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生后庶子对我大逆不道
作者：小电饭锅
内容简介
 又娇又飒美人受x心情深沉庶子攻 按照婚约，鹿家小公子得进老王爷的门。 上辈子，鹿冰酝逃婚了，后来家道中落、亲人危亡、一向疼爱的弟弟也背叛了他，之后自己还被老王爷的庶子拐回去做了夫人。 这辈子，他发誓要管教好一切的祸源，至于那个庶子，鹿冰酝冷漠想，不逃婚了，直接做楼星环他后爹。 就算以后楼星环大权在握，但难道他还能违背伦常拐他爹的人不成？ 一进门，小屁孩被人欺负到他跟前，小脸脏兮兮的，可怜得紧，实在很难和上一世那个高高在上还恶劣欺弄他的大魔王联系到一起。 鹿冰酝：呵。 京城流传着一件趣事：王爷娶回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可还没等小美人冰山消融，王爷就意外身亡了，身家遗产和儿子都白送给小美人了。 但一入侯门深似海，王府的男男女女，哪个是好相与的？尤其王爷的庶子楼星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冷若冰霜，嗜血无情。 众人只等着看那个矜贵美人被群狼环伺后香消玉殒的下场。 然而某天，有人撞见这样一幕 玉兰树下，落花纷纷，鹿少爷十年如一日的漂亮，还有骄矜。 楼星环半跪在他面前，仰着头，似乎说着话，唇边含笑。 鹿冰酝随手喂了他一块桃子：小孩，别吵。 语气像逗只小狗似的。 他们一致以为楼星环必定感到屈辱，然后将这个已经与王爷和离的鹿王妃赶出王府！ 楼星环却直起身，和鹿冰酝交换了一个桃子味的吻。 围观群众：？？ 

==========================================================
第1章 逃婚中止
偌大的顺宁侯府，大门口华服来客络绎不绝，恭贺声不绝于耳，美酒佳馔的香气飘到府外。
侯府里的某一处院落，却安静非常，石桥兰亭竹苑，细草芊芊，枝花颤颤，白墙如月秀疏篁，漂浮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恍若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房内，一个少年伏在榻边，乌黑长发铺散，遮住底下的面容。半晌，似乎是丝竹声吵到了他，少年动了动，雪青底滚边锦衣袖子打翻手边的白玉酒杯，发出“啪啦”一声脆响。
仿佛惊动了门外的人，隐含焦灼的声音传来：“二少爷好了吗？”
鹿冰酝觉得很热，眼前仿佛有扑面而来的火光，叫他上下眼皮沉重如千斤，耳边还有断断续续的呢喃声。
渐渐地，声音远去，不适感抽离，鹿冰酝睁开眼睛，熟悉的陈设猛地引入眼帘。
桌上的双陆棋具被人收好，黑白马棋作捣衣杵状规矩摆放着。一旁的檀木架子上，几个草药坛子整齐罗列。墙上挂有一剑一弓，饰以晶莹的宝石，璀璨夺目。
他不是放一把火烧了吗？火势很大，他身在其中，深知轻易不能扑灭。
鹿冰酝坐起身，发现手下还压着一卷书，是他小时候就熟读的《淮南子》。
门外的人见他不回话，扬声道：“二少爷你还在吗！”
鹿冰酝回神：“你继续守着。”
门外的人似乎松了口气。
屋内没有镜台，鹿冰酝走到墙边，取下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映出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点儿杏子般的青涩，盛着细碎的光，恍如星河。
鹿冰酝歪了下头，环视四周，慢慢镇定下来。
他这是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回到了十五岁时——这个时候，他家中权势依然滔天、母兄仍旧健康、自己尚未进庆王府的门。
外面锣鼓声喧天，鹿冰酝看着桌上的凤冠步钿璎，仔细回忆今天是什么日子。
门被人轻轻拍响，那人小声道：“少爷，到时辰走了。再不走，庆王府的人就该来了。”
鹿冰酝恍然大悟，今天该是他逃婚的日子！
“咚”一声，雕饰精美细致，漆色光亮的雕花衣架轰然倒地，连带着那袭华美繁复的霞帔婚服也凌乱地躺在地上。
鹿冰酝收回脚，轻哼一声，喊道：“止善，进来！”
楼星环那混账强娶他进门时都没敢让他穿女式的东西，这个病歪歪的老王爷怎么敢送这些婚服来！老牛吃嫩草，也不怕折寿！
他的侍从立刻推门而入，看一眼一地乱象，又收回目光，着急地打量鹿冰酝，急道：“二少爷怎么不换衣服？老爷夫人让我们快些……”
止善拿起榻上的便装和幂篱就要服侍鹿冰酝穿，谁知鹿冰酝摆摆手，道：“不走了。”
止善瞠目：“不走？！”
鹿冰酝淡定地重复道：“嗯，不走了。”
虽然他现在的脑袋似乎喝醉酒断了片，但鹿冰酝依然想起了现在的处境。
今天他本来是准备逃婚的，不是逃楼星环那混账的婚，而是逃楼星环他爹的婚。
上一辈子，在他十五岁时，一道圣旨如惊雷般下到侯府，就是让鹿冰酝和庆王爷结亲。鹿冰酝怎么可能愿意嫁过去，和父兄商议后就逃婚了，虽然后来依旧被庆王爷的庶子拐回去做了夫人。
想起那个狗东西，鹿冰酝轻轻咬了下牙。
不说也罢。
“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少爷不必忧心。老爷夫人在堂内招待客人，少爷若准备好了，止善这就从后门带您出去……”止善一时没明白小少爷在想什么，一边说，一边要蹲下去将木施扶起来。
鹿冰酝出声道：“别捡了，去帮我找个东西。”
止善马上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少爷要什么，我立刻去找。”
鹿冰酝努力想了想，间隔太久远他一时想不起那个东西：“我忘记放哪儿了，应该是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有一枚玉扳指。”
止善手脚极其利落，听完鹿冰酝的话，直接走到置物架上寻找。找不到又转向角落的银箱，终于拿出一个金丝楠木盒子，打开看了一下，双手递给鹿冰酝。
鹿冰酝拿出那枚扳指，上好白玉，质地光滑，晶莹剔透，里边隐约刻着一个“顺”字，工艺繁杂，独一无二。
是他兄长远赴边疆时留给他的，可调动顺宁侯府的亲兵暗卫。可若是进到庆王府，还需要别的助力。
鹿冰酝想了想，又道：“止善，再去庆王府送的箱子里找个双青玉佩过来。”
止善一愣。自从圣旨下来，庆王府的聘礼如流水雪花般送来。可鹿家没人看一眼。
他道：“是。那些都在藏物阁里，我去找找，少爷稍等。”
止善走后，鹿冰酝认真思索一番。上一世，一切的转折都在于他的逃婚，让父亲的敌人揪着这个把柄不放，一再被打压。
对于这门婚约的缘由，庆王府内外言辞一致，明面上都说是圣上的旨意，是官家指婚，违抗不得。大家都以为如此，所以哪怕这婚事古怪极了——嫁娶的对象竟然同为男人——庆王和鹿家也不得不遵旨。
鹿冰酝以前信了这个原因，后来才得知，这莫名奇妙的婚事分明是那庆王自己向皇上提出来的！
敢招惹他，他不将庆王府闹个鸡飞狗跳都对不起这份厚爱。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哥。”
鹿冰酝冷淡的目光落到门口的人身上，在心里呵了一声，便宜弟弟来了。
便宜弟弟长得很俊，只比他小一岁，同父异母。鹿冰酝上一辈子没少疼爱他。
“我带哥离开这里。”便宜弟弟走进来，瞧见他的眼神，顿了一下，蹲下来，伏在鹿冰酝膝头，小声疑惑道，“哥怎么了？”
就是这个便宜弟弟，进退得宜，劝他离开，而后又步步为营，假借鹿家的势力，勾结敌国，致使最后鹿家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鹿冰酝为不牵连远在军中的兄长，**而亡。
小白眼狼，心狠手辣，还痴心妄想。教训要给，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想到前尘往事，鹿冰酝掩下眸里的冷光。
他心里不耐烦见这人，随手捡起桌上的玉坠子，抬手扔向门外，像逗一条小狗似的，道：“去，把它捡回来。”
便宜弟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愣了半晌，随后顺从地走出去，捡起玉坠子后，他在门前侧边道：“哥今日迫不得已要离开家里，生气恼怒是应该的。有什么冲着我发，别气坏身子。”
说着，他跪下了。
止善刚好回来，惊奇地瞅了他一眼，他神情恭顺，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现在像个下人一样跪在门口的人不是他似的。
屋里传来鹿冰酝的声音：“止善，这个衣服怎么穿？”
止善立马移开了视线往里走，应道：“小的这就来！”
里面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小白眼狼在外踌躇了一瞬，很快就站起来，冲进屋里。他疑惑道：“哥哥不是逃婚吗，马车现在后门等着接应哥哥。”
鹿冰酝张开手，由着止善给他系上腰带，闻言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道：“我不逃了。”
懒洋洋的，仿佛全然不在意鹿家上下前阵子殚精竭虑为他谋划的路——明明都是循小少爷的意，小少爷现在却又改变主意了。
任性，骄矜。
鹿冰酝没多给便宜弟弟说话的机会，拿了墙上的弯弓就走。
少年少见地穿了红色衣服，衬得人愈发清绝。止善都看呆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唯余一人立在门口。
院子里没人进来，估计他们也料不到鹿冰酝敢逃婚，没派人过来盯着。
鹿冰酝径直走向前堂。
----
十里红毯从京城街头铺至街尾，在众多百姓艳羡惊奇的目光中，长长如龙的迎亲队伍移向顺宁侯府，绯绸缎带、金银珠玉装饰的聘礼沉甸甸，将挑夫的肩压出凹陷的弧度。
一路喜庆笑语，张灯结彩。
不止达官贵人在交流。旁观的人瞧着这无比热闹的场景，也在角落处窃窃私语：“庆王府的轿子在门口等着呢！看着好气派！”
有个小丫鬟不满地嘟囔：“他们是不是欺人太甚，好端端的一个少爷，凭什么要嫁进什么狗屁王府啊？”
“住嘴，那可是庆王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侯府还要高一等呢。”
“可二少爷和豫王之子交好，还有静远侯爷那边交情匪浅，京城人人都知道，而且少爷是男子，庆王这不是明摆着强人所难吗？”
“京城南风早就盛行，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可终究少不得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算什么，哪里比得上做王府正妃的好处？庆王爷才三十而立之年，虽说比起鹿家二少爷，确实大了些，可正值风华……人家有福气着呢。”
突然，她们不约而同噤了声。
红衣少年绕过长廊，乌发雪肤，眉眼精致，手执弯弓，衣袖上云水纹漾开，露出截白皙的手腕，腰系镶嵌华丽银丝飘带，白雪美玉挂在腰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
在招待客人的顺宁侯爷和夫人若有所感，回头看他，目露惊异：“阿云！”你怎么出来了！
鹿父鹿母顾不得外人，正要上前拦住鹿冰酝，谁知少年快一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鹿母。
他唤道：“娘。”
鹿母感觉到儿子的情绪，抬起手拍拍他的背，温柔应道：“娘在。”
鹿父让管家去招呼来客，拉着鹿冰酝到一边，低声道：“为何出来？”
“爹，我不走了。”鹿冰酝收好情绪，镇定道，“这是圣旨，逃不开的。”
“胡说！”鹿父气道，“你不要怕后果，我和你哥都撑得住，静远侯爷和豫王也会从中周旋……”
鹿冰酝打断他的话：“爹不用为我忧心，我有法子周全。”
进龙潭虎穴他也未怕过。
鹿父气急。
鹿冰酝看向身旁，便宜弟弟低眉顺眼地站在他们身后，看上去莫名有些落寞和失神。
鹿冰酝瞥他一眼：“家里只剩你一人，照顾好爹娘。”
弟弟眼睛亮了一下，重重点头。
止善方才看着他对待鹿名冰冷的态度，还奇怪少爷刚才怎么突然使性子了，明明少爷一向很疼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的，见到此状，挠挠头，原来是错觉。
“鹿公子新婚，贺家……”有人提着礼物上前来贺，被鹿冰酝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只能转向顺宁侯爷，笑道，“恭喜令公子，这是京城贺家送来的贺礼，还请侯爷笑纳。”
鹿父看上去恨不得将鹿冰酝赶出家门了，又深知劝不住这个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众人的恭贺声中走出去，面上还要和善有礼地应付客人：“此物贵重，多谢……”
鹿母抹了抹眼角，看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恍惚了一下。
门口熙熙攘攘，见鹿家二公子没穿婚服，却也委实没人敢管教，眉开眼笑地凑上前来。
庆王府迎亲的人早就到了，龙凤轿撵静静候着，无人催促。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庆王的侍卫，看到鹿冰酝露面，纷纷下马，抱拳齐道：“王妃。”
鹿冰酝置若罔闻，打量一番他们的坐骑。
银衣侍卫道：“吉时已到，还请王妃上轿……”
十六人抬的龙凤大轿静立地上，闻言，往前又压低了一头。
然而话音未落，侍卫们就见眼前这个过分漂亮的少年翻身上马，挑中的还是为首最难驯服的汗血良驹。
少年动作之利落，只能让他们瞥到他腰间落下的长发和马腹上的红色衣角，人就驾马离去了。
迎亲队伍骚乱。
哪有新娘子不上轿还率先骑马走人的？
侍卫看一眼门口见怪不怪的顺宁候夫妇，行了一礼，便招手道：“跟上王妃。”
鹿冰酝上马就走，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看到扶在门框的弟弟面无表情，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歪了下头，脸上闪过一种天真的冰冷。
京城长平的街道，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树上系着的红绸丝带随风扬起，又落下。
扶桑楼的花魁眼睛都哭肿了，忽有所感，开窗望下去。
隔着七月芳菲的树花，绯衣少年远远打马而来。
花魁连忙将手上的花和手绢扔下去，喊道：“鹿公子！”惹得楼下的人纷纷效仿。
花魁道：“前面有贼匪在拦路！公子小心！”
少年置若罔闻，马蹄踏碎了花，沾上了香气。
当真是鲜衣怒马少年过，轻裘缓带，永远冷漠骄矜。
不久，见着一群挡在路上的黑衣人，流里流气，气势汹汹的，鹿冰酝勒马，“吁”了一声，停下来，一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微微弯起：“你们抢亲哪？”
这是去庆王府的必经之路。黑衣人手上拿刀拿剑拿棍，看到他犹如白日见鬼，瞪大眼：“鹿少爷怎么在这！楼小王爷和顾小侯爷叫我们在此拦截迎亲队伍……”
说是见到庆王府的人就乱棍开打，可没说见到鹿公子要怎么办啊！
鹿公子执弓在手，一袭红衣，脸颊白净如枝头新雪，小小年纪，漂亮的脸蛋不知惹了京中多少姑娘芳心暗许。
酒楼二楼的窗打开，露出两双错愕的眼睛。正是黑衣人口中的楼小王爷和顾小侯爷。
白衣少年震惊道：“喂你不是要……”
鹿冰酝吹了个口哨：“箭筒给我！”
青衣少年二话不说，稳稳扔了个箭筒下去。
“谢了！改天请你们吃酒！”鹿冰酝将箭筒挂在马腹上，扬鞭走了，将少年们的喊声抛在身后。
一路无阻。
庆王府比鹿侯府还热闹。也是，新娘子终究要接到庆王府来，可不是在新郎府上能观全这场戏嘛。
自鹿冰酝的身影出现，喧闹声都安静了片刻。很快，几个衣着华丽的人开出条路来，上前恭敬道：“王妃。”
一人牵着马，一人跪下去伏在地上，等着鹿冰酝踩下来。
鹿冰酝腰背挺直，眼尾轻轻上挑。
王府的几扇大门都打开了，红毯铺着，脊安吻兽、压脊系着红绸带，来往的贵客中有很多熟面孔，可见这次指婚的盛大和庆王府的诚意。
后面的迎亲队伍终于跟上一点了，喘着气往王府门前赶过来。
一女子站在阶梯上看他，屈膝行礼，笑道：“王妃初进王府，想必羞涩。寻常礼节都不打紧，平安进府就好。”
在场的人纷纷应是。
鹿冰酝俯视她，眉眼未长开就好看得摄人心魂。
侧王妃有些头晕目眩，努力维持住笑容：“王妃下马吧，王爷在里堂候着……”
鹿冰酝不理，伸手摸出三支箭，拉弓搭上，嗖的破空声中，长箭凛冽地掠过为首侍卫的脸，远远就射中了花轿的门，惊得轿夫一抖。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和喧哗。
侧王妃凝住笑：“王妃这是何意？”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她：“去邪气，给下马威啊。”
他说的声音不大，只有靠近的人能听到。可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知道。
“我瞧着鹿二公子才是迎娶新娘的那位啊……”
“鹿家和庆王府地位不相上下，确实是门当户对，谁是新郎又有什么不同？”
“我觉着庆王府是欺负人家年纪小不懂这事啊？”
侧王妃的表情仿佛吃了只苍蝇。
按长平的风俗，迎娶新娘时，新郎得向轿子射三箭，新娘方可下轿。一是展示新郎懂射御，二是驱除新娘身上的邪气，以免带到夫君府里，三是给新娘一个下马威，叫她时刻谨记夫君的威严。
可王爷病发卧床，如今就由得鹿冰酝做了新郎该做的事！庆王府的脸面往哪搁！
庆王府在今日之前，无王妃，除王爷之外，她侧王妃独大。可一道圣旨下来，硬生生叫她送出王府的权力，她咽不下这口气。本想借着他是男子却嫁入王府这个把柄来给他个小小的下马威，也正好现在王爷昏迷不省人事，她能更好下他的面子，谁知这人不按常理出牌，既不穿婚服不戴霞帔，也不乖乖在轿撵里等候！
她久在深闺，早听闻鹿家二公子漂亮娇气，矜贵又傲慢，却不曾想也这般聪慧胆大，夺人先机。
鹿家二公子不常住京中，但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六艺，早已使他闻名长平。且他身后的势力，本就不容小觑。
侧王妃思虑一番，换了轻慢的心思，恭顺道：“王妃说的是。”
鹿冰酝翻身下马，稳稳落地，红发带滑过脸颊，色若冰雪，美丽夺目。
豫王本在内堂，听到喧哗声出来，看到鹿冰酝，眉心一抽，越过人群，沉声道：“为何这般喧哗？”
众人恭敬行礼。
豫王是庆王的亲兄长，也是鹿家的至交。
鹿冰酝眨眨眼，乖乖喊道：“豫伯伯。”
豫王知道鹿家的计划，脑壳一疼，却也不好现在送他回去，只能摁了一下他的头：“如今成家，不可再莽撞行事。”
旁观的人见他们如此亲昵，又听到他的话，心思各异。鹿家本和豫王是一头，可横空来一道圣旨，让鹿家和庆王绑在一起，众人都猜测豫王会和鹿家反目翻脸，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如此。且豫王说的是成家，而非嫁人，也不曾纠正他射箭的举动，分明是对好友之子还有几分疼爱。
鹿冰酝想起方才在街上遇到的拦路人，不知道豫伯伯回去见到莽撞行事的儿子是什么想法，口头上应了声。
侧王妃道：“吉时快过了，王妃快进去拜堂吧。”
鹿冰酝唇边笑意浅浅，朝豫王颔首，率先往里走。
众人前拥后簇，来做客的人纷纷投注目礼，或惊异或恭敬。
鹿冰酝本想去会会庆王，谁知经过庭院时，一群小孩在围着吵闹，其中一个声音特别尖锐：“今天是父亲大喜的日子，你去拿这晦气的东西做什么！”
一个男孩子被推搡至鹿冰酝跟前，滚到脚边的还有一包散开的草药。
鹿冰酝脚步一顿。
那男童被狠狠推倒在地，地板上留下几道血痕，他急急地要捡起草药，却见眼前停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
是他方才在门口看到的那少年。今天他趁府里的人都在忙，偷偷去拿药，回来时在门口看到他朝花轿上射了三箭，全无虚发，引得边缘的人都叫了一声好。
现在，他在低头看他。
美得盛气凌人，高高在上，还漫不经心。
这是楼星环在王府见到鹿冰酝时的第一感觉。

第2章 肆无忌惮
楼星环仰望着他。
前后喧闹的声音仿佛静下来。他注意到鹿冰酝的眼珠子有些微的琥珀色，像晶莹剔透的水晶，流露着淡漠慵懒的色调。
离得近了，楼星环还能闻到他身上清凌凌的草药香，不像缠绵病榻浸润而来的，而是轻轻沾染在衣服上，衣角翩然而过，勾人心弦。
鹿冰酝轻轻瞥了脚边的男童一眼，尚未说话，侧王妃就开口了：“胡闹！这是什么日子，岂由得你这个庶子出来丢人现眼！”
豫王负手站在一侧，不动声色。
方才打闹推搡的一群孩子也没想到会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愣在原地。
突然，走出一锦衣男童，约莫九岁，比楼星环高点儿。他抱住侧王妃的手：“母亲，是他非要出院子，不干我的事。”
止善抱着药箱跟在鹿冰酝身后，见到楼星环的脸，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鹿冰酝收回目光。
楼星环抿唇，低下头。
侧王妃将儿子护在身后，温柔地笑道：“孩子们胡闹不懂事，还请王妃见谅。待王爷和王妃拜完堂，妾身会带府里的孩子向王妃请安。”
什么话都被她说完了。
摆出王府主人的威风来教训人，不仅当众维护亲儿子，还直接点明楼星环的庶子身份，话里话外，暗示着鹿冰酝不要多管闲事。
对亲儿子的宠溺，溢于言表啊。
鹿冰酝大致知晓王府的情况。庆王膝下有三子三女，长子由侧王妃所出，楼星环是妾室生养的。在前世，他未遇到楼星环时，就听别人说过他。
外人都道庆王府的庶子楼星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从不受宠的庶子做到一府之主，一路以来，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嗜血无情。
还说他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藏拙，所以才能韬光养晦，笑到最后。
七八岁的小楼星环被人推倒在地，脸上还有几道和着泥土的血痕，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可焉知此时他不是在藏拙？
而且……不知为何，与楼星环有关的很多东西都成了模糊不清的画像，仿佛宿醉后的脑子，混沌一片，捉摸不住。
鹿冰酝这才发觉，前世和楼星环有关的记忆只停留在了他进入王府时。
那那些记忆还要找回来吗？
鹿冰酝似乎在思量，没有说话。
侧王妃见他不出声，捏紧的手指松了一下。任谁做了那么久的女主人，突然迎来新主人，都会严阵以待。
尤其是她还有一个长儿子，继承王府爵位大大有望，所以为了自己儿子，她不得不先试探鹿冰酝。
刚才鹿冰酝恣意妄为的举动就让她如临大敌，她生怕他一来就赶她下位。现在看来，还是年纪小，知道轻重，有所顾虑的。
侧王妃还以为鹿冰酝是顾忌在场的贵人才不敢太嚣张，扬起嘴角，自作主张替他赔罪道：“家中小孩打闹，让王妃和各位大人笑话了。”
来做客的人都非富即贵，人精似的，立刻解围道：“不妨事，送新人更重要，王爷在等着呢。”
楼星环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半跪在原地，看着散落的草药，一言不发。
许多人都坐在宴席上，对这边的情况探头探脑，却不敢凑近。
侧王妃赶紧让几个孩子行礼，完全忽视了地上的人，道：“这是王妃，你们该叫他母亲。”
鹿冰酝轻轻一笑。
豫王看一眼他，虚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既是家事，本王也不便插手。”
鹿冰酝意会，颔首道：“豫伯伯慢走。”
这场诡异的姻亲里，双方都是身份尊贵的人，容不得人置喙。所以围观的人看到面色稍显不耐的少年，纷纷跟着豫王走了。只留下那些银衣侍卫。
侧王妃不想豫王真这么疼护鹿冰酝，呆在原地。
几个孩子衣着鲜亮，都在偷偷看鹿冰酝。
喜庆的乐声依然。鹿冰酝抱着胳膊：“谁扔的？”
他说的是那些草药。
楼星初躲在侧王妃身后，往那群小孩的方向使眼色。几人你推我退，好半晌才推了个神色惶恐的小孩出来。
侧王妃讪笑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且今日王妃大喜，沾上晦气就不好了。王爷还在等着王妃……”
鹿冰酝淡道：“不是还在昏迷吗？”
侧王妃脸色一紧。
王爷这段时间的病越发重，缠绵于病榻，她虽不知内情，却也知道很严重。
因今天是大日子，没办法了，王爷才嘱咐她办妥婚事，不要让消息流出去。可为什么鹿冰酝会知道？是王爷告诉他的吗？
她正要说话，却听鹿冰酝冷冷道：“捡起来。”
侧王妃看了看那小孩，是府里另一个妾室的孩子，便没阻止了。
那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孩浑身一抖，向楼星初求助，却看到那些本该在父王身边的银衣侍卫都跟在王妃身后，小脸一白，委委屈屈地应了声是，蹲下来一点一点捡起。
楼星环替等了好一会儿，知道鹿冰酝依然没认出他，不由耷拉下肩，也默默捡起撒落一地的草药，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鹿冰酝的鞋子。
鹿冰酝好像被什么脏东西触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肆！”止善以为楼星环动了手，冲上来将鹿冰酝护在身后。
楼星环一愣，一张小俊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鹿冰酝眼里也布满了茫然，漂亮的桃花眼这一瞬显得格外天然无害。
侧王妃心里一动，身后却传来管家焦灼的喊声。那管家一向在王爷身旁伺候，此时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他们，顿了一会儿，立刻朝鹿冰酝行了一礼，道：“恭迎王妃……”
顿了顿，他低声道：“王妃，我们王爷吐血了。”
鹿冰酝没听到，他盯着楼星环，白玉似的耳根骤然泛起柔软的滟色。
鹿小少爷第一次这么震惊。
在楼星环碰到他的那一刹那，他脑海中接连闪过几幕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帷幔飘动中，亲吻、肢体交缠，无一不是他和长大后的楼星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他饥渴到白日做春梦了？还是说一碰到小混蛋，就会激发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画面？
管家见他不做声，又说了一次：“王妃，王爷身体状况不大好，又咳血了……”
鹿冰酝眼尾还残余些诧异的绯红色，闻言抬了一下眼皮：“你们王爷吐血干我何事？”
为首的银衣侍卫一直不言不语，此时忽然单膝跪下，回道：“王妃曾为王爷施针过一次。”
且不说鹿冰酝记不记得。就是记得，真施针过一次又如何，哪有这样缠上来的？
鹿小少爷替人看病，向来只看心情。
鹿冰酝理也不理他们，目光越过止善，看向恍惚失神的春梦对象，不耐说：“别捡了。”
楼星环抬头，眼神竟然有些失落和小心翼翼。
鹿冰酝看那包药里有黄芪、甘草、白术和柴胡，扫一眼便知：“中气下陷了是吧？待会儿带病人去找我。”
他得知道刚才的画面是什么回事。
楼星环眼睛像是一下子被人点亮了，迸发出光芒：“公子还记……”
管家怔愣片刻，怎么也没想到鹿冰酝会忽视王爷而去帮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看病，急道：“王妃，王爷病情更等不得。”
“等不得也得等。”鹿冰酝不紧不慢道。
侧王妃惊疑不定地看他。
她想，这人怎么这么任性？就算家中权势高，现在来到王府，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吧？
管家明显了解过鹿冰酝的性格，低头顺毛道：“是，等会儿小的会带梅姨娘去找王妃。”
鹿冰酝瞥他一眼，又道：“这些小孩挡我的路了。”
管家从善如流：“王爷方才说过，府内上下，一切听凭王妃处置。”
侧王妃瞪大眼睛：“可……”
鹿冰酝点点头：“那你们，都去履霜院跪着。”他抬起下巴，指了指侧王妃：“申时，让府里的人去履霜院候着。”
“可……”
侧王妃还要说话，管家已经指引着鹿冰酝离开这里了。一群小孩又惊又怕地看着她。
鹿冰酝离去前，楼星环想伸手拉他衣袖，想到他刚才的抗拒，又放下了手。
银衣侍卫对侧王妃道：“王爷有令，正厅婚宴由侧王妃打点，不可出差错。”
这就是让她不要来打扰王爷和王妃的意思了。
侧王妃快要咬碎牙，可她怂王爷身边的人怂得很，只能拉着儿子应下了。
楼星初见着他们离开，连忙道：“母亲，我不要跪！我做错什么？他凭什么……”
“不许说这种话！王妃不会罚你们跪很久的。在这当口，先委屈下星初了。”侧王妃思索片刻，蹲下来，摸摸他的头，道，“在几个儿子中，王爷向来最疼星初。等下你父亲或许会醒过来，你去找他说说情。”
最好是让王爷一醒来就瞧见这王妃有多任性骄矜。
----
一处安静的庭院。
在四周期待的目光中，鹿冰酝给庆王检查一番，平淡道：“明天就可以准备棺材了。”
管家眼睛都红了：“连、连鹿公子都没办法了吗……”
鹿冰酝看着昏迷中的人，让止善拿针来，道：“是啊。”
他当然有办法。
床榻上的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病气沉重，双腿沉疴，早就病入膏肓了。
难怪上一世他逃婚后不久，就听到庆王去世的消息。就算没死在那场刺杀，也会死在这病疴上。
才三十岁呢，比他想象中的年轻。
鹿冰酝将银针放在火上少顷，按了按庆王的腿侧，一句话也没说就下针了。
管家紧张地盯着。虽然鹿小公子说了要准备棺材，但他现在施针了，应该会有转圜的余地。
楼星初忽然闯进来：“父亲！父亲你怎么了！”
鹿冰酝丝毫未动。管家一把拦住楼星初：“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楼星初没看见鹿冰酝在做什么，只担心父亲，焦急道：“父亲是不是病了？”
止善道：“少爷行针时，请各位不要喧扰。”
管家闭嘴了。
楼星初又委屈又忌恨这个新来的人，且在府中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恼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
鹿冰酝微微转过头，目光如冷泉，淡而冰凉。
楼星初一抖，随即见他抽出银针，在白帕上一下一下地擦着，嗓音也仿佛染了银针的冷光，凉浸浸的，清淡好听：“扔出去。”
银衣侍卫进来，接过管家手里的楼星初，好声好气地将他扔出庭院。
楼星初还没反应过来：……快放开我？？
鹿冰酝施针完，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脸上淌下汗。止善给他擦去。
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管家呼吸一窒。庆王慢慢睁开眼。
“王爷您终于醒了！”
鹿冰酝端详会儿庆王，发现他眉目和楼星环确实有些像，剑眉星目，挺好看的。
庆王也在看他。他一睁眼就看到这个漂亮的少年了，慢慢坐起来，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招呼不周，我很抱歉。”
鹿冰酝就着止善的手喝了杯水，抬眼看向他，姿态随意又慵懒。
庆王道：“你们出去，本王与王妃……鹿公子有话说。”

第3章 叫我爹吧
管家等人都退下了。鹿冰酝没发话，止善便没有出去，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立一旁。
庆王也不计较，唇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我没想到你会来。”
确实，按鹿小少爷的性子，能听旨才怪。
鹿冰酝漂亮的眉眼冷浸浸的：“你要如何？”
庆王凝视他冷冰冰的侧脸，忽而微微一笑，道：“若你不喜欢那些流言，我可以让人去处置了。你进我府里，我必不会亏待你分毫。”
鹿冰酝眼尾挑起，娇气得理所当然：“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庆王想笑，又侧过身，用手帕捂嘴轻咳两声，半晌，才道：“阿云……我听你爷爷这么叫你，我也可以吗？”
他将三十岁的自己拉上爷爷的辈分，鹿冰酝当然不介意。
庆王说：“你还小，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鹿冰酝端详他，道：“你在我爷爷那儿见过我，所以是想让我给你医治，是吗？”
他爷爷有神医之称，可惜不再接诊。这人看中他的医术，就求旨和他联姻？
什么混账玩意儿。
鹿冰酝莫名奇妙多了个婚约，心有不快，毫不犹豫将气撒在罪魁祸首身上：“拔针了，别说话。”
他手下丝毫不留情，一根接一根地将长针取出来。
庆王双腿小小地抽搐，额头上满是汗水，但也没出声，待他拔完，才温声道：“对不起，这场婚约原是因我糊涂。”
鹿冰酝哼了一声。
除去婚约这件事，他其实对庆王没什么感觉。因为上辈子，他们没什么交集，素未谋面，在他逃婚后，庆王出面承担了皇帝的怒气，揽下了所有罪责，还算是有担当。
庆王道：“不过虽是糊涂，却未曾后悔。求旨也并非全然因为你所说的那个缘故。”
鹿冰酝用白布擦着银针，道：“我懂。”
当今皇上膝下无子，庆王和豫王呼声渐高。在这之前，豫王有鹿侯府和顾国公府襄助，压庆王一头，可从今往后，就不一定了。
在京城，鹿家声名斐然，地位显赫，庆王无非想和鹿家联手。
庆王摇摇头，却也不多说，只道：“你说懂就懂吧。在府里，你想做什么便做，我不会亏待你的。”
木已成舟，鹿冰酝不想费多余的力气去追究，他更想为他以后的计划铺平道路。他说：“既然你觉得我懂，又引我入局，那是否该付一下账。”
庆王疑惑：“什么账？”
鹿冰酝伸出手：“我要王府的兵符。”
寻常王爷听到这话，只怕要吐血。普通人理解的不亏待，肯定是丰厚的嫁妆和家里管事的权力。前者有流水般送去鹿家的金银珠宝，后者有王妃的头衔护航，管什么都可以。
可要兵符不是说笑的。
鹿冰酝有自己的思量。不管庆王是否活着，是否有上位的心思，后来做皇帝的都不会是他。
但只有王府的兵权在他手里，他才能安心。且给庆王一个人情，也无妨。
鹿冰酝道：“府里亲兵侍卫任我差遣就好。我知道你过几天要去南方，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个情报。”
庆王想了想，抬起手就要落到他掌心。
鹿冰酝敏捷地躲开。
庆王失笑：“已经给你了，送去鹿侯府的聘礼里面，有一双青鱼玉佩。”
鹿冰酝心下了然。他之前就知道能调动庆王府亲兵的信物是青鱼玉佩，这番话不过是再次确认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的？鹿冰酝晃晃脑袋，好像是谁告诉他的……
“你说的情报是什么？”
庆王的话拉回他的思绪，鹿冰酝敲敲床侧，道：“我哥来信告诉我，你去南方的路上，会有燕国的刺客伏击。”
……
管家进来时，鹿冰酝替庆王正好诊完脉。
鹿小少爷正经的时候还是很医者仁心的：“……拿这个方子随止善去取药。离府前，每日去我院子一趟。”
庆王点头：“劳烦阿云。”
管家对鹿冰酝行礼，道：“启禀王妃，所有人都在履霜院候着。”
鹿冰酝：“备晚膳了吗？”
管家：“备了，王妃是要和王爷用膳，还是去正厅与客人……”
“就在履霜院，我一个人吃。”
管家：“……小的这就去吩咐。”
管家看着鹿冰酝目不斜视地离开，才想起来一事：“王爷，鹿公子看起来更属意于履霜院。”
履霜院在王府里略为偏僻的角落。而按规矩，王妃本应住在王爷院子旁边，可听鹿冰酝的意思，他并不想按规矩来。
庆王笑意和煦，声音温和：“都随他。”
管家有些感慨：“王爷很久没见过鹿公子了。”
明明在成婚，其中一方却没当回事。明明是进别人府邸，却如入无人之境，行事随心。
庆王靠着床头：“嗯。”
他久病难行，身体乏累，刚想躺下，就见鹿冰酝身边的小厮出现在门外。
止善恭敬道：“启禀王爷，我家公子有请。”
管家心疼自家王爷：“王爷已经睡了……”
止善：“我家公子说，去他院子里坐着睡也无妨。”
庆王：“……”
他们来到履霜院，就看见众多庆王府的仆人在安静等着了，走进去，一群小孩在跪着，小脸发白，还能听见侧王妃她们的哭诉声。
“王妃，他们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还都是小孩子啊，不懂事冲撞您一次，求您放过他们，要打要罚，都冲着妾身来好了……”
管家推着庆王走过去，咳嗽一声。众人看过来，侧王妃仿佛见到救命稻草，哭着扑过来：“王爷你可要替妾身和孩子们做主啊！”
庆王坐在轮椅上，轻轻推开她：“鹿公子呢？”
庭院很宽阔，仆人很多，都溢出到外围了，不敢多说一个字。
止善站在台阶上，回道：“少爷在用膳。”
侧王妃整了下头发，柔柔弱弱地抹眼泪，道：“王爷，星初他们都跪好久了，王妃却……”
“嗯。”庆王阖眼。
侧王妃止住了哭声。跪着的楼星初委屈得打了个哭嗝，像鹌鹑一样。
半盏茶过后，鹿冰酝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就看见一院子鹌鹑。
履霜院确实有些偏僻，正厅的喧闹仿佛被挡住了。不过半个时辰，履霜院就被他带来的人收拾成他喜欢的样子。
院中有庆王坐镇，安静无比。
夕阳的光照进来，温柔如纱，笼罩着庭院。
止善搬来太师椅，鹿冰酝悠哉悠哉坐下来，微微翘起腿，肌肤映着霞光，宛如雪缎，从发丝尖儿开始，就写着娇生惯养，透着股没吃过世间疾苦的漂亮。
庆王醒了，深深看了他两眼。
鹿冰酝坐在廊下，挂着的画帘挡住侧王妃的视线。画帘随风微动，隐约露出他的面容。
他不出声，也没人敢说话。
不久，庆王轻咳一声，开口道：“自今日起，鹿公子便是庆王府的另一个主人。无论本王在不在，你们都要听从鹿公子。”
众人一震，跪地应道：“是。”
侧王妃瞪大眼睛，神色惶恐。
庆王看向鹿冰酝。
鹿冰酝喝口茶，笑了一下：“王爷说的是。”
他的目光落到楼星初几人身上：“知错了吗？”
楼星初身体累得发抖：“知、知道了！”
旁边的另一个庶子很识时务，大声道：“孩儿们不该冲撞母亲！”
“啪啦”一声，瓷杯和水碎在他面前。
楼星初几人被吓得软倒在地，侧王妃震惊看着鹿冰酝。
鹿冰酝慢慢收回手，挑眉：“换个称呼。”
侧王妃求助地看向庆王，庆王已经睡着了，唇边还有着笑意。
楼星初懵道：“换、换成什么？”
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然出现在门口。
楼星环似乎换了身衣服，眉目沉着，有些青涩，正看向鹿冰酝。
鹿冰酝唇角微弯。
他想，前世楼星环敢拐他进王府，可这一世若他做了他爹，楼星环总不敢招惹他了吧？
这么一想，鹿冰酝乐了：“叫我爹吧。”
庭院中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楼星环脚步一顿。
诡异的气氛中，庆王安然浅眠。
鹿冰酝想了想，也觉着自己没这么些蠢儿子，到底还是留了点面子给庆王，道：“小爹也行。”
侧王妃硬着头皮道：“王府……鹿公子，这不合规矩。”
鹿冰酝拧眉：“不服？我不介意今天红白喜事一起办。”
说完，他没事人似的朝楼星环招招手。
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中，楼星环走了上来，低低喊了一声：“……小爹。”
小爹表示很满意。
楼星初瞪着捷足先登的人，也有些不情愿地喊了：“小爹。”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会迎来一个男人做王妃，对这些小孩来说，喊小爹明显要比喊母亲自在些。
侧王妃放弃了：“鹿公子作主就好。”
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这样了，谁知庆王醒来后，看到一群孩子都起来了，以为鹿冰酝消气了，便道：“阿云喜欢哪个，收到身边养着。府里还没有嫡子。”
这下侧王妃脸都煞白了：“王爷！”
庆王摆摆手。
楼星环走到鹿冰酝身后，小手抓着自己衣角，紧紧盯着鹿冰酝。
“没有喜欢的。”鹿冰酝道，“都好走不送。”
仆人有序退下，庆王对他道：“我出去招呼客人，阿云一起吗？”毕竟两方都是地位尊贵的，不能不去应付下宾客。
鹿冰酝眼角有点困倦：“不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俩的举止颇有些相敬如宾的意味，甚至从庆王的言语间，就能看出他对妻子的宠护。
楼星环看了庆王一眼，喊道：“父亲。”
庆王“嗯”一声后，离开了。
见他走后，楼星环揪着腰间一枚坠子，有些紧张道：“小爹说要替我阿娘治病，是真的吗？”
“我能骗小孩啊？等会儿就去。”鹿冰酝随意地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觉得那个白兔玉坠有些眼熟，但也没多想。
可没想到第二日楼星环就因为那个玉坠子闹出风波来。

第4章 讨他欢心
和庆王成婚第二日，鹿冰酝一个人在履霜院睡到日上三竿。
楼小王爷和顾小侯爷登门拜访时，他还在酣然做梦。
梦里的楼星环乖巧听话，低眉顺眼地在他跟前伺候，端茶递水，捶肩捏腿，无所不从，嘴里喊的一声声小爹，叫得鹿冰酝甚是欢畅。
只是他还没享受够天伦之乐，就被人从被窝里剥开了。
顾云思纳罕：“扶桑楼的姑娘都为你哭肿了眼睛，你怎么还在睡觉？”
鹿冰酝迷迷瞪瞪地看他，眼眸如春水桃花，仿佛透着他内里细软的灵魂，叫顾云思脸颊一红，拿起锦被，卷巴卷巴住少年，不去看他。
顾云思嘀咕：“怎么越发懒啦？”
半晌，鹿小少爷扒拉开被子，露出猫儿似的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顾云思哼道：“楼小王爷担心你受欺负。”也不想想谁欺负得了鹿冰酝啊？
楼玥桥隔着屏风，似乎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问道：“阿云醒了吗？”
这两位正是昨日长平大街上的青衣和白衣少年，是鹿冰酝的发小。楼玥桥是给他扔箭筒的那个。
鹿冰酝由人侍候着穿衣，想起昨天的拦路人，不由一乐：“你们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豫伯伯家法伺候？”
话音刚落，屏风后转过一个额角淤青的楼玥桥。
顾云思憋笑：“我倒还好。”他胡闹惯了，家人不怎么管。可豫王家教森严，楼玥桥就少不得一顿家法伺候。
楼玥桥揉揉额头，面无表情道：“你送我的药膏没有了。”
鹿冰酝让止善去取药膏，想了想昨晚爽的约，又唤止善多拿几样东西。
顾云思见人都退下了，才低声问道：“不是说好离京的吗？”
“不离了。”鹿冰酝看着两个发小熟悉而有些稚嫩的脸，一时有点恍惚。
上一世，他家有通敌叛国之嫌，两人与他过从亲密，又执意要为他辩护，受到不少牵连。
最后，楼玥桥被发配边疆，顾云思则被剥夺了爵位。
楼玥桥捏捏他的脸，让他回神：“不离便不离吧，今日去打马球吗？”
……
楼星环走到履霜院门口，听侍卫说鹿公子在招待客人，让他候着，他便点点头，站在门扉前，沉默不语。
昨天婚宴结束后，鹿冰酝果真起身随他去了他娘的院子，他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只可惜鹿冰酝还未踏进去，管家就气喘吁吁地赶来，急道：“鹿公子！”
楼星环见他朝鹿冰酝低声说了句话，鹿冰酝便停下了脚步。
“你让我身边的人去抓药吧。”鹿冰酝声音淡淡的。
楼星环想，是了，为庆王看病，显然比为一个地位卑微的人看病要好。
可鹿冰酝不是那样的人，更不是那样的医者。
楼星环道：“小爹。普通药方对我娘没有用。”
鹿冰酝看过来，星眸似海，楼星环仰望着他，看出他有些迟疑了。
管家却打断他们的目光，道：“鹿公子，王爷等不得的，他已经……”
听他说完，鹿冰酝看了楼星环一眼，说了一句“明早找我”就走了。
楼星环知道庆王身体不好，可他与庆王的亲情淡薄，他和这个父亲没怎么见过面，庆王也从来不会召见他这个庶子，所以他从不知道父亲的病是什么状况。
病就病吧，庆王要什么大夫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抢走鹿冰酝？
尽管昨晚他拿到了药包——和白天散落的那包药一模一样，是管家送来的，但密密麻麻的怨怼还是种在了心里，对管家，对所谓的父亲。
楼星环坐在阶梯上，踢了踢脚边的草。
旁边的侍卫和丫鬟在说话，恍惚间，他听到了他们在说鹿冰酝和那位客人。
“……楼小王爷和我家小少爷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但他们第一次见面，可谓不打不相识。
“楼小王爷小时候去鹿家作客嘛，在湖边看到小少爷——你知道的，小少爷现在漂亮，以前也是，粉雕玉琢，白生生的，小脸跟白藕似的。楼小王爷应该是在边关长大，很久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娃娃了，就捏了我们小少爷的脸，说‘哪里来的女娃娃’，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小少爷将楼小王爷踢到湖里，不小心自己也掉进去了，可怜见的，那时候冰天雪地，冷坏我们家小少爷了。小少爷出娘胎时就体弱，这下子又得回到鹿神医身边养着，所以有时不住在京城。”
丫鬟瞠目结舌：“这梁子该结下了吧，关系还能好？”
侍卫摆摆手说：“不止呢，后来，豫王带着楼小王爷来道歉，楼小王爷有错在先，认认真真道歉了，鹿侯爷也让小少爷回歉，可我们家小少爷非是不肯。”
丫鬟：“楼小王爷性格真好。”
侍卫：“哎，不是，我们小少爷性子也很好的，这不和楼小王爷成了拜把子的兄弟了嘛？”
楼星环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向往，有些气愤，又有些嫉妒，却不知是嫉妒谁。
果然是娇养出来的少爷。他想。
忘性大。
救人救了一半就不管，被人冒犯，踢一脚就算了。叫他今早来找他，现在却又好似忘了。
楼星环抬头，看了看中天的太阳。
昨晚送到他院子的药只是普通的草药，只能稍微止住他娘的咳嗽，今早她又严重起来了。
他对鹿冰酝说普通药方无用不是骗他的，因为他体会过，他知道鹿冰酝开的方子有多少人求之不得，也知道鹿家药局的药有多珍贵。
正想着，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楼三少爷。”
楼星环抬头，是鹿冰酝身边那小厮。
止善后面跟着几个侍从，手里端着一些花盆、药瓶之类的。他看了看楼星环，递过来两包药和一个瓷瓶，纸上和瓶子上都描着浪花似的卷云图案。
楼星环捏了捏腰间的玉坠子：“这是？”
止善道：“是我家公子给你娘亲的，睡前服一帖药，瓶子里的补中益气丸一日三次。”
楼星环接过，紧紧握着药瓶，道谢：“他还记得我……我娘的病吗？”
止善笑道：“小公子昨日见过你的草药，知晓你娘亲的病症。你若不放心，可以不用，只是那瓶药丸是我家公子自己研制的，比较珍贵，你……”
楼星环：“我放心的！”
“那奴才先告退了。”止善道。
进院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星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庶少爷笑，冲淡了些阴冷，笑起来还挺好看。
那边厢楼星环如获至宝，抱着怀里的药就往外走。
他想，至少鹿冰酝还记得他。
小厮在履霜院外门等他，看到怀里的东西，惊喜道：“三少爷你真的拿到药了！”
楼星环镇定了些，道：“嗯，随我回枫萝院吧。”
他住在枫萝院，是府里最为偏僻冷清的院子了，从鹿冰酝的履霜院回到那儿，要经过很长一段路，他唇角上扬着，觉得脚下的路都短了许多。
他好久都没这么雀跃过了，以至于和池塘旁的楼星初正对面时，已经躲不过去了。
楼星环唇边的笑慢慢回落，长久以来的警惕浮上心头。
楼星初带着几人围堵他，抱着胸，神情轻蔑：“你刚才去了哪里？”
“与你无关。”楼星环冷冷道。
楼星初的眼神在那两包药上打转：“你又去给你那短命鬼娘亲拿药？”
楼星环将药交给小厮，示意他快回去，然后趁楼星初没注意，抬起腿狠狠踹了一脚他的膝盖。
“啊——”
池塘上方回响着杀猪般的叫声。
楼星初抱着右膝盖跳了几圈，怒道：“把他们都给我按住！”
小厮也傻眼了，没来得及跑多远，就被楼星初的人给抓了回来。
楼星环咬紧牙根，显出几分懊恼来。
楼星初脸都红了，身后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事，他放下脚，又痛又气：“把那些东西都拿来！”
“你敢！”楼星环眼睛发红，“那是小爹给我的！”
楼星初更生气了：“我就说你为什么打履霜院那个方向过来，原来你偷偷背着我去讨好小爹！”
昨晚回去，侧王妃就对他耳提面命，说要好好侍奉小爹，讨他欢心，这样以后他才能顺利继承庆王的爵位。
可没想到楼星环不声不响就比他先一步去讨好鹿冰酝。
他一直以为这个庶弟和他娘一样，人微言轻，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楼星初昨天就因为他而被鹿冰酝当众教训，此时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怒火就上来了：“来人，把那些药都给我扔进池里！”
楼星环被人扭着双臂，狠声道：“要是让小爹知道，你不会好过的！”
楼星初忽然扬手：“停。”
侍从停下扔药的手。
楼星初想，这人说得对，昨天正是因为他弄掉了药，才使得鹿冰酝罚他。所以今天不能犯同样的错。
他上下打量着楼星环，瞥见他腰间有一抹白光闪过，皱眉道：“你哪来的玉？”
他记得枫萝院吃穿用度都很紧，怀疑是楼星环刚才从小爹那儿讨得的好处，哼了一声，道：“去，给我摘下来。”
楼星环发狠地挣扎：“放开我！你们敢！”
那玉坠子是一个小白兔，通体雪白，晶莹剔透，流苏微微晃荡。
楼星初端详着它，笑道：“这也是小爹给你的吧？”
楼星环和他的小厮被人按着跪在鹅卵石上。小厮求饶道：“大少爷饶命啊！”
楼星初揣着袖子，想到一个主意：“君子不夺人所好，可谁叫你惹怒了我呢？昨天就因为你，我跪了一个时辰。这样吧，你跪在这儿两个时辰，我就把这药和玉坠都还给你，如何——啊！”
“砰”的一声，楼星初膝盖一弯，重重跪在鹅卵石上，玉坠子滚到楼星环面前。
楼星环抬头。
池塘边亮眼的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张扬又不耐：“吵什么？”

第5章 居心叵测
池塘边的虫鸣仿佛都寂静了一瞬。
日光倾泻，少年懒洋洋地抱着胳膊，一身白底色蹙银勾云纹镶边衣裳，衬得人身形颀长，肌肤瓷白如晨雾，鲜嫩得像湖边一株沾了露珠的甘草。
楼星初恼怒地回头：“哪个混——”
他的话语猛地止住。楼星环紧咬的牙根缓缓松开。
他小小年纪还算淡定，他的小厮就宛如见到活菩萨，求救道：“王妃救救我们！”
“你们在做什么？”鹿冰酝问道。
少年不笑的时候，神色显得有些淡漠，琥珀色的眼珠有种冰雪浸润般的清冽。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楼星初跪在原地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在京中，他没怎么见过这个小爹，但楼玥桥和顾云思，他却经常见到。
一个豫王独子，一个国公爷最宠爱的幺孙子，都是长平这个年纪中最令人趋之若鹜，又最令人害怕的存在。
侧王妃时时说起他们，让他多和他们来往，万不可得罪哪一个。
但他哪里融得入他们的圈子？以往他见着这俩人就牙疼，更何况今天还有一个阎王似的小爹——他昨天吃鹿冰酝的教训已经吃够了。
周围那些小孩也惊恐如鸡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有人呐呐说了一句：“小、小爹，不是我们做的……”
楼星初心里恨极。
都怪楼星环。
鹿冰酝淡淡看了眼仆人，家仆们面面相觑，愣愣松开手，后知后觉地跪下来：“王妃恕罪！”
顾云思和楼玥桥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顾云思用扇子压唇，楼玥桥皱眉，不悦道：“叫谁呢？”
家仆们纷纷改口：“是，小的知错，求鹿公子恕罪！”
楼星环的手臂被扭得很痛，有些瘫软地倒在地上。
他的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鹿公子，我们大三少爷拿了您的药，就要回院子去，可半路上遇到大少爷，非要抢您给的药……”
鹿冰酝蹲下来，单手搭在膝上，低头看他。
楼星环小脸苍白，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上去好像急哭了似的。
鹿冰酝心想，这小孩哪里藏拙了，分明可怜弱小得很。真不知道楼星环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之后那样的冰冷无情。
小厮还在说，仿佛受尽了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大少爷还偏要抢三少爷的玉坠子，三少爷身上就那么一件宝贝了，他还……”
楼星环低低道：“别说了。”
鹿冰酝道：“能起来吗？”
楼星环悄悄捡起脚边的玉坠，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鹿冰酝摸了摸他的膝盖，楼星环轻轻抽气。
在一旁的楼星初看得眼睛直冒火，前后被踹一脚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委屈什么？！
楼星环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小爹，我没事。”
鹿冰酝却环过他的背，将他抱了起来。抱起小孩后，他似乎顿了一下。
楼星环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抓着玉坠，竟然有点儿害羞：“我是不是太重了？”
鹿冰酝回神，掂了掂手里的小孩：“没有。”
小孩又道：“我、我衣服脏。”
鹿冰酝心里想着事，没理他。
“阿云。”楼玥桥叫他。
鹿冰酝回头道：“我今天不去了，你们替我转告一声。”
楼玥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顾云思嘻笑道：“那改日再找你。”
侧王妃匆匆赶来时，看见他们的背影，惊得额上冒汗：“那是……外男怎么进来的？！”
小厮低声道：“王爷说，只要鹿公子允许就可以。”
侧王妃眼前一黑。
她看到跪在地上的亲儿子，这次并没有莽撞地去维护他，而是走到鹿冰酝面前，行礼道：“鹿、鹿公子，星初是不是又犯错惹您生气了，妾身一定好好管教他。”
鹿冰酝看过来，眼眸里似乎有清凉的日光，他一笑：“是吗？”
侧王妃昨天就清楚鹿冰酝说一不二的性格了，身上一冷：“是，若您得闲，当然您管教更好。”
鹿冰酝点点头：“那好，带去履霜院跪着。”
楼星初委屈地出声：“可是小爹，我腿疼，起不来。”
侧王妃忙帮腔道：“换个惩罚行吗？”
“不如在这儿跪着。”鹿冰酝抱着人走了。
楼星初看着这里圆滑而凸起的鹅卵石，哇的哭出声。
侧王妃还怪他：“昨晚说了多少遍，叫你不要惹他，今天怎么又闯祸了，啊？”
泪水模糊间，他看见楼星环搂着小爹的脖子，冲他微微一笑，他哭得更厉害了。
履霜院。
鹿冰酝拨了两个人去枫萝院，让他们要亲自煎药给梅姨娘。叮嘱完，他站在回廊下，按了按额头。
刚才，他第二次触碰到了楼星环。
仿佛干渴的容器急于汲水，忘却的记忆如潮般涌来。
上一辈子，鹿冰酝逃了庆王的婚后，离开长平，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他过惯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在哪儿都能过得快活。
在那里，他遇到了楼星环。楼星环那时似乎被人追杀，伤痕累累，危在旦夕，就连鹿冰酝也是费了很大劲才从鬼门关救回他。
可是楼星环不但不知恩图报，还恩将仇报。
他伤好之后，不告而别，鹿冰酝也没当回事，谁知某一天他就被人蒙去了庆王府，做了新王爷的王妃。
鹿冰酝昨天醒来后就只记得这些，因此看楼星环也觉得面目可憎。
然而新回来的记忆告诉他并非全然如此。
昨天肌肤相亲的画面不是他做春梦，是真实发生过的。进了王府后，鹿冰酝曾中过招，误食了别人下给楼星环的春毒。
那一夜过后，他睁开眼，就看到楼星环跪在他床前。
楼星环说了好多话，鹿冰酝不想见他，但很累，只能蒙头大睡。睡意朦胧中，他断断续续听了一耳朵。
楼星环说，调动王府亲兵的旧信物是一双青鱼玉佩，已经遗失了，他便做了新的给他。
他还问鹿冰酝，问他记不记得他之前来王府给他娘亲看病时，曾说过履霜院布局不错，所以他搬来了履霜院，一直在等他来。
他又笑说：“我算是从小跪到大的，小时候有人抢了我娘的药，让我在鹅卵石子路那儿跪了一天，如今我皮糙肉厚，就更不怕跪了。”
鹿冰酝不理他。
楼星环拿起匕首，轻声道：“你若生气，我自裁便是。”
鹿冰酝冷眼瞧着，一言不发。
然后楼星环果真往自己胸口怼了一刀。
……
做人心机深沉些就罢了，还豁得出去，这就令人头疼了。所以除了面目可憎，今天开始，楼星环在鹿冰酝这儿又多了死皮赖脸、居心叵测、城府深等印象。
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就像鹿名如今没动手，鹿冰酝还不能杀他一样，他也无法对这么小的楼星环作出反击。
不过应该就那么一次亲密接触的吧，且情急之计，你情我愿，不能怪到楼星环头上。
他最讨厌楼星环的，还是因为他强行娶他进门。
鹿冰酝敲敲脑袋。
以自己的性子，肯定当时就报复回来了，他不至于这么窝囊。
回到现在。
七月的正午，热气十足，院子里的新盆栽绿色可人，散发着清新的香气，碧翠枝叶中，玉兰色白，亭亭立于其间。
他住进这个履霜院，不过是因为住习惯了，顺口就说出来了。
经过昨天的布置，履霜院已焕然一新。鹿冰酝倚在柱子上，长发随风在腰际拂动。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走进里间。
鹿冰酝一进去，坐在椅子上的小孩立刻抬起头，眼睛发亮：“小爹。”
鹿冰酝的人已经给他上好药了，昨天的擦伤、以前的伤口都处理妥当，沾上泥土的衣服也换了，人看上去干净精神了许多。
听到楼星环的话，鹿冰酝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唇角含笑：“嗯，乖孩子。”
楼星环仰望着他，比起外人，他此时面对鹿冰酝时，声音明显软软的，不自觉带了点儿依赖的味道：“小爹，我娘怎么样？”
“会好的。”鹿冰酝道。
他看了看楼星环膝盖上的白纱布，抱起他。
楼星环手指揪住他的衣襟，有些紧张地打量了下他的房间，很大，很宽敞，很明亮，还很漂亮，和它的主人一样。
鹿冰酝抱着小孩出去，另一个熊孩子正在院子里跪着，侧王妃陪在一旁。
看到他们出来，还这么亲密，侧王妃的神情扭曲了一下，随即笑道：“鹿公子，星初已经知道错了，您消消气。”
“什么错？”鹿冰酝问道。
侧王妃推了推楼星初，楼星初低下头，声音如蚊呐：“我、我不该欺辱庶、三弟弟，我作为哥哥，应当爱护家中小辈，以身作则。”
鹿冰酝：“我听不见。和你亲娘说去吧。”
至于这个侧王妃，上一世鹿冰酝就没见过王府有她出现。联系到这几天的事，除了被楼星环干掉了，不做他想。
楼星环悄悄侧过眼睛看他，眼神又敬畏又依恋。
侧王妃急道：“鹿公子，星初年纪小，不懂事。可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鹿冰酝：“嗯。”
这一反应不上不下不冷不淡的，让侧王妃顿时感觉火急攻心。
楼星环紧紧抱着鹿冰酝的脖子。
小孩身体软软的，像毛茸茸的小动物，身上还有药膏的清凉气息。
再一次接触，没什么新画面。鹿冰酝抱着他，眼眸淡淡：“我不是你们亲爹，管不着什么。可再让我看见你们糟蹋药物，庆王府就没你这个人。”
楼星初膝盖一痛。

第6章 孺慕之情
“小爹。”楼星环递了个绿色的小东西过来，看着鹿冰酝，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
鹿冰酝接过，一看，是个草编的兔子，耳朵长长，活灵活现的，甚是可爱。
楼星环趴在他膝上，眼睛黑白分明，隐约可见以后的英俊，声音现在不自觉放松下来，还是有点儿奶声奶气：“小爹在给父亲看病，我在院子里无事做，就剪了些草来玩儿。”
草兔子很小巧，鹿冰酝放在手心里随意转了转：“嗯。”
楼星环看了他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尖抚了抚他的眉头：“父亲病得很重吗？”
“重，”鹿冰酝躺在长竹椅上，伸了个懒腰，“不过很快就能好。”
庆王离开前，鹿冰酝让他每天都要来扎针。方才庆王过来，看到他教训楼星初，仿佛没看见似的，看上去对他的所作所为很放心，一句话也没过问。
“我相信小爹的医术。”楼星环抿抿唇，道。
鹿冰酝小小打了个哈欠，眼角湿润，像染了露珠。
楼星环没多想，踮起脚，拿着帕子，轻轻擦去。
擦完之后，他握着手里的软帕，微微出了神。
他想起刚刚庆王来的时候，鹿冰酝神色淡淡的，庆王却笑得如同春风，温柔又包容。
楼星环很少很少和他见面，却也知道他这个父亲，能在朝廷呼风唤雨的庆王，性情绝非这样温和。
他有些迟疑地问鹿冰酝：“小爹，你喜欢父亲吗？”
鹿冰酝单手支颐，用银签叉了块西瓜送进嘴里：“嗯？”
“……小爹，父亲对你是不是很好？”楼星环换了个说法。
鹿冰酝一笑，双目恍如矜贵的宝石：“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他弯身，将一小块西瓜喂到小孩子嘴里，逗弄他：“甜不甜？”
楼星环坐在小凳子上，“唔”了一声，瓜瓤沙甜沙甜的，咬下去，鲜甜的汁水溢开，沁凉入心。
他模糊不清道：“甜，多谢小爹。”
鹿冰酝端详着他。
原来楼星环还有这么天真单纯的时候。
他正要说话，管家就出来了。管家道：“鹿公子，恰好到半柱香了。”
鹿冰酝起身：“嗯，我去拔针。”
楼星环看他进了另一间房，收回目光，用脚尖踢了踢竹椅。
没过多久，他们就出来了。庆王坐在轮椅上，在和鹿冰酝说话，笑意温和，鹿冰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在外人看上去，是一种很融洽而舒心的相处方式。
楼星环站起来：“父亲。”
庆王点点头，忽然停下来，问鹿冰酝：“阿云，你是想将他养在身边吗？”
楼星环猛地咬住唇，不自觉望向鹿冰酝。
鹿冰酝抬一下眼皮：“没啊。”
楼星环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但很明显的，整个人都失落了下去，仿佛有阴云笼罩。但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乖乖看着他们经过，不说多余的话。
鹿冰酝送庆王到门口时，庆王说：“阿云，他对你有孺慕之情。”
“是吧。”鹿冰酝漫不经心道。
庆王笑了笑：“你心善，府里的孩子都喜欢你。”
得了吧，无非是看中他的好处。鹿冰酝觉得自己将这些东西看得很透，懒洋洋道：“慢走。”
回来时，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的小蘑菇，周边仿佛还下着雨。
鹿冰酝：“……”
小蘑菇抬头：“小爹。”
小蘑菇的爹拉他起来：“蹲着干什么？”
“腿麻。”楼星环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
但到底年纪小，他藏不住，忍了半晌，他还是问出来了：“小爹不喜欢我吗？”
“喜欢，我喜欢你编的兔子。”
楼星环一愣，鹿冰酝乐不可支，抱起他，拍拍他软绵绵的小屁股：“别乱想，你这么乖，我自然不会不喜欢你。可你娘不会愿意我把你抢走的。”
其实他当然没有喜欢小孩到那个地步，说这话也不过是哄小孩子而已。他才十五呢，不想真当别人的爹。
楼星环一噎。
他想说，他娘也很喜欢小爹，不会不愿意的。
可这话说出来，就好像是他背弃了亲娘一样，鹿冰酝肯定也不喜欢他这样说。
鹿冰酝叫人过来，说：“去枫萝院。”
鹿冰酝大致知道楼星环的情况。
楼星环的生身母亲叫梅姨娘，是庆王府里的一个侍妾。因是奴籍出身，家中又无人可依靠，所以时常被侧王妃欺压，连带着楼星环也不好过。
去看她的时候，鹿冰酝一时觉得枫萝院和梅姨娘都有些眼熟。
一路走来，楼星环都牵着他的手，惊掉王府下人的下巴。他们窃窃私语着，不外乎是诧异于一个庶子竟然得到新王妃的垂青。
到了枫萝院，浓浓的草药苦味传来，院子整洁而朴素，墙上还爬满了爬山虎，看得出常年无人问津，缺少人打理。
鹿冰酝新派来的人一下午都在照顾梅姨娘，此时见到他们，行礼道：“见过鹿公子，见过三少爷。”
楼星环握着鹿冰酝的手指，仰着头，小声道：“我娘她一躺下就咳嗽，晚上总是睡不好。”
“病人身体如何？”
“回鹿公子，梅姨娘刚服下药，精神不济，已经睡下了。”
里面的人出声道：“星环，星环你回来了吗？”
鹿冰酝进去，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梅姨娘躺在床上。
楼星环冲进去：“娘，我带那个哥哥来了！”
梅姨娘疑惑：“什么……”
楼星环又道：“他现在也是我小爹了。娘，他会治好你的！”
“小爹？”梅姨娘注意到了，楼星环看向那新来的王妃时，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星星，明亮极了。
一个少年走过屏风，朝她点了点头。
梅姨娘看过去，愣了一愣。
楼星环：“小爹就是小爹啊，我昨天与你说过的，在宴席上，他替我教训了楼星初。”
梅姨娘还没回过神，楼星环就将她的手拿出被子。
鹿冰酝款款坐下，拿了条手帕放在她手腕上，替她把脉。
梅姨娘又惊又急，咳嗽几声，忙道：“妾身卑贱之躯，怎敢劳烦王妃……鹿公子？”
在王府里，只有主子才能让大夫来看病。她只是个侍妾，只能由大夫询问过症状后开了方子去拿药。若是让侧王妃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顿挑事。
楼星环道：“娘，不要怕。”
半晌，鹿冰酝收回手，道：“是脾肺气虚，吃几服药就没事。”
梅姨娘的病情确实如他昨天所观到的那样，如今陪楼星环来，不过是做给王府里的人看的。
请鹿神医的传人出诊，可是要费不少银两的。
楼星环眨着眼：“可是小爹，我娘吃了好久的药，都没有起色。”
“怎么会？”鹿冰酝皱眉，想到侧王妃，他就明白了，问道，“之前吃的药还在吗？”
“没有了，”楼星环说，“每次我去拿，大夫都只给一剂的量，说是怕病人吃多了不好。”
想来侧王妃就是这样扣下他们的药，还欺负枫萝院没有懂医术的人，暗中使坏。
鹿冰酝对庆王府里勾心斗角的事不感兴趣，但如今让他瞧见，他就容不得了。他对止善说：“去，将之前给梅姨娘看病的大夫、捡药送药的下人，都给我找来。”
梅姨娘气虚体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不会的，鹿公子，给枫萝院送药的大夫是妾身认识的，不会害妾身的。是不是星环多嘴，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教训咳——咳咳！”
“娘，你别说话。”楼星环皱着眉给她拍背缓气。
鹿冰酝耐心道：“只是叫过来问一问。”
梅姨娘有些慌张：“妾身不是责备公子，妾身只是担心给公子添乱……我们命贱，公子初入王府，不知人心深浅，为了我们得罪侧王妃，实在……”
楼星环打断她的话：“娘，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气顺了很多。”
都能不喘气说这么长一段话了。
梅姨娘：“咦，好像真的是。”
楼星环道：“是今天小爹的药起效了吗？”
“儿子你别说，早上我刚服下鹿公子送来的药丸，气都顺多了……”梅姨娘惊奇道，说到一半，想起鹿冰酝也在，连忙道，“妾身多谢公子赐药。”
她说着就要起身下跪，鹿冰酝按住她：“无事。”
梅姨娘眼睛红了，抹着泪道：“妾身听说了公子救星环的事，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今后公子若有什么差遣，我们母子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鹿冰酝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他招架不住这样水做的女性，起身出了院子。
恰好人就带到了，一起来的，还有侧王妃。
她道：“鹿公子传唤大夫，是身体不适吗？”
止善人很机灵，按着之前的方子抓了药过来。鹿冰酝一看，皱起眉，将药丢在大夫跟前：“生黄芪和炙黄芪你都分不清吗？”
大夫踌躇着，一旁的药童却梗着脖子辩解：“大人，这个妇人患的病正是要炙黄芪才可以医治，您虽身份尊贵，却不明医家用药……”
鹿冰酝：“哦。”
止善有些怜悯地看了药童一眼。
大夫被这气氛吓得瑟瑟发抖，不由自主看向侧王妃。
侧王妃大怒：“你看我做什么！”
鹿冰酝忽然道：“侧王妃，你说，该怎么罚周大夫呢？”
侧王妃挺直背：“周大夫受聘为王府治病救人，却医术不精，反害了梅姨娘，所幸没酿成大错。依妾身看，取下他和药童的行医招牌，杖责十大板，以示惩戒。”
药童：老天爷寻常套路不是应该听完辩解他就反驳我再辩解最终找人证物证吗？
为什么这人都不反驳就直接惩罚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有侧王妃，你不是应该包庇我们的吗？？
忠心为主子做事却落的这般下场，被拖出去时，药童还一脸不敢置信。
大夫倒是认罪认得很快。
楼星环捏着衣角，眼神沉沉的。
鹿冰酝摸摸他的头。
梅姨娘的体质弱，一吹风就着凉，易冒虚汗。
生黄芪固表，本来好好吃药就会没事，谁知竟然会有人将生黄芪换成了炙黄芪，如此，梅姨娘的病越发严重，周而反复，身子就垮了。
楼星环尽管很小心，找了人来看，但并不专攻医术，只能看出药没有毒，却分不清生黄芪和炙黄芪的区别，到底吃了不懂医术的亏。
“别担心，吃了我的补中益气丸，迟早会好的。”鹿冰酝自信道。
楼星环喃喃道：“小爹好厉害。”
……
另一边，侧王妃盯着周大夫他们杖罚完，急急送走了他们，才松了口气。
刚才听到消息，她就立马赶来了，所幸赶在大夫供出她之前来到了，不然后患无穷。
她不能在今天让鹿冰酝和楼星环抓到她的把柄。
侧王妃问道：“王爷刚刚有和他说什么吗？”
丫鬟道：“王爷和鹿公子的人口风都紧，探不出什么消息，不过鹿公子给王爷行针之后，王爷照常回院子处理公务了，没有提及三少爷。”
“好啊，好！”侧王妃一捶掌心，高兴地走来走去，“他没那个意思就好。”
丫鬟：“您是担心鹿公子将三少爷讨到身边作嫡子？”
“王爷少在王府，可我知道他的性子，他一旦有了主意，就断无转圜的余地。”侧王妃扶着桌子坐下来，叹口气，“王爷在履霜院说的话你都听到了，鹿冰酝选谁谁就是嫡子。为了星初，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鹿冰酝她不敢动，但楼星环，她还不看在眼里。
而明天，鹿冰酝三朝回门，楼星环孤立无援，就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第7章 潋滟桃花
清早，鹿冰酝走出院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站在门口。
“小爹！”楼星环眼神一亮，像一颗小汤圆似的滚进鹿冰酝怀里。
“在这等我？”鹿冰酝接住他，问道。
楼星环抱着他的腰：“嗯！”
他举起一个纸包，眼睛亮晶晶的：“小爹，这是我娘给你做的巧果，路上吃。”
油纸鼓鼓胀胀的，触手温热，气味香甜，用红线绳绑着，下头缀着彩色穗子。
鹿冰酝一愣，这才想起今日是七夕。
往年这时候他母亲也会亲手给他做巧果，说是孩子吃了之后，会心灵手巧一些。
可上一世，母亲因为弟弟的早夭，伤心欲绝，卧病不起，很久都没做过了。
“小爹不喜欢吃吗？”见他没收下，楼星环嗫嚅道，慢慢地缩回手。
鹿冰酝让止善收下，道：“吃。替我多谢你娘，也多谢你跑一趟。”
楼星环高兴地翘起唇，又有些克制地压下，道：“不用谢的。我娘今早可以下床了，多亏小爹的药。”
“嗯。”
楼星环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人：“小爹要回娘家吗？”
“是。”鹿冰酝点头，想了想，弯下腰，道，“我或许会离开两天，你在府里照顾好病人。”
这么近的距离，那双眼映着他，又仿佛映着潋滟的桃花。
楼星环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点点头：“我会的。”
看着鹿冰酝离去的背影，楼星环呆呆地想，小爹好漂亮啊。
止善跟上，问：“少爷，不和庆王爷说一声吗？”
“说不说我都是要一个人回去的。”鹿冰酝懒洋洋道。
刚才又触碰到了楼星环，他想起了很多上辈子他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楼星环知道他喜欢甜食，进了王府后，他也亲手做过很多东西给他，会的精做，不会的学着做，大到异域甜品，小到民间糕点，正月的元宵、二月的撑腰糕，三月的青团，无一不是亲手做的。
可惜鹿冰酝都视之无物，偶尔有兴致了，才会舍得赏个脸吃一口。
那时候，楼星环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才会笑一下，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旁人都说楼星环供了个祖宗回来。只有亲近的人能知道，楼星环是在赎罪。
鹿冰酝咂咂嘴。
他想起来了，他最钟爱的一种牛乳糖，甜甜的，奶香味十足，很好吃，就是楼星环一直供应的。可是鹿小少爷只管吃，不管买，所以那东西只有楼星环知道在哪儿买。
改天他找人去长平的糖斋问问。
在了大门处，庆王却在那儿等他。
看到鹿冰酝的表情，庆王微微一笑：“只是来送送你。”
鹿冰酝：“那我谢谢你了。”
他上了马车，庆王坐在轮椅上，道：“早点回来。”
鹿冰酝摆摆手。
马车往前走，车轮辘辘。
止善道：“王爷有点像我们老爷。”
以往鹿冰酝每次离京，鹿父都会这样嘱咐。
鹿冰酝认真对比了一下，回道：“父亲比他大点儿。”所以叮嘱的话也多些。
“是。”止善点头，赞同道。
从庆王府到顺宁侯府要有一段距离。
鹿冰酝听着车外的声响，撑着头想事情，没过多久，马车停下了。
他回到顺宁侯府了。
鹿冰酝深吸口气，掀开车帘下去。
鹿父鹿母早就候着了，走上来，鹿母抓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阿云你回来了！”
鹿冰酝抱抱她：“我们进去说。”
鹿父点头，欣慰道：“回来就好。”
鹿冰酝笑道：“庆王府又不吃人。”
鹿名站在他们后面。自从鹿冰酝下来，他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可鹿冰酝却连余光都不给他。
他停在原地，原本有些希冀的眼神微微沉下去，让人看不清情绪。
见鹿名没跟上来，鹿父停下，疑惑道：“阿名？”
“父亲。”鹿名抿着唇，喊他。
鹿冰酝回头，精致瑰丽的面容熟悉如昨，鹿名却觉得仿佛过了漫长的几年。
“怎么不走？”他道，声音如常。
鹿名眨眨眼，快步跟上去，有些羞涩地笑了：“哥，等等我。”
鹿父的笑越发欣慰。
鹿母眼里只有儿子，拉着他进屋，让他去换身衣裳，去去晦气，又端了他喜欢的茶水糕点，眼睛发红：“都瘦了。”
“没有。”鹿冰酝道。
鹿父询问庆王府的事情，鹿冰酝挑着告知了他。
鹿母拿起一个油纸包，惊讶道：“这是哪儿来的？”
“府里一个孩子送的。”鹿冰酝抱住母亲的胳膊，道，“今天是乞巧节呢。”
鹿母：“我都给忘了。这做得不错。”
鹿名一直不说话，此时却忽然出声道：“哥，是哪个孩子？”
鹿冰酝瞥他一眼：“庆王的三庶子。”
鹿名还要说话，却听下人来报：“启禀老爷夫人，楼小王爷和顾小侯爷来了。”
“快请进来。”鹿父道，他叹了口气，对鹿冰酝说，“你那天没有离京，反而真进了王府，他们也吓坏了，去和他们说一下吧。”
“好。”鹿冰酝点头。
鹿名抿唇。
顺宁侯府一如往昔，宽敞、清静又漂亮。
鹿冰酝放松下来，和顾云思下了一局双陆，杀了个片甲不留。
顾云思急脸道：“错了错了，我不是想走这儿的！”
鹿冰酝笑：“行行，你收回去再走一次。”
顾云思手中的棋子掉到地上，他惊道：“小云你吃错药了？”
鹿冰酝但笑不语。
顾云思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骑虎难下，斟酌再三，谨慎地投了一次骰子。
细巧的十八面骰子骨碌碌滚动，停在了“壹”面。
顾云思怒而拍桌：“怎么又是一！”
两人欢声笑语中，楼玥桥问他：“阿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办，等他想清楚就和离呗。是吧小云？”顾云思抢白道。
鹿冰酝一手拿着长行棋子，随意点头：“是吧。”
“万一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呢？”楼玥桥皱眉严肃问。
“赢了。”鹿冰酝道。
顾云思：“哎！我还有个棋没走呢！”
鹿冰酝用手帕擦了擦手，拿一块巧果咬下去，酥脆香甜，对上发小的眼神，他有些无奈：“有再说。”
楼玥桥很明显没有鹿冰酝会永远待在庆王府的想法，完全不做他想，只点头道：“终身大事，不能马虎。”
鹿冰酝还想再吃一块，鹿名忽然走了进来，抓住他的手，递了杯茶：“哥，吃多了对嗓子不好。”
“行。”鹿冰酝收回手。
鹿名眼睛弯了一下。
楼玥桥撇开眼神，看了看那些巧果。
他们很少吃这种东西。顾云思大大咧咧地拿起来吃：“唔……好吃，比我娘做的要好吃！”
楼玥桥起身，却不小心打翻了鹿名新端上来的茶，弄湿了袖子。
鹿名认错：“怪我没放好。”
他耷拉下眼睑，看上去委屈又自责。
楼玥桥嘴角抿平，望向鹿冰酝。
以往这时候，鹿冰酝该安慰他的弟弟了。今天也应该是如此吧？
楼玥桥深吸口气，正要开口，鹿冰酝却对鹿名淡道：“下次他们在的时候，你就别进来了。”
楼玥桥看出了，鹿名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惊讶伤心。
鹿名有些茫然，但也只能说：“那我以后不进来打扰你们。”
他离开后，顾云思安回下巴，惊讶道：“小云，你不喜欢他啦？”
楼玥桥暗暗颔首，对他的做法表示赞同，声音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高兴：“此人并非善类，离远些最好。”
“我不懂这些，”顾云思说，“小云开心就好。虽然我以前也觉着你太过抬举他了，不敢说。”
鹿冰酝托腮认真听着。
以往楼玥桥也说过这话，可鹿冰酝不听，后来他们怕他不高兴，也就不说了。
楼玥桥低头看他：“困了？”
“没有。”话是如此，鹿冰酝却打了个哈欠。
天空传来一阵闷雷声，不多时，雨珠如断线般落下，天水一幕。
楼玥桥说：“下雨了。”
鹿冰酝：“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他有些事情要和他们说，关于皇上，关于燕国。
……
傍晚时分，雨仍然没有变小的迹象。
下人穿着雨笠，打着伞在府中来回。
酒庄新酿的酒送上，鹿冰酝还未送入口，就见一个人匆匆赶来，是他派去枫萝院的人，身上带着雨水，跪下道：“参见各位大人。鹿公子，侧王妃叫人封了枫萝院，不让人进出。”
鹿冰酝拧眉：“为何不去叫王爷？”
仆人道：“管家说王爷……他睡下了，不管这事。”
鹿冰酝：“……”
这甩手掌柜当得可还行。
门外忽然有一人。鹿名走进来，小声道：“哥，明日我生辰宴。”
“我知道。”鹿冰酝手指撩了撩膝上的狐裘，淡道。
鹿名显然听到了下人刚才的话，半跪下来，双手放在鹿冰酝膝上，抬头望他，声音暗含小心：“那哥能不能别回去？”
鹿冰酝记得自己答应过便宜弟弟什么。
雨声淅淅沥沥中，鹿冰酝说：“好啊，你十五生辰，我给你取表字。”
鹿名试探地去握他的手，鹿冰酝没动，两人的指尖都很暖和。
他唇边有笑意，“嗯”了一声，低声说：“我等很久了，哥。”
这么多天，鹿名第一次这样笑。

第8章 清清白白
下午时分，天空一片灰暗，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有人在照顾着梅姨娘，楼星环则在小厨房里看药，站在小凳子上，扇着小蒲扇，看火势一大一大的。
所幸今日煎药没有侧王妃的人来使坏。
楼星环猜测是托了小爹的福。
昨天小爹牵着他来枫萝院，还重重惩罚了大夫和药童，府里的人一看，就知道鹿冰酝的意思。
楼星环将药汁倒出来，隔着布帕，药罐还有些烫，他捏了捏耳朵，才端起药出去。
乌云沉沉的，如同堆积了一肚子的水。
“苦吗？”楼星环问。
梅姨娘喝下药后，精神好了不少，她高兴地摸摸儿子的头，说：“不苦，好喝，像喝灵丹妙药似的。”
楼星环想起鹿冰酝一到治病救人时就格外认真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小爹医术很好。”
“是啊。能遇到心善的王妃，是我们的福气。”梅姨娘道。
她不问为什么鹿冰酝会进王府。珩国以前不是没有过男子大婚的先例，而且，她也无权过问。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三少爷，梅姨娘，侧王妃有请。”
鹿冰酝派来的人很机灵：“三少爷和梅姨娘已经歇下了，且鹿公子说，病人养病期间，外人不得打扰。”
梅姨娘侧耳细听，唇色发白：“那是侧王妃身边的姑姑？”
楼星环：“嗯。”
那姑姑说：“奴婢知道鹿公子有令，可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拖延。来人，把三少爷和梅姨娘请出来！”
门外响起一阵推攘和阻拦的声音。
看样子，她还带了人。
楼星环对屋中另一个下人说：“你拿着我的令牌，还有这个玉坠，先去履霜院找人，再从后门出去，去顺宁侯府。”
“我知道的，三少爷要当心。”
很快，侧王妃的人就闯进来了。
楼星环：“你们有什么事？”
那丫鬟说：“梅姨娘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请随奴婢去一趟吧。”
看她盛气凌人的样子，仿佛如果他们不去，绑着去也要去的。
梅姨娘不作无谓的挣扎，起身道：“妾身遵命。只是星环一直很安分……”
丫鬟打断她的话：“三少爷也得去。”她一挥手，让人上来。
楼星环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扶着梅姨娘，越过她们。
到了侧王妃的院子，只见所有人，侍卫、丫鬟和婆子都很严肃，看着他们，不乏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有一脸丧尽天良的感慨。
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
梅姨娘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侧王妃坐在屋檐下，在由人跪着包裹指甲。看着两个来到跟前的人，她笑了一下，收回手，看了看鲜艳的指甲，道：“梅姨娘，你可知罪？”
“妾身不知，”梅姨娘屈膝道，“还请侧王妃告知。”
侧王妃的笑容忽地不见，指着梅姨娘和楼星环，疾言厉色道：“你大胆，在王府里与人私通！”
在普通大户人家，侍妾私通就是死罪，更何况是王府。
楼星环猛地抬头，眼神沉沉的：“你污蔑我娘。”
雨水来势汹汹，豆大的雨珠落下，砸得人生疼。
侧王妃院子的人都事先戴了雨笠，她端坐椅子上，雨丝半点儿也沾不到。
几个丫鬟婆子上来按住梅姨娘，楼星环想冲上去，却被侍卫按着：“你们放肆！”
侧王妃怒道：“你一个庶子，胆敢这样与我说话！来人，给我掌嘴！”
雨水打得梅姨娘睁不开眼，她急道：“星环不是有意的，求您放过他……”
“你也逃不过。”侧王妃拍拍手，道，“带人证上来。”
昨天那个药童和一个男人走到院中，跪下。
那男人穿着一件褂子，磕头道：“侧王妃作主，是梅姨娘勾引我在先的。”
楼星环快要咬碎牙齿，头发湿嗒嗒地黏在脸上：“你胡说！”
梅姨娘看了男人好几眼，才道：“我不认识你！”
侧王妃哼笑道：“你当然说不认识了，你说。”
药童道：“我两次来送药，都看到这位姨娘在和他……卿卿我我，还、还衣裳凌乱……”
楼星环忽然挣脱了侍卫的牵制，像一头小野兽一样，狠狠揣那药童：“我撕烂你的嘴！”
侧王妃怒道：“还不给我掌嘴，等什么！”
侍卫拉了好久才将楼星环拉开。药童的脸已经青紫流血了，十分滑稽，他口齿不清道：“三少爷明明也看见的，这是恼羞成怒！”
“啪啪”清脆两声，楼星环嘴角也淌下鲜血，他却没求饶，恶狠狠地瞪着侧王妃，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恨意如刀。
侧王妃说：“梅姨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叩叩”，雨中蓦地响起敲门声。
侧王妃皱眉。丫鬟隔着门问道：“是哪位？”
“奴婢是履霜院的人，我们公子说今天的药还未送给梅姨娘，听人说梅姨娘在侧王妃这儿，便斗胆前来问问。”那人不卑不亢道。
梅姨娘眼睛骤然亮起，甚至想扑到门口，被婆子给拉了回来，死死捂住了嘴。
掌嘴的人也不掌嘴了，捂着楼星环的嘴，不让他出声。
侧王妃呼吸一滞，脑里快速想了几回。
她查过的，鹿冰酝与楼星环无任何亲故关系，今天回门，按规矩都要两三天，鹿冰酝肯定是不会回来的。
想必是派人关注着枫萝院的动静，注意到不对劲，才过来问。
成败在此一举，她不能自乱阵脚。
侧王妃使了个眼色，丫鬟意会，高声道：“梅姨娘确实在我们这儿，可她说鹿公子的药已经送来了，她都已经喝下了，劳烦姑娘跑这一趟了。”
外面的人顿了一下，礼貌道：“既然梅姨娘无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
顺宁侯府。
鹿冰酝斜斜躺在藤椅上，盖着一张油光水滑的狐裘，看上去像一只慵懒矜贵的小白猫。
鹿名像是圈占地盘一样，枕在鹿冰酝膝上，仰望着他：“那哥想好我的字了吗？”
鹿冰酝眉眼很冷淡，“唔”了一声，歪头作思考状：“没呢。”
“我只要哥为我取字。”鹿名说。
屋檐的水滴滴答答流下，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鹿冰酝笑了一下，眼尾有些发红，衬得肤色越发莹白如脂玉。他说：“我取什么，你便叫什么吗？”
“是。”鹿名点头，郑重道。
鹿冰酝叹了一声：“真好，我就喜欢乖孩子。”
可惜眼前的是一只会发狠咬人的白眼狼。
鹿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着他。
鹿冰酝为了他留下来，而没有去管庆王三庶子的事，着实让他开怀和满足，那一点儿危机感终于渐渐消弭。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打破了宁静。
“小少爷，门口有人来报，说侧王妃污蔑梅姨娘私通。”
鹿冰酝一愣，微微坐起身，狐裘滑落：“庆王一点儿也不管吗？”
“是，王爷那边没动静。”
鹿冰酝望着外边的雨幕，没有说话。
鹿名劝道：“雨这么大，哥就不要出去了。”
他丝毫不想鹿冰酝分出心思给别人。
鹿冰酝却让他起来。
鹿名扯了下嘴角：“每次到我生辰前夕，哥都会陪我的。”
鹿冰酝挑眉，说：“我喜欢乖孩子，你是吗？”
“那庆王的三庶子也是乖孩子，所以你也喜欢他？”
“是。”鹿冰酝拍拍他的脸，唇边的笑莫名有种冷漠而恶劣的意味，“如果你像以前那么乖，我就一直疼爱你，阿名。”
鹿名愣了一下。
看着鹿冰酝离去的背影，他摸了摸被人触碰过的脸颊，心里隐隐跳跃着兴奋，仿佛升腾起火焰，而火势愈来愈大。
而雨中，鹿冰酝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扔掉手帕，道：“备马车。”
……
庆王府。
药童大声道：“……那天梅姨娘还收了奸夫的玉坠作信物，我亲眼瞧见的！请侧王妃明鉴！”
“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咳咳——”梅姨娘气急道。
下人说：“奴才看见三少爷总是佩戴有一枚玉坠，想必是梅姨娘觉得放在三少爷身上更安全。”
“侧王妃，妾身清清白白，与这人绝无半分交情！更是见都未见过！若您不信，可以请王爷出来评评理！”
侧王妃得意道：“王爷说过，内宅后院的事，他全权交由我……王妃和我处理。”
楼星环和梅姨娘的双手都被绳子捆住，跪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全身湿透。
梅姨娘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气急攻心，撕心似的咳了几声，更是虚弱。
侧王妃见状，挥手道：“既然梅姨娘无话可说，那就签罪状吧。”
婆子撑着伞，捧着一张纸，送到梅姨娘面前：“请吧，姨娘。”
梅姨娘看见上面有“私通”二字，抵死不从，婆子却强硬地扯过她的手。
楼星环忽然道：“侧王妃。”
“大胆！”侧王妃身边的丫鬟道，“你是侍妾生的，怎敢如此称呼你嫡母！”
侧王妃有些心虚。
以前鹿冰酝没来时，她还能自称半个嫡母。但现在，连半个都不是了。
她换了个姿势坐。
……不过现在鹿冰酝不在，她假威风一下也不为过吧。
侧王妃抬手：“你有什么话要说？”
经过一开始的冲动和愤怒后，楼星环似乎冷静了下来，小小年纪，浑身**的，站在雨中，声音也很平静：“小爹离府前和我说过，让我过两天就去履霜院住。”
侧王妃手一顿，有些慌了，很快镇定下来：“鹿公子从未和我说过这事。”
“他是私底下和我说的。”雨声噼啪中，楼星环的声音很坚定，“不信，你可以等小爹回来再问。如果他回来见不到我，后果如何，你想得出吗？”
他如此信誓旦旦，着实叫侧王妃迟疑了一会儿。又想到鹿冰酝那任性的作为，她陷入了沉思。
丫鬟低声道：“若是真的，他怎么可能憋到现在才说。”
侧王妃一想，还真是。
雨水迷住了楼星环的眼睛，冰冷的水汽中，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清苦的草药味，像极了鹿冰酝身上的味道。
他咬着牙，手指捏得死紧。
侧王妃终于反应过来了，怒道：“你居然敢诓我？快将这奸夫□□拉去行刑，这孽障……”
“啪”一声，紧紧关闭的大门忽然倒下。
众人一抖，往门外看去。
鹿冰酝披着白色斗篷，矜贵又清雅。止善给他打伞，可雨水还是溅到了衣角。
楼星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么热闹。”鹿冰酝说，“怎么不叫上我？”
侧王妃又惊又疑，起身道：“鹿、鹿公子怎么回来了？只是训诫不安分的贱妾，不敢劳烦……”
鹿冰酝凉凉地环视一圈，双手收在斗篷里：“训诫？我身边的人，你也敢训诫？”
侧王妃又惊又怕：“王妃这是何意？！”
鹿冰酝抬步走上来。
他旁边的人立刻去扶梅姨娘，给她解绑。
楼星环浑身卸了劲，却被人握着手站了起来，他呆呆地仰着头。
像是一直泡在温室暖炉里，鹿冰酝的手很暖。透过冰凉湿透的皮肤，暖意仿佛传到了楼星环胸腔里。
止善搬了张干净的椅子放到中间，鹿冰酝坐下来，楼星环就站在他身旁。
侧王妃被赶到边缘，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鹿公子！”
鹿冰酝说：“从今天起，楼星环在履霜院养着。”
侧王妃的丫鬟浑身一软。

第9章 我不嫌你
风雨渐渐小了。
侧王妃懵了片刻，随即笑道：“鹿公子，这庶子不仅出身卑贱，且梅姨娘与人偷情，证据确凿，你若把楼星环带回院里养，不就是将一个血脉不明的人当做嫡子了吗？到时候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楼星环捏紧拳头，指节发白，眼神盯着鹿冰酝。
他还未从方才鹿冰酝那句“从今天起，楼星环在履霜院养着”里缓过神来，却开始害怕鹿冰酝听信侧王妃的话。
“吱个声啊，”鹿冰酝淡淡瞥了一眼哑了的药童，“证据。”
药童伏在地上，如同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小的、小的……”
侧王妃温柔道：“你不要怕，如实说给鹿公子听，庆王府会嘉奖你。否则，包庇奸夫淫/妇，你和你的家人，在京城就会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药童一震：“是，小的说，梅姨娘她……”
鹿冰酝抬手打断他的话，诚恳发问：“你这品行，哪家药铺敢用你？”
说完这句，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言，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
止善道：“带周家药铺的人和守门的侍卫上来。”
新来的药童行了礼，开门见山道：“回鹿公子、侧王妃，他其实从没有来送过药。”
门卫也道：“是，卑职从未见过他，一向都是三少爷自己出去取药回来的。”
梅姨娘自见到鹿冰酝，就心头一松，软倒在椅子上，披着披风，心里仍惴惴不安。
此时听到有人替她辩白作证，热泪盈眶：“侧王妃听到了吗？妾身清清白白，绝无做过苟且之事。”
侧王妃拉下脸。
楼星环眼神沉沉的，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找这些人来作证。
可一来，侧王妃不会让他们出面，二则，这些人也未必会因他这个小小庶子而得罪侧王妃。
而鹿冰酝可以。
楼星环垂下眼帘，衣服上的水往下滴，成了一小滩湿痕。
自己实在太弱小，什么事都要麻烦鹿冰酝。
若有朝一日，有朝一日……
楼星环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冷战。
忽然身上一暖，楼星环看过去，是鹿冰酝解下斗篷裹在他身上。
鹿冰酝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冷了？”
楼星环摇摇头，手指抓着斗篷的领子，斗篷挡住冰凉的水汽，暖和柔软。
药童还在鬼哭狼嚎。
鹿冰酝不再看他。
他着实有些恼火。如果今天没人来救楼星环，那梅姨娘势必有杀身之祸。
难怪在上一世，人人都说楼星环长大后对他的嫡母——也就是侧王妃——心狠手辣，还有流言说他将人做成了人彘送进窑子里的。
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且事出有因。
止善看了鹿冰酝一眼，道：“将这药童拖出去杖责一百，掌嘴五十。还有这火夫，空口白牙诬陷梅姨娘，送去……”
“鹿公子！就算这药童撒谎，可还有奸夫的供词！”侧王妃道，“你不能这样独断专行，府里都人都看着，都在等一个公道！”
火夫跪着走上来，满脸水，不知是雨水还是悔恨的泪水：“侧王妃求你救救我！”
鹿冰酝目光深冷，凝视着门口的来人。
他道：“有什么话，找你家王爷说。”
管家推着庆王进来。
侧王妃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鹿冰酝抱着楼星环走了。越过庆王时，庆王伸手，似乎想拉住他衣角，鹿冰酝却理也不理。
楼星环越过小爹的肩膀，注视着庆王，眼珠子乌黑如墨，像是浸在水银里，莫名瘆人。
半晌，他收回目光，额头抵在鹿冰酝的肩上。
回到枫萝院，丫鬟赶紧为他们换了身衣服。
鹿冰酝替梅姨娘诊了脉，确定并无大碍，才去看楼星环。
楼星环正坐在床上，捧着一碗姜汤喝。
喝完，放下碗，他才看见鹿冰酝，声音仿佛被热热的姜汤浸软了似的：“小爹。”
“嗯。”鹿冰酝走上来。
楼星环的房间很小，但整洁干净。
一天的雨送来了凉气，似乎要入秋了。
鹿冰酝坐到榻边，伸手进被窝里摸了摸。
楼星环见他这样，就知道梅姨娘无事。他穿着白色的中衣，看上去十分无害，往里面移了个位置，抓住鹿冰酝的手：“小爹冷吗？”
“没有。”鹿冰酝摇头，拿了那枚白兔玉坠出来，说，“昨天我忘记问你了，这是我给你的？”
“嗯。”楼星环点头。
见鹿冰酝想起不来，他补充道：“一个月以前，小爹曾经来为我娘治过病。这个是取药的信物。”
鹿冰酝奇怪：“那你娘怎么还没好？”
楼星环看了一眼，声音低落了下去：“小爹果真忘了。你让鹿家药房每天给我送药，可十天后，我就没再见过你的人来这儿了。”
鹿冰酝皱眉：“止善。”
他为人瞧病，从来都会按时间按剂量送药，绝不会无故推迟。
难道他手底下的人也这么不尽心的吗？
止善恰好捧着东西进来，他说：“公子，王爷方才命人搜了侧王妃的院子，搜出这些草药来。”
他手上提着五包药，纸上描着卷云。
楼星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是她拦下了！”
鹿冰酝让止善退下，看着楼星环抓着被子，又怒又后悔的样子，逗他道：“怎么，想亲自去教训她？”
楼星环有些懊恼，他伸手搂住鹿冰酝的脖子，哽咽道：“我当时以为小爹嫌我麻烦，不管我了。”
鹿冰酝摸摸他柔软的黑发：“你小时候这么乖，我不嫌你。”
“小爹，你是真心想养我吗？”楼星环抿了抿唇，道，“若只是替我打不平，你不必勉强自己。”
他看得出鹿冰酝根本没心思将他养在身边。
鹿冰酝不过是为了在侧王妃的人面前，维护他那句谎言而已。
他想说，王府里有他在，就已经很好了。
虽然、虽然去履霜院，于他而言是一本万利，可他从没想过要拿鹿冰酝做他复仇、成功、变强大的垫脚石。
“小孩子不要乱想，”鹿冰酝说，“你来履霜院住着就是了。我会让人照顾你娘的。”
楼星环缓缓收紧双手：“好。”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与人亲密，就连梅姨娘，他没有过依赖的心态。
嗅着鹿冰酝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温柔的时刻仿佛就此弥漫。
鹿冰酝却拉开他，说：“我去找你父亲了，你早点歇下吧。”
楼星环不问他找庆王何事，却道：“父亲很听小爹的话……小爹是不是也很喜欢父亲？”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鹿冰酝走了。
……
“我已修书一封，让恻恻家里接她回去了。”庆王轻轻咳嗽，道，“你若不想见星初，我也可以送他离府。”
鹿冰酝的重点却不再此，他惊异道：“侧侧？”
你管侧王妃叫侧侧，是不是该管我叫正正？
庆王一愣，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也顺着他的话，道：“嗯，恻恻。”
鹿冰酝拿起桌上一个形状可爱的匣子，挑了颗糖，送进嘴里，心想，这人起小名的水平真堪忧。
他晃了晃匣子，发出清脆的响声：“留在这儿吧，你侧侧的娘家也并非善类。”
庆王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好。你来找我，是为了星环吗？”
“你居然能记得你儿子的名字，真厉害。”鹿冰酝咬着糖果，惊奇道。
庆王：“咳，记得的。若你养他，我便去改族谱。阿云是想让他做嫡子吗？”
“私下改族谱就是了，嫡庶也先不改。”鹿冰酝道，看了看他的脸色，“睡不好？”
“嗯。”
鹿冰酝让人去取针来。
一轮行针过后，已经是深夜了。
“睡前用我配的药泡半柱香。”
庆王道：“嗯，我会的。多谢阿云这几日为我医治，辛苦了。”
鹿冰酝摆摆手。
回去的路上，他对止善道：“叫人把偏院收拾好。”
止善应下。
左右无人，雨后的虫鸣声越发大。
止善低声道：“少爷为什么要将楼星环带到身边，放到枫萝院也是一样的。”
鹿冰酝停下脚步。
前面远处，有一盏盈盈的灯火，是楼星环在提着灯笼，下人似乎在劝他回去，他没听。
鹿冰酝对止善说：“如果面前有两头狼，尚还年幼，他日却会危及你，你会怎么做？”
止善设想了一番，道：“少爷若在，我会誓死拼斗。若少爷不在……我能逃吗？”
鹿冰酝笑他：“能，当然能。”
可他不能。
他身后有家人，有尚未来到这世间的弟弟，有朋友。更甚者，鹿冰酝最不喜欢别人违背他的意愿，硬生生干扰他的生活。
所以，只有让他们相残杀，或者驯服他们。
当然，小时候这么乖的楼星环，不一定是会吃人的狼。
鹿冰酝认真想了一下。要是让他养着，一定活泼可爱，说不定就不会长歪了。退一万步，就算真长歪，他还是楼星环的爹呢！
走近去，楼星环扬起小脸，嘴角微微青红：“小爹，我娘让我来接你。”
鹿冰酝摸摸他的脸：“小屁孩，你破相了你知道吗？”
楼星环：“不会，有小爹在。”
……
顺宁侯府，一处院落。
“他今晚不回来了吗？”
下人道：“是的。庆王府的侧王妃似乎伤了二少爷的人，惹怒了他，被赶出王府了，这事应该很快就传遍京城。”
鹿名看了他一眼：“二少爷的人？”
“就是庆王的三庶子。”
鹿名眼神沉沉的：“……下去。”
“公子，明天您生辰，侯爷说……”
“我说了，下去。”
下人头皮发麻，连忙道：“是。”
等鹿名出来时，里面一地狼藉，几乎没有完好的东西。
下人不敢乱看，低头道：“公子。”
“换上新的。”
“奴才明白。”

第10章 醺酩玉兰
知道他要将楼星环收在膝下做嫡子后，鹿冰酝的俩发小很是惊讶不解。
是以鹿冰酝一下马车，两人就火速拽着鹿小少爷离开人群。
“短短四天，你就多了个儿子？！”顾云思猛烈摇晃扇子，发丝乱飞，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
楼玥桥眉头紧锁，十分不赞成：“多了这个嫡子，你以后离开庆王府就多一重阻碍。阿云，我看不明白你。”
顾云思明显也不赞成：“我年纪轻轻，京城第一美男，就这么做了别人的伯伯辈？”
鹿冰酝慢悠悠地强调：“你只比我大两天。”
顾云思非常自豪：“大两天也是大！”
楼玥桥头疼地叹口气。
鹿冰酝说：“好了，我就是养来玩玩儿，不会有大碍的。”
“就算你一时兴起要养，为何不挑个身份贵重些的，对你……”
鹿冰酝剥了颗荔枝糖，咬进嘴里：“吃糖吗？”
他昨晚歇在庆王府，庆王见他喜欢吃糖，命人将府里的糖匣子都送到履霜院。可惜鹿小少爷嘴刁，只挑中荔枝味的，其余都扔了。
楼玥桥看他脸颊时不时鼓起一个圆润的点，一双漂亮精致的桃花眼还微微眯了一下，就撇开了视线，抿唇道：“不吃。”
顾云思笑他：“小云都多大了，十五了，还吃糖。”
楼玥桥：“喜欢就吃吧，糖斋出了新品，我让人送到……庆王府吧。”
鹿冰酝看着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他进了庆王府，可两人并不忌讳与他走近。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两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笑入扶桑酒肆中的朋友。
他今早才从庆王府回鹿家参加鹿名的生辰宴，一来就被拉近院子，止善远远跟着，见他们谈完话，才带着人过来。
楼星环穿了件藏蓝底色的双窠云雁滚边交领广袖，眉目好看，面容沉着，毫不怯场，有一股不同于年龄的镇定。
到了他们面前，他先是叫了一声小爹，才向他们行礼：“拜见二位大人。”
楼玥桥他们方才背对着走廊，没看见这小孩，一打见面就猜到他的身份了。
鹿冰酝指着顾云思说：“来，这是你伯伯。”
楼星环十分之听话，看了年方十五的顾云思一眼，道：“顾伯伯。”
顾云思看着到他腰际的七岁小孩，内心是拒绝的：我没你这么大的侄子！
在鹿冰酝再开口之前，楼玥桥颔首致意：“我算是你堂兄。”
“堂兄。”楼星环站在小爹身边，乖巧地喊了一声。
鹿冰酝捏一把他的脸：“这么乖。”
楼星环牵住他的手，仰着头道：“小爹，今日是你弟弟生辰吗？”
楼玥桥扫了一眼他们的手。
“是啊，待会儿你就见着了。”鹿冰酝道。
没多久，豫王和鹿父就过来了。
几个少年行礼。
纵使他们私底下以伯伯侄子相称呼相玩笑，在其他大人眼里，这一群还都是大孩子小孩子。
鹿父笑道：“多谢你们给老夫这个脸面。”
豫王：“留他们自己说话吧。”
他们走后，楼玥桥说：“你真要给他起表字？”
“是啊。”鹿冰酝漫不经心道。
顾云思：“一个庶子，不值得你费心思。”
鹿冰酝：“不费多少心思，写两个字的事。”
楼星环的身份不适合插话，只听着，一言不发。
与鹿父对这次生辰宴的重视相比，从他们的话里，楼星环却听得出鹿冰酝这个弟弟名声不太好，起码在楼玥桥和顾云思这儿不太好，甚至连鹿冰酝都不怎么喜欢。
可他听止善说鹿冰酝很是疼爱这个弟弟。如果不疼爱，为什么还来参加呢？还要给他起表字。
据他所知，起表字，应该是那人敬重的长辈才能起的吧？
盛大的宴会上，达官贵人到了不少。
他们都人精似的，哪怕多了个楼星环出现，可看鹿冰酝一如既往的样子，就知道不能乱说他的话。所以都顺着顺宁侯爷的话来，举酒杯道：“贺令义公子十五生辰！”
到了宾主尽欢的时候，顺宁侯爷站起来，道：“感谢各位前来。”
鹿名走到他身边。
顺宁侯爷朗声道：“这是本侯的义子，认亲茶本侯已经吃了。带他给各位见见。”
在场的人心照不宣：“恭喜侯爷。”
有人问：“鹿三公子如何称呼？”
鹿父看向二儿子，鹿名一直都在注视着鹿冰酝。
在缤纷各异的目光中，鹿冰酝缓缓起身，从止善手中拿过一张纸，递给鹿父。
“多谢哥。”鹿名低声道。
鹿父很欣慰，让人打开纸张：“这是阿云作为兄长给义弟的生辰礼。”
展开的雪白宣纸上，写着“青酩”二字，笔锋峻峭，如行云流水。
“好字！”
鹿父想了一下，也道：“旭日青障衔，醺酩玉兰和。阿云有心了。”
鹿名的脸却莫名白了一下，可看着纸上的两个字，他还是点头，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道：“很好听，我很喜欢哥起的字。”
鹿冰酝抬手，笑道：“应该的。”
楼星环夹了块糖醋鱼到鹿冰酝的碗里：“小爹。”
鹿冰酝也不耐烦应付人情，低头咬了口鱼肉。
楼星环抬手，与鹿名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都是沉沉的，令人看不分明，很快就错开。
鹿家到鹿冰酝这一代，起名字从水从酉。
虽不从水，但有了鹿二少爷给的这个“酩”字，就意味着鹿名的背后多了顺宁侯府这个靠山。
只是到底是义子，或者是个私生庶子，为显差别，才不能从水而已。
众人心知肚明，纷纷拿起酒杯向鹿父和鹿青酩祝贺。
楼星环想，小爹果真还是疼爱他这个弟弟的。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鹿冰酝。
鹿冰酝忽然说：“我出去一趟，你们看顾好三少爷。”
楼星环注意到，鹿青酩也不在了。等鹿冰酝走后，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对下人说：“我去走走。”
如他所料，他在一处无人的院子里找到了他们。
鹿青酩还不如鹿冰酝高，从身后微微踮着脚，搂着鹿冰酝的脖子，一副亲昵又委屈的样子，不知在说什么。
鹿冰酝转身摸了摸他的头，似乎在哄他。
离得远了，楼星环只看见他们贴在一起的亲密姿态。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楼星环此时的感觉，宛如吃了一碗苦药。
小孩子对宠爱他的长辈都有一种占有欲，希望长辈只疼爱他一个人。更何况对于楼星环来说，鹿冰酝是他仰望的人。
他对鹿冰酝这个义弟生出一种类似于嫉妒的情绪。
在此刻，楼星环有些庆幸地想，幸好小爹嫁给了庆王。
鹿冰酝可不知道他这个新收在院里的庶子在想什么。
他胃里不舒服，推开鹿青酩：“你要说什么？”
鹿青酩抿抿唇：“哥，我看过你在书房写我的名字。”
“那我回宴厅里帮你改回来。”
鹿冰酝就要走，鹿青酩赶紧拉回他：“不是，这对你不好。且我不是不喜欢。”
鹿冰酝抱手：“我以前给你想了很多字呢，你看到的是哪个？”
鹿青酩不语。
鹿冰酝说：“是‘清泉’的‘清’吧。”
“哥为什么改了？”鹿青酩有些委屈地伸手抱他。
与鹿冰酝不同，他的眼睛平素添了几分锐利，大约是像他燕国异域的母亲，此时故作委屈，还真有一种可怜的味道。
鹿冰酝说：“觉得不好，就改了。”
鹿青酩终于如愿抱住他，软下来了：“嗯，我都喜欢。”
鹿冰酝胸膛起伏了一下，摸着他的头发，望着一旁平静的湖：“等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你改。”
鹿青酩低笑：“你起的，我才不改。”
回去的路上，楼星环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鹿冰酝闭目休息，忽然手边一暖，是小孩凑过来。
小孩捧着一个纹饰精致的盒子：“小爹。”
“这是什么？”
“糖。”
鹿冰酝打开，一股清凉的气味，里面一颗颗绿冰晶似的糖，覆着白白的糖粉。
“加了薄荷？”
“嗯，我听说小爹喜欢吃糖斋的，刚刚去买的。”
糖价贵，在长平都是奢侈的吃食。
鹿冰酝自己吃了一颗，觉得味道不错，很解腻，嘉奖似的喂了小孩一颗：“难怪回来找不到你。”
楼星环乖乖吃了，心情雀跃了起来，趴在鹿冰酝膝上，小小声道：“小爹，还好你来了王府。”
鹿冰酝是庆王府的王妃，他就是他名义下的儿子。
没有人能从他身边抢走鹿冰酝的。

第11章 锦衣玉食
一个月后。
秋高气爽，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郊外一处偌大的马场上，碧岫参差，绿水潺湲，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热烈而喧哗。
最中间设有一圈亭席，挂着的画帘随风而动，隐约露出里面的人。三四佣人垂首静立，与外面的热闹截然不同。
鹿冰酝侧躺在宽大的凉榻上，乌发半束，如瀑布般垂落榻间，面容宛似粉白玉兰，透着一股瑰艳剔透的淡漠。
楼星环掀开画帘，看到此景，顿了一下，让身后的人止步，自己进来，半跪在席上。
鹿冰酝眼睛也不睁开：“你挡着我了。”
楼星环：“小爹有在看吗？”
“我在听。”
楼星环：“……”
他挪了一下身体，确定光线没太亮，道：“小爹这几日都很晚才睡。”
鹿冰酝睁开眼：“你还管起你小爹来了？”
他坐起来，舒展了下腰，浑身都有着懒洋洋的意味。
“不敢。”楼星环端了杯茶给他，“喝茶。”
鹿冰酝嗓子的确有点干，喝了口新泡的热茶，眨了眨桃花眼：“云雾茶？”
“嗯。”楼星环细心地替他将黏在颈上的头发整理好，一张好看的小脸认真又严肃。
鹿冰酝脸颊上晕染了点儿小憩后的藕粉色，将他眼眸里的冷淡祛了几分，看上去十分可爱。
喝了水，他打起精神来，往外瞧：“他们打完一场马球没？”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一阵极其热烈的鼓乐和欢呼声，还有裁判响亮的一声：“黑旗得筹！”
鹿冰酝抚掌：“赢了。”
顾云思大踏步进来，拿着小厮递过的手帕擦汗水，少年意气风发的脸上洋溢着笑：“小云你醒了！”
鹿冰酝执着地为自己辩解：“我一直在看你们呢。”
楼玥桥随后进来，微微喘着气，银色襻膊搂住衣袖，露出手臂。他接过水，灌了几口，缓过来才道：“阿云要来吗？”
一半跑马场上，马球赛事又开始一轮，个个翘首观望。场地另一半，朝气的少年郎三五成群，投壶对弈，击鼓传花，好不快活。
顾云思坐下，翘起二郎腿，摘了个葡萄吃：“得了吧，你看他那越发懒的样子，骨头都躺软了似的。”
鹿冰酝心安理得：“我娇气，你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楼星环站起来，走到鹿冰酝身后，看上去恭敬又谦卑。
顾云思：“你是不知道，这个月你没怎么露面，扶桑楼那些人问了我好几遍。方才出去的时候，李家刘家的都吵着要见你，还有那谁……哦，林氏伯爵府的也说要和你比击鞠。”
闻言，楼星环愣了一下。
侧王妃就是林氏伯爵府的。
“不认识。”鹿冰酝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帘外落下一道轻佻的话语：“鹿二少爷，你不认识我，却让我好找啊。”
一个人绿衣服的人出现。他直挺挺站着，下巴抬高。有画帘遮着，里外的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脸。
楼玥桥起身，对鹿冰酝说：“这位就是林氏伯爵府的公子，也是庆王府侧王妃的幼弟。”
鹿冰酝没动，漫不经心道：“幸会。”
林公子似乎被他的态度弄得很火大：“鹿二少爷，你一个男人，将我姐姐一个女流之辈赶走，实在胜之不武。”
隔间看台上一片沉默。
他后面跟着一群少年，其中就有顾云思方才说的李家刘家，原本一副跃跃欲试看热闹的样子，此时听到这话，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楼玥桥不悦道：“林公子，注意言辞。”
鹿冰酝慢吞吞地坐起身，试图澄清道：“不是我赶走的。”
“不是你还有谁！”林公子怒道，“你别仗着自己身后有顺宁侯府和静远侯府，就这样自大！”
顾云思撸起袖子，撩开画帘出去：“听不懂人话就算了，你连人话都不会说！”
雕镂的画帘很快落下，遮挡住林公子的视线。他努力将注意力从偶然一瞥中抽回来，对顾云思道：“顾小侯爷莫急，我只是想和鹿二少爷切磋一番。”
不尴不尬的气氛中，楼星环望向鹿冰酝。
鹿冰酝从桌上拿起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动作不疾不徐的，糖纸摩挲的沙沙声特别明显。
顾云思回道：“小爷我今天得闲，不如你和我切磋切磋呗。”
“你比不过我。”林公子嗤道，“鹿冰酝，你要是有本事，就出来和我在马球场上见真章！”
周围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李家的公子想说鹿冰酝是和顾云思他们一起长大的，礼乐射御书数都师从闻名天下的大家。犹豫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先不说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林公子，我好期待。”
林公子以为他们是知道鹿冰酝马球打得不好才这般脸色，心中得意：“怎么样？长平哪个男子不会击鞠，看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让你一只手如何？”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席位旁一截修长的雪白衣服。
画帘被扇子撩起，楼玥桥走出来：“林公子。”
林公子样貌不错，眼里却盈着戾气：“怎么，楼小王爷也要给他求情？”
“你也配？”楼玥桥还没说话，里间的少年就道。
林公子面红耳赤：“你说什么！”
两边的下人拉开画帘，露出后面的少年。
鹿冰酝慢慢说：“我说你，二流货色。”
林公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愣是看呆了一会儿，半晌，才重复话语道：“……你、你说什么。”
鹿冰酝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顾云思用扇子捂着嘴，眼角笑意明显：“林公子耳朵不太好。”
听到有人在笑，林公子回过神来，脸色青白交加：“你！”
今天来玩的都是这个年纪里京中有身份的人。此时他们年纪都还不大，没到虚与委蛇的地步。直言快语，一丝丝爱恨都要表现得淋漓尽致。
围观的人一没他们权势大地位高，二没那个胆量，都没上来劝。
为了挽回面子，林公子故作上下打量，有些困难地嗤了一声：“空有一副好皮相！”
鹿冰酝一笑，舌尖裹着甜甜的糖，声音有些模糊的柔软：“马球多脏啊，不如我们下一局双陆。”
他一笑，桃花色似的眼尾轻轻挑起，总给人一种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感觉，琥珀色的眼珠子却很淡漠，眩得林公子莫名有些发晕。
他回味过来，心里一喜：“我自然都可以。”
他可是有长平双陆圣手之称的！向来以手气好、策略高著名，在双陆棋局上，他就没输过！
双陆在珩国十分流行，老少咸宜，有人描绘长平的双陆状况：“博争雄好彩来，金盘一掷万人开。”
两人各持十五枚棋子相博，掷采骰子，首先将所有棋子移离棋盘为胜。运气重要，谋略更重要，攻击、围堵或避让，都看主人的策略。
看鹿冰酝颇有兴致的样子，顾云思和楼玥桥便没阻止。
场上正好就有双陆的设备，束腰马蹄腿足罗锅枨式的梨花木方桌上，摆着掐丝珐琅狮纹棋盘，分黑玛瑙和白琉璃两方，形如骏马。
而为了让这些公子哥尽兴，一面巨大的棋盘竖立在中间，拳头大的黑白马棋子因磁性牢牢吸在上面。
这种形式能让观众看得清楚，也最能激起他们的胜负欲了。
楼星环一眼不发地跟着鹿冰酝走。
原本看马球的人也都闻声过来了，大棋盘四周一时人挤人。
有人奇道：“林氏伯爵府怎么会和两个侯府对上？”
“听说林公子是为了替他姐出口气……可不是要出气嘛，一进王府就将好端端的侧王妃踢走，连夜回娘家的，太可怜了！”
林公子听着，底气和怒气更足了，然而后面的话又让他拉下了脸。
“可我听庆王府的人说因为侧王妃仗势欺人，污蔑一个姨娘和庶子，才惹怒了王爷的。”
“这谁说得清？还是看这场双陆棋吧，林公子双陆是真的好，我还没看过鹿公子的棋艺呢……”
“你别说，这庆王妃真漂亮，难怪庆王会喜欢。换我我也明媒正娶带回家中……”
“小声点吧！……别和人说我认识你！”
鹿冰酝抖了抖袖子，坐下，姿态随意。
林公子看了看他的脸，不得不承认那些人说得对。可面上他绝不表露出来，抬手示意道：“鹿二少爷先请吧。”
“好哦。”
鹿冰酝点了点身旁沉默的楼星环：“过来。”
楼星环乖巧地走过去。
“替我掷吧。”
楼星环拿起两个十八面骰子，掷投在桌上。
骰子骨碌碌滚动，楼星环低眉，目光停留在鹿冰酝懒懒搭在桌边的手上。
那只手雪白瘦削，指节修长，带了点儿少年人的单薄，蓝色缠枝花卉棋盘衬得颜色越发透明，冰肌玉骨，宛如珍藏于奁中的白栀璧。
骰子停了，双双停在“壹”上。
楼星环抿唇。
按规则，加起来的点数大于六才能开始移动棋子。
林公子脸色好了点儿，挥手叫随身侍从替他掷骰子，谦虚道：“手气不好，大家都懂。”
他的侍从给他仍了双“陆”出来。
林公子喜上眉梢。
楼星环垂眸。

第12章 我的糖呢
鹿冰酝伸出手，漫不经心似的，摸了摸小孩微垂的头。
楼星环这才松开紧抿的唇角，直挺挺地站在鹿冰酝的座位旁边，像一棵青葱挺拔的小树苗。
林公子笑道：“承让了。”
裁判在黑玛瑙马棋那边将牌子翻出两个“壹”，在另一边的白色马棋则翻出两个“陆”，以便观众看得清楚。
林公子在棋盘上移动了一枚棋子，裁判踮起脚，用木杆在竖着的大棋盘上依样画葫芦地推着马棋走。
“第一回 就林公子手气真好！”
“那小厮手气这么差，鹿少爷也还让他投啊？应该换我来的哈哈哈……”
“别乱说！那不是小厮，是庆王府的三少爷！”
“我就说哪有穿得这么好看的小厮，看来传言是真的啊。”
“什么传言？”
“不是说鹿公子要将三少爷收做嫡子吗？”
“瞎说的吧，他生母身份不好，要改为嫡子，恐怕族里不同意。王妃或许只是养着，都没听说要改族谱呢，而且庆王爷这段时间都不在长平。空穴来风，不可信的。”
一盏茶过后，林公子所有棋子都出动了，鹿冰酝的棋子却纹丝不动。
因为楼星环扔掷的骰子全都位于叁以下。
这是何等的好运气！
鹿冰酝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轻薄得有些透明的眼皮微微耷拉下来，看起来快睡着了。
楼星环一直面无表情，勤勤恳恳地掷骰子，颇有几分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觉。
林公子瞧着，心里暗笑。
这两人指不定心底多着急呢。
眼看着他的棋子全都驶离一半的路了，而鹿冰酝的一个都没有出动，他得意极了。
林公子忍不住道：“该你了，小子。”
楼星环看他一眼，平静地扔下骰子。
停在了两个“叁”上。
有人窃窃私语：“我还没见过手气这么差的哈哈哈！”
“博/彩嘛，都这样。”
林公子嗤笑：“就差那么一点。有时候，出身差一点儿，就上不了台面。哪怕有人抬举，也得看自己配不配。”
鹿冰酝的身份地位哪里都比他高。他说的自然不是鹿冰酝。
楼星环不理。
鹿冰酝抬了下眼皮，对小孩说：“有进步了。”
小孩微微笑了一下。
林公子不由自主瞪了一眼楼星环。
两回合后，楼星环终于掷了两个“肆”出来。
鹿冰酝仿佛也感到意外，然后抬手，随意拨弄了两个棋子。
林公子一开始的谨慎被如此好的手运消磨掉了，看着对方零零碎碎出来的棋子，心中哼了一声。
再好的策略也抵不过鹿冰酝前半段的霉运。
他自知胜利在望，走了一步棋后，看了看鹿冰酝的脸，稍微失神，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这回合怎么这么漫长。
当他重新注意棋盘时，风云早已变化。
他即将跳离棋盘的马棋通通被拦截，方寸之间，危机四伏。
棋桌上，两个骰子停在“陆”上。
林公子脸色一变。
雪白的指尖起落，鹿冰酝桃花眼眯了眯，依然闪着漫不经心的光：“继续。”
楼星环点头，捞起骰子继续扔。
这次是两个“伍”。
人群中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哎呀！差点儿就连续五次双陆了！”
“四次也难得了！都已经连走四回了！”
“差那么多都能追上来，鹿二少爷那走法看得我一愣一愣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法子。”
日光有些大，林公子脑门淌下汗来。
大棋盘上将这场追赶厮杀看得更清楚。
顾云思抱着手，远远看着，拍了拍楼玥桥的肩：“都说不用担心他的。虽然他只和我们下过双陆，但棋艺不是一般的好。”
“嗯，不是担心。”楼玥桥说。
顾云思咔嚓咬了口梨子：“运气不好，他也能补回来。”
何况鹿冰酝的运气一直都很好。
“分曹六博快一掷，迎欢先意笑语喧。”
在一旁，有一个书生模样低头在一卷长长的纸上作画。
这场双陆棋局最终结束于一阵热烈不断地锣鼓声和欢呼声。
“云哥！好久不见你出来玩，我们都盼着你呢！”
“胜负乃兵家常事，林公子无须太过气馁。”
欢声笑语中，林公子青筋微微跳动，半晌，才拱手道：“在下拜服。”面子输了，他林氏伯爵府的人不能连里子也丢了。
鹿冰酝一手往后，撑在椅子扶手上：“彩头呢？”
林公子挥挥手，身后的小厮双手捧上一个锦盒。
“是家父从异域带回来错金嵌玉铁带钩，我听说鹿二少爷射艺不错，想来配得上。”林公子道。
止善正要上前接过，鹿冰酝却抬手拿了过来，扔给了楼星环。
林公子努力装出的笑容一滞。
刚才楼星环不声不响地掷骰子，恍如隐形人，他没空注意到他。现在一看到他，并且鹿冰酝还这么不给脸面地将彩头送给一个庶子，着实让他怒生心头。
林公子：“鹿二少爷很疼这个庶子？”
鹿冰酝：“是吧。”
楼星环握着锦盒的手指悄悄一紧，站得离鹿冰酝更近了点儿。
林公子皮笑肉不笑：“那想必他很有过人之处。你射艺不错，想来他也不差。”
楼星环抬眼看了他一下。
鹿冰酝眼波流转：“哦？”
“星初。”林公子往后叫了一声。
楼星初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嗫嚅道：“小爹。”
“乖。”鹿冰酝面不改色道。
楼星初这一个月都挺乖的，似乎被搞怕了，在庆王府安安分分的。
楼星环的指甲划过锦盒，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公子道：“名师出高徒。我们星初是由京中最厉害的骑射师父教的，不如让他们俩兄弟切磋一番。”
他知道自己姐姐的做派。侧王妃肯定是不会让老师父老先生来教庶子的，而鹿冰酝接管楼星环没多久，也不会有多上心，所以楼星环肯定没怎么学过。
林公子以为鹿冰酝会推托一番，谁知他点头就道：“好啊。”
楼星初偷偷看了一眼鹿冰酝，才转向楼星环，问：“投壶，还是射箭？”
“都可以。”楼星环颔首道。
“那就射箭吧。”
箭靶弓箭很快就拿上来了。
楼星初熟练地戴上扳指，拿起弓箭试了一下。而楼星环却显得略微迟缓，好像在出神似的。
别是想着怎么当逃兵就好。
林公子刚想和鹿冰酝炫耀一下，谁知一转身人就不见了，回头找了一圈，那人已经安安定定坐在阴凉的隔间处了。
他忿忿地想，娇气！一丁点太阳都受不了！
隔间，止善端杯水给鹿冰酝：“少爷。”
鹿冰酝慢悠悠喝掉，叹了口气：“我的糖呢？”
一个小铁盒被扔了过来。
鹿冰酝准确无误地接住。
顾云思摇着扇子走进来：“你不去看看你儿子？”
“有什么好看的。”鹿冰酝道。
不管是上一辈子还是现在，楼星环的箭术都可以和他一比了。
王府确实没人教过他，但楼星环私底下有练过。而且这个月鹿冰酝教了他不少。
“这么放心。”顾云思奇道。
楼玥桥说：“你对他很上心。”
言下之意是楼星环并不值得鹿冰酝这样与伯爵府作对。
鹿冰酝耸耸肩。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林氏伯爵府在多年后的顺宁侯府叛国案中，见风使舵，推波助澜，像只苍蝇似的。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吃教训，他当然乐意顺手喂一把。
三人正看着外面的情况，一人忽然走进来，在鹿冰酝耳边说了几句话。
鹿冰酝“嗯”了一声，那人便告退了。
避开好友的目光，鹿冰酝低头将糖匣开了又关。
几天前，侧王妃去寺庙祈福。半路上遭遇到了流寇，差点儿出事。京中流言也散布了开来。
伯爵府自然大怒，誓要彻查，却连作案的人都没抓住。林公子今天如此失态，未免不是在怀疑鹿冰酝，将怒气撒到他身上。
方才侍从告诉他，是楼星环让人做的。目的不过是吓她一吓。
鹿冰酝手下的人做事不含糊。自从楼星环进了履霜院，鹿冰酝就吩咐将很多东西都按嫡子的身份来给他。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势力不足为奇。
比起上辈子的结局，侧王妃今世还能活着，大抵是因为没有真把梅姨娘逼死。
连他都查了一个月才查出来，可见楼星环心思缜密。假以时日，这小孩不是成大器就是成大祸。
前方。
“嗖”的破空声中，一支白羽箭远远射中了箭靶的红心。
“好！”众人鼓掌。
楼星环放下弓箭，神情淡然。
楼星初脸色隐隐发白。
“小爹教过你了吗？”他问。
楼星环：“嗯。”
观众离得远，别人听不见他们的话。
楼星初说：“我不明白，他为何对你这么好。”
楼星环调弦：“你不用明白。”
结果如鹿冰酝所料，楼星环稳胜。
不理会众人或惊叹或诧异的目光，楼星环一言不发，回到了鹿冰酝身边。
“累了？”鹿冰酝问道。
楼星环正想摇头，又止住了：“有一点。”
鹿冰酝大方地拍拍旁边的空席：“坐。”
楼星环坐下，歪了歪头，抱住鹿冰酝的手。
他想，鹿冰酝有一片花园和森林，却只会养我这一棵草。
鹿冰酝顺手喂了他一颗糖。
鹿青酩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亲密的情景。
半晌，他转身离去。
马场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第13章 寻花问柳
轻扬的风拂过绿林，沙沙作响。
跑马场上，彩旗招展，一场马球赛事正酣。
马蹄声疾如雨点，你追我赶间，为首的黑衣少年一马当先，俯身扣球，扬杆一送。
赤红小球受力，如闪电般越过众人的视线，直直射向球门。
“赢了！”
“我押赢了！快给钱！”
兴奋的欢呼声混成一片。
眉目英俊的黑衣少年勒马而停。
裁判送上彩头：“楼三少爷，这是您赢得的彩筹。”
少年拿过。
骏马长嘶一声，楼星环跳下马，将球杆递给小厮，鬓角微湿，接过手帕擦了擦，目光在寻找什么，似乎没找到，好不容易才有的笑意淡了些。
小厮讨好道：“三少爷在找谁？”
他家三少爷最近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下人们伺候得更小心谨慎了。
打完马球的少年们纷纷下马，围着楼星环道：“楼兄！那边邀我们去喝酒，一起去不？”
楼星环摇头：“不去了。我去找我小爹。”
众人原还要劝说，闻言，齐齐一哽。
谁不知道庆王府的三少爷最孝顺了呢？庆王妃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他若要去找他小爹，九头牛就拉不回。
有人说：“那叫你小爹与我们一起去吃酒吧！我听说他和扶桑楼的姑娘最熟了……”
旁边的人赶忙拉了他一下，他话语猛地一停，讪笑着闭了嘴。
楼星环淡淡地收回目光，眉眼有些冷漠：“改天吧。”
众人这才笑着推攘着离开。
微风吹过草地，少年面无表情：“我小爹呢？”
小厮低头道：“小的不清楚，鹿公子方才还在这儿的。”
楼星环抿唇。
他已经有四五天没和鹿冰酝好好说过话了。去履霜院请安，鹿冰酝都将他拒之门外。
起因正是扶桑楼的姑娘。
小厮劝道：“鹿公子只是去那儿会个朋友，少爷何必与他置气？”
“我没有。”楼星环否认。
“是是，少爷说没有就没有。都怪那些姑娘，缠着鹿公子，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小厮故作忿忿道。
楼星环想到这几天鹿冰酝对他视而不见，心口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太过了。
扶桑楼是长平有名的花楼。楼星环耳闻过，却没去过。
第一次去，是因为几天前，鹿冰酝彻夜不归。他在履霜院等他好久都没回来，一问才知道，鹿公子酒醉，留宿在了扶桑楼。
楼星环一怒之下，将劝过鹿冰酝喝酒的姑娘都罚了个遍。
宿醉伤身，鹿冰酝比他更清楚，若不是她们劝酒，鹿冰酝早就回府了。而且，在这些不干不净的地方睡一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鹿冰酝酒醒后，听闻此事，将他赶出了履霜院。他说，三少爷既然有本事了，能管教起自家小爹来了，想必他日自己另立门户也应该行的。
楼星环想道歉。
毕竟在外人面前这样下他面子，确实是他不对。
可鹿冰酝为了偏袒那些外人，把他赶出来，他着实很气恼。
难道在鹿冰酝心里，他连花楼的人都比不过吗？
自从长大，他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很少有这样难解开的题。为数不多的几道，都是由鹿冰酝带来的。
楼星环轻轻吐出口浊气，环视一圈，朝左边走去。
今日鹿冰酝难得愿意随他出来，还终于舍得开口和他说话，让楼星环去打场马球看看，说是喜欢那个彩头。楼星环自然十万个乐意。
谁知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小厮跟着他，眼睛忽然一亮：“三少爷，鹿公子就在前面。”
青竹翠绿，山涧溪流清澈。
鹿冰酝在别人的亭子里。
他似乎在和人说话，背对着楼星环，半躺在长椅上，长长的双腿叠到一起，搭在桌上。
侍女在一旁摇着扇子，将冰块的凉气摇开。
从楼星环的角度，是看不到他的正脸的。可他一见到鹿冰酝的背影，眼前立马就能浮现出他的样子。
鹿冰酝十五岁时，是少年人意气与春争的惊艳，张扬、凌厉，身子骨还有着那个年纪独有的单薄，如一株美丽的新桃花，气质里那份慵懒被秾丽的容貌冲淡。
这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楼星环逐渐长大，鹿冰酝也是。
人的变化，不仅在于皮相，还在于气质。
鹿冰酝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夺目。
然而楼星环一直都清楚地知道他小爹有多好看，更令他注目的，是鹿冰酝气质上的变化。
他少年时就拥有的那份慵懒占了上风，仿佛一朵白玉兰，香气馥郁，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经久的懒散、冷淡与不以为意。
庆王是不是早就发现这株玉兰，才早早将他移栽到庆王府？
骤然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楼星环止住了思绪。
恰好亭子里另一个人的话传来：“……看上去你心情不错。”
楼星环走近了一些，听到鹿冰酝说：“我什么时候心情坏了？”
顾云思：“大家都说你和你庶子闹翻了，为了个红颜知己？”
“我才没闹。”鹿冰酝道。
他侧过身，从桌上拉过一个玲珑的白瓷六曲花口碗，上面盛满了去了皮的枇杷，果肉鲜嫩，还渗着刚从冰窖出来的冷白气。
顾云思：“你说你养个儿子做什么啊，玥桥让你早点离开庆王府，你偏不听，被你气到远赴边疆了吧？”
“没到时机。”
“对了，我有个堂妹，向我打听了楼星环呢。”
鹿冰酝正咬了一口枇杷，听到此话，手放下来，沉思片刻，忽然一抚掌，模糊不清道：“好啊！”
“好什么？”顾云思问。
鹿冰酝的桃花眼盈满笑意：“给我儿子找个姑娘，好好管管他。”
顾云思：“……”
楼星环猛地捏紧手中的锦盒。
小厮抖了一下，后退一步。
亭中，顾云思说：“你不是说他很乖吗。”
鹿冰酝摆摆手：“别提了。”
以前别提有多乖巧了，然而最近好像越来越叛逆。
四天前，他酒醒过来，发觉自己睡的地方从扶桑楼换到了履霜院，还听说楼星环教训了扶桑楼的人时，简直一头雾水。
他理解年轻人火气大，可何必朝人家姑娘撒？
好声好气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楼星环竟然板着脸说：“小爹是庆王府的人，与我父亲还有姻亲在身，去寻花问柳，对人对己，名声都不太好吧。”
鹿冰酝：“……哦。”
凉风习习。
鹿冰酝咂咂嘴，枇杷真甜。
估摸着楼星环都十七了，应该可以开始物色物色了。
真是儿大不中留。
享受之余，鹿冰酝发出一声老父亲的感慨。
顾云思道：“我有不少堂妹，很早之前就打听你了，你怎么不考虑考虑？”
鹿冰酝正要说话，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调很冷：“小爹。”
“你来了。”鹿冰酝道。
楼星环抱拳向顾云思行了一礼后，将锦盒交给鹿冰酝。
鹿冰酝一愣，显然忘记了自己随口说过什么。
少年脸一黑：“彩头。”
“哦，对。”鹿冰酝接过，打开一看，不是很诚恳地赞叹，“是个簪子，我喜欢。”
少年板着个脸，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鹿冰酝逗了他大几天，心情不错，拉他坐下来，和颜悦色道：“小孩，你如今多大了？”
楼星环没说话。
嗅着他身上的草药香，想到顾云思口中那些姑娘对鹿冰酝都是求而不得，他才微微缓了脸色，看了一眼鹿冰酝。
“快十八了吧？”鹿冰酝道，“我们顾哥有个妹妹，肤白貌美……”
楼星环冷着脸打断他的话：“小爹。我不喜欢。”
鹿冰酝：“不喜欢就不喜欢，这么凶。”
顾云思在一旁乐不可支：“小云云，哪怕你叫我顾哥，我也不想当媒婆。”
鹿冰酝睨他：“走开。”
父与子的谈话就此结束。
时候不早了，顾云思起身告辞。
楼星环调整了情绪：“小爹，我们也走吧。今晚住山上。”
鹿冰酝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不想起来。
楼星环握着他的手，又轻又不怎么费力气，把他拉了起来。
“小孩属牛的，力气这么大。”鹿冰酝说。
楼星环轻笑一声，笑完才发现鹿冰酝肯理他了，终于如释重负。
“小爹，前些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楼星环说。
“我原谅你了。”他道。
楼星环在这儿买了个庄子，坐北朝南，歇于山顶，有多处天然的温泉池，修葺得十分漂亮，很适合鹿冰酝这个金贵娇气的祖宗。
祖宗一如既往的难伺候。
到了浴池，说一面屏风不适合这个庄子的风格，让他把庄子都拆了改。
在下人惊恐的目光中，楼星环点头应道：“嗯。”
止善守在门口，轻轻拉上浴池的门。
鹿冰酝不喜欢露天，这浴池就引了温泉的水进来，由和阗白玉砌成，穿枝花、柿蒂、松柏、桂兔、双窠云雁等图案在水中隐隐浮现。
在外头晒了一天，鹿冰酝身上黏黏的，脱了衣服，走进水中，头靠在池壁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外头响起楼星环去而复返的声音：“小爹。”
鹿冰酝昏昏欲睡，被热气熏得嗓子有点干，知道庶子是来端茶递水的，便道：“进来。”
门拉开来，又关上。
泉汤的水光晃动，似皎洁清澈的月光摇曳。
一进去，云雾缭绕，如轻纱般，热气蒸腾。鼻尖处盈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恬淡得宜。
楼星环脚一顿。
他嗓子忽然也有点干。

第14章 庆王薨了
看着眼前一幕，楼星环僵在原地，情不自禁就屏住了呼吸。
朦胧中，那人裸露的肌肤比云雾更晶莹夺目，仿佛发着光。
楼星环喉结动了动。
鹿冰酝似乎在休憩，半阖着眼，眼皮雪白。他眸子天生是琥珀色的，有些薄情寡欲的味道，唇却殷红，好似被血浸染，宛如朱红色的芍药。
原本整齐的束发他随意拉了下来，斜斜搭在一侧的肩颈边，乌黑长发中，有一抹红色发带，尾端漂浮水面，与他的唇色相映，有着呼之欲出的鲜艳。
一如楼星环那些不敢回想的梦境。
似乎是疑惑来人为什么不作声，池子里的人张开眼，翻了个身，趴在池边：“过来。”
鹿冰酝的声音仿佛都被雾气氤氲，沾了水似的温软。
因为他的动作，一段如雪般又白又瘦的脊背暴露在楼星环眼中。
楼星环呼吸一滞，猛地撇开了目光，脚下却仿佛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
他迟疑着说：“小爹，我突然有事……”
鹿冰酝像一只名贵爱干净的猫，在舔舐自己雪白的绒毛，娇气十足：“我渴了。”
楼星环深深吸气，终于走到鹿冰酝旁边，将手上的托盘放下。
上面放着冰酿的甜酒和水果。
鹿冰酝满意了：“你走吧。帮我把止善叫进来。”
楼星环：“……叫他何事？”
“我要搓背。”
“……”
片刻后。
水波微动，鹿冰酝舒服地喟叹一声。
楼星环站在池中，任劳任怨地拿着毛巾给他擦背。
鹿冰酝感叹，真是父慈子孝的一幕。
楼星环无言。
他的中衣湿透，隐约透出底下漂亮的肌肉线条。
“用点劲。”鹿冰酝道，“府里没给你吃饭吗？”
他身上肌肤比牛乳还要洁白，还透着一丝丝香甜的奶味儿。
楼星环现在的身高和鹿冰酝差不多，擦起来不需要低头或抬头。
然而他也根本不敢动。不敢使劲，也不敢不使劲。
事实上，他动作僵直，连目光都是虚无的。
鹿冰酝丝毫未察觉，单手撑着脑袋，用银签叉了块水果：“唔，这桃子是哪来的？”
“庄子里种的，你喜欢，我就让人带些回去。”
鹿冰酝回头：“你声音怎么这么沙哑？”
楼星环闭着眼：“嗯，吃坏东西了。”
“回去给你泡点金银花露。”
鹿冰酝转过头。
楼星环这才睁开眼，无声地松了口气。
鹿冰酝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来：“小孩。”
猝不及防，鹿冰酝的脸就映入他的眼帘。
这人的桃花眼和双颊都泛着点红，噙着水似的。
活色生香，让人欲壑难填。
楼星环攥紧了白巾，眼神虚无地回视着鹿冰酝。
鹿冰酝浑然不知他的想法，认真端详他，道：“楼星环，你不是吃错东西，是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气虚火旺……哦，你现在看起来快要流鼻血了。”
话音一落，楼星环就感觉鼻头一热。
他年轻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低下头，一滴鲜血掉落水中，很快晕散开。
看着庶子有点不敢置信的表情，鹿冰酝拍了下水面，桃花眼笑得弯如月牙：“叫你最近火气这么大，折腾人家姑娘，还和你小爹顶嘴。”
楼星环捂住鼻子，不说话。
“不用担心，这也是你们少年人身体宣泄的一种方式，正常的。”
鹿冰酝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用白毛巾替他捂住鼻子。
少年浑身僵硬，闭着眼，睫毛抖动，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好像被欺负惨了。
“止住了。”鹿冰酝安慰道。
楼星环一睁开眼，才发现鹿冰酝离他如此近，再一看鹿冰酝手里沾上血的白帕，不正是他方才给鹿冰酝擦背的那条吗？！
他猛然后退几步，一股热意又从他头颅内蹿过。
楼星环伸手摸了摸鼻下，一看，手上是湿润的血，差点儿在鹿冰酝面前两眼一抹黑就晕过去。
鹿冰酝摸着下巴：“……小伙子，你这是实火旺盛了。”
池水荡起大大的波纹。
楼星环大步走上岸，止住了血，也不转身：“小爹，我先出去了。”
所幸鹿冰酝终于良心发现，大手一扬：“出去吧。”
楼星环几乎落荒而逃。
到了偏僻无人的院子，他才停下，扶着一棵桃树，微微喘息，耳尖和眼角还带着受刺激的红。
桃树似乎被惊扰了，跌落几朵桃花，掉进楼星环怀中。
落在手臂上的那朵格外完整。
楼星环凝视片刻，慢慢伸出手，将其收在手心。
他从小就觉得小爹身上每一寸都是完美精致的，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好看。
小时候如是想，如今长大了，想法大概一致。
只是小孩的眼光已不足以填满他的需求，随着年龄增长，楼星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成人的目光来注视他。
所有人都抵抗不住来自鹿冰酝的诱惑。
不知何时，他对鹿冰酝的心思越来越深沉。
在第一个决不能与人言的梦境中，鹿冰酝躺在他身边，肤如凝脂，却因他的动作而变得红透，泪眼朦胧地求饶。
而他自己，则好似一只没有理智的野兽，攻势凶猛，叼住那人脆弱的喉结，极尽温柔地舔舐，哄骗、逼迫他张开嘴。
一开始，他惊恐、害怕、不敢置信，试图将这些梦埋藏起来，然而它愈来愈多，楼星环无法控制。
像一座沉寂的火山，底下流淌着岩浆。
少时湿透的衣服被风一吹，冷浸浸的。
楼星环微微打了个冷战。
这种亵渎之情，他绝不能、不能表露出丝毫。
他能敬仰、依恋鹿冰酝，却绝不能逾矩半寸。
直到鹿冰酝出来，他还有些失神。
“去换衣服，别冷着了。”鹿冰酝瞥他一眼，道。
楼星环擦了擦鼻子，心有余悸：“好。”
对于这样窘迫的事，少年心里又慌张又悔恨自责。
偏生鹿冰酝还在一旁说：“你顾哥的堂妹，长得还挺不错的，真不考虑考虑吗？”
楼星环闷闷道：“不。”
“你别害羞，男人都这样的。”
楼星环倏然抬眸，道：“父亲就不这样。”
气氛陡然一僵 。
鹿冰酝没好气道：“你还想学你父亲，娶个男人回来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往事，他皱起了眉，看楼星环的目光都不善了许多。
楼星环心里忽然就慌了：“我没有、我不会的！小爹你别担心。”
鹿冰酝看他一眼，拍了下他的头，嘀咕了一声：“死小孩，最好给我乖点。”
“嗯。”楼星环温顺道，“我乖的，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小爹的。”
他知道，父亲很喜欢鹿冰酝。
这十年，庆王大多都在外地，偶尔回王府，也只是和鹿冰酝见面，对府中事宜一概不管，仿佛十分放心。
他对曾经的侧王妃、妾室和儿女，从来冷漠至极，却只会对鹿冰酝这般宠溺。
也是，谁府里有他，谁都愿意一心一意宠着他。
只看鹿冰酝想不想要而已。
若他说他想像他父亲那样对他，恐怕鹿冰酝会将他打包扔进河里。
少年的头发还湿嗒嗒地黏在脸上。
似乎觉得在大人面前丢了脸面，狼狈又可怜。
鹿冰酝看了他一眼，拉着他衣袖，往房间里走：“最近照顾好身体，特别是你的腿。”
楼星环心思繁扰，“嗯”了一声，只当是寻常叮嘱，没怎么放在心上。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知晓他小爹有多厉害，不仅能治病救人，还能预料到人哪个身体部位会有灾祸。
楼星环匆匆换上干衣服，绕过屏风：“小爹。”
鹿冰酝仿佛蜜罐子里浸泡大的，能坐着就不站着。此时就躺在榻上，舒舒服服地翻阅着一本书。
楼星环心下一松。
还好他没有怀疑。
蓦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楼星环皱眉。
他的小厮和止善跑进来，都是慌慌张张的样子。
小厮对他说：“三少爷，王爷、王爷他薨了！”
楼星环猛地看向鹿冰酝。
鹿冰酝也刚听完了止善的话，坐起身，难掩惊异：“怎么会？”

第15章 素色丧服
房间内一时气氛死寂。
像是怕错过他的任何情绪，楼星环紧紧盯着榻上的人，手指捏得发白。
小厮被主人的脸色吓得一抖。
楼星环看也不看他，声音生冷：“下去。”
“是！”小厮如获大赦，退下时心里还奇怪，怎么亲生父亲死了，三少爷却好像没有半点儿伤心的样子，反而十分在意王妃的反应。
他感叹地想，三少爷气势真是越发大了，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
榻上的人浑然不觉。
一连串的疑惑从鹿冰酝脑中迅速掠过。
庆王薨了？谁干的？燕国那些奸细吗？他们真敢对一国王爷下手？
他们又是听谁的命令？
他定了定神，问道：“有说是如何死的吗？”
止善：“驿站走水，王爷腿脚不便，葬身火海。”
鹿冰酝狠狠皱眉。
要说腿脚不便，简直是滑稽。
他这几年帮着庆王治好了腿，早已没有大碍，只是庆王有他的考量，在人前还是坐轮椅。可到了生死一刻，他没理由还装。
庆王这次去是为皇帝办事，恰好在一个有燕国奸细的地州落脚。那几个奸细藏得很深，很久之后才被连根拔起，鹿冰酝是上辈子听兄长说起才记得的。
燕国表面上和珩国一派祥和，背地里却一向致力于搞破坏和暗杀。
国家培养的奸细和杀手都很厉害，藏得深、动手隐蔽，燕国更是其中佼佼者。
可在庆王临行前，鹿冰酝明明和他说过了呀？
是庆王疏忽，还是敌人太狡猾？
鹿冰酝陷入沉思，却眼前一暗，脖子上一沉一暖。
是楼星环走了过来，俯身搂住了他，脸埋在他肩上，声音沙哑：“小爹。”
少年身上很热，可又好像很冷，鹿冰酝感觉到他有微微的战栗。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拍拍他，道：“小孩，别太难过。”
楼星环紧紧抱着他，一言不发，似乎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鹿冰酝摸摸他的头，心里叹息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楼星环才松开他。
他面上无异，只是凝视鹿冰酝的眼神幽深，仿佛隐藏着悲痛：“我们回去吧。小爹你……节哀。”
说这话时，他扭过了头，不让鹿冰酝看他发红的眼眶。
“好，我节哀。”鹿冰酝只当少年为失去父亲而伤心，“你也是。”
突然发生这事，也没心思在庄子继续玩了。
止善马上叫人备车。
一路上，鹿冰酝都在思考这个谜团，想得出神，以至于下车时没怎么注意到脚下，差点崴了脚。
幸而楼星环扶住了他。
“小心。”
少年的臂弯很有力，稳稳地支撑住他。
鹿冰酝看了半晌少年沉痛的眼眸，收回手，点了点头。
这情景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失魂落魄、悲恸难忍。
夜深寂静。
梅姨娘在门口等他们，看到鹿冰酝身形一歪，就要摔下马车，心都提起来了，直到两人走来，她还心有余悸，面带不忍：“大人……”
楼星环目光深冷，如寒潭一般：“我带小爹回房休息。”
鹿冰酝：“……”我不累啊。
少年笃定又哀伤地看着他，道：“小爹累了。”
鹿冰酝：“……”
梅姨娘连连点头，赞同儿子的话：“逝者已去，大人要保重身体啊。”
府里的下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气氛却很沉闷，仿佛暴风雨前夕。
到了履霜院，楼星环未止步，一直将鹿冰酝送到房间，才开口，道：“庆王的死，让你这么伤心了吗？”
鹿冰酝沉默。
楼星环并未再问，只道：“你好好休息，还有我在。”
少年嘴角轻扯，似乎想对他笑，笑意却全不达眼里。
鹿冰酝：“……我是长辈，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少年很执拗，摇摇头：“小爹，我已经长大了。”
鹿冰酝叹口气：“好。有你在，我放心。”
自从听到庆王去世的消息，楼星环的脸就一直紧绷着。
直到现在，听到鹿冰酝的话，他才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儿开心的意味。
他说：“嗯。”
鹿冰酝关上门，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下思绪，才慢慢坐下。
门突然被人敲响：“鹿公子，三少爷让奴婢送些吃食来。”
鹿冰酝怔了一下：“进来。”
他确实还没有吃晚膳。难为楼星环百忙之中还记得这个。
用完之后，止善端了水进来：“少爷，洗漱吗？”
“嗯。”
天色已经很晚了，鹿冰酝没吃多少，眼皮就打架了，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然而他们都知道，今夜还不能安稳睡下。
消息很隐秘，这晚还只有他们几个知道。
到了半夜，庆王的尸体运回了庆王府，消息就压不住了。
天不亮，鹿冰酝一醒来就去了灵堂。
他让止善将人都清了出去。
棺材还没钉，一推就开了。
一股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
鹿冰酝捂着鼻子，打量了下这具黑成煤炭的尸体。
如今天热，为了防止尸体发臭，棺材里撒了草木灰和木炭。尸体黑乎乎的，分辨不清五官，只是看四肢和躯干，和庆王确实一模一样。
他治好了庆王的腿，让庆王免于十年前那场刺杀，却依然在十年后的今天死去。
命运仿佛早已冥冥注定，拖了再久，也无法逃脱。
鹿冰酝平静地笑了笑。
出去后，止善道：“少爷，吃点东西吧。”
“不了，”鹿冰酝摇手，看完了尸体，着实反胃，“没胃口。”
止善：“小少爷伤心吗？”
“没。”鹿冰酝道，忽然想起什么，“楼星环呢？”
止善：“我今早起来时，看见楼三少爷在履霜院，似乎一晚上他没离开。今天一大早，他就出府去了。”
鹿冰酝沉吟片刻，去了枫萝院。
上一辈子，这一年正是他进庆王府的时候，而楼星环很早就掌权了。
在今天之前，鹿冰酝还思虑该如何将王府的权力名正言顺交到楼星环手里。现在看来，恰好是时机还给他了。
梅姨娘也没休息好，看见他来，努力展开一抹笑：“大人。”
这些年，经过疗养，她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吃鹿冰酝的药，看起来也比同龄人年轻美丽。
梅姨娘：“大人别伤心。身体要紧。”
鹿冰酝：“……”我没伤心啊。
梅姨娘抹眼泪：“王妃是王爷的挚爱之人，这样废寝忘食地去查，对身体有损，想必王爷九泉之下，也不会愿意看到的。”
“……嗯。”
他清了下嗓子，转入正题：“您希望楼星环承袭庆王的爵位吗？”
梅姨娘一愣。
……
下人忙碌地来来往往。
出了院子，鹿冰酝伸了个懒腰，突然又静止了一下。
他想起梅姨娘的话。
经她这样说，鹿冰酝才醒悟，他现在可是死了相公的人了！
难怪楼星环几个人见着他都问他伤不伤心。
至少明面上，他应该表现得悲伤一点儿。
鹿冰酝打定了主意，又继续思考庆王的死。
如果是意外，他没什么可查的。但同时也没法排除是他杀。
思来想去，与燕国有关的，只有鹿青酩了。可他和庆王无仇无怨，为什么要害庆王？
这十年来，他装着和以前一样对鹿青酩，与他虚与委蛇，暗中派人一直注意他的动静，却并无所获。
在上一世，这时候鹿青酩也确实还没动手。因而他也没理由翻脸，只能借着些性子时不时折腾他。
正想着，下人忽然来报，说鹿三少爷来找他。
鹿青酩？他来做什么？
来澄清，还是来印证他的猜想？
……
鹿青酩脸色平静：
“是我下令杀的。”
鹿冰酝：“……哦。”
忍了忍，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哥，”他说，“这些年，你对我越来越冷淡。”
如果不是还有鹿父，他或许都见不到鹿冰酝几次。
鹿青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儿失落和杀意：“自从你离开家里，进了庆王府，你就不疼我了。我想了很久，想把你抢回家里，可我怕你生气。”
“所以你从庆王那里下手？”鹿冰酝有点不敢置信，道，“你为了你的嫉妒，将一个人的生命视如草芥，你心里就不愧疚吗？你就不怕暴露你的身份吗？”
“他们不会说出我的，”鹿青酩握着他的手，用脸颊蹭了蹭，乍一看，像一只温驯依恋的羊羔，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哥若想说出去，我不介意。可哥在意父亲母亲，定然不会说的。庆王将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也是为了哥忍这么多年才下手。”
鹿冰酝垂眸：“阿名，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明白你。”
“哥，我会让你看明白的。”
一个沉醉其中，一个早想脱身。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作不下去了。
临走时，鹿青酩还握着他的手：“我等你回来。”
……
鹿冰酝之后去找了管家。
听完他的问话，管家思索了会儿：“王爷好像真的有约过鹿三少爷。似乎是因为我们三少爷的事。”
“和楼星环有关？”
“是，”管家道，“那会儿三少爷刚踏入朝堂，就有人想要我们三少爷的命，王爷为免鹿公子烦忧，就亲自去找了鹿三少。至于说了什么，奴才不清楚。”
……
庆王逝世，京中的人都震惊了，上门哀悼的人络绎不绝，简直要把门槛踏破。
然而作为儿子的楼星环却不在。
鹿冰酝招呼一天就不乐意招呼了，找了楼星初和另一个庶子来撑门面。
七日后，楼星环回来了。
那天正是庆王下葬的日子。
鹿冰酝被哭声吵得睡不好，接连打哈欠。
王府里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站在灵棺前，沉默无语。还是想睡觉。
止善忽然匆匆进来，凑到他耳边，震惊而小声道：“小少爷！楼三、三少爷杀人了！”
“谁？”
“说是燕国的奸细……”
身后突然静默了一瞬，随即喧嚷起来。
“三少爷回来了！”
鹿冰酝回过身。
一众跪地的白衣哭丧人中，少年身形修长，面容冷冽，格外显眼。
他看上去有点风尘仆仆，脸色有些苍白，十分冰冷。
楼星环越过众人，鹿冰酝眼尖，注意到他的右脚有点儿异样。
偌大的灵堂，哭声停止了，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他。
走到鹿冰酝面前，楼星环停下。
鹿冰酝穿着素色丧服，整个人好似雪一样，白得透明，只有眼眶是微微发红的。
他的桃花眼平时就含着水一样，此时散发着柔弱的味道，孝服衬得他腰身细瘦，下巴也更尖了。
可爱，亦分外可怜。
楼星环一只手扶上他的脸，声音有些喑哑：
“小爹，你别难过。”
谁让你难过，我便杀了谁。

第16章 不用担心
鹿冰酝一愣。
几天不见，楼星环似乎长高了，他都需要微微仰头看他了。
他原想像对梅姨娘那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可瞥到楼星环的眼睛，他又忽然说不下去了。
鹿冰酝拍拍他的肩：“你也是。”
失去了唯一的父亲，这小孩才应该是难过的那个吧。
想必是自己难过，就觉得别人也会这样低落，所以才安慰他的。
鹿冰酝叹口气，小孩子同理心也太强了点。
楼星环却往前一步，不顾四周的注目，伸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目光流露出心疼的意味：“小爹你瘦了。”
不在长平的这七日，楼星环每夜不能安眠、无法抑制地去想他。他才刚刚知晓自己的感情，还未学会消解，就遇到这样的事，浓重的心疼和**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隔七日，鹿冰酝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雪白的孝服，原本就修长的身段显得格外瘦削，好似风中摇摇欲坠的一枝梨花，清纯而动人，楚楚且可怜。
要论鹿冰酝的长相，他从来秾丽，是人间最艳的那枝桃花，金尊玉贵，细皮嫩肉，每一寸都透着矜贵。
此时却因为哀痛，连长相都染上几分苍白柔弱的味道，宛如临水静照的皎洁棠梨。
看着鹿冰酝这样子，楼星环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痛，痛不堪言，酸楚却能拧出水来。
他是为了庆王，才这般悲伤的吗？
千言万语，楼星环都不能说，只能搂紧鹿冰酝消瘦的身子。
有风从灵堂穿过，白幡飘飞。
鹿冰酝拍拍少年，正想让他松开，一道尖锐的话语就响了起来：“楼三少爷果真孝心，父亲都要下葬了，才舍得现身。”
鹿冰酝淡淡地看过去。
是那个总是热衷于找茬，却屡试屡败的林氏伯爵府林公子。
他也系了白腰带，面容却不见悲怆，冷笑道：“看来传言是虚。三少爷和嫡母情谊深厚得很哪。”
前段时间，京中关于鹿冰酝和三庶子关系破裂的流言沸沸扬扬，着实让他暗喜一把。可骤然瞧见这两个仇人抱在一起，他心里别提多膈应了。
楼星环置若罔闻，松开手，将鹿冰酝的鬓发轻柔地拨到耳后，低声说：“小爹，一切交给我。”
鹿冰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灵堂内跪满了人，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门外，哭声有大有小，断断续续。侧王妃没来，梅姨娘和另一个妾室也在跪着抹眼泪。
楼星初还站在灵棺前，原本是在行使一个儿子的本分招待来吊唁的客人，可自从楼星环出现，他就没动过。
他也想劝鹿冰酝保重身体，可鹿冰酝一向不待见他。
林公子看了看低垂着头的侄子，又心疼又怒其不争，指着楼星环，气恼道：“你好大的胆子！庆王府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庶子来说话！”
他满心以为会有人帮腔，谁知庆王府里的人默不作声，来吊唁的静远侯爷之子顾云思等人更是退后了一步，明摆着不想闹事。
林公子眼角一抽。
其实他何尝想惹事，还不是有个不争气的侄子！
顾云思摇着纯白色的折扇，默默翻了个白眼。
王府的和来吊唁的，自顾自沉默，心中都有思量，不敢多说一句话。
楼星环虽说是庶子，但能力出众，挣得很多功勋。这些年，在庆王爷和王妃的推波助澜下，他很得皇上器重。听说皇上有意将京畿军权交到他手里，那是多无上的荣耀啊！况且三少爷还这么年轻，前途无可限量。
以前楼星环孤苦无依，梅姨娘孤儿寡母，身后没有一个靠山。所有人都不愿意搭理他们，生怕为了两个地位卑微的人得罪侧王妃。
但现在已不可同日而语。
尚且不提将他养在膝下的王妃，现在以他楼星环自个的身份地位，就没有人敢低看他了。
楼星环转过身，面容冷冽，声音淡淡的漠然：“父亲逝世，林公子悲痛难忍，一时失常，我能理解。”
周围懂眼色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小声劝道：“你别在这儿闹了，让大家看笑话！”
林公子的表情仿佛吃了十只苍蝇。
楼星环看也不看他，侧头看鹿冰酝，声音不大不小，低沉好听：“这些日子，小爹为父亲的丧事日夜劳碌，心力交瘁。怪我不孝，未能尽责。如今我回来了，所有的事，你都别担心。”
被“日夜劳碌”、实则吃好睡好的鹿冰酝：“……”
他眨眨眼，不说话。
顾云思开腔道：“是，鹿公子尽了自己的本分，更多的事，还需要庆王的嫡子来操劳。”
楼星初和林公子猛地抬起头，正要说话，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小骚动。
鹿冰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身前的少年却微微动了动，不经意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趁大家都转移了注意力，鹿冰酝勾了勾楼星环的手，低声问：“你去为你父亲报仇，有领旨了吗？”
那几个燕国奸细到现在应该还是珩国官员，楼星环冷不丁去斩杀别人，对外说不过去，上面追究下来，他也心累。
他本意是想让少年看过来，谁知少年好似碰到了火燎，手掌幅度不小地抖了抖，仿佛在控制着甩开他的**。
鹿冰酝悄悄纳闷。
他的手不脏，也没有碰过尸油啊。
少年很快就镇定下来，脸色沉着，回答道：“有。”
“哦。”鹿冰酝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楼星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过的，小爹都不用担心。”
鹿冰酝：“……那我就享清福了。”
来人走了进来，是楼玥桥。
他去边关两年，身上沾了些风霜的气息，五官俊朗，看向鹿冰酝时，眼神才稍微柔和下来：“阿云。”
鹿冰酝讶异：“你怎么回来了？”
楼玥桥道：“父亲在宫中和皇上商议要事，特命我回京，代他们拜唁庆王。”
这一句话，既解释了豫王为何不来，又替鹿冰酝他们挡了别人多余的询问。
众人一听，都不再问了。
看他这架势，很明显是要为发小做靠山。楼玥桥家中显赫，如今还年轻，就已是将军，是很多上流人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鹿冰酝对他一笑。
楼玥桥走到他身边，有些无奈地捏捏他的脸：“这么大的事，也不告知我。”
少年盯着他的手，目光顿时变得不善。
“不算什么。”鹿冰酝说。
直到楼玥桥拿开手，楼星环才平静地移开视线。
林公子：“小王爷来得正好，顾小侯爷说丧事得嫡子来操办。你父亲与我伯爵府交好，也与顺宁侯府有交情，你来评评理。”
他搂过侄子的肩：“我们星初一向受庆王喜爱，反而是三少爷，虽然养在王妃膝下，可并不受庆王待见。”
几个人站得离灵棺近，别人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顾云思奇道：“林公子，你是在王府生活，亲眼见过吗？”
林公子骄傲道：“我姐姐说的。”
楼星环淡淡开口：“你和你姐姐还在做楼星初能当嫡子的大梦？”
楼星初脸色刷的煞白！
他嗫嚅道：“三弟，话不是这样说的。”
楼星环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这么不好招惹的一面，让鹿冰酝都小小惊讶了一番。
“诸位百忙之中前来，这番情义，我都替父亲和小爹记着。”楼星环不看他们，沉声道，扫了一眼掌事，“时辰不早了。”
掌事一个激灵，忙高声道：“吉时已到，起棺！”
不知是哪儿传来的哀乐，丝丝缕缕，如寒风吹入王户。
下人哭得更大声，仿佛在做最后的道别。
四两拨千斤，果真好本事。林公子神情阴翳，快要气笑了，但这时候所有人都在哀悼，他确实插不上话。
轿夫抬起沉沉的楠木灵棺，穿着素衣的送行人就跟在灵棺后面。
按照规矩，未亡人应戴着白头花白纱布随行，梅姨娘她们就是。
到了大门，楼星环却对鹿冰酝道：“小爹，你要去吗？”
“去啊。”
“坐轿子吧。”
鹿冰酝一看，门口处就停着一辆轿子。
他掩唇：“这样不好吧？”
楼星环：“那小爹留下来好好歇息。”
他看了看鹿冰酝眼下的淡青，薄唇紧抿：“回房去睡会儿。”
能不走路，娇贵的鹿少爷求之不得。
鹿冰酝麻溜地坐进了轿子。
众人只当没看见。
一抹洁白的发带尾端从楼星环眼前飘过。微不可见地，少年笑了下。
林公子看到了，正要发难，却见楼玥桥往他这儿看了一眼，意思很明显，让他别多话。
他想着还得楼玥桥帮忙，就忍下了，忿忿想道，就让你得意这一会儿！
一国王爷下葬，是要葬在皇家陵墓的。
一路上，百姓们纷纷避让。快到陵墓时，一道柔弱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那是……”
“是庆王府的侧王妃！她怎么出现在这儿？”
队伍不得已停下。
仪仗一停下，侧王妃就扑了上来，抱着灵棺大哭：“王爷你死得好惨啊！恻恻都未来得及见你一面！”
管家上前拉住她，却怎么也拉不开，无奈道：“侧王妃，你这是何苦？”
侧王妃穿了丧服，满脸泪水，声嘶力竭道：“我何苦？如果不是王妃和这个庶子逼迫我们母子分离，我又何苦！”
闹是有用的，特别是对于妇人来说。
大庭广众之下，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若不是被逼得狠了，一个女人，怎么敢抛头露面出来闹事？”
楼星环骑在马上，眉目冷漠。

第17章 甜牛乳糖
宽阔的街道上，一支浩荡如白龙的送葬队伍停着，纯色旗幡印着“庆”一大字，在风中飘扬。
轿撵慢吞吞摇晃，鹿冰酝在里面快要睡过去了，忽然轿子静止，外面传来侧王妃的哭喊和人们的议论。
“不会真的是庆王妃和楼三少爷对他们做了什么吧？”
“对啊，你想，虽然她不算正妻，但好歹一个侧王妃，又是伯爵府的小姐，如果没有王妃逼她，谁会离开夫家回娘家好几年啊，况且她还有一个儿子呢！”
“不对，当初是侧王妃犯了七出之条，惹怒了王爷，王爷才将她送回伯爵府的。还有人说本来王爷是要送休书过去，可是被王妃阻止了……”
“奇了，照你这么说，这庆王妃还挺大度啊……”
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扰人清梦。
鹿冰酝在心里啧了一声，微微皱起眉。
“都是男人，肚里能撑船嘛！而且人王妃是不是自愿进王府的都不一定，不是有传言说，他从未与庆王同过房吗哈哈哈……”
一小拨衣衫金闪的公子哥远远围在一个角落，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我看他确实不是乐意嫁给庆王的。你看，夫君死了，做王妃正妻的都不来，不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是什么？”
“我刚看轿子里有个人呢！不知道是不是鹿公子？”
“人家都封侯了，是鹿小侯爷了！”
他们离队伍有点距离，说话声不大：“你这样恭维，可他有搭理过你吗！我看他就是心高气傲，欠男人收拾！”
“我见过他，长相那般好看，庆王居然忍得住？不知道他今日死夫君，会不会一身孝，嘿嘿。若是我来，定要让他……”
一道目光忽然射向角落。
众公子哥的话音戛然而止！
黑色骏马上，少年面容冷冽，正望向这边，眼神锐利如刀，阴沉隐晦，仿佛平静的海面，暗潮汹涌，让人悚然。
他们被盯得背脊发汗。
直到那侧王妃再次闹起来，少年才移开目光。
明明离得这么远，他们能笃定他不可能听见。可尽管如此，看到他有如实质的眼神，他们依然忍不住心虚恐惧起来。
太可怕了。
庆王三庶子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杀人。
他们面面相觑着，瞧见对方额上的虚汗，脸色铁青，不敢再多言。
侧王妃见楼星环不说话，还有心思看别人，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忽然又放声大哭：“王爷！你怎么就这样抛下我们母子！妾身这就随你而去！”
她猛地撞向棺材。
管家和楼星初脸色骤变，纷纷上前拉住她。
楼星初抱住她：“母亲，母亲你别这样！”
侧王妃满脸泪水，抚摸儿子的脸：“好星初，母亲无用，让你受苦了。事到如今，我只有到地下向王爷告罪，或者以一己之死，求得鹿小侯爷垂怜，让你继续当王爷的嫡子，为他和我送终。”
她不住地哭，似乎真的存了死志。楼星初拉起她不断往下滑的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轿子。
轿帘掀开。
轿内的人慢慢睁开眼，微微欠身，答礼道：“好久不见。”
一直冷眼旁观的楼星环这时下马了，走到楼星初面前，挡住他们的视线：“侧王妃。”
侧王妃一看到他的脸，就恨得牙痒，注意力立刻从鹿冰酝身上转移了。
恰好楼星环有意无意离他们很近，说话声只有他们听得到。她面容扭曲了一下，低低地怒骂：“狗东西，那次流匪！是不是你派去污我清白的！”
楼星初惶恐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道：“母亲！无凭无据，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他望了一眼楼星环。
少年手执马鞭，五官俊逸，眸色淡淡，脸上似乎闪过了一抹嘲讽的笑。
楼星初咬了下牙。
其实他何尝没有怀疑楼星环。可他们确实找不到证据。
那年事发，伯爵府的人力物力都出动了，誓要找到真相。
然而当他们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刚找到蛛丝马迹，再要细查时，线索却断了，仿佛风筝被幕后之人一手抹去，让他们怎么也找不到那些流匪的踪迹。
那时楼星环的势力还没多大，伯爵府当时盯他也盯得很紧，可他们发现楼星环并没有什么动作。
所以那些线索不是他抹去的。
侧王妃心中含恨多年，无法控制：“就是他！我容忍他在王府这么多年！他却这样害我！你和你那娘一样，都是贱人！”
楼星初痛苦道：“母亲别说了，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被人听到，反而白白落人口舌。”
四周围观的人议论着，七嘴八舌，无不在看这一行非富即贵的人家的热闹。
“他们在说什么啊？”
“没听到啊，王府果然是不一样，有皇家侍卫拦着。不过秘辛肯定也多，否则怎么会在路上吵起来了呢？”
“一个庶子和一个半嫡子能说什么，无非就是在争家产吧？”
侧王妃一个激灵，这才惊醒。
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天她是为了儿子的爵位而来，绝不能因小失大。
她是要激怒楼星环，最好让楼星环在众目睽睽下对她和星初动手。欺负小娘和兄长，楼星环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娇柔地抹了抹眼角，收敛了情绪，虚弱地笑，声音不经意提高，道：“星环，你梅姨娘当初嫁在王府，婚事是由我一手操办的。你们如今能享福，也少不得我以前的操劳。我怎么说，也是你半个嫡母……”
楼星环眉眼微微一挑：“我记得侧王妃说过，尊卑有序，嫡庶有别，是吗？”
侧王妃想了想，挺直腰杆：“是，没错。”
以前她为了教训梅姨娘和楼星环，总是用这样的借口。王爷从不问询后院事宜，管家偶尔不忍心，会问一问，但她总可以用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楼星环不疾不徐道：“无论我是否嫡子，可楼星初既非王妃所生，又不养在小爹院里，更配不上嫡子一说。”
侧王妃一噎：“我身份是……”
“侧王妃，”楼星环淡道，“今日是父亲下葬的日子，你若再闹下去，别说继承爵位，我以后都不会让他进宗祠。”
侧王妃脸一白 ：“你敢！”
楼星环整了整袖子，轻声道：“当初父亲说过，谁进小爹的院子，谁就是嫡子。这话侧王妃还记得吧？”
侧王妃对此早想到托辞：“王爷只是随口一说，作不得数。”
楼星环笑：“你若不在意你儿子，就尽管闹。”
此话一出，侧王妃目光都锐利了起来，仿佛一条蛇被抓住了七寸之处，警觉又有点儿畏怕。
她暗暗痛恨。明明这小子小时候任她拿捏，现在却这般难搞，全都怪那个人。
侧王妃咬牙道：“你别想动他。”
楼星环慢慢道：“这些年，伯爵府贪赃的事也不少……”
侧王妃偷偷捏住了手。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楼星环回头看，鹿冰酝似乎要下轿。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想到他不耐烦的样子了。
他不再多话，转身走了。
侧王妃一口气提着，不上不下，差点没缓过来：“你污蔑林府……”
楼星初打断她的话，看了看四周，似乎觉得丢脸：“母亲，我们先送父亲进陵墓再说好吗？”
轿子从外面看很素净，迎合今日丧葬的颜色。可里面很宽敞舒适。
楼星环过去：“小爹，别下来。”
丧葬队伍边走边撒白花等祭品，路上遍地都是晦气的东西。
鹿冰酝见人回来了，又坐了回去，漂亮的桃花眼隐隐含着一丝不耐：“能走了吗？”
“能了。”楼星环点头。
他朝一旁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卫抱拳应是就离开了。没多久，队伍就开始往前动。
鹿冰酝靠在轿壁，正想阖眼继续休憩，面前站着的少年却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递了一个描金小铁盒给他。
今天的天气并没有应景地变阴暗，一如晚夏的晴朗。轿帘斜斜挂起，日光照进，勾勒出楼星环此刻看似温柔的轮廓。
少年的眼睛清澈无比，有种安宁澄净的味道，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冷冰冰的盒子，而是一束漂亮的花。
鹿冰酝看了看他，疑惑地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颗圆滚滚的糖，用简约雪白的糖纸包着，散发出甜丝丝的牛乳味。
这久远熟悉的气味让他一愣。
楼星环抿着唇角，似乎有些紧张期待。
随后，鹿冰酝收起，琥珀色的眼眸露出粲然的笑意，比日光炫目：“谢了。乖孩子。”
听到他的话，少年这才微微笑了笑。

第18章 青出于蓝
庆王的下葬仪式很顺利。
下棺、钉死、合上、立碑，随以无数金银珠宝，一个地位尊贵的王爷就此深眠地下。
皇家陵墓又深又大，肃穆寂静，门口和隧道都有侍卫看管。
鹿冰酝看了会儿地下陵墓的石砖，又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石碑。
楼星环原本在和别人说话，看到了便走过来，问道：“牌位你要拿吗？”
他说的是那个写着庆王封号的木牌。
逝者的牌位，一般由正妻亲手拿着，等葬礼完了再和嫡子一起进入宗祠，送上供奉的地方。
鹿冰酝顺着他来时的方向，看了看梅姨娘手中捧着的灵牌，还未摇头，就见楼星环捏了捏眉头，又小声说：“算了吧，晦气，小爹还是别沾上好。”
少年眉目清俊，不似方才面对外人时那么冷漠，嘟囔起来可爱又好看，好像在朝长辈撒娇一般。
鹿冰酝看着，手指痒痒的，莫名想捏一捏他的脸。
他挑眉道：“迷信。”
周围的人在低头哀悼。
侧王妃在阻止人封棺，大喊大叫，一副恨不得随王爷一起下葬的样子。
梅姨娘和另一个妾室目瞪口呆。
两人站在最前面。楼星环转过身，和他一起面对着庆王的石碑，眼睛却不怎么看，低声道：“糖不好吃吗？”
鹿冰酝有点哭笑不得：“这什么时候了，我没心思吃糖。”
他再离经叛道，在死者的墓前，也不能做这些小动作，不敬。
一向正经的楼星环却格外执拗：“不喜欢吗？”
陵墓时常封闭，空气中弥漫着仿佛都飘着细小的微尘。
楼星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味，像是奶糖，又像是甘草药。
偌大空旷的皇陵中，夜明珠幽幽发着光。
鹿冰酝一身素衣，仿佛也在发光，淡装素裹，腰肢细瘦，皮肤白得像薄薄的瓷胎。
他垂下头，声音更低了：“我以为它能让你开心一点。”
起码不会那么难过，为了别人而难过。
他知道鹿冰酝以前命人找过这种糖。
他小爹家世赫然，仿佛受尽了天下的宠爱，要什么没有？所有他想要的，都有人送到他面前，父亲会、楼玥桥会、鹿家的人也会。
从小到大，楼星环也不曾看过他失落的样子。
属下回禀说遍寻无果时，他恰好在鹿冰酝身边服侍。鹿冰酝当时哦了一声，无精打采的，眼皮恹恹地耷拉，像是一朵蔫了绿叶的桃花。
明明他身边有那么多可替代的，却这么执着地要它。
楼星环不是很懂糖有什么好令人上瘾的，但如果将糖换成鹿冰酝这个人，他就又好像懂了。
因此这七天，他在路上听说了这种糖，特地绕远路去寻。
想着只要小爹能笑一笑，别这么难过，刀山火海他也去。
闻言，鹿冰酝侧过头看他。
楼星环一直在看着他。
两相对视，离得这么近，楼星环能看到他下巴尖尖的，眼睛既漂亮又大，楚楚可怜。
一想到他是为了父亲才这样难过，他就感觉百蚁噬心，又疼又痒。
“轰隆”，沉重的墓棺被封上。伴随着的，还有大家的哭声，回响不已。
众人在后面，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鹿冰酝道：“没有不喜欢。”
相反，他极其喜欢。
制这种糖很麻烦。首先是秘方，他之前怀念，派人去找，却不得而终。二来，就算拿到配方，工艺也很繁杂。
短短几日，楼星环去为父报仇，成功了不说，还有空为他找到这种奶糖，也是一片孝心。
离开庆王府前，能找到上辈子喜欢吃的糖，算是养子对他的践行礼物了吧。
也许是心存离别意，鹿冰酝看少年的眼神都格外慈爱起来。
少年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到他认真的神情，怔愣片刻，耳尖微微红了，轻轻道：“嗯。”
鹿冰酝忽然想起一事：“你的腿……”
“无大碍。”楼星环斩钉截铁道，又有些迟疑，“小爹前些天就叮嘱过我要注意，是我疏忽了。”
“以后也要小心。”鹿冰酝说。
上一辈子的这时候，楼星环威胁他嫁入王府，他当然不同意，在发小帮助下跑了，还很嚣张地烧了楼星环给他准备的履霜院。
之后楼星环为了追他，伤了腿——虽然现在起因变了，但结果也差不多。
楼星环点头。
不远处，侧王妃眼眶红红，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们。
她时刻注意着他们的动静，见他们无任何悲伤反而十分平静的样子，心中警惕不已——
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商量如何夺走星初的爵位？！
好啊，她就说，这两人肯定早就联手。枉她还心存希冀，以为鹿冰酝会顾念顺宁侯府和林氏伯爵府的交情，不会出手帮这庶子。
这人看着也不傻！怎么白白给人家养儿子啊？还吃力不讨好，替别人争爵位。
楼星环不是什么好茬。
论地位、论以后的助益，普通人都会选择帮助楼星初，而不是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庶子。
然而从鹿冰酝嫁进王府起，他就从未按过别人的想法来行事。
侧王妃暗暗咬牙。
……
去皇家宗祠时，鹿冰酝握过烧好的三炷香，真诚地拜了拜。
祠庙繁复华丽，铺着地毯，辉煌无比，身着袈裟的大师又接过他的香，插进香炉里。
豫王也来了，神色有些疲惫，朝鹿冰酝点头后，也拜了拜，说了几句客套话，救走了。
他带来的几个大臣却没走，恭敬道：“王妃。”
有两三个看上去胡子花白，应该是庆王的长辈。
鹿冰酝淡淡应了声：“什么事？”
一人拿了本册子：“王爷走得匆忙，未曾与皇室商议过继承之事。皇上与豫王爷在和燕国使者交涉，无法驾临，特命臣等来此协助一二。”
燕国？交涉？
在座的长老们心照不宣。
这几天，楼星环为父报仇、杀了某地大官的消息都传遍了上层圈子。他们一开始听到，也是惊讶万分。
侧王妃连忙走上来：“诸位大人，妾身等你们很久了。”
“侧王妃客气。”那人做了个手势，“还请移步议事堂。”
侧王妃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在楼星环面前这么得意过了，昂着头走过他们。
她娘家那边打探到消息，说会有人来替她和楼星初主持公道，而且楼星环和鹿冰酝肯定还不知晓。
有时候早点打听到消息，就能快人一步，夺得先机。她已经让娘家的人去和这些大臣长辈沟通过了，想来，结果都在她们意料之中。
然而一坐下，听完那人说的话，她就又站起来，如遭雷劈：“为什么族谱上会有他的名字？！”
族父道：“十年前就已经写上去了。”
桌面上，一本古旧泛黄却保养得很好的簿子摊开，庆王旁边就是鹿冰酝的名字，鹿冰酝下边，正是楼星环的。
楼星环没说话，只是看了一下鹿冰酝，眼眸幽深如星湖。
楼星初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可父亲没说过，小爹也没说过……”
他们从未向众人说过这件事。
那楼星环呢，他也是知情的，所以才这么淡然，冷眼瞧着他们伯爵府为这事而奔波，看他们笑话？
他看向鹿冰酝。
所以鹿冰酝从十年前，从一开始，相中的就是楼星环。
鹿冰酝老神在在道：“我忘记说了。”
他声音有些模糊，仿佛是在心虚，心虚自己撒谎。
楼星初想，他就是故意看他们笑话的。
族父看了看众人：“若你们都没异议，那我们就继续……”
“我有！”侧王妃拍案怒道。
“嘎嘣”，安静如凝结的议事堂，这一道脆响很细微，被侧王妃的声音盖过。
空气中似乎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味。
鹿冰酝无辜地垂着眼睫。
楼星环掩下眼里淡淡的笑意。
族父置若罔闻，转向侧王妃，说：“侧王妃你有什么异议？”
鹿冰酝一手靠在扶手上，舌尖卷着被咬成两半的奶糖，眯了眯眼。
味道一模一样。
侧王妃一时想不出族谱的差错，想起一事，连忙道：“他杀了人，你们都还不知道吧！那些人还是朝廷命官！”
几人面面相觑。族父清了清嗓子，道：“侧王妃，恐怕你误会了。那人不是朝廷命官，是燕国派来的奸细。”
侧王妃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那、那他也是自作主张，擅自行事……”
“庆王嫡子是有诏奉命而去的。”
侧王妃摇着头，颓然坐下。
……
一个时辰后。
族父告辞时，对楼星环说：“你跟在鹿小侯爷身边长大，自然不会差。皇上和我们，都很信任你。从今往后，庆王府的事，都交到你们手里了。”
楼星环点头。
谋备已久的计划突然提前，结果尘埃落定，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少年松了口气，正想去找偷吃糖的小爹。
谁知一转身，就看到楼星初正拦着侧王妃，侧王妃在冲着鹿冰酝说着什么。
他走近，脸色一变。
侧王妃看上去恨极，厉声道：“鹿冰酝！你以为你帮了他，他就会感恩戴德吗？别做梦了！他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步步为营，在你面前装小白花而已。为了夺爵，不惜舍弃生身母亲，攀附你往上爬。你等着吧，以后你没有利用价值了，这庶子一定会将你赶出王府！我就等着你被他弄得身败名裂的那一天！”
楼星环脸色极其难看：“还不快带出去！”
“等等！”鹿冰酝忽然出声道。
侍卫停下动作。
在两人的目光中，鹿冰酝走上去，弯腰，凑近看了看侧王妃的眼睛。
侧王妃看着他十年如一日漂亮的脸庞，失神了一会儿，随即恶狠狠地瞪他：“你想来羞辱我？别想了！你一个男人，抛却功名，屈身人下，封了侯爷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被人笑话！”
似乎看够了，鹿冰酝直起身，有些怜悯地叹口气。
侧王妃说的时候，楼星环额角迸出青筋，一瞬间犹如恶煞，可怕极了。
等鹿冰酝看完，他立刻冷声道：“拖出去。”
侧王妃从鹿冰酝身上收回视线，指着他哈哈大笑：“被我戳中心思了是不是？！楼星环，你只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子，永远都是！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逐渐远去。
楼星环走到鹿冰酝身边，还有些青涩的下颌线条紧绷着，声音也是：“你不要信她的话。”
鹿冰酝原本若有所思的样子，闻言，摇摇头：“疯子说的话，我不会信。”
楼星环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笑道：“小爹，我以后给你找很多的糖。”
虽然听起来像哄孩子……
“这个可以有。”
鹿冰酝应下，看了看侧王妃被拖走的方向，少年却走上来，挡住他的视线，抱住他手臂，摇了摇：“小爹，我做得好吗？”
鹿冰酝回神。
宗庙伫立，经幡华丽，诵经祈福声丝丝缕缕。
两人站在阶梯上，霞光洒下，轻柔又绚丽。
少年靠在他肩上，眼里的冷意仿佛被柔光揉碎，留下隐约的依恋。
鹿冰酝道：“好。青出于蓝。”

第19章 口出狂言
近日的坊间传闻，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全都被庆王府占领了。
扶桑楼，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江南软语，青楼小调。一楼，公子哥们花天酒地，搂着歌伎舞姬，红着脸哈哈大笑。
“庆王是三十娶王妃的吧？这才过了几年啊，人就这么没了，”他低声嘲笑道，“天家富贵又如何，比我爹还没福气。”
“我听说那王妃还从没和他同过房！他们私底下是不是都不和啊？”
“也是，任哪个男儿大好前程，被指婚嫁给别人，心里都过不去。更别说对方还是个一品侯爷。”
“话说这个侯爷是怎么来的？顺宁侯还在世，不可能是继承来的吧？”
“这你就问对人了，顺宁侯府的大少爷远驻边疆，不是立功了吗？皇上知道他心疼自家弟弟，才破例赐的这个爵位。”他说得煞有介事。
恰好有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酒瓶。
闻言，他眨了眨眼，插嘴道：“为什么宫中有人说，是因为鹿少爷他医治好了皇上的顽疾才封的。”
公子哥打量一下他，衣料低调但上佳，有点脸熟，不卑不亢的，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厮，想来是跟随主人打听到的，遂小声道：“是你家主人说的吗？”
止善摸摸鼻子：“算是。”
亲眼见着的，应该是吧。
公子哥看他这么随和，想再打探点儿消息，问道：“那你家主人和顺宁侯府是什么关系……”
小厮摆摆手：“我得去换酒了，不然我主人要骂我。”
“啧。”公子哥看着他离开，没意思地摇摇头，“下人就是下人，胆子小。”
同伴：“别理他们！来，我们继续喝！”
公子哥连灌几杯，大着舌头：“你说，娶回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还没享清福，就意这么死掉了。那身家遗产和儿子，岂不是都白送给小美人了？！”
同伴头疼道：“你别说了！小心被人听见！”
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毕竟八卦是人的天性。可怎么能在公共场合宣之于口呢！怕不是吃多了花生米，头都晕了，忘了人家的身份地位了？
“小心什么？他们都忙着守孝呢！一个正妻，一个刚刚转正的嫡子，事情多得很。再说，庆王府那些人、那些亲戚，哪个是好相与的？不过来咬块肉就算好了。”
同桌的人估计也酒醒了一些，附和道：“刘兄，我们说别的吧。”
一人看了看四周，神秘道：“你们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传言，说几个挺有钱有势的少爷，被人围在巷子里，蒙头揍了个半死。可一查，奇了，什么也查不到！就跟十年前，庆王的侧王妃被人在寺庙那儿的遭遇差不多。”
“啊？怎么可能找不到？他们惹了什么仇家，肯定心中有数吧。”
“没有，他们对凶手三缄其口，跟被人捏住了死穴似的，不敢多言。”
就在他们成功转移了话题时，那小厮拿着酒，折了回来，上楼前，不经意地经过这边，问道：“这位公子看起来特别气宇轩昂，不知家父是何人？”
那个头脑还发昏的公子哥，摇晃着身体，笑着点了点止善：“你有眼光，不过有识之士不靠爹。本公子是今年中科举，刚进京城，初来乍到……”
小厮惊叹：“这么厉害！”
那人难掩得意：“过誉过誉！”
止善上楼了。
公子哥又继续道：“庆王能力排众议娶到顺宁侯府的公子，也是个狠角儿。你们说，那小美人如今才二十多，这么年轻貌美，深闺寂寞，他会不会……啊哈哈哈哈……”
同伴心中忽觉不妙，立刻起身告辞：“刘兄，我家中还有事……”
“砰”一声，一个东西砸在他们的桌上，期间还洒了他们满脸水。
“谁！”
一楼的人都被惊到了，往这边看。
几人下意识往楼上看。
二楼对面的长廊，顾云思扶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们：“本侯心爱的酒壶不见了，你们能帮我找找吗？”
几人沉默地看向桌上，一只镂空竹叶纹银酒壶陷入桌子中。
初来乍到的刘兄疑惑：“这是谁？”
同伴没眼看了：“那时顾家的小侯爷！鹿公子的至交！”
他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怎么喝多了就这么不警觉！以后定要离这样大嘴巴的人远远的！
刘兄的酒醒了一大半：“小侯爷，失敬失敬！刘某失礼了。”想起顾云思方才的话，他连忙拿起桌上的酒壶，双手捧着：“刘某给您送上去吧？”
包厢里似乎有人说话，顾云思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随意道：“脏了，本侯不想要了。”
刘兄冷汗涔涔。
他明明听说鹿冰酝和他们这段时间很忙，抽不出身，怎么还能出现在青楼的呢！
顾云思摇扇，笑道：“不过刘兄一片心意，本侯不好拒绝。不如为本侯去跑个腿吧。”
“您尽管说！”
“楼里有个姑娘想吃糖斋的新品，你若得闲……”
一楼有人吹了口哨：“我让下人去帮小侯爷买啊！”
“刘某这就去！”
看着他争着一般，一溜烟跑得飞快，顾云思眼里的冷意才淡下去。
甫一转身，一个东西迎面飞来。
“哎哟！”顾小侯爷蹲下，捂着头。
凶器骨碌碌滚着，散发着新鲜的苹果香。
一进去，凶手慢悠悠地道：“谁是姑娘？”
“我胡诌的。”
他凑到鹿冰酝神身边，看他玩樗蒲。
鹿冰酝手指很白净修长，指甲，粉得很鲜活可爱。
楼玥桥眼神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见顾云思回来了，淡道：“走了？”
“胆小得很，吹牛却大。”顾云思哼道，转头看向漫不经心的正主，奇怪道，“你听了就不觉得生气？”
“有空听闲话，不如去捣鼓我的药。”鹿冰酝打了个哈欠。
楼玥桥：“你最近休息不好。”
“是啊，在查医书。”
一局樗蒲完，鹿冰酝又赢了。
楼玥桥面色无波：“注意身体。”
顾云思问道：“你又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病人了吗？”
“还没，”鹿冰酝接过止善递来的水，“但也不远了。”
他们没听懂。
楼玥桥看了一眼他：“之前，你说离开庆王府的时机未到，这一留就是十年。”
又到了日常劝鹿冰酝离开的环节。
顾云思端着茶，默默离开战地。
楼玥桥：“如今庆王死了，你觉得时机到了吗？”
一别两年，他们都成熟了不少。只有鹿冰酝，不论是相貌还是性子，好像都不曾变过。
他说：“到了。”
“叩叩”，门口响起方才那人小心翼翼的问话声：“顾小侯爷，在下已经买到糖斋的新品……”
楼玥桥这才移开目光，垂眸：“你有主意就好。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见这场谈了十年的话题终于完美结束，顾云思心里松了口气，扬声道：“快滚！”
刘兄自知理亏，纵使有些怨气，也不敢与他们作对，只低声下气道：“顾小侯爷，在下醉酒，昏了头，一时对您的朋友口出狂言，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人计较。”
里面传出个懒洋洋的声音：“好啊。”
刘兄眼睛一睁，不禁后退几步，后怕涌上心头，额汗如瀑：“多谢王……鹿小侯爷！”
楼玥桥不曾往外看一眼。
顾云思伸了个懒腰，说：“什么时候我们能再一起去……”
门外又一阵喧哗，似乎停在了他们包厢门前。
一道年轻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小爹，你在吗？”
顾云思止住话语：“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鹿冰酝有同感。
“进来。”
在楼星环进来间，顾云思恍然大悟。
这不跟上次楼星环来捉奸一模一样的情景吗！
哦，是儿子捉自家父亲的那种奸。
少年朝他们点点头：“顾侯爷、楼小王爷。”
楼玥桥道：“你现在也是一个王爷了。”
“不及将军。”
顾云思莫名奇妙嗅到了硝药味。
父亲去世，儿子要为他守丧三月，要着素衣，食素斋。
少年腰带是白色的，脸色看上去也好像在守丧，有些阴沉：“小爹，我有要事找你。”
鹿冰酝奇道：“你不是在守陵吗？”
楼星环抿唇：“我娘在替我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仿佛是底图，上面画着白色流云。
鹿冰酝察觉到他说的要事了，起身，整整衣服，对顾云思他们道：“我先回去了。”
楼星环率先走了出去，似乎一刻也不愿意在这些污浊之地停留。
顾云思：“哎，你还没和我们说你之后的打算呢！”
鹿冰酝眼睛弯了弯，有着冷意和光：“我要离开珩国。”

第20章 父性泛滥
“你要离开珩国？”
少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鹿冰酝点头：“是啊。”
桌上放着一张燕国和珩国的地图，微微皱褶这，上面甚至还有着一些圈点和眼熟的笔迹。
楼星环一眼就能看得出那是他小爹的字。
今天他来书房找鹿冰酝，主人不在，书案上却摊着主人的东西，似乎是忘记收拾了。
楼星环一开始没有注意，问下人：“我小爹呢？”
下人说：“回三少爷，鹿公子和楼小王爷去……扶桑楼了。”
楼星环皱眉，脸有些沉，但想起他和鹿冰酝之前因为扶桑楼而闹不愉快的事，他还是忍住了心底的怒气，挥挥手：“出去吧。”
门关了，楼星环捏了捏眉心。
他知道鹿冰酝去扶桑楼别无他意，可就是忍不住担心。在那些风月场所，他见过太多的逢场作戏和肮脏画面，不是你不动心就可以的，一定会有人劝、有人缠、有人手脚和心思都不干净。
更何况鹿冰酝还长着那样一张脸，有着这样显赫的家世地位。
而且鹿冰酝在外面从未将自己当作庆王妃，活得潇洒自在，还是鹿府那个天之骄子。这无疑助长了蜂蝶的心思。
无数人会选择忽视掉他的王妃身份，等着有一日他离开王府，回到顺宁侯府做他的侯爷，然后谁有幸被他看上，谁就是侯爷少夫人。
做梦。
楼星环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这种无力而强烈的怒气，他不是这一年才体味到的。
在鹿冰酝来到王府起，在见到他和庆王每一次的亲密接触时，在看到任何一个人靠近鹿冰酝时，潜藏的嫉恨就会冒出来。
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可除了自己吞食这些情绪，楼星环别无他法。
书房里，墨水书卷气息甚浓，隐约飘着熟悉的药草清香。
置身其中，楼星环慢慢冷静下来。
风从窗户吹进，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楼星环走过去，按住书籍，放好，突然动作一滞，犹豫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图纸。
半晌，书房里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听得下人一震。
刚继承了爵位的三少爷走出来，浑身冒着冷气。
……
“为什么？”少年问道。
鹿冰酝：“去拯救国家。”
楼星环：“……小爹，你若是不想说实话，也不需要这样拿我取笑。”
少年转了个身，声音又闷又低落。
鹿冰酝无声地哈哈大笑。
在这王府里，逗小孩真是他的快乐源泉。
他糖瘾犯了，摸了把抽屉：“我就是去闯荡江湖。我的糖呢？”
楼星环赌气道：“我藏起来了。”
鹿冰酝：“……儿子，你不孝敬爹。”
楼星环似乎觉得闷，推开窗：“我没有。”
履霜院中，栋梁门窗上，挂着雪白绸绫，风中飘动，安静非常，如梦似幻。
王府主人的死并没有让这里改变丝毫，一如既往的悠闲宁静。芳香盆景，栽种的花卉本草，繁盛而清香，彰显出一种宜家宜室的韵律和生命活态。
他看了半晌，才平息一点儿情绪，转过身，却见鹿冰酝搬了张凳子站着，去够书架的顶部。
鹿冰酝还说：“我自力更生。”
楼星环快步走过去，在他还没摸到书架，就双手搂着他的腰抱他离开书架。
少年面色无奈：“上面脏，别碰。”
骤然调了个面，鹿冰酝头有点儿晕：“小孩你的手臂好硬，勒到我了！”
楼星环放他下来：“我没藏那儿。”
见鹿冰酝揉着腰，似乎真的很疼，他有些慌了，下意识伸手去揉：“很疼吗？”
鹿冰酝趴到榻上，闻言，回头瞪他：“你来试试？”
楼星环以前没少伺候他，手法娴熟。可眼前这人一回眸，就让他猛地收回了手。
一番打闹，鹿冰酝长发微乱，雪颊透红，眼角仿佛染了春意，似四月的桃汛。从他的角度看，这人腰很细，腿很长，臀也很翘很软。
总之很不端庄。
楼星环心头像是被猫爪子挠了，又痒又疼。
小爹本人丝毫不知道自家儿子在意淫自己，手往后摸，大大咧咧道：“嗯？替我按按。”
楼星环却不听话了，坐到一边，姿势有些怪异：“我不按！”
“这么不乖。”鹿冰酝也不叫他了，收回手。
楼星环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听到糖纸摩擦的声音，站起一看。果不其然，榻边的抽屉打开，鹿冰酝已经在嘎嘣嘎嘣咬起了糖。
“……你昨夜不是牙疼？”
“没啊，”鹿冰酝无辜道，“我是大夫，我都不知道自己牙疼。”
他顿了顿，狐疑地看向儿子：“你不是搬出履霜院了吗，怎么知道的？”
昨夜鹿冰酝确实因为牙疼半夜醒来，不过就一会儿，很快就熄灯了。
楼星环自然不会说他时刻注意着履霜院的动静。
他凝视着鹿冰酝：“小爹，你在转移话题。”
鹿冰酝含着糖，不说话。
他心里啧了一声。以前楼星环还小的时候，他说什么，小孩都信，他指哪儿，这小孩就转向哪儿。
怎么小孩越长大，就越不好糊弄了。
“为什么要离开王府？”楼星环垂眸，声音有些艰涩，“你不要我了吗？”
鹿冰酝摸摸他好看的轮廓：“没有啊，我一手养大的，怎么会不要你呢？”
楼星环沉默。
鹿冰酝说：“至于原因，我说了，你也不信。”
楼星环执着道：“你说了，我就信。”
“天真。”鹿冰酝评价道。
“是因为那天侧王妃说的话吗？小爹，”楼星环忽然想到什么，急急道，“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保证！”
鹿冰酝不说话。
“还是因为那些流言？”楼星环低落道，“你是担心我对你不利吗？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当这个嫡子。”
庆王一死，鹿冰酝就要离开。
他不得不多想。
是不是父亲死了，他心中就再无庆王府，连养在膝下十几年的庶子都忘了？他对父亲，当真有着如此深的情意吗？
鹿冰酝垂下眼帘。
虽然少年看着很无害，可他总听出了一种步步紧逼的侵略性。
他回道：“你别多想。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楼星环问道：“一段时间是多久？”
鹿冰酝估算了时间，道：“一年……半载吧。”
“是一年加半载，还是一年或者半载？”
“小爹我知道你算数课业很好。”鹿冰酝揪揪他的头发，少年任由他揪，“一年半。”
楼星环皱眉：“太久。”
鹿冰酝：“小孩，你该戒奶了。”
他肯给个期限，楼星环心里的不安到底消去了一些，低声道：“我会很想你的。”
“儿行千里父担忧，”鹿冰酝道，“怎么我们就反过来了呢？”
楼星环有些烦闷：“既然小爹知道我会担忧，那不如别走了，你要去做什么，换个人去不行吗？”
“不行。”
楼星环道：“我害怕。”
“不怕。小爹给你带礼物回来，啊，乖。”
楼星环抱着他的腰，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少年脸颊软软的，呼出来的气息又轻又热，像只讨要抱抱的小羊羔，人畜无害。鹿冰酝感觉肚子上温温的，很痒，失笑道：“这不很简单吗。”
楼星环抬起头，眼眶微红，像是着急的。一瞬间让鹿冰酝有种错觉，以为少年是只豹子，仿佛下一刻就会蹬起后腿扑上来咬他的脖子。
可少年温顺地趴在他腰腹上，很乖巧，眼神还湿漉漉的。
鹿冰酝看得父性泛滥：“你一个人，能搞得定府里和宫里的事吗？”
说完他又在心里自打脸。楼星环怎么可能搞不定？他真是被表象蒙蔽了。
楼星环圈紧他：“我已经长大了。”
鹿冰酝捏捏他手臂上的肌肉，随口道：“确实是长大了，结实了。我和你说，顾云思那个小表妹……”
“小爹！”楼星环冷着脸打断他，坐直身体，又俯下来抱住他的脖子，“不要提起别人。”
鹿冰酝嫌弃地推他的头：“走开，你太热了。去给我切西瓜。”
楼星环难得违背他：“我不。小爹你先让我抱一下。”
他感觉他忍得要炸了。不管是情绪上，还是身体上。
鹿冰酝：“要冰的。”
过了一会儿，楼星环放开他：“我这就去切。”
……
晚上，楼星环准备去履霜院时，经过长廊，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小厮问道：“少爷？”
楼星环目光很冷。
两个丫鬟在假山后面说话。其中一个有点眼熟，一边拔着草，一边抱怨道：“我从前在侧王妃身边，多受人尊重，现在好了，我们都被赶来做苦工了。”
另一个人说：“就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梅姨娘身边的人都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自从府里有了正王妃，我们越来越不好过。谁让人家投胎投得好呢……不过我看啊，这个三少爷也不是吃素的。一山不容二虎，他们早晚得斗起来。”
“不是吧，我看三少爷很孝顺鹿公子啊？”
“你懂什么？要不是心机深沉，怎么可能从一个庶子做到嫡子？”
“在这府里，谁不是心机深沉？”丫鬟嘻笑道，“你说，我好不好看？三少爷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
“别闹，你都多少岁了。要我说，等三少爷势力大起来，说不定会把王妃赶出府里……”
楼星环的脸色越来越冷。
小厮见状不妙，厉喝道：“大胆！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
两人回头一看，吓得立即跪下：“三少爷饶命！”
“舌头拔了，别让我小爹看见。”
楼星环走了。
到了院子，他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情绪，敲敲门：“小爹。”
止善打开门，里面草药味浓郁。
“三少爷。”
楼星环点头，走进去，看到在调制药物的鹿冰酝。桌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医书。
鹿冰酝刚好弄完了：“有什么事？”
“小爹喜欢的戏班子出了一场新戏，要一起去看吗？”

第21章 一点即燃
鹿冰酝打算在中秋过后走。
止善就一言不发地替他收拾东西。这些年，他默默看着小少爷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比如命人远赴燕国查探一个人的踪迹，而那人与他们素未谋面，又比如他舍去长平的安逸生活、偏要跑去一个又远又冷的地方。
他不知道少爷要做什么，只安安静静听他安排。
但随着离开的时间接近，止善开始有点儿担心。
他一边摆放着白瓷药罐，一边愁眉苦脸道：“少爷，万一老爷夫人想你了怎么办？大少爷不在，你也不在，他们多孤独啊？”
鹿冰酝认认真真调配好药膏，弄完了才抬起头，奇道：“你对我爹娘的恩爱程度有误解吗？”
止善：“……好久没回去，小的都快忘了。”
鹿父在还没成为侯爷时，就和鹿母成亲了，还有了大儿子。将军佳人，是当时长平里广为流传的佳话。
只是后来曝出了鹿父和鹿青酩她娘的事，让他们之间有了一点嫌隙。
多年前，他们还未相识，鹿父就曾救过一个燕国女子，看她可怜，带回府中做侍女。后来鹿父鹿母成亲，有了孩子，那女子就离开了。突然有一天，鹿父捡回来一个婴儿，神情愧疚。
木已成舟，鹿母性子又很温柔，她无法怪罪在无辜的孩子身上，便同意鹿青酩留下。
她和鹿冰酝说，这是他的小弟弟。鹿冰酝小时候不懂事，信了娘亲的话，对小弟弟很好，虽然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不承认小弟弟是他小弟弟。
现在回想，鹿青酩的身世简直疑窦丛生。
烛火摇曳，照耀着药房，清香流淌。
门外传来楼星环的声音：“小爹。”
止善打开门。
鹿冰酝收回思绪，起身，伸了个懒腰。
楼星环的目光停留片刻，转开了，声音平静：“小爹喜欢的戏班子出了一场新戏，要一起去看吗？”
“去吧。”鹿冰酝点头。
--
灯宵月夕，桥西夹道，天街香车，罗绮巧笑。勾栏瓦舍，吊窗花竹，真珠匹帛香药交易之所，各色好酒，莫非美妙。
“快到中秋了。”楼星环说。
没人应答。
楼星环转身一看，鹿冰酝正在一个小摊档前，手指一点一点：“这个，这个，这个也要。”
老爷爷一边给他包好，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小公子真有眼光，长平里的蜜煎雕花、素签纱糖和冰雪冷元子，就数老头子我这里做得最好，最受欢迎。”
止善拎起绳子，给银子。
鹿冰酝点完就走，咬着枚素签纱糖，眉眼弯弯，很甜的味道。楼星环视线往下，触到他红润漂亮的嘴唇，又猛地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
他想他真是着魔了，还越陷越深，不想出来。
鹿冰酝全然不知：“吃吗？”
楼星环抿唇：“小爹，你上次就吃坏过肚子。”
鹿冰酝口味刁钻，身体也娇贵，吃一点儿外面的东西就会不舒服。可偏偏一遇到喜欢的，他就舍不得错过。
少年皱着眉，看上去很严肃，仿佛在教训自家哥哥。
鹿冰酝叼着糖签，眨眨眼。
他生得极为漂亮，眼波流转间，恍若清凌凌的碧玉。街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他们两人均是锦衣华贵的模样，一个秾丽而夺目，一个俊朗而冷漠，乍一看像是一对兄弟。
人群中，似乎有一道格外冷的目光。鹿冰酝回头看了看，没找到，就转过头。
眼前的少年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鹿冰酝却自认为做人要服老，毕竟在他心里，他比楼星环大了一个辈分。
他模糊不清道：“我又不经常吃。”
楼星环不欲剥夺他的爱好，当然，以他现在的心态来说，他也不敢忤逆他小爹，只能板着张脸，口头上劝导，颇有苦口婆心的意味：“可是你买这么多，对身体不好。”
鹿冰酝觉得儿子很烦：“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
到了戏院，戏已经开始了，两人去了最佳观赏的包间。
鹿冰酝这阵子确实有些劳累，看了一会儿就耷拉下眼皮。
楼星环刚处理完事情，进来就看到他这样，心尖发软，低声叫人取了张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这么多天，只有现在，能让他心里放松下来。
鹿冰酝侧了侧身，腰身显出一道细软的线条，雪白的双手拥着小毯子，很乖的样子。
楼星环唇角弯了弯，又摸摸他的头发，望着他出神。
忽然起了一阵哀乐，沉重又隆重。
鹿冰酝睁开眼，坐起来看了看。
楼下的戏台，穿着戏服的女子妩媚多姿，泪眼婆娑，声音哽咽：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对面的君王与她执手相看泪眼。女子离开他许久，作了一首商调曲，相思之苦溢于言表。
乐声曲调上佳，戏子们演技也上乘，有些姑娘都拿手绢抹眼泪了。
“这说的是什么？”鹿冰酝打着哈欠。
少年面无表情：“我刚听到掌事说，是两个皇帝和一个妃子的爱情故事。”
鹿冰酝嗅到了狗血的气味。
女主人公是大皇帝的妃子，后来大皇帝驾崩，大皇帝的儿子小皇帝看上了妃子，就将她接回宫中做皇后。
“……”鹿冰酝说，“你摸过男人的胸吗？和你讲故事一样平。”
“……”
楼星环的视线情不自禁落到他的胸膛上，随即他意识到，心里一惊，一瞬间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有些狼狈地看向鹿冰酝。
所幸鹿冰酝正站起来，走到雕花栏杆边，看着楼下热闹的观戏人，烛光映得他面容如冰雪般，冷淡又诱人。
楼星环走过来，声音藏着点儿小心：“小爹，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
楼星环踌躇一番，说：“我方才上来，听到他们说这场戏是违逆人伦。小爹，你觉得是吗？”
鹿冰酝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神很求知若渴的样子。他懒洋洋道：“你是什么想法？”
“我没看全。”少年道，“只听了首诗。”
鹿冰酝正好也只看了这儿，他似乎有些疑惑：“你信她凭借几句话，就能打动一个君王？”
楼星环抿唇：“若不是心中有情意，听再多相思之语，也是枉然。可见那女子也是笃定对方有同样的心，才敢说这样的话。”
鹿冰酝一愣：“怎么说？”
“如果我喜欢的人离开我许久，我自然会想他。可若不清楚他的心意，我也不敢说这样直白露骨的话。”少年垂眸，烛光下，剪影落寞又柔软，“虽然一个人，形单影只，花红叶绿，不能相扶。可他如果不喜欢我，我才不愿多说，徒惹他烦心。”
鹿冰酝无语。
搞半天，原来楼星环将自己代入的是那妃子？
他刚还以为这人动了和上一世一样的心思，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真是待在深阁久了，容易胡思乱想。
少年看着他，眼神有些委屈，仿佛是全身心都信赖长辈的那种：“小爹，你在想什么？”
鹿冰酝回神：“我在想，等明天，带你在族里过一下明面。”
之前入族谱、商量承袭，都没有宣之于众。等他离开了，王府里名副其实就只有楼星环一个男主人了。
楼星环抿唇：“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离开？”
鹿冰酝用手背去探他额头：“你烧坏脑子了？我的好儿子，你才当上王府主人。”
“我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也没这样出过远门，”楼星环说，“等你离开王府了，我不仅能看朱成碧，憔悴支离，或许还能和那妃子一样，泪湿衣襟，等着你回来验取。”
他说得半真半假，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鹿冰酝笑：“你再装，待会儿我送你去戏班子。”
楼下，戏台上，新皇帝得偿所愿，将父亲的妃子带回后宫。
鹿冰酝看得没意思：“走了。我的冰雪冷元子放哪儿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楼星环的手松开，又握住，没人看见他手心的虚汗。他低头，眼中阴沉不定，夹杂着一抹余悸。
他实在是太过心急。刚才，他的心思差点儿就被鹿冰酝识破了。
今天下午，鹿青酩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迟早会离开王府，回到我身边。”
在还没有能力让鹿冰酝为他停留时就暴露，无异于自寻死路。
幸好，万幸。
--
鹿冰酝走的前一天，回了顺宁侯府。
这些年，他应付鹿青酩，还算得心应手。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鹿青酩似乎越来越不愿意隐藏。他说是他下令杀庆王的。那么鹿青酩和燕国就绝不止是勾结这么简单。
鹿冰酝一到，鹿青酩就出现在门口，在他下马时扶了一把，笑了笑：“哥。”
鹿冰酝不理他，径直往里走。
“哥，这么多天你都没理我了，有没有消消气。”
鹿冰酝问下人：“我母亲吗？”
“回二少爷，夫人在房里。”
鹿青酩看了那下人一眼，眼神沉沉的。
鹿冰酝让他们退下。
鹿青酩像只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你还生气吗？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庆王当时要破坏我们的计划，我才不得不下令斩草除根。”
鹿冰酝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是怕我娘的身份暴露，会给鹿家带来危险。”鹿青酩有些委屈地垂下眼帘，“你知道的，我娘是燕国罪臣的事，不能让外人知晓。我在保护父亲母亲，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夸夸我？”
他装起来，真的是天真无邪那一挂的。
鹿冰酝自叹不如：“好了，我找母亲有事。”
鹿青酩仰着头，眼里仿佛揉碎了贪婪和喜欢：“那我去你房里等你。”
“随便。”
意料之中，他父母不怎么反对他离开，鹿青酩晚上却来他房里闹了一场。
鹿冰酝点了熏香，他就来了，眼神很阴鸷，直直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哥，你为什么离开？”
“庆王死了，我自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鹿青酩皱眉：“你喜欢他？”一说完他就摇头：“不，你不喜欢男人。是不是楼星环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鹿冰酝困惑。
鹿青酩看着他的神色：“我今天下午去庆王府找你，碰巧遇到他，就说了两句。”
鹿冰酝有些奇怪。
几乎整个长平的人都知道，楼星环和鹿青酩两个人，向来不对付，见了面，一个比一个冷，嗖嗖放着冷气，跟杀父仇人一样。
想来应该是有关于朝堂的事。
鹿冰酝没有多想，拍拍榻边：“坐。”
鹿青酩一坐下，脑袋就有些晕：“哥？”
“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真的吗！”鹿青酩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哽咽，伸手抱住他，“哥，我好想你，你都不回来看看我，你之前明明那么喜欢我，只有我一个人的，是不是那个庶子……”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鹿冰酝推开他。
鹿青酩“砰”一声倒在榻上，双眼紧闭，手还执着地抓着他的衣服，眉头微皱，带着些不甘，面孔俊美，颇为可怜。
不得不说，鹿冰酝是很吃他的脸。
鹿冰酝瞅了他半晌，情不自禁伸出手，掐了把他的脸颊。
他还记得小时候和鹿青酩有多好。小青酩以前特别可爱，像个小白兔，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一下子就激起了鹿冰酝的怜爱之心。
可时移世易，不知何时，鹿青酩变得越来越偏激。
若不是鹿冰酝还愿意与他周旋，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对庆王出手，鹿冰酝真是没想到。
他也没想到鹿青酩会这么相信他。依他这十年来不冷不热的态度，鹿青酩好歹能对他厌恶起来吧？他之前就是打算激怒鹿青酩，但便宜弟弟偏偏能忍，还非常变态，非常孩子气地、任性地认为他就是因为庆王才这样对他，相信他总会回心转意。
然而当他另想办法时，鹿青酩又好似忍不住了一样，对他庆王出手了。
鹿青酩温热的呼吸打在他手指上，鹿冰酝回神。
只要找到他的身世，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况且，不抓住那个人，对鹿家始终是祸害。
--
他离开时，已是深更半夜。鹿冰酝没有告诉任何人。
止善看着他眼角的倦意，心疼道：“少爷，其实我们可以明早再离开，何必急于一时？老爷夫人明天知道，肯定会……”
从小被宠到大的鹿小少爷睁圆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奇怪道：“会打我吗？”
止善叹口气：“不会。”
下人在收拾马车。
清风淡，星月都很淡。
止善忽然想起一些事，有些怀念道：“少爷很小的时候就说过，要仗剑走天涯。”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小少爷去行走江湖，肯定会掀起不小的波浪，那他就要保护好小少爷。
可惜后来小少爷对学医感兴趣，就跟在祖父身边了。
鹿冰酝眉目间萦绕着温柔的笑意：“会有这一天的。”
“小爹。”
一道熟悉的少年音打破了后门的寂静。
鹿冰酝回头，看到楼星环，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孝服在夜里显得很白，少年身形修长，像一棵清灵的竹子。
只是竹子的脸色不怎么好，还有些喘，似乎是跑过来的。竹子走过来：“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楼星环却特别执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楼星环似乎恼了：“小爹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里？”
鹿冰酝笑了：“胡说。”他哄人越来越得心应手：“我连云思他们都没说呢。”
少年脸色缓了一点儿。
鹿冰酝忽然道：“小王爷。”
楼星环一愣。
“我想这个，也许对你会有用。”
鹿冰酝递给他一个东西。
楼星环看着他手里的双鱼玉佩，迟疑道：“这是？”
鹿冰酝放到他手里，作为一个老父亲，语重心长道：“你接任王府，要多保重。”
楼星环似乎不愿意接过，手往后退了一下，又止住了，反握住他的手：“真的要这么急着离开吗？”
“我有人生中很重要的事要去做。”鹿冰酝说。
“那我等你回来。”楼星环深深地看着他，掌心干燥而温暖，透过夜里的凉气，传到鹿冰酝皮肉里。
黑夜寂静，灯火隐约，勾勒出少年越发明朗的轮廓。
这一世，从相遇开始，楼星环在他心里就颠覆了以前冰冷狠毒的印象，反而成了个没爹疼的小可怜。十年朝夕相处，楼星环都很温顺听话。
然而现在，鹿冰酝却突然发现，楼星环和上一世越来越像了，仿佛是一下子就长大了似的，眼神隐隐锋利，像一把待出鞘的刀。
但当他再望过去时，少年眼中的光依旧，依恋而信赖，好似刚才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鹿冰酝道：“乖。”
楼星环笑了。
登上马车时，楼星环突然又叫住了他：“小爹。”
鹿冰酝回头。
楼星环仰着头看他：“回来的时候，你还会是王府的王妃吗？”
鹿冰酝想起很早之前就和庆王签好的和离书，笑了下，不动声色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马车渐渐远去，少年如修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至善看了看，正想放下帘子，却见楼星环忽然往马车的方向小跑了几步，仿佛是情不自禁的，慢慢地，他又停下。
“在看什么？”鹿冰酝躺在榻上，漫不经心问道。
止善替他掖了掖锦丝被：“少爷，奴才是觉得，你的养子对你非同寻常。”
鹿冰酝打了个哈欠：“儿子对爹好，这不天经地义吗？”
止善瞅了瞅他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言了：“少爷喝水吗？”
“不喝。”
止善沉思道：“线人说找到了那妇人的踪迹，可我们赶去燕国大概要三天，不一定还能遇上她。”
鹿冰酝已经睡着了。
止善：“……”
--
一年半后，小雪飘飞。
珩国，长平，客栈，鸡飞狗跳。
“鹿冰酝你给我出来！”
止善拦住顾云思，苦着脸道：“顾小侯爷，我们少爷真不在这儿！”
房间里面传来一道哭声：“鹿公子你不能不要我，当初说好的我卖身你救父，如今我爹痊愈……”
顾云思提着刀的手一顿，一脸怒气更甚：“你走开！”
他气势汹汹地推开门。
只见一个少女惊恐地看过来，哭得梨花带雨，而窗户大开着，风呼呼地吹进来，外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像凌乱的画。
顾云思眼角一抽。
被拆穿了谎话，止善也不尴尬，仿佛都习惯了，只抱着手里的盒子，解释说：“在回来的路上，少爷出手救了这位姑娘父亲。”
气死了！
顾云思忍住了脏话：“他还有心思搞这些？”
止善从怀里拿出一封纸，交给他：“小侯爷，这是少爷让小的交给您的。”
顾云思接过，展开一看。
是封和离书，落款上有庆王和鹿冰酝两人的名讳、指印。
他猛地收起信：“他要做什么？”
“少爷这一年虽不在长平，可也知道长平发生了什么。他说，现在是时候脱离凉王府了。不过他今天还有人要去见，就有劳小侯爷代为转告。”
凉王，是楼星环现在的封号。
顾云思紧紧皱眉。一想到鹿冰酝这个所谓的继子，他就觉得鹿冰酝脱离凉王府不会这么简单。
一年时间，京城中早已风云变化。皇上病重，朝中对皇储的人选争得没完没了。朝堂上的变化，总是随着权势起伏而转移。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就是楼星环。
他昔日毫无靠山，在前些年借着鹿冰酝的助力，本就已经如日中天，经过这一年，他行事越发雷厉，手段狠绝，手中握着朝廷的势力，麾下拥趸无数，连顾云思都要顾忌两分。
尤其这人的性格令人捉摸不透。楼星环之前和侧王妃的恩怨大家都知，他对伯爵府可谓是处处针对。
就好像拴住野狼的缰绳没了，他的野心和野性全都释放出来。
可要说他睚眦必报吧，他对顾家鹿家却又有些友好。
顾云思叹口气：“那他躲着我们做什么？”
--
跳窗的鹿冰酝对此表示很无辜：你要不是一幅杀人灭口的样子，派人在城门口堵我，我会躲吗？
原来悄悄离开不告诉发小的代价就是会遭到发小的追杀。
鹿冰酝想，顾云思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在这家客栈选的房间是一楼，非常适合逃生。
鹿冰酝往空中扔了颗糖，用嘴巴接住，咬了咬，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肯定没走远，给我追！一定要找到人！”
客栈门口人声鼎沸，街道车水马龙。
鹿冰酝挑了辆看起来很舒适的马车，扶着车辕，轻松随意地上去了。
为首的侍卫就眼看着这个漂亮的红衣公子上了马车，恍惚了下，奈何他大摇大摆太过肆无忌惮，让他还一时觉得眼熟。
顾云思从身后走过来，打断他的思绪：“遇上林氏伯爵府的人，拦着。”
“是。”侍卫统领抱拳应道，踌躇了会儿，他道，“侯爷，属下方才似乎看见……”
这时，那辆车的车夫回来了，马车里传来主人懒洋洋的声音：“走吧。”车夫应了之后，便驾着马离开了。
顾云思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阿云！”
马车离得很远了，里面的人撩起帘子，看向这边，露出一双漂亮含笑的桃花眼，很快就放下。
统领立刻认错：“侯爷恕罪！属下马上带人去追……”
“都个我待着！”顾云思冷声道，“我是让你追犯人吗？”
--
郊外，森林寂静，一驾马车停在树边。
车夫被忽悠着驶来这里，一脸懵：“这位少爷你是……？”
鹿冰酝折了折袖子，一截雪腕在阳光下发着白光：“我是你家主人的朋友，有劳你载我一程。”
车夫傻愣愣地收了银子。
雪停了，林间空远，薄雾淡如轻纱。
鹿冰酝一个人往约定的地点走去。
他一年前离开长平，为的就是两件事。其一是寻一味药，其二就是找鹿青酩的母亲。
药是找到了，虽长在极寒之地，但到底不会移动。人就不同了，会动，会躲，会思想。所以人难找。
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所求。有所求，有欲念，只要一步步放对了诱饵，她就会出来。
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人居然在珩国。
路边萎白的花草都很熟悉。
鹿冰酝一边走一边看。
他很久没回长平了。这一年，他也算去过江湖和远方，草莽豪气，侠骨柔情，天高海阔，比京城的勾心斗角要好得多。
鹿冰酝的医术能救人，也能傍身。若不是长平的事还没解决，他都不想回来。
等解决了鹿青酩的事，了结父亲的心愿，再等弟弟出世，等他们平安度过这一年，他就可以……
“咔嚓”，一声轻响。
鹿冰酝停下脚步。
一个陌生中带了点儿熟悉的人站在他面前，看上去怒火很大：“鹿冰酝！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林公子。”鹿冰酝抬手挡了挡阳光，漫不经心道，“找我何事？”
“你别装了！你杀害我姐姐，还想要我侄子的命，别以为躲在他们身后就能太平。我告诉你，一命偿一命，你枉顾王法，我也不必再顾及！”
鹿冰酝抓获了一些信息：“侧王妃死了？”
林公子眼底发青，很憔悴，仿佛陷入癔症：“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诬陷我伯爵府，想让皇上对我们赶尽杀绝……你究竟是有多大能耐，让楼星环对你这么言听计从？”
身前身后都有拿着武器的人逼近。
鹿冰酝抱手，道：“楼星环要对你们赶尽杀绝？”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
“那肯定是你们招惹他了。”鹿冰酝摊手道，“他性子这么好。”
林公子额角一抽：“你别装傻……啊！”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咬牙切齿时，鹿冰酝往前几步，极其迅速地攫住他的脖子，手腕上的袖箭闪着冷光。
伯爵府的仆人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愣在了原地。
林公子满脸通红：“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不怕你……”
鹿冰酝笑了下。
离得近，林公子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味儿，像是纯净香甜的奶香……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脸色一白。
鹿冰酝不欲多纠缠，正想着怎么脱身，就见林公子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还大声说：“他不敢动我的，你们快放箭！”
鹿冰酝心里啧了一声。
仆人们面面相觑，刚拉起弓，就听身后“嗖”的一声，一支箭划破了空气，“扑哧”直直射中林公子的胸膛。
“楼——”林公子瞪大了双眼，嘴角淌血。
下人们立刻回头，鹿冰酝也望过去。
阳光清澈，林雾散去。
黑色骏马上，一人长相英俊，剑眉星目，年纪不大，气势却骇人，目光如冷冬寒潭。
骤然看到楼星环，林公子身体一软。鹿冰酝往后一躲，林公子就倒在地上了。
楼星环眼神柔和了两分，转眼看向伯爵府的人，居高临下：“林氏一族作奸犯科，为官衙追捕之人。你们……”
他顿了顿，几人握着剑，紧张地等着。
“现在将罪犯带去官府，还能将功补过。”
林公子捂着胸口，看上去快要去世：“你、你！”
身为仆人，不得不遵从主人的话。可当主人成为罪人时，他们若是协助官府，就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几人明显认出了楼星环的身份，顿了一会儿，果断叛变，跪下抱拳道：“奴才遵命！”
林公子双眼一翻，嘴角的血更多了。
看着楼星环下马走过来，鹿冰酝桃花眼眯了眯，阳光下跟噙着水似的：“你怎么来这了？”
“你抢走了我的东西。”
楼星环声音低沉，不似鹿冰酝记忆中清澈的少年音，却也格外磁性好听。
听他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抢了他什么重要的宝贝。
“什么？”
楼星环看了他一眼。
一年不见，这个继子长高了不少，身高优越，肩宽腿长，挡住光线，阴影微微笼罩着鹿冰酝。
鹿冰酝轻轻仰头看他。
从他的角度看，楼星环轮廓有些深，鼻梁高挺，嘴唇微薄，褪去了青涩，像翻山越岭的青雾。
似乎是着急着赶来，他额角有汗。
楼星环说：“我的马。”
鹿冰酝反应过来：“那马车是你的？”
“嗯。”
所以他是专程来追回他的马的？
离别后重逢，鹿冰酝只觉得楼星环变化很大，说话简洁，眼神又深又淡，让人心里毛毛的。
他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道：“车夫已经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和继子重逢，如果是在王府，他定是邀人一起饮酒。奈何意料之外地，一回来就遇上了，还赶巧碰上有事要办。
鹿冰酝摆摆手就要走，手腕却一紧。
“伯爵府正逢抄家之际，侧王妃林氏又遇刺身亡，我怕他们狗急跳墙，你会有危险。”楼星环握住他的手，道，“和我一起回去吧。”
顿了顿，他轻轻唤了声：“小爹。”
鹿冰酝心里那根弦莫名一动。
楼星环眼里闪着清澈的光，期待、依恋，仿佛一如往昔：“这一年，我都很想你。”
鹿冰酝一怔。
楼星环低头看他。
眼前这人，似乎从未变过，一如他第一次见他那般，漂亮矜贵，令人心动。
“王府也在等你……”
一道熟悉的话音打断他们：“哥！”
鹿冰酝猛地回神。
也是很久没见的鹿青酩站在树下，望着他们，眼神阴沉，拳头捏得死紧，似乎咯吱作响：“你们在做什么？”
一看到他，鹿冰酝就明白，自己差点儿中计了：“你和你娘果然有联系。”
鹿青酩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声音有些颤抖：“你一回来，就和他……”
楼星环挡住鹿冰酝身前：“不止。这一年，我和云哥一直都有联系。”
他笑了笑，是挑衅的意味：“而你没有。”
气氛紧绷，仿佛一点即燃。
鹿青酩盯着他，宛如在盯一个死人。
楼星环毫不在意，轻笑道：“毕竟你身上流着的血，和他没半分关系。”
鹿冰酝眼角微垂。
小雪又下。

第22章 格杀勿论
追查到现在，尽管还没找到鹿青酩的生身母亲，鹿冰酝也知道了其中的一些消息，譬如，鹿青酩根本就不是鹿家的儿子。
他抬眸望过去：“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吗？”
鹿青酩看着他，伸出手，笑意令人发冷：“哥，你别听信外人的话。你过来，我全都告诉你。”
楼星环嘴角轻扯，握着鹿冰酝的手不放：“他不会过去的。”
他的掌心很热，像个火炉似的，久远而熟悉，仿佛一切都没变过，他对他，还是如从前一样，尊敬、顺从、愿意保护。
多少驱散了鹿冰酝心中分离许久的隔阂。
鹿冰酝看了看他的手，心里忽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父母对孩子付出后，不经意得到了回报的惊喜。
他拉开楼星环：“可以了，让我来。”
鹿青酩脸色如冰霜，结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浓：“哥，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
“问你，你会如实说吗？”鹿冰酝一字一句道，“说你心思深重，未进鹿家就开始谋算，还是说你狼子野心，对我、对鹿家、对珩国，从没有半点儿忠诚？”
他甚少这样疾言厉色地说话。被他这般质问，鹿青酩眼里涌上哀意。
鹿冰酝对朋友对亲人，从来一片赤忱，像一只懒洋洋的动物，用尾巴将人划到自己的领地。为了得到他这样的对待，无数人前仆后继，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鹿青酩从前分明是属于他的亲人，他本就期待着那一片领域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为此，他小心翼翼，隐藏起野心，在幕后谋划，企图将其他碍眼的人全部清走——什么楼玥桥、顾云思，他视之为眼中钉，恨不得早早拔除。
后来多了个楼星环，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在无人之处，楼星环看鹿冰酝的眼神，分外熟悉，仿佛是世上另一个自己在看他。
明明在还没有楼星环时，鹿冰酝对他才是独一无二的好，连楼玥桥都比不上他。楼星环一出现，鹿冰酝对他都变了。
“哥，我以前就说过，如果我有忠诚这种东西，我也只会给你。”鹿青酩道，“可你不要了。”
楼星环轻笑，似乎在嘲讽。
鹿青酩置若罔闻：“哥，你过来吧。”
鹿冰酝眸色淡漠，像晶莹剔透的水晶：“我看不明白你，阿名。”
“你当然不会明白，”鹿青酩说，“你身边总是有那么多人，可我只有你一个。”
鹿冰酝摇头：“你将我们的父母置于何地？”
鹿青酩呵了一声，眼里的执拗丝毫不变。
楼星环能读懂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在想，如果不是因为鹿冰酝，他也不会装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鹿冰酝背对着他，背影一如昨年。
楼星环凝视着他玉白的侧脸。
经年不见，鹿冰酝好像半点儿都没变过，冰肌玉骨，和如火的红衣相衬，显得肌肤越发胜雪。
如果见过他为你温柔的模样，谁也不会就此罢休。
他很明白这种心态。
可他没有一丝同理心，反而只想在火上浇油，给他们的决裂添上一把火。
“所以前些年，那些想要我命的人，是你派来的。”
楼星环出声道。
鹿冰酝回头看了他一眼。
枝条疏落，枝桠横斜。
这些事，当初楼星环就算是查出来了，他也未曾和鹿冰酝说过。
一是因为他那时早已能独当一面，不想再依靠小爹。二，自然是鹿青酩的缘故了。
他最初不明白鹿青酩出手的原因。因着鹿青酩十五生辰那日的见闻，还有鹿府人的言辞，那时他以为鹿冰酝对这个弟弟很好，以为他们两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手足。
可当他逐渐长大，他逐渐能读懂鹿青酩看鹿冰酝的眼神了。
那眼神，仿佛杂糅了依恋、占有和偏执，令他极其不舒服，好似自己最喜爱的东西被人觊觎。
由此，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楼星环望着鹿青酩，笑容很冷：“是不是所有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你都想要赶尽杀绝？”
“我和他的事，不需要外人多说！”鹿青酩狠声道。
“外人？”楼星环站在鹿冰酝身侧，两人亲密接触的手不经意露出来，“我与他的名字，在族谱上是相连的。你呢，不止族谱上没有，就连血缘关系，都是虚假。”
鹿青酩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突然冷笑一声：“有没有血缘，这都不重要。”
鹿冰酝看着他，眉眼透着抹冷意，像空中飘落的小雪。
只要鹿青酩没有动过不该有的心思，他根本不会起杀心，他甚至会待他如从前那样。
可偏偏鹿青酩得陇望蜀，过分越界，连为人都不配。
扪心自问，他对鹿青酩不算多好，但绝不能说差。为什么鹿青酩之后要算计着鹿家，算计着他身边的朋友——连小时候他来鹿家，都是处心积虑的。
鹿青酩根本不知道，上一辈子，被自己一向疼爱的弟弟背叛，对鹿冰酝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防备与冷漠，早就刻在他骨子里，使他见了这张面孔，都觉得恶心无感。
他叹口气，道：“阿名，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血缘。”
“是，你是不在乎，”鹿青酩沉声道，“可我在乎。”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此生都不会遇上鹿冰酝。
鹿冰酝生来就受尽宠爱，哪里知道他自小受尽冷眼、有朝一日遇到光的心态，患得患失，恨不得将世上所有人都除尽，只留他们两个，这样，鹿冰酝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鹿冰酝不在意的东西，他却视之如宝，珍之爱之。
所以鹿冰酝从来不懂他做这些事的动机。
不，或许他知道，他只是不想管。正因为知道，所以对他的态度大不如前，若即若离，让他的心悬如崖边，时而发疯，时而又不得不冷静。
雪花轻舞，冰姿柔骨。
鹿青酩看着他们两个宛如一体的样子，眼睫凝霜：“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都是因为他？”
他往前一步：“我不听话了吗，哥？他是不是比我更乖，更听你的话？”
鹿冰酝神色淡漠。
鹿青酩笑了下，眼角飞红，像染了血。
为了不让鹿冰酝伤心，他压抑着所有冲动，不敢动顺宁侯府的人，就连生生将他抢走的庆王，他都忍耐许久才敢出手，就为了能顺他的意，让他舒心一些。
可到头来，疯子的血脉，由不得他压抑。
楼星环将鹿冰酝拉到身后：“你想学你那个娘亲，被鹿府扫地出门吗？”
鹿青酩抬眼：“哥，你告诉他的？”
鹿冰酝沉默。
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和楼星环说过。所以只能是楼星环自己查到的。
可事情与他没有干系，他为什么要去查？还查得如此清楚？鹿青酩他娘的身份、和鹿府的恩怨这些东西，就连他，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哦对，楼星环方才说了，鹿青酩曾派人来要他的命。
鹿青酩却仿佛认定了一般：“你告诉他，是连鹿家人的性命都不在意了吗？”
鹿冰酝皱眉：“你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楼星环极力添油，道：“小爹，我看他是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了。”
“楼星环，”鹿青酩忽然看向他，“你以为你的心思就藏得深？你看他的眼神，我看了就觉得恶心。”
雪大了，如鹅毛。
在鹿冰酝看不到的角度，楼星环对鹿青酩笑了笑，夹杂着杀意、恶意和挑衅，声音却带着些困惑：“你在说什么？”
鹿青酩不再看他了，朝鹿冰酝的方向，又伸出了手。
他受够了见不到鹿冰酝的日子，受够了鹿冰酝对他视而不见的态度。
这一年多的分离，仿佛将他的兽性全部释放出来。
与此同时，枯白的雪林间，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一转眼，两人就被一群蒙脸白衣人包围住了。
果然大雪天容易掩藏。
接二连三冒出一群人，鹿冰酝都开始怀疑这四周是不是有什么极其适合打掩护的洞穴了。
鹿青酩道：“既然他知道了我的出身，对你和鹿家来说，就是个隐患。”
不管真相如何，顺宁侯爷和燕国罪臣之女有染，还私自抚养她的儿子，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对鹿家极其不利。
楼星环回头，对鹿冰酝说：“小爹，我不会的。”
鹿青酩道：“哥，你想清楚了。我才是你的弟弟，他算什么？”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楼星环的逆鳞，他下颌线紧绷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在被鹿冰酝看到之前，他又垂下眼皮。
一直没说话的鹿冰酝忽然动了动，往鹿青酩那儿走了一步，楼星环有些慌张，猛地拉住他的手：“别过去。”
鹿冰酝想说这件事总要解决的，可望着楼星环的眼睛，那些话又突然咽了下去。
他说：“你先回去吧。”
楼星环抿唇：“我不。”
鹿冰酝往一眼周围的人，看服制，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看来鹿青酩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哥，今天他必须死。”鹿青酩望着楼星环，眼神阴沉，拳头捏得死紧，似乎咯吱作响。
继子和便宜弟弟都挤在这天出现，好像就等着他回来似的。
一回故国就遇到这样的见面礼，鹿冰酝心里就像空降了一团毛线，缠乱数不清。
明明他手里握着最初的线头。
鹿冰酝深吸口气：“你和我们鹿家的事，不必让外人掺和进来。”
楼星环怎么可能放他和鹿青酩独处，他偏要掺和进来，话语还格外有技巧：“可是小爹，他不会放过我的。”
“是，他说的不错。”鹿青酩怒极反笑，“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抬手，四周的白衣人纷纷举起手中的□□，对准楼星环。
鹿冰酝寒着脸：“你敢！”
鹿青酩一愣，有些失神地道：“哥，你说过，你不会为了别人而生我气的。”
鹿冰酝眼尾上挑着，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显出几分凌厉和冷感：“我那时若知你这般面目，你连鹿家的门都踏不进去。”
这是鹿冰酝第一次这样撕破脸皮地和他说话。
鹿青酩唇色泛白：“十几年前，我就该阻止你进庆王府。”
现在回想，好像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鹿冰酝对他的疼爱、信任，仿佛在那一天消失殆尽。
那时他以为是鹿冰酝心情不好。毕竟鹿冰酝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不会想着掩饰自己的情绪来讨好别人。谁惹了他，他必定对那人不假辞色。
原来他从那时候起，就暴露了吗？
那这十多年，在他心里的美好，在鹿冰酝眼里，都是虚与委蛇的周旋吗？是他眼盲心盲，看不出来，还是他故意视而不见？
鹿冰酝不语。
楼星环看了看他的脸色，忽而道：“你做的好事，桩桩件件，还想着瞒天过海，再到他面前卖乖讨巧，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鹿青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做了什么坏事，自有我哥来管教，不需要外人来多话。”鹿青酩冷笑道。
楼星环眸光寒厉：“他到底是不是你哥，你自己心里清楚。”
“给我拿下他！”鹿青酩一挥手，冷喝道。
话音一落，箭如雨光，“嗖嗖”飞向楼星环。
楼星环身，牢牢挡住了鹿冰酝，拔剑挡下所有的箭。
刀光剑影，枯木倒地。
雪落林间，悄无声息地涌起了滔天杀意。
鹿青酩劈手就要将鹿冰酝拉到身边，却被他闪身躲了过去，落了个空。
一支轻巧的袖箭擦过他耳边，余光掠过鹿冰酝含着杀意的双眸，他脸色骤然一变。
“吁——”黑色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鹿青酩的人顾忌着不能伤到鹿冰酝，射程范围极其有限。
转眼间，楼星环和鹿冰酝就已经上了马，如在弦之箭，冲出了他们的视线。
马上两人的身影，犹如一体。
鹿青酩眼神阴鸷，立刻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可顷刻间，他们就消失在林间，好像不曾来过此地，雪上没有一丝马蹄的痕迹。
冗长的安静后，燕国下属上来，问道：“殿下，是否还要继续找……”
“找，”鹿青酩笑了声，笑容像沾了血的罂粟，“除了我哥，其他的都格杀勿论。”
“是！”
--
地上积着厚厚的雪。
被雪覆盖过的山坡下，楼星环搂着怀里的人，待脚步声远去，才松开他：“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
鹿冰酝摇头。
他似乎在想事情，安安静静的，红衣胜枫，长发上沾了白雪，衬得头发乌黑，肤色玉白，让周围的风景都黯然失色。
他没说话，这一方天地就好像寂静了。
楼星环越凝视他，心里那份**和妄想就越发浓烈。
不怪鹿青酩这么偏执。
任谁在黑暗中独享过他的光，都不会就此放手。
鹿青酩是，他更是。
只是他比鹿青酩更晚遇到他，也更敏锐地了解鹿冰酝的性格，更懂得为他而忍耐。
半晌，楼星环收回目光，轻声道：“小爹，你别难过。”
鹿冰酝：“没有难过。”
他正要起来，楼星环却忽然又压了下来，手指贴在他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顶上又有人走过，接着，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鹿三少爷。”
鹿冰酝眨眨眼。
是顾云思。
不知他和鹿青酩说了什么，鹿冰酝都能感觉到顶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了。随后，鹿青酩不冷不热地说了句：“那就有劳小侯爷多照顾他了。”
“自然。”
他们都走了。
顾云思怎么会来这里？
鹿冰酝看向楼星环。
楼星环轻轻翘起唇角：“我命人盯着鹿青酩，知道他这段时日和燕国的人有往来。顾小侯爷或许也察觉到了他不对劲。”
加之今天鹿冰酝回来，有心的人自然都关注着。
所以他、顾云思、鹿青酩，都早早防备着，不止防备林氏伯爵府狗急跳墙，更防备着异族之人的阴谋。
鹿冰酝点点头。
直到现在回过神，他才发觉他们两个的姿势有点怪异。
他坐在雪墩上。为避免被上面的人看到，两人挨得很紧。楼星环两手撑在他两边，他似乎很热，伏在鹿冰酝身上，欲近不近，长发垂落，和他的交缠在一起，仿佛连呼吸都打在耳边，灼热滚烫。
鹿冰酝情不自禁颤了一下。
他从不喜欢和人靠这么近。
且耳朵本就敏感，被热气一吹一吹的，原本白皙如玉的耳朵不由自主就红了，透着鲜活的粉色。
楼星环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云哥……”
嗅着鹿冰酝身上熟悉的香气，他几乎是一下子就起了反应，正要起身遮掩，却见鹿冰酝眉间皱了下，拉住他的手臂：
“……别动。”
不知是谁的心跳和喘息声，如蹈虎尾，涉于春冰。
“啪啦”一声，两人脚下的积雪块断开移位，下一刻就要碎裂。
“小心！”
两人几乎是同时朝对方扑过去。

第23章 找不到你
楼星环快了一步，率先将鹿冰酝护在怀里。
他们随着崩坏的雪石一起滚到了山坡下。
好在他们还没到阎王殿，不久两人就停下了。
一止住，因着惯性，鹿冰酝的额头磕到了楼星环的胸膛，又硬又疼。没等那股晕眩退去，他就忙抬起头，急道：“楼星环！”
楼星环闭着眼，闷哼一声，似乎撞到了哪里，抱着他的手却并未松开。
一路滚下来，他一手牢牢护着鹿冰酝的头，一手搂住他的腰，鹿冰酝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张厚实的被子捆住，为他挡住了所有的硬物。
“小孩你怎么样？”鹿冰酝微微直起身，往上一看，这才看到楼星环额上的血。
鹿冰酝忙去查看。
血流得很厉害，鲜红刺目，应该是滚下来的时候划到了尖锐的石头，皮肤破了，但好歹不至于撞坏脑子。
鹿冰酝松了口气，拍拍他的手：“放开我，我给你止血。”
楼星环却不放，闷声闷气道：“小爹，我额头好疼。”
“回去给你上点药。”
楼星环坐起来，头抵在他肩上，有些孩子气地嘟囔道：“我会不会破相？”
“不会。”鹿冰酝耐心道。
忽然想起什么，他往下看了看楼星环的腿，问道：“对了，你的腿有没有事？”
在他的记忆中，按照前世的轨迹，这段时间里楼星环好像会再一次受伤，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他的右腿。比之庆王去世的那一次，这一次的伤重多了，对他以后的生活都造成了影响。
那时候，燕国和珩国发生了战争。鹿冰酝依稀记得他的伤是因为燕国的埋伏。
也是那个时候，他知晓了鹿青酩的面目，和他撕破了脸皮。
“我没事。云哥，”楼星环抱着他的肩，动作依偎，眼神却莫名不善，“你在想什么？”
鹿冰酝：“在想你脑子坏没坏。”
楼星环抿抿唇，笑了，拉着他起来，拍拍他身上的雪，然后才拍自己的：“坏了也有云哥养我。”
“你想得倒好。”鹿冰酝道，“比我还高还壮了，早日娶个姑娘，你爹我就高兴了。”
楼星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鹿冰酝咬着袖子，撕了块条布，娴熟地为楼星环包扎好额头，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应该无大碍。”
楼星环摸摸头上的布条，笑意真诚了许多。
“还笑，为了匹马追过来，小孩你真是没长大。”鹿冰酝跺了跺脚，在雪上滚了一圈，他感觉靴子里都是融化的雪水，“鲁莽。”
楼星环摇头，认真道：“我长大了。”
见他还敢顶嘴，鹿冰酝有点儿纳罕地看过去。
楼星环看着他，目光很专注，清澈无比，充满了穿透力，仿佛天地间只有他眼前这一个人。
庆王样貌不错，楼星环也是，一年多过去，他脱去了以前尚存的稚嫩，眉眼添了几分沉稳，轮廓深邃，成熟了许多。
要看一个小孩有没有长大，最直观的，就是身体方面的变化了。
雪崩的那一刹那，楼星环明显和他一样感觉到了危机，动作却比他还快，像只敏捷的猎豹朝他扑过来，但不是要撕咬他的喉咙，而是想要护着他。
方才滚下来时，鹿冰酝在他怀里，已经直观感受到了他硬邦邦的肌肉，紧绷有力，充满了惊人的力量。
他又想起这一年里，父母和好友的来信中都有提到楼星环，不外乎是说他在京中掀起的风浪，隐隐有提醒他小心这个继子之意。
鹿冰酝又想起楼星环接二连三的信，比他爹妈来得还勤快，连落脚处的江湖朋友都说他这个儿子特别孝顺。
“确实是长大了，”鹿冰酝点头道，“叛逆起来，连爹都不愿叫了。”
“云哥。”楼星环没回答，只唤了一声。
鹿冰酝低头一看，楼星环背对着他，在他面前蹲了下去：
“我背你吧。”
“我又没受伤。”鹿冰酝莫名奇妙。
楼星环执着道：“鞋袜湿了，你走路会不舒服的。”
只有他们两个人，楼星环刚才面对鹿青酩的敌视态度已全然不见，好似一腔温柔都留给了他眼前这个最重要的人。
“你知道出路？”
四周白茫茫一片，唯有裸露出的泥土是别色的。
楼星环“嗯”了一声：“我来过这里。”
在雪上滚了一圈，两人的外衣都湿了，被风一吹，冷浸浸的。
鹿冰酝望着继子宽厚的肩背，打了个冷颤。
底下一震，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趴在楼星环的背上了。
楼星环站起来，稳稳地背着他。
少年人的体温一如既往的高，热度仿佛透过衣服，传到鹿冰酝的胸膛。
他小时候寒冬掉进过冰潭，虽然有祖父医治，可到底留下了怕冷的病根。幸好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家境优渥，自小受尽长辈宠爱，调养温补的药品如流水送来，什么时候都能将他养得好好的。
哪怕是这一年半里，离开了京城，他也不缺少谁的宠爱，前拥后簇的，吃穿用度都比旁人格外精细，过得极为优越。
“云哥，”底下的少年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问道，仿佛求知若渴，“江湖很好玩吗，外面的天地很宽广吗？”
鹿冰酝双手虚虚搂在他脖子上：“好玩，宽广。”
“比京城还好玩吗？”
“是啊，病例丰富，世间百态，都十分鲜活。”
楼星环轻笑，笑意却不怎么真诚：“那你过得快活吗，比在王府还快活？”
鹿冰酝想了想：“我哪里都能过得快活。”
如果他过得不快活，那肯定是他自己不想快活了。
楼星环的脊背震动了下，声音低沉悦耳：“确实。”
路过一棵低矮的树时，鹿冰酝率先伸手拨开雪枝：“我回京时，有个算命的江湖朋友，给我算了一签。”
“嗯？”
鹿冰酝慢悠悠道：“几年空座莫人招，今日新花上嫩条，千里有缘千里会，相逢相合好团圆。”
“是好意头。”
“我叫他给我算的功业签呢，他诓我，算的明明是姻缘。还说我一路回来各各如意吉祥，不止会意外和亲人相遇，还能邂逅姻缘。”
谁知一回来，差点儿就要被发小和便宜弟弟堵住。
楼星环眨眨眼，手收紧了下，很快松开，笑意真诚了许多：“嗯。”
拨开树枝时，鹿冰酝不小心碰到了雪，瑟缩了一下。
他的手特别冷，楼星环感觉到了，动了动肩膀，让鹿冰酝的手滑落到他颈窝里。
鹿冰酝是暖了，他自己却被冰得一抖。
鹿冰酝要抽出来，他还劝阻道：“别冷着了。”
“多事。”鹿冰酝确实冷着了，又贪恋着那一点温度，悄悄摸了一下才抽出手，“又管起你小爹来了。”
楼星环脚下一软，差点儿一个踉跄，耳廓爆红。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好半晌才缓过来。
幸而这大冷天的耳朵被冻红也是常有的。鹿冰酝也没注意，看了看前面的岔路口：“接下来怎么走？”
“左边。”楼星环转了个弯，将渐渐往下滑的鹿冰酝往上颠了一下，“小爹，你喜欢我叫你小爹？”
“是吧，我看着你长大的。“鹿冰酝在他背上，比划了下，“从豆丁大，长到这么高，这么大。比我高，比我大。”
“可是我不想叫你小爹了。”楼星环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抿了抿。
“叫什么我都无所谓啊。叫我哥我也喜欢，小弟弟。”
楼星环的脸忽然红了一下，鹿冰酝没看到，他有些困，趴在小弟弟肩头昏昏欲睡。
他想着还有话要问，打起精神，道：“之前鹿青酩和你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值得说的，不过一些争端。”楼星环淡道。
“那么多少次危机，你都没和我说过。”鹿冰酝说。
他知道鹿青酩的性格，偏激又固执，草菅人命，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早该想到的，楼星环和他这么亲近，鹿青酩迟早会将他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谁叫这小孩闷声不吭的。
“以后和我说啊，虽然我不在王府，不是你小爹了，可我还是可以替你摆平……”
说着说着，不久，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楼星环侧了侧头，鹿冰酝呼吸浅浅，柔软的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像一团棉花，洁白光滑。
他轻轻笑了笑。
无人来访的郊外，雪白无暇，万籁俱寂。
他说：“小爹，我只愿你平安喜乐。”
楼星环走得太稳当了，步子迈得大，又四平八稳，颠簸得极有规律，以至于鹿冰酝做了梦，是个挺好的梦。
他梦见了那个桃子很好吃的庄子。
温泉氤氲，他置身于温暖的水流中，很舒服，鼻尖还萦绕着水果的香气，他一看，是色泽饱满的水蜜桃，芳香诱人。被热气熏得口干舌燥，鹿冰酝凑过去，张开嘴巴咬了一口。
本以为是汁多味美的清脆口感，谁知一口下去，差点儿没蹦坏他的牙齿。
“唔！”
“嘶——”硬硬的水蜜桃似乎叫了一声，又闷又隐忍。
鹿冰酝睁开眼。
楼星环肩膀上的衣服有个牙印，湿漉漉的。
走了许久，他丝毫不见喘，只是脸颊有些红，听到动静了，回头看他：“云哥，你把我咬疼了。”
“对不住啊。”鹿冰酝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衣服。
楼星环“嗯”了一声：“没关系。”
他停下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眼熟的山庄，气势恢宏，奢靡而有古韵。门前栽种了桃花，在雪压下含苞待放。
和鹿冰酝梦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匾额与一年半前不同，上面的
庄子一直都人看守。门口的几个仆人看到他们，连忙迎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接住鹿冰酝：“三少爷您来了，怎么衣服都湿了，奴才马上命人去给您准备好衣裳……”
楼星环没说话，轻轻拍了拍鹿冰酝，柔声道：“云哥，下来吗？”
鹿冰酝跳了下来。
仆人看到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
楼星环皱起眉头。
仆人打了个冷战，意识到楼星环不悦了，连忙跪下请罪，瑟瑟发抖：“奴才冒犯……”
鹿冰酝摇头：“进去再说。”
楼星环点头：“好。”
他带着鹿冰酝进去，到了一间房，停下，将丫鬟手中的衣服交给他，屏退一行人：“你先换衣服，别着凉。”
“你也是。”
楼星环应了声。
暖炉升起，银丝炭烧得红旺。将湿冷的衣服都换掉后，鹿冰酝松了口气。
房间干净整洁，似乎是他以前住过的，摆设有点眼熟。
“叩叩”，门被敲响。
鹿冰酝披着松软的锦被，坐在榻上：“进来。”
楼星环一进来，就看到他缩成一团，懒散地靠在榻边，像极了漂亮惹人怜爱的白猫，皮肌骨莹润，肤白白的，房间里仿佛升起了一轮皎洁的小月亮。
他的心顿时就软得不得了。
“干什么？”鹿冰酝问道。
楼星环端着盆水，热气袅袅，袖子撸起，小手臂上的肌肉隐隐若现。
走到他面前，楼星环放下木盆：“我来给你洗脚。”
“？”
鹿冰酝一头雾水，将两只脚往被窝里藏得更深：“你有病？”
然而楼星环闻言，竟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可是你以前都有让我给你睡前洗脚的啊，小爹？”
鹿冰酝卡壳了好一会儿：“是——是吗？”
他努力回想以前在庆王府时对楼星环做了什么。
哦是的，他真的有叫楼星环给他洗过脚。
那时他刚重生，脑海中还记着上辈子楼星环强迫他的仇，时不时兴起，会逗一逗楼星环。
有一夜，他忙完后在榻上看会儿书，困意袭来，就眯了会儿，好死不死，梦见上辈子不情不愿的成亲礼，醒来后心情也不大畅快。
正巧楼星环还来找他，敲门说：“你睡了吗？”
止善点亮了一盏灯。门打开，小楼星环抱着枕头进来了：“小爹，我好像做噩梦了。”
鹿冰酝抱着被子，一边想你个小孩能做什么噩梦，一边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噩梦？”
楼星环将枕头放到他的旁边，跪坐着，眼眶微红：“我梦见你……的房间不小心烧了。”
“哦，那里面有没有人？”鹿冰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
“小爹在里面。”
楼星环说着说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小小的脸蛋憋得通红，哭起来就停不住，但也不出声，只默默掉泪珠，哭起来可怜得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鹿冰酝手指动了动：“小孩你别哭啊？”
楼星环满脸泪水，抽噎道：“我冲进去，可是火太大了，我找不到小爹呜呜……”
这一世从碰面开始，楼星环在他面前都是乖巧懂事的样子，哪怕被侧王妃责难，他也是隐忍不发。可那晚的噩梦似乎太过恐怖，让他第一次在鹿冰酝面前哭出来，伤心又恐惧。
然而鹿冰酝没有哄孩子的习惯。就算是和庆王说过要将楼星环放到履霜院养，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才没那个耐心长久地好声好气地去哄小孩子。
“不许哭！”他从桌子上拿了块干净的手帕，盖在小孩脸上，凶巴巴地说道。
楼星环用手背抹着泪：“我不哭。我是不是给您丢脸了？”
“是啊，给下人看到，明天他们就说我把你欺负哭了。”因着上一世的梦，鹿冰酝今晚脾气本来就不好，直白道，“小心让侧王妃听到，她把你抢过去养了。”
楼星环：“她不会的，我也不要她。”
鹿冰酝捏捏他白里透红的脸蛋：“小孩真爱哭。”
楼星环不反驳，他抱着鹿冰酝的手，半晌，好像缓过来了，抬起头看他：“小爹今晚心情不好？”
“有点。”鹿冰酝想起一些往事，手撑着脑袋，叹了口气。
楼星环立马直起身子，像只好奇的小动物一样，凑到他面前：“为什么？”
鹿冰酝转过眼睛，看着小楼星环，漂亮的桃花眼眯了眯，一瞬间闪过丝恶劣的笑意，却也格外摄人心魄：“天冷，我的脚也冷，冷得睡不着。”
然而楼星环察觉不出来，反而觉得他小爹可怜得令人怜爱，心疼地结巴道：“那、那怎么办？”
“你去给我洗洗脚吧。”鹿冰酝逗他道。
楼星环立刻点头，哒哒哒踢踏着鞋子跑去开门，吩咐下人去打盆热水来。
鹿冰酝好整以暇地看他。
让一个刚刚哭过的小孩子去给他端水洗脚，真是夭寿哦。但鹿小少爷没有半点儿罪恶感。
止善疑惑道：“少爷，这些事情让小的来就好。”
鹿冰酝摆摆手：“你不懂。”
这么好欺负的楼星环以后可不多见，他得趁楼星环还不能还手、也没怎么记事时，好好讨回来。
楼星环费劲地捧着水，走过来，鼻尖沁出莹莹的汗：“小爹。”
鹿冰酝心安理得地放下了脚，撩了撩水：“这么听话。”
楼星环坐在小板凳上，撸起小袖子，认真道：
“孝敬亲长，是为人伦。”
如今多年后，长大了的楼星环也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低沉的嗓音和小时候的小奶音逐渐重合。

第24章 为你留着
然而说的话再一样，说话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幼小可欺的孩子了。
房间里流淌着暖气和沉默。
楼星环仰头看着他，脸庞年轻，英气逼人，目光专注又认真，较之以往的依恋，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绷带无损于他的俊美，反而平添成熟与沉稳。
鹿冰酝撇开视线。
小孩现在又不是小孩了，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大个人帮他洗脚，他实在别扭。
他道：“久别重逢，就不劳烦你了。”
楼星环抿抿唇不说话，将一旁的梨花木板凳搬了过来，坐上去，两条长腿分开，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气势隐隐迫人，似乎让面前的人无处可逃。
鹿冰酝盘腿坐着，裹着被子，像一只粽子，只要轻轻剥开，就能看到里面雪白的芯子，令人垂涎欲滴。
他丝毫不知情，反而露出小鹿似的双眸，试图转移话题：“额头怎么样？”
“好多了。”楼星环答道。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僵持。
一个在想，这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人洗脚啊？
一个低着头，仿佛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孩子气。
鹿冰酝感觉自己的脚被虎视眈眈。
楼星环转过头：“我记得云哥体性偏凉。”
“有点。”
楼星环看着他，有点像狼狗看到肉骨头，眼睛发亮：“水快凉了，我给你暖暖吧。”
鹿冰酝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以前欺负太过，给小孩子留下了心灵创伤？
他无言以对，只觉得有点自作孽不可活，严词拒绝：“不要。”
“不要便不要吧，”楼星环妥协道，“我让人去拿个汤婆子过来，别冷着了。”
鹿冰酝：“你怎么这么多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儿子——被爹妈逼着睡前洗脚。
闻言，少年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自作多情的哀怨。
他看了看鹿冰酝，嘴角抿紧：“云哥，一年半前，你说走就走，扔下我一个人面对京城里的诡谲，你可知那时我有多害怕？”
少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又有些伤心，低垂着眼睫，好似落叶乔木的浅影。
“那给我洗脚你就能不害怕啦？”鹿冰酝奇怪道，“那时你还小，我逗逗你罢了。”
楼星环哀伤地叹口气：“虽然云哥以前时常欺负我，但我知道，偌大的王府里，只有你一个人对我是真心的。”
“你娘呢？”
“……”
仆人将木盆拿出去，送了两个汤婆子进来，铜质，南瓜形状，扁圆扁圆的，胖得可爱，透着温热。
楼星环探了下温度，才掀起被子一角，塞进去时不小心碰到了鹿冰酝白生生的脚，有些冰凉，他顿了一下，很快就放下被子，替他掩好。
鹿冰酝靠在墙上，长发如瀑，散落在白色中衣上。
好像回到了在王府的时候，继子乖巧听话，虽然因为叛逆期，会偶尔顶嘴，红着脸与他辩驳，但到底还是孝顺的。
一来二去，总算是消弭掉鹿冰酝的疑虑和隔阂了。
他接过楼星环递来的热茶，喝了口，舒服地叹口气：“那时不是说了吗，我是有要事去做。”
和以前一样，楼星环也不问是什么要事，只看着他，“嗯”了声。
鹿冰酝唇色殷红，如沾了水的桃花瓣。
楼星环轻声道：“我知道的。”
所以他不能阻止，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不能强迫他停留。
鹿冰酝是自由的。
“真乖。”鹿冰酝眯了眯眼，赞赏道。
楼星环移开眼神，坐到他旁边，道：“云哥，你……和鹿青酩？”
鹿冰酝不知道他要问什么，疑惑道：“嗯？”
楼星环凝视着他：“你会难过吗？”
“不啊。”鹿冰酝耷拉着眼皮，像只打盹的猫，“我早就知道了。”
这下轮到楼星环一怔。
“为什么？”
“懒得为这么个烂人动气。”鹿冰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
他一到冬天就嗜睡，今天又奔波了一天，难免乏困。
虽然后半天是在继子背上奔波的。
楼星环似乎被震惊到了，陷入了沉思，仿佛有点高兴，又有点忧愁，好半晌都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出声道：“我知道了。”
他声音有些艰涩，鹿冰酝心想你知道什么了？
却见继子低沉着头，头顶犹如乌云笼罩，即刻就要下雨。
乌云说：“我努力不做个烂人。”
鹿冰酝：“？”
楼星环却不再说了，正色沉声道：“云哥，这两天你才回来，想必还不知道，燕国派人来长平，说要找回他们流离在外的太子。”
终于说到正事了，鹿冰酝稍稍打起精神：“什么太子？”
“燕国的太子。”
鹿冰酝马上想明白了：“鹿青酩，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虽然他有派人盯着，但架不住天高皇帝远，鹿冰酝管不到，鹿青酩便肆无忌惮。
难怪他这么急着要来围人。
鹿冰酝心里哼了一声，恐怕是破罐破摔，想将他也一并打包带去燕国。
“是。”
鹿冰酝忽然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榻：“那我爹……”
楼星环忙按住他，动作轻柔：“没事没事，没有波及到他们。”
鹿冰酝乖乖坐回去，背上一时竟冒出冷汗来。
大意了。
他只防着鹿青酩私下和燕国人的接触，却没曾想这两日就有人明目张胆地过来，还将这事公之于众。
楼星环握着他的手腕，仿佛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声音沉稳：“我听到消息进宫时，鹿青酩没有反咬一口，皇上也相信顺宁侯爷不知情，没有怪罪。”
鹿冰酝咽了咽唾液：“你在信中说你这几日会很忙，就是因为这事？”
楼星环指腹不自觉摩挲着他的腕骨，刀茧比以前粗糙不少，他一心想着事，竟也没察觉。
“也不是很忙。”
毕竟还能特意到城门口迎接鹿冰酝。
鹿冰酝却深知其中艰难。
珩国当今的皇帝，年老多疑，上一世无论他兄长家人有多清白，皇帝都一心认为他们家通敌叛国，还连累了楼玥桥他们。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你可能也还不知道。”楼星环嗓音温柔，含着笑意，“云哥，你即将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
寻常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肯定是惊讶。
不过鹿冰酝是重生的，他当然知道他会有个弟弟。算下日子，上一辈子他也是这个时候知道消息的。
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楼星环所说的弟弟，是真的亲弟弟，不是鹿青酩那种私生子。哦，他现在已经连私生子都算不上了。
“你祖父诊出来的。”楼星环道，“云哥好像知道这个消息。”
他眨眨眼，眼里流露出一些疑惑，道：“可是顺宁侯夫人告诉我，她还没和你说呢。”
原来他母亲一直都没和他说吗？
鹿冰酝装糊涂：“是吗？”
少年咕哝道：“我还想说出来能让你惊喜一番。”
鹿冰酝点头：“自然惊喜的，我方才连名字都想好了。”
楼星环凑过来：“我能听吗？”
“不。”鹿冰酝敲敲他的脑袋，笑道，“等你小舅子满月了再告诉你。”
楼星环笑容一凝，看着鹿冰酝含笑的眼睛，很快就释然了，认命似的，道：“云哥高兴就好。”
说了这么多话，鹿冰酝也累了。
楼星环起身：“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我们明天再回王府。”
“行。”
门轻轻关上了。
鹿冰酝抱着汤婆子，转移阵地，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
这一世，刚回到这里时，他每天第一次触碰到楼星环都会想起一些事情来。
十几年来，他和楼星环接触断断续续，回忆也断断续续，但逐渐拼合，构成了完整的一条线。
它慢慢展开，行至此处，到了戏剧里的潮起时。
像他经历过的那样，母亲有了，等过几个月，洛酌就出生。添了个可爱的小弟弟，多高兴的事啊。谁能想到他降生没多久就会夭折呢？
上辈子他被这喜气洋洋的景象迷惑，不知后面的灾祸，更不知灾祸起于身边的人。等他发现时，却已不可回转。
那时满月酒，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他没发现鹿青酩不在。
楼星环陪着他回顺宁侯府，鹿冰酝难得给了他个笑脸。
当他意识到不对劲时，赶去洛酌的房间一看，奶娘和仆人晕倒在地，摇篮里的婴儿已没了气息。
那一天，不止幼儿遇难，边疆传来消息，说时疫泛滥，他远在军营的兄长也患上了时疫，打击和意外接二连三。
太医院的人根本找不出有效的药，只能求助于鹿冰酝和他祖父。
鹿冰酝还没从失去亲人的悲伤中缓回来，就得去研制治疗时疫的药。
然而始终缺少了最关键的一味药。
如今，他提前找到了上辈子未能找到的东西，也提前赶走了罪魁祸首。
安静的房间里，暖融融的。
想起前尘往事，鹿冰酝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呼吸很浅。
前段时间，他去了趟燕国京都。鹿青酩是燕国皇帝遗脉的消息，是他一手传递到燕国皇宫中的。
所以他们过来想要带回鹿青酩，他并不意外。
他不能确定的是，鹿青酩他生身母亲会不会出现。
草蛇灰线渐渐拔出显现，那个幕后的人却一直未曾露面。鹿冰酝闭上眼，踢了踢被子。
他甚少这样讨厌一个女人。
优越的涵养使他学会尊重每一个人，可杀弟仇人不值得。
洛酌多可爱啊，一出生就会对着他笑……
不知为何，楼星环小时候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板着一张小脸，却格外可爱。
然而时移世易，小孩已经长大为能与他共进退的成年人了。无论多大的事，都能共同商量，一起解决。
鹿冰酝看得出，少年人身上有股韧劲，他想挣脱大人的束缚，想要证明他的能力。
欣慰之余，又感叹于楼星环成长的速度之快。
不怪上一辈子，楼星环能笑到最后，连皇位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睡意渐渐袭来，鹿冰酝意识模糊了，气息慢慢平静。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隔着夜色，轮廓深邃俊美。
他看了看床上的人。
月色淡淡，鹿冰酝面容乖巧，睡相却差，被子几乎掉到地上。
来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声，似乎是司空见惯了，弯下腰，替他将被子盖好。
--
第二天一早，鹿冰酝先和楼星环去了凉王府邸。
王府一如往前，正殿翼楼，朱墙黛瓦，在雪色中伫立，泼天富贵。
昨天他让顾云思转交和离书，但是王府主人不在王府，反而和他在一起。
鹿冰酝就想，不如先和楼星环一起回去，当众正式脱离了凉王府，能为后面的事省不少麻烦。
楼星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听到鹿冰酝说要和他一起回府，又惊又喜。
“履霜院的东西，我都没动。”他道，“我都为你留着。”
鹿冰酝忘了，还有个小小的麻烦。

第25章 管教得好
楼星环皱眉：“她是谁？”
他转头看着鹿冰酝，活像现场捉奸的正宫。
鹿冰酝：“呃……”
顾云思走过来，大冬天摇着扇子：“你果然和小凉王在一起，不枉我大清早来这儿等你。”
一姑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脸蛋清纯，像雨后梨花，含水一般盯着鹿冰酝。
“鹿公子……”
止善重新找回自家少爷，站到鹿冰酝身后，颇为头疼，重申道：“周姑娘，我们少爷真的不需要你卖身。”
楼星环：“……”
顾云思摊手：“不关我事，她自己跟来的。”
鹿冰酝有些想将好友的扇子借过来遮脸。他清了清嗓子：“周姑娘，你爹身体不好，你不如回去照顾他。”
止善帮腔道：“是的啊姑娘，这大老远跟来，对你名声不好。”
他也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毕竟这姑娘对伺候少爷的差事虎视眈眈。被她抢走，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楼星环没说话，睫毛垂下，落影郁郁，仿佛在生闷气，隐隐不高兴的样子。
鹿冰酝没注意，周姑娘也没注意，抹眼角道：“小女还要劳什子名声？早在我去青楼里……”
王府里的下人安安静静进来奉茶，退下时，也安安静静的。但谁知道他们心里是不是在想，王府沉寂了一年，终于有爱恨情仇的戏码可看了。
鹿冰酝打断她的话：“我让人送你回去。”
楼星环看着哭哭啼啼的女子，眼里仿佛平静无波。
“不行的，鹿公子恩德，小女必定要报答完才能安心。”周姑娘道，“我爹已全好，他也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顾云思看上去想笑，又忍住了。
楼星环忽然真笑了笑，手指敲着桌子边缘，漫不经心道：“这样吧，云哥，我们王府的小厨房差个厨娘，不如让她去试试。”
顾云思将视线投向他。
继子提议诚恳，眼神也很诚恳，鹿冰酝抱着暖手的小铜炉，没应答。
大户人家在挑选仆人方面都特别谨慎，一般不会用不明不白的人。可一来他知道周姑娘的底细，楼星环也是好意，他不好当众拂他的面，二来，这差事对周姑娘来说不失为一条出路。
周姑娘明显也犹豫了，咬着唇，委委屈屈地看着鹿冰酝，似乎等着他发话。
鹿冰酝：“你愿意就留下来。”
楼星环笑意不落，大度得十分循循善诱，道：“你若不愿意，我让人好好送你回去。”
周姑娘：“不！我愿意的！只是……”她哀怨又期待地看了一眼鹿冰酝：“鹿公子也住在王府吗？”
她的意思很明显。
楼星环眸色幽暗，也看了眼鹿冰酝。
鹿冰酝：“我不是。”
楼星环抿抿嘴角。
管家进来时，看到鹿冰酝，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几欲老泪纵横：“鹿公子您回来了！”
楼星环摆摆手，让他将周姑娘带下去。他站起来，对管家道：“不要让她接近履霜院。”
管家看着小王爷凝重的脸色，心里一震：“是！”
楼星环神色太过郑重，以至于之后安置这个姑娘时，管家都在想，这女人肯定是政敌派来打探消息的！
膳房那边和履霜院隔得很远，不是特意的话，王府的另一个主人根本不会和一个丫鬟有交集。
看着周姑娘跟着管家往履霜院相反的方向走去，楼星环脸色缓了缓，转过身。
鹿冰酝在和顾云思说话，裹着黑金色的滚边披风，皮肤雪白，懒洋洋的，矜贵又漂亮。
他有着那样一张脸和家世，尽管无意拈花惹草，可所过之处，难免不经意间就招蜂引蝶。
所以哪怕楼星环极力说服自己，要尽力顺鹿冰酝的意，不要忤逆他，他要自由，要江湖，要那一片天地，他都能给他。
可只有这一点，他忍不住。仿佛是雄性动物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只要看到有人觊觎鹿冰酝，他就几乎忍不住想要掠夺的心。
有时候他就想，鹿冰酝王妃这个身份，在某些时刻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还有这层身份在，鹿冰酝就不能娶妻，不能纳妾，不能对别的人投怀。
他也暂时还有耐性，能勉强做做样，大度一点，应付鹿冰酝身边的莺莺燕燕。
“楼星环，过来。”
楼星环回过神，大步走过去：“怎么了？”
鹿冰酝拿起一张纸，眸色如银莲流云：“小王爷，我要和你爹和离。”
顾云思抬眼看着楼星环，不放过他任何表情。
楼星环面上无波无澜，目光从落款上慢慢移到鹿冰酝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异样：“这是什么时候的？”
顾云思看不出什么，耸耸肩，替鹿冰酝解释道：“挺早的了，你还没继承爵位的时候就有了。”
说完他就醒悟过来，楼星环还没继承爵位，不就是庆王还死之前嘛，这不是废话吗，死了怎么签字按指纹。
他又补充道：“大约三年前，是吧，小云云？”
鹿冰酝“唔”了一声：“应该是。”
楼星环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这么突然就要与父亲和离？是因为那个周姑娘吗？”
“哎小王爷，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爹都死了，小云云他难道还不能与他和离吗？”顾云思突然站起来，颇有些咄咄逼人，“就算是因为周姑娘，那也是他的自由。”
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
止善抱着盒子，看看顾云思，又瞅瞅楼星环，最后瞧了瞧老神在在的鹿冰酝。
鹿冰酝仰着头看他们，目露惊讶，和止善一样还没转过弯来。
楼星环和顾云思对视着，眉眼锐利，气势不输分毫。
半晌，他抬了抬下巴，垂眸道：“顾侯爷说的是。”
顾云思这才收回目光，看着还在状况外的鹿冰酝，既恨铁不成钢，又忍不住心软：“玥桥叫你早将这和离书拿出来，你偏要等到今天。”
鹿冰酝眨眨眼，桃花眼内勾外翘，如小鹿一般，无辜极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顾云思没好气道：“本侯走了。”
鹿冰酝起身送客，经过楼星环时拍了拍他的肩：“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楼星环伸手覆在他手上。
鹿冰酝对顾云思说：“你把我儿子委屈坏了。”
顾云思有些烦躁：“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么霸占着你。”
“他哪有霸占着我啊？”鹿冰酝奇怪道。
顾云思恨不得用扇子敲他脑袋，可瞥了眼他的脸，又下不去手：“我说鹿冰酝，在你心里，他是不是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弱小无助的小孩子啊？”
鹿冰酝果断摇头。
“那你是不是还觉得他需要你的可怜，需要你的庇护？”
鹿冰酝想了想，又摇头。
顾云思一合扇子，“啪”一声打在手上：“那你为什么这么偏袒信任他？”
“他是我儿子啊？”
“亲生父子都会有阋墙，何况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爹和半路出来的养子呢？”顾云思面目严峻，“你看鹿青酩，你自小没少疼他吧？可他的所有事情都瞒着你。前段日子，如果没有楼星环和楼玥桥在宫里周旋，你以为鹿家能这么轻易躲过这一劫？”
鹿冰酝拍拍他的肩，认真道：“你不说我还忘了。我不在长平这一年，多谢你们多担待了。”
顾云思脸一红：“说这些做什么。”
送走了好友，鹿冰酝走回去，没走几步就在门屏后遇到楼星环，他在看缸里的鱼。
水没有结冰，白玉缸无暇，鱼影或白或金，隐隐绰绰。
鹿冰酝停下脚步。
顾云思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自己也想，为什么他这么偏爱楼星环？
楼星环正低头撒鱼食，若有所感，抬起头，唤道：“云哥。”
他面色无虞，仿佛方才顾云思的话对他毫无影响，见到他了，眼眸越发柔和。
楼星环的唇很薄，看上去有些薄情寡欲的意味，此刻微微弯着，竟显出几分柔软温顺的和善。
鹿冰酝颔首，招招手：“过来。”
楼星环乖乖走近来。
“你没生气吧？”鹿冰酝问道，“云思不是针对你。”
“嗯，我知道。”
鹿冰酝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别往心里去。”
楼星环笑笑：“我知道的，顾侯爷是为你着想，他担心我对你管得太多。”
他又道：“我没想约束你，云哥。只是事关王府，我不得不慎重一些。你别嫌我问的多。”
凉王府的仆人来来往往。
鹿冰酝忽然就想明白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在他潜意识里，他觉得鹿青酩无可救药，而他在这里遇见楼星环时他还那么小，尚可挽救。
如果不是今世这个对比，鹿冰酝都不会察觉出自己对楼星环是什么态度。
上一世，他最讨厌的，就是楼星环的占有欲，莫名奇妙，却又强烈到不能忽视。将鹿家当做筹码威胁他，枉顾他意愿强娶他进门，之后还妄想限制着不让他见朋友——当然楼星环不可能如愿——他真是看到楼星环那张冷冰冰的脸就生厌。
这一世，楼星环居然学会服软，就像温驯的小兽，收着利爪，生怕伤到对他好的人。
鹿冰酝志得意满——
果然是他管教得好。
鹿冰酝摆摆手：“应该的。族里那边，就由你出面了。”
楼星环点点头：“好。”
继子办事，鹿冰酝很放心。
鹿冰酝正要表扬他几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有谁回来了，他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是楼星初，还有一个莫名有点眼熟的美貌妇人。
鹿冰酝桃花眼一眯。
他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燕媛。鹿青酩的生身母亲。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26章 一见如故
楼星环站在鹿冰酝身边，面不改色。
倒是楼星初，看到鹿冰酝，眼睛瞪大了一瞬，惊讶万分。随即他又抿唇，咽下了嘴边话语，只抱拳行礼，道：“一回来就听人说履霜院那边有动静，原来是您回来了。”
顿了半晌，他才转向楼星环：“三弟。”
楼星环负手不言，连眼神都欠奉的样子。
楼星初仿佛是习惯了，也不在意，脸色微微憔悴，看着鹿冰酝，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
鹿冰酝似乎心不在焉，随意地点了点头。
楼星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个妇人也直勾勾盯着鹿冰酝，他的脸立刻拉了下去。
自从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楼星环就对这种眼神格外敏感，看向楼星初，细长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问道：“这是哪位？”
楼星初回神，连忙介绍道：“这是我娘……侧王妃的好友。”
鹿冰酝慢吞吞道：“我不曾在长平见过你。”
他这个样子，有点像一只慵懒的白狐，原本正半阖着眼休憩，姿态很随意冷漠，猎物突然来到眼前，他偏不严阵以待，反而只是动了动眼皮，好整以暇地等猎物掉入囊中。
楼星环看得入神，一颗心痒痒的，像有一对猫爪子在挠，还时不时用柔软的肉垫踩了踩，让他恨不得伸手过去按住。
妇人笑了笑：“妾身很久没回长平了。”
“哦。”鹿冰酝勾了上翘的眼角，“侧王妃一家入狱，你赶着来探监？”
骤然被戳中痛脚，一旁的楼星初面色一僵。
林氏伯爵府被皇上下旨抄家，是京中一时的笑柄。因着他是庆王的儿子，才没有被牵连。为了保住侧王妃，这一年他都在东奔西走。然而所有在这件事上能说得上话的人，无不告诉他，他们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
他知道，因为彻查此事的人正是楼星环。
他们绝不会为了一个没落的家族而去得罪朝中新贵，何况新贵只是秉公执法，所有罪名和处罚都按照律法来办，半点不落人口舌，仿佛以前侧王妃对他的欺压不曾有过，也不曾值得记在心中。
这几年，随着母族没落，他逐渐长大，失去母族的庇护，又与王府的爵位失之交臂，慢慢懂得了许多。以往，在还没有王妃时，仗着有林氏伯爵府，侧王妃觉得他绝对有望成为嫡子，最瞧不起府里的的庶子，他也一样这么认为。就算后来鹿冰酝进府，他也没变过这种想法。
直到庆王死后，楼星环一朝上位。
再到现在楼星环大权在握，他根本无法抗衡。风水轮流转，昔日他看不起楼星环和梅姨娘的出身，到如今，他成了罪臣之子，连他们都不如。
楼星初僵硬地笑了笑。
事已至此，他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了。他道：“小爹，她千里迢迢来京，也是一番情义。”
“鹿公子，妾身以前也见过你的，在你的满月酒上。”
燕媛撩了撩发丝，弯着眼睛，笑眯眯道。
她穿着件天香绢彩绣芙蓉蜜合色袄子，脸色红润，一点也没有千里迢迢的样子，五官很精致，和鹿冰酝母亲一样，年轻时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不怪鹿父误认为冲动之下和她有过露水姻缘。
美其名曰，是男人都会犯的错。
鹿冰酝心里冷哼一声，对他爹这一点很是无语。
“不好意思，”他定了定神，火气甚浓，伤及无辜了，看了楼星初一眼，“你先回院里。”
楼星初颇有些惶恐：“来者是客，我先安排她住下吧，不劳烦小爹和三弟。”
燕媛：“鹿公子也是住这儿吗？”
这问话，和方才周姑娘问的，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楼星环脸色异曲同工地青了青。
令他下意识厌恶的，是燕媛看鹿冰酝的目光。和鹿青酩看鹿冰酝的眼神差不多。
喜欢上鹿冰酝，他不止要防年轻貌美的姑娘，连半老徐娘都得防着了。
幸好鹿冰酝没打算住这里。楼星环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情绪，他过几天就找个借口在顺宁侯府住下……
鹿冰酝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住。夫人难道不知道吗，我也是这里的主人。”
闻言，楼星环：“……”
喜忧参半，唉。
“虽说是妾身高攀，可妾身对鹿公子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鹿冰酝眼里波光流转，亮得让人晕眩：“是吗？”
楼星环看得眼睛都醉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眼，出声道：“先退下吧。”
燕媛的目光这才从鹿冰酝脸上移开：“那妾身告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楼星环转身，看着鹿冰酝，笃定道：“她是鹿青酩母亲。”
四周没有人，雪都被扫走了，地砖湿漉漉的。
为保障鹿冰酝的安全，在察觉到异样时楼星环就立刻派人去查过，所以知道点内情。更何况燕媛的长相，细看之下，与鹿青酩颇为相似。
他第一次见到鹿青酩时，对他这个人就没什么好想法，在鹿青酩生辰宴上看到他们亲昵的姿态，他心里只升起嫉妒与羡慕。
后来知道鹿青酩所作所为，还有与他一样的、对鹿冰酝不可言说的心思，楼星环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现在，知晓鹿冰酝对这个弟弟并不是真心喜欢的，他既松了口气，又为他不平。
总而言之，对鹿青酩的厌恶，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鹿青酩说他的眼神藏不住，可他自己的又何曾藏过？一样的令人恶心。
身边，鹿冰酝缓缓哈了口气，白气在大冷天里隐隐若现：“我看过她的画像，应该不会错。”
一阵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有些怕冷。
楼星环心软成一块糖，伸手紧了紧他的斗篷：“我们进去吧。”
“和离书……”鹿冰酝沉吟片刻，道，“先别拿出来了，我还会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楼星环点头，手指不小心碰到鹿冰酝的脸颊，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
鹿冰酝毫无所觉，眉眼精致漂亮：“干嘛？”
他以为脸上有脏东西，伸手去摸。
楼星环神色一凛，忽然抓住他的手，语气透露着藏不住的怒气和心疼：“你的手怎么了？”
鹿冰酝不高兴道：“你冲我嚷嚷什么？”
少年皱着眉，目露凶光，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气势特别强。
闻言，楼星环抬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是冲我自己嚷嚷。”
鹿冰酝“哼”了一声：“不小心烫伤的，别大惊小怪。”
楼星环眼里心疼不减，眉头也没松开，依然蹙着。
鹿冰酝生来就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很少干过活，十指白嫩如雪，青葱似水。现在，他右手食指的骨节处，蜿蜒着一道红痕，微微突起，颜色很深，在白皙的皮肤里格外明显。
楼星环不自觉捏了捏鹿冰酝的手腕：“你身边的下人呢？”
“我习医的，哪能不煎一次药啊？”鹿冰酝奇道。
更何况那副药是针对后面的时疫的，他不亲自看着怎么行？
楼星环显然不关心这些，他抓着鹿冰酝的手，看了又看：“会不会留疤？”
“不会吧。”
楼星环低着头，呼吸打在鹿冰酝皮肤上，热热的，在大冬天里有如心跳声，关切又怜惜。
他轮廓越发深邃英俊，鹿冰酝原本漫不经心地任他观看，看着继子的侧脸，忽而手指抖了一下。
“我弄疼你了吗？”楼星环轻轻放开他，“抱歉，今天有没有搽药？”
“没。”
鹿冰酝摇头。
楼星环接过方才的话题，笑了笑道：“云哥打算回来住，我热烈欢迎。”
履霜院什么都没变过，洁净如新。
鹿冰酝在这里过了十年还算宁静的生活，忽然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以前在履霜院伺候的下人看到他，又惊又喜：“鹿公子您回来了！”
这都快成他第二个家了。
鹿冰酝想，不过好像这里比顺宁侯府还要自由些。
离开一年多的王妃居然回来了！
凉王府上下快要沸腾了似的，洋溢着喜气。
止善放置好东西，疑惑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履霜院的掌事回道：“王妃离开了，小王爷不爱说话，府里就安静下来了。奴才这一年多心里都盼望着王妃回来呢！”
旁边的小丫鬟心里嘀咕道，小凉王何止是不爱说话，简直是冷酷得不行，府里的人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话，他只有在过来履霜院时会稍微和蔼一点。
止善心说，你们还没知道你们王妃已经不是你们王妃了吗？
晚膳时，鹿冰酝是和楼星环一家一起用的。
梅姨娘听说他回来了，喜出望外，记着鹿冰酝喜欢吃的，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这些年，在她眼里，鹿冰酝就像她小儿子一样。尽管身份地位上鹿冰酝不需要她这样自作多情，她依然这样尽心尽力地报答他的恩情。
“小鹿，你都瘦了，”梅姨娘满眼心疼，“快多吃些，这是新饲养的小羊羔，肉特别鲜嫩。”
鹿冰酝受不了她这样热情，吃了不少，在梅姨娘热切的目光中，喝了一碗牡蛎瑶柱羊血汤。
楼星环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睡前，鹿冰酝在榻上看了会儿书，却怎么也坐不住，浑身发热。
止善担忧道：“少爷，是不是着凉了？”
鹿冰酝摸摸额头，摇头：“应该不是。”
“那小的将炭火去掉些。”
止善正要出去，忽然门被敲响了，楼星环的声音响起：“云哥。”
“进来。”鹿冰酝燥热得要发汗，踢了踢裹着的被子。
楼星环进来时，手里拿着两小瓶东西：“我来给你上药。”

第27章 找个后娘
鹿冰酝还没察觉出不对劲，拉了拉衣襟：“过来吧。”
“嗯。”楼星环走过来，打开瓶子，芳香的气息消散开来。
鹿冰酝小猫似的动了动鼻子，还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睫毛像蝴蝶羽翼般，翘长浓密，在白皙的眼睑打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楼星环坐到他身旁，握着他受伤的手指：“疼吗？”
“你说呢。”鹿冰酝斜靠着，懒洋洋道。
止善出去前，看着他们仿佛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姿态，欲言又止，好半会儿，才安静地关上门，边走边摇头，太不对劲了，这气氛。
房间里，楼星环笑了笑，仔细将药油涂上去，边搽边道：“云哥，你娇气。”
鹿冰酝轻飘飘地睨他一眼。
“不过，”楼星环轻轻吹了吹烫伤的地方，“王府以前可以养你，现在更可以。”
他打开另一个瓶子。
鼻尖萦绕着清凉的气息，鹿冰酝身上的燥热稍稍褪去：“可以了。”
看着自己两只手，鹿冰酝无语。一不留神，楼星环将他弄得满手精油，滑不溜秋的。
“别动。”楼星环捏着他未受伤的指尖，严肃道，“天气冷，你不搽这个精油，容易冻伤。”
以前有一个冬天，鹿冰酝就嫌它麻烦，不让止善给他用这个，然后那个冬天手上的皮肤就微微皲裂，又痒又疼。楼星环那时瞧着，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不知是不是错觉，鹿冰酝总觉得继子今晚有些不同寻常，气场隐隐强势。
他低下头，看着楼星环将他双手仔仔细细抹上润肤露，还按了按，薄茧磨到他，糙糙的，微痒。
鹿冰酝觉得手指很舒服，又觉得下腹一团火又烧了起来。忽然想起晚膳吃的羊血汤，他一愣。
难怪火气这么旺。梅姨娘不懂，他一个习医的居然也忘了。
鹿冰酝很少有这种**，他不喜欢像其他公子哥那样找人来发泄，久而久之，就清心寡欲惯了。
继子正一丝不苟地给他抹，分不清是谁的体温很热。
鹿冰酝：“可以了吗？”
一开口，他自己都被沙沙的声音吓到了。
“好了。”
鹿冰酝手指嫩生生的，修长洁白，指甲粉盈盈，像是水中升起小月亮，一戳就散。
楼星环不想松开，恨不得锁在手里，让鹿冰酝不能离开他身边跑到外面，永生永世都不放开。
他大手握着鹿冰酝两只手，揉了揉，又忍不住用指腹摩挲了下，颇有些恋恋不舍。
鹿冰酝心头一跳。
楼星环这动作，莫名有点像雄性求偶时的蹭弄。
意识到某种可能，他迟疑道：“楼星环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发热？”
楼星环看着他，眼眸深深，声音也是喑哑的：“嗯，是有些热。”
鹿冰酝：“……”
他依稀记得楼星环没喝那碗汤啊？
梅姨娘当时也劝楼星环喝，但他似乎不喜，放在一边没动。难道是他记错了？
楼星环好像也发现气氛不对劲，动了动腿，却和鹿冰酝贴得更近了，呼吸有些粗重：“是不是晚膳有问题？”
都怪那碗羊血汤，搞得气氛这么燥热。
鹿冰酝拿手帕胡乱擦了擦手：“你先回院里。帮我叫止善进来。”
楼星环脸色僵冷了一瞬：“叫他做什么？”
鹿冰酝挥挥手：“都是男人，怕什么？”
楼星环明显误会了：“男人也不行！”
“你在想什么？”鹿冰酝无辜地望着他，“我只是想让他煮些凉茶，给我们降降火。”
楼星环：“……那也不行。”
一时无言。
鹿冰酝知道少年年轻气盛，怕是不像他这么能忍，作为一个老父亲，建议道：“你回去吧，我让人给你找个暖床的，顺便再给我找些……”
楼星环眸色深沉，盯着他，一条腿放上榻，另一条腿支楞着，微微压低上半身：“为什么我不可以？”
两人靠得很亲密，鹿冰酝后面就是墙，退无可退。他懵了一下：“什么？”
“我不要其他人，你也不可以。”楼星环一字一句道，“云哥，我可以帮你的，你为什么不可以帮我？”
他逐渐迫近，鹿冰酝忍无可忍，一脚踩上他肩头：“停住。”
楼星环呼吸灼热，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生气，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开。
两人身体挨得很近，隔着薄薄的中衣，皮肤的热度相传。
榻上凌乱，如云山堆雪。
鹿冰酝感觉到了危机，出言警告道：“楼星环。”
楼星环一手握着他的脚踝，眼睛狭长凌厉，仿佛泛着恶狼似的绿莹莹的光，按捺不住地开始进攻：“小爹，你不能碰别人。”
鹿冰酝快要被气笑了。然而他生起气来也是格外漂亮夺目，眼睛犹如一汪含水涟漪：“明天我就给你找个后娘。”
这话说得有问题。
但不妨碍他的意思。
楼星环脸色沉了沉：“不行。”
身下的人瞪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雪白的脸颊发红，带着一丝愠怒，是与以往全然不同的生动鲜活，散发着可口的香气。
楼星环喉结动了动：“我本来不想这么快说的。”
他把鹿冰酝拉起来，抓着他的脚踝塞进被子里：“可是小爹，我忍不住了。”
鹿冰酝刚才就看清楚他的眼神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楼星环深吸口气，有些苦涩道，“小爹，我尊重你一切意愿。可是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会让你找别人。”
“有本事你就管我一辈子。”鹿冰酝冷笑道。
他最不服别人管教，尤其是对象还是比自己小的继子。
“我自七岁起，就在你院里长大。”楼星环说，“这些年，你身边都没有人，你谁都不喜欢。可是我不可以吗？我不听话吗？”
鹿冰酝一噎。
是，你最听话，在其他方面当然无话可说不可挑剔。
“难道不可以试一试吗？小爹，”楼星环语气和缓，有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我会让你舒服的。”
他的手慢慢往下，滑过衣裳时，引起主人无意识的战栗。
“你敢！”鹿冰酝耳尖发红，抓住他的手，眼尾生起恼怒的薄红，“我去找周姑娘也不找你！”
楼星环一僵，面沉如水。
鹿冰酝看着他的脸，恨不得上去给他几拳。
半晌，楼星环垂下眼帘，遮住里面浓烈的情绪。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他才移开手：“不要气我。”
两人一分开，热度都消散，小窗的冷空气吹来。
想到白天他还为楼星环这一世的改变而感动，真是都喂了狗。
鹿冰酝想将他脑袋凿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认准了他一个男人啊？温香软玉的姑娘不香吗？
不说他们同为男人，就说他们的身份，一个前王妃前小爹，一个前庶子现王爷，正常人也不会有这种莫名奇妙的心思。
楼星环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伸手为他理了理头发，被鹿冰酝格开，他便没坚持，收回手，道：“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
“只怕你脑子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一直都很清醒，小爹。”
楼星环的面容和上一世逐渐重合。
但至少他还能控制住，没有做出什么逾矩不可挽回的举动来。
鹿冰酝心里到底放松了一点警惕，坐起来，整整衣服，看到一旁擦过手的手帕，捡起来扔向楼星环：“你走。”
手帕软软地砸在脸上，带着鹿冰酝手上的香味。
楼星环接住它，手指紧了紧。
“云哥，对不起。”离开前，他说，“辜负了你的信任。”
那你能改吗？
鹿冰酝差点就要嘲讽出来，忍了忍：“别让我看见你。”
楼星环抿抿嘴，转身走了。
止善端了碗东西过来，看着他的背影，竟看出了落寞和委屈的意思。他道：“少爷，三少怎么了？”
鹿冰酝拿起瓷碗，吹了吹，眉眼有些冷：“不知道。”
“哦哦。少爷趁热喝，已经有些凉了。”止善忽然道，“三少晚上好像也吃了那羊血，又年轻气盛的，小的要不要也去给他院里送一碗。”
“不管他。”鹿冰酝不耐道。
他看楼星环能忍得很，坏心思藏了这么久。
止善看出他心情不是很妙，小心地“哎”了一声，道：“少爷，夫人说她这两天都在京外。”
鹿冰酝点头。
因为鹿父最近在忙，鹿母也不得闲，所以他这几天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在履霜院住下了。
本来以为这里还是那片自由的天地，没想到睡前来了这么一出，鹿冰酝浑身火气更旺，到了第二天也还没消去。
大早上看到楼星环出现在院子里，邪火更甚。
鹿冰酝原本正在给一盆小苍兰修枝剪叶。
温房里有些花开得很艳，雪化了，他便让人把花搬出来，在院里起了炉子。
小苍兰花序如穗，花瓣狭细，凤红色渐变。
履霜院的下人勤勤恳恳，地板都扫得很干净，连种植树木的泥土上都清掉了雪，露出赤黄。
鹿冰酝很喜欢在院里种些芳香植物，一来可入药，二来赏心悦目。所以离开那段日子里，仆人将它们养得十分好。
“云哥。”
“咔嚓”，清脆的剪子声里，叶子落下。
鹿冰酝披着件堇色镶边斗篷，帽沿处油光水滑的貂毛动了动。他没动，也没应答。
下人们看到他，齐齐行礼，安静退了下去。
楼星环走上来，脸色平淡，言语间却莫名有些讨好的意味：“你还在生气吗？”
院落墙角的金缕梅含苞待放，寒霜夹杂着花香。昨夜似乎有小雨，泥土湿漉漉的。
鹿冰酝不出声，兀自剪着，神色淡漠。
楼星环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视线低下去：“小爹，你鞋子脏了。”
鹿冰酝随口道：“是吗？”
楼星环“嗯”了一声，蹲下身，从怀里拿出块手帕，擦了擦鹿冰酝的鞋面。
泥土蓬松湿润，透着雨天的水。
鹿冰酝扔下剪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动作。
待看到那张有点眼熟的手帕，鹿冰酝眯了眯眼睛，忽然抬脚跺了一下。
泥水溅到楼星环脸上。
他抬起头，脸颊上褐色的泥巴清晰可见。
鹿冰酝唇边勾起：“你捡我的手帕？流氓。”

第28章 扫地出门
楼星环五官很好看，线条深邃，眉骨凌厉，是那种颇有气势的英俊。
两三点泥巴沾在他脸上，指甲盖大，薄而明显，有点滑稽。
鹿冰酝居高临下地看着。
常人察觉到他这样动作，肯定下意识就躲过去。
可楼星环非但没避开，反而一丝不苟地将鹿冰酝越发脏的鞋擦干净了，才微微后退，也不起来，只昂着头看他，有些臣服的意味。
他云淡风轻地抹了抹脸颊，面容凛冽而认真：“我以为那是小爹不要了的。”
“流氓做派。”鹿冰酝抱手道。
楼星环折好手帕，站起来：“嗯。”
被鹿冰酝这样捉弄，他脸上丝毫看不出生气的痕迹。
鹿冰酝看着，忽然抬了抬下巴：“我鞋子湿了。”
楼星环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静静等他说完。
鹿冰酝心里暗哼。
在庄子那晚上，他看在楼星环已经长大的份上，想着要给成年人彼此的脸面，但谁知这人不要，就不要怪他恶劣地玩弄回来。
“孝敬亲长，是为人伦。”他用楼星环的话回敬他，指使道，“去打盆热水来。”
楼星环果然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
鹿冰酝慢慢眯眼笑了：“不愿意？”
“我愿意。”楼星环居然爽快道，“这就去。”
他转身走了，看样子是要亲力亲为。这反应，不像是被捉弄，竟让人瞧出些乐呵呵的意思。
鹿冰酝甚至狐疑地想，楼星环是不是要在水里下毒？
在下人惊恐的目光中打水的楼星环只觉得小爹颐指气使起来，也是特别令人心动。
履霜院的仆人见着他，连忙上前：“三少爷是不是要接水？奴才……”
“不用。”楼星环挽起衣袖，利落地打了一盆热水。
仆人对现在这个王府主人是又敬又怕，候在一旁，诚惶诚恐。
王府主人身姿挺拔，面无表情，毫不费力端着盆水进房间，身影消失。
“老天爷，鹿公子这是不是在惩罚小王爷啊？”角落，有新来的仆人指了指自己的脸，惊奇地问道，“小王爷的脸沾上泥巴了。”
“嘘，”身边的人立刻捂住他的嘴，“这不是我们做奴才的能置喙的。小心脑袋。”
“鹿公子这么凶的吗？”
“……不是他凶，是我们王爷不喜欢下人多话，特别是关于王妃。”
新来的张大嘴巴：“为什么？他们关系不好？”
“这我们怎么能揣测出来……不过我听说啊，以前有个丫鬟就说过王妃的是非，被小王爷听见了，让人割了她舌头，那丫鬟没多久就死了。”
“她到底说了什么啊？”新人好奇。
那人想了想，语气神秘：“好像说小王爷那时候就对王妃不敬，包藏祸心什么的。”
新人浑身一抖，开始怀疑楼星环是因为被下人说中了心思，才杀人灭口的。
止善原本在收拾床铺，看见鹿冰酝走进来，走上前，替他解了斗篷，打量着他，笑道：“少爷的脸红扑扑的。”
像软软的糖糕，精致漂亮。
他接着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鹿冰酝：“……就快有了。”
“是什么啊？”止善求知若渴。
鹿冰酝道：“堂堂凉王，被他小爹扫地出门，算不算喜事？”
止善一愣，憋着笑：“少爷说算就算。”
“小爹。”楼星环进来了。
他很明显听见了，不置一词。
屋里热气正足，楼星环没关门，是以外面经过的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情景——不过也没有谁敢看就是了。
止善对楼星环给小爹洗脚这回事见怪不怪，尽管楼星环现在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他看了看鹿冰酝，鹿冰酝挥手让他退下。
楼星环放下木盆，水花一点儿都没溅出来。
屋里铺着厚厚的毛毯，皮毛雪白，赤脚踩在上面丝毫不会感到冷。
鹿冰酝住的所有地方，都是极其雅致的，古玩用具，无不奢靡，随便拿出去一件都是令寻常百姓瞠目的价值。只要有条件，鹿小少爷就不允许自己的房里有一丝不合他的心意。
履霜院也是。
镂空银炉，洁白碧玉，随手可见的珍贵玩意儿，每一处都透着锦衣玉食。较之一年前，这里更添了许多价值连城的东西。
在鹿冰酝走后的一段时间，楼星环在忙王府和朝堂的事之余，沉迷于搜罗玉石等藏品。
他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只是鹿冰酝喜欢，他喜欢搜集它们，在他已然忘记放置在哪儿的许多匣子里，就装着一套又一套玉坠和宝石。
他大概是拿来大概赠人的，在十几年前，楼星环那个玉兔坠子，就是他随手给的，送了就忘。
鹿小少爷总是一时兴起，得到的东西太多都不费吹灰之力，自有人送到他跟前，以前喜爱的名贵物品，现在不知在哪个角落落了灰。
他以前和楼星环随过一个刻玉石印章的老人，说他藏宝柜里缺少他的作品是一个遗憾。
显然他如今已经忘了，而楼星环还记得。为了得到那隐世老人的整全一副手作，楼星环曾抛下过重要的事宜，快马加鞭，跑死了几匹骏马，亲自去拿到手。长平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楼星环是鬼迷了心窍，不然以往那么正经的人，怎么会为了一具死物，千里迢迢，不远万里地跑去登门拜访。
还有些人揣测他是金屋藏娇，为博美人一笑。只是他们也不知道那个美人是谁。竟还有个同僚来劝他，说女人不该这么娇惯，不该掏心掏肺对她这么好。
好吗？
楼星环却只觉得还不够，什么都不够。
鹿冰酝娇生惯养，像只金丝雀，人人都想养着。可他性子却不像。如若这里有半点儿不如意，他肯定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人。
楼星环只想将他们的院子布置得更漂亮些。
好让鹿冰酝降落下来，歇歇脚，最好能永远停留。
“这是你弄来的？”
他回过神时，鹿冰酝恰好在把玩他搜罗到的古玩。楼星环点头：“是，小爹喜欢吗？”
鹿冰酝转了转那枚印章，不说话。
他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所以楼星环看出他对这些小东西的喜爱，心里松了口气，挽好衣袖，伸手试了试水温。
水声撩动。
楼星环半跪在毛毯上，仰头看着鹿冰酝，忽然拿出一个匣子，放到鹿冰酝手边：“这一年多，小爹有收到我寄去驿站的东西吗？”
盒子很熟悉，每次楼星环送来的包裹里，都有一小盒牛乳糖。附信都有叮嘱他少吃。
鹿冰酝行医，也知道不能常吃甜食。偶尔糖瘾犯了，吃上几颗心心念念的牛乳糖，也觉得儿子孝顺。
然而心是软了，脚还是冷的。
在鹿冰酝吃着糖不说话时，楼星环瞧着他的神色，一手扶住他的脚，一手脱下他的靴子。
罗袜半褪，干净通透的皮肤就露了出来。
鹿冰酝身上无不写着漂亮两个字，双足也是。白得近乎透明，雪缎一般，因为被人触碰到，脚趾情不自禁蜷缩了下，像是平芜春山，要藏起十枚半小月亮。看在继子眼里，可爱到不行。
楼星环手指骨节分明，指节宽厚，轻轻松松地掌握住他的脚踝，颇为小心地放进水里：“还好吗？”
水温很合适，鹿冰酝方才确实不小心踩了雪，靴面浸了水，袜子也有些湿，因此脚凉凉的。
他经常由人伺候，完全不觉得尴尬，倚靠在榻上，神色自若，没搭理他。
楼星环揉了揉他的足底，看那珍爱的姿态，仿佛他握着一块无暇美玉。
这发展，并不像羞辱流氓。
鹿冰酝忽然又踩了踩水。
这水还挺满，果不其然，溅到楼星环脸上。他睫毛都滴着水，也没敢伸手去擦，看起来狼狈，有点像十几年前那个雨中的小孩。
“这样吧，楼星环，”鹿冰酝一手搭在桌沿，微微弯身，逼视着他，“给你个机会。”
楼星环喉结滚动，声音喑哑：“什么机会？”
仔细听，他声线有些发抖，好似在期待，又好似在等着判刑，仿佛几年的隐忍，结果全在这一刻。
“把昨天说的话都收回去。”鹿冰酝说，“我就当你说梦话。”
“我收不回去的。”楼星环望着他，道。
“啪”一声，鹿冰酝狠狠踩上他的大腿。
楼星环屈膝半跪在毛毯上，长腿结实有力，被他这么使劲一踏，纹丝不动。
鹿冰酝故意掀起水花，现在不止他的脚是湿的，楼星环的下裳也湿漉漉的，布满水痕，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你若生气，怎么罚我都行。”楼星环道，脸庞年轻，却透着不合年龄的成熟与认真。
不得不说，他身材很优越，相貌甚佳，装模作样起来，竟真的有点可怜。
鹿冰酝讽道：“不是说不愿意给对方负担吗？”
一年前，分别的时候，楼星环就说过，在不知道对方的心意时，他不会贸然告白让对方烦恼。
原来那么久之前他就筹谋骗人，想着他回来就搞个大的。
楼星环声音有些异样：“权宜之计，不是故意骗小爹的。”
说话时，他视线不自觉低了下去。
鹿冰酝的脚大喇喇踩在他大腿上，皮肤晶莹如玉，透着瑰丽的淡红色。
下腹蓦地腾起一团火，比昨晚更甚。
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审视鉴赏一般，又莫名透着股绯色的劲儿。
鹿冰酝察觉到了：“你在看什么？”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涌现，特别是那些隐秘的、不小心的缠绵。
他也没缩回去，反而冷笑一声，抬脚直接踩在楼星环的脸上：“淫贼。”
忽而脚心一痒，像羽毛在挠。

第29章 无意忤逆
是楼星环在轻吻他的脚心。
鹿冰酝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脚，半路又忍住了，用力踩了踩，试图堵住他的嘴。
他就没有退缩的时候。
鹿冰酝勾唇冷笑道：“要不要脸？”
楼星环郑重地摇摇头，还像只狼狗一样，动了动鼻子，似乎在嗅什么，鹿冰酝面无表情地等着。
“小爹，”楼星环顶着半边脸的水痕，“是香的。”
说这话时，他还伸手轻轻扣住鹿冰酝的脚踝，指腹摩挲了下。
腕骨精致，雪白似玉，很适合被人握在手心里。
他说的不是假话。
到了冬天，鹿冰酝的手足都要涂抹上好的精油，保养得比女孩子还细腻。昨天和前些天，如果不是鹿冰酝拒绝，他甚至想亲手为他抹上，亲自包揽了这些活。
鹿冰酝的脚丫踏在他的脸上，一阵淡淡的花香萦绕，勾人又清淡，挠得他鼻子痒痒的，情不自禁就亲了亲。
想到这儿，他又舔了下唇角。
眼见着这人不以为愧，反而得寸进尺。鹿冰酝真是感到了挑战：“好，楼星环，你很好。”
楼星环抬眼，抿抿唇，小心地放下他的脚，粗糙的手指捏了捏他可爱的脚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会儿，他总算消停了，没再动什么心思，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将鹿冰酝的双足搓热了。
鹿冰酝斜倚在榻边，态度懒散，不见喜怒。
看着楼星环用毛巾包住他的脚，自己身上脸上的水渍都没来得及擦干，发丝微湿，略显狼狈，鹿冰酝心情好了点儿。
楼星环娴熟地收拾好一地狼藉，又重新半跪了回去，仰着头看他，像温驯的野兽：“小爹。”
鹿冰酝不语。
楼星环就隔着毛巾，一手拢着他搭在榻下的脚踝，颇为恋恋不舍爱不释手的样子，然而他面上的表情十分正经严肃：“你别赶我走。”
银丝炭在燃烧。
“小凉王，”鹿冰酝凉凉道，“我哪里敢赶你走。”
楼星环拉过他的手，扶在脸颊处，两相触碰，温热的肌肤贴在一起。
“小爹，我无意忤逆你。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都好好听你的话。”
鹿冰酝不置可否。
“可是只有在娶别人这一点上，不行。”
鹿冰酝一笑：“娶你就行？”
楼星环深深地凝视：“是。”
鹿冰酝抽出手，拍拍他的脸：“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
“如果小爹现在还不乐意娶我，也没关系。”楼星环直起身，双手搭在他膝上，“我们可以先试试。”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楼星环的唇很薄，线条却好看，配上他那张脸，凌厉又不失英俊。
鹿冰酝没有退后，居高临下地看着。
楼星环眼眸幽深，如黑曜石般，有种吸引人的力量。他慢慢往上，语气微沉：“我会听话的，小爹。我将会是你最听话的情人。”
鹿冰酝冷静道：“你也知道我还是你小爹？”
“可很快就不是了，”楼星环口中说着忤逆的话，眼神却很深情，跟在收买人心似的，“你也不喜欢我父亲，对不对？”
鹿冰酝没说话。
“我在很小的时候，目光就注视着你。以前你在父亲身边，现在你谁都不要，为什么我不可以？”
鹿冰酝捏捏他的脸，留下一道红痕：“我不喜欢。”
“不试怎么知道？”楼星环执着道，“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可我已经不是了。”
是，鹿冰酝当然知道他不是小孩子了。
楼星环单手撑在他耳边，气场强大，却又带着点儿温柔，透着成年人独有的静候与蛊惑。
可当鹿冰酝细细打量他时，他又分明是那个他养在院子里的、这一世的楼星环。
望着他时，眼神澄澈，像干净不染尘埃的心。
“卡蹦”，鹿冰酝咬碎了口中的奶糖。
楼星环的目光落到他的唇上。
甜甜的奶香弥漫在他唇齿，是楼星环很久之前就窥探而不敢靠近的味道。
他慢慢靠过去，两人的唇越来越近。
就在它们快要贴合时，门口响起一阵动静，听声音很熟悉。
鹿冰酝一把推开楼星环，楼星环毫不设防，又或者说是故意的，跌坐在毛毯上，打翻一盆水。
“好啊，”他寒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等我离开了凉王府，就没有谁把你当小孩了。”
楼星环抹了抹脸上的水，神色阴沉，有些挫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爷，楼小王爷来了。”门外传来止善的声音。
楼星环下意识皱眉，看向鹿冰酝。
“带他进来。”
“是。”
楼星环起身：“小爹，我可以等。”
鹿冰酝：“你等我死了就能做梦了。”
楼星环气息一沉：“别说这种话。”
他拿起一旁被火暖过的罗袜，细细给他穿上。鹿冰酝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服侍。
楼玥桥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和谐亲近的画面。
楼星环站起来，身高和楼玥桥差不多，方才示弱的气场消散不见，眉眼沉着，朝他颔了颔首。
楼玥桥也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些事找云哥。”
“正巧，我也有事找阿云。”
逐客令下得很明显。
楼星环笑了笑，看向鹿冰酝：“云哥，那我先告退了。”
听到他称呼的变化，楼玥桥就有所察觉了，等楼星环走了之后，他道：“你终于舍得将和离书拿出来了？”
“嗯。”
鹿冰酝眼角耷拉着，看上去恹恹的。
楼玥桥瞥见他头发有些湿，伸手擦了擦，坐到他旁边：“怎么了？”
“楼哥，”鹿冰酝问他，“我改变了很多事情，可是为什么有些人的感情却怎么都不会变？”
他是真的搞不懂，真诚地发问。
楼玥桥却一愣，眼神闪了闪：“……为何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不明白。”鹿冰酝拨了拨那精致的铁匣子，“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一个枷锁？自由自在的，不好吗？”
楼玥桥看着他，声音低沉：“你不用想明白。”
他移开视线：“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让人想不明白的。何况是感情。”
“说的也是。”鹿冰酝点点头，不再费神去想了。
见着他开怀了一点，楼玥桥唇角也不由自主往上翘：“我们好久没见了。这一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鹿冰酝睨他一眼：“我还等着回来喝你喜酒呢。”
楼玥桥手一僵：“你要喝酒，什么时候都可以。喜酒就算了吧。”
“可是楼哥，豫伯伯都催你了吧？”
“你不用管这个。”
鹿冰酝哂道：“还是一个人好。”
楼玥桥不语，盯着他，忽而笑了笑：“你觉得好就行。”
楼星环没有离开履霜院，他在里面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下人吓得纷纷绕道，直到确定房间里面没有什么异样，他才走出院子。
回到自己的院落，他正准备将湿了的衣裳换掉，就听下人说梅姨娘来了。
“星环啊，”梅姨娘看上去有些急，跨过门槛，拉着他看了看，松了口气之余，又疑惑道，“我听他们说你惹怒了鹿公子？”
下人看到履霜院气氛紧张，门大开着，房间里面，凉王在给王妃洗脚，无不揣测他们是不是翻脸了，吓得她赶紧过来了。
楼星环收回手，道：“无事。”
梅姨娘叹了口气：“为娘的地位不高，在外面帮不了你什么。可在家里，我还是要劝你一句。”
楼星环神色淡淡，但也没有走开。
“鹿公子他身份不俗，就算他离开了王府，不是你小爹了，”她殷殷嘱咐道，“你也得好好孝敬他，知不知道？以前我们孤苦无依的时候，是他可怜我们，将我们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不然你现在哪儿能这般享福……”
楼星环静静听着。
“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想到刚才下人说的，梅姨娘奇怪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楼星环道。
梅姨娘摇摇头：“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别的我是管不了，可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他不敬，我第一个不同意。”
楼星环有些啼笑皆非，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梅姨娘走了。
楼星环移开桌上的东西，白象牙蹲虎镇纸下，一张纸静静躺着。
谁都看得出来，鹿冰酝对庆王没什么爱慕之意。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平静地交出这张和离书，仿佛给的是一张轻飘飘的废纸，于他而言没多大意义。
可他们相处的样子，温情和谐，历历在目。
那记忆如此深刻，鹿冰酝在葬礼上发红的双眼，他至今都还记得。
多少次在梦中，他都恨不得死的是自己，这样鹿冰酝会不会就不那么难过了？
对父亲的嫉妒，很早之前就隐秘植根在他心中。
到如今，庆王妃的身份，不失为一条锁链，隐形而有实质，将鹿冰酝绑在王府。虽不至于寸步难行，但到底是一种桎梏。
起码在找姑娘上，对鹿冰酝来说有着一点点限制作用。
然而解开了它，他们在身份上的锁链也能应声而落。
鹿冰酝嘱咐他先别将和离书拿出来，可若不拿出，他们的感情上就又多了一重阻力。
他迫切地想把这条路上的所有石头搬开，好让鹿冰酝看到的路面上都是平坦干净的。这样，至少他的意愿会多一点吧。
现在的阻碍，无非是那个燕媛。鹿冰酝想要寻找关于鹿青酩的身世，大多都已水落石出，只有她的动机，尚未摸清。
想到鹿青酩，楼星环眼神沉了下去，所幸鹿冰酝并不是真的疼爱他，不然他怕是忍不住会发疯。
楼星环手指微弯，敲了敲桌子。

第30章 天然无害
鹿冰酝不知道继子在谋划什么。昨天发完脾性，他气就消了，懒得费力气去多想。
以他的性格，什么都想得开。有兴致的时候，连在鹿青酩面前他都能装一装。没兴趣了，天王老子也别想分得他一分眼神。
对于楼星环，虽然鹿冰酝无法深究这种情意，但到底人是在他院子里长大的，他能肯定楼星环不会主动做什么出格的事。
反正无缘无故起意的人不是他，该烦恼困扰的也绝不应该是他。
他有的是资本肆无忌惮。
楼玥桥和顾云思邀他去扶桑楼喝酒。鹿冰酝回绝了。
“燕夫人。”止善道，“我家少爷有请。”
燕媛朝他笑了笑，进了院子。
履霜院曾经是庆王府里很偏僻的院子，因无人居住，冷清非常。后来鹿冰酝看中这里的清静，登门入室，直接入住，也没有人有异议。
说起履霜院，鹿冰酝这些年因着和楼星环接触，想起了关于它的一件琐事。
十几年前，楼星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确实是因为他出手医治过梅姨娘。那时他在一家医馆门口，看到个小孩可怜兮兮地在求医，可大夫一听是为庆王府的侍妾诊脉治病，纷纷摆手不干了。
他正巧得闲，就上前去：“小朋友。”
小楼星环抿着唇，明明面无表情，却好似要哭出来似的，闻声看过来，有礼貌地问道：“有何事吗？”
十五岁的鹿冰酝蹲下去，抹了抹他的脸：“怎么哭了？”
七八岁的小孩，恰逢分辨美丑的时机。
小楼星环看着眼前那张脸，愣了一下。
止善抱着鹿冰酝刚买的几大包零嘴，走过来：“少爷……这又是你捡的小孩吗？”
“家里有人生病了？”鹿冰酝问他。
小楼星环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被美色迷惑了，如实道：“我娘病了。”
他还有点小奶音，听上去可怜无害极了。
鹿冰酝兴致来了，觉得他合眼缘，便道：“我可以去看一看。”
到了庆王府时，两人经过了履霜院。鹿冰酝对享受有着天然的嗅觉，随口说了一句：“这院子布局不错啊。”
小楼星环仰头望着他。
估计是雪中送炭，小孩子将他的所有话都牢记在心，无论是不是有关于梅姨娘病情的，还是他漫不经心的一句称赞。
所以上辈子，楼星环将履霜院修葺好，迎来了鹿冰酝。
这些前尘内情，鹿冰酝完全忘记了。只有这一世，他才慢慢想起来。
越往里面，摆设越繁复华美，琴剑悬于壁，挂着精美香囊，香气幽幽，沁人心脾。
“燕夫人，久仰了。”
浮雕挂画在寒风中微微晃荡，一道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茶香氤氲中，燕媛拂开挂帘，就看到了鹿冰酝。她屈膝行礼道：“妾身才是久仰公子大名。”
这一世，洛酌还没出生，燕媛也没做下恶事。但瞧着这张与鹿青酩颇为相似的脸，鹿冰酝心里还是闪过一丝厌憎之感。
可他没有说话，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目光不冷不淡。
燕媛直起身：“鹿二少爷似乎知道妾身会来。”
鹿冰酝随手拨动了一下匣子里的宝石：“夫人千里迢迢来长平，恐怕不是来探监的吧。”
“二少爷说得对，我与庆王府的侧王妃并没有什么交情，自然也不会去。”
鹿冰酝抬了一下眼皮。
燕媛笑着道：“二少爷，你不必对我这么大敌意，青酩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的。”
她不说鹿青酩还好，一说这名字，鹿冰酝就想起以往喂了狗的疼爱，牙齿痒痒。
他摸出柜子里的冰糖，也不吃进去，就看着解解馋，顺便洗洗眼睛。
“鹿青酩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我替他多谢你。”燕媛在他面前款款坐下，“你能不计前嫌地爱护他，让我很是……”
“燕夫人，”鹿冰酝抬手，打断她的话，“我以前对鹿青酩好，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而是因为我心善。这你就不必自作多情了。”
燕媛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好，少爷快人快语。”
“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鹿冰酝道。
“都是些陈年往事，你若要深究，没什么好说的。少爷是对青酩的生父好奇吗？”燕媛说，“这个你知道的，他是我和燕国那老皇帝的血脉。”
鹿冰酝：“哦，所以你嫌燕国皇帝年老色衰，把亲生儿子扔到鹿府门口，任他自生自灭？”
“刚开始是这样想的，”燕媛笑吟吟道，“可他运气好，遇见了你。”
鹿冰酝吹了吹茶叶，低眉不语。
燕媛端详着他，眉眼间多了几分和蔼：“你母亲近来如何？”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止善的声音：
“少爷，侯爷夫人来了。”
鹿冰酝紧紧盯着燕媛。
果不其然，她怔了一下，神色明显有了波动。
“你喜欢的，不是鹿青酩生父，也不是我父亲。”
鹿冰酝将一沓泛黄的纸张扔到桌上，“啪”的飘起不少尘埃：“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因为他的缘故，燕媛在长平的这段日子里，楼星环都派人暗中盯着。与此同时，他们两路人派去查当年之事都有消息回来了。
很多年前，鹿父是救过燕媛不错，也确实将她带进了府邸。可后来燕媛心生妄念的对象，并不是鹿父。
“小少爷，”燕媛很快就收整好情绪，耸耸肩说，“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
她望了门口一眼：“她很疼你，你人也很好，我不会对你出手。”
鹿冰酝抱手，道：“哦。”
止善没听到应答，就在外面拦住了鹿母：“夫人，我们少爷好像在忙。”
“我不急。”院落中的雪景很不错，椅子上都垫了厚厚的软垫，由侍女搀扶着，鹿母扶着腰坐下，“阿云先忙他的。”
“少爷说，夫人肚子里一定是个弟弟。”
鹿母道：“他怎么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子呢？”
“二少爷就是特别肯定，他很期待小三少呢。”止善弯着眼睛道。
鹿母温柔地笑笑，岁月对鹿家人似乎特别宽宥，脸上不留半点儿痕迹：“我以为阿云或许会不喜欢。”
“怎么会？”止善嘴快道，“少爷连名字都想好了呢。”
本来按照排行来说，大哥替鹿冰酝想字，鹿冰酝为鹿青酩起字，应该轮到鹿青酩给未出生的人。然而一个月前，鹿青酩的身世曝光，现在谁都知道他并不是鹿府的人了。
鹿母原本看在好友的份上，留了些情面，这些年都把鹿青酩视如己出，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惊讶之余，不免有些唏嘘。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声响，她转头望过去。
拱圆形景墙之下，站着一个青年，身姿如松柏，眉眼间有种难掩的冷冽锐气。不过笑起来的时候，倒是格外好看。
鹿母见过他，鹿父和凉王府在朝堂上交道打得多。她含笑示意道：“小凉王。”
“夫人来看云哥吗？”楼星环走上前，隔着一段距离，颇为有礼地问道。
鹿母点头：“是，他还在会客，我就坐这儿等着了。”
止善上来奉茶，白瓷热盏放在鹿母手边，然后看了一眼楼星环，让丫鬟奉了一杯看起来不同的东西。
鹿母嗅到了清苦的气味，好奇道：“这是什么茶？”
止善说：“是少爷特意给楼小凉王准备的苦瓜汁。”
鹿母眨眨眼，楼星环手里那杯东西绿油油的，的确是苦瓜汁，新鲜榨取，天然无害。
“少爷说凉王年轻体热，多喝这个，有利于下火。”
楼星环素习惯了，面不改色地喝完，接过仆人奉上的手帕，擦了擦，点头道：“很不错。”
鹿母觉得牙齿一苦，心说这孩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孝顺阿云。
楼星环忽然往她身后看去，眸子里波动了一下，像是所有的情绪都给了那一个人。她有些好奇，转头一看，鹿冰酝走出来，懒洋洋地瞥一眼楼星环，然后看向她，喊道：“母亲。”
鹿母的心思瞬间转移了，扶着腰起来：“阿云！”
鹿冰酝走下来，扶住她，没有说话。
“夫人，好久不见。”
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来，鹿母疑惑地看过去。
燕媛站在门口，言笑晏晏。
鹿冰酝没眼看，移开了视线，忽而和楼星环的目光相撞。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问道：“苦瓜汁好喝吗？”
“一般。”楼星环走到他身后，趁众人不注意，拉了拉鹿冰酝衣袖，修长的身躯透着一股示好的意味，无比真诚地回答道。
鹿冰酝盯着他，不知是被里面的暖气热的，还是怎么样，眼角双颊泛着点红，衬得肌骨雪莹莹的。
蓦地，他弯唇一笑，如桃汛飘入晚冬。
楼星环呆了一下。
自掌权以来，他很少流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只有鹿冰酝回来了，只有鹿冰酝在他面前了。
鹿冰酝似乎觉得他这种眼神有点可爱，笑容很轻，声音也是：“做作。”
楼星环直勾勾看着他，说不出话，只能“嗯”了一声，对他给的罪名全盘接受。

第31章 欣欣向荣
楼星环手指不由自主动了动。
鹿冰酝却收敛了些笑意，转开目光。
鹿母惊讶道：“阿媛……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燕媛走上来，拉过她的手，笑道：“前些天的事。我知道你怀有身孕，就赶过来了。”
鹿母看上去有些惊喜，又有些为难。物是人非，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昔日朋友。
燕媛看出来了，咬了下唇：“是不是青酩给你添麻烦了？”
“都过去了。”沉默半晌，鹿母叹息一声，道。
“你现在知道的，他不是我和侯爷的孩子。我没有背叛你。”
鹿母笑了笑，没有说话。
楼星环淡淡地看着她们，没表现出什么意外的情绪。
“这是阿云的继子吧？”燕媛忽然看向楼星环，道，“入府时匆匆一见，没来得及向凉王问好。”
燕国接回鹿青酩后，国君就为燕媛翻案了，燕媛不再是罪臣之女，反而成了万人之上的贵妃。她来长平作客，理应有座上宾的待遇。
可是她掩藏了这个消息，假借侧王妃好友的身份，礼遇是直线下降了，但也能更好地为自己做的坏事打掩护。
楼星环颔首，面容透着冷漠。
“听说阿云挺疼你。我把他当成我的孩子，论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燕姨。”
楼星环声音寡淡而有质感：“怕是你受不起。”
燕媛和鹿母齐齐一愣。
楼星环站在鹿冰酝身侧，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仿佛一头狼，看似懒洋洋的，可谁要是敢攻击他身边的人，他就要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鹿冰酝似笑非笑，但也没出声，看向一旁的小苍兰。
小苍兰在炉火边长得欣欣向荣。
燕媛回过神，抬手撩了撩头发：“也是，凉王是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新贵，我原是顺宁侯府里的一个丫鬟，自然受不起。是我多话了。”
鹿母打着圆场：“小凉王一向心直口快，都是跟阿云学的，嘴上没点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
鹿冰酝抱手在怀：“既然你们有旧要叙，我就告辞了。”
鹿母抓住他：“阿云，你认识你燕姨？”
刚才鹿冰酝会面的客人就是燕媛吧，他们在里面说什么呢？按理说，燕媛从二十年前起就没在珩国了，鹿冰酝没理由认识她。
“不认识，就是在王府里遇见，说几句话而已。”鹿冰酝说，“燕姨你说是不是？”
“是，我见小阿云就觉得投缘。像极了你。”
“止善你留在这儿吧。”鹿冰酝道，“走了。”
楼星环自觉跟在他身后。
湖面的冰要融化了，薄而透明，干净洁白，萧瑟清明。
走过长廊，侍女看见他们，行礼道：“鹿公子万安，王爷万安。”
鹿冰酝慢悠悠走着，头也不回：“跟着我做什么？”
“就想看着你。”楼星环道。
鹿冰酝走到湖边，停下脚步，俯身看了看：“鱼都没有了。”
“你想看的话，我让人将温泉水引来。”楼星环仔细看了看他脚下的地面，确认是平稳踏实的，才移开目光，“或者我们可以去郊外的庄子，那里有许多好看的鱼。”
“……我家没有吗？”鹿冰酝直起身，稍稍抬了抬下巴，“改天我就搬回侯府了。”
楼星环抿了抿唇，闷闷地“嗯”了一声：“你过得高兴就好。”
鹿冰酝一乐。
他还以为楼星环是真的没有反对意见事事顺从呢，谁知楼星环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云哥还没起府邸吧？”
鹿冰酝被圣上封侯爷的时候，因为他自己拒绝，且当时他还是庆王妃，建造府邸的事就搁下来了。
“怎么？”鹿冰酝随意道。
楼星环沉吟片刻：“王府不远处，就有一处好宅，宽敞漂亮，景观也很适合你……”
鹿冰酝：“拙劣。”
他是在评价楼星环这个技俩。
住得那么近，走两步就到，半夜被不怀好意的人找上门也不稀奇。
楼星环叹了口气：“可是你才回来，我舍不得这么快与你分隔两地。”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鹿冰酝慢吞吞道，“何况你和我的缘分，本就止于这场父子情。”
楼星环脸色僵了一下：“你我并不是真正的父子。”
鹿冰酝状似恍然大悟：“对，我算是你另一个小娘，那就是小娘和继子的情分了。”
他怼起人来，真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仇者越痛他越快。
“不要这样说。”楼星环闷闷道，“我对你的情意不是那样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鹿冰酝哼道。
他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睨他，从楼星环的角度，鹿冰酝一双桃花眼，仿佛盛着细碎的光，矜贵如宝石，猫儿似的，生动漂亮极了。
楼星环转移了话题，声音微哑：“……那和离书，还要留着吗？”
燕媛当年和顺宁侯府的纠葛都已经查清楚了，鹿冰酝不需要再怕打草惊蛇。而且他就算不再有庆王妃的名衔，他也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事实上，他留不留在王府，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意愿。
“随你吧。”
楼星环垂眸，脸色带着涩意：“你不要厌烦我。”
“……小孩，不要跟个怨妇似的。”鹿冰酝冷眼看着，忽地寒风一吹，令他一个激灵。
楼星环抿着嘴角，一边解下披风给他围上，一边解释道：“我从前也不这样。可是云哥，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一直在你身边，从小仰慕你，现在我长大了，想要以另一种身份站在你旁边……难道不可以吗？”
他没有说出别的想法，比如一些妄念，和一些担忧。隐忍多年，他不应该这么快暴露的。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
他已经不满足于鹿冰酝的继子身份。从很小的时候起，这枚种子就在他心里隐秘生根了。他无比渴望、疯狂祈求着能得到和他比肩的另一种身份。
鹿冰酝：“我一日是你爹，终身是你爹。”
楼星环终于露出些不同的情绪，皱起眉，眼神躁郁，道：“这不一样，云哥，你比我大不了多少，而且，你和父亲他也没有感情的，对不对？”
他今天好像特别不安，话也多了起来。
鹿冰酝点头，坦然道：“是，但这和你亲爹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楼星环接过他的话，十分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们之间就不存在什么阻碍。”
鹿冰酝：“你扪心自问，你自己同意这说法吗？”
……楼星环当然不能同意了。
他挫败极了。
挫败的根源，在于他害怕一时的心急，会让鹿冰酝生了厌弃之心。
楼星环为他系好了披风的带子，手却舍不得离开，话语艰涩：“我只希望能一直在你身边。”
鹿冰酝从里面扯了下披风，掸开他的手。
“好了，这里风大，我们先……”楼星环还没说完，就听到管家的声音。
他回身，鹿冰酝也微微探出了脑袋，有点好奇。
管家急匆匆地赶来，看到他们，连忙停下，气都来不及喘：“凉王殿下！王、王爷回来了！”
楼星环的手指猛地攥紧，脸上的神情可以说是空白的，他几乎是有些慌张地看向鹿冰酝。
鹿冰酝揪着披风边缘，貂毛油光水滑，衬得他像一只年轻貌美的金丝雀：“啊？谁？”
大冬天，管家额头上冒出了汗，不知是喜是惊：“庆王！鹿公子，小王爷，是庆王！你们的……”
楼星环打断他的话，下颌线紧绷：“他在哪里？”
管家：“是，是。老王爷就在大堂。”
楼星环转过身，看着鹿冰酝：“你要去吗？”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着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鹿冰酝看出来了，唇角弯起：“去啊，我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王妃呢。”
楼星环唇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哑着嗓子道：“我们一起吧。”
履霜院里有止善看着，想来出不了什么事。
鹿冰酝也就往大堂走去。
“云哥。”
楼星环叫住他。
管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你高兴吗？”
鹿冰酝回头看他，楼星环扯了扯嘴角：“你也希望父亲回来，是吗？”

第32章 云淡风轻
鹿冰酝想着楼星环那句问话，搞不明白他是希望他高兴呢，还是希望他不高兴呢。
想不明白，于是他就懒得想了，随意道：“他活着，不好吗？”
楼星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似悲哀，又似做了什么决定，眸色隐晦。半晌，他率先撇开了视线：“好。”
王府大堂里热闹极了，人多，说话声也多，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有人涕泗横流着，呼天抢地谢天谢地，有人在慌忙地指使着人叫凉王和王妃过来。
他和楼星环去到的时候，楼星初正跪在地上，拉着庆王的袖子，满脸通红：“父亲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自从离开一年多后回来，鹿冰酝就发现，楼星初和楼星环两兄弟越来越不相像了。他以前没看过几眼楼星初，侧王妃被逐出王府之后，楼星初是府里唯三的庶子之一，偶尔会因为礼节去他院门口问安——为什么是院门口，是因为他不喜欢陌生人踏足他的地方——所以当他们三人同聚在他面前时，鹿冰酝还是能隐约看出他们相似的面容轮廓。
不过后来楼星环继承爵位，掌管王府大权，气势越发凛冽，而楼星初失去了母族的倚仗，越来越怯懦，在鹿冰酝面前，几乎是个隐形人了。树倒猢狲散，长平的公子哥也都明白这个道理，离楼星初越远越好，而对楼星环，无不趋之若鹜，希冀借着凉王的权势蹭得一分好处。
谁能想到在十多年前，鹿冰酝还未进府时，他们两个孩子在王府的地位是相反的呢。
此刻，凉王站在他身侧，神色沉稳，情绪丝毫不外露，而楼星初用衣袖抹着眼泪，似乎惊喜交加，仿佛遇到了救世主回来。
“庆王爷活着回来了！我们王府有天神庇护！”
“真是菩萨保佑啊！”
“鹿公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三少爷也是！老爷看到他这么出息，也会很欣慰的！”
喧嚷声中，庆王坐在轮椅上，似乎累了，没有说什么，正闭目休憩。
梅姨娘吩咐人道：“快，去把星环和鹿公子……”话未说完，抬头就看见他们两人在外围，安安静静的，既不进来，也不说话，脸色一喜，连忙走上去：“王爷回来了。”
大家也都注意到他们来了，立刻安静了下来，低着头，自觉分出一条路。
“凉王万安，鹿公子万安。”
两人越过人群，楼星环面如寒霜，看不出是什么心情，王府众人怂得要命，纷纷屈膝行礼。楼星环没答话，他们便没敢直起来。
听到下人的问好，庆王睁开眼，看向鹿冰酝。
鹿冰酝打量着他的腿，闻言，抬眼望去，待看到他的脸色，愣了一愣。
庆王咳嗽一声，朝他伸出手。
鹿冰酝下意识想起楼星环方才的问话，转头看向他。
楼星环也正在看他，眸色漆黑，深沉如海，仿佛别人再看下多一会儿就要陷进去了。
鹿冰酝莫名看出他在想什么了。
“阿云。”庆王出声喊道。
鹿冰酝没动。
楼星环袖子里的手动了动。
庆王忽然侧过身，拿着手帕擦了下眼角。
一抹鲜艳的红色快速掠过，被收在了干净的手帕中。
鹿冰酝皱眉，转过身，挡住了那些人的视线：“都退下。管家留下。”
他们咽了咽唾沫，小心地看了看没说话的楼星环，应道：“是。”
大堂里只留下了他们六人。管家走到庆王身后：“王爷。”
除了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庆王，楼星环就没再看过他。
庆王“嗯”了一声，神情无异，只是唇色苍白。
鹿冰酝走了一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回过头，楼星环轻轻握着他的手，声音也很轻：“别去。”
梅姨娘瞧了瞧庆王，又看了看楼星环两人，眼神疑惑又谨慎：“星环……”
楼星环摇了摇头，重复道：“云哥，别去。”
鹿冰酝回视他，忽地一笑，拍拍他的手，道：“怎么，给病人看病都不可以？”
握着他的手没用多大力气，他也没有强行拉开。
楼星环眼神闪了闪，慢慢松开了手。
“乖点。”鹿冰酝奖赏般对他笑了笑。
他走到庆王面前：“先回你院里。”
庆王靠在椅背上，似乎精疲力尽的感觉，轻轻“嗯”了一声。
楼星初一直被忽视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父、父亲，我能不能随你去……”
“有事我会传你。”庆王道。
楼星初看着这一幕，惊恐地瞪大眼睛，膝行了一会儿，似乎要说话，可没过多久，他肩膀就耷拉了下来，跌坐在地上，面色如同死灰。
按照以前那个没脑子的楼星初，此时应该冲上去质问庆王为什么不替他、替他母亲平冤，谁也都知道，刚才知道庆王还活着的时候，他确确实实想过，以前的生活会回来。但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他终于不敢再做长久的梦了。
管家慢慢推着轮椅。
眼见着鹿冰酝和庆王一起离开，楼星环却没跟上，松开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梅姨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脸色不好，却也走上来，宽慰道：“你别担心，这个爵位你是名正言顺继承来的。老爷不会因此有异议的。再说，鹿公子对你这么好，肯定会替你说话的。”
“嗯。”楼星环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没走，留在这儿，仰头看着堂前的一副挂画。
蓝天碧水，青山绿林，云卷云舒，各有趣味。
那是鹿冰酝挑的。
当时，是庆王去世不久吧，长平新开了一家名画坊，送上了两幅画，都很出名，是稀世珍品，长平很多人都求之不得。
一幅叫星云夜空图，夜幕如绸，月亮藏在云后，照得旁边的云亮白亮白，而幕布上的星星零零碎碎，像一盏盏微弱的灯。
另一幅就是这个。倾崖雨色，晚云几处，更显清幽淡远，空寂超旷。
楼星环怀着那时还算隐秘的心思，一眼就相中了星云图。
不过鹿冰酝随手一指，说：“还是这个吧。”
他没有挑星云图。后来，楼星环自己将那幅买下来了，收在自己阁里。
鹿冰酝喜欢像流云一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而他偏要做那个在黑夜里藏住流云的人。
悄无声息走上来一个人，跪下抱拳，问道：“王爷，是否需要属下将他……”
静立片刻，楼星环说：“不必。”
……
庆王的院落。
自他的葬礼之后，这个住处就没有人住了。楼星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另辟了别处。
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后，一回到这里，庆王就开始咳嗽不止，眼角越来越红，像是渗着血。
“病得这么重。”鹿冰酝让他躺下后，仔细查看了他的情况，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刚才庆王眼角流血不是错觉。
“中毒了。”
庆王说：“是。每次见你，我好像都是病着的。”
鹿冰酝没说话，写下了方子，交给管家：“一炷香之内，全部拿来。”
管家紧张地应道：“哎，老奴明白！”
鹿冰酝悠哉悠哉地坐下来：“你也知道。”
“幸好，你还在府里。”庆王说。
“慢一点，你就没命见到我了。”
庆王微微笑了笑。
他告诉鹿冰酝，这一年多他没出现在人前，是为了找那个凶手。
“……唔，”鹿冰酝眨眨眼，“如果说我知道那人是谁，你会信吗？”
庆王惊讶道：“你知道？”
下人去履霜院拿了针过来，双手奉上。鹿冰酝洗了手，看着他的右腿：“在火里被烧着了？”
庆王走的时候，他明明帮他治好了腿疾。如今回来，却又反复了，眼睛也带伤。
“嗯。那人藏得很隐秘，我的人只追查到了燕国。”
鹿冰酝转了转手里的针，摸到他的穴位，一丝不苟地下了针，才道：“他是燕国的太子。”
庆王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原来如此。我还未感谢你，当时没有拆穿我。”
当时鹿冰酝开棺，不可能不发现那具尸体的腿并不是他的。
“好说。”
时隔一年多，两人说话，还是那样云淡风轻。
管家拿了药回来，欣慰又敬佩：“鹿公子。”
“嗯。”
鹿冰酝接过小瓶子，俯低身：“眼睛看右边。”
庆王乖乖照做。
鹿冰酝润湿棉花，浸全了药瓶里的水，轻轻擦到庆王眼睑周围。
突然，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三少爷你怎么来了，鹿公子在给老爷……”
管家不敢阻止他，只能提醒楼星环。
话未说完，楼星环就进来了，望着床上的两人，面无表情。
房间里一片静默。
鹿冰酝涂完了才直起身。
庆王捂着一只涂了药水的眼睛，看向楼星环。
楼星环也在看他。
他看人的时候，细长好看的眼角会微微垂下，目光犹如实质，充满了穿透力，让人看不出他想什么。
庆王：“我不在，是你在府里管事吗？”
“是。”楼星环颔首。
鹿冰酝站在桌旁，将口服和外敷的药分好，交给管家，这才道：“你怎么来了？去把这件事上报了吗？”
楼星环却没有说话，望着他，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他身上每一块地方有没有异样。
鹿冰酝皱眉。
最终，楼星环移开了眼神，鹿冰酝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像一个充满攻击性和侵略性的雄性，收起了蓄势待发的锐爪。
“上报了。”楼星环回答着，蓦地上前一步，指腹擦了擦他的脸，语气平淡，动作温柔，“小爹这里也沾到药水了。”
鹿冰酝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任他抹去。
两人看上去亲昵极了，好似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围绕在他们之间的气氛，柔情又带着奇怪的张力。
庆王眼神波动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如同火星。

第33章 死性不改
鹿冰酝动了动鼻子，敏感地察觉到了异样，睁开眼看了看楼星环。
“好了，都干净了。”
楼星环收回手，神色淡淡，袖子里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摩挲了一下，似乎在回味方才的触感。
鹿冰酝“哦”了一声。
庆王由管家扶起来，靠坐在床头，忽然出声道：“阿云，这一年我不在府里，都发生了什么，你能和我说说吗？”
鹿冰酝坐了下来，喝口茶，并没有给面子他：“你先歇息吧，其他的，自然有管家告诉你。”
管家连连点头：“鹿公子说的是。”
庆王忽视了他，幽幽叹息一声：“一年前我死里逃生，在大火中想的就是你。如果我那时就轻易死掉，对不起你医治我的一番苦心。”
“还好吧。”
施完针，鹿冰酝有些累了，支着下巴，老神在在地应了句。
庆王轻笑了一声，看向楼星环：“小凉王。”
楼星环从鹿冰酝身上移开目光，直直望着庆王，脸庞年轻，眼神莫测，沉如潭渊。
“咳，”庆王轻捂嘴唇，咳嗽一声，缓过来后，才道，“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叫星环，对吗？”
楼星环颔首。
鹿冰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依稀记得楼星环小时候对庆王存留了点儿孺慕之情的，毕竟他们见面的时候，鹿冰酝还能听到小孩恭敬地叫一声“父亲”。
然而父亲劫后余生，平安回来，却不见楼星环有多激动，反而平静极了，仿佛回来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果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伪装一下都不愿意了。
鹿冰酝瞅了瞅他们两人。
他这段时间就觉着不对，楼星环和上一世越来越像，气势强大，处事狠厉，越来越成熟的同时，也越发叛逆——说的就是他那晚的所作所为。
在鹿冰酝印象中，楼星环以前和庆王还是有几分相似的，起码从相貌还可以看出是父子。如今庆王回来了，有了对比，更看得出两人的不同，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沉郁淡漠，若不是知道他们是父子，谁都不会把当他们当成亲人。
想到这儿，他思绪转了转。
现在庆王意外活着，原本安定下来的局势说不得会发生什么变化。燕媛和鹿青酩还没解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面指不定有多兵荒马乱，也就院子里能显得能平静一点。
“回来的路上，我听闻你有封号了，我很高兴。”
庆王的话唤回他的思绪。
鹿冰酝看向庆王，他脸色苍白，显得笑容更加温柔。鹿冰酝莫名奇妙联想到了王府池塘里的白莲花。
楼星环回道：“劳父亲记挂。”
“好久没留意，你都长这么大了。”
楼星环目光很淡：“府里有云哥，风水也变得宜人许多。”
庆王眼神变得复杂。
“况且，”楼星环抬了一下眼皮，似笑非笑道，“父亲的年纪远比我和云哥大。”
在一旁围观的鹿冰酝想，等冬天过去了，他得让人挖些黑莲花过来。
一黑一白，明争暗斗，相得益彰，王府里的风水岂不宜人？
庆王：“……是吗？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称呼他的。”
“父亲不知道是正常的。”楼星环淡道，“你离开这么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鹿冰酝隐隐看出他火气很大，句句直戳庆王痛点，他端起茶杯，小饮一口。
王妃坐视不理，管家也不便插话，在一旁直流冷汗。
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庆王轻轻一笑：“很多年前，阿云选你当嫡子，把你划在他名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承袭这个位子。”
想当初，庆王葬礼之后，侧王妃和楼星初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最后也是族谱玉碟上，鹿冰酝和楼星环的名字一上一下，一锤定了音。将它公诸于世之后，这才结束了嫡庶之争。
楼星环的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
庆王没看他，转向鹿冰酝：“你的眼光很好。”
“我也觉得。”鹿冰酝毫不谦虚道。
楼星环喉结滚动一轮，胸膛起伏了一下，开口道：“我不会辜负他的。”
鹿冰酝估摸着够时间了，起身道：“把药敷到眼睛上，过了三天再摘下来。”
“是，老奴谨遵吩咐。”
楼星环道：“那我就不打扰父亲养伤了。”
他和鹿冰酝一同离开了。
管家走上前，一边整理方才的药，一边说道：“王爷，老奴怎么觉着三少爷对鹿公子……太过孝敬了？”
“是吗，”庆王好奇道，“你认为他是孝敬？”
“是啊，王爷您不在府里，是没看到他对鹿公子有多顺从。”管家点头道，“三少爷有什么宝贝，都会送往履霜院，不过鹿公子好像不是很喜欢三少爷。”
“哦？这怎么说？”
“老奴没怎么在履霜院那边伺候，不过也听下人们时常说起他们。就这几日，鹿公子一见到三少爷就拉下脸，似乎心情不好，叫他亲自去城东买糖点，还不让骑马坐马车，说他年轻力壮的，多走几步，能下火。”管家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笑纹和蔼。
庆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听描述就能想象到那画面。他笑道：“小孩子心性。”
管家也笑：“说到小孩子，老奴倒觉着那种喜欢谁就折腾谁的脾气才是。鹿公子虽然年轻，但做事一点儿也不含糊。”
“他是年轻，”庆王似乎叹了一声，“年轻多好。”
……
“你不去伺候你父亲吗？”鹿冰酝问道。
楼星环摇头：“他身边有人，不需要我。”顿了顿，像是害怕鹿冰酝去伺候似的，他又补充道：“当然，他也不需要云哥你那么辛苦。”
鹿冰酝嘲笑他：“这话要被别人听进去，他们就该说凉王罔顾人伦不孝顺了。”
“有些人伦也不一定是对的。”
鹿冰酝挑眉，知道他话里有话，不应他了。
楼星环看了看他的神色，道：“我方才送鹿夫人回去了，也叮嘱她身边的人多小心燕媛。”
“燕媛也去侯府了？”
“是。”
鹿冰酝：“哦。”
楼星环停下脚步，鹿冰酝奇怪地看他。
“云哥，我以为你那时将我收养在履霜院，只是一时兴起。”楼星环声音低沉悦耳，“我没想到原来你那么早就改了族谱。我很感动。”
“是啊，所以知道这件事之后，你有没有为你那晚上说的话感到后悔？”鹿冰酝冷声道。
楼星环眼底含着星芒：“我只为那晚让你不快而感到后悔。”
“死性不改。”鹿冰酝轻骂道。
楼星环被骂了，却好像特别高兴，笑道：“不过哪怕你是一时兴起，我也会很感动。”
何止感动，他那时候把鹿冰酝当成他的神。
顶礼膜拜也不足以表达他的仰慕。
只是若说出来，鹿冰酝或许不爱听，他便换了种委婉的说辞。
鹿冰酝抱手在怀，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眯了眯：“庆王要不说，我都忘了。”
楼星环等待着他的话。
鹿冰酝将目光投向他，桃花眼漂亮又高傲，仿佛从来只着眼于美丽的东西，寻常俗物都入不得眼：“等我和庆王和离了，我的名字就会从王府玉碟上抹去。”
楼星环眼神很深：“是。”
“你激我，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楼星环没有否认。
鹿冰酝拍拍手：“谋划得很好。”
“我不是有意为之的。”楼星环声音微哑，“小爹，我等太久了。”
他时常想，就算鹿冰酝现在还不喜欢他，可如果他稍稍将障碍清掉一些，久而久之，没了世俗的锁链，鹿冰酝会不会多看他两眼。至少把他放在考虑的第一人里面。
而不是永远只把他当小孩子，永远只有养父与养子这一层关系在。
鹿冰酝点头：“行。那你把和离书拿出来。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楼星环望着他。
寒风吹过，吹起鹿冰酝的发丝和斗篷一角。
他眼底好像长了一朵琥珀色的桃花，淡漠、精致，又带着点儿恶劣的笑意：“将鹿青酩引出来。”

第34章 莫名心虚
庆王竟然活着回来了，不止凉王府，京城的人都惊讶极了。
市井间的传闻又活泼了起来。人多的地方，话就多。
“我就说那时庆王就死得蹊跷，好端端的，一个王爷，怎么会被燕国奸细给刺杀呢？”
“对对，庆王的尸身一回来就盖棺了，谁也瞧不见，谁知里面是怎么个情况。”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亲眼见着了似的。怎么，你在凉王府有人？哦对，你确实有人。”
“别说了，我那亲戚在里面做事，可一问三不知，嘴风严实得很。”
有人好奇道：“庆王还活着，那小凉王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对方没好气道，“他如今的地位如日中天，连他天王老子都撼动不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你想啊，如果庆王的死，和他有关呢？”那人神秘兮兮道，“如果他一开始的嫡子来路就名不正言不顺呢？”
“闭嘴！这话不能说，小心被人听见。”对面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恐吓道，“不要命了？”
“只是大胆猜测一番嘛，凉王心胸可没你想得这么狭隘。”那人摇了摇扇子，悠哉悠哉道。
“怎么说？”
他“啪”的一声，一收折扇，凑过去，对好奇的人说：“以前，在下和他出席过一场宴席。朝中新贵，那主人肯定是盛情招待了，叫了京中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你们猜怎么着，戏班子唱了那阵子风靡一时的‘看朱成碧’。”
同桌喧哗：“那种颠倒人伦的戏，怎么能搬到台面上来！”
“真是有辱斯文！”
“这有什么有辱斯文的！我看你们就学了那些老学究的迂腐！诗经都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父亲都死了，儿子为什么不能娶好看的后妃？”
一桌子人，顿时吵了起来，更热闹了。
一年前，一出名叫“看朱成碧”的戏在长平掀起了波澜，让许多学儒大家和年轻后生争执不下。戏里，先帝的后妃嫁给了先帝的儿子，重新当了一朝皇后。
当时很多人都接受不了，要求官府禁了这场哗众取宠的戏。然而官府不表态，戏名越来越出名，慕名而来的观众越来越多，赚的银子越多，戏班就越不肯放弃演出，导致这场戏热度居高不下。
争议之余，数不胜数的人为她做辩，其中以年轻人为最。
当然，年轻人之中也会有分歧。而官府的人肯定也是不会公开支持的。
“别吵了别吵了，还要不要听我说？”眼见着大家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了，那人不满道。
一桌人终于停止了面红脖子粗的争论：“你说你说。”
“凉王啊，你看他这么年轻，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像老学人那么保守。可是请客的主人不知道啊，以为他跟那些死板的官员一样，看不得这种东西，当场大怒，要把戏班子的人都拉去打板子……”
“后来呢？”
“当时，凉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也以为他不喜欢呢，都为戏班子的人捏了把汗。谁知正当侍卫要动手时，”见众人屏吸凝神，那人喝口茶，清清嗓子，“凉王忽然出声了，他说——”
“他说什么了？”
一道冷冽好听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故事的人顿时不满了，转过身：“你打断我干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鹿冰酝站在他面前，目光慵然，似笑非笑，一身黑金斗篷，肌肤胜雪，轻裘缓带，露出一截子天鹅颈，修长且白。
“鹿、鹿小侯爷，”那人吓得一屁股坐下，“您怎么在这儿？”
站在身后的止善说：“你还没回答我们少爷的问话呢。”
一桌人不约而同咽了咽唾液。
“哦，哦，我说，凉王他说的是，‘不必太过拘泥人伦’。”
这话一出，桌上就有人不同意了，顾不得鹿冰酝在不在场，拍案而起：“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这样说呢！难道他也支持这种违背天理的做法吗？”
“这怎么违背天理了？又没哪条规定说明不准娶父亲的妻妾啊！历朝历代都有这种秘辛，兄台，眼光放长远宽阔些。现在南风都盛行了，争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好争议的？我还说凉王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呢！”
鹿冰酝一言不发，默默看着他们。
站在他旁边的人头皮发麻：“别说了，小侯爷还在这儿！如果不介意，小侯爷可否赏脸坐下……”
“没这个脸。”
“哎，好，您慢走。”
目送着鹿冰酝上楼的身影，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对他不敬的话？”那人战战兢兢道。
同桌摇头：“没有。幸好你没有，不然我们都遭殃。”
那人一边喝茶缓气，一边奇怪地想，既然我没有说关于他的话，那我为什么这么害怕？
真是奇了怪了。
扶桑楼。
精致的镂花窗大开着，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唱着小曲。
顾云思和楼玥桥在下棋，听到声音，回头道：“终于来了。”
“怎么这么慢？”楼玥桥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问道。
鹿冰酝解下披风：“路上耽搁了。”
楼玥桥替他整了整头发：“慢慢来也不急。”
顾云思娴熟地沏茶，一边沏一边道：“我听说鹿青酩他娘在你府里？”
“是。”
“她不是和鹿夫人反目成仇了吗？”顾云思和鹿冰酝一起长大，知道他们家的事。
当初燕媛以顺宁侯爷丫鬟的身份进府，后来侯爷和夫人相识相知，燕媛横插一手，最后离开珩国。这件事不是什么秘银，所以他们都有所耳闻。
鹿冰酝微微撇嘴：“只是我们以为而已。”
“什么意思？”楼玥桥摸了摸杯壁，才端给他。
鹿冰酝接过茶杯：“鹿青酩不是我爹的儿子。就此，误会解开，真相大白。我娘没当回事，他娘也自认无错，又一拍即合，成好姐妹了。”
“啊？”顾云思说，“夫人心可真善。”
楼玥桥：“你就不怕她又使什么坏主意？”
鹿冰酝摇头。
之前他们得知鹿青酩不是鹿冰酝亲弟弟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之余，又觉得意料之中。
楼玥桥以前就直觉地认为鹿青酩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顾云思倒还好，对谁都笑眯眯的，所以和鹿青酩还保持有表面上的和善。
之前，鹿青酩没在众人面前暴露，他们依然存了几分警惕。上一次在郊外，顾云思也是听到了风声，就立刻赶过去。
“对了，”想起这事，顾云思问道，“那次你在郊外，和谁在一起？为什么鹿青酩看起来像是要杀人？”
楼玥桥目光顿时变了，皱眉道：“这什么时候的事？”
“他回来那天。”
不知为何，在好友的注视下，鹿冰酝莫名心虚了起来。
他端着茶杯，掩住唇：“没有谁，就是那个林氏伯爵府的人。”
顾云思：“难怪那天我就看见他被人押着伏法了，原来是你叫人做的。我还以为那是楼星环的人。”
楼玥桥盯着茶杯后面的人，眉头皱了皱，却也没说话。
鹿冰酝另起话题：“庆王回来了。”
说到这个，楼玥桥瞬间拉下了脸。
顾云思：“……嗯。”
气氛渐渐有些凝固，偏鹿冰酝还没发现，舒舒服服地喝他的茶，还赞了一句：“扶桑楼的冬茶越来越不错。”
顾云思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楼玥桥，又转了过来：“阿云，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鹿冰酝问道。
“庆王回来，人们太多揣测了。就比如楼星环在庆王一事中扮演什么角色，或者你现在在凉王府又是什么角色。阿云，你没考虑过吗？”
鹿冰酝略略思考了前一个问题。
人们对于楼星环的揣测，无非是有没有弑父。
上辈子楼星环心狠手辣，说不得会不会弑父，但这一世的楼星环，还算根正苗红。而且善于隐藏，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会露出真面目来。
再者，庆王死的那天，楼星环看起来还挺伤心的。
鹿冰酝晃晃脑袋，道：“我准备今天就和离。”
楼玥桥原本还想说什么，闻言，愣了愣：“今天？”
“对。”鹿冰酝说，“不过不是由我出面。”
毕竟定下婚约的时候没有他，和离的时候他也不会在场。
--
鹿冰酝听到的传言是一个样，到楼星环耳朵里的流言又是另一个样。
在去庆王院子的路上，他就又听见了下人说的话。
身后的小厮正要上前，楼星环抬手阻止了。
花窗掩映，两个人一边洒扫，一边说话。
“王妃最近是不是在跟小王爷生气啊？”
“没吧。”
“怎么没，你看那天在湖边，王妃和他针锋相对，不假辞色的样子。我就远远看着，都觉得冷飕飕的。”
“小王爷脾气也不是很好吧，他们有没有吵起来？”
“这倒没有，不过我看小王爷被王妃说得仿佛要跪下去了。”
楼星环身后的小厮吓得后背冒汗，偷偷看他神色，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不虞之色。
小丫鬟听到这话，赶紧抬头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才抹了把汗：“这话不能乱说，有损小王爷的威望。”
“为什么呀，作为继子，他对自己的养娘……不对，王妃那养法儿，跟养父也差不多了……对自己养父恭敬一点，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老爷回来了，一切都未可知。”
“好吧。”丫鬟提着扫帚，忽然道，“姐姐，我问你啊。你有没有觉得小王爷看咱们王妃的眼神，特别不同？”

第35章 夫妻之名
长廊下，楼星环负手而立。
有风吹过，黑金色的朝服更衬得他身高优越，挺拔修长，黑发拂过他的肩膀。站在一旁的小厮只觉得凉王目光冷冷的。
可若细看，就能看到他漆黑的双眸里仿佛跳动着两团鬼火，明灭不息。
花窗里面，窃窃的私语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小丫鬟急切地争辩：“不是啊，小王爷看王妃的时候，就跟、就跟王妃看到糖斋的新品一样，特别相像。”
“哪里像了？我根本都瞧不出来，是你这脑瓜子瞎想的吧。”
“才没有！我眼睛可敏锐了，王府里有几个狗洞我都知道。”
“……扫你的地。”
“我是觉着吧，王妃对小王爷有养育之恩，小王爷对他有所依恋是正常的。问题是，现在老爷回来了，这闲话可就多了。”
“哦。”
“什么闲话呢？就比如，之前老爷不在的时候，有人会说寡夫和继子那什么，见面都要避点嫌，现在就会猜测，一个夫君，一个养子，王妃会亲近哪一个呢？”
“嗯。说吧，你是前面那个，还是后面那个，还是说，你两个都是？”
景墙花窗外。
楼星环低头，整了整袖子，一言不发地走了。
小厮问他：“王爷，不去找庆王了吗？”
“不了。”楼星环淡道。
一刻钟后，王府祠堂。
厅堂高大，屋脊瓦垄，连檐青石板。一府家庙，牌位整齐罗列，堂号肃穆大气，金字匾高悬于正厅。香火旺盛，烛光红彤彤的，远远望去，如同一轮升起的太阳。
庆王到的时候，见到族里有名望的长老都齐了，微微愣了一下。
“父亲。”楼星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管家推着轮椅，闻声让开，行礼道：“三少爷。”
“嗯。”庆王应了声。
刚才楼星环的人去他的院里，说凉王有事要说，请他到宗祠一趟。
他的眼睛敷了三天的药，已经好了许多，看人时已能清晰可见。
之前回来那天，他只能隐约分辨出他是谁。而且，哪怕是瞎了，他也能感受到来自于楼星环身上浓厚的敌意。
楼星环冷峻的轮廓映入眼帘，让庆王出神了一会儿。
以前，楼星环在他印象中，无非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偶尔侧王妃闹腾，他也不出声求助，只会默默忍受。庆王那时就知道，这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害，只是会忍罢了。所以他也不曾出手管过。
后来鹿冰酝看中他了，将他收在履霜院养着。和楼星环一样，庆王也只以为鹿冰酝是心血来潮，想养来玩玩，没多在意。但因为是鹿冰酝出面，去履霜院的时候，庆王难免多看楼星环两眼。
他越长越大，比庆王想象中的更出色。
和鹿冰酝在一起的时候，庆王也问过：“星环资质如何？”
“不错。”鹿冰酝说。
庆王哂笑：“我以为你选了他，是因为可怜他。”
连鹿冰酝都这么说，那想来资质是很不错了。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一个小……”鹿冰酝想了想，道，“小变态。”
不得不说，他的眼光很准。
庆王想起那天楼星环的眼神，还有针锋相对的话语，就不由自主想感叹一句，阿云用辞特别恰当。
可惜鹿冰酝不在他身边，听不到他的赞美。不然，经历了这一段时间，他估计不能更同意自己当时的说法。
时至今日，楼星环在朝中有许多拥趸，深得重用，势力越来越大。
“父亲在想什么？”
庆王回过神，就见楼星环望着他，眼神似笑非笑。
“……没什么，”庆王说，“就是感叹你长大了。”
楼星环走上来，整理着袖口，然后随手接过轮椅后面的把手：“我还未曾这样推过父亲。原以为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管家略感惶恐，站在一旁，想抢回来，又着实不敢。
他看凉王对父亲的感情十分淡薄，也觉得以庆王那种教育方式，确实应该淡薄。所以怎么也想象不出楼星环和庆王父慈子孝的画面来。反倒觉得鹿冰酝和楼星环更父慈子孝一点。
没想到，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刚好要下青石台阶，轮椅往后一仰，向前平稳滚动，庆王又怔了一下。
“没想到父亲你还会回来。”楼星环笑道。
管家听得胆战心惊。
“……嗯。”庆王咳嗽一声，“听说当时我的葬礼是你一手操办的，辛苦你了。”
这话听起来，也有种不善的感觉。
管家咽了咽唾液，低着头，脚步更慢了。
楼星环道：“不辛苦。”
完了，管家想，他觉得三少爷下一句就是“希望下次还是我来一手操办”。
万幸厅堂到了。
众人看过来。
楼星环松了手，朝他们颔首示意。
“凉王殿下。”长老们道，“庆王殿下，回来就好，吉人自有天相。”
庆王笑了一下：“承各位吉言。”
等他们都上了座，一个长老开口道：“今日，我们承凉王殿下的意思，过来做个见证。”
楼星环一手搭在桌边，面容寡淡。
“你说。”庆王隐隐猜到了什么，顿了一会儿，点头道。
站在楼星环旁边的小厮双手举着托盘。
红色锦绸上，镇纸下压着薄薄的一张纸。
长老拿开镇纸，看了一眼庆王：“鹿小侯爷说，这和离书，是你多年前就与他签下的，是吗？”
“是。”
长老道：“传闻说你去世，这一年多，他也没有拿出来。”
另一个长老说：“我看你们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楼星环喝了口茶。
庆王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楼星环那边看，笑道：“自然是有的，不然十几年前，他也不会愿意嫁给我。”
众人一噎。
他们原本是想起个话头说下去，谁知庆王接话接得这么利落。
楼星环唇角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签下这东西的时候，父亲还觉得云哥是愿意的吗？”
长老打圆场道：“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应该向前看。”
“我与阿云和离，这和离书怎么会在凉王这儿？”庆王望向楼星环，“且为何他不亲自来，而要你出面？”
楼星环转了转手中的茶盏。
“鹿小侯爷有事要忙。”长老以手掩唇，咳嗽一声，“就全权托由凉王殿下处理了。”
庆王不语，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楼星环看到了，眼里浮现出些讽意。
“既然和离书是真的，那大伙儿今天就做个见证吧。”长老说，“庆王殿下与鹿家小侯爷……”
“等等，”有人疑惑地问道，“这段姻缘有陛下旨意，不能和离的吧？”
长老看向楼星环。
楼星环微微一笑：“已经呈给皇上看了。”
“那就好。”长老点点头，对他的周到感到满意。
庆王不再说话了，望向外边的天，看起来很平静。
长老宣读了一段和离书的内容。
内容是鹿冰酝找人写的，言辞委婉，情真意切，但其实可能他自己都没看过几眼。
“……夫妻二人，既已难归一意，且愿各归本道。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祠堂屋檐上，融化的雪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
等其他人都走了，庆王也没有动。
楼星环擦了擦手，起身欲走。
庆王忽然道：“楼星环。”
楼星环回头。
“我知道你的心思。”他慢慢道，“别人看不出，可我看得出来。”
楼星环缓缓一笑：“是吗？”
管家在外面候着，偌大的祠堂里，只有他们两人。
一父一子，一坐一立，日光照进来，切割了光影。
庆王看着投射进来的影子：“我原先觉得，你或许只是出于对阿云的依赖，才这般与我不善。”
他没有假死的时候，时常去履霜院。
所以也经常能看到楼星环和鹿冰酝相处的情景。
夏天，大的半躺在摇椅上，恣意轻松，小的一边摇扇子，一边趴着翻书看，偶尔还会出声问。
楼星环抬头，看到他，神情却没怎么变。
一直到鹿冰酝发现他，楼星环才淡淡喊声父亲。
之前没怎么留意，现在察觉到楼星环的心思，一切都豁然开朗。
楼星环没说话。
“你喜欢阿云，是吗？”
楼星环抬起眼皮：“父亲，世上没有哪一个规矩不允许我喜欢他。”
庆王道：“是，没有明文规定，可无形的规矩太多了，你做了一府之主，应当明白。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和离书拿出来了，在世人心中，他也依然是你养父。”
“我不在乎世人的看法，云哥也不会在乎。”
“你在不在乎有什么用。”庆王怒极反笑，他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出这么激动的情绪，声音不可谓不严厉，“你这种心思，只会害人害己。”
楼星环却又反问了一句：“是吗？”
庆王胸膛起伏了一下：“我希望阿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楼星环淡道：“他知道。”
庆王的眼神顿时变了，抓着扶手坐起来：“……你说谎。如果他知道，他不可能还留在……”
“你认为他知道之后就会离开王府吗？”楼星环冷笑道，“父亲，哪怕你和他有夫妻之名十几年，我也比你更了解他。”
庆王有些颓然地靠坐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楼星环继续说道：“父亲，从一开始，你未经他允许，就向皇上请旨赐婚的时候，你就没有与我相争的机会了。”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鹿冰酝是怎么样的性子。
别人他要做一件事，必须他愿意。
这种认知，仿佛刻在了楼星环灵魂里。

第36章 一己之私
“父亲，这十几年来，他没有离开王府，你道是因为喜欢你吗？”
楼星环神色淡漠，目光却锋锐极了，紧紧盯着庆王的眼睛，带着极强的穿透和审视，仿佛要把他父亲看穿。
明明他就站在那儿，语气平静，但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野豹子。
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将人的喉咙撕碎。
庆王扣着扶手，面色隐隐发青。
楼星环那句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掩藏的伤疤。
然而他也没有资格发难，只摇了摇头，道：“我没这么自大。”
楼星环似乎松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他背着光，身材高大，轮廓深邃，是与庆王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成人形象，眼神、言辞都能直击人心。
雪融时的日光刺眼。
庆王只觉得眼睛又开始发痛了，微微垂眸：“楼星环，我只是想劝你，流言并非如你所想那般无力，相反，它杀人不见血。你不要因为一己之私，就将他拖下水。”
毕竟，他自己就因为私心，而强行把鹿冰酝娶进来。
庆王妃的身份，已经让鹿冰酝失去太多了，比如男人看重的功名成业、生儿育女等美满生活。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虽然他这个前车之鉴说这样的话并不可信，但的确出于一番肺腑。
庆王看得出来，楼星环这个人，只要抓住了猎物，就绝不会放手。
以鹿冰酝的性格，早晚会两败俱伤。
楼星环笑了一声：“放心，父亲，我不是你。”
庆王叹口气：“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不想看到阿云受到伤害。”
“他已与你和离，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他的事，也不需要父亲你操心。”
他这副样子，就好像他才是鹿冰酝以前的夫君，而不是鹿冰酝抚养的继子。
庆王看着，忍不住扯起嘴角，冷冷一笑：“他要不要我操心，也还轮不到你管。”
“父亲就好好养伤吧，免得又浪费一次他的心血。”
楼星环转身便走。
庆王皱着眉，忽而弯下腰，用手帕捂着唇，剧烈咳嗽几声。
管家战战兢兢地跑进来，替他拍背顺气：“老爷，怎么样？老奴去为您叫鹿公子来？”
“不、不必。”庆王缓过来后，摆手道。
管家应是：“方才三少爷离开的时候，好像不是很高兴。是不是他惹老爷生气了？”
“没有。”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空气中的尘埃慢慢飘落。
管家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老爷，您与鹿公子，真的……”
“嗯，和离书是真的。”庆王说。
“唉，”管家叹口气，“恕老奴多嘴一句。老奴虽然不懂南风，但也看得出来，老爷你是喜欢鹿公子的，什么都愿意纵着他。”
庆王：“那也得看阿云他乐不乐意。”
“这倒也是。”管家嘀咕一句，“还是老爷你懂他。”
庆王摇头一笑，不置可否。
--
小厮在外面等着，看见楼星环出来，连忙上前：“小王爷。”
“备马车。”
“是。”小厮立刻喊人去准备马车，然后看了看楼星环的脸色，道，“小王爷心情似乎不错。”
楼星环“嗯”了一声。
“王爷准备去哪里？”小厮问道。
“顺宁侯府。”
马车上，街市热闹的吆喝声隐隐约约，楼星环闭目，手指敲着糖银匣子，声音清脆而有律。
刚才在祠堂的时候，他就是在试探。很明显，上天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鹿冰酝不是因为喜欢庆王才嫁进来，也不是因为喜欢才留在庆王府的。
庆王的言辞，无不表明这一点。就连庆王自己，也确定鹿冰酝不喜欢他。
楼星环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从来没说过，他有多害怕鹿冰酝当初是因为和庆王两情相悦才进王府的。
这把刀，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悬在他头上。刀面处锋利光洁，由他的嫉妒、怨恨、不服凝结而成。
只有鹿冰酝，是刀鞘。
从前庆王死了，楼星环不能和死人比，只能努力抹掉庆王在鹿冰酝心中的位置。然而那刀始终提醒着，鹿冰酝或许曾经喜欢过他父亲，这让他辗转难眠了许多年。嫉恨与不甘，如蚁啮咬着他的心。
幸好，鹿冰酝并没有。
就算他确实为庆王的死流过泪——多少夜，鹿冰酝在葬礼上红着眼睛那一幕，时不时刺痛着他的心——经此一番，楼星环无比乐意按照自己的希望，将其归结于鹿冰酝医者仁心，只是为自己的患者死去而悲伤。
楼星环低头，看着手掌心的玉坠子。
那是鹿冰酝第一次给他的东西。当时他孤立无援，满心怨念，对这府里的所有人，都怀有冷漠的恨意。只有鹿冰酝不一样。他的人生，似乎从遇见鹿冰酝开始，就开始变了。
玉坠子本来是一只白玉兔子，经过多年的摩挲，轮廓边缘变得越发光滑。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能将它包住。
--
另一边。
和好友告别后，鹿冰酝回了侯府。
一进鹿母的院子，就听到女人的笑声。
燕媛：“他刚才是不是踢我了？”
“是啊，他喜欢你。”鹿母温温柔柔道。
鹿冰酝看向自家亲爹。
亲爹脸色很不好，不知道摆臭脸给谁看。
炉子起得很旺，暖和极了，下人在一旁伺候，看起来其乐融融。顺宁侯爷站在鹿冰酝身边，咳了一声。
坐在一起的两人这才抬头看过来。
“阿云你回来了！”鹿母霍地站起来，立刻就被燕媛扶住。
“母亲。”鹿冰酝喊道。
顺宁侯爷皱着眉，走过去，牵着鹿夫人坐下：“小心点。”
燕媛耸耸肩，也坐下了。
顺宁侯爷道：“这位是你母亲的朋友，来珩国作客。”
“我知道，”鹿冰酝懒洋洋道，“燕姨。”
燕姨和善地笑了笑：“阿云很孝顺长辈。”
顺宁侯爷嘴角抽了抽。
燕媛来侯府住了几天，就霸占了鹿夫人几天。他可不像夫人那般大度，只觉得这个故意让人误会、故意让他们不和的燕媛，特别心机。
在知道鹿青酩不是自己的私生子后，顺宁侯爷简直是如释重负。
鹿夫人道：“阿云，你回来住几天啊？你看你，在外边都消瘦许多，我这些天多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
“好。”鹿冰酝回答道，“我可能住很久吧，毕竟刚刚和离。”
“啊？”鹿夫人惊讶。
燕媛没什么反应。
鹿冰酝：“我与庆王和离了。”
鹿夫人高兴道：“真的！太好了，我立刻着人祭拜下祖先……”
顺宁侯爷沉声道：“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不突然，”鹿冰酝道，“就是你们或许要有个儿媳了。”
“啊？”
这下子，三个人都惊讶了。
燕媛眼睛眯了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鹿冰酝收回目光，抿嘴笑道：“怎么，不欢迎新儿媳？”
“傻孩子，” 鹿夫人道，“我们不知有多期待。只要你喜欢，我们就高兴。”
顺宁侯爷也十分欣慰。
当年因为赐婚的缘故，鹿冰酝不得不嫁去庆王府。然而要他侯府的男子去嫁人，他当然一万个不乐意。
现在好了，和平解除了婚约，鹿冰酝就自由了。
鹿冰酝笑道：“只是或许，不一定能成。”
顺宁侯爷道：“你有这个意思就好。为父就怕你不上心。”
燕媛安安静静做她的背景板。
鹿夫人问道：“是哪家姑娘啊……”
话未说完，一个下人来报：“侯爷、夫人、二少爷，凉王殿下来访。”
“快请进来。”顺宁侯爷道。
鹿夫人要起身：“那我们就……”
“母亲坐下来，我们一起说说话。”鹿冰酝摆手，吩咐道，“拿些酒来。”
“是。”
院子里新栽的花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丝炭如银，温暖如春。
楼星环进来：“侯爷、夫人安好。”
“殿下同安。快坐下。”
楼星环坐了下来，望向鹿冰酝：“云哥，你嘱托的事，我都办好了。”
他的衣服仿佛带着外边的霜气，眉眼却很柔和。
鹿冰酝接过下人递来的雪盏，衬得指尖也莹莹的。他抬眼，举了一下酒盏：“那就敬你一杯。”
燕媛看着，笑意渐渐淡了。

第37章 认祖归宗
侯府下人候在一侧，低眉顺眼，不敢多瞧，安守本分。
五人围炉而坐。
自鹿冰酝抬手举起酒盏，几人当中一时沉默。
暖炉安静燃烧着，雪光如春光，温柔又松然。
下人给他们都斟了酒。佳酿盛在五瓣莲酒盏里，色泽如琥珀，气味醉人。
顺宁侯爷看了看自家儿子，又打量了下面前的楼星环。
凉王也微微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很年轻，比鹿冰酝还小几岁，剑眉星目，轮廓俊美，但是从气势上看，他隐隐强大过在座的任何一人。
顺宁侯爷在朝中与他多有交情，一向清楚他并非善类，手段果决狠厉，丝毫不比庆王要差，反而超出其锋芒。今天令他惊讶的是，楼星环眉目温柔了一些，仿佛揉碎了往日的冷漠。
着实叫他惊奇一番。
反而鹿夫人更习惯此幕——毕竟她常去庆王府作客，而侯爷不常去，因此见得少。
“多谢云哥。”楼星环道。
他目光紧紧盯着鹿冰酝，却没有逼迫人的意味，泛着光，有点儿像一头大狼狗叼回了主人要的东西，然后讨赏的兴奋。
然而待顺宁侯爷再仔细看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楼星环眼神沉稳极了，一点也不居功自傲。
果然是错觉，他想。
燕媛很本分地没有插话，转头看着鹿夫人，柔声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鹿夫人手边的不是酒，她也没有喝，点头道：“是有点累。”
“我扶你进房歇息吧。”
“我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燕媛循声望去，看到是顺宁侯爷，大方地笑了笑：“还是侯爷来吧。”
“自然。”鹿父矜持地颔首。
鹿冰酝不耐地啧了一声。
楼星环对此视而不见，眼里只有面前那个人。见他不高兴了，出声道：“云哥，我经过糖斋的时候，买了新品。”
鹿冰酝接过他递来的糖匣子，看到久违的糖，脸色好了一点儿。
为了牙齿好，他已经好久没吃过了。
“乖。”鹿冰酝道。
顺宁侯爷和鹿夫人走了，燕媛坐回来的时候，听到他的话，道：“阿云，你喜欢乖巧的小孩？”
“自然，”鹿冰酝单手支颐，转了转空了的小巧酒盏，“谁不喜欢听话的人？”
燕媛但笑不语。
“况且，”鹿冰酝接着道，“侯府里本就有两个不省心的了，再来一个，恼人得很。”
“你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是谁？”
鹿冰酝不答，对楼星环说：“你去我房间候着。”
“好，我等你。”楼星环点头道。
等他离开了，鹿冰酝才转向燕媛：“你想的是谁？”
“我猜是青酩，对吗？”
鹿冰酝不置可否。
“青酩虽然不听我的话，可他在你面前，还是很乖巧的。”燕媛忍不住为自己儿子辩解几句。
“是吗？”
燕媛摇摇头：“我从前叫他回燕国，他为了你，隐姓埋名，不肯回去，到如今，他愿意认祖归宗，也无非是想得到你……”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鹿冰酝微笑道。
他撑着下巴，颈子纤细，椅子铺着白狐貂皮，衬得他肌肤越发雪白，通透如冰，琥珀色的眼眸含着讥讽的笑意。
燕媛晃神了一下。
若不是她心有所属，她可能当真会被迷惑。
“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燕媛反问道，“我们燕国的人，喜欢谁，就一定要得到她。”
鹿冰酝无语。
燕媛道：“当然，小姐和小公子一辈子都顺风顺水，或许并不明白我们这些人的想法。”
她口中的小姐，就是鹿夫人。
鹿冰酝无法苟同，往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哦。”
燕媛往外面看了一下：“阿云，你不要告诉燕姨，你和你的继子有一腿。”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听到“有一腿”这种形容的时候，鹿冰酝还是差点儿噎着了。
他面不改色：“不可以吗？”
燕媛看上去并不信，她摇摇头，道：“你看他的时候，眼中并没有那种感情，阿云。”
鹿冰酝难得有耐心，道：“有些东西，不是肉眼可见的。”
燕媛还要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鹿冰酝一改方才的懒散，眼尾稍稍挑起，光芒凌厉而夺目：“这里没有别人。燕媛，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弟弟怀有敌意？”
燕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弟弟？”
鹿冰酝没说话。
燕媛随即想到他的医术，摇头道：“不会的。”
她说：“我一直很期待她的孩子降生，可是你们都不像她。”
鹿冰酝立刻察觉到上辈子她伤害洛酌，并不是因为身份，而是与性别有关，不动声色道：“所以呢？”
燕媛的眼里染上了癫狂的色彩。
“我能听得到，她肚子里的小孩是女孩。她以前说过的，会给我一个小女儿。”
困扰了鹿冰酝好久的谜题终于解开，他只觉得荒谬。
燕媛：“不行，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上。如果她做不到，我可以为她做到。”
“燕姨，趁现在所有事情都可以挽回，我劝你早日停手。”鹿冰酝冷眼看着，起身，道，“如若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来人，送客。”
燕媛几乎失魂落魄地走了，看上去或许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鹿冰酝端起已经放凉了的酒，一口气喝完。
--
鹿冰酝的房间。
虽然主人很久都没有回来，但空气中依然漂浮着楼星环熟悉的气息，是那种淡淡的草药香气，清苦而好闻。
他站在房中，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目光却分外灼热，几乎是有些贪婪地打量着四周。
门口突然有了动静。
楼星环立刻回头，怔了一下，忙走过去，扶住他的手，声音很轻：“云哥？”
鹿冰酝雪颊酡红，像飘着红云，眼眸含水，如江南朦胧的雨季。
然而他眸色还是冷淡的，摇了摇头：“我没醉。”
“是，没醉。”楼星环轻轻松松地半扶着他，放到榻上，熟练地顺毛道。
鹿冰酝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看着楼星环蹲下去替他脱了靴子，翘长的睫毛动了动。
漆黑发丝如瀑，垂落在榻上，楼星环忍住了摸他眼睫的冲动，却没忍住摸他头发的手，整了整鹿冰酝的长发，道：“云哥，累了就放心睡吧。”
被子整齐叠在一侧。
鹿冰酝懒得伸手，穿着罗袜的脚踢了踢被子。
看在别人眼里，简直是会心一击。
楼星环下意识咽了咽唾液。
鹿冰酝不满道：“我冷。”
“好，不冷。”楼星环展开锦被，盖在他身上，又去炉边亲自加了炭。
等他回到榻边的时候，鹿冰酝已经闭上了眼睛。
楼星环不欲打扰他，静静看了片刻，却又不舍得离开了。然而多待下去，只会越来越控制不住。
转身时，身后忽然响起鹿冰酝的声音：“楼星环。”
楼星环“嗯”了一声，转过头。
鹿冰酝没有说话。
楼星环走过去，蹲下去，半跪着看他：“小爹？”
鹿冰酝依然闭着眼睛：“你不许强迫我。”
“……我怎么会？”
鹿冰酝睁开眼：“也不许伤害我的家人。”
他总是漂亮娇气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第一次鹿冰酝对他提这样的要求。
楼星环的心都要化了，眼神也是，望着榻上的人，犹如望着毕生的珍宝：“我不会。”
说完这话，房间一时沉寂了下来，气氛却格外灼热。
正当楼星环紧张到忘记呼吸时，鹿冰酝就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
“你走吧，我睡了。”
“……嗯，”楼星环道，“小爹，我等你。”
关上门，止善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凉王殿下，你怎么会……”
“他歇下了。”楼星环道。
止善：“哦哦，奴才小声点。”
楼星环走了。
一路上，他无时不在回味方才的话，一颗心扑通跳个不停，恨不得融化成一罐蜜糖，将那人放在心尖上浸泡着。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不能失去警惕。
鹿冰酝说那样的话，无非是因为和燕媛待了一会儿。
燕媛看鹿夫人的目光，和鹿青酩看鹿冰酝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做儿子的那个，更深沉，也更幼稚。
之前鹿冰酝对他说，只要他将鹿青酩引出来，他就给他一个机会。
其实不用他说，楼星环也会将他斩草除根。
只是看上去，鹿冰酝想亲手解决。

第38章 揣测纷纭
鹿小侯爷与庆王和离的消息，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长平。
想登门拜访的有如过江之鲫，打探消息的有之，问亲交友的也有之。
和离书交出去后的一个月，鹿冰酝都没有回凉王府，只待在顺宁侯府。
按理说，若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和离，两位当事人应当有所避讳，特别是作为嫁人的那一方。可一来，鹿小侯爷和庆王的身份都绝非普通人可比，二来，鹿冰酝并不是藏着掖着的人。
有些交情的人来拜访，他有兴致了便邀进来坐坐。
相反，庆王却倒显得更加不耐烦，一开始还愿意搭理，后来干脆闭院谢客。
有好事的人想从楼星环那里打探消息。楼星环作为王府的主人，对外只说父亲要安心养病，和离是他们两人一起做的决定，说辞无懈可击，堵得人问不下去。表情既不见欢喜，更不见悲伤，冷漠至极。
于是，有人猜测，楼星环盼着这一天盼了很久了。毕竟庆王失去王府大权，鹿冰酝又不在王府了，那主事的就只有楼星环一人，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总而言之，揣测纷纭。
早春到了，寒雪梅中尽，微风柳上归。
淡淡的草药味弥漫，药罐咕嘟咕嘟冒着声响。
长廊下，画帘轻动，鹿冰酝伸了个懒腰。
鹿夫人问他：“阿云，这阵子你都在弄什么呀，又遇上什么疑难杂症了吗？”
“已经不是疑难杂症了。”
鹿夫人坐在摇椅上，肚子微微显怀。鹿冰酝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有没有闹你？”
“没有，他很乖。”鹿夫人温柔道，“对了，止善说你给他起了名字，我能听听吗？”
鹿冰酝脸红了一下：“没，就起了个小名。”
“那大名以后再起。”鹿夫人说，“小名叫什么？”
“小勺子，行不行？”
鹿夫人一愣，抿唇而笑：“这么可爱。”
鹿冰酝撑着下巴：“以前做过一个梦，满月宴上，他在抓阄，抓了个银勺子。”
后来他就有了名字，不过，这条幼小的生命所联结的名字，在那个梦里，只存在了短短几个时辰。
鹿夫人摸摸他的头发：“你起的，肯定都是有福气。”
鹿冰酝笑了笑。
不知想到了什么，鹿夫人有些出神，声音也低了下去：“很久之前，你父亲和我说，他那晚喝醉了，什么也记不清。更没记得是否真的做错了事……我还当是他的借口。阿媛也告诉我，她和侯爷是被人陷害的，他们什么都没做过。”
鹿冰酝静静听着：“那你原谅燕姨吗？”
“都过去了，好歹姐妹一场，我不想再追究。我也是看着青酩长大的，他和你那么要好。”鹿夫人将发丝拨到耳后，“当然，想要回到从前是不可能的了。”
鹿冰酝不语。
他母亲是个很温柔大度的人，无论前世还是今世。可那是她不知道真相之前。
……
相比他那个远在边疆，几年都没回来一次的兄长，鹿夫人明显更疼他多一点。
然而都是血亲骨肉，她谁都疼爱。
距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鹿冰酝的睡眠反而越来越香。毕竟有了经验，药材也早早准备齐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楼星环时常来顺宁侯府，落在不同的人眼里，意味各不相同。
这一天，他过来时，鹿冰酝正在院子里看花。
“云哥。”楼星环喊道。
鹿冰酝头也不抬：“你好闲啊。”
楼星环面不改色：“是有点。”
鹿冰酝用小铁铲子松完土，交给下人。
止善端着洗手盆：“少爷。”
鹿冰酝撩了撩水，洗干净手，正想拿起手帕，手帕却被楼星环率先拿了过去。
楼星环一言不发，轻轻握着鹿冰酝的手腕，一点一点为他擦干水珠。
自觉到令人害怕。
止善看着这一幕，莫名一抖。
最令人害怕的，还是他家小少爷的态度。
鹿冰酝并不怎么喜欢别人碰他。以往，楼星环还小的时候，他还当他是个小孩子，偶尔摸摸头鼓励一下。自从楼星环长大，鹿冰酝就很少和他有接触，至少止善就没怎么看过他对楼星环和颜悦色的样子，有时还是耍性子抓弄凉王殿下给他洗脚跑腿什么的，才肯多给点笑脸。
总之不怎么上心。
然而现在，鹿冰酝就这么伸着手，极其习惯了似的，任由楼星环动作。
他还弯着唇，说：“可以了。”
“嗯。”楼星环松开他的手，看上去颇为恋恋不舍流连忘返。
止善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安静的氛围被人打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少爷！不好了，二少爷！”
“慢一点。”鹿冰酝慢悠悠道，“说吧。”
下人一边喘气一边道：“大少爷那边的人来信说他染上鼠疫了！老爷夫人让奴才来禀告您，去厅堂一趟。”
军营里鱼龙混杂，稍不注意就会引来肮脏的东西。鼠疫，向来令人闻之变色，发病剧烈，死亡快速，至今都没有有效的药物能完全治疗。
止善一惊，连忙看向鹿冰酝。
鹿冰酝点头：“知道了。”
等仆人都退下，他转过头，问楼星环：“那东西都送去了吗？”
“嗯，今天应该就到了。”楼星环道，说完，他往前一步，握住鹿冰酝的手，“不会有事的。”
鹿冰酝睨他一眼：“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担心的样子吗？”
楼星环顿了顿。
确实不像。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想要再靠近一点的心。
他说：“云哥，别太操劳。”
鹿夫人说鹿冰酝这个月都没怎么空闲，想来是在为这件事而操劳。
鹿冰酝：“快了。”
楼星环：“我陪你去厅堂吧。”
鹿冰酝点头。
走廊里，楼星环忽然问他：“云哥，你为什么会知道鹿将军会染上瘟疫？”
之前，鹿冰酝让他给军营送东西过去，里面就有一张药方和一包药材，那药材都是同一种东西，为燕国独有，长在极寒之地。
“我没有逼问你的意思，”楼星环补充道，“我是怕待会儿侯爷问起，我们口径不一样。”
鹿冰酝看了他一眼：“你习医还是我习医，你还怕我回答不了？”
楼星环被骂，还挺开心，笑道：“是我多虑。”
--
厅堂。
鹿夫人脸色微白，靠在椅子上，燕媛握着她的手，似乎在安慰她。见到他们来了，抬头看了一下便移开了目光。
顺宁侯爷急得来回走动：“你来了！快，阿云，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治疗鼠疫的法子？”
鹿冰酝还没说话，他就否认了：“不会的，你祖父就说他没有，你自然也不会有……那如何是好？”
“侯爷，”楼星环沉声道，“云哥已经研制出方子了。”
顺宁侯爷惊喜道：“真的？”
燕媛扶着鹿夫人过来，鹿母抓着鹿冰酝的手：“那、那我赶紧叫人送过去……”
“别急。”鹿冰酝说，“已经送到了，想来不久兄长就能痊愈。”
“太好了！”
顺宁侯爷松了一口气，然后想到军中还有其他士兵，道：“那、我去禀告皇上，将需要的药材都运过去。”
鼠疫毕竟传染性极其强，一旦有一人染上，周围的人也都在危险之中。况且，以军营那种环境，风险更加大。
楼星环沉稳道：“不用担心，都在准备之中了。军营不会出大问题。”
他浑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顺宁侯爷一把年纪，被年轻人的情绪感染，这才镇定下来：“那就好。”
果不其然，等缓过来了，顺宁侯爷问道：“阿云，你是很早就收到消息了吗？”
“嗯，”鹿冰酝脸色不变，“其实不止在西疆军营，在长平，也有……”
话音未完，身后传来动静。
下人来报说：“侯爷，豫王府的小王爷来了。”
“快请进来。”
众人都猜到他来是为了什么，鹿夫人神色有些倦怠，燕媛说：“我扶你回房休息。”
“好。”
鹿冰酝叮嘱道：“母亲，你放心。”
“嗯，我明白。”
楼玥桥进来时，厅堂里只剩他们三人。他先抱拳行礼：“侯爷安好。”
“不必多礼，快坐。”
楼星环和楼玥桥相视一眼，随即同时望向鹿冰酝。
鹿冰酝：“……你怎么来了？”
楼玥桥：“你兄长的事，我知道了。”
顺宁侯爷：“这个我们已经有办法了，小王爷不必担心。”
楼玥桥一愣：“那就好。”
楼星环一如既往盯着鹿冰酝。楼玥桥仿佛在质问为什么楼星环会在这里。
鹿冰酝接受着两方的目光，坐得自在。
顺宁侯爷敏锐地感觉到了与众不同的氛围，疑惑道：“二位殿下是否有话要说？”
楼玥桥低眸。
楼星环从善如流：“是。”
“哦，是什么事？”顺宁侯爷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鹿冰酝似乎猜到了，忽然皱了皱眉。
一个小厮走到楼星环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事，随后恭敬地退下。
楼星环看了看鹿冰酝，才道：“侯爷恐怕还不知道，长平也有鼠疫的迹象。”
“什么？”
顺宁侯爷立马坐直了身体。
楼玥桥：“确切吗？”
“嗯，是燕国来的患者，暂时只有两个，已经控制住了。”
鹿冰酝眼里仿佛闪着光。
楼星环看了他一眼，声音似乎含着笑意：“是云哥之前就叫我盯着的。”
楼玥桥“嘭”的一声放下茶杯，面无表情道：“……看来传言所虚，你们关系依旧不错。”
顺宁侯爷：“既然已经控制住了，那阿云，你就不必亲自去看了。”
毕竟是传染病，一旦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鹿冰酝：“爹，你猜我会不会去？”
顺宁侯爷：“……”
鹿冰酝：“我有分寸的。之后我可能不回家住了。”
王府人多，他不方便回去，鹿母有身孕，他就更不能冒着这个风险回家了。住客栈或其他朋友家里，他也于心不忍。
楼星环很快就道：“云哥，王府旁边那处良宅，我已经买下来了，也修葺得不错，你要是不介意，可去那里住。”
鹿冰酝：“……”
说吧，你这屋子多久前就开始准备了？

第39章 游刃有余
自古以来，鼠疫为祸剧烈。若染上这种病，病人身上会生赤子、出现黑斑，久而久之，四肢腐烂，肌肉坏死，药石无效，死去时痛苦异常。
燕国历史上就有过一次大规模的鼠疫爆发，在死亡面前，不分高低贵贱，“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死伤无数，全国上下，哀鸿遍野。那个时候，焚化的烟灰都比得上珩河水，血与火交织着。由此，鼠疫二字，令人闻风丧胆。
珩国倒是没有爆发过，但几乎所有人都耳闻过那场惨烈的疫病。
而以上一世的历程来看，珩国很快会面对同样的祸患。祸患源头是两个已经染病的燕国人。
鹿冰酝深知鼠疫传染之快之隐蔽，很久之前就让楼星环严格检查入京的燕国人。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楼星环的人就注意到有两个燕国人，接受检查的时候，缩着手不敢让人查看。另一个人看到他们要掀开袖子，当场就说不入长平探亲了，企图溜之大吉，被珩国的侍卫立马制住。
侍卫们听从楼星环的命令，早已暗中准备好，带了手套，按住人，掀开他们的袖子一看，上面布着几颗红点，已然开始溃烂。
一个月后。
两个燕国人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住着，由专人看守。
侍卫们训练有素，看守得滴水不漏，连饭食都是从门窗送进去的，所有从里面出来的东西，一概送去焚毁。
那俩人从一开始的忿忿不平，扒着窗要逃跑，到现在的安静无言，默默听从医师的嘱咐，乖乖喝药。
这天，春意来临，屋子角落不知名的花儿开了。
一个白衣人走了进来，戴着幂篱，雪色轻纱随风而动，微微露出那人漂亮的下颌线条，如行云流水，白皙胜雪。
侍卫纷纷行礼：“鹿小侯爷万安。”
白衣人不说话，后面的仆人看起来也衣着相貌不凡，代他问道：“他们还闹不闹？”
“不闹了，小侯爷放心。”侍卫回答道。
“有劳了。”鹿冰酝颔首。
屋子的窗开着，但侍卫防备如铜墙铁壁，燕国人根本插翅也难逃。
侍卫打开门。
外面的光线照进屋子，亮眼而温暖，两人睁开眼。
侍卫不敢让鹿冰酝进去，踌躇着道：“小侯爷，凉王殿下吩咐过，让属下……”
鹿冰酝没有进去：“知道了。”
侍卫这才松了口气，敲敲门：“大人要问你们话，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回答！听见没有！”
两个燕国人相觑一眼，咽了咽唾沫，点点头。
鹿冰酝就站在门口，抱着手，声音凉凉的，道：“晚上还有没有寒战发热？”
“没、没有了。”一人结巴道。
“肢节酸痛吗？”
“没……有，有，”另一个燕国人立马爬了起来，两眼发光地要扑过来，被侍卫拦住，“这个有的！大夫，我们是不是没救了？”
这段时间，他们就这样被关着，虽然好吃好喝，还有大夫过来看病，但从来不和他们说话，怎么问也不曾告诉过他们的病情如何，使得他们心急如焚。
鹿冰酝动都没动：“身体有救，脑子是没得救了。”
两人顿时喜上眉梢：“多谢大夫！”
侍卫搬了张太师椅过来，鹿冰酝悠哉悠哉地坐下，道：“我听闻有恩必报是燕国人的优良传统，是吗？”
“……是。”一人硬着头皮道。
“那你们带着病来我们珩国，又吃了我们的药，用了我们的人，是不是该个交代？”
这一个月的紧闭几乎让他们的防线崩溃，来珩国之前做的心理准备都没了。他们低着头，没有回答。
鹿冰酝：“我知道，有人挟持了你们的家人，你们或许是迫不得已。”
两人一震。
“大道理我不爱讲，”鹿冰酝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白纱下的面部轮廓若隐若现，“说了你们也听不懂。但既然来了，有件事我就顺便说了——”
燕人紧张得直咽口水。
“燕国太子需要染病的人来珩国作乱，怎么这么巧，他一需要你们就染上了？又那么巧，你们刚染上就被人找上门？”
“不可能的！”一人听了，立马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大喊道，“我们是为了燕国做贡献，哪怕你救了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心也不可能向着你们珩国！”
鹿冰酝“哦”了一声，整整袖子，起身走人。
极其利落。
眼见着人真要走了，燕人急了：“是我说错话了！恩人！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珩国侍卫目送着鹿冰酝离开，才回过身，面无表情道：“安静。”
--
离开那间关押燕人的屋子后，鹿冰酝去了鹿家的医馆。
虽然控制得及时，但他们在路上不知接触过多少无辜的百姓。
为此，官员派人去挨家挨户询问有没有身上长斑的人。
“大夫，我这两日头痛得很，夜不安枕，手臂还痒，好像要长脓包了，我是不是染上鼠疫了啊？”
隔着一段距离，大夫仔细查看他：“无大碍，别多想。喝几服药，清血热就好。”
相比前世的混乱如人间地狱，这一世的长平，安宁得不像话。
鹿冰酝没有打扰他们，带着止善离开了。
止善问道：“少爷，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鹿青酩做的啊？”
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鹿青酩离开珩国都这么久了，为什么突然要安排这些？
“猜的。”鹿冰酝道。
止善信了，又问：“那、那他为何要这样做？我们珩国人，有哪里对不起他？”
鹿冰酝淡道：“不知道。”
“好吧。”止善挠挠头，努力当自己信了。
“烂人的想法，也是烂的。”鹿冰酝瞥他一眼，“你不会明白的。”
止善：“嗯……”
这些日子，鹿冰酝都住在新宅里。
当时在顺宁侯府厅堂，顺宁侯爷听见楼星环已经为鹿冰酝准备好了新宅，震惊了好一会儿。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这个做爹的，就没能给自己儿子准备好新府邸，儿子的养子就已经默默在孝敬他儿子了。
楼玥桥眼神波动了一下，皱了皱眉，看了楼星环一眼，话却是问鹿冰酝的：“阿云住不惯的，是吗？”
“……嗯。”鹿冰酝眨眨眼。
不知为何，他又开始有点儿心虚了。
楼星环轻笑，道：“在王府，云哥与我一起住了许多年，同一个院子，我如何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小王爷就不必担心了。”
这话莫名带着挑衅的意味。
楼玥桥面色不善：“你未必太过自信。”
“自信不敢说，”楼星环缓缓道，“云哥对我有恩，我对他上心一些是应该的。”
楼玥桥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眼神越发暗沉。
鹿冰酝：“既然这样，我……”
顺宁侯爷：“既然凉王殿下已经备下了，阿云你就去住吧。也是多年的一番情义。”
他拍了拍鹿冰酝的肩膀，夸起自己儿子来毫不客气：“凉王很出色，阿云你教育得很好。”
楼星环点头，同意道：“是。”
他望着鹿冰酝，抿嘴轻笑，少年人独有的羞涩，出现在他年轻的脸上，虽然不常见，但十分好看。
鹿冰酝想抚额：“那就这样吧。”
看着这三人犹如一家子的模样，楼玥桥眉头皱得更紧，但也没说什么，撇开了视线，抿着唇，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楼星环垂眸，遮住眼中的情绪。
鹿家父子对这两个小王爷之间的暗涌全然不知，还在商量着此次的万全之策。
等他们说完，楼玥桥的目光扫向鹿冰酝：“阿云。”
鹿冰酝跟着他去到院中。
厅堂里面，楼星环和顺宁侯爷谈论着，游刃有余，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在鹿冰酝面前的那种专注。
楼玥桥看着，收回视线：“你告诉我，楼星环对你……是怎么回事？”
鹿冰酝觉得好友这种死板性子肯定是不会同意他又找个男人的，毕竟楼玥桥之前对他舍弃了逃婚计划而真的嫁进王府而表示过不满，时常谋划着让他和离。
虽然现在他和楼星环还不算有结果。
他道：“我不知道。”
楼玥桥打量着他的神色，半晌，松了下肩膀，和缓了过来：“对不起，是我多想了。”
“以后不要了。”鹿冰酝面不改色道。
“嗯。”楼玥桥捏捏他的肩，“既然你乐意去那儿住，那便去吧。千万要保重自己。”
“好。”
雪□□墙环护，垂花院门如拱，花团锦簇，尚是早春，这座宽敞崭新的府邸，已经春意盎然。
鹿冰酝在这儿过得极其舒心。
如果没有人总是过来就更好了。
“云哥。”
鹿冰酝正闭着眼，躺在摇椅上，慢慢摇晃，听到声音，眼睛也不睁开：“来了。”
楼星环将他膝上快要掉落的毯子捡起来：“嗯。困了吗？”
鹿冰酝慢吞吞道：“没。”
楼星环和往常一样，过来和他一起用晚膳。只是刚用完，就有个人进来，神色匆匆，在楼星环耳边低语几句。
楼星环：“嗯，下去吧。”
鹿冰酝：“发生什么了？”
“有家医馆走水了，”看着他站起来，楼星环忙道，“你别担心，暂无伤亡。”
“我去看看。”
鹿冰酝就要走，被楼星环抓住了手。楼星环眉头皱得很紧：“不行。”
“为什么？”
楼星环看起来莫名躁郁，可又说不出理由来，只能道：“云哥，我怕。”
“你怕什么？”鹿冰酝凝视着他的眼睛。
楼星环摇摇头：“我不知道。”
鹿冰酝想起很久之前小楼星环说的那个梦，笑道：“放心，我不往火海里跑。”
楼星环握着他的手，很紧，指节抽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败下阵来：“好吧。”

第40章 我很想你
夜幕如遮，绵绵细雨，似银针，隐约而微小。与此相反，喧闹的叫喊声、呼天抢地的求救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本该安静的夜晚。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快快，都去拿水来！”
街上人影纷迭，熊熊大火燃烧着，火舌吞噬了整个医馆，木架带着火苗，轰然倒塌。
都说春雨贵如油，在这火海里就显得更为珍贵。
很快，火势控制住了。
看到楼星环，侍卫连忙走上来，抱拳道：“凉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有没有人受伤？”楼星环负手而立，神色沉稳。
“回殿下，医馆里的人察觉得早，只有两个大夫受了轻伤，已经包扎好。请殿下安心。”
楼星环点点头。
他背后还有个人，穿着白衣，只是面容隐藏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楚。
侍卫没敢多看，恭敬地退下。
楼星环转身：“云哥安心了吧？”
阁楼上，居高临下，安全又能一览全局。离失火的地方越近，他就越紧张，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上恨不得将鹿冰酝绑在他身侧。
所幸鹿冰酝并没有执意要近距离地观察。
挡在那人前面的身体移开，光线照过来，一点点露出他的容貌。
“谈不上。”
鹿冰酝微微皱着眉，摇头道。
“为什么？”楼星环拉着他的手坐下，一边问，一边倒了杯水。
鹿冰酝鼻子动了动，伸手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我渴了。”
他们来得急，来不及撑伞，头发上的雨丝还未消失，如白糖一般。
楼星环替他擦了擦头发：“不要担心。”
鹿冰酝叹口气。
要是知道为什么，他也不会这样心慌了。
燕媛身边有他的人看着，兄长的病快好了，有潜在危险的燕国人也控制起来了，鹿冰酝想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何莫名悸动了一下。
他甚少有这样的情况，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新奇。
楼星环捏了下他的掌心，重复道：“别担心。”
看着失火的那家医馆慢慢平息了火势，两人正想下楼，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桌上的茶杯都受到了余震，水面晃荡出涟漪。
楼下的人立刻慌张起来：“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不是，是爆炸了！”
楼星环走到栏杆处，眯了眯眼：“是制炮坊。”
鹿冰酝：“与你有关？”
楼星环点头：“近日，有人在制炮坊附近发现了……鹿青酩的踪迹，所以我派人过去追查。”
一提到鹿青酩，鹿冰酝就差不多明白了。
他早该知道，鹿青酩贼心不死，绝不会安分的。
楼星环身边的人上来，道：“启禀殿下，制炮坊发生爆炸，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嫌犯已被抓到，听凭殿下发落。”
鹿冰酝率先问道：“那附近有没有人伤亡？”
“回小侯爷，暂时还没有发现。”
楼星环问：“云哥，一起去吗？”
说不定鹿青酩也在那里。想到这一点，楼星环眸色沉了沉。
鹿冰酝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道：“我不去了。”
楼星环心底既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不安心：“那你随侍卫一同回府，好吗？”
“知道。”鹿冰酝点头。
他难得这么乖巧，着实叫楼星环愣了一下。
烛光摇晃，鹿冰酝眼眸如琥珀，仿佛盛着美酒，酒不醉而人自醉。
这种被蛊惑而又心甘情愿的醉意，遮掩过了楼星环今天一直以来的警惕。
他喉结滚动一圈：“等我回来。”
“罗嗦。”鹿冰酝抿嘴笑了一下，“早点回来。”
楼星环直接愣了。
鹿冰酝俯身拿起水杯，就着温水，吃了颗糖。
从楼星环的角度看，那人抬起的下巴，线条漂亮极了，肤色白皙，如一轮皎洁的月亮。
“嗯，你等我。”楼星环声音微哑。
这是鹿冰酝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还是在知道了他的心思之后。
不可谓不令他激动。
楼星环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藏在冷漠的表皮下，静静等待着他梦寐以求的那一天。
他离开后，鹿冰酝没有走，依然待在阁楼上，从露台往楼下观望。
火是熄灭了，然而留下一大堆炭黑色的屋子骨架，残缺而刺眼。医馆的人看着灰烬，唉声叹气，有人在安慰，有侍卫在排查。
“小侯爷，是否需要备马车回府？”楼星环留下的人问道。
“去吧。”鹿冰酝说。
他背对着那侍从，撑着下巴，揉了揉眼睛，眼角带了点儿困意，声音也低了下去。
“是，属下这就命人备马车。”
身后安静了下来。
鹿冰酝的呼吸慢慢变得平匀，阁楼上静得跟连针掉下都能听见。
他靠着柱子睡着了。微风拂过，吹起他的发丝。
似乎有脚步声。
有人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抱起了他。
仿佛是一阵的吵闹、刀剑铿锵声、颠簸，之后一片寂静。
马车慢悠悠地晃荡，最终停下。
鹿青酩怀里抱着一个人，披着斗篷，宽大的兜帽将他的脸遮住，只露出一截精致雪白的下颌。
一人跪下，道：“殿下。”
鹿青酩走进庄子里：“休整。”
“是！”
门关上，所有都被挡在门外。
鹿青酩脸色冷凝，如同覆着一层凉凉的寒霜，眼神也是，在年轻好看的脸上，显得格外不善。
他将怀里的人放了下来，轻轻掀开遮住的斗篷，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着榻上的人，仿佛在查看自己的宝物有没有损伤。
“哥。”鹿青酩喊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鹿青酩低下头。
有几缕发丝黏在鹿冰酝嘴边，他轻柔地拿开，指腹摩挲了下。
“我很想你。”
鹿青酩说。
过了很久，榻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鹿青酩一喜：“哥。”
鹿冰酝目光一定：“是你啊。”
在他面前，鹿青酩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欢喜得像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是我。”
许久不见，他似乎长大陌生了不少，轮廓越发深邃，不再是鹿冰酝小时候的记忆中，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弟弟。
“扶我起来。”鹿冰酝却不吃他那套，冷声道。
鹿青酩极其听话，弯腰环住他的肩膀，让他半坐了起来，还说：“只是一点点麻药，无害的。”
鹿冰酝当然比他更清楚，不搭理他。
鹿青酩亲昵地抱着他：“不知道刚才我说的你有没有听见。如果哥没有听见，那我再说一次。”
安静的室内，鹿青酩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很想你。哥，你有没有想我？”
“啪”的一声。
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41章 你喜欢我
檀香白烟袅袅升起，旁若无人地燃烧着。门关着，门外毫无声响，偌大华丽的庄子里，沉闷如铁桶。
鹿青酩被打了一耳光，侧着头，唇角渗出血迹，白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指痕，鲜艳刺眼。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鹿青酩笑了下，转过头来，眼角发红：“哥，你还不知道吧？”
鹿冰酝不搭理他，揉了揉自己的掌心，却不小心被鹿青酩抓了过去。
鹿青酩一边揉捏着他发红的手，一边笑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要霸占你所有的情绪。疼爱很好，但如果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我宁愿要你别的、更独一无二的。”
鹿冰酝不怒反笑：“阿名，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你所做过的坏事，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恶心？”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鹿青酩沉下了声音，“我本就不该活下来。”
还挺有自知之明。
鹿冰酝冷笑。
“可谁让我遇见了你。哥，谁让你遇到那个人是我。”鹿青酩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如果当初你不救我，让我死在雪地里，死在柴房里，死在任何一个肮脏无人的角落，就不会有这么多糟心的事了。你现在是不是这样想的？”
他右脸上是红肿的指印，滚烫如火，鹿冰酝手指冰凉，贴上去的时候，鹿青酩舒服地叹了一声。
鹿冰酝想抽回手，被他压着，也就不反抗了：“你知道就好。”
鹿青酩：“不，你才不是这样想的。哥，我远比你想的更了解你。”
他直起身，逼视着榻上的人，声音又低又软，眼神却又狠又冷：“相比后悔那时救了我，你更想的，应该是亲手把我杀了，亲手解决掉我这个余孽。对吗？”
“你说呢？”鹿冰酝笑了笑，眼角微微上挑，漂亮得很凌厉。
他不常有这样尖锐的笑，平时就特别惹眼，如今这般眼尾如钩，妖气横生，美丽夺目，让人看了，就会心生一种执念——
就算明知危险，也要跪着爬到他怀里。
鹿青酩就是那个人。
他道：“我等你亲手杀我。”
鹿冰酝置若罔闻，道：“燕国待得不好吗？太子殿下。”
“我原本不想去燕国的，那里又没有你。”鹿青酩嘟囔道，“可是你的目光都在别人身上了。”
鹿冰酝一听，就知道又要说到楼星环了。
果不其然，鹿青酩眼神忽然变得阴冷，森然如鬼气：“我就是不明白，哥，他比我听话吗？”
鹿冰酝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鹿青酩好像也没想要他回答，自顾自道：“我想不明白，为何你突然要离开侯府，还在庆王府待了那么多年。你要说不是因为楼星环，我都不信。”
爱信不信。
鹿冰酝看着他另一边完好的侧脸，手指发痒。
他想，怎么有人的脸这么招打呢？
“不说他了，”鹿青酩忽然又止住了话语，微笑道，“哥你若生气，等到了燕国，我再任你出气。”
鹿冰酝：“你觉得能把我带去燕国？”
“不能吗？你好像很信任楼星环。”鹿青酩道，“其实他这种人，我看得比你清楚，他的心思和我是一样的，我想做的事，他一定也想做，就像将你绑在身边寸步不离。只不过我比他快一步而已。”
鹿冰酝不置可否。
“夜深了，好好歇息吧。有什么事，就叫我。”
说着，鹿青酩起身，扶着鹿冰酝躺下，掖好被子，顿了顿，他俯低身，呼吸轻轻打在鹿冰酝额头上，温热而些微急促，似乎要亲下去。
“你敢？”鹿冰酝侧过脸，表情嫌恶。
鹿青酩仿佛视而不见，神色不变，但也没真亲下去，只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笑了笑：“我不敢。哥，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鹿冰酝踢了一脚被子。
被子很柔软，但只要想到这是鹿青酩准备的房间，他就浑身不自在。
门外有几个背影，静立不动。
鹿冰酝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他被一阵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给吵醒了。
鹿冰酝揉揉眼，努力打起精神来，将床头的瓷杯推到在地。
随着“啪啦”一声，门被推开，侍卫走进来：“鹿公子有何吩咐？”
“发生什么事了？” 鹿冰酝问。
侍卫低下头，道：“鹿公子别担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鹿冰酝：“……我要出去。”
门打开了，外面的刀剑声更明显了，明显交锋激烈。
侍卫明显犹豫了一下，迟疑道：“殿下吩咐过，鹿公子最好待在房间里。”
鹿冰酝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侍卫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硬着头皮，道：“如果没有其他吩咐，属下就告退了。”
鹿冰酝“哦”了一声。
侍卫还没松完气，就听头上响起动静，抬头一看，鹿冰酝已经下床穿好鞋了。
“你带路，还是我带路？”他问。
侍卫茫然了一瞬：“啊？属、属下……”
“带我去找鹿青酩吧。”鹿冰酝也不为难他了，改口道。
听到这话，侍卫如释重负：“是！”
走到半路，他开始疑惑：怎么就出来了呢？
不过鹿冰酝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安分极了，着实让他的不安淡了一些。
“你们，”鹿冰酝指了指他的衣服，“是燕国皇宫里的？”
“……回鹿公子，是的。”
突然，鹿冰酝停下了脚步，侍卫立马竖起了耳朵，警觉地回过身：“鹿公子？”
鹿冰酝蹲下去，指尖擦了下地板的灰，但很快就弄干净自己的手指：“走吧。”
侍卫低头看了看地板，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收回视线：“是。”
长廊蜿蜒，可以看得出是一处安静宜人的山庄。一路走来，巡逻的侍卫众多，看到他们两人，倒没上来盘问，只朝鹿冰酝前面的侍卫行了个礼便继续巡逻了。可以看出，留下来看守他的侍卫等级很高。
鹿冰酝若有所思。
越往前走，火光越亮，喧闹声越大。
侍卫从踏出房门起就不敢掉以轻心，一直暗暗警惕着。
他就算不知道鹿冰酝的身份，但也知道鹿青酩对他有多重视。他既不敢违背鹿冰酝，更不敢伤害他。待听到耳边传来一道风声，是诶立刻回头，但也没有用剑，只反手挡住了一记袭击，凛色道：“鹿公子！”
鹿冰酝指间一枚银针泛着冷光：“怎么？”
夜色里，他穿着白衣，一张脸精致漂亮到了极点，宛如摄人魂魄的鬼魅，带着点儿骄矜的清贵，仿佛是要好心和人玩耍一般，笑意又软又甜。
侍卫额头冒汗，伸手取下那枚针，扔到一旁：“恕属下冒犯。”
看着银针消失在地上，鹿冰酝耸耸肩。
看上去无害极了。
侍卫咽了咽唾液。
明明在过来的身后，太子殿下将这位鹿公子身上都搜查了一遍，为何竟还有遗漏？是他家太子搜得太过宽松，还是鹿冰酝藏得太隐秘？
不过他是不敢问出口了。
侍卫此刻只想赶紧将这位活菩萨交到鹿青酩手中。
两人转个弯，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侍卫一看，喜不自胜：“殿下！”
鹿青酩脚步匆匆，面色似有焦灼，待看清楚眼前的人，他明显放松了一下：“哥！”
鹿冰酝任他抓着手，嗅到便宜弟弟身上的血腥气，淡道：“你杀人了？”
鹿青酩一愣，然后道：“若我说楼星环死了，哥你会信吗？”
鹿冰酝琥珀色眼眸透着淡漠：“死了就死了吧。”
“我以为他有多得你心，”鹿青酩慢慢笑了，“没想到他和我一样，都不曾让你上心过。”
他转头道：“备马，启程。”
侍卫：“是！”
鹿青酩拉着鹿冰酝往他来的方向走，鹿冰酝就这样由他带着上了马车，丝毫不见反抗，更不见伤心。
鹿青酩心里越发警惕，直到上了马车，到了密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才放下心来，道：“你就不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鹿冰酝不语。
鹿青酩温柔地握着他的手：“楼星环想找你，可是庄子早就被我的人包围了。差一点，他就能死了。可惜，被他逃了。”
“你没有过问，我很开心。”鹿青酩餍足地眯了眯眼睛，像得到了猎物的兽类，“我一点儿也不想从你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这种兴奋让他忽视了一些异常——比如为什么鹿冰酝中了药却依然能行走。
鹿冰酝抽回手，整了整头发：“我知道。”
鹿青酩抿了抿唇，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哥，你好久都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了。如果没有别人出现过，那该多好。”
他意味鹿冰酝不会搭理他，然而鹿冰酝说话了，他说：“就算真的没有别人，你也不会满足于此。”
鹿青酩一怔，随即不得不感叹鹿冰酝将他看得透彻，喟叹一声：“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一辈子都不会理解我这种人的想法。”
他说了句和燕媛差不多的话：“我们这些人，一出生就有着偏执的血脉。哥，你的人生太过完美，一定不能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执着。”
鹿冰酝沉默。
他上一辈子确实不明白，所以活该被蒙在鼓里。
然而就算明白，他也无法苟同。
他将手搭在鹿青酩肩上，状似随意：“你喜欢我？”
鹿青酩还没回答，他又追问：“像你母亲喜欢我母亲那样，你喜欢我？”
“……是。”鹿青酩说。
鹿冰酝笑了笑，不见嘲讽，也不见厌恶。
鹿青酩正想说话，却忽然感觉颈间刺痛。
“可惜，我对你一点都没有那种喜欢。”

第42章 楚楚可怜
在黑夜中行进的马车如同鬼魅，平稳而快速。侍卫机警地防备四周，却不敢偷听马车里面的说话声。
银针刺入颈间穴位的那一瞬，鹿青酩额角蹦出了青筋，猛地抓紧了鹿冰酝的手。然而哪怕他有多抗拒，药效如潮水，一点一点麻木了他肢体。
鹿冰酝面容雪白，望着眼前的人，眼珠子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淡漠：“既然你认为你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那就不该如此掉以轻心。”
鹿青酩死死盯着他，犹如一张网，铺天盖地，要将他锁住。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鹿青酩紧紧咬着牙根，握着他的手指节发白，好像铁钳子似的，将他的手捏得极紧，发出“咔咔”的声音，不知是谁的骨头在响。
鹿冰酝没有抽出手：“你想带我去燕国，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将我看守起来，好让我眼中只有你一个人，是不是？”
鹿青酩眼里血丝尽显，眦目欲裂的样子。
他仿佛要动用所有的力气，才能发出声：“哥、哥……”
也不知是要求饶，还是要否认。
那一刻，说鹿青酩是个中毒的瘾君子也不为过，极力抵抗，却无力、狼狈。他似乎能预见之后会发生什么，绝望而想挽回。
鹿冰酝默默看着，忽而垂眸，眼睑下的一小片阴影似无情又似有情，足以令人心碎：“可我不想。”
鹿青酩睁着眼睛，倒在他怀中。
清淡的药草香很熟悉，是他千百个梦中汲求、却求而不得的味道。
鹿冰酝怀抱温暖，说话的时候，胸膛微微起伏，无数次让他想贴上去亲吻，如今却让鹿青酩恐惧不已。
他想说很多，然而都说不出口，只能看着鹿冰酝推开他。
巨大的药力令他眼皮沉重，好似灌了铅，意识昏沉。
鹿冰酝感觉手腕上的力度在慢慢变小，便将他放好，听着一侧轿壁的声音，才掀开那边的帘子一角。那一侧是没有侍卫的。
忽然手腕一紧。
他低下头。
鹿青酩嘴角淌下了血，鲜红刺目。
鹿冰酝一惊，但鹿青酩呼吸急促，明显不是要自尽，而是想逼自己清醒，才咬的舌头。
鹿青酩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宛如死不瞑目的妖怪。他的眼形很好看，本该温柔或无辜——以前小的时候，鹿冰酝就很喜欢鹿名的眼睛，望着人的时候仿佛含着光彩和依恋，像一只无害的小动物。
“你不能走！”疼痛似乎唤醒了他，鹿青酩低吼着道，“哥，你别走，不、不能回去……”
鹿冰酝反握住他的手，却是一点一点拉下去：“不由你说了算。”
鹿青酩摇头，依然想反抗。
鹿冰酝清楚自己用的药，只要没解药，鹿青酩能晕迷一天。
果不其然，清醒仿佛是一刹那的事。鹿青酩渐渐失去了抵抗他的力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执拗如梦呓：“我会对你好……”
随着沉闷的“嘭”的轻响，他倒在榻上，眉头紧皱，脸上还带着之前鹿冰酝给他的红印。
鹿冰酝的目光从他的嘴角移开。
马车车轮碾过草地，消弭了一些硬硬的颠簸。
正如鹿青酩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了解鹿青酩。燕媛发觉他和楼星环关系不一般，自然会告诉鹿青酩，他本就视楼星环为死敌，知道后极有可能回珩国。按他的偏执，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阴谋来。
只要能达到目的，鹿青酩根本不在乎人命。上一辈子，真面目暴露之后，鹿青酩就极其坦然无辜地对他说，那味关键的药是他让人毁掉的。鹿冰酝问他缘由，他说——
“我不想你看着别人，病人也不行。而且，这还可能让你处在危险之中。”
很明显，这一世，他的想法也没改变过。果然，设计让染病的人来长平，想引起恐慌和骚乱，好趁机报复。烧医馆和炸制炮坊，恐怕也是他的作为。
鹿青酩想引开楼星环，无非是想带走他。
刚才在庄子里，楼星环追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鹿青酩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然而楼星环要那么好对付，鹿冰酝上一世也不会中了他的计被他挟持进凉王府。
鹿冰酝又看了一眼车外，思绪和碌碌车轮声一齐快速飞转。
鹿青酩这么急着带他离开，不是怕有人追来，就是那个地方有异常。加之他方才在庄子走廊上闻到的怪异气味、地板上的灰色粉末……
想到那个可能，鹿冰酝气息一滞。
他皱着眉想，楼星环最好给他聪明点，不要那么傻乎乎地还留在那里找他。
鹿冰酝定了定神，拿起一旁的香炉，还有剑，分别往车门和另一侧窗子扔了出去。
“谁！”
车外响起燕国侍卫的冷喝声。
鹿冰酝看准时机，立刻往这一边的窗钻了出去。
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鹿冰酝才停下来，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轻盈得像只兔子。
“殿下呢！”他们赶紧询问马车里的情况，“殿下您还好吗？”
“有人逃跑了！快追！”
腿上隐隐作痛，不知是磕到了哪里。
夜幕中，鹿冰酝一边跑，一边还挺有闲情逸致地想，春天的草地真的好湿润，他就滚了那么一会儿，下半身好像湿了一大半。
白色衣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鹿冰酝回头看了一下，长发凌乱地拂过脸上。
都怪鹿青酩，把他身上的武器都搜走了，就只留下最隐蔽的两枚银针。
“停下！”后面的人喊道。
两方越来越近，还有人叫着什么“前面危险”，让他立刻停下。
鹿冰酝心说停下才有鬼，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险险稳住，却觉脚上一凉，低头一看，是鞋子被绊掉了。
好歹是骑马的，就算鹿冰酝抢占了先机，没多久就要追上了。
鹿冰酝跑得浑身发热，皮肤却被吹得冰凉。
突然，前方也响起了马蹄声。
鹿冰酝心里松了一口气，慢慢停下来。
没有光，鹿冰酝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为首那人的轮廓熟悉得很。
离得越近，那人的面容越清晰。
楼星环英俊好看的脸逐渐显现。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一看到鹿冰酝，眼里在那一瞬间才有了光亮。
鹿冰酝脚下一软。
马还没停，楼星环就跳了下来，接住他：“小爹！”
“你们是谁！”见有人，燕国侍卫不敢再追击，勒马喊道。
鹿冰酝喘着气，小腿发颤，扶着他的手臂：“这么慢！”
“我的错。”楼星环眉头皱得死紧，一把就将他的身体捞起来，一只胳膊搂着他，轻轻松松地扶住，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腿。
他的呼吸比鹿冰酝的还要急促。
“我没事。”鹿冰酝道。
楼星环脸色极其难看，待感觉手上一湿，如同一盆水浇到心上。他颤着手拿起一看，是一手的鲜血，眼神简直像要吃人了：“你受伤了！”
鹿冰酝双颊通红，唇色却发白：“是、是吗？”
一个腾空，天旋地转间，他就被楼星环打横抱了起来。
“去追，”楼星环声音冷极了，含着杀意，“全都杀无赦。”
鹿冰酝靠着他的胸膛，有气无力道：“别追了。”
鹿青酩早不知跑到多远了，他昏迷着，燕国侍卫肯定不会拖着辆马车来追他。
楼星环听了他的话，脸色越发白，眼里的心痛和恨意越发浓烈：“好。”
两方人马已经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楼星环身后来的那个方向，不远处爆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火光照亮了天际。
鹿青酩果然是要炸掉那个庄子，鹿冰酝轻扯嘴角笑了笑。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方才见到楼星环时，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自己脱险，而是因为楼星环不在庄子里。
鹿冰酝不知道，楼星环就更不知道了。
他眼里只有鹿冰酝的伤，连爆炸的地方都不曾看一眼，只紧紧抱着他：“我们现在就回去。”
“走吧。”
燕国侍卫看到，想要阻止他离开，却被楼星环的人死死挡住，刀剑声不断。
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回到了凉王府。
深夜，大家都被惊醒了。
楼星环怀里抱着前庆王妃回府，衣服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管家最先出来，惊恐道：“鹿公子你怎么了？”
“叫大夫。”楼星环冷声道，搂着人直接往履霜院走。
王府里都有大夫的，管家立刻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叫。”
他害怕得不敢多看，下人也是。
鹿冰酝一进府就觉得有些丢人，乖乖靠在楼星环胸前，长发下只露出半张脸。
经过前堂时，他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庆王似乎是刚刚才出来的，坐着轮椅，停在走廊，却没有过来。
两人的视线对上，鹿冰酝愣了愣。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庆王那模样，有点忧伤孤独的意味。
到了院子，楼星环轻轻地放他下来：“小爹，再等一等。”
“哦。”鹿冰酝说。
刚才跑得热，脸发红，看起来还有一点血色，现在冷却了，鹿冰酝脸色苍白如纸，几近透明，相比以往盛气凌人的漂亮，此刻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虚弱。
楼星环看得心都要碎了，眼眶发红：“疼吗？”
鹿冰酝像只被淋了雨的金丝雀，翅膀**的伸展不开，只能趴在榻上：“有点。”
大夫很快就来了，用剪刀剪开下裳，大腿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是被尖锐的石头划破的，在光洁雪白的大腿上，十分骇人。
鹿冰酝一看，更疼了，遂转过头。
楼星环立刻搂住他，亲亲他的额头，笨拙地哄道：“我们不看。”

第43章 席卷一切
“哐当”一声，大夫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
鹿冰酝被楼星环搂着，有一刹那的恍惚。
额头像有一片轻羽拂过，暖暖的，带着极致疼惜的意味。
“老夫……老夫什么也没看见。”大夫连忙捡起剪子，捡完之后也不敢起来，只半跪着给鹿冰酝上药，生怕引起凉王的注意惹来杀身之祸。
府里的大夫在以前是跟鹿冰酝学过东西的，因而楼星环只看了大夫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大夫花白的胡子都颤了颤，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很快就不疼了。”楼星环摸摸鹿冰酝的长发，像是怕他碎了，柔声道。
鞋子在奔跑的时候掉了，衣服和头发也凌乱，下裳被剪得破碎，露出两条笔直的长腿，像打磨得精致的雪玉，除了上面的伤口，触目惊心。
楼星环箍住他瘦削的肩膀，好似怀抱着易碎珠宝，宽大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服，透过鹿冰酝的皮肤。
大夫拿出一瓶药，道：“会有一点痛，公子忍着点。”
鹿冰酝原本趴在横榻上，此刻靠在楼星环怀里，被他轻轻捧着后脑，转不过去，他便一条腿搭着板凳屈起，好方便大夫包扎。
随着药粉洒下，慢慢覆盖住伤痕，他忍不住抖了一抖。
线条好看的小腿一动，宛如枝头新雪抖落。
楼星环轻轻按住他，声音低沉，重复道：“很快就好了。”
“啰嗦。”鹿冰酝一手揪着楼星环的袖子，说道。
大夫低着头，包扎好伤口，又仔细检查了鹿冰酝的脚，那里也有些小伤口，便也涂了药，临走前叮嘱道：“近日不可碰水，也尽量少走动。”
楼星环听得很认真，点头道：“知道了。”
他没有让履霜院的人进来，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了。
鹿冰酝身上盖着薄毯，半伏在软榻，一动不动，像一条刚上岸的鱼，美丽、纤细、虚弱。
楼星环看了半晌，呼吸沉沉的，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吩咐下人去打盆热水来。
“云哥。”
房间里，响起楼星环宛如叹息的声音。
鹿冰酝动了动，转过头看向他，琉璃似的眼眸露出被子，像只矜贵可怜的猫，就差一双竖起来的耳朵了。
“做什么？”他气息也比平时弱了一点。
楼星环走到他身边，半跪下去，和被子一起，缓缓搂住了他：“你知道在听到你失踪之后，我是什么心情吗？”
这话听着像是算账来的，但他语气很轻柔，仿佛已经提不起力气了，有种大惊大惧过后的脱力。
鹿冰酝眨眨眼：“我这不回来了吗？”
“是，这一次是回来了，可下一次呢？”楼星环拉过他的手，放在胸膛上，“我会死的。”
鹿冰酝手心乖乖贴着他，感受着底下有力地心跳声：“哦。”
楼星环叹口气，仿佛刚才面对外人时的戾气都是错觉，此刻只剩温柔：“都怪我，没有看好你。”
鹿冰酝哼了一声。
“他有没有对你不敬？”楼星环问道。
鹿冰酝：“他哪里敢。”
楼星环被他理所当然的自信语气逗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吗？”
鹿冰酝翘起了另一只没受伤的腿，带着被子摇晃，一点一点的，可爱又无辜：“是。”
楼星环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一圈，眼神沉沉，没有说话。
以鹿青酩的偏激，难保不会选择鱼死网破，强迫鹿冰酝做一些他不愿意的事，来换取一时的心安——他很明白这种心理。
鹿冰酝肯定不知道，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楼星环会发疯，所有能让鹿青酩付出代价的方式，他都不会放过。他也肯定不知道，当看到他虚弱地伏在榻上的时候，一种无比阴暗的想法在楼星环心底悄悄滋生——
如果他将这个人永远困在身边，一步也不离开，哪里都带着，或者让他永远消失在世人面前，只有他知晓他的存在，鹿冰酝眼里只有他一个人，那该多好。
这样，他就不会受伤，不会离开他身边，不会有任何人觊觎他、伤害他。
楼星环闭了闭眼睛。
沉默在流淌，糅杂着一方的紧绷和另一方的舒缓。
鹿冰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楼星环睁开眼，眼底仿佛燃烧着两团幽深的鬼火。
鹿冰酝坐起来，伸脚踢了踢他的肩膀：“不许想些有的没的。”
“小爹，”楼星环笑了下，神色恢复如常，“你很了解我。”
两辈子了，他当然了解楼星环了。
鹿冰酝不语，踩着他结实的肩，感觉骨头坚硬，但肌肉柔韧，触感特别暖，又忍不住踩了踩。
楼星环看了看他那只脚，是没受伤的，便伸手握住，拿下来：“我也很了解你。所以很多事情只是想一想，也有很多事情，连想都不敢想。”
换作以往，那种阴暗的念头只要一涌上心头——比如在看到鹿冰酝和庆王言笑晏晏时——楼星环就会强自压下去。从前他把鹿冰酝当作他的神，不敢亵渎一分。
然而现在，鹿冰酝不再是他父亲的妻子了，他离他这么近，近到他只要牵制住他的手就能做一些他想了很久的事。
鹿冰酝看着他，不语。
静默片刻，楼星环叹口气：“今夜的事，我会处理好。你无须担心。”
“……嗯。”
楼星环要起身，手心忽然一重。
是鹿冰酝用力踩住他的手。
楼星环脸色不变：“云哥？”
“为什么不喊我小爹？”
楼星环：“你知道的，我对你有别的心思。”
“所以你觉得那称呼是一个障碍？”
楼星环沉默了一下。
那个称呼，提醒着他鹿冰酝曾是他父亲的妻子，是别人的人，被别人拥有过这样的珍宝——他妒忌得眼睛发红，是吗？
楼星环不得不承认他十分嫉妒，但绝不是因为讨厌这个称呼。相反，他特别喜欢。那称呼，于他而言，有种不同寻常的意义，他想珍藏起来。
楼星环说：“是，我觉得它时刻提醒着你，我只是你养大的一个小孩，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你的保护，永远参与不了你的人生。”
从小他就想一个人占有鹿冰酝，无时无刻不在想将鹿冰酝藏起来。
“所以我不想那么叫你。”楼星环说得很平静，“我不希望你还是父亲的妻子。”
他想一点一点告诉鹿冰酝，他已经长大了，他能够承担因为这种喜欢而带来的一切困难，也能够为鹿冰酝阻挡所有风雨。与此同时，他有着一个雄性本能的占有欲。
以他的身份和他们相处的方式，说这样的话，不可谓不僭越。
鹿冰酝凝视着他。
楼星环半跪着，微微仰着头，鹿冰酝居高临下，颈子纤细白嫩，像天鹅颈，高贵迷人，一直昂着，从不曾向谁低过头。
“为什么？”鹿冰酝问。
他是在明知故问。
楼星环又说了一遍，宛如在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我对你，有别的心思。云哥，我喜欢你。”
话音一落，鹿冰酝轻轻笑了声。
不见嘲讽，也不是不屑一顾。
楼星环看呆了。
这完全出他的乎意料。他原本只想着鹿冰酝能平安，希望他好好歇息。
鹿冰酝微微压低上半身，脚掌踏实地踩着楼星环的手：“那么，你要不要我的答复？”
楼星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目光在鹿冰酝近距离的唇上流连，喉结滚动，下意识回道：“什么？”
“我说，”鹿冰酝似乎是觉得有趣，伸出手轻压在他脖颈，白莹莹的指尖像跳跃的小鱼，撩拨着他的喉结，“我现在也可以喜欢你。”
楼星环几乎是当场呆滞。
灵魂出窍的时候，他还盯着鹿冰酝，目光本能地追随者他，像一头懵了的野兽，依赖地看向自己的亲人。
鹿冰酝发出了今晚最真心的笑声。
楼星环望着他眼里的笑意，呆呆地想，鹿冰酝刚才说了什么？
鹿冰酝看着养子呆愣的样子，手指痒痒，还想捏，却被人抓住。
楼星环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僵硬得不像话：“云哥，你喜欢我？”
鹿冰酝捏捏他的脸：“可怜见的。”
都傻了。
楼星环屏住呼吸，连灵魂都在战栗，紧绷、焦灼而期待，仿佛鹿冰酝的话决定着他下一刻是喜极而泣，还是心死如槁木。
“难道你还要听我说第二次？”鹿冰酝声音里拖着长长的尾音。
楼星环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他直起身，将鹿冰酝扑倒在榻，一手护着他的后脑，一手撑着榻没有压向他，吻住了他的嘴唇。
鹿冰酝后仰着，笑意还没消失，想说话，被楼星环吃了进去。
外面有下人敲门：“小王爷，热水来了。”
楼星环听不见，耳里全是鹿冰酝方才那句话。长久以来压抑的**破笼而出，他将鹿冰酝攥得死死的，丝毫不给他逃离的空间。
听到下人的问话，鹿冰酝唔了一声，伸手去推，却推不开他铜墙铁壁一般的胸膛。
楼星环像是要吃了他似的，席卷一切，强势极了。
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楼星环说：“云哥，我爱你。”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
两人身体贴得很紧，呼吸缠绵交错。
意识朦胧间，鹿冰酝听到外面传来仆人的说话声。
“庆王万安。”
“梅姨娘安好。”
梅姨娘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惊讶：“王爷为何也来了？”
庆王声音依旧温润，只是添了点儿疲惫：“我来看看他。”
鹿冰酝原本还觉得楼星环疯狗似的很有趣，此时也不由收起了笑，推了一把他，眼睛像只猫儿一样，瞪得圆圆的，企图让楼星环回神。
他满以为自己颇有气势，其实一双桃花眼上勾下翘，瞪起人来，像含着一汪桃花水。
“不怕。”楼星环说。

第44章 自作自受
“星环你在里面吗？”梅姨娘敲了敲门，里面却没应答，奇怪道，“不是说凉王殿下在履霜院的吗？怎么没动静？”
下人站在门口，低头道：“奴婢不知。”
房间里面，烛光亮堂。
鹿冰酝仰面躺在榻上，被人轻轻压着起不来，唇舌也被堵住，便用手指揪了揪楼星环的头发。
楼星环丝毫不觉得疼，任由他动作，只专心捧着鹿冰酝的脸，从一开始仿佛要将人吞下去的劲儿，慢慢变得和风细雨，极尽温柔。亲吻间隙，还哄道：“乖，不管他们。”
鹿冰酝难耐地闭了下眼睛，水雾满得快要溢出来，又勾人又纯情。
“奇怪。”
门外响起梅姨娘疑惑的声音。
鹿冰酝受伤的那条腿动不了，另一条腿屈着，泛着粉色的脚趾蜷缩了下。
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梅姨娘一头雾水：“明明灯还没熄。”
她转身，看了看阶梯下坐着轮椅的庆王，道：“王爷，许是他们在商量要事，不得空。”
下人说庆王妃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她火急火燎地跑来，却见不着人影，心急如焚。然而履霜院的人看起来也都不怎么着急，想来是没什么大碍。
庆王应该也是一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唇色有些发白，带着点儿被吵醒的倦怠。
“嗯。”他点点头，道。
梅姨娘一直就没弄明白过他的心思，紧张不安道：“鹿公子医术好，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不如王爷先回去歇息吧。”
庆王闭着眼，没说话。
一门之隔的屋内，时不时响起唇舌相就的亲吻声。
听着外面的说话声，鹿冰酝回过神，又抓了下楼星环的头发，这次用了点力气。
楼星环就跟没吃够似的，死也不肯松开，完全将外界的声音忽视得彻底。好半晌，才放开他，微微直起身，双眼发红，仿佛余兴未尽，拖着难以满足的喘息声：“云哥，不要管他们。”
说着，他又要凑上去，低头亲人。
鹿冰酝眼疾手快，连忙挡住他的嘴，轻骂道：“疯狗吗你是？”
屋外，庆王：“我看看他再走。”
屋内，楼星环：“我是。”
他抓住鹿冰酝的手，往手心亲了一口，尚觉不足够，又咬了一下。
鹿冰酝抽回手，摸了摸嘴角，他总感觉舌尖发麻，嘴唇刺痛，怀疑破皮了。
楼星环凑上来，拿开他的手，亲亲他的嘴角：“没有受伤。”
就算是一条疯狗，也不能伤着他。
鹿冰酝缓了过来，默默盯着他，压低声音：“那也不行。”
“好，云哥说得都对。”楼星环从善如流。
只是鹿冰酝被亲得眼尾发红，宛如染上生动的□□色彩，令人心折。楼星环不知不觉，就又靠了过去。
“嘭”的一声，他被踹下了榻。
好在铺着厚厚的地毯，他没受伤。
不如说他就是顺势滚下去的，他没舍得鹿冰酝用太大力气。楼星环站起来，拍拍袖子，又俯低身，指腹擦擦鹿冰酝的眼角：“我太激动了，对不起。”
鹿冰酝气这才顺了一些：“去开门。”
他坐在榻上，使劲揉了一把脸，心说自己为什么要自作自受。
非要将这个小狼崽养大给自己找罪受。
然而后悔也没有用了。
楼星环站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想将他搂进怀里好好吃掉的**，转身去开门。
梅姨娘敲门的手落空，看到他，惊道：“星环！”
“娘，”楼星环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她身后的庆王身上，“父亲，你们怎么来了？”
庆王直直望过来。
两相碰撞，钩起隐约的敌意和怒气。
梅姨娘全然不知，还道：“我和王爷过来看看冰酝，他真的受伤了吗？”
楼星环：“只是轻伤，静养便可，无大碍。”
梅姨娘：“这样我就放心了，方才吓死我了。”
庆王忽然出声道：“管家，扶我进去。”
一直默默无闻的管家连忙道：“是，老奴遵命。”
然而楼星环堵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是气势强大，让人不敢直视。
管家紧张地看看庆王。
梅姨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边都不敢劝，只能默默退了一步。
楼星环声音低沉：“这恐怕不妥。”
管家和梅姨娘相看一眼，发现对方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梅姨娘：“星环……”
管家：“王爷……”
庆王：“有何不妥？”
“父亲既已与他和离，就不该再叨扰他。”楼星环慢条斯理道。
庆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气氛剑拔弩张，像拉紧的弓。下人大气都不敢喘。
楼星环：“夜已深，云哥或许并不想见你。”
庆王：“你怎么知道？”
楼星环：“父亲，我从他房里出来的，我自然知道。”
两人神情都淡淡的，可愣是说出了刀光剑影的感觉。
紧绷的气氛中，房间里传来鹿冰酝的声音：“人呢？”
楼星环顿了顿，侧过身：“不过既然父亲来了，看一看也无妨。”
庆王扯了扯嘴角。
总算是解除警报了。
管家和梅姨娘齐齐松了口气。
屏风后，鹿冰酝坐在榻上，姿势随意散漫：“这么久。”
楼星环极为娴熟地将毯子盖到他腿上：“父亲要进来看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跟在身后的梅姨娘总觉得自己儿子好像加重了父亲二字。
鹿冰酝：“……他要看就看吧。”
楼星环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梅姨娘看到鹿冰酝似乎无语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有点像小孩子恶作剧之后开怀的笑，发自内心的那种，之后他笑意又止住了，看了她的方向一眼。
梅姨娘友善地回以微笑。
借着楼星环的身体遮挡，鹿冰酝笑完，捏了捏他的手掌，低声道：“有人在，乖一点。”
楼星环这才收起了被子下不安分的手，“嗯”了一声。
庆王落在后面，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鹿冰酝：“夜深了，王爷和夫人还是回去歇息吧。”
庆王：“你的腿伤如何？”
“轻伤，很快就好。”
庆王的视线从他的腿上移开，看向他漫不经心的脸：“是谁？”
“……我没看清那人。”鹿冰酝耸耸肩，道。
庆王叹息一声，声音温柔了下来：“你有主意，我也不便插手。只希望你能保重自己。”
“我知道的。”鹿冰酝点头。
楼星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阿云。”庆王推着轮椅，往前了一点。
楼星环似乎要挡住，却又止住了动作，转过头，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
“签下和离书的时候，我就知会有这一天。”庆王道，“但阿云，有些人，你不得不防。”
鹿冰酝一愣。
庆王这是……以为袭击他的人是楼星环？还是他话里有话？
“不管以后怎么样，王府都在你身后。”
鹿冰酝：“……嗯，多谢。”
其实这句话，庆王说得还挺对。毕竟凉王这个人都是他的了，王府自然也是他的。
鹿冰酝毫不客气地认下来了。
待回过神时，庆王正细细打量着他，好像他脸色有什么东西似的。
鹿冰酝觉着都过了挺长的时间了，方才的异样应该都消失了吧，但还是情不自禁抿了抿唇。
庆王眼神一黯。
“云哥，”楼星环忽然道，“该歇息了。”
“哦。”
鹿冰酝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白色中衣单薄，黑色长发垂落肩背，似一泓曲水，简单而夺目。
庆王没说话，梅姨娘赶紧道：“冰酝你好好养伤。”
“好。”
看着他们离开，楼星环才收回目光。
鹿冰酝：“你怎么不出去？”
话是这样说，他眼里却含着笑，看在别人眼里，不是挑逗胜似挑逗。
楼星环坐下来：“云哥说的，你现在可以喜欢我了。我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
他不说还好，一说鹿冰酝就生气，一边摸摸嘴唇，一边抬起腿踹了他一下：“变态。”
其实这声变态更多的是给上一世的楼星环的，毕竟更深入的□□上一辈子都已经做了。
不过这次至少他也是清醒着的。
楼星环任他踢，岿然不动，还顺手捞住他的脚，捂了捂：“我是。”
他对鹿冰酝给的词全都不曾拒绝。
就比如之前那夜他莽撞地告了白，第二天鹿冰酝故意为难他，说他是流氓——当然，他确实对鹿冰酝很流氓就是了。哪怕知道不应该，他也忍不住想要藏起关于鹿冰酝的任何一点东西。
鹿冰酝显然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哼道：“我那张手帕呢？”
“在我的房间里。”楼星环检查完他的伤口，凑上来，揽住他的肩，“和云哥以前给我的东西一起放着。若你想要回来，可以去我房间拿。”
鹿冰酝随口一问而已，才不是想要拿回来，调笑道：“小变态。”
楼星环低笑，眼睛愉悦地眯起来，声音消失在两人的亲吻里：“其实，我也不算小了。”
最后，又是鹿冰酝推开的他：“可以了。”
楼星环意犹未尽，亲了他一下，还是抽身离开了，声音低哑：“云哥。”
“嗯？”
楼星环喉结动了动，低头在他耳边说：“我很高兴。”
鹿冰酝摸摸他的脸，奖赏道：“乖孩子才有糖吃。”

第45章 你故意的
腿受伤了，很多事都是不方便的。
比如洗澡。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楼星环：“你是。”
鹿冰酝扭头道：“备热水。”
止善看了一眼楼星环：“是，少爷，我这就去。”
宽敞明亮的院子里，一株高大的玉兰树倚墙而生，枝干延伸进来，碧绿如伞骨，朵朵雪花般的玉兰缀满枝头，花团锦簇，晶莹无瑕。
霓裳片片，似晚妆新，束素亭亭，如玉殿春。瓷砖洁净，只余些许新落的花瓣和绿叶。
花梨木桌子上也慢慢多了几片。
鹿冰酝坐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悠。衣服遮住了大腿上的伤，但受了伤的那只脚没穿上鞋，搭在椅沿，白色绷带露了出来，有如紧紧缠住了一捧雪的白绸。
楼星环坐到一边：“大夫说不能碰水。”
鹿冰酝：“我不会碰到的。”
昨晚回来的时候，只是草草梳洗换了衣物就睡下了。今天怎么说他也要洗一遍。
然而楼星环在他耳边劝了又劝，搞得他烦扰不堪。
楼星环仿佛看出他的想法：“我不是故意要烦你的。”
“不是故意的？”鹿冰酝撑着扶手，单手支颐，学着楼星环以前认真的样子，道，“‘小爹，我以后给你找很多的糖’。可现在呢，连一颗都不给我吃，什么都要和我作对。”
楼星环：“不是我不给你。”
鹿冰酝对于他的说法表示怀疑：“那我之前放在柜子里的匣子呢？”
楼星环让人去切些果子来：“云哥，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鹿冰酝睨他一眼，双足晃了晃，像是不同意他的话。
楼星环伸手握住了让他心乱的雪白双足:“小心摔了。”
下人送上了新鲜的果子。
枇杷和雪梨都剥好了皮，果肉水灵，盛在宽盏里，清香诱人。
都是滋润的水果。
鹿冰酝伸手拿过另一个碗盏，里面是甘香莹白的荔枝，瓤肉洁如冰雪，浆液甘如醴酪。
楼星环一个不留意，就让他吃了一大半。
这一日，因着受伤，鹿冰酝出不了门户，又觉得烦闷，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不知不觉能吃好多，午膳和晚膳都没用。
“云哥。”楼星环抓住他往碗里伸的手，拿走他手里的银签，“你想沐浴便沐浴吧。”
鹿冰酝：“……你这一天都在这院里，没事干吗？制炮坊情况如何，燕国没人来交涉吗？”
“会有人处理的。”楼星环脸上无波无澜，说，“我只须照顾好你。”
鹿冰酝轻笑，擦干净手，忽而扔了手帕，揪着楼星环的衣领往下拉：“小孩，心思不正。”
他笑意盈盈，方才入口的果香也清凌凌的，香甜如其人。
楼星环实在难以心思纯正，低头去亲他，道：“很早就不正了。”
鹿冰酝一边笑一边推着他的头。
院子里没有别人，都被楼星环遣了出去，只有他们两个。
春风一过，绰约玉兰纷纷落下，如轻盈的雪花。有几片落到楼星环的肩头，鹿冰酝若有所感，半睁开眼，望着它们，眼波不自觉地潋滟璀璨。
“小爹……”楼星环呢喃一声，亲得更用力了。
鹿冰酝有些难受地“唔”了一声，想往后退，却被楼星环封住了退路。
“少爷，热水备好了！”
止善的声音传来。
鹿冰酝回过神，楼星环也听到了，恋恋不舍地离开，指腹擦着鹿冰酝殷红的唇，嘟囔道：“想将云哥藏起来。”
鹿冰酝发出了真诚的疑问：“你是色中饿鬼吗？”
从昨晚他点头到现在，楼星环已经压着他亲了好几次了，次次都是要将他吞掉的劲儿。
楼星环点头，毫无羞愧之情，反而理直气壮：“你欠了我好多年。我忍不住的，小爹。”
鹿冰酝无语。
楼星环自觉地退开，起身，整了整鹿冰酝的衣裳，才道：“进来。”
止善这才进来：“热水备好了，我扶少爷过去吧。”
以往这些事都是他做，鹿冰酝也不觉什么，伸出手臂道：“好。”
止善刚想接住，却被人截了胡，转头一看，楼星环温柔地抓住他家少爷的手臂，然后俯身，手臂往他膝弯一抄，声音平稳：“我来。”
“小王爷！”止善脸色发白，慌张地看向鹿冰酝，仿佛下一刻就要听从命令撸起袖子上去和楼星环干一架。
就算之前鹿冰酝对楼星环再怎么特殊，他家少爷也绝不会是乖乖被人抱的性格啊！
果然，鹿冰酝推了一下楼星环的脸颊，语气凶巴巴的：“不要这样抱我。”
止善心想，但愿不要打起来。
鹿冰酝怕掉下去，又怕挣扎起来碰到伤口——到时候疼的是他自己，也就没用实际行动反抗，一手搭在楼星环的肩膀，另一只手又拍了拍他的脸。
昨夜事急从权，又没力气推拒，他才肯同意被楼星环这样横抱。现在还有人在，他的脸往哪儿搁？
然而楼星环任打任推，纹丝不动——他自己感觉像被一只猫的肉垫推着，软绵绵的，只想抓着他的手亲个够——他道：“很快。”
他直接抱着鹿冰酝去了浴房。
幸而所有仆人都退下了，一路上没有多余的闲人，这大大减少了鹿冰酝推他脸的次数。
止善：居然真没打起来？不对，少爷居然没真打人？
他带着怀疑人生的心情跟着他们走，到了浴房，眼前一暗，抬头一看，是楼星环回身看着他。
止善以为自己看懂了他的意思，连忙伸出手，道：“那就不劳烦小王爷了，奴才可以……”
“不用，”楼星环冷声打断他，“我来就好。”
止善：“哎……啊？”
“你在这里守着。”
止善看向鹿冰酝：少爷，你肯定不让的吧？
鹿冰酝：“……就听他的吧。”
“可是……”
止善的话未说完，就被关在了门外。
他有一种本职工作被抢走了感觉。
门后。
楼星环将鹿冰酝放在椅子上，伸手给他解衣服。
鹿冰酝张开手：“你故意的。”
“嗯。”楼星环解开他的扣子，一边点头承认，一边问他，“不可以吗？”
鹿冰酝叹口气：“可以。”
这些事情，止善早晚都是要知道的。早点知道，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楼星环替他解了一半便没再继续下去了，转过身，试了试水温，声音微哑：“我先给你擦擦。”
……
止善胆战心惊地蹲在门外，一会儿觉得里面发生了命案，一会儿又觉得他们两人看起来很不对劲，一个像是终于从养小孩的角色中脱离了出来，一个像是终于得到了稀世珍宝爱不释手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为什么楼星环不让他伺候？少爷居然也同意了？
里面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只有水在流动的细微水滴声。
止善再凑近了点儿。
隐约能听见他们说话了。
先是他家少爷的声音：“……不行……手拿开……”
接着是凉王低沉的嗓音响起：“很快就好……有没有碰到……伤口……”
止善开始担心凉王笨手笨脚的，能不能伺候好他家少爷。
“啪”的一声脆响，令他一抖。
他都能想象到凉王脸上挨了个巴掌的情景了。
止善捡了根小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有些解恨，谁叫凉王殿下抢了他的活呢。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
楼星环已经脱下了外袍，面色平静，右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发丝还沾上了水珠。
止善眼神不住地往里面瞟，却被楼星环高大的身材挡住。
楼星环道：“去拿件衣服过来。”
止善：“……是。”
楼星环回过身的那一刻，止善瞥见了他家少爷坐在榻上，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披着的衣服眼熟得很。
发生了什么？
直到抱着少爷的衣服过来，止善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楼星环拿了衣服就进去，这次门掩得快，丝毫没给他偷窥的机会。
止善：“……”
安静地候在门外等他们出来，突然来了个下人，说顾小侯爷和豫王家的小王爷来了，要见鹿公子。
止善：“……哦，你让二位先在院子里候着吧，上云雾茶给他们，就说鹿公子有事在忙。”
“是。”
止善想等鹿冰酝出来再禀告，谁知等了好久都没动静，只好清了清嗓子，敲门道：“少爷，豫小王爷有找。”
里面的水声安静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楼星环打开门。
止善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总觉得楼星环眼神不善。
止善硬着头皮，重复道：“豫小王爷和顾小侯爷找我家少爷。”
楼星环没说话，回身，扶着鹿冰酝，声音低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心。”
止善终于看到他家少爷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鹿冰酝整个人都泛着桃花色似的，唇色嫣红，眼尾勾起，润着水一般，仿佛哭过。
他有如雷劈，当场僵立。
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想法划过他的脑海，轰的一声，震得水花四溅。
鹿冰酝问他：“他们在哪儿？”
止善僵硬地转动脖子：“在、在院子里。”
“走吧。”鹿冰酝道。
楼星环自觉地揽住他的肩，半扶半抱：“好。”

第46章 前车之鉴
到了履霜院门口，止善还没从晴天霹雳中清醒过来。
鹿冰酝仿佛也知道自己的样子太过明显，揉了把脸：“你走开。”
楼星环：“嗯？”
“出去。”
楼星环露出一种用完就被扔弃的表情：“云哥。”
鹿冰酝一看就知道他进去的目的是什么，从他怀里抽出手，道：“止善。”
止善立马上前，扶住他的手，警惕道：“小王爷，伺候少爷的事，交给奴才就好。”
楼星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道：“那好，我去处理些事。”
走之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整了整鹿冰酝的发丝，道：“云哥，你的父母方才派人来询问过，我只说是摔伤的。”
鹿冰酝对养子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嗯。”
等楼星环走后，止善收回目光：“少爷……”
“怎么？”鹿冰酝笑道，“不喜欢这个新夫人？”
止善神情一言难尽：“不、不是，少爷，你和他……关系不同寻常的啊。”
鹿冰酝以前是庆王的王妃，楼星环是庆王的亲生儿子，又喊鹿冰酝作小爹，类似于小娘的那种称呼。搁寻常大户人家，就是养母和养子、嫡母和一个已经转正了的庶子的关系。
他们这样的身份，搅和到一起，何止不同寻常，简直、简直有悖伦理。
顿了顿，止善摇摇头：“不对，不止关系上，主要少爷你和他都是男人！”
鹿冰酝眨眨眼：“是啊。”
“少爷！”止善极力想劝他，“你之前不还说要找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吗？”
那才是幸福美满的人生吧！
之前十几年，鹿冰酝被一纸婚约捆绑住，脱离了原来止善设想他本该拥有的美好人生，只能困在这个王府里，和一个不喜欢的王爷在一起，还要帮别人养一个儿子。
现在好了，这个儿子还恩将仇报，不仅不懂得好好孝顺，反而得陇望蜀，直接僭越了一道鸿沟！
止善痛心疾首，恨不得捶胸顿足仰天长啸几番。
鹿冰酝：“楼星环不年轻吗，不貌美吗？”
院门口的风轻盈盈的，还带着花香。
鹿冰酝不急着进去，就倚在粉白景墙下，懒洋洋地和他说话。
止善瞪大眼睛：“就、就算这样，他也不是姑娘家啊！”
和庆王结亲是逼不得已，可如今鹿冰酝明明都和离了，自由了，为什么又要和王府里的人在一起，还偏偏是凉王？
“奇怪，怎么我和庆王成婚不见你反对，”鹿冰酝逗他，“我和楼星环一起，你就这么大反应？”
止善急道：“我没有！少爷，小的一直都很反对！”
说完他就意识到这话不妥，看了看鹿冰酝。
见着鹿冰酝依然笑意盈盈，止善松了口气：“对不起，奴才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你说。”鹿冰酝笑眯眯的，看起来和善极了。
止善：“少爷，老爷夫人都盼着你有一个和睦的家，凉、凉王殿下虽说一表人才，但始终是男子，且！且在世人眼中，你还是他的……”
鹿冰酝若有所思：“嗯，你说得对。”
止善忽然感觉一阵阴风吹过，凉飕飕的，他摸了下后脖子，继续道：“当然，这只是奴才一面之言，不过却是奴才的心里话。少爷你想，连我都这么想了，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小爹。”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止善身后传来，直接让他僵立原地。
鹿冰酝似笑非笑地应道：“怎么又回来了？”
止善机械地走回鹿冰酝身后，仿佛在找一个避风港。
楼星环手里拿着一枚玉佩，姿势很娴熟：“我方才忘记还给你了。”
止善对鹿冰酝身边的每一件宝物都很熟悉，一眼就认出那是鹿冰酝今天腰带上系着的玉佩，懵了一下。
果然，楼星环在浴房里对他少爷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鹿冰酝：“哦。”
他让止善收下，止善僵硬地接过。
楼星环望了止善一眼，眼神别有深意：“那我告退了。”
看着凉王离去的背影，止善出窍的魂魄这才归位：“少爷！”
“别担心，”鹿冰酝拍拍他的肩，愉悦地笑道，“他不会打你的。”
止善心有余悸，又觉心力交瘁，难以启齿：“他、他是不是对你不敬了……？”
“没有。”鹿冰酝说，“他还挺孝敬我的。”
止善嘟囔道：“可能就少爷你这么认为了。”
突然，景墙另一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鹿冰酝转过景墙，就见顾云思和楼玥桥一前一后站在那里，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方才的说话声是楼玥桥的。
鹿冰酝看向顾云思，顾云思脸色有点僵，手上的折扇不停地拍着手，见他望过来，又避开了他的视线。
楼玥桥疑惑道：“阿云，怎么不进来？”
“在外面看看风景。”鹿冰酝说。
顾云思脸色沉了一下，问止善：“是吗？”
止善：“啊？是，是的，少爷看这里的玉兰不错，就、就耽搁了时间。”
楼玥桥：“无妨，我们不急。”
看着明显还被蒙在鼓里的好友，顾云思嘴角抽了抽，不说话了。
鹿冰酝朝他笑了笑：“顾哥今日脾气不好，谁招惹你了？”
顾云思走到石桌边，灌了一整杯云雾茶，没好气道：“还有谁。”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楼玥桥道。
鹿冰酝不说话。
“你和楼星……”顾云思顿了一下，又含糊其辞，生硬地转了个弯儿，“昨夜情况如何？”
他们两人正是为此事而来。
楼玥桥注意力果然也转移了，抓着鹿冰酝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番：“我听说你受伤了？”
鹿冰酝说：“腿上破了些皮，很快就好。”
楼玥桥眉头松开了一点儿：“能走路吗？”
“能。”鹿冰酝由止善扶着坐下了。
止善低着头，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忽然接收到一道目光，战战兢兢望过去，是顾云思，他扯开嘴唇笑了一下，然后赶紧装作隐形人。
完了，他悲哀地想，被顾小侯爷听到了。
偏偏鹿冰酝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和发小玩笑：“你是不知道，鹿青酩昨晚被我打得鼻青脸肿，像猪头似的。”
顾云思呵呵。
楼玥桥也乐不起来：“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我没，”鹿冰酝无辜道，“是他非要掳走我。”
楼玥桥细细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你不知道，我们听到消息的时候有多急。”
鹿冰酝摆摆手：“没事。楼星环有帮我教训他。”
鹿青酩能不远千里过来实施他的阴谋，鹿冰酝自然也有网等着他掉进来。摻了药的水，他怎么可能闻不出来，不过是将计就计，看看他要做什么罢了。
虽然织的这张网是破的，鹿青酩肯定能回去燕国，但从珩国回到燕国，路途遥远，楼星环在各个出城的地点都设了关卡，少不得他吃一顿苦头。
压轴的，还是燕国混乱的王位之争。
燕国国君久病，膝下子嗣众多，却偏偏选了一个流落在外的鹿青酩作太子，其他人不可能毫无怨言。
鹿冰酝通过燕媛，让鹿青酩知道他和楼星环关系不简单，鹿青酩沉不住气，就会来长平，或者私下动手。
现在，鹿青酩抛下在燕国得到的和平局面，不远千里过来，其他蠢蠢欲动的皇子，少不得使个绊子告个状。只要他的把柄被政敌握住，不死也惹得一身腥。
反正按照前一世的轨迹来说，燕国混乱是必然的。鹿冰酝就是要撕了鹿青酩为非作歹的后盾。
楼星环目的也是这样，暗中埋在燕国的人准备好了，不过没想到鹿冰酝以身犯险罢了。
他的思绪被顾云思的话打断了：“楼星环？楼星环他为什么要帮你教训鹿青酩？”
顾云思猛摇扇子，看上去火气大极了。
楼玥桥也困惑了：“你是不是上火了？”
顾云思：“……”
他过来时原本是想骂鹿青酩的，此刻怒火骤然转移，然而楼星环不在，只有两个发小，一个从小被宠着打骂不得，一个还天真无知像个傻子。
顾云思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试图讲道理：“一个鹿青酩养歪了，有了前车之鉴，阿云，你就不会开始忌惮的吗？”
鹿冰酝没说话。
顾云思说完就后悔了——鹿冰酝能有个屁的忌惮，他从小到大，都是无法无天惯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上房揭瓦也有人乐意当个肉垫。
楼玥桥：“楼星环做了什么？”
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仿佛想到了什么，望向鹿冰酝。

第47章 一看就知
鹿冰酝没正面回答，反而看了一眼顾云思，道：“让顾哥说吧，顾哥知道的，是不是？”
顾云思一呛。
方才他在气头上，都没注意到鹿冰酝对他的称呼。
虽说他比鹿冰酝大了几月，算是他的兄长，也常自诩可以照顾好他，但鹿冰酝很少喊他哥——所以骤然听到这个久远的称呼，他还是惊了一下，就像一只从来不黏人的猫，突然走过来蹭你讨好你，冲你喵喵叫，还笑得一脸无辜可爱。
阿云真是坏到犯规，顾云思捧着心，忧愁地想，以往那些不痛不痒不循规蹈矩的事就算了，他和楼玥桥还能稍微替他挡一挡，可这、这档子事，别说外界的声音了，就连他都不同意，更何况楼玥桥。
楼玥桥皱眉：“有什么事，你们不要瞒着我。”
鹿冰酝似笑非笑地看着顾云思。
顾云思心里拿不定主意，又窝着火，极其想冲出去抓住楼星环教训一顿，半晌都没说话，好一会儿，才端起茶杯降降火，道：“没，就是昨晚的事，阿云是故意和鹿青酩碰面的……其实我比你早一些知晓，但楼星环拦着，我就没告知你。”
为了替鹿冰酝遮掩，他真是豁出去了。
楼玥桥：“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相熟？”
顾云思被水噎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鹿冰酝还算有良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道：“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楼玥桥：“我还是觉得不对劲。阿云，楼星环对你……你就没看出点儿什么吗？”
他严肃地望着鹿冰酝。
“有啊，”鹿冰酝说，“他对我很孝顺。”
顾云思一边咳，一边在扇子后面翻了个白眼：孝顺个屁！
他很早就觉得楼星环这人图谋不轨，完全不像他在鹿冰酝面前那样表现得温顺无害，反而狼子野心，步步为营，狠起来比一匹狼还要心狠手辣。
楼玥桥却轻易听信了，放下心来：“那就好。”
顾云思没话说了，但对此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楼玥桥和鹿冰酝在这档子事上，一样的眼盲眼瞎而不自知。
他摸摸头发，怀疑自己一下子白了头。
鹿冰酝：“一个月后，你得又去西疆了吧？”
“嗯。”楼玥桥点头。
算算时间，上辈子这时候，楼玥桥和顾云思都因为替鹿家求情而被贬谪。如今却都好好的。鹿冰酝单手撑着下巴：“到时候去扶桑楼喝一杯。”
楼玥桥：“阿云……”
他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顾云思，话又顿住了，再想开口时，被下人的传话抢了先。下人道：“三位少爷，顺宁侯爷和夫人来访。”
鹿冰酝奇怪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哼笑了一声，招招手说：“快请进来。”
楼玥桥只能咽下了话语。
终于有人转移顾云思的注意力了，他奇道：“他们怎么来了？”
鹿冰酝：“许是担心我吧。”
话是这样说，待看到鹿侯爷和夫人身后的楼星环时，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楼星环脸色的指印已然消失，又恢复了一张英俊好看的脸。他道：“我原想出去，看到侯爷和夫人，便一起过来了。”
顾云思一看到他，立马就拉下了脸。楼玥桥倒还好，面无表情地颔首。
鹿夫人一手撑着后腰，拉着鹿冰酝上看下看：“哎哟，吓坏我了。幸好小凉王说你没事，我才能安心一点。”
顺宁侯爷扶着她，板着脸道：“以后小心一些，别总是让我们操心。”
“知道。”鹿冰酝说。
楼星环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顾云思和楼玥桥，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上有没有敌人，一落到鹿冰酝身上，眼神隐隐变得灼热。
像极了热恋中迫不及待的人。
虽然隐蔽，但有心人一看就知。
顾云思冷冷看着，额角抽动了一下。
除了鹿府那一家子，其余地方的气氛渐渐凝固。止善缩在鹿冰酝身后，丝毫不敢吭声，大气也不敢喘。
鹿冰酝扶着鹿夫人坐下，漫不经心道：“燕姨呢？”
鹿侯爷脸一僵，就差吹胡子瞪眼了：“管她做什么？”
“她有事，回燕国了。”鹿夫人温柔道，“鹿青酩……你燕姨说她并不知道他会伤害你，让我向你道声歉。”
“哦。”鹿冰酝懒懒地应了下来。
鹿夫人低头去摸他的腿上的绷带：“疼不疼？”
“不疼，就一点小伤。”
顺宁侯爷说：“今天过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要告知你。为嘉奖你救人有功，圣上赐了很多东西，还赐了一座府邸，你若得空，便去看一看。若合心意，便搬去住。”
有了自己的府邸，很多事情都方便许多。
特别是鹿冰酝已经和庆王和离了，如果不是昨晚事急从权，他本不该继续留宿这里。
鹿冰酝：“好哦。”
楼星环周身的气息微不可见地沉了一下。
顾云思注意到了，今天终于笑了，开心道：“阿云，什么时候去啊？带我们一起去参观下。”
“你们想参观我的府邸？”鹿冰酝道，“过几天吧，等我能走动了。”
楼星环抿抿唇，道：“云哥也带我去看一看，我也能给些意见。”
鹿侯爷和鹿夫人和善道：“也好，都是熟悉的人，到时候一起去。”
楼玥桥也没听出他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妥，只道楼星环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缠着鹿冰酝，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顾云思就不同了，他如今看楼星环哪哪都觉得他心怀不轨，听了他的话，面色不善：“小凉王贵人多事，朝中事务都等着你。你去做什么？”
侯爷、夫人和楼玥桥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他。
顾云思平常都是笑面虎，见人就笑，浪荡不羁，又事事妥贴，滴水不漏。这样和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而且对方还是楼星环。他们应该没有什么梁子啊？还都和鹿冰酝相熟，按理说不应如此啊！
楼星环淡道：“云哥的事比较重要。”
顾云思望向鹿冰酝，似乎在要一个说法。
鹿冰酝：“……你去做什么？”
他是对楼星环说。
顾云思还没来得及一喜，就听鹿冰酝又道：“那宅子不是你买的吗？你都去过了。”
顾云思感觉头顶凉凉。
鹿冰酝这样偏帮着外人，想来那外人心里肯定很高兴。他不无醋意地想。
然而楼星环纵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也不骄不躁，微微一笑，看起来温柔极了：“原来如此。”
顾云思心想，要笑就笑，干嘛这样看着阿云！！还是当着家长的面！！不要脸！！
顺宁侯爷：“怎么不去皇上赐的那座宅子？”
“这几天住习惯了，没必要换。”鹿冰酝说。
鹿夫人：“那便住那儿吧，我去瞧过，那处宅子是真好，比侯府还要气派舒适。星环挑得好，辛苦你为他做这些了。”
楼星环矜持道：“应该的。”
顾云思：“……”
他望着这一个个知情的、不知情的人，已经能预想到以后鸡飞狗跳的情景了，默默叹了口气。
鹿夫人对鹿冰酝说：“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去你府里聚聚。”
“好。”鹿冰酝点头，转头时目光和楼星环接触，笑了一下便移开了。
楼星环眼里柔得能滴出水来。
顾云思没眼看了。
要瞎。

第48章 你就坏吧
几天后。
新府，小池假山，流水花卉，静谧又精美
鹿夫人道：“在这里住得舒适吗？习惯吗？”
“习惯。”鹿冰酝点头道。
这里的院子布局和履霜院的相似，但宽敞华丽许多，足见费了多少心思。
料想肯定不是鹿冰酝自己拿主意修葺的，鹿夫人看向楼星环，温柔地笑道：“多亏你这么上心，我还想着可能有哪里不合他心意需要改改的，没想到这么妥贴。”
“哪里，都是我该做的。”楼星环道。
跟在后面的楼玥桥和顾云思默默无言。
顺宁侯爷一边比划，一边道：“这里和凉王府还挺近，走两步就到了，两家后门还连得近，也隐秘。”
鹿冰酝随口应道：“是吗？”
楼星环“嗯”了一声：“离得近，也有个照应。”
顾云思黑了脸。
一句司马昭之心就要脱口而出，幸得他忍住了。
楼玥桥问他：“云思，你这段时间都很不对劲。”
顾云思：“我哪有不对劲？”不对劲的分明是楼星环和鹿冰酝好吗！
楼玥桥：“火气特别大。”
顾云思额头冒烟：“你就没发现阿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啊？”楼玥桥想了想，认真道，“没有吧，不过看起来他好像开心不少。”
是，是开心不少，逗楼星环逗得不亦乐乎——问题是怎么能是以身伺虎那种逗法呢！如果是像以前那样逗小孩，顾云思不会说什么，可现在呢！一朝没看住，让好友被狼叼走了。
顾云思心中悔恨交加，面上却只能藏起来：“哦。”
“不过说起这个，我倒认为楼星环与以往有些不同。”楼玥桥望着前面的几人，若有所思，“他似乎对侯爷和夫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顾云思一锤定音，“没错，就是这样。”
楼玥桥：“嗯……话虽不能这样说，但确实有点贴切。”
顾云思差点泪流满面，心想好朋友你终于看出来了！
谁知楼玥桥话锋一转，仿佛猜到了什么，道：“他是不是想拉拢顺宁侯爷？”
随着皇帝身体日渐衰弱，皇位之争早就从暗地摆到明面上来了。楼星环野心大，权势滔天，想争一把也不是不可能。
顾云思：“……他还要拉拢？”
再这样下去，楼星环都成人家女婿了，连拱手送他上位都有可能。
楼玥桥：“云思，你话里有话。”
顾云思又急又气，但又不能明说，恨铁不成钢：“你个榆木脑袋！”活该看不透自己也看不透别人！
楼玥桥一头雾水。
顾云思压低声音：“楼星环他……”
“侯爷、夫人安好，鹿公子安好。”
一道清脆熟悉的声音传来，顾云思循声望去，只见管家带着一个漂亮娇俏的少女进来，站在鹿夫人和鹿冰酝面前，言笑晏晏地行礼。
楼玥桥皱眉：“……你带来的？”
这下轮到顾云思一头雾水了：“表妹……？”
顾表妹这才看到他们，走过来：“表哥。”
“你怎么来了？”
顾表妹：“阿云哥哥乔迁新居，鹿夫人邀我来坐坐。”
鹿夫人笑道：“是啊，前几日在宴会上见到，觉着你们许久未见，便自作主张邀来说说话，阿云你不介意的吧？”
被两个女人眼巴巴看着，兼具一个如狼似虎的男人，鹿冰酝：“……不介意。”
顾云思看看他和鹿夫人，又望了望脸色有些难看的楼星环，恍然大悟，差点儿就要拍手称快：好！好！果然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楼星环以下犯上，僭越逾矩，这不报应就来了！
同时，他也极其希望鹿冰酝看清楼星环的面目，早日意识到男人有什么好的，脱离苦海，奔向以往他们谈好的如花美眷之怀！
顾云思摩拳擦掌着，努力添上一把火：“表妹啊，这些年你都不在长平，趁现在和阿云聚一聚吧。”
鹿夫人也道：“是啊，你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久别重逢，应该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拉着顺宁侯爷走了，走之前看了看楼星环。
楼星环面色僵硬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道：“云哥还不熟悉这里，我带他和顾姑娘参观参观吧。”
他把顾姑娘三个字咬得有点重。
鹿冰酝似乎想笑，又没笑。
鹿夫人想了想，道：“也好，麻烦你了。”
顺宁侯爷和她一起离开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怎么看起来大家的脸色都不对劲？”
某种程度上，他真相了。
楼玥桥一直都知道顾表妹对鹿冰酝有倾慕之心，以前就觉得不好受，现在也是，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顾云思是恨不得当场就打起来，跃跃欲试地撮合：“表妹快来，告诉哥哥们，想不想我们啊？”
顾表妹看了一眼鹿冰酝，小女儿家神色颇为娇羞：“想的。”
楼星环脸色沉了下来。
顾云思心里乐开了花：“不要害羞，你阿云哥哥以前最疼你了。”
鹿冰酝面不改色：“嗯。星环，带顾表妹走走吧。”
楼星环深深地凝视他一眼，然后点头，道：“好。”
宽敞的石子路上，五人走着，也不算狭窄，但偏偏楼星环有意无意挡在鹿冰酝身边，让顾表妹接近不得，着实叫她奇怪，但看着凉王殿下一表人才一本正经地为他们介绍风景，她又只能按下不耐烦，温温柔柔地微笑。
楼玥桥也紧紧盯着顾表妹和鹿冰酝的距离，看到有楼星环挡着，虽然还是有些不爽，但至少危机解除，放下心来。
顾云思却急了：“阿云，你们隔那么远干什么？又不是什么陌生人，这么疏离，显得生分。”
楼玥桥和楼星环两道不善的目光齐齐投向他。
鹿冰酝漫不经心道：“你做表哥的，也不陪陪表妹？”
顾云思：“……”
顾表妹：“……我不需要他陪的呀。”
气氛诡异得很。
最终还是楼星环出声了，他像一个东道主，像这新府里的另一个主人，道：“时候不早了，想来大家都走累了，不如我们先去用膳。”
“行。”
他们掉了个方向。
顾云思三人走在前头，楼星环特意慢了一步，和鹿冰酝落在后头，趁前面的人看不见，使劲捏了下鹿冰酝的手。
“这么小气啊。”鹿冰酝感受到了他的醋意，轻笑道。
树影斑驳，鸟语花香。
楼星环低声道：“云哥喜欢她？”
鹿冰酝：“你自己说。”
楼星环抿嘴：“从小最疼她？”
“也不是。”鹿冰酝道，“你别听我娘的。”
鹿夫人说他们四个一起长大，其实并不是，最多在老家那里，她和鹿冰酝三人有交集，但看在大人眼中，就算是青梅竹马了。
楼星环不信：“我小时候你就不怎么疼我。”
刚好走到一座葡萄藤架下，柱子两三，前后的人若隐若现。
鹿冰酝轻笑。
他嘴唇的线条特别好看，朱红如胭脂，此时弯着，勾出一抹温柔的弧度。
楼星环瞥一眼前面三人，忽而伸手揽住鹿冰酝的腰，低头吻住他的唇。
鹿冰酝的笑被他吃了进去。
顾云思在前面走，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回头一看，猛地又转过了头：“你们别看！”
顾表妹被他吓了一跳：“表哥你干什么？”
楼玥桥皱眉，往后面看，空无一人：“阿云呢？”
顾云思脸上红白交加：“许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吧……”
顾表妹：“可是小凉王也不见了。”
顾云思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可能掉进池塘里了。”
……
朱红色的粗壮柱子后，绿色的葡萄叶子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鹿冰酝被人抱着转了一圈，被轻轻按在柱子上，向后仰着头，伸手去推楼星环，模糊不清道：“够了。”
楼星环极为恋恋不舍地离开，又亲了一下，才道：“云哥以前不疼我，今后可要多疼疼我。”
鹿冰酝揪着他的头发，懒散地由他搂着腰，笑道：“你要云哥怎么疼你？小孩。”
“像这样……”楼星环的话消失在两人越贴越近的唇里。
……
“我还是去找他吧。”楼玥桥越想越觉得不妥，皱着眉就要往回走。
顾云思连忙拉住他：“你走了我怎么办？”见楼玥桥望过来，他补充道：“我和表妹都不记得来时的路了，你得带着我们。”
顾表妹也道：“都是在自己家里，阿云哥哥不会有事的。”
楼玥桥：“那好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瞥见柱子后面似乎有什么在动，刚想走过去，却见那东西跑了出来，像一团雪白的棉花，无声地窜走了。
是只猫。
在一旁看完全程的顾云思：老天啊，直接下一道雷劈死我算了。
--
厅堂。
鹿冰酝姗姗来迟，顾云思盯着他，问：“楼星环呢？”
“我不知道，”鹿冰酝真诚道，“他说突然有事要处理，就离开了一会儿。”
没多久，楼星环就回来了。
顾云思的目光在他们只见来回，企图抓住任何蛛丝马迹，奈何两人的眼神都坦坦荡荡的，反而显得他龌龊。
说话间，鹿夫人和侯爷也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鹿冰酝：“饿了。”
“就你娇气，”顺宁侯爷道，“那就传膳吧。”
仆人一小部分是从侯府来的，其他大多是楼星环挑来的，手脚很麻利，也都很懂事机灵。
来往之间，鹿冰酝忽然看到了一个比较眼熟的人。
顾云思也认出来了，那个兴奋得一边布菜一边时不时偷看鹿冰酝的姑娘，不就是久远的周姑娘吗！她不是被楼星环安排在凉王府了吗？
之前楼星环对周姑娘莫名地敌意很大，还安排去了离履霜院最远的地方干活。顾云思那时尚不知他的目的，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楼星环是一边在鹿冰酝面前博个宽容大度的名儿，一边借机将所有觊觎鹿冰酝的人偷偷支远。
只恨他不能早点看清这人的真面目，让好友掉进狼窝。
实在可恶。
见着鹿冰酝和顾云思两人都看向一个姑娘，鹿夫人奇道：“这位是……”
“是云哥以前救助过的人。”楼星环温声解释道。
周姑娘连忙行礼：“夫人安好，各位大人万安。”
鹿冰酝喝着水，慢悠悠地睨了一眼楼星环。
楼星环朝他一笑。
顾表妹放下了筷子，上下端详着她：“原是受过云哥哥恩惠的人。”
女人的直觉令她们立刻看清对方的心思。
周姑娘：“是。奴婢想报答鹿公子恩情。”
鹿夫人略有疑惑地打量着她们。
于是，饭桌上，顾表妹一直在防着周姑娘靠近鹿冰酝，周姑娘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饭桌下，鹿冰酝感觉手被人握住，那人还勾了勾他的手心，仿佛在邀功。
……
还算是宾主尽欢的一顿饭。
饭后。
楼玥桥他们要告辞，临走前，顾云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唉声叹气地走了。
顾表妹：“云哥哥，记得多找我玩。”
“好。”鹿冰酝点头。
楼星环去送客。
之后，鹿冰酝突然想起周姑娘，明明在今天之前她都没在这里出现过的，又觉得应该让她回该回的地方，便招了管家来问：“周姑娘呢？”
管家恭敬道：“凉王殿下是晚膳前叫她从王府过来的，但晚膳过后又打发她回王府了，说是这里不适合她。”
鹿冰酝无语了。
楼星环那小子，做起这些事，怎么这么得心应手。
他摆摆手让管家退下。
正喝着茶，忽而背后一暖。
楼星环结实的胸膛贴着他的背，声音低沉：“云哥。”
鹿冰酝：“你就坏吧。”
想着鹿冰酝都看出来了，楼星环低笑承认道：“是青出于蓝。”

第49章 明知故问
“我说了那么久，你有没有听见？”
新府的院落比履霜院的更为宽敞精致，栽种的玉兰树也繁茂得很，不时掉落几瓣白花，寂静无声。
鹿冰酝半躺在竹椅上，怀里一团白雪动了动，露出一双矜贵如宝石的双瞳，似乎和主人一样，觉得被打扰了，毛茸茸的耳朵转了转。
“阿云，你到底怎么想的？”顾云思敲了敲桌子，皱眉不解道。
小猫盘在鹿冰酝膝上，尾巴尖儿轻轻拍打着主人。
顾云思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鹿冰酝道：“我？我没怎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和、和……”顾云思看了眼院门口，压低声音，道，“和楼星环在一起？”
在景墙后听到鹿冰酝和止善的谈话时，他还能想着耳听为虚，鹿冰酝不可能真和养子搅和到一起。
后来在这里，回头就看见自家发小和楼星环嘴对嘴，对他来说，说是一道惊雷劈下也不为过。
恨不得当场晕厥。
鹿冰酝对他的焦虑熟视无睹，淡定道：“喜欢啊。”
要是这话是对另一个当事人说的，指不定他有多高兴。
然而如今面对这个噩耗的顾云思。
他不敢置信道：“不可能！你又不喜欢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男人？”鹿冰酝反问道，随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仰着头任他撸，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云思来回走动：“我当然知道！你、你以前明明说过要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的！”
鹿冰酝若有所思：“小时候不懂事，童言无忌。顾哥你还说要娶我呢。”
顾云思红了脸：“我那才是真的童言无忌！”
“好好。”鹿冰酝点头。
顾云思一边坐下一边嘟囔道：“说过这话的可不止我一人。”
鹿冰酝纳罕：“楼哥也说过啊？”
顾云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楼玥桥当然说过。不过不是当着鹿冰酝的面儿说的，而是某次喝醉酒后失言。从小楼玥桥就比他们稳重，除了第一次和鹿冰酝见面时说他像女孩子，惹恼了他，弄得两人齐齐掉冰河里——也就在那时候，楼玥桥就知道不能在鹿冰酝面前说类似的话了。
“你别想转移话题。”顾云思凶神恶煞地试图转移话题，“总而言之，我不同意你们！”
鹿冰酝憋笑：“我不强求。”
是，你是不强求了，照样我行我素而已。
顾云思憋了满肚子气：“我说了那么多权衡利弊，你都听不进去。我只问你，是不是他勾引你的？”
要不鹿冰酝不可能突然喜欢上一个男人啊？还是他名义上的养子。
鹿冰酝认真想了想：“应该算是吧。”
“狐媚！”顾云思破口大骂，“我之前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原来那么早就包藏了祸心。好啊，好啊！”
鹿冰酝想笑：“你要去做什么？”
顾云思撸起袖子：“我要去揍他。”去划花他那张脸，省得他勾走了鹿冰酝。
不对，最好弄瞎了他的眼睛，叫他见色起意！
“顾哥要揍我的人，光打声招呼可不行。”鹿冰酝笑吟吟道，“至少请我们喝一杯再说。”
“我还得请你们喝酒？”顾云思没好气道，“喜酒吗？做梦都别想。”
鹿冰酝举起小猫，握着它的爪子晃了晃：“火气这么大，吓坏我的小猫了。”
看着他这么悠哉悠哉的样子，顾云思纵使万般脾气也使不出来，垮下肩：“阿云。”
“嗯。”鹿冰酝将猫抱到桌子上，拍拍它，小猫悄无声息地越过障碍物，走到顾云思面前蹲着，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他。
鹿冰酝说：“你别担心。”
顾云思：“你叫我如何不担心？阿云，先不说楼星环这个人，单说他和你的关系，就足以让你被世人……总之会很多闲言碎语。”
“我有分寸的。”鹿冰酝道。
顾云思叹口气。
别看鹿冰酝漫不经心，其实表态都在话里了。他说楼星环是他的人，就是真的将人划为自己的人了。
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鹿冰酝道：“今天怎么不和楼哥一起过来？”
顾云思瞪他一眼：“明知故问。”
鹿冰酝单手撑着下巴：“不知是我的喜酒快，还是楼哥的喜酒的快一点？豫伯伯都催他了吧。”
顾云思对此无话可说，看着眼前的白猫，终于忍不住揉一把小猫的脑袋：“它好像你。哪里找来的？”
小猫皮毛光滑，都是雪白雪白的，像一颗圆滚滚的雪球。
他的手最开始碰到它时，小猫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后来被摸得舒服了，就眯着眼睛开始享受，还把另一边的脸伸过来给他摸。
鹿冰酝：“楼星环找来的。”
顾云思：“……哦。”
送他出去的时候，遇到了楼星环。
顾云思忍不住冷笑两声。
楼星环倒十分友善地朝他点头：“顾哥。”
顾云思额角一抽。
心中的不满不愉不悦使他非常心塞，他对这个妹夫十分看不上，转过身对鹿冰酝说：“玥桥那里我就不管了……刚刚说到哪里了，哦，你说昨天和表妹相聚得很开心，不错，我也是呢。改天我再约表妹过来一起聚聚。”
楼星环：“……”
“……”鹿冰酝接收着来自两方隐隐约约的怨气，仿佛都在要他主持公道，他面不改色道，“那你慢走，最近多了些流寇，你没带人来，路上小心。”
楼星环：“我让一些随从护送顾哥回去吧。”
这是你家还是鹿冰酝家？
这质问顾云思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半晌才忍住，用折扇压了下嘴，面无表情道：“不必了。”
鹿冰酝也点头道：“他身手不错的，不至于被人拐走。”
顾云思：“……小没良心的。”
他哼了一声，走了。
楼星环：“顾哥似乎不喜欢我。”
“多了这么个弟媳，他当然不喜欢。”鹿冰酝笑意莹莹，“等你娘知道她莫名奇妙多了个男儿媳，她肯定也不高兴。”
楼星环就此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梅姨娘确实肯定会不高兴，但或许会更想打死他这个逆子。
“她很喜欢你。”楼星环道。
鹿冰酝：“我娘也很喜欢你。”
楼星环轻笑一声，俯下去搂住他的腰，亲了下他雪白晶莹的耳垂：“今晚我能不能过来……”
“过来干什么？”
“想见你。”
四周无人，楼星环就要低头去亲他，鹿冰酝往后一仰，道：“燕国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嗯。”
鹿冰酝奖赏道：“真乖……”
楼星环含住他的唇。
亲到半途，鹿冰酝半睁开眼，嘀咕一句：“你吃了我的糖？”
楼星环“嗯”了一声。
回来之前，他吃了颗牛乳糖——楼星环并不喜欢吃甜食，但吃起鹿冰酝最喜欢的那种糖就总觉得格外好吃。
更何况这是他这段日子里寻得的妙计——一则能控制鹿冰酝吃糖的次数，能让他解解馋又不至于对身体有损，二来……
鹿冰酝似乎觉得楼星环嘴里有熟悉的牛乳清香，鼻子嗅了嗅，然后踮脚抱住他的肩膀，仰头用力回应了起来。
相比很久之前肆无忌惮吃甜食的日子，他现在很少吃了，但总是心痒难耐。此刻闻到久违的香甜气味，他恨不得全部都攫取过来。
然而很明显，被攫取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明明舌尖被吮得发麻，他还皱起眉“唔”了一声，似乎在不满于对方不让他吃个够。
楼星环爱极了鹿冰酝这种迷蒙姿态，仿佛他只能依赖着他，也只有这一刻，他才展现出乖巧、温顺且热情的一面。他恨不得将人吃进肚子里，揉进骨血里。
好半晌，两人才分开。
楼星环指腹擦着鹿冰酝的唇角：“等得闲了，我们可以约顾小侯爷他们去郊外的庄子玩玩。”
鹿冰酝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好啊。”

第50章 全都给你
长平大街，打更声一慢两快，“咚——咚！咚！”，有节奏而响亮，打更人喊道：“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鹿家新府的大门口，镶金嵌宝，梨木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光线亮堂，守卫森严，看上去格外气派。
一辆马车徐徐而行，在门口碌碌停下，精美华丽的丝绸帘子拉开，一青年下了马车。
守门侍卫立马下了台阶，恭敬问道：“凉王殿下。”
楼星环拍拍袖子，眸色淡漠，却又仿佛跳着两团幽深的暗火，藏得很深，难以看出：“嗯。”
管家收到消息，连忙迎了出来：“殿下深夜至此……”
“小侯爷呢？”楼星环打断他的话，问道。
管家低头，回道：“在里面等着您。”
听罢，楼星环便往里走，大步流星的，身姿挺拔，银纹黑衣如夜，配上一张冷淡年轻的脸，看上去沉稳极了。
这个时辰，长街上还挺热闹，三三两两的人走过，看到这一幕，不时和同伴交头接耳，脸上挂着八卦的笑。
“这不是鹿小侯爷的养子吗？长得真不错，玉树临风的，就是气势太强了，我一看到就觉得胆战心惊。”
“凉王殿下他怎么又来拜访了？不是说鹿家和庆王府再无干洗了吗？”
“你也会说是庆王府了，如今那是凉王府，人家自然想见就见。”
“可怎么也不知道避嫌？一个亲生父亲的前王妃，一个前夫君的儿子，总是凑到一起，就不怕别人说他们勾……”
“此话慎言，快走吧，别看了！”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如同风过无痕。
管家面不改色，收回目光，对车夫道：“马车随我来。”
府里没有其他主人，万籁俱寂，唯余草虫声一小片。
楼星环直接去了主人的卧房。
下人看见他，安静地行礼。
止善刚关上门，回身就看见他，脸色一僵：“殿下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
止善：“少爷今日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楼星环眼神一凝：“他生病了？”
“……是，不过只是前阵子疲累过度，没有大碍。”止善说。
楼星环就要进去，止善却没走开，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楼星环没生气，问道，“你还没想明白？”
止善：“……小的怎么能想得明白？”
他之前可是一直以为鹿冰酝只是养小孩好吗！谁能想到楼星环长大了却、却对鹿冰酝有那种心思？
楼星环笑笑，双眸依然淡漠：“没关系，今天想不明白，过几年你总该明白。”
止善：“……”
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得寸进尺的人。
一时的震惊使他忘记了动作。
“让一让。”楼星环沉声道。
止善还僵硬着，下意识就退开，退完才怔愣地回头。
门关上了，他悄悄贴在门边，试图听里面的动静，但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叹口气，默默退下了。
他家少爷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性子，且楼星环从小到大也都很听话，至少在鹿冰酝面前是这样表现的。
这两点让他稍稍放下了担忧的心。
房间里，镂空铜熏生白烟，淡淡的草药香十分好闻。
越过屏风，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侧躺着，背影单薄，乌黑长发散落枕头旁。
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楼星环眼神深沉，放轻脚步走过去，半跪在床边，低头去看鹿冰酝。
鹿冰酝似乎睡着了，面容雪白，双睫垂下的阴影很软，连手都是乖巧的，规规矩矩放在胸前。他的相貌本就极尽漂亮，此时闭目休憩，与平日里凌人飒然的漂亮不一样，透着种惹人怜爱的味道。
楼星环看得心都要化了，原本过来时的种种念想全都烟消云散，让他只想好好抱着鹿冰酝。
他正要起身，却见鹿冰酝皱了下眉，才发现自己方才挡着了蜡烛，现在一动，光线就照到他了。他忙去剪了烛心，身后传来鹿冰酝的声音，小小的，仿佛没有力气的小猫：“你来了。”
楼星环放下剪刀，回过身，走回去，坐到床上，伸手抱住他：“你身体不适，多睡会儿吧。”
“还不是你吵醒我。”鹿冰酝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肩上，恹恹地耷拉下眼皮。
“嗯，都怪我。”楼星环柔声道，亲亲他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困。”鹿冰酝有气无力道。
他体温不是很高，但也不低，不知是不是睡热了，楼星环只觉得像抱了只温软的小火炉，令人感到十分贴心。他紧了紧手臂：“吃过药了吗？”
鹿冰酝的脸贴在他肩上，闻言，转过了脸，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分外可爱：“吃了。”
“怎么不叫人告诉我？”楼星环抚摸着他的背，应该是质问的话语，被他说得极尽温柔，仿佛小时候向他撒娇似的，“云哥。”
“烦人。”鹿冰酝拍拍他的脸，然而因为生病，力度很小，像他新养的那只猫。
说了会儿话，他也不乏了，直起身：“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察觉到他要离开自己怀里，楼星环立马抱得更紧了：“不是说好我来找你的吗。”
两人又贴得严丝合缝。
鹿冰酝笑他：“谁和你说好的，你这分明是擅自夜闯。”
楼星环叹口气：“是，我应该翻窗进来的，不应该走大门。”
话是这样说，他却没有半点儿夜闯的心虚，反而得理不饶人，凑过去亲他。
鹿冰酝用手抵住他的胸：“洗澡了吗？”
楼星环急切地亲上去，亲到之后，含糊不清道：“洗了。”
鹿冰酝微微后仰，又躲不过，只能笑着任他亲。等亲完，他才说：“小心你也生病。”
楼星环又亲亲他带笑的唇角：“病了可以请鹿小侯爷给我看病吗？”
“可以，要给银子。”
楼星环呼吸有些粗重：“全部都给你。”
“急色。”鹿冰酝说他。
过了半晌，楼星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鹿冰酝嘴唇红红的，像抹了胭脂：“要走啦？”
“云哥这么想我走。”楼星环捏了捏他的手，不满道，“我才刚来。”
鹿冰酝懒洋洋地睨他一眼：“我倒是不介意，只是怕你憋坏了。”
他这个样子，真是又坦荡又勾人。
楼星环喉结动了动，忍了好久才舍得离开床上：“我留下来陪你。”
“哦。”鹿冰酝应了一声，看着他出去，又看着他回来，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气，“不是洗过了吗？”
楼星环解着腰带：“是洗过了。”
鹿冰酝明白了，恍然大悟之后，又道：“青年人就是火气大。”
“云哥以前就知道的，”楼星环看了他一眼，“两年前在庄子里……”
经他一说，鹿冰酝就想起来了，眯了眯眼：“原来你那么早就动了歹念。”
楼星环上了床，却离他远远的：“嗯，我忍了很久了。”
鹿冰酝用脚踢他：“你还有理。”
“我没理，”楼星环说，“所以什么都听你的。”
鹿冰酝挑眉，对他这么娴熟的爬床行为觉得好玩，也不驱赶他，反而拍拍自己旁边：“过来。”
楼星环咽了口唾液，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来自小爹的诱惑，乖乖凑过去：“云哥。”
鹿冰酝捧着他的脸：“什么都听我的？”
“嗯。”楼星环微微喘着，着迷了一般去亲他。
鹿冰酝吃笑着推他：“以后不许再欺负止善。”
楼星环没说话，抿抿唇，辩解道：“我没有。”
“不许吓唬他。”
楼星环：“刚才的话你听见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说过几年止善就会明白的——到时候他和鹿冰酝在一起那么久了，想不明白都明白了。
鹿冰酝：“当然不对。”
楼星环一下子就想岔了，颇为咬牙切齿：“难道小爹答应和我在一起，只是一时兴起？”
他拉下了脸，却没放开手。
鹿冰酝显然看出了，笑道：“胡思乱想。我是说，他过几天就能明白的。”
楼星环忍不住又凑过去，将他的笑狠狠吃进肚子里。

第51章 要去幽会
春芳随意歇，碧水惊秋，风摇翠竹。
跑马场上，欢声笑语不断。
画帘吹动，女眷们轻摇着罗扇，言笑晏晏。鹿夫人坐在最中间，一边望着外面，一边和梅姨娘说着话。
“夫人很快就要生了吧？”周围没有男人，梅姨娘好奇地看了看鹿夫人的肚子，问道。
鹿夫人摸摸肚子，含笑道：“是啊。”
“瞧着脸色比常人好多了，”旁边一人搭话道，“我那会儿怀我家孩子，吃再多补品都不行，还是每晚都腿抽筋睡不着，那手脚啊，就跟灌了水似的，肿得不成样。”
鹿夫人温柔道：“如果你有需要，我让人个方子给你。”
“好啊，鹿家小侯爷的医术谁人不知，我求之不得。”妇人笑得合不拢嘴，“就算我没福气用不了，还有我儿媳能用呢。真是多谢侯爷夫人了。”
“不妨事。”
“对了，我听说他和顾家小侯爷的表妹……相处得甚是愉快啊？”妇人八卦道，“是不是好事将近。”
鹿夫人认真道：“阿云和顾姑娘只是朋友。这话不能乱说，会损人清誉的。”
“是，是朋友，”妇人暧昧道，“如今男未婚女未嫁的，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往往说闲话的人都没意识到自己说的也是闲话。
鹿夫人笑了笑，没说话。
“那凉王殿下有没有婚配了呢？”妇人道。
她们说话的时候，梅姨娘坐在一边，喝了口茶，忽而被人点到，“啊”了一声，疑惑道：“什么？”
妇人朝她挤眉弄眼：“凉王近二十了吧，是时候娶妻了。不知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梅姨娘看着她不语。
以前她只是庆王府的侍妾，地位卑微，上不得厅堂，和这些人完全都没见过面。后来楼星环继承爵位，一开始尚未站稳脚跟，她在这群名贵之流间受了不少冷嘲热讽。头一次参加宴席的时候，因为没经验，她逾矩惹了人笑话，不知所措间，还是鹿夫人牵着她，替她解了围——那时候她都不知道这是鹿冰酝的娘亲呢。
如今楼星环得势，她们便换了副面孔，热情地邀她参加各种宴会。她平时都不怎么理会，今天若不是鹿夫人也来，她都懒得凑这个热闹。
妇人见她不出声，状似大悟，一副大方指点她的样子：“还没有吧？婚姻大事，可不能马虎。我兄长家有位姑娘，未出阁，年方二八，正是最漂亮的时候，不如让他们见一见面，我们……”
鹿夫人突然起身，打断她的话：“他们赢了？”
梅姨娘赶紧放下扇子，扶住她，往外看了看：“好像是。”
妇人伸手：“哎……”
两人置若罔闻，鹿夫人高兴道：“我想去看看。”
“尘土甚多，去了呛鼻子。”梅姨娘劝道。
“哦。”鹿夫人失望地坐下来，望向妇人，“你方才在说什么？”
妇人讪讪地收回手：“没事，我是想说恭喜顾小侯爷和凉王殿下，又夺桂冠。”
“他调皮惯了。”鹿夫人道。
下人端了盘剥了皮的果子上来，梅姨娘接过，递给鹿夫人：“吃这个。”
妇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道：“他们要走了？怎么也不来见见人？”
远处，鹿冰酝甫一下马，楼星环就走到他身边，不知说了什么话，其他人都在哈哈大笑，鹿冰酝背对着她们，看不清表情，只能瞧见楼星环往日冰冷的面容此刻格外柔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和热烈。然后他们两个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便往同一个方向离开了。
按照平常的例子，母亲在这儿，他们肯定该来这里问候一声的啊。
梅姨娘说：“小孩子是这样的，由得他们去吧。”
妇人愿望落空，心里不满，又不敢表现出来，等她们走了，才忿忿地扔了扇子：“摆什么架子啊。”
旁观的几个妇人熟视无睹。
妇人更不爽了：“有本事的是她儿子，又不是她自己，以为攀了高枝……”
“咳，”有人咳嗽一声，好意提醒她，“话不能乱说。”
妇人看了看周围，这才稍稍冷静下来，但依然想找个人附和她：“你们说是不是啊，我就瞧不惯她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一人嗑着瓜子：“你以前也这样啊。怎么，轮到自己被这样对待就觉得生气了？”
妇人脸上红白交加，愤怒地望去，忽而结巴道：“顾夫人。”
顾家和鹿家交好，她不是第一日知道了。但她方才明明只、只说了梅姨娘……
顾夫人拍拍手，起身道：“祸从口出，注意言辞。”
“是。”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屈膝道，“顾夫人慢走。”
顾夫人走的时候，和丫鬟道：“你说云思他是不是有病？叫我来看着阿云和楼星环，他们有什么好看的？”
待在那里睡又睡不着，听了一耳朵闲话，跟只苍蝇似的。
丫鬟笑道：“夫人，您以前就说过顾小侯爷和凉王殿下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看。”
顾云思恰好有事要忙，且听到是两人一起邀请的时候，额角抽了抽，说：“鹿夫人也去，母亲也陪她去吧。”
“为什么？”
“我还想再多活几年。”
顾夫人：“……”
“贫嘴，”顾夫人揍了她一下，“我看他们又不会打起来，该回去交差了。”
秋风送爽，草地微微变黄。
另一边。
楼星环：“热吗？”
鹿冰酝接过止善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不热。”
止善正要拿手帕给他擦汗，忽而一僵，手顿住。
楼星环从他身上收回眼神，若无其事，极其娴熟地拿起手帕，擦擦鹿冰酝额上和颈上的汗：“别着凉。”
“知道了，啰嗦。”鹿冰酝道。
止善心想，幸好楼小王爷他们没来，不然不是被气死就是瞎眼。
四周有人喊道：“再来一场啊！”
“就是，都还没尽兴！你们那么久才出来一次，多打几回又如何！”
“鹿小侯爷快看看我！我这一场肯定能赢你们的！”
楼星环掀开帘子，道：“今日还有事，先失陪了。”
众人看见是他，纷纷噤声。一人鼓起勇气，道：“别啊，你们俩方才是珠联璧合，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大家都还没讨回来呢！”
楼星环笑了下：“真的是有要事，改日再来吧。”
他进去时，那些人还在嘀咕：“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哎。”
“当然不错了，连赢三场。”
层林尽染，流水渐渐。
去庄子有一段路，鹿冰酝也不坐马车了，嫌震得慌，便上了马，准备骑往庄子。
楼星环站在下面，微微仰头：“云哥。”
止善默默扭过头。
鹿冰酝：“你的马呢？”
“马夫带去喂食了。”楼星环露出一个略微羞涩的笑容，在他年轻的脸上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特别有年轻人的吸引力，“我想和你同骑，可以吗？”
止善想捂起耳朵，又听见鹿冰酝叫他，连忙抬头，道：“少爷有何吩咐？”
“你先回府吧，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轰隆”一声，止善脑子里划过一道惊雷：“少爷……”
楼星环踩着马镫，利落地上了马，手臂越过鹿冰酝牵着缰绳。两人贴得很亲密。
止善呆呆道：“可是……”
楼星环也对他的侍从说：“你们都回去吧。”
然后他长腿一夹马腹，骏马哒哒哒踩着草走了，只剩下止善和几个侍从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不远处，正在上马车的顾夫人：“哎，那不是阿云他们吗？”
丫鬟也道：“是啊，他们是要去做什么呢？”
“总不会是要去幽会。”顾夫人懒得管了，“就说他们去结伴去山上打猎好了，免得云思怪我看管不力。”
丫鬟看了看，迟疑地收回视线：“奴婢遵命。”
--
白玉温泉，热气氤氲，让人如坠云里，驱散了秋天的凉意。
鹿冰酝随手就要扯下发带，被楼星环阻止了，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楼星环温柔地解下发带，又仔细将他的长发束好：“小心弄湿了。”
“弄湿又怎么样？”鹿冰酝睨他。
“会耽搁时辰。”
下人一一将干净衣裳和茶水放好，低垂着头进来，又低垂着头出去。
鹿冰酝靠在池壁上，红色发带束起的马尾垂落，如乱云堆起，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他闭着眼，姿态放松，又坦荡，还理直气壮吩咐道：“我渴了。”
身后水声响起，波纹荡漾。
楼星环下了水，站在他身后，却没走太近，手臂越过鹿冰酝，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似乎是觉得他服侍不周，鹿冰酝奇怪地“嗯”了一声，睁开眼，还未看清，就眼前一花，嘴唇覆上灼热的气息。
鹿冰酝后仰着头，喝尽楼星环渡过来的水，等两人分开了，他擦了擦嘴边流下的水渍，嫌弃道：“脏死了。”
楼星环握住他的手，咬了口他指尖：“洗干净就不脏了。”
“你以前可在这里流鼻血了，觉不觉得丢脸？”
“那时候是有点，但现在云哥是我的了。”
鹿冰酝吃笑一声，双手搭在池壁上，水下的脚动了动。
不知碰到了哪里，楼星环闷哼一声，一手抓住他的脚，声音暗哑：“云哥。”
鹿冰酝逗了他一会儿，觉得累了，等两人都洗完了，他懒洋洋地伸出手臂：“回房吧。”
“好。”
楼星环呼吸滚烫，正俯身要去抱他，忽而脸色一沉。
门外传来下人焦急的声音：“不好了，王爷、小侯爷，鹿夫人在回去的路上出了意外，要生了！”
鹿冰酝和楼星环对视一眼。

第52章 吉人天相
“怎么回事？”鹿冰酝皱眉问道。
小厮说：“奴才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在路上有人跑出来冲撞了夫人，夫人就出轿子看了一下，谁知那人抽出一把刀就往夫人身上刺，幸好梅姨娘也在，挡住了刀，可夫人还是受到了惊吓。”
“云哥。”
楼星环上了车辕，回身伸出手，牵住鹿冰酝的手，一把将他拉了上来。
“先别急。”
马车碌碌前进。
鹿冰酝靠在壁上，闭目不语。方才沐浴时浸湿的发丝微微黏在脸颊上，因为出来得急，衣服微乱，楼星环帮他扎好的马尾也没变，高高束在脑后，些微碎发散着，发尾垂落肩背，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楼星环握住他的手，放在膝上，掌心干燥而温暖：“侯爷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鹿冰酝睁开眼：“希望是。”
楼星环将他揽进怀里，一手扯下他的发带，漆黑青丝如瀑，然后他又一丝不苟地重新束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鹿冰酝的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皮有点困倦地耷拉下来，相比以往高高在上的张扬，此刻有些像无精打采的小猫，乖巧得任人抚摸，又懒洋洋的不想理人。
他道：“你说这会是意外吗？”
“等会儿就知道了，先别多想。”楼星环亲亲他的额头，安抚道，“有你在，你母亲没事的。”
鹿冰酝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以前没怎么想过，现在倒想起一个问题来。”
“嗯？”
鹿冰酝：“你以后若是要娶妻生子……”
楼星环沉下脸，打断他的话：“小爹。”
鹿冰酝抬起头看他，眨眨眼。
楼星环额角突突地跳：“我不会的。”
“可是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
楼星环斩钉截铁道：“那也不会。”他目光阴沉，伸手将鹿冰酝重新按到他肩上，力度不大，却很不容拒绝，声音也是：“以后别再说这些话。”
“我就说。”鹿冰酝哼道。
“你问我这种话，不就是把我往别人那里推？”楼星环抿唇，看起来又生气又不高兴又难过，道，“云哥，你简直是要气死我。”
鹿冰酝拉了拉他的头发，语气还颇有些委屈：“不许冲我发脾气。”
楼星环在心里叹口气。
究竟是谁在发脾气？
马车一晃一晃的。
“你就是不把我放在心里。”楼星环说。
鹿冰酝不搭理他。
楼星环抱紧了人，想到一些事，眼眸阴沉了一下，很快消失，话语里藏着危险的气息：“云哥也别想有娶妻生子这种想法。”
怀里的人不出声。
楼星环的心抽了一下，低下头去看他：“云哥？”
方才听到鹿冰酝的话，他难免心急——毕竟曾经说要做他最听话的情人的是他，求他点头的也是他——语气僵硬，一时失言，现在稍稍冷静了下来，又开始担心鹿冰酝生气。
他抿起嘴角：“你别气我，我说错话……”
谁知鹿冰酝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他转过了脸，一双桃花眼带着认真的意味：“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楼星环一愣，随即紧紧拥住他，急狠狠道：“这是你说的！”
“嗯。”
一路上，楼星环都抱着他不撒手，试图安抚他，鹿冰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鹿府。
楼星环先下了马车，回身接住跳下来的鹿冰酝，扶着他的手，沉声问道：“鹿侯夫人呢？”
下人望着他们亲密的动作回不过神，听到问话才醒悟过来，忙低下头，回道：“回殿下，侯爷和夫人都在里面。”
去到院子，梅姨娘也在，和顺宁侯在门外站着，也不坐下，急得团团转。梅姨娘一看见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走上来抓住楼星环的手：“怎么办？她、出了好多血……”
鹿冰酝脸一白。
楼星环都来不及回梅姨娘的话，只顾握住了鹿冰酝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声音很稳：“没事的。”
“我进去看看。”鹿冰酝道。
顺宁侯也看到他了：“快，阿云，快进去看看你娘，我担心啊……”
“祖父呢？”
“他刚赶过来，也在里面。”
前一世鹿夫人很顺利地就生下了洛酌，这一回却遇到了意外，叫他不能不担心。
所幸鹿夫人一向都调养得很好，喂了些药后，她缓了过来，到了后半夜，还是很顺利地诞下男婴。
一声响亮的啼哭叫醒了昏昏欲睡的夜色。
刚一开门，楼星环比顺宁侯爷还要先一步进去，却没有去里间，而是迎向了要走出来的鹿冰酝，握住他的手：“还好吗？”
鹿冰酝点点头：“还好。”
楼星环整了整他额前的发丝：“菩萨保佑。”
他从来没说过这些信奉鬼神的话，可今晚连说了两次。鹿冰酝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楼星环：“我不希望你伤心……鹿夫人的贴身丫鬟说那个刺客当场自尽了。”
“查下去吧。”
“嗯，我都吩咐下去了。”
那边厢顺宁候和梅姨娘都去看鹿夫人和孩子了。
待整理好之后，鹿夫人也醒了，尚还虚弱，精神却不差，期待道：“小勺子呢？”
“在这。”顺宁侯爷一边将小孩抱给她看，一边笑她，“还说想要女儿，偏偏叫着阿云给弟弟起的小名。”
“都好。”鹿夫人笑道。
她看了眼外面：“阿云呢？”
梅姨娘说：“他在和鹿大夫说话。”
楼星环自然是跟鹿冰酝在一块的。
鹿爷爷上下打量了一番楼星环：“这位是？”
他已是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长相颇为儒雅，气质却很严肃。
楼星环颔首道：“鹿老爷安好，小辈是凉王府楼星环。”
鹿冰酝也道：“是我养子……我朋友。”
鹿爷爷若有所思：“原来你就是传说中我孙子的膝下养子。”
楼星环微笑很得体。
鹿冰酝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祖父，夜深了，您留在这里歇息吧。”
“我当然是要在这里住的了，”鹿爷爷道，“就说让她跟我去老家住着，没你们京城那么多事儿。”
“是是。”鹿冰酝说，“早点歇息吧，明早起来看看我们的小勺子。”
鹿爷爷笑着走了。
鹿冰酝松了一口气。
“云哥。”楼星环出声道，“你好像并不想我和鹿爷爷见面。”
四周没人，经过方才的兵荒马乱，园子里静悄悄的。
听着他带着点儿埋怨的话，鹿冰酝点头承认道：“是啊。”
楼星环从身后抱住他：“为什么？”
“老头子眼光毒得很，”青年的胸膛温热结实，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鹿冰酝叹口气，道，“一下子就能看穿我们的关系。”
楼星环其实也看出来了，被鹿爷爷看的时候，若是换个意志不坚定的人，会被看得头皮发麻。鹿爷爷虽然不在京城住，楼星环也耳闻过他以往的英勇事迹，比如救驾有功。而且，能教出鹿冰酝这样的性子，着实厉害。
他把手伸到鹿冰酝身前，双双捏住他的手，咬着耳朵问道：“看穿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好的吗？”
“你想翻天？”鹿冰酝掐了他一把，反问道。
楼星环抿嘴：“小爹，我跟着你这么久，一直没名没分没地位，你说实话，我是不是见不得人？”
自鹿冰酝点头，两人在一起，他就从未在外人面前表现过两人的关系，除了贴身侍从和一个偶然得知的顾云思。就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那些人，一个个的，不是想让他寻婚配，就是劝鹿冰酝寻婚配，烦不胜烦。
在这以前，楼星环只求鹿冰酝能同意他做他情人。等他点头之后，他又愈发贪心，想要在别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宣布他们的关系，不是什么养子小爹，而是情人。
然而他怕惹鹿冰酝烦，怕让鹿冰酝觉得他得寸进尺，只能压在心里，不敢言说。直到今晚，鹿冰酝的弟弟降生、鹿爷爷出现，长久以来的渴盼又冒了出来。
“久吗？才几个月吧。”鹿冰酝漫不经心道，忽而看向他，“叫你不要胡思乱想，又来了吧？”
楼星环：“想把你定下来。”
不止是在两人之间，还有在所有亲人、所有外人面前。
楼星环小时候过得艰苦，很少有这种**，然而一碰到鹿冰酝和他有关的东西，他的占有欲就变得十分浓烈，就好像骨子里埋着的雄性本能苏醒过来一样。
“可怜见的。本来今晚是想和你做的，”鹿冰酝说，“谁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楼星环手臂一僵，呼吸变得粗重：“云哥……”
“改天再吧，等我去看看小勺子。”鹿冰酝恶劣地笑他。
楼星环还能怎么办，只能应道：“嗯。”

第53章 我没看见
凉王府，履霜院。
这里已经月余都没有主人居住了，但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很好，洁净如新，一花一树都格外繁茂。
在靠近溪边的地方，有一棵茱萸。
“殿下，让奴才来吧，小心伤着。”仆人紧张道。
楼星环袖子挽起，露出线条流畅好看的手臂。他站在凳子上，抬头打量了下树木，然后伸手，轻轻松松就将一条树枝拉了下来。
柔韧的枝条弯曲着，缀满了椭圆的红色果子，间或有黄白色的小圆锥花，“咔嚓”一声，被锐利的银剪子剪了下来。
楼星环将茱萸枝条交给一旁的仆人。仆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在圈束好的红纸里。
鲜艳的红纸包裹着好几枝茱萸，露出碧绿的叶子和果实。
楼星环跳下来，整整袖子：“走吧。”
“殿下回屋里换件衣裳吧，该去顺宁侯府了。”
“嗯。”
今天是鹿洛酌的满月宴。如今也正逢重阳节，鹿冰酝想到履霜院有一株茱萸，便让楼星环在今日摘几枝过来。
“茱萸可佩，折取寄情亲”，在珩国，有避邪气、御初寒的寓意。
楼星环知道鹿冰酝对小弟弟的在意，特意在出发前才去剪最新鲜的茱萸。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里换衣服，而是直接去了履霜院。
如今主人不在，他俨然成了这里的常客，或者说另外一个主人。
换完衣服后，楼星环正要出去，忽而停下了脚步。
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庆王。在鹿冰酝离开前，他把庆王的腿治好了。经过几月调养，他已经不需要用轮椅，能自主行走了。
别人都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棘手的旧疾也都被医治好了。
只可惜庆王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这段日子不是出去几天不归，就是待在院子里不出门。
他以前还算年轻，只比鹿冰酝大十岁左右，现在年岁流逝，鹿冰酝没怎么变，越来越恣意，他还一如以前那样。
“父亲怎么来了？”楼星环淡声道。
庆王一身白衣，面容儒雅，道：“过来看看。”他看向一旁的茱萸花束，问道：“这些拿来做什么的？”
楼星环看了他一眼。
他和庆王很少说话，更别提这样面对面的聊天了。
“云哥说重阳快到了，让我顺便带些茱萸过去。”
庆王点点头，有些恍惚道：“哦，已经是重阳了。”
相对无言。
楼星环低头拿起茱萸，往门口走去。庆王忽然又道：“你……和阿云在一起了吗？”
梅姨娘穿戴好衣服，就去找楼星环。
下人说他在履霜院。她嘀咕一声：“怎么总去那儿啊？这什么时辰了，都快耽搁了吧。”
丫鬟宽慰道：“姨娘不必着急，还没到吉时呢。”
等到了院门口，她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两道声音都很熟悉，一个温文尔雅，是庆王的，一个慢条斯理，是楼星环的。
有喜鹊在枝头叫。
梅姨娘想走开，却又忍不住贴在墙边听。
“是。”楼星环说，“父亲问这个干什么？”
庆王似乎是苦笑一声：“阿云毕竟是我以前的妻子。”
里面沉默了。
梅姨娘贴得更紧了。
院子内。
楼星环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阴冷，像被人踩了逆鳞的野兽：“那又如何？”
“不如何，”庆王说，“只是出于对他的担忧，问一问你。如果你不愿意明说，我可以去问他。”
这话听在楼星环耳里，难免成为一种挑衅。
他冷笑一声：“父亲尽管去，只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
庆王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温声道：“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一样。”
以前他将鹿冰酝对楼星环的特殊只当做是逗弄小孩，现在细想，他能逗弄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挑选了楼星环？
况且鹿冰酝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谁有那种喜欢之情，他仿佛一直都没考虑过自己会喜欢上别人一样。
楼星环不说话。
他当然不会解释了，由得庆王这样误会多好，让他知难而退。事实上，他恨不得加深庆王这个误会。
庆王道：“那天晚上他受伤，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答应你了，是吗？”
楼星环：“父亲好眼力。”
庆王垂下眼睛：“多余的话我不说了，你也不会听。今日阿云弟弟满月宴，我也不去自讨没趣了。”
他将一封红色的请帖放在桌子上，离开前，道：“当初请旨赐婚的是我，和他没有关系。之后我们也没有在一起过。你能让他点头，是你的本事。”
楼星环不语。
那是鹿家满月酒的邀请帖，字是鹿冰酝和鹿夫人他们亲手写的：家儿弥月，共邀亲朋，特设薄宴，举杯同庆，欢迎携眷光临。
庆王走了。
看到呆立的梅姨娘，他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梅姨娘震惊得连行礼都忘了，呆呆地望着庆王的背影，直到身后传来楼星环的声音：“母亲。”她转过身。
楼星环面不改色道：“你来多久了？”
在一旁的丫鬟不知道梅姨娘听到了什么，见梅姨娘不说话，连忙出声道：“回少爷，姨娘刚刚才来，她是怕你耽搁了时辰。”
楼星环颔首道：“走吧。”
梅姨娘这才回过神来：“……走，那就走吧。”
--
顺宁侯府洋溢着欢庆的气息，像一片海洋。
鹿夫人戴着产后防风的抹额，在和侯爷招待客人。
凉王府准备了很多礼物，马车停下，顺宁侯府的人看见了，连忙帮着把礼物搬下来。
“你们来了。”鹿夫人道。
一路过来，梅姨娘总算收拾了情绪，笑笑：“恭喜了。”
楼星环看了看周围：“云哥呢？”
“他在里面看着洛酌，”顺宁侯说，“比我这个做爹的还要紧张。”
他爽朗地笑了几声，明显对这样的亲密的兄弟情感到高兴。
楼星环知道鹿冰酝有多重视他这个弟弟。前些天鹿洛酌生了病，他一边医治一边亲手折了莲花灯祈福。
“我去找他。”
“去吧去吧。”顺宁侯爷摆摆手道，对他们的亲密也见怪不怪，“你们年轻人自个儿玩去吧。”
寂静的院落，和外面的热闹迥然不同。
找到鹿冰酝的时候，他正伏在摇篮旁休憩。
止善看到楼星环，正要说话，却见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止善顿了顿，还是退了出去。
阴影轻轻遮住了鹿冰酝。
小洛酌的降生让他很高兴，他这个月也都住在侯府，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鹿冰酝呼吸轻浅，一下一下地，打在楼星环的心上。
他想低头亲亲自家小爹，又忍住了，看了看摇篮里的小孩。
小洛酌继承了鹿夫人的容貌，生得粉雕玉砌的，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戳就破。
细看的话，可以看出他长得有点像鹿冰酝，特别是眉眼。
楼星环本来对这些小东西是无感的，但这小孩子的相貌让他一看到就觉得可爱。
当然，对于鹿冰酝所有心神都放在小孩身上，他依然有所不满——尽管这小孩是他弟弟。
小洛酌看到生人，也不害怕，张着小嘴吐了个泡泡，然后咧嘴一直笑，小手不停挥动。
这就吵醒鹿冰酝了。
他一动，坐直身子：“谁？”
楼星环忙抱住他：“是我。”
鹿冰酝松了口气：“你来了。”
“嗯。”
楼星环特别喜欢他这样日常的对话，证明着他已经被纳入他的生活。
鹿冰酝往后靠在他怀里，用脚踩了下摇篮，晃了晃，看上去懒洋洋的，还带着睡醒的惺忪。
楼星环皱起眉：“这段时日云哥没好好休息吗？”
鹿冰酝这一个月住在侯府，楼星环晚上都没有过来，只能在白天看看他。
“休息了，”鹿冰酝说，“秋困而已。”
楼星环颇为心疼地抱紧他：“我好久都没和云哥……”
说着说着，他情不自禁就低下了头。
鹿冰酝吃笑着往后仰了一下头，道：“有小孩子呢。”
小洛酌睁大了眼睛看他们，咯咯地笑。
楼星环视而不见，但也只是轻轻亲了鹿冰酝一下就离开了：“云哥都不疼我了。”
他抱怨得半真半假，鹿冰酝一只手撑着下巴，眼里波光流转：“这么大了，该断奶了，小孩。”
楼星环抿了抿嘴，看上去面无表情，实则散发着一股欲求不满的气息。
鹿冰酝轻笑一声，瞥了一眼乖乖躺在摇篮的弟弟，伸手揪住楼星环的衣襟，将人拉过来亲了一口，楼星环反应多块，愣了一下就立马化被动为主动，动作激烈而克制。
门外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循声望去。
梅姨娘站在门口，尴尬地笑道：“我、我没看见，你们继续。”

第54章 合他眼缘
梅姨娘一手扶着门，一时间进退维谷，缩回了手，尴尬地朝他们笑笑。
鹿冰酝回过头，看到是她，迷茫了一下。
楼星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鹿冰酝唇色嫣红的模样，又忍不住亲了一下。
梅姨娘：“……打扰了。”
鹿冰酝：“……”
他猛地推开楼星环，站起来：“我们……”
梅姨娘打断他的话，摆摆手，冲他轻松地笑道：“我不介意的！你们别管我！”
她的神情不似作伪。
鹿冰酝又茫然了一下。
楼星环的母亲……这么开放的吗？
在他的印象中，梅姨娘既不爱惹事，也不爱管事，是个很柔顺的女人，一直安守本分，不是她的绝不肖想。
有限的身份地位使她安分守己，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会令人接受的新事物有局限。
楼星环一下下地摸他的背，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鹿冰酝抖了抖肩，拉下他的手。
“别担心。”楼星环对他说完，才转向梅姨娘，仿佛无事发生似的，面不改色道，“母亲有事找我们吗？”
“啊？”梅姨娘似乎也被自己儿子的脸皮震惊到了，懵了一瞬，才连连点头，顺着台阶下，道，“是，我有事找你。”
鹿冰酝脚下一动，就要跟过去，被楼星环拉住了。
“你在这儿看着他吧，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梅姨娘也道：“星环跟我出来就好了。”
鹿冰酝：“好。”
望着他们的背影，他开始担忧两人会不会吵起来。
鹿冰酝慢慢坐了下来，晃了下摇篮，小洛酌高兴地咯咯笑，挥动着小手要碰哥哥。
“小勺子你说，”鹿冰酝没看见，自顾自沉思道，“我要不要出去偷听？”
小洛酌执着地伸着小短手。
鹿冰酝：“算了，楼星环能解决的……”
见哥哥不搭理他，小洛酌当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鹿冰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哎你别哭啊……”
院子外。
梅姨娘快步往前走，直到走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下脚步，扶着树不说话。
楼星环慢慢跟着，对鹿府的仆人说：“不要让人接近这里。”
“是。”仆人屈膝应道，退下了。
楼星环走到梅姨娘身后，淡道：“母亲来之前就听到了。”
“是，我是听到你和王爷的谈话了，”梅姨娘摇摇头，说道，“我原以为是我听错了。”
所以来的路上才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忍着没露出破绽。虽然早就被楼星环看穿了。
“不是听错。我和云哥，”楼星环语调不急不缓，“确实如父亲所说，是在一起了。”
虽然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楼星环承认，梅姨娘还是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她望着儿子淡定的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怎、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楼星环淡声反问道，“父亲可以娶他，我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
梅姨娘压低声音：“他是你小爹！”
楼星环：“是又如何，那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梅姨娘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母亲，”楼星环缓和了语气，说，“我和他未婚未嫁，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道理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你偏不听讲！”梅姨娘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我说了，是因为他和你都是男子，且名义上他曾是你父亲的妻子。”
楼星环：“我和他都不在意。”
“世上并不只是你们两个人！顺宁侯、顺宁候夫人，还有庆王爷，哪一个长辈那关你都过不了！”梅姨娘清了清嗓子，努力放软声调，“星环，你听娘亲的话。”
“侯爷和夫人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楼星环直接忽略了庆王，只道，“我有办法的。”
见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梅姨娘捂着胸口怒道：“你小心气死我！”
楼星环抿了下唇，说：“我喜欢云哥喜欢了很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垂怜，还未高兴几日，就受到良多阻拦。母亲，你也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吗？”
梅姨娘刚刚还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得捶胸顿足，此刻看到他突然转变了策略，愤愤然之余，又有些心软了。
因为她的身份，楼星环小时候和她一起备受冷眼。为了她，楼星环不得不忍气吞声，还时常被楼星初和侧王妃针对，她也无法为他出头。
直到鹿冰酝进了王府。
她知道那种感受，受苦受难的时候，遇到一个恩人，哪能不感激涕零呢？
可是哪有这样子恩将仇报的！
梅姨娘心底乱成一团，一边希望儿子得偿所愿，一边觉得对不起鹿冰酝：“不行的，星环，娘亲体谅你一片真心，可、可你就不担心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水月镜花吗？”
楼星环笃定道：“不会的。”
他不会放手，也不会让鹿冰酝放手。
“他、他真的……”梅姨娘迟疑道，“我说冰酝……他对你也是这种感情吗？”
“是。”楼星环点头。
梅姨娘脑海里千回百转，一会儿是两个孩子开心的模样，一会儿是能想象到的闲言碎语，另一会儿又是方才他们亲密的亲吻，一时心乱如麻。
“没人能让我们分开。”楼星环道，声音隐含着执拗的意味，“我也知道，母亲不会忍心让我们分开的，对不对？”
“哪有你这样以退为进的？”梅姨娘轻骂道，“就算没有我的阻拦，别人也不见得会让你好过。”
楼星环：“云哥不会在意的。”
梅姨娘：“不会在意不会在意，你怎么知道的呢！我说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楼星环微微一笑。
梅姨娘忽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威逼利诱人家了？”
她记得鹿冰酝好像并不喜欢男孩子啊……
想到刚才楼星环抱着鹿冰酝不撒手的样子，她就觉得心里一紧。
楼星环居然真的认真地想了一下，惹得她一急：“你真的啊？是不是有病啊？我打死你这个……”
“没，”楼星环出声道，“没有威逼利诱。”
梅姨娘：“真是作孽啊。你就这么报答人家的养育之恩？”
她回想了下当初鹿冰酝挑楼星环到履霜院的时候，肯定是出于对他们母子的怜悯。虽然他可能并不是想让他们感激，可终究是将他们救出水深火热。她偶尔回去履霜院看看，楼星环在那里过得极好，待遇和之前的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然她的待遇也一同好了起来——梅姨娘当时只觉得鹿冰酝特别好，更别提鹿冰酝还出手医治好她的顽疾。
她也时常看见两人父慈子孝的一面。
现在仔细想想，鹿冰酝年轻，好看，善良，性子又好，不怪楼星环心生歹念。
“以后会好好报答的。”楼星环道。
梅姨娘抬眼打量了一下他，相貌确实不错，但到底比鹿冰酝差了点儿，着实是歹笋配好竹。
她叹了口气：“我说不动你，只一点，你别做坏事。”
现在在鹿府，楼星环都能明目张胆地和鹿冰酝……那什么，可想而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想到这里，她望向儿子的眼神都变得复杂：“阿云游历回来后，你就时常去他的院里。”
楼星环面不改色地承认了：“嗯，我那时忍不住了。”
梅姨娘：“……阿云怎么没打死你？”
楼星环笑道：“他心疼我。”
当然是不会打死他的，只会罚他给他洗洗脚而已——而且这个事情对楼星环来说，福利远大于惩罚。
梅姨娘无语了：“行了，我就当没看见。可在别人府里，你总该注意着点。”
“嗯，我知道了。”
不能让儿子苦海回头，反而被儿子策反了，梅姨娘心里觉得万分对不起鹿家人，导致她出去看到鹿夫人的时候，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鹿夫人问道：“你怎么了？”
“没，”梅姨娘咳嗽一声，“方才进去看了看他们，小孩们正玩得高兴呢。”
按年龄来算，她们比楼星环大一辈，楼星环是小孩，鹿冰酝虽然年纪大一些，但在她们心里，他明显更是一个小孩。
顺宁侯也过来了，闻言，爽朗地笑道：“阿云和凉王合得来，他以前就跟我们说过，说楼星环合他眼缘。”
梅姨娘听了，心里更愧疚了。
鹿夫人：“快开席了，顾小侯爷他们也来了。”
梅姨娘一个激灵，这才想起她方才是去叫楼星环和鹿冰酝出来的，居然忘了。
顾云思和楼玥桥走了过来：“侯爷万安，二位夫人万安。”
“你们来了，欢迎。”鹿夫人道，“阿云在里面，你去把他们叫出来吧。”
“是。”楼玥桥点头，离开前，看了一眼神色闪躲的梅姨娘。
两人一边和相识的客人打招呼，一边熟门熟路地去了鹿冰酝的院子。
顾云思：“你从西疆赶回来，没和阿云写信说过吗？”
“没说。他待会儿就能知道了。”
“也是。”顾云思点头。
楼玥桥抿了下嘴：“阿云很喜欢他的弟弟吗？”
顾云思：“那当然了，你没瞧见他前些天废寝忘食给小勺子折祈愿灯的样子……哦，我有写信告诉你。”
绕过热闹的大厅，逐渐转入安静的长廊。
楼玥桥：“那我备的礼物，他会不会不喜欢？”
顾云思调笑道：“你可备了一整车的礼物，你说的是哪个？”
那一车礼物里，大多是给鹿洛酌的，还有一些，是他以前就养成的习惯——每次他回来，都会给鹿冰酝带些礼物。
楼玥桥道：“上月带兵和燕国交手时，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云思顿感不妙：“……什么事？”

第55章 冷酷无情
“你们谈得怎么样？”鹿冰酝问。
楼星环没说话，默默走到他身后，抱住他，叹息一声。
鹿冰酝：“……被骂了？”
“嗯。”楼星环点头。
这也在情理之中。鹿冰酝想转过身去，楼星环却搂得很紧，无法，他只好不动了，道：“我去找你娘说一下。”
“说什么？”楼星环低声问道。
鹿冰酝：“坏事是两个人干的，总不能就你一个人被骂吧。”
“云哥很有经验。”楼星环，“想来你和楼小王爷他们，以前一起也干过不少坏事吧？”
他凑到鹿冰酝耳后，呼吸滚烫，腻着雪白如玉的耳垂舔吻。
怎么突然一股醋味？鹿冰酝：“有经验未必是坏事，这不造福你了吗？”
见他居然承认了，楼星环周身气息都沉下去了：“云哥。”
鹿冰酝一边笑一边躲了一下，突然“嘶”了一声：“别咬我，痒……”
楼星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眼神却十分危险：“你告诉我，有什么经验能造福我的？”
鹿洛酌已经睡着了，轻轻打着鼻鼾，时不时吐个泡泡，特别可爱。
“我陪你挨骂不好吗？一起干了坏事，另一个人总该站出来一起受罚。”鹿冰酝哼道，“你就想让我坐享其成？”
楼星环：“我喜欢你坐享其成。”最好什么事都不要打扰他，不要麻烦他，让他一直这么张扬恣意。
鹿冰酝睨他一眼。
楼星环指揉着他的耳垂。
走廊，有风吹过。
“你想明白了什么？”
楼玥桥脸色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认真的意味，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人活在这世上，不能一直循规蹈矩着。”
顾云思脑中警铃大作：“开玩笑，什么循规蹈矩？你陪阿云做过出格的事还少吗？”
当然了，闹腾的一般都是他和鹿冰酝，楼玥桥是帮忙收拾烂摊子的那个——再加上豫王府家风格外严苛，挨揍最多的也是他。
楼玥桥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是，所以应该也不缺这一次。”
顾云思这下已经完全能确定了。他停下脚步：“我突然忘记拿东西了。”
“嗯？”楼玥桥疑惑地回头，随即道，“那你去拿吧，我也正好有事找阿云。”
“不不，你得陪我一起去拿。”顾云思忙拉住就要走的楼玥桥，道。
刚才他都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顺宁侯爷说的是“去把他们叫出来”，“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这段时间楼玥桥不在，他省心省力，不用时刻提防着好友知道，还想着楼玥桥也许在西疆能想通不再喜欢鹿冰酝——没想到他居然醒悟了！真是打得他措手不及。
楼玥桥：“是什么东西？”
顾云思思绪飞速运转：“呃是你从西疆带回来的一种药种子，不是说阿云正在找它吗，你把它一起带去见阿云，不就喜上加喜了吗？”
“已经让下人放好了。”楼玥桥皱眉道，“你和阿云有事瞒着我。”
顾云思左右为难，最后没法了，只能说：“确实是有……唉，总之这事我也不高兴也不怎么赞成。”
楼玥桥盯着他的眼睛，忽而转身便走。
顾云思追上去：“你记得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
因为就算气坏了，鹿冰酝也不一定会回心转意。
楼玥桥大步流星。
院子里。
“你不用担心这个，”楼星环松开他，低头看了下正在酣睡的小孩儿，弯下腰搂住鹿冰酝的腰，道，“我娘很喜欢你。”
鹿冰酝：“那不一定现在也喜欢。”
楼星环轻笑道：“云哥，没有谁会不喜欢你，无论何时。”
鹿冰酝看了一眼小洛酌，才抬头道：“说正经的，真不需要我去帮你吗？”
“云哥别把我想得那么没用，”楼星环低头，“毕竟我也是你管教出来的。”
两人的唇越贴越近，最后亲到了一块儿。
鹿冰酝向后侧着头，还得微微仰起才能承受得住楼星环强势的攻击。
他背对着门，没看见守在门口的侍卫行了礼。
楼星环抬了下眼皮，然后若无其事地垂下眸，指腹轻轻摩挲着鹿冰酝的脸颊。
从楼玥桥的角度，只能看到鹿冰酝的背影，被楼星环紧紧圈住的，两人姿势极其亲密。他的视线和楼星环的相撞了一下。
来晚一步的顾云思也看到此番景象了，脸色又红又白之余，立刻看向楼玥桥。
楼玥桥声音平静得不同寻常：“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鹿冰酝猛地睁开眼，却被楼星环搂着不肯放手。
半晌，楼星环才松开手，擦了擦唇上的血：“云哥，你把我咬疼了。”
顾云思没眼看。
楼玥桥：“你们……”他的神情似不敢相信，又似难以启齿，话语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重复道：“刚才在做什么？”
鹿冰酝抿抿唇：“你怎么回来了？”
楼星环笑笑：“没看到吗，我和云哥在……”收到来四面八方的目光，他才顿了一下，继续道：“在看小孩子而已，何必动气。”
楼玥桥不答他，望向鹿冰酝：“阿云，你跟我出来。”
“哦。”鹿冰酝点头。
楼玥桥转身就走，顾云思摇摇头，叹息一声，也跟着走了。
鹿冰酝回身：“你是不是看见他了？”
“嗯，”楼星环供认不讳，还十分嚣张地反问他，“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我看你今天来，是想砸场的。”
被梅姨娘看见了，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现在又突然被楼玥桥看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楼星环：“让我去和他说。”
鹿冰酝打量着他，不以为然：“帮我看好小勺子。”
“好。”楼星环点头，又拉住了他的手，低头亲了一口鹿冰酝嫣红的唇，“我在这里等你。”
“算了，你出去吧，让乳娘进来。他们来应该是要叫我们出去的，别将我爹娘也招来了。”
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日期。
楼星环：“云哥再给我亲一口，就都听你的。”
鹿冰酝推开他挨近的头，冷酷无情地走人了。
玉兰花扑簌簌地落下，叶子泛黄。
顾云思坐在石桌旁，唉声叹气的。楼玥桥则负手站在树下，背对着他。
鹿冰酝出来了，打破了这里的沉默：“楼哥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
楼玥桥不回头：“如果我今天不是突然回来，是不是永远都被你们蒙在鼓里？”
顾云思冷汗直流，鹿冰酝示意他先出去，他便叹息一声，真的离开这里，不过还是守在门口，防止有人过来偷听。
“怎么会？”鹿冰酝回答道，“楼哥是我的亲人。”
“亲人？”楼玥桥冷笑道，“可我一点也不想当你的亲人。”
鹿冰酝抿唇。
“我看你的心早就被楼星环勾走了！哪里还听得到我们的意见？”
鹿冰酝不回话。
楼玥桥猛地回身，盯着他，道：“十几年前，你没有逃婚，我那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突然舍弃了说好的计划，转变了心意，愿意和一个男人结亲。你是不是那时就……”
“楼哥，”鹿冰酝哭笑不得，“楼星环那时才几岁？当时没有逃婚，你不也说随我吗？”
“当时是当时！”
楼玥桥心乱如麻。
当时他不懂情爱，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只直觉地希望鹿冰酝开心，鹿冰酝想做什么，他都不介意帮他解决障碍。更何况，他深知鹿冰酝不喜欢庆王，所以才肯放下心同意他进庆王府。
然而千算万算，他都不会想到鹿冰酝竟然和楼星环在一起了。
鹿冰酝：“你不喜欢他？”
楼玥桥冷着脸道：“我不喜欢！”
他之前就察觉出楼星环对鹿冰酝的感情不一般，但到底对鹿冰酝很放心，不曾防备过。
现在细细回想，他们那时候的氛围就很不对劲，而且顾云思明显也是知情的。
“我没想瞒着你，”鹿冰酝说，“只是你迟早会知道的，也不急在一时。”
他看似懒洋洋的，实则说得很笃定。
楼玥桥瞳孔一缩：“你就这么喜欢他？”
鹿冰酝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吧。”
楼玥桥眼眸爬上一层痛苦：“那我呢？我也喜欢你那么久……”
“楼哥！”鹿冰酝打断他的话，眉心蹙了蹙，“我们不是亲人吗？”
楼玥桥闭了闭眼睛，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本来就是个很冷静的人，只有遇到鹿冰酝的事，才会忍不住心绪起伏。
他避开鹿冰酝的眼神，低声说：“就算阿云不喜欢听，我也是要说的。”
鹿冰酝想不到事情往这方面发展了，抿紧唇，琥珀色的眼眸变得冷淡。
楼玥桥胸膛起伏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正要开口，忽而又停了下来，凝视着鹿冰酝。
气氛逐渐冷凝。
慢慢地，楼玥桥认命半叹了口气：“算了，我什么心意都不重要。”
“楼哥。”鹿冰酝怔了一下。
楼玥桥双手握住他的肩，轻轻揽进怀里：“你喜欢他便喜欢他吧。”

第56章 胡言乱语
鹿冰酝怔愣了一下，以至于没反应过来，被楼玥桥抱住了。
在他们三人当中，楼玥桥一向是最冷静最无欲无求的那个。闯祸时，收拾烂摊子善后的是他，不问前因后果只一心顺着弟弟们的是他，家教最严挨罚最多的也是他。
鹿冰酝一直以为楼玥桥是把他和顾云思当成弟弟，所以才这么护着他们。他过来，原本是打算用一贯的招数来说服好友的。
没想到楼玥桥会吐露这样的心思。这是他这两辈子都不知道的事。
想到上一世楼玥桥为了他而被流放贬谪，鹿冰酝眸光闪了闪。
他和顾云思对爵位都没什么想法，但楼玥桥是豫王独子，被寄予了厚望。因此在他们玩闹的时候，楼玥桥还需要一丝不苟地做好他繁杂的课业。也正因如此，在鹿冰酝心里，让楼玥桥受到牵连会令他愧疚。
楼玥桥带着叹息的声音贴在他耳旁，内敛又低沉：“就当我方才什么也没说，阿云，别那样看我。”
“我……”鹿冰酝回过神来，举起手就要推开他，“楼哥，你是不是弄错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伴随着顾云思有些慌张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鹿冰酝回头。
楼星环站在景墙下面，正望着他们拥抱在一起的身影，面无表情，眼里仿佛燃烧着两团漆黑的鬼火。见鹿冰酝看过来，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云哥。”
鹿冰酝身上一轻，是楼玥桥松开了他。
顾云思：“我明明在外面看着的，你怎么进来的……”
楼星环转过身，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里还有另一个入口。”
顾云思嘀咕道：“你比我还熟悉？”
“偷听别人讲话，似乎不是君子所为。”楼玥桥冷声道。
楼星环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简短的谈话，笑意不达眼底，声音比他还冷：“只是来替鹿夫人传话，无意看见你们好友相拥……”
他顿了一下，迎着鹿冰酝的眼神，轻声道：“……打扰到你们了，真是抱歉。”
鹿冰酝皱了下眉。
楼玥桥呵了一声，明显不信他的说辞。
他刚从西疆回来，猝不及防就看见鹿冰酝和楼星环……的情景，准备好的表白还没开始，就已结束，希冀和紧张碎了一地，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罪魁祸首此时出现了，他难免控制不住，火气大了些。
楼玥桥：“道歉就不必了，麻烦离开这里。”
楼星环置若罔闻，望向鹿冰酝，喊道：“云哥。”
顾云思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三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似的，他不想鹿冰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赶紧打圆场，道：“没关系，反正阿云和玥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宴席要开了，我们走吧。”
然而姓楼的两人明显不想走。
楼玥桥：“我和阿云还有话说。”
楼星环抬了下眼皮：“那巧，我也有话要和小爹说。”
没人理顾云思，他站在中间，都能看到他们俩之间噼里啪啦的火花了。
两人僵持不下，齐齐看向鹿冰酝。
鹿冰酝谁也不看，对顾云思道：“顾哥，我们走吧。”
顾云思懵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应他了，感动道：“走走走。”
“小爹。”楼星环叫住他。
鹿冰酝停下脚步，顿了顿，似是无奈，转过身。
楼星环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你不想和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解释他和楼玥桥怎么抱到一起的？
鹿冰酝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喜欢为这么点事多费口舌，况且外面一大堆客人，这里也还有楼玥桥在场，若他留下来安抚楼星环，楼玥桥指不定会更反对他们在一起。
楼玥桥冷笑：“我和阿云更亲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
顾云思想，完了完了，玥桥果然是被刺激到了，都开始胡言乱语口不择言了。
楼星环眸色沉了沉，却没有放弃，反而越发执拗，伸出手来，又唤了一声：“小爹。”
鹿冰酝抿了抿唇。
楼星环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可是小孩子还是要安抚的。
在三人的目光中，他走过去，牵住楼星环伸出的手，对另外两人道：“我待会儿就出去。”
楼玥桥皱眉：“阿云。”
顾云思唉了一声。
“楼哥，我知道你能想明白的。”鹿冰酝说，“等宴席结束，我们再去扶桑楼。”
楼星环什么也没说，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的手捏断。
仿佛在鹿冰酝过来的那一刻，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感官里只有鹿冰酝手上的温度，还有战栗的灵魂，在踏入恶魔的深渊时被人拉了一把，欣喜若狂。
楼玥桥目光阴沉，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顾云思拉走了。
等他们走后，鹿冰酝松开手，直视着楼星环的眼睛：“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楼星环抬眸，目光里还透着阴森的敌意，身体有些僵硬，似乎不愿回想似的，半晌他，才低声道：“小爹要抱他了。”
鹿冰酝抱手：“眼睛不要了可以给别人。”
楼星环：“难道不是吗？”
“没有。”鹿冰酝哼道，“你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了吗？”
楼星环不语。
在他眼里，谁都有可能抢走鹿冰酝，更何况是楼玥桥。
他们青梅竹马的时间，占据了鹿冰酝很长一段记忆，不是他随便可以插足的。
如果刚才，鹿冰酝真的跟楼玥桥走了，他恐怕会发疯。万幸鹿冰酝愿意回握住他的手。
短短的时间，他仿佛在天堂和地狱间徘徊，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激动。
楼星环低下头，道：“对不起。”
鹿冰酝瞧了瞧他的脸色：“下次给我擦亮了眼睛，连要抱还是要推开都分不清。”说着，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搂住楼星环的脖子：“看清楚，这样才是……”
他的话被打断了。
楼星环将他按在了身后的玉兰树上，低头堵住了鹿冰酝的嘴。
玉兰花扑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白色的花雨。
鹿冰酝猝不及防，小小呜咽了一声， 才慢慢缓过来，环住楼星环的手紧了又松，似要推开又像拉近，最后才放在他后脖子处，捏了一下。
楼星环动作很强势，却也很温柔，一手护在他脑后，一手搂着他的腰，将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近。
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鹿冰酝被咬得舌尖发麻，喘了口气，又捏了捏楼星环的后颈。
楼星环呼吸也很重，嘟囔道：“谁要做什么君子。”
鹿冰酝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他是在回答楼玥桥方才的话。
空气中原本的凝重被抽走，又恢复了甜丝丝的玉兰花香。
鹿冰酝吃笑着道：“来之前我给了你那么多甜头，都被狗吃了吗？这么不信任我。”
楼星环极其珍重地抱着他，像怀抱着他最珍爱的宝贝：“不是不信任。”
他低头亲了口鹿冰酝，叹息一声，似是感慨。
鹿冰酝当然不会懂他这种心情。
他肖想了那么久，才等到他的眷顾，只恨不得将宝贝藏在山洞里，不让别人瞧见。
楼星环：“方才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会跟他们认错的。”
“能伸能屈，不错。”鹿冰酝摸摸他的头，笑道，“不过应该也不需要，他们会想清楚的。”
被偏爱的人
楼星环凝视着他，又实在觉得他这副骄矜的模样特别可爱，心痒难耐，忍不住低头去吃他的笑。
“不好了！”止善忽然跑进来，“少爷你在哪里！”
鹿冰酝推开楼星环，从树后探出脑袋：“怎么了？”
楼星环替他整了整衣领，
止善：“少爷，外面快要打起来了！ ”
“为什么？”鹿冰酝皱眉。
止善：“那谁……鹿青酩来了！”

第57章 来者不善
鹿冰酝出去的时候，几方人马就快要拔刀相向了。他站在外围，冷眼看着。
人群中，鹿青酩一身玄衣，暗纹繁复精美，衬得他神色越发冷冽，多日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一些，透着点儿病态的意味。
他身后有燕国服制的侍卫，个个都散发着煞气，一看就不是善类，然而就算顾云思他们的人手都放在剑柄上了，他们还是低垂着眼睛，只警惕着周围，并没有动手之意。
顾云思手中折扇动了动：“燕国太子事务繁忙，为何突然大驾光临了，不让我们珩国准备准备着扫榻相迎嘛？”
鹿青酩看了他一眼，眼神阴郁，像沉重乌云，凝聚着雨水，山雨欲来。
顺宁候也站在他面前，皱着眉，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人，道：“既然来了，那便是贵客，入座吧。”
鹿青酩却无动于衷，淡道：“我在等人。”
顺宁侯并不知道那晚他和鹿冰酝的具体情况，但也清楚他伤害了鹿冰酝，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只是两方到底代表了两国，他不得不顾及颜面，负手道：“幼子满月，还请燕太子赏个脸。”
鹿夫人双手揣在袖子里，目不斜视。梅姨娘则站在她身旁，好奇地望着鹿青酩。
鹿青酩对他还算客气，颔首道：“侯爷，麻烦稍等。”
楼玥桥扯了扯嘴角，他一腔火气只能憋着，本就浑身不爽，现在来了个讨厌的人，想想他对鹿冰酝做的事他就忍不了。他冷声道：“你有请帖吗？”
顾云思以扇压唇，努力藏住自己的敌意，却忍不住在心里为好友的质问鼓掌。
哪怕鹿青酩以前和顺宁侯府有过交情，但凭他那晚企图谋害鹿冰酝，顺宁侯就不可能再去给他发请柬，更何况谁能想到他一个太子非要千里迢迢又跑过来呢。
所以鹿府肯定是没有给他准备好请帖的。
顾云思平时就自诩品味低俗，如今不能明目张胆替鹿冰酝报仇，也只希望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下一把鹿青酩的面子。
果不其然，鹿青酩没有说话，抬了下眼皮，目光在空中和楼玥桥的相撞。
在场的人无不唏嘘。
他们都知道鹿青酩以前是顺宁侯府的养子，谁知后来他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国太子呢？
在今天之前，他们还在猜测，鹿青酩是会对侯府以往的偏颇待遇而含恨在心，还是觉得侯府已经对他尽善尽好，懂得知恩图报。
现在看来，鹿青酩带了这么多燕国的侍卫过来，来者不善啊。
鹿府里张灯结彩，原本喜气洋洋，鹿青酩一来，气氛都冷凝了。
鹿夫人出声道：“如果燕太子是来庆贺的，侯府还有你一杯酒喝。”
她出身名门，从来温婉，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这么不假辞色的样子。
鹿青酩望向她，面无表情。
众人都以为他要发难，正要劝和，却见他轻扯唇，说：“自然是来庆贺侯府添丁之喜的。”
闻言，围观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只是想来看热闹蹭酒吃的，并不想真刀实剑地打起来。
鹿青酩声音很平静：“我哥多了个弟弟，想必很高兴。”
楼玥桥：“有亲缘的兄弟，自然比半路出来的赝品好。”
绕是在一旁为他喝彩的顾云思都被他如此直白的讽刺吓出一身冷汗。
鹿青酩眼里无波无澜：“但愿他永远……”
“鹿名。”
议论声一滞，众人纷纷往后看去，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来人一身绛红锦衣，宽袖束腰，暗金丝线浅浅，如黑夜里一闪而过的鹰隼，却被他雪白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揉碎了汹涌暗潮，带来珠玉般的光辉。
鹿青酩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凝视着他，细看之下，他的目光流转着痴意，贪婪又惊喜。
“小侯爷可不是好惹的哦，”有人低声议论道，“我就看他怎么收拾敌国……”
“嘘，小声点……咦，为什么楼星环也和他一起出来的？传闻不是说他们不和吗？”
在鹿冰酝身后，楼星环神色冷淡，如同一座山，伫立在他身旁。
鹿青酩也注意到了，眼里的光冷了下来。
他闭了下眼睛，望向鹿冰酝：“哥，好久不久。”
“是好久不见了。”鹿冰酝淡道，“大家就别愣着了，开席吧。”
楼玥桥皱眉：“阿云。”
他明显不赞成鹿青酩留下来。
楼星环倒没什么表示，淡淡看了一眼鹿青酩，饱含着杀意的眼神却令人一惊。
鹿青酩身后的侍卫都感觉到了，情不自禁握住了剑柄，待楼星环移开眼神，才放下来。
顺宁侯打量着鹿冰酝的神色，拍了拍楼玥桥的肩，对大家道：“感谢诸位今日赏脸了，请就座吧。”
“好，添丁是喜事！”
“侯爷真是有福气，三位都是公子……”
客人们都很识眼色，说笑着入了席，有些人却总忍不住往他们这边瞟。顺宁侯看了看他们，转头对了鹿青酩，劝说道：“青酩啊，有什么仇什么怨，也请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不要在今天闹的太难看。”
“我不会的。”鹿青酩点头道。
顺宁侯又对鹿冰酝说：“小勺子的满月宴，那么多人呢，大家都在，收敛着些。”
鹿冰酝挑了下眉，却也没拒绝，只道：“我知道了。”
鹿夫人接过乳娘抱来的小洛酌，怜惜地摇了摇。
鹿冰酝忍不住掀开襁褓，看了眼他白嫩的小脸，才心平气静了一点。他用手指碰了碰小洛酌，收回手，道：“你们先进去吧，我有话要对青酩说。”
鹿夫人：“那我们走了。”
梅姨娘看了看楼星环：“星环啊，我们也进去吧？”毕竟是鹿冰酝的家事，他们两个外人在这里不太好……哦对，她忘记楼星环和鹿冰酝在一起了，现在不知道她儿子算不算外人。
楼星环摇头：“你们去吧.”
好的，梅姨娘知道了，楼星环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楼星环：“照看好孩子。”
几人一愣，不知他这句话从何说起。梅姨娘也是，但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应下，便跟着鹿夫人走了。
鹿青酩看向他，眯了下眼睛，似乎在审视着他。
偏厅安静了下来，只有他们几个人。
楼玥桥他们都没动，死死盯着鹿青酩，仿佛在防备着他。
“我记得你，”鹿青酩整了整袖子，不急不缓说，“楼星环。”
楼星环笑了笑：“那就承蒙厚爱了。”
鹿青酩没动怒。
他今天来主要也不是闹事的。
“哥，能不能让他们走开？”鹿青酩说。

第58章 下逐客令
鹿青酩的话音一落，楼玥桥的手就动了动，似乎想要握住剑柄，却落了个空。
他忘了今天喜宴，他没佩剑就过来了。
顾云思没说话，但也十分警惕着盯着他。
见他们都对他提防着，鹿青酩笑了一声，微微歪了下头，喊了鹿冰酝一声：“哥。”
他生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故作无辜起来，特别有迷惑性。
然而看在楼星环等人眼里，只觉得恶心。两个姓楼的纷纷撇过眼，看向鹿冰酝，只有姓顾的还在忍着恶心看他，越看越有种想上去揍一拳的冲动。
鹿冰酝倒没什么反应，望着曾经的便宜弟弟，平静道：“有话可以直言。”
鹿青酩往前走了一步。楼星环立刻先一步挡在了鹿冰酝身前，皮笑肉不笑道：“燕太子自重。”
“虽然我名义上不再是鹿府的少爷，”鹿青酩淡道，“但也总比你这个养子要和他亲近。”
楼星环挑挑眉：“是吗，我倒觉得我和他更亲近。”
鹿青酩似乎预想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脸色沉了沉。
果不其然，楼星环：“毕竟我和他是情人。小爹，你说是不是？”
鹿冰酝睨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幼稚。
漂亮的人连一颦一笑都格外吸引人。
楼星环原本很正经的，一看到他就控制不住地凑过去，被鹿冰酝推开了，他心里遗憾，面上却不显，十分能唬得住人。
楼玥桥和顾云思脸都青了。
顾云思改变主意了，他不想揍鹿青酩了，他只想上去一人一拳。楼玥桥明显和他一样的想法，却也更能忍，忽视了楼星环，说道：“如果你今天是来闹事的，就别怪我就不客气。”
鹿青酩挥退他身后的：“侯府的主人都没说话，你们就替他下逐客令了？”
鹿冰酝：“鹿名……”
“哥不是说有话与我说吗？”鹿青酩打断他的话，道，“难道方才只是用来搪塞父亲的？”
鹿冰酝一顿。
楼星环握紧了他的手，沉声道：“想都别想。”
楼玥桥和顾云思不清楚那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在他们心里，鹿青酩或许只是想报复而已，鹿冰酝受伤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云思说：“谁都清楚你的心思。”一肚子坏水，只会放阴招，却又阿玉面前装可怜，不怪他们很久之前就不想搭理他。
“谁都清楚？”鹿青酩冷笑道，“你们就不清楚。所以才能由得楼星环抢走了我哥。”
楼顾两人脸色青白交加。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他能说出什么话来。鹿冰酝淡道：“行，我们单独谈谈。”
“阿云！”
“不行！”
楼玥桥和顾云思不约而同地出声反对。
“你们进去吧，伯伯看不见你们，会不高兴。”今天豫王他们也来了，留在外面迟迟不进去实在不像话。
楼玥桥明显不乐意他和鹿青酩待在一起：“不行，他目的不明，难说他是不是包藏祸心。”
鹿青酩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鹿冰酝看向楼星环。
在他的眼神下，楼星环心里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点头：“好。”
还是自己养的小孩最乖。鹿冰酝颇为满意地想。他对鹿青酩说：“走吧。”
鹿青酩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离开前朝楼星环的方向望了一眼。
楼星环收敛了笑意，回视着他。
火／药／硝／烟味十足。
楼玥桥想要跟过去，被楼星环伸手拦住了。楼玥桥脸色冷了下来：“你别以为得寸进尺。”说着就要挥开他的手。
楼星环冷声道：“堂兄，管管你的保护欲。”
顾云思听得眼皮直跳。
“我知道你自恃和他一起长大，喜欢管着他，觉得他需要人保护。”楼星环不疾不徐地收回手，眸色淡漠，道，“可事实上，他并不需要。”
楼玥桥手指捏得咯吱作响，他深吸口气，面无表情道：“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楼星环寸步不让：“我说了，我和他是情人关系。”
这简直像一支箭，直戳楼玥桥的心。他脸色白了白。
楼星环笑了笑，笑容里的敌意和讽刺淡了许多：“当然，相比异想天开的燕国太子，堂兄还算是了解云哥的。”
楼玥桥直视着他的眼睛。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顾云思连忙拉住楼玥桥，说道：“豫伯伯在找你了，我们走吧。这里是侯府，鹿青酩再怎么诡计多端，也容不得他放肆。阿云不会有事的。”
楼玥桥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楼星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收回视线，走到门口，指了下整肃的燕国侍卫，对下人说：“看好他们。”
“是，奴才明白。”
吩咐完，楼星环往另一方向走了。
鹿家祠堂。
多年过去，这里依旧没变。日光从天井洒下，一片亮眼，半圆拱门后，香火辉煌，照得如同红日升起。
祠堂里也有家丁守着，看到凉王过来，纷纷行礼。
楼星环背靠着石门，却没有再往里面走近一步。
家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目不斜视地移开了视线。
“啪”的一声，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响声。
楼星环抿抿唇。
几个鹿家家丁听得脸疼，若不是鹿冰酝吩咐过不许人进来，他们说不定会去询问一下。有人瞄到楼星环的表情，也以为他是在担忧，便清了清嗓子，找话道：“凉王殿下是担心二少爷吗？”
楼星环说不是。
他其实是在嫉妒鹿青酩的脸，碰到了鹿冰酝的手、
家丁一时口快：“殿下不用担心的，三少以前就很听二少的话，估计被打被骂也不会还手。”
“……”
楼星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家丁自知说错话，连忙自己掌嘴：“殿下恕罪，奴才嘴笨，不会说话……”
楼星环：“嗯。”
“舒服吗？”
整齐的牌位下，烛火亮堂，鹿冰酝背对着燃烧的香烛，挑眉问道。
鹿青酩乖乖跪在蒲团上，跪得笔直，右脸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嗯”了一声。
鹿冰酝一看见他就想起上次受伤的脚，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麻烦，手指又开始痒痒了。
鹿青酩垂下眼睫，道：“哥，我向你认错。”
“你说说，你有什么错？”鹿青酩好笑道。
谁知鹿青酩竟然真的认真地认起错来：“我不该存有僭越的心思，不该违背你的意愿让你不高兴，不该劳烦你……”
他的话止住了。
鹿冰酝弯下腰，拍拍他的脸：“阿名，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所有的臣服其实都是在蛰伏。再说，你所作所为，对不起的是其他无辜的人。”

第59章 举目无亲
鹿青酩抬头，颇为诚恳地望着他：“哥，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该说的话那晚我已经说了。”鹿冰酝直起身，摆摆手，懒洋洋道，“你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
“也罢，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了。”鹿青酩低下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蜷缩了下，“你很喜欢新的弟弟吗？”
鹿冰酝的眼神忽而凌厉起来，像明亮的水晶，光芒璀璨而尖锐：“你想做什么？”
“哥何必如此紧张？”鹿青酩道，“你将他护得滴水不漏，谁都下不了手。”
他跪得久了，伸手揉了揉膝盖，有些委屈道：“以前我被罚跪，哥你都会让我起来的。”
……
楼星环抿嘴，忽然转过头，看向家仆，问道：“他和鹿青酩以前很要好吗？”
家仆受宠若惊，回答道：“很久之前吧，三少爷刚来到侯府的时候，不是很得人认可，被其他小孩欺负吧……二少爷就会教训他们，还带三少去玩儿，上树掏鸟蛋什么，特别欢乐。”
说完，他莫名地摸了摸胳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楼星环面无表情：“还有吗？”
家仆想了想：“奴才记得有一次三少爷生了急病，二少爷那时年纪还小，尚未习医，就去找他祖父医治，但大老爷不肯，二少就……”
“可以了。”楼星环打断了家仆的话，声音冷凝，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家仆识相地闭了嘴。
楼星环脸色凝霜。
虽然他已经命人查过了，但再次听到，还是觉得嫉妒。
祠堂里。
鹿冰酝：“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我为那晚的事道歉，”鹿青酩却不回答，自顾自说道，“哥能原谅我吗？”
打也打了，鹿冰酝气消了些，抱手道：“行啊。”
鹿冰酝：“我就知道，哥一向吃软不吃硬。”
鹿冰酝被他这种故作亲昵的语气弄得火气又上来了，冷声道：“你要再自说自话，立刻给我滚出去。”
“好。”鹿青酩低笑了一声，收敛了神情，抬眸认真道，“哥，我不介意你和楼星环在一起了。”
鹿冰酝原以为他是真的正经起来，乍一听到这话，气笑了，正要说话，就听鹿青酩继续说道：“我可以做你另一个情人。”
“啪啦”一声，精致的银镂香炉砸到鹿青酩额上。他也不躲，笔直地跪着，眼睛都不眨一下，任由一片淤青出现在额头上。
鹿冰酝整了整衣袖，冷笑道：“去燕国一段时间，你说胡话的本事越发见长了。”
他站累了，扶着太师椅坐下。
“我不是说胡话。”鹿青酩一边说着，一边膝行至鹿冰酝面前，一手握着他的膝盖，直起身，道，“哥，我知道你心疼我，所以那晚才没有下死手。既然你没有将我杀死，那就得……”
鹿冰酝想扳开他的手：“滚。”
“我不滚，”鹿青酩却反握住鹿冰酝的手，贴在脸颊上，道，“哥，你知道为什么燕媛要来这里吗？”
直呼生身母亲的姓名，也是够不尊敬的，可以看得出这对母子关系不怎么好。
鹿冰酝：“为什么？”
鹿青酩：“你知道的，燕国皇帝想要放弃朝贡，夺回两国之间被侵占的领地。为此他想挑起两国纷争……”
“几年前乃个刺杀庆王的燕国奸细，是他安插来准备挑起争斗的？”鹿冰酝问道。
一说到庆王，鹿青酩眼神沉了沉，点头道：“是。”
“燕国皇帝是特意将那些人给你用，还是你背着他就收拢为己用？”
鹿青酩坦坦荡荡道：“他知道我的身世。”
鹿冰酝就明白了。
燕国皇帝真是爱子心切，好几个棋子呢，原本掩藏得好好的，甘愿交给鹿青酩浪费，被鹿青酩摆到台面上，冲动行事，由楼星环果断斩杀，燕国奸细埋伏了那么久的成果都化为灰烬，白费心血了。
鹿青酩的无情是刻在骨子里，他能所有人对他的好给消磨殆尽。
他笑了一下：“不愧是你，阿名。”
鹿青酩听出了他的意思，歪了下头，神情有些迷茫：“哥，你还在气我对庆王下手吗？可我当时只是太嫉妒他而已……”
“你继续说，”鹿冰酝摆摆手，道，“燕国皇帝想挑起争斗之后呢？”
“他明面上不敢轻举妄动，怕惹了非议，暗地里却筹谋着对珩国重臣下手。”
鹿冰酝知道他所指的重臣是谁了，垂下眸，没说话。
鹿青酩圈着他的手腕，仿佛在说着一个与他无关的小事，不疾不徐道：“他知道燕媛和你们有交情，所以想让她杀了我们父亲。”
听到这个称呼，鹿冰酝面无表情地当做耳边风。
“她来这里之前是愿意的，来了之后又反悔了。”鹿青酩道，“燕国皇帝就拿她的母族作要挟，说不杀顺宁侯可以，杀了他的一个儿子也行。”
说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杀意。
听罢，鹿冰酝手指敲了敲桌子边缘，原来上一世那么混乱，有燕国皇帝掺一脚的份啊。
“所以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鹿青酩：“我将所有情报都给你，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鹿冰酝呵了一声：“想得美。”
“为什么？”鹿青酩抬起头直视着鹿冰酝的眼睛，咬牙道，“是因为楼星环不肯吗？”
鹿冰酝觉得好笑，正经道：“我和他都不肯。”
这人一直在癫狂和正常人之间反复横跳，他着实跟不上鹿青酩的脑回路。
鹿青酩看上去实在不解：“哥你还没有原谅我吗？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鹿冰酝挥开他的手：“是，是没直接伤到我。”
鹿青酩：“你是在怪我对别人下手？哥，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不能为了一些陌生人就生我的气啊。”
鹿冰酝闭了下眼睛。
又来了，鹿青酩肆无忌惮对无辜的人下死手，心里却又认定自己才是鹿冰酝最亲近的人，觉得鹿冰酝一定不会为别人而和他翻脸。
其实他这种认知也算对的。鹿冰酝很护短。但前提是那人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
“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鹿冰酝忍不住说了一句，想想又算了，起身道，“你所做的错事，全都由你自己承担。”
鹿青酩却按着他的膝盖，抱住他的腰：“哥！”他声音带着一点点难得的气急败坏：“在我来鹿府的时候，你就说过你会保护我。你都忘了吗？”
“我后悔了行吗？”鹿冰酝无奈道。
鹿青酩：“你说过的！”
鹿冰酝还能怎么样，这人说也说不听，打又打不听，厚颜无耻得很，偏生主人还觉得很正常。
他叹口气：“我忘了。”
鹿青酩揪着他的衣服，骨节发白。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明白自己受燕国皇室的牵制，所以来到遥远的异国京城，别人都说跟一个无名无姓的质子似的，举目无亲，孤苦伶仃。但鹿青酩不觉得。
他第一天来到这里时，没什么情绪波动，只面无表情地完成给他的任务。
然而一切都止于鹿冰酝出现的那一刻。
为此，他切断了所有和燕国人的联系。为了不打草惊蛇，燕国皇帝也没打算揭穿他的身世，所以他以鹿冰酝弟弟的身份生活了十几年。
直到一道指婚从天而降，直到楼星环出现在鹿冰酝面前。
他咬牙切齿地想着。
“……你不应该伤害无辜的人。”鹿冰酝说完，一点点拉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鹿青酩愣愣地跪在原地。
一出去，就看到楼星环往这里走。
一旁的侍卫家仆纷纷朝他行礼：“二少爷。”
楼星环抓着鹿冰酝的手擦了擦，心疼道：“手疼吗？”
鹿冰酝打量着楼星环：“你很早就来了。”
楼星环理直气壮：“情人间的偷听算是偷听吗？”
“狡辩。”鹿冰酝笑道，“走吧。”
楼星环却不动：“我进去教训教训他……”
“有伤风化。”
楼星环犹豫了下，还是点头跟了上去。
离开前，鹿冰酝抬眼看了一下祠堂。
万里无云，烛光照亮的半圆拱门如同夕阳西落。
该来的恶战总会来的。

第60章 谁家少爷
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贺喜声不绝于耳。
隔着一间厢房，鹿夫人敬酒累了就过来看孩子，她坐在屏风后，摇篮里就是小洛酌，正吮着手指睡得正香。
梅姨娘进来了，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眼神含着羡慕，道：“小少爷方才出去见人，都不怕生的，笑得特别可爱。”
“有劳你来陪我了。”鹿夫人伸手，牵着她坐到身旁。
梅姨娘：“哪里的话。”
小洛酌忽然挥舞了手臂，似乎做了噩梦。鹿夫人摇了摇他，他便咂咂嘴又入睡了。
梅姨娘犹豫着问道：“阿云怎么去了那么久都没过来？”
“也许有事要谈吧。”
“万一燕太子想对他不利怎么办？”梅姨娘道。
鹿夫人：“阿云有分寸的，而且星环不是也去看着了吗，不会有事的。”
梅姨娘眼神躲避开来。自从来的时候她无意间知道儿子和鹿冰酝的事，她就根本不敢在鹿夫人面前提起楼星环。
领了鹿家那么多恩情，他们母子不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这样来对人家……
她想想都觉得对不起鹿家。
梅姨娘看了看容颜姣好的鹿夫人，迟疑着开口：“夫人，我跟你说个事。”这种事，她既然知道了就不应该瞒着他们。
“嗯？”鹿夫人侧过脸，洗耳恭听的样子。
梅姨娘：“就是吧……我今天突然听下人说……说、说星环他……”
她心里紧张，一看到鹿夫人这么信任的模样，说话就控制不住地吞吞吐吐，不敢说下去了。
鹿夫人笑道：“你说吧，我不告诉别人，小勺子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厅堂，顺宁候一边敬酒，一边开始担忧，看了看门外。虽然是在自己家里，防范安全，但他依然担心鹿青酩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伤害到鹿冰酝。
楼玥桥一家和顾云思一家坐在一起。豫王笑着和顺宁侯爷喝了杯酒，坐下来后，望了眼楼玥桥，道：“怎么心不在焉？”
在一旁喝酒的顾云思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楼玥桥：“我没有。”
豫王：“阿云怎么还没进来？”
楼玥桥拳头紧了紧，站起身：“我去找他。”
……
“二少爷安好。”
“凉王殿下万安。”
楼星环和鹿冰酝两人走过长廊，捧着红绸酒樽锦盒的下人纷纷行礼到。
“云哥，他有没有碰到你哪里？”等一行鹿家仆人退下，楼星环就伸手牵住鹿冰酝，仔细摸了摸，看上去恨不得将他的人全身上下都摸个遍。
鹿冰酝甩了下他的手，没甩开，无奈道：“没有。这里好多客人呢。”
“我不管。”楼星环非要牵他。只有这样感受着鹿冰酝，他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想到鹿家这里还有个恶心的鹿青酩，他眼神一沉，问道：“云哥为什么不让我把他杀了？”
“搞清楚，”鹿冰酝说，“你和他是什么身份，都能代表着两国，胡乱动手岂不是专门把把柄送给别人？”
楼星环：“我可以万无一失的。”
鹿冰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
的确，以楼星环的手段和势力，暗中杀了鹿青酩，燕国或许都找不到罪魁祸首。
楼星环在他面前伪装得太久，他都忘了这人是一头狼了。
秋风慢慢吹过走廊，又有仆人经过，齐齐低着头，行了礼便走了。
见他不答话，似乎是不同意的样子，楼星环抿抿唇：“还是说你不舍得下手？”
鹿冰酝淡道：“你再问一次。”
楼星环：“你舍得下手的。”
“整天胡思乱想。”鹿冰酝道，“今天一下子就让你娘和楼哥知道，万一等会儿敬酒的时候暴露了，我看你怎么办。”
楼星环不依不挠：“云哥别转移话题。你不需要顾虑太多，也不用顾及到我，我会将自己和你们都撇干净。”
鹿冰酝凝视他片刻。
楼星环以为他实在不会同意他这样做，低下头：“我怕他对你不利。”
所以想趁早赶尽杀绝。
虽然他之前就给鹿青酩使了不少绊子，但始终难解他心头之恨，尤其这人还有伤害鹿冰酝的可能。
然而这还得问问鹿冰酝自己的意思。
楼星环不说话了，看在鹿冰酝眼里，像一只在他面前垂头丧气的大狼狗。
鹿冰酝笑了下：“他不会的。”
他抬起手，想摸摸楼星环的后脑勺，又发觉自己得微微踮起脚，就拐了个弯，搂住他脖子，说道：“天道有轮回。没必要为了他，弄脏自己的手。”
楼星环叹息一声：“云哥，你太善良了。”
似乎听到好笑的笑话，鹿冰酝眼睛弯了弯，如同一汪含水的月牙。
楼星环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我能亲你吗？”
他从来忍受不住来自鹿冰酝的诱惑，特别是鹿冰酝笑的时候。
楼星环一手搂住他的腰，低头亲了过去。
“会有人……”鹿冰酝的话被堵住了。
楼星环抱着他，将他抵在镂花的厢房门上，他吻的很深很强势，撬开鹿冰酝的齿关，唇舌交缠间，热气氤氲，呼吸凌乱。
鹿冰酝闭着眼，忽而听到转弯处有脚步声传来，拍了拍楼星环的肩。
楼星环哪里舍得放开，瞥见旁边的厢房是开着的，直接将鹿冰酝抱了起来。
鹿冰酝身体腾空，惊了一下，狠狠咬了下对方的嘴唇，为防止摔下，双腿情不自禁就圈紧楼星环的腰，一手推着他的肩。
楼星环更激动了，缠着他不让他离开，轻轻松松抱着他进了厢房，一只脚踢了下门将门关闭。
“奇怪，我方才好像看见少爷的身影……”
门外响起下人的嘟囔声。
“你看错了吧，走吧。”
声音远去。
“坐下，”豫王横眉竖眼道，“这是你家还是鹿家？”
顾云思赶紧出来，揽着好友的肩膀，一边暗暗施力压着他坐下，面上一边谈笑风生：“豫伯伯别怪他，他吃醉酒了。”
豫王笑道：“见笑了。”
楼玥桥皱着眉，拿开顾云思的手臂，道：“我怕出了什么事。”
顾云思也担心鹿冰酝，又拦不住楼玥桥，在豫王发怒之前，连忙说：“我把东西忘在马车上了，你陪我出去拿吧。”
豫王这才挥挥手：“去吧。”
两人离开了热闹的大厅，直接往祠堂的方向去，然而那里的侍卫告诉他们鹿冰酝已经离开了，连鹿青酩也走了。
楼玥桥：“那他会去哪？”
鹿冰酝这么喜欢他的弟弟，不可能中途离开弟弟的满月宴。
顾云思拉住他：“你先别急。”他转过头问侍卫：“那楼星……凉王是不是跟阿云一起走的？”
侍卫回答说：“是的。”
楼玥桥：“……”
他就说楼星环怎么也没出现在宴席上。
顾云思挥退侍卫，忿忿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里不一！”
楼玥桥揉揉鼻梁：“回去吧。”
顾云思和他边走边道：“你也别太难过。阿云心里肯定还是有你的。”
楼玥桥声音很平静，仿佛藏着深沉的无奈：“我要的不止是这个。”
“玥桥啊，”顾云思迟疑着道，“这事没法说个清楚……”
楼玥桥：“我知道。”顿了顿，他又低声道：“我不会勉强他的。只要他一直高兴就好。”
顾云思试图打破这个气氛，笑道：“你也别太压抑。说不定第二天阿云就不喜欢楼星环了呢，你也知道，他从小喜欢的东西那么多。”
楼玥桥扯了扯嘴角：“是吗。”
可是以鹿冰酝的性子，很难说。
刚转个弯，走到一间厢房前，顾云思好像看到厢房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隙，然后又前后摇晃了一下。
里面忽然传来一点动静，似乎是有什么撞到了瓷器打碎的声音。
“谁？”楼玥桥警惕道。
开了的房门缝隙毫无动静。
楼玥桥往前一步就要推开，忽然被顾云思拉住，回头看他：“怎么了？”
“咳，”顾云思的脸色忽白忽红，“可能是某个不懂事的丫鬟侍卫……”
他没说下去，引人遐想。
楼玥桥皱眉：“大喜之日，眼线不少，奴才怎么能犯戒，传出去别人怎么看顺宁侯府……”
一门之隔。
楼星环压着鹿冰酝，轻笑着补充了顾云思未说完的话：“云哥，我们不懂事。在大喜之日，光天化日，苟且偷/情。”
鹿冰酝推了下他，楼星环胸膛坚实如铁，纹丝不动。他骂道：“闭嘴吧。”
然而他唇色殷红，眼睛里水光一片，整个人犹如沾了露水的桃花，柔软勾人，骂出来的话也格外令人心折。
楼星环抱紧了他。
人前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人后却能亲他抱他，这个梦楼星环做了好多年。
门外。
顾云思拉着楼玥桥：“走吧，别让他们太难堪。”说这，他声音隐隐咬牙切齿：“以后再慢慢教训这个臭不要脸的男人。”
楼玥桥信了他的话，跟着他走了。
那边，梅姨娘咬咬牙：“我听别人说星环他喜欢上一个男人了，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鹿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梅姨娘无地自容。
“只要他坦荡荡，喜欢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鹿夫人说，“阿云以前也和一个男人结过亲呀。”
“不，不是那种，阿云和王爷什么也没有过。”梅姨娘解释道，“可是星环和那家少爷是动了真情，都、都快私定终生了！”
鹿夫人惊讶道：“是谁家少爷啊？”
梅姨娘支吾着不敢说出口。
鹿夫人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提及，便宽慰道：“你放宽心吧。最近京城不是流传了一部戏吗，一个儿子和父亲的妻子在一起了，连这个都可以，南风怎么不可以了？况且南风流行多年，我们阻拦不了的。”

第61章 我也可爱
十天后。
鹿冰酝这些日子都住在顺宁侯府，主要是这里安静。
楼星环不能太肆意地来闹他。为此他哀怨了许久。
今天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说了：“云哥，你什么时候回新宅那边住？”这里太不方便了，拜访时要和顺宁侯寒暄一番，和鹿冰酝独处也时不时有人来打扰，他还不能表现出不满。
鹿洛酌在摇篮里躺着，鹿冰酝在一旁的藤制椅子上躺着，椅子慢慢摇晃，他慢慢道：“为什么？”
“你知道的。”楼星环看了一眼吱呀挥手的小洛酌，一脚固定住晃荡的椅子，弯下腰去。
鹿冰酝动不了了，定定地看着凑上来的大脑袋，随意揉了揉：“过几天吧。”
不过那时候楼星环还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战争，鹿冰酝情不自禁出了会儿神，出神没多久，就感觉唇上的力道一重。
楼星环舍不得咬他，只抱怨道：“我在你面前，你在想谁？”
“流氓。”鹿冰酝笑着咬了下他的唇，“就想着那档子事。”
他们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突然，小洛酌哭了起来。
鹿冰酝立刻推开楼星环，走到摇篮旁：“怎么了？”
楼星环脸色不是很好看，搂着鹿冰酝的腰，含着他耳垂，温热的气息萦绕着鹿冰酝，他说：“小孩子哭了，不是饿了就是想让你多抱抱了。”
这人一语双关。鹿冰酝回头：“你是小孩子？”
小洛酌原本止住了哭声，见两人黏黏腻腻的，又哭了起来。
鹿冰酝让楼星环走开，伸手抱起小洛酌。楼星环知道不能再烦他了，乖乖离远点儿，嘟囔道：“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鹿冰酝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是鹿夫人。她进来了，看到二人，笑道：“原来你们都在。”
“夫人安好。”楼星环问好。
“乖。”鹿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鹿冰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对了，星环啊，我找你有事谈谈。”
楼星环心中奇怪了一瞬，但一想就明白了，点头道：“好。”
鹿冰酝：“你们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
“你要听就一起出来，”鹿夫人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鹿冰酝笑着捂住小洛酌的耳朵：“不了，小勺子听不得大人的事。”
鹿夫人：“就你会撒娇。我等会儿要去你姨母家作客，带上小勺子。”
“哦。”
鹿夫人：“她也正好有个孩子，和小勺子一样大，那天她也过来喝喜酒了，过几天她就办满月酒。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
目送着两人出去，鹿冰酝收回视线，逗小洛酌道：“以后鹿家的家业就靠你了。”
小洛酌浑然不知，咿呀笑着。
院子里。
楼星环：“夫人有什么话，星环都听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鹿夫人柔声道，“就是梅姨娘她这几天心中颇为担忧，你好好劝劝她。”
楼星环：“好。”
鹿夫人：“我也会劝劝她的，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闻言，楼星环看了她一下，似乎在惊奇，但还是很淡定道：“我明白，多谢夫人指点。”
楼星环不能经常在侯府待太久，就是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得不顾及外界对鹿家的揣测。
他回去找鹿冰酝道别：“云哥，我先回去了。”
“嗯。”
小洛酌已经被鹿夫人带走了。楼星环如愿以偿地抱住他，叹息一声：“真想快点娶你进门。”
“这不行。”鹿冰酝拒绝道。
楼星环：“那云哥娶我吧。”
“我考虑考虑。”鹿冰酝笑道。
楼星环狠狠亲住他：“不许考虑。”
亲完之后，楼星环想起方才鹿夫人说的话：“都不好奇你母亲和我说了什么吗？”
鹿冰酝：“说了什么？”
楼星环捏了捏他耳垂，叹息道：“你对我都不上心。”
“这些天我娘和你娘走得很近，”鹿冰酝说，“我猜她是告诉了我娘，但又没全部告诉她。”
“小爹真聪明。”楼星环低笑一声，道，“她知道我喜欢男人，却还未知晓这男人是谁。我方才原想将实情告诉她，又怕你还不愿意，就没说。”
鹿冰酝想了想，道：“你要说便说吧。”迟早要暴露了。
楼星环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这可是你说的。”
他很早的时候就恨不得将他俩的关系公之于众，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人，谁也不能动。现在终于得到鹿冰酝的许可，他骨子里的血都沸腾了。
“我说的。”
楼星环爱极了他这副模样，低头，只轻轻亲了一口就忍让地离开，再不离府别人又该说闲话了。他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
--
这段日子，止善发现自家少爷越来越懒得出门了，除了偶尔和楼玥桥他们出去一会儿，不是在书房写东西看书，就是在院子里看风景乘凉。
哦，还有和楼星环在房里不知干什么……因为每次楼星环都会遣退下人，他都不在场，不知道他们俩是不是在谈情……
院子里，落叶都已扫去，鹿冰酝坐在藤椅上看书，手边放着新鲜的果子吃食。
止善端上茶：“少爷，歇会儿吧。”
“坐吧。”鹿冰酝放下书，喝口茶，“信都送去了吗？”
止善答道：“小的都送到小王爷和小侯爷手中了。”
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少爷，小的看见您在书房有燕珩两国的地图……”
“怎么样？”鹿冰酝道，“看到了有什么想法？”
止善：“少爷不会是又想出去云游了吧？”
鹿冰酝：“……”
他在止善心里，真是贪玩。
止善道：“如果您要去，记得带上小的！”
鹿冰酝：“不去。”
“哦。”止善放下心来，又有点失落。毕竟如果鹿冰酝要出去云游的话，那就肯定要和楼星环分隔两地了，这样说不定两人就分开了……
看着鹿冰酝若有所思的模样，止善赶紧道：“小的不是想阻止您。就是小的听说外面很乱，燕国街上都是流匪，官兵出动了才慢慢镇压下去，且最近连长平都不怎么安宁。”
鹿冰酝：“嗯。”
止善期待道：“等平静下来，小的愿意随您去天涯海角！”
鹿冰酝笑了：“好啊，会有机会的。”
止善开心之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见没有人，松了口气。
幸好楼星环不在这里，若是让他听到这话，指不定怎么报复他。上一次他在背后劝少爷和他分开，被楼星环听到了，之后楼星环每次见鹿冰酝都要遣退他。
正想着，就听到下人的传话：“少爷，凉王殿下来访。”
止善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楼星环走进院子，就看到鹿冰酝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他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止善，止善僵了一下，便自觉退下了。
“云哥。”楼星环喊道。
鹿冰酝懒洋洋道：“嗯，来了。”
他像只慵懒的猫似的，眼睛也不睁开，仿佛对来人很信任，丝毫不防备。
楼星环心痒痒，被猫爪子挠了一样。
“今天找我，”鹿冰酝睁开眼睛，不急不缓道，“有什么事吗？”
“嗯，确实有事。”楼星环声音低沉，他弯下腰将人抱了起来。
鹿冰酝身体腾空，却也不怕，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已经极为娴熟了。
楼星环自己坐了下来，将鹿冰酝放在膝上，沉声道：“最近京中不太平，云哥还是留在侯府吧。”
“哦。”鹿冰酝点头，也不问为什么。
楼星环怀里抱着人，整个世界都踏实了，他低声道：“照顾好自己。”
鹿冰酝破天荒关心他一次：“你也是，别太冒险。”
这简直叫他受宠若惊。楼星环手臂紧了紧：“我会的。”
“喵——”一个雪团子从躺椅后走出来，叫了一声。
楼星环一愣。
白猫原本在树下睡觉，听到熟悉的声音，出来打了声招呼，然后蹭了蹭鹿冰酝的腿。
楼星环：“云哥什么时候把它带过来的？”
“今早，”鹿冰酝说，“你去上朝的时候。”
说着，他侧着俯身摸了摸白猫的脑袋。
楼星环语气酸酸的：“这么喜欢它？”
“是啊，可爱。”鹿冰酝挠了下白猫就收回手，面对着楼星环，手搭在他后颈捏了捏，像安慰一直巨大的猫一样。
楼星环明显很受用，愉悦地眯起了眼：“我也可爱。”
……
半个月后。
京城中的气氛明显紧张了很多，都在传燕国要发动战争，珩国朝堂上也争吵个没完，做百姓的每天忧心忡忡。
这一天，楼星环没来找鹿冰酝，还派了几个人过来。
鹿冰酝认得他们，是楼星环身边的亲信。他皱了下眉，将人带到书房里，问道：“他人呢？”
“回小侯爷，殿下已经秘密随军出征了。”
鹿冰酝知道楼星环很受重用，但没想到这么受重用。他敲了敲桌子，道：“那这些天就委屈你们住下了。”
“小侯爷哪里的话！”
“折煞属下了！”
几人纷纷道，有个人还时不时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十分稀奇的东西。
退下之后，那人偷偷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殿下这么看重一个人，看来有些传言信不得。”
“闭嘴，好好做好你的事。不然等殿下回来了，我们小命都不保。”
“遵命！”

第62章 惊疑不定
下朝之后，楼玥桥跟顺宁侯一起过来的，问了鹿冰酝在哪儿，便直接去了他的院子。
与外面紧绷的气氛相比，鹿冰酝这里显得格外悠闲。
闲庭碧玉丛，秋风吹过，原是一派萧瑟之相，但他的院子从来不缺当季的花花草草，木芙蓉、蝴蝶兰、海棠花开得茂盛，幽香悦目。
止善看到他，行礼道：“小王爷请稍等。”
楼玥桥颔首。
没过多久，鹿冰酝就出来了。他刚醒，眉眼还惺忪着，双颊泛着点藕粉色，肌肤赛雪。楼玥桥：“我打扰到你了吗？”
鹿冰酝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道：“哪有，坐吧。”
楼玥桥和他一起坐下，沉声道：“你让人送来的地图里面，圈了燕珩两国的交界还有其余几个位置。”
“嗯，交战的时候可以多留意这几个地方。”鹿冰酝点点头，说，“过几日你离京赴边疆，多注意安全。”
楼玥桥凝视了他片刻，移开眼神。他也不问为什么鹿冰酝会知道这些，只低声道：“我会留意的。京中也恐有大变，你们多小心。”
“好。”
日光下，鹿冰酝瞳色很清澈，像透明的琥珀，他跟楼玥桥记忆中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可两人之间到底不能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这段日子他们都在忙，且都没有刻意找对方，自从鹿洛酌的满月宴，两人已经许久没单独见过面了。
楼玥桥垂下眼眸：“阿云。”
“嗯？”鹿冰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楼玥桥深吸口气，说：“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多言的。”
鹿冰酝一愣，随即道：“楼哥，你不用跟我道歉。”他晃了晃手中的紫砂茶壶，道：“你大好人生，犯不着为我这么为难。”
鹿冰酝一直知道楼玥桥志不在此，他出身豫王府，又握有兵权，难免被人寄予厚望。
他始终欠着楼玥桥一份人情。
只希望这一次他能如愿登上那个位子。
楼玥桥：“你和他……很要好吗？”
“还不错。”鹿冰酝道。
楼玥桥扯了扯嘴角，怅然若失道：“那就好。”
那他就放心了。
等楼玥桥离开后，鹿冰酝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他想起之前和楼星环说过的话。
在楼星环未出发前，鹿冰酝问过他：“圣上身体近况如何？”
楼星环一边拿过干净的布给他擦掉脚上的水，一边道：“不太好，危在旦夕。”
明明是很机密的消息，他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一点儿也不在意似的。
这消息捂得很紧，特别在这当头，传出来的风都是在说皇帝的病已经好了的。
鹿冰酝和珩国的皇帝还算亲近，毕竟他算是皇帝看着长大的，在王府时，他也曾出手救过皇帝。
那时候皇帝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到了一定年纪，身体就容易出毛病，更何况他有很多打仗留下来的旧疾，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然很不错了。
楼星环抱着他的脚放在榻上，叫人进来将东西拿出去，擦干手，才笑道：“云哥在想什么？”
鹿冰酝躺在软榻上，腰肢细瘦，不经意就扭出一道诱人的曲线，他晃着雪白的脚丫，思索道：“圣上膝下无子，他又看重你，如果你在此次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说不定他会传位于你。”
他也不是胡乱猜测的。毕竟上一世楼星环就领兵打了胜仗，朝中纷纷在传等他凯旋归来后，圣旨就会下来了，连他爹都这样说。
当然，同样被如此传闻的还有楼玥桥。
上一辈子最后花落谁家，鹿冰酝是没看到了。
楼星环听完，笑了一声，弯下腰握住他晃啊晃的脚丫子，日常亲了一口，才道：“云哥想我坐上那个位子？”
“我随意。”鹿冰酝耸了耸肩，说完他就感觉脚心一痒，忍不住缩了下脚，“你干嘛？”
楼星环故作生气：“如果我真做了皇帝，天天都要面对一群老古板，现在不是天天面对我都觉得已经够了。云哥就是想我离开你眼前，让你清静点儿。”
“你是个乖孩子。”鹿冰酝拍拍他的大脑袋，道，“我喜欢你在我面前。”这种感觉，和很久之前他设想的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差不多？
幸好楼星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了他的表扬就开心得忘乎所以，摩挲着他精致的脚踝，带着点儿雄性求欢的意味：“我不是孩子了，云哥要不要感受下……”
鹿冰酝笑着推开他：“夜深了，再不走，待会儿该凉王殿下就该翻墙出去了。”
楼星环叹口气：“好吧。”顿了顿，他道：“云哥，我无意于那个位子，可若你想我当，或者你自己想当……”
鹿冰酝凑过去亲了口他，笑意吟吟：“不想。”
楼星环实难抵抗，将人搂到怀里，重重地攫取他应得的吻。
秋风微拂。
鹿冰酝收回思绪。
楼星环临行前，他也将同样一份地图交给了他，上面圈的是燕国可能埋伏袭击的地方。
--
半个月后。
夜幕漆黑，万里无星。
鹿冰酝原本要入睡了，忽然听到止善进来，神色焦灼：“少爷！出事了！”
“怎么？”
止善咽了咽唾沫：“夫人和小少爷刚要坐马车回来的时候……遇袭了……是燕媛他们的人……”
鹿冰酝披上衣服：“现在人呢？”
“在扶桑楼顶楼……燕媛抱走了小少爷，威胁说要和他一起跳下楼，少爷先别急，夫人好像劝住她了……”止善额头冒汗，“侯爷入宫还没回来，已经命人去通知侯爷了。”
鹿冰酝揉揉眉间：“不行，让我爹不要过来了。”
止善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今早鹿夫人带着小儿子去了亲戚家，谁知晚上回来，正和鹿冰酝姨母一家告别，谁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鹿冰酝赶去扶桑楼时，楼下已经围了一群人，被侍卫拦住，燕媛在楼上的影子很小，只能看见她手里抱着个襁褓。
鹿夫人在楼下，因为燕媛威胁说谁敢上去就即刻跳下来。她脸色极其苍白，看到鹿冰酝来了，连忙走上来：“阿云！”
“别急。”鹿冰酝看了一眼楼上，安慰道，“她不会跳的。”
燕媛是个很惜命的人。
她善于隐藏，今晚突然发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燕媛在顶楼说着什么，隔着高空和夜风，鹿冰酝只能听见“为什么……梅姨娘……”几个字眼。
他正要说话，燕媛却好像感受到身后有人接近，急促地背过身。
鹿冰酝神色一紧。
是他派上去的人被发现了吗？
没过多久，他就惊讶地看着燕媛的身体缓缓倒下，慢慢坠落。
“啊——”人群惊呼。
鹿夫人捂着嘴。
燕媛是一个人掉下来的，后脑勺慢慢溢出一片血泊，除此之外，她的喉咙处也是鲜血汩汩，伤口整齐，是掉下来之前就被人割伤的。
鹿冰酝抬头，那人正低着头看他，见他望过来，笑了一下，手里抱着孩子，然后转身走了，衣角翩然掠过。
赶来的顾云思也看到他了，惊疑不定：“鹿青酩？他不是回燕国了吗！”

第63章 长长久久
夜色深沉，一处寂静森严的屋子。
“殿下，此刻正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可以借此要挟顺宁侯府，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圣上已经秘密紧急召您回国了，殿下可不能再犹豫！”
“如果等会儿珩国的人来围，我们将他毁尸灭迹还能骗过去……”
烛光明灭不定，映照出那人俊美的轮廓。
鹿青酩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小孩，眼神晦暗不明，旁人面面相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却又不敢再说话，焦急地等着他发声。
一个月左右的小孩子，不谙世事，眼瞳清澈极了，正咬着手指看鹿青酩，似乎困了，眼睛慢慢眯缝了下去。
上次满月宴，鹿青酩并没有亲眼看过鹿洛酌。
如今看着，他伸手碰了碰小孩子的脸，摩挲了一下便收回手。
原来鹿冰酝一直就喜欢这种纯良无害的样子吗？
鹿青酩盯着他，眼神幽深，像深不可测的鬼火。睡梦中的小孩似乎感觉到了，小脚一抽。
“出去。”鹿青酩平静道。
有人还要再劝，就听门外一阵动静，冷声问道：“谁？”
“回殿下，是属下。顺宁侯府的二少爷来了，在门口。”
心腹看了一眼鹿青酩，又问：“他是一个人来的吗？”鹿青酩将小孩抱走了以后，派人私下去告诉了鹿冰酝，若想鹿洛酌活着，就独自来这里。
“是，属下看过了，他没带武器，也没带人。”是由他们的人蒙上了眼一起过来的。
别说熟悉鹿冰酝的人，就连那个心腹也耳闻过鹿冰酝，猜疑道：“是不是有诈？殿下，如果发现不妥当，还是要趁早……”
鹿青酩看过来，他便噤声了，不自觉出了一背的冷汗。
“他很疼他的弟弟。”鹿青酩仿佛只是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孩，喃喃道，“我知道的。”
心腹忍不住道：“殿下！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坐在角落的一个黑衣人沉声道：“殿下，圣上命我们将您带回去，希望您不要再这样意气用事了。”他周身煞气很重。
鹿青酩置若罔闻：“带他进来，你们出去。”
黑衣人沉下脸，还要说话，被人拉了下，便垂下眼皮：“是。”离开前，他往摇篮里瞥了一眼。
“慢着。”鹿青酩忽然出声道。
众人望向他，他指了指小孩子，说：“把他也带走。”
黑衣人脚下一动，却被鹿青酩的心腹抢了先，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出去的时候，他也终于看到了那个令鹿青酩念念不忘的人。
那人裹着黑金色披风，眼睛上的黑色布条被他一手拉下，头发有点凌乱，肤色雪白，五官精致，眼眸有些微琥珀色，显得特别淡漠漂亮，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仿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明明比太子殿下还大一些，然而他身上干净纯粹的少年意味却更加明显。
鹿冰酝随手扔了布条，淡声道：“人呢？”
“请随我来。”
进到屋子，鹿青酩看到他，眼睛都亮了：“哥！”
鹿冰酝推开他，看到屏风后有一架摇篮，想往屏风那里走去，被鹿青酩拦住，他道：“你想做什么？”
“哥，”鹿青酩从身后抱住他，道，“我救了他，你不表扬我吗？”
鹿冰酝胸膛起伏了一下：“鹿青酩，我恨不得你和燕媛立刻去死。”
他难得说这种话，鹿青酩听了一笑：“放心吧，很快了。”
鹿冰酝要过去看鹿洛酌，又被止住，鹿青酩拉着他的手转过来：“哥，他没伤着，你不能厚此薄彼……”
他突然停住了话语。
鹿冰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户外火光亮起，原本只是一点，后来仿佛遇到了烈油，火势如蛇蔓延，浓烟滚滚。
鹿青酩：“哥，跟我走。”
“你做梦。”鹿冰酝冷冷道，看上去恨不得啐他一口。
鹿青酩笑了一下：“哥，你信我，我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虽然我很嫉妒他。”但抢走了鹿冰酝对他的疼爱的，不是鹿洛酌，而是楼星环。
“他人呢？”鹿冰酝意识到不对劲了，推开他走向屏风，摇篮里空无一物，他猛地回头，“鹿青酩！”
鹿青酩道：“哥，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他，我对你从来没有说过谎话。”
火势逐渐往这里蔓延。有人拍门：“殿下！我们快走吧！”
鹿青酩握紧他的手腕：“先跟我走。”
鹿冰酝恨声道：“你最好给我保护好他。”
“嗯，我不会让你伤心了。”鹿青酩望着他，忽然道，“以往是我的错。”
鹿冰酝置若罔闻，“砰”一声踢开了门，表情冷冷的。
外面的人看到他们出来了，松了口气：“殿下！”
鹿冰酝环视一圈。
门口处的马车那里吵闹起来，他听到了“孩子”“快追”。
鹿青酩神色冷下来：“人呢？”
“不好了！”有人冲进来，“殿下，圣上派过来的那些人抢走了小少爷！”
鹿青酩猛地看向鹿冰酝，鹿冰酝已经抢走了侍卫的马跨了上去，鹿青酩连忙抓住缰绳，道：“你不能去。”
“啪”的一声，马鞭狠狠甩到他手背上。
鹿冰酝冷喝道：“驾！”
骏马如离弦的箭。
鹿青酩也上了马，将心腹的劝阻声甩在身后。
那些人在往城门驶去。
鹿冰酝咬了下牙：“司马昭之心。”
无非是想用小孩子作要挟，让人放他们出关。
说来奇怪，这当头鹿青酩居然还敢出现在长平。
鹿冰酝和鹿青酩反应很快，骑术也极为精湛，很快就追上了那群人。
前面就是城门，他们停在了大桥上。
“吁——”鹿冰酝勒马。
夜风很大，长发拂过脸，鹿冰酝一把抹开，喘着气，被下马的鹿青酩拦住：“我来。”
“殿下！”那个黑衣人沉声道，“属下劝过您多次，您非要为了珩国鹿家而违背圣上的旨意，就不要怪属下自作主张了。”
鹿青酩神情淡淡的：“你要动手请便。只是后果你想清楚了。”
似乎是想起了他的手段，黑衣人呼吸一重，被他抱得不舒服了，孩子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哭声。
鹿冰酝手指紧了紧。
鹿青酩：“你把人交给我，我处理完自会回去。”
“殿下一次次为这人而滞留此地，属下实在是迫不得已。”那人道，“除非您把他杀了。”
桥上夜风猎猎，底下的河水滚滚流动。
鹿青酩：“行啊。”
黑衣人一喜，正要回身吩咐手下，忽而耳边一阵风声，他尚未回神，太阳穴剧痛，仿佛被铁锤重重敲下，疼得他下意识要往后退了几步，鹿青酩却一手捏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去夺他手里的襁褓。
见状，黑衣人的手下想上来帮忙，又不知道该帮哪一方，观战之际，就见城门打开，他们一惊。
黑衣人他不敢回手，抱着孩子，处处受限，纵然一身功夫也施展不出来，连连后退，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城门打开，心神一松，脚下就被鹿青酩绊倒。
“殿下——”
燕国侍卫惊呼。
鹿冰酝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只见侍卫抱着孩子滚到了桥边，差点儿就要掉下去，被鹿青酩飞身拦住，还夺过了襁褓。
黑衣人身体腾空，心一凛：“殿下……”他的话未说完，就失去了拉力，挣扎着掉下护城河。
鹿青酩低声道：“想伤害他的人都要死。”
他抱着孩子，向鹿冰酝走过去。
鹿冰酝手心不自觉出了汗：“给我！”
鹿青酩掀开小被子看了看，见小孩子呼吸平稳，轮廓有点像眼前的鹿冰酝，他心里微微一动，一边将孩子递给他，一边道：“哥，他像你……”
鹿冰酝手腕动了动，两人贴得很近。
忽而一道破空声传来，一支白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鹿冰酝手中的银针掉在地上，针尖泛着一点黑色。
鹿青酩笑了一下，唇边流下鲜血：“哥，你喜欢他，我也能试着喜欢他的。”
箭来的时候，他丝毫没有躲避的迹象，任由箭身没入他的胸膛，沾着血的箭尖穿透了出来。
直戳心脏。可以看出来人的箭术有多精湛。
鹿青酩握着他的手，慢慢滑落下去：“你会记得我吗？我……我这次来……不是想要……”
他无力地跪在地上，血越流越多。
鹿冰酝抱着小孩子，手有些抖，但很快定住，他没有看鹿青酩，低声道：“我不会记得你。”
鹿青酩苦笑一声，想要说话，却已经说不出声音来了，渐渐地，倒在地上，血流成泊。
燕国的侍卫都被包围住了。
鹿冰酝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他尚未回头，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小爹。”
楼星环扔下手里的弓箭，他刚从城门上下来，呼吸急促：“有没有受伤？”
鹿冰酝摇头，回过神来，忙低头去察看洛酌的情况。
小孩子察觉到亮光，睁开眼睛，看到他，咯咯的笑。
楼星环温柔地抱住他：“我方才已经将小勺子送回去侯府了。”
怀里的小孩子不是小洛酌。
鹿冰酝闭了闭眼。
燕媛和鹿青酩没见过鹿洛酌，况且孩子这个月份大多一个样儿，他们认不出他，把姨母的孩子当成了鹿洛酌。
他没说什么，只道：“走吧。”
“嗯。”楼星环轻柔地抚了抚他。
两人转身走了，一丝眼神也没分给地上的人，更何况他也看不见了。
楼星环上了马车，回身伸手拉住鹿冰酝。
马车里，楼星环道：“云哥，幸好你没事。”
他赶回来时听见鹿冰酝孤身一人去找鹿青酩，心凉了半截，他那时候想，如果鹿冰酝有个什么好歹，他一定、一定要……
楼星环眼神一暗。
鹿冰酝说：“让你担心了。”
楼星环拉过他的手，放在胸膛上：“我要吓死了。”
感受着手心下的心跳，鹿冰酝笑了笑：“不会的。”
楼星环俯身过去，右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亲下去的之前，低吟道：“是不会的。”
他们会在一起，长长久久，白首偕老。

第64章 番外
鹿冰酝和楼星环两人的事在鹿家受到了一点点的阻力。
当时正值珩国皇帝驾崩之时，胜仗之后，就是国丧——还有暗流汹涌的皇位之争，其中以凉王和豫王独子最为瞩目。
顺宁侯府与两边都交好，不说他本身的地位，单凭这一点，许多人都趋之若鹜。在未确定之前，侯府简直门庭若市。
这一天，顺宁侯爷正在招待客人，客人从老家那边来，他的儿子以前正好和鹿冰酝是同窗，侯爷想让他们聚聚，便带着人往鹿冰酝院子里走。
同窗和鹿冰酝年龄相仿，也有意效忠于朝堂，边走边问：“侯爷，阿云以后想踏入仕途吗？”
“他，闲云野鹤一个，”顺宁侯爷道，“嫌这些麻烦，都没替我分过忧。”
说是这样说，他脸上的笑容却隐隐自豪。
“侯爷哪里的话，阿云自幼就冰雪聪明，连夫子都佩服他的学识。”同窗谦卑地笑笑，又问道，“那他和凉王殿下交情如何？”
顺宁侯爷不说话。
他父亲斥了一声：“多话。”
同窗连忙道歉：“是小生多话了。”
顺宁侯爷这才摸了摸胡子，道：“无妨，说与你听也无妨。阿云虽与庆王府脱离了干系，但和凉王殿下交情还是不错的。”
同窗腹诽，如果是真不错的话，方才为什么闭口不言，他们私下肯定是有龃龉的。
传言有说他们亲密无间，胜似亲人，也有传言说楼星环只是在拉拢侯府，其实心里对这个前庆王妃厌恶得很。他见过楼星环一面，便知道这人城府极深，心思叵测，他面上对鹿冰酝示好，实际上还不知道什么心思呢。
说话间，到了鹿冰酝院子门口。
玉兰树下，落花纷纷，安静无声。
鹿冰酝躺在藤椅上，似乎刚睡醒，雪白的脸上透着淡淡的藕粉色，像清灵灵的露珠沾在桃花瓣上。
楼星环半跪在他面前，仰着头，似乎说着话，唇边含笑，看上去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幕。
鹿冰酝随手喂了他一块桃子：“小孩，别吵。”
打了个哈欠，他又问道：“你庄子上送来的，今年的还甜吗？”
最近侯府上多了几篮子新鲜的大桃子，清香又甜蜜，顺宁侯爷还挺喜欢吃。他记得，是有一次在饭桌上，鹿冰酝提了一嘴说想吃桃子，没两天就有人送来了，他还以为是鹿冰酝自己或者鹿夫人去找的呢。
看到这里，他不由就心肌一梗。
鹿冰酝同窗也是。他想鹿冰酝这语气怎么像逗只小狗似的。
他和他父亲一致认为楼星环必定感到屈辱，然后愤而起身，将这个已经与庆王爷和离的鹿王妃赶出王府——哦不对，这是鹿冰酝的府。
起码翻个脸吧。
楼星环却直起身，和鹿冰酝交换了一个吻。
同窗及其父亲还有鹿冰酝父亲：？？
因为国丧期未过，两人都穿着白色素服。
楼星环穿这种颜色，一改以往的冷冽深沉，显得他特别俊美干净，他原本就很年轻，此时笑意吟吟，有几分轻快愉悦都挂在眼睛里，谁都知晓。
他含着果块，慢慢咬着，看着鹿冰酝的目光里都是眷恋的意味：“你甜一点。”
顺宁侯爷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回过头。
客人如同白日见鬼，僵硬地站在一旁。
祠堂。
鹿冰酝和楼星环跪在蒲团上。
顺宁侯爷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他指着鹿冰酝：“你要气死我！”
“爹，消消气。”鹿冰酝道，“我没想气死你。”
“你还敢说！我看就是把你惯得太无法无天了，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楼星环想说话，被鹿冰酝借着袖子的遮挡掐一下大腿，便噤声了。他抬眼看了下走来走去的侯爷，也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握住了鹿冰酝快要缩回去的手。
啧，在祠堂黏黏糊糊的。有点儿对不起祖宗。
鹿冰酝看了下牌位，心道，有怪莫怪。
看着两人心不在焉的样子——当然，只有鹿冰酝是漫不经心的，楼星环面上还是很虔诚的——顺宁侯爷气急败坏道：“这事传出去，叫人怎么看我们，啊？说你们前养父子勾搭在一起，败坏风俗！”
楼星环沉声道：“侯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起意在先，将云哥……”
“你也闭嘴！”顺宁侯拍拍桌子，怒道。
平日他肯定是不敢对楼星环这么不敬的，他甚至有点怂鹿冰酝这个前继子。但今天他实在气上头了。
楼星环一点儿也没生气，反而十分真诚：“侯爷您要打要骂都随意，只是别迁怒云哥。”
顺宁侯看了看周围，有刀剑，也有个鸡毛掸子，他趁手将鸡毛掸子拿过来，“啪”一声敲了下桌子：“你别以为你是王爷我就不敢打你！”他还有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呢！
“晚辈不敢。”楼星环低下头，道。
鹿冰酝瞧了他一会儿，才出声道：“别打他。”
顺宁侯被他的袒护气得更上一层楼：“好，那你就替他受着……”
鹿夫人进来了：“怎么了？”
“你自己问！”顺宁侯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鹿夫人揪着手帕，紧张地看向他们。
鹿冰酝又掐了楼星环一下，示意他闭嘴，低声道：“娘，我和楼星环在一起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
“也不是什么大事，”鹿夫人笑了两声，有点点假，“侯爷你消消气吧，别气坏了身体。”
顺宁侯胡子吹起：“这还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楼星环被赶了出去，鹿冰酝则留在祠堂罚跪。
当然了，他在祠堂里面没多久就出来了，监守的侍卫熟视无睹。
第二天，鹿冰酝还被禁足了。
止善愁眉苦脸道：“少爷，他们连我都不给出去了。”
“我娘呢？”鹿冰酝晃了晃藤椅，闭目问道。
“梅姨娘来访了，夫人在招待她。”
避其锋芒，从侧方入手。楼星环不错。
鹿冰酝很满意。只是可惜楼星环要独守空闺一阵子了。
然而当天晚上，他在房里还正要休息，就感觉窗子响了一下，身后贴上个胸膛，炙热，起伏，带着喘息。
“云哥。”楼星环喊他，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鹿冰酝：“看来该换一换侯府的人了。”
“别，”楼星环蹭着他，撒娇道，“换人了，我就进不来了。”
鹿冰酝转过身，看着他额上的汗，调笑道：“这么迫不及待？一天不见都不行？”
“不行。”楼星环将人面对面抱起来，一边亲吻一边道，“一天不见都想你。”
第二天早上，顺宁侯来的时候，楼星环已经走了。
“坐下。”
鹿冰酝难得乖乖听话：“爹。”
“我已经修书一封，让你去你兄长的营里历练一番。”顺宁侯绷着脸道。
鹿冰酝眨眨眼：“好，我听兄长的。”
等顺宁侯走了，他也修书一封，上面写着：父亲一时气话，万望兄长别放在心上，阿云想留在京城，孝敬父母。对了，还有一句：“哥哥要有弟媳啦，改天回来看看。”
不日，顺宁侯就收到了回信。
鹿冰酝大哥回道：“阿云身子弱，不适宜边疆。替我向弟媳问声好。”随行的还有几车礼物。
顺宁侯：？？
他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怒气冲冲地去找鹿冰酝。
鹿冰酝：“啊，难道不是吗？”
顺宁侯气了好几天，这会儿也累了，道：“你就是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没有。”鹿冰酝乖乖坐好，“爹，楼星环不好吗？”他听话、温顺、还好看。
顺宁侯：“我哪里说他不好了？只是……”
“这不就是了，我娘对他也很满意。”鹿冰酝说，“况且当初，是我对小孩子心怀不轨在先得，唉。”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追忆不堪回首的当年。
鹿冰酝说得煞有介事，把顺宁侯唬住了。他放下手：“你？你主动的？！楼星环不是说是他……”
“他骗你的。”鹿冰酝道。
顺宁侯呆呆地想，那、那楼星环那小子还算是有担当……
鹿冰酝：“他向我问了好几次，说能不能和您谈谈。”
顺宁侯想了几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谈吧。”
鹿冰酝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道：“爹，我挺喜欢他的，你别太为难他。”
“你这小子！”见他这么维护楼星环，顺宁侯火气又上来了，“为父替你留意那么多……”
--
梅姨娘知道这事后，立刻便上门请罪了。
她忍不住愧疚，一边抹泪一边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家。”
鹿夫人带着她回房，道：“哪就这么严重。”
“夫人要打要罚，尽管冲我来。”梅姨娘作势就要下跪。
鹿夫人连忙拉住她，擦了擦她的泪水，温柔道：“我没生气，星环也是个好孩子。他对阿云很好，我知道的。”
梅姨娘愣愣道：“可他、他们以前是、是那种关系啊。”
“是又怎么了。”鹿夫人说，“改天带你去看一部戏，里面复杂多了。”
--
不知道那天楼星环和顺宁侯说了什么，顺宁侯最终还是同意了。
楼星环终于如愿以偿，在院子里，光明正大地抱着人，道：“云哥。”
“不翻墙了？”鹿冰酝笑道。
楼星环：“等成亲了，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鹿冰酝靠在他怀里，看着院子里的花儿草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恍惚地笑道：“是啊。”
名正言顺，两厢情愿。
楼星环低头含住他的唇。他每次碰到鹿冰酝，都会有一种灵魂乱跳的战栗。
自从见到鹿冰酝，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温柔给他，深情给他，所有都给他。
只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