舍的看见了，只怕又有诸多的猜忌，对傅姑娘不好。”
鲁氏连声应了，出门吩咐一声，不一会，雪梅打了热水、拿着帕子进来。
冯氏亲手给傅庭筠挽衣袖。
她头上的凤钗金光闪闪，提醒着傅庭筠此人是如何的嚣张，让傅庭筠心中有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感觉。
傅庭筠拒绝了冯氏的殷勤，自己净了脸。
鲁氏拿出自己的香脂膏：“这是京都国色坊的香脂，陌将军特意托人从京都带回来的。”
傅庭筠摇头拒绝了。
如果赵凌真的……她还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鲁氏见她神色戚婉却眉宇间一片毅色，只好讪讪然地收了起来。
“冯姨娘，”傅庭筠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人也慢慢变得冷静，“赵总旗的事，不知道总兵府什么时候有个说法？”
“这可就要等些日子了。”冯氏道，“最少也要等战事结束了。如若大捷还好说，万一……那就只有等皇上的圣意下来。要是颖川侯还镇守甘肃总兵府，那就得等颖川侯上了请罪折，内阁的公议出来，才能议死难将士的抚恤等事，那个时候赵总旗的事才能够尘埃落定；若颖川侯不再镇守甘肃总兵府，那就得等新任的甘肃总兵到任，不说别的，仅路上就得走三、四个月，赵总旗的事，恐怕就要拖到明年了。”
傅庭筠微微颌首，问冯氏：“我能见见那张写着赵总旗阵亡的密报吗？如果需要打点，冯姨娘尽管开口！”
打点，就意味着可以捞钱！
冯氏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的欲望，道：“傅姑娘和我客气什么，只是这张密报如今被副总兵收着，不太好……”她说着，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不是每天都服侍刘副总兵笔墨的吗？
以她的贪婪之名，她没有道理会拒绝才是？她这样惺惺作态，或者是想要更高的价码？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内幕不成？
如果是平常，傅庭筠也许会和她周旋一二，可今天，她初听赵凌的噩耗，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和冯氏绕圈子。
她神色有些疲倦地站了起来：“多谢冯姨娘告诉我赵总旗的事，赵总旗突然遭此横祸，我心情不佳，就先回去了。等过两天，再到府上去拜谢冯姨娘。”说着，起身就要走。
冯氏和鲁氏俱是一愣。
她们没有想到傅庭筠行事这样的干脆利落，一听说这件事不成，客气寒暄、哀求恳请全然没有，提起脚来说走就走。
“等一等，傅姑娘。”冯氏想也没想地拦住了傅庭筠。
傅庭筠静静地望着她，因为哭泣后更显清澈澄净的眸子能映出她的倒影来。
冯氏突然间觉得有些心慌。
她有些磕巴地道：“傅，傅姑娘，你这是准备去哪里？”话一说出口，情绪就稳定下来，她恢复了原来的伶俐口齿：“你是想去问王夫人吧？傅姑娘不用去了，王夫人是肯定看不到这张密报的。她不过是个参将的妻子，刘大人之前所以见她，不过是看在王参将在外领军要仗份上。什么事都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姑娘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有个主意，姑娘不妨仔细考虑考虑。”
果然，冯氏不是拿不到，而是有条件！
傅庭筠的心突然砰砰地跳，人有些紧张起来，有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让她很快地抛在脑后，不愿意去想。
“不知道冯姨娘有什么主意？”她静静地望着冯氏，“我现在心中焦灼万分，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冯姨娘不妨说说，看我能不能做得到！”
冯氏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件事，傅姑娘一定做得到。”她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你也知道，我能看到刘大人的密报，全因我是刘大人家里人的缘故。你可能不知道，刘大人对他自己家里的人，特别的包容，也特别的纵容。我出身凉州西平侯府，唯有个胞弟，叫冯大虎，今年二十三岁，使着一手好棍棒，平时刘大人有什么事，总是差了他去办，他总是能帮刘大人办得妥妥贴贴的，因而特别得刘大人的喜欢，待他比自己嫡亲的弟弟还好。我这个弟弟，眼孔很高，到如今也没有成家。我看，不如让我弟弟去把那密报偷出来。若是刘大人发现了，就说你是我弟弟的相好，我弟弟是为了博美人一笑才去偷那密报的，傅姑娘姿容出色，想必我们家刘大人听了也不会起疑。要是刘大人没有发现，那就更好说了，傅姑娘到时候买些瓜果去酬谢我弟弟一番就是了。”她说着，轻笑道，“傅姑娘，你看如何？”
真是狼子贼心！
这种人，连虚与委蛇都不配。
傅庭筠冷笑：“我脑子不正常，才会陪着你们一起疯癫！”
冯氏色变。
鲁氏忙道：“傅姑娘，你冷静些。要不是你对赵总旗一往情深，冯姐姐怎么会这样帮你。冯姐姐这样，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赵总旗已经不在了，你孤身一人，别说去京都投亲了，就是走出张掖城也不容易。你是不知道，这张掖城里数得上号的就有七八个闲帮，专盯了像你这样的孤身女子，趁着天黑破门而入，把人打晕了用布袋子一装，或卖给永靖、武威的青楼妓院，或卖给出关的胡人……有时候，他们甚至在大白天抢人，城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凶恶，根本不敢吱声，等官衙的人赶到，人早已不知去向。傅姑娘，你就听我一句劝。又不是让你即刻就嫁了大虎兄弟，不过是让你依靠着他的名声，免得有人打你的主意。说起来，冯姐姐全是为你打算，你这样，难怪冯姐姐伤心了。”说完，她掩了嘴笑，“要我说，如若能弄假成真，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大虎兄弟的人品、相貌、家世，可是这张掖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要不是他眼光高，家里又宠着他，哪里轮得到傅姑娘和我们大虎兄弟有这样的缘分……”
“不劳挂心！”傅庭筠清冷的目光刀锋般地瞥了鲁氏一眼，“王夫人凛守礼制，第一次去见刘副总兵，是为了救夫于囹圄，乃节义，怎可为了我的未婚夫让王夫人再去见刘副总兵？我准备去见颖川侯。既镇守在张掖的刘副总兵都已得到阵亡士兵的名册，想必颖川侯那里也有，到时候正好求了陌将军为我引见颖川侯。”
她知道，王夫人是镇不住这位冯氏的，只好搬出了颖川侯。
“不……”鲁氏听陌毅说过，傅庭筠曾一路从平凉县逃荒至西安府，陌毅不止一次的夸奖傅庭筠乃贞节烈女，听说傅庭筠要去找颖川侯，还要见陌毅，她禁不住勃然变色，又尖又细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傅庭筠却心中一动。
鲁氏为什么怕她去找颖川侯？
或者，是怕她去见陌毅？
难道赵凌的事……
她忍不住往好的一方面想，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飞快地睃了一下冯氏。
冯氏的脸阴得像要下雨似的。
她狠狠地瞪了鲁氏一眼，低声喝道：“你鬼叫些什么？给我闭嘴！”
鲁氏脸上闪过一丝惶恐，忙低下了头。
“傅姑娘，”冯氏望着傅庭筠，再也不复刚才的亲切，“你不要孩子气了！张掖城如今可是刘副总兵镇守，你去找颖川侯，去见陌将军，那也得走得出去才行。你乖乖地听话，嫁了我家兄弟，我会像疼爱妹妹一样的疼爱你。你要是不听话，”她冷哼道，“我就把你送给我家兄弟暖床，连个名分都没有！”
冯氏自大得已经有些丧心病狂了，鲁氏却还有软胁。
傅庭筠根本不理睬冯氏，直望着鲁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打个赌，看我能不能走出这张掖城。”说着，她扬长而去。

第87章 躲避
冯氏紧跟着傅庭筠身后追了出来，指着已快步走到了院子中央的傅庭筠，冲站在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气急败坏地大叫着：“把她给我抓起来！”
刚才还盛情相邀，转眼间就势不两立……这变化太快，让那些丫鬟、婆子不由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会才朝傅庭筠奔去。
“你们谁敢？”阿森大喝着拉了傅庭筠往外跑，朝着迎面拦住他们的婆子就是一拳。
“砰”地一声，那婆子“哎哟”着捂了肚子，身弓如虾般趔趄着连连后退，瘫软在了地上，半晌没有动静。
那些仆妇没想到阿森小小年纪就这样的凶猛，一时间都怔忡在了那里，敬畏地望着阿森。
傅庭筠和阿森趁机跑了出去。
冯氏自从做了刘副总兵的小妾后，还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暴跳如雷地朝着众人怒吼：“你们这帮蠢货，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把人给我抓回来！要不然，你们就等着领家法吧！”
几个仆妇齐齐打了个寒颤，争先恐后地朝门外跑去，却只见冯氏的两个车夫和四个跟车的婆子全都鼻青脸肿地瘫软在地上，或捂着腰或摸着腿在那里哀号，傅庭筠和阿森早不见了踪影。
……
这个冯氏，已经无法无天了！
大白天的，竟然就敢让仆妇拘禁她。
要不是郑三在门外接应，冯氏说不定真的会得逞！
踏进了自家宅院的傅庭筠一想到刚才的情景，手脚还有些发软。
“快，快关门。”她声音有些颤抖地吩咐尾随着她的郑三和阿森。
两人不用她吩咐，已经闩上了门闩。
冯氏的仆妇赶了过来，把门拍得震天响。不仅如此，还大声嚷着：“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要拆门了！”没有丝毫的顾忌。
郑三用肩膀顶着门。
阿森气得脸色通红：“姑娘，我爬到墙上，给那悍妇一箭，我看她还敢不敢这样嚣张。”
“不行！”傅庭筠一把拽住了阿森的手，“家里的箭都没有箭头，你一箭射过去，最多不过让她伤伤皮毛，反而让她有了证据向刘副总兵告状，我们有理也会变成无理。你别乱来，一切都听我的。”
阿森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傅庭筠看着想笑却笑不出来。
四周只有冯氏仆妇的叫嚣声，既没有谁出来劝说，也没有谁出来看热闹。
傅庭筠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外面传来雪梅的声音：“诸位妈妈，冯奶奶说了，今天的事就算了。还请几位妈妈暂且先回屋去。”
傅庭筠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妈妈问道：“姑娘这话可当真？”
“我还能骗妈妈不成？”雪梅道，“冯奶奶就在堂上，妈妈进去一问不就知道了。”
那妈妈嘿嘿地笑：“哪里敢问奶奶，姑娘说是，那自然就是了。”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已是一片安静。
郑三松了口气。
阿森却爬到墙头朝外望，喜滋滋地回头对傅庭筠道：“姑娘，她们真的走了！”
傅庭筠的眉头却锁了起来：“冯氏住在总兵府，她可以不管。可鲁氏却住在后街，左右都是邻居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要是有人问起来，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多半是鲁氏想法子劝了冯氏。”她说着，神色凝重起来，“我猜，十之八九是那鲁氏给冯氏出了什么让冯氏心动的点子。有心算无心，这样下去不行。不说别的，万一冯氏叫了刘副总兵身边的侍卫或是总兵府的士兵和我们来横的，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那，那姑娘有什么好主意？”阿森听着，着急起来。
郑三也望着傅庭筠。
“如今之计，”傅庭筠沉吟道，“只有收拾了细软去投靠王夫人了！”
阿森听着面露喜色。
郑三却道：“只是不知道王夫人会不会收留我们？万一要是王夫人不愿惹上这是非，我们会更麻烦的。”
到时候失去了先机，就只能任冯氏宰割了。
“我相信王夫人不是那样的人。”傅庭筠道，“万一王夫人真的不收留我们，反正留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我们就直接去找那个刘副总兵……”她说着，眉宇间露出义无反顾的无畏，“如果刘副总兵还不管，我们就把冯氏抓起来，拿她做人质，我们去见颖川侯。”
到时候也只能如此了。
郑三点头。
大家分头行事收拾东西。
厅堂长案上甜白瓷的花觚，赵凌屋里紫檀木的镇纸，厨房里三十六头的青花瓷大碗，甚至是衣柜里临春的湖绸小袄，没有哪一样郑三娘舍得放弃的。
傅庭筠只得无奈地道：“能用钱买的东西丢了都不可惜，你快点收拾吧！谁知道那冯氏和鲁氏打的是什么主意，慢一刻钟，就多一刻钟的变故。”
郑三娘心疼肉疼地应了一声，只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临春周岁时傅庭筠送的一块长命百岁的银锁。
傅庭筠除了换洗衣物，只带了母亲留给她的首饰、装着地契、田契的雕红漆匣子和赵凌写给她的信。
待她到了厅堂，郑三和阿森各背着个搭裢从赵凌屋里走了出来：“姑娘，五百两银子埋在了院子里西北角堆放杂物的地方，五百两银子埋在了厨房里堆柴的地方，我身上带了一千三百两银子。阿森身上有三百多两银子。”
傅庭筠颔首，让阿森去搬个梯子来：“把九爷父母的牌位放到大厅的横梁上去。”
这种东西既不能丢也能带到别人家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藏起来。
阿森应诺，搬了梯子，手脚伶俐地把牌位放到了屋梁上，还朝着牌位作了两揖，念念有词地说一番“对不住”之类的话才下来。
郑三娘抱着临春过来。
或者是从小的经历就不平凡，家里一片嘈杂慌乱，这孩子却乖乖依偎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
傅庭筠有些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
郑三和阿森各拿了根齐眉棍开了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冯氏的马车还留在陌毅家的门口，只有两个车夫扶着腰坐在陌毅家的台阶上。
看见他们出来，两个车夫吓了一大跳，紧张地站了起来。
郑三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他们，朝着门内做了个手势，阿森拉着傅庭筠，郑三娘抱着临春，鱼贯着出了门，郑三走最后，锁了门，一行人直奔总兵府而去。
傅庭筠和郑三从总兵府出来还没有两个时辰，加上当初他们进去的时候颇费了些周折，那些当值的士兵还认识他们，虽然他们一副来投亲的模样，但也没有多问，放他们进去了。
王夫人看见他们则是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
傅庭筠泪盈于睫：“王夫人，求您救救我们！”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夫人。
王夫人听说冯氏一直追到了傅庭筠的家门口，不由勃然大怒，“啪”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盏“砰砰”直响：“真是岂有此理！她一个三品大员的小妾，竟然做出这等目无法纪、丧心病狂之事来，哪里还有半点礼义廉耻！”她说着，站起身来，“你等着，我去见刘大人。”
以冯氏的气焰，此等做派作恐怕非一日养成的，难道刘副总兵就真的一无所知？
刘副总兵也许会给王夫人几分面子，但冯氏就会因此而对她罢手吗？
王夫人这样为她出头，以冯氏的性子，只怕连王夫人都会记恨上。王夫人风光霁月，冯氏又是有心算计无心，王夫人难保不会吃亏。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反手将王夫人拉住：“王夫人，这些都是小事，我就是想让夫人帮我打听打听，赵总旗是不是……”她说着，心中一痛，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我也曾怀疑过，可鲁姨娘却无半点戚色，这件事，只怕……”
她已拿定了主意，如果赵凌真的出了事，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不了和那冯大虎同归于尽，却不能连累了王夫人。
王夫人听着也有些拿不定把握了：“那好，这件事我也帮你打听清楚。”
傅庭筠就问王夫人：“不知道这冯氏是何来历？竟然如此的张狂？刘大人是朝廷命官，怎么也不管管，这样于他的官威也有损啊！”
王夫人既然二话不说就收留了他们，还忿然地帮她出头，可见也是个性子刚烈之人，如果她说让王夫人不要管她和冯氏姐弟的事，王夫人不仅不会答应，恐怕还觉得这是对她的辱没，她只能委婉地劝王夫人不要管这件事。
“她不过是西平侯府的一个管事的女儿，在西平侯太夫人身边做婢女，”王夫人不屑地道，“有一次刘大人去西平侯府做客，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太夫人就把她赏了刘大人为妾。她就自称姓冯，当着别人都说是西平侯家的旁枝。你不用管她！”王夫人隐隐觉得傅庭筠说这话另有用意。
傅庭筠愕然。
没想到这个冯氏是这样的来历。
她提醒王夫人：“那为什么西平侯家和刘大人都没有出面澄清？”
王夫人微微一愣。
傅庭筠已道：“军机大事，岂能容人胡说。那冯氏说鲁指挥使兵败，颖川侯却把鲁指挥使藏了起来，不管真假，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只怕颖川侯‘纵容下属’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如若有人推波助澜，甚至会上升到‘结党’之说。我看夫人还是先把这件事弄清楚为好。我的事，说大了不过是‘君子好逑’的风流雅事，说小了不过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护犊而已……”
王夫人望着她，目光渐渐如晨星般的明亮。
“傅姑娘，你说得很对。”她嘴角荡起一丝笑意，如春风般充满了暖暖，“我看，我们还是先把鲁指挥使、赵总旗的事问清楚再说。”

第88章 打架
望着王夫人远去的背影，傅庭筠暗暗舒了口气。
这样一来，她和冯氏姐弟的矛盾就是私人恩怨那么简单了。刘副总兵纵然想包庇这个宠妾，也要有所顾虑，至少，可以约束一下冯氏，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转身回了王夫人给她安排的住处。
那是个两间的退步。郑氏夫妻及阿森住在了南头，她住在北头。进屋的时候，郑三娘正在收拾东西。
“姑娘，您回来了！”她给傅庭筠沏了杯茶奉上，低声笑道，“我听别人说，总兵下面是副总兵，副总兵下面就是参将了，没想到王夫人住的地方这么窄小！”
自从赵凌入了军藉，大家对军营的那些官职官衔卫所都非常的关注，也知道了不少这类的事。
“小点声，在别人家，小心隔墙有耳。”傅庭筠瞪了郑三娘一眼，道，“所以更要感激王夫人能收留我们！”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王家不过住着三间正房加一个两间的退步，也很惊讶。还好王参将去了西宁，要不然，她也不好意思来投靠。
郑三娘连连点头。
王夫人的贴身妈妈带着个丫鬟送来了洗漱用具：“傅姑娘，您将就些。”
“有劳妈妈了！”傅庭筠客气地向王夫人的贴身妈妈道谢，因为他们的到来，这位妈妈只得把自己和两个丫鬟住的地方让了出来。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因为那次路过傅庭筠家，郑三还曾主动和她打招呼，这位妈妈对傅庭筠等人很有好感，“你们缺什么就跟我说一声，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傅庭筠再次道谢，王夫人贴身的妈妈带着丫鬟退了下去。
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
傅庭筠朝门外望去，看见一张红扑扑像苹果似的小脸。
竟然是王家的二小姐。
傅庭筠笑着朝着她招手。
她立刻笑眯眯地跑了进来：“傅姐姐，傅姐姐，您怎么刚走，又来了？”问得十分天真。
傅庭筠忍俊不禁：“我家里有点事，所以暂时在你们家住几天。可以吗？”
“好啊，好啊！”她十分高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傅庭筠，“那您能不能帮我绣个帕子？”
傅庭筠一愣。
王家二小姐苦恼地道：“再过几个月就是我外祖母的生辰了，娘让我给外祖母绣个帕子，姐姐给外祖母绣个荷包，可我已经绣了好几个帕子，都没有绣好……”
傅庭筠莞尔：“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你绣得好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亲手绣的，是你的心意。”王家二小姐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拒绝了自己，不由黯然。谁知道傅庭筠话锋一转，道：“要不，我告诉你绣？”
王家二小姐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家里只有一个妈妈两个丫鬟，平时有很多事要做。
傅庭筠笑着打开刚才王夫人贴身妈妈送来的点心匣子递给王家二小姐：“来，吃糖。”
王家二小姐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拿了白霜霜的冬瓜条：“傅姐姐，这个甜，最好吃了！”
“那你就多吃点！”傅庭筠说着，有人在外面叩门：“傅姐姐，我妹妹在这里吗？”
王家二小姐一听，满脸的懊恼，高声道：“我在这呢！姐姐。”
王家大小姐走了进来，她曲膝给傅庭筠行礼：“傅姐姐，打扰了。”然后拉了妹妹的手，“傅姐姐刚到，东西都没有收拾好，你就跑来捣乱，快随我回去。等傅姐姐收拾好了，母亲自然会安排我们来给傅姐姐行礼。哪有像你这样的，冒冒然就跑来，也不管人家方便不方便。”很有姐姐的气势。
“不要紧，我也没什么事！”傅庭筠忙替王家二小姐解围。
王家二小姐感激地看了傅庭筠一眼。
王家大小姐就拉着妹妹告辞了。
出了门，还可以听见王家大小姐的抱怨：“你就不能安静点！母亲说了，傅姑娘是大家出身，你这样，会被她笑话的，知道不知道……”
傅庭筠不由抿了嘴笑，梳洗了一番，又喝了杯热茶，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想着王夫人此行的目的。
不知道那位刘副总兵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但愿这是冯氏编出来骗她的。
传出鲁指挥使被颖川侯藏匿这样的话来，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西平侯什么事呢？
傅庭筠正在心里琢磨着，王夫人回来了。
她直接就到了傅庭筠落脚的退步。
郑三娘上了茶，忙抱着临春回避到了屋外。
王夫人和傅庭筠就坐在炕上说话。
“还真就给你料对了。”她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把这件事跟刘大人一说，刘大人一口否定，说这都是谣传，还说，冯氏肯定也是听别人说的。女人家都喜欢家长里短的，何况是像冯氏那样没有读过什么书的人，让我不必和她一般见识。然后逼着问我，是谁告诉我这件事的。我怕给你惹麻烦，就没有提你的名字。不过，以我的推断，这件事十之八九都是那冯氏信口开河的。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颖川侯，刘大人就升了甘肃总兵了。因此刘大人一直有些不甘于屈居颖川侯之下，他与西平侯联手，想把颖川侯给架空，可颖川侯也不是吃素的，几番交锋，刘大人和西平侯不仅没有讨到什么好，反而被颖川侯给架空了。他们没有办法，只求着颖川侯能够屡战屡胜，得了皇上的青睐调回京都去……”
傅庭筠错愕地望着王夫人。
真没有想到……做官做到了颖川侯这样，也可以算是笑傲同僚了吧！
她思索着，听见王夫人分析这件事：“所以说，如果颖川侯真的把战败了的鲁指挥使给藏了起来，是绝对不会让刘大人知道的。”
傅庭筠的心又活了过来。
“这么说来，赵总旗……多半都没什么事！”她喃喃地道，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也藏不住的喜悦。
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
赵凌的职位太低，就是有什么事，一时半会总兵府也不可能知道。
王夫人生怕有个万一……到时候傅庭筠受不了这个打击，委婉地道：“你也别着急，魏石过几天就应该回来了。到时候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赵凌在鲁指挥使手下当差，有了鲁指挥使的消息，就有了赵凌的消息……傅庭筠一直是这么想的，闻言不由颔首。
王夫人起身告辞：“我也回屋去梳洗梳洗，等会我们一起用晚膳。”
傅庭筠送王夫人出门，迎面碰到王夫人贴身的妈妈。
她脚步匆忙，表情似笑非笑，显得有些奇怪。
王夫人忙道：“出了什么事？”
那妈妈就看了傅庭筠一眼。
王夫人看那妈妈的表情不像是有什么噩耗的样子，也就不怕傅庭筠知道，道：“这里没有什么外人，你直管说就是了。”
那位妈妈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夫人，刘大人那里，打起来了！”
王夫人和傅庭筠一时都没有明白过来。
那位妈妈就笑得更厉害了：“不知道为什么，冯姨娘刚从外面回来，刘大人就把冯姨娘叫到内室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骂得兴起，还把冯姨娘给踹了一脚，冯姨娘哭着跑到厢房抱了儿子就要去跳河，刘大人追出来，一直追到了二堂，冯姨娘就坐在二堂的门槛上哭了起来，还道‘要不是老娘给你生了个儿子，你们刘家哪有继承香火的人，老娘尽心尽力地服侍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骂我，我也不活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总兵府的人一多半都在那里呢！”
王夫人和傅庭筠骇然，隐约猜着这件事与冯氏说颖川侯私藏鲁指挥使有关。王夫人不免有些不安，傅庭筠却道：“我们既没有添油加醋，又没有捏造事实，坦坦荡荡，她就是来问我，我也是这样回答她。”
王夫人听了不由朗笑：“看来，还是我迂腐了！”一时间释怀。
……
和王夫人、王家的两位小姐用了晚膳后，傅庭筠让郑三他们进来给王夫人行礼。
郑三夫妻王夫人曾经见过，只有阿森面生得很，加上他眉目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活泼，看着就带着团欢喜劲儿，十分讨人喜欢，阿森给她行礼的时候，她就特别的注意，问傅庭筠：“这是……”
傅庭筠想到那天伤心赵凌没有个祭祀他的人，略一思忖，道：“这是赵总旗的义弟。父母双亡，从小跟着赵总旗长大的。叫赵森。”
郑三夫妻和阿森都很惊讶，又怕傅庭筠这么说是有用意的，都垂了眼帘，掩饰着心中异样的情绪。
王夫人是做母亲的，见阿森这样乖巧，心里不免有些怜悯。给郑三夫妻的打赏是两个五分的银锞子，给赵森的却是把樟木剑：“这是我从福建带过来的，孩子小的时候可以用来习剑，孩子大了，放在箱子里，可以驱虫。”
傅庭筠谢了又谢。
王夫人和傅庭筠说起她小时候在福建的事来。
王家二小姐就朝着阿森招手。
阿森想着傅庭筠说他是九爷的义弟，他就不能丢了九爷的脸，正襟危坐，用眼神拒绝着王家二小姐。
王家二小姐看着有趣，就一直盯着他。
阿森何曾被小姑娘这样盯过，渐渐地坐不稳了，脸上浮起一片红云。
一旁的王家大小姐就掩了嘴无声地笑。
阿森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第89章 后街
傅庭筠并没有注意到阿森的异样，她和王夫人相谈甚欢，直到亥时才散。
回到退步，躺在床上，她想着冯氏的事。
因为做错了事被打骂，就抱着孩子扬言要去跳河，又坐在二堂的门槛上大哭大闹，像个泼妇一样，不管有没有吓着孩子，不管别人对自己的指指点点，不顾刘大人的官威，只要能赢了这次争执，只要能让刘大人退让，她宁愿放弃慈母的怜爱，女人的尊严，男人的体面……这样一个女子，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她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第二天早上，她问王夫人贴身的妈妈：“刘大人那边怎样了？”
王夫人禁止家里的仆妇说长道短，可说长道短是女人的天性，王夫人贴身的妈妈为着主家的体面和规矩，一直强忍着，傅庭筠是王夫人的贵客，又是主动问她，她再也忍不住，朝着四周睃了一遍，这才低声道：“那冯姨娘，自从给刘大人生了个儿子以后，略有不顺就会撒泼，又有些狐狸精的手段，他们常常白天吵晚上就和好了……”话音未落，想到傅庭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知道自己失了言，脸上就露出讪讪然的表情，高声笑着掩饰着心中的不安，“刘大人贵为副总兵，怎么会和冯姨娘一般见识，纵然有什么不悦，也只会私底下说教一番。外面的人怎么看得出来！”
傅庭筠却已明白。
四伯父的小妾们想让四伯父给她们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讨好四伯父，如果能让四伯父在她们屋里过上一夜，通常所求之事都能得到满足。她还知道，四伯母有时气忿不过叫了四伯父去商量，四伯父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一转身，见了那些小妾就又变了卦。可见这位刘副总兵和她四伯父也是差不多的人。想他管束冯氏，恐怕是行不通的了！
她思忖着，阿森过来了。
“姑娘，”他忐忑不安地望着傅庭筠，脸色胀得通红，吞吞吐吐地道，“我，我真的可以做九爷的义弟吗？”
傅庭筠笑着朝他招手，让他挨着自己坐下：“阿森愿意给九爷做义弟吗？”
“愿意，愿意！”阿森激动地道，“我，我做梦都想……”
“那九爷对你好吗？”傅庭筠柔声地问他。
“好！”阿森直点头。
傅庭筠揽了他的肩膀：“九爷的义弟可不好做哦！”她笑道，“九爷常年在军营，你在家里，要好好读书写字，好好习武，学着接人待物，管理庶务……等长大了，还要照顾我和郑三他们……”
“好！”阿森大声地道，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不让冯氏欺负你的！”满脸的稚气，也满脸的坚定。
傅庭筠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那好，今天把《春晓》抄十遍，还要把每个字的意思都要弄懂，下午的时候我要检查的。”
阿森嘻嘻笑，拿出了笔墨纸砚，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桌旁，自己了磨了墨，开始练字。
针线都丢在家里没有带出来，傅庭筠坐在一旁看着他写字。
王家的两位小姐过来了。
看见阿森在写字，王家大小姐眼睛一亮。
王家二小姐却跑到了炕桌前：“阿森哥哥，你在做什么？”
王家大小姐就拉了妹妹：“你别吵阿森，他要做功课。”然后问傅庭筠，“姐姐，你告诉阿森读书吗？”
“不过是认几个字。”学问深如海，傅庭筠自认为没有资格为人师表，她见王家二小姐手里拿着做针线的藤筐，笑道，“二小姐是来学绣花的吗？”
二小姐点头。
大小姐已道：“妹妹说，姐姐会告诉我们绣花，所以我们把要绣的东西都带了过来。”说着，看了专心练字的阿森一眼，“没想到阿森早上还要做功课，那我们下午来吧！”说完，就要告辞。
“不要紧，我们小点声音就行了。”
有人陪着，气氛就会热闹很多，两姊妹并不是很想离开，听傅庭筠这么一说，立刻放轻了动作，傅庭筠低声让两姊妹把要绣的物件拿出来，见要绣的东西都已打好了画稿，大小姐绣的是两朵莲花，二小姐绣的是一枝梅花，都只有廖廖数笔，却栩栩如生，很见功底，又因简单，很适合年幼的两姊妹，不免有些惊讶，问她们：“这是你们母亲画的吗？”
俩姐妹点头。
傅庭筠笑道：“可见你们母亲的针线也很好！”
俩姐妹都带着些许的与有荣焉抿了嘴笑，二小姐就悄声道：“可我们要是绣得不好，母亲会不高兴的，我不想母亲不高兴。”
傅庭筠愣住。
王夫人远离父母，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生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吧！
傅庭筠望着两个孩子的目光就得柔柔的了：“姐姐告诉你们绣。”
俩姊妹高兴地笑了起来。
傅庭筠细细地告诉她们怎么走针，到哪里换什么针法……两姐妹认真地学，屋子里只有笔落宣纸的沙沙声。
她望着眼前三张粉嘟嘟的小脸，心里充满了安宁静谧。
那个一直徘徊在脑海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下午，傅庭筠向王夫人辞行：“刘大人既然发了冯氏的脾气，这些日子冯氏想必会收敛一些，我想，明天一早我还是回后街去好了。”
王夫人非常的意外。
“这怎么能行！”她眉头微蹙，“你是个通透的孩子，有些事，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冯氏此时正是羞忿难当之时，谁知道她会干出些什么事来。你还是安心在我这里住几天吧！等魏石回来了再做打算也不迟。”她说着，打趣道，“你莫非是嫌弃靖潼和婧怡吵得你不得安生所以才急着回后街去？”
“两位小姐活泼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哪里有嫌弃的道理。”傅庭筠笑着摆手，“我是放心不下家里的东西。”
王夫人讶然。
“家里院子里还埋着一千多两银子，”傅庭筠推心置腹地道，“那是九爷的血汗钱，也是家里的积蓄。我要是不回去，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万一有什么事，待九爷回来，我也不好交待。”
是钱要紧还是人要紧！
王夫人话到嘴边又咽下。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也许对傅庭筠来说，这一千两银子很重要。
她略略有些失望，但想到这世上知己难求，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人就不错了，也就释怀了。她不再留傅庭筠，第二天用了早膳，她亲自送傅庭筠到了总兵府的大门口。
王家的两位小姐拉着傅庭筠的衣裳，一个问“姐姐还回来我们家吗”，一个问“我才刚刚绣了一个花瓣”，都很舍不得。
傅庭筠弯下腰，笑着对两位小姐道：“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常来你们家串门。”
两位小姐笑盈盈地点头。
她又和王夫人说了半天的话，这才和郑三他们一起回了后街。
张掖的春天来得有点晚，此时正是阳光温暖，晓风和煦的时候，有些人家大门敞开，在晒被褥、晒棉衣。看见他们走在巷子里，或踮了脚观望，或点头微笑。只有戚太太，高声问他们：“这是去了哪里？有几天没见着你们了？”
傅庭筠和她应酬：“去王夫人那里小住了两天。惦记着家，就回来了！”
“哎呀，原来是去串门了！”戚太太笑着，他们在自家门前驻足。
黄色的铜锁静静地挂在大门上，有层蒙蒙的灰。
打开了门，两条大黑狗和几条小黄狗扑了上来，汪汪地一阵乱叫。
阿森笑嘻嘻地拍着狗儿的头：“都给我一边去！”
他天天喂狗，狗儿自然亲近她。呜咽着跑到了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
临春挣扎着从母亲怀里滑下去，蹒跚着跑到大黑狗身边搂了它的脖子，换来大黑狗热情的“洗脸”，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张掖风沙大，不过两天不在家，屋里已到处是灰尘。
郑三娘等人挽了衣袖打扫着屋子。
鲁氏的婢女雪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傅姑娘，您回来了！”
傅庭筠微笑着点了点头。
雪梅道：“我们家姨娘想请姑娘过去一起用晚膳。”
“多谢了！”傅庭筠客气地道，“我不过是去你们家喝了盅茶，就被条疯狗追着咬，我这要是去你们家吃了口饭，还不得把命都丢到那里。我胆子小，还是免了吧！”她的话音刚落，一盆脏水就泼在了雪梅的脚旁，水带着地上的尘土溅到了她的白色杭绸挑线裙子上，留下一个个黄色的泥点子。
“哎哟！”郑三娘忙丢下铜盆，手里拎着条抹布就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雪梅姑娘，真是对不住，没看到你站在这里，裙子弄脏了吧，我给你擦擦！”说着，蹲下身子，拿起手中的抹布就帮她擦着裙子，泥点子泅开，裙子上一片土黄，更脏，更明显了。
“你……”雪梅恼羞成怒，想推开她，眼角却瞥见面带不屑的傅庭筠正望着她冷冷地微笑，她心中一兀，只得强忍下心中的怒火，先是从郑三娘手中抢过了裙裾，“多谢三娘了，你也只是不小心，不用这么麻烦。”然后退后几步，避开了郑三娘看似殷勤实则包藏祸心的举动，对傅庭筠笑道，“姑娘，冯奶奶和我们家姨娘认识多年，我们家姨娘也没有想到她会做那等的事来。姑娘应该还记得，要不是我们家姨娘派了我来说项，那冯奶奶又怎会那样轻巧地就把人给招了回去。我们家姨娘原想送走了冯奶奶再过来看看的，没想到等送走了冯奶奶，姑娘已经不在家了。担心了好几天。这不，一听说姑娘回来，就立刻吩咐我过来请姑娘过去一起用晚膳，也算是给姑娘赔不是了！”

第90章 咬人
“你说，你们家姨娘想向我赔不是？”傅庭筠淡淡地问雪梅。
雪梅连连点头：“傅姑娘，我们家姨娘是诚心诚意的……”
“那她自己为什么不来？”傅庭筠打断了她的话，笑望着她。
当然是因为你当着冯奶奶还敢说她疯癫了！
念头一闪而过，这样的话雪梅却不敢说。
如果不是看在将军的份上，姨娘又怎么会自降身份请你吃饭？反正姨娘的心意已经到了，将军回来也有了交待，至于你接受不接受，那就是你的事了。何必冒冒然亲自过来，谁知道你会说些什么？
她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依旧笑盈盈的：“我们家姨娘原本也想亲自来的，又怕姑娘心里还有疙瘩，不好意思来……”
“雪梅，”傅筠再次打断了她的话，“我乳娘有句俚语，说，满瓶子不响，半瓶子咣当。意思是说，越是有本事的人，说起话来做起事来就越稳当，轻易不会胡乱说话，可这话要是说出了口，定然是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一点错的。越是那等天上全知道，地下知一半的人，越是怕别人轻瞧，所以事事都要走在别人前面，句句都不让人，因而聒噪得很，说出来的话经不起推敲，漏洞百出。这句俚语到了我母亲那里，就变成了‘满招损，谦受益’。意识是说，骄傲自满容易招来损害，谦虚谨慎会得有益处。这两句话的意思异曲同工。不过，我想我跟你说我母亲教训我的话你未必听得明白，但我乳娘的俚语你应该能听得懂才是。”
雪梅的脸腾地一下胀得通红。
傅庭筠这是在骂她没有见识！
“你们家姨娘既然有心给我赔罪，想必是知道错了。又何必担心我心里有没有疙瘩呢？”傅庭筠就是要教训雪梅，说话当然不客气，“要照着你的话，那廉颇老将军去给蔺相如请罪的时候，还得要看看蔺相如是否已经原谅了他才行？如果不愿意，那就不去请罪了？”她叹道，“由此可见不读书的害处。传句话都要传错！”
雪梅嘴唇发抖，脸色发紫，低着头，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我这才明白陌将军为何要让我教你们家姨娘规矩了！”傅庭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回去跟你们家姨娘带句话，长幼尊卑，天地之道。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半点也马虎不得。一旦行差踏错，是会被人嗤笑的。她既然要给我赔罪，先想好了再行事，不要像半瓶子的水，说话行事不用脑子，让个贴身的丫鬟到我面前大放厥词。简直是不知所谓！”
雪梅喃喃应喏，像霜打了的茄子。
傅庭筠就朝着郑三娘使了个眼色。
郑三娘立刻大声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禀了你们家姨娘。”说完，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没教养”，说得雪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慌慌张张地给傅庭筠曲膝行礼，匆匆转身就走，谁知道却踢到了块放在甬道上、和甬道砖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青砖上，钻心的痛。她“哎呀”一声捂了脚，脑海里浮现出傅庭筠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哪里还敢出第二声，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背后传来郑三娘哄然的大笑声。
“姑娘，没想到您这么会说话。”她满脸敬佩地望着傅庭筠，“把个雪梅骂得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傅庭筠却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你也不错啊！那盆水泼的正是时候。”
郑三娘不好意思地笑，突然地“哎哟”一声，担心地道：“姑娘，我平时说话也大大咧咧的，要是有什么错，您，您一定要告诉我，免得我被人笑话……”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表情也变得羞赧起来。
郑三娘原是良民，机缘巧合才做了她的仆妇。他们俩口子对傅庭筠都没有外心，有时候傅庭筠觉得他们不是自己的仆妇，而是自己落魄的亲戚，不过是投奔了她帮着做点事罢了，这种事在傅家，也是屡见不鲜的。
“你要是做的不对，我早就说了。”傅庭筠笑道，“可见你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
郑三娘想想，也是，遂放下心来。
傅庭筠就邀她：“走，我们去厨房看看！今天回到家里，我们做顿好吃的。”
郑三娘欢快地应着“好”，和傅庭筠去了厨房。
揉面，擀皮，剁馅，她们做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黄昏时分，厨房门窗四开，晚风徐徐吹进来，把一个个白生生的在沸水里翻滚着的饺子从锅里捞出来端上桌，摆上一盘黄澄澄的豆芽菜，再炝上一碟绿油油的水芹，屋里就开始飘荡着股幸福的味道。
暮色降临，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年年有余的大红窗花依旧鲜艳亮丽，却又映上了小孩子低头写字的身影。
傅庭筠收了衣角，慢慢地收拾着针线：“今天的字写完了吗？”
阿森点头：“我又多写了一张。”灯光下，眼眸闪闪发亮，充满了喜悦。
“让三娘给你打水，洗了澡就早点歇了吧！”她走过去摸了摸阿森的头。
阿森皱着眉头：“又要洗澡啊！我昨天刚洗过了。”
“你昨天还吃了扣肉的，是不是以后就可以不吃了！”傅庭筠佯装不悦地望着他。
“不，不是。”阿森立刻败下场来，“我去洗澡还不行吗？”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厢房。
一片乌云飘过，挡住了皎洁的月色，天地间也为之一暗。
五、六条黑影翻墙而入，隐没在了屋旁的阴影里。
趴在正屋门口的两条大黑狗突然抬起头来，朝着屋旁的阴影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厅堂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阿森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拍了拍大黑狗的头：“乱叫些什么？好好地看着家！”
大黑狗委屈地呜咽着。
阿森已高声叫着郑三娘：“还有热水吗？”
“有，有，有！”郑三娘的身影出现在窗棂上，“我正在给临春做春裳，让你郑三哥帮你倒去。”说着，郑三推门而出：“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别人帮着倒水……”
阿森一听，连忙摆手：“三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了，不用管我了。”一溜烟地跑回了屋。
郑三看着，笑着小声嘟呶了两句，转身回了屋。
屋里就传来郑三娘小声的抱怨：“让你做点事，你就板着个脸……”
“小孩子家的，惯着干什么？”郑三不悦地应着，昏黄的灯光突然灭了，“快睡吧！姑娘说，让我明天去街上转转，看能不能买两棵榆树苗回来——我把坑挖得太深了，先头栽的两颗小树苗都没有活成！”
郑三娘“嗯”了一声。
正房东屋的灯也熄了。
阿森从东厢房里探出头来，见院子里一片寂静，他嘿嘿地笑着：“反正姑娘也不知道我洗了澡没有！”“啦”地一声关了窗子，吹灯歇了。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
“小心火烛！”幽长的声音传过来，越发显得院子里静谧如水。
屋旁的阴影里丢出一团东西，院子里就有了肉包子的香味。
蹲在正屋台阶上的两条大黑狗耸着鼻子，慢慢地走了过去，围着打了几个转，小声地呜咽了两声，争先恐后吃着肉包子。
屋旁的阴影里就传来蚊蚋般的声音：“还有几只狗呢？”
“在厨房！”有人用同样的小的声音应道，“已经吃了包子。”
那人不再做声。
如练的月色中，两条大黑狗呜咽着耷拉着脑袋趴在前爪上。
屋旁的阴影里就传来压抑而兴奋的声音：“成了！”
有人就道：“冯少爷，我们可是说好的，你得美人，我们得银子。你到时候可不准反悔啊！”
“他妈的，”有个声音不满地道，“我冯大虎是缺银子的人吗？你们只管放心，我只要美人，其他的，都是你们的！”
“那是，那是。”阴影里就传来贪婪的谄媚声。
几条人影从阴影里窜了出来，其中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直奔正屋而去，其他人或进了东厢房或进了西厢房。
冯大虎心情激动，借着月色一路摸到了傅庭筠的床前。
月白色的棉纱帐子静静地垂落，有种娴静优美的味道。
冯大虎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撩开了帘子，朝着床中央那道黑影扑了过去。
正屋的东间就发出男子惨烈的吼叫：“他妈的，这是什么玩意？天啊！救命啊！救命啊！”
东西厢房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左右邻居的灯火却依次亮了起来。
男子的惨叫撕心裂肺地在夜空中回响：“我是冯大虎……我姐夫是甘肃副总兵刘大人……他妈的，我要是死在这里了，你们都得给我陪葬……救命啊……快来人啊……快来人把这牲畜弄走……我赏银一千两……”然后是更凄厉的尖叫，还隐隐夹杂着虎啸般的低吼声。
东西厢房这才有了动静：“有贼啊！捉贼啊！”然后有两条黑影被抛在了院子中央，如死物般，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出了什么事？”
“我好像听到有人喊什么甘肃副总兵刘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出事的是那个赵总旗家，他们家或是不到七尺的孩子，或是女人……”
被吵醒的邻居们披衣秉烛，远远地站在那里小声议论着，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更不要说去喊巡夜的官差了。

第91章 后果
最后还是郑三上街去叫了巡夜的衙役来。
喝了花酒半夜里闹事，调戏小媳妇被不知他底细的告官，与人做保强买强卖，张掖城里少有不认识冯大虎的，更何况是这些常年与他打交道，甚至是拿了他不少好处的衙役。可当他们闯进傅庭筠家里，看见那个全身血淋淋，被咬得面目全非地躺在地上连呻吟声都低若蚊蚋的男子时，瞪大了眼睛辩认了半晌才敢确定此人正是冯大虎。
再举目四望，屋角蹲着两条约有人高的黑色大狼狗，正咧着白森森的牙齿津津有味地吃着肉。
这屋里哪里来的肉？
众人的目光不由重新落在冯大虎的身上。
他左腿的小腿、右腿的大腿，都血肉模糊……他们不过是负责巡夜的衙役，张掖城一年也难得死几个人……当他们意识到两条大狼狗吃的是什么时，纷纷朝后退，当时还有两个衙役弯下腰呕吐起来。
再看屋里的陈设，分明是女子的闺房。
黑漆漆的家具半新不旧，太师椅上铺的是粗布蓝色坐垫，可窗台上却摆着一尊青莲色越窑花觚。
为首的衙役年过四旬，颇有些眼力。知道越是世家子弟，越是喜欢把家里的东西都弄得半新不旧，以显示家传渊源，然后在不起眼地方摆上几件看上去很一般实际上在识货人眼里却价值不菲的东西以示家底丰厚……看这屋里的陈设，正是那帮世家子弟最喜欢显摆的方式。
他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道：“谁是屋主？”
郑三哭丧着脸走上前去给衙役行礼：“官爷，小的姓郑，名三。是傅小姐的家仆。这是我们家姑爷的宅子。我们家姑爷姓赵，单名一个凌字。如今在庄浪卫做总旗。前些日子随着鲁指挥使去了西宁卫打仗。家里的事就暂由我们家小姐主事。因和庄浪卫参将王大人的夫人相好，我们家姑爷又不在家，王夫人就请了我们家小姐去小住几日。”他说着，神色更显沮丧，“我们家小姐就把家里的事托付给了小的。谁知道傅小姐前脚刚走，家里后脚就遭贼。不仅如此，还摸到了我们家小姐的屋里……”他说着，连连给那衙吏作揖，“官爷，我已差人去总兵府给我们家小姐报信了，等我们家小姐回来，还请官爷为小的美言两句，不是小的不尽心尽力，实在是这些小贼太胆大包天，什么地方都敢乱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些衙役都觉得这件事不用多问，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以冯大虎的德性，他定是看中了这位傅小姐，然后趁着人家屋主不在家，欲行那霸王强上弓之事。结果人家傅小姐根本不在家里，不仅如此，家里还养了两条极其凶恶的大狼狗，冯大虎打雕反被雕啄了眼！
可这其中却牵扯到甘肃副总兵刘大人，分守凉州的西平侯，庄浪卫的指挥使鲁大人，还有分守庄浪卫的参将王大人……还有一点，这屋主是西安府来的，谁知道背后站着些什么人？
不管是哪一个，他们都惹不起。
这个事该怎么办，谁也不敢吭声。
众衙役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指了其中一个衙役：“快，快去禀了江大人。”
江大人，是专司张掖城巡防的管事，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事情已非他能管的，他只能找他的上司。
被指的衙役应了一声，匆匆朝总兵府跑去。
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被指的衙役，叫道：“三蛋，到底怎么了？翻墙的是不是那个冯大虎？”
“嗯！”三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后街。
“真没有想到，冯大虎阴沟里翻船……”
“也不知道他摸上了床没有？”
人群里响起暧昧的笑声。
就有人道：“说起来，赵家的小娘子我见过一回，在街口，她不知道是去干什么，头上搭了个头帕，带着个仆妇，长得可真是漂亮。我要是冯大虎，也会趁黑摸进去……”
陌毅家大门缝里探出个头来张望了一会又缩了回去。
“姨娘，姨娘，不好了，”雪梅一口气跑进了厅堂，看见披着衣裳神色焦灼的鲁姨娘，这才慢了下来，“出事的是冯大虎！”
鲁姨娘心里“咯噔”一下。
当她被那凄惨的叫声惊醒的时候，就已有预感冯大虎出了事。她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以冯大虎的老练，傅庭筠家里是个怎样的情况早已探得一清二楚，他怎么就会出事的？
“姨娘，怎么办？”雪梅见鲁姨娘面色发白，心也跟着着急起来。
傅庭筠已经回到了家里，冯奶奶曾派人向鲁姨娘来证实，如今冯大虎出了事，冯奶奶会不会迁怒他们家姨娘啊？要知道，冯奶奶的跋扈是有名的，她脾气一来，管你是谁，都不会买面子……
鲁姨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当初她并不想搅和到这里面去，谁知道冯奶奶第二次到家里来请她帮忙的时候却遇到了傅庭筠，她一看到傅庭筠那清高的模样就改变了主意……说起来，都怪这个傅庭筠太傲气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想杀杀她的气焰帮着冯奶奶说话了。
鲁姨娘神色有些晦涩。
雪梅知道她此时也没有什么主意，想了想，试探着道：“姨娘，要不，我们先去给冯奶奶报个信吧？这样冯奶奶责怪起来，我们也算危难的时候报信有功了……这件事，我们也没有想到！”
鲁姨娘精神一振。
是啊，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别让冯奶奶把她给咬出来。不然她的名声可就全完了。陌将军家可不是那狗屁刘副总兵家，刘副总兵不过是个寻常的世袭百户，因会巴结上峰，才机缘巧合做了这副总兵，所以那冯氏才会那么容易就进了刘家的家门。陌家却是真正的簪缨世家，陌将军再爱怜她，没有家里的同意，纳妾这件事却始终不松口的。这也是陌将军为什么想趁着陌家老太太的寿诞带她回去原因——也许老太太一高兴，就做主让她进了门。
她立刻吩咐鲁妈妈：“你去给冯奶奶报个信。”说完，又不放心地问鲁妈妈，“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知道。”鲁妈妈道，“如果冯奶奶问起，只说我们注意着隔壁的动静，一听着冯舅爷的叫声就知道不对劲，您已经过去查看了，让我先来给冯奶奶报个信。”
鲁姨娘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微霁：“你去吧！”
鲁妈妈应声而去。
走到傅庭筠门口的时候听见了戚太太的声音：“……你们没听见那个郑三说，人家傅姑娘根本不在家，要是在家，又怎么会让冯大虎摸到了屋里。”
鲁妈妈怕被戚太太这长舌妇认出来，忙低了头，沿着墙角溜出了后街。
屋内领头的衙役还在问郑三：“另外的两个人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两个人，是张掖城里有名的闲帮，众衙役也都认识，几个人都会些拳脚功夫，没想到竟然全被打得瘫软在了地上，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郑三恭敬地道：“小的年轻时曾做过镖师，所以姑爷才让我们两口子留在张掖照顾小姐的。”
为首的衙役听着一愣，道：“怎么没见你婆娘？”
“回官爷的话，小姐身边要有服侍的人，我们家姑爷的义弟年纪又小，就跟着小姐去了王夫人那里。”
此时黑灯瞎火的东厢房却传来郑三娘几不可闻的声音：“你行不行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没事！”回应她的是阿森，“我从前跟着九爷……”他想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那贩私盐的贩子了，忙把“没少干这事”的话给咽了下去，道，“我用了蒙汗药，不到天亮这两个家伙不会醒。”他说着，“嘿嘿”地笑了几声，“等到天亮，大家突然看见两个汉子从鲁姨娘家里跑了出来……到时候戚太太这张嘴再一张扬，你就等着看陌毅那家伙收拾这个姓鲁的婆娘好了！”好像看到了鲁姨娘被陌毅收拾的场面似的，阿森又得意地低笑了两声。
郑三娘却没有阿森的自信，道：“要是你把这两个家伙丢进陌家的时候他们突然醒过来了呢？”
“哎哟，要是干什么事都没有一点点风险那还叫个事？”阿森不以为然地道，“九爷曾说过，如果一桩事有七成的把握根本就不用犹豫；如果有五成的把握就可以去做了，如果有三成的把握那就得试一试了。这件事我至少有七成的把握。”说完，不耐烦地道，“这两个家伙太重了，你帮我抽一抽。”
郑三娘“哦”了一声，忙帮着阿森把其中一个男子拖到了窗户边。
陌毅家的西厢房是厨房，和阿森住的东厢房，只隔着一道墙。
黑暗中，传来两声沉闷的“扑通”声。
可惜，傅庭筠这边乱哄哄的，鲁姨娘这边心神不宁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声不同寻常的响声。
有衙役凑到领头的衙役身边，低声道：“洪爷，我看得请个大夫才行！”
领头的衙役这才醒悟过来，忙道：“你说的对，你说的对。快，快去请个大夫。”
这姓冯的要是死了，事情可就闹大了。

第92章 事发
专司张掖城巡逻防卫的管事江大人擦着满头的汗珠气喘吁吁地赶到的时候，回春堂的祝郎中正蹲在地上给冯大虎把脉。看见江大人，祝郎中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丢下冯大虎就迎了上去。
“江大人，您可算来了！”祝郎中拱手给江大人行礼，“我也就看看小儿惊风之类的病，像冯大爷这样的外伤，非小人所长，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江大人为冯大爷另聘良医。”
祝郎中在张掖城开药铺，江大人管着张掖城的巡逻防卫，两人原本就认识，可江大人想到这冯大虎是副总兵的小舅子，赵凌是颖川侯的人，他心里就像吃了枚苦胆似的不是个滋味，哪里还有心情和祝郎中寒暄，径直进了内室。
冯大虎躺在一片血泊中，左脸、屁股、大腿、小腿上的肉，甚至是左手的四根手指，都不见了，样子十分骇人。
他又快步走了出来，问祝郎中：“冯大虎的伤势到底如何？”
祝郎中正后悔着。
衙役去请他的时候，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心想既是官衙的事，不外是些打架伤人的事，能看就看开些药，不能看交待一声就是了，谁知道倒在那里的人竟然是冯大虎。
这冯大虎眼看就不成了，可他要是死了，以他那位做了副总兵刘大人姨娘的姐姐的蛮横，自己没能救活冯大虎，只怕也难逃其咎！
听江大人询问，祝郎中一边迈着悠闲自在的步子朝外走，一边大声地道：“冯爷受的都是外伤，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擅长治外伤的郎中弄些金创药给他止血。我平时都看些小儿病，手中并没有金创药，此时现做也来不及了，江大人还是想办法给冯爷另寻个名医吧！如果继续这样耽搁下去，只怕冯爷的病情会有所加重。”
他的声音一直传到门外，看热闹的人听了，又是一阵低声的议论。
江大人听了不由大骂祝郎中狡猾。
冯大虎这个样子是上点金创药就能好的吗？
这个祝郎中，分明是怕冯大虎万一死了，冯家把这笔帐算到他的头上去，所以信口开河地乱说一通，到时候冯家问起来，他只要死死咬住是他们衙门拖延时间耽搁了治疗，这过错就得全由他们衙门里的胥役来背了。
可祝郎中的如意算盘他又没办法反驳。
从报案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们一直没有把冯大虎送去求医，冯家的人追究起来，他们也的确是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就狠狠地瞪了那个为首的衙役一眼，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院子里趴着两条样子凶悍的大狼狗。
可能是吃饱了，两条狼狗正在那里闭目养神呢！
就是这两只畜生咬的冯大虎吧？
要不是这两只畜生，他们又何至于弄得如此狼狈？以至于他站在了事发现场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好？
“大善，”他叫着为首的衙役，“把这两只畜生给我杖毙了。”
多多少少算是给冯家一个交待。
叫大善的衙役犹豫了片刻，低声道：“要不要跟苦主交待一声？”
江大人一听，更烦了。可一想到颖川侯……他又泄了气。
“算了，你们把这两条狗拴好了，别让它们跑了，也别让它们死了。”他怏怏然地道。
大善应喏，又道：“那您看冯大爷的伤……”
不给他医治，只怕更麻烦。
“把他抬到济慈堂去。”江大人不耐烦地道，“这还用我教你。”
济慈堂是张掖城最大的药铺，西平侯家的产业。
大善会意，立刻吆喝着手下抬人。
那些衙役下的下门板，抬的去抬人，院子里一片慌乱。
江大人就低声吩咐大善：“跟兄弟们说一声，想活命的，就把报案的时间推后一个时辰。”
“属下知道。”大善了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什么把握。
江大人微微颔首，高声道：“哪个是郑三？”
郑三忙恭敬地上前行礼：“小人就是！”
“出了这样的事，你也要跟着我们去衙门走一趟。”江大人的态度和蔼，“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画个押，就可以回来了。”
郑三心里发毛。
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可事到如仿，却由不得他推诿。
他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两个衙役用傅庭筠家厨房的门板抬着冯大虎往外走，江大人、郑三包括两条大狼狗，都跟在后面。
天色已渐渐发白。
围观的人群纷纷让道，个个踮着脚打量，发出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太可怕了，你看见没有，被咬了半边脸。”
“冯大虎是死是活啊？”
“祝郎中在那里，等会去问祝郎中。”
迎面走来两顶轿子，其中一顶，绿色的呢绒福建官轿，旁边各跟着个服侍的仆妇。
本已经要散去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个仆妇。
“是分守庄浪卫的王参将家的夫人来了。”
“另一个是傅姑娘身边服侍的郑三娘。”
人群又围了过来。
江大人暗呼不妙。
轿子已停了下来，挡去了江大人的去路。
跟轿的仆妇撩了轿帘，前面走出神色端肃的王夫人，后面跟着的是用帕子搭着头的傅庭筠。
“小姐！”郑三激动地走上前去。
他先给傅庭筠行了礼，然后又给王夫人行了礼：“还好您不在家，要不然……我就是死一百遍、一千遍也不足惜！”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与你有何干系？”傅庭筠还没有说话，王夫人已气愤地道，“那些盗贼要去偷你们家的东西，难道还是你的错不成？”她说着，目光严厉地盯着江大人，“江大人，我听到有人跟我说，赵家被盗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刚破晓，总兵府宵禁，是谁去给王夫人报的信？
江大人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关于冯大虎是不是去偷香窃玉这样没有真凭实据的话，他是不会说的，也不能说。
王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说，闯入赵家的是冯大虎？这，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刘副总兵妾室的兄弟！这岂不是知法犯法吗？”
江大人苦笑。
谁不知道冯大虎作恶张掖，王夫人这岂不是明知故问？
反正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现在只想快点把冯大虎送到济慈堂去，冯家的人问起来，他也好有个推脱之词。
“王夫人，这冯大虎被赵家的狼狗咬伤了，需要尽快送到济慈堂去医治……”
江大人垂手恭立，心里却叫嚣着：王夫人，你快阻拦我们吧！这样，冯大虎的事就与我们没有关系了！
“原来是这样啊！”王夫人怜悯地道，“那你们快去济慈堂吧！让郑三陪我们回去，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物什丢失的。”
江大人错愕地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像在告诉他，你不把郑三交给我，我就不让路。
不让路的后果，就是冯大虎会死，然后，冯大虎的死因也会由江大人来背。
江大人在心里骂着娘，面子上却不敢有半点的怠慢，将郑三交给了王夫人，抬着冯大虎，牵着两条大狼狗离开了后街。
郑三松了口气。
王夫人贴身的妈妈就劝着大家：“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有人散去，也有人上前和傅庭筠、王夫人打着招呼：“哎哟，还好你没在家，要是在家，只怕要吓个半死。”
正是喜欢说话的戚太太。
傅庭筠想到刚才瞥见躺在门板上的冯大虎，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是啊！还好菩萨保佑。”
戚太太就给傅庭筠出主意：“这进了强盗的宅子，有股杀气，最好请了道士来做做道场。我认识七星观的善宁道长，要不，我明天陪你去趟七星观，请善宁道长来为你驱驱邪，然后看看风水。你这些日子不太平，说不定犯了什么！”
傅庭筠一想到自己住的地方被冯大虎摸进去过，就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加上自己无意间惹了这个冯大虎，平白生出很多是非来，颇有些心动，正要说什么，旁边的郑三突然尖叫：“小姐，夫人，您们看……”
在拂晓的晨光中，后街的很多邻居看见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从陌毅家翻墙而出。
“真是，真是……”王夫人脸胀得通红，“伤风败俗啊！伤风败俗！”
傅庭筠张目结舌，愣愣地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了隔壁的巷子里。
“天啊！没想到鲁姨娘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戚太太尖锐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兴奋。
更有来不及散去的人道：“我瞅着那人，好像是鼓楼街的邓小闲。就是那个专门吃女人饭的邓小闲。”
“不会吧！”有人反驳，“邓小闲不是攀上了唱曲的那个白莲花了吗？怎么又和鲁姨娘搅在了一起！”
“这你就不知道了。”有人笑道，“那白莲花能和鲁姨娘比吗？鲁姨娘不说别的，至少手里有银子啊！邓小闲应酬那些女人，不就是为了银子吗？”
“好啦！”王夫人大喝一声，“一派乱言。也不怕烂舌根子。”
有人喜欢王夫人的耿直刚烈，也就有人讨厌王夫人的自命清高。
“王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有两个男人从鲁姨娘家里翻墙而出，这是事实吧？我们可是一句编造的话都没有！您不会觉得，这光天化日的，有正经的男人放着大门不走去翻墙吧？”

第93章 谈笑
王夫人欲言又止。
傅庭筠还在她的身边，这个话题实在是不宜再继续说下去了。
想到这里，她朝傅庭筠望去，却看见傅庭筠正望着两个男子消失的方向在发呆。
这种事，对傅庭筠来说，实在是太震撼了些吧！
王夫人想着，轻轻地喊了声“傅姑娘”。
傅庭筠回过神来。
王夫人笑道：“我们快进屋去吧！被他们这样一折腾，家里只怕早已乱七八糟了。”
傅庭筠想到还藏在衣柜里的阿森和临春，连忙应“是”，请戚太太明天帮着请了那位七星观的善宁道长来家里做法事：“……出了这样的事，官衙那边还要应付，我只怕走不开！”
在这种事上，戚太太一向很热忱。立刻拍胸：“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别人做场法事最少也要五两银子，我去帮你讲价，最多四两银子就能成！”
“那就多谢戚太太了。”傅庭筠诚心地向她道谢。
戚太太虽然很喜欢说话，但她也有热情的一面。
傅庭筠回了家，郑三立刻关上了门。
戚太太和邻居们却依旧站在巷子里说着刚才发生的事。
正屋是不合适接待王夫人了，傅庭筠请了王夫人到阿森屋里坐，她则快步进了内室，一边喊着阿森的名字，一边开了炕上的衣柜。
“你们可回来了！”被闷坏了的阿森透着气，高兴地喊着。
他怀里的临春也学着阿森的口气：“你们可回来了！”
逗得傅庭筠心花怒放，抱着临春就亲了一口：“好临春，你真乖，躲在柜子里一声不吭，明天我让你爹爹上街给你买糖吃。”
临春嘻嘻地笑。
阿森涎了脸：“我也很乖，我也要吃糖。”
傅庭筠地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阿森心虚，讪讪然地笑，抬头看见王夫人，避难似地跳下炕跑到了王夫人的身边，喊着“夫人”，给王夫人行礼。
谁都喜欢和自己亲近的孩子。
王夫人笑盈盈地点头，赏了阿森一个四分的状元及第的银锞子：“这个给你买糖吃！”
“又不是过年又不是过节的，您也太客气了。”傅庭筠阻止，阿森也不敢接。
“拿着！”王夫人给的诚，“你能听我的话，危险的时候又能想到我，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那就不要扭扭捏捏的。”她说着，笑道，“你也不用为我节省，我出嫁的时候，陪嫁可不少。不过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们王大人的俸禄不多，我也不好大手大脚的。你只管拿着就是了，不用替我省着。”
适当地接受别人的诚意也是一种尊重。
傅庭筠笑着示意阿森接下，又代阿森道了谢。
郑三娘奉了茶上来。
傅庭筠见她手掌上有些擦伤，嗔道：“不是让你呆在家里的吗？你怎么也跑了出去？”
按当初她的吩咐，郑三把其他的人收拾了之后，郑三娘和临春、阿森一起躲在衣柜里等天亮。
“我是想，姑娘既然让我们当家的说您去了王夫人那里过夜，要是身边没个服侍的人，也太奇怪了些。”郑三娘喃喃地道，“我，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一定听姑娘的吩咐！”
王夫人听了劝道：“三娘也是一片忠心，傅姑娘不必过于苛责。”
傅庭筠只有笑着摇头。
郑三娘躲到阿森的屋里后，突发其想，让阿森帮她翻墙而出，然后一直躲在总兵府门前的大狮子旁，待傅庭筠出来，她这才跟着轿子一起过来的。
“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的？”傅庭筠不由柔声问她。
“没有，没有。”郑三娘笑道，“阿森用了条汗巾拴在春凳上，又把春凳卡在窗棂上，我是顺着汗巾爬下去的，下去后脚没有站稳，手蹭在了墙上。”
王夫人闻言笑了起来：“傅姑娘，我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气魄，不等赵总旗回来，自己就把冯大虎给收拾了！”话说到最后，已变成了感慨。
“夫人您过奖了。”傅庭筠也有些感慨，“我只是明白，不管什么时候，人能依靠的，都只有自己。”
“不错！”王夫人点头，眼中已有赞赏，“就拿这件事来说，冯氏姐弟如此嚣张，你就是住在我那里，冯姨娘也会千方百计算计你，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万一被她算计得手，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还不如主动出击，设个陷阱，甚至用金银做诱饵，引诱冯大虎掉进去，让他再也不能对你出手。”她说着，笑道，“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连我也敢算计。”
傅庭筠红了脸：“还请夫人原谅。实在是因为我也没有把握那冯大虎会不会上当，只好连夫人也一起瞒着。不过，我也知道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定会救我于危难之中，这才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之事，夫人怎样责怪我都应该，只求夫人不要恼我，我视夫人如长辈……”
“好了，好了！”王夫人笑着打断了傅庭筠的话，“我要是真的恼你，就不会陪着你走这一趟了。”说着，王夫人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向我贴身的妈妈打探你的行踪？”王夫人满脸的好奇。
傅庭筠不好意思地道：“也没有什么诀窍。不过是看着刘副总兵待冯氏那样的纵容，想着冯氏定不会善罢干休。她要算计我，先就要知道我的行踪，我住在夫人家里，她不敢向夫人打听我的事，定会想办法向您贴身的妈妈打听我的事。我就特意吩咐妈妈，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家里藏了银子，放心不下，这才回去的。别人听了，也就合情合理了。”
王夫人不住地点头：“这算不算是孙子兵法中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夫人，您再这样说，我只有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傅庭筠羞赧道。
“好了，好了，我也不打趣你了。”王夫人说着，笑容渐敛，“冯大虎摸进你屋里的时候，你竟然就躲在西屋，万一要是两条狗发起疯来连你也一起咬了，你怎么办？趁着对冯大虎被狗缠着的时候从正屋跑出来，如果郑三没及时把冯大虎的几个同党收拾了，看见你跑出来，大声叫嚷，你暴露了行踪，你当如何？如果左右的邻居听到动静就跑到你家门前围观，和你碰了个正着，你怎么办？总兵府宵禁，你在外面等到天色发白的时候才去找我，要是那些守卫不放你进去，你当如何？如果被人碰见了，你又当如何？”她说着，正色道，“傅姑娘，此事如走在悬岩边，略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你想过没有，要是你出事，赵总旗会如何？”
那两条狗，是她谋划整件事的时候就买好的，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她躲在西屋的时候，也很害怕……装成个妇人溜进总兵府的时候，只要别人一掀了她的帕子就会识破，那个时候，她也紧张万分……这样的事，她再也不想经历。
可如果她不去做，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两相权衡，若再遇到这样的事，她恐怕还会去冒险，还会去搏一搏。
傅庭筠低下头，没有做声。
王夫人看着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傅姑娘，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她声音隐隐含着些许的笑意，“我是说，你除了自己，还要学会相信别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记得一定要和我商量。我相信，有我帮你，你至少不用一个人在总兵府外面游荡到天亮！”
“王夫人！”傅庭筠惊讶地抬头，乌黑的眸子闪烁如晨星，明亮又璀璨。
王夫人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可记住了？”
傅庭筠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记得了，以后有什么事，一定和您商量。”
王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笑着叫了贴身的那个妈妈：“黎娘，你把我箱笼里的金创药送一瓶给刘副总兵，就说，赵总旗家里因为平日里除了一个帮着打杂的男子，剩下的不是孩子就是女眷，所以想法弄了些狗巡夜，没想昨天夜里有贼人光顾，被家里养的狗给咬了。傅姑娘因为受我之邀在我家里小住，今天一早得到消息我们就一起赶去了后街，这才发现被狗咬伤的竟然是冯公子。我这金创药，是祖传的，在整个福建都是有名的。让他给冯公子用着试试看，如果好，我再派人送信去福建，让捎几瓶来。”
大家俱是一愣。
王夫人笑道：“傻孩子，要是冯大虎死了，大家就鱼死网破了，冯氏翻钉板、蹬仰窝，那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你是瓷器，她是瓦罐，我们何必和她一般见识。我们想办法救冯大虎，一来她为了让弟弟活命，必然会消停一些日子，我们可以趁此机会让人给颖川侯送信，颖川侯知道了，定会为我们做主的。到时候危险才能真正的消除。二来，她每天用我的药，想着平白无故吃了这样的亏还要忍着，只要一想起来，以她的性子，肯定是要心头滴血的。她要是心头滴血，我觉得，我们看着也会解气些。三来，我刚才看了冯大虎一眼，那模样，我觉得，还是让他活着的好，至少，别人一看着他就会想起他为什么会成这副模样，他自己一看着自己的模样就会想起当初怎么会成这副模样的……岂不是更好！”
傅庭筠目瞪口呆。
王夫人笑眯眯地望着她。
“姜还是老的辣啊！”半晌，傅庭筠幽幽地蹦出了一句。
王夫人掩袖而笑：“过奖，过奖。”
“只是不知道王夫人金创药效果到底如何呢？”
“放心，放心。”王夫人道，“曾经有人被海里的鱼咬断了腿，都是靠着我们家的金创药才结的痂，不过，痂脱后，伤口非常的恶心罢了！”说完，呵呵地笑了起来。

第94章 流言
院子里香烟缭绕，穿着背后绣着阴阳八卦图道袍的善宁道长手持桃木剑站在供着祭品的香案前喃喃有词地手舞足蹈着，两个小道僮一手拿着法器，一手捏诀，神色肃穆地站在香案的两旁，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群看热闹的邻居。
正房东屋沾了血迹的青砖被撬起来重新洒上黄土砌上青砖，已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血案，但傅庭筠心中始终有个疙瘩，她搬到了阿森屋里住，阿森则和郑三夫妻挤在一间屋里。
此时傅庭筠正目光严厉地盯着有些畏缩的阿森。
“还要在我面前瞎编？”见阿森良久不出声，她冷哼了一声，道，“鲁姨娘家怎么突然冒出两个陌生男子？你可别说这件事你一点也不知情！”
“两个”二字咬得特别的重。
阿森的目光有些闪烁：“我，我真的不知道。大家都说鲁姨娘偷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偷人’不‘偷人’的，”傅庭筠脸色微红，轻声训斥着阿森，“小小年纪的，以后不许说这些粗言粗语。”然后道，“那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满巷子看热闹的，谁会不长眼睛在那个时候从鲁姨娘家翻墙而出？多半是你们把跟着冯大虎一起的贼人拿住了，然后想着法子把人给丢到了鲁姨娘家。那些人看着冯大虎落得如此的下场，既怕被官府的人拿住定罪，杖责流放，更怕被冯家人记恨他们没有护着冯大虎，找人收拾他们或是要他们的性命，因而官府的人在时不敢动弹，官府的人一走，他们立刻逃命，自然也就顾不得是否有人在看。只要不抓个现行，纵然官府查出些什么，只要抵死不承认，说不定还能从这件事中脱身……你算准了两个贼人的心思，所以才临时定了这样的计策，是也不是？”
阿森不敢吭声，低了头站在她面前，脚尖在青砖上轻轻地蹭着，透露了心中的不安。
“阿森！”傅庭筠声音低沉，“你既然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可见你十分的聪明。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一下子丢了两个人过去，那些无知之人自然是深信不疑，可是只要略动脑筋的人就会看出这其中的破绽，谁会同时会两个奸夫……”
“啊！”阿森满脸错愕地抬头，惊讶地望着傅庭筠，“姑娘……”
原以为傅姑娘把他叫进来单独说这件事是因为傅姑娘觉得他坏了妇人的名节，行事过于狠毒……傅姑娘待人十分和善，有什么事，也喜欢给人留一线退路……他喜欢傅姑娘。他这样行事，傅姑娘肯定不喜欢，他不想让傅姑娘讨厌自己……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的。可现在听傅姑娘的口吻，好像只是在责怪他行事不周全，计谋漏洞百出似的！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傅庭筠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气是这孩子小小年纪，胆子却泼天的大，就这样给鲁姨娘下了个套。要是丢人过去的时候被鲁姨娘那边的人发现了——她反正和鲁姨娘已经撕破了脸，倒无所谓，就怕鲁姨娘找不着她的错因而迁怒给阿森。他毕竟只是个刚刚十岁的孩子，鲁氏要是下了决心要他的性命，他纵然躲过了只怕也要吃些苦头。好笑的是这孩子算计鲁姨娘的时候那么大的胆子，在自己面前却温顺得像小猫似的招人喜欢。
“知道自己错了？”她故意板了脸问阿森。
阿森要是还不知道傅庭筠的意图那他就不是那个被傅庭筠喜欢的聪明孩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阿森喜笑颜开，连连点头，“下次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我就只丢一个人进去好了，”他嘿嘿地笑道，“我以为，人越多越好。我小时听人骂那些荡妇，都说是千人睡万人骑……”
傅庭筠听着脸一沉。
阿森打了个哆嗦，立刻噤声，把嘴巴抿成了一道缝，然后扬着小脸给傅庭筠看。意思是我听你的话，再也不粗言粗语了。傅庭筠嘴角微抽，半晌才强忍住了略不留神就会爆发出来的大笑声，可眼底还是不禁流露出些许的笑意，柔和了她脸上的表情。
“还有呢？”傅庭筠的声音也不由舒缓了些。
可有些惊惧的阿森却没有注意到她这种细微的变化，他咬着指头苦苦地思索：“还有，还有……”实在是想不通还有什么错！
傅庭筠不满地哼了一声。
阿森立马照着她平日要求的挺直了脊背乖乖站好：“还有，还有……”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
“还有，你擅自作主改变了我的计划，为什么见到我的第一时间不告诉我。”傅庭筠质问他，“如果不是我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瞒着我呢？”
“不是，不是。”阿森连连摆手，辩解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如傅庭筠所说，他是准备一辈子都瞒着傅庭筠。可没想到傅庭筠这么快就把事情给看明白了。
“阿森，我知道，你是想为我鸣不平，为我出头收拾鲁姨娘。”傅庭筠语重心长地道，“那冯姨娘和我素不认识，她帮着有血亲的弟弟，那是人之常情。可九爷和陌将军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陌将军还特意让鲁姨娘跟着我学规矩，除了邻居，还和我有师徒之缘，她帮着冯姨娘算计我们，却是置礼义廉耻、师徒情份于不顾，更是面目可憎。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可事关重大，那冯大虎身后是刘副总兵，是连颖川侯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西平侯，我们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天衣无缝，决不能让人抓到小辫子才行。你率性而为，私自改变了我的计划，就应该快点告诉我才是。我们也好一起想想这件事做得到底有没有破绽，如果有破绽，能不能及时补上，如果不能补上，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把这件事给圆了……你这样一声不响的，万一有人把鲁姨娘家的事和我们家的事联系到了一起，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要知道，既然我都能看出其中的破绽，别人未必就看不出来！”
一席话说得阿森后背心凉飕飕的，他忙道：“傅姑娘，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瞒着您了。”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女人的喧闹声。
阿森一愣，傅庭筠已道：“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应声出了门。
是隔壁鲁妈妈的声音：“是哪个杀千刀的在那里血口喷人，我诅咒她生儿子没有屁眼。我们家姨娘循规蹈矩，将军不在家的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左邻右舍的谁不知道！就是偷汉子也要有机会才是……”
“我们是亲眼看见的，又不是胡编乱造！”有人小声嘀咕，“要不是赵家进了贼人官府过来查案，偷人的汉子怕那些贼人回去招供说还有同伙逃跑了，官府反过头来挨家挨户地搜查，所以才会趁官府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急着翻了墙……”
阿森大吃一惊。
他自诩记性很好，这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是郑三常去的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啊！
可他没来得及仔细听，那声音已掩没在了众人嗡嗡的议论声中：“就是，就是。要不然，那两个怎么会急着去翻墙？”
又有人道：“什么叫‘偷汉子’？当然是偷偷摸摸，没有人知道了……”
戚太太的声音特别的尖利：“鲁妈妈，你们家姨娘是不是偷人，我们说了都不算，陌将军回来了说了才算，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众人哄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你这个口上长疮的贱妇，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阿森走到大门口，正好看见鲁妈妈一把揪了戚太太的头发，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掌掴。
有男人上前去拉架，鲁妈妈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鲁家的丫鬟、婆子赶紧上前帮忙，朝着那男子就是一阵抓挠。
“我男人好心劝架，你们竟然敢打他。”前面陈吏目家那个膀大腰圆的烧火婆子扑了上去，像拎小鸡似的把鲁家的一个丫鬟拎起来甩到了一边。
“你竟然敢打我们家的人！”鲁家的婆子毫不示弱地冲了上去……
傅庭筠家门口闹成一团，惹得香案前两个道僮不住地朝门外偷看。
做法的善宁道长就皱了皱眉。
郑三出门一圈作揖：“我们家正在请道长驱邪，还请各位奶奶、太太们行个方便。”
哪里有人听他的。
郑三只好拉了阿森回来，“啪”地一声把门关了。
善宁道长眉目微舒，专心致志地念起咒语来。
郑三一直拽着阿森进了东厢房。
“姑娘，照您的吩咐，我昨天买东西的时候和那杂货店的老板说了半天的闲话，今天陌家的那位鲁妈妈说起那两个采花贼的时候，杂货店的老板就把我昨天说的话拿出反驳那鲁妈妈了……”
阿森瞪大了眼睛，一会儿望着傅庭筠，一会儿望着郑三：“姑娘……三哥……”
郑三就朝着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臭小子，别以为你现在是小少爷就得意洋洋的，你要学的地方多着呢！”
“我又没以为自己是小少爷……”阿森嘟着嘴，委屈地嘀咕道。
傅庭筠和郑三都笑了起来。
“你要记住了，我们是一家人。不管有什么事，都要有商有量的，共度难关。”傅庭筠正色叮嘱阿森。
阿森肃然：“姑娘，我记下了！”
大门突然被拍得“嘭彭”直响：“郑三爷！郑三爷！”

第95章 音讯
郑三去开了门。
来的是王夫人身边那位叫黎娘的贴身妈妈。
“傅姑娘在家吗？”她白皙的面孔因为激动而胀得通红，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喜，“赵爷有信了，我们家夫人让我来禀告傅姑娘一声。”
“真的！”郑三又惊又喜，忙领了黎娘住屋里去，“傅姑娘如今歇在阿森的屋里……”
两人绕过正在做法事的善宁道长，黎娘不由多看了正在做法事的善宁道长两眼。
善宁道长眉头微蹙。
这家人，虽然请了自己来做法事，却全无尊敬之意，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初答应得太爽快了？
想到这些，他不禁暗暗有些懊恼。
郑三和黎娘已进了东边的厢房。
“有九爷的消息？”傅庭筠喜不自胜地站了起来，携起了给她行礼的黎娘。
黎娘笑着点头：“魏爷刚回来，夫人一听说，就让我赶着来给傅姑娘报信了。说鲁指挥使在王家庄被蒙人包围，多亏赵爷拼命相护，鲁指挥使才得以脱险，又因鲁指挥使伤势严重，赵爷只好背着鲁指挥使一路往西行，等找到颖川侯的大帐时，已是七、八天之后了……”
傅庭筠无限欢喜，拉着黎娘问：“那赵爷有没有受伤？他如今在哪里？鲁指挥使虽然战败，但赵爷救鲁指挥使有功，应该不会受兵部的责难吧？”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似的，让黎娘插不上嘴，好不容易等她问完了，黎娘这才笑眯眯地道：“姑娘别急。想必九爷没什么事，要不然，魏爷肯定要跟夫人禀告的。”
王夫人派魏石去西宁卫主要是打听王大人的消息，正如她听到赵凌的消息就迫不及待般，王夫人此时只怕也顾不得详细地询问赵凌的事。
傅庭筠点头，再也待不住，她对黎娘道：“我随你一起回总兵府——我还想问问魏爷关于九爷的事！”说着，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黎娘能理解到这种劫后平安的喜悦，并不认为傅庭筠失礼，笑着连连点头。
傅庭筠吩咐了郑三几句“好好看家，我去去就来”之类的话，进屋去换了件衣裳。
出来的时候大家知道赵凌的消息，个个脸上都挂着愉快的笑容，阿森不愿意在家带临春，嚷着要跟着一起去：“我也要在一旁听着。”
总不能每次去王夫人那里都拖家带口的吧？
赵凌在阿森的心目中如父如兄，不带这小家伙去，他就是此时答应了自己，只怕等会都要偷偷地跑去。
傅庭筠想了想，对郑三娘道：“那就让阿森陪我去，你在家里照顾临春。”
郑三娘自然不敢反对傅庭筠的安排，抱着临春把傅庭筠送到门口，反复地道：“您仔细问问王夫人，要不要给九爷带些药材或是衣裳、鞋袜之类的去。”
傅庭筠笑着应“好”，出了门。
门外打架的已经散了，陌家和戚家的大门紧闭，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看见傅庭筠这边有动静，都伸长了脖子望过来。
阿森的高兴挡也挡不住，他大声地笑道：“我们要去总兵府，我们家九爷有消息了，他救了西宁卫的鲁指挥使，如今正在颖川侯大帐里歇着呢！”
“啊！”众人俱发出一声惊呼，再看傅庭筠，依旧头上搭着帕子，可嘴角那掩也掩不住的笑意却像是在证明阿森所说属实般。
“哎呀呀，赵总旗救了鲁指挥使啊，这下子，赵总旗要升官了吧？”有人语含羡慕地道。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接了话茬，“傅姑娘，你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傅庭筠朝着他们含笑点头：“多谢诸位了。具体的，我还要去总兵府问问。”
大家笑着和她寒暄着，待傅庭筠一行人一走出后街，他们议论的话题就变成了这次兵部会不会责罚鲁指挥使——他这次战败了。
鲁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正指挥着雪梅帮家里的丫鬟、婆子们清理伤口，琢磨着给这些丫鬟、婆子打赏多少银子好，外面一阵高过一阵的谈笑声让她心情更加烦躁，她吩咐新买来的一个还未留头的小丫鬟：“去，听听他们都在嚼什么舌根？”
街坊邻居都在赵家看热闹的时候，竟然有两个男子从她家院子里翻了出去……这事过了两天她才听说。不用问，定是冯大虎的同伙，从赵家逃出来躲到了她家的院子里。
冯大虎这个蠢货！找的同伙也都是些蠢货。
什么时候走不好，偏偏要一大清早的，大家都在隔壁看热闹的时候！
真他妈的……一点脑子也不用！
也不知道冯大虎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找来的笨蛋！
真是蠢死了，蠢死了！
现在好了，竟然把她给牵扯进去了！
这个冯大虎，除了会闯祸还会干什么？
他怎么不死？
想到这里，鲁姨娘的目光变得阴鸷起来。
那个冯氏也是个拎不清的，还想着法子救她那个废物弟弟。就算救活了也不过是个无用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又会闯出什么大祸来，连冯氏也连累了。
她的牙齿咬得吱吱直响。
将军肯定不会相信这些流言蜚语，可众目睽睽之下，有两个男子从她家里翻墙而出，将军肯定是会把那两个人找出来的……要是那两个人真的被找了出来……
鲁姨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丫鬟跑进来：“姨娘，姨娘，他们都说，鲁指挥使战败了，朝廷只怕要问罪……”
如火上添油，鲁姨娘正气不打一处来，闻言一个嘴巴掴了过去，把小丫鬟打得一个踉跄，摔到在地。
“小娼妇，我让你胡说八道。我们鲁家是什么人家，世袭的千户，朝廷怎么会问罪？”
小丫鬟嘴角流下一道殷红的血。
她捂着脸，想哭又不敢哭，眼泪汪汪的。
鲁姨娘看着心里更烦，上前就是几脚，把个小丫鬟踢得抱了她的大腿直喊“姨娘饶命”。
厅堂里的几个小丫鬟、婆子都垂下了眼帘。
鲁姨娘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太师椅上，雪梅忙奉了杯热茶。
她喝了口茶，心里觉得好受了点，这才朝着瘫软在地上的小丫鬟喝道：“起来，别给我装死。你给我好好说说，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
……
此时王夫人屋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么说来，王将军带领两千人剿灭了蒙人四千人，还杀了哈楚特部落的头领，立了大功啰？”傅庭筠惊喜地道。
这次蒙人进犯，共有六个部落参加。
王夫人含蓄地点了点头：“他是西宁卫的参将，如今西宁卫出了这样的事，他责无旁贷，只能以功补过，希望朝廷看在他斩杀了一个部落头领的份上能少些责难就行了，立功就不敢想了。”她知道傅庭筠急着知道赵凌的消息，顺着转移了话题，“我问过魏石了，当时赵总旗和随他一起参军的杨玉成杨小旗在一起，他们救了鲁指挥使后，算着颖川侯可能会在靠近天梯山附近的地方安营扎寨，就背着鲁指挥使一路往西，结果路上遇到了来找他们的金元宝金小旗，二、三十个人护送着鲁指挥使见到了颖川侯，赵总旗和金小旗都没什么事，杨小旗的胳膊受了箭伤，但并没有什么大碍，休养些日子也就好了。颖川侯的意思，是想让鲁指挥使戴罪立功，把赵总旗和金小旗，还有侯爷麾下的几员猛将一起给了鲁指挥使。你就放心好了，这次赵总旗不仅不会有事，而且还会立下大功，你就等他回来好好为他庆祝庆祝就是了。”
傅庭筠不住地点头，心中的石头落定。
颖川侯和西平侯之间积怨已深，这鲁成又是他来张掖后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讲，颖川侯都不会看着鲁成就这样倒下去的，只要鲁成没事，救了鲁成性命的赵凌自然也就会没事了。
她不由叹道：“从前听那些上阵杀敌、衣锦还乡的戏文，总觉得很容易。现在轮到身处其中，才知道这其间的艰辛。我前些日子到大佛寺上香，还曾心生悔意，觉得不应该让他来投军的。”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不怕，丈夫既然入了行伍，怎么也要做个总兵、总督才算不枉此生，”王夫人听着也十分感慨，“后来做了母亲，有了孩子要照顾，有了小家要维护，胆子就越来越小，只盼着全家平平安安就行了，其他的，反而觉得不重要了。”
两个人谈着心，黎娘走了进来：“夫人，冯氏求见！”
傅庭筠一愣。
王夫人就含笑对她低声道：“她定是来求药的。”
傅庭筠恍然，忙起来：“那我回避回避吧！”
冯大虎为何受伤，大家心知肚明。冯氏看见她，只怕吃了她的心都有。冯氏性情暴躁，又为弟弟低声下气地来求王夫人，万一一时冲突，宁愿和她玉石俱焚也不愿意忍一时之气，岂不白费了王夫人的一番心血。
王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以冯氏的脾气，不到无路可走，无计可施，她是不会用我送去的金创药，我猜测，她多半是刚开始用，效果不错，所以死马当成活马医，来我这里求药。等我给两瓶她用过之后，看到了效果，到时候她有什么脾气都要忍着了。”
傅庭筠笑着去了王家两位小姐那里。

第96章 平安
王家大小姐和二小姐正静静地坐在炕上做绣活。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轮廓。
看见傅庭筠进来，两个小姑娘都面露喜色地跳下了炕，大小姐道：“傅姐姐，您家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吗？”二小姐却问：“傅姐姐，阿森没有跟着您来吗？”一面问，还一面朝她身后瞅。
阿森已经十岁了，开了春，又开始长个子，傅庭筠觉得他跟着自己来见两位小姐有些不太妥当，可看着二小姐清澈如水的眸子，她又觉得自己太多心了点。
“他在外面呢！”傅庭筠笑着，二小姐已跑了出去：“阿森，你为什么不进屋？”
阿森红着脸，喃喃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小姐已拉了他的衣袖：“你来看我绣的梅花？”她拿了帕子给阿森看，“好不好看？”
阿森满脸通红，手脚无措，一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模样，匆匆瞟了一眼，忙道：“好看，好看！”
二小姐很是不满，嘟了嘴：“你都没仔细看一眼就说好看好看，分明是敷衍我！”
阿森更是窘迫：“没有，没有。是真的好看？”
“真的吗？”二小姐目光一闪一闪的，歪着脑袋问他，“那，哪里好看？”
“嗯……”阿森张口结舌，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帕子，找得满头大汗，也没有找到哪里好。
“婧怡，不许顽皮。”大小姐轻声地喝斥着妹妹，换来二小姐的一个鬼脸。
大小姐告诫般地瞪了二小姐一眼，柔声和阿森说话：“阿森，你有些日子没来了，都在干些什么？”
阿森松了口气，神色自在了很多：“我跟着姑娘读书写字呢！”
“那你都在读些什么书？”
大小姐很有姐姐的风范。
“还在读《千家诗》，”阿森道，丫鬟奉了茶过来，他欠身道谢，重新坐下来，“姑娘说，等到入秋，就送我去县学拜老师，正式启蒙。”他很自豪地挺了挺了胸脯。
二小姐就笑他：“羞羞脸，你都十岁了，才开始启蒙。”
“你！”阿森瞪着眼睛。
大小姐忙笑道：“你知道些什么？傅姐姐教阿森读书，就是给阿森启蒙。不过这世上不允许女子做先生，所以傅姐姐只好再给阿森请个先生。”
给了个台阶阿森下。
阿森感激地看了大小姐一眼。
大小姐没有注意到，她正教训妹妹：“不知道就不要乱说，知道了吗？”
二小姐有些不服气，但想到母亲说傅姐姐的字写得好，一看就是跟名师学过，又觉得有点道理，哼了两声，到底没有反驳。
阿森倍觉有面子，也不和二小姐计较了。
傅庭筠看着十分有趣，抿了嘴笑起来。
黎娘进来：“傅姑娘，冯氏姨娘经走了。”
傅庭筠跟着黎娘去了厅堂。
王夫人正指挥小丫鬟重新沏茶，见她进来，颇有些感慨地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低声下气的冯氏。”然后留她用午膳。
“家里还请了道士驱邪呢！”傅庭筠感谢王夫人帮她打听赵凌的消息，婉言谢绝了王夫人的好意。
“来日方长！”王夫人没有和她客气，“你以后没事就来家里坐坐。”送傅庭筠出了门。
走出总兵府的时候，傅庭筠总觉有人跟着自己似的，回头一看，身后又空空如也。
阿森撇了撇嘴，道：“姑娘，您不用回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婆子跟在我们的身后。这婆子我见过，那次冯氏去陌将军家，身边就跟了这个婆子。”
活在这世上，谁也不可能做到人人喜欢，但知道了哪些人特别不喜欢自己，起码能防备一下。
听说是冯氏的人，傅庭筠释怀，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善宁道长的法事已经告一段落，郑三正好酒好菜地招待着道长和两个小僮。
傅庭筠让郑三娘去街头杂货店买了几盒糕点，她提着去了戚太太那里。
戚太太被鲁家的婆子打破了头，正缠着布带子在家里一边呻吟，一边骂着鲁氏，见傅庭筠提了东西来看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挣扎着就要起来：“邻里邻居的，还是傅姑娘有情有义。”
傅庭筠忙按了她的肩膀：“戚太太，您快歇了！”然后解释道，“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我吓得半死，要不是今天一早王夫人那里有了九爷的消息，我还不敢出门，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这不，我一听说您受了委屈，就来看您了。”
“多谢你了，让你破费了。”戚太太说着客气话，又把鲁氏大骂了一顿，扬言等陌毅一回来，她就要去告状云云。
傅庭筠既不劝阻也不怂恿，一直安静地听着。
好不容易，戚太太觉得心里的气恼消了些，立刻又八卦起来：“我听说，赵总旗救了鲁指挥使，是真的吗？”
傅庭筠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说。
戚太太听得眉开眼笑：“这就好，这就好。”又道，“赵爷升了官，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我们家。”
“看您说的。”傅庭筠谦虚道，“能保住性命不就错了，这升官的事可就不敢想了。再说了，他就是升官，也不过是在下面卫所里当差，哪比得上你们家戚大人，在总兵府管库房，又清闲，又安全，还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把个戚太太说得心花怒放，要留傅庭筠用午膳。
傅庭筠谢了又谢，推了又推，这才得以脱身。
到了下午，善宁道长又做了一场法事，郑三陪着用了晚膳，事先讲好的是四两银子，但按着傅庭筠的吩咐，他包了五两银子给善宁：“道长，真是对不住，我们家老爷不在家，姑娘又是女流之辈，有失礼的地方，还请道长多多包涵。”
善宁觉得这户人家行事十分规矩，心里很是舒坦，笑着道了谢，让郑三有什么事以后直管找他，领着两个道僮走了。
郑三娘有些担心：“姑娘，这位道长以后会不会时不时地来打打秋风……”
傅庭筠解释道：“他们这些人走家串户的，认识的人多，惹得不高兴，几句胡言乱语说出去，说不定就坏了我们的名声，能不得罪，就尽量别得罪好了。”
郑三娘颔首。
傅庭筠就吩咐他们俩口子：“从今天起，大门紧闭，没事就不要出门，等九爷、颖川侯回来了再说。”
王夫人既然安排了人去颖川侯那里告状，这等涉及到颖川侯官威的事，想必颖川侯会有所安排才是。
郑三几个恭声应“是”，从此以后只说傅庭筠受了惊吓，闭门谢客。
鲁氏几次来探望，都被郑三拦在了门外。
而颖川侯的反应比傅庭筠想像的来得快多了。
五月中旬，西宁那边刚刚传来鲁指挥使生擒乌合尔部落首领之事，五月底，就有御史至张掖——刘副总兵被弹劾妻妾失序，杖责四十，免去一切职务，甘肃副总兵一职，由原分守庄浪卫的参将王义担任。陌毅升任西宁卫分守参将，陕西都司经历司经历吕荣调任庄浪卫分守参将。
傅庭筠匆匆赶往王夫人处。
王夫人那里已坐满了前去道贺的人。
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但王夫人看上去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她和傅庭筠寒暄了两句，就让黎娘把傅庭筠带去了后面的退步。
满屋子的太太、奶奶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背影上，傅庭筠觉得背后好像有把火在烤似的。
不一会，王夫人来见傅庭筠。
傅庭筠笑着朝王夫人福了福：“恭喜，恭喜了！”
王夫人在傅庭筠面前并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受了她的恭贺，道：“从三品到正三品，不知道有多人就止步在了从三品上，我们老爷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再不动，估计以后也没机会了。说起来，这都要感谢颖川侯！”然后道，“你来找我，不仅仅是为了恭喜我吧？”
傅庭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也没想瞒着王夫人，道：“我是想问问，那个吕荣，和颖川侯私交如何？”
王夫人笑道：“吕荣和颖川侯私交如何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吕荣和我们家老爷私交甚好，他们是同一科的武进士。”
傅庭筠大喜：“这样一来，西平侯不足惧矣？”
他们也就安全了。
王夫人微笑着点头。
黎娘进来：“冯姨娘求见。”
王夫人挑了挑眉：“前两天不刚给了她一瓶金创药的吗？”说着，沉吟道，“难道是因为刘大人削官为民，她怕我不再给她金创药了不成？”
为了羞辱冯氏，王夫人每次都只给她一瓶金创药，有一次还借口福建那边的药还没有送到，拖了半个月。
“不是！”黎娘笑道，“总兵府知事要他们今日天黑之前搬离总兵府，冯氏是来求情的，想让总兵府宽限两天。”
王夫人面露讥讽：“这是官衙的事，哪里轮到我一个深居内室的妇人说话。她还以为人人都像她似的，什么事都敢管，什么事都敢说，把男人的前程官位管掉了说没了就安生了。”
黎娘听了笑道：“那我去把冯姨娘劝走吧！”
王夫人微微颔首，待黎娘转身，又改变了主意：“我还是去见见她，也好叫她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
傅庭筠见状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等你有空再来看您！”
王夫人没有多留，在众位太太、奶奶的目光下，黎娘送傅庭筠出了总兵府。
回到家里，有赵凌的信。
自他平安抵达颖川侯营帐后，他每隔十五天就给傅庭筠写封信，只是简短地报平安，其他的，一概不提。
郑三娘有些嘀咕：“多写一句话，说说战事，我们也可以放心啊！”
“战事是机密，不能随便说的。”对此傅庭筠倒是很理解，“人平安无事就好。”
赵凌此次的来信却比往日多一句话：“……家中可平安？是否有事？”
傅庭筠给他回信：“一切安好，九爷勿念！”心里隐约觉得赵凌对冯大虎的事有所察觉。

第97章 见面
五月下旬，刚刚升迁副总兵的王义王将军随颖川侯回到了张掖，王义留守张掖，颖川侯在张掖停留一天，做了些行政军事上的部署，然后领着甘州五卫所的兵力一路北上，前往嘉峪关支持已与吐番激战两月有余的肃州参将彭大人。
颖川侯在张掖停留的那一天晚上，金元宝突然回来了。
“鲁指挥使见九爷武艺高强，就让九爷做了斥侯，鲁指挥使被围攻的时候，九爷在离他三百里开外的陈家坝，杨玉成跟着他的百户在一百里开外的高家寨，九爷当时觉得情况不对，力排众议，带了愿意跟着九爷的六个人往鲁指挥使那里赶，杨玉成则是在他的百户接到了鲁指挥使的求救之后，跟着他的百户赶过去的，路上大家遇到了，杨玉成的百户在救鲁指挥使的时候死了，鲁指挥使伤势过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当时职位最高的就是九爷了，九爷又杀敌勇猛，让那些人佩服，自自然然就尊了九爷为主事的，”金元宝笑眯眯地坐在西厢房郑三内室的太师椅上，一面喝茶，一面讲着当时的情况，“之前九爷就觉得鲁指挥使此次行军太过轻敌，只是九爷当时人微言轻，鲁指挥使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果如九爷所料，落入了对方的陷阱里。我跟着我的百户被打散后，想着九爷曾说过，天梯山地势复杂，既适合藏匿，又适合埋伏，就在心里琢磨着，要是九爷被那个鲁指挥使连累战败或是受伤，多半会往天梯山去，没想到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带着鲁指挥便往天梯山去的九爷。”
他神色间全是庆幸与感慨，大家却听得心潮澎湃。
“元宝哥，那后来颖川侯为什么又收了你做随军文案呢？”
这次金元宝能回家一趟，是因为他做了颖川侯的随军文案，即将跟着颖川侯前往嘉峪关。
金元宝脸色一红：“后来我们见到了颖川侯，安顿好了鲁指挥使，颖川侯就招了九爷去问话。九爷就向颖川侯推荐了我和玉成，说我精通算术，有调拨管帐之能，玉成武技高强，有气拔山河之勇，颖川侯就问九爷：‘那你有何才能？’九爷笑着说：‘我不过是对兄弟们有忠义之情而已！’侯爷听了就笑起来，把我留在身边做了文案，让玉成跟了九爷一起待在鲁指挥使的身边，还问九爷：‘你可知道为何？’九爷说，‘君辱臣死，上锋亦然！’侯爷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九爷带着玉成去了鲁指挥使那里，我就跟着侯爷身边一位姓展的师爷做些登记造册之事。”
“哎呀，元宝兄弟，”郑三娘有些后知后觉地惊呼，“那你岂不是升官了？”
“没有，没有！”金元宝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我还拿小旗的俸禄，不过是在颖川侯手下当差罢了。”
“那也很好啊！”傅庭筠笑道，“跟着侯爷，以后机会总是多一些。”
金元宝有些不安地道：“不管怎样，我总是九爷带出来的，要认，也是要认九爷的。”
世事变幻，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可这一刻，傅庭筠相信金元宝说的是真心话。
傅庭筠若有所指地说了句“兄弟齐心，其力断金”的话，就转移了话题：“你可有三福和石柱的消息？”说一千道一万，谁也挡不住时光流逝所带来的改变。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金元宝相信自己不会改变，也就不在这上面多做纠结，他神色微黯：“三福还没有消息，石柱腿受了伤，如今正在天梯山养伤，过两、三个月应该能好了。”
三福没有了消息……傅庭筠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敦厚朴实的面孔，不禁默然。
其他的人也跟着沉默起来。
傅庭筠见气氛有些不大好，道：“知道九爷现在在干什么吗？”
金元宝闻言精神一振，笑道：“鲁指挥使的性命是九爷救的，他可以说对九爷信任有加，战略部署、粮草调配，都要问问九爷的意思，这次能生擒乌合尔部落首领，也多亏了九爷的骁勇擅战。鲁指挥使现在对九爷几乎是言听计从了。”
“那为什么你都升了官九爷还没有升官？”阿森听了很是不满，嘟着嘴质问金元宝。
“打完了仗才能论功行赏。”傅庭筠笑着揽了阿森的肩膀，“不懂就不要乱说。”
金元宝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被傅庭筠他们误会。
傅庭筠已笑着问他：“你今天晚上能在家里过夜吗？明天什么时候走？”
金元宝他们的房间就在阿森隔壁，这些日子，她一直歇在阿森屋里，就这样，有时候还觉得害怕，郑三娘时常过来陪她。要是金元宝在家里过夜，房子就成了个问题。
“今天恐怕不能在家里过夜了。”金元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侯爷见过总兵府的诸位官吏之后，晚上还要召集千户、百户商议出兵嘉峪关之事，展师爷让我等会帮着做记录。”又道，“明天早上颖川侯祭了天地、忠祠就走，定的是巳正时分出城。”
“那我给你做点吃的带上吧！”傅庭筠道，“如果不方便带着路上吃，分给身边的那些同僚尝尝也好，是家里人的一片心意！”
金元宝是精通世事之人，没有拒绝，而是笑着道了谢。
大家就忙活起来，金元宝和傅庭筠单独在屋里说话：“九爷交待过我，等战事一完，我就会找个借口进京，还请傅姑娘耐心等些日子。”
如果心中没有那种期盼，这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吧？可现在……她却有种近乡情怯之感，希望时间能就此停留，有些事，能够不必去仔细地思量。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盅上那艳丽的牡丹花，傅庭筠微微有些走神。
金元宝心中却另有计较。他沉吟道：“傅姑娘，我看正屋大门紧闭……您没有在正屋歇息吗？”
王夫人并没有同意冯氏的要求，冯氏为此大闹一场，披头散发地坐在二堂的门口大骂撒泼。好在王夫人并不认为自己搬进了副总兵的公署才算是副总兵夫人，由着她去闹，自有巴结新上任副总兵夫人的人去和冯氏周旋。结果是冯氏在前堂和那些去催她搬家的人吵闹，原副总兵刘大人由两个心腹抬着，带了儿子，背了细软，竟然从后门溜走了。待冯氏回去找刘大人为她出头的时候，公署后堂只留下了奄奄一息的冯大虎和满屋的狼藉。
冯氏发了疯般地从总兵府往城门口跑，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可到了城门口，哪里还找得到那位刘大人的影子。
她揪着守城门的将士衣襟追问刘大人的下落。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何况她一个狐假虎威的小妾。
大家看在西平侯府的份上，没有人为难她，可也没有人去理会她。
冯氏就蓬头垢面地坐在城门口望着东南方向发着呆。
进出城门的人不免都多看两眼。
还是她贴身服侍的两个婆子找到她，借着西平侯府的名头叫了辆车，装了冯氏姐弟去了凉州。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张掖城。
大家在说着冯氏之事时，把冯大虎夜闯庄浪卫赵总旗家的事也给翻了出来，最后得出结论，赵总旗是京中大户人家出来的，身边跟着的，都是从京中八十万禁卫军里选出来的高手，冯大虎带了七、八个人都不是对手。
这话从外面传到后街，傅庭筠家突然热闹起来。因知道她关门闭户，或是来借二两盐，或是来借两块打火石，都要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看一眼郑三才走。
大家知道缘由后笑了郑三很久。
郑三却很是苦恼：“这下子可糟糕了，要是有人打我们家的主意，恐怕先要派了能收拾我的人来。”
阿森不以为然，拍着小胸脯：“你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郑三娘则笑他：“如今王将军做了总兵府的副总兵，还有谁敢打我们家的主意！”
这件事张掖城里几乎人人都知，以金元宝的精明干练，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傅庭筠没有瞒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最后嘱咐他：“千万不要告诉九爷，九爷如今正和鲁指挥使在打仗。待战事结束了，我自然会告诉他的。”又道，“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
金元宝习惯于衡量得失，闻言点了点头：“傅姑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傅庭筠松了口气。
金元宝则道：“要不，我把这房子卖了，再在附近买一幢？”
“大家都知道我们家里出了血案，房子不好卖啊。”傅庭筠也想过，“而且附近也没有合适的宅子买。”
金元宝让她把他和杨玉成的东西搬到她原来住的正房东屋去。
“我们可不怕这个。”他笑道，“您正好可以趁着这天气越来越好把这两间打通，一间明，一间暗，明的做了厅堂，暗的做内室。”又道，“反正我们一年四季也在家里住不了一天。”
“也不急着这一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傅庭筠没有办法爽快地答应，“等九爷回来了再说。”
金元宝不再坚持，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第二天，傅庭筠赶着他们出城之前让郑三送了一篮子肉烙饼和二十两碎银子。
身边的同僚看着那篮子上仔细搭着的白纱布，都挤眉弄眼地问他：“到底是谁啊？送了吃的不说，还送银子？”
金元宝细嚼慢咽地吃着肉烙饼，缓缓地道：“是我嫂子！”

第98章 过门不入
吐番人比蒙人更没有胆量，听说颖川侯领军亲征嘉峪关，还没有等颖川侯等行至嘉峪关已退兵。颖川侯在嘉峪关停留数日后返回张掖。西边也传来好消息，蒙人乌梁海部首领被鲁指挥使部下斩杀，托里部首领身负重伤，蒙人无心恋战，兵退如潮水，鲁指挥使收复西宁卫。
消息传过来，张掖全城欢呼。
颖川侯率众将领前往大佛寺为死难军士超渡亡灵，总兵府的胥吏清点阵亡将士名单，拟定封赏名单，抚恤金额，需补充的马匹、粮草、兵器等物资的数量……忙得不亦乐乎。就是平日里不到点就回了家的戚吏目，也是早出晚归的。
戚太太几次来问：“你们家赵总旗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傅庭筠曾为此去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也是摇头，“说是跟着鲁指挥使在庄浪卫——这次庄浪卫死伤大半，鲁指挥使忙着祭祀死难的军士，安抚军士家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戚太太点头，喃喃地道：“也不知道陌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了西宁卫的事应该就会回来了吧？”傅庭筠笑道，“他还要回来向颖川侯备报，吕参将履新，他也应该来庆祝一番。”
正说着，金元宝过来了。
他恭敬地给傅庭筠行了礼，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姑娘，三福有消息了——他受了伤，和几个同僚躲在碾伯所乐都附近的一个小山上，后来九爷追击托里部人的时候他们突然从后面包抄，托里部大乱，九爷这才能一箭射在了托里部首领的胸口上。鲁指挥使说，三福他们戴罪立功，不予追究私自离队之罪。”
傅庭筠不由击掌：“太好了，太好了！”
戚太太盯着金元宝的眼睛却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这位是？”
傅庭筠歉意地朝着戚太太笑了笑：“看我，只顾着高兴了！这是跟随我们家九爷参军的金元宝金小旗，因擅长军务，得了颖川侯的青睐，如今跟在颖川侯身边做文案。”
“原来金小旗在侯爷身边当差啊！”戚太太看金元宝的目光就更感兴趣了，“真可谓是一表人才，少年得志啊！”
金元宝谦逊了几句，见戚太太并没有走的意思，只好去了郑三那里。
戚太太立刻拉了傅庭筠问：“金小旗成亲了没有？我表哥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九岁，女红针黹样样精通。要是能成，他就是镇番分守参将陈大人的女婿了。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不妨跟金小旗提一提。”目光热切地望着她。
一直以来，张掖也好，甘肃总兵府也好，在她心目中都只是一个跳板，一个让赵凌他们洗白身份的跳板，傅庭筠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张掖久留，虽然金元宝等人年纪都不小了，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们在张掖成家——那就意味着，到时候有人会留在张掖。
戚太太给金元宝提亲，她很是诧异，直觉的就想拒绝，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告诉她：什么都是缘分，如你和九爷……也许这个是好姑娘呢？
她不由在心里琢磨。
今年刚满十九，也就是说，有二十岁了，女红针黹样样精通，却没有提人的性情、长相怎样……
戚太太见傅庭筠面带犹豫，心中一跳，忙道：“怎么？金小旗已经成亲了？”
在她的心目中，能做陈参将的女婿，那就是鲤鱼跃龙门，除了已经成亲，傅庭筠不可能会迟疑。
傅庭筠却陡然醒悟过来。
戚太太不问是否定亲，只问是否成亲，她一点也不担心有人会冲着陈参将的家势而去，可见在她心里，这位陈小姐除了家势，并没有其他的优势。
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她希望金元宝能娶个贤良的妻子。
“那倒不是。”傅庭筠很快就想到了对策，她踌躇道，“金元宝不可能总待在张掖，这地方太清苦了，可如果回到家里，金元宝的妻子不免要奉承家里的人……陈小姐是官家小姐，不太合适。”
戚太太明白过来。
原来这金元宝是奴藉转的军藉。
大户人家，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就算是脱了奴藉，也是主家的下人。
她大失所望，再也没有坐下去的兴致，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傅庭筠把这件事告诉了金元宝。
金元宝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小户人家出身，娶妻娶德，只要夫妻齐心，这日子总能兴旺起来。”
傅庭筠笑着颔首。
金元宝逃避似地抱了正和阿森在院子里追着小狗玩的临春：“走，今天叔父带你们去买糖吃。”
惹得傅庭筠、郑三娘一阵笑。
六月中旬，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颖川侯、王义等人自不必说，赵凌、杨玉成和金元宝都升了百户，三福和石柱升了总旗，赵凌他们各赏了十两银子，两瓶御酒。三福和石柱各赏了五两银子，两瓶御酒。
阿森大叫：“怎么能这样？九爷帮着鲁指挥使打仗，那个乌梁海部的首领就是我们家九爷杀的，这事在西宁卫、庄浪卫都传了个遍，怎么只封了个百户。不行，我要去找元宝哥，让他跟颖川侯说说……”
“你给我坐好了！”傅庭筠板了脸，阿森乖乖坐下，动也不敢动一下，“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颖川侯既然让九爷帮着鲁指挥使将功赎罪，九爷不管立下怎样的大功，都不会记在九爷的头上，按军功升了九爷一个百户，有什么不对？你要记住了，舍得，舍得，知道舍才能得。军功什么时候不能再立？可要是让上司心中不喜，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不用你，你怎么立军功？九爷这次舍的是军功，得到的却是鲁指挥使的感激，留给颖川侯顾全大局的印象，这比什么都要紧。你啊，把那聪明劲多用几分来想这些事好不好？”
阿森满脸通红。
郑三娘进来：“姑娘，九爷的那个同僚赵鸣，又受了九爷之托给我们送东西来了。”
傅庭筠立刻跳下了炕：“都送了些什么东西？除了送东西，就没有带个口讯之类的？”一面说着，一面朝外走，绕到了西厢房窗棂下，听赵鸣和郑三说话。
“……赵兄本来也想回家看看的，可鲁指挥使走得急，他只好托我走一趟。”赵鸣说着，又笑道，“赵兄这次可得了不少赏赐，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了！”
傅庭筠却呆若木鸡。
赵凌，他回过张掖城！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看自己？
眼睛就突然觉得酸酸的。
什么鲁指挥使走得急……过年的时候，鲁指挥使难道待的时间就长吗？可他还不是早早地想了法子回来见了她一面？
这次是为什么？
竟然，竟然过门而不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受了伤不想让她知道？还是出了什么事，他决定从此疏远自己？
傅庭筠失魂落魄地站那里，要不是郑三娘把她拉回了屋，她差点和告辞的赵鸣碰了个正着。
“姑娘，九爷也许真的抽不开身！”郑三娘见她面色苍白地愣坐在炕上，半晌都不吭声，柔声地劝她，“如今九爷是鲁指挥使身边的红人了，不比从前，想走就能走，也是身不由己，姑娘应该体谅九爷才是……”
“还好只是鲁指挥使身边的红人，这要是成了颖川侯身边的红人，岂不是连个影儿都见不着了？”傅庭筠冷哼，惊觉自己的声音尖酸中带着几分刻薄，不由冷汗淋淋。
她这是怎么了？
正如郑三娘所说，赵凌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又正得鲁指挥使重用的时候，怎么可能随心所欲。男主外，女主内。自己从来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怎么突然就沉不住气了呢？
她掩面，想挡住眼角的湿润。
心里隐隐觉得，如果他们订了亲，或者是成了亲，也许，她就不会这样不安了！
门外传来郑三的声音：“姑娘，九爷托那个赵鸣带了七百五十两银子回来，两匹大红的遍地金，两匹宝蓝的妆花，两匹月白色的杭绸，两匹靓蓝色的夏布，两匹玄色的夏布，一坛御酒，还有封给您的信！”
傅庭筠忙擦了眼泪，喊了郑三进来。
郑三将单子和书信都交给了她。
“你们把东西收拾好了！”傅庭筠吩咐郑三夫妻，收了单子，坐在炕上看赵凌的来信。
信一如既往的简短。只说鲁指挥使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送了五百两银子给他，见到颖川侯，颖川侯除了赏给他二百两银子之外，还赏了他一坛御酒，十匹料子，另有打仗所得的五十两银子，一并交给她保管。
傅庭筠狠狠地把信甩在了炕桌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着郑三俩口子齐心合力地将七百五十两银子搬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装进箱笼，她剧烈起伏的胸口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等到郑三问她那坛御酒该怎么办时，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我明天给你个方子，你上街去买些药材来，我们给九爷泡些药酒。”
郑三应喏，俩口子想着赵凌一下子带了这么多银子回来，傅庭筠可能还要仔细清点一番，一起退了下去。
傅庭筠这才将被她捏得有些起皱的信慢慢地抚平，装进了床头那个雕红漆的匣子里。

第99章 告状
没两天，总兵府那边有消息传出来：碾伯卫千户吴英战死，赵凌以百户品阶暂代碾伯卫千户之职。
“你别担心。”王夫人特意来告诉傅庭筠这个消息，“有颖川侯和我们家王大人帮着，赵百户不会有什么事的，只要他干得好，转千户也不是不可能。你带个信给他，让他只管放开手脚大胆行事，不要因为是暂代，就畏手畏脚的，反而失去了这次难得的机会。”然后又嘱咐她，“常言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能得颖川侯的青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义在分守将军的位置上呆了八年没办法挪窝，不是因为没有本事，也不是军功不够，完全是因为朝廷里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这次能升迁，全因颖川侯的举荐。她生怕傅庭筠他们年纪轻，不懂事，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这才专程过来一趟的。
傅庭筠十分的感激。
她的伯父和父亲也都是因为朝廷中没有得力的人推荐，因此仕途十分艰难，这也是为什么父亲对她能和俞家定亲非常高兴和满意的地方。
“我一定会遵照夫人的吩咐给九爷写封信去的。”她亲手给王夫人续了茶，“您也代我向王大人说声‘多谢’，若不是王大人和颖川侯，九爷一个小小的百户，怎么也论不到他去暂代碾伯卫千户之职。”
百户正六品，千户正五品，百户到千户，也是道坎，迈过去了，就算在总兵府挂名了，迈不过去，永远只能在千户所挂个名。
“王大人能帮什么忙？”王夫人谦虚地笑道，“总兵府的事还不是颖川侯说了算！”她并不是来邀功的，不再说这些，问起傅庭筠的日常起居来。
“不过是做些针线。”傅庭筠笑道，“这眼看着都要仲夏了。”
“我们家两个丫头天天盼着你去家里告诉她们绣花呢！”
舅舅一家是去年八月份遇难的，算算日子，这个月要行除服礼了。
傅庭筠笑道：“要不，让她们过来我这边玩吧！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王夫人那边的事也多，如果两个小姑娘有傅庭筠帮着照看，她也很放心：“行啊，到时候你别嫌她们吵就是了。”
两人说了会闲话，眼看到了中午，王夫人还要服侍王大人午膳，起身告辞。
傅庭筠送她到了门口，却看见戚太太在自家门口朝着这边探头探脑的，看见王夫人，她讪讪然地笑着上前打招呼。
王夫人和她客气了几句，坐上轿子走了。
戚太太拉住傅庭筠：“我看见陌将军回来了！”站在门口说着话。
陌毅的祖母九月份寿诞，算算日子，他也应该起程了。
“可能是来接鲁姨娘的。”傅庭筠笑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戚太太。
戚太太听着目光转动：“这么说来，那个鲁氏马上就要做姨娘了？”
“应该是吧？”傅庭筠含蓄地道。
“哦！”戚太太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道，“那你去忙吧？我也该回家做午饭了！”
傅庭筠和戚太太分了手，吃了午饭，正要歇下，郑三娘跑过来，神神秘秘地附耳道：“我看见戚太太去了陌将军家！”
她想到戚太太头上依旧缠着的白色帕子，猜测道：“应该是去告状了！”
郑三娘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
待傅庭筠歇下，她支了耳朵听。
隔壁传来陌毅不耐烦的低语声和戚太太颇有些尖锐的质问声，其中还夹杂着鲁姨娘的哭声。
她微微地笑，哄临春睡午觉去了。
不一会，陌毅过来，要见傅庭筠。
傅庭筠很是惊讶，想了想，请陌毅到厅堂里坐下，梳洗一番，去厅堂。
陌毅比她还要惊讶：“你怎么没有住在正房？”
“住在东厢房里方便些。”傅庭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道，“九爷不在家，不知道陌将军来有何贵干？”
陌毅听着，就尴尬地笑了笑，吞吞吐吐地道：“我一回来，戚太太就来告状，说被我们家的丫鬟、婆子打了……打人本不应该，可这戚太太想必你也知道，一向喜欢道人是非……”
他是想向她打听关于鲁姨娘偷人的事吧？
陌毅人长得五大三粗，却有颗敏感而多疑的心，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因为赵凌来历不明就逼着他站队了。
傅庭筠柔声地道：“陌将军是想问关于鲁姨娘的流言蜚语吧？”
不用去叙述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细节，陌毅大松了口气：“正是，正是。”心中生出一丝感激来，觉得傅姑娘真是善解人意。
“上个月，我屋里闯进了贼人，还好有郑三，亲手抓了几个贼，及时报了官。”傅庭筠柔声道，“官府在这里查了大半夜，破晓才走，结果看热闹的邻居发现有两个陌生男子从你们家院子里翻墙跑了。街坊邻里的，就传出了鲁姨娘……的事。”她说着，笑道，“陌将军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陌毅微微一愣。
傅庭筠已道：“鲁姨娘虽然出身寒微，也可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虽说见识有些浅薄，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何况陌将军出身高门，性情豪爽，能征善战，是西北鼎鼎有名的少年将军，不知道令多少人仰慕，鲁姨娘既有兰香，又怎会去就那烂泥？将军就算是不相信鲁姨娘的品行，也应该相信自己才是。”话说到最后，已带几分笑意。
说得陌毅脸色一红。
“戚太太那里，将军也不要责怪。”傅庭筠继续劝他，“无风都起浪，何况是大家亲眼看见，有些闲言闲语也是正常的。谣言止于智者。只要将军坦坦荡荡，时间一长，大家也就知道错了。”
陌毅微微颔首：“傅姑娘真是兰心蕙质，赵老弟能娶到你，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份。”语气十分真挚，一听就是真心话。
傅庭筠赧然地向陌毅道了谢。
陌毅起身告辞。
他们说话期间进来奉茶的郑三娘听到只言片语，有些忿忿不平：“您怎么不把实情告诉陌将军？您的心也太慈了些。像她那样的人，您顾念着她，她未必顾念着您……”
“你急什么？”傅庭筠不慌不忙地打断了郑三娘的话，“陌将军这个人，虽然性子有些急躁，可也不是没有头脑的人。他不过是骤然听到关于鲁姨娘的传言，震惊之余有些失了方寸罢了。一旦等他清醒过来，他自会仔细思量。我们家怎么会突然进了贼人？左边是他们家，右边是戚太太家，戚太太家离巷子口更近，那贼人为何偏偏躲到他们家去？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半夜，大家都被惊动了，那贼人为何能在他们家一躲几个时辰都无人发现？”她说着，朝着郑三娘笑着眨了眨眼睛：“我们和鲁姨娘墙挨着墙的住着，陌将军到我们家来的事，她肯定会知道的吧？你说，要是陌将军查出她与我们家进贼的事有牵连，鲁姨娘会如何？”
郑三娘还是不明白：“那鲁姨娘还不把您给恨死了！”
到底是老实人！
傅庭筠在心里叹气，不知道这些也好。
“我们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吧？”傅庭筠索性不和她说这些事了，“说不定王家的两位小姐很快会到家里来做客了！”
郑三娘见傅庭筠不说，亦不敢多问，高声应“是”，先把院子里打扫了一遍，第二天，向戚太太借了把稻壳，用碱水泡了，把厨房里的铁锅、锡壶拿出来清洗，第三天，把傅庭筠屋里擦了个遍，落地柱都没有放过。
有人“嘭嘭”地拍着大门，一边拍，一边哭道：“傅氏，你为何要冤枉我？”
是鲁氏的声音！
郑三娘在心里打了个哆嗦，不敢开门，正要去喊郑三，郑三和阿森已听到动静纷纷走了出来，正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外门突然传来陌毅沉闷又带着几分隐忍着怒气的声音：“你给我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傅姑娘什么也没有说，还劝我不要捕风捉影……可见你这人实在是心胸狭窄，没有半点容人之量！”
门外的鲁氏好像被陌毅的这句话给镇住了，半晌没有出声，等再听到她的声音时，已经隔得远远的，几不可闻：“我，我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将军怎能这样冤枉我，分明是那个傅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郑三娘不由舒了口气，郑三也笑着对脸绷得紧紧的阿森道：“回去，回去，恶人自有恶人磨。”一抬头，看见傅庭筠正站在东厢房的屋檐下，朝着他们微笑。
阿森高兴地跑了过去。
傅庭筠揽了他的肩膀，脸的上笑容却渐渐敛去：“你们准备准备，六月初十我要去大佛寺做场法事，然后行除服礼。”
欢乐的气氛一扫而空。
郑三肃然地朝着傅庭筠躬身行礼：“是！”
到了掌灯时分，陌毅来向傅庭筠辞行：“……明天一早就走，过几天，鲁家会派了人来照顾鲁氏的，不知道傅姑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带的？”
傅庭筠大吃一惊，错愕地望着陌毅。
他不带鲁氏回鹿邑了吗？
陌毅脸上，隐隐透着几分落寞！
傅庭筠欲言又止。
这样也好，以鲁氏的性情，就是进了陌家，只怕也不会安生。
长痛不如短痛。
她不由苦笑。
他哪里是来向她辞行，分明是给来她一个交待！

第100章 冯大虎
隔壁的鲁氏在一个傍晚时分悄悄地搬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戚太太少了一个嚼舌根的对象，有些不习惯，傅庭筠却有些怅然。
陌毅成了赵凌的上司，以后赵凌依仗陌毅的地方还多着，她和鲁氏撕破了脸，如果继续留鲁氏在陌毅身边，谁知道她会对着陌毅吹些怎样的枕头风，水滴石穿，又有谁敢保证陌毅会始终对赵凌心存好感。
她不能冒这个险！
想到这些，傅庭筠硬起了心肠。
赵鸣受了赵凌之托，给她带了些米、面粉、糖和一封信。
信中，赵凌问起解老爷的除服礼，还说，他刚到碾伯所，事情千头万绪，一时不能脱身，让她就在家里举行除服礼，等他回到张掖，再陪她去大佛寺为解老爷全家做法事。
傅庭筠把信收起来。
晚上，郑三娘服侍她沐浴时说起赵鸣：“他主动跟着我们家九爷去了碾伯所，如今已是碾伯所的佥事了。您是没见着这个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言语间不经意的还透着几分倨傲，如今却全然不一样了，不仅和我们家那口子称兄道弟的，听说阿森是老爷的义弟，还给了阿森约莫二、三两的碎银子，说是给阿森买笔墨纸砚的。”
这是人之常情。
傅庭筠怏怏地道：“那阿森收下了没有？”
“没有！”郑三娘笑道，“阿森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谁知道这赵鸣要做什么。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有接，还说，这是姑娘吩咐的。”
傅庭筠笑起来。
阿森跟着赵凌倒学了些质朴的道理。
她问郑三娘：“赵鸣有没有提起九爷？”
“怎么可能不说！”郑三娘帮傅庭筠把洗澡的香胰子、帕子放到澡桶旁，笑道，“一直在吹我们家九爷和他怎样怎样的好。也说起碾伯所的事。说吴家在碾伯所有三、四代人了，吴英死了，没有子嗣，他们商量着要把一个远房的孩子过继到吴英名下，然后到京都想办法，让那孩子袭职。又知道让九爷暂代碾伯所千户是颖川侯的意思，只等着九爷再立军功就会正式接任碾伯所千户之职，因此一直在背后给九爷捣乱。不过，赵鸣也说了，九爷手段了得，行事雷厉风行，又有颖川侯在背后支持，吴家最多翻出几层浪花来，想把九爷打倒，那是不可能的。还说，颖川侯的父亲辅国公前些日子封了太子太保，皇上圣眷正隆，所以颖川侯一封信写到京都，原来的刘副总兵就立刻被人弹劾，武选司的人也按照颖川侯的意思让王大人做了副总兵。”她说着，也跟着欢喜起来，“姑娘，您说，我们家老爷跟了颖川侯，会不会也能做个副总兵？”
“你很想一直待在张掖吗？”傅庭筠脱了衣服，笑着问郑三娘。
郑三娘眼角瞥见傅庭筠如山峦般曲线起伏的雪白身子，有片刻的恍然，顿了顿才道：“姑娘不想待在张掖了吗？”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动人心魄的美景，语气里还透着三分的心不在焉。
她想和赵凌在一起，在哪里都可以！
傅庭筠把脸枕在垫着帕子的澡桶沿子上，半晌没有做声。
她听了赵凌的话，在家里给舅舅举行了除服礼，悄悄拿下了扎在青丝间的白色头绳，却依旧穿着白色的银条纱衫和靓蓝色的马面裙子，加上出了冯大虎的事，她就更不愿意出门了。这些变化很细微，大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或者是鲁氏搬走了的缘故，王家的两位小姐隔三岔五就会来家里玩，偶尔还会留在家里过夜。
傅庭筠和她们一起做针线，偶尔指点她们一下，有时候也给她讲佛经里的故事，告诉她们背诗，阿森做完了功课也会过来帮傅庭筠劈线或是扯料子，二小姐就会笑阿森，阿森就出言反驳，两个小家伙吵吵闹闹的，十分热闹，就是临春，坐在门槛上也不肯走，家里总是一片欢声笑语的。
她心中却始终觉得有些失落，无人的时候常常会坐在炕上发呆。
郑三娘是过来人，隐约猜到点傅庭筠的心思。眼看着到了七月，她问傅庭筠：“盂兰节，我听戚太太说，很多人都会去弱水河放河灯，到时候我们也去吧？”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傅庭筠有些心动，又怕惹上什么麻烦，有点踌躇。
戚太太跑了过来。
“傅姑娘，傅姑娘，你听说了吗？”她气喘吁吁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前几天有人闯进了西平侯府位于凉州城外的田庄，用箭把冯大虎给射死了。”
“你说什么？”傅庭筠骇然地站了起来。
“真的，真的！”戚太太有些幸灾乐祸地嘿嘿笑了两声，“有十二天了。据说那人穿着件黑色的衣裳，戴了顶斗笠，大家只看到他的下巴。他单枪匹马，直奔住在西平侯府田庄的冯家而去，朝着冯大虎连射三箭，然后纵马而去。等西平侯家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西平侯世子爷派了家将带了五、六百人把凉州附近搜了个遍，连那人的影子都没有找到。西平侯雷霆震怒，带了二百多家将亲自来见颖川侯，请颖川侯出面调动凉州卫所的人马缉拿凶手。如今西平侯还在总兵府没有出来呢！”
单枪匹马……戴了顶斗笠……穿着黑色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赵凌的影子不期而至地浮现在傅庭筠脑海里。
她顿时觉得口干舌燥：“除了冯大虎，这人可还伤了其他的人？”
“没有！”戚太太摇头，“只杀了冯大虎一人。据说事后也有人去拦他，他只是用马鞭把人卷到了一旁，未曾伤及一人。”她语气里透着感慨，“如果颖川侯不同意西平侯调动凉州卫的兵马该有多好啊！这个冯大虎，早就该杀了！”说到这里，她颇有些困惑地道，“这人之前为什么不杀冯大虎啊？为何非要待冯大虎回了西平侯府再出手？他跑到人家家里去杀人，难道不知道会触怒西平侯吗？就算西平侯没把冯大虎当回事，可他这样打了西平侯的脸，西平侯怎么着也不能咽下这口气啊！现在冯大虎都是废人一个人，他却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杀冯大虎，可见和冯大虎是有血海深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说着，目光落在了傅庭筠的身上，“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之前不知道与他结仇的是冯大虎？现在知道了，所以才不管不顾地非要置冯大虎于死地不可？这冯大虎最后一次，可是想害你啊！”
“我，我，我也不知道！”傅庭筠的心砰砰乱跳，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去，让她的脸色胀得通红，“我们家的人都在这里，也没有谁出远门啊？”
“也是。”戚太太道，“现在赵百户以百户的品阶坐实了千户之职，谁都知道赵百户是颖川侯面前数一数二的红人，冯大虎是个什么东西，只要赵百户说一声，如今不敢掠颖川侯锋芒的西平侯肯定会把冯大虎五花大绑地送到赵百户面前给赵百户赔罪的，何必要派人跑到西平侯府去杀人……”
后面戚太太说了些什么，傅庭筠已经不记得了。
她懵懵懂懂地送走了戚太太，一个人躺在炕上，一会儿看见赵凌对着她微微地笑，一会儿看见赵凌表情无奈地望着她，一会儿看见赵凌皱着眉头，一会儿看见赵凌眉锋一挑，面露杀机……
与他有关系吗？
是不是他干的？
傅庭筠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答案，又好像走在一片迷雾中，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外面传来临春嘻嘻哈哈的笑声。
傅庭筠如惊弓之鸟般从床上一跃而起：“郑三，郑三，你快去打听打听，看颖川侯同意西平侯动用凉州卫的人马为冯大虎缉拿凶手了没有？”
郑三面露困惑，应声而去。
傅庭筠点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朝着神龛里释迦牟尼的神像拜了三拜，静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等郑三回来。
郑三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颖川侯已经同意西平侯动用凉州卫的人马为冯大虎缉凶。”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中透着几分带着了解的担心。
傅庭筠的心突然间跳得厉害。
她咬了咬牙，吩咐郑三：“你这就去趟碾伯所，把这件事告诉九爷。”
郑三却有些犹豫：“姑娘，此时，宜静不宜动。”
万一这件事真是赵凌做的，赵凌肯定是找了借口离开碾伯所，碾伯所和凉州卫一南一北，若是他此时还没有回到碾伯所或者是他当着碾伯所的人说是回张掖……他们找去，岂不是暴露了赵凌的行踪！
“知道了！”傅庭筠颔首，心中却苦闷无比。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赵凌做的？
很快，整个张掖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就是王夫人，也笑道：“对西平侯府的地形熟悉无比，出入凉州如入无人之地，沿途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我们家老爷说，这人可真是个人才。要是找到了，怎么也要向西平侯讨了这个面子，把他留在总兵府效力。”话到最后，已带着几分调侃。
傅庭筠却笑不出来。
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自从赵凌来信问她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念头闪过，她悚然而起。
如果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冯大虎的事……以他的性格，怎么会就这样轻轻揭过……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因而连郑三听说了都怀疑……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不回家的……觉得没有脸面来见她？
傅庭筠扳着指头数着日子。
赵凌每个月会给她写封信，再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要是不来见她，她就去见他。

第101章 碾伯所
十五天转瞬即逝，赵凌没有回来，只是托赵鸣带了封简短的平安信。
傅庭筠叫了赵鸣去说话：“赵爷身体可好？这些日子，公务是否繁忙？”
这还是赵鸣第一次见到傅庭筠，虽然隔着道竹帘子，可那浮动的清香，婀娜的身影，清脆又不失婉转的声音，都让赵鸣半晌才回过神来。
“碾伯所虽然地处偏僻，可百户是从都司衙门过来的人，我们也不敢马虎，专请了两位能干的嫂子照顾百户的起居。肯定是比不上在家里，不过也还算干净整洁。”他笑意里带着几分谄媚般的殷勤，“碾伯所一直是吴家的人把持，这次蒙人进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百户接手之后才发现，军饷已经拖久好几年了，卫所的田庄都已经毁了，马匹老迈，兵器陈旧……真是不查不知道，查了千疮百孔，没一桩顺心的事。百户这些日子又是忙着军训，又是忙着核算所欠军饷，眼看马上要入秋了，冬天的粮草还不知道在哪里，我也只好奉了百户之命，隔三岔五的就往总兵府跑，不是到王副总兵面前哭穷，就是向颖川侯借款……”他说到这里，不由挺了挺胸脯，好像能和颖川侯说上话，已是件天大的荣耀了，“还是我们百户有面子，不管是颖川侯还是王副总兵都没有打我板子。这不，这次颖川侯给我们碾伯所拨了三千两银子过冬。百户的老上司鲁指挥使也给我们送去了二百担粮食，现在卫所的人个个都称百户英明，吴家的人原先还敢气焰嚣张地在百户面前叫板，现在也像乖乖儿一样了。”他说完，露出个与有荣焉的笑容，解释道，“我们都觉得应该叫赵爷为千户，可赵爷说，他现在还是百户，非让我们称他为百户不可，我们也只好如此了！”
赵凌御下，是很有一套的，要不然，当初也不可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拉起一支人马来，最后还能让冯家的人忌惮不己了。
但这不是傅庭筠关心的重点，她沉吟道：“九爷就这么忙啊，连来见颖川侯的功夫都没有？你见到颖川侯的时候，颖川侯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没有！”赵鸣忙笑道，“颖川侯知道百户这些日子忙着整训队伍，很高兴的样子，还让我带了坛酒给百户。”他就压低了声音，露出神秘的表情，“听侯爷身边的林校卫说，那可是皇上赏给辅国公的，辅国公夫人又让人专程送来给侯爷的……”他“啧啧”了两声，语气中充满了艳羡，“皇上赏的啊！”
难道杀冯大虎的另有其人？
这一刻，傅庭筠想见赵凌的心情更迫切了。
她耐着性子和赵鸣说了几句话，让郑三陪着他下去用膳，支肘托腮地在桌前坐了很久，待郑三进来禀她说赵鸣已经走了，她立刻吩咐郑三：“我们明天就去碾伯所。”
郑三也侧面打听过，知道这些日子赵凌一直在碾伯所，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他一个做下人的，自然不会反对傅庭筠的决定，恭声应“是”，下去收拾车马了。
郑三娘则忙帮着傅庭筠收拾衣饰，准备干粮。
傅庭筠嘱咐阿森：“我走了，家里的事就托付给你了。不可再孩子气，要好生照顾三娘和临春。我最多二十天就回来了。”
碾伯所毕竟是卫所，她并没有打算久留，看过赵凌，和他说上几句话，她就准备回来。
阿森很想跟着去，可想到傅庭筠把家里的事都托付给了他，他瘪了瘪嘴，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郑三娘却不放心：“我还是跟着您一起去吧……”
“不用了。”放阿森和临春在家，傅庭筠不放心，“坐马车，日夜兼程，不过七、八天的工夫就到了，而且到了碾伯所，九爷身边还有服侍的仆妇。”
郑三娘不敢违背她的意愿，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很多路上要怎样怎样的话，翌日破晓，送傅庭筠出了门。
……
沿途全是漫天的黄沙，太阳像火球似的挂在天空，烤得大地热浪滚滚，还好早晚的气温就凉了下来，不然这样天气赶路，纵然不中暑也要大病一场。
进了碾伯所，住的全是军户，沿途倒也平静，只是不时有人上前目带警惕地问他们找谁。傅庭筠怕遇到献媚之人热情招待，耽搁了行程，一律称来找从庄浪卫调过来的赵鸣。
大家对赵鸣好像都很熟悉，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热情指点，不过两、三天的工夫，他们就到达了碾伯所衙门的所在地乐都。
乐都是个小镇，一条大街贯穿整个镇子。一进镇子，郑三就看见了坐在街头饭馆和两三个汉子在那里喝酒吹牛的赵鸣，旁边还围着四、五个兴致勃勃听他侃大山的年轻小伙子。
“……那婆娘，皮肤白得像雪似的，细细的眉毛，就那么微微地一蹙，”他说着，做了个蹙眉的动作，表情也变得哀怨起来，只是出现在他一个大男人的脸上，让人看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我看着，都跟着心痛起来了，不要说我们百户了！”他摇了摇头，十分感慨地道，“我们百户，可真是有福气啊！”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和赵鸣喝酒的一个人就笑道：“赵百户长得那叫个妥当，你能和我们百户比？你也就看着心痛心痛好了！”
“那是，那是！”赵鸣不以为忤地大笑，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我这不是心里羡慕吗！”
众人哄堂大笑。
郑三不由眉头紧拧。
说实在，他挺能理解赵鸣的。
一群男人守在这里，不说女人说什么。就像他们走镖，晚上没事的时候也会说几个荤段子解解闷。不过，要是拿傅庭筠当谈资，他就觉得这话太刺耳了。
他正要喊赵鸣，只见一个头上扎着蓝色帕子，身穿着白色布衫，靓蓝色裙子的年轻女子端了碟子菜从后面的厨房走了出来。
“赵佥事，”她眉眼弯弯，笑得像朵芙蓉花，十分的漂亮，“听说您还见过赵百户家里的那位，是真的吗？”
家里的那位？
那刚才赵鸣说的是谁？
郑三突然间觉得毛骨悚然，耳边已传来傅庭筠低沉却又略带几分清冷的声音：“不要做声！听赵鸣怎么说。”
他脑袋“嗡”地一声，半晌只看见赵鸣那一张一合的嘴唇。
傅庭筠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只见过一面。”赵鸣说话的时候不由坐直了身子，“说实在的，那才真是大妇的样子。隔着道帘子，帘子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小媳妇。问我话的时候，那小媳妇就一直站在那里。穿得干干净净的，戴着银簪子、银手镯，比陈百户家的媳妇看上去还利落。每次我去都客客气气的，不是送我些吃食，就是送些瓜果……”
饭馆里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大妇？
哪谁是小妇？
傅庭筠心里顿时像憋着团火似的，越烧越旺，到了最后，她已是咬牙切齿，吩咐郑三：“去碾伯所衙门。”
郑三哪里敢吭声，驾车沿街往前走。
饭馆里早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马车，只因这里是镇上唯一一家饭馆，过往的人都会在这里打尖，也就没太在意。此时马车不停下来反而朝街上去了，就有人奇道：“咦，这是哪里来的马车？”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朝外张望。
赵鸣“哎哟”一声站了起来：“是百户家的……赶车的我认识，是百户家的管事。”一面说，一面急着起身，喊了声“郑三哥”。
郑三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和赵鸣打个招呼，碾伯所衙门已在眼前。
他停下车来，傅庭筠不待他将踏凳摆好就跳下了马车，径直朝衙门里走去。
赵鸣已赶了过来：“郑三哥，您来所里，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去迎您。”一边说，一边朝好奇地望着傅庭筠背影，“这是……”
郑三犹豫了一下。
守门的人也犹豫了一下。
赶车的既然认识佥事，想必坐车的也是熟人。
傅庭筠就这畅通无阻地进了衙门。
此时正是晌午，当差的人都去吃饭了，前堂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傅庭筠直接进了二堂。
厅堂正中摆着张镶雪花白云石黑漆大圆桌，两个看去精明干练的妇人正一边摆着碗筷，一边低声说着话，感觉到异样抬头，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步履轻盈，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
这里可是碾伯所的衙门，自从赵百户收拾了吴家人，就算是副千户到了这里，也是恭恭敬敬的。这女子是谁？竟然不陪着笑脸，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两位妇人心生不悦，其中一个更是上前喝斥道：“姑娘是何人？难道不知道这里是碾伯所的衙门所在？”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还不快快退下！否则我就要喊卫兵了！”
傅庭筠眼睛里只有摆在大圆桌上的那两副碗筷。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两副碗筷！
他一个人吃饭，为何要摆两副碗筷？
如果有客，为何没有谈笑之声？
通常衙门二堂东边是内室，西边是书房。
她直接往东间去。
“你这女子，胡乱闯些什么？”两个妇人没有想到来人会没有一丝忌惮，待回过神来，忙去拦她，傅庭筠已进了内室。
赵凌好像刚从外面回来，面孔通红，脱了外面的官服，只穿了件中衣，正用井水在那里洗脸，听到动静抬头，修长的眉毛微皱，显得有些不高兴。
几天不见，你就连我都不认识了！
傅庭筠在心里冷笑，一把抓下了搭在头上的帕子。

第102章 狮吼
赵凌做梦也没有想到傅庭筠会出现在碾伯所，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到的一切，直到傅庭筠朝他走过来，明亮的眸子如天边的晨星般清冷地凝视着他的时候，他这才肯定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傅庭筠。
“你，你怎么来了？”他又惊又喜，手上的帕子水如珠滴般洇透了他的衣襟也一无所察，“是谁送你来的？郑三？阿森？郑三娘呢？怎么没有陪你一起来？”他朝她身后望去。
傅庭筠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推开他的肩膀，四下里打量着内室。
衙门看着挺陈旧，屋里的摆设却很奢华。
官绿色杭绸幔帐，嵌雪花白云石的黑漆家具，碧绿色的竹席凉簟，青砖铺地，到处透着凉意。
屋里只有赵凌一个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黑漆衣架上只搭了件月白色淞江三梭布衫，青铜花鸟镜台上空空如此，显得有些单调。打开衣柜，除了几件官服，就是她做的夏衫。
傅庭筠觉得心中略略好受了一些。
赵凌却是满头的雾水：“怎么了？”
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
傅庭筠只觉得怒火又在心里烧了起来，她转身面对着赵凌，眼角瞥见刚才在大厅里摆碗筷的两个妇人正满脸震惊地挤在内室的门口，张口结舌地望着她。
显然刚才的那一幕都落在了两人的眼里。
傅庭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她刚才的举动颇有些鲁莽。听赵鸣说，这两个服侍赵凌的妇人都是什么百户的亲戚，想来在碾伯所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她第一次到碾伯所，就给这两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如果传出去了，以她们的名望，对她的名声未免有些不好。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想别人看她的笑话。
傅庭筠笑道：“我还担心九爷在这里过得清寒，没想到，原来屋里另有乾坤啊！”道理心里都明白，可说出来的话里还是忍不住带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两个妇人不由对视一眼。
眼前的女子肌肤胜雪，气质高华，盛怒中也难掩其优雅的身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进门就把内室翻了个遍，赵百户却愣愣住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由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无奈，没有半点的恼怒……两个妇人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明，要不然，她们也不会被选中来服侍赵凌……傅庭筠话里有话，两人想到刚才的不恭，心里有了几分惶恐，不约而同地喊了声：“百户！”声音已隐约带了几分哀求之意。
怒气冲冲地把屋子翻了一遍，就因为屋里的陈设过于富丽？
赵凌觉得自己了解的傅庭筠，不是这样的人。她这样，肯定是有原因。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他都不希望那两个妇人在场，毕竟，傅庭筠这样发起脾气来，只会让初次见到她的人觉得她性情暴躁，而性情暴躁，是与贤良淑德无缘的……他不希望傅庭筠在他下属的妻子面前德行有亏。
“你们下去吧！”他面色冷峻地摆了摆手，“再多摆副碗筷！”
两个妇人忙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再多摆副碗筷，那另外一副是谁的？难道三个人还在一张桌上吃饭不成？
傅庭筠气得直哆嗦，半晌才道：“原来九爷还有客人啊！”语气中含着不容错识的尖酸。
赵凌是个很敏锐的人，也是个很擅长解决复杂问题的人，在他看来，傅庭筠此时怒火也好，夹枪带棒的话语也好，都是因为在生气，只要找到生气的原因，这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快刀斩乱麻，直奔主题而去：“你怒不可遏，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为了什么事？
你说是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的客人是谁？
傅庭筠瞪着他，目光灼灼，仿佛有团火在烧：“九爷的客人是谁？”
她咄咄逼人的话语让赵凌不由眉头微皱，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执着于此，但还是耐心地道：“你记不记得我从前跟你提起过，我刚出道的时候，有位叫唐岱山的人曾经助我一臂之力。”
傅庭筠怎么能不记得。
唐岱山当时想邀赵凌一起到京都找路子拿官盐的许可证，她曾百般阻挠……
“他在准备去京都的前两天被人杀了，准备带到京都的十万两银票也不翼而飞，”赵凌眉头拧在了一起，“冯家趁机抢占了他的私盐生意。唐岱山只有一个女儿，唐小姐无力支撑，找到我这里来，希望我能出面做个中间人，唐家从此以后再也不沾私盐生意，冯家就此放过唐家……”
傅庭筠心中警铃大响。
唐小姐？
那个借给赵凌龙泉剑的唐小姐！
原来大家议论的女子，就是唐小姐。
赵凌入了军籍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她一直在关注着赵凌？
西安府离这里千里之遥，赵凌已经金盆洗手了，她为何还要请赵凌出面做中间人？
“九爷答应了？”她盯着赵凌的眼睛。
赵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锐利的傅庭筠，不由微微一愣。
这一愣却引来了傅庭筠的不满：“唐家和冯家之所以结怨，全因私盐而起。唐岱山既然只有唐小姐这一个女儿，现在唐小姐又决定放弃私盐生意，唐家和冯家的恩怨也就解开了，何需你这个中间人？”
以赵凌的聪明才智，难道连这也想不到？为何要犹豫？或者，是因为来请他出面的是唐小姐？
“有些事你不知道。”赵凌道，“两家争斗多年，不仅仅是结怨这么简单，这其中还涉及到些人命案，想放弃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那么，九爷已经答应唐小姐帮唐冯两家做中间人了？”傅庭筠表情凝重地问道。
“没有……”赵凌想到当初傅庭筠的处心积虑，想到杨玉成、金元宝等人的欢欣喜悦，并不想再搀和到这其中去。
“那九爷还有何迟疑的？”傅庭筠立刻道，“与其这样拖泥带水地给人以希望，不如明明白白地拒绝，说不定人家还可以找到个比你更合适的中间人，你这样，不是帮她，而是拖累了她。”
赵凌也知道。
“只是唐老爷临终之时让唐小姐来找我，希望我帮她摆脱冯家，”他苦笑，“唐家从上一辈人就开始做私盐生意，家资千万，唐小姐又没有个兄弟姊妹帮衬……”
傅庭筠大怒。
这世上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那唐小姐又不是活不下去了，你赵凌又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样慈悲为怀了？想当初，你还要掐死我呢！
门外响起管温柔的女声：“九爷，听说您有客人来了？不知我是否方便一见？”
能这样跟赵凌说话，傅庭筠不用猜也知道，这就是那位唐小姐了。
客人，好啊，她现在倒成了客人？那唐小姐呢？难道就是主人了不成？
傅庭筠望着赵凌。
赵凌低声朝着她说了声“是唐小姐”，忙从衣柜里拿了件傅庭筠做的道袍穿好了。
傅庭筠看着，心情舒畅了不少。
谁知道赵凌转眼间就身姿如松地站在那里，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如那静谧的水，坚硬的石，就有了种历经岁月磨砺的淡定与从容。
就像吃多了糖似的，傅庭筠心里骤然间泛起股酸水来。
然后她看到了个美人姗姗地走了进来。
她挽了个堕马髻，穿着白色的纱衫，明眸雪肤，一双如远黛般的修眉，秀美、清丽，令人见之忘俗。
看见傅庭筠，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这丝惊艳很快就被她灿烂的笑容取而代之：“这位妹妹真是漂亮！”她说着，朝赵凌望去，“不知道这位是？”
赵凌笑道：“这位是傅姑娘！”
唐小姐朝着她福礼，亲热地喊着她：“傅姑娘！”
傅姑娘！
他竟然向唐小姐介绍她是傅姑娘！
傅庭筠指尖发冷。
原来她不过是傅姑娘而已！
就像唐小姐一个样。
不过一个称做“姑娘”，一个称做“小姐”罢了。
可恨她还眼巴巴在期待着……她在他心里，会与众不同！
她想到中秋节皎洁的月光下，他看她时那柔柔的目光；她想到她裹着他的皮袄时的温暖；她想到他把地契房产交给她时他如许诺般郑重的表情；她想到自己每每想起他时的甜蜜心情；她想到自己听到他可能战败时的诚惶诚恐；她想到射冯大虎的那三箭……就算是如此，她也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待她？难道，这一切真的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真的都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
纵然是输得一败涂地了，她也不可能在这位唐小姐面前失了仪态，一旦失了仪态，那可就是真正的输了。
她应该温柔地问唐小姐什么时候到的，在碾伯所住的可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心里明白，可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再也无力去维持这表面的矜持。
她只觉得累。
从来没有过累。
她这算是什么？
真真可笑！
跟着他从西安府到张掖，再从张掖到碾伯所……不过是自取其辱！
傅庭筠心底生出股深深的厌倦，还有自暴自弃的颓唐。
她连自尊心都捧给了赵凌，她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赵凌！”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眶，“你我从今以后，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飞奔着出了二堂。

第103章 深情
正午的乐都镇，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
衙门外，郑三正笑着和赵鸣寒喧，傅庭筠一阵风般地跑了出来。
事出突然，两人愣愣地望着盛怒中的傅庭筠，有片刻的呆滞。
傅庭筠已跳上了马车，用力地勒着马缰，正悠闲地等在那里的马儿受了惊吓，扬蹄嘶鸣，拖着马车，一路狂奔而去。
“傅姑娘！”郑三回过神来，拔腿就追了过去。
赵鸣还沉浸在刚才那惊鸿般的一瞥中。
“这位傅姑娘，真是漂亮！”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耳边传来赵凌又急又气的声音：“人呢？”
“哦！”赵鸣忙正色地站好，指了指马车消失的方向，“朝那边去了！”
赵凌看见了郑三的背影。
他毫不迟疑地追了过去。
郑三却越跑越慢，最后停在了街尾。
马跑得太快，马车已成为驿道上的一个小黑点，只留下车后扬起的一路尘土。
两条腿怎么能跑得过四条腿，再追下去已没有了意义。
他回头，看见了赵凌。
“马儿受了惊。”他大步迎上去，神色间充满了紧张，“我没能追上。”
赵凌的目光立刻阴沉下来：“我回去骑马！”转身就朝衙门飞奔。
路上，遇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影响献殷勤的赵鸣。
他一面陪着赵凌往回赶，一面关切地问着：“百户，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帮着去找人？”
“好！”赵凌下颌绷得紧紧的，他满脑子都是“马儿受了惊”。
要是傅姑娘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不敢往下想。
赵鸣一听，立马朝小饭馆跑去。
这等好事，自然要照顾自己的兄弟了。
赵凌匆匆进了衙门，迎面碰上了神色焦虑的唐小姐：“九爷，傅姑娘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带了丫鬟去找……”
“不用了！”赵凌的脸色很难看，这位傅九小姐，到底在捣些什么鬼，说着说着就跑了，还要和他一刀两断，“唐小姐先吃饭吧，我恐怕要过一会才能回来。”他说着，到马棚去牵了马。
“我和您一块去吧！”唐小姐在女子中算得上骑术高超的，“多一个人，就多些找到傅小姐的机会！”
“不用了！”赵凌现在只想快点找到傅庭筠，唐小姐的骑术虽好，却比不上那些征战沙场的兄弟，“唐小姐好好呆在衙门里就行了。”
他说着，没等出了衙门就翻身上马，直接从衙门口冲了出去。
赵鸣几个已驰马过来。
“给郑三找匹马。”赵凌吩咐赵鸣，“你们往那边找，我往这边找，找到人后给我一个信号。”
傅庭筠不会驾车，马受了惊吓，她多半会放缰由着马乱跑，赵凌把最容易找到的驿道留给了自己，其他的几个方向指给了赵鸣等人。
众人应喏一声，纵马出了小镇。
喧哗声惊动了很多人，大家纷纷伸出脑袋张望议论：“这是怎么了？”
站在衙门口望着赵凌等人远去的背影咬着红唇的唐小姐见状不由得目光微转。
……
正如赵凌所料，傅庭筠不会驾车，跳上马车，不过是凭着一时的意气，学着郑三的样子驾车，谁知道太过用力，反而让马受了惊。马车骤然加速，她猝不及防，一下子被甩到了车厢里，人被撞得七荤八素的，待爬起身来，又发现马车以惊人的速度朝前跑着，她被颠得昏头昏脑的，吓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敢再去驾车，只好放开缰绳由着马儿自己往前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这才敢撩了帘子朝外望。
道路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绿树，路上没有一个人，太阳照在驿道上，白色的石砾不时地闪烁着明晃晃的光芒。
这是在哪里呢？
不会迷路吧？
傅庭筠嘀咕道，见装着自己换洗衣服的包袱还在车厢里，忙在包袱里一阵摸找，找出个靓蓝色印白色折枝花的小布袋。
她松了口气。
衣裳、银子都在，就算郑三找不到她，她也可以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请人带信给郑三……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烦地皱了皱眉头。
郑三在碾伯所，他得到了消息，那赵凌肯定也会得到消息。到时候赵凌肯定会来找她的……
念头闪过，她微微一愣。
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她心里还期盼着他来找她不成？如若不然，就算是赵凌来找她，又与她有何干系？
心里突然间就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傅庭筠不由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和赵凌一刀两断了，还拖泥带水的，岂不成了欲擒故纵？如果他真的找来，自己不理他就是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嗯，就这么办？
她给自己打气，心底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犹豫来。
难道真的，真的就不理赵凌了？
那以后，以后岂不是再也不能见到这个人了？
就算是见到了，也要像陌路一样？
这么一想，她的心猝然间痛得无以复加。
她不由蜷缩在了车厢里。
或者，就这样算了？
反正她不管嫁给谁，丈夫总是会纳小妾的。那唐小姐和赵凌有旧，她大度些，想必赵凌会很高兴，也会因此更尊重自己。
她问着自己，脑海里浮现出赵凌对着唐小姐微笑的模样。
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般的难受。
不，不，不。谁都可以，只有赵凌不可以。
她那么那么的喜欢他，如果他心里还有别人，她，她受不了！
今天的事，还会重演。
一而再，再而三，再恩爱的两个人，也经不起这样长久的折腾，到时候，他只会觉得她面目可憎，她只会觉得他薄情寡义……与其到时候反目为仇，不如就此分开。
傅庭筠呆呆地坐在马车里。
就这样分开好了……趁着他在她心目中还是那个侠肝义胆的英俊男子，她在他心目中还是那个温柔大方的美丽女子之时……分开吧！
她全身无力地伏在了马车里，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眼睛又肿又涩得快要睁不开了，鼻子里全是鼻涕堵得她透不过气来时，傅庭筠这才抽抽泣泣地止住了哭泣，找了条帕子擦眼泪，擤鼻涕。
然后她发现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爬到车辕上朝外望。
眼前一条小河，夕阳的余光照在河面，波光粼粼，像被风吹过的金箔。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吗？
傅庭筠呆呆地坐在马车上，看着马儿悠闲地在那里啃着岸边丰盛的青草。
驾车的马儿想必是看到了这些青草，所以才停在了这里的吧？
她胡思乱想着。
有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丝丝的凉意，吹散了马车里的闷热。
傅庭筠下了马车，朝河边走去。
河床很浅，河水清澈，可以看见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圆圆鹅卵石。
大哭了一场，自己这个时候肯定很狼狈吧！
傅庭筠蹲在河边，掬水洗了把脸。
河水沁凉，让她觉得人都精神了不少。
傅庭筠索性脱了鞋袜下了河。
真是舒服。
满身的暑气不翼而飞。
傅庭筠把鞋袜放在岸边，脱了焦布比甲，将裙角扎在腰间，挽了裤腿，朝河心走去。
途中惊起一群小鱼四处逃散。
她望着那些像小梭子似的鱼儿，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个去处，小鱼儿也不例外。
回京都去吧！
母亲还在京都等着她。
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母亲都会原谅她。
傅庭筠凝视着满天的云彩，心中宁静如水。
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傅庭筠回头。
看见纵马疾驰而来的赵凌。
赵凌也发现了傅庭筠。
她姿态静谧地站在河水里，灿烂如帛的晚霞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看不清楚面目。
他不由一阵心慌。
她站在河里做什么？
为什么见到了他却视若无睹？
他跳下马，竟然两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你，你快上来！”他朝她跑去，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别，别做傻事！”
傅庭筠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不由笑起来。
“我没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从前那个开朗大方，从不畏难的傅庭筠又回来了，“天气太热了，我在河边乘乘凉！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想跳河——我要想跳河，早就跳了，还等到你来！”
那样的镇定、冷静、理智，赵凌却感觉心惊肉跳。
他哗哗地涉水，在她面前站定。
他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目光却清亮如水，眼角眉梢全是淡淡的笑容，如朵静静开在墙角的花，安静、从容、淡定，带着洗尽铅华后的坦然。
这样的傅庭筠，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为什么要跑？”他的询问里带着些许的喘息。
焦灼、慌乱、担心、害怕……赶了百余里路，马跑得太快，他怕眼花没有看见她；马跑得太慢，他又怕他找到她时已经太迟……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为什么要跑？
傅庭筠抿了抿红润的双唇，垂下了眼帘：“我，我害怕！”
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坦诚自己藏在心底深处的深情。
赵凌愕然：“害怕！你害怕什么？”
傅庭筠抬头，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害怕我自己会管不住我自己。”她眼角水光闪烁，“我听说唐小姐是个漂亮的女子，就忍不住妒火中烧，跑去翻你的屋子；我听说你要帮唐小姐，就忍不住恼羞成怒，百般地阻挠你；我看见你整理衣冠去见唐小姐，就忍不住患得患失；甚至听见你向唐小姐介绍我是‘傅姑娘’的时候，我勃然大怒，就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

第104章 明白
“你……”赵凌震惊地望着傅庭筠。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聪明、漂亮、自信、开朗、活泼、大方的傅家小姐会吃醋，会妒忌，甚至到了没有办法克制住自己的地步！
是因为他吗？
心底突然就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仿佛须臾间就要喷薄而出，把自己淹没。
他不由上前一步。
水声哗啦啦地在他的步履间响起。
赵凌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河水里，仅仅是因为天气炎热想消消暑气的无意之举？还是因为“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决然？
如果是前者，为何她这番如同述说衷肠般的话语里没有半点的甜蜜与羞涩？如果是后者……
大热天的，他赶了百余里的路，此时背心却凉飕飕冒着冷汗。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能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
她已经决定把从前的事抛到脑后，因而不管是羞涩的，还是甜蜜的，她都能坦然地把它说出来，就如同诀别时刻……再也没有了以后，再也不用管对方喜憎，反而更有勇气。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赵凌心乱如麻，脑子走马灯似地转个不停，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但多年来杀伐果断的行事经验却告诉他，这个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弄清楚对错，弄清楚缘由，而是把她留下来，消除她心底的不安。
“你误会了！”他急急地道，神色间露出毫不掩饰的焦虑，“唐小姐来找我的时候，我当时正和几个百户在民和，商量今年过冬的事，昨天才赶回来。知道唐小姐的来意后，我当时就拒绝了唐小姐。只是唐老爷当初对我也算是曾经提携过，如今他已经过世，唐小姐无依无靠，我也不能视而不见。我答应唐小姐，帮她找个冯家会买面子的中间人。我既然答应你投军，就会把从前的事断得一干二净，决不会再插手从前的事……”
赵凌从来都不曾变过。
只要答应过的事，他就一定会遵守承诺。
滴水之恩，定会涌泉相报。
有变化的人是她。
傅庭筠觉得眼睛涩涩的，好像忍不住要落泪似的。
“不，不，不，”她别过脸去，不忍看他真诚的表情，“我不是在说唐小姐，我是在说我自己……今天是唐小姐，明天就有可能是李小姐，后天，也许是王小姐……我没有办法抑制我心底的不安……”
“你……”赵凌睁大了眼睛。
傅庭筠咬着唇，望着天边灿烂的晚霞。
两人之间是短暂的沉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赵凌缓缓地开口，眸光微动，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却又很快恢复了一片清明，“那个人不是我，你是不是也会如此？”
傅庭筠抬头，讶然地望着赵凌。
赵凌表情严肃，目光却无比的认真，仿佛这是件对他来说攸关生死的大事一般。
她的心忍不住“砰砰”乱跳起来。
他，他是什么意思？
心无端端就慌乱起来。
“自然，不，不会！”她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我从前的陪嫁丫鬟里，也是有要做通房的……”
话还没有说完，傅庭筠就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不同于她的柔软的坚硬胸膛，让她在片刻的呆滞后立刻反应过来——赵凌，竟然抱着她。
“你……”傅庭筠的脸顿时像火在烧，她慌慌张张地想推开赵凌，可赵凌的手臂却像铜墙铁壁似的，让她不能动弹。
“你，你快放手啦！”傅庭筠恼羞成怒，狠狠地推着他的胸膛。
因为是他，所以才不能忍受，是不是说，他对她来说，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呢？
傅庭筠的回答，让赵凌如踏在云端般，满心全是欢喜。
面对面的距离也变得不能忍受，他一把将傅庭筠搂在了怀里。
那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身子，带着幽香的温热呼吸，都是那样的陌生又让他着迷。他不由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如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耳边传来她又急又气的嗔怒，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失礼，心慌意乱中，猛然松开了手臂。
傅庭筠推了两次都没有把赵凌推开，她哪里会想到自己一声喝斥就能让赵凌松手。
一个用力地推搡，一个忙不迭地松手。
傅庭筠脚下一滑，“啪”地一声摔进在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赵凌呆住。
“救，救命！”傅庭筠猝不及防，衣裳被打湿，身子越来越沉，又吃了口水，心里一慌，胡乱地在河里扑腾起来。
赵凌回过神来，扑过去就抓住了傅庭筠的胳膊。
河水很快浸透他的衣裳。
傅庭筠如抓住了根救命草似的，反手死死地抱住了赵凌胳膊。
赵凌措手不及，见傅庭筠抓得紧，又不敢使力掰开她的手，被傅庭筠拖下了水……
好在河水并不深，他游了几下就踩着河床，把傅庭筠半搂半拖地抱上了岸。
傅庭筠被呛了好几口水，她坐在岸边青草地上咳嗽了半天，担忧地问赵凌：“我会不会拉肚子？”
虽然是夏天，可太阳已经偏西，全身湿漉漉的，晚风吹在身上还是会觉得很冷。
赵凌一边拧着衣裳，一边道：“回去后我给你请个大夫！”
傅庭筠点头。
有风吹过来，她不由双臂抱胸。
“把衣裳脱下来，我帮你拧干……”赵凌看着走了过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被粘住了般的挪也挪不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缓慢。
傅庭筠不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就看见湿透了的月白色杭绸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因为她的抱胸，显得更发的明显丰盈……
“你这浑蛋！”傅庭筠忙转过身去，脸上火辣辣的烫，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恼怒，不如说羞怯更多一些。
“我，我什么也没有看见，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赵凌脸红得像大红块布，有些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刚才看到的旖旎风光在他脑海里却越发的清晰了，“我是怕你着了凉，夏天要是着了凉，比冬天更不好医……”
傅庭筠想起马车里有自己的换洗衣裳，一溜烟地钻进了马车里。
脱了衣服，光线有些黯淡的马车里，她赤裸身子越发的白皙细腻，如玉般泛着莹莹的光华。
她不由低头打量。
真的很漂亮吗？
傅庭筠想到刚才赵凌有些痴痴的目光……不禁咬了唇角烧红了脸。
……
赵凌有些懊恼。
唐小姐的事还没有解决，他又情不自禁做了回登徒子，这一下，傅庭筠要和他一刀两断的决心恐怕更坚决了。
得尽快打开傅庭筠的心结才行。
他怏怏然地穿上湿衣裳。
马车里传来傅庭筠有些踌躇的声音：“湿衣服穿了会着凉的，我这里有块包衣裳的包袱，抖开了也有三尺，你，你先将就着披在身上吧！”马车的帘子一撩，伸出只白玉般的手，拎了块靓蓝色的粗布。
赵凌心中一喜。
只要她还愿意和他说话，他总会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的。
他接过粗布道了谢，并没有披在身上——只要不穿着湿衣服，既不会着凉也不会觉得冷，之前他只是怕唐突了傅庭筠，还是想办法把衣服晾干为好，他总不能披着这块粗布回碾伯所吧！
赵凌找了块风大的地方，把衣服铺在草地上。
傅庭筠将车帘子撩了道缝朝外看，远远的，就看见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他只穿了件牛鼻裤，光着膀子，露出宽阔的肩膀，壮实的胸膛和修长却不失健壮的腿……
傅庭筠忙放下了车帘子。
这家伙！
还好她怕他衣冠不整事先偷偷地看了一眼，要不然……
想到这里，她面颊越发滚烫起来。
等会，该怎么办？
……
赵凌也在想等会该怎么办好。
现在已是黄昏时分，他们离碾伯所衙门所在地乐都已有百余里的，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既没有吃的也没有落脚的地方，他还打湿了衣裳……为今之计，只有到离这里略近些的民和镇落脚了。
那里也是碾伯所的辖区，负责管理那里的百户司达为人豪爽，是个不错的人。
想到这里，他走到了马车旁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傅庭筠。
他们这个样子跑到民和镇去，民和镇又是赵凌的管辖，民和镇的人看了会怎么说？
傅庭筠不想去。
可想到赵凌衣裳全湿了，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赵凌重新套了车，把自己的马拴在马车后面，驾着车朝民和镇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骨碌碌车轱辘碾在石子地上的声音。
到了民和镇，司百户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司百户的长子亲自到酒窖里搬了酒出来，次子则把马牵到了马棚，司太太更是烧了热水、煮了姜汤服侍傅庭筠。
“怎么会落到河里去了？”司百户的长媳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浆洗，忍不住好奇地问她。
“马受了惊。”傅庭筠用帕子绞着湿漉漉的头发，不好意思地道，“只是吵了你们，今天要和你们挤在一起。”
司百户的家和她在张掖的家一样的大小布局，却住着司百户俩口子和寡母，长子、长媳、次子，有些挤。傅庭筠只好和司百户这位春天才过门的长媳挤在她的新房里。
“怎么会！”司百户的长媳今年十五岁，比傅庭筠还小一岁，闻言微赧，“您是赵百户的未婚妻子，平时我们想请也请不到呢！”
傅庭筠愣住：“你说，我是赵百户的未婚妻子？”

第105章 冰释
新娘子羞赧地点头：“赵佥事和赵百户是亲戚，他每个月都会给赵百户远在张掖的未婚妻傅姑娘送封信去，赵百户得的赏赐什么的，也都由傅姑娘收着，这件事大伙儿都知道。”
傅庭筠汗颜，不由在心里嘀咕：这个赵鸣，什么时候和赵凌是亲戚了。还大家都知道，多半也是这个赵鸣到处乱嚷嚷。
她寻思着要不要细问一番，司百户的太太走了进来，还用托盘端了肉汤和饭菜：“傅姑娘，赵百户说，晚上冷，您洗了头，怕受凉，让您就在屋里吃。”
说得她好像弱不禁风似的。
傅庭筠谢了司太太，司太太想着傅庭筠和自己的长媳差不多年纪，看样子相处的也不错，朝着长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服侍，笑着退了下去。
新娘子就站在一旁给傅庭筠布菜，羡慕地道：“赵百户对傅姑娘真好！”
傅庭筠顿时不自在起来，笑道：“你也去吃饭吧，我这边自己吃完了会跟你说的。”
新娘子执意不肯。
再推辞下去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傅庭筠只得随她，但加快了速度，很快吃完了晚饭。
新娘笑着收拾碗筷，外面传来赵凌欢快的笑声。
傅庭筠有些奇怪。
新娘子探出头去看了看，回首对她笑道：“我公爹，还有百户所的几位总旗、我相公正陪着赵百户喝酒呢！”她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好像能让赵凌高兴是件极荣耀的事般。
傅庭筠在心里嘟呶了两句，新娘子拿了扇子给她扇风，傅庭筠连日赶路，到了乐都大悲大喜，在徐徐的微风中，竟然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见月满窗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说好了和她一起睡的新娘子却不见人影，但有人细心地给她盖了床蓝花布单。
傅庭筠有些口渴，借着月光摸到了桌上的凉着开水的茶壶，刚喝了两口，门外传来轻轻的说话声：“你去睡吧，不用管我。傅姑娘还在屋里呢！”
“我不管，”新娘的声音有又甜又糯，“傅姑娘早就睡下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再说了，赵百户都喝醉了，半夜肯定要折腾人的，我在这里，还可以帮你打打水、端端醒酒汤。”
“傻瓜！”男子的声音显得很年轻，带着几分溺爱，“你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服侍爹娘，睡得太晚，又该起不来了。乖，听话，快去睡吧，赵百户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要陪着你嘛！”新娘子撒着娇。
恩爱的小夫妻，让傅庭筠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
外面突然一片死寂。
被自己吓着了吧……
傅庭筠想笑，就听见门吱呀一声，新娘子闪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傅姑娘”。
“我在这里！”傅庭筠笑道。
“哎呀！”见她站在屋子中央，新娘子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解释，“赵百户喝多了，我家相公在照顾赵百户，刚才让我帮着去打水……”
想必是小俩口得了公公婆婆的交待，要他们照顾自己和赵凌吧！
傅庭筠忙笑道：“你们辛苦了。”然后问她：“赵百户喝的很多吗？现在怎样了？”
这家伙，在下属家里还乱喝酒。酒后举止失端，也有损他作为上司的威严啊！
新娘子见傅庭筠没有责怪，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道：“一直昏昏沉沉地在睡，刚才喊口渴，相公已经服侍赵百户喝了水。”说着，摸了烛火要点灯。
“不用点灯了。”傅庭筠笑道，“我们去看看赵百户。”
新娘子立刻陪着傅庭筠去了赵凌歇息的隔壁厢房。
司百户的长子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最多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傅庭筠看着在心里暗暗叹气。
她和赵凌只不过比这对夫妻大一、两岁而已，却仿佛经历了很多，少这样单纯的喜悦。
昏黄的灯光下，赵凌安静地躺在那里，却眉头紧锁，好像在梦中也有很多苦恼似的。
是什么事让他这么不开心呢？
傅庭筠想着，问司百户的长子：“赵百户一直在睡吗？”
“是！”司百户长子恭敬地道，“赵百户喝醉了以后就一直在睡。”
傅庭筠心中微定。
床上的人发出一阵呻吟：“水，水……”
司百户长子夫妻有些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赵凌突然一把抓住了站在炕边的傅庭筠的手。
“怎么了？”傅庭筠不明所以，有些焦急地问。
赵凌好像有些迷糊，半睁着眼睛瞥了傅庭筠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司百户的长子端了水过来。
赵凌一直抓着傅庭筠的手不放，傅庭筠只好站在一旁，看着司百户的长子喂了水他喝。
赵凌又沉沉睡去，手却依旧紧紧地抓着傅庭筠的手，傅庭筠抽了几次也没有抽脱，不禁脸色绯红，想着赵凌喝醉了，也不好计较。
新娘子见状就拉了拉丈夫衣袖，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赵凌突然睁开了眼睛。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忙道：“怎么了？”
赵凌握着她的手猛地一使劲，傅庭筠跌倒在他的怀里。
“你，你要干什么？”傅庭筠吓了一大吓，声音尖厉地道。
司百户的长子长媳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又立刻缩了回去。
赵凌紧紧箍着傅庭筠的腰，傅庭筠不能动弹，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脸上。
赵凌脸虽然有些红，目光却清澈明亮，哪里有半点酒醉者的迷糊。
“你……”傅庭筠心如擂鼓，心里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会发生。
赵凌已低低地道了声：“别动！”
他目光专注地望着傅庭筠，从青丝到眉眼，从眉眼到红唇，那么的仔细，那么的认真，好像她是件他最珍爱的宝物，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让她的脸滚烫如火，不敢直视。
“你，你要干什么？”傅庭筠挣扎着要起身。
“你，叫什么名字？”赵凌手箍得更紧了，声音有些暗哑地问她，有种让她不明白的情绪在空气中涌动，让她心底发虚。
“你，你问这些做什么？”傅庭筠垂了眼帘。
女孩子的闺名是不会随便告诉人的。除了父母兄妹，就只能丈夫知道。
“那我叫你囡囡好不好？”赵凌眼底闪过一丝狡黯，“我是淞江人，我们淞江人，都唤喜欢女孩子做囡囡！”
“胡说八道，”傅庭筠红着脸，忍不住反驳，“你欺负我没去过江南不成？我在书上看到，淞江人把未留头的小姑娘叫囡囡，哪有将及了笄的女孩子叫囡囡的？”
赵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我喊你什么好？”
傅庭筠突然意识到，赵凌，竟然在调侃她！
那个平日里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淡男子，竟然借着酒意在调侃她！
傅庭筠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赵凌却自顾自地道：“反正你以后总是要嫁给我的，性子又像小孩子似的阴晴不定，我就喊你‘囡囡’好了……”
傅庭筠又急又气：“谁说要嫁给你了？”想着自己还趴在他的身上，身子就像着了火似的全身发烫，偏偏他身上带着些许酒气的暖意熏得她头晕晕的，身子发软，“你，你欺负我！”眼泪忍不住就是落下来。
赵凌不过是借酒壮胆罢了，傅庭筠的眼泪如滚烫的熔浆般滴在他的心上，让他痛不可言。
“你别哭了！”他忙放开傅庭筠，“全是我不对，全是我的不对……”
傅庭筠趁机坐了起来，用衣袖擦着眼泪。
赵凌不知从哪里摸了条帕子递给傅庭筠。
傅庭筠没有接，站起来身：“既然你好好的，那我先走了。”声音闷闷的，显得很不开心。
赵凌大急。
机会稍纵即逝，但从来都是给那些主动把握它的人。
他从炕上跳了下来：“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又急又促，与平时的沉稳内敛、胸有成竹大相径庭。
傅庭筠不由惊讶地抬头。
赵凌眉宇间一片焦虑，声音却平缓下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待你的心思，也如同你待我的心思一样。”他着，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你放心好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我们之间，不会有其他的人……”
傅庭筠定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们之间，不会有其他的人。
这，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庭筠呆呆地望着赵凌。
赵凌点头，表情显得无比的郑重。
傅庭筠软软地坐在了炕沿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我父母双亡，居无定所，又没有功名，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在做父母的眼中，实在不是什么良配。”他蹲在她的身边，用他的大手握住了她因为不安而绞着衣角的小手，仰头望着她，真诚地道，“可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也会好好地去求伯父、伯母，好好地努力，做一个能保护你的人，让他们能放心地把你嫁给我的……”
傅庭筠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傅家的女婿是那么好做的吗？
特别是曾经被寄于无限希望的她。
“如果我爹和我娘，怎么都不同意呢？”
“那我就跪在大门口求他们，”赵凌一本正经地道，“别人如果问起来，说我直言说要求娶傅家的九小姐，要是别人说，傅家的九小姐不是已经病逝了吗？我就说，没有啊，活得好好的……”
“你这混蛋！”傅庭筠破涕为笑，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赵凌。
赵凌像纸糊的似的，跌坐在了地上。

第106章 喜悦
在傅庭筠的心目中，赵凌武艺高强，三五个壮汉等闲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她。
赵凌被她轻轻一推竟然跌坐在了地上，她不由愣住。
赵凌苦笑：“今天高兴，喝得太多了，到现在脑袋还是晕晕的，刚才又一直蹲在地上，脚有些麻……”
傅庭筠又好笑又好气，心底倒还是心疼他，忙去扶他：“快，快起来！”
赵凌趁机握了她的手。
细腻柔和如润玉，他的拇指情不自禁地在她手背上细细地摩挲。
心中却暗暗庆幸，还好他心里惦记着和傅庭筠的事，想着今晚散席后好好和她谈谈，司百户等人敬酒的时候他只喝了几杯就装做醉了，要不然，傅庭筠哪里会来看他？他哪有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更别说因为假装跌倒就让傅庭筠立刻原谅了他之前的孟浪……说到底，还是因为傅庭筠心中有他……
念头一闪而过，他心里骤然间就出生万缕柔情来，哪里舍得放手。
傅庭筠顿时面孔羞得通红，心中暗骂赵凌登徒子。
也不知怎地，就变成了这等模样，给他三分颜色就想着要开染房。又想到他刚才那番什么“不同意我就跪在大门口嚷着要娶傅家九小姐”的泼皮话，真是哭笑不得。
傅家对外已称她病逝，他跑去求亲，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还不得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她爹爹气得半死。
不过，也许爹爹碍着傅家的颜面，说不定会无奈地答应这门亲事。
只是这样一来，到底落了下乘，以后翁婿相处，只怕会生出许多的怨怼来。
“你这无赖！”她不禁娇嗔道，“得寸进尺……你再这样，我，我从今以后都不理你了！”旋即又想，莫非是因为每次都是自己先放不下他，每次都是自己先迁就他，所以他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因而才会这样轻怠自己不成？
心里就涌出无数的委屈，泪盈于睫。
赵凌只盼着傅庭筠高兴，怎看得她有半点的伤心。忙用衣袖帮着她擦着眼泪，像哄孩子一样柔声哄着她：“莫哭，莫哭！都是我不好！”就差没说买糖你吃的话了。
傅庭筠见他慌里慌张的，眉宇间有几分惶然，哪里还有平日半点的镇静从容，知道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不由转嗔为喜，“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容，因出自心底深处，竟如那百花齐放，艳光四射。
赵凌痴痴地望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知道傅庭筠从头到底都没有真正的责怪他，只觉得满心都是莫名的欢喜，一把就将她搂在了怀里：“囡囡，你再也莫要生气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回乐都去。”
他贴着她的耳朵喃喃低语，鼻间的热气喷在她的脖子上，让她的身子瞬间变得滚烫如火。
“谁，谁和你回乐都去？”她羞涩地推他，“我，我明天一早就回张掖去。”
“为什么？”赵凌双手扳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满脸的错愕。
她还没有原谅他吗？
傅庭筠被他认真而灼热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不敢直视。
她垂下眼睑：“我，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你既然好好的……阿森还有家里……还有郑三娘，带着临春……”
这样拙劣的借口，赵凌怎么会相信，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傅庭筠心中越发的慌张，又有怒气涌上来。
要怪，全怪他，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都是你啦！”她别过脸去，“好端端的让唐小姐住在衙门里，惹得外面一片闲言闲语，还和她同桌吃饭，让我误会……”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我，我丢死人了……哪都不去……我要回张掖。”
赵凌明白过来。
她纵马出镇，总有人看见，她这是怕去了乐都被人笑话。
想到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赵凌心中满是柔情，几乎就要抑制不住溢出来。
他温柔无比地她地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抚着她如丝般顺滑的青丝，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好囡囡，我自有主张，定不会让人笑话你。你只管跟了我回乐都。我这边事忙，走不开，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要多住几天。”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让我好好看看你！”呢呢喃喃，有种让人心跳的暧昧。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就想到了河边她浑身湿透时他看她的目光，还有马车里让她自己也觉得眩目的雪白身子，又羞又气，面孔忽而胀得通红，扬着黛眉瞪着赵凌嗔道：“什么囡囡，囡囡的，我叫傅庭筠，小字荃蕙，胡乱喊些什么？”话音未落，她就看见一丝笑意在赵凌的眼中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而且越来越大，直流淌到他的眼角眉梢：“‘庭筠’，松筠之节，好名字！至于荃蕙，”他沉吟道，“‘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我猜猜看……嗯……辛夷又叫紫玉兰，在江南，它二月间就开了花，但陕西的春天要来得晚一点，花期通常在三、四月间，莫非你是三、四月间出生的？而且出生的时候正好是紫玉兰盛开，所以小字叫‘荃蕙’？”
赵凌再沉稳，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年，在心上人面前不免想做些惊人之举好让她另眼相看，讨了她的欢心，自然要力求语出惊人了。
傅庭筠果然瞪大眼睛。
赵凌眼底不免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这混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脑子就转得飞快，他们的事却木讷得像榆木疙瘩。
傅庭筠看着心中气恼，忍不住反驳他：“你猜错了，我不是三、四月间出生的！”
“不是三、四月间出生的啊？”赵凌听了很是意外，正色地沉思起来，片刻后道，“那你一定是五月份出生的？”语气很是自信。
傅庭筠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还不容易，”赵凌笑了起来，“你既然不是三、四月间出生，陕西又不可能二月天气就转暖，也不可能过了五月份还寒风刺骨，那就只能是五月间了。而且你出生的那年肯定天气有些反常，紫玉兰迟迟不开，因而你出生的时候才会被视为祥瑞……”他亲昵地低声问她，“那你是初几出生的？”
她已经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再把出生年月告诉他，他岂不是连自己的生庚八字也都知道了！
说来说去，全怪见着他低声下气就忍不住心软。
傅庭筠恼羞成怒，娇嗔道：“关你何事？”
“怎么能不关我的事呢？”赵凌理直气壮地道，“你如今也除了服，我现在暂代碾伯所千户之职，颖川侯和王副总兵、鲁指挥使俱倾力相助，等到明年春天播了种，我们就去京都……要是到时候令尊一句‘八字不和’，你我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要劳燕分飞？这样煞风景的事自然是要早早筹谋。”他说着，朝她眨了眨眼睛，神色间带着几分促狭，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逍遥洒脱，“我是壬子年九月初九生的，乳名就叫九哥，后来流落江湖，我怕辱了先父，人前只称赵九。你是初几生的？我们得先找个精通易经的老先生看看八字才好。”说完，他做出副苦恼的样子，“万一不行，那就只好我改个生辰八字了！”
这八字岂是能胡改的！
如若她父亲不答应，就算是八字相合也没有用；如若她父亲答应了这门亲事，就算是八字不合，请了精通易经的大师做解，一样可以平相无事。
傅庭筠知道赵凌是想哄自己开心，虽然不想让他太得意，强忍着板了面孔，可那直抵眼底深处的笑意地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满口胡言。”她咬了咬红唇，犹豫半晌，还是告诉了他，“我是戊午年五月十八日生的。”
她声若蚊蚋，赵凌这个有心人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有些懊恼地道：“你为何不早说？也好给你过个生辰！”又道，“要不，让郑三娘给你煮碗寿面，我也就知道了。”心里暗暗责怪自己粗心，没有早点交待郑三娘。
“又不是什么大事。”傅庭筠忙道，“每年都有。倒是九爷，再过两个月就到了生辰……”寻思着给他送个什么生辰礼物好。
赵凌心念微转，笑道：“那你给我做几双鞋吧！”说着，把脚伸出来，“你看，这是我前些日子在武胜镇买的靴子，破都破了个口子……”
武胜镇在庄浪卫的西北，靠近凉州卫。
“你去武胜镇做什么？”她想到冯大虎的死，想到自己来的初衷，不由身子微震，急急地道，“冯大虎的事，可与你有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凌在傅庭筠面前就感觉到从未曾有过的放松和舒适，有些话不经意间就脱口而出。
傅庭筠是他心爱之人，他自然不愿意在她面前说谎，可让他当着傅庭筠的面承认他为了她千里走单骑杀了冯大虎，他又说不出口……唯有沉默。
就知道是他！
傅庭筠不知道是惊是喜还是苦，心乱如麻，只知道呐呐地叮嘱他：“你千万要小心，别走漏了风声让西平侯府的人知道了，西平侯已说动颖川侯，调动甘州卫的兵马缉拿杀死冯大虎的凶手……”

第107章 无惧
“那又如何？”赵凌道，眉宇间一片冰冷，傅庭筠被宵小觊觎，最后要逃到王夫人家里躲避才得以脱身，是他平生奇耻大辱，若不杀冯大虎，他无颜再见傅庭筠。转眼看见傅庭筠满脸的担心，他不由得神色微缓，露出个笑容，希望借此能缓解傅庭筠的情绪，但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解释道，“我从前不过是顾着兄弟情份，想为杨玉成、金元宝等人谋个出身，这才带着他们投身军营的。可现在不同，我有了你，以后还会有我们的小家，定会打起精神来小心周旋的。”他说着，紧紧地握了傅庭筠的手，目光没有了之前温情脉脉，而是平添了股肃然，“囡囡，请你相信，我再不会让你受这样的羞辱。”他的声音不大，表情却是那么的郑重，语气是那么的真诚，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认真。
傅庭筠不由自主地点头，眼眶湿润，很快模糊了视线。
……
第二天，一阵马嘶声打破了司百户家的宁静。
“我就说，如果太晚了，赵大人肯定会在民和镇司老兄这里歇脚的，”赵鸣洪亮的声音中略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郑三兄弟，被我猜中了吧？”
郑三笑着恭维道：“赵佥事不愧是行伍出身。”
迎出来的司百户听了哈哈大笑：“这位兄弟说得不错，什么事能逃得过我们赵兄弟的法眼？”然后大声叫着小厮牵马、给马喂上好的草料，朝着郑三拱手：“这位兄弟是……”
“赵大人家的管事郑三爷！”赵鸣忙给两个引荐。
“幸会！幸会！”司百户笑得更热忱了。
“不敢，不敢！”郑三寒暄着。
喧哗的谈笑声把傅庭筠给惊醒了。
和赵凌的一席话让她一直半悬在空中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一夜好眠到天亮。
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只见屋子里亮堂堂的，新娘子正梳装整齐地坐在炕边纳着鞋底，不由得一个激灵：“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应该快午时了。”新娘子笑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去给傅庭筠端了洗脸水过来。
傅庭筠心中暗喊糟糕。
平时她都是天亮即起，怎么今天却在别人家里睡起懒觉来。这让司家的人怎么看她？
忙向新娘子道了谢，急急忙忙地起身。
新娘子看着，就想到昨天晚上在门外听到的动静。
傅姑娘话里略带几分不快，赵大人就会想着法子哄她笑起来……没想到平时看上去冷漠威严的赵大人在未婚妻面前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不过，赵大人和傅姑娘跟他们俩口子倒是很像，如果她生起气来，相公也会哄她开心……她再看傅庭筠，就觉得多了几分亲切，善意地安慰她：“我婆婆说，您昨天受了惊吓，能多睡一会最好，要不然，得去大佛寺收惊了。”
傅庭筠讪讪然地笑。
昨夜她和赵凌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好像怎么也说不完似的。要不是新娘子被夜风吹得咳嗽了两声，他们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呢！
想到昨天晚上赵凌送自己回屋里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她顿时觉得心里甜滋滋的，问新娘子：“赵大人醒了吗？”
“赵大人也只是刚醒。”新娘子笑道，“来看过姑娘，知道姑娘还睡着，让我们别把您吵醒了。由我公公陪着去了厅堂。”
傅庭筠脸色微红，想到刚醒时听到的喧哗，忙问道：“是谁来了吗？怎么闹哄哄的？”
新娘子就出去看，回来的时候端了碗搓鱼儿。
“是赵佥事和贵府的郑三爷来了。”她把搓鱼儿端到炕桌上摆好，“说是和赵大人等人分头找您，一直找到了大通河边。赵佥事琢磨着姑娘不可能过了大通河，就和郑三爷在驿站歇了一夜，今天一早往民和镇来，一进镇就听说昨天晚上赵大人和您歇在我们家，就找了来。此时正和赵大人在厅堂里说话。”又指了指炕桌上的大海碗，“姑娘先垫垫肚子，马上就可以吃午饭了。”
傅庭筠赧然。
自己一时任性，却让赵鸣、郑三等人四处奔波……
她喃喃地向新娘子道了谢，坐下来正要吃了搓鱼儿，郑三过来给她问安。
郑三见傅庭筠容光焕发，知道已经雨过天晴，但还是忍不住委婉地道：“还好赵大人特意留了两匹性情温顺的马给姑娘用，要是出了什么事，后悔可都来不及了。”
傅庭筠红了脸，有些不自在。
郑三看着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问起了其他的事：“九爷说，我们用了午膳就回乐都……”心里却想着那位唐小姐也在乐都，他有点拿不准傅庭筠对这件事的态度。
傅庭筠点了点头，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和郑三说清楚，不然大家也不知道怎样对待唐小姐：“昨天九爷和我商量过了。唐老爷去世了，还有些旧帐未了，唐小姐想请九爷帮助出面做个中间人，九爷现在不方便出面沾惹这些事，可看在唐老爷的面子上，于情于理都不能撒手不管，唐小姐恐怕还要在乐都住些日子。远来的是客，待我和唐小姐打声招呼，我们就回张掖去。”
郑三在路上不止一次听赵鸣提到这位唐小姐。说唐小姐人长得漂亮，父母双亡，留下万贯家财，又无兄弟姊妹，谁要是有幸娶了唐小姐，真可谓是财色双收。又道，唐小姐千里迢迢来找赵大人，分明是对赵大人很是仰慕，要是唐小姐愿意委屈做妾，谁又能拒绝这样的好事？
郑三仔细一想，觉得赵鸣的话很有道理。
他不由替傅庭筠担心起来。
婚姻，除了结两姓之好，还要繁衍后代，昌盛家族。
他知道赵凌是诚信守诺之人，可如若唐小姐真的愿意委屈做妾，傅庭筠虽然漂亮贤淑，和赵凌又有患难之情，可听赵鸣的口气，唐小姐也不丑，加上愿意委屈做妾，有万贯家资的私房钱傍身，再生下一男半女，时间一长，傅庭筠就算是再漂亮，再贤淑，只怕也难以镇得住唐小姐。一个主母镇不住妾室，那这个主母也就有名无实了。
傅庭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又是傅庭筠的仆人，心里当然是偏向傅庭筠的。
他这一路上火急火燎，既怕傅庭筠犯倔和赵凌谈崩了让那唐小姐有机可乘，又怕傅庭筠不懂事冒冒然答应赵凌让唐小姐为妾……
还好傅庭筠和赵凌和好如初，还好赵凌是磊落君子！
他到此时才真正地松了口气，起身告退。
司太太做的搓鱼儿面儿筋斗，汤头清爽，十分美味。傅庭筠把一大碗都吃完了，待到用午膳的时候哪里还吃得下，和新娘子坐在屋里说着闲话，收拾着东西。等那边赵凌席散，司太太送来了小食和瓜果让她带着路上吃，又亲自送她到门口马车旁。
傅庭筠抬头，看见了穿着姜黄色葛布直裰，正和司百户在门口辞行的赵凌。
或者是有所感应，赵凌突然扭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火热起来。
这还是他们在互诉衷情后的第一次见面。
隔着重重人群，她却能感觉到他脉脉的情意。
傅庭筠不禁面如朝霞。
匆匆地朝着赵凌点了点头，她逃也似的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走出了民和镇，她的心还砰砰跳得厉害。
……
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纂，插了两根通身雪白的羊脂玉簪子，竹叶青的右衽纱衫，藕荷色的杭绸马面裙子，明媚得像开在五月的石榴花。特别是那张脸，额头和鼻头上还沁着些许的汗珠，分明没有擦过粉，竟然比她一向此以为傲的雪肤更显白皙几分，细腻几分。
唐小姐望着眼前的人，目光有些闪烁不定。
真没有想到，赵凌那样高傲的人，竟然为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追了出去！
傅庭筠对唐小姐的阴晴不定不以为意。
只要赵凌对她有情有义，她就无所畏惧。
她笑着和那些听说她平安归来的百户、总旗的妻子们寒暄着，一面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们诸如“后来赵大人是怎么找到你的”、“还好只是落了水，要是摔到哪里了，可怎么得了”、“司太太我也熟，她做的搓鱼儿是一绝，傅姑娘真是有口福”之类的话，一面请了这些太太们到厅堂坐下，吩咐两个服侍赵凌的妇人上茶。
唐小姐也跟着进了厅堂，态度恭谦地坐在了离大门最近的小杌子上，反而显得特别打眼。
就有妇人笑着朝她招手：“唐小姐，你也不是外人，快坐过来些。”然后对傅庭筠笑道，“傅小姐，您是有所不知。您的马受了惊，唐小姐怕您有个三长两短的，昨天晚上在城隍庙里为您焚香祷告了一晚上。”
其他几个妇人纷纷点头，称赞唐小姐宅心仁厚。
傅庭筠很是意外，笑道：“唐小姐也太谦逊了些，要不是大伙儿说起，我还不知道。”说着，笑着朝唐小姐福了福，“多谢唐小姐挂念。”又关心地道，“我是看着你今天面色不佳，却不曾想到你昨天晚上竟然在城隍庙里呆了一晚上。想必很累了吧？你还是快去歇歇吧！这熬夜，是最伤身体的。”
唐小姐忙谦虚道：“还好，还好。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求菩萨保佑傅姑娘平平安安了！”
“唐小姐有心了。”傅庭筠再三向她道谢，让她快去歇了，“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有太太互相对视一眼，低了头喝茶。也有人帮着傅庭筠劝唐小姐，唐小姐盛情难却，给诸位太太赔了不是，回屋歇息去了。

第108章 乘凉
月上树梢，傅庭筠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长长地透了口气，转身回了二堂。
那两个妇人正在厅堂里收拾杯盏，见她进来，忙笑着上前行礼，其中一个还道：“赵大人说，今晚的月色很好，问姑娘想不想到院子里赏月？如果姑娘有这雅兴，就让我们搬了凉塌出来，再让我们洗些瓜果摆盘。”
赵凌把自己的内室让给了她，唐小姐领着两个丫鬟住在了二堂后面的厢房，两边都不方便。他这两天准备在司房里过夜。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傅庭筠蠢蠢欲动：“天气这么热，到院子里乘乘凉也好！”
两个妇人先前表错了情，正是想找机会挽回的时候，听了这话，两人丢下手里的活忙着打水服侍傅庭筠沐浴，待傅庭筠梳洗一番出来，厅堂、院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铺着竹簟的凉塌搬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矮几上青花瓷的高脚果盘里摆放着洗好的葡萄、杏子，切好的西瓜、甜瓜，旁边还有一壶刚刚沏好的茶。
“姑娘看还缺些什么？”两个妇人陪着笑脸迎了上来，一个恭手和傅庭筠说着话，一个在旁边帮她打扇，“我们这就去办！”
自从傅庭筠回来，两个妇人一直忙活到现在，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面颊上，满身的汗味。
傅庭筠并不是那种和下人斤斤计较的人，想着赵凌以后还要她们服侍，笑着接过了妇人手中的扇子，道：“你们想的很周到。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忙了一个下午，都回去歇了吧！”
两个妇人见她和颜悦色，并没有和她们计较，不由面露喜色，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这才退了下去。
那棵桂花树有合抱粗，此时正是枝叶茂盛之时，油绿色肥厚的叶子间缀满了金黄色的花蕾，偶尔有两朵盛开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傅庭筠穿着白色的细纱衫，摇着扇子躺在桂花树下，透过斑驳的树叶望着皎洁的月亮，心中无比的安详静谧。
突然间好像有道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凝神着她。
她立刻想到了赵凌……
嘴角就绽开了一个愉悦的笑容，急急地坐了起来，看见了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
傅庭筠的脸就不可抑制地烫了起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心慌意乱，问了句：“你，你用过晚膳了没有？”
话音一落，她只觉得脸更烫了。
他在一旁的院子里宴请那些百户、总旗的时候她在二堂宴请那些百户、总旗的太太，两人一个在二堂送客，一个在大门口送客，她都洗澡沐浴了，他又怎么会没有用晚膳呢？
赵凌缓缓地朝她走过来，月光下，他柔和的表情温暖如初春。
“只顾着喝酒了，吃了半碗面条。”他说着，神色自若地坐在了凉塌上，“你在后堂应酬那些太太，有没有吃饱？”说完，他望着矮几上的果碟，“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傅庭筠也只是胡乱吃了一些。不过因为她下午坐车，人很疲倦，食欲不振，没觉得饿。听赵凌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般宴请人都吃不饱的。
她忙站了起来：“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不用了！”赵凌拉了她的手，“喝的有点多，不想吃东西。你给我剥几个葡萄吧？”说完，很自然地放开了傅庭筠的手。
傅庭筠也没有在意，坐下来帮赵凌剥葡萄。
赵凌就在一旁给她打扇。
她剥了一茶盅的葡萄，插上牙签递给他，又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扇子帮他打扇。
他接过茶盅，一面用牙签挑着吃，一面抽空和她说着话：“要不，你过了中秋节再回去吧？”
“谁让你当着那些人说你把重要的公文忘在家里了，我是来给你送公文的。”傅庭筠笑他，“现在公文送到了，我怎么能总住在你这里呢？过几天是盂兰盆节，不方便赶路，我过了盂兰盆节就走。”她说着，声音渐带几分羞涩，“你有空，也可以回家看看。”
赵凌大为后悔：“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对他们说你是来给我过生辰的。”
“又胡说八道。”傅庭筠想到赵凌说她是来给他送公文时几位百户半信半疑的表情，嗔道，“你生辰还有两个月呢，谁会相信？”
“相不相信有什么关系？”赵凌不以为然地道，“大家不过是要找个借口罢了。”他想着自己中秋节应该可以回去看傅庭筠，立马改变了主意，笑道，“也行。你过了盂兰盆节再走，我们到时候去放河灯。”
能和赵凌一起去放河灯，傅庭筠自然高兴地应了，还道：“那我准备些祭品，到时候我们也到庙里去祭拜一番。”她想到那些和赵凌一起打仗却阵亡了的将士，情绪有些低落起来，“我再抄几卷《尊胜咒》、《目连经》，《盂兰经》，你帮我供奉给菩萨。”
她是为了他才抄经书的吧？
“好！”赵凌朝着她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目光中一片明了，反让傅庭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有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两人不由皱眉。
就看见穿着件月白色湖绸夏衫的唐小姐走进了院子。
看见赵凌，她微微一愣，随后绽开一个美丽的笑容：“我还以为只有傅姑娘一个人在这里赏月，想来和傅姑娘做个伴，没想到赵大人也在！”她上前给赵凌和傅庭筠行了礼。
既然知道赵凌在这里，你还做出这番煞风景的事来！
傅庭筠在心里腹诽着，笑着和唐小姐见了礼，见唐小姐没有走的意思，回屋端了张凳子请唐小姐坐下。
唐小姐笑道：“赵大人和傅姑娘在聊什么呢？盂兰盆节就要到了，我听人说，每年的这个时候，上至总兵府，下至各卫所都会请了道士和尚来做法事，赵大人，今年碾伯所做法事吗？”她眼里闪烁着泪光，“傅姑娘到时候会去法会吗？我想和傅姑娘一起去，给家父、家母烧些纸钱。”说着，眼泪滚滚而落，“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家父给我留下数十万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知道有多少人盯家父留给我的这些产业……我很是害怕……只有赵大人，从无贪念……”她擦着眼泪，脸上露出些许的羞怯之色，“所以家父临终前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我来找赵大人，还说，我要是想保住性命，只有求赵大人收留，否则，我一个孤身弱女子，带着大笔的金银，只怕是活不长的……”她捂脸痛哭起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求赵凌收留她，怎么个收留法？是认了干妹妹？还是收在房里？
傅庭筠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望着赵凌。
赵凌皱着眉头，显得有些烦躁。
“唐小姐……”他顿了顿，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沉吟道，“你们和冯家积怨已深，就算是我请了道上得高望重的前辈出面周旋，冯家为了面子，少不得也要请唐小姐拿出些金钱做补偿，如果唐小姐是担心这个，到时候不如多赔些银子给冯家，然后提出让冯家保你的周全，我想，冯家也是愿意做出一副济弱扶倾之姿的。”
“赵大人，”唐小姐哽咽道，“您还没有明白家父的意思。家父并不是舍不得这些钱财，如果能保全我的性命，纵然舍去这些钱物又算什么？怕就怕，有些人得了钱物还不死心，面子上做出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却暗地里下手，我就是丢了性命别人还要赞他是济困扶危的君子。杀了我，还要拿我的性命去做脸面。如若这样，不管是家父还是我，就是死也不安心。”
傅庭筠默然。
唐小姐怎么就那样肯定赵凌不会贪图她的家财？
想到唐小姐之前的赠剑之举，她不禁猜测，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可不管是什么渊源，她也不能让这位动不动就拿了万贯家财来说事的唐小姐和他们扯上什么关系。赵凌不动心，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动心。
“听唐小姐这么说，是怕钱财暴露，有人杀人谋财了？”她徐徐地道。
唐小姐连连点头：“是……”
她刚说了一个字，傅庭筠已道：“我看这件事好办。”
唐小姐心中一喜。
她第一次见到赵凌的时候就觉得赵凌和她认识的那些私盐贩子都不一样，她当时就喜欢上了赵凌，只是赵凌那时候还只是个穷小子，她不敢说。后来唐岱山和赵凌一起做了几笔买卖，对赵凌十分的欣赏，唐小姐就透露出让唐岱山招赵凌为婿的意思，唐岱山一合计，也觉得不错，结果赵凌很明确地拒绝了。唐老爷和唐小姐都以为赵凌是不想入赘。唐老爷死了心，唐小姐却一直记在心上。后来赵凌生意越做越大，甚至冯家都要退避三舍的时候，她再次透露出想嫁给赵凌的意思。唐岱山思来想去，觉得相比于承嗣，怎么把赵凌拉到他这边来，保住唐家几代人的心血更重要，又托了人去说亲。结果赵凌以“家业不成，无心娶妻”的借口婉言拒绝了唐老爷。唐老爷之后又提了几次，赵凌都拒绝了。
唐小姐当然知道，这些钱财打动不了赵凌。她也知道，当赵凌说他有未婚妻子的时候，赵凌是决不可能毁婚另娶的。
可未必所有的人都和赵凌一样。
如果她进了赵家的门，做为主母的傅姑娘就有可能和她共享这份家财，傅姑娘难道也不心动？
她不由屏气凝神地望着傅庭筠。

第109章 直言
“唐小姐，令尊去世，你只身带着两个婢女两个管家千里迢迢从西安府到碾伯所，单凭这份胆量，已称得上巾帼不让须眉。你到了碾伯所，没有跟九爷和我见外，把心中的担忧直言相托，想必是个豪爽坦荡之人；既是如此，我也暂且把那些虚礼都放在一旁，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如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唐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唐小姐的心砰砰直跳：“傅姑娘，我认识九爷说起来也有五、六年了，正如您所言，没有跟九爷和您见外，所以才找来的……”
“如此甚好！”傅庭筠笑着打断了唐小姐的话，“唐小姐担心的，无非就是令尊留下的家产不保。”她不提什么谋财害命之类的说法，“我看，唐小姐不如招赘吧？”
“傅姑娘！”唐小姐错愕地望着傅庭筠。
傅庭筠点了点头，正色道，“唐小姐可能没有读过我朝律令。”别说是唐小姐了，就是一般的秀才都没有机会读全本朝的律令，“本朝律令，凡招婿，须凭媒妁，明立婚书，开写养老或出舍年限。止有一子者，不许出赘。如招养老女婿者，仍立同宗应继者一人承奉祭祀。家产均分。如未立继身死，从族长依例议立。”
赵凌已明白傅庭筠的意思，不由眼睛一亮：“不错，这个法子好！”
唐小姐心里却是糊涂的，望着赵凌的表情带着困惑。
“招婿，立婚书的时候家产怎样分，子嗣怎样承奉祭祀等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的。唐小姐的事既然绕不开冯家，不如请了冯家做凭，写明了唐小姐的家产如何处置。”傅庭筠笑道，“比如说，如你因故而亡，孩子又未成年，家中财产如何处置？再比如说，如果你因故而亡，未有子嗣，家中财产又如何处置？有冯家作凭，我想，没谁敢不依约而行。如若那人只是想得唐小姐的家产，条件苛刻，沾不到丝毫的便宜，自会作罢。如若是真心仰慕唐小姐，就是一文钱都得不到，也会欢天喜地帮唐小姐支撑起门户。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这……”唐小姐看着笑盈盈望着她的傅庭筠，又看了一眼目带赞赏之色望着傅庭筠的赵凌，只觉得心中苦涩无比。
“以九爷的性情和你们家与九爷的交情，这作凭的事如果九爷出面最好不过。”傅庭筠语气真挚地道，“可如今九爷是官场上的人，上面千户、指挥使、都指挥使、总兵……多如繁星，反而不如冯家，一来是九爷和唐老爷的关系不好当着其他人明说，插手宗祠之事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大家都知道冯家与唐家有番纠葛，冯家出面保你，那就真真是救人于危难，比九爷出面更理直气壮。若唐小姐觉得我的主意尚可，”她说着，看着赵凌，“我就请九爷帮唐小姐修书一封，”语气有些迟疑，赵凌却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点头，傅庭筠看着，就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语气更坚定了，“相信冯家看在九爷的面子上，会慎重对待这件事的。唐小姐，你意下如何？”
唐小姐望着月光下笑得如昙花盛放般清艳无比的傅庭筠，手里的帕子揉成了一团。
难道自己就这样算了？
她不甘心。
沉默片刻，唐小姐沉声道：“就怕冯家视我也如那俎上的肉。到时候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
“可除了冯家，我知道的人里，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傅庭筠叹了口气，“别的我不知道，可我听我乳娘说过，外面有什么拆白党、拍花党的，为了百、十两银子就能设计出许多的圈套来，一些中了举人、进士的老爷们有时候都会上当，更何况是其他的人。唐老爷在世的时候，在乡间虽然名声不显，可在西北道上却是响当当的人物，唐家的事，想必很多人专走歪门邪道的人都是知道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算九爷想办法把你托付给了颖川侯、王副总兵之流的人物，他们只怕看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曲曲，有心算无心，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上当。只有冯家，黑白通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到了他们眼里，那就等于是鲁班门前抡斧头般自不量力，只有冯家才能震慑住这些捞偏门的人。”
唐小姐听了气得直发抖，偏偏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傅氏，分明是在讥讽她出身草莽，所以唐家才会有今日之难，所以她只能沦落得由冯家出面保她……
“九爷！”她朝赵凌望去，眼中泪光闪闪，反对之意昭然若揭。
傅庭筠心中不快。
唐小姐要是真心商量她，何必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要求救似的望着赵凌。
想到这里，她立刻做了个决定，因而不待赵凌有所反应，傅庭筠已道：“唐小姐，我见识浅薄，成与不成，还得唐小姐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担心，这件事拖得越久，事情会对唐小姐越是不利。”
我看你如何危言耸听！
唐小姐在心里冷笑，表面上却做出副恭顺的样子：“傅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隔行如隔山。唐老爷去世没多久，给唐小姐留下万贯家财之事西北道上的人估计都知道了，可那些官宦世家的子弟却未必有所耳闻。”傅庭筠道，“时间长了，难保那些什么拆白党、拍花党的会勾结些不成气的世家子弟，合着伙儿算计唐小姐。到时候，只怕是冯家也会退避三舍。要是万一那些人得逞……只怕那些人家的长辈会因此看轻了唐小姐，别说是明媒正娶了，就是想落个名份，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能与那些草莽之人勾结，想必也不是什么品行端正之人，未必有娶唐小姐之意……”
唐小姐闻言大喜过望。
还以为这位傅姑娘有什么好手段，原来不过如此。
该说的话傅庭筠都帮她说了，她再等下去，就是自己傻、自己笨了。
“所以佩玲才求九爷、傅姑娘收留。”她站起身来，贝齿咬着红唇，倔强中带着三分的羞涩，跪在了赵凌和傅庭筠的面前。
原来唐小姐的闺名叫佩玲啊！
傅庭筠端起茶盅，慢慢地呷了一口。
绕来绕去，终于让这位唐小姐“直抒胸臆”了。
唐小姐的忙，赵凌肯定是要帮的。而她又不可能一直待在碾伯所直到唐小姐的事尘埃落定，与其浪费时间和唐小姐纠缠不清，还不如一是一，二是二的说清楚。也免得唐小姐再做出什么到城隍庙里为她祈福之类的事来。她可不想到时候被人指着说是“妒妇”。
剩下的，就看赵凌的了。
没有赵凌的亲口拒绝，唐小姐肯定不会死心的！
她也朝赵凌望去。
赵凌颇有些感概。
唐小姐对他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时候他一心想回江南，没准备成家。后来唐小姐一直表现得落落大方，他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对唐小姐的爽快很是欣赏，待唐小姐也多了几分尊敬。没想到他向她言明自己已有了未婚的妻子，她竟然宁愿……
难道正如庭筠所言，唐小姐是为了唐老爷留下来的千万家资？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
如果这些家资是他家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他定然也不愿意轻易放弃。
“唐小姐请起！”赵凌叹道，“你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你实在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傅庭筠感觉到赵凌对唐小姐的怜悯之意，颇有些意外。
唐小姐自然也感觉到了：“九爷，我不觉得委屈，家父生前就曾几次想将唐家之事托付给您，妾身不过是遵照家父的遗愿罢了。还请九爷……”更露骨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傅庭筠虽然知道赵凌不会失信于她，可心里还是有些酸溜溜的，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赵凌。
赵凌见她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佯怒着瞪了她一眼，朝她扬了扬下颌，示意她快将唐小姐扶起来，口中却温和地道：“唐小姐应该知道我的性子，如此落井下石之事我赵凌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唐小姐放心，你的事我定会尽心尽力，唐小姐实在不必如此，反显得我赵凌贪得无厌，挟恩图报。”
怎么会这样？
唐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已低声下气到了如此的地步，他却依旧不为所动。难道他真的就是铁石心肠，对自己一丝一缕的同情之心也没有？
刚才赵凌说过的话，脸上的表情如一幅幅的画，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糟糕！
她猛然一惊。
中了傅氏的圈套了。
傅氏口口声声说她是为了家中的万贯家财……难怪赵凌会觉得如果收了她就是贪得无厌、挟恩图报了！
唐小姐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
“九爷，您听我说。”她伸手想拉赵凌的衣袖，却被傅庭筠一把抓住了胳膊：“唐小姐，有什么话，你站起来说也是一样。我们年纪相仿，彼此间说话应该没有什么顾忌才是。你这样，反倒是和我们见外了。”
说什么不见外，实际上却处处把她当成外人来收拾……
唐小姐气得心头生痛，抬肘就想把傅庭筠给甩出去，眼角却瞥见了赵凌。
他被眼前这个口蜜腹剑的女子蒙蔽，若她真的伤了傅庭筠，他只怕会心生不悦吧？
想到这些，唐小姐又硬生生地把那口气给咽了下去。

第110章 从前
傅庭筠不知道唐小姐手臂突然变得僵硬又慢慢变得柔软意味着什么，赵凌却看得分明。
他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示意傅庭筠站在他的身后，沉声道：“唐小姐，恕赵某人人微言轻，除了能帮你请人出面调解唐家与冯家的纠葛之外，就帮不上其他什么忙了。天色不早了，唐小姐也早点歇了吧！快到盂兰盆节了，想必唐小姐也要为唐老爷祭拜一番，碾伯所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出名的古刹，我就不留唐小姐了。不知道唐小姐是回西安府还是回蒲城老家？若是我请的人愿意出面做中间人，到时候我也好去给唐小姐回个音。”
唐小姐刹那间面如素缟。
“九爷……”她喃喃地望着赵凌，满脸的震惊，好像有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般。
赵凌的神色却越发的冷峻了：“唐小姐，明天一早我和傅姑娘要去置办些祭品，盂兰盆节的时候也好祭拜我的父母，到时候赵鸣赵佥事会护送唐小姐出陕西都司，我就不去送唐小姐了，请唐小姐一路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唐小姐一言不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良久，转身离去。
院子里一片静默。
傅庭筠上前轻轻地拉了赵凌衣袖。
赵凌朝着她笑了笑，笑容却显得有些萧瑟。
“我第一次见到唐小姐的时候，是和唐老爷一起做了笔私盐生意——唐小姐管着唐家的帐房，和我结算那笔生意的赢利。后来唐老爷几次提出将唐小姐许配给我，都被我委婉地拒绝了，唐老爷觉得失了颜面，想和我拆伙。我当时刚刚起步，没有了唐老爷的支持，生意会很艰难。还是唐小姐出面，以‘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为由，说服了唐老爷，我和唐家的生意才得以继续。”他摇了摇头，“真没有想到，最终却是这样一个局面。”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傅庭筠安慰他，“大不了我们以后用其他的办法还了唐小姐这份人情就是了。”
“算了！”赵凌年纪虽轻，却不知道见过多少悲欢离合，总觉聚散自有缘分，感叹一番，也就放下了，“有些事，别人帮不上忙。要她自己想通才行。”说到这里，他想到刚才唐小姐对傅庭筠流露出来的敌意，柔声道，“有没有吓着你？”
“没有！”傅庭筠笑道，想了想，坦言道，“不过唐小姐这样喜欢你，叫我心里酸溜溜的，你要好好补偿补偿我才行。”
赵凌愣住。
傅庭筠已将手边的茶盅递给他：“那就罚你给我倒杯茶好了！”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赵凌失笑。
傅庭筠以这种方式在逗他开心呢！
他顿时满心的羞愧：“全是我的错。”竟然真的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傅庭筠。
傅庭筠没想到赵凌一改之前的泼皮相突然间变得唯唯诺诺起来，接过茶盅，不禁扑哧笑了起来。
赵凌索性坐下来用牙签叉了块西瓜递给傅庭筠，一语双关地道：“西瓜甜！”又恢复了几分无赖的模样。
傅庭筠笑个不停。
赵凌见她高兴起来，心头一轻，眉宇间就透出些许的柔情。
“囡囡，多谢你。”他感慨道，“今天要不是你，唐小姐的事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尘埃落定。”
自赵凌见到唐小姐时就已向唐小姐明言他有未婚妻子，唐小姐表现得很是大方爽朗，还笑言要和傅庭筠做个手帕之交，直到刚才，他都还以为唐小姐不过是为了保全唐家的财产……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大意了。
傅庭筠却另有不解之处。
赵凌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对唐小姐，却有种超乎寻常的忍耐。
她突然想到他们初次见面，赵凌提到傅家贞节牌楼时那略带不屑的口吻。
傅庭筠就柔声喊了声“九爷”，问道：“伯母，是怎么去世的？”
赵凌笑容微僵，过了片刻，神色才慢慢松懈下来。
“我家原籍涿州，后来天下大乱，逃难至江南，在淞江定居下来，”他缓缓地道，“做些茶叶、绸缎、瓷器的生意，历经几代，渐成淞江屈指可数的富贾。家祖虽是赵氏旁支，却精通庶务，家境宽裕。家父从小聪慧，平熙十七年，应礼部试，中试第十六名贡士，殿试二甲，朝考入选，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平熙二十二年，奉特旨补授山西朔平府知府。那时朔平府大旱，家父上任后开始修整水利。平熙二十五年，家父积劳成疾，病逝于任上。母亲带着年幼的我扶棺回乡。父亲是独子，祖父已病逝，家中诸事多亏家父乳兄周升打点。赵氏有人欺我们孤儿寡母，觊觎我家财产，便诬陷家母与周升有染。家母不堪受辱，当年腊月初九自缢于赵氏祠堂门外。”
傅庭筠骇然。
她以为这些都只是那词话里的故事，没想到生活中竟然真有如此歹毒的人。
也难怪他特别同情那些虽然落难却十分坚强的女子。
这其中好像也有她。
傅庭筠有些啼笑皆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选了自己，可转念一想，既然他选了自己，可见自己也有过人之外，再去纠结这些，未免有些妄自菲薄。
不过，赵凌的父亲是平熙十七年的进士，如果父亲知道了，肯定会对赵凌有个好印象的。
她想到赵凌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听到他口口声声赵氏赵氏的，又担心他不愿意提及家里的事。就试探着问他：“你恨赵家？”
“开始我挺恨的。”赵凌笑道：“后来经历的多了，有时就会想，如果当初我不从赵家跑出来，留在赵家，说不定现在只是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懂的废物。所以说，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一饮一啄，都是天定。”
傅庭筠心痛赵凌，轻轻地握了他的手：“那时候你几岁？”
“七岁！”赵凌笑着，反握了傅庭筠的手，“那时候不懂事，想着从前跟着父亲在朔平的时候，快活似神仙，就想回到朔平去，找儿时的玩伴玩，或是投靠父亲的好友。”
傅庭筠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并不挣脱，只关切地道：“那又怎么去了凉州贩马？”
“流浪的时候遇到了我师傅。他老人家是个道士，与人打斗的时候受了重伤，不能使力，帮人做法事混口饭吃。师傅他老人家见我识字，正好身边又缺个焚香摇铃的道僮，就逼着我给他做了道僮。后来他见我学东西很快，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教我些拳脚功夫。到了我八岁的时候，正式拜了师。他带着我到了漳县的天一观定居下来，一心一意教我读书写字，拳脚功夫。我十三岁的时候，师傅过世了，我想回江南去，偏偏身上没有钱，听说贩马赚钱，就去了凉州。”
漳县和陇西县同属巩昌府，相邻。
傅庭筠不禁又惊又喜：“那我还蒙对了？你竟然在漳县生活了四、五年。”
赵凌也笑：“所以我说，你说我是陇西县人，也对。”
两人相视而笑，只觉得月色都柔和了几分。
傅庭筠就问赵凌：“你贩私盐，是不是为了聚集财力，然后打回江南老家，为伯母平冤昭雪？”
赵凌点头：“还要把我母亲的尸骨和父亲合葬。父亲的坟茔，也要好好整理整理了！”
傅庭筠听着心中有些内疚，却嘟呶道：“反正我不会道歉的——要是你回了江南，我，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真诚直白，透着股娇憨，让赵凌心都软了。
“爹和娘知道我给他们找了个好媳妇，想必也不会责怪我没有早点赶回去！”他调侃着她。
她瞪大了眼睛横了他一眼：“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赵凌大笑，只觉得快活似神仙。
……
翌日，傅庭筠和赵凌买了祭品回来，唐小姐已经由赵鸣护送着离开了乐都。
唐小姐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赵凌不以为意，和下属商议着盂兰盆节的祭祀，每天早出晚归。
有太太过来看望傅庭筠，奇怪地问她：“怎么没有看见唐小姐？”
“她奉了父亲遗命请九爷帮她主持分家的事，”傅庭筠笑道，“九爷不方便出面，给唐小姐另请了德高望重之人，唐小姐赶着回家了。”
那位太太“哦”了一声，问傅庭筠过盂兰盆节的事：“也不知道今年办不办？如果办，在哪间寺庙里办？”
“这些我也不知道。”傅庭筠想到戚太太，和这些官太太说话就留意了几分。
那位太太有些失望，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等赵凌回来，她把这件事告诉赵凌。
赵凌笑道：“禅院和道观都想承办祭祀之事，多半是来向你打听官府的动向，看到时候把这件事交给谁办？因为官府出面，通常会有很丰厚的打赏。向官府推荐的人，会有红包。”
“真是复杂啊！”傅庭筠笑着摇头。
渐渐的，没有人再提起唐小姐。
唐小姐留下的痕迹像夏日清晨的露珠，很快消失不见。
到了盂兰盆节的那一天，赵凌和傅庭筠一起去了城隍庙。
傅庭筠发现庙里既有和尚也有道士，和尚们在正殿念着《大藏经》，道士们在门口念着《太上三官经》，大家各自为政，相安无事。
傅庭筠张口结舌。
赵凌却在她耳边低声道：“反正多请几位菩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傅庭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待赵凌主持完了盂兰盆会的祭祀，傅庭筠被那些官太太们簇拥着去了后殿喝茶、歇息，待用过午膳，众人一起去逛了庙会，傍晚，回城隍庙吃过斋饭后，有些人打道回府，有些人则到城外的苏木河去放花灯。

第111章 甜蜜
乐都城外的苏木河喧嚣嘈杂，到处都是放河灯的人。朗朗星空下，灯光璀璨，又有一轮圆月倒映在水中，如银河直落九州，把苏木河装扮华美得令人窒息。
脱下了官服，换上了宝蓝色素面杭绸直裰的赵凌哪里还有半点早上领着碾伯所祭拜众神时的威严，他嘴角含笑地望着身边穿着藕粉色纱衫，靓蓝色纱裙的傅庭筠，眉宇间一片欢愉：“你刚才对着河灯悄悄地许了什么愿？”
“既然是悄悄许愿，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傅庭筠抿了嘴笑，神色间慧黠洒脱，绾成纂儿的青丝簪了两串金黄色的桂花，行动间暗香浮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赵凌看着，心中隐隐生出几分骄傲。
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又美丽活泼的女子，竟然是他的未婚妻。
他们以后会生儿育女，衍绵子嗣，白头偕老。
“我知道，”他忍不住促狭地道，“你定是求菩萨保佑你能觅得个如意郎君……”
“又开始胡说八道。”傅庭筠娇嗔着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求菩萨保佑你平安顺遂，万事如意，能早一点回到江南，修整伯父伯母的坟茔……”话说到最后，神色间平添了几分黯然。
赵凌顿时觉得心满意足，从前所受的苦难此时仿佛都得到了补偿，心中一片柔情蜜意，不想让傅庭筠有片刻的伤心。
“真的吗？”他逗着她开心，“你难道就没有求菩萨保佑明年开春我们能顺利地去京都……”
傅庭筠的脸瞬间通红。
她还真的这样求菩萨了。
不仅如此，她还求菩萨保佑他们能顺利成亲。
望着赵凌隐约含着几分戏谑的眸子，她又羞又窘：“再也不和你说话了！”转身就往人群中去。
赵凌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心中升起股君心似我心的欢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急急地追了过去。
河边摆着很多卖小食花灯、字画扇面，簪钏镯钗，瓷皿锡器的小摊，傅庭筠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一个买花灯的摊子旁，随手指了个兔子灯问道：“店家，这个卖几文钱？”眼角的余光却朝身后瞥去，只见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看见赵凌。
难道他没有追上来？
傅庭筠心头骤然间酸酸的，涌起无限的委屈。
这混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说东道西的就没事，她和他闹腾一下就生气了……耳边却突然传来赵凌的声音：“店家，这个花灯我们买了。”
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急忙转身循声望去，却跌入一双比夜空中星星还要明亮的眸子中。
傅庭筠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是柔软得厉害……愣愣地看着他拿出钱袋来付账，愣愣地看着他接过店家手中的花灯，愣愣地看着他将花灯塞到自己的手中，愣愣地看着他牵起自己的手。
“走吧！”赵凌眉眼含笑，把她拉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傅庭筠这才反应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甩开了赵凌的手：“我，我要去放河灯。”
“好！”赵凌笑放开她的手，眉宇间一片纵容宠溺。
那兔子灯本是挂在树上的……傅庭筠不由羞红了脸。
旁边有人吆喝：“搓鱼儿，又香又爽口的搓鱼儿。”
傅庭筠心头一松，像找到下台的台阶般，立刻走了过去：“我，我肚子饿了！”
赵凌依旧温和地跟在她身后。
“好！”坐在了她身边，笑着朝摊主叫了两碗搓鱼儿。
傅庭筠侧过脸去。
到处是喧嚣的人群，到处是点点的河灯。
她不禁朝赵凌望去。
赵凌正望着她。
微微弯起的嘴角如一抹淡淡的月色，让她心里莫名就变得宁静起来。
“我们，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傅庭筠认真地望着赵凌。
赵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
傅庭筠的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赵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会让着你的。”
傅庭筠的心立刻如花绽放。
她暗暗惊讶自己的变化……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这混蛋！”她喃声嘟呶，在桌下悄悄地掐了一下赵凌。
赵凌龇牙咧嘴，又做出副不敢声张的样子。
惹得傅庭筠忙掩嘴偷笑。
赵凌心里快活至极，觉得只要能让她高兴，宁愿她多掐自己两下都好。
年过半百的摊主也笑。
他是附近的村民，农闲时出来摆摊补贴一下家用，选的也不是繁华热闹之地，因而只有傅庭筠和赵凌这一桌客人。他并不认识赵凌，见赵凌器宇不凡，只当赵凌是住在镇上的富家子弟，将两大海碗搓鱼儿端上来的时候，朝着赵凌伸了伸大拇指，赞道：“少年人，不简单。我和我屋里的过了二十年才明白切莫和妇人辩是非，你小小年纪已经深知其中之味，不错，不错。”
赵凌干脆赖皮到底，朝着老汉拱手：“过奖，过奖。”
傅庭筠被他调侃，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脸上烧得火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低了头吃东西，头也不敢抬一下。
空气中洋溢着喜乐的气氛。
傅庭筠想到从前过盂兰盆节时只能和姊妹们在后花园浅浅的小溪里放几盏自做的荷灯，哪里有可能像今天这样出来游玩一番？对未来就突然充满了无限的向望。
有人匆匆地喊着赵凌：“大人，大人！”
赵凌抬头，看见了行色匆匆的赵鸣。
他眉头微蹙：“出了什么事？”
赵鸣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马鞭。
他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朝着老汉喝道：“给我来一碗！”
老汉却是认识赵鸣的，立刻猜出了赵凌的身份，神色一变，战战兢兢地连声应是，刚才的欢喜气氛消失怠尽。
赵凌的眉头又蹙了蹙。
乐都离永靖有三、四天的路程，他不到六天就打了转，赵鸣还以为赵凌是怀疑他没有把唐小姐送到地头，忙道：“我四天前和唐小姐在永靖分的手，后来听到了一件事，就急急地赶了回来。”
是什么事让赵凌连夜赶路？
傅庭筠好奇地抬起头来。
灯光照在她无瑕的玉容上，娇艳无比，让正要说话的赵鸣语气一滞，半晌无语。
赵凌看着心中不悦，轻轻地咳了一声。
赵鸣立刻低下头去，喃喃地道：“我听从京都来的商队说，秦王病逝，西安府已满目素缟，圣旨不日就会传到我们行都司了。”
皇上春秋延绵，前面的几个儿子都没能活过父亲，就是皇太子，也已于四年前病逝，如今在世的只有九皇子庄王和十一皇子秦王。如今秦王病逝，皇上心中肯定悲痛万分。
赵凌忙道：“秦王是什么时候病逝的？皇上下旨停婚嫁娶多少日？”声音有些紧绷。
赵鸣只当他是关心朝政，道：“是五月二十二日病逝的，皇上下旨，停婚嫁娶六十日。”
赵凌神色微松。
傅庭筠却低下头去。
这家伙，定是怕皇上像皇太子驾崩时那样，下旨停婚嫁娶一年。
赵鸣在那里感慨：“自从太子驾崩，秦王和庄王争了这么多年，秦王到底争不过命，最后竟然病死了……皇上应该会下旨封庄王为太子吧？”他说着，低声地问赵凌，“赵大人，我听人说，我们颖川侯和庄王是连襟，您说，我们颖川侯会不会做中军府的都督或是禁卫军的统领啊？”
“这些朝廷上的事，我们怎么知道？”赵凌笑着，笑容却显得有些恍惚，“不过，太后娘娘殡天的时候也不过停婚嫁娶二十七天，可见皇上心里，还是痛惜秦王的。”
赵鸣有些不以为然：“痛惜有什么用？现在活着的可是庄王！”
赵凌没有做声。
卖搓鱼儿的老汉颤颤巍巍地将一海碗比赵凌那碗份量更足的搓鱼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赵鸣的面前。
……
圣旨过了两天才传到碾伯所，或许是天高皇帝远的缘故，百姓们不过议论了一番就风平浪静，依旧各自过各自的，只有碾伯所的衙门挂了白布以示祭拜。
傅庭筠收拾东西准备回张掖。
那些百户、总旗的妻子纷纷前来送行，仅程仪就收了不下一千两银子。
傅庭筠小声嘀咕：“难怪别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以后再也不来碾伯所了。”
“那我回张掖。”赵凌小声地说着，捏了捏她的手。
这几天赵凌虽然依旧住在司房，可衙门后堂只住着傅庭筠，那两个妇人又都很有眼色，将凉塌搬进了院子后就关在屋里不出来，每天晚上，傅庭筠和赵凌就在院子里乘凉，从小时候被乳娘吓唬说吃了西瓜子就会在肚子里长出西瓜来一直说到是李成画好还是许道宁的画好。两人越说越投机，这才发现彼此都不喜欢吃香菇，从小都练过卫夫人的书法，家里都曾珍藏过马麟的扇画，过百岁时的长命锁都是金镶玉的……此时分别在即，都觉得留恋不己。
赵凌一直把她送出镇外十里，才在傅庭筠不停的劝说下停勒住了马缰，一直到傅庭筠的马车看不见踪影，这才打马转回碾伯所。
傅庭筠走了七、八天回到了张掖。
她把从碾伯所带来的一些土仪分送到颖川侯、王夫人、戚太太等人手里，已是七月下旬，又开始准备中秋节的节礼，等过了八月初十才真正的消停下来，在家里做月饼，磨粉子，准备着过中秋节。
王夫人来拜访她。

第112章 团聚
“我要带着靖潼、婧怡回福建去了。”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盅，不无感慨地道，“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傅庭筠大吃一惊。
王夫人在母亲生辰的时候都没有回福建，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要回福建去？
“是家里有什么事？”她想了想，道。
“嗯！”王夫人嘴角就绽开了一个开心的笑容，“我母亲写信给我，让我回去一趟。”
但也不用一去不返啊！
难道王副总兵近日职务有所调动？
也不对啊，王副总兵才刚升职，就是调动也没有这么快啊！
傅庭筠更是困惑了。
王夫人看了笑道：“这本是我家里的事，我也没有当你是外人，跟你说说也无妨。”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家中次女，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丢了性命，而且还落下了病根，之后几次怀孕，孩子都没能保住，其中两胎还是弟弟，母亲因此更喜欢姐姐一些。我们俩姐妹长大以后，姐姐嫁了泉州卫指挥使程大人的次子，我嫁了王大人。父亲觉得王大人德才兼备，家境贫寒，更怜惜王大人一些，想让王大人袭了我们家千户之职。母亲却觉得程姐夫是次子，家中世袭与程姐夫无缘，想让程姐夫袭了我们家千户之职。为这件事，母亲和父亲多有争执，母亲更是不愿意见我。”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有些润湿，“王大人见了，就劝和我他一起回山丹卫。”
原来如此。
傅庭筠恍然：“那这次老夫人写信让您回去，是不是老夫人后悔了？”
王夫人眼含泪光地点头：“我接到母亲来信的同时，也接到了父亲的来信。说程姐夫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颇有些荒唐，母亲很是失望，怕到时候我们家的家业交到他手里会败落，到时候我姐姐的日子更不好过。因而有些后悔当时的决定，想让我们回去。我和王大人商量过了，王大人觉得家母年纪已大，又心生悔意，怕她老人家心神不宁而惹出什么毛病来，让我带着孩子先回福建，等过些日子，他再想办法调任江南。至于家里的袭职，这些年程姐夫一直当是他的，若是突然给了王大人，恐怕他行为更为荒诞，姐姐的日子更是难过，给他也无妨。只要我们还有这个正三品的位置，他就不敢胡来，这就行了。”
“恭喜夫人了！”家族矛盾是最没有道理，也是最不好解决的，傅庭筠真心地对王夫人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王夫人不停地点头，笑容里满是欣慰：“所以我过了八月十五就启程。”又道，“我们相识一场，你和赵大人成亲的时候我肯定没办法参加了，我有对樟木箱笼，送给你，算是个念想吧！”
福建人嫁女儿，都会打了樟木箱笼作陪嫁，说不定这对箱笼就是王夫人的陪嫁呢？
“这怎么敢当！”傅庭筠连连摆手。
“你就收下吧！”王夫人说着，掩袖而笑，“你以后要是还用得上，就让人带信给我。”
以后还用得上，除非是她嫁女儿。
傅庭筠脸色通红地喊了一声“夫人”，嗔道：“您怎么也和我开起这样的玩笑！”
王夫人呵呵地笑起来，道：“我这几天真是太高兴了。”然后邀她，“中秋节的时候到我家来赏月吧？靖潼、婧怡很舍不得你呢！”
傅庭筠想到这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又想到王夫人亦母亦姐的指点，也很舍不得：“到时候我一定去。”
王夫人笑着微微颔首，起身告辞，留下了两个樟木箱笼。
傅庭筠抚着樟木箱笼上用象牙镶嵌的西番莲图样，心情有些怅然，和郑三娘一起上街去买了两块回回人织的挂毯，又从母亲给的首饰里挑了对赤金虫草的簪子用匣子装了，送去了王夫人那里。
王夫人屋里坐满了来给王夫人送行的人，傅庭筠客气地笑着和大家寒暄，其中一个穿着粉色夹衫的娟丽女子和善地朝傅庭筠微笑，旁边有太太向她引见：“这位是侯爷的如夫人萧氏。”
傅庭筠有些意外。
相比总副总兵的小妾冯氏，颖川侯的小妾萧氏却是一个如影子般存在的人物，据戚太太说，她甚至很少走出颖川府公署的二堂，她到张掖快一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萧氏。
她笑着和萧氏打招呼。
萧氏却亲切地道：“傅姑娘送给我的那个羊脂玉的葫芦挂件很漂亮，我很喜欢。”说着，还从衣领里拉出红色的带子，上面挂的，正是傅庭筠送给她的羊脂玉葫芦。
傅庭筠讶然：“真没有想到，您还戴在身上。”
“我是真的很喜欢。”萧氏笑容真诚而甜蜜。
傅庭筠想到赵鸣说的，颖川侯和当今皇上唯一的儿子庄王是连襟的话，决定离颖川侯的内院最好远一点。她笑着和萧氏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萧氏叮嘱她：“虽然王夫人回了福建，可总兵府还有我们。”她说着，笑着朝在座的诸位夫人、太太们看了一眼，“傅姑娘闲暇的时候，还是要和从前一样，常来总兵府走动走动才是。”
傅庭筠笑着应喏，由黎娘送了门。
“萧姨娘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应酬？”她问黎娘。
“不知道。”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如今王夫人要回福建了，她和王夫人一样高兴，这些日子就忙着打点行囊了，“这些日子萧姨娘常常出门。”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或者是因为我们家夫人要回福建去了，这总兵府再也没有比她身份更高的女子，所以她有些按捺不住，开始到处显摆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也许吧！”傅庭筠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了，笑着和黎娘聊起天来，在总兵府门口分了手。
走进后街的巷口，就看见戚太太正在那里拎着小坛酒和杂店铺的老板娘说着话，看见傅庭筠，她匆匆和老板娘说了两句话，就冲着傅庭筠笑道：“傅姑娘，还不快回家去。你们家赵大人回来了！”
路过的人都朝傅庭筠望过来。
听得傅庭筠心里砰砰乱跳，却不敢露出分毫，“咦”了一声，道：“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戚太太道，“要是你不信，问老板娘，赵大人刚刚从这里过去。”
老板娘笑着点头。
那就是真的回来了！
傅庭筠满心欢喜，只微笑着和戚太太、老板娘打了个招呼，略略加快了脚步进了自家院子。
郑三、阿森正和个面目陌生的年轻小伙子说着话，傅庭筠却径直朝着马棚瞥了一眼，见赵凌的马歇在马棚里，一颗心这才落定。笑容再也止不住地溢满了整个面孔，提着裙角朝正屋跑去，连身后郑三的呼喊都抛到了脑后，急急地推开了赵凌的内室。
“哎呀！”正在换衣服的赵凌忙转过身去，傅庭筠顿时满脸红霞，匆匆又走出了内室。
八月的天气凉爽宜人，她站在屋檐下却全身热腾腾的。
他的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肩膀宽阔……胸膛壮实……
阿森跑了过来。
“姑娘，姑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九爷回来了，正在屋里沐浴……”把傅庭筠的思绪拉了回来。
傅庭筠忙定定了神，“哦”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看见那陌生的年轻人带着几分敬畏的表情望着她，她趁机指了指那年轻人：“这位是？”
“他叫安心，是九爷新收的小厮，今年刚满十五岁，”阿森忙笑着解释，“九爷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安心会帮着传话的。”又道，“安心是乐都人，他家是军户，马骑得很好。上次九爷带人在外面整训了两个多月，安心就是那个时候被九爷看中的，这次是特意带他来认门的。”
他不用赵鸣了？
不过这样也好，那赵鸣的话也太多了些，还到处宣扬和赵凌是亲戚。
赵凌杀冯大虎，就是借着整训之机离开乐都的。然后把人员分成了好几拨，这一拨的人以为赵凌在那一拨，那一拨的人以为赵凌在这一拨，他却跑去了凉州……莫非这个安心与这件事也有些关系？
傅庭筠决定找个机会问问赵凌。
安心甚是机敏，在傅庭筠望向他的时候已上前给傅庭筠行礼，待阿森介绍完，他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傅姑娘”。
傅庭筠笑着朝他颔首，赵凌走了出来：“你们已经认识了。那我就不多说了。”他表情冷峻地吩咐安心，“以后傅姑娘有什么事吩嘱你，你也要像我吩嘱你一样，尽心尽力地办好。知道了吗？”
安心急声应“是”。
赵凌不再理睬他，和傅庭筠说着话：“说你去王夫人那里了，王家有什么事吗？”语气随和而自然，一点也没有傅庭筠误闯他内室的尴尬或是不安，傅庭筠的心也跟着镇定下来。
“这事说来话长了。”傅庭筠见他湿漉漉的头发挽在头顶，便让阿森拿了些干帕子来，端了杌子让赵凌坐在屋檐下，一面帮赵凌绞着头发，一面低声把王夫人要回福建的事告诉了赵凌。
赵凌听着沉思了半晌，道：“这么说来，是王夫人娘家的人让她带着孩子回福建了？”
“嗯。”傅庭筠笑道，“王大人过些日子可能也要调到江南去。”
赵凌半晌无语。

第113章 匆匆
傅庭筠觉得赵凌的态度有点奇怪：“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赵凌笑道，“只是想着王夫人回了福建，你就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傅庭筠对赵凌的回答有些怀疑，可赵凌已经转移了话题：“你说，颖川侯家的萧姨娘对你很是和善……”她也就没有细想，“嗯”了一声，道：“不过，我觉得王夫人之前提醒我的话很有道理，我不想和这位萧姨娘过多的交往。”
赵凌很是赞同，道：“要不，你搬到碾伯所去住吧？反正我这几年恐怕都要待在碾伯所了，你过去了，我身边也有个照顾起居的人，你说，好不好？”话说到最后，目光中已是一片柔美，语气里也带了些许的恳求之意。
傅庭筠心中一软，想到在碾伯所每次在院子里乘完了凉分手时他依依不舍的表情，低声道：“你，你要在碾伯所待很长的时间吗？”
赵凌一听，知道傅庭筠对这个提议颇有些意动，心中大喜，道：“上次颖川侯已暗示我，因为怕其他的人打碾伯所千户之职的主意，他虽然已托了关系给吏部和兵部打招呼，但也没有阻止吴家进京活动。言下之意，是让我好好把握这次机会，用两、三年的时候尽快累积军功，好把这位置坐实了。”
傅庭筠听明白了。
颖川侯想让赵凌做碾伯所的千户，可赵凌现在缺的是足够的军功。正好原碾伯所千户吴英的家人在京都走关系，想让吴家的旁支过继到吴英的名下袭职，颖川侯就利用吴家想袭职的事，一边给吏部和兵部打招呼不让吴家的人得逞，一边又不阻止吴家的人进京去闹腾，这样一来，吴家的事一日不解决朝廷一日就不好重新任命碾伯所的千户，赵凌正好趁此机会累积些军功，再有颖川侯的推荐，这千户之职也就是赵凌的了。只是朝廷不可能让吴家总这样闹腾，也不可能让碾伯所的千户之职总这样空着，最多两、三年，这件事就会有个定论，也就是说，赵凌能不能名至实归，就看这两、三年了。
“等做到了千户，调动起来就容易些。”赵凌道，“到时候我们想办法回江南去！”说完，想到傅庭筠是陕西人，又道，“或者我们回陕西都司去。”
留在陕西，全是因为她吧？
可如果留在陕西都司，赵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江南为母亲正名，而且还会继续与十六爷纠缠不明。她宁愿跟着赵凌去那陌生的江南。
傅庭筠心中暖暖的，低了头轻声道：“我们还是回江南吧……我总是要跟着你的。”
有点夫唱妇随的味道，喜得赵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了半天，突然转身蹲在了傅庭筠的面前，拉着她的手诚声道：“中秋节，我们一起去看灯吧？”
自己的决定能影响赵凌的情绪，这让傅庭筠又是高兴又是珍惜，她笑着点了点头。
赵凌立刻眉眼飞扬。
傅庭筠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哎呀”一声，眉头紧锁。
“什么了？”赵凌立刻问道，神色间满是紧张。
“我答应了王夫人中秋节到她家去用晚膳的。”傅庭筠忙道，眉宇间一片懊恼。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就是了。”原来是为此，赵凌松了口气，笑道，“用了晚饭，我们再一起去看花灯也不迟。”又道，“我这次回来原本也有些公事要办，正好趁着这机会去见见王大人。”
傅庭筠放下心来，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笑意，问赵凌吃过饭了没有，能在家里住几天，还有些什么公事要办。
赵凌还是早上吃的饭，这次来张掖是和王副总兵商量给碾伯卫拨一批兵器的事，这件事要办妥了才会回碾伯所，说不准能在家住几天。
就这样，笑容止不住地从傅庭筠的眼底溢出来，帮赵凌梳好了头，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赵凌喜欢吃的菜，和赵凌一起用了顿午膳已晚，晚膳还早的饭，然后沏了茶，坐在傅庭筠的屋里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这些日子家中发生的事，阿森则和安心两个在院子里比较武艺，小小的临春骑在父亲的肩膀在一旁看着，不时拍着小手为阿森打气。
院子里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三福突然来拜访。
他穿了件丁香色的短褐，背着包袱，满身的尘土不说，还打着个赤脚，茶盅递到他手里他就咕噜噜地一饮而尽，向郑三娘又讨了一杯，看上去哪里像个小旗，倒像个穷困潦倒的百姓。
傅庭筠很是奇怪，但见三福来得突然，赵凌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知道他们有事要谈，笑着问三福吃过饭了没有，就借口给三福去弄吃的退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赵凌和三福一起走了出来。
“我有事和三福出去一趟，”赵凌吩咐安心牵马，然后对傅庭筠道，“可能要出去个两、三天，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临时有事去了临泽——甘州卫的指挥使娶儿媳妇。”又道，“家里有没有现成的烙饼之类的，全给我们带上。”
甘州卫的指挥使娶儿媳妇当然不会让赵凌这么紧张！
傅庭筠心中有很多的疑问，直觉地感觉到这件事可能不简单。但赵凌走得这样急，此时不是问这些话的时候，忙道：“家里只有几个馒头，要不你等两刻钟，我给你们现做些馒头、烙饼……”
“那就算了！”赵凌立刻道，“我们在路上买好了。”说着，想到中秋节未必就能赶回来，露出些许迟疑之色，“中秋节……”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正事要紧。”傅庭筠立刻道，“中秋节的月饼放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骤然间变得如春水般温柔起来，“你要平安回来才好。你可答应过我了，明年开春陪我回京都的。”
“嗯！”赵凌重重地点了点头，脉脉地凝望了她片刻，和三福、安心纵身上马。
……
赵凌走后，果然有人来问他。
傅庭筠照着两人之前约定的说了，戚太太感叹道：“还是你们家赵大人厉害，来张掖不到一年的工夫，哪里的人都认识了。不像我们家老爷，来来去去交往的总是那几个人。”
“戚大人是专管内务的嘛！”傅庭筠笑着安抚戚太太，“九爷进了总兵府，有些事还不是戚大人说了算！”
“那是！”戚太太总算挽回了些面子，说了会闲话就告辞了。
阿森一个人在院子里舞着木剑，临春喊他他也不理，显得有些落寞。
傅庭筠走了过去：“怎么了？”她揽着阿森的肩膀问。
“九爷带了安心……”阿森闷闷地道，“从前这样的事，都是带着我的！”
傅庭筠不由失笑：“因为九爷现在是碾伯所的百户啊！军务上的事，自然只能用军中的人了！”
“肯定不是军中的事。”阿森嘟呶着，“三福哥长得样子敦厚，又沉得住气，跑得也快，从前专负责盯梢的，要是军中的事，九爷让他去盯谁的梢啊？”
傅庭筠听着一愣。
是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到了八月十五，看着眼前满天的晚霞，赵凌还不见影子，傅庭筠不能再等，提了礼盒，带着阿森去了王夫人家。
王家两位小姐正和黎娘在挂灯笼，看见他们，都跑了过来，“傅姐姐，傅姐姐”地喊，又拉了阿森去挂灯笼。
听到动静的王夫人穿了件宝蓝色遍地金的通袖袄走了出来。
她红光满面，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快到屋里来坐。”一面说，一面朝她身后张望，“怎么？赵大人难道是在怪我没有给他下帖子，所以没有来！”王夫人打趣道，“我们家王大人还等着他来喝酒呢！”
“他去了临泽。”傅庭筠也只能这样对王夫人道。
王夫人有些意外，但很快释然，还安慰她：“如今赵大人也算是张掖新贵了，有很多人想认识他，他要想仕途顺利，也少不了这样的应酬，你要体谅他才是。”
“我知道。”傅庭筠真心道，“以后这种事恐怕会越来越多。”
可问题是，他这次根本就不是去应酬什么甘州卫的指挥使啊！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和王夫人进了屋。
两人刚刚坐下，黎娘领了个聪明外露的小厮走了进来：“夫人，墨香奉了颖川侯之命，请老爷过去赏月。”
王夫人听着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傅庭筠：“你看，这不就来了！”
傅庭筠抿了嘴笑。
那小厮上前恭敬地给王夫人和傅庭筠行礼。
王夫人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王大人在书房，你自去找吧！”又道，“要是大人喝醉了，你可要记得把大人搀回来！”
“夫人放心，小的定会好好服侍王大人。”然后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王夫人就笑道：“这下好了，我们也可以清静清静了。”领了傅庭筠往后花园去，“后花园有株桂花树，我们就在桂花树下用晚膳。”
傅庭筠笑着应了。
等走进后花园的时候，发现王家的两位小姐和阿森早就到了。
王家二小姐由丫鬟扶着在往桂花树上挂兔子灯。
大小姐则站在桂花树下问阿森：“你会去福建看我们吗？”

第114章 惊愕
从王夫人那里回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傅庭筠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凌，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天空放晴，赵凌还是没有回来。
傅庭筠叹了口气，指挥着郑三把那些挂在树上，被雨淋湿得不成样子的灯笼都取下来，阿森却跑到街口的杂货铺里花了两文钱买了一把糖，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默默地吃着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中带着几分忧伤，看得杂货铺的老板娘心痛不已，关切地问他：“你是不是和你嫂子吵架了？”
她的话音未落，阿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你才和你嫂子吵架了！”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仓娃子！”杂货铺的老板娘笑骂了一句，转身去做生意去了。
阿森耷拉着脑袋回到家里，看见傅庭筠在厨房里揉面。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我做些酥皮月饼。”傅庭筠笑道，“九爷今年还没有吃到家里的月饼呢！”她眉宇间温柔宁静，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可是……”阿森想说，九爷这次悄悄地去办事，回来还要请王大人给碾伯所拨些兵器，到时候吃饭打点肯定是少不了的，九爷未必有工夫在家里停留，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要是九爷真的抽出时间在家里小住几天呢？
他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岂不是让傅姑娘伤心！
想到这里，阿森跑进了厨房：“姑娘，我来帮您做月饼吧！”
傅庭筠冲着他笑了笑，一面耐心地告诉他怎么做月饼，一面问他王家的大小姐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他嘴巴闭得紧紧的，任傅庭筠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傅庭筠直笑。
晚上，赵凌还是没有回来。
翌日，傅庭筠带了阿森去送王夫人。
大家或坐着马车或坐着轿子，把王夫人母女送到了城外的七星观，善宁道长亲自出面，摆了几桌素菜，大家吃吃喝喝一番，送走了王夫人母女，众人再互相寒暄一番，各自散去。
傅庭筠正准备上马车，被众人围着的萧氏却笑着和她打招呼：“傅姑娘，我们一起回去吧！”热忱地邀她同坐一辆马车。
那些夫人、太太、姨娘们都朝傅庭筠望过来，一下子，傅庭筠成了众人注目之人。
“哪里敢劳驾萧姨娘！”傅庭筠却语气温和地笑着婉言拒绝。
萧氏听着就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了解：“我实际上是有话要对傅姑娘说。”
她目光清明，表情真挚。
不管是出于此时的形势还是萧氏的态度，傅庭筠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通人情，她笑着道谢，上了萧氏的马车。
车厢由楠木做板，铺着块精美的波丝地毯，几个大红色刻丝迎枕随意散放着，奢华中透着几分慵懒，让傅庭筠暗暗惊讶不已。
萧氏似有所感，笑着伸出雪白的柔荑提起了一旁的紫砂壶，倒了杯温热的铁观音给傅庭筠，若有所指地笑道：“这些都是侯爷的喜好！”
傅庭筠握着手中薄如蝉翼的杯子，心弦绷到了极点。
这萧氏，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动声色，顺着萧氏的话露出些许的赞叹之色，笑道：“可见侯爷是个极会过日子的人。”
“不错！”萧氏莞尔一笑，“侯爷平日里待人处事最为讲究了。”
傅庭筠微微地笑。
既然萧氏主动找她，说话行事又处处透着几分古怪，她不如以静制动。
她打定夜间，谁知道萧氏却扑哧一声笑，道：“傅姑娘，你定以为我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找你吧？其实不然，我就是想知道，能让冯大虎不惜以身犯险，能让赵大人千里杀人的女子有多漂亮而已！”说着，一双妙目定定地落在了傅庭筠的身上。
傅庭筠如遭雷击。
她怎么知道冯大虎是赵凌杀的？
既然她都知道了，是不是说颖川侯和西平侯都知道了呢？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她指尖都冰凉冰凉的。
如果是从前，傅庭筠只怕早已露出几分异色，可自从她跟着赵凌一路往西，经历了种种磨难，已非寻常的闺阁女子可比。萧氏的话虽然猝不及防，可她却依旧能掩饰住自己的真实情绪，并在很短的时候内就想出了对策。因而萧氏的话音刚下时她立即露出惊讶的表情，奇道：“萧姨娘此话怎讲？”随后眉头微蹙，露出些许的愠意来，“萧姨娘，我们女子，最注重名节，你把我的名字和冯大虎相提并论，又说出什么赵大人千里杀人的话来，陷我于不义之地，不知萧姨娘是何意？”
萧氏从自己的话一出口，就仔细地观察着傅庭筠的表情，此时见傅庭筠毫无破绽，心里不由生出些许的犹豫来，气势不免一弱，笑着解释道：“傅姑娘休要烦恼，实是在我听到大家都这样传，好奇得很……”
两人之的形势，实如两军对垒，萧氏口气一软，傅庭筠立刻乘胜追击。
“萧姨娘此言差矣！”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萧氏的话，肃然地道，“萧姨娘乃颖川侯如夫人，怎么凭着些流言蜚语就随意猜测？还说出什么‘赵大人千里杀人’的话来指证赵大人……要知道，赵大人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草菅人命，是要罪加一等，流放三千里的。”
萧姨娘望着大义凛然的傅庭筠，心里直犯嘀咕。
难道真的弄错了？
“傅姑娘不要误会，”她忙道，“我只是听侯爷私下议论，说放眼西北，除了赵大人，还想不出谁与冯大虎结怨并能千里杀人刀不留迹，我这才有此一问……”
傅庭筠心头大震。
听颖川侯说的？颖川侯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萧氏难道是颖川侯的宠妾，要不然，颖川侯怎么会当着萧氏的面说这些？
念头飞快地闪过，她已道：“天下之大，藏龙卧虎。赵大人就是陇西县人，若没有投军，若没有西宁之战，侯爷未必知道有赵凌这个人。可见世事无绝对。”
“也是！”萧氏望着神色冷峻的傅庭筠，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是我言辞欠妥，还请傅姑娘不要见怪。”语气间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歉意。
傅庭筠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见好就收，表情微霁，柔声道：“萧姨娘，我也是女子，平日里也喜欢说说家长里短，只是我们做女子的，当谨记‘慎言慎行’这句话，能说则说，不能说的，却是一句多的话也不能说，否则，岂不成了搬弄是非之人？”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
萧氏望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傅庭筠，颇有些哭笑不得。
……
过了两天，赵凌回来了。
他身边不见了三福，却多了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让一听到消息就满脸欢喜跑出来迎接的傅庭筠和阿森都吃了一惊。
赵凌笑着向傅庭筠引荐那名男子：“甘州卫佥事何大人！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子傅氏，这是我弟弟阿森。”
何大人看见傅庭筠眼睛一亮，有片刻的恍然，这才朝着傅庭筠拱手行了个礼。
傅庭筠忙低下头，草草地福了福，说了句“我去准备酒菜”，匆匆地进了厨房。
等阿森规规矩矩地给何大人行了礼，赵凌笑着朝何大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和他并肩朝厅堂去。
那位何大人忍不住飞快地回头望了望傅庭筠背影消失的方向，这才收敛了心思恢复了些许潇洒自若的模样开始和赵凌说笑。
郑三娘就嗔怪郑三：“有客人来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谁知道傅姑娘会那么快就冲了出去？
这话郑三却不敢说，只好笑了笑。
傅庭筠面色一红，听见阿森问安心：“你这几天都去干什么了？这个何大人是什么来头？与我们是敌是友？怎么跟着九爷来了我们家？”
安心却避重就轻地道：“何大人叫何秀林，是榆林卫指挥使何谓的长子。是大人在临泽认识的。正好何大人要来张掖公干，大人就邀了何大人同行，又请何大人来家里坐坐。”
“那就是寻常的交情了……”阿森呐呐地道，“九爷还真去了临泽啊！”
安心像没有听见似的，神色平静地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帮傅庭筠剥着板栗。
外面有人敲门：“郑三！郑三！”
声音非常的陌生，大家面面相觑，郑三已快步去应门。
“可让我好找！”来人中等个子，削瘦苍白，风尘仆仆，穿了件靓蓝色的短褐，进门就边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水边大声嚷嚷道，“傅姑娘在家吗？我日夜兼程从西安府赶过来，累死了。厨房里有什么吃的？快让三娘随便给我弄一口垫垫肚子，再打盆水给我洗把脸，等我缓过气来，好去给傅姑娘请安。”
这是谁啊？
大家都站直了身子朝外望。
却看见赵凌从正屋走了出来：“老柴，你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别人不知道赵凌的底细，赵凌却对傅庭筠毫无隐瞒。
傅庭筠满腹狐疑。
老柴已恭敬地给赵凌行礼：“九爷，吕账房收了秋账，怕您在张掖没银子用，这不，特意让我给您来送银子了！”
说话间，何大人走了出来。
赵凌指了老柴，态度随意地对何秀林道：“家里的老管事，来送钱的。”一派典型的世家公子对待没什么能耐的仆妇的模样，然后指了何秀林：“这位是何大人！”
老柴十分恭顺地给何秀林行礼。
不过是世仆突然从老家来打乱了待客的寻常事件而已，何秀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傅姑娘在厨房，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说吧！”赵凌交待了一声，和何秀林说笑着重新进了厅堂。

第115章 绸缪
傅庭筠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中年男子，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老柴苦笑，低声道：“傅姑娘，您可还记得永靖县那个卖回回头巾的铺子？”
“啊！”傅庭筠想了起来，她不禁惊呼，“您，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在永靖县那个卖回回头巾的铺子，她和赵凌遇到了大通号的三掌柜叶守信。
那个时候的叶掌柜，锦衣轻裘，气度不凡，可此时的叶掌柜，瘦得整个人都变了形，青白的面孔，寒酸的衣着，一副贫困潦倒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初的半点影子，也不怪傅庭筠没有认出来。
叶掌柜忙做了个小点声的动作，苦涩地笑道：“还请傅姑娘不要声张，叫我老柴即可。大恩大德，请容叶某脱险之后再厚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赵凌既然把人交给了她，那就是想帮这个人。她从善如流地喊着“老柴”，温和而不失热情地道：“您此言差矣，谁还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我看您神色疲惫，想必路上辛苦了，”她说着，喊了郑三进来，“这是九爷在永昌卫结识的朋友，叫老柴，你服侍老柴下去歇了吧！”
郑三第一次见到叶掌柜，是在永昌卫的客栈。
镖师行走江湖本就要点眼色，郑三自然也不例外。他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动辄可以调动千万银子的大通号三掌柜会突然以这样一副面孔现出在自己家里。经傅庭筠一提醒，他立刻认出了叶掌柜。心里虽然震惊不己，眼底也只不过闪过一丝异然，知道这件事恐怕还有些内情，不动声色地应“是”，恭敬地请老柴下去歇息。
叶掌柜毕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见赵凌家一个小小的管事就有这样的气度，不由暗暗点头，紧绷着的心弦又放松了些，随着郑三去了隔壁屋里歇息。
虎落平阳虽然会被犬欺，可老虎还是老虎。
郑三不敢怠慢，把自己新做的一件丁香色夹袍拿出来给叶掌柜换洗，亲自打了热水服侍叶掌柜沐浴，等叶掌柜收拾停当，郑三娘奉了傅庭筠之命送了鸡汤过来。
叶掌柜颇有些唏嘘，感激地向他们夫妻道谢。
“您也别和我们客气，这全是姑娘的吩咐。”郑三娘笑着对叶掌柜道，“我们姑娘还说，九爷和那个何大人在厅堂里喝酒，一时半回只怕不会散。如果老柴您累了，就先在我们屋里歇了，我和孩子搬去姑娘隔壁的厢房住。要是有什么事，想必九爷会吩咐的，让您直管安心歇下！”
郑三娘这是在告诉叶掌柜，既然扮了九爷的仆人，此时家里有客，千万不要露了馅。
“那我就先歇会。”叶掌柜心里明白，立刻道，“九爷要是有什么吩咐，还请郑三娘叫我一声。”
“您就放心好了，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告诉您的。”郑三娘笑着端了叶掌柜喝完了鸡汤的空碗回了厨房。
傅庭筠正在做驼蹄羹，听到郑三娘的回禀点了点头，让郑三娘把她刚刚烙好的饼端到厅堂去。
郑三娘应声而去，上菜的时候听见那位何秀林大人语带艳羡地说着傅庭筠：“……没想到还做得一手好菜。”
“她是很能干的。”赵凌笑着称赞庭筠，给何秀林空了的酒盅里斟满了酒，道，“我明天也要去见侯爷，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何秀林是在酒席散后前往张掖的驿道上遇见赵凌的，赵凌自我介绍，两人这才熟了起来。这一路行来，何秀林觉得赵凌谈吐有物，年纪轻轻的，在颖川侯的支持下代了碾伯所千户之职，是个可以结交之人。听赵凌这么一说，立刻笑着应了声：“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赵凌就抱怨起俸禄太低：“……要不是家里这样大贴小补的，这日子可真不好过！”
何秀林哈哈大笑：“要是指望着俸禄过日子，那我们都得去喝西北风去。”
两人相谈甚欢，酒一直喝到亥初才散。
何秀林歇在了赵凌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赵凌交待了一声，和何秀林去了总兵府。
到了中午，又下起雨来，而且雨越下越大，到了最后，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雨倾盆而下。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和郑三娘坐在炕上做针线活的傅庭筠望着屋檐如瀑布般落下来的雨水有些担忧地道，“也不知道九爷在干什么？这么大的雨，要是淋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九爷身边的那个安心十分的机敏，”郑三娘安慰着傅庭筠，“定会见机行事的”
正说着，赵凌和安心冒雨跑了进来。
两人都被淋得湿透了。
傅庭筠等人或是忙着烧姜汤，或是忙烧水，或忙着找换洗衣服……闹腾了大半天，才把赵凌和安心收拾好。
赵凌喝着姜汤问叶掌柜：“人呢？还好吧？”
答话的是郑三：“……从昨天睡到今天中午才醒。身上有七、八处刀伤，虽然不在要害处，可都血肉模糊，我看，得想办法弄点金创药才行！”
傅庭筠想到王夫人留给自己的金创药，忙道：“我这里有金创药，只是用过会留下很丑的疤痕。”
“这个时候，性命要紧，”赵凌笑道，“谁还管它会不会留下疤痕？”
傅庭筠听了忙从箱笼里找了金创药交给了郑三。郑三拿着金创药去给叶掌柜的疗伤去了，赵凌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炕沿，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话问我，我们坐下来说话。”
傅庭筠看他没等自己开口相问就做出一副“我坦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坐在了炕旁，嗔道：“那九爷以为我会问什么呢？”
赵凌就故做沉思地道：“应该是想问我八月十五的时候去了哪里吧？”
这混蛋，知道她担心，昨天还一句话也不说！
傅庭筠不想让赵凌如意，道：“我是想知道叶掌柜怎么变成了如此模样？”
“他这次带了大量的黄金和香料回来，半路上被马贼劫持，逃到太平堡，无意间被我救下。”
傅庭筠不由微微一愣：“既然如此，九爷应该带着他去见颖川侯才是，怎么把他藏到了我们家？难道打劫他的马贼与颖川侯有关？”
赵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压低了声音道：“马贼与颖川侯没有关系，与西平侯有关系。”
傅庭筠听着就更不理解了。
“道上早几年就在传，说西平侯这些年来养着一群马贼，专门打劫那些路过嘉峪关的商队。”赵凌神色一端，表情就显得有些冷凛起来，“以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对付百年来都镇守凉州的西平侯。我就让三福去查马贼的事，最好能拿到西平侯支持那群马贼的证据。这样一来，就可以在颖川侯和西平侯之间制造一点小小的矛盾……要知道，颖川侯和西平侯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
不知怎地，傅庭筠就想到了萧氏。她不由支了耳朵听。
“朝廷让颖川侯执掌平羌将军印，统领行都司，却又让世代镇守凉州的西平侯依旧镇守凉州，显然是想用西平侯牵制颖川侯，颖川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对西平侯诸多的忍让——西平侯平庸无能，根本不是颖川侯的对手，若是颖川侯打破了这种平衡关系，朝廷肯定还会派人来牵制颖川侯，与其到时候再来一场龙争虎斗，还不如就维持现在的局面。”
傅庭筠听着，微微颔首。
“而我现在，就是要打破这种局面。”赵凌说着，目光中流露出强大的自信，让他显得冷峻而高大，“只要我拿到了西平侯支持马贼打劫商队的证据，再制造些蛛丝马迹，让西平侯误认为是颖川侯指使人干的，如果西平侯因此而想向颖川侯妥协，而颖川侯又没办法将证据还给西平侯，他们之间就会势如火水，永不可能调和。到时候只会出现两种场景。一是颖川侯肯定会不堪其扰，索性把西平侯给收拾了；二是狠狠地敲打一番西平侯，让西平侯从此老老实实地呆在凉州再也不敢动弹。”说到这里，他朝着傅庭筠笑了笑，“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想必西平侯都没有精力顾及我们了。”然后道，“中秋节那天，三福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他发现那群马贼倾巢而出，聚集在离嘉峪关不远的金塔寺。”他望着傅庭筠的目光露出愧疚之色，“你知道，我手下能用的只有杨玉成、金元宝等人，杨玉成被鲁成留在了庄浪卫，金元宝被颖川侯留在了嘉峪关，如今又借口去了京都，我只好亲自出马，去了金塔寺。”
他是为了他们的以后殚精竭虑……
傅庭筠忙道：“我知道你肯定是遇到了要紧事。中秋节年年都有，我们明年再去看花灯也是一样。”
赵凌听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你等等！”然后冒雨冲到了他自己位于正屋西间的内室，不一会又冒雨跑了过来。
“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是中秋节买的……”他从怀里掏出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面色微赧地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第116章 生变
谁会当面拆礼物？
这家伙，不知道在捣什么鬼？
傅庭筠暗暗横他一眼，并不上当，笑着说了声“多谢”，收了匣子，娇嗔道：“雨下得这样大，也不知道打把伞，如今已立了秋，雨淋在身上有寒意，要是淋病了可怎么办？”下炕叫安心去他屋里拿了件衣服让他换上，又亲手沏了杯热茶递给赵凌，这才重新落了座。
一切都显得那样的落落大方，可惜腮边未来得及散去的红云却让她如朵娇艳欲滴的花儿，既泄露了她真实的心境，又透出无限的风情。
换了干净衣裳，喝着热茶的赵凌看着不由在心里暗叫可惜，要是他的囡囡能拆了他的礼物该有多好！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看样子，只有等下一次了。
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不死心地道：“那我们说好，明年中秋节一起去看花灯！”
她有的是时间，只看他有没有时间了。
傅庭筠应了声“好”，笑眯眯地望着赵凌，赵凌不由一阵心虚，忙支吾着说到了刚才的话题上：“没想到那群马贼这次抢劫的竟然是大通号！”说到这里，他不由眉头微扬，笑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听到这里，傅庭筠已经全明白过来。
她沉吟道：“大通号能做到今日这样的规模，想必背后也是有大靠山的。所以九爷索性救了叶掌柜，留下了这样活见证。而大通号吃了这样的亏，就算是不心痛那些损失的货物，想水过无痕不予追究，可这样不要说对那些死去的管事家眷没办法交待，就是对现在那些为大通号办事的管事们也不好交待，要不然，以后谁还给敢给大通号买命？何况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大通号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肯定会知道大通号在关外被抢劫的事，要是把这件事大肆宣扬一番，对大通号的能力和信用也是一种置疑。”
“嗯！”赵凌点头，“所以我要把叶掌柜平平安安地送到西安府去。只要到了西安府，叶家的人自然会接手这件事，到时候就算是西平侯想忍下去，大通号的人未必就会不追究。”
真是好计策！
傅庭筠眼里忍不住流露出欣赏之色。
赵凌有些意外，心里顿时如喝了甘醇绵厚的陈年老酒般有些飘飘然起来。
傅庭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赵凌的表情，她沉吟道：“既然如此，九爷何必以身试险，不如把叶掌柜引荐给颖川侯……”
“不可！”赵凌想也没想地拒绝了她的这个提议，“颖川侯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为了压制西平侯，他肯定会拿这件事和西平侯做交易的，到时候叶掌柜被杀人灭口不说，就是我们，因为知道了这件事也会变得很危险，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傅庭筠略一思忖就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大通号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颖川侯此时还不想和西平侯撕破脸，对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叶掌柜交给西平侯处置。这样一来，颖川侯既卖了个人情给西平侯，又敲山震虎地告诫了西平侯一番，那西平侯本就不是颖川侯的对手，这下子只怕更是战战兢兢了，哪里还敢与颖川侯做对，到那个时候整个陕西行都司也就真正成了颖川侯的天下。一旦形成这个局面，万一赵凌杀冯大虎的事被发现，颖川侯为了局势的稳定，肯定会对西平侯报复赵凌之事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赵凌只和十六爷只不过是一面之交，赵凌就是再能干，怎可与西北的稳定相提并论，想必就是十六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吧？
这也许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她心中微戚。
脸上就露出些许的怏然来。
赵凌误会傅庭筠因为在自己面前说错了话而羞愧不己，他怎么舍得让她不快，忙道：“所以我特意请了出身将门，从小在西北长大，素有‘小孟尝’之称的何秀林来家里做客，又和叶掌柜演了这样一出戏，就是为了在我派人护送叶掌柜返回西安府的时候为叶掌柜的身份做证。”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呐呐地道，“我从中做了些手脚，让叶掌柜相信颖川侯对西平侯的所作所为早已知晓，为了大局，却对西平侯三再容忍，不可能帮他……”
傅庭筠听着心中“咯噔”一下，急急地打断了赵凌的话：“那颖川侯到底知不知道那些马贼与西平侯有关系？”
“知道。”赵凌道，“只是颖川侯来张掖之前，一直在五军都督府任职，来后虽然对这件事有所耳闻，却一直苦于找不到西平侯的把柄，不像我们，有道上的关系，容易发现那些马贼，要不然，颖川侯以此为把柄早就收服西平侯了！”
傅庭筠立刻如坐针毡，忙把萧姨娘试探她的事告诉了赵凌：“你说，会不会是颖川侯发现了什么？”
赵凌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他低头沉思着，傅庭筠屏气凝神。
一时间，屋子里变得落针可闻。
有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打破了满屋的宁静。
“大人！”说话的是安心，“总兵府来人，说孟大人请您过去。”
颖川侯？
在赵凌刚从总兵府回来之后？
两人不由四目相对。
赵凌叫了安心进来问话：“来传话的是谁？”
“是林迟，林大人和两个同僚。”
她要是没有记错，当初奉命去杀赵凌的就是这个林迟，他们是颖川侯的贴身侍卫，武艺高超。
傅庭筠一把抓住了赵凌的胳膊，嘴角翕翕，却说不出话来。
“没事！”赵凌笑着拍了拍傅庭筠的手，“你相信我！”
不过是一句话，不知怎地，傅庭筠的心却突然静了下来，她表情沉着地道：“我让郑三护着叶掌柜离开。”
赵凌点头，低声叮嘱她：“三福在城外的城隍庙里落脚，让阿森去给三福送个信，由三福护送叶掌柜回西安府就行了，杨玉成在庄浪卫等他们。”
傅庭筠“嗯”了一声，吩咐安心道：“你去跟总兵府来的大人说一声，九爷换件衣裳就去。”
安心应声而去。
傅庭筠去了郑三住的东厢房。
叶掌柜死里逃生，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刚刚醒过来，正由郑三服侍着喝着郑三娘熬的鸡汤，知道事情有变，他两眼间骤然迸射出如锋般犀利的寒光：“傅姑娘，请您转告赵大人，如果只是我叶某人一个人的事，我叶某人二话不说，这就随着他去见颖川侯。可我身上背着叶家几十条人命的冤屈，恕我不义，只能临阵脱逃了。”然后道，“大恩不言谢，只要我叶尚诚活着一天，就不会忘记我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说完，站起身来，朝着郑三拱了拱手：“有劳郑管事了！”
他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威武外露，器宇轩昂，哪里还有刚才半点的颓然，好像又变成了原来那个大通号手握重权的三掌柜，让郑三不由胆怯，忙恭声称着“不敢”，帮着叶掌柜收拾东西。
赵凌由安心服侍着，匆匆从院子里走过。
傅庭筠等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雨帘中，叶掌柜和郑三戴上斗笠，披着蓑衣，无声地朝着傅庭筠拱了拱手，离开了傅庭筠的家。
天边传来滚滚雷鸣。
雨下得越来越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子中就积了一层水。
郑三娘扶了傅庭筠的胳膊：“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裙裾都湿了。”
傅庭筠好像没有听见似的，静静地伫立在大门的滴水檐下，雨水溅起的湿气让衣服都变得湿漉漉的。郑三娘就想着再劝劝傅庭筠，谁知道傅庭筠已转身进了院子，还喃喃地道了一声“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郑三娘不由望了望天，觉得傅庭筠这句话问得好突兀，正寻思着该怎么答好，傅庭筠已涉水朝着做为她内室的东厢房而去。郑三娘急急跟上：“姑娘，我来背您吧？”
“不用了！”傅庭筠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内室。
因为下雨，虽然是下午，但内室已如暗深夜。
郑三娘点了灯，服侍傅庭筠换了鞋子。
傅庭筠上了炕，把灯移到炕桌上，打开了赵凌送给她的大红描金匣子。
里面是把象牙梳篦。
不过手掌大小，在灯光下细腻平滑的质地呈现温暖柔和的淡黄色光泽，梳背上雕着对并蒂莲。
这混蛋，果然别有用心。
傅庭筠想像着自己要是当着赵凌的面就打开匣子的情景……他肯定会调侃自己一番吧？
想到这些，她满脸绯红，对着镜奁重新绾了青丝，把那并蒂莲的象牙梳篦插在了发间，然后戴了黄铜顶针，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静静地坐在炕上纳着鞋底。
……
掌灯时分，雨渐渐小了起来。
郑三娘进来：“姑娘，天色不早了，要不您还是先……”
“等九爷回来再一起用晚膳。”傅庭筠头也没抬，眼睛盯着手中的鞋底，声音和平常一样的温和，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郑三娘不再说什么。
外面传来阿森的惊呼：“九爷……九爷回来了！”
傅庭筠跳下炕就冲了出去，看见赵凌面带笑容地大步朝她走来。

第117章 激情
“这么说来，全是我们自己吓自己，草木皆兵啰？”傅庭筠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凌讪讪然地笑：“主要是事情太凑巧了，由不得我们不往这上面想！”
傅庭筠笑着点头，把盛了鸡汤的青花瓷海碗往赵凌面前推了推：“快点喝了，冷了就不好喝了！”
赵凌“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傅庭筠想到刚才的事，扑哧一声又笑起来。
赵凌看着，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会想到颖川侯特意把他找去，根本不是为了大通号的事，而是要揭他的老底呢？
不仅直截了当地问他可是西北道上那个贩私盐的赵九，还说起傅庭筠，怀疑她就是华阴傅家病逝的九小姐。还好陕西去年大旱引起民乱，到处乱糟糟的，很多县府的鱼鳞册和黄册都被毁坏，他的师傅当年是为了避开仇家才带着他来的西北，行踪很是小心，他又从未向其他人提及过，颖川侯只查到了他曾经贩过私盐，其他的，一概不知。而对于傅庭筠的来历，也只是猜测，没有佐证……要不然，他对对手只知道一鳞半爪的，而对手却对他的经历过往一清二楚，他就如同没有穿衣服似的站在那里任由衣冠整齐的颖川侯审视，那种不知道应该如何防备对手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想到这里，他神色微凛。
一直笑盈盈望着赵凌的傅庭筠看着却心中一动。
无缘无故的，颖川侯为何把他叫去说这些。
赵凌在自己面前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她想了想，突然道：“九爷，颖川侯难道是想重用您不成？”
赵凌闻言差点被鸡汤呛着。
他放下汤碗，忙道：“你怎么这么想？”
傅庭筠道：“我帮着大伯母管家的时候，若是想重用谁或是想收拾谁，就会把这个人的事查得清清楚楚，免得用错了人或是惹上了惹不起的人，不仅没把人收拾了反而让自己下不了台，失了威信。想必那颖川侯也是一样。他是甘肃总兵，位高权重，寻常人等怎会轻易入得了他的法眼，就是提拔你做了碾伯所的千户，也不过是看在你为鲁指挥使挣了军功、救了鲁指挥使的身家性命却能毫不张扬，谦逊谨慎，他想用你树个榜样，让别人知道，只要是臣服于他之人，自有番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要说他把您看得多重，时日尚短，我看未必。人人都猜冯大虎是你杀的，你贩私盐的事颖川侯都查了出来，若是有心，冯大虎的事一样查得出来。可他找你去，却只说你贩私盐的事，不提你杀冯大虎之事，可见对你做了些什么不太在意，在意的是你的底细，在意你到底是谁的人，这不是要重用你还是要怎地？”然后又道，“颖川侯亮了底牌，就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放你回来，你跟我说实话，颖川侯到底要你干什么？要是太危险了，怎么也要商量个计策才是。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你可别事事都闷在心里不做声！”
赵凌感觉自己的额头好像有冷汗沁出来似的，不由得干笑了两声，半是感叹半是调侃地道：“我们家囡囡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来以后有什么是怎么也瞒不过我们家囡囡的了！”
“你少在那里给我贫嘴！”傅庭筠被他口口声声的“囡囡”喊得脸红，嗔怒道，“我有姓有名，你再这样乱喊，我就真的不跟你说话了！”
赵凌听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我喊你什么好？庭筠？喊名字不大好吧？荃蕙？好像是你家里人喊的……”他说着，眼神一亮，“要不，我喊你阿筠好了？在我们老家，都喜欢喊女孩子阿什么阿什么的，”他越说越高兴，“就这样决定了，当着外面的人，我就喊你阿筠好了！”又嬉皮笑脸地道，“阿筠，你说好不好？”
傅庭筠见他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矢口不提正事，心中更是困惑。
赵凌却是神色一正，道：“世间女子，蕙质兰心的多，坚贞节烈的却少。阿筠，这名字好！”
傅庭筠愣住，与他四目相对，他目光深深，在昏黄的灯光之下，透着绵绵的情意，让她心中一滞，千言万语凝在胸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傅庭筠脸色发烫。
他是在赞扬她吗？
心中又涌起丝丝的甜蜜。
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拘泥于一个称呼，未免也太娇纵了些。然后想到他说自己越来越厉害的话……莫非他不喜欢？
六叔常年在外游历，家里的人都说是六婶婶太厉害了，把六叔给逼走的！
她有些不安起来，侧过脸去，轻声问赵凌：“太厉害了，是不是不好？”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赵凌端容道，“我却喜欢阿筠的厉害呢！”
傅庭筠惊讶地抬头，看见赵凌脸上一闪而逝的伤痛。
她不由愕然。
赵凌看着就笑了笑：“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母亲被人诬陷与管家有染……”
傅庭筠听了只觉得心痛，觉得仔细去想这件事都是对赵凌母亲的一种羞辱，更不要说是去追问些什么。此刻听他提起，生怕赵凌想多了心中不快，急急地点了点头：“你跟我说过。”
“有时候我想，其实我母亲可以不死的。”赵凌说着，表情晦涩不明，显得有些怪异，“他们叫了我舅舅来捉奸，据说发现我母亲的时候，我母亲昏迷不醒地和周管家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还是被我舅舅一盆凉水浇醒的。母亲醒后，只是哭着求舅舅给她做主，周管家指天发誓没做这等事，还要把当天所有当值的人都叫来对质，他们说我母亲是朝廷命妇，以后我还要读书入仕、娶妻生子的，如果事情宣扬出去，赵家不过是被人指指点点，我却身世有暇，能不能参加科举都成问题，这件事分明是周管家欺凌主母，只要把周管家处置了，事情也就完结了。还提出让母亲把家中的产业交给他们打理，直到我弱冠为止。我舅舅不同意，他们便说我舅舅是要图谋我家的家财。母亲见他们一直围绕着家中产业打转，觉得只要把财产交了出去，他们也就不会再来找我们家的麻烦了。然后带着我大归舅舅家，督促我读书写字，以后中了举人、进士，千金散尽还复来……眼睁睁地看着周管家被人架走了……周家事被杖毙了，结果是事情更加不清楚了……他们趁机请了知府邹子祥来……证据确凿，邹大人知道家父是进士，不愿意过堂，让赵家私了……母亲知道上了当，就在赵家的祠堂前自缢了……是希望能借着众人之口谴责赵家的不是，却不曾想人死如灯灭，连那些曾受过家父家母恩惠的人都怕直言得罪了赵家而没有好日子过，更何况那些看热闹的人……阿筠，”他的声音变得苦涩起来，“这么多年了，有时候我想起来，总会问自己，如果我母亲厉害一些，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不是这么多年了，有时候他想起来，对母亲的懦弱心中还存有一丝的怨怼呢？
傅庭筠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赵凌紧紧攥成拳头的手：“九爷后悔吗？跟道长师傅习武，九爷后悔吗？贩私盐，让西北道上跺跺脚就震三震的冯家退避三舍，九爷后悔吗？跑到碧云庵去偷东西吃，”她说着，扑哧地笑，“却被个厚脸皮的小丫头给缠上了，后悔吗？”她大大的杏眼斜睨着他，妩媚得如那五月的好风光，娇纵地追问着他，“快说，后悔不后悔？”
赵凌怦然心动，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激情如火山般挡不住地喷薄欲出，他猝然起身，手腕略一用劲，傅庭筠就跄跄踉踉地跌到了他的怀里。
“不后悔！”他紧紧地抱着傅庭筠，贴着那玉般晶莹的面孔低低地道，“一辈子都不后悔！”
如鼓般清晰坚定的心跳，如火般灼热的怀抱，还有他贴着她的面颊，不同于她的光洁细腻吹弹欲破，有些粗糙，带着让人酥麻的微刺感，让她心慌意乱，身子发软……任由他的手臂越箍越紧，任由他的手掌在她曲线优美的背上来回摩挲……酥酥麻麻地轻颤着，仿佛就要化成一滩水，再无站立之力……这样陌生的情绪，让她不由害怕起来。
“赵凌！”她慌乱地喊着他的名字，胡乱地推搡着他，手却软绵绵没有力气。
赵凌呼吸急促，那又香又柔的身子在他的怀里仿佛化成了水，却让他口干舌燥，血脉贲张，身体开始悄然地变化……那样的美妙，又那样的痛苦……如同站在一道天堑前，进一步是天堂，退一步是地狱……他却不敢进，更舍不得退……正是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听到了傅庭筠略带着哽咽的声音。
如一瓢冷水浇在身上，他一个激灵，慌张地放开了她。
“阿筠……”他愧疚地喊着她的名字，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因染上了情欲而变得朦朦胧胧的眸子。
“嘭”地一声，刚刚强压下的火苗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如一头勒不住的野马，让他心神失守，喃喃地问她，“阿筠，让颖川侯做主，我们成亲好不好？”

第118章 曲折
颖川侯？
她成亲，与颖川侯何干？
傅庭筠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急急地要推开赵凌：“颖川侯到底让你做什么？”眼底的朦胧如潮水般褪去，重现清澈与明朗，如皎皎月光般洒进赵凌的心里，让他也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身体僵直，片刻后才慢慢变得柔软。
缓缓地放开了傅庭筠，强行压制住心底的蠢蠢欲动，沉声道：“侯爷让我联手鲁指挥使牵制新上任的庄浪卫参将吕荣！”
傅庭筠愕然：“吕荣不是陕西都司调过来的吗？难道陕西都司的李谨汝与颖川侯不是一路人？那为什么李谨汝和颖川侯都会给十六爷面子？或者，两人虽然共尊十六爷，但只是在面子上的和气，私底下并不相投？”她猜测。
“也有这种可能。”赵凌的神色有些凝重，“只能以后慢慢观察了。”
傅庭筠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安慰他：“不管怎么说，这对九爷也是件好事——您在颖川侯心目中的分量越重，颖川侯就会越偏向您，这样一来，就算是哪天冯大虎的事和大通号的事暴露，在您和西平侯之间，颖川侯也要仔细地思量、斟酌、取舍一番了。”她想到了叶掌柜，“要不要跟叶掌柜说一声，我听郑三说，他身上还带着伤，这样急急地赶路，要是支撑不住怎么办？”
赵凌道，“叶掌柜能在西平侯的追杀下逃生，想必也不是个简单的人，我又派了三福和几个精挑细选的军士给他做护卫，他要是还逃不出西平侯的追杀，那他活着回大通号也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就死在路上，至少大通号看在他以身殉职的份上，会善待他的家里人。”
他的话虽然冷酷无情，但傅庭筠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
她“嗯”了一声，想到叶掌柜带着千人骆队上路时的踌躇满志和眼前孤身一人的落魄寒酸，不禁沉默下来。
叶掌柜如稚燕投林般地归去，等待他的真就是亲人的安慰和同事的谅解吗？
人生的际遇是如此的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欢声笑语，下一刻却已是繁华落尽。
傅庭筠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由对未来生出敬畏来。
她低了头，轻轻地问赵凌：“你，你很想成亲吗？”话一说完，热气直往脸上涌……因而傅庭筠没有看见，赵凌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枚雕着并蒂莲的象牙梳篦的时候，眉宇间闪过的一丝凌厉。
“刚才都是我的错！”他表情渐渐变得冷静理智、淡漠从容，声音却温柔轻快如叶底风，轻轻地吹过傅庭筠的心间，“你放心好了，我怎么也会等到伯父、伯母点头的！”
傅庭筠松了口气，可不知为什么，心底又有隐隐的失落。好像那个喜欢和她插科打诨、嬉笑调侃的赵凌更让她觉得亲近……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赵凌只当是傅庭筠对自己刚才的孟浪有些失望，心中暗暗焦灼，却没有好的办法，索性把刚才的一切都抛到脑后，当做没有发生……他坐到桌前，嬉笑着将盛饭的空碗递给了傅庭筠道：“给我盛碗饭来吧！”
傅庭筠讶然，随即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脸皮真是厚！
她横了他一眼，转身给他盛饭，情不自禁地抿了嘴笑，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赵凌在她面前一向放得下身段，要不然，出了刚才那样的事，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赵凌相处了。想到这里，她海脑里浮现两人相拥的场景……赵凌那如同带着火焰般灼热的手掌仿佛还在她的背上轻轻留恋地摩挲着……蛰伏在她身体深处的那种酥麻感又重新在她心间荡漾……她不由的打了个颤儿，手上端着的饭碗好像有千斤重似的，差点滑落下去……令她心神一震，回过神来……却有些不敢看赵凌明亮的眼睛。
“快，快吃吧！”傅庭筠有些磕磕巴巴地道。
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郑三的呼喊：“三娘，开门！”
如逃离般，傅庭筠快步朝外走：“我去看看！”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青砖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点着的大红灯笼红彤彤地照在地上，闪烁着五彩的晕光。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秋天夜间的凉意如风般吹散了她心中骚动，让她的心沉静下来。
傅庭筠问着疾步走进来的郑三：“怎么样？遇到三福了吗？”
郑三揖手，恭敬地道：“老柴和三福已经顺利地出了张掖城。”
傅庭筠听了放下心来。
郑三则关切地道：“九爷没事吧？”
“没什么事！”赵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傅庭筠的背后，淡淡地道，“侯爷那里，我自有主张。”
语气有些含糊，听在不明所以的人耳朵中，会主观理解成颖川侯因为叶掌柜之事怀疑赵凌，特意让侍卫把赵凌叫去问话，赵凌却想办法塞搪了过去。
傅庭筠心中暗暗惊讶，但很快明白了赵凌的用意。
与其把实情告诉郑三，还不如让这个误会一直误会下去，至少，叶掌柜听了会感激涕零。
难道他想结交叶掌柜？
傅庭筠在心里暗忖道，微笑的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赵凌问郑三话。
……
第二天，天空放晴，赵凌用了早膳就去了总兵府，掌灯以后才回来。每天不是打点总兵府上下官吏，就是和何秀林一起出去交际应酬，反而不急着回碾伯所了。可不管他多晚回来，总会去见过了傅庭筠才歇息，偶尔也带些像炸鹌鹑这样比较少见的吃食或是桃木簪子、玻璃珠子手串之类的小玩意送给她。
傅庭筠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向赵凌道谢，心里却喜不自禁，每天都要等赵凌回来了才歇下。赵凌也不像原来那样总是催她早点歇息，有时回来得早，还会坐着和傅庭筠说上半天的话。傅庭筠见他每次回来不是说哪家楼酒有什么好吃的，就是说何秀林提到哪里风景好值得一游，不免有些担忧：“碾伯所那边，你不回去能行吗？”
“先把颖川侯交待的事办好了再说！”赵凌不以为然地道。
傅庭筠是很信任赵凌的，并不怎么过问他的公事，闻言不再多说什么，每天只是关心他的衣裳熨烫整齐了没有，手里的银子够用不够用。
这样过了几天，进了九月，市面开始卖菊花。傅庭筠让郑三去买了两盆回来放在赵凌的窗台上，寻思着怎么给赵凌过个生日。
金元宝风尘仆仆地从京都赶了回来。
傅庭筠喜出望外，连忙将金元宝请进了厅堂，没等金元宝落座，她已迫不及待地追问：“你可见到我家里的人？”
“没有！”金元宝借着颖川侯之名走的驿道，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顾不得满身灰尘，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疲惫地道，“令堂自去了京都之后，深居简出，我急着赶回来，没办法多留，一直没找到机会拜见令堂。不过，我见到了令堂身边一个被称作‘修竹家的’的妈妈，我写了张报平安的纸条，然后在街上买了块最常见的蓝色帕子，把您给我的银镯子和纸条一起用帕子包了，趁着修竹家的去庙里上香的时候丢在了她提香烛的篮子里。我亲眼看见修竹家的打开帕子，神色震惊地四处张望，然后香也不上了，匆匆地赶回了贵府位于四喜胡同的傅宅。没多久，又看见修竹家的拿着帕子在附近摊子上打听是谁家的货。我原想和修竹家的见个面，谁知道修竹家的身后却一直缀着个小厮，好几次我都站在了修竹家的身边，还没有开口修竹家的就戒备地望着我……”说到这里，金元宝窘然地笑道，“令堂身边的这位妈妈……办起事来却有些矫枉过正了！”
这是自然。否则，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人就是她而非碧波了。
想到碧波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傅庭筠不由神色一黯，但很快又被与家人取得联系的喜悦取而代之：“这么说来，我母亲肯定得知我的消息了？”她喜形于色地道，旋即又脸色笑容一敛，眉头微蹙，“你说，有小厮跟在修竹家的身后……这是怎么一回事？”
郑三喜滋滋地端了茶进来。
金元宝笑着道谢，端起茶盅喝起茶来。
傅庭筠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自从在西安府时得知母亲去了京都之后，她念念不忘的就是母亲，怕母亲因为她的不知所踪而心怀愧疚，甚至是思念成疾，别人不知道，金元宝心思缜密，却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急着回答她的问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的问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是妥贴。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是不是，是不是我家里出了什么事？”说着，她想到金元宝那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拜会令堂”的话，母亲是内宅妇人，肯定是轻易见不着的，但他可以去拜见父亲或者是哥哥啊？就算金元宝不敢去拜会身为朝廷命官的父亲，可哥哥只是一介生员，难道他也不敢见？
不对，这件事不对劲。
金元宝曾经在颖川侯身边当过差，他不可能会因为胆怯而不敢去拜会父亲。
她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块。
金元宝好像有点不敢看她的似的，垂下了眼睑，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总觉得气氛怪怪的，我甚至没有敢去拜会令尊和令兄……”

第119章 东去
傅庭筠身子微微前倾，焦急显于眉宇间：“你别急，从头说。”
金元宝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道：“您的事很是蹊跷，令尊又是朝廷命官，我不敢冒冒然地上门拜访。就先在附近打听令堂的消息。周围的邻居都说，只知道令堂来京都养病，并不认识令堂，平常邻里间的走动，都是姑娘的嫂嫂在应酬打点。还说，令堂病得很厉害，刚来的时候，隔三岔五就会请了大夫上门看诊，这些日子倒不看诊了，令堂身边的妈妈却是每逢初一、十五就去庙里上香……”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失声打断了金元宝的话，“不是说母亲只是受不了那些针对我的流言蜚语才称病进京的吗？”话音一落，她顿时哑然。常言说得好，心病难医。母亲或者正是因为她的缘故所以才心郁难舒，假病成真而缠绵病榻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喃喃自责，“要不是我，母亲怎么会生病……”泪水慢慢自眼眶涌出，她却神色一凛，道，“既然我母亲卧病在床，为何只有身边的妈妈去庙里上香？我嫂嫂？我哥哥呢？”
金元宝道：“令尊今年春天升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公务繁忙，不能再教令兄读书，所以将令兄送到了京都一位非常有名的陈姓老翰林处读书。令兄每天卯初即起，要步行三里路才能到陈翰林家里，晚上酉初才能归家。家中中馈全由令嫂打理……”
傅庭筠讶然。
吏部文选司掌官吏等级的升迁、改调，是一等一的肥缺，而文选司郎中，是正五品官员。他父亲从前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侍讲学士，从五品。一下子提升到了吏部文选司任郎中……真可谓是官运亨通。
“纵然如此，母亲生病，哥哥、嫂嫂也不能坐视不理啊！”她沉声道，“那后来呢？你有没有向那些给我母亲看过病的大夫打听我母亲是什么病？”
“打听了。”金元宝顿了顿道，“都说不过是水土不服，脾胃失调，用些调理肠胃的方子，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母亲去京都已经快一年吧，如果仅仅是水土不服，会越病越厉害吗？
傅庭筠很怀疑：“那跟在修竹家身后的小厮又是怎么一回事？”
金元宝道：“我见不到令堂，就打起仆妇的主意，想通过他们其中哪个人悄悄给令堂捎句话去，就打听哪些人是跟着令堂从华阴来的，谁知道周围的邻居却说，贵府的管事曾经抱怨，那些跟着令堂从华阴来的人既不会说官话，也不认识路，要是走丢了还要派人手去找，只让他们做些内宅的事，外面的事，都是他们这些跟着令尊在京都当差的仆妇跑腿。只有令堂身边的那位修竹家的，因是贴身服侍令堂的，偶尔会在外面走动，但也只是帮令堂做些小事而已。我只好蹲在贵府的门口等，好不容易等到修竹家的，她或是和其他的妈妈同出同进，或是身后跟着服侍的丫鬟，我始终找不到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只好把银镯子丢在了她的篮子里，我算准了，要是她把东西给了令堂看，令堂定会命她想办法找到丢东西给她的人。待她回了四喜胡同，我就耐心地在门外等。果然，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修竹家的就急匆匆出了门，我刚想和修竹家的说句话，就发现有小厮在跟着她……”
听这口吻，怎么像是被拘禁了似的。
傅庭筠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坏了。
她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没有做声。
金元宝低声道：“那小厮穿着寻常少年的衣饰，嗑着瓜子，不时逗逗别人笼子里的鸟，不时和人插科打诨一番，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修竹家的身后，就是修竹家的，也没有发现……所以我才不敢接近。”
原本以为，只要和母亲联络上了，一切就水落石出了。不曾想，等待她的却是更多的迷团，更大的困惑。
她神色怏然：“这么短的时候，从张掖到京都跑了一个来回，你一定很疲倦了。快下去歇了吧！”又道，“你能在张掖歇几天？什么时候回嘉峪关？”想到颖川侯把赵凌叫去揭了赵凌的老底，她把这件事直言不讳地告诉了金元宝，“你看，颖川侯那里怎么说好？”
金元宝听说颖川侯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很是惊骇，待傅庭筠的话说完，他已冷静下来，沉吟道：“这样更好——就说我们在道上还有事没个交待，这次去西安府就是要和从前的事一刀两断。颖川侯知道了肯定不会责怪的。”
傅庭筠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喊了郑三娘，让她服侍金元宝去休息。
不一会，郑三娘折了回来：“姑娘，金爷说，他回总兵府去挤一夜，明天一早再就过来。”
傅庭筠不由头痛。
她隔壁原是金元宝和杨玉成等人的内室，现在她搬到了阿森的住处，和金元宝、杨玉成的内室比邻而居。金元宝定是觉得不方便，所以宁愿回总兵府和那些军卒们挤一夜。
他们这么大的一个院子，现在竟然住不下了。
一来是她决定和赵凌成亲以后搬去碾伯所住，二来是这宅子出过血案，在大家对这桩案子还有印象的时候卖，卖不出价钱来，因而她没想过要重新置办宅子的事。
傅庭筠撩帘而出，喊住正由阿森陪着往外走的金元宝：“你和九爷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哪有到了家里还到外面去挤的道理？要挤，也是和家里人挤。”
阿森本就想留金元宝，不过是留不住罢了，此时见傅庭筠发了话，立刻拽了金元宝的胳膊：“你看，傅姑娘都说了！”
金元宝嘴角翕翕，面色微赧地应了声“是”。
郑三两口子就帮着收拾房间。
傅庭筠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来来往往的，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办？
母亲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呢？
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母亲？
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她眉头紧锁，赵凌回来了。
看见金元宝，他大吃一惊。可屋里的人看见赵凌，也一样大吃一惊。一个问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问着“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大家相视而笑，气氛立刻就热闹起来。
可怜金元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重新被赵凌拉去问话。
知道了京都的事，他低头沉思了良久，再抬头的时候，眼角眉梢已是一片毅然：“阿筠，我让人护送你回京都去！”
“啊！”傅庭筠错愕地望着赵凌。
赵凌点了点头，表情冷峻地道：“不管令堂是否真病了，既然有这样的说法，你就应该回去看看才是，我明年开了春就赶过去。”他说着，觉得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不由得神色微缓，道，“再说了，你先回去，到伯母面前透个口风，等我露面的时候，伯母也不会觉得太突兀。不是有句俗语，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指望伯母在伯父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呢！”
金元宝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望了望傅庭筠，又望了望赵凌，磕磕巴巴地道：“你们……你们，是不是订了亲？”
傅庭筠恨不得拿块布把赵凌的嘴堵上，赵凌却大大方方地笑道：“这事八字还差一撇，现在还只是想想！”把傅庭筠弄得脸色通红，狠狠地瞪赵凌一眼，对金元宝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金元宝讪讪然地笑。
赵凌却突然正色道：“事不宜迟。现在已经九月了，再晚，路上都结冰了。我看，明天就收拾东西上路，反正元宝这几天会呆在张掖，有什么来不及处置的事，就交给元宝好了。”
这么急！
傅庭筠一愣，“过几天是你的生辰”就脱口而出。
赵凌目光一亮，直直地看着她，仿佛直透她心底，将她藏在心里的柔情蜜情一览无遗。
她不由喃喃地道：“不过迟几天而已……”
“阿筠！”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如翠嶂般把她笼罩其中，“我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了，明天也要回碾伯所了……明年，明年好不好？”他轻声地哄着她，“明年，阿筠好好地为我过个生日，可好？”
那声音，如暖流，静静地淌过她的心房，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年……
……
天刚刚破晓，傅庭筠家里就热闹起来。
赵凌只给了她一天的时间，虽然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箱笼，和像戚太太这样的街坊邻居道别，傅庭筠还是忙得团团转，偏偏萧氏在此时来访。
傅庭筠在堆满笼箱的厅堂中间辟出一条道来，请萧氏到厅堂奉茶。
萧氏委婉拒地绝了：“……听说你今天就走，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我就不给你添乱了。”说完，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杉木的匣子递给了傅庭筠，“刚刚才听赵大人说起，知道你家里有长辈身体不适，你要回京都探望。也来不及准备什么，这是两株百年的人参，从前侯爷赏的，你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傅庭筠诧异，婉言拒绝：“不，不，不，太贵重了，还是你留着给侯爷用吧！”
“侯爷就是要用，也不差我这两株。”萧氏笑着将匣子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你忙你的吧，我也该回去了，侯爷过两天要启程去庄浪卫。”转身告辞。

第120章 分别
傅庭筠指着茶几上的杉木匣子问赵凌：“这怎么办？”
“收着好了！”赵凌不以为意地道，“百年老参，有时候有钱也买不到，给伯母补补身子也好。”
傅庭筠却另有顾虑：“那以后怎么还礼？难道还和萧姨娘来往不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赵凌显然不觉得这算个什么事，指了他抬进来的一个箱笼，“这里是些当归、黄芪、柴胡，你收好了，看到时候伯母用不用得上？”
“你从哪里弄的这么多药材？”傅庭筠很是惊讶。
“我能从哪里弄来，”赵凌笑道，“当然是买的。”又道，“张掖乃出关要塞，做什么生意的人没有？”
“也是！”傅庭筠却是感激赵凌的这片细心，她柔声地道了声“谢谢！”
赵凌有些苦恼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向我道谢？”
傅庭筠不解。
赵凌低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孝敬岳母，难道不是应该的！”
傅庭筠真是对这个人没辄了，连脾气都没了，转过身去喊郑三把这箱药材先搬到马车上放好。
赵凌却趁机从背后搂了她。
“阿筠……”他低低地喊着她的名字，“你会不会想我？”
背后是赵凌宽阔的胸膛，他呼出的热气似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脖子，让她心儿一颤，又生出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傅庭筠心里发慌，去掰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胡乱地嘟呶道：“不想，不想……”
赵凌箍着她的手臂却越发地收紧了，仿佛要把她揉到身体里似的，让她的呼吸都困难起来：“可我会想阿筠……”他的声音低沉，还有些嘶哑，传递着某种莫名的情绪，让她心跳不已，“我会很想很想阿筠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出，堵着她的胸口让她说不出话来。
……
马车急驰，张掖城渐渐变成了黄土坡上的一个小黑点，傅庭筠却仿佛还能看见赵凌骑在骏马上的飒爽英姿。
临春放下车帘，奶声奶气地问她：“姑娘，京都有水晶糖吃吗？”
傅庭筠从来没有去过京都，她也不知道。她笑道：“应该有吧！”
阿森则鄙视临春：“当然有了，那可是京都，是皇上住的地方。”他说着，笑嘻嘻地涎了脸问傅庭筠，“姑娘，我们已经在驿道上了，我能不能骑会儿马？”
“不行！”傅庭筠笑道，“我们天黑之前要赶到太平堡的驿站，一路急行，太危险了。等哪天我们不赶路了，你就可以试着骑骑马！”
阿森顿时气馁。
这一路上他们都要赶路，他什么时候才能骑马啊！
从前跟着九爷的时候，大家一夜急行百里，他连马鞍都够不着，只能趴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的还被大家嗤笑娇气，现在倒好，他已经能骑着马跳过不太宽的小河了，姑娘却怕他摔着了……
这些话，阿森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当着傅庭筠的面却是半点也不敢流露，只好闷闷不乐地撩了车帘，满脸艳羡地望着车外骑着马的郑三和颖川侯派来护送他们进京的护卫说说笑笑。
临春看了，也学着阿森的样子扒在车窗上朝外张望。
郑三娘把他拽到一旁坐下：“外面黄沙满天，你们这样，沙子都跑了进来，小心呛着了姑娘。”斥的是临春，说的却是阿森。
阿森不免有些讪讪然，嘿嘿笑着就要放下帘子。
“随他们看好了。”这样坐在颠簸的车里日夜兼程地赶路，大人都会觉得无聊，何况是孩子，傅庭筠笑道，“赶路哪能不风尘仆仆的？”
临春听着欢呼一声扑到了阿森的背上：“看骑马，看骑马。”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两个大人也不管孩子，只要他们不出马车，就随着他们的性子玩，靠在大迎枕上聊天。
“姑娘，我们真的歇在辅国公府吗？”郑三娘既憧憬又担心地问道。
这次去京都，赵凌考虑到他们无人护送，请了张掖最有名的一家镖局护送，又向颖川侯借了名帖，路上有个什么事，可以拿了颖川侯的名帖到官府求助。颖川侯知道后不仅给了张自己的名帖，还拿了张父亲辅国公的名帖给赵凌，另外派了二十几个护卫随行：“都是我家里的护卫，常年随我在张掖、京都两地间奔波，沿路驿站、官府都熟，找什么镖局啊！”然后道，“你跟傅姑娘说，去了京都，也不用找什么宅子，直接去见我们家的大总管，让他给你们安排个地方住就成了。”
镖局和辅国公府的护卫，那可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赵凌考虑到傅庭筠的安危，笑着道谢，直接把人给领了回来，但对颖川侯的话却另有交待：“京城居，大不易，这我也知道，可到别人家里住，不免有些寄人篱下的拘束，不如请辅国公府的管事出面，帮着买个宅子。”
“买宅子？”傅庭筠当时非常的惊讶。
“嗯！”赵凌却点头，“我仔细想过，京都小小一间四合院也得一千多两银子，要是地段好点，成色新点，估计要五、六千两。我们还有五千两银票，去年在西安府，曾在宝庆街置了三间铺子，长安县置了一千七百多亩的良田，宝庆街的三间铺子一年有六百多两的收益，长安县东姜村的一千多亩地连在一起的，只要找个老实可靠的庄头帮着管着，节省些，一年的吃穿用度也都出来了。倒是鲁家村的三百亩地和西淮村的四百亩地，本来地就少，还零零散散的，这里几亩，那里十几亩的，再请了庄头帮着管，只怕收益都落了庄头的口袋，不划算。当时我买这七百多亩地的时候是一两一分银子一亩，今年风调雨顺，最少也能买出五到六两银子一亩的价钱。这次你路过西安府，不如歇两天，找吕掌柜把这七百亩地卖了，就算是卖得急，怎么也有三千多两银子到手，加上我们匣子里宝庆银楼的那五千两银票，在京都买个小一点的四合院足够了。加上我还有些字画、古玩留在吕老爷那里，你一并带去京都，到时候用来布置宅子，这又省了一大笔……”
“九爷，”傅庭筠听着不由皱眉，“我们又不在京都常住，何必这样大费周折……”望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你就不懂了！”赵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在京都置办个好一点的宅子，伯父见了，就更放心把你交给我了……”
“胡说八道。”傅庭筠横他一眼，脸上火辣辣地烫，“我们家有家训，娶媳求淑女，勿求妆奁；嫁女择佳婿，勿慕富贵……”
“我知道，我知道！”赵凌笑嘻嘻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这点家底伯父怎么会看在眼里。若是那会读书，中了举人进士，要怎样的荣华富贵没有？”他说完，做出副怅然的表情叹着气，“我要是早点遇到你，怎么也要读书科举搏个前程，可恨我现在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只好拿这些俗物壮胆了！”
又和她嬉皮笑脸的。
傅庭筠又羞又恼，心中却颇为心动。
家里每每有丫鬟要配人，乳娘总是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们要是能在京都置办个宅子，到时候也是个说服父亲的理由之一啊！
她不由嗔道：“我手里还有三千多两现银，匣子里还有母亲给我的两千两银票……又不缺银子，何必要卖地？”
地可以留给子孙后代，而且有地就有收成，有收成就有吃的，有吃的就能活命。不到万不得已，哪会去卖地！
“到了京都，花钱的地方还多得很，令堂给你的两千两银票是陪嫁，不能动，至于你手头的现银，你带着，遇到宝庆银楼的分号就换了银票带在身上，留着慢慢用好了。”赵凌道，“何况我们迟迟早早是要回江南的。要不是西安府离京都只有二十几天的路程，我连东姜村的地也不准备留。”
也是。如果他们回江南，西安府就太远了，地里的收益还不够那来来回回的损耗。
傅庭筠道：“我看现银还是留给你吧！你上下应酬，也要用银子。”
“你一去大半年，我把那些银子往哪里放？”赵凌笑道，“你给我留二百两银子零花就行了。”又道，“你还怕我弄不到银子！”
傅庭筠想到他带回来的那七百两银子，不由小心嘱咐他：“家里还有些老底子，你可别为了区区几个阿堵物就坏了名声。”
“你放心吧！”赵凌笑道，“该拿的一文钱也不能少我的，不该拿的多一文钱我也不会要。”
想到这里，傅庭筠不禁在心里暗暗嘟呶。
也不知道什么是该拿的？什么是不该拿的？
只盼着他好好生生当完这两年的差，提个千户，然后调出陕西行都司就好。
然后答着郑三娘的话：“我们不住在颖川侯府。九爷说，我们还是买个宅子安顿下来。”
“京都的宅子可是很贵的！”郑三娘有些忧心地道，“要不，我们先租个地方住吧？”
“不要紧。”傅庭筠含蓄地道，“好的地方买不起，那一般的地方还是买得起的。”
郑三娘咂舌，知道傅庭筠他们还有点家底，不再多问，问起京都的事来，“是姑娘的什么人病了？怎么还要姑娘千里迢迢地去京都探病？”
是她的什么人啊？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靠在迎枕上，望着一旁嬉闹的阿森和临春，半晌无语。

第121章 驿站
颖川侯的那些护卫训练有素，投店、喂马、值夜、服侍热汤热水，比郑三想的还要周到体贴，什么也不用他们管，他们只要跟着这些护卫走就行了。
不过半个月，他们就出了行都司，在宁靖县落脚。
郑三先去了趟银楼，将傅庭筠手里的现银兑了银票，然后找了家往张掖去的商行，把傅庭筠为赵凌生辰做的衣裳、鞋袜带到碾伯所去。
他们当时走得急，傅庭筠刚把衣裳裁好，这些日子赶路，傅庭筠白天睡觉，晚上投店就赶做针线。此时送去虽然已晚，可到底是她的一番心意。
东西送出去，傅庭筠松了口气。
想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第一次和赵凌逛街，赵凌送了她两块回回的头帕，他们还遇到了叶掌柜……不知道叶掌柜顺利地到了西安府没有？
休整了一夜，他们继续赶路。
走到武山县时，下了场大雨，拉箱笼的马车在泥泞的路面留下了深深车轮印，第二天，他们路过一段山路的时候，被群土匪团团围住。
他们只有二十几个，那群土匪却有三四十人。
傅庭筠看着心里发麻，腿都软了，但还是拉着阿森不让他下去：“等那些护卫支撑不住了再说。”有些后悔不应该辞退了那些镖师。
颖川侯的那些护卫却毫无惧色，领头护卫姓简，他一个手势，那些护卫纷纷从背后解下了弓弩，箭矢如流星般朝那群土匪射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土匪甚至来不及拔剑，就哀嚎着倒了下去。
土匪中有人惊恐地喊道：“他们用的是军中的弓弩！”
简护卫冷笑，这才大声道：“我们是甘肃总兵颖川侯麾下。”
那群土匪一听，立刻惊叫着如鸟兽般散去。
护卫也不追，任那些残匪跑进了山里。
他们从容离去。
晚上在驿站歇息，武山县的县令和县丞都赶了过来。
简护卫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任武山县的父母官满头大汗地朝他解释为什么武山县会有土匪出没。
阿森兴奋地讲给傅庭筠听，傅庭筠却暗暗叹了口气，心痛起赵凌来。
欠下了颖川侯这样大的一份人情，他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还得清呢！
她决心到了京都后就和这群护卫分手，然后让郑三送一份厚礼到辅国公府以示感谢，至于买房子的事，她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之后的旅途很是平静，当天空飘起雪花的时候，他们到了西安府。
傅庭筠想到这一路上的辛苦，郑三在西安府比较繁华的地段找了间客栈，包下了客栈里一个安静的院子，整了几桌酒筵招待那些护卫。
西安是陕西首府，治安自然非寻常的县州可比，那些护卫放下心来，和郑三喝酒划拳，只留了两个当值的，另派了两个护送傅庭筠去了杨柳巷。
吕老爷和吕太太看见她大吃一惊，拉着她的手就问：“出了什么事？九爷呢？”神色惊疑不定地望着那两个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一看就不寻常的护卫。
“九爷好得很，立了军功，升了百户。”傅庭筠忙安抚了他们一番，然后道，“……京都的亲戚身体不适，我赶去看她。”
当初赵凌派了金元宝去给京都的亲戚报信的事吕氏夫妻是知道的，闻言立刻释怀，知道赵凌升了百户更是喜出望外，吕太太还要去广仁寺还愿：“我可是许了菩萨要捐二十两银子的香油钱的。”
吕老爷则热情地邀请两个护卫进屋去喝杯茶。
“不用了！”两个护卫门神似地站在那里，“我们奉命行事，就在这里等好了。”神色有些冷淡。
吕老爷想着这些人是颖川侯的护卫，站在门口，岂不是怠慢了客人？还要相劝，傅庭筠却想到阿森说起简护卫见武山县父母官时的情景，知道如果不是奉了颖川侯之命，这些人正眼也不会瞧他们一下，赶在吕老爷之前笑道：“既然是奉命行事，那就有劳两位军爷了！”又对吕太太道，“天气冷，等会让丫鬟给两位军爷送杯热茶来暖暖身。”这样，也算是全了礼数。
吕老爷和吕太太见傅庭筠说了话，不再勉强，笑着把傅庭筠迎了进去，又是热茶又是点心的在吕太太的内室坐下。
知道傅庭筠进京后还要买宅子，吕老爷想了想，道：“那我也跟着进京好了，免得你们上了当。”
“这怎么好？”傅庭筠忙道，“你年纪大了，这大风大雪的……”
“就让他和你们去吧！”吕太太见了，笑着在一旁道，“你们年纪轻，不懂事，这买卖房子窍门多得很。见你们是外面来的，或是一人装作牙人、一人装作屋主合起伙来骗钱；或是把那梁柱都要烂了的屋子重新漆一遍当八、九成新的房子卖给你们；或者拿了亲戚的房产忽悠你们的几个订钱……有他跟着，也多个帮着跑腿的人。再说了，他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跟着去京都看看热闹也好啊！”态度很是诚恳。
傅庭筠打定了主意不麻烦辅国公府的，而郑三之前不过是个走镖的镖师，让他看家护卫还行，和官府的那些胥役打交道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她正愁没有可用之人，听吕氏夫妻这么一说，不免心动。略一沉思，笑道：“那就有劳吕老爷了！”
“看姑娘说的是哪里的话，”吕太太见她没有把他们俩口子见外，很是高兴，“我们受了九爷那么大的恩惠，如今不过是做些举手之劳的事……傅姑娘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客气了。”
傅庭爽快地了笑着应了，吕老爷说起卖地的事：“三间铺子的租金，长安县田里的收益都在我手里，加起来也有一千二百两，我这里还能想办法凑个五百两，我看，不如先卖两百亩地，这样一来，也解了京都那边的燃眉之急。”言下之意最后还是别卖地。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傅庭筠笑道，“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卖。我这次来，是想劳烦你给找几个老实可靠的租户。”
赵凌总觉得给了她的钱就是她的体己钱了，不愿拿出来用。
“这好办，这好办。”听说不用卖田，吕老爷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现在租我们田的几户租户都很老实。”
两人说了会儿田里的事，看着天色不早，傅庭筠起身告辞。
次日，吕老爷把一年来的收益送了过来，吕太太又陪着她买了些西安的土产，休息了两天，吕老爷辞了吕太太，随着他们去了京都。
腊八节那天，他们歇在渭南县的驿站。
傅庭筠站在窗棂边望着飘飘洒洒的雪花良久无语。
郑三娘笑嘻嘻地端了腊八粥过来：“姑娘，我做的，您尝尝！”
傅庭筠笑着坐到了炕上，尝了几口。虽然如同嚼蜡，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味道还不错。”
郑三娘听了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那您先吃着，我给简护卫他们也端些去。”
傅庭筠笑着颔首。
郑三娘撩了厚厚的棉布帘子，一阵哭泣责骂声传了进来。
“……臭婊子，我让你偷，我让你偷！”有男子大声地骂着。
“我没偷，我没偷，是你们丢在那里不要了，我才捡的……”
傅庭筠一怔。
争辩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倔强，听着却十分的耳熟。
她神色一变，不由走到了门口。
那责骂声就更清晰了。
“老子丢的也是老子的，谁让你在这里捡了，你捡了，就是偷……”男子声音蛮横无理，随后发出几声“嘭嘭嘭”，像是踢人的声音。
奇怪的是并没有听到那女子的哭泣或是求饶声。
傅庭筠循声走了过去。
驿站的后院，一个穿着靓蓝色粗布棉袍的瘦小男子正用脚踢着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女子。
大冷的天，那女子身上裹了几件破破烂烂的夏衫御寒，骨瘦如柴，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又青又紫。
“住手！”傅庭筠皱着眉着喝道，“她偷了你什么东西？”
瘦小的男子满脸戾气地抬起头来，待看清楚是今天持辅国公和颖川侯名帖住进来的那人，立刻恭顺地低下了头，有些诚惶诚恐地道：“小姐有所不知，这是个堕民，常常到驿站来偷东西吃。我是怕她把脏东西带进了厨房，贵人们吃了拉肚子、得了痢疾可怎么办？那小人可就是万死也不足惜了。我这才教训教训这个丫头的……”
“你撒谎，我从来没有进过厨房。”蜷缩在雪地里的女子喃喃地辩着，艰难地支肘抬头。
傅庭筠转头望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在了一起。
傅庭筠如遭雷击，面色如霜地呆立在当场。
那女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置疑：“我，我这是在做梦吧……难道我已经死了，所以看见了小姐……”她说着，流下两行清泪，“小姐，小姐，”她匍匐着朝傅庭筠爬过去，“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您……”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印记，“她进府的时候就跟着我，我告诉她梳头，告诉她穿衣，告诉她怎样站，告诉她怎样笑……像我的妹妹一样，她帮我收拾您的箱笼，我还夸她乖巧懂事……小姐……”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颤颤巍巍地拽住了傅庭筠的裙角，“是我，是我害了您，是我害了您……”她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122章 故人
“雨微！”傅庭筠哽咽着，泪珠滚滚落下来。
瘦小的男子惊愕地望了望傅庭筠，又望了望趴在傅庭筠脚下哭泣的雨微，眼睛珠子乱转：“原来是贵人相熟的人啊！这全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朝后退，“这大冷天的，站在这里说话，小心冻着了！我看，贵人们不如进屋喝口热茶，有什么事，再慢慢地说。”他拔腿就跑，“我去给贵人们烧壶热水沏茶……”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驿舍的拐角。
而跟在傅庭筠身后的郑三娘听雨微话中有话，知道两人不仅是旧识，只怕还有些纠葛，而傅庭筠却全无责怪之意，只有悲泣伤心，忙上前扶了雨微：“姑娘快请起来！我们家姑娘最是宽厚不过的了，你有什么事，好好地和我们家姑娘说就是了……”眼角瞥见那打人的男子一溜烟地跑了也顾不上。
“你们家姑娘！”雨微抬头看了一眼郑三娘，然后仰视着傅庭筠，眼中全是困惑。
傅庭筠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从前服侍自己的贴身大丫鬟雨微，更没有想到雨微落魄到如此的境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道从说起，不知道从何问起，直到郑三娘去扶雨微，她这才从震惊中缓过来，沉声道：“你起来说话吧！”
那熟悉的面容，那熟悉的声音，那熟悉的神态……逼真得让雨微心底的恍惚迷离一点点地褪去，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小姐，您，您难道真的是小姐？”她痴痴地望着傅庭筠喃喃地道，甩开了郑三娘的手不肯起来，“您真的是九小姐！”她嘶声惊叫，紧紧地抱住了傅庭筠的小腿，“九小姐，真的是您！”她说着，她失声痛哭，“九小姐，我找得您好苦啊！我没脸见您，可我要是死了，谁来给您作证……九小姐，九小姐……”
从前的过往如一帧帧画，一幕幕地出现在傅庭筠的脑海里，让她泪盈于睫，可曾经的过往又如一根刺般扎在她的心里，让她不能释怀。她目光复杂地望着雨微，虽然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有礼，却还是透露出淡淡的疏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微雨素来心细如发，小心谨慎，想到从前的事，已经明白几分，心里就像误食了苦胆般的难受，偏偏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嘴角翕翕地应了声“是”，连哭都觉得没有资格哭，在郑三娘的搀扶下，无声地流着眼泪，随傅庭筠进了驿站的客舍。
他们这一路行来，傅庭筠虽然不是官员，却住的都是最好的客舍，一来是有辅国公和颖川侯的名帖，二来因为她是女眷，那些官员不好与她计较。尽管如此，驿站的客舍比起好一点的客栈，还是简陋了许多，不过是张挂着白色帐子的黑漆架子床，一张茶几，左右各摆着两把官帽椅，墙角是放着铜盆的镜架。
傅庭筠坐在了官帽椅上，微雨低头跪在她面前，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瑟瑟发着抖。傅庭筠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吩咐站在一旁的郑三娘：“你先带她下去梳洗梳洗，然后找件冬衣给她换了，再弄些热粥让她暖暖身子。”
郑三娘笑着应是，上前携了雨微：“姑娘，随我下去吧！”
“九小姐……”雨微欲言又止。
傅庭筠淡淡地道：“有什么话，也不急在这一时。”
雨微恭敬地给她磕了个头，随着郑三娘退了下去。
傅庭筠一个人坐在屋里良久，这才喊了郑三，让他帮着送了个火盆进来。
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立刻驱散了屋里的清冷，傅庭筠却拢了拢身上的皮袄。
红彤彤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阴晴不定，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雨微神色不安地走了进来。乌黑的青丝虽然还湿着，却整整齐齐地绾了个纂儿，露出张梨花般白皙细腻的脸庞，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瘦骨伶仃的身子裹在郑三娘宽大的酱紫色细布棉袄里，又因眼底的那抹惶恐，就有了弱柳扶风般羸弱的风情。
傅庭筠在心底微微地叹了口气。
母亲的眼光果然不差，当初买雨微进府的时候，就是看中了她的漂亮，打算让自己带去夫家，因而女红针黹，管帐管事，都曾请人花了功夫教她，她性子沉稳，又肯花心思，不过几年的工夫，走出去就是寻常人家的小姐也未必有她的气度……想到这里，她轻轻摇头，把那些念头都抛在了脑后。
事过境迁，不管是谁，都有了改变，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傅庭筠吩咐郑三娘：“你到外面守着，无论是谁来，都不准进来。我有话问请雨微。”
郑三娘低头应喏，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带上门，站在了屋檐下。
一阵寒风吹过，她不禁缩了缩脖子，想到傅庭筠和雨微相处的情景，她眼里有些许的困惑。
傅姑娘虽然说话还是那么柔和，举止还是那么从容，可不知怎地，好像又与她所熟知的傅姑娘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楚……好像，和九爷一样，身上透着淡淡的威严，让人不敢随便地说笑。
想到这里，郑三娘不由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感觉。
就像她每次见到九爷似的。
难道，两个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长了，就会有点像似？
郑三娘笑了笑。
管它呢？傅姑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不仅待自己夫妻很好，就是待临春，也像子侄般。丈夫也说了，能跟了傅姑娘，有个像九爷这样厉害的人庇护，是他们的福气。
手冻得有些僵硬。
她使劲地搓着手，跺了跺脚。
雨微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她知道傅庭筠会问她些什么，心中愧疚难当，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傅庭筠看着有些怅然，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傅家当着外面的人都说她“病逝”了，可雨微见到自己却口口声声地说她找自己找得好苦。
“是依桐姐姐告诉我的。”依桐比雨微只大三个月，今年都刚满十七岁，雨微吸了吸鼻子，含泪道，“夫人问我们，是谁偷了您的贴身物件给左俊杰。”她说着，咬了咬牙。
傅庭筠默然。
从前她们都喊左俊杰表少爷，如今，却是直呼其名了。
“小姐的衣物都是由我收着，贴身的物件都由折柳帮着浆洗，今天穿了什么，明天穿了什么，各有多少件，都是一清二楚决不会弄混的。可我们怎么也想不出有谁能将小姐的东西偷了去，当着夫人的面把东西都清点了一遍，也没有少一件。”雨微低下了头，一滴水珠就落在了酱紫色的棉袄上，渐渐洇开，如同新鲜的血迹，“我们当时都松了口气。夫人还叮嘱我们，让我和折柳好好地看着小姐的箱笼，一点差错也不能出，还说，过几天大太太、太夫人，甚至是大老爷都有可能叫了我们去问话。我和依桐姐姐应了，心里却都生出股不好的感觉来。当即依桐姐姐就和我商量，说小姐那边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我负责屋里的东西，她负责屋里的人，这几天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有一点点的差错。”
“我觉得依桐姐姐说的话有道理，带着折柳连夜地清点东西，依侗姐姐把屋里服侍的全都叫进了东厢房，厉令她们谁也不许离开，若是有人擅自出了东厢房的门，立刻禀了夫人叫人牙子来。”
“大家心中惶恐，却没有人敢违令。”
“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正在用早膳，大太太和陈妈妈就带着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进来，先是把我们全堵在了屋里，然后一处一处地搜，完了说折柳得了恶疾，要把我们都送到田庄去。”
“我和依桐姐姐都明白出大事了，可猝不及防的，心里又惊又怕，一时间呆在了那里。折柳却大声嚷嚷起来，陈妈妈亲自抡了折柳一耳光，还冷冷地道：谁要是敢再嚷嚷，立刻打死。”
雨微说着，当时的场景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们被带到了乡下的田庄里，被分置在不同的厢房里，由黎妈妈带着几个粗使的婆子亲自审问……”她的声音渐渐低如蚊蚋，“可我们实在是不知道，又不能冤别人……折柳受不住，当天晚上就走了……”
她语气微顿，傅庭筠却如晴天霹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你说什么？”她杏目圆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雨微。
雨微哽咽着：“折柳……当天晚上就去了……”眼泪簌簌落下。
傅庭筠看到的，却是雨微藏在衣摆下的手。
“把手伸出来！”她厉声地道。
雨微打了个颤儿，抬头望着傅庭筠，如梨花带雨，颤颤悠悠，手像灌了铅似的，始终不能爽爽快快地伸出来。
傅庭筠的脸色沉了下去，拔高了声音：“把手伸出来！”
语气平静，呆板，冷漠，却让雨微脸色发白。
她慢慢地把手伸了出来。
右手还算完好，大拇指和食指却没有指甲盖，左手的指甲盖完整无缺，食指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傅庭筠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123章 谣言
傅庭筠的表情很平静，可熟悉她的雨微却能感觉到她心中熊熊的怒火。
是因为她和折柳的遭遇吗？
雨微心中五味杂陈。
“小姐，我，我已经没事了！”她急急地道，因为紧张有些磕磕巴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您伤心。”说着，眼眶又红了。
傅庭筠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有水光闪动，却更显得黝黑清亮。
“然后呢？”她沉声地问，声音有些嘶哑。
雨微垂下了眼帘：“然后，剪草病了……黎妈妈就说，不能再死人了，要不然，没法交待……”
她屋里服侍的，除了雨微和剪草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依桐几个的父母都是傅家的世仆，几代下来，彼此间都有些姻亲关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大家都会知道的。她屋里的丫鬟得了恶疾，死一个，两个还好说，要是死多了，又全是她屋里的人，加上她又“病逝”了，肯定会有些丫鬟的父母兄弟起疑心、追查自己的子女、姊妹之死的，若要是真的查出蛛丝马迹来，傅家恐怕会落下个虐待仆妇的名声，到时候傅家几代人攒起来的积善之名就会被抹黑了。这是傅家人最不愿意发生的事。
“请了大夫来给剪草瞧病，隔着帐子，手上搭了帕子，只说是突然发热发烫，大夫开的全是些去风解热之方，剪草吃了不仅不见效，而且很快就……”雨微喃喃地道，“正巧庄子里有人得了风寒，黎妈妈就说，是被我们传染的。这话越传越厉害，越传越邪乎。我心里十分的害怕……万一要是……我们全死了，也没人追查……有天傍晚，不知怎地，依桐姐姐突然摸到我屋里，说了句‘她们已无所顾忌了，小姐那里危险，不管谁有机会，都要想办法跑出去给小姐报个信’的话，就如来时一样悄悄地跑了。我想着依桐姐姐的话，没人给我水喝，我就喝自己的尿，没人给我饭吃，我就吃蟑螂……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说我们屋里那个还没有留头的雪蓉也死了……我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想着，我是完了，只盼着依桐姐姐能跑出去，只盼着小姐能给我们做主，还我们个清白……外面到处是哭喊声，有群人冲进了我住的柴房，火把在我眼前晃动，我想说话，求他们救救我，却有人道：这女的染了时疫，快快丢出去……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都是死人，有个老汉翻着死人的东西，我喊了声救命，他吓得撒腿就跑，不一会，又折了过来，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去，还喂了点水给我喝，我感激得不得了，”她说着，表情却变得有些呆滞起来，“那老汉把我放置在一大堆从死人身上扒来的东西里，用独轮车推着我走走停停，不时给我喂点水和吃的，我渐渐缓过气来，他就不再给我东西吃了，眼睛偶尔留在我身上，眼神就像看他每日都要拿出来擦上两下的银锞子般，充满了贪婪。这眼神，我在我爹身上也看见过……我就装死，他又开始给我喂水喂吃的，有一次还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要是不能卖上十两银子那就亏了’之类的话……我就装着时而迷糊时而清醒的样子，他继续喂我吃的，我渐渐能爬起来了……有一天趁着他给我喂水的时候，我猛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她低下了头。
傅庭筠缓缓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屋子里只闻噼里啪啦木炭燃烧的声音。
“后来，我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点水和吃食都藏在了怀里，在驿道边躲了五、六天，才遇到一家逃难的好心人，我这才知道我就在离庄子不远的孟家镇，我又想办法摸回了田庄。”
“田庄空无一人，屋里的陈设或被砸了，或不见了，那些不容易搬走的床、香案也都被砸坏了。我记得田庄里有个粮仓，想办法开了粮仓。里面早已没有粮食，地上却落了些麦粒。我花了七、八天的工夫把那些麦粒一颗颗地都捡了起来，也有一海碗。就靠着这一海碗麦粒和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我活了下来。”
或者是想到了那些艰苦的日子，她捂着脸，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傅庭筠别过脸去，眼角润湿。
她有赵凌护着，尚且九死一生，何况是雨微。
想到这些，她心里又是暖暖的。
赵凌……
在心底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心中那些积怨好像都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般。
“风刮在身上有点冷的时候，下了场大雨。”过了一会，雨微擦着眼角，轻声地道，“有人回了田庄。我知道，田庄不能再待了，就偷偷回了华阴城。谁知道在城里一打听，大家都说小姐夏天的时候就已经‘病逝’了，夫人也因为思女心切而病倒，被老爷接到了任上。”她说着，神色激动起来，“我知道这其中有蹊跷，可那时候大家都在议论灾情，再打听，就些什么‘傅家九小姐根本没有死，而是和左俊杰私奔了’、‘傅家小姐根本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那些流民掳走了，傅家只好说九小姐病死了’之类的话……”
傅庭筠很是惊讶。
怎么会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
和左俊杰私奔之类的话至少还有些影子，可被流民掳走了，这又从何说起呢？
她眉头微蹙，听见雨微道：“再多的话，却是怎么也打听不出来了。我想找个傅家的人问问，可我们房的人都跟着夫人去了京都，留下的管事我又不熟悉，怕被人发现，我只好在傅家附近徘徊，结果遇到了乳娘的干姊妹米婆子。”她说着，面露感激之色：“米婆子悄悄把我带到了后巷的僻静处，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快点离开华阴，还说，小姐身边的人不是病死了，就是远嫁了。只有依桐，因为早就订了亲，对方也不嫌弃她得了时疫，她父亲求大老爷给了个恩典，让她嫁了过去。”
“我一听说依桐姐姐还活着，就像抓了根救命的稻草似的，忙问米婆子依桐姐姐嫁到哪里去了。”
“米婆子说，依桐姐姐嫁到了离这里不远的城西村霍家，还说，让我别去找她了，依桐姐姐已经嫁了人，她的父母、兄弟姊妹都在傅家当差，我去找她，就是害了她。让我还是快点离开华阴县，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是啊，就算依桐再怎么惦记着她，也不能不顾生她养她的父母，如同手足的兄弟姊妹。
傅庭筠眼神微黯。
“可我当时没有去处，不死心，去了城西村。”微雨道，“依桐姐姐已经有了身孕，见到我，喜极而泣，当着霍姐夫只说是远房的亲戚，逃荒逃到这里，听说她嫁了人，特意来看看她的。霍姐夫为人敦厚老实，特意上街买了斤五花肉招待我，还把炕腾出来让给我和依桐姐姐说话……”她一边说，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来，“依桐姐姐告诉我，说，傅家给小姐立的是衣冠冢，实际上，碧云庵曾遭流民抢劫，大太太派去服侍小姐的人，全都死了。”
“你说什么？”傅庭筠再也沉不住气，骇然喝斥，“大太太派去服侍我的人，全都死了？”
她立刻想到了赵凌。
清醒后她曾问他，寒烟和绿萼怎样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还有那含含糊糊的回答……让她心悸。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傅庭筠顿时心乱如麻，她连珠炮似的问道：“依桐是怎么知道的？她还说了些什么？大太太派去服侍我的人都死了，那碧云庵的果慧果智两位师傅呢？她们难道也死了？”
微雨摇头：“依桐姐姐说，来傅家报丧的就是果慧果智两位师傅。两位师傅来的时候，是依桐姐姐大哥的小姨子的婆婆去通禀的大太太，当时在大太太身边服侍的小丫鬟，是依桐姐姐表姐的小姑子稻香，两位师傅进门就要大太太遣了身边服侍的，然后没一盏茶的功夫，大太太就惊慌失措地和两位师傅去了太夫人那里，没多久，大老爷也来了，所有服侍的都退到了院子中间，可太夫人的责骂声和大太太的哭声还是能听见，而且大老爷从太夫人屋里出来的时候，大汗淋漓的，膝盖处还有跪过的灰尘……当天晚上，稻香就从大太太那里听到了您‘病逝’了的消息。
“稻香怕依桐姐姐受牵连，就连夜让人给自己的嫂嫂送信，依桐姐姐的表姐又连夜赶到了依桐姐姐的父母处，依桐姐姐的父母忙将依桐姐姐的两个哥哥喊了回来，想把依桐姐姐从田庄里接回家里来养病。可他们越商量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天一亮，依桐姐姐的两个哥哥就四处托人打听，结果先是传出您在碧云庵‘病逝’的消息，接着就传出碧云庵被流民洗劫，陈妈妈等人都被流民杀了的消息。可稻香和依桐大哥的小姨子的婆婆却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果慧果智师傅都只登过一次门，怎么碧云庵那边却一前一后地传出您病逝和流民打劫碧云庵的消息呢？”
傅庭筠脸色煞白，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似的，浑身软绵绵的。
杀人的，是赵凌吗？
陈妈妈灌她毒药，他失手杀了陈妈妈还说得过去，可寒烟和绿萼呢？她们怎么也死了？

第124章 谁偷的
傅庭筠想到陈妈妈等人灌她药时寒烟和绿萼的悄无声息。
她们俩是最后服侍她的人，也是了解内幕的人之一，既然她都要“病逝”了，陈妈妈等人又怎么会放过寒烟和绿萼呢？
她之前虽然担心两人的处境，可想到赵凌因为母亲的遭遇，特别反感那些欺凌孤幼之事，如若陈妈妈等人要害寒烟和绿萼，赵凌当时看见了，肯定会援手相助。抱着这丝侥幸，她选择了掩耳盗铃，可现在……恐怕赵凌去的时候，寒烟和绿萼早已被陈妈妈害死了，所以他看见她被灌药的时候才会那样愤怒，以至于杀了陈妈妈等人。
因此果慧、果智两位师傅才会安然无恙，知道她被人救走了之后家里的人才会那样的慌张，对于陈妈妈等人的死，傅家只能说是碧云庵被流民抢劫，否则，死了这么多人，官衙定是要介入的……
赵凌，赵凌……要不是他，她早就只是一缕冤魂了！
傅庭筠在心里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不告诉她，也是怕她伤心吧！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是先顾着她的。
傅庭筠不禁落下泪来。
寒烟也好，绿萼也好，甚至是死去的折柳和剪草，不过是因为服侍她，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她们是何其的冤枉！
想到这里，傅庭筠不由咬牙切齿。
都是左俊杰！
要不是他，折柳她们怎么会死？要不是他，寒烟和绿萼怎么会被害？
她问雨微：“是谁帮你收拾我的箱笼？”
雨微伏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身子瑟瑟如秋风中即将凋落的枯叶。
她哽咽：“是大奶奶屋里的墨香！”
“你说什么？”傅庭筠闻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堂嫂屋里的墨香，原是她屋里的小丫鬟，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读书写字颇有天赋，别人花上一天的工夫才能背下一段佛经，她不过一个时辰就背熟了。大堂嫂因常年要抄佛经，特意向母亲讨了她去，还给她取了墨香这个名字。她刚进府的时候，不过八、九岁，是由雨微带的，两人亲如姊妹一般。墨香后来又做得手好诗，在傅家慢慢得了些文名，府里的仆妇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喜欢请她写喜联或是挽联，她渐渐有些倨傲，等闲人等从不搭理，傅庭筠虽然不喜她的性格，但见她在雨微面前却始终如一，念着她这份真性情，有一次六婶婶训斥她的时候，傅庭筠还曾帮她劝解六婶婶。
傅庭筠勃然大怒，咄咄逼人地道：“你怎么知道是她？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顾着她一个人，却是害了这么多的人！”
“我当时不知道，”雨微哭起来，“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和她虽情同手足，可我也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何况出了这样的大事，弄不好小姐屋里服侍的都要死，我就是有心护着她，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和我一个屋里住了好几年的折柳、剪草她们被冤枉甚至是丢性命啊！”她泣不成声，“我想着她是大奶奶身边的人，左俊杰又是大奶奶的兄弟，我回了华阴甚至不敢去找她。是后来和依桐姐姐说起，依桐姐姐说她自缢身亡了，死的时候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我这才想起来……有段日子她不知道跟谁在学画画，每天高高兴兴的，我给大奶奶绣的那幅观音像就是她画的，她嘱咐我，让我千万别说出去，还说，家里的姊妹因为她会做两首诗就对她满心忌妒，要是知道她跟着他学画画，还不要把她给恨死。我追问她跟谁学画画，她怎么也不肯说。当时四房的八少爷总是围着她转，我以为是八少爷，还告诫她，四太太精明能干，八少爷性情软弱，她要是有这心思，趁早让八少爷过了明路，要不然，等四太太发现，八少爷肯定不会护着她，而且她在孀居的大奶奶身边服侍，只怕大太太、大奶奶也不会饶过她。她听了只撇嘴，很是不屑地说，八少爷也就哄哄那些不识字的小丫鬟，想学着古人要她红袖添香，先把《千家诗》背利索了再说。”
“我知道她喜欢那些有学问的，听她这么一说，放下心来，准备过些日子再好好问问她。可后来，先是有小姐的及笄礼，后有俞家来信说过夏天的时候派人来商定婚期，我们忙得团团转，我暂时也顾不上她……现在想起来，那人肯定是左俊杰。除了他，没有谁能随意进出大奶奶的屋子。而且墨香平时来我们屋里不过是坐坐就走，只有事发前的那几天，她连着两次来看我的时候都是在黄昏，我和折柳正忙着将给小姐晾晒的衣裳、被褥收进箱笼。有一次小姐的贴身衣物收了没来得及叠，就放在床上，她一边和我们说话，一边帮着叠衣服。还有一次，放你贴身衣裳的箱笼我明明记得关上的，转身却发现又打开了，我只当是忙糊涂了，没有放在心上……她女红不好，却会画画，分明就是她动了手脚！”
雨微的表情有些呆滞。
“再就是依桐姐姐那儿，以为我已经死了，想为小姐、为姊妹们洗清冤情，曾悄悄打听过左俊杰，不仅发现墨香的死是被大奶奶给压下去的，就是左俊杰逃走，也是大奶奶通的风报的信，因为这个，如今大太太对大奶奶很是不满，不仅借口天灾人祸把大奶奶身边的人全都换了，还让大奶奶搬到了后花园的汀香馆住，吩咐大奶奶没事不要随意在家里走动，免得惊吓了家里的小姐、少爷们。”
雨微说完，“砰砰砰”地给傅庭筠磕着头：“小姐，我知道，这些全是我的错，我就是死一千遍，死一万遍，也不足以弥补我犯下的错。可我要是死了，小姐的事就更说不清楚了。我要活着，要去京都找到老爷，找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到时候就是老爷、夫人不说，我也会去跟折柳她们做伴，求她们原谅……”她抬起头来，洁白的额头一片殷红，“可我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只怕还没有走出百里就会被人当成逃婢送到了县衙，只好在这驿站周围徘徊，看有没有好心的人愿意买我为奴，带我去京都。可大半年过去了，偶尔遇到几个好心的，或无力带我去京都，打发我些碎银子让我另谋生路；或是仔细地盘问我的来历我却露了马脚让人顿生疑窦，怀疑我是逃婢；大多数，却是觊觎我的容貌。我是罪孽深重，只要能让我见到老爷、夫人，我什么都不怕，可我怕就是如了他们的意，也不过是被他们哄骗，成为是第二个墨香罢了……小姐，”傅庭筠锦衣怒马，她不敢问傅庭筠的遭遇，直直地望着傅庭筠，额头的鲜血爬过她的面颊，“我们去京都吧？我把这些都告诉老爷和夫人，老爷和夫人知道您是冤枉的，一定会为您做主的。那左俊杰既然诬陷我们，他不仁，我们为何还要和他讲什么什么义，我们也可以诬陷他啊……”她的表情狰狞，“我就是死，也要咬那左俊杰两口！”
“好，我们去京都！”傅庭筠站了起来，表情冰冷，下颌微扬，整个人仿佛突然间变得肃穆庄重起来，隐隐有种令人不敢忽视的威严，“左俊杰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他的尸体找出来！”
那铿锵的语气，让雨微心头一颤。
……
马车轻快地走在通往京都的驿道上，傅庭筠面沉如水，闭目靠着大迎枕，心念万千。
雨微乖巧地抱着已经睡着了的临春坐在车门口，低声答着郑三娘的话，偶尔抬头带着几分茫然地望一眼傅庭筠，显得有些拘谨。
郑三娘看着就掩了嘴低声地笑：“你不是说你从前曾经服侍过我们家姑娘吗？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家姑娘是很好的人，你不用怕。像我这样和姑娘无亲无故的人，姑娘都赏了口饭吃，更何况你这样孤身一个逃荒逃到这里的！”说完，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手，“你且安下心来，好生生地服侍我们姑娘，我们姑娘不会亏待你的。”
既然编了个理由重新相认，雨微就恪守着先来后到的规矩，在郑三娘面前毕恭毕敬地应“是”，垂下了眼帘，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苦涩。
曾经何时，她已是九小姐身边的一个陌生人？
她轻轻地拍了拍怀里的临春。
小姐现在……应该也算不错吧？
能住在驿站，有护卫护送，决定带她去京都，叫了那位看上去很是沉稳的吕老爷来，吕老爷一听说她和小姐是旧故，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第二天一大早，不仅拿了银子和那个简护卫请了牙人去官府里去办妥了卖身契，还给她买了几件过冬的衣裳，给了她几两碎银子，也和郑三娘一样，只叮嘱她要好好生生地照顾小姐。
想到这些，她又抬头打量了傅庭筠一眼，目光却和坐在傅庭筠身边那个叫阿森的小少爷看她的好奇目光对了个正着。
阿森面色一红，忙侧过脸去，又立刻望了过来，而且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甘示弱地又瞪了回来。
雨微不由抿了嘴笑。
旋即微微一愣。
她已经多久没有笑过了？
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了？
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雨微忙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郑三娘满心狐疑。
按理说，这个雨微不过是从前服侍姑娘的人罢了，可看她掏帕子那轻柔敏捷的动作，却像个大家闺秀似的。
难道她也是个落难的人？
郑三娘不由生出几分怜惜来。
这该死的天灾，把好生生的人家都给毁了。
想到这些日子雨微说她靠捡驿站丢弃的吃食活命，她怜惜地道：“路途遥远，姑娘歇了，你也闭闭眼睛吧。”说着，轻手轻脚地去抱临春。
雨微身体虚弱，抱着结实的临春的确很是吃力。
她把临春交给了郑三娘，感激地朝着郑三娘笑了笑。
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的傅庭筠突然睁开了眼睛，淡淡地吩咐郑三娘：“等到了下一个驿站，你去跟吕老爷说一声，让他请个大夫来给雨微瞧瞧。”

第125章 京都
京都乃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外七门，内九门，地广人阜，物华天宝。傅庭筠等人还没有看见京都的城墙，只看到挑着担子的老汉，嘻嘻哈哈带着花枝招展的歌妓游玩的纨绔子弟，风尘仆仆、人吼马嘶的商队，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官吏……络绎于途，就已能感受到京都的繁华盛景。
郑三娘不禁感叹：“难怪我们村的陈二每次提起他曾到过京都，下巴就要翘上天了，不说别的，就这人人精神抖擞的样子，我也随着姑娘走了不少地方，就不曾见过。”
雨微听她说得有趣，扑哧想笑，可一想到死去的折柳，又把那一点笑意咽了下去，倒是阿森，和郑三娘嬉笑惯了的，接嘴道：“九爷说要在京都置宅子，那我们以后岂不是可以常常来京都住些日子？”
“那怎么能行？”郑三娘笑道，“来趟京都要走三、四个月呢？一来一回就去了大半年，还剩下小半年，能干些什么啊！”她说着，朝着笑坐一旁看着她们说话的傅庭筠道，“姑娘，您说是不是？”
傅庭筠笑了笑，没有做声，扭了头朝车窗外看。
那通往京都的驿道有两三丈宽，两旁植着柳树，长长的柳条吐着新绿垂在路边，路上行人也多脱了冬衣换上了夹衫，已是一派春意融融的景象。
她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们八月中旬从张掖出发，在保定府过的春节，过了元宵节才启程，到京都已是二月头，每到天气晴和之日，路上来来往往都是踏青的人。
不知道赵凌怎样了？
还在保定府的时候她托人给他送了封信去。
他说开了春把手头的事交待一番就启程来京都的，也不知道启程了没有？
她原想的很简单，见到了母亲，向母亲报个平安，请母亲看在赵凌救了她的份上，让母亲在父亲面前替赵凌说项，同意把她嫁给赵凌。
可自从听了雨微的话，她心里就有些不确定了。
连依桐和雨微两个丫鬟用心都能查出来的事，可家里最后还是选择让她“病逝”，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
想到父亲还曾为此回去一趟，但事态还是朝着不能收拾的方向发展，她心里就隐约不安。离京都越近，她的情绪就越紧张，话也就越少，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越多。
如果赵凌在她身边就好了！
不管是什么事，有赵凌在她身边，她的胆子就会大起来。
想到这里，她叫了随车的郑三：“我们离京都城还有多远？”
郑三走镖曾来过两趟，比起从未来过的傅庭筠等人，自然就成了向导。
“还有不到二十里地就到了。”郑三笑道，“晌午定能到达阜成门。”
在通州驿站的时候，吕老爷就代表傅庭筠和简护卫说好了，进了城，简护卫等人帮着找间客栈安顿他们就成了。至于找房子、会亲戚这样的小事，就不劳烦辅国公府的诸位管事了。只求日后去辅国公府问安的时候简护卫能帮着引见引见，房子买好了，再请辅国公府的管事给顺天府的打个招呼，早点把过户文书盖印。
这一路上吕老爷也好，郑三也好，对颖川侯身边的这些护卫虽然没有露出谄媚之色，却也不动声色地极力结交，和简护卫等人相处得很好，这些护卫虽然没有把傅庭筠等人放在眼里，但也心生好感。听吕老爷这么一说，不免要客气几句，后来见吕老爷对于进京的事安排得都有条有理的，再想到傅庭筠等人要是进了辅公国府，只怕连个体面的管事都见不着，更不要说住进去了，他们另寻住处也好，遂不再劝说，交待了些“有事来找我”之类的话，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傅庭筠点了点头，重新倚了大迎枕坐下，想着她们都还穿着厚重的冬衣，吩咐郑三娘：“我们初来乍到，世人多是先敬衣裳后敬人，郑三要去辅国公府送谢礼，我要去看亲戚，等会到了客栈，你让郑三陪你出去转转，找间好一点的成衣铺子，给大家挑几件料子好一点的衣裳……”说话间，眼角无意间瞥过雨微，看见她一张神色黯然的脸，傅庭筠不禁语气微顿。
能和雨微重逢，能解开心中的一些迷团，傅庭筠觉得已是上天的厚爱。可雨微显然不这么想。
这些日子不管傅庭筠说什么，雨微总是会流露出深深的愧疚和忏悔之意，把从前的过错算到她自己的身上。
心病还要心药医。
既然她总觉得对不起自己，不如让她多做些事，这样她也可以少胡思乱想，时间长了，再慢慢开导她也不迟。
傅庭筠微微叹了口气，道：“雨微也跟着郑三娘一起去吧！到时候帮郑三娘拿个主意。”
“我！”雨微错愕地望着傅庭筠。
她原是傅庭筠屋里的丫鬟，傅庭筠使唤她是应该。可这些日子傅庭筠一路上给她请医问药，郑三娘也对她客客气气的，她心里没底，很是忐忑。听了傅庭筠的话，她不由喜出望外。
傅庭筠愿意用她了，是不是已经原谅她的过错呢？
雨微旋即露出惊喜的表情：“我和三娘一起去，我去！我知道挑些什么衣服的……”
郑三娘看着雨微那高兴的样子，不由笑起来，道：“不急，不急，我们先在客栈住下来再说。”
雨微赧然。
傅庭筠看着，嘴角微翘。
马车里的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阿森问傅庭筠：“姑娘，我们住在哪里？”
今天吕老爷先他们一步启程，就是要在他们到达京都之前把落脚的客栈安排好。
“我也不太清楚。”傅庭筠笑道，“不过，辅国公府就住在离阜成门不远的西安门大街上，我们可能就在附近找个客栈，这样一来，有什么事也好请辅国公府的管事们帮忙。”
“那我能不能到辅国公府的门前看看？”阿森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国公府呢？”
“可以啊！”傅庭筠觉得多看多读，会多些见识，心胸也会宽广一些，“京都稀罕的东西多着，等我们安顿好了，我让郑三带我们出去逛逛。”
“好啊！”阿森欢呼，摸着临春的头，临春见了，就学着阿森的样子欢呼，去摸阿森的头。
大家被逗得笑个不停。
马车到了阜成门前。
傅庭筠感觉到马车放慢了速度，简护卫等人一改之前的彪悍，好像多了份谨慎，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吕老爷就在阜成门前等，看见他们的马车，立刻笑着跑了过来：“我在西安门大街的高升客栈订了几间房，还安排了几桌席面，我们用了午膳，简护卫再回辅国公府复命也不迟！”
简护卫想了想，笑着应了。
远远地，有人大声地吆喝。
他们不由循声望去。
一大群护送两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朝他们这边急驰过来，路边的行人纷纷回避。
简护卫神色微变，忙道：“快让一让，那是腾骥卫左卫指挥使柳弧家的马车。”
赶车的也是颖川侯的人，还没有等简护卫开口，他已将马车赶到路边停下，那些护卫也都勒马停了下来，等简护卫的话音落下，腾骥卫左卫指挥使柳弧家的马车已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吕老爷不由瞠目：“这位柳指挥使是谁啊？”
简护卫苦笑，低声道：“是礼监秉笔太监洪度的干儿子。”
太监的干儿子，逼得辅国公府家的护卫回避？
吕老爷张口结舌。
简护卫却不愿多说，笑道：“你说的那个高升客栈在哪里呢？这都过了晌午，我们赶了大半天的路，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吕老爷是做过掌柜的人，这察颜观色不在话下。立刻闻音知雅，也不提那柳指挥使的事，忙道：“简护卫请随我来……就在离辅国公府不远处的一条胡同里，客栈虽然有点小，但胜在干干净净，那老板还做得一手好饭菜……”边说边从阜成门街拐进了西安门大街。
……
那客栈正如吕老爷说的有些小，不过三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推开傅庭筠住的厢房门，正对着一方葡萄架，不过未到抽条的时候，只留枯藤缠在竹子搭成的架子上。
傅庭筠站在窗前，想着吕老爷的话。
“您什么时候去拜访亲戚？我也好备些礼品。”
“先把衣饰之类的置办齐了再说。”她回答吕老爷，“要去的时候我会提前跟你说的。”
吕老爷匆匆去前厅应酬简护卫了，她却在这里发着呆。
已经到了京都，母亲还病着，她应该第一时间去见母亲才是，为何心中却犹豫不决呢？
傅庭筠深深地吸了口气。
晚上，她让雨微值夜，问她：“你能想办法打听清楚我爹爹去衙门的时辰吗？”
有些事，她不方便交给郑三或是吕老爷办。
傅庭筠直觉地想避开父亲。
雨微没有犹豫：“姑娘给我找件粗布衣裳，我看街上很多卖小吃的，装着卖小吃的去打听打听！”
傅庭筠点了点头，当着郑三等人的面只说要让雨微出门买点体己的小物件，给了雨微二十两银子，雨微每天早出晚归的，吕老爷和郑三则采办东西到辅国公府道谢，找了牙人看宅子。

第126章 四喜胡同
待到郑三去给辅国公府送谢礼的时候，傅庭筠随礼递了张赵凌的名帖，不过辅国公府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让傅庭筠不用上来拜访了，宫里一位太妃过生辰，辅国公府的女眷都进宫给那位太妃拜寿去了。
傅庭筠松了口气，觉得这样也好，人家压根就瞧不起她，去了也是找不自在。
吕老爷的宅子也找好了，请了傅庭筠过去看看：“多亏了简护卫帮忙，他一个朋友的家主致仕回乡，想把宅子卖了，在城东黄华坊史家胡同。我去看了，胡同笔直笔直的，既可以走马车也可以走轿子，旁边住的都是江南来京都做官的，进进出出的仆妇看上去都很规矩体面。宅子有三进，四四方方的，有二十八间房。去年秋天他们家主过寿，从屋顶到地砖，全都翻修了一遍，最少十年不用再动。那家开价一万二千两银子，价钱有点高，我说给宝庆楼的银票，让他们把家什留下，讲到了一万两银子。您要是看着满意，我再和那家人磨叽磨叽，看能不能再少点。”
钱倒是拿得出来，就是买了宅子手头就没什么活钱了，恐怕赵凌来京都打点应酬的钱都有些捉襟见肘了。
傅庭筠有些犹豫。
吕老爷也是知道的，和傅庭筠商量：“我瞧那宅子实在是气派，要不，先拿印子钱救救急？我回去就把那七百亩地卖了。九爷那箱古玩也值万金。”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万一周转不过来，等赵凌和傅庭筠成了亲，再把这宅子卖了换间小的就是——他听郑三的口气，这宅子是买了给让赵凌在傅庭筠的亲戚面前做面子的。
做掌柜久了，他有着商人式的狡猾。
“先去看看再说吧！”傅庭筠还是主张买个小一点的宅子，不过既然吕老爷说好，去看看也无妨。
没想到，看了之后反而她舍不得了。
如意门前一左一右立着对猴子形状的上马石，进门是青砖的影壁，正中一个大大的福字，上面还雕了七、八个或坐或卧或嬉笑的孩子，新颖又有趣。南房前种了株合抱粗的槐树，看上去有百年的光景，树冠如伞，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其间，可以想像到了夏天时那绿荫如盖的景象。正房前右边是株石榴树，左边是株海棠树，院子里的紫藤架下摆了个青瓷莲纹大缸，正屋后面还有两株高低不齐的枣树。
进了屋，清一色的鸡翅木家什，内室还有座掐牙透雕镶大玻璃的镜子，就这些，已值二、三千两银子了，不要说正屋中堂还挂着幅雪景寒林图是范宽的真迹，最少也值三、四百两银子。
傅庭筠不由道：“这些都他们都送吗？”
“送！”吕老爷低声道，“上次我来看房子的时候，门上挂的都是大红刻丝夹板帘子，那夹板，用得都是上好的乌木……”
傅庭筠骇然：“这是谁家的宅子？为何要卖？”
吕老爷笑道：“是刑部的一位侍郎，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曾在江南为官多年，专司刑名，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内阁首辅沈世充被迫致仕，他急着要银子打点，大家都知道，压着他的价，他只好把屋里的东西奉送……”
傅庭筠不禁叮嘱他：“这屋子的确是拣了个大漏，可你也打听清楚了，免得花钱找罪受。”
得罪了内阁首辅，内阁首辅好歹是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行事章法，最怕的却是得罪了那些宦官和腾骥卫的，前者阴晴不定，谁也说不定下一刻又有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买个宅子就被牵连进去。后者心狠手辣，只要犯到他们的手里，雁过拔毛，不把你弄得倾家荡产、死人翻船不会放手，这样的宅子买了就如同虎口夺食，那是自寻死路。
“小姐放心，我会仔细打听清楚的，宁愿不买，也能惹上什么麻烦。”吕老爷保证。
傅庭筠“嗯”了一声。
最后黄华坊史家胡同的宅子还是以一万两银子成交，不过屋主还送了他们一对汝窑花觚，锅碗瓢盆也都留给了他们。
傅庭筠让郑三娘去收拾房子，吩咐她：“我们又不会在这里常住，把门房和正房收拾出来就行了。”
郑三娘回来十分的激动：“这家人可真是有钱，正房西边的耳房里还丢了十五匹青色的夏布，两匹红色的夏布，十几斤上好的龙井茶，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傅庭筠直摇头，笑道：“那你就把东西都收起来吧，到时候给郑三、临春他们做夏衣。”
郑三娘连连点头。
用晚膳的时候，雨微回来了。
她也给傅庭筠带来了好消息：“老爷每天早上寅初出门，申初回来，每隔十天就休沐一天。四少爷则是每天卯正出门，酉初归家，每十天也休息一天，我算过日子了，再过两天就是休沐了。”
傅庭筠想了想，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四喜胡同。”
雨微应“是”，道：“我明天一早去叫辆车吧？四喜胡同在外城的正阳门大街上，走去得两个多时辰呢！”
四品以上京官才上朝，父亲是正五品，住得这么远，难怪要寅时就走。
傅庭筠没想到彼此隔得这么远，道：“我看，也不用叫车了，明天就让郑三驾车送我们去好了！”
她心里始终有隐约的担心，觉得身边有个像郑三这样孔武有力的人安全些。
雨微应喏，去跟郑三知会了一声说明天一早要用车，等用过晚膳，又将明天要送的礼品重新清点了一遍，整整齐齐地放好。
郑三娘不住地夸她细心，还问她订了亲没有，隐隐透出要给她说媒的意思。
雨微愣了半晌，摇了摇头，想到自己是待罪之身，哪里还有脸成亲？她找借口拒绝郑三娘：“我既然是小姐的丫鬟，自然要跟着小姐。”
郑三娘微微一愣，道：“姑娘也是聪明伶俐之人，怎有这样的心思？我看九爷待傅姑娘很好，而且他们还没有成亲，未必会往屋里收人。”
她是乡里人，觉得赵凌又不是没有子嗣，纳妾根本就是浪费粮食，太不划算了。
雨微之前怕傅庭筠是被流民掳走吃了亏，做了谁家的姨娘或是外室，虽然不敢问傅庭筠的遭遇，但傅庭筠和她身边人的举动她却看得仔细，知道傅庭筠是被一个称做九爷的人救了，两人私订了终身，那个九爷虽然只是小小的百户，对傅庭筠却十分的好，不仅家当都由傅庭筠掌管，就像这次来京都探亲，就是他千方百计借来了辅国公和颖川侯的名帖……听郑三娘这么一说，隐藏在心底的好奇再也压制不住地冒了出来。她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试探郑三娘，想打听当年的事：“收不收人，得小姐说了算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郑三娘笑道着，心里有点鄙视雨微起来，放着好好的人家不嫁，要给人做妾，特意把傅庭筠在碾伯所的事告诉了她，“我看，姑娘还是趁早死了这心吧！”
雨微不由得张口结舌。
跑到男人主事的地方去大吵大闹？这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九小姐吗？
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睡，翌日强打起精神服侍傅庭筠用了早膳，一起坐了马车往四喜胡同去。
郑三路不熟，每到个路口就要停下来问雨微，走走停停，到了快晌午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到了四喜胡同。
胡同口有点窄，马车进不去，郑三在马车上等，雨微提着要送的东西，陪傅庭筠走了进去。
胡同里面却另有乾坤。
胡同中间一棵大槐树，围着大槐树住着四家人，像个小小的庭院。
雨微指了其中一家朝西的四合院：“小姐，就是那里了！”
傅庭筠一阵激动。
就要见到母亲了，母亲会问她些什么呢？
还有嫂嫂，她还是年幼时见过一面，只记得她有张圆圆的脸，未语先笑，总是很快活的样子。她能认出自己来吗？
兄长的两个孩子她都未曾谋面，今年应该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了，不知道顽皮不顽皮，长得像谁？
她思绪万千，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手如千斤重。
门突然“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
难道母亲知道我来了？
抬头看见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走了出来，陌生得很，模样儿寻常，却穿戴整齐，眉宇间透着几分持重内敛。
看见傅庭筠，她也大吃一惊，道：“小姐找谁？”目光狐疑地瞥了雨微一眼。
傅庭筠定了定神，笑道：“这里是华阴傅家五老爷的宅第吧？不知道妈妈如何称呼？我是夫人的亲戚，从渭南来，还请这位妈妈帮着通传一声。”说着，将手腕上的银镯子脱下来递给那妇人，“这是当年夫人赏我的，烦请妈妈带进去给夫人看上一眼，夫人就知道我是谁了？”
“从渭南来的？”妇人问道，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傅庭筠顿生不妙之感，但还是笑道：“是啊，我从渭南来。和夫人娘家沾亲带故，上次路过华阴的时候，听太夫人说夫人病了，我进京后特来拜访，”然后看了雨微一眼，“带些家乡的土仪，还请妈妈转交给夫人。”
那妇人犹豫良久，只接了手镯，道：“我去帮小姐通禀一声，还请小姐稍等。”然后转身进了宅子，“啪”地一声将傅庭筠和雨微关在了门外。

第127章 亲人
傅庭筠和雨微面面相觑。
不知道站了多久，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那妇人曲膝给傅庭筠行了个礼，笑道：“累小姐久等了，我们家少奶奶请姑娘到厅堂里奉茶！”然后恭恭敬敬请傅庭筠进去。
为什么是去见嫂嫂而不是母亲？
都说母亲卧床在床，由嫂嫂主持中馈，家里来人了，自然是要先去见嫂嫂了！
傅庭筠告诉自己。
只要能见面就行了，其他的，可以慢慢地来。
傅庭筠带着雨微随着那妇人进了宅子。
她此时才理解吕老爷为什么说他们在史家胡同的宅子“四四方方”了。
这座院子的大门朝东开，院子南北长而东西短，正房五间对门开，到了夏天正对着西晒，又热又闷的。靠东的第二间做了厅堂，门扇大开，进了院子就可以看见中堂上的山水画和两旁黑漆的太师椅，北边两间厢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房门紧闭，好像是仆妇的内室。南边凸起的一面墙，挡住了正房西头的两间房，游廊大白天里也是黑漆漆的，还好南墙外不知道是谁家的花园，种了几株枣树，树枝一直伸到了院子里面，南墙下又养了几盆石榴，两盆夹竹桃，让院子里平添了些许的生气。
这么的简陋！甚至比不上她们傅家有体面的管事住的宅子。
傅庭筠暗暗吃惊，又在心里琢磨，不是说母亲病了吗，怎么满院子不闻药味？
她不动声色地坐在了靠南边的太师椅上，雨微则沉默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身后有门扇响动的声音。
她一扭头，看见一个身穿葱绿色妆花褙子的圆脸女子走了进来。
这应该是她的嫂嫂吧？
傅庭筠有些不确定，微笑着站了起来，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睃了一眼。
女子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净，身材微腴，头发梳成个圆髻，簪了两朵珠花，耳朵上坠了对赤金柳叶耳环，未语先笑，显得十分亲切。
领她们进来的妇人笑着引荐：“这是我们少奶奶。”
傅庭筠眼睛一亮，变得笑容可掬起来，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嫂嫂”。
她嫂子微微一愣。
“不敢当姑娘如此客气。”她一边暗暗地打量着她，一边笑道：“姑娘快请坐！听冬姑说，你是从渭南来的。那是我婆婆的娘家，说起来，我们也不是外人，只是我婆婆身体不适，早已不见外客，姑娘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然后坐到了位于中堂主位的太师椅上，笑盈盈地望着她，语气虽然客气，话里却透着冷淡疏离，好像她是什么来京都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
傅庭筠笑容僵在了脸上，良久才缓过神来，正要开口说话，被傅少奶奶称做冬姑的妇人端茶过来，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谁知道那冬姑上了茶却并没有退下，而是将茶盘抱在怀里，站在了傅少奶奶的身后。
傅庭筠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沉声道：“我有话跟少奶奶说，还请少奶奶遣了身边服侍的为好。”
傅少奶奶却笑道：“冬姑是我乳娘，有什么话，姑娘只管说，并不妨事。”
全然一副防备她的样子。
傅庭筠有片刻的茫然。
事情怎么会这样？
她记忆中的嫂子，会讨好地冲着她笑，会耐心地陪着她玩泥巴，还会帮她洗澡，读好听的诗给她听……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样子。
雨微见傅庭筠有些走神，忙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后背。傅庭筠这才回过神来，她抿了抿嘴，低声道：“我有要紧事，还是回避些的好。”
傅家少奶奶神色微微有些不悦，想了想，朝着冬姑点了点头，冬姑朝着傅家少奶奶使了“你放心”的神色，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上了厅堂的门。
“现在姑娘可以说了吧？”傅家少奶奶的表情有些冷。
“嫂嫂！”因为刚才的插曲，傅庭筠因为遇到亲人的满腔喜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她的声音变得冷静而理智，“我是傅庭筠！”
傅家少奶奶骤然变色：“你，你说什么？”急急地站了起来，衣袖扫在手边的茶盅上，茶盅翻到在桌上，碧绿色的茶叶散在了黑漆万字不断头彭牙的四方桌上，还有傅家少奶奶的衣摆上。“你，你说什么？”她顾不上这些，身子如筛糠般地发着抖，脸色又青又白地又追问了一声。
“嫂嫂……”傅庭筠刚刚喊了一声，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冬姑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少奶奶，怎么了？”
“没事，没事！”傅家少奶奶满脸的震惊，凭着直觉拒绝着冬姑，“就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盅，没你的事了，我和傅小姐还有话说，你先出去吧！”
冬姑狐疑地望了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傅庭筠，喃喃地应了一声，恭声退下。
关门的吱呀声如佛语纶音，让傅家少奶奶猛地清醒过来。
她牙齿打着颤儿，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骗子？竟然敢冒认官亲。华阴谁不知道，我家小姑子因病逝世了。你休要在这里胡说！还不快快离开，否则，等我叫了顺天府的衙役来，你是要吃板子的。”又赶她，“你还不快走！”
傅庭筠想过很多种可能，这种可能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甚至可以理解——只见过一面的小姑子突然死而复生，任谁遇到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是遇到了骗子。
既然如此，那嫂嫂为何要当着冬姑的面下意识地称她为“傅小姐”？
嫂嫂在心里分明认同了她是傅庭筠，却依旧拿话吓唬她，赶她走。
她又想到她上门自报是渭南来的老乡时冬姑眼里的那一抹戒备……
傅庭筠她突然间觉得如坠冰窟，身子发寒。
嫂嫂分明是事先得了叮嘱！
这个叮嘱她的人又是谁呢？
傅庭筠不敢想。
她有些木然地道：“我和嫂嫂只有一面之缘，嫂嫂自然不认识我。还请嫂嫂让我见见母亲，是真是假，见了母亲就知道了。”想到嫂嫂不过是做人媳妇的，上有公婆下有夫婿，这个家里的事未必轮得到她当家作主，又体贴地添了一句：“嫂嫂不必为难！”
傅家少奶奶的表情阴晴不定。
自家小姑子的事，她也曾听说过。
与外界传的不一样，公公说，小姑子是被流民掳走的。
同为女子，她还曾暗自为小姑子伤心过。
所以傅庭筠刚进来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不曾往这上面想，等到傅庭筠报了姓名，她这才恍然大悟。不说别的，就凭着他们兄妹眉宇间五、六分的相似，她就是相信傅庭筠没有说谎。
嫁到傅家的媳妇，不管你门第如何，第一件事就是要跟着长辈学傅家的女训。傅家的规矩她是知道的。何况小姑子出事后，公公还特意把她叫去叮嘱了一番……
想到这些，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傅庭筠发间那枚赤金填玉梅花簪子上。
这是婆婆的东西，她嫁到傅家第二天认亲给婆婆奉茶时，婆婆就戴着这梅簪子，簪子里填的是块上好的翡翠，碧汪汪的，像潭水在流动，连她这样出身大家的女子看了都艳羡不己，何况傅庭筠是被流民掳走的，她又怎么把这枚簪子保全下来的呢？
傅庭筠现在可是身世不明……就算是有世家子爱她的颜色，可又怎能娶她进门。
她只怕是……
想到这里，她不由咬了咬唇，说了声“你且等等”，转身就进了一旁的内室，又很快从内室折了回来，手里还拿了个钱袋子。
“这是二十两银子，我的私房钱，再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了”傅少奶奶将钱袋子塞给傅庭筠，“你快走吧！要是等公公或是你哥哥回来就糟了。你现在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像我，自从出嫁还从来没有回过娘家，你就当自己是嫁出去的姑娘好了……”她一面语无伦次地说着些安慰她的话，一面把她住外推。
“嫂嫂！”傅庭筠捏着那钱袋子，心中一暖，“我是冤枉的！我这次来，就是要跟母亲和父亲说这事，您就让我见母亲一面吧！”说着，又怕傅少奶奶不相信，忙指了一旁泪盈于睫的雨微，“这是我的贴身丫鬟，左俊杰是怎么陷害我的，她们都查出来了……”
“傅……”傅少奶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好，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道，“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如今你和俞家已经退了亲，家里对外都说你‘病逝’了，你也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再追究这些做什么？再说了，婆婆是真的病了。她不想起你的时候还好，她要是一想起你来，就没日没夜地哭个不停，眼睛哭坏了不说，因为这个，和公公也有了罅隙。你是知道的，公公对婆婆一向尊敬，在京都当差，宁愿叫了我们这些做儿子、儿媳的来服侍，也不曾收个人在房里服侍。如今公公和婆婆也都是年过四旬，正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你这样揪着不放，只会让他们更难受。你就当是报答公公和婆婆的养育之恩好了，行行好，消停消停，让他们过几天好日子吧！”她说着，含泪拉了傅庭筠的手，“我比你年长十岁，你就听我一句话吧！有些事，时间长了，也就淡了。你就当自己没有这福气嫁到俞家去官太太好了。”
“时间长了，也就淡了！”傅庭筠喃喃地重复傅少奶奶的话，呆呆地站在傅家的厅堂里，神色微微有些发痴。

第128章 父亲
那死去的折柳、剪草该怎么办？
受尽苦难的雨微该怎么办？
那逃走的左俊杰又该如何？
放左俊杰逃走的大堂嫂又该如何？
不，不，不！
傅庭筠在心里喊着。
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流失会被人淡忘，可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流失只会在记忆里更清晰。
她反手抓住了傅少奶奶的手：“嫂嫂，折柳她们，八岁就进府，十岁被拨到我屋里服侍。我那时候，最喜欢吃厨娘黄氏做的桃花包子，白生生的，鸡蛋大小，用模子做成桃子的模样，还在顶上点一点红，咬开了，里面是乳黄色的糖心，却不同于一般的糖心，是加了羊乳的，甜而不腻，浓而不稠。母亲却怕我吃坏了牙，不准我多吃。我每每想起就馋得流口水。大冬天的，白雪皑皑，祖母宴请陕西学政的夫人，我想着桃花包子，躺在炕上直翻来覆去睡不着，折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直转，悄声跟我说要去小解，却跑到厨房偷了碟桃花包子来。因为天气太冷，怕包子凉了不好吃，她就把包子揣在怀里，胸口都烫红了。”
“我见了大喜过望，拉了折柳一起躲在被子里吃包子。”
“第二天，家里就闹腾开了。”
“那天用来招待陕西学政夫人的是套珍贵的青花瓷餐具，如今却少了个碟子。”
“大伯母让陈妈妈彻底地查。”
“我和折柳半夜三更悄悄穿了乳娘的白色棉袄，将碟子放到了大伯母的窗棂下。”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和折柳却偷偷笑了很长的时间。”
“相比之下，剪草有点笨。但凡夏天去冰窖里取冰、半夜给人开门、逢年过节在屋里当差这类辛苦的差事，大家都推给她。可有一年的中秋节，我和七姐姐看管事们挂花灯，旁边竖着的梯子突然倒了下来，剪草把我推开，自己却被砸得不能动弹，偏还咧着嘴挤出笑容问我有没有伤着。”
“嫂嫂，”傅庭筠抓着傅少奶奶的指尖有些发白，“对别人来说，她们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丫鬟，不过是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可对我来说，她们却是朝夕相处的玩伴，是同声共气的帮手，没有她们，就没有我。别人能忘记，我却不能忘记。别人能不追究，我却不能不追究。”
傅少奶奶眼眶湿润，雨微已经捂着嘴小声抽泣起来。
“嫂嫂，”傅庭筠哀求道，“您就让我见母亲一面吧！我只想让母亲安心，让她老人家知道，我还活着，我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我从来没有做对不起傅家列祖列宗的事……”
“这……”傅少奶奶面露犹豫。
傅庭筠见她有所松动，心中一喜，忙道：“嫂嫂，你放心，我见了母亲，只会挑些好话说，决不会惹母亲伤心。母亲要见我，我也会尽量挑了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来。”
傅少奶奶抿了唇，表情很是矛盾。
傅庭筠看着，跪了下去：“嫂嫂……”
傅少奶奶吓了一大跳，也跟着跪了下去：“你，你快起来！快起来！”
“您要是不答应，我不就起来。”傅庭筠说着，眼泪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自从碧云庵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母亲。母亲因我思念成疾，我已是不孝，如今我明知母亲有病在身，却不能在床前服侍，已是不恭，不孝不恭，我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傅少奶奶听着着急起来：“你快起来，你快起来！”
傅庭筠却面露毅色：“嫂嫂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傅少奶奶无奈地叹气，“我，我带你去见婆婆就是！”
傅庭筠大喜，站起来给傅少奶奶道谢：“嫂嫂大恩，我没齿难忘。”
傅少奶奶却苦笑着摇头，再三叮嘱道：“你答应的话可要算数。”
傅庭筠连连点头：“我不会让嫂嫂为难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室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的巨响，门扇被人用力地推开。
屋里的人全部都望了过去。
室外明亮的日光从来人高大的身后射进来，让人看不清楚来人的面目，可绣着海水纹的官绿色袍裾和黑色的朝靴却泄露了来人的身份。
“爹爹……”傅庭筠喃喃地道，愣愣地望着来人一步步地向她走过来。
冬姑的脸从门扇边探了出来，她满脸歉意地望着傅少奶奶。
傅少奶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然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朝后退，仿佛这样，就离危险远一点似的。
或者是应了怕什么来什么的话，来人的目光偏偏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京官而已，若是有人相求，喝杯茶，送二两银子的程仪，也就全了礼数。你竟然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在家里招待客人，难道你想忤逆公爹不成？”喝斥声如雷鸣，嗡嗡地回荡在厅堂。
傅少奶奶吓得脸色苍白，她扑腾一声就跪在了来人的面前：“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别的，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傅庭筠身子一晃，扶住身边的茶几才站稳了身子。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虽然已年过四旬，可父亲的身材却依旧如她记忆中的高大挺拔，白皙的皮肤，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子……两人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任谁见到他们，都会说他们是血亲。
“爹爹！”傅庭筠眼泪婆娑，呐呐自语。
她从小跟母亲生活在老家华阴，见父亲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可通过母亲的描述，父亲在她的心目中如山般伟岸，海般宽厚，她决不会认错的。
傅五老爷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吩咐傅家少奶奶：“还不快把人打发走了！”好像她是一只让人讨厌的苍蝇或是蚊虫，多在这里呆一刻钟就会多一刻钟的脏乱。
傅庭筠愣住。
傅少奶奶已挽了她的胳膊：“小姐快随我出去吧！”
傅庭筠这才回过神来，用力挣扎，想摆脱傅少奶奶的拉拽。在旁边暗暗哭泣的雨微已扑通跪在了傅五老爷的面前：“五老爷，她是九小姐，是您的亲生女儿九小姐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您，我们是冤枉的。求五老爷给我们做主……”
“放肆！”傅五老爷勃然大怒，英俊的面孔上闪过一道凛然，“我的女儿荃蕙早在前年七月就已病逝于陕西华阴的碧云庵，还请姑娘不要乱说。否则，休怪我叫了官差来，到时候一个‘冒认官亲’的罪名你是跑不脱的……”
“冒认官亲？”傅庭筠定定地望着父亲，那个从前于她似高山大海般的人物，说话的话如万箭穿心，让她痛彻心肺，“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来见您已经是冒认官亲了？”她喃喃地望着父亲。
他根本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找他，也不关心她是怎样找到他的，他只想草草地把她打发走，还出言吓唬她，好像她是个无知的妇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怎么能这样？
他不是她的父亲吗？
他不是生她养她庇护她爱悯她的人吗？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既然如此，那就请傅大人将官府的人请来吧！”傅庭筠的声音骤然间变得尖锐又犀利，如划破长空的箭，朝着傅五老爷射去，“我倒要看看，官府会怎样评判？”
傅五老爷身影一顿，望着她的目光仿佛有团火苗在跳动。他面容冷竣，沉声质问她：“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威胁？”傅庭筠冷冷地笑，“傅大人乃堂堂五品京官，而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刚才傅大人还说要带我去见官，不知道傅大人有什么把柄捏在了我的手里，怎么转眼之间我就能‘威胁’傅大人了呢？这可真是奇怪！”
“啪”地一声，傅五老爷一掌拍在了茶几上：“反了，反了，你母亲是这样教养你的吗？有你这样跟……”说到这里，他像想到什么似的，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道，“我说话的吗？”
“哦！”傅庭筠身子站得更直，看傅五老爷的目光更凌厉，“我母亲倒是教导过我要孝顺父母，尊爱兄长。可您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不能跟您这样说话？”
傅五老爷词穷，恼羞成怒，“啪”地就给了傅庭筠一巴掌。
猝不及防，屋里的人都呆住。
傅庭筠的面颊立刻变得又红又肿。
傅少奶奶低低地“啊”了一声，捂着嘴惊恐地望着傅五老爷。
雨微则哭着抱住了傅五老爷的腿：“五老爷，求求您，您别打小姐，我们真的没有做对不起傅家的事。是左俊杰，全是他诬陷小姐的……您要相信我们……”
傅五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喝斥着雨微：“贱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不知道规矩的东西！”
傅庭筠像此刻才清醒过来似的。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挨耳光。
她摸着自己又红又肿的脸，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傅五老爷：“规矩？您竟然要和我讲规矩？”她眼中迸射出冰冷的寒芒，“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大堂嫂既然进了傅家的门，就是傅家的人，受傅家供养，享傅家祭祀。她孀居在室，身边的丫鬟竟然怀孕五个多月，她是傅家的媳妇，却为了左氏的香火放走了左俊杰，全然不顾我的死活，弃傅家百年清誉而不顾，你们却只是草草一声责问了事，而我千里迢迢找到您，想让您帮我洗刷身上的冤屈，您却说我冒认官亲……如果说这就是您所谓的规矩，是傅家所谓的规矩，我看，这样的规矩不要也罢！”

第129章 搬迁
这样的口齿伶俐，这样的惹是逞强，哪里有一点大家女子的气度？
傅五老爷气得全身发抖。
“好，好，好！这就是解氏教出来的好女儿。”他指着大门吼道，“你给我滚！从我这里滚出去！”
父亲的态度让傅庭筠指尖发寒。
“放心，我见过了母亲，自然会走。”她一面说，一面撩开了左室的帘子。
刚才傅少奶奶就是从这间屋子里走出来的。
那是件内室，黑漆架子床，大红色团花纹杭绸坐垫，炕上还丢着一个拨浪鼓一只木雕的小鸟，竟然是傅少奶奶的内室。
厅堂旁不是应该住着长辈的吗？
傅庭筠微微一愣。
傅少奶奶已意识到她的意图，不由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傅五老爷也明白过来，大声喝着：“你要干什么？”上前要去拦傅庭筠。
傅庭筠没有理他，转身就朝厅堂外跑去，一面跑，还一面大声喊着：“娘，我是荃蕙，我来看您了！”
傅五老爷面如寒霜地追了出去，看见自己随身的小厮傻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不由勃然大怒：“蠢货，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把她给我拖出去！”
小厮一个激灵，跑上前就要去拉傅庭筠，却被雨微给拦腰抱住：“五老爷，您就让小姐见见夫人吧！小姐每次想起夫人都眼泪汪汪的……”
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也敢违抗他！
傅五老爷气极败坏，三步并做两步，亲自上前抓住了正要撩开旁边屋子挂着的帘子的傅庭筠：“你给我滚！给我滚！”一面吼着，一面使劲地把她往外拽。
傅庭筠心里凉飕飕的。
这样闹腾，母亲却始终不见人影。
难道母亲也不想见她？
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母亲不想见她，金元宝将自己的银镯子送过来的时候，修竹家的为何还要四处打探她的消息？
这么一想，她又有了勇气。
“我见了母亲，自然会走，”傅庭筠挣扎着，“用不着您多言。”
“这是我的宅子，我的家，”傅五老爷大力把傅庭筠往外拖，“还轮不到你说话。”
一时间，院子里又是嚷又是哭又是怒骂又是叫嚷，乱成了一片。
出身官宦世家的傅少奶奶生平从未曾见过这样的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她的乳娘冬姑怕她有什么闪失，上前去搀她，她这才回过神来。
傅庭筠哪里比得上傅五老爷的力气，雨微也不敌那小厮的孔武，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被推出了傅家的大门。
傅庭筠不甘心地往里闯：“我见了母亲自然就走！”
傅五老爷闻言脸色铁青地拦在了大门口，抬眼看见隔壁户部给事中周大人家门前停着乘官轿，周家的轿夫和随行的小厮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此刻正是下衙的时候……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傅五老爷又恼怒了几分，低声道：“你要是不嫌丢脸，就给我尽情地闹好了。”
傅庭筠也看见了，她讥笑道：“您住在这里都不嫌丢脸，我怕什么！”
“你……”傅五老爷怒视着傅庭筠，那模样，狠不得要把傅庭筠吃了。
傅少奶奶却怕他们继续这样闹下去不好收场，忙上前拉住了傅庭筠：“你别这样！总归是父女俩，这样闹僵了，只会让婆婆难过而已！”
傅庭筠抿了嘴。
傅五老爷冷冷地“哼”了一声，气势骤然间弱了几分。
傅少奶奶不由得松了口气，小声地劝着傅庭筠：“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
傅五老爷看着儿媳那低声下气的样子，怒火又冒了起来，大声道：“以后，还有什么以后。她要是有本事，就从此再也别登我的门！”
傅庭筠忍不住要出言反击，却被傅少奶奶狠狠地捏了一下：“待我跟婆婆说……”
她声音低沉而急促，目光中带着不容错识的哀求之意。
傅庭筠不由沉默，片刻后，捏了捏傅少奶奶的手，示意她别忘了说过的话，然后喊了“雨微”：“我们走！”
雨微急急应喏，上前去搀傅庭筠。
傅庭筠却一甩手，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朝胡同口走去。
雨微一愣，望了望傅家的大门，又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傅庭筠，拔腿朝傅庭筠追去。
傅五老爷望着渐行渐远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周家仆人窃窃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他毅然地转身，吩咐傅少奶奶：“给我关门！”
傅少奶奶慌忙应“是”，亲自去关了大门。
身后却传来公公阴沉的声音：“你少在你婆婆面前搬弄是非，否则，休怪我让节之休了你。”
节之，是丈夫傅庭筀的字。
傅少奶奶不由打了个寒颤，忙转过身去，却看见公公已大步进了厅堂。
……
郑三看见傅庭筠红肿的半边脸，不禁失声：“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此时，傅庭筠才露出几分疲惫之态，“我累了，我们快回客栈去吧！”
虽然相处快两年了，但傅庭筠和赵凌处处都透着几分神秘，郑三常在江湖走动，也看出些许，但傅庭筠和赵凌对他们一家却是真心实意地好，他在西安府和京都都有从前相熟的朋友，出于对傅庭筠和赵凌的尊重，他并没有去打探两人的来历，反而有意无意地和从前的那些朋友都疏远起来。
他没有多问，待雨微扶着傅庭筠上了马车，他跳坐在车辕上，默默地赶着马车出了四喜胡同。
车厢里，雨微轻轻地用帕子沾着傅庭筠的脸：“小姐，您，您怎么样了？”又道，“老爷他是无心的……”
傅庭筠吃痛，“嘶”地一声别过脸去：“你不用帮他说好话。”
“小姐……”雨微忙拿开了手，“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父女俩，您总不能忤逆老爷啊……”
傅庭筠没有做声，眉宇间却一片峻然。
雨微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客栈，吕老爷正好也从外面进来，看见傅庭筠的脸，他满脸错愕：“这是怎么了？”随即面露怒色，“傅姑娘，您也不用息事宁人，我刚才和辅国公府的两位管事一起去顺天府办了过户文书，又请了顺天府的几位大人一起吃的酒，刚刚才散席……”
在京都，顺天府算个什么？
傅庭筠笑了笑，眼角却瞥见面带担忧的郑三，她不由得心中一暖。
“是些家务事，也不好找顺天府的人帮忙。”她感激地望着吕老爷，“您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解决的。”又笑道，“要是真解决不了，你再请了顺天府的人帮忙也不迟。”
吕老爷闻言也不好深说，只得吩咐郑三快去找个大夫来，和傅庭筠回了客房，把办好的文书一一交给她：“宅子有些大，虽然只是临时住些日子，可要是不收拾，很快就会颓败下去。我做主，托了隔壁邻居的管事们帮着介绍两个粗使的婆子，隔三岔五地过来打扫打扫，既然可以节省些工钱，也可以帮郑三娘打打下手。”
“还是您考虑的周到。”
两人说着，考虑到已经买了宅子，在客栈多住一天就多花一在的钱，向客栈的掌柜借了黄历，定下了二月十四搬迁，吕老爷赶着请道士看风水，请和尚安家神，郑三找了师傅来粉墙，修整花木，郑三娘则忙着打扫宅子，清洗锅碗瓢盆，阿森则跑来跑去，或是帮着吕老爷到傅庭筠这里传话，或是帮着郑三到傅庭筠这里支银子，或是帮着郑三娘带临春，都忙个不停，总算赶在二月十四日之前把诸事都准备妥当，放了两串鞭炮，正式地搬了过去。
立刻就有人派了仆妇过来送恭贺：“我们是对面吴老爷家府上的，奉了夫人之命，来恭贺……”她看着傅庭筠一副姑娘家的打扮，偏偏又是这宅子的当家人，一时竟然不知道怎样称呼好。
傅庭筠笑道：“我姓傅。”
那婆子也机灵，立刻笑称“傅小姐”，道：“我们家老爷是熙平十七年的进士，如今在礼部任侍郎，浙江舟山人氏。不知道傅小姐是哪里人氏？怎么会移居京都？”委婉地打听她的来历。
“我们是从西安府来的。”傅庭筠含糊地道，“来京都走亲戚，住在客栈太贵，就置了间宅子。”然后吩咐郑三娘备了四色礼品给那婆子带回去，“替我多谢你们家夫人，等安顿好了，再请你们家夫人过来喝杯薄酒。”赏了对四分的银锞子。
那婆子回去禀了夫人：“若说是做生意的，那位傅姑娘落落大方，不见丝毫的铜臭味，不像。要说是出仕的，一来没有听说这样的人家，二来她含糊其辞，看着也不像。在史家胡同置宅子，应该也不是谁家的外室……”
石文彬夫人五十寿延，吴夫人正为送什么礼犯愁，闻言不以为意地道：“我们的礼数到了就行了。以后你注意些，要是打听清楚了是哪家的亲眷，再来报了我也不迟。”
那婆子笑着应声，退了下去。
傅庭筠这边却接二连三地接了左邻右舍的恭贺，吕老爷建议选个好日子请左邻右舍的夫人们过来喝杯薄酒，傅庭筠却反对：“我一个孤身女子，却不好请客。就是九爷来了，隔壁住的不是侍郎就是少卿，人家也未必愿意应酬，还是算了吧——我们过了夏天，也要回张掖了。”
吕老爷不再坚持。
傅庭筠心里却惦记着四喜胡同，在心里嘀咕着：“说好了给母亲报个信的，怎么还没有消息……”

第130章 遗憾
傅庭筠悄悄地嘱咐雨微：“你去四喜胡同那边看看。”
雨微会意而去。
郑三娘领了两个婆子来见傅庭筠：“是对面吴大人家的管事介绍过来的，在前面本司胡同的厉大人家做活。那厉家原是山西大户，熙平三十二年，厉大人中了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去年春上放了湖州知府，如今只留了七、八个下人在这边照看，不过是打扫打扫宅子，浇浇花木之类的事，空闲得很。听说我们家要找两个婆子帮着做些粗活，就请了吴府的管事引荐。”
两个婆子听着，就朝着傅庭筠露出些许拘谨又谄媚的笑容来。
看得出来，这两个婆子都是比较老实的那种人。
但傅庭筠却在心里感慨。
郑三娘毕竟是良家子，又是在乡下地方长大，这些为仆为婢的事却完全不会，从前在小地方住着也没什么，现在到了京都有些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如果是雨微，定会先把这几个婆子的底细摸清楚了，然后再询问一番，觉得合适了，来回她，她同意了，才把人带来见她。这样把人直接带到她面前来，她们初来乍到，邻居间都不熟悉，最好不要随便得罪人，倒让她不好拒绝。
“那就烦请两位妈妈辛苦些，”她只好客气地道，“有什么事，郑三娘会吩咐两位妈妈的。”
这就是答应了。
两个婆子喜形于色，连连道谢。
傅庭筠端了茶。
毕竟是在大户人家当差，两个婆子立刻起身告辞。
傅庭筠思索着要不要教郑三娘一些规矩，隐约又觉得郑三娘这样挺好，何必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起来。
雨微回来。
傅庭筠看着她面色凝重，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和她去了正屋东间的内室说话。
“我没能见到少奶奶，但见到了冬姑。”她低声道，“冬姑说，五老爷发了脾气，不许少奶奶再管小姐的事。因此少奶奶想让她给我们带句话都走不开身。但少奶奶也特意嘱咐冬姑，若我们再去问信，就代话让我们稍安勿躁，等五老爷的脾气过去了再说。我也问了夫人的病，冬姑说，是心病，身边又有修竹家的照顾、陪伴，不打紧，让小姐放心。其他的，倒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那天闹得那么大，母亲到底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呢？若是说听见了，既然是心病，又不是躺着不能动弹了，为何不出来见她？若是没有听见，宅子那么小，又没什么病，怎么会听不见呢？
傅庭筠百思不得其解，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嫂嫂的话安抚她意味更重。
“那我们就再等两天，”她沉吟道，“要是过两天四喜胡同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我再去一趟。”
天地君亲师。
雨微还想劝劝傅庭筠，可见傅庭筠一副主意已定的模样，又想着那左俊杰还逍遥法外，就把劝慰的话又咽了下去。
傅庭筠就吩咐她：“明天会有两个婆子过来帮着郑三娘做些粗活，你到时间仔细看看，要是还行，就留下来，要是不行。等过些日子找个借口体体面面地把人打发走。”然后把两个婆子的来历交待了一番。
雨微应喏，郑三娘走了进来：“小姐，有个妇人要见您，说是您的老乡，知道您来了京都，特意来拜访。”
老乡？
傅庭筠不由和雨微交换了个眼神：“请她进来吧！”
郑三娘笑着应“是”，转身去请来人。
傅庭筠和雨微却如临大敌，一个正襟危坐，一个屏气凝神。
不一会，屋外响起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郑三娘笑着撩了帘子：“这位大嫂，快请进来！”
来人温和有礼地道谢。
那熟悉的声音让傅庭筠“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和来人打个照面，已失声唤道：“修竹家的！”
“小姐！”穿着件丁香色宝瓶杭绸褙子的修竹家的喊了一声，泪珠儿已滚滚地落下。
她曲膝给傅庭筠行礼，却被傅庭筠一把携住：“快起来，快起来。你怎么来了？我母亲可好？我前几天去过四喜胡同了，父亲不让我见母亲，母亲知道了吗？”
一句接着一句，一句待不得一句。
修竹家的见蹲不下去，知道傅庭筠心里着急，也不勉强，急急地道：“夫人当时就在屋里，因吃了药，迷迷糊糊的，我也走不开。小姐走后，夫人才醒过来，我把我在屋里听到的全告诉了夫人，夫人又招了少奶奶来问，知道了前因后果，又是欢喜又是愁的，欢喜的是小姐平平安安地找了来，愁的是小姐如今和老爷针尖麦芒地对上了，要是老爷狠了心，治小姐一个忤逆，小姐可是连个退路都没有了。特意嘱咐我，让我想办法找到小姐，给小姐带句话，五老爷那里，自有夫人做主，让您别乱来。父女俩，哪里有隔夜的仇。”说到这里，语气一转，柔和了不少，“小姐，我是看着您长大的，知道您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可您仔细想想，有谁家的闺女是这样跟父亲说话的？还不是因为您心里清楚，不管是老爷还是夫人，都是心痛您的……”
傅庭筠没有做声。
修竹家的不由松了口气。
雨微忙沏了茶过来：“修竹婶子，您坐下来喝杯茶？”又适时地改变了话题，“您是怎么找过来的？”
有了母亲的话，傅庭筠心中大定。
她仔细想想，要把左俊杰给找出来，要找大堂嫂讨个公道，没有父亲出面，还真就不行。
有雨微出面，傅庭筠顺势而下，请修竹家的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修竹家的不敢落座，雨微搬了个小杌子放在了门前，修竹家的这才坐下，接了雨微递过来的茶。
“老爷被小姐给气坏了，交待家里守门的，不让我们出门。我寻思着，小姐得不到四喜胡同的音讯，肯定会再找来的，就说夫人这几天心里不舒服，让我陪着说话解闷，等着小姐派人来问信，然后借口忘了给在寺里点的长明灯添香油钱，追着雨微过来的。”她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没想到雨微走得那么急，我追到崇文门里街的时候就追丢了，只好一个胡同一个胡同地找，正好听两个婆子和人说话，说什么要到史家胡同一户新从陕西搬过来的赵姓人家做活，我就死马当成活马医，找了过来，没想到还真是的……”说着，如口渴了般的喝了口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傅庭筠。
傅庭筠有些意外。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巧合！
她正想打趣几句，抬头却看见了修竹家的那探询的目光。
修竹家的现在如同母亲的眼、耳，别人她可以不予理睬，修竹家的却不能不解释一番。
她心中十分尴尬，脸上不由浮出一团红云来。
“母亲托了赵爷去碧云庵救我，”傅庭筠低着头，声如蚊蚋地道，“我……我们……”那私相授受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修竹家的看她一副女儿家的娇羞模样，哪里还看不出来，忙道：“那赵爷是何人？做何营生的？可曾娶妻纳妾？家里可有做得了主的长辈？”全然一副问亲的口吻。
傅庭筠全身发烫，却不能不答，呐呐道：“他叫赵凌，原是淞江人，年幼父母双亡，跟着亲戚逃难到了陕西，做些小买卖为生，后来逃难到华阴，在碧云庵落脚的时候无意间认识了我，我觉得他人很好，就托了他给母亲去送信……”说到这里，她想到舅舅一家的遭遇，不由眼睛一红，“后来舅舅家里遇难，我无处可去，他只好带着我去西安府投亲，经亲戚的引见，去了西安府行都司总兵颖川侯孟大人麾下效力。他能力出众，很得颖川侯器重，去年夏天蒙人进犯行都司的时候又救了上司庄浪卫鲁指挥使的命，不到一年的工夫，就从总旗升了百户，颖川侯还让他代了碾伯所千户的职位。”
她一心想把赵凌好的一面展示给母亲，希望母亲到时候能在父亲面前为他们说好话，关于赵凌贩私盐的事，却是提也不也提的。
“他没有娶妻纳妾，家中也没有能做主的长辈了。原准备今年春天和我一起来京都见父亲和母亲的。”她脸上火辣辣的，“结果他派来给母亲递信的人说母亲病了，我急得不得了，一心要回来。他又有公务在身，走不开，只好让他远房的姨父吕老爷亲自送了我回京都，还让吕老爷帮着置了这宅子，说是以后来京都，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修竹家的听着半信半疑，咄咄逼人地追问：“这位赵爷真的没有娶妻纳妾？您可打听清楚了？”
傅庭筠臊红了脸，嗔道：“你要是不信，去问吕老爷好了？”
谁知道修竹家的真就站了起来，指了雨微：“你带了我去见吕老爷！”
雨微窘然，知道修竹家的定是代了夫人来问话，不敢不从，带着她去找吕老爷。
傅庭筠又羞又涩，喊了修竹家的：“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总比以后不能见人的好！”修竹家的语重心长地道，“您要是过得好了，夫人也好在老爷面前帮着您说话不是？”
傅庭筠心动，任雨微带着修竹家的去见了吕老爷。
吕老爷是什么人，心中虽然惊诧不己，但还是答得滴水不漏，修竹家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带着三分感慨、三分怅然、三分伤心地望着傅庭筠，“这也是你的缘份。”
却并不欢天喜地。
傅庭筠不由的愕然。
她能在生死的关头遇到赵凌，她觉得已是上天的眷顾，为什么在修竹家的眼里却依旧有遗憾呢？

第131章 大比之年
傅庭筠心中暗暗奇怪，想问问修竹家的是否有碧波家的消息，又有些害怕，几次欲言又止，直到送走了修竹家的，这话还是没能问出口。
转回来的时候，听到谁家噼里啪啦的在放爆竹。
“是谁家娶媳妇还是做寿啊？”郑三娘喃喃地道。
傅庭筠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两个婆子过来清扫后罩房，走后，郑三娘来告诉她：“住在厉大人隔壁的大理寺少卿计大人家的二公子中了举人，只等定了名次，就要摆流水席了。”
傅庭筠恍然大悟。
今年是甲戌年，乃大比之年。
她突然心中一动。
去年是癸酉年，有乡试。
难道修竹家的欲言又止与这件事有关？
傅庭筠叫了雨微进来说悄悄话：“我记得俞公子的父亲，是都察院任左都御史，督察百官，纠劾百司，要是打听起来，应该很容易吧？”
雨微吓了一大跳，道：“小姐，您待怎地？”语气紧张。
傅庭筠笑道：“我只是有点奇怪修竹家的既然证实了九爷没有娶妻纳妾为何还是露出些许的憾色而已……”
雨微有些失礼地打断了傅庭筠的话：“纵然如此，小姐不应该去打听才是。要是让赵爷的人知道传到他的耳朵里？”她露出些许的担忧来。
赵凌吗？
傅庭筠想到他对她坦言，自她答应跟着他去张掖后，他就打定主意要和她成亲，这才会对她多了几分亲昵，少了些许的礼数……那样自信的一个人，应该会不放在心上吧？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甜滋滋的。
“我就是好奇，”傅庭筠反而不太想知道了，“你觉得不妥就算了。”
雨微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想到她每次说好奇的时候折腾出来的那些事，不禁觉得头痛，想了想，还是去打听了一下南京丰乐坊俞家的事。
没想到俞家在京都这样的有名，她一问，大家都能七七八八地说上几句。她很快了解到，去年春天，俞家二老爷俞国梁已授文渊阁大学士，升了礼部尚书；大老爷俞国材如今累官至福建布政使；俞家三老爷也出了仕，在浙江绍兴任知府。这都不是最让人羡慕的，最让人羡慕的是俞家后继有人，去年秋天，俞家的大公子直隶乡试第一，今年参加廷试，又是第一，而且他今年才二十一岁，大家都在传，俞公子若不是点了状元，定会是探花。
傅庭筠很是意外，笑道：“父亲一直说俞家大公子聪慧，前途无量，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相比之下，赵凌黯然失色。
但愿父亲不会把赵凌和俞公子相比。
又觉得不太可能。
傅庭筠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雨微看了就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不过，听说俞公子去年冬天成亲了！”
傅庭筠一愣。
这么快！
虽然说她是前年七月间传出来的死讯，俞公子去年冬天才成亲，可大户人家说亲，从挑选到议亲到下定，怎么也要年余，何况俞公子是“死”了未婚妻的人，讲究些的人家嫁女儿，都会有些忌讳，何况俞公子那时还没有考中会元……
她不禁问：“可知道俞公子娶的是哪家的千金？”
雨微只盼着傅庭筠死心，道：“是江南名儒范大缙范坤的次女。”
那就难怪。
两家知根知底，那俞公子又跟着范坤学习制艺，范坤对自己这个学生的人品、心性、学识自然了如指掌，俞公子虽然未婚妻“病逝”，但对于范坤来说，想必只是白玉微暇而已。
不过，俞公子又是议亲，又是参加乡试，又是娶妻，又是参加廷试，事情都凑到一块了，他竟然还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可见功夫在平时，真有几分本领！
她不禁关心起殿试来。
到了四月中旬发榜，俞家大公俞德圃俞敬修果然点了状元。
二十一岁的状元郎。
一时间，俞敬修名动大江南北。
可没几天，这件让街头巷尾的人都兴奋的事就被皇上因病不能上早朝的消息笼罩上了一层阴影，大家的注意力快速转移到了皇上能否康复，作为皇上唯一的儿子的庄王什么时候会被封为太子，前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莫英伯一直是支持庄王继位的，要是庄王继位，不知道现任内阁首辅沈世充还能不能继续做首辅……就是两个来家里做活的粗使婆子，也和郑三娘嘀咕上两句。
傅庭筠倒不关心这些。
皇上只有一个儿子庄王，于情于理都应该他继位才是。而且颖川侯和庄王是连襟，赵凌又在颖川侯麾下，龙椅交替之时，颖川侯就算不升迁，也不会落魄。
她只是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赵凌来京都的行程。
加上四喜胡同那边修竹家的来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四月初八佛生辰，满京都的人都出门赶庙会的日子，傅庭筠派雨微守在傅家胡同口也没守到傅家女眷出门。
她决定想办法见兄长傅庭筀一面。
如果能说服他，她岂不是又多了一分助力。
赵凌如果走得快，五月就应该到京都了，她不想赵凌为了她的事在父亲面前受委屈。
她写了封信，让雨微在兄长求学的路上递给他。
这时，有客人来拜访。
傅庭筠有些惊讶。
或者是左邻右舍都住的是些官宦之家，他们对庙堂上的风吹草动特别的敏感，先有腾骥卫都指挥使石文彬的夫人做寿，又有新科的进士放榜，现在皇上又病了，大家忙完了祝寿忙着宴请及第的同乡，如今想到庄王继位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根本就没人来她这里走动。
“快请进来！”她放下笔，吩咐郑三娘。
郑三娘有些犹豫：“是大通号的三掌柜。您看，在哪里见好？”
“啊！”傅庭筠难掩震惊之色，“快请三掌柜到南房厅堂，让阿森先陪着坐坐，我换件衣裳就来。”
南房有六间，一间是门房的，一间开了大门，三间是会外客的厅堂，另两间从中砌了个院子，是书房兼内室，多用来给坐馆的先生住或是读书的子弟用。
阿森现在是赵凌的义弟，而且今年也有十一岁了，她安排阿森住在了南房的书房。
待傅庭筠去的时候，阿森正在问叶三掌柜的伤势如何了，那小模样，倒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让傅庭筠微微地笑了起来。
叶三掌柜看见傅庭筠忙站了起来，拱手就要给傅庭筠行礼。
傅庭筠忙拦了：“叶掌柜比我年长，又是我们九爷的好友，这样多礼，我却是生受不起。”
那叶三掌柜原在外面跑的人，既有细心谨慎的一面，也有大胆豪爽的一面，见傅庭筠说得真诚，笑笑作罢，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寒暄着，分主次坐下。
未待傅庭筠问及他的来意，他即道：“我回去后，家里的长辈们觉得我不再合适呆在西北，就让我来了京都，帮着我大哥主持京都这边的生意。我是去年十一月份来的，前两天接到了赵大人的书信，说您到了京都，还说，要是我有空，就来你们这边看看，你们这边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二。这不，我一接到信就过来了。”又笑道，“您也不用和我客气，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来你们这边走动走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想必是被叶家的人闲置了。
傅庭筠突然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来：“叶掌柜要是有空，直管来就是。正好吕掌柜也在京都，虽然比不上您管着上千人的驼队，可到底是同行，想必也有话说。”
“傅小姐抬举了，”叶三掌柜笑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如今我也就是个帮着看看库房的管事而已。”
傅庭筠见他神色间一片坦然，不由暗暗点头，让郑三娘去请了吕掌柜进来，自己和他客气了几句，就回了正房。
中午，吕掌柜替傅庭筠留了叶掌柜午膳，送走叶掌柜后，吕掌柜进来和傅庭筠商量：“叶掌柜想请我们和他一起做粮食生意，我瞧着，可做。”然后把京都共有多少官宦人家，每家每年各有多少禄米，每斗禄米换多少新米，叶掌柜和漕运的人关系如何的好等等的分析了一遍，傅庭筠听着，知道是叶掌柜早就调查好了的，今天来只等着说服自己做这桩买卖。
官宦的俸禄有银子也有米绢，称为禄米，通常禄米都是些陈米，官宦人家哪里吃得惯这些，通常会低价把禄米卖给那些粮铺或是按比率把禄米换成新米，这其中的差价惊人。但需要店家有过人的背景，否则，遇到了那些不讲道理的，一比一的换，那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她不由狐疑：“除了我们，叶掌柜还准备邀谁入股？”
“就我们两家。”吕掌柜迟疑了片刻，道，“说本钱不多，就一万两银子。这做生意最忌五五分成，到时候两家意见不和的时候，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他知道我们刚置了宅子，提出八二入股，他八，我们二……”
如果做得起来，这如同天上掉馅饼的事。
傅庭筠沉吟道：“你可问清楚了，我们这买卖是和叶家做，还是和他做？”
吕掌柜有些踌躇：“是和叶掌柜做。”
他那凭什么做这桩买卖？
傅庭筠没有做声。
吕掌柜老脸一红，道：“要是小姐觉得不行，我就去回了叶掌柜吧！”
“如此甚好。”傅庭筠低声道，“我们可别扯进了叶家的内斗里才好！”

第132章 交替
很快，傅庭筠就发现自己误会叶三掌柜了。
就在叶三掌柜来拜访她的第二天，在位四十一年的皇上驾崩了，原定于三日后举行的庶吉士朝考暂不举行，依先帝遗嘱，庄王继承大统。
京都城外各寺观为大行皇帝造福冥中的钟鸣声响彻天地。
礼部会同内阁、翰林院官集议，向嗣皇帝进大行皇帝丧礼仪注，商量国丧的日期，嗣皇帝登极的时间和礼仪，撰写即位诏书，为已故帝、后上尊谥，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命妇着丧衣早晚两次由西华门入宫到思善门外哭灵，寻常百姓也都在门前挂上了白帐和白灯笼，一时间，京都的白布、白灯笼都涨了价，甚至出现了有些商铺因准备不足而断货的情况。
史家胡同住的多是官宦人家，这种丧礼的气氛就更隆重了。
傅庭筠自然也不能免俗，吩咐郑三夫妻到街上买了白帐回来，又从库房里找了两个旧灯笼出来，和阿森一起糊了白纸，挂在了门外。
郑三娘回来笑道：“大家都在说，还是四十几年前看见过梓宫发引了，大行皇帝出殡时，要早点去占个位置！”
全然一副看热闹的心态。
傅庭筠失笑。
但也不过是失笑而已。她更关心交给雨微的差事：“怎么？一直没有遇到我哥哥吗？”
雨微点头，眉头皱了起来：“您说，会不会因为大行皇帝殡天，所以少爷暂时放了假啊！不是说，连吉庶士的朝考都取消了吗？”
进士及第，一般多从县丞做起，有的甚至从主薄做起。可要是考中了庶吉士，则不一样了，会留在翰林院观政，并由经验丰富的教习授予各种从政知识，三年后散馆，多分派往六部任主吏或是御史，因为起点高，平步青云的机会大，因而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就是那些散馆时考核不理想的，若有机会外放，最低也能做个知府、同知之类的。
不举行庶吉士的朝考，那就等于这一科的进士没有机会进入翰林院观政。
傅庭筠也听说了。雨微再次提起，她不禁道：“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雨微道，“听说计家的二少爷卯足了劲准备考个庶吉士光耀门楣，结果朝廷不朝考了，整个人都傻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了好几天，还是计夫人劝了又劝，又让管家带着计少爷去西山散了几天心，这才缓过气来。”
这就是命运吧？
傅庭筠也不由跟着叹了口气，说起给兄长送信的事：“那就只能再瞅机会了。”
雨微低头应“是”。
郑三娘笑着走了进来：“姑娘，您吩咐我打点的端午节礼，我都准备好了。”
在京都过端午节，傅庭筠除了给辅国公府送去一份厚重的节礼外，也给四喜胡同准备了一份。
这可是她第一次给家里送节礼。
傅庭筠闻言立刻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笑着喊了雨微：“走，我们去看看去！”然后率先出了内室。
雨微长长地透了口气，望着傅庭筠的背影，她暗自伤心。
其实，她见到少爷了。
不过，少爷听说了她的来意，不仅没有接小姐的信，而且话里话外还透露出小姐既然已被流民掳走过，为何不以死全了名节的意思来。那硬生生的话，就是她听了心里都像压着块大石头似的，她哪里还敢转述给小姐听？
雨微只好这样拖着，盼着夫人那边能有好消息过来。
想到这里，她忙收敛了情绪，笑着快步赶了上去。
……
吕老爷去辅国公府送的节礼，辅国公府的回礼是两瓶御酒，两盒清水粽子，两盒糕点，两篮什锦水果，还打赏了吕老爷两锭八分的元宝银锞子。
雨微去四喜胡同送的节礼，却是原封不动地拎了回来。
傅庭筠冷笑：“他既然无情，也休怪我不孝。”说着，吩咐郑三娘，“把东西收了，我们过端午节的时候自己用。”
郑三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拎了东西下去。
傅庭筠气得站在屋檐下深呼吸。
吕老爷就笑着给她讲外面的事：“……我听辅国公府的那些管事私底下议论，说大行皇帝原想立秦王为储君，那司礼监秉笔太监洪度因与秦王有罅隙，中秋节大行皇帝赏百官月饼，洪度明明知道秦王不能吃糖，却还特意指使去送月饼的小太监将皇上赏给秦王的素馅月饼换成了冰糖月饼，还借传圣旨，让秦王即食。结果秦王吃过就病了……”
傅庭筠骇然，没等吕老爷说完，立刻示意吕老爷和她到厅堂里说话。
“你是怎么听说的？”她让雨微关了门，神色凝重地低声地问吕老爷。
吕老爷对傅庭筠的郑重其事很是意外，道：“我去送节礼的时候，辅国公府回事处总管事正好送了庄肃侯府的管事出门，听到两位管事在那里嘀咕。”
傅庭筠听得胆颤心惊：“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议论吗？”
吕老爷听她这么一说，才觉得不对劲。不由得脸色发白：“傅姑娘，您看这事……”
“你快出去打听打听，看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
吕老爷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傅庭筠在厅堂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她想到了赵凌。
颖川侯和当今皇上可是连襟，而且颖川侯祖上，还曾出过一位太妃，他们家的管事怎么能私底下议论这种事？
前些日子她还听说，大行皇帝临终前，身边服侍的大太监就是洪度，而且大行皇帝的遗嘱也是由洪度用的大宝，由他亲自送到内阁去的……是顾命太监。
她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胆寒。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想到陌家，想到了任陕西都司指挥使的李汝谨……
傅庭筠高声地叫着雨微：“快，快去街上给我寻一本地理志来，我要看看从四川、湖广到京都要经过哪些省份！”
雨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傅庭筠那慌乱的神色让她的心弦也跟着崩得紧紧的，她急急地应喏，叫上郑三，匆匆出了门。
黄昏时分，吕老爷神色紧张又疲惫地回了史家胡同。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他眼下的褶子好像突然多了几道，让他看上去突然间老了好几岁，“大意不过是洪度结党营私，蒙蔽先帝，扰乱朝政，不仅害死了秦王，还指使腾骥卫指挥使石文彬趁着先帝病重之时以莫须有的罪名弹劾蜀王，致使蜀王被贬为庶民，松藩巡抚刘瑞灏被杀……至于被陷害的大臣，那就更多了，从早年被弃市的兵部尚书何慧到前些日子因弹劾腾骥卫左卫指挥使、洪度的干儿子柳弧被处死的御史杜千文，都是洪度支持、默许的。”
傅庭筠已是冷汗淋淋。
别人听了也许只是诧异怎么这么多的事都算到了洪度的身上，她却知道还有个十六爷。
项庄舞剑，志在沛公！
她疾声道：“快，快去请了叶三掌柜来。”
吕老爷错愕，虽然已快宵禁，但还是立刻转身去了大通号位于正阳门前外大街的分店。
他前脚刚走，雨微就回来了，满头大汗地抱了一摞地理志。
傅庭筠也不说话，示意雨微将地理志放到西间的书房里，亲自点了盏灯，坐在书案旁翻了起来。
雨微看着，也不提用晚膳的事，在一旁磨墨。
四川到京都，一万零七百七十一里，要经过陕西，山西，到达北直隶，进入京都；湖广到京都五千一百七十里，经过河南到达北直隶，进入京都。
傅庭筠的心怦怦乱跳。
门外传来郑三娘的声音：“姑娘，叶三掌柜过来了。”
傅庭筠站起身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雨微忙扶了她：“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没事，没事。”傅庭筠喃喃地道，“看书看久了。”眼角瞥见雨微有些腊黄的脸，她这才惊觉，雨微好像一直在服侍她笔墨。
“你快下去歇了吧！”她忙道，“你还没有用晚膳吧？”
“您不也没有用晚膳。”雨微扶着傅庭筠，“我陪你去见叶掌柜吧？”
也好，不把这件事解决了，别说是吃睡，就是坐，也不得安生。
傅庭筠没有拒绝，和雨微一起去了南房的厅堂。
叶三掌柜看见傅庭筠就站了起来。
厅堂里没有别人，傅庭筠也不和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道：“九爷给您的信，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托谁送到您手里的？”
叶三掌柜在路上已从吕老爷口中打听到了傅庭筠请他来的目的。既然傅庭筠这么聪颖，在她面前再说些敷衍之词，未免不恭。
尽管如此，叶三掌柜望着她年轻的面庞还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托叶家的商队带给我的……从湖广带过来的。”
傅庭筠听着眼前一黑，全靠雨微眼疾手快地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
傅庭筠的眼泪簌簌落下。
难怪她走的时候他不顾礼仪地把她搂在怀里说了那些甜言蜜语的话。
难怪他急急地把她送到京都来，还骗她，说什么让她打头阵，说服她父母同意他们成亲。
难怪他要她把鲁家村、西淮村的地卖了。
难怪他要她在京都置宅子。
这混蛋，这个混蛋……
她哽咽着问叶三掌柜：“他还跟您说了些什么？”

第133章 忐忑
叶三掌柜犹豫了一下，斟酌道：“九爷还说，外面再怎么乱，除非是要改朝换代了，否则无论如何也乱不到京都来。让您安安心心地在京都住着！”
傅庭筠愕然。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事，赵凌竟然事先告诉了叶三掌柜！
他就这样信任叶三掌柜？
她愣愣地望着叶三掌柜，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叶三掌柜看着苦笑，道：“先前我也不明白九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才明白过来。”
“此话怎样？”傅庭筠急急地追问。
“这句话是九爷让人给我带的口讯，我当时听着觉得古怪，还以为是九爷让你在京都住下的安抚之言。”叶三掌柜沉吟道：“今年湖广粮食丰产，漕运却比往年要冷清很多，而且还有人在浙江收购粮食运往湖广，家主当时就很奇怪，还以为是我们大通号在湖广生意出了什么问题，特派了家中两位精明能干的长辈前往湖广分号查看。就在六天前，家主得到消息，穆王反了。我这才想起九爷这句口讯的真正含义……”
傅庭筠已是满头大汗：“反了……真的，反了……”她望着叶三掌柜，满目的惶恐。
叶三掌柜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嘴角翕翕半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时候皇上肯定会肃清天下的，赵凌是反贼，人人得而诛之，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傅庭筠一想到失败的后果，心如刀绞，眼泪忍不住又纷纷落下来。
他不是在颖川侯麾下当差吗？怎么又跑去了湖广？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代了几天碾伯所的千户罢了，他能做些什么？还有陌毅，说是去给祖母祝寿，他是真去祝寿，还是找了借口在帮十六爷？不，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十六爷就是那位镇守湖广的穆王，陌毅到底是回家探亲了还是去给穆王办事去了？还有颖川侯，他和当今圣上可是连襟，哪里有帮着外人不帮着自己人的道理？赵凌去湖广，是颖川侯的主意还是陌毅的相邀呢？或者，是十六爷派人给他递的信？
他那么聪明，好好做他的碾伯所代千户就是了，为什么要跟着去冒这丢脑袋的风险？
她越想越觉得不明白，越想心中越是惶惶不安。
叶掌柜看了忍不住劝她：“傅姑娘，您也是个聪明人。既然九爷把您早早地送到了京都，想必是想把您从这其中拔出来，说不定到时候九爷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要乱了阵脚才是。否则，九爷的一番苦心可就全浪费了。”
傅庭筠听着悚然。
赵凌做事一向未雨绸缪，他把家里的财产都让她带到了京都，应该还有其他打算才是。
就像他从前，很早就在杨柳巷买了个宅子。
想到这些，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尽量地克制住自己的激动。
叶三掌柜则有些唏嘘。
当初赵凌毫不犹豫地救了他时，他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小伙子虽然年轻，但很不简单，假以时日，说不定又是个颖川侯。可他还是没有想到，他会铤而走险地走这一着棋。
一瞬跃龙门，一瞬落黄泉。
真正是杀伐决断啊！
他出身商贾，心里清楚明白，商人地位低下，若没有朝廷大员的支持，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做个走南闯北的贩货人。他们叶家发迹，就是因为先祖曾在无意间救了位进士老爷的命。之后叶家子弟想竞争家主之位，首要的就是看你有没有经商的天赋，其次还要看你有没有和朝廷大员打交道的能力。
他自认为自己有经商的天赋，只是少了像大堂哥那样因为常年坐镇京都分店而与朝廷命官结交的机缘。他虽然有些着急，但并不迫切，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机会。
可驼队被洗劫，他九死一生回到叶家，几经周折，几经较量，最终却被派到了京都帮大堂哥管理内务，等于是把驼队被劫的过失全算到了他的头上。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去角逐家主之位了。
但现在，又有一个机会摆到了他的面前。
而且，是唯一的一个机会……
叶三掌柜脑海中骤然浮现赵凌年轻英俊的脸庞，清冷如寒星的眸子。
他都既然敢，自己又有何惧！
叶三掌柜不由跃跃欲试，沉声道：“傅姑娘，这些年先帝任用宦官和腾骥卫，朝政崩坏，纲纪废弛，湖广之事，我看一时未必会传到京都来，就是传到京都来，朝廷怎样应对，恐怕还要看洪度的意思。您这些日子最好还是闭门不出，以静制动为好。”
傅庭筠讶然：“怎么会这样？这可是谋逆……”
叶三掌柜道：“要不然，怎么说是朝政崩坏，纲纪废弛呢？”
傅庭筠默然。
叶三掌柜不便久留，很快告辞而去：“一有什么消息，我立刻来通知您。”
翌日，他让人送了几石米和面来。
傅庭筠这才明了叶三掌柜的良苦用心。
一旦战事起，粮食就会很紧张，所以叶三掌柜才想趁机做粮食生意吧？
她立刻吩咐郑三娘和雨微腌制咸菜，囤积油盐酱醋和柴炭，而她周围的邻居却都还在为新帝的登基几家欢喜几家忧，或是日夜奔走，或是相聚谋划，好像并没有谁注意到他们家的异样。
傅庭筠暗暗松了口气。
可这样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
四月二十八日，穆王打着“诛洪石，清君侧”的旗号在湖广起兵，正式檄文递到京都时，穆王兵马已到了河南的新乡。
京都哗然，而朝廷第二天才反应过来，命五军都督府都督吴秉成佩将军印为总兵官，洪度的干儿子严福为监军，率京都十三卫出兵，又命陕西都指挥使李汝谨，河南都指挥使邓忠协同吴秉成一同作战。
叶三掌柜悄悄告诉傅庭筠：“陕西都司按兵不动，河南都司避而不战，那吴秉成绰号‘熊掌都督’——他原是铁岭卫指挥使，靠着给洪度送熊掌而升迁至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捕熊还成，这打仗，只怕有些勉强。”
“阿弥陀佛！”傅庭筠双手合十，“但愿如此。”
叶三掌柜注意到她手腕上缠了三串伽南珠。
傅庭筠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解释道：“闲着也是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念念经文。”
是在为赵凌祷告吧！
叶三掌柜明了地笑了笑，又提起做粮食买卖来：“现在也不算晚。”
傅庭筠实是没有这样的心情，婉言拒绝了。
叶三掌柜不再勉强。
没过几天，穆王兵马过了栾城。
“怎么来得这样快？”
“不是说还在新乡吗？”
“那李汝谨和邓孝在干什么？”
京都的百姓坐在茶馆里议论纷纷。
傅庭筠暗暗心惊。
这样看来，那河南都指挥使邓孝只怕和穆王也有些关系。
这位穆王到底谋划了多少？
还有哪些人牵扯进去？
相比外面，史家胡同的气氛却显得有些紧张。
郑三娘告诉傅庭筠：“对面的吴夫人这两天天天往住在前面本司胡同的计夫人家里跑，听说计夫人也是舟山人士。”
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比同在异乡的乡亲更亲近的了。
傅庭筠惦记着四喜胡同的母亲，又怨父亲铁石心肠，生了半天的闷气。
厉家来做活的婆子不明所以，看见傅庭筠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神色不虞，笑着奉承：“西苑要赛龙舟，姑娘不如去看看，可热闹了。”
傅庭筠骇然：“今年还赛龙舟吗？”
“为何不赛？”两个婆子笑道，“新皇登极，应该还要比往年更热闹才是。”全然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
傅庭筠无语。
端午节过后，定州被穆王兵马攻陷，定州知府战死，京都十三卫中的左卫、右卫覆没，前卫死伤过半。
京都这才有了些许的慌乱。
清早郑三起来打扫院子，看见吴家门前一溜停着七、八辆马车。一旁的吴家管事忙笑着过来解释：“我们家夫人、奶奶要去城外的观月庵上香。”
“今天天气凉爽，上午去再合适不过了。”郑三笑着和那管事寒暄，却看见几个婆子抬了箱笼放进了马车里。
他禀了傅庭筠。
“难道他们想逃难不成？”傅庭筠在心里嘀咕，“他们家老爷可是礼部任侍郎啊！”然后让雨微留心。
吴家的女眷没再回来。
傅庭筠叹气。
待到傅庭筠生辰的时候，穆王的兵马攻占了保定府。
五月二十四日，穆王兵马与吴秉成会师涿州，大败京卫营，吴秉成战死，严福逃回京都。
皇上震怒，杀了严福，招内阁、兵部集议。
沈世充建议敕令兵部侍郎陈清啸为大将军，代替吴秉成作战。
皇上采纳，调山西、山东、辽东等地兵马进京勤王。
未等各地兵马来京，六月十四日，京都被围。
京都顿时乱做一团，米比金贵，不时有抢劫商铺银楼、官宦富户之事发生，却无人管辖，人人自危。
傅庭筠把东西都集中在后罩房安放，所有的人都搬到了后罩房居住，郑三带着阿森巡视，白天则由吕老爷负责出去打探消息。
有的说穆王兵马不足，全靠骑马以快取胜，一路打到京都的。如今到了京都，京都兵强马壮，骑兵优势全无，山西都司兵马已至新乐，暂断了穆王的退路，穆王不日就要兵败。也有的说，河南都司的邓孝依附了穆王，带着河南都司的人马把山西都司的人马拦在了新乐，和山西都司打仗的都是河南都司的人。
说什么的都有，分不清真假，也不知道胜负。
却始终没有听到陕西都司和广东都司的消息。
西边和南边都异样地保持着沉默。
傅庭筠供了释迦摩尼像，每日早中晚给菩萨上香。

第134章 恩怨
傅庭筠拜佛的时候，雨微会在一旁服侍香烛。
再怎么坚强，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忍不住问傅庭筠：“姑娘，九爷，能成的吧？”
这样，五老爷肯定不会再阻止九小姐的婚事了！
傅庭筠心中很是茫然。
就算打进了京都有什么用？正如赵凌自己说的，又不是改朝换代，能坐稳天下才是最要紧的。西边和南边都保持着沉默，可还有辽东和江南——辽东镇守十万雄兵，朝廷三分之二的税赋出自江南。
而且穆王打着“诛洪石，清君侧”的旗号，要是皇上真的把洪、石两人的人头交给了穆王，穆王难道还退兵不成？
若是穆王不退兵，师出何名呢？
天下又怎共襄之？
傅庭筠辗转反侧，怎么也看不到一个光明的前景。
叶三掌柜却兴致勃勃地跑了过来。
“成了，成了。”他满脸的兴奋，“穆王这件事成了！”
傅庭筠不明白。
叶三掌柜眉飞色舞地道：“听说汝阳大长公主去了玉泉山的皇室庵堂，要接太皇太后回宫呢。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太皇太后？
皇上的祖母？先帝的母亲？
先帝在位四十一年……
傅庭筠愕然失声：“那，那她老人家多大的年纪啊？”
叶三掌柜哈哈大笑：“太皇太后并不是先帝的生母。据说，她比先帝大不了多少。”他说着，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不过，太皇太后是穆王的嫡亲祖母！”
傅庭筠听着精神一振。
穆王现在缺的就是名正言顺。
既然太皇太后是穆王的嫡亲祖母，哪有亲祖母不帮着亲孙子而去帮外人的道理？
她的脸庞都亮了起来，急急地催着叶三掌柜：“您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叶三掌柜少了些许的持重，多了几分轻快，说起话来也随意了很多：“武宗皇帝先后立过三位皇后，先帝乃武宗皇帝元皇后所生的嫡长子，从出生之日起就被寄于厚望，五岁立为太子，十岁在武宗皇帝身边学习治国。或许正因如此，先帝行事颇为跋扈。”
“据说有一次，庆王，也就是刘嫔所生的九皇子，因为殿前失仪惹怒了先帝，先帝竟然把他交给腾骥卫的人处置，要不是刘嫔及时到武宗皇帝那里去求情，只怕庆王已性命不保。”
“因为这件事，宫中嫔妃和众皇子都对先帝心生畏惧。”
“不仅如此，先帝从小就很有主张，对西北用兵、江南税赋，都和武宗皇帝政见相左，渐渐地，父子间有了罅隙。加之武宗皇帝的第二位皇后病逝，武宗皇帝又立了武定侯的长女汪氏为继后，汪皇后生下一位皇子，甚得武宗皇帝的喜爱，武宗皇帝将自己在潜邸时的封号‘宁’封给了汪皇后生的皇子，先帝和武宗皇帝的关系就更紧张了。
“甚至在一次内阁集议的时候，武宗皇帝指责先帝‘天性凉薄，不是仁君’，京都因此一度有传言说武宗皇帝要废长立幼……”
这样的皇室秘辛，傅庭筠从前就是想听也没人知道。
她听得聚精会神，问道：“这位宁王，就是穆王的父亲吧？”
“不错！”叶三掌柜点头，道，“太皇太后，就是当年的汪皇后。”
傅庭筠不由皱眉：“这样一来，只怕先帝登极后，宁王的日子很不好过。”
“何止是不好过啊！”叶三掌柜叹道，“武宗皇帝殡天的时候，宁王不过八岁，太皇太后为了保全宁王的性命，自请去了皇室庵堂清修，从未踏进慈宁宫一步。当时先帝刚登大宝，武定侯又为宁王奔走周旋，宁王这才得以改封穆王，就藩湖广的荆州。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到三十岁就病逝了。”他说着，感慨道，“而且武定侯后来也没有得到好。熙平十二年，有御史弹劾武定侯私养战马，于是被先帝夺了爵，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死在了路上。”
傅庭筠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叶三掌柜笑道，“你想想看，太皇太后都在庵堂里住了几十年了，汝阳大长公主早不去接，晚不去接，怎么这个时候要把太皇太后接回宫？可见这件事，皇室宗亲已有了决断，只等个机会让太皇太后为穆王出面了。”
傅庭筠也这么想。
“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知道会怎样？”有哪个废帝能好生生地活下来的，这种生死关头，皇上未必会束手待毙，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我们还是小心点的好。”
然后想起颖川侯和辅国公府。
好像都没有什么动静。
“照理说，先帝就是再不好，也是先帝的事。武宗皇帝就是想让宁王做皇上，那也是从前的事了。”她迟疑道，“怎么皇亲宗室好像带着连皇上也不怎么待见似的？”
“武宗皇帝有二十二个儿子，你可知道这些皇亲贵胄现在都怎样了？”叶三掌柜问。
傅庭筠还真不知道。
“不是被迫自尽了，就是被吓得病死了，要不，就被先帝贬为了庶人，”叶三掌柜道，“就是先帝自己的胞弟蜀王也没能幸免。现在活着的，只有在信阳就藩的荣王和在大宁就藩的宣王了。而且这两位王爷，前者说话口吃，词不达意，是有名的呆子王爷；后者早年骑马摔断了腰，在床上躺了十几年，进气多出气少，就等着死了……先帝还就真的应了武宗皇帝的那句‘天性凉薄’的话！”
傅庭筠却听着心中一动。
信阳，属于河南。
大宁，属于辽东。
据说，辽东都司有骑兵，一夜可行两百里，穆王围困京都已有半月了，辽东都司的兵马还没有到呢！
也许，事情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糟糕。
念头一闪而过。
叶三掌柜正说着当今圣上的事：“先不说秦王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也不论他是否和洪度狼狈为奸，仅说他早些年是怎样对待颖川侯的，大家就心里发寒。”
“颖川侯？”傅庭筠错愕。
“嗯！”叶三掌柜道，“辅国公有六个儿子，颖川侯排行第三，从小资质平常，也没看出有什么出众之处。他自幼和宜春侯长女邵氏定亲，那邵氏十三岁时，随母亲到永嘉大长公主府上给永嘉大长公主拜寿，遇到了当今圣上，圣上见邵氏美艳无双，撺掇着生母洪嫔求了先帝的圣旨赐婚，宜春侯趋炎附势，矢口不提与颖川侯的婚约，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因为这件事，辅国公将他送到镇守湖广的平蛮将军韩涛帐下听令。颖川侯因此得到韩涛的赏识，不仅将甥女梅氏许他为妻，还带着他三征苗栗，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名震江北的少年将军。”
傅庭筠听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颖川侯和当今圣上还有这样一番纠葛。
当时颖川侯在湖广当差，难道他和穆王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她思忖着，有些急切地问叶三掌柜：“那后来呢？颖川侯和当今圣上又怎么成了连襟的呢？”
“后来太子病逝了。”叶三掌柜道，“当今圣上和秦王争储位。辅国公是开国元勋，德高望重。颖川侯能征善战，乃军中精锐……当今圣上主动向颖川侯示好。”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颖川侯也非昔日吴下阿蒙，而且当初若是宜春侯府抗旨，当今圣上未必能娶了那邵氏女，颖川侯倒也没给当今圣上难堪，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送帖子过去问候。”
“谁知道当今圣上心里却不踏实。提出将邵王妃的庶妹送与颖川侯为妾。”
“颖川侯和梅氏伉俪情深，就是纳妾，也不可能纳了邵氏女为妾，婉言谢绝了。”
“谁知道第二天邵王妃就请了梅氏进府述话，梅氏只当是为了纳妾之事，早早想好推脱之词就去了，结果回到府中就腹痛如绞，请了大夫来，只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药还没有煎好，梅氏就去了。”
“啊！”傅庭筠脸色煞白，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自己被灌药已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像梅氏这样的遭遇。
“那后来呢？”
“后来，”叶三掌柜神色有些怅然，“后来当今圣上又提出将邵王妃的胞妹嫁给颖川侯为续弦，辅国公不答应，颖川侯却答应了，然后颖川侯就去了张掖……”
是不是仇恨的种子，那个时候就种下了呢？
傅庭筠不由关心起颖川侯的两个孩子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年前。”
颖川侯的幼子今年应该七岁。
也就是说，两个孩子都是梅夫人生的。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长长地松了口气。
叶三掌柜道：“这么秘辛的事，如今京都却人人都知道了，特别是武宗皇帝曾经要立宁王为储君的事，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可见是有人从中推波助澜，穆王应该很快就能进京了。”他很是乐观地笑着。
傅庭筠想到郑三去送礼时听到辅国府的管事一边送客一边说着些流言蜚语，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思忖：说不定这些话就是辅国公府，或者是颖川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呢！
郑三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姑娘，姑娘，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李惠开了正阳门。”
“你说什么？”傅庭筠和叶三掌柜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郑三。
郑三咽了口口水，忙道：“李惠开了正阳门，迎了穆王的兵马进城，如今城里一片大乱……”

第135章 更换
外面的确很乱。
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对面几家铺子的伙计慌慌张张地上门板，掌柜在一旁满头大汗地催着“快点，快点”，街角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和大人走失了，正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嚎啕大哭，转瞬又被吓得脸色发白的母亲找到，母亲一边拉了孩子往前走，一边大声地数落着孩子不听话……熙熙攘攘，嘈杂喧哗，慌乱之色扑面而来。
傅庭筠有片刻的怔忡。
有妇人喊郑三娘：“您怎么在这里？还不快回家去跟你们当家的说，把大门堵了。穆王的军队已经过了承天门，”她说着，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马上就要变天了！”抬头看见郑三娘身后站着的傅庭筠和叶三掌柜，不由微微一愣。
穆王的兵马进了京城，对别人来说是天灾人祸，可对他们来说，却是盼了又盼的好消息，她又怎么拦得往傅姑娘？
郑三娘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已露出应酬的笑容向傅庭筠引荐那妇人：“小姐，这是本司胡同计家的李妈妈。”
李妈妈忙曲膝给傅庭筠行礼，忍不住打量着傅庭筠。
长得实在是漂亮，特别是那笑容，从心底里发出来，灿烂像那夏日的阳光般眩目。
她不由暗暗奇怪。
京都内城已经这么乱了，怎么这位傅小姐像没脑袋似的笑得这样高兴？
再看傅小姐身旁那个管事模样的人，虽然抿着嘴，可那眼睛亮晶晶的，像闪烁的星星，分明也很高兴。
李妈妈不由摇了摇头。
傅庭筠却无心思量这些，她笑着问李妈妈：“穆王的兵马已经过了承天门？”
李妈妈听着心中一紧，想起自己出来的差事，忙道：“是啊，是啊。我们家夫人和少爷都不在城里了，只留下我们几个粗使的婆子，这不，我们家管事让我去街上看看情形，我刚刚听到街上的人说的。”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讪讪然地笑道，“傅小姐，我们家管事还等着我回话呢，我先走了。”草草行了个礼，急急地走了。
难怪那些日子吴夫人总往计家跑，看来吴家和计家的人都出城躲避兵灾去了。
傅庭筠思忖着。
叶三掌柜就低声嘱咐她：“穆王进城，最要紧的是和皇上、太皇太后碰面。外面的事，只怕没有心思管，不知道有多少人趁机混水摸鱼发兵荒财，姑娘还是像从前一样紧闭门户才好，免得被宵小趁人之危。我想，赵爷要是进了京，肯定会想办法来见姑娘一面的。还请姑娘稍安勿躁。”
傅庭筠太过担心赵凌，听说穆王进了京，忍不住想去打听一下赵凌的情况，此时看到街上这副嘈乱的景象，想着自己既不知道赵凌在哪里当差，也不认识穆王的人，就这样冒冒然地到处乱闯，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穆王既然要坐天下，这京都的秩序肯定是要尽快管起来的，到时候再想办法打听也不迟。遂笑着应了叶三掌柜，互相说了些“有了消息会尽快给信”之类的话，在胡同口分了手。
一行人往家里去，触目皆是紧闭的大门。
郑三依旧照着傅庭筠的吩咐带着阿森巡夜。
当天晚上，皇宫灯火通明，照亮了京都城。
傅庭筠站在屋檐下望着半天的红光，一直到天色微熹才转身回了内室。
不过两个时辰之后，“锵锵锵”的铜锣声响彻在京都的大街小巷。
大家不由探了头张望。
男子浑厚的声音一波波像海浪般的：“皇上下了‘罪己诏’，张贴在午门外，要禅位给穆王……皇上下了‘罪己诏’，张贴在午门外，要禅位给穆王……”
“呀，真变天了！”
“穆王要做皇帝了！”
“听说武定侯家是穆王的外家，那武定侯家岂不要抖起来了！”
“武定侯家还有没有男丁活着啊？”
只要刀没有架到脖子上，自有好事之徒议论纷纷。
傅庭筠却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能兵不血刃地解决皇上的事，对以后平衡大局百利无一害。
外面，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李惠亲自领了五城兵马司的人维持京都秩序，劝各商铺开门经营，还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穆王不过是要杀了洪度和石文彬，为民除害。现在洪度和石文彬已经下了诏狱，大家不要惊慌，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比平日和善十分。
大部分的人心存顾忌，也有那胆大的，领着伙计开了门。
还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既没有看见凶神恶煞般的兵痞子，也没有看见横冲直撞的军官，甚至连那些欺行霸市的闲帮也不见了踪影，西大街的铺子率先陆陆续续开了门，接着，东大街、鼓楼街的铺子也都开了张，不过两、三天的工夫，京都又有了盛世繁华的气象。
而太皇太后回宫，先有懿旨说新君失德，不足以继承大统，故而废除，改封为顺王，迁居西苑，又有荣王上书，先帝无子，兄弟调零，应于诸侄中拣选贤能，然后百官纷纷上书，称赞穆王贤德，出身贵重，应拥立为帝……这眼花缭乱般的变故，又为京都平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氛。
傅庭筠只觉得心焦。
她摇着雪白的团扇，来来回回地在厅堂里走来走去。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却是问雨微：“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雨微摇头，道：“叶三掌柜说了，皇上是由骑兵护送进京的，还有一部分兵马在路上——赵爷可能还没有进京。”
太皇太后已下了穆王称帝的懿旨，只等着钦天监择好了日子，穆王就会祭祀天地、祖宗，正式登极。但大家已经改口称穆王为皇上了。
这混蛋，既然有人进京，为何不让人给她带个信？他不知道她有多担心吗？
傅庭筠使劲地扇了两下团扇，心中的怒火这才淡了些。
“只好等到皇上登极了。”她怏怏然地道，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难道他在征讨途中受了伤？
所以才没有办法给她带信？
念头闪过，捏着团扇的指尖已隐隐发白。
不行，不能这样等。
再这样等下去，她会发疯的。
傅庭筠请了吕老爷来：“你去趟辅国公府吧？看看颖川侯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她喃喃地道，“大家都在传，是辅国公亲自游说李惠开的正阳门，颖川侯创建的铁骑营在西北赫赫有名，我就不相信，皇上身边的那些骑兵和颖川侯没有一点关系！”
吕老爷应声而去。
傅庭筠叹一口气，支了肘坐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望着青瓷莲纹大缸里摇曳生姿的金鱼发呆。
微风吹过，如柳丝般垂落的紫藤花轻轻地拂过她的脸庞，清澈的眸子仿佛深山的一涧泉水，澄净，涓涓，却透着悄然无声的寂寥。
赵凌走进院子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
他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仿佛要打破她的寂寥般，他大声地喊了声“阿筠”。
“赵凌！”傅庭筠跳了起来。
她杏目圆瞪，震惊地望着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傅庭筠的表情取悦了赵凌。
他的嘴角不由高高翘了起来。
“阿筠！”声音温柔得如同那三月的春光。
“真的是你！”傅庭筠眼底浮现一层水光，脸上绽放出喜悦的光芒，如同欢快的小鸟般朝他跑了过去，“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担心，你为什么不给我报个信？你有没有受伤？这些日子都在哪里……”
一句句，如那春水暖暖地流进赵凌的心间。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把傅庭筠抱在了怀里。
“囡囡，囡囡！”他喃喃地喊着她，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她此时真的在他的怀抱里，而不是像无数个夜里，她在他的梦里出现，又在他睁开眼睛寻找她的时候消失。“穆王成功了……再也没人敢觊觎你了……”生离之后的重逢，让他情不自禁地去亲吻那吹弹欲破的白嫩面庞，“囡囡，囡囡……我会一辈子护着你的……”
暖暖的热气笼罩着傅庭筠，软软的嘴唇像火似的烙在她的面颊上，她心里发慌，身子更是绵绵的使不上劲来，惴惴不安地想要避开，眼角却瞥见透过紫藤架射下来的明亮光箭。
她不由一个激灵。
“快放开我！”又羞又恼地要推开他，“在，在院子里呢！”
那恼羞的声音像纶音佛语，让赵凌心头一震，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他还是放开了傅庭筠，可目光却自有主张地黏在她的脸上，片刻也不愿意挪开。
这混蛋……
傅庭筠羞得不行，飞快地睃了眼院子。
静静的午后，只有石榴花开得正艳。
她不由透了口气。
要是被郑三娘他们看见了，岂不羞死。
她面如朝霞，低了头：“我们，我们进屋里说话去。”转身进了正屋。
赵凌眼底含笑，跟了进去。
……
黑漆家什锃亮如镜，中堂挂着幅李成的水墨画，天青色花觚插了几支大红的夹竹桃。
赵凌不由暗暗点头，朝傅庭筠望去。
她正端了海棠花的粉彩茶盅走过来。
玫瑰红的杭绸衫，靓蓝色湘裙，洁白的脸庞在光线微暗的室内散发着莹莹光华，像颗熠熠生辉的珠玉，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寂寥。
是因为他回来了吗？
赵凌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喜悦。
有什么比能让人一个人欢喜更让人高兴的事了呢？
他不禁握住了傅庭筠递过茶盅的手。

第136章 重逢
傅庭筠的手柔和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眉毛则乌黑浓密，像轻羽般温顺，让她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柔和。大大的杏眼总是那么明亮有神，如同夏夜最璀璨的星星，让人见之难忘……赵凌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决定追随穆王时的犹豫，分别后对她安危的担忧，战败时对自己能力的怀疑，胜利时希望再接再励的压力，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眼底就荡漾起层层的笑意。
傅庭筠却只觉得面孔发烫。
这家伙，竟然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也不害臊！
想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又怕打翻了茶盅把茶水洒在了他的身上，她不由嗔道：“你到底喝不喝茶？”
那声音，又娇又柔，像一汪春水似的。
傅庭筠又羞又赧，面如朝霞。
赵凌看着却是心中一紧，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嘴角含笑地低声道：“你喂我喝！”语气中透着暖暖的暧昧，让傅庭筠耳根一热。
“休想！”也不管那茶盅了，急急地抽手后退。
叮叮当当声中，赵凌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接住了茶盅，但还是有些许的茶水洒在了他的手上和宝蓝色茧绸直裰上。
这样狼狈的赵凌……很少见。
傅庭筠抿了嘴笑。
赵凌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莫名的，傅庭筠心中就欢喜起来，她笑得更欢畅了，掏了帕子递给他：“给，擦擦手！”
赵凌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又望了望她嘴角噙着的些许促狭，心中一动，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略一使力，她就连人带帕子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帮我擦！”他箍着她的腰，在她的耳边低声道。
热热的气息喷打在她的脖颈上，让她半边的身子都酥酥麻麻的。
“不！”她咬着唇，掩饰着什么似的，大力在他的怀里挣扎，红润的唇如那长案上盛开的夹竹桃，灼灼艳丽。
赵凌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喊了声“囡囡”，声音变得低哑而暗沉：“别动！”
你说不动我就不动！
那你先别这样紧紧地箍着我啊！
傅庭筠在心底嘀咕着，动作却越发地大力……突然间，她睁大了眼睛，身体僵直地坐在赵凌怀里，一动不动的，像个木偶。
赵凌苦笑。
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际：“乖，别怕，一会就好！”耳朵红红的，面颊也爬上一团红云。
傅庭筠听着，急得快哭出来了。
她是快要出阁的人，嫁妆都准备齐全了，压箱底的春宫画是母亲托六婶婶转送给她的……他大腿处硬硬的顶着她的大腿……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可怎么会这样？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是和他闹着玩了会……这混蛋，既然知道，干嘛还要牢牢地抱着她不放？当初若是放了她，何至如此？或者不声不响的，她也装做不知道……彼此揭过罢。像现在这样一叫嚷，她就是想装做不知道的样子也不成了……
偏偏那春宫画里也没有告诉她这事该怎么办，她不敢不听赵凌的，可坐在赵凌的怀里，如坐在针毡上，又是委屈，又是羞怯，眼角就溢出些许的水光来。
一直紧张注意着傅庭筠的赵凌看了，心里跟着慌张起来，但这种事又由不得他，他越是急，越是难以平复，但就这样任由傅庭筠伤心，他看着又心痛，紧紧地抱着她：“别哭，别哭，全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又道，“皇上答应为我们的婚事做主了，你不用担心……”
“你说什么？”傅庭筠惊愕之下，猛地从赵凌怀里跳了下来。
她这才发现，赵凌不仅脸红，就连脖子，也都红红的。
他难道是在害羞？
念头在傅庭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被心中的疑惑取而代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追问道。
见傅庭筠不再注意他们之间的尴尬，赵凌松了口气，心中略定，道：“皇上决定轻骑进京，身边需要武艺高超的侍卫，颖川侯就推荐了我、陌毅、林迟和陶牧，他们三个都是知根知底的，只有我，出身不明。颖川侯叫了我去，亲自问了我和你的身世。”
傅庭筠恍然：“原来那次颖川侯叫你去，是要询问你的身世！”他们却误会颖川侯是要缉拿叶三掌柜，想到这些，她不由气冲冲的，“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决定去湖广了，当着我却一句实话都没有，还骗我回京都，你知道不知道，我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杏眼瞪着他，气得直发抖，“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难道我就有好生生地活着！”忍不住泪盈于睫。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告诉你的。”赵凌上前，想把傅庭筠搂在怀里，傅庭筠却退后几步，对他怒目而视，赵凌无奈地笑，“囡囡，去湖广，虽然是个机会，却不知是祸是福。能成，那自然就什么也不用说了。若是不能成，”他上前几步，低声道，“我孤家寡人一个，随便在哪里躲个几年，再上京来找你——以你的性子，不管我是生是死，定会一直等着我的，我们到时候卖了京都的宅子，去江南，去关外……囡囡，你既然跟了我，我怎么也不会让你孤苦伶仃一个人的！”他说着，表情渐端，望着傅庭筠的目光也变得认真而严肃起来。
傅庭筠泪如雨下，脑子里回荡着赵凌那句“以你的性子，不管我是生是死，定会一直等着我的”的话。
她和赵凌相识不过三年，他却那么肯定她会为他守节，而她在傅家生活了十五年，左俊杰的一番信口雌黄，就让傅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开始怀疑她。
这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呢？
傅庭筠抱住了赵凌，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
赵凌紧紧地回拥着她，指头轻轻地在她发间摩挲，安抚着她的情绪：“囡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让你担心的事了。”
她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坚强而有力。
让她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那这些日子你都在皇上身边做侍卫了？”傅庭筠抬了头望着他，柔声地道，“有没有受伤？”
难怪他不能来见她了。
皇上刚刚进宫，身边肯定要自己的人守着，他怎么有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事。要是让皇上知道，定会觉得赵凌不够忠心。
“嗯！”赵凌笑道，“也跟着几位大将军打了几仗，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仗，大多数的时候都跟在皇上身边。怎么有受伤的机会？”
傅庭筠放下心来，问起颖川侯：“他没有跟皇上一起征讨吗？”
“没有！”赵凌笑道，“他还要镇守张掖呢？不过，他手下的神驽营和追风营都派到了皇上身边，这次皇上能这么快地进京，就是追风营的功劳。”
若传言是真的，辅国公帮皇上开了京都的城门，颖川侯送皇上回京，这样的功劳，孟氏只怕要成为京都第一豪门了。
傅庭筠想起萧氏来：“她几次试探我，难道是颖川侯的意思？想试试我的口风紧不紧？”
赵凌沉吟道：“我听陌毅说，萧氏从前是梅夫人身边的婢女，是梅夫人专门调教了服侍侯爷笔墨的，后来侯爷到张掖来，就带了萧氏过来。侯爷有什么事，从来不瞒着萧氏，而萧氏对侯爷的事，也很上心。要是侯爷想探你的口气，肯定会直接问你的。这样弯弯绕绕的，多半是萧氏自己的主意。”
傅庭筠想到关于梅夫人的传闻……觉得若是颖川侯回京，恐怕颖川侯家里会有故事传出来。
“我不过是碾伯所的一个代千户，到时候只需当着碾伯所的人说朝廷要派新的千户来，我已回庄浪卫；当着庄浪卫的人只说我还在碾伯所，瞒上几个月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却不同，我去了湖广，连封信都不能送，要是你找起来，事情恐怕会穿头，”赵凌道，“正好颖川侯怀疑你是傅家的人，我不想你和那萧氏纠缠，含糊其辞地说要送你回京都，颖川侯可能觉得你到了京都，在辅国公府眼皮子底下，更好掌控，所以我提出向他借名帖的时候，他干脆派了一队人马护送你回京。”
傅庭筠想到当时自己的欢天喜地，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又想到自己在渭南驿站遇到了雨微，将雨微的事告诉了赵凌：“……如今在身我边服侍，帮了我不少忙。”
“我进门就直奔正院，”赵凌笑道，“还真没有仔细看看家里到底有几个人。”他感慨道，“没想到你身边的婢女竟然还有人活着！不过这样也好，你身边有个体己的人服侍，我也放心些。”
傅庭筠连连点头，想问陈妈妈是不是他杀的，转念又想，纵然是他杀的又如何，赵凌从来不是乱杀无辜的人，他既然杀陈妈妈，可见陈妈妈有可杀之处，遂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笑道：“这也是我们的缘分啊！”
这样的缘分却来得太苦。
赵凌不想傅庭筠过多地想这些事，笑道：“不过，皇上和我却差点没缘份——他见到我的时候，竟然已经不记得我了！”
傅庭筠很是意外。
赵凌道：“皇上倒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因为我们是颖川侯介绍的，什么也没有问，就留在了身边当差。还是皇上身边服侍的莲生认出了我，皇上倒还记得你，当时还问起你，知道你在京都，还开玩笑地说，我和他一样，都盼着去京都见到久别的亲人。”

第137章 拜访
傅庭筠没想到皇上不记得赵凌了，竟然还记得她。
可见皇上当初救他们，施恩不图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由汗颜。
至于皇上所说的亲人，是指太后太后吧？
那个时候皇上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总不能说自己窥视的是那金銮宝座吧？只好拿了太皇太后当借口。
她思忖着，就听见赵凌道：“后来我们檄文送了出去，兵马却在邯郸受阻，不仅如此，而且皇上手下的大将丁克文战死，皇上的谋士肁廷宜怕皇上沮丧，让我们这些身边的侍卫劝解皇上，皇上反而和我们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宽慰我们。那天正好是我当值，他问起我们什么时候成亲来。我想着万一皇上真能继承大统，我要是在他面前信口开河，到时候就麻烦了，索性将你我的事告诉了皇上……”
“那皇上怎么说？”傅庭筠急急地道。
她怕皇上误会她有辱门风。
“皇上说，看你在城隍庙时宁死不屈，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要是能找到那个左俊杰就好了。”赵凌道，“不过，皇上也说了，人海茫茫，要是这左俊杰找不到，难道我们就一直不成亲？可你要是想重回傅家，俞家那边不好交待，于你的名誉也不好。不如等他见了太皇太后，请太皇太后为我们做主，这样一来，我们也就名正言顺了。”赵凌说着，笑道，“这些日子皇上正为登极的事忙碌，等皇上闲下来，我就去请皇上下旨……”
太皇太后赐婚，那可是极大的荣誉。
何况皇上是知道内情的人，以后就是有人在他们背后说闲话，也只敢背后说说而已，赵凌也不会因为他们的事耽搁了前程。
她最担心的事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解决了，傅庭筠自然是欢喜的。
可那欢喜的笑容刚刚在她的脸上绽放，她就神色一黯，垂下了眼睑。
赐婚虽然好，可怎么也要见母亲一面才好。
想到这里，她又露出个笑脸。
只要是她的事，赵凌总是放在心上。他如今在皇上身边当差，好不容易才能回来一趟，还是别叫他在这上面操心了。
可赵凌是什么人？她的变化虽然快，他已看在了眼里。
声音低柔地问她：“怎么了？”
傅庭筠直觉的就想用话搪塞过去，转念想到刚才是在说他们的婚事，要是让赵凌误会就不好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要是能见母亲一面就好！”
赵凌挑了挑眉毛，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而是沉默片刻道：“要不，我陪你回去一趟？”
那岂不是火上加油？
“我看，还是等些日子。”傅庭筠道，“要是还没有消息，你再陪我回去也不迟。”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个打转，问他：“你现在还在皇上身边做侍卫吗？这次是抽空回来还是休沐？”
“还在皇上身边当侍卫。”赵凌笑道，“这次是抽空回来的，申正之前要回去。”
现在已是未正。
傅庭筠虽然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但想到他在家里呆不到一个时辰，决定还是以后再慢慢地细问——反正赵凌人已经在京都了，也不急着这一时。
她忙喊了郑三娘，吩咐她做些赵凌喜欢吃的。
赵凌拦了她，柔声道：“我在宫里吃过了，这次回来，只是看看你。”
傅庭筠就忍不住笑，道：“宫里的饭菜能和家里的比吗？我做些你喜欢吃的，你尝尝就是。”
赵凌不再坚持。
郑三娘笑着应是，转身而去。
傅庭筠问起赵凌的日常起居来：“……你们出湖广的时候还是初春，如今已到了盛夏，换季的衣裳备齐全了没有？”
“皇上现在还没有正式登极，名不正言不顺，禁卫军一直没有换防，因此近身的侍卫还是我们这些从潜邸跟过来的，因为人手不足，我们除了睡觉就是当值，宫里有吃有住的，暂时也不需要添置什么。”
傅庭筠趁机埋怨他：“现在不需要，等大局稳定了，难道你们也这样日夜当值不成？要是你早告诉我，我来京都的时候就把给你做的那十几件夏衣都带过来了，外面成衣铺子买的总不如自己做的合身。”
赵凌讪讪然地笑，很干脆地低头认错：“再也不会这样了。”又道，“好在安心还留在张掖，到时候让他把我们留在张掖的东西捎来。”
他既认了错，傅庭筠也不会揪着不放，但寻思着得找个机会再好好敲打敲打赵凌才行。虽说外面是男人的事，可男人们要是在外面有了事，难道这内宅的女人能脱得了干系不成？
郑三娘进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姑娘看摆在哪里？”
“这么快？”傅庭筠很是意外。
“九爷进门我就开始准备了。”郑三娘笑道，“想着九爷和姑娘定有很多话要说，一直在厨房里候着呢！”
傅庭筠脸一红。
赵凌却觉得郑三娘越来越会办事了。
傅庭筠就问赵凌的意思：“要不，就在南房的厅堂摆饭？你这些日子在外面，大家都很是惦记，正好和吕老爷他们一起吃个饭。”
“行啊！”赵凌爽快地应了，和傅庭筠一起去了南房的厅堂。
“只我晚上还要当值，不能喝酒。只有等到休沐，再好好地喝个痛快了！”
“自然是爷的差事要紧。”赵凌这次跟对了人，吕老爷一想起来，就高兴得看不见眼睛，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阿森就缠着赵凌问这问那的。
雨微摆着碗筷。
傅庭筠叫了她，让她给赵凌磕头。
这就是认主的礼节了。
雨微看着赵凌回来就直奔正屋去见傅庭筠，心中已有几分高兴，又见他说话行事间处处都以傅庭筠为首，又添了几分快活，因此认认真真地给赵凌磕了三个头。
赵凌看她虽然是个丫鬟，但举止大方，神色端庄，也颇为满意，说了些“惜缘惜福”之类的话，这才在厅堂的圆桌前坐下。
大家说说笑笑地吃了顿饭，看着时辰不早，傅庭筠把赵凌送到了大门口：“家里的事你尽管放心，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皇上面前尽忠心，你也不要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尽心尽力给皇上当差才是要紧。有什么事，我会让人给你带信的。”
赵凌是一个人走着来的，穿了件寻常的宝蓝色茧绸直裰，却难掩其英姿飒爽。
他朝着傅庭筠挥手：“知道了，你快回屋歇了吧！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邻居的婆子看了，向郑三娘打听赵凌：“这样俊俏的公子，是你们家什么人？平时怎么不见来串门？”
“是我们家爷。”傅庭筠一个人住着这么大一间宅子，说什么的都有，郑三娘正愁没机会帮着傅庭筠澄清了，“原在皇上的潜邸当差，这次随皇上一起进京。我们家小姐先行一步，来京都打点些琐事。”又道，“因是潜邸的人，只待皇上登极，我们家就要办喜事了。”
因涉及到自己的婚事，傅庭筠有些羞涩，关于赐婚的事，她连雨微也没有告诉，但郑三娘是在村子里长大的，这并不妨碍她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唬弄唬弄别人。
那些婆子听了果然发愣。
没想到这家人竟然是从潜邸里出来的！
再看郑三娘，眼神就不一样了。甚至是厉家过来做粗活的，态度都恭敬了不少。
雨微就和傅庭筠商量：“既然我们会在京都长住，您看要不要叫了牙婆来买几个人回来。总这样使唤别人家的人，总归不太妥当。”
卖身契不在你们家里，也就不用对你们家忠心。
“这件事等九爷的差事定了再说。”赵凌现在只是普通的校卫，但他有从龙之功，皇上肯定会给他安排个职务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留在京都。傅庭筠道，“你先帮我办件事——去趟四喜胡同，就说，我明天一早去拜访。”
雨微愣住。
傅庭筠已道：“我算是想明白了，他们这样，是准备和我耗上了。我可没这耐性。明天我们就去四喜胡同，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样？”
赵凌已经回京了，他们又自己置了宅子，两人的婚事还这样拖着，到时候不免有流言蜚语传出来。自然是越快成亲越好。她想在赵凌安顿好之前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我这就去四喜胡同。”雨微明白过来，她应声而去。黄昏时分回来禀了她：“少奶奶说五老爷还在气头上，让我缓些日子再过去。我也说了，让五老爷消气，只怕没那么容易。不如让小姐和五老爷说说，毕竟是父女，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再大的气，见了面也就消了一半。少奶奶听了，说会禀了五老爷和夫人的。”
“你这话说得好。”傅庭筠表扬了雨微，备下了八色礼盒，第二天一大早，带着雨微去了四喜胡同。
四喜胡同静悄悄的，只有那合抱粗的大槐树枝叶茂盛、郁郁葱葱地静立在那里。
雨微上前叩门。
刚敲了一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好像是专门在等着她们来似的。
从里面走出个二十七八岁的儒衣男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冷着张脸，看上去有些阴沉沉的。
他站在如意门的门檐下，目光冰冷地掠过雨微，停留在了傅庭筠的身上。

第138章 哥哥
“你是荃蕙？”男子的声音冷冰冰的。
五分相似的样貌，居高临下的语气，傅庭筠不用问，也知道这就是自己久未谋面的兄长傅庭筀了。
这是兄长该有的态度吗？
今天既不是休沐的日子，也不是傅庭筀放假的日子，他却在家里……想必是嫂嫂告诉了兄长，兄长特意等在这里拦她的。
傅庭筠心里的那些念想一下子瘪了下去。
她不客气地道：“我是。不知道您是哪一位啊？”
傅庭筀闻言额头青筋直冒，厉声道：“我是你兄长！”
傅庭筠笑道：“既然是我兄长，做妹妹的来了，哥哥怎么拦在大门口不让我进去？”
傅家不是不认她这个女儿吗？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能随意地闯进傅家了。可傅庭筀此时却承认是她的兄长，她也就有权利踏进傅家的大门了。
傅庭筀原以为凭着自己读过四书五经，通晓诗书礼仪，教训傅庭筠一顿不在话下，不曾想三言两语就被傅庭筠抓住了痛脚，他顿时暴跳如雷，道：“谁是你兄长？你做出那等伤风败俗之事，竟然还有脸找来！傅家《女训》是怎么写的？《烈女传》是怎么写的？你幼承庭训，却不知教诲，我先前还不相信，此刻看你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我倒有几分相信了。祖母、母亲算是白疼了你一场。我们傅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傅庭筀也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傅庭筠气得发抖，冷笑道：“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手足，你没有我这个妹妹，我也不稀罕你这个哥哥。只是傅家有没有我这个女儿，自有父亲、母亲做主，怎么也轮不到你。你还没有资格说这些。至于我能不能进这个门，这又不是你的宅子，也不是你说了能算数的。”
傅庭筀得意洋洋地道：“这就是父亲的意思。”
兄长一向亲近父亲，他这样，分明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傅庭筠心里冰凉冰凉的，面子上却不服输，冷笑道：“你说是父亲的意思就是父亲的意思。我还说我回家是父亲的意思呢！你少在这里给我拿着鸡毛当令箭，信口开河。”她提着裙子踏上了大门的台阶，“你给我让开！”
“你敢！”傅庭筀大喝一声，张开双臂挡住了大门。
“我有什么不敢的。”傅庭筠往里闯。
“节之！”院子里传来傅五老爷略带几分疲惫的声音，“让她进来。别在门口闹腾，让邻居们看笑话。她不要脸，我们还要做人呢！”
傅庭筀听了，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狠狠地瞪了傅庭筠一眼，侧身让她进去。
傅庭筠却是神色微滞地呆立了片刻。
她没有想到，为了阻止她见母亲，父亲竟然也在家。
可见他们是多么的讨厌她。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圈，她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傅五老爷背着手站在正房的屋檐下，夏日的朝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目光冷漠地望着傅庭筠，淡淡地道：“你为何执意要见你母亲？”
她希望自己的婚姻能得到父母的祝福，哪怕得不到父亲的，得到母亲的也行。
而且她心里隐隐藏着个希望，希望能从母亲那里知道傅家放弃她的原因。
这话却不能说。
父亲如果知道了，恐怕更不会让她见母亲了。
“父亲又为何怕我见到母亲？”傅庭筠直视着傅五老爷，毫不退缩地反问。
傅五老爷眼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你母亲心地纯良，而你是你母亲十月怀胎所生，”他不紧不慢地道，“不管你做出了怎样荒诞不经的事，你母亲总觉得你有道理。这两年，你母亲先后遇到你舅舅全家遇害、你被流民掳走之事，心神受损，已如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一点点风波。偏偏你要跑出来闹腾，又是要追究你大堂嫂的过失，又是要给你的婢女讨个公道，你说，我怎么敢让你见你母亲？我这不是置你母亲的性命于不顾吗？所以你吵也好，闹也罢，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见你母亲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您既然知道我是母亲十月怀胎所生，母亲见到我平平安安的，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会让母亲的病情加重呢？”傅庭筠不为所动，咄咄逼人地问，“至于追究大堂嫂的过失，给我的婢女讨个公道，我一个弱女子，不是应该由我的父兄为我出头的吗？怎么又扯到母亲身上去了？否则，我们这些做女人的何必要娘家？不就是指望着受了委屈有娘家的人给自己出头吗？”
“你……”傅五老爷被咽住。
旁边站着的傅庭筀立刻跳了出来：“有你这样跟父亲说话的吗？百善孝为先，你连‘孝顺’二字都不顾了，难怪你会做出那等没脸没皮的事来。再说了，像你这样的，我们能给你出头吗？你就不要在这里搬弄口舌了。”
傅庭筠望着傅五老爷。
傅五老爷没有做声。
她是他的女儿，他却任由她被自己的胞兄这样辱没！
仲夏的早晨，太阳越升越高，明晃晃地照在傅五老爷和傅庭筀的脸，傅庭筀出水痘在额头留下的一个白色的麻子傅庭筠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却只觉得眼前的两个人是如此的陌生，仿佛第一次遇见。
母亲没有住在厅堂左右的厢房，那就住在靠南墙的厢房了。
那里那样的阴暗，想必也很潮湿，母亲不是生病了吗？他们怎么能把母亲安置在那里居住？
傅庭筠径直朝南墙旁的厢房走去。
觉得自己和眼前的两个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傅五老爷的喝斥，傅庭筀的拉拽……让傅庭筠落下泪来。
雨微抱着傅庭筠大哭：“小姐，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您，我见到过少爷的……”
傅庭筠笑容惨淡：“他定是说了很难听的话，连你都不忍心转达给我，所以才会对我隐瞒的吧？你看，我的胞兄还不如你呢？”
“不是，不是，”一个女人怎么能没有娘家，到时候会吃亏的，雨微心中虽然不齿傅庭筀，但还是为他说着好话，“少爷在京都，有些事不知道。等我们找到了左俊杰，少爷就知道自己错了……”
傅庭筠摇头。
从前她觉得，只要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现在她才发现，原来那些伤害早记得在了她的骨子里，她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她让雨微想办法打听到大伯父的消息：“既然我是没娘家的人，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父亲不帮她，她就自己去找大伯父、大堂嫂。
雨微隔了几天去四喜胡同堵傅少奶奶，早上出门，下午才回来。
“皇上今天祭祖，”她连喝了两盅茶才道，“人山人海，全是看热闹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挤回来。”
傅庭筠这才想起今天是皇上登极的日子。
她关心地道：“你吃过饭了没有？”
“到处是卖小吃的，我买了两个烧饼吃了。”雨微笑着，说起了正事，“少奶奶说，去年秋天，大老爷放了金华知府。”
傅庭筠愣住。
金华知府，也是数得着的肥缺。
傅家的人怎么突然官运亨通起来了？
电闪似的，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脸色发白。
“不，不，不。不会的！”
傅庭筠喃喃自语，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急急地问雨微：“你可问了大伯父是谁举荐起用的？”
雨微茫然地摇了摇头。
傅庭筠急道：“快去把这个打听清楚了。”
雨微连忙应是，又急匆匆地出了门。
傅庭筠在家里坐立难安。
阿森跑了进来：“姑娘，姑娘，九爷让人带了封信回来！”说着，献宝似的递了封信给她。
同住在京都，还让人带信回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傅庭筠忙地打开了信。
信里只有两句话，一是说他做了羽林卫左卫指挥使，二是说禁卫军刚刚换防，事很多，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羽林卫、金吾卫，大旗卫，组成了所谓的禁卫军。羽林卫和金吾卫都是带刀侍卫，前者负责防卫，后者负责盘查进出宫门之人，大旗卫则负责仪仗。这三卫之下又各分左、右、前、后、中卫。
旁边的阿森急急地问：“九爷都说了些什么？”
傅庭筠把信上的内容告诉她。
阿森“啊”了一声，满脸的惊喜：“这么说，九爷做了禁卫军的头领了？”又道，“左卫指挥使是几品？比鲁指挥使大还是小？”
逗得傅庭筠直笑，道：“都是正三品，不过九爷是在皇上身边当差，又不同一些。”
阿森才不管这些，他只知道赵凌比管着偌大庄浪卫的鲁成都要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兴高采烈地往外跑：“我去告诉吕老爷和郑三去。”
傅庭筠失笑。
刚把信收好，吕老爷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九爷做了三品大员？”
好在信上也没写什么出格的话，她索性将信拿给吕老爷看。
吕老爷看着眼眶都润湿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回西安府了。”
傅庭筠一愣：“你要回西安府了？”
吕老爷眯眯地笑：“不急，不急。等你们成了亲，我再回西安府。”
傅庭筠满脸通红。

第139章 立家
想知道傅大老爷是由谁举荐起复的，只有向傅少奶奶打听。但傅少奶奶也茫无头绪，猜测道：“应该是公公帮着找的人吧？公公现在在吏部任职呢！”
雨微问：“那五老爷是由谁举荐去的吏部呢？”
“好像是先帝的意思。”傅少奶奶说起来精神一振，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公公受命主持编注《周易参议》，代宗皇帝有次去翰林院，无意间看见了公公编注的几张手稿，大为赞赏，就让公公做了吏部文选司郎中……”
代宗，是先帝的谥号。
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听了雨微的话，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能是我心思太重了。”她笑道，“大伯父出仕，总归是件好事。”
雨微点头，迟疑道：“那大奶奶的事？”
“等九爷不忙的时候，我向他借安心用用。”傅庭筠道，“我就是不顾着自己的名声，也还要顾着傅家其他姊妹的声誉，总不能因为我和大堂嫂之间的事就把其他人都拖下水，那我们和大堂嫂又有什么不同？这件事，大伯父、大伯母若是公允，我就和他们私下解决，要是不公允，那只好请了几位堂姊妹出来，让大家公议了。我记得三堂姐、五堂姐、七堂姐嫁得都很不错的。到时候少不得要把这几位姐夫的事好好打听打听。”
雨微眼底流露出几分欢快之色：“还是九小姐想得周到。我看，我过两天再去见见少奶奶，问问她几位姑奶奶的事。”又道，“小姐也不要怪少奶奶，少奶奶也是没有办法……”
“我知道。”傅庭筠笑道，“她上边是公公，下边是夫君，还有我这个不听话的小姑子三天两头地闹腾……你也不用帮她说好话，我知道她为难。”
雨微讪讪然地笑。
不管怎样，九小姐总得有个娘家人吧？不然到时候成亲，连个铺床的都没有，多冷清啊！
两人正说着话，郑三娘跑了进来：“姑娘，姑娘，九爷让人拿了四两银子回来，说是皇上登极的赏赐。”
“走，我们去看看去。”傅庭筠听了笑道。带着雨微去了南房的厅堂。
送银子的是赵凌手下的一个校卫，吕老爷以姨父的身份接待的，傅庭筠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吕老爷正捧着那对二两的银锭子左看右看，见傅庭筠进来，忙将银锭子递给她：“你瞧这成色，皇家御赐，就是不一样啊！”又道，“不过这可不能用，得在祠堂里供起来才是。”又想到赵凌到如今才算是立了业，忙道，“要不，专门辟间屋出来供奉御赐之物？九爷如今可是皇上近臣，以后这种封赏会很多的。”
傅庭筠看着那对银锭子倒没觉得有什么出奇的，听吕老爷这么说，不由笑起来：“等九爷回来，我商量了九爷再说吧！”
这是大事，自然要商量赵凌。
吕老爷连连点头。
大家又围着那对银锭子看了半天，这才由傅庭筠收了。
傅庭筠暂时把傅家的事放下，买了时新的料子给赵凌做了两件夏衫，又开始赶制秋衫。
吕老爷则叫了个姓夏的牙婆来，买了四个年纪都在十岁左右的丫鬟。四个丫鬟中一个叫五月，一个叫雪梅，另两个，都叫招弟。傅庭筠就给其中一个圆脸的招弟取名叫珍珠，另一个眉眼弯弯的招弟取名叫了蔻儿，全交给雨微学规矩。
傅庭筠见那个五月聪明外露，拨给了阿森使唤，雪梅沉稳持重，拨给了郑三娘使唤，让她跟着郑三娘专司厨上的事。又托了吕老爷，还道：“阿森年纪不小了，我寻思着要么给他找个先生在家里坐馆，要么让他到京都有名的学馆里去读书，还要给他买个小厮才好。”
吕老爷笑着应了，依旧找了夏婆子，买了个和阿森年纪相当的小厮，取名叫砚青。
阿森红着脸来找傅庭筠：“我，我能自己穿衣服，也能自己去学堂。”
傅庭筠笑着帮他整了整月白色的茧绸直裰，道：“人既然已经拨给了你，你想让他们做什么，直管吩咐就是了，用不着来告诉我。不过，你既然来问，我也说几句。宅子这么大，不说别的，把窗棂、栏杆擦干净都不容易。你如今单独住在南房的小跨院里，小跨院的事你就要自己管起来。”
阿森眼睛一亮，心不在焉地和傅庭筠说了几句就跑了。
傅庭筠叫雨微去打听阿森是怎么分派五月和砚青的。
雨微回来禀道：“阿森少爷让五月管着浆冼、打扫屋子，让砚青帮着扫院子，擦窗棂、管花木。笔墨纸砚什么的，倒是自己动手。”
傅庭筠不由点头，嘱咐雨微：“阿森那边的事，你帮着留心，有什么不对的，点拨一下他。”
雨微笑着应是，不由感慨：“阿森少爷性情纯良。”
所以更不能让他长歪了。
傅庭筠暗暗思忖。
郑三娘过来：“家里总共就这几个人，厨上也不忙，您还是另给雪梅派个差事吧！”
傅庭筠大笑，道：“九爷既然留在了京都，家里以后少不了应酬宴请，你又要管着灶上的事，又要操心酱醋盐茶，哪里顾得过来。我还怕一个人太少了！”又正色道，“郑三以后会越来越忙，临春大了，是读书还是习武，你们夫妻也要拿个主意，你以后只用管着我灶上的事，也好有时间照顾照顾他们父子俩。”
“姑娘！”郑三娘感激地给傅庭筠磕头。
傅庭筠忙示意雨微将她搀了起来：“雪梅那丫头我看着不错，你好生把她教出来。阿森那边的浆洗有五月，内院的有雨微，你只管着你自己屋里的事就行了。”
郑三娘连连应是。
从此外院的事找郑三，内院的事找雨微，灶上的事找郑三娘，西安府的田庄交给吕老爷打理。等到七月中旬赵凌公事上走顺了能回家休沐的时候，家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已有了大家气象。
晚上，皓月当空，赵凌穿着杭绸的月白色新道袍坐在凉床上吃着用井水镇过的西瓜，舒服都不想进宫当值了。
他问傅庭筠：“你见到伯母了吗？”
赵凌想早点把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傅庭筠趁着月色在打络子，手微微一顿，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凌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做声。突然放下手中的西瓜，一把抓过她手里的络子：“别打了，仔细坏了眼睛。”又道，“眼看着八月十五了，趁着休沐，明天我们去看看伯母吧？”
他休沐，傅五老爷也休沐。
父亲对她尚且如此，何况是赵凌？
傅庭筠道：“你难得在家里休息一天，天气又这么热，我明天还准备给你做凉粉吃，要不，我们等哪天天气凉爽些了再去吧！”
“把凉粉镇在井里，我们晚上回来的时候正好用来消暑。”赵凌握了她的手，半是诱惑半是哄地道，“我现在是三品大员，新帝登极，令尊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至于把我们给赶出来吧？皇上可是私下和肁先生说了的，如今百事待兴，动了武官，最好不要再动文官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像赵凌这样有从龙之功的人自然是春风得意，而像父亲那样的旧臣原来的关系网都断了，能不能保住官职，就要看是否能和那些有从龙之功的新贵们攀上关系了。而皇上是以武起兵，自然要把武官抓在手里，登极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武官中清除异己，这让那些文官看了，只会更加的惴惴不安……
傅庭筠想到父亲提起俞家时眼底掩饰不住的兴奋，不得不承认，赵凌的话有道理。
“那，那我们就明天回去看看吧！”她无奈地道。
希望父亲可以看在赵凌的面子上对他们客气一些。
赵凌好像知道她的心思般，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我！”
傅庭筠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吩咐雨微备了礼品，翌日破晓，就起床收拾。
因是三伏天，她只穿了寻常的白细布衫和靓蓝色八幅湘裙，赵凌却是全副的行头。
傅庭筠不由嗔道：“你别像暴发户似的，父亲未必喜欢。”
赵凌涎着脸笑：“没办法，我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
傅庭筠抿了嘴笑，和他去了四喜胡同。
四喜胡同的老槐树叶碧如洗，微风吹过，沙沙作响，给人带来一丝凉意。
雨微去叩了门。
应门的正是那天被傅五老爷骂作蠢货的小厮，他见是傅庭筠，打了一个寒颤，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了，慌慌张张地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小姐来了，小姐来了！”好像她是老虎似的。
傅庭筠不由朝赵凌望去。
就见赵凌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一的，好像在偷笑似的。
傅庭筠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
傅庭筀和傅五老爷已一前一后地疾步走了出来。两人都戴着网巾，穿着居家的细布道袍，脸上还残留着听说她来了的震惊表情。
“你还有脸再来！”傅庭筀开口不善，傅五老爷阴沉的目光却落在了赵凌的身上。
赵凌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地行了个礼：“在下羽林卫左卫指挥使赵凌，特来拜见傅大人。”
傅庭筠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那个像土匪似的赵凌吗？
傅庭筀也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朝傅五老爷望去。
傅五老爷则眯了眯眼睛，淡淡地笑道：“原来是新晋的赵指挥使。老夫和赵指挥使素不相识，又有文武之别，不知道赵指挥使找老夫有何贵干？”站在门口没有动。

第140章 争吵
“谁生来就相互认识？”赵凌道，“傅大人也未免太拘泥这些细枝末节了！我今日来拜访傅大人，傅大人不就认识我了？”他微微地笑，笑容温和中带着些许的洒脱，有着世家公子般的恣意潇洒，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总觉得他话中有话，笑容里也带着种说不出来的嘲讽味道。
“傅大人，今日休沐，想必隔壁的几位大人都会趁着这机会去西大街卖古玩的铺子逛逛，”没等傅五老爷开口，他又道，“我们这样站在门口说话，不知道会不会挡了几位大人的轿子？要不，我们进屋再说？”
傅五老爷略一犹豫，转身进了院子。
傅庭筀见了，神色有些慌张地跟父亲进了院子。
傅庭筠看了不由暗暗嘀咕。
不是说跟着什么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在读书吗？怎么连基本的待客礼仪都没学好！
心里想着，眼睛朝赵凌望去。
赵凌倒是神色平静，朝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他，然后潇洒地走了进去。
雨微想了想，细心地关上了大门。
傅五老爷站在院子中间，神色冷漠地望着赵凌，傅庭筀站在父亲身后，神色略显紧张。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傅五老爷冷淡地道。一副说完了快走人的模样。
怎么能这样？就是普通的邻居来访，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父亲！”傅庭筠怒气攻心，上前几步，想和父亲理论一番，却被赵凌一把拉住。
“有事说事，发脾气有什么用。”他低声地说着傅庭筠。
傅庭筠知道赵凌说的有道理，可她就是气不过。忍了又忍，这才退到了赵凌的身后。
而傅氏父子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傅庭筠被赵凌紧紧抓住的胳膊上，又像被什么刺了眼似的，很快地移开。
就听见正屋的竹帘“哐当”地打在门框上。
院子里的人都循声望去，看见傅少奶奶一边放着卷起来的衣袖，一边神色焦虑地从厅堂走了出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出来看情况的。
发现大家都看着她，她微微一愣。
看见是她，傅五老爷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
傅庭筀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傅少奶奶不由瑟缩着朝后退了几步，背靠在了厅堂的门帘子上。
傅庭筠垂下了眼帘。
嫂嫂夹在中间为难，她不想把嫂嫂扯进来，只有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赵凌微笑道：“傅大人，法理不外人情，从前种种，只当是过眼云烟，对此深究无益。只是傅夫人一直牵挂着傅小姐，为了傅小姐的安危，还曾托我护送傅小姐去渭南。傅小姐也一直惦记着傅夫人，几经周折才找到京都。还请傅大人怜惜她们母女情深，行个方便，让傅小姐见傅夫人一面！”
傅五老爷没有做声，面无表情地盯着赵凌。
赵凌微微躬身，态度谦恭，却也毫无怯意，任由他打量着。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听见雨微等人细细的呼吸声。
良久，傅五老爷才淡淡地开了口：“赵大人，你既然口口声声‘傅小姐’、‘傅夫人’的，就应当知道这是我们傅家的家务事吧？就是皇上来了，也断然没有插手宗族之事的道理。莫非赵大人觉得自己有从龙之功，又是新晋的权贵，就可以不顾朝廷礼法插手我们傅家的家务事？”他说着，目光犀利地盯着赵凌，“我劝赵大人还是跟着翰林院的老先生们读读书，学些待人处事的礼仪，免得日后丢了皇上的脸！”
傅庭筠听着气得胸口发闷，双手紧握成了拳。
她是他的女儿，他可以羞辱她。可他既然把赵凌当外人，凭什么端着架子羞辱赵凌？
傅庭筠正想开口申辩，却听见赵凌不卑不亢地笑道：“还真给傅大人说中了——我自幼失怙，没怎么读书，侥幸得了皇上的青睐，这才做了羽林卫左卫指挥使的职位，的确该跟着翰林院的那些老先生多读些书，学些宗法礼仪才是。”又道，“我听说傅大人曾在翰林院任学士，想必也是学富五车，若是有机会，还指傅大人指教一二。至于说插手傅家的事务，”他语气一正，笑道，“傅大人，大门紧闭，我们有什么话就直说了。”他不能提自己和傅庭筠的关系，不然，仅“私相授受”这一条，傅老爷就可以把傅庭筠再整治一次，只能含糊两人的关系，“傅小姐知道傅夫人的身体不好，那些不愉快的事，肯定是不会和傅夫人说的，不过是女儿想见见一直为自己担心的母亲罢了。您要是觉得傅小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尽管吩咐就是，我想傅小姐一定会谨遵您的教诲的。”
他语气真诚，态度谦逊，待傅五老爷全然一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模样，就是傅少奶奶看了，也不由得暗中点头。
傅五老爷却脸色发白。
“好，好，好！”他气极而笑，“我今天总算是开了眼界。早听说那些武将都是些只知道动拳头，不知道礼义廉耻之辈，可我没想到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竟然理直气壮地跑到我家里来，满口胡言地叫嚣……”
傅庭筠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不行，不能再让赵凌为她出头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父亲只要抓住这一点，赵凌说的再有道理，父亲都能把它一笔抹了，赵凌说的再对，父亲也能揪着他的身份不放。
她早就应该知道，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见到母亲的，哪怕是赵凌出面也不会答应。她又何苦让赵凌白白地受辱。
“父亲！”傅庭筠使劲地把赵凌往自己身后拽，“您用不着这样歪曲事实，赵大人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是受了母亲之托，您要是不相信，尽管去问母亲好了。何必在这里污辱人呢？要不是赵大人，女儿早就死了。您不就是怕我见母亲吗？好，我不见就是了！左俊杰的事，我自会找大伯父讨个公道。”她说着，泪珠儿滚滚而下，“扑”地一声就朝南墙厢房的方向跪了下去，“母亲生我养我一回，我不仅没有在她老人家面前尽孝，还惹得她老人家为我提心吊胆，牵肠挂肚，以后，我恐怕也不能在她老人家膝下承欢……”她说到这里，伤心得泣不成声，半晌才哽咽道，“娘，我给您老人家磕头了，”说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娘，您老人家保重身体，女儿不孝，您就当我病死在了碧云庵……”
她白玉般的额头又红又肿。
赵凌看着心里直哆嗦。
逃难的时候他都没让她伤过一个指头，现在反而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他朝傅五老爷望去。
傅五老爷眼中只有不屑。
他朝傅庭筀望去。
傅庭筀脸上只有厌烦。
他朝傅少奶奶望去。
傅少奶奶掩面而泣，却不敢动弹半步。
他朝着躲在厢房、树后的小厮、丫鬟望去。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赵凌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他撩了袍子，神色庄重而肃穆地跪在了傅庭筠的身边。
“傅夫人！”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奇怪的张力，好像就响在众人的耳边似的，“我是赵凌。您托我送令爱到渭南投亲，不曾想解老爷全家遇难。无奈之下，我和令爱只好去西安府投亲。途中遇到匪徒，多亏令爱救我性命，到西安府之后，又是令爱指点我投奔明主。我爱慕令爱临危不惧，智勇双全，想与令爱结为百年之好。令爱却要禀明了父母，求父母做主。只是我父母双亡，没有能为我做主的长辈。今日特向傅夫人提亲，求傅夫人将爱女嫁予我……”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傅五老爷已大声喝道，“你给我闭嘴，别污了我的院子……”
赵凌不为所动，继续道：“我定会与令爱荣辱与共，祸福同当，不离不弃……”
傅五老爷扬手就是一巴掌朝赵凌扇去。
赵凌却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傅五老爷的一巴掌。
傅庭筠一下子扑到了赵凌的身上。
他身手高超，颖川侯甚至因此而推荐他给皇上做贴身的侍卫，如果想躲，父亲怎么可能打得到他？他分明是把父亲当成了长辈，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挨父亲这一巴掌。
她的赵凌，瞒着她去了湖广，她都舍不得抱怨他一下，竟然因为她，被父亲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不是打在了身上，而是打在了脸上！
他是堂堂七尺男儿，就是被像颖川侯、陌毅那样的人算计的时候也没有卑躬屈膝过，却被她的父亲打在了脸上。
“父亲，您太过份了，太过份了……”傅庭筠朝着父亲大吼，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后悔，后悔踏进了这个院子，后悔把赵凌送到父亲面前让父亲羞辱，“我们走，我们走……”她去拉赵凌，“我们回家……我们回家……”眼泪像雨点似的，没有尽头地落下来。
就听见“吱呀”一声，靠南墙最里面的那间厢房的门突然打开，修竹家的红着眼睛走了出来：“老爷，夫人说，要见赵大人和九小姐！”
“母亲！”傅庭筠喃喃地望着木门后黑漆漆的厢房，呆立当场。
修竹家的含泪朝着傅庭筠点头，仿佛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你母亲真的要见你们。
傅庭筠又惊又喜，扭头朝赵凌望去，抬眼却看见赵凌被父亲扇红的面颊，她目光一寒，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见过母亲，我们就回家！”
“我和你一起去！”赵凌含笑望着她，“伯母要见的是我们两人。”
他的声音柔和而舒畅，如同春日暖暖的阳光。
傅庭筠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耳边却传来父亲冰冷如霜的声音：“修竹家的，你胆子真大，连我的话也敢违抗！节之，去，叫人给我把这贱婢捆了。”

第141章 尊严
“老爷！”修竹家的望着傅五老爷，满脸震惊。
她是为夫人传话，代表的是夫人，老爷怎么能当着未来的女婿、儿子、媳妇、女儿和下人的面这样打夫人的脸？
傅庭筀也犹豫了一下。
可看见父亲一个凛冽的眼神扫过来，他立刻应“是”，叫了小厮去捆修竹家的。
傅庭筠大声指责着傅五老爷：“父亲，您眼中还有没有母亲？”。
傅五老爷冷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泼了你母亲的面子。”
背靠在厅堂竹帘子上流着眼泪的傅少奶奶默默地看着小厮从她身边跑过，却不敢吱应一声。
傅庭筠气愤不已。
小厮们已七手八脚地抓住了修竹家的。
傅庭筠提着裙子冲了过去：“我要去见母亲！”却被傅五老爷拽住了胳膊：“我说过，这是我的家，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嚣张。”他的手使劲一甩，傅庭筠一个趔趄，要不是赵凌扶着，就跌倒在地。
修竹家的挣扎着：“你们快放开我，我是奉了夫人之命行事！”
傅庭筠怒视着父亲，要上前去帮修竹家的，却被赵凌拉住。
她回头，却看见赵凌下颔紧绷，眼中愠色翻滚，表情非常之凌厉。
这样的赵凌，是她没有看见过的。
傅庭筠有些惊讶。
赵凌已扶了她：“走，我们去见伯母。”
“嗯！”傅庭筠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傅五老爷却上前一步，拦在了通往傅夫人厢房的路上。
他目光冰冷，下颔微扬，神情倨傲地望着赵凌，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不屑。
赵凌冷笑，放开傅庭筠，上前几步，突然拔出了腰刀……
“你，你要干什么？”傅五老爷失声惊呼，面色瞬间如死灰。
赵凌几不可察地带着些许的嘲讽挑了挑嘴角，雪亮的大刀划过长空，带着彻骨的寒气，朝傅五老爷砍去……
“啊！”傅五老爷抱头而窜……
“老爷！”
“公公！”
“九爷！”
“赵凌！”
院子里各种喊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傅五老爷撞在身后被赵凌吓得只知道痴呆地站在那里，傻傻地望着赵凌的傅庭筀的身上，一个仰八叉，四脚朝天地倒在了地上。
泛着秋水般寒光的大刀随即而至，“铮”地一声，刀尖挨着傅五老爷的脚尖钉在了青石砖里，红绸缠着的刀柄在空中颤动不止，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院子里落针可闻。
“赵凌，”傅庭筠面色如雪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赵凌的胳膊，“你，你没事吧？”
他应该气坏了……
“我没事。”赵凌轻轻地朝着傅庭筠摇了摇头，目光冷峻地落在了傅五老爷的身上，神色毅然地道，“走，我们去见伯母。”
傅庭筠点头，目光不禁顺着赵凌的目光落在了傅五老爷身上。
就看见自己的父亲在赵凌的目光中面露惊恐之色，瑟瑟发抖地朝后挪了挪。
这就是刚才那个盛气凌人打了赵凌一耳光的父亲吗？
这就是那个每次见到自己都不屑地大声喝斥的父亲吗？
这就是那个风仪俊朗的父亲吗？
傅庭筠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她求证似地朝兄长傅庭筀望去。
傅庭筀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这就是那个大声训斥她有辱门楣的哥哥吗？
傅庭筠失望之极。
她昂首从父亲面前走过。
兄长傅庭筀脸色青白地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在了大红色的落地柱上，退无可退，这才停下脚步。
傅少奶奶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游廊里那些抓着修竹家的小厮们放开了她，纷纷屏气凝神地贴墙而站，生怕赵凌和傅庭筠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重获自由的修竹家的含泪迎了上来，曲膝给她行礼：“九小姐！”语气微顿，恭敬地称了赵凌一声“赵大人”。
赵凌给了她长辈忠仆应有的待遇，朝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在厢房外站定，抱拳行礼，朗声道：“傅夫人，晚辈赵凌，和令爱奉命来见。”
“你，你们进来吧！”屋子里传来一个虚弱无力的女声。
是母亲！
傅庭筠感激地望了眼赵凌，和赵凌恭声应“是”，进了屋子。
大白天的，屋子却昏暗窒闷，踏进去，傅庭筠有片刻的盲然，过了一会，她才看清楚屋里的景象。
大热天的，糊了高丽纸的窗棂紧闭，空气中弥漫着紫檀香的味道，屋里子更显闷热。
靠墙的架子床挂着白色的夏布帐子，此时帐子半掩，一个瘦骨伶仃的妇人拥着床月白色的杭绸薄被倚在藤黄色的杭绸迎枕上，幽暗的室内，她一双大大的杏眼浑浊无神，像脱去了光华的珍珠，如美人迟暮般让人唏嘘。
赵凌暗暗吃惊。
想当初，傅夫人面如满月，目如秋水……
傅庭筠已跪在了母亲的床前。
“母亲！”她握着母亲放在薄被上瘦得满是青筋的手，泪流满面，“您，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傻孩子，”傅夫人有气无力地露出个淡淡的微笑，“我病了，自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好像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吩咐修竹家的，“把灯点上吧！”然后望向了站在门口的赵凌，“你是赵凌吧？走近些，让我看看！”
赵凌应喏，神色谦和地走了过来。
屋内一片昏黄，修竹家的点了灯。
傅庭筠看得更清楚了。
母亲的鬓角，一片斑白。
她不禁又喊了声“母亲”，语气显得忧心忡忡的。
傅夫人冲着女儿笑了笑。
修竹家的将灯移到了床前的小几上。
柔和的灯光照在傅夫人的脸上，给她的表情平添了些许的静谧，多了几分温和。
她仔细地端祥着赵凌。
眼前的男子已不是当初她记忆中的落魄模样。他表情平和，目光坚毅，身材高大匀称，眉宇间透着强大的自信，让他还很年轻的面庞带着几分威严，变得出类拔萃起来。
她的目光不由地朝女儿望去。
女儿妙目含泪，神色显得有些黯淡，可那雪白的肌肤，红润的嘴唇，却让她妩媚得如同那五月的好风光，和赵凌一个俊朗持重，一个娇美温婉，珠联璧合，如一对玉人。
傅夫人不由笑了起来。
想当初，她最担心的是赵凌和见财起意，不曾想，女儿因为他，才有了今天。
她对赵凌道：“修竹家的把你的事都告诉了我，我一直在等你！”
傅庭筠和赵凌俱是一愣，但随即，赵凌心中一阵狂喜，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容来，和傅庭筠并肩跪在了傅夫人的床前。
傅夫人为什么要等他？自然是因为傅庭筠了。
傅庭筠是被家庭抛弃的人，没有宗祠没有家人，他是否会爱护傅庭筠？他是否愿意为这段缘份负责？就看他有没有胆量来傅家求亲，就看他有没有胆量承认这段情。现在，他陪着傅庭筠走进来，就已经通过了傅夫人的考验，也就是说，傅夫人允诺了他和傅庭筠的婚事。
“夫人！”赵真诚地道，“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荃蕙的，对她不离不弃。而且我已经求了皇上请太皇太后给我们赐婚。我不会让荃蕙受委屈的。”
傅庭筠也明白过来。
她瞥了一眼赵凌，羞得满脸通红。
傅夫人笑容渐敛，正色地看着赵凌眼睛道：“我有个女儿，小字荃蕙，虽然自小顽劣，却心地善良，待人真诚，想许你为妻，你可愿意？”
“愿意！”赵凌一副生怕傅夫人反悔的样子，急急地大声道，“我愿意！”
真是……
傅庭筠脸像火烧，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傅夫人欣慰地笑，喊了修竹家的服侍笔墨，然后吩咐傅庭筠：“你扶我坐起来。”又道，“把桌上的小木板拿过来。”
傅庭筠不知何意，亦不敢多问，扶了母亲，去拿了小木板。
修竹家的端了笔墨纸砚过来。
傅夫人在小木板上铺了宣纸，让傅庭筠磨墨，颤颤巍巍地蘸了墨，吃力地在宣纸上写着字。
傅庭筠惊愕地望着母亲。
傅夫人但笑不语。
半晌，写好了字，颤抖地递给赵凌：“这是我女儿的生庚八字，现在交给你。”
赵凌给傅夫人磕了个头，双手接过，然后低声告了声罪，拿起傅夫人用过的笔，在傅庭筠的生庚八字下面写上了自己的生庚八字，递给了傅夫人。
傅夫人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眼，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把纸重新递给了赵凌：“收好了。这就是凭证。”
“是！”赵凌恭敬地应道，傅庭筠已是满眼泪光。
“母亲！”她依偎在了母亲的身边。
“好孩子！”傅夫人温柔地摸着女儿的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也知道你自小就倔强，不弄个明白，是不会罢休的。可我也想问你一句，你大难不死，已有良缘，这样不依不饶地追查下去，值得吗？”
母亲也反对她追查真相吗？
她瞪大了双眼，惊骇地望着母亲。
傅夫人默默地望着女儿，等待着她的回答。
灯芯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摇曳的灯光映在众人的脸上，光影闪动，让人看不清楚。
傅庭筠额头沁出密密的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低声地道：“母亲，每个人都希望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到这里……我也一样……有一天，我也会做母亲……如果我的孩子问我，我外祖父是谁？我外祖母是怎样的人？我有舅舅吗？我想堂堂正正地回答他们，而不是用一个谎言去掩饰另一个谎言……我想有，母亲的尊严！”

第142章 婚事
傅庭筠以为，自己的这番话说出口，母亲虽然不至于雷霆大怒，但也会心生不悦，不曾想母亲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了声“痴儿”，就吩咐修竹家的拿了黄历来，一边翻了黄历，一边沉吟道：“八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赵凌听着，满脸的惊喜，不待傅夫人的话落音，已拜倒在床前：“我欲于八月初六求娶令爱，还望夫人成全！”
那样的欢天喜地，那样的机敏灵动，不要说傅夫人，就是修竹家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一扫刚才的沉闷，变得欢快愉悦起来。
只有傅庭筠，刚才还义正词严地和母亲说着自己的心思，谁知道眨眼的工夫母亲就说起她的亲事来，事情急转直下，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睁大了双眸瞪着母亲，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傅夫人看着，想起女儿懵懂无知的小时候，只觉得她可爱至极，笑容更盛。
傅庭筠被母亲笑得腾地一下满脸通红，抱了母亲的胳膊，娇嗔着喊了一声“母亲”，想到母亲的态度不明，不由得露出几分犹豫来。
傅夫人笑容渐敛：“你这么大的人了，从华阴到京都，也经历了不少。你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也就不劝你了。”她说着，神色一正，肃然道，“不过，不管你父亲做过什么，他毕竟是你父亲，君臣父子，人之大伦，你切不可做下那恶逆之事，反与你名誉有损……”
傅庭筠不禁杏眼圆瞪，失声道：“母亲为何这样讲？难道父亲他……”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不成？
话到嘴边，化成惊恐。
她紧张地望着母亲，目光复杂。
傅夫人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转瞬间就恢复了常态，道：“不管怎么说，你父亲没有为你出头，就是他的不对！”
傅庭筠听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大大地松了口气。
傅夫人就瞥了赵凌一眼。
赵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傅夫人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道：“可傅家一碗毒药，断了你的生机，就是再多的恩情，你也还了，何况你是被傅家除了名的人！以后再遇到傅家的人，因为念着旧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睚眦必报，固然显得心胸狭窄，没有大家气象，可念着血脉之亲是非不分，卑躬屈膝地用那热脸去贴冷脸，也过于迂腐不堪，是为不智。要紧的是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这才是兴家之道。”
傅庭筠正是这样想的。
可心里，到底还念着父女一场。
母亲的话，如同搬走了压在她心头那一块大石头，让她如释重负，身心轻松。
“母亲！”她感激地望着母亲，一时间泪眼婆娑。
傅夫人笑了笑，对赵凌道：“屋里逼仄闷人，赵大人不如随着修竹家的到外面去奉杯茶，我还有些体己的话想交待荃蕙。”
赵凌立刻恭敬地应“是”，和修竹家的退了下去。
门外有动静传进来。
傅夫人脸色微冷。
傅庭筠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慌乱，倒没有注意。只是羞涩地低下头，喊了声“母亲”。
傅夫人神色一端，并没有因为要和女儿说体己话而神色有所松懈，反而比刚才赵凌在场的时候更为严肃地道：“你可知道俞家大公子点了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
说起这个，傅庭筠坦然地道：“我听说了。还听说今年不朝考庶吉士，只有前三甲留在了翰林院。”
她有些意外。按道理，自她被傅家传出死讯，傅家将俞大公子的庚帖退还给俞家，她和俞家大公子就再无瓜葛，不知道母亲为何和她提起这件事来？
傅夫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傅庭筠，却见女儿落落大方，一双明眸清如泉水，不见一丝杂质，她不由抚额失笑：“看来，是我多心了。”
傅庭筠不解。
傅夫人道：“我是担心你跟赵大人是无奈之举，心里却还念着俞家大公子。可见你比我想像中的通透。”但还是忍不住道，“这世间的男子，多数都宁愿为仕途折腰，却不愿在妇人面前露怯。赵大人救你性命，为你硬闯傅家，不顾声誉跪地求娶，对你可谓是有情有义，你当珍惜才是。切不可拿俞家大公子和赵大人比较。那俞家大公子再好，也是旁人，赵大人再不好，也是那个以后要和你白头偕老、延绵子嗣之人。你要记住了。”殷殷叮咛，生怕她生出得陇望蜀之心。
这才是慈母的胸怀。
傅庭筠眼眶微红，不住地点头：“母亲放心，赵……凌，”在母亲面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她不由面上发烫，低声道，“待我很好。”怕母亲不相信，又道，“极好，极好。”好像还不足以表达，喃喃地道，“他，他许我两人之间，再无旁人。”
两人之间，再无旁人！
如今两人年轻，赵凌又只是刚刚得势，女儿又貌美如花，两人之间自然可以再无旁人。
可时间长了，谁能说得清楚。
也只有像女儿这样还不知道岁月无情的孩子才会相信，以为两人之间再无旁人，就是神仙美眷，再无烦心之事。
傅夫人轻轻地吁了口气。
每个女人都有几年的好光景，就让女儿快快活活地享受这几年好光景好了，她又何必泼女儿的冷水。
傅夫人笑着拍了拍傅庭筠的手，道：“那你就更要好生和赵大人过日子才是。”
傅庭筠面如红霞地点头，心中羞窘难当，怕母亲继续往下说，转移了话题，想起心中的困惑，道：“母亲，您可知道父亲当初为何不愿意为我出头？难道他老人家怀疑我和那左俊杰……不成？还有大伯父，既然拿了左俊杰，为何不尽快地把这件事了结了，反而把他拘在家里，一拘就是两、三个月，弄得事情不可收拾？给我灌药，是谁的主意？为何祖母也同意了……”
看着女儿急切的模样，傅夫人抿了抿嘴，打断了傅庭筠的话：“有些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要怪，只怪你伯父、父亲贪图那虚名，坏了你的性命……”语气低沉，好像有万千感慨不知道如何倾吐才好。
傅庭筠想到母亲托赵凌转送给自己的名贵首饰和二千两银子的私房钱，想到母亲知道她还活着，派了修竹家的慌不择路地四处打探她的消息，想到母亲对赵凌的考验，贴心的劝慰……不由默然。
母亲那样的爱护她，她被拘禁的时候都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可见当时的情形有多复杂了。何况这其中还涉及到大伯和父亲！
她微微有些失望，但想到母亲支持她去查证当年的事，又精神一振，犹豫道：“母亲，您怎么住在这里？我……”想到父亲和她势同水火，她对母亲的处境根本就是无能为力，口风一转，道，“我看嫂嫂为人很好，要不，我跟嫂嫂提一提……”
“不用了。”傅夫人再次打断了傅庭筠的话，淡淡地道，“是我要住在这里的，这里清静。”又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身子骨虽然不好，但我心里可明白着——我自有主张。”
难道是为了她的事在和父亲赌气？
傅庭筠思忖着，就听见傅夫人道：“我给你的两千两银子还在吗？”
买宅子的时候用了。
但她怕母亲误会赵凌用了她的钱，连忙点头：“还在，还在。”
“那就好。”傅夫人感叹道，“我听修竹家的说了，赵凌在史家胡同买了宅子，在西安府还有三间铺子，一千多亩良田，这样很好。”她说着，目露愧色，“你舅舅不在了，那两千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你出嫁，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了，你就用那两千两银子给自己置办些东西吧！赵家的是赵家的，你的是你的……”
提起舅舅，傅庭筠不由得鼻子发酸。
想当初，舅舅怜惜父亲在清水衙门里任职，怕她们母女受屈，每年都送几千两银子给她们使，还曾许诺，若是她出嫁，给她添一万两银子的压箱钱……
傅夫人的眼睛也红了。
傅庭筠忙安慰母亲：“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然后说起舅舅，“……当时名不正言不顺，我没敢在渭南逗留，只给舅舅戴了九个月的孝，帮他老人家在大兴善寺做了道场，等哪天安顿下来，我会回趟渭南，亲自去给舅舅上坟的。”
傅夫人颔首，道：“我跟你父亲说过，让他出面请了解家德高望重的五老爷帮你舅舅选个老实本份的孩子承嗣。要是你回去，不妨和那孩子见个面，以后那孩子若有什么事寻来，你也帮着提点提点。”
舅舅的宅子虽然被烧了，可还有良田、铺子，只怕解家打主意的人不少，看在舅舅的份上，她怎么也要帮衬帮衬。
“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去看看那孩子的。”
傅夫人神色一松，道：“等过两天，我让修竹家的过去帮你打点打点。”说着，笑了起来。
是帮她准备出嫁的东西吧？
可修竹家的要是去了，那母亲这边谁来服侍？
看今天的样子，父亲也好，嫂嫂也好，恐怕都指望不上了。
她佯作撒娇的样子嗔道：“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打听过了，外面有专给人办红白喜事的铺子，到时候请人帮着置办就是了。倒是您，大夫怎么说？这些日子都用的什么药？修竹家的一个人在您身边服侍忙不忙得过来？”她想到在华阴傅家的时候，母亲仅贴身的丫鬟就有四个，还不要说那些媳妇子、婆子了，心里涩涩的，“要不，我买个能服侍人的妇人送过来，父亲问起来，就说是您自己买的，反正我来付月例就是了！”

第143章 头痛
“我这是心病。”傅夫人不以为然地道，“你现在回来了，我自然也就会慢慢好起来。你不用担心。至于送个妇人来服侍我，”她打趣女儿，“你这还没有嫁呢，就往我这里扒拉东西，这要是嫁了，还不把赵家给搬空了？”
“母亲！”傅庭筠红着脸不依地嘟了嘴。
“好了，好了，”傅夫人笑道，“我就不和你开玩笑了。”说着，长叹了口气，“能看到你，还能知道你过得好好的，我已心满意足了。”然后叫了修竹家的，“你请了赵大人进来吧！”
赵凌在门外立着，闻言没等修竹家的招呼就走了进来。
傅夫人笑望着他们：“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和五老爷说，就不留你们的饭了。虽说荃蕙如今已不是傅家的人，她出嫁，我也使不上力，但我总归是她的长辈，你们把事情商定好了，记得派个人来跟我说一声。”
如果傅夫人出现能让傅五老爷的态度有所改变，赵凌觉得这也是件好事。
他恭敬地应是。
傅庭筠听母亲这样说却很是伤心，和母亲七七八八说了一大通也觉得没有说够，见赵凌一直在旁边耐心地等着，这才打住了话题，和赵凌给母亲行了礼，一前一后地出了傅夫人的房门。
房门外，傅庭筀局促不安地探头探脑，看见赵凌出来，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了几步，感觉和赵凌的距离比较安全了，这才站定。
傅庭筠别说打招呼了，就是看也懒看他一眼，一面和赵凌往外走，一面低声问赵凌：“可看见我父亲？”
赵凌摇了摇头：“我出来的时候伯父已不知道去向。”
傅庭筠抬眼看见赵凌的腰刀仍然霸气十足地插在院子中间。
也好，免得看见他就想起他刚才畏缩的样子心里难受。
傅庭筠思忖着，迎面碰到傅少奶奶听到动静从厅堂里撩帘而出，她眼睛红红的，朝着傅庭筠点了点头。傅庭筠脚步微顿，略一沉思，柔声道：“嫂嫂，母亲面前，还烦你多替我看顾，我在这里给嫂嫂行礼了。”说着，曲膝要行福礼，却被傅少奶奶一把拉住，“小姑快别这样，照看母亲，原是我份内的事。你尽管放心好了，母亲膝前，我会好好尽孝的。”
两人不过简短地说了两句，傅少奶奶已瞥丈夫目含怨气地瞪过来，忙噤声退到了一旁。
傅庭筠不用回头也能猜出傅少奶奶是为哪般，心里更是鄙视，一言不发，和赵凌出了四喜胡同。
回程的路上，她问赵凌：“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不可能顺利地见到母亲，所以特意穿了官服佩了腰刀去四喜胡同？”
赵凌嘿嘿笑，打着马虎眼：“哪有这等事？我不过是想着穿官服会显得威武些罢了。”并不为对傅五老爷拔刀相向而心生歉意。
傅庭筠没有做声，窸窸窣窣地伸过手去握了赵凌的手。
……
傅五老爷透过厅堂的竹帘见赵凌和女儿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门口，这才脸色铁青地去了傅夫人屋里。
傅夫人已在修竹家的服侍下躺了下去，见丈夫进来，眼睑微抬，冷淡地道：“节之在门口听着，我和荃蕙都说了些什么，想必已禀了你，你应该满意了吧？”说着，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不再看傅五老爷一眼。
傅五老爷在妻子床前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你还是搬回正房住吧！这里阴暗又潮湿。”
“可这里离你最远！”傅夫人喃喃地说着，翻了个身，留了个背给傅五老爷。
傅五老爷目光复杂地望着妻子的后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变化莫测，好一会，才一甩衣袖出了门。
傅夫人紧闭的双目里涌出泪水来。
……
赵凌回屋换了件傅庭筠给他做的宝蓝色素面杭绸夏衫要出门：“我还有点事要去找陌毅商量，晚膳你就不要等我了。”
“等一会。”傅庭筠叫住他，在他腰间挂了个荷包，“里面有二十两银票，五两碎银子，出门在外，少不得应酬，有银子傍身，胆也大一些。”
赵凌嘻嘻地笑着望了她好一会，这才转身出了门。
晚上回来，他酒意微醺，高兴地告诉傅庭筠：“我请了肁先生做主婚人。”然后摸了摸头道，“就是不知道请谁做你的娘家人好？”脸上露出少年人的羞涩。
傅庭筠不由微微地笑。
原来是为这件事忙活去了。
傅家的人不认她，她不可能从傅家出嫁。她现在住的，就是他们以后的家，她是要嫁进来的，出嫁就得另找个地方了。
她也没有什么人选，红着脸低声道：“慢慢商量就是！”
“还有十几天就是八月初六了，”赵凌坐在了她的身边，“金元宝、杨玉成恐怕赶不上婚礼了，得请个热心的人做知宾，发帖子，请人来做喜宴，还有成亲的新衣裳……好多的事。”他自言自语地道，“陌毅如今是金吾卫都指挥使，他昨天还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如果请他做你的娘家人，他肯定愿意，可这样一来，我们就和陌家攀上了亲戚，陌家子弟众多，内十三房，外九房，人事复杂，未必是件好事。林迟为人很不错，如今是羽林卫的前卫指挥使，本来请他做你娘家人也行，可他却是颖川侯的侍卫，又是和我一起被颖川侯推荐到皇上身边的，走得太亲近了也不好。”他头痛道，“叶三掌柜也不合适，他们家毕竟是商贾。”
一时间竟然有些惆怅起来。
皇上最忌讳结党，何况现在皇上还没有站稳脚跟。
傅庭筠倒了杯凉茶给赵凌，低声道：“要不，就租个宅子好了？这样倒也干净。”
赵凌犹豫道：“只是委屈了你，不够热闹。”
傅庭筠感谢他的体贴，却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一起过日子，又不是唱戏，还要让人看热闹？”
赵凌是经历过繁华盛景到孤单没落的人，养成了他低调内敛的行事作派，傅庭筠的话，正中他的下怀。他眼底不由漾出浓浓的笑意来，灯光下，星星点点，如夏夜的群星闪烁而明亮。
“那好。”他起身，“我去和吕老爷商量这事去。”
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让傅庭筠不禁抿了嘴笑。
……
赵凌过了三更才回屋，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宫里，吕老爷出了门，晚上回来，禀了傅庭筠：“前面本司胡同有个小宅子，只住着母女俩，有南房三间出租，我已经和她们讲好了，十两银子，借住十天。姑娘要不要过去看看？”
傅庭筠很感兴趣，郑三娘和雨微走了进来。
两个人一个忙着婚宴的菜式，一个忙着傅庭筠的嫁妆，都来给她禀事。
傅庭筠失笑，不免生出些许异样的念头——像她这样自己给自己张罗婚事的，恐怕从古至今是第一人。
几个人正说着话，小厮砚青跑了进来：“姑娘，姑娘。”他气喘吁吁，神色还有些慌张，“宫里来了两位内侍，说要见您。阿森少爷正陪着坐在南房的厅堂喝茶、说话。”
傅庭筠大吃一惊。
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内侍要见她，自然是因为赵凌的缘故。
赵凌什么时候在皇室面前有了这样的体面？
她吩咐雨微一声，跟着砚青，急急地去了南房的厅堂。
两位内侍一个三十来岁，自称姓钟，另一个十来岁，在旁边服侍着。
钟公公很是客气，笑眯眯地告诉她，太皇太后明天巳正三刻要见她：“……我卯初时分在神武门等着姑娘。”
难道是为了赐婚的事？
傅庭筠心肝发抖，说话的时候声音绷得紧紧的：“多谢公公了。”雨微赶了过来，将个荷包递给了那位小公公，傅庭筠这才又道，“明天还请公公多多指点。”
钟公公显然对傅庭筠的机灵很是满意，面色更加和善，笑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个心慈的，姑娘不用担心。”两人寒暄了一阵，傅庭筠亲自送钟公公到了大门口，待钟公公走远，她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得镇定，得镇定。
傅庭筠不停地告诉自己，可想到如果能得到太皇太后的青睐，她和赵凌的婚事会更稳妥，她还是忍不住转身就去寻进宫要穿的衣服。
……
赵凌回来的时候，看见家里乱糟糟的，傅庭筠的箱笼从内室排到了厅堂，他一头雾水，不解地道：“这是怎么了？”
“你还说，”傅庭筠试了一个下午的衣裳，累得汗流浃背，喘着气娇嗔道，“既然太皇太后要见我，怎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明天进宫，也不知道穿什么好，让我一通好找。”十分的苦恼。
赵凌闻言却是满脸的惊喜：“真的？宫里来人宣你进宫了？”竟然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傅庭筠一愣。
赵凌已兴奋地搓着手：“我请了肁先生做主婚人，就是希望能借着肁先生把我们的婚事告诉皇上，没想到肁先生这么快……”
虽然皇上答应了赐婚，可总不能去催皇上吧？
看来这个肁先生也是个妙人。
傅庭筠脸儿红红的。
赵凌道：“要不，趁着街上的铺子还没有打烊，我们上街去吧？”
傅庭筠反而冷静下来，道：“你在宫里当差，难道就没有打听打听太皇太后的习性？”
赵凌眼睛一亮，沉吟道：“太皇太后在庵堂里住了几十年，又因先帝的缘故，小心翼翼惯了，皇上虽然十分敬重她，每天下了早朝就去问安，可她依旧十分谨慎，平日都穿着旧时的衣裳，只有皇上去给她问安的时候，她才会换上皇后娘娘给她做的新衣裳……”

第144章 觐见
武定侯的长女，文治武功的武宗皇帝之妻，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傅庭筠不由唏嘘。
可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是太皇太后也不例外。
这么一想，反而没有刚才的诚惶诚恐。
“那我就穿件寻常的衣裳进宫好了。”她道，“装饰得太过华丽，不仅不符合我的身份，被太皇太后这样的公卿之女见了，只怕也要将我们当成那暴发户似的人物看待，反而不美。”
赵凌点头。
傅庭筠挑了件湖水绿绣缠枝花的纱衫，挑银丝线的白纱裙，镶白色南珠的银簪，早早歇了，翌日寅时即梳妆打扮好了，由赵凌护着往宫里去。
一路上，她腿都有些发软，不停地问赵凌：“太皇太后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太皇太后进宫后，推说原来身边服侍的或是不在了，或是年纪大了不便在身边服侍，让皇后娘娘帮着安排在慈宁宫服侍的人。只有个被人称做英姑姑的老妪你要注意了，太皇太后做皇后的时候她就在身边服侍，后来又陪着太皇太后在玉鸣山静修，太皇太后和皇上团聚后，只求了皇上两件事，一件事是找寻被流放到铁岭卫的胞弟，另一件事就是请皇上封英姑姑的一个侄儿做了指挥使同知。”
傅庭筠不由动容。
待到神武门，正是卯初差一刻，赵凌低声嘱吩了她几声“太皇太后也是寻常人，你就当长辈对待就是了，用不着害怕”之类的话，去了值房，阿森和雨微陪着傅庭筠等了两刻种，钟公公和昨天去他们家的小公公笑盈盈地过来了。
傅庭筠反而平静下来。
两厢寒暄了一番，阿森和雨微在宫门外等着，傅庭筠则跟在钟公公身后，金吾卫的检了腰牌，放他们进了宫门。
大红的围墙好像没有尽头，触目皆是青砖铺地的甬道，穿着青色服饰的内侍和绿色服饰的宫女见到钟公公纷纷行礼问好，钟公公微微颌首，矜持中带着几分倨傲。却苦了跟在他身后的傅庭筠，不住地微笑还礼，直到面皮笑得都有些僵了，才转进了一个院子。
那院子不大，十分的整洁，不时有内侍进进出出，显得有些忙碌。
看见钟公公，有小内侍高喊了声“章公公”，道：“钟公公把人领来了。”
就有个二十岁出头、眉目清秀的内侍走了出来。
钟公公忙上前行礼，态度十分的尊敬，让傅庭筠心中暗暗生出几分警惕来，谦恭地跟着行了礼。
那章公公就看了眼傅庭筠，说了声“傅姑娘跟我来”，拔腿就往院子外面走。
傅庭筠急忙跟上，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她不由回头张望，看见钟公公正和一个内侍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她这才惊觉，原来这个钟公公不过是带她进宫的人罢了，带她去见太皇太后，另有品阶更高的太监。
她不禁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章公公身后。
走过一段红墙隔断的青石甬道，穿过一个大花园，沿着用金漆描了蓝绿色花卉图案的抄手游廊走了快半个时辰，然后进了一间花厅。
“傅姑娘在这里稍等，我这就去禀了李公公。”章公公说着，没等傅庭筠起身相送，就出了花厅。
有宫女进来给她上茶。
她道了谢，悄悄地塞给那个宫女两个四分的银锞子。
那宫女有些惊讶，低声道谢，羞涩地收了，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走了这大半天，傅庭筠早就口干舌燥，汗流浃背了。
她忙整了整衣容，这才坐下来喝了几口茶。
茶叶很一般，却正好解渴，竟然让傅庭筠生出几分心满意足之感来。
四周静悄悄的，她坐了半天也不见人来，更不要说是续茶了。
傅庭筠开始有些不安起来，想看看什么时辰了，花厅门扇四开，只有几把太师椅和几张茶几。
她不由气馁。
花厅外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傅庭筠忙正襟危坐。
有个十五、六岁的宫女走了进来。
她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看着十分喜庆：“傅姑娘，请您跟我来。”
傅庭筠笑着道谢，跟着那个宫女出了花厅。
沿着抄手游廊，她们进了一个院落。
面阔七间的正房，合抱粗的松柏，窗棂上镶嵌着的玻璃，在庭院里悠闲地迈着步子的仙鹤，屋檐下笔林般寂静无声地立着的宫女、内侍，让傅庭筠知道，她此刻已到了太皇太后的寝宫。
她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宫女的示意下在殿门前恭手而立，等着那宫女去通禀。
隐隐有笑语声传来。
傅庭筠暗暗称奇。
不知道是谁在太皇太后这里？
念头刚刚闪过，圆脸的宫女已折了回来了，笑着让她进去。
傅庭筠轻轻地扯了扯衣袖，跟着宫女迈进了殿门。
如镜的地砖，大红织锦地毡，红木家具，明黄色的幔帐，霁红、霁蓝、甜白色的香炉、盒儿、花瓶，低调而奢华的气息迎面扑来，站在落地柱旁、幔帐前的宫女、内侍，又为这屋子增添了几分威严。
东间有年轻女子欢快的笑声。
傅庭筠垂着眼睑走了进去。
那笑声立刻停了下来，有四、五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傅庭筠没敢抬头，在宫女“傅姑娘来给太皇太后问安”的禀告声中，她恭敬地跪下给太皇太后行了大礼。
“起来吧！”太后太后有些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殿堂里。
傅庭筠连忙道谢，飞快地睃了一眼大殿。
靠窗的大炕上坐着个年约六旬的妇人，花白的头发，清瘦的面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素面杭绸褙子，通身没有一件饰品。她下首坐着个花信少妇，体态微腴，面如满月，一双眼睛盈盈含着笑意，穿了件蓝绿色四柿蒂纹的绸衫，乌黑的青丝插了金镶玉的葡萄松鼠簪，耳上戴着莲子米大小的南珠，雍容而华贵。花信少妇身边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穿了件桃红色折枝团花纱衫，戴着赤金项圈，项圈上挂了块羊脂玉荷花挂件，矜贵中带着几分活泼俏丽，十分引人注目。
六旬妇人坐在主位，应该就是太皇太后了。只是不知道那花信少妇和那明媚少女是何人？能在太皇太后面前有个座位，还能谈笑风生，只怕也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傅庭筠猜测着，就听见太皇太后对那花信少妇道：“这位是羽林卫左指挥使赵凌的未婚妻子，听皇上说，是王宝钏一样的女子，让我给他们赐个婚，我听了，就想见见，不曾想皇后娘娘今日竟然带了孟小姐过来，孟小姐又说话幽默风趣，让哀家都忘了时辰。可见这也是缘份！”
傅庭筠大吃一惊，顾不得太皇太后那句“王宝钏一样的女子”的话，忙跪下给皇后娘娘磕头。
那少女望着傅庭筠的目光立刻充满了好奇。
皇后娘娘笑盈盈地受了傅庭筠的礼，指了身边的少女道：“这是辅国公府的十九小姐，颖川侯从妹，也不是什么外人，你们也见见！”
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傅庭筠和孟小姐见了礼。
太皇太后就吩咐宫女给她们端了锦凳来。
两人道谢，并排半坐在了锦凳上。
皇后娘娘看着，就笑着对太皇太后道：“您看她们两人，春兰秋菊，倒各有千秋。”
太皇太后露出淡淡的笑意，没有像初见的人那样问起傅庭筠的籍贯、父母、年纪之类的，反而问起了她是怎么随赵凌到了京都之类的话来。
傅庭筠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
既然赵凌已经把两人的情况向皇上和盘托出，她如果在太皇太后面前再含糊不清，未免不恭，可让她当着这么多的人面说起那些龌龊事，她又觉得羞赧难堪……她不禁对看似清冷的太皇太后生出几分感激之情来。
皇后娘娘听着啧啧称奇，对太皇太后笑道：“难怪皇上要让您给他们赐婚的，真是像书里写的似的。”
太皇太后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恍惚，说了句“这书上写的，本就是世间的事”，然后很快收敛了思绪，问傅庭筠：“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六？”
傅庭筠恭声应“是”。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说了些“夫为妻纲”之类的话，吩咐身边的一个女官，让赏了对金簪给她。
皇后娘娘见了，也叮嘱了一番“为妻之道，重在恭顺”之类的话，吩咐赏了对金戒指给她。
太皇太后就端了茶。
傅庭筠起身告退。
那女官和带她来见太皇太后的圆脸宫女就领着她出了大殿，沿着抄手游廊回了花厅，却并不在花厅停留，而是穿过花厅旁的抄手游廊，出了宫门。
傅庭筠已经失去了方向感，就笑着问那圆脸的宫女：“这位姑姑，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那圆脸的宫女笑道：“去领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给你的赏赐啊！”
傅庭筠汗颜，跟着她们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女官和院落里的内侍画了押，圆脸的宫女做证人，领了一对金簪和一对金戒指出来。
傅庭筠谢了又谢，拿出银子打赏了内待、女官和宫女，这才拿着金簪和金戒指跟着那圆脸的宫女往外走。
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怎么，那个孟小姐又进宫了？”
她不由循声望去，看见有两个宫女从花墙旁走过。
傅庭筠瞥了一眼圆脸的宫女，就看见那圆脸的宫女皱了皱眉。

第145章 准备
两根金簪不过一两二钱，一对金戒指也不超过四钱，虽然值不得几个钱，却是金饰，胜在做工精细，寓意喜庆，又是皇家赏赐，郑三娘、雨微等人围着看了半天，雨微还特意找了个小小的红漆描金匣子用来装金簪和金戒指：“……留着以后见客的时候戴，还可以传给少奶奶们。”
少奶奶们？
傅庭筠愣了愣才明白过来雨微指的是谁，不由脸色通红，也让她想起雨微的事来。
雨微是母亲挑了又挑，用来给她笼络未来夫婿的，不仅会读书写字，针黹算帐，就是双陆小曲也都学了些。她也曾答应过，出嫁会带着雨微，可现在……
她想了想，喊了雨微：“我们去暖房说话。”
臣庶室屋制度，一、二品官，厅堂五间，九架，门三间，五架，绿色油漆，兽面锡环；三品至五品，厅堂五间，七架，门三间，三架，黑色油漆，锡做门环；六品至九品，厅堂三间，七架，门一间，三架，黑门，铁制门环。不知道是因为怕超了品阶以后房子不好卖，还是最初的屋主只是个六品以下的官员，这宅子门一间三架，黑漆铁门环，厅堂、厢房都只有三间，又钻了制度的空子，正屋东间紧挨着一间耳房，留了一间做了去后罩房的穿堂，西间紧挨着是两间耳房，连着西间，西间做了书房，两间耳房做了库房。厅右的厢房也各加了一个耳房。赵凌歇在西厢房，傅庭筠歇在正房的东间，东间的耳房做了暖房。
雨微和傅庭筠去了暖房。
望着面带犹豫的傅庭筠，聪明的雨微多多少少有些明白。
她没等傅庭筠开口，跪在了傅庭筠的面前：“小姐，前些日子您忙，我怕您心烦，有些事，也就没跟您说。如今您要成亲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正好趁着这机会跟您说了——自从遇到小姐，我就吃了全素。”她说着，给傅庭筠磕了三个头，“还请小姐成全！”
傅庭筠很是惊讶。
吃全素，是在家居士的作派。
既然做了在家的居士，那这男女之情就要斩断不提了。
雨微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心思怕自己为信说推脱之词呢？还是真这样想的呢？
傅庭筠携了雨微：“我们坐下来说话。”
雨微没有推辞，坐在了一旁的小杌子上。
傅庭筠把她和赵凌的约定告诉了雨微，并道：“……并不是我心胸狭窄容不得人，只因那人是九爷，纵是你我这般的亲密，我也如眼里进了颗沙似的。只好拼着失信于你，也要劝慰你了。”她坦诚地道，“但你也不必如此——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在家居士？我自会帮你留意，找个好人家嫁了。”
“小姐，您千万别这么说。”雨微急急地道，“我是真心茹素的。”她的神色渐黯，“我是罪孽深重之人。要不是我，小姐怎么会受这么大的委屈？要不是我，折柳和剪草又怎么会死？要不是我，左俊杰又怎么会打了墨香的主意……全都是因为我……”她说着，再次跪到了傅庭筠的面前，眼泪簌簌落下来，“小姐，我要是有脸，早就应该自我了断了，可我不见到左俊杰，死不瞑目！这才涎着脸在小姐身边服侍，只求哪天小姐找到了左俊杰，让我见他一面，问他一句‘为什么’，以后我见了折柳、剪草，她们问起我来，我也能答上一句！”说完，她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傅庭筠的眼圈也红了。
雨微把过错都算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有心算计无心，她就是只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那个人是她最信任的墨香。
“你别这样，”傅庭筠哽咽道，“我没有怪你，想必折柳和剪草也不会怪你的……”
没等她的话说完，雨微已神色悲怆地摇着头：“那是小姐心慈，我自己心里却是明白的，我就是死一千遍，一万遍，也难辞其咎……”
雨微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自己说再多也没有用，只能以后慢慢劝解了。
“好了，”傅庭筠破涕为笑，道，“我们也别净说这些伤心的事。明天一早你记得带了珍珠和蔻儿帮着收拾东西，这两天我们就搬到本司胡同去住。”
雨微忙擦了眼泪。
小姐大喜的日子，她怎么说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没完没了了！
尽管眼睛还红着，她脸上已挂上了笑：“小姐放心好了，明天肯定收拾好。”
两人不再提从前的事，商量着哪些东西带过去，哪些东西就留在库房。
吕老板则到相国寺附近找了工头过来，告诉他哪些地方要粉一粉，哪些地方要漆一漆，又有喜铺那边的人过来看地方，到时候好在院子里搭喜棚，他忙得团团转。
晚上赵凌回来，亲自在书房里写喜帖。
肁先生突然来访。
赵凌忙丢了笔迎了肁先生在南厅堂奉茶。
傅庭筠听了，不免好奇，很想悄悄地去南厅堂看看这位肁先生长得什么样。
要知道，这位肁先生可是皇上的军师！
可转念一想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是军师，想必是位智慧如海、老谋深算之人，要是她去偷看被这位肁先生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可就太丢脸了。
她叫了雨微：“你去奉茶，顺便听听那位肁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雨微欣然而去。
不一会喜形于色地过来禀她：“肁先生问九爷，媒人、全福人可请好了？还说，要是九爷还没有定下来，他有从前的好友在翰林院任职，不如由他帮着请了媒人和全福人！”
傅庭筠也正为这件事发愁，闻言不由喜上眉梢，道：“九爷怎么说？”
雨微笑道：“九爷当然应了，还留了肁先生在家里小酌一番，肁先生也没有客气。郑三娘正要升火做饭呢！”
傅庭筠忙道：“你把库房那两坛上好的金华酒拿去南厅堂。”
雨微应声而去。
这酒直喝到两更天才散。
见傅庭筠屋里的灯还亮着，赵凌就叩了她的窗户，站在窗棂下道：“肁先生请了翰林院的纪大人做你那边的媒人，金吾卫前卫指挥使陈云生的长媳做了你那边的全福人，我这边的媒人则是翰林院的苗大人，全福人是旗手卫左卫同知李云翔的夫人。”又道，“我向都指挥使请了十天的婚假，在此之前却不好再请假了，等明天下了衙，我送你去本司胡同。”
傅庭筠推开了窗。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皎洁如玉，赵凌看着，眼睛有些发直。
“怎么？陌毅等人的夫人都不在京都吗？”傅庭筠眉头微蹙地问道。
两人心意相通，赵凌闻言笑道：“皇上不是那样的人。你就不要疑神疑鬼了。”
但愿如此。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
第二天由赵凌护送着去了本司胡同孙家。
孙家是个一进三间的四合院，孙老爷是个行商，一年中倒有十个月都不在家，孙太太领了两个老仆和女儿过日子，因而在东西厢房和南房之间砌了堵墙做了二门，南房和二门间不过三尺的一个过道，她出租的也只是南房最西边的一间房。
傅庭筠却喜欢这样的格局——免得要应酬孙家母女。
雨微把东西都安顿好了，喜铺送了三十二抬的嫁妆过来。
傅庭筠去了四喜胡同。
傅五老爷和傅庭筀都不在家，傅少奶奶见到她倒是喜出望外，忙领着她去了傅夫人那里。
傅夫人知道婚事都准备好了，傅庭筠还去觐见了太皇太后，不由得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再看傅庭筠，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从前老夫人就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可见真是应了老夫人的话了。”
有了太皇太后的赐婚，就算是哪天赵凌和女儿的情份淡了，赵凌也不敢马虎女儿。
傅庭筠哪里知道母亲的心思，抿了嘴笑：“是赵凌去求的皇上！”
“知道赵凌好。”傅夫人就调侃女儿，“可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说了一遍说两遍的！”
“母亲！”傅庭筠娇嗔着嘟了嘴，惹得傅夫人呵呵地笑，一扫刚才的病容。
傅庭筠就问起母亲的病情来。傅夫人直说不要紧。母女俩说了半天的体己话，眼看着到了晌午，傅少奶奶进来问饭摆在哪里，傅夫人却摆了摆手，道：“荃蕙，你既然不是傅家的人了，我看，也用不着留下来吃傅家的饭了。”
竟然一副让她和傅家一刀两断的模样。
傅庭筠微微一愣，但见母亲态度坚决，她心里也实在是不想再和傅五老爷、傅庭筀打交道，略一犹豫，也就应了。倒是傅少奶奶，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不由喃喃地道：“我，我还给小姑准备了几样添箱的东西。”
傅夫人道：“是你的体己银子置办的？还是家里的银子置办的？”
傅少奶奶忙道：“是我的体己银子置办的。”又小声呐呐地道，“节之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傅夫人点了点头：“那你就交给荃蕙吧！”
傅少奶奶应了声，匆匆取了个小匣子递给了傅庭筠：“不过是两根银簪，一对手镯，都是我的陪嫁之物，小姑不要嫌弃。”
傅庭筠连声道了谢，和傅夫人又说了几句话，由傅少奶奶陪着出了门。

第146章 成亲
进入七月底，下起雨来。阴雨绵绵，直到八月初四才停。
过来本司胡同帮忙的全福人是金吾卫前卫指挥使陈云生的长媳石氏，她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端庄，办事利索，是个十分能干的女子。
她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直在担心这雨会下个不停，这下可好了，停了雨，明天正好送嫁妆。”又道：“这日子是谁选的？像算准了似的！”啧啧称奇。
是母亲选的。
不过是随手翻了个最近的日子，不曾想竟然久雨而停。
傅庭筠听老一辈的人说过，送嫁前刮风下雨，成亲后风和日丽，是最好的兆头——刮风下雨象征着从前的苦难和不如意，风和日丽象征着以后的顺利和圆满，寓意着从前的种种苦难和不如意都随着出嫁而烟消云散，以后的日子只有幸福和美满。最怕是送嫁前风和日丽，成亲后刮风下雨，那就寓意着从前的幸福欢笑都像那好天气似的一去不复返，以后的生活会充满了种种的困难和风波。
难道她和赵凌就要苦尽甘来了？
她不由抿了嘴笑。
又因说的是自己的婚事，她不好多说什么，亲自奉了杯茶给陈石氏。
几天下来，陈石氏和傅庭筠等人已经有些熟络，她笑连称“不敢当”，站起身来接了茶盅。
傅庭筠要嫁的人和她公公是同僚，而且品阶相当，她的丈夫却不过是个校卫罢了。何况来时公公曾反复叮咛，请她去做全福人，是皇上在潜邸里的军师肁先生的意思，让她到了本司胡同，务必要用心打点婚事。说不定以后他甚至是她的丈夫还要倚仗肁先生。
想到这里，她略一犹豫，想支开正端着点心攒盒过来的雨微：“东西我都清点齐了，只等着史家胡同那边来催妆了。”她拿出嫁妆单子递给雨微，“你是要跟着陪嫁过去的，又细心，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帮我对一对，一来看看我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二来等小姐嫁过去，你也好帮着把东西都收到库房里。”
傅庭筠陪嫁的东西并不多，一些古董字画什么的，都是从赵凌那里拿过来的，很贵重。
雨微觉得陈石氏的话有道理，笑着应了，去了隔壁放嫁妆的厢房。
陈石氏就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画册递给了傅庭筠，低声道：“你看看，新婚之夜用得着！”
傅庭筠当时脸就红了。
六婶婶也曾这样塞了本画册给她，还细细地跟她讲了半天……
傅庭筠胡乱地应了一声，把画册收了起来。
陈石氏见她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似的，不由暗暗奇怪，提醒她：“你就不看看是什么？”又道，“趁着我在这里，有些事也正好和你说说。”
“不，不用了。”这种事，她当时都没有勇气和六婶婶去讨论，何况是才刚刚认识不久的陈石氏？“我还有话想问问嫂嫂，”她没话找话地道，“我听说嫁妆送过去了，都会放在正屋前的院子里供大家观看，到了正日子宴请的时候，听说还要搭了台唱戏，人多手杂的，要是嫁妆丢了怎么办？”
她出宫没几天懿旨就到了。赵凌那边得了一对桌屏的赏赐，她没有看见，她这边赏了福禄寿三翁，正是出嫁第一抬用的东西。她可以想象这样的嫁妆一路抬到史家胡同将是何等的热闹风光。
陈石氏觉得自己挺理解傅庭筠的心情的。
不说别的，就是傅庭筠匣子里的那些首饰，莲子米大小的珍珠，红得像能滴得出血的红宝石，随着光线始终闪烁着一道璀璨光芒的猫眼石，就不下两千两银子。更不要说那些宋书端砚了。
她忙笑道：“我会跟着去铺床，到时候会把嫁妆单子交给那边的全福人，她会派人在一旁守着，决不会让人随手摸了去的。”又道，“何况小姐还要派一个贴身的丫鬟跟着我一起过去，她会在史家胡同过一夜，熟悉熟悉环境，等您过去了，她也好帮着端茶送水。”说起这些事，她不禁问道：“不知道您准备让谁跟着我一块过去？”
“就珍珠吧！”傅庭筠笑道，“我出嫁后，这边还要雨微帮着收拾善后。她年纪大一些，遇到事也知道怎么拿主意。”
到时候东西都搬了过去，她只要穿戴整齐地坐着轿子嫁过去就行了，可满地的鞭炮渣子，借了孙家的桌椅板凳什么的，都要清点了还给孙家。
“这样也好！”陈石氏笑道，“我看珍珠年纪虽小，却机灵乖巧……”
两人的话题终于转到了出嫁的相关事宜上，傅庭筠不由暗暗地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史家胡同那边来催嫁，领头的竟然是陌毅。
他站在院子里嘻嘻笑道：“我可是出了大力的，新媳妇进了门，可别忘了亲手整桌好吃的犒劳犒劳我们！”
傅庭筠在屋里红着脸“呸”了他一声。
因为吉时是晚上的亥时，傅庭筠这边不过是给邻居们发了些喜糖，整治了两桌酒，她睡到卯时才起来，陈石氏亲自帮她绞了面，梳了头，蔻儿端了莲子百合汤进来服侍傅庭筠吃过后，换了嫁衣，已到了下午的酉时。
或者是因为有心结，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傅庭筠出嫁，雨微只在外面帮忙，并不插手她屋里的事。
陈石氏吩咐蔻儿去给傅庭筠下碗面：“隔得不远，转眼就到，还是先垫垫肚子。等会还有你闹腾的。”
傅庭筠没有拒绝。
她还记得三堂姐出嫁的时候，因为三姑父家离傅家有五十几里地，要走一天，半夜起来梳妆，天刚刚亮就发了亲，又因为隔得远，三堂姐怕半路上要如厕，连口水也没敢喝，拜过堂后又有男方的叔祖母、伯母、婶婶、嫂嫂、小姑子来观看，她连偷偷吃口点心的机会都没有，三天回门的时候连声叫苦，说“差一点就饿得昏过去了”。
吃过了面，陈石氏给她化妆。
用胡粉给她匀了面后，陈石氏站在那里左看右看，半晌也没有动手画眉。
傅庭筠忙道：“是不是我脸上太干了？”
“不是，不是。”陈石氏笑道，“我瞧着这胡粉涂在您脸上还没有素面的时候看着白净有光泽……”一时间竟然有些迟疑要不要继续下去。
“那，那就素着面好了。”傅庭筠道，“只抹点口脂就行了。”
陈石氏想了想，道：“也好，就抹点口脂好了。”
差了蔻儿去端了水进来，重新帮着傅庭筠洗了脸，只涂了些香膏，抹了口脂。
天色暗了下来。
傅庭筠坐在床上静静地等着史家胡同的人来接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间，又仿佛是几天几夜，外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蔻儿性子活泼，她立刻跳了起来：“肯定是接亲的来了，我去看看。”不等傅庭筠开口，她已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又折了回来：“是接亲的！是接亲的！”小脸红扑扑的，非常兴奋。
门外已响起了更加响亮的爆竹声。
陈石氏出了门。
蔻儿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傅庭筠根本听不见了。
很快，陈石氏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她手上还挽着个包袱，里面装着赵凌送来的盖头。
她帮傅庭筠盖上了盖头，扶着傅庭筠出了门。
嘻笑喧闹之声扑面而来。
傅庭筠茫茫然地由陈石氏扶着，跪下来给临时设的傅家祖宗牌位磕了头。
她感觉到有人好像随着她也跪下来磕了头。
应该是赵凌吧？
她很想看一眼，却又不敢乱动。
陈石氏扶了她起来往外走。
就听见有人大声喊着“新娘子出来了”，爆竹密集地响起，炸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她出了孙氏的宅第，上了花轿。
有人高声喊着“起轿”。
在络绎不绝的鞭炮声中，轿子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
傅庭筠紧紧地捏住了衣袖。
耳边尽是爆竹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没有尽头。
她却心中笃定。
马上就要回到自己家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颠沛流离，辗转反侧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赵凌的手，依着他的肩膀，要他做这做那了。
到时候赵凌还不知道怎样作怪呢？
念头闪过，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旋即想到自己正在出嫁途中，忙正襟危坐。刚坐好，又想到自己是独自坐在花轿里，并没有谁能看见……一时间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胡思乱想中，花轿停了下来，有人喊着“新娘子到了”，轿帘被撩开，她被陈石氏和另一个陌生的女子扶了下来，跨钱粮盆，拜堂，喧阗声中，她进新房。
喧嚣声被隔在了外门，周围突然间安静下来，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被人扶着坐到了新床上。
“请新郎官挑盖头！”陌生的妇人欢喜地道。
眼前就突然一亮，傅庭筠看见了双目如晨星般明亮地站在她面前的赵凌。
他穿着新郎官的大红色吉服，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浓浓的笑意，双眼却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认真，她被镇住，愣愣地回望着他，心神仿佛都被攫去。
耳边传来吃吃的笑声。
傅庭筠忙端容坐好，脸上却止不住火辣辣的热。
“新人喝交杯酒！”那陌生的妇人笑道，有缠着五彩线的酒杯递了过来。
傅庭筠接过酒杯，和赵凌喝了交杯酒。

第147章 新房
“喝了交杯酒，举案齐眉到白头。”陌生的妇人说着吉祥话，收拾好酒杯、盖头，领着帮忙拿挑杆、奉交杯酒的丫鬟、媳妇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坐床的傅庭筠和赵凌。
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来客的嬉笑高语声，伶人们咦咦呀呀的吟唱声，嘈杂热闹地传过来，更显得屋内一片静谧安宁。
赵凌打量着傅庭筠。
她戴着厚重的凤冠，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穿着大红色嫁衣的缘故，红唇柔软而润泽，像冬日的雪梅般清雅绝美……他还记得，他曾经尝过那味道，如春花般的暖软而甜蜜……他的目光顿时如夏日般灼热起来。
“囡囡！”赵凌喃喃着，轻轻地握住了傅庭筠放在膝头的手。
傅庭筠的脸色更红了。
她想起压在箱底的春宫画。
难道今天晚上她真的要……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开始有些僵硬。
赵凌想着自己从昨天半夜三更起来忙到现在，他们没有长辈帮忙，全靠自己，想必她的囡囡也很累了吧！
“你且忍一忍。”他低声哄着傅庭筠，“我们这边只有四、五个女客，都是我下属的太太，等会坐完床，她们会进来看看你，最多两盏茶的工夫就会告辞，等她们走了，今天的婚礼也就差不多结束了，你不用等我，先卸了妆，吃点东西早点歇了。我应酬完了，自然会回屋的。”
傅庭筠面色通红地点了点头，闻到他身上飘来的酒味，不由呐呐地道：“你，你少喝点酒！”
赵凌嘻嘻地笑：“知道了！”又凑过去在她的耳边道，“你放心，我不会喝醉的。”
醉不醉的，与她有什么关系？
傅庭筠横了赵凌一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
赵凌只是笑，知道傅庭筠面皮薄，不敢再逗她，忙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吃的饭？”
说些家常话，傅庭筠觉得自在多了：“上轿之前吃了碗什锦面。”然后问他，“你呢？你什么时候吃的饭？”
“我还是中午的时候在灶台旁和厨子们一起扒拉了半碗剩饭，”赵凌有意博取傅庭筠的同情，“本来厨子想给我单独做几两道菜下饭的，结果陌毅他们早早地就来了，我只好草草地吃了一点。后来客人断断续续地来，我这个寒暄两句，那个寒暄两句，想把客人安置好了再用晚膳，谁知道等我把客人安置好，又要发轿了。”他感慨道，“以后我们的儿子成亲，我肯定会在一旁帮衬、指点，决不会让他像我这会似的，慌慌张张的。”
傅庭筠不禁扑哧地笑。
有人叩门：“赵大人，时辰到了。”
喝完交杯酒，新人要坐在床上，单独呆上半个时辰，谓之坐床。
傅庭筠微微有些惊讶。
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吗？
她朝赵凌望去。
赵凌嘴唇微张，好像也很吃惊似的。
两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很快，也不觉得孤单寂寞。
傅庭筠忍不住微微地笑，推了推赵凌：“还不快去！”
赵凌低声道：“那你等我！”
傅庭筠脸上烧得厉害，羞赧地转过头去，不理睬他。
赵凌低低地笑。
陌生的妇人已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陈石氏。
赵凌朝着两位妇人拱手行礼：“辛苦两位了！”
“不客气，不客气。”陈石氏还是第一次见到赵凌，飞快地睃了他一眼，笑道，“大家都等着赵大人去敬酒呢！太太这里您就不用担心了，我和李夫人会陪着她的。”
傅庭筠听着骇然。
她，她现在竟然已经是太太了……想起大堂嫂，嫁入傅家二十几年，如今还是奶奶……
赵凌再次向两位妇人道谢，这才出了新房。
陈石氏向傅庭筠介绍那陌生的全福人：“……旗手卫左卫同知李云翔的夫人。”
赵凌虽然是三品官，皇上却还没有赏下封诰，而且就算皇上有封诰下来，一般都是先封赵凌的母亲，然后才轮到傅庭筠……那李云翔的夫人既然被称为夫人，肯定是有封诰的。
傅庭筠不由多看了李夫人两眼，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在新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森。
她不禁展颜，朝着他招手。
阿森却一溜烟地跑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陈石氏就道：“这是你家小叔吧？长得可真是漂亮。”
她的话音未落，有妇人爽朗的笑声传来：“早就听说新娘子很漂亮，今天可要仔细瞧瞧。”
还有妇人笑着附和。
傅庭筠愕然。
两个穿着华丽的妇人走了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如满月，满脸笑容；另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容长脸，气质娴静。却都很陌生。
郑三娘满头大汗地从一旁钻了出来，先引荐前面那个面如满月的妇人：“这们是吴夫人。”又引荐后面那个容长脸的妇人：“这位是计夫人。”
傅庭筠片刻后才想起来这两人是谁。
计夫人还好说，大家本不住一个胡同，那吴夫人却在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派了管事的妈妈过来问候，之后就没有音信，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她的婚礼上！
她笑着和两位夫人打招呼。
那计夫人就道：“果然是很漂亮。”
吴夫人则呵呵笑道：“要不然太皇太后怎么动了赐婚的心思呢！”说着，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了傅庭筠的手，“我们两家住隔壁，之前因为家中有事，我回了趟老家，也没空来拜访。如今可要多多走动走动才是。”
这种场面上的话傅庭筠既不会当真，也难不倒她，她笑着和吴夫人应酬着，春风般和煦温柔，让面带微笑地静静站在一旁听着的计夫人眉宇间渐渐有了几分郑重之色。
待吴夫人和傅庭筠的对话告一段落，她适时地插言道：“本来吴大人和计大人都要来讨杯喜酒喝的，只因那武定侯重新开府，之前的世仆多被卖入豪门，就是各家有心把人送回去，也得有个时间，偏生太皇太后又赐下婚来，计大人和吴大人都被上峰拉去武定侯府帮忙去了。我们就先来了。待到哪天闲下来，计大人和吴大人再来向赵大人讨杯酒喝。”
傅庭筠很是意外。
那吴夫人已若有所思地瞥了计夫人一眼，忙笑眯眯地补充道：“赵太太这些日子闺中待嫁，也难怪不知道，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将颖川侯的从妹，也就是辅国公府的十九小姐赐婚给了自己的侄儿。”
傅庭筠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桃红色折枝团花纱衫，戴着赤金项圈，如春天般明媚的小姑娘。
没想到，她竟然嫁给了武定侯！
傅庭筠微微有些走神，就听见李夫人笑道：“孟家的十九小姐今年好像刚刚及笄吧？大家都说，她是如今最年轻的侯夫人。”
“可不是。”吴夫人笑道，“那也是个有福气的。”
“能得到太皇太后的青睐，都有福气的。”计夫人说着，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对傅庭筠道，“听说赵大人父母均已过世，你们单独过日子，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带个信给我。远亲不如近邻嘛！”然后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等过几天你们的事忙完了，我下帖子，大家都去我那里赏桂花吃螃蟹！”说着，笑吟吟地望了望李夫人和陈石氏。
两人连声应和。
吴夫人被计夫人抢了风头，心中不免有些不快，讪讪然地随着众人笑了笑，和计夫人一起告辞了。
李夫人和陈石氏说了几句闲话，也跟着告辞了。
傅庭筠长吁了口气，忙吩咐珍珠：“快把这凤冠给我卸下来。”
珍珠敏捷地上前，一面手脚麻利地帮着傅庭筠卸妆，一面乖巧地道：“太太，您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给您弄去。”
傅庭筠累得根本就没有了食欲，想了想，道：“你给我沏杯清茶来就行了。”
珍珠应“是”，蔻儿已去沏茶。
傅庭筠暗暗点头，想起在孙家善后的雨微来。
这样的能干，也不知道以后谁有这福气娶了去？
等她收拾停当，隐隐传来二更的敲声。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喝多了，还是因为夜深人静小小的声音都会放大，外面的喧嚣声更大了。
蔻儿不待傅庭筠吩咐，跑出去看了看，回来禀道：“其他的客人都走了，只有陌大人几个还在喝，陌大人正在灌我们家大人酒呢！”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也难怪他们要借机放纵一番了。
傅庭筠莞尔。想着这一时半会还散不了，对珍珠道：“我去歇会，你在屋外守着，蔻儿就先回屋歇了，明天一早来当值。要是九爷回来了，你就赶快来叫我。”
珍珠笑着刚应了一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傅庭筠忙道：“你快去看看。”
虽然外面有郑三夫妻和吕老爷，可想到金元宝、杨玉成都不在赵凌身边，也没个照应的人，她还是很担心。
不一会，珍珠折了回来：“太太，陌大人喝多了，闹腾起来。九爷和陶大人把陌大人送到南房的书房。郑三娘已经去做醒酒汤了。”
这个陌毅，遇到他准没有好事！
傅庭筠嘟呶着，又让珍珠去看看。
赵凌却推门而入，道：“你别担心，陌毅只是喝多了。那边有阿森和砚青照顾，他不会有事的。”

第148章 小登科
这个陌毅，每次遇到他都没有什么好事！
傅庭筠不由嘟呶了一句“我才不担心他呢”，然后问赵凌：“陶大人他们呢？你可还要应酬他们？”
“陶牧和林迟明天一早还要进宫当值，已经回去了。”赵凌面露疲惫，“陌毅边，也有阿森帮着照顾。”他喃喃地道，“客走主人安，我们终于可以好好歇息歇息了。”又道，“还好明天不用认亲，能睡个懒觉。”
傅庭筠见了，不免心痛，忙道：“那你快去洗漱洗漱，早点歇了吧！”高声喊了珍珠服侍赵凌洗漱。
赵凌“嗯”了一声，去了净房。
屋子里只剩下了傅庭筠一个人。
桌上的大红龙凤蜡烛噼啪地爆着烛花，把屋子里照得红彤彤的。
傅庭筠望着床头并排的鸳鸯枕，脸上火烧般的烫。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把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就听见门吱呀一声，穿着崭新家常道袍的赵凌走了进来。
“你怎么还没有歇下！”他打了个哈欠，神态自然又自在，让傅庭筠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我，我正在铺床呢？”
“早点歇了吧！”赵凌说着，坐到了床边，“明天虽然不用认亲，可喜铺的还要过来结帐，戏班的要过来拆戏台，家里院子还要清扫……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们呢！”
这些对傅庭筠来说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的心情又放松了几分，笑道：“你明天只管睡你的懒觉，我领着雨微跟他们结算就是了，耽搁不了多少时间。何况还有吕老爷帮忙呢！”
赵凌点了点头，掀了外面那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色薄被就躺了下去。
傅庭筠记得六婶婶曾教过她，成了亲，夫婿睡里面，妻子睡外面，如果半夜夫婿要喝茶，做妻子的也好起来服侍。
她不由轻轻地推了推他：“你睡到里面去！”
赵凌好像很累了似的，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傅庭筠气结，可不知为什么，又感觉到心安。
看他睡得香，她不忍心再吵他，放了帐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赵凌爬上了床，掀了里面那床薄被躺下。
赵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两句，胳臂突然就搭在了她的腰上。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心砰砰乱跳，身子僵直，半晌没敢动弹。
赵凌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傅庭筠侧过脸，映入眼帘的是他熟睡后特有的安宁面孔。
可能是睡着之后的无心之举吧！
她长长地透了口气，慢慢缓过气来。
傅庭筠这些日子忙着筹备婚事，虽然有些累，但很快被对新生活的憧憬、向往的兴奋掩盖过去，此时松懈下来，疲倦之感渐渐袭来，她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有人在她耳边用低沉又有些嘶哑的声音喊着“囡囡”。
是在做梦吧？
就像以前很多次思念赵凌的孤寂夜里，她耳边无缘无故就会回响起赵凌饱含着笑意与宠溺的声音。
傅庭筠虽然闭着眼睛，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弯地翘了起来，低声甜蜜地应了一声“嗯”。
有火热的身子贴了过来，耳垂被温热湿软地含住，轻轻啃咬，酥酥麻麻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
她不由打了个颤儿，人也跟着清醒过来。
帐子里有些暗，人的感觉会因此而变得更敏感。
傅庭筠感觉到有双带着薄茧的粗砺手掌握着她胸前的丰盈正轻轻地揉捏着。
“嘭”地一声，傅庭筠脸上火辣辣的，不仅身子热得难受，就是呼吸的空气都仿佛翻滚着丝丝的热浪。
“赵，赵凌？”她磕磕巴巴地道，像是不敢相信，要确定什么，又像是告诉自己，要说服些什么。
“嗯！”赵凌在她耳边低低地回答，嗓音带笑，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上力道却越发的重，温热的唇又重新缠上了她的耳垂。
青涩的果实，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肆意。
傅庭筠有片刻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待她明白过来，不免羞涩难当。
“赵凌……”她不知道该么办好，声音绷得紧紧的，“你，你不是说你很累吗？”
赵凌在她耳边吃吃地笑，热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脖子上，弥漫着股让人心跳的暧昧的味道：“我就是再累，也要和你洞房花烛啊！你没有听老人家讲吗？要是过了子时还没有进新房，就得另择地方歇了。可要是子时之前进了新房而不……”他说着，又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顿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傅庭筠的胸中涌出，让她身子软软的，忍不住“啊”了一声。
那声音，又娇又柔，引得赵凌又是一阵笑，并且语带调侃地继续道：“……那样会不吉利的！”
傅庭筠就觉得他的笑声里透着股子得意劲，不由得又羞又恼，挣扎着想避开他，却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赵凌感觉到她的不悦，忙低声哄着她：“囡囡，乖乖……”亲着她的面颊，“这些天我天天做梦梦到你，你有没有想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些许的颤抖、些许的乞求，仿佛她的回答能左右他的一切，让傅庭筠的心一下子软了起来。
她有些羞赧，却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情，细细地声说了句“也想”。
声音还未没有落下，傅庭筠就被赵凌压在了身下。
她惊呼一声，手不由攀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厚实而坚韧，让人无端生出一份踏实来。
“囡囡……”赵凌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舌头长驱直入，撬开了她的牙关，如啃似噬，他狂放地掠夺着她的每一丝呼吸，感觉着她的每一寸甜美。
空气仿佛都燃烧起来，帐子里只留下无边的火热。
傅庭筠全身发烫，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她就难受地呜咽起来，却被牢牢地压着，不能动弹……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窒息的时候，赵凌却突然放开了她。
他喘着粗气，双瞳在黑暗中发着光。
“囡囡，我的小囡囡……”赵凌喃喃地道，一个如落花般轻柔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在她衣襟里的手却热烈而霸道地沿着她的曲线一路而下……
傅庭筠颤抖着，喘息声溢出喉咙，化作一声嘤咛。
赵凌仿佛受了鼓励，动作越发地恣意。
衣裳在身下抽离，床帏在头顶摇动。
腿间有异物，坚硬而烧灼。
傅庭筠心如擂鼓。
她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了他的脖颈间。
疼痛突然袭来，身体被硬生生地嵌入。
她忍不住“啊”地一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
日上三竿，橙黄的太阳光透过贴着双喜窗花的窗棂洒进内室，把黄澄澄的帘钩映得熠熠生辉。
大红色幔帐内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沉稳的大手从幔帐中伸出来，把幔帐拢向床侧，用帐钩勾住。
光线透进了床帐里。
赵凌赤裸着上身靠坐在床头，宽肩窄腰，英俊的面孔因为心情愉快而显得神色飞扬。
他低头凝视着睡在身边的傅庭筠。
她眉目舒展，神色安祥，红唇微微嘟起，如果不是眼下那淡淡的青影，仿佛睡在那里的不是个年轻的女子，而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昨夜他应该收敛些的……
赵凌有些后悔，不由爱怜地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
那柔嫩光滑的感觉立刻打翻了他的记忆。
她的身子也是这样的娇嫩而光滑，柔若无骨……身体瞬间又亢奋起来。
果然是食髓知味。从前一个人也过了那些多年，漂亮的女子见过不少，投怀送抱的也不是没有，他却从来不为所动，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不过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面颊，身体就不受控制地……
赵凌无奈地苦笑，强压住心底的骚动。
不能再动囡囡了，怎么也要等她歇息几天……或者，歇上一、两天……
他寻思着，睡梦中的傅庭筠或许感觉到脸上的异样，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呶着，不安地翻了个身。
薄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她曲线如山峦般优美、肌肤如初雪般白皙的后背。
赵凌不由瞪大了眼睛。
傅庭筠的身上不但青紫靛红，而且肩头还留着一圈牙印子。
他不禁颤抖地轻抚着那牙印。
怎么会这样？
他把她当珍宝似的，虽然第一次有点急，但第二次的时候，他细细地吻遍了她的全身，囡囡甚至忍不住呻吟着抱住了自己……他还记得她那因为欲念而变得异常妩媚和娇妍的面孔……他也因此而觉得很满意，很快活，很愉悦……怎么会……
赵凌倒吸了口凉气，帮她盖上薄被，俯身在她耳边喊着焦急地“囡囡”。
傅庭筠妙目微张，瞥了赵凌一眼，又闭上。
“赵凌，我不行，我要睡觉……”她喃喃道，把脸埋在了枕头上。
“囡囡！”赵凌眼底闪过一丝窘然，把她凌乱的青丝拂在她的耳后，“囡囡，我有话跟你说……”
傅庭筠只当是蚊子在哼哼，捂了耳朵。
……
院子里，蔻儿问揉着面的郑三娘：“真的不用去叫九爷和太太吗？这眼看都要吃中午饭了？”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担忧。
“这些日子大家多累啊！”郑三娘老神在在地道，“九爷和太太什么事都要管，那就更累了。现在好不容易忙得差不多了，自然要多睡会。你就不要在这里捣乱了。”说着，朝外面呶了呶嘴，“你有这工夫，不如去外院看看那个陌大人醒了没有？免得他跑进来把九爷和太太给吵醒了。”

第149章 新婚
蔻儿应声，蹬蹬蹬地跑了。
郑三娘抿了嘴笑，又走到院子里支了耳朵听，见正房静悄悄没有声响，咧了嘴，无声地笑着转身进了柴房，捉了只老母鸡杀了，炖在了灶上。
不一会，雨微回来。见正房大门紧闭，雪梅蹲在地上摘菜，正要和她打声招呼，谁知道听到动静的雪梅却抬头喊了雨微：“姐姐，三娘说，九爷和太太为了婚事操了心，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让我们别吵着九爷和太太。”
九爷和太太还没有醒吗？
雨微差点就脱口而出，就看见手拿菜刀的郑三娘出现在厨房的门口，问她：“雨微，本司胡同孙家那边都收拾妥当了？”
“都收拾妥当了！”雨微说着，郑三娘朝她招手，“来，我今天包了三鲜饺子，你来给我搭把手。”
雨微望了望正房紧闭的门扇，又望了望态度坚决的郑三娘，最后还是去了厨房。
内室的傅庭筠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
她从小受的是“黎明即起”的庭训，这样睡到日上三竿，不免有偷懒的嫌疑。虽说她上无长辈，可毕竟是嫁进来的第一天，心中不免有些发虚。
全身又酸又痛的。
她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这个赵凌，只知道地蛮来！
念头一闪而过，她脸上立刻滚烫滚烫的。
也怪她。听着他声音嘶哑地在她耳边喊着“囡囡”，感觉他因为她而情迷意乱，她的心里就软软的，不仅不忍拂了他的意思，甚至身体的种种不适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任他一味地恣意放纵。到了最后，她竟然只要看到他那心满意足的面孔，身子就变得奇怪起来……仿佛只要那样紧紧地贴着他，她就觉得十分的欢快。
想到这里，她不由羞赧地翻了个身。
六婶婶曾说过，这种事男人觉得快活，对女人却多半会觉得痛苦。
她刚开始的时候是有点痛，可后来，她的神思好像都有点恍惚了……脑海里全是赵凌那餍足的表情，哪里还记得其他？
傅庭筠只觉得脸更烫了。
有男子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低沉中略带着些许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醒了？”温热湿软的舌细细地舔着她的肩头：“还痛不痛？”
正是那牙印的位置。
傅庭筠却想到昨天晚上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和纠缠……她羞涩难当，不禁磕磕巴巴地道：“不，不痛！”
赵凌望着她如朝霞般红彤彤的脸庞，却是不信。
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之色，轻轻地抚了那牙印：“囡囡，我再也不会如此了。”
傅庭筠一愣，扭了头，朝他手指轻抚的地方望去，看见了一圈牙印。
他，他是在说这印子吗？
她还以为……
傅庭筠脸上发烧。
随即又纳闷儿，他怎么时候咬了她一口？
她记得他第一次的时候有点不管不顾，后来她略一感到不舒服，他就亲她，亲得她晕头转向的……难道就是那个时候咬了她一口？
不过，好像也没有怎么感觉到痛。
傅庭筠抬睑，看见赵凌脸上闪过一丝懊悔。
“没事，没事。”她忙安慰他，“我一点都不痛，真的，是我的皮肤不好，有时候磕着碰着哪里了，不留个印子则罢，若是留了印子，总是不太容易消的……”
赵凌想到逃难的时候，那么苦她都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她是在宽慰他吧？
他心里平添几分内疚，紧紧地抱了她，头窝在了她的肩头：“囡囡……”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歉意。
傅庭筠感觉到他的不安，觉得他这样也太小题大做了。她又不是琉璃做的，哪就那么的娇贵……何况她能感受得到，昨天晚上他虽然看上去很镇定，可实际上却慌手慌脚的，好像从来不曾经历过这种事……又怎么能怪他弄伤了自己。
她就温柔地搂了搂他，低声道：“我们快起来吧？这都要吃中午饭了。”又打趣道，“你不饿，我可饿了。”
再说这些的确没什么意思。以后自己好好待她就是。
赵凌不由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默默地在心里感谢菩萨，让自己遇到了她……他们是如此的心意相通！
赵凌“嗯”了一声，坐了起来，拿了丢在一旁的小衣：“我帮你穿！”
“不，不用了。”傅庭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一把夺过小衣，拽着被角起身，躲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着衣裳。
赵凌眸欣赏着她含羞带娇的妩媚，却发现她神色微微一僵。
“怎么了？”他立刻扑了过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傅庭筠躲开他的目光，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两腿间黏糊糊流出许多水来……前两次，都是他帮她清洗的……快天亮的时候，她累得迷迷糊糊，偏生他还要折腾，她只得随了他……后来就睡着了……其他的事，自然也就顾不上了。
“你去帮我叫了珍珠进来。”她小声地道，“让她服侍我梳洗。”
赵凌听着眼睛一亮，殷勤地道：“我来帮你！”
傅庭筠想到他帮自己清冼时直勾勾看着她的灼热眼神，双眸中闪过羞涩之色，低声说了句“不要”，用被子裹了身子。
她就是因为没能拒绝他的嬉皮笑脸才让他得逞的，说的是帮她清洗，结果没等她身上的水珠儿擦干，他就抱着自己滚到了床上……
如今已经天亮了，这次她无论如此也不能答应。
赵凌想到那令自己神魂颠倒的白嫩身子，不免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要是真的帮她清洗，自己能不能忍得住还得两说。尽管如此，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披了小衣下了床：“我去帮你叫珍珠。”
傅庭筠这才松了口气。
梳洗完毕，傅庭筠特意梳了个牡丹髻，戴了南珠鬓花，插了赤金镶羊脂玉事事如意簪，戴了对小小的赤金丁香耳环。
服侍她穿衣的珍珠情不自禁地道：“太太，您可真漂亮。”
今天可是她成亲的第一天，应该打扮得喜庆点才是。
傅庭筠笑了笑，穿了大红遍地金的夹衫，去了厅堂。
却没有看见赵凌的影子。
她正奇怪着，蔻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太太，”她给傅庭筠行了礼，“陌大人醒了，九爷去看陌大人了。说中午会和陌大人在南厅堂吃饭，让您别等他。”
傅庭筠点头。
蔻儿进了内室，和珍珠一起收拾房间。
傅庭筠闲着无事，去了厨房。
郑三娘、雨微和雪梅都在。
“太太快坐下。”郑三娘和傅庭筠说着话，切着酱萝卜丝的手却一刻也不停，“我炖了人参枸杞老母鸡汤，太太先喝一碗。”示意着雪梅去盛汤。
雨微正在灶门口帮着烧火，闻言丢下了木柴，擦了擦手，把厨房里的小方桌收拾出来。
傅庭筠就和她说起本司胡同的事来，知道吕老爷一早过去帮着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她点头，道：“等会你备了四色礼盒再过去一趟，就说是我吩咐的，多谢孙氏母女帮了我们的大忙，告诉她们，等过了一个月，我再亲自去登门拜谢。”
雨微应声。
雪梅已端着人参枸杞老母鸡汤过来。
傅庭筠喝了一口，觉得非常的鲜美，吩咐她：“九爷和陌大人在南厅房，你也送些过去吧！”
郑三娘听了插言道：“等会九爷要在南厅堂招待陌大人，到时候再端过去也不迟。”
原来是给自己开小灶啊！
傅庭筠没有在意，喝了汤，和雨微去库房清点东西。
雪梅就问郑三娘：“为什么不给九爷和陌大人喝啊？”
郑三娘瞪了她一眼：“太太是逃过难的人，现在要好好将养身子，这样才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少爷。”又道，“以后你眼睛放亮一点，看到又肥又大的老母鸡就买回来！”
雪梅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那边傅庭筠望着那些摆放整齐的嫁妆，满意地颔首，对雨微笑道：“可见那位李夫人也是个十分惠淑之人。”
雨微笑道：“那是自然。要不肁先生也不会请了李夫人当这边的全福人了。”
傅庭筠想了想，道：“你等会儿再备两份四色礼盒，除了陈家大少奶奶那里，李夫人那里也要走一趟。”
雨微笑着应喏。
吃过午饭，傅庭筠让珍珠去吩咐郑三给雨微备车，珍珠却回来告诉她：“郑三爷送陌大人回府了。”
难道还要雇轿子或是马车让雨微去送礼不成？
那样也显得赵家家底太薄了些。
傅庭筠正寻思着，赵凌走了进来。
“陌毅就住在我们家附近的二条胡同，郑三最多半个时辰就回。”
傅庭筠放下心来。
赵凌就和她商量：“要不，我们明天去趟四喜胡同？”
三天回门。
既然她不是傅家的女儿了，但赵凌依旧尊敬傅家的人。
傅庭筠虽然很想让母亲知道她嫁得很好，但想到父亲打在赵凌脸上的那一巴掌，她还是摇了摇头：“让雨微去一趟就行了。”
赵凌却正色地道：“阿筠，你要是不怕我冲撞了令尊和令兄，我们就回去一趟。我想，岳母一定很担心你。”
他称父亲和哥哥为“令尊”和“令兄”，却称母亲为“岳母”。
傅庭筠想到父亲和哥哥当时的那副畏缩样，刹那间心底一宽。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要不是顾忌着自己，父亲那一巴掌能打到赵凌的脸上吗？
只要自己立场坚定，赵凌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好，我们回去看母亲。”她扬眉娇笑，“不过，你可不准像软脚虾似的。”
“你放心好了！”赵凌笑道，“只要你不怪我就行啊！”

第150章 甜蜜
翌日破晓傅庭筠就醒了。
赵凌搂着她不放，低声哄她：“再睡一会，再睡一会再起床。”
傅庭筠想到昨天晚上的缠绵，身子就觉得发软，窝在他的怀里不想起来。
赵凌的手已经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
傅庭筠就打了个颤儿。
再这样下去，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四喜胡同呢？
她咬了咬唇，深深地吸了口气，毅然地捉住了他的手：“我们先去四喜胡同……好不好？”声音里隐隐有了几分哀求之色。
赵凌实在是舍不得，但还是“嗯”了一声，细细地摩挲了一番，好好地亲吻了傅庭筠片刻，这才放过她。
傅庭筠面红如赤，半晌才颤颤悠悠地叫了蔻儿进来服侍。
用过早膳，吕老爷和雨微在家里算帐，郑三驾着马车，赵凌和傅庭筠亲自提着礼品，去了四喜胡同。
今天是初十，傅五老爷正好在家休沐。
小厮开门看见是他们，吓得直哆嗦，飞快地跑进了厅堂。
过了快半炷香的工夫，傅少奶奶才神色微僵地撩了厅堂的帘子迎了出来：“姑爷，姑奶奶你们来了。”她勉强露出个笑容，带着他们往傅夫人住的地方去，并没有请他们进厅堂里奉茶。
傅庭筠不动声色地问：“父亲和兄长一早出了门吗？”
傅少奶奶表情微滞，犹豫了片刻才道：“是啊！”并没有说多的话。
傅庭筠在心里冷笑。
恐怕是看着赵凌陪她回来，又发作不得，推说出了门，让傅少奶奶出面应酬吧？
这样也好，他们不想见她，她还不想见他们呢？
傅庭筠撇了撇嘴角，随着傅少奶奶去了傅夫人那里。
傅夫人穿着大红色宝瓶牡丹花的杭绸夹袄，头发整整齐齐绾了个圆髻，戴了银簪，精神状态也比从前好了很多，看得出来，她曾经好好地捯饬了一番的。
在一旁服侍傅夫人的修竹家的笑着端了茶盅进来：“夫人算着姑爷和姑奶奶今天肯定会来。一早就让我找了这件大红色的夹袄……”
傅夫人听着呵呵地笑，朝着修竹家的递了个眼色，修竹家的立刻笑盈盈地拿了个小小的红漆描金匣子递给赵凌：“这是夫人给您的见面礼。”
按道理，成亲的那天赵凌应该给岳母磕头敬茶，岳母要打赏新女婿见面礼的。
这算是给赵凌的补偿吧？
赵凌欣然接受。
傅夫人很是满意，笑着微微颔首，关心地问起两人的婚礼来。
傅庭筠为了让母亲放心，也为了逗母亲开心，捡些有趣的事讲给傅夫人听，傅夫人听着，喜欢之色溢于言表，赵凌就找了个借口避开了，让傅庭筠和母亲说体己话。
傅夫人就笑着叹了口气，道：“我也不问你过得好不好了——看赵凌这样子，也是个体贴细心的人。”
傅庭筠红着脸点头。
傅夫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很是欣慰，老生常谈地告诫了她一番为妻为妇之道，然后有些怏然地赶她回去：“婚事是你们自己办的，怕是还有很多人家要应酬，很多事要办，以后得了闲，再来看我也是一样。”
母亲是铁了心不想让她再受傅家的一丝一缕吧？
傅庭筠虽然依依不舍，想着母亲的一片苦心，她还是起身告辞了。
厅堂的门扇紧闭，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傅庭筠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路上，她问赵凌：“你不会怪母亲连顿饭也没留你吃吧？”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赵凌已摇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知道岳母的意思，我是很佩服岳母的为人的。”又道，“难怪你的性子这样的刚烈，看来是随了岳母。”
傅庭筠讪讪然地笑，道：“我从小的时候母亲就耳提面命，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收敛收敛性子，想必就是因为我与那‘柔顺’二字相差甚远……”说着，“咦”了一声，道，“今天母亲怎么没有说我，难道是因为我嫁了人，母亲要给我留几分面子不成？”说到最后，已成了小声的嘀咕。
赵凌哈哈大笑，调侃她道：“定是因为你嫁的是我，岳母知道我事事处处都会忍让你，所以也不交待你了。”又在她耳边低语，“我倒觉得你柔顺得很……”
“你这无赖。”傅庭筠被他说得脸上发烧，轻轻地捶打了他一下，却换来赵凌更畅快的笑声。
“要不，我们去蓬莱阁吃了午饭再回去？我听那些久居京都的同僚说，那里的杭帮菜做得十分地道，松鼠桂鱼是他们家的拿手好菜。”他道，“反正已经出来了，那么早回去也没有什么事？”
“上酒楼啊？”傅庭筠听着颇为心动，而且这样一来，也免得郑三娘奇怪他们怎么没用午膳就回去了，“我这个样子，合适吗？”
“有什么不适合的？”赵凌不以为然，“你现在是出嫁的妇人了，我们家又不是什么豪门世家的规矩大。”
傅庭筠释然，兴致勃勃地和赵凌讨论起蓬莱阁来：“你很喜欢吃杭帮菜吗？最喜欢吃哪道菜，改天我也学着做做。”
“那倒不是。”赵凌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师傅去了陕西，反而喜欢吃陕西的面食，京都乃皇城，天南地北的东西都在这里齐聚，我们既然来了一趟京都，自然要到处走走看看。”
傅庭筠听着一愣，道：“你没打算久居京都吗？”
赵凌“嗯”了一声，道：“我听了你的话，趁着陕西大乱的时候，使了些钱，想把户籍落在西安府，但因西安府一直秩序井然，不太容易，只好退而求其次，落在了西安府的长安县。好在长安县离西安府不过半日的车程，等我不做官了，我们一起回陕西，你想在长安县定居我们就到长安居定居，你要是想在西安府定居，我们也可以长住西安府。你看可好？”
“你什么时候办妥的？”傅庭筠听着娇嗔道，“又瞒着我。”然后略带踌躇地问他，“你不回淞江了？”
“回去做什么？”赵凌搂了傅庭筠，“我现在娶了妻子，”说着，手放在了她的小腹，语带期待地道，“以后还会有孩子。等过些日子我禀了皇上，和你一起回江南，把我父亲和母亲的坟移到长安县，我们就自己请人写谱，开宗立派，何必要回江南去？何况江南那边多雨又阴冷，你未必会习惯。”
傅庭筠听着心里甜蜜，把头靠在了赵凌的肩上：“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必顾忌我。”
赵凌低头，唇贴在了傅庭筠白玉般的额头上：“那我们就回长安定居。到时候我们没事就可以去宝庆街闲逛，去广仁寺吃斋菜。”
“好！”傅庭筠说着，嘴角高高地翘成了个愉悦的弧度。
……
从蓬莱阁回来，已是未正。
吕老爷请了赵凌去算婚事的费用，珍珠则服侍傅庭筠去梳洗。
傅庭筠轻轻叹了口气。
雨微把自己当成了不祥的人，不愿意进她的新房。
她换了家常的衣裙，赵凌折了回来，傅庭筠亲自服侍他更衣。
赵凌眼底含笑地任她摆布，和她说着家里的事：“……没想到婚礼还节余了一百多两银子。等会砚青会把银子拿进来，你收了，留着平时家里用。”
“哪用得着这些。”傅庭筠笑道，“一个月不过十二两银子足以。”
正说着话，砚青进来了。
他不是来送银子的，而是来送喜帖的：“武定侯八月二十四日成亲，让人提了四色礼盒，送了喜帖子过来。吕老爷请了那位管事喝茶，那位管事说，还要去给安平侯家送喜帖，下回再来叨扰。”
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新任的武定侯虽然是太皇太后的侄儿，却是太皇太后的兄长流放到铁岭卫后继娶后生下的幼子，今年二十七、八岁，因为身份特殊，一直没能娶妻。
他们可和武定侯是一点关系都沾不上的。
赵凌接过喜帖，认认真真看了半晌，递给了傅庭筠：“看样子那天得去喝喜酒！”
傅庭筠看着那喜帖上并没有写阖府光临之类的词，知道自己不必去，笑道：“正好我给爷做了件新的竹叶青的直裰，到时候爷穿着了好去喝喜酒。”
这喜帖来得莫明其妙，赵凌也不想让傅庭筠去，笑道：“果然娶了老婆就不一样，从前去喝喜酒哪里还有新衣裳穿啊！”
傅庭筠就横了赵凌一眼。
赵凌就“哎哟”了一声，道：“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明天是初十，西大街有灯市，我们明天去看花灯吧？”
傅庭筠眼睛一亮。
她还是七、八岁的时候骑在修竹的肩头看过一次花灯，记忆里留下的是那璀璨如星的花灯、沿河叫卖小吃和喧嚣拥挤的人群。
然后就是在乐都城外的苏木河，和赵凌放了一次花灯。
京都的灯市，应该会更热闹吧？
而且刚才她和赵凌去蓬莱阁吃饭，蓬莱阁四层的飞檐楼房，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雅座墙上挂着的林逋真迹，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不用说那甜白瓷小碟盛着的一碟碟精美如花的美味佳肴，隔壁隐隐传来的婉转小曲……
跟着赵凌，她会见识到自己从未曾见识到过的很多人和事吧？
“好啊！”傅庭筠笑吟吟地望着赵凌，“你说，我穿什么衣裳去好？”

第151章 缠绵
赵凌哈哈大笑，在傅庭筠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傅庭筠立刻面如霞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步进了内室。
却不知道那斜睨的一眼带着些许的娇嗔，是如此的妩媚动人，让赵凌心痒痒的，迟疑片刻，跟了过去，还将内室的槅扇门给带上了。
内室里立刻传来傅庭筠的惊呼声，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变成了低低的呜呜声……
一直到了亥初时分，内室的门才开。
珍珠和蔻儿得了郑三娘的吩咐，一人端了热水，一个人端了饭菜，小心翼翼地放在厅堂就跑了。
傅庭筠羞得不行，把薄被拉到肩膀上：“都是你，大家恐怕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赵凌拧了帕子过来，“我疼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可心虚的？他们不说什么则罢，要是有什么话传出来，我还要和他们理论理论。”十分的理直气壮，听得傅庭筠哭笑不得，赵凌拿着帕子的手已伸到了被子里，热呼呼的帕子敷在酸软的身子上，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但她想到母亲的那些教诲，还是坐直了身子，伸手拽了帕子：“我自己来！”
“我来！”赵凌却十分的坚持，在她的额头亲了亲，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我是真的忍不住……”手上的动作越发地轻柔起来。
傅庭筠脸上火辣辣的。
这几天，他每次刚抱她的时候不管是亲吻还是爱抚都显得急切而浮躁，草草敷衍一下就直奔主题，一点也不像她印象中那个沉稳冷静的人……非要等他缓过了那口气，梅开二度的时候才会慢下来，不过，也与沉稳冷静沾不上边，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热情得连带着她都少了几分羞赧之感。
新婚之夜就不要说了，她痛得厉害，但想着六婶婶的话，也就忍了下来。后来被他摆弄得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和他又抱在了一起，心里的害怕也就烟消云散了。第二天他的急躁虽然让她有些不适应，但看到他是那么的快活，她也没觉得特别的难受……刚才，他抱着她的时候依旧急迫，可她脑海里一浮现起昨天他给她的那些快乐，身子就软了……虽然不像之后那样让人销魂蚀骨，却也称不上难受。
只是这话她怎好跟赵凌说？
却也不想让赵凌误会。
傅庭筠夺过了帕子，声若蚊蚋地说了句“我，我很好”，转过身去擦着身子。
赵凌由着她。
好不好，他又不是感受不到。
好的时候，她会用因为染上了情欲而显得水气氤氲的眸子无声地邀请他，那副欲说还休的娇俏模样，让他每每一想起来身体里就仿佛有团火在烧似的。可不好的时候，她则会红着脸避开他的目光……
想到这里，他不由叹了口气。
如果每次刚抱她的时候他能忍一忍，他的囡囡恐怕会更好吧！
他就使劲地抱了抱她，柔声道：“我去把饭菜端进来。”
“不，不用了！”又不是生病起不了床，哪有端到床上吃的道理，傅庭筠忙道，“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好。”
赵凌就想和傅庭筠腻在一起，哪怕是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人儿，感觉到她在自己的身边，心里就会涌出无限的柔情蜜意来。
“好！”他眼眸含笑地凝视着她，“我帮你拧帕子。”
傅庭筠吁了口气。
她不敢拒绝，怕赵凌脑子里又冒出什么念头来。
他有多大的胆子，她可是尝试过的。
赵凌就帮傅庭筠拧帕子，待她清洗完了，又去帮她倒了水，傅庭筠就趁着这机会穿了衣裳，待赵凌回到内室，由他牵着手去了厅堂用晚膳。
自来了京都，傅庭筠生活很有规律，因为早过了晚膳的时辰，她已没有了食欲，赵凌心中暗暗自责，又怕她积食，也不劝她，盛了碗人参枸杞老母鸡汤给她喝，又夹了些家常豆腐，茭白等清淡的吃食给她。
傅庭筠自然吃得很舒服。
饭后，赵凌拉着她在院子里散步：“以后每天晚饭后走半个时辰，能强身健体。”又感慨，“可惜院子太小了，要是在张掖或是碾伯所，我们可以到街上去走走。”
“九爷还惦记着张掖啊？”傅庭筠抿了嘴笑，倒记起一件事来，“您有没有法子联系上王丹王大人的夫人？我在张掖时，曾得到王夫人的很多照顾，如今成了亲，想给她报个信去。”
“有传送公文的驿路，等我销了假，就帮着打听打听，看到底要找谁？”赵凌笑道，“还好王夫人的娘家也是军户，要不然，这信还真不好送。”
两人说着闲话，看着天色不早，回屋歇息。
赵凌抱着傅庭筠，的下颔底在她的头顶，低声问她：“你用的是什么熏香？真好闻！”
“没用熏香。”和赵凌缠绵了几个时辰，傅庭筠有些累了，睡意朦胧地道，“自己做了些香露……就是寻常的玉簪花、玉兰花……要是你喜欢，我以后再多做些……”
赵凌“嗯”了一声，再看傅庭筠，她已沉沉地睡去。
望着她温柔、安祥的表情，他心中充满了宠溺，不禁把唇贴在了她的发顶。
……
天刚刚亮，习惯使然，傅庭筠就醒了。刚想翻身，却发现胸前的丰盈被一只大手握着，自己正枕着赵凌的胳膊睡在他的怀里。
她脸色微红，轻轻地把胸前的大手从自己的衣襟里拉出来……却换来赵凌的几声不满的嘟呶，丰盈被握得更紧了，还用拇指摩挲着顶端的红艳，嘴也贴着她的脖颈吮吻着……
这家伙！
傅庭筠又羞又恼，抓住了他不安分的大手，耳边却传来赵凌惺忪的声音：“你醒了！”
“嗯！”傅庭筠挣扎着要起身，“时候不早了。”
赵凌却一使劲，牢牢地把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咬着她的耳朵道：“今天有什么事？”
傅庭筠身子酥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片刻后才磕磕巴巴地道：“也，也没什么事……”
话音未落，赵凌已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那好，”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睡眼惺忪的样子，“我们来做点别的……”说着，用嘴堵住她的嘴，手不停地剥着她的衣衫。
傅庭筠瞪大了眼睛，偏偏不满都化成了一片呜呜声。
赵凌笑着放开了她的唇。
她喘着粗气：“大白天的……”
一句话没有说完，赵凌已脱了自己的衣裳，俯身就要吻她的唇。
她偏过头去，他的吻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别这样，”傅庭筠连脖子都羞红了，“等会珍珠他们要过来服侍我们洗漱了。晚上，晚上好不好？”声音酥软甜腻，像是在低声地求他。
他的心跳的更厉害了。
握了她的手，一路探下去……
“我昨天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赵凌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心跳的暧昧，“一会就好……”
“你……”那硕大东西火热又柔韧，竟然在她手心里跳动了两下，她心如擂鼓，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赵凌趁机挺身攻了进去……
傅庭筠“啊”的一声，立刻被那奇怪的肿胀感填满……浑圆的臀被捧住，那硕大东西在她体内进进出出……身体越来越热……她不由迷迷糊糊地想着，既然已经这样，只怕不到晌午，她休想出了这内室……
……
果不其然，他们到了午膳的时候才出内室。
傅庭筠望着没事人般用着午膳的赵凌不由气结：“还好没有长辈，要是有长辈在家……”只怕会饶不了她。
赵凌闻言只是笑。
连着两天这样放纵，他的身心都得到了满足。
夹了块羊排放在她的碗里：“下午歇会，晚上我们去看灯会。”
傅庭筠总不能因为这个和赵凌置气吧？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羊排，惹得赵凌大笑。
傅庭筠就告诫他：“等会我们各歇息各的。”
赵凌闻言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你放心好了，我去书房里看书。”
这还是她刚认识他时的那个内敛沉稳的赵凌吗？
傅庭筠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赵凌只是好脾气地望着她笑。
用过午膳，他真的去了书房。
傅庭筠让蔻儿在他身边服侍，自己去了内室补觉，晚上吃了饭，赵凌雇的车来了。
望着她困惑的眼神，赵凌解释道：“到时候西大街人山人海的，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与其让郑三守在那里，还不如雇辆车。西大街的灯市要连开五天，我们明天去潭柘寺上香，晚上让郑三带着阿森他们一起去西大街观灯好了。我们在家里看家。”
“我们明天还出去啊？”傅庭筠听着很是惊讶。
赵凌刮了刮她的鼻子，溺爱地道：“我们不仅要去潭柘寺给观世音菩萨上香，还要去白云观摸猴子，祛病避邪，保佑你身体健康！”他说着，眼神微黯，“阿筠，等我销了假，只怕就没有这么多的时间陪你了……”
傅庭筠心中很是感动，她忙拉了赵凌的手：“公务为重，你以后休沐的时候一样可以陪我啊！”
赵凌笑着点了点头。
傅庭筠就看见阿森嘟着嘴站在南屋的屋檐下，郁郁寡欢地望着他们。
她朝着阿森招手：“怎么了？”
阿森飞快地跑了过来，小心地瞥了赵凌一眼，委屈地道：“嫂嫂，您要出去吗？”

第152章 灯会
“是啊！”傅庭筠笑着应道，“我们去西大街看灯。”说话间，她突然想到这些日子阿森一直住在外院不曾到她的屋里走动，难道她正式嫁进来，他有些不习惯？傅庭筠想着，柔声问他：“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看灯？”
阿森眼睛一亮，随即很快地瞥了赵凌一眼，喃喃地道：“我，我不想去……”
怎么听着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
傅庭筠朝赵凌望去。
就看见赵凌面色冷峻地背手站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笑着对阿森道：“你这是怎么了？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反而和我生分了一样。”
“不是，不是。”阿森忙道，“我没有和嫂嫂生分。”他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我，我是想嫂嫂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陈福记的窝丝糖？我明天再和郑三哥他们一起去西大街看灯就行了。”
傅庭筠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带窝丝糖。”
阿森笑眯眯地点头，明亮的大眼睛弯得像月牙儿，欢快、自由自在的神采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赵凌扶着傅庭筠上了马车。
傅庭筠立刻拉了赵凌的衣袖：“你到底给阿森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赵凌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我什么时候和阿森说过什么了？”
“你还不承认。”傅庭筠瞪了他一眼，“要不然那孩子说话的时候干嘛看你的眼色行事？你快说，到底跟那孩子说了些什么？”
“我真没说什么。”赵凌抵死不承认，又在她耳边道，“我这几天天天和你在一起，哪里有空理会别的事。你可不能冤枉我。”一副暧昧的口吻。
傅庭筠才不上当，道：“自己干过的事自己知道，你不承认我也不再追究。不过，他现在是你弟弟了，你别总把他当小厮似的。还有，等你销了假回到宫里，好好打听打听，阿森不小了，总跟着我也不是个事，得找个先生好好地启蒙才行，不指望着他中举人做进士，可怎么也要做个生员，到时候哪怕是做买卖、种田也有几分底气。”
“知道了。”赵凌有些气馁地道，“我会去问问肁先生的。”
傅庭筠抿了嘴笑。
赵凌多半是想和自己单独在一起，所以才生出这些事来的。
她就在赵凌的面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羞涩地道：“我们去看花灯去。”
赵凌被这下亲得立刻恢复了元气似的，精神一振，把傅庭筠搂在了怀里。
傅庭筠忙道：“我们等会可是要去看花灯的，你要是把我的妆容弄坏了，害我因此被人指指点点的，我就再也不同你出去了。”
赵凌讪讪然地笑，果真就只是乖乖地抱着她。
傅庭筠心里还有些不放心，撩了车窗帘子朝外望，指了路边的牌楼：“这是哪里？”
赵凌本就是带她出来玩的，见她感兴趣，自然乐于为她解答，凑到车窗前看了一眼，道：“这是双碾街的牌楼。”
那赶车的见赵凌答得简单，忍不住道：“太太有所不知，这双碾街连着朝阳门大道，所以在这里立了个牌楼，往东，就是朝阳门大道，往西，就是双碾街。说起双碾街，还有个典故。话说当年前朝有户姓陈的人家，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大碾，小的叫小碾……”那车夫娓娓道来，像说书似的，听得傅庭筠津津有味，还不时问上两句，车夫谈兴更浓，一路走来，说完了大碾街，说明照坊，说完了明照坊，说安乐堂，加上言语幽默，把傅庭筠逗得哈哈大笑，不时问赵凌：“你听见没有？”
赵凌就笑着点头应“听见了”。
傅庭筠又会支了耳朵听那车夫讲。
赵凌望着傅庭筠因为大笑而显得红扑扑的脸庞，只觉得心里十分的快活。
能让阿筠这样的开心，他的生活才会圆满无缺吧！
远远的，已经能望见西大街的火树银花。
车夫把车停在了路旁，笑道：“爷，太太，马车已经走不动了，只能劳烦您二位逛进去看看了。”
赵凌扶着傅庭筠下了马车，满目皆是用各色花灯堆砌而成的比蓬莱阁还要高的璀璨灯楼，不时在夜空中炸开的五彩缤纷的烟花，打扮光鲜，嬉笑着从他们身边三五成群走过的男女老少，虽然还没有进入西大街，但京都灯市的热闹喧嚣，宏伟壮观已可略窥一斑。
傅庭筠兴奋起来。
赵凌牵了傅庭筠的手：“跟着我，小心别走丢了。”
“嗯！”傅庭筠不住地点头。
绡纱糊的兔子灯，马皮做的走马灯，玻璃做的八角灯，白绢做的连珠灯……让挤在人群中的傅庭筠看得目不暇接。
眼前突然冒出用油纸包着的炸猪耳朵来。
“给，边吃边看。”赵凌笑望着她，又道，“可看中什么灯了？我们等会买一盏回去。”
他们现在可不比在张掖的时候。
自从买了这宅子，又是成亲，还要养活一大家子的人，从前赵凌是单身，现在成了家，还有些必要的应酬和人情客往，能省一个就是一个吧！
傅庭筠摇了摇头：“等我看中了再和你说。”
赵凌不疑有他，笑着点头，抬眼看见一个围满了人的卖山楂水的摊子，又笑道：“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给你买杯山楂水。”不待傅庭筠回答，挤到了摊子前。
傅庭筠笑盈盈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嘈杂的人群、拥挤的街道在她的眼里都是这么的可爱。
待到赵凌买了山楂水出来，她拉着赵凌到了一个卖小饰物的摊子前，买了根男子用的桃木簪送给赵凌：“虽说便宜，可寓意好，做工古朴自然，带着大智藏拙的味道。”
桃木有避邪之意。
赵凌低了头：“你替我簪上。”
傅庭筠取下他头上的竹簪，插了桃木簪。
赵凌拉了她的手：“走，我看到前面有个猜灯谜的摊子，看我为你赢盏灯回来。”
傅庭筠眼角眉梢都荡漾着盈盈笑着，随着赵凌往摊子上凑。
还果真让赵凌赢了盏白绢上画着花间四君子的瓜形灯。
“到时候我们可以挂在床头上。”傅庭筠喜滋滋地接了，小心翼翼地提着，生怕被人群给挤坏了。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走走停停，吃吃喝喝的，一直玩到傅庭筠打起哈欠来，赵凌这才拖着傅庭筠出了西大街。
到了停车的地方却没有看见车夫。
两人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赵凌见傅庭筠又打了几个哈欠，不免对那车夫心中生怨，道：“明天得和那车行的掌柜说说，怎么也要扣他一半的工钱。”
西大街还是人满为患，想必那车夫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出来，也去瞧热闹了。
“我看扣工钱就算了。”傅庭筠笑着，眼底露出些许的狡黠，“要不，我们走回去吧？到时候让那车夫一阵好找，岂不更妙？”说着，脑海里浮现出车夫找不到他们而焦头烂额的样子，不由一阵娇笑。
赵凌见她高兴，自然是依着她。
万一阿筠走累了，再叫辆车就是了。
他思忖着，借着傅庭筠手中的灯光，两人慢慢地往回走。
傅庭筠说起自己小时候逛灯会的事来：“……曾经有亲戚家的孩子丢失过，修竹背着我，陈生背着五堂姐，槐生背着六堂姐，家里护院把我们围在中间，当时看到那满街的花灯，觉得是银河落到了地上，震惊得都说不出来话呢！当时五堂姐还笑话我，说不过是街边各家的铺子奉了父母官大人之命全都挂上了花灯而已，我就看得眼睛都直了。到了西安府，看到满街的花灯，我还不得连口水都要流出来。”她说着，露出回忆的愉快微笑，“没想到我长大了，会寓居京都，还能有幸目睹京都的花灯！”
赵凌满脸是笑地望着她。
傅庭筠就问他：“江南的灯会也和京都的一样吗？”
“不一样。”赵凌柔声道，“虽然各家各户也都挂了花灯，大户人家也会出资搭灯楼，但多半搭在湖边，湖水里的灯影和岸上的灯楼相互辉映，在满天的星光映衬下，到处是星星点点，虽然漂亮，却显得婉约，不像京都，街道宽敞，整条街都是花灯，每隔几步就有个灯楼，气势磅礴，显得大气。”
“京都毕竟是皇城，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傅庭筠点头，想到赵凌不太喜欢江南，又问起朔平府来，“过八月十五也办灯会吗？”
“朔平贫瘠，家父在任的时候没有举办过灯会，”赵凌道，“不过那里有种用糖做馅的月饼，当地人会把它贮存在坛子里，到了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做礼盒走亲戚。”
“那朔平还有什么风俗？”傅庭筠感兴趣地道。
“你让我想想。”赵凌笑道，“时间太久，我也记得不是十分清楚了……”
路上虽然有马车经过，却都是坐了人的，两人边走边聊，看到了双碾街的牌楼。
傅庭筠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赵凌这才惊觉自己的疏忽，忙道：“累了吧？要不要歇会再走？”
“不用了。”傅庭筠摇头，“再拐个弯就到了。”说着，加快了脚步上了双碾街，脚有点软，手上的灯笼也随着晃了晃，本已是强弩之末的烛火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化成一缕青烟，四周暗了下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她不禁嘀咕了一声，却被赵凌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了想，突然上前几步，半蹲在了傅庭筠的面前：“来，我背你。”

第153章 琴瑟
傅庭筠连连后退了几步，口中惊呼：“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行？”
又不是动弹不得，哪有女人负在男人背上的道理。这要是让人看见了，岂不要笑赵凌惧内，笑她彪悍？
赵凌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实在是心痛她。
偏生又没有其他什么好法子。
赵凌也不说话，上前拉了傅庭筠的胳膊就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蹲身搂了她的双膝就把她背到了背上。
傅庭筠低低一声惊呼，忙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赵凌安慰她：“现在这个是时辰，大家或是早已归家，或是还在西大街看灯，不会有人看见的！”
傅庭筠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
月光皎洁地照在大街上，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各家门前的大红灯笼在夏夜的风中摇曳。
她心中稍定。
赵凌宽阔的肩膀，结实的后背，沉稳的脚步又让傅庭筠不由地趴在了他的肩头。
她想起小时候，在祖母屋里玩晚了，母亲就会背了她回屋。
那时候的母亲，在她眼里就如此刻的赵凌一样，有着宽阔的肩膀、结实的后背、沉稳的脚步，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与踏实，仿佛只要被负在母亲的背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会害怕……左俊杰还没有找到，父亲为什么不认她，大堂嫂的事还没有向大伯父讨个公道……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此刻，她的心却觉得无比安宁与坚定。
只要这个人愿意这样守护着她，不管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觉得害怕与艰难。
傅庭筠想到这里，不禁柔声问赵凌：“你累不累？”
赵凌笑道：“我曾经负重百余斤一天行军百余里，这算什么？”
所以他们才有了今天的荣华富贵吗？
傅庭筠心中隐隐生痛，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吻了一下他脖颈。
赵凌身子一僵，脚步微顿。
感受到自己对他的影响，傅庭筠忍不住嘴角轻翘，露出愉悦的表情。
“九爷，”她闭着眼睛，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觉着他透过衣衫传来的温暖，喃喃道，“我们要好好过一辈子。”
赵凌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嗯”了一声，道：“我们会好好过一辈子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不容圜转。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巨响，靓蓝色的夜空中绽放出一大朵姹紫嫣红的烟花。
五颜六色，绚丽夺目。
又如流星划过长空，纷纷落下。
然后又有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映亮了西边的天穹。
赵凌和傅庭筠不由伫足仰望。
不远处传来少年懊恼的声音：“早知道西大街还会再放烟火，就应该等会再回来。”
有少年应道：“要不，我们再折回去？”
“还是算了吧！”另有少年道，“等我们过去，那烟火早放完了，不如就站在这里欣赏欣赏。”
“可这里到底不比在西大街，被那双碾街的楼牌给挡住了。”
“那我们就去双碾街看烟火好了……”
安静的夜里，少年们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傅庭筠和赵凌不由面面相觑。
双碾街和朝阳门大街相连，是京都的一条主干道，如果不是那座楼牌，大家根本分不清楚哪边是双碾街，哪里边朝阳门大街。街道两边都是林立的商铺，此时关了门，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有团昏黄的灯光出现在了街拐角。
显然是那群少年提着的灯笼。
傅庭筠忙挣扎着：“你，你快放我下来。”
他还能被这点小事给难倒不成？
赵凌一边回忆着自己平时路过双碾街时看到过的景象，一边笑着安抚她：“你好好给我趴着……”眼睛四处打量，已看见不远处的那道夹巷，声音里就更多了几分自信，“别嚷得太大声反倒把人给引过来了。”一边说，一边快步进了夹巷。
夹巷是条死巷，黑漆漆的，他们刚躲进去，就看见几个衣饰华丽的少年由一大群随从簇拥着从夹巷前走过。
傅庭筠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赵凌不由哈哈地笑。
笑容在静谧的夜里显得特别的响亮。
傅庭筠吓得忙捂了他的嘴：“你小声点。要是把人引来了可怎么办？”
不管是为什么，这个样子躲在这里，总归不是君子所为。
赵凌却在她的掌心舔了舔。
傅庭筠吓一大跳，已有酥酥麻麻的感觉如浪涛般一阵阵地从她的手掌一直漫延到了她的四肢百骸……就像他亲吻她的……一样。
可怎么会这样？
她忙将手拿开。
赵凌已轻笑一声：“知道了。”说着，转头望了傅庭筠，“我们回家去。”
黑暗中，他的眸子闪闪发亮，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这世界上除了她，就再也没有旁人。
傅庭筠不由沉溺于这目光中，再也挪不开双眼。
……
回到家里，赵凌亲自去打了盆热水帮傅庭筠泡脚。
傅庭筠不肯。
赵凌沉了脸：“听话，这可不是讲那些虚礼的时候，我看看你脚上起了水泡没有。”
傅庭筠只有乖乖地任他把灯移到脚盆边仔细地检查着她的双脚。
洁白如玉的脚背，青色的脉络隐隐可见，粉红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赵凌就亲了一下她的脚背，打趣道：“还好没留下什么印子，不然我可要后悔死了！”
傅庭筠想起他们从华阴逃难出来，路上都是赵凌用小推车推着她……脚上没有留什么印子，也是因为他的功劳吧？
想当初，四堂姐在家的时候也是十指如葱，可嫁过去没几年，手上就留下了几道疤痕，五堂姐还曾因为这个和众姊妹讨论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话。可那时候，他们也不富足啊！可见这日子怎样，是要靠人过的。
待赵凌梳洗完上了床，傅庭筠不由紧紧地抱着赵凌的腰，把身子紧贴着他的后背。
那种从未表现出来过的依恋让赵凌不由翻身把她搂在了怀里，柔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些天，他太没节制，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没什么！”傅庭筠软软地应着，把头埋在了赵凌的怀里。
赵凌心里立刻涌现出无数的柔情，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那我去吹灯。”
自从新婚之夜起，赵凌就一直歇在床外侧，有什么事，也是赵凌起身去做。
傅庭筠轻轻地“嗯”了一声，赵凌支起身来吹了灯。
幔帐里立刻陷入了黑暗。
赵凌想到今天起来就闹腾了傅庭筠一早上，晚上半夜三更才归，还让傅庭筠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虽然温香软玉在怀，可还是强压着心底的欲望，只是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青丝，吻了吻她的额头：“快睡吧！要是觉得累了，我们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后天再去潭柘寺也不迟，反正那潭柘寺在那里又不会跑！”
傅庭筠觉得他说得有趣，嘻嘻地笑了两声，在他怀里翻来覆去，找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
赵凌叫苦不迭。
傅庭筠先是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然后背对着他，弓着身子，两人像瓠杓似的紧紧扣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傅庭筠那圆润挺俏的臀部贴在他的那里，让他的血液止不住地往下涌。
赵凌哪里还睡得着。
他不由睁大了眼睛，望着帐角不停地想着前几天肁先生对他说的话：“可惜了颖川侯，一代英豪，却被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困住了。”
肁先生年轻的时候因为科举弊案被牵连，永不得录用，现在虽然圣眷鼎盛，可当年之事牵扯太大，不可能让他重新下场考取功名，也就不可能入阁拜相了。尽管如此，虽然和肁先生认识不久，赵凌却对肁先生的谋略、眼光大为推祟。
肁先生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番话的吧？
他想到了武定侯的婚事。
也不知道皇上打的是什么主意？
武定侯请他去喝喜酒是为了与他结交还是只为了人多凑个热闹呢？
虽然说飞鸟尽良弓藏，可要是皇上也是这样没有雅量的人，他还是最好尽早做打算吧？
他这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傅庭筠那边却感觉到抵着什么，而且还越来越硬，透着炙热……
赵凌是怜惜她太累了吗？
她想到这些日子赵凌对这件事的频率……嘴唇轻咬，眼底闪过一丝氤氲之色。
赵凌就听见傅庭筠嘤咛一声，好像睡得不安稳似的翻了个身。
他忙收敛了心思，调整姿势重新把她抱在了怀里，这才发现下身硬得作痛。
赵凌不由苦笑。
可他的笑容还没有散去，傅庭筠已依偎过来，不仅如此，好像挪来挪去地松了衣襟，那像桃子般饱满的丰盈只隔了件薄薄的肚兜贴着他的胸膛，修长细腻的大腿也不安份地搁在了他的腰上，幽谷处正好对着他的坚硬……
赵凌的身子都僵了。
只要翻身，就可以……可他刚刚才下定决心，让他的囡囡好好歇息一个晚上的……
正在他天人交战之时，傅庭筠已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低地又嘤咛了一声，细腻如凝脂般的脚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
“嘭”地一声，心里的那团火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不管了……明天好了，明天让囡囡好好地歇息一天……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身子已自有主张地翻了过去，还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囡囡”。
傅庭筠懒洋洋地应了声，圈在他脖颈的手越发地紧了，好像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他似的。
赵凌大喜……
傅庭筠睁了眼睛，抿着嘴笑。

第154章 和鸣
结果他们直到第二天晌午的时候才出内室。
大家还以为他们是逛灯会太累了，珍珠甚至两眼发光地问傅庭筠：“太太，今天晚上我们真的可以去西大街看灯会吗？”
“当然可以。”既然他们决定在家里歇息一天，正好可以放了家里的妇仆出去游玩——要想马儿路得快，还得把马儿喂饱才行。“只是你们要小心，可别让人给拐跑了。”
珍珠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太太放心，我跟在郑三的身后，保证不会和陌生的人说话。”喜滋滋地跑去找蔻儿。
傅庭筠看着莞尔，去了厅堂用午膳。
赵凌正等着她。
傅庭筠问他：“九爷下午有什么打算？”
“没有！”赵凌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而和煦，“你可有什么主意？”
“我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傅庭筠甜甜地笑道，“只是想用过午膳睡个回笼觉。”
赵凌闻言略略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我下午准备在书房里看会书。”
他是想说自己不会再打扰她吧？
傅庭筠暗暗地笑，待用过午膳，一个去了内室歇息，一个去了书房。傅庭筠美美地睡了个觉，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满室霞光。
窗外传来珍珠和蔻儿兴奋的叽叽喳喳声。
“……雨微姐姐说了，太太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你放心好了！”是珍珠的声音。
蔻儿就道：“太太和九爷真好。我等会要买炸油果子吃！”
“炸油果子有什么好吃的。你要是想吃，跟雪梅说一声，等哪天瞅着机会给你做就是了。”珍珠不以为然地道，“我要把太太赏的十文钱攒起来，以后给我娘送去。”
自己什么时候赏了她们十文钱？
傅庭筠纳闷地起身，喊着“珍珠”。
珍珠立刻跑了进来。
她穿了件崭新的茜红色细布衫，还在丫髻上缠了红头绳。
见傅庭筠打量她，珍珠腼腆地笑，喃喃地解释道：“因为要去看花灯……”
所以才会仔细地打扮一番？
傅庭筠想起小时候跟着祖母去庙会，也会在屋里翻箱倒柜地一番打扮，不由笑道：“这样很好看！”
珍珠睁大了眼睛，小脸通红，悄声道：“太太才好看呢！”然后掩饰着心中的羞涩，快手快脚地服侍着傅庭筠梳洗。
傅庭筠就问她：“谁在九爷身边服侍笔墨呢？”
“九爷说想一个人，”珍珠道，“没让我们在身边服侍。”
傅庭筠点头，妆扮好去了书房。
赵凌正埋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面色冷峻，但看清楚了来人之后，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醒了！”说着，放下笔站了起来。
傅庭筠迎了上去：“九爷在写什么呢？”
“也没什么。”赵凌笑道，“前几日肁先生问起西北的事，我随意说了几句，肁先生很感兴趣，让我好好琢磨琢磨，然后寻思着写个章程给他看看。我这是未雨绸缪——万一我一销了假肁先生就把我拉去问，我怎么也得答个一二三四出来啊！”
傅庭筠听了直笑，道：“要不明天我们不去潭柘寺了，你在家里好好写章程。”
“事情在心里，”赵凌摇头，“不过简单地写几句话，理一理思路，还差最后一条就写完了，不耽搁明天的事。”
“是我怕耽搁了你的正经事。”傅庭筠说着，挽了衣袖帮赵凌磨墨，“你昨天不还说，潭柘寺又跑不了吗？我们哪天得了闲再去也是一样。”
“那可不一样。”赵凌说着，重新拿起了笔，“潭柘寺供的可是观世音的道场。”
傅庭筠一时间没明白，待赵凌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一眼，她这才明白过来——观世音菩萨也叫送子观音。
她脸上发烧，瞪赵凌一眼。
赵凌哈哈大笑，将黄沙撒在写好的章程上吸干墨迹。
傅庭筠在一旁帮着忙，道：“肁先生都问了你些什么？”
“他问我那年蒙人进犯，我都在哪里守卫？打了几仗？交锋的都是些什么人？胜败如何？”赵凌道，“又问起为何我朝商队屡屡在嘉峪关外被劫？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来往嘉峪关的商队更多？杂七杂八的，问了很多。”
既然是皇上在潜邸的军师，说不定皇上行事都得了他的指点，若是应答得体，说不定能得了肁先生的青睐，对赵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傅庭筠神色微敛。
“既然当初将那些功劳记到了鲁成的头上，我怎么能过河拆轿，自然是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不说。”赵凌道，“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又道，“按道理这话应该问颖川侯才是，也不知道肁为什么问起我来？难道颖川侯答的皇上不满意？”说完又摇头，“颖川侯胸有沟壑，应该不会才是啊？”
这也是傅庭筠想不通的地方。
两人说了几种可能性，都觉得不太可能。
用过晚膳，郑三带着阿森他们去看花灯，雨微却执意要留下：“总不能都走了，否则爷和太太身边岂不是连个端茶倒水的人也没有？”
傅庭筠见劝说无用，只得答应让雨微留在家里，雨微趁机将她代替傅庭筠做主，发给每人十文至一百文不等的赏钱的事告诉了傅庭筠。
想必是因为她一直没出内室，雨微就是想禀她也没办法的缘故吧？
而且春节、端午、中秋给家里的仆妇打赏，是傅家就有的规矩。
“这件事做得好。”傅庭筠笑道，“还好有你帮忙。”
傅雨微赧。
赵凌则站在台阶上，神色凝重地嘱咐了郑三几句，又叮嘱阿森等人一定要小心之类的话，这才放他们出了门。
正房只剩下了夫妻俩人。赵凌问傅庭筠：“你可会围棋？”
何止是会，简直是她的拿手好戏。
不过围棋这件事强中更有强中手，傅庭筠不敢高调，谦虚地道：“曾经跟着教我们读书的老翰林学过，平日都和姊妹们一起玩，有胜有负，也不知道水平到底如何？”
“我们手谈一局不就知道了。”赵凌笑着，和傅庭筠坐在书房的罗汉床上下围棋，赵凌执黑，让傅庭筠先下。傅庭筠也不客气，在座子下了一手，赵凌应了一手，两人你来我往，不过两炷香的工夫，赵凌已额头有汗：“你这是跟谁学的？”
“教我们的老翰林啊？”
“老先生怎么称呼？”
“只知道姓林，名绽，字逢春。”
“从来没有听说过。”赵凌苦笑，“这局我输了！”
傅庭筠认真地点头：“再下下去，你的大龙要被拦腰斩断了。”然后问他，“要不，你先下？”
赵凌这次也不客套了，执了白子先下。
虽然也输了，却没上次输得那样悲惨。
“再来一局？”他主动道。
傅庭筠笑着应了。
两人你来我往，全然忘记了时辰，直到看灯会的人都回来，喧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他们这才惊觉天色已晚。
两人匆匆梳洗一番睡下，临睡前还在讨论刚才的棋局。
……
第二天，他们去了潭柘寺。
两人虔诚地在观世音像前磕了头，还丢了二十两银子的香火钱。
翌日，他们去了白云观。
摸猴子，游窝风桥，到后花园赏桂花，吃那名满京都的斋菜……两人玩得十分尽兴，相约以后有时间再来。
回家的路上，赵凌提议明天去香山看红叶：“虽然现在早了点，可那里绿树成荫，去看看也无妨。”
傅庭筠对爬山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还是改日吧。眼看着就要过中秋节了，家里的月饼还没有做呢？”
赵凌想想也是。
他还有些上司同僚要应酬。
自那日起，两人一个在外应酬，一个在家里准备中秋节的吃食，翻过一页黄历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大家在院子里摆了桌椅，又找了处清静的地方拜了月神娘娘的画像，众人围坐在圆桌前吃着月饼赏着月，拜祭月娘娘，因家里又添了砚青几个，比起往年热闹了很多。
次日寅时，赵凌就起床梳洗去了内宫。
买菜什么的有郑三两口子，清扫浆洗有雨微，家里的人口又少，傅庭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坐在赵凌书房窗前的大炕上打棋谱。
晚上，有小厮过来通禀，说赵凌要在宫里当值，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傅庭筠听着没什么，可到了晚上，她却倍觉难受。
平时身边总有个热热的身子，此时却只留个孤孤单单的自己……半夜口喝醒来，迷迷糊糊地就喊了声“九爷”。
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得打听到赵凌一个月有几天在宫里当值才行！
她思忖着，吕老爷过来了：“听说九爷留宿在宫里，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来？”
“应该会吧？”傅庭筠也不敢肯定。
吕老爷犹豫了片刻，道：“实际上跟您说也是一样——婚礼已经过去了，我也要回西安府了……”
傅庭筠愕然：“你怎么想到回西安府？上次不是说把吕太太接到京都来的吗？”
“那是和阿森几个开玩笑呢！”吕老爷笑道，“你们在陕西的产业还要我帮着打点才行。”
“你且安心，等九爷回来了再计较。”傅庭筠送走了吕老爷，到第四天才等到赵凌回来。
听说吕老爷要走，他想了想，道：“这样也好。等我老了，将来致仕了，落叶归根，总是要回去的。有你帮我们看着西安府的产业，我们也安心些。”
吕老爷听着一阵激动，连声保证道：“九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理您的产业的。”
因赵凌每隔十天才有一天的休沐，他又坚持要亲自送吕老爷，吕老爷定下了八月二十日启程。
傅庭筠为此专门让郑三买了五匹上好的妆花，两双时兴的鞋子送去了吕老爷的屋里，算是给吕太太带的礼物。
她此举提醒了吕老爷，他急匆匆地给家里的朋友邻居买着礼物，又要傅庭筠给些建议，两人忙了一阵子，终于等到了赵凌的休沐。

第155章 送行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从古长安出来的人，会在十里外的灞桥折柳惜别。从京都往西的人，却是在离阜成门十里之外的十里铺惜别，只是现在没有谁会折柳惜别，十里铺也没有遍植柳树了。
赵凌他们到达的时候，正好是晌午时分，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赵凌挑了一家二层楼房，飞檐下挂着大红五连珠灯笼，不时有马车停在门口，名叫“阳关”的饭庄为吕老爷送行。
精致的雅间，色香味美的佳肴，偶尔飘落到耳朵里的离别诗句，都为阳关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这里是十里铺最好的饭庄了吧？”吕老爷有些坐立不安地道，“我们随便找间馆子就行了，怎当得您这样的破费？”
“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赵凌笑着吩咐小二再送一壶上好的金华酒进来，“我和阿筠的事，多亏有你帮忙，要不然，在西安府的时候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找到落脚的地方，今年我们也不可能这样顺顺利利地把婚事办了。”他说着，一旁的傅庭筠亲自给吕老爷斟满了酒杯，吕老爷忙站了起来，连声“不敢”，却被赵凌一把按住，“今天就让我们夫妻敬你一杯酒。”
吕老爷听着眼眶微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赵凌斟酒，两人说起了从前的事，直到阳关门前的车马渐稀，他们才结账出了饭庄。
赵凌扶着醉醺醺的吕老爷上了马车，两人互道了“珍重”，赵凌又反复叮嘱车行的车夫路上小心，大家这才挥手作别。
傅庭筠不免有些唏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按道理，吕老爷帮他们管着田庄，每年都应该进京对帐，送些田庄里的收成给他们贴补嚼用，但考虑到吕老爷的年纪大了，他们和吕老爷商量，以后每年的十月，由郑三去西安府和吕老爷对帐，然后将田庄里的收成送回来。
“我寻思着，皇上可能要把颖川侯调回京都来，陕西都司和行都司都会有一番变动，”赵凌沉吟道，“要是我争取去陕西都司或是行都司，你可愿意和我一同出京。”
傅庭筠大吃一惊，道：“你在羽林卫做的不开心吗？”
“不是。”赵凌笑道，“给人做佐官总不如做主官自在。何况我们迟迟早早都要回陕西去的，不如早点过去，还可以认识些人，积攒些人脉。”
就是因为这个吗？
傅庭筠很是怀疑。
赵凌就揽了揽她的肩膀：“我在羽林卫真的挺好的，只是觉得这样在京都混日子没什么意思……”
望着丈夫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傅庭筠心中一痛。
赵凌行事雷厉风行，又是个干实事的人，他年纪轻轻的，却每天上衙下衙无所事事，怎么闲得住？
她不由握了赵凌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虽然舍不得母亲，可她已是出嫁的女儿，是赵傅氏，怎么能因为舍不得母亲而忽视了丈夫呢？
赵凌望着妻子清澈的目光中透出来的认真、真挚，不由把妻子搂在了怀里：“阿筠，你也别着急。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能不能成，还要看皇上的意思。毕竟皇上刚到京都，可用之人并不多。”
“这些外面的事我懂得不多。”傅庭筠闻言娇嗔道，“反正你只要记住一条，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我要做你的贤内助，不要做你的拖累！”
赵凌动容。
“记往了，记住了。”他应着，在她额间落了一个吻。
……
郑三的马车越赶越好，又快又稳，不过一个时辰就回了史家胡同。
结果却在胡同里和吴家的马车遇了个正着。
郑三正想给吴家个道，谁知道吴家的马车却主动让了道，不仅如此，吴夫人贴身的妈妈还撩了帘子问道：“是谁在马车里？”
郑三忙道：“是我们家爷和太太。”
赵凌在马车里听了，就和傅庭筠商量：“还是多买两个人进来吧？你以后出门，也有个随车的。”
此刻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傅庭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正要问郑三是什么事，对面马车传来吴夫人的声音：“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了赵大人和赵太太。赵大人和赵太太这是去了哪里？”
傅庭筠就撩了车帘，和吴夫人寒暄：“我们成亲，有长辈从西安府赶过来主持。今回西安府，我们夫妻特意去送了送。”
“可真是巧了。”吴夫人听了笑道，“你们要去送人，我则是赶着去接人。”又道，“不知道赵太太可曾听说今年的新科状元俞敬修？他是南京丰乐坊俞家的大公子。当朝阁老俞国梁俞大人就是他的父亲，和本司胡同的计大人是姻亲。俞大人的夫人一直住在南京，这次俞大公子中了状元，俞夫人特意带了媳妇来京都和儿子团聚。这不，计夫人邀了我一起去阜成门接俞夫人。”
还真是巧！
傅庭筠很是意外。
她想起了俞夫人束氏那双严厉却不失温和的双眸……
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当年祖母就曾经说过，那俞夫人虽然精明能干，却也不是那不懂得体贴照顾之人。
傅庭筠既不想说谎，也不想再提俞家，避重就轻地笑道：“阜成门离这里快一个时辰的车程，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快去吧，否则晚了就赶不上了。”
吴夫人客气了一番，这才催着马车出了史家胡同。
赵凌和傅庭筠在自家垂花门前下了车。
他见傅庭筠自从见了吴夫人之后就一直沉默，劝她：“这件事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耿耿于怀？要说是谁的错，只能怨老天阴差阳错罢了！你就算是遇到了俞家的人，只管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打招呼就是了。否则，越是畏缩不前，他们越认定是你的错。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
傅庭筠“扑哧”一声笑，把赵凌笑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是在想，要不要如你所说的添两个粗使的婆子？”
赵凌脸色微红，窘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要给阿森找个先生启蒙吗？我问过了，那些翰林院的老翰林很少教人启蒙，离我们这里不远的椿树胡同有个叫博文的私塾，私塾的先生虽然只是个秀才，功名不显，倒是听说教书育人很有一套，名下出了好几个举人进士。我看，不如我哪天去那里看看。”
只有那些致仕的老翰林看着东家是当朝权贵或是地方豪门，为了结交或是看着子弟十分优秀，才会收学生，一般的翰林都不会收学生的，更何况是刚刚启蒙的小孩子。
傅庭筠笑道：“那九爷哪天就去看看吧！椿树胡同离这里也近。”
两人正说着话，听到动静的阿森跑了出来：“九爷，嫂嫂！”他高兴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傅庭筠和赵凌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题。
……
赵凌每隔六天就要在宫里当值四天，转眼间又到了他休沐的时候。他一大早去了椿树胡同，快到正午时分才回来。
“那位先生姓杨，”俩口子在内室说话，“说要先看看孩子。我寻思着我明天又要进宫了，和杨先生约了今天下午申初带阿森过去。你等会帮阿森梳洗梳洗。”又道，“你让珍珠把阿森叫来，我有话要嘱咐他。”
傅庭筠应喏。
不一会，阿森过来了。
听说赵凌下午要带他去见先生，而且先生要先看看他了才能决定收不收他，他神色间露出些许的怯意来。
傅庭筠就帮他打气：“你连那些流民都不怕，还怕这个不成？何况你这些日子跟着我学识字，不说别的，我可是跟着陕西有名的老翰林读了十年私塾的，不比外面那些先生差，你就是信不过自己，难道还信不过我？要不是我一个女子，不能把你养在内宅里，我未必就非要把你送到私塾去读书！”
阿森听着眼睛一亮，又变得信心十足起来。
傅庭筠不由展颜。
一起用过午膳，傅庭筠将阿森收拾好，阿森和赵凌去了博文私塾。
傅庭筠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等着他们。
刚刚绣好了两只蝴蝶，就听见厅堂的门帘子哐当一地响，阿森旋风般地闯了进来：“嫂嫂，嫂嫂，先生收我了，您快帮我准备束修。”
傅庭筠听了自然是喜出望外，丢下针线拉着阿森问情况，阿森眉飞色舞地讲着，赵凌进来了。傅庭筠又忙着问束修是多少？可定下了上学的时间？要准备些什么？
没等赵凌开口，阿森已急急地道：“先生的束修一年十五两银子，初一就上学，要准备文房四宝和启蒙用的《千家诗》。”
还从《千家诗》读起来！
难道自己教得不好？
因当着阿森的面，傅庭筠只在心里嘀咕，欢欢喜喜地帮着阿森准备了东西。
郑三娘知道了不住地夸阿森有本事。
把个阿森高兴得直拍胸脯：“等临春大了，也跟着我读书去！”
“那就承阿森少爷的吉言了。”郑三娘哈哈地笑。
阿森高兴得看不见眼睛只看得见牙齿。
站在正房屋檐下看着阿森的赵凌却眉头微蹙：“这孩子，许诺的话怎么能随便乱说！”
“今天高兴，你就别训斥他了。”傅庭筠笑道，“等过两天再好好跟他说就是了。”
赵凌点头，去请了半天的假，第二天就带着阿森去了博文私塾。

第156章 旧识
因阿森是第一次离开家去学堂，傅庭筠不免要密切地关注。不仅每天放学叫了阿森来问学了些什么，还问先生教得听不听得懂，和谁坐同座，同窗里谁的性格最温和，谁的性格活泼……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又吩咐郑三娘时常做些小点心给阿森带到学堂去，叮嘱阿森要和同窗分享。不过几天的工夫，就有同窗请阿森九月九到家里去玩。
阿森犹豫着要不要答应。
傅庭筠问他为什么。
阿森面色微赤地道：“我还从来没有去人家家里做过客……”
是有些害怕吧？
傅庭筠抿了嘴笑，再一次觉得把阿森送到学堂是对的。
“我来告诉你一些礼仪。”她让郑三夫妻扮作同学的父母，临春、珍珠等人扮着同窗的姐弟，告诉他遇到了该怎样行礼，怎样打招呼。
阿森本就聪明伶俐，只是对未知的事物有些怯意，略一看就明白了，加上他对傅庭筠的话一向奉为圭臬，有了傅庭筠的亲自指点，立刻信心倍增，很快就抛开了拘谨，举一反三地主动积极起来。
就是一旁看着的雨微也忍不住夸奖阿森聪明。
阿森面露得色，对去同学家开始期待起来。
就在这时候，傅庭筠也接到了计夫人的请帖，请她九月初九到家里赏花听戏。
她想到那天在胡同口遇到吴夫人的事。
不知道俞夫人会不会参加？
虽说遇到俞夫人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可她模样却没有太多的变化……
傅庭筠想了想，借口那天赵凌恐怕要请了同僚来家里做客，婉言拒绝了。
计夫人派来下帖子的妈妈听了很是失望，道：“夫人那天还请了俞阁老的夫人和儿媳妇。”
“大家同住在京都，以后有的是机会碰见。”傅庭筠笑着应酬了那妈妈几句，让珍珠送了出去。
晚上赵凌回来，傅庭筠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这件事，他就和傅庭筠商量，把阿森移到西厢房去住：“……原来你是想让他安静地读书，现在他上了学堂，不如搬进来住。一来你可以随时关注他，二来可以把南书房腾出来做客房，你看怎样？”
家里的事赵凌一向不管的。
傅庭筠不由奇怪：“你怎么突然想腾了南书房做客房？难道是结交了十分要好的朋友？”只是这并不是什么十分了不得的事，又道，“我明天一早就跟阿森说，下午就能把南书房腾出来了。”
“陌毅几个的家眷还没有来京，马上是重阳节了，那几个家伙吵着要来家里做客，”赵凌笑道，“我们成亲的时候陌毅不是喝多了歇在了南书房吗？我寻思着，这样的事以后只怕还会发生，不能总让阿森像个小厮似的照顾他们，还不如把他搬到内院来住。”
原来如此！
傅庭筠笑道：“要不，我们索性花点力气，把两间的南书房隔成单独的两间客房，再在院子里放上石桌石椅，现在秋高气爽的，大家还可以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
“那就劳你多费些心。”赵凌显然对这主意也很感兴趣，连连点头，然后笑着搂了她，吻了她的鬓角一下，道：“你这些日子管家，累不累？”
家里不过主仆数人，而且家主赵凌还是多半时间都不在家，她就是想忙，也没什么可忙啊！
傅庭筠不由抿了嘴笑。
赵凌看着她笑颜如花，忍不住俯身亲在她的嘴角上……
……
傅庭筠被身边的动静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赵凌正坐在床边躬身穿鞋。
傅庭筠靠了过去，从他背后搂了他的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要去宫里了吗？”
无限的留恋。
却觉得身上一凉，这才发现自己只披了件小衣，正想拉了被子盖住，赵凌已转身抱住了她：“乖，这才寅时，天气冷着呢！你在屋里好好歇着，我晚上回来和你下围棋。”一边说，一面拉过被子裹了她，服侍她躺下，在她的额头上亲了又亲，“过几天就轮到我休沐了，到时候我们去逛大相国寺去，你说好不好？”语气舒缓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
傅庭筠昨天晚上几乎没有合眼，赵凌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让她睡意朦胧，惺忪地“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赵凌亲了亲她的面颊，看着她睡着了，这才躬身重新穿了鞋，走到门口嘱咐值夜的珍珠不要喊傅庭筠，让她睡到自己醒，这才出了垂花门。
等傅庭筠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暗暗喊了一声糟糕，叫了珍珠服侍梳洗。
雨微笑吟吟地端了早膳进来。
自从过了初六，她又重新开始到傅庭筠屋里当差。
“新酱的萝卜好了，”她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喜色，帮傅庭筠摆着碗筷，“三娘特意切了一小碟请太太尝尝。”
白米粥香糯甘甜，新酱的萝卜清脆可口，傅庭筠连吃了两碗，旁边一碟平日里很喜欢吃的葱煎黄花鱼没来得及动筷子就饱了。
她舒服地放下了筷子，把赵凌让阿森住到西厢房，将南房的两间书房空出来做客房的事跟雨微说了：“……怎么也要跟阿森打声招呼。昨天太晚，原准备今天一早说的，谁知道却起来迟了，如今只有等到下午了。”颇有些沮丧。
雨微忙道：“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家里现成的陈设都有，西厢房虽然空着，可时时打扫，直接搬进去住就行了。至于说隔书房的事，就是今天找好了工匠，人家也不可能即时就开工，怎么也要等到明天。太太还是宽宽心，九爷也没有说等着有人住进来啊！”
两人正说着话，蔻儿进来了：“太太，门外来了群人，赶着马车，拉着东西，说是从张掖来的，叫什么杨玉成和金元宝，要见太太……”
“啊！”傅庭筠大吃一惊，站了起来，“快，快请他们进来。”说着，已起身往门外走。
蔻儿见了，小跑着赶到了傅庭筠前面去请客人，雨微却扶住了傅庭筠：“太太，您慢些。人都到了门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也是！
傅庭筠失笑：“只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脚步果然就缓了缓。
蔻儿已领着杨玉成和金元宝进了垂花门。
两人恭敬地给傅庭筠行礼，称着“嫂嫂”。
傅庭筠装作没有看见杨玉成眼底的戏谑之色，还了礼，请他们到了厅堂奉茶。
“你们怎么会来的？事先怎么也不让人带个信来？我也好帮你们收拾房子。”她连珠炮似的道，“三福和石柱、安心他们呢？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说话间，雨微和珍珠上了茶上来，她喊往了雨微，“你去跟郑三说一声，杨大人和金大人来了，让他们把杨大人和金大人东西卸下来放到……”
最好就是南边的书房了……
傅庭筠脑子里念头一闪，语气微顿，然后嗔道：“你们来京都，是不是九爷的意思？”
两人呵呵地笑。
杨玉成道：“嫂嫂，我们现在好歹也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了，要不是有九爷帮忙，哪里能调到这京畿重地来……”
“我就知道。”傅庭筠佯装愠色地道，“他昨天还让我把南书房收拾出来……原来就瞒着我一个人啊！”
“嫂嫂言重了。”金元宝忙正色地道，“九爷也是想给嫂嫂一个惊喜！”
这个赵凌，明明知道杨玉成他们要来，昨天晚上还闹腾她，害得她这个时辰才起床。
傅庭筠脸色微红。
金元宝忙转移了话题：“这次我调到了通州卫任百户，玉成、三福、石柱调到了大兴卫，玉成任了总旗，三福和石柱任了小旗。”
又是一个惊喜。
“三福和石柱也到了京都？”傅庭筠满脸笑容。
“不仅他们到了京都，”杨玉成快言快语地道，“安心也到了。还把您留在张掖的东西也都拉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厅堂外已传来三福洪亮的声音：“姐姐，这东西放哪里？”
“你跟我来。”雨微笑着让他把东西放到了东厢房。
金元宝就喊他：“你们先进来给嫂嫂行个礼。”
三福大声应“是”，叫了石柱和安心进来。
大家行了礼，又去搬东西了。
傅庭筠忙吩咐郑三娘到旁边一家叫东来顺的饭庄叫席菜来：“……这顿你们自饮自酌，等九爷回来了，再让他好好陪陪你们。”
外面就传来一声惊呼。
阿森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玉成哥！元宝哥！”扑到了杨玉成的怀里。
“哎哟，”杨玉成打趣着他，“我们家二少爷下了学。”又上下打量他，“还穿着茧绸袍子，已经是个富家公子的样儿了，这样要是走在街上，我们可不敢认了。”
他们几个都是男子，又一路风尘，看着像那拉车的。
“你……”阿森从杨玉成怀里跳了出来，横眉怒目地瞪着杨玉成，一副势不两立的模样。
“不是说上了学堂吗？”金元宝也在一旁凑趣，“怎么越学越回去了？从前听到这样的话撸了袖子就要打人的。怎么？现在只知道生闷气了？”
阿森眼泪在眼眶里直转。
他看了看傅庭筠，又看了看金元宝和杨玉成，气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森什么时候这样哭过！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忙将阿森拉到了怀里：“看你这小气样，他们不是在逗你玩吗？”
阿森就用手背擦着眼泪，磕磕巴巴地哽咽道：“我是觉得，他们都和我生分了……我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他们还说我是富家少爷，在那里摆谱……我们学堂的人大部分都穿着茧绸的衣裳……只有两、三个人穿的是粗布衣裳，还有穿杭绸和湖绸的呢……”
傅庭筠就瞪了杨玉成一眼。
杨玉成讪讪然地笑，哄着阿森：“这不是逗你玩的吗？”

第157章 喜讯
阿森是个大气的孩子，不待傅庭筠出口相劝，金元宝为他辩了几句，他的气就散了，又开始有说有笑了。待听到要将他的房间腾给杨玉成和金元宝住的时候，他连声说好：“……这样我们又可以住在一起了。”雀跃着要去给他们收拾房间。
金元宝忙拦住了阿森，对傅庭筠道：“卫所有地方给我们住。何况我们一个在通州，一个在大兴，来回一趟也要两天的功夫，却每隔十天才有一次休沐……这次我们来，一是怎么也要给九爷和您打个招呼，二来是帮着把东西送过来。”言下之意是并不会在这里长住，以后也难得来一次，让她不必劳神费力。
“这也是九爷的意思。”傅庭筠想到赵凌的话，笑道，“是九爷把你们调进京都的，你们的事他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有这样的吩咐，肯定是有这必要，你们也不要推辞，既然喊了我一声‘嫂嫂’，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是。”
雨微听着，已笑着高声叫了珍珠和蔻儿帮着去收拾房间。
杨玉成和金元宝这才没说什么，一起去帮着收拾东西。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阿森的东西搬到了西厢房，傅庭筠留在张掖的东西入了库，又从后罩房搬了几张床到南房，杨玉成和金元宝住了靠东边的那间，三福、石柱和安心住了靠西边的那一间。郑三娘又张罗着给他们打来了热水梳洗，那边东来顺的饭菜也送了过来。
由阿森陪着杨玉成、金元宝等人用了膳，几个人边整理着各自的衣裳，边说着这些日子在各自身上发生的事。
晚上赵凌回来，大家又热闹了一番。
回到屋里，傅庭筠就瞪大了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凌喝了些酒，嘿嘿地笑：“原想让你高兴高兴的……没想到他们提前来了。”然后仗着酒意抱住了傅庭筠，亲着她的嘴。
傅庭筠闻着那酒味就不舒服，别过脸去，露出几分难受。
赵凌忙道：“怎么了？”语气里透着几分慌张。
“闻不得这酒味。”傅庭筠道，“我去给你沏杯浓茶去。”
“我去就是了。”赵凌扶着她到一旁坐了，“今天你累了一天了，先歇会。”然后自己去沏了杯浓茶，喝了茶，还嚼了嚼茶叶，再凑到傅庭筠身边的时候，她这才觉得好受了些，问他：“你说陌毅几个可能初九要来家里做客的，可曾决定下来？”
“决定下来了。”赵凌想着刚才杨玉成给自己敬酒的时候好像有两滴酒撒到了衣裳上，一边和傅庭筠说话，一边脱了外衣，“初九皇上要去登玉鸣山，禁卫军要随行，大家约了初十来家里玩。”
“来几个人？”
“七、八个的样子。”
“那得提前准备。”傅庭筠沉吟道，“家里只有十坛金华酒了，恐怕有些不够，鸡鸭鱼肉之类的都好说，这螃蟹、黄花鱼之类的却要提前预定才行……”
“这不还有几天吗？”赵凌笑着揽了傅庭筠的肩膀往内室去，“而且家里不是还有杨玉成和金元宝他们吗？反正他们要到了九月下旬才会去卫所备报，你有什么事，趁着他们这几天都闲着，该吩咐的就吩咐，该支使的就支使，谁让你是他们的嫂嫂呢？”
傅庭筠汗颜，和赵凌在床边并肩坐下。
赵凌蹲下去帮她脱了鞋：“快些睡吧！明天不是要把南房的两间书房改一改吗？还有那些石桌石椅，也要安排人去买，还要派人领着他们去买几件衣裳……”又道，“当初我们散伙的时候，大家都分了银子，你不用担心账目的事。”
傅庭筠哭笑不得：“既然是我派人领着他们去买衣裳，自然是我们出钱才是。”
两人家长里短的说了半天，这才歇下。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赵凌就去了宫里，傅庭筠就在家里办着这些琐事。等到了初十，除了诸如陌毅、陶牧、林迟这样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几位羽林卫、金吾卫的大人也都来了，足足坐了两桌，还叫了唱小曲的来，吃吃喝喝，直到宵禁时分，因为有几个明天一大早就要进宫当差，一行人这才散了。
她又开始帮着杨玉成、金元宝等人置办行头，送他们去任上。
等回到家里，傅庭筠感觉很累，躺着不想起来。
赵凌摸了摸她的额头，急忙吩咐雨微去请个大夫来家里瞧瞧。
傅庭筠握住了赵凌的手：“我就是觉得浑身没劲，倒也不发烧，九爷别这样紧张，闹得我也跟着害怕起来。”
赵凌可不想让妻子难受。笑着应了，并约定：“要是明天还这样，你记得跟我说，怎么也要去大夫那里瞧瞧。”心里却暗暗下决心，回到羽林卫就问问那些老北京的人最好的药铺在哪里，谁是最好的坐诊大夫。
傅庭筠点头。
次日醒来，她身子依旧有些绵软。
“又没有做什么？怎么会这样？”她小声嘀咕道，送了赵凌，她吩咐雨微去请个大夫来，“不痛不痒的，可就是觉得不舒服。”
“大夫看看也好。”雨微笑道，去请了个大夫上门瞅病。
那大夫见这庭院整洁，花木茂盛，外院由小厮陪着，正院由未留头的小丫鬟带路，一派大家风范，立刻收拾了怠慢之色，眼观鼻，鼻观心地进了内室。
大红色帷帐轻垂，伸在帷帐外的手上搭了块湖绿色的杭缎帕子，露出一小段欺霜赛雪的手腕来。
大夫没敢多看一眼，坐在一旁的锦杌上诊脉。
诊完了左手诊右手，诊完了右手诊左手，半晌才道：“你们家可有长辈在？”
听得傅庭筠心中一颤，道：“大夫有什么话直管说就是了。我们家里只有我们夫妻二人。”
大夫听了，沉吟道：“太太没什么大碍，恐怕是这些日子累着了。待我开些补气益血的方子给太太吃吃。等过十天，我再来复诊。”
自己什么时候这样的弱不禁风了？
傅庭思忖着，雨微已送了大夫出去。
家里飘出药香来，赵凌闻之色变，闯进内室：“出了什么事？”他脸色有些苍白，“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也不让安心去给我报个信？”
“没事！”傅庭筠忙安抚他道，“大夫说我是累着了，休息些日子就没事了。”
赵凌不放心，托陌毅帮着找个御医来看看，只是御医和他们一样，多在宫里当差，没有特旨，只能抽空来给傅庭筠看看。结果御医没有等到，却等来了那复诊的大夫，大夫依旧开了原来的药方，说了十日后再来复诊。
出门的时候却遇到了赵凌……
而傅庭筠拿着药方却迟迟没有交给雨微。
雨微柔声地问她：“您这是怎么了？”
“我瞧着这大夫好像医术很一般，你看，要不要换个大夫。”傅庭筠迟疑道，“我近来不仅常常感觉到累，而且还总是想睡觉……”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帘子一响，赵凌走了进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信不过，等下次那大夫来，我来问问他。”说着，拿过傅庭筠手中的药方递给了雨微，“这药先吃着——最多也不过十天。”
雨微笑着应声而去。
傅庭筠勉强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赵凌小心翼翼地喂药给她喝，她不想喝的时候，会像哄孩子一样的哄着她，还特意买了窝丝糖回来给她药后用，而且晚上也不闹腾她了，她略一动，他就会立刻惊醒，她怎么了，好像她是那易碎的瓷器，捧在手里怕摔了，放在桌上怕碰了……
傅庭筠不由起了疑心，揪住他的衣襟问他：“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恶疾，时日无多……”
“胡说八道。”赵凌语带宠溺地喝道，“你除了精神不济，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或是有疼痛的地方不成？”
傅庭筠仔细想想：“好像没有……”
“那不就结了。”赵凌立刻道，“要是有什么恶疾，你还能这样的轻松？”
傅庭筠讪讪然地笑。
赵凌爱惜地吻了吻她的面颊：“或者犯了秋困，这些日子我当差有的时候都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只好洗个冷水脸。”
是自己晚上睡得不安稳吵着他了吧？
傅庭筠心中刹那间充满了愧疚。
“别胡思乱想了，”赵凌把她搂在了怀里，“快歇了吧！我明天又要到宫里去值夜，这几天让雨微服侍你。她是自小跟着你的，你用起一来也顺手些。”又道，“你这两天胃口如何？想吃些什么，就跟我说。别顾忌这，顾忌那的，苦了自己。”
傅庭筠只盼着他早点歇息，道：“郑三娘做的饭菜还是挺合我胃口的，”然后催他，“你快睡吧，别操心这些了。我也要睡了。”
赵凌果然就不再做声，不一会，发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她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大夫来复诊的时候，赵凌请了一天的假。因为有丈夫陪着，傅庭筠只放了里面的销纱帐子。
赵凌站在床前，他虽然神色温和，可傅庭筠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很紧张似的。等到那大夫仔细给她诊完脉，朝着赵凌微微点头的时候，赵凌已掩饰不住激动，一下子就握住了傅庭筠的手。
“阿筠，你怀了身孕，我们，我们要做父母了……”

第158章 母女
傅夫人望着红光满面，神色娇羞的女儿，眉宇间满是欣慰，但还是轻声喝斥女儿：“成了亲，就要留个心才是。怎么到了快三个月，大夫来诊了脉才知道。雨微呢，她不是在你身边服侍吗？你的小日子来没有来，难道她也不知道？”
见母亲生气，傅庭筠忙道：“这件事不怪雨微，都是我太大意了。”她把雨微觉得自己命不好，为了避嫌，一个月没有接触她东西的事说了。
傅夫人面色微霁，道：“怎么不早些来报了我？”如今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女儿才告诉她。“是不是你爹爹又说了些什么或是做了些什么？”
傅庭筠一怔。
母亲怎么突然间这样不相信父亲了？
有个异样就猜测和父亲有关？
她心中微动，道：“是赵凌他不让。他说孩子还不到三个月，怕受了惊吓，还是在家里养着好。”说着，想起赵凌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孕，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漱，第二件事就是摸着她的肚子和未出生的孩子说话，让她觉得赵凌之所以对她这么好，全是因为肚子里孩子的缘故，语气中颇有些抱怨的味道。
傅夫人听了眉头频蹙，道：“既然赵大人让你在家养着，你就在家养着就是，为何出言不悦？”又道，“如今已经成了亲，马上又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能对夫婿还‘他’、‘他’的称呼？或是顺着外人称一声‘九爷’，或是尊称一声‘夫君’才是！”
傅庭筠嘟着嘴驳母亲：“我在家都叫他‘九爷’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顶嘴？从前荃蕙可不是这样的。可见都是叫赵凌给惯出来的！
本应不悦的傅夫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这是为你好。难道你以后在孩子面前也这样称呼他们的父亲不成？”说着，望着她的目光已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你这些日子反应大不大？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就是特别喜欢吃酱菜。”傅庭筠见母亲高兴，心情也愉悦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笑意，“至于反应，”她眼中流露出困惑之色，“我听人说，头几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可我除了时常觉得疲倦想睡觉之外，却没有其他任何的反应。要不然，我又怎么会连怀了孩子都不知道呢？”她说着，眼神一黯，低声道，“您说，这孩子会不会……”脸上闪过一丝骇怕。
这样的念头自从知道自己怀孕后就时常会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可一看见赵凌那满是欢喜的脸，她就谁也不敢问。今天来看望母亲，她抱了很大的希望，盼着母亲能给她一个答案。
傅夫人一愣，随后不悦地瞪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人家求也求不来的事，你却嫌弃！你可知道你这是随了谁？你这是随了你祖母！你祖母生了六子三女，没一个折腾过你祖母，而且孩子个个身体都好，全都活了下来。”
傅庭筠听着双眸闪亮，一扫隐忍的担忧，脸庞像开在阳光下的夏花般的明亮娇艳起来，竟然比平时还要精神三分，哪里还有半点怀孕女子的憔悴。
傅夫人看着不由笑着摇头：“想当初，那俞家之所以求娶这门婚事，全因你祖母和我都宜生养，又拿了你的八字给请了龙虎山天一道长相看，说你是宜男的命格……”
傅庭筠愕然。
她还以为是因为傅家门庭清白，她性格开朗活泼讨长辈的喜欢……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母亲既然知道，可见家里的长辈也多是知道的。
还好自己没有嫁到俞家去，否则，她成什么了？
她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庆幸。
接着想到了前两天和赵凌猜测是儿子还是女儿的事。
赵凌曾笑言，说他们家就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了，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他都稀罕，还说，他们要多生几个孩子才好……后来两人说着说着，赵凌又开始不老实起来，还说些什么“没有肉也要让他喝口汤才行”之类的混话，可到底只是玩笑的意思多，情欲的味道少，她能真切地感觉到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他心里没办法表达出来的喜悦而已。
如果她真随了祖母，那他们岂不是会有很多孩子？
赵凌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的！
傅庭筠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小小儿人，有着和赵凌一样的眉眼，还会一样的斜了眼冷峻地瞥人……就这么一想，她就先欢喜了一半。
而傅夫人话一出口就已后悔，待看到傅庭筠面露异色，更是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
女儿现在过得好好的，她怎么鬼使神差地提起从前的事来，白白让女儿心中不喜。
傅夫人忙补救似地道：“还好你没有嫁到俞家去？否则就算你有宜男之像，那俞家大公子肩挑三房，只怕你不生出五、六个儿子来，俞家的长辈都不会满意。”
一旁的修竹家的却满头大汗。
今天夫人这是怎么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精明能干。
好好的，怎么就说起俞家来？
莫非是因为前些日子俞夫人派了贴身的妈妈来探病，让夫人有感而发？
可如今姑奶奶的亲事现在木已成舟，再说这些，只会让姑奶奶心里添堵而已。
想到这些，她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忙笑道：“姑奶奶，您都喜欢吃些什么酱菜？我听说京都的百味全酱菜是最好的，过两天我给您送些去。”
傅夫人听着回过神来，她忙笑道：“还是修竹家的细心，看我，只顾着说话了。荃蕙，你都喜欢吃些什么酱菜，我让修竹家的给你送些去。”
母亲把自己的体己钱都给了自己，又没有了舅舅的贴补，手头肯定不宽裕，她和母亲的心意一样，不想再接受傅家的任何馈赠，就更不想母亲在自己身上用钱了。
“您可千万别送酱菜给我了。”傅庭筠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九爷这个大嘴巴，逢人就说自己要当爹了，还说我这些日子只想吃酱菜，他的同僚、上司纷纷送了自家做的酱菜或是买了百味人的酱菜全送过来，我们家现在最少有五、六十种酱菜，都可以开酱菜铺子了。”语气中虽然透着三分不满，却更有七分的甜蜜。
傅夫人看着，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这孩子，虽然嫁了人，却还是一团孩子气。
她已经在这孩子困难的时候无能为力了一次，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再次陷入困境。
傅夫人就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问她：“孩子的小衣裳什么的，谁在准备？”
“赵凌又买了两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回来，说都是有经验的，以后服侍我做月子，照顾孩子。这些日子雨微正教她们规矩，顺道领着她们给孩子做小衣裳。”
“与其一次买两个妇人回来，还不如先买一个回来。”傅夫人知道赵凌对女儿一向体贴，但听到这些，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高兴，指点他们，“以后还有乳娘，乳娘带着两个小丫鬟帮着照顾孩子就行了。”
她总不能当着母亲说，当初她也这么说的，赵凌却嬉皮笑脸地说什么“现在你觉得人多了，以后只会觉得人少了”的话吧……
傅庭筠神色间就露出几分窘然。
傅夫人还以为她是面子上过不去，笑着转移了话题：“你们开始找乳娘了吗？”
傅庭筠连连点头：“九爷跟同僚们打听，大家都说大兴府的乳娘好，就是宫里的乳娘，也多出自大兴。正好九爷有个兄弟在大兴府当差，就找了他，他已经帮着相看了好几个，只等翻过年来就会把人定下来。”
傅夫人微微颌首。
这个赵凌，可见心里十分的喜欢荃蕙，否则，他一个男人，怎么会事无巨细地过问这些事？
她不禁拉了女儿的手，再次叮嘱她：“九爷待你这样好，你可不能辜负了他。”
怎么每次见面母亲都会这样叮嘱她，好像她是水性杨花的性格似的。
傅庭筠有些不高兴，娇嗔道：“我对他可好了，一年四季的衣裳鞋袜都是我亲手给他做，他生辰那天要进宫当差，我赶在他之前就起了床，亲手给他做了碗寿面……”
傅夫人就望着她呵呵直笑，把傅庭筠笑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嘛？”
“难道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傅夫人笑吟吟地望着她。
傅庭筠脸色通红。
……
送走了女儿，傅夫人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发起呆来。
修竹家的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盅。
傅夫人突然道：“少奶奶送了些什么东西给荃蕙？”
就像长了后眼睛似的！
怎么刚才却像鬼上身似的，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修竹家的在心里嘀咕道，就听见傅夫人像是感慨又像解释地道：“少奶奶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是真正的名门闺秀，虽然懦弱，却做不出那等卑劣下作之事，既然知道荃蕙有了身孕，她怎么也会贺喜荃蕙一番的。”
“还是夫人厉害。”修竹家的真心地赞叹，“少奶奶寻了几件小少爷的旧衣裳送给了姑奶奶，说是让姑奶奶早生贵子。”
傅夫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我好后悔！当初不应该听他父亲的话，把他留在京都，要是跟着我在华阴，他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修竹家的半晌才明白过来，傅夫人所说的这个“他”原来指的是傅庭筀。

第159章 说项
虽说立了春，京都的天气却不见一丝和暖，依旧是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可傅庭筠屋里从去年立冬就开始烧地龙，因一直未断而显得温暖如春。
她只穿了件大红色宝相花的小袄，脸儿红扑扑的，窝在临窗的大炕上看着棋谱。
窗台摆放的一盆大红色十八学士的茶花，开得灼灼如火，花朵沉甸甸压弯了枝条，艳丽而繁嚣。
感觉到有点渴，傅庭筠抬起头来，安静地坐在炕边小杌上分线的珍珠忙站了起来：“太太，您要什么？”
也不知道赵凌从哪里听说的，怀孕的时候孕妇要是做了针线，孩子出生后耳朵上会长针眼。
傅庭筠将信将疑，特意让雨微去问母亲，结果傅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吓得她再也不敢动针线。赵凌知道了，更是紧张，最后发展到家里所有的人，都不允许在傅庭筠面前拿针。
因珍珠和蔻儿在她跟前服侍，给未出生的孩子做针线的事就全落在了年前新买进来的两位妇人童氏和周氏的身上。尽管如此，珍珠和蔻儿也没有闲着，时常帮着做些分线、熨烫之类的事。
“帮我倒杯水来。”傅庭筠懒洋洋地道，“不要茶，温水即可。”
怀孕都快六个月了，可她的身子还是懒懒地提不起精神来，以至于赵凌每次见了都戏称她是“海棠仙子”——整日慵懒地躺在床上。
珍珠应声而去，很快倒了杯温水进来。
傅庭筠正喝着水，童氏捧了几件小衣服走了进来。
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相貌端庄秀丽。
据帮他们买人的金元宝说，这童氏原也是好人家的闺女，只是父母死得早，叔叔当家，把她嫁了个破落户，那破落户又不学好，在外面胡闹借了银子无力支付，想把童氏卖到勾栏院去，童氏宁死不从，投河被救了起来后，自请卖身为奴，在牙人那里碰到了金元宝……另一个周氏是农妇，因家中独子生病无钱看病，她自愿被丈夫卖了。
周氏的相貌十分普通，却透着股敦厚的味道，做起事来也分外的认真。
两个人傅庭筠都很满意。
“这是这几天做的小衣，”童氏将手中的小衣服放到了炕桌上，“您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动的？”
傅庭筠拎起衣裳……五寸宽的肩，四寸长的衣袖……她不禁惊呼：“这，这太小了些吧？”
“不小，不小。”童氏笑道，“刚出生的孩子只有这么大一点。”
傅庭筠听了仔细地瞧着那些衣裳。
小小的，像给玩偶做的，觉得十分的可爱，竟然有些爱不释手起来。
“这些衣裳怎么都没有钉扣子？”她问童氏。
童氏笑道：“要等孩子出生之后再钉扣子，寓意着圆圆满满。”
这些东西有太多的讲究，傅庭筠已经疲于应付，闻言也不追问，只是吩咐珍珠将东西收了。
蔻儿隔着帘子来禀：“太太，吴夫人过来了！”
去年九月初九她婉言拒绝了计夫人的邀请后，吴夫人又下了张帖子，请她到家里赏菊。只是那个时候她已诊出喜脉，正好理直气壮地推了。吴夫人和计夫人知道她怀了身孕，还曾特意来看望过她。
傅庭筠一面吩咐蔻儿“快请吴夫人进来”，一边下了炕去趿鞋子。
童氏已灵敏地蹲下身来帮她穿鞋子。
待穿好了鞋子，傅庭筠整了整仪容，又重新换了件衣裳，去了厅堂。
吴夫人由珍珠服侍着，正好撩帘而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哎哟！”吴夫人抢在了傅庭筠之前和她打着招呼，“看你这气色，更好了。”然后上前拉了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露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傅庭筠只当没有看见，和她分主次坐下，珍珠上茶退下，傅庭筠笑着问吴夫人：“您这些日子在做些什么呢？听说皇上改了年号景德，还举行了盛大的祭祖仪式。元宵节的时候，不仅西大街，就是东大街、鼓楼街，都举办了灯会。可惜我不方便出门，要不然，定要去看看热闹。”
“我这些日子也是瞎忙。”吴夫人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为了去接俞夫人，我们两家的马车差点撞在了一起？这些日子我就是在陪俞夫人。”她说着，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表情，“俞大公子肩挑三房，成亲快两年，那俞少奶奶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俞夫人心里暗暗着急，让我和计夫人陪着在各大禅寺拜佛求子呢！”
当初吴夫人说俞夫人送媳妇来京都和儿子团聚的时，傅庭筠就隐隐猜到几分。要不然，那范氏上有太婆婆，下有少婆婆，怎么可能跟着丈夫到任上？
“京都很多禅寺都很灵验的，”她笑着应酬吴夫人，“想必过些日子俞家少奶奶就会有消息了。”
“我也这么宽慰俞夫人的。”吴夫人说完，端起茶盅来呷了口茶，然后发出一声略显得有些夸张的惊呼，“这可是去年秋天上市的铁观音，味道真是醇厚。”
茶是王夫人托人来带的，一起送来的还有王家两位小姐绣的两方帕子，五十两银子的随礼和一封回信。
“夫人喝出来了。”傅庭筠笑道，“是一位远在福建的长辈送的。”
“你们家还有在福建的亲戚啊！”吴夫人啧啧称奇，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我听人说，赵大人交游很广，在陕西的那些年，很置办了些家业。不知道是否有这件事？”
傅庭筠见她神神叨叨的，加上她不希望有人知道赵凌贩过私盐，心中有些不喜。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神色冷了下来，道：“我八月份才嫁进来，您说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吴夫人自然能感觉到傅庭筠的变化，她眼底闪过一丝讪然，忙道：“还请赵太太不要误会，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是因为我有事求赵大人帮忙，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终于说到主题了。
傅庭筠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道：“虽然同为三品官员，可你们家吴大人是礼部侍郎，我们家赵大人不过是个守卫而已。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推辞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吴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但很快就振作起来，笑道：“我们家吴大人是礼部侍郎又如何？说起来，这件事还真只有你们家赵大人才能办。”
傅庭筠很怀疑。
吴夫人已道：“赵太太，我有个亲戚，一直做丝绸、茶叶生意，听说到关外做生意的人这几年都赚得盆满钵满，也起了这个心。只是路途遥远，从永靖到嘉峪关又是行都司的管辖，我们是一个人也不认得，就想请赵大人帮着指点指点。”又道，“赵太太也好和我一起，每次都赚点脂胭水粉钱。”
竟然公然地行贿！
傅庭筠对这位吴夫人更是瞧不起。
“我记得吴夫人是江南人，既是吴夫人的亲戚，想必也是江南人士吧？江南东有宁波市舶司，西有广东市舶司，我看与其这样辛辛苦苦组了商队出关，不如做海运生意，一样的赚钱。”
没想到傅庭筠还有这样的见识，吴夫人神色微凝，道：“那宁波市舶司和广东市舶司已是皇上的私钱袋子，都由宦官坐镇，想插手进去完全不可能。我们也想过私下组船出海，可我们和那些巡检司也搭不上话……”
铁了心让赵凌帮着打个招呼。
如果没有刚才吴夫人所谓的脂粉钱，她可能还会帮着给赵凌传个话，可现在，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沾惹这位吴夫人了。
“夫人放着菩萨不求，却求庙里的祝公。”傅庭筠抿了嘴笑，“您既然认得俞夫人，何不让俞大人出面为您在辅国公面前说句话？那可比我们说十句、百句都有效果。”
虽然文武疏途，可俞大人和辅国公同是股肱之臣，比起一般人来，更容易搭上话。
吴夫人露出异样的表情，轻声道：“赵太太有所不知，我听说，颖川侯马上要调回五军都督府任职了……只怕请了俞大人出面，辅国公府也未必肯帮这个忙！”
还是调回来了！
傅庭筠有片刻的恍惚。
之后和吴夫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吴夫人怎么说，她就是不答应帮吴夫人传话给赵凌。
吴夫人恼羞成怒，强忍着心中的不快，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起身告辞。
雨微有些担忧地问傅庭筠：“要是她给九爷穿小鞋怎么办……”
话还没有说话，听到一个神清气爽的声音笑道：“你们怕谁给我穿小鞋？”
帘子一撩，赵凌走了进来，直奔傅庭筠而去。
傅庭筠的眼睛立刻明亮了几分，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下了炕要去趿鞋，赵凌已一把将她按住：“这些日子事情理顺了，事也就少了很多。”他说着，像往常一样蹲在了傅庭筠的面前，一面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子，一面柔声地和肚子里的孩子说着话：“你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吵着你娘啊？爹爹今天回来得早，你娘很高兴……”
这是现在赵凌回来每天都要做的事。
傅庭筠有些吃味地道：“会打扮打扮十七八，不会打扮打扮月子时的孩子——你这样孩子又听不懂。”
“他懂不懂有什么关系，”赵凌吻了她的肚子一下，“我知道就行了。”愉悦之意溢于言表。
傅庭筠半晌无语。

第160章 调动
赵凌和傅庭筠嘻闹了片刻，珍珠捧了茶进来，赵凌这才在傅庭筠身边坐下，端了茶，和她说起稳婆的事来：“……姓吕，今年四十来岁，在京都颇有名望。本想让她四月初就住进来，可找她的人实在太多，我给了三十两银子的订金，她这才勉强同意四月二十日住进来。”
她的预产期是四月二十八日，这才刚二月……而且还要人家在家里住上十来天……这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些吧？
傅庭筠不由面露窘色，道：“会不会太早了？”
“未雨绸缪嘛！”赵凌不以为然，“总比事到临头慌手慌脚的好。”
正说着，蔻儿进来禀道：“九爷，陌大人来了。”
赵凌微微一愣，吩咐蔻儿：“请他到南屋厅堂坐了。”然后对傅庭筠道：“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
傅庭筠要起身送他，却被他阻止：“你现在怀着身孕，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又道，“外面冷，你小心着了凉。好好在家里呆着，我马上就回来。”然后亲了亲她的面颊，低声道，“等会我陪你下棋。”
童氏哪里见过样的阵势，面色一红，忙低下了头，用眼角的余光朝两人望去，就见傅庭筠搂着赵凌的腰依偎在他的怀里低声道：“那你早点回来！”
神色间一片坦然，语气里充满了依依不舍。
“知道了！”赵凌捧着傅庭筠的脸在她红润饱满的唇上啄了一下，说了句“等着我”，这才松了手，转身离开了内室。
童氏只觉得脸上像火在烧。
原来还有两口子是这样过日子的……
想到这里，她觉得鼻子一酸，顿时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她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
傅庭筠哪里注意到这些，她脱鞋上了炕，见童氏还低头站在那里，有些意外，柔声吩咐她：“你先下去吧，我看会书。”
童氏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忙高声应喏，退了下去。
傅庭筠一个人在屋里摆了个棋谱，阿森下学回家过来给她问安。
两人聊了聊私塾里发生的事，屋里的光线渐暗，阿森起身告辞。
傅庭筠喊了珍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珍珠进来答道：“已是酉初三刻。”一面答着，一面麻利地点了灯。
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候了，赵凌既没有回来，也没有让人带信说要留陌毅用晚膳……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吩咐珍珠：“你去南房厅堂看看，要不要留陌大人用晚膳？”
“嗳！”珍珠应着，撩帘而去。不一会，折了回来，“太太，九爷说，留陌大人用晚膳。”
“搬坛金华酒出来，”傅庭筠道，“用野鸭子做个火锅，拍个黄瓜，炒个小白菜，其他的，让郑三娘看着办。”
野味还好说，这青菜在冬天里却是稀罕的吃食，寻常人家有钱也买不到，这还是赵凌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弄回来的。
珍珠恭声应“是”，去了厨房传话。
赵凌和陌毅的这顿饭一直吃到了亥时才散场。
傅庭筠被吵醒的时候赵凌正在嚼着茶叶。
“出了什么事？”她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怎么说了这么长的时间？”
“没什么事。”赵凌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身上淡淡的茶香里和着些许的酒味，“皇上这些日子正在调整五军都督府的人事，陌氏有从龙之功，又家大业大，肯定是各有各的想法，陌毅也颇为无奈。”
这倒是。
世家子弟，得到了家族的庇护同时也需要对家族有所贡献的，风光的背后也有苦涩的无奈。
傅庭筠不由搂了赵凌的脖颈：“还是我们好！虽说没有人相帮，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们自己赚的，用着也安心、踏实。”
赵凌无声地笑。
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柔和了他的表情，如冬日阳光般的温暖。
……
第二天，赵凌还没有回来，林迟来了。
听说赵凌没有回来，他有些惊讶，道：“那好，我等等他。”
砚青这些日子和安心住在一起，又见赵家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禁卫军的将领，胆子渐渐大起来，行事也就越来越有章法。闻言请了林迟到南屋的厅堂坐下，奉了茶，上了点心，去报了傅庭筠。
看来这次皇上的动作挺大的啊！
傅庭筠寻思着，让厨房准备晚膳。
晚上，赵凌到了戌初才回屋。
傅庭筠见他又喝了不少酒，打趣他：“你人缘还不错啊！大家有事都喜欢找你说。”
赵凌做了个“那是当然”的表情，道：“你相公的人品是很不错的。”
逗得傅庭筠哈哈直笑。
赵凌就趁机涎着脸凑了过来：“今天我们睡一个被子，好不好？”
傅庭筠红了脸，道：“当初不是你自己说我们各睡各的吗？”
“那我不是怕忍不住吗？”赵凌理直气壮地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孩子好！”
傅庭筠想到他没事就抱着自己亲，娇嗔道：“那你现在就忍得住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凌说着，掀了被子就钻了进来，咬着她的耳朵道，“一个人睡太冷了。”
傅庭筠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冬天都过去了，这个时候才喊冷……”
“主要是因为我明天开始又要到宫里值夜了。”赵凌嘟呶着，把傅庭筠抱在了怀里。
傅庭筠心里一软，握了他的手。
赵凌把她散落在腮边的青丝拂在了耳后，柔声道：“快睡吧！过两天休沐，我们回去看岳母。”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理智，淡然镇定，反而让傅庭筠有些受不了。
……
他们去看傅夫人的时候，傅五老爷和傅庭筀都不在家。
送他们出来的傅少奶奶神色黯然，轻声地道：“前几天有人请公公写副中堂，公公原来准备利用休沐的时间给人家写的，结果一听说你们要来，就改口要去拜访朋友。”她说着，表情变得苦涩起来，“还有你大哥……公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说约了朋友出去赏梅，也出去了。”
傅庭筠冷笑，和赵凌打道回府。
谁知道陶牧正坐在他们家南房的厅堂里喝着茶。
“你们伉俪情深，这一大清早的，跑哪里去了？”他迎出来笑着给傅庭筠行了礼，对赵凌道，“我可在你们家等了快一个时辰。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要去找人了。”
“失礼，失礼。”赵氏夫妻给陶牧还礼，赵凌笑道，“好不容易休沐，我们俩口子出去串门了。”对于去四喜胡同的事，他们既不会刻意隐瞒和否认，也不会主动去宣扬和承认。“好不容易休沐，你不在家里歇着陪老太太和嫂夫人，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和陶牧进了厅堂。
傅庭筠见珍珠已端了茶过来，由雨微扶着，进了垂花门。
陶牧留在家里用了午膳和晚膳，直到天黑才告辞。
好好一个休沐日，就这样结束了。
傅庭筠就问赵凌：“怎么？陶牧也要动吗？”
“这种事，谁说得准。”赵凌道，“反正一日不宣布，这事一日不能消停。”
傅庭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次日，让郑三娘做了青菜团子，又吩咐郑三带着去见辅国公府的简护卫——自那次简护卫护送他们来京，还热心地帮他们引荐买了这宅子之后，郑三和简护卫又都是豪爽的性情，两人渐渐地熟了起来。
“你问问简护卫，颖川侯调回京都后，是谁接颖川侯的手？”
“颖川侯要回京都了？”郑三大吃一惊，“可怎么外面的人都在传，颖川侯要升任陕西巡抚了呢？”
傅庭筠想到上次吴夫人说的，道：“我也只是听了个音。不过，颖川侯升迁到哪里也不可能升迁至陕西巡抚。陕西巡抚，是文职。”
郑三“嗯”了一声，去了辅国公府。
简护卫是颖川侯的人，赵凌又是得了颖川侯的推荐才有的今天，算是颖川侯的人马，郑三既然关心地问起这件事，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可瞒着的，直言道：“我也听说侯爷要挪地方了。不过，我听说是在五军都督府都督和辽东总兵之间选一个。我听府里的一些有头有脸的管事私下议论，好像国公爷的意思是想让侯爷回五军都督府，让四爷去陕西都司任个同知或是佥事，而侯爷的胞兄，辅国公府世子爷的意思，却是让侯爷去辽东……反正这里面的事挺复杂的，侯爷到底是去五军都督府还是去辽东，不到圣旨下来，只怕没有个定论。”
“辽东总兵！”傅庭筠听到郑三的话很是震惊。
几位总兵里面，辽东总兵最特别。他授征虏将军衔，管着整个东北防线，手下有协守副总兵一人，分守参将五人，游击将军八人，守备六人，坐营中军一人，备御十九人，领兵十万，有骑兵三万，离京都最近的卫所，四日疾行即可到达京都。
何况颖川侯在甘肃时一手建立了让蒙人闻风丧胆的追风营！
如果皇上对颖川侯有所防备，为何提出让他去辽东？如果皇上依旧信任颖川侯，那陌毅等人又有何好慌张的？
傅庭筠想到了陶牧。
他和赵凌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神色轻松，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不禁低头沉思起来。
郑三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雨微却神色有些紧张地走了进来：“太太，肁先生来了，说要见您。”

第161章 如此
洗了个澡，换上干净整洁、熏着淡淡楠木香的月白色细布素色袍子，赵凌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端起手边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铁观音醇厚的茶香立刻充溢在他的唇齿之间。
他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对面懒洋洋窝在迎枕间的妻子，眉宇间露出舒适满足的神色来。
傅庭筠看着抿了嘴笑。
双眸明亮清透，目光深情专注，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她的眼中。
赵凌不由怦然心动。
他俯身隔着炕桌亲了亲她的面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声音柔得如同那掠过树梢的春风：“你这几天还好吧？”
他刚从宫里值夜回来。
“挺好的。”傅庭筠说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嘟呶他把自己的手给握痛了，而是举起手，在他的手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种带着谦卑的态度，让赵凌心如擂鼓，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偏生他骨子里是个冷静理智的人，神色微敛，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傅庭筠歪着头笑望着他，表情生动又活泼，透着几分狡黠，十分的俏皮，“我就是想仔细看看你嘛！”话说到最后，撒着娇儿，望着他的目光流露出痴迷般的缠绵来，一副情不自禁的样子。
赵凌有些不安。
他当然知道他的阿筠是喜欢他的，可她也是个颇能自制的人。而此时她却像……像是有点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满腔的柔情肆无忌惮地倾巢而出。
无缘无故的，一个人不可能突然间就性情大变……何况他心里一直有隐隐有人担忧，怕傅家的人利用母女之情来影响她……
想到这里，他索性挪到傅庭筠身边坐了，嬉笑着俯身把脸凑到了她的跟前：“我送到你眼前，让你看个够。”
那含笑的双眸，宠溺的表情，嬉笑的神态，不知为什么，傅庭筠突然心里一酸，泪珠儿就毫无征兆地籁籁落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陡然间就变成这样，赵凌心里一慌，忙把傅庭筠抱在了怀里，“乖乖，莫哭，莫哭！万事都有我呢！我的乖囡囡……”怜爱地哄着她。
她却更觉得心痛，搂着他大哭起来。
赵凌不再问什么，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不时吻一吻她的鬓角、额头，偶尔会“乖囡囡”地喃喃哄她几句……在他的爱抚下，傅庭筠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盈满泪水，肿得像核桃的杏眼哽咽地问他：“你冒着失宠于帝心的危险拒绝去贵州，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赵凌愕然。
傅庭筠已娇嗔道：“前几天肁先生来过了，他什么都跟我说了。说有人建议把颖川侯和辽东总兵何福都调回五军都督府任都督，皇上不喜，正好那天晚上你当值，皇上随口问了你一句，你却道‘与其让两位不世名将调回都督府任都督，不如让两位将军换防’。皇上当时眼神一亮，这才有了肁先生向你问计之事。如今贵州群蛮叛乱，皇上欲任隆平侯李桐为平蛮将军出征贵州，想让你随征，兴致勃勃地跟你说，你却以才疏德薄为由婉拒了皇上……”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捶了一下赵凌的肩膀，“还好皇上心胸宽广，是能容得下江山的人，要是换上其他的人，你只怕早已人头落地，你知道不知道？”眼泪又如泉水般的涌了出来。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赵凌忙帮她擦着眼泪，柔声道，“我知道皇上的为人，他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的，他心里装的是国家社稷，黎民百姓。否则皇上也不会因为有人揣测皇上要‘飞鸟尽良弓藏’而提出将有从龙之功的颖川侯和何福调回京而心生不悦，我也不敢婉言说出不愿意去贵州的话了……”
他前些日子还说想回西安府，不过几个月，就改变了主意，除了因为她有孕在身，又没有个长辈照顾之外，傅庭筠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要不然，赵凌也不会在她生产的事上事事留心，处处小意了。
肁先生还说，皇上听了十分的失望，还曾喃喃自语：是不是朕德行不够，所以才没有贤臣跟随。
当时她吓得一身冷汗。
现在再看赵凌那不以为意的态度，显然肁先生并没有危言耸听。
傅庭筠就将皇上的喃喃自语告诉了赵凌。
赵凌迟疑道：“皇上真的说了这样的话？莲生如今已是乾清宫大总管，每日在皇上身边服侍，要是真有这样的事，他怎么也没来给我递个音？”说着，神色渐松，笑着安慰她，“多半是肁先生想让你来说服我而揣摩的圣意！”
就算是这样，也是件了不得的事，他怎么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你还敢这样说！”傅庭筠嗔怪道，“难道那陌毅等人也不知道皇上的性情不成？为何一个二个的都来劝你？”
她现在怀着孩子，赵凌最怕她动怒，忙道：“陌毅也被皇上丢到了贵州，林迟他们，是来为他说项的。有些事，你不知道。那隆平侯乃皇上表亲。当年皇上在潜邸时，曾多次得到隆平侯太夫人的照顾，就是皇上当年来京袭爵，也是隆平侯太夫人帮着走的门路。这次皇上派他去贵州，早已对隆平侯言明，他只佩平蛮将军印，其他的军务全由总兵官总督管，他不得插手。”
傅庭筠想到那天陶牧的神情，信了几分，面色微缓。
“话虽如此说，可我们都知道隆平侯为人优柔寡断，又喜欢指手画脚，推诿责任，在皇上面前，他自然是俯首帖耳，可一旦出了京，那就不好说了。”赵凌道，“陌毅这才念念不忘地要把我给捎上——他说他看不得隆平侯的那副嘴脸，让我直管和隆平侯去交涉，军功全算我们的，他一分也不要，只求不得罪这位祖宗，顺顺利利地把这仗打完，平平安安地回到京都。”他说完，语气一顿，道“那肁先生堪比张仪苏秦，不要说你了，就是那些阁老、翰林遇到了，也只有哑口无语的份。他既然登门，想来你已应诺了他……”他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颇有些后悔地道，“我本意是不想你担心，谁知道最后还是惹得你不快。如今之计，只有请岳母过来照顾你了……”可一想到傅夫人的身体……赵凌又担心不已。
耳边就传来傅庭筠一声不满的冷哼：“我又不是那不懂得尊敬夫婿的愚妇，”她斜睇着赵凌，“男子汉大丈夫行事，怎能受掣于深宅内院的妇人！肁先生特意来和我说这件事，心里只怕早就打定主意让我来说服你改变主意，我又怎能让他如意？”
女人生孩子如走鬼门关。
虽然机会难得，可赵凌实在不愿意这个时候离开——若是傅庭筠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就是立下了不世之功，这世上又有谁来和他分享？
他听着心中一喜，眉眼间都飞扬起来：“你是说……”
“我听了肁先生的话，自然是诚惶诚恐地请他帮着说项了。”傅庭筠横了赵凌一眼，把和肁先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凌：“我说，您和我夫婿从湖广一路到京都，我夫婿是个直爽的性子，别人不清楚，您是军师，最清楚不过了。我夫婿决不是有意违逆皇上，多半是有口无心，还请肁先生在皇上面前为我夫婿辩解几句，求皇上不要责罚……肁先生就说，让我也劝劝你。”
“我自然满口答应，说，高祖仁孝慈懿皇后在《女训》中曾写过，‘夫有恶事，劝谏谆谆’，如今夫君忤逆了皇上，我也有责任，自当殷勤劝说，请他放心。至于去不去贵州，高祖仁孝慈懿皇后在《女训》中也曾写过，‘夫有言语，倾耳详听’，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知道织绩纺纫，煮水煎汤，这事关夫婿前程之事，却不是我能多言的……”
“答得好。”她的话音未落，赵凌已高声赞扬，哈哈大笑地捧着她那嫩滑如凝脂的脸“叭叭”地亲了好几口。
用高祖仁孝慈懿皇后为据，既全了自己的名声，又委婉地拒绝了肁的请求。
“又发起疯来！”傅庭筠笑道，佯装不悦地推他，“小心压着孩子了。”
赵凌笑吟吟挪开了半寸。
傅庭筠的面色骤然一冷，道：“陌毅来劝你，你没有改变主意，林迟、陶牧来劝你，你也没有改变主意。怎么肁先生到我这里来一说，九爷就改变了主意？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九爷谋及妇人，怎么立于庙堂之上？肁先生的心思是好的，只是这法子不对。”
赵凌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然后夸着傅庭筠，“难怪我小时候听那些长辈们讲，家有贤妻，若有一宝。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宝贝。”见傅庭筠眉宇间还是有些许的愠色，逗着她，“不过，这也不怪肁先生，人人都知道我惧内……”
他的话刚出口，已换来傅庭筠的娇喝：“什么叫‘人人都知道你惧内’？你到底跟别人说了些什么？我当时就奇怪了，肁先生怎么突然要见我……原来是你在外面乱说！”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赵凌连连摆着手，突然有种捅了马蜂窝的感觉。

第162章 潭柘寺
傅庭筠却不让赵凌打马虎眼，娇嗔痴缠，非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可。
赵凌见她态度坚决，这事实在是绕不过去了，只得无奈道：“立冬的那天不正好是休沐吗？我们都没能休成，直到腊月二十才补了我们一天。陌毅就邀了我们几个去百顺酒楼喝酒，后来遇到了旗手卫的右卫同知马大人，非要叫个唱小曲来的不可。他多喝了两杯就已是满口胡言，我不想和他多打交道，只推说家里有事，要先告辞。”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冷峻来，“谁知道那姓马的听了，却直嚷着我不给面子，还说起他祖上的事来……陌毅见我脸色不虞，频频朝我使眼色，又出言劝那姓马的，只说是你有了身孕，家里没个长辈照应……谁知道这话传来传去，就变了样。”
傅庭筠笑容渐敛，道：“那姓马的是什么出身，竟然这样的咄咄逼人？不过是不和他去喝花酒罢了，就这样的诋毁人！”
“他这种人，能有什么好出身。”赵凌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怕人瞧不起，夸夸其谈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种事，越辩越容易生事。
可傅庭筠心里到底替赵凌委屈，不由道：“都是那个陌毅，说什么不好，非说我怀着身孕一个人在家里，你遇到他，准没有好事！”说着，她眼珠子一转，道，“你可知道陌毅家里的情况？他的夫人会不会来京都？”
“陌家子嗣众多，我只知道他是宗房的子弟，家里有一妻两妾，四个儿子，其他的情况就不太清楚了。”赵凌道，“据说他的夫人年后就带着妾室和儿子启程来了京都，我估算着，应该四月中旬会到。”
一般的人出门都会过了元宵节。
傅庭筠心里有了主意，笑道：“到时候可要去拜会拜会才是。”
赵凌听了笑着摇头：“你可别乱来！”
“你放心好了。”傅庭筠抿了嘴笑，“我就是给他个教训而已。谁让他总是乱说话的。”见赵凌神色间颇不以为然，笑着依在了他的怀里，卷着他的衣襟带子道：“我这些日子天天闷在家里，你又不让我拿针，我不是看棋谱，就是练字的……我想去潭柘寺上香，你哪天陪我一起去吧？”
赵凌面露歉疚：“我这两天抽空和你去。”
可一连过七、八个两天，赵凌也没有抽出空来——先是二月二十一日太皇太后生辰，然后三月十二日皇后娘娘千秋，接着是三月二十日万圣节……傅庭筠跟赵凌说了一声，由郑三护送，带着雨微去了潭柘寺。
潭柘寺离京都有二十余里，寺内古树参天，佛塔林立，巍峨的殿宇依山而建，布局巧妙，错落有致，更有翠竹名花点缀其间，环境清优雅致。
傅庭筠月份已经有些重了，她由雨微扶着，有些艰难地给观世音菩萨行了跪拜礼。
雨微紧张地在一旁护着。待傅庭筠上完了香，她搀着傅庭筠的胳膊，不由小声抱怨道：“太太也真是的，有什么事吩咐我们这些人一声就是了，何必非要自己亲自来这一趟？要不，您跟九爷说也是一样——他可以帮您到寺里来敬香嘛。可您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这要是磕着碰着哪里了，奴婢可怎么向九爷交待……”说话间，有跟着父母来寺里敬香的小孩子你追我赶地从她们身边跑过，雨微将傅庭筠护在了身后，等那群小孩子跑远了，她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搀了傅庭筠的胳膊。
傅庭筠望着那群活泼可爱的小孩子不禁莞尔。道：“心诚才灵，自然要亲自走一趟才是。”
雨微欲言又止。
她实在想不通傅庭筠心里还有什么愿望。
九爷不用说，对太太百依百顺，就是太太原来最担心的傅家五老爷，也因为九爷的缘故现在对太太的事睁只眼闭只眼的……
雨微思忖着，就听见傅庭筠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声道：“我特意来求菩萨，让我生个男孩。”
她愣住。半晌才低声道：“九爷不是说，儿子女儿都喜欢吗？而且还说如果能先开花，后结果，正好凑成一个‘好’字，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瞧着九爷的样子，不像只是嘴巴上说说哄您开心的……”
“我知道。”傅庭筠说着，眼角就好像有点湿起来，“正因为九爷待我这样好，我才不想再为我耽搁了他的前程。”她把赵凌为她婉言拒绝了皇上的事，“……九爷不过是放心不下我。如果我生了儿子，赵家后继有人，再有这样的事，想必九爷也少了很多的顾忌。”
这件事雨微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禁连声道：“太太放心，九爷请来给您把脉的那个大夫也不说了‘肚子圆圆是女儿，肚子尖尖是儿子’，”说着，又打量了她一眼，“您的肚子就是尖尖的。”
两人小声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大雄宝殿前院子中央的那种座约有两人高的硕大香炉旁，迎面一群衣饰光鲜的护卫、婆子、丫鬟簇拥着两位妇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位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梳了个京都时兴的牡丹髻，戴了金镶玉的钗簪，穿着宝蓝色妆花褙子，皮肤白净细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明亮犀利，透着几分女子少有的威严。
另一位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丽绝伦，穿了件湖绿色的素面杭绸褙子，目光流转间却流露出些许的妩媚来，引得来进香的人频频回首。她却面带笑容，落落大方地任人打量着。偶尔和看她的人视线碰到了一起，还会微笑颌首，风仪绰约，让人心动。
傅庭筠忙低下了头，整了整了风帽，把脸藏在了风帽的阴影中，和那群人擦肩而过。
雨微也是个有眼色，低头跟着傅庭筠，一直到出了观音殿，她这才低声问道：“太太，那是群什么人？怎么您也要回避？”
“是南京丰乐坊俞家的三夫人束氏，”傅庭筠道，“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跟在俞夫人身边应该是俞夫人的儿媳妇范氏了。”
雨微骇然。
傅庭筠忙安慰她：“没事的！这次是巧合——听说俞家少奶奶子嗣艰难，潭柘寺又有观世音的道场，想必俞夫人是带了俞家少奶奶来求子的。”
雨微不由一阵后怕，道：“还好没有认出来，这要是认出来了，太太可怎么解释啊！”又道，“要是五老爷愿意帮着太太出面就好了。”
听得傅庭筠也是一阵叹息。
在别人眼里，她到底是傅家的女儿。怎样解释她的存在，大家最好能有个统一说法才好。
左俊杰诬陷她的事，毕竟是傅家的家事，最好还是在傅家内部解决。
正如雨微说的，如果父亲愿意帮她出面，她又何苦要避开俞夫人？
她就想到自己曾托人给大伯母带了封信去。
到现在也没有回音，不知道大伯母收到信了没有？
或者还得写信去金华，和在任上的大伯父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恐怕到时候还有一番波澜吧？
傅庭筠思忖着，由雨微搀扶着，慢慢往山下去。
出了山门，就围上来几个乞丐。
“太太行行好！”
“太太，保佑您生个大胖小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钱。
傅庭筠见这群乞丐里面除了有两、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有两、三个还在总角的孩子之外，竟然还有个穿着长衫的青年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那人也瞅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傅庭筠“啊”地一声惊呼，青年乞丐则拔腿就跑。
“快，快帮我把那人抓起来！”傅庭筠厉声尖喝，指了青年乞丐的背影，“他偷了我们的东西！”然后急急回头，对雨微叫道，“左俊杰，那个人是左俊杰！”
雨微脸色发白，提起裙裾就朝青年乞丐追去。
傅庭筠也想追过去，却被那几个乞丐给拦住：“太太，您行行好吧！”
她忙掏了几个铜子撒了出去。
几个乞丐一窝蜂地蹲下去抢。
傅庭筠趁机朝着左俊杰逃走的方向去。
潭柘寺外行人如织，郑三的马车远远地停在山脚。
傅庭筠在人群中穿梭了半晌，既没有看见左俊杰的影子，也没有看见雨微的影子。
肚子隐隐有点疼。
她不敢再找，坐在一旁的石栏杆上歇息。
有个慈眉善目、提着香篮的老太太过来问：“这小媳妇，怎么了？和家里人走失了？”
“不是。”傅庭筠镇定地笑，“是去帮我买东西了。”心里却如惊涛骇浪般的翻涌。
左俊杰怎么会跑到京都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怎么会在潭柘寺附近乞讨？
上次她和赵凌来潭柘寺上香的时候也曾遇到了乞丐，怎么没有看见左俊杰？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老太太笑着点头走了。
不一会，雨微找了过来。
她忙扶了傅庭筠：“太太，让他给跑了……”
傅庭筠见她满头是汗，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忙道：“他既然到了京都，就是把京都城翻个遍，我们也要把他揪出来。”说着站了起来，“走，我们去找郑三，让他想办法弄几个人来帮着继续找。我就不相信，他能水过无痕，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雨微点头，扶着傅庭筠往停车的地方去：“我看他对周围好像很熟悉似的，右一下，左一下的，钻到个小胡同里就不见了……”

第163章 死心
郑三以财物被盗为由，很快找了几个常年盘踞在潭柘寺附近的闲帮帮着找左俊杰。
直到日落西山，傅庭筠几个再不回城就要晚了，也没有左俊杰的消息。
傅庭筠有些失望，吩咐郑三：“除了事先讲好的报酬，再多付他们二十两银子。只说那乞丐偷走的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家母所赠，于我十分重要。请他们帮着留意，要是能帮我们找到那乞丐，另有五十两银子酬谢。”
郑三应声而去。
雨微不甘心。但看到傅庭筠凸起的小腹，她咬了咬唇，道：“太太，要不我留下来继续找……”
“不行！太危险了。”傅庭筠想也没想地立刻否决，“我们先回去，等和九爷商量了再做计较。”
雨微虽然应喏，但神色微黯。
郑三撩了车帘。
“太太，多亏你您多给了二十两银子。”他面露喜色地道，“那群闲帮告诉我说，偷东西的乞丐是半年前从通州那边来潭柘寺的，在离潭柘寺不远处的一座破屋落脚，是个叫什么禄阿鼠的地盘。他们这就去跟禄阿鼠打声招呼，要他三天之内把人交出来……让我们只管安心在家里等他们的消息就是了。”
“果真是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傅庭筠露出愉悦的笑容来，“这件事你好好盯着，务必要把那个乞丐找到。”她说着，神色渐冷，“该花钱的地方就花，你不用顾忌，只管到我手里来支银子。”
郑三应“是”，又去和那帮人交涉了片刻，这才赶着马车回了城。
“去四喜胡同。”傅庭筠吩咐郑三。
郑三微微一怔，很快调转马头，朝四喜胡同去。
马车里，雨微惊讶地望着傅庭筠：“太太，您这是要……”
“我想把左俊杰在潭柘寺行乞的事告诉父亲……”傅庭筠说着，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呢？
五老爷是欢天喜地帮着太太找左俊杰呢？还是会大声喝斥太太惹是生非，把一件本已平息的事情又搅得天翻地覆呢？
雨微静静地望着傅庭筠，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却看见傅庭筠紧紧地抿了抿嘴唇，然后别过脸去，望向了车窗外。
那平静目光，淡然的神色……在此刻此时却隐隐让人生起股怪异之感。
如同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剑拔弩张。
雨微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这样不依不饶地要把当年的事弄个清楚，会不会对太太也是种伤害呢？
沉默中，他们很快到了四喜胡同。
各家饭菜飘香，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傅五老爷见小厮进来禀说“赵太太”来了，装做没有听见，将碗递给了儿媳妇：“再添一碗。”
傅少奶奶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慌忙接过碗去盛饭。
傅庭筀却冲着妻子狠狠地瞪了一眼，低声喝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傅少奶奶满腹委屈地说了声“是妾身不对”，含着眼泪将碗双手递给了傅五老爷。
傅五老爷接过碗，夹了块鸡肉，和着饭一起扒到了嘴里，细嚼慢咽着，露出个淡淡的微笑：“嗯，这道菜还做的不错。”满意地继续吃着饭。
小姑还在外面等着呢！
到底要不要请小姑进来？
傅少奶奶如坐针毡。
来报信的小厮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住地用眼神向傅少奶奶求助。
傅少奶奶苦笑。
耳边响起傅庭筠的声音：“大家在吃饭呢？”
傅五老爷拿着的筷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傅庭筀则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你来干什么？”身后的椅子猝不及防，“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给本来就气势不显的那声大喝平添了些许的狼狈。
傅少奶奶则是大大地松了口气，朝着傅庭筠善意地笑了笑，忙斟了杯茶过去，却不敢喊她“小姑”，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道了句“请喝茶”。
“啪！”地一声，傅五老爷的筷子就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碟儿碗儿被震得“叮当”直响。
傅庭筠没等傅五老爷开口训斥，笑着对傅少奶奶说了声“有劳”，接过了茶盅。
“今天我去潭柘寺上香，不仅遇到了俞夫人和她的儿媳，”她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坐在上首的父亲，“而且还遇到了左俊杰！”
“你说什么？”傅五老爷惊骇地望着傅庭筠，脸色刹那间煞白，嘴唇止不住地抖动起来，“你，你说你遇到了俞夫人和左俊杰？”
“不错！”傅庭筠上前两步，凝视着父亲，“我不仅遇到了俞夫人，还遇到了左俊杰！”
傅五老爷英俊的面孔闪过一丝惊恐：“那俞夫人可认出你来了？你又是怎么说的？”语气里透着不容错识的迫切。
“我避开了俞夫人。”傅庭筠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傅五老爷，“俞夫人没有看见我。”她发现父亲长长地吁了口气，神色有所舒缓，“左俊杰在潭柘寺附近乞讨，看见我，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拔腿就跑，雨微追了他半天工夫也没有追到……赵凌今天在宫里当值，我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可要是再拖下去，只怕左俊杰就要跑了。我想请父亲帮我抓了左俊杰，有些话，正好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我知道了。”这一次，傅五老爷既没有表现得不屑一顾，也没有表现得视而不见，而是面露严竣地道，“这件事，我会来处置的，你不要再管了，免得平地生波，又惹出许多事端来。至于俞夫人那里，”他沉吟道，“要是俞夫人问起，你就说当时华阴乱糟糟的，和家人失散了，家人以为你死了，报了我们，我们就以病逝的名义发了丧……”
雨微听着，止不住热泪盈眶。
五老爷终于愿意帮太太了……等抓到了左俊杰，知道太太是冤枉的，五老爷肯定会和太太冰释前嫌的。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夫人也不用整天和五老爷置气了……
她越想越高兴，不禁朝傅庭筠望去。
却看到傅庭筠面沉如水，哪里有半点的欢喜！
她不由错愕。
……
回到家中，安心正在前院团团打着转。
看见雨微扶着傅庭筠进来，他精神一振，面孔都明亮了几分。
“太太，酉初时分九爷就派了人回来问太太是否平安从潭柘寺回来了。”安心上前给傅庭筠行了礼，“见太太没有回来，每隔半个时辰就差了人来问，这都前前后后来了四拔人了，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只好出城去找了。”他说着，就听见门外有人喊：“安心哥，太太可回来了？”
安心看了傅庭筠一眼，忙应声而去，很快折了回来：“是九爷派来的人，问太太回来了没有。知道太太回来，松了口气——九爷急得不得了，您要是再不回来，九爷就要托今天没有当值的陌大人去找您了。还说，钦天监的人说这几天会下暴雨，天气也会变冷，让太太派郑三把家里的门户都检查检查，您记得要添加衣裳，别着了凉。”
傅庭筠笑着应了，和雨微进了垂花门。
晚上，她睡不着，喊珍珠点了灯，歪在炕上打谱。
雨微看到灯光叩门。
“我陪太太说说话吧！”她披着小衣坐到了傅庭筠的对面。
京都仲春的夜晚还有些凉。
傅庭筠想了想，吩咐珍珠去给雨微拿了床薄被：“你去歇了吧，这里有雨微陪着我就行了。”
珍珠笑着曲膝应是，退了下去。
雨微就问傅庭筠：“太太，老爷不是已经答应帮我们了吗？您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傅庭筠捻着手中的棋子，沉默半晌，这才低声道：“你可曾发现，当老爷听说我们同时遇到了俞夫人和左俊杰的时候，按道理，不管是为了傅家的名声还是为了帮我洗脱冤屈，老爷都应该着紧左俊杰才是，可老爷却恰恰相反，他第一时间却是问起了俞夫人的事，而且还叮嘱我，再遇到俞夫人的时候应该怎样解释……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称傅五老爷为“父亲”，而是称了“老爷”，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称呼！
雨微心中一慌，道：“五老爷肯定没有想到我们会遇到俞夫人，意外之下，所以才……”
傅庭筠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俞夫人曾经派人探望过母亲，我们又同住在京都，碰面的可能很大，就是意外，也应该是意外我们怎么遇到了左俊杰才是？”
雨微默然。
傅庭筠又道：“老爷竟然让我说是因为当时华阴有流民，我和家人失散，所以家里才以病逝的名义给我发丧，这样一来，岂不是与华阴城里一直流传的关于我被流寇劫走失贞的流言蜚语不谋而合？这将九爷置于何地？又将我置于何地？我又有何颜面理直气壮地活在这世上？这，是爱护我的心吗？”
“太太……”子不言父过。雨微惊惧地望着傅庭筠。
傅庭筠突然笑起来，笑容无力而苍白：“雨微，我想问你，你这些日子一直劝我和老爷和好，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雨微很想说是真心话，可话到嘴边，望着傅庭筠眼底闪烁的悲怆，她只觉得心中生疼，那违心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以后，你就不要再劝我了。”傅庭筠笑道，“也不要再劝自己了。”
雨微的眼泪，滚滚落下。

第164章 寻人
赵凌回来的时候，傅庭筠正在听郑三回话：“……他们拍着胸脯发誓，那人绝对不在潭柘寺附近。”
雨微把左俊杰追丢了，傅庭筠就已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那左俊杰又不是傻子，难道还会留在那里等着她带人去找不成？求那些闲帮帮忙，也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她不禁有些后悔。
当时遇到左俊杰的时候她要是能忍一口气不惊叫出声，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想到这些，傅庭筠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凌听着，撩帘而入：“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傅庭筠听着，喜悦之情跃然眉宇间：“你回来了！”挪着身子要下炕。
赵凌忙制止她：“快别动，快别动！”这才有空朝着给他行礼的郑三点了点头。
“没事。”傅庭筠动作笨拙地下了炕，“吕婆子来看过我了，说这些日子让我多走动，到时候好生产。”虽说是成了亲，和赵凌说这些话她还有点羞涩。
既然是吕婆子交待的，赵凌不再拦她，上前扶了她：“难怪大家都说这个吕婆子厉害，想请她的人得提前三个月预定，不说别的，就凭她每个月来看你两次，我就觉得这人请得值得。”
傅庭筠直笑，给赵凌倒茶。
赵凌立刻接到了手里，又扶傅庭筠在炕上坐下。
“刚才为什么事不高兴呢？”他和傅庭筠并肩坐了。
赵凌忙得连陪她去潭柘寺的时间都没有，她原本不准备告诉赵凌的，但听了郑三的回答，她知道这件事不请赵凌出面是不行的了，想了想，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凌。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赵凌听着急了起来。
傅庭筠嘟了嘴：“你为了我，连皇上的差事都拒绝了，要是知道左俊杰来了京都，谁知道你会干些什么啊！”她说着，不由抱了赵凌的胳膊，“我的事再要紧，也比不上你的事要紧。你以后要是再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自己的前程，让我成了你的包袱和累赘，我以后就什么事都不告诉你了。”
赵凌心头一热，握了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傅庭筠又将自己回了趟四喜胡同的事告诉了赵凌：“……我心里有个猜测……总觉得这件事，老爷只怕是……”到底是说自己的父亲，她眼眶不由得一红，“只怕是脱不了干系……忍不住想试一试……”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已落了下来。
赵凌忙帮她擦着眼泪：“别哭。大不了我们自立门户。”说着，又笑道，“其实我们现在这样，和自立门户也没什么两样！别的我不敢说，以后我们媳妇生孩子，你肯定什么都知道！”逗着她开心。
傅庭筠想到腹中的孩子，果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你会胡说。”
算它是不是胡说，能让她高兴是正经。
赵凌哈哈地笑，刮她的鼻子：“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你才是小狗呢！”傅庭筠打开了他的手，惹得赵凌又是一阵笑。
屋里的气氛立刻好了起来。
傅庭筠喊了蔻儿进来服侍赵凌梳洗，换了家常的春裳。
赵凌坐在炕边和傅庭筠说话：“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就是从我们羽林卫出去的，前些日子，我们还一起喝过酒。我寻思着，这件事只能找那些地头蛇帮忙，五城兵马司管着京都的治安，京都的那些三教九流，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我等会就去趟五城兵马司，就以你说的丢了东西为借口，想办法把左俊杰找出来。”
傅庭筠不由颔首：“要是有人问起来，只说是在京都的地面上竟然被人偷了东西，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两人商量了一些小细节，傅庭筠拿了二十两碎银子、二百两银票给了赵凌，赵凌去了五城兵马司。
雨微却犹豫道：“要这么多银子啊？”
“人情是人情，可该使银子的地方还得使。”傅庭筠笑道，“这要是在华阴，打点县令大人都足矣，在京都，只怕还不够。”
雨微心中的愧疚又深了一层。
二百二十两银子，像她们这样的丫鬟，足够买三、四十个了。
她忍住眼泪，低下了头。
……
不过月余，五城兵马司那边就传来消息，说在十几天前，有人看见左俊杰出了朝阳门，从此就再也没有在京都出现过。
赵凌有些头痛。
他们在明，左俊杰在暗，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才好？
可他既然下了决心，也不是那种轻易就放弃的人。
他开始和那些闲帮一个一个的谈。
没几日，大家都知道羽林卫的一位指挥使在找个偷了他家东西的乞丐。
秦飞羽笑道：“你丢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银子，我补给你好了！”
秦飞羽，就是傅庭筠在临春镇城隍庙里遇到的那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皇上登极后，他在羽林卫待了些日子，很快就被放到了大同总兵府任了副总兵，这次因公事回京，叫了几个亲厚的聚一聚。
陌毅大叫：“这是多少银子的事吗？这是有没有脸面的事！我们禁卫军的人都叫人给顺了东西，这个场子不找回来，以后还不得让那帮给人收帐的泼皮笑死啊！”
秦飞羽不以为然地摇头，赵凌就解释道：“如果是别的，也就算了。丢的东西是拙荆母亲所赐……”
众人恍然，表示理解。
陌毅的小厮蹬蹬蹬地跑上了楼：“大人，夫人带着几位少爷、小姐进了京。”
陌毅一听，立刻瞪了那小厮一眼：“是房子没找好？还是你不知道往哪里走？来了领家去就是了，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厮霜打了似的给诸位大人问安退了下去。
陌毅就有些得意地望了赵凌一眼。
秦飞羽和陶牧强忍着笑，低头喝了口酒。
赵凌却站起身来，连喝了三杯，笑道：“我家里还有事，得先走了。这三杯酒算是给诸位哥哥赔罪。”又道，“既然嫂夫人已经到了京都，秦兄也在，明天我们不如到陌兄家里讨杯水酒喝，大家觉得如何？”
没等陌毅开口，秦飞羽已点头：“如此正好！”然后道，“陌兄不做声，莫非是怕我等去了打扰？”说完，似笑非笑地望了赵凌一眼。
“没有，没有。”陌毅忙道，“明天一早，我在家里恭侯诸位的光临。”
赵凌回到家里讲给傅庭筠听，傅庭筠嗔道：“这个陌毅……只可怜了陌夫人，不知道要受他多少的气。”顿时觉得无比同情，叫了雨微进来，开了箱，把年前宫里赏下的几匹时新料子都找了出来，“我怀着身孕，一时也用不上，不如送了陌夫人。”
“你也别替陌夫人担心了。”赵凌笑着走了过去，“走的时候，秦飞羽拉着我跟我说，陌夫人的姑母，就是陌毅的伯母，陌夫人从小就在陌家进进出出的，两人青梅竹马，陌夫人娘家虽然比不上陌氏家大业大，可在鹿邑，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家里又只有陌夫人姐弟俩，陌夫人的嫁妆只怕比陌毅的家底还要厚实些。而且这个丈夫也是陌夫人自己选的。你别看陌毅在外面叫得凶，遇到了夫人却是大气也不敢出的主，四个儿子全是嫡子。陌夫人也知道他的性子，不过是顺着他的性子随让他胡闹而已！”
他的话音未落，就看见傅庭筠神色一僵，抱住了肚子。
“你怎么了？”赵凌心头发慌，神色大变，“哪里不舒服？”打横抱了她，放到了炕上。
身上一阵阵的疼。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赵凌满头大汗的样子，傅庭筠心里却突然冒出“还好找了个身高体壮的夫婿，这要是个文弱些的，哪里抱得动自己”的念头。
雨微也慌起来。
那吕婆子说了的，虽然说预产期是四月二十八，可这提前几天或是推迟几天都是正常的。
“我，我去喊吕婆子。”她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内室。
傅庭筠忙安慰赵凌：“我没事，不是有吕婆子吗？你别慌张！”
“哦！”赵凌应着，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一会儿帮她掖了掖被角，一会儿帮她擦着额上的汗，一会儿帮她捋着鬓角有些凌乱的头发，没一刻闲着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嘟呶着，“怎么还没有来？我就说了，当初应该让她住暖阁的……”
“我可不想有人睡到我们的内室来！”傅庭筠忍着痛，笑着和赵凌说话，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却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素白如纸。
“阿筠！”赵凌喊着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也隐隐有些发颤，想去叫稳婆，又舍不得把傅庭筠一个人丢在这里，正犹豫着，门帘子“哐当”一声，中等个子、身板像农妇般结实的吕婆子走了进来。
“快让开！”吕婆子厉声喝斥着赵凌，“我来看看！”
赵凌把位置让给了吕婆子，站在吕婆子旁边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吕婆子看了赵凌一眼：“大人还是在外面等会吧！”
“哦！”赵凌应了一声，迟疑了片刻，俯身对傅庭筠说了句“别怕，我就在外面”，这才出了内室。
傅庭筠羞得满脸通红，睃了吕婆子一眼。
没想到一向严肃的吕婆子嘴角却噙了一丝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来，让我看看！”

第165章 初为父母
天色渐渐发白，屋里传来傅庭筠压抑的呻吟声。
赵凌站在窗棂下，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道：“阿筠，没事，没事，我就在屋外面……你忍忍，马上就好了……”
这又不是生病？忍忍就好……
傅庭筠听着想笑，可刚扯了扯嘴角，又是一阵疼……
她只得紧紧地咬住了吕婆子手里的帕子。
吕婆子就轻轻地抚了抚她的额头：“你照着我说的做，准没事的。”语气慈爱又温和，“你看，你家相公也陪着你呢！”
傅庭筠点了点头。
吕婆子朝着童氏点头，童氏立刻端了红糖水过来。吕婆子亲自喂她喝着红糖水。
那边赵凌听不到动静了，焦急地直喊：“阿筠，阿筠，你怎么了？”
“我没事！”傅庭筠吃力地道，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那就好，那就好！”赵凌喃喃地说着，又问傅庭筠，“你还是两个时辰前吃了几个煮鸡蛋的，你饿不饿？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我让人去做……”
傅庭筠正想答他，一直都是温言细语的吕婆子突然不悦地道：“她要留着力气生孩子，你少问几句，她就比吃什么都强！”又训斥傅庭筠，“你有和他说话的工夫，还不如养养精神。”
她脸色一红，低了头专心地喝着红糖水。
赵凌也不敢做声了，来来回回地走着。
珍珠和蔻儿大气都不敢出。
端热水进来的郑三娘见了，不由劝他：“头胎是这样的，九爷还是先到屋里歇会吧！您都一宿没合眼了。等孩子落了地，我立马就抱了给您看。”
赵凌哪里睡得着。
明明知道这样在外面干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可不在这里，他心里更急。
“那，那还得多长时间？”他焦急地问。
这都一个晚上，还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他站都站得累了，何况是傅庭筠，一直疼到现在。
“快了，快了！”郑三娘只得这样安慰他。
赵凌听她语气敷衍，面色一沉，嘴紧紧地抿了起来，眉宇间就露出几分慑人的凌厉。
郑三娘看着心中一颤，草草说了句“吕婆子还等着我的热水”，匆匆进了内室。
赵凌背手站在正屋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朝阳的霞光慢慢把身边的石榴树染红。
内室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
他大喜过望：“阿筠，阿筠……”顾不得吕婆子的交待，急匆匆推开了厅堂的槅扇门。
“快，快，快把他拦住！”听到动静的吕婆子大声喝道，“小心他带了冷风进来，惊了大人和孩子。”
赵凌听着这么一声喊，脚步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内室的门帘子前，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焦灼地问：“阿筠，你怎么了？”却完然不顾眼前挂着绸布帘子，什么也看不到。
“我挺好的。”傅庭筠含着喜悦的疲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到他的耳朵里，“是女儿……是个女儿……”
“好啊，好啊……”赵凌隔着帘子答着，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水光，“快抱给我看看，快抱给我看看。”说话间，婴儿的啼哭声停止了，他不由急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孩子为什么不哭了？”
“我接了这么多的生，就没见过比你们家大人更聒噪的了。”吕婆子怒道，“大人、孩子都好得很。孩子不哭，是因为在洗澡。”
赵凌被吕婆子说得赧然，耳边却又传来吕婆子略带几分戏谑的声音：“不过，你们家的姐儿也是有趣得紧，眼睛瞪得大大的，丢在水里，不哭也不闹……”
听得赵凌那个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女儿……
吕婆子听着帘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扑哧”一声笑，对傅庭筠道：“你夫君待你这样好，倒是个有福气的。”
她疼了一夜，赵凌就在外面闹腾了一夜。
“让吕婆婆见笑了。”傅庭筠含羞地笑着，眼角眉梢却有掩饰不住的甜蜜。
吕婆子呵呵笑，道：“下次我再帮你接生。”
下次？
她这才生呢！
傅庭筠错愕。
吕婆子已起身走到了童氏的身边，接过了包裹好的孩子仔细端详了一会，转身对傅庭筠笑道：“你们家姐儿长得像你，浓眉大眼的，可真是漂亮。”说着，把孩子交给了郑三娘，“快抱去给你们家大人看上一眼，要不然，内室门口的砖都要被你们家大人踩破了！”语到最后，已带了几分调侃。
众人听着，脸上都露出笑容。
……
赵凌趴在炕沿上，笑吟吟地盯着大红色襁褓中那个闭着眼睛正熟睡着的粉妆玉琢的婴儿，眼睛都挪不开。
傅庭筠将红糖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给了珍珠，又在蔻儿的服侍下漱了口，斜倚在大迎枕上，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发现赵凌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弹。
她不禁抿了嘴笑，道：“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抱孩子吗？怎么？这个时候任你抱了，你反而不抱了？”
赵凌讪讪然地笑：“她这不是睡着了吗？我怕吵醒了她，她又哭！等会她醒了，我再抱她也不迟。”却不好说自己不敢抱这孩子——她刚出生的时候，郑三娘把她抱出来放在他的臂弯里，那小小的、软绵绵的身子，让他大为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伤了她……
傅庭筠也不揭穿他，望着他的双眸温情流动，柔声道：“你快去歇会吧？几乎两天两夜都没有合眼了！”
“我不累。”赵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女儿的身上，“你说，她长得到底像谁啊？”他自语自语地道，“我觉得她的鼻子长得像我，又高又挺，嘴巴有点像你，红红的，艳艳的……”说着，低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面颊，“她怎么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全是些孩子话。
傅庭筠忍不住笑，道：“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女儿叫什么名字好吧？”
“我早就想好了。”赵凌听她这么一说，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来，“女儿是四月二十四巳初一刻出生的，正是朝阳初升之时，又是我们的长女，我看，大名就叫‘晖’，小名就叫‘小龙’好了！”
巳，是四月的月份，天支地干里属蛇，蛇又称小龙。
“女孩子家的，叫小龙？”傅庭筠惊讶地望着赵凌，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
“那，那小名叫春儿……”赵凌说着，不待傅庭筠表示，他自己先摇头，“像丫鬟的名字，不好……或者叫旭儿，也是朝阳的意思……”
傅庭筠见他越说越离谱，道：“我看就叫‘呦呦’好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萍——你看她脾气多大，说饿了就要吃，稍微慢了点就开始大哭。我看就叫‘呦呦’好了。”她越说越学得这名字不错。
赵凌望着此时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身边的女儿，想到刚才她洪亮得让人惊心动魄的哭声，哈哈大笑起来：“那就叫呦呦好了。”然后自顾自地和女儿说着话，“呦呦，你娘嫌弃你哭得太大声，所以特意给你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胡说些什么！”傅庭筠嗔道，“小孩子也是有耳朵的，你说什么，她都会记在心里的。”
“真的？”赵凌笑道，“那她应该和我最熟悉，她没出生的时候，我可是每天都和她说话的。”他的话音一落，原本熟睡的呦呦突然张开了眼睛。
乌黑的眸子，清澈地映着赵凌的影子。
赵凌欣喜若狂，忙道：“阿筠，你看，你看……呦呦睁开了眼睛。她肯定知道我在说她，所以才睁开眼睛的。”
“哪里？哪里？”傅庭筠忙俯身看。
女儿的眼睛又大又圆，明亮澄净，漂亮得仿佛无暇的水玉。
或者是因为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她让她感觉不舒服，呦呦哇哇大哭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赵凌忙道，“是不是肚子饿了？”
傅庭筠则慌手慌脚地抱起了女儿：“不会，刚刚吃的奶。”
“要不，就是渴了？”
“吃奶之前给她喂过一点水。”
“或者是尿尿了？”
两个脑袋又凑到一起解了襁褓。
尿片是干燥且干净的。
两人笨拙地想把孩子包好。
可孩子一会儿动手，一会儿动脚，赵凌和傅庭筠累得满头大汗，孩子依旧是孩子，襁褓依旧是襁褓，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办？”傅庭筠满头大汗地问赵凌。
赵凌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可他主意多，立刻道：“把那个乳娘叫进来。”
呦呦出生之前本已安排好了乳娘，可傅庭筠生了孩子刚吃了几个红糖煮蛋就有了奶水，乳娘的孩子比呦呦早出生一个月，傅庭筠发作的时候就派人把乳娘接过了来，她生了一天一夜，按规矩，乳娘是不能带孩子进府的，乳水涨了回去，正在发奶，呦呦翕着小嘴在那里吧唧，傅庭筠看着心疼，试着给她喂奶，她大口大口的，吃个了饱。待到乳娘进来抱孩子的时候，她舍不得了，只说让乳娘好生将养身子，把女儿留在了身边，自己喂起来。
赵凌知道了乳娘的奶水还没有傅庭筠的好，心疼女儿，索性装着不知道。
听到哭声的郑三娘走了进来：“这是怎么了？”一看襁褓散着，吓了一大跳，上前几步就将孩子包了起来：“我来，我来！”
两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166章 命殒
新生儿的降生虽然让傅庭筠和赵凌手忙脚乱，但更多的，是乐趣。
傅庭筠抱着熟睡的女儿，头上包着帕子坐在炕上，笑盈盈地和陌毅的夫人说着话：“一早和九爷说好了您来京都的时候要去您家里庆贺庆贺的，不曾想遇到我生产……”她歉意地笑了笑。
“这才是缘分嘛！”陌毅的夫人三十来岁，身材微腴，皮肤白净，因个子高挑，虽然只是中人之姿，可看上却十分的有气势。她笑着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你们家姐儿，长得可真是漂亮！”望着呦呦的目光很慈爱，但更多的，却是羡慕。
陌夫人生了四个儿子，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生个女儿。
傅庭筠不由抿了嘴笑。
呦呦不仅长得好看，而且性情也好，除非是饿了或是尿了，其他的时间都会安安静静地睡觉，偶尔醒过来，就睁着晶莹剔透的眸四处张望，非常的可爱。
郑三娘说这个时候的孩子什么也看不见，傅庭筠却是不相信，她总觉得自己的女儿眼睛这样明亮，怎么会看不见呢？不过是不会说话罢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絮絮叨叨地和呦呦说着话。
念头一闪而过，呦呦突然睁开了双眼。
一旁的乳娘看了忙接过去端了尿，然后又抱回给了傅庭筠。
陌夫人就啧啧称奇：“瞧这眼睛，亮晶晶的，哪里像出生的孩子啊！”
“大家都这么说。”傅庭筠笑道，“还说她的个子大，不过，我没经验，看不出来。”
陌夫人就仔细地端详了呦呦片刻，道：“比起一般的孩子，个子是大些。”
“我听母亲说，我小时候个子也很大。”傅庭筠和她说着家常话，“十岁的时候已经比十二、三岁的孩子个头高，母亲当时不无担忧，怕我长得比男子还高。结果十三岁以后，我就再也没长高过了。”
“那我和你正巧相反。”陌夫人抚手，笑道，“我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还只齐我母亲的肩膀，谁知道两年的工夫就长得比我父亲还要高了。母亲因此担心我嫁不出去，还好有焕之，他长得比我还高。”
傅庭筠忍俊不禁：“那你们家的几位公子岂不是也长得很高？”
陌夫人点头：“比一般人家的孩子都要高。从兄弟里，也是最高的。”
正说着，珍珠进来禀道：“太太，陈家大奶奶来了。”
陈家大奶奶，就是给傅庭筠做全福人的金吾卫前卫指挥使陈云生的长媳陈石氏。
傅庭筠忙让人请了进来，又给陌夫人和陈石氏互相引见。
陌夫人是得了朝庭诰封的诰命，非陈石氏所比，但还是礼貌地和陈石氏见了全礼。陌夫人重新坐下，陈石氏则凑上前去看孩子。
“怎么这么早就办了满月酒？”她夸了孩子一番后在床边的锦杌上坐下，嗔怪道，“家里的孩子正在供痘娘娘，我算着你这边还有些日子，准备过两天来看看你，谁知道却收到你们姐儿做满月的帖子……”
按风俗，孩子落地，翻月就能做满月了。但像呦呦这样出生不过十来天，又不是什么贫寒之家，等着满月的份子钱给新母亲做月子，未免太急了点！
傅庭筠也觉得日子定得太急了。
可让雨微去给傅夫人报喜的时候，傅夫人不仅送了呦呦一根赤银的长命锁，还把孩子做满月的日子都定了下来，还说这日子是根据她们母女的生辰找了得道高僧仔细算过的，既旺她也旺孩子。傅庭筠听了还准备让雨微去母亲那里再讨个日子，谁知道赵凌却说：“不过是个满月礼的日子，既是老人家的心愿，我们遵顺就是了。何必辜负了岳母的一片好意。”
既然赵凌都这么说了，傅庭筠还有什么话好说。
日子就定在了五月初十。
今天是呦呦做满月的日子。
因怕惊着孩子，没有请戏班的人，但赵凌的朋友、同僚，七七八八的，还是摆了十五桌。
这其中的内情却不好跟陈石氏说，傅庭筠只好含糊其辞地道：“因是长辈定的日子，不好推辞。”
陈石氏等人听了，也不好追问，加上陈石氏和陌夫人是初次相见，陈石氏又忌讳着陌夫人的身份，说话行事不免带着几分小心，大家说说笑笑的，倒也其乐融融。
不一会，旗手卫左卫同知李云翔的夫人也来了，隔壁的吴夫人、本司胡同的计夫人等都断断续续地来齐了，正好也到了开席的时辰，女客在厅堂，男客在正院，吃着酒席。
赵凌抱着孩子出去转了一圈，得了不少长命锁、金锞子、银锞子的见面礼回来。
待席散，有赵凌的同僚还要回去上衙，也有只是来凑个热闹的，都先走了，陌毅几个则留下来去了南房的厅堂喝茶聊天，金元宝、杨玉成都赶了过来，帮着在南房的厅堂待客，吴夫人、计夫人等先告辞走了，陌夫人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和傅庭筠说了会话也打道回府了，陈石氏则留下来和傅庭筠说着话，指点她一些带孩子的窍门和应该注意的事，直到吃了晚膳才走。
傅庭筠因在月子里不能随意走动，郑三和雨微一个督促喜铺的人拆棚子，外烩的人搬桌椅，一个坐在东厢房的南耳房里结算，待到掌灯时分，家里已恢复了原来的清静。
赵凌神色微醺地倚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望着昏黄灯光下正拍着孩子哄她睡觉的傅庭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今年的夏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还好岳母选了这个日子，再过些时日，只怕天气会越来越热，再请酒筵，吃席的人恐怕要热得汗流浃背了！”
傅庭筠见女儿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回头朝着赵凌笑了笑。
赵凌就坐了起来，道：“阿筠，等你满了月，我们去潭柘寺还愿吧？”
“还什么愿？”傅庭筠有些不解。
她求的是儿子，如今生了女儿，自然不用去还愿了。
赵凌坐了过来，拉了她的手：“我当时向菩萨求愿了，如若能得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就捐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
傅庭筠睁大了眼睛：“你……”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凌就正色地道：“我知道你想儿子，可我觉得你先生个女儿更好——女儿是娘的小棉袄，贴心。”
傅庭筠听着心中一动，迟疑道：“难道你，你要去贵州？”
赵凌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今天肁先生又对我说起这事……前些日子还从湖广调了很多粮草前往贵州……恐怕就是这月余的事了。”
傅庭筠不禁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怕！”赵凌轻轻地把傅庭筠搂在了怀里，“当时金元宝也在场，他请肁先生把他调到五城兵马司来，也好就近照顾你。我看肁先生的意思，好像十分赞同的样子。要是我真的去了贵州，家里有什么事，你就可以找金元宝了。”说完，又道，“还有左俊杰的事，我仔细盘问过些闲帮了，看样子，左俊杰是一路乞讨到的京都，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投靠当地最大的乞丐头子，然后呆上两、三个月就走。我寻思着，他既然从京都跑了，这些日子肯定不会再回京都了。之前他曾在通州盘桓过两个月，常人都喜欢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有没有可能回了通州，或者是其他什么他觉得比较熟悉的地方……”
傅庭筠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你说的话有道理！”
“我把这件事也告诉了金元宝。”赵凌道，“他这些日子会在通州想想办法的。你先别着急，把月子做好，别落下病根要紧。”
傅庭筠连连点头，有了找到左俊杰的信心。
第二天一大早，因为三更半夜起来陪呦呦玩到天色发白才歇下的赵凌俩口子睡得正沉，窗棂外骤然响起雨微急切的声音：“太太，太太，您快醒醒，您快醒醒，四喜胡同那边有信送过来。”
傅庭筠还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赵凌已腾地坐了起来：“是谁来送的信？快请进来。”一面说，一面下炕趿了鞋。
“是修竹家的。”雨微迟疑了片刻，低声地道，“我这就请她进来。”
傅庭筠一个激灵，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升起股不祥之感。
“出了什么事？”她拉住了赵凌。
还拥在暖暖的被子里，傅庭筠的指头却冰一样的冷。
赵凌避开了她的目光，道：“我也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傅庭筠心跳莫名地加快，人有些慌张。
正要松开赵凌的手，外面传来修竹家的哽咽的声音：“姑爷，姑奶奶，昨天晚上戌初二刻，夫人没有了！”
“你说什么？”傅庭筠跌跌撞撞地下了炕，趄趄趔趔地冲了出去。
修竹家的正痛哭流涕地跪在帘子前。
“姑奶奶……”她捂住了嘴，“夫人，夫人她老人家，没了……”
傅庭筠顿时泪如雨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赶出来的赵凌忙扶了傅庭筠：“快别哭了，你还在做月子呢！”
傅庭筠转身抱住了赵凌的胳膊，望着他的目光已带了几分哀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泪水刹那间模糊了视线。
要不然，呦呦的满月不会定得这样仓促……
赵凌眼角闪烁着水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167章 祭拜
“……岳母原以为最多是你和俞家的婚事作罢，没想到傅家竟会这样处置你。自你的‘死讯’传出来之后，就自责不已，多思多虑，身体渐渐不如往昔。”赵凌搂着傅庭筠并肩坐在炕上，帮靠在他肩膀上抽泣的傅庭筠擦着眼泪，“加之来京的路上受了跋涉之苦，舅老爷又全家……”他微微叹了口气，“岳母又执意要住在南边阴暗潮湿的厢房，身体慢慢全垮了，不过是看见你平安无事的回家，又嫁了人，做了母亲，心里高兴，回光反照而已。如今心事已了，也就无所牵挂的去了！”
傅庭筠听着，又大哭起来：“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坚持让老爷给母亲找个好点的住处了……”
“又说孩子话了！”赵凌佯装不悦地道，“要是岳母真想换个地方住，还用得着你出面？”
这不过是傅夫人的自我惩罚罢了。
只是这样的话却不敢对傅庭筠说，怕她心里更是愧疚。
傅庭筠哭声渐低，把脸埋在了赵凌的肩头。
“这样才乖！”赵凌柔声道，像抱着个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岳母知道你脾气倔，特意让修竹家的来这一趟，就是怕你不顾还在做月子，莽莽撞撞地跑去了灵堂，到时候你和老爷起了冲突，你一个晚辈，就是再有道理，也成了没道理。岳母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你要体谅岳母的这番苦心才是。”
傅庭筠没有做声。
按风俗，做月子是污秽之事，满月之前，是不能到别人家拜访的。她是出嫁女，虽然是母亲去世，但也一样不能去傅家祭拜的。
她若是执意要去，肯定是会和傅家的人起冲突的。
赵凌知道她心里还是过不了这个坎，继续道：“天气太热，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扶灵南下，多半会在满了头七之后暂时寄放在哪家禅院。到时候我们在岳母棺椁经过之处设下祭坛，先祭拜一番，待你满月了，我们再带着呦呦去给岳母上香……”
傅庭筠听着精神一振，坐起身来高声喊着修竹家的。
修竹家的闻声撩帘而入。
“你可知道母亲的棺椁会寄放在哪家禅院？”傅庭筠急急地问道。
修竹家的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道：“才刚刚搭了灵堂，这些事都还没得来及商量呢！”
“那你快回去，有了信，就来告诉我。”
修竹家的听着一愣，瞥了一眼赵凌。
赵凌面色如常，却对傅庭筠道：“修竹家的这样急冲冲地赶过来，只怕是早饭也没有用。你就是要人家帮你做事，也要等她先吃饱再说啊！”然后吩咐珍珠，“你陪着修竹家的下去先歇会。”又对修竹家的道，“先吃点东西，养养精神，等会少不得还有吩咐。”
修竹家的听了，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松懈下来，她低声应“是”，跟着珍珠退了下去。
傅庭筠立刻道：“出了什么事？”满脸的困惑。
“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赵凌道，“岳母这是要把修竹家的托付给你呢！”
傅庭筠愕然。
转念就明白过来。
修竹家的是母亲的陪房，又有常年服侍的情谊，自然对母亲忠心耿耿。因为她的事，母亲和父亲起了罅隙。若是兄长向着母亲也就罢了，偏偏兄长觉得父亲有道理。现在母亲去世了，修竹家的再待在傅家，只怕日子不好过。
她喊了蔻儿：“去，把修竹家的请来。”
赵凌却拦了傅庭筠：“我看修竹家的两眼都带着血丝，只怕自岳母去世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事也不急在一时，你就让她先歇会，有什么事下午再说也不迟。”
傅庭筠点头。
“那你在家里好好休息，要听话，好好地休息，不要动不动就哭，放宽了心，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赵凌又反复地叮咛她，“我先去四喜胡同那边给岳母上几炷香。”
“那你快去！”傅庭筠催促着赵凌，待赵凌走了，还是忍不住哭了两次，旁边的人只好不停地劝慰，有一次，把呦呦也惊醒了，或者是母女连心，呦呦啼哭不已，傅庭筠这才开始控制自己的情绪。
到了下午，她把修竹家的叫进来问母亲去世前的细节，知道母亲把修竹家的俩口子都托付给了她，她不由面露愧色：“都是我糊涂！”
修竹家的悲伤的面孔露出一丝笑意：“姑奶奶嫁得好，万事都有姑爷帮着操心，这些小事自然也就不会留心了。”
说得她好像万事不管似的。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
修竹家的见她颇不以为然的样子，想了想，又道：“您可能不知道，自您和姑爷成了亲，姑爷每个月都会去看望夫人，说些您的事。”她说着，眼角又湿润了，“那个时候夫人的身子骨就已经不成了，连少爷去问安，都不大理睬。可只要是姑爷去，夫人的精神就会好起来，这段时间还天天算着姑爷什么时候去呢……”
傅庭筠错愕。
……
赵凌是午后从四喜胡同回来的：“老爷还有些同僚故交在京都，丧事也算办得热闹。我已经跟少奶奶说过了，让修竹家的暂时在我们这边住些日子，若是定了停灵的禅寺，就请她使个人来跟你说一声。”
若是平时，傅庭筠或许听听就算了，可修竹家的那番话却让她对赵凌的一言一行都留意起来。
她喊了安心问话：“你们中午都吃了些什么？”
“就在椿树胡同旁买了两个烧饼……”
傅庭筠差点忍不住又要落泪，对修竹家的道：“老爷到底要干什么？他不是口口声声地说我和傅家没有关系了吗？现在赵凌是去祭拜母亲，他竟然连顿饭也不安置……”
“姑奶奶快别生气了。”修竹家的只有好声劝慰她，“夫人生前也不愿意让你们沾了四喜胡同的事，这样岂不更好。”
傅庭筠长长地吁了口气。
修竹家的欲言又止。
“你是服侍过我母亲的人，母亲临终前，也是你帮着小敛的，”傅庭筠道，“又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有什么话说不得！”
尽管如此，修竹家的还是吞吞吐吐地道：“我想，我想回傅家去给夫人守灵，等夫人的棺椁南下，我再回来……”
“这本是我的事。”傅庭筠哽咽道，“你这样说，羞煞我了。”
“太太快别这样说。”修竹家的道，“夫人念念不忘的就是您了，只要您过得好，夫人就能安心。”忙拿了帕子给傅庭筠擦眼睛，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从前以后的话，然后派郑三把修竹家的送回了四喜胡同。
到了晚上，傅庭筠和赵凌商量：“听修竹家的说，碧波家的早就过世了，碧波也已经续了弦，修竹和两个孩子都留在了华阴。我想，不如将修竹一家四口都安置在长安县我们的田庄里，有什么事，吕老爷也能照应一二、他们也不用背井离乡的……”
“这主意好。”赵凌连连点头，“她毕竟是服侍过岳母的人，我们再用就有些不敬。而且长安县到底是在陕西，生活习俗也相近，他们也过得习惯些。”
正说着话，陌毅过来了。
坐了快一个时辰就告辞了。
傅庭筠问赵凌：“还是为了出征贵州的事而来的吗？”
赵凌颔首。
不待他开口，傅庭筠又道：“上次是我怀着身孕，这次是母亲去世，下次还不知道又有什么事发生……难道九爷就准备永远这样待在家里不成？”她说着，上前抱了他的腰，把脸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九爷，我可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女子。你别忘了，我可是跟着你从华阴一路逃荒到了张掖。你该做什么，就去做吧！你不是说过，天天这样上衙下衙，实在无聊得很。”她低吟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九爷盼着我天天快活，我也盼着九爷天天快活啊！”
赵凌情不自禁牢牢地将她搂在了怀里：“阿筠……”他低头吻着她的发顶，“你放心，贵州那边不过两、三万乱民，朝廷却调了五万大军，又有陌毅任总兵官，不会有事的。”
知道的这样清楚。
可见他心里也是极想去的。
傅庭筠点头：“家里有郑三，还有雨微。陈石氏也不时来看看我，李夫人为人也很好，还有陌夫人，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要是我有什么不懂的，会去请教她们的。你也不用担心家里的事……”
两人说了大半宿的话。过了两天，出征的檄文出来了，隆平侯佩平蛮将军印，陌毅为总兵官，赵凌为先锋官，出征贵州。
四喜胡同那边，修竹家的也递了信过来，说傅夫人的棺椁准备安放在西直门附近的翠峰庵。
到了十七那天，傅庭筠和赵凌按照女儿女婿的身份穿了孝服，在傅夫人棺椁必经的广平街设了祭坛。
按风俗，若死者是亲人，棺椁经过门前，是要设祭坛祭拜的。可他们一不是这样的住户，二不是这里的商户，大家陌生的很，不一会就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面生的很，是新搬来的吧？”
“没见过。”
“看这祭坛，三牲全齐，不知道死是少年夫妻的什么人？”
路过的也纷纷扭头看一眼。
赵凌扶着傅庭筠跪在了青石板上。
细乐声中，傅夫人的灵柩越来越近。
傅庭筠哭了起来。
纸纷纷如雪片般落下。
端灵的傅庭筀一眼看见了傅庭筠。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气得脸色发青。
两个侄儿年纪还小，突然看见一个熟识的在面孔，懵懵懂懂地喊着姑姑，却被人慌慌张张地拽了回去……

第168章 出征
傅夫人的灵柩在丧乐声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了满地雪片般的纸钱。
赵凌扶起了哭得快闭过气去的傅庭筠，柔声哄着她：“我们先回去吧！过几天还要去翠峰庵给岳母上香、做法事呢！你要是累倒了，就去不成了……”
傅庭筠闻言连连点头，可眼泪擦了又落，落了又擦，总是没个尽头。
待两人上了马车，赵凌索性把她抱在了怀里：“那你先闭上眼睛睡个觉，这样哭下去，会伤了眼睛的。”
傅庭筠何尝不知？只是没办法控制情绪罢了。
闻言听话地伏在了赵凌的怀里。
或者是这几天一直没有休息好，或者是哭累了，在马车碌碌的车轱辘声中，傅庭筠睡着了。
待她醒来，却发现自己依旧窝在赵凌的怀里，依旧在马车上，只不过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你醒了！”赵凌扶她坐了起来，甩了甩酸麻的手臂，道，“见你睡得香，就没有吵醒你，让郑三把马车停在了胡同里。”然后笑道，“好点了没有？是想在马车里再躺会？还是这就下车回家？”
他的表情温柔沉静，让他的整个人都变得沉静而笃定，仿佛高山大海，默默地守候在那里，你一回头，就能看见。
因为母亲去世的悲伤孤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踏实。
她握了赵凌的手：“我们回家吧！”
赵凌笑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傅庭筠抱下了马车。
等在垂花门前的郑三娘和童氏立刻围了过来，一个问“太太还好吧？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一个说“大小姐乖得很，既不哭，也不吵，由雨微姑娘和乳娘带着在东边耳房睡觉呢”。
她们的话音刚落，珍珠和蔻儿迎了上来，一个道“太太回来了”，一个道“太太，我来扶您吧”……就是在耳房照看呦呦的雨微听到了动静也撩了帘子道：“天气热，太太快回屋歇了吧！”
望着变得喧嚣起来的院子，傅庭筠心头只觉得暖洋洋的，不住地点着头。
……
天刚擦黑的时候，金元宝来了。
傅庭筠大吃一惊：“他的事这么快就办好了？”
赵凌笑道：“陌毅怕我不跟着他去贵州，天天盯着这件事呢！能不快吗？”
傅庭筠不由嘀咕：“他为什么总是安不得你啊？”
“这件事也不能怪他。”赵凌笑道，“这次去贵州平乱，由湖广都司负责征集粮草，广西、广东都司负责调拨兵力。广东总兵陌尚是陌毅的族叔，广西总兵李再是陌毅的师座，你说，这个总兵官陌毅不当，谁来当？他推脱不了，只好把我拉进去帮着他调停了。”
“你的脾气也够臭了。”傅庭筠笑道，“可别忙没有帮上，反把陌毅给搭了进去。”然后催他，“快去见金元宝吧，免得他等急了。”
赵凌笑着去了南房的厅堂，留在那里用了晚膳，戌时才回来。
“我让金元宝就在南房的客房住下，家里多个人，你们胆子也大些。”
傅庭筠颔首，道：“要不，暂时让蔻儿过去服侍吧？”
这一次，安心要跟着赵凌去贵州。
两人商量好了，第二天拨了蔻儿去南房客房当差，金元宝则去了五城兵马司报到。
宫里来人，让赵凌二十一日进宫面圣。
赵凌满脸的愧疚。
臣子离京，前一日要进宫叩谢皇恩，听皇上面训。
也就是说，他可能会在二十二号离京，而傅庭筠还没有满月，更不要说陪她去翠峰庵给傅夫人上香、做法事了。
“我要找个小本子，把你失信于我的事都记下来。”没等赵凌说话，傅庭筠已抿了嘴笑道，“哪天你要是惹得我不高兴了，我就把小本子找出来，和你算帐。”
“好，好，好。”赵凌紧紧抱住了妻子，“哪天我要是惹你不高兴了，你就和我算帐。”眼眶却有些湿润。
傅庭筠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地叮嘱他：“虽说是随大军出征，可你也要注意安全，要想着京都还有我和呦呦要你维护，切不可逞能……”
“知道，知道。”赵凌轻轻地吻了一下妻子额头，轻声地保证道。
夫妻俩说了半宿的话。
次日进宫，皇上依例训了话，笑着告诉他们：“这个月二十六是吉日，你们就那天启程吧！”说着，轻轻地瞥了赵凌一眼。
赵凌愣住。
回去讲给傅庭筠听：“……难道是我的错觉？”
傅庭筠却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心花怒放，“找个机会你跟皇上道个谢吧！不管是为何定了二十六的日子，却是解了我们的为难之处。”
赵凌微微颌首。
傅庭筠忙着给他收拾行囊。等到二十五日，郑三赶车，他们一家三口带着雨微去了翠峰庵。
傅夫人的棺椁停在庵堂后面的一间小小厢房里，修竹家的就住在那里不远的一个小平房里，平日打点着傅夫人的香烛。
傅庭筠和赵凌在傅夫人的牌位前上了香，修竹家的和雨微帮着赵凌把祭品摆放好，赵凌去找主持商量给傅夫人做道场的事，修竹家的趁机向傅庭筠道谢：“多谢姑奶奶派人去接我当家的和两个孩子到长安县的田庄。”
“这是应该的。”傅庭筠说着，目光落在了母亲的牌位上，那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傅门淑人解氏，却解释了母亲的一生，她心中骤然间涌上一丝悲凉，声音也变得怏怏不乐起来，“你尽心尽力地服侍了母亲一场，也该到了荣养的时候了。”说完，她语气一顿，又道，“以后你们长住长安县的田庄，母亲的祭祀，还要你多多费心了！”
傅五老爷已找阴阳先生看了日子，决定八月初四让傅庭筀扶灵回乡。
到时候，傅夫人会葬在傅家位于华阴城郊四十里地以外的祖坟。
“姑奶奶言重了。”修竹家的顺着傅庭筠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傅夫人的牌位，她不由泪眼汪汪，“您吩咐的，我都记下了。”
傅庭筠轻轻地点头，从雨微手中接过了呦呦，指了傅夫人的牌位轻声地对沉睡中的女儿柔声道：“呦呦，这是你外祖母。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却一心惦记着你……可到底也没有能见上你一面……”说着，水光模糊了视线。
身后传来雨微和修竹家的低低的抽泣声……还隐隐传来庵堂当当当的钟声，低沉而悠长，让傅庭筠的心变得祥和而安宁起来。
……
傅夫人三七的时候，傅庭筠又去了一次翠峰庵。
领路的小尼姑笑道：“你们家的亲戚走得可真是亲热！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祭拜傅夫人。”
傅庭筠讶然。
待到了停放傅夫人棺椁之处，果然看见了供品和香烛。
她问修竹家的：“是谁来过了？”
修竹家的吞吞吐吐。
傅庭筠打发了小尼姑，拜祭了母亲，修竹家的这才道：“是俞夫人——派了贴身的束妈妈，特意来拜祭夫人。”
傅庭筠愕然。
修竹家的低下了头，喃喃地道：“俞夫人一直都很关心夫人，夫人过世的时候，还曾亲自到灵前上香……这次又派了最体己的妈妈过来……”
傅庭筠沉默了片刻，道：“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有机会，再想办法还了吧！”
修竹家的松了口气。
……
出嫁的女儿为去世的父母守孝一年，外孙女为外祖父母守孝五个月。因而呦呦没有办百日礼。可没想到陈石氏却记在心里，那日竟然带了东西来祝贺。
“家里的长辈去世了。”傅庭筠戴了白绒花，“只好请你吃碗素面了。”
“哪里话，”陈石氏笑道，“是我失礼了。”然后自我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忙得忘给我发帖子了，我特意来兴师问罪的。”
一番话说得傅庭筠笑了起来。
陈石氏又关心地问：“不知道是家里的哪位长辈去世了，我们也好去祭拜一番才是。”
“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没有惊动诸位。”傅庭筠笑道，转移了话题，“这些日子事太多，也没工夫问你，你们家孩子的水痘好了吧？”
“脸上还是留了两个小麻子。”陈石氏叹道，“还好是男孩子，要不然，可就麻烦了。”随后说起出痘的凶险来和应该注意的事来，傅庭筠仔细地听着。
珍珠进来禀道：“陌夫人来了。”
傅庭筠有些意外，和陈石氏迎了陌夫人进来。
“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忙了，”陌夫人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原来真的没有给大小姐办百日礼啊！就算是赵凌不在家，不是还有我们吗？你这也太马虎了些。”
她的话音未落，那边蔻儿匆匆走了进来：“太太，吴夫人和计夫人派妈妈送礼过来，说是祝贺大小姐百日礼。”
傅庭筠苦笑：“看来只有等过些日子请诸位夫人、太太来家里吃酒了。”
陌夫人和陈石氏都笑了起来，齐声道：“别人我不管，我们可是要来讨碗面吃的。”
傅庭筠连声告罪。
大家笑哈哈的去了正屋房。
从那以后，陈石氏和陌夫人时常来家里串门，连带着连陈石氏和陌夫人也熟悉起来。傅庭筠和陌夫人又通过陈石氏认识了几位羽林军同知、佥事家的少奶奶和太太，陈石氏又通过傅庭筠和陌夫人认识了林迟和陶牧的夫人，慢慢的，傅庭筠在京都也认识了些人。

第169章 相看
待送走了傅夫人的棺椁，过了八月十五，傅庭筠安排郑三送修竹家的回陕西：“……因还有修竹和两个孩子要安置，你去一趟，顺道看看吕老爷和吕太太的身子骨如何，我也放心些。”
郑三笑着应了，修竹家的却执意不肯：“来回一趟费用不少，我坐了车行的车去西安府杨柳巷找吕老爷就是了。”
“你是服侍我母亲的人，不能这样怠慢。”傅庭筠不由她多说，让雨微把给她做的衣裳，打的首饰还有些赏银一起装了箱笼，抬上了马车。
修竹家的还有些犹豫：“马车我用了，太太用什么呢？”
“我还在孝期呢！”傅庭筠道，“哪里也不会去！”
修竹家的想想也有道理，反复叮嘱傅庭筠些“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回了华阴。
傅庭筠把心思全放在呦呦的身上。
呦呦吃了些什么，有了哪些变化，她都写信告诉赵凌。
赵凌回信没有傅庭筠写信频繁，但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来贵州之行很顺利，他和隆平侯之间的关系处理的也很不错，不仅如此，他有时还不露痕迹地帮陌毅在隆平侯面前说话，或是帮着隆平侯在陌毅面前说话，陌毅和隆平侯之间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傅庭筠长长地松了口气。
若是几个上峰之间的关系处理不好，就是有再多的兵力也没有用。
过了小寒，贵州有捷报传来——隆平侯平定阿黑等三寨的叛乱。
傅庭筠等人喜出望外。
雨微拿了送年节礼的单子给她过目。
傅庭筠划掉了四喜胡同。
雨微虽然很惊讶，但什么也没有说，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到了腊八节那天，临中午的时候，宫里赏下了腊八粥。
大家立刻沸腾起来。
“据说只有那些阁老们才能得到这样的赏赐，是不是说，我们家九爷又要升官了！”郑三娘很是憧憬地道，竟然比傅庭筠还要热心，惹得傅庭筠直笑：“现在还说不准，不过，能赏了东西下来，总归是好事。”
郑三娘连连点头，道：“太太，大年三十的祭祖，您可要记得跟祖宗们说一声。”
这下连珍珠等人也笑了起来。
阿森下了学过来问安。
郑三娘忙把赏粥的事告诉了他：“……这已经是皇上第二次赏我们家东西了。”
“应该是第三次吧？”阿森纠正道，“第一次是皇上登极，第二次是九爷成亲，这应该是次第三吧……”
“成亲不算，那是太皇太后赏的。”郑三娘嘟呶道，“要照你这样算，应该是第四次——太太那边不也赏了东西！”
阿森不以为然，却也不至于和郑三娘去争论，目光转到那瓯粥上：“嫂嫂，这粥能喝吗？还是要供起来？”
“就算是皇上赏的吃食，放久了一样坏！”傅庭筠笑道，“自然是要吃了它。”然后吩咐郑三娘，“你把它分了吧？大家都尝尝，看宫里的粥和我们平时煮的有什么不同。”
众人分头拿了碗、筷和调羹，很快就把粥分了。
不过是每人两调羹而已，郑三娘等人直嚷着好喝，阿森却嘟着嘴：“我怎么觉得还没有雪梅煮的好喝啊！”
“啊！”雪梅张大了嘴。
郑三娘则“呸”了他一声：“这样的话都能说？这要是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得了？”
众人都捂了嘴笑。
性格活泼开朗的蔻儿立刻道：“那郑三娘也和阿森少爷想的是一样的喽？”
郑三娘窘然。
大家又是一阵笑。
呦呦已经九个月大了，眉眼间已有傅庭筠的影子。她穿了件大红色茧绸棉袄，正由乳娘抱在怀里玩着手中的调羹，见满厅堂的人都在笑，她也笑了起来。
眉眼儿弯弯，像月芽似的，透着天真无邪，让人的心都跟着澄净起来，可爱得不得了。
阿森跑过去逗呦呦玩：“你也觉得三娘的话很好笑，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呦呦竟然点了点头。
阿森立刻大叫：“嫂嫂，嫂嫂，你看，呦呦在点头，呦呦在点头……”接着又问呦呦，“你是不是也觉得三娘的话很好笑？”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呦呦的身上，竟然有些屏气凝神的味道了。
呦呦低了头，把脸埋在了乳娘的怀里。
“唉！”阿森失望地长叹了口气。
乳娘忙道：“大小姐还小，要过些日子才知道这些。”
“是啊！”郑三娘也走过来碰了碰呦呦的小手，“大小姐已经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了，我们村里的那些孩子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哪里还知道听笑话。”她说着，“咦”了一声，道，“说起来，自从跟了九爷和太太，我们家临春好像都聪明了很多，前两天还指了影壁上的字告诉我说那个字念‘福’呢！”
“那可是阿森少爷的功劳。”蔻儿辩道，厅堂里又是一阵笑。
砚青隔着帘子禀道：“太太，二少爷，金大人回来了，杨大人也跟着金大人一道过来了。”
这些日子金元宝都住在家里，偶尔杨玉成、三福、石柱也会来家里坐坐。
郑三娘听了，不待傅庭筠吩咐，立刻道：“太太，我去给两位大人做点下酒菜。”
傅庭筠笑着颔首。
郑三娘带着周氏退了下去——买的两个妇人，周氏木讷老实，加上现在家里的客人多了起来，傅庭筠就把周氏拨到了厨房给郑三娘用，这样一来，郑三娘偶尔也能歇歇。
“那我去看看玉成哥和元宝哥去！”阿森也要走。
“不能耽搁了功课。”傅庭筠叮嘱他。
“您就是不说，元宝哥也要唠叨我的。”阿森嘟着嘴笑。
傅庭筠莞尔。
这倒是的，金元宝住进来后，对阿森管的也很严。
呦呦见大家都走了，也要跟着去。
傅庭筠从乳娘手中接过女儿：“呦呦，我们去玩小鸭子，好不好？”
呦呦想了想，点了点头，乖乖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傅庭筠笑着摸了摸女儿乌黑顺滑的头发，抱着女儿去了内室。
炕上丢着傅庭筠用零碎的花布做成的小鸭子，小老虎和小狗。
呦呦扑过去就把小鸭子抱在了怀里，冲着母亲直笑。
“大小姐可真聪明！”跟进来的乳娘和童氏异口同声地赞道。
傅庭筠的笑容里就多了些许的骄傲，问呦呦“哪个是小老虎啊”，“哪个是小狗”。
呦呦就指给母亲看。
简单又单调的游戏，母女俩却乐此不疲。
阿森却折了回来：“嫂嫂，玉成哥想见见您！”
“见我！”傅庭筠有些意外，“快请他到厅堂里坐。”随后问阿森，“你可知道他是为什么事找我？”
阿森嘿嘿笑：“我也不知道！”
还保密！
不过，看阿森那样子，喜气洋洋的，想必不是什么坏事。
傅庭筠心头一轻。
这些日子她表面上镇定而从容，心里却一直担心着赵凌，最怕有人突然来访，带来赵凌的坏消息……
她把呦呦交给了乳娘和童氏，自己换了件衣裳，去了厅堂。
摆脱了私盐贩子的身份，能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行事，杨玉成眉宇间多了几分坦然，几分理直气壮，更显得英姿飒爽，玉树临风了。而陪在他身边的金元宝气度沉稳，光华内敛，丝毫没有受到他的风采影响，两人并肩而立，竟然有种珠玉交辉、不分仲伯之感。
傅庭筠不禁感概。
可见这“养移气，居移体”是有道理的。
大家分主次坐下，珍珠上了茶，傅庭筠笑道：“杨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啊？”
有了呦呦，她随着呦呦喊杨玉成、金元宝他们。
平日里很是爽快的杨玉成这次却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明白。
傅庭筠不由朝金元宝望去。
金元宝无声地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道：“嫂嫂，玉成的上司，也就是大兴卫指挥使刘大人的舅兄看中了玉成，想招玉成做女婿。玉成心里没有底，想请嫂嫂帮着相看相看，拿个主意！”
傅庭筠闻言又惊又喜：“这么说，杨叔叔要成家了！这可是件好事，有什么不好意思对人说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有这样的福气？”
杨玉成很不好意思，红着脸道：“那户人家姓张，是张家湾巡检司的巡检使，世袭的。有一次张巡检有事路过大兴，刘大人设宴款待张巡检，叫了我在旁边作陪……也不知怎地，张巡检就说想把女儿嫁给我……”
“这就像天上掉馅饼的事，”金元宝就在一旁补充道，“玉成担心张家姑娘有什么不足……”
世袭的巡检，又是在漕运、杭运进京必经的张家湾做巡检，家底有多厚实，不言而喻。而杨玉成、金元宝现在虽然已经是个官身，但不管是从职务还是家底来说，跟张家都有天壤之别，也难怪他们会觉得心中不安了。
傅庭筠笑道：“杨叔叔虽然只是个总旗，却胜在少年英俊，品行端方，人口简单，在那些疼爱女儿的父母心中，已是难得的良配了。”
两人微微一愣。
傅庭筠已笑道：“这是件关系到你终身的大事，我这做嫂嫂的本应责无旁贷才是。只是我如今还戴着孝，却是不好出面。要不，我请了金吾卫前卫指挥使陈大人的长媳陈石氏帮着打听打听，你看如何？”
杨玉成何尝不知道戴孝之人不宜帮人操办婚庆之事，只是除了傅庭筠，他实在是找不到能让他更放心的人，听傅庭筠的口气，十分信任那陈石氏，想来不会有错，忙起来身行礼：“那就有劳嫂嫂了！”

第170章 抓贼
翌日一大早，傅庭筠写了封信让雨微送去陈家，托了陈家大少奶奶石氏帮忙打听张家的事。
陈石氏看了信笑着对雨微道：“你们家太太可真是问对了人。说起来，我娘家和张家还沾着点亲戚关系，张家姑娘小的时候我也曾见过，长得十分俊俏。这件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了。”
雨微谢了又谢。
没几日，陈石氏来回信：“……张家姑娘性子绵和温顺，张大人怕女儿嫁远了受委屈，瞧着杨大人上无公婆下无妯娌，又长得一表人才，这才起了结亲之心。每年的上九日观世音菩萨的诞辰，张太太都会带了女儿到潭柘寺进香礼佛。要不，那天我们也去瞧瞧？你心里也踏实些。”
“那就多谢姐姐了。”傅庭筠笑道，“眼看着要过年了，大家都忙着年节的事。与其匆匆忙忙把这件事定下来，不如等过完年我们再好好地议议。到时候您也好赚双媒人鞋，取个好彩头。”
“那就这么定了。”陈石氏笑着，哄了会呦呦，和傅庭筠说了些家长里短，起身告辞了。
赵凌虽然不在家，但该有的礼节却是一点也不能乱。
腊月二十三送了灶王，二十五接了玉帝，就开始扫尘贴春联迎财神，守岁拜年吃饺子，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
到了上九日那天，傅庭筠怕吓坏了孩子，把呦呦放在了家里由乳娘和童氏照看着，自己则带着雨微去了潭柘寺。
通往潭柘寺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昨天就上了山等烧头香的此刻正往家赶，今天想早点去上香的此刻正要上山，熙熙攘攘，没个章程，人还能见缝插针，马车却很难通行，走得比人还慢，好不容易到了潭柘山脚下，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马车根本就挤不进去。
傅庭筠看着咂舌：“还好没有把呦呦带出来！”
雨微也看得目瞪口呆：“今天怎么这么多的人？”
“上九日嘛。”傅庭筠笑道，“大家都争着上头香，争不到头香，也要早点去上炷香，好让菩萨保佑！”
正说着，有小厮挤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是史家胡同赵家的马车吗？我是金吾卫前卫指挥使陈大人家的，奉了我们家大少奶奶之命，特来迎接太太。”
傅庭筠等人大喜，随着那小厮去了潭柘山脚下不远处的一座庄院，和陈石氏碰了头。
“这里是潭柘寺的产业，”陈石氏亲自给傅庭筠斟了杯茶，笑着坐到了她对面的太师椅上，“因我家叔祖父是潭柘寺的居士，所以才能借了这田庄歇歇脚。待我们和张家太太碰了头，再上山拜佛也不迟。”
傅庭筠自然是满口答应。
歇了一会，两人说了些闲话，张太太和女儿来了。
张太太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张家小姐十四、五岁，清秀文静。
抬头嫁女儿，低头媳妇。或许是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做为女方的张太太举手投足间颇有些不自在，而张小姐则一直低着头，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傅庭筠，就是母亲投去怒其不争的眼神也没能让张小姐大方起来。
等张氏母女走后，陈石氏忙道：“张小姐平日里也不是这样的……”
傅庭筠忙道：“这样很好。可见是个性情率真的小姑娘。”
陈石氏听着松了口气。
人毕竟是她带来的，若是成了，她脸上也有光彩。
念头闪过，脸上就露出几分犹豫来。
傅庭筠也是玲珑剔透之人，笑道：“莫非张家还有什么话托了姐姐跟我说不成？说媒说媒，不说怎么能成媒。我和姐姐不是旁人，姐姐有什么话直管说就是了。”
陈石氏听着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妹妹是爽快的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张家是极满意杨大人的，就是有一桩，想他们成亲之后杨大人能在大兴或是张家湾定居……不知可否商量？”
这样一来，就要搬迁。
这可是件大事。
要不然，也不会有少小离家老大回这样的事了。
“我和杨叔叔商量商量吧！”傅庭筠委婉地道，“这件事我还真不敢替他拿主意。”
没有一口回绝陈石氏已是很感激，忙笑着给傅庭筠斟茶。
杨玉成听了张家的条件一口就回绝了。
“九爷提醒我，我就在户县弄了户籍置办了田产，以后不做官了，我就回户县做我的老太爷去。”他颇有些得意地道，“到时候九爷在长安，我在户县，元宝在蓝田，有什么事也可以同声同气，不知道有多快活，谁耐烦到大兴落籍，我又不是那上门女婿。”
傅庭筠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可这是成家立业的大事，还得杨玉成自己做主。
她把话传了过去。
张家不免商量来商量去，拖到了二月底，最后还是答应了。
傅庭筠就请了陈石氏做媒人。
杨玉成提出婚期定在今年的十月或是来年的三月：“……九爷是我过命的兄弟，我成亲，怎么也要请他来主持婚礼。”不仅如此，关于聘礼、嫁妆之类的事，他都会请了陈石氏来商量傅庭筠：“她是我嫂嫂，父母不在了，这些事自然得商量嫂嫂。”
傅庭筠听了直冒汗。
赵凌比杨玉成还小……
可这话却不好说，只能含糊地应了，然后帮着他拿主意。
一来二去，张家的人知道傅庭筠是能当家作主的人，对傅庭筠的态度又有所不同。张太太甚至挑了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带了很多礼物来拜访傅庭筠：“……我那个女儿被我娇惯坏了，以后有什么事，还请您这个做嫂嫂的多多指点她。”
“张太太言重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傅庭筠热情地招待张太太，“我虽只见过张小姐一面，看着就知道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我那叔叔也是个好性子，两人以后定会琴瑟和鸣，恩恩爱爱的。”又道，“当时叔叔不愿意搬到大兴来，我还为两人惋惜不已。说实在的，叔叔毕竟是跟着颖川侯打过仗的人，一时半回也不可能退了军籍，就算是以后回户县，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还好张大人和张太太都是明白人，最后还是成就了这番姻缘。”
把张太太得的喜笑颜开，和傅庭筠更加亲近了，家长里短的说到了黄昏时分。
张家湾离这里有一天的路程。
傅庭筠就留了张太太在家里过夜。
张太太不肯：“姑娘的事有了着落，我还要去跟她的舅舅们说一声——我娘家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银匠胡同。”
银匠胡同在京都的东北角，史家胡同在京都的中轴线上，这还叫不远？
傅庭筠退而求其次，留她用了晚膳，又亲自送到了大门口。
“您快回去吧！”张太太拦着她不让她下台阶，“天这么晚了，你们家大姑娘该要找娘了。”
“也不怕耽搁这会儿时辰。”尽管如此，傅庭筠还是礼貌地站在台阶上，望着张太太的马车朝史家胡同外的大街驶去。
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张家的马车夫惊骇大叫，死死地勒住僵绳。
马儿扬蹄，发出一阵高亢的嘶鸣，听得人心头发颤。
傅庭筠更是脸色发白，提着裙子就赶了过去。
窜出来的人影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跌坐在了地上，惊恐地仰起了头。
胡同口杂货铺大红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纵然双眸闪烁透着几分畏缩，但也难掩其眉宇间的孤傲。
“左俊杰！”傅庭筠惊呼，回头看了雨微一眼，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快，快帮我抓住他，他偷了我们家的东西。”她朝着张家的马车夫大叫。
左俊杰一脸惊慌地爬了起来，拔腿朝一旁的小巷子跑去。
张家的马车夫回过神来，跳下车辕追了过去。
郑三和阿森、砚青也追了过去。
夜色浓重，左俊杰很快不见了踪影。
傅庭筠冷笑，把家里的人发动起来找。
左俊杰现在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了，错失了这次机会，恐怕以后再难碰到他了。
她心急如焚。
张太太紧张地拉了傅庭筠的衣袖：“出了什么事？我不是碰了人吗？”
“没事，没事。”她只能这样安慰张太太，“那人从前偷过我母亲送我的一件东西，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了，怎么也要把东西追回来才行。”
张太太慌慌张张地“哦”了一声。
迎面走来两个人。
傅庭筠定睛一看，竟然是金元宝和杨玉成。
她大喜过望，忙迎了上去：“刚才我们碰到了左俊杰。”
两人一惊：“在哪里？”
傅庭筠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金元宝和杨玉成交换了一个眼神，道：“你带着人把这周围几个地方都守起来，我这就去叫几个弟兄来。”
杨玉成应声而去，竟然没有看见旁边就站着张太太。
“嫂嫂快回屋歇着，这里有我们兄弟就行了。”金元宝交待了一声，也急匆匆地走了。
张太太却对杨玉成更满意了：“雷厉风行，是个干事的人。”
傅庭筠听了不由冒汗：“今天的事把您给拖步了，我这就送您出去。”
“不急，不急。”张太太笑道，“我看你们家的人手也不多，我还带了两个跟车的婆子，让她们也帮忙找去。”说着，也不待傅庭筠同意，径直吩咐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跟了赵家的人，听姑爷的吩咐。”
两个婆子笑嘻嘻地应是，去找杨玉成了。

第171章 审讯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史家胡同前后的几条胡同都是笔直笔直的，虽然互相间有小巷子通往，但毕竟不像四喜胡同那样地势复杂，住户也是三教九流的。但因为人手不多，傅庭筠只能让他们分成几组，一个胡同一个胡同地找。杨玉成接手后，立刻把搜查的范围扩大到了前后左右七、八条胡同，让他们在他指定的通道口守着：“……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动，不管是什么人要出去，你们都先拦了。若是看着那像乞丐的，直接拿下再说就是。若是看着衣饰光鲜的，立刻告诉我，好言好语相劝，等我来了再说。”然后吩咐阿森：“这件事你负责。”
阿森立刻挺直了身子高声应了声“是”。
热血沸腾的模样儿，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跟冯家争地盘的时候。
杨玉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郑三道：“我们举了火把，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找，一边找，一边高声喊，就说我们家进了贼，丢了东西，还伤了人，请大家小心门户，若是有陌生人闯入，最好是喊了我们去帮忙。若是不成，就想办法赶出去。那厮身手很好，千万不要硬拼。”
郑三目露钦佩之色：“这样一来，大家同仇敌忾，纵然不帮着着我们捉人，也不可能庇护他。”
“不错！”杨玉成笑道，“待金元宝的人来了，我们就可以仔细地搜了。而且就算有人先我们之前找到他，听说他身手很好，多半会想办法通知我们，就算自己把人擒了，他一个贼，说什么大家也不会相信他。”
“正是如此。”郑三点头，找了两件旧衣裳用菜油淋了做成火把，和杨玉成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高声喊着。
雨微跟在他们身后。一是她认识左俊杰，若是抓到了人，还需要她去辩认；二来她一想到左俊杰就在这附近就十分的激动，不做些什么，她怕自己会急疯了。
附近几条胡同的人都被惊醒了，拖板凳抵大门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些人家的灯笼亮了起来，屋前屋后照了好几遍，最后把屋檐下的灯笼都点上了，这才消停下来。
有了灯光，能躲的地方就更少了。
金元宝带着十几个值夜的兵卒过来，大家重新布置了一番，分头仔细地找。
傅庭筠望着沉沉的夜色，心情忐忑。
要是这次还让左俊杰跑了，该怎么办好？
左俊杰不是已经离开了京都吗？是他们的消息有误？还是他又折了回来？
明明知道他们在找他，他为什么还折回来？他又怎么跑到这附近来的？还一副穷酸秀才的打扮？
念头转过，她愣住。
在潭柘寺的时候，他还是一副乞丐的样子，怎么大半年不见，他却是一副秀才打扮？
这些日子，他又遇到了些什么事呢？
还有大伯父和大伯母那里，知道左俊杰的情况吗？他是否联系过大堂嫂呢？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傅庭筠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一旁的张太太就劝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们都在帮着找，你就先回屋歇会吧！人找到了，他们肯定会立刻来回禀你的。”
傅庭筠心里也明白。
她和雨微一样，在这个时候不做些什么，心里就不踏实。
“多谢您了。”傅庭筠感激地朝着张太太笑了笑，道，“那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哪里坐得下来……”
一句话还没有落音，就听见有人高声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傅庭筠满脸惊喜，张太太听了也替她高兴，拉了她的手：“走，我们也去看看！”
此刻虽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但张太太陪着她站了这么长的时间，却也不便拒绝。
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傅庭筠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和张太太朝着火把聚集之地去。
“放开我，快放开我！”远远的，她就听到左俊杰的叫嚷声，待走近了，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形象狼狈地被四、五个汉子按在地上拼命地挣扎着，“我没有偷东西，你们抓错了人，我是有功名的人……我是被傅庭筠那婆娘诬陷的……”
傅庭筠三个字一出口，杨玉成就脱了鞋，还没等他那句被诬陷的话说完，杨玉成已蹲了下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把自己的臭袜子塞进了左俊杰的嘴里，然后问雨微：“是他吗？”
多年的夙愿一朝得愿，雨微眼中闪烁着泪光。
“是他！”她激动地道，“就是他！”
“那就好！”杨玉成喃喃地道，站起身来轻轻地掸了掸衣襟，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笑着对众人解释道：“这家伙怙恶不悛，万一咬了舌头可就糟糕了，我们还得担个行刑逼供的名声——不如堵了他的嘴，等会官衙的人来了，我们也好有个交待！”
他模样儿英俊，说话的时候面带笑容，半是调侃半是戏谑，自有股风流潇洒的爽朗，让人心生好感。
围观的人笑了起来。
杨玉成高声叫道：“多谢诸位邻居街坊了，那窃贼捉住了，大家安心歇了吧！”然后朝着众人团团抱拳，“为我兄长家的事，劳烦各位了，大家先别急着走，街口东来顺，我请客，还请各位兄弟尝个脸。我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忙了半天，有人请喝酒，有几个不愿意的！
大家一声吼，簇拥着杨玉成往东来顺去。
金元宝朝着阿森使了个眼色，拎着左俊杰跟在众人的身后。
有两个五城兵马司的殷勤地上前：“金大人，哪能让您亲自动手，人交给我们兄弟就行了。”
“好啊！”金元宝很是随意，把左俊杰交给了他们，大家一起出了胡同。
张太太望着杨玉成远去的背影，不住地点头：“还是我们家老爷有眼光啊！”
傅庭筠呵呵笑，请张太太屋里坐：“您今天就歇在这里吧！”
这一次，张太太没有推辞，亲亲热热地挽了傅庭筠的胳膊，走进了赵家的大门。
……
第二天晌午，傅庭筠才送走了热情邀请她务必去家里做客的张太太。
阿森立刻窜了出来。
“嫂嫂，”他声音虽然压得低，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得意，“我们把人关在了三眼胡同的一个地窖里，元宝哥亲自在那里看着，就等您去问话了。”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你们怎么把人关那里了？那里人多口杂的，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三眼胡同位于城北，和羊肠胡同、旮旯胡同一样，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多是租客不说，而且一个院子里住七、八户人家也是常事，周氏从前就住在羊肠胡同。
“嫂嫂放心，”阿森嘿嘿笑道，“帮着找房子的人是元宝哥的一个朋友，元宝哥曾对他有救命之恩。元宝哥只说是和嫂嫂住在一起不方便，想临时租个地方偶尔来住住又不想让旁人知晓，那人还以为元宝哥是想在外面养女人，立刻帮着找了现在这间单门独院的宅子不说，还吵着要元宝哥请他喝喜酒……”
金元宝沉稳内敛，心思缜密，能被他相托的人，办事肯定很稳妥。
傅庭筠微微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道：“什么事都有利有弊。这件事还是小心点好。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以讹传讹地把这养外室的名声传了出去，等到正经说亲的时候，谁家的姑娘敢跟了他？”
“那怎么办？”阿森睁大了眼睛，“元宝哥还说，他和玉成哥都不能总守在那里，最好您派个女子到那里住些日子，这样也可以掩人耳目……”
主意是好，可她到哪里去找个女人？万一真的传出什么话来，那女子还能做人吗？
傅庭筠不由头痛，道：“我们先去看看，这件事以后再说。”
阿森笑着高声应“是”，去吩咐郑三套车，傅庭筠亲了亲女儿，陪着她玩了一会，然后叫了郑三娘把家里的事托付给了她，带着雨微去了三眼胡同。
京都的冬天很长，又冷，家家户户都要贮存白菜、萝卜，不然冬天就只能连续几个月吃咸菜了。因此各家的地窖虽然说不小，但也称不上大。好在冬天已经过去了，地窖是空的，虽然地窖里散发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但好歹能站得下傅庭筠、杨玉成等人。
被捆得像粽子似的丢在地窖角落的左俊杰口里还塞着杨玉成的臭袜子，见到傅庭筠，他眼中迸射着愤怒的火焰，嘴里呜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吧！”傅庭筠淡淡地道，“我有话问他！”
阿森应声，上前拔了左俊杰嘴里的袜子，一连串的咒骂就从他嘴里倾泻而下：“傅庭筠，你这个狠毒的女人，竟然诬陷我是贼……我偷你什么了？哦，我偷你的肚兜了，你干嘛堵着我的嘴？怕别人知道啊！还是怕你现在的姘头知道……”
傅庭筠还没有开口，杨玉成已上前拎起他“啪啪啪啪”左右开弓连扇了几耳光：“你给我说话小心！我嫂嫂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要是说话再带个脏字，你信不信，老子把你传祖接代的那玩意给捏碎了，然后卖到小倌馆去，让你尝尝千人骑万人睡的滋味……”
金元宝听着，有些不安地睃了傅庭筠一眼，忙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也不看看谁在这里！”
杨玉成脸色一红，把左俊杰丢在了地上，不好意思地朝着傅庭筠笑了笑，道：“嫂嫂，您别放在心上，我们都是粗人，说溜了嘴，说溜了嘴！”

第172章 问话
话虽说得粗鄙，却实在。不像有些人，嘴里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傅庭筠鼻子发酸，笑道：“我正愁要是左俊杰不老实该怎么办？还好杨叔叔帮我出了个好主意！”
杨玉成和金元宝一愣，齐齐望得傅庭筠。
傅庭筠目光清澈明亮，神色认真诚挚，让人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被杨玉成几巴掌打得脑袋嗡嗡作响的左俊杰脸肿得像馒头，蜷着身子呻吟。
杨玉成上前踢了他几下：“你他妈的少给我作怪，起来答话。”
左俊杰梗着脖子就喊了声：“傅庭筠……”
话刚出口，杨玉成几脚就踹了过去。
左俊杰痛得直冒冷汗，连声饶：“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他妈的真是给脸不要脸。”杨玉成朝着他脸上“呸”了一口，“要不是我嫂嫂要问你话，你以为你他妈的还能喘气？”说完，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还碾了碾，“给我好好说话，你要是敢再乱说一句，我让你尝尝什么叫挨打！”
地窖粗砺的沙石磨在左俊杰的脸上，在他的脸上留下几道或深或浅的血迹，让他一阵刺痛。
左俊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傅庭筠。
傅庭筠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的不屑：“左俊杰，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我没有陷害你。”左俊杰瞪着傅庭筠，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之色，“肚兜是你送给我的，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你若不想让人知道，我三缄其口就是。你何必说我陷害你？”
傅庭筠气得脸色通红。
杨玉成上前又要踹他。
却被傅庭筠拦住。
她冷冷地望着左俊杰：“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的缘故，墨香死了，折柳死了，剪草死了，就是我屋里那个还没有留头的雪蓉也死了！可到了现在，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还信口开河随意诬陷他人。我们傅家怎么养了你这个败类！”
“你们傅家为什么要养我这个败类，你应该去问你大伯父才是。”左俊杰嘴角扯了扯，眉宇间浮现些许嘲讽，“要不是为了贞节牌坊，你们傅家会供我吃穿？会供我读书？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傅家给我的，还不及我大姐付出的十分之一，你用不着一副纡尊降贵的口吻，这本是我应得的，是我大姐用自己的一生换回来的。”
“至于说到那几个丫鬟的死，是因为我的缘故吗？是因你的缘故吧！要不是你自恃身份不愿意嫁给我，这些人又怎么会受到牵连遭此横祸？你指责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反省一下自己？”
望着这样颠倒黑白的左俊杰，傅庭筠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雨微却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他大骂：“你真是无耻！”
“我和你们家小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贱婢插嘴了？”左俊杰冷哼一声，“难道你们家小姐现在沦落得连这些体面也顾不上了？”
“你这混蛋！”雨微上前就要和他撕打，“竟然侮辱太太……”
“雨微，”傅庭筠喊住了她，“人不要脸，百事可为。他现在已经不要脸了，你和他说什么也是枉然。”
雨微望着满脸不以为意的左俊杰，狠狠地跺了跺脚，别过脸去。
傅庭筠就问他：“左俊杰，你是否打定主意不说？”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还让我说什么？”左俊杰冷笑道，“难道你还让我帮你去诬陷谁不成？可惜，我可左俊杰不是样的人，你打错了算盘！”
“真是巧舌如簧！”傅庭筠讥笑道，“只可惜打错了算盘的是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你可别忘了，大堂嫂还在傅家！而且听家里的人说，大伯母对大堂嫂私下放走了你很是恼火，竟然让大堂嫂搬去了后花园的汀香馆住。你是在傅家长大的，对汀香馆应该不陌生才是。那里三面临水，冬天湿冷，夏天蚊虫肆虐，就是家里体面些的婆子也不会住在那里……”
左俊杰不为所动。
傅庭筠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她顺视望过去，看见金元宝正望着她。
“怎么了？”她低声问。
金元宝嘴角翕翕，半晌才喃喃地道：“嫂嫂，这左俊杰凉薄无行，您再怎么问他，估计也难得问出些什么，我看，不如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傅庭筠不解道，“换个什么法子？”
金元宝和杨玉成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的窘然，低声道：“不如，不如用刑……”一面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傅庭筠心中一暖。
他们想帮他，知道她用错了法子，却又怕给她留下凶残的印象，所以才这样的为难。可尽管如此，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对她对好的办法。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道：“那就照你们说的，用刑！”
金元宝和杨玉成神色一喜，道：“地窖里逼仄狭小，还请嫂嫂到上面去歇会。您有什么要问的，只管交待了我们就是。”
他们这样为她着想，她更不能临阵退缩才是。
何况这本是她自己的事。
傅庭筠鼓起勇气：“我们一起来问吧！”
“这怎么能行？”杨玉成急急地道。
金元宝却略一思忖，道：“那好，我们就一起审左俊杰吧！”
“金元宝！”杨玉成不满地瞪了金元宝一眼。
金元宝肃然道：“抓住左俊杰，不过是个开始。有些事，我们可以帮嫂嫂，有些事，却只能嫂嫂一个人自己去面对。经过了这件事，嫂嫂也能练练胆量。”
杨玉成不再说什么。
傅庭筠却是满心感激。
杨玉成想了想，上去拿了条春凳，一把钳子下来，然后把左俊杰重新捆在了春凳上。
在金元宝拉傅庭筠的衣裳时，左俊杰的心就悬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落在了傅庭筠的手里，是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从傅庭筠的穿衣打扮，住的地方，还有说话行事的方式来看，金元宝和杨玉成应该是她男人的人。他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死不承认，赌金元宝和杨玉成听了他的话会转述给她的男人听，从而让她的男人对她起了疑心，让她失去她男人的支持……他就有信心能够逃脱。
左俊杰支了耳朵，使劲地想听清楚他们都说些什么。可惜中间有雨微和阿森挡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又很小，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看见杨玉成拿了把铁钳子进来的时候，他顿时心生不妙，待杨玉成把他捆到春凳上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不禁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你们不要被傅庭筠这个女人所迷惑……”
杨玉成听着，使劲地拍了拍左俊杰的面颊，左俊杰的面颊立刻变得通红：“我跟你说过，我嫂嫂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要是你回答的不好，我会告诉你什么叫挨打。”他说着，颇有些玩世不恭地笑了笑，道，“现在我就准备打你！”
那笑容，还有这种奇怪的捆绑方式，都让左俊杰心里发慌。
“不，不，不！”他惊恐地叫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我又没说你在说谎，”杨玉成挑了挑眉，用一种“你是白痴”的目光望着他，然后拿起铁钳，在空中“咔嚓咔嚓”地剪了两下。
左俊杰心里发毛。
杨玉成已笑道：“嫂嫂，你可以开始问了？”
傅庭筠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既然说可以开始了，可见是准备好了。
“左俊杰！”她沉着脸，“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左俊杰望着杨玉成手中的铁钳，踌躇了片刻。
这个时候再改口，岂不是在证实自己说谎？
左俊杰咬了咬牙，道：“我没有诬陷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杨玉成蹲下去，拽过他的手，“咔喳”一声，把他的小指指尖给剪了下来。
十指连心。
左俊杰一声惨叫。
傅庭筠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心惊肉跳，不禁闭上了眼睛，旋即又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决心，立刻睁开了眼睛，却不敢看左俊杰的手。
雨微则脸色煞白，颤抖地抱住了傅庭筠的胳膊。
杨玉成、金元宝和阿森却面色如常，杨玉成更是幽幽地道：“我听人说，要是没了大拇指，就不能写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要剪我的拇指，不要剪我的拇指！”左俊杰被吓得连连哀声求饶。
“那你就快回答我嫂嫂的话啊！”杨玉成突然暴走，站起来就朝着他的背上踩下去，“我告诉你，没了大拇指的人虽然不有写字，至少还能走路。可要是我把你的脊柱踩断了，你他妈的就准备给我一辈子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吧！”他说着，脚尖用力地踩了下去。
左俊杰凄惨地尖叫。
“我说，我说！”他像一只落水狗，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这件事真不关我的事，是俞大公子，就是那个甲戌科的状元俞敬修，他让我做的。”
傅庭筠呆在那里。
杨玉成和金元宝面面相觑。
“你说谎，”雨微尖声厉叫，“怎么会是俞公子？怎么可能是俞公子？”
杨玉成蹲了下去，没等他有所动作，左俊杰已厉声道：“是真的，是真的！俞公子想和九小姐退婚，他们家里的长辈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他只好想了这个办法。而且他还许诺，事成之后，保我能考中进士……”

第173章 招供
杨玉成“啪”地就给了左俊杰一耳光：“你他妈的还不老实？爷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有看见过猪跑啊！进士是那么好考的？还保你中进士？你就是想推脱，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啊！你他妈的还不说实话……”说着，“咔嚓”一声，又夹断了左俊杰的一根手指。
地窖里回荡着左俊杰凄惨的叫声。
“我没有扯谎，我真的没有扯谎！”左俊杰呻吟着连声求饶，“我一路乞讨逃到京都来，就是来找俞公子的……我知道，他肯定是会进京赶考的……没想到，他竟然中了状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既羡慕又妒忌，还有些许的不服气，“我怕被傅家的人发现，又怕那俞公子不认账……可我不去找他，又能找谁？”他喃喃地道，“若是被俞家的长辈发现了，俞公子不仅不会承认，恐怕还会倒打一耙，到时候倒霉的只能是我……如今俞公子在行人司当差，我几次看见俞公子，想上前和他说话，结果他身边都围着很多人，我像个乞丐，根本不能近身，只能另想办法……谁知道却被你们发现，我只好连夜逃往大兴县，等风声过去了，这才回了京都，却不敢再去潭柘寺，就在俞家的附近乞讨，终于让我探听到，本司胡同的计家二公子和俞公子是同科，两家还有亲戚关系，俞公子休沐的时候，常会去计家串门……我想办法弄了件长衫，算计着昨天是休沐的日子，一大早就到计家门前转悠，谁知道俞公子却没有来……”他说着，冲傅庭筠厉声高叫起，“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俞公子！闽南柳叔同，和皇上身边的肁炅肁廷宜一样，受了熙平二十三年丙辰科科举舞弊案的牵连，不过后来肁廷宜跑到穆王府做了幕僚，而柳叔同则帮人代考为生……他当时承诺，可以帮我找柳叔同出面！”说完，他不无恶毒地道，“说不定他那状元的名头就是柳叔同帮他考的呢！”眼底闪过一丝怨恨的光芒。
那光芒刺激了傅庭筠的神经，她回过神来，上前几步站在了雨微身前：“你说俞公子要退婚，为什么？”
左俊杰微愣，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曾听那俞公子说过，他绝对不会做傅家的女婿的？”
傅庭筠错愕。
“为什么？”她喃喃自问，面色如纸。
“这你就要去问俞公子了！”左俊杰笑道，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傅庭筠目光骤寒。
“你放心好了，我自会找俞公子对质。”她望着左俊杰冷冷一笑，“若你说的是实话，我想俞公子听说你在我的手里，他肯定会很感兴趣的。若是你在胡言乱语……”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语带嘲讽地冷哼了几声，显然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
别人没见过俞公子，他却是和俞公子打过交道的。
那傅庭筠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哪里知道俞公子的手段？恐怕到时候那俞公子三言两语就能让她信服而将他交出去……若是如此，他就成了俞公子的俎上肉……
念头一闪而过，左俊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不，不，不，”他声音里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惊恐，“你不能把我交给俞公子！他对傅家不怀好意……你不知道，当初这件事不是不可以挽回，是俞公子，不知道他和令尊说了些什么，令尊写信给傅大老爷，傅大老爷才会突然改变了主意想要杀了我……”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由噤声，转念又怕傅庭筠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语气顿了顿，继续道，“不管怎样，这是傅家的事，你把我交给令尊吧？让他去和俞家交涉好了。我保证，到时候一定为你作证……”
傅庭筠愕然：“你说，当初的事还可以挽回，却是因为五老爷，大老爷才改变的主意？”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左俊杰也有些不安起来。
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傅庭筠要是一时想不开，对傅家大老爷和五老爷生出怨怼之心，怎么可能把他交给傅家？
他不由辩道：“那俞公子颠倒黑白，是极会说话的，只怕是令尊和傅大老爷也上了他的当……”
傅庭筠听着神色微缓。
杨玉成不由大急。
左俊杰狼子贼心，前一刻是这样说的，后一刻又是那样说的，嫂嫂和他讲条件，不亚于与虎谋皮！
得想个办法提醒提嫂嫂才是。
可当着左俊杰的面，他又怎能坠了嫂嫂名声？
他焦急地朝足智多谋的金元宝望去。
金元宝眉头微蹙，显然也有些不太赞同傅庭筠的行事。
和金元宝想到一块去了，杨玉成不禁松了口气，就听见傅庭筠道：“既然如此，那你给我写份保证书吧？也不用写别的，就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若你说的是真的，我自会找俞公子算账。若你只是胡言乱语……不说旁人，就是我这位杨叔叔，也有几千种法子让你后悔今日之举！”她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带着几分威吓之意。
杨玉成汗颜。
左俊杰却并不害怕。
他说的是实话。
而傅庭筠念念不忘的，不过是要洗涮自己身上的冤屈，讨回清白而已！只要自己答应帮她作证，她恐怕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吧？
他思忖着。
不过是份保证书，他不写，傅庭筠肯定以为他在说谎。
不若就写份保证书交给她，让傅家和俞家闹腾去。
说不定鹬蚌相争，最后得利的是他呢！
想到这里，左俊杰道：“你拿笔墨纸砚来，我写字画押。”
傅庭筠朝雨微看了一眼，雨微忙转身出了地窖。
杨玉成趁机朝傅庭筠走去，谁知道金元宝却在他前面走到了傅庭筠的身边，低声道：“嫂嫂，先前你苦口婆心，左俊杰却置他大姐于不顾，现在却口口声声怕他大姐为难……态度转变得这样快，只怕是其中有诈……您看，要不要让我和玉成再审审这个姓左的？”
“不用了，”傅庭筠道，“我不过是要他一份保证书而已。至于真伪，我想，等我去见了俞公子，去见了老爷，自然就知道了！”
金元宝知道她心中早了有主意，眼睛一亮，默然地退到了一旁。
杨玉成不解。
听到只言片语的左俊杰心中大定。
傅家一直要找他。
与被俞大公拿捏，他宁愿和傅家两位老爷打交道。不管怎么说，他的大姐现在还是傅家的媳妇，而且还是那个可能为傅家挣来第四座贞洁牌坊的人，而他是左家的独苗，大姐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的……只要不落入俞公子手里，总是会有机会。若是落到了俞大公的手里，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俞公子只有杀人灭口这一条路可走了。
所以待雨微端了文房四宝进来时，他甚至斟酌了一会用词，这才写了一份保证书交给了傅庭筠。
傅庭筠拿到保证书，由雨微和阿森护着出了地窖，并没有多看左俊杰一眼。
左俊杰望着神色冷漠的杨玉成，只觉得被铁钳夹指时那种痛彻心肺的痛苦仿佛如潮水般再次汹涌而至。
“傅氏，你快把我放出去！”他恐惧地大声叫了起来，“这件事还是要令尊做主才是，你不要乱来，俞公子可不是吃素的……”
“你既然这样害怕俞公子，”地窖外传来傅庭筠清冷又略带几分不屑的声音，“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想，在这件事没有弄清楚之前，你还是好好地呆在地窖里为好！”
左俊杰一愣。
金元宝已经朝着杨玉成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爬上了地窖的梯子。
杨玉成嘿嘿一笑，再次蹲在了左俊杰的身边，拿出钳子在空中“咔咔”地剪了两下。
左俊杰立刻脸色发白：“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杨玉成笑道：“反正你的保证书也写了，嫂嫂让我在这里看守着你，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试试你到底有没有说真话……”
“不……”左俊杰发出凄厉的叫声。
已经出了地窖的金元宝听着就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朝着地窖喊了一声“你别把人给弄死了了，说不定俞公子想见见他”，然后掩上了地窖的盖子，快步走到了神色有些茫然地伫立在院子中间的傅庭筠身边。
嫂嫂应该是为左俊杰那句“令尊写信给傅大老爷，傅大老爷才会突然改变了主意”的话而伤心吧？
“嫂嫂，”他犹豫道，“左俊杰现在是狗急了跳墙，您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九爷的几个好兄弟里，你一向冷静多智，”傅庭筠听着，朝着他微微地笑了笑，“这样没有诚意的安慰，以后可别再说了。”
那笑容，淡淡地挂在她的嘴角，如同林间的薄沙，飘渺，轻透，好像风一吹，就会无影无踪般。
金元宝惭愧地低下了头：“嫂嫂……”
“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了！”傅庭筠莞尔道，“你不必这样严肃。”说着，她的表情变得怅然起来，“实际上，我心里早就隐约有些怀疑，只是一直逃避，不敢细想而已。今天被左俊杰说破了也好……”
金元宝有些伤心。
嫂嫂这样好的女子，是什么原因能让傅五老爷这个亲生父亲放弃她呢？
他想着，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地道：“嫂嫂，要是您觉得我还堪用，我就帮您跑跑腿吧？”
“没有你们，这件事还真就办不成呢！”傅庭筠听笑道，“你不说，我也要劳烦你你的。”
金元宝听着，就松了口气，他笑着朝傅庭筠作揖：“但凭嫂嫂驱使！”
傅庭筠笑了起来。
她虽然失去了很多，可也得到了很多。
上天总是很公平的。
想着那些生活里美好的人和事，她也就没什么好憎恨的了！

第174章 主动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也没有不是的孩子。”傅庭筠站在院子的葡萄架下，望着天边如火烧的晚霞，淡淡地道，“何况那俞大公子兼祧三房，理应更为娇贵才是。他想退婚，纵然长辈们再不愿意，吵闹威胁，总有法子可以让长辈退让，他却剑走偏锋，做出这等伤人性命的事来……”她沉吟道，“还有傅家的两位老爷，在外为官多年，见多识广，又熟知本朝律法，怎么俞公子的一番话就吓得他们束手无策，乖乖听命于一个黄口小儿，这太不合常理了！”
站在她身边的金元宝听着眉头一挑，迟疑道：“您的意思是？”
“我觉得，想解开这个迷团，只能从左俊杰身上下手。”傅庭筠说着，转身笑望着金元宝，“所以想请金叔叔帮个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左俊杰出了什么意外。只要左俊杰在我们手里，不管是和俞家对质，还是找傅家讨个说法，他们都会投鼠忌器……”
“嫂嫂放心。”金元宝忙给傅庭筠行了个揖礼，“只要我金元宝还活着，左俊杰就休想从我们手里逃出去。”
傅庭筠见他一副立生死状般的肃穆，心中不安。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种事谁说得准？他已了帮自己这么多，怎么好意思还让他加重心里的负担。
“左俊杰怎比得上金叔叔的性命珍贵？”她笑道，“叔叔快别这么说，倒显得生分，我日后若要再差遣起来，不免心虚。”
金元宝知道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听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嫂嫂是准备先去四喜胡同？还是先去俞家？我听说俞家住在长安大道的夹道街，离这里坐车都要大半个时辰，这里有杨玉成守着，不会有什么事的。正好我这几天有假，不如给您赶个车带个路什么的，您身边也多个差遣的人！”
他这是怕自己遇到什么危险吧？
傅庭筠心存感激，而且金元宝的顾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件事这样的蹊跷，谁知道还会遇到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傅庭筠笑着，说了自己的打算，“我准备明天一早让阿森去趟俞府，给俞公子送封信，约俞公子到不远处的东顺茶楼碰个面，趁着这机会把一些事问个清楚明白。到时候少不得要请两位叔叔到场帮我说几句话。”
金元宝有些意外：“您不先去趟四喜胡同吗？”
那边毕竟是做父亲……
“不用了。”傅庭筠冷淡地道，“若是老爷还念着父女之情，就算是当初迫于无奈要置我于死地，后来我没死成，找上门去，他就应该私底下认了我才是……老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往外撵，就是九爷，也跟着我受气，可见在老爷心里，我早就是个外人了。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捉了左俊杰，上门去求助他，授人以柄，和自掘坟墓有什么区别？”又道，“不管是俞家不是傅家，我们都要多加提防！”
没有傅家长辈的同意，俞公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解除婚约。
金元宝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就存了几分疑惑，只是碍着傅氏父女的情份，他不好说这样的话而已。此刻见傅庭筠已有所悟，他不禁如释重负地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这几天我就住在家里，定了日子，嫂嫂让阿森叫我一声就是了。”
两人又商定了一些小细节，一起回了史家胡同。
傅庭筠洗了个澡，理了理头绪，借着明亮的烛光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简明扼要地把左俊杰的话告诉了俞公子，约他面谈。
阿森接了信，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正在穿衣裳，砚青跑了进来：“二少爷，二少爷，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俞敬修，要见太太。”
阿森大吃一惊，匆匆系了衣襟，急急地出了门：“走，我们去看看去！”
路上差点撞到了端了热水正要去服侍傅庭筠梳洗的珍珠。
“二少爷这是去哪里？”珍珠嘀咕道，“这一大早的……”
“你快去跟嫂嫂说一声，那个俞敬修来了。”阿森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三步并做两步地出了垂花门。
珍珠忙去禀了傅庭筠。
傅庭筠愕然，一面让珍珠去禀了金元宝，一面叫了雨微进来帮她梳洗。
“他来干什么？”傅庭筠坐在镜台前，望着镜中那个长眉微蹙的女子，困惑地道，“按道理他应该没这么快知道左俊杰在我们手上才是啊！”
“难道是为了别的事？”雨微言不由衷地安慰着傅庭筠，“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管怎样，这里是我们的家。他一个客人，就是再强横又有什么用？您就不用担心了。见了面，自然也就知道了。”
“不可能是为了别的事！”傅庭筠轻轻地摇了摇头，“反应这样快，可见左俊杰的顾忌不是没有道理的。”
穿了件寻常的玫红色素面杭绸袍，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牡丹髻，戴了朵并蒂莲，傅庭筠去了南房的厅堂。
金元宝代赵凌招待客人。
那是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面容俊朗，长身玉立，穿了七成新的天水碧杭绸袍子，目光如炬，看上去神采奕奕，如阳光般温柔明亮。
傅庭筠有些意外。
她并没有见过俞敬修。
傅家的人每次提起他，总是说他如何如何的会读书，祖上如何如何的清贵，却不曾想他还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而看见傅庭筠进来的俞敬修却目光微闪。
他小的时候见过傅庭筠一面。
那个时候，她正坐在他家花厅里埋头吃着狗不理的包子。
身材高大，又白又胖。
他落荒而逃。
可现在，她的身材还是那样的高挑，皮肤还是那样白皙细腻如美玉，曲线玲珑如山川，但在经过了时光岁月淬练的他的眼中，却成了妩媚动人，潋滟娇浓。
不知道为什么，俞敬修自嘲地笑了笑。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收敛了情绪，热情而不失矜持地地站了起来，主动地和傅庭筠寒暄着：“这位想必就是赵太太？在下姓俞，名敬修，字德圃，南京丰乐坊人士。说起来，我们两家还是世交。只是我之前一心读书，之后又公务繁忙，世事不免有些怠慢。若不是傅夫人去世，我去祭拜，发现赵大人和赵太太为傅夫人设了祭坛，只怕还不知道赵太太来了京都！原早就想来拜会的，谁知道赵大人却出了京都，多有不便。谁知道昨天却听说您们家被小偷光顾，想着赵太太一个人在家，怕是有什么事在下能帮得上忙，这才匆匆前来拜访。”他说着，友善地朝着金元宝笑了笑，“不曾想赵大人为了太太的安危，早就安排了兄弟在家里住着。倒是我后知后觉了。”
说话温和亲切，笑容爽朗大方，完全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儿。
傅庭筠心中一凛。
如果说从前她对左俊杰的话还有些将信将疑，听了俞敬修的话，她此刻再无怀疑。
左俊杰前脚被他们拿住，他后脚就无畏地跟了过来，还提及他们拜祭母亲的事，可见这位俞公子关注自己最少也有大半年了，而他直到左俊杰事发才出现，可见其城府之深……
傅庭筠不由冷笑。
遇到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掌握主动。否则被他拿了先机，只怕自己落入了陷阱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和外子去祭拜母亲的事俞大人都知道，”她望着俞公子的目光却锐利如锋芒，“没想到俞大人竟然这样关心外子，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难怪我们家被盗，俞大人立刻就知道了！”
她犀利的言词和那柔美的外表是如此的不相符，让俞公子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忙道：“赵太太误会了。知道您去拜祭傅夫人，不过是碰巧而已。至于说您们家被盗，是因为前天晚上闹得动静很大，京都的人都议论纷纷……”
“如此说来，倒要多谢俞大人的关心了。”傅庭筠却不吃他这一套，冷然地道，“还好小偷发现的早，家里没有受什么损失。俞大人也可以安心了。待外子回来，我自会转达俞大人的关心。”她说着，坐正了身子，目光直视着俞公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说起来，偷东西的人俞大人也认识。他叫左俊杰，与我们家是姻亲。据他说，他四年前曾见过俞大人一面，还曾受俞大人的指使，诬陷我与他有私情，以达到退婚的目的。我听了很是惊讶，正准备去问问俞大人，没想到俞大人一听说我们家闹贼，竟然先赶了过不，可见在这件事上，俞大人也很着急……”
话已经说得这样直白，她以为俞公子会大惊失色或是惶然失措，再不济，也会有些难堪，可没想到俞公子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赵太太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我听说左俊杰落到了您的手上，心急如焚，立刻就赶了过来。不过，我赶过来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两家的体面！”
傅庭筠不屑地冷笑。
俞公子却不以为意，淡淡地微笑，笑容如那三月的春风般温柔、和煦：“您要知道，退婚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作数的，有些事，赵太太应该去问问令尊才是。”他说着，话锋一转，半是正经半是调侃地笑道：“当然，说实话，我的确不想和傅家结亲，却不是因为赵太太的缘故，而是我打心眼里瞧不起傅家的两位老爷，不想有这样的长辈而已……”举手投足间，说不出来的洒脱。

第175章 胁迫
傅庭筠眼睛微眯。
巧舌如簧，颠倒黑白，还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退婚的事，的确不是俞公子一个人说了就能作数的。”她不紧不慢地道，“不过，长辈的事，自有长辈的道理。我自然会去问。我现在只想知道俞公子的理由。”她说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或者，俞公子也有不得已的地方？我怎么听那左俊杰说，俞家的长辈是不同意退婚的？”
一丝懊恼之色从俞公子眼底飞逝而过。
傅庭筠看得明白，对左俊杰的话又相信了几分，继续道：“我每每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奇怪，我们傅家家风清白，怎么会人想出这样不搭调的主意？但凡有脑子的，一听就明白这其中有蹊跷。何况是令尊是拜相入阁的人，怎么手笔这样小？格局这样浅？眼界这样窄？哪里有半点胸怀天下的模样！现在听左俊杰一说，不由得豁然开朗。可见这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上等人行节义之事，中等人尊忠诚之义，只有那下等人，为了一己私利，置礼义廉耻于不顾，这才会做出那等让人瞠目结舌的蠢事来，还偏偏自以为聪明。最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不能大声地喊痛……”
俞公子听着，笑容渐敛，目光中闪烁着些许的恼怒之色，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如沐春风。
傅庭筠看着不由在心里冷笑，神色间却依旧一派淡然从容：“俞公子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我瞧着俞公子风仪绰越，倒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样子，怎么三言两语就变了个人似的？想必俞公子平日只喜欢读那些注释时文，对诗词歌赋不求甚解，不知道‘君子如玉’这句话字面上是指一个人的仪表风度，实则是指一个人的品行修养。否则，又怎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说法。可见俞公子还要在立行立德上多下些功夫才是……”
一席话说得俞公子脸色发青。
他脸上闪过一丝冷峻，道：“赵太太，这样逞口舌之利你觉得有意思吗？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俞大人此言差矣！”傅庭筠冷冷地打断了俞敬修的话，“不明事理，不足以谈是非。你我之间不说出个道理来就论其他，那才是逞口舌之利！”说着，她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觉得和俞大人道不同不为谋，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她神色一正，肃然地道，“我只想知道，婚姻乃是结两家之好，既然俞公子要退婚，已违背结亲的初衷，何不堂堂正正地和长辈们说个明白？据我所知，令尊素有刚正之名……”她望向俞敬修的目光越来越犀利，“莫非是，俞大人要退婚的理由……站不住脚？”话说到最后，已是目光如炬。
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俞敬修吓了一大跳。
还好当初没有娶这个傅氏，要不然，这日子只怕一天都过不下去！
像她这样的泼辣，恐怕也只有那个草莽出身的赵凌才能受得了。
他不无恶意地暗暗将赵凌和傅庭筠嘲讽了一番，道：“若是我的理由站不住脚，令尊又怎么会同意退婚？只是子不言父过。我们两家虽没能结成秦晋之好，可令尊到底是长辈，我也一直把令尊当成我的长辈来看待，有些话，不应该由我来说而已。我今天之所以赶过来，也是希望和赵太太把话说明白，免得有些事大家都放在心里，时间长了，成了个解不开的误会。说起来，如今你已嫁、我已娶，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避嫌，也要多多思量才是。”他说着，看了一眼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喝茶的金元宝，“虽说赵大人心胸宽广，可也经不起赵太太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来追究从前的事！我的这些肺腑之言，还请赵太太三思才是。”
金元宝早就听得义愤填膺了，见他的矛头指到了自己这边，哪里还忍得住，闻言笑道：“可见俞大人一点也不了解我大哥的为人。说起来，我大哥也很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竟然让傅家对我嫂嫂误会这样深，非逼着我嫂嫂自尽不可。所以自从发现了左俊杰的踪影之后，我大哥特意走了肁先生的路子把我调到京都，还让我住在家里，一来是怕左俊杰狗急了跳墙，做出些伤人性命的事来，让我保护嫂嫂的周全；二来也是想让我督促五城兵马司的人早日将左俊杰找到，也好了了我嫂嫂的心愿。有些事俞大人可能不知道？我嫂嫂逃荒的时候遇到了土匪，为保贞节，要横刀自刎，若不是皇上及时出手相救，早就性命不保了。而太皇太后为我大哥和嫂嫂赐婚之前，曾宣我嫂嫂入宫，问的也是当年之事。我嫂嫂之所以急着把这件事弄清楚，也是为了傅家和俞家——免得皇上哪天想起来问到，嫂嫂不知道怎样应答，让皇上误会傅家和俞家就不好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嫂嫂听那左俊杰说起这是俞公子的主意时，急着要找俞公子问个明白的缘由！”
拿肁先生和皇上敲打他，俞敬修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眼底流露出一丝的阴森，让他原本明朗的面孔平添了几分阴鸷。
要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又怎么会一得到消息就亲自登门拜访，还浪费这么多口舌和那傅氏啰嗦！
这两年皇上频频调防，最多今年底，就会完成对各都司的调配，若是没有什么意外，明年春天将会开始整治文职……父亲入阁最晚，皇上在政事上又奉行的是平稳之道，父亲将是最有可能接替沈世充成为内阁首辅的人选，因而今秋明春是个关键，万万不可传出什么能让御史弹劾之事……
这个傅氏油盐不尽，看样子，只能用其他的办法了！
想到这里，俞敬修微微地笑了起来，又恢复了刚才翩翩公子的风流气度：“俞家乃耕读之家，诗书传世，我虽称不上满腹经纶，可也曾读过圣贤之书，自认为行得端走得正，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我是一片好心，不曾想赵太太却对我满心戒备，可见我说什么赵太太都难以听得进去。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了。那左俊杰不是说此事是我指使的吗？就请赵太太把那左俊杰交给衙门好了。到时候我们到公堂之上对质，傅家的两位老爷想必自有交待。”他说着，站起身来，朝着傅庭筠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若是接到了顺天府的传讯，我定当前往说明。”然后身姿如松地转身朝外走。
威胁我？
傅庭筠望着他的背影轻蔑地撇了撇嘴。
若你老子只是个普通的京官，我为了赵凌恐怕还会犹豫不决，可你们家老子现在是内阁大学士，上公堂，你老子就不怕被御史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那我们就公堂上见好了。”她笑着，声音清亮地回答着俞敬修，“不过，我们一家是有从龙之功的三品武官，一家是声名显赫的内阁大学士，不知道顺天府尹接到了状子会不会把它交给大理寺啊！”
俞敬修姿势潇洒的身影一顿。
以为我是内宅妇人就想诈我？门都没有。
傅庭筠看着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高声吩咐砚青：“送客！”
俞敬修强忍着才没有回头，面色阴沉地出了赵家的大门。
跟他前来的是从小就在他身边服侍的随从松烟，看见自家的公子面色这样难看，他大吃一惊。
要知道，他们家的公子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不禁急急地迎了上去，担忧地悄声问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俞敬修长长地吁了口气，抬头望了望仲春一碧如洗的天空。
贵州那边战事顺利，赵凌五月左右就会班师回朝，到时候少不得又是一番嘉奖。
他要快点才行！
“我们去四喜胡同。”俞敬修吩咐松烟，“好久没有喝到傅大人沏的龙井茶了，今天我们去尝尝，看傅大人的龙井茶是否一如往昔那样清香甘冽。”
松烟目光微闪，望着俞敬修的神色间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忙躬身应是，扶着俞敬修上了马车。
赵家的南房厅堂，傅庭筠问阿森：“姓俞的走了？”
阿森点头，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好像去了四喜胡同。”
傅庭筠听了并没有露出诧异之色，只是有些黯然地点了点头。
金元宝看了忙道：“嫂嫂，要不，我们也去趟四喜胡同？若是傅大人知道我们并不畏惧俞家，也许会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您……”
傅庭筠摇了摇头：“连我这妇孺都能想到的事，老爷怎么会想不到？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你们只用把左俊杰看好了，只要他还在手里，我们就掌握了先机，他们就必须和我们谈条件！”说到这里，她想了想，道，“金叔叔，我想给我大伯父写封信，还请你用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我大伯父的手中。”
金元宝微愣。
“既然他们都不愿意说，那我们就想办法把水搅浑了。”傅庭筠见状朝着他微微一笑，“我想，大伯父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金元宝释然，笑着点头：“谨遵嫂嫂的吩咐。”

第176章 办法
阿森磨墨，傅庭筠就在南房的厅堂里给大伯父写了一封信，然后将信递给了金元宝：“越快送到大伯父手里越好。太晚了，恐怕就赶不上这热闹了！”
“嫂嫂放心。”金元宝笑道，“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傅庭筠微笑着点头。
郑三匆匆走了进来：“太太，四喜胡同的傅大人来了！”
这么快！
傅庭筠和金元宝不禁交换了一个“果不其然”的眼神。
“嫂嫂，”金元宝低声道，“我陪着您去见傅大人吧？”
谁知道傅庭筠却笑道：“不用了，你快去安排送信的事吧！”
金元宝很是意外，道：“嫂嫂，有外人在场，傅大人总会有所顾忌……”
虽然赵凌什么也没有说，但金元宝还是可以从一些蛛丝马迹里猜到傅五老爷对赵凌和傅庭筠的态度，有赵凌在还好说，如今赵凌远在贵州，那傅五老爷不免要摆摆长辈的架子，到时候傅庭筠肯定会吃亏的。
傅庭筠听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金元宝嘴角微翕，还要再劝，耳边传来傅庭筠的声音：“郑三，你去跟傅大人说，我们家大人不在家，家中只有女眷，实在是不方便待客。若是傅老爷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如等大人回来了再说；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说到这里，语气一顿，然后把屋里的人看了一遍，好像有点不确定这件事交给谁去办好，沉吟道，“那就让雨微帮着传个话吧！”
别说是出门相迎了，完全一副没有将傅五老爷放在心上，要给他吃闭门羹的模样。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金元宝更是焦急地喊了一声“嫂嫂”，道：“这样恐怕有些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没待他说话，傅庭筠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傅五老爷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我们大人是奉旨出征贵州剿匪的大将军，文武殊途，本就没有什么交往，若要说有什么缘分，不过大家都是陕西人氏罢了。可朝廷的陕西人氏何其多？总不能每来一个老乡我就得不顾男女大防，抛头露面地去招待吧？这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她说着，朝金元宝眨了眨眼睛，吩咐郑三，“傅五老爷要是有所不满，你就把我的话一字不错地转述给傅五老爷听。傅五老爷出身华阴世家，又以家风严谨著称，想必能理解我的这番做为。”
俞公子前往四喜胡同，不用猜也知道，他定是想请傅五老爷出面，以利用孝道来压制自己不再追究这件事。
她怎么可能让他得手！
之前傅五老爷不是口口声声地说没她这个女儿吗？
那好，她不做傅家的女儿就是了。
既然如此，傅五老爷来见她，她谨遵礼仪规范待客，这，不为过吧？
傅庭筠在心里冷笑。
郑三笑着应声而去。
“嫂嫂这主意好。”阿森抚手称快，“这就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给嫂嫂脸色看。”
有这样说话的吗？
金元宝不由瞪了阿森一眼。
阿森吐了吐舌头，躲到了傅庭筠的身后。
傅庭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金元宝道：“他的话正合我的心意。”
金元宝讪讪然地笑了笑。
阿森就朝着金元宝做了个鬼脸。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看样子，傅五老爷对她的话很是不满……
傅庭筠思忖着，那阵喧哗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其中还可以听到傅五老爷愤慨的怒吼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嫂嫂！”阿森紧张地拉了傅庭筠的衣袖，金元宝则上前几步，把傅庭筠挡在了身后。
傅庭筠心中一暖，安抚他们道：“没事的！以郑三的身手，寻常人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不过是顾忌着傅大人的身份，不好阻拦而已……”
她的话音未落，傅五老爷已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傅庭筠，有你这样做子女的吗？”他身后，是神色尴尬的郑三。
傅庭筠笑着朝郑三点了点头，这才朝傅五老爷望去：“傅大人这话好生奇怪，您不是只有一儿一女吗？据您亲口所说，您的女儿早在四年前就病逝于华阴的碧云庵了，怎么突然间我又成了您的女儿？您这些日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竟然说起胡话来？”她说着，高声喊着“郑三娘”，道，“前些日子吴夫人说的是哪座寺庙的主持很灵验的？”说着，冲着傅五老爷撇了撇嘴，眉宇间露出些许的讥诮来，“傅大人公务虽然繁忙，可也要爱惜身体才是。依我看，傅大人哪天还是抽空去寺庙里拜拜才好，也免得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鬼迷心窍，糊里糊涂的，若是在公事上出了错，连累得那正五品的官位也坐不安稳，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要知道，那可是个肥缺，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呢！”
“你……”傅五老爷被她这番指桑骂槐的话气得直哆嗦，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傅庭筠却不管这些，训斥着郑三：“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大人不在家，我一个内宅女眷，怎好出面待客？你还不快请了傅大人出去！”又抱怨道，“真是的，你一个仆人，不懂这些规矩虽然情有可原，但傅大人可是翰林出身的，最懂法典仪礼了，你就不能机灵点，向傅大人请教请教？”
郑三自然知道傅庭筠这是在和他做戏，立刻做出副委曲的样子，苦着脸道：“傅大人是贵客，我怎敢冒犯！”
“胡说！”傅庭佯装板了脸，喝斥他道：“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向傅大人请教学问，怎么能说冒犯。”她说着，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想必是你看傅大人为了一点点小事就不顾身份和你一个仆人暴跳如雷，觉得没有读书人的气度，所以不敢虚心请教……”
“够了！”傅五老爷气得血直往头顶上涌，他大喝一声，“你也不用装疯卖傻的，我今天来，是为了当初你和俞家解除婚约之事。你要是想知道，就找个僻静的地方，我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你要不想知道，我转身就走……”他说着，面带几分不耐地从上到下把傅庭筠打量了一番，“你以后再也不要到我面前来问东问西，喊冤枉了！”
有一刻钟傅庭筠真想如傅五老爷所说，找个僻静的地方把当年的事好好说道说道，可当她看到傅五老爷脸上流露出来的不耐烦时，她心中一滞。
如果不是俞敬修出面，他会把当年的事告诉自己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
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她的手里，可不管是俞敬修也好，傅五老爷也好，明明有求于她，却依旧在她面前架子十足，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仗着家势显赫，一个仗着是她的父亲而已……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初才会对她为所欲为呢？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初他们才要草菅人命呢？
傅庭筠心中漫过一阵悲凉。
如果没有赵凌，她坟头的草恐怕都长得比人还高了吧？
但时至今日，他们却从来不曾对当初所做的事有所后悔，有所愧疚，反而一味地责怪她不知好歹，非要查明当年的真相！
难道没有了他们，她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傅庭筠脑海里闪过傅大老爷的身影，闪过祖母的身影，闪过左俊杰的身影，闪过赵凌、杨玉成、金元宝的身影……有人沉冤二十年才得以昭雪，她的冤屈不过四年而已，何况那些当事人都还活着，何况她还有丈夫、有亲如手足的朋友相助，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顿时充满了勇气。
“有什么话，傅大人就在这里说吧！”她目光炯炯地望着傅五老爷，眼角眉梢透着毫无转圜的坚持，“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有什么何事不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傅五老爷错愕。
傅庭筠静静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明亮，表情是那么的镇定，仿佛胸有成竹，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似的。
傅五老爷想到当年的事……不由一阵心虚，又想到俞敬修的拜访……不禁头皮发麻……他只得脸色一沉，喝道：“有你这样对父亲说话的吗？百善孝为先。别以为有皇上撑腰，你就能越过父女天伦……”
需要自己妥协的时候他就成了父亲，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成了陌路人！
傅庭筠勃然大怒：“父亲？你还好意思跟我说父亲？”她杏目圆瞪，一步步朝着傅五老爷走过去，“想当初，我在碧云庵里日夜祈求的时候，你在哪里？陈妈妈灌我药，我大声哭喊父亲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满心欢喜地去找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我跪在你面前求你认下我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说的？现在，左俊杰落到了我的手里，俞公子慌慌张张地去找你，你突然记起你是我的父亲来了？天下间有这样的事吗？这四年来，我一直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竟然能让一个父亲把亲生女儿当成了牺牲品，可我更加知道，我如果想弄清楚当年的事，就不能被任何人摆布！”
她眸子里仿佛有团火在燃烧，目光所到之处，炙热如灼，让傅五老爷情不自禁地想逃避，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抄手游廊的落地柱上，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不由得老脸一红，朝四周睃去，却看见一张张流露出鄙视轻蔑的面孔。
“傅大人，”傅庭筠停下脚步，和傅五老爷保持着一个相对疏离的距离，淡淡地道，“若是你想告诉我当年的事，又觉得言辞会涉及其他人的私密，我可以让他们暂时先行退下。但你若想让我和你去个僻静的地方听你胡说八道，恕我没这个时间，只得请你先回了！”

第177章 偷袭
那些鄙视轻蔑的面孔已让傅五老爷认为是奇耻大辱，现在傅庭筠又直言撵人，傅五老爷不由气得全身发抖，低声吼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别以为赵凌是皇上的宠臣就可以为所欲为，要知道，我朝向来是以文治武，想靠着幸进出仕，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弄臣罢了！怎比得上俞家，官宦辈出，掌握国子监数十年，桃李满天下，声名动九洲。孰重孰轻，你要好生商量才是。免得得罪了俞家，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后悔莫及……”
傅庭筠柳眉倒竖，忿然地打断了傅五老爷的话：“俞家再好，那俞公子行得也不过是小人行径，赵凌身份再低微，却是堂堂正正地做人。两相比较，孰高孰低，只怕像傅大人这样被荣华富贵迷昏了眼的人未必就能看得清楚。好在傅大人看我们不知轻重，我们瞧傅大人却是不知好歹，正好是相看两厌。既然是如此，我也就不留傅大人在这里难受了，”她说着，高声吩咐郑三，“傅大人要回府了，你还不送送？”
郑三等人不过是碍着傅庭筠，不敢下力气拦傅五老爷而已，此时见他们父女俩剑拔弩张，哪里还有什么顾忌！郑三高声地应着，喊了砚青，两人一左一右，把傅五老爷给连拉带拽地架了出去。
“傅庭筠，你好大的胆子……”傅五老爷又羞又臊，气得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傅庭筠懒得理会他，示意金元宝出去看看：“虽然老爷是个好面子，可也怕他不管不顾地在门外嚷起来，坏了九爷的名声！”
金元宝会意，忙跟了过去。
傅庭筠也支了耳朵听。
只听到几句低声的嘀咕。
她松了一口气。
父亲，到底还是最重颜面。
金元宝折了回来。
“嫂嫂，”他低声道，“傅大人在院子里的时候还大声嚷嚷着，可一出大门，立刻噤声推开了砚青，砚青也是极有眼色的人，立马放开了傅大人，扶傅大人上了马车……瞧这样子，傅大人也不希望有人知道，嫂嫂不必担心。”
傅庭筠怅然地点了点头，对金元宝道：“我写给大伯父的那封信还在你手里吧？你把它还给我吧！我想重新给大伯父写封信。”
金元宝有些不解地从衣袖里掏出信递给了傅庭筠。
傅庭筠拿了信，去了南房的厅堂。
阿森忙去磨墨。
傅庭筠就朝跟她进来的金元宝悄声解释：“傅大人是受了俞敬修之托前来说项，不要说傅大人现在根本没有和我们好商好量的意思，就算是有，只怕也会向着那俞敬修说话，当年之事恐怕颇有偏颇。与其这样，还不如另想法子！”
金元宝原本是个有谋略的，闻言立刻明白过来，他沉吟道：“嫂嫂是想使离间计？”
傅庭筠微微颔首。
“自从被软禁在碧云庵，我伤心难过，心中满是愤慨恼怒。夜深人静时想起发生的一切，虽然也觉得蹊跷，可心里到底还是不相信父亲会害我，总把责任往大伯父身上想。现在仔细想想，这才发现自己错了。”她幽幽地道，“不管怎样，我总归是五房的女儿，就算是大伯父当家，不要说那左俊杰的满嘴谎言不足以信，就算是我和左俊杰真的被查出有首尾来，我父母俱在，他不可能越过我父亲来处置我……”她说着，语气顿了顿，“可见这件事是得到我父亲首肯的。”
金元宝看着她眼中含泪，却强露出个笑脸，心中不忍，喊了声“嫂嫂”，开导她道：“这是任谁也想不到的事。好在嫂嫂现在看清楚也不算晚……”
傅庭筠闻言朝金元宝笑了起来：“这件事还要多谢九爷呢！要不是他早就看出来，明里暗里地拦着我，又百般安慰家母，我恐怕早就一头载在‘孝’道里出不来，任他们摆布了，哪里能这么快就想通？哪里能理直气壮地和傅大人据理力争？”
她的笑容不同于刚才的勉强，而是发自内心，甜蜜如饴，溢满眼角眉梢，脸庞都因此而明亮起来。
嫂嫂每次提起九爷就会这样……
金元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们夫妻的感情真好！
阿森却是直接扭了头问傅庭筠：“嫂嫂，您是不是在想九爷？”
傅庭筠脸色一红，直觉地想否定，可望着阿森亮晶晶的目光，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他们是夫妻，想念就想念，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她抿了抿唇，“我希望九爷能早点回来！”
阿森嘿嘿笑，好像在得意自己猜对了。
金元宝就道：“战事二月就结束了，算算日子，五月中旬九爷就应该回来了！”
傅庭筠不免有些遗憾：“要是能赶上呦呦的周岁就好了。”
“这也是说不准的事。”金元宝笑道，“我这些日子请了同僚们帮着留意，若是有了消息，立刻差人来告诉嫂嫂。”
傅庭筠点头，阿森已道：“嫂嫂，墨磨好了。”
她移座到了书桌前，重新写了封信交给了金元宝，又反复地叮咛他：“一定要看顾好左俊杰，他是我的王牌。”
“嫂嫂放心，”金元宝再次保证，“我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傅庭筠心中微定，还是道：“我记得从前我大伯父曾经有个机会和吏部的郝剑锋结亲，但我大伯父因顾及名声，最后还是委婉地拒绝了。像他这样的人，把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到了不计得失的地步，结果家里先是出了左俊杰诬告之事，后来又有大堂嫂私下放人，现在还要依靠俞家起复，看俞家的脸色行事，以大伯父的心性，只怕早就满腹的委屈和牢骚了。这却是我们的好机会。稍纵即逝，抓住了，就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左俊杰的身上了——左俊杰这个人不仅凉薄，而且软弱，我们要是真的与俞家起了直接冲突，他会怎样选择还是两说！”
“我知道了。”金元宝连连点头，“我这就托人把信送到金华去！”
傅庭筠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金元宝走。
下午金元宝回来，说信已经送走了：“六百里加急，最多四、五天就能到金华。”
“希望能赶得及吧！”傅庭筠说着，郑三神色有些怪异地走了进来：“太太，傅大人又来了！”
傅庭筠讶然，略一思忖，还是道：“把我早上说过的话再对傅大人说一遍。”又交待郑三，“我不想再见这个人，并不是说说而已。”
郑三脸色微赧，低头作揖而去。
外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傅庭筠起身回了正屋。
三月的京都还有些冷，可风吹在脸上已经没有了寒意。童氏和乳娘抱着呦呦在正院里晒太阳，看见母亲进来，呦呦立刻张开双臂“咦咦吖吖”地喊了起来。
傅庭筠忙笑着接过了女儿，亲了亲她红扑扑的小脸，然后问乳娘：“呦呦没有吵闹吧？”
“没有，没有！”乳娘很喜欢乖巧的呦呦，说起来她来就喜笑颜开，“大小姐玩得可好了——先前雨微姑娘在绣花，她学着雨微姑娘的样子分线，把线都弄成了一团麻，珍珠和雨微姑娘到现在还在整理呢！”
“你这个小坏蛋！”傅庭筠宠溺地轻轻捏了捏女儿的鼻子。
呦呦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天真无邪的笑声回荡在正院里，让傅庭筠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张家正式托了张家湾巡检司的一个副使、一个仓副使来提亲，杨玉成则请了大兴卫的一个同知，一个总旗做媒人，杨玉成在大兴买了个一进的小小四合院做新房，张家除了三十六抬的嫁妆，还有张家湾的四百亩上等田、大兴的两间铺子，丫鬟两个，陪房一户的陪嫁，商量了傅庭筠，定下了十月初十的婚期。
杨玉成的同僚有羡慕地起哄要他请客的，也有妒忌地说酸话的。
傅庭筠怕他面子上过不去，在张家的人面前摆谱，特意叫了杨玉成来告诫他：“……你们结亲的时候你就知道张家比你家底厚实，这又不是人家张小姐的错。你可不能因此而摆脸色给张小姐或是你岳父、岳母看。”
杨玉成红着脸笑：“您放心好了，我会向九爷学的。”
“这又关九爷什么事？”傅庭筠嗔怪道。
杨玉成笑：“九爷说，嫂嫂是看中了他对您的好，所以不管吃糠咽菜还是绫罗绸缎，您总会跟着他。我也会好好待张氏，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回户县的。”
傅庭筠瞪了他一眼。
杨玉成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笑。
金元宝和阿森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金元宝还好，阿森的嘴都要咧到耳根下了。
他草草地和杨玉成见了礼，眨着眼睛问傅庭筠：“嫂嫂，您猜猜看，出了什么事？”
傅庭筠听着眼睛一亮：“是九爷要回来了吗？”
阿森摸着头，讪讪然地笑，气虚地道：“不是。是其他的事。”
傅庭筠“哦”了一声，想了想，道：“你们先生说你明年有资格参加县试了？”
今年二月，博文私塾有六个学生参加了县试，全部通过了。为此阿森在家里念叨了好几天了。
“不是！”阿森的脸更黑了。
“你就别在这里卖关子了。”一旁的金元宝看嬉笑着的阿森一眼，然后笑容不减地对傅庭筠道：“昨天晚上，有人摸进了关左俊杰的地窖，被我们捉住了两个，以盗贼的名字送到了顺天府。”

第178章 回朝
虽然早已预料到俞敬修在她这里吃了闭门羹会转而打左俊杰的主意，但事到临头傅庭筠还是吃了一惊。
她一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金元宝等人，一面急急地问他们：“你们都没有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阿森笑嘻嘻地道，“我们把摸上门来的堵在地窖里一通乱打，他们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折了腿，吃大亏了。最后还被我们留下了两个做了人证，这次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俞家的门生故旧遍天下，不过是两个被指派的人，不可能伤俞敬修的筋骨，阿森年纪还小，傅庭筠和金元宝并不像他那样的乐观，但金元宝还是补充道：“嫂嫂放心，不管那俞敬修如何行礼，我们事事占个‘理’字，那俞敬修也要头痛一番。”然后又道，“我们前一天拿下左俊杰，那俞敬修第二天就登门拜访，我寻思着他恐怕安排了人盯着我们，在他上门的当天晚上就想办法把左俊杰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他就是把那院子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左俊杰。”
傅庭筠松了口气。
杨玉成冷笑：“他恐怕是看着我们这些天都忙着商议婚事，所以才会选了这时候动手。只是不知道他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抢人呢？”
“杀一个人可比抢一个人简单多了，他自然是想杀人灭口！”金元宝道，“要不然，惊动了顺天府或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就算他俞家势力再大，天子脚下，也是件很麻烦的事。”说着，笑道，“你管他是杀人灭口还是抢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告诉左俊杰，免得他把那俞敬修当成救星似的。哪天若真的要对簿公堂，他起码不会临阵倒戈吧！”
两人都没有说左俊杰到底藏在哪里，傅庭筠也没有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的好。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傅庭筠以为傅五老爷又上门闹腾了，她已经吩咐过郑三他们，只管关了大门不予理睬，没有太在意，继续和金元宝、杨玉成说话：“你们小心点。那俞敬修既然能派人收拾左俊杰，说不定也会派人找你们的麻烦。”还嘱咐阿森：“你这几天不要去学堂了，我帮你去先生那里请假，就在家里温习功课，等这阵子风声过去了再说。”
金元宝唯唯应喏，杨玉成却不以为然地道：“他估计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派出来的人身手虽然利索，可比起我们这些曾经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还差那么一点点。要不然，他的人也不会被我们一通乱打了。”
阿森也道：“嫂嫂，你别担心，我们比他们厉害。”
金元宝听着就瞪了两人一眼，道：“嫂嫂的话也有道理，你们照着做就是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杨玉成正欲反驳，耳边突然传来男子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出了什么事？竟然让你们商量着要‘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熟悉的声音让屋里的人都激动起来。
“九爷！”傅庭筠喃喃地站了起来，刹那间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而阿森金元宝、杨玉成等人则又惊又喜地围了上去。
“九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是说五月中旬才班师回朝吗？怎么四月头就回来了？”
“可是贵州的战事有什么变故？或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关心之事溢于言表。
“这次出征挺顺利的。”赵凌微笑着回答众人的话，目光却朝傅庭筠望去，那样的认真、专注，仿佛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似的，仿佛他的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似的，“原定也是五月中旬才回来，但皇上有事垂问，我就自动请缨，提前回了京都。”
傅庭筠使劲地眨着眼睛，想阻止泪水滚滚而落，可到底湿润了眼眶，脸上一片水光。
十一个月零三天的分别，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
她笑着低下头，悄悄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高声地喊着郑三娘：“还不快到蓬莱阁去叫桌席面回来！”
……
夜已经很深了，正屋东边的内室还点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间透出来，温暖而安祥。
赵凌细细地摸着女儿乌黑柔软的头发，脸上流露出几分怅然来：“我走的时候，她还像个小猫似的，如今长得齐齐整整的，却不认识我了。”
坐在他对面给他补着袜子的傅庭筠听着不由抿嘴一笑，歇了手里的活，道：“她也不过是刚开始的时候认生，后来不是抱着你的胳膊不放手！”
要不然，呦呦哪里会歇在这里？
赵凌笑起来：“也是，她知道我是她爹之后，谁也不要，就要我一个人！”说着，眉角轻扬，透出几分得意来。
这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赵凌，让傅庭筠轻声地笑了起来。
“你别把孩子吵醒了！”赵凌悄声道，眼睛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女儿的脸庞，“你看她，长得可真是漂亮……小脸红扑扑的，眼睫毛又浓又长又翘，弯弯的，像小扇子似的……”他说着，忍不住俯下身去亲了亲呦呦的脸。
熟睡中被打扰，呦呦不悦地嘟了嘟嘴。
赵凌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似的，虽然急切，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对傅庭筠道：“你看，你看，她在皱眉头。”然后感慨道，“她怎么这么聪明？什么都知道！”
谁睡着了被打拢不会蹙眉嘟嘴遥。
说的全是些废话！
傅庭筠强忍着才没有泼丈夫一瓢冷水，心里却甜丝丝的。
“你快歇了吧！”她收拾着针线，“连着几天日夜兼程，连马都没下，明天还要进宫……”说到这里，她不由语气一顿，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不决。
赵凌看着就拉了傅庭筠的手：“我今天陪呦呦在这里歇了，你去耳房睡吧！”
傅庭筠，还在孝期！
“九爷！”她脸色通红，心里有些愧疚。
赵凌捧了她的脸，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她的面颊：“快走，小心我忍不住……到时候闹出笑话来……”
傅庭筠腾地一下脸上火辣辣地烧，转身就进了安置呦呦的耳房。
傅夫人逝世后她伤心欲绝，赵凌担心她的身体，让她给呦呦断了奶，依旧由乳娘哺乳。次月，她的小日子就来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比成亲前更显丰挺的胸部和依旧如柳枝般纤细的腰肢……不由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走到了门前，却又踌躇着颓然坐回到了床边。
“阿筠！”内室响起赵凌的叹息声，“你别走来走去的，弄得我心里乱糟糟的，明天我没空，后天我一早就抽空去趟顺天府，先探探顺天府尹的口气再说。”
傅庭筠惊呼一声，跳上床，蒙了头。
真是太，太丢脸了……
只觉得全身都发起烫来。
午膳后，他们在正屋厅堂里喝茶。金元宝和杨玉成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赵凌。
听到俞敬修牵扯其中，赵凌并没有太过惊讶，而是微微颔首，洞若观火地说了句“这样才解释得通”，让傅庭筠有些抓狂，要不是看着金元宝等人都在场，顾忌着赵凌的面子，她只怕早就跑过去抓了他的衣领子问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傅庭筠又有些恼怒。
用过晚膳，金元宝等人早早就回房歇了，她本想好好问问赵凌的，却被赵凌抱在怀里一通乱亲，把这件事给忘了……
傅庭筠羞涩地翻了个身，把呦呦睡的小枕头抱在了怀里。
……
第二天一大早，傅庭筠服侍赵凌出门后坐在镜台前梳妆，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有黑眼圈。
珍珠执镜，雨微执灯，两人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有什么黑眼圈。
“是吗？”傅庭筠喃喃地道，“难道是我眼花了？”
雨微难得的说了句俏皮话：“女为悦己着者，太太这样在意，肯定是因为九爷回来了的缘故！”
“胡说！”傅庭筠和雨微说话一向随意，呸她道，“我只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
屋里服侍的就都捂了嘴笑。
傅庭筠窘然。
蔻儿匆匆地走了进来，有些慌张地道：“太太，有个自称是您大伯父的人要见您。郑三跟他说了，您不见傅家的人，可他说，他是从金华来的……”
信送出去不过四、五天的功夫，大伯父就赶了过来……
傅庭筠心中一凛，一面让蔻儿请傅大老爷到南房的厅堂奉茶，一面催着雨微给她梳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已穿戴整齐去了南屋的厅堂。
傅家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相貌都十分的出众。和傅五老爷比起来，傅大老爷相貌气度毫不逊色，只是多了一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严肃。
看见傅庭筠，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你们姊妹们几个水榭里练字，家里来了客人，妈妈们就领了你们去花园里玩，其他的孩子都乖乖地随着妈妈去了花园，只有你，噔噔噔地跑到陈妈妈的面前，非要问清楚是为什么不能在水榭玩，这才去了花园。”傅大老爷静静地站那里，神色间透着几分惋惜，“我当时就想，这孩子的脾气怎么这么犟，还把这件事告诉你大伯母，让她压压你的性子，不曾想，十几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脾气。真可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第179章 谈判
还有这种事！
傅庭筠很是意外。
她可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傅大老爷看着自嘲地笑了笑：“你以为一个家族的传承是这么简单的事啊？你们这些丫头，从小被我们像养兰花似的养大，风大了怕吹着，雨大了怕淋着……”
傅庭筠默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回到从前？
她指了指傅大老爷面前的茶盅，情绪有些低落地道：“是我们家大人从贵州带回来的，上好的毛尖，伯父您尝一尝。”
感觉到傅庭筠不想谈这个话题，傅大老爷也失去了兴趣，端起茶盅来呷了几口，哪里能喝出什么味道来，却还是客气地赞了一声“好茶”。
如暴风雨前的平静，傅庭筠也客气地和他寒暄：“还以为大伯父要过些日子才有消息过来，不曾想您竟然亲自来了。不知可见过傅大人？”
称自己的父亲为傅大人，傅五老爷闻言眉角微挑，眼中露出几分凌厉之色来，旋即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一黯，沉默片刻才道：“我开年就收到了你父亲的信，原本想派傅贵过来看看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我自己来一趟的好……”
傅庭筠愕然：“您不是收到我的信才来的吗？”
傅大老爷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你前些日子给我送信了？”
两人面面相觑。
傅庭筠就把事情的经过跟傅大老爷讲了一遍，连俞敬修派人去了左俊杰藏身的地窖之事也没有隐瞒。
傅大老爷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到了最后，已难掩怒意。
他连喝了几口茶，神色微霁。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父亲固然不对，可你的性子也太过倔强。”傅大老爷草草地评价了几句，背着手在厅堂里来来回回踱了好一会，才停下脚步问她，“赵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男主外，女主内。
这件事虽然涉及到傅庭筠，可傅庭筠已是出嫁女，这种大事自然是要商量她的夫婿。
傅庭筠心里虽然明白，但一直和赵凌有商有量的她还是却被噎得哽了一下才道：“我们家大人昨天已奉旨回京，今天一早就进宫禀奏，从宫里出来，还要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家。我派个小厮去跟他说一声，若是能早点回来就尽快早点赶回来……”
“胡闹！”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傅大老爷一声低喝打断，“社稷为重，个人为轻。怎能因为私事而耽搁公务。”教训的话说出来，傅大老爷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僭越——傅庭筠毕竟已经不是傅家的人了……他顿了顿，语气微缓，“既是如此，那等赵大人忙完了公务，我再来拜访吧！”
就这样走了？
傅庭筠还指望着见到傅大老爷就能知道真相，还打算和傅大老爷辩论大堂嫂的过失……
她不由拦在了傅大老爷面前：“大伯父，若是我们家大人按行程五月份才回来，您是否要在京都等到五月份呢？”
傅大老爷微微一愣。
傅庭筠已道：“如今我和俞家已势同水火，我寻思着，要是俞敬修这两天不给我一个交待，我就去找俞阁老闹，不过是大家都没脸罢了，反正我的事皇上、太皇太后都是知道的，可俞家却不同，俞公子兼祧三房，如今又在行人司行走，鹏程万里，正是仕途第一步，偏偏我们家大人又是皇上面前的人，为了保住俞敬修，想必俞阁老会有所考虑。”
行人司掌传旨、册封等事，品秩虽然不高，却是在皇上身边服侍，那俞敬修又是状元郎出身，兼着正七品的修撰，若是一朝有幸得了皇上的青睐，放出来做个六部次官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傅大老爷惊愕之后是勃然大怒。
你们能用俞家威胁我，我难道就不能用俞家威胁你们？
傅庭筠在心里冷笑，言词却真诚而坦然：“还请大伯父摒弃那些意气之争，此事已由不得我不争，难道大伯父还想让我束手待毙不成？”
傅大老爷无语。
傅庭筠静默如树地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候。
半晌，傅大老爷颓然地坐在了太师椅上，人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似的，低声道：“打开门扇，让家里的人都退到一丈以外。”
傅庭筠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
在这期间，傅大老爷的神色间一直透着几分踌躇。
这其中可能涉及到老一辈人的龌龊，所以当着她这个晚辈的面才没办法开口吧？
既然她面前都不能开口，难道在赵凌面前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恐怕见了赵凌，不过又是一番口舌之争罢了。
傅庭筠腹诽着，却知道机会难得，上前几步低眉顺眼地站在了傅大老爷面前，希望这样能减少一点傅大老爷的抵触之心。
“大伯父……”她悄声地喊了一声。
“哦！”傅大老爷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傅庭筠就安静地等着。
傅大老爷就轻轻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熙平二十三年丙辰科的科举舞弊案，牵连到了一大批人本可名垂青史的人，”他声音沉重地道，“这其中就有后来成为皇上军师的肁廷宜和以专帮人代考闻名的柳叔同……”
短短的半个月，她已经是第二次听人提到丙辰科的舞弊案，提到柳叔同的名字。
傅庭筠有些惊讶，却听得更认真了。
“那柳叔同原是闵南官宦世家出身，幼有文名，经此大难，不免有些愤世嫉俗，干起了帮人代考之事，却又定下规矩，非数十万银不出手，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相求，竟然还让他得手，一时间，柳叔同在士林名声大振。俞家一心想让俞公子克绍箕裘，花重金请了柳叔同，请他教授俞敬修时文……”
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傅庭筠脑海里掠过，待她想探明是什么的时候，却又消失得无踪无影。
她不由错愕地抬头，入眼却是傅大老爷苦涩的面孔：“结果被俞敬修无意间发现，老五当年点中会元的那篇时文，是柳叔同的练笔之作……”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尖声惊叫。
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似的，让她双腿发软，摇摇晃晃地跌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求助般地朝傅大老爷望去。
傅大老爷却双目紧闭。
好像这样，就能否定这件事似的。
一时间，厅堂里落针可闻。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良久，傅大老爷睁开双眼，声音嘶哑地道，“你可还要坚持去俞家问个明白？”
“我要去！”傅庭筠大声地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白净的脸庞因为气愤变得通红通红，“我不仅要去俞家问个明白，我还要去傅家问个明白。”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傅大老爷，杏目中仿佛有团火在烧，“就算如此，两家是姻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这到底是大伯父您的意思？还是傅大人的意思？或者是那俞阁老的意思？”
她一句接一句，咄咄逼人，让心虚的傅大老爷狼狈不堪，觉得尊严受到了侵犯，顿时恼羞成怒，气愤地道：“你这是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老五也没有想到俞敬修如此的心狠手辣，威胁不成，竟然直接撺了左俊杰兴风作浪，等我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看见傅庭筠急得眼睛都红了，像要噬人一般，他心中一颤，气势顿时弱了一分；想起是自己下令给傅庭筠灌的药，傅庭筠不仅没死，还越活越好，气势又弱了一分；再想到母亲一直夸傅庭筠是有福之人，那俞家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下的聘，他是信道之人，相信顺应天命，觉得这是傅庭筠的运道，气势又弱了一分，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至于你大堂嫂那里……节妇守贞三十年，年过五旬，才能上表朝廷……我已让你大伯母将她软禁在家……”
利用完了她，再利用大堂嫂！
说到底，不过是想不劳而获。
傅庭筠气极而笑：“您考虑得真是周详啊！杀了我，还要软禁大堂嫂，难道说傅家的男人已经习惯靠女人来挣名声？我被人诬陷，您不出手相救也罢，还让大伯母给我灌药，就算这是傅大人的意思，您做为家长，就应该管束兄弟，照拂侄女才是，时至今日，您竟然还觉得错的都是别人，您一点错也没有……”
她想到和赵凌初次见面，赵凌听说她是华阴傅家女时那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屑。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的，只是她们这些局中人罢了。
傅庭筠站起身来，脊背笔直如桦树般挺拔地走了出去，高声喊着“郑三”：“送客！”
郑三却神色奇怪地走了过来：“太太，夹道街俞阁老派家里的大总管俞槐安送了拜帖来，说是家里的紫玉兰开得正好，想请九爷和您明天一早过府赏花。”
昨天俞敬修抢人不成，今天俞阁老就下帖子请刚刚回来的赵凌和她去赏花……手脚可真快啊！
“你说什么？”原来追出来想教训傅庭筠的傅大老爷闻言惊喜交加，忙问道：“俞槐安亲自来送拜帖请你们家大人和太太过府赏花？”
郑三看了傅庭筠一眼，见傅庭筠面沉如水，却没有反对的意思，就朝着傅大老爷点了点头。
傅大老爷忙叮嘱傅庭筠：“这可是个好机会，你不要乱来！赵凌战胜而来，论功行赏，还得内阁集议……”

第180章 换防
傅庭筠只觉得恶心，冷笑着斜睨着自己的这个长辈：“这好像是我们赵家的事，与您无关吧！”
傅大老爷表情一滞。
傅庭筠已快步进了垂花门。
晚上赵凌回来，她把请帖拿给他看。
“约了明天早上？”赵凌沉吟道，“这么急……”说着，撇着嘴角笑了笑，“看样子，打了小的，惊动了老的——我明天也不用去顺天府，端看我们的俞阁老怎么说了！”
好像什么问题到了俞阁老面前就可以解决了似的。
傅庭筠脑子里全是父亲考场作弊的事，哪有心思考虑别的，闻言道：“你对俞阁老就那么有信心？”
赵凌笑道：“你想想，指使人诬陷你也好，退婚也好，全是俞敬修背着俞家的长辈做的，所以才会漏洞百出，生出这么多的事端来。现在左俊杰在你手里，傅五老爷亲自来说项也被你顶了回去，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善了。可京城是天子脚下，他又是文官，想名正言顺地搜查左俊杰，以他的资历，恐怕难以找到合适的人……”
傅庭筠听着，收敛了心神，道：“所以那些被金元宝和杨玉成堵在地窖里暴打的人是俞家的人，甚至有可能是俞敬修的人……”
赵凌微笑着望着她，眼中满是鼓励。
傅庭筠就继续道：“虽然有两个人被送到衙门，但只要那两个人一口咬定只是来偷东西的，以俞敬修的能力，完全可以撇清，而且可以很顺利地把人给弄出来。但那两个人前脚被送到了衙门，俞阁老的请帖后脚就送到了我们家，而且还是以他的名义邀请我们去赏花。他堂堂一个阁老，日理万机，请九爷也就罢了，我一个内宅的妇人，煮水煎汤，这样的邀请也太不合常理了……而俞敬修之所以做了这么多的事，就是为了瞒住俞家的长辈……可见是俞敬修的事暴露了。而俞家的长辈之前就算不同意俞敬修退婚，可如今他为了退婚之事闹出这么多的事来，责怪归责怪，更多的还是担心，乱摊子是怎么都要帮着收拾的……”
“这也说明，俞家如今还是俞阁老当家，”赵凌笑道，“所以俞公子一旦动用了家族的力量，俞阁老就立刻知道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知道了俞家的情况，明天去了，也就知道该怎样应对了。”
傅庭筠笑眯眯地点着头，突然间想到昨天他那句“这样才解释得通”的话，不禁沉默下来。
赵凌知道这些日子傅五老爷常上门闹腾，进门的时候郑三又告诉他傅大老爷来过了，想着她肯定是受了什么委屈，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地安慰。
就像个孩子，没有母亲在的时候磕着碰着了爬起来就是了，有母亲在，不免要撒撒娇。
傅庭筠心里更是难过，最后伏在赵凌怀里哭了起来。
赵凌赔上十二分的小心，爱怜宠溺地哄着她，只求她高兴。
傅庭筠心里甜丝丝的，这才把傅五老爷考场作弊的事告诉了他。
赵凌恍然，道：“我就奇怪，岳母一看就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怎么一边顺从傅大人的意思来了京都，又怎么一边不依不饶的地傅大人置气？”
傅庭筠本就为父亲的事纠结着，此时听赵凌这么说，不由有些恼怒，娇嗔道：“你给我说实话，你还知道些什么？”
赵凌见她生产，忙箍了她的腰，笑道：“我这不是怕你伤心不敢多说嘛？”
“怕我伤心就不告诉我啊！”傅庭筠眼中噙满了泪水，不满地嘟着嘴。
赵凌看着心痛的直哆嗦，亲着她解释道：“我也是慢慢看出来的，并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这一点，傅庭筠是相信的，可就是不想这样让赵凌糊弄过去，和他胡乱纠缠，赵凌也知道她是心里有团无名火没处可发，百说百应，只管顺着她的意思让她心里好过些。
傅庭筠心情好起来，人渐渐恢复了理智，又觉自己刚才太过娇蛮，不好意思地给赵凌赔不是。
“你看你刚才，那话像刀子似的。”赵凌不依，皱着眉头道，“是谁也受不了啊？哦，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妥当，就给我赔个不是。等明天又有不顺心的了，再拿了我来发通脾气，我就是个肉人，也经不起你这样三番五次地迁怒啊！”
傅庭筠脸上滚烫滚烫的，眉宇间带着几分羞涩，配着那浓丽的五官，娇艳欲滴，像那五月的玫瑰花般潋滟动人。
赵凌心中一荡，低头咬了她那白生生的圆润耳垂，含含糊糊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傅庭筠“哎呀”一声推开了他。
赵凌脸皮厚，不仅不以为然，而且还顺势把她箍在了怀里，语含得意地追问她好不好。
傅庭筠羞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却也没有说不好。
赵凌低声地笑，笑声里说不出来的快活和得意。
傅庭筠就在心里骂自己。
俩人已经成了亲，就算是再荒唐，又不是和别人，他既然喜欢，有什么不可以。
这么一想，就大了胆子抬头去望赵凌。
别看赵凌笑得张扬，心里到底还是顾忌着傅庭筠，怕臊着她了，正好低了头打量着她的脸色。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傅庭筠含羞带嗔，别有一番风情。
赵凌深情款款，真挚而珍惜。
两人一时间都呆住。
目光黏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空气中弥漫着脉脉不可言的微妙气息，让彼此心悸。
赵凌不由低头，把脸贴在了她的脸上：“囡囡，我心里好快活……回家看见你抱着呦呦，我突然觉得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泪水刹那间湿润了她的眼睛。
傅庭筠紧紧地抱住了赵凌。
他的心跳沉稳而热情，和她的呼吸高低相和。
这一刻，她愿时间永远停留……
傅庭筠闭上了眼睛：“我突然觉得，我不是那么恨傅大人了，也不是那么恨俞敬修了，”她喃喃地道，“如果不是他们，我就不能遇到你了……”
她感激生命中所有的苦难，这是菩萨为了让她幸福所给予的考验。
赵凌明白她对自己的爱恋，心潮澎湃之余，更有几分赧然……不好意思地和傅庭筠开着玩笑：“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准备再追究傅大人和俞敬修的过错喽？”
“什么啊！”傅庭筠嗔怪着推开了赵凌，杏目瞪得大大的，“他们为了一己私利，害了多少人，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的放弃？”
“那我知道明天该怎么说了！”赵凌有点后悔自己的煞风景，情绪有点低落。
傅庭筠就把傅大老爷关于战功集议的事告诉了赵凌。
赵凌听了紧张地问她：“你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答应。”
赵凌松了口气，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依旧不要理会就是了。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我们现在日子虽然艰难，到底是凭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人脸色行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傅庭筠颔首，“何况我们和俞家本就势同水火，此时若为利益低了头，那就一辈子都别想挺直腰杆说话了。”
赵凌听了，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颖川侯这几天就要和辽东总兵何福换防了，你这两天帮我准备份礼品，到时候让郑三拿了我的名帖送到辅国公府去。”
傅庭筠大吃一惊：“颖川侯最终还是定了去辽东？”
这件事已经传了两、三年了，弄得人心惶惶的。
“这件事去年就定下了，因何大人那边正和高丽打着仗，皇上怕突然换防，颖川侯人生地不熟的吃败仗，所以才推迟了一年。”
傅庭筠想到西平侯：“何福这人好相处吗？”
“他在辽东当惯了土皇帝，打仗行军又是一把好手，”赵凌含蓄地道，“若是顺着他也就罢了，若是和他对着干——他曾在阵前用马鞭抽监军！”
傅庭筠倒吸了口凉气：“那王副总兵呢？”
“他调任旗手卫左卫指挥使。”
颖川侯没有丢下王丹，傅庭筠替王氏夫妻高兴：“王夫人会不会随着来京都？这差事应该是颖川侯推荐的吧？”
“当然。要不然兵司哪里会想到王大人。”赵凌笑道，“至于王夫人会不会进京，那就只有等王大人到京都之后才知道了！”
“王大人什么时候能到京都？”傅庭筠急急地问。
“秋天应该可以到。”赵凌道，“军令如山倒，换防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据说兵部已派人前往甘肃总兵府和辽东总兵府了。”
傅庭筠闻言闻头微蹙：“何大人父子两代镇守辽东，颖川侯把个甘肃总兵府经营得水泄不通。要是这两人联手了，东边和西边可就成了一条线，皇上真的能放心吗？”
“他们中间不是还有个宣同总兵府吗？”赵凌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猜猜看？谁会去宣同做总兵？”
他说还好，他这样一番做作，傅庭筠尽量往不可能的方向想，笑道：“难道是陌毅不成？”
“不错！”赵凌哈哈笑着朝她竖了竖大拇指，“正是陌毅。”说着，收了笑容，正色道，“皇上问我，愿不愿意去宣同做副总兵？”
他们刚刚聚首，就又要分离了吗？
傅庭筠一愣。
赵凌已经拒绝了皇上一次，不可能再拒绝第二次……

第181章 夹道街
赵凌见傅庭筠神色黯然，自然是知道为什么。
他何尝想去宣同！
“你别担心。”赵凌揽了揽傅庭筠的肩膀，“我用过晚膳，准备去一趟金吾卫前卫指挥使陈云生陈大人家——他在禁军任职二十几年，人缘关系最好，禁军里多是世家功勋子弟，我把陌毅即将去宣同任总兵，他身边还差个副总兵的消息透露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破了脑袋抢这差事……”
围魏救赵！
这家伙……
傅庭筠忍俊不禁，又有些不安：“宣同为九大总兵府之一，能外放到宣同任副总兵对你升迁却有莫大的好处……”
“我今年才二十五岁，皇上也不过而立之年，”赵凌笑着安慰她，“以后有的是机会。”又道，“我能有今天，不过是皇上念着旧情。要想站得稳，走得远，还要多磨练磨练，这么早放出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未必是件好事。”
傅庭筠这才点了点头。
赵凌就道：“明天只怕是鸿门宴，你留在家里陪呦呦，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傅庭筠反对，“他既然请了我，我不露面，只怕他们会觉得我胆怯，恐怕还会纠缠不清，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了。”
赵凌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不再说什么。
夫妻俩人说了半天的体己话，用过晚膳，赵凌逗呦呦玩了一会，这才起身去了陈云生府上。
傅庭筠则吩咐雨微给颖川侯准备贺礼，忙着给王夫人写信，哄呦呦睡觉，准备着给王家两位小姐的礼物，直到半夜，等赵凌回来，这才一起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去了夹道街。
夹道街是长安大道通往朝阳大道的一条夹巷，说是夹巷，也有两丈来宽，因长安大道和朝阳大道都是京都九大主道之一，夹道街也身价不菲，街道两旁林立的都是京都实力最雄厚的银楼和古玩斋，俞家的宅子，就在夹道街旁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俞府在京都的大总管俞槐安。
他是出身俞家的世仆，从小就在俞阁老的身边服侍，随着俞阁老的官越做越大，求俞阁老办事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在俞家、在京都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不要说俞家有体面的管事了，就是寻常四、五品京官见了他，也要亲热地揖手称一声“老兄”。
见赵凌扶着傅庭筠下了马车抬脚就走，他不由诧异地望了赵凌一眼。
赵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想到早早就到了，正满脸笑容奉承着自家老爷的两位傅大人，心中一凛，忙低下头，恭敬地带着赵凌和傅庭筠去了俞阁老外院书房旁平日里接见贵客的小花厅。
此时正值四月，小花厅前种着几株绣球花，姹紫嫣红，累累如球，开得正艳。
远远的，傅庭筠和赵凌就听到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
出了这样的事，还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跑到俞家来谈笑风生……
傅庭筠都替他们脸红，忍不住回头朝赵凌笑了笑，道：“这绣球花倒开得好，叽叽喳喳地全在一块，热闹。”
赵凌微微颔首，不动声色。
俞槐安闻言笑着正想应酬一句“这是我们家少爷小时候种的”，旋即想到两家的纠纷，忙将这句话给咽了下去，急步上了台阶，垂手在湘竹帘子前禀道：“赵大人和赵太太来了。”
屋里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个沉稳而温和的声音：“快请他们进来。”
俞槐安闻言撩了帘子。
赵凌和傅庭筠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小花厅窗扇半掩，水磨石地砖，雕红漆的家具，青花瓷花觚里插着碗口大的牡丹花，富丽堂皇之气迎面扑来。
傅庭筠的目光却落在了花厅里那个面目陌生的五旬老者身上。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丁香色团花杭绸常服，清瘦矍铄，神色温和，看见他们进来，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扭头对坐在他下首的傅大老爷道：“果然是一表人才，和赵太太如对金童玉女，真是羡煞人了！”
他目含笑意，语带赞赏，如一个宽厚的长辈。
傅庭筠眼角微眯。
傅大老爷已倾身笑道：“正是。”然后高声喊着赵凌和傅庭筠，“还不快来拜见俞阁老。”
傅庭筠非常反感这种需要的时候就跑出来客串一把长辈的态度。但见赵凌依礼给俞阁老行了礼，她还是福了福身。
俞阁老就指了傅五老爷的下首，亲切地道：“坐下来说话吧！”
赵凌却坐到了傅五老爷的对面，客气地和俞阁老寒暄着：“进门就看见了一片欣欣向荣的绣球花，想来俞阁老也是爱花之人，那紫玉兰想必也开得很是葳蕤。”
他和赵凌也曾在朝堂和宫中见过几次面，虽然文武殊途从未打过交待，但做为皇上身边有从龙之功的宠臣，赵凌早已成为很多人关注的人物，这其中也包括了俞阁老。
见赵凌这样泾渭分明，俞阁老有一些惊讶。
贵州大捷，赵凌表现出了高人一等的协调力，傅庭筠虽然受了委屈，但毕竟保住了性命，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帮了傅家不少的忙，更何况他今非昔比，又主动低头示好，以赵凌的为人，应该会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才是，怎么他突然间变得这样的强硬？
他想到傅家两位老爷的为人……
难道问题出在傅家的两位老爷身上？
只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俞阁老略带愧疚地望了傅庭筠一眼，神色微肃，坦诚地道：“赵大人，说什么赏花，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我今天请两位傅大人和你们夫妻二人来家里做客，却是为了我那个不孝子……”他说着，露出几分无奈来，“都怪我平日忙于公务，对他管教不严，以至于他养成了狂妄自大的性子，这才做出这等不知道深浅的事……说起来，都是我的错。”
他的话音一落，赵凌和傅庭筠还没有说话，傅大老爷已道：“这怎么能说是您的错呢？您长年在外为官，俞撰修由老师教导，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说着，想到俞敬修的老师正是他的岳父，又露出几分尴尬来。
一直没有作声的傅五老爷听了连忙在一旁帮着腔：“俞撰修年纪还轻，难免会有浮躁的地方。等过几年，经历渐长，也就会慢慢沉稳起来。哪个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看到两位傅大人这样的识趣，俞阁老不由在心里暗暗点头，朝赵凌望去。
赵凌早知道傅庭筠的心愿，只是一来两位傅大人是长辈，争执起来在别人眼中她孝行有亏；二来他早已看透两人的本质，觉得事到如今傅大老爷虽然心有不安但还是想着怎样保全自己，而傅五老爷则是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依旧理直气壮地责怪傅庭筠，他不想和这两人多说什么，完全是浪费口舌；三来是想听听俞阁老会说些什么，这也好应对，才一直保持着沉默。
见俞阁老无声地问着他，他淡淡地一笑，正准备开口，却发现傅庭筠拉了拉他的衣袖。
傅庭筠相信以赵凌的能力，完全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把事情处理好。可她毕竟是当事人，她又打定了主意要俞家给自己一个交待，俞阁老做为父亲，不可能不偏不倚，在这种情况下，赵凌就算是行事、说话再有道理，也不免让俞阁老觉得这是赵凌自己的主意。与其这样让赵凌背黑祸，还不如她自己出面答应，大不了被别人说一句“僭越”，也好过赵凌声誉受损。
她站起身来，柔声道：“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俞阁老。”
俞阁老一愣，瞥了一眼赵凌。
赵凌虽然不知道傅庭筠要干什么，但只要是傅庭筠想做的事，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
“还请俞阁老多多指教！”他立刻声援妻子。
俞阁老难掩错愕，但很快恢复了和煦的神色：“赵太太请说。”
“若您是请我们过府赏花，我无话可说。可您刚才也说了，是请我们商量俞敬修撺唆左俊杰诬告我之事，不知道俞阁老请了傅家的两位大人前来是何意？”傅庭筠说着，眉宇间透出些许的凛然之色，“傅家早已将我除名，我如今和傅家的两位大人毫无瓜葛，有些事恐怕不方便让外人插手吧？”
俞阁老愕然。
傅大老爷已面色通红。
傅五老爷勃然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横眉怒目地喝了声“孽障”：“你莫非想恶逆不成？”
傅庭筠看也没看他一眼，而是望着俞阁老的眼睛道：“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才算恶逆，我已没有父母，何来的恶逆之说？还请傅大人不要随便将那十恶之名栽到我头上才是，我可当不起。”
这是律典上的东西，一般的男子都未必知道，而她一个内阁女子，却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难怪妻子对这个出身华阴傅家的女子一直以来赞不绝口。
他不禁仔细地打量了傅庭筠一眼。
高挑的个子，玲珑的身材，气色红润，声音清朗，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看着容光焕发。
果然是个身体极好的。
俞阁老想到了自己的媳妇……昨天槐安拿来的帐册上有一项银子的支出是给她买燕窝了……他不由眉头微蹙……范氏原来虽然身子骨单薄，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病，怎么嫁进来不过两三年，每日不是人参就是燕窝的，要不就是央人做了养荣丸吃着，就这样，还三天两头地请大夫来诊脉……

第182章 俞阁老
那边俞阁老在心里暗暗思忖，这边站着的傅五老爷见俞阁老沉默不语，只当是俞阁老因为被傅庭筠顶撞有些恼火，他顿时满心惶恐。
科场作弊，只要有一丝风声传出去，不仅是他，就是整个傅家百年的清誉也都完了，现在能救他的只有和柳叔同交好的俞阁老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和俞家处理好关系才行。
傅五老爷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怎样讨好俞阁老，怎样和傅庭筠划清关系，不由暗暗责怪傅庭筠不识抬举，又想到这些日子在赵家吃的闭门羹，想到因为失信于俞敬修而受到的白眼，想到自这个女儿来京都后给他惹来的种种麻烦……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怒不可遏，上前几步，扬手就朝傅庭筠扇去。
傅庭筠到俞家来做客，傅家的两位老爷又对俞阁老谄媚不已，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傅五老爷会不顾宾主关系，在俞家的花厅、当着俞阁老的面对她动手……赵凌却是从来没有相信过俞阁老，没有相信过傅家的两位老爷，一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在傅五老爷上前的时候已是全身戒备，等到傅五老爷扬手，他一个箭步就挡在了傅庭筠的身前，眼明手快地捏住了傅五老爷手腕，目光咄咄地望向了俞阁老：“俞大人，我受您所邀，带了拙荆前来赏花，是来做客的，却不是来受辱的。若是俞大人没有别的事，那我和拙荆就先告辞了，免得一言不合，就有被人扇耳光的危险！”
他的话音未落，俞阁老已气得满面通红。
他生平还没有见过有人敢在俞家的宅院里当着他的面打俞家客的人！
这不仅是对俞家的不敬，而且是对他威严的挑衅。
俞阁老撂下脸来。
而傅庭筠已是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她紧紧地捏住了赵凌的衣角，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她的男人，他在帮她出头，她千万不要发火，更不要和傅家的人争吵，做出一副不相信赵凌的样子，弱了赵凌的名头不说，还辜负了赵凌的一片好心——若是她和傅家的老爷们起冲突，不免会背上不孝的名声，而赵凌做为女婿，姓不同，各为其家，纵然和岳父不和，别人最多不过说他一声脾气太坏，对不会扯到忠孝之事上去。
傅大老爷则没等俞阁老发作，已一把拽过了傅五老爷，急急地说了一声“赵大人息怒”，然后笑道：“你们没有把我这个弟弟当成父亲，我这个弟弟却一直把你们当成子女……”言下之意，父亲管教子女，不管是骂也好，打也好，那是应该的。
说完，朝俞阁老瞥了一眼。
俞阁老宦海沉浮几十年，哪里还看不透傅家父女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请傅家两位老爷来，原是想以“傅家认下傅庭筠，傅庭筠从此不再追究俞敬修之过”为条件和傅庭筠讲和的，现在看来，却是他失误了。
从前看傅家五老爷谦逊有礼，落落大方，不曾想却是个苗而不秀的，遇到为难事就慌慌张张地没有了个主意，也难怪会被德圃给拿捏住。
心里就有些瞧不起。
但此时又正是方便他行事之机，他忙将这份不屑藏在了心里，笑着给傅大老爷帮腔：“赵大人，我比你年长，经历的事也比你多，就算是我倚老卖老好了。你们年轻人哪里懂得我们老年人的心思，儿女再好，总想着他更好，不免要求比对旁人要更严厉；儿女再不好，总归是自己的骨肉，面子上再严厉，心里也是痛他的。”他说着，站起来走到了赵凌的面前，温声道：“赵大人，小傅大人行事是有些莽撞，但却没有害赵太太之意，只是有些方法不对罢了。我今天请你们来，一是想代犬子给你们赔个不是，二来也是希望借此机会让他们父女和好——你可以不走岳父家，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有个舅舅吧？”
他说完，静静地望赵凌，目光真挚而诚恳。
傅庭筠不由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俞阁老一声狡猾。
赵凌是女婿，俞阁老这样低声下气地劝和，若是这个时候拒绝，传了出去，别人不免会议论他狂妄；若是答应，傅家的两位老爷就可以长辈的名义命令她向俞家妥协。
她忙拉了拉赵凌的衣袖，然后露出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儿哽咽道：“夫君，这可如何是好？母亲遗命，说我嫁做了赵家妇，就是赵家的人，让我再也不要踏进傅家一步……我若是顾了孩子，不免要失信于母亲；我若是遵了母命，不免要有憾于孩子……”一面说，还一面眼巴巴地望着赵凌。
一旁的俞阁老、傅家两位老爷听着俱是一愣。
而赵凌和傅庭筠心意相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做出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片刻后才道：“死者为大，何况百善孝为先……我们自己现在也是做父母的人，若是连父母也不孝顺，孩子看在眼里，也会跟着有样学样……还是以岳母的遗命为重吧！”
傅庭筠闻言就长吁了口气，神色舒缓，道：“还是夫君想得明白。妾身谨遵夫君之命。”说完，还有模有样地朝着赵凌福了福。
傅五老爷怒形于色，而看见俞阁老皱着眉头的傅大老爷则当机立断按住了弟弟的肩膀。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他这个五弟，最好面子，当初若不是被俞敬修逼得没有办法了，是决不会将科举作弊之事告诉他的，否则，他也不会这样的被动了。因此当他一听说傅庭筠还活着的时候，就忙写了信封给五弟，让五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知道傅庭筠还给妻子写了封信的时候，他就暗暗着急起来，怕傅庭筠揪着事情不放，五弟又不愿意告诉傅庭筠实情，两位缰持，再起风波。待一年过去了，傅庭筠的事还没个说法，他就知道，事情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思来想去，他偷偷称病，丢下了金华的公务，日夜兼程地赶到京都……结果还是晚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又向俞阁老投去求助的目光。
傅庭筠说的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所表达的意思。
俞阁老一面在心里责怪这兄弟两人无能，一面呵呵地笑着转身坐了回去，指了指赵凌面前的茶盅：“我有个同科，在杭州做知府，前些日子送了老夫些雨前龙井，赵大人尝尝。”想把这场风波揭过去。
傅庭筠和赵凌来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自然也不会在这上面过多的计较。
赵凌笑着坐了下来，傅庭筠的神色也变得和煦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夫妻俩人端起茶盅来尝了一口，赵凌赞着好茶，傅庭筠笑而不语，神色却显平常。
俞阁老不禁暗暗点头，眼角瞥过傅庭筠神色祥和的美艳面容，突然间心中一动，笑道：“赵太太觉得这茶怎样？”
傅庭筠今天是来打擂台的，就算是俞阁老拿出龙肝凤胆来她也不会挑一下眉头，何况是雨前的龙井！
“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她笑起来，“若是我没有猜错，这是玉泉山的水吧？玉泉山水以清冽著称，贵府沏茶的急了些，未等三沸就取着用了，汤色不够香醇。但这只是小毛病，勉强也能喝了。”笑容明快，不带一点城府，如个挑食的邻家小姑娘，并不让人反感。
俞阁老很是震惊，“哦”了一声，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诧异：“没想到赵太太还会点茶！”
“祖母爱喝茶，”傅庭筠笑道，“我常在祖母身边服侍，跟着学了些皮毛。”
能喝出是几沸的水，这可不是什么皮毛。
这么好的姑娘，俞家就这样白白地放弃了。
俞阁老不禁看了傅五老爷一眼。
若是当初傅五老爷把这件事捅到他这里来，又怎么会有退婚之事？
想到这些，他鬼使神差地道：“听说赵太太生了个女儿，想必很是聪明伶俐吧？”
纵然和眼前的这个人不对盘，可听到他善意地提起女儿，傅庭筠情不自禁地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来：“还不会走路，却已经会说话了，什么都知道，稍不如意就嘟着嘴，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你……”
俞阁老要说生平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那就是子嗣。何况他年岁渐长，仕途顺利，正是盼着含饴弄孙的时候，听着不由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来，想了想，叫了俞槐安：“你去书房把我给赵小姐准备的长命锁拿来。”
这是他原准备笼络傅庭筠的。但因为没和傅庭筠接触过，衣袖里是件赤金镶红宝石的，书房里却是纯银的——前者太过贵重，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应酬的物件，后者虽然平常，却是可以戴在身上的，这才是长辈给晚辈的祝福。
这其中的区别，做为俞阁老心腹的俞槐安一清二楚。
他惊讶地望了傅庭筠一眼，这才应是，退了下去。
傅庭筠不想接受傅阁老的礼物，她笑道：“您太客气了，她还没有满周岁，却是不好这么早就接受长辈的馈赠。”
只要不是穷得要饭，孩子出生，总是要算算命格的，这其中讲究很多，俞阁老是真心想送孩子件东西，听着不免有些踌躇起来。
他想了想，喊了俞槐安进来：“……那就送几件把玩的小东西给妞儿玩吧！”
傅大老爷骇然。
俞阁老不过是见了傅庭筠一面，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竟然就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自己的这个侄女难道真如俞家请的那个老道所言，不仅命格显贵，而旺夫又旺嗣？

第183章 道歉
傅大老爷越想越有道理，忍不住又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傅五老爷有些狼狈。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不顾颜面来商量俞阁老才是……他心中掠过一丝后悔，但转念又安慰自己，就算是俞家的长辈再怎么喜欢俞庭筠，俞敬修不喜欢，正如俞敬修所说，娶了回来当个摆设，膝下空虚，俞家的长辈知道了实情，难道还能压着牛喝水不成？到时候不仅会暗暗嗔怪傅庭筠不会讨丈夫喜欢，还会赐下妾室，待妾室生下了孩子，俞敬修再略一抬举，俞家的长辈也不能天天盯着俞敬修屋里的事，傅庭筠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加上他科举做弊，俞家的人知道了恐怕会在心里瞧不起，傅家别说借力了，彼此间不生出罅隙来就是好的了。还不如就此作罢，俞家的长辈想着两家曾经结过亲，俞敬修再从中调停，对傅家自然多了几分亲昵之感。傅家若是有什么事，俞家再出手相帮，在别人看来，俞家这是顾念着旧情，只会说两家有情有义，扯不到结党营私上去，不管是对俞家还是傅家，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些，他挺直了腰杆，佯装不知的样子端起茶盅来喝了几口茶。
弟弟这样死不认错，傅大老爷只得暗暗地叹了口气，寻思着得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寄希望于母亲能管教管教这位弟弟。
事情到此，可以说他们来俞家完全没有达到目的。
不仅和傅庭筠的关系更僵了，就是俞阁老那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傅大老爷一时间如坐针毡，耐着性子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喝着茶。
傅庭筠听俞阁老说是几个小物件，没再推辞，笑着道了谢，俞阁老就说起茶经来。
赵凌本是爱喝茶的人，见俞阁老谈意甚浓，傅庭筠又搭得上话，想起那俞敬修对傅庭筠的羞辱，一心想让傅庭筠在俞家人面前露脸，好叫俞家的人知道傅庭筠的好，只在旁边目含鼓励地笑望着她。
傅庭筠不知道赵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赵凌让她出面应酬，她自然不会在俞阁老面前示弱。
一个为官多年，见多识广，一个天资聪慧，博览群书，两人之间的谈话不仅妙语连珠，而且诙谐幽默，就是闷头坐在那里的傅大老爷，也不由支了耳朵，待听两人谈论起前朝的斗茶时，他不禁插言道：“我曾在上司陈大人家里看到一柄珍藏的柄银鎏金茶匙，莲子为柄，莲花为勺，华贵藻丽，十分罕见。”
俞阁老微微一笑，淡淡地说了句“茶贵在质朴自然”，然后和傅庭筠说起茶架来：“……铁观音、乌龙茶用红木最好，若是绿茶，则是竹子为佳。”
傅庭筠看着心中微动。
俞阁老是对傅大老爷的话题不感兴趣呢？还是看到他们父女之间的矛盾而不想表现得与傅家的两位老爷太过亲昵从而让她心生反感呢？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嘴上却应着：“若是用斑竹或是紫竹来做，那就更佳了……”
“正是。”俞阁老笑道，“看来赵太太也是个爱茶之人。正好我有件紫竹做的茶架，不如送了赵太太罢！”
“君子不夺人所好。”傅庭筠笑道，“俞阁老不可陷我于不义。”
俞阁老开怀大笑起来，在赵凌面前称赞她：“赵太太倒是个性情中人。”
“正是。”赵凌一点也不谦虚，笑道，“所以她不管走到哪里，总能交到一大堆的朋友。”
俞阁老没想到赵凌会如此的直白，微微一愣，笑道：“赵大人伉俪情深啊！”
赵凌但笑不语，朝傅庭筠望去，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缠绵，让俞阁老再一次愣住。
倒是傅庭筠，被赵凌这样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不好当着俞阁老的面说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红了脸，低头喝着茶。
俞阁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后一副老怀大慰地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感慨道：“还好赵太太嫁给了赵大人，有了个美满的结局，要不然，犬子的罪孽就更深重了！”说完，不待众人开口，微微俯身，正色地对赵凌道：“说来说去，这件事全是犬子的错。我知道这件事后，狠狠地责罚了他，他也知道自己错了，一直想给你们夫妻赔个不是，只是不知道赵大人和赵太太意下如何，因而一直在书房里等着……还望赵大人和赵太太大人有大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得了这样的教训，以后行事自然也就知道三思而后行了。”说着，站起身来，朝着赵凌拱了拱手。
以他的身份地位，这样谦和，已给足了赵凌和傅庭筠面子。
傅大老爷和傅五老爷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凌却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好像俞阁老的行为举止还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似的。
“俞阁老。”他目如寒星地望俞阁老的眼睛，“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机会重新再来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俞阁老忙道，“所以说，这次是犬子的幸运……”随后像要堵住赵凌的嘴似的，高声喊着“槐安”：“你去把大少爷叫来！”
帘子外面人影闪动。
俞阁老已是满脸歉意：“还请赵大人、赵夫人原谅小犬！”
话音刚落，“咣当”一声帘响，身长玉立的俞敬修低头走了进来。
远远，他就朝着赵凌和傅庭筠弯腰揖手：“赵大人，赵太太……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话未说完，脸已通红。
俞敬修幼有慧名，出身名门，不过二十出头，已考中了状元，成就了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可想而知，他是如何的心高气傲。
诬陷傅庭筠固然是他的不对，但是以俞家的权势，何须做到如此的地步……
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可迫于父亲的威严，又不得不屈服。
尽管如此，这生平第一次的道歉，却磕磕巴巴地始终难以说出口。
赵凌看得分明。
早知错了，何必派了人去掳左俊杰？
他冷笑，正欲出言责问，坐在旁边的傅庭筠却突然轻轻地咳了一声，放下茶盅，端容道：“俞公子，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曾说过，我已被傅家除名，你我已是各不相干的两个人，但俞公子欠我一个退婚的理由，由不得我要追问。俞公子当时也说，若是没有道理，傅家的人不会同意退婚。现在傅家和俞家的长辈都在此，我还是那句话，俞公子为何要退婚？”
“我那时候太年轻，一心想科场成名。”不用再说那些让他觉得耻辱的话，俞敬修松了口气，有些急切地道，“乍闻小傅大人科场舞弊，实在是接受不了……”他说着，瞥了傅五老爷一眼，神色间难掩不屑，“所以才会……”
傅家的两位老爷刹那间脸红如血。
傅庭筠却扑哧一声笑。
花厅里的都错愕地望着她。
傅庭筠见状嫣然一笑，朗声道：“俞公子，俞阁老这样的有诚意，就是我这个心怀愤恨而来的人都被打动，你是俞阁老的儿子，事到如今，看着俞阁老这样为你付出，你竟然无动于衷，依旧满口谎言，怎么不令人可笑？”说完，脸一板，目光如霜地望着俞敬修，“又怎不令人齿冷？”
俞敬修一愣。
俞阁老老神在在，不动如山。
赵凌看着，心中凛然。
傅庭筠眼中飞逝一道寒意，却语带戏谑地笑道：“怎么？难道俞公子不好意思说？”
俞敬修神色微促，眼角的余光瞥了俞阁老一眼。
俞阁老呵呵笑了起来：“年轻时做出的荒唐事，不免难以启齿。”
傅大老爷也抹着汗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哦！”傅庭筠挑了挑眉，“我听人说，俞公子的岳父范老爷为人端方，长女的婚事挑了又挑，直到十八岁才定下来。可在次女的婚事上倒显得颇为豪放，我的‘死讯’传出不到一年，就允了俞家的亲事，可见范老爷对俞公子是青睐已久了……”
俞敬修脸色大变，怒然喝断了她的话：“赵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庭筠拍案而起：“我正要问俞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她面带讥讽地斜睨着俞敬修，“接受不了科场作弊，却拜了柳叔同为师，还能随意翻动以狂放不羁而闻名的柳叔同的早年时文；一时气愤，却能汲汲营营地找到了左俊杰，还以保他考中进士为诱饵让她诬陷我，”她说着，冷冷地看了傅五老爷一眼，寒声道，“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做事从不经大脑，任你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她肃容望着俞阁老，“你所谓的道歉，所谓的知错，就是这样的吗？恕我不能接受！”
望着滚落在脚边的茶盅，傅五老爷心神俱震，他呆呆地望着傅庭筠，好像从来不曾见过她。
傅大老爷别过脸去。
俞阁老有些尴尬。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赵凌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们回去吧！看来，我们来错了地方。”
傅庭筠点头，随赵凌往外走。
“请赵大人留步，”俞阁老忙道，“有话好好说，这样发脾气，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又道，“年轻人有血性固然值得称赞，可要是一味的只有血性，却也容易闯祸。太平盛世，京畿重地，竟然有人公然地打家劫舍，顺天府尹治下太松，应该适时杀一儆百才是。赵大人觉得如何？”

第184章 翻脸
看似温和谦逊的俞阁老，此时才露出獠牙。
傅庭筠冷笑。
赵凌更是毫不客气地道：“俞阁老所言甚是。太平盛世，京畿重地，竟然有人公然地打家劫舍，那顺天府尹责无旁贷。何况此事正值皇上下定决心整治吏治的时候，想必那顺天府尹会很快结案，给受害的百姓一个交待才是。”然后他朝着俞阁老拱了拱手，“俞阁老如此关心黎民疾苦，想必还要很多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先行告辞了。”说完，带着傅庭筠扬长而去。
望着赵氏夫妻的背影，俞阁老面沉如水。
已走到了院子中央的赵凌却突然转身，笑道：“对了，我听说现在掌管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叶碧在都察院做了十年的副左都御史，当年要不是俞阁老突然入主都察院，他早就做了左都御史，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说完，笑着转身出了院子。
“这可怎么办？”傅五老爷心急如焚地问俞阁老。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当年叶碧一心以为自己会升迁左都御史，掌握管都察院，甚至酒后还写了首言志之诗，结果俞阁老不知道走了哪位阁老的路子，等圣旨下来，新任左都御史却变成俞阁老，叶碧又羞又愧，请了三个月病假，上窜下跳地走门路想外放。
他要外放你等他外放就是了，偏偏俞阁老为了表示自己胸怀坦荡、体恤下属，几次亲自登门探病，把叶碧留在了都察院。就在叶碧以为俞阁老还需要自己这样的熟知都察院的老人相帮的时候，俞阁老又把他给架空了……
从此以后，叶碧和俞阁老的梁子也就结下了。
叶碧不仅不走了，还纠着一帮人处处和俞阁老作对。
虽然作对的下场通常都很惨，不仅没有伤及俞阁老的皮毛，反而还让俞阁老声誉日隆，最后进入了内阁，但叶碧对俞阁老的“感情”是可想而知的……
何况这叶碧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皇上又要整治吏治，叶碧正是逮谁咬谁、忠心报国、建功立业的时候……
俞阁老没有做声。
如果还是从前……别说一个小小的赵凌了，就是叶碧，又能奈他何？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熟悉甚至是一直以来都希望能成为父亲那种人而有意无意地模仿着俞阁老一举一动的俞敬修看在眼里，上前一步，轻声嗤笑着：“小傅大人不必担心，那叶碧不过是丧家之犬，早被家父打得无还手之力，哪里还敢在家父面前狂傲。你们就放心好了。”
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让俞阁老不由瞥了儿子一眼。
既有这样的气魄，早干什么去了！
他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傅家的两位老爷道：“这件事既然由我们两家而起，我又怎么袖手旁观。”说着，爽朗地一笑，“前些日子宫里赏下一盆二乔，此时正是花期，两位大人若是有兴趣，我们不妨一同观赏，也不辜负这赏花之名啊！”
二乔，又称洛阳锦，牡丹名品。
傅五老爷闻言如释重负，他朝着俞阁老行礼，笑道：“如此那就打扰了！”风度翩翩，举止优雅，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俞阁老不由想起傅庭筠来……长得倒和这位小傅大人有几分相似，可那份聪颖慧质却不知道是像谁……或者，是已经去世的小傅夫人？
妻子的眼光一向独到。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自己的媳妇范氏来。
当初妻子不同意与范家结亲，理由就是范氏文采斐然，有名士之风，做妻子不错，却不是做宗妇的好人选。何况身子单薄，没有宜男之相。
果真又被妻子料中。
儿子成亲三年，膝下空虚，却执意不肯纳妾……
男子本不应该涉及内院之事，看样子，是时候跟儿子谈一谈了。
俞阁老朝傅家的两位老爷拱了拱手，把心中的这些杂念都暂时抛到脑后，笑着领了两位傅大人往旁边的小花园去。
傅大老爷的笑容有些勉强。
有些事，已是明日黄花，此刻却不再适用……
……
上了马车的傅庭筠抱着赵凌连亲了几口：“你真聪明，事先竟然打听了俞阁老的事！”
赵凌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任傅庭筠亲来亲去，得意地道：“明知是鸿门宴，怎么也要藏几把刀在身上才去赴宴啊？”然后嘻笑道，“你也不错。竟然打听了俞敬修的事。”说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正色地坐直了身子，道，“你说的事可有什么证据或是蛛丝马迹？若是能抓住这一点做文章，再捏住俞家指使顺天府杀人灭口的事，别说他一个靠沈阁老才有今天的阁老了，就是靠着皇上做了首辅，我们也照样能把他拉下马来。”说话间，他眉宇透出些许的森然，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赵凌的凶狠……那时候只觉得害怕，这时候却觉得安心……
她不禁依偎在了赵凌的怀里，把耳朵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我哪有你那么厉害……”傅庭筠小声嘀咕道，“不过是觉得俞敬修前言不搭后语，诈他一诈，谁知道无意间踢中了要害……”
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总是喜欢攀比。
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被退了婚，恐怕比知道傅五老爷科场作弊更让她伤心吧！
赵凌自以为是地想着，紧紧地搂住了傅庭筠，在她的头顶吻了一下，铿锵道：“我定会叫那俞敬修后悔的！”
傅庭筠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后什么悔啊！”她推开赵凌坐了起来，“你别后悔就是！”她娇嗔道，“娶了个这么凶悍的老婆，你和俞阁老说话的时候都敢拍桌子……”
“哪里凶悍了？”赵凌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瞧，“我怎么看不出来？”又道，“俞国梁指到脸上去了，难道还让我们唾面自干不成？我们以后还要自己开宗立祠，这样可不行！”他重新把她搂在怀里，“阿筠，你不要一味地照着那些书上写的做，现在这样最好不过！”然后促狭之心又起，悄声道，“当然，若是你照着箱底下的几本书做，我是最欢喜不过的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胡说八道。
怎么刚认识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
傅庭筠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换来他的哈哈大笑。
……
从俞家出来，傅大老爷上了马车，看见颇有些踌躇满志的傅五老爷，不由得脸色一沉。
傅五老爷看着一愣，道：“什么了？”
傅大老爷在逼仄的马车里伸了伸腿，低声道：“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傅五老爷被问得莫名其妙，道：“不是有俞阁老吗？”
傅大老爷强忍才没有把那声“蠢货”骂出声：“你难道没有听俞阁老说吗？这件事既然由我们两家而起，他不会袖手旁观……言下之意，他们固然有错，我们也一样做得不对！”
傅五老爷脸色大变。
傅大老爷已喃喃地道：“名贵的牡丹花多的是，皇上为何单单赐了俞阁老二乔……二乔，顾名思义，同枝可开两朵花……一紫红，一粉白……难道是说紫袍和白身……”
……
俞阁老的书房里，寂静无声。
俞敬修偷偷地睃了一眼父亲，见父亲脸色铁青，又忙垂下了眼睑。
俞阁老看着不由气得胸口发痛，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事已至此，你难道还这样犹豫不决，畏首畏尾的？”
“爹爹！”俞敬修诧异地望着父亲。
俞阁老望着儿子还有些茫然的面孔，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俞敬修这才敢相信，情不自禁地露出惊喜的表情来：“爹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说话间，他不由挺直了身姿，流露出自信满满的神色。
他一直所畏惧的，所担心的，不过是怕父亲失望而已。
现在有了父亲的理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一时间，他有种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的豪情。
……
而用过晚膳，看着和女儿疯玩的赵凌的傅庭筠却有些头痛：“顺天府的那两个人好说，左俊杰他们只怕是志在必得，现在怎么办好？”
“有什么不好办的？”赵凌依着女儿的意思，把个玩偶挡在脸前，一会“喵”地一声朝左伸出头去，一会朝“喵”地一声朝右伸出头去，逗得呦呦开怀大笑，因而有些心不在焉地道，“让俞家找不到不就行了！”
“你倒说的轻松。”傅庭筠一面收拾着女儿丢在炕上的玩具，一面道，“‘让俞家找不到’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赵凌放下玩偶，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那左俊杰不是为了避人耳目装乞丐吗？到时候我们打断他的双腿、折断他的双手，割了他的舌头，找个乞丐头子把他看住了，连他亲爹娘都认不出来，俞家的人又怎么会认出来？就算俞家知道了，大海里捞针，他们又从何找起？只要那左俊杰一日在我们手里，俞家就要一日不得安生。”
他说着，已面带几分冷峻，吓得呦呦“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赵凌忙抱了女儿，笑容满面地哄着她：“呦呦，乖，不哭，不哭，爹爹和你躲猫猫。”
呦呦破涕为笑。

第185章 俞夫人
赵凌又开始和呦呦玩躲猫猫。
傅庭筠却有片刻的犹豫。
真的要这样对付左俊杰吗？
旋即想到了去世的折柳和剪草……她心里又生出股快意恩仇的痛快来，问道：“万一我们需要左俊杰做证呢？”
“轮到左俊杰做证人的时候，肯定是形势已对我们大好的时候。”赵凌一心一意逗着呦呦玩，有些心不在焉地和她说着话，“到时候我们就说找到左俊杰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俞家的人还能和我们为这个事对质不成？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倒打俞家一耙，说这个左俊杰就是被他们俞家给弄成这样的，还好我们及时出手相救，这才能免于一死……”他说着，回过头来朝着傅庭筠笑了笑，“你觉得如何？”
“谁有你的点子多啊！”傅庭筠抿了嘴笑，笑着捧了呦呦的衣裳，转身进了暖阁。
第二天，她悄悄喊了雨微进来，把这件事告诉了雨微。
雨微红着眼睛给她磕头：“多谢九爷和太太，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去见折柳和剪草了。”说得傅庭筠吓了一大跳：“你可别做傻事。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墨香的事，大伯母和我母亲亲自审问都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何况是你们。我现在身边得力的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不能给我撂挑子啊！”
一番席说得雨微含泪而笑：“我还准备着服侍大爷、大少爷呢！”
傅庭筠脸色微红，忙支支吾吾地转移了话题：“再有两个月就我就除服了，上次郑三娘给你提的那户人家你觉得怎样？我瞧着还不错……”
“太太，”雨微笑道，“您不是说现在您身边只有我一个得力的吗？那人能跟着我卖身投靠赵家吗？”
傅庭筠哑然。
“太太，”雨微神色渐端，正色地道，“我就想着好好服侍您，服侍九爷，服侍大小姐，以后服侍大爷、服侍大少爷……哪也不想去！”
“可你年纪轻轻的……”
雨微笑道：“大归的七姑祖不也在傅家守了三十年。我好歹也是在傅家长大的。”
傅庭筠听着神色一黯，低声道：“从前觉得这是荣耀，如今看来，却是枷锁……我只盼着你好。”
“太太想我好，就别再劝我了。”雨微笑道，“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傅庭筠见劝她不得，只有放弃，想着哪天要是雨微改变了主意，自己就把她当成妹子似的，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这么一想，也就释怀了。骤然想起在华阴守节的大堂嫂来。
她沉默片刻，吩咐雨微：“你去帮我磨墨，我想写封信给大堂嫂。”
雨微一愣。
“大堂嫂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我就不相信了，那墨香怀孕大堂嫂会不知道？放走左俊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会没有考虑？”傅庭筠解释道，“她这样做，不过是要保住左家唯一的血脉罢了。”说到这里，她不由冷哼了一声，“傅大老爷不是一心想着让大堂嫂给俞家再挣一座贞洁牌坊吗？我偏不让他如意——等她知道了左俊杰的事，我看傅大老爷准备怎么收场！”
雨微听着不由意动，沉吟道：“傅家肯定把大少奶奶给软禁在了汀香馆，所以外面的事她一无所知……到时候我们通过依桐想办法把信送进去，大少奶奶知道左俊杰危险，肯定会闹腾……”她思忖着，神色渐渐飞扬起来，“甚至会以自己为傅家守贞的事和傅家的老爷们讲条件，而此事已由不得傅家做主，傅家的老爷们不敢答应，只能哄着骗着大少奶奶……以大少奶奶的心性，她既然起了疑心，定会想办法查明的，我们再让依桐适时帮她递个音什么的……”她捂着嘴笑了起来，“到时候可有得热闹瞧了！”说完，她朝着傅庭筠竖了大拇指，“太太，您这个办法可真是好！”然后欢天喜地地转身进了东间的书房去帮傅庭筠磨墨去了。
傅庭筠展颜一笑。
说起来，这还是赵凌提醒了她——左俊杰一心一意想升官发财，他就让他去做乞丐；傅家一心一意地想再挣座贞节牌坊，她就写信把左俊杰的事告诉大少奶奶，让大少奶奶和傅家的人去折腾去……
想到这里，她心情愉快地进了书房。
……
俞家，半倚在凉亭贵妃榻上的俞夫人束氏望着窗外姹紫嫣红的美景，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她低声问自己的陪房束妈妈：“你可打听清楚了？”
“打听清楚了。”束妈妈睃了一眼站在离她们一丈开外的丫鬟婆子，声音又低了几分，“当时傅家姑娘就这那么问的……”大少爷怎么答的，束妈妈却不敢应。
俞夫人端着茶盅的手背突然冒出青筋来。
束妈妈吓得不禁朝后退去，可刚抬脚，想到俞夫人的厉害，又收了回来，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到底没有太过失态。
俞夫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厉声道：“老爷呢？”
束妈妈松了口气，忙道：“老爷去了衙门还没有回来。”
俞夫人语气微缓，道：“少爷呢？”
“少爷早上和老爷一起出的门，也还没有回来呢！”束妈妈答着，就听着俞夫人再次厉声问道：“少奶奶呢？”
“少奶奶从您这里出去后就回了屋，”束妈妈急急地道，“我这就让人去看看……”话音未落，就听见几声银铃般的笑声。
她不由循声望去。
就看见范氏由她自己的陪嫁丫鬟墨篆陪着笑盈盈地穿过花圃朝这边走过来。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素面杭绸褙子，夏日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脸庞微微发亮，比身边盛开的鲜花还要恣意明快。
束妈妈忙噤了声，眼角不由朝傅夫人瞥去。
就看见俞夫人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她忙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到了俞夫人的身后。
“母亲！”范氏笑着上前给俞夫人行礼，“看着景致正好，又听说您在这里赏花，媳妇就过来凑个热闹。”
俞夫人就笑了笑，让束妈妈给范氏端个锦杌来。
束妈妈笑着应了，俞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忙上前给范氏行了礼，或是去沏了茶来，或是去端了点心、瓜果来，好一阵忙活。
范氏笑吟吟地点头，算是答谢。
俞夫人只端了茶盅在那里慢慢地品茶。
范氏就凑上前去和婆婆说话：“今年的雨前龙井不错，汤色清冽，香味醇厚。”
俞夫人听了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盅，缓缓地道：“你喝的是龙井，我喝的是铁观音。”
范氏神色一滞。
而她身后的墨篆则眉角一挑，目露怒意，半晌才隐了下去。
一时间，周遭悄无声息，寂静如无人。
“铁观音好，”好一会，范氏才笑道，“母亲年纪渐长，铁观音温和，比龙井好。”笑容有些勉强。
“是啊！”俞夫人听着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从衣袖里掏出帕子在嘴角上沾了沾，慢悠悠地道，“这人年纪一大，就什么事都经不住了。特别是看到别人家含饴弄孙的时候，那心里，别提有多羡慕了，”她说着，冷冷地瞥了范氏一眼，“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从前婆婆虽然对她不虞，可也没像今天这样当着下人的面给她难堪。
范氏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俞夫人就站了起来：“景致再好，只花开，不结果，过了夏天，也就败了。看着也没什么意思。束妈妈，你扶着我回屋吧！”
范氏羞愧难当，死的心都有了……却不敢表示出不满，而且还要比平常更恭敬，不然一个“大不孝”的名头压下来，若是被她父亲知道，只怕也要跟着受气……她恭顺地站了起来，心里滴着血，还要笑容满面，亲亲热热地上前去扶俞夫人，“母亲，我扶您回屋吧！”
“咦！”俞夫人就抬了抬眉角，“你今天不用采鲜花做什么花露了吗？”
自从一年前她吃过崔大姑的药还没有动静后，这样的冷嘲热讽范氏已经听得太多了。
她垂了眼睑，笑道：“母亲最喜欢的莲花还没有开呢！等莲花开的时候，我还再采花也不迟。”
“没有莲花，有绣球花啊！”俞夫人笑道，“德圃最喜欢的就是绣球花了。你也应该关心关心德圃才是。”
“是！”范氏咬了唇，低头应喏。
俞夫人就快步走出了凉亭。
服侍俞夫人的丫鬟婆子川流不息地从她们身边走过，直到俞夫人的身影转过屋角消失不见，墨篆这才上前几步走到了自家小姐身边，哽咽着道：“不就是没有孩子吗？我们家太太也是嫁过来五、六年才生了大小姐的。少奶奶这么好，夫人为什么总是看您不顺眼！”
范氏苦笑。
当初俞夫人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不就是因为母亲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才生了他们姐弟三人原缘故吗？
念头闪过，她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墨篆沮丧地点了点头，上前扶了范氏。
范氏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声嘱咐墨篆：“大少爷前两天才被老爷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正恼着呢，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大少爷。”
墨篆忙道“我知道了”。
那边俞夫人却对束妈妈道：“我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她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心里就不痛快……”
只要不是您点头同意的事，有哪件能让您心里痛快的。
束妈妈在心里嘀咕着，却不敢说出口。

第186章 周岁
俞家发生的一切，傅庭筠并不知情，把写给大堂嫂的信交给金元宝送出去以后，她的心思就放在了呦呦的周岁礼上，至于左俊杰的事，她相信赵凌会处置好的。
“知道的来送贺礼，就留下来吃碗长寿面，不知道的，就不要惊动了……”杨玉成问雨微，“嫂嫂真的这么说吗？”
“太太真这么说的。”雨微笑着点头，“不过四月二十三，也就是大小姐生辰的前一天，太太和九爷会抱了大小姐去潭柘寺上香……”
“那我的那些烟花岂不是白白准备了？”杨玉成沮丧地道，“我还准备好好地给大小姐过次生日呢！”
雨微抿了嘴笑。
金元宝朝着他的肩膀打了一拳，笑道：“谁让你顾头不顾尾的。”
杨玉成小声嘀咕道：“我这不是从来没把嫂嫂和傅家联系到一起吗？”
雨微听着笑容微敛，心里到底有几分怅然。
金元宝看了就笑道：“到了四月二十三那天，我们也跟着去凑凑热闹吧？潭柘寺我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好啊，好啊！”阿森拍着手道，“嫂嫂说让我也跟着一起去，还说到时候要我也上炷香，让菩萨保佑我好好读书，能考个功名。”
杨玉成就奚落阿森：“就你，还能考功名？那我也能做大将军了。”
“嫂嫂说了，英雄不问出处。”阿森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道，“你自己做不了大将军，就不要扯我的后腿。”
“咦！”杨玉成瞪大了眼睛，“这小子，还敢跟我顶起嘴来了。”说着，挽了衣袖，“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阿森喊着“元宝哥”，躲到了金元宝的身后，惹得大家一阵笑。
坐在内室临窗大炕上的傅庭筠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院子里欢乐的景象，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扭头对正拍着呦呦午睡的赵凌道：“你们当初怎么没结了异姓的兄弟？”
赵凌听着摸了摸鼻子，颇有些窘然地道：“结拜异姓兄弟不是要报庚齿的吗？我当时为了镇住他们，一直误导他们……”
傅庭筠一愣，随后笑不可支地倒在了大迎枕上。
赵凌有些狼狈地朝她喊了一声“喂”，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地道：“敷衍你吧，你偏偏要刨根问底；跟你说实话吧，你又乱笑一通……”
傅庭筠忙忍了笑，倾身亲了亲赵凌的面颊，道：“是我不对，给您赔不是了。”
赵凌打蛇随棍上，把脸凑到她面前：“只亲一下怎么行？怎么也要多亲几下才是。”
逗得傅庭筠又是一阵笑，想了想，如他所言在他脸上连亲了几下……赵凌趁机把她搂在了怀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傅庭筠忙推开了赵凌，就听见杨玉成问着郑三：“颖川侯的管事送了贺礼来祝呦呦周岁礼？”
“是啊！”郑三笑道，“来人说是颖川侯的管事……我正要去通禀九爷呢？”
赵凌见傅庭筠鬓角凌乱，衣襟不整，含羞带嗔地瞪着他，笑着在她颊边亲了一下，低声道：“我去看看！”
傅庭筠红着脸点了点头。
赵凌去见了颖川侯的管事。
傅庭筠重新梳了头，穿戴整齐，赵凌转了回来，把礼单拿给她看。
“赤金长命锁一对，赤金手镯一对，赤金项圈一对，大红刻丝氅衣一件……”傅庭筠惊讶地望着赵凌，“这么大的手笔？”
赵凌苦笑：“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傅庭筠心中一凛，道：“难道皇上答应陌毅让你跟他一起去宣同了？”
“应该不是为这件事。”赵凌道，“就算我去宣同，也不过是个副总兵而已，何况我是颖川侯推荐给皇上的，就管是再显赫，也要念着他的举荐之恩……”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沉思起来。
傅庭筠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把礼单交给了雨微，让她收拾好了：“以后要照着还礼的。”
雨微应喏，接过了礼单，低声道：“刚才那管事悄声嘱托郑三，说萧姨娘让他给您带个话，她已经回了京都，让您有空去家里做客。”
傅庭筠很是意外：“是专跟我说的吗？”
雨微点头。
傅庭筠不由眉头微蹙。
回了京都，辅国公府上有诸位夫人，下有颖川侯的正室，哪里就轮到萧氏一个妾室出面见客了……辅国公府的几位爷还没有分家，那管事自称是颖川侯的管事，可见是颖川侯的人了，他帮萧氏带话，难道是颖川侯默许了的？
傅庭筠想到辅国公府那位嫁给武定侯的十九小姐……心里虽然有些乱，可也打定了主意不去趟这浑水，低声道：“等我和九爷商量了再说。”
雨微应是，外面又是一阵响动。
郑三来禀：“张家湾张府的张夫人派妈妈给大小姐送贺礼来了。”
傅庭筠“哎哟”一声：“没想到把张夫人也惊动了。”又笑道，“这可全是杨叔叔的面子！”忙吩咐雨微把人领进来，请人喝了茶，问候了张夫人，收了礼单，打发了赏银，由雨微亲自送到了门外。
金元宝就打趣杨玉成：“看不出来啊，女婿还没有进门，这面子已经给你先做上了。”
杨玉成红了脸，支吾了半晌。
郑三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杨玉成忙喊了他：“怎么了？”
郑三凛然道：“夹道街俞阁老家的管事俞槐安奉俞夫人之命来给大小姐送贺礼来了！”
杨玉成几个人面面相觑。
阿森更是捏了拳头：“她想干什么？”
“管她想干什么，”杨玉成冷笑，“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们还怕了她不成！”
阿森连连点头，金元宝则没有作声。
郑三快步进了厅堂。
傅庭筠将礼单递给了赵凌：“难道是准备一个唱了白脸另一个来唱红脸不成？按理，俞家不会这么低声下气才是啊！”
赵凌也有些不解。
“不管他们是唱红脸还是唱白脸，我们只管大大方方地接了就是，”赵凌看也没看，将礼单重新递给了傅庭筠，豪气地道，“收下吧！”
傅庭筠笑着收了礼单，吩咐郑三：“他们既然来的是管事，我看，你出面帮着招待就行了。”
郑三愕然，转念明白了傅庭筠的意思，笑着应是，低头出了厅堂。
院子里一阵喧哗。
傅庭筠和赵凌不由交换了个眼神。
耳边已传来陈石氏爽朗的笑声：“赵太太，你闺女做周岁，你不给我们下帖不说，我们来恭贺，你竟然也不迎一迎……”
赵氏夫妻错愕。
帘子一撩，陈石氏已率先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吴夫人和神色间带着几分尴尬的雨微。
“我们在胡同口碰见了，就一起来了……”陈石氏解释道，抬眼看见赵凌，顿时面色通红——她以为赵凌还在贵州，不让雨微通禀，原是准备给傅庭筠一个惊喜的，不曾想却碰到了赵凌……陈石氏和吴夫人不约而同地“哎呀”了一声，转身想要避开，却和身后的雨微碰到了一起……
场面刹时有些混乱。
赵凌忙笑着朝陈石氏和吴夫人拱手行礼：“两位夫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屋里坐。”然后借口有事和杨玉成商量，笑着辞了两位女客。
陈石氏不由拍胸：“赵大人怎么在家？”
“皇上有事垂问。”傅庭筠简短地说了几句，请了陈石氏和吴夫人上座，叫了蔻儿上茶。
陈石氏说笑了几句，问起呦呦的周岁礼来。
吴夫人却端了茶盅若有所思半晌，待两人的话说完，问起赵凌的事来：“都说隆平侯不好相处，不曾想赵大人和隆平侯却是投缘的，面圣这样好的事都让了赵大人来做。”
“三军不可一日无帅。”傅庭筠谦虚道，“那也是因为他不像隆平侯和陌将军那样位高权重。”
吴夫人呵呵一笑，看了一眼陈石氏道：“那我们可要提前恭喜赵太太了——等隆平侯得胜归来，赵大人只怕又要升官了。”
陈石氏倒没有想这么多，闻言不禁有些意外。
傅庭筠应酬着吴夫人：“这次贵州大捷，多是隆平侯和陌将军的功劳，我们家大人也是听命行事……”
珍珠进来禀道：“太太，陌夫人来了。”
“可真是凑巧啊！”吴夫人笑着，一行人去迎了陌夫人进来，几个人刚刚见了礼，李夫人来了，大家又是一番契阔。
呦呦的生辰还没到，帖子也没有发，赵家却已经热闹起来。
……
那边俞夫人得了俞槐安的信，端着茶盅久久没有出声。
俞槐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俞夫人的神色，却看不出喜怒，心中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俞夫人却猝然道了一声“知道了，你下去吧”。
俞槐安心中一喜，恭恭敬敬地给俞夫人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俞夫人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束妈妈忙上前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到花园里转转。”
“巴掌大的地方，转来转去都转了两年了，有什么好转的。”俞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束妈妈就笑道：“京都居，大不易。自然比不上我们在南京的宅子了。何况夫人是见过世面的，等闲的景致您哪里看得上眼……”
俞夫人却有些心不在焉，自言自语地道：“威而不屈，贵而不移……果然是傅家出来的姑娘……”语气无限的怅惘。
束妈妈愣住。

第187章 范氏
俞夫人转身进了内室。
束妈妈忙轻手轻脚地跟上。
俞夫人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歇歇。”
束妈妈和屋里服侍的忙躬身应“是”，服侍俞夫人躺下，鱼贯着出了内室。
俞夫人贴身的大丫鬟领了个小丫鬟留在内室的门口直守，束妈妈由未留头的小丫鬟侍候着在旁边的耳房喝茶，几个丫鬟在院子的花架下悄声说着闲话。
宁静的正院和往常一样，安宁中带着几分祥和。
束妈妈的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自从知道傅姑娘还活着俞夫人就有些不对劲，后来大少爷来问安，也不过是问了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傅家姑娘还在世的”，当时大少爷有些不自在，说是傅夫人去世的时候傅姑娘去祭拜，无意间碰到的，俞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句。事后却派了人去打听傅姑娘，连傅姑娘的闺女什么时候生的都打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备下了贺礼，派了俞槐安亲自送过去。不仅如此，在得知俞槐安在赵家的待遇之后还夸对方处事得当，不卑不亢……
傅姑娘已经嫁了人，范氏已经是俞家的大少奶奶了，可夫人心里，到底还是有根刺啊！
夫人一生要强，大少爷却偏偏和夫人打擂台，夫人如何不伤心！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头更痛了，吩咐身边服侍的小丫鬟：“给我沏杯热茶来。”
小丫鬟应声起身撩了帘子，谁知道帘子外头正站着个人，见状笑道：“这可巧了，我正要进来，妹妹却要出去……”
小丫鬟忙喊了声“墨篆姐姐”。
束妈妈听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坐了起来。
穿着身柳绿色杭绸褙子的墨篆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少奶奶前两日做了些金银花露，看着天气热，让我拿几瓶过来给姊妹们消消暑。”她曲膝给束妈妈行礼，“却没有见到妈妈。听说妈妈在耳房里歇着，我特意来给妈妈请个安。”
“劳大少奶奶费心了。”束妈妈说着，起身请墨篆坐下。
小丫鬟上了茶，又悄声地退了下去。
墨篆就从衣袖里掏出张叠成了四四方方的小纸块来：“少奶奶上前听说烹茗兄弟夜里盗汗，特意从古书里寻了这方子让我送来。说是十分的灵验，妈妈不妨给烹茗兄弟试一试。”
烹茗，是束妈妈的小孙子。
束妈妈的目光落在那方子上，不由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墨篆一声。
她是大少奶奶的陪房，是大少奶奶最信任的人，不帮着劝大少奶奶收个人在房里，想办法为俞家开枝散叶，却每天上窜下跳的，一会儿和这个称姊妹，一会儿和那个交好，本末倒置，难怪大少奶奶到今天也没觉得自己有错了！
念头闪过，束妈妈眉宇间不禁有了几分嘲讽之色：“少奶奶有这份心，有这样的本事，不如找张能生儿子的方子，岂不更好？”
墨篆顿时脸胀得通红。
束妈妈端起茶盅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墨篆只得忍着羞问起了俞槐安送礼的事：“……不知道是谁，竟然有这样的面子？只可惜我们家少奶奶来家的时间不长，对俞家的一些故旧不熟悉，按理也应该送份贺礼才是。”
想到俞夫人并没有隐瞒这件事的意思，束妈妈想了想，直言不讳地把事情告诉了墨篆。
说不定大少奶奶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一急，就帮着大少爷收个人在屋里。
墨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草草地和束妈妈说了几句话就回了范氏那里。
她不敢提束妈妈的不敬，只是转述了俞槐安送礼的事。
范氏闻言脸色很是难看：“俞槐安是俞家在京都的大管事，行事代表着俞府，你再去打听打听，这件事老爷知道吗？”
墨篆神色一凛，急声应喏，去了外院。
范氏心乱如麻。
傅姑娘不是病逝了吗？怎么又突然冒了出来？为何公公和婆婆都对这个傅氏另眼相看，一个请了家里赏花，一个为她女儿送上贺礼……
难道俞家后悔娶她进门了吗？
念头一闪而过，她已心如刀剜。
父亲弟子虽多，却没有谁像俞敬修这样少年英俊又风趣幽默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敬佩俞敬修的学识和涵养，甚至有时候想，若是俞敬修能永远这样住在她家里那该多好啊……所以当她听说俞敬修早就和华阴一户傅姓人家的女儿订了亲之后，她情不自禁地偷偷地躲在房里哭了好几天，直到俞敬修看出她的异样来……
她还记得那天他们站在一棵榆树下，金色的太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他们衣襟上，俞敬修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神比那阳光还要灼热而明亮，朗声地问她：“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
她是怎样回答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脸上火辣辣的，跑回绣房的时候，新做的挑线裙子什么时候被花圃旁的花刺勾破了都不知道……
可谁曾想，傅家的那位姑娘竟然暴病而亡……没多久，俞家来提亲了。
事情是那么的巧！
她不敢多想。
双膝跪在佛堂的蒲团上问菩萨：“难道这是天意？”
菩萨微微地笑，静谧的脸庞像无声的鼓励。
她不顾父亲“齐大非偶”的阻止，求了母亲说服了父亲，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他们琴瑟和鸣，情投意合，没有比德圃更好的丈夫了……所以婆婆的不悦，膝下的空虚，她都只当是上天妒忌她对她的考验……
今年年初，她开始礼佛，初一、十五吃斋。
范氏始终相信，既然月老将他们的红线牵在了一起，经历磨难之后，就应该是幸福才是。
可这些日子，公公隐而不发的愤怒，婆婆突如其来的羞辱，丈夫不时流露出来的心浮气躁，都让她有种莫名的恐惧……
范氏想到这些，不禁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石榴羊脂玉花件。
那是她临出嫁前母亲送给她的。
希望她多子多福，能为俞家开枝散叶。
为什么她总是没有动静呢？
难道真的要给德圃纳妾吗？
念头一闪而过，她紧紧地咬了唇。
庶子生于嫡子之前……到时候这家里还有她的地位吗？
不行，不行……
她摇了摇头，很快把这念头抛在了脑后。
她不过是像母亲，子嗣有些艰难罢了，并不是生不出来……
范氏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墨篆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在范氏耳边一阵嘀咕。
范氏脸色大变：“你是说，不仅公公，就是相公，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墨篆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范氏跌坐在了床边。
墨篆见了忍不住安慰她：“不过俞总管也说了，老爷原也是不赞成的，夫人说，那傅姑娘现在有家不能回，际遇十分可怜，不要说她和俞家有这样的机缘，就是旁的人看了，有能力的时候也不免要提携提携，老爷这才没有做声的。”
范氏只觉得有把刀插进了自己身上似的。
她不由尖锐地道：“傅氏际遇十分可怜，谁就是一帆风顺没有个沟沟坎坎的时候？婆婆有这功夫心痛别人，怎么不心疼心疼自己的儿子媳妇，说话那么尖酸、刻薄，再好的心情看见她也变得郁闷起来……”话未说完，已觉得自己失言，忙噤了声。
墨篆看着只觉得心痛。
她眼睛微湿，犹豫着道：“大少奶奶，要不，您就顺了夫人的意思，为大少爷收个人在房里吧……”
“不，”范氏想也没想地打断了墨篆的话，“我和相公有五年之约。若是我五年之内无所出，就为他收拢个屋里人，留子去母……”
墨篆想到俞敬修对范氏的好，不由松了口气，欢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
和夹道街俞家的低迷气氛不同，史家胡同的赵家却是气氛欢快。
四月二十三那天，留了神色落寞的砚青在家里看家，赵凌、傅庭筠、呦呦、杨玉成、金元宝、阿森等一大帮人天刚刚亮就出了史家胡同，待到潭柘寺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拜了菩萨，还了愿，抽了签，在潭柘寺里吃了斋菜，赵凌和杨玉成、金元宝、阿森等在庙里游玩了半天，傅庭筠、呦呦、雨微等人则去了座小殿，听寺里的知客和尚讲了半天因果报应的故事，直到黄昏时分才一齐回史家胡同。
砚青满头大汗地迎了出来：“隆平侯府和武定侯府的管事都给大小姐送了贺礼来，你们都不在家，我请他们在南房的厅堂里奉了茶，然后把二少爷的点心找出来待了客……”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妥当不妥当，有些惴惴不安，“还有好多人，我都不认识，但把礼单都好生生地收了起来，一张也没有落下。”
“不错，不错。”傅庭筠忙笑着夸奖他，“跟着阿森这些日子，别的不知道，这待人处事，却是有了长进。”
砚青听了咧了嘴笑。
阿森听了也与有荣焉，喜悦之情跃然眉宇，有些雀跃地上前帮着郑三勒了马缰。
杨玉成看着忍不住打趣他：“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谁家的少爷帮着牵马。”
阿森听了哭丧着脸，却惹得大家哄堂而笑。
第二天，更热闹了。
送了贺礼的人除了像隆平侯这样不在京城的，或是像颖川侯这样位高权重的没来之外，大部分都来了。赵凌在外院待客，傅庭筠抱着呦呦在内院应酬女眷，郑三娘和周氏在厨房一锅寿面一锅寿面地下，偌大的院子竟然站满了人。

第188章 颖川侯
到了晚上，夫妻俩人碰头，都颇有些累得说不出话的感觉。
傅庭筠草草梳洗了一番，就和呦呦在耳房歇下了。
半夜起来喝茶，内室和耳房相隔的竹帘透着昏黄的灯光。
她犹豫了片刻，披衣去了内室。
赵凌披着中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拿着张礼单在看。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朝着傅庭筠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而爽朗，竟然让她心如擂鼓般的跳了几跳。
傅庭筠脸色一红，掩饰什么似的挺直了脊背，动作轻盈地坐到了床边，柔声问他：“九爷在看什么呢？”
赵凌没有做声，把礼单递给了她。
傅庭筠接过一看，没想到是颖川侯的礼单。
她有些困惑地望着赵凌。
赵凌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发现没有，呦呦的生辰，颖川侯虽然送了厚礼来，到了正日子，却连个体面的管事也没派过来……”
傅庭筠一愣。
赵凌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他这样，肯定有他的用意……
她正色道：“我以为是因为辅国公府还没有分家的缘故。”
辅国公府也送了礼品来，不过是很平常的两套小孩衣裳，派了个三等的管事过来道了声贺。
“恐怕不仅仅是这样。”赵凌盯着那礼单，沉吟道，“我们成亲的时候，除了辅国公府，颖川侯也差人送了礼来，还派了管事来吃喜酒……”
傅庭筠听着灵光一闪，想起前些日子萧姨娘让管事给她带的口讯：“……让我得闲就去家里做客，我觉得辅国公府事太多，就没有放在心上。你看，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又道，“要不，我借口他们派了人来送礼却没有派人来吃席到辅国公府去还礼见上那萧姨娘一面？”
“不用了。”赵凌总觉得傅庭筠吃的苦已经够多的了，再不要想她为这件事操心，笑道，“若是颖川侯有什么事，会直接叫了我去说的。至于萧姨娘那里，你不见也好，我听人说，自颖川侯原配梅夫人去世后，两个儿子就养在太夫人屋里。如今颖川侯要去辽东了，按道理萧姨娘应该跟着去任上，结果太夫人说自己年事已高，再教导两位小公子有些力不从心了，萧姨娘是梅夫人的贴身丫鬟，是服侍过梅夫人的人，又老实本份，让萧姨娘留在辅国公府，帮太夫人照顾两位小公子，另选贤淑之女照顾颖川侯的饮食起居……”
傅庭筠大吃一惊：“那颖川侯怎么说？”
“颖川侯答应了。”赵凌道，“据说太夫人相中了自己娘家的一个远房庶出的侄孙女。”
傅庭筠就更不愿意去见萧姨娘了。
可不曾想，没过几天，萧姨娘竟然亲自登门拜访。
她满脸歉意地对傅庭筠道：“侯爷过些日子就要启程去辽东了，我会留下来照顾两位小公子。原想着，侯爷能顺利地去辽东，多亏了赵大人的计策。侯爷一去千里，若是两位小公子有什么事，有赵大人在京都，也有个照应，就想见见赵太太。侯爷知道后，却把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侯爷以后是外臣，赵大人若是留在京都，就是京官，京官结交外臣，乃是大忌；若是放外到边关，乃是重臣，不免有结党之疑。我这样，却是陷赵大人于不忠不义。我听着惶恐，特来向赵太太赔个不是，请赵太太转告赵大人一声，妾身若有什么失措之举，还请赵大人多多包涵，原谅我的无心之过。”
傅庭筠刹那间心如惊涛。
原来，颖川侯借着呦呦的生辰送来厚礼，是答谢赵凌换防的计策，同时也是和赵凌划清界线——两人从今以后只有同僚之谊，再没有从属之情。
送走萧姨娘后，傅庭筠急急叫了郑三：“九爷去了兵部，你到兵部去找九爷，看到他出来就让他尽快回来，说我有急事找他。”
郑三应声而去。
傅庭筠心不在焉地和呦呦玩着翻花绳。
砚青进来禀道：“太太，俞家的那个管事俞槐安又来了，说是来给我们家送端午节的节礼。”
傅庭筠眉头微蹙，道：“你让他留下礼单走人就是了。”
砚青错愕。
傅庭筠也觉得有些失礼，声音微缓，道：“你跟他说，九爷去了衙门，家里全是女眷，不方便待客，让他留下礼单，等九爷回来了，自会去道谢。”
还是让俞槐安留下礼单走人，不过是说的话婉委了些罢了。
砚青松了口气，去了南房的厅堂。
雨微就有些踌躇地道：“那我们要不要也准备些回礼？”
“准备什么回礼啊，”傅庭筠不以为然地道，“我可没准备和他们家来往，他们家想送就送好了，想我和他们礼尚往来，他们还没这资格。”
雨微得了准信，拿出端午节要送节礼的单子给傅庭筠。
傅庭筠看到头排赫然写着“辅国公府”和“颖川侯”，想了想，把单子留了下来：“等我和九爷商量了再说吧。离端午节不是还有七、八天吗？”
雨微笑着应喏，问呦呦：“我和你翻绳好不好？”
呦呦爬起来就扑到了傅庭筠的背上：“娘，娘，娘……”一副生怕傅庭筠不和她玩的样子。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
俞槐安心里却有团无名的火。
在京都，还没有人敢这样轻怠他。
他代表俞家去送礼，赵家用个小厮接待他不说，甚至连杯茶都没奉就打发他走人……
俞槐安给俞夫人回话的时候，不免露出几分不满来。
俞夫人却端了茶盅淡然地笑道：“想当初，沈阁老家的大总管舒宏的父亲去世时，老爷让你远赴湖州舒宏的老家奔丧，大老爷和三老爷颇不以为然，可最后老爷能被沈阁老看重，舒大总管却出力不少……有些事，不要只看眼前。”
俞槐安低头称是，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束妈妈笑着将用水晶碟子盛的樱桃端了上来：“夫人尝尝，我一个人挑的，个顶个的甜。”
俞夫人点了点头，怏怏然吃了个樱桃就放下了牙签。
束妈妈欲言又止。
俞夫人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嘴角，道：“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束妈妈听着忙笑道：“我是在想，夫人待傅家的那位姑娘可真好。俞总管这么忙，您还点着让他亲自去了一趟……”
“你知道什么！”俞夫人怅然地道，“这件事总归是我们家对不起她……特别是德圃……我这也是为他积福！”
束妈妈默然。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少爷来了。”
俞夫人就看了束妈妈一眼，束妈妈机敏地打住了话题，亲自上前去撩了帘子。
穿着身湖色杭绸直裰的俞敬修举止潇洒地走了进来。
俞夫人看着，欢喜就从眼里涌现出来。
她忙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又拉了儿子的手关切地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皇上去了西宛，今天又没什么事，胡大人就让我们早点散了。”俞敬修坐到了母亲的身边，帮母亲捏着肩膀，“我就转到酱香园去买了几斤娘最喜欢吃的什锦酱菜，还特意让掌柜的帮着多加了些萝卜……晚膳的时候娘桌上就能多道菜了。”
俞夫人闻言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俞敬修就问起端午节礼的事来：“……听说槐安一大早去了史家胡同？”
俞夫人笑容渐敛，有些不悦地“嗯”了一声。
俞敬修就笑道：“不管怎么说，槐安也是我们家的大总管，怎好让他亲自去送礼？下次再有这事，您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语气轻快，仿若闲暇时陪母亲聊家常一般。
俞夫人听着却挑了挑眉角，吩咐身边服侍的：“你们都下去吧！”
屋里的人都很意外，但还是很快曲膝行礼退一下去。
待屋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俞夫人这才道：“行人司的事多，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槐安去送节礼的事，是你媳妇告诉你的吧？”
“不是，不是，”俞敬修神色间闪过一丝懊悔，他不过是看着妻子这两天心情有些低落，又问不出原因，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母亲不喜欢妻子，总把妻子往坏处想……他应该说得更婉转些的，母亲也不至于把这账又算到了妻子的头上……念头闪过，他忙道：“是我在门口遇见了槐安……”
“槐安不是个多嘴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做到夹道街的大总管了。”俞夫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个左俊杰，你找到了没有？”
父亲还嘱咐他不要告诉母亲，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事出突然，俞敬修不禁骇然。
俞夫人目光犀利，眉宇间带着些许的寒意，望着他道：“没找到吧！”
“娘！”俞敬修有些狼狈。
俞夫人目光更冷了，语气却显得更加淡然：“我瞧不起你媳妇的就是她这股小家子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只知道争风捻醋。要真是个贤德的，就应该想办法帮着你度过这个关口才是！常言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们如今找不到左俊杰，请了赵家俩口子来家商谈，又不欢而散，我只好在这些小事上下工夫，希望能打动傅氏，能给你们留条退路。”说着，眼角眉梢间越发的凛冽了，“这本应该是你媳妇的事，可惜，她不仅想不到，就是看我做，也体会不到我的一片苦心……如今只好让我这老脸去贴别人的冷脸了！”说完，她撇了嘴一笑，自嘲地道：“想到不到我半生显贵，临到老了，应该是含饴弄孙享福的时候了，竟然会低声下气地看个小辈的眼色。”
“娘！”俞敬修又羞又惭，低下了头。

第189章 避暑
俞夫人见状神色微霁，声音也有所缓和：“这么热的天，你还特意去了趟酱香园，累了吧？快回屋去歇着吧！晚上和你媳妇一起过来吃饭，我让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一品鸭和你媳妇最喜欢吃的茶香圆子。”
“我不累。”俞敬修心里的愧疚还没有缓过劲来，捧了俞夫人面前的水晶碟子服侍母亲吃樱桃，“就在这里陪着母亲说说话。”
俞夫人闻言微微地笑，眼底露出些许的回忆之色：“还记得你小时候，每天下了学就会这样依偎在我怀里跟我讲学堂上的事。待你梳洗完了，我们就一起去给你祖母问安……后来你父亲觉得我和你祖母、伯母、婶婶太过娇惯你，要把你送到范家去读书，逢年过节才准回来，你是不知道啊，我心如刀绞，哭湿了好几个枕头，可想到你的前程，就装着没事人一样，帮着你打点衣裳，收拾笔墨……”俞夫人说着，微笑着摩挲着儿子的头，“一眨眼的工夫，你都长这么大了。不仅娶了媳妇，还有了功名，我每每想起，梦里都要笑醒几回。”
“娘！”母亲只说他的好，却对他无子之事提也不提，俞敬修又羞又愧地低下了头，“儿子不孝，没能让您抱上孙子……”
“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俞夫人柔声道，“有事是急不来的，越急，越不容易得来。要不然怎么会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说法呢！只是你们也不能就这样一味地违拗长辈，你是我儿子，我自然怎么看都觉得你最好，可你上面还有个伯母，下面还有个婶婶……家和万事兴！”又道，“别人外面的人都说我如何精明，如何厉害，如何跋扈，你在我身边长大，娘可是那样性子的人？就是因为我生了你，不管是你大伯母还是你婶婶，我哪件事不是让着她们在前头？不过是想着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我什么都有了，若是还不受点气，哪能安安稳稳地享受这样的福气？你是聪明人，这些道理比我应该懂才是！”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俞敬修在心里暗暗地念着这句话，人微微有些出神。
祖母有什么好东西赏给几个媳妇或是父亲从外面捎了什么稀奇东西回来，母亲总是让大伯母和婶婶先挑。
他那时候不懂事，为母亲抱不平，母亲却笑盈盈地搂着他道：“我已经有了你，就是最好的了，其他的，我都不稀罕……”
俞夫人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端起茶盅来悠然地喝了一口。
……
俞敬修回到屋里，妻子范氏正在旁边耳边辟出来的小佛堂里礼佛。
听到动静笑着迎了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去娘那里问过安了？”
微风吹动，檀香的味道浓烈又馥郁。
俞敬修有片刻的恍惚，问她：“你什么时候拜佛拜得这样勤了？”
范氏横了他一眼，娇嗔道：“这观世音菩萨还是夫君和我一起从潭柘寺里迎回来的，怎么转眼就忘了？可见我的事是一桩也没有放在心上！”
俞敬修这才想起来。
这是妻子为了求子请潭柘寺高僧开过光的……
他忙唱了个喏，笑道：“还请夫人原谅！”
范氏就掩了嘴笑，神色间一派欢喜，显然并没有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一旁的墨篆就忍不住道：“少奶奶说，天下没有比少爷更好的夫婿了，少奶奶要每天三炷香，保佑少爷长命百岁，仕途顺利，多子多福……”
范氏就瞪了墨篆一眼：“就你话多！”
墨篆嘟了嘴：“我又没有胡说！少奶奶每天在菩萨面前都是这样说的嘛！”很是委屈的样子。
俞敬修就笑着为她们主仆二人解围：“好了，好了，快去梳洗梳洗，等会我们去娘那里用晚膳。”
范氏表情一僵，道：“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能有什么吩咐？”俞敬修笑着揽了范氏的肩膀一起朝正屋去，“不就是许久没有一起用晚膳了，想热闹热闹……”
范氏听了不由小声嘀咕道：“前两天刚刚在一起用了午膳的……”
婆婆板着脸，每当她夹菜或是端碗的时候，那冰冷如霜的线视就扫了过来，要不是她自认为家教礼仪决无不妥之处，只怕早就打翻了菜碟。
想到这些，她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俞敬修讶然，犹豫道：“你不想去吗？”天天和不喜欢自己的人相处，任谁也会觉得度日如年，但想到母亲刚才的一番话，他不禁劝道，“娘是为了我们才到京都来的。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什么事，你就多忍耐忍耐吧？等我们有了孩子，母亲解了心结，又会不一样了！”
是啊，关键是子嗣。
只要她能为俞家开枝散叶，婆婆还有什么可以挑剔她的。
想到这里，她精神一振，又怕丈夫有什么想法，忙道：“我只是想着不管怎么做娘对我都不冷不热的，心里有些难受罢了。”想到她出嫁的时候母亲曾经告诫她“越是艰难的时候，越是要一团喜庆——谁愿意每天看到一张苦瓜脸”的话，她嘴角微翘，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声如银铃地道：“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我已有了个爱我若珍宝的娘家，宽厚的公公，最最体贴我的丈夫……总有点遗憾才是，否则，连菩萨都要妒忌我的福气了！”
俞敬修一呆。
母亲和妻子都不约而同地说了同样的话！
他愣愣地道：“你，你也这么想？”
没有像平常那样，听到她说些自怜的话就会歉意地望着她，然后和她温存体贴一番……
范氏愕然。
俞敬修已有些心不在焉地进了内室。
……
赵凌回到家中已是下午的酉时。
听了傅庭筠转述萧姨娘的话，他苦笑起来：“倒是我小瞧了侯爷，要论杀伐果断，侯爷若是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敬佩之意。
傅庭筠少不得安慰他：“九爷感念侯爷的推荐之恩，以后再思图报就是。”
“也只能这样了。”赵凌长叹着坐到了太师椅上，傅庭筠亲自给他沏了茶，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问起傅夫人的出服礼来：“……今天皇上在西苑和几位阁老集议，定下了五月初八迎隆平侯回京的日子，命了我在礼部听差，负责此事的正是住在我们家隔壁的礼部侍郎吴大人。吴大人特意让胥吏请我明天一早到礼部议事，我这些日子恐怕都得忙这件事。岳母的事，你就多费费心，不管是去四喜胡同走一趟还是到名刹古寺给她老人家做场法事，你定好了只管跟我说一声。”
“到潭柘寺帮母亲做场法事吧！”傅庭筠想也没想地道，“母亲生前的意愿也是让我别再登傅家的门了。”
赵凌虽然很不喜欢傅家，但若是傅庭筠为母亲的事回四喜胡同，他还是愿意忍气吞声地陪着走一遭的。现在傅庭筠既然决定在潭柘寺给岳母做法事，他就叫了金元宝帮着打点：“……呦呦越来越大，脾气也见长了，走不稳，还不让人牵着、扶着，你嫂嫂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她，就怕一不留神她跌倒了。你能帮衬点，你嫂嫂也可以轻松些。”
金元宝接了差事，趁着个休沐的日子去了趟潭柘寺，把这件事安排妥当了。
赵凌好不容易迎了隆平侯和陌毅进京，又赶上颖川侯和何福因为换防的事回京都面圣，颖川侯是功勋世家，何福久不回京都，一个要辞行，一个要打点，来来往往，军中但凡能说得上话的人都被搅动了，加上陌毅一心想把赵凌绑到自己的战车上，走到哪里都要叫上赵凌，弄得赵凌也跟着应酬不断，苦不堪言。
正好杨玉成的岳母张太太娘家的侄女生了儿子做满月，她进城来喝喜酒，顺道给傅庭筠带了些新鲜的瓜果来，客气地邀他们到乡下去避暑：“……风临河而来，不知道有多凉快呢！”
傅庭筠没有放在心上，客气地应酬了几句，封了二两银子做贺礼，请张太太带过去给她的侄女做贺礼。
姻亲间随礼，这是给张太太长脸。
张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非要傅庭筠一起去喝喜酒不可。
傅庭筠想了想，和张太太一起去了她侄女家。
赵凌回来没看见傅庭筠，听说是张太太来了，还约了他们到乡下去避暑，不由得心头一动，想着自己的差事暂时还没有定下来，等傅夫人的除服礼一过，给五军都督府打了个招呼，留着郑三夫妻在家里看门，带着傅庭筠、呦呦、阿森等人一起去张家湾。
杨玉成没有家人，张家把赵凌当成亲家。
亲家之间走得亲热，说明张家宽厚待人。
张大人自然是喜出望外，特意在自家的田庄找了个风景最好的院子给赵氏夫妻居住。而张家又是大族，族里的三姑六舅听说张大人的亲家来避暑，都来作陪，就是杨玉成，也请了假过来，大家吃吃喝喝了几天，张大人亲自陪着赵凌，或是约了去钓鱼，或是到田里看看，或是到山里游玩，只是苦了杨玉成，持着晚辈礼在一旁服侍。
而张太太和张小姐则每日过来陪着傅庭筠和呦呦，或是一起聚在穿堂里闲话，或是几个人带着呦呦在后花园里玩耍，或是请教傅庭筠女红，就是晚间夫妻俩被翻红浪半夜要召唤丫鬟服侍汤水，张家的下人也只是想到天气太热，这让一直心中有些惴惴的傅庭筠不由放下心来，也就由着赵凌胡天胡地地乱来一通。

第190章 差事
赵凌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快活似神仙，只是神仙般的日子从来都过得很快。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六月中旬。
宫里传下圣旨，宣赵凌进宫面圣。
傅庭筠一面急急地帮着赵凌收拾东西，一面担忧地道：“不是说到了六月底才回去吗？这才六月中旬呢？你差人去打听是什么事了吗？早知道些风声，见了皇上也好应答啊！”
“多半是为了贵州平乱之事，”赵凌懒洋洋地倚在凉床上，享受着傅庭筠围着他团团转的愉悦，笑道，“前些日子颖川侯、何福离京和隆平侯班师回京撞一块了，户部和兵部把贵州阵亡将士的抚恤倒是很快就发下来了，行赏之事却暂压了下来。我估算着，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傅庭筠听着手一顿，想起陌毅要拉赵凌去宣同的事，犹豫道：“那你的事，会有变化吗？”
“我之前也和肁先生说过了。”赵凌坐起身来，慵懒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犀利，“今天晚上我再去趟肁先生那里，也可以打听一下皇上让我进宫的意图。”
傅庭筠点头，心中微安，道：“那我们明天一早也回京都吧！虽说张家另拨了院子给我们住，总归是客居，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赵凌嘴角含笑，目光带着几分促狭之色，拉了她的手，“回到家也未必就方便……呦呦就睡在我们内室的耳房呢！”
傅庭筠红着脸“呸”了他一声。
赵凌就长叹着倒在了凉床上，用傅庭筠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道：“看样子得想办法置个别院才行……不然总是不方便的！”
傅庭筠就轻轻地拧了一下他的肩膀，嗔道：“快起来了，张大人那里，你得去说一声才行。”
她的话音刚落，珍珠进来禀道：“张大人过来了。”
赵凌和傅庭筠不由对视一眼：“应该是听到了动静。”
傅庭筠颔首，见赵凌起身，帮他拉了拉身上的湖色杭绸道袍，赵凌这才出了内室。
“我在这里是不是要恭喜赵大人？”张大人笑吟吟地望着赵凌，“贵州平乱，大人功不可没啊！”
“不过是得皇上保佑，遵圣意而行，张大人太客气了。”赵凌正谦虚着，张大人的姐夫、张家湾巡检司的副巡检来了。
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嗓门像锣鼓，远远地就嚷着要给赵凌送行。
赵凌正推辞着，张大人的姑父来了……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来给赵凌道贺的人。
张太太和张小姐闻讯也凑热闹似的赶了过来给傅庭筠道喜。
傅庭筠谦逊了半天，趁机向张太太辞行。
张太太再三挽留，还是张大人开了口：“进宫是大事，耽搁不得。赵大人既然回了京，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赵太太明天一早赶回京都也好。京都离张家湾不过两天的路程，以后多的是相聚的机会。他们不来张家湾，我们可以去京都嘛！”
众人这才散去。
当天下午赵凌就赶回了京都，第二天傅庭筠带着家里的人返回京都。
张太太和张小姐来送他们。
呦呦舍不得张小姐，眼泪汪汪的，张小姐对呦呦也是难舍难分，对傅庭筠道：“嫂嫂得了空就领着呦呦来家里住些日子吧？”
傅庭筠就望着张太太笑：“放心，放心，十月份一准来。”
张小姐脸色通红，张太太乐得呵呵直笑。
冲淡了离别的伤心。
但一回到京都，傅庭筠就听说隆平侯不过因战功荫封一字，陌毅得了世袭的指挥使佥事，升了宣同总兵，赵凌得了世袭百户之职，任了宣同副总兵。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闻讯变色。
打听消息的郑三也有些慌张：“或者是大家在乱传，等九爷回来就知道了。”
无风不起浪。
傅庭筠捏着帕子在家里转了好几圈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若他真的是去了宣同，自己怎么办？
念头一闪而过，顿时面如红霞。
他又不是没离过家，怎么这次就耐不住了。
在张家湾那些风光旖旎的夜晚突然浮出在她的脑海里……心就有些浮燥起来。
她情不自禁地走到了供奉着释伽牟尼像的小小神龛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求菩萨保佑我家相公心想事成……”
可当傅庭筠看见神色间略带几分不悦的赵凌和颇有些得意洋洋的陌毅并肩走进院子时，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来。
偏偏陌毅却一无所觉，还邀功似地对她道：“怎样？我这个做哥哥的还不错吧？有好事也没有忘记虎臣兄！”
“虎臣？”傅庭筠愕然地望着赵凌。
赵凌还没来得及说话，陌毅已是哈哈一阵笑，道：“怎样？这字不错吧？最要紧的它是皇上给取的——今天早上在乾清宫的偏殿，皇上当着诸位内阁大臣给取的，沈阁老还很狗腿地给写了两个字。字就在安心的手里。”说完，高声叫着“安心”，“把沈阁老的字给你们太太看看，你们太太可是读书人家出身。”又朝着傅庭筠笑道，“要是万一你不喜欢，可以拿到夹道街那边的笔墨斋去，据说沈阁老的题字现在十两银子一副——趁着他还是阁老，你不如早点脱手。”
傅庭筠心中就是再多的不高兴也被陌毅这番插科打诨给逗得烟消云散了，何况还有皇上赏赵凌字的喜事。
她不由“扑哧”一声笑，转身叫了珍珠给他们上茶。
陌毅趁机道：“我们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了，你怎么还陌将军、陌将军地叫，不如随着孩子喊我一声大伯吧？”
傅庭筠看了一眼赵凌，见赵凌微微点了点头，就笑着给陌毅福了福，称了声“大伯”。
陌毅哈哈大笑，对一直没有吭声的赵凌道：“要不我们来个亲上加亲吧？我有四个小子，你看看你喜欢哪个，到时候送你做女婿！”
傅庭筠大惊失色。
儿女的亲事怎么能这样的草率。
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你没有喝酒吧？怎么就开始说起酒话来了。”赵凌毫不客气地道，“我们还是商量商量到了宣同该怎么办好吧？”怕陌毅再胡说八道，支了傅庭筠，“晚上陌兄在这里吃饭。”
傅庭筠应喏而去。
待送走了陌毅，夫妻俩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皇上私下召见我的时候跟我说，秦飞羽虽然武艺高超，可带兵打仗却不是单凭武艺高超就行的，”赵凌沉声道，“让我跟着陌毅好好地学习怎样行军布阵，以后也可以独挡一面。”
秦飞羽是皇上在潜邸的侍卫，后又有从龙之功，皇上登极后任命他做了大同副总兵。
傅庭筠大吃一惊：“难道秦大人他……”
赵凌悄声道：“皇上把他调回了京都，任他做了腾骥卫都指挥使。”
傅庭筠抹汗：“那你以后岂不是会调往大同？”
赵凌见气氛紧张，打趣道：“你就那么肯定我能行？”
“你要是都不行，别人就更不行了。”傅庭筠挺了挺脊背，很是自信地道。
赵凌笑了起来，随即又敛了笑容：“皇上让我们过了八月十五就启程，以后家里的事又要靠你一个人了……”露出愧疚之色。
“好男儿志在四方。”傅庭筠忙道，“难道还能比我们在张掖的时候苦不成？”
“那倒也是。”赵凌重新笑起来，又安慰傅庭筠，“不过，我每年都会回京都述职，到时候我会在家里住些日子的……”
可到底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相见……
虽然还没有分离，但只想一想傅庭筠的眼眶就忍不住湿润起来……却不想让赵凌看见了不安……她扑到了赵凌的怀里，脸在他的怀里蹭着，想把眼中的水气消失灭迹，可鼻间萦绕的，全是那熟悉而温暖气息……赵凌那隐忍的表情猝然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他走的时候，自己怀着身孕，他回来的时候，自己还在孝期，她先是顾着呦呦，后又忌讳着是在张家的另院里，半推半就的时候多，让他痛快的时候少……从此一去，夫妻之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这么一想，她突然间心痛如绞。
她抬起头来，被泪水浸湿过的眸子在灯光下如宝石般熠熠生辉：“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赵凌微愣，不解她是何意。
傅庭筠面颊泛起一道红云，低着头，把赵凌推倒在了大炕上。
赵凌不敢相信。
他捧着她的脸，惊讶的望着她。
她只觉得全身都像被火烤似的，眼睑半垂地呢喃道：“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赵凌明白过来。
他哈哈大笑。
转身将傅庭筠压在了身下。
明亮的目光如夏日的艳阳般迸射出火热的光芒：“阿筠，你可真是让我稀罕！”手已有些迫不及待地伸进了她的衣襟。
傅庭筠挣扎着。
赵凌只道是自己太急切，她有些不舒服，忙用肘支了身子。
傅庭筠翻身，再次把赵凌压在了身下，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伸进了他的衣襟，嘴里嘟呶着：“我来……”
赵凌噙满笑意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慢慢地松开了手……
傅庭筠吹了炕桌上的灯。
静谧的夜晚，除了呻吟声，还不时传出诸如“你快点”、“我没力气了”之类的声音……

第191章 上任
离别在即，夫妻两人都十分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赵凌几乎推了所有的应酬，有空就在家里陪妻子和女儿，不时带着母女俩出去走走，城西的白云观，西直门外的翠峰庵，商家林立的鼓楼街，风景秀丽的玉鸣山，就是连七月初七的灯会，七月十五中元节的庙会，他也顶着呦呦牵着傅庭筠在人群里挤了一回，待到八月十二进宫接了圣旨，定下了八月二十启程的日子，他更是一反往日的低调，不仅买了烟花在家里放，在家里祭拜过月神娘娘之后，全家人去了东安门外的花灯会，各式的花灯、桃木雕的镯子、鎏银的雪蛾、黄铜的顶针，七七八八的买了一大堆，糖、粉团、荷梗、孛荠、瓜子，呦呦手里拿的，荷包里装的，都有些顾此失彼了。
傅庭筠看着，笑中含着泪，除了春季给赵凌赶制的秋裳，在西大街买的便鞋、皮靴，在鼓楼街买的文房四宝，满满地装了十二个箱子，还觉得荷包、网巾、腰带这些东西应该多带些过去。
赵凌拦着她：“好像我要去一辈子似的。”他亲了亲傅庭筠的面颊，“明年三月我就回来了。”
“听陌毅说，你们去了第一件事就是练兵。”傅庭筠道，“只有安心跟在身边，他又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懂得照顾人？从家里多带些东西去总是好的。”
赵凌笑道：“那也不用像搬家似的。”然后拉了傅庭筠：“走，走，走，我们看呦呦荡秋千去。”
前几天他和来休沐的金元宝一起动手，给呦呦做了架秋千。
傅庭筠知道他是怕别人笑他带了这么多东西到任上去，不够大气豪爽，想着京都到宣同的驿路很方便，以后再断断续续地托人带过去也是一样，遂笑着放开了，和赵凌去了后院。
呦呦还小，赵凌做了个像篮子似的藤筐把呦呦用布带子固定在藤筐里，童氏几个也不敢用力地推，那秋千不过微微荡了荡，呦呦已经快活得像小鸟似的。
见了傅庭筠和赵凌，扬着红扑扑的小脸喊着“娘”和“爹爹”，把赵凌的心都喊酥了，跑过去和呦呦荡秋千玩。
傅庭筠笑着给父女俩泡了金银花露，招呼他们喝茶。
郑三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太太，九爷，”他扬着手里的一张大红帖子笑道，“旗手卫左卫指挥使王义携家眷来访！”
“啊！”傅庭筠惊呼，不禁喜出望外，“前些日子还收到王夫人的信，提也没提到京都的事……”
他乡遇故知，赵凌也很是高兴：“可能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吧！”说着，抱起呦呦来亲了一口，笑道：“我们去认识认识两个小姐姐去。”
呦呦性情温顺，闻言笑眯眯地点着头。
一家人去了大门口。
三年不见，王义和夫人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倒是王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一个已经十三岁，亭亭玉立的，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一个已经十岁，眉宇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傅庭筠一手揽了王家大小姐，一手揽了王家二小姐，激动地对王夫人道：“这要是偶然间碰到，我都认不出来了。”
王夫人呵呵地笑，指了正被赵凌教着喊王义“伯伯”的呦呦道：“这就是你们家的大妞吧？长得可真是标致，看样子也是个活泼好动的。”然后伸了手，“来，给伯母抱抱。”
呦呦不认生，张开手臂投到了王夫人的怀里，把个王夫人高兴的得直“哎哟”。
王家的两位小姐就睁大了眼睛望着呦呦。
王夫人就指了两个女儿：“这是大姐姐，这是二姐姐。”
呦呦虽然已经会说话了，可始终只会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鹦鹉学舌地喊着“大姐”和“二姐”，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王家二小姐就跑过去捏着呦呦的小手，十分好奇的样子。
王夫人就训斥她：“别把妹妹弄疼了。”
“不会，不会，我轻轻的。”王家二小姐忙辩道，还回过头来看了看傅庭筠。
傅庭筠就上前轻轻拍了拍王家二小姐的肩膀，示意她自己并没有在意。
王家二小姐松了口气。
赵凌看着忙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大人和王夫人快请屋里坐。”
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了。
一行人去了正房的厅堂。
大家分主次坐下，丫鬟上了茶，王义和赵凌说起颖川侯来：“……原准备早点来，可何大人说，他对那边不熟，让我晚两个月再启程，甚至没来得及送送侯爷。侯爷对我，可谓是恩同再造。听说侯爷的两位小公子如今还留在京都，我准备过两天登门拜访。”颇有些让赵凌引荐的意思。
赵凌只当没听懂，笑道：“如此也好。”又道，“难道得您、陌将军、林迟、陶牧我们几个都在京里，明天我来做东，到蓬莱阁，我们小聚一番。”说着，高声喊了“安心”，吩咐他，“你去给几位大人下帖子，然后到蓬莱阁给我们订桌酒席。”
安心应声退下。
王义眼底浮现一丝困惑，但重逢的喜悦很快掩没了这一丝的不快，他高声应着“好”，和赵凌说起别后的情景，知道赵凌即将任陌毅的副手，他掩饰不住兴奋：“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这帮从甘肃总兵府出来的，如今个个也都算是有了一席之地。”又鼓励赵凌，“陌毅打仗很有一套，你跟着他，要好好学才是，争取以后也能独挡一面。”十分的真诚。
傅庭筠不由庆幸她和赵凌遇到了王义夫妻这样诚心待人的人。
饭后，王义和赵凌去了书房，继续议着朝中大事，傅庭筠和王夫人则去了内室。
王夫人问起阿森来。
傅庭筠笑道：“在先生家里读书，晚上才回来，准备明年二月参加童子试，如今可用功了。”眼角无意间瞥过正和呦呦玩耍的王家两位小姐，发现两个小姑娘都正耸着耳朵听着。
她不由莞尔。
王夫人则说着“那就好，那就好”：“我看他十分的机敏，若是能考取个功名，以后也能搏个前程。”
“正是。”傅庭筠笑着，就委婉地把萧姨娘来过的事告诉了王夫人。
王夫人听着一愣，沉吟半晌道：“你是说，我们最好不要和颖川侯来往吗？”眉宇间也有些不悦。
“不是，不是。”傅庭筠忙道，“只是我们如今不太好去辅国公府。”
王夫人神色微霁，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会跟我们家大人说的。”然后叹道，“颖川侯……也太艰难了些……”
傅庭筠也有些黯然。
屋里多了一丝伤感。
孩子们感受到大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安地望着她们。
傅庭筠忙打起精神来笑道：“王夫人来得正好，杨叔叔定在十月初十成亲，我从来没有经历这种事，到时候了少不得要请您过去帮帮忙。”
王夫人满口的应了，说起了杨玉成的婚事，气氛这才重新热烈起来。
而陌毅等人知道王义来了京都，轮番为王大人他们一家接风，傅庭筠也作为陪客参加了几次宴请，这样一闹，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九。
收拾箱笼，进宫谢恩，第二天一大早，傅庭筠抱着呦呦，和阿森、杨玉成、金元宝等人把赵凌送到了十里铺。
赵凌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头顶，目光却落在妻子的身上：“好好照顾自己，开春我就会回来的。”
傅庭筠微笑着点头，鼻子却酸酸的。
她努力不让泪水落下来，默默地退后几步，让赵凌和来送行的王义、林迟、陶牧、秦飞羽等人辞别。
陌毅不耐烦地道：“婆婆妈妈些什么，等过年的时候，你们去宣同玩，我和你们去草原上打狼。”
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冲淡了离别的悲伤。
可等赵凌的身影渐行渐远时，傅庭筠还是没能忍住。
她跳上马车，伏在迎枕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
没有了赵凌的日子，傅庭筠觉得做什么都有些寡然无趣，只有和呦呦玩的时候，她心情才会舒畅起来。
好在没几天，张家派了人来商量杨玉成的事。发喜帖、找承办酒席的喜铺、请全福人，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傅庭筠帮着拿主意。
傅庭筠请了王夫人、陈石氏等人帮忙，边看边学，倒把那分别之苦冲淡了不少。
待收到赵凌从宣同寄来的家信，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小日子没有准时来。
傅庭筠心如擂鼓，又惊又喜。她找了雨微来商量：“现在只怕诊不出来，不宜声张，可还是小心的好。我看，我这些日子就住到杨叔叔的新房那边去好了，反正成亲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不过是布置新房、接待来客之类的事了，就是这些事，也还有郑三夫妻和王夫人等人帮忙，我再小心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雨微也注意到了，正想提醒傅庭筠。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欢喜起来，忙道：“那我随您一道过去。”
傅庭筠点头，留了砚青和五月在家里服侍还要上学的阿森，她则带着雨微等人去了张家湾。
因这次是为了杨玉成的婚事而来，张太太不好和她见面，除派了贴身的妈妈过来给她问安之外，还带了些吃食过来。
童氏就喂了呦呦吃。
呦呦撒着娇要母亲喂。
傅庭筠却不敢抱她，让童氏抱她坐到了炕上，自己坐在童氏身边喂着女儿。
呦呦不解地望着母亲。
童氏却朝傅庭筠的肚子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傅庭筠不由苦笑。
难道这么明显？
又在心里祈祷，千万可别是场误会才好。

第192章 双喜
因为有了怀孕的意识，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有着从前的经验，傅庭筠做起事来还是小心又小心，等帮着杨玉成将张家小姐娶进了门，代表杨家的至亲喝了弟媳茶，打发了见面礼，待杨氏夫妻三日回门后，傅庭筠就回了京都。
她小心翼翼地过了月余，立刻迫不及待地请了大夫来诊脉，确诊了是喜脉，笑意就掩饰不住地从她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傅庭筠赶紧给赵凌写了一封信。
赵凌欣喜若狂，不仅回了一封长达十几页纸的信，把他知道的那些注意事项一一列举，还让安心带了很多药材和一车鸡鸭鱼肉回来。
郑三娘笑道：“还好天气冷，要不然，这些好东西都要坏了。”
傅庭筠又是甜蜜又是赧然，喊了安心到正屋的厅堂，细细地询问赵凌的饮食起居。
“……专门请了两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婆子管着灶上的事，”安心道，“浆洗也有专门的婆子。九爷和陌总兵说今年的雪大，怕鞑子进犯，趁着还未到冰冻三尺的时候，忙着练兵呢！”
傅庭筠听着赵凌那里一切都好，安下心来。
安心就从怀里掏了个很普通的信封出来：“九爷让我见了太太，单独把这个交给太太。”
既然是单独，就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傅庭筠收了信封，吩咐雨微带安心下去吃饭：“……说是明天就要赶回去，你等会让郑三赶车带着你去成衣铺子给安心买几件当季的衣裳。这天气阴得很，怕是回去的时候会遇到雪。”
安心忙跪下来给傅庭筠磕头道了谢，这才跟着雨微退了下去。
傅庭筠遣了身边服侍的，去了西边的书房。
信封里却是七、八张银票，大额的五百两，小额的五十两不等，加起来也有两千多两银子。
傅庭筠眉头微蹙，到了晚上，又喊了安心过来问话：“九爷平时都和哪些人应酬？”
“多得很。”安心说起来有些眉飞色舞的，“陌总兵只管练兵的事，其他的事都是九爷在管，上至府衙的官员，下至送粮草的小吏，都寻思着和九爷说上话呢！”说完，想像起什么来似的“哦”了一声，道，“还有叶三爷，他如今负责叶家在大同、宣同的粮食生意，时常去看九爷。”
自从京中被围时他为赵凌的事奔波打听，叶掌柜和赵家的关系就渐渐亲近起来。虽然他常常因为生意的缘故不在京中，但赵家不管有什么事，他的贺礼都从来没有少过。
傅庭筠有些担心，连夜写了封信给赵凌，说起西安那边的收成：“……风调雨顺，加上铺子的赁租，每年也有五、六百两银子的收益。家里每年的开销四百两银却是足矣，每年还有两百两银子放到银楼里收些利息，补了我的花粉胭脂钱。九爷不必担心家里的开支。”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交给了要赶回宣同的安心。
过了几天，赵凌来信，让她放心，说他只会拿他该拿，不该他拿的，一文也不会拿。
傅庭筠不再啰嗦。
待到十一月收了吕掌柜送来田庄的收益，赵凌又让安心从宣同拉了两车过年的年货回来。
这怎么吃得完？
傅庭筠和郑三娘商量，然后托了金元宝帮着打了个招呼，郑三娘和周氏把一些家里用不完的拉到了集市上卖了三百两银子。
她就赏了她们每人二两银子。
周氏有些意外，郑三娘却知道傅庭筠素来是个体贴人的，扬着手中的赏银问呦呦：“大小姐想吃什么，郑妈妈请客！”
呦呦咯咯地笑，奶声奶气地道：“我要吃窝丝糖。”
她如今已经能说句子了。
郑三娘呵呵地笑，给呦呦买了一包糖，给阿森买了块砚台，给临春买了两只笔——临春过了春节就七岁了，傅庭筠让他跟着阿森一块到椿树胡同的博文私塾去启蒙。
孩子们都欢天喜地的，还没有过年已有了年节的热闹。
傅庭筠就让郑三拿了五十两子，去了趟银楼，一两一个的状元及第、年年有余、三羊开泰等花样的银锞子打了五十个回来，过年的时候每人赏了一对。
意外的打赏让大家在意外之余又觉得有些惊喜，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盈盈的，年节的喜庆味道就更浓了。
等过了元宵节，已是杨太太的张小姐传来了喜讯。
傅庭筠喜出望外，在金元宝的护送下带着呦呦去张家湾看望杨太太。
张太太在女婿家里照顾女儿。
两人相见，顿时有说不完的话。
金元宝则不停地打趣着杨玉成。
平时总喜欢和金元宝抬扛的杨玉成此时却任金元宝怎么说也只会傻呼呼地笑，欢喜的心情溢于言表，以至于金元宝看了只摇头。
傅庭筠却心中一动。回去的路上就探金元宝的口气：“……你有没有哪家中意的？我也认识些太太们，怎么也能帮着你去打听一下。”
“我整天和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打交道，哪里认识什么人啊！”金元宝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羞赧，“嫂嫂就不要打趣我了。”
“那我给你做个媒人吧！”傅庭筠道。
金元宝支支吾吾地推了。
傅庭筠不由抿了嘴笑。
过了几天请了陈石氏来家里做客，请她帮着保个媒。
把金元宝的情况说了一下，陈石氏想起自己娘家的一个远房妹妹来：“……父亲在顺天府库房当差，有个嫡亲的伯父在五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任佥事，家中也算殷实。人的模样、品行不比那杨太太差，只是比金大人小七、八岁。”又道，“不过男人大些，知道心疼人。”对金元宝十分满意的样子。
傅庭筠不由动了心，让陈石氏安排着先偷偷见了石家小姐一面。
石小姐的相貌不如杨太太，行事间却比杨太太更觉得沉稳些。
傅庭筠想到金元宝的性格，不禁微微点头。
回去后就跟金元宝说了。
金元宝脸色刹时胀得通红，说了句“全凭嫂嫂做主”，然后神色有些慌张地抱了呦呦：“我们去后院荡秋千去！”
呦呦拍手称好。
傅庭筠和雨微都捂了嘴笑。
金元宝的身影就显得有些狼狈起来。
傅庭筠和雨微笑得更厉害了。
杨玉成知道了就主动请缨，陪着金元宝和石家小姐相看。
傅庭筠则忙起了阿森童子试的事。
阿森很紧张，问她：“我万一要是考不上呢？”
傅庭筠“呸”了他一声，道：“从前那个豪气冲天，见我被人欺负知道抽了棒子就打人的阿森哪里去了？”
阿森讪讪然地笑。
傅庭筠趁机鼓励他：“这次考不上，我们回去好好再学，明年再考就是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阿森不过是怕傅庭筠失望，见傅庭筠神色轻松，不由连连点头，眉宇又有了几分飞扬。
在一旁听着的临春突然握了小拳头朝着阿森喊起来：“二少爷一定能考上，一定能考上！”
那义愤填膺的小模样，仿佛阿森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把傅庭筠和阿森都逗得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阿森不由摸了摸临春的头，望着傅庭筠道：“我一定好好考。”
傅庭筠笑着点头。
冬姑奉了王夫人之命送了文房四宝过来。
傅庭筠谢了又谢。
冬姑又从怀里掏了个用大红色素绫杭绸做的荷包来：“这是大小姐和二小姐为阿森少爷求的状元符，说是让阿森少爷参加童子试的时候带在身上，能保佑阿森少爷高中。”
傅庭筠一愣，笑着请冬姑代为向两位小姐道谢，又拿了京都有名的小食装了盒让冬姑带回去：“给两位小姐当零嘴。”
冬姑笑着接了，由雨微送到了大门口。
傅庭筠拿着荷包去了阿森那里。
“王家的两位小姐都在为你打气，你可不能气馁。”她把荷包挂在了阿森的腰带上，“总要对得起自己才是。”
阿森连连点头：“嫂嫂放心，我一定好好去考。”倒也显得精神抖擞的。
傅庭筠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到了二月初九，不顾已经有些臃肿的身子，天麻麻亮就起身祭了祖，坐着郑三赶的马车陪阿森去了考场。
回来的时候时辰还早，太阳刚刚露了半边脸。
她寻思着带些糖条、瓜子等小食回去给呦呦，吩咐马车绕道去了鼓楼街，在京都最有名的金兰斋茶食店停了一会，由雨微扶着在店里逛了逛，买了些糕点，然后由雨微扶着出了门。
金兰斋茶食店对面就是酱香园。
酱香园旁边停着辆绿帘的黑漆齐头平顶马车。
就在傅庭筠出门的那一瞬间，那马车里传来一声女子狐疑的“咦”声。
车窗前，俞夫人依旧用手撩着绿色的绡纱窗子，转头对身边的束妈妈道：“你看看，那是不是傅姑娘？”
束妈妈凑上了前去，看见傅庭筠正由个容貌十分清丽、丫鬟模样打扮的人扶着上车。
她穿着了身玫瑰红二色金比甲，腹部高高凸起，气色红润，更显得眉目浓丽，美艳逼人。
“我瞧着也像是傅家的姑娘，”束妈妈犹豫道，“好像又有了身孕。”
俞夫人朝车窗外望去。
赵家的马车已缓缓地驶离了金兰斋茶店。
“这么说来，我没有看错啰！”俞夫人说着，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涩。
束妈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

第193章 沉不住
俞夫人的心情骤然间就低落下来，她沉声吩咐束妈妈：“我们回府！”
束妈妈愕然，惊道：“我们这都到了酱香园的门口……”抬眼看见俞妈妈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气，忙把未完之话咽了下去，高声对车夫说了声“回府”。
车夫得令，驾车离开了酱香园。
俞夫人闭着眼睛靠在大迎枕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束妈妈不敢做声，待车停下，扶俞夫人下了马车。
俞夫人抬头就看见了在垂花门前候着的媳妇范氏。
她笑盈盈地上前搀了婆婆：“您不是说要去趟计夫人家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俞夫人忍不住瞥了她的腹部一眼，突然间连答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她沉默着回了内室。
路上，范氏几次朝束妈妈望去，束妈妈都搭拉着眼睑，一副没看见的样子。
范氏心中暗暗着急，服侍婆婆越发的小心谨慎。
俞夫人倒是什么也没有说，打发她下去歇了。
束妈妈心里却明镜似的。
俞夫人是从孙媳妇、媳妇，一直熬到婆婆的，就是这样，头上还有个太夫人。她越是气愤的时候，就越不说话，怕祸从口出。
她忙沏了杯俞夫人最喜欢喝的铁观音，然后拿了美人捶给俞夫人捶着腿。
俞夫人任由束妈妈服侍了她半晌，道：“你去把前几天大夫人写给我的信拿过来。”
束妈妈应声放下了美人捶，到一旁做了书房的耳房，将那封信找了出来。
俞夫人看也没看，放在了炕桌上，又道：“你跟门房的人说一声，若是大少爷回来了，就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束妈妈应喏着退了下去。
到了下午酉时，俞敬修回来了。
他笑着坐到了俞夫人的身边，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娘”，道：“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自从上次母亲说了那番话后，他委婉地提醒了妻子，妻子在母亲面前伏低做小，这大半年来婆媳之间虽然说不上亲密无间，可也算得上和睦友善了，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俞夫人笑道：“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啊？”
俞敬修闻言一边帮母亲按摩着肩膀，一边笑道：“我看您这些日子不是去计夫人家里串串门，就是和吴夫人等人在家里开茶会，我哪敢往上凑啊？”
他语气调侃，逗得俞夫人又笑了起来。
母子俩说了会话，俞夫人就拿起了放在炕桌上的信递给了俞敬修：“你也看看，是你大伯母和你三婶婶写给我的。”
俞敬修困惑地打开了信，匆匆看了一眼已是神色微变。
“娘，您不会是答应了吧？”他有些紧张地拉住了俞夫人的手，“这也太荒唐了些。”
“你大伯母和你三婶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俞夫人笑道，“你一肩挑三房，不要说你现在没有子嗣，就是有儿子，她们各选了娘家的侄女来服侍你，生下的孩子各归各房，那也是有道理的。何况选的都是至亲……娘思前想后，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回才好。拖了这许多日子，再拖下去你大伯母和三婶婶还指不定怎么想。所以才叫了你来商量，看这件事怎么办好？”
母亲的商量，从来都早已拿定了主意，不过是逼着他答应罢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办法逼傅家退亲了……
念头闪过，他想起至今还没有消息的左俊杰。
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怨怼来。
但他却不敢和母亲对着来。
不要说母亲占着长辈的身份，他若是违背便是不孝，只论这些年来家里的生意不管是在大伯母还是在三婶婶手中都只能勉强维系，到了母亲手里却赚了个盆满钵满，父亲对母亲的能力毫不质疑，只要是母亲的主意就会同意，仅仅说母亲今日所行之事占了个“理”字，他就没有办法反对。
想到这些，俞敬修深深地吸了口气，正色道：“娘，我成亲这样么多年也没有给俞家开枝散叶，大伯母和三婶婶着急，想选了端庄娴淑之人到我身边服侍也是应当。只是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答应！”
万变不离其宗。
说到底，还是想给那范氏一个机会。
俞夫人在心里冷笑，脸上却如沐春风，缓声道：“你说说看，是个什么道理？”
俞敬修笑道：“您想想，我这么多年都没有纳妾，大伯母和三婶婶这么一提，我们就立刻应了。在别人看来，只当是我们房里的事只要大伯母和三婶婶愿意，就可以插手。那两个准备送过来的女子本就是大伯母和三婶婶的娘家人，这要是进了门，尾巴还不得翘上天去？到时候她们若是不服范氏的管束，我们难道还能把她们送回去不成？到时候乱的还是我们家。”他说着，望着母亲的目光越发的真挚，“要我说，这次我们就委婉拒绝了算了。至于我屋里的人，我会跟范氏说的，她身边也有几个性情敦厚的陪嫁丫鬟，抬了就是。”
俞夫人听着笑了起来，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最好能生了儿子再抬。”
俞敬修闻言大喜，强忍着才没有喜形于色。
他重新给母亲捏着肩膀，继续给母亲出着主意：“娘，我看您不如就以这个理由回复大伯母和三婶婶——就说我屋里已经有人了，您早发下话去，谁生了儿子就抬谁做姨娘。若这个时候突然抬了两房妾室进来，只怕会家宅不宁；若是不抬了姨娘，大伯母和三婶婶特意为我挑选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未免太过怠慢了……”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俞夫人笑着，慢慢端起了炕桌上的茶盅，“你可曾想过，若是明年你房里还没有动静，别人会怎么说？”
俞敬修表情一滞。
那就有可能是他的问题了……
他顿时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
……
傅庭筠不知道自己已经和俞夫人打过照面了。一连三天她都早早地送了阿森去考场，阿森出来，她也不问他考得如何，只说：“木已成舟的事了，就不要多要，只想着下一场怎么考就是了。”
阿森本性就有几分洒脱，又有傅庭筠“今年考不好明年再考”的说法，出了考场，精神反而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直问金元宝相亲的事：“有没有瞧中？”
傅庭筠觉得考试这种事功夫在平时，乐得让他轻松，笑道：“石家那位小姐，据说会做四十几种不同的咸菜，你元宝哥一听，立刻就答应了。”
阿森立刻道：“那石家小姐的相貌肯定很一般。”
“胡说八道。”傅庭筠笑着训斥他。
“我没有胡说八道好不好！”阿森不服气地道，“若是石家小姐漂亮，元宝哥也不会知道她有内秀就答应了。”
“你这个机灵鬼！”傅庭筠笑着摇头。
阿森扬着脸，得意洋洋地笑。
回去后问金元宝：“你到时候会不会纳个漂亮的小妾？”
金元宝拧了他的耳朵：“快关心关心你自己的童子试吧！”又小声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有多的钱自然得花在孩子身上……你以为养个小妾不要钱的！”惹得阿森哈哈大笑，跑去告诉傅庭筠。
傅庭筠也笑不可支。
只有在旁边玩着玩偶的呦呦不明所以，站在炕上拉了阿森的衣角：“二叔叔，二叔叔，你也讲给我听。”
阿森一把抱了呦呦，把她顶在了肩膀上：“呦呦，我们不理元宝叔，我们玩燕子飞。”说着，顶着呦呦跑了出去。
院子里洒落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傅庭筠摇头，支着腰身站了起来，亲自督促着珍珠、五月、蔻儿等清扫屋子——赵凌昨天来信，说他二月底就能回来。
雨微见了忙上前搀了她：“今天天气好，您还是到院子里晒太阳去吧？您这样站在这里，我们怕碰着您了，反而缩手缩脚的。”
傅庭筠听了哈哈地笑，拉了雨微：“我们去成衣铺子做几件衣裳吧？”她说着，低头看了自己，“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都小了。”
雨微捂了嘴笑：“要不，我现在就陪您去？早点去量了尺寸，也可以早点开始裁剪缝纫——如今离二月底不过十来天了，我瞧着您怎么也要做个四、五套衣裳吧？”
“也行。”傅庭筠叫了阿森看家，和雨微去了西大街。
除了做衣裳，还要买些时令的花卉回去布置房子，屋里的熏香也要多备几种，还有赵凌的夏裳，虽然做了些，但今春又有时兴的花样子，怎么也要再添几件……
结果赵凌提前了五天回来，傅庭筠的衣裳还在成衣铺子里没拿回来。
她“哎哟”一声，垂了手里帕子想挡住高高凸起的小腹。
赵凌却一个箭步上前就搂了她的腰，低头在她肚子上亲了一口：“我做梦都想着你和呦呦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呢！”
许多的担心都如晨露般消失在阳光下。
傅庭筠望着眼前风尘仆仆，胡子拉渣，像几天没有睡觉的丈夫，突然间眼眶一湿。
得了消息被童氏抱过来的呦呦已又惊又喜地大叫一声“爹爹”，扑到了赵凌的怀里。
赵凌哈哈大笑着把呦呦抛到了半空中：“闺女儿，你还认得爹爹？”
傅庭筠吓得尖叫。
呦呦也在尖叫，她的尖叫却是充满了喜悦。
等她落回赵凌怀里的时候，呦呦连连地点头喊着“爹爹”，乌黑的双眸熠熠生辉：“爹爹，还要！”
傅庭筠一把抓住了赵凌的胳膊：“不许丢孩子，这太危险了。”
赵凌就朝着呦呦挤眼睛：“你娘不让。”又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等你娘不在的时候我们再玩。”
呦呦就学着父亲的声音悄悄地道：“好，等娘睡了，我们再玩。”
屋里的人哄堂大笑。
傅庭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里有欢乐，也有泪水，更有种叫做幸福的滋味萦绕在她的心头。

第194章 分歧
傅庭筠那边欢欢喜喜地迎了赵凌回来，俞敬修这边却沉着脸背着手在书房里团团地打着转儿。
眼看着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俞敬修还没有半点出门的意思，墨篆几次在书房门口打探，又几次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内室。
范氏难掩担忧之色，绞着帕子喃喃地道：“到家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去了婆婆屋里一趟，回来就愁眉苦脸，婆婆到底跟相公说了些什么啊？”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了几分恼怒。
别人都盼着儿子媳妇好，她婆婆倒好，天天盯着她，鸡毛蒜皮的一点点小事也能闹得天翻地覆，让人不得安宁。
念头闪过，她不由眉头紧蹙，低声吩咐墨篆：“你去那边打听打听，我去劝大少爷出来吃饭——这眼看着就到了去给公公婆婆问安的时候，难道还能空着肚子去不成？”
墨篆自上次在束妈妈那里吃了瘪之后就有点怕见束妈妈，而俞夫人身边几个贴身的丫鬟也都是些玲珑心肠，见风使舵，没一个好相与的，她银子花了不少，笑脸陪了不少，这才结交了两、三个二等、三等的丫鬟。
她沉声应是退了下去。
范氏去了俞敬修那里。
俞敬修心里正烦着，语气不免有些不好：“……爹还不知道在不在家，娘那里，不过是说两句话罢了，用不上两刻钟，你急什么急？”
这样的重话，范氏可从来没有听过，泪花儿立时就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俞敬修见了不由得心中一软，携了范氏在书房的矮榻上坐下，柔声道：“我这不是心里不痛快吗？你不要放在心上。”
范氏掏出帕子擦着眼泪，哽咽道：“我还道是相公恼了我，心里害怕！”如弱柳扶风般露出几分怯意，让那俞敬修心中更是不安，忙道：“哪里的话，我就是恼了谁也不会恼了你。”将好话说了半晌，那范氏才破涕为笑，两人说说笑笑地去了摆饭的厅堂。
墨篆的身影在厅堂前晃了晃，范氏不动声色地起身，娇嗔着对俞敬修道：“妾身去给相公沏杯茶，算是给相公道歉，相公可不能不接着。”
俞敬修自然是连声称好。
范氏到了一旁的茶房。
墨篆心中焦急，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打听到的全告诉了范氏。
范氏的脸瞬间煞白，一把抓住了墨篆的手，急急地道：“相公真的这样应婆婆的？”
墨篆点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是真的。听说，少爷走后，婆婆把身边的一等的二等的丫鬟都叫了进去，一个个地相看，一个个地问话呢！我看那样子，倒像是要给少爷挑屋里的人！”
范氏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墨篆慌乱地道：“二小姐，这可怎么办？”把旧时的称呼也叫了出来。
范氏心里正五味杂陈，哪里注意到这些。
事情发生得这样突然，她一时间也没了主张，那俞敬修又在厅堂等着和她一起用膳，她只得先打发了墨篆：“这件事你先别声张，待晚上我套了相公的口风再说。”
墨篆连连点头，帮魂不守舍的范氏沏了杯茶，看着范氏端着茶盅去了厅堂，这才若有所思地坐在了茶房的小杌子上。
二小姐上面还有大小姐，老爷又秉着一视同仁的原则，虽然二小姐嫁得显贵，可陪嫁却和大小姐一样，除了些良田、铺子、锡具瓷器之外，还有四个丫鬟、两家陪房。这样的嫁妆在别人家自然是十分体面的，可进了俞家，却如泥牛入海分毫不显，几个陪房根本不够用，更不要说帮着二小姐打探消息，巴结管事，打点上上下下服侍的人，后来俞夫人就赏了她们四个丫鬟，四个粗使的婆子。
总归不是自己人，用起来不顺手。但长得赐，不可辞，只能放在了屋里。二小姐不仅言辞上客气，钱财上大方，而且还把这几个人的家人也都照顾到了，花了年余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几个人给收服了，俞夫人微微笑，带着她们到了京都，却把他们屋里服侍的全留在了南京，只让二小姐带了她们四个陪房丫鬟。
但这样也不以有好处的。
至少京都的宅子小，二小姐身边不用再添人，二小姐和少爷说话也不用防着谁，更不用怕夫妻间私密的事被人看见而传出流言蜚语或是告诉了俞夫人，惹得俞夫人不高兴。
若是少爷的通房是俞夫人身边的丫鬟……那就等于在他们屋里安了双眼睛，竖了对耳朵，二小姐的一言一行只怕都瞒不过俞夫人……偏偏二小姐对俞夫人越来越不满……如果连个倾吐的地方都没有，二小姐这日子怎么过啊！
墨篆想想就觉得心急。
少爷屋里的人最好就是从二小姐的陪嫁丫鬟里找……但谁生下儿子，谁就会留子去母……
想到这里，她不由呆住。
……
束妈妈服侍着俞夫人换了睡觉的中衣，笑着低声道：“您真准备在几个丫鬟里面给少爷挑一个贴身服侍的？”
“怎么可能？”俞夫人上了床，“我的孙子，长孙，怎么能是婢生子？怎么也得是身世清白，规矩人家的闺女吧？不过是做做样子，让德圃的媳妇急一急！”说着，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没脑子的，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
这句话束妈妈就不能接了，装做没听见，笑呵呵地帮俞夫人放了帐子……
……
史家胡同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半炷香的功夫还没有消停。
住在前面本司胡同的厉大人在湖州府任了三年的知府，在江浙布政司任了一年的左参议，刚刚升了布政使，才回到京都准备面圣谢恩，听到不绝于耳的炮竹声，问身边的随从：“这是谁家在做喜事？”
立刻有小厮跑去打听，气喘吁吁地回来禀道：“是宣同副总兵赵虎臣大人的弟弟过了县试。”
厉大人闻言有些不知所措，身边的随从更是笑道：“过了县试就这样的热闹，这要是过了院试，过了府试，中了举人、进士，岂不是要摆流水席任人去吃喝。”
那小厮有些尴尬地道：“我听赵家的那管事正是如此说的。”
一时间，那随从听了也有些目瞪口呆。
厉大人看着哂然一笑，道：“起轿吧！我等会还要出去会友呢！”
一群人忙起身往本司胡同口去。
阿森望着在空中炸开的大红色炮竹，不由面红耳赤：“不，不用这样，等我中了贡生，你们再庆贺也不迟啊。”
正把新拆的一串炮竹挂在竹杆上的杨玉成笑道：“那可不成！等你中了贡生，我们会买更大的炮竹来放的。”
阿森苦着脸：“别人会笑死的。”
“我们庆贺我们的，管别人做什么。”杨玉成朝阿森笑，不过那笑容有些促狭，“你可要争气，怎么也得考个贡生。”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赵凌撩帘而出，喝道：“放完了这挂炮竹不许再放了，小心惊着呦呦和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了。”
杨玉成哈哈应是，阿森跑进了内室。
“嫂嫂，玉成哥笑话我！”他委屈地向傅庭筠诉苦。
“可我们家阿森过了县试也是真的哦！”傅庭筠笑道，“而且还是第七名……该庆祝的时候我们就庆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森想想也对，立刻恢复了洒脱的性子，瞥了傅庭筠的肚子一眼，道：“没有把嫂嫂吓着吧？”
“我又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傅庭筠笑着问他，“你们几个同窗约好了什么时候去谢师，我也好准备准备。”
“就这两天。”阿森笑着坐到了一旁的小杌子上，“我正让砚青打听大家都带什么东西去，到时候我随大流就是了。”
傅庭筠点头。
赵凌笑着进来了：“王夫人带着两位小姐过来，说要庆贺阿森过了县试。”
傅庭筠笑着下了炕。
赵凌和阿森忙一右一左地扶了她。
傅庭筠失笑：“我又不是纸糊的。”婉拒了他们两人，脚步敏捷地出了内室。
赵凌和阿森面面相觑。
赵凌就问阿森：“你嫂嫂平时在家里也这样吗？”
阿森想了想，道：“前几个月不是这样的，就这几个月，又开始和往常一样了。”
赵凌就叮嘱阿森：“你平时也要留个心，有什么事就帮你嫂嫂跑个腿。”
“嗯！”阿森应了，却有些郁闷地道，“元宝哥订了亲还住在家里，玉成哥也隔三岔五地来看嫂嫂，大家都觉得我年纪小，有事也不叫我。九爷，您不如跟嫂嫂说说吧，以后有事直接吩咐我就行了……”说着，好像觉得这样没有说服力似的，挺了挺胸脯道，“我现在好歹也过了县试，说不定过几年就是秀才了！”
赵凌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敛了笑容正色地道：“我这几年都不常在家里，你是家里的男丁，不要什么事都由着你嫂嫂出面，家里的事，你要多帮衬帮衬才是。”
“我知道了，”阿森声音清脆地道，“九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侄儿们，好好跟着先生读书，考取功名的。”
赵凌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出了内室，就看见傅庭筠和王夫人手挽着手朝正屋来，她们身后跟着沉稳的王家大小姐和活泼的王家二小姐。
阿森不由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第195章 长子
傅庭筠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透过半开的窗棂，可以看见站在正院紫藤架下正和王家姐妹说话的阿森。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眉目俊朗，英气逼人。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王家大小姐捂着嘴笑了起来，二小姐则乐不可支地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
和傅庭筠并肩坐在大炕上的王夫人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来对傅庭筠道：“阿森从小就聪明伶俐的，现在读了书，更添了几分稳重，越看越让人喜欢了。”语气半是羡慕半是感慨。
“这是您在夸奖他。”傅庭筠谦逊地道，闪念想起王家的二小姐今年也有十岁了，鬼使神差地道，“如今您和王大人团聚了，可想过要给靖潼和婧怡添个弟弟或是妹妹？我听给我接生的吕婆子说，宣武门外的大慈庵香火很灵验的，过两天我准备去拜拜，您也和我一道去给菩萨上个香吧？”
王夫人闻言苦笑：“我生婧怡的时候伤了身子，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早死了这心。”
这么好的俩夫妻，百年之后却没有供奉香火的人。
傅庭筠不免替他们惋惜，安慰她道：“要不，就留位小姐在家里吧？也是一样的。”
“我们夫妻也是这么商量的。”王夫人笑道，“只是不知道留靖潼好还是留婧怡好。”
不管是留哪个在家里，现在都要开始准备了。
窗外传来一阵爽朗而欢快的笑语。
傅庭筠不由又朝窗外望去。
就看见王家的两位小姐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森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说着话。
傅庭筠不禁有点蠢蠢欲动……可转念想到阿森出身太寒微，人家王夫人未必就看得上……心里又有些失落。
她将炕桌上的点心朝着王夫人推了推，笑道：“这是郑三娘做的豌豆黄，她自称比金兰斋做的还好，您尝尝看！”
王夫人笑着应“好”，目光却在神采飞扬的阿森身上凝视了片刻才收回来。
傅庭筠刚刚落定的心又开始犹豫起来。
待晚上赵凌回来，就看见她支肘坐在临窗的炕桌前，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他不由上前亲了亲妻子的面颊：“在想什么呢？”
“哎哟，你回来了。”傅庭筠忙站了起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我都没发现。”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
赵凌刮了刮她的鼻子，自己脱着衣裳：“我进来的时候喊了你一声你都没有动静，还说我没有知会你。”
傅庭筠见了，上前去帮忙。
赵凌拦了她：“你可别管我了，先把自己顾好再说。”然后问起呦呦，“已经睡了？”
“嗯！”傅庭筠应着，重新坐到了炕上。
赵凌换了衣裳、洗了把脸，坐到了她的身边，再次问道：“出了什么事？一个人在那里出神。”语气十分的温柔，还带着些许的关切。
傅庭筠抿着嘴笑了笑。思忖片刻，还是告诉了赵凌：“阿森从小就和王家的两位小姐玩得好，王夫人想要招赘……”
“不行！”赵凌想也没想地道，“阿森虽然出身寒微，没有父母亲族依靠。可你既然让他认了我做哥哥，他就是我亲兄弟，怎么能再让他入赘？那还不如当初不要让他认我这个兄长了！”说着，又觉得自己的口气生硬了些，不由缓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我们兄弟现在虽然势单，可若是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支应门庭。”然后拉了傅庭筠的手，“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永远这样的。”
“哎哟哟，”傅庭筠道，“当了副总兵的人就是不一样。我一句没说完，你倒好，噼里啪啦地能说上一通。我这要是再多说两句，你还不给倒出一筐话来。”
赵凌讪讪然，道：“我这不是怕你做媒做上瘾和那王夫人私底下有了承诺，急的吗？”
“我就是做媒做上瘾了也知道量媒这回事啊！”傅庭筠得理不饶人，“哪能不和你商量就私下给王夫人什么承诺！”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赵凌笑着赔礼，“要不，换我今天晚上服侍你？”
傅庭筠“呸”了他一声，脸比屋檐下的灯笼还红：“你就使劲地贫吧？贫完了今晚睡书房去。”
赵凌就瞪了她一眼，佯做出副凶狠的样子：“三天不打，你还上房揭瓦了。竟然敢让我到书房里去睡！”说着，抱着她就朝着她的屁股轻轻地拍了三下，“还敢不敢？”
傅庭筠笑得不行。
赵凌趁机在她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傅庭筠就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赵凌抱着她，下颌低着她的头顶，低声道：“不生气了？”
“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傅庭筠懒懒地道。
赵凌只是笑。
傅庭筠赧然，洁白如玉的手指卷着他腰间的绦带道：“我是说，王家的两个小姐都挺好的，不知道王夫人会留哪个在家里，到时候我们为阿森求娶另一个，你觉得怎样？”
赵凌沉默了片刻，道：“这事还是先看看吧！阿森家底太薄。不如先给阿森置办些产业，若是能中个秀才之类的，那就更好了。”
“也行。”傅庭筠道，“反正王家也还没有打定主意留谁。”说完，又有些担心地道，“万一王夫人留的是阿森喜欢的那个怎么办？你说，要不要先探探阿森的口气啊？到时候我们也能提前应变啊！”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你就开始担心起来。”赵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睡觉去吧，你不是说明天一早还要去什么大慈庵的吗？”
傅庭筠却想起另一桩事来：“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石家的人说想请你吃顿饭。可我想着抬头嫁闺女，低头娶媳妇，不如我们请石家的人吃顿饭，你看如何？”
“行啊！”赵凌道，“那就定在后天吧！后天我有空。”又叮嘱，“让蓬莱阁的送席面来，你不许去厨房。”
“郑三娘他们下厨，我不过是在一旁看着……”傅庭筠小声道。
“看着也不行。”赵凌严厉地道，“你别仗着自己怀相好就乱来。”又道，“吕婆子什么时候住进来？”
“五月上旬。”傅庭筠道，“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我又不是头胎。就是吕婆子也说我的怀相好，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生孩子像走鬼门关似的……”
傅庭筠看他是真的很担心，忙向他保证：“我让郑三去蓬莱阁叫席面！”
赵凌这才作罢，服侍傅庭筠歇了。
过了两天和石家的人一起吃了饭，因明年三月赵凌才能回来，金元宝吸取杨玉成的教训，定了次年三月的日子。
赵凌又在家里住了几天，亲自提着八色礼盒去了吕婆子那里，把吕婆子请到家里住下，这才回了宣同。
天气越来越热，傅庭筠的月份也越来越重，送过了端午节礼，她一心一意在家里待产。
五月十日的早上开始阵痛，正午时分生下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守在内室的张太太、陈石氏、王夫人等人高兴不说，就是守在外屋的杨太太张氏也很是高兴，挺着大肚子去给在南房厅堂里等的杨玉成、金元宝等人报信。
杨玉成和金元宝喜出望外，一个给赵凌写信，一个去各家报喜。
到了下午，郑三把被童氏哄着在王家和王家的两位小姐玩的呦呦接了回来。
她趴在床边好奇地看了弟弟，问傅庭筠：“他怎么这么大？他是哪棵树上结的果子？”
傅庭汗颜。
都是赵凌。
呦呦问傅庭筠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大的时候，傅庭筠说是吃多了，赵凌却说是怀着个小妹妹或是个小弟弟，呦呦打破砂锅问到底，说为什么郑三娘说妹妹和弟弟是从树上结的果子里跳出来的，赵凌说郑三娘说错了，妹妹和弟弟是生出来的，呦呦就问是怎么生出来的……傅庭筠只好打断赵凌的话，说爹爹逗你玩的，郑三娘说的才对，妹妹和弟弟是从树上结的果子里跳出来的，这才把呦呦哄得去睡了。
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
她只好道：“就是我们家后院最大的那棵枣树。你不在家的时候结的。”
呦呦很认真地点头，感叹道：“那得多大的果子啊！怎么我就没在家呢？”
那副小大人的样子让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偏偏她歪着头正色地道：“你们为什么笑啊？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屋里的人前俯后仰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
孩子过了洗三礼，俞夫人得了信。
“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啊！”她有些怏怏然地道，“有儿有女，真是有福气啊！”
束妈妈不敢搭腔，只道：“您看您生辰的那天请哪个戏班来唱堂会好？”
俞妈妈却答非所问地道：“我记得你上次提到吴大人家有个远房兄弟，是个落第的秀才，浑家死了，留下两个女儿，她那兄弟在别人家坐馆为生，照顾不来，想送了人做童养媳，你去问问，愿不愿到做二房？要是愿意，其他的都好说。”
束妈妈心中一凛。
夫人，到底沉不住气了。
她态度慎重地应“是”，换了件衣裳，去了吴夫人那里。
吴夫人闻言大喜，亲自回了趟舟山，结果她那个兄弟去了淞江坐馆，她又赶到淞江，她那兄弟不愿女儿做妾，她就住在那里给她那兄弟陈述利弊，她那兄弟经不住她巧舌如簧，最终让长女跟她进了京都。
此时已是暮秋，风刮在身上刺骨的寒。

第196章 青鸟
吴夫人把吴小姐安置在了自己家宅子的后罩房，让自己的乳娘教她规矩，又拨了身边一个贴身的大丫鬟过去服侍，买了两个小丫鬟进来跟着大丫鬟学规矩，以后也好跟着吴小姐去俞家。
吴小姐心里不十分愿意，学起规矩也有些心不在焉。
吴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时地劝她：“俞家的少爷不仅进士及第，而且还年轻英俊，你过去虽然是做妾，可俞夫人今年不过知天命的年纪，身体又好，你若生下长子，俞夫人怎么也会帮着带到弱冠之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总归是要在人面前做小伏低。
吴小姐在心里嘀咕着，想着事已至此，她若是说不可，父亲和妹妹在族中恐怕难以依附……就当自己死了，换了父亲和妹妹的好日子。这样一想，就又换了个心境，只求吴夫人：“若是家里的人问起，只说我病逝了。”
吴夫人眉头微蹙，想了想，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吴小姐松了口气，开始认真地跟着吴夫人的乳娘学规矩。
吴夫人就请了人在家里帮着吴小姐做四季的衣裳，又想着自己库房里存的都是些好东西，那吴小姐是去给人做妾，总不能穿戴的和正房奶奶似的吧？
她带信让裁缝铺的来量尺寸的时候顺便带几匹京新时兴的新式尺头。
那裁缝铺在京都小有名气，铺子就开在旁边的椿树胡同，左右胡同里的人家有什么活计都会找了他去做。因是出入内院，又是些大主顾，那裁缝的浑家亲自过来量尺寸。
她一面给吴小姐量着尺寸，一面夸吴小姐漂亮：“……一看就是夫人的娘家人！”
“那你可说错了。”好话人人都爱听，何况吴小姐的确长得漂亮，吴夫人笑道，“这是我们家老爷的侄女。”
“哎哟，”那裁缝的浑家就笑道，“难怪我看贵府的少爷、小姐个个都长得极标致，原来是像吴老爷。”说着，仔细地打量着吴夫人，“可见夫人和老爷是天作之合，有夫妻像。”
奉承得吴夫人开怀大笑。
那裁缝的浑家看着气氛好，趁机拿了匹桃红色绣着嫩黄花蝶纹的杭绸料子出来：“您看这匹怎样？今年江南织造的新式样子，隔壁赵大人家的太太就为他们家大小姐做了件小袄，穿着可出彩了。”
吴夫人看着那料子桃红艳丽，嫩黄娇柔，已有几分愿意，又听说赵凌的女儿也做了件，更是觉得好。
旁边服侍的妈妈就笑道：“这样好的颜色，不知道多少钱一匹？”
那裁缝的浑家笑道：“若是放在旁人家里，自然是贵，可到了府上，哪有贵的东西，不过十二两银子一匹。”
这么贵！
吴夫人眉宇间就闪过一丝犹豫。
旁边服侍的妈妈是个机灵人，立刻道：“好是好，不过我们家小姐是要穿了去见客的。俞夫人又是出了名的喜欢素雅，夫人，我看不如先放在一旁，若是挑不出更合适的，再做打算。”
吴夫人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让裁缝的浑家拿到了一旁。
裁缝的浑家是个火眼金睛的，知道吴夫人这是舍不得，不动声色，拿了次一等的料子出来，吴夫人捡那素净的给吴小姐做了几套衣裳，下了定银。裁缝的浑家收拾好东西，笑道：“小姐要不要做几双淞江布的袜子？隔壁赵大人家的太太给他们家大公子做了几件小衣，还余个零头，若是小姐要添几双袜子，我帮着做了一起送过来，算是我给夫人的孝敬。”
意思就是白送的。
吴夫人不好意思，笑道：“袜子也是要添几双的，却不必让你白送，按着市面上的价钱算在工钱里就是了。”
那浑家嘻嘻哈哈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最后吴夫人婉拒不成，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袜子。
待退了下去，吴小姐就悄声问身边服侍的人：“隔壁的赵大人是做什么的？”
旁边服侍的笑道：“赵大是总兵，父母都不在了，他们家是太太当家。”又感叹道，“那赵家的大小姐今年不过三岁，大少爷刚刚才六个月呢！”
吴小姐听着不由咋舌。
心里想着自己的妹妹今年都十三岁了，还不曾穿过一件新衣裳，那赵家的小姐、少爷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就穿了十二两银子一匹的衣裳，果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那边吴夫人也笑道：“没想到赵太太倒是个大方的！”
服侍的妈妈笑道：“毕竟是长子、长女。而且听说赵大人精通庶务，从前在陕西的时候就挣下了大笔家业。”
吴夫人想了想，道：“今年的年节礼，赵家的再添十两银子……不，二十两银子吧！”
妈妈笑着应喏。
而傅庭筠此时却正为银子发愁：“……八千两银子，要一口缴清，一分也不能少？”
雨微苦笑着点头：“那牙人正在外面等着。说若是一时手头不便，隔两、三家的别院也要卖。不过是比这院子要小个十亩，离那玉鸣山隔着几座别院。不像现在这院子，背后正好看着玉鸣山。”
傅庭筠仔细回忆去看别院时的情景：“那不成。隔着几座别院，到了夏天，凉风吹不过来，那院子也就白买了。既然如此，你就回了那牙人吧，说价钱太高，手头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让他再费费心，帮我们另找个院子，小一些都不要紧，但离玉鸣山要近些。”
雨微迟疑道：“夫人，要不，把送回西安的那笔款子先用了……”
傅庭筠摇头：“那是给阿森置办田产的，眼看着立冬了，要卖田的人家正是卖的时候，那边是大事，别院今年买不到合适的，明年再买也不迟。”
雨微不再说什么，去了外院传话。
傅庭筠就在心里算着帐。
赵凌这年余也拿了五、六千两银子回来，她都攒着，算上原有的家底，七七八八的加起来也有八、九千两银子。西安那边送去了两千两银子帮着阿森置办些田产，还有六千两银子……金元宝的婚事定在了明年的三月十二，到时候也得用笔银子，她还寻思着在京都附近置办个田庄、铺子之类的。看样子要买座合心意的别院，还得再等一年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把置办别院的事抛在了脑后，盘算着是置办田庄收益大还是置办铺子收益大……田庄也好、铺子也好，都有收益，不过田庄靠天吃饭，遇到风调雨顺也不过是顺利地把租子收上来，若是遇到年成不好，还要赊些种子帮着度过难关；铺子的收益稳定些，投入却大，想收回本钱，得十几二十年……最好是用自家的铺子做点什么小买卖……等雨微回了牙人过来禀告，她吩咐雨微：“你跟外院的说一声，若是金叔叔来，请他到正房的厅堂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雨微应了一声，神色间却露出些许的踌躇来。
傅庭筠奇道：“怎么了？”
雨微没有做声。
傅庭筠和她去了内室的耳房说话。
雨微小声道：“今年来给五老爷送银子的是依桐姐姐的一位从兄，他让人给我递话，说是受了依桐之托，有东西给我。让我到西直门外一家叫做‘曾记’的饭庄见个面……您看……”
“依桐是个十分稳妥的，她的从兄不愿意上门，或是不想惹这是非，不进我们家的门，只当是不知道我还活着，掩耳盗铃，揣着明白当糊涂；或是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我们家，万一被傅家的人问起来，不好推脱。我们也用不着管这些，他既然约了你去，你就去好了。”傅庭筠道，“我跟郑三说一声，他知道该怎么办的。”
雨微闻言表情一松，笑道：“我也觉得应该去见上一面才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傅庭筠哈哈大笑：“一个饭庄而已，若是哪天我们回华阴的傅家，那才是龙潭虎穴呢！”
雨微扬眉吐气地笑道：“我总是跟着太太，太太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两人嬉笑着说了几句闲话，傅庭筠让珍珠去给郑三回了话，第二天，雨微坐着郑三的车去了西直门。
他们正午时分就回来了。
雨微的脸色很苍白。
傅庭筠把怀里的曦哥交给乳娘，丢下吃了一半的饭，和她进了内室的耳房。
还没有等她开口，雨微已道：“大少奶奶没了！”
傅庭筠脑袋嗡地一声，心里空空的，嘴角翕翕，有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雨微沉声道：“依桐姐姐照着您的嘱咐，大少奶奶要打听什么消息，就尽量地告诉大少奶奶身边服侍的。过年的时候，大老爷回乡祭祖，大少奶奶求大老爷帮着找左俊杰，不仅被大老爷喝斥了一顿，还被太夫人给斥责了一番。”
“大少奶奶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到了端午节祭祖，她当着全族的人闹腾起来，说嗣子已经娶了媳妇，她也算对得起傅家的列祖列宗了，求几位老太太做主，让她去碧云庵修行。”
“当时就把大家都给惊呆了。”
“六房的老祖宗问大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大少奶奶什么也不说，只是哭着求老祖宗可怜她在傅家守了这么多的年的份上，让她去碧云庵修行。太夫人当时气得脸色铁青。几位老太太见了，不敢多言，端午节的祭祖也不欢而散。”
“事后太夫人、大太太就和大少奶奶去了正厅，让大少奶奶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大少奶奶说，她得了消息，左俊杰在京都俞家大公子俞敬修手中，您的事，全是那俞公子瞧不起傅家要退婚才引诱左俊杰惹出来的，如今您也还活着，请大老爷让左俊杰和您在祠堂里对质，洗清左俊杰和您的污名。”
“太夫人气得昏了过去。”
“大太太让人把大少奶奶架了回去，身边服侍的全都卖了，换了新人。”
“依桐姐姐也不敢再给大少奶奶传话。”
“谁知道九月二十六，刚成亲的五房十少爷和新妇去行庙见礼，打开祠堂的大门，却见大少奶奶已吊死在了祠堂的横梁上。”
“如今华阴的人都在传，说傅家欺世盗名，虐待守寡的媳妇，逼得守寡的媳妇自缢而亡……”

第197章 相遇
傅庭筠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忙道：“祖母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雨微摇头，“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也傻了眼，只顾回来告诉您，没问太夫人……”她说着，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傅庭筠倒没有责怪她，问道：“依桐的从兄什么时候回华阴去？”
“他见过我后就启程回了华阴，”雨微道，“这个时候只怕已经出了城。”
傅庭筠有些失望。
雨微道：“要不，我们让人给依桐姐姐送个信，问问太夫人的事？”
“也好，”傅庭筠想了想，道，“大老爷和五老爷可知道这件事？”
“两位老爷都知道。”雨微道，“大老爷已于上个月赶回了华阴，至今还未回金华，而五老爷则写了封信给在陕西做参议的同年，请他帮着出面平息谣言。”
经此一事，傅家纵然能把谣言平息下去，恐怕也给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若是家里再出什么事，百年的清誉也许就会这样慢慢的失去，很多立世百年的家族不就是这样的吗？
傅庭筠默然。
雨微也有些伤感。
两人静默无语。
一时间耳房里落针可闻。
外面传来呦呦噔噔噔的脚步声：“娘，娘，您和雨微在说什么悄悄话？”她撩了帘子朝里张望。
傅庭筠和雨微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迎过去抱了女儿：“你不知跟着童妈妈好好吃饭，跑来干什么？”一面说，一面往外走，“童妈妈没有告诉你食不言寝不语吗？”
“告诉我了。”呦呦低了头，偷偷抬睑打量着母亲的神色，大大的杏眼忽闪忽闪的，“可我想知道娘在干什么嘛！”撒着娇儿。
外面童氏端着小碗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神色尴尬地喊了声“太太……”
呦呦看了忙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娘，娘，不关童妈妈的事，是我自己要去找您……”满脸的着急。
傅庭筠佯怒，板了脸，道：“以后不可如此。吃饭的时候就要好好地吃，知道了吗？”
呦呦连连点头。
傅庭筠笑着把女儿放在了摆了饭的炕桌前。
待吃过饭，一双儿女去睡午觉了，她却执了三炷香，在神龛面前恭恭敬敬地揖了三揖，在心里默默念道：“大堂嫂，望能你早日转世投胎，来生父母双齐，子孙延绵，再也不做伤人伤已之事。”又选了个日子去了趟潭柘寺，请寺里的僧人帮着做三天的道场。
出了殿门，竟然遇到了吴夫人。
“您也来上香啊？”突然遇到个相熟的人，傅庭筠有些惊喜。
吴夫人却显得有些扭捏，与平日遇见她就热情洋溢很是不同，指了身边一个模样儿十分标致，神色间却带着几分赧然，看上去刚刚及笄的小姑娘道：“这是我们家老爷的远房侄女，来京都走亲戚，我带她到潭柘寺来上个香。”
有家乡的亲戚来京都，带着转一转也是很寻常的。只是那小姑娘长得很出挑，听了吴夫人的话神色间又羞又愧的样子，让傅庭筠不禁多看了几眼。
“京都的潭柘寺气势宏伟，我虽然走的地方不多，可也没见过比潭柘寺更巍峨的禅寺了，”她客气地和吴小姐寒喧，“后殿供奉的观世音菩萨特别的灵验，寺里的斋菜也是一绝，是应该好好逛逛才是。”
吴小姐低头敛衽，喃喃应是，腼腆中带着几分瑟缩。
傅庭筠更是奇怪。
这吴小姐看上去斯文有礼，怎么应酬起人来像小媳妇似的，畏手畏脚的。
让人更奇怪的是吴夫人的态度，这个时候她应该向吴小姐介绍她自己才是，可吴夫人始终没有这个意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笑着和吴夫人、吴小姐又说了几句闲话。
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般。
傅庭筠也是个闻音知雅的，何况吴夫人待人处事有些势利，她虽然不太喜欢，可这样的人多得是，她也犯不着对这样的人就都横眉竖眼的，笑着辞别了吴夫人。
吴夫人如释重负地长透了口气。
把自家的亲戚介绍给别人做妾，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抬眼看见吴小姐满脸好奇地望着傅庭筠远去的背影，她不禁道：“那就是住在我们家隔壁的赵太太！”语气中颇有些告诫她不要乱说话的意思。
吴小姐却是心神一震，呐呐地道：“就是那个给女儿买十二两银一匹的尺头做小袄的赵太太吗？”
“是啊！”吴夫人随口应道，然后低声嘱咐她，“在大雄宝殿上了香，我们要快快赶到观音殿去才是。俞夫人应该马上就到了，她是个爽快的性子，不喜欢拖拖拉拉的。你见了俞夫人，要大方些，俞夫人问你什么话，你直管照实地答，若是赏你什么东西，推辞一番后见俞夫人依旧很坚持，就道谢接下来，不要总在那里推来推去的，显得小家子气……”
吴小姐忙收敛了心绪，一一应是。
吴夫人见她乖顺，满意地点了点头，帮她理了理鬓角，领着她朝大雄宝殿去。
原来这就是赵太太啊！
吴小姐有些恍惚。
她长得可真漂亮啊！
昂首挺胸地和吴夫人说着话，笑起来像那太阳似的，明亮耀眼，光芒四射……像她这样的人，生在富贵之家，嫁得显赫之夫，儿女成双，衣食无忧，恐怕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寒微、卑贱、隐忍、委屈吧？
想到这里，吴小姐忍不住回头。
就看见赵太太被个挽着竹篮、包着头帕兜售杂货的妇人拦在了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赵太太身边的媳妇子有些不悦地上前，一副要喝斥那妇人的样子，赵太太却笑着按住了那媳妇子的肩膀，笑盈盈地和那兜售杂货的妇人说着话。兜售杂货的妇人就忙从竹篮里拿出了双虎头鞋，赵太太接过鞋子，很感兴趣地和那妇人又说了几句，那妇人面露感激，又从竹篮子拿了几个小孩子的玩意出来，赵太太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一个大一点的丫鬟几句，旁边一个小一点的丫鬟忙上前接了那妇人手里的东西，大一点的丫鬟则笑着从荷包里掏了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兜售杂货的妇人微微一愣，然后连连摆手。
赵太太又说了几句话。
兜售杂货的妇人再次露出感激之色，接过了碎银子，朝着赵太太福了又福。
赵太太笑着那妇人笑了笑，带了簇拥着她的丫鬟、媳妇子转身下了台阶。
不知道为什么，她如吴夫人那样长长透了口气。
有人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喊着“表小姐”。
她忙回过头来。
就看见吴夫人拨在她身边服侍的那个大丫鬟正瞪着她：“夫人喊你呢？你东张西望的这是干什么呢？”然后又低声道，“你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乡下来的，你好歹忍着点。”语气十分不满。
莫名的，吴小姐脑海里突然浮现赵太太和那个兜售杂货的妇人说话时的笑脸来……
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朝着大丫鬟虚弱地笑了笑，快步进了大雄宝殿。
……
郑三娘看见前面的路是下坡，就扶了傅庭筠，嘟呶道：“吴夫人这是怎么了？平时看到我们都是亲亲热热的，这次却一副巴不得我们快点走的样子。难道真如黄婆子说的，吴大人要升礼部尚书了？”
礼部尚书是六部之一，通常都由内阁大学士兼任。
傅庭筠笑道：“若是如此，以吴夫人的性子，应该对我们一样热情才是——她与人交往，一向是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
“也是哦！”郑三娘失笑。
傅庭筠就笑道：“黄婆子又来找你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黄婆子，是前面本司胡同厉大人家的粗使婆子，傅庭筠刚搬到史家胡同的时候，手头紧张，临时请人清扫庭院，吴夫人家的管事把厉家的两个婆子介绍到傅庭筠家做活，这黄婆子就是其中的一个。或者是因为刚来京都最早认识的人，两个婆子也都很实在，郑三娘和她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郑三娘不好意思地笑：“她说过几天白云观有庙会，问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吧！”傅庭筠笑道，“只是要把家里的事交待好才是。”
主家对她宽和，是她的体面。郑三娘眉眼间露出几分骄傲，笑道：“我已经回了她——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哪像她，厉夫人在老家，厉大人在任上，买几斤肉就能过年，我的事多着呢，哪有空出去瞎逛啊！”
雨微几个听着都笑了起来。
迎面碰到个丫鬟、婆子簇拥着的贵妇人。
两人四目相对，俱停下了脚步。
“赵太太！”望着神采奕奕的傅庭筠，俞夫人心里五味陈杂地和她打着招呼。
傅庭筠曾见过俞夫人，俞夫人却是第一次在京都见到她。可俞夫人的表情既没有惊骇，也没有错愕，有的只是意外和晦涩不明的表情。
看样子，俞夫人对她的事早已知道了。
想到俞敬修对她干的事，傅庭筠撇了撇嘴，淡淡地喊声“俞夫人”，便和她擦肩而去。
俞夫人愕然，转过身去高喊了声“赵太太”。
傅庭筠没有应答，扬长而去。
俞夫人在诬陷她的事上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她还不敢肯定，见面时她保持了基本的礼貌，这已经足够。至于说以后会怎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都会浮现出来，只有到时候再说。
她思忖着，打道回府。

第198章 吵闹
回到家中，雨微服侍傅庭筠更衣，有些懊恼地道：“真是的，上个香，竟然会遇到俞夫人。”
傅庭筠梳洗一番，只觉得神清气爽，接过珍珠捧上的龙井茶喝了一口，道：“我们都住在京都，面对面的遇上是迟早的事。”然后笑道，“这个时候才遇到，我还觉得晚了点呢！”
雨微见傅庭筠毫无芥蒂，自己却念念不忘，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些，不由脸色一红，道：“太太，李夫人明天来和您商量金大人的事，您看是吩咐厨房里整桌酒席呢？还是去东来顺饭庄叫几个菜来？”
因陈石氏是石氏的堂姐，石家还要和她商量些成亲的细节，不好做了金家的媒人，傅庭筠就请了旗手卫左卫同知李云翔的夫人给金元宝做媒人。
平时这些事都是雨微安排，根本不用她操心。傅庭筠知道这是雨微在转移话题，笑道：“你做主就行了。只是别让李夫人来了没吃的就成！”
雨微笑着应了，下去安排不说。
第二天李夫人拿了石小姐的嫁妆单子给傅庭筠：“……我算了算，最少也有三十六抬，若是装得宽松点，能均出六十四台来。金大人的宅子买得怎样了？”
金元宝和赵凌之前赚的钱都买了田地，这几年的俸禄刚够嚼用和人情客往，如今要成亲了，照赵凌的想法，不如依旧住在家里，互相也有个照应。
傅庭筠自然愿意。
金元宝却不愿意，笑道：“吃大哥的，喝大哥的，如今要成亲了，还拖家带口地赖在大哥家不走，我脸皮还没那么厚。”
赵凌不以为然：“你我兄弟，算这么清楚做什么。何况你大嫂又不是那不能容人的人……”
傅庭筠见金元宝虽然语带调侃，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毅然，知道他主意已定，笑道：“既然金叔叔打定了主意，我们就随他的意思吧。”然后笑道，“难怪你听说石家小姐会做四十几种咸菜，立刻就应了这门亲事。想必那石家小姐也是个十分贤淑之人，你们成了亲，可要好好过日子才是。”
金元宝忙道：“一定，一定。”
赵凌见了，只好长叹了口气。
傅庭筠就问金元宝：“那你准备怎么办？”
金元宝道：“我准备赁间宅子先成了亲再说。等过两年手头宽裕些了，再想办法置个小院子也不迟。”
晚上，傅庭筠就和赵凌商量：“你不如问问金元宝能拿出多少钱子来，到时候我们再帮衬帮衬，给他买个小的院子做新房好了。”
赵凌道：“一个小院子能值几个钱啊！我看，这银子我们全帮他出了算了。”
傅庭筠就瞪了他一眼，道：“你比金叔叔还小几岁，已经成家立业支应门庭了，金叔叔说不定也有这样的心思。要不然，他也不会坚持搬出去了。”又道，“难道他搬出去就不是你的兄弟了？”
赵凌觉得妻子的话很有道理，笑道：“这些事你看着办吧！也别问我了。”
傅庭筠看他满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大笑起来，和金元宝都托了熟人帮着找合适的宅子，就是牙行里，也去说了一声。只是卖房子的虽然多，可想要买，不是这里有毛病，就是那里不满意，或是太贵，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见李夫人问起，傅庭筠摇了摇头，道：“实在不行，只能先赁个宅子了。”
李夫人就道：“你们要买个怎样的？”
傅庭筠听着李夫人这话问得有点意思，道：“莫非您有合适的？”
“合不合适，要去看了才知道。”李夫人笑道，“是我们家大人手下的一个总旗，在三条胡同那边租了个宅子，不过两进三间，屋主想卖，开价六百两银子，那总旗想买，借了几处银子都没能把房钱凑齐，那天我正巧听说，就放在了心上。”
“这可是件好事。”傅庭筠笑道，“等金元宝回来了我就跟他说，让他去看看。”
李夫人留下了地址，傅庭筠给了金元宝。
金元宝回来道：“地段倒是个好地段，房子也好，就是有些贵。”
傅庭筠道：“你能拿多少出来？”
金元宝迟疑道：“若是全拿了出来，就没什么积蓄了。何况成亲还要花一笔银子。”
“这样好了，”傅庭筠道，“我帮你出五百两银子，你先把房了买下，等收了礼金，办了酒席，先还我一部分，除下的，你再慢慢地还。早几年你大哥在京里，俸禄都不够他自己的花销，这两年外放，还有拿回来的。你还年轻，还能让债给难着不成？”
把个金元宝说得豪气冲天，笑道：“那就依嫂嫂所言，先向您借五百两银子使使。”
傅庭筠笑着亲自去开了匣子，拿了五百两的银票给他。
金元宝先找人跟屋主攀了攀亲戚，以五百六十两银子的价格成交了，待牙人帮他到官府换了地契，他又找人把屋子粉了一遍，请了和尚、道士各做了场法事，安了家神，请了傅庭筠、呦呦、张氏等亲近的女眷先去玩了一天，第二天请了同僚。
石家那边得了消息，自然是高兴。结果石家小姐悄悄给傅庭筠带信：“嫂嫂帮我跟金大人说一声，我手里还有两、三百两的体己银子，到时候慢慢还债就是。”
傅庭筠把话传给金元宝，还不忘调侃他：“这还没有进门就向着外人了，这要是进了门，还不得把石家的东西都扒拉到金家来！”
金元宝脸色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快活。
下学回来的阿森听了个音，在一旁哈哈大笑。
金元宝又急又气。
阿森快活得不得了：“我们常被元宝哥说得哑口无言，这次也轮到元宝哥说不出话来了。可见三十年河西，四十年河东，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把傅庭筠逗得笑了起来。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去看看。”金元宝逃似的快步出了厅堂，又换来傅庭筠和阿森一阵笑。
阿森就问傅庭筠：“嫂嫂，您什么时候开始送年节礼？今年元宝哥这么忙，我已经是童生了，就让我帮着郑三去送年节礼吧！”说着，涎了脸笑嘻嘻地望着傅庭筠，不像是要帮家里办事，倒像是要求傅庭筠帮忙似的。
傅庭筠看着心中一动，道：“也行啊！人情练达即文章，你就帮着给陌大人家、陶大人家、林大人家、秦大人家送年节礼吧！”
阿森一愣，道：“除了这四家，还没有别家？”
傅庭筠在心里暗笑，面上却肃然地道：“这四家都是你大哥的好友，最是要紧，所以安排了你去送。”
外面的动静越发的大了。
两人都觉得有金元宝在很是放心，并没有在意。
阿森“哦”了一声，神色间露出几分沮丧，却并不急着走，搔了搔头，吞吞吐吐地道：“那，那王大人家，难道不算是大哥的好友啊？”
傅庭筠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正色道：“王大人那里，我亲自去送。”
阿森听着眼睛一亮，忙道：“那，到时候我陪着嫂嫂一块去吧！大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让我别偷懒，嫂嫂有什么事让我机敏点，帮着跑跑腿……”
傅庭筠再也忍不住，眼底开始荡着笑意，还想打趣他几句，金元宝撩帘而入。
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沉声道：“嫂嫂，四喜胡同的傅大人要见您，郑三几个不让他见，他就在门口闹起来，听那口气，好像是说九爷使了什么手段，让他失去了升迁的机会……”
“失去了升迁的机会？”傅庭筠皱了眉头，“九爷不过是个外放的武官，怎么可能管到六部去，何况他自己就是吏部的官员。他又想干什么？”说到这里，心里有点烦起来。
他科场作弊的事她到如今也帮他守口如瓶，他倒好，还有脸到她家里来闹。
傅庭筠眉角一挑，道：“把大门大开了，我就和他站在大门口说理。不拿出证据来，我反而要告他个含血喷人！”
金元宝有些犹豫：“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傅庭筠冷冷地道，“他又不是三两岁的孩子，既然来我家大门口闹，就存了心让我丢脸的。我索性打开大门和他说清楚，免得他没事就到我们家来摆长辈的款——要不然他怎么不敢去别家闹？不过是仗着我是他女儿罢了。”又道，“他说我什么也就算了，把九爷拖下水，我却是不能不和他说个明白的。”说着，自己撩了帘子，出了厅堂。
金元宝和阿森忙跟着出了垂花门。
傅庭筠吩咐郑三：“把门打开，让傅大人进来。”
郑三就了声“是”，开了大门。
傅五老爷穿了件丁香色的袍子，不知道是因为气急败坏还是疏于打理，他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没了半点平日的儒雅，显得很是狼狈。
看见傅庭筠站在门后，他跳起来就指着她骂了起来：“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像乌龟似的，在赵凌背后躲一辈子呢？我见过女人心狠手辣，可没见过你这样的。为了自己一己私利，竟然连养育之恩也不算了，养了条狗还会冲着主人叫两声，你倒好，巴不得家里的人都倒霉才好……”
胡同里没有人，各家的侧门却都留着道缝。
傅庭筠在心里冷笑，身姿如松地静静地看着傅五老爷。
她目光如冰似霜，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与讥讽，让傅五老爷觉得很是别扭，骂声渐渐小了下去。
“你骂完了？”傅庭筠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你要是骂完了，那我想说几句……”

第199章 迁怒
女儿毫不畏惧的目光，毫不客气的语气让傅五老爷愕然，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傅庭筠。
傅庭筠不屑地冷笑：“傅大人的话说完吗？若是说完了，妾身想说几句。”
傅五老爷在傅庭筠出来之前已经先后对着砚青、郑三和金元宝骂了一通，虽然像做文章一样，字字句句都不重复，但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完了，再说，也不过是那几句话。可看着傅庭筠那轻蔑的样子，傅五老爷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他暴跳如雷地道：“我还没有说完……”
傅庭筠听了就吩咐郑三：“去给我端张凳子来，顺便沏壶茶。”
郑三高声应着“好”，转眼就端了张锦杌来放在了傅庭筠的身后。
傅庭筠坐了下来，郑三的茶水已到了手边。
她端起茶盅吹着茶盅里的浮茶，细细地品了几口。
“你……”傅五老爷指着傅庭筠的手臂直发抖——被骂的人根本没把你放在眼中，当你如跳梁小丑似的在那里事不关己地看着热闹，他的一番痛骂又有何意义？
傅庭筠看着将手中端着的茶盅递给了一旁服侍的雨微，整了整衣袖，淡淡又问了一遍：“傅大人的话说完了吗？若是说完了，妾身想说几句！”
傅五老爷气得全身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庭筠就站了起来，柔声道：“听刚才傅大人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在指责我自私凉薄，不报养育之恩……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她说着，眼神骤然间变得锐利如箭，眉宇间一派凌厉，“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跑到我家门口来冲着我骂大街啊？”
金元宝等人猝然变色。
虽然大家都没有把这屋窗户纸捅破，但他们都知道傅五老爷是傅庭筠的生父。
这要是传了出去，生父到女儿家门口来骂人，女儿还站在大门口针锋相对……只怕京都十年之内都会有人时不时拿出来说叨一番。
纵然不是傅庭筠的错也是她的错了。
傅五老爷跳了起来：“我是你……”
“父亲”两个字就在舌尖，他却一个激灵，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俞阁老尽管失望却依旧带着几分温和的声音浮现在了傅五老爷的耳边：“……你在吏部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六部虽好，若想再进一步，没有治理地方的资历，却属不易。正好河南按察司副使要丁忧，有个缺，那河南按察使已年过七旬，过几年就要致仕了，我就向沈阁老推荐了小傅大人。”
“谁知道报到皇上那里，皇上不知怎地问起小傅大人的儿女来，当时在皇上身边当值的是行人司的陈中铭大人，他和小儿是同僚，私交甚好，因和小傅大人不熟，就答了声‘不知道’，皇上提笔不语，陈大人忙去了吏部打听。
“皇上听说小傅大人的幼女早逝，只有一子时，说了声‘不合适’，就把小傅大人的名字给划了。
“陈大人知道小傅大人是我推荐的，忙告诉小犬……”
“小傅大人，我琢磨着，这件事只怕是令婿令爱在皇上面前告了御状。我也无能为力了！”俞阁老满脸可惜地叹着气，“只有等过几年，皇上把这件事忘了，我们再做打算了。”又道，“这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看，你还是走趟史家胡同，劝劝令爱吧！这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的。”
五品到四品，不知道多少人终其一身都难以迈过这道坎，他不仅有个机会迈过这人人羡慕的坎，甚至还有可能升到三品，成为封疆大吏，为傅家挣得一座荣恩牌坊，把自己的名雕在傅家祠堂中堂的墙上，传世后人……这样的机会，不仅白白地被傅庭筠破坏了，而且还因为她的缘故，得了皇上的一句“不合适”……俞阁老说得好听，等哪天皇上不记得了，再想办法推荐他，可皇上今年才三十三岁！
比俞阁老年轻二十八岁，比他年轻二十五岁。
就算皇上不记得了，皇上的起居注却记着呢。
就算是他能守到当今皇上驾崩，可继位却是皇上的儿子——太子。他一个小小五品官员的任免，难道做儿子还会为了他驳了自己父亲的话不成？
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傅五老爷如坠冰窿，两眼一翻，闭过气去，还是俞阁老的小厮又是泼冷水，又是掐人中，他这才缓过气来。
从俞家出来，他就直接杀到了史家胡同。
谁知道却被赵家守门的小厮拦在了门口，无论如何不让他进去，还说“太太交待过了，只要是傅家的人来，一律不见”，他再也忍不住大骂起来……
他已失了帝心，又正在风口浪尖的时候，若是有风声传出他早年去世的幼女还在世上……追究下来，他科场作弊之事只怕就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脸色铁青，望着傅庭筠的目光充满了阴骜。
傅庭筠却是淡然地一笑，道：“傅大人，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跑到我家来闹事。我相公自幼父母双亡，能有今天，全因为他待人真诚，胸怀坦荡，有光风霁月的君子之德，不论是与他相识的朋友还是与他相交的上峰、同僚，都愿意帮助、提携他。你口口声声说我家相公坏了你的前途，不知有什么证据？”
俞国栋是阁老，向皇上推荐贤能，是他的责任。若是把这件事声张出去，俞阁老不被人说成结党，也有以权谋私之责，傅五老爷怎么能说？
何况这件事已经黄了，说出去了，只会被人嗤笑而已。
他支支吾吾地道：“你们做的好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还敢大言不惭地向我要什么证据……”
她的这个父亲但凡有一点担当，就不会想到用女儿的性命来保全自己的权利地位了……傅庭筠算死了他不敢和她父女相认。
事实不过是再一次证明她是对的罢了。
“傅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傅庭筠冷笑着打断了傅五老爷的话，“无凭无据的，仅靠猜想，你就认定了是我家相公所为。照你所说，我家田庄的牛不见了，隔壁是刘老爷的田庄，那肯定就是刘老爷家的庄头把我家田庄的牛悄悄牵走啰？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胡同里陡然响起几声不合时宜的笑声，又戛然而止。
傅五老爷的面皮涨得紫红。
傅庭筠道：“傅大人在吏部为堂官，我家相公在外做武将，井水犯不到河水，傅大人却找上门来，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吹。京官不得结交外臣。傅大人在京都，故旧满天下，想必不怕，我家相公却在外带兵，庙堂之上全仗着皇上的提携，这样的事是沾也不敢沾的。还请傅大人将那用心险恶之人交出来，免得坏了我家相公的名声！”
她义正辞严，满脸凛然。
傅五老爷一愣，心里却暗叫糟糕。
没想到这死丫头这样利害，三言两语就被她找到了个空子把他置于险境。
他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心头掠过一丝后悔。
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在家里想好了再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冒冒然地跑过来……
可这丝后悔很快被愤怒所代替。
她毁了他的前程不说，现在还把“京官结交外臣”这样的大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她这是要他死啊！
想到自己以后什么都没有了，傅五老爷也没了顾忌，上前就要打傅庭筠：“我叫你胡说，我叫你胡说……”
金元宝和郑三一左一右地把他给架住了，眼睛都朝傅庭筠望去。
傅庭筠冷哼着吩咐阿森：“快去顺天府报案。”
阿森有些犹豫，金元宝和郑三睁大了眼睛，就是傅五老爷，也忘记了挣扎。
一时间，大门前寂静无声。
傅庭筠喝着阿森：“还不快去！难道还要任意他在这里继续胡闹吗？”
阿森见傅庭筠板了脸，立刻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大门。
傅五老爷此时才相信傅庭筠不是在和他耍花枪。
顺天府的府尹和他也有几分交情，难道还敢动他不成？
可傅庭筠那毅然决然的模样却让他害怕。
“傅庭筠！”他高喝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你就不怕我把事情都给抖出来……”
“抖吧，抖吧！”傅庭筠有些疲惫地道，“正好，我可以回华阴去看看祖母，也可以去给大堂嫂上炷香，”她喃喃地道，“我再也不用为你守口如瓶，也不必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到其他的姊妹……你去向顺天府的人说吧，我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傅五老爷哑然。
欲言又止。
真要说出来，他就是傅家的千古罪人。
傅家百年的清誉将毁在他的手上。
他脸色苍白，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傅大人，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和你除了同占个‘傅’字，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傅庭筠道，“我有什么事，不会去找你，你有什么事，也用不着来找我。你做的那些事虽然凉薄无情，但我已用我的性命还了你的养育之恩，从此以后两不相欠。还请你以后再也不要到我家里来骚扰我的家人。我见了你，也会当不认识的。既不会雪中送炭，也不会落井下石。你放心好了！”说完，她昂首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垂花门。
……
此时的俞阁老却面沉如水地盘腿坐在书房的禅师椅上。
“你可打听清楚了？”他问着垂手立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声音低沉而凝重，“皇上真这么说的？”

第200章 主意
“当时陈中铭就在偏殿，亲耳听见皇上对沈阁老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傅大人连自己的家事都理不清楚，如何能治理一省的刑名？’。”俞敬修道，“沈阁老听着很是诧异，皇上却只是对沈阁老挥了挥手，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沈阁老不敢多言，这次的官员任免就这样定了下来。”
俞阁老的眉锋紧紧地锁了起来。
俞敬修踌躇着喊了声“爹”，小声道：“您看这事……”
俞阁老反问儿子：“你是怎么看的？”
俞敬修斟酌着道：“我一直怀疑傅氏和赵凌乃无媒而合！”
“哦！”俞阁老面色凝重地坐直了身子。
“我曾听赵凌的一个属下言，傅氏逃荒的时候遇到了土匪，为保贞节，要横刀自刎，若不是皇上及时出手相救，早就性命不保了。”俞敬修沉吟道，“可见他们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因为遇到了还在潜邸的皇上。”
“然后我就去查了赵凌。”
“在遇到皇上之前，他名不见经传，遇到皇上之后，他却突然入了军籍，还到庄浪卫任了个总旗……之后他在庄浪卫屡立战功，还随着皇上清君侧，皇上登极后，封了他为羽林卫左卫指挥使。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就从一个不入流军士升到了正三品的武官，皇上救过他的性命，多半将他视为了家臣。”
“虽然如此，但若说赵凌告御状，我看不太可能——一来皇上不是个糊涂的，二来他一个武将，要告文臣，和傅家结怨的过程说不得，那总得有个缘由才行。我寻思着，是不是皇上登极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傅家的事？当时赵凌不是在皇上的身边吗？会不会是皇上听到了一时气愤，又为了笼络身边的人随口许下了什么……要不然，太皇太后怎么会突然给他们赐婚呢？”
太皇太后恐怕连赵凌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俞阁老老怀大慰地点头：“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说着，神色微黯，叹道，“德圃，你这么聪明的人，从小到大就没让我和你大伯、三叔操过心，怎么关键时候却做了糊涂事呢？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太过宠溺你的缘故！”
听到父亲自责，俞敬修羞愧地低下了头：“爹，我……”
儿子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说多了，嘴上应承，心里也会厌烦的。
见俞敬修知道错了，俞阁老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错呢！关键是不能犯了错总不改，犯来犯去都是那些错。这一次，你就当是吸取教训好了，以后再不可犯同样的错。要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恐怕要背上个‘不义’、‘好色’之名，那你的名声就全完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又道，“小傅大人的事你是亲耳听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也是时候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了。”
俞敬修自凛，忙躬身应“是”。
俞阁老微微颔首，正色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好？”
俞敬修自从知道了皇上对小傅大人的评语后，也在想这件事。他沉吟道：“爹，我还有个担心……傅氏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放过，您说，她会不会也伺机对付我们啊？皇上既然为了掩饰他们的不谋而合请太皇太后给他们赐婚，可见是十分的喜欢赵凌……”
这也是俞阁老担心的事。
皇上如此宠幸赵凌，赵凌为了显示自己大公无私，不主动到皇上面前告御状，可谁敢担保他不会找了机会落井下石。
俗话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原准备把大、小傅拿捏在手里，以孝道压制傅氏，”他神色微微有些不虞，“谁知道那傅氏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还拿了去世的傅夫人当借口，可见也是个厉害的角色。我们的确要当心才是。”
“所以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先发制人。”俞敬修森然道，“那赵凌不是从庄浪卫起家的吗？我看，不如想办法到庄浪卫去查查这个人。我就不相信了，他就没有一点让人诟病的地方！”
俞阁老沉声道：“你准备怎么查？”
俞敬修笑道：“爹，您还记得西平侯吗？”
俞阁老一愣。
俞敬修道：“西平侯世镇凉州卫，可陕西行都司先有颖川侯，后有何福，颖川侯到底是勋贵出身，又是个温和的人，多多少少会给他一点面子，可何福不一样，他是从校尉做起来的，那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脾气一来，就是自己的参将不听军令也会拔刀就砍。西平侯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不，十月份就打发次子到了京都，听说想走沈阁老的门子，苦于没有引见之人……”
俞阁老挑了挑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知道的不会超过十个人。”俞敬修眉眼间闪过一丝得意，“他扮作个丝绸商进的京，要不是那天我中铭兄想到银楼给恩师的小公子淘件好些的长命锁，正好遇到他在银楼兑金子露了马脚，我也不知道。”
俞阁老没有做声。
俞敬修安静地站在父亲的身边，等着父亲的决断……
……
傅庭筠却神色怏怏地依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
雨微端了茶点进来。
“太太，为了这些事不痛快，实在是不值得。”她用牙签挑了小块蜜饯递到了傅庭筠手边，“五老爷知道您是真心不想和他沾边，以后肯定不会再来找您了。这样一想，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不是在为五老爷的事烦心。”傅庭筠接过牙签，低声道，“我是在想母亲……她老人家一生端正，不曾想却嫁了五老爷这样的人，她生前肯定什么都知道了，所以才会过得那样凄苦，临终前还反复嘱咐我不要回傅家，不要愚孝，想必是怕我再被五老爷利用……”她说着，长长地透了口气，“我也想通了，我有几条命，能一次两次地受五老爷的摆布。何况我这还有孩子，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的孩子怎么办？”
雨微连连点头：“太太能想通，再好不过了。”
话音刚落，呦呦跑了进来。
“娘，您看，您看，童妈妈告诉我扎的花。”她显摆似的拿朵做得歪歪扭扭的枣红色小绒花伸到了傅庭筠的眼前，“我要给娘戴。”
跟着进来的童氏看着傅庭筠鬃角的点翠大朵，窘然地解释道：“太太，外面天太冷，我就哄着大小姐做了朵绒花……我再给您做朵好的。”
“不用了！”傅庭筠笑着抱了呦呦，歪了脑袋，“呦呦给娘戴上。”
呦呦高兴地应了一声，把自己做的小绒花戴在了母亲的点翠大朵旁边。
傅庭筠让雨微拿了靶镜来。
“不错，不错。”她点着头，“很漂亮。”
呦呦听了咯咯地笑，转身要下炕：“我还要给弟弟做一朵，二叔做一朵，雨微做一朵，郑三娘做一朵，童妈妈做一朵……”她扳着小指头数。
大家都笑了起来。
童氏有些激动地抱着呦呦去了暖房。
傅庭筠和雨微商量着年节礼的事，定下了哪几家由阿森去送，哪几家由郑三去送。
晚上阿森得了信，跑去问正在厨房打热水的雨微：“什么时候送王家的年节礼？”
雨微掩了袖笑：“腊八之前全送完就行了，至于哪家什么时候送，全看二少爷的意思。”
阿森听了，跑出了厨房。
雨微笑道：“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正在烧火的郑三娘笑道，“这些日子都神神叨叨的。”
雨微笑着打了水，服侍傅庭筠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阿森就出门去了，中午回来吃午膳，跟傅庭筠打招呼：“我下午想去王家送年节礼。”
立冬过后阿森就放了假。
“行啊！”傅庭筠吩咐郑三送他。
他到掌灯时分才回来：“王夫人非要留我用晚膳不可。我看着王大人不在家，王家就王夫人母女三个人，偌大的宅子，冷冷清清的，就留在那里用了晚膳。”
不过是二进的宅子，除了他们一家四口，还有七、八个仆妇，哪里就称得上冷清了。
傅庭筠在心里暗笑，问了问去送年节礼的情景，知道王夫人那边正准备过年，见阿森送了年节礼过去十分的高兴，还说过几天会派人来回礼，就打发阿森下去歇了。
阿森回了屋。
傅庭筠却叫了跟着他一同出去的砚青：“阿森送了什么东西给王家的两位小姐？”
砚青先是骇然，继而释然——以为阿森曾向傅庭筠提起，道：“二少爷送了一盆金钱桔给王家的大小姐，送了一盆水仙给王家的二小姐。为这个，王家的二小姐还生了半天的气，被王夫人数落了几句。”
阿森不是这么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啊。
傅庭筠奇道：“他怎么想起送王家大小姐一盆金钱桔？这么冷的天，他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砚青笑道：“前些日子王家大小姐来家里的时候曾说过，她们在福建过年的时候，家里都会摆了盆金钱桔。二少爷满大街地找也没有找到。后来还是问了个卖水仙才知道，原来丰台那边有暖房，二少爷就去了丰台那边，却只有两家种金钱桔的，一盆就要五十两银子。二少爷就帮着人在城外打了鸟，赚了十几两银子，这才把买金钱桔的钱给凑齐了。就天天寻思着怎么给王家大小姐送过去……”
难怪他主动请缨，要给王家送年节礼呢！
却是送给王家大小姐的……
一般人家，多半会留长女。
傅庭筠觉得有些头痛，悄悄和雨微说。
“我看着二少爷像是和王二小姐更玩得拢……”雨微也很是意外，“要不，您探探二少爷的口气？”
“他那么小，未必就想得这么远。”傅庭筠叹着气，“而且就算他真有这心思，也得王家瞧得上才行啊！若是问了他王家又没这意思，岂不让阿森伤心？”
雨微笑了起来：“太太您这是关心则乱——哪天去王夫人那里问问王夫人准备留谁在家，然后在说家常的时候说给二少爷听不就得了。您看二少爷这金钱桔送的，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说不定没待您开口，二少爷已先有了主意。”
“也是啊！”傅庭筠笑起来，待过了正月十七落了灯，她写了帖子给王夫人，约她二月初二到玉鸣山踏青。
谁知道帖子刚送去，珍珠进来禀道：“太太，四喜胡同那边的傅大奶奶要见您。”

第201章 嫂嫂
嫂嫂？
傅庭筠愣住。
这还是她第一次登自己的门。
傅庭筠想到去年腊月间傅五老爷登门吵闹的事，不由眉头微蹙。
她上有公公，下有夫婿，两人都不待见自己，她又是循规蹈矩的妇人，按道理不可能随意和她走动才是……难道她也来趟这淌浑水不成？
傅庭筠心里就有些不喜。
但想到傅家少奶奶一直对自己很是和善，她还是吩咐珍珠：“快请了傅家少奶奶进来。”
珍珠应声退下。
傅庭筠换了件衣服，迎了出去。
傅少奶奶穿了件大红色遍地金的褙子，鬓角簪着一朵莲子米大小的珠花，手上戴了对羊脂玉的镯子，打扮得很是贵气，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憔悴。
难道真给自己猜中了？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笑意盈盈地把嫂嫂迎到内室临窗的大炕坐下。
傅少奶奶不由松了口气。
傅五老爷在赵家的遭遇尽管瞒着儿子和媳妇，可时间一长，在傅五老爷身边服侍的人多多少少透了些风出来，她可是一清二楚。因担心和公公一样被傅庭筠拒之门外，她想到“人怕对面”的话，连帖子也没敢下，直接就上了门。不曾想傅庭筠不但亲自去垂花门迎了她，还在内室待客……她心里不禁觉得侥幸。
珍珠和蔻儿在上茶点的时候忍不住打量了傅少奶奶几眼。
傅少奶奶看得分明，笑容就平添了些许的窘然。
傅庭筠眉头微蹙。
珍珠和蔻儿忙低下头，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傅庭筠端了茶盅：“今秋的铁观音，嫂嫂尝尝。”
傅少奶奶笑着呷了一口，赞道：“醇厚甘滑，好茶。”
傅庭筠笑道：“嫂嫂若是觉得好，等会我让人包些嫂嫂带回去喝。”又道，“嫂嫂既然来串门，怎么不带了两个侄儿一起来？说起来我也有几年没见到他们了，不知道两个侄儿现在怎样了？”然后喊了雨微：“把大妞和大哥儿抱来给奶奶看看，也认个脸。”只和傅少奶奶说着家常，一副要堵了她的嘴的模样儿。
傅少奶奶看着微微笑了起来，说起两个儿子：“……都是乖巧的性子，只是这两天天气不好，怕带他们出来着了凉。”
童氏和雨微带了呦呦和曦哥儿过来给傅少奶奶问安。
傅少奶奶褪了手上的羊脂玉手镯给呦呦做了见面礼，解下腰间挂着的羊脂玉玉佩给曦哥儿做了见面礼。
过年的时候呦呦给人磕了不少头，行了不少福礼，得了不少红包。
见傅少奶奶给她见面礼，也不用童氏吩咐，麻利地给傅少奶奶行礼道谢。
曦哥儿还懵懵懂懂，雨微抱着他，代他给傅少奶奶行礼，还没有起来，曦哥儿已把玉佩往嘴里塞。
雨微看着冒汗，忙将玉佩从他口中夺下来，他却嘴一瘪，哭了起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
傅庭筠就对傅少奶奶道：“可见嫂嫂的东西曦哥很是喜欢。”
“是啊！”傅少奶奶起身抱了曦哥儿仔细地打量，转头对傅庭筠道，“不怪人说姑舅老表骨肉亲，他和你的两个侄儿也有几分相似。”
傅庭筠搂了站在她身边的呦呦笑。
傅少奶奶弯下腰，和蔼可亲地问着呦呦的日常起居。
呦呦口齿伶俐，问一答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屋里的气氛变得很好。
傅少奶奶就摩挲着呦呦的头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大妞儿和大哥儿……”笑容渐敛。
傅庭筠听着她这话里有话，知道终于说到主题了，也不搭腔，只照着字面上的意思应酬：“这有什么难的，嫂嫂想什么时候来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就是了。我出嫁，嫂嫂可是给我添了箱的。我们家的大门，永远都为嫂嫂敞开着呢！”然后岔开了话题，笑道，“二月初二的时候我邀了王夫人一起去玉鸣山踏青，要不嫂嫂也和我们一起去玉鸣山玩一天吧！到时候把两个侄儿也带上，我正好可以看看，呦呦和曦哥儿也可以认认表哥……”
傅少奶奶眼底就露出几分洞察世事后的明了，道：“二月初二，我恐怕不得空——我已经和公公、相公说好了，二月初一就启程回华阴……”
傅庭筠愕然：“嫂嫂回华阴，那老爷和哥哥？”
“他们留在京都。”傅少奶奶的神色有些淡然，“年前听华阴老家的人来说，祖母身体微恙，婆婆虽然不在了，可这侍疾的事我们这房也不能袖手旁观。所以我和我的娘家人商量，决定带你两个侄儿回华阴，一来是尽尽孝道，二来两个孩子生在京都，长于京都，对华阴却陌生得很，时间长了，说不连自己的堂兄妹们都不认识了，更不要谈什么手足之情了。我娘家母亲和哥哥们听了都觉得好……”
“祖母病了？”傅庭筠听着有些急起来，“病情怎样？要不要紧？”
“年纪大了，受了些风寒，一时抵御不住，”傅少奶奶道，“听说不要紧……”
既然如此，为何要回华阴侍疾？
傅五老爷和哥哥都没有纳妾，她走了，傅五老爷和哥哥在京都由谁照顾？
祖母身体有恙，母亲不在，嫂嫂回去尽孝，因为不放心孩子太小，带着一同回华阴也说得过去，为何还要写信回娘家去商量娘家的母亲和哥哥？
知道祖母的身体不要紧，这些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傅庭筠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傅少奶奶苦涩地笑了笑，声音骤然低了下去，道：“我原来觉得，姑奶奶受了委屈，那也是不得己，后来知道真正的缘由，心里很是不安……跟你哥哥说，你哥哥却不以为然……”她说着，咬了咬唇，好像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似的。
傅庭筠也怨傅庭筀。
他们好歹是一母同胞，原来不知道是什么事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竟然还是这样一个态度……可怨归怨，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嫂嫂和哥哥起罅隙吧？哥哥是个无心无情的人，到时候为难的还不是嫂嫂。
她忙道：“这件事与哥哥无关，嫂嫂不要多想。”
傅少奶奶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盅，垂了眼睑低头望着茶盅内金黄色的茶汤，小声道：“我也是幼承庭训，从小在家里跟着哥哥们读过四书五经的人……”她有些艰难地道，“言传身教……莫过于此……就写了封信给我娘家的母亲……母亲知道了，就和我哥哥商量……娘家的人都觉得我还是带了孩子回华阴的好……公公身边没有个照顾的人，正好你哥哥还要到国子监去读书……有他代我在公公面前尽孝，我放心得很……以后若是没有什么事，我也不会再回京都了……姑奶奶这里，我怎么也要来辞个行……只可惜你哥哥管得紧，不能带了侄儿来给你磕头……”她说着，掩面而泣。
“嫂嫂！”傅庭筠如遭雷击，呆呆地望着无声哭泣的傅少奶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泪如雨下，“您，您何必如此……总归是我不好……”
傅少奶奶听着掏出帕子擦着眼泪，强露出个笑容来，打趣道：“自古劝合不劝分，我知道姑奶奶是好心，只是这话未必就是姑奶奶的真心话！”
傅庭筠见了心里更觉得酸楚，张口正欲再劝，傅少奶奶已道：“我知道姑奶奶是好意，只是我主意已定，姑奶奶若是还当我是你的嫂嫂，就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人虽懦弱，却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若是我图一时的安逸留在了京都，以后你两个侄儿渐渐长大，到了明事理的时候该怎么办？回了华阴，有我守着，有他们的舅舅帮衬着，或许不一定会成才，却也不会让他们长歪了……你也是做母亲的，应该知道嫂嫂的苦衷才是！谁都能来劝我，姑奶奶却不应该劝我的。”
傅庭筠哑口无言。
面颊上挂着泪珠儿。
傅少奶奶看着一笑，把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道：“快擦擦眼泪，我们家姑奶奶可不是那遇事只知道哭的人。”
那轻快的语气让傅庭筠也跟着心中一松。
她接过傅少奶奶的帕子擦了擦眼泪，道：“那您以后准备怎么办？公中分到各房的银子，只能够嚼用……”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来，“我这里还有些贴己银子，嫂嫂先拿去用吧！”又怕嫂嫂拉不下这个脸皮，道，“母亲离开华阴也有四、五年了，家里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这么久无人居住，家具、陈设恐怕都阵旧不堪了，这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傅少奶奶一把拉住了傅庭筠：“哪里就用得上姑奶奶的体己银子了！我这里还有娘家的陪嫁，娘家的哥哥也答应家里的出息以后每年分我一成，”她说着，笑道，“你以为我为着什么要和我娘家的哥哥商量？”语气带着几分俏皮。
傅庭筠很是意外，睁大了眼睛望着傅少奶奶。
傅少奶奶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
傅庭筠失笑。
难道这才是她嫂嫂的本性……或者，这些年嫂嫂也过得很压抑？
她坐了下来，朗声道：“那好，等嫂嫂什么时候需要，再告诉我一声也不迟。”
傅少奶奶笑声清脆：“你放心好了，你两个侄儿成亲的时候我不会忘记你的！”
傅庭筠也笑。
两人四目相对，突然都觉得颇此间亲昵了不少。

第202章 花树
到了二月初一，傅庭筠带着呦呦和曦哥儿去了十里铺。
傅五老爷没有出现，只有傅庭筀来送傅少奶奶母子。
他们在阳关饭庄大厅的单间用午膳的时候，傅庭筠就坐在二楼的雅座，推开槅扇就可以看见大厅的情景。
她推开槅扇的时候正好看看见傅庭筀和傅少奶奶母子从单间里用完餐走出来。
傅庭筀甩手走在前面，傅少奶奶牵着两个儿子跟他的身后。他一边匆匆朝外走，一边不耐烦地道：“……若是祖母没事，你就早点回来。父亲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家里再没个主事的人，岂不要乱套了！”
傅少奶奶垂睑应着“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傅庭筀不满地停下了脚步，正欲说什么，看见旁边单间有人出来，他皱了皱眉，又转身朝外走去。
可见傅五老爷和傅庭筀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认为傅少奶奶这次回华阴不过是普通的探亲罢了。
傅庭筠轻轻摇头。
郑三蹬蹬蹬地跑上了楼：“太太，我已经跟傅少奶奶身边那位叫冬姑的贴身妈妈打过招呼了。”
傅庭筠点头，走到雅间的另一边，看见傅庭筀离开，便下楼去了阳关饭庄的后门。
傅少奶奶的马车在那里等着。
看见傅庭筠，傅少奶奶面带几分感激：“让姑奶奶受委屈了。”
“哪里的话，”傅庭筠笑着，两个侄儿正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她，“本来想在阳关给嫂嫂送行的，见你们一家四口，就没有打扰。”她的目光落在了两个侄儿的身上，“这是大哥儿和二哥儿吧？”
“正是。”傅少奶奶领着两个儿子下了马车，让两个儿子给傅庭筠磕头。
“不用了，不用了。”傅庭筠忙携了两个侄儿，“这里尘土飞扬，小心弄脏了衣裳。”
傅庭筠在傅家是个禁忌，两个孩子都不太记得她了。闻言不由朝母亲望去。
傅少奶奶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酸，眼角忍不住泛起些许的水光：“你是他们的嫡亲姑姑，这么老远地来送行，不让他们给你磕两个头怎么说得过去！”执意要两个孩子给她磕头。
那边冬姑已机灵地拿两个坐垫放在地上。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给傅庭筠磕了三个头，喊着“姑姑”。
此去经年，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说不定她已是满头白发，两个孩子已成家立业，擦肩过去却互不认识……更不要说呦呦和曦哥儿，血亲成了陌路。
她心里很是难受。
“快起来吧！”傅庭筠摩挲着两个孩子的头，送大哥儿一块端砚，送二哥儿一匣子湖笔，“好好读书，将来好光耀门楣。”又让呦呦和曦哥儿来认亲。
小孩子们地喊着“表弟”、“表妹”，两个大人却是感慨万千，还是冬姑小心地道“少奶奶，再不走，就赶不上客栈落脚了”，傅庭筠和傅少奶奶才互道珍重。
傅庭筠亲自抱两个侄儿上了马车。
傅少奶奶朝着傅庭筠挥手。
马车渐渐驶出了十里铺。
傅少奶奶一手一个地揽着两个儿子。
二哥儿好奇地道：“娘，姑姑过年的时候为什么不到我们家串门？”
“那是因为……”傅少奶奶一时语塞。
大哥儿见母亲露出为难的表情，忙道：“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华阴？华阴是不是有很多的堂哥堂弟，表哥表弟？”
“是啊！”傅少奶奶笑着搂了搂长子，道：“你大伯家有两个堂哥，两个堂姐，你们要叫大堂哥、四堂哥和二堂姐，三堂姐……”她趁机告诉两个儿子认人：“你大姑姑家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你们要叫大表哥和大表姐……”
“娘！”二哥儿跳起来打断了母亲的话，“那姑姑家的表妹和表弟排行第几？”
傅少奶奶有些意外，想了想，道：“你姑姑和你父亲是嫡亲的兄妹，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不论序，你们叫表妹和表弟就行了。”
大哥儿笑道：“和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一样吗？”
傅少奶奶一愣，笑了起来：“对，对，对，和你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一样，也不论序。呦呦和曦哥儿跟你舅舅家的表哥、表姐是一样亲的。你们记住了吗？”
大哥儿和二哥儿连忙点头。
傅庭筠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满心感叹着傅庭筀的后知后觉，写信给赵凌：“……怎么有这样的人？日日夜夜伴枕而眠的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干什么啊？”
赵凌给她回信：“我知道你日日夜夜想着我就是了。”又道，“我三月初一之前一定赶回去。”
傅庭筠红着脸啐了一声，这些日子的郁闷却突然间烟消云散。
她笑着下了炕，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到了匣子里，和雨微去了库房：“……把家里重新布置布置……中堂换上真武神像……到丰台的花农那里订几盆牡丹，若是没有牡丹，芍药也成，把书房长案前的花觚换了青花，到时候那插牡丹或是芍药……”
傅庭筠一一吩咐雨微，又见春光明媚，略一沉思，笑道：“我们不如去丰台订花吧？”
“好啊！”难道得出趟门，雨微眉宇间多了些许的雀跃。
傅庭筠索性把儿子和女儿都一起带上，一家人浩浩荡荡去了丰台。
丰台都是养花人家，刚刚进入二月，已是一片姹紫嫣红。
呦呦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各式各样的花，这也稀奇，那也稀奇，指着问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
她穿着鹅黄色的夹衫，乌黑的头发，精致的脸庞，口齿清楚，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澄净明亮，眉宇间一派天真烂漫，比那枝头的春花还要娇柔可爱。不管是田头的花农还是花棚里帮忙的伙计，都愿意回答她幼稚中带着几分认真的问话，就连一旁的傅庭筠和雨微等人都跟着长了不少见识。还在懵懂中的曦哥儿却和姐姐恰恰相反，他上车就睡，下车就醒，看见什么都要去揪，揪了就往嘴里塞，大人一不留神手里就抓了个东西，吓得童氏等人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雨微就笑道：“太太，大少爷的手脚可真是快，长大了说不定和九爷一样，有身好武艺呢！”
傅庭筠呵呵地笑，笑眯眯地在儿子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那花农看了，就向傅庭筠推荐一种茶花：“……叫一品红，可以种在院子里，春节的时候开花，最喜庆不过了。等小少爷长到进学的年纪，只怕也有酒盅粗细了，到时候花开满枝，图个祥瑞。”
傅庭筠笑盈盈点头：“好事成双，那就买两株回去种在暖阁的窗前吧！”
花农见她好说话，又向她推荐玉兰：“……开出来是紫色的，您见过没有？”
傅庭筠和雨微不由相视一笑：“买，也买了。”
花农喜出望外，请傅庭筠去看石榴树：“……与一般的石榴树不一样，它结的石榴都是成对成双地挂枝。”
傅庭筠大感兴趣……结果是最后他们不得不雇了辆车把买的花带回家。
车夫乐呵呵地赶着车跟他们到了史家胡同。
吴家大门口停了辆马车。
傅庭筠买的那盆石榴树约有半人高，枝繁叶茂，一直伸到马车外。
车夫几次欲过不能，想把石榴树往里挪一挪，又怕压着那两株一品红的枝叶。
他满头大汗，困在了那里。
郑三扭头问他：“怎么了？”
车夫忙道：“我等会把这石榴树给您搬进去。”
这么大一棵树，你那样子能搬过去吗？
到时候还不是我的事。
念头一闪而过，郑三跳下了车辕。
“我看看！”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吴大人家门前的马车上，“干嘛那么麻烦，把这车朝里挪挪不就能过来了？”
停在吴家门前的马车车夫正坐在车辕上，听着就别过脸去，装着没听见的样子。
郑三眉头微蹙，但还是笑着上前给那车夫行了个礼：“这位大哥，我们拉的东西太沉，不太好搬，还请行个方便，把马车挪一挪。”
那车夫斜了眼睛打量着郑三。
见他虽然拿鞭子的手上带茧，却穿了件官绿色潞绸的夹袍，说起话来也不卑不亢的，不是自己有些家底就是在簪缨之家当差。又想到这里是史家胡同，他强忍着心头的不快跳下了马车，拉了马缰，慢吞吞地挪着马车。
马儿有些不安地嘶鸣了几声。
一路睡回来的曦哥儿被吵醒了。
他是个活泼的孩子，闷在马车里，就有些不耐烦，在傅庭筠怀里扭来扭去的。
傅庭筠想着这里离家不过几步的距离，吩咐了雨微一声，抱着曦哥儿下了马车。
正巧就听见“吱呀”一声，吴家的侧门大开，吴夫人贴身的妈妈带着几个小丫鬟簇拥着一个年约四旬的妇人走了出来。
“……姨娘毕竟年纪轻，又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虽说如今有了身孕，可身边却没个老成的人指点，还请束妈妈多多教她才是。”吴夫人的贴身妈妈说着，笑吟吟地给那四旬妇人行了个礼。
四旬妇人微笑着给吴夫人的贴身妈妈还了个礼，道：“姨娘懂事得很，不仅我们家少奶奶喜欢，就是我们家夫人，也赞不绝口。这不，特意差了我来给夫人报喜。还请妈妈转告夫人，让她放心……”
正说着，她眼睑一抬，笑容就变得有些勉强起来，话音也戛然而止。
吴夫人的贴身妈妈不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哦！”她笑道，“那是住在我们家隔壁的赵太太。”说着，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迎了上去，朝着傅庭筠福了福：“赵太太，您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满车的花树啊？要不要我叫几个人帮您搬回家去？”

第203章 摩擦
傅庭筠眼角的余光瞥见停在吴家门前的马车夫那磨磨蹭蹭的样子，再看着眼前吴夫人贴身妈妈那热情洋溢的笑脸，想到那几盆重重的花树，她促狭之心顿起——吴夫人逢人就喜欢说些漂亮话，真有什么为难之事却躲得不知踪影了。既然你把你们家夫人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那就别怪我不讲客气了……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已正色地道：“正愁这几盆花树不好搬呢！如此就劳烦妈妈帮着叫几个粗使的婆子来给我们搭把手吧！”
别说是吴夫人身边的妈妈了，就是吴家门前站的一众人听了，俱是一愣。
任谁都听得明白所谓的帮忙不过是句客气话，不曾想傅庭筠还当真了……可这话已经说出了口，又怎么好反悔？
吴夫人身边的妈妈只好笑着应“好”，厉声吩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还不快去叫几个婆子出来给赵太太搬花树。”
小丫鬟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地退下去喊人。
傅庭筠就向吴夫人的贴身妈妈道谢：“……刚从丰台回来，等我换件衣裳了再去给吴夫人道谢！”
“些许的小事而已，”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吴夫人贴身的妈妈把怨气丢到了一旁，笑吟吟地和傅庭筠应酬着，“赵太太客气了。”
她们说话时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的四旬妇人听着，又多看了傅庭筠一眼。
给傅庭筠让路的那车夫就喊了声“好了”。
郑三听了连声道谢，吆喝着雇来的马车过来。
大家的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
雇来马车的车夫小心翼翼地勒着马缰几次试图让马车通来，可听着那花树的枝叶擦在吴家门前马车上那唰唰的声音又几次退了回去。
郑三看着就有些急起来，他一把揪下雇来马车的车夫，道：“我来！”
你来，那伤了花木就不与我相干了！
雇来的马车车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心头一松。
郑三驾着马车走到了一半也不敢冒然地往前走了，他喝着吴家门前的那马车的车夫：“兄弟，烦劳再往旁边挪一挪！”
那马车夫原本就不情愿，听着吴夫人贴身的妈妈喊傅庭筠做“太太”，知道是没有诰命在身的，要不然，就是七品的“孺人”，邻居之间互相抬举也会僭越地称声“夫人”，心里就更是不乐意了，闻言不由撇了撇嘴，不耐烦地道：“我的马车都贴着墙了，你让我还往哪里挪？”
傅庭筠听着就朝那马车望去。
马车离墙还有两三尺的样子。
她颇有些不悦。
郑三知道麻烦了别人，只是这马车已行到了一半，前轮夹在中间，退回去也不容易了，他笑容就带着几分歉意几分讨好：“要不兄弟下来歇歇？我试着能不能把两辆马车错开……”
那马车夫冷冷地一笑，并不做声。
郑三的笑容就多了些许的窘然，低声道：“还请兄弟帮个忙！”
那马车夫就看了那四旬妇人一眼，见那四旬妇人眉头微蹙，胆子越发的大了起来，斜眼看着郑三，居高临下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哥哥我赶了几十年的车，坐过的人非富即贵，莫不是些见多识广又体面的人，哪个不翘起大拇指夸哥哥我的车赶得好……”
傅庭筠见那马车夫看了那四旬妇人一眼，那妇人却是一声不吭，不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吩咐郑三：“既然马车没办法过来，那你们就把花树一盆盆地往家里搬吧！”
那马车夫听着不由眉头一挑，露出几分厉色来。
束妈妈已到了吴家的大门口，这就要回去了，那马车上有十几二十盆花树，俱是枝叶繁茂，这要是一盆盆地往家里搬，最少也得半个时辰。若是那拉花树的马车没有卡半个身子进来也好说，他赶了车从胡同的那边出去就是了。可现在拉花树的马车卡在半中腰，他或是得让道让他们过去，或是得就这样卡在这里。
给他们让道，他之前已经说了车不能再挪了，再改口，不免有为难他们的嫌疑。束妈妈不在场也好说，束妈妈在场……夫人曾说过，京都藏龙卧虎，世家子弟不知凡几，若是有人仗着俞家的名声在外面闯了祸，打死打伤俞家不仅不会出头，而且在俞家当差的三亲六眷全都要受牵连地被撵走……万一束妈妈说给夫人听就糟糕了。不让道，难道他们就这样等半个时辰，看着他们把花树搬完了再走不成？
不管了，等束妈妈她们上了马车，他赶了车从胡同那边出去就是了。
花树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又不是他把车赶到了两车中间的。
拿定主意，他张口欲喊束妈妈，耳边却传来赵太太爽朗的声音：“郑三，你让那些搬花树的人小心点，那一品红花了我一百两银子，那紫玉兰也不便宜，八十两银子一盆……小心伤着哪里了。”
太太并不是个张扬的人，何况那一品红不过花了五两银子，两株紫玉兰也不过花了三两银子……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马车夫错愕的面孔时，郑三立刻明白过来。
他佯做出副不安的样子，略带些许谄媚地笑道：“太太放心，我亲自看着他们搬，决不会伤了那花树的一枝一叶。”
傅庭筠点了点头。
束妈妈是个透通之人，先前不过是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和傅庭筠打声招呼，后来见傅庭筠拿着花树说事，知道对方动了怒，想到俞夫人一直希望能够软化傅庭筠的态度，从而化解两家的恩怨，知道这事要是不说清楚，说不定就会闹出场风波来。
她不由苦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傅庭筠的面前，曲膝给她行了个礼，恭敬地喊了声“赵太太”，自我介绍道：“奴婢是俞夫人身边的妈妈，先前看着您在说话，不好上前问安……”说着，又福了福，喝斥着那车夫：“还不快下来帮着搬花树！”
不仅带着几分解释的味道，还带着几分息事宁人、巴结奉承。
不要说俞家的马车夫了，就是吴夫人贴身的妈妈也都睁大了眼睛。
傅庭筠看着束妈妈有些面善，却记不起曾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待束妈妈上前行礼，这才记起来。
她本来就对俞家的印象很差，看了那马车夫的所作所为，对俞家就更是鄙视了。不过，俞家的人愿意白白出力，她也不会推辞。
傅庭筠朝着束妈妈淡淡地点点头，吩咐郑三“你看着点”，然后扭头对吴夫人贴身的妈妈说了句“车马劳顿，我等会再去拜谢吴夫人”，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家。
吴夫人贴身的妈妈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束妈妈，您，您也认识赵太太啊！”
“是啊！”束妈妈跟着俞夫人的这些年也算得上是春风得意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冷淡，她心里像堵着口气，偏生又发作不得，心不在焉地和吴夫人贴身的妈妈说着话。
郑三之前就很腻味俞家马车夫的颐指气使，此时能名正言顺的指使他，哪里还会客气。
一会儿说“吴家的几位妈妈毕竟是女流之辈，这花树太沉了，若是落在地上可就麻烦了，还请这位兄弟使把劲”，让他扛了盆花树进门；一会说“这里西面有西晒，这花树过几天要移栽，要是被硒坏了我可没办法向我们家太太交待，还请这位兄弟帮着把这盆花树移到东边放着”；一会儿说“这边离走道太近，要是有小厮丫鬟不小心踢了花盆怎么办，还请这位兄弟抬个手，把它挪到靠墙的地方”……来来回回，把他累得像条狗似的，不住地在心里骂娘。
有什么话也不直说，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老子算是怎么回事！
俞家的马车夫把手一甩。
老子不干了！
转身就往门外走。
已略施小诫也就够了。
郑三哂然一笑，在他背后喊道：“喂，你就这样把花树放在道上，要是被人撞倒了，我找谁赔去啊！”
俞家马车夫气得身子一顿，强忍着才没有接话，气呼呼地出了赵家的宅门，找了束妈妈说话。
束妈妈心里也很是不快，想了想，道：“算了，他们的花树也搬完了，我们先回去吧！”并没有多说一句不是。
车夫愕然。
束妈妈已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其中一个刚刚梳头、神色间带着几份怯意的小丫鬟看着眼睛一亮，然后低了头，默默地等大家都上了车，她才小心翼翼地爬到了车尾坐下。
回到俞家，束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俞夫人。
俞夫人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个车夫而已，代主家受点委屈算什么！”又欣慰地道，“在这个家里，还是你知道我啊！”
束妈妈为俞夫人委屈，觉得那傅氏既然不领情就算了，大家见面点个头也算是全了礼数，实在是犯不着这样低三下四的。听俞夫人这么一说，这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俞夫人自然也是懂束妈妈的，推心置腹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有哪天德圃的事被人弹劾，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我们诚心补偿傅氏的证据，说不定能因此把这案子翻过来。”
“夫人！”束妈妈又惊又喜，敬佩地望着俞夫人。
俞夫人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事了。我记得我库房里还有支百年的老山参，你让管事的给南京那边传个话，让他们把那支老山参送过来，万一吴姨娘生产的时候有什么事，也可以吊吊气。”
束妈妈迟疑道：“那可是留着您自己用的……”
俞夫人挥了挥手，打断了束妈妈的话：“没有孙子，活一百年不过是让人闹心罢了。有了孙子，去见列祖列宗的时候有人披麻带孝，我也走得心安理得。”她不愿意过多的谈这些生死之事，问道，“范氏这些日子对吴姨娘怎样？”

第204章 问诊
“和从前一样。”束妈妈笑道，“只是免了吴姨娘的晨昏定省。”
俞夫人微微点头。
束妈妈笑道：“您看，要不要往吴姨娘屋里多添两个服侍的人？”
“这是少奶奶的事，又不是我的事。”俞夫人说着，瞥了束妈妈一眼。
束妈妈自凛，忙笑道：“看我，夫人宽厚，我的话也越来越多了。”然后道，“我这就去跟俞管事说，让他派人去南京取参。”
俞夫人“嗯”了一声，端起了茶盅。
……
如今被人称做“吴姨娘”的吴小姐也端着茶盅，却是望着茶盅在发呆。
她身边站了个刚梳头的小丫鬟，正低声说着回吴府的事：“……夫人说，让您只管安心养胎，若是能生下长子，为了长子的体面，俞家无论如何也会帮一把在淞江坐馆的老爷和养在舟山大太太身边的二小姐的。”她说了半天，吴姨娘却只是像泥塑菩萨似的坐在那里听着。她抬起头来，有些不安地喊了声“姨娘”，眉宇可见几分怯意，正是那个见束妈妈对赵太太服软时眼睛一亮的小丫鬟。
她叫莲心，是吴夫人买来服侍吴姨娘的。吴姨娘过来的时候，把她也带了过来。
吴姨娘怏怏地应了一声，道：“你先下去吧，这些我都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假听进去了。
莲心再蠢钝也是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吴姨娘是连在一起的，何况她也是个机敏的，要不然，吴夫人也不会在那么多人里挑了她。
她想到家里的婶婶，因为连着三胎生的都是女儿，被婆婆和丈夫嫌弃，总是闷闷不乐的，结果第四胎是儿子，却怀到了七个月上头小产了……吴姨娘总这样郁郁寡欢的，会不会也小产啊？
莲心有些担心。
“对了，我回吴家的时候，还遇到了件事，”她想讲些外面的事让吴姨娘开开心，“夫人派了俞管事的侄儿润笔驾车送我们去的史家胡同，他把马车停在胡同里，结果住在吴家隔壁的赵家太太从外面卖了很多花树回来，挡住了赵太太拉花的车……”
“等等！”一直表情有些呆板的吴姨娘脸上突然有了几分生气，她打断了莲心的话，道，“赵太太，赵总兵的太太吗？住在吴家东边的那家的赵太太吗？她有一儿一女。”
“是啊！”莲心见她有兴趣，越发的活泼起来，“就是他们家。赵太太不知道去了哪里，还带着儿子和女儿……”
“你看到他们家的小姐和少爷了？”吴姨娘好奇地问。
莲心连连点头：“赵太太的儿女长得都像赵太太，漂亮得像年画上的金童玉女似的。”
“那后来怎样了？”吴姨娘追问道。
“后来赵家的车夫就让润笔把车马往墙那边挪挪……”莲心绘声绘色地讲着当时的情景，越讲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结果束妈妈只说了句‘算了’，他的脸都气得发绿了……”
吴姨娘忙朝着她“嘘”了一声，压低了嗓子道：“你小声点，小心让别人听见。”
莲心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缝朝外望，见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跑回来朝着吴姨娘摇了摇头。
吴姨娘松了口气，笑道：“你看到哪个人生气的时候脸色会发绿？又在那里胡说八道！”声音很轻，却隐隐中带着几分笑意。
吴姨娘有多久没有这样高兴了？
莲心思忖着，就听见吴姨娘喃喃地道：“赵太太是个好人……”
她奇道：“吴姨娘认识赵太太吗？”
难怪吴姨娘一听说赵太太就来了精神。
“不，不认识。”吴姨娘忙矢口否认，神色间平添了些许的怅然，“不过，我知道她。”
这话怎么讲？
莲心毕竟年龄小，不解地望着吴姨娘。
吴姨娘笑了笑，嘴角微翕，正要说什么，外面隐隐传来如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莲心神色一紧，忙道：“是少奶奶回来了。”
吴姨娘听着目光一黯，低声道：“应该是和大少爷一起……”
每次大少爷在的时候，少奶奶的笑声都会格外的清脆。
她吩咐莲心：“眼看要到中午了，你去厨房里拿饭吧！”
少奶奶不喜欢她在跟前服侍，除了晨昏定省，她总是呆在家里，现在晨昏定省也免了，她就更不出门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不用去忍受那些异样的眼光了。
莲心连声应是，退了下去。
吴姨娘就靠在了迎枕上。
因炕是靠着窗户的，少奶奶娇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耳中：“真的，你可不能骗我？要不然，我，我就三天不跟你说话。”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怎么会骗你！”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大少爷的，“我明天亲自动手，帮你做个毽子。”
“德圃……”
大少奶奶的声音温柔缠绵，让吴姨娘想起俞敬修看范氏的目光来。
她心里突然觉得很是委屈。
在潭柘寺见到俞夫人的第三天黄昏，一顶小轿把她抬进了俞家。当天晚上，俞敬修就歇在了她的房里……不过她还没有起身，他就喊了丫鬟服侍他沐浴，随后回了正房。
之后俞敬修虽然连着几夜都这样歇在了她的屋里，却是从未曾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她叫什么都没有问。
接着她的小日子来了。
俞敬修沉着脸说了句“晦气”，就回了正屋。
待她被诊出是喜脉的时候，连一向肃然的俞夫人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她却听到俞敬修长长地透了口气……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和她打过照面。
既然他们夫妻这样的恩爱，他们又何苦把她给拖进来……
想到这里，吴姨娘只觉得眼睛涩涩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慌乱地擦了擦眼泪，钻进了被子里面。
少奶奶这样不喜欢，孩子生下来在没有懂事之前会不会让她自己带呢？
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若是儿子还好说，若是女儿，那孩子又会如何呢？
她不安地翻了个身。
莫名的，她想到了傅庭筠。
若是赵太太，赵太太会怎么做呢？
念头一闪而过，吴姨娘失笑。
就算是再落魄，她怎么会像自己一样沦落为妾呢？
她是天之娇女，哪里会知道碾落在泥土里的那些小草的痛苦。
门“啪”地一声被推开。
吴姨娘吓得坐了起来。
“谁？”她惶恐不安地问。
“是我，姨娘，”莲心脸色煞白地跑到了她的炕边，“姨娘……”
她望着吴姨娘，欲言又止。
吴姨娘见是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柔声道：“怎么了？你不是去厨房里拿饭了吗？是不是灶上的妈妈为难你了？还是你闯了什么祸？你别怕，我去帮你求情好了。”
“不是，不是，”莲心头摇得像拨浪鼓，“是我在等饭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说……”
她眼睛里含着泪，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吴姨娘就笑着把她搂在了怀里：“别怕，别怕，我们两人一起，总有办法的。”
莲心“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磕磕巴巴地道：“是浆洗房的婆子……说少奶奶肯定是有身孕了……还说，还说，到时候看姨娘怎么办？”
“你说什么？”吴姨娘抓着莲心的肩膀，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色已如素缟，“你听谁说的？”
莲心的肩膀被抓得生痛，可她一声也不敢吭，抽泣道：“就是那个拜了墨篆姑娘做干姐姐的媳妇子，她说的……”
吴姨娘身子一软，就倒在了迎枕上。
莲心忙扑了过去：“姨娘，姨娘……”
“我没事。”吴姨娘气若游丝地道，“你别管我，去拿饭吧，晚了，又该被灶上的婆子说嘴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滴了枕头上。
“姨娘！”莲心看她面如死灰，很是害怕，犹犹豫豫地不愿意离去，又安慰她道，“也许是她们胡说……对，是她们胡说……她们就是喜欢胡说八道的……”
“我知道了，你快去拿饭吧！”吴姨娘打发着莲心，可话一出口，却是神色微愣，“我怎么没想到……”她喃喃地道，“少奶奶的衣裳都是由她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婢女打理，就算是怀孕，浆洗房的人是怎么知道的……”此念一起，嘴里就像是含了枚苦胆似的，苦涩难当。
子嗣可是大事。
莲心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丫鬟，莫非是有人有意说给莲心听的？
吴姨娘拍了拍莲心的手：“去吧！”
莲心不敢再多说，有些不安地说了句“姨娘，我马上就回来”，去了厨房。
吴姨娘闭上了眼睛。
……
俞夫人抬起手来就欲将手上的茶盅砸在地上，可看见眼前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她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把茶盅放在了手边的炕桌上：“既然少爷打发了你去请御医，你就去跟俞管事说一声吧！”
小丫鬟如获大赦，应了声“是”，就逃也似的离开了俞夫人的内室。
束妈妈就朝着俞夫人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
大丫鬟不动声色地领着屋里服侍的鱼贯着退了下去。
俞夫人的怒容这才浮现在脸上。
“你说，她到底要干什么？”她问束妈妈，“怀孕，还可能有两、三个月了……小日子来没来她难道不知道？她是个死人，身边服侍的也都死了？还请御医……好，好，好，她想折腾，我就随她折腾好了。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说着，俞夫人的手狠狠地拍在了炕桌上。
刚才被俞夫人轻轻放在炕桌上的茶盅被震得哐当当直响。
茶水泼在了炕桌上，又顺着炕桌滴下来，打湿了俞夫人宝蓝色遍地金的湘裙。

第205章 怀孕
得到消息的吴夫人则是目瞪口呆，她反复地问贴身的妈妈：“你可听清楚了？有没有弄错？”
“没有弄错。”妈妈哭丧着脸，“来报信的人说得清清楚楚，俞家这两天正在准备去潭柘寺还愿的事呢！”
“怎么突然间就怀上了呢？”吴夫人苦笑道，“也是这孩子没这福气——先是丧母，后来又跟着一贫如洗的父亲到处漂泊，好不容易长大成人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她一进门，正房又怀上了……唉……”吴夫人长长地叹着气，“就怕是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去了，讨好了婆婆，得罪了媳妇！”
“那也不一定。”妈妈笑着安慰着吴夫人，“这不才刚怀上吗？生男生女还不一定。说不定吴姨娘的运气好，生下的是儿子呢？”
言下之意，要是俞家的少奶奶生下的是女儿，俞夫人还是会对吴姨娘另眼相待的。
“那就更糟糕了。”吴夫人锁着眉头，“大户人家，最忌讳嫡庶不分。若是因为正房没有生儿子而纳妾生下了庶长子，也要和嫡长子的年纪相隔得大一点才好——庶长子被当成嫡子养了那么多年，不管是见识还是教养都不会太差，等到分家的时候，念着从前的父子情分，多半都不会太过苛刻，就是嫡母念着自己的儿子还小，指不定什么时候要这庶兄帮衬，也不会当时撕破脸，等嫡子长大成人了，庶长子也到了而立之年，能支应门庭了，若是那嫡长子当他是兄弟，就当了兄弟走动，若不当他是兄弟，关了门过自己的小日子，难道还能少了吃穿不成？”
“可这庶长子要是和嫡长子差不多的年纪，做嫡母的怎能放心？那有心的，多半会养在自己屋里往歪里教，那还能有个好啊！无心的，不过是管两顿饭几件衣裳，眼界、见识哪能和精心教养的嫡长子相比，就越发显得粗俗。等到分家的时候，又正好是嫡长子要成亲的时候，十个手指还有长短，你说，这做父亲的是惦记着嫡长子多一些还是惦记着庶长子多一些呢？”
“常言说的好，母凭子贵。姨娘也是一样。若是孩子有出息，家里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若是孩子扶不上墙，别人看你也带着三分不屑。”
“万一走到了这一步，你说，吴姨娘还能有什么好啊？”
“除非是俞家的少奶奶一直生的是闺女。”
吴家本是大族，那妈妈服侍吴夫人也见过不少，只是经吴夫人这么一讲，有些事就看得更清楚了。
她急道：“那，那该怎么好？”
吴夫人又长叹了口气：“你去准备八色的礼盒，我去趟夹道街，给俞夫人道个喜，也算是给俞夫人交个底。”
“交底？”妈妈茫然道，“交什么底？”
“真是人头猪脑！”吴夫人气道，“俞夫人想孙子，可更想嫡孙……你要是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快点把礼盒准备齐全是要紧。”
妈妈红着脸退了下去。
抬头却看见隔壁后花园一枝粉色的杏花斜斜地探过墙来。
她不禁“哎呀”一声，脸色变得煞白。
而俞夫人见到吴夫人却是摇着头嗔怪道：“……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当初你也是担心我们俞家的子嗣不旺，要不然怎舍得将这么好的侄女给了我们家。”又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吴姨娘先是死了母亲，后来又跟着贫困的父亲受了不少苦，但自从进了我们家的门，不仅她自己立刻就怀上了，就是我那个多年没有个动静的儿媳妇也有了身孕，正是应了那句‘旺家旺子’的话，可见这吴姨娘生来就是要进我们家的门，生来就是我们家的人！”
吴夫人听得那个心里妥贴啊！
原是为了巴结奉承俞家，不曾想吴姨娘和俞家少奶奶先后怀了身孕，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没有讨到俞夫人的好反而把俞家少奶奶给得罪了。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好。谁知道俞夫人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觉得吴姨娘的八字好，旺他们俞家……如冰火两重天，终于都过去了，她怎能不喜。
“这是夫人在抬举她，”笑意止不住地从吴夫人眼底涌了出来，但该说的话却一句也不能少，“不过呢，她也是个老实本份、循规蹈矩的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清楚着，夫人不必担心！”
“我知道。”俞夫人笑道，“要不然当初我怎么在庙里一眼就看中了她呢！”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了半天的家常话，吴夫人见该说的都说完了，提出去给范氏道个喜。
俞夫人陪着吴夫人去了范氏的院子。
范氏正躺着养胎，闻言有些不悦地起身。
吴夫人见她神色怏怏的，知道她怀相不好，不敢多留，三言两语把对俞夫人表达过的意思又委婉地说了一遍，就准备起身告辞。
范氏见吴夫人还算恭敬，让人叫了吴姨娘来：“怎么说也是家里长辈，既然来了，哪有不见的道理。”
吴夫人觉得见见也没有什么不好，笑着道了谢，待吴姨娘过来请安，当着俞夫人和范氏的面，又叮嘱了她一番“要好好服侍少奶奶”之类的话，这才起身告辞。
范氏起身送俞夫人和吴夫人。
俞夫人和吴夫人都怕她劳累，连声要她好好休息，执意不让她送。
范氏告了声罪，由贴身的妈妈扶着回了屋。
“看着少奶奶精神还好，这我就放心了。”吴夫人向俞夫人辞行。
俞夫人再三挽留不住，亲自将吴夫人送到了垂花门前。
刚刚坐下，俞敬修过来了。
俞夫人不由望了一眼记时的漏钟，奇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俞敬修笑道：“衙门里没有什么事，我跟陈中铭说了一声，就回来了。”
俞夫人目光一寒，脸上的笑容渐敛，沉声道：“你没有跟上峰请假吗？”
俞敬修一愣，忙笑道：“上峰不在，离下衙不过半个时辰，等我找到他的时候，只怕早过了下衙的时间了……”
俞夫人轻轻地“嗯”了一声，神色微霁。
俞敬修就笑吟吟地挨着母亲坐了，轻声问母亲：“吴夫人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俞夫人道，“吴姨娘一进门你媳妇就怀了身孕，可见她的八字正好旺你，我特意让束妈妈去了趟吴府，一来是跟吴家报个信，二来向吴夫人道个谢。吴夫人听了，就过来恭贺你的。”
俞敬修笑道：“又不是什么正经的亲戚，她来得也太勤了些。”
俞夫人端着茶盅的手微微一滞。
俞敬修已笑着揭过了这个话题：“娘，如今我那院子里住着两个双身子的人，院子里的人忙得团团转，加上范氏的怀相又不好，我看那些下人会慢待吴姨娘。我想让吴姨娘搬到后院的厢房里去住，再添两个婆子照顾她，您看怎样？”
“好！”俞夫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让事先打了很多腹稿、准备了很多理由来说服母亲的俞敬修有些惊讶。
俞夫人笑起来：“我虽然盼孙子，可更盼嫡长孙。”
“娘！”俞敬修又惊又喜。
俞夫人就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柔声道：“去忙你的去吧，娘还没有糊涂。”
“是！”俞敬修高声应着，带着几分雀跃地站了起来，眉开眼笑地对俞夫人道，“娘，您先歇着，我等会来陪您用晚膳。”
“不用了。”俞夫人笑道，“你媳妇正怀着孩子，你好好陪陪她就行了。娘这里，什么时候不能过来。”
俞敬修哄着母亲：“她那里多得是人服侍，我却有些日子没有陪您用晚膳……您等着我，我去去就来。”说着，也不等俞夫人说话，笑着转身出了内室。
俞夫人望着晃动不止的五彩缨络门帘子，笑容渐渐隐去。
束妈妈就有些担心地喊了声“夫人”，半是劝解半是开导地道：“毕竟快是做爹的人了，少爷如今可比从前还要孝顺体贴夫人呢！”
俞夫人听着冷“哼”了一声，道：“他这哪里是在体贴孝顺我，他这是在体贴孝顺他媳妇，把我当傻子呢！”
“夫人！”束妈妈心中凛然，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起来，“这您可就冤枉少爷了……”
“你用不着帮他说好话，我还没死呢！就算我死了，你的事我也会安排得妥妥贴贴，自不会叫你受他们的气。”俞夫人把手一挥，示意束妈妈不要再说，打断了束妈妈的话，“你听听他都说的是些什么，‘我想’，什么时候内院的事论到他去想了？不过是在心里怨我做主帮他抬了吴氏做姨娘，坏了他有情有义的名声，如今范氏有了身孕，他腰杆直了，要为那范氏出头了。他也不想想，那范氏早不怀孕晚不怀孕，偏偏吴姨娘进门她就怀了孕，这天下的事，从来都是一饮一啄上天注定的。他不知道惜福，反而当成是孽缘。”俞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不知好歹的畜生，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在范氏床头做孝子……”
这话说的……束妈妈大惊失色，忙跪了下来：“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俞夫人那口气却越发地胸口横冲直撞起来。
她狠狠地道：“去，把今天跟着少爷上衙的小厮给我找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就连衙门都坐不住了！”

第206章 孩子
束妈妈见这架势不敢多说，忙爬起来亲自去吩咐心腹的小丫鬟把今天跟着俞敬修上衙的小厮快点找来。
过了好一会，小丫鬟才带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一路小跑过来。
“妈妈，”小丫鬟气喘吁吁地道，“今天跟大少爷上衙的是端砚，可端砚人不在，说是出门帮大少爷办事去了，我就把大少爷身边的澄心叫了过来……”
抓不到虱子抓虮子。
夫人既然有话要问，总得有人应答吧？
小丫鬟是个机敏的，若是平时，自然无妨，可此刻夫人正要找大少爷的碴，没事都能说成有事……
束妈妈不由头痛。
那边俞夫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冷冷地道：“怎么？他的人我如何叫唤不动了？”
贴身的大丫鬟冷汗淋淋，强露出个笑容：“或是有什么事耽搁，我去看看！”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内室，连声催着束妈妈。
束妈妈没有办法，只好领了澄心进去。
澄心磕了头。
俞夫人的火气却突然熄了，道：“既然端砚不在，那就等端砚回来了再说吧！”
澄心松了一口气，忙道：“我这就到大门口等着，端砚一回来我就跟他说。”
俞夫人点了点头，打发澄心走了。
束妈妈知道俞夫人越是烦恼的时候越是不动声色，眉宇不由浮现出担忧之色。
俞夫人看着嘴角一撇，道：“你不用担心。我是突然间想明白了。我这边着急上火生怕他有个闪失坏了名声前程，他那边说不定还在埋怨我放着好生生的日子不过，却整日吃饱了没事干的折腾他们俩口子……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吃亏不讨好？自己气病了还得自己请大夫花银子看病，不如顺了他们的心意，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说着，神色一冷，“我倒要看看，这日子他们觉得怎样过才算是顺遂如意？”
“夫人……”束妈妈喃喃地道，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俞夫人好。
“算了，”俞夫人自嘲地笑了笑，道，“我们不说这个了。”然后说起了吴姨娘，“……那孽障现在心里只有范氏，我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你派两个妥贴的婆子到后厢房去当差，顺便照看照看吴姨娘，不管怎么说，这生儿生女各有一半的机遇。”
吴姨娘的月份比少奶奶重，如果少奶奶和吴姨娘生的都是儿子，吴姨娘生的肯定是长子，那就留不得。如果少奶奶生的是女儿而吴姨娘生的是儿子，谁敢保证少奶奶下一胎就一定是儿子，在这之前，吴姨娘生的儿子作为俞家唯一的孙子，那是非保不可的……这样一来，在孩子出生之前，吴姨娘是容不得有半点闪失的。
俞夫人是这样想的，怕就怕大少爷未必这样想……
束妈妈明白过来。
这两个婆子只怕还要悄悄地安置在吴姨娘的身边！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低声道，“我这就悄悄寻两个沉稳人。”
俞夫人微微颌首。
而俞敬修正如他母亲所料，打发了来给他报信的澄心，他坐在范氏的床头，不禁小声抱怨起来：“不过是早些下衙，也要找了我的小厮去问。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已经中了状元，又是从六品的翰林院待讲，在行人司当差，她这样，要是传了出去，我怎么做人？”
范氏对这个婆婆也是满腹的牢骚，却不敢当着俞敬修有半点的不敬，只是不疼不痒地劝他：“百善孝为先。又道是‘老小’、‘老小’夫君就当是哄着娘玩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俞敬修无奈地叹了口气。
范氏就扯了扯他的衣袖，好奇地道：“你到底派端砚去做什么了？”
俞敬修笑道：“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香椿炒鸡蛋吗？我听说丰台那边有些花农用暖棚养花，有发了芽的香椿树，就让端砚去弄些来……”
“相公！”范氏很是感动，眼眶里闪烁着泪花，可随即她神色一紧，道，“要是被娘知道了，会不会说你啊？”
俞敬修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不是怀着身孕吗？”说着，他露出几分愧疚，声音也低了下去，“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再坚持些日子就好了！”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范氏还没有显怀的肚子上。
“这怎么能怪夫君。”范氏忙道，“是我不好……我要是早些有动静就好了……”她说着，哽咽起来，“夫君这么多年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呢……是我不好，是我没这个福气……”
“别哭，别哭！”俞敬修帮范氏擦着眼泪，“小心惊吓了孩子。”又悄声向她保证，“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的！”
范氏点头，依偎在了俞敬修的怀里。
从前她看上去风轻云淡的，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孩子这件事……在床头摆放观世音像，在枕头下藏道符，挑了日子同房……不管怎样都没有动静，反而经期不调起来……她也懂些医理的，知道自己是太紧张了，明明知道要放轻松，但心中的那根弦却自有主张地紧绷着……
后来吴氏进门，她突然间有些心灰意冷。
俞敬修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小心翼翼地看她的眼色过日子。
她想着自己已经没了孩子，不能再没了丈夫……就打起精神来应付他，谁知道却突然间就怀上了……
难道这就是命？
范氏咬了咬唇，抓着俞敬修衣袖的手指隐隐有些发白。
她低声地道：“娘什么时候去潭柘寺还愿？我想和娘一起去……”
俞敬修一愣，道：“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范氏坐直了身子，娇嗔地道：“我这不是想让菩萨保佑我们母子平安吗？”
“别生气，别生气！”俞敬修忙道，“我等会就跟娘说去。”他说着，已经开始想着怎样安排范氏去上香的事了，“到时候派几个细心的婆子跟在身边……”
范氏靠在俞敬修的怀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
傅庭筠也在笑。
“你们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她指了小竹篮里那绿绿的嫩芽儿道，“这才二月中旬呢！”
雨微笑道：“是叶掌柜送来的。说是给太太、小姐、少爷尝尝鲜。”
傅庭筠就拾了片叶子凑在鼻前闻了闻：“真香！”
一旁坐着的呦呦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拿了片叶子闻：“真香！”
众人哈哈大家。
傅庭筠就搂了呦呦：“你知道这是什么？”
呦呦摇头：“不知道！”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朝着童氏瞥去。
童氏掩嘴而笑，道：“这是香椿树的叶儿，可以炒菜吃。”
十个月的曦哥儿还不会说话，但已经听得懂了。闻言立刻抓了一把在手里就要往嘴里塞。
傅庭筠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儿子的小胳膊：“你这个吃货，天天就知道吃！”把他手里的香椿芽抖回了小竹篮里。
曦哥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雨微忙抱了他轻轻地摇晃着，为他辩道：“能吃是福。大少爷这样是个有福的人。”
傅庭筠笑着摇头：“你就惯着他吧！”
“看太太说的。”雨微笑道，“大少爷这不是还小吗？等大些了自然就懂事了。哪里就说得上是‘惯’了。”
可能是因为呦呦小的时候雨微的心思都放在了找左俊杰这件事上，曦哥儿出生的时候她的心愿已了，正是心中空虚的时候，有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在身边，她的注意力自然地就放到了曦哥儿身上。相比呦呦，雨微更关注曦哥儿些。
傅庭筠不和她争辩，问起叶掌柜来：“他这几年不是在跑东北的生意吗？正是收皮毛、人参的时候，他怎么会在京都？还有闲工夫弄了香椿叶送给我们？”
“听那小厮说，叶掌柜升了京都分店的大掌柜。”雨微笑道，“三月初一就要正式交接了。这些日子住在京都对帐呢！”
“哦！”傅庭筠笑道，“到时候得备份礼送过去才是。”
大通号有几个比较重要分店，排在第一的就是京都分店，其次是杭州和广东的分店。叶掌柜接手京都分店，说明叶掌柜在大通号的地位更高了。
“我正准备和太太商量这件事呢。”雨微笑道，“虽说叶掌柜常给我们送东西，都不过是像香椿叶这样寻常又抢新的东西，行的是通家的礼仪。我看，我们不如就按例送份贺礼，然后加个玉葫芦、玉佩之类的小把件，您觉得如何？”
“行啊！”傅庭筠笑道，“我记得我库里有个步步高升的羊脂玉玉佩，就把那个送过去吧！”
雨微笑着应“是”。
砚青在外面禀道：“太太，有位叫何秀林的人，说是受了九爷之托，来家里送信。”
何秀林……
这名字好熟……
傅庭筠思忖着，让砚青拿了信进来。又看了看钟漏，道：“二爷还有两刻种才下学，你跟郑管事说一声，让他请何大人到南房的厅堂喝茶……”一句话没说完，“哎哟”一声，道，“我想起来，何秀林，甘州卫佥事，榆林卫指挥使何谓的长子，他不是在甘州吗？怎么又和九爷在一起？九爷还托了他送信？”然后急急吩咐砚青，“快，快去叫了郑三进来，我有话要他问何大人。”
砚青急忙去叫了郑三进来。

第207章 情理之中
郑三去了南房的厅堂，傅庭筠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借着透过窗棂的光看起信来。
不过几息的工夫，她就脸色大变。
旁边服侍的雨微不由大急。
九爷曾说过三月初就回来的，算算日子，这几天就应该到了。有什么话不能回来了见了太太再说却要托位大人给太太带封信来……
她的脑袋飞快地转了起来。
难道是九爷在外面有人了？如今要回来了，只好禀了太太过了明路……
雨微不由仔细地观察起傅庭筠来。
只见傅庭筠黛眉紧锁，原来红润的脸庞像被霜打了似的，越来越苍白，额间还有细细的汗珠沁出来……
她再也顾不得主仆尊卑，急切地道：“太太，太太，九爷在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傅庭筠抬起头来，眼角闪烁着水光：“他说，他们年后在宣府附近发现了鞑子的行踪，陌毅几次亲自带兵出剿都无功而返，他和陌毅都觉得这事透着蹊跷，怕他们不在的时候鞑子趁机进犯，决定推迟进京的时间……”
原来是为这个！
雨微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
傅庭筠讶然，不悦道：“宣府那边可能要打仗了！”
雨微这才后知后觉地道：“那，那九爷不会有什么事吧？”
“谁知道呢！”傅庭筠说着，心里的弦又紧紧地绷了起来，“九爷那个人……对我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你看他去了宣府这两年，什么时候说过打仗的事？这次若不是不能如期而归，恐怕和从前一样，也不会告诉我……”说到这里，她心里一酸，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九爷一定不会有事的，”雨微忙安慰她道，“九爷的身手那么好，就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啊？何况陌大人才是总兵，若有鞑子来犯，陌大人应该是总领兵才是……”
“你在这家里已经有几年了，”傅庭筠道，“九爷的脾气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是那种遇到了危险就躲在别人身后的人吗？他不主动迎敌都是好的！”
雨微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那怎么办？”她不安地道。
鞭长莫及……傅庭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她的眼泪籁籁落下来。
珍珠隔着帘子禀道：“郑三来了！”
傅庭筠忙擦了眼泪，由雨微扶着，起身去了厅堂。
郑三正在那里团团转，看见傅庭筠，他忙迎了上去。
“太太，”他拱手行着礼，表情显得有些凝重，“何大人说，宣府可能要打仗了……”
“我已经知道了。”傅庭筠示意郑三坐下来说话，“九爷在信里已经写了。何大人还说了些什么？”
郑三待傅庭筠坐下后，也半坐在了太师椅上：“何大人还说，按惯例，甘肃总兵府换了总兵，那些蒙人、鞑子少不得要集兵嘉峪关，试试新任总兵的能力。可这次何大人去了张掖之后，嘉峪关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反而在宣府、大同不时发现蒙人或是鞑子的行踪，皇上已命陌将军为宣大巡抚，节制宣府、大同兵力……”
傅庭筠听了暗暗咬牙。
这个赵凌，已是剑拔弩张的局势，偏生他还在信里写什么“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可以赶在曦哥儿周岁礼之前回去”……
她不由狠狠地道：“那何大人还说了些什么？”
郑三对傅庭筠的恼怒觉得有些莫明其妙，但还是恭敬地道：“何大人的父亲三年前去世了，何大人是长子，想承了父亲的榆林卫指挥使之职。原本想让颖川侯帮着出面在吏部和兵部打个招呼，谁知道颖川侯却婉言拒绝了，还说，若实在是不好办，不如请我们家九爷出面。何大人就去了宣府。正好遇到这件事，九爷就托他给家里带了些东西来，还拿了张自己的名帖给何大人，让何大人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找秦大人……”
傅庭筠微微一愣。
何家是世袭的指挥使，何秀林是长子，按律应由他继承。只是这袭职分带差和不带差两种。带差，就是实职，不带差，只是享受袭职的待遇。如果想袭带差的职，那就得走吏部和兵部的门子。
对颖川侯来说，这完全是举手之劳。
何秀林从前是甘州卫的佥事，是他从前的手下。他竟然都推了……可见是下定了决心偏居一隅，再也不管外面的这些事了。
秦飞羽是皇上的宠臣，赵凌把何秀林介绍给秦飞羽，秦飞羽多半会禀明皇上……这样也好……成与不成，那都是皇上的恩典了。
傅庭筠吩咐雨微：“你去趟陌夫人那里，看陌夫人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雨微应声而去。
傅庭筠依在大迎枕上想着心思。
陌夫人出身将门，陌家在军中子弟众多，宣府那边有什么变化，她若有心，应该很快就知道才是。
没过几天，陌夫人那边递了信过来：“宣同打起来了……”
这样的消息对于傅庭筠来说，自然是日日悬心夜不成寐，可对于京都的百姓来说，不过是早膳的时候多了个话题，而对于那些深闺的妇人们，则是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
范氏让墨篆熄了灯，放下了罗帐，罗帐内变得黑漆漆的，她这才打开手里的紫檀木小匣子。
一团蒙蒙的光出现在帐子里。
“啊！”墨篆低声地惊呼，“真漂亮啊！”然后艳羡道，“大少爷可真疼少奶奶啊！”
范氏不作声，掩了嘴笑，眉宇间盛满浓浓的喜悦：“是朋友送的，他本不想要的，后来想到我这些日子在家里养胎，挺无聊，就拿了回来，说给我把玩……”
“少奶奶，”墨篆再一次惊叹，“天底下没有比大少爷待少奶奶更好的人了！只因怕少奶奶无聊，就拿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给您把玩……”
范氏笑眯眯地。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范氏眉头微蹙。
墨篆听着便大声喝道：“什么人？我不是说过吗，少奶奶要养胎，谁也不准擅自闯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悦。
“墨，墨篆姐姐，”小丫鬟的声音就战战兢兢地充满了惶恐，“是，是后院的吴姨娘，妈妈们问，这衣服该怎么做才好？”
已是三月了，按例，府里的人应该添夏衣了。而姨娘比一等的丫鬟是要多两套衣裳的。
范氏听着脸就垮了下来，“啪”地一声关了匣子。
帐子里立刻变得指手不见五指。
“真是扫兴！”帐子里传来范氏淡淡的声音，“把帐子撩起来吧！”
“是！”墨篆不敢怠慢，忙爬起来挂了帐子。
明亮的光线照了进来，衬得范氏肌肤胜雪。
她伸出手来。
墨篆忙扶她下了床。
“走，我们去后院。”
墨篆愕然地看了范氏一眼，忙垂下眼睑应了声“是”。
来示下的小丫鬟却急得哭了起来：“少奶奶，少奶奶……”
“你哭什么？”范氏柔声笑道，“你要是不放心，就随我一道来。”说完，转身出了内室。
小丫鬟进退两难，望着范氏远去的背影，想了想，拔腿追了上去。
范氏并没有进吴姨娘住的厢房，而是站在厢房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垂手站在台阶下神色有些茫然、小腹平平的吴姨娘，又望了望被墨篆叫过来，低眉顺眼地站在院子里的丫鬟、媳妇、婆子，声音不高却语气凛然地道：“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怎么说，吴姨娘也是俞家用轿子抬进来的，是俞家正正经经的妾室，按例应该有什么就有什么。今天竟然有人问我吴姨娘这边的衣裳该怎么做？”她说着，目光从一个穿着丁香色茧绸褙子的婆子身上一掠而过，“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想听到有人问这样的话了！若是还让我听见，那她也不用在我的院子里当差了。大家可听明白了！”
所有的丫鬟、媳妇、婆子曲膝应“是”，站着的吴姨娘就显得格外的突兀。
范氏的目光就落在了吴姨娘的身上。
“你如今怀着大少爷的骨肉，应该静心修养才是。”她的表情肃然，透着些许的凌厉，“不过是两套衣裳罢了，你用不着这样费尽心思地来打探我，我也不是苛刻人的人。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只管让你贴身的丫鬟问墨篆就是了，切不可再做出这等小家子气的事来。不仅丢我的脸，也让大少爷不喜。”
吴姨娘惊讶地望着范氏。
她是在说那妈妈去问她按什么样的配制给自己做夏衣是因为受了自己的指使吗？
“少奶奶，”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不过是自己出身卑微眼皮子浅，往大了说，却是自己仗着怀孕争强邀功，吴姨娘忍不住辩道，“我没有让人去问做夏衣的事……”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那穿丁香色衣裳的婆子已一个激灵跪在了范氏的面前：“少奶奶，都是老奴蒙了心，看着吴姨娘身边没个服侍的，这才受了吴姨娘的鼓动到少奶奶面前搬弄口舌。还请少奶奶原谅我这一回吧！”说着，就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你……”吴姨娘只是觉得自己做了别人的妾室，羞愧难当，有什么事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说话，并不是傻。她望着给范氏磕头的婆子，顿时气得浑身直哆嗦，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范氏的身上。
范氏正在感叹这样机灵的一个婆子怎么混了大半辈子还在针钱房里当差，却感觉到了一道仿佛能洞察世事的目光。
她不由回过头去，与吴姨娘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第207章 意料之外
范氏顿时心中燃起无名之火。
你那是什么眼神？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你一个小小的妾室，还敢和我横眉竖眼的……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扶了墨篆的肩膀，脚步有些匆忙地回了房。
却不去细想刚才为何心里会有股无名之火。
吴姨娘嘴唇抿成了一条缝，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外面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吴姨娘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她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
进来给她送饭的莲心看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轻声喊了声“姨娘”，低声道：“我们都知道姨娘不是那样的人……您，您还是别伤心了，身子骨要紧！”
吴姨娘一动不动，仿佛化石般，寂然无声。
莲心突然怕起来。
“姨娘，姨娘……”她慌乱地推着吴姨娘。
吴姨娘转过头来，脸上布满了泪水：“我没事……”她说着，自嘲地一笑，“做人家姨娘的，哪个不会遇到点这样那样的事，少奶奶……这个时候才发作……不过是要坏我的名声，已经算是好的了……”她爬了起来，“你是来送饭的吧？就摆在这里吧！”
光线幽暗的内室，吴姨娘的脸雪白如素，像中元节糊的那些纸人似的，莲心看着，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忙低了下头，把食盒里的饭菜往炕桌上端。
屋里只有摆放碗碟的声音，越发显得阴森沉闷。
莲心害怕，不停地说着话：“今天厨房用人参炖了老母鸡，给您也留了一碗……听说这人参是夫人特意吩咐俞总管派人从老家南京带过来的，是夫人的陪嫁呢……原本灶上的妈妈还犹豫着要不要分成几次炖，结果束妈妈说不用，还说，我们院里有两个双身子的，这参只怕不够用，何况分成几次……灶上的妈妈听了，就给我们留了一碗……夫人还是很心疼姨娘的……”她喋喋不休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心底的寒意。
吴姨娘静静地听着，手情不自禁放在了小腹处。
是吗？
那是因为谜底还没有揭开。若是她生了庶长子，少奶奶生了嫡长子，俞夫人还会这样待她吗？
她不屑地笑。
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若是她没有怀孕该多好啊！
念头一闪而过，她不禁愣在了那里。
而此时的俞夫人却是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她使的手段，她还不如直接让人给吴氏灌碗药，我还佩服她杀伐果断，是个人物……”
“夫人！”束妈妈眼角瞥过屋里服侍的丫鬟，告诫般地大喊了声。
俞夫人沉默下来，胸口剧烈的起伏却透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屋里服侍的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束妈妈这才上前道：“少奶奶年纪还轻，有些事，不还得您指点吗？”
她的话音未落，俞夫人已冷笑：“我指点她？你看看她那样子，张口孔子，闭口孟子，我敢指点她吗？”
束妈妈讪然。
俞夫人恨恨地道，“我早就说过，这种单门独孺之家的女儿要不得。说她没规矩，她还读过四书五经；说她知道规矩，使的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给正怀孕的小妾穿小鞋，让底下的婆子看穿了不说，还陪着她演戏，亏她想得到，做得出！”
“她可是堂堂正正的嫡妻！”
“若是小妾小产，一个照顾不周，就能让她背上‘乱家’的罪名，她以后还想不想在俞家立足了？她以后还想不想做俞家的宗妇了？”说完，余怒未消地又道了句“还好我把她带到京都来了，这要是留在南京，岂不让大嫂和弟媳在背后笑弯了腰！”
“怎么会呢？”束妈妈笑容勉强地安慰着俞夫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夫人和三夫人都盼着少奶奶早生贵子呢……”
俞夫人听着，就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道：“你去把她给我叫过来，她就是个桐油灯盏，不拨不亮，有些话，还是跟她清清楚楚地说明白的好，免得她又闹出什么笑话来。”
束妈妈听了就迟疑道：“您看，要不要过些日子？少奶奶这才刚怀上不久……”
俞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过些日子现说。”
束妈妈松了口气，就说些起俞夫人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来：“……我早上去给少奶奶送人参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厨房，听灶上的婆子说，吴姨娘饭量很好，我让小丫鬟去看了看吴姨娘，听说人比刚进府那会长得圆润了很多……”
俞夫人“嗯”了一声，脸色比刚才好看多了。
束妈妈见话对了路，心里轻松了许多，继续笑道：“不过我看吴姨娘的性子很内向，等闲不出门，这样也不太好。我寻思着过几天就是万圣节了，宫里按例应该会有赏赐，您看您要不要也赏吴姨娘几匹尺头，一来安安吴姨娘的心，二来也让吴姨娘给没出世的小少爷做些针线活……”
一个人有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
俞夫人不由颔首，叹道：“还是你贴心啊！”
“我服侍夫人四十几年了，”束妈妈笑道，“不过是占了个熟能生巧罢了。等少奶奶生了小少爷，做了母亲，心也安定下来了，知道了做母亲的不易，慢慢也就知道该怎样心痛人了。”
俞夫人却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看着束妈妈满脸的期盼，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问道：“少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束妈妈笑道，“正和老爷在书房里说事呢！”
“哦！”俞夫人想丈夫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夫妻虽然同居一室，却是好几天都没有好好地说话了，不由奇道，“老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束妈妈笑道：“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不用了。”俞夫人虽然很信赖束妈妈，却不愿意让她去打探丈夫，显得她好像不信任丈夫似的，“等老爷回来了我再问他就是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俞阁老含笑的声音：“有什么事要问我？”说话间，人已撩帘而入。
束妈妈忙曲膝行礼喊了丫鬟进来服侍俞阁老更衣，自己则沏了杯茶放在了炕桌上。
“老爷今天这么早就下了衙，”俞夫人笑着亲自上前给俞阁老拧了帕子，“有点好奇罢了！”
俞阁老听着，擦脸的动作突然一滞。
俞夫人看着心头一跳，神色一凛，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俞阁老直觉就想否认，转念想着这消息迟早俞夫人都会知道的，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早点告诉她，让她也有个心里准备。
他凛然道：“鞑子集六部五万人马绕过张掖直奔宣府，陌毅率兵迎击，赵凌领榆林卫五千人马从后包抄，击溃三万鞑子，不仅解了宣府之围，还立下了头功，皇上兴奋异常，那边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已招内阁集议嘉奖之事……”
俞夫人听着吓了一大跳：“这么说来，皇上是要抬举赵凌了？”
俞阁老点了点头，眉宇间平添了些许的阴郁：“皇上一直想用自己的人，可惜秦飞羽之流虽然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却无将帅之才。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能打仗的，皇上心里的高兴劲就不要提了……”
俞夫人沉默片刻，喃喃地道：“这个梁子难道就真没办法解了？”
俞阁老听着就有些恼火起来：“都是那个小傅，死要面子活受罪。悄悄地认下女儿又如何？他偏要摆谱。现在好了，傅氏根本不认这个父亲……还好没有和他结亲家！这样真成了亲家，还不知道要给他收拾什么烂摊子呢！”
俞夫人听着长叹了口气：“可见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俞阁老闻言微愣，道：“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为儿子的事丈夫已经很烦了，她不想让丈夫再为内院的事操心。
“就这几个人，能有什么事？”俞夫人笑道，“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
俞阁老点头，吩咐俞夫人：“那个吴氏，你要多上点心。家里的子嗣太单薄，虽说是庶出的，可有个兄弟帮衬着，总比外人要强。”
有时候未必！
俞夫人在心里道。这话却不好当着俞阁老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说起赵凌的事来：“……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请那个在潭柘寺出了家的肁先生出面帮着说和说和。”
“还是不要了吧！”俞阁老道，“先不说我们和他没交情，他在潭柘寺出家的事一般的人根本不知道，何况皇上还派了一队禁军护卫他的安全，一般的人也根本就见不到他。”他说着，表情越发的阴沉起来，“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会想办法的。”
这本也不是女人该操心的事，俞夫人恭顺地应“是”，服侍完俞阁老更衣，夫妻俩人就在内室摆了饭。
刚端碗，俞敬修跑了过来。
“吃完了？”俞夫人问他。
“还没吃呢！”俞敬修说着，朝俞阁老望去，眼中带着些许的兴奋。
俞夫人看着奇怪，俞阁老不动如山，沉稳地道：“那就先吃饭吧！”
俞敬修“嗯”了一声，坐在了下首。
俞夫人亲自给儿子张罗了碗筷。
俞敬修道了谢，坐下来静静地吃着饭。
俞夫人几次张口想问，看见丈夫脸上凝重的表情，都没能问出口。
晚后，俞阁老和儿子去了书房。

第209章 手段
走进书房，俞阁老的脸就沉了下来。
他低声训斥儿子：“什么事？竟然七情上面沉都沉不住了？”
俞敬修不以为然，冲着父亲一笑，表情中浮现些许的神秘：“爹，您知道了也一准高兴……”
俞阁老挑了挑眉。
俞敬修道：“西平侯那边递信过来了，说那个赵凌，从前贩过私盐……”话没有说完，已是眉飞色舞。
“哦？”俞阁老也不由地神色一振。
贩私盐本就是重罪，何况是守边的武官贩私盐……
“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平侯不是世镇凉州吗？”俞敬修笑道，“和大食做生意的商队都要从那里经过，有些亡命之徒看着有利可图，拉杆子立山头时常打劫那些商队，西平侯就在自己的卫所里抽了些武艺高强的组成马队，平时负责保护过往商队的安全，偶尔也会遇到出得起价的主，帮着做做保镖。一年下来，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何福到张掖后，看着就眼红起来。把所有经过嘉峪关的商队召集在一起，定了个二十抽一的规矩，由总兵府出兵保护这些商队的安全。”
“那何福毕竟是主官，又占了大义的名分。这样一来，西平侯的马队就无利可图了。”
“正好有个姓冯的家伙，祖上就是贩私盐的，不过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到了他这一代，就渐渐漂白了。”
“因这个姓冯的和西平侯是同姓，不知怎地，就攀上了西平侯，认了亲戚。”
“西平侯家大业大，这日子一艰难，不免要想其他的法子。主意就打到了这个姓冯的人身上。”
“那姓冯的也不含糊，说只要西平侯到时候派个得力的人帮着镇镇场子，本金、人头都算他的，拍了胸保证一年交二十万两银子给西平侯。”他说着，嗤笑道，“要不然，西平侯哪里有钱到京都打点？”
俞阁老点头，微微有些吃惊，沉吟道：“难怪有人以身试法，原来贩私盐的收益这样的大……”
俞敬修笑道：“爹，您不用担心。赵凌没那么多钱——他前前后后不过贩了三年的私盐，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本钱，全凭一股子狠劲，加上手面又宽，到第三年打开了局面，又突然收手不做了，那个冯老三还纳闷呢，后来才知道他自愿投身军营了……”
俞阁老风轻云淡地轻轻“嗯”了一声。
俞敬修却能感觉到俞阁老心情一松。
他继续笑道：“自从我把沈阁老的长公子介绍给了西平侯家的次子，何福虽然没有松手，可对西平侯客气了不少。这次我向西平侯的次子打听赵凌的事，他很是热心。还问我要不要帮忙，说，冯家和赵凌是对头，冯老三的哥哥冯老三就是死在赵凌手上的，后来赵凌投军，官越做越大，冯家的人一直惴惴不安的，他可以出面鼓动冯家的人作证……”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正，道，“爹，我听人说，贩私盐的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为了几两银子就可以拔刀相向，那冯家和赵凌既是对头，肯定不是普通的恩怨，说不定冯家之所以要和西平侯攀亲，就是为防着赵凌得志之后报复冯家……”
“你的话很有道理。”俞阁老颔首，“你派个得力的人去见见这个冯老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真的要用上他，仅凭西平侯次子……”他语气一顿，“只怕力度还有些不够！”
“我也是这么想的。”俞敬修说着，露出迟疑的表情，“不过，赵凌圣眷正浓，仅仅一个贩私盐，又是从前的事了，恐怕不足以把他扳倒，最多不过饬伤几句。等过些日子，皇上怒火过去了，说不定就会起复……反而打草惊蛇……不如从那个冯老三的身上下工功……”
儿子能有这样的见地，俞阁老眼睛一亮：“你倒说说看，怎样个下工夫法？”
俞敬修低声道：“赵凌现在不是在宣府吗？听西平侯次子的口气，那赵凌手里没多少银子，可官吏的俸禄您是知道的……吃惯了鱼肉再让他去吃青菜，有谁受得了？不如请人出面为冯老三担保，让他和赵凌化干戈为玉帛。一来可以让冯老三知道我们的手段，心中有所忌惮，二来可以趁这机会拉赵凌下水……若是成了，再想办法弹劾赵凌一个‘冒领军功’的罪名，两案齐发，他本是皇上救下来的，在皇上心里，他就是皇上的人，如果出了这样的事，不为这罪名，就为这颜面，皇上肯定也要治他的罪的……”
笑容慢慢地浮现在俞阁老的略带几分严峻的脸上：“过端午节的时候，西平侯肯定会派人来送年节礼的，你到时好好招待招待西平侯的次子吧！”
也就是说，父亲赞同了他的主意。
这是对他能力的肯定，让俞敬修眉宇间忍不住流露出喜悦之情。
他拱手躬身向父亲行揖礼：“爹爹放心，我定不会让别人怀疑到我头上的。”
俞阁老没有做声，只是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出了内室。
俞敬修笑着回了屋。
范氏正懒懒地倚在大迎枕上看着墨篆和两个小丫鬟给她未出世的孩子做针线活。
看见丈夫回来，忙坐起身来：“回来了！”
“快别起来！”俞敬修笑着坐在了她的身边，握了她的手，“你今天怎样？还好吗？”
范氏笑着点头。
墨篆却道：“还不是那吴姨娘，见少奶奶怀了身孕，生怕少奶奶苛扣她，反反复复地问针线房的妈妈她的夏衣怎么做，弄得那妈妈一头雾水，还以为少奶奶另有吩咐，找到少奶奶这里来了。少奶奶原来好生生地和奴婢在看您送给少奶奶的夜明珠，结果少奶奶又跑了趟吴姨娘那里，还把满院子的丫鬟、媳妇、婆子发落了一通……”
“好了！”范氏此时才开口喝住了墨篆，“你的话怎么这么多？管理内院原本就是我事，少爷在外面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你还说这些小事来烦他……你是不是想换个地方当差？”话说到最后，已是色内俱厉。
墨篆忙跪了下去，目光却朝着俞敬修瞥去：“少奶奶，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
俞敬修见范氏的贴身丫鬟向自己求援，觉得这是因为范氏顾及他的缘故，不由心情大悦，笑道：“好了，好了，这点小事……我和父亲说了半天的话，嗓子都要冒烟了……”最后一句却是对范氏说的。
范氏“哎呀”一声，忙吩咐墨篆：“还不快去倒茶！”
墨篆笑着应声而起。
俞敬修就道：“吴氏来找你要衣裳了？我看她平日一声不吭的……会不会是旁边的丫鬟、婆子撺唆的……”
范氏一愣，随后心里一酸，含泪道：“难道我还冤枉她不成……”一句话没说完，泪珠儿已落了下来。
“不是，不是。”俞敬修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着眼泪，“我就是这么一问罢了！你不要误会！”
范氏由着他帮自己擦着眼泪，哽咽地道：“我也知道吴姨娘是个老实人，要不然娘也不会挑了她放到我们屋里，只是这人总是会变的……”
俞敬修听着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地道：“算了，这件事你别说了……”
那吴氏也是个美人儿，只因人是俞夫人送来的，所以俞敬修特别的不喜欢……范氏是知道的，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见俞敬修不高兴，立刻就转移了话题：“你和爹爹说什么呢？竟然把嗓子都说干了？”
“是关于赵凌的事……”俞敬修自然不会对范氏有所防备，他心里正得意着主意被父亲采纳，话也就脱口而出，又觉得有些不合适，立刻打住了话题，笑道，“都是些外面乱七八糟的事，说了你也不知道！”
范氏正是无聊的时候，闻言笑道：“相公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又道，“这赵凌是什么人啊？”
“一个武夫。”俞敬修撇了撇嘴，神色间露出些许的不屑，抬头看见墨篆端了茶进来，他端过了茶盅，道，“岳母那边还没有信来吗？”
范氏怀孕，俞夫人亲自写了封信派人送去了范太太那里。
“算着日子，应该这两天有回信了……”范氏应着，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好像听人提起宣府那边在打仗，她不由道，“那个赵凌，是宣府总兵吗？”
“就凭他，也能做宣府总兵？”俞敬修冷笑，“不过是给陌毅擦屁股的家伙罢了！”
范氏听了更好奇了：“陌毅是什么人？为什么说这个赵凌是给他擦屁股的？”
“这些事你别管了。”俞敬修不想说这些，笑着用牙签挑了块冬瓜蜜饯递到了范氏的嘴边，“你现在的责任是好好地养胎，其他的事，就不要多要想了！”
范氏笑着吃了蜜饯，好奇心却不减。
第二天，差了墨篆去打听。
墨篆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有些发白。
“少奶奶，”她在范氏耳边道，“那个叫赵凌，是宣府的副总兵，因有从龙之功，今年不过二十四、五岁，已是三品大将。”她说着，语气一顿，“听说他的太太……姓傅。”
“姓傅？”范氏大惊失色地道：“你可听清楚了？是谁说的？”
“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呢？”墨篆道，“说这次赵凌立下了大功，那傅氏恐怕要封诰命了！”

第210章 不甘
“诰命！”范氏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脸色不禁有些发青，沉声道，“你可打听清楚了，这个傅氏，是那个傅氏吗？”
墨篆神色一黯，不由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怕弄错了，还特意去问了上次老爷在家宴请两位傅大人时在花厅里奉茶的丫鬟，那丫鬟说，她当时记得很清楚，老爷称傅氏的丈夫作‘赵大人’来着。”
“这么说来，是真的了！”范氏喃喃地道，目光有些发直。
难道真如婆婆所说，傅氏的八字很好？
要不然，在那么乱的情况之下，她怎么会路遇贵人？不仅逃了出来，而且还嫁了个少年得意的丈夫，甚至小小年纪，就夫荣妻贵，得了诰命呢……
一时间，她心里乱糟糟的。
“那丫鬟既然看见过赵凌，可知道那赵凌长得怎样一副相貌？”鬼使神差般，范氏问道，“是什么出身？对傅氏可好？”语气中隐约透着几分不甘的期待。
墨篆听得明白，顿时也有些心乱，道：“那小丫鬟是俞总管的人，平日里口风很紧。不过是看在我与她交好的份上，偶尔会说几件无关紧要的事给我听，若是我仔细地盘问，只怕她会起疑……”
白色绣兰花的杭绸帕子被范氏捏成了一团。
她不悦地道：“那就想办法打听去！我就不信，这府里如那铜墙铁壁，就没一丝缝的。”
墨篆低声应“是”，踌躇道：“少奶奶，要不，我让大少爷身边的澄心帮着到外面打听打听？”
上次俞夫人喊了他去问俞敬修的行踪，就是澄心来给俞敬修报的信。
“好，”范氏神色一振，道，“他若机敏，我自有打赏。”
墨篆应声退下。
范氏有些烦躁地把脚边的大迎枕踢到了炕脚。
傅庭筠正笑盈盈地端着茶和雨微在说话：“你听谁胡说八道？这仗还没有打完，怎么会有封诰下来？再说了，就算是有，也是先封婆婆，哪里可能封到我头上来？别人起哄，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雨微笑道：“我这不是盼着皇上能看在九爷立了大功的份上下旨荫封三代吗？”
傅庭筠大笑起来：“九爷这次能全身而退已是菩萨保佑了，你也太贪心了些。”说着，笑容渐敛，正色道，“那些不过是虚名，虽说我也爱这虚名，总觉得这是九爷拿命换来的，受之有愧，受之不安……”她呐呐道，“也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有没有反复？”话没有说完，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雨微看着傅庭筠这些日子吃了长斋，每日想的就是宣府的战事，听到外面有这样的传言，特意说给傅庭筠听，原本是想哄她开心的，谁知道却又让傅庭筠想起宣府的事来，她不禁暗暗后悔，忙道：“上次我们去潭柘寺给九爷上香的时候不是遇到了肁先生吗？肁先生不是说九爷没事吗？他可是皇上的军师！他既然说没事，九爷肯定会没事的。您不要总是想着九爷的事，下个月初十是大少爷的周岁礼，再两个月二爷要参加院试……”
“关心则乱嘛！”傅庭筠听着有些歉然朝着雨微笑了笑。
有事忙着，太太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雨微松了口气，趁机拿了张红单子出来：“太太，这是大少爷周岁礼宴请的名单，您看看还有没有添减！”
傅庭筠接过了单子，和雨微商量着要请的客人。
珍珠进来通禀：“太太，陌夫人来了！”
肯定是为宣府之事而来——这些日子，她们经常互相串门。
“快请！”傅庭筠收了单子，整了整衣襟，出了内室。
陌夫人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荃蕙，大捷！他们活捉了乌梁海部的首领，鞑子要求议和，同意每年上贡。”
“啊！”傅庭筠不禁满心欢喜，“也就是说，鞑子认输了？”
“正是，”陌夫人欢快地笑道，“清点伤员，整训队伍，他们七月份肯定能回京都。”
“太好了！”傅庭筠笑得灿烂如花，“我要去潭柘寺还愿。还有，要告诉肁先生一声。”
陌夫人微微一愣：“你，你见到肁先生了？”
傅庭筠点头：“上次去给九爷上香的时候肁先生让身边的护卫喊了我进去，我就问了问宣府的事，当时肁先生说没事……”
陌夫人眼底不由流露出些许的艳羡：“听说前些日子沈阁老去拜访肁先生都没有见……”
“那当然，”傅庭筠不以为然地笑道，“沈阁老见肁先生是有备而去，我和肁先生不过是偶遇。”
陌夫人想到这些日子沈阁老因为漕运之事屡受皇上训斥，也不由地笑了起来，和傅庭筠说起宣府的事来：“……那边既然投了降书，多半会派个重要的将领陪着鞑子的使者进京，我们家陌大人要镇守宣大，这件事十之八九会落在赵大人的头上。赵大人恐怕会提前进京。”
傅庭筠不免有些感慨：“每次有什么事要进京，陌将军都会派了我们家九爷，这些年我们家得陌将军不少的照顾，偏生我们夫妻俩都是嘴拙的人，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过。”
“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共同的磨难让傅庭筠和陌夫人亲近了很多，陌夫人笑道，“我们家将军是个急性子，若不是你们家九爷，宣府的军饷、粮草哪能月月及时地拨过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两人说了半天的闲话，陌夫人用了晚膳才打道回府。
金元宝和石氏过来了。
“听说鞑子投了降书，”他也得到了消息，那样沉稳的一个人都露出雀跃的表情，“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在午门献俘啊！”
石氏是个娴静的女子，陪坐在一旁温柔地笑。
站在傅庭筠身后的阿森时不时好奇地张望她两眼。
石氏知道这位也算是自己的小叔子，笑容越发地温柔。
阿森窘然，红着脸低下了头。
傅庭筠看着就朝石氏笑了笑，和金元宝说着话：“现在还不知道。你这样快就得了消息，宣府那边正式向朝廷上折子了？”
“没有。”金元宝笑道，“我是听一个同僚说的，他哥哥在旗手卫。”这两年金元宝的交际越来越广了。
傅庭筠笑道：“只有等正式的折子到了内阁才知道会怎样安排。”
金元宝点头，笑道：“若是能在曦哥儿周岁礼之前赶回来就好了！”
赵凌没能参加他的婚礼，他一直觉得很遗憾。
傅庭筠笑道：“总是要以大局为重。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几个人正高高兴兴地说着话，杨玉成来了。
看见屋里的人个个喜上眉梢，他不由得一愣，道：“不会是你们也得了信吧？”
阿森好不容易才摆脱尴尬，高声道：“你在张家湾都知道了，何况我们在京都！”
“哎哟！”杨玉成瞪大了眼睛，朝着阿森的头就拍了两下，“你现在得瑟起来了！六月的院试你准备得怎样了？我鞭炮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可别到时候让我没脸！”
“上次都是你，让别人看我的笑话，”杨玉成不提还好，提起来阿森就满脸子的气，“这次不许你来捣乱了！”
“好小子，现在看我是乡下人，我来给你送恭贺你都不要了？”杨玉成斜眼看着阿森，“你小子长进了啊……”
“谁，谁看你是乡下人了？”阿森气得直跳脚，“我，我还是爷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呢……”
不要说傅庭筠了，就是石氏看着都掩了嘴笑起来。
傅庭筠就喊住了阿森：“好了，那是你玉成哥在和你开玩笑呢！你这么大的人了，可不能总是这样遇事就大喊大叫的。”
阿森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眼睛却狠狠地瞪了瞪杨玉成。
杨玉成哈哈大笑，道：“怎么不见大妞和哥儿？”
“在洗漱呢！”傅庭筠笑道，“我已经跟童氏说了，收拾好了就过来给你们问安。”
石氏奇道：“这么早就洗漱了？”
这才戌初，又正是往夏天去的日子，白天一天比一天长。
傅庭筠笑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洗漱了就不让他们出去玩了，睡之前我给他们讲故事，顺带着认几个字。”
“这么早就启蒙？”金元宝讶然道。
“也称不上是启蒙。”傅庭筠笑道，“就是随意教一教，他们记得就记得，记不得也不要紧，有个印象，以后正式启蒙的时候就不觉得困难了。”又道，“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认字的。”
杨玉成听了直点头：“这个法子好，过几天我让我们家那口子过来嫂子家坐坐，取取经。”
正说着，呦呦和曦哥儿进来了。
呦呦看见杨玉成就眼睛一亮，高声喊着“杨叔叔”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望着他：“您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灯光下，她莹莹小脸如玉般光洁润亮。
杨玉成一把抱起了呦呦，然后从怀里掏了个弹弓出来。
呦呦欢呼，把弹弓抱在了怀里：“谢谢叔叔！”
杨玉成喜得眉开眼笑，道：“等到了秋天，我带你去张家湾打鸟。”
“好啊，好啊！”呦呦连连点头，跃跃欲试。
傅庭筠板着脸喊了声“呦呦”，道：“前两天是怎么告诉你的……”
呦呦吐了吐舌头，忙从杨玉成怀里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给金元宝等人行礼：“金叔叔，婶婶，二叔！”
金元宝哈哈地笑，把呦呦抱在了怀里：“叔叔也给你带了东西来，不过要你猜猜是什么？”
石氏则抱了曦哥儿。
呦呦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道：“是樱桃！”
石氏闻言吓了一大跳，道：“你怎么知道是樱桃？”
呦呦天真地道：“因为杨叔叔每次来都给我带好玩的，金叔叔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童妈妈说，这两天樱桃要上市了，不过就是很贵……我就猜，金叔叔肯定给我带了樱桃来！”
“这孩子！”石氏叹着，朝傅庭筠望去，“可不得了！”
傅庭筠眉宇间有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嘴里却谦逊道：“小孩子家的，心里就惦记着吃啊玩啊的！”
金元宝却不同意：“虽然说是惦记着吃喝，可一般的孩子哪里能猜到这些。”
傅庭筠和所有做父母的一样，继续谦逊道：“她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
“她是小聪明！”曦哥儿在一旁学舌。
“看你们，把我们的小寿星翁冷落了，”石氏笑道，“我们的小寿星翁发脾气了！”
众人哈哈大笑。
欢乐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三天后。
鞑子正式向朝廷递交了降书。

第211章 避让
傅庭筠得到消息，笑容就止不住地洋溢在眼角眉梢。
她忙不迭地让金元宝去打听：“……谁陪着鞑子使者进京递降书？”
不几日，金元宝那边就有消息：“是九爷。五月二十五之前肯定会到。”
傅庭筠不禁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带了孩子去潭柘寺还愿。
待拜过菩萨，丢了香油钱，出殿门时却遇到了俞夫人和范氏。
范氏不认识傅庭筠，见那眼前的女子美艳如花又透着庄严端正的雍容，身边仆妇簇拥，带着一儿一女，暗忖着不知道是哪家豪门大族的媳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傅庭筠却是认识范氏的，见那范氏穿了件薄薄的月白色银条纱的右衽衫，右手扶着腰，微微凸起的小腹特别的显眼，知道范氏这是怀了身孕，估计是来潭柘寺还愿的。因不想和这一家人打交道，瞥了范氏一眼，对欲言又止的俞夫人视而不见地和俞家人擦身而过。
感觉婆婆好像和这女子认识，范氏不由低声道：“这是谁家的女眷？看上去气度不凡。”
俞夫人想到上次傅庭筠的冷淡，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傅庭筠打招呼，傅庭筠已昂首挺胸地离去。
她不由苦笑。
这样无礼的举止，那傅氏却做得如此理直气壮，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赵凌如今圣眷正隆，傅氏有恃无恐，不必在乎她的情绪罢了……就算是如此，人家形势比她强，她纵然心中不悦又能如何？
听到范氏的话，俞夫人不由平添些许的恼怒。
若不是她，俞家又怎会变得如此被动？偏生她却不知道消停，净做些扶不上墙的事。
“不过是面善而已。”俞夫人不想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淡淡瞥了范氏一眼。
范氏不免心中生疑。
既然是面善，那就是曾见过面。就算是俞夫人不认识，她公公是阁老，那女子也应该主动上前打招呼才是。
她不由回头朝傅庭筠望去。
就看见有个小沙弥正笑眯眯地傅庭筠说着话。
傅庭筠闻言笑着点头，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几句，就和一个相貌清丽逼人的丫鬟带着一双儿女随那个小沙弥转过偏殿，往后山去了。
她不免有些奇怪，回头却看见俞夫人表情凝重的面孔。
范氏微微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是看那小沙弥有些奇怪——竟然穿着白色的淞江三梭布做的僧衣。这潭柘寺真不亏是京都第一寺！”
谁知道俞夫人听了脸色却越发的沉重了。
她喃喃地道：“难道是正和大师身边服侍的？”
范氏不解道：“正和大师是谁？”
俞夫人眉头微蹙，有些不耐烦地道：“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又道，“时候不早了，想必主持大师已等得不耐烦，我们快点。”说完，径直进了大雄宝殿。
范氏咬了咬唇。
她长这么大，除了父亲，几乎没有谁这样说过她。
回到夹道街，范氏立刻差了墨篆去打听。
到了晚上，墨篆就打听清楚了：“正和大师就是那帮着皇上‘清君侧’的肁先生。听说他早年因科举舞弊案被取消了功名，不能做官，皇上登极后，他不顾皇上的挽留，在潭柘寺出家做了和尚。尽管如此，皇上还是常常召他入宫相伴，偶尔还会去潭柘寺拜访正和大师。”她说着，语气微顿，道，“据说很多人都想走正和大师的路子，但皇上派了自己的一队亲卫驻守在潭柘寺正和大师修行的院落外，等闲人根本不能近身。就是沈阁老，几次登门都吃了闭门羹。”
范氏愕然，忙道：“那你可打听出来那女子是什么人？”
墨篆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就是赵凌的太太傅氏！”
“什么？”范氏大惊失色，骤然而起，脱口道，“这不可能！那女子长得十分美艳，怎么会……”话未说完，她戛然而止。
傅氏和俞敬修订婚的时候才十岁。
女大十八变。
那，那俞敬修可曾见到过现在的傅氏？
念头一闪而过，她暗暗骂自己糊涂。
那次公公在家里宴请傅家的人时那傅氏也在场，俞敬修自然是见过的。
范氏顿时心中大为不安。
那赵凌就算是有从龙之功，但毕竟是新贵，那傅氏何来的胆量对俞夫人视而不见？
她急急地道：“你还打听到了些什么？”
黑篆迟疑了一会，低低地道：“听新进府的那位清客说，沈阁老这些日子很是头痛……有人为了巴结皇上，竟然上书让那陌毅为兵部侍郎，经略西北，赵凌接手陌毅任宣同巡抚，把那临时设置的巡抚之职定为常设职务……因抚巡是文职，那些大臣纷纷上书，要求另派文官担任，皇上却都留中不发。有人告到了沈阁老那里，沈阁老却不敢出头——今年春天有御史弹劾沈阁老跋扈专恣，皇上虽然没有理会，却以周阁老年迈为由，启用了赋闲在家的莫英伯入阁。莫英伯一入内阁就以‘收留迷失女子’的罪名免了原陕西巡抚董翰文的官职……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见状，越发地叫嚣着让赵凌担任宣同巡抚了……”
这些朝上的事范氏不知道，但她是读过史书的人，并不妨碍她对形势的判断——俞家是靠了沈阁老才入阁的，如今沈阁老处境艰难……她想到傅庭筠的怠慢与轻视……难不成俞家竟然到了要在傅氏无礼相待面前忍气吞声的地步？
范氏想否定。
可想俞夫人那凝重的表情却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掩耳盗铃都做不到。
范氏辗转难眠。
俞敬修不免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范氏第一次在面对俞敬修的时候失去了述说的欲望，“白天睡多了，晚上有些睡不着。”
俞敬修听了笑道：“要不，我陪你说说话？”
“不用了。”范氏笑道，“你明天一大早还要上朝呢！我躺一会就睡着了。”
俞敬修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听到妻子喃喃地道：“本朝好像只有几位内阁大学士才被封荫三代……”
他不禁道：“功在社稷……不是那么容易的！”
范氏听见丈夫含含糊糊答着她的话，不由起身朝俞敬修望去。
俞敬修闭着眼睛，睡意正浓。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剑眉隆鼻，温文尔雅。
她不由呐呐道：“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俞敬修的面颊。
……
俞夫人也在想着潭柘寺的事。
她问丈夫：“……连沈阁老都拒之门外，却派了身边的小沙弥叫了傅氏过去……你说，这是何意啊？”
俞阁老已被这个消息闹得睡意全无。
他有些烦燥坐起身来，思忖片刻，趿鞋下了炕，背着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突然对俞夫人道：“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也不待俞夫人回应，转身就出了内室。
俞夫人讶然，隐约听到俞阁老吩咐守夜的婆子：“去把大少爷叫来！”
她想了想，披了件褙子就去了俞阁老的书房。
当值的人见是俞夫人，不敢阻拦。
俞夫人站在窗棂下听。
俞阁老带着几分沉重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冯家那边，先接触着……赵凌圣眷正隆，不是动手的好机会……只能见机行事了……”
……
傅庭筠却是笑盈盈地坐在炕上，看着呦呦拿本画册指给曦哥儿看：“……躺在冰上，冰就化了成了个窟窿，鱼从窟窿里跳出来，王祥拿着鱼就回去了……”
端了银耳汤进来的雨微看了微微地笑道：“正和大师竟然有空画这样的小册子……好奇怪啊！”
“是啊！”傅庭筠笑道，“还和呦呦玩了半天，任呦呦提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他都认认真真地回答……可见正和大师真的是厌倦了庙堂上的事！”她说着，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边就传来呦呦的惊呼：“曦哥儿，快住手，你会撕了画册的，这是正和大师送给我的……”
傅庭筠和雨微循声望去，曦哥儿正揪着一页书不放手呢。
两人忙凑了过去，一个抓了曦哥儿的手，一个抱了呦呦，好不容易才让曦哥儿放了手，可被曦哥儿抓过的画册已经皱巴巴的了。
呦呦看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傅庭筠又去哄呦呦。
曦哥儿见姐姐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雨微哄着曦哥儿。
正乱着，珍珠跑了进来：“金大人过来了！”
傅庭筠忙对呦呦道：“你金叔叔过来了，你还哭，他看了会笑话的。”
呦呦止住了哭，瘪着嘴抽泣着。
傅庭筠这才去见了金元宝。
金元宝满脸的兴奋：“我打听到了，九爷五月十八日从朝阳门进京。”
傅庭筠喜形于色，吩咐雨微：“到时候我们去十里铺迎接九爷。”
雨微连连点头。
金元宝却道：“因是鞑子来降，那天礼部和四夷馆的可能会派了人去迎接……”
傅庭筠一愣，但并不影响她雀跃的心情。
“那我们就去看看好了。”她笑道，满心欢喜地给曦哥儿做周岁。
大家都知道赵凌立了大功，过几天还会陪鞑子使者来降，虽然赵凌不在家，除了陶牧、林迟这样来捧场的故旧，来京都后认识的一些人也都来了，结果出现了男客还比女客多，不时有平日并没有走动的人临时来贺的情景，家里准备的席面远远不够，院子里站满了人。
傅庭筠不方便出面招待客人，阿森年纪小，金元宝和杨玉成位小职卑，陶牧和林迟等人又不好出头，家里的情况有些混乱。
来恭贺的叶三掌柜看着就主动站出来帮忙，先是把不远的几家饭庄都包了下来，引了一部分客人过去，又叫了蓬莱阁的外烩，安排了家里的席面，然后带着阿森一桌桌地敬酒，酒宴散后，又亲自和郑三对帐，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把这场面应付过去了。
傅庭筠私下和雨微感慨：“难怪沈阁老家娶媳妇开了三百桌流水席……以后再也不请客了。”
叶三掌柜闻言停下打算盘的手，抬头笑道：“只怕到时候身不由己。”
傅庭筠想想也有道理，苦着脸笑了笑，向叶三掌柜道谢：“……今天多亏了您。”
“二爷今天行事很稳重，”叶三掌柜笑着看了在旁边帮忙的阿森一眼，“几年不见，得刮目相看了。”
阿森红了脸，呶嘟着“那是因为有您在一旁帮衬”之类的话。
叶三掌柜就打趣道：“太太您看，如今连这样的话都会说了。”
大家不管阿森的尴尬，都笑了起来。
叶三掌柜问道：“二爷今年也有十五岁了，可曾定下亲事？”

第212章 买卖
傅庭筠微微一愣。
叶三掌柜笑道：“我倒认识几户好人家，要不要我帮着跑跑腿？”
傅庭筠朝阿森望去，只见阿森面色微微有些发白。
她不由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夫人决定留长女靖潼在家，傅庭筠正犹豫着要不要透过中间人向王夫人递个音，那边却传来消息，说王大人想招了自己的外甥做女婿……从那以后，王家的二小姐倒常跟着王夫人来家里串门，王家的大小姐却留在家里绣嫁妆。
阿森见了，每当王氏母女来家里的时候就找了借口避开。
傅庭筠不由在心里揣测：难道王夫人知道阿森喜欢的是王家大小姐？因碍着两家的情面怕她为阿森求亲的时候不好拒绝，有意放出风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阿森强露出个笑脸，低声道：“我，我年纪还小，马上要参加府试了……”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
叶三掌柜倒不以为意，笑道：“是我考虑不周……等我们二爷考上了秀才再议亲也不迟！”
傅庭筠见阿森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心痛，笑着为他解围：“九爷的意思，也是慎重些的好。”
阿森听了，朝傅庭筠望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眼中已隐隐流露出些许的感激之色。
傅庭筠更是唏嘘，笑着转移了话题：“您的三子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可曾和亲家定下成亲的日子？”
叶三掌柜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那亲家母三月间突然病逝了！”
傅庭筠“哎呀”一声，道：“这可真是……”又道，“您那亲家母应该没多大的年纪吧？”
“刚刚过了三十二岁的生辰，”叶三掌柜叹道，“最小的儿子才四岁，懵懵懂懂的，我去祭拜的时候，那孩子刚刚睡醒，揉着眼睛问乳娘，他娘去哪里了……”
说得傅庭筠眼泪都出来了：“孩子们有了经历，就知道心痛人。过几年成亲更好。”
“我也这么想。”叶三掌柜道，“嘱咐我那小子没事多往岳家去看看，有什么事帮着跑跑腿，几个舅弟也要看顾好了……”
他们说着家常，把这事揭了过去。
帐算下来，收了七千多两银子的贺礼，却只落二百多两银子的礼金，再就是一些长命锁之类的东西。
叶三掌柜望着傅庭筠，微微有些不自在：“多半用在了饭庄的开销上……”
饭庄的席面是叶三掌柜帮着订的。
傅庭筠忙道：“来的都是客，太过寒酸不免折了九爷的面子。我看着今天乱糟糟的，还以为要拿出银子来倒贴，如今还有些落成，全仗三掌柜在一旁帮衬……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了！”
叶三掌柜见她说的真诚，不由得松了口气，隐隐有些佩服傅庭筠的爽快，突然间有了个主意：“太太，您有没有想过做个什么买卖补贴一下家用？”
傅庭筠有些惊讶。
这是叶三掌柜第二次建议她做买卖了。
她推辞道：“九爷在外，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好抛头露面……”
若是从前，叶三掌柜也就一笑而过了，这他却起心思，就笑道：“这桩买卖还真就不要您抛头露面。”
傅庭筠听了笑道：“我不放印子钱的。”
“九爷如今势头正好，我怎么会介绍那样的买卖给您？”叶三掌柜道，“是我的一个朋友，想在京都开饭庄，因手头没那么多钱，又不想借印子钱，就想着拉个人入伙。他原来是在江南开饭庄的，也是和人合伙，后来生意红火起来，两人常为些小事磕磕碰碰的，最后散了伙。他就想找个只入股算帐不管店的……”
傅庭筠想到玉鸣山的别院，就有些心动，道：“他们是为什么事磕磕碰碰的？”
“不过是些采买、折扣的事，”叶三掌柜笑道，“这人是我从前管银楼时认识的，虽然在银楼来往的帐目不大，却十分的诚信。这次他到京都来开店，原本是找我帮他向银楼借银子的，只是银楼的利钱太高，他有些吃不消……”
傅庭筠道：“不知道他一共要多少股本？”
“十万两！”叶掌柜道，“一万两银子一股，他要占六股。”
“这么多？”傅庭筠吃惊道，“只是我没有那么多的银子。”
叶三掌柜道：“我也看好这买卖，原来想吃下另四股，没想到他的股本要这么多，也有些吃力，所以想和太太一起接了另四股，我占三股，太太占一股，您看如何？”
原来人家是想找叶三掌柜参股，叶三掌柜为了照顾她，就拉了她入伙。
既然是叶三掌柜自己都看好的买卖，傅庭筠信心又足了一些。
只是一下子得一万两银子，拿出去她手里就没有现银了。
她不免有些犹豫：“这件事还得先和九爷商量商量才行！”
“那好。”叶三掌柜笑道，“等九爷回来，我再听太太的准信了。”
两人说定，把余下的一些琐事安置好，叶三掌柜起身告辞。
傅庭筠吩咐阿森：“天色不早了，你陪着叶三掌柜去宵个夜，然后送叶三掌柜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叶三掌柜忙笑道，“我带了马车过来，回去店里灶上有专门的婆子……”
“这是我们的心意。”阿森已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拉了叶三掌柜出门，“您放心，我不会为了应付我嫂嫂把您领到那些旮旯去宵夜的……”
叶三掌柜推辞不脱，和阿森出了门。
郑三就道：“太太，我觉得叶三掌柜说的这桩买卖还挺靠谱的，要不您仔细考虑考虑？”
“等九爷回来了再说吧！”傅庭筠思忖道。
郑三看着，抱了算盘等物退了下去。
晚上，傅庭筠辗转反侧睡不着，在心里盘算着家里的银子，看能不能从哪里挪点出来。
外面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还夹杂着蔻儿轻轻的说话声。
傅庭筠知道是阿森回来了。
她披了衣裳推开了窗。
就看见蔻儿扶着阿森往厢房去。
阿森挥手推开了蔻儿，嘟嚷着“我能回去”，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蔻儿忙上前又扶了阿森，小声道：“太太刚刚才睡下，您当心把太太吵醒了。”
阿森这才没有挣扎，由着蔻儿把他扶进了厢房。
傅庭筠望着西厢房的灯光，良久才关上了窗子。
第二天一大早，阿森去上学，来给傅庭筠问安。
傅庭筠见他眼睛里布满了红丝，沉吟道：“昨天喝多了？”
阿森立刻点头，解释道：“叶三掌柜拉着我不停地说他以前行商的事，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点。”
傅庭筠在心里暗叹，想了想，和阿森去了西间的书房。
“你是不是喜欢王家大小姐？”她开门见山地问。
阿森大惊失色，直觉地否认：“没，没有！”抬头看见傅庭筠关切的目光，又心生后悔，低了头，悄声道：“是……喜欢……不过人家是指挥使的女儿……”
“那你知不知道，王家是要招赘的？”傅庭筠径直地问。
“知道。”阿森面露羞愧之色，声音更小了，“我只是，只是心里喜欢……悄悄地喜欢罢了……”
“那你是怕王家的人嫌弃你？还是不想入赘？”傅庭筠的语言简明扼要。
阿森抬起眼睑悄悄地看了傅庭筠一眼，见她表情平和，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是怕王家的人……”
“那好！”傅庭筠道，“我这就去拜访陈石氏，请她帮着探探王夫人的口气。”
阿森惊愕地望着傅庭筠：“可王家，王家不是已经……”
“男子汉大丈夫，‘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傅庭筠不悦道，“你既然喜欢，那就做自己应该做的，纵然以后没有这缘分，想起来也不会后悔。”
阿森眼睛一亮，身子挺得笔直，高声应着“是”。
傅庭筠嘴角微翘，眼底露出些许的满意，道：“若是王家大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你要记得嫂嫂的话，你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要后悔，也不要纠缠不休。”
“是！”阿森的声音更洪亮了，“九爷教过我，任何事都要提得起放得下。”
傅庭筠微笑着颔首：“去上学去吧！我们都已经尽力了，安安心心地去参加府试吧。”
阿森深深地点头，大声道：“嫂嫂，那我去学堂了。”身姿笔挺地出了厅堂。
雨微迟疑道：“您还真的去王家求亲啊？”
“嗯。”傅庭筠道，“就算是让阿森死心吧！”
雨微没有做声，用过早膳，陪着傅庭筠去了陈指挥使家。
陈指挥使的夫人听说傅庭筠来了，带了三个儿媳妇在垂花门前迎接。
傅庭筠连声称着“不敢”，恭敬地和陈夫人应答，去了陈夫人住的上房。
契阔了一番，她说明了来意。
陈石氏很是意外。
陈夫人却是个爽快的，道：“不过是去说一说，成与不成那是他们的缘分。”
陈石氏觉得有道理，次日就去了王夫人那里。
王夫人听了十分的惊愕：“我还真不知道荃蕙有这样的心思。”说着，她回过神来，语气就不免有些慌乱起来，“我只道她让阿森姓了赵，是觉得赵家太过单薄，想把阿森留在赵家……哪里想到要招阿森入赘……我不知道……这件事还要和我们家大人商量……”又语带埋怨地道，“她也是，既然有这心思，为何不早和我说？如今我们家大人的话已出口，怎么好收回来？”
陈石氏只无可奈何地笑，去回了傅庭筠。
傅庭筠急得直跳脚：“这都怪我！这可如何是好？”
“你也别急，”陈石氏只好安慰她，“我听王夫人那口气，还是有转圜之意。你不如耐心地等两天，看王家怎样决定。”

第213章 迎接
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傅庭筠有些沮丧地送了陈石氏离开。
阿森听到消息也有些黯然。
一时间家里的气氛开始沉闷起来，蔻儿、珍珠等人走起跑来都轻手轻脚的，呦呦更是睁着大大的杏眼不时地打量着母亲的神色。
阿森见了就深深地吸了口气，露出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来：“嫂嫂，您不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我们已经做了我们应该做的，我不后悔。您也别伤心了。”然后朝着呦呦招手：“走，二叔告诉你怎么用弹弓去！”
“好啊！”呦呦闻言表情一松，眉宇间流露出欢快神色，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微敛，眼睛朝傅庭筠望去，仿佛怕傅庭筠责怪似的。
傅庭筠心中一酸，强笑道：“去吧！小心别射着其他人了！”
“我一定乖乖听二叔的话。”呦呦展颜，小脸灿烂得像盛开的花，朝阿森张开了双臂。
阿森笑着抱了呦呦。
两人说说笑笑地去了后院。
不一会，后院就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手不要颤，眼睛看着树上的枣，然后向下压一点，再射出去……”
“打着了！打着了！”
“哎呀，大小姐好厉害啊！”
“大小姐，打那个红色的枣！”
后窗不时传来几声“咚咚”的石子击打声。
傅庭筠哑然失笑，心情好了很多，去了厨房。
郑三娘正在那里发周氏的脾气：“……这羊肉是谁卖给你的？你看这肉，是暗红色的，这是山羊肉你知不知道？九爷回来了，难道你就让他吃这些！”
周氏怯生生地望着郑三娘：“就是常卖羊肉给我们家的那个陈三……”
郑三娘把肉一提，悍然地道：“我去找他去。”
傅庭筠听着就避到一旁。
郑三娘和周氏一前一后地出了垂花门。
傅庭筠笑着摇头。
转身看见雨微带着蔻儿和珍珠在扫尘。
她不禁笑道：“这都快赶上过年了！”
雨微不以为然：“九爷要回来了，可比过年要热闹。”
砚青匆匆走了进来：“太太，陈家大少奶奶过来了。”
莫非是王家那边有了什么变化不成？
傅庭筠心里升起隐隐些许的希望，去了垂花门。
迎面走来的陈石氏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傅庭筠心猛地跳了几下，忙携了陈石氏的手：“难道那边应了？”
“荃蕙你真是的！”陈石氏佯作出副嗔怪的样子，“开门见山的，也不让我得意一会。”
傅庭筠扬眉而笑：“这样说来，是真的了？”高兴地拉了她正屋里坐，“我还以为就算是有什么变化也得些日子，不曾想到这样的快！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石氏也不和她客气，坐下来喝了口茶道：“找上门女婿，就是希望着能支应门庭，那能够支应门庭的，又有几个愿意做上门女婿？王大人心里也是明白的。选了自己的外甥入赘，不过是看着外甥老实本份，女儿不管是人品相貌都比外甥强，以后进了门花了心思笼络，纵然不能独挡一面，好歹也不会胡作非为丢了王家的颜面，全然是无奈之举。”
“所以一听说你们家有这个意思，王大人比你还急，说是他虽然有意招了外甥入赘，有些事却还没有商量，大清早的就让王夫人来讨个准信……我只好匆匆过来了。”
傅庭筠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叹道：“还好我厚着脸皮问了一声，要不然，这件事可就真的错过了。”说完，她沉吟道，“只是让阿森入赘，我还有两个条件，你说与王夫人听，看可行不可行？”
陈石氏听着露出郑重的表情，道：“你说，我帮着传个话。”
傅庭筠想了想，道：“这第一桩，不改姓。我们阿森也算是王夫人看着长大的，为人怎样，王夫人最清楚不过。说起来阿森和王家大小姐也算是青梅竹马了，若不是他心仪王家大小姐，我也不会明知王大人有意招外甥入赘还不死心地要问一句；第二桩是若他们成亲后有三个儿子，最小的一个儿子却要跟了阿森姓赵，挑了阿森的香火。”
陈石氏恍然，笑道：“我说着，你怎么突然同意让阿森入赘，原来还有这番计较在里头。”又道，“你说的这两桩事都有道理，也不是不能商量的。”她站起身来，“那我就去给王夫人回个信，也免得她总惦记着这件事。”
傅庭筠送了陈石氏出门：“这件事就劳烦姐姐了。务必请姐姐帮忙说合说合，我们是真心想结了这门亲事。”
“我知道该怎么说。”陈石氏笑道，“怎么也要赚了你这双媒人鞋！”
两人说笑着，抬头却看见阿森抱了呦呦往这边来。
傅庭筠忙朝陈石氏使了个眼色，悄声道：“先不要声张。”
陈石氏会意地点头，笑着和阿森打了个招呼，逗了呦呦几句，出了门。
呦呦就朝母亲炫耀：“娘，我打了很多枣子！”
傅庭筠接过呦呦，笑道：“很多，是多少啊？”
呦呦扳着小指头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楚。
傅庭筠抱着她回了正房，找了个算盘告诉呦呦数数。
阿森一直在旁边陪着，直到呦呦嚷着口渴跟着童氏下去喝水，他这才找了个机会问傅庭筠：“陈家大少奶奶来干什么？”
傅庭筠不由暗暗好笑，道：“问我端午节去不去西苑看划船。”
“那，那您去吗？”阿森张大了眼睛，满脸的期盼。
“九爷要回来了，”傅庭筠道，“我不想去。”
阿森闻言有些失落，怏怏然地陪着呦呦玩了一会，找了个借口回了屋。
傅庭筠则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把陈石氏的来意告诉他，若王家因为她提的两个条件婚事作罢，阿森只怕更伤心。可若让阿森就这样入赘王家，傅庭筠怎么也舍不得。
患得患失间，王家很快就有了回音。
两个条件他们都答应，想等赵凌回来，就正式把这件事定下来。
傅庭筠这才把这个消息告诉阿森。
阿森忍不住喜笑颜开。
傅庭筠却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怅然。可看着阿森走路都带着几分雀跃，那点小小的感慨很快又烟消云散了。
到了十八日那天，天还没有亮，阿森就已经收拾妥当套好了马车。
“嫂嫂，今天我来驾车。”他精神抖擞地催傅庭筠起程，“……我们走西直门，那里走水车，丑时就开了城门。”还笑着问打着哈欠的呦呦，“你还记得九爷不？”
呦呦依偎在童氏的怀里，睡眼惺忪地点头，答非所问地道：“我要去接爹爹。”
曦哥儿则是怎样摆弄也不醒。
傅庭筠直叹气。
见两个孩子都收拾整齐了，由雨微扶着，上了马车。
他们到达十里铺的时候，天际刚刚发白，风吹在身上很是凉爽。
傅庭筠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雨微说着话，看着天边渐渐泛起朝霞，又看着太阳升起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灼人。
“怎么还没有来？”她心急如焚，每一刻种都仿佛一年那么长，索性撩了帘子朝外望。
远远的，有群前呼后应的官轿过来，在离他们不远的凉亭停下。
撩了轿帘，穿着或青或绿朝服的官员下了轿，在凉亭里歇息。
阿森兴奋地道：“那是礼部和四夷馆的人……九爷他们应该快到了。”
傅庭筠精神一振。
而呦呦像焯了水的菜般蔫蔫地伏在母亲的膝头，曦哥儿则被拘得有些受不了，在雨微怀里咦咦呀呀地扭着小身子。
雨微心痛曦哥儿，踌躇道：“要不，我带少爷在外面走走？”
他们的马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不时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别走远了。”傅庭筠嘱咐雨微，“太阳太大了。”
雨微笑着点头，抱了曦哥儿在树下揪草玩。
阿森也跟着过去凑热闹。
西边传来阵阵马蹄声。
有人群骑马而来。
傅庭筠不由伸长了脖子张望。
尘土飞扬中，银白色的铠甲闪烁着烈日般刺目的光芒。
傅庭筠顿时心跳如擂鼓。
她忍不住跳下了马车。
马队在凉亭前停下。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随着他跳下马鞍，他身后的人纷纷下了马，在凉亭里歇息的官员见了，也都走了出来上前和他寒暄。
那矫捷的身姿，从容的举止，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傅庭筠的梦中，她只要瞥上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他认出来。
她的目光骤然间变得炙热起来。
赵凌，赵凌……你可知道我就在离你一射之地的马车旁？你可知道我来接你了？
风轻轻吹过，扬起他头盔上的红缨，他却依旧侧着脸，和那群官员说着话。
傅庭筠不免有些气馁。
身后传来呦呦急切的呼唤：“娘，娘……”
傅庭筠忙转身过去。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了车厢，正趴在车辕上一副想跳下马车又不敢的模样儿。
傅庭筠莞尔，抱了呦呦，指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赵凌，低声道：“那就是你爹爹！”
呦呦不作声，歪着脑袋望着赵凌。
傅庭筠苦笑，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着呦呦：“爹爹有公务在身，不能过来……”
一句话没有说完，赵凌突然回头。
他的嘴角突然间就漾起浅浅的笑意，凝望着她的目光比身上的铠甲还要明亮。
傅庭筠心里一阵激荡，双颊隐隐有些发热。
赵凌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傅庭筠望着他，心中盛满了幸福。
她喃喃地对女儿道：“呦呦，你看，爹爹在看我们呢……”眼睛却片刻也不能从他的身上移开，仿佛这世上只剩下朝着她微笑的赵凌。

第214章 小别
案几上的昏黄的烛光在偶尔吹进来的夜风中摇曳生姿，不时发出爆出几声“噼啪”的烛花声，让这宁静的夏夜更显几分静谧。
傅庭筠只觉得全身酸柔，趴在赵凌的身上，连小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可想到赵凌回家里的倦色，她不由的一阵心痛，强打起精神抬了头。
“别动！”腰间一紧，头顶传来赵凌懒洋洋的声音，“让我在里面多呆会……”
傅庭筠脸一红，低声道：“我就侧个身……免得压着你了……”
“不用！就你那体重……”赵凌霸道地道，手在她的腰间摩挲着，“你好像瘦了很多……”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傅庭筠动弹不得，轻声道：“哪里瘦了？我还觉比从前胖了些……”她原来算着赵凌三月份会回来，自从过了年她就开始束身，不吃肥肉，本来就如山峦起伏的身材更显玲珑有致，连近身服侍她的雨微看了都羡慕不已……听赵凌这么说，她心中有些得意，嘴里却不肯承认，轻描淡写地回应着赵凌。
赵凌有些拿不准。
他只有傅庭筠一个女。
新婚之夜留给他感受最深的就是他的囡囡身子如美玉般洁白温润，而他则脑袋被像灌了浆糊似的，懵懵懂懂间只知道热血贲张的横冲直撞，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只有那极致的淋漓畅快一直到今天还清晰地烙在他的脑海里……直到月余，他的心情才逐渐平息下来，傅庭筠又怀了身孕……后来他去了贵州……再回来的时候，他勉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傅庭筠也开始大着胆子回应他，他又去了宣府……
念头一闲而过。
赵凌情不自禁地沿着她曲线优美的脊背一寸寸地磨挲着，目光自有主张地停在了傅庭筠赤裸的肩头。
烛光中，她圆润的肩头如羊脂玉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新婚之夜的淋漓尽致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心中一动，埋在她身体里的硕大又开始抬头。
“你……”傅庭筠立刻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嘘！”赵凌灼热呼吸已拂过她颈间的肌肤。
傅庭筠有片刻的呆滞……白生生的耳垂已被他含在了嘴里。
“乖……”赵凌含含糊糊地在她的耳边嘟呶着，轻轻啃咬着她细腻的耳珠。
一阵酥酥麻麻的快意从她的脊背窜到了四肢。
傅庭筠倒吸了口冷气，不由自动的哆嗦了一下，急急地道：“别，别这样……你日夜兼程从宣府赶回来……明天一早还要进宫觐见皇上，养足了精神为上……”
这已经是梅开二度了。
她心痛的抚着他的肩膀，“你不是还要在家里呆些日子吗？”她声音有些嘶哑，“我们来日方长……”
赵凌听着，猛地抬起头来。
灯光下，眼底仿佛团火焰在燃烧。
“那，那你答应我，哪天中午的时候你让我看看……”他的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肢，让她动弹不得，却越发地能感觉到他的贲张。
傅庭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由面皮发烫，咬了朱唇。
大白天的……让她玉体横陈任由他……这，这也太荒淫了些……
“囡囡……”赵凌低沉的声音有些痛苦，又带着些许的哀求。
傅庭筠的心立刻软了下去。
她别过脸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凌闻言畅快地低笑，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猛地驰骋起来。
“你……”傅庭筠不由瞪大了杏眼，可转瞬却被身下的肿涨拔弄得轻“哼”一声，不禁弓起了身子。
“我只是让你给我看看……”赵凌在她耳边欢快地笑着，“又没说这次就算了……”
“你这混蛋……”傅庭筠咬紧牙关，却被赵凌一个撞击，情不自禁地“嗯啊”一声，夹住了他的结实的腰身……
赵凌望着她越见明媚的面孔，不由在她耳边得意的轻笑……
……
傅庭筠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她不由翻了个身，喃喃地道：“别……我好累……”
头顶传来赵凌爽朗的笑道：“小懒虫，我进宫去了。今天不回来了，你就不要担心中午的事了……”
话音未落，傅庭筠一个激灵。
她忙睁开了眼睛，就看见已穿大红色朝服，神采奕奕的站在床前的赵凌。
“你怎么这么好的精神！”傅庭筠打着哈欠，低声嘟呶着。
赵凌笑了起来，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让傅庭筠的精神一振。
“乖！”他坐在了床边，动作轻柔地把她散落的青丝捋在耳后，柔声道，“天色还早，好好歇会。等我回来用晚膳。”
傅庭筠点头。
赵凌摸了摸她的脸，这才起身出了内室。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又很快消失不见。
四周静悄悄，寂然无声。
傅庭筠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体又酸又痛……空气中还弥漫着欢好后的特殊味道……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赵凌炙热的体温……
她索性起身，喊了值夜的雨微。
雨微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帮着傅庭筠梳洗，又打开了窗，重新铺了被褥，沏了壶金银花茶端了过来。
清晨带着几分凉爽的风吹进来，带来了绿叶的清香。
傅庭筠喝了盅茶，精神渐渐好了起来。
阿森过来给她请安，眼睛四处张望。
傅庭筠看着好笑，道：“你看什么呢？九爷一大早就去了宫里。”
阿森闻言不免有些赧然，笑嘻嘻地坐在了傅庭筠的下首，厚着脸皮道：“我的事，九爷怎么说？”
他是赵凌捡回来的，亦父亦兄亦师亦友，而且还让他跟着姓了“赵”，他的婚事，自然希望得到赵凌的祝福。
十里铺有礼部的人给赵凌接风，那是公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能掺和。和赵凌打过一个照面，他们就回了吏家胡同。一直等到了戌正一刻赵凌才回来。看着像小鸡啄米似打着磕睡的呦呦和呼呼大睡的曦哥儿，赵凌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就让身边服侍的把他们带了下去，阿森他们不过是见了个礼，就各自歇下了。
至于傅庭筠……自从他们见面到现在，还不曾说过离别过彼此间发生的一些事。
她不由暗暗喊了声“糟糕”，脸上微红，极力做出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柔声道：“昨天我还没找到机会和九爷说你的婚事呢！”
阿森却理解成傅庭筠怕赵凌不同意，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
他不禁道：“嫂嫂，要是九爷不答应怎么办？”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傅庭筠只得安慰他：“九爷是个豁达之人，你且安心，待我跟他说了再说。”
阿森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呦呦和曦哥儿过来给她请安。
曦哥儿平时都和傅庭筠睡在一起，昨天被乳娘抱去跟雨微过夜，他看见傅庭筠嘴巴一瘪，朝着母亲伸出了小手：“娘，抱，抱！”
呦呦却和阿森一眼，睁着那双肖似傅庭筠的杏眼四处张望：“娘，我昨天梦见爹爹了。他还摸了我的头，我要和他说话，周妈妈却把我抱走了……”
这孩子，迷糊的都分不清楚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境了！
傅庭筠笑着，抱了曦哥儿，对呦呦道：“你爹爹去了宫里，晚上回来和我平一起用晚膳。”
呦呦“哦”了一声，拉了阿森：“二叔，您今天还去学堂吗？我们一起去打枣子吧？”
赵凌每次写信回来都要问孩子怎样了，孩子们却并不黏赵凌。
傅庭筠看着不由叹气。
这或许就是仕途顺利付出来的代价。
她叮嘱呦呦：“你把枣子都打完了，中秋节的时候可就没有枣子吃了。”
呦呦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舌头。
阿森就道：“不过是为了练准头，我们不打枣子，我们打院子里的石榴花好了。”说着，瞥了眼傅庭筠。
呦呦见状不敢做声，跟着阿森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傅庭筠只好道：“你们不如找个小碗放在小杌子上，打那碗，看谁更有准头，岂不更好？”
呦呦高高兴兴地拉着阿森出了厅堂。
曦哥儿就指了傅庭筠桌上沏着金银花茶的紫砂壶：“吃包子，吃包子……”
傅庭筠忍俊不禁：“你可怎么得了？天天惦记着吃。”又吩咐雨微去厨房拿些吃食来。
刚出门，碰见金元宝和杨玉成两人拖家带口的过来给赵凌问安，她又折回来禀告。
傅庭筠出去把他们迎到厅堂，互相见了礼，大家分主次坐下，傅庭筠这才道：“九爷一早进了宫，说是晚上回来用晚膳，你们今晚就留下来过一夜吧？难得这样的热闹。”
两人本就是过来串门的，笑着应了。
傅庭筠吩咐雨微收拾客房，乳娘们将孩子抱到了旁边的耳房玩耍。
陌夫人派了管事过来，打听陌颜在宣府的日常起居。
傅庭筠刚打发走陌家的管事，秦羽飞府上的管事送了帖子过来：“……请九爷明天过府小聚。”
郑三收了帖子，还没来得及给傅庭筠送进去，林迟派了管事过来：“……明天中午在蓬莱阁设宴给赵大人接风。”
郑三把两位管事安排在南房的厅堂坐下，何秀林派了身边的随从过来：“……赵大人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家大人想登门拜访！”
一时间人来人往，门庭若闹。

第215章 商量
杨玉成看着咋舌：“九爷若是哪天做成了颖川侯那样的大官那可怎么得了？只怕是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
金元宝毕竟在颖川侯身边做过事，不像杨玉成那样隔山仰望，觉得颖川侯高不可攀。
他不以为然地反驳：“照你说的，那颖川侯就不用吃饭了？官做大了，那些来拜访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够份量来往的放眼整个朝廷也不过那些人。何况还有些人自恃身份，纵然相遇都要避开。”又道，“反而像九爷这样的是最忙的了。”
杨玉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感叹道：“哪天九爷能做到颖川侯那样就好了。”
傅庭筠笑道：“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就算是颖川侯，不也有不得已的地方？我看现在就挺好。有朋友，有好友，身体健康，仕途顺利……也不去羡慕别人！”
杨玉成的妻子张氏点头：“我觉得嫂嫂说的对。我爹说，秀木于林，风必摧之。颖川侯怕被别人惦记，对自己的属下管得可严了。别人家的大管事到了张家湾不说是横着走，至少是眼睛是望着天的，可给颖川侯办事的管事可不一样，从来都是小心翼翼，连个军士也不等闲得罪的……我听着只觉得这日子过得难受！”
张家湾是南货北上的必经之地，生意略做得大一点的人家鲜有不在张家湾落脚的。
傅庭筠听着起了好奇之心，问道：“京都的贵勋之家都由着自家的管事出头露面地做生意吗？”
“从来都是‘瞒上不瞒下’的，”张氏笑道，“你势头正劲的时候，就算是大家知道也没人敢说什么；你一旦失势，就算大家不知道也会想着法子把屎盆子往你身上扣。何不索性大方些，趁着得势的时候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样的观点傅庭筠还是第一次听说。
傅庭筠教导孩子从来都是要低调沉稳，循规蹈矩。
她“哎呀”一声，笑道：“没想到弟妹家学渊源，受教受教了！仔细一想，这话还真有道理。”
难怪那张大人能稳坐张家湾巡检这么多年！
张氏抿了嘴笑。
杨玉成却面露得色语带不屑地道：“嫂嫂不要夸她了，她也不过是平时听了岳父的三言两句跟着鹦鹉学舌罢了！”
张氏听着不悦地嘟了嘴，低声抱怨道：“我说个什么你都要教训我。你为什么不能学学金家伯伯，每次都和金家嫂嫂说话都温言细语的。”
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石氏不由一愣，嘴角绽开一个浅笑，目含柔情地瞥了金元宝一眼。
金元宝正好望过去。
四目相对，夫妻俩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各自别开了脸。
杨玉成则气结地道：“他是他，我是我。你是跟着他在过还是跟着我在过啊？”
张氏神色一滞，脸色立刻涨得通红，有些下不了台，眼眶里就蓄起了水光。
傅庭筠就瞪了杨玉成一眼，厉声道：“有你这样说话的吗？还好都是自家人，这要是当着外人，你让弟妹的颜面往哪里搁？我看是弟妹处处让着你，把你让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告诉九爷，看他怎么收拾你！”又劝张氏，“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越是亲近的人越是言行无忌……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杨玉成讪讪然地笑。
张氏又心痛起丈夫来，忙道：“嫂嫂别恼，他平日待我甚好，我今天不过是气他在嫂嫂面前不给我留情面而已。”
“听见没有？”傅庭筠训斥杨玉成，“弟妹却是处处把你放在前面的！”
石氏看着不好再保持沉默，轻声笑道：“可见这正是应了嫂嫂的那句话：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杨家嫂嫂羡慕我们家这口子言语好，我却觉得我们家这口子像个闷葫芦似的，有什么事全在心里，不像杨家伯伯，是个快言快语的，有什么事都和杨家嫂嫂有商有量的！”
金元宝听着就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杨玉成的肩膀：“我看我们还是出去吧？这女人要是攀比起来，那可是没边没际的。我可不愿意站在这里被人当靶子打。”给了杨玉成一个台阶下。
杨玉成当然不会浪费。
他顺势而下：“难怪我们家那口子总是把我和你比，我这眼神的确不如你！”说着，向傅庭筠打了个招呼，和金元宝出了厅堂。
屋里只剩下几个女人。
大家笑嘻嘻地聊着家常，转眼间就到了掌灯时分。
赵凌赶了回来。
众人又是一阵契阔，好不热闹。
直到响了三更鼓，才各自回房。
赵凌和傅庭筠说起杨玉成和金元宝的事来：“……我看，他们这样留在京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混个封妻荫子，不如跟着我去宣府。”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傅庭筠当然赞成，“有他们跟在你身边，再好不过。”但她也有担心，“只是他们都已经成了家，是去是留，只怕还有番计较。”又道，“你若是开了口，他们肯定不会拒绝，可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我先跟两位弟妹透个音，看看他们怎样说你再出面也不迟。”
赵凌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傅庭筠就和赵凌说起阿森的婚事来：“过了年，王大人留了长女在家里招赘……”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赵凌横抱着滚到了床上。
“怎么这么多废话？”他吮吻着她的脖子，“有话等会再说。我们先办正经事！”三下两下就脱了她的中衣。
傅庭筠无语，也有些意动，就随着他先胡天胡地了一番。
赵凌这才道：“你刚才要说什么？王大人留了长女在家里招赘，是这些日子要定亲还是成亲？”然后有些愧疚地道，“我不在家，你也不方便到处走动。到时候我陪着你去王家多玩几天。”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傅庭筠嗔怪道：“也不听清楚，就想当然。”她玩着赵凌的手指，柔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赵凌。
赵凌一听坐了起来：“不行！怎么能让阿森入赘。那他岂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你这个人，怎么也不听人把话说完？”傅庭筠急了起来，“要不是阿森心仪王家的大小姐，我又怎么会上门提亲？你我都是受过名声拖累的人，是名声要紧？还是舒舒心心地过日子要紧？何况王家也答应我了，阿森不改姓。就算阿森不入赘，王家若是有什么事阿森难道不尽那半子之孝？何况王大人夫妻都是德行端方之人，阿森跟着他们过日子，还可以学着怎样为人处事，有何不好？”
赵凌只觉得头痛。
傅庭筠又细细地劝他：“这茶是冷是热，只有喝茶的人知道。这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过日子的人知道。你当初捡到他，还不是为了让他能活下来，能有好日子过。他觉得能和王家大小姐在一起，其他的事都可以忽略不计，是他想过的好日子，你这样拦着，岂不是违背了当初之意？”
赵凌知道妻子说的有道理，可这心里却堵得慌。
他翻身拉了被子：“我不管了！随你们折腾去。”
这就是答应了！
傅庭筠笑着俯身趴在了他肩头，亲着他的面孔低声喃语着：“九爷，你真好！”
赵凌哭笑不得。翻身把傅庭筠抱在了怀里，调侃道：“我怎么没看出来我在你心里这样的重要呢？”
“九爷！”傅庭筠拉着他的手撒着娇。
赵凌无奈地笑：“算了，算了。到时候你把给阿森准备的产业都让给他带过去吧！总不能让阿森真的吃王家的喝王家的。”
“嗯！”傅庭筠笑盈盈地点头，“那我就正式给王家回信了。”又道，“要不，趁着你在家，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行啊！”既然答应了，赵凌就不再含糊了，“只要王家不觉得仓促，我无所谓。”
夫妻贴在一起，说起其他的事来：“……叶三掌柜介绍的这生意，你觉得做不做得？”
赵凌想了想，笑道：“你是差银子吧？把那些字画什么的当一部分就是了。我当初买那些东西是觉得银子太打眼了，怕回江南路上引人觊觎，平白惹些事端。”
“那怎么能行？”傅庭筠是读书人家出身，觉得这世上最珍贵的莫过于字画典藉，只有那些败落之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最后才会当字画，她如今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能当字画，“我看还是把我首饰当了吧？当活当，到时候有了钱再赎回来！”
“这件事你别管了。”赵凌干脆结束了这个话题，“一万两银子是吧？什么时候要？我到时候让安心回来一趟。”
傅庭筠听着精神一紧，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向陌毅借。”赵凌毫不客气地道，“他若是应承得痛快，赚了钱就还给他；他要是应承得不痛快，就不还了。”
他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既然这样说，肯定是有什么缘由的。
傅庭筠没有追问，只是叮嘱他：“也别为银子和人生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说出去总是不好听。”
“你放心，”赵凌道，“我自有分寸。”随后觉得这气氛有些严肃，“喂”了一声，道，“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说说我们自己的事。”
傅庭筠看着他很是不满的表情，躲在他怀里直笑，道：“那你说，我们说些什么？”
赵凌眼珠子一转，低声在她耳边暧昧地笑道：“比如说，刚的姿势你最喜欢哪个……”
他的话音未落，傅庭筠已一拳捶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再胡说！”
“好，好，好！”赵凌哈哈地笑，促狭道，“我不胡说，我胡来行不行……”说着，把傅庭筠压在了身下。
“你这个家伙……”傅庭筠忍不住笑起来……

第216章 透音
第二天一大早，傅庭筠懒洋洋地起身时，赵凌已去了五军都督府。
她先是招了阿森来说话：“……你九爷说了，让你把我先前给你准备的产业都带过去。”
也就是说，同意他入赘了。
阿森喜出望外，蹲在傅庭筠面前傻笑道：“嫂嫂，我不要！把那些产业留给呦呦吧！”
“胡说。”傅庭筠见他快活，心里也跟着高兴，笑着喝斥道，“难道你真的准备吃王家的穿王家的？我和九爷怎样安排，你就怎样做好了！”
阿森摸了摸脑袋，笑道：“也行！我以后再帮呦呦置份嫁妆就是了！”说话间，神色微正，“我就不相信，等呦呦长大时，我还连这点能耐都没有！”
傅庭筠有些意外，但也喜欢他这样有志气，笑道，“你还怕你九爷嫁不起女儿不成？”
阿森神色一肃，端容道，“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我自幼受九爷和嫂嫂教导，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那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吗？”
气氛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
傅庭筠微愣，很是欣慰，更珍惜他这份情义，鼓励他：“那好。我们家呦呦的嫁妆就靠你了。”
“嫂嫂放心！”阿森拍胸。
傅庭筠就道：“那你更要好好读书才是。免得和王家的亲事说定了，你却没能考上秀才，不免给人轻浮之感。”
阿森连连点头，道：“那我去学堂了。”
傅庭筠笑着颔首，和他说着些大道理，送他出了垂花门。
待她转身，看见张氏抱了长子熠哥儿出了厢房。
看见傅庭筠，她忙笑着解释道：“这孩子，被我娘惯坏了，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出门，不然就待不住……”
正好趁着这机会和她说说赵凌的打算。
傅庭筠思忖着，笑着上前摸了摸熠哥儿的头，道：“孩子都是一样的。我们家曦哥儿一见要出门就高兴，让他待在屋里就像坐在针毯上似的，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然后道，“你现在做了母亲，也脱不开身，我是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两个小尾巴，我们也有些日子没有一起好好说说话了。杨叔叔在大兴卫可还好？”
张氏出身官吏之家，耳濡目染，又是个聪明伶俐的，想着赵凌刚回来，傅庭筠就问杨玉成在大兴卫过得好不好，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一时间她就留了心，回答傅庭筠的时候就多了些许的斟酌：“相公是个豪爽的人，大家都喜欢和他结交。就是有什么不快的事，他也不过是一笑了之，妾身倒没有发现什么特别让他不快的事。”
既然点明了杨玉成在大兴卫干得很好，又透露出杨玉成在大兴卫也不是什么事都一帆风顺的。
傅庭筠暗暗点头，觉得张氏虽然年轻，又没经历过什么挫折，但却十分的聪慧，相比有些大大咧咧的杨玉成，她心思细腻，倒是十分相配。
“是这样的，”她轻声道，“九爷的意思，军中若没有军功，升迁不易，想问问杨叔叔有什么打算？愿不愿意跟着九爷去宣府？又想着他已成家了，这件事还要商量你才行……”
张氏一喜。
能跟着赵凌那还有什么说的。
有一瞬间她差点就答应了傅庭筠，可旋即想到傅庭筠都想到这样的大事要先商量她，她怎么不问问杨玉成就擅自应承下来呢？
“嫂嫂，我这就去跟相公说。”她匆匆给傅庭筠行礼，去了安歇的东厢房。
毕竟年轻，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傅庭筠望着她脚步有些凌乱的背影笑了笑，去了金元宝夫妻歇息的南屋书房。
金元宝从前在史家胡同的时候就住在那里。
她去的时候，金元宝俩口子早已起了床，正一个人拿着本书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看书，另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旁边纳着鞋底，等着用早膳。
“嫂嫂过来了！”石氏听到动静看见傅庭筠，忙丢下手中的针线站起来把她让到了自己的竹杌子上坐下，又亲自去倒了杯凉茶过来。
金元宝则笑着和傅庭筠打了个招呼，见傅庭筠拿了石氏的针线和石氏说着话，借口去放书，转身进了内室半晌都没有出来。
傅庭筠不由暗暗感慨。
就凭金元宝这份洞察力，不做幕僚真是太可惜！
更让她意外的是石氏。
见金元宝进了屋，她笑着问傅庭筠：“嫂嫂找我有什么事？”
傅庭筠不禁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平时里看你们俩都是不声不响的性子，可不曾想你们看事却都是这样的犀利。”
石氏谦逊地笑，道：“嫂嫂过奖了！不过是因为嫂嫂既和我堂姐是好友，相公又一直提及九爷和嫂嫂从前是怎样照顾他的，我看着嫂嫂先就亲近三分，嫂嫂面前也就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了。”
傅庭筠笑起来。
又是个能干的。
家有贤妻，如有一宝。
这家要兴旺起来了吧！
念头闪过，傅庭筠的笑容更加明快了。
她把赵凌的意思告诉了石氏。
石氏的表情却很是平静，笑道：“我这就请了相公出来！”说着，径直去了内室。
又是一个意外。
傅庭筠不由摸了摸鼻子。
可见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盼着自己的丈夫升官发财的。
否则怎么有那句“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话？
胡思乱想中，金元宝快步走了出来。
他恭敬地给傅庭筠行礼，笑道：“我愿意随九爷去宣府，还请嫂嫂跟九爷说一声。”
傅庭筠不禁朝石氏望去。
石氏笑道：“夫唱妇随。我和嫂嫂一样，听说要去边关，先就担心相公的安危，倒忘记了这也是个机会。”
好一个“忘记了这也是个机会”！
傅庭筠笑盈盈地点头。
待赵凌回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从金元宝那里出来，迎面就碰到了杨玉成，他正急着找我，也想跟着你去宣府。”
赵凌却感慨道：“还好听了你的话，先探了探张氏和石氏的口气！”
傅庭筠就和赵凌开玩笑：“要不我怎么做你的贤内助呢？”
“就你，还贤内助？”赵凌说着，笑眯眯地望着她，意有所指地道，“喂，我明天一天都在家……”
傅庭筠“呸”了他一声，出了内室。
赵凌哈哈大笑。
翌日，傅庭筠去了陈石氏那里。
陈石氏知道赵凌也应了这门亲事，笑盈盈地去了王家。
趁着赵凌在京都的时候把亲事定下来，虽然有些仓促，但也隆重些。
王氏夫妻立刻就答应了。
两家忙着请媒人，交换庚帖，写婚书，傅庭筠让人带信给吕老爷，让他把那些田契托人带到京都来，还抽空去见了见叶三掌柜，把两家合股开饭庄的事给敲定了下来，叶三掌柜也趁机把自己的长媳彭氏介绍给傅庭筠，然后阿森又通过了府试做了贡生，王家喜不胜喜，赵凌和傅庭筠也笑得合不拢嘴……忙忙碌碌的，眨眼间就到了七月，鞑子可汗派长子额穆讷代表鞑子来降，皇上决定在午门接受鞑子的降书。赵凌作为宣府副总兵曾活捉鞑子乌梁海部的首领，又陪同鞑子使者来京，兵部和礼部的人发现他还精通礼仪，纷纷拉了赵凌当差，皇上索性下旨，让赵凌负责这次降书递交的典礼。他既要按律安排此次典礼的议程，又要协调兵部和礼部甚至是五军都督府的纷争，忙得不可开交。
傅庭筠却发现自己的小日子没有如期而至。
她不敢再和赵凌折腾。
赵凌转眼就猜着几分，笑着摸了她的肚子：“真的有了？”
那眉飞色舞的样子，让傅庭筠莫名就多出几分欢喜来。
“可能吧！”她也不敢十分肯定，“要过些日子才知道。”
赵凌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傅庭筠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拍着他的肩膀：“喂，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何况这事还没个准信……”
赵凌不做声，只是那样抱着她。
异样的举动让傅庭筠心中一凛，也回手抱了他，轻声道：“怎么了？”
“囡囡，”赵凌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他好像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好，语气显得有些犹豫，“我一直想有个像你这样的妻子，然后，生很多的孩子……囡囡……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们会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的……”
傅庭筠突然间泪盈于睫。
“好！”她靠在了赵凌的肩上，“我们会有很多孩子……会白头偕老的……”
夏风吹过，窗外的石榴花簌簌作响。
赵凌轻轻地放开了傅庭筠，深邃的目光在她的额头、鬃角、眼睛、嘴唇流连。
“囡囡，”他喃喃地道，“皇上可能会下旨追封我的父母……我想，到时候把父亲和母亲的坟都移到长安县去。我们就在那里安家落户，你看可好？”
这本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赵凌旧事重提，今天又特别的激动，恐怕是想到了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好！”傅庭筠温柔地微笑，再次依偎在了他的怀里，“到时候我们在长安买块地，把公公和婆婆的坟都迁过去，等我们老了，也葬在那里……”
赵凌却道：“我是担心，会惹来赵家的人……到时候让你为难……”
傅庭筠朝他眨着眼睛：“你想重归赵家吗？”
赵凌愕然。
傅庭筠已笑道：“既然我们和淞江赵家不是一个祠堂，又有什么好为难的？”
赵凌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
傅庭筠看着，也笑了起来。

第217章 节礼
夫妻俩人既然拿定了主意，就一心一意想着自立门户之事。
“你可知道淞江赵家这些年是怎样一副光景？”傅庭筠沉吟道，“常言说得好，穷在闹市无近邻，富在深山有远亲。公公婆婆既然有机会追封，这对赵家来说也个荣耀。若是赵家子弟有仕途显赫的还好说，大家自恃身份，我们态度坚决一点，他们也不好做得十分难看。若是赵家子弟中没有一个官身的，到时候你要迁坟，只怕还有一番计较。不如趁早托了吕先生请位风水先生在长安择块风水宝地，再买几百亩地做祭田，万一一时买不到那么多地，就把我们在西淮村的那四百多亩地拿出来做祭田，总而要把这些琐碎的事都准备好才是。一旦圣旨下来，我们快马斩乱麻，祭拜了公公、婆婆就去寺里请人做道场，等到起坟的时候赵家意识到我们要自立宗祠，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他们就是拦着也不碍着公公、婆婆迁坟的事了。”
迁坟是大事，事先不仅要请风水先生看吉时吉日，还要请了道士、和尚做水陆道场，赵凌做为孝子还要主持迁坟的仪式。如果赵凌要和淞江的那些人理论，长安县这边坟茔、碑文都准备好了，赵凌父母的棺椁可以先行，他只要能在棺椁到达长安县时赶回来就行了。
赵凌颔首：“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又道，“当年他们欺负我孤儿寡母，多半却是为着嫡家无人中举，而家父却凭着科举出仕，家业日盛，旁支压过了嫡支，心存妒忌，寻着了机会就落井下石，要置我和母亲于死地。”
“你想想，这样的人家，看见别人富贵了就不想着怎样督促子弟上进而是惦记着怎样谋产霸业，就算是有那天资聪慧的子弟，只怕也被教歪了，又怎么能出得了人才？赵家这几年也不过旁支出了一位举人，三、四个秀才而已，嫡却是连个过童子试的人都没有。倒是生意越做越好，如今已是淞江首富。”
傅庭筠苦笑，道：“九爷可有什么打算？”
“我原想着回淞江和赵家打擂台，怎么也要赵家人尝尝当年我尝过的滋味。”赵凌道，“只是那个时候我在暗，赵家在明，多的是办法让赵家吃亏。现在却是我在明，他们在暗，反而不好照着原来的计划行事了。加之母亲的事赵家也有所顾忌，当年不过是赵家的人知道，也不好大大张旗鼓去讨个说法，否则反而落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境地，坏了母亲的名声。我寻思着，这件事只有我回去后见着了族长，看对待怎样行事再说。”
傅庭筠想到自己和父亲的纠葛，不想赵凌把精力、感情白白放到赵家人的身上，出主意道：“要不，你给公公婆婆迁了坟就回来，不管他们承认不承认当年的事，你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让大大先评评理？至于说怎样和赵家的人算帐，还是依着原来的计划，不过是把这件事托付给叶三掌柜……叶三掌柜和赵家可是一点瓜葛都没有的，他又是生意场上的人，见识多，主意也多，更有人脉帮着做这件事。如果被赵家查出来，那就更好——正好可以让他们知道种的是什么因？”
赵凌笑道：“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先把坟茔和祭田的事办妥了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话，安心进来禀道：“何秀林何大人拜访！”
傅庭筠有些意外。
赵凌已笑道：“这个何秀林，也太多礼了些！不过是举手之功的事，他却非要见我一面不可。”
傅庭筠知道何秀林上次他求赵凌帮他争取榆林卫指挥使之事，有些好奇地道：“那件事办妥了？”
赵凌点头：“早就办妥了。不过，何秀林是个有心人，趁着这次来京都把一些关系都打点了个遍——他回榆林以后，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了！”
要想位置坐得稳，在京都没有得力的后援是不行的。
傅庭筠倒是挺能理解何秀林的，帮赵凌更了衣，送他出了门，她唤了雨微来合计着送中秋节礼的事：“……阿森马上就要和王家的大小姐订亲了，你记得帮阿森准备一份节礼让他送到王家去。”
雨微笑着应是。
陈石氏来拜。
这些日子傅庭筠正忙着阿森的亲事，闻言立刻请了陈石氏到内室絮话。
陈石氏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就开门见山地道：“王夫人让我来问一声，能不能赶在七月底之前把过小定？”
傅庭筠微微一愣：“出了什么事？”
之前两家说好，在赵凌离京之前把亲事订下来。
可赵凌要到九月才离京。
陈石氏没有做声，朝着左右看了看。
雨微见状就把身边服侍的都带了下去，帮她们掩了槅扇。
陈石氏倾身和傅庭筠底语：“你也是知道的，先前王大人是准备让自己的外甥入赘的，只是那外甥还是五、六年前见过，如今怎样也不过是听人说说罢了，又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虽然有结亲的打算，可怎么怎么也要见一见本人吧？那边听了音，就借口到京都探亲，准备到京都来过中秋节。如今王家许了你们家二爷的亲事，眼看着那边又要进京了，就想着早点把这门亲事订下来，等那边的人来了，看着王家大小姐已经订了亲，自然知道这件事是不成了。若是问起，只说是原有这样的打算，可见到你们家二爷，觉得你们家二爷更合适……”
傅庭筠听着直冒汗：“怎么会这样？我只当那边只不是在议亲……这万一要是那家人气恼起来，岂不把我们家阿森给恨上了？”
陈石氏大笑起来：“荃蕙你是不知道，王夫人原本就不想招王大人的外甥入赘，说三岁看老，那孩子从小就是个欺善怕恶，只是王夫人一来生了两个女儿，对王家有愧，二来没有合适的人选，拿不出个主意来。要不然，这门亲事早就说定了，还等得到你们家阿森？”
傅庭筠想想也有道理：“我当时也有些奇怪，怎么议亲议了那么久都没有定下来？帮阿森去求亲，也不过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
陈石氏闻言笑不可支。
珍珠进来：“太太，吴夫人来送中秋节的年节礼！”
“这也太早了些吧？”傅庭筠愕然。问道，“是吴夫人亲自来的？”
珍珠应“是”。
傅庭筠和陈石氏面面相觑。
陈石氏就笑道：“她恐怕找你有事！我先走了。王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你们这边定下来了，就早点给我个信。”
“要不你再坐会？”傅庭筠想了想，道，“我们家爷正在会客，等会我抽空让砚青递个话进去，看能不能让我们家爷回句话？”
陈石氏思量半晌，道：“那好吧？我只好做一会恶客了。”
傅庭筠笑道：“我却是巴不得你这恶客天天来才好。”回头吩咐珍珠，“请吴夫人屋里坐。”
珍珠应声而去，陪了吴夫人进来。
吴夫人已知道傅庭筠有客，和陈石氏也相熟，彼此笑盈盈地打了招呼，坐下来说话。
傅庭筠和吴夫人客气道：“……我们还是太年轻了，不比夫人，行事稳妥，早早的就把事情安排下去了。等到中秋节那些天，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去观灯了。”
吴夫人听了就长叹了口气，道：“这家里的事，就像那花坛里的野草，割了这一茬，还有那一茬，总是不得完。我也和你想的一样，早点把中秋节的节礼送了，到了中秋节那天就可以和儿子、媳妇去鼓楼街看花灯了。谁知道节礼的事还没有安排好，老家却有亲戚，在我这里住了七、八天不说，还缠着我帮个忙，我烦他不过，又怕别人说我如今富贵了，目下无尘，瞧不起家里的这些老亲戚了，还得耐着性子和他们磨着，真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傅庭筠和她应酬着，“何况吴大人家大业大，这样那样的姻亲也不少，吴夫人少不得要多费费心了。”又道，“还好是吴夫人，若是换了我这样的疲怠的，只怕是有心相帮也无力。”
吴夫人听着就看了陈石氏一眼，欲言又止。
陈石氏就有些不自在。但转念想到砚青已经去问赵凌了，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只当没看见，也和那吴夫人寒喧，笑道：“是啊，是啊！我们家的亲戚，都由我婆婆出面应酬，我有时候看着都跟我婆婆着急，我婆婆却是鱼不动水不调，我看着真是心生敬佩！”然后感叹道，“也不能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像我婆婆似的，任它。”
看样子吴夫人还真有话和她说！
傅庭筠在心里暗暗琢磨着。
两家并无交集之处，吴夫人能有什么事找她呢？
她有点不想接这个手。
笑着附和陈石氏：“你以为你是石头啊？还任它东南西北风，自巍然不动？”
陈石氏一阵大笑。
吴夫人的贴身妈妈突然间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吴夫人看着不由眉头紧蹙。
那妈妈却是有些顾头不顾尾地匆匆给傅庭筠和陈石氏行了个礼，低低地在吴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吴夫人神色大变，立刻起身道：“家里有点事，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虽然那妈妈声音轻，可傅庭筠和陈石氏却听得明白。
她们很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一起起身：“吴夫人不要客气，哪天得了闲我们再聚聚。”
送吴夫人出了门。

第218章 妾室
送走了吴夫人，陈石氏和傅庭筠一面往正屋走，一面低声道：“我记得那吴大人也是坐四望五的年纪了，如今都是有孙子的人了，怎么临老却入花丛，家里竟然还有怀了身孕的姨娘？”说着，嘴角微瘪，眉宇就带了几分不屑，“你看那些文臣，三言两句不合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说实在的，我们这些武臣家里可比那些文臣家里要清静多了——要不是因为驻守边关夫妻常年分居没有子嗣，还真没几个到了这样的年纪，有儿有女还纳妾的！”又道，“看吴夫人那样子，那妈妈听说妾室小产了竟然不顾礼仪就冲了进来，而吴夫人呢，闻言脸色大变，起身就要走……谁知道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傅庭筠却笑道：“应该不是吴大人的妾室吧？要不然怎么称了‘吴姨娘’。就算是吴大人再荒唐，也不可能纳个同姓的女子做姨娘吧？吴大人也没这样糊涂。或许是……”话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在潭柘寺碰到了那位吴小姐，“难道是……”她不由喃喃地道，“给人家做了妾室？”话一出口，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啊！吴家好歹也是耕读传世的官宦人家，若是做了别人家的妾室，以吴夫人的禀性，怎么可能陪着吴小姐到潭枯寺里去上香啊？或者是那吴小姐去的人家门庭显赫，能在仕途上帮吴大人的忙？”想想也觉得不对。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别人家的妾室，算不得正经的亲戚，就算是相帮，也是有限的……不过，若是吴小姐服侍的是诸如沈阁老这样的人，又能得了宠幸，也说不定……再想到那位吴小姐竟然能怀了身孕……她觉得自己说不定还真就猜对了……
旁边陈石氏听着她嘀里咕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忙道：“怎么？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快说给我听听！”满脸的急切。
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傅庭筠本就不想说，随即想到那天吴小姐含羞带怯的神色，不免觉得唏嘘，就更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了，笑道：“我哪里知道什么？不过是觉得奇怪罢了。”
陈石氏却是不信：“你们可是住隔壁？”
“住隔壁又如何？”傅庭筠笑道，“现在哪个不是‘自扫门前雪’？何况我家和吴家文武殊途，那吴夫人又是个八面玲珑谁都搭得上话，哪里都走得进去的人，我们家大人又驻守边关，防患未然，我躲还来不及，怎么敢主动和她搭话？”说着，转移了话题，“倒是我看着你说对，那吴夫人那像找我有事的样子……”她说着，沉吟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管她是什么事！”陈石氏笑道，“她这个人，最喜欢相帮，好显得她有本事，未必就是她自己的事。她这次没能得逞，总会找了机会再和你说的。”说着，压低了声音和她耳语，“我听人说，吴夫人帮人办事，都是要收银子的……”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
这种事她也曾听长辈们说过。
这就是所谓的夫人交际了。
有些事太敏感，就由夫人们出面帮着递音，然后酬劳也交由夫人，若是事发，不过是治家不严，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若是这样，那就更不能和她掺合到一起去了。”傅庭筠肃然道，“为着亲戚朋友相帮，那是碍情面不过，因为银子，为不相干的人出头……赶情她赚银子，我稀里糊涂地帮她跑前跑后，那我不成了傻子？况且这要用银子打点的事，又有哪几桩是能青天白日说清楚的？若是因此而被拖累！”
“正是这个理。”陈石氏连连点头。
两人坐下来喝了盅茶，吃了几块点心，逗着呦呦和曦哥儿玩了一会，砚青进来回来：“太太，九爷说，一切由您拿主意。”又道，“九爷说，等会要和何大人去秦大人那里，就回来用晚膳了！”
傅庭筠点头，笑着对陈石氏道：“这下你安心的吧！我让厨房做几道好菜，等会你留下来用晚膳，我们好好说说话。”
陈石氏笑道：“我安心了，王夫人心里正心上八下的呢！我去那边回了话还是要过来和你商量下小定的日子，你还怕我们没工夫说话啊！”婉言拒绝了她的挽留。
傅庭筠想想也有道理，送陈石氏到了大门口，却看见吴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媳妇子匆匆上了门前的马车，头也不回地驶出了史家胡同。
“吴夫人这是去哪呢？”陈石氏嘀咕了两句，上了马车。
傅庭筠却若有所思。
难道那吴小姐做了哪位阁老的妾室不成？
心里就有点为吴小姐可惜。
她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雨微听了就笑道：“您可是舍不得二爷？”又打趣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是想后悔，”傅庭筠笑道，“就怕我后悔了，有人要恼羞成怒了！”
两人说着说笑着，进了屋。
到了晚上，赵凌回来，傅庭筠问起他去见秦飞羽的情景。
赵凌笑道：“现在走秦飞羽路子的人多，寻常的人秦飞羽根本不搭理，而何秀林仅凭着我的一张拜帖就得秦飞羽相助，觉得秦飞羽十分看重我。就寻思着拉了我一起去见秦飞羽，想着那秦飞羽看到我亲自带了他去，对他另眼想看罢了。”
傅庭筠笑道：“莫非那秦飞羽就立刻待他亲昵起来了不成？”
赵凌笑道：“是否真的亲昵起来了我不知道，不过他得了秦飞羽的一张名帖，有什么事可以拿着名帖直接求见秦飞羽。”
傅庭筠想到在临春那座破旧的城隍庙里的爽朗汉子，咋舌道：“没想到现在秦飞羽的架子也这样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赵凌倒挺理解的，“要不这么拦一下，他恐怕只能天天和那些人胡搅蛮缠了。”说着，问起阿森的事来，“到底怎么说了？”
“我请王夫人定个日子。”傅庭筠笑道，“王夫人年长，这些事比我们有经验。”
赵凌颔首，傅庭筠见他喝得不少，服侍他去梳洗。
“让珍珠他们来吧！”赵凌柔声道，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腹，“你可还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傅庭筠有些郁闷，“只能等三个月以后确诊了。”
别人怀孕不是吐得昏天暗地，就是懒洋洋没精神，她倒好，非得脉像明显了才能确定。
“可见我这孩儿又懂事又体贴，”赵凌说着，又摸了摸她的小腹，“知道爹爹不在家，不能照顾娘亲，就乖乖的不吵也不闹。”
“还不知道呢！”怀了身孕，傅庭筠也高兴，但更怕让赵凌空欢喜一场。
“肯定是。”赵凌却信心百倍，“我明天陪你去潭柘寺拜拜菩萨吧！也好让菩萨保佑你平安顺利。”
“你明天有空吗？”傅庭筠奇道，“你不是要帮着礼部打理鞑子来降之事吗？”
“事情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还有点琐碎的小事，交给礼部的那些吏胥就行了。”赵凌道，“过了明天，又要忙起来了。”
“哦！”傅庭筠应着，突然想起吴大人就在礼部任职，说起吴夫人来，“……你说，会不会是我太敏感了？或者真是有什么事要求你？”
“应该没什么事要求我吧？”赵凌思忖着，“吴大人是礼部右侍郎，这次和我一起当差的却是左侍郎白大人……”见傅庭筠十分担心的样子，又笑着安慰她，“你别担心，若是有什么事，你直管推到我这里来。”然后把她抱到了床上，“早点歇了，我盥洗后就来陪你。”
傅庭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想着今天的事，总觉得有些奇怪，可想来想去又想不出来是为什么。
赵凌梳洗出来见她还在那里发愣，坐到床边握了她的手，温声道：“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傅庭筠想了想，就把吴小姐的事说给了赵凌听：“……吴大人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大员，能走到今天，应该也有几分手段才是。如果以为这样就能得到阁老的支持，入阁拜相，他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些？”
赵凌见她念念不忘的全是这些，笑着帮她打着扇子：“快睡吧！我明天帮你去打听打听好了。”
傅庭筠闻言眉开眼笑。
倒不是因为赵凌愿意帮她打听，而是赵凌对她的什么事都很上心，让她有种倍受宠爱的感觉。
赵凌不禁哂笑：“快睡吧！看你那样，像个孩子似的，一哄就高兴了。”
傅庭筠就和他甜言蜜语：“还不是因为哄我的人是你。要是别人，我才不稀罕呢！”
赵凌一听，眉眼间全是笑，嘴上却不依不饶地道：“哟，看不出来，除了我还有别人哄你啊！”
“你这家伙！”傅庭筠佯装气恼地轻轻拧了拧他的胳膊，“再胡说八道，不理你了！”
“你不理我，”赵凌不以为然，“我理你就行了！”
夫妻俩耍着花枪，笑嘻嘻地歇下。
第二天，去潭柘寺的车马都准备好了，呦呦和曦哥儿也都穿戴整齐了，赵凌却被临时拉去了礼部。
“阿筠，”他神色间半是懊恼半是烦燥，“真是对不住……”
“哪里话，”傅庭筠也有些失望，但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快明亮，“正事要紧。何况我这还不到三个月，去潭枯寺有二十几里的路……”然后打趣道，“你不是要去拜菩萨，让菩萨保佑我平安顺利吗？说不定这就是菩萨的意思呢！”
赵凌更是不安。
傅庭筠已让两个孩子和他辞别：“……爹爹去官衙，我们去金叔叔家里串门！”
孩子们的情绪很快就被安抚了。
呦呦高兴地欢呼，曦哥儿嘿嘿学舌：“去金叔叔家！”
赵凌眉宇间透着几分内疚去了礼部，半路上就吩咐安心去打听吴小姐的事。
下午安心那里就有信回过来：“……是吴大人的远亲，去年十二月做了俞敬修的妾室。”
赵凌一时愣住。

第219章 说项
“……说是去年十二抬进门的，进门就有了喜。然后俞少奶奶也传出怀孕的消息。”赵凌皱着眉头道，“这不快到中元节了吗？跟着俞夫人和俞少奶奶要去潭枯寺上香，吴姨娘送她们出门的时候不知怎地脚上一滑，跌了一跤，两天后就小产了。”他说着，微微一顿，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怅然，“是个男婴，已经七个月了……下来的时候还是活的……过了两个时辰才没的……”
做了父母之后，说起孩子就会心软。何况是这种血淋淋的惨景？
纵然是俞敬修的孩子，但想到做母亲的吴小姐，傅庭筠还是忍不住眼睛微涩：“怎么会这样？”半晌无语。
赵凌看着气氛有些低沉，道：“要怪就怪那孩子投错了胎！”然后安慰她，“俞敬修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俞阁老也不过是训斥了他两句，这样的人家就算现在不出事，以后也会出事的。这也是那孩子的命，半点由不得旁人。”
傅庭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头道：“只是觉得那孩子真是可怜！”
赵凌道：“所以我觉得王大人做得对。与其为了儿子纳妾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还不如好生生地把女儿养大，招个女婿上门，养老孙子成人，也是一样的。”
傅庭筠就和他开玩笑：“这么说来，要是我生的也是女儿，你也不会纳妾喽？”
“那是当然。”赵凌理直气壮地道，“生儿生女是命中注定，若是强求，不免要付出代价，不是乱家，就是缺了福禄寿禧，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夫妻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心情就好了起来，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傅庭筠说起阿森的事来：“王夫人觉得七月二十六日个好日子，问我们的意思。”
“那就七月二十六好了。”赵凌道，“既然托了王夫人看日子，就不要求再节外生枝了。婚事就照着王家的意思办好了。王夫人和王大人难道还会对自家闺女有外心不成？”
“那到也是。”傅庭筠笑道，“听说鞑子二十二进京，人家不是怕耽搁你的事吗？”
“我只负责庆典的事，”赵凌笑道，“等到了二十二那天，皇上、阁老、尚书一大堆，只怕连我站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正好把阿森的事办了。”
傅庭筠给王家回了信，王家送来了入赘书。
按风俗，入赘书要写双方的责任义务，包括怎样詹养老人，怎样送终祭祀，家里的产业怎样分配等等。
或许是因为满意阿森这个女婿，或许是感念傅庭筠在这桩婚事处处以王家为先，王家送来和入赘书里除了写明阿森不改姓和若有三子个儿子，幼子跟父姓之外，还加了一条，若是只有两个儿子，三代之后，二房归宗。
傅庭筠不由感慨：“王夫人的性情真是耿直！”
陈石氏也有些唏嘘：“我虽不常给人做媒，却常给人做全福人。到了成亲的日子扯皮的不少，像你们这样有商有量，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却是少。”
“要不我怎么就想和王家结亲家呢？”傅庭筠笑道，“王大人夫妻的品行我一向很是尊重。”
陈石氏笑着颔首，两人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小定的事商量妥了。
到了二十六那天一大早，金元宝和杨玉成做为阿森的义兄去了王家下定。
陌毅也回了京，和秦飞羽等在人外院说话，陌夫人等则和傅庭筠在内院说话。
吴夫人亲自送了恭贺过来。
傅庭筠对她心生诫备，笑盈盈地待客，就是不给她和自己单独说话的机会。
吴夫人失望而去。
傅庭筠不由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第二天吴夫人再次登门拜访。
傅庭筠只好硬着头皮接待了她。
吴夫人给她带了些上好的西湖龙井来。
“你尝尝，味道怎样？”
傅庭筠见东西并不贵重也说不上稀罕，吴夫人又是眼巴巴地望着她，虽然知道这其中可能有些蹊跷，心里却并不畏惧，笑着让雨微去泡了壶茶进来。
“怎么？”待傅庭筠尝过，吴夫人笑道，“味道还不错吧？”
汤色清亮，味道甘甜。
“还可以！”傅庭筠事实求是的道。
吴夫人听着就笑了起来，道：“实际上，这不是我送给您的。是有人托我送给您的。”
来了！
傅庭筠暗道，却不动声然，微讶地望着吴夫人。
吴夫人就朝着傅庭筠这边挪了挪，低声道：“赵太太，赵大人有没有跟您提起来淞江赵氏？”
她竟然是为了赵家做说客的。
傅庭筠这下子难掩惊愕之色。
吴夫人一看心里就明白过来。
赵凌恐怕什么都跟傅氏说了。
她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原来的赵家六太爷已经年老糊涂，不管事了。如今赵家当家的是赵家六太爷的侄儿赵家八老爷。八老爷说，当年的事全是六太爷整出来的，后来六太爷不管事了，大家这才发现是场误会。赵家的人都觉得对不起赵大人。也派了人去找。只是事隔多年，他们没想到赵大人去了西北，一直没有赵大人的消息，还以为赵大人已经不在了，就在赵老爷和赵老太太坟边给赵大人立了个衣冠冢。”
“若不是前些日子赵家有银子要走大通号的银楼，赵八爷还不知道赵大人还活着呢！”
“原本想上门认亲，想着当初是他们的错，不免有些心虚，又怕赵大人心里还惦记着当年的事，一口气堵在那里把话说僵了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她说着，端了茶盅笑道，“这不，我们吴家和他们赵家都江南的大户人家，牵牵扯扯的，竟然还是姻亲。赵家想来想去，知道我和你们住隔壁，就求到了我面前。当年全是他们的错，他们也不求赵大人原谅，只求赵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任骂任打，这口气出了，一撇写不出两个赵家，以后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走动。至于赵老爷从前留下的那些产业，有些并了赵家的公产里，有些落到了六太爷手里，不管怎样，赵八爷都负责完完整整地交出来。”说完，她和傅庭筠附耳道，“赵八爷还说了，若是赵大人能愿意他这一回，他愿意把赵家在淞江丁家桥外面的四百亩上等的良田，还有杭州文里巷的三间绸缎铺子都拨到赵太太的名字，补贴给赵太太做脂粉钱。若是以后姐儿、哥儿要上学启蒙，订亲成家，还另有笔墨银子和添箱银子。”
也就是说，只有她能说通赵凌不打击报复赵家，赵家愿意把所谓的淞江丁家桥外的四百亩上等良田和杭州文里巷的三间绸缎铺子给她做私房钱，而且以后孩子们的零用钱赵家都包了。
傅庭筠不由在心里冷笑。
赵家想的可真是美！
别说他们夫妻一向真诚相待，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何来的私房钱？就算是她想弄点私房钱，也犯不着向赵家伸手——赵家现在没一个官身，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赵家现在看着花团锦簇，却如那纸糊的似的，哪里经得起折腾？她若是接了赵家的东西，只怕到时候赵家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找来……她又不是傻瓜！
心里这么想，眉角却是微微一挑，沉吟道：“吴夫人，事关重大，且容我仔细想想。”
吴夫人听着那语气有戏，心中一喜，忙笑道：“那是，那是。”觉得傅庭筠可能要算计一番，站起身来，“那我就先走了。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说着，又低声道，“你这边也早拿主意。什么事都是个机会。赵大人发起脾气来，两家撕破了脸，赵家是光脚的，存心撒泼，也就没什么好顾忌了。”
意思是说这私房钱也就没有了。
傅庭筠笑着没有作声，送了吴夫人出门。
雨微就冲着吴夫人的背影“呸”了一声：“瞎了她的狗眼。”
“人家这狗眼却是惯能见风使舵的。”傅庭筠想到吴小姐，忍不住也跟着出言讽刺了一句，倒让雨微一愣。
傅庭筠已进了屋。
等赵凌回来，她把这件事告诉赵凌：“……你有什么打算？”
赵凌冷笑一声，道：“你行拖着他们，我自有主张。”
“嗯！”傅庭筠应着，眉宇间不由浮现些许的担忧之色。
“没事。”赵凌看了握了她的手，“秦飞羽向我透了音，封赏之事就在这几天。赵家的人若是消息灵通，想必已听到信了，但圣旨一日不下来，他们只怕一日就抱着侥幸之心；若是赵家的人没有听到消息，多半想着把帐算到五太爷的头上，好平息我的怒气，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等到封赏实打实地下了，他们都只会更着急。我们再见机行事好了。”
一般的人都会对未知的事感觉到恐惧。
他们拖着不给个答应，正好吓唬吓唬赵家的人，也算是提前要回点利息了。
傅庭筠笑着点头，照计划拖着不理睬这事。
吴夫人等了几天，等到的却是赵凌的父亲赵祥被追封为正三品的嘉议大夫，母亲孟氏被追封为正三品的夫人的消息。
赵家那边慌了神，派了人和吴夫人道：“……我们家八太太前天刚从淞江赶了过来。八太太说了，要不是您热心，我们还不知道赵大人家的门朝哪里开呢！她还是十年前来过一次京都，听说宝庆银楼这些日子请了江南索氏打了几套样式新颖的头面，看哪天吴太太得了闲，想请吴夫人一起过去瞧瞧。”又道，“人怕对面，我们家八太太说，您不如带了她一起去见赵夫人。不管怎么说，八太太也是赵大人的婶婶，到时候我们家八太太往赵夫人面前一跪，赵夫人总不能伸手打这笑脸人吧？”
赵家的人已口不择言，开始称傅庭筠为夫人。

第220章 不虞
吴夫人闻言脸色微变。
赵家人先前只说是老一辈的不知道轻重，欺负赵凌是旁支，寡儿孤母无人撑腰，想夺他家产。这样的事搁哪个大户人家都有。现在赵家愿意低声下气地了解了这桩公案，又拿出了足够的“诚意”请她出面，她也乐得做个和事佬。可事情到了长辈给晚辈下跪的地步……事情只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就算赵家再有“诚意”，可这“诚意”如烫手的山芋拿到手里会伤着自己，那就不划算了。
她立刻就有了退意，心里也因为赵家的有意隐瞒而生出几分怨气。
只是她刚刚得了别人的好，立刻就翻脸，这样的事她还有些做不出来。因而大面上少不得要应酬一番。训着赵家的人：“赵凌现在是什么人？是皇上的心腹宠臣，是刚刚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他们家又不是菜园子门，你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啊？就是我去赵家，也要寻着个合适的机会，还带你们八太太一起去？也不知道是谁出的这骚主意！”然后语气微缓，又道，“你们也别急，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按礼我是要过去送重阳礼的，到时候我再探探赵太太的口气。”
那人忙道：“多谢吴夫人了。”又道，“不知道您要送些什么礼过去？为了我们赵家的事出面，总不能让您自己掏银子。不知道五百两银子够不够？”说着，笑着解释道，“您也知道，我们面孔小，若是说的不对，您可要多多包涵，不要笑我。”
她去赵家，最多十两银子……就算是有求于傅庭筠，二十两银子顶到头了。
吴夫人在心里琢磨着，觉得赵家的这个人十分的懂事，先前的那股怨气就消了不少，脸色微霁，含糊道：“我寻思着办就是了。”
也就是说，答应收赵家这五百两银子了。
赵家的人不由松了口气。
她不怕吴夫人狮子大开口，就怕这银子送不出去，事情办得不顺利。等到赵凌发力的时候，那就不是吴夫人这个价码了。
她就带着几分谄媚地笑着问吴夫人：“您看，要不要想办法也走走赵大人的路子？”
吴夫人难掩错愕：“难道你们没有走赵大人的路子？”
她还以为赵家的人在赵凌那里碰了壁才想办法找傅庭筠的。
“走了！”赵家略带尴尬地道，“或者是我们没找对人，赵大人根本连不予理会。”又奉承吴夫人，“还是夫人只手通天，立刻就和赵太太说上了话。”
吴夫人心里顿时腾地升起一阵无名之火。
这个赵家，还瞒了她多少事！
她不禁拨高了声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照你们说的，赵大人离家的时候年纪还小，可这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你们赵家又一向在江南走动，是怎么认出赵大人的？又是怎么知道赵大人家里事的？”话说到最后，神色间已露出几分凌厉。
赵家的人见吴夫人发怒，心中不禁如擂鼓般忐忑不安起来，忙陪着笑脸道：“切实没有瞒着夫人。我们家八爷知道赵大人的事，全因大通号叶三掌柜一次酒后失言。事后我们家八爷问起，叶三掌柜却推得一干二净。我们家八爷越发觉这事蹊跷，派人前前后后打听了大半年才敢确定。因而虽然知道叶三掌柜和赵大人交好，他能坐上大通号京都分店的大掌柜也是因为有赵凌帮他引荐秦飞羽秦大人这样的从龙之臣，却是不好请叶三掌柜出面……”
吴夫人觉得赵家的人言之有理，可心里隐隐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只得揭过不提，不咸不淡地说了些“你们放心，这两天赵太太忙着小叔子下定的事，等这两天忙完了我立刻去拜访赵太太”之类的话安抚着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虽然感觉到了吴夫人的冷淡，可他们一是找不到我，二是如今已托了吴夫人，改弦易辙吴夫人肯定会撒手不管，前期的那些投入打水漂了不说，再找的人未必就有吴夫人这样的能量，她只得捏着鼻子认了，打躬作揖地说了一大通相求的话。
吴夫人烦她不知道看眼色，皱了眉道：“你们既然打听过赵家的情况，那也应该知道赵家的事赵太太是可以当家作主的吧？若是赵太太这里都走不通，你们也就别指望说动赵大人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家的人只好陪礼道歉的起身告辞。
出了门，不免有几分气恼，回禀赵八爷的时候脸色就微微有些不好看。
赵八爷何曾不知道这是趟热脸挨人冷屁股的苦差事，安慰了那人几句，不由思商起吴夫人的话来，沉思半晌，吩咐那妇人：“既然如此，你不如去打听打听赵夫人！与其这样在吴夫人身上花钱，不如全砸到赵夫人身上。若是一时没有机会接触，打听了赵夫人的喜好，到了登门拜访的那一天，也能知道怎样应对。”
那妇人领命而去。
那吴夫人送走了赵家的人却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发着呆，直到吴大人下衙回来，她这才恍然间收敛了心思帮着吴大人更衣。
吴大人看着她有些走神，不免道：“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没事。”吴夫人不欲让吴大人知道，忙笑着回应着，可抬头看见吴大人那关切的目光，又是一阵犹豫。
老夫老妻的，吴夫人那点事哪里还瞒得过吴大人？
吴大人见状道：“你又帮着哪家在忙活呢？”
吴夫人不由讪笑，想了想，把赵家托她和赵凌说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大人。
吴大人听完面露讶然，随后神色一沉，低声埋怨道：“你好糊涂！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就这样卷了进去！”
吴夫人心中本不踏实，听吴大人这么一说，脸色大变，声音不由急切起来：“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吴大人凝声道：“你想想，那大通号是什么地方？叶三掌柜能几起几落，那又是个怎样的人物？若他酒后会失言，大通号的东家怎么敢把京都分店交给他打理？还偏偏说的是赵凌的事……”
话没有说话，吴夫人已面如白纸。
“老爷，”她紧紧地拽住了吴大人的衣袖，“您是说，这，这都是那叶三掌柜有意而为？”话说出口，她眉头紧锁，“可，可叶三掌柜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啊？”
“笨蛋！”吴大人忍不住道，“没有赵凌的示意，叶三掌柜敢把这件事告诉赵家的人吗？现赵家的人知道了赵凌的事，你也看见了，赵家的人怕他报复，宁愿倒贴银子也要和他化解当年的恩怨。赵凌这样不声不响的就让赵家把当年霸占他家的产业全给吐了出来，而且还能大大地赚上一笔……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上衙门打官司也没有他这样的，既得了利，又保全了名声！”
吴夫人傻了眼：“那，那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吴大人也有些恼火，“早跟你说了，让你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不听，现在好了，被赵凌拿捏住了把柄……”说着，想到赵凌不动声色就把赵家的人给绕了进去，顿时身子有些发冷。“不行，我得去找秦大人说说……”他霍地站了起来，吩咐吴夫人，“快给我更衣！”神色间出现了少有的慌乱。
吴夫人看着心惊，只觉得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慌慌张张地喊了丫鬟进来帮吴夫人更衣，自己围着吴大人团团打转：“应该和我们不相干吧？我不过是去传个话？我也是一片好心……”
吴大人就瞪了吴夫人一眼，沉声道：“你少说两句吧！家丑不可外扬，他在吏部登的可是迁居陕西长安县，皇上每每说起，也说他是南人北相，分明是不想让人家知道他的家事，你捅到马蜂窝上了，还不知死活地在这里乱嚷嚷！”
吴夫人吓得两腿发软，歪坐在了一旁的锦杌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又惊慌失措地扶着旁边的月洞门的落地罩站了起来，“我，我去找赵太太去？你不知道，赵大人对赵太太那是又敬又爱，不仅从来不碰那些军中的女人，就是那些做九边生意的大商家送了绝色的美人去，他也是一概不受的……我去跟赵太太说，只要赵太太答应出面，赵大人肯定会既往不咎的！”
反正现在死马当作活马医，哪条路能走通就走哪条路！
“那你快去！”吴大人说着，穿好衣服出了门。
吴夫人精神一振，梳洗一番去了赵家。
傅庭筠正和雨微说着阿森的婚事，听说吴夫人来访，心里有点腻歪她，但还是吩咐珍珠：“请她到厅堂说话吧！”
珍珠应声而去，很快请了吴夫人进来。
傅庭筠笑着上前，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吴夫人已含泪拉住了傅庭筠的手：“好妹妹，你这次可要救救我！”
她一时愣住。
吴夫人已噼里啪啦地把握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我真是好心想帮着赵大人化解这桩公案……”她拿帕子擦着眼角，“若不是我们家老爷，我还不知道闯了这么大的祸……我们家老爷也觉得这事我们做得不对，去求秦大人帮忙说项去了……我知道赵大人最看重妹妹，就来了妹妹这里……”

第221章 对付
吴夫人的话让傅庭筠很是惊讶，但她仔细一想，这件事还真就有点像是赵凌的手段，又想到赵凌叮嘱她不要理睬这件事，她少不得要含含糊糊地应酬吴夫人两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家大人可不是这样的人？”又承诺吴夫人，“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实在是太惊讶，要不，等我们家大人回来了我问问他了再给您回个音？”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吴夫人此时脑子里一片浆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和傅庭筠反反复复地说了些“我没有想到”、“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之类的事，起身告辞。
傅庭筠却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沉思良久，这才喊了雨微进来，和她重新捡起话头，商量着阿森的婚事。
待晚间赵凌回来，她拉了赵凌到书房里说话：“吴夫人来说，赵家的人之所以知道你的消息，是叶三掌柜有一次酒后失言，怀疑这件事是你和叶三掌串通一气要算计赵家的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也没有跟我说一声？”
赵凌先是一愣，随后嘿嘿笑着摸了摸头，道：“可见这天下聪明人多得很！”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意，却是间接地承认了和叶三掌柜一起算计赵家的事。
傅庭筠不由眉头微蹙。
有些遭遇，犹如饮水，冷暖自知。
好比她。在别人看来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她不认父亲宗亲，就是不忠不孝，可谁又知道她的伤心难过失落绝望？
她相信在对待赵家人这件事上，没有谁比赵凌更有资格说话了。
可赵凌不告诉她，她心里就觉得有些难受起来。
赵凌看着不由苦笑。
“阿筠，”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是不想你卷入这件事……”
夫妻本是同根生，什么叫不想她卷入这件事？
若要撇清，何必娶了她？
这个时候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些！
傅庭筠神色微冷：“照你这么说，我的事和你不相干喽？所以你干什么事也与我没关系……”
赵凌看着她脸色隐隐有些发青，知道她气得不轻，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了头，上前搂了她的腰。
“让我说什么好？”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宠溺，“脾气怎么这么坏？一点点小事，就气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觉得我脾气坏了？”傅庭筠心中顿时涌起无限的委屈，“我和你又不是一天两天才认识，成亲之前你怎么就没觉得我脾气坏呢？”一句话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喂，喂，喂，”赵凌慌了手脚，忙掏了帕子给她擦着眼泪，“说话就说话，可不许这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现在她哭都变成了娇气！
傅庭筠除了委屈，又平添了些许的伤心。
她别过脸去，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这种又倔强又脆弱的模样落在赵凌的眼睛，让赵凌的心儿发颤。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安抚了妻子的情绪再说，“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逗你玩吗？你也知道，我平时最喜欢和你开玩笑了！”一面说，一把她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哄的。
傅庭筠破涕为笑，娇嗔道：“你说你和我不相干……我心里难受嘛！”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赵凌额头冒汗。
难怪别人都说女人不可理喻，就算是像阿筠这样冷静自若的女子，偶尔也会犯这样的毛病。
他的态度就更好了。
赵凌一向在她面前有些沉稳大气，他这个样子，傅庭筠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她主动搂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就算是雨过天晴了吧？
赵凌感慨着，亲了亲傅庭筠的面颊。
傅庭筠柔声问他：“赵家的事，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既然瞒不过，赵凌也就不瞒了，沉真道：“自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啰！”
傅庭筠不解。
赵凌道：“他们不是看着我父亲压了他们一头就心里不痛快吗？那好，我就让叶三掌柜放出风去，说我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因从龙之功做了正三品的宣同副总兵，赵家内内外外十几个房头，我就不相信，这个消息传到赵家会没有人无动于衷？”
傅庭筠有些明白。
她沉吟道：“所以你让我不要理睬这件事，让赵家的从惶恐不安，为了把自己摘出来而互相指责，甚至是把事情全部推到当年主持这件事的赵家六太爷身上……”
“不错！”赵凌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凛，“到时候自然有人跳出来会为我母亲主持公道——那时我年纪还小，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我冒冒然回到赵家，事是人非，在赵家又没有忠仆或是亲近的人帮着找证句，就算是想为母亲沉冤昭雪，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不如让他们狗咬狗，把当年的事给咬出来。还可以让六太爷看看，当初那些讨了他好的人是怎么对待他的，让他也尝尝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滋味！”
傅庭筠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起来，不由怜惜地抱了抱他。
赵凌神色微霁，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
“到时候我再以嫡支失德为由，要求从选族长。”他的声音也平和了不少，“从旁支里找一户人家出来，支持他做族长，要求嫡支把公中的财产交出来……他们是怎么谋得我家产业的，我就怎样让旁人谋了他们的产业！”
“嗯！”傅庭筠点头支持，随后又思忖，赵凌不告诉我，难道是怕我说他心毒手辣？
念头一闪，她又立刻否认了。
赵凌再恶劣的态度她都见识过了，这算什么？
她不禁困惑道：“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担心不已！”
赵凌不由长叹口气，沉凝道：“阿筠，你已和傅家断绝了关系，我不想你再和赵家的人恶交！”他说着，手落在了傅庭筠的腹部，“这小家伙，来的真是及时！”
傅庭筠愣住。
一个人说你不好，可能是那个人误会你，可要是两个人、三个人说你不好，通常别人就会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
可这关孩子什么事？
想到刚才她的小心眼，她又羞又愧，有些不敢看赵凌。
“好了，”赵凌柔声地道，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你又不知道。”然后一副不想她继续内疚的样子转移了话题，“这件事，你就别插手了。”他声音有些低，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厚实，“若是有人找到你这里，你什么也不用说，为难地看着他们就是了——男主外，女主内，他们有什么不满，就只能冲着我来了。”
“不行！”傅庭筠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清澈的目光亮晶晶的，像熠熠生辉的宝石，“我和你一起——怎么能把事情都推到你的身上，我一个妇道人家，就算有什么失礼之处，不过是句‘头发长见识短’，你却是正三品的大员，你的名声比我的名声更重要。”她知道赵凌决定了的事很难更改，何况是牵扯她的声誉，说服他道，“反正到时候我也要和你一起回淞江给公公婆婆迁坟的，不可能撇得清……”
赵凌却道：“我没准备让你去淞江！”
傅庭筠愕然。
“你现在怀着身孕呢！”赵凌正色地道，“怎么能随我南下？”
难道说孩子来得及时。
若她没有怀孕，肯定就得随赵凌去淞江了。现在有了怀孕这个借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京都了。
“九爷！”她心里一阵激动，“我……”但让她不顾孩子的安危而强行跟着赵凌给公公婆婆迁坟，她又有几分犹豫。
“你不是提醒我要早点把爹娘的坟茔准备好吗？”赵凌看着微微一笑，温声道，“皇上已经准了我两个月的假。到时候我回江南，你由郑三他们护送，带着呦呦和曦哥儿慢慢往长安去，和吕掌柜的把那边的事准备好了。等爹娘的棺椁到长安的时候，也有个主持的人，免得慌手慌脚的失了礼仪！”又道，“这次既然在长安置办祭田，不免要在长安置办宅院，毕竟是以后来自己要住的，怎样好，还得你拿主意。别人去办，我有些不放心。”
这到也是。
可让赵凌一个人去淞江和赵家的那些人周旋，傅庭筠还是有些迟疑。
“好了，好了。”赵凌见状笑道，“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你们这些女人，就是这样婆婆妈妈的。”又道，“我去江南起坟，长安也得有个接灵的人啊？可惜我们家曦哥儿太小了，要不然，我就带着你去了。”
他这是在安慰她吧？
傅庭筠泪盈于睫，抿了嘴笑。
眼中的水光让她的眸子清亮中透着灵动。
她轻声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就这两天就走吧！”赵凌说着，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她的红唇，语气里就透着几分心不在焉，“你把我回江南的消息透露给吴夫人……赵家的人狗急了跳墙，十之八九会在半路上和我联系的。”
傅庭筠点头：“好！”
红润的唇像是无声的邀请。
赵凌一把横抱起了傅庭筠，顺势就和她歪到了书房的罗汉床上。
“你别这样……”傅庭筠双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我，我还没有过三个月呢！”
“我知道！”赵凌咬了傅庭筠的耳垂，“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有这样说话的吗？
傅庭筠想要质问，溢出来的却是令人心跳的呻吟……
她脸色一红，把头埋在了赵凌的怀里！

第222章 出京
因为有了这个插曲，傅庭筠给吴夫人回话的时候只说了赵凌即将启程回淞江祭祖。
吴夫人听不出傅庭筠的语气，心里不免忐忑难安，把傅庭筠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叙给吴大人听，向丈夫讨主意：“……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原谅我们了还是心里依旧有些嗔怪？”
吴大人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想，无奈地道：“现在只能看赵大人回淞江后如何行事了？”又道，“总之，你和赵太太走近些总不为错？这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吴夫人想想有道理。
待赵凌出去了淞江，她隔三岔五地去赵家串门。
傅庭筠不胜其扰，只得含蓄地道：“皇上只给了我们家大人两个月的假，我过些日子就要回长安了，年前会赶回来，不知道吴夫人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土仪，到时候我捎些过来。”
“不用，不用。”吴夫人笑眯眯地摆手，“陕西有的，我们江南都有。我们江南有的，陕西未必就有。”说完，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忙道，“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到时候我去送你。”
“这两天秋老虎还厉害着，”傅庭筠只知道她知趣不要再来了，笑着把日期告诉了她，“过了八月十五我们就启程。”
吴夫人记在心里，八月初十送了三百两银子的仪程。
因和王家的亲事说定了，两家也算是亲戚了，赵凌虽然不在家，但王夫人还是请了傅庭筠和阿森到家里过中秋节，阿森做为新女婿，第一次正式拜访王家，傅庭筠正忙着给他收拾捯饬，见大红漆金的匣子里铺了猩猩红的绒毯，明晃晃地摆着六个大元宝，闪得她眼睛眯了一下，愣了愣才笑道：“银子你们拿回去。跟你们家夫人说，若真是有心，不如把江南的特产鱼鲞送些我拿回长安做土仪。”说着，端了茶盅，和郑三说起去王家过中秋节的事来：“我只带了雨微和珍珠两个人去，家里的事就由你和郑三安排……”
吴夫人贴身的妈妈站在那里，满脸的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雨微看着，笑着抱了匣子塞进了吴夫人贴身妈妈的怀里，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吴夫人这样，反显得生分。你回去这么跟吴夫人，想必吴夫人也不会责怪你。”
那妈妈也觉得吴夫人这礼送得太重了些——若是吴家有什么事，赵家得照着这还礼，两家非亲非故，也不怪赵太太不愿意接手。
她略一沉思，抱了匣子，笑着低声向雨微道谢：“多谢姑娘教我怎么说话。”然后恭敬地给傅庭筠行礼，退了下去。
傅庭筠打住了话题，眉头微蹙，道：“这个吴夫人，我先前瞧着还是个八面玲珑的，怎么如今行事却越来越没有个章法了？”
只将吴夫人贴身妈妈送出厅堂就交由小丫鬟陪着送出门的雨微正好折了回来，听到傅庭筠的话笑道：“关心则乱嘛！吴夫人现在心里还不知道怎样后悔呢！”
傅庭筠想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不再理会，问雨微：“宝庆楼的头面什么时候可以送来？”
赵凌现在是正三品，她又代表阿森的家里有去王府做客，就在宝庆楼定了些赤金镶宝石的头面。只是日子有些赶，请叶三掌柜帮着打了声招呼。
“说着是最迟后天下午送过来的，”雨微笑着应道，“要不要我去趟宝庆楼？”
“不用了。”傅庭筠笑道，“你帮我看看衣裳。”
这种事情只要是女子就会感兴趣。
雨微笑盈盈的应“是”，和傅庭筠去翻箱倒柜去了。
吴夫人这边却受了吴大人的一通训斥：“送什么白银，你不会买副字画送过去！现在好了，人家让你送些鱼鲞过去。这是什么季节，我看你到哪里去弄鱼鲞？”
字画哪有白银那样直观又惹人爱。
可这样的话此刻吴夫人却不敢说，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应了，转身不免也埋怨起傅庭筠来：“……要什么不好，要鱼鲞，这可怎么办好？”
鱼鲞通常是过了腊八才开始做，开春才有，保存时间长的，初夏还有些，保存时间短的，春末就没有了。
她贴身的妈妈只得给她出主意：“要不，您看看计夫人那里还有没有？听说计家的二公子小时候长疔，吃了大半个月的药都不见好，后来听了计公子乳娘的话，用腊肉敷在疔上，几日就好了，从那以后他们家就会想办法留些腊肉鱼鲞过夏。”
腊肉鱼鲞有清热消毒的功效。
吴夫人只得让贴身的妈妈去计家讨要。
结果计家来回道：“前些日子俞夫人上了火，嘴里全是泡子，连口都不能张了。全送到俞夫人府上去了。”
吴夫人气馁，连着联系了几家江南籍在京做官的人家，都说没有。眼看着就了八月十四，鱼鲞没有凑到，她自己着急上了火，嗓子都哑了。
贴身的妈妈急着问她：“怎么办？”
吴夫人一咬牙：“去库房里找几匹江南织造出的尺头，再把前些日子浙江布司使送老爷的雨前龙井拿几包来，我去送给赵太太。”
贴身的妈妈应声而去。
傅庭筠则正和雨微说着悄悄话：“……还好给吴夫人出了个难题，不然她这样隔三差五的就往家里跑一趟，我天天陪着她家长里短，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又道，“等我们从长安回来，淞江的事多半也传到京都，她应该不会再缠着我了吧？”
雨微直笑。
曦哥儿蹒跚着走了进来：“微微，吃果果！”
他和呦呦恰恰相反，呦呦说话晚，但一开始说话就是一句一句的，曦说话早，开始说话就是一句句的，可到了一岁多还说的不太清楚。呦呦从小就不欠食，曦却是睁开眼睛就惦记着吃，或许是因为这样，曦哥儿的身体非常的好，长这么大连个喷嚏都没有打过，更不要说生病了。
因天气冷，傅庭筠不敢让曦哥儿敞开了肚子吃水果，曦哥儿就在十分宠溺他的雨微面前撒娇。
雨微也不敢给生冷的东西曦哥儿吃，但看着曦哥儿满脸的馋相，很是心痛，想了想，道：“太太，前些日子陌夫人送了些甘蔗过来，要不，榨了汁，在锅里炖热了给大少爷喝？”
“难道他什么人都不找，只找你了。”傅庭筠听了笑道，“你也太宠着他了。”并没有反对。
雨微就笑道：“太太又要忙家里的事，又要操心外面的心，每日里丢了这件事还有那件事，我却只要跟着太太转就成了，不操心，这闲暇的时候就多，理应多看照些大少爷……”
“好了，好了，”傅庭筠听着笑道，“你不用给我讲这么多理由。只是别把他宠成了个纨绔子弟就行了。”说着，想起肚子里的这个来，“也不知道是闺女还是小子？从长安回来得不仅要找乳母还得买两个丫头进来才好。”
“还有买两个小厮来才行。”雨微笑道，“砚青跟着二爷去了王家，我们这边可就少了个使唤的人。”
“这件事我已经和九爷商量过了，”傅庭筠笑道，“九爷说在边关收了两个孤儿，兄弟俩，不过八、九岁，正好在家里养些日子，等大些了，他带到军营里去。既可以谋个出身，也可以学学规矩。”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跟雨微说。
这样的孩子以后去了军营，成了气候，将是赵凌的左臂右膀，不成气候，却也能换个忠心耿耿。
那些军中世家，就是这样慢慢形成壮大起来的。
阿森就是赵凌收养的孤儿。
雨微不以为意，只是笑着问人什么时候可以到，要不要把从前金元宝歇息的地方重新隔成两个厢房，一个用来做客房，一个给他们住。
“那你跟郑三说一声吧！”傅庭筠笑道，“正好趁着我们去长安的时候把厢房隔出来——两个孩子立冬之前应该可以到。”
雨微抱了曦哥儿去帮他炖甘蔗汁，顺便和郑三商量这件事，傅庭筠则和珍珠重新把箱笼清点了一遍，然后带着一对儿女早早就上床歇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梳洗过后，想到要车马劳顿，简单的捯饬了一下，就领着孩子们出了门。
这次出门除了郑三赶了辆赵家的马车坐了傅庭筠、呦呦、曦哥儿和雨微外，还向叶三掌柜借了三辆大通号的马车，一辆坐着阿森和砚青，一辆坐着珍珠、蔻儿、童氏等人，还有一辆拉着些箱笼和土仪，为此还请了镖局的人护送之外，赵凌还从秦飞羽那里借了十个腾骥卫随行。
郑三赶的马车好说，早早就准备好了，傅庭筠带着孩子在垂花门前上了车。大通号的马车天没亮就等在了门口，叶三掌柜考虑周到，还派了几个手脚伶俐的伙计来，这时才开始帮着搬箱笼。虽然井井有条，但进进出出的，还是不免有些响动。至于腾骥卫的，由一个小旗领着，他们平日虽然趾高气扬，可领的是秦飞羽的差事，护送的又是赵凌的家眷，不免要低眉顺眼地帮着赵家搬东西。一时间史家胡同倒也十分的热闹。
吴夫人看着这番情景不禁呆滞了片刻，这才笑着上前去见了傅庭筠：“……时节不好，鱼鲞还没有开始做，等过了立冬我就让捎话回去给你带些来。”接着转身将贴身妈妈手里捧着的茶叶抱过来递给了傅庭筠，“这是几斤茶叶和几匹尺头，勉强算得上是江南的土仪，赵太太带回去给亲戚们尝个鲜。”
傅庭筠见不过五、六匹尺头，二、三斤茶叶，吴夫人又是一大清早送来的，笑着让雨微收了，然后一面和吴夫人寒暄着，一面等大通号的马车收拾停当。
胡同口就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
大家不由循声望去。
就看见一辆黑漆平顶齐头挂着官绿色帷帐的马车驶了进来。
见前面嘈杂喧哗一副搬家的样子，马车里的人探出头来：“这是怎么了？”
傅庭筠定晴一看，竟然是俞夫人身边服侍的束妈妈。

第223章 重返西安
法理不外人情。吴小姐是俞家的姨娘，姨娘娘家的三姑六眷虽然不是正经的亲戚，可毕竟是进了俞家的门，平日里又在一起生活，只要姨娘行为举止不太过份，作为嫡妻，一般都会给姨娘娘家人几分面子，这样也可以博个宽宏大度的名声，何况吴大人是朝中正经的三品大员，而范氏不过是俞家的媳妇，她上面还有俞夫人，吴姨娘又是俞夫人亲自挑选的，和吴夫人走动得勤一些，也就可以理解了。
束妈妈想必是奉了俞夫人之命来拜见吴夫人的吧！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笑着朝后退了一步，把地方让给了吴夫人和束妈妈。
束妈妈却是好奇地打量着傅庭筠。
吴夫人见了就笑道：“赵大人立了军功，皇上追封赵大人的父亲为正三品的嘉议大夫，母亲为正三品的淑人，赵太太赶着回乡祭祖呢！”
“原来是这样。”束妈妈闻言松了口气。
她早听说赵凌打仗立了大功，还以为是因为赵凌升迁了，赵家要换个更好、更大的宅子呢？
若是这样，那赵家和大少爷的恩怨就更不容易化解了。
束妈妈笑着给傅庭筠行了礼，略带几分热情客气地和她寒暄着：“不知道赵太太今日启程，要不然，我们家夫人定会送了程仪来。”说着，忙吩咐身后的丫鬟，“快去买几盒糕点过来。”然后笑着对傅庭筠道，“也好给小姐、公子在路上做零嘴儿。”
“不用了！”傅庭筠笑道，“我们这就要动身了，再晚，就赶不上用午膳了——十里铺那里每日都是车水马龙的！”
束妈妈还欲说什么，眼角无意间瞥过吴夫人，看见她满脸诧异之色，又怕自己和傅庭筠太过亲近引起了吴夫人的怀疑，只得含笑着点头，笑道：“既是如此，等我禀过了我们家夫人，待赵太太从老家回来，再来拜见。”
傅庭筠微微颔首，笑着对吴夫人说了几句“夫人有客来，那我就不打扰”之类的话，看着东西都收拾得也差不多了，领着孩子上了马车。
吴夫人本想送到十里铺去的，少不得凑到马车前说了些一路平安的话，目送着傅庭筠等人出了史家胡同，这才和束妈妈回府。
马车出了胡同，转过街角，胡同里的情景看不清楚了，雨微这才放下了车窗的帘子转身坐下，道：“俞家的妈妈进了吴家！”
傅庭筠微微地笑：“这还用你说。”心里却知道雨微还有些耿耿于怀——作为罪魁祸首的俞敬修风光显赫地继续着他贵公子的生活，而他们却不能把他打到谷底，雨微想起来心里就会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实际上她也一样。
所以略一沉思，她轻声道：“雨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时发难，不过是让他名声受损，最多不过丢官。过几年风波过去了，说不定他就会起复，到时候这些事对他就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了。还不如等到适当的时机，让他永远抬不起头来！”话说到最后，她语气里透着几分冷冷的寒意，把呦呦吓得直往她怀里躲：“娘，娘，您别生气！”
傅庭筠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收敛了情绪，笑着抱了呦呦，柔声安抚她：“娘没有生呦呦的气！娘和雨微在说别人，呦呦不要害怕！”
呦呦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眨着大大的杏眼打量着母亲的神色。
见母亲已经和平常一样温柔和善，她表情一松。
傅庭筠看着就有些后悔。
何必让那些不相干的人事惹得女儿不安！
她笑盈盈地和呦呦说着话：“……你不是说要唱歌给娘解闷的吗？你昨天都跟着童妈妈学唱了什么歌啊？”
呦呦毕竟年幼，傅庭筠说的又是她得意之事，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情绪也变得高昂起来：“娘，娘，童妈妈告诉我唱《采茶歌》哦！”她说着，清了清嗓子，兴致勃勃地道，“娘，我唱给你听……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去头……”稚气的声音婉转如莺，傅庭筠忍不住夸奖女儿：“呦呦唱得可真好听！”呦呦听着，眉宇间露出些许的得意来。
雨微却是眼底闪过一丝踌躇，低声道：“太太，这些都是……”“不入流”几个字她不好意思说，“反正大小姐还小，要是喜欢，不如请个精通音律之人……”
“小孩子家，没有定性，她喜欢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好了！”傅庭筠不以为然，笑道，“等过些日子，定下来要学什么了，那就要风雨无阻、一日不落地好好学。”
言下之意，现在说这些还早了些。
雨微想到傅家的小姐也都是到了四、五岁的时候才开始跟着先生学习，不再言语。
呦呦这唱两句，那唱两句的，一路欢声笑语地出了朝阳门。
陌夫人、王夫人、李夫人、陈石氏等都赶到这里给她送行。
几辆马车围在城门口，挡住了熙熙攘攘的行人，引起了些许的不便，有些小小的骚动。还好郑三和大通号的几个车夫赶车的技艺都很高超，很快将马车靠在了路边停下，让出道来，路面也恢复了原来的络绎不绝。
就这样，还是引起了有些人的不满。
一辆进城的桐油平顶齐头挂着靓蓝色粗布印花帘子的马车车帘被撩开，露出张宜喜宜嗔的年轻面孔。
“这是谁家的家眷？”她黛眉轻敛，小声嘀咕道，“怎么如此的张扬？”
马车里有贴身妈妈笑着应道：“京都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比我们那小地方，在京都住的时候长了，太太也就习惯了。”
那位太太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
马车和傅庭筠的马车擦身而过。
傅庭筠隔着车窗和陌夫人等人打了招呼，大家尾随着陌夫人的马车进了十里铺的“阳关”饭庄——她早在那里订下了酒宴给傅庭筠送行。
用过午膳，大家依依惜别。
傅庭筠往西去了陕西，陌夫人等人则回了京都。
住的还是原来的驿站，甚至是还是原来驿站最好的那间客房，可这次她手里拿的却是赵凌的名帖和腾骥卫的勘合。
傅庭筠不免有些感慨。
雨微却是想起了和傅庭筠的重逢。
她有些犹豫地问傅庭筠：“您说，我们会见到四姑奶奶和五姑奶奶他们吗？”
当初，傅庭筠和这两位堂姐的关系最好。
“什么事都要看缘分。”经过这些事，傅庭筠倒是看开了，“就算我还是傅家的九小姐，四姐和五姐已经出嫁，我们也未必能常常见面。”
雨微沉默了片刻，道：“我想见见依桐姐姐！”
原来怕见依桐，是怕给依桐惹麻烦——她还有一大家的人依附着傅家而活，现在，应该不要紧了吧？
她不会时时提起自己的出身，却也不会有意的隐瞒。
“反正时间得来及，”傅庭筠笑道，“你若是想回去看看，我让郑三陪你走趟华阴吧！”
雨微有些意外：“太太不想回去看看？”
“不想！”傅庭筠答得干脆，“我何必热脸贴冷脸，说不定呦呦和曦哥儿还要跟着我一起受气。何必？”
也是。
雨微点头，突然展颜而笑：“那到时候您让郑三陪我回趟华阴吧？”有些事，太太去了不合适，她却不用顾及那么多。
锦衣夜行，那还有什么意思！
傅庭筠心里全是为公公婆婆立碑的事，虽然感觉到了雨微的小心思，但想到雨微受的苦，她也就没有做声，两个人不时说些从前今后的事，偶尔撩帘指了路边的景致给呦呦和曦哥儿看，九月中旬，他们到了西安府。
吕老爷早就得了信，这些日子天天在城门口等。
见到傅庭筠的马车，立刻迎了上去。
傅庭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着和吕老爷打着招呼。
吕老爷很是激动，问候了几句，就朝着马车内张望：“小姐和少爷呢？这一路上可好？”比起刚才的问候，更显得情真意切。
傅庭筠不由莞尔。
因这两年田庄的收益都是郑三跑到西安府和吕老爷对账，吕老爷还是在呦呦七个月的时候见过一次，而曦哥儿则是压根没见过，也不怪他这样激动。
她忙撩了车帘，让呦呦给吕老爷行礼，又抱了呼呼大睡的曦哥儿给吕老爷看。
吕老爷顿时热泪盈眶：“好，好，好……观世音菩萨面前的金童玉女似的……这可真是好人有好报……九爷福泽延绵……小姐、少爷也是有福气的……”说着，忙用衣袖擦着眼泪。
傅庭筠望着吕老爷花白的头发，鼻子发酸，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
雨微眼中也有泪水，却更担心车帘被撩起，冷风灌进来吹着了孩子，忙道：“这城门口怪冷的，我们快些回去吧！”又道，“陪着我们来的腾骥卫的这几位大人一路辛苦了，也得找个地方热汤热水地好好安顿才是。”
吕老爷这才知道马车旁这几位神色恭敬的护卫原来是腾骥卫的大人，吓了一大跳，随即又有些感叹不过短短四、五年的工夫，赵凌如鸿鹄一飞冲天，而他还这么年轻，以后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远大前程呢！
想着赵凌从一无所有到成家立业……他又感觉到欣慰。笑呵呵领着他们去了杨柳巷。

第224章 杨柳巷
广仁寺还是那样的热闹喧阗，杨柳巷还是那样的安宁静谧。
傅庭筠下了马车，望着探出墙外的老槐树，不由得一阵怔忡。
刚得了消息的吕太太却由个刚刚梳了头的小丫鬟扶着，气喘吁吁地快步走了出来。
“太太！”看见傅庭筠，她眼眶一红，“可把您给盼来了。”说话间，眼睛已朝着她身后望去，“大小姐呢？大少爷呢？不是说会和您一起来的吗？”眉宇间露出几分急切。
两个孩子吕太太还没有见过。
说话间，雨微已抱了曦哥儿下来。
吕太太立刻迎了上去：“这，这是大少爷吧？”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雨微却不止一次听傅庭筠提起吕太太，待见了面，又见她面容慈祥，对呦呦和曦哥儿很是紧张，不由得好感倍增，忙笑着应道：“正是大少爷！”
吕太太望着曦哥儿的目光就流露出欢欣来：“长得可真好……像太太……以后肯定是们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她摩挲着曦哥儿的头，表情很是慈爱。
曦哥儿有些认生，扭过头去，趴在雨微的肩头。
雨微就有些歉意地笑着解释道：“大少爷这是头一次出门！”
说话间，童妈妈已抱了呦呦下来。
吕太太看着就走了过去。
“您是大小姐吧？”她蹲在呦呦的面前，拉着了呦呦的小手，“我是您的吕妈妈啊！”一面说着，一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呦呦，好像要把呦呦的样子刻在心上似的。
二十几天的路程对大人来说都显得有些单调寂寞，何况是孩子？
想到呦呦这是第一次回长安县，傅庭筠把长安的一些人和事当故事讲给孩子听。吕太太一说，呦呦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恭敬地给吕太太行礼，大声地喊着“姨祖母”。
小孩子学大人的样子本来就笨拙中透着几分可爱，何况呦呦的声音婉转悦耳，小小年纪没有大人的示意已经知道待人处事的一些礼仪，吕妈妈不由一愣，随即又生出无限的欢喜来。
“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她连连摇手，“怎么当得大小姐一声‘姨祖母’。”她说着，朝傅庭筠望去，“没有九爷，我们老俩口的尸骨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说是‘姨母’，当初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怎可当真？太太这样，岂不是折煞我了？”
“当初若不是有您们老俩口帮九爷守着这杨柳巷的产业，九爷又怎能安心在外打拼？”傅庭筠笑着走了过来，“嫡亲的姨母也不过如此？您就不要和我们客气了！”说着，有些强势地携了吕太太的手，“让他们小辈给您行个礼，也算是全我们的感激之心。”
吕太太百般推迟。
傅庭筠能理解吕太太的坚持，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个结论，索性不理睬她，径直让雨微抱着曦哥儿给吕太太行了礼。
吕太太不免觉得受之有愧，脸胀得通红，喃喃地说着：“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雨微看着就示意珍珠上前搀了吕太太，笑道：“太太还要在西安待二十几天，来日方长，吕太太有什么话有的是机会和太太说，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吕太太这才回过神来，拍了拍额头，自责道：“看我……”然后侧身请了傅庭筠等人进门，又亲自端茶倒水服侍傅庭筠梳洗，吕老爷则和阿森安排着随从，直到黄昏时分才收拾停当。
傅庭筠就请了吕老爷过来询问买坟地和祭田的事。
“我觉得坟地和祭田最好在一起，这样，以后要立牌坊什么的，也方便些。”吕老爷道，“看了好几处地方，风水先生都说不错，只是这件事关系重大，我见识浅薄，不敢做主，还等请太太看了再定夺。”
那以后就是赵家的祖坟所在之地，能否恩泽后人，风水很重要。而且祭田与坟地在一起，以后也可以随时在需要的时候将祭田改做坟地，吕老爷确实也不便擅自做主拍板。
傅庭筠想了想，道：“那好，明天我去和你看看地。”又道，“我估计九爷十月中旬就应该从江南转回来了，还要刻碑、铺甬道……这件事得早点订下来！”
雨微听了却咬了咬牙，插嘴道：“太太，您正怀着身孕呢！从京都到西安九爷已经不知道差了多少人来问……如今好不容易平平安安地到了西安府，您还是先歇几天吧！”
傅庭筠脸一红。
吕老爷却是一声惊呼：“太太，您有了身孕？”
傅庭筠窘然。
吕老爷已笑逐颜开：“那太太还是在家里歇着吧！我让人把那几块地画出来给您看，您觉得好，我们再坐了轿子去看也不迟。”
傅庭筠知道，这件事吕老爷不知道则罢，若是知道了，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到处颠簸的。
她只得点头答应了。
在外面帮着珍珠陈设屋子的吕太太也就知道了。
笑眯眯地跑了进来，关心地问起她的日常起居来。
傅庭筠一一答了，又道：“我的怀相一直都很好，而且又不是第一个孩子，身边的人也有经验，您不用担心。”
吕太太听着直点头，但还是关心地叮嘱了她些“不要劳累”、“想吃什么就跟我说”之类的话，第二天更是天没亮就亲自炖了老母鸡汤给傅庭筠：“……路上那么辛苦，怎么也要补一补。”
傅庭筠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也有点担心车马劳顿累着肚子里的孩子，任由吕太太发挥，今日炖了鸡汤明日就炖海参汤，自己则和吕老爷商量着买坟地的事。
好不容易相中了四、五个地方，吕老爷在西安府最好的轿行雇了顶轿子，由腾骥卫的人护送着去看坟地。
不免就惊动了西安府的人。
西安知府和陕西布政使都差人带着礼品来投了名帖。
阿森是赵凌的弟弟，又是秀才，遂代表赵家和陕西的这些官吏们应酬。
陕西都司自然不能作做不知道。
也派人带着礼品来投了名帖。
更有些自恃有身份地位的官眷来拜访傅庭筠。
一时间杨柳巷车水马龙的，比广仁寺还要热闹。
傅庭筠应酬缠身，正经事反而搁下了。
她看着这不是个事，借口要在长安县置办宅院，去了长安县。
结果刚刚进城，长安县县令夫人的名帖就到了。
傅庭筠不由苦笑。
等见到县令夫人，两相寒暄过后，有人领了两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在厅堂外的台阶下站定。
傅庭筠大吃一惊。
县令夫人却指了两个人道：“这是我们长安最好的牙人，您不是要买宅子吗？找他们就行了！有我出面，他们不敢唬弄您的。”
傅庭筠少不得谢了又谢。
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了县令夫人打招呼，这两个牙人办事十分的用心，不过两天的工夫，就给她找了七、八个宅子，傅庭筠和吕老爷合计着，挑了个三间三进的大宅院。
“那我也把旁边的菜园子也买下来吧？”吕老爷看了就道，“以后添丁进口的，那边也能用上。”
傅庭筠觉得这主意不错，在长安县呆了三天，就把事情都办妥了。
“难怪别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她私下和雨微感叹，“要不是县令夫人，我最少也要在长安呆个十来天。”然后吩咐雨微备了份厚礼给县令夫人送去，又道，“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你不是说要回华阴吗？不如明天就启程吧？赶在十月上旬九爷回来之前回来就行了。”
雨微沉思了片刻，笑着应了，由郑三护送着回了华阴。
没几天，她转了回来。
随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依桐。
“九小姐……不，太太……”她哽咽着跪在傅庭筠的面前，泪如雨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太太了……”
久别重逢，傅庭筠的眼泪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快起来！”她亲自上前携了依桐的手，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她的身上。
或者是做了母亲的缘故，依桐胖了很多，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绿官色潞绸小袄，只戴了对鎏银的丁香耳环。
这些东西还是当年自己赏给她的。
而她原本葱白般细嫩的手指如今已经变得枯黄粗糙，还裂了几道口子。
“你……”傅庭筠顿时心里像压了块大石似的。
要不是那场变故，依桐就是不跟着她走，也会得到傅家的庇护……何至于生活过得如此困窘？
“你跟你们家那口子商量商量，和我去京都怎样？”傅庭筠道，“要不，帮我管着在长安的宅子也行啊！我那边还缺管事的。”
依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傅庭筠有些意外。
雨微看着在一旁掩嘴而笑：“家里的事，霍姐夫都听依桐姐的。”又道，“霍姐夫家里原也略有薄产，后来依桐姐的公公瘫在了床上，家底渐渐被掏空了。大太太曾派人问依桐姐，是否愿意回傅家当差，依桐姐不想做那背信忘义的人，还是一口回绝了。”
“依桐，你为何不到京都来找我？你嫁了出去，我以为你应该过得很好……”
“小姐那时候刚到京都，”依桐笑道，“我怕去了给小姐添麻烦。再说了，日子虽然苦，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也就不觉得苦了……”
是啊！
当初若没有赵凌，她又怎能有今日？
当初若没有那场变故，依桐又怎么知道好的丈夫对她的情义，她又怎会跟着丈夫过那纵然艰难也觉得甜蜜的辛苦日子。
傅庭筠点头，突然间释怀，笑道：“那好，你选个日子搬去长安的宅子吧！等你们安顿好了，再来给九爷磕头。”
依桐笑着应是，和傅庭筠说起华阴的事来。

第225章 傅家
“……华阴的人都说，这家交到了大老爷的手里，恐怕是要败落了。存着这样心思的人也不少。前些日子丁管事就向太夫人提出了脱籍。把太夫人给气得，好几天都没有说话。可不知为什么，丁管事一家还是脱了籍。我表哥他们私底议论，说是丁管事拿了一大笔银子出来，又因为两代人都帮傅家管着田庄，和县里的一些胥吏交好，傅家前些日子为了田庄的用水曾和史家有过罅隙，是走了那些胥吏的路子才把史家给压了过去。丁管事请了那些胥吏出面帮他说话，傅家不得不放人。然后又有传言说，家里今非昔比，只剩个空架子，所以谁得银子的敢接了。”依桐说到这里，语气微顿，面露迟疑。
傅庭筠早听得张口结舌。
管事敢自请脱籍，而傅家连个下人都压不住，竟然要买那些胥吏的账……
见依桐欲言又止，她不由急急地道：“还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
依桐闻言就看了雨微一眼。
雨微没有回避依桐，而是坦荡地道：“依桐姐，太太这几年跟着九爷走南闯北，九爷去了西北，家里的事全依仗太太，太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直管说就是。太太受得了。”
听这口气，雨微也知道依桐要说的是什么。
傅庭筠脸上不由露出些许的狐疑。
依桐这才低声道：“有商贾之家拿了三万两银子来求娶十四小姐，大太太不答应，可太夫人却……”
十四小姐，是傅四老爷的庶女。
傅庭筠骇然起身：“怎么会这样？”她满脸的不相信，“这是谁说的？还有哪些人知道？”
既然不相信这是真的，为何还要问有哪些人知道？
只怕在九小姐心底，虽然觉得惊讶，却不得不承认有这种可能……
依桐思忖着，眼底就流露出些许的怅然：“媒人已经见过太夫人了，只是大太太咬着不松口，还没有说定而已。”说着，略一犹豫，又道，“恐怕这件事迟迟早早会定下来——四太太十分满意这门亲事，还为这件事和大太太闹了一场。”
傅庭筠颓然坐下。
猝然间想起赵凌当初听到傅家有三座贞节牌坊时那不屑的表情来……
他是不是早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傅庭筠有些茫然，喃喃地道：“太夫人老糊涂了不成？若是这样把十四妹嫁了出去，几位出了嫁的姐姐在婆家又当如何自处？”
“谁说不是……”依桐的表情也有些黯然，“也不知道太夫人是怎么想的！”
是啊！
太夫人十四、五岁就嫁到傅家，从孙媳妇熬到太夫人，又主持傅家的中馈，几个儿女全是亲生的，没嫁人之前，她还不觉得，嫁了人，又有了跟着赵凌逃荒的经历，她回过头来这才觉得太夫人的不简单。这样一个人，虽然年纪大了，可也不应该犯这自伤毁家的错误啊？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表情一滞，望着依桐的目光骤然间呆呆的没有了焦点。
“太太，太太，”依桐吓得一个激灵，忙站了起来，“您，您这是怎么了？”
站在傅庭筠身后的雨微这才发现傅庭筠的异样。
她也吓了一大跳，轻轻地推了推傅庭筠的肩膀：“太太，太太！”神色慌张地喊着傅庭筠。
傅庭筠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表情显得有些晦涩，低声地问着依桐：“这两年，两位老爷可曾派人送了银子到家里？或是家里有什么为难的事派人请两位老爷拿主意？”
依桐有些不解，仔细地想了想，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明白了！”傅庭筠听着晦涩的表情中就平添了些许的苦涩，“孙女固然重要，傅家的名声固然重要，可比起儿子来，这些都不算什么……没有了儿子，哪里还有傅家……”
她的声音虽然轻若蚊蚋，可全副心思都放在她身上的依桐和雨微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两人不明所以地交换了一个目光。
雨微仗着这些年一直跟着傅庭筠，傅庭筠待她如家里人般，悄声问道：“太太明白了什么？”
傅庭筠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大太太灌药了。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这是大太太瞒着太夫人干的。但以太夫人的精明能干，不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来。
太夫人是看出来的，可相比儿子的前途和傅家的未来而言，太夫人不过是选择了退而求其次。
所以明知道她还活着，太夫人却连个口信也没捎给她。
她开始还以为太夫人是内疚，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这个受了冤枉的孙女儿……现在看来，却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原本还纠结着要不要去看太夫人呢！
傅庭筠不禁自嘲地撇嘴一笑，道：“还好五老爷不愿意认我，要是真认了我，我只怕要被恶心死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雨微和依桐望着她都不禁流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来。
这些事说了只会让人泄气。
傅庭筠哂笑，道：“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我自言自语几句也要问个究竟，有你们这样服侍人的吗？”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调侃。
两人不由齐齐地松了口气。
雨微更是笑道：“这不是倚老卖老吗？”
“你都算了老了？”傅庭筠也有心一扫刚才的凝重，和雨微开着玩笑，“我可没觉得我老！”然后扭了头对依桐说，“你可有合适的人家，快把你这个妹妹嫁出去吧？免得在我屋里摆老人款！”
依桐就跟着凑趣：“她年纪大了，实在是没有合适的！”
“你们……”雨微羞得脸色通红，不敢说傅庭筠，只好对着依桐发火，“做了人家的娘子都这样吗？什么话都敢说？”
傅庭筠和依桐哈哈大笑。
童妈妈领了呦呦和曦哥儿进来。
傅庭筠指了孩子给依桐引荐：“这是呦呦，这是曦哥儿！”
依桐依礼恭恭敬敬地给呦呦和曦哥儿磕了头。
呦呦喊了依桐一声“姐姐”。
依桐连称不敢，从怀里掏了两个长命锁递给雨微：“这是我的孝敬大小姐和大少爷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给大小姐和大少爷。”
傅庭筠见那长命锁样子十分新巧，做工却有些粗糙，知道这是依桐特意请人打的，很是感动，又让呦呦和曦哥儿给依桐道谢。
依桐侧了身子，不愿意受礼。
“你是服侍我的，怎就受不得他们的礼？”执意让呦呦和曦哥儿行礼。
屋里一团热闹。
吕太太的贴身丫鬟石觯走了进来：“太太，有位姚太太求见。她还说，是您的五堂姐。”
傅庭筠愕然。
屋里的人都安静地望着她，顿时落针可闻。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傅庭筠高兴地道，旋即又流露出些许的困惑，些许的踌躇，些许的惘然……
依桐看得明白，咬了咬牙，低声道：“是我，让人把消息传出去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害怕。
雨微见了忙站在了依桐的身边，一面悄悄地打量着傅庭筠的神色，一面道：“太太，还有我……”
傅庭筠惊讶地望着她们。
依桐不敢作声。
雨微只得硬着头皮道：“凭什么他们这样欺负了太太还一个个像没事人似的？太太这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偏偏您又不愿意回华阴……所以我就……”她说着，见傅庭筠脸色一沉，不敢再说下去了。
呦呦和曦哥儿紧紧地依偎着童妈妈，不敢吭声。
“你倒会给我拿主意了！”傅庭筠冷冷地瞥了雨微一眼。
雨微和依桐吓得小腿一啰嗦，忙跪了下去。
垂了头，不敢说话。
傅庭筠看着不由长叹了口气。
她们也是为自己好。
为了和父亲划清界线，还父亲的养育之恩，自己决定不到傅家祠堂去澄清当年的事，但几个要好的姊妹之间怎么也要解释解释吧！
若是能因此把话传回傅家，也算是变相地为她洗清了罪名。
傅庭筠不由心中一软，道：“你们都起来吧！以后不可再这样擅作主张了。”语气柔缓下来。
“以后再也不敢了。”依桐和雨微见傅庭筠原谅了她们，俱露出欢喜的笑容，急忙地保证着。
傅庭筠就吩咐石斛：“请姚太太进来吧！”
石斛早被屋里的一系列变化弄得目瞪口呆，闻言“哦”了一声，匆匆出了厅堂。
呦呦扑到了母亲的怀里：“娘，抱！”
曦哥儿也朝母亲扭着身子：“娘，娘，曦哥儿！”意思是他也要抱。
傅庭筠又好气又好笑，安慰般地抱了抱儿女，石斛领着傅家五姑奶奶走了进来。
“荃蕙，真的是你！”望着抱着孩子的傅庭筠，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真的活着！”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眼眶已有泪水打着转，“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去找我？”她上前几步，伸出手去，想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拽住自己这个看似端庄有礼却十分狡黠顽皮的妹妹，可触目却是傅庭筠发间那随着屋内光线的明暗不时闪烁着金黄色耀眼光芒赤金步摇……那一刹那间，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水榭里练琴、一起捉弄先生的堂妹早已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她现在面对的，是嫁给因从龙之功倍受帝宠、镇守一方的正三品武将而受到陕西大大小小官员巴结奉承的官太太……

第226章 姊妹
五堂姐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傅庭筠正被孩子闹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五堂姐的异样，而是急急忙忙地将孩子放在了地上，指了五堂姐道：“这是你们的五姨母，快给五姨母行礼！”想到自己从前在傅家的时候和这位五姐姐最好，事后却从不曾给这位五姐姐送个信去，心里不免有些内疚，窘然地指着自己的一对儿女道：“这是大姐儿呦呦，这是大哥儿曦哥。”
呦呦和曦哥儿上前给五堂姐行礼。
五堂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想了想，拔了发间那支岁岁平安的银簪，撸了手上戴的绞丝银镯递给两个孩子：“这是五姨母的见面礼。”显然是临时起意，之前根本没有准备。
童妈妈望向傅庭筠。
傅庭筠微微颔首。
童妈妈笑着上前接了。
呦呦和曦哥儿忙向五堂姐道谢。
两个孩子一个声音婉转悦耳，一个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却都是一般的粉妆玉琢，十分的可爱。
傅五姑奶奶看着忍不住啧啧道：“这两个孩子，长得可真像你小时候……”说着，忍不住抱了小一些的曦哥儿。
曦哥儿在她怀里扭着身子，朝母亲伸出手去。
傅五姑奶奶知道这是孩子和她不熟，有些认生，忙将孩子递给了傅庭筠，抬睑却看见了立在傅庭筠身后的雨微，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雨微，你，你怎么还在……”一面说，一面已面如缟素，噔噔噔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朝着雨微双手合十地念叨道，“我九妹可从来不曾对不起你，你要凭良心，有什么事只管在梦里相托就是，可不能来找她，她还有一双儿女要照顾……”青天白日的，竟然把雨微当鬼了。
傅庭筠哭笑不得，心里微微有些感动。把孩子交给童妈妈抱，拉了五堂姐的手：“我们屋里说话去。”
五堂姐忙握紧了傅庭筠的手，神色微定，却又看见了依桐。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
五堂姐是四太太的嫡女，而四太太喜欢搬弄是非，又贪婪小气。
依桐不想告诉她关于傅庭筠的事，也不愿意扯谎骗五堂姐失了仆妇的本份，就含糊其辞地道：“前几天雨微去看我，我才知道九姑奶奶回来了，就随着雨微一起来给九姑奶奶磕个头。”
五堂姐朝傅庭筠望去，满脸的狐疑。
傅庭筠叹了口气，径直把她拉进了内室。
……
“……这么说来，是那俞敬修和他老师的女儿私相授受，殚精竭虑地要退婚，所以才撺唆了左俊杰来诬陷你？”五堂姐听了傅庭筠的一席话，怔忡了半晌，这才满脸惊讶地道。
傅庭筠点了点头：“我找到了左俊杰，俞家也承认了这件事。”
五堂姐一听就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俞家同意，大伯父和五叔父又怎么可能答应？何况这件事本是俞家无理在前，就算大伯父和五叔父一时间受了俞家的蒙蔽，让你受了委屈，后来水落石出，为了俞家的名声，大伯父和五叔父不能为你正名，可为什么私下不认了你……”一句话没有说完，她露出异样的神色来，“难道大伯父的起复和五叔父的升迁与那俞家有关不成？”
自己的这个五姐姐虽然是四伯母所出，但祖母一直瞧不上四伯母的作派，五姐姐实际上是跟着祖母长大的，颇肖祖母，不仅精明能干，而且百伶百俐，十分机敏，这也是为什么她从小和五姐姐玩得好的缘由。
傅庭筠瞥了五堂姐一眼，没有做声。
五堂姐骇然，道：“难道真让我给猜对了？”
“虽然不中，亦不远矣。”傅庭筠道，“其他的，我也不好说。你若是一定想知道，不如问问祖母吧？她老人家应该知道。或者，问问大伯母也成！”
五堂姐默然。
既然傅庭筠不方便说，那就涉及到了长辈不是，她的确不好再问下去。
傅庭筠看着，就想起了另一桩事，道：“我听说有商贾之家出三万两银子，想聘了十四妹去？”
“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五堂姐精神一凛，道，“到处传得沸沸扬扬，我在临潼都听说了。开始还以为是谁在造谣，”她说着，苦涩地一笑，“你不知道，自从你‘病逝’以后，关于傅家的闲言碎语就没有停过……我一开始只觉得恼火，差了人打听，却是连那提亲人的姓名、籍贯、在家中排行老几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看了傅庭筠一眼，“自从傅家被流民偷袭后，祖母的精神就越发的差了，去年开始，连身边服侍之人的名字都时常叫错，有时候和她老人家说这，她老人家答的却是那。我怕祖母一时犯了糊涂，就匆匆忙忙地从潼临赶了过来……祖母心里却清楚的……只说让我别管，她老人家自有主张。我就去看了看母亲——她正在那里发大伯母的脾气。”
“我把母亲说了一顿，又去给大伯母赔了个不是，正要回潼临，却听到从前服侍过我的仆妇说，说你还活着，而且被当今皇上所救，由太皇太后赐婚，嫁给了有从龙之功的宣府副总兵赵凌。赵凌五个月前护卫疆土有功，父、母都被追封，你从京都赶回来给公公婆婆立碑，正歇在西安府崇义坊杨柳巷赵凌姨父家里。”
“我听着大吃一惊。”
“原本想去问问大伯母的，但想到大伯母正和家母置气，那仆妇又信誓旦旦，这几年姚家的漆器生活一直做到了西安府，我跟着你姐夫也来过几次西安府，又怕弄错了让人笑话，就叫了个管事先一路打听了过来……”她说到这里，神色有些激动地拉了傅庭筠的手道，“没想到你真的还活着，而且真的嫁了个做官的人，还生了一对儿女……”她唏嘘着，眉宇间浮现些许的迟疑，轻声道，“那个赵大人，脾气可好？”
是委婉地问她赵凌待她可好吧？
“他脾气不好，”傅庭筠说着，想起了赵凌，笑容就不知不觉地爬上了眼角眉梢，“不过，待我却好。”又觉得这句话不足以道出赵凌对她的十分之一，“不管大事小事，都以我为重。”
五堂姐听着，就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傅庭筠微微地笑。
五堂姐想问问她现在有什么打算，转念想到家里长辈矢口不提傅庭筠还话着的话，而傅庭筠言语中没有半点要回华阴看看的意思，知道这其中的恩怨一时只怕还说不清楚，而她自己是个已出嫁的女儿，丈夫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凭什么也轮不到她出头，她干脆不问，笑着说些姊妹间的话：“大姐、二姐她们肯定还不知道你活着，我看应该给大姐、二姐她们报个信才是。”然后叹道，“七妹前些日子刚刚添了个儿子，我们去喝满月酒的时候她还提起你，当时二姐还悄悄地抹着眼泪呢！”
既然已经惊动了五姐姐，其他姊妹迟迟早早也会知道，与其到时候让其他姊妹觉得她厚此薄彼，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几个姊妹们请来聚一聚。以后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回西安，再回来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那就请五姐姐帮着张罗张罗吧！”傅庭筠含蓄地道，“若是哪位姊妹家里一时脱不了身，也不用勉强。”
五堂姐明白，点头道：“知道了！”
傅庭筠又问起十四妹的婚事来：“虽说祖母心中明白，可有些事还是要出面澄清一下为好。三人成虎。”
这事若是解释不清，就成了她母亲卖女求荣，可要是解释，不免要说到祖母和大伯母……
五堂姐想了想，还是血亲占了上风。
她低声道：“三姐姐出嫁的时候，家里就开始卖田卖地了。不过是做得隐密，大家不知道罢了。待到流民偷袭傅家的时候，傅家公中库房的一些好东西大半都不见了，家道就日渐艰难了……这个家以后是要交给大伯母的，祖母这样做，不过是想让大伯母把主持中馈的事都揽到手里，”她说着，踌躇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大伯母娘家的几个兄弟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带着大伯母的陪嫁收益丰厚……或者正是因为如此，大伯母若是嚷着把家分了，丢卒保车，其他房头就成了旁支，总可以保全些体面。”
祖母打得好主意。
大伯母如果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不孝”，就得拿出陪嫁的银子来补贴家用。
傅庭筠在心里冷笑。
五堂姐犹嫌不乱似的，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三姐姐家的婆婆两年前去世了，如今三姐姐主持着家中的中馈，我依稀听我母亲说起，好像祖母曾向三姐姐借过银子，三姐姐因为刚刚当家，商量了三姐夫，动了自己的嫁妆银子。为这件事，二伯母还曾专程派了贴身的妈妈去三姐姐家……家里现在到底怎样，我还真不敢说！”
傅庭筠记得三姐夫是个鳏夫，姓沈，前妻生的两个女儿都夭折了，家资颇丰，三姐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举人了。
她不由道：“三姐姐现在过得怎样？”
“三姐夫去年中了二甲第十三名，那到吏部备了报，三姐夫的母亲去世，就丁忧在家了。”五堂姐笑道，“三姐夫也是个实在人，家里的事都由三姐姐当家。这两年，二姐姐多亏有三姐姐救济。”
两人正说着话，珍珠来禀：“太太，有位自称是您七堂姐的太太要见您！”

第227章 释然
“七妹？”五堂姐愕然，“她也得到消息了？”
傅庭筠听着莞尔。
五堂姐嫁到了离华阴不远的华州，而七堂姐则嫁到了华阴的五合乡，只有三堂姐嫁的最远——沈家位于华阴以北的同州韩城县，傅家的人就是走错了也不会路过那里。
既然在华州的五堂姐都得到了消息，在华阴的七堂姐又怎么会没有听说呢？
她起身去迎七堂姐。
五堂姐也跟着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姐妹俩并肩去了垂花门。
迎面走来一个珠圆玉润的白净少妇。
看见傅庭筠，她风一般地刮了进来，拉着傅庭筠的手就站在了院子的中央，借着午后明亮的阳光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傅庭筠。
远山般的黛眉，灵活的双眸，美玉般的肌肤……不是她们家的九妹妹，还能是谁？
“你真的还活着？”她一句话没有说完，眼泪已籁籁地往下落，“既然是如此，为何不差人去给我报个信？要不是这次母亲让贴身的妈妈给我们家叁叁送冬衣，我们姐妹岂不要错过？枉我一直为你担心，谁知道你却好吃好穿的什么事也没有！”话说到最后，已有些生气，“你快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抬头却看见了跟过来的五堂姐，责怪道，“五姐姐也真是的，来看九妹为何不约了我一起来？难道你还怕我到处乱说不成？”
“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这脾气还如从前一样的急躁？”五堂姐颇有些无可奈何地道，“我不过是听了仆妇的传言，怎么能冒冒然地就拉了你来？若是认错了人，怎么收场？”
而傅庭筠望着眼前这个衣饰华丽、身材丰腴女子，目瞪口呆，片刻才回过神来：“七姐姐，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七堂姐还是那个如柳拂风般轻盈的女子。
七堂姐闻言有几分恼火：“不要提了，我婆婆非要我多吃，生一个胖一圈，生一个胖一圈，等生下我们家叁叁的时候，就成这个样子了……”她说着，望着傅庭筠的目光中就流露出些许的艳羡，“你是怎么办到的？竟然比做姑娘的时候还要漂亮？”话音一落，她露出懊恼的表情，一把抓住了傅庭筠手：“你不要像从前那样，遇到不想告诉我的事就顾左右而言他地在我面前打马虎眼，我可不上这当了。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是你自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现在却责怪我在你面前打马虎眼。
傅庭筠不由得苦笑。
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想起从前在傅家，当时只觉得苦闷现在看来却无忧无虑的日子来……
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七姐姐想知道什么？”傅庭筠一边问，一边和五堂姐、七堂姐进了内室。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七堂姐一语中矢。
傅庭筠把事情的经过重新又说了一遍。
五堂姐看似稳重，遇事却有些急躁，七堂姐看似急躁，遇事却十分的稳重。
她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待傅庭筠说完，她并没有追问其中的细节，而是沉思了半晌，低声道：“这件事，三姐姐可知道？”
“应该还不知道吧？”傅庭筠没还得及开口，五堂姐已道，“韩城有些偏僻。”
七堂姐听了就对傅庭筠道：“沈家家底丰厚，三姐姐带了大笔的嫁妆过去，进门连生了两个儿子，接着沈姐夫又中了进士，沈家上上下下对三姐姐都十分的敬重，就是祖母提起三姐姐来也是笑盈盈的，更不要说大姐姐他们。你这次回来，应该跟三姐姐打个招呼才是。”
意思是，几个姊妹里，三堂姐如今过得最好，她的事如果有三堂姐出面，傅家人无论如此也会打起精神来应付。
傅庭筠听是微愣，道：“七姐姐就没有别的话要问我吗？”
七堂姐微微一笑，道：“我们姊妹们一起长大，你是怎样的人，我们还不了解吗？何须多问？”
“七姐姐！”傅庭筠一时间泪盈于睫。
“好了，好了，”七堂姐就笑道，“现在可不是掉金豆的时候，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请三姐姐出面……有了三姐姐做中间人，你就算是不能重新上谱，也可以和傅家当亲戚走……”
难怪七堂姐不再追问那些细节。
在她看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眼前要紧的是却怎样重新获得傅家的庇护。
“我的意思是给所有的姊妹都报个信，”五堂姐听了就道，“十妹妹嫁的简家也不错——她们家的族叔如今在京都做给事中，据说连布政使都要给他们家几分面子。”
“这可不是讲人多力量大的事。”七堂姐显然不同意，“十妹妹是三房的，三伯母向来八面玲珑，有其母就有其女，她未必会掺和这件事。”
七堂姐是傅家六太太的嫡长女。
五堂姐听着面孔胀得通红，不悦地道：“照你这么说，我是四房的，我母亲和五婶婶一向不和，那我也不应该参与这件事喽？”
七堂姐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位姐姐听我一言，”傅庭筠见她们为了自己的事争执起来，忙道，“我没有准备回华阴！”
五堂姐和七堂姐都惊讶地望着傅庭筠。
傅庭筠轻轻点了点头，认真地道：“长辈的是非，我不想再说。我不再追究傅家的过失，不主动挑起是非给傅家惹祸，全了傅家的颜面，算是已经还了傅家的养育之恩。我不想再和傅家有什么牵扯。”说着，叹了口气，道，“这次若不是五姐姐找来，我原本也没打算和姊妹们见面……可如今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回来了，我少不得要做个东道，请姊妹们聚一聚，却也只是念着和姊妹们从前的情分，不关傅家什么事！”
五堂姐若有所思地颔首。
七堂姐却急急地道：“九妹，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傅庭筠笑道，“京都的人都知道我父母双亡，没有长辈，由太皇太后做主，嫁给了赵凌！”
七堂姐语凝。
“也好！”五堂姐幽幽地道，“这天下还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何况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九妹既然不愿意提从前的事，我们就当是认识了个新姊妹的。我还是那个意思，姊妹们那里都去报个信，愿意来的就来，心有顾忌的，我们也不勉强。”
七堂姐没有做声。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五堂姐看着一笑，道：“荃蕙，这可是你请客，你怎么能偷懒？我帮你定了客人，你怎么也得定个日子啊！”
傅庭筠知道五堂姐这是在帮她转移话题，就笑着吩咐雨微：“去拿黄历来。”和五堂姐凑在一起叽叽嘀嘀了半天，定下了十月初二的日子。
五堂姐笑道：“……就是三堂姐得了信，也来得及赶过来。”然后转了头问一直沉默不语的七堂姐，“妹妹觉得如何？”
七堂姐却答非所问地对傅庭筠道：“你已经决定了吧？”
没有娘家的女人，被人欺负的时候是没有人帮着出头的。
傅庭筠点头，笑道：“这件事，我已经和我家相公商量过了。”
七堂姐再无话可说。
傅庭筠朝着她展颜而笑。
那笑容，灿烂如夏日阳光，热情而无所畏惧。
七堂姐突然间释怀。
她们都已经长大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好比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和六姐姐一样丰腴。
只要她们都能平平安安，已经是福气。
想到这里，她朗声一笑：“三姐姐要是敢不来，我就是跑去韩城也要把她给揪过来！”声音里透着无比的自信，还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亲昵。
傅庭筠有些吃惊。
听五姐姐的口气，三姐姐因为嫁得好，就是祖母也要让着三分，七姐姐这话里话外却透着和三姐姐分庭抗礼的味道……难道七姐姐也嫁得很好？
她还记得，七姐姐嫁的是自己姨母的堂侄，姓白，说亲的时候白姐夫嫡亲的叔叔已经是举人了，白姐夫跟着这个叔叔读书，已经过了县试和会试。
五堂姐好像看出了她的困惑，笑着解释道：“白姐夫前年中了举人，白姐夫的叔叔是甲戌科的二甲，因那年没有点庶吉士，白家叔叔外放到宜春县做了县丞，今年春上刚升了知县。”
七堂姐夫家的叔叔竟然和俞敬修是同科！
天下可真小。
傅庭筠恍然之余不免有些感慨。
七堂姐却误会她在感叹世事无常，笑道：“明年开了春，你姐夫准备到国子监去读书，到时候恐怕还要请九妹妹帮着照应一二。”
傅庭筠觉得有些突然。
傅家五老爷在京都。
而且她记得七堂姐的嫡亲舅舅舒明当年读书是很行的。
她不禁道：“舒舅爷可好？”
七堂姐苦笑：“舅舅如今在孟县做知县呢！”
她在家的时候舒明还没有中进士。
傅庭筠不禁道：“舒舅爷也是甲戌科的吗？”
“和三姐夫是同科。”
这也是七姐姐敢去“揪”三姐姐的原因之一吧！
傅庭筠抿了嘴笑。
七堂姐含蓄地解释起不去傅五老爷府上落脚的原因来：“五伯父那里规矩多，我怕你姐夫惹得五伯父不高兴！”
傅庭筠想到了屡试不第的哥哥，心里有些明白。笑道：“照应不敢当。我在京都落脚也有几年了，差不多的地方也都知道。姐夫若是不嫌弃，我家里南房的客房还空着，不如就住到我那里，要去哪里只管让家里的人服侍着，不用问路。”

第228章 相聚
“住的地方你不用管，”七堂姐笑道，“他和他的几个同窗约好了一起上京，到时候可能会一起租个院子先安顿下来，就是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京都没有相熟的人，我有些担心。”
有同窗在一起，能够互相交流、打听科举的一些事。若单独住到她那里，赵凌又不是文官，对举业一无所知，反而对白姐夫不好。
傅庭筠不好再坚持，笑道：“那你回去跟姐夫说说，看有什么地方我帮的着的，你到时候差了人跟我说一声。”
七堂姐笑着应了。
姐妹间的情绪这才平静下来。
傅庭筠吩咐雨微让呦呦和曦哥儿进来给七姨母问安。
七堂姐拉着孩子左看右瞧，眉目间满是盈盈笑意：“长得像九妹妹……”她和五堂姐一样事先没有准备，随手拔了头上的珠花和腰间的玉佩做了见面礼：“……等下次七姨母给你们打个金项圈。”她笑着把呦呦搂在了怀里，然后问起傅庭筠两个孩子的生庚八字来，知道呦呦是乙亥年，曦哥儿是丁丑年的，七堂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五堂姐却“哎哟”一声，笑道：“我们小子也是乙亥的，他是八月生的，你们家呦呦是几月的？”
“四月。”
“比我们家小子大四个月。”
两人说着，有些激动起来。
傅庭筠就问五堂姐有几个孩子。
“一儿一女。”五堂姐笑道，“也和你一样，女儿是大的，儿子是小的。”又道，“女儿是癸酉年的，比呦呦大两岁。”
傅庭筠想到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莞尔间手情不自禁地放在了腹部。
七堂姐则在一旁快言快语地道：“我是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是大的，两个儿子是小的。长女是甲戌的，小名叫冉冉，六月生的，比呦呦大一岁，长子是甲子的，比呦呦小一岁，小名叫长生，次子刚做的满月，还没有取名字，因排行老三，大家叁叁的喊着。”说着，掩嘴笑道，“你要是早几天回来就好了，三姐姐来喝满月酒还没有走，我们可以一块过来。”然后说起三堂姐的事来，“她的两个儿子，长子是壬申年的，因是二月生的，正是吃春饼的时候，沈姐夫之前的孩子都没有留住，请了九仙观的道长排了八字，说是贱名好养活，就叫了‘春饼’；次子是和呦呦是一年的，不过是元宵节出生的，比呦呦和平安都大，顺着春饼叫了‘元宵’。”
这两孩子的名字取得……
傅庭筠不由扑哧地笑。道：“我离开华阴的时候二伯母正为三姐姐没有动静而发愁，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三姐姐的长子都已经七岁了！”话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感慨起来。
五堂姐听着不由叹了口气。
七堂姐却觉得傅庭筠受了很多的苦，本来感触就深，若是她们再一味的顺着傅庭筠说话，只会让傅庭筠的情绪更低落。她们姐妹难得一聚，应该说高兴的，让人憧憬的事振奋精神才是，弄得悲悲切切，有什么意思。
“好在大家都有儿有女，过得不错。”她朗声笑道，“三姐夫出了孝期就可以入仕了，我们家的那个也正埋头苦读参加科举，大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五堂姐闻音知雅，也觉得自己太过扫兴了些，忙笑着道：“七妹妹说的对，我们那位虽说读书不错，可有三姐夫帮衬着，这几年生意到是越做越大。”说着，她问傅庭筠，“你在京都，可知道什么生意好做吗？”
傅庭筠笑道：“怎么？你想到京都去做生意？”
“现在没这本钱，也没这人脉。”五堂姐露齿笑道，“不过，我总觉得京都是天子脚下，各地的好东西都去了京都，跟着京都的风尚走，总不为错。”
把刚才些许的苦闷一带而过。
傅庭筠想起叶三掌柜来，笑道：“我认识大通号的一位掌柜，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你的忙。”
五堂姐闻言喜上眉梢：“真没有想到，你还认识这样通天的人物。你们家赵大人什么时候回西安府，他们连襟也应该见上一见才是。”
傅庭筠大笑，侧头望着七堂姐：“你看，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就像什么人家的人，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买根针都会把零头赏了帮着采买的妈妈，现在一听说我认识大通号的人，立刻就嚷着要我们家那位引荐。”
“那是！”五堂姐理直气壮地道，“我不比你们，做的做官，读的读书，我全指望着家里的那几个铺子过日子呢！”
七堂姐笑得直咳嗽，道：“你这算什么，去年的时候，五姐姐想接了江南织造那边的一批陈货，亲自跑到了三姐姐那里，让三姐夫给自己的同年写了一封信，然后派了得力的管事跟着五姐夫日夜兼程的赶到杭州，硬生生的把这笔卖买做成了。如今西安府的人提起临潼姚家，谁不恻目。”
傅庭筠很是意外。
听这口气，五姐夫有些弱，家里的事却全由着五姐姐做主……
五堂姐赧然，警告七堂姐：“你别乱说！”
“放心，放心，”七堂姐笑道，“这不没有外人吗？”
傅庭筠释然。
只要夫妻间过得和谐，谁当家还不是一样。
而且听五姐姐这口气，三姐夫也是个肯帮人的人！
姊妹们说说笑笑的，眼看着夕阳西下。
傅庭筠留了两人在家里住下：“……不说别的，至少安全、清静。”
两人都是从华阴赶过来的，到了西安府就直奔杨柳巷，其他的事还没仔细考虑过，听她这么一说，这才想到随车丫鬟、婆子还都等在门外。
“看我，只顾着说话了。”五堂姐跳了起来，扬声就要喊雨微，七堂姐却犹豫道，“就怕地方太小……我看，还是住客栈吧？”
“哪有到了我家里还住客栈的道理。”傅庭筠道，心里明白七堂姐的顾虑不无道理，“就算是让随车的人住在客栈，你们也要住在家里。”
七堂姐略一思虑，笑着应了：“行啊！就让他们住客栈好了。我们姊妹正好说说体己话。”
傅庭筠喊了雨微进来，让她去安排。
雨微却有准备，笑道：“因没有禀明太太，也不敢做主。但还在腾骥卫住的客栈包了两个小院子，东、西的厢房也都收拾妥当了，五姑奶奶和七姑奶奶若是要留几个近身服侍的，也有地方住。”
五堂姐听着吓了一大跳：“怎么有腾骥卫的人？”
傅庭筠本不欲声张的，但此刻不得不叮嘱五堂姐：“我们家那口子和腾骥卫的指挥使秦大人是好友，因我带着孩子孤身上路，秦大人怕路上没人照应，私下拔了几个人护送我们回西安。你可别说出去了。”
五堂姐听了嗔怪道：“难道我就是那喜欢张家长李家短的人，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嘱咐我不要说出去。”
傅庭筠忍俊不禁。
七堂却调侃道：“可见不是我一个人觉得有些事要嘱咐五姐姐一声才是。”
五堂姐大怒。
七堂姐忙道：“九妹妹，几年不见，你身边的雨微越发的能干了。可见你现在很会调教人了。”
“是雨微自己做事认真。”傅庭筠谦逊道，心里对雨微的机敏也很是满意。
五堂姐不满道：“喂，你们两个，用不着这样一唱一和吧？”
七堂姐和傅庭筠相视一笑，两都抿了嘴笑。
傅庭筠就想起小时和几位姐姐跟着老夫子读书时的情景……她的目光顿时变得如春水般温柔起来：“两位姐姐就安心住下吧！”她吩咐雨微安排酒宴，“记得吩咐厨房做五姨太太喜欢吃的清蒸鱼和七姨太太喜欢吃的酱肘子。”
雨微笑着应声而去。
五堂姐和七堂姐却异口同声地道：“九妹妹竟然还记得？”
“我们姐妹是一起长大的，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怎么会不记得！”傅庭筠灿然地笑道。
五堂姐和七堂姐没有说话，眼中却有水光闪烁。
气氛一时间变得温馨而宁静。
待到晚膳时，吕太太端了金华酒过来，气氛才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五堂姐亲自给傅庭筠斟了一大杯，笑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去偷祖母库房里的酒喝？”
“我可没偷。”傅庭筠不承认，“是三姐姐去偷，我不过是在外面打风罢了。”
“反正酒你是喝了的。”五堂姐说着举起了杯子，“七妹妹刚满月，她就算了，你是主人，却是不能推辞的。”
傅庭筠不含糊地端了杯：“我先敬五姐姐一杯。”
七堂姐忙拦了傅庭筠：“士别三日，当刮日相看。五姐夫的酒量不行，五姐姐的酒量却练出来了……”
五堂姐听了就瞪了七堂姐一眼，道：“虽说九妹妹如果是官太太，你也不用这样巴结她吧？”
七堂姐笑道：“我是怕到时候要正主子趴下了，我们做客人的却在这里吃吃喝喝的……没人招呼热汤热茶。”
五堂姐就喊了“依桐”：“你到旁边服侍着。”
依桐笑着站在了一旁。
吕太太看见着她们姐妹闹得高兴，敬了杯酒，回了屋。
而傅庭筠姐妹生离死别之后重逢，赵凌又不在家，不免放纵了性子行事，晚膳到了亥时才散，傅庭筠和五堂姐、七堂姐都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大家脸色苍白，都揉着太阳穴出的房门。

第229章 请帖
第二天一大早，五堂姐揉着太阳穴去了厅堂。
傅庭筠和五堂姐早已在桌前等她用早膳，两个人正说着请客的事：“……三姐姐那里，由我贴身的妈妈请自去送请帖，至于四姐姐、六姐姐、八姐姐那里，就得麻烦五姐姐差了身边的妈妈去送请帖——她们几个住的近一些，常来常来，仆妇间相熟……”听见动静，见五堂姐走了进来，七堂姐笑嘻嘻地道，“我们还以为你要日上三篙才能起来呢？”
五堂姐神色怏怏地坐在了她们下首的绣墩上，先喊依桐帮她沏杯浓杯然后才有力无力地道：“做了人家的媳妇，习惯了早起，有谁能安安稳稳地睡到日上三篙？”
“那倒是。”七堂姐听着微微有些感慨地道，“就算是做了婆婆，也未必就能睡到日上三篙——有时候也得给小辈做个榜样啊！”
“总之，嫁了人就别想安生了！”五堂姐接过雨微奉上的茶，连喝了好几口，这才道，“请帖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七堂姐点头，道：“九妹妹临时回西安，又借居在姨母家里，人手不足，就把我们两家的随从都安排出去了。”
傅庭筠觉得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并没有向两位姐姐解释吕老爷的身份，五堂姐和七堂姐还以为吕太太是赵凌正经的姨母。
“这是自然。”五堂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问道，“正好给家里也报个信。”
七堂姐就若有所指地道：“我已经嘱咐我贴身的妈妈回去给我们家爷报信了，只说是找到了九妹妹，要和她聚几日，其他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回去也得有个说词啊！”五堂姐笑道，“华阴毕竟是我们的娘家，太过不堪，我们脸上也无光啊！我还好说，相公是家中的独子，你还有妯娌，总不能让人看笑话吧？”
七堂姐笑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就说当时流民进城，兵慌马乱，九姐姐为了避祸顺流民逃难，和家里人失去了联系，家里人以为九姐姐遇了害，怕坏了名声，只说是病逝。九姐姐无意间被皇上所救……不就行了！”
“还是你的脑筋转得快。”五堂姐觉得这个说法好，笑着点头道，“那等姊妹们聚会的时候，就这么说好了。”
傅庭筠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说的多错的多，化繁为简，也免得别人恶意的猜测。
当下七堂姐磨墨，傅庭筠写帖子，五堂姐指派人手，一个上午就把请帖给发了出去。
曦哥儿还好，呦呦看着家里突然多了两位姨母，大家笑语殷殷很是热闹，也跟着在一旁凑趣，跑出跑进的，一会儿在童妈妈的照护下端了茶盅进来：“姨母喝茶！”一会儿向郑三娘讨了果子呈上：“姨母吃果果！”把个七堂姐看得眼热，“我们家冉冉，在我婆婆屋里长大的，又是女儿，被惯得无法无天，只怕我一个人，见了我就飞跑，”然后抱了呦呦，开玩笑道，“九妹妹，把呦呦给我做儿媳妇吧？两个儿子随你挑！”
傅庭筠一愣，随后失笑：“你家两个小子都比呦呦年纪小，那可不成！”
五堂姐哈哈大笑，道：“我们家大小子倒和呦呦同年，不过，我怕九妹夫未必舍得。”
“你们两个可是做姨母的，”傅庭筠嗔道，“有这样在孩子面前开玩笑的吗？”
大家的目光就不由地落在了乖巧的依偎在七堂姐怀里的呦呦身上。
呦呦正睁张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屋里的大人。见大家望向她，母亲语气模糊，她不由急道：“娘，你别把我给七姨母……”
童言童语，把大家都逗得笑起来。
傅庭筠一把抱过女儿，温声笑着安慰呦呦：“七姨娘是喜欢你，和你开玩笑呢！你是我们家的女儿，怎么能送给别人家！”
呦呦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副安心的样子。
逗得五堂姐和七堂姐又是一阵笑。
七堂姐就提议等会去广仁寺游玩：“难得出来一趟，又没有孩子跟着，怎么也要逛逛西安府！”
五堂姐附和：“离十月初二还有十来天，闲着也是闲着。”
傅庭筠想到小时候和祖母去庙里进香，姊妹们早几天就准备衣饰首饰，兴奋的一夜睡不着，到了庙里争先恐后地去拜菩萨，叽叽喳喳地引得庙里的小沙弥侧目……嘴角不由翘了起来，也起了游玩的兴致：“好啊！我请吕姨父帮着安排安排。”
五堂姐则道：“你最好让吕姨父帮着买些西安有名的糕点，到时候姊妹们相聚，就当是土仪好了！”
傅庭筠点头，吩咐下去。
下午她陪着五堂姐和七堂姐就在附近的广仁寺上了上香，听寺里的大师傅讲了讲经就折了回来。
吕掌柜进来商量她们：“大慈恩寺，大兴善寺、清凉寺……都是要去的，宝庆街的银楼也应该去逛逛。”安排的十分妥贴。
五堂姐和七堂姐一听说还安排了逛宝庆街，立刻兴奋起来。可兴奋过后，又开始担心傅庭筠的身体：“要不，我们就到寺里逛逛，宝庆街就不去了。那里太挤了。”
“没事，”傅庭筠笑道，“去寺里逛还不是要走路，若是我觉得累了，就在一旁歇着。”
“也行！”五堂姐笑道，“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只别勉强就是。”
傅庭筠笑着应了，陪着两位姊妹到处闲逛。
吕掌柜这边则很快准备了一些西安的土产。
没几日，派去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其中派去给大堂姐送信的人道：“大姨太太说，她这几天身体有些不爽利，每天还要用药，就不来了。等哪天身体好一些了，再给看望九姨太太。二姨太太听了好生为难，思忖了半天，让我带了一个小孩的银项圈，一个小孩的银手镯，说是给大小姐和大少爷的见面礼，她寡妇孀居，又有豆蔻年华的女儿在家，就不过来了。九姨太太若是空闲，还请去家里做客。”说着，将二堂姐让她带的东西递给了雨微。
五堂姐听着眉毛一竖，道：“我就知道，她一心向着大伯母，生怕来了于大伯母不利。”又埋怨道，“二姐姐也是，服侍大姐姐成了习惯，也不想想三姐姐这些年是怎样待她的？”
“话不能这么说。”傅庭筠倒是很能理解二堂姐，“她孤儿寡母的，不愿意沾惹是非罢了。若她只是一味的以大姐姐马首是瞻，就不会特意让人带了见面礼给呦呦和曦哥儿了，”说着，接过了雨微手中的项圈和手镯，嘴里却继续道，“就像我，不想去找几位姐姐，也是怕你们为难。”
大红色的姑绒帕子打开，是做工简单却大气的项圈和手镯，只是那项圈和手镯的一些花纹处已呈黑色，看得出来，是陈年的东西。
她不由叹了口气，把东西给两位姐姐看：“这说不定是当年侄女做周岁的时候华阴送过去的呢！二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人默然，心里都有些酸楚。
“只要找机会和二姐姐好好说道说道了。”七堂姐喃喃地道。
傅庭筠和五堂姐点头。
去给六姐姐送信的人回来了：“……六姨太太说，把家里的事安排稳妥了就赶过来。然后派了贴身的妈妈去了十姨太太那里，听说十姨太太过两天赶过来，就留了给十姨太太来信的人，说是到时候让她带路，把我打发回来给几位太太回话。”
五堂姐听了眉开眼笑，道：“六妹妹倒是个爽快人！”
傅庭筠和七堂姐抿了嘴笑。
之后四堂姐那边说婆婆病了，和二堂姐一样，送了长命锁给呦呦和曦哥儿做见面礼；八堂姐那边回话说自家的弟媳要生产了，十月初二她赶不来，让傅庭筠等她两天，十月初五之前她一定赶到。十一堂妹则说会和六堂姐、十堂妹一起来。
吕掌柜和吕太太一个忙着安排酒宴、请女先生来唱书，一个忙着打扫扬尘、陈设屋子，忙得不亦悦乎。
五堂姐却有些焦虑：“怎么没有三姐姐的消息？”
七堂姐也开始有点拿不准：“或者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傅庭筠苦笑，半是自我开导半是安慰两位堂姐：“急什么，这不还没到十月初二吗？以三姐姐的性子，来不来都会给我们一个信的。”
两人点头。
雨微跑了进来：“太太，太太，”她脸因为激动而胀得通红，“三姨太太来了。还带了两位少爷。”
“啊！”傅庭筠姊妹三人不由面面相觑，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快，快请她进来。”傅庭筠说着，整了整衣襟。
五堂姐已笑道：“我就说，三姐姐怎么可能不来？”然后一把拉了傅庭筠，“走，我也跟着你去迎迎三姐姐。”
傅庭筠颔首，和五堂姐、七堂姐朝外走。
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佻的妇人，穿着湖色素面褙子，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盘了个圆髻，通身没有一件首物，举手投足间却透着大方和优雅，让人过目不望。
“三姐姐……”傅庭筠呐呐地喊着，眼睛一眼。
三堂姐已三步并用两步，上前就抱住了傅庭筠。
“荃蕙，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来找我？”话还没有说完，已放声哭起来。

第230章 筵席
傅庭筠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大堂姐比她年长十岁，又是做大姐的，对她们这些姐妹管教的时候多，和她们嬉戏的时候少，而二堂姐因为是庶女，和大堂姐是一个房头的，平日里总是看大堂姐的眼色行事，姐妹虽然不说，却不免对她少了三分亲昵。只有三堂姐，幽默风趣，活泼开朗，常领了她们姐妹玩耍，若是姐妹们因经而闯了祸，在长辈面前她和人担下，从不含糊，若是有姐妹们有难处，她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总能给姐妹们一个交待，姐妹们对她又是钦佩又是爱戴，比大堂姐还要敬重几分。
三堂的一席话，让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想到在傅五老爷那里受到的委屈，她哭得更伤心了。
五堂姐和七堂姐看了，也不由的在一旁抹着眼泪。还是陪着三堂姐进来的吕太太年长些，经历的悲欢离合也多些，劝道：“你们姊妹重逢，是件大喜事，应该高高兴兴的才是，怎么反而落起泪来？”
三堂姐听着就推开了傅庭筠，强忍着泪水露出了个笑脸，道：“姨母说的对，我们姐妹重逢，应该高高兴兴才是，这样哭哭啼啼的，不免辜负了菩萨的好意。”
“正是这个理。”吕太太呵呵地笑，道，“大家进屋去吧——三姨太太远道而来，连口茶都还没有喝上呢！”
傅庭筠忙擦了眼泪，笑道：“看我，只知道自己伤心，倒忘了三姐姐一路劳顿……”然后想到雨微说起三堂姐还带了两个儿子来，伸了脖子朝她身后望去，“说是两个外甥都带着三姐姐来了，人呢？”
她正问着，一大一小两个穿着佛头青长衫孩童上前几步，恭敬地给她行礼，喊着“九姨母”，又给五堂姐和七堂姐行礼，喊着“五姨母”和“七姨母”。
五堂姐和七堂姐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一个道：“不必多礼！”一个道：“几天不见，你们越来越懂事了！”
傅庭筠知道这是三堂姐的两个儿子了，不禁仔细地打量了两眼。
春饼七岁，元宵四岁，虽然长得眉清目秀，却并不像三堂姐，倒是个子比一般的孩子都要高大，眉宇间也少了些许他们这个年龄小孩子的活泼，多了几分沉稳。
她忙喊雨微，让她把呦呦和曦哥儿带出来见客，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两方前朝的端砚，两匣子澄心纸赏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恭声道谢。
雨微领着呦呦和曦哥儿出现在正屋的屋檐下。
三堂姐看着两个孩子不由睁大了眼睛：“怎么两个都长得和荃蕙小时候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五堂姐和七堂姐在一旁哈哈地笑。
傅庭筠苦笑：“我也想儿子像他爹爹，可他就是像我，我有什么办法？”
五堂姐听了打趣道：“你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吗？现在请教三姐姐还来得及，春饼和元宵可都像三姐夫！”
“你又有了身孕？”三堂诧异地望着傅庭筠，随后眼中流露出几分的羡慕，“你这家伙，还真是有福气！”
说话间，呦呦和曦哥儿走了过来。
傅庭筠笑着指了三堂姐和春饼、元宵告诉两个孩子认亲。
呦呦又经能有模有样的行礼了，曦哥儿却只能勉强地抱抱拳。
三堂姐看了只觉得欢喜，一手抱了曦哥儿，一手牵了呦呦，吩咐身边的人：“把我给表小姐和表少爷的见面拿进来。”
那妈妈笑着应了一声，不一会让人抬了两个箱笼进来。
傅庭筠看着冒汗，忙道：“三姐姐，您这也太宠着这两个孩子了！”
三堂姐笑道：“不过是些玩的穿的，也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又开玩笑道，“我不过是做姨母的，讨了外甥、外甥女儿的喜欢就行了。至于管教孩子，那是你们做父母的责任，与我何干？”
一番话说的大家哄然而笑。
笑声中，傅庭筠领着大家进了厅堂。
雨微指挥着丫鬟上茶上点心，吕太太指挥着媳妇子给三堂姐收拾歇息的厢房，郑三娘那边已经整出一桌好菜来。
三堂姐下去梳洗了一番，众人分主次围着厅堂的八仙桌坐下。
珍珠进来禀道：“太太，傅家少奶奶来了！”
大嫂！
傅庭筠愕然，忙道：“快请进来！”回头却看见三个姐姐也都满脸的惊讶。傅庭筠告了声罪，道：“我去迎迎嫂嫂。”
三堂姐、五堂姐和七堂姐也都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迎迎嫂子。”
傅庭筠点头，和三姐姐一起出了，在垂花门碰见了傅少奶奶。
大家见面，少不得一阵契阔，回到厅堂，又重新按长幼坐下，傅庭筠这才知道，她请客的事已经传遍了傅家。
“……她们没有接到帖子，不好冒然而来，却是仗着相公和你是同胞的兄妹不请自来。”傅少奶奶笑着解释道，“只可惜你两个侄儿如今跟着他们的舅舅在读书，一时半会赶不回来，要不然，我就带着他们一起来了。”很是可惜的口吻。
姑娘们出了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媳妇嫁了进来，却是傅家的人。傅少奶奶的到来，也侧面表明了傅家对傅庭筠这次重归的态度。
三堂姐、五堂姐和七堂姐也都是有嫂子、弟媳的人，闻言不由面露几分愧色。三堂姐更是找了没有旁人的机会和傅庭筠说着体己的话：“你还活着，就是我们知道了都大吃一惊，不免仔细地回想当年的事，更不要说几位嫂嫂和弟妹了，她们毕竟从外面嫁进来的，你的事，多半是听哥哥们、弟弟们说的，他们在外院，不像我们这些做姐妹的，是和你一起长大的，知道你的品性德行，你也要给她们一时间才是。”
“我并没有怨怼。”傅庭筠笑着直言道，“姊妹间还有来和不来的，何况是嫂嫂和弟妹们？”
三堂姐听着微微颔首，露出欣慰的表情：“荃蕙，你长大了！”
说得好像她经历了很多的沧桑似的。
傅庭筠哈哈大笑，调侃道：“等我五十岁的时候，姐姐不过五十六，我们都是鹤发鸡皮了，应该看不出什么差别了吧？”
三堂姐哭笑不得，道：“听你这句话，倒还像当年那个莽莽撞撞的傅小九！”
傅庭筠笑嘻嘻地挽了三堂姐的胳膊。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两人都不露出会心的笑容。
……
因为三堂姐和傅少奶奶的到来，家里显得有些拥挤，但也非常的热闹。
大家说说笑笑的，日子过得特别快，眨眼间的工夫就到了十月初二。
六堂姐、十堂妹和十一堂妹连袂而来。
院子里立刻变得喧阗起来。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问着彼此的近况，说着自家的丈夫孩子，叽叽喳喳的，让趴在栏杆上张望春饼、元宵和呦呦张口结舌。
元宵有些苦恼地道：“爹爹不说是‘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吗？娘这样，可不是君子哦！”
“三姨母又不是男的！”呦呦立刻反驳道，“君子是男的。”
元宵不知道呦呦的话对不对，他朝哥哥春饼望去。
春饼觉得呦呦的话有道理，但又不想让说错话的弟弟在呦呦这个刚刚认识的漂亮表妹面前丢了颜面，为难间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地咳了两声，正色道：“你们还小，长大就知道了。”
元宵闻言脸色大霁。
呦呦则有些生气地嘟了嘴，侧过脸去，想到自己是主人，决定再也不和这两个死板的表哥说体己话。
春饼却觉得有些对不住呦呦，流露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讨好表情低声地对呦呦道：“赵家表妹，你喜不喜欢兰花？我们家后院有个花房，我爹爹的兰花都养在那里。有绿云、宋梅、雪素、永福、凤尾……”
呦呦不想理他，道：“我不喜欢兰花。”
春饼一愣，有些为难地道：“那，那你喜欢什么？”声音越发的温和轻柔。
呦呦见他在自己面前姿态十分的低，不免觉得自己态度有些不好，表情渐渐缓和下来，道：“我喜欢凤仙花，可以染指甲。”
“哦！”春饼有些失望，“丫鬟们才喜欢凤仙花……到处开的都是……”
被用来和丫鬟比较，呦呦觉得这个表哥有点瞧不起自己，怒然道：“我就喜欢凤仙花，还喜欢染指甲。”下颔不由扬了起来。
春饼见她突然发起脾气来，心里不由一阵惊慌，好在他自出生之日起就被父亲精心培育，很快镇定下来，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言一行，这才觉查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有些不妥。
他很是后悔，忙道：“赵家表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凤仙花到处都有，不像兰花，长在清雅之地……”
不是说她像小丫鬟一样没见过世面是什么？
呦呦鼓了腮帮子。
又说错了。
春饼懊悔地想再仔细地解释一番，谁知道母亲的贴身妈妈却笑着走了过来：“大少爷，太太喊您呢！说是让您和二少爷过去给几位姨太太请安呢！”
他只得打住话题，牵了弟弟和母亲贴身的妈妈往正屋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呦呦却不见了踪影。
只有槐树黄色的枯叶，落了一满地。
春饼不由捏了捏拳头。
无论如何也要找个机会和表妹说清楚才行……否则她误会了自己怎么办？

第231章 立祠
大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孩子的异样。
八堂姐、十堂妹和十一堂妹决定在傅庭筠家里多留两天，等八堂姐来。
十月初三，八堂姐依约赶了过来。
姐妹们见面，自然又是一番欢声笑语。
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况她们都是在夫家说得上话的媳妇，有些还要主持中馈。最晚到的八堂姐最先提出告辞：“……弟媳连生了三胎，这才添了个儿子。我已经缺了洗三礼，若是满月礼还不到，只怕她会误会我心中不悦。”
八堂姐嫁过去就连着生了两个儿子。
傅庭筠很能理解。
吩咐郑三把给八堂姐的回礼帮着搬上了八堂姐雇的马车，送八堂姐到了大门口。
接着十一堂妹也要回去了：“……我婆婆正和大嫂斗法，我来时婆婆反复叮咛我早点回去，还指望着我助她老人家一臂之力呢！”说着，忍不住苦笑。
十一姐夫的亲生母亲是继弦，大哥却是前妻所生，婆婆待十一堂妹这个嫡亲的儿媳妇很好，却处处看她的大嫂不顺眼。
五堂姐忍不住叮嘱十一堂姐：“这种事，你还是少掺和为好。下辈们都睁着眼睛看着，小心以后有样学样。”
三堂姐就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十一堂妹也不是小孩子了，她的事，她自有主张。你们不是那喝茶的人，不知道茶是冷是热，不要乱出主意。”
十一堂姐听着，感激地望了三堂姐一眼。
六堂姐和十堂妹是坐十一堂妹的马车过来的，自然也要结伴而去。
傅庭筠和三堂姐、五堂姐、七堂姐把她们三人送上了马车。
第二天用过早膳，七堂姐也向傅庭筠辞行。
傅庭筠知道七堂姐还要回去帮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叁叁过百日礼，也不留她，将准备好的回礼、给几个孩子的见面礼、给叁叁过百日礼恭贺一股脑地用箱笼装了，让郑三搬着扛上了马车。
“希望你姐夫能中一甲或是能点了庶吉士，到时候我带着孩子去京都看你。”七堂姐和傅庭筠依依惜别。姐妹两人都知道，就算是这样，能见面恐怕也是三年以后的事了。傅庭筠不由得泪盈于睫：“七姐姐，我在京都等你。”
七堂姐含泪颔首，上了马车。
傅庭筠站在大门口，直到马车驶出胡同口看不见，姐妹三人这才转回了正屋。
珍珠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太太，有位先生，自称姓姚，来找五姨太太。”
傅庭筠一愣。
五堂姐已是面如飞霞地“呸”了一声，道：“我不是说了十月中旬回去吗？怎么又急巴巴地赶了过来。也不见其他的姐夫、妹夫这样的。”一副觉得很是丢人的样子。
三堂姐捂了嘴笑。
傅庭筠这才反应过来。
赶情五姐夫见五姐姐久不归家，找上门来了。
她不由笑着吩咐珍珠：“那是我五姐夫。快请他到外间厅堂里坐，然后请吕老爷带着二爷陪着坐一坐。”
姐夫毕竟是外姓人，赵凌又不在家，她不方便见客。阿森是赵凌的弟弟，吕掌柜明面上是姨父，两人一起去见客，这也是很隆重的礼仪了。
珍珠应声退下。
却被五堂姐喊住。
她红着脸对傅庭筠道：“还是我去看看。你们也好见一见。”
傅庭筠自然应允。
尽管如此，还是吩咐珍珠去跟吕掌柜和阿森说一声。
不一会，阿森陪着个身材修长，相貌英俊，神色间却带着几分腼腆的年轻男子和五堂姐走了进来。
傅庭筠知道这就是五姐夫了。
忙带了孩子上前行礼。
五堂姐在一旁引见。
三堂姐也上前和五姐夫见礼。
五姐夫未语脸先红，有些害羞地给傅庭筠和三堂姐还了礼，温声地和孩子们打着招呼，从怀里掏了一个关节能活动的小小木雕罗汉给曦哥儿做了见面礼，一个用巴掌大小的西洋玩偶给呦呦做了见面礼，至于春饼和元宵，一个得了个按着尾巴就能跳的木雕青蛙，一个得了个会翻跟斗的木雕顽童。
四个孩子当场就眼睛一亮，欢喜得不得了，大声地喊着“五姨夫”，立刻对五姐夫亲近起来。
五堂姐在一旁看着微微地笑，落在五堂姐夫身上的目光柔柔的，比那三月的阳光还要明媚。
傅庭筠看着暗暗为五堂姐高兴。
因这两个见面礼不仅精巧，而且还很贵重，她曲膝行礼，和五姐夫客气了一番。
五姐夫显然不太擅长应酬这样的场面，神色间更添几分赧然，喃喃地道：“……我想着你们人生地不熟的，还要迁坟立祠，就没有带孩子，提前赶了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说着，瞥了五堂姐一眼，道，“我还带了家里两个得力的管事过来。”
向傅庭筠和五堂姐解释着自己突然出现的原因。
“知道了！”五堂姐温柔地应着丈夫，关切地问他，“你用过早膳了没有？”
五姐夫犹豫了片刻，这才道：“用，用过了。”
这个样子，分明是还没有用早膳就急着来见五堂姐了。
傅庭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她先是感谢五姐夫过来帮忙，然后笑道：“姐夫来了就是客，怎么也要添点。”说着，高声吩咐珍珠摆早膳。
五堂姐显然是知道自己丈夫的性子，没有出言推辞，而是道：“那我就陪你去用点早膳吧！”
五姐夫红着脸低声应了一声，和五堂姐去了外间的厅堂。
三堂姐则道：“我也想到你们是外来户，到时候迁坟没几个凑热闹的人怎么行？就事先和你姐夫商量了，等祭典过了我再回去。”
“三姐姐考虑得真是周到！”傅庭筠很是感激。
赵凌和赵家的人已经闹翻，她和傅家也没有来往，虽说有那些官场上的人来捧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怎比得上亲戚间的有来有往。
“如今我们家还戴着孝，要到明年二月间才行除服礼。”三堂姐见五姐夫赶了过来，少不得要为自己的丈夫辩解几句，“要不然，你三姐夫也跟着我一起来了。”
“三姐夫虽没亲至，却让两个孩子过来了。”傅庭筠能体谅三堂姐一家待自己的善意，“呦呦有了表哥，三姐姐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呢！”说着，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会好起来的。”三堂姐安慰着傅庭筠，“你马上又要做母亲了，九妹夫又打了胜仗，还有从龙之功，你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又道，“让傅家那些跟着人云亦云的人后悔去。”
傅庭筠不由笑起来。
五堂姐进来向她辞行：“……你姐夫来了，总不能也住在你这里。我已经吩咐管事找家离这里最近的客栈租个小院子，暂时在那里落落脚。”然后怕她担心，补充道，“我们姚家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西安府也认识几个大东家，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们。”
三堂姐住在这里，五姐夫的确不方便住进来，而且五堂姐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她也不太方便插手，说了几句“若是有什么事，就跟吕姨父说一声，他是这里的老住户”之类的话，叫了雨微帮五姐姐收拾箱笼，安排人给和腾骥卫住在一起的姚家仆妇报信，待用了午膳，傅庭筠和三堂姐送他们夫妻二人出了门。
傅庭筠和三堂姐晚上就睡在一张床上说着体己话。
没两天，安心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太太，九爷明天一早到。”
傅庭筠忙将准备好的孝衣拿出来，杨柳胡同也摘了红，五堂姐得信也和五姐夫赶了过来。
五姐夫问：“石碑可准备好了？龟趺可合尺寸？”
赵凌的父亲追了三品的嘉议大夫，母亲封了正三品的淑人，坟茔的规模就要按正三品的品级来砌，这其中茔地七十步，坟高一丈二尺，石碑高三尺六寸，龟趺高三尺二寸，坟前可以立石虎一对、石羊一对、石马一对、石望柱一对，朝廷还要赏料价二百两，砌坟的工匠一百名。五姐夫是读书人，知道这些，才有此一问。
吕老爷忙道：“都准备妥当了，只等太老爷和太夫人的棺椁了。”
之后大家商量了些细节，约好了明天辰初在杨柳巷碰面，然后一起到西安府正东门等两位老人的棺椁。
翌日，他们辰初三刻就赶到了正东门，直到午初时候，才看见一队拉着马车、穿白着孝的队伍缓缓往这边来。
傅庭筠等人忙迎了过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走在队伍前面的赵凌。
他披着麻衣，人显得有些消沉，也清瘦了很多。
傅庭筠心中一突。
难道淞江之行不顺利？
闪念之间，赵凌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他的嘴角漾起一丝温煦的笑容，大步迎上前。
“阿筠！”赵凌的目光专注而认真，身边的人仿佛都不在他的眼中，“你还好吧？”说着，瞥了她的肚子一眼，“孩子还听话吧？”
这样的场面，应该肃穆些才是，可明亮而欢快的笑容还是止不住地从傅庭筠的眼里溢出来：“我很好！你瘦了很多……”话说出口，才觉察到有些话不太适合当着众人的面问，只得委婉地道，“你这一路上可好？”
赵凌听了，回过神来，一面笑道：“挺顺利的。”一面朝她身后望去，“呦呦和曦哥儿呢？”
听到父亲提到自己，被童妈妈抱着的呦呦挣扎着下地，跑上前抱了赵凌的大腿：“爹爹！”
赵凌哈哈地笑，一把抱起呦呦。
被高大的父亲抱着，看得更远，看到的东西更多。
呦呦咯咯地笑着，十分的欢快。
曦哥儿也跟着喊着“爹爹”，在雨微怀里扭着身子。
赵凌走过去也抱了曦哥儿。
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儿子，两个小家伙的份量都不轻。
傅庭筠心痛赵凌一路奔波，笑着喝斥道：“好了，快下来，爹爹还有正事要做呢！”
呦呦乖巧地下了地，雨微则抱了曦哥儿。
傅庭筠向赵凌引见五堂姐夫妻：“……临潼姚家的长公子。”

第232章 顺利
赵凌听了很是诧异，随后又露出几分欣喜来。
人有五伦，若少了其中一样，难免会生出几分遗憾来。
现在傅庭筠有了亲戚走动，这日子就会多了几分踏实和热闹。
他从心底为傅庭筠高兴，更感激五堂姐和五姐夫能不顾傅家的态度认下这门亲戚，待五姐夫也就比平常待人更多了些许的热情，笑着给五姐夫作揖行礼。
妻子对这个死而复生的九妹的经历含糊不清，五姐夫知道这其中多半有些蹊跷，但在婆家争婆家的气，在娘家争娘家的气，妻子既然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只是想着妻子看重这个九姨妹，虽然知道这个九姨妹不被傅家的人接受，但他做为丈夫，就应该和妻子站在一起才是。自己若是能在赵家的祭祀礼上出现，也算是为妻子撑腰，傅家的人纵然知道了，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好过多的责怪。
待真的来了西安府，看到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腾骥卫却低眉顺眼地充当着赵家的门房，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妻子的这个九妹，嫁的是当朝正三品的武将，是天子的宠臣，朝中的显贵。
五姐夫不免心中忐忑。
若那赵凌是个骄横跋扈之人他又该如何是好？
妻子却想得简单：“他就是再骄横，也是你的妹夫，你怕什么？”又道，“若是如此，我们更应该有做姐姐、姐夫的尊严才是——傅家已经不认九妹妹，我们若是看着九妹夫是做官的就畏畏缩缩的，岂不是让人更瞧不起九妹？你直管当好你的姐夫就行了！”
他却不是这样想的：“九姨妹毕竟是和九妹夫过日子，只要他们好，我们忍着点也无妨！”
这个道理五堂姐也明白，不过是怕自己的丈夫受委屈，点了点头，含糊其辞地说了句“到时候再说”。
此时五姐夫见赵凌待他尊重有礼，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更加谦逊地给赵凌还了礼，温声问着赵凌这一路上的行程。
赵凌很简短地答了几句，傅庭筠向赵凌介绍三堂姐和春饼、元宵。
三堂姐匆匆行了个福礼就退到了一旁，春饼和元宵则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给赵凌行了大礼。
谁知道他赵凌是谁？三堂姐的两个儿子如此礼遇他，不过是因为傅庭筠罢了。
赵凌对三堂姐和五堂姐都充满了好感。
他亲手携了两个孩子起来，和蔼可亲地问着他们的名字，几岁了，都喜欢些什么。
两个孩子老成地一一回答着赵凌了问题，并没有因为长辈特别的亲切就露出雀跃的表情来。
赵凌不免有几分讪讪然。
傅庭筠不由抿了嘴笑。
赵凌就朝着傅庭筠招手：“我来给你引见一个人……”他的话还没有落音，他身后的人群里已走出来一个穿着读书人才能穿的襕衫，年约三旬，举止文雅的陌生男子。
他没等赵凌介绍，已恭敬地微笑着给傅庭筠行礼：“侄儿赵棋，见过九婶婶。”
傅庭筠大吃一惊。
赵凌笑道：“这是外六房的缜之。八爷身体微恙，不能再担任淞江赵氏的族长，大家公选缜之接任。我们虽然另立宗祠，但源出淞江，缜之这次助我千里迢迢地护送爹娘的棺椁北上，就是为了替我们开宗立祠正名。”
这么说来，淞江的事，已经按计划办妥了。
傅庭筠忍不住嘴角溢出一个笑意来。
她曲膝给赵棋行了个福礼，客气地道：“多谢族长！”
赵棋忙躬身给傅庭筠还礼：“不敢当九婶婶如此大礼。”又道，“我在家排行第十七，若是九婶婶不嫌弃，喊我一声十七就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傅庭筠笑着，和那赵棋应酬了一番。
因傅庭筠在给公公婆婆选坟茔的时候，考虑到赵家的产业以东姜村为最多，最终选中了自家田庄旁的一块方圆约有百亩的下等田，他们还要立刻赶往东姜村，赵凌待他们话告一段落，笑着：“缜之之后会和我们一起进京，来日方长，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我们先去东姜村吧？再不启程，怕是要耽搁了吉时。”又请了三堂姐和傅庭筠同车：“……您比阿筠年长，阿筠如今怀着身孕，最怕颠簸。要不是因为这次是为父母迁坟，我无论如此也不会让她长途跋涉的。去东姜村还有半天的路程，路上还请您多多照顾。”
三堂姐听了欣然应允。
童妈妈抱着呦呦上了三堂姐的马车。
呦呦嘟着嘴，虽然心里老大不愿意，可知道三姨母是为了照顾母亲，还是温顺地坐在了元宵的身边。
元宵和她说着话：“我祖母去世的时候，我也去了祖坟，有好多墓碑，还有好多的树。我叔叔说，我们以后死了，也都要埋在那里。赵家表妹，你以后也要埋在东姜村吗？你害不害怕？我觉得有点害怕……”
呦呦听着毛骨悚然。但她见春饼正襟危坐在那里，明明支了耳朵听他们说话，却做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她就不想让元宵得意。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爹爹可厉害了！他连鞑子的首领都能抓住，皇上还赏了我好几匹尺头，娘说，过年的时候给我做了衣饰，我们进宫去给太皇太后谢恩。”
赵凌长期不在家，傅庭筠怕孩子对他生疏，常讲些赵凌的事给孩子们听。
元宵就露出艳羡的目光：“你还进过皇宫见过皇上，你可真厉害。”又道，“皇宫好玩吗？皇上是不是很威风？坐在金子做成的宫殿里，谁不听话就砍谁的脑袋……”
呦呦也没有见过皇上，在那里胡乱猜测：“那是当然了，皇上可是天子啊……”
元宵听着托了腮，羡慕地道：“当皇上可真是好了……”
两个小孩子胡说八道的，越扯越远。
春饼不由着起急来。
爹爹曾说过，天地君亲师，都不是可以非议的。
他不由得轻轻咳了一声，道：“胡说些什么！爹爹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小心我回去后告诉爹爹！”
元宵一听，忙乖乖地坐好，不敢再问。
呦呦顿时显得有些无聊，想到刚才元宵挨了春饼的训斥，怕自己主动搭讪连累到元宵，不禁对春饼更为不满，就悄悄地瞪了春饼一眼。
谁知道春饼正朝她望过来，把她的表情看了个正着。
非礼毋视，非礼毋言。
这是娘亲前两天刚刚教她的。
她这样瞪春饼，自然是不对的。
可春饼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望过来，把她逮了个正着。
呦呦恼羞成怒。
觉得春饼鬼鬼祟祟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侧过脸去。
春饼只觉得莫明其妙。
他不过是想和呦呦解释一下那天的事，怎么自己还没有开口，她就又生气了！
那到底还要不要解释给她听呢？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时候，可心底的不安却又让他觉得非说不可。
思忖了半天，春饼还是觉得这个误会越早解开越好，这样一来，呦呦也就不会生气了，也会待他如元宵似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拿出来了。
“赵家表妹，”他有些急切地道，“我听娘说，凤仙花又叫透骨草、金凤花，有很多种颜色，它还可以祛风止痛，活血消肿，是种很好的药材……”
呦呦暗暗鄙视这个表哥。
他竟然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姨母……刚才元宵不过是话多了些，他还威胁元宵要告诉三姨父……
她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呦呦喊着“童妈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长安？”
童妈妈一直笑盈盈地坐在旁边听着孩子们说话，闻言笑道：“妈妈也没有去过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到长安。要不，我问问赶车的？”
“好啊！”呦呦爬过去撩了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去问车夫：“大叔，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长安？”
赶车的是沈家的一个下人，最是沉稳，所以三堂姐出门才带了他。
他听着笑道：“大小姐快到马车里去，外面风大，小心着了凉。”又道，“最多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到长安了。”
呦呦缩回马车里。
童妈妈忙抱了她：“好小姐，妈妈帮你问就是了，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
呦呦笑嘻嘻地窝在童妈妈怀里不想起来。
童妈妈就抱着她哼着曲儿。
呦呦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
春饼大为后悔。
直到到了东姜村赵家的墓地，他的精神还是怏怏的。
三堂姐还以为长子是坐车累着了，搂了搂他，柔声道：“还支持得住吗？”
春饼忙摇了摇头：“娘亲，我没事。”
三堂姐还想安慰儿子几句，那边赵家请来的道士、和尚已经开始做法事，咚咚咚的木鱼声，嗡嗡嗡的诵经声一阵阵地压了过来。
迁坟仪式正式开始了。
三堂姐只好放开儿子，走到了傅庭筠声边。
“你要是不舒服就不要勉强，”那些道士、和尚的响动太大，她只得对着傅庭筠的耳朵大声说话，“孩子最要紧。”
这个时候说话，只能用吼，让人看了不免觉得她不敬先人。
傅庭筠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三堂姐不再多说什么。
开坟、下棺、念悼文，立碑……一番工夫下来，已是黄昏时分。
傅庭筠等人重新上车，前往她在长安县城置办的宅子里安歇。
三堂姐就低声问傅庭筠：“那个赵棋，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赵家的事，我怎么知道？”傅庭筠说着，朝三堂姐眨了眨眼睛。
“鬼机灵。”三堂姐不由失笑，随后又感叹道，“这么大的一件事都被赵凌不动声色地处置好了，难怪你对那赵凌心服口服，可见他是真有些本事。”
傅庭筠却是不依：“我敬他，却是因他待我好。”
这样的维护赵凌……三堂姐瞅着傅庭筠直笑。
傅庭筠羞红了脸。

第233章 送上门
依桐一家十日前已奉傅庭筠之命搬了进来，早早就把宅子收拾干净了，还临时招了几个老实本份又手脚勤快的妇人在家里帮佣，傅庭筠和三堂姐在内宅的正屋里说话的工夫，她们就又经收拾好了三堂姐和五堂姐的箱笼。
一路风尘仆仆，三堂姐和五堂姐向傅庭筠问清楚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就各自下去歇了。
一天没有好好和儿子说话了，三堂姐喊了儿子来问话；而五堂姐则向身边的人问起了五姐夫：“……还陪着九妹夫吗？”
她贴身的妈妈忙笑道：“正陪着九姨老爷在厅堂里和几位参议大人、副使大人、同知大人喝茶呢！”
五堂姐闻言不由眉头微锁。
那贴身的妈妈观颜知味，犹豫道：“要不，找个借口把大爷叫回来？”
五堂姐摇了摇头：“不用了——临潼的人都说我仗势辖制大爷……”
贴身的妈妈闻言自凛，正好丫鬟端了热水进来，忙笑着接了过来：“那我服侍太太梳洗吧？”
五堂姐微微颔首。
那妈妈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五堂姐却支肘坐在炕桌旁沉思起来。
去参加赵凌父母迁坟的除了赵家的亲戚朋友，还有像长安县令、陕西布政司参议、陕西按察使副使、陕西都司同知这样的官场中人，丈夫陪在赵凌身边，别人听说他和赵凌是连襟，对丈夫立刻热情起来。偏生丈夫不善应酬，几句话下来，那些人看出他是个老实人，又不过是临潼县的一个秀才，竟然有人对他吆三喝四的。丈夫本性善良，本来是想为赵凌撑腰打气的，心里虽然觉得委屈，但看在赵凌的面上，还是一一地忍了。
她看着心疼，却又没办法扭转，不由得暗暗着急。
而赵凌又一直被那些人围着……明天还要进行祭拜仪式，丈夫为了自己出头，她总不能还让丈夫继续受这样的委屈吧？
想到这里，五堂姐不禁有些头痛起来。
和五堂姐一样感觉头痛的还有长安县的县令。
他和赵凌文武殊途，赵凌就算是做到了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和他的关系也不太大。可有些事，好的不灵坏的灵，他也不愿得罪赵凌。又想着到时候陕西境内肯定有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参加赵凌父母的迁坟仪式，而这是赵家的白事，肯定不能安排酒宴，那些大人一天劳顿下来，大冬天的，谁不想喝口热汤吃口热菜，到时候自己在县衙备下丰盛的酒宴，把那些来参加迁坟仪式的大人物请到县衙去安歇，总能搭上一、两个关系。
谁知道当他提出来让大家去县衙歇息的时候，却被陕西都司的同知吴昕给拒绝了。
吴昕就是当日就是帮着赵凌办理入籍手续、帮赵凌活动了个总旗职务的人。虽说办这些事都是看在当时还在潜邸的十六爷的面子上，而他也作为皇上的人很快被提升为陕西都司的同知。可人的欲望都是无止境的，在同知的位置上坐了几年，他又通过一些渠道隐隐得到陕西都司指挥使李汝谨年后即将调任广东总兵的消息，不免就有“如果能升一升就好了”的念头。
正如想瞌睡的遇到了枕头。
赵凌突然要把父母的坟迁至长安县，还要在长安县自立门户。
他喜出望外。
他虽然也是从皇上潜邸出来的，可时过境迁，又是外臣，哪里比得上秦飞羽等做了天子近臣的人得皇上青睐。本想走走秦飞羽甚至是莲生的路子，可秦飞羽说了，他现在掌管着腾骥卫，庙堂中的事不好插手，而莲生，当初自己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现在去求他，只怕未必会卖自己这个面子。现在赵凌要来陕西了，又是私事，自己当初也和他有点香火缘，凑上去也不惹人猜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探探赵凌的口气——何秀林通过赵凌的关系谋得了榆林卫都指挥使的差事，整个陕西官场十之八九都听说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听说赵凌家里有事，都要来凑个热闹的缘故。
长安县令不由在心里把吴昕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偏偏吴昕说得理直气壮：“我们是祭拜赵伯父、赵伯母，等哪天来长安县做客，再来打扰县令大人也不迟。”
其他的人听了，就算有人想去的也不好意思去了。
长安县令在心里暗骂：“什么时候赵凌的父母成了你的伯父、伯母！都说武将耿直，这个吴昕怎么看也没有半点耿直的味道。”
吴昕自然不知道长安县令在想些什么，笑着倾身对坐在他上首的赵凌笑道：“说起来，我们也有五、六年没见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兄弟好好聚一聚。”
赵凌有些惊讶吴昕对自己的热情。
不过官场上的事，花花轿子人人抬，这种锦上添花的事他也不会排斥。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当初若不是吴老哥，我的事也没那么顺利。”是指后来吴昕将金元宝、杨玉成等人都安排在了庄浪卫。
吴昕心里明镜似的，笑道：“我们兄弟，客气什么。”
旁边的人见他们言语间显得很是相熟，待到依桐指挥婆子们收拾好了各位大人安歇的厢房，让丫鬟们来请赵凌示下，那些大人们依次散去而吴昕却拉了赵凌去书房，都只当他们去叙旧，并没过多地怀疑什么。
赵凌自己当然知道自己和吴昕没有这么深的交情，所以当吴昕委婉地说出李汝谨之事，并道：“……若是赵老弟来陕西，那就好了。”他半是认真半是开着玩笑道，“凭你我的交情，老哥我也可以跟着沾沾光了。”
李汝谨是去接陌毅叔叔的手，陌毅的叔叔被调到京都任五军都督府的都督。这对一家出了两个总兵的陌家来说，是件好事。
赵凌听陌毅说过。
他只是没想到吴昕这么快也得到了消息。
想必他在京都也有自己的关系网。
赵凌立刻明白了吴昕的言下之意。
他直觉就想拒绝。可转念却想起了远在凉州的西平侯。
没有谁能在羞辱了他的人之后还能安享荣华富贵，特别是那个受辱的人还是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傅庭筠。
冯虎虽死，却不足以消除他的愤怒。
他突然间心念一转。笑道：“不瞒吴老哥说，有这样的机会，谁不想？不过，我的事吴老哥也应该知道，先不说我和冯家不和，就是西平侯和我，也因为当初颖川侯之故有些罅隙，若是主动求来，只怕皇上心中不悦。恐怕要让吴老哥失望了。”又道，“倒是吴老哥已是正二品的同知，李大人若是离开陕西，吴老哥再进一步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您又是服侍过皇上的人……”说到这里，他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指地望着吴昕，半晌没有做声。
吴昕心中一跳，却佯装无奈地长叹了口气，怅怅道：“我何尝不想，却是少了推荐之人……你也知道，皇上这些年最忌讳的就是外任的武将结交京都的文臣……我是服侍过皇上的人，越发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那倒也是。”赵凌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露出些许可惜的神色，端起了茶盅。
吴昕见赵凌没有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心里不免着起急来，加之过了今晚，以后他未必有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气氛和赵凌说这样的话，言词之间就急躁了些，道：“赵老弟，秀林老弟前些日子来陕西办事，我们兄弟聚了聚，曾说起过老弟，他赞不绝口。我久不在京都走动，有些事有心也无力，还请老弟帮着周旋一二——至于冯老三和西平侯那里，西平侯是开国功勋之后，不敢给赵老弟打包票，但冯老三那里……我回去就帮赵老弟出了这口气，老弟有什么打算，直管跟我说。”
赵凌听了笑道：“吴老哥言重了。想当初我都没有和那冯老四计较，现在就更不会和他冯老三一般见识了。”言下之音，却是想找西平侯的碴。
吴昕想到西平侯的那些破事，咬了咬牙，道：“西平侯那里，本就有何福压着，我这边给他添点稻草就够他受的了。只是到时候朝廷集议，赵老弟得给我撑撑腰才是，我可没何福那底气，顶不住朝廷那帮阁老！”
条件就算是谈妥了。
赵凌微微地笑：“若是西平侯问起，你就说是受我所托就是了。”
吴昕愕然。
赵凌淡淡地道：“让他吃了亏却不让他知道是谁干的，他怎么知道错在哪里？我的乐趣也少了很多。”
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温和，可不知道为什么，吴昕却感觉到赵凌全身都散发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强大自信。
那可是西平侯啊！
他哪里来的这么大把握？
吴昕想到何秀林。
突然间心跳如擂鼓。
难道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就算是以冷静著称，在正一品的引诱下，他还是忍不住露出惊喜的表情。
……
赵凌在长安县停留了七天，处理好了父母迁坟的事，就准备赶回京都。
临行前他邀请五堂姐：“……阿筠身体不适，要在杨柳巷歇息几天后才启程。五姐姐若是没什么事，不如随阿筠去京都吧？你们姐妹既可以多聚些日子，五姐也可以去看看京都的风土人情，正好也见见大通号的叶三掌柜。”
他这是想诱惑自己护送九妹妹回京呢！
五堂姐不由失笑。
但一想到赵凌在他们住进长安县宅子的第二天早膳时就以长幼有序为由请五姐夫坐了首席，她就没办法拒绝：“好啊！我正好想认识认识名满西北的叶三掌柜……”

第234章 回家
安排好了傅庭筠的行程，赵凌松了口气，开始着手回京都的事。
三堂姐带着两个儿子来辞行：“……以后有机会，再去京都看你。若是生了，就差人来给我报个信。”
三堂姐是当家的宗妇，能这样和相聚一番，已是不易，怎好再留她？
傅庭筠点头，殷殷叮咛：“如果走得开身，到时候来喝孩子的百日酒。”
三堂姐应了。
傅庭筠两口子和五堂姐两口子送三堂姐母子到了大门口。
一辆墨漆平顶齐头挂着鹦鹉绿潞绸夹帘的马车慢缓缓地驶了过来。
正要上马车的三堂姐微微一愣，春饼和元宵已跳了起来：“我们家的马车……”元宵更是雀跃着朝那马车跑了过去，“肯定是爹爹来接我们了！”
赶车的人看见元宵跑过去，远远就将车停了下来，车夫从车辕上跳了下来，一把就抱住了元宵：“二少爷，你仔细摔着！”
元宵却不顾这些，冲着车帘只喊“爹爹”。
车帘这才撩了起来，下来个神色冷峻严肃的中年男子。
他中等个子，白净的面孔，体态壮实，举手投足沉稳而坦荡，显得很是儒雅。
见元宵车夫怀里扭着身子，他低声喝斥道：“还不快快站好了，这样的闹腾，成何体统！”
元宵一听，立刻乖乖地溜下了车夫的身子，垂手而立，恭地喊着“父亲”。
傅庭筠看着汗颜。这才明白春饼和元宵为何小小年纪就已经像个小老头似的了。
大家已明白来者何人，赵凌更是热情主动地走上喊了声“三姐夫”。
三姐夫彬彬有礼地给赵凌还了礼，称了声“九妹夫”，又道：“恕我有孝在身，不便登门。”
“三姐夫哪里的话，”赵凌客气地笑道，“本应该亲自去韩城拜祭太夫人一番，只是琐事缠身，不暇顾及，长子又年幼，只好让我二弟代去趟韩城，还望三姐夫不要见怪才是。”
两人在那里互相谦逊了半晌，还是五姐夫轻轻地咳了一声，两人这才打住话题。
五姐夫趁机上前给三姐夫行了礼。
三堂姐这才有机会带着孩子拜见夫君，给夫君引见傅庭筠等人。
赵凌请了三堂姐进屋喝杯茶：“……怎么也要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三姐夫略一思忖，点了点头，笑道：“那就打扰了！”
“三姐夫太客气了。”赵凌笑着应酬着，一行人少不得又折回去重新在厅堂坐下，丫鬟们上茶上点心，赵凌和三姐夫彼此询问着彼此的情景，怕冷落了五姐夫，不时和五姐夫搭上几句话，眼看着太阳升了起来，傅庭筠留了三姐夫一家：“用了午膳再走也不迟。”
三姐夫没有推辞。
傅庭筠忙吩咐郑三娘罢了桌素席。
又不喝酒，不过半个时辰就用完了饭，赵凌等人送了三姐夫一家上了马车。
三堂姐和三姐夫坐了三姐夫的马车，两个孩子上了三堂姐的马车。
马车很快就驶出了杨柳胡同。
三堂姐就道：“你怎么突然来了西安？”
“明年开春就要除孝了，”三姐夫淡淡地道，“听说师座过些日子要回乡祖祭了，所以过来和金大爷打个招呼。”
三姐夫所说的师座名金铿，字恪纯，原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现任大理司正卿，陕西西安府人，甲戌科主考官。
金大爷，是指金铿的长子。
虽说金大人今非昔比，但金大人任京官二十几年，还是有些影响力的。丈夫出仕，如果能得到是谁的推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堂姐不由抿了嘴笑。
那金大人十二月才回西安府，现在来拜访，是不是早了点？
这人就是这样，明明来接她和孩子，也要找个自觉理直气壮的由头。
她俏皮地问：“那相公的事办妥了没有？待金房师回西安的时候，相公还要再来吗？”
“自然是要再来。”三姐夫微微有些不自在，轻轻地咳了一声，道：“找人办事，哪有那么简单的？我这次来只是提前和金家的人提前说一声而已，免得到时候突然来访，显得突兀而已。”
是吗？
三堂姐眨了眨眼睛。
三姐夫忍不住低声道：“你，你这些日子和孩子们还好？”
“挺好的。”三堂姐笑得越发厉害，“若不是惦记着你，我就和五妹妹一起护送九妹妹回京都了！”然后解释道，“九妹妹怀着身孕呢！”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还没有向丈夫解释九妹妹的“死而复生”，又想到丈夫性情一向端方，行事缜密，五堂妹的那些话未必就能糊弄得了丈夫，如果丈夫因此而看不起九妹妹……她不禁为难起来。
“相公，”她吞吞吐吐地道，“九妹妹的事，有些复杂……”
她刚说了个开头，三姐夫已朝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用多说。既然你能丢下家里的事来给她捧这个场，想必她也是个贤良惠德的女子。大家既然沾亲带故，就当着亲戚来走好了。”
三堂姐愣住。
三姐夫人眼底漾开一波笑意：“我信不过别人，难道还相不过你不成！”
“相公！”三堂姐有些激动地喊了一声，眼眶有些湿润。
……
五堂姐既然要去京都，五姐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吧？何况这一去一来最少也得月余，他们势必得在京都过年了，家里的长辈那里无论如此也得交待一声吧？
五姐夫回了临潼。
阿森则代表赵凌去祭拜了三堂姐的婆婆。
好还有“认识大通号叶三掌柜”这个借口，姚家父母虽然心中不悦，但儿子坚持，孙子和孙女都会留在家中，最终还是勉强点了头。尽管如此，姚父还是怏怏然地说了句“你以后还是将心事放在读书为好”。
所以等到傅庭筠等人启程，已是十月二十日了，待到达京都，已是腊月二十一。
望着京都雄伟的城墙，五堂姐不由庆幸地笑道：“还好赶在小年之前到了京都，要不然，这年可就得在路上过了。”然后想到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又问傅庭筠，“你还好吧？”目光落在了她已经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
“没事。”傅庭筠笑道，“月分轻的时候都没什么，何况是现在？”
“也是。”五堂姐笑道，“我们姊妹怀相都挺好的。我怀冉冉的时候，四堂姐来看我，说起她怀孩子那会，每天晨昏定省，还服侍四姐夫挑灯夜读，还不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停了下来，郑三隔着帘子道：“太太，九爷来接您了。”
傅庭筠很是意外。
赵凌还在京都？
他怎么没有回宣府啊？
她忙撩了帘子，就看见赵凌戴着黑貂毛的暖耳，穿着宝蓝色的纻丝袍子，正和马车旁的五姐夫说着话呢。
跟在她身后朝外张望的五姐堂猝然间低低的“哎呀”了一声，道：“你们家那位，可戴上貂毛暖耳了！”
当朝有定制，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戴暖耳，貂毛更是皇家御用之物。
傅庭筠深知赵凌的性子，决不可能做出这样张扬的举动来，笑道：“或许是皇上御赐的？等会我问问他。”
说话间，赵凌已经看见了傅庭筠。
他一边笑吟吟地和傅庭筠打着招呼，一边和五姐夫走了过来。
“五姐姐一路辛苦了。”他先朝着五堂姐揖了揖，这才温声问傅庭筠，“这一路上可好？孩子听话吗？家里的年事货都准备好了，年节礼也都照着你住年的单子送了，王夫人还给我们和孩子做了好几套过年的衣裳……”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言下之意是过年的事你不用管了，我都办妥了。
傅庭筠心里平添些许的狐疑。
赵凌很关心她，也很体贴他，但他并不是个关注这些琐事的人，何况像这样欲盖弥彰般的当着客人的面絮叨……
念头一闪而过，傅庭筠微微有些发愣。
不错，就是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赵凌到底想掩饰什么呢？
傅庭筠不禁有片刻的沉思。
身后的五堂姐已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九妹妹，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有多少男人愿意做这些事。”
傅庭筠闻言一震，忙收敛了心思，笑着回头朝五堂姐点了点头，然后表扬着赵凌：“在路上还和五姐姐说着家里没有，不知道今年的这个年怎么过好，没想到九爷什么都安排妥当了。还好九爷想的周到，要不然，今年可真要打乱仗了。”
赵凌听着呵呵的笑，道：“快回去吧！城门口冷，小心着了凉。”
傅庭筠点头。
众人回了史家胡同。
地龙已经烧起来了，屋里温暖如春。
赶了月余的路，骤然回到这样的环境，大家都不禁舒服的舒了口气。
待梳洗完毕，草草的用了晚膳，大家都早早地歇下，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陆陆续续的起床。
赵凌和五姐夫去了大通号京都分号，郑三娘和雨微在厨房里清点年货，珍珠在给呦呦、曦哥儿试过年的新衣裳，傅庭筠和五堂姐一左一右的依在临窗的大炕上，说着五姐夫去大通号的事：“……叶三掌柜是大通号的传奇人物，几起几落，却始终屹立不倒，是个十分了不得的人，九妹和叶三掌柜的交情到底如此？这些日子你想必也看出来了，你这个姐夫，是个实在人，我怕他会在叶三掌柜面前露怯！”
“五姐姐放心好了，叶三掌柜和我们家九爷是过命的交情。”傅庭筠向她保证，“和我们家也是通家之好。”她看五堂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索性道，“再说了，有赵凌跟着，会出什么事啊？京都的铺子，过了小年才关门，眼年着要过年了，五姐夫和五姐姐还没有做过年的新衣裳，我们不如到街上去逛逛，看有没有五姐姐顺眼的东西。反自家里的事有雨微，也没什么要我操心的。”
五堂姐正要应承，青砚匆匆进来禀道：“太太，外面有位姓李的管事，说是陕西同知吴大人家的管事，奉了吴大人之命，特来恭贺我们家大人荣升贵州总兵……”

第235章 升迁
傅庭筠大惊失色，差点就跳下了炕：“你说什么？九爷升了贵州总兵？怎么没人告诉我？”
砚青胆怯地望着她，一声也不敢吭。
她的心愿是能和赵凌长相厮守。
难怪赵凌一见到她就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的话。
傅庭筠不由得苦笑。
他知道她的心愿，她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愿？
或许是少失怙恃的缘故，赵凌把她和孩子看得特别的重，不管公事如何的忙碌，每十天定会写一封书信回来；只要有机会，就争取回京都和他们团聚；若是回到了家里，不要紧的应酬都会推掉，在家里陪着她和孩子，或是带他们出门走一走……
宣府离京都不过十几天的路程，当年陌毅力邀赵凌给他做副手，面对皇上的询问，赵凌都婉言拒绝了，何况贵州那么远，就算是升迁，也未必是赵凌心甘情愿去的。这一点，傅庭筠还是有把握的。
赵凌也太小心翼翼了。
她虽然想丈夫留在身边，可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难道还会因此而责怪他不成？
念头闪过，傅庭筠表情微滞。
不对！
赵凌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她会怎么想，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根本就不必在她面前一副心虚的样子。
或者，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
傅庭筠想到这些日子大家对赵凌的赞扬……她立刻心如擂鼓。
难道，难道他这并不是寻常的升迁？而是要他去打仗……
怀疑一起，傅庭筠已坐立不安。
恨不得立刻叫了赵凌来问个明白。
耳边却传来五堂姐又惊又喜的声音：“九妹夫升了贵州总兵？真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也不透个音？他做事可真是沉稳！”又道，“这里又没有外人，难道告诉了我们还怕我们到处乱嚷嚷失了端方不成？”说笑间，这才发现傅庭筠和砚青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她戛然止住了话题，愕然道：“九妹妹，出，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傅庭筠不想五堂姐担心，道，“这件事我也才刚刚听说。”
五堂姐嫁到姚家不过几年，以一介女流的身份参与姚家的庶务，也是极其伶俐之人。不过是姊妹间从小一起相处，不惯于把外面的那一套用在姊妹的身上而已。闻言略一思忖已明白赵凌的升迁未必是件喜事，忙转了话题，不再提及这件事。但等到五姐夫和赵凌晚上回来，她立刻把身边服侍的都打发下去，问起赵凌升迁的事来：“……你可知道？”
五姐夫露出恍然的表情：“难怪叶三掌柜会恭喜九妹夫，原来是为这件事。”他又道，“不过当时九妹夫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叶三掌柜也就没有再提，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事要避着我，我还寻了个理由上了趟茅房。”他说着，奇怪道，“升迁是件好事啊？为何九妹夫神神秘秘的？难道是正式的公文还没有下来？也不对啊！远在陕西的吴大人都知道了，可见这件事早就公之于众了……可他为什么不做声呢？贵州那么远，蛮夷又多，位置又偏僻……难道九妹夫是被发配到了那里……”
五堂姐只觉得丈夫越说她越糊涂，索性叫了贴身的妈妈：“九妹夫升了贵州总兵九妹妹却没有喜色，你明天出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应声退下。
五堂姐坐在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头发。
九妹妹的经历已经够坎坷的了，可不能再遇到什么糟心的事才好。
五姐夫却兴奋地谈论着今天赵凌带他去见叶三掌柜的情形。
他有些激动地挨着五堂姐坐下，目光明亮而耀眼。
“你今天怎么没有问我去见叶三掌柜的情形？”他抑制不住高兴滔滔不绝地道，“我跟你说，九妹夫和叶三掌柜的关系真的很好，一听说是九妹夫来了，叶三掌柜本来正和亨通号的东家谈生意，亨通号你也知道，是江南最大的锡器商家，上次我们就是走通了亨通号西安分号二掌柜的路子才拿到了亨通号那批新出的锡器……叶三掌柜丢下亨通号的东家就匆匆迎了出来，还一路把我们请到了他分号后面自家的小书房里，叶三掌柜的两个儿子都出来拜见九妹夫，还称九妹夫为‘叔叔’，”说到这里，他不禁感叹道，“你都不知道，叶掌柜的长子看上去比九妹夫好像还要大上两、三岁的样子，我当时很想问问他生庚，可见他一脸恭敬地给九妹夫行礼，知道我和九妹夫是连襟后又恭顺地把我也称为‘叔叔’，我又有些不好意思问……”
五堂姐听着又好气又好笑。
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事无巨细说一大通。
她脑子里全是傅庭筠面露忐忑时的表情，哪里麻烦听他说这些。就笑着问他：“你只告诉我叶三掌柜知道你是九妹夫的连袂后都说了些什么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五姐夫听着有些不悦，道：“人家叶掌柜这样礼遇我们，全是看在九妹夫的面子上，你怎么能不关心事情的缘由，只是一味地问我们家都得了些什么好呢？”
五堂姐哭笑不得。只好耐着性子道：“我这不是看着天色太晚了，怕你们明天还有什么事，所以长话短说吗？”然后又从善如流地道，“那你告诉我，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五姐夫这才神色微霁，也不再纠结那些细枝末节，把叶三掌柜的承诺告诉了五堂姐：“……以后我们姚家可以直接向大通号拿货，而且都按最低的折扣价卖给我们。”
五堂姐就算心里牵挂着傅庭筠，听了五姐夫的话也不由得喜上眉梢。
姚家是做南北杂货的，大通号也做，而且因为大通号有自己的船队，在外关和海外都有贸易，因此品种十分的齐全，不过这些年大通号越来越兴旺，精力主要放在了银楼、钱庄、漕运、海运等生意上，杂货只做批发。姚家在临潼虽然是大户，可搁在大通号眼里，连大商户都算不上，又怎么可能拿到比较好的折扣？
现在有了大通号做后盾，别的不敢说，姚家在西安府站住脚那是迟早的事。
丈夫不是做官的料，就算是科举考出来了，在仕途上也未必有所见树，说不定还会受官场上那些陋习的影响纳妾养小，哪比得上现在，一夫一妻，恩恩爱爱，孩子都是自己的。
五堂姐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勉强丈夫科举，随他的性子想在家里吟诗作画、莳花弄草。
只是这样一来，随着孩子渐渐大了要读书举业，公公婆婆年纪大了要看病吃药，赚钱的官家生意他们捞不到，要保住这份家业有些艰难。
而现在有了赵凌的这番引荐，她就可以慢慢把姚家的生意做起来了。
五堂姐不由眉飞色舞，道：“我这就给婆婆写封信，把这件事告诉她老人家。”也顺便让家里的长辈知道，这全是她娘家妹子帮的忙。到时候她和傅庭筠有来有往，老人家就算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也不好说什么了。
五姐夫却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既然受了赵凌的恩惠，自然是要跟家里的长辈禀一声，以后有机会也能报答一二。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了，道：“我也给爹爹写封信，把这件事告诉他老人家。”
五堂姐自然不会反对，亲自帮五姐夫磨墨，给家里写了两封书信，然后夫妻俩躺在床上憧憬了大半夜，直到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来，才打住了话题。
第二天用过早膳，五堂姐贴身的妈妈就来回话了：“……说是贵州那边的蛮夷造起反来，几个县令都因围城而亡。皇上震怒，亲自点了九姨老爷去贵州当总兵，和那些蛮夷人打仗。九姨老爷怕九姨太太担心，所以不敢吭声……”
“你是听谁说的？”五堂姐错愕道。
“大家都知道了。”那妈妈道，“说是皇上特旨，过了正月初三就启程。九姨太太已经吩咐雨微姑娘给九姨老爷收拾箱笼了。”
五姐夫在一旁听着不住地点头：“九妹夫这个人真是不错……实在不行，辞官就是了。”
九妹妹现在心里恐怕像乱麻似的。
五堂姐生怕丈夫当着傅庭筠和赵凌的面也说出什么不搭调的话来，忙拉了丈夫：“我们都是普通百姓，哪里知道官场上的事？你可别乱出什么主意，要是害了九妹夫我可不依你。”
五姐夫听着吓了一大跳，想想也觉得有道理，点头道：“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丈夫答应的事是从不食言的。
五堂姐松了口气，问那妈妈：“九姨太太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也过去帮帮忙吧！
“正和九姨老爷在内室说话呢！”妈妈说完，迟疑道，“或者是之前一直瞒着九姨太太，如今九姨太太知道，生气了，九姨老爷正在给九姨太太赔礼呢，所以大表小姐，大表少爷都被近身服侍的人抱了在耳房里玩呢！”
“不许胡说八道。”就算是这样，这种话也不能说出来，要不然傅庭筠的名声得被传成什么样子了？五堂姐喝斥着贴身的妈妈，“九姨老爷马上要去贵州了，千里迢迢的，通封信都不方便，家里的事怎么也得交待一声……你怎么净往些乱七八糟的事上面想？”
那妈妈不敢申辩，忙低声唯唯认了错。
五堂姐这才面色一缓，让她退了下去。
那婆子不免在心里嘀咕：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叫珍珠的丫鬟说漏了嘴……

第236章 平安符
这边五堂姐在心里嘀咕着什么去见傅庭筠合适，那边傅庭筠正抱着赵凌的腰伏在他的肩头大哭。
赵凌眼神一黯，低低地喊了声“阿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傅庭筠闻言抬起头来，掏了帕子擦着自己的眼角：“我知道，你也不愿意，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哭哭啼啼的……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说着，又紧紧地搂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你一定要好好的，”说完，又怕他被她的温情打动，心里惦记着他们母子，打仗的时候畏手畏脚因而失了果断打了败仗，忙改口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呢！你去宣府的时候我还不是把家里照顾的好好的……”说着，忍不住亲了亲他的下颔，两人之间立刻平添了几分旖旎的气氛，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喊着“九爷……”撒娇般的透着几分娇憨。
那一声声充满了柔情蜜意呢喃，让赵凌胸口热热的，让他片刻也想离开眼前的这个。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要把她镶进自己的身体般，他也紧紧时搂住了傅庭筠：“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皇上伏蛰这么长的时间，该帮的都已经做了，是到了整理吏治的时候了，这一仗不由过个由头，皇上就是想看看，庙堂之上还有哪些杂音……所以不管是胜还是败，皇上都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当然，打胜了更好……气势如虹，是吉兆，皇上办起事更胜利些……若是败了，不过就是回京都，被贬为庶民……”说到这里，他突然笑道，“你到时候可不能舍不得京都的繁华盛景啊！”
傅庭筠知道他这是想缓和气氛，想逗自己开心。
可她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你少糊弄我！”傅庭筠嘟了嘴，“战败了的统帅有几个能落得个善终的？我不求你升官发败，日日夜夜只求你平安归来！”
看傅庭筠这样的沮丧，赵凌不禁后悔刚才的那一番，扳了她的肩膀望着她美艳如花的面庞笑道：“我还准备给你挣个二品夫人诰命回来呢！你可不能打击我的志气。”
傅庭筠不禁失笑：“又哄我？婆婆不过是三品的淑人，我哪里就能做那二品的夫人！还好我读了几天书，要不然，恐怕要被你哄得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赵凌见她暂时不想这些了，心里一阵高兴，笑着和她打趣：“虽说‘人从书里乖’，可我看就未必。”然后说起他们初识时的情景，“若是寻常女子，遇到我这里的匪人，岂不是要报官？可见你不是书读多了，而是人太聪明的缘故。一看就知道我是好人。”
傅庭筠忍俊不禁：“你这是在捧我还是在捧你？”
赵凌哈哈大笑。
傅庭筠又说起赵凌去贵州的事来：“这仗这么重要，就不能让陌毅去？你继续给他当助手好了！”
赵凌听着不由冒冷汗：“皇上就是想趁机让我脱离陌家的影响，又怎么会答应让我去给别人做副手呢？再说了，皇上也不是无的放矢。当初隆平侯南下的时候，我不是做了总营官吗？我对那边的情况也比较熟悉，你就坐着我大捷的消息好了。”心里却道，果真是关心则乱，阿筠自己身陷圄囹时都那么的冷静理智，现在他不过是独自领军，她就慌成了这样——今天净说些稚气的孩子话……不过，这是不是也说话了在阿筠的心里，他比她自己还要重要呢？
这么一想，赵凌搂着傅庭筠的手臂不由的又紧了几分，脸也贴在了傅庭筠的脸上：“阿筠，乖乖，我不会有事的。”
傅庭筠咬着唇点了点头。
像是在赞同的赵凌的话，更多的，却像是在说服自己。
突然间，她感觉到肚子一动。
紧贴着她的赵凌也立刻感觉到了。
他微微一愣，旋即就笑了起来：“我们老三生气了——爹爹和娘亲只顾着说话，把他给忘记了！”说完，又兴致勃勃地把傅庭筠扶坐在了一旁的炕上，半蹲着摸着傅庭筠的肚子，“刚才他好像踢的就是这里……你说，他会不会是个小子啊？这么顽皮！要是个姑娘可就糟了，你得好好养她，免得长大了嫁不出去……”
傅庭筠也觉得好笑，道：“呦呦五个月就开始动，曦哥儿更懒，到了八个月才开始动，我一开始还担心这孩子有什么事……这个已经六个月，不算晚了。”
赵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老三出生的时候，我又不在家……”
“你在家能干什么啊？”傅庭筠知道这是丈夫的一个心结，佯做出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来宽慰她，笑道，“你只要像从前一样，每隔十天就写封信回来，我读给孩子们听，让他们也知道爹爹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却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他们了！”
“一定，一定。”赵凌忙保证道，“虽说贵州路途遥远，但兵部的公文通常月余就能到达。我已经跟林迟嘱咐过了，你有什么事，就让人给他带话，他会通过兵部的公文传达给我的。”
傅庭筠点头。
安心隔着帘子禀道：“九爷，太太，金大人和杨大人来了。”
傅庭筠有些意外。
赵凌悄声道：“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我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跟我去贵州，两个人都当即就应下了，攘外必先安内，我觉得他们应该先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再说，想必他们两人是来回我话的。”
“那你快去吧！”傅庭筠帮着赵凌整了整衣襟。
赵凌亲了亲傅庭筠的面颊，这才出了门。
随后五堂姐就到了，直言道：“九妹夫去贵州的事我也听说了，九妹夫是个有能力的人，你也不用太担心。”
自家姊妹面前，傅庭筠也就不掩饰了，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只是心中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想去庙里给他去求个平安符就好。”
“我陪你一起去吧！”五堂姐也觉得这样好些，“不知道京都的禅寺哪一家的平安符最灵验？今年是小年，明天我们再去吧！”
五堂姐和傅庭筠想到一块去了。
她跟赵凌一说，赵凌心想着觉得天寒地冻的，又是年节上，庙里冷冷静静的，还不如过了年去，还能赶个庙会什么的，但看见傅庭筠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忧虑，忙笑道应了：“就去潭柘寺吧？我陪你一起去。还可以去看看肁先生，向他求教一下贵州的事。”
傅庭筠听心中欢喜。
只要是对赵凌有利的事，她都愿意去做。
“好啊！要不要带了呦呦、曦哥儿一起去？”
“天气太冷，孩子还小，就留在家里吧。”赵凌笑道，“我们和五姐夫他们一起去。到时候我去见肁先生，让五姐夫陪着你们拜拜菩萨。”
“不行！”傅庭筠道，“你也要去拜拜菩萨，让菩萨保佑你平安顺遂才是。”
“好，”赵凌爽快地笑着应道，“我到时候也和你一起给菩萨磕起个头，让他保佑我们全家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傅庭筠笑盈盈地点头，吩咐下去，第二天一大早，考虑到五姐夫不会骑马，大家分坐两辆马车去了潭柘寺。
正和赵凌所料的那样，潭柘寺里冷冷静静的。
在大雄宝殿上过香，得了消息的主持大师带着知客赶了过来。
知道他们的来意，主持大师将他们迎到后面的偏殿坐下，亲自送上了一张开过光的平安符。
傅庭筠原本还想帮赵凌问问凶吉的，可见主持大师那看似亲切实则处处透着几分热情的模样，与她心中得道高僧的形象相差太远，逐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帮赵凌把平安符收下了。
赵凌提出来要去见肁先生。
主持大师听着微微一愣，委婉地道：“先生潜心研究佛法，老纳只能派人帮大人通禀一声……”
赵凌不以为意，笑道：“那就请大师派人能着通禀一声。”
主持大师见他说的自信，心中暗暗嘀咕：朝中多少显贵都在肁先生面前折戟沉沙，前些日子就连向来颇得肁先生青睐的秦飞羽秦大人也吃了闭门羹，你虽是皇上宠臣，朝中二品大员，可怎比得上秦飞羽？
他面上却不露半点异样，笑着应了，喊了个小沙弥去通禀。然后笑道：“眼看就要到晌午了，我们潭枯寺的素宴就是肁先生也是赞不绝口的，我早已备好素宴，还请赵大人不要推辞。”
赵凌也没和他客气，一行人去了吃素宴的西院。
去报信的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主持师傅，主持师傅，肁先生请赵大人去见他。”
主持大师敢难满脸的惊讶，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朝着赵凌伸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赵大人，请随老纳来。”
竟然要亲自带了赵凌去。
五姐夫看着嘴角微翕。
五堂姐忙拉了拉五姐夫的衣襟。
五姐夫讪讪然地朝着妻子笑了笑，没有做声。
赵凌则是低声交待了傅庭筠几句“不用等我，肁先生心细，既叫了我去，必定准备了午膳”之类的话，然后随主持大师去了肁先生修行的后山。
傅庭筠笑道：“那我们就先吃吧！时候不早了。”
五姐夫和五堂姐自然没有异议。
大家用了午膳，然后随着奉承在侧的知客和尚到旁边的花厅喝了茶，赵凌还不见回转，到是主持大师派了个小沙弥来传话：“肁先生留了赵大人下棋，还请太太稍等片刻。”

第237章 逛寺院
既然是下棋，怎么可能片刻的工夫就下完？
傅庭筠在心里琢磨着。
赵凌马上要前往贵州履新，那肁先生曾协助过皇上“清君侧”，想必是很有谋略的人，说是下棋，说不定是赵凌抓住了机会，借着这个机会在向肁先生请教经略贵州的计策呢……她还是别打扰好。
想到这里，她笑着吩咐来报信的小沙弥：“你去回了赵大人，就说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陪着五姐夫和五姐姐在寺里逛逛，他若是下完了棋，再来寻我们也不迟。”
小沙弥笑着应声而去。
傅庭筠忙给五姐夫道了声歉，道：“那位肁先生在寺里静修，有些方外之人的脾气，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肁先生是被先帝革除了功名的人，从前不觉得，现在皇上登了正统，皇上身边的人就对肁先生有些讳莫如深起来，很多人并不知道肁先生是什么人，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五姐夫。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不要紧，九妹夫想必是遇到知己了。”又道，“我还是第一次来潭柘寺，在西安的时候就听说过该寺的大名了，今日一见，只觉得名不虚传。九妹妹可知道这潭柘寺有什么好去处？”
傅庭筠对五姐夫的体贴很是感激，笑着介绍起潭柘寺来：“……有上下塔院，葬着历代高僧……观音殿是前朝公主出家的地方……寺后山有两眼泉水，一名龙泉，一名泓泉，两泉汇合之处称龙潭，龙潭泉水甘冽清澈，名声不次玉鸣水……”
如果说之前五姐夫说的是客气话，那现在他眼睛一亮，从心底对潭柘寺兴致勃勃起来：“那是得好好逛逛才是。”说着，瞥了一眼傅庭筠的腹部，又生出些许的迟疑来。
傅庭筠知道他这是在担心自己有身孕，不便劳累奔波，忙笑道：“我在这里喝茶好了，五姐夫和五姐姐一起去看看。平日里潭柘寺人山人海的，难得今天清静。”
五姐夫和五堂姐都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傅庭筠知道他们是在担心自己，笑道：“我就在殿里歇着，身边又有雨微照应，不打紧的。”
虽说机会难得，五姐姐看着傅庭筠微微凸起的腹问，还是拒绝了：“……相公您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九妹妹，正好说说体己话。”又道，“潭柘寺那么大，又是后山又是塔院的，想想都觉得腿酸，我就不去了。”
既然妻子觉得累，五姐夫也就不勉强了。
傅庭筠让珍珠给知客和尚传话，让他安排个小沙弥给五姐夫带路，自己则和五姐姐、雨微在偏殿里喝茶。
冬日阳光温和，偏殿宽阔，照不进来，偏殿里不免有些冷。
雨微要去吩咐小沙弥端个火盆进来。
“还是算了吧！”傅庭筠笑道，“这太大了，就算是端了火盆进来也不顶用。”
雨微想想也是，脱了身上的皮袄：“你搭在膝上吧！这样也暖和一点。”抬头看见了坐在一旁的五堂姐，忙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去寻件棉袄来，“……给五姨太太也搭一搭。”
“不用那么麻烦了。”五堂姐笑道，“我又不像九妹妹，是双身子的人。”
坐在这里的确有点冷，而且总这样喝茶也不是个事。
傅庭筠见外面阳光明媚，想了想，笑道：“五姐姐，观音殿离这里不远，因是前朝公主修行的地方，殿门口有株百年的山茶花，我估摸着这个时候正是开花的时候，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
五堂姐听说离这里不远，欣然答应了。
雨微就搀了傅庭筠，大家去了东边不远的观音殿。
或者是因为今天的香客很少，观音殿门口冷清清没有一个人，殿前人高的山茶树开了碗口大的红花，压得树枝沉甸甸地弯下了腰，树后一片翠绿的竹林，更显得花红似火。
五堂姐看着欢喜：“真是漂亮！这是状元红吧？”
“正是。”傅庭筠和五堂姐说着闲话，“姐姐怎么知道它叫状元红？我记得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姐姐最不喜欢萌花弄草的，什么时候转了性？”
“还不是你姐夫。”五堂姐笑道，“那年你姐夫参加乡试，婆婆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盆状元红的山茶花，说是给你姐夫求个吉祥，让我帮着好好养着……”
姊妹俩的话题就转到了五姐夫的举业上来：“……我看着五姐夫是个谈吐文雅，是个喜欢读书的人，莫非庶务太多，牵扯了五姐夫的精力？”
“公公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我才有机会打理姚家的庶务。”五堂姐苦笑，“你五姐夫也的确是个读书的人，不过书读得太多，不免有些书生气，制艺就常常另辟蹊径，不太得主考官的喜欢……”
“原来如此。”
而雨微她们见姐妹俩人说的是些体己话，都知趣地远远走开，站在离她们姐妹两、丈的地方。
五堂姐的话说的也就更直接了：“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那年三姐夫中了进士，人还没有进京，三姐姐的婆婆就张罗着给儿子纳妾了。说是三姐姐要在家里伺服老人，主持中馈，养育子女，三姐夫在外做官，身边没个照顾的人不行。要不是她走得早，三姐夫屋里早就有了别人……”
说话间，傅庭筠身后的竹林里突然传来几所异样的沙沙声。
她不由头。
看见竹林里有水绿色的绸子闪过。
傅庭筠脸色一沉，喝了声：“谁？”
竹林里的人踌躇不前。
雨微等人听到动静已朝这边围过来。
竹叶摇晃，一个披着湖绿色绸子斗蓬、穿着水绿色湘裙的女子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傅庭筠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登徒子！
雨微等人也神色微霁。
那女子就曲膝给傅庭筠行了个福礼。
“赵太太，”她喃喃地道，“我不是有意的……原本在殿里上香，见有人来了，想避一避……谁知道……却说起体己的事来……我就想避一避……”
话说的有些颠三倒四，事情的经过傅庭筠却听明白了。
见眼前的女子乌黑的头发只用银簪绾了个纂，通身没有其他的首饰，衣裳的料子虽然还不错，却半新不旧是早几年的样式，看着想落魄人家的女眷。可自从她到京都后，却从来不曾和这样的人家打过交道……傅庭筠不禁困惑地道：“你认识我？”
那女子闻言抬起头来。
眉清目秀，模样儿十分的标致。只是瘦得厉害，一双眼睛显得特别的大，看上去楚楚可怜。
好像在哪里见过？
傅庭筠歉意地笑道：“怒我眼拙，一时想不起您是哪家的女眷了……”
那女子闻言脸色一红，呐呐地应了一声。
可惜声音太小，傅庭筠完全没有听清楚，又看她好像十分内向腼腆，灿然笑着又问了一声：“妹妹这样的文静，说的话我可一句也没有听明白。”
那女子闻言神色更是赧然，可声音却大了几分：“妾身姓吴，是吴夫人家的亲戚……”
傅庭筠恍然：“原来你是吴小姐！”话音未落，她想到吴小姐现在是俞敬修的妾室了，这个称呼倒有些不合适了，笑道，“吴姨娘也来潭柘寺上香了？”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俞家的人怎么这个时候来潭柘寺上香？又有点烦心，怎么总是在潭枯寺里遇到俞家的人……
吴姨娘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
傅庭筠无意和俞家的人多打交道，朝五堂姐使了上眼色，她笑着朝吴姨娘点了点头，道：“吴姨娘请便，我们先走了。”
吴姨娘却是表情一滞，目光落在了她的腹部，答非所问地道：“赵太太，又，又有了身孕啊！”语气带着几分羡慕。
傅庭筠笑着点了点头。
五堂姐却觉得眼前的女子好像有点不能正常，上前两步挡在了傅庭筠的身前，然后拉了她就朝后退。
吴姨娘的眼睛虽然看着傅庭筠，却呆呆的没有生气，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痴，好像没有看见五堂姐护着傅庭筠离开似的，突然道：“我的孩子，没了……”眼角就落下两行清泪来。
五堂姐也是当家的主妇了，一看就知道这其中有故事。
她不禁头皮发麻，一面朝雨微使眼色，示意她护着傅庭筠，一面急急地拉着傅庭筠就朝外走，一边走，还一边问她：“这是谁家的姨娘啊？”
雨微等人没等五堂姐使眼色的时候就已经围了上来，把傅庭筠和五堂姐护在了中间。
“是俞敬修的妾室！”傅庭筠想起赵凌跟他说的那些事，再看吴姨娘的样子，也觉得吴姨娘不太对劲，顺着五堂姐匆匆往外走。
“啊！”五堂姐脚步一顿，错愕地望着她，嘴巴张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
雨微则眉毛一挑，转身瞪了吴姨娘一眼。
“京都巴掌大的地方，”傅庭筠看着，就笑着拉了五堂姐往外走，“何况这位吴姨娘是住在我隔壁吴大人家的亲戚，认识也不足为奇！”
“那你还是搬个地方吧？”五堂姐皱着眉头，“你是瓷器他是瓦罐，和他计较，划不来。”
傅庭筠知道这是五堂姐怕有人因此而看出她和俞家的关系，坏了名声。
“凭什么要我搬个地方？”她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一不偷二不抢的。要搬，那也他们搬个地方才是！”
五堂姐嘴角微翕，正欲说什么，身后却传来吴姨娘的喊声：“赵太太，您，您等一等！”

第238章 直言
傅庭筠惊讶的转身，就看见吴姨娘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赵，赵太太，”她两眼泛红，面带哀求地望着傅庭筠，“我，我想和您说两句话……就说两句话！”
傅庭筠想到吴姨娘说起“我的孩子没有了”时的那种悲哀，有片刻的迟疑。
五堂姐看着心中暗喊“不妙”。
九妹妹从小就是个心软的，可这心软也要分个时候。这种秘辛之事，就是亲戚间都不好插手过问，何况是俞家的事。
小妾的儿子死了……死得好！最好是正妻的儿子也死了。
那俞敬修阴损诡诈，让断子绝孙才大快人心！
她上前就拉了傅庭筠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偏殿去吧！省得九爷他们下完成棋还要到处找我们！”看也没看吴姨娘一眼。
“赵太太！”吴姨娘急急地喊了一声，泪珠儿滚滚落下，“我知道您是好人，我，我就是有事想请教您，求求您了……”说着，双膝一曲，就要跪下。
雨微恨恨地跺了跺脚。
看太太的样子，颇有些心软，要是等这吴姨娘真的跪了下去，太太就是有几分丢手的意思只怕都不好拒绝了。
她眼急手快，三步并作两退，没等吴姨娘的双膝落地，就上前扶起了她：“吴姨娘快别这样。您是俞家的姨娘，怎么好让您给我们家太太行这样的大礼。”又若有所指地道，“吴姨娘一个人在这里敬香啊？怎么不见您贴身的丫鬟、媳妇子？要不要我们帮着找来？这天寒地冻的，吴姨娘要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吴姨娘好像没听明白雨微的话般，面露感激地朝着雨微点头道谢，解释道：“今天是我那孩儿的忌日，我禀了俞夫人，俞夫人特意派了车马送我到潭柘寺给孩子上炷香。天气太冷，我让贴身的丫鬟、媳妇子去了厢房歇息，”说着，看了傅庭筠，“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和那孩子说几句话……”眼中的哀求之意更浓了。
五堂姐在心里暗道“秽气”。
看看自己挑的这个日子……
“我妹妹是双身子的人，”她不知道吴姨娘的孩子是小产，直言道，“既然是做祭祀，还是避开点好！”说完，拽着傅庭筠就要离开。
吴姨娘眼泪簌簌落下。
是啊，孩子小产，是恶灵，若是惊动了赵太太的孩子就不好了。
她低下头去：“赵太太，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我真不是有意的……”脸上已满是愧疚。
傅庭筠叹了口气，反手拉住了五堂姐，道：“我和她说几句话。”
“九妹妹，”五堂姐皱了眉头，“那是他们俞家的事，与我们何干？我们不趁机挑唆一番对那俞敬修已是以德报怨了，你还去管他们家一个小妾的事……”她急起来，“你小心我去告诉三姐姐！”
傅庭筠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我知道。”她柔声道，“我就在大殿前和她说几句话，不会有什么事的。”说完，紧紧地握了握五堂姐的手，这才放开，对那吴姨娘道：“你随我来。”然后朝山茶花树走去。
吴姨娘一愣，顾不得满脸的泪水，匆匆地跟了上去。
傅庭筠在花树下站定，笑着指了指她的脸，道：“带了帕子吗？擦擦眼泪吧？天气冷，水沾在脸上，容易冻脸。”
吴姨娘听着，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笑着应了声“是”，忙掏出帕子擦了擦脸。
傅庭筠这才道：“刚才我五姐姐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吴姨娘踌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喃喃地道：“是不是因为我是姨娘的缘故……”
“这倒不是。”傅庭筠直言道，“按理说，就算是你是姨娘，可看在吴夫人和我相邻而居的份上，你有事找我，我也应该关照一、二才是。可有些事，你不知道，我和那俞家有罅隙……”
“啊！”没等她的话说话，吴姨娘已惊呼一声，“怎么会，会这样？”
她张大了嘴巴怔怔地望着傅庭筠，半晌都没有动静。
傅庭筠不由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她因为感觉到吴姨娘对她的莫名好感，这才决定给吴姨娘一个交待的。
可就算是这样，吴姨娘听到她和俞家有罅隙，也是满脸不相信的样子。
还是五姐姐说的对，俞家的事与她何干，吴姨娘就是再可怜，也是俞家的人，她这样做，与那东郭先生何异？
一时间，傅庭筠有些心灰。
“你的事，我实在是不太方便听。”她说着，朝着吴姨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衣袖却被一双骨瘦如竹手给抓住：“赵太太，等一等！”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这个吴姨娘，未免太不知趣！枉自己还要好心对她有个交待。
傅庭筠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回了头。
“赵太太，”吴姨娘苍白的脸上面颊泛起一团不太正常的红艳，目光中因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而显得非常的明亮，“谢谢您，谢谢您这样待我。”
傅庭筠很是意外。
吴姨娘已道：“那位太太说的对。你根本不用管我的事，可您却待我直言以告……我虽然有些愚钝，却也知道您的一片好心。”她说，笑了起来，有些忧郁的面孔遇到太阳的花，变得明快起来，“赵太太，您是个好人，俞家和您有罅隙，可见俞家不占道理。好人会有好报，您一定会福禄双全，阖家安康的。”她曲膝给傅庭筠行了个礼，“不知者不为罪，还请您原谅我刚才的失礼之处。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丫鬟、媳妇子还在旁边的厢房等我。”说完，不待傅庭筠应话，又给傅庭筠行了个福礼，快步朝东边的月洞门去。
没想到吴姨娘竟然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就认为俞家和她有罅隙是俞家不占道理！
自己和她并没有交结，她怎么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呢？
望着吴姨娘的背影，傅庭筠欲言又止。
就算她叫住，问出个缘由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因此自己就能管她的事不成？
傅庭筠叹息着回到了五堂姐的身边。
“你和那个小妾都说了些什么？”傅庭筠的声音虽然不高也不低，但五堂姐她们离得远，纵然侧耳倾听，也听不清楚。五堂姐生怕她给了吴姨娘什么承诺。
“也没说什么。”傅庭筠道，“直言告诉她我和俞家有罅隙，不方便听她说话。”
五堂姐听着紧绷的心弦松驰也来，但还是道：“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这种事你以后有多远躲多远，知道的，说你为人纯善，不知道的，还只道你想挑唆着俞家乱家呢！倒时候可别把你给搭进去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傅庭筠忙笑着向五堂姐保证，“下步为例，我再也不会和他们家的人多说话了。”
“你可记往你说过的话。”五堂姐反复叮咛着，和傅庭筠去了后面的偏殿。
不一会，五姐夫回来了。
他问：“九妹夫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傅庭筠笑道。
五姐夫不由大为后悔：“早知道就多逛会了！”
五堂姐听着瞪了他一眼：“九妹夫托你照顾九妹妹，九妹妹怕你无聊，请了小沙弥带你逛这禅寺，你倒好，还嫌东嫌西起来。早知道这样，应该让你陪在这里听我们说闲话的。”
五姐夫也不辩，只是略有些腼腆地笑。
傅庭筠觉得五堂姐也太不能五姐夫面子，忙道：“五姐夫，您今天都逛了哪几个地方？好玩吗？”
“潭柘寺不愧是皇家寺院。”五姐夫逛了一圈正有无数的感慨要说，傅庭筠的话正好挠在他的痒痒处，他不禁眉飞色扬，“上下塔院塔立如林，最早的一块，要追朔到晋朝，其中有块碑文庄严雄伟，深得柳真卿三味，我拓了下来……”说着，高声喊着贴身的小厮把他刚才拓下的碑文拿进来给傅庭筠看，“……我准备回去考据一番，看是谁的墨宝！”
五堂姐知道丈夫的嗜好，她也擅长书法，闻言和傅庭筠一起上前观看。
偏殿里立刻热闹起来。
要不是雨微一直留心，恐怕赵凌回来了他们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赵凌就笑道：“五姐夫和五姐姐倒是志同道合。”
傅庭筠抿了嘴笑，把今天遇到吴姨娘的事告诉了赵凌。
赵凌说的和五堂姐一样：“我们不去惹他们，他们就应该求神拜烧高香了，竟然还敢主动来惹你……”
傅庭筠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知道他动了怒，忙道：“她一个小妾，知道什么？再说了，你马上要去贵州了，还是把心思放到贵州那边的战事上为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就不要管了。你不是说相得过我吗？我会处理好的。”又道，“肁先生今天都和你说了些什么？你有没有问问肁先生对贵州局势的看法？”
“我和肁先生就是下棋而已，没有谈其他的。”赵凌笑着把傅庭筠抱在了怀里，道，“有时候说多了反而不好。”
“总是这样神神叨叨的。”傅庭筠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怀里，小声嘀咕着。
赵凌一笑。道：“年后陕西的吴昕吴大人可能会派了管事到家里拜见，他若是送了什么东西，你直管收下就是了。”
“又捣什么鬼了啊！”傅庭筠道，“吴大人为什么给我们家送东西啊。”
“也没什么。”赵凌淡淡地道，“帮了他一点小忙。太过刚直，反而让人不亲近。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大不了他有什么事的时候我们照着还礼就是了。”
外面的事自有赵凌，何况他说的很有道理。
傅庭筠点头，和赵凌说起肁先生的棋艺来。

第239章 试探
傅庭筠和赵凌在路上的时候，吴姨娘已经回了夹道街。
她换了衣裳，洗了手脸，先去给俞夫人请安。
俞夫人正闭着眼睛靠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听着贴身的大丫鬟给她读《法华经》。
听说吴姨娘来了，她张开眼睛，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才吩咐小丫鬟：“让她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贴身大丫鬟乖巧地放下了经书，转身帮吴姨娘撩了帘子。
吴姨娘轻声向大丫鬟道了谢，上前给俞夫人磕了头。
“回来了！”俞夫人笑点了点头。
吴姨娘低声应“是”，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地道：“多谢夫人让我去潭柘寺上香。”多的话，却一句也没有——孩子的死既是她的痛，也是俞夫人的痛。
俞夫人突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不由仔细地打量吴姨娘。
消瘦而苍白的面孔，低眉敛目的恭顺模样，再想到眼前的人差点就给她生下了盼望已久的俞家长孙，她心里突然一软，指了指炕边的锦杌，示意吴姨娘坐下来说话。
俞夫人贴身的大丫鬟心里一突。
姨娘们什么时候能俞夫人这里有个坐了？
这吴姨娘却是头一份。
她抬睑飞快地睃了吴姨娘一眼，机敏地去沏了杯茶递给了吴姨娘。
吴姨娘忙起身接了茶，正要道谢，俞夫人已道：“这是他们送的桂林毛尖，和信阳毛尖不同，你喝喝看，喜不喜欢？”
吴姨娘听了老老实实地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不懂茶，只怕会辜负了夫人的美意。”
俞夫人有些意外，眼中流露出些许的赞许之色，宽容地道：“那就解解渴吧！这一路颠簸，也够人受的。”
“多谢夫人关心。”吴姨娘道，“车又平又稳，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说完，这才喝了口茶。
“那就好！”俞夫人笑着也端了茶，轻轻地呷了一口，然后问起她上香的事：“……师傅们可曾交待什么禁忌？”
今年七月，吴姨娘小产，当时范氏也在场。
血淋淋的场面，让她当场就昏了过去。
或者是因此受了惊吓，范氏动了两次红，好不容易才胎保了下来，女儿生下来却瘦小而羸弱，连吸奶的力气都没有，全靠着范氏的乳娘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将奶挤了一银勺一银勺地喂，这才活了下来。尽管如此，却如那风中残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让人担心吊胆的，就是满月礼，也不过亲戚和十分要好的朋友聚了聚，没敢大操大办，怕惊着孩子了。
俞夫人看着心中就不安。总觉得孙女的单薄与那个无缘的孙子有些关系——那孩子连六道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怎么会没有一点点的怨怼呢！就吩咐吴姨娘去潭柘寺给那孩子做趁法事，消消怨气。
“师傅只是交待每逢初一、十五最好吃斋。”吴姨娘声音有些低落，“我跟师傅说，我现在吃长斋，师傅说，那样更好。夫人就不用担心了。”
俞夫人一愣，道：“你吃了长斋？我怎么不知道？”
吴姨娘抬头笑了笑，道：“些许小事，怎么好打扰夫人。”
俞夫人半晌未语。
自从吴姨娘小产，儿子一心一意照顾着范氏，再也没有踏进吴姨娘的门。
她当时想着吴姨娘已经这样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范氏肚子里的那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了。可天还是天不遂人愿，范氏生下的，是个女儿。
当初她就看范氏不是宜男之像，现在果就应了她的感觉。
俞夫人不由安慰吴姨娘：“既然师傅说初一、十五吃斋就可以了，你也不必吃长斋，我还等你养好了身子骨为俞家开枝散叶呢！”
吴姨娘微笑着应“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俞夫人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姑娘，德圃怎么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呢？
那范氏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迷药，把他给迷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就沉了下来。
吴姨娘看着，心中微微一动，低声道：“夫人，今天我在庙里，遇见了赵太太……”
俞夫人愕然。
吴姨娘从不是个多话的人，怎么今天……
念头一闪而过。
她表情微滞。
等等，她说什么？
赵太太？
难道是傅庭筠？
不会……吴姨娘怎么可能认识傅庭筠？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一想到自家的那些糟心事，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傅庭筠带着嘲讽的脸，然后就会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
“赵太太？”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哪个赵太太？”
“就是住在吴大人隔壁的赵太太，”吴姨娘眼角瞥过俞夫人，发现俞夫人平时稳若磐石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莫名的，她的心就安定下来，语气也越发显得和缓，“从前我在吴家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听说她的相公是宣府副总兵，叫赵凌来着……”
她并不知道赵凌已经升了官。
果然是她！
俞夫人急急地道：“她，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语气里透露着几分紧张。
看来自己猜得对了，是俞家做了对不起赵太太的事。
要不然，俞夫人那么强势的一个人，不可能听到自己碰见赵太太就会失态。
俞夫人肯定是怕赵太太把两家有罅隙的原因告诉她。
吴姨娘想到傅庭筠因为坦然而显得特别澄净的目光。
因为心如霁月，所以才会有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睛吧？
她暗暗思忖着，表情却一派恭敬地回答着俞夫人：“赵大人陪着赵太太一起去的，赵太太好像又怀了身孕，身边不仅丫鬟、婆子一大堆，赵太太的姐姐也在旁边照顾她。我就远远地避开了……”
“她，她又怀了身孕？”俞夫人满脸的错愕。
吴姨娘点头：“都已经出怀了。”
“怎么这么快！”俞夫人自语自语地道，“赵凌五月份才回来……她已经生了一儿一女了……”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坐在她身旁的吴姨娘却听得清清楚楚。
俞夫人的语气除了震惊，好像还隐隐流露出些许的妒忌、不甘和恨意……
俞家子嗣单薄，震惊、妒忌都能理解，可为什么还夹杂着不甘和恨意呢？
一时间，吴姨娘心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她飞快抬睑扫了俞夫人一眼，就看见俞夫人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握成了拳。
赵太太为人和善又宽厚，又是什么事竟然能让赵太太没有一点原谅俞家的意思呢？
吴姨娘边走边想，回了院子。
按规矩，她得去给范氏问安。
可自从范氏的长女珍姐儿出生后，范氏全身心都扑在了女儿身上，又嫌弃她是失子之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这样一来，她也不用服侍俞敬修了。
吴姨娘直接穿过旁边的群房去了后罩房。
小产后，俞敬修以“静养”的名义让她搬到了这个角落里。
她的贴身丫鬟莲心觉得她太小心谨慎了：“那次要不是少奶奶从你身边挤过去，您也就不会摔倒，您要是不摔倒，也就不会小产了。现在连夫人都觉得您受了委屈，您又何必这样畏手畏脚的——夫人不也说了吗，她还等着您为俞家开枝散叶呢！”
单纯简单的莲心，不过年余的工夫，已经改变了很多。
“胡说些什么？”吴姨娘训斥着莲心，“夫人不过是说说而已，怎么能当真？没有了我，还有其他的人我。你以后还是少议论这些为好。”
莲心还想说什么，吴姨娘已转身进了内室，吩咐她道：“快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这几个月，吴姨娘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饭。莲心听着大喜过望，笑着应好，快步去了厨房。
吴姨娘上了临窗的炕，搭了床薄被在膝上，寻思着要不要回吴府一趟，问问吴夫人。
念头刚起，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小产后，吴夫人来看她，没说上两句话，吴夫人就以她需要静休为名，起身告辞，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吴夫人如果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当初就不会把她送进俞家了。
吴姨娘想到这里，高声喊着“莲心”。
话一出口，她这才想起莲心去了厨房。
正要躺下，外面却有人应道：“吴姨娘，连心那丫鬟是不是不听话？怎么您喊她她也不应！”
那声音，软绵绵的，不是束妈妈还有谁？
吴姨娘心中讶然，下了炕：“我差莲心去了厨房，自己反而把这件事给忘了。”
说话间，束妈妈已撩帘而入。
她身后，还跟着俞夫人屋里一个叫泽兰的三等丫鬟。
吴姨娘有些不解，但她一向不是多事的人，转身要给束妈妈倒茶。
泽兰忙上前抢了茶盅：“姨娘尽管坐下来和妈妈说说话，我来帮着端茶倒水。”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念头从吴姨娘的脑海里闪过，束妈妈已笑道：“夫人知道你屋里只有莲心一个使唤丫鬟，肯定多有不便，就把泽兰拨过来服侍你。”说着，高声叫了“泽兰”，：“还不过来给吴姨娘磕个头。”
吴姨娘她望着磕了头垂手候在旁边等着她差遣的泽兰，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她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这个时候想起她差人手了呢？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
难道，夫人是怕她再和那赵太太接触？
她不过是个小妾，可夫人为什么害怕赵太太和她接触呢？
吴姨娘并不蠢，只是从前没将精力放在这上面罢了。如今动起脑筋来，一些平常没有留意的事也都就慢慢地浮上心头。

第240章 纷乱
吴姨娘想到几次俞夫人见到傅庭筠时热脸贴冷脸的情景。
能让俞夫人这样低声下气，可见俞家不仅不占道理，只怕还是那理亏的一方。
思忖着，模样儿不免就显得有些呆滞。
好在她平时就性情内向、寡言少语，束妈妈也不以为意，嘱咐了几句，就去回了俞夫人。
俞夫人微微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束妈妈：“你跟泽兰交待清楚了没有？”
“交待清楚了。”束妈妈忙道，“吴姨娘在院子里则罢，若是吴姨娘出了院子，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五一十地禀了我听。”
俞夫人听着微微颔首。
束妈妈松了口气，安慰她道：“夫人，那吴姨娘一年也难得出趟门，就是出门，和傅氏碰到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她们毕竟不是一路人，这次不过是巧合罢了，您也不用太担心。”
“我这也是防微杜渐啊！”俞夫人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若是让吴家的人知道了，对德圃的名声不好。”
说起大爷，束妈妈不由面露踌躇，沉吟道：“您看，大奶奶那边，是不是要去打个招呼……毕竟是没有经过大奶奶就将泽兰赏了吴姨娘……”
自从有了孩子，俞敬修和范氏一人被称了大爷，一个被称了大奶奶。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俞夫人冷哼了一声，道：“她不是想怎么支使德圃就能怎么支使德圃吗？让她找德圃哭去好了。我倒要看看，这次德圃又有什么话说？”
束妈妈心中一凛。
吴姨娘是给大奶奶让道的时候不小心滑了脚，这才小产的。
孩子下来，是个男婴。
夫人当时就气得昏了过去。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老爷都气得脸色发青。大爷却一心一意地惦记着大奶奶，生怕大奶奶受了公婆的责怪，还骂吴姨娘呆头呆脑的，连个路都不会让，害得俞家失了子嗣……
夫人好不容易才把这口气给咽下去。
之后又看着大小姐身子羸弱，想着大奶奶天天以泪洗面，也不容易，对大奶奶倒和气多了，怎么转眼间又记恨起大奶奶来？
莫非是因为那傅氏的缘故？
从前只是气大奶奶勾了大爷的魂，做出了那等不仁不义的事，可大奶奶到底是嫁了进来，是俞家的媳妇了，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给大爷难堪，有些事能忍就忍了。可现在那傅氏三年抱两，开花又结果，如今又怀了身孕……不管是谁只怕都有些讪讪然，何况是夫人这样好强性子的人？只怕又把这怒气迁到了大奶奶的身上。
束妈妈想着，正欲劝几句，那俞夫人已道：“还有件事……吴姨娘说，傅氏的姐姐陪在傅氏的身边，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傅氏身边的那位姐姐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或是结交的干姊妹，或是哪家的女眷，为了亲近喊了姐姐……
束妈妈忙敛了心绪，恭声应是，去了吴夫人那里。
没两天，吴夫人那边就有回音。说陪傅庭筠去潭柘寺的是傅庭筠的五堂姐，傅庭筠回陕西给公公婆婆立碑的时候跟着一起过来的。
俞夫人当时就倒吸了口冷气。
忙找到了俞阁老，把这件事跟俞阁老说了：“……只怕是傅家的人都已经知道傅庭筠还活着的事了，你快去打听打听，看傅家的人都是怎么说的？他们家可是华阴大族，姻亲遍布陕西，这要是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俞阁老正心烦着。
皇上抓住了太仓库的银两短缺之事。
沈世充这次怕是不行了！
这件事虽然与沈世充无关，但在他治下出现了这种事，他罪责难逃。
沈世充也知道，所以准备壮士断腕——他主动致仕，想办法从内阁大学士中推荐一个人接任首辅。
俞阁老正在争取沈世充的支持。
若是成了，他将接替沈世充成为首辅。
想到这里，他就朝着俞夫人挥了挥手：“这件事你看着办吧！我这些日子公务繁忙。”
俞夫人见丈夫忧心忡忡的样子，担心地挨着俞阁老坐下，关切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家里千万不能出什么纰漏！
俞阁老想了想，把这件事告诉了俞夫人。
俞夫人听着吓了一大跳：“怎么会这样？”又道，“皇上怎么查出太仓库少了银子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然后叹道，“不知道会有多少大臣掉脑袋了！”
俞阁老也很郁闷，道：“皇上为贵州之乱筹措军饷、粮草。不过是一地之乱，户部随便从哪里调些银子就是了，结果皇上突然指了太仓库为贵州提供粮饷，沈阁老根本就没有想到太仓库会缺银子，事情就发作了。”说着，他有些忿然地道，“皇上只怕早就盯上了，沈阁老却是一点警觉也没有。秦飞羽任了腾骥卫的总指挥使之后，腾骥卫不用监视藩王了，倒监视起群臣来。只怕长此以往，朝廷会人心惶惶啊！”
“那是以后的事。”俞夫人只关心眼前，“那现在老爷有什么打算？”
“皇上既然要收拾沈阁老，沈阁老肯定不能直接推荐谁接他的手。”俞阁老冷静地道，“但皇上也不可能让莫英伯接手——他当年可是庄王的人。好在我和沈阁老、莫英伯的关系都很好，只能审时度势，看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俞夫人鼓励丈夫：“天一教的张天师不是说了吗？您这几年正是鸿运当头的时候，我看老爷这次定能心想事成？”
说得俞阁老又多了几分信心：“但愿如夫人所言！到时候了一定来谢夫人吉言。”
俞夫人笑了起来。
夫妻俩说了会体己话，俞夫人看着俞阁老还要写奏折，亲自给俞阁老沏了杯茶，回了正屋，第二天叫了俞槐安来，悄悄地嘱咐了一番，俞槐安把家里的事交给了二总管，自己去了华阴。
而范氏过了七、八天才知道俞夫人赏了个丫鬟给吴姨娘。
她当时就发作了：“……大姐儿朝不保夕，大家都为大姐儿担心，她还有心思赏个丫鬟给姨娘，是说我照顾姨娘不周呢？还是觉得大爷不进吴姨娘的屋了，得另找个新鲜的助那吴姨娘一臂之力呢？”
范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的乳娘捂了嘴：“我的好小姐，您就忍一忍吧！吓着大姐儿了怎么办？这喜欢不喜欢，还不全看大爷的？要不然，您屋里早就小妾成群了，还给等到今日！您有这工夫生婆婆的气，还不如下些工夫把大爷的心拢在怀里才是正经。”又道，“这女子就怕怀不上，既怀上了，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大奶奶且放宽心，只要您再生下儿子，夫人就算是主意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范氏狠狠地跺了跺脚，只当没有看见泽兰，可心里却总觉得有口郁气驱之不散，特别是看见俞敬修的目光在泽兰的身上打了几个转之后，她再也忍不住了，笑道：“怎么？我们的大爷如今也有看得上眼的人了？虽说她是服侍过娘的，可娘既然把她放到我的院子里，就是我的人了。我也可以给你当家作主的！”说着，掩袖而笑，可眉宇间却不见半点的欢喜，反而带着几分做作的讥讽。
俞敬修不由皱了眉：“又胡说些什么？”没有理睬她，问道：“珍姐儿今天可好？”
孩子的病，让两个人都倍受煎熬，脾气也没有从前好了。
若是往日，他就会搂了自己又是保证又是发誓的，今日却连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范氏看那泽兰越发的不顺眼。
泽兰只当是因为自己服侍吴姨娘的缘故，不免在心底暗暗笑范氏心胸狭窄，没有主妇的气度。
可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尽量的少出现在范氏的面前，和闷头闷脑的吴姨娘天天呆在屋里做针线活。
莲心不免担心起来。
自己虽然是吴夫人送的，可吴姨娘不得宠，如今又死了孩子，在俞家没有根基，怎比得上泽兰，不仅服侍过夫人，而且是家生子……她唯有和吴姨娘一条心，才可能有个活路。
谁知道没等她找到机会向吴姨娘表忠心，吴姨娘反而找上了她：“……你且安心跟着我，就算我不成了，你的卖身契还在吴家，我到时候也会把你送回去。”
平日里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的吴姨娘竟然跟她说了这样一番话，可见吴姨娘虽然面冷，她服侍了吴姨娘这几年，吴姨娘还知道她的好的。
她顿时激动起来，觉得怎么也要好好报答吴姨娘才是。看着泽兰天天在吴姨娘身边打转，她就常常跑到厨房里去帮灶上的婆子们淘米洗菜，还不时带些消息给吴姨娘：“……沈妈妈说，石头跟着俞大总管出门了，家里的事都交给了二总管，说过完了年才能回来！”
“李妈妈说，大奶奶和大爷肯定在置气——两个人都没有吃饭。晚上，大奶奶亲自去厨房整了几个小菜，还让拿了小坛金华酒，据说是送到了大爷的屋里。”
吴姨娘听了啐她：“少嚼舌根了。小心别人听见了。”
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有些厌倦地侧过头去。
莲心嘻嘻地笑。
到了大年初一那天早上，吴姨娘还赏了她两个小银锞子做压岁钱。
莲心喜得合不拢嘴，晚上睡觉的时候常拿出来看。
吴姨娘就嘱咐她：“若是俞大总管回来了，就跟我说一声。”
莲心张大了眼睛，稀奇地望着吴姨娘：“姨娘找俞大总管有事？”

第241章 水落
吴姨娘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找俞总管？不过是问问而已。”
可吴姨娘难得会关心什么事啊！
莲心还是很尽心地打听着俞总管的事。
所以俞总管一回来，她就知道了。
她大大咧咧地支了泽兰去倒茶，悄声对吴姨娘道：“俞总管明天晚上回来了。”
吴姨娘“哦”了一声，正欲说什么，泽兰进来了。吴姨娘忙打住了话题。
莲心大为得意。
在吴姨娘心中，还是她最亲近。
到晚上她值夜的时候，两人又说起这件事来：“……知道俞总管去干什么了吗？”
“不知道。”莲心道，“只说奉了夫人之命，有要紧的事出去了一趟，事情办妥了，就回来了。”
吴姨娘听着，想了想，又问：“那俞总管有没有给其他几个管事带些土仪回来呢？”
“带了。”莲心笑道，“俞总管带了几坛稠酒回来。沈妈妈的当家就得了两瓶。沈妈妈说，那酒从前是皇上喝的，可名贵了。”
吴姨娘记在心里。
过了几天，珍姐儿过百日礼。依旧请了些亲戚朋友来。
吴姨娘抽了个空问吴夫人：“哪里有稠酒卖？”
吴夫人一愣，道：“西安府产稠酒，你要稠酒做什么？”
吴姨娘笑道：“我听人家说稠酒是皇上才能喝的酒，所以问问——想买些带了给我爹捎去。”
正说着话，泽兰神色慌张地过了过来。
吴姨娘问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给吴夫人行了礼，笑道，“就是不见了姨娘，有些担心。”
吴姨娘点了点头，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吴夫人却看着有些不妥，只当是俞家怕她追究吴姨娘小产的事，防着吴姨娘向她告状，就站起身来，对吴姨娘道：“你好好将养身子，有什么事，让莲心来给我传个话就是了。”又叮嘱她，“既然做了人家的妾室，就要有做妾室的样子，千万不可失了礼数。俞夫人是最讲规矩的人。”
吴姨娘连忙应了，恭敬地送吴夫人去了摆筵席的花厅。
到了晚上，泽兰依例去了束妈妈那里禀告吴姨娘的事。
想着吴姨娘不见的时候她正和俞夫人屋里的大丫鬟说着悄悄话，束妈妈问起不好交待，又想着那吴姨娘从自己眼前消失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算是有什么话和吴夫人说也来不及，遂把吴夫人和吴姨娘见面的事隐而未说。
束妈妈见吴姨娘一切如常，就去禀了俞夫人。
俞夫人听着就按了按太阳穴。
束妈妈忙上前帮她轻轻地按摩起头皮来。
俞夫人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闭了眼睛半靠在大迎枕上，和她说起俞总管去华阴的事：“那边也一直瞒着，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出嫁的几个姑奶奶不约而同地去看了傅氏，事情就包不住传开了。如今傅家的人都知道傅氏没死，华阴知道的还没几个。不过，我看这件事迟迟早早要闹得大家都知道。这倒是小事，我相信傅家会想办法圆了这个谎。就是傅家的那些姻亲，多是陕西大户人家，那些人的眼睛雪亮雪亮的，只怕是瞒不住的。”说着，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他们范家不是号称自己是‘诗书传家’吗？怎么教出这样没有规矩的姑娘来？我们家哪里惹着那范家了，他们要这样的害我们家？若是当初没有这事，傅氏嫁了进来，一年抱两，我早就孙儿绕膝，含饴弄孙了……”
束妈妈不敢拉话，只觉得额头冷汗直冒。
俞夫人想傅庭筠的女儿，粉妆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看就是个聪慧、健康的孩子……好像自己的孙女被别人抢了，她心里顿时像被剜了一块肉似，恨恨地道：“我好后悔，当初他就是觅死觅活我也要咬着牙关不松口的。说不定那傅氏会找来，事情也就用不着闹成这个样子了。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谁沾着她谁倒霉……”
傅庭筠当然不知道俞家发生的这一切，她忍着担忧送走了赵凌，五姐夫和五堂姐也要回临潼去了：“……九妹夫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在这里也是吃闲饭，家里的两个孩子还不知道怎样了。等你生了，我们再来看你。”
天下间无不散的筵席。
傅庭筠只说了些“若得了空，带了妍心和平安一起来”之类的话，买了很多京都的土特产，挑了个宜出行的日子，送五姐夫和五堂姐回了临潼。
不几日，七姐夫进了京，派了贴身的小厮带了些土仪投了个名帖过来：“……九姨妹有什么事就派人到陕西会馆来找我。等九妹回来，我再来拜访。”
他这是要避嫌。
傅庭筠吩咐郑三在蓬莱阁订了席面送到陕西会馆，算是给七姐夫接风。
七姐夫派了小厮过来道谢。
雨微不免笑道：“我看七姨老爷倒和三姨老一样很是多礼。”
孩子的预产期在五月中旬，眼看着没几个月了，傅庭筠正给孩子缝着小衣裳。闻言笑道：“礼数多总比那没有记数的好。”又道，“你跟郑三说一声，让他隔三岔五的去陕西会馆看看七姨老爷，一来是让我放心，二来有个什么事，也那帮衬帮衬。”
雨微应声而去。
傅庭筠专心致志地做着针线。期间七姐夫请郑三帮着带了两回路，一次是去城外的普安寺踏青，一次是去一个叫棋盘胡同的拜访一位大儒。
转眼间就到了三月份。
傅庭筠收到赵凌的家书，只说一切都好，让她放心。最后问起几个孩子：“……呦呦虽小，也要试着教她认几个字。曦哥儿是长子，品行最重要，不可因为小而一味的溺爱。”事无巨细，都一一问到。
她笑着将信放在了枕边的匣子里，提笔给赵凌回信。
珍珠兴奋地跑了进来：“太太，太太，三姨太太来京都了。”
傅庭筠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三姐夫出了孝，来京都谋划着起复之事了。
止不住的笑容就从她眼角眉梢溢了出来，她站起身来：“快，快请三姐姐到屋里坐。”
珍珠应声小跑着出了内室，傅庭筠也跟着迎了出去。
三堂姐带着春饼和元宵一起来的。
姐妹见面，自有一番契阔，孩子们见面，却只听见元宵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和呦呦说着话，春饼早被呦呦冷落在了一旁。
正如傅庭筠所料，三堂姐一家是因为起复之事来的京都。
“按你姐夫的意思，等他的事有个眉目了再说。”三堂姐笑道，“可我想，他未必就能留在京都，就执意跟了过来。”然后拉了傅庭筠，“走，看看你的宅子去。”
傅庭筠自然从善如流，带着三堂姐把自家的宅子逛了一遍。
三堂姐这才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的笑容：“可见赵凌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下我就放心了。”竟然是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傅庭筠奇了，旋即明白过来，三堂姐这是怕自己只是表面过得好。
她心中很一阵感动，和三堂姐打趣起来：“赶情之前三姐姐一片欣慰，原来都是装的啊！”
三堂姐也不否认，笑道：“当时只想着你活着就好。现在知道你活的好好的，我们姐妹除了二姐姐，都衣食无忧，自然也想你更好。”
姐妹说着话，又重新回大厅坐好。
傅庭筠就问起三姐夫起复的事：“今年没有留在京都的缺吗？”
三堂姐听着叹了口气：“你姐夫说自己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若只是留在翰林院里做学问，还不如外放，给黎明百姓实实在在地做些事。”
傅庭筠不由歉意地道：“可怜我们家那位是武官，和那些阁老都没什么交情。”
三堂姐听了嗔道：“我还不知道！我来不过是想看看你，然后带着孩子们开开眼界。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人烟阜密，物华天宝，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来。”
傅庭筠听着就笑道：“那好，从明天开始，我陪着三姐姐逛逛京都城吧！”
三堂姐就瞥了一眼她的腹部，笑道：“你还是老实给我在家里呆着吧？我已雇好了车夫。”说着，目光落在了正和元宵咬耳边的呦呦身上，“你若是舍得，就让呦呦陪陪我吧？两个小子，哪有闺女贴心啊！”
呦呦听到三堂姐点她的名字，抬起头来，满脸的困惑。
那可爱的小模样，看得三堂姐羡慕不已，抱了呦呦，问她：“明天陪三姨母去逛京都，好不好？”
呦呦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却不敢答应，望了母亲。
傅庭筠怎么放心将孩子交给别人，就是三堂姐也不行：“让郑三和童妈妈陪着你们一起去吧！”
这就算答应了。
呦呦和三堂姐相视而笑。
用过晚膳，三姐夫来接三堂姐母子，正式和傅庭筠见了面：“……等九妹夫回来，我再来拜访。”
傅庭筠知道三姐夫这是在避嫌，笑着应了，送他们一家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呦呦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给傅庭筠讲一天的见闻。
傅庭筠见呦呦玩得十分开心，三堂姐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致，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又有郑三和童妈妈跟着，这才放下心来。
七姐夫听说三姐夫进了京，到三堂姐租住的地方去拜见了三姐夫，又积极地帮着三姐夫打听补缺的事，直到四月下旬，还没有眉目。

第242章 争取
三堂姐一家人的情绪开始有些低落。
若是赵凌在家，还可以想想办法……
傅庭筠也无计可施，寻思着快过端午节了，总不能让三堂姐一家就这样冷冷清清地过端午节，准备了雄黄酒、各色糕点、瓜果等各色应节的物品，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三堂姐租住的地方。
三堂姐看见雨微扶了挺着个大肚子的傅庭筠动作有些笨拙地下了马车，她忙上前扶了傅庭筠的另一只胳膊，嗔怪道：“我们姐妹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你有什么事差了雨微她们就是，或者是让她们给我带个信，我去你那边。你自己这样跑来，要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九妹夫远在贵州，正和苗蛮人打仗，你总不能让他一心牵两头吧？”
傅庭筠笑道：“九爷不在家，我想带了呦呦和曦哥儿到你这里来过端午节。又怕你不同意，所以只好不请自来了。”
她月份重了，三堂姐宁愿带着春饼他们到史家胡同去过端午节也不会同意让她带着孩子们过来的。
三堂姐一听就知道傅庭筠的心思，又是感激又是欢喜，但还是瞪了她一眼，道：“你姐夫也不是玻璃做的人，要是这点事都经不往，怎么能在仕途上走得远？你就不用担心了。端午节，我们一家去你那里过节。”说完，怕傅庭筠还要啰嗦，径直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不用多说了。”然后蹲身抱了呦呦，笑着问被乳娘抱在怀里的曦哥儿：“三姨母做了茯苓膏，你们随三姨母去吃茯苓膏，好不好？”
“好！”曦哥儿目如点漆，高声地应着，中气十足，让人听了精神一振。
呦呦在三堂姐怀里直点头。
三堂姐看听着，眼睛立刻笑成了月芽儿，夸了曦哥儿一句“这孩子，养得可真是好”，又摸了摸曦哥儿的头，抱着呦呦，转身进了垂花门。
春饼和元宵忙跟了上去。
傅庭筠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姐妹俩在内室坐定，丫鬟婆子上了满满一炕桌的糕点小食，曦哥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呦呦毕竟是女孩子，拿了块小酥饼，托着帕子慢慢地吃着。
春饼和元宵各吃了两块雪花膏，就坐在了一旁喝茶。春饼还好一点，元宵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曦哥儿。
傅庭筠就拿了两块酥饼给春饼和元宵。
春饼直说自己不饿，元宵则咽着口水说不喜欢吃酥饼。
分明是三堂姐管得严！
傅庭筠就笑着问元宵：“那你喜欢吃什么？九姨母给你拿。”
“我，我什么也不喜欢吃！”元宵瞥了一眼母亲，可怜兮兮地回绝着傅庭筠。
各家有各家规矩，傅庭筠也不好肆意破坏。只好装着没看见，和三堂姐说着过端午节的事：“……毕竟是端午节，去史家胡同，不知道三姐夫会不会同意？”
“你三姐夫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真心假意还是分得出来的！”
正说着，三堂姐差了去将傅庭筠母子来访的消息禀给三姐夫的大丫鬟来回话：“老爷说，九姨太太难得来一趟，让奶奶好生招待，老爷已差了人去蓬莱阁订了桌席面。”
按理，女眷自有内宅的人招待。
三堂姐却觉得自家姐妹，用不着这样讲究，三姐夫应该进来打声招呼才是，又想着这些日子丈夫一直应酬不断，不知道等会要不要出门，就问那丫鬟：“老爷在干什么呢？”
丫鬟笑着答道：“七姨老爷来了，老爷正和七姨老爷在书房里说话呢！”
三堂姐听着就有些坐不住了。
苏、白两家都是世代官宦，虽没有出过那种三品大吏，可五、六品的官员多如牛毛，姻亲故交遍布朝野。这些日子很多事都依仗七妹夫的奔走。
不知道这次七妹夫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傅庭筠自然知道三堂姐为什么如坐针毡，笑道：“要不，三堂姐去和七姐夫打个招呼？”
都不是外人！
三堂姐略一思忖，就应了。
“那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去就来。”她歉意地道。
“没事，”傅庭筠笑道，“我先在你屋里歇歇。”
三堂姐点头，去了三姐夫的书房。
傅庭筠就问起春饼的功课来。
春饼一一做答。
傅庭筠暗暗惊讶。
没想到春饼小小年纪，已经读完了《大学》、《中庸》。
傅庭筠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答得可圈可点。傅庭筠不由暗暗点头，笑着和他闲聊，知道他每天还要写五百个大字，不禁柔声问他：“那累不累？”
春饼一愣，道：“不累。我爹爹每天要写两千个字。我只写五百个字。”
已经中了进士，还每天写练一万个字。
傅庭筠不由汗颜。
看样子，三姐夫是真正的向学之人啊！
难怪当初二伯母不顾别人的眼光，将带着大笔嫁妆的三堂姐嫁给了还是鳏夫的三姐夫。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三堂姐折了回来，脸色却不太好。
傅庭筠就支了孩子们出去玩。
三堂姐没有反对。
呦呦眨着大眼睛问三堂姐：“三姨母，我能带几块酥饼出去吃吗？”
三堂姐朝着呦呦强露出个笑脸：“当然可以啊！”吩咐身边服侍的，留了几块糕点给傅庭筠，让他们把其他的点心瓜果都端到了旁边的耳房。
孩子们笑嘻嘻去了旁边的耳房玩。
傅庭筠立刻倾了身子有些切急地问道：“七姐夫怎么说？”
“别提了，”三堂姐沮丧地道，“恐怕只能外放了！”
有些京官，觉得自己的仕途若没有很大的发展，也会谋求外放，力求主政一方。
傅庭筠道：“是不是外放也没有什么好差事？”
三堂姐点头：“除了四川、云南、广西的几个小县县令，再就是泰安有个主薄的位置，吕梁有个县丞的位置，临汾有个判官的位置……而像句容主薄，绍兴县令、芜湖县令这样的好缺，阁老们的门生故旧早就盯上了，你姐夫的师座是先帝时的宠臣，如今不过是在大理司熬日子罢了。虽有些旧关系，帮着谋划几个小县的县令还成，若是想让他拿出看家的力气，只怕凭你姐夫和他的关系，还差了点。”
傅庭筠微微颔首，道：“那京里呢？难道就没有什么差强人意的差事？”
“怎么没有？”三堂姐道，“都察院御史、通政司的经历、太常寺的典薄……都挺不错的，吏部甚至空出了一个左给事中的位置。”她说着，流露出些许的失望，“只是你姐夫朝中少了助力，七姐夫有心无力，留在京都，最多也就光禄寺典薄厅典薄这样的小官罢了。”
傅庭筠记往了吏部左给事中。
六部给事中，不属于任何一个衙门，掌印的长官都给事不过正七品，而左、右给事中为从七品。虽然品阶很低，却有直接给皇上上书进言的权利。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封还执执奏，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等。
很多朝中大佬都是从给事中爬起来的——你就是能力再强，也得先让皇上知道你这个人才行啊！
何况是吏部的给事中，管的是百官升黜之事，权利就更大了。
她想了想，道：“若是谋划吏部左给事中，困难在哪里？”
三堂姐听着一愣，挣扎了片刻，道：“这差事太让人眼红，你姐夫不管是从人脉和资历都不行……原本就没有打算谋划这个差事……”
傅庭筠却觉得三堂姐好像有难言之隐似的。
她斟酌着道：“我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姐姐具实以告，我反而好在心里琢磨琢磨，要不然，我两眼一抹黑，就是想试试恐怕也办不到了。”
三堂姐犹豫半晌，才咬牙道：“俞阁老在为儿子谋划这个位置……”
“俞阁老？”傅庭筠愕然。
三堂姐点头。
傅庭筠奇道：“他不是在行人司吗？行人司也不比六部的左右给事中差啊！”
“你不知道，”三堂姐道，“吏部的都给事中今年不过而立之年，是皇上登极后的第一科进士，为人精明能干，甚得皇上的青睐。早有话传出来，他最多还干两年就会得到提拔，以皇上的稳健，若是他得了的提拔，都给事中的多半会从左、右给事中提拔。就算皇上没这意思，只要走通了首辅这一关，同样有机会。所以大家才都盯着了这个位置。”
傅庭筠恍然。
她冷哼道：“难道就因为他是俞敬修，是俞阁老的儿子，我们就要束手待毙不成？”说着，站了起来，“走，我们去见三姐夫和七姐夫去！”
三堂姐忙拉了她：“你可别乱来。俞家根底深厚，很不简单，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傅庭筠笑道：“官场上的事，我们不懂，可三姐夫和七姐夫却是明白人。能不能成，还得和他们商量。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大家商量商量，说不定真能找出条路呢！三姐姐，你就别拦着了。能不能行，还得三姐夫和七姐夫拿主意！”
三堂姐听着心中一动。
赵凌好歹有从龙之功，怎么也比他们认识的人多。
他们眼中前途无量的金光大道，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不过是芝麻绿豆而已。若是得了皇上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一句话，别说一个左右给事中了，就是那句容县的县令甚至是山东参议这样没有缺的差事也不过举手之劳，吏部想办法也得给挤出个缺来……
一时间她信心倍增，扶了傅庭筠：“我们去书房！”

第243章 分析
三姐夫和七姐夫正对坐怅然，听说三堂姐和傅庭筠来了，两人都站起身来。
七姐夫还是第一次见到傅庭筠，飞快地睃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睑。
傅庭筠见七姐夫目光灵活，倒不像是个拘之谨人，对今天的事又有了几分把握。
大家分主次坐下，三堂姐把傅庭筠的来意说了。
三姐夫忙起身向傅庭筠道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傅庭筠只好也站了起来，幽默地道，“您就看在我如今身子不方便，不要和我客气了。”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原来有些拘束的气氛也变得欢快起来。
三姐夫笑着，简短的说了句“是我迂腐了”，算是道了个歉，然后就进入了正题：“不知道九妹妹有什么好主意？”
傅庭筠想了想，道：“原本三姐夫准备谋划哪个差事呢？”
三姐夫也是个杀伐果断之人，觉得自己和七妹夫既然已束手无策，傅庭筠说她有个主意，不妨听听也好，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因而直言道：“我原属意都察院御史或是通政司的经历，前者可以代天子巡视天下，认识各地官员，后者处理各地邸报，可知天下民情。”
傅庭筠有些意外。
这两个位置都不过从七品，而且是那种虽然能学到很多东西，但也很辛苦的差事。
她没有想到三姐夫是个如此有毅力的人。道：“三姐夫就没有想过争取那吏部左给事中吗？”
“刚听说有缺的时候想过，”三姐夫坦言道，“后来知道很多人都盯着它，就放弃了。觉得就算我强行谋得，势必会得罪很多人，未必能坐得稳那个位置，不是件好事。”
傅庭筠不由暗暗点头。
三姐夫行事这样滴水不漏，确实是个极适合走仕途的人。
她想了想，沉吟道：“九爷走前曾说过，皇上登极已有四、五年了，是到了整治吏治的时候了……”
傅庭筠的话音刚落，不管是三姐夫还是七姐夫俱是眼睛一亮，听得更认真了。
“俞阁老是兼了礼部尚书的内阁大学士，俞敬修是他的儿子，”傅庭筠道，“若是让俞敬修谋得了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那他们父子岂不是同朝为官，各握权柄？我想，肯定有人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
“对啊！”七姐夫情不自禁地道，“我们只看到了俞家根基深厚，却忘了揣摩上意。”他有些激动地对三姐夫道，“九妹妹说的对，我看，我们要重新筹划一番才是。”
三姐夫也面露喜色，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沉思了好一会，他凝声道：“听九妹妹的话，看来沈阁老要致仕的传闻是真的了。若是如此，风头最健的莫英伯因庄王之故，反而是最不可能担任内阁首辅的。沈阁老经营内阁十几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说不定临走之前会把莫英伯拉下来。就算不拉下来，皇上也可能会让莫英伯和沈阁老两败俱伤。这样一来，内阁势必会有番大调整。而俞阁老入阁七、八年了，又正是耳顺之年，加之他又是先帝所用之人，皇上有志锐意进取，就不可能用他。可这样的老臣又不得不安抚安抚。官场中，需要的是忍让和妥协……只怕那俞德圃会得偿所愿！”
“如果皇上决定以稳定大局为要，就会重用俞阁老。为了避嫌，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肯定不会给俞德圃，但俞阁老刚任首辅，正是要掌管内阁的时候，为了平衡局势，这个差事肯定会被俞阁老当成人情送出去……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们的胜算都不大。”
傅庭筠听得心惊胆跳。
三姐夫真是个人物，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猜得个七七八八，竟然和赵凌所说的一些事不谋而合。
而七姐夫和三堂姐则对三姐夫的猜测深信不疑，觉得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了。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三堂姐想着傅庭筠和七妹夫都为了自家的事而来，强忍着心中的失落露出个笑脸来：“相公本无意那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也不算失望。我们不如打起精神来，好好谋划那都察院御史或是通政司的经历就是了！”说完，转头望了坐在她下首的傅庭筠，“你说你有个主意，不知道是什么主意？”
傅庭筠却盯着三姐夫，目光炯然地道：“三姐夫也这么想吗？”
七姐夫一愣。
三姐夫面露凝重之色，很快道：“若是九妹妹能帮我谋得那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我自然愿意试一试。”
傅庭筠满意地在心中暗暗地点了点头，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什么事都是千变万化的。就像我来之前三姐夫预料的那样，俞敬修不管是从人脉还是资历，都在三姐夫之上，左给事中的位置他是十拿九稳的。可您知道了上意之后，却觉得俞敬修能不能得到那个位置，却要看俞阁老是否能担任首辅。现在看来是困难重重之事，可到时候却未必就没有办法克服。可若是三姐夫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就算是谋得了那个差事，畏手畏脚，做起事来就越发没有底气，也就越发的做不好事。到时候能坐稳也坐不稳了！”
三姐夫闻言精神一振，赞道：“九妹妹好见识！”
七姐夫也道：“九妹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看她的目光就多了一份端肃。
傅庭筠谦逊地说了声“过奖”，然后道：“不知道三姐夫和七姐夫可曾听说过肁炅肁廷宜这个人？”
三姐夫睁大了眼睛：“皇上在潜邸时的幕僚？”
七姐夫也道：“那个助皇上‘清君侧’的军师？”
傅庭筠点头，微笑道：“他如今在潭柘寺出家，法号‘正和’，我家相公和他有些私交，我想，能不能托了他……”
就是三姐夫这样理智的人听傅庭筠这么一说都心潮澎湃起来：“若是肁先生能出面，那还有什么悬念！”说着，却面露出几分迟疑，“只是他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据说连秦飞羽这样有着从龙之功的皇上宠臣都曾吃过闭门羹……”
傅庭筠笑道：“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一席话说得三姐夫豪气大发，吩咐三堂姐：“把箱笼全打开，让九妹妹帮着挑件合适的东西送给正和大师做见面礼。”
三堂姐看着丈夫的起复有希望了，早已喜形于色。闻言兴高采烈地应了声“是”，去扶傅庭筠：“你随我去看看。若是都不合适，我这就上街去买。”
有时候，花了钱未必就能办成事。
三姐夫怕傅庭筠有负担，道：“这次来京都，我早有准备。何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九妹妹只管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放手去做，其他的，就看天意了。”
拿得起，放得下。
傅庭筠暗暗在心里对三姐夫坚起了大拇指，但也注意到了显得有些沉默的七姐夫。
她不禁道：“七姐夫，您看我还有没有哪里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三姐夫和三堂姐闻言这才感觉七姐夫的异样，也都纷纷朝七姐夫望去。
七姐夫略一踌躇，坦诚道：“我在想正和大师的事……他现在已经出家了，未必愿意插手庙堂之事……”
这也正是傅庭筠的担心。
谁知道三姐夫大手一挥，道：“七妹夫多虑了。你想想，那肁先生乃是被先帝革去了功名之人，从龙之功，若论功行赏，他又是头一份。你让皇上如何赏他？他自请出家，正是给皇上台阶下。既全了和皇上的宾主之情，又保全了皇家的颜面，还可以让皇上对他心生愧疚。荣华富贵，万丈红尘，说断就断，说弃就弃，正是君子之风、国士之姿。”说话间，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敬佩之色，“可要说他完全不理红尘中事，那却是谬误——他若真的是心灰意冷，天下名刹多的是，他又何必非要在京郊的潭柘寺出家？”他说着，望向了傅庭筠，“肁先生被革去了功名，像与他同时的柳叔同等人就自甘堕落，给人做起了代考之事，他祖藉大同，却千里迢迢南下湖广，在皇上的潜邸做了个幕僚，帮着皇上登上了大宝。要说他胸中没有沟壑，不想有一番作为，我是决不相信的！他既想有一番作为，就肯定不会轻易地放弃……”
“不错！不错！”三姐夫的话振聋发聩，让傅庭筠顾虑全消，“他出了家，可我还是照着从前的习惯称他为‘肁先生’，他却从来不曾纠正我。可见肁先生心里还牵挂着庙堂之事。”
三姐夫赞赏地点头，道：“像肁先生这样的人，通常都大智大勇，坚忍不拔，哪是那么容易放弃的！”
七姐夫搔着头皮，讪讪然地道：“听了三姐夫一席话，这才知道是我杞人忧天了！”
“哪里，哪里。”傅庭筠忙道，“我心里原也有这样的顾虑，不过是仗着胆子大，无论如何也要去试一试。若不是七姐夫问，我也只能把这顾虑埋在心里，等见到肁先生，多半都会被假像所惑。因为有了七姐夫这一问，我此去潭柘寺心里就踏实多了。就算是肁先生拒绝，也有了对策。说起来，还要多谢七姐夫的细心！”又望了三姐夫，“也要多谢三姐夫帮着分析、推断。”
“你为我的事奔走，反倒要多谢我，”三姐夫闻言哈哈地笑了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九妹妹看在我这些日子为起复的事患得患失、辗转难眠，就不要和我客气了。”
把傅庭筠的话又还给了她。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屋里的气氛热烈又欢欣。

第244章 门路
大人们商量好了去拜访肁先生的事，傅庭筠起身告辞。三姐夫和七姐夫送她出了书房门，三堂姐则陪她回内宅去接呦呦和曦哥儿。
呦呦、元宵和曦哥儿笑嘻嘻地在炕上闹成了一团，春饼一个人坐在炕边，显得有些孤单。
看见大人进来，三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傅庭筠笑着招了呦呦和曦哥儿：“和三姨母告辞。我们要回去了。”
呦呦和曦哥儿乖乖地下了炕，给三堂姐行了礼。
而三堂姐见炕桌上红漆描金攒盒里一片狼藉，心里明白，不动声色地叮嘱了呦呦和曦哥儿几句“得了闲再和母亲来看三姨母”之类的话，由丫鬟、婆子簇拥着送傅庭筠母子上了马车，一直等到马车驶出了胡同不见了踪影，三堂姐才带着两个儿子回了正屋。
“刚才吃了多少糖？”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盅喝了一口，三堂姐这才淡淡地问垂手立在自己面前的次子。
元宵心虚地低了头，眼睛朝旁边的哥哥瞥去。
却见哥哥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吓傻了似的。
他不由在心里暗暗嘀咕：哥哥这是怎么了？平时有什么事都会帮他在母亲面前求情的……
三堂姐看着，却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呦呦是个守礼的孩子。她刚才一心一意惦记着丈夫的事，没有多想，待看到攒盒这才明白，原来呦呦向她讨吃食竟然是为了元宵。
三堂姐也觉得丈夫待两个儿子太苛刻了些。可当着儿子的面她却不能流露半分。否则一个管着一个纵着，孩子们最会看大人的眼色，知道有人宠着，到时候只怕是谁也管不住了。
“下不为例。”三堂姐没有过多地责怪儿子，而是道，“规矩是你爹爹定下的，你大哥就从来不曾违反，你若是守不住，我自会跟你爹爹说——你以后也不用跟着他读书了，找个私塾认几个字，长大以后帮着家里管理庶务就是了。光耀门楣的事，就交给你哥哥好了。”
元宵的眼泪立刻就迸了出来：“娘，我要跟着爹爹读书，像哥哥一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三堂姐并不准备就这样轻易地就原谅了次子，免得他以为犯了错只要认错就能得到原谅。冷了脸道：“那我就看你以后是不是能遵守你爹爹定下来的规矩了。”
“我能，我能……”元宵抽抽泣泣地连忙道，“以后呦呦表妹再让我吃东西我也不吃了……”
这与呦呦何干？
三堂姐哭笑不得，正要再仔细说道说道次子，一直没有做声的长子却突然道：“娘亲，这不怪呦呦表妹，都是我，是我没有管好弟弟。呦呦表妹并不知道爹爹规定我们每天只能吃两颗糖的事，我见呦呦表妹拿糕点给弟弟吃的时候也没有劝阻……都是我的错……您不要怪呦呦表妹，也不要怪弟弟了……”说着，就跪在了母亲的面前。
元宵一见，也跟着哥哥跪了下去：“娘，不关哥哥的事，是我想吃……”
兄友弟恭。
三堂姐暗暗点头，道：“既然你们都知道错了，娘就不多说了。以后再不可如此了。知道了吗？”
兄弟两人恭声应“是”。
三堂姐就打住了话题，让他们下去歇了。
得到了母亲的原谅，元宵很快就心无芥蒂地去睡了。而春饼的情绪却一直有些低落。
春饼的乳娘就劝春饼：“表小姐是客人，大少爷自然不好阻止！太太想必也是知道的，所以并没有责怪二少爷。大少爷不用担心。”
春饼没有做声，任乳娘帮他洗着脚。
乳娘看了不免心痛，道：“要不，等会我陪着大少爷去给太太赔个不是？”
“不用了。”春饼闷闷地道，转身上了床。
乳娘不解，只好服侍春饼上床睡了。
吹了灯，屋子里安静下来。
春饼却突然道：“您说，呦呦表妹为什么不大理睬我？”
乳娘一愣。
“是不是前些日子我说了那些话惹得呦呦表妹生气了？”春饼喃喃地道，“我也不是有意的。本想给表妹道个歉的，可她一直和二弟说话，我插不进话……”
原来大少爷是为这件事烦心啊！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赵家表小姐又漂亮又活泼，沈家没有女儿，老爷和太太又都是持重之人，好不容易来了个玩伴，也不怪大少爷看得重。
“赵家表小姐和二少爷同龄，自然会亲近点。”乳娘笑道，“您看赵家表少爷，不也只能跟在赵家表小姐和二少爷后面吗？”又道，“要是赵家表小姐不想理睬您，就不会给您窝丝糖吃了——赵家表小姐不是说了吗，她最喜欢吃窝丝糖了。”
春饼听着眼睛一亮。
是啊。
呦呦还说，这种糖最甜，最好吃。还问他喜不喜欢？
他心中大定。
有些激动地坐了起来，俯身问睡在床塌上的乳娘：“您说，我下次去见表妹的时候，买些窝丝糖去好不好？”
乳娘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大少爷这样，在赵家表小姐面前会不会太低声下气了些？
念头一闪而过，乳娘又觉得自己过虑了。
大少爷今年才七岁，表小姐也不过四岁。孩子嘛，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哪里会想那么多。
“好啊！”乳娘笑道，“乳娘帮您记着这件事呢？时候不早了，您快睡吧！明天一早起来还要练字呢！”
“嗯！”春饼高高兴兴应着，嘴角噙着一丝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傅庭筠回到家先给赵凌写了一封信，把三姐夫的事告诉了赵凌，然后又等了两天，等到了三姐夫的信，这才拖着已经沉重的身子去了潭柘寺。
和上次来时的清冷不同，四月的潭柘寺绿树成荫，姹紫嫣红，香客如织，一副热闹喧阗的繁华景象。
听说傅庭筠是来拜访肁先生的，知客和尚不敢怠慢，立刻去禀了主持大师。
主持大师亲自将傅庭筠请到厢房坐下，派人去禀肁先生。
很快，去的人就回来了：“正和大师请女檀樾过去喝茶。”
主持大师强掩着自己的震惊，陪着傅庭筠去了肁先生静修的后山。
青石板铺成的甬道，直通绿树掩映的二层小楼，几块太湖石垒成的假山营造出几分野趣，旁边有几株兰花葱郁葳蕤……
从前她不曾留心，只觉得此处清新雅致，听了三姐夫一席话后再仔细打量这里，就觉得肁先生的住处不像是出家人的清修之地，反而像哪户官宦人家的别院。待见到穿着染成灰色的淞江三梭布僧衣的肁先生时，她对三姐夫只有钦佩了。
肁先生请傅庭筠在正厅的罗汉床上坐下，亲手给她泡了壶铁观音：“……你如今是双身子，这茶性情平和，正适合你。”
傅庭筠笑着起身接了茶盅，道了声“多谢”，将几盒糕点递给了肁先生身边的小沙弥：“眼看着快过端午节了，做了几盒素点心，带过来给先生尝尝。”
肁先生道了谢，笑着问傅庭筠：“怎么突然想到到我这里来？莫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傅庭筠也没有兜圈子，端容道：“的确有事想请肁先生帮着拿个主意。”然后将三姐夫进京谋求起复，俞阁老也想为儿子俞敬修谋划这个职位的事都没有隐瞒的告诉了肁先生，“九爷总说您智慧如海，他去宣府也好，去贵州也好，总要到您这里来坐一坐。说只要看见您那安然端坐的样子，想着不管遇到什么困境都有个能帮着出主意的人，就会心若磐石，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都会心中安然。三姐夫的事，我心中惶恐，就想到了肁先生，您看，我三姐夫这样的情况，找谁才能谋了那左给事中的位置？”
肁先生很是意外，片刻后才笑道：“没想到虎臣对我的评价这样的高！”
他的语气神态都很平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庭筠却感觉到他态度中透着淡淡的失望，看她的目光也没有刚才那么和煦。
赵凌当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的话也有奉承之意。
可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清君侧”那么大的事肁先生都敢做，还有什么事他做不成的。
他就是不帮忙，能帮着指点一条路，三姐夫的事也能事半功倍。
因而她的神态非常的坦然，目光清澈而平静。
“不仅九爷，我相信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傅庭筠笑道，“不然皇上也不会派了禁卫军来保护肁先生的安危了。”
肁先生闻言挑了挑眉，道：“或者，事情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皇上派了禁卫军来，不过是不想我离开京都罢了！”望着她的目光很是犀利。
傅庭筠微微一愣。
她没有想到肁先生会这样直接……还涉及到了皇上……不管怎样回答，不免都会有非议皇上之嫌……
傅庭筠背心冒出薄薄的一层汗。可她脸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愕然地反问道：“难道肁先生是这么想的吗？”
她佯装困惑地望着肁先生。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肁先生笑道，眼底却没有一丝的笑意，“怎么，难道赵太太有不同的见解？”
到底还是惹得肁先生不快了！
说起来，肁先生一直把他们当成没有任何利益之争的朋友，所以赵凌也好，她也好，只要来求见，他都会毫不犹豫见他们。谁知道她这次却和那些在官场汲汲营营的人一样，不仅来求他办事的，而且还是和俞敬修争一个职位……他可能觉得她很小家子气吧！
可她却不能就这样放弃。
也不能就这样退缩。
否则，不仅三姐夫的事办不成，他们和肁先生的友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245章 援手
但在这件事上，傅庭筠觉得彼此之间未必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肁先生是什么人？
当今皇上的军师，帮皇上荣登大宝的功臣。什么样的事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局面没有见过？怎么会为了她有事相求就心生不满？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还把这种不满的情绪表露了出来。
要知道，军师通常都足智多谋之人，他们喜欢不动声色，谋定而后动，等闲之人，他们根本不会让你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而现在，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肁先生情绪的变化。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肁先生并没有把她当成外人，所以才会对她不设防呢？
一时间，傅庭筠心里百转千回。
自己应该怎样回答肁先生呢？
坦诚以告？还是出言相激？
肁先生是军师，若论计谋，无人能及，至少她无法比肩。她若出言相激，就算一时能成功，事后肁先生冷静下来，也定会识破。与其那时候让肁先生心生不悦，不如以诚动人，用真心打动肁先生。
念头一转而过，傅庭筠已道：“肁先生可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认识皇上的吗？”
肁先生一愣。
“当时九爷路遇冯四，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我和阿森为了找大夫给九爷医治，在一座城隍庙里落脚……”傅庭筠表情端凝，回忆着当初的情景，“……直到九爷杀了那个土匪头子，皇上的人才出手。事后，我不免有些怨气，可仔细一想，却也能明白皇上的心意——皇上身份特殊，在那种情况下，谁又敢担保我们与那土匪不是一伙的？皇上既怕因己之故伤害无辜，又怕被人算计落进陷阱。所以肯定我们不过是落难的百姓之后，皇上就立刻出手救了我们。”
“肁先生想想，当时皇上不过是个私自出藩的藩王，若是行踪被发现，削藩、贬为庶人，那些都还是好的。怕就怕连性命都会不保。为了几个逃荒的饥民，皇上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拔刀相助……圣人常训教天子要胸怀天下、恩泽百姓。我不知道天子怎样才能称之为胸怀天下，怎么才能称为恩泽百姓，可我却知道，是皇上不顾自己的安危，救我们于危难……”傅庭筠说着，想起当时的痛苦绝望，不禁泪盈于睫，“我至今还记得，听说庆阳、巩昌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土匪四起，而受命剿匪的陕西都司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时，皇上那震怒的面孔。”
“肁先生，您说，皇上是个怎样的人呢？”
肁先生一愣。
傅庭筠继续道：“我记得汉文帝时，绛侯周勃率群臣奉立汉文帝为天子，可没多久，汉文帝就因为听信谗言对周勃起了嫌隙，周勃谢罪请辞，归还相印都未能幸免于难，甚至依旧狱史才得以洗脱罪名。”
“您再看看皇上——颖川侯孟氏一门一公两侯，父子皆有从龙之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眼睛盯着辅国公府，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上过折子，说颖川侯父子功高震主，非朝廷之福，可您看，皇上自登基以来，从不曾冒进。先是稳住文官，调整武官，平定天下，然后才开始慢慢整治吏治。颖川侯不仅没有被顺水推舟地召回京都，还和同样手握重兵的何福换防……九爷寒微之时曾以贩私盐为生，皇上丝毫不以此为忤，北上之时不仅让九爷做了贴身的侍卫，进京之后更是委以重任，甚至给他机会让他跟着陌将军防守九边，如今又提为贵州总兵，围剿苗夷。还常当着朝中大臣夸九爷南人北相，让九爷心无顾虑，得以顺利解决家族罅隙。”
“肁先生，您觉得，皇上是个怎样的人呢？”
肁先生微微动容。
傅庭筠说着，目光更为清亮：“一直以来，肁先生于九爷亦师亦友。九爷能有今天，也多亏您的指点。我至今还记得，九爷不愿意去宣府，是您出面帮九爷分析，九爷这才下定决心去的宣府，这才有了之后的贵州之行。”
“我原想，我和九爷虽是无族之人，可有像肁先生这样的良师，有像陌将军那样的益友，平生足矣。因而在遇到了三姐夫之事时，第一件事就想到请肁先生帮着指条明路。我实在是不明白，先生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望着肁先生，满脸的狐疑。
“你！”肁先生欲言又止，神色间既是感叹又是怅然。
傅庭筠不知何故，只好静静地望着他。
肁先生却叹了口气，笑道：“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那笑容，是那么的真诚而温暖，让傅庭筠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
肁先生，这是接受了她的说词吧？
她嘴角微翘，不由得露出些许笑容。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肁先生正色地问，没等傅庭筠回答，已道，“你们无家无族，为皇上所救，所以皇上才会这样看重虎臣。而虎臣是我看着从一个小小的侍卫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封疆大吏的。一直以来压在我心中的那个梦想，如今却被虎臣实现了。我不由得希望他能走得更远，走得更高。”
“家有贤妻，如有一宝。”
“当我知道你是个忠贞节烈的女子时，我更为虎臣高兴。”
“法理不外乎人情。可我没有想到的是，赵凌不在家，你竟然自己找到我这里，点着要我帮你谋取一个俞阁老准备为儿子谋取的职位……”
原来如此！
傅庭筠恍然。
原来肁先生既不是气她为了私怨打击报复俞家，也不是气她为自己的三姐夫谋划起复之事，而是觉得她不应该背赵凌行事……
她不由苦笑：“实在是因为事情紧迫，我等不及九爷的回音……”
没等她说完，肁先生就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再解释：“如今听了你一席话，倒是我想多了——你既然能见微知著，想必也能看得清楚赵凌的处境，知道顾全大局。”他说着，吩咐身边的小沙弥，“拿纸墨来。”又对傅庭筠道，“你那三姐夫怎么称呼？籍贯在哪里？是哪一科的进士……都写给我。”
这，这就成了！
傅庭筠乍惊还喜。
虽说是峰回路转，可这样会不会太快了些？
还有肁先生，之前那么不好说话，转眼间变得这样豪爽……
直到小沙弥捧了文房四宝来，傅庭筠这才有许些的真实感，直到把三姐夫的籍贯什么的全写在了纸上递给了肁先生，她这才敢肯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不由笑逐颜开：“多谢肁先生。”
肁先生微笑着点头：“你也快要临盆了吧？早点回去歇了。安心在家里听消息就是了。”
“嗯！”傅庭筠笑颜如花，再三向肁先生道谢，这才起身告辞出了后山。
雨微正焦急地等在路边。
看见傅庭筠，她立刻迎了上来。
傅庭筠没等她问，就低低说了声“成了”。
雨微也喜上眉梢。
两人去了三堂姐租住的地方。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三堂姐一家正围着桌子用晚膳。
听说傅庭筠过来了，她丢下饭碗就迎了出来：“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有什么事让雨微给带个信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和雨微扶着她下了马车。
如意门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把傅庭筠的一张笑脸映照得更是喜气洋洋。
“我刚从潭柘寺回来。”她笑盈盈地道，“肁先生让我把三姐夫的籍贯什么的都写了下来……”
三堂姐也是惯在人群中行走的，闻言先是一呆，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真的？肁先生真的让你把你三姐夫的籍贯什么都写给了他？”她急匆匆拉着傅庭筠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想着傅庭筠正怀着身孕，忙放缓了脚步，高兴地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快，快去给老爷报个信，说九姨太太过来了，那件事办成了！”
大丫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却是眉眼通透之人，听着立刻笑吟吟地就了声“是”，然后小跑着进了院子。
傅庭筠忍俊不禁。
路走了一半，三姐夫迎了出来。
和三堂姐的雀跃相比，三姐夫显得冷静多了。可眼角眉梢掩也掩不住的兴奋却透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九妹妹，”他拱手朝着傅庭筠行礼，“大恩不言谢。快请到屋里坐下来喝杯茶。”
“喝什么茶啊？”三堂姐笑容满面地道，“应该摆桌酒好好地谢谢九妹妹才是。”说完，这才想起傅庭筠刚从潭柘寺过来，忙问道：“你用过晚膳没有？”
“还没有！”傅庭筠也不和他们客气。
“哎哟，怎么不早说？”三堂姐立刻吩咐下去，让厨房的帮着整桌席面。
“不用了。”傅庭筠觉是有点累，想早点说完早点回家去，“随便弄点吃的就行了。”
“也好。”三堂姐笑道，“你今天奔波了一天，随便吃点，早点回去歇了，明天我们再好好地聚一聚。”
俩口子迎着傅庭筠进了正屋的厅堂。
春饼和元宵都只吃了一半。
三堂姐让他们给傅庭筠行了礼，就让他们各自的乳娘领着去了旁边的耳房吃饭，请傅庭筠上首坐了，这才问起去潭柘寺的经过。
傅庭筠当然不会说关于皇上的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交待了一遍。
三姐夫和三堂姐不免有些感慨：“肁先生没有和你们见外啊！”
“是啊。”傅庭筠笑着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骤然间却是神色一滞，露出几分惊慌来。
三堂姐看了立马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她怕丈夫起复的事还有什么变化。
可她的话音未落，傅庭筠已倒吸了口冷气，喃喃地道：“我，我好像要生了！”

第246章 气急
三堂姐和三姐夫闻言满脸震惊地跳了起来。
“快，快叫马车夫！”三姐夫神色惊慌地吩咐三堂姐。
“哦！”三堂姐应着，急匆匆地朝外走，走了一半，这才回过神来，高声喊着自己贴身的妈妈：“请了雨微进来，他们家太太要生了。你这就赶到史家胡同去，跟郑三家的说一声，让她先准备。”然后叫了大丫鬟进来，“九姨太太要生了，你差个人去跟郑三说一声，让他赶快准备好车马，再吩咐小丫鬟抱几床厚实的被褥垫在车厢里，你赶紧去冲杯红糖水进来。”
贴身的妈妈和大丫鬟应声而去。
三堂姐忙过来扶了傅庭筠：“去我炕上躺一会。”
傅庭筠蜷缩着身子摇了摇头。
三堂姐是过来人，知道她正在阵痛，也不勉强，抬眼看见愣愣站在那里的丈夫，心里暗暗笑骂了声“呆头鹅”，道：“你快去叫几个粗使的婆子下半边门板，等会好把九妹妹抬上马车。”又吩咐他，“我等会随着过去看看，春饼和元宵就请相公帮着照看照看。”
三姐夫这才定了定心神，不由暗暗羞惭，自己遇到事还不如个妇孺！又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自己不方便留在这里，想着赵凌不在家，有个男人在场也算有个主心骨，说了一声“我安顿好了孩子就过去”，就快步出了厅堂。
雨微得了信赶过来，傅庭筠的阵痛刚刚过去。她松了口气，握着雨微的手站了起来。
几个妇人已抬了铺着厚厚被褥的门板在外面候着了。
三堂姐和雨微一左一右地扶着傅庭筠躺了下去，看着妇仆把她抬上了马车。
郑三扬鞭就朝史家胡同赶去，偏生又怕颠着傅庭筠了，不敢跑快，又怕傅庭筠有个三长两短的，心急如焚，拿着鞭子的手都发起抖来。
还是三堂姐细心，上马车的时候带了壶热水上来。雨微和三堂姐轮流拧着帕子帮傅庭筠擦着额头的汗。
好不容易赶到了史家胡同，家里已是灯火通明。
沈家报信的妈妈早就赶到了，早几天就住进来的稳婆已经在厨房烧水。
郑三娘几个上前将傅庭筠扶下了马车。
傅庭筠大汗淋淋地问着呦呦和曦哥儿：“……不要惊动他们。”
郑三娘沉稳地道：“太太放心，童氏已经陪着大小姐和大少爷歇下了。”
傅庭筠点了点头，进了内室。
一阵兵慌马乱之后，她于寅时顺利地诞下一子，重六斤六两。
赵凌大喜，给次子取名为“旭”。
不过，等他的信送到京都的时候，旭哥儿已经过了满月礼。
三堂姐正抱着旭哥儿在屋子里走，听说赵凌给孩子取了名字，她笑着对正呼呼大睡的旭哥儿笑道：“初一，听见没有，你爹爹给你取名字了。从今天起，你就叫赵旭了。”然后问起赵凌来：“那边的仗打得如何了？”
旭哥儿是五月初一生的，傅庭筠就给他取了个乳名叫初一。
“说那些苗人叛乱，实因苛捐杂税太重。”她将赵凌的信仔细地原样叠好，放在旁边的大红描金匣子里，“他只杀魁首，安抚众人，又奏请了皇上，重新制定税赋，并在各县衙立碑为证，自进入五月，他所到之处苗蛮闻之而降，最多不过两、三个月，苗乱就可平定。”
三堂姐不由拊掌：“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
傅庭筠笑道：“还是皇恩浩荡——若不是皇上同意了重新制定税赋，哪能这么快就平定了苗乱。”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九妹夫的运程。”三堂姐笑道，“要不然那苗人作乱这么多年，怎么九妹夫一去就平定了呢？”
傅庭筠倒希望赵凌总有这样的运程才好。随后想起三姐夫来，就问起三姐夫起复的事：“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三堂姐笑道：“几个偏远小县的县令都已定了人，都察院御史和通政司的经历还空着，何况吏部左给事中？你姐夫说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让我们不要着急。”
自从傅庭筠生了旭哥儿，三堂姐几乎早出晚归，每天都泡在史家胡同。一来是觉得傅庭筠这边没个长辈，她是做姐姐的，傅庭筠又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她理应来照顾照顾。二来心中也很是愧疚。总觉得若不是为了他们家的事，傅庭筠不至于提前两、三天就发作了。
三姐夫的事自从那天就没有了下文，他们夫妻都很是着急。可傅庭筠在月子里，肁先生那里也去过了，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三姐夫反而怕傅庭筠担心急坏了身子，反复地叮嘱三堂姐：“若是九妹妹问起来，你就跟她说，有我和七妹夫盯着，让她不要着急。庙堂上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
这才有了三堂姐这番话。
傅庭筠却觉得这件事拖得时间太长了。
她不由蹙眉：“若我是分管吏部之人，这么多人盯着，就应该快刀斩乱麻才是。拖的时间越长，知道吏部左给事中空缺的人就越多，来走门子的人就越多。位置只有一个，答应了你就得罪了他。不如早点决定下来，一句‘你说迟了’就能推个干干净净……”她说着，肃然道，“不行，还得再去趟潭柘寺才好。”
“不行！”三堂姐毅然拒绝，“你给我好生歇着。你若是着急，等会你姐夫过来，你亲自问问他就是了，万万不可能再车马劳累了。这可是六月，坐着都是一身的汗，何况你才刚出月子。”说到最后，语气中已隐隐带着几分哀求。
傅庭筠汗颜。
三堂姐找了把羽扇给她扇风。
珍珠走进来禀道：“太太，三姨老爷过来了。”
傅庭筠就朝三堂姐望去。
三堂姐只得道：“那请三姨老爷到内院的厅堂说话吧！”
珍珠朝傅庭筠望去，见她点了头，这才笑着退了下去，把三姐夫请到了厅堂。
三个人分主次坐下，刚上了茶，还没来得及说话，蔻儿进来禀道：“七姨老爷来了。”
傅庭筠忙吩咐蔻儿将人也迎到厅堂来。
蔻儿应声而去。
不一会，外面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三姐夫正想打趣七姐夫几句，帘子一动，七姐夫竟然自己撩着帘子就大步走了进来。
“我去三姐夫那里，听三姐夫的家人说您们都在史家胡同，我又赶了过来。”他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悦，“我刚从兵马胡同那边过来，沈阁老致仕，莫阁老因太仓库之事被革职查办，皇上点了钱东林，陈丹亭入阁，钱东林接替沈阁老任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陈丹亭接替莫阁老，任了文华殿大学士，兼工部尚书。”
六部衙门就在兵马胡同。
三姐夫“啊”地一声站了起来，激动地道：“此言当真？”
傅庭筠和三堂姐也不由地站了起来，纷纷问是怎么一回事。
七姐夫笑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今天一早去兵马胡同原来是想问问三姐夫的事，不曾想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又道，“消息是从吏部传出来的，据说今天早朝过后，钱东林和陈丹亭已进宫谢恩去了。最迟晌午就有正式的公文张贴出来。”
三姐夫坐不住了，拉了七姐夫：“走，我们去看看！”
这么说来，俞阁老的愿望落空了啰！
傅庭筠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俞家终于踢到了铁板，担心的是三姐夫之事因此而有了变化。
她忙吩咐宝书跟着一起过去。
宝书是赵凌从宣府送过来的小厮之一，还有一个叫月川，都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一双眼睛明亮灵活，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们跟着阿森学规矩不过月余，应付差事已毫无差错。
三堂姐就问傅庭筠：“钱东林和陈丹亭是什么人啊？”
傅庭筠摇头：“我也不知道。”
“看来只有等你姐夫回来再问他了！”三堂姐喃喃地道，心里却忐忑不安地想丈夫的事会不会因此而横生枝节。
两姊妹各想着各的心事，却想的是同一件事。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
……
相比史家胡同赵家的静谧，夹道街俞府此时却如惊涛拍岸。
俞阁老几次拿起手中的砚台想砸出去，看到忧心忡忡地站在面前的儿子，他都强忍着将砚台放了下来。
俞敬修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见父亲不好受，他不由义愤填膺：“爹，哪有这种事？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少詹士、国子监祭酒这等从未主政一方的人竟然直接进了内阁，那掌院学士还任了首辅，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惹人笑话吗？爹，难道我们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其他办法？”俞阁老苦笑，望着儿子的目光黯然而没有神采，“项庄舞剑，志在沛公。我们都以为皇上是要对沈阁老下手，谁知道皇上却剑指了莫英伯……你觉得，这样的皇上，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钱东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也好，是少詹士也好，皇上恐怕都不会在意，他要的，不过是个听话的首辅罢了……”
俞敬修不由默然。
俞阁老看着便强打起精神来大声笑了数声，道：“好了，德圃，你也别泄气。我没做成首辅更好，你正好去吏部。”说着，鼓励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干。爹爹等着你加官进爵，拜相入阁的那一天。这可比我自己做首辅更让我高兴了。”

第247章 关系
“爹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当差，再给娘挣个诰命回来的。”俞敬修向父亲保证。
俞夫人已经是一品诰命了，难道俞敬修还能给母亲挣个超一品的诰命不成？功在社稷，才有可能封爵，武官还可以通过打仗立军功获得，文官的功劳却不好评价……俞敬修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父亲罢了。
儿子有这份心，做父亲的就已经很高兴了。何况是在俞阁老刚刚受了打击的情况之下。
俞阁老很是欣慰。
但等儿子一走，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不声不响，就把钱东林推到了首辅的位置上，皇上可真是不简单啊！
说不定真的要出个震古烁今的君王了！
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钱东林晚他两科，是福建龙岩人，曾在吏部担任过掌印给事中，因为得罪洪度而被贬到通政司做了多年的经历，新帝登基，他才擢翰林院侍讲，刚提为翰林院掌院学士不久……两人当然认识，钱东林在吏部任掌印给事中的时候，两人还一起游过玉鸣山，不过后来自己一路升迁，钱东林却越混越差，自自然然就有了距离。不知道现在补救还来不来得及？
至于陈丹亭，比钱东林还晚两科，祖籍京都，前十二年一直在下面任县令，后擢户部主事、翰林院学士，皇上登基后才任的国子监祭酒……他根本不熟悉。
俞阁老想着，在屋里踱起步子来。
钱东林有些固执，做掌印给事中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更不要说现在了。
不知道陈丹亭的性情怎样？若是从前，倒还好打听。如今陈丹亭贵为阁老，面子上的事断然不会出什么差错，反而难以摸清他的真脾气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抚了抚额头，陷入了沉思。
而退出书房的俞敬修并没有立刻就回自己的院子，而是静静地站在书房的槅扇前听了半天书房的动静。
听见父亲只是在书房里踱着步子，俞敬修心中微安。
事情的经过他早向父亲的幕僚打听清楚了。
皇上召了内阁议政。沈阁老将莫英伯贪墨的证据拿了出来，皇上大怒，当即命父亲领三司地审。沈阁老立刻呈请皇上，说自己贵为首辅，督管不力，提出致仕。皇上和颜悦色地说了些挽留的话，沈阁老再三请辞，皇上才勉强同意了，然后按例问了他一句“谁能入阁”，沈阁老立刻向皇上推荐了钱东林和陈丹亭。
这两个人根本没有资格入阁。
当时田阁老就反对，沈阁老却说什么“我等老迈，当推年富力强之人入阁，为皇上分忧”的话，王阁老、刘阁老立刻附议，田阁老弃权。
七位阁老，莫阁老失去了资格，父亲当时还指望着胡阁老等人为自己说句话，开个头，他也好为自己争取一下，为了避嫌，因而没有参与集议，只有田阁老一人反对，这件事顺利通过，行人司立刻着手拟旨。
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等父亲再想反对的时候，大势已去。
想起这些，俞敬修不由咬牙切齿。
沈世充这个老匹夫，收了钱不办事。分明是怕自己不得善终，所以和皇上串通一气，他负责将莫英伯拉下马，将皇上属意的钱东林、陈丹亭送入内阁，皇上免他一死……
念头闪过，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待他进了吏部，低调稳健地干上十年，到时候有你沈家瞧的！
想到以后的前景，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如果没有意外，父亲也就只能呆在这个职务上致仕了。他虽可借父亲的光，但最多也就升到三品，想再往上升，势必要得到阁老、首辅们的青睐。陈丹亭比钱东林小十岁，等钱东林老迈时，陈丹亭正是年富力强干事的时候，皇上这样的安排，多半是想让陈丹亭接钱东林的手。与其现在去巴结奉承让人趋之若鹜的钱东林，还不如早走陈丹亭的路子……
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和父亲商量商量呢？
俞敬修犹豫着，听书房里没有动静，就轻轻撩了帘子朝里张望。
俞阁老正坐在大书案前奋笔疾书。
前些日子父亲为首辅之职四处奔走，就算皇上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钱东林、陈丹亭肯定是知道的，就算他们不知道，钱东林任了首辅，自有人为了讨好钱东林而将这件事告诉他。王阁老、陈阁老早已向皇上投诚，父亲势单力薄，若是再被钱东林忌恨，只怕没几日就要被边缘化。
想必父亲也要想对策吧！
若是自己能走通陈丹亭的路子，到时候父亲能与陈丹亭结为同盟，父亲入阁多年，自有些手段，而陈丹亭和钱东林一样，都是皇上的心腹，钱东林怎么也要忌惮一、二，以父亲的能力，缓过了这口气，虽与首辅无缘，但做个手握实权的内阁，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父亲这边没事，他提擢的速度就会快很多……
自己还是别打扰父亲了。
两人各走各的路子，齐头并进，说不定效果更好。
拿定了主意，俞敬修回了自己的院子。
范氏正抱着女儿在穿堂里乘凉。
俞敬修看着女儿枯黄的头发，不由蹙了眉头，道：“穿堂的风大，你还是把孩子抱回屋吧！实在热，就让丫鬟用羽毛扇子给你们打打扇。”
范氏笑着应了，抱着女儿和他一起往内室去。解释道：“天气太热，家里冰窖的冰都没有了。我这才抱着珍姐儿在穿堂乘凉的。”
俞敬修点了点头，摸了摸女儿稀疏的头发，关心地道：“陈御医怎么说？”
孩子三天两头地病，前几天又有些发热，请了太医院最擅长小儿科的陈御医来看，说是受了凉，开了五副药。今天是复诊的日子。
“又换了五副药。”范氏道，“说已经没有大碍了。”
两人进了内室，丫鬟们找羽扇的、端水果、搬凉簟的、铺罗汉床的，个个忙得团团转。
范氏就道：“忽冷忽热的，珍姐儿才会受了凉。你看能不能想办法帮着弄点冰来？”
要想夏天用冰，立冬时就要预定。用得起冰的，非富即贵。否则到了夏天，你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俞敬修不由皱眉。
若是往年，他怎么也能想办法弄一点。可现在，父亲没有做成首辅，至少可以说明皇上对父亲是不满意的。钱东林是皇上一手推到首辅位置的，皇上怎么想，他就会怎么做，这一点毋庸置疑。皇上接下来会怎样，谁也说不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他们家今年定的冰也不少了，若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当成了把柄，弹劾父亲一个“骄奢淫逸”，皇上只怕对父亲的印象就更差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他推诿道，“若实在是热得很，就多买两个小丫鬟进来服侍。”
范氏有些失望，却不敢于表露出来。
为了珍姐儿，连婆婆将自己份例下的冰都拨了过来，她若是再不知足，别说是相公了，就是婆婆知道了，只怕都会对她不满。
这样一想，范氏顿时觉得婆婆这些日子待她还不错。
正是应了老人的话。
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
若是能生下儿子，她这一生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范氏遣了丫鬟，亲自给俞敬修拧了帕子。
自从女儿出生，范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柔体贴地服侍他了。
俞敬修脸上不由露出些许笑容。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端砚来了。”
俞敬修道：“让他在书房里候着。”
小丫鬟应声而去。
俞敬修洗漱的动作明显地快了不少。
范氏不由奇道：“你找端砚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俞敬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商量范氏，“我们成亲的时候，娘曾经把她陪嫁的一个山头送给了我们，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来？范氏面露狐惑。
俞敬修道：“那山头和另一家的祖坟相连，那家一直想出高价把山头买下来，我寻思着，那山头又不值多少钱，除了他们家也没人会出那么高的价，不如把那山头卖了算了。”
成亲的时候，这些财产都写在礼单上的，是他们夫妻的私产，俞敬修给了范氏保管。
那可是婆婆的陪嫁啊！
范氏闻言大惊失色：“出了什么事？”手不由紧紧地拽住了俞敬修的衣袖。
这件事妻子迟迟早早都会知道的……
俞敬修迟疑了片刻，和范氏去了和内室相通的耳房，把家里的变故告诉了范氏。
范氏的面孔“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急得直落泪：“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别急，别急。”俞敬修安慰她，“仕途上是这样的，三十年河西，四十年河东。等过了这些日子，就会风平浪静了。”又笑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的能力？”
“我自然信得过相公。”范氏急急地表白，“只是事出突然，一时吓着了。”说着，忙拿了帕子擦了眼泪，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可这是婆婆的陪嫁，虽然给了我们，最好还是跟婆婆知会一声，免得婆婆以为我们拿着她的陪嫁乱花了。”
她建议道。
俞敬修却摇了摇头：“母亲的陪嫁多着呢！她不会知道的。”说话间，见妻子露出诧异的表情，他犹豫着压低了声音，“这些日子父亲忙着上下打点，伯父、叔父都拿了不少银子过来，母亲也把她在嘉兴的一块上好良田卖了……若是让母亲知道了，母亲定会拿了银子出来贴我们……还是别做声了！”

第248章 落空
范氏见丈夫反对，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匆匆进了内室，在床头雕了牧童吹笛图案的挡板里摸出个黑色素漆的匣子，把山头的地契找出来递给了俞敬修。
俞敬修拿着地契去了书房。
范氏坐在罗汉床上给女儿打着扇，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想着俞敬修拿去的地契。
他们成亲的时候，俞家给他们置办了八千多两银子的私产，每年有二千多两银子的进帐。加上她是高嫁，父亲怕俞家的人看轻她，踮起脚来给她置办了陪嫁，一年也有八、九百两银子的收益。平日嚼用都是公中的，他们每个月还有五十两银子的月例，俞敬修平日公事上需要打点，也都走了公公的帐，他们根本不用动用自己的银子。
丈夫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她心里却明白，俞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花银子上下打点一番的。
俞家立族百年，富贵显荣，俞夫人的娘家束氏也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大户，据说当年的陪嫁不下万金，怎么家里就难到了这个地步，丈夫竟然宁愿卖地也不愿意让婆婆知道？
或者，婆婆那里也捉襟见肘？所以丈夫才不好意思开口……
想到这种可能，她心里就有些浮躁起来。
丈夫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吧？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可别到时候她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连个应对之策都没有！
思忖间，手里的羽扇不由扇得“呼哧呼哧”地响。
端着西瓜进来的墨篆“哎哟”一声，忙道：“大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小心吓着了大小姐！”
范氏这才回过神来，将扇子交给了一旁的小丫鬟。
墨篆递了西瓜过来：“山东那边送来的西瓜，您尝尝，甜不甜？”
范氏接过西瓜，却没有吃，而是遣了身边服侍的，低声吩咐墨篆：“你留个心，大爷这几日都在干什么呢？”
墨篆很是意外，道：“可是大爷那边有什么事？”
范氏也没有瞒她，将俞敬修要把山头卖了事告诉了墨篆。
墨篆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都听说富贵之家买田买地的，未曾听说过卖田卖地的。
“我知道了。”她凝声应了范氏，“大爷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就来禀了您。”
范氏点头。
眉头却不由自主地锁了起来。
……
傅庭筠那边却是欢声笑语。
“……沈阁老任吏部尚书十几年，朝中大大小小官员的任免皆出自他手，现在沈阁老致仕了，这朝中的格局只怕要变一变了。”七姐夫兴奋地道，“不说别的，就说这通政使经历、都察院御史的空缺，原本走沈阁老门子的人现在恐怕要欲哭无泪了。”
相比七姐夫，三姐夫显得沉稳很多。
他微笑着点头，道：“我当时就纳闷，怎么今年的几个空缺迟迟没有定下来，原来是因为沈阁老自顾不暇了……”
傅庭筠听了不由笑道：“原来三姐夫那些让我‘别急’的话全是说给我听的——原来您心里也没有底啊！”
三姐夫一愣，随后笑了起来：“到底是瞒不过九妹妹！”
七姐夫则在一旁道：“三姐夫的事，应该很快就有眉目了吧？”
“未必。”三姐夫笑道，“朝中有了这样大的变故，要做的事多着呢！我等之事在我们眼中是天大的事，在阁老们眼中却是微不足道。只怕这件事还要拖上一、两个月了。”
“这么久啊！”七姐夫很是失望。
“一、两个月之间能定下来就是好的了。”三姐夫很沉得住气，笑道，“正好我这日子也没什么事做，你们不是弄了个什么‘诗会’的，这时候正是赏荷的好时节，哪天你们要是出去，把我也叫上吧！”
“好啊！”七姐夫调侃地笑道，“我们正差个凑分子的人。”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三姐夫看着时候不早了，起身告辞。
傅庭筠想着三堂姐这几日都歇在自己这边，也劝了三堂姐回去：“……满月礼也做了，我也能下炕了，姐夫那边总不能孤零零的没个照顾的人吧？若是有什么事，我自会差了婆子去找你。”
三堂姐想想觉得傅庭筠的话有道理，收拾好东西，领春饼和元宵，和三姐夫、七姐夫一起出了门。
呦呦就问傅庭筠：“春饼哥哥什么时候再来？”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傅庭筠不免有些好奇。
童妈妈就笑着解释道：“沈家大表少爷不知道从哪里学着用草编蚱蜢，大小姐喜欢得不得了。这几天大小姐、沈家二表少爷都跟着沈家的大表少爷学编蚱蜢呢！”
“是吗？”傅庭筠笑着把女儿搂在了怀里，道，“那你学会了没有？”
呦呦直点头：“我不会，大表哥就一直教我。”然后趴在母亲的耳边道，“我悄悄地告诉您，您谁也不能告诉……二叔读书读错了，大表哥跟他说，二叔脸比我身上穿的小袄还红。”
傅庭筠愣住。
难怪阿森遇到春饼有些不自在。
她还纳闷着最喜欢小孩子的阿森怎么不太理睬沈家的两个孩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傅庭筠就和女儿拉勾：“那你也不能告诉其他的人！”
呦呦忙和母亲拉了勾，捂了自己的嘴巴道：“我谁也不告诉。”
傅庭筠不由失笑。
呦呦就欢欢喜喜地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自从傅庭筠怀了旭哥儿，偶尔抱抱呦呦也会小心翼翼的。
傅庭筠回抱着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晚上就留了呦呦在自己屋里歇下。
曦哥儿知道也嚷着要跟母亲睡。
傅庭筠索性让人把旭哥儿也抱了来。
呦呦和曦哥儿一会拉旭哥手，一会儿去摸旭哥儿的脚，把旭哥儿闹得真哼哼，呦呦和曦哥儿却快活得不得了。
傅庭筠就抱了旭哥儿，不让呦呦和曦哥儿闹腾他。
两个孩子就趴在傅庭筠身上看旭哥儿睡觉。
呦呦就问母亲：“我小的时候也像小弟一样总是睡觉吗？”
童言童语，一直嘻闹到了亥时才睡着。
傅庭筠看着睡熟的女儿、儿子，心里只觉得满满，特别的踏实。
第二天安顿好了孩子，她坐下来给赵凌写信。
珍珠却匆匆地走了进来：“太太，三姨太太过来了。”
傅庭筠愕然。
三姐姐昨天刚才，怎么今天又跑了过来？
她放下笔，吩咐珍珠将三堂姐迎到内室来。
珍珠高声应“是”，脚步轻快地出了内室。
傅庭筠也没有收拾笔墨，迎了出去。
三堂姐正好撩帘而入，姐妹两人在厅堂里碰了个正着。
“三姐姐快屋里坐。”傅庭筠说着，三堂姐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九妹妹，”她满脸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今天一大早吏部就打发人叫了你姐夫过去，说是你姐夫补了吏部左给事中的缺，让你姐夫去吏部填写录选本……”
“真的？”傅庭筠又惊又喜，“怎么这么突然？消息准确吗？”
“准确，准确。”三堂姐忙道，“来报信的是吏部的一个主事，亲自来的，带了个胥吏，说话十分的客气……你三姐夫让我来这里等你，他从吏部出来，直接到你这里来。”
傅庭筠连连点头，问三堂姐用过早膳没有。
“哪里还吃得下！”三堂姐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就怕这是我在做梦。”说着，让傅庭筠捏一下她的胳膊，“看我痛不痛？”
惹得傅庭筠哈哈直笑，吩咐雨微给三堂姐端些早点来。
三堂姐就在那里和傅庭筠絮叨：“……你姐夫常跟我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他一心想做番大事……本满腔壮志准备一展鸿图，谁知道他那科却不点庶吉士了……好不容易谋了大兴县主薄一职，还没有到任，婆婆突然病逝了……他虽然看上依旧一副勤勉的样子，我却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没想到三姐夫还曾点了大兴县主薄一职的！
傅庭筠安慰着三堂姐：“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现在三姐夫得了吏部左给事中的缺，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三堂姐不住地点头，拉了傅庭筠的手：“这全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他怎能得了这样的好缺！”又道，“就算是他当年顺顺利利任了大兴县的主薄，三年的功夫，他未必能升到吏部左给中的位置上来。正是应了你那句‘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晌午。
三姐夫从吏部回来了。
“怎样？”三堂姐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
傅庭筠见三姐夫满面春风的样子，知道这件已经尘埃落定。
果然，三姐夫笑着对三堂姐说了句“吏部让我歇两天就去上任”后，上前就对傅庭筠行了个礼：“事情成了！”然后道，“这件事，多亏了九妹妹的援手。等九妹夫回来，我再和他好好的喝一盅！”
“三姐夫太客气了！”傅庭筠忙还了个福礼，笑道，“三姐夫本就有这资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九妹妹也太谦逊了。”三姐夫还了一礼，笑道，“若不是九妹妹，那缺怎么会由我补。”他说着，露出几分愧疚，“还累得旭哥儿提早出了世……”
“孩子早些晚些本就没个定数，”傅庭筠忙道，“何况我们母子平安。三姐夫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两人你一句的我一句的，越说越客气。
三堂姐听着“扑哧”一声笑，道：“你们不累，我可累了。”然后道，“本是一家人，何况这样多礼。”说着，转头问三姐夫，“你快去洗把脸，今天我们就在九妹妹这里用午膳吧！”又对傅庭筠道，“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趟潭柘寺，给肁先生报个信啊？”

第249章 败坏
“肁先生那里肯定是要去报个信的，”傅庭筠笑道，“只是别人去不合适，等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趟潭柘寺。”
三姐夫疚意地道：“只能这样了——其他人去，肁先生未必会见。”
“有始有终嘛！”傅庭筠笑着，道，“七姐夫那边，是不是也差人去报个信？”
“我已经让小厮过去了。”三姐夫颇有些感慨地道，“这些日子多亏有他为我四处奔走，不然很多消息我都不知道，实在是辛苦他了。”
三堂姐抿了嘴笑，道：“那你就好好地谢谢他呗！”
“应该，应该。”三姐夫点着头。
三堂姐就和傅庭筠商量起去看肁先生的事：“上次你说不急，我开了一次箱笼，你什么也没拿。总不能帮我们办事还让你贴银子吧？这次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背着我们去潭柘寺了。若是我那里的东西你都不满意，你就跟我直说。我们姐妹，又不是外人。肁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怎样酬谢都不为过。”
三姐夫也望着傅庭筠，一副等她开口立刻就差了人去办的模样。
傅庭筠知道他们一家都是爽快人，也不客气，想了想，道：“你们想办法弄副好一点的围棋来吧！前朝的古董最好。肁先生很喜欢围子。若是没有，前朝的善本也行。”
“好！”三姐夫连连点头，道，“我就不留在这里用午膳了，时间不待人，先把这件事办好了再说。”
两人都没有留三姐夫，傅庭筠吩咐郑三娘给三姐夫准备了些馒头、包子，让郑三驾车和三姐夫一起去办事。
三姐夫没有推辞，两匆匆出了门。
他前跟刚才，七姐夫后脚就来了。
听说三姐夫去给肁先生准备谢礼去了，他直跺脚：“早知道就该少喝一杯的。”
姐妹俩这才发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三堂姐更是道：“这才刚晌午，七妹夫这是和谁在一起喝酒？午饭用了没有？要不要让丫鬟准备醒酒汤？”
七姐夫有些讪讪然，笑道：“我这些日子不是常在吏部打探消息吗？不知道三姐夫已去了吏部，今一大早又去了，那个常给我递消息的胥吏这才告诉我说三姐夫得了吏部左给事中的缺。我原来准在大门口等着三姐夫，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胥吏却非拉着我要请我喝酒不可，还说什么‘如今和首辅搭上话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之类的话。我听着蹊跷，又想着人家帮了我不少忙，这点面子怎么也要买，就和那胥吏去了旁边我们惯去了一家饭庄……”
傅庭筠听着一愣，道：“七姐夫，你说那胥吏说你‘和首辅搭上了话’，难道是钱东林出面帮三姐夫打的招呼不成？”
“正是。”七姐夫笑道，“听那胥吏口气，钱阁老从乾清宫谢恩出来，由沈阁老陪着，先去了内阁，下午就来了吏部。和几位侍郎、郎中见过面后，就要看百官名册。文选司的郎中不敢怠慢，立刻去取了名册过来。钱阁老直接就翻到了六部，指了吏部左给事中的缺，问怎么是空缺着？沈阁老致仕，那些侍郎、郎中心里正不安着，听钱阁老那口气，知道是要安排人，也不管廷荐不廷荐了，拿了笔就问钱阁老觉得谁合适？钱阁老就直接写了三姐夫的姓名、籍贯……当天晚上三姐夫的事就安排了下去。早上三姐夫在文选司填录名册的时候，公文已经张贴出去了……快得让人都不敢相信！”
以肁先生的身份，肯定不会亲自出面，可刚刚上任的首辅钱东林第一天上任就为三姐夫的事出头……傅庭筠还是觉得有些冒汗。
“那胥吏是吏部经年的老人了，说在吏部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为了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缺竟然惹得首辅大人亲自过问的。问我到底是走的谁门路？还说，让我别在他面前打马虎眼——就算三姐夫是首辅大人的得意门生，首辅大人为了避嫌，也不可能就这样赤胳膊上阵，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三堂姐一听，心立刻提了起来：“那你说了没有？”
七姐夫“嗤”一声笑：“我就是傻瓜，这种话也知道不能说啊！”
三堂姐闹了个大红脸，喃喃地道：“七妹夫莫怪！我这是关心则乱。”
七姐夫自然不会和三堂姐去计较这些。
他无限感慨地说了句“肁先生真是厉害”，接着精神一振，问傅庭筠：“九妹妹，那肁先生长得什么模样？”竟然满脸的向往之色，像个向大人讨糖吃的孩子，让傅庭筠和三堂姐都忍俊不禁。
而此时离史家胡同不远的蓬莱阁，俞敬修正和他在行人司的同僚陈中铭喝酒。
“陈兄，”俞敬修的态度诚恳又真挚，“京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和那陈阁老同为京都人士，又都是士林中人，还一个姓，应该有所交集才是。”
陈中铭却在心里腹诽着。
我不论是年纪还是资历都比你强，就因为你是阁老的儿子，行人司司副空缺的时候，就硬生生的把我挤了下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这样的机会……现在俞阁老失势了，你就来就我了……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俞阁老还有任上，他还是不敢得罪俞敬修。
他神态依如往日般亲昵中带着几分恭敬，若有所指地道：“虽然同是京都人，可我们两家却是出了五服的，而且陈阁不论辈份还是科第都是我的前辈，我认识他，他未必认识我。”说着，呵呵笑了数声。
俞敬修闻言心中大喜，面子上却依旧一派温煦模样，笑道：“远亲不如近邻。认识不认识，还是要靠平日里多走动。”他说着，露出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道，“陈兄在行人司也有些日子，难道就不想挪个地方？现在有了陈阁老这棵大树，陈兄又何况迂腐？举贤不避亲仇，何况陈兄的人品、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若是陈兄不好明言，我让我父亲出面举荐，陈兄觉得如何？”
“那就多谢俞老弟了。”尽管对俞敬修不满，可若是能得俞阁老的举茬，说不定真缺得个好缺，陈中铭喜不自禁，朝着俞敬修举杯，“我敬俞老弟一杯。”
俞敬修爽快地饮了。道：“不过，还得让陈老阁打打边鼓才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中铭也是官场中的人，这种事自然知道该怎么操作。
不过，该找谁去跟陈丹亭说呢？
他思忖着，又喝了一杯。
俞敬修看着差不多了，就笑道感叹道：“真是羡慕陈阁老和钱阁老啊！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间就得了皇上的青睐……”他想探探钱东林和陈丹亭的底细。
只是话还没有说话，雅间的门“啪”地一声被推开，墨砚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了。
俞敬修不由眉头紧锁，沉声道：“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目光很是犀利，分明是在示意他有什么话等会再说。
墨砚只得退了下去，守在雅间外面，直到酒席散了，这才上前道：“大爷，不好了，澄心刚才来说，一个叫沈任思的人谋地吏部左给事中的缺……”
“什么？”俞敬修如击雷击，顿时脸色发白，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亢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消息从哪里来的？”
“已经张榜公布了。”俞敬修的样子，让墨砚觉得有些害怕，他不禁暗暗后悔自己不应该来报这个信的，到时候了大爷总是会知道的，“夫人，夫人也知道了，正派了人去问老爷。”
俞阁老在衙门还没有回来。
父亲首辅的位置丢了，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也丢了……
俞敬修一时间有些昏炫。
他顾不得陈中铭还没有走远，疾步朝酒楼外走去：“快套车，我要去兵马司胡同找爹爹。”
墨砚不敢在片刻的迟疑，小跑着出了酒楼。
俞敬修一跳上马车，马车就飞快地朝着兵马胡同驶去。
在兵马胡同口，他遇到了正要去给俞夫人回话的小厮。
俞敬修脸色铁青，问小厮：“老爷怎么说？”
小厮忙道：“老爷也才刚知道。正让人去打听那个沈任思是什么人……”
见父亲这里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俞敬修的脸色更差了，招了小厮：“你随我一起回府。”
小厮忙恭声应了，跳上了车辕，跟着俞敬修回了夹道街，又跟着去见了俞夫人。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啊！”俞夫人得了小厮回话，望着显得有暴躁的儿子，呐呐地道，“也不知道这个沈任思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俞敬修闻言站了起来：“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回来！”俞夫人喝住了俞敬修，“这件事怎么地怎样蹊跷，还是等你爹爹回来了再做打算。”
俞敬修眉角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戾色，正欲说什么，俞夫人已道：“是你认识失多？还是你爹爹认识的人多？”又想着儿子长这么大一帆风顺，怕他受不了这个打击，上前拉了儿子的手，温声道，“娘觉得很是惶恐，你在这里陪陪娘吧！”
俞敬修犹豫半晌，见俞夫人拉着自己的手越握越紧，只得点了点头。
俞夫人松了口气，吩咐丫鬟去切西瓜，拉着俞敬修在罗汉床上坐了。
俞阁老回来了。
俞夫人和俞敬修忙迎了上去。

第250章 打击
“打听到什么了没有？”俞夫人急急地问丈夫。
俞阁老没有做声，而是神色冷峻地看了俞敬修一眼，沉声道：“我们书房里说话。”
俞夫人忙跟着俞阁老往书房去。
俞敬修心里却“咯噔”一下，升起股不祥的感觉来。
进了书房，俞夫人服侍着俞阁老更了衣，父子分尊卑坐下，小丫鬟上了茶，俞夫人遣了屋里服侍的，亲自关了门，坐到了俞阁老的身边。
俞阁老这才道：“你可知道傅氏的三堂姐嫁了谁？”
俞夫人错愕。
这件事和傅家有什么关系？
傅家远在华阴，两家的亲事早就作罢，她怎么会知道傅庭筠的三堂姐嫁给了谁？
“妾身倒没有注意，”俞夫人道，“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吴夫人和傅氏住隔壁！”
俞敬修却跳了起来：“难道那个沈任思就是傅氏的三堂姐夫不成？”
引诱左俊杰做伪证的时候，他曾把傅家上上下下查了个遍。
傅庭筠的三堂姐为了嫁给一个有功名的人，竟然做了鳏夫的继室。他还隐隐记得，那个鳏夫好像姓沈……
见父亲点了点头，他不由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俞敬修嚷道，“当年我可是把傅家的姻亲都查了个遍，他们不过是在像华阴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被称为官宦世家罢了，近五十年来没有一家出过三品以上的大员，更不要说在朝中有什么过硬的后台，要不然，我当初也不可能去动傅家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俞阁老冷冷地“哼”了一声，厉声道：“竖子！你还敢提当年的事！”
俞敬修忙打住了话题，脸却胀得通红，依旧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俞阁老见状不由心头大怒，脸色发青：“那沈任思就是傅氏的三堂姐夫，他走了傅氏的路子，皇上招见钱东林和陈丹亭的时候，亲自向钱东林打的招呼，钱东林为报皇恩，赤膊上阵，怕自己刚进内阁，根基不稳，甚至拉上了沈阁老同去吏部……”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大为恼火，讥讽道，“我见过吃相难看的，可没见过像钱东林吃相这样难看的——堂堂的阁老，竟然阿谀谄媚到这个份上，正事都没做，就先急着帮皇上排忧解难了……以后的内阁，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内阁了……”
俞敬修知道，父亲的抱怨全因这次丢了吏部左给事中之缺而起……从前沈阁老当首辅的时候，也不过是偶尔阳奉阴违，却也没人敢对皇上交待的事有所怠慢。
而俞夫人却不管这些，她只知道，现在傅庭筠出面帮着自己的三姐夫抢了本应该由她儿子得的肥差。
“这怎么可能？”她满脸的震惊，频频地摇头，“不，不可能！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本事能影响庙堂之争……若是赵凌在家还说得过去，赵凌如今可在贵州啊……”
“这消息是乾清宫传出来的，不会有错。”俞阁老也想不明白，他分析道，“既然皇上做主给她和赵凌赐婚，可见皇上对赵凌宠恩有加，傅氏能把消息递给皇上，多半也是借了赵凌的力……”
“那现在怎么办？”相比之下，俞氏更关心儿子的前程，“难道就这样算了？有没有更改的余地？”她嫁给俞阁老多年，出身大户人家，又是一品诰命夫人，见识不弱，既然吏部已出公文，断无更改的可能，可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忍不住问丈夫。
“我想起来了，”一旁的俞敬修恍然道，“那个沈任思和我是同科的，二甲十三名……”想到这里，他又羞又恼，他是那科的状元郎，祖上出过三个祭酒，父亲贵为阁老，那个沈任思算什么东西，韩城乡下的一个土绅，差一点就是三甲同进士……竟然敢和他争，还把他给挤了下去……“娘！”他忿忿然地站了起来，“不过是六部的一个从七品的职位罢了，不做就不做。行人司也是出人才的地方，远的不说，沈阁老、田阁老都是从行人司的行人做起的，用不了两年，我就会擢升。”
俞夫人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因此而意志消沉，闻言忙道：“你这样想就对了。哪个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要受些挫折！”
俞阁老却眉头一皱，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道：“要不，你就去都察院吧？做个巡视御史，一来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些民情，二来可以认识一些人……虽说在行人司常奉承皇上左右，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资历，再做出些实绩来，有我在，你擢升也快些。”
俞敬修愕然。
难道父亲就这么不看好他？
他想擢升就一定得靠父亲吗？
可看着父亲铁青的面孔，想到丢了吏部左给事中之缺的事毕竟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由紧紧地闭上了嘴，认真思考起父亲的提议来。
父亲是从都察院左都御史入的阁，在都察院人脉深厚，继任的叶碧虽然与父亲有罅隙，去年却因病致仕，现任左都御史曾是父亲的下属……
俞敬修就朝着父亲恭敬地行礼：“全凭父亲吩咐。”
俞阁老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不过是你我的打算……你先下去歇了吧！至于吏部左给事中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俞敬修知道父亲这是在告诫他对想谋得都察院御史之职的事不要声张，对丢失了吏部左给事中的事也不要抱怨——毕竟他们之前对吏部左给事中这个缺不过是个想法而已，若是嚷了出去，大家就都知道他们没能谋得这个差事，俞阁老失了首辅之位，已有人幸灾乐祸，如果知道他连给儿子谋个小小的从七品缺都不能成，那时候恐怕就会有人要落井下石了。
他恭声应“是”，退了下去。
心中却思忖着父亲怎么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难道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不成？
想到这些，他不由停住了脚步，问跟着他身后的墨砚：“黄先生现在何处？”
黄先生，是俞阁老的幕僚。
墨砚忙道：“我这就去打听。”
“不用了，”俞敬修沉吟道，“我去偏院找他。”说着，急步去了偏院。
书房里，回过神来的俞夫人忧心忡忡地问着俞阁老：“德圃本已是七品，难道平级调拨也很困难吗？”
当然着妻子的面，俞阁老不再隐瞒什么，凝声道：“怕就是怕那傅氏不甘心——有时候说好的不灵，说坏的却很灵。”
“不至于吧！”俞夫人反驳道，心里却信了几分，“难道我们就任她这样捏着喉咙过日子不成？”然后求俞阁老，“你快想想办法吧？这可事关德圃的前程！”
“我知道。”俞阁老目光一闪，道，“我正要托人打听，看傅庭筠是怎么求到皇上面前去的。”
……
史家胡同内院的厅堂里，七姐夫笑声爽朗而畅快：“这样说来，是肁先生直接去求的皇上了？”
没有谋到围棋，却买了本前朝的善本，还是前朝慧悟大师亲手书写的《法华经》，这让傅庭筠高兴不已。
用了晚膳，三姐夫和七姐夫还谈兴不止，两人又移到内院的厅堂喝茶，和在内院用了晚膳的傅庭筠、三堂姐说着今天的事。
“若不是这样，钱阁老怎么会那么强势？”三姐夫笑道，眉宇间一片飞扬，“他这也是狐假虎威——沈阁老在吏部经营多年，他根基不稳，正好趁着这件事立威……”
“若是有人反对，到时候就搬出皇上这尊大佛。”没等三姐夫的话说完，七姐夫已笑呵呵接了话茬，“到时候那些敢跳出来质疑的人就会两面不是人！”他说着，伸出了大拇指，“这个钱阁老，不简单啊！”
“能当阁老的人，有几个是简单的？”三姐夫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钱阁老也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那陈丹亭早年曾在萍乡任过县令，那里和湖广接壤，皇上潜邸就在那里，能得皇上的青眼，倒也有些因缘。可钱阁老却能以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身份直接进入内阁，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不也天天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晃悠吗？”七姐夫笑道，“反正吧，我觉得要想擢升，就得让皇上记得有你这个人……”
两人说着朝中大事，三堂姐见傅庭筠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怕她无聊，笑着打断了两人的话：“这朝中的事是说不完的。时候不早了，九妹妹明天还要去潭柘寺，我们早点散了吧！她也好早点歇下。”
“看我们，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了！”七姐夫有些赧然地搔着头站了起来，“那我们就先散了吧！等三姐夫安顿下来，我再去讨杯酒喝。”
“你想喝酒随时来，何必非要等我安顿下来！”
大家说说笑笑，各自打道回府。
傅庭筠则连夜给赵凌写了封信，把她听到的事告诉给了赵凌，最后问道：“是否要上道密折谢恩？”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叫了郑三进来，吩咐他把信交给林迟：“说有要紧的事，请林大人帮个忙，越快送到贵州越好。”
郑三应声而去。
傅庭筠坐下来用早膳，把雨微留在了家里照顾孩子，带了珍珠准备去潭柘寺。
月川却进来禀道：“太太，有个小沙弥，说是从潭柘寺来，要见太太！”
傅庭筠很是意外，忙让月川把那小沙弥领了进来。
小沙弥恭敬地给傅庭筠行了礼，道：“我是服侍正和大师的。大师说，事情的经过他已经知道了。您刚刚坐完月子，不宜四处奔波，在家好生歇着就行了，不用去他那里了。等赵大人回来，让赵大人去陪他下棋。”

第251章 动摇
傅庭筠又是感激又是感动，忙留了那个小沙弥在家里用早膳，又赏了他二两银子，把昨天三姐夫想办法淘到的《法华经》交给小沙弥：“带去给正和大师。”又提了个包袱，“做了些素饼，你拿回去给和师兄、师弟们分了。”
小沙弥高高兴兴地道了谢。
傅庭筠叫了架马车，将小沙弥送回了潭柘寺，然后派了雨微去三堂姐那里报信：“……肁先生派人来说，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我们不必去潭柘寺拜访他了。”
三堂姐一听，竟然赶了过来：“肁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不悦之处？”语气有些惶恐。
“不会的。”傅庭筠安抚她，“若真有什么不悦之处，就不会派小沙弥过来特意和我们说一声了。”
三堂姐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讪然道：“我这些日子连睡觉都想着你姐夫的事，生怕有个什么反复的……弄得自己都有些神神叨叨的了。”
“我如果遇到这样的事，只怕也会和三姐姐一样。”傅庭筠笑着和三堂姐说着闲话，“三姐姐还算是沉得住气的，那沉不住气的，只怕一天要说十来遍。”
三堂姐瞪了她一眼，道：“我怎么也算经过事的人，还不至少像你说的那样，一天要说十来遍吧？”
傅庭筠掩了嘴笑。
姐妹俩高高兴兴地说着体己的话。
夹道街俞府的内院里，范氏皱着眉头正和珍姐儿的乳娘说话：“昨天不是好了吗？怎么今天一早就发起热来。是不是你们夜里没有尽心照顾啊？”
她此话一出，珍姐儿屋里的丫鬟、媳妇、婆子跪了一满地。
“大奶奶明鉴，我们每一个时辰换一茬人，连眼皮子也没敢合一下，”乳娘更是不住地磕头，“寅时还好好的，到了卯初奴婢去看的时候，只是觉得大姐儿的脸有点红，摸了一下，身体上凉幽幽的，等卯正的丫鬟来当值时，大姐儿身上就有些热了……”
范氏听着心里很是烦躁，道：“卯初是谁当的值？”
屋子里一片寂静。
范氏“啪”地一掌就拍在了炕桌上，炕桌上的茶盅、茶壶震得“嘭嘭”响，让满屋的丫鬟、婆子骤然变色。
“都哑巴了？”她大声喝道，“卯初是谁当的值？”又问了一遍。
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就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奶，奶，是，是我们当的，当的值！”
范氏厌恶地瞥了两人一眼，吩咐墨篆：“去叫个牙婆来吧！”
两个小丫鬟一听，再也顾不得什么，上前就抱了范氏的腿：“求奶奶饶命，求奶奶饶命……我们真的一直服侍着大小姐，片刻也没有偷懒，真的，若是说谎，让我天打五雷劈……”
立刻有婆子上前将两个小丫鬟拉开。
两个小丫鬟挣扎着向范氏求饶。
一时间，屋子里又是哭又是闹，乱成了一片。
撩帘而入的俞敬修不由沉了脸：“这是干什么呢？”
范氏站了起来，笑着迎了过去：“相公回来了！”朝着俞敬修福了福，道，“珍姐儿屋里的小丫鬟，竟然让珍姐儿又发起热来，我打发人拖出去卖了。”
俞敬修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范氏朝架着两个小丫鬟的婆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快把人拖出去，不要在这里闹腾。
两个婆子会意，捂了两个小丫鬟的嘴，架了出去。
屋子里立刻恢复了安静。
范氏亲自上前帮俞敬修更衣：“昨天和谁喝酒呢？喝得那么晚，竟然没有回来？”又关心地道，“用过早膳了没有？”说着，皱了皱鼻子，“身上还一股子酒味，要不要让厨房的给你准备碗醒酒汤？”
昨天晚膳的时候，俞敬修让小厮回禀她，只说和朋友在外面喝酒，晚上不回来了，其他的，却什么也没有说。
或者是喝了夜酒的缘故，俞敬修神色有些怏然，说起话来声音也有些嘶哑：“不用了。帮我换件衣裳就行了。”又道，“昨天和中铭兄在一起，聊得尽兴，太晚了，怕惊动了爹娘，就索性在中铭兄家里宿了一夜。”
范氏听着笑道：“那好，我等会让人准备四色点心送过去——你吵了人家，总不能连个谢也不道吧？”
这些小事俞敬修并不放在心上，点了点头，随意用了早膳，和范氏去给俞夫人问安。
俞夫人没有看见孙女，问：“珍姐儿呢？”
范氏忙道：“今天一早又发起热来，就没敢抱出来。”
俞夫人听了神色微愠，道：“怎么又病了？她身子本来就弱，你们照料起来就更应该上心才是，一点也马虎不得。”
范氏听俞夫人声音里有责怪之意，忙道：“都是那些丫鬟、婆子不尽心，我已经叫了丫婆，把两个值夜的丫鬟卖了。”
俞夫人神色更不是虞，道：“德圃出生那会，身体可好着了！可我们三房只这一根独苗苗，我和她乳娘衣不解带，日夜照顾，直到德圃三岁，连个喷嚏都没有打过，长得也比别的孩子壮实，我这才敢一夜睡到天亮。”
言下之意，丫鬟、婆子照顾不好，那你就应该自己照顾。
范氏不禁咬了唇，低低地应了声“是”。
俞夫人不再理睬她，和儿子说了几句话，就端了茶。
范氏和俞敬修忙起身告辞。
俞夫人笑着点头。
两人出了门。
范氏的委屈就止不住地涌了上来：“相公，我半夜也常去看孩子……”
“我知道。”没等她说话，俞敬修已笑道，“你这些日子清减了少了。”
范氏心中一甜。
谁知道俞敬修话锋一转，道：“不过，娘说的也有道理。那些丫鬟、婆子懂什么，还是你亲自照顾的好。珍姐儿可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她没有照顾好孩子。
范氏暗中生恼，正想和俞敬修辩两句，俞敬修已道：“等会下了衙，我还有点事，今天就不回来用晚膳了。”然后带着澄心扬长而去。
范氏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所以她一回到屋里，立刻叫了墨篆来：“我让你打听的事你到底打听的怎么样了？怎么一直都没来给我回信？”
墨篆吐吐吞吞的，半晌才道：“大爷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说是，老爷原准备让大爷去六部的吏部任左给事中的，却被人捷足先登，抢了大爷的位置……”
范氏大吃一惊：“不过是个从七品，竟然让人给抢了？”
墨篆点头，不敢言语。
范氏心里一阵阵发慌。
俞家立家百数年，在她心里，如那吉庆街的牌楼一样，任它风吹雨打，都屹立不足。
怎么突然间就风雨飘摇，动荡不安起来呢？
她忙问墨篆：“你还听到些什么？”
墨篆还有些踌躇。
范氏已不耐烦地道：“你我息息相关，有什么话说不得？若是因此而误事，那才是对不起我。”
墨篆这才道：“他们都说，老爷和沈阁老走得太近，如今沈阁老致仕，我们家老爷入阁多年，又得人心，那新阁老容不下我们家老爷，所以要对待我们家老爷了！”
范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慌张地道：“这，这可怎么办好？这可怎么办好？总不能不当阁老了啊！”
墨篆也发愁：“是啊！大家心里都有些不踏实，不知道会怎样呢！”
范氏不由咬了牙：“大不了回南京去——大爷可是甲戌科的状元，俞家祖上出了好几个祭酒，开个书院总成吧？”
墨篆听着表情一松，忙笑道：“是啊！大爷可是状元郎呢！要是要开书院，只怕那些想拜师的人会挤破门槛。”
话虽这样说，可堂堂状元郎去做了教书先生，她心里到底有些意不平。
范氏神色很是怅然。
或者是“欺上不瞒下”的缘故，吴姨娘也知道了这件事。
她问莲心：“知道是什么人抢了大爷的差事吗？”
莲心摇头。
吴姨娘想了想，道：“过两天是吴家三少奶奶的生辰，你到时候帮我送点东西过去。然后问问吴夫人身边的人，看是谁抢了大爷的差事。”
“嗯！”莲心连连点头。
吴姨娘就沉吟道：“你也打听一下，隔壁的赵太太是哪里的人？或者是赵大人是哪里的人？若是内院没有人知道，就去问问那些管事！”
莲心茫然道：“打听这些做什么？”
“就是有点好奇。”吴姨娘笑道，“听说赵大人是南边的人，可我看赵太太那样子，倒像是北边的人。”又道，“赵太太长得可真漂亮。”
莲心释然，笑道：“姨娘放心，我一准打听清楚了。”
吴姨娘满意颔首，赏了莲心一两银子：“给你买花戴。”
莲心欢天喜地退了下去。
吴姨娘去禀了俞夫人。
俞夫人自然是答应的，还赏了她二十两银子：“到时候也帮我买点什么送过去。”
吴姨娘谢了又谢。
待她走了，束妈妈就笑着奉承俞夫人道：“夫人心可真好，吴姨娘能到我们家来，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俞夫人叹了口气，道：“我这也是未雨绸缪——吴大人和原吏部侍郎郝剑锋是同科，两人私交很好。郝剑锋也是吏部的老人的，这次德圃的事，少不得要求到郝剑锋的名下去。”
束妈妈笑着应了一声，没再作声。
到了那一天，天没有亮莲心就起来梳妆打扮，待用过早膳，坐了俞家的马车，欢欢喜喜地去了吴家。
只是刚过晌午，莲心就回来了。
她哭丧着脸对吴姨娘道：“吴夫人说，让您即刻过府一趟。”

第252章 石出
“现在？让我去趟吴府！”吴姨娘错愕地望着莲心，“出了什么事？”
莲心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是我不好。”她开始抽泣，“我去打听大爷想谋的差事是怎么丢的……被吴夫人知道了……她，她要叫您过去问话。”说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去报了吴夫人……”
竟然被吴夫人发现了！
吴姨娘顿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但她还是问道：“那你打听到赵太太是哪里的人了吗？”
“打听到了。”莲心抽噎着，“说赵太太是陕西人氏，抢了大爷差事的是个叫沈任思的人，和大爷还是同科，陕西韩城人……”
吴姨娘心里狂跳。
都是陕西人……有罅隙……稠酒……丢了差事……
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偏生莲心还在她耳边哭着：“吴夫人派来的轿子就停在腰门……贴身的妈妈已禀了夫人，说是您有心了，还惦记着三少奶奶的生辰，想接您过去热闹热闹……夫人已经答应，让我来给姨娘传个话……”
吴姨娘只得收敛了心绪，有些混混沌沌地由着莲心帮她捯饬了一番，辞了俞夫人，上了吴家的轿子。
因上面还有吴夫人，吴三奶奶的生辰不过是在家里摆了桌酒，自家人吃了顿饭。吴姨娘到的时候，吴家的人正在花厅里打马吊。
听丫鬟说吴姨娘来了，吴夫人不动如山，继续打着她的牌，只是在出牌的空隙抬头瞥了吴姨娘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来了”。
至于吴家的其他人，则是看也没看吴姨娘一眼。
别说吴姨娘现在是俞家的妾了，就是她在吴家做姑娘的时候，吴家的花厅也没有她的位置。
吴家人的态度反而让吴姨娘自在了很多。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吴夫人打完了一圈牌站起来冲着她冷冷地说了声“跟我来”后，给屋里的人曲膝行了个礼，随着吴夫人去了花厅旁一间小小的宴息室。
吴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指了身边的锦杌，让她坐下说话。
吴姨娘道了谢，坐了下来。
等小丫鬟上了茶，吴夫人就遣了身边服侍的，看吴姨娘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你捣什么鬼？俞家大爷想谋的差事是怎么丢的，这是你应该打听的事吗？你只要好好地呆在俞家后院，他们家不缺你的吃，不少你的穿就行了，你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我看你是个挺老实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还好今天是被我识破，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告诉了俞夫人，俞夫人会怎么想？你怎么也不动动脑子？”又道，“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要是你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被俞家的人发现要打要罚的，你可别指望我为了你丢这个脸帮你去说情！”
心里仿佛有把火在烧似的，吴姨娘“腾”地一下脸胀得通红。
当初你让我进俞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我的孩子丢了，俞大爷对我视若无睹，你的口风就全变了。
做人怎么能这样没有良心？
想到这些，她再也忍不住，硬邦邦地道：“我再没有规矩，也比不得俞家，和赵太太结了仇，竟然还惹得赵太太要置俞家于死地！”
“你胡说些什么？”吴夫人又惊又骇，手扫过手边的茶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快给我闭嘴！”她的眼底闪烁着惊魂不定的光芒，“你，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吴姨娘表情有些呆滞。
她被自己的话给吓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下可怎么收场？
要是传了出去，俞家和赵太太岂会善罢甘休？赵太太岂不因她而受了无妄之灾？
念头一闪而过，吴姨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吴太太的面前：“我，我，我是胡说八道的……夫人千万不要听我的……都是我自己想当然的……”脸色已雪白如素绢，“这件事与赵太太无关？真的！都是我胡言乱语……”
吴夫人却根本没有听吴姨娘的辩解。
她眼睛有些发直，脑子里全是吴大人嗡嗡的声音：“……还好之后的事你没有管。”
“赵凌人还没有回去就把赵家摸了个清清楚楚。他一回淞江就作出副‘只要赵家把当年欺负他们家的人交出来他便既往不咎，否则就到御前去打官司’的样子，逼得赵八爷只好让赵家六太爷在祠堂里当着全族人的面给赵凌的母亲赔罪，将家产赔偿给赵凌。
“谁知没几日，官府突然将赵家六太爷的独子拿了，说是五年前和隔壁田庄争水，是赵家六太爷的独子领着家丁将他们家的人打死的，如今隔壁那家的把赵家六太爷的儿子告了，现在要一命还一命。”
“赵太爷只好拿了棺材本和隔壁的人家打官司，就是媳妇的首饰，也拿出来当了。”
“结果官司输了，儿子被判了充军九边，媳妇一听，丢下孙子跑了……”
“你想想，那赵凌是九边总兵之一，大家彼此都相熟，打起仗来还要互相援手，他若是想对付赵家六太爷的儿子，只要他透个风，连句话都不用说，自有巴结奉承的人帮他办妥了。”
“那赵家六太爷可能到了这个时候也想明白了，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这个时候隔壁家的才去告官，背后一定是有人怂恿，而且怂恿之人还要让他家破人亡。而这个人除了赵凌，别人也没这能耐。为了保全孙子的性命，赵家六太爷索性吊死在了赵家的祠堂里，算是给了赵凌一个交待。”
“这下子赵家的人不干了。”
“觉得当年的事的确是赵家六太爷做的不对，可赵家六太爷已经赔了银子给赵凌。和隔壁人家打官司的时候，赵八爷做为族长，应该出手相助才是。否则，赵六太爷也不用吊死在祠堂了。”
“接着就有族人出来说，当初赵家六太爷的儿子犯事，官府曾请了赵八爷去问话的……”
“赵家像炸了锅似的。”
“大家都觉得赵八爷这样太过份了。对长辈不敬不说，还闹得亲族不睦，见死不救。”
“然后旁支那边的人就嚷着要重新选族长，还推出了赵棋……”
“杀人不过头点地。赵凌不过是父母双亡被夺了家产，他就要人断子绝孙，这样的人，我们得罪不起啊！”
想到这里，吴夫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一把拽住了跪在地上的吴姨娘，表情显得有些惊恐：“你给我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姨娘生怕吴夫人误会了傅庭筠，就把当初怎么在潭柘寺遇到傅庭筠的，自己看见一个熟人，又怎么想和傅庭筠说说话，傅庭筠却告诉自己她和俞家有罅隙，俞夫人听说她和傅庭筠见过一面后怎样的惊慌失措，还派了俞大总管悄悄去了西安……等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夫人：“……我就是一时嘴急，就胡乱猜了一句……”
“等等。”吴夫人打断了吴姨娘的话，她显然没有把吴姨娘那些自责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喃喃地道，“赵太太亲口跟你说她和俞家不合……接着俞家大爷就丢了想谋的那个缺……然后沈任思得了这个缺，而沈任思却和赵太太是一个地方的人……”她说着，高声喊了贴身的妈妈进来，道：“老爷回来了吗？”
贴身的妈妈忙道：“老爷刚回来，正在屋里更衣呢！”
“你别动。”吴夫人听了就吩咐吴姨娘，“等我回来。”然后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去了正房。
吴老爷正准备去花厅，见妻子赶了过来，笑道：“怎么？你今天没有打马吊吗？”又见她神色匆匆，道，“你这是怎么了？”
吴夫人二话不说，拉着吴老爷就进了旁边的耳房，把刚才吴姨娘的话说了一遍。
吴老爷大惊失色，也不去花厅了，道：“我这就去趟郝剑锋那里，打听一下沈任思的来历。你也想办法打听一下，看赵家和沈任思有没有什么往来。”
吴夫人应声而去。
到了晚上，两人碰头。
吴夫人道：“打听清楚了——赵家和沈家好像是通家之好。赵太太坐月子的时候，沈太太就一直在旁边照顾，两个儿子也在赵家落脚。赵家的人称沈太太为三姨太太，我只当是赵太太的姐妹，现在看来，只怕是结的干姊妹。”
吴大人则是满头大汗：“那个沈任思就是靠着赵家才谋了吏部左给事中的缺的。而且赵家求的是皇上的恩典。”他说着，不由苦笑，“我去问郝剑锋的时候，郝剑锋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认识这个沈任思，说皇上好像十分看重这个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莲生公公还特意差了小公公到吏部来问，沈任思的事办妥了没有……”
“那，那现在怎么办？”吴夫人傻了眼，“要是俞家和赵家斗起来，我们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
吴大人忍不住埋怨：“我早就让你别管这种事，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给扯进去了吧？”
吴夫人满脸委屈。
想着当初你若是不答应，我能把吴家的亲戚送去做妾吗？
现在不能脱干系了，你又怪起我来。
可这样的话，她却不敢说。只好道：“要不，我们把吴姨娘接回来吧？反正她现在在俞家也不过是个摆设！”

第253章 温言
“你不要听风就是雨好不好？”吴大人瞪了吴夫人一眼，“俞家根基深厚，两家斗起来，俞家未必会输。不过，再大大不过有道理。我们先打听清楚了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了再打算也不迟。”
吴夫人心中大定。
吴大人就嘱咐吴夫人：“你也跟吴姨娘打个招呼，那边要是有什么事，记得让人来报信信。”
吴夫人应了，第二天就安排人去给吴姨娘传话。
吴姨娘听了一阵发呆。
“竟然真是这样的！”她呐呐自语，连心莲端了茶进来也没有察觉。
那边三姐夫上了衙，三堂姐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
她到史家胡同和傅庭筠商量：“……这好东西，有本领的人，都往京都跑。不要说孩子们了，就是我，也长了不少见识。我和你姐夫商量了，家里的事托给忠心的管事，我们在京都寓居几年，若是孩子因此学问上能有所渐进，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这样一来，最好就是置办个宅子安顿下来。九妹妹若是有相熟的牙人，不妨介绍给我。”
夫妻分开了总是不好。
傅庭筠十分赞同三堂姐的决定。找了陈石氏、陌夫人、王夫人等人帮着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不几日，陌夫人那边就有了回音：“在三元胡同那边。胡同的位置不算最好，可宅子七成新，三间三进，主家等着用钱，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三堂姐就想去看看，拉了傅庭筠做伴：“这么大的事，你姐夫天天忙的早出晚归，我边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人。我去帮我出出主意。”
傅庭筠笑着应了，和三堂姐一起坐车去了三元胡同。
一下马车，她就愣住了。
赶情三元胡同和四喜胡同是挨在一起的。
姐妹俩面面相觑。
三堂姐就对那牙人道“这里胡同太窄，不好走马车，我看算了。您另给我们找处合适的。”
“别介，别介，”那家急着脱手，佣金给的高，牙人一心想做成这桩买卖，忙道，“两位太太好歹进去看了再说……一溜青砖，庑柱都重新漆过，还有几件大开门的物件，包您一见就喜欢……”说着，走过去用脚丈量着胡同，“您看，别说走一辆马车了，就是走两马车也绰绰有余啊！要是您不信，把车驶进入看看……”
“不了！”三堂姐态度很是坚决，“还是麻烦您给我们另找个地方吧！”执意要走。
牙人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他们出了三元胡同。
傅庭筠心中不免有几分歉意，道：“要不三姐姐还是进去看看吧！总不能因为我就对傅家的人避而不见吧！那是我和傅家的事，与你们无关。”
只是这样一来，九妹妹就不可能常到他们家来了。
三堂姐思忖着，笑道：“话虽这样说，可我若是住在了这里，想想就觉得心中不安。何况这地方确实偏了些，你姐夫去衙门只怕要走大半个时辰。夏天还好，若是冬天，那可就受罪了。还是找个离兵马胡同近些的地方好。”
傅庭筠知道这是三堂姐顾及自己的感觉，很是感激，道：“我倒不是怕见傅五老爷，而是怕我们两人把你们家闹腾的不安，让三姐夫和春饼、元宵他们看见了，轻怠了傅家其他的人。”
“他们敢！”三堂姐笑道，“不是我傅家的两位妹夫帮忙，他能有今天吗？若是他敢轻瞧我们傅家的那些女婿，我定和你姐夫没完。”话虽这样说，可心里却知道，万一傅庭筠和傅五老爷有了冲突，总归是傅家人脸上不好看。她决定转移话题，不再说这些让人糟心的事，倾身撩了帘子，问坐着骡子跟在马车旁的牙人：“还有宅子看吗？”
牙人以为这桩买卖十拿九稳，哪里还会想到带她们到其他的地方去看看。
他思忖了半响，道：“还有几个宅子也挺不错，就是离这里有点远，只有等明天一早再去看了。”
三堂姐点了点头，和牙人约了时辰，这才回马车坐好，对傅庭筠道：“既然出来了，就去我哪里喝杯茶吧？”
傅庭筠想着自己有些日子没有看见春饼和元宵了，笑着点头，吩咐雨微赶到前面去买几盒点心带到三堂姐赁住的地方去。
三堂姐就道：“每若是再这样破费，我也不可邀你去我家了。”
“这是给外甥的东西，三姐姐就不要啰嗦了。”傅庭筠开着玩笑道，“我现在对他们好一点，还指望着他们念着我的好，等我老了常来看看我呢！”
“你不宠着他们，他们就不会去看您了？”三堂姐不以为然地道，“这样的孩子养大了还能有什么出息。”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三堂姐赁住的地方。
雨微早已到了，将提着的八色礼盒递给了三姐夫贴身的妈妈，然后扶着傅庭筠下了车。
春饼和元宵高高兴兴地上前给她行了礼，两人异人同声地问着呦呦：“……怎么没和九姨母一起来？”俱都朝她身后望去。
傅庭筠微微一愣，笑道：“早知道这样，就把她带了来了。你们很想她吗？”
春饼红着脸没有做声，元宵却是连连点头，道：“表妹会唱歌，还会翻绳。”
傅庭筠和三堂姐不由大笑。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太，傅家五老太爷来了，说是要见我们家老爷。”
父亲？
他来干什么？
傅庭筠很是愕然。
三堂姐也很意外，对傅庭筠道：“我去看看就回来。”并没有要她去见的意思。
傅庭筠颔首，和春饼、元宵说着话。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傅庭筠还以为是三堂姐回来了，并没有在意，谁知道帘子撩，进来的竟然是傅五老爷。
他身后跟着神色有些尴尬的五堂姐。
傅庭筠脸色微沉，刚刚站起来，傅五老爷已温声地道：“荃蕙也在这里啊！真是巧。怎么没带孩子们过来？你的长子今年应该有三岁了吧？我还没有见过了？听说你又生了个儿子？很好，很好。”他带着长辈的矜持和傅庭筠寒暄着。
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既然是关心她，怎么连自己几个孩子的名字都叫不齐全？
傅庭筠在心里冷笑，淡淡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对三堂姐道：“时候不早了，孩子们还在家呢，我就先走了。必主再来拜访三姐姐。”
三堂姐就松了口气。
傅庭筠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若你有道理，她比谁都温顺，若你没有道理，不管是谁，她的腰都会挺得直直的。五叔父毕竟是长辈，若是被他说上两句，傅庭筠如果回应，会有失恭敬，如果不回应，岂不是白白受委屈？
她只盼着傅庭筠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说，起身就送傅庭筠出门，低声解释道：“他看见你的马车了，执意要进来，我拦不住……”
傅庭筠微微点头，道：“我知道……毕竟是长辈。”
五堂姐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等等！”她们身后传来傅五老爷略带几分犹豫的声音，“荃蕙，我有话要问你！”
傅庭筠和五堂姐和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堂姐轻轻地朝着她摇头，示意她快走。
傅庭筠却思忖了片刻，转身站定，望着追出来的傅五老爷笑道：“不知道傅大人有何指教？”
女儿的称呼让傅五老爷眼底闪过一丝窘然，但他还是道：“听说你三姐夫能谋了吏部的差事，都是你从中周旋的？”
三堂姐不由蹙眉。
而傅庭筠莫名的只想大笑。
真是江山难改本性难易。
能让傅五老爷低头的，只有权势。
她展颜一笑，灿烂如花地道：“傅大人此言差矣！三姐能得了吏部的差事，那是他德才兼备，又有这资历，与我何干？”
傅五老爷听着微微有些不悦，道：“你是否还记恨着我不认你的事？要知道，当初的事我也是不得已！我和你大伯父都受了俞敬修的蒙蔽，这才对外说你已病逝了。我们傅家家大业大，名声在外，我和你大伯父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傅大人，”傅庭筠笑道打断了傅五老爷的话，“您到底要说什么？我很愚笨，您不妨和我直说。”
傅五老爷表情一滞，滔滔不绝的说辞顿时戛然而止，有些不自然地道：“也没什么……从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如今你大伯父在金华也有四、五年了，寻思着想挪个地方……”
傅庭筠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只是大伯父想挪个地方？您就没有什么打算？”
语气里掩也掩饰不住的轻蔑，让傅五老爷顿时脸色发青。
他想说些什么，嘴角翕翕，几次都咽了下去。
“若说我从前一点也不记恨您不认我的事，那有些口是心非。”傅庭筠平静下来，微笑着望着傅五老爷，“不过，自从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认我后，我对您的那一点点怨气也就消了，可心底不免有些遗憾。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听了您的一席话，我真的很庆幸您没有认我。”她说着，露出嫌弃的表情，“为了权势，您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仅自己感到庆幸，我还替母亲感到庆幸——她老人还好走了，要是看您现在这副样子，只怕也会和我一样感觉到羞耻。”她的神色变成肃穆起来，“傅五老爷，我不认识您。我的父亲，早就死了。在我的心里，他是个学识渊博、和蔼可亲的人，会告诉我描红，会给我讲那些典籍，会告诉我怎样做人……而不是像你这样，只知道蝇营狗苟，为了一点权势连礼仪廉耻都不顾的人！”说完，她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第254章 疏远
三堂姐看了又气又恼的傅五老爷一眼，立刻追了出去。
“九妹妹，我送你！”她上前挽了傅庭筠的胳膊，却看见傅庭筠的眼角有晶莹的水光。
“荃蕙……”她喃喃地喊着傅庭筠，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没事。”傅庭筠笑着拍了拍三堂姐的手，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见傅大人了吧？”
三堂姐没有作声。
两人默默地出了垂花门。
郑三赶了马车过来。
三堂姐扶着傅庭筠上了马车。
雨微放了帘子。
三堂姐却手一扬，搭住了车帘。
“九妹妹，”她凝望着傅庭筠，表情显得很郑重，“你也别太伤心。昨日种种，诸如逝去。你向前看就是。你没了五叔父，还有我们这些姊妹。”
如果说从前三堂姐只是出于姐妹情深，同情傅庭筠的遭遇而在和傅家没有直接的冲突之下对傅庭筠伸出来的援手，那此刻三堂姐却是因为对傅五老爷的所作所为深感不齿的愤怒之下在傅庭筠和傅五老爷之间做出的选择。
傅庭筠深深地望了三堂姐一眼，轻轻地朝着三堂姐点了点头。
三堂姐嘴角微翘，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走吧！”傅庭筠笑着吩咐郑三。
郑三扬鞭，马车“得得得”地驶出了胡同。
三堂姐看着傅庭筠的马车远去直到消失不见，这才返回了厅堂。
傅五老爷正烦燥不安地背着手在厅堂里团团地转着，见三堂姐进来，沉着脸道：“你也看见了，她对我是个什么态度……”
只是三堂姐并没有顺他的意站在那里听他教训或是给他陪着笑脸，而是他刚一开口，三堂姐就笑道：“九妹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脾气大一点也是人之常情。五叔父是有见识的人，想必能够理解。”然后话锋一转，道，“五叔父，刚才有小厮来给我禀告，说相公被郝侍郎留了下来抄录要布示天下的奏章，今晚就歇在值房不回来了。不知道五叔父找相公有什么事？若是不便跟我说，不如留个便条，等相公回来，我转交相公就是。”
傅五老爷在回四喜胡同的路上看见了傅庭筠的马车才一路尾随而至。他本就是冲傅庭筠来的，哪里是找三姐夫有事。现在三堂姐送客之意明显，而且连让他留下来用晚膳这样的客气话都没有说一句，他不由得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三堂姐贴身的妈妈不由担心：“这样不好吧？五老爷毕竟是长辈。如果二老爷知道了，恐怕也会有些不虞的。”
“你知道什么？”三堂姐不由低声喝斥道，“五叔父这样只求升官发财，其他的全然不顾，最容易出事，甚至走入歧途……这件事你不要乱说。”
贴身的妈妈唯唯诺诺地应了。
三堂姐就吩咐她磨墨：“我得给爹爹写封信去……五叔父这里，若是没人劝得了，还得请爹爹多加留意，早想对策。免得毁了傅家的百年清誉。”
事关重大，贴身的妈妈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端了笔墨纸砚进来。
三堂姐伏案书写。
三姐夫回来了。
三堂姐放下笔，出了书房，服侍三姐夫更衣。
三姐夫见三堂姐指间有淡淡的墨迹，笑道：“不是说要和九妹妹去看房子吗？怎么？房子没看成，你倒在家里练字啊？”
三堂姐顺着丈夫的目光望下来，看见了自己指间的墨迹。
傅五老爷的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三堂姐原本没有打算告诉丈夫。
她三岁开始描红，八岁以后就再也没有染上过墨迹了。
难道这是天意？
照之前他们推测来看，吏部左给事中这个职务虽小，却前程无量。丈夫和五叔父同朝为官，五叔父是长辈，长辈言，不可逆，可五叔父这德性……偏偏丈夫又不知情，若是看着五叔父是长辈就一味地顺从，万一拖累了丈夫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些，三堂姐就将傅五老爷来过的事告诉了三姐夫：“……我只好说你今天不回来，把五叔父打发走了。”
三姐夫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待三堂姐说完，他沉吟道：“我看九妹妹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偏偏却和自己的亲生父亲针尖对麦芒。你的顾虑有道理。五叔父那里，我们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三堂姐见丈夫也是这么想的，越发觉得自己做得对，就提醒丈夫道：“七妹夫那里，是不是也要说一声？”
“说一声吧！”三姐夫想了想，道，“还有五妹夫那里，也要知会一声。至于其他的人，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我们也不要勉强。”
“嗯！”三堂姐应了一声，喊了丫鬟摆饭。
……
夹道街的吴姨娘此时却用了晚膳，正端着茶盅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发着呆。
将碗筷收拾好的泽兰进来，不由打量了吴姨娘一眼。
自从吴姨娘那天回吴家去给吴家三少奶奶祝寿之后，就整天坐在炕上发呆。不知道她去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泽兰正想着，门“啪”地一声被撞开，莲心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姨娘，姨娘，不好了！”
难怪进府三年了还只能跟着那些不入等的小丫鬟混在一起。
泽兰看着莲心灰白的面孔，暗暗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吴姨娘却是一惊，道：“又出了什么事？”抬头却看见了满脸风平浪静站在炕头的泽兰，她的语气一缓，对莲心道：“有什么事慢慢地说就是了，慌什么慌！”又道，“这一点，你要好好的跟泽兰姑娘学学才是。”
她话里的暗示已经这样明显，如果是平时，莲心定会闭上嘴巴朝着泽兰笑笑。可今天，她不仅没有打住话题，而且还上前几步窜到了吴姨娘的面前，急急地道：“南京老家来人了……是大夫人身边的费妈妈……费妈妈陪着两位表小姐一起过来的……听束妈妈那口气，是，是要，要安排在大爷屋里的，只等大奶奶过去相看，就抬姨娘了……”
吴姨娘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奶奶生了个女儿，她已是被打入了冷宫。她不是没有想过俞家会为俞敬修再纳妾室。只是看着俞夫人和俞敬修一心都放在了病弱的珍姐儿身上，她还以为这件事要等个两、三年呢，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是南京老家大夫人送来的人。
原来一脸平静的泽兰听着却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就算大爷要纳妾，那也得是大奶奶做主或是夫人做主，怎么大夫人会突然送人来？”她满脸的怀疑，却让莲心心中不悦：“我骗你干什么？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去正院看好了。两位表小姐，一位姓费，是大夫人娘家那边的人，一位姓刘，是三夫人娘家那边的……”
个个来头都不简单。
吴姨娘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绣楼上看风景的悠闲。
她对泽兰道：“大爷膝下空虚，大夫人和三夫人心里着急，挑了人过来服侍大爷，这也是做长辈的关心，没什么好惊讶的。”
“您不知道。”这些日子吴姨娘对泽兰客客气气的，泽兰和吴姨娘渐渐少了些许的拘谨，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的忌讳，她有些不解地道，“几位夫人看着和和气气，实际上各有各的心思。特别是三夫人，三老爷这几年在老家，大爷常跟了三老爷出去应酬，三夫人待大爷就像亲生的，什么事都顺着大爷，什么事都答应大爷，大爷待三夫人呢，也亲近得很，有什么事都喜欢跟三夫人说，缺了银子不敢跟俞夫人要，就向三夫人要，三夫人拿了体己的银子贴给大爷用，有一次，大爷要买个什么鼎，三夫人一口气给了大爷五千两银子，为这件事，夫人和三夫人还生了一场气。后来夫人就对大爷看管得十分紧，大爷屋里服侍的，全是夫人的人，大夫人和三夫人连个扫地的都安插不进去。”
“大爷膝下空虚，谁能生了长子，谁就是俞家的功臣。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夫人怎么可能把大夫人、三夫人的人放在大爷屋里……到时候孙子是亲大夫人、三夫人还是亲夫人啊？”
这些都是俞家的密辛，只有像泽兰这样世代在俞家为仆、又在俞夫人屋里服侍的人才可能知道。
吴姨娘不禁道：“你是说，大夫人和三夫人都想讨大爷欢心，所以都很娇纵大爷？”
泽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期期艾艾地应了几声，就借口要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去了正院。
莲心就道：“姨娘，您看我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看那两位表小姐是不是真的安排到了大爷的屋里？”
“不用了。”吴姨娘笑道，“这有什么好打听的？要是被人发现了，还以为我们是心中平，妒忌呢！”又道，“人越多，越热闹。俞家是讲规矩的人家，我的名份总是跑不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莲心讪讪然地笑。
吴姨娘就吩咐她：“我们铺床睡觉吧！两位表小姐，那是该大奶奶操心的事。”
莲心笑着应“是”，去吩咐粗使的婆子打水去了。
吴姨娘就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真是奇怪”：“既然俞夫人怕大夫人和三夫人带坏了大爷，一直严防死守的，怎么会轻易就同意让两位表小姐到大爷屋里去服侍呢？”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继续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吴夫人打听到什么没有？能让赵太太气红了眼，到底是什么事呢？”

第255章 真相
吴夫人此时却脸色有点发白。
她磕嗑巴巴问着吴大人：“此话当真？”满脸的置疑。
吴大人一副很是苦恼的样子：“我问过郝剑锋了。他当年不是在陕西做过参议吗？我原来只是想让他打着打听打听那沈任思，谁知道郝剑锋见那沈任思十分彪悍，竟然把俞敬修给踢翻了，也正在打听他的来龙去脉。所以才一问一个准——原来沈任思是华阴傅家的女婿。”他怕吴夫人不知道，解释道，“就是那个在吏部任郎中的。”又道，“听郝剑锋说，他当初差点就和傅家结了亲，所以傅家的事他也知道一些。”
“当时傅家的九小姐和俞阁老的儿子俞敬修订了亲，这也是他想和傅家结亲的原因之一。后来不知怎地，傅家九小姐病逝了，这门亲事也就散了。”说到这里，吴大人语气一顿，低声对妻子道，“赵太太也姓傅，你说，那个赵太太会不会就是傅家的小姐？”
吴夫人吓了一大跳：“不，不会吧？”嘴里这么说，可莫名的，心里却隐隐觉得有这种可能。要不然，两家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的，怎么就结下了那么大的梁子？
她顿时有些烦燥起来：“我看你还是别在这里捕风捉影了，不如抽空再问问郝剑锋……他们如今都在吏部，是郝剑锋的属下，有什么话，郝剑锋出面帮着问，两人总不好拒绝。”
吴大人听妻子说他是“捕风捉影”，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沉了脸道：“什么捕风捉影？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你想想，傅家向来门风清白，女儿家都忠贞节烈。傅家九小姐就算是病死了，可到底是订过亲的人。按道理，傅家应该让俞家迎了傅家九小姐的牌位进门，让傅家九小姐以后也有个享受香火的地方才是。退一步说，就算傅家顾忌俞阁老，也应该和俞家闹一场——女儿让出了嫡妻的位置，你俞家应该有所补偿才是。可你看现在，傅家两个出仕的，一个不过是个五品的郎中，一个不过是个四品知府，这也太便宜俞家了……”他说着，捋了捋稀疏的几根胡子，沉吟道，“……难道是傅家理亏，说不起硬话来！”
女儿家理亏，除了门风不贞，还能是什么？
吴夫人立刻兴奋起来：“要是赵太太真是傅家的九小姐，你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怎么知道。”吴大人一看就知道吴夫人在想什么，他立刻狠狠地瞪了吴夫人一眼，“你可别乱来。赵凌可不是什么吃素的？你让他不痛快，他就要让你家破人亡、断子绝孙的。你看看他对待赵家那些人的手段……你可别给家里惹祸！”
吴夫人听着一哆嗦，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和你说吗？其他的人，我可是哼也不敢哼一声的。”可到底是心有不甘，又小声嘀咕道：“要是万一赵太太就是傅家的九小姐，那赵大人到底知不知道赵太太的底细呢？”
吴大人见她还惦记着这破事，“啪”地一掌就拍在了炕桌上：“你要是敢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我就把你送回你娘家去。”
这，这叫什么事啊？
自己不过是嘀咕了几句，就要把自己送回娘家去！
他们可是三十几年的结发夫妻啊！
想到这些，吴夫人忍不住眼泪涟涟：“老爷的心也太恨了！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您为难过？想当初，要不是我卖了陪嫁的良田，您能上京赶考吗？后来外放，要不是我恬着脸回娘家借银子，您能置办官服官轿请师爷吗……现在不过是多说了一句，就要送我回娘家了，我这么多年容易吗……”
吴大人被妻子揭了老底，气得脸色通红，偏偏妻子说的句句都是实打实的话，没一点掺水的，他就是想反驳也无从反驳起。
正想拂袖而去，有小丫鬟隔着门帘子禀道：“老爷，太太，郝大人来了！”
夫妻俩人俱是一愣。
吴大人压低了声音喝斥着吴夫人：“快去洗把脸，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然后才吩咐小丫鬟，“请郝大人到书房坐。”
小丫鬟应声而去。
吴夫人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忙喊了贴身的妈妈进来服侍。
吴大人趁机出了内室。
吴夫人想着今天又不是过年又不是过节又不是休沐的，郝剑锋怎么来了？
难道是为了傅家的事而来？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吴夫人就坐不住了。
那赵凌，把太太如珍似宝的。回来了哪里也不去，就带着那傅氏到处游玩。有一次他们从外面回来，她亲眼看见赵凌把傅氏抱下了马车……要是傅氏品行有亏，不知道赵凌知道了，还会不会把傅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她心里蠢蠢欲动。
不过是想知道赵太太是否与傅家有关系罢了。若是有关系，自己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若是没有关系，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为赵太太正名。说不定还能让赵太太心存感激，从而和她结为知交好友呢！
他们不是说，俞大爷之所以没有谋得吏部左给事中的差事，就是因为赵太太插手……想当初，皇上还让太皇太后为她赐嫁了！她的能耐这样大，老爷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经呆了有六、七年了，皇上不是一口气把沈阁老和莫阁老都给换了下吗？说不定借着赵太太这高枝，也能让老爷挪个地方呢？
吴夫人给自己找着理由，偷偷地吩咐贴身的妈妈：“你去老爷的书房，想办法听听老爷和郝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贴身的妈妈会意，悄声而去。
不一会，那妈妈就折了回来：“大门紧闭，屋里服侍的都被打发到了院子里，老爷贴身的小厮守着门。实在是近不得身！”
吴夫人听了就觉得自己十之八九猜对了。
她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着吴大人回来。
吴大人直到打了二更的敲才回来。
吴夫人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就看见丈夫的脸色灰败。
她心里砰砰乱跳，忙道：“怎么了？郝剑锋都说了些什么？”
吴大人赶了屋里的丫鬟、婆子，亲自去关了门，拉着吴夫人进了内室旁的耳房，这才低声道：“赵太太果然就是傅家的九小姐！”
吴夫人闻言心儿仿佛漏跳了几拍似的，半晌都没有喘过气来。
吴大人只顾着想自己的心思，哪里注意到吴夫人的异样。
他在屋里搓手顿足地转着圈，喃喃地道：“郝剑锋也正打探着沈任思的深浅，这才查到了赵太太身上去……沈任思到坦白，没有否认和傅氏的关系。只说是当时华阴闹匪患，傅氏走失了，为了名节，俞家才称是病逝了。既是如此，女儿劫难归来，俞家应该欢欢喜喜才是，就算为了名誉不能光明正大的认下，私底下来往或是认了干女儿也是一样的。怎么赵家和傅家完全没有来往呢？这没有道理啊！”
吴夫人却听得精神一振，道：“我想起来了，赵大人刚搬过来的那会，好像有人来赵家拜访——停在门前是辆挂着官绿色帷帐的马车，我当时没有注意，现在想来，难道是傅大人来看赵太太了？”
“不对。”吴大人摇着头，“郝剑锋说，当年河南按察使已年过七旬，老迈不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病逝或是致仕，正好河南按察使副使的缺空了出来，朝中很多人都盯着这个位置，想着万一那河南按察司有个三长两短的，正好接手。俞阁老也曾推荐过傅大人。赵太太既然能顶着俞阁老把自己的堂姐夫安排到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上去，自己父亲升官进爵，怎么就袖手旁观了呢？可见他们的关系很恶劣。”
“而且郝剑锋问起傅大人的时候，沈任思说了两遍‘傅大人是拙荆的叔叔，在京都多年，拙荆十五岁就到了沈家，韩城偏僻，我也是进京后才和傅大人见过几次面’，一副要撇清的样子……”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吴夫人越听越糊涂，“女儿敢不放父亲，这要是换了其他人，恐怕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傅大人却忍气吞声……”
“那就是应该做了对不起女儿的，”吴大人很肯定地道，“恐怕还不仅仅是对不起女儿，而且还失了道义。否则傅大人也不会如此的心虚了。”他想到赵家和俞家有罅隙，“说不定这件由还是由俞家引起来的……”阁老家的八卦，说到这里，他也不免好奇起来，吩咐妻子，“你不是和计夫人很好吗？你想办法打听打听俞家的事，说不定，我们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吴夫人愕然：“你不是说，赵凌这种人我们惹不起，让我不要管他们家的闲事吗？”
“你怎么不用脑子！”吴大人怒其愚笨，“如果这件事是赵家无理，我们自然要三箴其口；如果这件事道理在赵家，我们怎么也要帮他打打抱不平……你懂不懂？郝剑锋也是这个意思！”
吴夫人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心地道：“要是俞阁老知道了……”
吴大人目带不屑地瞥了吴夫人一眼：“难道们敲锣打鼓地满街嚷嚷吗？”
也是哦！
他们的目的是要讨好赵凌，又不是要代赵凌去御前喊冤，只需要在赵凌面前说几句公道话就好了。俞阁老就算是知道了，他们说的是事实，俞阁老还能告他们诽谤不成！

第256章 风波
吴夫人笑盈盈地点头，捯饬一番，去了计夫人那里。
计夫人那里还有位女客。花信的年纪，一张宜喜宜嗔的面孔，十分的标致。
“这位是隔壁本司胡同的厉大人的家眷，”计夫人向吴夫人介绍那位女客，“她儿子来国子监读书，不放心，就跟了过来。”
吴夫人忙笑着上前行礼。
那厉大人是熙平三十二年的进士，今年也有四十岁了，怎么这位厉夫人却是这样的年轻漂亮？不知道是因为保养的好还是因为是续弦？
心里琢磨着，脸上却笑意盎然地应酬着厉夫人：“听说厉大人开春调任湖广布政使了？那可是皇上潜龙之处，可见厉大人深得圣眷。厉夫人又这么年轻漂亮，可真让我等羡慕啊！”
那位厉夫人显然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闻言笑道：“不过是平调罢了，有什么可羡慕的？反倒是吴大人，在京都任堂官，又清闲又清贵，正是我们家老爷梦寐以求的事。”然后又说了几句恭维话，就很有眼色的起身告辞了。
计夫人把厉夫人送到了垂花门才折回来。
吴夫人就问她：“厉夫人怎么跑到你这里来串门了？”
论丈夫的官职，计大人是京官，厉大人外放；论乡情，计大人是南边人，厉大人是北边人。而且还是前后胡同住着。
计夫人就笑道：“厉夫人听说我们家老二中进士之前跟着陈老翰林读了几年的书，就想把儿子也送过去，让我来帮着从中递个话。”这本是寻常小事，计夫人说过就丢在了脑后，问起吴夫人来：“倒是你，不是说三儿媳要生了吗？怎么还有空到我这里来串门？”
“还有十来天呢！”吴夫人笑道，“这不是天天在家里闷得慌吗？就借口到你这里来坐坐，说说话。等她生了，我就更没空暇了。”然后道，“我没有打扰你吧？”
“你这话就见外了。”计夫人笑道，“你来了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的打扰。”说着，亲自剥了个李子递给了吴夫人。
吴夫人也不客气，一边吃着李子一边和计夫人聊着天：“你们家老爷这次升了大理寺正卿，应酬更多了吧？”
计大人原来是大理寺少卿。
计夫人笑道：“恰恰相反，比从前清闲了不少——从前他要围着别人转，什么事都得随别人，现在别人围着他转，他想怎样就怎样，自然就清闲了不少。”
吴夫人想了想，道：“你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接着把话题转到了沈任思身上：“你听说了没有，吏部左给事中沈大人，把俞阁老家的大公子给挤掉了……”
这已经是近日京都官场人人议论的话题，计夫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考虑到吴夫人和俞家的关系，她不好多说罢了。可听吴夫人的口气，却没有一丝的怨怼，她不由觉得奇怪。
“那个沈大人，也太不讲情面了。”计夫人含糊其辞地道，“俞公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急在这一时。”
吴夫人知道她这是在顾忌自己，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对俞夫人说的。不过，那沈大人行事，也的确是太急切了些。说起来，他还和俞家有些渊源，不看僧面看佛面，他退了一步，俞家自然会领他的情，以后他有什么事，俞阁老念着这些情谊，总不能袖手旁观，他因此能得俞阁老相助，不比这样争来斗去让旁人看笑话的好！”
计夫人听着有些冒火。
这个吴夫人，长着一双势利眼，看见哪家显赫就会攀上去。不止一次的拉着自己交际应酬，让别人误会她和俞家是姻亲。
她是不是谎话说多了，以为是真的了？
沈任思和俞家有故，自己这个正经的姻亲都不知道，她怎么就知道了？
她又是从哪儿听到了只言片语就在这里信口开河！
想到这里，计夫人就淡然地笑了笑，道：“沈大人和俞家有些渊源，我怎么不知道？”
吴夫人正等着她这句话了，闻言笑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沈大人，是华阴傅家的女婿！俞公子不是曾和傅家的九小姐订过亲吗？如今俞傅两家还像亲戚般的走动呢！”
计夫人一愣。
俞公子是所有丈母娘眼中的得意女婿，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打过他的主意。他和傅家的亲事在亲戚间是人尽皆知。
“沈大人竟然是傅家的女婿！”她喃喃地说着，眉头蹙了起来，“那这件事的确做得有些过分。”
吴夫人就笑道：“我看沈大人倒情有可原——事关自己的前程，他和俞家又没有什么接触，为自己争取一下，也无可厚非。不过傅大人却做得有失公允——他可是长辈，这些年俞阁老对傅家照顾有加，晚辈们远在家乡，不知道这其中的事，他怎么也听之任之，由着那沈大人胡来呢！没有谋得那个差事是小事，可让自己人给抢了去，这好比是大庭广众之下一巴掌打在脸上……亏得俞阁老涵养好，要是我们家老爷，只怕就要跳起来骂娘了。”
这件事，计夫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不禁问道：“这件事，俞夫人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知道。”吴夫人露出副颇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也不常去俞夫人那里，怕被她误会是在搬弄是非。”然后声音一高，急急地解释道，“计夫人，我虽喜欢说些家长里短的，可也不是那不分场合的人，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我心里明白着。只是听着外面议论纷纷的，想着俞家受了这样的委屈还要受这样的非议，实在是替他们委屈，又是在你面前，这才多唠叨了几句。”
“吴夫人不要误会。”计夫人忙笑道，“我也是好奇。”话虽然这样说，到底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之后和吴夫人说话都有些走神起来，待吴夫人走后，她就匆匆去了俞家。
俞夫人正气得全身发抖，听说计夫人来了，喝了几口凉茶，这才勉强稳住了心神，去了会客的花厅。
计夫人见她脸色不好，到了嘴边的话就缓了缓，笑着问起了珍姐儿。
“能自己吃糊糊了。”提到唯一的孙女，俞夫人还是很高兴的，“妈妈们照顾得也很尽心，想必会越来越好。”
“那就好！”计夫人笑着，思忖着该怎么跟俞夫人提起吴夫人说的那些话，束妈妈突然急急地走了进来。
她神色有些凝重，但还是勉强露出笑容和计夫人打了个招呼，这才在俞夫人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俞夫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她低低地吩咐了束妈妈几句，虽然听不见说了些什么，可那语调里流露出来的带着几分压抑着的怒火计夫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能让俞夫人这样生气？
计夫人有些奇怪，束妈妈已匆匆而去。
俞夫人就深深地吸了口气，表情微缓地温声问计夫人：“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开门见山的，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委婉。
石火电光中，计夫人一下子明白过来。
俞夫人还有事，所以想快点打发了她。
她微一犹豫，想到事关重大，还是把吴夫人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俞夫人。
计夫人以为，俞夫人听说了如果不大吃一惊也会因为早就知道而对她解释一番。谁知道俞夫人只是“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件事老爷早就知道了，沈大人也是因为不知道两家的关系”。
看样子，俞夫人并不想和她说这件事。
或者，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
计夫人寻思着，就觉得自己这样急巴巴地赶过来很没意思。和俞夫人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有空的时候就过来陪我坐坐！”俞夫人和她说着场面上的话，送她到了门口。
计夫人停下脚步，推辞道：“哪能让您再送，您快回屋去歇了吧！有这位妈妈陪着我就行了。”
俞夫人没坚持，客气了几句，吩咐送计夫人的妈妈小心着些把计夫人送到垂花门去，就回了屋。
路上，计夫人问代俞夫人送客的那位妈妈：“怎么今天夫人的脸色不大好？”
那位妈妈虽然在俞夫人屋里服侍，却不是贴心的人，看见计夫人是俞家的常客，又沾亲带故，俞夫人待她也十分的热情，说话也就没什么设防，低声道：“大夫人和三夫人各送了位表小姐过来，说是服侍大爷的。夫人就安在了大爷的屋里。”说到这里，她朝着四下里望了望，见没有旁人，这才道，“也不知道怎的，两位表小姐虽然漂亮，可大爷很不喜欢，还不如吴姨娘进府那儿，把夫人气得好几天都没有睡个安稳觉了。”
吴夫人很是惊讶。
俞夫人最怕大夫人和三夫人宠着俞敬修乱了家。
她就悄声问那妈妈：“是大奶奶……”
“不知道。”那妈妈摇了摇头，诚实地道，“听说大奶奶这两天身子骨不利索，大家都说，大奶奶是被两位表小姐给气的……”
计夫人锁着眉头回了家。
晚上计大人回来，她和计大人说起这件事：“……难道俞阁老已经落魄如此？”
“胡说些什么呢？”计大人笑道，“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阁老，怎么就称得上‘落魄’？”
计夫人道：“我思来想去，俞夫人让大夫人和三夫人送来的人服侍儿子，只有一种可能——此消彼涨。俞阁老失势，大夫人和三夫人趁机要插手俞家的庶务了！”

第257章 报丧
这庙堂和内宅都是一样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计大人不以为然地道：“这是别人家的事，我们管那么多干什么？”
计夫人先被俞夫人不以为意了一回，现在又被丈夫说成是多管闲事，顿时心头火起，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这不是怕俞阁老识人不清吗？你是没有看见，吴夫人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全然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京都内外，像她这样子的人只怕不在少数。若是俞家还将那傅郎中当成座上宾，岂不惹人耻笑？你看得下去，我可丢不能起这个脸！”
计大人觉得妻子今天反应有些过激了，笑着安抚她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俞阁老什么事没有经历过，什么人没有见过？这件事，他自有主张。”
计夫人想着丈夫说的有道理，又是别人家的事，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说起沈任思来：“……他是走的谁的路子？”
计大人笑道：“贵州总兵赵凌的路子。”
计夫人愕然：“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计大人笑道，“据说他和赵大人是连襟。是赵太太亲自帮沈大人递的话，皇上发了话，钱东林赤膊上阵，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莲生从头盯到尾……”
计夫人听着一愣，随后不屑地撇了撇嘴：“是结拜的干姊妹吧？”然后感叹道，“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只要能升官发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沈任思一个文官，竟然和一个武将结亲戚。也不怪世风日下。不说别人，就说吴家吧，好歹也是正三品的侍郎，只要不出错，熬上几年，总有机会拜相入阁。可偏偏把家里的族亲送到俞家做了妾室！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说到这里，她的表情突然一滞，靠在迎枕上的身子也霍然坐直，“老爷，这件事好奇怪啊！”说完，也没等计大人开口，已径直道，“赵太太我是认识的，为人十分的低调，等闲连门都不出，真正大家千金的闺阁气象，怎么突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插手管起沈大人的事来？而且赵大人还不在家！她一个妇道人家，四处奔走，这是不是太，太出格了些？”她说着，满脸的困惑。
这朝廷上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算计着过日子，对于沈任思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员的出仕，计大人并没有放在心上，计夫人担心傅大人会连累俞家从而影响到他，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不管怎么说，傅大人是靠着俞阁老才上位的，他就是俞阁老的人，若是他想另攀高枝，改弦易辙，不说别的，就是士林读书人的口水也要把他淹死。
可此时听了妻子的一席话，他也不由得心中一紧。
是啊！这件事乍一看没什么，可仔细一想，却处处透着怪异。
如果沈任思和赵凌不过是结拜姊妹的连襟，沈任思奉承到了武将身上，还和那些太监搅和在一起，他就不怕被文官唾弃吗？就算得了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孤立无援，他能坐得稳吗？出仕的人不能升官，那还出什么仕？还不如好生地在家里呆着做那田舍翁。他这般行事，就不怕被同僚们排挤？不怕被长官压制？不怕自断前程？
难道沈任思真是这样的一个草包？
计大人思忖着，不由道：“难道他们真的是连襟？可我没听说过傅家有这样一位显赫的亲戚啊？皇上对赵凌一向宠爱有加，前几年傅大人外放的事不就是因为皇上的一句才没能成行的吗？既然有这样的关系，当初为何不用？”越说他就越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团迷雾里。但他是个豁达之人，既然想不通，就暂时不要想了，他笑道，“我去找郝剑锋问问，看他知不知道些什么？”
从前沈阁老虽然兼着吏部尚书之职，但精力多放在内阁之事上，吏部的事务反而都落在了郝剑锋这个侍郎身上。现在钱东林虽然也兼了吏部尚书的职，可一来他资历浅，未必知道吏部的事，二来他刚到任，又点了首辅，除了陈丹亭，他是最年轻的了，其他几位阁老心里要说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能不能在内阁站住脚，就要看他这三个月能不能让多数的阁老认同了，他肯定会把注意力放在内阁，吏部的事，他根本没有时间过问；三来计大人从前还真就没将钱东林放在心上，和钱东林不过是点头之交，现在钱东林升了首辅，这关系肯定是要拉一拉的，可在内阁几位大人都没有表示的情况下，计大人却不想第一个出头，被误会成“卑颜屈膝”之辈……最好就是找和他有几分交情的郝剑锋了。
计夫人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安。可要说是为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而这边吴夫人回到家里把去计家的事跟吴大人一说，吴大人当场就发起火来：“你这样隐隐晦晦的，别人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吴夫人委屈道：“可我也不能乱说啊！要是赵家和沈家没这回事，赵大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记恨我们！”
倒是真的怕了赵凌。
吴大人略一琢磨就有了主意，道：“你不如直接去趟赵家。就跟赵太太说，听说沈太太和她是姊妹，两家在隔壁住着，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怎么也要尽尽地主之谊，请沈太太到家里来吃顿饭，算是给沈太太洗尘。到时候你就打听一下两人到底是结拜的姐妹还真是姐妹。若真是姐妹，赵太太排行第几？再回头和计夫人求证也不迟。你也好趁机和沈太太亲近亲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从前我看钱东林、陈丹亭离三品还远着，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可谁知道转眼间他们就入了阁！这个时候反而不好贴上去了，白白浪费了从前的好光景。谁又敢保证那沈任思不是下一个钱东林或是陈丹亭呢？”唉声叹气了半天。
吴夫人听着却是大喜：“还是老爷心里明白。”
翌日就去了傅庭筠府上。
听说吴夫人要给三堂姐洗尘，傅庭筠十分诧异。
吴夫人一向喜欢结交权贵，三姐夫不过是个小小的从七品……
不知道吴夫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她思忖着笑道：“还是不麻烦您了。这几天我姐姐正忙着搬家，忙得焦头烂额……”
“那就更应该请沈太太来家里吃顿饭了。”吴夫人忙不迭地打断了傅庭筠的话，“我到时候也好名正言顺地去恭贺沈太太的乔迁之喜。”态度十分坚决。
傅庭筠很是头痛。
这个吴夫人，到底要干什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谁都说服不了谁。
正在这时候，月川跑了进来：“太太，三姨太太过来了！”
得了，这还送上门了。
傅庭筠无奈地吩咐月川：“请三姨太太到内室说话吧！”
月川应声而去。
吴太太就笑眯眯地凑了过去：“您看，我和沈太太也是有缘之人吧！”
傅庭筠只能微微一笑。
外面就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荃蕙！”三堂姐面色凝重地撩帘而入，“祖母驾鹤仙去了……”她的话刚说出口，这才发现隔壁的吴太太竟然也在内室，忙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傅庭筠却是大惊失色：“三姐姐是怎么知道的？去年回陕西的时候不都还说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她说着，祖母那慈祥的面容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眼眶不由得一红。
三堂姐见傅庭筠的样子，也不由红了眼睛，却没有做声，而是上前给吴夫人行了个礼，打着招呼：“您也在这里啊！”
听了半截话的吴夫人却是精神一振。
祖母驾鹤仙去了，沈太太还亲自来向赵太太报丧，赵太太听了，立刻伤心起来……也就是说，她们并不是结拜的姊妹喽？
吴夫人有些兴奋地给三堂姐还了礼，关切地道：“家里有长辈辞世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丧事在哪里办？我也好送些祭品过去。”
“不用了。”傅庭筠情绪低落，“离得太远，不好劳烦大家。等丧仪定下来了，再麻烦诸位也不迟。”
吴夫人自然不好再待下去，说了几句“节哀顺便”，“丧仪定下来了，一定要告诉我”之类的话，起身告辞了。
三堂姐立刻拉了傅庭筠手：“是五叔父那边来人报的丧，五叔父已经开始写丁忧的折子了。你三姐夫的意思，让我回去一趟。我就来问问你，看你有什么打算？”
“三姐姐帮我按礼置办几桌祭品，送副挽联吧！”傅庭筠低声道，“从前她老人家待我的好，我记得……所以我不会回华阴去。免得傅家的人解释不清楚。至于服丧，虽然她老人家已经不把我当成孙女了，该守的礼仪我还是会守的。这也算是我对她老人家尽的孝了。”
“这样也好。”三堂姐闻言点了点头，“祭品、挽联什么的，我会帮你办妥的。”
傅庭筠就问起春饼和元宵来：“……他们也跟着一起回去吗？”
“天气太热，我准备让他们留在京都。”
“那就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住些日子吧？”傅庭筠道，“也免得三姐夫一心挂两头，又要操心衙门里的事，又要照顾两个孩子。”
三堂姐想了想，道：“那我先回去和你姐夫商量商量。”然后站起身来，“我还要赶着回去收拾箱笼，不和你多说了。有什么事，我会让人给你报信的。”
傅庭筠颔首，送三堂姐出了门。

第258章 暗流
傅庭筠姐妹在那里商量事的时候，吴夫人正由珍珠陪着往外走。
她目光微闪，问珍珠：“沈太太排行第三，你们家太太排行第九，却不过相差十岁的样子，她们是同胞姐妹还是从姐妹？”
吴夫人也是常来常往的人，何况傅庭筠并没有意避讳，珍珠哪里想得到吴夫人不过是在试探她，根本没有怀疑，笑道：“沈太太和我们家太太是从姐妹！”
“原来如此！”吴夫人心里砰砰乱跳，面上却一派风轻云淡，“我就说，沈太太和你们家太太长得不太一样！”又叹道，“如今傅家的太夫人去世了，你们太太得和傅五老爷一起回华阴吧？”
这种背后说家主的事，珍珠是不会搭腔的。
她笑了笑，把吴夫人送到了垂花门。
吴夫人很是兴奋。
珍珠没有否定。
也就是说，傅庭筠就是傅郎中的女儿，傅家的九小姐。
她没有回家，直奔计夫人家而去。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神神秘秘地在计夫人耳边道，“原来沈太太和赵太太是从姐妹，沈太太行三，赵太太行九。”说着，又掩袖而笑，“这下子，沈大人可发达了！”
计夫人正含蓄地笑，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杏眼越瞪越大：“你说什么？赵太太行九？那赵太太岂不是傅家的九小姐？”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应该是旁支才是。”
吴夫人眼睛一亮，笑道：“不是旁支，是没有出三服的从姊妹。”
计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怪异，接下来的说话也是答非所问，心不在焉。
吴夫人得到了她想得到的，满意地笑着告辞了。
计夫人却在屋里坐立不安了一个下午，一听说计大人下了衙，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垂花门前。
计大人的神色有些凝重，没等计夫人开口已道：“我们先回屋去，我有话跟你说。”
计夫人心中一凛，忙随着计大人进了内室，还遣了屋里服侍的。
“赵太太和沈太太是没有出三服的从姊妹，”门一关，计大人就沉了脸道，“吏部的傅郎中，就是赵太太的生父……”
“果真如此！”计夫人听着，就有些失魂落魄，“我就说，当初俞夫人就看中的就是傅家九小姐身子骨健壮，好生养，傅家又是华阴名门，必定注意养生，好端端的，怎么说去就去了……”
计大人见计夫人听了自己的话虽然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却并不感到惊讶，不由急声道：“难道你早听说了？”
计夫人忙收敛了心绪，把吴夫人来过的事告诉了丈夫。
计大人听着脸色就变了：“看样子，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在少数！”然语气一顿，又道，“郝剑锋好像也知道了这件事。”
“就算这样，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们男婚女嫁，都过得不错，应该不会再纠结于过去的事了吧？”计夫人见丈夫眉宇间满是担忧，不忍再给他添乱，言不由衷地道，“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当时只是一场误会呢！”
计大人没有说话，而是背着手在屋子里打起转来。
计夫人不敢打扰，在一旁担忧地望着计大人。
良久，计大人才停了下来，他望着计夫人，目光锐利：“听郝剑锋说，当年是因为傅氏遇到了流民，与家仆失散了，傅家为了名声才对外称傅氏病逝了。可我听郝剑锋那口气，却是全然不信。再问，他却只拿这话来搪塞我。我看这其中只怕另有隐情。你再想办法打听打听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计夫人有些犹豫：“可这毕竟是俞家的私事……”
“你怎么这么糊涂！”计大人道，“赵凌他是什么人？不过是仗着帝宠因为运气好打了几场胜仗的一个总兵罢了，却能把俞阁老看中，并事先就放出话来为自己儿子谋划的缺给抢了，你想想看，赵凌对俞家有多大的怨恨才会干这种一点不留情面，打人脸的事？我怕就怕这不是结局，而是开始。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全都会给套进去。今天郝剑锋跟我说了件事，”他把赵凌怎样对待赵六太爷和赵八爷的事说了，“……小小年纪，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受了长辈的欺压就离家出走，如今显贵了，他竟然支持旁支取代了嫡支，连宗祠、祖宗、基业全都置之不理，这种人，要是被惦记上了，你就不觉得害怕？”
计夫人听计大人讲赵凌怎样对付赵六太爷和赵八爷的时候已经脸色发白，闻言更是心惊胆战，忙道：“要万一是俞家对不起赵家呢？”
计大人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沉思了半晌，低声道：“大义当前，那就不要怪我们不讲亲戚情面了！”
尽管心里有所预感，可听到丈夫真的这么说出来，计夫人还是忍不住抿了嘴唇，眼底流露出些许的无奈。
……
俞夫人此刻也很是无奈。
她不知道俞敬修到底要干什么？
平日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看不清楚呢？
俞阁老为了做首辅，上上下下打点了不少银子。除了公中的，还有大老爷的私房银子和三夫人的陪嫁银子，现在首辅的位置没有得到，大家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可到底形势不同了，有些事，他们就应该身段软一些才是。否则引起家里人的反感就得不偿失了——傅家子嗣本来就单薄，若是嫡支还不能抱成团，恐怕假以时日，这族谱就要换人来保管了。
虚与委蛇难道他也不懂？
当初吴姨娘进府的时候他不是挺行的吗？就用这招对待自己。怎么到了两位表妹身上，却是硬撞硬的让人下不了台呢？
还有那个范氏。整天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不帮着劝劝德圃。
这个时候，人的高低就显现出来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是让德圃恨上自己也不应该答应这门婚事的！
俞夫人就想起傅庭筠如今已有一女两子了。
那赵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年三百六十天在外面镇边，她还是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生……
她心底无端端地就恨了起来。
束妈妈看俞夫人脸色不对，关切地低声道：“夫人，你给您沏杯浓茶吧？”
“不用了。”俞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好受了一些，就问道，“你看，费妈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用过早膳，大太太贴身的费妈妈就过来了。
她笑吟吟地给夫人行了个礼，道：“两位表小姐蒲柳之姿，不能入大爷的眼，倒让夫人为难了。好在临行前大夫人和三夫人都曾交待过，各花入各眼，两位夫人觉得好的，夫人未必觉得好，夫人觉得好的，大爷未必觉得好，大爷觉得好了，大奶奶未必觉得好。若是不满意，就让我把人带回去，再重新选几个尚能看上眼的再送过来。常言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我寻思着，我这两天赶回去，大夫人和三夫人那边把人选好了，再送过来，也就快到过年的时候，正好新年新人新气象，俞阁老、夫人、大爷和大奶奶也好图个喜庆。我就不耽搁时间了，过了大暑，天气转凉，我们就起程回南京去。”
束妈妈想着费妈妈的话，笑道：“以夫人的能力，理当主持俞府的中馈才是。可您不仅从来没有插手过府的中馈，而且三夫人有什么事相求，也是不遗余力地相帮，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夸您一声贤淑？费妈妈是大夫人贴身服侍的，一向最守规矩，我看她不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倒像是临行前真的受了大夫人、三夫人嘱咐……”
她说着，就听见俞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也不用宽我的心，我可是看清楚了，大嫂和弟妹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呢！我看我们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把这话直接告诉德圃俩口子好了。他不是最喜欢三婶婶吗？有什么话都喜欢和大伯母说的吗？他不想收房，那就让他自己去跟他的大伯母、三婶婶说去！”
束妈妈无奈地应“是”，去了俞敬修那里传话。
俞夫人则去了俞阁老的书房。
俞阁老有客，俞夫人在旁边的耳房等了大约三炷香的功夫，客人这才由俞槐安陪着出了院子。
俞夫人好奇地问俞阁老：“是什么人啊？”
“西平侯的次子。”俞阁老不以为意地道，转而问起俞夫人的来意，“……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每天来求见俞阁老的人很多，可受这样礼遇，又不过是边陲侯府的次子，俞阁老说得轻描淡写，但还是给俞夫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是她心中有事，并没有追问，和丈夫说起俞敬修的事来：“……这样的倔强，您说怎么办好？”
俞阁老沉思了半天，道：“那就争取早点让他去都察院……离开了京都，见识一下各处的风土人情，应该对他会有所帮助。”
“看来只能如此了！”俞夫人黯然点头。
……
吴夫人则正和贴身的妈妈说着悄悄话：“你亲自在偏门守了，仔细些，赵太太一出门，你就来禀了我。”
妈妈应声而去，端了个春凳坐在偏门，斜了眼睛从门缝里盯着胡同口。
到了下午，她脖子都僵了，赵家却没有一点动静。
她揉着脖子，不由小声嘀咕：“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话音还没有落，就看见有马车驶进了史家胡同。
她精神一振，连忙觑着眼睛凑到了门缝前。

第259章 奔丧
马车停在史家胡同的赵府门前，三堂姐和两个孩子下了马车，直奔傅庭筠的内室。
“两个孩子就麻烦九妹妹了。”她行色匆匆地道，“我明天天一亮就出城。祖母过了七七就回来。”又叮嘱两个孩子，“你们要听九姨母的话！”
三堂姐的新宅子在帽子胡同，离史家胡同虽然不过两刻钟的路程，却靠近城南，他们明天要从城西的阜成门出城，若是在启程前再将两个孩子送过来势必要绕很长的一段路，耽搁时间，中午之前可能没法到达十里铺，晚上亦难以赶到驿站过夜，这样一来，路上的安全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春饼恭敬地对母亲应“是”，元宵却难掩雀跃：“娘，那我能不能和呦呦表妹玩？”
两个大人闻言失笑，离别的伤感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
三堂姐笑道：“玩可以，可不能欺负呦呦妹妹和曦哥儿、旭哥儿。要是让我知道了，以后就再也不带你过来玩了。”
元宵忙保证：“娘，我会让着呦呦妹妹，不和她抢窝丝糖吃的。”
大家又是一阵笑。
三堂姐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叮嘱长子：“要照顾好弟弟，不要淘气。”
春饼忙恭声应了。
傅庭筠上前揽了两个孩子的肩膀，笑着对三堂姐道：“两个都是懂事的孩子，三姐姐放心好了。若是三姐夫想孩子，就过来看看。”又道，“三姐姐什么时候启程？到时候我去送送你。”
“太早了。”三堂姐道，“你还是别折腾了。我们姐妹之间，不用讲这些虚礼。”
傅庭筠想着家里有五个孩子，若她去给三堂姐送行，不到掌灯时分回不来，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想了想，笑道：“那好，到时候我让雨微代我送送三姐姐。”然后问起她护卫的事来，“要不，就请了镖局的随行吧？”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三堂姐笑道，“不过，郝大人知道我要回华阴，跟五城兵马司的人打了声招呼，五城兵马司就派了十几个人过来，到时候会护送我回华阴的。”
“这就好。”傅庭筠听着，忍不住八卦道，“郝大人，是不是那个在陕西任过参议的郝剑锋郝大人？”当初二堂姐议亲的时候，她还在家里。“听说他心里有疙瘩，大伯父几次想走他的门子都没能成事，怎么倒和三姐夫毫无芥蒂？”
“我也不是很清楚。”三堂姐道，“不过听你姐夫说，郝剑锋这个人做事不仅有能力，而且还很公允，待人处事圆滑，若不是沈阁老这次出了事，说不定田阁老年纪大了致仕之后，他会有机会入阁。”
郝剑锋跟沈阁老同在吏部，一个正一个副，两人合作得很好，时间长了，不是一系也会被视为一系。现在皇上不满沈阁老，沈阁老被迫致仕，郝剑锋作为沈阁老一系，而且还是正二品的大员，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傅庭筠笑道：“他的运气也太不好了。”
三堂姐颔首：“可见这能不能入阁，还得看有几分运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姐妹俩闲话了几句，三堂姐想着家里还有一堆的琐事，起身告辞，赶回了帽子胡同。
在垂花门前，她和三姐夫碰了个正着。
见丈夫是从南房的厅堂过来的，三堂姐笑着打了声招呼：“老爷有客人啊？”
三姐夫闻言表情却微微有些异样。
三堂姐看着奇怪。
三姐夫也没有瞒她，道：“刚才傅大人过来，问我们给没给史家胡同那边报丧？还问你什么时候启程？想到时候结伴回华阴。”
三堂姐闻言眉头微蹙。
三姐夫已道：“我说我们一得了信你就去了史家胡同报了丧。至于说你什么时候启程回华阴，因我这几天还有事，恐怕要等几天，等定了具体的日子再和他商量什么时候启程。”
三堂姐知道，丈夫这是不想让自己和五叔父太过亲近。
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有个什么事他们说不清楚。
不过，这样一来，她恐怕就会在五叔父之前到华阴。
三堂姐沉吟道：“若到时候五叔父问起来，我们就说是郝大人好心跟五城兵马司的打了招呼，那边还以为是明天启程，诸事都安排好了，只好临时改了日子。”然后嘱咐三姐夫，“你等我出了城再派个人去跟四喜胡同那边说一声——那边是回乡丁忧，一时半会不会回京都，东西或带或送或典当或锁到库房，还要安排看宅子的人，就是算想和我们一起走，也没那么快。”
这倒是个好主意。
也不得罪傅大人。
三姐夫笑着应好，眉宇间却闪过一丝担忧。
三堂姐笑道：“我既嫁到了沈家，就是沈家的人了。老爷有话不妨直言。”
三姐夫就和三堂姐去了书房。
“之前太夫人和大太太有些罅隙，如今太夫人去了，华阴那边，只怕会有些风波。”三姐夫委婉地嘱咐妻子，“你回去，一是不要掺和这些事。二来呢，也劝劝岳父岳母，上有叔伯，下有兄长，就算是吃点亏，也不要争什么。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出来为上。再就是之前傅家向我们家借的钱，你全权交给岳父、岳母帮着处置，但你也要跟岳父、岳母交待清楚，让岳父、岳母不要有什么负担，若是能让他们顺利地脱身，这钱拿不拿回来都没什么关系。若是他们觉得在这些琐事上受了委屈，你直管跟他们说，看他们觉得怎样好，你拿出银子来帮着他们置办齐全就是了。最紧的是不要为钱财红了脸，让乡邻们看笑话。”
对于丈夫的话，三堂姐又惊又喜。
惊的是丈夫觉得自己娘家的几房叔伯会为了财产闹纠纷，喜的是丈夫待自己一片真诚，那么大一笔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有些惶惑地道：“祖母这才刚去……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虽然知道丈夫对事情的洞察力鲜有人比得上，可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她的根，她心里到底还存着几分侥幸。
三姐夫何尝不知道妻子的心思。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妻子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娘家会变成这样，也是能理解的。
可为了大局，他却不能提醒她：“就算现在不闹腾，三年孝期过后，也不可避免。”
三堂姐不由默然。
……
次日，三姐夫和七姐夫送三堂姐出了阜成门，中午时分，他们在十里铺的“阳关”落脚，用午膳。
下楼的时候，却碰到了郝剑锋。
他正和几个穿着茧绸长裰，士子模样的男子说说笑笑地从门外走进来。
三姐夫忙上前给他行礼，又将七姐夫引荐给他。
郝剑锋也笑着介绍他身边的人：“……这位是翰林院的周学士，这位是大理寺的郑大人，这位是太仆寺王大人……”他特别介绍了一位三十来岁，方脸蚕眉的男子，“这位是蒋大人，山东布政司左参议，这次我们就是为他送行。”
三十来岁的从四品，而且在山东布政司任职……只怕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三姐夫心中微紧，却依旧谦逊温和笑着地上前行礼。
而其他几个人听说他就是吏部的那个左给事中沈大人，也都笑着上前和他打着招呼，很是热情。有两个人还朝着三堂姐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外面又有人走了进来。
大家不由抬眼望去。
就看见已换了孝服的傅五老爷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三堂姐、三姐夫、七姐夫都不由得一愣。
郝剑锋更是沉着脸朝一边望去，一副没有看见傅五老爷的样子。
这些人就算不到吏部办事，每隔三年还得接受吏部的考功，没有不认识傅大人的，也没有人不知道郝剑锋对此人不太热乎的。
如果是从前，这些人虽然不至于热情地打招呼，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也会笑着和傅五老爷点个头，可自从皇上说了傅五老爷“不堪用”之后，傅五老爷的仕途也就到了顶，现在他又丁忧回乡，起复无望，又有谁会为了他而惹得郝剑锋不快呢？
众人都学着郝剑锋的样子，装作没有看见他，只笑着和郝剑锋、三姐夫说话。
三姐夫和七姐夫不由交换了一个目光，都露出苦涩的笑容。
别人可以不理傅五老爷，他们却不能不理。
两人向郝剑锋等人告了个罪，迎上前去给傅五老爷行了个礼。
“您老人家怎么赶了过来？”三姐夫笑道，“是来给拙荆送行的吧？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给您说一声……”
他解释着，傅五老爷的脸却阴得像要下雨似的。
郝剑锋他们的举动，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人想什么，他心里也明镜似的。
可如今形势比他强，他又能怎样？
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傅五老爷道：“你之前不是说要等几天再走吗？我等不得。早上就派了个小厮去跟你们说一声，谁知道你们一早就出了城。我正在想，我们两家倒想到一块去了，说不定还会在十里铺碰到，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了。”
恐怕是听说他们一早出了城，就急急赶过来的吧？
三姐夫笑着朝他身后望去：“怎么不见节之兄？”
节之，是傅庭筠哥哥傅庭筀的字。
傅五老爷欲言又止。
他知道傅庭筠不愿和他同行，一直让人盯着帽子胡同的动静。
今天早上小厮跑回去一说，他就觉得这肯定是傅庭筠的主意。只好留了傅庭筀在家里收拾东西，自己先赶了过来。
三姐夫一看，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而傅五老爷却是朝他身后一张望，目光落在了三堂姐身上，道：“荃蕙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第260章 泄露
不远处，看上去正和一群朋友说笑着的郝剑锋实际上自傅五老爷走进店堂起就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傅五老爷的话音未落，郝剑锋已是眼睛一亮。
荃蕙，显然是女人的闺名。
能让傅五老爷这样称呼的，不是女儿就是侄女。
甚至有可能是赵太太的小字。
想到这里，他微微有些兴奋。
可见传闻不假。
傅五老爷说不定就是赵太太的亲生父亲！
他朝着傅五老爷和沈任思站的地方瞥了一眼，就看见沈太太笑着上前给傅五老爷行了个礼，温声道：“九妹妹说，她回去了，免得让傅家的长辈们为难。让我帮着代办祭品和挽联！”
傅五老爷愕然，随即眉头一挑，目露怒意，嘴角翕翕，又紧紧地抿拢，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眉宇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道：“自家祖母去世都不回去奔丧，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做姐姐的应该劝劝她才是……”
此时已过晌午，在阳关用过午膳的人多已陆陆续续地离开，还有些客人和三堂姐他们一要样，正和亲朋好友告别，虽说说不上喧嚣，但也有此嘈杂。可傅五老爷一开口，三堂姐突然感觉到自己所在之地的说话声好像突然消失了般，在不远处欢声笑语的映衬下，呈现出异样的安静。
她不由错愕地抬头，就看见原来正说着话的郝剑锋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地注意着他们。
三堂姐强忍着才没有皱眉。
九妹妹念着养育之恩，不管受了怎样的委屈，她都没有说过什么抱怨傅家的话，更不要说做出什么伤害或是为难傅家的事了。可五叔父呢，却丝毫不顾忌九妹妹，原来是怕失了颜面不认九妹妹，现在则为了能仕途而毫不忌讳。不管怎么说，九妹夫好歹是天子宠臣，镇守一方的正二品武将，在别人眼里，九妹夫和九妹妹是皇上当年潜邸的人，太皇太后做主为他们赐的婚，他这样不管不顾，若是惹得人起疑，把当年的事翻出来对九妹夫和九妹妹他们有什么好？
九妹妹顾着你们，你们却丝毫不顾着她。
他还是九妹妹的亲生父亲呢！
想到这里，三堂姐都替傅庭筠伤心起来，更有丝莫名的气愤自胸中涌起。
“五叔父此话错矣！”她有些不客气地道，“九妹妹倒是想回去，可她若是回去，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拜祭祖母好？华阴人问起来，九妹妹又应该怎样回答好？五叔父不拿个主意出来，九妹妹名不正言不顺，还的确不好回去。”她说着，抚了额头，“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九妹妹托给我祖母置办祭品、送挽联，可这以什么名义送？挽联上又应该怎么落款？”
郝剑锋听着眼睛一亮。
沈阁老被迫致仕，最最倒霉的恐怕就是他了。
就算他想像那些四、五品的京官直接投了帖子往钱东林或是陈丹亭身边围，恐怕钱东林和陈丹亭揣摩着皇上的心思恐怕都不敢接。可若是让他就这样认输，他又不甘心——他离内阁，可只有一步之遥了啊！
无论如何他都得办法自救。
既然沈任思能走了赵太太的门路，他为什么就不可以？
沈任思有亲戚情份，他有利益关系啊！
事在人为嘛。
念头一闪而过，他已有了主意。
郝剑锋笑着转过身去，上前几步走到了三姐夫的身边，亲呢地拍了拍三姐夫的肩膀，道：“没想到你和傅大人竟然是亲戚？”说着，朝傅大人拱了拱手，道：“傅大人今天离京吗？怎么也没有说一声。我们也好帮你送送行！”
三姐夫心中暗叫糟糕。
沈阁老倒台，郝剑锋如今像无根的浮萍，正削尖了脑袋找门路，几次把话说到他面前，他怕给傅庭筠惹麻烦，虽然每次都十分圆滑地把事情给带了过去，但郝剑锋的心思却表露无遗。
这次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护送三堂姐回华阴，就是郝剑锋主动提出来的，而且态度十分真诚，让他不能拒绝。
可三姐夫更清楚傅五老爷的心思。
前些年他靠着俞阁老仕途也算得上是一帆风顺了，可皇上的一句话却断了他的仕途，不要说现在俞阁老师自顾不暇，就算是俞阁老做了首辅，一时只怕也不敢提携他。尽管如此，只要他不出错，他至少可以在原来的位置上不动。如今他丁忧回乡，三年后想起复，那是不可能的事。傅五老爷未必不明白，可让他就这样放弃，他肯定是不甘心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腆着张老脸找九妹妹了！
现在九妹妹不接招，郝剑锋这个代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吏选授动封考课之政令的侍郎贴过来了，不管这件事有多蹊跷，对此刻如落在水里的快要被淹没的傅五老爷来说，都是一救命的木舟，他怎么都会抓在手里的不放的。
九妹妹那里恐怕会有麻烦了！
三姐夫忙道：“为护送拙荆之事已麻烦郝大人良多，哪里还好惊扰郝大人。”一面说，一面给三堂姐使了个眼色。
三堂姐会意，笑着朝郝剑锋行了个福礼，道：“走得急，赵太太正担心着我路上的安危，知道是郝大人帮着派了人护送我回去，她这才放下心来，只派了身边的大丫鬟来送行。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谢谢郝大人。时候不早了，若是再耽搁就晚上就赶不到驿站了。只有等从华阴回来再登门道谢了。”然后对傅五老爷道，“五叔父，既然遇到了，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她只得暗示郝剑锋，我们已经承了你的情，傅庭筠也知道了，等她丧报回来，对他的人情自有个交待。
郝剑锋闻言精神一振，笑道：“举手之劳，沈大人伉俪也太客气了……”
傅五老爷听着却心急如焚。
在吏部四、五年了，吏部的一些事他是很清楚的，郝剑锋的本事他也是知道的。傅庭筠虽然有关系，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却只有像郝剑锋这样的堂官才知道怎样操作。天下的官员多着去了，皇上怎么可能个个都记得？只要等上几年，皇上心思淡了，郝剑锋若愿意为他出头，完全可以把他外放到哪里做个县令或是知府，虽不如吏部的郎中好听，却是实打实的父母官，比在吏部听人差遣不知道要好多少。
虽然不知道郝剑锋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可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他又怎能放弃！
“驿站离这里不过四十几里路，”傅五老爷在一旁插话道，“也不急这一时。”说着，他朝着郝剑锋揖了揖，恭声道：“郝大人怎么也在十里铺？不知道用过午膳没有？不如我来做个东好了。请郝大人务必赏脸！”说着，又笑着揖了揖，诚意十足。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既然决定走赵太太的门路，摸清楚赵太太和傅大人、沈任思的关系就至关重要了。别到时候求人没有求对，白白耽搁了时间，他现在可是急着和钱东林、陈丹亭说上话。
“我正好来送朋友，和傅大人一样，刚踏进阳关的大堂。”郝剑锋笑道，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傅大人想必也没有用午膳吗？不如和我们一起如何？”接着把身边的几个人介绍给了傅大人，然后笑着指了蒋大人：“他今天是主客！”
傅五老爷求之不得，忙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又坚持自己做东。
这里面没有一个不是人精，对郝剑锋的转变都猜出了几份。
谁又愿意去拆郝剑锋的台子？
众人笑呵呵地，纷纷邀请傅五老爷一起用午膳。
和郝剑锋攀上交情才是重要的，至于能否和三堂姐一起回华阴早被傅五老爷抛到了脑后。
他笑着和众人一起进了二楼的雅间。
三堂姐直跺脚，三姐夫苦笑，拉着有些不知所以然的七姐夫跟着郝剑锋等人进了雅间。
酒过几巡，郝剑锋已酒气薰天，傅五老爷也陪着喝了一肚子的茶水，不停地上着茅厕。两个人都想单独说几句话，偏偏三姐夫和七姐夫左一杯右一杯的，两人始终搭不上话。
郝剑锋看着这不是个事，见傅五老爷又去了茅厕，他机会借口喝多了，让小二帮着打盆水来擦脸，然后趁着众人给三姐夫和七姐夫敬酒的功夫出了雅间，和傅五老爷碰了个正着。
傅五老爷只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忙上前笑道：“郝大人怎么出来了？”
“喝多了，出来透透气。”郝剑锋一面说，一面往楼下去。
傅五老爷立刻跟了过去。
郝剑锋就笑道：“傅大人也算得上柳暗花明又一村。有赵太太这样的女儿，好好在家里歇息些日子，再出仕，恐怕就看不上我们吏部了！”
原来如此！
傅五老爷在心里嘀咕着。
难道郝剑锋突然对自己和颜悦色起来。原来是因为沈阁老回了乡，郝剑锋没有了后面，听沈任思说了傅庭筠是他的女儿，就想像沈任思那样走傅庭筠的门路啊！
可他自家知道自家的事。
他还想走郝剑锋的门路了！
想到这些，他不由生出几分怨气来。
要不能俞家，他和傅庭筠的关系能像现在这样水火不容吗？
傅五老爷却顾不得抱怨。
郝剑锋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若他不给郝剑锋一个交待，郝剑锋以为他到时候靠着傅庭筠就能起复，自然就不会帮他，到时候他两不着实，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他颇为无奈地长叹了口气，满脸懊恼地道：“您是不知道，因为俞家的关系，我女儿现在满肚子的委屈，连带着也怪起我这个父亲来！她不怨恨我就是好的了，又怎么可能帮我！”
竟然就这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郝剑锋难掩心底的惊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哦？”他一副惊愕地道，“还有这种事？”

第261章 对策
三姐夫一杯酒下肚，回头不见了郝剑锋，再一看，傅五老爷的座位也是空的。
百密一疏！最终还是没能拦着傅五老爷。
三姐夫苦笑，主动喝了一杯，闹哄哄中出了雅间，就看见郝剑锋和傅五老爷正站在楼梯间上说话。
郝剑锋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傅五老爷则满脸的怨怼的说个不停。
三姐夫苦笑一声，招了贴身的小厮：“你去跟太太说一声，时候不早了，再不启程就晚了，让她催催傅大人。若是傅大人一时脱不了身，让太太先走一步。”
小厮应声而去。
三姐夫回了雅间。
好不容易和郝剑锋搭上了话，傅五老爷意犹未尽，当然不愿意此刻离开。而郝剑锋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觉得理不理睬傅五老爷都不要紧了。
进了雅间，喝了半杯酒，他就示意蒋大人这酒席该散了。蒋大人也不负他所望，很突兀地笑着站起身来：“……还要赶路，再晚就不能到驿站投宿了。几位大人慢慢喝，我先走一步。哪天再来京都的时候，我请大家喝酒。”
众人是来给蒋大人送行的，主角要走了，酒自然不喝了。
大伙儿将蒋大人送上了马车。
傅五老爷说了那么多，想着还没有得到郝剑锋相帮的承诺，就觉得有必要和郝剑锋正色的说几句。待蒋大人的马车走远，他见周学士、郑大人等纷纷作揖行礼互相辞行，他朝郝剑锋身边挤去。
郝剑锋却一副醉意地朝着众人拱手：“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却喝得太多了些。我要躺会，就先走了。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大人海涵。昨天我在蓬莱阁摆酒谢罪。”说着，动作迅捷地上了自己的马车，帘子一放，马车“得得得”驶出了阳关。
傅五老爷有些目瞪口呆，莫名就觉得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他仔细地回忆着刚才郝剑锋的一举一动，那王大人却过来行礼：“傅大人，一路顺风。哪天回了京都，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傅五老爷匆忙还礼，寒暄了几句，让傅五老爷没有工夫细想，只能暂行将困惑压在了心底。
而郝剑锋一见马车驶出了十里铺，立刻坐了起来，精神抖擞地吩咐车夫：“去史家胡同吴大人那里。”
哪里有半天的醉意。
马车夫高声应喏，挥着马鞭就去了史家胡同。
吴大人刚刚从衙门回来，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我们书房说话。”郝剑锋朝着吴大人使了个眼色。
吴大人一声没问，带着郝剑锋直奔书房，待小厮上了茶，就把身边服侍的全打发了出去，这才倾身道：“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郝剑锋眉宇间浮现些许的兴奋，道，“我今天去送山东参议蒋森，结果在十里铺遇到傅郎中。”他把事情的经过跟吴大人讲了一遍，“……原来是俞敬修和范大绅的女儿私相授予，然后要退婚，傅家迫于无奈，只能答应，对外说傅氏病逝了，实则安排傅氏到家庙里修行。谁知道华阴遇灾荒，流民冲撞了家庙，傅氏在丫鬟婆子的护送下慌乱逃窜，被赵凌所救，然后由皇上做主，请了太皇太后赐婚，嫁给了赵凌。”
“傅氏后来找到他，他不敢认女儿，女儿因此而生他生出隙嫌，宁愿帮沈任思也不愿意帮他！”
吴大人听着精神一振，露出几分兴致来。
“‘傅家迫于无奈只能答应’，”他冲着郝剑锋笑了笑，道，“这种鬼话你也相信？”
郝剑锋呵呵地笑，道：“谁对谁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知道了几家人的关系，若有什么事，可以早想对策。”
这一点吴大人很是赞同。
他笑着端起手边的茶盅喝了一口，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郝剑锋却不答反问：“你说，我帮着傅郎中劝劝赵太太如何？”
这样的家务事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通常会越帮越忙，一不小心，还会把两边都得罪了。典型的吃力不讨好的事。而郝剑锋掌管吏部多年，干的就是与人打交道的事，哪里不清楚。他这样做，不过是想找个自然的融入到赵家的契机罢了。
吴大人何况不明白。
“不好！”他想也没想地道，“赵凌睚眦必报，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这样冒冒然的闯进去，有些不妥。”
“那天去给蒋大人送行，沈大人也在场，”郝剑锋目光炯炯地道，“傅大人跟我说了些什么，略迟一些，他肯定也会知道。我们从沈大人那里下手如何？”
吴大人听着点头，笑道：“这办法倒不错。不过我看沈任思这个人圆滑的很，未必好说话。”
“这可是赵家的事，”郝剑锋若有所指地道，“他姓沈，若拦着我们给人家父女说项，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吴大人朝着郝剑锋投去赞赏的目光。
郝剑锋却颇有感慨地叹了口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等几位阁老的态度明确下来，我们再靠过去，已是昨日黄花，钱东林和陈丹亭未必记得我们。”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无奈。
吴大人闻言跟着神色一黯。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不由锁眉。
已有小厮隔着帘子禀道：“大人，夫人请您到正房说话。”
吴夫人脸色一沉，道：“你没有跟夫人说我这边有客人吗？”
“说了！”小厮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敢不应答，“夫人说，说吴姨娘来了，还给四小姐带了，带了很多东西过来……请您无论如此也过去跟吴姨娘说两句话。”
别说吴姨娘是俞敬修的妾室了，就是算是沈阁老的妾室带了贺礼而来，他也不可能降尊纡贵地去花厅见客。
吴夫人不可能犯这种常识性的错。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吴姨娘带来了俞家的消息。
而且这个消息对他很重要。
念头一闪而过，吴大人站起身来，对郝剑锋道：“我去看看就来！”
郝剑锋对吴家的一些关系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这位吴姨娘是谁。而吴夫人明知道吴大人在会客还请吴大人立刻正屋，可见是俞家那边得了很重要的消息。
他也想知道俞家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郝剑锋没有客气，道：“我在这里等你就是。”
现在赵、俞、傅三家的关系扑朔迷离，吴大人也需要一个头脑清醒冷静的人帮着分析分析。
“我马上就过来。”吴大人交待了两句，随着小厮去了正屋。
正屋里，满脸的不安的吴姨娘有些焦虑地搓着手，喃喃地对着吴夫人道：“伯父那里，还是您说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再说也不过是这些话……”
吴夫人就拉了吴姨娘的手，笑容慈祥地安抚着吴姨娘：“你伯父高瞻远瞩，和我们这些内院妇人的目光又不一样。我问你的，你伯父未必放在心上，我没有问的，说不定正是你伯父想知道的。”又道，“你也别怪，你伯父是个和气的人。到时候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千万不要藏着掖着，反而让你伯父误入歧途。”
吴姨娘眼角的余光落在吴夫人因保养得宜而显得白皙如玉的手上，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吴夫人嘴里说的好听，拉着她的手却像钳子似的，挣都挣不脱，分明是要把她强行留下，她又能说些什么？
吴家三奶奶生了位小姐，正经亲戚自然要来道贺。她不过是个妾室，哪里就有她站的地方？偏偏吴夫人过了孩子的满月之后，让贴身的妈妈去请她回府，还说什么“平日里就和三少奶奶最好，怎么也要去看看”。俞夫人虽然不悦，想着不是正经走亲戚的日子，还是帮她备下贺礼，让她过来了。
她当心里就在犯嘀咕，不知道吴夫人找她有什么事？结果一进府吴夫人就打听起吴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来。
也不知道俞夫人和大爷说了些什么，前些日子，大爷给南京来的两位表小姐都开了脸，如今在大奶奶屋里服侍。可名义上到底是表亲，大奶奶也不好支使，加上珍姐前些日子又犯了病，大奶奶心里越发的烦躁，就想打发两表小姐和她一起住在后罩房。大夫人费家那边的过来的费小姐倒乖顺，安安静静地就搬到了她的隔壁，三夫人那边过来的陈小姐却是个不省心的，人倒是搬过去了，却向大爷哭诉，说大奶奶容不得人，还说大奶奶没有当家主母的气度。大爷听着心烦，禁了陈小姐的足。陈小姐立刻找到了束妈妈那里，要回南京去。
气得大奶奶倒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爷就由嚷着要把陈小姐送走。
陈小姐也不知道是为了将大爷还是真不想在俞家呆下去，转身收拾好包袱就去了俞夫人那里，给俞夫人磕头辞行，请俞夫人高手贵手，将她陪过来的箱笼让她一并带走。
俞夫人怎么能让一个通房拿捏。
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让人把陈小姐送回了南京。
之后俞夫人就再也没有和大爷说过一句话。
之后却不管大爷怎样在俞夫人面前插科打诨，俞夫人就是不和大爷说一句话。
结果吴夫人把她叫来，却是细细的问俞家的这些琐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抬头望向吴夫人。
却在吴夫人眼底看到了一丝担忧和凝重。

第262章 报信
吴姨娘一愣。
自己也没有说什么啊，怎么吴夫人的表情这样的沉重？
思忖间吴大人撩帘而入。
吴夫人领着众人上前给吴大人行礼。
吴大人瞥了一眼神色有些紧张地跟在吴夫人身后的吴姨娘，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吴夫人贴身的妈妈立刻领着屋里服侍的人退了下去，还体贴地关了槅扇。
吴夫人则亲自给吴大人沏了杯茶，又指了炕边的锦杌让吴姨娘坐下，这才道：“刚才听吴姨娘说，俞阁老家的珍姐儿百日礼的时候，西平侯家给珍姐儿送了件赤金百宝缨络……”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吴大人已脸色微变。
所谓的百宝，就是用各色宝石镶嵌而成的饰品，通常都价值不菲。而西平侯世镇凉州，乃是镇守九边的功勋世家，与俞家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却借着珍姐儿百日礼这样大手笔地给俞家送礼，肯定是有求于俞家，而且所求的还不是一般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表情严肃地望着吴姨娘。
那天送礼的人很多，不过是那赤金百宝缨络特别的打眼，大奶奶非常喜欢，好几次她们去给大奶奶请安的时候，大奶奶都正在观赏把玩，为此陈小姐还在背后说大奶奶眼皮子浅，惹得大奶奶好一阵不快，所以刚才吴夫人问起的时候，她才提了一句。
没想到竟然把吴大人给引来了。
看吴大人的模样，这件事好像很严重似的。
她小时候也曾跟着父亲读过两年书，“非礼毋视，非礼毋言”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样在背后议论俞家已是不应该……若是因此让俞家惹上了麻烦，岂不是她的罪过？
何况这件事还涉及到……
这么一想，吴姨娘神色间就浮现出些许的踌躇。
吴夫人就看了吴大人一眼。
毕竟是进了俞家的门，关键的时候，心里还是向着俞家。
她微微有些不悦。
吴大人却明白了妻子的意思，略一思量，索性沉了脸，厉声道：“你要分清楚主次才是。俞家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如果不是你背后站着吴家，俞家又会如何对你，你也应该很清楚才是。只有吴家兴旺发达了，你在俞家才能站得稳，走得直。要知道，俞阁老是京官，西平侯是外臣，京官勾结外臣，那是要抄家灭族的！”说到这里，他语气一缓，道，“就算是这样，你一个妾室，只要我出面帮你求情，也连累不到你身上去……”
吴姨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地道：“不是勾结，俞家没有勾结西平侯，是西平侯有事求俞阁老！”
有时候得软，有时候却要当头一棒才有效果！
吴夫人钦佩地看了丈夫一眼，在旁边帮腔道：“你还说不是勾结。送了重礼求俞阁老办事，这不是勾结是什么？还不快告诉你伯父西平侯所求何事？你伯父到时候也好为你做主！”
吴姨娘抿着嘴唇没有说话，脸色却苍白如纸。
吴大人就温声道：“你一个内宅妇人，哪里知道庙堂上的凶险。有时候看着是件好事，实际上背后包藏祸心；有时候看着是件坏事，可只要提前防备，却是件好事……”
吴姨娘听着，愕然地抬头：“提前防备……就是件好事……”
吴夫人见吴姨娘语气有所松动，忙道：“是啊！庙堂上的事，我们哪里知道深浅？你直管照直说就是了。你姓吴，京都谁人不知道你是我们家的人，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吴姨娘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我听丫鬟们说，西平侯得罪了赵凌赵大人，如今的日子很不好过，求俞阁老出面，想与赵大人讲和。”
怎么又扯上了西平侯？
吴氏夫妻不由面面相觑。
“这应该不算是勾结吧？”吴姨娘见状急急地问，“不过是求俞阁老帮着从中周旋罢了。”
“那，俞阁老答应了没有？”吴夫人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小心翼翼，“西平侯又是因为什么和赵凌结的怨？”
吴姨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西平侯家人从俞阁老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再多的，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吴夫人琢磨着，看了吴大人一眼。
吴大人微微点头。
吴夫人就笑道：“倒是我们误会俞阁老了。没事了，没事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刚才不是说要早点回去吗？我让妈妈们送你吧？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俞夫人提起。俞夫人那里，你也帮我跟她道声谢。”她喃喃道，“还特意让你给四丫头带了些小衣裳过来。”
吴姨娘心中也有事，起身辞了吴夫人，由吴夫人身边的一个妈妈陪着出了垂花门。
“妈妈请先回去吧！”吴姨娘赏了十几个铜钱给那妈妈，“我自己出去就行了——马车就在门外等着。”
那妈妈也不客气，笑着道了谢，和吴姨娘在垂花门分了手。
吴姨娘忙吩咐莲心：“你先走一步，快去敲赵太太家的门，我要见赵太太。”
她的声音又急又促，莲心吓了一大跳。
吴姨娘却厉声催道：“还不快去！”
莲心还是第一次看见吴姨娘发脾气，怔忡了片刻，拔腿就跑到了赵家的门口。
“咚咚”的捶门声让月川眉头紧锁，他高声应了句“来了”，去开了大门。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闯了进来：“赵太太在吗？我们是俞阁老府上的，有事求见赵太太？”说完，朝着身后喊着“吴姨娘”。
然后一个妇人模样的年轻女子就疾步走了进来。
“赵太太在吗？我有要紧事找她。”女子满脸的焦急，“麻烦这位小哥快去帮我通禀一声。”说着，一面抓了把铜钱就住月川的手里塞，一面还神色紧张地朝身后望，好像有什么恶人在后面追她似的。
郑三他们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观看。
见是吴姨娘，郑三娘上前打量着她，奇道：“你来干什么？”
吴姨娘也认出郑三娘，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抓着郑三娘的手：“妈妈，求您快帮着通禀一声，我有要紧的事……”
傅庭筠正带着元宵、呦呦和曦哥儿在厨房里做酥饼，听到动静吩咐珍珠：“你去看看？”
珍珠应声而去，很快折了回来：“是俞家的姨娘，就是吴家的那个，说有要紧的事要见您，郑三娘拦都拦不住！”
吴姨娘出门应该是得了俞夫人或是范氏同意的，而且身边还有俞家的仆妇服侍，她明明知道两家有罅隙还冒着被俞夫人或是范氏责罚的风险来见她，恐怕真有很要紧的事。
“请吴姨娘到南房厅堂说话。”傅庭筠吩咐珍珠，去洗了手。
珍珠很快把话传了下去，郑三娘请吴姨娘到南房的厅堂坐下，上了茶和点心。
傅庭筠换了件衣裳过来。
吴姨娘立刻站了起来：“赵太太，我不便久留。我刚刚从吴家出来，西平侯借着珍姐儿过百日礼的时候，送了件赤金百宝缨络给珍姐儿做贺礼，吴夫人问的时候，我无意间说了出来……西平侯家是想请俞阁老做中人，和赵大人讲和……吴大人也知道了。吴大人还说，俞阁老这是勾结外臣，会被抄家的……我也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处，就是来告诉您一声。”
话说得颠三倒四，傅庭筠却听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多谢吴姨娘，”她诚恳地道，“还劳烦你特意跑来告诉我。”说着，眉宇间多了一份凝重，“西平侯要和我们家大人讲和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具体的，还得问我们家大人。”
吴姨娘听着，就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欢欣的笑容：“那我走了——俞家的马车还在门外等我。”她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
傅庭筠不敢留她，只好道：“你以后有什么事就让丫鬟来给我报个信，别这样跑过来了。”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担忧。
吴姨娘听了，就翘着嘴角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五月的好春光，灿烂而明亮，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光彩照人。
傅庭筠有些意外。
吴姨娘已曲膝朝着她微微一福，快步离开了厅堂。
俞家的马车夫对服侍吴姨娘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耐烦，见吴姨娘突然丢下自己去了隔壁的赵家就更是不满了。因此吴姨娘刚上马车，没等吩咐，他就扬鞭催马，骨碌碌地驶出了史家胡同，马车里的吴姨娘和莲心被撞得东倒西歪。
待吴夫人听到消息赶出来的时候，俞家的马车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吴夫人不由跺脚，困惑道：“她什么时候能在赵太太面前说上话了？”
吴大人心里却只揣着西平侯的事，他心不在焉地交待了一句“你去打听打听不就行了”，然后去了书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郝剑锋。
郝剑锋听之愕然。
吴大人就道：“这个事恐怕还要麻烦你帮着打听打听……凉州可是归陕西都司管。”
郝剑锋连连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再也坐不住，起身告辞了。
回到家中，他立刻叫了管家来，让他帮着去打听西平侯的事。
管家拱手应了，随后笑着禀道：“岑大人来了，您见还是不见？”
郝剑锋却是听得眼睛一亮。
岑大人原是华阴的父母官，他升至吏部侍郎后，岑大人对他很是恭敬，不仅逢年过节的节礼丰厚，父母的生辰、他的生辰，甚至是他妻子、小妾的生辰也不曾忘记，一来二去，两人自然就亲厚起来，他又帮着岑大人谋划，一路擢升，前两天刚迁至汝宁知府。
他算着岑大人这两天也应该来京都吏部备报了。
看样子岑大人是亲自登门来给他道谢的。
“快请他到书房里说话。”郝剑锋大声地吩咐管家。

第263章 害怕
岑大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看见郝剑锋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恭敬又不失亲热地行了个礼：“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身体还好吧？上次听说太夫人身体微恙，夫人带着小公子前去侍疾……不知道太夫人的身子骨好些了没有？小公子这还是头一次回家乡吧？还习惯吗？”语言十分的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郝剑锋笑着点头，略带矜持地指了指屋里的太师椅，说了句“坐下来说话”，然后道：“太夫人不过是偶感风寒，拙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带犬子回乡看看——他在京都出生，老家的人一个都不认识。”说完自己的事，问起岑大人的事来：“怎样？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办好了！”岑大人笑吟吟地道，“全依仗您了，要不然，我哪能得了这样的好差，手续又怎能办得这样快！”
“这也是你的运道。”郝剑锋心中十分妥贴，面上却很是谦和，话锋一转，说起了傅五老爷，“……丁忧回乡了。”
岑大人在知县任上做了九年，才寻了个“同在陕西为官”的借口攀上了郝剑锋，之后就一帆风顺地升到了知府，对于郝剑锋的事，他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如数家珍。想到曾有同僚曾替郝剑锋向傅家的姑娘保媒提亲却被傅家所拒之后郝剑锋对傅郎中的冷淡，岑大人只当郝剑锋是出了口气——郝剑锋为人尚算正直，又卯了劲盯在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上，虽与傅家有嫌隙，却也不会因私忘公，无端端地为难傅郎中或是打击报复，那样也太没有品了。可傅郎中若是倒霉了，郝剑锋幸灾乐祸一下，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乐得锦上添花。
“这么说来，傅家的两位大人都要回乡丁忧了？”岑大人笑道，“您可不知道，这几年傅家一年不如一年了。先是他们家的九小姐突然病逝，接着他们家的姻亲，就是那个左俊杰左举人也突然失踪了，华阴的人都在传，说那左举人丧心病狂，想娶傅家九小姐为妻，就诬陷傅家九小姐与他有私情，九小姐不堪受辱自尽了。左举人看着情况不对，就丢下家业跑了。傅家为了九小姐的名声，对外只说是病逝了；接着他们家孀居的大奶奶因不堪忍受傅家的怠慢，在傅家祠堂的大梁上吊自缢了；后来又有巨贾上捧了三万两银子的聘礼，要娶傅家的十四小姐……乱七八糟的，可不是当年的傅家了。”
言下之意，你郝大人还好没有和傅家结亲，要不然，也要受这样的妻族拖累！
郝剑锋却是心中一阵高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正愁如何打探傅家的事，这岑大人就主动提起来，而且还恰是他想知道的。
可左举人为了娶傅家九小姐而诬陷傅家九小姐与他有私情……哪有这样行事的？
这不是求亲，这是简直是结仇嘛！
他想到之前听到的那些话。
父女失和……全因为俞敬修和范大绅的女儿私相授受要退婚……左举人诬陷傅家九小姐与他有私情……九小姐不堪受辱自尽了……皇上做主，太皇太后为赵凌和傅氏赐婚……俞敬修谋求吏部左给事中的缺……一向低调不与人来往的傅氏竟然向皇上递话，杀鸡用牛刀，把自己的三姐夫送到了吏部左给事中的位置上……
念头一闪而过。
郝剑锋已按捺不住心中惊喜，以至于后来岑大人说了些什么，他全都没有听见，而是略一思忖，索性道：“你从西边来，可曾听说西平侯得罪了贵州总兵赵凌，赵凌处处给西平侯使绊子，西平侯的日子很不好过的传言？”
“听说了，听说了。”岑大人笑道：“不仅是我，如今西北道上的官员都在议论这件事呢！动静很大。那赵凌还真不是个怕事的人，直截了当地放话要收拾西平侯呢！”
“哦！”郝剑锋很是意外，不由挑了挑眉，身子微倾，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给我听听。”
岑大人笑眯眯地道：“据说是早年间赵凌还在庄浪卫当总旗的时候，西平侯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不知怎的，看上了赵凌的太太，那赵太太也是个狠角色，自己躲到当时甘肃副总兵王丹的家里，却在家里放了几条饿疯了的大狗，西平侯的那亲戚趁黑摸进去，被咬得个半死。赵凌知道后犹不解恨，千里潜行，把西平侯的亲戚杀了。”
“西平侯觉得丢了面子，在张掖一带折腾了大半年，被颖川侯连消带打，才算把这件事给揭过去了。西平侯原本早把这件事给忘了，谁知道赵凌却一直记得，放出话要一报还一报，撺了新任的陕西都司总指挥使吴昕给西平侯穿小鞋，再加上甘肃总兵何福一向不待见西平侯，把个西平侯弄得狼狈不堪，想着和吴昕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干脆找上门去。那吴昕倒也光棍，开门见山地告诉西平侯，他受了赵凌的恩惠，如今是受赵凌所托，不得不为。把个西平侯气得直哆嗦，却也无计可施。倒让何福好一阵快活，说哪天到了京都，一定要碰一碰赵凌，还要见见赵太太。”
这都是些什么事！
郝剑锋忍俊不禁。
岑大人却叹道：“也不怪那赵凌短短五、六年就爬到了正二品的位置，单凭他这一手，就让人不得不服啊！”又道，“不过，这个赵凌的胆子也真大，当时他可只是个小小的总旗，就敢单枪匹马地跑到凉州去杀人……”说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样的人，真是惹不起啊！”
郝剑锋神色一变，有些心不在焉地和岑大人闲聊了几句，然后适时打了个哈欠。
岑大人一听，立刻起身告辞：“您先歇着，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会馆了。等过两天再来看您——我能在京都逗留十天。”
郝剑锋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让管事送了岑大人出门，立刻叫了贴身的小厮：“备车，去吴大人那里。”
这才刚回来！
小厮在心里嘀咕着，却不敢耽搁片刻，马上吩咐车夫备车，随郝剑锋去了史家胡同。
吴大人和吴夫人正在那里商量对策，听说郝剑锋去而复返，立刻将他迎到了书房说话。
郝剑锋把遇到岑大人的事说了一遍，吴大人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沉吟道：“我也听人说起过，赵凌对他的太太十分敬重。跟着隆平侯在贵州打仗的时候，苗人战败后，隆平侯曾送了两个漂亮的苗夷姑娘给赵凌，赵凌没要，隆平侯还以为他嫌弃两个姑娘是苗夷，又花大价钱从扬州买了两个十分标致的瘦马送给赵凌，赵凌虽然收下了，却转手将人送给了广西总兵李再。而且这几年他在外打仗，从不招妓嫖娼，他手下的将领也因此在这方面最为检点。我看，俞家的这件事，我们要从长计议才是。”
郝剑锋立刻附议：“我也是这么想！这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看这个赵凌，就是个不要命的。要是被他盯上了，这滋味可不好受。”
吴大人连连点头。
傅庭筠却满心惆怅。
难怪他要帮着吴昕争取陕西都司总指挥使之职，原来还惦记着冯大虎的事。
她又没有怎样，还狠狠地惩戒了冯大虎一回，他怎么还不放手啊？
西平侯可是功勋世家，为皇上镇守边关的将门之家，他这样不管不顾地和西平侯对着干，西平侯肯定是不会罢休的，会不会因此让他陷入危境啊！
想到这些，她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立刻坐下来提笔给赵凌写了封信，把吴姨娘所说的事告诉了赵凌，又派了郑三连夜去林迟的府上，托林迟将信送往贵州。就是这样，她还觉得不放心，在心里细细地反复琢磨着吴姨娘的话。
西平侯在西北，俞阁老是江南人士，他们两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赵凌这样做，会不会给人一种“为了私利不顾大局”的感觉呢？
他们和俞阁老有罅隙，俞阁老会不会因此借题发挥弹劾赵凌呢？
她急得直上火。
可相比夹巷街的俞夫人，她的这种焦虑则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西平侯真是这么说的？赵凌竟然为了傅氏就千里杀人……”俞夫人望着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的俞阁老，表情有些呆滞，喃喃地道，“德圃可是怂恿左俊杰诬陷过傅氏！他又怎么会放过德圃！是我糊涂……没把这厉害关系想明白……反而还指望着能和赵家和好……”说到这里，她急起来，冲着俞阁老直嚷嚷，“老爷，不能让德圃去都察院，若是安排他巡视九边，那可怎么得了？赵凌虽然出身名门，却从小浪迹江湖，哪里有半点世家子弟的风度，又心胸狭窄，他要是勾结那些土匪谋害德圃怎么办？”说着，她掩面而泣，“我们可只有德圃这一个儿子！”
俞阁老听了额头的青筋直冒，道：“你不能再这样惯着他了！他这样下去，还要酿出大祸来的。”
俞夫人不明白俞阁老的话，茫然地望着丈夫。
俞阁老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道：“你直接跟德圃说，若是吴姨娘和费姑娘半年之内都没有动静，就让范氏回南京去，再给他纳两房妾室。”
俞夫人听着不由皱眉：“可这庶长孙毕竟……”
“你就是顾忌这顾忌那的，他拿捏着你的短处才敢这样放肆！”俞阁老怒道，“这次可由不得他了。”说着，冷哼一声，“三弟送来的人，他说赶就赶。我们俞氏立家百年，他这可是开了先河！”
俞夫人听着欲言又止。
待俞阁老离开，她去了俞敬修的院子。

第264章 挑明
俞敬修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说母亲来了，忙迎了出去。
俞夫人笑着由儿子挽着，进了书房，站在大书案看前了会儿子练得字：“……果真是长进了不少！”
她笑着称赞儿子。
俞敬修虚扶着母亲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接过澄心端过来的茶，亲自捧给了俞夫人，这才笑道：“行人司字写得好的多，我不好好努力，可就要丢人现眼了。”
“你能有这份心性，你爹爹知道了也会高兴的。”俞夫人和儿子闲聊了几句，得了信的范氏抱着珍姐儿过来给俞夫人问安。
俞夫人望着小猫似的珍姐儿，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说起此行的目的来：“……陈家表小姐既然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她。可费家表小姐既然留了下来，我看，就选个好日子，抬了姨娘吧？”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这让范氏心里很不舒服。
俞敬修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可他刚喊了声“娘”，俞夫人已吩咐立在一旁的墨篆：“听说你很擅长做杏仁糊，我今天也来尝尝你的手艺。”打发人的味道非常的明显。
墨篆不敢多留，笑着应了一声，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俞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媳妇，直言道：“我们和你大伯父、三叔父都没有分家，家里的事，也由你大伯父和大伯母主持。我将陈家表小姐送回去，是因为陈家表小姐不安份，竟然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你三婶婶若是知道了我送她回去的缘由，只怕也容不得她那样的张狂。可到底是让你三婶婶丢了颜面，你三婶婶心里肯定不舒服。她和你大伯母留在南京老家，两人相伴几十年，虽说是妯娌，却比亲姊妹还要亲，费家表小姐那里，就得有个交待了。这样，你三婶婶想在你大伯母面前说些什么，也会顾忌二、三。”说完，她望着范氏，“德圃说的是肩挑三房，可实际上也是因为你公公和你大伯父、三叔父亲厚，都不愿意家产落到旁人的手里，要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约定？说起来，俞家旁支不知道有多人想把儿子过继到你大伯父和你三叔父名下呢！”
范氏心中一凛。
婆婆这是在告诫她，若是不安抚好大夫人和三夫人，这个家就要散了。而家散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这个不能劝慰丈夫为宗祠开枝散叶的大奶奶。
她笑容就不由就多了份苦涩，目光也朝俞德圃望去。
而俞夫人正和俞敬修说着刚才从俞阁老那里听到的事：“……那时候赵凌还只是个总旗，现在他升了总兵，只怕胆子越发的大了。你进出都有小心，看到陌生的人，尽量避着点。要是那赵凌发起疯来，谁知道他会干些什么？你是瓷器，他是瓦罐，我们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
俞敬修错愕，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待母亲说完，他不禁觉得啼笑皆非：“娘，您想多了！这可是天子脚下，赵凌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谋害朝廷命官。你就放心好了。”
俞夫人却是冷冷地一笑，瞥了范氏一眼，道：“若不是当年种下的因，又怎会结了今天的果。反正我跟你父亲说了，都察院我们不去了。行人司又不是不出阁老。何况要做那巡天的御史，受那四处奔波之苦！”
“娘！”俞敬修听着，就有些气恼，“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擅作主张！行人司每天就是拟奏章，传旨，比我资历深的大有人在，就算是熬出头，也得放到各部历练一番。我又何必本末倒置，非在行人司熬资历不可？在外面，做些实事，更容易有所建树。到时候再回六部，升迁就容易多了……”
“你不用多说。”俞夫人打断了儿子的道，“我主意已定——不成家，怎能立业！不齐家，何以平天下。等你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了，再说其他的。”说着，站起身来，喊了声“束妈妈”，然后看也不看范氏一眼，扶着束妈妈的手臂出了厅堂。
俞敬修一拳就捶在了黑漆彭牙四方桌上。
“咚咚”声在宽敞的厅堂里回荡。
范氏吓了一大跳，忙过去看他的拳头：“有没有伤着哪里？”
俞敬修郁闷地摇了摇头。
范氏看着精神一黯，咬了咬唇，几次张嘴要说什么，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俞敬修阴着脸站了起来：“我去书屋了！”
范氏忙应了一声，送俞敬修出了门，转身招了墨篆，把俞夫人的话说了一遍，然后迟疑地问着墨篆：“这干如何是好？”
墨篆想了想，道：“还是看大爷怎么决定吧——横竖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范氏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歪在了炕上的大迎枕上，喃喃地道：“我以为相公是状元，应该很容易的，谁知道有公公在背后帮着撑腰，结果还是这样的难……难怪爹爹要辞官回乡……竟然是这样的劳心劳力……听说那陈阁老今年刚过不或之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升上去的？”
墨篆只好安慰范氏：“陈阁老之前还不是当了很多年的知县！大爷不过是运程还没有到。等运程一道啊，就会一飞冲天的。大奶奶且放宽心。我们大爷可是状元郎呢！”
范氏知道自己跟一个小丫鬟说这些是白搭，不过和其他人那就更说不上话了。
她自嘲地笑着挥了挥手，打发了墨篆，一个人躺在了大迎枕上，脑海里却容易响起那天去吴府祝贺吴家四小姐满月礼时偶尔间听到几个妇人的窃窃私语来：“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升到了正二品的总兵，这要是再过几年，可怎么得了！岂不又是一个颖川侯？那赵太太倒是个有福气的——若是赵大人在贵州又打了胜仗，就应该荫封她了吧……”
范氏想到那些妇人议论这些时脸上既羡慕又带着几分妒忌的嘴脸……而她却只能跟在俞夫人的身边，被人介绍“这是俞夫人的儿媳妇”，然后那些妇人就会以一副长辈的模样儿居高临下的露出矜持的微笑，漫不经心地和她点点头，她却要笑盈盈地上前给那些人曲膝行礼，恭敬地问好，就算这样，也有人再看见她还是会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俞夫人的媳妇，姓什么来着？”
念头闪过，她顿时觉得的气闷不已，抓起一旁的大迎枕就砸在了不远的太师椅上……
……
俞敬修在书房里一口气写了五、六百个狂草，心头的怒火这才觉得消散了不少。
他不由仔细地思商起母亲的话来。
范氏若生不出儿子来，他自会和范氏商量纳妾的事，却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他答应不答应，看不看得上，喜欢不喜欢，就强行做主，把人推到了他的面前。
可若这样一味的和母亲别着也不行，反把大伯母和三婶婶给得罪了。
想明白了这些，他头痛欲裂。
在书房里转悠了半晌，鬼使神差，他去了费氏那里。
费氏坐在临炕的大炕上做针线，见俞敬修进来，忙丢下针线上前给他行了个福礼，又亲自沏了杯茶捧上。
俞敬修不禁仔细地打量费氏。
中等的身材，五官不过清秀，却胜在皮肤白皙，神色温柔，举止稳重，看上去显得端庄娴静，颇有些世家女子的大方。
他有些意外。
说实在的，他心中有怨，费氏也好，陈氏也好，他都没有多看两眼。
而费氏见他打量自己，并不怯场，而是朝着他微微一笑。
俞敬修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低头喝茶，眼角的余光扫过炕上的针线筐，看见一载遍地金的丁香色缎子。
“你在做针线啊！”俞敬修无话找话地道。
费氏听着就将针线筐里的针线拿出来铺在了俞敬修的面前：“闲着无事，给夫人做了件夹袍，也不知道夫人喜欢不喜欢？大爷来得了，正好帮我看看。若有什么没想么的，大爷也帮着给我提个醒。”
俞敬修再一次愣住。
可看见费氏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头一松，随意看了看那还没有完成的夹袄，点了点头：“还不错。”
“既然大爷说不错，想必不会有错。”费氏听了，好像很高兴似的，笑容显得格外的灿烂。
俞敬修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陈氏倒有骨气，敢到母亲面前提出来说走，这个费氏心机却沉，不管自己怎样待她，她都能忍下来。
想到这里，他就想走。
谁知道对面的费氏却笑道：“我来的时候，大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我，要我好好的服侍大爷。还说，大爷小时候最喜欢吃一品鸭了，还特意嘱咐灶上的婆子告诉我怎么做。只可真我来后大爷总是忙忙碌碌的，我也没时间好好服侍大爷吃上一顿饭。”
提起了大伯母，俞敬修只得又重新坐了下来。
费氏就笑吟吟地身端了碟子点心过来，柔声问道：“大爷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俞敬修讶然。
费氏已正色道：“我知道，大夫人和三夫人就这样把我和陈妹妹送过来，大爷心里不舒服。因此陈妹妹这才要走的。我和陈妹妹不一样，陈妹妹回去，自有父母做主，我却是父母早亡，依靠舅舅过日子，若是被送了回去，舅舅颜面上过不去，只怕会亲手把我给沉塘。我也只好死皮涎脸地留下了。”

第265章 劝说
俞敬修难掩心中的惊愕，略显惊讶地望着费氏。
俞氏低头一笑，笑容里有就带了几分无奈的苦涩：“谁不想讨人喜欢，可也要有这处福气才是啊！”说着，抬起头来，朝着俞敬修又笑了笑，笑容里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悲伤，有的，全是善解人意的温柔，“不说这些了！大爷难得到我这里来坐一坐，免得坏得您的好心情。”然后笑道，“前些日子珍姐儿有些咳嗽，这几天我也没出门，不知道珍姐儿咳得好一些了没有。我记得家里的表弟身体弱，略一吹风就咳，每到这个时候舅母就叮嘱我用冰糖炖了梨子和川贝给表弟喝。不妨也给表姐儿试一试。”
说些这些家长里生的，俞敬修自在了不了。他道：“珍姐儿不比其他孩子，这些对她没有什么作用！”
“倒是我想得简单了。”费氏从善如流地认着错。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爷，姨娘，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说着，眼睛朝俞敬修睃去，好像在询问俞敬修是否留下来用晚膳。
说两句就要留他用饭，他若是留下来用饭，是不是还要留他过夜呢？
俞敬修不由得眉头微蹙。
那边费氏已笑道：“大爷快回去吧！晚了小心大奶奶着急。”
这个费氏，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俞敬修神色一缓。
费氏却朝着那小丫鬟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去吧！我还有两句话和大爷说。”
小丫鬟不敢停留，立刻曲膝退了下去。
俞敬修却是神色一凛，道：“你有什么事？”
费氏上前两步，在俞敬修面前曲膝蹲下，规规矩矩、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福礼，道：“大爷，妾身有两句话一直搁在心里头，踌躇着人不要跟大爷说。大爷今天来妾身这里小坐，妾身就想，莫非这是天意？”她说着，神色一肃，端容地望着俞敬修，神色间就透露出股大义凛然的庄穆，“妾身明知有些僭越，却也顾不得许多，不得不说了！”
俞敬修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费氏已道：“我没来之间就常听大夫人说起大爷，说大爷待人是如何的温和有礼，为人如何的真诚坦率，我当时就想，大爷定是个好相处的人。可我来了这些日子，却很少看见大爷开怀的笑，多数的时候都显得有些冷淡，我就琢磨着，莫非大爷有什么心事不成？不免就对大爷的事留心起来。这样一来二去的，倒还真让有些担心起来……”
先扬后抑？
这个费氏倒是个人物。
俞敬修挑了挑眉，虽然没有开口说话，眉宇间闪过一丝的不屑。
可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很知道费氏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费氏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俞敬修的异样，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些许的担忧，道：“大爷膝下空膝，老爷和夫人都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不免心中焦灼。而大爷对大奶奶敬重有加，自然希望能诞下嫡子。大奶奶又是个温良贤淑的性子，心里眼里只有大爷一个人，大爷既然有这样的打算，大奶奶自然是要顺着大爷的心意。这样一来，不免就和夫人有了些许的嫌隙，大奶奶就算是在夫人面前怎样的陪着小心，夫人心中都不快……”
她一个小妾，竟然敢非议这些！
俞敬修再也听不下去，“啪”地一声就拍在了炕桌上：“你好大的胆子！”脸色一沉，透出几分杀气来。
费氏见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俞敬修的面前，凝声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大爷要打要骂、要赶要撵，我全无怨言，只求大爷让我把话说完。”接着也不待俞敬修开口，继续道，“常言道，家和万事兴。在外人看来，这全是大奶奶的错，可在妾身看来，这却全是大爷的错！”
如石破惊天，俞敬修闻言半天没有缓过气来，待他缓过气来，又不由气得满脸通红，气极而笑地指了费氏：“好，好，好！好一个危言耸听！真是乱家的种子。我倒要听听，我错在哪里？”
费氏看了，就重重地给俞敬修磕了个头，道：“妾身惹得大爷不快，全是妾身的错。可妾身既进了俞家的门，就是俞家的人，和俞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俞家，为了我自个儿，再逆耳的话，妾身觉得有道理，就不得不说。”说完，她大胆地问俞敬修：“夫人想含饴弄孙，想宗祠有后，这不为错吧？”
俞敬修望着费氏因为毅然决然的表情而显得有些严肃的面孔，反而冷静下来。
范氏不得母亲的欢心，若说之前是因为范氏不是母亲所中意的媳妇，可范氏既然进了门，又处处讨好母亲，甚至是生了珍姐儿，为何母亲骨子里还是那么的排斥范氏，他的确想不明白。
他没有说话，想听听费氏会怎么说。
费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大奶奶视大爷如天，万事恭顺，这也不为错吧？”
俞敬修依然没有做声。
费氏语气就缓了下来：“嫡庶有别，这家族要兴旺昌盛，就不能坏了规矩。大爷的顾忌连我都知道，何况是夫人和大奶奶？既然如此，为何夫人却把责怪到了大奶奶的头上呢？”
俞敬修不由屏神聆听。
费氏就慢悠悠地道：“说到底，还是因为大爷用错了法子！”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已经是费氏第二次指责他了！
俞敬修饶有兴趣地望着费氏。
费氏不紧不慢地道：“别的事我不知道，也不好评论。就拿大爷纳妾的事来说吧！长者赐，不可辞。大夫人和三夫人既送了和我陈家妹妹来，按理说，这是内宅的事，大爷就不应该插手，全权交给大奶奶就是了……”
俞敬修欲言又止。
若是全权交给范氏，母亲那么强势的人，又占着婆婆的大义，范氏哪里拒绝得了！
“若是大爷不愿意，大可私底下和大奶奶商量——直接拒绝夫人，虽然是大爷的意思，可大奶奶不免要背上不孝、善妒的恶名，不如先把人收了，”说到这里，费氏脸色一红，“大爷在哪里留宿，难道夫人还能管不成？退一步，就算是夫人问起来，大奶奶推说大爷不喜欢就是。然后趁机跟夫人商量，再给大爷挑几个年轻漂亮、行事得体的大丫鬟放在屋里，大爷若是看中了谁，就收了收了谁在屋里。既不用大爷纳妾，也可以安夫人的心。这样一来，夫人自然就觉得大奶奶和她是一条心，有什么事，也愿意和大奶奶说，时间长了，大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夫人心中有数，大奶奶偶有和夫人意见相佐之时，夫人也能体谅大奶奶的难处了。”
“而不是像现在。大爷有什么都冲在大奶奶的前面，夫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大奶奶在大爷面前说了什么，心中自然不喜，看大奶奶不免就会有些误会。偏偏大奶奶又是个纯善之人，夫人误会了她，她又不能在大爷面前说一句抱怨的话，反倒让大奶奶受了不少的委屈。”费氏说完，又委婉地道，“大爷，在这件事上，你的确是好心办了坏事！”
费氏的话让俞敬修不由暗暗思量。
还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时候他怕范氏在母亲的强硬面前受委屈，想帮着范氏解围，谁知道却越帮越忙，母亲反而觉得是范氏在他面前告状，他越是解释，母亲越是这么认为，时间一长，他也懒得解释了，母亲对范氏就越发的看不顺眼了。
可他若不挡着，范氏根本就不是母亲的对手。
费氏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温声道：“夫人是为了大爷好，大奶奶也是为了大爷好。说到底，夫人和大奶奶都是一样的心思。既然如此，又有什么话说不到一起的。大爷也该试着放手，让大奶奶学着和夫人好好相处才是。”
真的能放手吗？
俞敬修很是犹豫。
费氏却道：“大爷若是不信，不如让大奶奶当着夫人的面劝你到吴姨娘那里去坐坐，我想，夫人听了肯定会很高兴的。至于你去还是不去，只要您拿定了主意，我想夫人肯定不会责怪您的。”说着，她笑盈盈地站了起来，温声道：“大爷，时候不早了，想必大奶奶正待着你用晚膳呢！妾身说的这些话虽然是片面之词，可妾身却是冷眼旁观的人，大爷不妨回去和大奶奶商量商量，也许妾身的这法子有用呢！”
俞敬修想试试。
这几年，他夹在母亲和范氏的中间，只觉得气苦难当，却又没个说话的地方，以至于他的心思不能全都放在仕途上。
他理了理思路，回去就和范氏商量这事。
范氏知道这是丈夫想帮着她修复婆婆和自己的关系，又想着丈夫不喜欢吴姨娘，就真的和吴姨娘怎样了，吴姨娘小产伤了身子，也未必就能怀上，乍听时还有些别扭，想着想着也就释怀了，和俞敬修低语了一阵子，抱着珍姐儿去了俞夫人那里。
谁知刚坐下来，俞夫人就提起了抬费氏为姨娘的事。
如果是往日，俞敬修肯定会一口拒绝，这一次，他却朝着范氏使了个眼色。
范氏也知道，婆婆是下了决心，加之刚才和丈夫商量过这些事，就笑着应了，还问让墨篆去拿了黄历来，放低了姿态问俞夫人：“您看，哪个日子好？”

第266章 体贴
俞夫人见儿子一反常态，没有在自己和范氏说话的时候跳出来，还以为是自己的一番话打动了俞敬修，想着儿子虽然把儿媳妇宠得没边没际了，可大事面前却并不糊涂，顿时大为欣慰，神色舒缓了不少：“这是你们屋里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吧！不过，也不能总这样拖着，马上要送中秋节的节礼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大伯母，让你大伯母也高兴高兴！”
言下之意就是要在送中秋节礼之前要把这件事办妥了。
京都通常会在八月初一往南京送节礼。
现在已是七月二十六日。
范氏听着，不由咬了咬唇，但想着刚才俞敬修的叮嘱，还是笑着应了声“是”，随意翻了翻黄历，把俞敬修纳妾的日子定在了七月二十八。
俞夫人微微点头，神情比刚才更为和煦，还把珍姐儿抱过去逗了两句。
俞敬修不由松了口气，随后心里升起股异样的感觉。
还真让那个费氏说中了，只要自己不掺和这些事，母亲对范氏就会和蔼很多。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他不由朝着费氏住的后罩房看了一眼——正屋把后罩房挡得严严实实的，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却浮现出费氏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做着针线活的身影。
念头一闪而过，俞敬修却是一愣。
自己这是怎么了？
竟然想起这些来！
他摇了摇头，好像要把刚才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抛到脑后似的，快步进了正屋。
到了二十八日那天，俞家只在外院摆了两桌席面，请了俞敬修在京都相熟的几个同科、同僚过来热闹了一番，而费氏则由范氏的乳娘领着，恭恭敬敬地给范氏磕了头，敬了主母茶。
范氏看着相貌平常，态度恭顺的费氏，很是满意，赏了她一套银头面，说了些“要好生服侍大爷，为俞家开枝散叶”之类的话，然后就打发费氏回了屋，并没有让她和立在一旁的吴姨娘论序。
服侍费氏的丫鬟叫采蓉，从前是外院的小丫鬟，因为手脚勤快人生得机灵，内院要挑丫鬟的时候，她走了俞槐安的路子，被安排在了费氏的身边服侍。
她笑眯眯地端了杯茶捧给费氏，低声道：“姨娘，您是大夫人的亲戚，大奶奶又没有让您给吴姨娘敬茶，那您应该排在吴姨娘前面吧？”
面上犹带笑意的费氏却突然眉头一皱，道：“我在吴姨娘后面进的门，自然排在吴姨娘的后面，这还用说吗？”又道，“从前你的妈妈是怎样教导你的，我不知道。可你既然到了我屋里，就要守我这里的规矩——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要说，不该问的事一件也不要问。你可听清楚了？”
采蓉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待人和善的费氏突然翻了脸。
她忙跪在了地上：“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声音颤抖，透着怯意。
费氏看着微微笑，俯身携了采蓉的手。
“我不是在责怪你，”她语重心长地轻声道，“实在是我们地位卑微，容不得有丝毫的马虎和放肆。我们既然能在一起，也是缘份，我只盼着你能把我当成你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事只要我们能互相商量，互相提醒，就算是有天大的困难，也能一起挺过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采蓉连连点头。
费氏就笑着吩咐她：“让妈妈们打水进来梳洗吧！”
采蓉一愣。
今天是费氏抬姨娘的日子，难道大爷也不过来过夜吗？
话到嘴边，她想起费氏刚才的话，又咽了下去，恭声应喏，去喊妈妈们打了水进来，服侍费氏梳洗，又帮着费氏换了件家常的茜红色夹衫，这才去铺床。
有妈妈隔着帘子喜气盈盈地禀道：“大爷过来了！”
坐在镜台前头擦着香膏的费氏微微一笑，起身迎了上去。
帘子一撩，喝得有些醉意的俞敬修走了进来。
费氏忙扶了俞敬修，高声嘱咐采蓉去弄醒酒汤。
俞敬修挥手推开了费氏，沉声道：“不用了……给我一杯浓茶就行。”
“那怎么能行！”费氏不以为意，上前再次扶了俞敬修的胳膊，“夜酒容易伤身体。”又道，“要不，我让采蓉去大奶奶那里禀一声？”
“不用了！”俞敬修深深地吸了口气，人也清醒了些，道，“珍姐儿刚刚歇下，不要把她吵醒了。”
费氏闻言道：“那妾身服侍您洗把脸吧？”说完，也不待俞敬修开口，径直去打了水进来。
俞敬修也觉得有点难受，没有拒绝，洗了把脸。
采蓉端了醒酒汤进来。
费氏服侍俞敬修喝了，然后笑道：“大爷早点歇了吧！”一面说，一面将炕桌上的羊角宫灯移到了床前的锦杌上，转身拿了两本书放在锦杌上，道：“大爷要是无聊，就看看书吧！我和采蓉挤一夜好了，免得打扰了大爷看书。”说着，绕过屏风，窸窸窣窣地上了采蓉值夜的贵妃榻。
俞敬修很是意外。
但是能清清静静地睡个觉，他还是乐意的。
至于说到看书，他头昏眼花的，哪里看得下去。
俞敬修吹了灯，拉着被子侧身躺下。
费氏看着室内一暗，这才睁开了眼睛，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发着呆。
来京都前大夫人曾经交待过，俞夫人最不喜欢别人插手她屋里的事。因此帮她置办了箱笼，却没有安排贴身服侍的丫鬟、婆子，用大夫人的话说：“与其让二夫人防着，不如敞开了胸怀让她看看。”可也交待她：“你过去以后，我就是有心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想到这些，她翻了个身。
黑暗中，一双眼睛越发的明亮了。
……
隔壁住着的莲心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吴姨娘被她吵醒，打着哈欠道：“你这是怎么了？”
莲心听着她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就觉得心急，索性坐了起来，道：“姨娘，您怎么还睡得着？您知道吗？大爷去了费姨娘的厢房！还有，今天费姨娘第一天进门，大奶奶竟然没有让她给您敬茶……”
“好了，好了。”吴姨娘听着又打了个哈欠，“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姨娘……”莲心恨恨地打了一下被子。
吴姨娘见她真急了，劝她：“就算我排了第一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要看谁在大爷心里的份量更重一些！我们好不容易跳了出来，就不要再跳进去了。”说完，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快点睡觉。
莲心没有办法，只好重新躺下。
吴姨娘干脆好人做到底，第二天一大早看着俞敬修出了费氏的厢房，去给费氏道了声恭贺。
费氏笑盈盈地还了礼，和吴姨娘一起去给大奶奶问安。
俞夫人听说后微微点头，私下对束妈妈道：“可见有些话还是要挑明了说！”
束妈妈笑嘻嘻地称“是”，道：“还是夫人的法子管用。”
两人正说着，俞阁老回来了。
俞夫人和束妈妈上前给俞阁老行礼。
俞阁老将官帽递给了俞夫人，道：“八月初二让德圃去吏部报备吧——巡察山东的御史。”
俞夫人听着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也明白，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总不能因为怕赵凌打击报复就让儿子整日躲在家里。
儿子去都察院的事，早几日就已经定下了来，是去河北。蓟州总兵府、宣府总兵府都在河北。现在儿子突然被派往山东，可见丈夫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杞人忧天，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的。
这岂不是从侧面证明了赵凌这个人的确不好惹？
俞夫人沉吟道：“您看，要不要帮德辅找几个身手了得的世仆？”
俞阁老想了想，道：“那就找吧！”
俞夫人松了口气。
俞敬修只觉得父亲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想到惹怒了父亲，父亲一句话就能让他重回行人司，他没有拒绝家里的安排。
范氏一看，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她和墨篆说着悄悄话：“难道那个赵凌，真的这么厉害不成？为了一个女人，他难道连自己的前程都可以不顾了？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个赵凌，到底是个什么人？”
墨篆应着，露出踌躇的表情。
范氏就道：“怎么了？”
墨篆想了想，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前几天，我听到下面的人说，吴姨娘回吴府的时候，好像去看望赵太太了……”
范氏错愕，随后大怒，道：“这件事我婆婆知道吗？”
“好像不知道。”墨篆道，“是送吴姨娘回府的车夫骂骂咧咧，无意间说出来的。”
范氏阴了脸，道：“你想个办法把这件事捅到我婆婆那里去。”
墨篆点头。
过了几天，俞夫人喊了吴姨娘去说话。
“你和赵太太很熟吗？”
果真事发了！
吴姨娘知道自己的行踪不可能瞒过俞家的人，一直就等着有人来找她。
是自己闯到赵家去的，不关赵太太的事，要打要骂，冲着她来好了。
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值得害怕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反正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想到这些，她干脆道：“我认识赵太太，不过赵太太不认识我。”
俞夫人愕然。
吴姨娘索性道：“我看赵太太人很好，趁着回吴家的机会，就去看了看赵太太。不过，赵太太说她和俞家有罅隙，让我以后不要去拜访她了。”她说着，睁大了眼睛问俞夫人，“夫人，我们家怎么会和赵太太有罅隙呢？我看赵太太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啊？”
气得俞夫人半晌无语，让范氏禁了吴姨娘的足，第二天去了吴夫人那里。

第267章 动静
吴夫人听说俞夫人拜访，亲自到垂花门前迎接，笑盈盈地请俞夫人在正屋的厅堂里坐下。
丫鬟捧了茶上了点心，俞夫人委婉地说明了来意：“……总归是做姨娘的，我们家和赵家不过是点头之交，这样去别人家串门，不免有些失礼。只好禁了吴姨娘的足，夫人哪天见了吴姨娘，也帮着劝劝。”
若是平时，吴夫人自然是唯唯诺诺地应了，可现在她知道了两家的恩怒，而且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那吴姨娘怎么就和傅庭筠说上话的，更打听不到吴姨娘和傅庭筠说了些什么，这应诺的话就不好随意回答了。她“哎呀”一声，笑道：“都是我不好！只顾着方便，想着吴姨娘和赵太太也有数面之缘，就让她帮着传了个话。倒让夫人误会了！”
俞夫人愕然：“吴姨娘和赵太太……常常见面吗？”说着，眼底流露出些许的困惑。
吴夫人不由暗暗地撇了撇嘴。
你是怕别人知道了你们家那些龌龊事心虚吧？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不露分毫，笑道：“我们两家住隔壁，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可能不碰面？”
俞夫人不由皱了皱眉。
吴夫人想到自己从前和俞夫人说些家长里短之事时俞夫人眉宇间偶尔闪过的一丝不以为然，就成心想恶心恶心俞夫人，道：“您听说了没有，赵大人在贵州又打胜仗了。皇上早朝的时候还说了‘虎臣是吾千里驹’，我看啊，赵大人这次又要升官了！”她说着，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道，“您说，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是正二品的大员了，要照这样是一路升上去，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岂不要封公拜侯了？我要想我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老家锱铢必较的过日子，求神拜佛只盼着老爷能中了进士，到时候能在乡亲面前扬眉吐气……他们可真是有福气啊！”她一面说，一边悄悄地打量着俞夫人的神色，见俞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心里顿时升起股畅快的感觉，索性笑道，“对了，我听说大爷补了都督院御史的缺，怎么，行人司不好吗？御史可是纠查百官，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想当年，我们家老爷可是绞尽了脑汁才得以脱身的。”然后又嗔道，“您怎么也不劝劝俞阁老，帮大爷换个地方啊？我看翰林院都林都察院好啊！”
俞夫人气结。
行人司是什么地方，天子近臣，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爬。听吴夫人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说她儿子在行人司呆不下去了，这才被迫补了都察院御史的缺。
这吴夫人，既没有见识，又喜欢说长道短的……可京都，像她这样的官眷却不在少数。既然她这么想，其他人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
三人成虎。
这样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坏了德圃的名声！
俞夫人强压着心头的不悦，温声向吴夫人解释道：“行人司虽好，可不熬个十年，恐怕难以出头。都察院的御史虽然辛苦，却容易出政绩，也可以趁机多见识些世事，对德圃以后有好处。”
“原来如此！”吴夫人应着，表情却很是敷衍，分明认为俞夫人这样说是在给儿子的失势找借口，而她则大度的不予戳穿的态度。
俞夫人的气苦，却没有办法。
再多做解释，只怕吴夫人还觉得自己是欲盖弥彰，反而不好。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吴家的这厅堂逼仄气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很是不舒服。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吴夫人客气地挽留了几句，将俞夫人送到了大门口。
吴夫人贴身的妈妈就有些担心地道：“夫人，吴姨娘那里，您看是不是派个人去看看？”
“进了他们家的门，就是他们家的人。”吴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就算是打死了，那也是他们俞家搞出了人命案……”
那妈妈何尝不知道吴夫人觉得吴姨娘是个乱泥扶不上墙，因此不待见吴姨娘，只是今非昔比，她不禁悄声提醒道：“就怕赵太太觉得我们太薄情……”
吴夫人听着表情一凛。
是啊！
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她忙道：“你说的有道理。也不用别人了。你去一趟吧！带些补品、礼盒过去。就说让她好生跟着大奶奶学规矩，没事的时候多在家里做女红，不要到处乱跑。夫人这次禁她的足，是爱护她，让她不要心存怨怼，好生生的服侍大爷和大奶奶。若是能顺使打听清楚她和赵太太都说了些什么，那就更好了！”
贴身的妈妈笑着应“喏”，拿了吴夫人的对牌，去帐房支了些药材银两，买了八色的礼盒，去了俞家。
俞夫人听说她前脚走，吴家后脚就派了人来看吴姨娘，气得脸色通红：“她想干什么呢？给吴姨娘撑腰？我倒不知道，原来做小妾的也有娘家人！”
束妈妈忙上前抚着俞夫人的背，帮俞夫人顺着气，劝道：“夫人莫急，那吴夫人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想来是您去告了吴姨娘一状，吴夫人派了人来教训吴姨娘！”
俞夫人这才脸色微霁，吩咐束妈妈：“你去看看！若真是教训吴姨娘也就罢了，若是说了些旁的……”除下的话俞夫人虽然没有说出口，束妈妈却已心领神会，笑着点头，去了俞敬修的院子。
吴姨娘的厢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旁边的费姨娘的厢房门却紧闭着，后院静悄悄没有个人影。
束妈妈不禁锁眉。
这哪里是来教训，分明是来给吴姨娘撑腰的。
大奶奶也是，怎么也不派个人体面的妈妈在这边支应一下，一来尽了地主之谊，二来也免得那吴家的人乱说话。
这么一想，束妈妈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吴姨娘的厢房门却吱呀一声，吴夫人贴身的妈妈从门内走了出来。她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跟着她身后送她的吴姨娘笑道：“外面的风大，姨娘小心着了凉。还是快进去吧！奴婢又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敢让姨娘相送！我去给大奶奶请了安就会去了。有什么事，您就事，只管差了莲心回去给夫人报个信，夫人也好安心。”十分的客气、有礼。
吴夫人竟然派了贴身的妈妈来！
束妈妈脸色微沉。
吴姨娘倒一惯的温柔有礼，柔声道：“那我就不送妈妈了——我还禁着足呢！”然后喊了莲心，“代我送送妈妈。”
两人说着，抬头都看见了束妈妈。
吴夫人的贴身妈妈忙笑着迎了上去给束妈妈行礼，吴姨娘不敢出房门，扶着门框喊了声“束妈妈”。
束妈妈忙笑着给吴夫人贴身的妈妈还了礼，然后朝着吴姨娘点了点头，道：“怎么刚来就要走？也不多坐一会？”然后朝吴姨娘望去，“怎么也不留妈妈多待会！”
没等吴姨娘开口，吴夫人的贴身妈妈笑道：“我们家夫人担心吴姨娘，还等着我回去回话呢！我就不耽搁了。”执意要走。
束妈妈听着她说什么“我们家夫人担心吴姨娘”的时候心里已是一冷，听说她要走，陪着去了范氏那里，又代范氏送她出了垂花门。
那边墨篆送走了束妈妈和吴夫人贴身的妈妈，忍不住在范氏面前道：“那吴夫人到底在干什么？不过是个姨娘被禁了足，还派了体面的妈妈来看望……这一个两个的，没个省事的！”很为范氏气愤。
范氏却冷冷地一笑，道：“这些都是她找来的人，让她头痛去。关我们什么事？”
墨篆自然知道范氏嘴里的“她”是指的谁？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道：“可说到底，却是您屋里的事……”
“我屋里的事，”范氏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什么时候论到我做主了！”
墨篆不做声了。
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大爷回来了！”
范氏看了墨篆一眼，然后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俞敬修就笑着问范氏：“珍姐儿今天可好？”
“珍姐儿这些日子都挺好的。”范氏服侍俞敬修更衣。
俞敬修听着犹豫了片刻，沉声道：“我过两天要去趟山东，恐怕要到过年才能回来……”
范氏一愣：“这么快就要去山东了？”
“我也没有想到！”俞敬修接过小丫鬟递上的帕子擦了擦脸，道，“还以为过了年才去。”又安慰范氏，“这御史任期不过一年，明天我就会回京都了。”
可回了京都，能不能再谋个好一点的缺呢？
范氏在心里嘀咕着，可想到这次差事的事一波三折，俞敬修又离别在即，她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帮着俞敬修收拾箱笼。
俞阁老则把儿子叫去叮嘱了一番。
费氏则在这个时候拿了几件衣裳来拜见范氏：“……平日里闲着无事，给大爷做的。听说大爷要出京，眼看着这天气越来越冷，想必用的得，就送来了。”又补充道，“之前不知道大爷会出京，只顾着给大爷赶做冬衣，大奶奶和珍姐儿的只有等两天了。”
范氏望着费氏讨好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平凡面孔，淡淡地点了点，让墨篆将衣裳收下了。
费氏就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我还怕大奶奶嫌弃我针线差，没想到大奶奶待人如此的宽厚。”
不过是想巴结她罢了。
范氏懒得和费氏多说什么，挥了挥手，打发了费氏。

第268章 出门
俞敬修从俞阁老那里回来，进门就看见了放在炕桌上的几件崭新的冬衣，花色是他没有见过的，瞧那颜色应试是给男子穿的，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范氏不由得一阵心烦。
怎么忘记了把这个收好。
又本能地不想让俞敬修知道这是费氏给他做的衣裳——这些日子她只顾着照顾珍姐儿，已经很久都没有亲手给俞敬修做过针线活了。
“想着这天气越来越冷了，”范氏就笑道，“我想给相公多带几年冬衣。”说着，朝墨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衣服收好。
墨篆笑着去抱衣裳。
俞敬修却走过去摸了摸衣角，道：“你的针线越发好了——这针线缜密平整。”然后抬头望了范氏，“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了，伤眼睛不说，你还要照顾珍姐儿。家里养着那些做针线的妈妈是干什么的？”眼底一片柔情。
墨篆一怔，朝范氏望去。
范氏看也不看墨篆一眼，笑道：“公公喊您去，都说了些什么？”把这个话题给揭过了。
到了晚上，俞敬修在书房里处理一些信件，墨篆凑到了范氏的面前：“大奶奶，您看这衣服……”
“赏了下人吧！”范氏面色有些阴沉地道。
墨篆应声而去。
过了两天，俞敬修定下了启程的日子，俞夫人带着束妈妈来看范氏给儿子准备的箱笼，正好俞敬修从衙门里回来，想着范氏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怕母亲挑出什么毛病来，忙笑道：“天气转凉，范氏怕我受寒，还特意给我做几件冬衣。”
范氏一惊。
俞夫人已笑着“哦”了一声，很感兴趣地道：“都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做得什么式样？”
范氏目光有些惶恐地朝墨篆望去。
墨篆心里大叫侥幸。
那些冬衣不仅料子好，而且式样也新。这样的好东西，自然要赏给那些平日里待她恭敬有加的媳妇、婆子！至于赏给谁，她还没有思量好，加之俞夫人来的急，东西还没有赏下去。
她向范氏微微颔首，示意她没事，然后转身去拿了费姨娘做的那些冬衣。
俞夫人翻了翻，见那针线做得还算仔细，笑着朝范氏点头：“辛苦你了！”十分满意的样子。
范氏不由长吁了口气。
墨篆则在一旁擦着冷汗。
俞敬修就挽了母亲的手臂，笑道：“娘，这下您该放心了吧！”
俞夫人笑着拍了拍儿子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没再看下去，叮嘱了俞敬修几句，就和束妈妈回了正屋。
范氏却惦记上了费氏，常叫她做这做那的，有段时间费氏片刻也不得空闲。
费氏不免到吴姨娘处抱怨：“……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费这工夫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吴姨娘听了直是笑。
费氏就问她：“你总在屋里呆着，怎么呆得住？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打发日子？”
“做些针线活。”吴姨娘笑道，“我父亲新娶了太太，又添了个弟弟，妹妹嫁了个坐馆的秀才，我拿了些零头布给他们做些小东西，大大小小给补贴补贴他们。”
费氏奇道：“他们远在舟山呢！”
吴姨娘笑道：“南京那边常有人来，吴府那边的管事也常到京都来，让他们帮着捎过去就行了。”
费姨娘就笑道：“吴夫人对你倒没有见外！”
吴姨娘笑了笑，没有做声。
两人倒时常凑在一起说说话。不过是费姨娘说的时候多，吴姨娘总在一旁听着。
到了腊八节那天，吴家送了腊八粥来，有一份是指定给吴姨娘的。吴姨娘少不得要给些回礼，翻箱底的找了几只荷包、几块帕子让那妈妈带回去。
那妈妈就笑着问她：“有没有给赵太太的，我也好一块捎了去。”
吴姨娘错愕。
那妈妈笑道：“夫人说，赵大人不在家，赵太太闭门谢客。等闲人不得见。你既然能见到赵太太，想必赵太太对你也是另眼相看。若是有什么东西要给赵太太，让我直管捎回去。”
怕是想拿自己在赵太太面前说事吧！
既然赵太太不见客，自有不见客的道理。她上次贸然闯进去已是失礼，怎么再给赵太太添麻烦。
“没有。”吴姨娘笑道，“我一个妾室，怎好捎东西给赵太太？您回去后代我向夫人道声‘多谢’。”说着，站起身来送客。
那妈妈见吴姨娘不客气，讪讪然地回了府，去禀了吴夫人。
吴夫人有些头痛，叫了贴身的妈妈来：“这些日子赵家有什么动静没有？”
那贴身的妈妈笑道：“沈太太回来了！给赵太太带了很多东西，这会还没有走呢！”
吴夫人面露喜色，道：“走，我们去看看赵太太。”
贴身的妈妈笑着应“是”，想着外面大风大雪的，服侍吴夫人披了件灰鼠皮的斗篷，又拿了把油纸伞，扶着吴夫人去了赵家。
月川颇有些无奈，却又不得不去禀了傅庭筠。
傅庭筠正和三堂姐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说话，听说吴夫人来了，不由抚了抚额。
三堂姐却笑道：“还是让她进来吧！她这人虽然喜欢家长里短的，可你这样窝在家里不出去，外面的动静却是一点也不知道。有她陪着说说话，倒也省了让人去打听消息。”
“这你倒不用担心。”傅庭筠笑道，“我虽坐在屋里，可阿森却是每天都要和我说说话的。我就是不喜欢吴夫人那双窥视的眼睛。”话虽这样说，还是请了吴夫人进来。
吴夫人老话重提，要给三堂姐洗尘、接风，让傅庭筠作陪。
她请的是三堂姐，傅庭筠不好拿主意。三堂姐则爽朗地笑道：“好啊！那我就等夫人的帖子了。不过靠近年关了，我还是第一次在京都过年，我们家大人也刚到吏部，不免有些应酬。等天开了春，我再回请夫人好了。”
吴夫人听着自然是一团欢喜，索性定下了初十的日子。
傅庭筠送走了吴夫人不免笑着问三堂姐：“姐姐葫芦里又卖得什么药？”
三堂姐抿了嘴笑，道：“这是你三姐夫说的——吴大人那头连着郝剑锋，郝剑锋那头又连着好几位从前跟着沈阁老的三品大员，如今钱阁老和李阁老在内阁的日子都不好过，皇上能问一次，能问两次，总不能事事都过问。郝剑锋等也不是要和皇上打擂台，不过钱阁老、李阁老的资历太浅，不能就这样立刻倒戈，又找不到合适的台阶下罢了。若是能让郝剑锋和肁先生搭上话，岂不是个现成的台阶？郝剑锋等人要面子，不愿意在钱阁老、李阁老面前服软，肁先生可是皇上在潜邸的军师，论资历，可曾是熙平二十三年丙辰科的进士，在肁先生面前服软，可不算丢人！”
傅庭筠瞪大了眼睛：“这些日子三姐夫隔三差五的就来看孩子，还检查孩子们的功课，抽空指点了一下阿森，怎么在我面前却是一句话也没有提？”又道，“三姐夫是想给郝剑锋牵线搭桥吗？”
“九妹夫不在家，他怎么好跟你说这些？”三堂姐掩了嘴笑，然后压低了声音道，“你三姐的意思，那郝剑锋在吏部多年，人脉深厚，他若是走不通你的路子，肯定会想办法找其他路子的，与其这样，还不如你们卖个面子给他。趁着他为难之时与他交好。还说，以郝剑锋的能力，纵然不能入阁拜相，在二品的位置上稳稳地站住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赵凌外放，还是将军，粮草、军饷、军将都得阁老们集议，若是有了郝剑锋这样的人相助，岂不是事半功倍？”
傅庭筠不禁认真思考起来。
赵凌又在贵州打了几场胜仗，连陌夫人都亲自登门恭喜她。
在宣府的时候，赵凌就曾为了宣府总兵府的粮食、军饷等事多次回京都与兵部的人交涉。若是有个顶事的人能在朝中为赵凌说话，赵凌可以省事不少。三姐夫资历太浅，十年间能升到正三品已是不易。指望着三姐夫，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若事情如三姐夫所说的，帮郝剑锋一把，既解了皇上之围，又结交了郝剑锋，倒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件事，还得和九爷商量商量。”她慎重地道，“庙堂上的事，还是他们男人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当然。”三堂姐笑道，“不过，最好是能在年前年后，拖得久了，恐生变故。”
傅庭筠点头。想着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转移了话题，问起三堂姐回华阴的事来：“不是说过七七就回来的吗？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五堂姐她们还好吗？”
“唉！”三堂姐听着，就苦笑着叹了口气，“还好你没有回去，你若是回去了，只怕也觉得丢脸！”然后说起华阴发生的事来，“……头七都没有过，为着开销，大伯母和四婶婶就吵了一架。过了七七，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母亲搬到别院去守孝，不管大宅的那些事，结果一向不管事的六叔跳出来，说要分家……我们几个做姑奶奶的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没等晚上上灯，就纷纷回了娘家。我却被大伯母拉住，要我主持公道。还是母亲装病，我才得以脱身。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怎么是六叔提出来分家？舒家的人也不管吗？”
舒家是六婶婶的娘家，除了嫡亲兄弟舒明出了仕，这几年又陆陆续续出了几个进士。
三堂姐表情怪异的望着一眼傅庭筠，道：“好像就是舒家舅舅要六叔叔和六婶婶和大伯母他们分家的！”

第269章 出头
傅庭筠看着三堂姐的表情，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六叔闹着要分家与她有关似的！
她不由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舒家世代官宦，诗书传家，让母亲尸骨未寒的儿子提出来分家，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他们怎么会撺掇了六叔去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说完，又忍不住道，“舒家舅舅虽然很喜欢捉弄我，可除开这个，为人却稳重、守礼，如今又中了进士，做了父母官，行事应该更周全才是，怎么会让六叔提出来分家？”满脸的困惑，始终不相信这是舒明会做的事。
三堂姐闻言却脱口道：“你倒挺了解舒家舅舅的！”只是话音未落，她眼底已闪过一丝懊悔，忙补救似般地笑道，“我是说，我们几姊妹，舒家舅舅最喜欢逗你，常惹得你像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个不停，没想到你待舒家舅舅倒挺公正的。”
“事情不可以偏概全。”傅庭筠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话虽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三堂姐好像话里有话似的。
“说起来，这件事与你有些关系。”三堂姐那里却已如往昔般的从容自然，笑着说起了傅六老爷提出分家的事，“不知怎地，舒家舅舅知道了你的事。据说他气得暴跳如雷。先是让幕僚带话给六叔叔和六婶婶，让他们主持公道，那时候祖母已经卧病在床，六叔叔和六婶婶不好多说什么。后来舒家舅舅又亲自从孟县赶了回来。正好赶上了祖母病逝，他关上门和六叔叔说了一番话，具体的说了些什么，连我母亲也没有打听出来，不过六叔叔听了之后脸色很难看，连着好几天都在祖母的灵前徘徊。”
“当时我们还以为舒家舅舅是为六叔叔常年在外游玩不管家里之事和六叔叔起了争执，谁知道祖母刚发了丧，六叔叔就提出了分家的事。而且还说，这件事已经和舒家商量过了。”
“大伯父一听，气得火冒三丈，喝斥六叔叔‘你是傅家的儿子还是舒家的赘婿？’
“五叔叔也说六叔叔‘哪有被媳妇娘家人指使得团团转之事，何况是这等不着调的说法’。
“你也知道，平日里六叔叔最是敬重大伯父和五叔叔的，这次却是一声没吭，只说要分家。三叔叔和四叔叔见他铁了心，劝他‘你怎么也得说出个缘由，不然我们怎么向亲戚朋友交待’。
“六叔叔这才说出你还活着，当初是被俞敬修冤枉的事。还说‘这丈夫在外面养外室，通常做太太的都是最后一个知道。不是我想分家，我还有妻子儿女，妻子还要回娘家，儿女还要说亲家，总得留几分体面给他们’……”
傅庭筠惊愕不已，打断三堂姐话道：“舒家舅舅不是在孟县吗？怎么闹得他都知道了？”又想到流言蜚语伤人心，怅然道，“那些人都是怎么说的？”
“这天下有几个不喜欢看热闹的人？何况是我们家。”三堂姐想起这件事也觉得心烦，脸色有些沉重，“舒家舅舅据说是听舒家的人说的。听六叔话里的意思，好像陕西略有些头脸的人家都知道了这件事。说起你来，多是怜悯你被那俞敬修所害，如今有家不能归，被迫远嫁。还有就是议论俞敬修，觉得他为人太过卑劣，竟然连自己的岳家都要算计，虽然学问好，德行却很是不堪。但议论得最多的还是大伯父和五叔父，说他们巧伪趋利，傅家百年清誉，读书人的礼义廉耻全然不顾，以女儿的性命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我来之前，城东黄家老太爷病逝，竟然都没有下帖子给傅家！”说着，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些事我还没敢给你姐夫说，怕他笑话！”
傅庭筠再狼狈的模样赵凌都看过，她倒没有这些顾虑，只是听着心里五味俱全，不是个滋味，喃喃地道：“可见‘人心自有公道’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我这个当事人想着傅家对我的养育之恩不忍坏了傅家的百年清誉，再多的委屈也咽了下去。不曾想最终纸还是包不住火……”然后想起舒明，道：“不过，舒家舅舅这样也太冒失了些。这毕竟是傅家的事，让别人知道了会说他多管闲事的……”又想起舒明这个时候应该在房县才是，不由惊道，“舒家舅舅那边可是有什么变动？要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回了华阴？”
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三堂姐却想着当初舒明听到傅庭筠死讯时的情景。
当时舒明正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听到消息就非要折回来。舒家跟去服侍的管事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半路回转。
他回来之后，到傅庭筠的坟前上了三炷香。
作为姻亲，也算是有情有义，尽了礼数。
谁知道半夜，他又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了傅庭筠的坟上，趴在那里哭。守坟的人还以为闹鬼，吓得叫了人来驱鬼，他们这才知道哭坟的人是舒明。
自那以后，舒夫人就不大和傅家走动了。
这一次他听说傅庭筠还活着，竟然不管不顾地丢下差事就跑了回来，还问她傅庭筠怎么没有回来？赵凌是个怎样的人？待傅庭筠好不好？傅庭筠是胖了还是瘦了？有几个孩子？孩子们是否听话？长得像谁……事无巨细，一一问到。就是傅五叔，恐怕都没有这样关心过傅庭筠，还不顾大义，说动六叔分家……
从前她年纪小，只觉得舒明待傅庭筠比其他姊妹都要有耐心，傅庭筠又从小就会讨长辈的喜欢，她只当舒明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喜欢傅庭筠的聪明伶俐。现在长大了，成了婚，懂了男女之间的事，再看舒明，心里就有觉得有些别扭。
可两人自傅庭筠和俞敬修订亲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这样的感觉只能忍在心头，连句相劝的话都说不出口。但若是什么也不说，明年开春，舒明三年县令任期已满，按理应该会来京都述职，到时候两人见面……她隐隐又有些担心，怕舒明会像上次一样昏了头，做出跑到坟头哭丧那样荒唐的事来。
“他那个人，鬼精鬼精的，能有什么事？”舒明虽然是她们的长辈，却比三堂姐还要小三岁，从小又和他们玩在一起，三堂姐说起他来就多了几分亲昵，少几分尊敬，“他是听了你的事，特意回华阴的……”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索性语气爽快地道，“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从小会读书，又是幼子，舒夫人最偏爱他，养了副公子哥的脾气，平时不发作，发作起来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要不然，也不会劝着六叔分家了。他在孟县做了三年县丞，考核得了良，升任了县令。明年会回京都述职，以他的脾气，到时候肯定会来看你。我就怕他犯起混，又做出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
傅庭筠想到她小的时候舒明做的那些事，不禁“扑哧”一声笑，道：“三姐姐的顾忌不无道理。不过，我现在可不是小时候，他想鼓动我，也得看我答应不答应啊！”
“你记得你说的话就好。”三堂姐连声叮嘱，“你们如今都是为人父母的人了，可不能随心所欲，失了长辈的尊严。”
“难道舒家舅舅还能见面就揪我的头发不成？”傅庭筠失笑，“你放心好了，舒家舅舅也不是孩子了。”
三堂姐再三嘱咐，这才打道回府。
傅庭筠就写了信封给赵凌。除说了郝剑锋的事之外，把舒明的事也告诉了赵凌，还道：“舒家舅舅从小顽劣，实在是想象不出他板着脸坐在公堂上审案子的样子……”
赵凌的回信过了元宵节才到。他让傅庭筠以静制动，不要主动过问郝剑锋之事，还说：“我已经写了信封让人六百里加紧送到了肁先生处，若是他们有谁要你牵线搭桥，自会找你的，你见机行事就行了。”说起舒明来则道，“可见公道自在人心。并不是人人都如傅大老爷和傅五老爷一般，只是大家不知道真相罢了。只要我们好生营生，把这日子越过越好，总有一天大家都会鄙视俞家的。这世上的事，本就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傅庭筠想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觉得赵凌的话很有道理。想到前些日子听陌夫人说贵州大大小小的峒寨如今都安份守纪了，回信就想问他贵州那边的战况来。
刚提起笔，宝书进来禀道：“隔壁的吴夫人和郝太太来拜访您。”
姓郝……应该是郝剑锋的继室了。
上次吴夫人给三堂姐洗尘的时候，曾特意向引荐过郝太太。
吴夫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想必这次和郝太太一起来，也是有事和她说。
傅庭筠想着，让宝书将两人迎到正屋的厅堂，自己换了件衣裳，去了厅堂。
郝太太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人生得很富态，总是满脸的笑容。见傅庭筠出来，她立刻站了起来，有些殷勤地喊了声“赵太太”。
吴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却笑道：“几日不见，赵太太看上去却一如从前般的精神。可见这些日子赵太太过得顺风顺水，万事如意！”
“吴夫人过奖了。”傅庭筠上前给两位夫人行了礼，“不过是随遇而安，心宽体胖罢了。”
郝太太忙道：“赵太太哪里胖了？看这腰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也比不上。倒是我们，一个像水桶，一个像茶壶，没个正形了。”
吴夫人听着，就笑了起来。
傅庭筠也跟着笑了起来，和吴夫人、郝太太说了半天闲话。直到丫鬟捧了茶，上了点心，吴夫人朝着郝太太使了个眼色，郝太太这才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赵太太帮忙！”

第270章 牵线
赵家是武将，郝家是文官，前者镇守边关，后者高居庙堂，井水不犯河水。除了郝剑锋的事，郝太太还能有什么地方要她相帮的？
傅庭筠心里暗暗思忖着。
郝太太这些日子跟着吴夫人往她和三堂姐面前凑，掐指一算，也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何况还有赵凌的吩咐！
“郝太太这话言重了。”她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见识浅薄，不过会些针黹女红，怎么敢当郝太太此言？可常言说得好，同在异乡为异客，相识就是有缘。郝太太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的，只管开口。我虽人单力薄，有吴夫人在一旁指点，纵然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们商量着办，总能渡过去。”
郝太太听了就笑道：“京都谁不知道贵州总兵赵大人的夫人贤良淑德，是一等一的伶俐人。若是赵太太都办不成，那就没有办得成的人了！”她说了几句奉承话，然后进入了主题，“……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们家大人得了一副棋子，听说是前朝的古物，我们家大人鉴定书画还成，这杂项却不擅长。听人说赵太太下得一手好棋，就想请赵太太帮着掌掌眼，看这副围棋有没有买上当？”
傅庭筠听着眉角微挑，不禁对郝剑锋生出些许的敬佩之心来。
肁先生喜欢下围棋，郝剑锋用古董围棋来投石问路再好不过了——既显得文雅，又不动声色地和肁先生扯上了关系。更让她意外的是三姐夫当时殚精竭虑也没能谋到副前朝围棋来答谢肁先生，郝剑锋却很快地弄了一副来。
只是不知道肁先生喜欢下围棋的事是他自己打听出来的呢？还是得了三姐夫的指点？
念头闪过，傅庭筠已笑道：“我虽会下棋，却不会鉴赏前朝古物。不过，若是郝太太信得过我，就将那围棋留下，等我向个相熟的朋友讨教之后再给郝太太回个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郝太太已满脸的笑容，急急地道：“信得过，信得过……若是连赵太太都信不过，这天下就没有信得过的人了。”又道，“如果不是信得过赵太太，也不敢请赵太太相助了。”说着，拿了个锦盒进来，“还请赵太太托人帮着看看。”
傅庭筠打开锦盒，里面并放一对陈旧的紫檀木棋钵，钵体内黑子如漆，白子如雪，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那郝太太就等我的信吧！”傅庭筠把锦盒交给雨微，让她收好。
郝太太再三道谢。
吴太太就问起三堂姐来：“……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寻个沉香木的屏风吗？我前些日子到历夫人那里串门，她屋里立着副沉香木屏风，做工十分的精细，我一问，原来是在西大街买的。正想给沈太太送个信去，不想却被郝太太拉到你这里来了。”
“多谢吴夫人了，”傅庭筠笑道，“这点小事你还一直放在心上。”
“孩子身上的衣裳暖不暖和，老爷的暖耳收在哪里，天气冷了得嘱咐厨房里做个火锅……我们女人家不就惦记着这些小事！”郝太太凑过来笑道，“大事我您让我管，我也管不了啊！”
傅庭筠和吴夫人见她说的有趣，都笑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更好了。
三个人东扯西拉了说了半天话，傅庭筠见天色不早，留两人吃饭。两人没有客气，留在赵家用了午膳，郝太太就拉了吴夫人去三堂姐那里：“……正好趁着这机会把沉香木屏风的事说给她听，也好讨杯茶喝。”
吴夫人笑着点头，邀傅庭筠一起去。
“改天吧！”傅庭筠婉言拒绝，“等我把郝太太托付的事办完了，我再请大家到家里来喝茶。”
“那就这样说定了。”郝太太见她雷厉风行，意外之余颇感欣喜，说了一大筐好话，和吴夫人结伴去了帽子胡同三堂姐那里。
傅庭筠就坐下来给肁先生写了封信，把郝剑锋想找人鉴定围棋真假的事说了，问肁先生有没有空。然后让郑三带了宝书去潭柘寺送信。
不到酉时，宝书就从潭枯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那个在肁先生身边服侍的小沙弥，他是奉了肁先生之命来拿围棋的。
傅庭筠忙将锦盒包了，递给了小沙弥。
第二天，三堂姐来打听消息，知道肁先生派了人来，不禁松了口气。
傅庭筠直笑，把三堂姐笑得不好意思起来，佯装生气地打了一下傅庭筠，道：“饱汉不知饿汉饥。如果这件事办成了，郝剑锋对你三姐夫不得另眼相看啊！到时候你三姐夫也多个助力，不是于你三姐夫的前程有好处吗？”
“是我市侩，是我市侩！”傅庭筠笑得更厉害了，打趣着三堂姐，“不知道体谅三姐姐心痛三姐夫的一片苦心。”
三堂姐就去拧傅庭筠的面颊：“叫你贫嘴！”
“我再也不敢了！”傅庭筠笑着往一边躲。
姐妹俩正嬉闹着，月川在门外禀道：“太太，肁先生派人送围棋来了。”
傅庭筠一怔。
这么快！
不由得和三堂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堂姐忙催她：“还不把人叫进来问一问？”
傅庭筠点头，叫了小沙弥进来。
小沙弥笑道：“师傅说，这是前朝释德大师的遗物，十分的珍贵，请郝大人收好了。还说，郝大人既然有心谋了这样的好东西，想必也是同道中人，哪天郝大人空闲，想请郝大人手谈一局。”
三堂姐已忍不住喜上眉梢。
傅庭筠也露出喜悦的笑容：“我这就派人将围棋还给郝大人。”
小沙弥笑着告辞。
却被傅庭筠叫住。
“肁先生难得找到一个能陪他下棋的人，我就别从中掺和了。”她笑道，“我看，不如让郑三跑一趟潭柘寺，问问肁先生的意思，若是肁先生同意，就让郑三带了你一起去郝府还棋。一来是可以直接把肁先生意思转达给郝大人，免得我们这样传来传去说错了话；二来你跟着去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可以直接跟郝家的人说，你看如何？”
小沙弥和三堂姐闻言都很意外，三堂姐因有外人在，不方便多问，只好把心中的困惑先忍着，而小沙弥想到肁先生对赵家一向亲厚，虽然觉得不必如此麻烦，但还是笑着应了。
傅庭筠就吩咐郑三跑一趟潭柘寺，让宝书陪着小沙弥到外院的厅堂歇息。
见屋里没有了外人，三堂姐忙拉了她的衣袖：“帮着肁先生传个话，那是再卖郝家一个人情！肁先生分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立刻派了小沙弥过来给你回信，别人想都想不到好事，你怎么反而往外推？”
“文武有别，何况我们家九爷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傅庭筠笑道，“这次若不是因为三姐夫在吏部，我们就算是知道这件事也会装着不知道，更不要说帮郝大人和肁先生牵线搭桥了。肁先生那里也好，皇上那里也好，只要知道九爷有这份心就够了，其他的事，却不方便涉及，免得过犹不及，反而惹来闲话，让圣上不悦。”
三堂姐愣住，随后感慨道：“难怪九妹夫这些年来圣眷日隆，不说别的，就凭这份当机立断的果敢，就少有人及。可见这人若能成事，也不是单单好运气就足够了的。”
傅庭筠莞尔，没有说话。
三堂姐回去不免要和三姐夫感叹一番。
三姐夫虽然也很佩服赵氏夫妇拿得起放得下，却并没有露出惊骇之色，而是笑道：“要不然赵凌怎么能搅得大半个陕西都不得安宁呢！”
“啊！”三堂姐瞪目，“又出了什么事？”
“看你这样子，好像赵凌是个闯祸精似的！”三姐夫笑了三堂姐几句，道，“是冯老三，不知怎地，知道了我们家和赵凌的关系，求了四叔，让四叔带着找到了我这里，想让我给赵凌递个话，想和赵凌和解。”
“那你是怎么说的？”三堂姐急急地道，想着四叔待丈夫一向亲厚，怕丈夫碍于情面答应帮着传话，又道，“这是毕竟是赵凌的事，他一向有主张，我们还是别管为好。”
“与其让冯老三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窜，让大家对赵凌议论纷纷，还不如帮他给赵凌带个话，彼此把话说清楚更好。说不定正中赵凌的下怀呢！”三姐夫淡淡地道，“至于赵凌有什么打算，却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冯三能左右的。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主张。”
自家姐妹的事，她怎放得下。
少不得找了机会仔细地问丈夫：“赵凌怎么说？”
“不知道。”三姐夫道，“我写了封信，原本想夹在兵司的公文里一起送到贵州去。谁知道冯老三知道了，非要亲自把这封信送去给赵凌不可。我看他急得已经有些失了方寸，就把信给了他。”
三堂姐琢磨了半天，去了傅庭筠那里，把事情的经过跟傅庭筠讲了一遍，还解释道：“你姐夫这个人行事就是这样的，喜欢一是一，二是二，简单明了，倒是一片好心。”
傅庭筠却觉得三姐夫这样更好。赵凌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冯老三想找人出来说项，合适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若是病急乱投医般的到处找人，赵凌这飞横跋扈、仗势凌人的名声只怕就要坐实了。
她就劝慰了三堂姐几句。
三堂姐见傅庭筠不放在心上，也就把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问起肁先生和郝剑锋的事来：“……现在怎样了？”
“郝太太前两天来过一趟，”傅庭筠笑道，“说是郝先生特意请了几天假，在潭柘寺盘桓了一天，遇到了来找肁先生下棋的钱阁老……看样子，应该是搭上话了。”

第271章 着落
事情总结告一段落，之后怎样，她们管不着，也没这个能力去过问。
三堂姐不由的舒了口气。
傅庭筠也觉得如释重负，和三堂姐商量着去踏青的事：“……我们大人只管着自己的事，孩子们一整个冬天都关在家里，好不容易春暖花开了，还不能出去透透气，怪可怜的。本来去潭柘寺最好，可如今潭柘寺虎踞龙盘，一不小心就会落下去，我们还是离的远些为好。”
三堂姐连连点头，道：“要不，我们去相国寺吧？听说那里逢七就有庙会，我们带着孩子们去逛庙会吧？”
“那得多带几个仆妇、随从才行。”傅庭筠道，“庙会人山人海，太复杂了。每年都有孩子走失了或是被人拐了的。”
“那还是换个地方吧！”三堂姐立刻改变了主意，姐妹俩就凑在一起把京都大大小小的庙寺都说了个遍，最后决定带着孩子们去宣武门外的大慈庵香踏青。
傅庭就凑在三堂姐耳边道：“听说那里的求子观音很灵验，三姐姐不如跟菩萨多上几炷香，保佑他让你添个闺女。”
三堂姐听着脸色一红，却也有些心动，两姐妹说的越说越期盼着去大慈寺，不免要上街做几件新式样子的衣裳，买两件首饰，家里的仆女子听说有机会跟着主家一起到庵堂里去玩耍，也个人打开了箱笼，对着镜子贴黄花，傅庭筠想到年前叶三掌柜那里送了五千两银子的收益，赵凌让人送了几箱银饰银器和毛皮、药材、香料，索性每人赏了二两银子。
众人喜出望外，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说起请来更欢快，做起事来更麻利，倒比过年还要喜庆几分。
夹道街俞府这边的气氛却不怎么好。
自从新年过后，俞阁老的心情就不怎么好，连带着俞家上上下下都战战兢兢的，说话、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不曾想几个月过去了，俞阁老的脸色却越发的阴沉，以至于俞夫人也跟着眉头紧锁，家里的氛围更加的沉重。
范氏看着不由暗暗着心焦，和墨篆说着悄悄话：“……问婆婆，婆婆什么也不说。偏偏相公又不在家里，真是急死人了。”又压低了声音道，“你说，公公会不会和沈阁老一样，被迫致仕啊？”
墨篆是范氏的心腹，从前俞家和沈家走的近，她也是知道的。现在这种情况，她也有些惴惴不安。闻言她不禁有些茫然，呆呆地道：“应该不会吧……不管怎么说，沈阁老和田阁老走后，我们家老爷的资历最深……皇上总不能把老人都撵走吧？就是新任的管事上台，也要装模做样的留几人，表示自己宽宏大量呢……”
范氏听着，眉宇间平添了些许的担忧，道：“可若是管事站稳了脚步，只怕就要收拾前任留下来的人了……公公往日和沈阁老走得太近了！”然后忍不住抱怨，“公公也是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和皇上顶着干，历朝历代，有哪个讨了好的？何不低个头，服个软，最少也能保住阁老的位置——若是连阁老都做不成了，那可就真的没脸了！”说到这里，她不由怅然地叹了口气。
借着给俞阁老端人参汤的俞夫人也是如此的劝着丈夫：“……既然郝剑锋等人都靠了过去，老爷也应该从善如流才是！”
俞阁老苦笑：“我何尝不想如此！可也得能靠过去才行啊？郝剑锋等人走的是赵凌的路子，通道你让我也走赵凌的路子不成？”
俞夫人听着愣住。
“真走的是赵凌的路子？”她满脸怀疑地道，“你可打听清楚了？”
“吴大人亲口对我说的，”俞阁老苦涩地道，“而且还是由傅氏帮着从中递得话。”
俞夫人心情俱震，脸色微变，喃喃地：“傅氏，还有这样的本事……”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何止这些！”俞阁老语气里透着些许的沮丧，“她还和人开了个饭庄，生意很不错。我瞧着一年也有几千两银子的收益，如果当初……”话刚出话，他心中“咯”的一下。
事到如今，还说那些有什么用？
想到这些，他适时地改变了话题：“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只要勤勉做事，皇上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让我致仕吧？”
俞夫人欲言又止。
丈夫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致仕和因不得圣眷而被人轻怠，什么脏事、破事、烦心事都交给你来办，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还要被人训斥，只怕前者更有尊严些吧！
可这个时候，这话却不能说。
她眼神微黯，言不由衷地安慰着丈夫：“老爷说的有道理。沈阁老当年入阁的时候不也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老爷高风亮节，满朝文武大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路遥见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皇上自然就知道了。这个时候，还请老爷放宽心才是。”然后笑道，“老爷有些时候没有看见珍姐儿了吧？珍姐儿都会喊人了！要不，我让人把珍姐儿抱过来你瞧瞧？”
“不用了。”俞阁老实在是没这个心情，问起俞敬修，“他什么时候回来？”
俞敬修不过是代天巡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京都来将巡视的情况报给上峰。
“算算日子，就这两天了。”说起儿子，俞夫人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德圃这次办事得力，老爷后继有人！”
俞敬修去后查了一个贪墨案，反响很好。俞夫人这个时候拿出来说，是想让丈夫心情好一点。
俞阁老听后果然神色微霁，道：“他也还算听话。”
正说着，有小厮跑进来禀道：“大爷回来了！”
俞阁老和俞夫人不由都露出喜悦的笑容来。俞夫人更是到大门口迎了儿子，然后牵了儿子的手，一路上问着去山东的日常起居，陪着俞敬修去见了俞阁老。
和母亲见到儿子的喜形于色相比，父亲就显得冷静得多。
俞阁老淡淡地和儿子打着招呼：“回来了！”
俞敬修恭敬地应“是”，给父亲行了大礼。
看见老成了几分的儿子，俞阁老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吩咐俞敬修：“这走了好几个月，不仅你母亲惦记，你媳妇只怕也惦记着。去后院见见你媳妇，梳洗一番，等会带了你媳妇和孩子到正屋来用晚膳。”
俞敬修笑着应喏，回了内院。
俞夫人带着束妈妈去了厨房，忙着晚上的家宴。
范氏见到丈夫，喜出望外，亲自服侍俞敬修梳洗更衣，又拿了新式的春衫给俞敬修换个。
俞敬修就看：“这是你做的？”
范氏想到了冬衣的乌龙，强压了心中的不快，笑道：“妾身哪有这个空闲？这是针线上的妈妈做的。”
俞敬修就低头打量了身上新衣一番，道：“还是你做的好，合身，样式也简单大方。”然后笑着，“你若是有空，还是帮我做两件吧！”
范氏气结，却不能不应。
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束妈妈来催他们过去用晚膳。
范氏抱了珍姐儿，和俞敬修一起去了正屋。
用过晚膳，一家人移到西边的宴息室喝茶。
俞阁老正想问俞敬修去山东的情景，俞敬修却先开口，问起了太皇太后的寿诞：“听说要大办？由礼部和光禄寺、太常寺一起办理。李阁老还提出在中和殿办千秋宴，请朝中七旬以上的诰命夫人参加？”
“皇上是有这个意思，不过还在集议中。”俞阁老听着笑道，“没想到你消息这么灵通，远在山东都知道了。”
“我是听蒋大人说的。”俞敬修说着，嚷道，“这是谁的主意啊？让七旬以上的诰命夫人到中和殿参加千秋宴，这不是要人的命吗？万一宴席上有谁挺不出，那岂不是晦气？”
俞阁老见儿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脸色微沉，道：“这不是你操心的事，你不要在外面胡言乱语。”接着问他，“蒋大人，是不是山东布政司左参议？”
“是他！”
俞阁老深深地望了儿子一眼，若有所指地道：“田阁老的母亲走了两步，他是田阁老同母异父的侄儿！”
“我已经知道了。”俞敬修笑道，“他和我的关系还不错。”
俞阁老望着儿子：“那他可告诉你这主意是谁提出来的？”
“是陈丹亭。”俞敬修笑道，“他还说，很多封疆大吏知道皇上想为太皇太后过七十大寿，虽然影子都还没有，可都想着法子在准备寿礼呢！不说别的地方，就山东，古玩字画、金银玉器全都涨了三成。今天那些开银楼的可有番赚头了。”
一旁的俞夫人插言道：“我们是不是也要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有钱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俞敬修笑道：“母亲，您不用担心。我早准备好了——用沉香木照着太皇太后的模样儿雕了个观世音像，还在山东日照，过两天就能雕好送回来了。”
这点东西当然不行。不过俞夫人听着还是喜笑颜开，道：“德圃如今越发的有大人样了！”抬头却看见坐在身边的丈夫低头沉思，满脸的肃然，她不禁有些诧异，温声问俞阁老：“老爷在想办法呢？”
“哦！”俞阁老坐直了身子，“我在想，赵凌会送什么寿礼给太皇太后！”

第272章 回程
好好的，怎么就说起这个人来？
俞敬修脸色微变。
抱着孩子的范氏也有些紧张地望着公公。
一时间，气氛有些低落。
俞夫人忙笑道：“那是他们家的事，我们只管我们家的事就行了。”说着，问起俞敬修这些日子的安排来：“……能在家里住几天？”
难得转移了话题，俞敬修立刻笑道：“这要看都察院的安排了。可能过些日子还要出去一趟。”
正说着，有丫鬟进来禀道：“大爷，外面有个自己胡老爷的，说是您在山东认识的人，特来拜访您。”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俞敬修的身上，俞夫人更是道：“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有人来找你？”
俞敬修也是满脸的不解，沉思道：“姓胡……”然后问那丫鬟，“他可投了名帖？”
丫鬟摇头：“没有。”又道，“外面传话进来，说那胡老爷自称一听就知道他是谁，用不着名帖。”
不用名帖，能让大门口当值的人帮着通传，可见这人不简单。
俞敬修想了想，对俞阁老拱手道：“爹爹，我去看看。”然后又给母亲行了礼，这才出了厅堂。
俞夫人就让范氏先回去歇了。
范氏笑着抱了珍姐儿和祖父、祖母辞行。
俞阁老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俞夫人却是摸了摸珍姐儿枯黄色的稀疏头发。
范氏垂了眼睑。
公公……好像不是很喜欢珍姐儿似的……
想到这些，她的脚步不由缓了缓，耳边就传来俞夫人和俞阁老说话的声音：“你也是，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提什么赵凌啊？”
“你就帮着他掩耳盗铃好了！”俞阁老很是不悦，“赵凌这样来势汹汹，总有一天他们要碰到一起的。现在不好生的琢磨琢磨赵凌，等到他势大的时候，站到了德圃的肩头时，德圃就是有心，只怕也没办法探究这个赵凌是什么人了。”说着，吩咐俞夫人，“他回来了，你让他到我的书房去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俞夫人“嗯”了一声。
范氏的脚步一滞。
傅氏的丈夫赵凌，怎么会这么厉害？
或者是公公谨小慎微防患于未然？
她心中有一丝的犹豫。
耳边再次传来俞夫人的声音：“傅氏，真的如你所说，帮着朝中的大臣牵线搭桥？”她还是有些不相信。
“德圃那样待她，她都能全身而退，可见不是个简单的女子。”俞阁老冷“哼”了一声，道，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地道，“你有空的时候也跟着德圃的媳妇出去动走动走，总这样窝在家里，说话行事没有一点章法，为人处事一副小家子气……”
范氏气得直哆嗦，再也听不下去了，高一脚低一脚的出了正院，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唰唰落下。
在屋外服侍的墨篆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些什么，看着大吃一惊，将让簇拥着范氏的丫鬟都退后几步，拿了帕子给范氏擦脸，急急地低声道：“大奶奶，小心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她何时曾受过这样的羞辱，生平第一次有人说她“小家子气”，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人会这样的看待她，何况是她的公公，范氏低泣道，“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束妈妈还在屋里……家里的人迟早会知道，我总是没脸了，又何必在乎有没有人看见。”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墨篆还以为范氏是和俞敬修绊了嘴，忙劝道：“大爷这才回来，您就怕他去了姨娘那里——虽说两位姨娘大爷都没有放在眼里，可回来的第一天不歇在您屋里，在那些不知道好歹的人眼里，岂不是又要嚼舌根……”
“不关大爷的事！”范氏扯过墨篆的帕子，停止了哭泣。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如果俞敬修知道傅氏帮着那些朝中的大臣牵线搭桥，会怎样的想呢？
是觉得俞氏不守妇道？还是会……后悔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忙将这念压了下去。
不能让丈夫知道！
就算是丈夫不为所动，公公、婆婆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难保丈夫不会被公公、婆婆给撺掇……
范氏咬着唇回了屋。
待俞敬修回来，她忙不迭地问俞敬修：“公公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俞敬修道，“就是问了问山东的事。知道我和蒋大人交好，很是欣慰。”说着，喊了墨篆，“打水进来我梳洗吧！”
墨篆应声而去。
俞敬修却坐在那里有一阵的恍惚。
范氏的心弦立刻绷了起来。
不对……丈夫的样子不对劲……他们可是恩爱夫妻，分别这么长的时间，应该亲亲热热的才是……怎么丈夫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肯定是公公跟他说了些什么……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笑盈盈地坐到了俞敬修的身边，柔声道：“相公，在想什么呢？”
“哦！”俞敬修回过神来，道，“没想什么！”然后朝着范氏笑了笑，道，“珍姐儿歇下了？”
范氏的手捏的得更了。
有什么事不能和她说的？
瞧他那语气，漫不经心的，分明是在敷衍她！
可想到墨篆的话，她还是笑着应了他一句“已经歇下了”，心里却是委屈极了，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哭什么啊？”俞敬修慌张地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娘又说了什么？你别哭啊！”擦了帕子给范氏擦着脸。
“我问你公公和你说了些什么，你却一句也不答我……”范氏接过帕子哽咽道，“不过是离开了两三个月，就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我一个人在家带着珍姐儿……就盼着你回来了……”
俞敬修忙搂了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没说什么。我不是在山东查了一个贪墨案吗？那个姓胡的，就是为这事来找我。他的一个什么表兄牵扯到其中……爹爹只是叮嘱我‘法情不外乎人情’，让我不要刻板地把人都得罪光了，只要主犯认了罪就行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正琢磨着爹爹的话呢？”
真是这样的吗？
范氏心底闪过一丝狐疑。
丈夫惯会在自己面前粉饰太平……
“哎呀！”俞敬修看了笑道，“你怎么这么多心？”
哪是她多心，是公公婆婆瞧不起她。总把她和傅氏相比较。
范氏忍不住道：“那，公公没有和你说赵凌的事？”
俞敬修一愣。
自从他们成亲以来，这还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谈到关于从前的话题……
他的脸有些阴沉，凝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范氏这才察觉到自己失言。
她不由暗喊了声“糟糕”，一面打量着俞敬修的神色，一面低低地道：“刚才听公公说的……”
俞敬修听着，露出了一个很是勉强的笑容。
范氏只好补救似地又道：“说是让你小心赵凌……”
“我知道了！”俞敬修有些讪讪然。
说起来，这件事都是为了范氏……可事到如今，她却好像并没有太多的感激或是激动……
如等待赞扬的人突然发现大家早就知道并且不以为然，他突然有点泄气，怏然地起身，高声喊着“墨篆”：“怎么打个水要这么长的时间？”
望着有些回避她的丈夫，范氏有些茫然。
他到底知没知道傅氏的事呢？
此时的傅庭筠，正坐在灯下低着头和雨微算帐。
“……把九爷带回来的那些银器都卖了，也有一万多两银子，不仅可以在玉鸣山买个小别院，修缮别院的银子也有了。”她嘀咕道，“你明天把叶三掌柜请来，他这两年在京都做的风声水起，认识的人多，买别院的事，跟他说一声，说不定他有什么门路……还有七姐夫，今天杏榜无名，却不以为然，每天章台走马，没个打算，不如让给他找点事做……”
说话间，有人叩门。
傅庭筠没有抬头——有雨微在，自有人出头。
人影一晃，雨微去撩了帘子。
却是半晌没有个动静。
傅庭筠惊讶地抬头。
昏黄的灯光中，雨微身边静静地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他扬了眉笑，眼底全是促狭。
“九爷！”傅庭筠跳了起来，又惊又喜，动作麻利地就要下炕。
赵凌却上前几步，大笑着将她举了起来。
“九爷，九爷！”傅庭筠快活得像个小鸟，咯咯笑着张开又能臂去搂他的脖子。
赵凌顺势把她抱在了怀里，压到了炕上。
“你，你要干什么？”望着丈夫眼底翻腾的炙热，傅庭筠红了脸，身体立刻软了下来，却忍不住欲盖弥彰地问了一句，又心虚地朝门口望去。
雨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内室，而且还细心地关了门。
大家肯定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傅庭筠脸火辣辣的。
身下一凉……赵凌撩了袍子……就那样站在炕边就进入了她的身子……
她羞得不行，只好别过脸去。
身体里那充实的肿胀感又让她全身酥麻，软成了一团……胸口又慌又闷，情不自禁地就呻吟了一声……旋即想到他这个时候回来，家里的人只怕都被惊动了，说不定就有人在屋外等着，忙将那吟哦咽了下去……偏偏那家伙还咬着她的耳朵问她：“想不想我？”
傅庭筠不敢吱声。
他狠狠地顶了她一下……呻吟声关不住地从她口中溢中。
“快说，”赵凌咬着她的耳朵，故作凶狠地道，“想不想我？”
这家伙……自己不应只怕是逃不过这一劫……
而且，她也的确很想他！
虽然此想非彼想，但傅庭筠还是望着赵凌，柔柔地说了声“想”。
灯光下，她眼波如春水般妩媚逼人。
赵凌紧紧地抱着她，深情地喊了声“囡囡”，动作却越发的狂野。

第273章 欢快
傅庭筠深深地吸着气，心中的激荡慢慢平息下来，这才感觉到压在身上的赵凌沉重如山。
她推了推赵凌：“快起来！”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赵凌还闭着眼睛，眉宇间是餍足之后的慵懒。
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侧了侧身子，把重心挪到了自己的肩上，身体还依旧覆在她的身上。
这个家伙，难道不知道外面有人吗？
傅庭筠红着脸，又推了推赵凌：“我去给你打水……”
“等会！”赵凌嘟呶着，手摸进了她的衣襟里，窸窸窣窣中握住了她胸前的丰盈。
指腹薄薄的茧划过她细嫩的肌肤，微微有些刺痛，却也带给她一阵酥麻。
傅庭筠倒吸了口冷气，娇嗔地喊了声“九爷”：“快起来，满身都是尘土，脏死了！”原意不过是想让他起身，可话一说出口，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稳妥——他这个时候赶回来，只怕这一路上都是日夜兼程，辛苦得很，风尘仆仆，也是为了早些见着自己和孩子，这样说，也太过份了些……只好低声道，“我先服侍你梳洗了，再服侍你……”虽说已经成亲好几年了，可有些话她还是说不出口，只好撒娇似地扭了扭腰，媚声问他，“好不好？”
颓然埋在她身体里的异物跳了跳，竟然一副要重新抬头的样子。
傅庭筠大吃一惊。
赵凌已张开眼睛，嘿嘿地笑，不以为然地咬了她圆润的耳垂，含弄了几下，这才道：“等会是等会，现在是现在……”说话间，那异物又一下子硬了起来。
傅庭筠不由得暗暗叫苦——他这一番，只怕一时半会都停不下来……可外面还有人候着呢！
“等，等会，”她磕磕巴巴，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子，想避开他，“郑三他们应该都知道你回来了……还有呦呦和曦哥儿、旭哥儿……童妈妈会带孩子们过来给你请安的……”
傅庭筠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纤细的腰肢，柔软的丰盈，惹赵凌心动不已，紧紧抱着她，由着她折腾……
一时间，那异物坚硬如铁，竟然直捣黄龙……
傅庭筠浑身一颤，这才明白过来刚才的那番举动简直是助纣为虐，把自己带到了如此的境地……身子却如水般的软了下去，只知道“九爷、九爷”地喊着……无助地望向他的目光如粼粼波光，滟潋无双，让赵凌好一阵心悸，片刻也不想离开……驰骋了半晌，这才缓过气来，开始脱衣服。
这模样，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她云雨一番……
这怎么能行！
难道还让雨微他们听墙根不成？
傅庭筠心中发急……可望着他精壮的身子，她心神微滞。
刚才他急冲冲的，她不过是体贴他顺势而为，待挑得她动情之时，他却雨歇云收。此时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击伐……身下顿时泥泞不堪，原来阻止的话语也化成了一连串的呻吟……
她这样，也算丢脸丢到家了吧？
就算是此刻打住，恐怕也没办法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吧？
何况自己是真的很想他……
这么一想，她修长白皙的大腿也情不自禁地夹住了他的腰身……
傅庭筠的主动让赵凌心中立刻充满了两情相悦的欢喜。
他不由细细地抚摸着她的美肌，轻轻地褪了她的衣裳，温柔地吸吮着她的丰盈……所到之处，火烫酥痒，就像无数的蚂蚁在爬。
傅庭筠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环着赵凌的颈项，仰着头，噙住了他的唇……
赵凌回应着她。胸膛震动，溢出几声闷闷的笑。
……
傅庭筠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望着跳动的烛火，有片刻的茫然。
她好像梦到赵凌回来了，然后他们……
想到这里，她面颊顿时热烫如火。
背后却一热，有滚烫的皮肤贴了过来。
男子灼热的气息喷打在她耳边：“醒了，”那魂牵梦萦的熟悉声音在空旷的内室响起，“要不要喝点水？”说着，身后一凉，温暖的身子离开了她，室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撩帐子的声音。
傅庭筠忙翻了个身，视线落入一双深邃却透着柔情的眸子里。
“九爷！”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旋即她又忙放开了手。
那，刚才的事都是真的了！
家里的人岂不是都知道了？
她还记得她压抑不住的呻吟声充斥在安静的内室……一次次如登上云端，又跌落下来……他却总也要不够……她累得动弹不得，最后迷迷糊糊地失去了知觉……
念头闪过，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睑。
“怎么了？”赵凌摩挲着她的脸颊，把她抱在了怀里，将茶盅递到了她的嘴边：“乖，来，喝点水……你刚才流了很多汗！”
傅庭筠才发现两人都还赤裸着身子，不免有些赧然，忙伸手去接茶盅，低声说了句“我自己来”，语气隐隐透着几分羞涩。
赵凌也不勉强，等她喝了水，将茶盅放到了一旁，就这样抱着她靠坐在了床头。
傅庭筠窘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肌肤相亲，让她觉得亲密又舒服。
她不由靠在了他的肩头，闻到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
傅庭选这才惊觉到两人都已盥洗干净，特别是赵凌，连头发都洗了。
她昏迷之后发生了些什么？
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沉？
傅庭筠有很多话要问，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什么好，嘴里就蹦出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凌就望了望窗外，道：“快天亮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长的时间？”傅庭筠愕然。
赵凌亲了亲她的头顶，道：“我没让她们吵醒你。”手习惯性地握住了她的丰盈。
这个家伙！
就不能安生一点。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想到他一去这么长的时间，却也不忍让拂了他的意思，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问起孩子们来：“……什么时候睡下的？”
“太晚了，我没让他们惊动孩子。”赵凌笑着，掀了被子，俯首含住了她胸前的那一点艳丽。
傅庭筠心中微安，然后开始担心他胡来——他可是一次比一次长久……忙推了推他：“人家和你说正经话呢？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这也是正经事啊！”赵凌抬头，黝黑的眸子亮晶晶的，透着几分促狭。
傅庭筠气结。
挣扎着就要起身。
“别，别，别。”赵凌赶紧抱着她，“我保证规规矩矩的，好不好？”又道，“阿筠，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傅庭筠立刻心软，顺着他的意思趴在了他的怀里，不由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吓了我一大跳！也不提前给我送个信，我也好准备准备。”
赵凌就轻轻地捏了捏手中的丰盈，调笑道：“你这不是准备得挺好的吗？”
“你这坏蛋！”傅庭筠忍不住笑起来。
赵凌抱着她就是一阵乱亲，直到傅庭筠喘不过气来求饶，这才放过她。
“太皇太后要做七十岁大寿了，”待傅庭筠安静地伏在他的怀里，他掖了掖被角，道，“我陪着新任的宣抚使来往京都献寿……”
“你这么快就得了信？”傅庭筠很是惊讶，“听三姐夫说，这两天内阁老才刚开始集议呢？”
赵凌撇了撇嘴角，道：“这主意本来就是李向给陈阁老提议的……我们早就知道了。”
当今皇上是通过清皇侧得的大宝，就更注重大义。举全国之力给太皇太后大办七十寿诞，正是纯孝的表现。只要有人提出来，皇上不可能不动心。
傅庭筠却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回来的太早了些？”
“我这不是惦记着你和孩子吗？”赵凌朝着她挑了挑眉，手却顺着她的曲线一路往下。
傅庭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打了一下他的手，佯做出一副板着面孔的样子道：“我看你想孩子是真，想我是假！”
“那哪能！”赵凌嘻嘻笑，“没有你，哪来的孩子。我都想！”
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傅庭筠再也装不下去，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这两天我倒是不方便露面。”赵凌嘿嘿笑道，“那宣抚使还没出贵州呢！”
赵凌平息了苗夷之乱，皇上为了安抚苗夷，在贵州设了四个宣抚司，封了四个寨主做宣抚使。
“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傅庭筠一惊，刚才的柔情蜜意消失无踪，只剩惶恐，“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可是大罪。就算是这时不追究，也指不定哪天会提及……”又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心里却明白，他是想自己和孩子想得厉害，这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跑回京都来的，眼泪就忍不住簌簌落下来，“你要是实在想我们，我带着孩子去看你就是了。你怎么能私下跑回来！”然后再也顾不得什么，掀了被子就要起来，“我给你准备些干粮，今天晚上你趁黑回贵州，哪怕是在半路等那几个宣抚使也好……”
赵凌忙拉了傅庭筠。
傅庭筠一个趔趄就跌坐在了赵凌的怀里。
“早晨天气冷，你小心着了凉。”他安慰着她，“你别担心，给太皇太后庆贺七十寿诞的圣旨这两天就应该下了，我在家里呆两天，见见你和孩子们就走。然后在张家湾等那几个宣抚使。不会有事的！”
傅庭筠却听出些蹊跷来。
她满脸惊慌，一把抓住了赵凌的手：“你，你要干什么？”

第274章 絮语
赵凌失笑，道：“你以为我能干什么？这太平盛世，朗朗乾坤，我有家有室，有儿有女的。你还以为是从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眉宇间一片坦荡。
“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傅庭筠根本不相信，“你若只是想我们，定会窝在家里不出去，又怎么会只在家里呆两天，却到张家湾去待几个宣抚使？你不是那样的人。”又知道他是那种打定了主意就不回头的，越是涉及到自己和孩子越是瞒得严严实实，眼泪就落得更凶了，“你这样，最让我伤心。好像我和孩子们都是你的累赘似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呆着，我既不能照顾你的吃穿用度，又不能照顾你的日常起居，每每想起，心里既难过又愧疚，你还有什么事报喜不报忧。你如果是真的心痛我，就应该设身处地地替我想想。”她说着，窸窸窣窣地摸着他的背，“这道疤是哪里来的？你离开燕京的时候可没有。你每十日给我写封信，却是一字未提的。”然后拿了话堵他，“你难道要让我每日都惶恐不安才成？”说完，抱着他的腰低声地哭了起来。
赵凌叹气，一面帮她擦着眼泪，一面苦笑：“有时候女人太聪明了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变相地承认他提前回来另有目的。
傅庭筠顾不得哭了，抬起头来，吸着鼻子问他：“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眼泪汪汪的，鼻子通红通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傅庭筠在他面前一向坚强，这样示弱的时候却是从未有过的。
赵凌只觉得胸中柔情万缕，替她擦着眼泪的动作都变得轻柔起来：“我有事，要去趟西安府……”
傅庭筠愣住。
赵凌道：“你知道冯老三，就是我从前贩私盐时的对头，他知道我如今官居二品，又和吴昕交好，怕我还记着从前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找了三姐夫说项，想摆桌讲和酒，还亲自求到了贵州。你不是想我跳出这个圈子吗？我听你的。自然不会再管这个圈子的事。觉得趁着这个机会给冯家人一个交待也好。正好又想早点回来，就寻思着顺道把这件事给办了。”
“真的就这么简单？”他的话虽然说得好听，傅庭筠却半信半疑，“既然是想跳出这个圈子了，何必管冯家的人怎么想。我瞧着你不像要跳出来，反而像是要去威慑冯家的样子！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
赵凌“啪”地打了一下她的屁股，笑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疑神疑鬼了！”然后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低头噙住了她的红唇，一阵啃咬吸吮。
傅庭筠待他闹够了，耷拉着脑袋坐直来寻自己的小衣，闷闷地道：“离天亮还有一会，你赶路也辛苦了，趁着这个机会再睡会吧？”神色很是失落。
赵凌愕然。
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傅庭筠。
拉了她的手，温声道：“怎么了？”
傅庭筠红了眼睛，小声道：“我原想，你既然不告诉我，我就去问金元宝、问杨玉成，再诈他们一诈，总能弄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可转念一想，我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觉得没脸，不管这些也罢。只当是你屋里的一个摆设，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也免得惹了你讨嫌。”说着，甩开了赵凌的手，自顾自地去穿小衣。
帐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冷淡疏离起来。
赵凌不由得皱眉。
傅庭筠侧身躺下，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喂！”赵凌忙俯过身去，伸手就朝傅庭筠脸上摸去。
满手的水。
却像火苗，仿佛要把他的心灼伤。
赵凌慌起来：“阿筠，别这样。”他略一用力，就把她扳了过来，“有话好好说，不许和我置气。”
“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我只想让你快活，哪里舍得和你置气？”傅庭筠抽泣道，“所以才不想和你说话，想自己一个人多想想，待我想通了，也好高高兴兴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不成了粉饰太平吗？
他们可是患难夫妻，何曾这样离心？
赵凌不由得冷汗直冒，不禁后悔。
早知道这样，就该怎么都忍着先把事情办完了再回来的。要怪只怪自己管不住自己！现在被傅庭筠抓了个正着，不说只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好了，好了，你也别拿话挤兑我了，我全告诉你还不成？”他颇有些无奈地道，“冯老三的确是怕我和他秋后算帐，一直想和我来个了结。我们家和俞家的恩怨西北道上的人几乎都知道了。他这几年和西平侯走得近，知道西平侯和俞家来往密切，就想拿了这个到我面前来讨好。我们和俞家反正已经是撕破了脸，我就想着，能不能利用利用这件事。可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思来想去，还是我亲自去一趟陕西为好。”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冷峻，“他把你害成这样，逍遥法外不说，还毫不在乎地继续过着他闲情逸致的日子，哪有这么好的事？他是怎么待你的，我就要怎么待他。让他也尝尝被人冤枉、家族离弃的滋味！”
“不，不，不。”傅庭筠忙抓住了他的手，俞家树大根深，经营了好几代人这才了今天的局面，俞阁老现在虽然势微，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轻易撼动的。他这样，分明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栽脏陷害俞家，可这样栽脏之事，兹事体大，涉及的人多，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以后都可能被牵扯出来，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我不要你去。为他那种人去冒险，不值得。我现在既不怨，也不恨，只感觉到庆幸。”眉宇间一片焦虑，“真的，九爷，你再也不要为我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你自己的事了，我现在很好，就想和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我们不要去管他了！”她说着，坐了起来，摇着赵凌的手，“好不好？九爷！你答应我，我们不去管他了……”
赵凌笑着抚着她的面颊：“我有分寸。”然后哈哈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现在可是有儿有女，有家有室的人了。损人利已的事我都不干，更何况是损人不利己的事？”
“那你……”傅庭筠不由狐疑地望着他。
赵凌就朝着她挑了挑眉：“现在你知道了，记得想办法帮我打打马虎眼，别让人发现我回了京都。”又道，“我去了陕西，会见机行事的。我们这一生还长着，失去了这次机会，说不定还有下次机会，我不会勉强行事的。要是最终把自己也给陷下去了，以后就算是有机会也不可能动摇俞家了。这笔帐我还是会算的。”
傅庭筠知道赵凌是很聪明的人，闻言不由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担心他铤而走险，依偎在他的怀里道：“在我心里，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俞敬修珍贵……”
“我知道。”赵凌听着，心里满是柔情，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我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过，我不会为了他，惹得你伤心的。”
傅庭筠颔首。
“不过，马上要天亮了，”赵凌道，“只怕刚睡下就又要起来了，我们做点别的事吧？”
“做点什么事？”傅庭筠不解地望着赵凌。
赵凌笑而不言，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那物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硬了起来。
傅庭筠又惊又羞，脸涨得通红，“呸”了他一声，却没有挣扎，别过脸去，顺着他的意思轻轻地揉着那物件。
赵凌嘿嘿地笑着，把她抱起来坐在了自己的怀里，咬着她的耳朵怂恿着她：“坐上去……”
傅庭筠脸红得能滴下血来，掩耳盗铃般的闭了眼睛，低声道：“那，那你吹了灯。”
赵凌大喜，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忙吹了灯。
傅庭筠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坐了下去。
赵凌倒吸了口凉气，扶着她的腰就要动起来。
傅庭筠却黛眉紧蹙，悄声道：“你，你让我缓口气……”
赵凌就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吻着她。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孩子急促而又细碎的脚步声。
“爹爹，爹爹！”内室门被拍得“啪啪”作响，“我是呦呦！童妈妈说，您昨天半夜就回来了。爹爹怎么没有去看我们？”她语气里带着即将见到父亲的欢喜。
傅庭筠不由暗叫糟糕，刚刚软下来的身子立刻变得僵硬起来。
“快起来！”她慌慌张张地低声道，要站起来，又想到自己衣襟半掩，忙低头整着衣衫，“孩子们过来了。”人却还坐在赵凌的身上，举手投足间腰肢扭动，给赵凌带来阵阵快感，让赵凌舒服得不由呻吟一声，掐着她的腰肢就是几个起落。
傅庭筠吓得忙圈了他的脖子，想着他此时剑在弦上，让他立刻鸣金收兵，的确太过为难他，少不得拿了好话哄他：“你快放开我……晚上我随你怎样，好不好？”
赵凌不过是有点沮丧罢了，又怎么舍得让孩子们失望？
见傅庭筠主动提及，喜出望外之余自然是要打蛇随棍上，立刻悄声道：“不行，午睡的时候……”说着，还有意挺了挺腰。
傅庭筠只求他放手，忙不迭地点头。
赵凌忙放开了她，低声道：“你先下去，我这个样子……等会再下去。”
傅庭筠想到他的窘境，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门外传来童妈妈的规劝声：“大小姐，天色还早，老爷和太太还没有起床呢！我们等会再来吧？”
“可我都起来了。”呦呦困惑地道，“娘平时这个时候也起来了……”

第275章 温馨
傅庭筠闻言哭笑不得。
自己平时教导孩子们要“黎明即起”，又以身作则，每每都比孩子们起的略早一点，却不曾想这竟成了破坏赵凌兴致的事……可见这天下的事有好就有坏……还好赵凌平时不在家，他们刚成亲那会，她可没一天早起过……要是赵凌在家，还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们交待……有时候，不在家也有不在家的好处……
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利索地穿了衣裳起身去开门。
呦呦像只小喜鹊似的扑了过来。
“娘，娘，”她眉眼带笑，满脸的欢喜，叽叽喳喳地道，“爹爹呢？我好想爹爹？大弟和二弟也想。可他们都没有我听话，我自己穿的衣裳，”她邀功似地道，“您等会要告诉爹爹哦！”
傅庭筠笑着抱了女儿，轻轻地拧了拧她粉红的面颊，道：“好，等会见了爹爹，我们就告诉他。我还要告诉他，呦呦在家里很乖，不仅学会了自己穿衣、吃饭，还学会了背千言诗，知道帮着娘带曦哥儿和旭哥儿！”
呦呦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弯月儿。
她不住地点着头。
童妈妈却有些尴尬。
已经落了匙，赵凌却回来了。家里自然人人都被惊动了。安心却来告诉她，不要惊动了小姐、少爷。爷今天晚上有事要和太太说。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有事”是什么事。
原本想让呦呦晚些过来的，就坐在床头给呦呦讲故事，谁知道呦呦却执意要起床，还催她快一点，说什么“不能比弟弟起得晚，会被弟弟笑的”。她没有办法，只好帮着呦呦穿了鞋。呦呦一穿上鞋就溜下了炕，要去给母亲请安。她只好将赵凌回来的事告诉了呦呦，还道：“这个时候老爷还没有起床呢！我们等会再过去。”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呦呦更坐不住了，瞅了个她错眼的工夫就跑到了正房。
此时她只好喃喃地解释：“太太，是我不好，没有拦住大小姐……”
傅庭筠心里窘得要死，面上却一派温和大方，笑着摆了摆手，道：“没事，也到了该起床的时辰了。”
童妈妈松了口气。
傅庭筠就叮嘱呦呦：“你要小点声，爹爹昨天半夜才回来，还没有起床呢！”
呦呦连连点头，还用小手捂了嘴巴，示意自己绝不会发出什么声响。
傅庭筠不由莞尔，抱着女儿进了内室。
不曾想赵凌已经起了床，正坐在床边穿鞋。
呦呦一看，立刻惊喜地张开了双臂朝着赵凌扑过去：“爹爹，爹爹！”
赵凌趿着一只鞋就过来把呦呦抱在了怀里。
呦呦环着父亲的脖子，大声地喊着“爹爹”，还道：“我好想爹爹哦！”
乐得赵凌眉开眼笑。
傅庭筠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曦哥儿和旭哥儿也由各自的妈妈带了过来。
四岁的曦哥儿略懂些事了，见到赵凌，立刻跑过去抱了父亲的大腿，嚷着：“爹爹也抱我，也抱我！”
十个月大的旭哥儿却是什么也不懂，懵懵懂懂的，望着姐姐、哥哥傻笑，躲在乳娘的怀里吃着自己的小指头。
赵凌腾出一只手抱了曦哥儿，走到旭哥儿面前问他：“认得爹爹不？”
旭哥儿看了母亲一眼，扭身把头扎到了乳娘的怀里，任乳娘如何哄也不肯抬头。
赵凌叹气。
旭哥儿就躲在乳娘怀里悄悄地打量赵凌。
惹得大家一阵笑。
雨微笑盈盈地带着珠珍、蔻儿打了水进来。
赵凌把孩子交给了傅庭筠：“爹爹还没有梳洗呢，等会再和你们玩！”
呦呦喜滋滋地应“是”，跟着童妈妈等人去了厅堂。
赵凌和傅庭筠在耳房梳洗了一番，出来的时候雨微等人已把内室收拾停当。
傅庭筠脸色微红。
雨微却抿了嘴直笑，问傅庭筠：“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摆哪里？”
傅庭筠望向赵凌。
赵凌想了想，道：“就在内室用早膳吧！让孩子们坐到炕上去。”
傅庭筠朝着雨微颔首，雨微笑着应“是”，吩咐粗使的婆子端了摆放早膳的炕桌进来。
赵凌看着两个婆子面生，知道是自己走后新进的，问傅庭筠：“家里的银子可还够用？”
“够用。”傅庭筠笑着上了炕，“昨天晚上你回来之前我正和雨微算着帐，准备在玉鸣山买个别院。”
赵凌点头，把身后的迎枕递了一个给傅庭筠：“是要买个别院才好。到了夏天，你也好带着孩子们去那里避避暑。”说着，又递了杯茶过去。
两个婆子不由诧异地瞥了赵凌一眼，出来低声和珍珠道：“老爷待太太可真好！怕太太坐着不舒服，把自己身后的迎枕都让给了太太。”
“那是当然。”珍珠说着，不由挺直了身板，“要不然我们家老爷怎么会只有太太一个人。”
两个婆子连连点头，其中一个还半是恭维半是谄媚地笑道：“要是我有个像太太这样漂亮的老婆，也瞧不上别的人。”
珍珠听着，更觉得骄傲了，傲慢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服侍去了。
呦呦拿筷子已经很娴熟，吃东西细嚼慢咽，夹菜的动作也很优雅，赵凌看着不住的点头。
坐在呦呦身边的曦哥儿对自己面前的一碟沾酱黄瓜视若无睹，伸长了脖子望着赵凌面前的红烧肉。
赵凌望着长子胖嘟嘟的小脸，笑道：“喜欢吃肉？”
曦哥儿连连点头，朝父亲投去感激又讨好的目光。
赵凌失笑，端起碟子就要放到曦哥儿的面前，却被傅庭筠拦住：“若是自己喜欢的就要摆在自己的面前，别人怎么办？难道都不吃了！”
赵凌听着有道理，又将碟子放回了原处。
曦哥儿就有些畏惧地看了母亲一眼，小声道：“我，我夹不到！”
“夹不到就站起来夹。”傅庭筠道，“要不，让坐在旁边的姐姐夹。男子汉大丈夫，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哪有这样遮遮掩掩的？若是没胆量，就不要做。”说着长子，眼角的余光却注意着坐在怀里的次子，就见旭哥儿的小手迅若闪电般地朝炕桌上的碗碟抓去，傅庭筠忙伸手去拦，却是晚了一步，放在面前的一碟子盐霜花生米被他抓了个正着，花生米滚了一身一炕。
珍珠忙上前收拾。
傅庭筠不由抚额。
赵凌亦是吃惊：“他的手脚怎么这么快？”
“我也不知道像谁？”傅庭筠颇有些无奈地道，“总而言之，只要抱着他，就得离那些坛坛罐罐远一些，不然不是他遭殃，就是那些坛坛罐罐遭殃。”
赵凌听着大感兴趣，拍了拍手，道：“来，到爹爹这里来！”
珍珠等人忙将放在赵凌面前的素炒三丝等热菜挪到了傅庭筠这边，又将傅庭筠这边的酱雪里红等凉菜挪到了赵凌的面前，傅庭筠这才将孩子递给了赵凌。
赵凌这才明白为何自己面前摆的全是热菜。他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是心痛我在贵州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才全将好菜都摆到我面前的，赶情我会错了意，原来是怕旭哥儿抓在手里啊！”
傅庭筠听了直笑，道：“我倒不知道你在贵州过得这样艰苦，要不要我贴些银子给你打打牙祭？”
“夫人愿意，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赵凌和傅庭筠耍着花枪。
呦呦和曦哥儿却听得云里雾里，睁着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傅庭筠，一会儿看看赵凌，曦哥儿索性和呦呦咬起耳朵来：“爹爹好可怜，都没有肉吃！”
把大家逗得哄然大笑。
或者是父子天性，旭哥儿虽然没见过赵凌，但赵凌抱着他，他却出奇的乖顺。
赵凌就解了腰间的玉佩在旭哥儿面前晃悠：“来，抓着了就是你的。”
他的话音未落，凭着孩子好奇的本性，旭哥儿已伸手朝那玉佩抓去。
赵凌立刻抬高了手臂。
但旭哥儿还是抓住了玉佩的流苏。
赵凌很是惊讶，又试了几次。
旭哥儿还是偶尔能抓住玉佩的流苏。
“这孩子，不简单！”赵凌神色渐肃，低头思考了片刻，对傅庭筠道，“我看，给旭哥儿找个好一点的习武师傅吧？”
傅庭筠愕然：“你想让他做武将？”
“也不一定要做武将，”赵凌斟酌着道，“当年师傅之所以没有立刻收我为徒，一是我年纪大了，错过了习武的最好时机，二来是我天赋不够……我看旭哥儿，手脚这样灵活，只怕是个习武的好材料……不想浪费了他的天赋……”
傅庭筠听着，觉得赵凌话里有话，不禁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人选啊？”
赵凌点头，道：“我知道我师门有个长辈，在九宫山当道士，是内家高手，我师傅说他武功盖世，非常的推崇。我还是小的时候随着师傅路过九宫山时见过他一面。因我不想和江湖人士牵上关系，之后再没有去拜会过。若是你同意，我想将这位长辈请到家里来给旭哥儿启蒙……”
傅庭筠有些头痛，道：“我对那些游手好闲的什么江湖侠客一点好感也没有。我可不希望我的儿子变成那样的人。”
赵凌听了大笑，道：“我也没什么好感。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再去拜访这位长辈了。我就是想试着去请一请，若是请得动，就当是给孩子们请了个习武的师傅，若是请不动，我再想其他的法子，请个高手来。我们这样的人家，孩子们不说要精通骑射，最少也要懂一点。”说着，轻轻捏了捏曦哥儿的小胖脸，“而且还可以强身健体。”
“这倒是。”傅庭筠沉吟道，“反正不能让我的儿子做什么江湖游侠。你的那个长辈来了，我也只当是普通的习武师傅对待。”

第276章 布局
赵凌见傅庭筠答应了，自然很是高兴，两人商量着给孩子们请师傅的事——除了习武的师傅，呦呦已经六岁了，也该找个先生正式启蒙了。照傅庭筠的意思，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最好请个六旬以上的老儒。可照赵凌的意思，年纪太大的老儒，特别是那种科场不得意的，多数为人刻板，会把孩子教得木头木脑，最好还是找个年轻的。
傅庭筠不免有些气馁。
赵凌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办，出主意道：“要不，你哪天跟三堂姐商量商量，看三姐夫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也只能这样了。
傅庭筠点了点头。
珍珠进来禀道：“金大人来了！”
不是说悄悄回的京都吗？
傅庭筠不禁困惑地望着赵凌。
赵凌就低声解释道：“我需要一个帮忙的人。元宝心细如发，缜密谨慎，最合适不过。”然后吩咐珍珠：“让他进来吧！”
珍珠应声而去。
傅庭筠则嘱咐雨微跟家里的人打招呼，对赵凌回京都的事要守口如瓶。
雨微肃然应了。
珍珠带着金元宝进来。
傅庭筠忙招呼金元宝用早膳。
“不用了。”金元宝笑道，“我用了早膳才过来的。”又道，“还带了几个箱笼。”
傅庭筠不由露出欣赏的目光。
带了几个箱笼过来，万一有人问起，可以说是受了赵凌之托往家里送东西。
孩子们挨个给金元宝问安。
金元宝笑着抱了抱呦呦，道：“我们的大小姐长这么高了。”
呦呦很是得意，道：“我比元宵表哥还要高。”
金元宝呵呵地笑，从怀里掏了泥人、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送给呦呦、曦哥儿和旭哥儿。
孩子们都很高兴。
傅庭筠知道他们肯定有正事要谈，孩子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就领着女儿、儿子辞了金元宝，去了西间的书房，督促呦呦练字，给曦哥儿讲故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样子，金元宝神色沉凝地出了内室，向傅庭筠辞行。
“你们什么时候走？”傅庭筠问他。
“我今天晚上就走。”金元宝知道外面的事赵凌并不瞒着傅庭筠，道，“九爷过两、三天再动身。还有几个人要见一见。”
傅庭筠点头，让孩子和金元宝道别，亲自送了金元宝到垂花门。
赵凌就问傅庭筠：“阿森什么时候回来？”
王大人和王夫人觉得赵凌如同阿森的父母，希望赵凌能主持阿森和长女靖潼的婚礼，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现在赵凌去了贵州，这样的机会就更渺茫了。和赵凌商量之后，两家把婚期定在了今年的十一月十八。福州那边得了信，王夫人的母亲要来京都参加阿森和靖潼的婚礼，等王夫人知道时，王夫人的母亲已到了扬州。王夫人大吃一惊，领了两个女儿去了通州迎接。傅庭筠想到早些年王夫人和母亲有嫌隙，如今王夫人的母亲能来参加靖潼的婚礼，王夫人只怕是喜出望外，就让阿森也跟了过去，有个什么事，帮着跑跑腿，也算是对王夫人和王夫人母亲的尊敬。
“说是老夫人这两天就到。”她笑道，“应该这两天就回来。不过就算是回来了，老夫人刚来，阿森是毛脚女婿，只怕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赵凌想了想，道：“那就等他回来了再说。”一副要用阿森的样子。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傅庭筠觉得赵凌去西安府能带上阿森也好，都是知根知底的不说，和冯家的恩怨他们也是当事人，最清楚不过了。万一赵凌真瞅着机会坑了俞家一把，金元宝和阿森这里是决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那我就让月川去跟阿森说一声。”她沉吟道，“让他得了闲就抽空回来一趟。”
“行！”赵凌颔首，去了书房，“我要写几封信。”
傅庭筠跟了进去，一面帮他磨墨，一面道：“照你说的，冯家和西平侯勾搭到了一起，吴昕虽然和你交好，但毕竟隔了一层，你在西南，他在西北，西平侯不管怎么说，也是当朝勋贵，他怎么会想到改弦易辙，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啊？”
“能有什么阴谋？”赵凌笑道，“西平侯如果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也不会被先后被颖川侯和何福挤兑到这个地步了。而冯家出身草莽，就像九宫山的安道长似的，武艺再高强，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游荡江湖的侠客，冯老三为西平侯做得再多，在西平侯眼中，也不过是个比一般走狗听话些、能干些的马前卒罢了！如果大家都安然太平还好说，如果有个风吹草动，或是惊涛骇浪，西平侯肯定会丢卒保帅，冯家为西平侯背黑锅还好说，怕就怕到时候成为弃子，几代人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洗白的身家就此灰飞烟灭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冯老三是个聪明人，多半是看清楚了其中的厉害关系，这才铤而走险和我联系的。不管怎么说，当初和我有恩怨的冯老四已经死在了我的手里，我们逃难的时候，他虽然是为了自己，可放了我们一马却是不争的事实，和我们还有点香火缘。我要是他，也会拼力一试的。”
傅庭筠抿了嘴笑：“九爷还有一个缘由没有说吧？”
赵凌微愣，笑道：“什么缘由？”
“九爷义薄云天，诚信守诺，胸襟坦荡，”傅庭筠笑道，“这才是冯老三决定和你和解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赵凌很是意外，继而神色微赧，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和那冯家不同，冯家家大势大，我一个人，想立足，自然要信诚守诺，这也是为人之本嘛！”
傅庭筠抿了嘴直笑。
赵凌捉了傅庭筠坐到自己的怀里：“帮我压着信笺。”
傅庭筠就坐在他膝上看他给肁先生、从前在金吾卫的几个下属写信。
蔻儿端了茶水进来，见了不由得“哎呀”一声，红着脸退了出去。
傅庭筠就娇嗔着嘟了嘴：“看你！”
赵凌呵呵地笑，索性放了笔，若有所指地低声问：“呦呦他们在干什么？”
傅庭筠面如朝霞，喃声道：“童妈妈领着，在屋里翻绳玩呢！”
“那我们也别闲着。”赵凌嬉笑着，丢下笔，抱着傅庭筠就往西边耳房去。
傅庭筠想到早上赵凌的窘样，心里一软，半推半就地道：“这还没用午膳呢？”
“谁规定了就一定要用了午膳才能……”赵凌说着，用脚带上了耳房的槅扇。
蔻儿端着茶水去找雨微：“老爷和太太在书房……这茶水可怎么办？”
雨微笑着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道：“你别管茶水了，忙你自己的去吧！”
蔻儿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雨微看着失笑，去了呦呦那里，和童妈妈一起，带了孩子们玩耍。
眼看到了晌午，书房都没有动静。
雨微笑着吩咐珍珠：“让周妈妈拣了大小姐和大少爷爱吃的菜肴端过来，免得饿着大小爷和大少爷了。”
珍珠脸色绯红地去了厨房传话。
直到过了未初，傅庭筠才叫了雨微进去服侍。
郑三娘忙将热在灶上的饭菜端了进去。
下午，赵凌带着孩子在后院荡秋千，晚上又早早地歇了。
郑三娘晚上回去和郑三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爷和太太却一直这样的好。”语气中很是欣慰。
郑三不以为意，道：“他们是患难夫妻嘛！”
郑三娘想了想，笑道：“也对！”然后瞥了郑三一眼，“我们也是患难夫妻。”
或者是逃难的时候伤了身子，郑三娘之后再也没有添喜，他们只有临春一个孩子。
郑三脸色脸色微红，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地道：“月川这个小兔崽子腿长到屁股上去了，不过是让他去通州给阿森报个信，他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郑三娘掩了嘴笑：“通州一去一来得七、八个时辰，月川就是腿长到脑袋上也赶不回来啊！”然后坐到郑三旁边，用手肘拐了拐郑三，道：“喂！你说，让临春跟着老爷去贵州，怎么样？”
临春今年也有十岁了，虽然跟着阿森读了几年的书，可他静不下心来，到今天也不过只是认识几个字，郑三娘寻思着儿子比曦哥儿大六岁，做随身的小厮是不成了，不如跟着赵凌去贵州见识见识，以后或者做赵家的管事，或者求赵凌开恩，给儿子在军中谋个出身。
这何尝不是郑三的想法。
只是他们一家受赵凌大恩，再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免有些僭越。
他粗声说了句“你让我想一想”，倒头蒙着被子睡了。
郑三娘叹了口气，吹了灯。
老婆的话像落在心上的草籽，在郑三心里疯长。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叩门，并轻声喊着“郑三”。
郑三竖了耳朵一听，竟然是阿森的声音。
他忙披衣摸了枕下的钥匙下了炕，开了大门。
天空还满是星子，璀璨而耀眼。
阿森喘着粗气，一面快步往里走，一面道：“你快去让三娘跟九爷禀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郑三想到赵凌回来之后干的事，咧着嘴笑了几声，道：“你还是先到屋里歇会，等天亮了再说吧！”然后朝他身后望了望，见空无一人，笑道，“把月川丢在了通州？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阿森点着头，道：“九爷这个时候叫我回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
郑三就捏了阿森的后颈往自己屋里拽，道：“再要紧的事，也等天亮了再说。你听我的，没错的。”接着叫了郑三娘，“去，给阿森做点好吃的。我估计他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赶了回来。”
阿森还要说什么，郑三娘也笑道：“你就听我当家的。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第277章 寿礼
阿森见到赵凌的时候，已过了辰初，一家人坐在一起用了早膳，然后阿森跟着赵凌去了书房，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
傅庭筠问他：“可曾好好地跟王夫人打招呼？”
阿森的神色有奇怪，喃喃地道：“就是月川不带信给我，我今天也会回来的！”
傅庭筠不解。
阿森道：“老夫人是和程姨母一起过来的……倒并不是专程为了我和靖潼的婚事……好像是想让岳母回去一趟，为程姨母主持公道……程姨母还拉了靖潼说道这事……岳母就让我早些回来，免得把我也给牵扯进去。”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皱眉。
原先还以为是王夫人这些年来事母至孝，王夫人的母亲有所感动，所以才会不顾年事已高，千里迢迢地来参加阿森和靖潼的婚礼。她听说的时候还为王夫人高兴呢。不曾想转眼间就成了这样。
傅庭筠不免有些感慨，道：“你回来也好。九爷怎么说？”
“让我去蒲城见几个人。”那些事傅庭筠不知道，解释起来话太长，阿森决定以后有机会再向傅庭筠解释，因此语言简明扼要，“我今天晚上就走。可能立冬之后才能回来。”
时间虽然长，但也不耽搁婚事。
“我给你收拾箱笼去。”傅庭筠盘算着，和阿森一边往外走，一面道，“你是怎么跟你岳父岳母说的？”
“说是西安那边产业出了点问题，您让我回去看看。”阿森笑道，“岳父听了，给了我几张名帖，说不是大事就不要找吴昕了，他老人家还有几个相熟的在那边卫所任指挥使，让我有事可以找他们。”
傅庭筠听着也笑了起来，道：“县官不如现管。你岳父的话有道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森笑道，“除了名帖，我还让岳父帮着我写了几封信——既是他老人家相熟的，到时候我看情况去拜访拜访也是应当的。”
“阿森真长大了！”傅庭筠不禁停下脚步，笑着上下打量阿森，“做起事来滴水不漏，越来越像九爷了。”
“那是！”阿森在傅庭筠面前就像孩子在母亲面前，始终保持着赤子的心性，听到傅庭筠夸奖，得意洋洋地道，“您也不看我是跟着谁长大的。”逗得傅庭筠大笑。
过了两天，赵凌也走了。
给太皇太后办七十大寿的圣旨也正式颁布下来。
一时间，京城里议论的都是这件事。
陌毅的夫人甚至专程来拜访傅庭筠：“你说，送什么东西好？”
能给太皇太后祝寿的，外命妇最低也要是四品的恭人。通常这种情况之下，除了些日常用品、四季的衣裳之外，为了出彩，多会想办法置办一、两件表达自己心意的东西夹在其中。傅庭筠没有品阶，前两次进宫给太皇太后、皇后娘娘恭贺新春，也是因为赵凌打了胜仗的特例，太皇太后的寿诞她会不会受邀参加，现在还说不准，赵凌和傅庭筠商量的，也是做两的准备，若是不参加，就只照常例送些贵重的东西，若是参加，傅庭筠的字写得好，太皇太后又信佛，到时候就抄本法华经献上去。
因为事情没有定下来，傅庭筠不好跟陌夫人讨论，就事论事，帮着陌夫人出主意：“要不，绣幅插屏。蟠桃献寿图、万年松溪图、八仙庆寿图……都很吉祥。”
太皇太后七十寿诞在明年的二月二十一日，时间上还来得及。
陌夫人愁道：“若只是请了江南的绣娘帮着绣，还不如送些汉铜花尊、长生香盘这样的前朝古物。若是我自己绣，一来我年纪大了，眼神没年轻的时候好，二来我的绣工相比针工局而言，只怕不及十分之一。送进宫去了，让人嗤笑是小，如果有人鸡蛋里挑骨头，弹劾我们家将军一个‘大不敬’，反弄巧成拙。还是想想别的东西吧！”
这倒也是。
傅庭筠点头，笑道：“要不，我陪着您到街上转转？说不能找到合适的物件。”
陌夫人自然应允。
两人由丫鬟婆子护着先是去了鼓楼大街，后去了西大街和东大街。
各家银楼、绣楼、古董店都人头攒动，而且男客少女眷多。
陌夫人看着和傅庭筠叹道：“可见人人都在为这寿礼发愁。”
傅庭筠安慰陌夫人：“万一不行，就只能先顾着大面上不出错了。”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碰到了吴夫人和郝太太。
大家意外之余都有些惊喜，在一旁寒暄了半晌，知道她们也是为了太皇太后的寿诞来街上看看的，众人契阔了一阵，这才各自散了。
那边陌夫人回家翻箱倒柜，甚至写了信回巨鹿，让家里的人帮着在库房里找合适的寿礼不说，傅庭筠这边准备好了笔墨，开始抄录法华经。
叶掌柜却突然登门拜访。
傅庭筠有些意外。
为了避嫌，平时有什么事他都会让自己的长媳帮着传话。
她去南房的厅堂见了叶掌柜。
原来叶掌柜是来给她送东西。
“麻姑献寿玻璃插屏，早先有人提前定制了准备送给庄王的，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来拿。在宝庆楼的库房里放了七、八年了。”他说着，又搬出个锦盒，“天色灵芝献寿仙桃盘……平时不算是什么好东西，可这当头，嘿嘿，却是有钱也难得买到。”说着，打开了锦盒，“太太您看，像不像灵芝献寿？”
那是块用石头做成的桃盘，盘面有天色的花纹，乍眼一看，就像并放着一对灵芝似的。玻璃插屏就更不用说了。玻璃易碎，家里的陈设又要按四季更换，大家多用紫檀、鸡翅木、梨花木，玻璃的屏风，很少见。
“我寻思着九爷也要送寿礼，又不能送些古董，就找了这两个物件。”赵家的家底单薄，若是送些古董，不免让人起疑这些银子从哪里来。叶掌柜含蓄地道，“就想办法找了这两个物件，虽说不值什么钱，却胜在兆头好。太太您看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用得上！”傅庭筠喜出望外，摩挲着那石头桃盘笑道，“我和九爷正为给太皇太后的寿礼发愁呢！还好有叶掌柜，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然后又把陪陌夫人上街的事说给了叶掌柜听，“难怪叶掌柜能坐上大通号第三把交椅，就这份高瞻远瞩的目光，已非常人可比。我们要多跟叶掌柜学学才是。”满脸的感激。
雪中送炭，接受的人固然欢喜，送的人想着自己帮着别人解了燃眉之急，心里也会有种满足感。
叶掌柜笑容满面，谦虚道：“太太不觉得我多事就好。”然后和傅庭筠说了些闲话，起身告辞了，连两件东西的银子都没有要。
傅庭筠觉得过意不去，估算着到宝庆楼打了两套银头面，一套送给了叶掌柜的太太，一套送给了叶掌柜的长媳，这都是后话了。
落实了寿礼的事，她的心也定下来，每天早上洗手焚香，抄三百个字的法华经。
这样过了几天，王夫人来访。
她神色有些黯淡，委婉向傅庭筠说起了母亲的来意，并道：“还好你有事让阿森去了西安府，不然阿森只怕也要跟着我受气。”眉宇间少见地流露出些许的伤心和无奈。
傅庭筠不好多言，只笑着问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夫人和程太太身体可好。并定下日子，过两天去拜访老太太和程太太。
王夫人见傅庭筠没有追问，松了口气，客气了一番，起身告辞。
过了几天，傅庭筠去王家看望了老夫人和程太太。
两人的神色都有些灰败，就是笑，也带着几分勉强。听说傅庭筠的丈夫是贵州总兵，老太太和程姨娘待傅庭筠就多了几分热忱。
傅庭筠看着不由在心情里暗暗叹气，略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或者是有心事，王家的人没有多留她。
待过了立冬，太皇太后寿诞的礼仪定了下来，市上面只要是沾着“寿”字的东西都开始贵得离谱，而且各地封疆大吏都已开始准备送寿礼，近些的如山东、山西等省份的，会等到腊月启程，赶在正月初十之前送到，元宵节过后开始献寿礼。远些的如云南、贵州、福建，这时候就要启程了，否则就赶不上太皇太后的寿诞了。
这个时候，赵凌悄然回了京都。
傅庭筠又惊又喜，小声问他：“事情办得怎样？”
“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赵凌闭着眼睛，懒洋洋靠在松木澡盆里，由傅庭筠服侍着盥洗，道，“西平侯这几年在何福的挟制下日子艰难，虽然冯老三那边替他赚了不少钱，但西平侯家大业大，依旧入不敷出。前些日子隆平侯过生辰，西平侯府送的寿礼竟然是前几年颖川送给他的寿礼，还被辅国公府的人给认了出来。西平侯因此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俞阁老的身上，却收效甚微，西平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冯老三觉得这样下去西平侯只会每况愈下，说不定还会出大事的。他要我承诺，他帮我打听西平侯和俞家的事，但若是出事，我保他们家嫡支的性命安全。我答应了。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只要适时地添把火就行了，甚至用不着自己出面……至于何福那里，多半已经知道我私下回过陕西了，他派了人告诫冯家，只要冯家的商队不夹藏带私，嘉峪关自然随他们任意进出……”

第278章 拜寿
傅庭筠听着骇然，道：“这个何福，倒很是有趣。”
赵凌点头：“若是有机会，倒要好好的结交一番。”
当年何福调任甘肃总兵回京都觐见皇上的时候，赵凌还只是禁卫军里一个不起眼的指挥使，并不曾见过。
傅庭筠舀了一瓢温水淋在了赵凌的肩头，笑着问起阿森来：“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成亲的时候，你能在京都吗？”
“应该可以。”赵凌笑道，“我还有些琐事交给了他，他过个五、六天就应该回来了。”
傅庭筠就把叶三掌柜来过的事告诉了赵凌。
赵凌“哦”了一声，对叶三掌柜拿过来的东西很感兴趣，三下五除二地洗了澡，穿上衣服就拉着傅庭筠去了放东西的库房。
“不错，不错。”他围着那玻璃屏风转了两圈，满意地笑道，“他倒让我省了不少的事。”
傅庭筠就问起那些苗夷人送的寿礼来：“……都是些什么？”
“是只鹰。”赵凌朝傅庭筠笑了笑，笑容里颇有些自得。
鹰又称苍鸟，是传说中的瑞鸟。有“贤君修行孝慈惊天动地万姓，不好杀生，则来”的说法。皇上大张旗鼓地为太皇太后操办七十大寿，原就是为了彰显孝道，赵凌他们送来苍鸟，正是相得益彰，再好不过了。
傅庭筠忙道：“从哪里寻得这样好的东西？”
赵凌呵呵地笑道：“说是偶尔有人看见，派了族中的勇士从深山中诱捕的，很花了一番工夫。”又道，“因是活物，十分精贵，我才让他们早点启程。宁愿路上走得慢点，也不能让那苍鸟有什么闪失。不仅如此，这一路上还不能宣扬，免得有个三长两短，祥瑞反成了祸端，让皇上心中不快。”
傅庭筠点头，抿着嘴笑着问赵凌：“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赵凌呵呵地笑，道：“下个月中旬我就可以赶回来了。”
这几年，赵凌每次回京都应酬不断。这样说来，他们倒可以清清静静地关起门来过几天了。
傅庭筠心中自然是十分欢喜，每天想着法子给赵凌做可口的饭菜，赵凌则天天陪着孩子们玩耍。
过了几天，阿森回来了，两人关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才出来。
傅庭筠看着阿森表情愉悦，知道事情办得很好，虽然不知道是些什么事，却也觉得高兴。急急忙忙拉了阿森去试穿成亲的新衣裳。
阿森窘得耳朵发红。
三堂姐登门拜访：“我算着日子，你们两家要正式下聘了。事情都准备得怎样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早就准备好了。”傅庭筠笑道，“到时候只要你们阖府光临，过来喝酒听戏，凑个热闹就行了！”然后和三堂姐说起给呦呦请个西席的事。
三堂姐满口应了，回去和三姐夫商量。
三姐夫沉吟道：“只怕要等太皇太后的寿诞过后了，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这件事。”
“我们小时候也是七岁启蒙。”三堂姐笑道，“明年也不打紧。”
话虽如此，三姐夫还是放在了心上。等到了十一月中旬，知道赵凌“回来”了，特意去了趟史家胡同。赵凌却进宫觐见去了，阿森出来作陪，三姐夫笑着恭喜他，阿森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谦虚了一番，三姐夫就问了他一些学问上的事。
阿森自然了不少，有问必答，倒也不失章法。
三姐夫微微颔首。
赵凌回来了。
傅庭筠在南房的厅堂摆了酒筵。
赵凌和三姐夫分宾主坐下，阿森在末座坐陪。
三姐夫猜赵凌是为了太皇太后寿诞之事回京的，酒过三巡，就问起他觐见的事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可是离京都最远的封疆大吏之一。”
赵凌就把得了一只苍鸟的事告诉了三姐夫：“想赶在年前敬献，也能让皇上高兴高兴。”
三姐夫愕然，随后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赵凌的肩膀：“你可真行，竟然弄了只苍鸟！皇上怎么说？应该很高兴吧！”
“看样子是挺高兴的。”赵凌含蓄地笑道，“明天就会安排敬献仪式。”
三姐夫不住地点头，暗示赵凌：“先平苗乱，后得祥瑞，这岂不是说皇上得登大宝，乃是顺应天意？”
“正是。”赵凌笑着，端起酒杯敬了三姐夫一杯。
三姐夫见他会意，很是高兴，笑容满面地一饮而尽。
赵凌就请三姐夫到时候送阿森入赘。
三姐夫满口答应。到了十八日那天，全家人打扮一新，早早就过来了。三堂姐在内院帮着傅庭筠接待女眷，三姐夫就在外院帮着招待男客，待到黄昏时分，喜乐作伴，灯笼开道，三姐夫坐着轿子送阿森去了王府。
他是赵凌的连襟，王大人自然另眼相待，不停地给他敬酒，喝到亥时方散，他早已醉分不清东南西北。
第二天起床，满街都在议论贵州宣抚司为太皇太后七十大寿敬献苍鸟之事。
这也是太皇太后收到的第一份寿礼。
三姐夫按摩着太阳穴，嘴角不由露出些许笑容来。
没几日，朝廷就有旨意下来：赵凌抚夷有功，妻傅氏封三品淑人。
虽然觉得自己平了苗乱，傅庭筠应该有机会得了封诰才是，可这种事情也不好说，说不定皇上打定主意要封赏自己呢！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凌还是有些惊讶的。可惊讶之余，他也感到很高兴。自己在外镇边，傅庭筠在家里辛苦持家，抚育儿女，这封诰也算是对傅庭筠这些年付出的一种认可了。
赵凌忙催着傅庭筠准备三品淑人的衣饰，进宫谢恩。
傅庭筠还在想着赵凌这瑞祥献的正是时候，皇上应该对他印象更为深刻，以后赵凌在贵州也不必太担心因常年见不着皇上而和皇上生分，却不曾想这好处是由自己得了。
听了赵凌的话，她顾不得细想，匆匆准备了三品淑人的衣饰，跟着内侍到坤宁宫谢恩。
皇后笑着拉了她的手细细地打量了她半晌，道：“几年不见，模样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前两次进宫，因是奉的特旨，她不过是跟在众位夫人后面遥遥地给太皇太后和皇后行了个礼。
见皇后娘娘语气亲切，傅庭筠心中微安，但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地道：“多谢皇后娘娘夸奖，臣妾惭愧，不敢当此赞誉。”
“你不用谦虚，”皇后娘娘说着，扭了头笑盈盈地问着身边的女官，“你们说，我说的可对？”
“娘娘说的是。”那女官谦逊地笑道，“我瞧着赵夫人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变化。”
皇后娘娘听着，笑容更显温和了，问起傅庭筠有几个孩子。知道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皇后娘娘显是很是意外，笑道：“赵大人倒是个有福气的。”然后问起孩子们的事来。
傅庭筠一一答了。
皇后娘娘也说起自己的三个嫡子来。
气氛很好。
直到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提醒，皇后娘才这打住话题，赏了傅庭筠一对赤金填羊脂玉的簪子，几匹羽纱，几匹刻丝，几匹妆花，几匹遍地金，道：“给孩子们做几件冬衣。”
傅庭筠谢了恩，随着女官去内府领了赏赐。
出了宫，已是掌灯时分，赵凌正在宫门外焦急地等待。
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关心地低声道：“怎么样？”
傅庭筠见宫门口当值的旗手卫都望着他们，简短地说了一句“一切都挺好的”，然后上了马车，等马车驰出了长安大道，这才将觐见的细节告诉了赵凌。
赵凌松了口气，高兴地搂了搂傅庭筠：“好了，没事了，我们可以安安生生地过个春节了。”
“只怕未必。”傅庭筠笑道，“按例，大年初一我要进宫朝贺，恭贺皇后娘娘新春。”
“反正到时候我也要去朝贺，”赵凌不以为意地笑道，“也不算是麻烦。”
两人说着，不由得相视而笑。
傅庭筠就靠在了赵凌的肩膀上，低声道：“我们会越过越好的。”
赵凌没有做声，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傅庭筠的手。
……
虽然过了元宵节，但满城的大红灯笼不仅没有像往年那样取下来，各主干道还增挂了一些表示喜庆的红绸，京都的主干道也在顺天府的督促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各地敬献的寿礼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京都的百姓今天看到一对尺高的红色珊瑚，明天看到一座人高的绣屏，后天看到一对丈余的瓷瓶……大开眼界之余，纷纷议论着太皇太后的寿诞。有的说，太皇太后的寿筵有一千零八百道菜；有的说，太皇太后生辰那天，会穿着用金丝珠玉做成的褙子接受朝贺；还有的说，皇上为了祝贺太皇太后生辰，要大赦天下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京都内外喧阗，比春节还要热闹几分。
而皇上为了庆贺太皇太后的寿诞，果然在二月初二的时候大赦天下，接着先后三次在西苑设宴，皇亲国戚、皇子、公主，分别给太皇太后拜寿，敬奉寿礼，等到二月二十一日那天，皇上则在保和殿设下寿筵，太皇太后先是在保和殿接受群臣恭贺，然后在慈宁宫接受外命妇的朝见。
傅庭筠跟在那些看上去比自己最少也大一轮的外命妇身后，默默地朝慈宁宫走去。
突然有人拉她的衣袖。
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吴夫人。
能在这个地方看到一张熟面孔，傅庭筠心里轻松了不少。
她朝着吴夫人微微地笑。
吴夫人则笑着无声地指了指前面，示意她们一起走。
傅庭筠笑着点头，两人并肩进了慈宁宫。

第279章 瞩目
慈宁宫正殿丹墀上的一对铜鹤被擦得锃亮，宫女们人人头上簪着大红的绒花，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傅庭筠和吴夫人进宫后就按照礼官的指引各自站在了相应的位置上。如文武百官上朝一般，外命妇要按照各自丈夫的品阶，先勋贵后权臣，先文官后武将，或单独或分期分批地给太皇太后拜寿。
轮到傅庭筠的时候，她看见俞夫人。
她站在东边偏殿第一排第五的位置，神色肃穆，听到礼官报着“贵州总兵赵虎臣之妻傅氏”时，眼角眉梢动也没有动一下，仿佛不认识似的。
傅庭筠松了口气。
以他们两家的关系，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是多余，还不如大家干净利落些，相见如同陌路更让人觉得舒服一些。
她恭恭敬敬地给太皇太后行了大礼，站到了一旁。
就感觉到很多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并没有多想——她是今年出现的新面孔，大家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拜寿这个环节终于结束了，众人在礼官的指引下，簇拥着太皇太后朝后面的次殿去。
搀扶着太皇太后的是皇后，和太皇太后说着话的却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傅庭筠不由多看了两眼。
身边就有人悄声道：“那是隆平侯太夫人和辅国公夫人。”
傅庭筠回头，看见到一个年约三旬的美妇人。
她不由莞尔，亦悄声道：“您什么时候到的？”
那美妇人正是秦飞羽的夫人。
秦飞羽和隆平侯家有些亲戚关系，宫里有什么活动，秦夫人都会和隆平侯家的女眷一起进出，而自颖川侯去了辽东之后，辅国公府的女眷有什么事都喜欢拉着陌夫人，傅庭筠既不想和隆平侯家走得太近，也不想和辅国公府家走得太近，只好单独一个人行动。
“比你来的早一点。”秦夫人笑道，“我看见吴夫人丢下计夫人迎了你进来……没想到你和吴夫人的关系这样好？”
傅庭筠笑而不言。
这样的场合，胆子大的、底气厚的，才敢低语几声，就算这样，却也不敢一直窃窃私语。
秦夫人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也不再说什么，并肩随着众人进了次殿。
在礼官的示意下各自坐定，宫女上了茶点，寿筵就正式开始了。
次殿里细乐声响起，凉菜上完开始上热菜的时候，辅公国夫人和隆平侯夫人一前一后地上前给太皇太后敬酒，祝贺太后太后七十寿诞。
那些勋贵之家的女眷见了，也都不甘示弱，说着吉祥话，敬着酒。
一些朝中大佬的夫人也开始向太皇太后举杯。
太皇太后开始都笑盈盈地饮了，后来就有些勉强起来，皇后娘娘见了，就在一旁代酒。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称赞皇后娘娘孝顺体贴，不愧是国之典范。
次殿里热闹起来。
傅庭筠自认资历最低，见秦夫人、陌夫人都没有动，她也不准备出这个挑。加上她寅时就出了门，虽然随身带了几块糕点，却一直没有机会拿出吃。此时已是晌午，她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因而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低头吃菜，准备先垫饱了肚子再说。只是二月下旬的天气还有些冷，凉菜还好，那些热菜端上来的时候都凉了，像炖肘子、红烧肉之类多油的菜肴更是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她怕吃了不舒服，只敢挑些素菜吃。
突然有人走过来问她：“您是赵凌赵虎臣大人家的夫人吧？”
能在席间走动的，只可能是宫女或是女官。
傅庭筠心中一突，心里虽然有些慌张，但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微笑着放了箸，笑容温柔坐直了身子，应了一声“是”。
问话的是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宫女。
她朝着傅庭筠笑了笑，道：“太皇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傅庭筠大吃一惊，忙站起身来，眼角飞快地睃了眼设在次殿的宝座。
那些敬酒的夫人们都坐了下去，太皇太后正拉着隆平侯夫人说着什么，皇后娘娘笑盈盈地倾身听着，看不出任何曾经注意过她的迹象。
傅庭筠在心里嘀咕着，却丝毫不敢怠慢地随着那宫女朝宝座行去。
次殿里的人渐渐发现了异样，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傅庭筠的身上。
傅庭筠在距离宝座四、五步的位置停下，那宫女脆生生地禀了声“赵夫人来了”，太皇太后这才转过头来。
她忙曲膝行礼，说着“祝太皇太后寿诞吉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样平庸却决不会出错的贺词，然后给皇后娘娘行了礼。
就听见太皇太后慈祥地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对隆平侯太夫人道：“这就是治下得了苍鸟的贵州总兵赵虎臣赵大人的夫人！”
傅庭筠又曲膝给隆平侯太夫人行礼。
隆平侯太夫人很谦和地快步上前携了傅庭筠：“赵夫人不必多礼。说起来，我们两家还有些渊源——当年我那愚儿到贵州平乱时，赵大人可是他的坐营官。”
“太夫人记性真好。”傅庭筠笑道，“后来臣妾家大人回来对臣妾说，贵州之行，他跟着隆平侯、陌将军平乱，学了不少东西。”
太皇太后听着就笑了起来，对隆平侯太夫人笑道：“瞧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皇后娘娘含笑不语。
隆平侯太夫人不住地点头，笑容亲切：“可比我们那会强多了。”那口气，和太皇太后很是熟悉。
“臣妾愚钝，”傅庭筠谦逊道，“不敢当太皇太后如此称赞。”
太皇太后的情绪好像很好似的，她挥了挥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随意，笑道：“听说你已经有一女两男了？女儿是大的还是儿子是大的？各有几岁了？”
傅庭筠一一答了。
太皇太后听着露出几分感慨，道：“你和武定侯夫人都是我赐的婚，她如今依旧膝下空虚，你却已儿女双全了。”说到这里，她问身边的女官：“武定侯夫人呢？刚才还在这里的……”
那女官忙指了不远处的一桌筵席，笑道：“武定侯夫人刚刚落座。”又道，“我这就去请武定侯夫人过来说话？”
太皇太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女官步履轻快却迅速地走到了那桌筵席前，请了位看上去肃穆端庄的少妇过来。
傅庭筠讶然。
不过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如春光般明媚的小姑娘已变成了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凝重的贵妇人。
武定侯夫人笑着给太皇太后行了礼。
太皇太后就指了傅庭筠：“这是贵州总兵赵大人的夫人。当年我给你们两人一齐赐的婚，你可还记得？我能过七十大寿，你们能在我的寿宴上见面，也都是缘分，应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傅庭筠和武定侯夫人孟氏听了，忙曲膝行礼，恭敬地应着“是”。
太皇太后就笑着对隆平侯夫人道：“当初我看傅氏，沉稳有余，活泼不足；槿儿则是活泼有余，沉稳不足。可你再看，不过六、七年的工夫，傅氏越活越鲜艳，槿儿却是越来越端庄，可见这世间万物是没有个定数的。你我能活到今天，也该知足了！”语气突然间有些唏嘘起来。
皇后娘娘闻言忙道：“皇祖母福寿延绵，我们做晚辈的都跟着受了不少的恩泽。皇上还说，再过几年，等您过九十大寿、百岁大寿的时候，他也要学学那老莱子，彩衣娱亲呢！”说着，掩袖而笑，“我们可都等着那一天呢！”
“是啊，是啊！”隆平侯太夫人笑道，“我还准备像今天一样，再和你说说陈年往事呢！”
傅庭筠也和武定侯夫人一个说着“太皇太后龟鹤遐龄，福寿康宁”，一个说着“大家都盼着您福寿绵绵，我们也好再进宫来热闹热闹”。
太皇太后听舒颜一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道：“你们都是进宫来参加寿筵的，我也不拉着你们说话了，免得你们吃不好。下去吧！”
几个人恭声应是，在满殿外命妇的注目中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下。
直到寿筵结束，太皇太后也未再召见其他的外命妇。
隆平侯太夫人不必说，那武定侯夫人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媳妇，只有傅庭筠，先有赐婚，后有召见，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从慈宁宫出来，就有不少的外命妇和傅庭筠微笑点头问好，吴夫人则直接赶过来挽了傅庭筠的胳膊：“我们一起回去吧？反正住隔壁，路上也有个伴。”
傅庭筠笑着应好。
计夫人也走过来和傅庭筠打招呼。
两人寒暄了几句，三个人一起朝东门去。
吴夫人就问傅庭筠：“太皇太后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当时次殿有细乐，宝座旁又象征性地搭了个丹墀，不靠近，根本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傅庭筠笑道，“我当年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赐的婚，她老人家可能是想起来了，就叫了我过去问了几句话。”
“那怎么又叫了武定侯夫人过去？”吴夫人不相信，狐疑地道。
“当年我们是一齐被赐的婚啊！”
她们一路说着话，出了东门。
身后就有人压低了声音喊着“俞夫人”。
傅庭筠忍不住回头。
看见俞夫人就在自己身后，离自己不过七、八步的距离。
她眉头微蹙。
就听见那个喊俞夫人的夫人笑道：“您怎么走得这么快？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傅庭筠转回头，快步离开了东门。

第280章 训子
俞夫人望着傅庭筠的背景，神色复杂。
二十四岁，既没有显赫的家势，也非勋贵出身，由一个甚至没有家族庇护、如浮萍般飘零的女子，竟成了三品的淑人……放眼望去，除了皇亲贵族，她恐怕是独一份了！
不仅如此，还得到了太皇太后的青睐，和隆平侯太夫人、武定侯夫人站在一起，接受太皇太后的垂问，大出了风头……这样的荣誉，又有几人能有！
她五味杂陈地回了夹道街。
儿媳妇范氏带着丫鬟、婆子在垂花门前等侯。
她容貌出众，笑容温顺，恭敬地上前来扶俞夫人下马车。
可莫名的，俞夫人就觉得心里烦躁。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这天下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她们难道因此就能去参加太皇太后的七十寿筵不成？
俞夫人脑海里突然浮现傅庭筠美艳的面孔。
她站在太皇太后的面前，笑容灿烂而明媚，举手投足落落大方而谦和有礼，这才是真正的温柔，大方，漂亮……又岂是那如燕雀般从不知自己低微的女子们能懂得的？
想到这些，俞夫人心情更加低落。
她沉着脸去了正屋。
范氏只觉得莫名其妙，只好加倍小心地服侍着俞夫人。
俞夫人见范氏只会一味地讨好，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看她越发的不顺眼，问道：“德圃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因太皇太后寿诞，巡天御史都回了京都。俞敬修又因品阶不够，不能参加今天的寿诞。
范氏笑道：“到了晚上，西苑那边会放烟花，相公说，会晚点回来。”
俞夫人点了点头，道：“德圃和哪些人去了西苑？”
“我不知道。”范氏笑容婉约，“相公没有说，我就没有多问！”
莫名的，俞夫人火冒三丈。
她沉声道：“他不说，你就不问。若是哪天我和你公公都撒手人寰，他在外面卖田卖地，是不是他不说，你也不问呢？”
范氏愣住。
随后又觉得很冤枉。
自己遵照三从四德行事，难道也错了不成？
可她不敢和俞夫人辩驳，只好低头认错：“娘不要生气，是我不对。以后相公去哪里，我都问一声就是了。”
自己不是让她去查儿子的行踪，而是希望她不要只知道在德圃的吃穿用度这一方面打转，也要关心关心丈夫在外面干些什么……见范氏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俞夫人无力地抚了抚额头，然后面带怏然地朝着范氏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范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出了正屋。
就有小丫鬟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禀着：“夫人，大爷回来了！”
俞夫人抬头，看见穿了身竹绿色杭绸直裰的俞敬修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她不由奇道：“你不是准备和朋友一起去西苑看烟花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俞敬修给母亲行了礼，笑着坐到了母亲的身边，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刚才在酒楼被人不小心把酒泼在了鞋面上，我回来换双鞋。”
俞夫人听着，目光就落在他的鞋面上。
墨绿色的福云鞋，也看不清楚到底哪里脏了。
她神色微微有些不快地点了点头，道：“今天和哪些人一些去西苑看烟火？”竟然会把酒泼在了鞋面上，可见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原来行人司的几个同僚。”俞敬修笑道，“说很久没见到我了，特意来约了我一起出去看看热闹。”
俞夫人沉吟道：“今天是太皇太后大寿，行人司的人好像也在帮忙……”
俞敬修笑道：“行人司有三、四十个人，也不能人人都去。不过选几个熟悉礼仪的过去罢了……”
做京官的，熟知礼仪是很重要的。这样的人，通常也容易升迁。
俞夫人神色更是不虞，道：“既然是去看热闹，你也应该约了几个都察院的同僚一起才是。巡天御史的任期只有一年，到时候等你回了都察院，肯定有人或是升到六部做主事，或外放做一县的父母官，到时候只怕想聚一聚就没这样方便了。”
俞敬修不以为然地笑道：“娘，都察院向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今年有人放出去，就会有人选进来。等我任期结束回了京都再和那些同僚好好应酬也不迟。”
见儿子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俞夫人有些不喜，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哪还能经得起挥霍？要早点立志才是……”
她的话音未落，俞敬修已脸色微变，道：“今天就是想约也来不及了，等哪天有空再说吧！”然后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他们还在酒楼里等着我，我先回屋去换鞋了。”
俞夫人气结，忍不住道：“果真是‘妻好一半福’……”
俞敬修闻言眉头紧锁，颇有些不悦地道：“娘，又怎么了？您说我就说我，怎么又牵到范氏的身上去了？”
“怎么了？我不过是感叹了一句，还没有点你媳妇的姓名，你就受不了了？为了她，竟然连母亲都要顶撞！”俞夫人大怒，从见到傅庭筠起就一直忍到现在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熊熊地烧了起来，“你父亲还活着，我也还没有老糊涂，你就为了媳妇就容不得我这个做娘的了？你可真是孝顺！不枉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地生了你……”
俞夫人说着反话，俞敬修顿时脸色发白，忙跪在了母亲的面前。
束妈妈一看，立刻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求饶似的拉着母亲的衣袖，“我就是觉得有范氏如今已经是您媳妇了，有些事，她不懂，您好好教她就是了。您这样当下人的面说范氏，让她如何在家里立足？她是儿子选的媳妇，她不好，就是我不好。您就是不给她留面子，也给我留几分体面……”
俞夫人朝着俞敬修“呸”地一声，道：“你也知道我说她不好就是不给你体面？又有谁顾过我的面子？我教她？我敢教她吗？我一开口，你就像我要把她吃了似的，立刻团团护住，生怕她受了一点点委屈。你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吗？我看到了傅氏！她现在可是三品的淑人了！你当初是怎样待她的，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换个人，只怕坟草的草都有人高了。可你知道隆平侯太夫人今天对我说了些什么？她说当初皇上之所以决定重用赵凌，除了因为他是颖川侯推荐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傅氏贞烈，皇上说，有这样的女子为妻，这赵凌纵有僭越之处，却也不会失德失行。”
俞敬修脸色大变。
俞夫人冷冷地冲着他一笑，道：“你不是常说范氏如何贤良淑德吗？那你倒给我举几个例子听听啊！她是为俞家开枝散叶添嗣有功？还是规劝丈夫仕途上进光宗耀祖？连自己屋里的都乱七八糟让人诟语……也就是你才把她当个宝！我实话跟你说了，我们俞家没有下堂妇，可要是她依旧如此不知悔改，我送她回南京老家代替你在你大伯母面前尽孝却是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人敢说个‘不’字的！”
“娘！”俞敬修大急，“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教导范氏……”说着，朝着母亲就磕了几个头。
俞夫人不屑地“嗯”了一声，高声喊着束妈妈：“你去跟大奶奶说一声，让她从明天起晨昏定省，不要坏了规矩。她可是我们俞家的长孙长媳，上有各房的伯母婶娘看着，下有屋里的妾室要教训，可不能坏了规矩，让人看笑话。”
束妈妈飞快地睃了一眼跪在地上，神色有些呆滞的俞敬修，低低地应了声“是”。
俞夫人搭着束妈妈的胳膊下了炕，看也没看儿子一眼，去了书房。
屋子里安静下来。
春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俞敬修心头却如压了块碾石般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隆平侯太夫人真的说了皇上重用赵凌也有那傅氏的一份功劳？或者，这不过是母亲为了激他而编造的谎言……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心里却隐隐地明白，母亲并不是这样的人……可傅氏一介女流，皇上又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对赵凌另眼相看呢？
他突然想起那次去见傅庭筠时的情景。
她高昂着头，目光中带着睨视天下的傲然……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她……母亲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女子……大伯母好像和母亲一样，也喜欢这样的女子……还说，男人是树，女人是土，树再好，没有好土，就长不成参天大树……如果当初娶了那个女人，就算和母亲不和，她肯定有的是办法和母亲打擂台吧？说不定比母亲还要厉害，甚至是把母亲给压住……
念头一闪而过，俞敬修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这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他立刻爬了起来，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母亲的屋子。
……
那边范氏正生着闷气，见俞敬修有些魂不守舍地走了进来，忙换上笑脸迎了上去：“你不是说要去西苑看烟火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吃过饭了吗？我让厨房炖了老母鸡，原准备留给你夜宵的，要不要我让人给你盛一碗来？”
“不用了。”俞敬修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道，“我回来换双鞋就走，几个行人司的同僚还在酒楼等着我呢！”说着，问范氏，“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银子？拿二百两银子给我，我有用。”

第281章 春暖
范氏很是意外。
俞修敬每个月有五十两银的月例，都由他自由支配。而到好一点的酒楼吃顿饭也不过十来两银子的事，他又不是那种喜欢花天酒地的人，怎么会突然缺起银子来？
她不由关切地：“你有什么事，要这么多的银子？”
俞修敬却有些含糊：“不过是些日常花销。”又道，“在外面由各地衙门接待，自然不用花银子，可回了京都，原来的同科、同僚少不得要聚一聚，一桌吃成二桌、三桌的事时有发生，我这也是有备无患。”
范氏就想起刚才俞夫人的话来。
难道俞修敬在外面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想到这里，她心里平添了几分焦虑，急急地道：“你和哪些人约了一起去西苑看烟火？”话一出口，又觉得好后悔，不应该这个时候问的，让俞敬修听了，还以为自己是在追究他要银子干什么……因而不待俞敬修回答，忙道：“家里现在没有这么多的银子，不过有银票。只是这会儿天色已晚，银楼早已打了烊，只怕拿了银票也兑不出银子来。”
俞敬修却没有想那么多，听说没有银子有银票，他想了想，道：“银票也行……那你就给我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吧！”
范氏笑着应了一声，进了内室。
就有女子轻盈却又不失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隔着帘子温声喊着“大奶奶”：“我是费氏。您在屋里吗？”
俞敬修讶然。
自从那天费氏说教般地说了他一大通之后，他好像再也没有见到过费氏。
念头一闪而过，他已沉声道：“进来！”
门外的人就犹豫了片刻。
俞敬修蹙眉，声音里就透着几分不悦：“有什么事进来说。”
门帘一挑，穿着桃红色褙子的费氏走了进来。
桃红最艳丽，一般的人穿着会给人俗艳之感。可这颜色穿在费氏的身上，衬着她雪般的肌肤，竟然平添了些放的妩媚。
俞敬修不由得一愣。
费氏笑盈盈地给他行了个礼，神色客气而显得有些疏离：“也没什么事，就是无卿，来找大奶奶说几句闲话。既然大爷在这里，那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虽然接触不过，可在俞敬修心里，费氏并不是那种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到处串门的人，她怎么会突然找范氏说闲话呢？
肯定是有什么事，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思忖着，就看见费氏的一支手始终地背在身后。
他不由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费氏的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僵硬，人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没什么，就是些衣裳什么的……”
俞敬修不禁有些好奇。尽管这样，以平日他的脾气，这种女人间的事也不会去多问，可想到今天母亲的雷霆震怒，又想到那天费氏劝的他不要总挡在范氏的面前，这样反而容易让俞夫人反感范氏的话，不由对费氏比往日高看两眼，道：“你进门的那天给夫人、奶奶都做了针钱活，这也是给奶奶帮的针线活吗？”
费氏眉宇间就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俞敬修脑海里突然冒出母亲那句“屋里的事都乱七八糟让人诟语”的话来，心里莫名涌起股不好的感觉……正犹豫着要不就顺势而下不要再问下去，就看见费氏抿了抿嘴，将藏在身后的包袱拿了出来。
俞敬修见那系在一起的角巧妙地打起了一个结子，就觉得有些眼熟，待费氏将包袱打开，他看到一件湖绿色男子的杭绸直裰时，猝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些日子以他一直在张冠李戴——把费氏做的衣裳当成范氏做的衣裳来穿。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屋子里就响起个尖锐的声音：“谁让你做的衣裳？你怎么不经通禀就跑了进来？”说着，高声喊着墨篆，大声喝斥道：“大爷在屋里坐着，竟然没有一个服侍的人。你这个大丫鬟是怎么当的？”
费氏忙道：“墨篆姑娘去了厨房。我没有想到大爷会这个时候回来……”
短短的两句话，既为墨篆开脱，又为了自己辩解。
范氏更恨。
俞敬修眼底闪过一丝疲倦，不想再追究谁对谁错，衣裳到底是谁做的。
他径直对范氏道：“我今天肯定会很晚，要是二门落了匙，我就在外院的书房过夜。你明天一早让人去那边服侍我盥洗就是了。”
范氏一听，忙将银票递给了俞敬修。
俞敬修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室。
西苑的烟火已经开始了。
夹道街是长安的一个小胡同，他一路上不时碰到有行人停下来仰望半空中炸开的烟火。
俞敬修听到一个小姑娘大声地喊着“爹爹”，道：“您快看，您快看！它炸开了，炸了两次……第次是绿色，然后才是其他颜色，这一次是红色，然后才是其他的颜色……”
那孩子的声音婉转如黄莺，他不由循声望去。
就看见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高大男子肩上顶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着件大红底宝瓶妆花褙子，头发乌黑如漆，面白发玉，小小年纪，眉眼却十分的细致，特别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那深涧的泉水，让人心都跟着澄净起来。
旁边马车帘子一撩，一个妇人笑道：“快上车！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她已经七岁了，可不是七个月。”
男大的男子闻言就回头朝着那个妇人笑，笑容既包容又带着几分宠溺，一看就知道十分着紧那妇人的言语。他笑道：“你不也说她今年七岁了吗？明年她又八岁了，顶在肩上就更不合适了……不如趁着她今年才七岁，再顶她一次……”
那妇人闻言灿然一笑，笑容比那五月火红的石榴花还要灿烂：“你就给我诡辩吧……”
高大的男子抿了嘴笑，坐在他肩头的小姑娘就捂了嘴笑，虽然长得不像，可神态间十分的相似，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十之八九是父女！
马车里就伸出一个男孩子的头颅来，看年纪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他笑嘻嘻地嘲望着那对父女，大声道：“姐姐，好玩吗？”
“好玩。”小姑娘答道，“看得可远了！”然后道，“要不，我下来，让爹爹也顶顶你？”
“不要。”男孩子想也没地拒绝了，依偎在了那妇人的身上，“我陪着娘坐马车！”
那妇人呵呵地笑，搂了那个男孩子，柔声道：“曦哥儿真乖，还知道心痛妈妈。”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和俞敬修擦身而过，俞敬修却两眼发直地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竟然碰到傅氏一家子？
没想到赵凌……白天进宫参加了太皇太后的寿筵，晚上还有精神带着一家子出来游玩……不过，平心而论，她的女儿长得真是精致，儿子也长得不错，都像傅氏……
念头闪过，俞敬修有些发怔。
而傅庭筠和赵凌却没有看到俞敬修。
傅庭筠望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长安大街，不由道：“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看烟火好了。挤去也不过是看人罢了！”心里想着挤进去了赵凌还要维护她和孩子们的安危，哪里有心思看烟火。还不如就在这里远远观望观望好了。出来玩，不就是图个高兴。史家胡同在城东，西苑在城西，他怕她和孩子们看不清楚那些烟火，非要带他们出来看热闹不可……
想到这些，她的心里顿时甜丝丝的，望着赵凌的目光也充满了柔情。
赵凌笑道：“没事，没事！我一早让人在望仙楼订了个雅间，我们挤进去就可以了。”
傅庭筠见他一片苦心费了大力气安排，自然不再反对，吩咐曦哥儿坐好，哄着怀里的旭哥儿，行如龟步地费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望仙楼。
进了雅间，立刻有小二端了茶点进来。
赵凌则将官帽椅搬到了窗下，让孩子们站在官帽椅上观看烟火。
傅庭筠就反复地叮咛雨微和童妈妈等人：“仔细点，别让孩子们翻下去。”见赵凌一手拉着呦呦，一手拎着曦哥儿的领子，自己就圈了旭哥儿。
外面一阵响动，在人推门而入：“虎臣，你也在这里？”
傅庭筠不由回头，看见一个浓眉大眼、年约三旬的陌生男子。
她忙背过身去。
就听见一个戏谑的声音笑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非要请我到京都来看烟火。原来是为了赵凌这小子。”又道，“赵凌，想必你说的那个儿子也在吧？”
“道长误会了。”赵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我原来不过是和杨世兄打赌，看杨世兄能不能让你凡心大动，随着他来京都观看烟火。不曾想您老人家在山里修行这么多看，却依旧道心不稳，被杨世兄诓下了山。这可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傅庭筠听着，忍不住好奇之心朝身后飞快地睃了一眼。
只见那被赵凌称做杨世兄的男子身边站着个中等个子的道长，头发、胡子雪白，表情却带着几分孩童才有的天真，听了赵凌的话，他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让人觉得有些滑稽，但又觉得非常的亲切。
难怪这位道长就是九宫山的安道长？
傅庭筠想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赵凌已经走了过来：“安道长，这是拙荆傅氏。阿筠，这是安道长。另一位是杨桐杨世兄，陌尚陌大将军麾下，现随陌将军在京都，我们是无意间说起，这才知道师门有旧的。”

第282章 收徒
傅庭筠上前行礼。
杨桐别过脸去给傅庭筠还了礼，安道长却眯着双眼睛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傅庭筠一番，然后视线就落在了她身后的几个孩子身上。
傅庭筠忙吩咐孩子们上前给安道长和杨桐问安。
安道长笑而不语，杨桐却拿出显然早就准备好的金锞子打赏孩子们。最后还从乳娘的手中抱过旭哥儿对赵凌笑道：“这就是你们家二小子吧！长得可真好。”
旭哥儿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瞅着安道长瞧。
傅庭筠不免在心里犯嘀咕。
这个安道长看上去也六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被杨桐三言两语就哄到了京都来？为师者言传身教，这个安道长到底行不行啊？
那安道长见旭哥儿盯着他直看，就笑着对旭哥儿道：“你看什么呢？”说话间，走到了旭哥儿的面前。
旭哥儿伸手就朝安道长的胡子抓去。
傅庭筠大为尴尬，一面飞快地去拦旭哥儿，一面低声喝道：“不可对长辈无礼！”只是旭哥儿的手脚一向比她快，等她拦过去的时候，旭哥儿的手已经伸到了安道长的面前。
安道长显然很是意外，但头略一偏，旭哥儿的手就落空了。
傅庭筠不由松了口气。
顾不得礼仪，忙从杨桐手中接过旭哥儿，不住地对安道长道歉：“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安道长一双眼睛笑得更弯了。
他轻轻地摸了摸旭哥儿的头，却指了曦哥儿问道：“那是你的长子曦哥儿？”
“是啊！”傅庭筠笑道，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旭哥儿而来，却也不想让他们轻看曦哥儿，“旭哥儿好动，曦哥儿好静，做什么事都很谦和。”
安道长听了笑道：“他开始启蒙了吗？”
傅庭筠一愣。
曦哥儿今年才五岁，一般的孩子都不会这么早就启蒙。
“没有。”她笑着摇头，“孩子还早，不过闲时跟着我识两个字罢了。”
听了她的话，安道长有些意外。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做声的赵凌忙道：“还没有！”随后温声向傅庭筠解释，“道长是问曦哥儿可曾跟着谁习武。”
傅庭筠这才明白过来。
“嘭嘭嘭”，窗外传来烟花的绽放声。
姹紫嫣红的烟火让夜空都明亮了几分。
安道长就笑了笑，道：“赵凌，我答应你了，给你的两个儿子做习武师傅。”说完也不等赵凌回答，转身就朝外走，一面走，还一面喊着杨桐，“你不是说长安大街的胡同里有家回回人开的羊蝎子火锅店吗？我们去吃羊蝎子火锅去。”
杨桐连声应是，朝着赵凌使了个掩饰不住羡慕的眼色，急急地跟着安道长出了雅房。
呦呦和曦哥儿见客人走了，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官帽椅，被傅庭筠抱在怀里的旭哥儿则扭着身子朝姐姐、哥哥的方向喊着“看火，看火”。
傅庭筠将旭哥儿交给了童妈妈，低声问赵凌：“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凌笑道：“安道长多年不问世事，想请动他老人家收旭哥儿为徒，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旭哥儿带到九宫山去给他老人家看看。可一来我没这个时间，二来旭哥儿还小，怕路上奔波受颠簸，我只好请了杨世兄帮忙，说动他老人家来京都游玩，趁机见上旭哥儿一面……”他说着，展颜而笑，“我昨天晚上还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安道长也教曦哥儿两手，没想到安道长不仅看中了旭哥儿，还看中了曦哥儿。”十分高兴的样子。
傅庭筠却有些不安，道：“我看安道长的样子，好像一早就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是当然。”赵凌笑道，“安道长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要多。我们这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他老人家。杨世兄之所以能请动安道长，也是因为安道长年事已高，却还没有满意的衣钵传人罢了。听到杨世兄赞扬旭哥儿，他老人家无论如何都会来的。至于说到答应给曦哥儿和旭哥儿做习武师傅，”他沉吟道，“想让正式入安道长的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安道长是想先看看曦哥儿和旭哥儿能不能达到他老人家的要求，所以只说做习武师傅，而不提收徒的事。”
看到安道长行事这样有章法，傅庭筠反而放了心。她想了想，道：“要不，你去陪安道长吧？我和孩子们在这里看看烟火，等会你来接我们好了。”
赵凌想了想，道：“那我去火锅店把帐付了就过来。”
傅庭筠笑着点了点头，帮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早去早回，我们在这里等着你。”
赵凌笑着颔首，轻轻地捏了捏傅庭筠的手，快步去追安道长他们了。
傅庭筠陪着几个孩子看烟火，心里却在想着安道家去了家里住在哪里好。最多再过两个月，给呦呦请的西席也该到了。若是西席在南房厅堂旁的小书房里坐馆，那安道长最好就安排在后罩房。后罩房前面是后院，有块空地。这样一来，就得在后罩房那里开个后门。
事不宜迟，回去就让郑三去请个泥瓦师傅来看看吧！
打定了主意，她也开始陪着孩子们一起欣赏夜空中此起彼落的烟花。
不一会，赵凌折了回来。
“我陪了几盅酒，安道长就把我给赶了回来。”他笑道，“安道长可能觉得我回来一趟不容易吧！”
这么快就回来了，傅庭筠自然是很高兴。她问起贵州的事来：“那边的苗乱怎样了？你是不是会长期镇守贵州？”
“主要还是那些县衙太过轻怠苗人了。”说起这件事，赵凌不由肃然，“我虽向皇上讨了些安抚苗人的政令，可要让这政令真正地落到实处，却还要有个时间和过程。”他说着，语气微顿，“你是没有看到，那些苗人过得可真是苦……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盐是什么滋味；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没件正经的衣裳穿；还有个孩子，和我们家呦呦差不多的年纪，因为赶集的时候不小心撞坏了鸟笼，就被人当成小偷差点被打死……”
傅庭筠渐渐听出些味道来。
她情不自禁地上前搂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口：“那，我给你十年的时间，够不够？”
赵凌愕然。
傅庭筠抬起头来，望着他因为隐忍着怒气而显得比平常更为深邃幽黑的眸子，柔声道：“你是想借着皇上宠臣的名声把那些政令落到实处吧？我给你十年的时间，你在贵州好好地做事，我在家里好好地抚育孩子。可十年之后，你要回到我身边，陪着我和孩子，哪里也不去……好不好？”说到这里，她不禁眼睛湿润。
那些寂寞的长夜，想想就让人觉得碜得慌。
可她却不能把他强留在身边。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不管是谁，年轻的时候都会有一点点的执念和向往。
她既然喜欢这个人，就希望他能过得快活，能永远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生命中不留遗憾。
“阿筠！”赵凌的眼圈也有点红。
他紧紧地抱住了傅庭筠。
“五年，你给我五年的时间，”他有些激动地道，“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到你和孩子的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
“嗯！”傅庭筠泪盈于睫地点着头。
窗外，烟火正是灿烂时。
……
赵凌出来已经大半年了，不能再在京都逗留。
安置好安道长，又从三姐夫推荐的几个西席先生中挑了个姓严的举人在家里坐馆，他就带着安心回了贵州。
严举人年过五旬，浙江海宁人，自从二十一岁中举后，屡试屡落第，家中的产业也变卖一空，直到他的儿子因病无钱医治而亡，他这才死了心，一心一意地谋馆养活家人。开始听说要教的是个七岁的小姑娘还有些不乐意，后来知道那家还有两位小公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束修又比别家出的多一些，若是自己教得好，说不定能接着教两位小公子，这样一来，至少十年不用挪地方，就应承了下来。待到了赵家，见那女公子冰雪聪明，又开朗活泼，一教就会，一会就通，十分的喜欢，上上下下的仆妇对他也很是尊敬，心里就更满意了，更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教那女公子，只求能长期在这家里坐馆。
傅庭筠也很满意。
严举人的学问很好，为人也还通透，安道长住在后罩院，曦哥儿和旭哥儿跟着他习武，虽然站马步站得手脚发颤，连筷子都捏不拢，可孩子们能坚持下来，就这份心性，她就觉得比什么都难得。晚上一面帮着孩子们用热毛巾敷胳膊腿，一面说些鼓励的话给孩子们打气。
这样过了几天，就到了皇后娘娘的生辰千秋节。她和吴夫人、计夫人一起进宫给皇后娘娘拜寿。
相比太皇太后寿诞的盛大，皇后娘娘的千秋节就过得很简单了。
内命妇在坤宁宫吃了碗寿面，外命妇则朝拜了一番，每人赏了几个寿桃就散了。
到了三月二十日皇上的生辰万圣节，就更不关外命妇什么事了，傅庭筠乐得清闲，想着又快到夏天了，帮几个孩子做肚兜。
……
俞敬修匆匆朝外走的时候，远远的看见费氏拿着个小竹筐走了过来。
他脚步微滞。
自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费氏。
也不知道她过得如何？
正思忖着要不要问一声，费氏已经走了过来。
她好像没有想到会碰着俞敬修，表情显得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笑盈盈地曲膝给俞敬修行礼。
俞敬修见那小竹筐里满是瑞香，想问她采这么多的瑞香做什么，又觉得自己这样问也没有什么意义，话到嘴边又咽下。

第283章 各自
费氏却像知道俞敬修在想什么似的，笑着解释道：“这些日子闲着无事，妾身偶尔会拉了吴娘到园子里逛逛。见后院的玉簪开了一片，竟然无人采摘，就这样落了一地，觉得有些可惜。就采了些开过了的，寻思着快到夏天了，做几瓶花露大家用用。既香，又可以驱蚊虫。”
俞敬修不由挑了挑眉。
没想到她还会做花露。
更让他意外的是费氏的态度。
上次自己就那样丢下来走了，以当时的情景现看，范氏肯定很是生气，虽然不至于惩戒费氏，可这训导的话却是少不了的。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自怜自怨，还有心情做花露。遇见自己也没有一句抱怨的话，看上去平静而娴雅，颇有些容辱不惊的气度。
不愧是大伯母挑的人。
虽然出身差了点，可这教养比起那些大家闺秀来却是一点也不逊色。
俞敬修一向喜欢谈吐有物，气质高雅之人。
这么一想，就寻思着要不要和费氏多说几句话。
想头闪过，见却费氏笑容温柔，语气随意地和他寒暄着：“大爷是要出门吗？我看着今天的天气时晴时阴，小心路上遇到了雨，还是嘱咐小厮们带把伞才好。”
俞敬修点了点头：“我有点急事……”
费氏闻言立刻“哎呀”一声，露出几分窘然，忙道：“那我先走了，不耽搁大爷出门了……”
俞敬修反而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道：“也不差这一点功夫！”表情显得很温和。
费氏就长长地透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却也没有多做逗留，曲膝给他行了个福礼，道：“那我先走了。”说完，好像觉得这话说的太突兀，怕俞敬修有什么想法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亡羊补牢般地道，“我请了吴姨娘帮着做香露。若是做好了，也请大爷帮着看看。大夫人可说了，大爷学富五车，不仅诸子百家读得好，就是那金石书画、烹茶酿酒也多有涉猎……”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赧然地道，“看我，鲁班面前搬大刀，倒忘了大爷是行家里手了……”
俞敬修见她的样子有趣，不由笑道：“我可不会做花露，只怕到时候让你失望了。”
“真的，”费氏听着露出惊喜的表情，颇有些雀跃地道，“原来大爷也有不会的东西。”
俞敬修不禁道：“看你这样子，我不会，你挺高兴的？”
费氏尴尬地笑，道：“这不是怕在大爷面前丢脸吗？”
俞敬修哈哈大笑，道：“你若想找行家里手，你们大奶奶才是。她不仅会做花露，还会沉香。”说到这里，他表情一滞，把那句“你想学，让你们大奶奶教你去”的话给咽了回去。
范氏好像很久都没有像刚嫁进来那会儿神色悠闲而满足地领着丫鬟制香了。
费氏看着眉眼微动，趁机告辞。
俞敬修回过神来，怏怏然地出了院子。
费氏没有从旁边的夹道去后罩房，而是过正房旁的角门往后罩房去。路上不免会碰到范氏屋里的小丫鬟。
她笑着和小丫鬟打着招呼，挑了几朵颜色形态都好的玉簪花送了她们戴，然后很随意地问起了俞敬修：“……在门口碰到了大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吓了我一大跳。早知道这样，就在园子里头多呆一会好了。”
其中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快嘴地笑道：“大爷刚回来。停了不到一炷香就又出去了。”
“是吗？”费氏笑了笑，没再提这件事，而是夸了那几个小丫鬟几句“这花戴上去真漂亮”，然后回了后院，去叩了吴姨娘的厢房门。
莲心来应的门。
费氏笑着指了指捧在怀里的小竹筐：“刚去采的，给吴姨娘挑几朵，你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莲心忙笑着道谢，请了费氏进屋坐。
正在做着针线的吴姨娘听到动静下了炕，请她到炕上坐。
费氏也没有客气，喝了莲心奉上的茶，请吴姨娘和她一起做香露。
吴姨娘笑道：“我不会做这些。而且我还要给我爹和弟弟做几件冬衣，这两天天气还凉爽，等到入了夏，手心全是汗，就做不成了。”
“那好。你就等着我的花露好了。”费氏也不客气，问了问吴姨娘她老家的事，话题就渐渐牵到了俞敬修身上，“也不知道大爷在忙些什么？在京都也不落家，隔三岔五的就往外跑。莫非有什么应酬不成？”
“我没有注意。”吴姨娘还真没有发现，她笑道，“或者大爷真的有什么应酬。”
费氏听着犹豫了半晌，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大爷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吴姨娘愕然：“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帮你打听啊？”
“问问吴夫人。”费氏道，“大爷忙些什么，吴家的人肯定知道。”
吴姨娘立刻委言拒绝了：“夫人不喜欢我回吴家。过年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拜年。你又不是不知道。”
费氏听眉头紧锁，眼神暗淡，低声道：“我也不是想知道大爷在干什么，就是家里有人犯了事，想求俞家的人帮着说句话，我想求大爷帮着递张名帖……”
吴姨娘很是意外，道：“不是还有大夫人吗？”
“或是这件事敢跟大夫人说，我也不必这样为难了。”费氏苦笑，“原是我们家没道理，怎么好请夫人出面。我心里虽然明白，可到底是至亲，怎么也要帮着想想办法。”
吴姨娘歉意地道：“这件事，我实在是帮不上忙。”
“算了。”费氏听着颇为大度地挥了挥手，道，“这也许就是他们的命。随他们去好了。”然后和吴姨娘说起了做花露的事。
吴姨娘打定了主意不管这件事，两人闲聊了几句，费氏就告辞了。
莲心就一面心着茶盅，一面抱怨道：“姨娘，您总不能就这样终老在俞府里吧？您既帮忙费姨娘一把为何为帮一把。夫人虽然不喜欢您回吴家，却也不能不让您回吴家。春节的时候，也是您不愿意回去才没有回去的……”
“你知道什么。”一向对莲心很是包容的吴姨娘突然冷着脸打断了莲心的话，“以后费姨娘的事，你少跟着搀和。人家有的是办法，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哪有姨娘这样说话的……”莲心不禁小声嘀咕。
吴姨娘却道：“她若真是一无所求，就应该每日呆在屋里不出来才是。这样整天到处闲逛的，哪里是坐得住的人……你以后逢事也要多动动脑筋才是。”
莲心低着头没有说话，可心里却越发的想知道那费氏到底要做什么。想到费氏屋里没什么人，她有事没事眼睛就盯着费氏屋里的采蓉，没几天，竟然让她发现一件大事。
“姨娘，姨娘。”她急冲冲地跑进了吴姨娘的屋，“啪”地一声关了厢房的门，拽着坐在炕上做针线的吴姨娘就往放马桶的夹道里去，把个吴姨娘弄得不知道说什么，笑道：“巴掌大的一个屋，你就是躲到夹道里去另人也一样找得到你。”然后打趣她道，“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你放心好了，你的卖身契在吴家，万一不行，我想办法把你送出府去，你径直去吴府求救好了！”
“哎哟，我的好姨娘。”莲心跺着脚，“真是皇帝不急急起太监。你可知道正房那边出了什么事？”
吴姨娘听着脸色一沉，不悦地道：“你又听费姨娘说了些什么？”
“不是费姨娘，”莲心急急地辩道，“是采蓉。”说着，对吴姨娘附耳道，“采蓉说，大爷这些日子断断续续地从大奶奶手里拿了两千多两银子，也不说要干什么，大奶奶包得不得了，墨篆让大奶奶直接问大爷，大奶奶却说，大爷的体己银子都由她管着，要是她为了大爷用银子的事反复的追问，大爷心中不快不说，若是气极了，以后体己的银子让贴身的小厮收着，到时候那体己的银子是怎么花出去还不是一样不知道……大奶奶叫澄心正要问话呢！”
俞敬修有什么事在这么短的时间用了这么多的银子？
吴姨娘心中一凛，半天没有吭声。
莲心焦急地道：“姨娘，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也找人打听打听……”
“不用！”吴姨娘叮嘱她道，“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莲心听着神色间平添了些许的慌张：“姨娘，采蓉说，用这么多的银子，还不让老爷和夫人知道，大爷不是公事上出了纰漏，就是在外面赌钱了……”
“莲心！”吴姨娘骤然打断了莲心的话，目带警告的看了她一眼，道，“这些事都是费姨娘身边的采蓉跟你说的吧？事情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没有看见，我也没有听见。费姨娘和我们不同，她身后虽大夫人，俞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是没去躲的。我们却不同，俞家若是有事，吴家就算是想把我们都沉了塘，顾及着颜面，也要先把我们给捞出来再说。你是觉得像这样半死不活的在俞家混日子好呢？还是回吴家好呢？”说完，她若有所指地道，“你是不知道，俞家自从和赵家有了恩怨之后就一直不太平，就算是过了这一道坎，还有下一道坎，除非赵家倒了，不然俞家到底会怎样，还两说。你一年比一年大，要是夫人把你配给了俞家的小厮，你以后就和俞家荣辱与荣了……有些事，你可要想清楚才是！”

第284章 花露
莲心听了吴姨娘的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才闷声地道：“那，那要是万一大爷在外面真的有什么事……我们也得早做打算才是。”
“那是自然。”吴姨娘说着，抚了抚被莲心拉得起皱的衣襟，道，“费姨娘不点头，采蓉也不可能跟你说这些。按道理，我们也应该去大奶奶屋里打听打听那澄心说了些什么。但还是那句话，费姨娘身后是大夫人，我们身后是吴府，我们若是犯了事，这是俞家的家务事，吴家鞭长莫及，费姨娘若是犯了事，大夫人是俞家的宗妇，过问是理所当然。何况费姨娘比我们更心急。这件事，你只要跟着采蓉后面走就是了。该我们出面的时候，费姨娘自然会来求我们的。”
莲心见一向万事不理的吴姨娘不仅说得条理清楚，而且句句在理，该怎么办，很有主意，心中大定，不由多看了吴姨娘两眼。
吴姨娘苦笑。想着这天下谁又比谁傻，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罢了。又想到妹妹虽然嫁做了商人妇，可人家看重她读过书，会算帐，一进门婆婆就带在身边学着管家、管事，又进门添喜生了长子，总算是苦尽甘来，心里那一点点的不自在又烟消云散，转身出了夹道，心平气和地上了炕，一面给弟弟做着冬衣，一面想着妹妹的儿子不过比弟弟小十个月，是不是也给自己这个未曾谋面的外甥做件冬衣才好。
那边费氏见吴姨娘没有动静，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她想了想，问采蓉：“澄心还在大奶奶屋里吗？”
采蓉点头。
费氏就叹道：“本想把那花露给大奶奶和珍姐儿各送一瓶的，可不知道珍姐儿用不用得，想去问问大奶奶，看来只有等一会了。”然后吩咐采蓉，“澄心一走，你就来给我报个信。”
采蓉连忙应了，守在外面看着正院的动静。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采蓉跑了进来：“姨娘，澄心走了。”
费氏就拿了事先准备好的瑞香花露去了范氏那里。
澄心那里，一问三不知，再多问几句，就拿“这些日子我只负责大爷屋里的笔墨，其他的事，都是端砚在办”来搪塞自己，范氏又急又气，怎么会有好脸色？那些服侍的见了，自然战战兢兢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费氏过去的时候，只觉得气氛沉闷，个个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小心，不由低声问给自己撩帘子的小丫鬟：“这是怎么了？”
那小丫鬟闻言打了个哆嗦，急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看你！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费氏笑道，“你不能说的事，我难道还会勉强你告诉我不成？”
那小丫鬟眼底就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忙隔着内室的帘子禀着“费姨娘过来了”。
内室半晌没有动静，就在费姨娘以为范氏会拒绝见自己的时候，墨篆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请费姨娘进来吧！”
小丫鬟忙帮费姨娘撩了帘子。
费姨娘轻声向小丫鬟道了句“多谢”，这才笑着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范氏和墨篆两个人。范氏斜歪在屋里的贵妃榻上，墨篆坐在贵妃榻旁的锦杌上，两人靠得很近，好像正在说什么体己话的样子，不过彼此的神态都显得有些凝重。
看见费姨娘进来，范氏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是墨篆代范氏问的话：“费姨娘有什么事？”
费姨娘的笑容依旧温和大方，一面将用琉璃瓶子装着的花露拿了出来，一面道：“闲着无事，见园子里的瑞香花开得正好，就照着大夫人的样子，采了些瑞香做花露。没想到竟然成了。就想着送些给大奶奶和珍姐儿。只是珍姐儿身子骨向来虚弱，又不曾断药，也不知道能不能用，特意拿过来请大奶奶和墨篆姑娘帮着掌掌眼……”
范氏想到费氏给俞敬修做的几件衣裳就觉得腻味，闻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正要不屑地拒绝，谁知道费氏已将那花露的瓶子打开，屋子里立刻弥漫着瑞香花特有的清香。范氏闻了精神一振，觉得头痛都好了很多，倒把那拒绝的话给咽了下去，但还是轻描淡写地吩咐墨篆：“收下吧！给太医看看，若是能用，就给珍姐儿送去。”
墨篆应了声“是”。
范氏就伸了手，示意墨篆将茶递过来，也是在暗示费氏可以走了。
不曾想一向很是机灵的费氏却像没有看见似的，站在那里笑道：“说起来，我去采瑞香花还遇到了一件事。”说着，也不管那范氏有没有兴趣听，径直道，“管着花圃的刘婆子，大奶奶可有印象？我去采瑞香花的时候，她正和当值的李妈妈诉苦。说是她家的老头子这些日子天天嚷着腰疼，她忙着给园子里的花换钵嫁接，哪里有时间陪他去看大夫？就让她家的老头子自己去看大夫。她家的老头子回来，说大夫诊断，是陈年的旧疾，要每日针炙才能好。不然，等年纪大了，恐怕要瘫在床上起不来了。刘婆子听着吓了一大跳，又不得脱身，就把银匣子的钥匙给了她家的老头子，让他先看病。不曾想等她忙完了园子里的事去一看，多年的积蓄都花光了。她慌了神，忙去大夫那里问病情。这才知道，原来她家的老头子这些日子根本就没去看病，而是迷上了他们家隔壁的一个寡妇……”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范氏和墨篆交换了一个目光。
费氏嘴角很快荡漾起一个笑意，又如落在湖中的小石子，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当时也不过是听听。谁知道今天采蓉告诉我，刘婆子家的老头子把刘婆子给打了，还要休妻呢！”她说着，哈哈一笑，道：“大奶奶，您说好笑不好笑！这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人寒碜？何况那刘婆子的老头子又矮又瘦又小，也就刘婆子把他当宝，那寡妇，多半是想哄他两个钱花花……”
范氏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喝斥费氏道：“妇人最忌多舌，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那些下等的婆子似的搬弄起是非来？”
一席话说得费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喃喃地道：“我看大家都在说这件事，就想说给大奶奶听，让大奶奶也笑一笑……”然后忙道，“大奶奶，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范氏脸色微霁，这次直截了当地道：“没什么事，你就回屋去吧！”
费氏曲膝行礼回了厢房，却吩咐采蓉：“当着大奶奶的面，我不好打点墨篆姑娘。我这里还有瓶月季花的花露，虽然比不上瑞香，却也香气宜人。你去前院和大奶奶屋里的姊妹们说会儿话，瞅着机会把这花露给墨篆姑娘送去。”
女人的爱美之心让采蓉接过花露就凑在鼻头闻了闻，果然香气宜人。她笑盈盈地应是，去了正院。
不一会，她就折了回来。
“姨娘，”采蓉嘟着嘴，“大奶奶不知道让墨篆姐姐去做什么，我刚上前，就挨了墨篆姐姐一顿训斥……”
“哦！”费氏挑了挑眉，道，“可能是墨篆姑娘今天心情不好吧！你也知道，当差嘛，有时候难免受点委屈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等哪天墨篆姑娘闲下来了再说。”
采蓉听着笑了起来，高高兴兴地点头，将花露收在了自己的箱笼里，只是几次找机会想送给墨篆，都没有碰到墨篆的人。问其他人，大家只知道大奶奶有事嘱咐她去办了，具体是什么事，却是谁说不清楚。
这样过了几天，下起雨来。沙沙沙打得树叶直响，屋檐的水像线似的落下来，溅得四处都是。
大家都窝在屋里或是做针线活或是说着闲话，到了晚上，又都早早地进屋歇了。
正屋那里突然传出一阵吵嚷。
在寂静的夜里，越发显得喧哗。
听到的都吓了一大跳。那想讨好卖乖或是自觉体面的，忙穿了衣裳过去看，也有偷懒的，躲在被子里装作没听见。
费姨娘忙吩咐采蓉点灯：“我们也过去看看。兴许是珍姐儿有什么事……”
采蓉不敢怠慢，忙服侍费姨娘穿了衣裳，又拿了把伞，服侍着她往正屋去。
路上，采蓉不由回头。
吴姨娘的屋子里一片漆黑。
采蓉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把伞又往费姨娘那边举了举。
雨水斜斜地飘下来，很快打湿了她半边身子。
采蓉不以为然，待上了正屋的回廊，她这才发现正屋虽然灯火通明却大门紧闭，屋里子还传来范氏尖锐却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的声音。
几个比她们早到的丫鬟、婆子都神色惶恐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哼的样子，还有的人索性偷偷地溜回了自己的屋里。
采蓉心中暗生不妙，忙去拉费姨娘。
费姨娘却上前几步，“啪啪啪”地用力拍着正屋的大门：“大爷！大奶奶！出了什么事？”又喊墨篆，“墨篆姑娘，快开门，我是费氏！”
采蓉心中一急，喊了声“姨娘”，此时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墨篆冷着脸站在那里，堵住了厅堂的灯光，也堵住了厅堂的大门：“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采蓉就看见费姨娘眉宇间闪过一丝毅色，一把就推开了墨篆，一面往里走着，一面道：“大爷，大奶奶，这是怎么了？”

第285章 劝架
俞敬修和范氏在内室，费氏走进厅堂的时候还可以听到范氏嘤嘤的哭声：“……你说我冤枉你，这件事只怕是任谁听了都会‘冤枉’你……又是赁了宅子安置，又是四处上下打点帮她走关系，又是找了人服侍，前前后后花了两千两银子，她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姑娘，只带了个没见过世面的乳娘和一个小丫鬟，就敢从山东跑到京都，这样的人，你说她什么都不懂，你到外面说给人听听，看有没有人相信？我看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你当冤大头收拾！只有你，掉到她的陷阱里还不自知，反把她如珍似宝地供着、捧着……”语气酸溜溜的。
费氏听得不由心头一跳。
没想到瞎猫子撞到了死老鼠，竟然让她给蒙对了！
内室就传来俞敬修的一声暴喝：“你还有完没完？什么冤大头？什么供着捧着的？你还要我怎么跟你说？”
费氏心念飞转。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一个不好，不仅会引起范氏的反感还可能会让好面子的俞敬修厌恶，她可能从此在俞家再也站不住脚；不进去，等墨篆回过神追上来嚷嚷起来，她一样会因为无礼窥视而被范氏和俞敬修憎恶，甚至有可能会让俞敬修迁怒……
她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既然箭在弦上，那就开弓没有回头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纵然失败，以后想起来，至少不会后悔。
说时迟，那里快。费氏撩开帘子就闯了进去。
“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她面带善意地走了进去，“有什么话您好好和大爷说就是了。这半夜三更的，虽然下着雨，可一点点小动静还是会传得很远，我在后罩房都听见了。要是惊动老爷和夫人，岂不是让他们又跟着担心？”说着，笑着喊了紧追着她进来的墨篆一声：“麻烦姑娘你给大奶奶打点水来，我服侍大奶奶洗个面。”一面说，一面走到了范氏的面前，从衣袖里掏出帕子弯身递给范氏，柔声道，“大奶奶，您擦擦脸。”然后站直了身子对着俞敬修道，“大爷也是的，大奶奶在家里帮着夫人主持中馈，每天不知道有多忙，还牵肠挂肚地惦记着您在山东好不好，吃饭香不香，穿得暖和不暖和，身边服侍的细心不细心，您倒好，回到京都不好好陪陪大奶奶，反而天天往外跑，大奶奶就是想找您说几句体己的话都找不到人……”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几分不平。
俞敬修和范氏都愣住。
而墨篆在经历了费氏闯门的错愕之后，最初的惊讶已被无尽的愤怒所代替。
费氏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姨娘罢了，竟然敢一把将她推开就这样闯进了大奶奶的内室。
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人，大奶奶和大爷置气，有她说话的地方吗？
所以听到费氏吩咐她时，她眉角一挑，不禁出言讥刺道：“费姨娘，我是大奶奶贴身的丫鬟，好像还轮不到你来吩咐吧？”只是她话音未落，就看见俞敬修一个冷冷的眼神瞥了过来，让她心头一凛，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俞敬修看她的眼神就更冷冽了。
刚才范氏闹腾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现在有人来劝架了，她倒抖起威风来了。不管怎么说，费氏也是他的妾室，哪里就论得到她一个做丫鬟的来教训！当着他的面她都敢这样，可见他不在的时候是多么的嚣张。
感觉到俞敬修的怒意，墨篆打了个寒颤，想到范氏对费氏的厌恶，她在心里冷冷一笑，决定以后再和费氏计较，曲膝行礼，退下去吩咐粗使的婆子打水去了。
而俞敬修在墨篆退下去之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范氏的身上。
范氏接过费氏的帕子，狠狠地揉成了一团，使劲地丢在了地上。
费氏脸上露出些许的尴尬来。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被范氏丢在地上的帕子捡了起来，沉默地转身，给俞敬修和范氏各倒了一杯茶。只是俞敬修的茶是态度恭敬却沉默地递到俞敬修手里，范氏的茶则是轻轻放在炕桌上的，她还双手抱着红漆海棠花的茶盘低声劝着范氏：“大奶奶，您喝杯热茶，人会舒服一些。”
范氏和俞敬修哭闹了半天，眼睛发涩鼻子塞，人很不舒服。尽管她不喜欢费氏，却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没有拒绝，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
没有被喝斥……费氏心头一松，头微垂，低声劝着范氏：“大爷的性子您是最清楚不过的，只要是您的事，他没有一件不放在心上的。就是有天大的事，您看在大爷这样尊重您的份上，您就别发脾气了。”
范氏脸色一沉。
这是劝架的话吗？
说得好像自己在无理取闹一样。
她知道什么？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念头一闪而过，心里隐隐涌起股不安来。
正欲仔细想想，墨篆打了水进来。
费氏忙过去帮忙拿靶镜、帕子之类的小东西，又帮范氏把帕子围在胸前，褪了手镯，服侍范氏洗脸。
范氏被这么一打扰，把心底的那一点点困惑暂时放到了一边。
净完面，费氏又服侍范氏重新梳妆。
俞敬修看着，起身就要出门。
“啪”地一声，范氏族就将手中的靶镜拍在了紫檀木的梳妆台上：“你要去哪里？这么晚了，你难道还要去针匠胡同看那个闵小姐不成？你可别忘了，外面已经宵禁了，你要出去，就得拿了公公的名帖。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呢！”她说着，眼睛立刻泛起红来。
俞敬修又羞又恼。羞的是范氏竟然当着费氏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恼的是范氏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
他不由脸色一沉，抬脚就要走。
却听见那费氏柔声道：“大奶奶，您说这话，我可不爱听。”
这屋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费氏喜欢不喜欢了？
给她三分颜色，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俞敬修、范氏和墨篆都不由默然。
偏生那费氏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大家的异样似的，继续温声道：“我虽然不知道大爷是为什么要去针匠胡同看那位闵小姐，可大爷自幼学的是圣人文章，行事谦逊、磊落，纵然在小节上有失礼之处，却决不会做出有失君子之德的事来……”
俞敬修听着眼神一亮。
范氏却勃然大怒。
我和德圃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的？
她张口就要喝斥费氏，谁知道费氏却蹲到了她的膝边，仰着头凝视着她，表情真诚地道：“我不知道您和大爷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可能说的话有些片面。您这个时候又在气头上，不免会有失偏颇。今天的事，您就不要再想了。我这就去给您做碗杏仁露。您喝了杏仁露，好好地睡上一觉，等明天早上起来，气消了，再和大爷好好说道说道也不迟。”然后问道，“您看这样可好？”
谁愿意和丈夫置气？
范氏不由心动。
却又担心俞敬修去针匠胡同那边，不禁露出些许的迟疑，飞快地睃了俞敬修一眼。
费氏会意，笑盈盈地站了起来，柔声喊着“大爷”，道：“您今天也别出去了，就在家里好好和大奶奶说会话。有什么误会，大家说开了，也就烟消云散了。”
俞敬修眉宇间却露出些许的踌躇。
范氏一看，心头的火苗腾地又烧了起来。
当着费氏和墨篆的面，她已经先低头了，他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她，让她以后在这些下人面前怎么做人啊！
心头又闪过墨篆的话：“……闵小姐身边只有一个乳娘，一个丫鬟，大爷每天下了衙都会去那个姓闵的小姐那里坐一会。有一次，还带了陈中铭陈大人过去……”
那醋意就像泉眼似的咕咚咕咚地往外直冒。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道：“我就知道，现在这屋里留不住你。你既然要去，我也不拦着你，留得住你的人，却是留不住你的心。”她说着，吩咐墨篆，“去，到马房说一声，大爷要出门，让他们备好车马……”
墨篆自然知道范氏这是说的气话，站在一旁不做声。
“胡说八道些什么！”反正费氏都已经知道了，俞敬修也不再掩饰，他眉头紧锁，眼角眉梢间透出几分恼意，“那闵小姐父亲受冤下狱，我好不容易帮她走通了刑部的路子，今天晚上要帮她润色一张状子，她明天好递去刑部……我要去书房写状子。”
官司竟然打动了刑部，这位闵小姐恐怕出身不凡。
只是不知道为何身边只有一位乳娘一个丫鬟。
费氏在心底暗暗琢磨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劝着范氏：“大奶奶，大爷如今可是御史，代天巡视的御史！管的就是这冤假错案。若说大爷对那闵小姐有什么私心……”她笑道，“大爷哪里弄不到这两千两银子，何必要在大奶奶这里过明路。大爷这样，本就没准备瞒着大奶奶。”
范氏不由低头思索，想到俞敬修平日里拿在手里把玩的玉器，供在案头的前朝笔洗，还有大夫人和三夫人对俞敬修的溺爱，她不由咬了咬唇，道：“可两千两银子……”
“大奶奶恐怕在南京呆的时候不长吧？”费氏笑着，“大爷在南京的时候，曾有一次拿五千两银子买了鼎，把玩了几天之后，就一直放在了南京老家的库房。两千两银子，对大爷来说，不过是买个玩意儿的小钱而已。只怕大爷还没有放在心上。”她说着，笑吟吟地望着俞敬修，道：“是吧？大爷！”

第286章 走近
听了费氏的话，俞敬修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费氏都能想明白的事，妻子为什么就想不明白呢！
莫名的，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无心回答费氏的话，也无心再解释，他吩咐费氏：“你在这里陪陪大奶奶。”然后对范氏道，“我去书房了。有什么事，你差人给我带个话就是了。”说完，也不看屋里的众人一眼，转身就出了内室。
“你……”范氏望着俞敬修决然的背景心如刀绞，那样的冷淡漠然，是她从来不曾在俞敬修身上看到过的……何况还当着费氏的面。
她强忍着，眼泪才没有落下来，人却颓然地瘫坐在了炕上。
费氏就朝着墨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劝劝范氏，自己低声说一句：“大奶奶，我去给您做杏仁露去。”转身走了。
墨篆看着大怒，张嘴就想训斥她几句，转念想到大奶奶此时心里正不痛快，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上前低声劝着范氏：“大奶奶，大爷是有要紧的事……是公事。”心里却思忖着，这费氏惯会讨巧，哪天得找个机会在大奶奶面前告上她一状才好，也免得她在自己面前忘乎所以，自己没有点头就敢跑了……
范氏见屋里只有她和墨篆，心里一酸，这眼泪就忍不住簌簌落下。
墨篆忙拿了帕子给范氏擦眼泪。
范氏接过帕子却愣愣地问她：“你说，大爷真的只是想帮那个闵氏打官司？”
墨篆自然是不相信的。要不然，她早就劝解范氏了，范氏也不会和俞敬修争吵了，至少不会情绪这样激烈。可望着范氏充满了期待的目光，她只能昧心道：“或许我们真的是错怪了大爷……那费氏不也说了吗，五千两银子的东西，大爷说不要就不要了……”
范氏默默地颔首。
想起费氏刚才那句“大奶奶恐怕在南京呆的时候不长”的话，心头顿时火冒三丈，问墨篆：“费姨娘呢？哪里去了？”
刚才她心神恍惚，并没有注意到费氏。
墨篆忙道：“她去给您做杏仁露去了。”
范氏“哦”了一声，想到刚才费氏在俞敬修面前说话时的那种镇定从容，想到自己的惊慌失措，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不想再让费氏服侍自己，想了想，道：“你去看看。要是她已经做好了，你就帮我端过来。要是还没有做好，你就吩咐灶上的婆子给我做好了。”
墨篆明白她的意思，应了一声，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静悄悄的，费氏站在灶边，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杏仁露，她的小丫鬟采蓉正在帮她烧火。
听到响动，费氏笑着望过来。看见是墨篆，她有些惊讶，笑容里多了些亲切。
“墨篆姑娘怎么来了？”她热情地和墨篆打着招呼，“杏仁露马上就好了。热热的，我还加了些桂花进去，喝了会睡得香一些……”
说话间，墨篆已走到了灶边，见那杏仁露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也不去喊灶上的婆子，道：“大奶奶让我过来看看。你等会把这锅碗瓢盆收拾收拾，就回去歇了吧！”又见那费氏笑着点头，好像根本没有把刚才的那些风波放在心上的样子，不禁道：“今天的事，你不要到处乱嚷嚷……大爷拿了两千两银子出去乱花了，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墨篆姑娘放心，”费氏忙保证道，“这是我们屋里的事，外面的人知道大爷和大奶奶置气，我们这些人也跟着没脸。”
墨篆见她一脸的郑重，点了点头，端了杏仁露去了范氏的内室。
费氏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个霁红小碗，又盛了些杏仁露，然后用大红描金海棠花的托盘托了，吩咐采蓉：“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把这碗杏仁露给大爷送过去就回来。”
采蓉忙道：“我和您一起去吧！外面还下着雨呢！”
“不用了。”费氏笑道，“我去去就来，很快的。你正好趁着这会儿帮着把厨房收拾干净，也免得灶上的婆子明天早上起来嘀嘀咕咕的。”
采蓉觉得有道理，连声应“是”。
费氏就一手打伞，一打端着杏仁露去了俞敬修的书房。
俞敬修听说费氏来给他送杏仁露，犹豫了片刻，让小厮领了她进来。
费氏将杏仁露端放在了俞敬修的手边，笑道：“大奶奶的我已经送过去了，墨篆姑娘在那边服侍着。”说着，她打趣般地抿了嘴笑道，“您也别担心，大奶奶不过是一时心里发酸，这才脾气大了些。等明天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
但愿如此！
俞敬修在心里叹着，朝费氏胡乱点了点头，端起那杏仁露喝了一口。
甜甜的，还带着他很喜欢的桂花香味。
他不由得又喝了一大口。
费氏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笑着曲膝行了个礼，道：“时候不早了，大爷也早些歇了吧！这打官司的事最费心神不过。虽说大爷是为了打抱不平，可若是不平没打成，先把自己给拖垮了，就是有心也无力可使了。闵小姐一个妇道人家，千里迢迢到京都来打官司，只怕大理寺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还不知道受了多少的委屈，有多少的心酸事，好不容易遇到大爷是个侠肝义胆的，愿意指点她怎么办，只怕背地里不知道烧了多少炷香，求了多少次菩萨，全心全意指望着大爷，大爷要是撒手不管了，那闵小姐只怕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俞敬修想到闵小姐一见到他就明亮如晨星的眸子，想到每当他有点进展时闵小姐那感激的表情，不禁哂笑，道：“你走就走，怎么这么多的话？”
费氏见俞敬修语气很是亲切，紧绷着的心弦一松，大着胆子半是试探半是嗔怪地道：“大爷也太不给妾身面子了，妾身说两句客套话也要点破，真真是没脸！”
俞敬修见她突然间变得如此幽默风趣，很是意外，再一细想，那费氏说的可不就是客气话，偏偏自己还一本正经地叫她少废话……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起来。
费氏见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让冷清的屋子立刻有了几分温情。
费氏就问俞敬修：“闽姑娘的事，大爷准备怎么办？”
俞敬修闻言眉头微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语气有些不悦，却不像从前那样的带着几分怒意。
费氏放下心来。
她目光平静而又真诚地望着俞敬修：“今天的事，起因还是那两千两银子……”
俞敬修听着嘴角微翕，好像要说什么。
费氏却道：“大爷，您先听妾身说完。”
俞敬修不再做声。
费氏就道：“两千两银子，对您来说可能就是一份买书买画的钱，可对寻常的人家来说，只怕合家底也就这么多银子。您纵然不放在心上，却不能代表别人也没有放在心上。您的本意不过是想帮帮闵小姐，可若是男子还好说，偏偏闵小姐是个女儿家，别人知道了，不免要往歪里想。若是因此传出个什么流言蜚语，不仅坏了您的名声，也让闵小姐不好做人。妾身有个念头，也不知道行不行，说出来大爷琢磨琢磨。若是能行，大爷不妨想想，若是不行，大爷就当妾身是痴人说梦话，您笑笑就过去了。”说完，也不待俞敬修说话，继续道，“这瓜田李下的，大爷常往针匠胡同跑也不是个事。最好莫过于托了夫人的名义，有什么事，让夫人派个人去跟闵小姐说，若是能把闵小姐接到家里来住，那就最好不过，不仅堵了那些说是非的人的嘴，闵小姐孤苦伶仃，也可以安安她的心。不过您先前没有商量夫人，这个时候大奶奶又和您吵闹了一场，您再去请夫人出面，大奶奶会怎么想？我看，您不如干脆请大奶奶出面算了，大张旗鼓地去看看闵小姐，隔三岔五地给闵小姐送些点心瓜果什么的，别人见了，也就不能说什么了……”她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就是不知道闵小姐的父亲犯的是什么事？若是牵扯颇大，我们这样行事不知道会不会受牵连？”说着，她呵呵地一笑，道，“外面这些，妾身也不懂，还得大爷拿主意！”
俞敬修听着，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样一来，也免得妻子整天疑神疑鬼的。
他不由沉吟道：“闵小姐的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不过是受了上峰的牵连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闵小姐的父亲出身寒微，家里只出了闵小姐父亲这一个进士，又性情耿直，出事后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这才当了替罪羊被押解进京。闵小姐的母亲听说丈夫下了狱，又惊又怕，病倒了。她家里只有一个弟弟，今年才六岁，不能顶事。她只好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把母亲和弟弟托付给了舅舅，赶到京都想为父亲洗刷罪名……”他说着，苦笑道，“因为打点狱卒要钱，她为了省银子，舍不得吃东西，只靠喝冷水充饥，饥寒交迫地倒在了雪地里……我总不能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吧？”
费氏听着，眉宇间立刻露出同情之色，怏怏然地道：“妾身以为自己小时候过得苦，没想到还有比妾身更苦的人。”然后道：“大爷，您一定要救救闵小姐！要不然不仅是她日子不好过，就是闵小姐的母亲和弟弟，只怕也活不下去了。”她说着，眼角水光闪烁，“您是蜜罐里长大的，不知道……妾身却和闵小姐一样……那种滋味……不好受……”

第287章 生病
费氏的一席话让俞敬修听得有些发愣，费氏却另过脸去擦了眼角的水光，再望过来的时，已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那妾身就先走了。”她曲膝给俞敬修礼了个福礼，道，“大爷早点歇了吧！”然后起身就退出了书房，一路疾行回了厨房。
厨房依旧如她走时一样静悄悄的，东西早已经收拾好了，采蓉正坐在厨房的小杌子上发着呆。
见费氏回来了，她面上一喜，喊了声“姨娘”。
费氏笑着朝她点点头，道：“我走后，灶上的那些婆子可曾来为难你？”
“没有。”采蓉心里暖哄哄的，“您走了之后，没别人来过。”
“那我们回屋吧！”费氏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给大奶奶请安呢！”
采蓉应了一声，打着伞服侍费氏回了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费氏好像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采蓉早早地起来服侍费氏梳洗了一番，刚出厢房门，还没来得及叫上吴姨娘，她们就听到正屋里传来俞敬修吼声，虽然声不清楚吼的是什么，但声音里透露出来的怒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俞敬修的脾气很好，很少看到他发脾气，何况是当着大奶奶的面！
采蓉就打了个寒颤，有些心慌地朝费氏望去。
费氏的脸色也有些凝重，低声道：“你跟吴姨娘说一声，我们等会再过去好了。”
采蓉连不迭地点了点头，扶费氏进了屋，然后去隔壁跟吴姨娘说了一声。
吴姨娘笑着向她道了谢，抓了把窝丝糖给她吃，然后让莲心帮她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做起针线来。
莲心心里则像被猫抓了似的，不时地跑到厢房门口踮起来脚来朝外望。
吴姨娘则叫她：“小心无妄之灾。”
莲心听着脸色一红，讪讪然地坐到吴姨娘身边，帮着吴姨娘做着针线。
中午，前院传来消息，范氏病了。
吴姨娘想了想，吩咐莲心：“你帮我换件衣裳，我们去看看大奶奶。”
莲心反而有些犹豫起来：“这个时候去，好吗？”
就是傻瓜都看得出来，大奶奶是和大爷置气才生得病。
她不禁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两个字她不敢说。
“就你话多。”吴姨娘皱着眉头低声喝斥莲心。
莲心忙挽了吴姨娘的胳膊，讨好地笑道：“这不是在姨娘面前吗？有旁人在，我哪敢啊！”
“你也知道这话说不得啊！”莲心活泼好动，吴姨娘真怕她闯祸，偏生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帮她擅后，只好训诫了她一番，“祸从口出你难道不知道？前面在花厅服侍的那个小丫鬟是怎么被发落的，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怎么总也不长记性……”
莲心听着脸色发白直哆嗦，紧紧地把吴姨娘的胳膊箍住疾声保证“我再也不敢了”。
吴姨娘又小声交待了她一番，这才带着她去了前面的正屋。
费氏和采蓉比她们先到，正在屋檐下侯着。看见吴姨娘她们过来，她笑着朝吴姨娘点了点头，又看了范氏的正屋一眼，意思是范氏正不舒服，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不好和她打招呼。
吴姨娘落得轻松，也朝着她笑了笑。
正厅的帘子一撩，墨篆沉着脸走了出来：“大爷给大奶奶请的御医马上就要到了，两位姨娘还是先回避回避。”说完，看也没看费氏和吴姨娘一眼，扭身就回了屋。
吴姨娘无所谓，转身就要走。
费氏却低声喊了吴姨娘：“我们一块走。”
吴姨娘笑着点了点头，却看见俞夫人被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进来。
两人忙退到了一边，待俞夫人走过来时两人齐齐曲膝行礼，恭敬地喊了声“夫人”。
俞夫人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脚下却一步也没有慢，径直进了厅堂。
那些丫鬟、婆子也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跟着进了厅堂，只有束妈妈，回头瞥了费氏一眼。
费氏正用眼角的余当打量着俞夫人一眼，两人的目光就对在了一起。
束妈妈嘴角微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费氏心中一凉，想要看个仔细，束妈妈却疾行几步跟在俞夫人身后进了厅堂。
束妈妈是个十分低调的人，她什么事都听俞夫人，就是俞敬修也未必指使得动她。她这样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姨娘一直低着头，见俞夫人等人进了屋，她不由舒了口气，和神情有些恍若的费氏打着招呼：“我要回去了，你是等会回去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我和你一起回去！”费氏的神色有些僵硬，勉强地朝着吴姨娘笑了笑，一路沉默地和吴姨娘回了屋。
到了下午，正屋传出话来，说御医诊断范氏是心角痛。
这下子连俞阁老都被惊动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得了这样的病。”他皱着眉头问俞夫人，眉宇间浮上些许的恼怒，“你再给德圃屋里挑几个人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老爷是糊涂了吧？”俞夫人笑道，“这个时候，怎么好往德圃屋里安人。就是要安人，也要等些日子才是。我看这件事还是慢慢的来吧！”
俞阁老听着就有些暴躁，不耐地道：“你我都是半截进土的人了，却只有珍姐儿这个外孙女儿，现在不是心痛他的时候。”
老夫老妻的了，俞阁老透个音俞夫人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闻言不由讶然，沉声道：“老爷，是不是外面有什么事？”
“外面能有什么事？”俞阁老嘴里这么说，却神色烦躁地挥了挥手，“你管好家里的事就行了。”
俞夫人顺着俞阁老应下，转身却找了俞槐安问话。
俞槐安小心翼翼地斟酌道：“这些日子也没什么事……不过贵州赵总兵因为抚夷有功，皇上让内阁集议，想让赵总兵迁任右军都督佥事，佩征南将军印……好像为这件事，皇上还特意招了赵凌的夫人进宫问话以示优宠……”
俞夫人一时间心情极坏。
阿森的心情却极好。
他问傅庭筠：“这样说来，九爷又要升官了哦？”
“要等正式的公文下来。”傅庭筠笑着，弯腰从笼箱里拿出一双曦哥儿小时候穿过的一双虎头鞋递给王靖潼，“拿去，放在枕头边，讨个吉利。”
王靖潼红着脸接过了虎头鞋，抬头却看见阿森在一旁嘿嘿嘿地傻笑，不由得含羞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这眼神太过温柔，没有什么杀伤力罢了。
傅庭筠看着不禁抿了嘴笑。
“嫂嫂！”王靖潼不依跺着脚。
大家都笑了起来。
傅庭筠道：“我这是在为阿森高兴呢！”说着，眼眶不由有些湿润，“阿森如今也要做父亲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阿森的情景，眼泪忍不住还是落了下来。
阿森眼睛红红的。
王靖潼是知道阿森生世的，成亲前阿森也没少给她说自己的经历。
她心中一酸，也跟着落起泪来。
“嫂嫂，您放心，我会回倍对阿森好的。”她向傅庭筠保证。
傅庭筠连连点头，看着面前哭成了泪人的王靖潼，又觉得自己太不经事了，忙笑着擦了眼角的泪，道：“看我，你们难得回来一趟，我净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说着，拉了王靖潼的手，道：“走，我再给你清几件曦哥儿小时候穿过的衣裳……这刚出生的小孩子皮肤嫩，穿旧衣裳免得把哪里给磨伤了，最好不过了……”
王靖潼也觉得自己反太得大了些，虽然有些羞赧，但还是笑着和傅庭筠去了放箱笼的内室，又想让气氛好一些，少不得要寻些高兴的话说，就重新提起赵凌可能会升迁的事来：“我听爹爹说，佩将军印的总兵是从一品，都督府佥事是正三品，大哥现在是正二品，算是算起品阶来，应该按从一品算吧？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拿三份俸禄？”
傅庭筠被王靖潼的话哄得笑了起来，道：“我倒不稀罕他的三份俸禄，我盼着他能当那个都督府的佥事……听皇后娘娘说起的时候，我心里还暗暗窃喜了半天，谁知道却只是个虚职！”
“大嫂也别小看这虚职，”王靖潼笑道，“有了这虚职，以后右军都督府的谍报就要送大哥一份，右军的事，大哥也能说话了……”
傅庭筠何尝不知，只是心里有时候不免有些念想罢了。
反正横竖赵凌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不再说这件事，而是叹道：“我想去贵州看看你大哥，可你大哥怎么也不答应，说贵州那里多瘴气，怕我被染上……若是曦哥儿再大些就好了。”
像赵凌这样镇守一方的大将，按例家眷是要留在京都的。若是想带了夫人到任上，就必要留下长子寓居京都。
手心手背都是肉。能和赵凌相守，就要和儿子分开，想照顾儿子，就得和赵凌各居一方。只希望赵凌十年之后真的能下决心离开贵州……
傅庭筠和王靖潼说絮叨着，月川却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大小姐把人给打了！”
“呦呦？”傅庭筠很是震惊，“她不是在屋里练大字吗？怎么会打了人？被打的人要不要紧？有没有去请大夫？”
“郑管事已经去请大夫了，”月川急得都人哭起来，“被打的是个小公子，捂着眼睛只喊痛，也不知道怎样了……”
听说是个孩子，还伤了眼睛，傅庭筠手脚发软，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将，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
她不敢往下想，六神无主地催着月川带路：“快，快带我去看看！”

第288章 打人
傅庭筠随着月川刚走出内室，听到动静的阿森就迎了上来：“嫂嫂别急，有我呢！”然后上前扶了傅庭筠，“呦呦性格温和，小猫小狗都不曾打一下，何况是人？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您先别慌，有什么事问清楚了再说！”
王靖潼也追了上来，扶了傅庭筠的另一只胳膊：“嫂嫂，我陪你去看看。”
傅庭筠点了点头，心情这才平静了些许。三个人跟着月川到了大门口。
门口站着两拨人。一边是以雨微为首的几个丫鬟，神色焦虑地围着站在那里伤心地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呦呦劝道“别哭了，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大小姐仔细哭坏了眼睛”；一边是以郑三娘为首的几个媳妇子，围着个年约七、八岁，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的小男孩七嘴八舌地说着“让大娘看看要不要紧”，“到底打着你哪里了，你好歹给我们看看”。那小男孩捂着半边脸不说话，嘴巴抿得紧紧的，神色倔强。
傅庭筠心弦微松。
还好没见血……
那孩子身边站着个比他约大两岁、小厮打扮的小子则指着呦呦直嚷“你别仗着你们家人多就欺负我们，我们家也不是好惹的，我们家来福已经去叫人了，到时候叫你们好看”，看似嚣张的神色下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傅庭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声喝斥着自家的仆妇：“你们一大群人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快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讪讪然地应是，留下雨微和郑三娘，都陆陆续续往家里走。
而呦呦一听到母亲的声音立刻扑了过来：“娘，娘，我不是有意的……”她抱着傅庭筠的腿哭得十分伤心，“是三娘说，槐树上的鸟把果子吃了，我想把鸟惊走，就朝着槐树射了几颗石子……”
那槐树长在南房前门，南房外就是胡同，谁知道石子飞在了胡同外，把人给射着了。
呦呦没有说，傅庭筠也能想像之后发生的事。
她不由长叹了口气，牵了呦呦的手，柔声道：“快别哭了。”
呦呦见母亲没有喝责，抽抽泣泣地停止了哭泣。
傅庭筠就道：“可你总归是打着人了，不能闯了祸就只知道躲在那里哭。跟娘去看看，先给人家道个歉，该怎样，就得怎样。”
呦呦害怕得直往雨微怀里躲。
傅庭筠示意雨微抱了呦呦，自己忙去看那个被打着的孩子。
“我是这孩子的娘。”傅庭筠指了呦呦，温声道，“你让我看看伤在哪里了好不好？我们家的人已经去请大夫了……”一面说，一面想去看那孩子的伤。
那孩子却把身子一扭，避开了傅庭筠的手。
跟着孩子身后的小厮见状立刻跳了出来，拦在了傅庭筠和那孩子之间。
“夫人，我们家老爷可是江浙布政使，”他色厉内荏，“我们不怕你的……来福已经去叫人了……”
傅庭筠不由佩服起这小厮的孤勇来。声音越发的柔和起来：“我女儿打伤了你们家的公子，是我们不对，我在这里给你们家公子赔个不是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先看看你们家公子的伤，大夫还要过些时候才来，免得耽搁了你们家公子的伤情……”又道，“你说你们老爷是江浙布政使，是不是住在前面本司胡同厉大人家的孩子？这样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我这就让人去给你们家报信。等你们家大人来了，该怎样就怎样，这件事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我们不会推诿的！”
那小厮听着，就有几分松动，朝小男孩望去。
小孩子却显得有些怪异，听傅庭筠这么一说，反而有些紧张地朝后挪了几步，背靠在了墙上。
而呦呦听到母亲低声下气地给那小孩子道歉，那小孩子不仅不领情，还冷着个脸不理睬母亲，心里顿时难受得要命，挣扎着溜下雨微的怀里，跑到傅庭筠前面，把傅庭筠拦在了身后。
“是我把你打伤的，你，你要怪就怪我，不许给我母亲脸色看！”她磕磕巴巴地道，“你要是生气，那，那……”她想了想，道，“那你就把我的眼睛也给打瞎了好了，这样我们就扯平了！”然后又强调道，“你不许给我母亲脸色看！”
那小孩子听了，脸色就更怪异了。
傅庭筠又是又好笑又好气，喝斥呦呦道：“胡说些什么呢？把你的眼睛打瞎了别人的眼睛就能好了不成？”又道，“你把人打伤了，给人道歉了没有？还不快跟人家赔礼！”
呦呦嘟了嘴，很委屈地道：“我听见外面‘哎呀’一声，说打伤了人就跑出来给他道歉了，可他不要我道歉，要我赔他的眼睛……”说着，想到自己要没了眼睛那该有多痛，又害怕得哭了起来。
傅庭筠没有办法，只好抱了呦呦，想着郑三娘和厉家的黄婆子交好，吩咐雨微：“你和郑三娘一起去给厉家报个信吧？”然后对那男孩子道，“要不，你去我们家坐坐？也好等了你们家大人来。”
那孩子却只是摇头。
胡同口就传来哗啦啦的一阵响动。
大家循声望去，就看见几个丫鬟、媳妇子簇拥着脸色苍白的厉夫人疾步朝这边小跑过来，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看样子这孩子是厉家的公子了！
傅庭筠思忖着，把呦呦交给雨微，自己迎了上去。
“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厉夫人冲上前就抱住了那个小男孩，“十三，你别吓我，你怎么样了？”一面说，一面去扒那孩子捂在脸上的手，眼泪已经簌簌地落下来。
那孩子别过脸去，不让厉夫人看。
傅庭筠就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厉夫人听了只是微微颔首，看孩子伤处的欲望更强烈了：“十三，快给娘看看。”
那孩子却执意不肯。
傅庭筠顿时有些怀疑起来……
谁知道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做声的阿森却疾步上前，抓住那孩子的手腕就将他的手强行从脸上拿开。
白皙如玉的面孔上，哪里有一点点印记，更不要说是伤痕了。
“啊！”众人目瞪口呆。
“你骗我！”呦呦立刻跳了起来，“娘，他骗我！”又委屈地扑到了傅庭筠的怀里。
傅庭筠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不由庆幸地道。
厉夫人的脸却涨得通红，忙向傅庭筠道歉：“这孩子，家里最小，被我们给惯坏了。”又忙褪了手腕上一只羊脂玉的手镯给呦呦，“全是我们十三的错，这个是在潭柘寺里开过光的，给您家大姐儿压压惊。”
傅庭筠自然不会要：“孩子们闹着玩，您也不要放在心上。说到底，还是我们家呦呦不对，不该乱射小石头。”然后对呦呦道：“快给厉家小公子赔个不是！”
呦呦很不服气，但母亲发了话，她却不敢不遵守，狠狠地瞪了厉公子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声“是我不对”。
厉夫人很是尴尬，忙道：“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对！”回头嘱咐厉公子，“快，还给赵夫人和赵小姐赔个不是！”
厉公子嘴抿得紧紧的，就是不吭声。
傅庭筠心里有些不喜欢这孩子的性格，也就不愿意和这家人打交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笑着说了声“大家没事就好”，对厉夫人道：“您慌慌张张地赶过来，想必又惊又怕的，不如到家里喝杯茶吧！”
厉夫人很不好意思：“不打拢赵夫人了！”说着，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腕，低声道：“还不快给赵夫人和赵小姐道歉！”声音里有压制不住的怒意。
厉公子抬睑飞快地睃了傅庭筠和呦呦一眼，猛地甩手，竟然挣脱了厉夫人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厉夫人一愣。
跟着厉夫人来的那些丫鬟媳妇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跟着厉公子的小厮见状，也跟着厉公子跑了。
厉夫人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向傅庭筠曲膝行了个福礼：“都是我教子无方，让您看笑话了。”
脸色通红，显然气得厉害。
“小孩子家，是有点脾气的。”傅庭筠和厉夫人客气了半天，见厉夫人有些心不在焉，知道她心里还惦记着孩子的事，寒暄了几句，就各自散了。
呦呦不服气地道：“他是个骗子！”
傅庭筠沉了脸：“你乱射石子打着人了，是不是真的？”
呦呦顿时泄了气，垂着头应了句“是”。
“这次还好厉公子没事，若真是打着眼睛了，你怎么办？就是把你的眼睛也打了，难道那厉公子就能好不成？”傅庭筠趁机教训呦呦，“你想想，平时你的手被针扎了一下都痛得不得了，何况是眼睛被打了？一个人若是没有了眼睛，该有多伤心难过啊……”
呦呦一句话也不敢说，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听母亲教训。
阿森心痛呦呦，上前想劝几句，却被王潼靖一把拉到了外面：“大嫂在教训孩子，你别在一旁跟着和稀泥！这件事呦呦的确有错。”
“可是……”阿森还要争辩几句，就看见三堂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说呦呦闯了祸，”她也顾不得和阿森、王潼靖寒暄，焦急地道，“人呢？现在怎么样了？”

第289章 互动
“没事，没事。”王潼靖把事情的经过跟三堂姐说了一遍，“现在已经没事了！”
三堂姐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阿森奇道：“您怎么知道的？”
三堂姐笑道：“是曦哥儿让宝书去给我送的信，说呦呦闯了祸，让我快来。”
“咦！”阿森和王潼靖不由都睁大了眼睛，阿森更是道，“我说呢，刚才怎么没有看见曦哥儿的影子，还道他害怕躲了起来。原来是去指使我搬救兵去了。”一时间觉得这孩子如此的机敏，他这个做叔叔的也与有荣焉，上前几步，站在正屋的台阶上喊着“曦哥儿”。
曦哥儿立刻就冒了出来：“二叔，二叔，您小点声！免得被娘听见了。”
阿森望着曦哥儿胖乎乎的面颊嘿嘿直笑，道：“你师傅呢？”
“被杨世伯叫出去了，说是去赴什么八仙筵，”曦哥儿笑着，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那个厉十三走了？”
阿森点头，摩挲着曦哥儿的头：“你今天不错，还知道去搬救兵！”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春饼和元宵肩并着肩走了进来。
“沈大表哥、沈二表哥！”曦哥儿一见，立马就跑了过去。
三堂姐就解释道：“听说呦呦闯了祸，这俩小子非要跟过来不可，说是要给呦呦求情。我寻思着，万一真闹得不可开交，这两小子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就让他们跟过来了。”
正说着话，听到动静的傅庭筠走了出来：“三姐姐来了怎么也不进屋坐坐？”
“这不是看着你在忙吗？”三堂姐和傅庭筠打了个招呼，一行进了厅堂。
春饼没有看见呦呦，又不敢离母亲左右，就踮了脚朝内室张望。
家里刚换了湘竹帘，透过帘子，春饼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身影跪在临窗的大炕前，一动也不动，不知怎地，心里就一痛。待大人们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点，他再也忍不住，问道：“九姨母，呦呦表妹呢？”
春饼是三姐夫手把手教出来的，最守礼谦和不过了，大人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却贸然张口询问，这样有失沉稳的事却还是第一遭，傅庭筠心里暗暗奇怪，但还是道：“她闯了祸，如今正在受罚呢！”
“九姨母，又不是呦呦表妹的错。”见哥哥开了口，元宵也不甘示弱地道，“要罚，应该罚那个厉十三才是，怎么能罚呦呦表妹？”他说着，跑到傅庭筠面前拉了她的衣袖，“要不，要不，”元宵想了半天，道，“我代呦呦表妹受罚吧？”话一说出口，顿时觉得是个好主意，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是哥哥，我代呦呦表妹受罚吧！”
“这孩子！”傅庭筠笑着摸了摸元宵的头，道，“倒是个纯良的性子。不过这是呦呦做错了，怎么能让你代罚呢？那惩罚又有什么意义呢？”傅庭筠说了通“谁做错了谁负责”之类的话，然后问起三堂姐怎么会突然带了孩子过来，知道是曦哥儿去报信之后，她不免有些激动，拉了曦哥儿到身边，笑道：“这孩子，平日里只看着他喜欢吃这吃那的，万事不放在心上，不曾想还知道要维护姐姐……”
这样才有长子的样子嘛！
曦哥儿受了母亲的表扬，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
“可见我们曦哥儿万事心中有数。”三堂姐趁机赞扬着曦哥儿。
傅庭筠不免要谦虚几句。
春饼的目光却落在了内室的竹帘上。
就看见那跪在临窗大炕前的小人儿挪挪了身子，一副跪疼了膝盖的模样。
春饼不由暗暗着急。
见大人们议论着今天的事，他就悄悄地朝着曦哥儿使眼色。
曦哥儿就趁着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朝春饼这边靠了过来。
春饼低声道：“你们家怎么还不开饭？”
曦哥儿困惑地朝外面望了望，道：“这还不到晌午，开什么饭啊？”说着，露出恍然的表情来，笑吟吟地道：“我知道了，沈大表哥一定是肚子饿了。”他很是得意。平常大家都说他总惦记着吃，现在人人称赞的沈大表哥也惦记着吃，大家再也不会说他馋嘴了吧！
一旁的元宵听着也跟过来凑热闹：“大哥，早上你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
春饼不由大急，瞥了一眼正说得起劲的大人们，这才道：“你们这两个笨蛋，若是要用午膳，呦呦表妹就不用继续跪着了！”
两个孩子大悟，曦哥儿忙道：“我这就去跟郑三娘说！”然后一溜烟地跑出了厅堂。
春饼松了口气。
不一会，曦哥儿折了回来，对着春饼做了个“成了”的手势。
春饼不由微微地笑。
目光再次落在了内室的竹帘子上。
耳边则传来母亲的声音：“……这么说来，今年夏天就可以去玉鸣山避暑了？”
“嗯！”傅庭筠笑道，“前两天才到顺天府把地契换过来。这两天正准备找工匠把那边的宅子修整修整。等天气热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去玉鸣山住几天了。”
“肯定是要去的。”三堂姐笑道，“到时候我们去帮你暖暖房！”
新房子住进去，按风俗要把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接到家里热闹热闹，添些人气，大家称之为暖房。
傅庭筠笑着连连点头。
三堂姐就问：“这宅子是七妹夫帮着找的吗？”
“是啊！”傅庭筠道，“没想到他比牙行和叶三掌柜的消息还灵通。”
三堂姐听了不由道：“你三姐夫那会，也多亏了他跑前跑后。你说，他这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多花些心思在举业上呢？七妹妹也是，就这样纵容着他在京都混日子。”
“各人的性子不同嘛！”傅庭筠笑道，“就像我们家的六叔，就喜欢在外面游历。”
说起这个，三堂姐就叹气：“祖母的周年都没有过就分了家，如今傅家都成了华阴的笑话了。六叔还不消停，竟然搬到了渭南……让别人看了，还以为他们要另立宗祠呢！”
二伯父和二伯母不也在城北置了宅子另过吗？
总归是离了祖居之地。看在别人眼里，一样是要和老宅子划清界限。
当着三堂姐，傅庭筠却不好说什么，只得转移了话题问起三姐夫的差事来：“听说要升给事中了？”
三堂姐闻言满面春风：“还没个定数。也不好说。”
她正说着，郑三娘走了进来，笑着给众人曲膝行了礼，请傅庭筠示下：“您看，这午膳摆在什么地方？”
这么早！
傅庭筠不禁望了望窗外，但午膳已经做好了，却也不好就这样凉着，笑道：“那就摆在厅堂吧！”
郑三娘应了一声，吩咐粗使的婆子传菜。
元宵听着喜上眉梢，张口就欲提呦呦的事，却被哥哥一把拉住捂了嘴。
他不解地望着哥哥。
就听见九姨母吩咐雨微：“让呦呦起来吧！吃了饭，再罚抄《千家诗》五遍。”
雨微笑着去喊呦呦。
春饼这才放开了元宵。
元宵不禁朝着他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春饼淡淡地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几个孩子被安排在小桌子上用午膳。
呦呦坐上来就向曦哥儿道谢。
元宵则夹了一个鸡腿放在呦呦的碗里：“吃了腿就不痛了。”
呦呦使劲地点头，眼睛红了起来：“多谢沈家二表哥，还替我在母亲面前求情。”
“嘿嘿嘿！”元宵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提起伤心事，呦呦义愤填膺：“都是那个厉十三……”
曦哥儿就帮着出主意：“要不，我跟师傅说，让师傅去打他一顿？”
“我也要去！”坐在曦哥儿身边的旭哥儿立刻道，“我也要跟师傅一起去打人。”
“那怎么能行！”春饼立刻反对，“己欲不施，毋施于人。他做错了，是他行为不端，我们不能因此也和他一样做错啊……”
“沈家大表哥是老学究！”呦呦很是不满，嘟了嘴，还低声嘟呶，“都不帮我求情……”
春饼望着气乎乎的呦呦，嘴角微翕，欲言又止，眼底却忍不住闪过些许的黯然。
“呦呦别生气！”元宵忙哄着呦呦，把另一只鸡腿也夹到了呦呦的碗里，“我陪着你去找那个厉十三算帐就是了。”
呦呦摇了摇头，把鸡腿夹给了旭哥儿，道：“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应该乱射石子。他也骗了我。这件事就当我们扯平了。”
“那姐姐和我们一起习武吧？”曦哥儿听着就道，“这样肯定就不会射偏了——他不是说我们把他的眼睛射了吗？那下次我们就把他的眼睛射瞎了算了，也免得他装模作样的忽悠人！”
“不行，不行！”呦呦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被射了多痛啊！做了瞎子就一辈子看不到东西了。”这才觉得春饼的话有道理，不由语凝，半晌才道，“我们不能和他一样当坏蛋！”
元宵连连点头。
曦哥儿却不以为意。
他不过是想替姐姐出头，若是姐姐觉得不好，那就再想其他办法好了。
春饼嘴角却不由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食不言寝不语。快吃饭，小心把饭喷到别人碗里去了。”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
春饼却好像听见呦呦小声地嘀咕着他管得宽。
他不由苦笑。
抬头却看见月川小跑着进了厅堂：“夫人，厉夫人来访！”

第290章 潜行
傅庭筠在垂花门迎了客人。
随厉夫人同来的还有两个丫鬟并七、八个婆子，丫鬟手里捧着点心匣子，婆子手里则捧着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
“都是我们家十三，”厉夫人满脸的歉意，“让您家大姐儿受惊了。”她指了指身后的东西，“不成敬意，还请赵夫人笑纳。”
“孩子们闹得好玩，厉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傅庭筠连声推辞。
既然来道歉，骗了呦呦的厉家十三少爷却不见影踪。不知道是因为厉夫人管不住这个儿子？还是厉家夫人对儿子太过溺爱，怕他们会给厉十三脸色看，因而不愿意勉强儿子跟着一起到赵家来？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觉得厉夫人少了几分诚意，又见厉家的礼品十分的丰厚，对厉夫人这种用锦帛弥补过错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心里暗暗庆幸自己从前和厉家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同时觉得厉家行事作派和自己家是两码事，以后还是照样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眉宇间显得有些冷淡。
厉夫人不知道是因为儿子没有跟着一起来道歉而觉得有些心虚还是见傅庭筠神色有些冷淡，她显得有些不安，喃喃地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家十三不对，这些礼物您必务要收下，不然我这心里难得安宁。”
只是为了求个安宁吗？
傅庭筠的眉宇间又冷了几分。
她吩咐雨微收了礼物，没有请厉夫人到屋里坐，而是站在屋檐下客气地道：“您用过午饭没有？要不，再添点？”
厉夫人这才惊觉她打扰了赵家的午膳，忙道：“不用，不用。你们吃你们的，我也该回去了。”然后又解释道，“我回去就急匆匆想着要早点过来给赵夫人赔个不是，没注意到这都快到晌午了。”说着，她看了看天空，笑道，“赵夫人家的午膳开得真早！”
“家里有客人，所以就开得早了些。”傅庭筠和她应酬，再次邀请她到家里用午饭。
厉夫人极力推辞，待雨微拿了给厉家准备的回礼过来，傅庭筠不再挽留，送厉夫人出了大门。
回到厅堂，三堂姐关切地道：“厉夫人来，都说了些什么？”
傅庭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三堂姐、阿森和王潼靖都有些气愤：“怎么能这样？难怪他们家的孩子那样的不懂事！”
“算了。”傅庭筠道，“就算是认识了这家人，以后和他们交往多个心就是了。”
话虽如此，众人不免唏嘘半晌。
傅庭筠就留了三堂姐在家里帮着陪王潼靖，三堂姐也有些日子没来，而且听说赵凌又要升官了，也想仔细地问问是怎么一回事，想着三姐夫下午酉时就下了衙，派了个小厮去给三姐夫递话，让他晚上过来吃饭，帮着陪陪阿森。几个孩子则去了呦呦住的西厢房。
春饼见书案上还摊着用镇纸压着的描红，走过去要瞧。
呦呦立刻跑过去将描红抱在了怀里，吩咐丫鬟阿萝：“把它收拾好了——家里来了客人，书案上乱糟糟的。”
阿萝忙笑着将描红收到了闷户柜里。
春饼无奈地叹气。
那边元宵和曦哥儿早上了炕，喊春饼过去喝茶：“……是九姨父从贵州捎回来的铁观音。”
春饼笑着上了炕，见曦哥儿喝的是蜂蜜水，笑道：“曦哥儿喜欢喝什么茶？”
“什么茶都不好喝。”曦哥儿道，“我只喜欢喝糖水。不过安师傅说这茶好，我就让涉江沏给你们喝。”又道，“大表哥，你觉得好喝吗？要是好喝，我就让人给你包些回家。你还可以带给三姨父尝尝。”
“好啊！”春饼笑着应了，“这样的好茶，想必不会很多，你给我包一点就行了。”
曦哥儿连连点头。
元宵却道：“这茶比大碗茶好喝。”
春饼给了元宵一个暴栗：“不懂就不要乱说。”
元宵摸着头。
阿萝端了用海棠花攒盒装的点心过来。
呦呦将装着杏仁酥的攒盒挪到了春饼那一边。
春饼看着眼睛一亮。
然后看见呦呦将装着窝丝糖的那边挪到了元宵的面前。
他拿杏仁酥的手不由得一僵。
呦呦几个却没有谁注意春饼，只顾着和彼此说话。
“那个厉公子怎么会这么坏？”元宵道，“难道他们家里的人都不管他不成？”
“多半是他们家很有钱，”曦哥儿道，“我听周妈妈说，他们村有人打死了人，就拿钱给别人，别人就不告他了。”
“还有这种事？”元宵大感兴趣，催着曦哥儿，“你快给我讲讲！”
旭哥儿年纪还小，走到哪里都有乳娘带着。那乳娘听了就笑道：“表少爷是有福之人，哪里听说过这些事。那家人原是官宦世家……”
春饼听着眉头微皱，厉声打断了乳娘的话，道：“仗势欺人，不是什么好人！就和那厉十三一样。你们不要学他。要不然，你们也会变成厉十三那样的人。”
乳娘窘然。
这事由他而起，元宵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嘀咕道：“不过听听而已！”说着，朝呦呦望去，希望呦呦能站在他这一边。
呦呦却觉得春饼说的有道理，道：“有样学样。你们听多了，肯定也会学厉十三的。”
春饼顿时高兴地笑了起来。
元宵不免有些讪讪然。
乳娘则红着脸抱了旭哥儿：“我陪二少爷去午休。”
呦呦抓了些糕点给旭哥儿，乳娘这才抱着旭哥儿去了旁边的耳房。
春饼就和呦呦说着话：“端午节你去看龙舟吗？”
“不去。”呦呦道，“爹爹不在家，我和弟弟还小，娘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不仅没有失望，还很高兴地道，“到时候我们在家里吃粽子。”
那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话到嘴边，春饼又咽了下去。
自己都是跟父亲去的，若要带上呦呦，得父亲先同意才行。若是父亲不答应，他许下的诺言不能实现，岂不是失信小人？
春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是个大人。
这样，就能带呦呦去看龙舟了，还可以把曦哥儿和旭哥儿也都带上，呦呦肯定会很高兴！
他不由垂下了头。
耳边却来弟弟洪亮的声音：“呦呦表妹，你和我们一起去吧！爹爹说，端午节会带我和哥哥一起去西苑看龙舟。我跟爹爹说，爹爹肯定会答应的……”
春饼不禁坐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朝呦呦望去。
呦呦弯着眼睛笑，嘴角翕翕，正欲说什么，屋里突然响起“咚咚咚”的声音。
大家不由循声望去。
发现响动是从靠西的窗棂传来的。
呦呦忙喊了阿萝：“你去看看，是什么声响？”
十五岁的阿萝立刻去推窗棂。
春饼忙在她身后嘱咐：“你小心点！”
阿萝回头朝着春饼笑了笑，略一使劲，就推开了窗棂。
他们看见厉十三带着刚才那个小厮骑在隔壁的墙头上，正拿着个竹竿捅着他们家的窗棂。
呦呦不悦地嘟了嘴。
曦哥儿则跳下了炕：“他想干什么？我去找郑三，一竿子把他给捅下去，看他还敢不敢偷窥我们家的院子！”
元宵也下了炕，却对着厉十三道喝道：“你想干什么？”
厉十三看见元宵，愣了愣，道：“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元宵道，“你还有没有规矩，怎么能窥视别人家的院子呢……”
厉十三睬也不睬元宵一下，径直冲着呦呦道：“喂，我不是有意的！见你的弹弓打得好，就想认识认识……没想到你是个女娃……你也是的，和我私了就是了，干嘛把家里的大人引了来……我也是骑虎难下……我为了向你道歉，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买通他们家的下人……”
可有这样道歉的吗？
呦呦狠狠地瞪了厉十三一眼，想到春饼一向沉稳得让人害怕，不禁拉了拉春饼的衣袖，道：“我不想理他……”
春饼沉着脸“嗯”了一声，吩咐阿萝：“把窗子关了吧！”
阿萝应声而去。
厉十三不由急了起来：“那个谁？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要人关窗子？”又对呦呦道，“喂！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你这样，也太不礼貌了吧？”
“你若知道什么是礼貌，就不会花大价钱买通隔壁的下人让人翻墙了！”春饼毫不留情地道，“你要真想向我表妹道歉，就应该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进来，而不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骑到墙上去捅别人家的窗户！”
厉十三闻言脸色涨得通红，他辩解道：“你才偷偷摸摸地呢！我只是不想和我娘一起来……”
阿萝也觉得这位厉少爷行事十分的荒诞，也不管厉十三还在说话，直接关上了窗户。
厉十三的声音被挡在了外面。
呦呦十分担忧地道：“他会不会爬过来啊？”
“不会的。”春饼十分肯定地道，“你和元宵去旭哥儿的耳房，我这就去求见隔壁的主人……”
呦呦有些犹豫：“不告诉娘亲吗？”
春饼被问得一咽。
这件事当然应该告诉长辈，然后由长辈出面和隔壁的主人交涉……他怎么把这茬给忘记了。
“那，那就告诉姨母吧！”他说着，突然间觉得有些怏怏然。
呦呦朗声应了一声，跑去了正房。
等阿森赶过去的时候，厉十三早不知道哪里去了。那家的主人却把放厉十三进门的下人找了出来……这就不是傅庭筠他们的事了。

第291章 吃食
因出了这件事，傅庭筠让雨微去打听厉家的事。
雨微回来道：“听那黄婆子说，厉夫人是续弦，那厉家十三公子却是从前夫人生的，不到半岁生母就病逝了。厉家的老太太心痛这个孙子，从小就养在自己屋里，对他很是溺爱。就是厉大人对他语气严厉了些，厉家老太太都不喜欢，何况是厉夫人？厉夫人根本就不敢管教，只能拿好话哄着。厉家十公子到国子监读书，他吵着也要来看热闹，厉家老太太就让厉夫人带了他一同来京都。他平日倒也算听话，没想到这次他竟然会这样。厉夫人急得不行，回家就先写了封信让人送去了厉大人那里才带了礼物来我们家陪礼道歉。厉家十公子和十三公子是一母同胞的，据说知道厉夫人给厉大人写了信，还颇有微词，觉得厉夫人在父亲面前告了十三公子的状，以至于厉夫人这些日子十分的不好过。”
傅庭筠不由皱眉，决定提早去玉鸣山避暑：“……那厉家十三公子毕竟是个小孩子，他若是惹出个什么事来，厉夫人管不了，我们也不好找个孩子去说理。正好那边的院子也修理得差不多了，孩子们过去，可以帮着修整花木。一来让孩子们认识认识花花草草的，二来也能让孩子们动动手。岂不比留在这里和那厉家生气的好？”
雨微连连点头，笑道：“如此也好。小孩子心性，等我们下山回家时，那厉家十三公子说不定早把这件事给忘了。”
傅庭筠就让她去给三堂姐递个话：“让她也带着孩子和我们一起上山吧。这才刚刚入夏，风吹在人身上就带着股热气，今年只怕是个炎夏。听说三姐夫对孩子们管得严，春饼每天要练三千个字，天气略一热就会湿了衣裳，三姐姐为此还特意给他买了个小丫鬟专门打扇。跟着我们去玉鸣山，孩子也能舒服些。”
雨微笑着应了，吩咐各房的丫鬟、婆子们收拾箱笼，自己去了沈府。
三堂姐有些犹豫：“是不是太早了些？”今年闰六月，肯定比往年要热一些。他们家既不是那商贾巨富，又不是那高官权臣，没办法弄得到窖冰消暑，大人还好说，做为母亲，她却心痛孩子。若是能跟着傅庭筠去玉鸣山住上几个月，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她们若是上山，不仅要带整个夏天的箱笼和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为了不耽搁功课，春饼和元宵请的西席先生也要一并带过去……她主要是觉得这样太过喧扰了些。
雨微跟了傅庭筠这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她低声笑道：“请您过去，还有一桩事。”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我们家夫人有了身孕……”
“啊！”雨微的话音未落，三堂姐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这个荃蕙，怎么也不给我透个音。”又掩了嘴笑道，“她的动作可真是快。”
雨微也跟着笑：“我们毕竟是做下人的。您若是能去和我们夫人做个伴，我们夫人既有了说体己话的人，遇事又有个可以商量的人……”
“正是，正是。”先前想着自己占别人的便宜，三堂姐有些不自在，现在是去帮傅庭筠，她那点不自在也就烟消云散了，她高兴地道，“我这就随你过去看看九妹。”
雨微笑着应喏，陪着三堂姐回了史家胡同。
两姐妹见面，少不了一番嘻笑，又一起翻了黄历，决定四天后启程去玉鸣山。至于端午节，三堂姐笑道：“让你姐夫上山……玉鸣山的风景可是出了名的好。他不是喜欢饮酒吟诗吗？让他对着满山的树去悲春悯愁去。”
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直笑。
虽然当着傅庭筠的面三堂姐说得理直气壮，可回去了还是得和三姐夫商量这事。
父亲爱子之心都在心里。
三姐夫迟疑道：“只怕没有人督促两个孩子的功课？”
三堂姐早有打算，笑道：“孩子们越来越大，我们总不能一辈子管头管脚的吧？这些年春饼和元宵跟在你身边，都乖巧懂事得很，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试着放放手，看两个孩子到底有没有把你平日的教导听进去。如果他们有所放纵，你再把我们接回来就是了。”
三姐夫听着有道理，然后想起另一桩事来：“我答应了孩子们端午节带他们去西苑看龙舟的。”
三堂姐一愣。
答应了孩子的事肯定是不能食信的。
她想了想，道：“那玉鸣山又不是张掖，到时候清早下山，第二天回去就是了。”
三姐夫见再没有了值得担心的事，笑着：“行啊！你就和九妹妹他们一起去山上住些日子吧？”说着，目带歉意地望着三堂姐，低声道，“等明年，我想办法弄些冰来给你和孩子们消暑。”
三堂姐心里一热，面上娇嗔道：“那岂不是便宜了九妹妹家别院那满院子的风？”
三姐夫哈哈大笑。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握住了三堂姐的手。
三堂姐顿时满脸通红，一面抽着被丈夫握着的手，一面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要去吩咐厨房做饭了！”
三姐夫咧了嘴笑，略一用劲，三堂姐跌扑在了三姐夫的怀里……
……
玉鸣山的宅子和傅庭筠史家胡同的宅子一样，都是三进。不过后罩房还带着个院子，很大，种满了香樟树。
元宵和曦哥儿像放出笼子的小鸟似的，在林子里乱窜。
旭哥儿看了眼热，也跟在他们身后跑。
呦呦就拽了旭哥儿：“你跟着姐姐，林子里的草深，小心有蚱蜢跳出来咬你。”
“蚱蜢不咬人。”旭哥儿忽闪着大眼睛，一点也不怕，“师傅说，癞蛤蟆、蟑螂、臭虫，都不咬人。”
呦呦语塞，只好道：“反正你还小，不准去。”语气带着点无奈的霸道，又哄着他，“你如果乖乖听姐姐的话，我等会给你洗樱桃吃。”
旭哥儿道：“姐姐不洗，阿萝也会洗。”不买呦呦的帐。
呦呦又急又窘。
一直站在呦呦身后没有说话的春饼突然道：“你个子太小，丢到草丛里就看不见人了。到时候我们都去找你，要耽搁吃饭的。”
旭哥就闻言就有些犹豫。
呦呦看着精神一振，忙道：“是啊！你每次乱跑，我们都到处找你。要是找不到，曦哥儿还要被母亲责怪……”
旭哥儿的犹豫之色更浓了。
春饼趁机牵了旭哥儿的手，一面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把二少爷和表少爷叫回来。”一面不动声色地往正房去。
旭哥儿见那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去找元宵和曦哥儿了，这才安心跟着春饼去了正房。
呦呦松了口气，吃过午饭，指使丫鬟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摆好了，见阿萝还忙着和丫鬟们铺房陈设，就一个人去了春饼住的西厢房南边的耳房。
春饼的小厮丫鬟在布置房间，春饼则在整理自己的书藉。见呦呦进来，他笑道：“是不是旭哥儿又顽皮了？”
“不是。”呦呦有些讪讪然，“他被安师傅叫去了。”她说着，坐到了旁边的绣墩上，嘀咕道，“他见到安师傅就老实了。”
“安师傅是他的师傅，他见到师傅自然就老实了。”春饼不以为意地笑道，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小小荷包出来，“是桃花糕，上次父亲去陈阁老家喝酒带回来的，说是宫里的点心，你尝尝喜欢不喜欢？”
呦呦一听，眼睛笑成了弯月儿。
她高高兴兴地接过荷包，打开一看，荷包里放着四五块粉红色的点心，做成桃花的样子，还有黄色花蕊，做得像真的一样。
“好漂亮啊！”呦呦拿在手里舍不得吃，跳下太师椅，“我拿去给娘看。”
春饼闻言面色绯红，语气有些含糊地道：“只有这几块，不好分，所以才没有拿出来的。”
呦呦听着不由歪了头，仔细地数着桃花糕：“娘的，三姨母的，大表哥的，二表哥的，曦哥儿的……”然后就没有了。
她不禁有些气馁。
春饼就道：“我和元宵都吃过，你们吃就行了。”
呦呦想了想，又重新数：“娘的，三姨母的，曦哥儿的，旭哥儿的……”加上她的，正好。
她的眼睛重新笑成了月牙儿，捧着那点心就雀跃地去了母亲屋里。
傅庭筠正和三堂姐坐在那里说体己话：“……他一回来我就有了……实在是怕人笑话……这才没有说的。”
“你们夫妻恩爱，别人羡慕还来不及，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三堂姐说着，看见呦呦进来，忙打住了话题。
呦呦有些狗腿地跑到了傅庭筠和三堂姐面前，把点心捧给她们看：“娘亲，三姨母，这是大表哥给我的，说三姨父从宫里带回来的，可好吃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给傅庭筠，又拿了一个给三堂姐。
三堂姐“咦”道：“他爹带了一匣子回来，一共只有十二个，我分了五个给春饼，分了五个给元宵……没想到春饼竟然一直留着……”很是诧异。
傅庭筠也很是意外。
知道春饼只得了五个，就将那桃花糕放回了呦呦的手里：“你们吃吧！娘不吃。”
三堂姐也将桃花糕放回了呦呦的手里，笑道：“姨母吃过了，你们吃吧！”
呦呦眼睛一转，道：“那姨母和娘分着吃一块吧！”然后不由分说，小心地将那桃花糕掰成了两瓣，还细心地将三个花瓣的那一份递给了三姨娘，两个花瓣的那一份递给了母亲。
三姨娘看了“哎哟”一声，把呦呦抱在了膝上：“我的儿，真是心痛死人了。”然后褪了手上的翡翠手镯给呦呦带上，“三姨母不吃。这个是赏了你戴着玩。”

第292章 别样
傅庭筠忙拦了三堂姐：“哪能这样惯着孩子！”
呦呦也不要：“严先生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我孝敬娘亲和姨母是应该的。我不能要姨母的东西。”
“好，好，好。”三堂姐听着更高兴了，“姨母知道你孝顺，可这是姨母的心意，没有送出去了还收回来的道理。这次你就收着，下次姨母不赏你首饰了，赏你别的东西。”说着，将那镯子套在了呦呦的手腕上。
呦呦是小孩子，手腕细，根本就戴不住。加上母亲也不让她要，她挣扎着要还给三堂姐，三堂姐却执意要把那镯子送给呦呦，两人推来推去的，要不是雨微，镯子差点掉在地上，傅庭筠只好让呦呦收下，但还是道：“莫非春饼和元宵孝敬你东西你也这样打赏孩子们不成？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那是，那是。”三姨母笑盈盈地应着，感叹道，“我这不是没闺女欠得慌吗？”
大家不由一阵笑。
呦呦曲膝给三姨母行了个福礼，正式道了谢，让雨微帮着把镯子收好，拿了剩下的点心去了曦哥儿那里。
丫鬟、婆子正在收拾房间，曦哥儿、旭哥儿和元宵却在书房里玩投壶。
曦哥儿十投八中，旭哥儿更厉害，眼到手到，神色轻松，无一不中，弄得投十中一的元宵面上无光，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嚷着：“这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几分蛮力罢了。我们要玩就玩乞巧牌。”
刚进门的呦呦听了不禁“扑哧”一声笑。
哥三个听到动静都望过来。
元宵不由讪讪然地笑。
旭哥却丢下投箭就跑了过来：“姐姐，我们刚才找你玩，可你不在。”
呦呦就举了举手中的荷包：“我去了大表哥那里，大表哥给的。桃花糕，是宫里的好东西。不过不多，大家都尝尝。”说着，打开了荷包，给了旭哥儿一个。
元宵“咦”道：“我的早就吃完了，没想到大哥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又道，“这桃花糕好。”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
曦哥儿得了桃花糕先是拿在手里欣赏了半天，然后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起来。
旭哥儿则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元宵就问他们哥俩：“怎么样？还不错吧？”
“好吃。”曦哥儿眯着眼睛，十分享受的样子，“又香又甜。比三娘做的伏苓糕还要好吃。”
旭哥儿有些不以为然，道：“太甜了。”见呦呦拿着块点心站在旁边发呆，大声道，“姐姐，你也不喜欢吃吗？”
“哦！”呦呦回过神来，忙道，“不是，不是。我要回房再吃。”说着，匆匆往外走，“你们玩你们的吧！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一大早还要给娘问安呢！”
曦哥儿摸着头：“这还不到戌正呢……”
旭哥儿却拉了元宵的衣袖：“二表哥，什么是乞巧牌？”
元宵来了精神，指使着曦哥儿屋里的一个丫鬟去自己屋里拿乞巧牌，然后把曦哥儿和旭哥儿拉到窗前的罗汉床上：“我告诉你们怎么玩……”也不管呦呦了。
呦呦从曦哥儿屋里出来，去了春饼那里。
春饼还在整理他的书籍。
见呦呦过来，忙道：“我娘和九姨母……吃了没有？”
而呦呦见他的脸还红红的，奇道：“大表哥很热吗？”然后朝四周望去，见窗户大开，看春饼的目光就更是困惑了。
春饼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又问起三堂姐和傅庭筠来：“……都没有说什么吗？”
“姨母夸我孝顺，”呦呦高兴地道，“还赏了我手镯。”她叽叽喳喳地把当时的情景说给春饼听。
春饼听着就松了口气，问呦呦：“点心好吃吗？”眼里含着几分期盼。
呦呦听着忙掏出了荷包：“大表哥，我和你一人一半。”说着，将那桃花糕分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春饼，“你都没吃着！”很是为他委屈的样子。
春饼听着胸口一热，忙道：“我不喜欢吃……你吃就是了。”
“我们一人一半。”呦呦想着元宵和曦哥儿的样子，觉得这点心肯定很好吃，春饼根本没有吃过，却说自己不喜欢，肯定是客气话，坚持要分春饼一半。
春饼望着呦呦清澈澄净的大眼睛，还有洁白如玉雕般的掌心里躺着的半块粉红色的点心，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似的，让他既害怕又欢喜。
呦呦见他不动，娇嗔着跺了跺脚，喊了声“大表哥”。
春饼心里就慌慌的，低下头，就着呦呦的手掌就将那半块点心吞了下去。
他的舌尖卷过呦呦的掌心，痒得呦呦咯咯直笑，将手心在帕子上擦了擦，这才吃起另半边点心来。
春饼就问她：“好不好吃？”
“好吃！”呦呦意犹未尽地点头。
春饼看着，有些高兴也有些伤心。
高兴地是呦呦喜欢他送的点心，伤心的是这点心只有这么一点点，呦呦吃得不尽兴。
他不由握了拳头，眉宇间就透露出几分毅然决然的凌厉：“呦呦，我会好好读书的，长大了也当阁老。到时候你想吃多少桃花糕就能吃多少桃花糕了。”
“啊！”呦呦不由张大了嘴巴，惊愕地望着春饼，弄不清楚她喜欢吃桃花糕和他当阁老有什么关系……
……
晚上三堂姐回到屋里，服侍她梳洗的贴身妈妈帮她卸钗环，发现她手上镯子没了，略一思忖，笑道：“您把镯子赏给表小姐了？”
三堂姐点头，笑道：“那孩子，真是讨人喜欢。九妹妹比我有福气。”很是羡慕的样子。
“是啊！”那妈妈一面将卸下来的钗环装进匣子里，一面笑道，“表小姐不仅长得好看，而且性格温顺，小小年纪，就知道照顾弟弟……也不知道以后谁家有这福气，能娶了表小姐去……”
三堂姐听着心中一动。
坐在镜台边半晌没有吭声。
待那妈妈打好了水请三堂姐去盥洗，三堂姐却起身道：“我去看看春饼和元宵睡了没有。”去了儿子住的厢房。
元宵早呼呼地睡了，春饼却身姿笔直地端坐在那里练字。
三堂姐走过去坐在了儿子身边，笑道：“今天的字还没有练完吗？”
“练完了。”春饼放下笔，恭敬地答道，“我想从今天开始每天多练五百个字。”
三堂姐一愣。
春饼道：“爹爹不在身边，我更要自律才是。”
儿子懂得上进，三堂姐自然高兴，叮嘱他：“那也要小心身体。不可勉强。”
春饼恭声应了，坐下来继续练字。
三堂姐就问起那桃花糕的事来：“……怎么想到留给呦呦？”
握笔如松的春饼竟然手一抖，一团黑墨就落在了微黄的宣纸上：“我，我……忘记了吃，结果今天收拾箱笼的时候翻出来了，正好表妹过来，就给了表妹……”他开始还有些磕磕巴巴，后来却越说越流利。
三堂姐微微地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回屋歇了。
春饼长长地吁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呦呦巧笑嫣然的样子，嘴角也跟着溢出些许的笑意来。
三堂姐开始不时地观察春饼和呦呦。
或者是年纪和性别的缘故，元宵和曦哥儿、旭哥儿常常闹成一团，呦呦有时候会和他们嬉闹一番，有时候却像个姐姐似的管着他们。春饼则很少和元宵他们玩，大多数时候都独自在一旁读书，偶尔会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看，目光也多落在呦呦的身上，或帮呦呦解围，或帮呦呦管着元宵几个。
呦呦对春饼却很是平常，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时候还会觉得春饼多事，有些不耐烦。
春饼却始终好脾气，不管呦呦怎样待他，他在她面前很温和，随叫随到，有时候甚至不叫也会主动跑过去。
三堂姐不免为自己的儿子抱不平。
那贴身的妈妈就笑道：“表小姐今年才七岁。太太也太性急了些。”
三堂姐失笑，放开胸怀，不去管这些事了，每日和傅庭筠不是在厨房里试着做些新式的糕点，就是和傅庭筠画新式的花样子，或是给孩子们做些袜子、肚兜之类的小玩意儿。
几个孩子则分成了三帮。每天早上，春饼、元宵跟着自家的西席在外院的南书房读书，呦呦则跟着严先生在内院的东厢房读书，曦哥儿和旭哥儿跟着安道长在后院站桩。下午春饼还有课，旭哥儿则跟着安道长去逛玉鸣山了，呦呦和元宵、曦哥儿或是玩拆字，或是玩接语，或是斗草，倒把教呦呦的严先生给闲了下来。
严先生想着自己满腹经纶却只能教个小丫头，又见春饼小小年纪学问上却已有些章法，不免心里生出几分失落来，佯装着路过的样子去听那沈家西席的课。
三姐夫对两个儿子寄予了很大的希望，请的西席是个老儒，精通诸子，文章老道。见那严先生探头探脑的，知道他在探量自己，把课讲得花团锦簇，硬是把严先生给镇住了。
严先生受了打击，跟傅庭筠示下，下午让呦呦跟着他描红，免得这样天天玩，白白浪费了时光。
傅庭筠准备秋天就开始正式教呦呦女红，觉得趁着夏天的时候把字写扎实了也不错，就答应了。
严先生就使足了劲告诉呦呦写字，把个呦呦辛苦得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不免和春饼抱怨，春饼就劝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练字是最考一个人的功夫了，你沉下心来，时间长了，就好了。”
呦呦在春饼这里得不到安慰，就跟元宵说。
元宵就偷偷地帮呦呦写字。
春饼知道了，把元宵狠狠地训了一顿，惹得呦呦和元宵见着他都躲。
他闷闷不乐了好几天，阴着张脸就没晴过。
三堂姐知道了缘由，不禁好笑，暗示儿子：“谁都喜欢听好话不喜欢听坏话。”
“可那是口蜜腹剑，”春饼凛然道，“非君子所为。”
三堂姐不好多说，含含糊糊地应了。
没几天，她看见儿子去找严先生，没几天，呦呦的功课就少了很多。
呦呦大喜，见春饼过来，就指了自己的字问春饼：“你觉得怎样？先生说了写得还不错，少了我的功课。”
春饼觉得既没有根骨也没有韵味，可想到母亲的话，他犹豫半晌，还是勉强点了点：“还行！要再练练。”
大表哥是什么人？是能写春联贴在门上的人。
呦呦立刻喜上眉稍。
到了晚上，有李子吃。
呦呦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让丫鬟送给春饼和元宵。
元宵欢呼一声，揣了几个李子去找曦哥儿玩了。
春饼则望着李子没有说话，好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拿起个李子咬了一口。

第293章 胡闹
这样没过几日，就到了端午节。
京都的习俗，端午节吃粽子走亲戚，五月十五赛龙舟。
三姐夫在端午节的前一日上山，带了粽子和各色点心、水果来看孩子们。
傅庭筠和他客气：“来就来呗，还带东西来。”
三姐夫笑着指了其中几个金灿灿的甜瓜笑道：“此乃御赐之物，郝大人知道我要过来，特意让人送了几个。”
傅庭筠见几个孩子都瞪了眼睛盯着，笑着收了，等用过晚膳大家聚在厅堂里喝茶的时候，吩咐雨微切开每个人尝了尝鲜。
三姐夫就说起去看龙舟的事：“让曦哥儿、旭哥儿也和我们一起去看看热闹吧！”
坐在一旁的春饼听着眼睛一亮。
傅庭筠却婉言谢绝了：“到时候人山人海的，四、五个孩子，姐夫一人照料着也吃力。这西苑的龙舟赛年年都有，等他们大一些了再去开开眼界也不迟。”
涉及到孩子的安全，三姐夫不敢勉强，笑着说了声“那以后我再带孩子们去玩吧”，就问起赵凌来：“……听说他谢恩的折子已经到了京都。大家都羡慕他一年一个坎，年纪轻轻，已是封疆大吏了。”
“有得就有失。”傅庭筠笑着和他寒暄，“家里的事就管不上了。”
“那倒也是。”
大人们说了会闲话就散了。
傅庭筠见曦哥儿和旭哥儿都耷拉着脑袋，笑着安抚两个孩子：“等爹爹回来了，让他带你们去西苑玩。”
两个孩子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但第二天一大早看着沈家的马车驶出大门，还是不约而同地露出艳羡的目光。
安道长昨天就知道了三姐夫的来意，看见哥俩并肩站在院子中间，眼巴巴地望着沈家马车远去的方向，不由得心里一软，上前揽了两个孩子，笑道：“怎么？你们也想去？”
两个孩子纷纷点点头，旭哥儿更是道：“娘怕我们丢了，说要等爹爹回来再带我们去。”语气很是落寞。
安道长年逾古稀却孤身一人，自从来到赵家，两个天真活泼的孩子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的乐趣，两个孩子的黯然顿时激起他的豪情。
他哈哈一笑，道：“不就是想去西苑看赛龙舟吗？师傅带你们去。”
曦哥儿和旭哥儿不由露出惊喜的表情。
安道长也不看他们哥俩，径直去了傅庭筠那里：“……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让杨桐派人随身服侍。保证把他们哥俩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傅庭筠还有些犹豫。
就看见门边探出两个小脑袋来。
乌溜溜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让人看着心痛。
“那就麻烦安道长了。”傅庭筠道，“我让郑三送你们过去。”
说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
安道长想着她慈母情怀，不以为忤，笑着点了点头。
曦哥儿和旭哥儿欢呼起来。
傅庭筠亲自帮两个孩子换了衣衫，反复地交待要听安道长的话，这才和三堂姐一起，送曦哥儿和旭哥儿上了马车。
回到屋里，傅庭筠想安慰留在家里的呦呦几句，谁知道没等她开口，呦呦主动道：“娘，我们这么多人，安师傅照应不过来。我是姐姐，留在家里陪娘亲。”
“我们家呦呦真乖。”留下来给傅庭筠作伴的三堂姐抱着呦呦亲了两口，道，“要不，呦呦今天陪着娘亲和姨母做针线吧？我告诉你绣只小鸟怎么样？啄虫子的小鸟！”
呦呦大感兴趣。
三堂姐就让自己贴身的丫鬟拿了明纸来，告诉呦呦怎么描花样子。
呦呦天天练字，知道怎样拿笔，很快就学会了描花样子。
三堂姐不停地夸呦呦聪明。
傅庭筠着拦她：“可别把孩子给惯坏了。我们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不也都会描花样子了吗？”
“可没呦呦描得好。”三堂姐笑着，又拿了几幅花样子出来让呦呦描，还叮嘱呦哟，“到时候让阿萝收着，你要的时候拿出来照着画就行了。”一副要教呦呦针线的样子。
阿萝笑着应是。
呦呦又跟着三堂姐描了几个花样子。
雨微见她们忙了快一个时辰，送了茶点过来。
傅庭筠几个刚刚坐定，宝书跑了进来：“夫人，看门的德川哥看见有两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孩子总在我们家的院子左右转悠，怕是哪家踩盘子的，设计将两个小孩子给捉了，谁知道那两个小孩子却说认识您，还把我们老爷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夫人什么时候封的三品淑人都说得清清楚楚，德川哥说我们家只怕是落到了有心人的眼里，让我来请夫人示下，是私下了了还是送到衙门里去？”
大家俱是一愣。
傅庭筠想到赵凌远在贵州，沉吟道：“你们先弄清楚是什么一回事再说吧。要是实在问不出什么，就请了二爷过来。”
宝书正要应承，月川跑了进来：“夫人，那两个小子是厉家十三公子和他的贴身小厮。”
傅庭筠和三堂姐不由面面相觑。
“就他们两人吗？”傅庭筠问道，“他们身边没有服侍的人吗？”
月川摇了摇头：“听厉家十三公子的那个贴身小厮说，他们是雇车过来的。”
“三姐姐，”傅庭筠听着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就来。”
“我陪着你一起去吧！”三堂姐怕傅庭筠处理不好这件事，丢下针线下了炕，“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傅庭筠点头，让宝书带路，去了前院。
呦呦早在三堂姐下炕的时候就眼睛微闪，见傅庭筠和三堂姐走了，她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厉家十三少爷穿了件丁香色到处是补丁的粗布短褐，精神有些沮丧地站在那里，要不是月川事先指明了身份，她乍眼一看，还真就没认出来是谁。
看见傅庭筠和三堂姐，他立刻站直了身子，高声道：“赵夫人，我不是要窥视您们家，我是来给您们家大姐儿道歉的。都是我不好，不应该骗她。可我不是有意的。当时我不过是喊了一句，谁知道您们家大姐儿就哭了起来，我也不好意思说我压根就没事了……”说话间，他看见了呦呦，忙高声道：“赵家大小姐，你也别生气了，我这次是专程来给你赔不是的……”
呦呦却抿着嘴不理他。
厉家十三公子神色间就平添了些许的焦虑，他冲着呦呦喊道：“是真的，我是真来给你赔不是的……”
三堂姐直皱眉，：“有你这样道歉的吗……”
傅庭筠做了个让她不要再说的手势，然后笑着对厉家十三公子道：“你的好意我们都知道了。我女儿不是那小气的人，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会再生你的气了。”然后笑着问他，“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家里的人知道你来这里了吗？吃过早饭没有？肚子饿不饿……”
听傅庭筠这么说，厉家十三公子眉宇间闪过一丝窘色，然后很快恢复过来。他搔着头道：“我天刚刚亮就出了门，家里的人知道我来这里，不过，我写了张纸条让在家的小厮在我走后递给我母亲，他们这个时候肯定知道了。我已经吃过早饭了，肚子不饿……”
傅庭筠听了笑道：“还是天刚刚亮的时候用过早膳，这眼看着已经晌午了，肚子怎么可能不饿？”她说着，招呼厉家十三公子和贴身的小厮随她进屋，“就留在我们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吧！”
厉家十三公子有些犹豫，见呦呦转身进了内院，他立刻笑道：“那就多谢赵夫人了。”然后恭敬地给傅庭筠行了礼，露出了几分世家公子的优雅。
傅庭筠看着不由暗暗点头。
这位厉公子尽管被祖母溺爱，可乖起来却礼仪周全，可见平日居家过日子厉家还是十分讲究的。
三堂姐就低声喊了声“荃蕙”。
傅庭筠却示意她不要多说，笑着领厉公子进了厅堂，然后朝着雨微使了个眼色。
雨微不动声色地出了厅堂。
傅庭筠请厉家十三公子坐下，笑着指了他身上的衣裳：“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厉家十三公子咧了嘴笑道：“路上看见一个庄户人家，花了五两银子买的。”
傅庭筠强忍着嘴角才没有抽搐，然后问起厉夫人来，说起黄婆子来，等到了晌午，又留了厉家十三公子吃饭。
厉家十三公子客气了一番，最后还是留下来用了午膳。
见呦呦没有上桌，他不由问道：“怎么不见大小姐？”
傅庭筠笑道：“她是女孩子家，在自己屋里吃饭。”
厉家十三公子“哦”了一声，肩膀一垮。
三堂姐心里“咯噔”一下，傅庭筠却像没有注意到似的，笑着招呼他多吃点。
或者真饿了，厉家十三公子连吃了两碗饭才放下筷子，尽管如此，他的动作依旧显得很从容。
傅庭筠就招呼厉家十三公子到旁边的耳房喝茶。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三堂姐眉头紧锁，正要问一句，就看见雨微撩了帘子，厉夫人急冲冲地闯了进来。
“十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厉夫人上前几步就把面露惊讶之色的厉十三搂在了怀里，“你可把大家都给急死了。你十哥带着几个家丁现在还在西苑找你呢！”
厉家十三公子挣扎着挣脱了厉夫人。
厉夫人这才惊觉得自己的失礼，忙上前曲膝行礼和傅庭筠、三堂姐打招呼。
厉家十三公子却趁机跑了出去。
外面传来喧哗之声。
三堂姐朝外望去。
就看见几个孔武有力的像家丁模样的人抬了厉家十三公子就朝外走，耳边则传来厉夫人饱含歉意的声音：“给赵夫人添麻烦了。我们家老爷来信了，说等他回京都的时候，一定亲自来给赵夫人赔礼道歉。”
“厉夫人不用客气。”傅庭筠笑道，“我也是怕这孩子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让你们又一阵好找，这才让雨微给您带了个信。如今人找到就行了。”然后留了厉夫人用茶。
“家里的人还不知道我找到了十三。”厉夫人谢绝了傅庭筠的好意，“改天我再来打扰赵夫人。”
傅庭筠也不勉强，送厉夫人出了垂花门。

第294章 玉鸣山
三堂姐忍不住抱怨：“这个厉家十三公子，到底要干什么啊？还抓着呦呦的过失不放了。”
“管他想干什么？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傅庭筠笑着和三堂姐往回走，“我现在平平安安地将人交给了厉家，那厉夫人要是再管不住，我看我们也不用和他们家客气了。”
“谁说不是。”话虽如此，但被这样闹腾一番，三堂姐心底还是有些不愉快，想到这事因呦呦而起，不免有些心痛，道，“我们大人都经不住这样的折腾，何况是呦呦——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呢！”说到这里，她神色一紧，道，“不行，我得去看看呦呦。厉家十三公子这样不依不饶的，说不定呦呦还以为错在自己呢！”
傅庭筠还没有想到这一茬，听三堂姐一说，也觉得有必要安慰安慰呦呦。
两人一起去了呦呦的耳房。
呦呦正低头含泪坐在那里伤心呢！
看见傅庭筠和三堂姐，她哭着扑到了母亲的怀里：“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傅庭筠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三堂姐已摩挲着呦呦的头柔声地道，“是那个厉家十三公子为人心胸狭窄，我们不理他就是了。”又道，“我们呦呦是个好孩子，既是无心的，也诚心诚意给厉家十三公子道了歉。都是那个厉家十三公子不好。”
呦呦闻言抬起头来，睁着噙满了泪水的大眼睛问傅庭筠：“娘亲，是，是真的吗？”
傅庭筠一阵心痛。
赵凌不在家，她管孩子管得紧，不要说呦呦了，就是曦哥儿和旭哥儿也都十分乖巧听话，一家人相处自然是好，可若是在外面，遇到那蛮不讲理的，肯定会被人欺负。做为母亲，她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是个欺凌弱小之人，可也不希望孩子被人任意地欺凌。
“你三姨母说得对。”她不由亲了亲呦呦的面颊，“娘亲先前罚你，是因为你不应该乱射石子，现在，却是那厉家十三公子不对，与呦呦无关。”
呦呦听着，就长长地舒了口气，眉宇间也有了几分欢快。
她向母亲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莽莽撞撞的了。”
傅庭筠笑着叮嘱她：“以后做什么事要细心点，考虑的周详些。”
呦呦连连点头。
“好了，雨过天晴了。”三堂姐看着就笑道，“我们去吃饭吧！那小子刚才在桌上，我心里堵得慌，可没吃好。”
呦呦在这边也因为担心母亲会不会生气而没有吃饭，听着开怀地笑了起来。
大大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十分可爱。
三堂姐看着心里就觉得欢喜，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我们去吃饭去。”傅庭筠笑着抱了呦呦，三个人回了厅堂。
用了午膳，大家在内室坐定，三堂姐就告诉呦呦做针线。
晚上，杨桐护送安道长、曦哥儿、旭哥儿回来，春饼和元宵跟着父亲留在了城中歇息，说明天一早再上山。
傅庭筠让郑三娘送了些端午节应景的雄黄酒、艾叶熏香之类的东西给杨桐，答谢他护送孩子们回来。
杨桐没有客气，笑着道了谢，和安道长约好中元节的时候再一起出去游玩，然后就带着护卫告辞了。
曦哥儿兴高采烈地和母亲说着话：“……酒楼好高，从窗户就可以看见赛龙舟……穿红色的是隆平侯家的，穿绿色的是武定侯家的，红衣服的赢了绿衣服的……杨伯伯还告诉我们谁是皇上，可我就看见人头，没看见皇上……”
傅庭筠听着哈哈直笑。
旭哥儿毕竟只有三岁，表达还有些问题，在一旁听了哥哥的话，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同，还道：“杨伯伯还让人抓鱼我们吃。”
傅庭筠不解。
曦哥儿忙道：“就是酒楼后面有个大池子，可以钓鱼。钓上来了，酒楼就帮着做。”
傅庭筠听了就道：“那你们今天玩得很高兴喽？”
两个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就好。”傅庭筠笑着问他们，“可曾给杨伯伯和安师傅道谢？”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然后齐齐摇头。
傅庭筠就嘱咐两个孩子：“现在去跟安师傅说声‘多谢’，要不是安师傅，你们怎么可能出去玩？至于杨伯伯那里，你们哪天遇到了，要记得跟他道谢。”
“好！”曦哥儿和旭哥儿异口同声地应着，都一骨碌地下了炕，跑去给安师傅道谢去了。
傅庭筠好笑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春饼和元宵回来，又问了问他们的情况，知道大家都很安全，也玩得很高兴，这才放下心来。
春饼和元宵却给呦呦带了东西回来。春饼送给呦呦的是个对瓷娃娃，元宵带给呦呦的是麦芽糖。
麦芽糖呦呦发给大家吃了，瓷娃娃她却特别的喜欢，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旁边不说，还用自己刚刚跟三堂姐学了几天的蹩脚女红帮那瓷娃娃做衣裳，把几方好好的帕子都给剪得没用了。
三堂姐看着直乐，用心地指导呦呦怎么缝纫，呦呦学得越发起劲了，不过半个月，针脚已经能成一条直线了。三堂姐直夸呦呦聪明，呦呦高兴极了，要给最小的弟弟旭哥儿做双袜子。三堂姐又告诉她怎样糊鞋底，怎样先裁鞋帮，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这本是傅庭筠的责任，她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天气这么热，你先歇会吧，别管她了，她年纪还小，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闲着也是闲着，呦呦跟着我学女红，我正好有个做伴的。”三堂姐不以为然地笑着，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女儿是娘的小棉袄，你比我有福气啊！”然后神色微黯地道，“你看我生的两个小子，什么时候能像呦呦似的和我有说有笑的……都养成了他爹的性子。可你说这不好吧，男孩子，以后要光耀门楣，还就得这样子才能成气候。所以说啊，这子女双全才好。”
傅庭筠听了笑道：“要不让呦呦给你做干女儿好了？”
三堂姐听着一愣，然后笑道：“你舍得，只怕九妹夫舍不得！”又道，“也不知道这几个小子天天在忙些什么，不见个踪影的。”有些把话岔开的味道。
傅庭筠颇有些好心办了坏事的感觉，讪讪然道：“我们家两个小子天天跟在安师傅的身边，我就是想管也不知道从何管起，倒没仔细地问。”
正说着，元宵和曦哥儿一起跑了进来。
“娘！”两个各找各妈，一个道：“二表哥爬树没有我快，想和我们一起学武技。”一个道：“大表弟比我小两岁，力气却比我大，我人和他们一起拜安师傅为师，学习武技。”
这都是哪跟哪啊！
傅庭筠和三堂姐不由面面相觑。
两个孩子却像商量好了似的，拉着母亲衣袖不放。
傅庭筠知道三姐夫对两个孩子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笑道：“这件事，得商量你们三姨父才行。”
他们沈家耕读传世，却从没人习过武。何况那安道长是赵凌想了办法从九宫山请来的，事前那安道长看到了两个孩子，觉得满意才答应下来的。就算是想拜师，安道长也未必会收。
三堂姐安抚儿子：“这件事要商量你爹爹。”
两个孩子听了，纷纷问沈任思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你三姨父休沐，”三堂姐对曦哥儿道，“多半会上山来看你们。”
曦哥儿和旭哥儿欢呼着跑去了春饼的房里，好像这件事只要沈任思一来，就可以行了似的。
春饼正在练字，看见他们面露诧异。
元宵就有些得意地道：“我已经跟娘说了，要拜安道长为师。等我和曦哥儿学好了武技，到时候就去收拾厉十三。”
春饼却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道：“娘答应了？”
“没有。”元宵和曦哥儿坐到了春饼对面的太师椅上，道，“说要等爹爹上山再说。”
爹爹只怕不会同意！
春饼思忖着，想着自从他们知道厉十三又来过之后，弟弟和大表弟绞尽脑汁地想收拾那厉十三，好不容易想出这个主意，倒不好反驳他们，免得伤了他们的一片好意。
待父亲上山，他不由仔细地打听。
三姐夫不仅没有答应，还把次子教训了一顿：“……书不好好读，字也写得越来越不像话，你还想要习武？你以为习武是好玩的事吗？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你能坚持得住吗？”然后拿了本《论语》要元宵背。
元宵才刚开始学《论语》，这些天又净惦记着跟安师傅习武的事，哪里背得出来？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手板心。
三堂姐看了儿子的伤出来，不禁嗔怪丈夫：“这大热天的，要是肿起来可怎么办？”
“这孩子，太不听话了。”三姐夫嘴硬道，“不打不成器。”想着儿子在家时老老实实的，怎么到山上没多久就开始想东想西的，问三堂姐：“出了什么事？元宵怎么突然想到要去习武？”
三堂姐曾问过春饼，春饼却什么也没有说，问急了，只说看着曦哥儿身手敏捷很是羡慕。三堂姐什么也不知道，自然说不出个丁丑寅卯来。
“也不怪孩子们想跟安师傅习武，”她道，“曦哥儿和旭哥儿比他们哥俩小，可但凡这爬树、蹴鞠、角力，咱们家的两个孩子却没有一样能比得过九妹妹家两个孩子的。”
曦哥儿比元宵小两岁，旭哥儿小四岁。曦哥儿比元宵强还说得过去，可旭哥儿……
三堂姐半信半疑，不由暗暗地观察，发现几个孩子在一起玩，春饼和元宵相比曦哥儿和旭哥儿，明显显得笨拙。
他是个好强的人，想着自古君子讲求通六艺，只是这些年来科举只考那四书五经，大家趋之若鹜，音律、骑射却都弃之不学，不免有些动心。只是安师傅受赵凌器重，也不知道愿不愿意收下春饼和元宵。
三姐夫想了想，拉了三堂姐一起去见傅庭筠。

第295章 下山
“跟着安师傅学些拳脚功夫？”傅庭筠听到三姐夫的请求，不由得一愣。
“是啊！”三堂姐笑道，“能强身健体就行啊！”
“那我跟安师傅说说吧？”这件事傅庭筠也不好直接回答。
“这是自然。”三姐夫很是感激，和傅庭筠说了几句闲话，就拉着三堂姐走了。
傅庭筠想了想，把前些日子七姐夫送来的大红袍包了二两，去了后院。
安道长拿了把蒲扇，正躺在屋檐下的醉翁椅上乘凉。见傅庭筠过来，他笑着坐了起来，叫了贴身服侍的小厮倒茶。
“那就用我给您老带来的茶叶吧！”傅庭筠笑着将用红匣子装着的茶叶递给了小厮，“是大红袍，您尝尝味道如何？”
安道长也不客气，吩咐小厮去沏茶。
傅庭筠就问起两个孩子来：“……可还受教？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两个孩子都很听话。”安道长说着，眼底有暖暖的笑意，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也吃得苦。老大敦厚些，老二机敏些。赵凌是个有福气的。”
儿子被师傅赞扬，傅庭筠的眼角眉梢忍不住露出几分欢快：“这也是因为有您指点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才能这样的听话。”说话间，小厮端了茶过来。
远远的，他们就闻到股清香。
安道长眉角微动。
傅庭筠也打住了话题。
待那小厮走过来，安道长已有些迫不及待地端起茶盅低头闻了闻茶香，然后轻轻地呷了一口。
“好茶！”安道长眼睛一亮，赞道，“既有龙井的清香，又有闵红的醇厚。不愧是皇家贡品。”
没想到安道长喜欢茶。
傅庭筠笑道：“宝剑赠英雄。我那里还有几两上等的信阳毛尖，回头就让我的丫鬟给您送来。”
安道长听了哈哈地笑道：“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找我吧？”把傅庭筠弄了个大红脸。
“没事，没事。”他笑吟吟地道，“你直管说就是。”
傅庭筠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三姐夫想让春饼和元宵跟着他习武的事说了。
“这是好事。”安道长爽快答应了，“也不用拜什么师，你让他们明天跟着曦哥儿和旭哥儿一起起床，然后到后院来找我就是了。”
这……这就算答应了？
傅庭筠有片刻的错愕。
她还以为会被拒绝或是被安道长喝斥一顿呢！
回过神来，她连声道谢。
“谢什么谢！”安道长笑道，“他们两个小子来了，也可以给曦哥儿和旭哥儿做个伴，免得曦哥儿和旭哥儿总惦记着找元宵玩。”又道，“以后再有人想跟着我习武，你领到我这里来就行了。”
非常的豪爽。
傅庭筠连连应“是”，和安道长寒暄了几句，去给三堂姐和三姐夫报信。
两人自然很高兴，按着给家里西席先生的束修，三姐夫亲自送了衣裳、银子过来。
安道长也没有推辞，让小厮收了。
从此每天清晨后院又多了春饼和元宵。
日子就这样不经意间到了七月底，中午虽然还很热，但晚上已经要盖薄被了。傅庭筠的身子也显了怀，三堂姐就和她商量着下山：“你那边，也要准备生产的事了。”
两姐妹想到一块去了。选了个黄道吉日，由三姐夫护送着，两家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因傅庭筠怀着身孕，带着三个孩子，三堂姐和三姐夫先送他们回了史家胡同，指使着自己的丫鬟、婆子帮傅庭筠他们搬着箱笼。
赵家门前有车马喧阗，隔壁左右的都知道他们从玉鸣山回来了。
三堂姐在垂花门前和傅庭筠辞行：“……家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我也要回去收拾收拾。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你有什么事，就让郑三娘去给我传个话。”
傅庭筠笑着点头，叫了呦呦和曦哥儿、旭哥儿来送三堂姐一家。
因下山前三姐夫和傅庭筠商量好以后春饼和元宵每隔五天就过来向安师傅请教，其他的时间，就由两个孩子在家里自己练。所以虽然离别在即，孩子们却没有一点点的伤感，反而凑在一起，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三姐夫不由哂笑，拍了拍春饼和元宵的肩膀，道：“若是功课不好，就不过来了。”
春饼忙道：“爹爹放心，我们会好好做功课的。”刚开始跟着安师傅习武的时候，他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坚持下来，却觉得走起路来身体都轻快了几分，读起书来精力也更容易集中了，他很珍惜和安师傅习武的机会。
元宵却是把习武当成能和曦哥儿玩耍的机会，功课就没有从前上心了。
他闻言不由垂了头，颇有些无精打采地应了声“是”。
躲在傅庭筠身后的曦哥儿就朝着他挤眉弄眼，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元宵连瞪了曦哥儿好几下，这才随着父母打道回府。
虽然在山上住了两三个月，可留在家里的周妈妈等人却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应季换了夹布的帘子、蓝绸缦帐，只等放了箱笼铺了床就可以歇息了。
傅庭筠夸赞了留在家里的周妈妈等人几句，就有小丫鬟跑进来禀道：“吴夫人来拜访夫人。”
“她来干什么？”傅庭筠小声嘀咕着，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妇，吩咐小丫鬟，“请她到南房的厅堂里坐。”
小丫鬟应声而去。
傅庭筠梳洗了一番，换了件衣裳，去了南屋的厅堂。
“刚从山上回来，家里乱糟糟的，”她进门就笑着向吴夫人解释，“只好委屈夫人到南房来喝杯茶了。”
“没事，没事。”吴夫人笑着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了傅庭筠的手，“我就是几个月没有看见你，想得慌。”说着，她面容一变，“哎哟”了一声退后几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傅庭筠，“你又有了？”显得很惊讶。
傅庭筠脸色微红，道：“快五个月了。”
“哎呀，”吴夫人立刻笑道，“那年底的时候我们岂不是又有酒喝了。”表情中充满了喜悦。
傅庭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问候起吴夫人来：“您这些日子还好吧？”
本是句应酬的话，谁知道吴夫人却长叹了口气，道：“好什么好啊？我被那厉夫人吵得头都痛了。”
傅庭筠讶然。
吴夫人就道：“他们家十三公子不是和你们家大姐儿有些误会吗？她写了封信给厉大人，厉大人气得够呛，立马派了幕僚过来把厉家十三公子接到了任上。厉夫人就想跟你说一声，偏生你一直住在玉鸣山，她来了几次也没有遇到人，又脸皮子薄，不好意思再上山去打扰你，就托了我，让你一回来就去给她说一声，还怕我不尽心似的，隔三岔五的就派婆子来问。这不，你一回来我就过来看你了，到时候也好给厉夫人回个话。”
听到厉十三公子不在京都了，傅庭筠不由舒了口气。
厉夫人是想请吴夫人出面帮着说项的吧！
谁摊上这事都会觉得羞惭。
她挺能理解的。
好在自己也没有打算和厉家走得很近，遂笑道：“那就请吴夫人帮我跟厉夫人说一声，小孩子闹着好玩，让她不必放在心上。这样郑重其事，反而让我有些不安了。”
吴夫人见傅庭筠这样好说话，不由得喜上眉梢，说了很多“赵夫人真是心胸宽广”之类的奉承话，这才起身告辞。
雨微就私底下和傅庭筠嘟呶：“也不知道那吴夫人收了厉夫人多少好处，这样的卖力。”
“管她收了多少好处呢！”傅庭筠笑道，“这件事能尽早和厉家了断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雨微不住地点头。
尽管如此，第二天厉夫人还是带了很多礼物来探望傅庭筠和呦呦。
傅庭筠再三自己并没有责怪厉十三，厉夫人这才红着脸走了。
雨微看着不禁叹道：“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胡说八道些什么？”傅庭筠忍俊不禁，训斥着她。
雨微捂了嘴笑。
珍珠走了进来：“夫人，有个自称是莲心的婢女，受了她家姨娘之托，有急事要见您。”
“姨娘？”傅庭筠和雨微面面相觑，她想了半天，困惑道，“我想不起来我和哪家的姨娘有来往……”
雨微却是心中一动，道：“会不会是那位？”说着，指了指隔壁的院子。
傅庭筠想了想，迟疑道：“还真有这种可能。”
雨微就撇了撇嘴：“他们家的事，与我们何干？我们不去找他的晦气就不错了，她难道还指望着我们家夫人去管她的闲事不成？”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傅庭筠，只差拉着傅庭筠的衣袖让傅庭筠拒绝了。
“还是见一见吧！”傅庭筠沉吟道，“我曾经说过，她有什么事可以让丫鬟来跟我说一声……能帮的不妨帮一帮，不能帮的，也和吴姨娘说清楚，免得人家把希望寄托在我们的身上。”又道，“你是不知道，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明明知道那稻草没有用处，也会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
雨微想起自己的遭遇，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傅庭筠就让珍珠把人领了进来。
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见到她很紧张，声音绷得紧紧的，说话都打着颤儿，眼睛更是抬也不敢抬一下：“姨娘说，我们家大爷常去针匠胡同一位姓闵的小姐那里，想请夫人帮着查查，那位闵小姐是什么底细……”
傅庭筠愕然。
凭她们的交情，好像还没有好到能帮忙打听这种事的程度吧？

第296章 明了
傅庭筠直言拒绝了吴姨娘的请求：“非礼毋言，非礼毋视。这种事，我不方便插手。还请你回去跟吴姨娘说一声。”
“啊！”莲心很是意外，她张大了嘴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垂下头去，很是失望地垂了头，随着珍珠退了下去。
雨微嗤笑：“这个吴姨娘，丢脸丢到我们家来了！”
傅庭筠听着却是心中一动。
吴姨娘并不是这种不知道进退的人，她怎么会遣了贴身的丫鬟来给自己说这些事……
她想到吴姨娘对自己莫名的善意，不由陷入了沉思。
雨微见状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给她斟了杯茶。
傅庭筠就低声吩咐她：“你想办法打听打听，看吴家知不知道针匠胡同的事。”
雨微很是意外，正色地应了声“是”。
傅庭筠遣了身边服侍的，一个人坐在屋里喝了盅茶，这才去了孩子们的住处，查看孩子们的房间布置得如何了。
屋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人，铺床的铺床，收拾箱笼的收拾箱笼，丝毫不乱。
傅庭筠微微点头，一个下午就和孩子们呆在一起。
到了晚上，她辗转难眠，索性起床给赵凌写了信封。
除了将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赵凌说了说，还将吴姨娘突然派人来求自己帮忙的事告诉了他：“……不知道吴姨娘是什么用意，只好差了雨微想办法去打听吴家是否知道了这件事。”放下笔，又忍不住蘸墨在信上又添了几句，“若是吴姨娘所言属实，那当初俞敬修的所作所为岂不是个笑话？如今想来，还好和俞家退了亲。”
这么宣泄了一番，傅庭筠的心情好了很多，一心一意地开始忙着过中秋节。
到了八月底，安心突然回到了京都。
傅庭筠大吃一惊，急急地问他：“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回来了？”
安心笑道：“九爷说，家里有事，让我回来听候您的差遣。”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在傅庭筠身边服侍的珍珠。
傅庭筠从珍珠手里接过信，不解地问他：“家里有事？家里有什么事？还遣了你回京都？”说话间，突然想到了吴姨娘的事。
吴夫人待她虽然热忱，可她却和吴夫人维持一种既不近也不远的交情，平时觉得这样挺好，可当她派雨微去打听吴家的事时，这种弊端就显现出来——她们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也没有弄清楚吴家到底是否知道针匠胡同的事。
难道是为了吴姨娘的事？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又在心底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在京都都没能打听到什么，赵凌远在贵州，怎么可能知道得那样详细。
想到这里，她笑着问起安心路上的情况来：“……可还顺利？”
安心恭敬地行礼，答道：“多谢夫人关心，路上一切都好。”
傅庭筠笑着点头，见他风尘仆仆，笑道：“你先下去歇了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安心恭声应是，退下去歇了。
傅庭筠拆了赵凌的信。
和往常一样，赵凌在信里先是问了问孩子们的事，然后歉意地提起她怀孕的事：“……恐怕生产的时候我又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可以请三堂姐帮忙。”关于针匠胡同的事，他的语气却出乎傅庭筠的意料之外，“……这种事，或许已人人皆知，或许只有俞家体己的人才知道。若是前者，应该有风言风语传到我这里来才是，既然我不知道，可见这件事还捂着，雨微多半打听不到什么。因此我让安心回去，你有什么事，直管交给他去办。只是我觉得吴姨娘跟你说这些话有些蹊跷，那位闵小姐的事，你不妨仔细地打听打听，应该会有所收获才是。至于吴姨娘，她既然与我们为善，她有什么为难之处，若是提出来，你觉得不好办，不妨和叶三掌柜商量，或是写信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傅庭筠的心不由“砰砰”地跳。
赵凌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吴姨娘是个妾室，就算是争风吃醋，也轮不到她出这个头。退一步，就算是她不知轻重打翻了醋坛子，这种事，她应该去商量和她息息相关的吴夫人才是，怎么问到了她这个与俞家有罅隙之人的身上？
可见吴姨娘所谓的差了丫鬟来求她帮忙不如说是变着法子把这件事告诉她。
养外室虽然对俞敬修的名誉有损，却也不是什么罪不可赦的事。就算是传出去了，别人也只会说范氏善妒，而不会说俞敬修失德。
能让俞敬修痛痒的，她想来想去，只可能是那个闵小姐的身份有问题。
可若是连吴姨娘都察觉到了闵小姐的身份有问题，就算做为当事人的俞敬修可能被迷得七荤八素失去了警觉，难道连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俞阁老也没看出端倪来？
她很是怀疑。
这才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有些拿不定主意。
傅庭筠沉思良久，叫了安心进来。
她问安心：“九爷只让你听我的差遣，可还有其他的交待？”
安心垂手恭立：“九爷说，若是事情难办，让我请杨桐杨大人帮帮忙。”
不是找到秦飞羽，不是找林迟，也不是找陶牧，却是找杨桐，那个和他一样，出身江湖的杨桐。是不是赵凌觉得，这件事与其动用官方的力量还不如动用江湖的力量为好呢？
傅庭筠心里隐隐有些明白，让安心帮着打听针匠胡同的事。
安心面色如常，应声而去。
没几日，他来回傅庭筠：“针匠胡同的事，不仅吴家不知道，就是左邻右舍的人，也不知道有俞修敬这个人。”
傅庭筠讶然，迟疑道：“是不是说，这件事是以讹传讹呢？”
安心摇头，上前两步，低声道：“我们虽然没有看见俞敬修去针匠胡同，却在那闵小姐的屋里发现了几件男子穿的直裰和贴身的衣物。”
傅庭筠不由挑眉。
安心就建议：“您看，要不要见见吴姨娘？”
“不用了。”傅庭筠轻轻地摇头。
吴姨娘在俞家没有地位，如那水中的浮萍，如果被俞家的人发现她和自己有来往，还不知道俞家会怎样处置吴姨娘呢！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万一吴姨娘有什么事，自己肯定会既难过又后悔的。
她对安心道：“你别管吴姨娘那边，想办法打听那位闵小姐的事才为上策。”
安心低头应喏，退了下去。
傅庭筠独自沉默半晌，叫了雨微来，和她说着体己话：“……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过成了这样！”
雨微却是喜形于色：“这是报应！谁让她当初瞒着良心嫁给俞敬修的。”又道，“她以为摘了颗甜枣，谁知道却是个歪树。她活该！”
傅庭筠不禁失笑：“你好像比我还高兴？”
“那当然。”雨微笑道，“您总是顾着这顾着那，怕什么‘失礼’，我本出身寒微，不知道这些，只听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高兴。”
傅庭筠呆住。
扪心自问，看到俞敬修俩口子失和，她心里隐约还是有幸灾乐祸的。只是觉得既已经决定不再理会俞家的事了，自己就要言而有信，真正地放下才是。
雨微见傅庭筠呆呆出神，不免有些忐忑。轻声地喊了声“夫人”，低声地道：“我去给您沏杯茶来。”
“这不是还有大半盅吗？”傅庭筠回过神来，面色一端，正色地道，“你说得对，实际上我心里也是很高兴的。”她说着，朝着雨微眨了眨眼睛，“但愿那俞公子能‘携外室子归’，那才有意思。”话音一落，她微微一怔。
难道，赵凌也打的是这主意不成？
她难掩心中的激荡，抓住雨微的手道：“你说，若是俞修敬要纳闵小姐为妾，会发生些什么事？”
雨微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道：“那可真真是在打范氏的脸！”
傅庭筠心中一震，笑容渐敛：“你说，若是俞修敬执意要纳那闵小姐为妾，范氏会不答应吗？”
雨微愣住。
傅庭筠沉声道：“我看，这件事只怕还有文章！”
“你是怀疑那闵小姐不愿意入俞府为妾？”雨微犹豫道，“可是，谁宁愿做外室也不愿意做妾室啊？”
“是啊！”傅庭筠喃喃地道，“也不知道那俞敬修又在玩些什么把戏？”
雨微听着精神一振，兴奋地道：“夫人，您说，那闵小姐会不会是受了俞敬修的骗啊？要是这样，我们不如想个法子把他给戳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害人！”话说到最后，已有些咬牙切齿。
“到底是怎样，只怕还得让安心好好打听打听。”傅庭筠说着，骤然想起赵凌信上的那番话来，她不禁呐呐地道，“难怪让安心回来……恐怕早就料到了……这家伙，怎么这么聪明？不过是听了个音罢了……”她的语气半是嗔怪半是娇纵，更多的却是欢喜。
雨微捂了嘴笑。
傅庭筠瞪了她一眼，叫了安心过来：“能不能安个人到闵小姐的身边，我想知道那位闵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安心笑道：“夫人放心，前几天闵小姐要请个灶上的粗使婆子，我正好认识这样一个，就通过闵小姐隔壁介绍给了闵小姐，闵小姐试用了几天，觉得很合意，已经把人留了下来。”
傅庭筠不由睁大了眼睛，道：“这是你的主张还是九爷的交待？”

第297章 底细
安心笑道：“九爷说，要把您交待的事办好。所以我就想了这样一个主意。”
“几年不见，安心长进了不少啊！”傅庭筠称赞道。
安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那你去忙你的吧！”傅庭筠笑道，“有什么事就来告诉我一声。”
安心“嗳”了一声，行礼退了下去。
没几日，他来报傅庭筠：“闵小姐的父亲最后还是被判了斩立决，秋后行的刑。闵小姐眼见着父亲就这样没了，哭得肝肠寸断，大病了一场。俞敬修见闵家没个主事的人，就派了澄心帮着闵小姐料理父亲的后事。”
傅庭筠一愣，沉吟道：“既然闵小姐的父亲已经去世了，针匠胡同那边怎么还请灶上的婆子——不像要扶棺回乡的样子，倒像是居家过日子的作派。”
安心道：“听那婆子说，闵小姐的父亲去世后，俞敬修曾派人给闵小姐的母亲送信，谁知道闵小姐的母亲因担惊受怕已于七月中旬病逝了，她弟弟在母亲去世后也走失了。闵小姐怀疑母亲和弟弟是被闵家的族人所害，不敢回去，求俞敬修帮忙。俞敬修答应帮闵小姐调查这件事，又见闵小姐这些日子因吃不下睡不着而形销骨立，就自作主张帮闵小姐请了个灶上的婆子，为的就是让闵小姐好好调养调养身子骨。”
傅庭筠不由蹙眉，道：“这样说来，闵小姐是不打算回老家了？”
“多半是这样打算的。”安心小心翼翼地，“我打听到，俞敬修帮闵小姐将闵大人的棺木暂厝在了地安门外的火神庙，火神庙接了三年的香火钱。澄心则去了闵小姐的老家，听那口气，准备先让闵小姐的母亲入土为安，等把闵小姐弟弟的事弄清楚了再将闵大人的棺木送回老家和闵母合葬。”
傅庭筠听着就觉得有些别扭：“就算是闵大人没有什么五服内的兄弟侄儿，难道闵家就没有人出头管管这事？闵大人毕竟是进士及第，为闵家争了光的，闵家这样行事，就不怕被左邻右舍的戳脊梁骨？”
安心听了笑道：“我已经让人去闵小姐的老家去打探这件事了。再过十天半个月应该就有消息过来。”
傅庭筠颔首，私下和雨微道：“闵小姐既然沦落到需要俞敬修救济的份上，可见这场官司已让她家里一贫如洗。若说族里的人害了她的母亲和弟弟，总得有个理由吧？”
“这族里的事，谁又说得清楚。”雨微道，“就拿我们家老爷来说，太夫人死得多委屈，可我们家老爷能说一句吗？不仅不能说，还背上了一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名声。您说冤不冤？”
傅庭筠不由长叹一口气，道：“就看安心那边能不能查到什么了。”
“不用安心查，我就知道这闵小姐不是什么好东西。”雨微撇了撇嘴角，不齿地道，“父母都去世了，唯一的弟弟不见了，她还能稳稳当当地呆在京都，可见这个心性凉薄……”她说着，目光微转，笑道，“不过，和那俞敬修倒是一对。”
傅庭筠不禁抿了嘴笑，想起赵凌来。
顿时心头甜如甘醴，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问起家里的料子来：“我要是没记错，端午节的时候叶三掌柜曾送了几匹大红棉，你翻出来，我想给九爷做件袍子。过几天九爷应该有信送过来，到时候让人带去贵州，过年的时候穿。”
雨微笑盈盈地应“是”，把那几匹大红棉找了出来，傅庭筠撒粉裁衣，亲自给赵凌缝纫过年的衣裳。
衣裳还没有做好，赵凌的信来了，还让人带了两个箱笼回来。
送东西的是右军都督府的一个吏目，三十来岁的样子，在衙门里浸淫久了，呆子也变得圆滑了。月川和宝书往内院抬箱笼的时候，他就和赵家的仆妇眉飞色舞地说着去贵州的见闻：“……赵大人就斩杀了所有俘获的贼寇而独释放了一个让他回去给那寇首报信，说：我今夜二更来杀你。当晚二更，吹角鸣炮，那贼寇听到后全部逃走了，所获器物甲衣无数。现在贵州的那些贼寇听到赵大人的名字就望风而逃，黎民百姓听到赵大人的名字就感激涕零。”一席话说得郑三等人又是激动又是骄傲，原来用来招待那吏目的碧螺春也换成了西湖龙井。
傅庭筠知道了不免抿了嘴笑。
收拾箱笼的雨微听了也与有荣焉，和她商量：“九爷让人送回来的这些毛皮怎么办？”
“那张虎皮收起来，”傅庭筠笑道，“等九爷回来了，铺到他的书房里去。灰鼠皮的，就给安道长做件毛皮衣裳好了。”
雨微很是意外，迟疑道：“那大小姐和大少爷……”
“孩子们年纪还小，又是蹦蹦跳跳的年纪，棉袄做厚些就是了，不像安道长，年老体衰，天气略冷，就觉得寒气逼人。”傅庭筠笑道，“以后有合适的，再给呦呦他们几个做件毛皮衣裳好了。”然后又吩咐她将赵凌送回来的茶叶、药材之类的分类：“九爷在贵州，节礼的时候不送些贵州的特产，有些说不过去。”
雨微笑着应是。
安心求见。
傅庭筠让珍珠带了安心进来，笑道：“我这像是在看戏似的。”
安心笑道：“本就是看戏。”
傅庭筠莞尔，遣了身边服侍的，问他：“那边出了什么事？”
“查清楚了。”安心低声道，“那闵大人中了进士之后，曾帮着本族和邻村的富户争田，后来闵大人出了事，闵家再无能和那富户抗争的人，那富户就怂恿着闵家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讹诈闵母，闵母这才又急又气一病不起的。闵小姐的弟弟是在闵家的人帮闵母收殓的混乱时候不见的，有闲言闲语传出来，说闵小姐的弟弟是被人拐卖了。俞敬修也知道这件事，还嘱咐澄心不要告诉闵小姐，当着闵小姐的面只说闵母病逝，闵小姐的弟弟失踪了，他还拜托山东参政蒋大人帮着找闵小姐的弟弟。”
傅庭筠听着目瞪口呆：“他竟然委托同僚帮着闵小姐找弟弟？”
“是啊！”安心道，“我听说那蒋大人安排山东同知裴大人去做这件事，而裴大人是出了名的喜欢说三道四之人……”
傅庭筠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没有其他的情况？”
“暂时只打听到了这些。”安心道，“若是还有其他的事，我立刻来报了夫人。”
傅庭筠点头，却暗暗思忖，动静这样大，不知道俞夫人是否察觉。
……
俞夫人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儿子中了状元，前途似锦，又成了亲，有些事也就撒手不管了。当也听说儿子在帮闵小姐找胞弟的时候，已经是次年的三月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叫了范氏来质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范氏完全傻了眼。
自从因为针匠胡同的事他们闹了一场之后，他们足足有两个月没有说话，最后还是俞敬修低了头。她以为这件事就算是水过无痕，没想到俞敬修和针匠胡同那边还有来往。
俞夫人看范氏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问错了人。
她嘴角翕翕，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既失望又沮丧，挥了挥手，让范氏退了下去，自己则神色颓然倚在了大迎枕上，连吃饭都觉得难以下咽。
束妈妈看着着急，试探地道：“要不，喊了费姨娘来问问？”
俞夫人冷笑：“那个乱家的种子。”
自从范氏因为心绞痛病过一场之后，俞夫人就把费氏拘在屋里抄佛经，让吴姨娘在范氏那里侍疾。吴姨娘是温顺小心的人，一来二去，范氏对她也没有了从前的冷淡与疏离。
“总比大奶奶这样一问三不知的好。”束妈妈倒觉得费氏比范氏干脆利落多了，“大爷偶尔会和费姨娘说几句话。”
俞夫人想了想，几不可见地颔首。
束妈妈立刻去叫了费姨娘过来。
听俞夫人问起闵小姐的事，费姨娘坦然地道：“大爷跟妾身说过……”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俞夫人的茶盅就砸在了她的身上，她裙子上挂满了茶叶。
“夫人息怒。”费氏不见一丝慌乱，无奈地苦笑道，“这些日子吴姨娘在大奶奶身边侍疾，我难得见到大奶奶一面，只好说给吴姨娘听，请吴姨娘给大奶奶透个音……”
竟然扯上了吴姨娘！
俞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心里虽然明白费氏颇有些祸水东引的味道，但心头的怒火却让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请吴姨娘过来。”她太阳穴砰砰乱跳，厉声吩咐束妈妈。
束妈妈不敢怠慢，立刻叫了吴姨娘进来。
吴姨娘却是满脸的茫然：“这件事大奶奶知道啊！先前大奶奶和大爷还为这件事吵了一架。”她说着，有些困惑地瞥了费氏一眼，道，“先前费姨娘还劝大奶奶来着，说大爷这是行侠仗义……所以我才没有在大奶奶面前多嘴。”
一个太木讷，一个太灵活。
俞夫人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头痛欲裂，只得怏怏然吩咐两人：“你们退下去吧！”
吴姨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费氏行完礼却咬着唇站在那里，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俞夫人只觉得心头生厌，眉宇间又冷了几分。
费氏却突然间跪了下去，目光真诚地仰望着俞夫人：“夫人，请您听我说两句话。”

第298章 败儿
俞夫人懒得听她说，费氏却不待俞夫人有所表示已道：“同桌吃饭，同屋安歇。妾身没有想到大奶奶竟然一无所觉。只是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大爷已过而立之年，膝下却只有珍姐儿一个，难得大爷将那闵小姐放在心上，若是因此闵小姐能为俞家添个一儿半女的，既是那位闵小姐的造化，也未尝不是大爷的福气，夫人的……”
“胡说八道！”没等费氏的话说完，周夫人大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那闵小姐还在热孝，这也是大爷的福气？”
费氏被喝得身子一抖，磕磕巴巴地道：“那闵小姐出身官宦，想必也是读过《女诫》、《烈女传》的，哪些事该帮，哪些事不该帮，她应该清楚才是……”
“你给我滚！”俞夫人再也忍不住，厉声喝斥。
费氏吓得连滚带爬地出了俞夫人的内室。
俞夫人胸膛一起一伏，脸色白的吓人。
束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忙上前安慰俞夫人：“您别急，小心急坏了身子。等会大爷回来了，把大爷找过来一问就知道了。大爷不是那不知道轻重的人……”
“你不用帮他说好话。”俞夫人的脾气就发在了束妈妈的身上，“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就是个狗肉，上不了正席。不把心思放在仕途上，每日只忙着这些儿女私情，我到现在可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中了状元，也一样是个没用的东西。你是我身边服侍的，不帮着我管教他，出了这样的纰漏，竟然还和那些迎高踩低的东西们一样，帮着他粉饰太平……”
束妈妈知道自己受了俞敬修的牵连，但在俞夫人的盛怒之下，她却是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忙起身跪在了俞夫人的面前，不停地磕着头：“夫人息怒，全是奴婢的过错！”
望着束妈妈额头一片通红，俞夫人的怒火这才消停了些。
她语气冷淡地道：“你起来吧！这家里都是些什么东西，我心里清楚着呢！”
束妈妈喃喃应“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俞夫人就吩咐束妈妈：“你让他们备车，我要走趟针匠胡同。”
“夫人不可。”明知道俞夫人在气头上，但阻止的话还是让对俞夫人忠心耿耿的束妈妈脱口而出，“你若是出了面，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那可怎么办好？”
“我不出面，谁出面？”俞夫人冷冷地望着束妈妈，“你给我出个主意，看谁出面好？”
“大奶奶”三个字就凝结在了舌尖。
她如果是个心中有数的，早就应该发现俞敬修的不妥之处了，何至于闹得要婆婆告诉她的地步。
束妈妈不由垂下头去。
“你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吧？”俞夫人“哼”了一声，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一着错，步步错。”她呐呐地自言自语，“我当时就应该狠下心来，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这门亲事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束妈妈手足无措。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战战兢兢地禀道：“夫人，大爷回来了！”
俞夫人目光一凝，沉声道：“让他进来。”
小丫鬟恭声应“是”，撩了帘子，服侍俞敬修进了内室。
俞敬修眉目含笑，看上神采奕奕的。
“娘。”他笑吟吟地给俞夫人行了个礼，见俞夫人绷着个脸，就笑着坐了过去，揽了俞夫人的肩膀，“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我爹给气您受了？你放心，您还有我呢！”说着，调侃般的拍了拍胸膛，“您儿子可是当朝的状元郎！”
俞夫人责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儿子有多少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情轻快了？有多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她开玩笑了？有多少时间没有像这样容光焕发了？
俞夫人心中一软，声音顿时变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柔和起来：“你以为你爹是你啊？总给我气受！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少让我操些心我就阿弥陀佛了！”
俞敬修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然，他望着俞夫人欲言又止，就像小时候闯了祸，想寻求母亲的庇护又怕被母亲责罚一样。
俞夫人眼角微湿。
孩子知道些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他们这些做大人的也有责任——如果咬了牙不同意他娶范氏，他难道还强娶了范氏不成？
费氏的话突然就涌上俞夫人的心头。
“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了……”
她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像俞敬修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俞敬修心虚，不由悚然，笑容勉强地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俞夫人心中更觉酸楚。
如果儿子娶了个媳妇，这种事自然和媳妇商量去了，又怎么会因她的一句话就诚惶诚恐？
“没事，没事。”俞夫人目光慈爱地望着俞敬修，温声道，“我就是担心你。你是做过御史的人，有小心有人怀恨在心，揪你的小辫子。于公于私，你都要多留个心才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是读过书的人，娘就不多说了，万事自己心里都要有个主见。”
“娘，您放心。”俞敬修笑道，目光却有些游离，“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俞夫人也不点破，笑道，“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歇了吧！明天还要去衙门领事呢！”
一年任期已满，俞敬修改任江西道御史。
俞敬修笑着和母亲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束妈妈送了俞敬修回来，就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俞夫人。
俞夫人想了想，突然一笑，道：“你去把费姨娘叫来。”
束妈妈骇然。
俞夫人失笑：“你怕什么？我心里明白着了！”
束妈妈神色间还有些许的迟疑。
俞夫人干脆道：“那闵小姐虽然出身官宦，可她既能在热孝期间和德圃来往的这样密切，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人。我怕有心算计无心。如果整出孩子什么的那可就麻烦。少不得要派个人去告诫她一番。”
“正如你所说，若是我出面，代表俞家，代表德圃的长辈，那就意义不同了。谈得好还好说，若是谈得不好，有脸怕那没皮的，反而颜面无光。”
“费氏的算盘我清楚的很。”俞夫人说着，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德圃再不济，好歹读过圣贤书，知道嫡庶之别。范氏再不好，是他自己选的媳妇，他总要高看两眼。只有范氏和德圃之间有了罅隙，她们这些做姨娘的才有机会……所以她才会明里暗里的贬低范氏，所以她才会帮着德圃打掩护……先让范氏和德圃离心了再说。”
束妈妈恍然。
“还是夫人高明。”她望着俞夫人的目光流露出钦佩之色，“让她去最合适不过了。”
俞夫人微微地笑：“我给了她机会，至于她会不会把握，那就看她的福份了。”
“夫人宅心仁厚。”束妈妈忙笑道，“那费姨娘是个聪明人，想必能体会您的一片苦心。”然后道，“我这就去叫了费姨娘过来。”
俞夫人颔首。
束妈妈去了费姨娘处。
俞夫人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如卸下了面具似的，她的眼角眉梢没有了刚才的镇定与从容，而是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这样架空了范氏，乱了嫡庶，事情会不会变得不可收拾呢？
可若是就这样和范氏磨着，德圃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万一真的没有儿子又该怎么办呢？
念头掠过，俞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毅然。
这家里不是还有她和老爷吗？
费氏再厉害，不过是个妾室。
一日为妾，终身为妾。
她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想到这些，俞夫人心中微定，轻轻地舒了口气，端起了茶盅。
而和夹道街遥遥相对的史家胡同却一派喜气洋洋。
杨玉成的妻子张氏望着把她手指抓得紧紧的婴儿，不禁喜滋滋地回头：“嫂嫂，您看，晗哥儿这手劲，就是一岁的孩子也比不上啊！”
三子赵晗正月初九出生，后天正好是他一百天，亲戚朋友都来看他。
傅庭筠笑盈盈点头：“生得顺利，生下来也壮实。”
金元宝的妻子石氏也在旁边打量着孩子，闻言就笑道：“我瞧着晗哥儿这眉眼像赵大人的多一点。”
石氏的堂姐陈石氏坐在傅庭筠的身边，她笑着伸长了脖子看了看晗哥儿，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傅庭筠，笑道：“我也觉得像赵大人多一点。”
正说着，呦呦在童妈妈的看护下端了红糖水进来，乖巧地喊着“夫人”、“太太”，请她们喝糖水。
“呦呦乖！”陌夫人坐在炕尾，离呦呦最近，立刻起身接了糖水，笑眯眯地夸着呦呦，“不过两三个月没见，我们呦呦比从前更懂事了。”
“谢谢陌夫人夸奖。”呦呦高兴地向陌夫人道谢，显得很大方。
童妈妈神色有些紧张，忙解释道：“大小姐说新添了弟弟，她要帮夫人照顾弟弟，还要帮夫人招呼客人。”
大家都夸呦呦懂事。
傅庭筠也觉得很贴心，宠溺望着女儿笑。
秦飞羽的就道：“呦呦今年有八岁了吧？”
傅庭筠笑着点头，道：“她是己亥的。”
陌夫人目光微闪，笑道：“过两年该说婆家了。”
这话头是秦夫人提出来的，陌夫人当着呦呦说这些话就有些失礼了。她就轻轻地咳了一声，笑道：“云、贵的总兵三年一考核，赵大人应该明年才能回京都述职吧？岂不是看不到晗哥儿了。”
“我们这些人家，哪家不是这样。”傅庭筠笑着和她寒暄。
陌夫人表情微赧。
三堂姐却是神色一紧。

第299章 百日
晚上回到家中，三堂姐把陌夫人的话告诉了三姐夫：“……你说，我们亲上加亲可好？”问这话的时候，三堂姐的目光中含着些许的期盼。
婚姻，是结两家之好。两人之前从来没有谈过这件事，三堂姐不知道丈夫心里是怎样打算的。
三姐夫不由沉吟：“常言说的好，女儿肖母。九妹妹的人品德行那是没话说的……”他语气微顿，“只是九妹夫年纪轻轻已是二品高官，又有从龙之功，赵家前途似锦……未必就看得上我们爱的春饼……”眉宇间透着几分迟疑。
三堂姐一阵欢喜一阵忧。
喜的是丈夫同意和九妹妹家亲上加亲，忧的是这话怎么开口？如果成了自然是喜上加喜的事。万一九妹妹对呦呦另有安排，她以后又怎么好意思常到赵家走动？
一时间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等到晗哥儿百日的那天，竟然有些神色恍惚。
吴夫人就调侃她道：“怎么？三姨母心痛银子了？东西可送出去了，心痛也没用了。”
晗哥儿的周岁礼，沈家送的是一对赤金手镯、一对赤金脚镯，两套刻丝的衣裳，两套湖绸衣裳，两双鞋袜，一方端砚，一匣了湖笔。在亲戚里面，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吴夫人哪里话。”三堂姐忙收敛了心思，打起精神来应酬身边的女眷，“就是羡慕九妹妹又添了个儿子，这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众人听她说的有趣，都哈哈大笑起来。
傅庭筠更娇嗔着瞪了三堂姐一眼，抓了把枣子塞到了三堂姐的怀里：“三姐姐吃枣。”
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热闹中，宝书急撩撩地撩帘而入：“夫人，二爷让我来禀告您一声，说武定侯和夫人来给三少爷送周岁礼了。”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那天在大殿上虽然太皇太后方语中透露着让孟氏和傅庭筠多多亲近的意思，但出了宫，孟氏却并没有因此和傅庭筠有所交集，傅庭筠思忖良久，端午节的时候还是送了份节礼到武定侯府。武定侯府收了礼，这才回了礼。八月十五和春节的时候，也是傅庭筠先送的节礼过去。为此，傅庭筠还和雨微在私底下嘀咕：“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那句话，不过吧，莫免有些不恭，送吧，武定侯府这样不冷不淡的，倒像是我们巴巴地攀着他们似的。让人心里不痛快。”想着赵凌不在家，晗哥儿的百日礼也就没有给武定侯府下贴子。
不曾想武定侯和孟氏竟然不请自来。
傅庭筠不由雨微望去。
雨微连连摇头，示意自己绝对没有乱说话。
傅庭筠当然不会怀疑雨微，雨微的样子让她不禁莞尔，起身和屋里的一众女着去迎接孟氏。
孟氏穿着真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戴着赤金步摇，庄端而隆重，表现出对来赵家做客的重视。
傅庭筠有些意外，上前给孟氏行礼。
只是没等她跪下，孟氏就上前两步携了她的手：“你我做姑娘的时候就曾有缘在太皇太后那见过面，说起来也算上是闺格之交了。你就不要和我讲这些虚礼了。”态度亲热而不过份，让人如沐春风，倍觉舒服。
傅庭筠暗暗佩服，客气地和她寒暄，把身后的女着引见给她。
孟氏态度亲切地和众人说笑，由傅庭筠陪着去了内室。
傅庭筠依礼抱了晗哥儿过来给她瞧。
她送了一对赤金镶羊脂玉步步高升的玉锁做了见面礼，又抱着晗哥儿逗了一会，然后问起其他的几个孩子：“怎么不见你们家的姐儿和哥儿？”
“孩子顽皮，”傅庭筠笑道，“今天家里摆筵席，就把他们拘在了屋里。”
“孩子顽皮些才好，机敏、健壮。”孟氏笑道，“我第一次来，怎么也要认认人。否则碰面不相识，岂不是要闹个笑话？”
所谓的“孩子顽皮”不过是傅庭筠谦逊的话而已。孩子们活泼可爱，又乖巧懂事，走到哪里都不怕。她笑着让雨微去带了孩子们过来。
孩子们恭恭敬敬地给孟氏行了礼。
孟氏拉了呦呦的手问着曦哥儿、旭哥儿的话。
两个孩子都口齿伶俐，吐词清楚，孟氏看着不住点头，笑容一直到达了眼底，神色间就平添了些许欢快。
傅庭筠想到她膝下空虚，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孟氏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回头笑着傅庭筠，道：“你们家姐儿可曾说亲？”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闻言不由道：“呦呦年纪还小，我们没准备这么早就给她定下来。”
孟氏笑着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又和几个孩子说起话来。
傅庭筠心弦却绷了起来。
孟氏这话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她出生辅国公府，嫁入定远侯府，来来往往的不是贵勋就是皇亲。她若是有意帮呦呦说亲，对方绝非普通人家的子弟。
齐大非偶。
她自己吃过这样的苦头，从来不曾想过要把呦呦嫁入那种人事复杂的公卿之家，更不要说是皇家了。
最怕的还是孟氏自视颇高，想为定远侯府求娶呦呦。
要知道，定远侯府到现在还没有嫡子……
傅庭筠眼底头过一丝担忧。
静静地坐在一旁的三堂姐则咬紧了牙关。
中午吃了正席，孟氏就准备回去，让身边的丫鬟去外院看武定侯的筵席散了没有。
丫鬟回来却低声在孟氏耳边说了几句。
孟氏听了就道：“我们家侯爷和秦大人、赵二爷正喝得高兴，说是要吃了下午的筵席才走。”她说着，冲着傅庭筠抿了嘴笑，“我们家侯爷惯不喜与人交往，没想到却赖到你们家不走了。可见这也是缘分。”
傅庭筠强压住心低的惊讶，不显山不露水地笑着和孟氏道：“妾身欢迎还来不及，只可惜酒筵不好，委屈了侯爷。”
“宫里的琼浆玉液侯爷也常喝，却不曾像今天这样有兴致。”孟氏不动声色地恭维着傅庭筠，“可见还是赵夫人的酒筵办得好，让侯爷觉得比喝那琼浆玉液还要舒服。”
傅庭筠忙谦逊了一番。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其他的人陪着笑容端坐在一旁听着，让原来热热闹闹的酒筵变得冷清起来。
好容易用过了晚筵，大家都陆陆续续地散了，定远侯那边还没有散席，傅庭筠只好继续陪着孟氏说话，直到亥时敲了更敲，喝得醉醺醺的定远侯这才告辞。
雨微就和傅庭筠低语：“刚才定远侯夫人的丫鬟去请定远侯的时候，定远侯好像喝多了，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孟氏‘你不耐烦就回去，我要在这里好好喝两盏’。”
傅庭筠眉头紧锁，关起门来给赵凌写了封信，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他，又连夜让安心托人送信。
第二天一大早，三堂姐跑了过来，拉了她到耳房说话：“……你可知道定远侯夫妻昨天为何连袂而来？”
傅庭筠心中一急，忙道：“你听说了些什么？”
三堂姐低声道：“定远侯府遭了那场大劫之后，人丁凋零，再没有什么出采的人物。如今的荣化富贵不过是靠着太皇太后对皇上的恩典罢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怕自己百年之后定远侯府逐渐没落，这才帮着定远侯和皇上的宠臣们交好，为的就是以后有人能帮定远侯在皇上面前说话。”
“这些不仅我知道，秦飞羽他们知道，”傅庭筠有些急燥地道，“满京都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皇上想在云南和贵州设云贵总督，节制云南、贵州两地所卫和都司？”三堂姐问道。
傅庭筠愣住。
她还以为三堂姐听到了孟氏为何问呦呦定没有定亲的流言蜚语呢！
傅庭筠表情一松。
三堂姐就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来：“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啊！云贵总督，你们家赵凌最有可能！那可是从一品！从一品你知道吗？要是九妹夫做了云贵总督，那身份地位又不一样了。所以武定侯夫妇昨天才会纡尊降贵……”
“九爷的希望应该不大吧？”听说与呦呦无关，傅庭筠笑道，“皇上刚刚赏了他，不可能这么快又升他的职……”
“哎哟，”三堂姐急道，“什么事你都要争取争取才是。”说着，拉了她起身，“快去换件衣裳，请肁先生帮着拿个主意。”
傅庭筠却反拉住了三堂姐的手：“三姐姐，既你们都知道了，想必肁先生也知道了。我想皇上也好，肁先生也好，肯定有自己的主张。我们这样贸贸然地参与进去，恐怕有些不妥。还是告诉九爷，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三堂姐错愕。
傅庭筠灿然地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拉着她坐到了临窗的炕上：“三姐姐这么早赶过来，用过早膳没有？今天厨房做了千层饼，三姐姐不如尝尝味道如何！”
“你……”三堂姐咬了咬唇，“你真的不管？”
傅庭筠含蓄地道：“有些事，只可一，却不可再而三。”
三堂姐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件事，而是问起呦呦的婚事来：“若是孟氏真的给自己的庶长子提亲……”
“就是她请了懿旨，我也不会同意的。”傅庭筠眉宇间透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凌厉。
三堂姐欲言又止。
傅庭筠被这件事弄得心烦意乱，并没有细想三堂姐的异样，而是低头沉思了片刻，道，“不过你说的对，我是得去见见肁先生……有些事，还是得请皇上出面才行。”
她的话音刚落，宝书跑了进来。
“夫人，”他神色有些着急，“安心要见你。”

第300章 发现
傅庭筠派了安心将自己写给赵凌的托人送到贵州去，听到宝书的禀告忙让宝书领了安心进来。
安心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夫人，针匠胡同那边有个事……”他说着，瞥了三堂姐一眼。
三堂姐见了笑着起身，道：“我去看看呦呦！”
傅庭筠觉得这件事迟早大家都会知道，用不着避着三堂姐，笑着挽留三堂姐：“是那俞敬修的事，不着紧！”
三堂姐就更要回避了。
要知道，赵家和俞家可谓是生死冤家，俞家没有少给赵家下绊子，以赵凌的性格，想必也不会让俞家安生。
看安心的样子，多半是赵家让俞家吃了亏。
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能说却不听。
三堂姐执意去了耳房。
傅庭筠见留她不住，也就随她了。
“针匠胡同那边出了什么事？”傅庭筠问安心。
安心上前几步，低声道：“那个灶上的婆子刚刚让人给我传话，说昨天中午，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突然找到了针匠胡同，闵小姐贴身的婆子一见那个男子就脸色大变，家里明明有很多的菜，还让那婆子去外面一个离针匠胡同很远的饭庄叫几个菜回来，一看就是要把她支出去好说话办事。那婆子也是个机敏人，赏了隔壁一个小子十几文钱，让他帮着跑脚，自己又悄悄地折了回去，躲在屋后面听墙根。”
“原来那个青年是闵小姐的未婚夫……”
“啊！”傅庭筠大吃一惊，随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我就说，听了那闵小姐的事，我怎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她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订过亲才是，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么她的夫家却没个帮衬的人？就算是嫌弃她家里出了事，也应该有些动静才是。怎么她却是一副无依无靠的模样！”然后催着安心，“后来怎么样了？”
“还真给您猜对了。”安心听了笑道，“闵小姐的夫家姓郭，闵大人任县令的时候，郭父是县丞。闵小姐的父亲犯了事，郭家嫌弃闵小姐家道中落，要退亲。但那郭公子却十分的爱慕闵小姐，不愿意退亲，郭家怕郭公子闹腾起来被人指责嫌贫爱富，这件事就这样给搁下来了。后来郭公子听说闵小姐家里出了事，闵小姐又滞留京都，就一路找了来。听郭公子的口气，他已经说动了自己的祖母出面，郭父答应再不提退亲之事……”
傅庭筠不由叹了口气，道：“只怕那郭公子来的晚了些。闵小姐未必愿意跟郭公子回去。”
“又让你猜对了。”安心笑道，“不过，那闵小姐的说辞也挺有意思的。不提自己不愿意，只说是家里的人安不得她，她若是回去，只怕性命不保。若跟着郭公子去郭家暂住，郭父本就嫌弃她空中贪寒，现在吃郭家的喝郭家的，郭父恐怕更是瞧她不起。她就算勉强嫁了过去，也会被郭父拿了把柄，一辈子别想抬头。”
“郭公子听了，就厉声质问闵小姐，是不是不打算跟他回去了？”
傅庭筠微微一愣，道：“这位郭公子可见也不是个糊涂人。”
“任谁见闵小姐的样子只怕都会心里犯嘀咕。”安心道，“丫鬟、婆子、小厮齐备不说，就是那宅子，也值个几百两银子。哪里是她一个失怙女子负担得起的？”
傅庭筠点头。
那安心就继续道：“闵小姐就赌咒发誓，说等找到弟弟，她这一房有了男丁，她就有了仗靠的人，到时候他一定回去。闵小姐还提起俞敬修，说他是好人，这宅子本是他们家宅子，仆妇也是俞家的人，不过是看她可怜，所以才借了她住。若是郭公子不相信，可以向街坊四邻打听，她也可以把俞敬修请过来和郭公子当面对质。说完，她又哭了起来，说自己如何如何的不容易，郭公子还给她扣屎盆子，早知道这样，当初她就应该接了郭父退回来的定亲信物，还说，她要不是为了找弟弟，何苦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然后呛郭公子，如果他能帮她找弟弟，她这就收拾包袱和他一起回去……”
“哦！”傅庭筠不由挑了挑眉角，“看样子，这位闵小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安心笑着颔首，道：“郭公子一听，就泄了气。只是喃喃地问她什么时候回去？闵小姐就说，自己和俞敬修说好了的，如果明天不管找不找得到弟弟，她会离开的……”
傅庭筠忍俊不禁：“明年闵小姐应该要除服了吧？她这样说也不为错。”
安心也跟着笑起来：“后来闵小姐就留郭公子用了晚饭，送郭公子到不远的客栈歇息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闵小姐贴身的妈妈不知道去客栈跟郭公子说了些什么，郭公子一早就离开了京都，接着闵小姐贴身的妈妈也跟着离开了京都。”
傅庭筠很是惊讶：“可打听清楚那位妈妈去干什么了吗？”
“现在还不清楚。”安心含蓄地道，“只知道那位妈妈和郭公子走的是一条路。看样子应该是去的同一个地方！我已经让人跟着那位妈妈了，有什么动静，他们会立刻就禀到我这里来的。”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傅庭筠觉得安心办事很稳妥，满意地望着他笑道，旋即问起给赵凌的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安心笑道，“十五、六天就可以送到九爷的手里的。”
待赵凌的信送过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黄花菜都要凉了。
傅庭筠赞扬了安心几句，端茶送客，叫了珍珠进来服侍自己更衣梳妆，吩咐雨微让郑三准备好马车。
三堂姐就道：“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也好。”傅庭筠笑道，“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人。”
三堂姐和傅庭筠一起去了潭柘寺。
肁先生听到小沙弥禀告说傅庭筠来了，微微有些错愕。
傅庭筠这个时候来见他，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他让小沙弥请了傅庭筠到厅堂喝茶。
傅庭筠留三堂姐在外面的偏殿奉茶，自己一个人去见了肁先生。
肁先生既然能够谋国，若是有心，还有什么事办不到。
傅庭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根本不用遮掩，当然，想遮掩也未必遮掩的住，因而也没有和肁先生兜圈子，直言不讳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肁先生：“……她若是为自己的庶子求娶呦呦还好说，这样的不搭调的事，我就是直言拒绝了，想必不仅没有人觉得我失礼，反而觉得武定侯夫人做事有些不经大脑。我怕就怕她是为辅国公府的哪位公子求亲……爷的次子好像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而且我还听说，颖川侯去了辽东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辅国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家时的事七嘴八舌的，有时候连辅国公世子都镇不住。孟家就有人想颖川侯能出面说句话，就是不帮着拉偏架，让世子爷头痛一番也是好的。”
“你担心的不无道理。”肁先生听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我要是没有记错，五皇子好象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吧？”
傅庭筠惊得一下子呆住。
肁先生看着哈哈大笑起来。
傅庭筠这才知道原来肁先生是在跟她开玩笑。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傅庭筠不由嗔怪道，“枉我把你当国师般的尊重。”
肁先生呵呵地笑，神色间有几分不自在。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来的儒雅，温声问她：“怎么？你不愿意和皇家联姻？”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傅庭筠正色地道，“我们家人口简单，呦呦又是个活泼的性子，实在不合适嫁到那些大家大族里去。与其图那虚名，还不如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肁先生微微地笑，很是赞同的样子，道：“你不用担心。若是孟氏给辅国府的人说亲，你让人给告诉我一声就是了。我自有法子让她打消这念头。”
有了肁先生的保证，傅庭筠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笑盈盈地和肁先生说了说晗哥儿，看天色不早，就起身告辞了。
肁先生派了几个护卫送他们进城。
半路处，她们遇到了三姐夫。
不同于平时的气定神闲，三姐夫显得有些狼狈。
他上就撩了她们马车的帘子，急急地问道：“你们去了潭柘寺？见到肁先生了没有？都说了些什么？”一句接着一句，一句比一句急。
三堂姐奇道：“我们也没有说什么……”
她刚开了个口，三姐夫已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你只是让你给九妹妹报个信，你怎么和九妹妹去了潭柘寺？那里也是你能随便去的？我从衙门回来见你还没有回家就知道事情糟了……你就不能少走两步路？少说两句话？外面的水深着呢，是你这种内宅妇人能趟的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丈夫责问，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三堂姐不免有些下不了台，可当着这么人她又不能申辩，气得指尖发抖，脸庞顿时涨得通红。
傅庭筠忙道：“三姐夫息怒。我去潭枯寺是为点私事去拜托肁先生……”
三姐夫听着更着急了，道：“九妹妹，揣摩上意最要不得，有些事却是一动不如一静……”
傅庭筠这才明白，原来三姐夫以为她听了三堂姐的话去潭柘寺为赵凌跑官了。
看着满头大汗的三姐夫，她很是感激。
“三姐夫，我们不是为了九爷的事去的潭柘寺，”傅庭筠忙解释道，“是另有其事。”

第301章 等候
三姐夫眼中还有几分怀疑，傅庭筠又不方便明说，只好含含糊糊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这里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三姐夫点头，笑道：“我一路寻来没看见你们，还以为你们会在潭柘潭歇一宿，没想到你们连夜赶回来。”
他出城的时候城门已关，现在回肯定是没办法进城了。
三姐夫说着，朝着护送傅庭筠她们那个骑着马，看模样就是首领的人笑着拱手行了个揖礼，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态度谦逊地向个头领道了谢。
那个头领在他急着撩马车的帘子而赵家的马车夫不为所动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肯定是亲戚或是通家之好，并没有上前，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原是皇上亲军，又跟在肁先生的身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总旗，骨子里却很是高低。见三姐夫态度恭敬，他脸上不由就流露出些许的笑意，自我介绍一番后，客气地和三姐夫寒暄了几句。
三姐夫就笑道：“若是大人不嫌弃，我这就去前面的平安客栈订几间上房，大家安歇一夜，明天一早再进城，如何？”
平安客栈是这路上最好的客栈了。
三姐夫这样说，既显示出对那头领的尊敬，也表达了对他护送傅庭筠等人进城的感激。
那头领的笑容就多了几分亲切。
“沈大人不用担心。”他含蓄地道，“既大师傅让我把赵太太送回家，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赵太太送到史家胡同的。”
人家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三姐夫也不好再说什么，含糊其辞地说几句话，就随着傅庭筠他们往回走。
等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只看见通明的火把和身着重铠的将士。
三姐夫就看见那头领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给守城门的将士看了看，将士脸色大变，转身就朝城楼跑去。不一会，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城门缓缓打开，留出了一个能通过马车的过道。
三姐夫低下头，好不容易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笑着和那头领一起进了城。
晚上，他在枕边教妻：“你看见没有，皇上连京都的护卫都交给了肁先生，皇上对肁先生是何等的信任和器重，这样的人，以我们现在的身份地位，是能够结交的人吗？你平时那么样机敏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就办了件这么糊涂的事？还好九妹妹是为了呦呦的事去的潭柘寺，若是被你怂恿着去求了肁先生，只怕你们前脚一走，皇上后脚就知道了。”然后叹道，“九妹妹真是赵凌的贤内助，头脑清楚、冷静不说，就是审时度势，就是不一般的妇孺可比。”
三堂姐又羞又惭，声若蚊蚋地道：“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和九妹妹乱说了。”
老夫怕少妻。何况他们一向感情很好。
三姐夫顿时心软，声音也柔和了不少：“外面的事你怎么知道？这也不怪你。说起来，是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你也是想九妹妹好。”
三堂姐点头。
三姐夫想了想，嘱咐妻子：“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多商量九妹妹。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三堂姐“嗯”了一声，有些迟疑地道：“那，春饼的事……”
三姐夫苦笑：“你就不要再提了。免得大家不了见面。”
三堂姐何尝不知道？
只是想想儿子看呦呦的那眼神，心里就为儿子难过。
她不由幽幽地叹了口气，商量丈夫：“我们也别那么早为春饼订亲吧？孩子大一点，也看得清楚些，免得成了怨偶，家宅不宁。”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三姐夫明镜似的，想着媳妇娶进门跟着妻子一起的时间恐怕比跟春饼在一起的时间还长，若是娶得媳妇不如妻子的意，到时候恐怕一样会家宅不宁。遂笑道：“行啊！正好让春饼安安心心的多读两年书。”
三堂姐舒了口气，悄悄留意着呦呦的婚事。
孟氏果然是为了颖川侯的次子求娶呦呦，只是做媒的人刚给傅庭筠透了个音，皇后娘娘就下懿旨颖川侯的次子订了秦飞羽的长女为妻。京都的勋贵哗然，私底下议论纷纷，表面上却保持着有些诡异的平静。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云贵总督的人选上。
内阁集议，赵凌并在侯远人之中。
皇上挑来选去，没有一个满意了。最后下旨，让赵凌以贵州总兵的身份节制云贵各卫所、都司，至于云贵总督，有了合适的人选再说。
这样一来，赵凌就成了实际上的云贵总督。
有心思通透的人已经看出些端侃来了。
皇上不想赵家和那些镇守九边的封疆大吏结亲。
陌毅不免和陌夫人感慨：“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的。四个儿子，他们家随便看中了那个都行啊！”
陌夫人有些哭笑不得，打趣道：“难道我生的儿子就这样差劲不成？”
“那倒不是。”陌毅笑道，“不过觉得傅氏成了别人家的岳母，有些不甘心罢了。”又道，“你说，要是呦呦要是能嫁到我们家来了，我们还不得有个像呦呦那样漂亮的孙女？那我得多得意啊！最不济，也能有个像曦哥儿、旭哥儿那样的孙子啊！”
陌夫人忍不狠狠地拧了陌毅一把：“你这个口无遮拦的，这种话也能随便乱说！”
“这有什么的。”陌毅不以为然，“我在宣府的时候就跟赵凌提过，赵凌左顾右盼的，肯定是怕我们家的儿子长大后成不了气侯，配不上他们家的呦呦，我跟你说了，你以后要好好管教几个儿子，怎么也要让那赵凌后悔一下才好。”眉宇满是懊恼。
陌夫人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雨微则跺着脚：“肁先生这事办的……以后我们家大小姐可怎么找婆家啊？”
傅庭筠则笑道：“我瞧着这事办得挺好，反正我也不想呦呦嫁到那些勋贵之家去。那样的人家，人事太复杂了。我可不想让呦呦整天为这些事烦心。”
雨微不由气馁。
傅庭筠就笑着安慰她：“呦呦还小，等过几年，谁知道是怎样的光景？也许九爷回了京都，在五军都督府做了散职，呦呦嫁给什么样的人家都不要紧了。也许九爷的胜仗越打越多，皇上一时兴起，为呦呦御赐门亲事……你就不要在这里杞人忧天了。”
“御赐的亲事通常都只看门第不看儿郎，若是嫁了个纨绔子弟，如何是好？”雨微小声嘀咕道，“那还不如把大小姐嫁给表少爷呢？至少表少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门风清白不说，小小年纪就品行端言，待大小姐又好，什么东西都紧着大小姐……”
傅庭筠心头一震。
珍珠跑了进来：“夫人，夫人，安心要见您。”
安心来见她，多半是为了外匠胡同的事。
傅庭筠忙收敛了心情。
安心为了这件事已经滞留京都年余了，赵凌来信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可身边惯用的人不在，肯定有些不方便的，何况该查的事都查得差不多了。常言说的好，捉奸捉双，拿贼拿脏。闵小姐还在孝期，俞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她进门。她不进门，有些事就没有凭证，说的再多也没有用。既然有了郭公子这个把柄，不如多多留意闵小姐那边，有个什么变化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思忖着，去了厅堂。
傅庭筠去了厅堂。
安心表情凝重地给她行礼。
傅庭筠看着心里暗生不妙之感，连带着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出了什么事？”
安心望着她，表有些怪异，低声道：“郭公子出事了！”
傅庭筠心中一紧。
安心已道：“我们派人跟着闵小姐的贴身妈妈，就看见那位妈妈远远地跟着郭公子回了乡。等郭公子进了家门，那妈妈就凭了间偏僻的宅子住了下来，每天穿着粗布衣裳在郭家的周围转悠，后来发现那郭公子每天隔几天就要到附近的酒肆去喝几两酒。那妈妈就卖通了县里的一个闲帮，装着和郭公子起冲突的样子，把那郭公子给打死了。”
“啊！”傅庭筠骇然起来，“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派人跟着那妈妈吗？怎么也不拦一拦？到底是条人命！”
安心懊悔道：“我派去的是个军中的斥侯，他们在前面探听虚实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暴露，这是习惯。而且我们也没有想到那个妈妈一介女流，竟然这样狠的心。等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我又不在，那斥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郭公子已不治身亡了。”
傅庭筠眉头紧锁：“这件事九爷知道了吗？”
“还没来得及告诉九爷。”安心道，“我想这两天回趟铜仁府，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仔细跟九爷讲讲，向九爷讨个主意。”
先前不过是想抓住俞敬修的把柄好好收拾收拾俞敬修，现在却出了人命案，情况又不同了。是得回去跟赵凌说一声才是。
傅庭筠同意了：“那你这几天就回去吧！闵小姐那里，没有什么事就不和那位灶上的婆子联系了，免得被闵小姐发现，害了那婆子。”
安心恭声应喏，退了下去。
被安心叫来帮忙的军中斥侯像道影子般静静地站在屋檐下。
见安心出来，他步轻如燕地迎了上去，低声道：“夫人怎么说？”

第302章 兴趣
安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外走去。
那斥候心里明白，一声不吭地跟着安心出了赵家的大门。
两人在门前站定，安心看了一眼正午时候寥无人踪的胡同，这才低声道：“夫人问我们为何见死不救？”
斥候一听，立刻慌张起来，急急地道：“大人您只让我跟着，也没有说让我怎么办，我这不也是按着往日的规矩办事吗？谁知道夫人竟然是要保那姓郭的性命……”
安心听着就笑了起来，道：“你慌什么慌？我帮你在夫人面前解释过了。我们夫人可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她不会为这点事责怪你的。”表情十分的放松，看得出来，是真心没有责怪他。
“那就好，那就好。”斥候摸着额头的汗珠，喃喃地道，“这次我能跟大人到京都来为总兵大人办事，斥候营的人不知道有多羡慕。要是因为我把事情给办砸了，我可怎么回去和我那些兄弟们交待啊！”
“没办砸，没办砸。”安心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副心情非常好的样子，“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他说着，表情微满足，“你也知道，总兵大人公私分明。我少帮手，一般的人又不敢指使，见你在家里休假，就私下把你给叫了来，虽然事情办得漂亮，却不能到总兵大人那里报功。”他说着，大力拍了拍那斥侯的肩膀，“这次的事，就算是我安心欠你一个人情好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只要我，我就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会推辞的。”
“大人说的哪里话。”斥候忙道，“我能有今天，多亏总兵大人提携，要不然，像我这种没有背景又行事粗鄙的人怎么会当了总旗？我做梦都想着怎么报答总兵大人。这次能来京都，是大人瞧得起我，如果再到总兵大人那里去说什么功劳，我岂不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大人尽管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把它烂到肚子，就是我老婆问起来，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那我就在这里多谢兄弟了。”安心说着，朝那斥候行了个礼。
斥候忙还了礼：“大人您这不是折煞我吗？”
“自家兄弟，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安心跟着赵凌常年在军营，行事作派也有了几分军人的豪爽，闻言不再和那斥候多说，道，“我已经跟夫人说过了，这两天我们就赶回贵州去。你收拾收拾行李，我们也要启程了。”
既然可以回去了，那也就是说，这件事办妥了。
斥候高兴地应了一声，问安心：“大人是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安心帮他们这些从贵州跟过来的帮着办事的人租了个宅子，离这里不过四、五街，不是很远。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安心想了想，道，“夫人听说闵小姐的贴身妈妈竟然买凶杀人，此时正震惊着。等震惊过后，肯定会问那闵小姐的事。我跟你一起回去碰碰老夏，看他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如果夫人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安心一听说事情的经过，就派了老夏去打听闵老爷的案子，算算时辰，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回来了。
斥候点头，和安心不紧不慢地出了史家胡同，朝他们租住的地方走去。
路上，斥候和安心说着话：“……我跟着也大吃一惊。看那妈妈慈眉善目的，谁知道她竟然知道怎么找人，我看那个闵小姐只怕也不是什么善茬。难怪她们家出了事，她族里的人都不帮她，她弟弟不见了，她也怀疑是族里的人做了手脚，可见这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谁说不是。”安心笑道，心里却在想俞敬修，“可见这人还是要与人为善，多做好事。”要不然，就算是九爷想算计俞敬修，也得有个把柄才是啊！
到了掌灯时分，傅庭筠缓过气来，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叫了安心去问话：“……那闵大人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
“听说是三司会审出来的结果，”安心道，“十之八九应该不会出错才是。”
可见这俞敬修看人的确是没眼光，难怪他状元及第到今天还没有闯出个什么名堂来。
傅庭筠思忖着点了点头，想到这两天安心就要启程了，嘱咐了他一些“路上小心”之类的话，然后让雨微拿了一百两银子给他路上用。
安心连忙推辞：“来的时候九爷给过我两千两银票，我花了一千两，还有一千两，做盘缠足够了，夫人不必再给我银子。”
“这些银子给你买酒喝。”傅庭筠笑道，“你虽然没说，可我心里明白，这么大的一件事，你事无巨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只怕还请了些人帮忙。你是我们自己家的人，我不和你客气，可别人是来帮忙的，银子不过，你帮着买点土仪，就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了。”
安心不好再推辞，谢过傅庭筠，接了银子，第三天就启程回了贵州。
傅庭筠就带着雨微去了城外的普安寺，请寺里的主持帮着郭公子做了场法事。
雨微不以为然，道：“夫人的心也太软了些。”
“不是我心软，”傅庭筠道，“我这是在帮九爷和安心他们积福。”
雨微不解。
傅庭筠就叹了口气，道：“安心只怕很高兴那郭公子被闵小姐害了。”
“不会吧！”雨微不相信，道，“他怎么也不敢骗夫人啊！”
“我不是说他骗了我。”傅庭筠颇有些无奈地道，“只是‘夺人妻室’相比‘杀夫夺妻’而言，显然后者更量刑更重。”
雨微听着不由兴奋起来。
若真是如此……她觉得安心可做了件大好事。
“我觉得夫人您这么说不对，”她为安心辩解道，“安心毕竟是个男人，哪里知道内宅的那些弯弯曲曲。连我们都没有想到闵小姐会这么大的胆子、还有这样的手段，安心怎么会想到。事出突然，他们猝不及防，也是情有可愿的。”
“你啊！”傅庭筠笑着摇了摇头，去了主持大师那里。
雨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香的时候多给菩萨上了三炷香，跪在那里暗暗祈祷，求菩萨不要责怪安心，要责怪，就责怪她好了。这才心中微安，和傅庭筠回了史家胡同。
傅庭筠只等着那边闹出笑话来，随着颖川侯次子和秦飞羽次女订亲，她的心思渐渐放到了呦呦的身上，去三堂姐那里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春饼的身上。
她这才发现，春饼对呦呦真的是很好。
吃的、喝的让着呦呦都是小事，那种无条件觉得呦呦做什么都有道理的偏颇让傅庭筠微微有些动容。
可孩子还小，现在提这些还早了些。
而且经过这件事，来提亲的人恐怕会在心里掂量又掂量，这样一来，他们也不必为儿女的亲事得罪人了。
傅庭筠因此看春饼的目光就更加柔和了，过了立冬，她给春饼做了双棉鞋，给元宵做了件新衣裳。
元宵得意洋洋地瞥了哥哥一眼，穿傅庭筠给他做的新衣裳着跑去赵家串门。
春饼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三堂姐却笑得合不拢嘴，揽了长子的肩膀：“你这傻孩子，这鞋袜是人人都帮送的吗？”
春饼不解，可见母亲兴高采烈，隐约知道这是九姨母对自己另眼相看，也跟着欢喜起来。
三堂姐就商量三姐夫：“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呦呦准备点什么？打对金镯子或是到宝庆楼去淘对头花？”
“这是事不急。”三姐夫自然乐见两家越走越近，笑道，“孩子们也都还小，春饼虽说读书还成，可不考秀才不中进士也过是个虚名。好在呦呦一时也不会说亲，你别弄巧成拙。”
三堂姐连连点头，可过年的时候除了红包，还赏了呦呦一对南珠的头花。
傅庭筠觉得礼物太贵重，三堂姐却搂着呦呦笑道：“不过是些小玩意，你就不要和我客气了。”又道，“等我们呦呦大些了，三姨母那里还有更好的东西给呦呦呢！”
孩子们哪里知道大人们的心思，呦呦笑嘻嘻地拿着珠花去找元宵玩去了。
正好赵凌来了信，说今年春天会回京职述。
一时间，傅庭筠和三堂姐都觉得这个年过得无比的舒心。
夹道街范氏却如坐毡，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婆婆虽然不喜欢她，却也顾大面。自从生了珍哥儿之后，她就再没有动静，婆婆做主纳进来的吴姨娘、费姨娘形同摆设，该有的体面她全有了，她慢慢也开始担心子嗣的事，断断续续买了几个聪明伶俐、容貌出众的丫鬟来，只求能有个一儿半女的，也好报答婆婆和丈夫对她的厚爱。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丈夫和闵氏竟然藕断丝连，还有来往。
那闵氏不是死了父亲吗？
她不为父亲守孝，却和俞敬修眉来眼去的……亏俞敬修还在她面前振振有词，摆出一副行侠仗义的面孔！
最可恶的却是费氏。
背着她去看望闵氏，还隔三岔五地帮着闵氏给俞敬修传话……
想到这些，她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篆看着眼神一黯。
自从那些大奶奶为闵氏的事和大爷闹了一场之后，大爷虽然没有答应再不理会闵氏的事，只要是在京都，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早出晚归，她们都以为大爷不动声色地向大奶奶服了软，谁知道却暗渡陈仓，指使那费氏每隔些日子就去看看那闵氏。
想到这里，她不由咬牙切齿地问犯氏：“大奶奶，要不要把费氏叫来？”

第303章 气闷
当然要把那贱婢叫来问一问！
看她是依仗什么，敢这样胆大妄为！
范氏冷笑。
妻妾之间是天壑，费氏不守规矩，自己就是发落她，大夫人知道了又能怎样？
如果人人都像费氏一样，以为讨好了俞敬修就能为所欲为，那岂不是天下大乱？
念头闪过，范氏的脸色更冷了。
墨篆看得明白，不用范氏吩咐，去唤了费氏过来。
范氏望着她那眉眼普通却因为神态自若而显得落落大方的面孔，心里无端的就是一阵烦躁。
“你昨天去云绣坊拿买了几方新帕子之后，又去了哪里？”范氏目光如霜地望着费氏。
费氏笑道：“去了针匠胡同闵小姐那里。”
范氏愣住。
她以为自己这么一说，费氏肯定会慌慌张张、支支吾吾地找些借口来搪塞她，那她就可以说出自己的发现，然后趁机喝斥费氏一番，在费氏猝不及防的时候狠狠地教训教训费氏。
却不曾想到，费氏竟然如风轻云淡般的坦然承认了！
费氏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就不怕自己责备吗？
不就仗着自己是大夫人的人吗？
想到这些，大夫人给丈夫送妾的羞辱和费氏背着自己对俞敬修的趋从，如旧仇新恨，一齐涌上她的心头，让她顿时心如火烧。
“谁让你去的？”范氏回过神来，学着俞夫人发脾气的样子，“啪”地一声拍在炕桌上，“你以为你是谁？你当着我说是去买帕子，却偷偷摸摸去串门，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难道大夫人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在范氏提到大夫人之前，费氏都一直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听着，待范氏提及大夫人的时候，费氏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打断了范氏的话：“大奶奶还请息怒。我那天的确是要去云绣坊买帕子，不过出门的时候正巧遇到大爷，大爷说，眼看着要过元宵节了，也不知道闵小姐那边过节的东西准备得怎样了？去年冬天的时候朝廷和高丽人开了仗，银霜炭有钱也买不到，闵小姐那里，还是立冬的时候买了五车，今年倒春寒，只怕闵小姐那边的炭不够用。早知道这样，当时就应该多买些备着了。让我去看看，顺道给闵小姐送五百两银票过去。”
“我原想来回大奶奶一声的，可巧大爷前脚刚走，就遇到了夫人。”
“夫人当时就把我训斥了一番。”
“说这还没有出正月十五，我就到处乱跑，让我没事就好好在家里呆着。还问我大奶奶知不知我要出门的事。”
“我怕夫人说我不懂规矩，忙回夫人，若不是大奶奶点了头，我是半步也不敢走出垂花门的。”
“夫人不置可否，见我手里拿着一叠银票，就问我去干什么？”
“我不敢隐瞒，把大爷让我给闵小姐那边送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夫人。”
“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就由束妈妈扶着走了。”
“我看夫人的样子，并没有阻拦我的意思，心里又惦记着大爷的吩咐，先去的针匠胡同，然后才去云绣坊买的帕子。”
“你说什么？”范氏如遭雷击，面色刹那间苍白如纸，“你说夫人知道你给闵小姐送银子的事？”
费氏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知道的。”又道，“上次我给闵小姐送腊八豆的时候，正巧束妈妈奉了夫人之命，到厨房去拿腊八豆，说是本司胡同的计夫人喜欢吃，夫人过两天要去计家串门，特意带一些给计夫人尝尝。知道我要给闵小姐送腊八豆，束妈妈还告诉我哪样的豆子好，哪样的豆子不好……”
“你，你……”范氏气得浑身发抖，想指着费氏破口大骂她一顿，偏生她从小到大不曾骂过人，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可如果不指着费氏大骂一顿，她这胸口就像堵着一团火，烧得她难受。她指了费氏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句“你口蜜腹剑，卑鄙无耻……”
费氏听着一阵诚惶诚恐，上前两步就跪在了她的面前：“大奶奶，我句句是实。要是您不信，可以让墨篆姑娘去问厨房的白婆子，当时她也在场，就是她帮束妈妈和我装的腊八豆……”
范氏闻言身子摇晃了几下，人突然朝后一瘫，就这样昏倒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大奶奶，大奶奶……”墨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两腿发软，抱着范氏的身子就哭了起来。
费氏哧溜就爬了起来。
“怎么了？大奶奶怎么了？”她扑了过去。
要不是这个费氏，大奶奶又怎么会被气得昏了过去。
墨篆心中带恨，手肘狠狠地朝着费氏的胸口就拐了过去：“走开！还不快去叫人来。”
费氏没有防备，被撞得龇牙咧嘴倒吸了几口冷气，望着墨篆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面高声喊着之前被范氏遣出去的丫鬟、婆子，一面再次凑了上去，然后没等那些丫鬟、婆子进来，她就满脸担忧焦虑地道：“墨篆姑娘，这样不行！就算是这个时候去请大夫，等大夫赶来，黄花菜都要凉了。我从小就照顾生病的表哥，大夫曾经告诉我，万一遇到这样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掐人中——一掐就会醒。”说完，使劲地将墨篆挤到了一边，自己扶了范氏，朝着她的人中掐去，还在这期间吩咐墨篆，“快去倒壶冷水来，等会大奶奶醒了，也好定定神。”
那些丫鬟、婆子已经鱼贯着走了进来，见费氏正在给昏迷了的大奶奶掐人中，两个年长些的还上前去帮忙。
墨篆见费氏不是信口开河，自己守在一旁不敢走，吩咐个小丫鬟去倒了杯冷水来。
费氏见了，让身边的一位妈妈掐着范氏的人中，自己端过茶盅，吸了口冷水喷在了范氏的脸上。
范氏“嘤咛”一声。
墨篆大喜。
费氏神色激动：“太好了，大奶奶没事了……”说完，又吸了口冷水，“扑”地一声再次喷到了范氏的脸上。
这样折腾了好一会，范氏终于清醒过来。
墨篆喜出望外，上前扶了范氏，伺候她在炕上的大迎枕上靠下，亲自沏了杯茶服侍范氏喝下，见范氏满脸的水，连大红遍地金通袄袖的前襟都打湿了，又吩咐那些丫鬟打了水给范氏净面，开衣柜拿了件玫瑰红四季如意的褙子给范氏换上，让丫鬟去跟俞总管说一声，请个大夫来给范氏瞧瞧……
等忙完了这些，已是黄昏。
范氏感觉到人中处火辣辣地痛，一照镜子，这才发现，人中处早被被指甲掐破了皮，又红又肿，只是先前心中有事，不曾感觉到而已。
墨篆气得跳了起来：“我去找那个费氏……”
“你回来！”范氏喝住了墨篆，“我连个妾室都镇不住——你难道想让那些俞家的妇仆看我的笑话不成？”
墨篆讪讪然地转了回来。
范氏牙齿咬得紧紧的，对墨篆道：“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如费氏所言，家里的人都知道了针匠胡同的事，只有我们被瞒得死死的……”
没等她的话音落下，墨篆已脸色大变，低声应了句“是”，垂着脑袋出了范氏的内室。
范氏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炕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嫡庶不分，就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没有方圆，哪还有行事的准则。没有行事的准则，族里的人就会乱来。
俞夫人是宗妇，应该很清楚这些才是，怎么会容忍闵氏的存在呢？
可听那费氏的口气，却不像是在扯谎的样子。不然她只要一查，费氏就会穿帮。
想到这里，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自己的丈夫，怕闵氏元宵节过得冷清，专程让费氏去探望。天气冷，怕闵氏冻着，送去五百两银子……就像待她似的……小日子来了，会冲红糖水给她喝。到了夏天，知道她身子弱，从不让丫鬟给她吃用冰镇过的东西……
曾经属于自己的柔情，现在却放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范氏就像喝了半瓶醋似的，酸溜溜的。
正思忖着，墨篆折了回来。
她嘴角紧抿，面色如土。
范氏心里“咯噔”一下，面带哀求地朝墨篆望去。
墨篆的眼泪就叭嗒叭嗒地落了下来。
范氏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似的，瘫在了床上。
一时间，屋里子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氏不死心地问墨篆：“白婆子怎么说？”
墨篆低着头：“……早些时候，大爷还曾让费氏给针匠胡同那边送过鱼鲞，家里的人好像都知道……”
范氏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沁出。
“他到底要干什么？这样打我的脸，难道他就体面了吗？”她神色哀怨，挣扎着要坐起来。
墨篆忙上前扶了范氏。
范氏却一甩手，推开了墨篆。
“我要去见婆婆。”她喃喃地道，“我要问清楚，她为什么这样？不仅不拦着，还任他为所欲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子嗣的事，我难道就不急吗？我愿意自己膝下空虚吗？我不是买了好几个身世清白、容颜出众的丫鬟服侍德圃吗？是德圃自己不愿意，我有什么法子……”说着，她目光呆滞地一动不动坐在了那里。
墨篆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慌恐地喊着“大奶奶”。
“他心里有我的时候，也是不愿意碰别人……”范氏一把抓住了墨篆的手，“他不喜欢我找的那些丫鬟……我还以为他心里惦记着我……原来不是……是惦记着她……”

第304章 夹缝
听懂范氏的话的墨篆心如刀绞，垂泪喊了声“大奶奶”，想劝一句“大爷不是这样的人”，可想到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此时帮着大奶奶粉饰太平，等到那闵小姐杀到眼前来了，大奶奶还没有一点点防备，到时候她们岂不是眼睁睁地被动挨打？
想到这些，墨篆不由道：“这内院的事，只有夫人能名正言顺地压着大爷。大奶奶，您快别哭了，我服侍您梳洗一番，陪着您去见夫人好了。夫人待大奶奶一向亲厚，原来还有子嗣的事隔在中间，这两年大奶奶可买了不少丫鬟在屋里服侍着，过年的时候夫人不是夸大奶奶比从前懂事多了吗？可见夫人对大奶奶这样的改变很是欣慰。”
“那闵小姐热孝期间就和大爷眉来眼去的，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教养？就算是生了儿子，抬进门来也只能教坏了孩子们。俞家百年清誉，可不能让这样的人给败坏了……”
范氏听明白了墨篆的话，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如今也只能拿这个理由阻止那闵小姐进门了。强打起精神擦了眼泪，由墨篆梳妆打扮了一番，去了俞夫人那里。
在墨篆打听针匠胡同的时候，俞夫人就知道了。
她正等着范氏出招呢！
听说范氏要见她，她不由暗暗点头，思忖着这个媳妇总算还没有糊涂到底，让小丫鬟领了范氏进来，和颜悦色地问她吃没吃过饭，珍姐儿怎样了，她这两天都怎么消遣的。
范氏一一作答，又见俞夫人语气温和，神态亲切，心中渐安，把话题扯到了闵小姐的头上：“……我听了真不敢相信！大爷是读过圣贤书、中过状元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思？多半是受了人盅惑。娘，那闵小姐可还在热孝期间，这要是让人发现传了出去，大爷肯定会被人弹劾的，到时候大爷岂不是要清誉受损？”
俞夫人听着就皱了皱眉，道：“这件事的确是德圃太过孟浪了！”
范氏听着心头一喜，忙道：“怎么能怪大爷，多半是那闵小姐使了什么手段！君子欺之以方，大爷就是为人太过端正了。”
俞夫人点头，倾了身子问她：“你说，这件事该如何是好？”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期望。
范氏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她低声道：“百善孝为先。大爷是读着《孝经》长大的，这件事，还得请娘出面——大爷总不能忤逆娘吧？”
俞夫人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
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道：“如果他阳奉阴违，不听我这个做娘的怎么办？你不也说，德圃是受了闵小姐的盅惑吗？我只怕他会一意孤行。”说着，淡淡地瞥了范氏一眼。
范氏心头一跳。
总觉俞夫人这一瞥大有深意。
想当初，俞敬修要娶她，还不是一意孤行……最后还不是如他的愿和她成了亲……
刹那间，她有些心慌意乱，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强露出个笑脸，道：“不会的，大爷最尊敬的就是娘了，娘要是不同意，大爷是决不会违背娘的。”
“哦！”俞夫人挑了挑眉，道，“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不听我的，该怎么办？”
不听俞夫人的，该怎么办？
是啊！
如果不听俞夫人的，她能有什么办法？
和俞敬修闹？
他只会觉得她形如泼妇。
恰恰泼妇是俞敬修最不能忍受的。
如果她这样做了，不仅挽回不了俞敬修的心，只怕现在的恩爱都要付之东流。
忍着？
难道就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闵氏进门不成？
到时候家里的人还有谁会把她放在眼里？
把那闵氏羞辱一番？
不，不，不。
那样一来，不要说俞敬修了，就是俞夫人恐怕都会觉得她心狠手辣，不是良人。
怎么办？
心中为难着，把闵氏羞辱一番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范氏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表情变得茫然起来。
一直细细观察着范氏的俞夫人难掩失望之色。
她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开。
只是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是一片清冷。她端了茶，漠然地说了句“你先回去吧！德圃那里，我会跟他说叨说叨的”。
范氏面露喜色，恭敬地给俞夫人行礼退了下去。
坐立不安地守在门外的墨篆忙迎了上前，急急地低声问道：“夫人怎么说？”
“夫人答应帮我和大爷说说。”范氏露出个愉悦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她身后俞夫人的内室就传来了“哐当”一声砸东西的声响。
两人惊愕地回头朝俞夫人的内室望去。
“蠢货！”俞夫人不耐烦地低声骂道，“自私自利到了极点！难怪畏畏缩缩一副小家子气。还好只生了一个女儿，要是生的长孙，只怕我们俞家就要断送在她手里了。既想阻止闵氏进门，又想在男人面前装贤良，主意竟然打到我的头上来了，怂恿着我帮她出头……她自己干什么？躲在一旁装什么也不知道？还是当着德圃的面反劝我息事宁人？”
“您小点声！”束妈妈手脚利索地收拾着俞夫人砸碎了的茶盅，小声劝道，“大奶奶还没有走远呢！”
“她就是听到了又能怎样？”俞夫人的声音不仅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大，“她也就是个窝里横，离开了德圃，谁还把她当个玩意！”俞夫人说着，“呸”了一声，道，“我就说她了，她敢到我面前来哼一声吗？扶不上墙的东西！真是丢人现眼……”
束妈妈不敢上前，屋里只有她一个，又不敢走开，哆哆嗦嗦地畏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
范氏在门外把俞夫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羞愧又难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婆婆当着身边服侍的仆妇这样骂她，她哪里还有脸在这个家里呆下去！
范氏的眼泪如雨珠般地落了下去，却不敢弄出一点的声响，生怕震怒中的俞夫人听了会出说更难听的话，让自己更加不堪。
“大奶奶！”墨篆眼泪婆娑地扶了范氏。
“我们回屋去！”范氏擦着眼泪，和墨篆互相搀扶着，步履萧瑟地回了屋。
那边俞夫人骂了一场，心中的郁气才渐渐消去。问束妈妈：“费姨娘在干什么？”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就算是束妈妈这样惯会服侍人的人也没有个准备。忙陪着笑脸顺着俞夫人的话道：“我这就去看看费姨娘在干什么？”
俞夫人脸色微霁，轻轻地点了点头。
待她喝了两盅茶，吃了几块点心，束妈妈这才折了回来。
“费姨娘，在大奶奶处，”束妈妈低眉敛目地道，“在陪大奶奶说话。”露出怪异的表情。
俞夫人不由“哦”了一声。
束妈妈低声道：“说是在劝大奶奶，让大奶奶放心，像闵小姐这样的人，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进门。还说，这阿猫阿狗养久了都会觉得心痛，何况闵小姐这样的落难美人。大爷如今真正只是怜惜闵小姐，闵小姐热孝期间，不过是去看了两次，其他的时候，都是让她帮着传的话。恐怕是要等闵小姐的孝期过去。她劝大奶奶，说‘大爷到如今也没有在大奶奶面前把这件事给说穿，您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您一日不点头，那闵氏就一日不能进这个门，就算她生了儿子，正好，您现在只有珍姐儿一个，抱回来养着，说不定还能给珍姐儿带个弟弟。闵氏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都安之若素，您这个俞家用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经奶奶有什么好着急的’。”
“咦！”俞夫人闻言神色一正，道，“倒是我小瞧了她。”
束妈妈笑着站在那里，不敢搭腔。
俞夫人就问她：“那大奶奶怎么说？”
“大奶奶就问费氏，如果大爷提出让闵氏进门怎么办？”
“那费氏怎么说？”俞夫人冷静下来之后也一直在想这个可能，总觉得不管怎样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能阻止俞敬修，她对费氏会怎么回答也就格外的感兴趣。
“费氏说，以大爷的为人，决不会隐瞒自己已有家眷的事，既然如此，那闵小姐无名无份地跟了大爷，肯定是心中十分钦佩大爷。大爷又何必作贱闵小姐，让她进了这宅子，每日在大奶奶面前低眉顺目，和姨娘们争风吃醋，把好好一个玉兰花般清雅的女子弄得如路边的蔷薇般的艳俗。不如就这样两头大，养在外面。要是怕委屈了孩子，闵小姐怀孕的时候让大奶奶也佯装怀了身孕，孩子生下来，悄悄抱进来养在大奶奶名下就是了，写在谱上，可就是正经的嫡子了。总比那庶子强上百倍千倍……”
“好一个‘何必作贱闵小姐’！”没等束妈妈的话说话，俞夫人已击掌称赞，“这个费氏，还就真得了几分大嫂的真传。”说着，露出可惜的表情，“如果不是妾室就好了！”又道，“人都说，孩子聪不聪明，随母亲……”俞夫人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怅然若失。
束妈妈当然不敢对此当着俞夫人议论什么。
她请俞夫人示下：“那费姨娘那里？”
“不用管她了。”俞夫人道，“她有这个本事，我们就是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
束妈妈笑着应了声“是”，但想到费姨娘的两面三刀，她眉宇间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许的担忧来。

第305章 发怒
俞夫人看着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道：“你不用担心。费氏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心里明白得很。”
束妈妈讪讪然地笑，情不自禁地小声嘀咕：“那您还由着费姨娘？若是大奶奶真把她的话听信了，什么事都由着她，大奶奶岂不是要被架空了？”
“不被架空，她就能拿出个什么正经的主意不成？”俞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冷冷地道，“费氏是个聪明人。如果范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德圃正当壮年，肯定是要很快继弦的，新进门的奶奶到时候是什么性情？是不是像范氏这样容易糊弄？那费氏只怕都翻来覆去地考虑过了——与其换新人进门，不如想办法稳住旧人，凭范氏那脑袋，她怎么都有口饭吃。要不是打这个主意，她怎么会唾面自干地跑去帮范氏出主意。”俞夫人说到这里，语气微顿，对束妈妈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范氏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想必你也看清楚了几分。指望着她把这内院的事管起来，是不可能的了。”她的语气显得很沮丧，“可我毕竟是做婆婆的，儿子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也娶进门十几年了，我抓着中馈不放手，还管到了媳妇的屋里去，你让别人看见会怎么说我？费氏不过是想在这个家里站住脚，她要折腾，就由着她折腾去吧？说不定我们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反正我也想通了，这人啊，不可能事事如意，我也不管是谁能给我生下长孙，趁着我现在还能动，到时候抱到我屋里来养，怎么也不能叫他长歪了。等过几年，孙子大了，再给他找个好孙媳妇，我也到了耳聋眼花的年纪，正好把家里的事交给孙媳妇管……就由着他们闹腾去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束妈妈想到俞夫人一生刚强，却输在了这个儿媳妇的身上，心里不由得发酸，连连点头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俞夫人却是叹了口气，朝着束妈妈摇了摇手，示意自己累了，让她退下。
束妈妈曲膝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
……
范氏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费氏的话，虽然越想越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可想到这费氏背着她做的那些事，又觉得费氏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乖顺听话，怕费氏是下了套子给她钻。
她叫了墨篆进来：“你说，费氏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万一大爷执意要纳了闵氏，我该怎么办？”
墨篆也看不透费氏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斟酌地道：“要不，大奶奶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先看看情况再说？不是有‘以不变应万变’这样的话吗？”
范氏想了半晌，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地道：“看样子，也只能这样了！”然后问起俞敬修来：“大爷回来了吗？”
“还，还没有！”大爷还不知道家里已经知道了针匠胡同的事，这个时候，十之八九是在闵氏那里吧？墨篆想着，回答就有些吞吞吐吐的。
范氏和墨篆想到一块去了，闻言不由得目光一黯。
墨篆就给范氏出主意：“大奶奶，我们不如把费姨娘叫来问问吧？大爷谁也不告诉，唯独托了她去给针匠胡同那边送东西，可见对费姨娘十分的放心。她肯定知道大爷的去处。”
范氏听着不由点头：“那好，你去把她叫来，我问问她！”
墨篆欢天喜地地去了，不一会，带了费氏过来。
待范氏说明了来意，费氏微微一愣，又见那墨篆露出些许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不由暗暗后悔。
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个主！
连那闵氏的一半都比不上。
人家闵氏虽然知道要拢络大爷，可也知道事有缓急轻重，每次大爷去，都劝大爷不能再去针匠胡同去了，小心让人看到了被御史弹劾，坏了大爷的名声，又知道悲悲切切地拉着大爷的衣袖，说是自己连累了大爷，想回家去，可想着以后再也看不到大爷，又心如刀绞，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这步子……
想到这些，费氏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这样帮着范氏到底是对是错。
以闵氏那样通透的人，自己只要递个音去她就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若是自己帮闵氏嫁进来……
这念头刚刚升起来，费氏就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闵氏太精明了，自己是知道她底细的，帮着大爷送东西的时候，她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客气得不得了。若是她嫁进来，成了正妻，想到从前那些事，恐怕第一个就要拿自己开刀。
费氏不由自凛，表情就显得有些冷峻。
耳边就传来墨篆略带几分讥讽的声音：“费姨娘这又是摇头，又是板脸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奶奶不过是问你几句话而已，又没有要你出门去找大爷，怎么，你就这样的为难？若是大奶奶有话要交待你，你岂不是要夺门而逃了！”
费氏气得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
这个墨篆，仗着是大奶奶的陪房就狐假虎威，自己没有和她算那撞胸口的帐，她反而作贱起自己来。马王爷不发威，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等我安抚好了范氏，看我怎么收拾你！
费氏在心里暗暗地发着誓，面上却不露半分，笑吟吟地道：“墨篆姑娘说这话就冤枉我了。我只是觉这马上要过元宵节了，大爷平日不在京都，多半会趁着这个时候去拜访上司，应酬同僚，就是要去针匠胡同，恐怕也要等元宵节过了。要不然，大爷也不会让我去给闵氏送东西了。”
“真的吗？”范氏有些怀疑。
“大奶奶要是不相信，不妨让墨篆姑娘去问问车夫。”费氏笑道，“他肯定知道大爷都去了哪些地方……”
她的话音未落，被墨篆差遣守在门口的小丫鬟突然慌慌张张地撩帘而入：“大奶奶，墨篆姑娘，大爷，大爷回来了！”她有些惊恐地道。
范氏就和墨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费氏道：“今天的事，你谁也不准说。”
费氏强忍着才没有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
谁都可能说出去，就她不可能说出去。
她要是说了，俞敬修还不得收拾她啊！
她这几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我还想嘱咐你一句，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呢！
费氏在心里嘀咕着，就看见门帘子“砰”地一声被甩开，俞敬修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心里都有鬼，见状都心里发虚。墨篆低眉垂手地退到了墙角，好像这样，俞敬修就不会注意到她似的。而范氏则结结巴巴地道：“大爷，您，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有些苍白。只有费氏，还算镇定，上前给俞敬修行了个礼。
俞敬修在范氏的内室看见费氏，不免有些惊讶，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费氏定了定神，强露出了个笑容，道：“大奶奶有话要问妾身，妾身刚刚进门，大爷就进来了。”话一说完，立刻就暗叫糟糕。
那范氏是个榆木脑袋，她把事情推到了范氏的身上，范氏十之八九没有个答对。而且范氏要是往深里想，说不定以为自己没有担当……她们的关系刚刚开始缓和，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费氏暗暗焦虑。
俞敬修却没有注意到这里，而是脸色阴沉地朝着范氏低声吼道：“吴氏呢？”
屋里的人俱是错愕，可与此同时，也都松了口气。
“大爷找吴姨娘做什么？”范氏忙道，然后吩咐墨篆，“还不快去叫了吴姨娘来！”
“是！”墨篆应着，急急出了门。
费氏就朝范氏递了个眼色，然后笑着上前道：“大爷刚从衙门回来吗？天气怪冷的，妾身服侍您换件衣裳吧？”
范氏也反应过来，高声吩咐小丫鬟去打水。
俞敬修脸色微霁，由费氏服侍着更了衣。
墨篆领了吴姨娘过来。
俞敬修看着吴姨娘冷笑：“不错啊！长本事了，竟然撺掇着外人来打我的脸！”
吴姨娘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自己去给赵太太报信的事被人发现了？
她顿时神色有些慌乱，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手脚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想着自己吃俞家的喝俞家的，却把俞敬修的失德之举告诉了与俞家有罅隙的赵太太，原本就是自己的不对，他要打要骂，就由着他好了。自己哪有什么立场辩解。
这样一想，吴姨娘的神态又蔫了几分，眼帘也回避般地垂了下去。
俞敬修脸上就闪过一丝阴鸷。
他吩咐范氏：“你去叫个人牙子来，把吴氏给卖到娼户去。”
“大爷！”范氏、费氏和吴姨娘都如遭雷击，范氏更是急急地道，“吴姨娘是吴大人的亲戚，娘亲自做主抬进来的，你，你怎么能说卖就卖……还把人卖到那种地方去……”
那岂不是丢尽了吴家的脸。
吴家又岂会和俞家善罢甘休。
费氏却是没想到俞敬修竟然这样心狠手辣。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就算他不待见吴姨娘，可到底是做过他枕边的人，而且还是老爷同僚家的亲戚，竟然是一点情面也不留，把人往死里整……难怪陈家姐姐要走，宁愿被三夫人责罚也要走……
她望着俞敬修英俊的面孔，越看越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这个似的。
吴姨娘直接瘫到了地上。

第306章 打脸
看见吴姨娘一句话不说就瘫在了地上，俞敬修更觉得愤恨。
他冲着范氏嚷道：“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给我找人！”
范氏就算是再糊涂，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别说吴姨娘的身份摆在那里，俞家的体面摆在那里，若是她真的听俞敬修的话去叫了人牙子来，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是她妒忌，所以才会做出这种没规没矩的荒唐事来，而不会是说俞敬修恼羞成怒。
可她在俞敬修面前从来都是温柔恭顺的样子，她又怎能当着妾室和仆妇违背俞敬修的命令呢？
范氏忙恭声应了一句“妾身这就去找人”，然后朝着墨篆使了个眼色，转身出了内室。
墨篆紧跟着范氏出了门，见范氏站定，快步上前，低声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快去把这件事告诉夫人。”范氏语气急促，“让她老人家拿个主意！”
墨篆很是意外，道：“您，您这是要救吴姨娘啊？”
“蠢货！”范氏忍不住骂了一句，“大爷想卖吴姨娘，就算俞家同意，吴家也不可能让大爷得逞。与其到时候既惹得婆婆责怪我不知轻重没有拦住大爷，又让吴家记恨我，不如现在就请她拿个主意……我是儿媳妇，听长辈的吩咐帮着办事那是应该，却不能既办了事，又背了过。”
墨篆明白过来，一路小跑着去了俞夫人那里。
俞夫人正服侍着俞阁老更衣，听到这个消息人差点气得倒了下去，她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大声地道：“他们俩口子又在闹腾些什么？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把吴姨娘卖到烟花之地，亏他说得出口。我倒不知道，我好好的儿子娶了媳妇，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个畜生……”
骂得是俞敬修，话锋却直指范氏。
墨篆不由暗暗庆幸。
还好听了大奶奶的话来搬夫人做救兵，要不然，这屎盆子岂不是扣在了大奶奶的身上？
俞阁老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铁青着脸挥着俞夫人挥了挥手，沉声道：“走，我也去看看，他们这是演的哪一出！”
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一片死寂。
束妈妈亲自挑着灯笼服侍俞阁老和俞夫人去了俞敬修的院子。
一进院子，他们就听见了俞敬修隐忍着怒意的声音喝斥道：“……是少你的吃还是少你的穿？还是让你像小丫鬟一样服侍大奶奶了？好生生地养着你，一年四季热冷衣裳不断，身边丫鬟婆子一个不少，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了。你竟然还不安分守己，跑到外面去嚼舌根！你倒说说看，我们俞家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
不安分守己？
怎么会这样？
当初她就是看吴姨娘性情有些懦弱，这才让吴姨娘进门的。吴姨娘在俞家的这几年，虽然受了不少气，却不失敦厚，老实乖顺。怎么儿子却说她不安分守己？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念头一闪而过，俞夫人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吴姨娘这几年出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而且每次出门身边都有随车的丫鬟婆子，就算是想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啊！
俞夫人不禁暗暗后悔。
刚才只顾着生气了，没有仔细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就朝墨篆望去。
墨篆茫然地摇了摇头。
走在前面的俞阁老已面色阴沉地大步朝正房去。
那些战战兢兢站在正房屋檐下听动静的丫鬟这才感觉到异样，有的畏缩地避到了一旁，有的则勉强高声禀着“老爷来了”，帮俞阁老撩开了帘子。
俞夫人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跟着俞阁老进了厅堂。
听到禀报的俞敬修已领着范氏等人出了内室，正好看见俞阁老进来。
自己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屋里的事竟然惊动了父母，俞敬修又羞又恼，强忍着赧然上前给俞阁老和俞夫人行了礼。
俞阁老看也没看俞敬修一眼，径直坐在了厅堂中堂前的太师椅上。
俞夫人也没有和俞敬修说话，跟着坐在了俞阁老的旁边。
跟来的丫鬟婆子则悄无声息地翅膀摆开站在了俞阁老和俞夫人的身边。
厅堂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颇有些大堂受审的味道。
俞敬修越发觉得窘然，不由看了范氏一眼。
范氏低垂着眼帘，绞着手指站在他身边，看上去像受了无妄之灾般很是无辜的样子。
莫名的，俞敬修心中涌起些许的不快，眉头情不自禁地锁了起来。
而俞阁老见跟着俞敬修出来迎接他的只有范氏和费氏，眼皮子一撩，道：“吴氏呢？”
但凡是个人就不会同意俞敬修这样的主意，俞阁老这一开口便问起吴氏就知道他是对俞敬修不满，费氏忙道：“妾身这就去扶了吴姨娘过来。”说着，也不管俞敬修和范氏会怎么想了，转身扶了全身发软的吴姨娘出来。
俞阁老一看见走路都要费氏扶着的吴姨娘，不由瞥了儿子一眼。
不过是骂了几句就吓成这样，可见是个老实人，这样的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望着吴姨娘脸色微霁，声音温和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说。”
吴姨娘嘴角翕翕，半晌才道：“大爷说，我妹夫要赎我回家……以为我跟我家里的人说了什么……”说到这里，想到俞敬修对她的辱骂，还有自己心里的委屈，她的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辨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妹夫不过是个小小的商贾，他只不过是听我妹妹的摆布……”说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到了俞阁老的面前，“老爷，求您大慈大悲，不要和我妹夫计较。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不想回去！”
破家的知府，灭门的县尹。何况是像俞阁老这样的大人物，就是连吴大人都要巴结，要不然，吴夫人又怎么会绞尽脑汁地把自己送了进来。
妹妹是一片好心，她却不能因为这个害了妹妹。
吴姨娘“咚咚咚”地给俞阁老磕起头来。
除了俞敬修、范氏和费氏三个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落针可闻的厅堂，只有吴姨娘的磕头声。
很快，她的额头就磕出血来。
俞夫人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忙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万事有老爷给你做主，你不要胡思乱想。”
束妈妈忙上前把吴姨娘拉了起来，见她额头的血沿着鬓角流了下来，又掏出帕子来给吴姨娘系上。
俞阁老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却良久都没有说话。
俞敬修也知道自己小题大作了一些。
可一想到那个乡巴佬把自己堵在衙门外面拿出一包银子就要把吴姨娘领走的样子，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乡巴佬，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区区几百两银子而已。他随手赏人也不止这些，竟然想用这点银子就打动他。
他随后想到了自请而去的陈氏。
难道吴姨娘是受了她的影响，那个时候就有了离开俞家的打算？
想到这些，他甩下车帘子就直接回了俞家。
可这一路上，他越想越气。
先有陈氏，后有吴氏，她们以为俞家是菜园子门不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要是不给吴姨娘一点颜色看看，以后家里的人岂不是都有样学样？
他这才说出要把吴姨娘卖到娼家的话来。
话说出口，他也知道不妥当，可看见吴姨娘那个样子，觉得吓唬吓唬她也好，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怂恿着家里的人做些不着调的事，这才催着范氏去叫人牙子的。
没想到范氏当时也没有拦他一句，还把父母给请了过来，把件小事闹成了人人皆知的荒诞之事。
这么一想，他不由又看了范氏一眼。
范氏去看吴姨娘了，并没有注意到俞敬修。
而一直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俞敬修的费氏却在心里暗自嘀咕。
吴姨娘要是留下来……想到自己几次想利用她做点事都没有成功，可见吴姨娘也是个聪明人，不过是她好像性格有些软弱，到目前为止和她也没有什么利害冲突。但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如果哪天两人之间有了矛盾，平日大家都觉得她老实敦厚，对她没有什么防备，她要是咬起人来了，只怕自己是要吃亏的。
可如果吴姨娘走了……想到前些日子范氏对吴姨娘的和煦……至少范氏身边少了个人，就算是闵氏进了门，自己是俞敬修屋里资格最老的妾室，就能在范氏和闵氏之间左右逢源了……
吴姨娘，还是走的好！
费氏满心自己的打算，待俞阁老安抚了吴姨娘几句后，要留俞敬修和范氏说话的时候，她主动送吴姨娘回了屋，又叫了莲心去打了热水来，亲自服侍吴姨娘梳洗了一番，然后拉了吴姨娘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悄声问吴姨娘：“你有什么打算？”
吴姨娘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一把推开费氏，可想到妹妹竟然给让妹夫来俞家赎她，她心里就一阵激动。
如果能离开俞家，该有多好？
哪怕是去庙里做姑子，也比这样不死不活的强啊！
可这话，她怎么敢说！
费氏见她没有说话，就试探着道：“不知道吴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你看要不要去吴夫人那里报个信？也免得大爷再发脾气，说什么卖你不卖你的话。虽说这话混帐，可经不起大爷总这样嚷嚷，我们是妾室，那些经年的老仆本就不放在眼里，到时候岂不是撞得一哼都不待看我们一眼的？”
只可惜刚才俞敬修只顾着发脾气，她只顾着害怕，倒没有问问俞敬修吴家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吴姨娘不由抿了抿嘴。
费氏就笑道：“要不，你让莲心去吴家问问？”

第307章 出面
吴姨娘不想让莲心去问家打探消息，若是吴家知道了还任她妹夫这样横冲直撞，明摆了就是不想管这件事，若是吴家不知道，妹夫为她的事千里迢迢来了人生地不熟的京都，却不找吴家帮忙，可见是不相信吴家会为了她的事出头。
可她抵不住心头越烧越旺的念想。
这么多年了，她做梦都在想，要是自己当初没有进俞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特别是想到那个和她没有缘分的孩子……
明明知道费姨娘不安好心，她还是咬着牙，任费姨娘打掩护，让莲心去了吴家。
吴夫人听到消息大吃一惊，望着眼前一副等着她拿主意的莲心，顿时火冒三丈，怒道：“这又不是寻常人家纳小妾，还拿什么银子去赎，不怪你们家大爷气得要把她卖了！”又道，“这是谁给那位姑爷出的主意？难道我们吴家不是他的亲戚？这样大的事，他竟然也不商量我们一声，还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然后叫了贴身的妈妈，“去，跟莲心去把那位姑爷找来，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那口气，竟然是发落吴姨娘妹夫的意思。
莲心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如果吴姨娘能离开俞家，她也就能离开俞家了。到时候她就不用配给俞家的小厮，一辈子和俞家荣辱与共了。
难怪这样大的事吴姨娘的妹夫不敢来商量吴夫人，吴夫人的心全向着俞家呢！
她想着，不由得为吴姨娘难过，又见吴夫人让她去找吴姨娘的妹夫，忙道：“夫人，我也没见过。要不是大爷提起，我们都不知道有这件事……”
“那就更应该把那位姑爷叫来问一问了。”吴夫人不松口，逼着莲心交人，“京都藏龙卧虎，他行事没有个轻重，这要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就算是有我们照应着，恐怕也要有些麻烦。当务之急还是快点找到那位姑爷才是。”
莲心哭丧着脸，只好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了吴夫人。
吴夫人听着脸色显得有些变化莫测，嘴角微翕，正要说什么，有小丫鬟隔着门帘子道：“夫人，隔壁的赵夫人身边的雨微姑娘过来了。”
田阁老致仕，郝剑锋擢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衔，吴大人则由郝剑锋和钱东林推荐，擢吏部侍郎，显然还是个侍郎，吏部贵、户部富、刑部威、礼部贫、工部贱，吏部的侍郎却比礼部的吏部清贵多了。自听到这个消息，吴夫人的就笑得没能合拢过嘴。正好沈任思借着这次调整升了吏部主事给事中，吴夫人就想着，自己好歹也是这一条线上的人，怎么也得感谢一下傅庭筠。元宵节过后就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正好趁着这个日子在家里摆几桌酒席，就请自拿了请帖过去。谁知道傅庭筠不在，带着孩子去潭柘寺去看肁大人去了，她只好讪讪然地放下请帖回来了。
看这样子，应该是让雨微来回信的。
吴夫人也不管莲心了，连声请了雨微进来。
赵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而已，吴家的人不仅尊称人家为“姑娘”，吴夫人十分殷勤地请人家进来……
莲心看见这场面，目光微闪，装作没有看见吴夫人贴身妈妈暗示她退下的眼神，留在了屋里。
雨微进门就看见个丫鬟杵在吴夫人面前，她心中暗暗称奇。
不管是为什么，她是代表傅庭筠来的，是客人，吴夫人应该让这丫鬟回避回避才是，怎么却任由她站在这里。
她不禁打量了那丫鬟几眼。
这越看就越觉得这丫鬟挺面善的。
而吴夫人见莲心没心没肺地站在那里，心里很是烦恼，因当着雨微的面，却也不好发作。又见雨微看了莲心几眼，觉得如果让雨微误会莲心是自己府里的丫鬟，回去说给傅庭筠说，岂不是让傅庭筠笑话自己御下无方，就笑着解释了一句“这是吴姨娘身边的丫鬟，说是找我有事”。
雨微恍然大悟，想到要不是吴姨娘给傅庭筠报信，他们又怎么知道那俞敬修和闵氏的事，心里对她爱屋及乌，和善地笑了笑。
莲心眼睛一亮，然后就被吴夫人贴身的妈妈给强行拉了出去，塞进了旁边的耳边：“你在这里等着，等夫人发下话来，我就和你去找那位姑爷。”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将窗棂打开了一道缝，瞅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她就看见吴夫人贴身的妈妈笑语晏晏地陪着赵夫人家的丫鬟走了出来。
她猛地撩开帘子跑了出去。
“雨微姑娘，雨微姑娘，”莲心顾不得什么，急急地道，“我们家姑爷要赎我们家姨娘，俞家不答应，姨娘让我来求吴夫人，求您跟赵夫人说一声，帮我们家姨娘在吴夫人面前说两句好话。我们一辈子都记得她老人家的恩情……”
只是没等她奔到雨微的面前，已有经验老道的婆子上前捂着她的嘴把她拖进了耳房。
莲心嚷嚷嘟嘟的，雨微并没有听明白莲心的话。可她对“俞家”这两个字太敏感了，倒把“俞家不答应”这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立刻伫足，问吴夫人贴身的妈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夫人贴身的妈妈神情尴尬，把事情的经过大略的说了一下：“……您说，这不是好笑吗？又不是少了她吃少了她穿，又不是打了她骂了她，她竟然要吴夫人帮她自请离开。俞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么可能答应她……”
只要是俞家反对的，雨微就觉得可以做。
她强忍着心里的兴奋，步脚轻快地回了赵家，不顾傅庭筠还在算帐，拽着傅庭筠就去了一边的书房，把这件事告诉了傅庭筠。
傅庭筠好像把盐当糖吃了下去般，表情显得有怪异，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雨微急起来，摇着她的衣袖：“夫人，您说句话啊！能帮帮吴姨娘，不是挺好的吗？既可以救吴姨娘于水火之中，还可以寒碜寒碜那个俞敬修——他的小妾宁愿自主归家也不愿意跟着他，可见他这个人人品是如何的恶劣了。”她说着，眼睛都比平常明亮了几分，显然对后者更感兴趣。
傅庭筠啼笑皆非。道：“我让阿森帮着仔细打听打听吧？别听风就是雨。如果吴姨娘真有这个打算，我们帮她也把一也是应该。”
雨微笑眯眯地应了，催着阿森帮着打听这件事。
那边吴夫人知道莲心在雨微面前乱嚷了一通，倒坐在那里沉思起来。
吴姨娘若是归家，等同打了俞敬修的脸。赵家和俞家有罅隙，赵家知道了这件事，肯定是乐于一见的。按理说，她是吴姨娘的长辈，吴姨娘没有子嗣，俞敬修又不待见吴姨娘，吴姨娘在俞家的日子也没有个盼头，她出头帮吴姨娘说句话也是应该的……要紧的是，俞家每况愈下，这次官员擢黜俞阁老只在翰林院安置了一个七品的撰修，而赵凌据说钱东林反映过来了，马上就要推荐他做那个云贵总督了……与其为俞家背了个不义之名，不如顺势而下卖傅庭筠一个人情。
吴夫人越考虑越觉得自己得帮着吴姨娘出头，她叫来贴身的妈妈：“你去传我的话，让管家无论如何也要把我们家那位蠢姑爷找到——他出面请我，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帮吴姨娘出头嘛！”
贴身的妈妈对吴夫人这样的反复已习以为常，立刻吩咐下去，因为彼此是亲戚，竟然先于阿森之前找到了吴姨娘的妹夫。
吴姨娘的妹夫虽然为人机敏，跑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可毕竟只是个南货北卖的普通商贾，平日常听妻子说起当年的事，来之前还曾反复的叮咛他，说起吴夫人的凉薄，让他不要去找吴家，还说，吴家不仅不会帮他们，说不定还会阻拦他们。他又找不到其他的门路，只好到开门见山，到衙门去堵俞敬修。
被吴夫人的管事押吴家富丽堂皇的厅堂里，他神态间透着几分警戒与担忧。
吴夫人既打定了主意，就会做到十全十美。
见状呵呵一笑，先是和吴姨娘的妹夫述了辈份，然后说起吴姨娘的事：“你要带他回去，你岳父可知道？你们准备花多少钱子？我心里也有个底，和俞家说起来也能理直气壮的，赵夫人那边，我也有个交待。”
吴姨娘的妹夫虽然不知道赵夫人是什么人，但听吴夫人这口气，知道是这个人帮着出了大力，吴夫人才愿意出面和俞家去说这件事，忙道：“多谢夫人。这件事是我岳父和拙荆商量的，岳父还怕别人不相信，特意定敢封信给我带在身边，等到交割文书的时候，作为凭证给官府的人过目。”他说到这里，面带几分赧然，低声道，“我们两家一共凑了两千两银子。”又道，“我知道这银子不在俞家人的眼里，可我们也拿不出更多的银子了……”
两千两……吴夫人寻思着，当初她做主，收了俞家一千两银的聘礼，两千两，也差不多了。
她略一琢磨，道：“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就随我走一趟俞阁老府吧！”
吴姨娘的妹夫喜出望外，谢了又谢，和吴夫人去了夹道街。

第308章 离开
俞夫人听说吴夫人带了个男子来求见，暗生不妙之感，只觉得太阳穴隐隐生痛，却又不能不见，只得抚额让束妈妈请了吴夫人到正房的厅堂相见。
吴姨娘的妹夫在垂花门口候着，吴夫人去了厅堂。
寒暄几句，吴夫人直接说明了来意：“……我也知道，这件事让您有些为难。可您也要替吴姨娘想想，她性情温柔敦厚，好好的一个儿子，都怀到八个月了，说没就没了。若您家大爷心痛她也就罢了，偏偏你们家大爷平日里眼角也不扫她一下，恼起来开口就要把她卖到那青楼楚馆去，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她还跟了您家大爷这么多年，这样也未免太绝情了些。您让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夫人也是慈悲为怀，讲究那行善积德之人，何不放了那吴姨娘归家？既全了两家的情份，往后吴姨娘想起夫人，也会感念您的恩情。”
把俞夫人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自知俞敬修对不起吴姨娘，可曾经生养过子嗣的妾室归家，这在俞家是从来没有过的。如果是两年前，她想也不想就会拒绝，但俞家今非昔比，丈夫这两年说的是在内阁，可现在很多决议渐渐地都参与不进去了，吴家则恰恰相反，一直走得非常稳，这次吴大人又调任吏部为侍郎，以后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官场上向来有欺老不欺少的说法，如果儿子仕途如锦，她也会多几分底气，问题是儿子这几年别说是仕途如锦了，就连顺利两个字都谈不上，三十年河西，四十年河东，谁又敢说自己哪天不会求到吴家的面前……
这些念头闪过，那拒绝的话俞夫人就没法说出口了。
她只好道：“吴姨娘是我做主抬进来的，她这几年在俞家，循规蹈矩、温柔敦厚，我看着就喜欢。说起来，我和她也有缘之人，实在是舍不得她离开！”
语里颇有些提醒吴夫人当年事的味道。
吴夫人觉得俞夫人揭了她的短，心中有些不快，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
这件事往大了说，是两家从此以后断了交情，往小了说，是俞敬修待人苛刻，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俞家希望看到的。自己过来，也不过是打个招呼，想把吴姨娘接走，但这事没有三、五个回合是定不下来的。因此语气显得有些敷衍，笑道；“这不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吗？回去后我还跟家里的人说，吴姨娘这次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她说着，长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
俞夫人的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她强笑道：“可见这世间的事，半点不由人啊……”语气中带着几分推脱，让吴夫人很是鄙视，陪着不咸不淡地说了半炷香的工夫，吴夫人就起身告辞了。
吴姨娘的妹夫早拉了个路过的婆子一番重重的打赏，把吴夫人和他过来的消息传到了吴姨娘的耳朵里，现在见吴夫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陪着回了史家胡同。
吴夫人留吴姨娘的妹夫吃饭，吴姨娘的妹夫婉言谢绝：“拙荆这两天会陪着岳父来京都，我这就要起程去通州接人了。”然后和吴夫人商量，“您看，赵夫人那里，我们要不要去道声谢？”
没有吴夫人的引荐，他根本不可能见到赵夫人。
“等速成了再说吧！”吴夫人问了些家长里短，让贴身的妈妈送了吴姨娘的妹夫出门。
过了两天，吴姨娘的妹妹陪着吴姨娘的父亲来拜见吴大人和吴夫人，送了吴大人一方步步高升的端砚，送吴夫人一对红宝石的耳铛，吴家的几位少爷、少奶奶也都各有礼物，加起来也用了四、五百两银子。
吴夫人很满意吴姨娘家人的恭敬，对吴姨娘的事越发地上心了。
傅庭筠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
她不由哂笑，对阿森道：“没想到吴夫人最终还是出面管了这件事。”
阿森不以为然，笑：“她这个人，多半又在打什么主意！”
“哦！”傅庭筠听他说得熟络，笑道，“你倒对吴夫人挺了解的啊！”
“那当然。”阿森挺着胸膛道，“像吴夫人这样的女子，我见得多了。两面三刀，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傅庭筠闻言一阵笑，道：“人家吴夫人哪里得罪你了？”
“得罪倒称不上，就是不待见。”阿森撇着嘴道。
傅庭筠大笑，抬眼看见珍珠空着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表情微黯。
往年这个时候，赵凌的家书早就到了，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音讯，几次让郑三去邮驿和五军都督府打听，都说没有看见赵凌的家书。
难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听说今年贵州连着下了十几天雪，冻死好些人，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怎样？
她托着腮想着赵凌。
夹道街俞家的正房却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
“你个逆子，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似的！”俞夫人怒不可遏地瞪着儿子，“什么叫做‘我们家不放，吴家也没有办法’……你难道想和吴家撕破脸不成？要不是是你对不起吴姨娘，我现在能受这样的气吗？”又道，“那个孩子若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今年也有五岁了……我至于这样被吴夫人指着鼻子奚落吗？”见自己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俞敬修仍垂着眼帘站在那里，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吴夫人就气得胸口发痛，她忍不住道：“当初我让你娶傅庭筠，你不听，现在人家旺夫又旺丁，已是正二品的诰命夫人了，还是了三子一个女；后来我让你纳吴姨娘，你不愿意，好生生的一个孙子没有了不说，你瞧也不瞧吴姨娘一眼，结果闹得吴姨娘要归家，吴大人如今又调了吏部侍郎……”
和俞敬修一起来给俞夫人问安的范氏刹那间面白如纸。
婆婆这么说，就是责怪她这个做媳妇的不仅没能帮丈夫进取，还拖了丈夫的后腿啰！
这么大的罪名，她可背不起。
范氏见俞敬修一声不吭，只得辩道：“婆婆，吴姨娘的孩子，的确不是我弄丢的……我只是和她擦肩而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俞夫人神色疲倦地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真相是怎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会怎么说？怎么想？”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她。
范氏急急地喊了声“婆婆”，还欲再说，俞夫人已端了茶：“你们都下去吧！我累了，想歇会。”
范氏只得打住了话题，和阴沉着脸的俞敬修一起行礼退了下去。
俞夫人待他们走后，去了俞阁老的书房。
俞阁老正在写字，见妻子神色沉重地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发青，拿着笔在那里愣了半天，这才道：“你想放吴姨娘走？”
在这件事上，俞阁老是不同意的。
如果家族繁盛之时放吴姨娘走，别人只会说他们悲天悯人。现在，却是没有实力的表现。
“再这样拖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吴夫人沮丧地道，“强扭的瓜不甜。”
俞阁老沉默良久，几不可见的微微颔首。
吴姨娘什么也没有要，带着莲心空着手走出了俞家。
门外，她的父亲、妹妹和妹夫坐在马车里等着她。
……
傅庭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吴姨娘一家已经定好了启程回乡的日子。
雨微替她高兴，问傅庭筠：“您说，我们要不要送些程仪过去？”
傅庭筠笑道：“总算是相识一场。你代我去送送吴姨娘吧！”说着，“哎呀”一声抿了嘴笑，“现在不能叫吴姨娘了，要叫吴姑娘了！”
雨微也笑，眉眼弯弯，有种清柔的美丽。
傅庭筠心里微微发酸，问她：“你看，人家吴姑娘都挣脱了牢笼，你有什么打算啊？”
雨微装作听不懂，笑道：“俞家能和我们家比吗？吴姑娘能和我比吗？我在赵家可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我哪里也不想去，就在这里呆着。”
傅庭筠在心底叹了口气。
蔻儿笑着走了进来：“夫人，吴姨娘来给您辞行，您见还是不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傅庭筠笑道，“请她到厅堂里坐吧！”
蔻儿领着已是吴姑娘的吴姨娘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崭新的浅绿色杭绸褙子，笑容依旧如往昔般恭敬中带着些许的温驯。
没等傅庭筠开口，她突然上前几步就要跪下给傅庭筠磕头。
傅庭筠吓了一大跳，忙把她拉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我想谢谢夫人！”吴姑娘说着眼圈就红了，不管不顾地非要跪下，“没有夫人，我哪能有今天。”
“我也没能帮你什么。”傅庭筠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塞到了太师椅里，“是你家里的人出了大力气。”
吴姑娘点头，道：“他们待我的好我还有机会还。只是夫人待我的好，我却没有机会报答……”
傅庭筠汗颜，也不和她争辩这些，柔声劝她道：“从前的事，你就当是做梦，都忘了吧！回去以后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她很普通的一句安抚，却让吴姑娘脸色一变，求助般地紧紧攥住了傅庭筠的手，“您说，我，我还能重新开始吗？”她的目光充满期盼和忐忑。
傅庭筠能理解她的担心。
可若是连她自己都放弃，她就永远不可能重新开始。
傅庭筠坚定地点头，笑着给她打气：“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你就能重新开始！”
吴姑娘却是眼眶一湿，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您，您是好人……您都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哪里还配重新开始……”她说着，哭倒在了傅庭筠的脚下。

第309章 原谅
傅庭筠一愣，想到俞家后院如今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寻思着吴姨娘只怕也做过些见不得光的事，可那毕竟是从前的事了，现在既出了俞家的门，就不是俞家的人了，只眼着她从今往后不要再行错走差，堂堂正正的做人。又见她哭得伤心欲绝，心里一软，幽幽叹了口气，委婉地劝她：“佛语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有心向善，从此积善成德，菩萨自会保佑你的。”然后弯了腰去拉她。
吴姑娘却抓着她的手不放，跪在那里，眼泪落得更厉害了：“赵夫人……你不知道……那天在潭柘寺里遇到您，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愿意做妾，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父、幼妹走投无路……到了俞家，那俞修敬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冷漠同，吴夫人又只是一味的让我讨好俞夫人、俞修敬……我满腹的心思没有人说……想着这样也好，我就当是在姑子庙里修行的……不曾想却有了身孕……”她说到这里，面孔渐渐没有了颜色，“我当时心里一喜，觉得如果能生一儿半女的，以后的日子也有了盼头，那俞修敬虽然看不起我，但儿女总归是他的骨血，看在儿女的面子上，给我几分颜面，在外人面前待我客客气气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我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半丝的欢喜，还处处挑我的错，给我脸色看，待我比从前还要不堪……我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孩子就算是生下来，也和我一样，永远看他的脸色，甚至，还要看嫡子的脸色……我就想，我为什么会怀了孩子？要是没有这个孩子该有多好啊！”
傅庭筠听着，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什么让不栗而寒的事发生了，她不由心中一紧。
“……那年中元节，俞夫人和少奶奶要去潭柘寺上香，”吴姑娘目光呆滞，满无目地盯着空中，喃喃地道，“我送她们出门，早早地就在垂花门前候着……俞夫人还没有来。不一会，少奶奶前呼后拥地走了过来……我忙上前请安……少奶奶却是看也没看我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那些丫鬟、婆子都争先恐后，紧紧地跟在奶奶的身后，也不知道是谁，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撞了我的肩膀一下……我知道这是有人在给我下拌子，讨好大奶奶，怕有人故伎重施，就朝后退了几步……没有注意到身后是个台阶，一下子就仰面跌倒在了台阶下……”
傅庭筠“哎哟”一声睁大了眼睛：“这么说来，并不是范氏推的你了？”
“不是！”吴姑娘苍白的面孔闪过一道红霞，回避般地躲开了傅庭的目光，又羞又惭地低下了头，“是我自己不小心……”她小声道，“莲心都吓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拉着我的手直问‘姨娘您怎么了’，嘴唇都是白的……大奶奶却只是皱着眉头瞥了我一眼，喝斥身边丫鬟‘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扶姨娘回屋，请个大夫来给姨娘看看’。那丫鬟和莲心扶了我就往后走……那边俞夫人走了过来，见两个丫鬟扶着我，问出了什么事？大奶奶轻描淡写地笑道：‘没事！我看吴姨娘月份重了，让她不用送我了，遣了个小丫鬟扶她回去’……我当时腰像断了似的，走路都有些不稳。俞夫人看了我一眼，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和大奶奶上了马车。”
“我这才彻底的明白。”
“不管平时俞夫人待我有多和善，涉及到家族利益、子嗣纷争，她是绝对不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只有我，还傻傻地在心里记着她当初说过的话——‘只要生下孩子，就养在我身边，有我的一口饭吃，决不让他喝粥’……”
她说着，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垂落下来。
“回到屋里，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我一想到大奶奶对俞夫人说话时那轻描淡写的口吻，一想到俞夫人语气里透着几分漫天要价的哼声，心里就像针在扎……既你们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有什么好在乎！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大不了赔他一条性命……”
傅庭筠不由紧紧地攥住了吴姑娘的手。
吴姨娘嘴角颤抖：“我一直没有吭声。到了下午，俞夫人、大奶奶要从庙里回来了，莲心来问我要不要去垂花门前候着，这才发现我的异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御医来了……我悄悄把药给泼了……”说到这里，她嚎啕大哭起来。
傅庭筠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不知道是为了吴姑娘，还是那个因为不被期待而被母亲放弃了的孩子。
但望着泣不成声的吴姑娘，她好像又挺能理解吴姑娘的选择似的。
好比她自己，每次看到几个孩子，想到孩子的父亲，她心里就会像喝了蜜甜水似的甜甜的。
“别哭了！”傅庭筠劝着吴姑娘，声音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和，少了几分应酬的客气，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微微有些惊讶，“昨日之事不可留。人要往前看，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我看那乡间的妇人，快临产的时候还在田间劳作，可见这孩子保不保得住，不全在小心不小心，还是你和那孩子没有缘分……”
吴姑娘讶然地抬头，一双被泪水冲洗过的眸子乌黑发亮：“您，您原谅我了……”她小心翼翼地道，表情中充满了惴惴不安的希冀。
傅庭筠愕然，随即明白过来。
吴姑娘是读过《女诫》、《烈女传》的人，从伦理上来说，她做为母亲，等于是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罪孽深重，就是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可若是从感情上来说，她却觉得自己这样免除了孩子以后面对嫡庶之别的痛苦，免除了孩子做为庶子永远低人一等的卑身，做是对的。矛盾之下，她急需一个对自己所作所为的评判……
或者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对人说，或者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吴姑娘把她当成了那个做评判她对错的人。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吴姑娘对自己才有种莫名的好感与亲切呢！
傅庭筠不得而知。
她希望自己的言行能安慰吴姑娘惶恐的心，也真心希望吴姑娘能抛开从前的种种，开始新的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她和吴姑娘一样，都是俞修敬的受害者。
“我有什么资格说原谅就原谅的。”她微笑道，“只是我觉得，人的这一生，不可能不犯错，要紧的是我们不能反复地犯一样错。”
吴姑娘忙道：“我再也不会这样了！”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当，急急地道，“我们那里有个莲花庵，收留那些孤寡无依的老人或是被父母遗弃了的孩子。我已经和父亲、妹夫、妹妹商量好了，回去以后就会在我们附近莲花庵做居士，帮着庵里的师傅们照顾那些老人和孩子。”
傅庭筠有些意外吴家人的豁达。仔细一想，觉得这样也好。照顾别人，得到认同，能慢慢忘记从前的伤痛。
她叫雨微拿了一百两银票进来。
“这是我捐给莲花庵的香火钱。”傅庭将银票塞给了吴姑娘，“以后莲花庵若有什么困难，你就给我报个信。别的不敢说，捐些香火钱还是做得到的。”
吴姑娘见她言语诚挚，想了想，也不矫情，收了银票，道：“我会跟大师傅说的，也会每日代夫人在菩萨面前敬炷香，求菩萨保佑您阖府平安，万事顺遂！”
傅庭筠向她道了谢，两人又说了会闲话，眼看着到了晌午，傅庭筠留吴姑娘用午膳，吴姑娘婉言谢绝了，说还没有给吴夫人辞行。傅庭筠不好多留，送她到了大门口。
待到吴姑娘启程的那天，让雨微带着程仪去送了吴姑娘一程。结果雨微回来的时候，吴夫人也跟着一起过来了，言语间均是对傅庭筠送吴姑娘的感激，傅庭筠敷衍了她几句，把话题转到了二月初二的春宴上，吴夫人兴致勃勃地说起她请了哪些人，春宴是怎样安排的，把这件事揭过不提。
转眼间就到了三月，进京述职的人都陆陆继继离开了京都，赵凌却不见影子。
傅庭筠不免有些着急，让阿森去打听。
阿森那边还没有信来，叶掌柜突然来访。说是先前她入伙的饭庄这几年生意很是兴隆，原来的地方有些不够用，一是想把旁边的铺子也盘下来，二是想在东大街、西大街各开一个分店，这样一来，银子就有些周转不过来，他来商量傅庭筠，能不能把今年分的一万两红利拿到出来，作为扩张铺面用。
傅庭筠当初入股饭庄，不过想维持家里的开销，现在不公维持家中的开销绰绰有余，还有能积赞，心里已经很高兴了，问了问叶掌柜的打算，听着安排得井井有条，知道他们不是看着生意好一时兴起，痛痛快快地拿了一万两银票给叶掌柜。
叶掌柜笑眯眯走了。
第二天拿了几个选址来问傅庭筠。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又过了大半天。
接下来是铺面的陈设，菜式的甄选……傅庭筠每天忙得团团转，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大。
她只参股，这些经营上的事，好像不属于她管……

第310章 谋划
傅庭筠暗暗留心，却什么异样也没有看出来，正纳闷的时候，赵凌回来了。
带着几个随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京都。
“怎么也不差人回来报个信？”傅庭筠嘴里说着嗔怪的话，脸上却有抑制不住的笑容，亲手帮赵凌打了水，站在脸盆架前看着他梳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赵凌看着就暖从心起。
朝着她笑了笑，这才低下头洗起脸来。
呦呦领着三个弟弟跑了进来。
“爹爹，爹爹，”清脆的声音像欢快的百灵鸟，“你什么时候回铜仁府？”
赵凌丢下帕子，半蹲着抱起呦呦，高高地举了起来。
呦呦吓得惊呼一声，紧紧地抓住了赵凌的胳膊。
傅庭筠忙道：“快把她放下来，她今年都九岁了，可不是两、三岁的小姑娘了！”
赵凌讪讪然笑着放下了呦呦，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爹爹这才刚回家，脚跟还没有站稳，你想爹爹回贵州啊！”
“不是，不是，”呦呦连连摇手，道，“元宵表哥说，四月初八佛生日，白云观前面有大象表演，我和弟弟都想去看。”说完，还怕赵凌不相信似的，拉了拉站在一旁的曦哥儿，“是不是？大弟。”
曦哥儿连连点头，望着赵凌的目光带着几分的敬畏，几分忐忑，几分羞赧，几分期盼，唯唯没有孩子见到久别父母的雀跃。
他感觉到心微微有些刺痛。
几个儿子，从生到养，他都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想这里些，他由揽了曦哥儿和旭儿的肩膀，笑着问他们：“你们也想去吗？”
“想去，想去！”曦哥儿和旭哥儿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最小的晗哥儿还懵懵懂懂不懂事，奶声奶气地跟着哥哥们喊“想去”。
赵凌抱了幼子，笑道：“好，到时候了爹爹带着你们去看大象。”
孩子们欢呼起来。
曦哥儿觉得父亲一下子变得离自己很近，父子的天性战胜了两年不见的陌生感，他和赵凌立刻变得亲近起来：“爹爹，爹爹，还要买樱桃吃？”
四月初，早樱桃已经上市了。
“好，好，好。”赵凌笑吟吟地点头，一点脾气子没有，像个好好先生。
孩子们的胆子变得大起来。
旭哥儿拉了赵凌的衣袖：“爹爹，我不要吃樱桃，我要买把大刀！”
赵凌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次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本能地想拒绝，随既想到自己长年不在家，孩子们想上街看热闹都没机会，内疚感压倒了理智，道：“庙会地摊上买的大刀都是骗人的玩意，连木头都砍不断，等过两天，爹爹带着你去粮草胡同，那边有家百年的老字号，最擅长打刀，五军都督府的人都在那里买兵器，爹爹给你定制把好刀。”
旭哥儿张大了嘴巴。
旁边的傅庭筠“扑哧”一声笑。
这下轮到赵凌愕然了。
“旭哥儿要的不是真刀，是庙会上卖的桃木大刀。”傅庭筠眯着眼睛笑，满脸的促狭之色。
“这……”赵凌摸着头，呵呵地干笑。
雨微走了进来：“老爷，夫人，饭做好了，您看摆在哪里？”
“就摆在内室吧！”傅庭筠看着赵凌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雨微笑着应了一声，带着两个粗使的婆子端了炕桌进来。
赵凌上了炕，见几个孩子立在炕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不由笑着弯了腰，问孩子们：“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点？”
孩子们都犹豫着要不要答应赵凌，傅庭筠已道：“他们刚刚用过早膳，再过一个时辰，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这时候吃了，等会就不吃了。”然后对几个孩子道，“你们该跟着先生读书的跟着先生读书去，该跟着师傅习武的跟着师傅习武去。我等会会和先生说的，下午放你们半天的假，你们也可以陪着爹爹说会话。”
孩子们都高兴起来，欢欢喜喜地散了。
赵凌望向傅庭筠的目光就带了些许的灼热：“你要不要和我加点？”
傅庭筠笑着摇了摇头，提起另一桩事来：“你答应了孩子们去看大像表演，你能留到四月初八吗？你怎么现在才回京都述职？会不会因此被那些御史弹劾啊？”
“我给皇上上过折子了，就说是路上得了痢疾，要迟一个月回京述职。”赵凌说着，神态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实际上我抽空去了趟西安……”
傅庭筠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得了痢疾”这四个字上。
痢疾不好治，很多人都因此而丢了性命。
她花容失色，急急地追问：“你怎么会得了痢疾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只是腹泻。”赵凌忙道，“正好在愁怎么去趟西安府，就拿了这个做借口。实现上我今天是从西安那边赶过来的。”
“你没事就好！”傅庭筠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这就让郑三给你请个御医过来瞧瞧，也好让我放心。”
赵凌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一点事也没有，但为了让傅庭筠安心，他还是笑着点头应了。
傅庭筠这才问起西安的事：“……是不是冯三那边有什么消息？”说着，恍然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让叶掌柜的天天来问我开分店的事，好转移的注意力？”
“这也是凑巧了。”赵凌笑道，“我怕你担心，事关重大，又不好让人带信给你，就托了叶掌柜，多看顾着你一点。想必是叶掌柜特意找个事你做，免得你胡思乱想。”
傅庭筠颇有些哭笑不得。
赵凌索性和她说起西安府之行来：“……冯三前些日子让人带信给我，西平侯辖下有两处草场，这几年，西平侯的长子冯通一直瞒着西平侯在做马匹生意，草场好一点的马都卖了，如今只剩下些老马和病马了，眼看着巡抚要考选军政了，冯通这才急起来，让他想办法借些马氏来应付考选……”
傅庭筠骇然：“这个冯通，胆子也太大了些！”然后问他：“你准备怎么办？”
“看有没有机会把这件事捅到都察院去。”赵凌笑道，“所以我准备在京都多呆几天。”
“那你自己小心点。”傅庭筠叮嘱他，“别把自己给拖下去了。”
赵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骨节分明的大手，温暖而柔软。
傅庭筠反手，用力地握住了赵凌的手。
赵凌讶然，眼底旋即涌出暖暖的笑意。
“囡囡。”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鬓角，无限爱恋。
傅庭筠笑着把头靠在了赵凌的肩头。
赵凌侧过头去，亲了亲她的额头。想问她，是否想他了，又觉得这问得有些多余……她的所作所为，早已给了他一个答案。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
还有五年，不，最多三年，他一定回来，好好的陪陪妻子，好好的陪陪孩子……
他不禁心怀愧意地喊了声“阿筠”：“是我不好……”
傅庭筠却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我就想这样在你身上靠一靠。”她说着，闭上了眼睛，露出甜美的微笑。
赵凌不忍违背她，依偎着坐在大炕上，静静地望着屋外正吐着绿芽的石榴树。
……
用过饭，赵凌就去宫里递了牌子。
没等他回家，亲戚朋友多知道他回了京都。
家里立刻热闹起来。
郑三娘在灶上忙着，从中午掌灯时候就没有歇过，傅庭筠则是一会儿奉茶一会儿奉点心，和这个说说家里的孩子，和那个问问长辈的身体，忙得团团转。
赵凌却丢下了满屋的客人，和阿森去了书房。
“……针匠胡同那边还没有动静吗？”他表情严肃地道。
“没有！”阿森很是苦恼，“那个俞敬修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些日子都没有去闵氏地里。”
“难道是喜新厌旧了？”赵凌低声道，“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阿森闻言挠了挠头，道：“那郭家那边，我们还要不要去送信？”
赵凌想了想，道：“要去！就算对付不了俞敬修，郭家那边也要跟人家说一声才是。”
“是啊！”阿森感慨道，“那郭公子，死得太冤枉了！”
赵凌却另有担心，他吩咐阿森道：“郭公子的父亲很是势利，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会不会给儿子出这个头还不好说。要是他犹豫，你想办法把我们两家有罅隙的事透露给他，帮他下下决心。”
阿森高声应了声“是”，外面传来傅庭筠的声音：“九爷，你在书房吗？秦大人他们来了，正到处找你了！”
赵凌就朝着阿森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声扬。”说完，打开了紧闭的槅扇门，拔高了声音笑道：“想偷懒，和阿森躲在这里说几句话，谁知道你这么快就找来了。”
傅庭筠笑道：“要不，我就说你不在家？”顺手帮他整了整衣襟。
“既回来了，总是要见上一面的。”赵凌叹道，“我过去和他们打声招呼。”
傅庭筠不疑有它，和阿森打了个招呼，送赵凌出了垂花门，正要转回厅堂，却见阿森的小厮一路小跑过来。
看见傅庭筠，他忙停下脚步恭谨地行礼。
傅庭筠笑道：“什么事，这样急？”
小厮被问得呆滞了半天。
傅庭筠不由好笑，指了指书房：“二爷在那边？”
小厮忙道了谢，朝书房跑去。
阿森是个急性子，用的人也都性子急。
傅庭筠笑着摇了摇头，进了厅堂。
书房里，小厮正气喘吁吁地向阿森禀道：“俞敬修，要迎那个闵氏进门了！”
阿森兴奋地站了起来：“走，去找九爷去！”

第311章 静好
赵凌正侧脸在听秦飞羽说话：“……那边虽然没这边规整，却临了什刹海，家家户户的后院都可以引活水入院，修个江南似的小花园。我看，你不如也搬到那边去住算了。我们两家也可以做个伴。”
京都少水，有活水的宅子通常都有市无价。
秦飞羽前些日子刚在什刹海那边置了个宅子。
“我可不比秦大哥，在京都熟人熟路，办什么事都方便。我现在，是乡里人进城，哪里摸得清东南西北啊！”赵凌看见阿森进来，和秦飞羽打趣了几句，招了阿森过去：“什么事？”
阿森笑着给秦飞羽等人行了个礼，这才道：“大通号的叶掌柜知道大哥回来了，让人送了桌席面过来，嫂嫂让我来跟大哥说一声。”
叶掌柜知道赵凌刚回到家，夫妻之间有话要说，孩子那里要检查功课，还有亲戚故旧要应酬，一早就说好了，等过几天再来拜访。
赵凌一听就明白是阿森有话对自己说，道：“我书房多宝格的底层还有两斤上好的碧螺春，您替我赏了叶掌柜的人。”
言下之意，是要他在书房里等。
阿森笑着应了。
秦飞羽却拉了阿森说话：“有些日子没见，你倒越发的沉稳了。听说王大人想让你袭了他的世袭百户，你婉言拒绝了。莫非要学那些士子，走科举入仕之途？”
阿森笑道：“父亲还年轻，也不必急着把百户的袭职给我。我正好读几年书，长长见识。”
秦飞羽笑着点头。
阿森行礼退了下去。
林迟就问秦飞羽：“程家那件事最后怎么办了？”
他问的是王大人的连襟，也就是王夫人的姐夫。
秦飞羽笑着朝四周看了看，见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低声道：“王大人把程家的那个浪荡子狠狠地揍了一顿，还扬言他若敢对妻子不敬，他知道一次揍一次。你别说，还真就是一物降一物，那姓程的这两年虽然依旧吃喝嫖赌，却再也不敢打老婆了。”
众人不由笑了起来。
陶牧就说起京都的一桩轶事来：“魏家胡同那边也出了件和王大人连襟家差不多的事，先前岳家也是好话说尽，那女婿却如耳旁风。后来闺女受不了了，宁愿去做姑子也不愿意和女婿过下去。那岳父想，我这么多好话都白说了，反正以后也是桥归桥，路归路，索性请了族里的几个侄儿把女婿狠狠地揍了一顿，把那女婿揍寒了胆，不要说动手打老婆了，老婆要和离，他哭着跪着就是不肯。想着我这还是翁婿，岳家的人就能把我打成这样，这样要是成了陌路，岂不是连命也没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
赵凌却趁机去了书房。
阿森正抓耳挠腮地等着赵凌，见了赵凌，小跑着迎了上去，把俞敬修要迎闵氏进门的事告诉了他。
赵凌想了想，道：“俞家肯定不会同意闵氏进门的，俞敬修估计也知道。现在却急急地要迎了闵氏进门，只怕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你想办法打听清楚了，我们再做打算。”
阿森高高兴兴地“嗯”了一声。赵凌回了厅堂，继续和秦飞羽等人拉着闲话，阿森则和傅庭筠打了声招呼，借口家中有事，先行告辞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凌进宫觐见皇上，拜会同僚，走访亲友，忙得不亦乐乎。
阿森则在针匠胡同进进出出，很快把事情给摸清楚了。
他没顾得上用午膳，直接去了史家胡同。
赵凌在家午休。
阿森抬脚就往正屋去。
急得郑三额头冒汗，一把就将阿森拽到了东厢房：“在这等着，我让雨微姑娘去禀一声。”
“我有急事。”阿森催着他，“你快去给我禀一声。”
“都是做爹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郑三小声嘀咕着，去禀了雨微。
雨微硬着头皮去叩了内室的门。
傅庭筠来应的门。
雨微不好意思看傅庭筠，垂着眼帘，低声说了来意。
傅庭筠直接转身去叫赵凌。
雨微这才发现赵凌拿着本书倒在临窗的大炕上，呦呦、曦哥儿、旭哥儿和晗哥儿则横七竖八地睡在赵凌的周围。
她不由汗颜。
自己好像想多了……也不止是她，大家好像都想的有点多……
思忖中，就看见赵凌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呦呦的颈下抽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
“阿森在哪？”他怕把孩子吵醒，压低了声音问雨微。
雨微忙指了指东厢房：“二爷在那里等您！”
赵凌微微颔首，去了东厢房。
傅庭筠倚在门口朝外张望：“知道阿森找九爷有什么事吗？”
“我去给二爷奉茶奉点心去。”雨微闻言知雅。
“不用了。”傅庭筠笑道，“我也就是问问。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等会九爷会跟我说的。”
这样一打扰，午觉是睡不成了。
雨微笑着给傅庭筠打了水来服侍梳妆。
不一会，赵凌折了回来。
雨微退了下去。
赵凌就对傅庭筠道：“刚刚阿森跟我说，闵氏怀了身孕，俞敬修不愿意他的孩子无名无份，要迎闵氏进门。俞家不同意，俞修敬为此已经从俞家搬了出来。”
傅庭筠张口结舌。
这个俞敬修，总有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既然赵凌一直注意着俞敬修，想必对这些已有了安排。
她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原来我想，这几年俞阁老和西平侯走得近，冯通这么大的胆子，完全可以借着马匹的事把俞阁老拉下水。只是这样一来，便宜了俞敬修，”赵凌沉吟道，“所以我想等些日子。我就不相信，那俞敬修是不偷吃鱼的猫。只要针匠胡同那边有了动静，我们就支持郭家的人告俞敬修‘杀夫夺妻’，再把俞阁老结交外臣的事抖出来，就算是俞家在朝廷故旧遍地，也没有人敢冒天下大不违为俞阁老说话。”
他一边说，傅庭筠一边仔细地想着他的话，待他说完，傅庭筠迟疑道：“你是说，俞敬修的事要在俞阁老的事之前爆发……因为俞阁老的事太大，要是俞阁老的事先爆发，那大家对俞敬修的事反而没有那么注意了。”
赵凌笑着点头，道：“针匠胡同的事先抖出来，大家就会注意到俞敬修干的那些事。要是俞阁老的事先抖出来，说不定大家会觉得这是那些对憎恶俞家的人落井下山，有意抹黑俞敬修。”
“那郭家的人，愿意出堂指认俞敬修吗？”
“我已经让阿森去办这件事了。”赵凌道，“俞阁老虽然在普通官员的心目中高不可攀，可我现在也不是一点实力都没有。何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又没有冤枉那俞敬修！”他说着，笑着握了傅庭筠的手，“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准备准备，过两天我们带着孩子们去看大象表演……”
他的话音未落，内室就响起呦呦清丽婉转的声音：“爹爹，爹爹，我们这就去看大象吗？”
赵凌和傅庭筠回头，就看见女儿睡眼惺忪地站在炕上揉着眼睛。
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赵凌上前抱了呦呦：“傻丫头，这还没到四月初八呢！”
“可我梦到爹爹带着我和弟弟们在看大象了！”呦呦笑嘻嘻地抱住了父亲，“曦哥儿吃了很多的樱桃，结果晚上回到家里，牙酸得不能吃东西了。爹爹给旭哥儿买了把真正的大刀，旭哥儿把院子后面的那棵枣树给砍倒了，安师傅直夸旭哥儿好，娘却要旭哥儿跪搓衣板……”
“你才跪搓衣板呢！”旭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他不服气地大声辩道。
赵凌哈哈大笑，伸手也搂了旭哥儿：“可不能和姐姐顶嘴！”
“我不是要和她顶嘴！”旭哥儿嘟着嘴巴，都可以挂个油瓶了，“春饼表哥让着姐姐，元宵表哥、大哥他们，都让着姐姐，我要是再让着她，她恐怕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样是要出事的。我这是为了姐姐好。”话说到最后，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非常的严肃。
赵凌一愣。
呦呦已经气得直跺脚：“娘，您看二弟！”
傅庭筠站在一旁抿了嘴笑。
赵凌只好和着稀泥：“好了，好了，今天太阳这样好，我们去后院荡秋千吧！”
孩子们一声欢呼，争先恐后地跳下炕穿着鞋子。
赵凌笑着和孩子们去了后院。
傅庭筠带着雨微在厨房里给赵凌和孩子做酒酿糯米圆子。
门外传来小贩高亢而又幽扬的叫卖声：“心里美萝卜……又甜又脆的心里美萝卜……”
长子曦哥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娘，娘，我要吃心里美萝卜！”
傅庭筠笑着擦了手，回屋拿了十文钱给曦哥儿：“给你爹爹、姐姐和弟弟也买几个。”
曦哥儿“哎”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呦呦伸出头来：“娘，大弟呢？”
傅庭筠回头，看见旭哥儿满脸不以为然地站在呦呦的身后：“大哥听到有人叫卖，肯定是去买东西了。”
正说着，曦哥儿抱着一堆萝卜跑了进来。
“姐姐，二弟，”他喜滋滋地道，“有萝卜吃。”
旭哥儿“嗤”了一声。
呦呦很是恼火，瞪了旭哥儿一眼，上前帮曦哥儿接了萝卜：“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不多，不多。”曦哥儿不知道是没有注意到姐姐和弟弟的异样，还是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喜笑颜开地道，“家里这么多人，一人最多半根。”
旭哥儿道：“我不吃。我的那半根就让给你了。”
话音未落，赵凌抱着晗哥儿从游廊走了过来：“咦！怎么曦哥儿不见了，你们都跟着跑了。”
旭哥儿闭着嘴巴不说话。
呦呦望着曦哥儿。
曦哥儿却依旧笑容满面，拿了根嫩嫩的水萝卜递给赵凌：“爹，吃萝卜！”
赵凌笑着接了萝卜。
晗哥儿就抱着父亲的脖子摇来摇去：“爹爹，我不吃萝卜，我要秋千，我要秋千。”
傅庭筠望着丈夫和儿女，只觉得春日的阳光是这样的明媚，岁月安稳又宁静，不由得嘴角微翘，露出个明丽的笑容。

第312章 状告
四月是京都最好的天气。
下过一场雨后，碧空如洗，春花次递开放，处处花木扶苏，姹紫嫣红。
俞槐安的心情却如雨后的墙角般暗淡无光。
俞敬修已经搬出去两个月了，刚刚派了小厮澄心拿了一堆帐单让他付钱。
如果给了，自己只是个管钱的人，没有老爷或是夫人的对牌，这钱支了出去，算帐的时候团不了圆，算谁的？
如果不给，俞家迟迟早早是俞敬修的，他又和束妈妈不同，束妈妈一介女流，以后就是守着两亩田也能过得很好。他是男人，男人一日不可无权。没了俞府总管这个头衔，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他坐在那里半晌拿不定主意。
俞槐安贴身的小厮也两头为难。
这边管家不开口说怎么办，他就只能在这里等着；那边澄心直嚷着大爷还等着他到金兰斋茶食店带新出炉的豌豆黄。
小厮思来想去，觉得俞总管毕竟是做总管的，事多，不讨人喜欢最多被责骂一顿，赶到冷清的地方去当差，可要是得罪了澄心，他有事没事惦记着你，想起来给你穿小鞋，这日子只怕会被他折腾得没个尽头。
他把眼一闭，催着俞槐安：“大总管，这事您得拿个章程才是。以后这种恐怕隔三差五的就会遇到一次……”
小厮的话提醒了俞槐安。
不错。
俞敬修一日不搬回来，他一日就要找自己拿银子。堵得了这次，堵不了下次……时间长了，这话可就说不清楚了。
他“嚯”地站了起来，道：“你稳着那澄心，我去见夫人。”
总算是有句话交待下来了，小厮也安了心，小跑着去了花厅。
俞夫人听了俞槐安的来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成了俞敬修的管事？”
俞槐安额头冒汗，忙躬身道：“小的知道该怎么做了。”
俞夫人轻轻地“嗯”了一声，端了茶。
俞槐安满身是汗地回了帐房，叫了小厮去给澄心传话：“俞家帐房的规矩一向以来都是认对牌不认人，让他拿了对牌来报帐。”
小厮知道俞槐安是见了俞夫人回来的，毫不胆怯地去了回了话。
澄心听一跳三丈高：“大爷不是有事吗？要不然，怎么会让我回来报帐。”
小厮不悚他，笑道：“澄心哥哥这话说的可有意思。我们怎么知道是你要报帐还是大爷要报帐。澄心哥哥是府里的老人了，还是拿了对牌来说话吧！”
把个澄心咽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见到了俞敬修，自然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俞敬修气得脸色发紫。
闵氏却在一旁劝道：“都是我，惹得大爷受了这样的气。不过是些补药，我之前也说了，药补不如食补，以后这日常饮食上注意些就是了。”说完，笑着拉了俞敬修的手放在自己还没很平坦的腹部，“我觉得他好像又长大了些！”
俞敬修笑着将闵氏搂在了怀里，一时也没空去和俞槐安生气了。
闵氏就趁着俞敬修午休的时候把乳娘叫进来，开了匣子拿了根金簪让乳娘去当了，还嘱咐她：“我怕人看见，这才叫了你到屋里来。你千万不可在大爷面前透出音去。若是问起，只说从前还有些积蓄。”
俞敬修睡得迷迷糊糊，有人进来立刻就被惊醒。闵氏的话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心里顿时酸酸的。
如果自己有能力自立门户就好了。
念头一闪而过，他想到了西平侯……
……
那边费氏正低声向俞夫人回着话：“……照着你的意思，我委婉地跟闵氏说了——只要她生的是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孙子的出身，夫人也会把她接回去的。”说到这里，她语气微一顿。
俞夫人看着就有些不耐烦地道：“她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那倒不是。”费氏忙笑道，“只是我觉得闵氏也是个聪明人，我说这话的时候她虽然只是静静的听着，却不像是放在了心上似的。”她说着，悄悄地睃了俞夫人一眼，吞吞吐吐地道，“倒是她那个乳娘，送我出来的时候话里有话，说什么他们家虽然落魄了，从前也曾锦衣玉食过，那些豪门大院的勾当也不陌生。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全看谁的手段高明罢了。”
俞夫人勃然大怒，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束妈妈进来禀道：“大奶奶来了！”
费氏忙低眉顺目地退到了一边。
范氏进门，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本就苍白的面孔显得更苍白了。
她恭恭敬敬地给俞夫人行了礼，低声道：“这几天珍姐儿身子又有些不好。御医说，是气候变化所至。我就想到了老家南京。那边的春、秋季长，冬、夏季短，若是珍姐儿在南京，这气候引起的病痛多半就会少一些……”她说着眼圈就红了起来，“娘，我想带着珍姐儿回南京住些日子。等珍姐儿大些了，身子养得壮实些了，再来京都，在您膝下承欢。”
“好啊！”俞夫人似笑非笑地道，“要是觉得南京的气候还不适合珍姐儿养病，不如就带着珍姐儿回范家吧？你在范家的时候好好的，嫁到我们家这身体就每况愈下，可见范家的风水养人。这女儿似母，珍姐儿说不定也随了你，到了范家，就百病都没了。”
“娘！”范氏望着俞夫人，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与震憾。
俞夫人连茶也懒得端了，直接吩咐束妈妈：“你送少奶奶回去吧！若是少奶奶要回南京，我们这房的人大多都随着我来了京都，老宅子那也没个照应的人，就直接送少奶奶和珍姐儿回范家住些日子吧！等德圃什么时候有空了，再什么时候去接她。”
束妈妈也气范氏知道进退。
这个时候，夫人在前面挡着大爷，她不仅不和夫人一条心，还要回南京去，把自己撇清了！
因而对范氏也没了往日的尊敬，强拉了她手胳膊：“少奶奶，我送您回去！”
范氏没想到束妈妈敢这样对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人有些呆滞，动作不免就有些迟缓。
有小丫鬟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夫人，夫人，您快去看看吧！老爷在书房突然一下子晕了过去，俞总管让我来告诉你，他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什么！”俞夫人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范氏了，下了炕，趿着鞋就朝俞阁老的书房跑。
束妈妈想也没想，丢开范氏就跟了过去。
费氏看了范氏一眼，紧跟着束妈妈出了门。
那些丫鬟、婆子就更不用说了，呼啦啦全往俞阁老书房去了。
偌大的房间，刹那间只剩下范氏一个人。
墨篆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大奶奶，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范氏想了想，道：“还是去看看吧！”到时候自己跟着婆婆在公公面前侍疾，婆婆也不好再提送自己回范家的事。
墨篆点了点头，扶着范氏去了俞阁老的书房。
因为知道俞夫人等女眷要来，俞阁老的一些门客、幕僚都已回避，书房周围只安了不过三尺的童子或是丫鬟服侍。
范氏到的时候御医已经到了，正在和俞夫人说话：“……不要动俞阁老，他这是怒气攻心，我给他施几针，等他心气慢慢的平和下来，人就会醒过来了。”
俞夫人千恩万谢，和一干女眷退到了旁边的耳房，顺道把俞槐安给拎了过来，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俞槐安目光闪烁，语气含糊地道：“胡先生来见老爷，说是大爷惹了什么官司，老爷一听，就昏倒了。我吓得魂飞魄散的，只顾着去请大夫了，还没得来得问胡先生是什么事。”
胡先生，是俞阁老的僚幕。
俞夫人闻言心里砰砰乱跳，脸色“唰”地一下子煞白，忙道：“快去请胡先生过来！”
俞槐安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就请了胡先生过来。
俞夫人没待胡先生站稳，已急急地道：“德圃出了什么事？”
胡先生看了俞夫人一眼，有些犹豫。
俞夫人急起来，道：“如今老爷昏迷不醒，你们又瞒着我，德圃万一有什么事，你，你让我可怎么活！”眼睛一红，眼眶就有了水光之色。
胡先生这才斟酌地道：“有个姓郭，曾做过县丞，告大爷‘杀夫夺妻’……”
“杀夫夺妻？”俞夫人张口结舌，“这，这怎么可能？德圃如果是个好色的，他早就妻妾成群了，我也早就子孙满堂了。会不会是弄错了？或者是德圃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有意朝他身上泼脏水……”说着，俞夫人精神一振，高声道，“肯定是这样，德圃做了这几年的御史，也办过几个大案子，得罪人什么的，不能幸免，一定是他们打击报复……”
胡先生望着俞夫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
费氏看得清清楚楚，脑袋“嗡”地一下，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已是片混乱。
束妈妈和俞槐安等人转在昏迷过去的俞夫人身边喊着“夫人”，墨篆几个则围着瘫软在旁的范氏喊着“少奶奶”，还有机灵的丫鬟殷勤地喊着“我去请御医过来”。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场面落在了胡先生的身上，就看见胡先生满脸无奈地站在那里摇着头。
费氏略一思忖，悄然上前走到了胡先生的身边。
“胡先生。”她恭谨地给胡先生行了个礼，“我是大爷的妾室费氏。大爷的事，可还有回圜的余地？”

第313章 反应
胡先生想到昏迷的俞阁老，瞥了一眼乱成一团的俞夫人等人，又看了一眼脸色灰坏眼底却闪过一抹毅色的费氏一眼，略沉思了片刻，这才低声道：“那个姓郭的，是丁丑年的进士。”
费氏脸色大变。
如果对方是寻常百姓，民告官，不管有理没理，进了衙门先打二十大板。很多还没有开口，就死在了这二十大板上。因而纵然是血海深仇，等闲人也不会去告官。若对方是进士及第，就有资格坐在堂上问话，不伤筋动骨的，告一次不行，告二次，告二次不行，告三次。县里断得不满意，就告到州里；州里不满意，就告到府里……有的，为了一口气甚至会告到大理寺。那被告的人就算是有理，这样一层层的告上去，名声也完了。
胡先生见她明白厉害关系，看她不由的高一眼，想了想，索性低声道：“姨娘等会劝劝夫人，要早做打算才是。”
“多谢先生指导。”费氏声音发颤地给胡先生曲膝行了一个福礼。
胡先生拱了拱手，出了耳房。
费氏帮着束妈妈把俞夫人抬到了一旁罗汉床上，用冷帕子给俞夫人擦了脸，俞夫人幽幽地醒了过来，在人群里找着俞槐安：“德圃呢？他现在在哪里？”
俞槐安忙上前两步，低声道：“我这就去找大爷。”
俞夫人点了点头，叮嘱他：“让他快回来，就说老爷昏倒了。”
俞槐安应声而去。
俞夫人就看见费氏端了杯热茶过来，她不由问：“大奶奶呢？”
众人的目光朝临窗的大炕望去。
范氏正伏在墨篆的肩头小声的哭泣。
俞夫人心头顿生无名之火，拿起费氏递来的茶盅就朝着范氏砸了过去：“你嚎什么嚎？德圃还没死呢？我俞家好好的运道，都是让你给哭没了的。”
范氏避之不及，满盅的热茶泼在了她的身上，手背烫得通红，她却吭也不敢吭一声。强忍着伤心，擦了擦眼泪。
墨篆看着眼眶都红了。
俞夫人犹不解恨，道：“你公公昏迷不醒，你婆婆卧病在床，你倒好，只知道哭。难道你娘连端茶倒水也没有教你吗？”
范氏心里暗暗生苦，忙起身亲手帮俞夫人重新沏了杯热茶。
俞夫人就要她去看看俞槐安回来了没有：“现在德圃有事，你也不知道关心关心！”
这本是丫鬟、小厮的事，现在却指使了她去做，明摆着就是给脸色她看。还要给她扣上一顶对丈夫冷漠的大帽子，偏偏她还什么也不能说。
范氏脸色发青地去了外院。
俞夫人则招了费氏问话：“那个闵氏……你觉得她人怎样？”语气倒比对范氏要温和。
费氏微机微一愣，苦笑道：“夫人您有所不知，我一边是大爷，一边是大奶奶。亲近了闵氏，对不起大奶奶，疏了闵氏，对不起大爷。只好做那睁眼瞎，每次把大爷托付的事交待清楚了就走，哪里还敢和闵氏多说话？”
俞夫人很是意外，还想问什么，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夫人，老爷醒过来了。”
“真的！”俞夫人满脸惊喜，提着裙子就朝书房奔去。
丫鬟、婆子呼啦啦都跟了过去。
御医重新诊了脉，开了方子，吩咐静养，就起身告辞了。
俞夫人忙吩咐人去煎药，关心地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杯热茶，想不想吃些什么，提也没提俞敬修一声，就怕丈夫再次怒火攻心昏过去。
俞阁老就问起俞槐安来。
“我让他去找德圃了。”俞夫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丈夫的脸色。
“也好，”俞阁老微微颔首，“我正好有话要问他。”然后神色一肃，道：“我有话跟你说。”
束妈妈忙领着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退了下去。
俞阁老低声道：“那姓郭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丞，因为闵氏家道中落，就要退亲，可见这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但为了这个儿子，却敢到大理寺去告德圃，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我想来想去，除了赵凌，没有别人……”
“怎么会这样？”俞夫人面如土色，“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过得好好的，我们也没有惹他们，他怎么还死死的抓住不放啊？”
“你先别埋怨。”俞阁老低声道，“听我把说话完。”
俞夫人“嗯”了一声，安静地望着俞阁老。
“那赵凌既敢怂恿着姓郭的告状，想必证据确凿，我们在这上面是找不到破绽的，现在唯一之计，就是走通大理司……”
俞夫人听着眼角一跳：“您是说，打点大理寺的人？”
俞阁老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家里还有多少钱子？”
“有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两银票。”俞夫人道。
“太少了。”俞阁老道，“你想办法凑三万两银子。”
丈夫有了主意，在儿子的生死关头，俞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凑银子。”
俞阁老点头，吩咐俞夫人：“请吴先生过来。”
俞夫人应了声“是”，门外传来俞槐安的声音：“老爷，夫人，小的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慌张。
俞阁老和俞夫人两人闻言心中俱是一沉。
“进来说话！”俞夫人话音刚落，俞槐安就冲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他满头大汗地嚷道，“大爷被大理寺的人给带走了……”
“你说什么？”俞阁老满脸的震惊。
俞夫人更是身子一软，说都说不出来。
“是真的。”俞槐安哭丧着脸，“不仅大爷被带去了大理寺，就是闵氏和闵氏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都带了去，听人说，奉命买凶人的，就是闵氏的乳娘……”
“这个孽根！”俞阁老又气又急，差点闭过气去。
俞夫人回过神来，紧紧地抓了俞阁老的衣袖：“不是要先传讯的吗？怎么突然就抓到了牢里去了？这肯定是那赵凌的阴谋鬼计，他既能买通那姓郭的，肯定也能买通狱卒。”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寒颤，若苦地哀求俞阁老，“老爷，您可要救救德圃啊！”
“他也是我的儿子！”俞阁老望着妻子，无可奈何地道，“他出了事，难道我就不心痛？”又道，“现在只怕三万两银子不够，你想办法再凑二万两银子，一共五万两，我去趟大理寺。”
“好！”俞夫人忙不迭地应了，她留了贴身的丫鬟照顾俞阁老，自己和束妈妈请点细软去了。
束妈妈担心道：“当铺的最会逢高踩低，知道我们急需银子，这些金银首饰只怕当不出好价钱来。”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俞夫人望着匣子里莲子米大小的红宝石头面，狠了狠心，盖上了匣子，放到了要当的金饰首饰那边。
“要不，”束妈妈道，“跟大奶奶说一声吧？那边怎么着凑个一万两银子……”
“不用了。”俞夫人道，“他们还要过日子，我们也还没有要动儿子、媳妇私房钱的地步。”
束妈妈听了忍不住小声嘀咕：“您的银子肯定是大爷的，可大奶奶未必和大爷一条心，她的银子不一定就是大爷的……”
俞夫人收拾东西的动作一滞，脸色阴了下去。
她慢慢地坐在了炕边，道：“你去把大奶奶叫来。”
束妈妈愣了愣，这才去叫了范氏过来。
俞夫人指着炕头让她坐了，把俞敬修的情况告诉了范氏，最后道：“……现在正凑银子准备打点大理寺的人。”
范氏的眼睛早就落了下来，她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责怪着闵氏：“定是她怂恿的。可怜大爷为了她，竟然连父母之命都不听了。大爷的名声，就是断送在了她的手上……”
俞夫人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范氏说了半天，见俞夫人没有反应，忙打住了话题，道：“娘喊我来，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俞夫人道，“就是跟你说说。”
范氏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道：“娘，先前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和德圃置气。德圃回来了，我会和他好好过日子的，不再让爹和娘为我们担心了。”
俞夫人听着，眉宇间闪过一丝失望，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跟我说的？”
范氏想了想，道：“娘，您是怪我没有好好照顾德圃，让德圃年过三旬还膝下空虚吧？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俞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略带着几分不虞，“现在家里没有这么多银子，你看你那边还有多少银子和细软，先把打点大理寺的银子凑齐。”
范氏傻了眼，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我那里也没有多少了……珍姐儿那边常用药……”
“也就是救救急。”俞夫人说着，语气越发的冷淡了，“过两天，槐安会回趟南京。你那边，有多少就拿多少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范氏还能说话。
她低低地应了声“是”，回去拿银票和细软去了。
“真让你说对了。”俞夫人望着范氏的背影，目光刀刃般的锋利，“我的银子是德圃的，她的银子未必就是德圃的。”
束妈妈不敢搭腔，低下了头。
范氏拿了两千两银票和几件俞夫人赏的首饰，向俞夫人解释道：“没想到会有急用，平日大手大脚的，只余下这些银票。至于细软，也只有夫人赏我的值些钱。”
俞夫人只扫了一眼，就让束妈妈收下了。

第314章 坍塌
范氏佯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着出了俞夫人的门。
墨篆见她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脸色微变。
范氏看着，就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什么也别问，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屋。
墨篆立刻关了门，迫击炮地道：“大奶奶，夫人，真的收了您的银子？”
范氏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墨篆急起来：“这可怎么好？大爷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说着，她给范氏出主意道，“要不，我们再拿点银子过去吧？没有了大爷，有银子有什么用啊！”
“你知道什么！”范氏低声喝斥她，“俞家怎么会连这点银子也没有？不过是一时没有那么多现银罢了。婆婆这么做，分明是想挪用我的体己银子。如果不信，你等着瞧，我拿出去的那些银子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是……”就算这样，墨篆还是觉得范氏这样做有些理亏，“万一大爷追究起来……”
“他想追究就追究吧！”范氏冷笑道，“我在他心里，早就是刻薄善妒的女人了，我就是把心掏出来，他也只会觉得血淋淋的，脏了他的手。我何必自讨没趣？婆婆一向看我不顺眼，总觉得是我让俞敬修退了傅家的亲事，害得他们现在膝下空虚，也不想想，我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那么多的沟沟道道。她却一股脑地把这错全算到了我的身上，任我如体贴、孝顺、忍让都不能打动她的心。你以为我把贴己银子都拿出来，她就会待我另眼相看吗？就算一时想到了我的好，如果哪天又触犯了她，她待我恐怕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喝斥。”说到这里，范氏想起俞夫人教训她时那些仆妇眼中闪过的同情之色，想起俞敬修搬去针匠胡同时那决裂的背影，她心里就好像有把小刀子在细细地割着她的肉，“既然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能讨了他们的喜欢，我又何必阿谀奉承地讨好他们？”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墨篆不太赞同范氏的作法，“这总是个机会嘛！”
听到这话，范氏眼神变得飘忽起来。
她幽幽地道：“墨篆，你说，我和俞敬修还能像从前那样的好吗？”
“当然能了！”墨篆想也没想地道，“吃一壑，长一智。大爷经过了这件事，就知道到底最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了……”
范氏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去了个闵氏，不保以后还会有李氏、张氏……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如他意的时候，他对你千好万好；你不如他意了，你就没一处是好的。我哪敢担保自己一生一世都如他的意！”她说着，抬头朝着墨篆笑了笑，笑容里却尽是嘲讽，“他是怎么搬去针匠胡同的，你忘了，我可记得一清二楚。他可是没留一点体面给我的。”
墨篆低下了头。
“算了，不说这些了。”范氏摆了摆手，一副厌厌的样子。
墨篆不好多说，笑道：“我去给您倒杯热茶。”她的话音刚落，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奶奶，束妈妈过来了。”
范氏和墨篆不由对视一眼，请了束妈妈进来。
束妈妈和范氏寒暄了两句就进入了正题：“……夫人说，老爷明天要去大理寺计大人那里，她老人家记得大爷书房里有对汝窑梅瓶的，让我拿了给老爷送去，老爷明天要给计大人送礼。”
范氏难掩眼底的震惊之色。
那对汝窑梅瓶是公中之物，不过是摆在俞敬修的屋里，束妈妈奉了俞夫人之命收回去，是名正言顺的。
她和墨篆去找了那对梅瓶，仔细包好了，送给了束妈妈。
束妈妈笑眯眯抱着梅瓶走了。
“你看到了吧！”范氏咬着牙对墨篆道。
墨篆满脸羞愧。
范氏就和她去了内室，拿出了自己陪嫁的赤金首饰：“把它都当了，换成银票。”
“这怎么能行！”墨篆连连摇头，“这可是太太卖了老爷的字画给您打成首饰……”
“所以我才不想让它落到我婆婆手里去。”范氏打断了墨篆的话，“只要我们手里有银子，还怕没有金银首饰？”
墨篆没有办法，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一直关注着俞家风吹草动的费氏没等天黑就知道了墨篆的行踪。
她想了想，清了自己的细软去了俞夫人那里。
“……墨篆姑娘去了当铺我这才发现，”费氏满脸恍然大悟之后的愧疚，“这些东西虽然少，但也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请夫人一定收下。”
不过几百两银子的东西，俞夫人不稀罕，却喜欢费氏的态度。她没有推辞，让束妈妈收了东西，然后好言好语地和费氏说了几句话，费氏就起身告辞了。
俞夫人的脸色立马变得铁青。
她吩咐束妈妈：“你给我查清楚了，她都当了些什么。”
束妈妈胆战心惊地应了，很快就查出墨篆当得哪些东西。
俞夫人看着誊写在大红洒金纸笺上的东西，气得嘴唇发紫，叫了俞槐安来，把纸笺递给了他：“内院丢了东西，怀疑是墨篆。你把失物递到顺天府尹，让他们派几个稳重的人把事办了。”
俞槐安低眉顺目，眼睑也不敢抬一直，恭声应“是”，去了顺天府。
晌午，就有衙役上门。
墨篆被叫到垂花门时还以为是送货郎将自己订的翠花送了过来，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被扭送到顺天府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范氏就得了信。
她吓得两腿发软，半天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去了俞夫人那里。
“娘，求您救救墨篆。”想到这些年墨篆对自己的忠心耿耿，范氏的眼泪就忍不住籁籁地落了下来，“那些首饰全是我的，是我让她去当的……”话说到这里，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似的拉住了俞夫人的裙子，“您不是说大理寺那边要银子打点吗？我让墨篆去当东西，就是想凑点钱给德圃，又怕你说，这才瞒着您的……”
“傻孩子，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俞夫人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模样儿上前携了她的手，“她是仆，你是主，她服侍你是应该的。你不要因为她在你身边呆的时间长，就事事包庇她。你这不是在帮她，你这是在害她……”
婆婆的笑容和煦如三月温暖的阳光，范氏却打了个寒颤。
她睁大了眼睛，好像初次见到俞夫人似的。
“娘，真是我。”她不停地说着，语气却越来越沮丧、无助。
俞夫人就笑道：“你说是你，那好，你说说看，都当了多少银子？银子呢？”
范氏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俞夫人微笑着端起了茶盅。
束妈妈走了进来，眼角飞快地瞥了范氏一眼，道：“刚才顺天府的人来说，那墨篆全招了。按律当斩。让我来给夫人禀一声。”
俞夫人听着，满意地“哼”一声。
范氏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俞夫人看了就道：“束妈妈，还不快扶了少奶奶。”又不以为意地对范氏道，“我们也只有两双手，两只眼睛，哪管得了那么多。您也不用太自责。”然后对束妈妈道，“大奶奶身边如今没有了体己的丫鬟，你从我屋挑两个做事妥当的去服侍大奶奶吧！”
束妈妈笑着应喏，和另一个妈妈架着范氏就回了屋。
费氏听说后连连冷笑，跑去安慰范氏。
俞夫人却懒得管这些，一心一意只想着俞敬修。
俞阁老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办法把俞敬修保出来。又怕他在狱中吃苦，只好每天派了管事去给俞敬修送饭，那些狱卒雁过拔毛，今天五两，明天十两，除了两万两银子是打点了大理司的管员，其他的三万两银子，就是这送一点、打点一点的，像泼水似的用了出去。
好在外面的印子钱收了一大部分回来，这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俞阁老却看出点门道来了。
他好歹也是堂堂从一品的阁老，到顺天府的牢房探望儿子还要银子打点，而且少了还行。计大人那边也是满口推脱之词，说什么闵氏怀着身子，不便用刑，拿不到口供，没办法为俞敬修推脱，让他稍安勿躁，他会想办法拿到那口供的，到时候俞敬修就可以放出来了。
这分明是要诈他们家的银子嘛！
他火急火燎，该找的人都找了，不该找的人也找了。就是没办法把俞敬修捞出来。
俞阁老狠了狠心，把把家里在京都的几间铺子都盘了，去堵那个无底洞。
俞国栋、俞国材兄弟被惊动了，这才知道侄儿有牢狱之灾。
两个人急得不行，快马加鞭地赶到京都，和俞阁老商量对策。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把德圃从牢里弄出来，”俞家老大俞国栋道，“现在是想办法保住德圃的功名——没有功名，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俞阁老和弟弟俞国材都没有做声。
除非能证明那姓郭的是诬告，否则，这功名怎么可能保得住！
俞国栋和俞国材在京都里折腾了一番，却都铩羽而归。
此时俞敬修的案件已经压不住了，京都有流言传出来，说俞敬修与老师范大坤的女儿私相授予，为了与范氏结为伉俪，逼死了未婚妻、华阴的傅氏。
俞夫人听到这种说法气得够呛，火冒三丈地直嚷嚷：“赵凌这个王八蛋！兔子急了还咬人，他真以为我们俞家是软柿子，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啊！”又道，“涉及到他的女人，他不怕丢脸，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以为只有你会说，我们就没有张嘴啊！”
这一次，俞阁老保持了沉默，没有阻止。
俞夫人就和俞槐安商量着怎样散布谣言。
只是两人刚刚商定好，西平侯勾结俞阁老私卖战马的事就暴发出来。
俞阁老这才惊觉上当。
“原来他的杀手锏在这里。”他坐在椅上好一会也动弹不得，“用德圃牵制我们的视线，等我们发现事情不对头的时候，已经没有时候去布置、应对了……”
一时间，俞阁老面如死灰。
俞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流言蜚语，一夜之间白了头。
但还是没能阻止俞阁老失势。
六月初，俞阁老被流放庄浪卫，即日启程。
皇上顾念俞阁老两官为朝，赦免了俞敬修死刑，革去功名，贬为庶民。
七月中旬，俞阁老因年事已高，天气炎热，受不了连日赶路，病死在平凉。
至此，南京丰乐坊俞家开始没落。
消息传来，不过只是惹了人们的一声叹息。
和赵凌在玉鸣山赵家别院后面散步、消暑的三姐夫困惑地问赵凌：“你为什么要为俞敬修说情。要不然，他早就伏法了！”
赵凌望着被风吹得吹沙沙作响的满目浓绿，道：“我一向觉得，人一死百了，最舒服不过。活着的人，才是真正的痛苦。”他看着，冲三堂姐一笑，露出雪白牙齿，“三姐夫，您说呢！”
三姐夫语凝。
风中隐隐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如风铃，清脆、悦耳、无忧无虑。
（全书完）

番外
吴氏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到京都来。她撩开马车帘子，透过那道缝朝外瞅。迎风舞动的幌子，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落的叫卖声，喧哗、嘈杂、纷乱，却透着繁华盛世的热闹，让人忍不住在啧啧赞叹之余四处张望。
赶车的丈夫却突然勒住了骡子，叫住一个卖吹饼的，“来两个吹饼！”
“好嘞！”卖吹饼的高声应和着，“两文钱，您拿好了！”
丈夫小心翼翼地从腰间的缠布里拿出钱袋子，给了卖吹饼的两文钱，然后仔细地将钱袋子又塞进了腰间的缠布中，这才接过吹饼，转身递给吴氏，“饿了吧？还是寅时喝了碗稀饭。刚才进城的时候我已经打听过了，工部的营缮清吏司在九儿胡同，进了城门往东，离这里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到了营缮清吏司，我还要交堪合，恐怕又得一、两个时辰……两个吹饼，你先垫垫肚子，等我办完了事，到了客栈，再给你弄点热汤喝。”
吴氏望着丈夫的目光中充满了柔情，她没有拒绝，接过吹饼，优雅地小口进食。
丈夫凝视着吴氏，傻傻地笑着，表情中透着骄傲和怜爱，片刻后才跳上车辕，驾车往九儿胡同去。
丈夫是浙江有名的木匠，这次为皇上修缮乾清宫，工部广招天下能工巧匠，丈夫也在名单之中。丈夫知道她曾在京都住过，却从来不曾逛过京都的大街小巷，就留了心，舍了官府免费的舟车，带了她，提前一个月赶到京都。
丈夫心疼她还是大清晨喝了碗稀饭，她又何尝不心疼和她一样，也是大清晨喝了碗稀饭的丈夫！
可丈夫的脾气吴氏也是知道的，没孩子之前，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给她吃，待有了孩子，就是她和孩子们分着吃，他从来都是吃他们剩下的。
吴氏想到这些，眼眶有些湿润。
她撩了车帘喊着丈夫，把留下的一个半吹饼递了出去，“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丈夫不上当，嘿嘿地笑，“我还不饿，等饿了，我再买两个热腾腾的炊饼。两文钱买了，不吃可惜，你还是吃了吧！”
吴氏也不上当，伸着手不缩回去；“你也知道是两文钱买的，快点趁热吃了，免得糟蹋了钱。”
丈夫拧不过吴氏，心中暗自后悔，早知道这样，就应该买三个吹饼，妻子两个，他一个……抬头却看见旁边有家卖包子的。
他立刻去买了两个包子过来，将包子塞给吴氏，“你吃包子，我吃吹饼。”
说完，怕吴氏反悔似的，他夺过吹饼，大口地吃了起来。
吴氏知道丈夫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再多说也没有用，又想着他是一片好心，不愿意辜负，当着丈夫的面，咬了口包子。
丈夫果然就欢快的笑了起来。
吴氏放下车帘，把只咬了一口的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
马车走走停停，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到了九儿胡同。
交了堪合，他们找了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丈夫叫了热汤热水来。
夫妻俩用过晚膳，烫了脚，倚在床头说话。
“还有二十五天才上工，你明天想去哪里玩？”
吴氏沉吟道：“我想先去潭拓寺上柱香，然后再去史家胡同给赵夫人请个安。”
她给先前没了的那个孩儿在潭拓寺供了长明灯的，她一走，那长明灯自然也就熄了。可她心里却十分惦记着那个孩儿，总觉得自己是把他留在了潭拓寺。既然来了京都，自然要去看看那个孩儿，给孩儿打个招呼。
丈夫是知道她底细的，憨憨地笑道：“好！明天我驾车和你去潭拓寺，然后再去看那位赵夫人。”
吴氏感激地朝着丈夫笑了笑。
丈夫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早点歇了吧！明天还要出城。”然后去吹了灯。
吴氏静静地躲在被子里，轻轻地握住丈夫的手。
从潭拓寺回来，吴氏上街买了两匹时兴的尺头，用的是她自己的体己银子。
当初她再嫁时，父亲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做压箱钱，妹妹则私底下给了四百两银票，丈夫说这是她的陪嫁，让她留着自己慢慢花。
知道她要给赵家的人买些礼品，丈夫拿了十两银子给她。只是京都的东西贵得超乎丈夫的想象，他们没有分家，赚的钱都是要交公中的，丈夫是老实人，这十两银子定是他帮乡亲们做活儿人家给的谢礼，不知道攒了多久才攒到的，加上这次来京都的费用，只怕私房钱都花光了。
吴氏心疼丈夫，也就不想丈夫为难，当着丈夫的面只说这两匹尺头花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的尺头，对丈夫来说已经是很贵了，他没有起疑，赶着马车去了史家胡同。
史家胡同一如记忆中那样安静，只是各家门前的大槐树越发的高大茂盛，站在赵家的大门前，有种岁月静好的踏实与安宁。
丈夫上前去叩了门。
来应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厮，穿着青衣，戴着小帽，打扮得十分规矩。他面目清秀，目光灵活，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小厮打量着穿了短褐的吴氏丈夫，有礼地问他们找谁。
吴氏想，赵大人如今是中军都督府的都督，据说大同、宣府那边练兵，皇上都要赵大人去监督，赵大人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十几年来都圣眷如一，就是兵部的人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她若是直接说见赵夫人，赵家的小厮再客气，看了他们的打扮，恐怕也不会帮他们通禀。赵家的下人，她倒和雨微相熟，只是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雨微嫁了没有？
吴氏想了想，笑道：“我是从江南来的，找郑三娘。”
那小厮笑道：“你等等，我这就去帮你通禀一声。”
吴氏松了口气。
不一会，那小厮折了回来，因是女客，只带了吴氏一个人去了旁边的一个厢房。
吴氏坐了一会，郑三娘来了。
她比从前胖了很多，穿了件官绿色潞绸夹袍，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圆髻，插了鎏金的簪子，戴着小绒花，面色红润，看上去很有气势。
看见吴氏，郑三娘眼底露出困惑之色，“你是……”说得一口官话。
吴氏不由感叹郑三娘的变化。
“我姓吴，从前住在你们家隔壁的吴大人，是我的族伯。”她斟酌着介绍自己：“就是俞家的那个……”
郑三娘恍然大悟。
十几年没见的故人，虽说没什么交情，她还是很高兴，笑着拉了吴氏的手，“原来是你啊！我说呢，这么漂亮的一个妇人，我怎么就没什么印象呢！”说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吴氏，止不住惊讶地道：“看你这样子，你……”
吴氏早已习惯了这种惊讶，含笑道：“我嫁了人。”
郑三娘睁大了眼睛，讪然地说了两句“恭喜”，然后问起她的来意。
“……当家的是个手艺人，受了工部之召，来京都帮着修缮内宫，就带着我一起来了。我想着，既然来了京都，应该来给赵夫人问个安才是，顺便带些家乡的土仪请夫人和你、雨微姑姑品尝品尝。”
“哎呀，难得你还记得我们。”郑三娘客气了几句，笑道：“不过，你可走错了地方！我们夫人六年前就搬到江米胡同去住了。”
吴氏愕然。
郑三娘笑道：“夫人之后又生了三位公子，家里就有些住不下了。正好我们老爷调回京都，那些京都的堂官们又都在什刹海买宅子，老爷和夫人商量过后，就在那边的加个江米胡同买了三个挨着的宅子，打通成了三路九进的宅子，老爷、夫人和几位少爷都住在那里。如今史家胡同只有我和我们家那口子，带着几个老爷从贵州带回来的小厮住着。”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我们家的临春，沾了老爷的光，跟着老爷在贵州立下了大功，如今在贵州做了百户呢！”显摆之情溢于言表。
吴氏有些意外，看来赵大人也是个好心人。
她忙笑着恭贺郑三娘。
郑三娘神态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她聊了几句儿子，问起吴氏和丈夫住在什么地方：“过些日子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了，夫人这些日子不时被皇后娘娘叫进宫去，我这就派个人去江米胡同问问，若是夫人得了空，我也好差人去给你报个信。”
吴氏说了地方，听说客栈在城西，郑三娘眉头微皱道：“那里鱼龙混杂的，只怕客栈也不太干净。你当家的带了你来京都，想必不会丢下你去工部的免费工棚住，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我看你不如赁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来，一来省钱，二来也可以照顾你当家的衣食。”及有主见的样子，早不是当日那个唯唯诺诺的郑家三娘子了。
吴氏微微地笑，“多谢三娘指导，我回去后就找地方。”
郑三娘对她的从善如流顿生好感，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娘，雨薇姑娘过来了。”
郑三娘听着，笑容更盛了，对吴氏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雨薇姑娘在江米胡同那边当差，就是我，等闲不相见。没想到你刚坐下来就碰到了她，也不知道她今天是为什么事过来的，你们也算是有缘了，你不如和我一起去见见雨薇姑娘。”
吴氏却震惊于她对雨薇的称呼，一面随着郑三娘往外走，一面踌躇道：“雨薇姑娘，这些年还在府上当差吗？”
“是啊！”郑三娘很是唏嘘，“夫人对这件事也很是上心，曾经有些日子到处拜托人给雨薇姑娘牵红线。可不管多好的人家，她就是不同意，还学着广东、福建那边的人闹起了“自梳”来了。夫人见她铁了心，只好随她了。不过，夫人心里到底还是心疼她，和老爷商量之后，在长安县老宅那边的庄园旁边买了两百亩地赏给了雨薇……”
说话间，两人到了门口的影壁，和由丫鬟、婆子簇拥着的雨薇碰了个正着。
雨微穿了件葱绿色的杭绸褙子，梳着待字闺中的姑娘才梳的三丫头，虽然依旧清丽逼人，可到底是年过三旬的人了，眼角有细细的笑纹，让人看了感觉有些怪异。
看见吴氏，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郑三娘就将吴氏引见给她。
雨微立刻反应过来，想到当初能把那个俞敬修弄得身败名裂，多亏了眼前的这个人，不由得热情起来，笑着上前拉了吴氏的手，喊着“吴妹妹”。
郑三娘就将吴氏的来意告诉了雨微。
傅庭筠是否见吴氏，就算雨微现在在内宅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她也不会忘乎所以地为傅庭筠做决定。
“只怕吴妹妹要等几天了。”她掩了嘴笑，“我们家的三少爷要和隆平侯家的三小姐定亲了，两家请了媒人，正商量着下聘的事呢！”
不成想赶上了赵家三公子定亲！
只是没等吴氏开口，郑三娘已“啊”的一声，惊喜道：“这么说来，这件事定下来了？”
“是啊！”雨微也有些感慨，“那个厉家十三公子，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自己求娶大小姐不成，就一心一意要把自己的妹妹嫁过来。还好厉大人没有任那厉十三公子胡来，要不然，可真是麻烦。”
她又怕吴氏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向吴氏解释道：“厉大人，现在是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了！”
吴氏张大了嘴巴。
雨微叹息道：“算了，不要提那个十三点了。吴妹妹难得来一次，今天中午就留在这里用午膳吧！”
“不用了，不用了。”吴氏连忙推辞道：“我们家那口子还在门口等我呢！”
“就是外面那辆骡车？”雨微笑道：“我就说，是谁停在我们家门口的，原来是吴妹夫啊！你怎么也不早说！”
说着，她扭了头吩咐身边的一个丫鬟：“你去跟郑三爷说一声，让他帮着招呼招呼。”
“不用了。”吴氏拦着那个小丫鬟：“他是粗人，恐怕会不自在……”
“我们哪个不是粗人？”雨微笑着打断了吴氏的话，“要不是遇到了夫人，要不是在赵府当差，谁又会在我们面前陪笑脸啊！”
那丫鬟听雨微这么说，笑着从吴氏身边绕过，去了一旁郑三住的群房。
事已至此，再拉拉扯扯的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吴氏笑着道了谢，和雨微一起回厢房重新坐定。
雨微就问起吴氏这几年的境况来。
“……我在庙里帮着照顾那些弃婴和孤寡老人，当家的给庙里做活儿，就这样认识了。从前的事，我也没瞒他，可他不嫌弃，我们就成了亲，如今已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九岁，女儿今年六岁。这次要来京都，孩子还小，我哪丢得下？公公和婆婆也不答应。我家那口子却说，我虽在京都住了几年， 却从来不曾好好地逛过京都，以后他只怕也没有机会来京都了，跟我的公公、婆婆说，这次工部调了很多工匠进京，我跟着他来京都，除了可以帮他做饭、浆洗之外，还可以在工地上卖些小食赚点钱回去。我公公、婆婆这才点头，我不来也只得来了！”
雨微和郑三娘直笑，“妹夫对妹妹真是一片深情。”
一句话把吴氏说得脸色通红，她忙转移话题问起呦呦来：“……大小姐也应该嫁人了吧！”
“那是自然。”雨微说着，不由坐直了身子，“姑爷就是三姨太太家的大少爷，去年刚中了举人。两人青梅竹马，三姨太太对大小姐视如亲生闺女，大小姐嫁过去，比在娘家还自在，就是我们夫人看了也摇头。”
雨微又道：“我们家大少爷今年秋天也要娶媳妇了，是鹿邑陌家的姑娘，陌尚陌大人的幼女。”说着，噗嗤一笑，“按辈分，陌将军还低我们家老爷一辈了。为这个，陌将军没有少和我们家老爷吵架！”
什么鹿邑陌家的，吴氏都不知道，不过，听雨微的口气也知道是大户人家，她很为傅庭筠高兴。
用过午膳出来，吴氏就和丈夫商量着赁房子的事。
“别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赵大人这样的显赫，郑三爷他们待人却如此和气，可见赵家是个积善之家，他们也是真心为我们打算。”丈夫沉吟道：“我们这就去找家牙行，赁个清净点的小院。”
吴氏高兴地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两人也不到处闲逛了，找了家牙行看宅子。
等看到第七个宅子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很满意。
两间平房，带个小小的院子，胜在单门独院，价格也合适。
吴氏就让那牙人去请了房东来订契约，两人则在院子里转悠着。
不一会，牙人领着个穿着鹦鹉绿潞绸夹袄的妇人走了进来。
吴氏的丈夫吓了一大跳，低声道：“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妇人做房东出面订契约的。”
“你少见多怪罢了！”吴氏抿了嘴笑，“淞江那边有很多商贾之家男人走船押货，女人在家里打理铺子的……”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望着院子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你怎么了？”丈夫有些担心地问。
“没、没什么！”吴氏咬着嘴唇，喃喃道：“碰到了从前的熟人。”
既然是熟人，怎么这么紧张？
丈夫不解地望向那名妇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妇人已停下了脚步，潞绸夹袄把她圆润的身子裹得紧紧的，赤金耳环衬着她蜡黄而平庸的面孔，带着几分沧桑，显得有些憔悴。
不过是个看上去被艰辛的生活磨得失去光彩的寻常妇人。
那妇人看他们的目光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变得清明，略带几分犹豫地上前，不敢确定地小声问道：“你、你是吴姨娘？”
吴姨娘！
只有知道当年事的人才会这样称呼妻子，像赵家的人，虽然知道当年的事，但还是善意地称妻子为“吴氏”，可见这妇人对妻子少了尊敬。
吴氏的丈夫把吴氏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目光警惕地瞪着她，“你是什么人？”
吴氏心中暖暖的，紧紧地捏着丈夫的衣襟，道：“这位是俞府的费姨娘。”
丈夫听了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平添了些许凝重。
费姨娘张大了嘴巴，竟然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你、你真的是吴姨娘！你怎么到了京都的？”然后看了看挡在她面前的男子，“这位是？”
吴氏昂首挺胸地道：“这是我当家的。”
费姨娘惊愕地望着吴氏，心里霎时像水滴进了油锅里，噼里啪啦乱炸开来。
这吴氏除了长得比较漂亮，哪点比得上自己了？
离开了俞家，离开了俞敬修，她不仅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让她看上去姿容出色、雅静恬淡，还嫁了个人模人样、明知道她是什么出身依旧把她当宝贝的丈夫……遇上了老相识，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费姨娘想到了俞敬修，纵然落魄到如此境地，纵然她对他始终如一的肝脑涂地，他看她的目光中还是带着几分瞧不起。
念头闪过，费姨娘止不住地心酸起来。
倒是牙人机敏，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这就好说了，有什么事你们彼此都好商量。你们先说会话，我这就去写契约。”
吴氏却道：“这宅子我们不赁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俞敬修的名字，再也不想看见俞家的人。
丈夫支持她，拉了她就往外走，“这宅子我们不赁了！”
原来不是故知，而是仇家啊！牙人暗叫倒霉，快步跟了过去。
吴氏却已没有了看宅子的心情。
丈夫给牙人赔了个不是，请他明天一早再来客栈。
牙人也不客气，约了时辰，骑着驴走了。
吴氏夫妻回了客栈。
丈夫见吴氏闷闷不乐的，开导她：“一样米养百样人，不是还有像赵夫人那样的好人吗？”
吴氏听了，一扫刚才的郁闷，高兴地笑了起来。
丈夫就领着她去了客栈隔壁的小食店，吃了京都有名的炸酱面。
回到客栈，却看见费姨娘由一个小丫鬟陪着，在门口等他们。
“你怎么找来的？”吴氏吓了一大跳。
“我问牙人的。”费姨娘笑着，四处张望，打量着客栈，“虽然小，还挺干净的。”
丈夫皱着眉头撵人：“你来干什么？我们要歇息了。”
费姨娘忙道：“我就是想和吴姨娘说几句话，我没有恶意！”
吴氏知道她这个人，只要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办到的，就是这时候把她赶走，说不定过几天她想了其他的法子又来了。与其那样，还不如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吴氏安慰般的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悄声道：“你在我身边，我有什么好怕的！”
丈夫不由失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小声道：“那我在门外候着，她要是不老实，你就喊我，我立刻把她给拎出去。”说着，瞥了费姨娘一眼。
吴氏忍俊不禁，和丈夫一起偷偷的笑。过了好一会才收了笑容，请费姨娘进屋。
费姨娘看着眼红，道：“你当家的待你很好吧？”
“还可以！”吴氏答着，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她倒了杯茶给费姨娘，然后和费姨娘并肩坐了，开门见山地道：“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费姨娘转着手中的茶盅，半晌才道：“你可知道你走后俞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知道。”吴氏坦诚地道：“我从俞家出来，算是把俞家得罪完了，我妹夫怕俞家事后报复，隔三差五的打听着俞家的事。”
费姨娘听了，长长地透了口气，道：“阁老走的第二天，俞夫人也去了，俞家的大老爷和三老爷见大爷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就和大爷分了家，并在俞家的宗亲中过继了两个十分聪颖的孩子。家里的那些仆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见大爷这边不成了，纷纷投靠大老爷和三老爷，只有我，一直跟着大爷，大夫人问我的时候，我也没有丢下大爷……”
“这些我都知道。”吴氏打断了费姨娘的话，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费姨娘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我……谁又知道我的日子过得有多艰辛！”
吴氏不为所动，路是自己选的，多苦多累都怨不得别人！
“大爷哪里知道怎么打理庶务，跟着那些管事一点一点的学，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偏生大奶奶连和叔伯、妯娌的关系都处不好，还要我在一旁提点，珍姐儿那边也不上心，结果一场雪，就要了那孩子的命。”费姨娘也不管吴氏听或不听，自顾自地说着，自顾自地落着泪，自顾自地抹着眼睛，“大奶奶便趁机躺下了，这一躺就是十几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拿主意。可我毕竟是个妾室，有些事怎么能够拿主意？问大奶奶，她什么也不说，我又不是要她动手，不过是要她说句话，她还和我对着来……”语气充满了怨怼之气。
“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大奶奶刚回南京那会，一心一意想回娘家去。可她的事早被好事之徒传了出去，还影响了她堂妹的婚事，范家的人把她当瘟神似的，哪里会同意她大归！范家的族长甚至让人传话给她，她要是在俞家待不下去了，不如去姑子庙里修行。”说到这里，费姨娘眉宇间浮现些许凌厉，“结果她范家没回成，还把俞家的人给得罪了。俞夫人，就是因为这个被气死的……是她杀死了俞夫人！”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高亢。
吴氏只觉得疲惫，“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个农妇，既不能帮你在俞家的人面前说话，也不能帮你指证大奶奶。”她有些不耐烦了，“你如果只是想和我说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天色不早，你也早点回去歇了吧！”
“我不甘心！”费姨娘咬牙切齿地道，面容狰狞，“大老爷的嗣子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大爷在南京待不下去了，卖了大部分产业搬到京都来住，这几年更是坐吃山空，要靠赁房子过活，大爷为什么还不把范氏丢下？她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却给俞家开枝散叶，生了两个儿子，就是闵氏生下来的儿子，大爷看着他便心烦，我也不计前嫌地帮着照顾，大爷为什么眼里就看不见我的功劳呢？可恨他还怨我没有把孩子教好，说什么傅氏的几个孩子是如何如何的聪明伶俐、文武双全。他也不想想，他恨闵氏害了他，对那孩子不是打就是骂，孩子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跟着他读书，哪里学得进去？我的两个孩儿聪明是聪明，范氏却不时把他们叫去，在他们面前说我的不是，两个孩儿受了她的怂恿，全然不把我放在心上，小小年纪就阳奉阴违……”
那是因为俞敬修很自私，他心里只有自己，出了事就会责怪别人。别人为他付出再多，他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一个爹，又怎么会教出好孩子？
还好自己跳出了那个泥沼！吴氏暗暗地想着，心不在焉地听费姨娘嘟囔，慢慢地喝着茶。
看着眼前因为忿恨而变得尖酸刻薄的费姨娘，吴氏念着站在门外的丈夫，突然间想起赵夫人——赵夫人肯定也知道，仇恨会让人变得丑陋，所以才不愿意理会俞家的吧！
她突然间一刻也坐不下去了，懒得再应酬费姨娘，站起身来拉开了房门，笑盈盈地对丈夫道：“我们明天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就算是见不到赵夫人，在京都这些日子，能和雨微、郑三娘她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丈夫笑着点头。
吴氏眯了眼睛，神情愉悦，把费姨娘的满腔怨气关在了身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