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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攻略（锦心似玉原著小说）
作者：吱吱
内容简介
 鸟啼远山开，林霏独徘徊。 清雾闻折柳，登楼望君来。 锦缎珠翠之间，她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庶女 ※※※ 总而言之，就是一部庶女奋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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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罗府后花园的回廊里，十娘揪着十一娘的衣襟，满脸愤恨：“你给我脱下来！你给我脱下来！”小小的十一娘被揪得趄趄趔趔，大大的眼睛噙着晶莹的泪水，却嘴角紧抿，不发一言。
十娘身边的丫鬟碧桃和红桃，一个低头望着自己脚下的青石砖，一个侧脸望着台阶旁那株光秃秃的玉兰树，都装没有看见。
十一娘身边的丫鬟水苏看着就叹一口气，上前抱住了十一娘，笑着对十娘道：“十小姐，十一小姐没皮袄，几件棉袄都做得薄，这天气一冷，可不就连门都不敢出了。杨姨娘就把您的皮袄借十一小姐穿穿，等会去给大太太请了安，立刻就还给您。”
十娘听说是生母杨姨娘把自己的皮袄借给十一娘的，满脸狐惑地望向碧桃。
碧桃在水苏开口的时候已抬起头来观察十一娘的神色，见十一娘望着她，她立刻笑着点了点头：“十小姐，您的皮袄是杨姨娘借给十一小姐的。”
十小姐闻言，脸上的表情有所舒缓，揪着十一娘的衣襟的手渐渐放松：“姨娘借给你的你也不许得意，给母亲请了安，立刻给脱还给我。”
水苏见这个混世魔王松了口，她也松口气，笑着保证：“十小姐放心，请完安，立刻把皮袄还了。”
十娘很满意这样的回答，微微点头，松了手。
水苏也站了起来，准备带着十一娘去正房给大太太请安。
谁知就在这时，十一娘突然跋脚朝前跑去：“我要告诉母亲，你欺负我！”
十娘恼羞成怒，立刻跑了上去：“我打死你这个小油嘴。”
几个丫鬟大惊失色，正要追上去，就看见手长脚长的十娘已三步并做两步追上了十一娘，抓住十一娘的头发就要把她往一旁的墙上撞：“你还敢去告状……”
人小腿短的十一娘捂住头发，痛得嘤嘤哭了起来。
碧桃和红桃见自家小姐得了先，也不忙着去劝，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
水苏上前去劝，却又不敢用力把十娘拉开，围着她们团团转：“十小姐，您别这样……”
天气寒冷，北风一吹，水就会凝成了冰。清扫过落雪的青石砖沾了雪水，就更滑了。推推搡搡中，十一娘跌倒在地，头撞到了白石柱基上，绽开了一朵血色的花，人事不醒。

第二章
连下了几天的雪，屋脊、树梢、地面白皑皑地铺上了一层寒霜，从糊了棂纱纸的窗棂映进来的光线比平常明亮了很多，屋子里就有了一种晶莹的清辉。
十一娘放下看了一半的《大周九域志》，推窗眺望。
绿筠楼外的树林全都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偶有风吹过，歇在黄杨树梢上的雪绒球簌簌落下，就会露出绿色的叶子，让人看了精神一振。
原来她所在的余杭在杭州府西北，西南有大涤山，西北有径山。南有苕溪，发源于於潜县天目山……
资料太少了！
以前她也曾经到过余杭，不过，那次是出差。当事人的妻子带着孩子躲回了余杭老家。她找到余杭，说服当事人的妻子放弃了孩子的监护权。做为律师，她得到一笔七位数字的报酬。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桶金！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叹一口气。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来到这里三年，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罗府内宅的二门──送罗府的大太太，也就是她的嫡母许氏到慈安寺上香。
余杭现在是什么样子？离杭州有多远？与她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知道了这一切并且亲眼看到了，又有什么用？
此世界已非彼世界！
十一娘长叹一声──如要借着这口气把以前的东西都吹开般！
“十一小姐！”丫鬟滨菊端着热茶和小酥饼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十一娘的额头抵在一旁的窗棂上，“您又把窗户打开了。今天有北风。”说着，她将茶盘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上前去搀她，“今天做的是梅花馅的酥饼，您尝尝。”
三年前，这具身体摔了一跤，昏迷了三个月，然后又在床上躺了半年。如果没有滨菊和另一个丫鬟冬青的细心照顾，她就算莫名其妙地穿到这具身体里也不可能活下去。
十一娘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顺从地坐到了桌前，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醇厚的红茶，加一点点的蜜蜂──她的最爱。
十一娘的眼睛不禁微微地眯了起来，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滨菊看着，嘴角就翘了起来，转身去关了窗棂。
楼上突然传来“咚咚咚”地敲打声。响在头顶，让人听了心慌。
滨菊脸色一变，仰头望着承尘，正欲说什么，十一娘已如念经般地道：“忍她、让她、避她、由她、耐她、不要理她，再过几年，你且看她！”
门口就传来“扑哧”一声笑。
十一娘和滨菊不由循声望去，一个身穿桃红色比甲的少女，提着个石青包袱，正依帘而立。
“冬青姐！”滨菊眼睛一亮，“你可回来了！”说着，迎上去帮她提包袱。
冬青是虞县的人，妹妹出嫁，大太太给了五天假，今天正是第四天，没想到她没到晌午就回来了。
“怎不在家多待一会？”十一娘笑道，“这样的机会不多！”
“有什么好多待的。”冬青任滨菊把自己的包袱接了过去：“哥哥娶了嫂嫂，这几年又添了侄儿，家里本来就窄，我回去了，还得腾房子……不如不回去。”
这两年，冬青家里全靠她当大丫鬟的月例大贴小补的。去年夏天，她哥哥想把隔壁的地买下来，手头紧，她嫂嫂还来府里找过她，想让她帮着借几个钱。
看到冬青的神色有些讪讪然，滨菊笑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说着，斟了一杯茶给冬青。
当时，滨菊借了五两银子给冬青，十一娘则给了她两根赤金金簪子。
冬青回避了这个话题，笑着解开了滨菊放在圆桌上的包袱：“我娘给小姐做了几双鞋，让我带回来……”
她们说话的时候，楼上的“咚咚”一直没停，这个时候变得更急促了，吵得人不得安宁。
楼下的三人却神色依旧，好像坐在春风轻漾的花园里般。
“……这个翠花手帕是给滨菊的……这个是酱的黄豆，给辛妈妈的……”
“今年又做酱黄豆了？”滨菊闻言笑眯眯，“看来你们家今年收成不错……小姐也爱吃，你应该多带些回来……”
冬青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人想得挺周到，连在十一小姐屋里做粗活的辛妈妈都带了东西，却连一句还钱的话也没有提……
她正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好，十一娘已笑着问她：“可去母亲那里谢恩了？”
冬青忙道：“去了。还遇到了许妈妈，给了两罐子酱黄豆。”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把冬青娘给她做的鞋拿了左右看：“冬青，你娘的手艺真好……”
“那还用说。”滨菊在一旁笑道，“冬青姐就是得了真传！”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就想起自己读大学那会……春节后开学，各人带了家乡的特产回来给同寝室的姊妹们品尝……只有自己，包里永远是超市里能买得到的最贵零食……
她脸上的表情不免有几份黯然。
冬青看着，不禁想起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来。
“十一小姐，”她声音里有几分不安，“是不是为了我的事……”
十一娘一怔，片刻后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冬青人长得漂亮，行事沉稳，针线也做得好，被大太太身边的姚妈妈看中了，想把她说给自己的侄儿做媳妇。偏偏姚妈妈这侄儿不仅人长得猥琐，还是个喜欢嫖赌的，别说是十一娘，就是冬青也瞧不上眼。年前，姚妈妈来和十一娘提了提。十一娘前脚还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能和姚妈妈结亲，那是冬青的福份，待姚妈妈一走，她后脚就拿了给大太太打的络子去了大太太处，一边给大太太捶腿，一边茫然地问大太太：“……姚妈妈说他侄儿满院子的看姑娘，就相中了冬青……我日日和冬青在一起，也不知他侄儿在什么地方见过冬青……”
大太太从此待姚妈妈就有些淡，这事自然也就黄了。可十一娘和姚妈妈的梁子也结下了！
过了一段时间，大太太又开始重用姚妈妈。姚妈妈腰也就挺了起来，还发出话来：“你们看着，不出两年，我就要那小贱人躺着我侄儿身下任他骑……”
这大周富贵之家不成文的规矩，丫鬟到了二十岁还没有配人的，就要放出去了，免得有违天和。
冬青今年十八岁了……
十一娘的生母吕姨娘不免劝她：“何必为了一个丫鬟和姚妈妈有了心结……她可是大太太的陪房……你自己的出路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巴巴地为个丫鬟得罪人……”
想到这些，十一娘就有些烦躁。
为冬青出头，她并不后悔。
在罗家大院这种全是女人的地方生活，人善就会被人欺，连自己的丫鬟都护不了，谁还会把你放在眼中。何况，冬青为她也付出很多……
她担心自己的未来！
庶女、长得漂亮、母亲不得宠……命运全掌握在大太太手里。
如果大太太只是个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的内宅妇人又好说，偏偏她出身钱塘望族，父亲累官至礼部侍郎，从小跟着父亲在任上，跑遍了半个大周，读书写字如男儿般养大。十三岁嫁到罗家，十五岁掌家，大老爷身边抬了姨娘的就有六个，除了原是大太太贴身婢女的柯姨娘生下一个比嫡长子小九岁的庶子，其他的孩子，要么夭折了，要么是女儿……每次看到大太太那像菩萨般静谧的脸，十一娘都有些如坐针毡的忐忑不安。
念头闪过，十一娘不由神色奇怪地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承尘。
绿筠楼三间两层。一楼东边住着十一娘，西边住着十二娘，楼上住着十娘。
十一娘的生母吕姨娘和十娘的生母杨姨娘斗了大半辈子，最后两位姨娘都被十二娘的生母鲁姨娘给收拾了……十娘想起来就让丫鬟用大棒槌敲楼板，吵得她们两人不得安宁。
十一娘能沉得住气，身体里毕竟有个成熟的灵魂，而只有七岁的十二娘也和她一样沉得住气，就不能不让她刮目相看了。
“冬青姐别担心。”看见到十一娘一言不发，屋里的欢乐气氛也不翼而飞，滨菊笑着安慰冬青，“不是还有两年吗？小姐那么聪明，这两年里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冬青神色一暗，欲言又止。
十一娘看着心中一动，想到了冬青回来时的神色。
她的神色有些严肃，问道：“冬青，姚妈妈是不是派人去你们家提亲了？”
冬青垂下了眼睑。
猜测得到了无声的确认，十一娘心里“腾”地冒出一把火来。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正欲说什么，外面传来小丫鬟秋菊有意拔高了的声音：“姚妈妈，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去喝杯热茶去去寒。”
屋子里的人俱是一怔。
滨菊已脸色苍白地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怎么办？怎么办？”
冬青一向温和的目光中也有了几分锐利。
“慌什么慌？”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神色自若地吩嘱两人：“冬青，你去把上次大太太赏的大红袍拿出来招待客人。滨菊，你去迎了姚妈妈进来。”
她的镇定感染了冬青和滨菊。
两人“诺”了一声，正要分头行事，姚妈妈已亲自撩帘而入，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屋里的三个人：“十一小姐，大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第三章
根据十一娘的目测，罗府占地大约有三十来亩。东边是芝芸馆，中间是四知堂，西边是双杏院。双杏院后门有一通往外河引水成湖的闸口，过了闸口，是个有十来间屋子的小院，叫临芳斋，临芳斋的东边，就是罗府的后花园了。
而绿筠楼则在后花园的西北角。
十一娘带着滨菊随着姚妈妈出了绿筠楼，穿过连着绿筠楼和芝芸馆的回廊，很快到了芝芸馆。
进门的时候，她们遇到许妈妈正带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朝外走。
许妈妈是大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协理大太太管着内宅的钱物和人事。姚妈妈则协理大太太管着内宅的日常琐事。
十一娘恭敬地喊了一声“妈妈”。
姚妈妈和滨菊则上前给许妈妈许礼，热情地打招呼：“您这是忙什么呢？”
许妈妈四十来岁，长得白白胖胖，虽然是大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但见人就是一脸的笑，罗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愿意亲近她。
她笑着给十一娘行了礼，又给姚妈妈和滨菊回了礼，这才道：“大太太派我去慈安寺送香油钱。”
姚妈妈愕然，道：“不是那慈安寺的主持来取的吗？”
许妈妈笑道：“大太太想再点盏长明灯。”
姚妈妈更觉得奇怪。
那慈安寺寺离这里二十多里，往返得一天。既然要去，怎么这个时候才动身？
她还欲再问，那许妈妈已和十一娘聊上了：“……还让您惦着，特意让冬青给我捎了酱黄豆来。”
十一娘笑得客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妈妈别客气！”
“是您太客气了。”许妈妈笑道，“上次是冬青的嫂嫂来吧？您当时也是让冬青拿了两罐给我。我当时就说，这是谁的手艺，怎么就这么好吃。我痴长了四十几岁，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酱菜……”
两一个是奉命来见大太太，一个是大太太之命去当差，都不敢多做停留，寒暄了几句，各自散了。
姚妈妈领着十一娘去了大太太日常居坐宴息的一楼东间：“十一小姐坐坐，我去禀了大太太！”
她丢下十一娘和滨菊转身上了楼，自有小丫鬟们上茶点招待她们。
滨菊不由打量起屋子的陈设来。
正面黑漆万字不断头三围罗汉床上铺着虎皮褡子，床上小几摆着掐丝珐琅的文王鼎、香盒。两旁的高几上摆着翡翠为叶玉石为枝的万年青石料盆景，玻璃槅扇前一滑太师椅上搭着石青底金钱蟒的椅袱，脚下的地砖光鉴如镜，绰绰映着人影……
平常都是冬青陪着十一娘来芝芸馆，这次十一小姐却带上了她。
这屋子的摆设与她上次来时大不相同。
上次她来的时候还有孝期，到处白茫茫一片，看着碜得人心慌。这一次，却有种冰冷的华丽，让她有种自惭形秽的不安。
想到刚才没有机会在十一娘面前说的话，又看小丫鬟们都退到了门外，屋里只留下十一小姐和她。滨菊不由上前几步，低声道：“十一小姐，要是万一……冬青姐的事推不掉……您就应了吧！”说着，眼泪忍不住浮上来，目光中晶莹欲滴，“这也是我们来时冬青姐嘱咐我跟小姐说的话。还说我们以后要求人的地方多着，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惹得大太太不高兴……”
十一娘望着手边麻姑献寿粉彩茶盅没有做声。
滨菊和她相处了三年，知道她看上去随和，下了决心的事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由低声劝她：“要是心痛冬青姐，以后嫁了人，点了她两口子做陪房。有了撑腰的人，凭冬青姐的人才，日子一样能过好……”
“小心隔壁有耳。”十一娘轻轻的一句，却让滨菊脸上一红。
她知道自己太心急了，唯唯地“嗯”了一声，站在十一娘身后不敢再说话。
当陪房！
两个丫头想得到好，可就算是事到无可奈何时想走这条路，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只怕还需要花大力气周旋一番。
十一娘不由苦笑。
芝芸馆仆妇众多，又有几位姨娘在大太太面前凑趣，向来气氛热闹。她今天一路走来，却只见几个小丫鬟，而且还个个神色间有几份小心……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难道是姚妈妈在大太太面前说了什么话？
就像上次她诱导大太太，说姚妈妈的侄儿依仗着姚妈妈在大太太面前当差，窥内院一样……大太太为了教训自己所以才遣了身边的人？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
今天早上晨昏定省的时候大太太都好好的，还笑吟吟地说自己做的山药糕好吃，让她明天再做几个送来，还赏了自己一根金镶青石寿字玉簪……如果有什么变故，那就是自己走了以后……可惜姚妈妈跟得紧，自己不能脱身，要不然，大太太身边的二等丫鬟珊瑚一向和冬青走的近，问她一问，也可以知道些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来前特意插上的那根金镶青石寿字玉簪……希望大太太等会看到这根玉簪能想起这几年自己在她面前的乖巧温顺来，能说话行事给自己留几份颜面。
十一娘虽然在心里暗自打算着，但身体却像一根紧绷着的弦，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一会，她就闻到有淡淡的檀香，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地衣裙摩擦声。
大太太常年礼佛，身上总有一股檀香味……
十一娘忙站了起来，就看见帘子一晃，一个穿着茜红色棉纱小袄的少女扶着个举止身材高挑的端庄妇人走了进来。
她们后面鱼贯着跟了七、八个丫鬟婆子，那姚妈妈也在期间。
“大太太！”十一娘笑着迎了过去，虚扶住了妇人的另一个手臂。
“看你们俩！”大太太笑容亲切温和，“好像我七老八十似的走不动了。”
“母亲年轻着呢，怎么会走不动？”红衣少女奉承她，“是我们想趁着这机会和母亲近亲近，您可不能戳穿我们。”她语气娇憨，有种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让人听了只觉得俏皮可爱。说着，她又笑着问十一娘：“你说是不是？十一妹！”
“是啊！五姐。”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她，好像很欣赏她的开朗活泼般。
这少女是十一娘的姐姐五娘，罗府四爷罗振声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们的生母柯氏，在姨娘中排行第三。原是大太太从娘家时就在身边服侍的贴身婢女，虽然后来被抬了姨娘，又生了一儿一女，却还和以前一样，歇在大太太卧室外的贵妃榻上，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大太太。大太太待她也很亲厚，把她生的五娘和四爷带在身边，同亲生的元娘和大爷一样教养。情份不同一般。
大太太见她们姐妹亲热，笑容里就添了几份满意。
她先是安慰般地拍了拍十一娘的手背，然后伸出食指点了五娘的额头一下：“就你能干！在我面前也敢排揎你妹妹！”
话里带着种放纵的亲昵，五娘自然不把大太太的话当真，嘻嘻笑着问十一娘：“母亲说我排揎你，你说，我排揎你了没有？”
十一娘不答，只是掩袖而笑。
五娘就拉大太太的衣袖，撒着娇：“您看，您看十一妹也没话说。您就是偏心，生怕十一妹受了一点点的委屈。怎么也不怜惜怜惜我，是和十一娘一样，受不得一点委屈的！”
大太太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拉着五娘的手坐到了罗汉床上：“好，好，好。我冤枉了我们的五娘，让五娘受了委屈。”又吩嘱小丫鬟给十一娘端锦杌来。
“本来就是！”五娘嘟着嘴虚坐在罗汉床上，但看见丫鬟们端了茶进来，就起身端了一杯茶递给大太太：“母亲，喝茶！”
大太太笑着接了。
五娘又端了一杯给十一娘：“十一妹，喝茶！”
十一娘忙站起来接了。
五娘再给自己端了一杯。然后挤到十一娘的锦杌上坐了。用大太太能听见的声音和十一娘说着悄悄话：“你看这茶……我刚才来的时候是龙井，现在是武夷。母亲果然是很偏心的！”
几句话逗得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大太太就指着五娘对身后的人道：“你们看，你们看，我怎么就养出个泼猴来，天天闹得我不安生。”
五娘听了就往大太太怀里钻：“泼猴不闹王母闹谁？”
旁边的丫鬟媳妇子也笑：“那也是大太太惯得。”
大太太扶着额头“哎呀”、“哎呀”的，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时间，屋子里笑语殷殷，热闹非常。
十一娘坐在一旁掩袖而笑。
大太太见了，就正色地问她：“我听简师傅说，你现在能绣双面绣了？”
罗家请了老夫子在家里教女儿读书，也请了杭州府最有名的绣娘简师傅在家里教女红，让灶上的婆子教做罗家的私房菜。
十一娘寻思良久，选择了在女红和厨艺上下功夫。
冬青不免担心：“女人家针线、吃食做得好的比比皆是，能吟诗作画才是本事……”
“我这个样子，做好本份才是应该。”十一娘朝着她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要不是怕大太太觉得我蠢，学什么都学不好，以后瞧我不起，我连这女红、厨艺也不会学。”从此一心一意跟着简师傅学针黹。简师傅看她用心，教得也欢喜，连自己的绝学“双面绣”都传给了十一娘。

第四章
见嫡母问话，十一娘站起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道：“只是学了些皮毛而已。”
大太太见她态度恭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四月二十四是永平侯府太夫人的生辰。我让你五姐写一百个字体各异的‘寿’字，你到时候照着用‘双面绣’绣个屏风，带去燕京给太夫人做寿礼。”
罗家大小姐罗元娘嫁给了永平侯徐令宜。
永平侯府的太夫人，也就是罗元娘的婆婆，大太太的亲家。
徐家长子夭逝，二子病逝，三子庶出，爵位出人意料之外地由四子徐令宜继承了。随着徐令宜的胞姐两年前被新帝册封为皇后，徐家成为大周炙手可热的功勋世家，罗元娘这个永平侯夫人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不管是在燕京的贵妇圈子里面，还是远在江南的罗家，都变得举足轻重起来。而太夫人的生辰礼物，自然也就成了需要大太太绞尽脑汁承办的头桩大事。
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十一娘不由迟疑道：“女儿虽然能绣双面绣，可技艺不精。燕京藏龙卧虎，就怕到时候落了大姐的面子……”
没等她的话说完，大太太已笑道：“要讲技艺精湛，谁又比得过宫里针工局上的人？我们送个‘百寿绣屏’过去，也不过是表表心意罢了。”
也是。自己手艺再好，好不过那些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为生存而学艺的绣娘；罗家送去的东西再贵重，贵重不过皇上示恩的赏赐。
十一娘释然，笑着问大太太：“不知道母亲选了什么好日子派人去燕京送寿礼？”
“三月初六。”大太太笑道，“我看了黄历。初六岁煞西，忌开仓动土，宜出行会友。再早，没有这样的好日子，再迟，怕路上耽搁。”
十一娘微一沉思，脸上就露出犹豫之色来。
大太太看着不由关切地问：“可有为难之处？”
十一娘迟疑道：“这双面绣不比单面绣，花的功夫比单面绣多三倍……我算算日子有些紧！”
“这可怎么是好？”大太太皱着眉，“我想了大半个月才想到这好主意。这样一来，岂不是要重新选寿礼？也不知道来不来的及。就算是来的及，送什么东西也让人犯愁啊！”
罗家世代官宦，根基在那里。就算没有什么稀罕之物，寻件表示吉祥的东西做寿礼还是不难的吧？或者，这次平安侯府太夫人的生辰有什么特别之处……
十一娘思忖着，抬睑飞快地睃了五娘一眼。
她端着茶盅坐在大太太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对大太太的话视若无睹。
十一娘不由心中一动。
大太太让她用双面绣绣一百个“寿”字固然不容易，让五娘写一百个字体各异的“寿”字同样的艰难。这样的难题摆在前面，一向八面玲珑的五娘却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她又想到刚才大太太是由五娘扶着走进来了。
这样看来，五娘要么是不觉得为难，很爽快地应了；要么是虽然觉得为难，但想到绣一百个“寿”字比写一百个“寿”字更困难，等着自己来拒绝。这样一来，大太太只会把这件事没办成的原由算到自己头上来。
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的形势已不容她拒绝。
何况她根本就没有拒绝大太太的意思。
只不过是不想答应的那样爽快，让大太太以为绣一百个“寿”字是件很简单的事，从而对她的辛苦视而不见……
念头是一闪而过的。
她已沉吟：“要不，让简师傅帮帮忙……”
“那怎么能行！”没等十一娘的话说完，大太太立刻否定了她的提议，“送这百寿绣屏本是为了表示我们罗家的诚意，让别人动手绣，还有什么意义？”
十一娘听着脸色绯红，喃喃地道：“是女儿想偏了！母亲勿怪。”
大太太听着就叹了一口气。
十一娘听了一副不安的样子，忙道：“要不，让女儿试试……”
大太太眼睛一亮：“你有几成把握？”
十一娘沉凝半半晌，低声道道：“我早起晚睡，再让冬青帮着分线、穿针……总能快一点。”不是很有把握的样子。
大太太思考了半天，不置可否。
十一娘看着有些沮丧。
五娘就笑着开口了：“我也早起晚睡，两天功夫把一百个‘寿’字写好了。不知道十一妹的把握会不会更大一些。”
十一娘精神一振，笑道：“我原算着五姐要大半个月。如果只用两天的功夫，那自然能赶得出来。”
她实际上打定主意，到时候把五娘写的“寿”字描两份，让简师傅找人合绣一副，自己绣一副，谁先绣好就交谁的。万一大太太怀疑，自己咬定不松口，大太太还找人对质不成？就算是她找对质，简师傅还能自打嘴巴不成？
大太太听了也高兴起来：“既然如此，那你们姊妹齐心，共同把这百寿绣屏完成了。也为你们大姐长长脸。让燕京的人看看我们罗家的女儿不仅知今古情状，而且奉圣贤之礼义。”
罗家有祖先绩公写给罗氏女的家训传下来。罗氏女识字之前先读《绩公女训》，再读《女诫》、《内训》。这两句，就是家训里的内容。可大太太用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十一娘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谁又会白痴到去质问大太太呢？
十一娘和五娘站起身半蹲着给大太太行了个礼，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大太太很满意两人的态度，微微点了点头。像想起什么似的，问身边的媳妇子吴孝全家的：“我记得，十一娘屋里的乳娘是留在了福建的……”
吴孝全家的忙上前答话：“当时十一小姐的乳娘不愿意离开家乡，所以没跟着来。”
“嗯！”大太太微微颌首，“那就把琥珀拔到十一小姐屋里给她使……”
十一娘愕然。
把琥珀拔到自己屋里来，那冬青呢？
难道姚妈妈真的说动了大太太把冬青配给她的侄儿，所以大太太先把琥珀拔过来，让互相这间熟悉熟悉，等到把冬青配出去的时候自己屋里也不至于乱了方寸。
想到这些，十一娘心里翻江倒海似地，竟然隐隐有了怨怼。
三年的经营，她好不容易和身边的人培养出了感情，让她们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行事了，大太太却突然把自己的丫鬟放到了她的身边……这就好比是卧榻之侧，有别人鼾睡般，就算是没有恶意，也让人不安。
可她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嘴上不敢迟疑片刻。神色惶恐地道：“母亲，这怎么能行？琥珀姐姐可是您身边得力的。给了我，您怎么办？”
大太太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
“我们府上的小姐，身边服侍的人都是有定制的。”她正色地对身边的丫鬟媳妇子道，“都是配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一个乳娘，两个粗使的媳妇。如今十一娘的乳娘留在了福建，我给她再添个大丫鬟，填了乳娘缺……也不算违例。”
身边的人或道“大太太说的是”，或道“大太太考虑的周祥”。那吴孝全家的更是笑道：“按道理，大太太早就该把十一小姐屋里的这个缺补上了。如今才说起来，也不知道是想省了几年的月例钱，还是真的没有想到？”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大太太也笑起来。
吴孝全罗家的大总管，许家的家生子，大太太的陪房。
对这些人，她一向很宽容！
大家笑了一会，大太太望着十一娘：“至于你屋里的冬青……”她顿了顿。
或者是因为琥珀的到来让她彻底地清醒过来，知道了自己全力搭建起的城堡在大太太面前，不，或者是说，在上位者手中是多么的碎弱。一向很能沉得住气的她突然变得浮躁起来。短暂的停留，竟然让她突然间汗透背脊，心“砰砰”地乱跳。
原来，这就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感觉！
十一娘放在裙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掐在肉里也不觉得痛。
得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这种把命运交给别人来掌控的感觉太难受了！
“……也免了她的差事，让她一心一意在你身边服侍，让你可以安心安意地绣百寿屏风。”大太太的声音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旁，让她脑子“嗡嗡”作响。“琥珀是个能干的，有她在你身边服侍，我也放心些。以后你屋里的事就交给她吧！”
事已至此，她没有抵抗的能力，也就不去想反驳些什么。
十一娘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
她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地应付眼前的一切。
十一娘露出受之有愧的表情，半蹲着给大太太行了一个福礼：“多谢母亲！”
“那就这样了！”大太太脸上就露出了几分倦意，吩咐吴孝全的：“等会把屏风的尺寸、样式告诉两位小姐，也免得她们两眼一抹黑。等她们姐妹商量好了，你再来回我一声。”
吴孝全家笑着应了。
大太太就端了茶：“你们下去吧！”
全然没有提冬青的婚事。
是忘记了？
还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十一娘不由望了一眼远远立在大太太身后的姚妈妈。
姚妈妈也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了一起。十一娘就看见了对方毫不退让的眼神。
她突然为自己悲哀起来。
现在的她，也只有能力和姚妈妈这样的人斗一斗了！

第五章
五娘、十一娘和吴孝全家的鱼贯着出了门。
大家站在门口，好像心情都变得轻松，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吴孝全家的就笑着问两姊妹：“我这就去找我们家那口子把屏风的尺寸、款式拿来。只是不知道等会到哪里找两位小姐为好？”
做一个百寿绣屏，先要确定绣屏的样子和尺寸，再由五娘按照绣屏的大小把要绣的字写好，十一娘把屏风的面料、丝线选好，然后就可以以针代笔，根据布料经纬的走向照着五娘所写的字体开始着手绣屏风了。
所以，刚开始是吴孝全家的和五娘的事。
十一娘自然不便插手。
她笑盈盈地望着五娘。
五娘也知道，自己在大太太面前许了两天的日子，如果两天后没有东西交给十一娘，万一十一娘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那可就全是自己的责任了。
这个时候，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要是妹妹不嫌弃，不如到我那里去坐坐！”她笑望着十一娘，“我那里离母亲这里要近些，等会吴妈妈也好去给母亲回话。”
五娘住在正屋西边的娇园，过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还是姐姐考虑的周到。”十一娘笑道，“那就叨扰姐姐了！”
“自家姊妹，何必这样客气，倒显得生疏。”五娘笑道，“你天天窝在屋里做针线活，除了大太太处，哪里也不走动。是我请也请不到的贵客，我巴不得你天天来叨扰叨扰我。”
十一娘听了笑道：“那我就不和姐姐客气了！”
吴孝全家的也极赞同五娘的决定：“既然如此，那我等会就去五小姐的娇园回话。”
五娘和十一娘点头：“这样冷的天，辛苦妈妈了！”
“小姐说哪里话。这本是我份内的事！”吴孝全家的客套了两句，转身去找自己家那口子去了。
十一娘就吩咐一旁的滨菊：“你去跟冬青说一声。母亲身边的琥珀姐姐从今起就要到我们屋里来当差了。让她叫人给琥珀姐姐收拾一处歇脚的地方，然后到母亲那里去迎迎──看琥珀姐姐那里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我还要去五姐那等吴妈妈的屏风样子。你把话传到了，就去五小姐那里找我！”
自从知道大太太把琥珀拔到十一娘处，滨菊心里就抓肝抓肺地不是个滋味，巴不得一下子飞回绿筠楼去和冬青商量该怎么办好。现在十一小姐让她回去给冬青报信，正中了她的下怀。她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急步而去。
五娘望着滨菊的背影目光一闪，笑道：“妹妹待人真是客气！”
“毕竟是服侍过母亲的人。”十一娘笑容温和，“到我那里就是受了委屈的，我们再不对人家好一些，只怕琥珀姐姐会觉得委屈，白白拂了母亲的好意！”
五娘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笑着带着她去了娇园。
娇园住于芝芸馆正屋的西边，三间两进，中间隔着个天井，几株芭蕉树比屋还高，原叫蕉园。后来这里成了大小姐罗元娘的住处，大太太嫌这名不好，“蕉”又同“娇”，就改了名叫“娇园”。元娘嫁去后，大太太就把五娘安置在了那里。五娘为了尊敬这个姐姐，留了原来元娘住的第二进小楼，日夜让人打扫，如元娘在家里一般。自己住进了第一进的小楼，将中间做了日常居坐宴息之处，东边做了书房，西边给小丫鬟、婆子住了。自己和两个大丫鬟紫苑、紫薇住在二楼。
进了门，紫薇带着两个小丫鬟迎了上来。
互相见了礼，五娘和十一娘分主次坐下，小丫鬟们上了茶，紫薇用水晶盘子装了黄灿灿的凤仙桔：“前日大太太赏的，十一小姐尝尝。”
“傻丫头，”五娘看了十一娘一眼，“太太赏了我，自然也赏了十一娘。用得着你巴巴献殷勤。”
紫薇抿嘴而笑：“十一小姐有，是十一小姐的，这是我们的心意嘛。”
十一娘笑容盈盈，拿了一个桔子在手里剥：“我那里人多，几个凤仙桔好比是人参果，眨眼就没了。心里正欠得慌，紫薇姐姐就端了一盘子出来。好比是欠磕睡的人遇到了枕头，这殷勤献得好！”
她手指纤长，素如葱白。金黄的桔皮翻飞指间，竟有灿霞般的艳丽。
五娘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发如鸦青，肤赛初雪，目似秋水，唇若点绛……什么时候，十一娘已长得如此漂亮！
她心里一阵恍惚。
耳边又响起十一娘温柔舒缓的声音：“整整一百个‘寿’字，姐姐可想了怎么写没有？是想在中间写一个大‘寿’字，然后背后写九十九个小‘寿’字呢？还是准备每纵横各排十个‘寿’字呢？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两个图样都不错。不知道姐姐觉得哪个好？可有什么我想不出的好主意？”
五娘一震，回过神来。
再漂亮又如何？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光阴再把人抛，只怕又是一番光景，徒让人好笑罢了。可想嫁得好，那得大太太点头……
她笑着起身：“妹妹随我来。”
……
五娘的书房很宽敞，但屋里只有两件家具──一是临窗的黑漆大画案。案上整整齐齐摞了一叠名人法贴，又摆了四、五方砚，一个天青色旧窑笔海，林林总总地插了不下十来只粗细不一的笔。二是靠墙的一张黑漆贵妃榻，铺了个旧新不旧的秋色云纹锦垫。不免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冷清。
十一娘就搓了搓手：“姐姐也不升个火盆？练字的时候怎么办？我可不行。我要是要绣花了，非得升了火盆不可。”说着，她笑起来，“不过，我住的地方只有姐姐的书房这么大，而且常有丫鬟媳妇子找我帮着做针线，就是不升火盆，挤在一起做活，也不冷。”
五娘知道十一娘擅绣，家里的丫鬟媳妇婆子都爱找她，或是帮着绣点东西，或是指点绣工。听了戏谑道：“我这里那比得上你那里门庭若市！”
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笔海中笔管最粗的那支笔：“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写大字了？我记得姐姐是最喜欢写簪花小楷的。”
五娘笑道：“我和妹妹想到一块去了──想中间用草书写个大大的‘寿’字，然后在旁边用簪花小楷写九十九个小一些的‘寿’字……”
十一娘不由惊讶。
五娘这样说，相当于暗示十一娘，她早就知道大太太要送永平侯太夫人什么寿礼……她又怎么会那么早知道，不是大太太说的，就是有早知道大太太心思的人给她通风报信。如果是前者，说明她比十一娘更得大太太的欢心，大太太不仅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还让她提前准备，免得事到临头在她手里迟缓失了颜面；如果是后者，说明她与好些有体面的丫鬟、妈妈们关系非比寻常，不是十一娘可以比拟的！
不管是哪种，这样表达，都是赤裸裸的示威！
而五娘话未说完，脸上就露出后悔的表情，好像很后悔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又急急地道：“你知道我，平时喜欢书法，没事的时候喜欢琢磨这些……”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十一娘听了笑着点头：“姐姐一向聪慧，是我所不及。”
并没有五娘预测中苦涩或是黯然。
好像对五娘那个“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琢磨这些”的完全没有任何怀疑似的。
五娘不由气馁。
每次和她说话都这样，好像一拳打在绵花上，没有一点成就感。不像十娘，满眼怒火却不敢发作……
她觉得很无趣，把以前写的几张草稿拿出来给十一娘看：“……这张是我们刚才都提到的，中一个大寿字，旁边九十九个小寿字……这张是写成一个菱形，中间用小楷，菱边用隶书……这张写成个圆形，全用小楷……”
两人正说着，紫苑给十一娘端锦杌来。
十一娘刚坐下，吴孝全家的来了。
紫薇和紫苑一阵忙。上的上茶点，端的端锦杌。好一会三人才坐下来说话。
“这是先前照着大太太的意思画的一个。”吴孝全家的拿了一张牛皮纸给五娘看，“底座用黄杨木雕了彭祖八百子，边框用鸡翅木……”
“怎不用黄梨木。”五娘打断吴孝全家的话，“既然底座用了黄杨木，连框用鸡翅木只怕有些不好吧？”
黄杨木颜色偏黄，鸡翅木颜色偏暗红。
“谁说不是。”吴孝全家的原也是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跟着读书写字，基本的鉴赏水平还是有的，“原来打过别的主意。一是将底座换成和鸡翅木同色的紫檀。只是现在黄梨木难寻，更别说是紫檀了。这个法子是肯定不行的。二是将底座换成鸡翅木，这样边框和底座材质一样，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们家那口子正好有印象，说家里好像有个能用的。去库房里领的时候才知道，上次浙江按察使黄大人的母亲过生辰，大爷请人雕成寿星翁做了寿礼。这件事大太太决定的又急，市面上一时没有，跟相熟的几家做木材的留了信，至到今都没有回信。”
五娘听了不由皱了眉：“这个是谁定的？也太不讲究了！母亲可知道？”

第六章
吴孝全家的听着五娘的语气很是不满，忙陪着笑脸：“大太太是知道的。只是没五小姐问的这样仔细。”
平常那样伶俐的五娘此刻却是神色一变，正色地道：“母亲最是讲究，又把这件事交给了我们三人。如果有个万一，我们谁也推不了干系。有些话，我也就不能不说了……”
这吴孝全虽然是罗家的总管，吴孝全家的却并不在罗府当差。平常只是跟着大太太身边转，陪着大太太说些闲话，或是帮着做些跑腿的琐事，大太太好像挺喜欢身边有个这样的人，待她虽然没有许妈妈那样倚重，却也有几份信任。因此罗家上上下下都给几份颜面她。
十一娘听五娘一副教训的口气，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大家都是看着大太太的眼色行事，有时候，五娘表现的过于急迫了。
比如这件事。吴孝全家的一开始就讲了屏风的样子，只不过是五娘出言反对，又说了一堆为难的理由。后来五娘问“母亲知不知道”，吴孝全家说“太太问的不仔细”……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委婉地告诉五娘，这件事，大太太是知道的。
她看着吴孝全家的笑容有了一丝生硬，就打断了五娘的话，笑问道：“吴妈妈，这屏风的尺寸不会改了吧？”
十一娘的插言打断了五娘的教训，吴孝全家的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忙笑道：“再大些，显得笨拙；再小些，显得轻浮。不会变了。”语气十分的温和。
“那姐姐就先照着这尺寸先写字吧！”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五娘，“现在离送寿礼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我们先着手做着，等合适的木材找到了，再雕屏风底座、做屏风框架也不迟。”
吴孝全家的听不由在心里冷笑。
看看人家十一小姐，温和有礼，宽厚大度，说话行事谁也不得罪，那才叫八面玲珑。哪像有些人，自以为能逗人笑就是会说话，却不知道，会说话的人多半都不说话，不会说话的人才生怕人家不知道她不会说话，噼里啪啦尽说些不靠谱的。这就好比半瓶子的水才会响，满瓶子的水从来不响……以为大太太喜欢，就真把自己当嫡小姐了！
“正是这个理。”她满脸笑容附合着十一娘，“那些做木材的都是杭州府最有实力的，家里也有存货，只是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罢了。万一不行，退而求其次，用几块拼了，也是一样。”
五娘看着吴孝全家眼中一闪而过的讽刺，心中一惊，意识自己话多了。
转念又觉得暗暗恼怒。
这些恶奴，不过是仗了大太太的势，就连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了……说起来，还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大太太亲生的……元娘在家的时候，她年纪虽小，有些事却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元娘嫌汤圆里的豆沙馅太甜，吃了一半吐在了碗里。这吴孝全家的，端起来就吃，还啧啧地说，还好大小姐不爱吃，便宜了我。那模样，就是条摇尾巴的狗……
她的双手，不由紧紧拧在了一起。
就有小丫鬟进来示下：“五小姐，午饭摆哪里？”
“只管说话，倒忘了看钟了。”五娘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可不是有些迟了。两位就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吧！”又吩咐那小丫鬟：“去跟厨房里说一声，十一小姐和吴妈妈在我这里用饭，捡了两位爱吃的做过来。”
想到事情还没有个定章，回大太太那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备她的饭，回自己家吃，不免要升火淘米，不如在五小姐这里吃了的好。
吴孝全家的笑道：“那就让五小姐破费了。”
大家吃公中的，每顿都有定制的，要加菜，得自己出钱。
五娘笑道：“放心，吃不穷我。”
十一娘却有几份犹豫。
那小丫鬟还没有走，突然道：“十一小姐，您是担心您屋里的事没有安置好吧？”
十一娘听着暗暗吃惊。
她的确是担心屋里的事……
但却不能对五娘说。
怕她觉得自己重视琥珀胜于她──虽然这是事实。
五娘听了果然把目光投向了十一娘。
只是还没等十一娘解释，那小丫鬟已道：“十一小姐放心。滨菊姐姐早到了。看着您和我们家小姐在说话，没敢回禀。听她说，您屋里的事冬青姐姐都安排好了──琥珀姐姐住的地方收拾好了，人也接回了绿筠楼，还让厨房加了菜给琥珀姐姐接风。您就安心在我们这里用饭吧！”
她声音清脆，口齿伶俐，说话有条理，大家的目光不由都落在了她身上，这其中也包括了五娘。
那小丫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还没留头，生得杏眼桃腮，穿着了件淡绿色的棉纱小袄，亭亭站在那里，鲜嫩得的如三月柳梢上的嫩芽。
吴孝全家的看着喜欢，笑道：“这是谁家的丫头？长得好，嘴也巧。”
那丫鬟笑着上前曲膝行礼，笑着自我引荐：“奴婢叫灼桃，因秋菱姐姐病了，大太太吩嘱把人送回家去养病了，许妈妈安排我顶了她的缺。账房的赵盛就是我胞兄。奴婢到了五小姐屋里，跟着几位姐姐学了规矩，这才知道进退。不敢当妈妈的夸奖。”
“灼桃！”吴妈妈笑道，“我看这样子，不像是桃，倒像是柳！”
灼桃十分伶俐，立刻道：“多谢妈妈。奴婢也觉得这名字不好，不如妈妈帮着取一个，让奴婢也好沾沾妈妈的福气。”
几句话说的吴孝全家的喜笑颜开：“这可不是我的事。你得去问你们家小姐。”
灼桃就跪到了五娘面前：“请小姐给奴婢赐个名字。”
“你这是跟谁学的？”五娘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身体肌肤受之于父母，名字亦然。在我屋里，不许这些。”又道，“快去厨房里传饭吧！”
灼桃唯唯应了，转身去传饭。
吴孝全家的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这可真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丫鬟也是个言语爽利的。”
……
吃过饭，十一娘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五娘微怔。
十一娘不好意思地道：“每天这个时候睡惯了，就是冬天也不例外。所以不想留在姐姐这里吃饭……”
先头十一娘要回去的小小不快在五娘心里烟消云散，她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到我床上去眯一会吧！”
“让紫薇姐姐给我们泡杯浓茶吧！”十一娘笑道，“还是屏风的事要紧。要不然，我也睡不踏实。”
五娘笑着点了点头，和十一娘、吴孝全家的去了书房，叫紫薇泡了浓茶来。
大家商量好了一些细节，吴孝全家的就要去报大太太：“……免得让大太太着急。”却把五娘认为最好的几个样子的纸稿都拿在了手里。
五娘看得明白，起身笑道：“那就一起去──正好让母亲看看我画的这些纸稿，看她老人家喜欢哪幅，十一妹也好照着哪幅绣。”
十一娘不由苦笑。
这两人打擂台，倒把她也扯进去了。
不过，这样报功的事，她是不会拒绝的。
“我也想知道母亲最喜欢哪个样子！”十一娘笑着跟她们去了大太太处。
远远地，就有小丫鬟给她们请安、撩帘子。
进了门，就看见大姨娘和二姨娘坐在罗汉床边的小杌子上正陪着大太太说话。
大姨娘段氏和二姨娘袁氏原都是大老爷身边的大丫鬟，大太太嫁过来后，做主收了房、抬了姨娘。大姨娘生了二娘和三娘，二姨娘生了二爷。二娘三岁的时候夭折了，二爷却只活了两天。三娘是没足月的，从小身体不好，长到十五岁，由大太太做主，嫁给了自己娘家一个庶出的侄儿，没三年就病死了，又没有留下儿女，只好把妾室的女儿过继到名下给她摔丧驾灵。
从那以后，大姨娘就随着二姨娘吃起了长斋。大太太也特请了斋菜师傅给两位姨娘做小灶。因是在家的居士了，两位姨娘早几年就不在大太太面前服侍了。
怎么今天突然陪着大太太说起话来？
十一娘心中奇怪，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来。笑盈盈地跟着五娘给大太太和两位姨娘请了安，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五娘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位姨姐都是华发早生，只是大姨娘人生的圆润，看上去很和气，二姨娘人生得削瘦，看上去就有些严厉。但不管是大姨娘还是二姨娘，看见十一娘，都朝她微微笑起来。
大太太看着也笑：“不过帮你们绣了副佛经供到了慈安寺，你们倒看着她就欢喜。”
大姨娘笑道：“还愿意跟着我们学经，我们怎么能不喜欢！”
说着十一娘脸色微红，低了头。
大太太望着十一娘笑了笑，很是和蔼亲切。
五娘就示意吴孝全家的把纸搞拿出来：“我们几个商量了几个样子，想请母亲帮着拿个主意！”
大太太的另一个大丫鬟落翘，接过吴孝全家的纸稿递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看了一眼，递给了一旁的大姨娘：“你也帮着看看，哪个样子好？”
大姨娘接了，笑着看了一眼，道：“太太知道我，这几年眼睛越发不行了。还是让二姨娘帮着看看吧！”

第七章
二姨娘默默地接过那些纸稿，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挑出一副递给大太太：“这个最好！”
大太太看着一怔，道：“那个中间写个大‘寿’字的不好吗？”
二姨娘淡淡地道：“五小姐毕竟年纪小，笔力不足。写那簪花小楷书时候还不觉得，写斗方大字，未免过于妩媚了！”
五娘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话，教小姐读书的夫子也曾经说过。
她并不服气，私下找了名帖来练大字……
大太太听了就叹了口气，将二姨娘挑出的那幅递给了五娘：“就这幅吧！”
趁着递过来的机会，十一娘看见了图样──是那幅圆形百寿图。
“老人家都喜欢圆圆满满……就这幅吧！”大太太的语气里有几份疲惫，“五娘尽快写出来，十一娘好绣。”
五娘怎敢有异议。接过图样，曲膝应“是”。
二姨娘突然望向十一娘：“那这段时间就要绣‘百寿图’了？”
十一娘恭敬地应了声“是”。
二姨娘点了点头，不再寻问。到让大太太好奇。
“我们原本想让十一娘帮着打几副络子，”大姨娘笑着解释道，“看来十一娘没这功夫了。”
十一娘就笑着望了大太太一眼，好像在看大太太的眼色似的，见大太太并无不悦，这才笑道：“五姐写字还要两天功夫。您要打什么络子？多了只怕要等等！”
意思是活不多的话，还是可以帮忙的。
“我给庥哥做了两个披风，”大姨娘笑道，“想让十一娘帮着打两根五蝠络子。”
用一根线打出五个蝙蝠，是简师傅的绝技之一，后来教了十一娘。
蝙蝠，是“福”的谐音，五个蝙蝠，寓意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五种福气，用一根线编出五个蝠蝙来，没有比这更吉祥的物件了。
三岁的庥哥是大爷的长子，更是大太太的心头肉。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柔和起来：“也不知道那些丫鬟媳妇子有没在好好地照顾他？”
三年前，罗家老太爷去世，罗氏三兄弟辞官回乡丁忧。今年十月二十四日三年期满，三兄弟都需回吏部备报。二老爷和三老爷带了家眷随行，大太太想着家里的事丢不开手，就让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和鲁姨娘一起，跟着大老爷去了燕京。一来大老爷身边有个照应的人，二来让儿子带了家眷去看看姐姐和姐夫，借永平侯之势留在燕京国子监读书，以便参加明年的会试──两年前新帝登基开恩科，罗振兴有孝在身没有参加。
“庥哥身边有大奶奶，”吴孝全家的笑道，“你就放心吧！”
而十一娘既然知道了这络子是做什么用的，自然立刻表态：“别的不敢说，打两根络子的功夫还是有的。”
“那敢情好。”大姨娘笑道，“我那边彩绣坊的五彩丝线都准备好了……”竟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那你就去帮姨娘打络子去吧！”大太太笑着吩咐十一娘，“我这边让吴孝全家的陪着说说话就是了。”
听话听音，两位姨娘、五娘和十一娘都起身退了下去。
大姨娘就拉了十一娘的手：“走，到我那里去，等会我让彩霞做玫瑰莲蓉糕你吃。”顿了顿，又对五娘笑道：“五小姐也到我屋里去坐会吧！”
看着大姨娘那言不由衷的样子，五娘心中不悦，又想着这两位姨娘现在都是尸位素裹只等着死了的人，连应酬的心没了。
“不用了。”她表情淡淡的，“大太太交待的事我可不敢马虎。”
大姨娘还欲说什么，二姨娘已拉了大姨娘和十一娘往居所去：“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留了。五小姐快去忙去吧！”
十一娘被二姨娘拽着，回头朝着五娘说了一声“姐姐慢走”，便跟着二姨娘匆匆而去。
五娘望着三个人的背影撇了撇嘴，回了娇园。
大姨娘不由抱怨：“何必这样，她也是个可怜人！”
二姨娘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屋里谁又不是可怜人。只不过是你可怜，还有比你更可怜的人罢了。何况我们都这样了，横竖不过是一个死，还有什么怕的。”
大姨娘看了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的十一娘一眼，到底把没说的话忍住了。只笑着招呼十一娘：“你坐，我去拿线。”
两位姨娘比邻而居，但大姨娘除了礼佛，还喜欢给罗府那些小孩子做针线打发日子。十一娘和两位姨娘有点交情，也是大姨娘听家里的妇仆说起十一小姐擅长针线，是简师傅的得意弟子，这才起心请十一娘帮着绣了部佛经。后来接触多了，又发现十一娘性情温和，虽语言不多，却行事稳重大方，待人温和宽厚，与她投缘。这才常邀了她到自己居所坐坐，或是自己去十一娘那里走动走动，说说闲话，做些针线。而二姨娘除了礼佛之外，什么事也不感兴趣。几次偶然遇到，也只是恭敬地问声好，二姨娘都是板着脸与她点点头，并不和她说什么。
而今天的情景却有些奇怪。
大姨娘去取线了，二姨娘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回自己屋里，而是吩咐大姨娘身边的彩霞：“你们家姨娘说了，要做玫瑰莲蓉糕招待十一小姐的，你还不快去。”
想来二姨娘这人面孔严厉由来已久，彩霞喏喏应声而去。
她又喝斥自己的丫鬟：“杵在那里做什么？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沏什么茶，你能做什么？”
说得彩云满脸通红，给十一娘福了福，转身去换茶了。
十一娘忙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茶就极好。是上等的西湖龙井吧？”
二姨娘脸上很难得的有了一丝笑意：“不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不过，我这里还有福建送来的玉溪铁观音。你尝尝！”
十一娘暗暗吃惊。
她现在的父亲，也就是罗府的大老爷罗华忠在福建连任三届布政使而没能挪个地方，认为是生平大憾。也因为这样，他在福建根基深厚，虽然在家里丁忧，以前受过他恩惠的下属常给他送福建特产来。这玉溪铁观音就是其中的一种。
当然，罗华忠这种做到了封疆大吏的人，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皇帝眼中，都是有一定份量的。只要不涉及到谋逆，迟迟早早要重新出仕。何况他还和永平侯是亲家。那些人是不会马虎他的。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一逝而过，想要抓却抓不住！
十一娘不由抬头朝二姨娘望去──然后她突然发现，二姨娘竟然有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波光流转间，有吸人魂魄的潋滟。
一个非常平常的人突然在你面前露出与众不同的特质，十一娘骤然生警，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大姨娘虽然爱给小孩子做针线，可这小孩子并不包括大少爷在内──因为在罗府，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还要她打五蝠络子，这种除了简师傅只有她会的络子……
“拿了玉坠在眼前左右晃，眸子盯着她转动，时间长了，你也能有这样一双眼睛。”二姨娘突然朝她笑，眼中的艳色更浓，“你从今天开始练习，也不算太晚。”
十一娘故作不知，露出满脸的茫然。
二姨娘突然笑了起来：“青桐那样老实的人，竟然生了你这样一个女儿。真是有趣！”
青桐，是吕姨娘的名字。
“二姨娘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十一娘不动声色。
“听不听得懂没关系，你只要不聋就行了。”二姨娘神色宜然，好像对十一娘的装聋作哑不仅没有恼怒，还有欣赏，“算算日子，大老爷和大少爷应该到燕京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老爷和大少爷竟然一前一后各自差了身边得力的人来给大太太送信。大太太接到大老爷的信，就叫让人叫你来做屏风。接到大少爷的信后，就差了许妈妈去慈安寺送香油钱，还把她身边那个漂亮的琥珀赏给了你，突然叫了我和大姨娘去问印一千本《法华经》怎么个印法……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不过在隔壁，拿个线，用得着这么长的时间吗？
十一娘已有九分的把握，这两位姨娘挖了个坑让她跳。
一个妻子六个妾，还有一大堆同父异母的儿女在争斗，鬼也不会相信这个家就表面那样和和睦睦，兄友弟恭。
可不管这本质是什么，十一娘也不会插脚其中──既不愿意，也没有这个能力。
“大太太本就信佛，让许妈妈去慈安寺送香油钱，问姨娘怎么印《法华经》，我看着平常。”她笑望着二姨娘，“至于赏了我个丫鬟，说实在的，我身边的冬青和滨菊也一样是大太太赏的，都是极忠心厚道的人。我实在不知道姨娘所说的‘奇怪’从何而来！”
“的确没什么奇怪的。”二姨娘在她的注视下绽开了一个愉悦的笑容，“我也只是说说罢了。有的人听得进去，有的人却听不进去。”
十一娘笑而不答，低下头吹开茶盅里的浮沫，轻轻地喝了一口。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
“这个彩霞，把线放到了我的枕头下，让我一阵好找。”不一会，大姨娘笑着走了出来，“让你久等了！”
“没有！”十一娘笑容温婉，“有二姨娘陪着呢！”
大姨娘笑着点了点头，将丝线交给了十一娘：“你看看，这线行吗？”

第八章
“长度正好。”十一娘仔细地看了半天，“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母亲把琥珀赏了我，我还没见到人，也不知道屋里到底怎样了。得回去看看才成。等络子打好了，我让冬青给您送过来。”
大姨娘没有留她，是笑着点了点头，送她出门。
二姨娘却在她一只脚踏出门槛的时候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
“说起来也奇怪。我们家大小姐生的谆哥是嫡子，如今都四岁了，却还不是世子。难道我们家大姑爷还学那天家不成，讲究立长不立幼，立贤不立嫡……”
十一娘脚步一滞。
……
这时，五娘已回到了娇园，正和连翘说着话。
“……大太太说那野菌野鸽汤做得好，又听说四爷这两天吃得不香，就让奴婢给四爷送了去。”
五娘笑道：“那我四弟可吃得香？”
连翘笑道：“大太太送去的，自然吃得香。”
五娘就叹了一口气：“我四弟身边也没个体贴的人……要是有个像连翘姐姐这样知热知冷的人，也不会这样三天两头的不舒服了！”说着，把手里拈的那个蜜渍梅子轻轻放进了嘴里。
连翘听着心中一阵狂跳。
从三等丫鬟做到大太太身边贴身的婢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可不想就这样配了小厮，然后生了儿子继续当小厮，生了女儿再去当丫鬟……可府里的几位爷，大爷身边自有从小服侍的，何况大少奶奶进门后又带了四个来；二爷早逝；三爷是二房的嫡子，轮不到她们大房的去献殷勤；三房的五爷和六爷，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只有四爷，虽然是庶出，但大太太是要脸子的，到时候分家，多多少少会给四爷分点。况且四爷又性格温和，对身边的姊妹十分的体贴，还曾经亲手做了胭脂给他房里的大丫鬟地锦……要说这满府的丫鬟的相貌品行，十一小姐屋里的冬青她自认比不上，难道还比上地锦那个眉目稀疏的丑八怪不成？
她不由激动的脸色绯红。
四爷和胞姐五小姐最最要好，这两年她走五小姐处走的勤，为的也不过是五小姐到时候能帮着筹划筹划……没想到，五小姐竟然今天松了口。
“我哪里比得上地锦姐姐，”连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五娘，像是要从她神色中看出什么端倪来似的，“四爷有她在身边，五小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五娘嘴角微翕，好像有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一旁的紫苑却轻轻地“咳”了一声，指了连翘手边的茶盅：“连翘姐姐喝喝看，是大太太赏的大红袍。”
五娘听了紫苑的那声咳，脸色一变，不提四爷的事，反而顺着紫苑道：“连翘姐姐尝尝这茶如何？”
连翘心里一阵恼怒，暗暗怪紫苑多事──五小姐本来就有些为难的样子，她再一打岔，五小姐肯定不会再提四爷的事了……这样好的机会，却让紫苑给搅黄了。要不是她是五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和五小姐年纪又相当，以后肯定是要跟着五小姐去夫家的，她真怀疑紫苑是不是也和自己打一样的主意。不过，这也说不定。大太太说是最疼爱五小姐，可要是真的疼爱她，老太爷刚病的那会就应该赶快给已经及笄了的五小姐找个婆家才是，也免得三年孝期一满，十八岁的五小姐成了老姑娘……这样看来，大太太未必就真心把五小姐当亲生的看待。自己能想到，紫苑也应该能想到。与其跟着五小姐不知道嫁个跛的还是个麻的，还不如早做打算，跟了四爷的好。
念头闪过，连翘不由对紫苑由怨转恨。
如果紫苑真有这心思，今天可就不是说话的时候。
又想到自己还有差事在身，如果大太太问起，自己还没有回去，还以为她留在了四爷那里，到底是不美。
她和五娘寒暄了几句，就站起来告辞：“……免得等会大太太找不到人！”
五娘亲自送她到了房门口：“连翘姐姐有事，我就不耽搁了。以后有了空闲我们在一起坐坐。”
连翘客气了几句，不远处隐隐有哭闹声传来。
她听着不由一怔。
紫苑已笑道：“是紫薇姐姐在教训新来的小丫鬟。也不知怎地，现在的人不像我们那会，姐姐们要略提一句，立刻记在心上时刻也不敢忘。现在到好，如那豆腐掉在了灰塘里，拍也拍不得，打也打不得。一个不好就觅死觅活的，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管教的好。”很是感叹样子。
“谁说不是。”连翘释然，笑着和紫苑往外走，“你不知道，我们屋里新进来的那个双荷，竟然和姚妈妈吵起来了……搁我们那会，可想都不敢想。说起来，这两年许妈妈办事也渐不如从前，新进的人一个比一个刁蛮了。有次大奶奶就说了，许妈妈年纪大了，调教起人来不比从前了。”
“姐姐毕竟是大太太屋里当差的，见识不凡。”紫苑笑道，“不像我们，见到许妈妈就全身发软，哪里还去注意这些……”
两人说着，紫苑把连翘送出了轿园。
五娘那边，已叫了紫薇去。
“……你是我屋里的大丫鬟，那些小的不听话，教训教训也是应该。只是这里离正屋近，秋菱已经因为得病送了出去，要是又有个不好的，大太太问起，我们也不好回话。何况她哥哥还在账房里当差。”
“小姐教训的是。”紫薇态度恭顺，“是奴婢考虑不周。不过，只是打了几巴掌而已。这几天派人看着，她不会跑出去乱说的。”
五娘点了点头，又交待了几句，让紫薇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紫苑折了回来。
把连翘和她说的话都告诉了五娘：“……看样子，大少奶奶对许妈妈不是很满意。”又想到了连翘那双不安份的眼睛。“五小姐，您真的准备让连翘去服侍四爷啊？”她重新给五娘沏了茶，端到她手边，“她的个性那么强，又是在大太太身边服侍过的，去了四爷屋里，只怕是……”
“我什么时候说让她去四爷屋里了。”五娘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慢条斯理的样子，像足了大太太，自己却并不知道，“再说了，她是大太太屋里的人，就是老爷，也没有安排她的道理，何况是我。”
知道五娘没有把连翘要过来的意思，紫苑不由松了一口气。
五小姐真正能依靠的，也只有四爷。偏偏四爷是个耳根软的，连翘那样的人去了，只怕会对她们娇园不利……
五娘却想着另一桩事，迟疑道：“你说，连翘那话是什么意思？”
紫苑想了想，低声道：“是不是大小姐的身体……所以大太太才会派了许妈妈去慈安寺……又要印《法华经》！”
“应该是这样！”五娘沉吟道，“父亲走了不过月余，这么快就有信来，除了大姐的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何况，她自从生了谆哥就一直病着。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太太又是什么意思呢？”
……
吴孝全家的用帕子将剥好的桔子放在泥金小碟里，拿了细长的银剔准备像往常一样把那些白色的桔络除了，大太太却突然摆手：“就这样吧！我年纪大了，不比从前，吃些桔络顺顺气。”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太太这是什么话。”吴孝全家的依她所言，将小碟端到了她的手边，“您还年轻着，大奶奶还需要您扶持……可不能这个时候说老。”
大太太笑起来，吩咐身后的落翘：“你们都退下吧！”
落翘等人应声而去。
见屋里没人了，吴孝全家的就笑道：“两位小姐有商有量的。看到屏风样子，十一小姐倒没说什么，五小姐却嫌鸡翅木配了黄杨木不太好。我瞧着五小姐说的有道理，十一小姐也说，暂时先按着尺寸把字写了，她先绣着，最后做屏风的底座和框架，等有了五小姐说的木材再换木材也不迟……”
没待她说完，大太太已摇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你只告诉我，绣屏风的事，两位小姐，谁更有把握些？”
“自然是五小姐。”吴孝全家的笑道，“我去的时候，五小姐桌上一堆样子，正让十一小姐挑呢！”
“哦！”大太太扬了扬眉，“那十一小姐挑了哪幅！”
吴孝全家的笑道：“十一小姐好像也拿不定主意，让五小姐来找大太太商量商量。”
“那五小姐呢？她自己最喜欢哪幅？”
“中间写大字的那幅。”吴孝全家的笑道，“说，既有大字，也有小楷，最适合不过。”
既有大字，就有小字，的确最适合不过──合适她显摆自己的字写得有多好吧？
大太太在心里冷笑：“只可惜，二姨娘说她的大字不够端庄。”
“还是大太太和二姨娘有眼光。”吴孝全家的眼珠子直转，笑道，“我就看不出来。也和五小姐一样，瞧着那中间写大字的好！不过，奴婢好歹有个作伴的。”
“哦？”大太太笑望着吴孝全家的。
吴孝全家的心里一跳。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却只给死咬着不放。
“还有十一小姐啊！”她笑道，“奴婢至少还能挑出个好的，十一小姐却看着什么都好。”

第九章
大太太嘴角就浮出几分笑意来：“那孩子，做事还行。问她什么好，她总是左瞧右看，觉得这也好，那也好！就是不好，她也能挑出个好来。”说着，脸色一正，高声喊了落翘进来。问她：“连翘回来了没有？”
落翘笑道：“刚回来。说是四爷那边的地锦带着几个小丫鬟在烤洋芋吃，留了她，这才回来晚了。”说着，顿了顿，又道，“连翘还带了些回来给我们尝。要不，我给您也上一点。”
“那是什么好东西！”没待大太太说话，吴孝全家的已笑道，“小心积了食。”
大太太也点头：“你们吃吧，那东西吃了心里堵得慌。”又吩咐她，“和连翘一起去给四爷送东西的小丫鬟是谁？”
“是杜鹃。”
“你去问问她，连翘从四爷那里回来，都去了哪里？”
落翘一怔。
大太太已神色淡然地道：“要是你问不好，趁早跟我说了，我好派别人去问！”
落翘一凛，笑道：“大太太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刚走几步，大太太又叫了“回来”。
落翘恭敬地垂手而立。
大太太端着茶细细地喝了半晌茶。
吴孝全家的就站起身来，笑道：“这天气怪冷的，我去重新提壶热茶来。”说完，急步出了内室，看到外面没人，却又把耳朵贴在了门帘子上。
“……你……绿筠楼……看看十一娘……这段日子……干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先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后来，就再也听不到了。
吴孝全家的走出去，随手指了一个立在屋檐下的小丫鬟：“你，快去给大太太提壶泡茶的热水。”
小丫鬟飞跑着去了一旁的茶水房，提了壶热水来。
吴孝全家的接过来，走了进去。
正好和落翘迎面撞上。
“大太太说有点乏了，您也歇歇吧！”
吴孝全家的点了点头，笑道：“我就在这外面坐坐。今天许妈妈又不在，免得等会大太太醒了身边没个服侍的人。你就不用管我了。”
落翘笑着点头而去。
吴孝全家的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帘子前轻轻扒了个缝朝里望。
就看见大太太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封信，眼角闪烁着晶莹水光。
……
十一娘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想用和平常一样的不紧不慢的步履朝前走，脚却怎样也不受控制地变得急躁起来。
“大老爷和大少爷一前一后地送了信回来……”
“接着信，就叫你做屏风……”
“派了许妈妈去慈安寺……”
“又问我们怎样印《法华经》……”
“谆哥是嫡子，却不是世子……”
“难道还立长不立幼，立贤不立嫡……”
她的脚步聚然停下。
情况骤然生变，身后的滨菊差点撞到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她看到十一娘额间有细细的汗。
“没事，没事！”十一娘看见滨菊目光里流露着浓浓的担忧，不由笑着安慰她，“我就是有些事想不通……”
“是不是要到林子里转一转？”滨菊笑着接了十一娘的话茬。
平常，十一小姐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会到绿筠楼前那片黄杨树林子里转转。转一转后，心情就会好很多。想到今天大太太安了个人到她们屋里，别说是十一小姐了，就是她，也想去转转了……
两个人去了黄杨树林。
皑皑白雪，油绿枝叶，冷凛的空气……清冷的颜色，却让十一娘心中的怨怼渐渐散去。
滨菊看她脸色好了些，笑道：“十一小姐，冬青姐说让我告诉您，我们都会听您吩咐的。”语气里有小心翼翼地试探。
十一娘一怔。
滨菊已道：“小姐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到绿筠楼的时候？”
怎么会不记得。
当时她由冬青扶着，站在屋子中央，对滨菊和小丫鬟秋菊、月香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后来，发现月香走大太太那边走的勤，她给月香下了泻药，利用罗府“病者回避”的规定，把月香送到了外院去静养，换上了吕姨娘推荐的竺香。当然，事情的经过也颇有些周折。比如说，怎样让月香病，又怎样利用人时地利让许妈妈不得不送月香走，还有怎样通过许妈妈的手把竺香要过来，都是费了一番功夫的。但这样的功夫付得很值得，至少，震住了身边的人。让她们从此对十一娘的手段深信不疑。
“冬青姐姐说，她一直记得小姐的话。”滨菊笑道，“这是我们的屋！”
十一娘不由紧紧握住了滨菊的手。
“我也是这样想的。”滨菊笑道，“有小姐，有冬青姐，有秋菊，还有竺香，辛妈妈、唐妈妈，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十一娘的心突然间镇定下来。
是啊，她这三年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身边这些人能在关键的时候站在自己身边吗？
她笑着问滨菊：“有没有官宦人家，把女儿送人做小妾的……嗯，还不是那种破落户，就是为了巴结上司，把女儿送人做小妾的。”
滨菊想了想：“应该没有吧！”语气并不十分确定。
十一娘不由叹一口气。
自己这也是病急乱投药了。
滨菊五岁就进了府，从小在这大院里长大，又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官宦之家送女儿去做小妾呢？
她仰起头来。
天空碧蓝如洗，她的目光却只能到达笼罩着罗家后院的这一小块。
长叹了一口气。
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
十一娘和滨菊回到了绿筠楼。
和往常一样，绿筠楼面前冷冷清清，大家都尽量地待在自己的地方，免得一不小心介入到了别人的生活里。
绿筠楼五间两层，中间的客厅是共用，客厅后面有个楼梯，是通二楼的。十一娘得东边两间。次间前后横着隔开，前面做了冬青、滨菊的住处，中间做了平时宴息处，后面是小丫鬟冬菊、竺香的住处。稍间是自己的卧室，也横着隔开来，前面是书房和绣房，后面是卧室。至于辛妈妈和伍妈妈等粗使婆子，则一起住在绿筠楼后的一个三间厢房里。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辛妈妈和唐妈妈正围着火盆烤火闲聊。
看见十一娘，两人都满脸是笑地站了起来。
辛妈妈更是第一时间塞了一个手炉给她：“一直帮您加炭，热呼着呢！”
十一娘接过手炉笑得眉眼舒展，让辛妈妈也高兴起来。
她朝着东边厢房使了个眼色，这才扬声高笑道：“秋菊，小姐回来了。”
出来的却是冬青：“小姐，您回来了。”说着，转身给十一娘撩了帘子。
十一娘和滨菊鱼贯着走了进去，迎面就撞到了琥珀。
她身材高挑，肌肤白净，长得明眸皓齿，普普通通的一件青蓝色比甲穿在她身上，却掩饰不住明媚的艳光。
琥珀沉稳地蹲下身给十一娘行了福礼：“十一小姐，奴婢是琥珀。”
以前在大太太处也常见。
十一娘笑得亲切，问了她多少岁，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到这里来习惯不习惯。又说了一些“委屈姐姐了”、“以后屋里的事就全靠姐姐帮着张罗”之类的客气话。
琥珀在十一娘说话的时候，一直恭敬地立着。待她问完话，又一一回答。
说自己十五岁，是家中的独女，娘和老子都在农庄上干活。冬青姐姐很漂亮，长得像画里的人，待她如亲生妹子一样，她看着就觉得亲切。又说了些诸如“我是庄子上长大的，不懂规矩，还请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不吝指教”之类的话。
十一娘对她很满意的样子。吩咐滨菊：“你陪着琥珀到处看看，冬青帮我更衣。”
琥珀对十一娘的吩咐表现的很恭顺，并没有去抢着和冬青帮十一娘更衣，而是跟着滨菊给十一娘行了礼，应了一声“是”，目送十一娘和冬青去了稍间的卧房。
十一娘对她这点还是很满意的。
至少，是个聪明人。没有急切到不知进退的地步。
趁着更衣的机会，十一娘低声把大太太让琥珀接管她屋里事务的事告诉了冬青。
冬青对这样的结果早就有心理准备。
她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被大太太配给姚妈妈的侄儿。
“大太太根本没有提。”十一娘摇了摇头，“我这段时间要绣屏风，大太太说让你帮我的忙。我想，至少明年三月以前都不会提这件事。”
她平静的神色有种稳定人心的沉着，让冬青心里安定下来。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有些闪烁：“那，怎么个交法？”
十一娘常绣了佛经让冬青拿到外面去卖，她们手里也有二、三百两银子的积蓄，还有一些吕姨娘偷偷给十一娘的金银首饰。
“留一百两银子，其它的全交出去。”
冬青有些吃惊：“全交出去……”
“你照我说的做就是。”十一娘示意冬青把用梅花攒心络子系着的玉佩给她戴上，“等会你把钥匙交给琥珀。然后想个什么法子把她给我调开，我有话跟你和滨菊说。”
冬青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省得。”

第十章
十一娘换了衣裳出来，大太太那边的珊瑚来了。琥珀正陪着说话。看见十一娘，珊瑚上前行了礼，笑道：“十一小姐，奴婢来求您给个恩典。”
既来求人，都在心里琢磨了一番的，有个四、五分把握才会开口的。
十一娘看她眉目带着笑，所求之事肯定是件很容易的，遂笑道：“珊瑚姐姐有什么事直管说！”
珊瑚就看了琥珀一眼，笑道：“您也知道，琥珀原管着大太太屋里的衣裳首饰，如今拔到您屋里了，她原来的差事就由我接了手。”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赫色，“大太太匣子几件步摇，镶着金丝绒放着，小丫鬟们拿出来看了，不能还原了……想让琥珀过去看看。”
是她自己好奇，拿出来看了不能还原了吧！
十一娘嘴角含笑：“你与琥珀是一个屋的姊妹，与冬青也是相好的，有什么事，只管让她们去帮忙，不用这样客气。”
珊瑚听了面露喜色，高兴地给十一娘行了礼，拉着琥珀出了门。
外面，天清云净，儿臂粗细的黄杨树静静而立。
琥珀不由透一口气。
“这才来了不到一天，就开始长吁短叹起来！”珊瑚见了打趣，“怎么？想回大太太屋里了？”
琥珀笑而不答，只是亲热地挽了珊瑚的手臂：“多谢姐姐及时赶来。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办的？”珊瑚笑道，“你本意不过是找个借口避开，让她们主仆能说几句体己话罢了。就是我不来，你再寻个其他借口也是一样。有什么不好办的？还非巴巴嘱咐我一定这个时候来把你叫出去！这是你的好意，让她们知道了又何妨！”
琥珀轻轻地叹一口气：“我毕竟是中间插进去的。不比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是在十一小姐病中尽心服侍过的。有些事，还多留些心的好！”
珊瑚不以为然，听了“噗嗤”一笑：“你呀，还真是忠心卫主。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就是让得了一时，能让得了一世？妹妹是聪明人。那冬青比十一小姐大六岁，只怕是等不到小姐出嫁的时候了。就算是能等得，姚妈妈吃了暗亏，不找回这场子是不罢休的。如今大太太把你拔到十一小姐屋里，明面上，是你吃了亏，从人人眼红的正屋到了庶小姐的屋里。实际上，这可是大太太对你的恩典。”说着，已语带怅然，“不像我们，以后就这样了。不是赏给大爷、四爷，就是配个小厮。配个小厮还好说，要是赏给了大爷、四爷，奶奶们想着我们原是服侍过大太太的，心里又怎么会没有一点疙瘩。真正等到奶奶当家，我们年纪已逝，早就不知道被爷们丢到哪个角落里了……还是你这样好！只比十一小姐大三岁，以后跟过去了，凭你的相貌、才情，总有几年恩爱的日子。再生个一男半女的，后辈子也就有了个依靠……”
琥珀没有做声，望着黄杨树的目光却有些呆滞。
“也只有姐姐和我说几句心里话！”她握了珊瑚的手，指尖冰冷如霜，“正如姐姐所说，到时候，只怕我得陪着十一小姐去姑爷家了。虽说这是大太太的一片善心，可你看大姨娘生的三小姐。听说跟过去的四个，一个病死了，一个赏给姑爷牵马的小厮，另两个姑爷喝醉酒送了人……就是十一小姐，只怕也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人！姐姐，哪条路都不容易走！”
珊瑚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的确，哪条路都不好走！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不由搂了琥珀的肩膀安慰她：“好妹妹，大太太在我们这么多人里选中了你，你自是个有福的！”
语气却既苍白，又无力。
……
看着琥珀和珊瑚出了绿筠楼，十一娘招了身边的人说话。
“……既然大太太把她拔到我们屋里了，那就是我们屋里的人了。她初来乍道，不免有些生疏。大家要像亲姊妹似地相待才是。”
冬青、滨菊和秋菊、竺香、辛妈妈、唐妈妈都曲膝行礼恭敬地应“是”。
十一娘就笑着端了茶：“冬青和滨菊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秋菊几个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指了身边的小杌子：“坐下来说话吧！”
两人知道十一娘不是讲究虚礼的人，让坐下，就是诚心让你坐。不想让你坐着，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冬青和滨菊就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小杌子上。
十一娘沉思半晌，这才低声道：“你们两人是我屋里主心骨，趁着琥珀不在，我有几件差事要你们去办！”说着，又语气一顿，“这几件事，暂时你们两人知道就行了！”
言下之意，是让她们别告诉其他人！
两人看见十一娘眉宇间露出几分肃然，俱神色一正，异口同声地道：“十一小姐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十一娘点了点头，又沉思了片刻，这才道：“滨菊，你和五小姐屋里的紫苑关系不错。这几天就多到她屋里走走。看看五小姐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有什么人去她屋里拜访过她？她又到哪家去窜了门？越详细越好！”
滨菊忙点头应“是”。
“你让秋菊帮着打听一下大姨娘和二姨娘当年的事……她是家生子，身边总有人知道这些事。”
既然是让她去吩咐，那就是连秋菊也要瞒着，不让她知道是十一娘要打听两位姨娘的情况。
滨菊立刻应了“是”。
十一娘的目光就落在了冬青的身上：“我准备给琥珀办个接风宴。把许妈妈、吴孝全家的，姚妈妈，还有大太太屋里的丫鬟、绿筠楼的丫鬟和娇园的丫鬟都接过来热闹热闹。这件事，就由你来承办。”
“也请几位妈妈？”冬青愕然，“这几位都是大太太身边得力的，只怕是……”
意思是：只怕她们份量不够，请不动！
“来不来是她们的事，请不请是我们的事。”十一娘对她的迟疑不以为意，“你听我的吩咐去请人就是。”
也是，不请就失了礼数……横竖不会来，走个过场也好。
冬青点了点头。
十一娘又道：“大太太屋里的，我去请；三位妈妈那里，你亲自去请；至于娇园和绿筠楼，送个帖子去就成了！”
还是小姐考虑的周到。派了自己去，就是几位妈妈不来，也不至于太伤了颜面。
冬青应了一声“是”。
“宴请的时间就定在酉正。宴请的地方，就在大家宴请时常用的暖阁。到时候，你多和大太太屋里的几位姊妹说说闲话。问问大太太屋里这段时间都有些什么事。比如说，大老爷和大爷都给大太太送信来。大太太接到大老爷的信是个什么态度，接到大爷送来的信时又是个什么态度……”
听到这里，冬青才恍然大悟。
冬天的日子短，酉正天色已暗，各房的主子也用了晚饭，丫鬟媳妇子不用当差了。把宴请的时候定在这个时间，想来的，自然会来，不想来的，就会找借口不来──谁想来，谁不想来，也就一目了然。
再说这请客的人。自己是丫鬟，却被派去请三位得势的妈妈，娇园住着五小姐、绿筠楼住着十小姐和十二小姐，这都是罗府正经的主子，却只是派送个帖子去──小姐根本就没准备请三妈妈和三位小姐。
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宴席上又只有她们这群大大小小的丫鬟，几杯酒下肚，大家松驰下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只怕都会说出来，何况她再“多和大太太屋里的几位姊妹说说闲话”……
这样的拐弯抹角，不过是为了知道大太太那边有什么异常罢了。
她又想到琥珀的突然到来……看样子，事情只怕不是仅仅拔个人来那么简单了。再想到琥珀的样貌，年纪……
冬青心里就有了几份烦燥。
她向十一娘保证：“奴婢一定把这件事打听清楚。”
听冬青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十一娘知道冬青误会了。
她纵然想打听消息，但更怕打草惊蛇。
“这件事，能行则行，不能行，也不要勉强。”十一娘尽量让神态显得轻松，“让别人知道了，那就不好了。”
冬青这三年在十一娘身边，怎么不知道她处境艰难。
“小姐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十一娘知道冬青一向慎重，又见该做的事都已吩咐下去了，能不能成，就是天意了，紧绷的心也略略放松了些。笑道：“既然明天给琥珀接风，拿十两银子给厨房，让她们帮着置办一桌。”
冬青应了“是”。
滨菊笑道：“小姐糊涂了。冬青姐姐已交了钥匙，难道让她自己贴钱不成。就算冬青姐愿意，囊中羞涩，也拿不出来啊！”
十一娘倒忘了这事，不由呵呵笑起来。
……
晚上，等琥珀回来，十一娘把宴请的事跟她说了：“……也是想借着这机会让你和其她房里的姊妹们正式见个面。”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很快笑着向十一娘道谢，眼底却有无法掩饰的不安。
十一娘看得分明。
眉头就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第十一章
第二天，十一娘比平常要略早一点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正在梳头，知道她来了颇有些意外。
“……一天才能打一根络子。”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没简师傅打得快。”
大太太眼里就有了笑意，道：“既然这样，那以后你也不用来给我晨昏定省了，好好地把那屏风绣好了，就是对我的孝顺。”
十一娘想了想，恭敬地应了“是”。
大太太知道她有事，赏了碗羊奶子，就让她退了下去。
送她出门的是落翘。
她趁机邀请她和连翘。
落翘微怔，笑道：“可不凑巧。连翘姐姐病了，大太太身边只有我带着几个小丫鬟服侍……也不知道得不得闲。”
“只是聚聚，”十一娘笑道，“姐姐的差事要紧。大家一个院里住着，以后也有机会。”
落翘也笑：“哪天得了闲我们再去吵十一小姐也是一样。”
两人正说着话，屋里的大太太问身边的小丫鬟：“十一小姐已经走了吗？”
小丫鬟出去看了看，折回来回话：“没有，正和落翘姐姐说话呢！”
大太太点了点头，落翘就撩帘走了进来。
“和十一娘说什么呢？”大太太状似无意地问道。
落翘心中一紧，笑道：“十一小姐中午在屋里摆酒给琥珀接风，请我和连翘去热闹热闹。”
大太太没再追问，转移了话题：“吴孝全怎么说？”
落翘道：“吴总管说，这段时候朝廷传出皇上年后会再对北疆用兵，金价跌得厉害。您兑换的数目又大，一般的钱庄吃不下，有实力的钱庄见您急等着，价钱上更是不会让。这样一算，差价就在四、五千两之间。实在是不划算。”
大太太皱了皱眉：“你跟他说，四、五千就四、五千吧。想办法在明年二月中旬以前都给兑换出来。”
落翘应声而去。
……
十一娘回到绿筠楼，让滨菊给娇园、十娘和十一娘下了帖儿。冬青则去了许妈妈的住处。
许妈妈不在，她身边服侍的小丫鬟态度敷衍：“妈妈回来了我会说一声的。”
冬青本只是尽礼数，和小丫鬟寒暄了几句，转身去了吴孝全家。
吴孝全家的正在吃早饭，听说十一小姐屋里的冬青来了，趿了鞋子就迎了上去：“有什么事让小丫鬟来说一声就是。冬青姑娘何必亲自跑一趟！吃了早饭没有？进来添点。”
这样的客气，倒把冬青说得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多谢妈妈。已经吃过早饭了。”然后把来意说了。
吴孝全家的听说她还有事，也不留她，很爽快地应了：“跟十一小姐说一声，到时候一定去！”
冬青满腹狐惑地去了姚妈妈那里。
姚妈妈叉了腰站在西跨院的大门口，怕别人听不见似地高声道：“请我去吃酒啊？你们十一小姐倒有心，只是我哪有那空闲！大太太刚才还差了我派人把后花园的暖亭都打扫出来，再把地火升了，好过年的时候用。”说着，像赶蚊蝇似地挥了挥手，“到时候再说吧！”
冬青来时就有心里准备，知道她对自己肯定没有个好言语，可在一个院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也是躲不过的。她只当不知道她的恶意，陪着笑脸：“到时候我再差了小丫鬟来请妈妈！”
伸手不打笑脸人。
姚妈妈欲言又止。然后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旁边却有人笑道：“以后你们是一家人了，她又是在主子跟前当着差事，你好歹给她几份颜面。等会去吃杯酒就是了！”
冬青身子一僵。
有这样的话说出来，肯定是那姚妈妈说了些什么的。
她又想到前些日子姚妈妈提了八色礼品在村里到处问“夏家什么走”、“她们家那个在罗府当差的闺女配给我侄儿了，我来走走亲家”，以至于她回去，来家里吃妹妹喜酒的那纛三姑六婆、左邻右舍都问她“什么时候出嫁”……
想到这些，冬青气得胸口发痛，转身去了厨房。
管厨房的曹妈妈看见她，面色不虞：“姑娘还是换换菜单子吧？十两银子，买八汤里的那只鸭子绰绰有余，可这入汤的人参、天麻、当归、枸杞……”说着，她眼底闪过不屑，“何况你还点了爆炒河鲜、鸡汤氽海蚌、糟银鱼、冬笋玉兰片……姑娘既然给十一小姐当家，也得斟酌斟酌，知道的，说姑娘心大了点，不知道的，还说我们这些人欺负十一小姐不懂厨房的事。”
冬青胀得满脸通红。
上次五小姐请客，也只拿了十两银子，还做了个佛跳墙。她可是照着份子减了量的，怎么到她手里就不够了？说来说去，不过是世态炎凉，瞧着十一小姐没五小姐在大太太面前有体面罢了！
“是我不懂事，还望妈妈不要放在心上。”她强笑着给曹妈妈陪不是，“妈妈看着添减添减吧！”
曹妈妈点点头，转身吩咐厨房的婆子去剁鸭，留下了背影给冬青。
……
冬青高一脚低一脚地回了绿筠楼。
被穿林冷风一吹，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今天是她们请客，还有好多事要做。怎么放着正事不管，和两位妈妈生起闲气来。
说起来，两位妈妈年纪比自己大，进府比自己早，位份比自己高，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本来就应该训导自己……想当初刚进府那会，规矩没学好，打骂是小，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的时候也是有的，怎么跟了十一小姐几年，倒受不住这些了呢！
虽然这么开导自己，冬青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难受！
她望着冬雪中的粉墙灰瓦发了会呆，这才转身去了今天宴请的地方──绿筠楼前的一个暖阁。
白雪翠绿掩映中，红漆暖阁如一团火似的暖人。
撩开大红罗夹板帘子，热气迎面扑来。
滨菊带着秋菊和竺香刚收拾停当──黑漆坐椅擦得铠亮，小杌子上垫了银红色团花坐垫，茶几摆了茶皿，正中并排两个大方桌。
“冬青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的地方？”滨菊笑着迎了上来。
没待冬青回答，秋菊已在一旁笑道：“我看要供几棵凤梨才好。”
滨菊却道：“供凤梨，不如插几枝梅花。”
“可插梅花要开了箱笼拿梅瓶。十一小姐统共三个梅瓶。一个旧窑五彩金泥的，一个汝窑天青釉的，一个官窑甜白瓷的，都是上好的东西。等会人多手杂，要是失了一个，那可就哭也哭不回来了。”秋菊有些不服气地辩道。
滨菊不由叹了口气：“凤梨、香橼都由管院子的妈妈收着，去拿，还要许妈妈的对牌……还不如开箱拿梅瓶。”
一时间，三人语塞。
刚才淡淡的伤悲突然间就化为了一阵波涛，冬青不由搂住了十二岁的秋菊：“要是有哪天，我们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十一娘问冬青请客的情况。
“许妈妈不在家，丫鬟说会转达的。吴妈妈说到时候一定来……”她顿了顿，道，“姚妈妈还说不定，我许了等会派小丫鬟再去请。五小姐正在写字，没见到，紫薇说，要请了五小姐示下才知道能不能来。十小姐那里，也只见到了百枝。百枝也说看情景。十二小姐那里是刘妈妈回的话，说十二小姐睡的早，身边得有个人服侍。她来了，雨桐、雨槐就不能来了，雨桐、雨槐来了，她就不能来了。两相权衡，这样热闹的场面，还是让给少年人。她就不来了。让雨桐、雨槐带着白珠和金珠两个小丫鬟来。”
许妈妈没谋面，姚妈妈、娇园、十娘和十二娘的态度都一如从前。也就是说，只有吴孝全家的，突然变得非常热忱起来。
十一娘微微点头，没有做声。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而站在她身后的琥珀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
下午申末，吴孝全家的就来了。还带了两坛金华酒：“……我是闲人，十一小姐看有没有用得着我的。”
听着这就是客气话，十一娘哪真的让她去帮忙。放了打了三分之二的络子起身招待她。
“别，别，别。”吴孝全家的连连摆手，“您给庥哥打吉祥络子，这是一等一的大事。我有琥珀陪着就行了。您忙您的。我到冬青姑娘那里唱个喏，听她差遣去。”执意要去暖阁。
十一娘也的确惦着这还没有打完的络子，吩咐琥珀陪着吴孝全家的去暖阁。
冬青去厨房里催菜去了，滨菊领着秋菊和竺香在屋里候着客人。
看见吴孝全家的进来了，大家都热情地给她行礼。她回了礼，妙语如珠地和滨菊几人聊起来，逗得几人呵呵地笑。
不一会，雨桐和雨槐领了白珠、金珠来。看见吴孝全家的，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吴孝全家的却神色自若地和几人打招呼。
雨桐几人忙收敛了异色和吴孝全家的行礼。
这时，五娘屋里的紫薇来了。
吴孝全家的主动上前打招呼。
紫薇满脸惊愕，半晌才回过神来和吴孝全家的行礼。
“妈妈也在这里，真是没有想到……”她喃喃地吐出两句，又惊觉自己失言，忙笑着补救，“我道妈妈是个忙人，却比我来的早。”
吴孝全家的不动声色，笑得一团和气：“我是闲人一个，不像你们，都有差事，丢不开。”

第十二章
闲人？
这人闲得可真是妙啊！
一会在大太太那里，一会在五小姐那里，一会又到了这绿筠楼的暖阁……只怕没有比她更闲的人了！
紫薇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味的笑盈盈，和吴孝全家的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然后将手里提着的两包东西递给琥珀：“是信阳毛尖。小姐为绣屏的事忙着，让我来给琥珀姐姐见个礼。”
琥珀收了茶叶，客气地请她到一旁坐。
紫薇婉拒了她的邀请：“小姐面前离不开人，偏偏新来的小丫鬟又病了。我就不坐了，改日来和姊妹们聚聚。”
大家都是在主子面前当差的，主子的差事最要紧。
琥珀不好强留她，待她向吴孝全家的辞了行，送她出门。
两人走到屋檐下，遇到了被提着红灯笼的小丫鬟簇拥着的珊瑚、翡翠、玳瑁和杜薇、杜鹃几人。
大家少不得又寒暄几句。
知道紫薇是代表五娘送了茶叶，又因五娘面前没人服侍不能久留，大家说了客气话，复由琥珀代送，珊瑚几个则由小丫鬟服侍着撩帘进了暖阁。
主子分三六九等，丫鬟们也一样，而且还是随着主子分等级。珊瑚几个是大太太屋里的，自然就是贵客。她们到了，气氛又不一样了。
吴孝全家的主动上前来打招呼，雨桐和雨槐主动帮着滨菊待客，或帮着解披风，或帮着挪椅凳，还有的指导秋菊、竺香、白珠、金珠等小丫鬟帮着上茶上点心。一时间，铿锵叮当的玉佩摇曳之声、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之声、莺莺燕燕地问候之声交织成一片，虽然是人声嘈杂，但也热闹非常。
又有琥珀送完紫薇回来，珊瑚几个或拿了手帕，或拿了汗巾，或拿了翠花送她，又是一番笑语喧阗。待冬青领了粗使婆子提食盒来，大家又你推我让，分了主次坐下。
吴孝全家的自然是上座，琥珀是正主，陪在一旁坐了。又要推冬青坐吴孝全家的下首，冬青抬了抬手上正端着的一碗火薰肉，笑道：“众位姊妹准备由谁服侍呢？”
翡翠眼珠一转，立刻指了滨菊：“今天让你做回东道。”
滨菊笑吟吟地去接冬青手里的火薰肉：“姐姐今坐吧，我来服侍众位贵客。”
吴孝全家的也拉了她的手：“坐吧，坐吧。又没有外人。”
琥珀见了，站了起来：“姐姐今天为我忙里忙外，我不想拂了姐姐的好意，这才坐在这里的。姐姐要是不坐，我更是不安了。”
冬青执意不肯，珊瑚想着每次姊妹们聚聚，冬青都是那个坐在下座帮着捧汤捧羹、上茶上点心的人，何况这次是她自己屋里宴请，再这样争执下去，不免坏了气氛。又想到她以后要和自己的好姊妹琥珀一个屋里，琥珀又是被大太太突然拔过去的，不比她和十一小姐亲厚，如关键的时候能在十一小姐面前帮着琥珀说上一二句，琥珀的日子要好过多了。因此存了奉承之心。
她笑着拉了冬青的手：“既然如此，那姐姐就挨着我坐罢！”说着，坐到了吴家孝的下首。
这样一来，冬青虽然免了坐次头席的位置，但也坐到了次次席的位置上。
翡翠是最机敏的一个，看了看站着的琥珀，又看了看坐着的珊瑚，坐着到了琥珀的下首：“那我就不客气了，和珊瑚姐姐坐个对面。”
再推迟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冬青只好虚坐到了珊瑚的下首：“姊妹们也太客气了。”
能到大太太屋里的，都是伶俐人。
杜薇就推着玳瑁坐到了翡翠身边：“姐姐快坐了，我们腿都站酸了。”说着，坐到了吴孝全家对面的末席上。杜鹃也不客气，笑嘻嘻地挨着杜薇坐了。
滨菊看着松一口气，邀雨桐、雨槐、白珠、金珠另坐一桌。
就有人撩了帘子探头探脑的。
秋菊眼尖，喊道：“百枝姐姐怎么这个时候才到！”
大家听着望过去。
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十娘屋里的大丫鬟百枝。
她进来就给屋里的姊妹蹲着行了个福礼：“我来迟了，姊妹们多多谅解！”
琥珀和冬青站了起来，雨桐起身把她拉着往自己那一桌去：“今天众姊妹都在，你这次来迟了，花言巧语可推脱不了。等会要罚三大杯才行！”
百枝连连求饶：“好妹妹，我这可是抽了功夫出来的。”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大红折枝花的荷包，一个官绿色绉纱汗巾来：“这是我和九香给妹妹的见面礼。”又对冬青福了福：“今天的酒我们就不吃了，改天我们姊妹俩人做东道，请姊妹们吃酒。十一小姐那里，也帮我们请个安，说我们姊妹俩多谢她惦记着。”
翡翠见她说的好听，想到上次许了送给自己的荷包上绣个金丝的缠枝花，最后荷包拿到手里，却只闪金丝线……就笑着接话茬：“百枝姐姐，既是改天，不知道改到哪天？”语气里不免带了几份讥刺的味道。
百枝红了脸：“得闲了就请。”
她也想在姊妹们面前做人，可实在是做不起这个人。
“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能得闲。”翡翠扬着脸，笑望着她，“上次陪着十小姐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姐姐还许了杜薇那小丫鬟的鞋……到今天我们也没有看见。”
百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角翕翕，只听见一阵嘟呶，却是谁也听不见说了些什么。
珊瑚不由蹙了蹙眉，笑着上前拉了百枝的手：“她是见到铁公鸡都要拔根毛的，我们人人避之不及，偏偏妹妹不知道她这人，撞到了她手里头。”又望了琥珀一眼，“既然妹妹不得闲，我们也不好久留，让小丫头们捡几样菜妹妹带回去，也全了姐姐的心意。”
琥珀当着这么多的人，不好出这个头，怕伤了冬青的面子。
冬青却想着大太太发话让琥珀管十一小姐屋里的事，屋里又多是她原来当差的姊妹，自己要给她留颜面才是，也站着没动。
吴孝全家的目光一闪，很快垂了眼睑，手里拿着个酒盅捻来捻去的，像没有看见似的。
这一下，倒把场面冷了。
百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低声道：“不用了。吃啊，喝啊的，什么时候少着了。只是想着姊妹们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聚聚……”
虽然不知道冬青和琥珀为什么都不发话，可百枝的窘态秋菊却看在眼里。她也顾不得许多，笑吩咐竺香：“百枝姐姐爱吃煎银鱼，九香姐姐爱吃腊鹅脖子，快开了食盒找出来。好让百枝姐带回去。只可怜了我，也爱吃那腊鹅脖子，本想借着九香姐姐的名头吃一顿的……”
大家哄堂而笑。
一旁提食盒的婆子听着立刻把两碗菜端上了桌。
百枝看还真有这两碗菜，望着秋菊的目光中就有了几分感激。
大家都不容易……她身有体会。
连连摇手：“这大冷的天，我还提了灯笼来……今就谢了众位姊妹的好意。”又抓了秋菊的手不让她将菜装进食盒里，却再也不敢说那“改日”之类的话。
大家推让一会，到底让秋菊把两个菜各拔了一半拼在一个碗里，用食盒装了送百枝出门。
珊瑚就说翡翠：“我们这些姊妹里面，百枝和九香是最难的。何必非要和她斤斤计较！”
翡翠是个性子好强的，又当着这么多的人，嘴里不由嘀嘀咕咕的：“我也没有冤枉她，她当初是许了杜薇鞋子……”
“这话还越说越远了。”玳瑁也觉得翡翠不应该在这个场合和百枝计较，“百枝就是那个言语，喜欢许人东西……”
冬青见几个意见相左，怕起了争执，忙高声笑道：“几位姊妹也别光顾说话，小心菜冷了！”
珊瑚知道刚才失言了。笑着接过小丫鬟的酒壶给吴孝全家的斟酒，打趣道：“虽然比不上妈妈平常喝的五两银子一坛的金华酒，但这是十一小姐的心意，到底不同。”
吴妈妈就笑着点了点珊瑚的额头：“就你是个清楚明白的。”
大家又是一阵笑。
帘子外面却传来一管清脆的声音：“妈妈说谁是个明白的？”
话音未落，就看见披了件石青多罗呢灰鼠披风的落翘走了进来。灯光下，她乌黑的头发上闪烁着点点水光。
满屋的人都怔住，片刻后才飒飒沓沓地站了起来。
吴孝全家的目光微闪，已第一个笑道：“落翘姑娘来晚了，罚酒，罚酒！”
听到声音，秋菊回过神来，忙上前把落翘解下的披风接在了手里：“落翘姐姐，外面下雪了吗？”
大家这才发现，她的鬓角还沾着几朵未化的雪花。
吴孝全家的目光更亮了，而一旁的琥珀，脸色却微微有些发白。
“落翘姐，您可是稀客。”琥珀已下位迎了上去，拉了落翘的手让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又让竺香重新上碗盏。
落翘掩嘴而笑：“怎么抢了东道的位置！”
那边珊瑚等也都纷纷下了位，都要让自己的座。
冬青却趁着这乱把滨菊叫到一旁：“快，去厨房，让曹妈妈做个酸溜鱼片来。”又苦笑，“她一向对这样的事兴致不大，就是五小姐请客，也从不去。谁想到她会来啊！”
滨菊捏了捏衣袖里的荷包，面有难色：“这都酉正了，厨房的大灶早熄了，曹妈妈那里……只怕不好说话。”
那边琥珀见冬青叫了滨菊已暗暗留心。
等一番推辞后，落翘坐了珊瑚的位置，珊瑚则坐了杜薇的位置，杜薇去了另一桌，和雨桐等人坐在了一起，又重新换碗换盏，上齐了菜。
琥珀眼睛一扫，已有些明白。她不动声色地叫了滨菊，微微侧了身，把刚才紫薇送的信阳毛尖递与她：“等会就泡这茶！”
滨菊应声接了。
就发现手里一硬，琥珀已塞了个东西进来。
入手硬硬的，样子虽小但有些沉。
她微微惊讶，不由拿手去捏。
琥珀已朝着她点头微笑：“最好烧了热水来泡……”
滨菊已明白过来。朝着琥珀点了点头：“妹妹放心，我这就去厨房里让人送些热水来。”
两人相视一笑，竟然有了种因拥有共同秘密而与众不同的亲昵。

第十三章
罗府是有定制的，戌初各房落钥。
落翘酉末时分回到了芝芸院。
小丫鬟们忙上前接了伞，蹲下来给她脱了木履，把她迎进了屋。
又有小丫鬟递了手炉上来。
她摇摇头，吩咐道：“打水来给我净个脸，我还要去大太太那里回话。”
小丫鬟们不敢怠慢，忙拿了干净的衣裙让她换上，打了热水来给她净面，重新梳了头，落翘看着收拾停当，拿起一旁烧得热呼呼的手炉暖了片刻，这才去了大太太屋里。
三姨娘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围着堂屋的火盆做针线活，看见落翘，笑道：“那边散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落翘笑道：“还没有散。珊瑚几个行令喝酒痛快着呢！”说着，上前打量着三姨娘手中的活，“这鲤鱼，绣得可真鲜活。是给五小姐绣的吧？”
柯姨娘眼底就露出一丝温柔来：“我闲着无事，给她做件综裙。明年开春了正好穿。”
落翘和柯姨娘说了几句，起身上楼去大太太的卧房：“……去给大太太请个安！”
“大太太正和许妈妈说话呢！”柯姨娘头也不抬地绣着手中的鲤鱼，“说有事等会！”
原话是说“谁也不见”吧！
落翘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的明快：“旁边肯定有小丫鬟候着，我去露个脸，要是大太太问起，免得以为我去了那里，玩得不知道白天黑夜了呢！”
柯姨娘抬头笑了笑：“也是。”复又低下头去做手中的活。
落翘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楼上静悄悄的，只有个小丫鬟围着火盆手里拿着个手炉呆坐在楼梯旁。东边卧房的门帘子下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被拉得老长，映在深褐的木地板上，有一种孤单的寂静。
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小丫鬟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落翅，她笑起来。
落翘没等她开口，吩咐道：“你去禀了吧！大太太正等着我回话呢！”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放沉了脚步走到了帘子前面禀了。
“让她进来！”大太太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落翘扯了扯衣角，这才走了进去。
平常在屋里的服侍的丫鬟婆子全不见了，只在八步床庑廊上的闷户橱上点了一盏八角宫灯，豆大的灯光照着床前踏脚上大红色五蝠捧寿的绣鞋，四周摆放的红漆高柜此刻都成了黑漆漆的阴影向那灯光扑过来，如噬人的野兽般让人害怕。
“回来了！”大太太依在床头大迎枕上，白皙的面庞在大红罗的帐子旁半隐半现显得很模糊，“许妈妈，给她个座。”
坐在床边的许妈妈笑着起来端了个小杌子放在了床头。
落翘曲膝行礼向大太太道了谢，虚坐在了小杌子上。
“那边的情况怎样？”
大太太坐直了身子，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落翘顿了顿，才斟酌地道：“我去的时候，见到了吴孝全家的……”她睃了一眼大太太，想看清楚大太太是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光线太暗，还是大太太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落翘一无所获。“还有我们屋里的珊瑚、翡翠、玳瑁、杜鹃和杜薇。十二小姐屋里的雨桐、雨槐、白珠和金珠。十一小姐屋里的冬青陪着吴孝全家的和琥珀、珊瑚坐了一桌，滨菊和秋菊、竺香在一旁服侍着。一共做了四个味碟，四个冷拼，四个热拼，十个大菜，一个汤。我没等席散就回来了。不知道主食是什么？”
“五娘和十娘屋里就没什么动静？”大太太的声音有些冷。
落翘忙道：“听说五小姐派了屋里的紫薇过来，送了两包信阳毛尖做贺礼；十小姐屋里是百枝去的，送了一个荷包、一条汗巾。”
大太太沉默半晌，道：“你退下去吧！”
落翘起身，低头垂手地走了出去。
大太太就问许妈妈：“你看呢？”
“太太心里明镜似的。”许妈妈笑容温和，“哪里需要奴婢插嘴。”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许妈妈的手：“到头来，还是只留下我们主仆二人。”
许妈妈动容，眼角有晶莹闪烁：“太太又说泄气话了。您家大业大，子孙满堂，满余杭也找不出比您更有福气的人。”
大太太叹一口气，颓然地倒下，靠在了大迎枕上：“也不知道堪用不堪用？”
许妈妈就起来俯身托了大太太的背，把靠着的迎枕抽了出来，缓缓地让大太太躺了下去。
“这世上哪有不堪用的人。只看您怎样用罢了！”她声音温和，不紧不慢，有种安定人心的沉稳，“大小姐是我在这世上见到过最聪明的人，您想的，她一定想到了；您没有想到的，她一定也想到了。您是生她养她的人，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个时候，我们不帮她一把，谁帮她一把？您就是不相信自己的目光，也要相信大小姐的眼光。何况，大小姐这几年在京里，来来往往的又是那样一群富贵的人，眼光早已不同一般。您啊，只顾把这心放回原处，安安心心地过过舒坦的日子。”说话间，已将被角掖好。
“冬晴，今天你跟我睡吧！”大太太嘴角有了笑意，“我们很久都没有这样说话了。”
许妈妈笑起来：“我也好多年没有睡大太太的床榻脚了，还怪想的。”说着，出去叫小丫鬟卷了铺盖进来。
……
此时，暖阁正热闹着。冬青朝着滨菊使了个眼色，悄悄回了绿筠楼。
“……大太太是午睡后接到大老爷来信的，没一盏茶的功夫，西府的三奶奶来商量大太太祭田的事，进去通禀的是杜薇。”冬青和十一娘围着火盆坐着，“那天正刮着北风，不知道谁把楼梯间后面的窗棂给打开了，她进的时候，板帘打在了门框上，哐当响得厉害。大太太当时就一个茶盅砸了过来，差一点就砸在杜薇的头上。”
罗家在老太爷手里曾经分过一次家，老太爷分了原来罗府的东院，老太爷的一个堂弟分了罗府的西院。大家就东府、西府的叫着。
十一娘用火钳拔了拔火盆里烧得红彤彤的银霜炭。
也就是说，大太太接到大老爷来信后，生气到牵怒于撩帘的小丫鬟。
“接到大爷的信是在吃了晚饭。”冬青整理着自己听到的消息，“因为大太太下午发了一通脾气，大家都战战兢兢的。当时是翡翠在一旁服侍，接到信后，大太太捏着信什么话也没说。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然后就叫人去请了许妈妈来。两人单独在屋里说了大半宿的话。”
十一娘愕然。
难道大太太是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人？或者，是自己猜错了？不，就算是自己猜错了，大姨娘和二姨娘难道也猜错了？吴孝全家的，难道也猜错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身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这次宴请，本来就是个试金石。五娘、十娘、十二娘的态度都和平常一样。不寻常的是吴孝全家的和落翘──两人都太热忱，偏偏这两人又都是最能揣摩到大太太心思的人。特别是吴孝全家的，她自己在内院行走，与各房各屋都交好。丈夫又是罗家大总管，管着罗家对外的一切事务。有什么事，她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
十一娘不由停下了脚步。
“吴妈妈呢？吴妈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冬青微怔，低头沉思半晌，迟疑道：“吴妈妈一直在听我们说话……”话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震，“对了，酒吃到一半，吴妈妈让我陪她去净房。她嘟着嘴和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十一娘不由走过去坐在了冬青的身边。
“说了什么话？”
见十一娘神色紧张，对吴孝全家说的话这样重视，冬青想了一会，把吴孝全家说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她说：还是在这里快活。回到家里，常常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们家那口子，每天忙着拆了东墙补西墙，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偏偏是讨好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个。讨好了那个呢，又得罪了这个。里外不是人。这不，今一大早就被落翘传到大太太那里去了。回来就愁眉苦脸到现在。不像跟了大小姐去了燕京的卢永贵，几年不见，就在燕京买了宅子，过上了京里人的日子。这真是宰相的门房七品官啊！我呀，懒得看他那个嘴脸，借着这机会到外面乐呵乐呵。免得他以为我待在内宅就没地方玩去。”
拆了东墙补西墙……两头不好做人……被落翘传去见大太太……回来后就愁眉不展……不像跟了大小姐去了燕京的卢永贵……懒看她那个嘴脸……借着这机会到外面乐呵乐呵……
吴孝全家的，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她们两口子，可是大太太的心腹！
又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冒着得罪大太太的风险出头暗示她呢？
十一娘陷入了沉思。
“后来我们回到暖阁，落翘已经走了。翡翠正在排揎连翘。”
“哦！”十一娘回过神来，“她都说些什么？”
冬青笑道：“您也知道，她们两人一向不对。好像是连翘当差的时候出了什么错，被许妈妈扇了耳光，在脸上留了印迹，这段日子都不能在人前露脸了──翡翠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十一娘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第十四章
既然说了要抽出时间出打络子，十一娘早上就照着昨天的时辰去了大太太处。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披着猩猩红锦缎披风的五娘──她正在屋檐下和柯姨娘说话。
柯姨娘穿了件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蓝绿色梅竹兰襕边综裙，秀丽的五官在檐下大红灯笼的照射下比平常显得更为柔美。两人不知道说道了些什么，突然间都掩袖而笑。场面十分的温馨。
十一娘正寻思着要不要过去，站在台阶旁那株修剪成了大圆球般冬青树旁的紫薇已经看到了她。
她笑着朝十一娘迎了过去：“十一小姐，您今天可真是早！”声音比平常高，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就显得有些尖锐。
屋檐下的小丫鬟们都望了过来。当然也惊动了五娘和柯姨娘。
就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十一娘笑着走了过去：“因为要打络子，所以早点来。”
“难怪我昨天来给母亲请安没有碰到十一妹。”五娘笑道，“我是昨天写了大半夜的字，躺下怎么也睡不着了，在床上翻了大半夜。索性早点起来，到母亲这里来和母亲说说话。没想到竟然碰到了妹妹，等会一起走吧！”
有必要这样详细地向她解释吗？
“好啊！”十一娘笑着上前给她行了礼，很关心地道：“姐姐现在好些了没有？我有时候绣花绣到半夜，明明倦得很，躺下后却睡不着。要几天功夫才能复原。姐姐还是要多多注意才是，免得伤了身体。”
五娘回了礼，笑道：“也就是这两天为了寿礼的事太操心了。”
“外面冷，你们姊妹屋里说话去。”柯姨娘走了过来。
十一娘笑着喊了一声“姨娘”，和五娘鱼贯着进了屋。
大太太还没有起来，而且不准备起来，知道她们来请安，只派了个小丫鬟说了句“知道了”，就让她们散了。
五娘和十一娘面面相觑，五娘更是焦急地望向了柯姨娘。
柯姨娘也是满脸困惑：“昨天晚上是许妈妈在值夜……”
“怎么是许妈妈值夜？”五娘脸色微变，看了看周围的小丫鬟，欲言又止。
十一娘目光微闪，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晚上再来看母亲。”
这种情况下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五娘只得收敛了心绪，笑着点头，和十一娘出了正屋。
路上，五娘和十一娘闲话。
“听紫薇说，昨天晚上，吴妈妈也去了？”
“嗯。”十一娘笑道，“还送了两坛金华酒。”说着，又笑着向她道谢，“还劳姐姐送了上好的茶叶来。”
“姊妹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五娘笑着，还欲问什么，有小丫鬟气喘喘地赶过来：“五小姐，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去大太太那里了？让我好一通找。要不是遇到了珊瑚姐姐，只怕就要错过了。”
十一娘看着那小丫鬟面生。
五娘就笑着解释道：“这是四弟屋里的小丫鬟倚柳。”
四爷罗振声住在外院，难怪她不认识。既然派了小丫鬟来找，肯定是有什么事。
十一娘闻音知雅，笑道：“姐姐也别送我了，我上了回廊就到绿筠楼了。”
五娘想了想，笑道：“那我不就送妹妹了。”
“姐姐请留步！”十一娘笑着和她寒暄几句，然后转身朝绿筠楼去。
一旁跟着的琥珀频频回头，看见小丫鬟在五娘身边耳语数句，两人转身去了正屋。
既然是四爷屋里的丫鬟，怎么又带着五小姐去了正屋？
念头闪过，琥珀脸色微变。
那小丫鬟只是说来找五娘，而五娘也只是说那小丫鬟是四爷屋里的，却只字没提这小丫鬟是奉了四爷之命来找她的……只不过，这样一番说词，任谁也会误会。以为这小丫鬟是奉了四爷之命来找五小姐的，给无心人一个误解。
她又想到十一娘到来之前五娘和柯姨娘站在屋檐下说话，那紫薇却像在提防什么似地站在台阶旁……她再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不由有些惶恐起来。
琥珀看眼前步履轻盈却带着几分优雅的十一娘，欲言又止。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好。
……
回到绿筠楼，十一娘笑着对琥珀道：“我这里人多事少，大家闲着的时候本来就多，你来了，大家就更清闲了些。我今天一天都关在家里打络子。你有什么事，自去办去。过几天，我开始绣屏风了，冬青要在一旁帮忙，这屋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再要走动，就不如现在这样方便了。”
意思是说，你有什么事快去办，等我开始绣花了，你最好哪也别走。保证这屋里的一切事务运转自如。
本来，未及笄的小姐，屋里能有什么事。何况因为进了腊月，夫子辞馆回家了。除了晨昏定省，像十小姐那样天天关在家里读书的，可以哪里也不去。
十一小姐这样说，是在告诫她吧！
告诉她和以前的一些事都断了，告诫她以后别乱跑……
琥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蹲下去行了个福礼：“十一小姐放心，我来这之前，已经把事都办好了。您开始绣屏风了，我自然什么地方也不能走。虽然小姐屋里的事少，可吃饭浆洗、各房之间的应酬也是一样少不了的。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您绣屏风，那我可是万死犹轻！”
十一娘微怔。
不亏是大太太屋里出来的，真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说起话来不用费功夫，伤脑筋。
她点了点头，坐到火盆旁的锦杌上开始打络子。
琥珀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叫了冬青进来服侍，自己带着滨菊开始打扫屋子。
滨菊轻声笑道：“二十六才开始扫尘呢！”
琥珀笑道：“那几天小姐已经开始绣屏风了吧！也免得吵到她。”
滨菊笑道：“我们小姐看着不说话，却是个喜欢活泼热闹的，脾气又好，你不用担心。”
琥珀目光一亮，笑道：“哦，我看小姐举止沉稳，还以为是个爱静的。”
“我们家小姐是举止沉稳啊。”滨菊不以为然，“她只是喜欢身边热闹热闹罢了！”
“怎么个喜欢热闹法？”琥珀笑道。
“喜欢养花养草啊，喜欢听身边的人在她面前有说有笑的，还喜欢大家穿鲜亮的衣裳……”
琥珀认真地听着，一一的记在心里。
……
卧房里，冬青也在和十一娘说话。
“滨菊说，五小姐那里没什么异样，和以前一样。”
“应该是这样的。”十一娘手指非常的灵活，左弯右绕的，一下子就把一个小蝙蝠的身子打好了。“看那天紫薇的态度就知道了，她之前应该还没有什么查觉。”
“之前？”冬青愕然。
十一娘眼不离手中的络子，点了点头：“之前不知道。不过，刚才和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遇到个面生的小丫鬟，说到处找她，她又向我解释，说是四爷屋里的。这个时候，内宅还没有除钥，她从什么地方来的？说谎，也要编得合情合理些嘛！”她手略停，抬睑望着冬青，“昨天吴孝全家的来了，肯定让五娘察觉了什么，所以一大早去了柯姨娘那里，看能不能得到些消息──走了又被柯姨娘叫回去，肯定是发现了些什么？你让滨菊继续到五小姐屋里走动。有什么事，也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了。”
冬青恭敬地应了“是”，又道：“今天一大早，大姨娘来了。”
十一娘手一顿：“她来干什么？人呢？”
“在楼上！”冬青指了指头顶的承尘，“说是来找十小姐帮着抄本经书。”
两位姨娘信佛。五娘虽然字写的好，却不是谁都请得动的。姊妹里，十娘的学问最好，常得夫子夸奖，可她性情急躁，又喜怒无常，并不是好相与的人。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大姨娘的这番举动不免让十一娘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您也别担心。”十一娘曾经对她说“反常既为妖”，今天大姨娘的到来，让冬青觉得很反常，她就留了一个心眼，“百枝和九香和我们屋里的人交情不错……有什么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十一娘笑着点头，打趣道：“冬青越来越有管事派头了。”
冬青听着掩嘴而笑，没等笑容到达眼底，目光已是一黯。
十一娘只得安慰她：“我还有两年及笄，你也还有两年。”
在罗府待的时候越久，就越能体会到主子那种予生予死的强大。
冬青没有十一娘这么乐观，却不想让虽然言语不多却从不曾对她失言的小姑娘心中不快。
“嗯！”她笑着点头，“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十一娘不想和冬青讨论这个话题。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阴谋、手段，都变得没有意义。
古时的人早婚，她虽然想用手段为自己找个老实的人嫁了，可一来是潜意识里对这种做法是有些鄙视的，二来没有机会，行事就有些拖拉。
没想到，这个时空的生活节奏虽然慢，但事情的变化却一样的快……掉以轻心，活该变得这样被动。
想到这里，她转移了话题：“秋菊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冬青笑道：“今天早上才和秋菊提起，只怕要过两天才有消息来。”
十一娘“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专心打着络子。

第十五章
屋子里安静下来，周围的动静就被放大，一柱香的功夫后，她们听到楼梯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去看看。”低头打着络子的十一娘突然抬头，吩咐冬青，“看看十姐有什么举动！”
冬青一直惦记大姨娘到来的这件事，十一娘没有动静，她也不好说什么。现在见十一娘让她去探消息，立刻喜上眉梢，笑盈盈地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她折了回来：“十一小姐，是大姨娘──她刚走。”
十一娘打着络子的手顿了顿，道：“大姨娘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冬青沉吟道：“和平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
果然是个高手。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思忖。
楼梯间又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两人面面相觑。
十一娘低声道：“快去看看！”
冬青立刻应声而去，很快折了回来：“十一小姐，是十小姐。由竹桃陪着，披了灰鹤色锦绸披风，下楼来了。”
十一娘面露沉思。
十娘上下楼，总是会把楼板踏得“咚咚咚”直响，今天怎么一反常态，脚步这样的轻柔……还有，她既然出门，不带百枝、不带九香，怎么带上了小丫鬟竹桃？或者，与大姨娘的到来有关！
念头闪过，十一娘已道：“你去看看，看十小姐这是去哪里！”
冬青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十一娘打完了一个蝙蝠，冬青才回来。
“十一小姐，十小姐去了四姨娘那里。”她表情有些凝重，“我原想跟过去，听听四姨娘和十小姐说了些什么，但四姨娘身边的丫鬟守在屋外面，我没敢靠近……”
三年前，十娘把十一娘推倒在地，当着外面的人，大太太说是“地下滑，十一娘不小心摔着了”，可当着大老爷，却发了一顿脾气。说大老爷纵容妾室，几位小姐不仅养成了飞扬跋扈性情，而且没有半分手足之情，更没有小姐气度。大老爷不敢反驳。
四姨娘杨氏是当时大老爷在陕西做参政时他的上峰所赐，等大太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四姨娘不仅怀了身孕，而且还打理着大老爷的俸禄和家中送去的体己银子。大太太一寻思，就将身边最漂亮的婢女吕氏送了去。大老爷一见，果然喜欢。吕氏很快有了身孕。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大太太就抬了吕氏做五姨娘。谁知道，五姨娘虽然漂亮，却是个性格懦弱的，没几个照面，就被四姨娘压得了下去。大太太见了，就又从婢女中间找了年轻漂亮的鲁氏送到了大老爷身边，生了十二娘。当时，大老爷已经任福建布政使了，她们三个，也都是跟着父亲在任上长大。因为出了这件事，她们被安置在了绿筠楼，由大太太派了身边得力的丫鬟婆子亲自管教。而教女不严的四姨娘杨氏则被大太太罚跪祠堂。
天气冷，在祠堂前铺着青砖的空地上跪了一夜，四姨娘就病了，被移到了双杏院旁一个两间的厢房里养病。
这一养，就三年。
在这三年间，十娘去看四姨娘的次数一只手指头都数得完。没想到，大姨娘一走，她竟然会去四姨娘那里。
要说这是巧合，十一娘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何况，那四姨娘还在两人谈话的时候让婢女守在门外……
她指间飞快地翻飞：“你去找个扁方的匣子，等会把我打好的两根络子装进去。”
冬青微怔：“您要亲自去给大姨娘、二姨娘送络子？”
十一娘答非所问：“我是要去给大太太请安，顺便送这络子罢了。”
……
十一娘到的时候，大太太屋里已欢声笑语。
紫薇和紫苑牵扯着一幅字画站在大太太面前，五娘倚坐在大太太身边，指点着字画：“……您看，这个字好看不，是我仿的古篆。还有这个，是仿王羲之的行草……”
大太太微笑着点头，不停地点头，好像很满意眼前的这幅作品似的。
看见十一娘直走了进来，大太太就朝着她招手：“来，看看你姐姐写的这百寿图。”
这么快就写好了！
十一娘心里暗暗奇怪，笑盈盈给大太太问了安，又和五娘见礼：“这是给做绣样的吗？姐姐好快啊！”
五娘给十一娘回礼，笑道：“想着要给大姐家里送寿礼，我这也是急赶出来的。就怕有写得不好之处，连累了妹妹也绣不好。”
“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十一娘笑着打量五娘写的字。
六尺见方的一张宣纸上，楷、隶、篆、行、草……字体各异，大小不一，琳琅满目，让她不由暗暗吃惊。
估且不论这些字功底如何，单单这份用心，已让人佩服。
没想到，五娘的书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大太太也笑：“我看着也觉得写得好！”
“多谢母亲夸奖。”五娘笑着谦虚了一番。
大太太就让紫薇和紫苑把字画给十一娘：“就照着这个绣吧！”
十一娘曲膝应“是”，琥珀忙上前去收字画。
大太太就指了琥珀手中的匣子，“这是……”
十一娘笑道：“那是给庥哥打的络子。”
大太太听了眼睛一亮，道：“拿来我看看。”
琥珀听着，忙将匣子打开，递了过去。
两根代表五行的白、蓝、黑、红、黄五色的丝钱色彩斑斓，静静地躺在大红绒的匣子里。仔细看时，才发现两线丝钱是被编成了攒心梅花的络子，中间缀着五个枣大的蝙蝠。
“真是精巧。”大太太把在手里啧啧称赞，“不说别的，就凭着这两根络子，十一娘的女红在杭州府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了。”
五娘听着目光一闪。
十一娘已笑道：“女儿能打出这样的络子来，也是因为母亲远从杭州府给我们请了师傅来。”
大太太听着，眼底流露出几分欣慰：“去给两位姨娘送去吧！免得天色晚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正要曲膝行礼退下，有小丫鬟来禀，说十娘来了。
大家都露出惊讶的面情，就是大太太，也挑了挑眉角。
自从三年前她陪着四姨娘跪祠堂受了风寒得了哮喘后，一到冬天，大太太就会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十一娘想到来前所发生的事，心里不由有些忐忑，总觉得十娘的突然到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快让她进来，免得吹了冷风，又喘起来！”大太太吩咐那小丫鬟，语气却带着几分鄙夷。
屋里的人个个左顾右盼，装没听见。
很快，小丫鬟就领了个穿了件灰鹤色锦绸披风的人走了进来。
十一娘微怔。
她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直接从四姨娘那里来大太太这里了……
小丫鬟小心地帮她解了披风，露出半新不旧的草绿色柿蒂纹刻丝褙子来。
“女儿拜见母亲。”她身姿轻盈如柳般地给大太太跪下。
大太太受了她的全礼，这才抬了手：“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来了？要是冻坏了，我怎么能安心。”说着，吩咐身边的许妈妈，“给十小姐煨杯姜汤来。她身子骨弱，不比五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儿，风吹雨打都不怕。也不比十一娘，北风还没有刮，她棉衣棉裙就穿到身上了，不用我操心。”
她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说话的语气也很关心，可听在十一娘耳朵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五娘听着已是拉着大太太的衣袖撒娇：“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母亲还拿这话排揎女儿。女儿可不依──我怎么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十妹您就捧在手心里，十一妹就乖巧的让您不用操心。”
“你看看，摇得我头昏。不是猴儿是什么？”大太太笑着扶着额头。
大家都应景的笑。
十一娘却是上前和十娘见了礼。
十娘平日里紧绷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让她浓俪的眉目如夏花般盛放，有种动人心魄的惊艳。
十一娘看着心中一紧。
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四姨娘时的情景。
那时候也是冬天，四姨娘穿着件颜色鲜亮的草绿色柿蒂纹刻丝褙子，外面披了件猩猩红白貂披风，手里是宝蓝色画珐琅开光花鸟手炉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她刚醒过来，朦朦胧胧间，还以为自己糊涂了，梦到古仕女图中的美人走了下来。直到四姨娘那温暖的柔荑轻轻地抚在了她的额头上，她这才有了真实感。
十一娘还记得她当时满脸爱怜：“可怜的孩子，都是我们家十娘的不对。我等会就让她来给你陪罪。”
说这话的时候，四姨娘柳叶般的黛眉微微蹙起，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只是，四姨娘还没有走出她的院子，就被许妈妈叫去了大太太的屋里。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四姨娘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怎样一副模样了。
念头闪过，她打了一个寒颤。
十娘穿的这件衣裳，就是当年四姨娘穿过的，不过已经旧了……
十一娘不敢多想，十娘已和她寒暄：“妹妹也在这里！”
“正要去段姨娘和袁姨娘那里。”当着大太太，十一娘从来不称段氏为大姨娘。
十娘笑着点了点头。
十一娘已趁机向大太太告辞：“母亲，那孩儿就去姨娘那里了。”
大太太的注意力已全被十娘吸引，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如释重负，忙带着琥珀退了下去。
门帘子垂下来时，她听十娘笑道：“……女儿想到天冷，也不知道母亲身体如何，特意过来看看。”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琥珀也不做声，跟着十一娘匆匆离开了大太太处，这才叫住了十一娘：“小姐，您还是把披风披上吧！”
十一娘这才放缓了脚步，去了两位姨娘处。

第十六章
堂屋正面有三尺见方的神龛，供着观世音跌坐像，像前一尊小小的三足泥金香炉，供着三支伽南香。
袅袅香烟中，观世音菩萨正用慈爱悲悯的表情注视着芸芸众生。
听丫鬟通禀，说十一娘亲自来送络子了，两位姨娘连袂而来。
大姨娘一张圆圆的笑容表情温和中带着亲昵，高声吩咐彩霞：“快，快给十一小姐上茶！”
二姨娘削瘦的脸上也露出了几丝笑意，指了一旁的太师椅：“坐下来说话吧！”
十一娘笑着给两位姨娘行了礼，半坐在了太师椅上，示意琥珀将匣子交给两位姨娘，谦虚道：“也不知道合不合意？”
大姨娘亲手接了匣子，未看已笑道：“合意，合意，怎么会不合意！”
丫鬟们上了茶，大姨娘笑盈盈地道：“我今天一早去绿筠楼，听说你在打络子，就没有打扰，去了十小姐那里。”
自己既然亲自把络子送来，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要说清楚一些事。对方既然一点不讳忌，也有挑开窗户说亮话的意思。
再兜圈子，就显得矫情了。
十一娘微微笑：“听说您去了十娘处，我让冬青去请，谁知道您已经走了。我想着络子打好了总要送过来，就没让她去追。”
大姨娘笑容慈祥：“我去了五小姐处。”
十一娘忍不住心中的惊讶，嘴角微翕，正思忖着要说什么好，大姨娘已叹道：“你们年轻，以前一些事，不知道。
你们大姐的婆家永平候徐家，祖藉河北，因从龙有功，得了世袭罔替的爵位，评了开国十将，配享了太庙。正安年间，徐家卷入‘郑安王谋逆案’被夺爵，延年年间虽然复了爵，声势却大不如前。老太爷在京为官之时，与徐家老侯爷交好，就把你大姐许给了徐家。
那时候，徐家大小姐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简王妃，姑爷读书不多，又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在禁卫军任个七品的营卫，大太太不太愿意。
谁知道，时来运转。
先是姑爷的哥哥病逝，姑爷得了爵位，大小姐成了永平侯夫人。后来简王登基做了皇帝，封徐家大小姐为皇后。姑爷又先后平了苗司和北疆之乱，封了大将军，做了正三品的都督。这样泼天的富贵，却不是人人都能享的。”
话说到这里，大姨娘的眼中有了几份冷意。
“大小姐第一胎小产了，徐家老夫人做主，先是把大小姐进门前姑爷房里的两个通房秦氏和佟氏的药停了，后又为姑爷纳了扬州文家的大小姐为妾。第二年，秦氏生了儿子，抬了姨娘；文姨娘虽然没有秦氏的福气，但也生了个女儿。而我们家大小姐呢，却几年也没一点动静。就将贴身的婢女秋罗收了房。好不容易，秋罗也怀了身孕，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可孩子没足月就夭逝了。
为了这件事，我们大太太不知道求了多少神，拜了多少佛，大小姐不知道寻了多少秘方，吃了多少副药，终于在成亲的第八年有了喜讯。谁知道，孩子怀到第七个月，早产了，生了个孱弱的连大哭几声力气都没有的儿子，取名叫谆哥。”
十一娘不由轻轻地“啊”了一声。
在罗家妇仆的眼中，在罗家的这些姊妹间，罗元娘一直是个神般的遥远的存在。
相貌出众，才情过人，嫁给了当朝权贵，又生了嫡子……世间能想到的一切幸福，在她身上都能找得到。可没想到……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号称江南四大巨贾之一的文家，竟然同意让女儿给永平侯做妾室。
她又想到那天二姨娘的话，“谆哥是嫡子，却不是世子”，会不会，这就是内幕呢？
十一娘觉得嗓子眼发干，想问，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到底是没足月的，就是人参燕窝地喂着，到底不比秦氏生的儿子，活蹦乱跳不说，还聪明的很。三岁能识字，五岁能断文，七岁就会做策论，如今刚刚九岁，说是明年就要下场考秀才了。”说着，大姨娘深深地撇了十一娘一眼，“所以，我们的大小姐这几年简直是寝食难安……身体自然也就不可能好了。”
徐家真是复杂……
十一娘在心底苦笑。沉吟道：“文家，怎么会答应把女儿送给别人做妾……这也太失颜面了吧！”
一直没有出声的二姨娘却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讽刺地道：“颜面算什么？是能吃，还是能喝。文家有了这层关系，今年才拿下了内务府的瓷器生意。比起瓷器上的利润，颜面算什么？”
十一娘欲言又止。
正如二姨娘所言，颜面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可关键的时候，它却能让人挺直了脊背，克服没有吃、没有喝的窘境。
但她不是来和两位姨娘辩驳的，也没有要去改变别人观念的想法。
她淡淡一笑，道：“这样说来，我们府上的秋罗有文家的小姐做伴，也还不算孤单！”
实际上是委婉地问大姨娘，为永平侯生过孩子的秋罗怎样了？
大姨娘也是个聪明人，立刻笑道：“秦氏是从小在徐家老夫人身边调教的，文氏是嫡女，我们秋罗虽然漂亮，可要是这女人只靠漂亮就行，那又怎么会有‘门当户对’的说法呢？”说着，掩嘴一笑，眼角眉梢竟然就有了几份妩媚。
也就是说，秋罗连个姨娘都没能到手！
十一娘脸色微变。
这两位姨娘虽然年华已逝，容颜憔悴，但举手投足中无间意流露出来的风情却也能让她猜到她们当年的美艳。连她们都落到这样的下场，不正是“女人不能只靠漂亮”的最佳论据吗？
她不由轻轻叹一口气。
“可我们罗家是官宦之家，世代文香，老太爷累官至内阁大学士，不是文家世代商贾可比拟。”十一娘进一步求证，“点长命灯，也不是普通的佛事吧？”
“没想到，你还知道点长命灯的事。”一直冷着脸的二姨娘眼中就有了浓浓的笑意，“前吏部侍郎马子夫在陕西做参政的时候，曾有外室妇携子归，先帝还不一样称他‘居官甚好，才品俱优’。何况你们三个都是没有上族谱的呢！”
这下子，十一娘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悸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没上族谱？”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没有上族谱的。
大姨娘长叹一口气，望着她的目光就有了几份悲悯：“你们刚从福建回来的时候，二老爷、三老爷也带着家眷从任上回来，家里本来事就多，正好你又跌倒……大太太可以忘记吧！”
……
十一娘心情复杂地回到了绿筠楼。
十娘还没有回来。
她让冬青去打探了一下消息，百枝说，十娘自从下午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十一娘听了静静沉默了半天，让琥珀将五娘写好的字展开给冬青看。
“我给你一夜的时候，你用明纸描一幅。”
虽然不知道十一娘要做什么，冬青还是像以前一样恭敬地应了。
十一娘没再说什么，由琥珀服侍着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冬青顶着个黑眼圈将她交待的差事交了。
十一娘拿过来仔细看了半天，然后点头笑道：“冬青的画功越来越好了。昨天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冬青应声退了下去，十一娘写了一封信，然后将信和明纸一起装进信封封好交给秋菊：“你把这个送到杭州府简师傅处。”又让琥珀给了她五两银子，“万万不可让别人知道。”
进了冬月，简师傅就回杭州过年去了，明年三月才回来罗府。
秋菊接过信装在了怀里：“小姐是为了绣屏风的事向简师傅请教吧？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有个哥哥在马苑当小厮，和给罗家运货的那些船夫关系都非常好。
十一娘没有多做解释，笑着去了大太太那里。
“昨天晚上好好地睡了一觉，等会回去就要开始绣屏风了。”
尽量她今天来的比昨天还早，但她还是见到五娘。
大太太立刻让人给她上羊奶子，待她喝了，又让她安心绣屏风，晚上不用来请安了，还强调：“把那屏风按时绣好了才是真正的孝顺。”
上次大太太也说过这样的话，看样子，大太太倒不是假意。
十一娘思忖着，就笑着应了，和大太太略聊几句，就回了绿筠楼，开始聚精会神的绣屏风。
过了几日，大太太派了人来给十一娘做春裳。
冬青愕然。
做春裳，是有定制的，要在二月初二之后。
现在，还没有过年呢？
十一娘知道了只是抬头问了一句：“是只给我做？还是大家都有？”
来量衣的人笑道：“自然是人人都有。不过，大太太说，十一小姐今年个子长了不少，让我们给多做几套。”
十一娘听了，就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绣屏风。
琥珀听了却很是不安，拉了滨菊：“趁着小姐身边有冬青服侍，我们去趟五小姐那里──我以前在大太太处，与紫薇和紫苑相处的不多。我现在是十一小姐屋里了，和几位小姐屋里的人还是多多亲近些才好。”
滨菊对她的说法还是很支持，和琥珀去了五娘那里。

第十七章
五娘早交了差事，天天腻在大太太处，琥珀她们去的时候，她并不在。
接待她们的是紫薇。
她笑盈盈地给两人上茶：“琥珀妹妹可是稀客！”语气里有亲昵，却没有敬重。
以前，琥珀是大太太的人，现在，是十一娘屋里的人……大家都一样了。不，凭在大太太面前的体面，十一小姐哪里及得上五小姐！
琥珀哪里听不出来。
可这就是人情世事……
她淡淡地笑：“原是想让五小姐帮着拿个主意，没想到，五小姐去了大太太处！”
紫薇微怔。
琥珀解释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小姐这段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绣屏风。偏偏今天早上大太太叫了针线上的嫂子们来给十一小姐量衣。四件绫衣，六件褙子，四件挑线裙子，一件综裙，一件月华裙，外加四件亵衣，四件亵裤，六双鞋，十二双袜……以前都是冬青姐姐帮着打点。这次冬青姐姐帮着十一小姐做绣活，我不好打扰。想着五小姐最有眼光，就是大太太做新衣裳，也常让五小姐帮着参谋，就想让五小姐也给我出个主意。”
紫薇望着琥珀神态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在心里冷冷地一笑。
她这哪里是来讨主意，分明是来炫耀的！
“不如照着我们家小姐做。”紫薇的表情淡淡的，“今天早上针线上的嫂子们也到了娇园，说是奉了大太太之命来给五小姐做春裳。也是四件绫衣，六件褙子，四件挑线裙子，一件综裙，一件月华裙，外加四件亵衣，四件亵裤，六双鞋，十二双袜。我们家小姐去见大太太，也正是为这件事──一来要给大太太磕头谢恩，二来是想听听大太太的意思，做哪样的质地？哪样的颜色好。”说着，她端起茶盅轻轻地呷了一口，笑道，“说起来，琥珀妹妹是在大太太身边服侍的，又专管那首饰衣裳，帮十一小姐的衣裳拿个主意，还不是手到擒拿的事！”
滨菊听了不由蹙眉。
大家不都说琥珀性情温和敦厚的吗？怎么到了绿筠楼，却说出这样轻狂的话来！
“就是想来问问五小姐都做了些什么颜色。”滨菊笑着接了话茬，不想让琥珀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免得大家重复了，总是不美。”
也是。
紫薇念头一闪，笑道：“我们家小姐的意思，绫衣就月白、茜红、松绿、姜黄各做一件，半臂和褙子就得配着这颜色，一件玫瑰红，一件石榴红，一件大红，一件葡萄紫，一件草绿，一件藕荷色。至于裙子，挑线裙子就做白色。两件做襕边，两件不做襕边。综裙做豆绿色，月华裙做真紫。至于亵衣、亵裤，鞋袜，自然与平常一样。”
她一边说，滨菊一边暗暗的记在心里。
“我们小姐还想做两件主腰，两条月华裙。”紫薇目光闪烁，“大太太特意吩咐了刘家嫂子帮着做。”
刘家嫂子，是罗府针线上手艺最好的。
“说起来，也是因为我们家小姐没有十一小姐那手在杭州府都屈指可数的好绣工，”紫薇掩袖而笑，“要不然，何至于惊动刘家嫂嫂──她可是我们大少奶奶的陪房。”
这分明就是在告诉她们，十一小姐有的，她们五小姐有；她们五小姐有的，十一小姐未必就有。
滨菊的脸色发青。却并不怪紫薇说话尖锐，只怪琥珀做人张扬。
“五小姐和我们家小姐一个师傅学艺，只是我们家小姐爱女红多一些，你们家小姐爱书法多一些罢了。”她笑着说了几句奉承五娘的话，就起身告辞，“你这边也忙，我们还要帮十一小姐挑料子，选颜色！”
紫薇也不留她们，不冷不热地送出了门。
路上，滨菊想到琥珀的来处，只得强忍着怒气委婉地和琥珀说起刚才的事来：“……我们家小姐一向是个柔和的性子，有什么好东西，自然先让了姊妹，特别是这些吃吃穿穿的，一向不讲究也不看重。”
琥珀听了笑道：“都是我不好。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话，竟然把紫薇姐姐给得罪了。她不会怪我们吧？”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担忧。
滨菊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自己没有这资格说她，小姐总有资格说她吧！可小姐当务之急是绣屏风，怎么好在这个时候让她分心。还是等这屏风绣好了再说吧！实在不行，以后自己多看着她一点就是。
转念间，两人已下了回廊。
琥珀笑着对滨菊道：“姐姐要是有事就先回吧！我去刘家嫂子那里一趟。”
滨菊愕然：“你干什么？”
琥珀笑道：“你不是说要帮小姐挑料子、选颜色吗？不去刘家嫂子那里看看都有些什么料子、颜色，又怎么帮小姐挑选呢？”
滨菊急起来：“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应酬话，怎可当真？我们屋里的人一向不在外走动，你要有什么事，待回去禀了小姐再说。”
琥珀笑道：“小姐一心一意做屏风，我们怎可为这样的小事打忧小姐。”说着，也不待滨菊发话，转身匆匆往西边去，“姐姐放心，我去去就来！”
滨菊跺了跺脚，赶上前去硬把她拽回了绿筠楼：“我也不是拦着你，只是要禀了小姐才行！”
……
十一娘正在那里绣荷包。
冬青和十一娘一样，也在绣荷包。
她一边绣，一边抱怨：“今年大家都知道你在赶绣屏风，不送也不会怪您失礼。”
自从十一娘的女红略有小成，每年春节前期她都会绣上一大堆荷包，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送给来祭祀的罗家亲眷。
十一娘笑道：“我就是绣寿屏绣累了，换个手罢了。”
冬青忙放下手中的活要扶她去床上躺着：“要是累了，就歇歇。”
十一娘正要笑着推辞，小丫鬟禀说琥珀和滨菊来了。
两人微怔，立刻收敛了笑容，十一娘坐到了绣架前，冬青去撩了帘子：“什么事？”
滨菊和琥珀走了进来，把琥珀要去刘家嫂子那里把早上十一娘决定的衣裳颜色、料子改一改的事说了。
十一娘望着满脸坦荡的琥珀，沉思了片刻，问她：“为什么要改？”
琥珀笑道：“小姐的身量还小，皮肤又细如凝脂、吹弹欲破，我就想给小姐选几件质地柔和、颜色素雅的绢绸做春裳……”
没等她说话，十一娘已点头：“你原是母亲屋里管衣裳首饰的，自然比我们有眼光。这件事，你做主就是了。”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滨菊叹气：“小姐，您不知道，五小姐这次的春裳，都选的是些颜色鲜亮的，要是我们依琥珀所言，全做些颜色轻柔素雅的，岂不是和五小姐打擂台吗？这可是您最忌讳的。”
十一娘听着一怔，问滨菊：“五姐都选了些什么颜色？”
滨菊细细地说了。
十一娘听着笑了起来：“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可别忘了，这件事，全是琥珀做的主。”
滨菊隐隐已有些明白，但还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妥。
她迟疑道：“可不管怎样，她现在是我们屋里的人，我们总不能让她这样乱闯吧？”
十一娘听了却若有所指地笑了起来：“她可不会乱闯。”
滨菊还欲说什么，一旁看着的冬青已笑着上前：“现在及时把绣屏绣好才是正事。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曲膝行礼退了下去。但心里到底是放不下，坐在宴息处听着外面的动静，想问问琥珀去刘家嫂子那里的情况。
不一会儿，她听到辛妈妈和人打招呼：“琥珀姑娘，您回来了！”
滨菊就站起来整了整鬓角，静坐在那里等琥珀进来。
脚步声渐走渐近，却从门外而过。
滨菊一怔。
起身撩帘朝外望。
就看见琥珀转身进了套间。
套间有楼梯到楼上的十娘处。
难道她是要去十小姐那里不成？
念头掠过，她暗暗吃惊，想到刚才琥珀在五娘那里说的话，她更觉得自己所猜不错。
犹豫片刻，滨菊跟了过去。
刚上了几阶，她就听了琥珀的声音：“……仅是袜子就做了十二双。”
然后是百枝强打起精神的应酬：“十一小姐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像我们家小姐，每年都做，几箱子手都插不进去了。”
“谁还少了衣裳穿不成！”琥珀笑道，“不过是添几件图个新鲜罢了！”
“是啊！”百枝的声音已有些勉强，“只是我们家小姐脾气怪，做衣裳，还不如买几本书回来让她高兴！”
“这样说来，十小姐这次没有做衣裳了？”琥珀的声音里隐隐有些兴奋。
滨菊听了大怒，在楼下喊琥珀：“小姐等着你去回话呢！”
琥珀不再说什么，笑着下了楼。
滨菊面带愧色地向百枝道歉：“她是大太太屋里的……”
没等她说完，百枝已握了她的手：“妹妹什么也别说。我心里知道。”
“许是针线上的事多，要分次数做。”她不由安慰百枝，“过两天针线上的人就要来给十小姐量身了。”
百枝却是苦笑：“府里小姐们添衣裳都是有定制的，我还怕她们不给十小姐做不成？只是，十小姐是大的，却让十一小姐给越到前头去了……我们本就艰难，以后只怕日子更难过。”

第十八章
不是有句诗叫“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认真说起来，她们和十小姐相比不过是从地上滚到了竹席上──高了一篾片罢了。所以十一小姐才会对十小姐那样的容忍。谁知道，琥珀却是惹事的主，搅得大家不安宁。
滨菊带着怨怒去了十一娘处，正好看见琥珀在和十一小姐说做衣裳的事：“……先帮您和五小姐做了，十小姐那里还没开始。只是不知道十二小姐是随着您后面做衣裳呢？还是随着十小姐后面做衣裳？”
十一娘的眸子明亮，只是微笑。滨菊却是脸色发青，那天晚上在暖阁宴客时对琥珀生出的好感立刻烟消云散了。
冬青看着情况不对，给滨菊找差事：“我要帮着小姐分线，做荷包，你去趟许妈妈那里──小姐连夜赶绣屏，这银霜炭用的多，让她给我们多拔一些。”
滨菊只得点头去了。
十一娘就拿起了针线，表示自己要开始绣花了。
琥珀只当没有看见，拿起火钳把火盆里的炭拔了拔，笑道：“我还听说，这几天十小姐在给大太太抄佛经，说是想赶在过年前写好，让大太太能在初九观世音菩萨的诞辰日之时带到慈安寺供给观世音菩萨呢！”
十一娘听了微怔：“那大姨娘处……”
“听珊瑚姐姐说，正是因为大姨娘求十小姐抄佛经，十小姐这才想起大太太也是那信佛的人。”琥珀笑道，“十小姐还说，以前年纪小，大太太宠溺着她，她也不知道。如今长大了，又跟着夫子读了书，这才知道大太太的好。大太太听了，还说‘人从书里乖’，如今十小姐也知道好歹了！”
十一娘眼底闪过诧奇：“她当着大太太说的这番话？”
琥珀给火盆里加了两块炭，笑道：“自然是当着大太太说的这番话。当时，珊瑚姐姐就在一旁服侍呢！”
没想到，十娘竟然开始低下头去奉承大太太了。只是，临时抱佛脚，会不会太迟了些？
十一娘思忖着，琥珀又道：“说起来，这几日大太太那里真是热闹。五小姐从早到晚都陪在大太太身边，十小姐又不时地去凑个兴儿，就是十二小姐，也比平常走得勤，晨昏定省后，常常陪着两位姐姐说话儿，逗得大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十一娘愕然，继而苦笑。
就这样还是个香馍馍不成……
琥珀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嘴上却没有歇：“这天色也不早了，我去看看秋菊的饭提回来了没有？小姐这样辛苦，怎么也得弄点好吃的才是。我下午再去趟刘家嫂子那里，看看她们什么时候做十小姐的衣裳……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十一娘笑起来：“也是，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琥珀听着眼睛一亮，璀璨的像夏夜的星：“小姐，那我就去准备了！”
十一娘点头。
琥珀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竺香来了。
她曲膝禀道：“小姐，五姨娘来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
想当初，她刚醒没多久，有天夜里突然被一阵哭泣声惊醒。张开眼睛一看，竟然有个白裙曳地的绝色女子坐在她床前抹着眼泪。她当时就呆了。还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吓得不敢动弹。待听到冬青和她的对话，她这才知道这女子竟然是自己这一世的生母吕氏。
看到她只敢偷偷摸摸地对女儿表示关心，十一娘立刻就对这个我见怜犹的可怜女子有了怜悯之心。
后来又见五姨娘把自己的金饰剪成一小截一小截地拿给冬青，让冬青给她买人参、燕窝之类的珍贵药材补身体，她更是感动。
所以，在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大太太的为人后，就和五姨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可不希望惹怒了大太太牵连到这个性格懦弱、身如浮萍的女子。而五姨娘，自从感觉到了十一娘对她的疏远后，她虽然神色黯然，但还是毫无怨言地配合着她的决定──没什么事，决不登十一娘的门。
她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快请姨娘进来！”十一娘虽然心里很焦急，脸上却不露半分，笑盈盈地嘱咐竺香。
竺香忙把五姨娘请了进来。
冬青上前给她行礼，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问十一娘道：“你这屏风还要多长时候才能绣好？”
看着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十一娘一怔，道：“姨娘可是要我帮着做什么绣活？”
“不是，不是！”五娘忙否认，随后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十一娘就朝着冬青使了个眼色。
冬青笑着带竺香退了下去：“我去给姨娘沏杯茶。”
五姨娘胡乱点了点头，见两人退了下去，没待十一娘开口，已道：“你就是太实在，总是吃亏。”
十一娘听着有些摸不清头绪。
“你天天在家里绣这个什么屏风，五小姐和十小姐却陪在大太太身边……你也要多个心眼才是！”
要论心眼，只怕这府上少有比五姨娘迟钝的了！
十一娘忍俊不住地笑起来。
没想到，连一向不理世事的五姨娘都知道这段时间五娘和十娘很得大太太的欢心，为自己急起来……
五姨娘看着她笑，嗔怪道：“你别总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全是为了你好。”说着，眼睛一红，“说起来，都是我不好。你这样伶俐的一个人，偏偏托身在我肚子里……”
这又不是自己能选择！
十一娘忙掏了手帕给五姨娘擦眼泪，又安慰她：“看姨娘说的。我要不托身在你肚子里，哪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过。您别哭了。您说的我都知道。说起来，绣屏风也是尽孝。大太太是个明白人，一定会知道我的苦心的。”
五姨娘听了情绪好了很多。道：“也是，大太太心如明镜似的，什么好，什么不好，什么错，什么对，她一向是清清楚楚的。”
生母对嫡母一向评价很高，十一娘早已习惯。又宽慰了五姨娘几句，喝了冬青上的热茶，五姨娘感觉好多了，起身告辞。
十一娘亲自送五姨娘出了绿筠楼，抬头却看见滨菊和秋菊两人站在绿筠楼外一个十二级台阶的八角凉亭里说着什么──秋菊的表情有些不屑，滨菊的表情却很是严肃。
琥珀不是说要去督促秋菊提饭吗？怎么秋菊却在这里和滨菊说话？
她不由抬头看了看天空。
大朵大朵的乌云像破絮似地飘在空中，使得光线有些阴暗，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两人也看见了十一娘，连袂过来给五姨娘行礼。
五姨娘和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就由小丫鬟扶着回了。秋菊也和滨菊散了：“我去提食盒去！”
滨菊则朝十一娘使了个眼色，应着秋菊：“你快去！”
秋菊应声而去，滨菊就扶着十一娘往绿筠楼去。
“琥珀没有吩咐秋菊去提饭吗？”
“吩咐了。”滨菊道，“只是遇到我，说了会闲话。”
十一娘听她回答的坦荡，不由微微点头。
滨菊性格开朗，又体贴宽厚，光明磊落，和她相处的越久，就会越喜欢。
“小姐，我有话跟您说。”
她眼底闪烁着欢愉，让十一娘看着心中一喜，不由低低地道：“是不是姨娘……”
滨菊点头。
两人重新出了绿筠楼，站到了刚才滨菊和秋菊说话的凉亭──这里视野开阔，有人来，一眼就可以看见，不容偷听。
“秋菊回去问了她娘。”滨菊正色道，“她娘说，大姨娘是家生子，不过父母早逝，靠着一个叔叔过活。后来叔叔娶了婶婶，容不下了，这才想方设法进府当了差。因为人长得漂亮，性情又温和，就被去逝的老太君放在了大老爷的屋里。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她。而二姨娘却是当年发大水的时候逃难逃到我们这里来的。自卖为奴，进了府里。她先是在外院扫地，不知道怎么就搭上了原来的大总管牛安理在账房里当管事的外甥，借着牛大总管的势，从外院调到了内院的花房，专管暖房里的花。没几日，又趁着给老太君送花的机会得了老太君的欢心，把她调到了大老爷房里。两人在大老爷屋里待了五、六年，从三等丫鬟做到一等大丫鬟。大太太进门后，就做主将两人收了房。”
牛安理是许孝全的前任。许孝全做了总管后，他要求脱藉，全家迁到了扬州。不过，牛安理虽然离开罗家十几年了，罗家的妇仆偶尔提起他的语气间都是亲昵。看得出，他在罗家的人缘关系很好。
十一娘却听着眉头微蹙。
这样看来，大姨娘有些老实，二姨娘有些心机。不管是哪种，在罗府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挺正常的啊！
“小姐，还有一件事！”滨菊的声音压得很低，“秋菊说，她娘说起二姨娘的时候，很是鄙视。”
十一娘听着精神一振：“可知道是为什么鄙视？”
“说二姨娘是个狐狸精，把牛大总管的外甥给害死了！”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滨菊。
“牛大总管的外甥一直等着二姨娘放出来，结果，二姨娘却被大老爷收了房，牛大总管的外甥一气之下，就跳了井！秋菊的娘还说，牛大总管走，也与这件事有些关系！”

第十九章
事情远比十一娘想的复杂。
她决定以静制动。
然后对自己屋里的下了禁足令──没什么事，全都待在屋里，就算是有相好的来约，也不允许出去。
五姨娘那里，她派了冬青去。说自己要绣屏风，让五姨娘没什么事就不要来绿筠楼了。
还好十一娘屋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她的低调，五姨娘也早已习惯了女儿的疏离，就是琥珀，对十一娘的命令也表现出了足够的恭顺，每天只在宴息处陪着秋菊、竺香等些针线、说说话儿。
她们这边寂然无声，外面却语笑喧阗。
一会儿五娘给大太太画了副观世音的图，那图上的菩萨嘴脸竟然和大太太一样，大太太极喜欢，让人挂在了自己宴息处，西府三奶奶来的时候，还特意领了三奶奶去看，让三奶奶好一番夸奖；一会儿是十娘陪着大太太念经，慈安寺的主持慧真师太来看大太太，十娘竟然能和慧真师太讲经，慧真师太直夸十娘是观世音座前的玉女转世，喜得大太太合不拢嘴，当场就将自己最喜欢的一串沉香念珠赏给了十娘；一会是十二娘，用绢纱做了各式的绢花送给大太太，大太太当时拿在手里，一时分不出是真是假，还用手摸了摸……只有十一娘，不声不响地待在屋里绣屏风。
别人都好说，辛妈妈和唐妈妈回到自己的住处却常听到十娘和十二娘屋里的妈妈眉飞色舞地讲自己家的小姐是如何在大太太面前露脸，又是怎样讨大太太欢心的，特别是十娘屋里的两位妈妈，以前十一娘虽然风头不如五小姐，但比起十小姐来说，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两人也常常叹息十娘性子太犟，自己跟错了主子，谁知道，十小姐一夜之间像是开了窍似的，不仅把十一小姐压了下去，就是五小姐，如今在十小姐面前也不像从前那样目中无尘了。两人突然看到了希望，话里话外自然也都是这些事。更有十二小姐屋里的两妈妈在一旁笑道：“说起来，我们家这几位没有出阁的小姐，十二小姐年纪小，不能算在其中，五小姐、十小姐、十一小姐，瞧那身段眉眼，最漂亮的要数十小姐了。只是她以前身子骨弱，在大太太面前走动的少，如今全好了，又有不输那青女、素娥的才情，大太太自然是十分的喜欢。”
十娘屋里的两个婆子听着欢喜，拿了五百文出来让厨房里添菜，请她们吃酒。还道：“终是有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听在辛、唐两位妈妈耳朵里，全不是个滋味。
两人知道冬青陪着十一娘在绣屏风，不敢去找，拉了两个小丫鬟说事：“说的是初一、十五去请个安，可你想想，接这屏风的时候已过了初一，只在十五去给大太太请了安。等到下个初一，又是新年，大家都要去给大太太请安的，这就吃了一次亏，等到十五元宵，又是个阖家欢聚的，这就又吃了一次亏……这样一次两次，等到能天天晨昏定省的时候，只怕那屏风早就绣完了。”
秋菊也急，苦着脸：“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让小姐丢了那屏风不管不成！你也不看看，小姐每年晚上绣到亥初才歇下，寅末就起来。哪里有功夫啊！”
竺香生母早逝，父亲继弦。虽然继母不曾打骂她，却从来也没给过一个好脸色给她看。要不是她生母曾经和五姨娘一起在大太太屋里服侍过，五姨娘念旧情，她纵然有机会进府当差，也不可能分到小姐屋里，还拿三等丫鬟的月例。
看到大家都很担心，沉默寡言的她不由安慰大家：“姐姐和妈妈们别急。大太太只让给五小姐和我们十一小姐做了衣裳，这样看来，还是我们小姐在大太太面前更有体面。”
正好琥珀来找秋菊，让她去提食盒，听了竺香这番话，不由暗暗点头，索性不做声，看她们都说些什么。
“大太太不是说，快过年了，家里的事多。等忙过了年关，再做十小姐和十二小姐的衣裳吗？”辛妈妈咕噜道，“这是什么体面？”
“妈妈糊涂了！”秋菊已回过神来，满脸是笑地解释，“我们家小姐能越过十小姐先做衣裳，说不定，这就是大太太在补偿我们小姐这些日子的辛苦给的体面呢！妈妈们以后别听那几个婆子嚼舌头。”
辛妈妈和唐妈妈都觉得秋菊两人说的有道理，不住地点头：“难怪小姐让我们少和别人说话，少和别人来往，想来是早就算到了会有这样的事。”
琥珀正听得入迷，突然有人在她身后高声喊道：“琥珀姑娘！”
她回头，就看见一个面目清秀的三旬妇人带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两人的手上，还各捧了一个靓蓝色粗布包袱。
想到自己刚才偷听被这两人看见了，琥珀羞得满脸通红，快步迎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才高声笑道：“刘家嫂子，含笑姐，您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给十一小姐送做好的春裳。”那妇人笑道，“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了琥珀姑娘，这可太好了。”
琥珀忙帮着刘家嫂子和含笑撩了帘子：“还劳烦两位亲自送来。”
“我们也是奉了大太太之命。”刘家嫂子和含笑进了屋，将包袱放在了屋子正中的圆桌上，“说是让我亲自交到姑娘手里。”
琥珀忙给刘家嫂子和含笑斟茶。
刘家嫂子拦了她：“不用了。我手里还有大把的活计要做，实在是不能得闲。等过几日闲了，再来看十一小姐就是。”说着，竟然执意要走。
滨菊正坐在床上清理平时攒下来的花样，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帮着琥珀留客。
刘家嫂子看她们留的真诚，又想到包袱里的衣裳，笑了笑，道：“不瞒两位姑娘说，我正在给谆哥做衣裳──和你们小姐一样，耽搁不起！”
既然耽搁不起，那还亲自来送衣裳！
两人心里都觉得有些奇怪，又见刘家嫂子留不住，只得送她们出了绿筠楼。
回到屋里，打开包袱一看，琥珀和冬青都怔住了。
如桃花般轻柔的醉仙颜，如雨过天晴般清澈的天水碧，如皓月般皎洁的玉带白，还有似白而红的海天霞色……无一不是只在大太太身上见过的稀罕料子。
两人面面相觑，抖开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件葱绿色褙子。
对襟，平袖，膝长，收腰，冰梅纹暗花，衣缘饰月季花蝶纹织金绦边，胸前钉三颗白玉扣。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的新式的样子，这样精致的工艺，她们从来没有见过。
琥珀像拿着个烫手的山芋般，忙把散开的包袱重新系起来：“快，放到小姐的箱笼里去。”
滨菊的脸色也有些白。
小姐曾经说过。枪打出头鸟。想不被人打，最好不做那出头的鸟。
这件衣裳要是穿出去了，只怕就不是出头鸟，是开屏的孔雀了。
她忙捧了另一个包袱，和琥珀一起进了卧房。
“你们这是怎么了？”冬青坐在十一娘身边帮着十一娘把细如发丝的丝线再一分为二，而十一娘飞针走线，头也没抬一下。
滨菊把手中的褙子抖给冬青看：“这是刚才刘家嫂子送来的，说是新做的春裳。”
“怎么会这样？”冬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十一娘闻言不由抬起头来。
看见那件褙子，她也怔住。
琥珀就上前几步，在十一娘耳边把刚才刘家嫂子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听了沉默半晌，起身道：“我试试，看这春裳合身不合身。”
琥珀忙上前帮十一娘脱了小袄，穿着绫衣把那褙子套在了身上。
白色的窄袖绫衣，鹅黄色的挑线裙子，葱绿色的褙子，月季花蝶纹绦边飞扬的织金让这素净的颜色更添了几份鲜亮。
十一娘站在镜台前，摸着胸前的白玉扣长叹一口气：“你们说，我的脸色是不是比以前差了不少？”
冬青和滨菊怔住，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的脸。琥珀却笑道：“要不，您用点胡粉。据说，这是宫里的东西，市面上十两银子一盒。我们大太太就是用的这种粉。”
十一娘黝黑的眸子闪了闪，又道：“要不，我剪个齐刘海吧？”
琥珀又笑道：“大太太最不喜欢有人剪齐刘海的，说是把个脸挡了一大半不说，还显得畏畏缩缩的。听说以前五小姐最喜欢剪齐刘海，大太太让人做了倒梳给五小姐用。”
十一娘笑了笑，脱了褙子让琥珀收起来：“这既然是春裳，当然要在春季的时候穿。”
……
离春季虽然有些日子，但春节很快就到了。
扫尘、祭灶王、祭祖、守岁、拜年……十一娘只在守岁的那天晚上去吃了个团圆饭，初一一大早去给大太太拜了个年，其余的时候都在屋里绣屏风，春节的热闹与喧嚣自然也就与她无关。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罗家和往年一样，晚饭的时候吃了汤圆，留了各处守夜的婆子和护院的，各屋的丫鬟、媳妇子都放了。秋菊也跟着杜薇她们走百病。只是回来的时候腰间多了一个荷包。

第二十章
十一娘把荷包里简师傅绣的那幅百寿图拿出来摊在桌上，又望了望绣架上那幅自己只完成了一半的作品，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姐，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绣下去？”冬青有些犹豫地道。
“当然要继续绣下去。”十一娘笑道，“虽然我不管是绣技还是速度与简师傅相比都相形见拙，可你发现了没有，我现在绣出来的‘寿’字相比刚开始绣出来的‘寿’字是不是有了很大的提高？”
冬青掌了灯，仔细看了半晌，点头道：“是与以前不同些，感觉您针角比以前更平整细密了……”
十一娘点头笑道：“所以说，这也是磨练绣技的机会！”
冬青笑了笑，道：“那小姐今天早点睡吧──有了简师傅帮着绣的这幅百寿图，您到时候也有交差的东西。”
这段时候日日夜夜盯在寸尺见方的地方，眼睛都有些痛起来。难怪好些绣娘年过三旬眼睛就瞎了，这真是一碗吃青春饭的差事。像简师傅那样，专门到富贵人家传授绣艺，虽然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但对绣艺的要求也十分高……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今天就早点睡吧，好歹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别人出去狂欢，我们也给自己放个假吧！”
冬青掩嘴而笑，安排竺香值夜，亲自服侍十一娘歇下，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琥珀来了以后，冬青和滨菊把临窗的那间屋子让给了她，琥珀也曾谦让，可冬青和滨菊一来是习惯住在了一起，二来是对琥珀还有几份戒心，执意推辞，和秋菊、竺香挤在一起。
她进门的时候，滨菊和秋菊两个人都没有睡，正窝在滨菊的床上看她攒的花样子，讨论着明年春裳在挑线裙上绣什么样的襕边好看。
看见冬青进来，秋菊立刻机敏地跳下床迎了上去：“小姐歇下了！”
冬青点了点头。
秋菊给她打了洗脸水：“简师傅送了什么东西给小姐？”
冬青笑道：“就是写了封信来问候小姐一声。”
秋菊眼露艳羡：“小姐和简师傅的关系真好！”
“那是自然。”冬青笑道，“要不然，跟她学艺的人这么多，怎么就只把‘双面绣’的绝技传给了我们小姐呢！”
秋菊点头，道：“冬青姐，你说，要是我好好服侍小姐，让她把这绝技也传给我，小姐会不会答应？”
“这个我也不好说！”冬青笑道，“不过，平时府里有谁来请教女红，小姐也是尽心帮忙的。你要是真感兴趣，不如哪天问问小姐！”
秋菊点头，还欲说什么，一旁的滨菊已笑道：“天色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冬青姐还要服侍小姐绣屏风，大家少说两句，都歇了吧！”说着，动手去收散了一床的花样子。
秋菊应喏一声，三人歇下无话。
第二天寅正时分，天空还没有一丝光亮，辛妈妈和唐妈妈已经起床，到了厢房旁的小厨房烧好了热水，寅正三刻，十一娘起床，滨菊服侍盥洗，秋菊已经熬好了白粥，十一娘就着一碟笋脯，一碟酱王瓜吃了小半碗粥，就坐在绣架前开始绣字了。
眼看着窗外天色渐明，有小丫鬟来禀：“十一小姐，大太太让您现在就去趟芝芸馆。”
十一娘愕然。
这个时候，大太太传她做什么？
心中困惑，手脚却不敢慢半分。让冬青赏了那小丫鬟一把窝丝糖，进屋换了件衣裳，她带着琥珀去了大太太处。
走到屋檐下，她就听到了五娘欢快的笑声。
看样子，大太太的心情不错。
十一娘心中略定，一旁的小丫鬟已撩了帘子禀道：“十一小姐来了！”
屋里的人收敛了笑声，十一娘进了屋。
大太太穿了件丁香色蝴蝶葡萄纹妆花袄笑盈盈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五娘穿了件月白色竹节纹小袄，身姿婀娜如风拂柳般立在床榻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嘴角眉梢都洋溢着愉悦。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掩袖而笑：“正说着妹妹，妹妹就来了！”
十一娘笑着上前给大太太行礼。
大太太就指了床边的一个锦杌：“坐！”
十一娘笑着虚坐在了锦杌上。
五娘就有些迫不及待地笑道：“十一妹，母亲要带我们去燕京看大姐。”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对十一娘的惊讶很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年前，你大姐派了嬷嬷给来我请安。说你们祖父、母都已去逝，大老爷如果在燕京侯职，你们的大哥又准备进国子监读书，趁着这机会，让我也去趟燕京，一家团聚。”说着，大太太叹了口气，“说起来，自从你们大姐嫁人后，我也有十几年没见着了。心里怪想的。听她这么一说，还真动了心思。偏偏你大姐怕我丢不下家里的这些人事，频频写信催我去燕京。我一合计，正好四月份逢着徐家太夫人过寿，我去给太夫人拜个寿也不错。想着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想把你们两人也带去见识见识。”
该来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十一娘心里反而平静了。
“十一妹，”五娘满脸是笑，“我们可有福气了。”
十一娘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喃喃地道：“屏风还没有绣完呢……”
大太太笑道，“我原准备只送礼去，现在既然带了你们去拜寿，以前准备的寿礼就有些寒酸了。屏风就暂时放一放吧！”
十一娘恭敬地应了声“是”。
“我们过完年就启程。”大太太笑道，“你下去收拾收拾吧！有什么要添减的，让许妈妈帮着置办就是。”
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平日母亲赏了不少，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可置办的。只是我眼皮子薄，想请许妈妈去我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毕竟是去大姐家给大姐的婆婆拜寿，体面上的事还是要顾着的！”
大太太听了连连点头：“我的儿，你说的对。这可不是你们一人的事，还有你们大姐的体面。”说着，直接叫了许妈妈进来，“把老吉祥的掌柜叫来，给两位小姐都添些头面首饰。”
许妈妈笑着点了。
十一娘又问了些进京要注意的事项，看着五娘在一旁有些不耐烦了，这才起身告辞回了绿筠楼。
她前脚刚踏进门，吴孝全家的后脚就跟了过来。
她手里还提了个小罐。
“十一小姐，我有个事想求琥珀。”
十一娘自然不会拦着，笑道：“妈妈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她去办就是。”
“也不是别的。”吴孝全家的指了指手中的小罐，“知道您要去燕京，我想让琥珀帮着把这罐糟鲞带给大小姐的陪房卢永贵。”
十一娘面露难色：“还不知道大太太那边怎样安排的……”
没等她的话说完，吴孝全家的已笑道：“大太太带许妈妈去，内院的事托给了姚妈妈，外院的事托给了我们家那口子。连翘病着，就留在家里了，落翘和珊瑚几个都去。您和五小姐，各带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
十一娘在心底苦笑。
她屋里有三个大丫鬟，琥珀却是大太太赏，怎么也得把她带上，难怪吴孝全家的来求琥珀帮着带东西。
“既是这样，就让琥珀帮着跑一趟吧！”吴孝全家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只怕吴孝全家的会有想法，“只是不知道我们到时候怎样找这个卢永贵？您也知道，我们毕竟是女眷，又是去罗家做客……”
“小姐放心，我不会做那糊涂事。”吴家孝忙笑道，“这卢永贵帮着大姑奶奶掌管着陪嫁的产业，平常在外面跑的多，在家里待着的少。您到燕京要走二十来天，等您到的时候，都开春了，他只怕早就出了门。您到时候让冬青把这交给卢永贵的弟弟卢永福就行了。卢永贵的父亲原是账房的大管事，我们家那口子，当初多亏有他老人家帮着照顾，所以两家走的很近。卢永贵上次回余杭，说就欠这糟鲞吃，我原是答应了给他糟些的，可燕京山长水远的，我也没人带去。因是您跟着去，我这才起了这心思。”
怎么还这么曲折……
十一娘笑道：“那这个卢永福又怎样找？”
吴孝全家的笑道：“他如今在永平侯府的马厮里当个小管事。那里是外院。您到时候拉个小厮一问就知道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让冬青把东西收了。
滨菊就和吴孝全家打趣：“要是找不到人，东西我们可是不还的。”
吴孝全家的笑道：“姑娘们只管吃了。我这里还多的是。”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
到了下午，五娘和十一娘要陪着大太太去燕京的事就传开了。
十一娘屋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带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小丫鬟和粗使的婆子好说，这大丫鬟，带谁去好？
十一娘决定去大太太那里。
毕竟这话只是出自吴孝全家之口……就算大太太真有这打算，在她没有宣布之前，还是有机会为她屋里争取一个名额的。
打定主意，十一娘站起来，门前的帘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撩开，十娘那张宜嗔宜喜的脸出现在十一娘的眼前。
“好，好，好。”她一副气极而笑的模样缓缓地走了进来，“你可真行！去燕京……”

第二十一章
十一娘见十娘面色狰狞，乌黑的眸子里像有两团火在烧，又想到她曾经把这身体推倒在地丧了性命，不由心中一悸。可这个时候，却不是退缩的时候，你越是退缩，别人就越觉得你懦弱。
她笑盈盈地望着十娘：“母亲是有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姐姐可是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带？”说话间，十一娘背脊挺立如松，竟然有了一股凛然之气。
十娘一怔。
十一娘却不敢把她逼紧。要是两人真的闹起来，不管是谁对谁错，总会给人心胸狭窄、尖嘴薄舌之感。要不然，一个巴掌拍不响，两姊妹怎样就没有一个退一步的。大太太知道了，虽然会怪十娘脾气暴劣，更会怪自己不懂处理这些矛盾。说不定，还会让自己在大太太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她示弱着退后几步，笑道：“姐姐难得下楼来，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上次宴请，五姐送了我两包上好的信阳毛尖。姐姐知道我是个不懂茶的，我喝也就是牛嚼牡丹。姐姐不如尝尝味道如何？要是觉得还顺口，我让冬青给百枝送去。”
十娘不由冷笑：“到底不同，竟然还有信阳毛尖！”眼底的怒气少了不少。
这人的脾气也是一而再，再而衰，三而歇，你挡得住她第一下，又愿意做低伏小，她的火气自然也就小了。
十一娘望着她笑容亲热，然后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琥珀，一副不再出门、诚心待客的模样，又吩咐冬青去沏茶，让滨菊把自己常用的那个灰鼠皮的坐褥拿来垫到杌子上好让十娘坐。
十娘的脸色微微一霁。
谁知道，接过披风的琥珀眼珠子一转，笑道：“十一小姐，大太太差人传您去的……要不，我去跟珊瑚姐姐说一声，说您立刻就去，让她在大太太面前暂时帮您打个掩护？”
十一娘心里暗暗喊糟。
十娘平日里最听不得有人拿大太太来压她。
只是她喝斥琥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十娘已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就要把她屋里那黑漆圆桌掀了──这圆桌是紫檀木的，很沉，她连使了两次力都没能掀翻，索性衣袖在桌上一扫，茶具器皿“哗啦啦”落地碎了一片。
十娘的动作很快，琥珀几个看得呆若木鸡。
十一娘不由呻吟。
各屋里的器皿都是要上册的，按着四季更换，桌上摆的这套粉彩十样锦的茶具最少值十两银子……她是要赔得。
这念头一闪，十娘已挽着衣袖朝她冲来。
十一娘知道，要是十娘这拳头打下来，除非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打个半死，要不然，这“没有手足之情”的大帽子十娘要被扣上，自己也跑不了……她刚想抬手护着头，眼角扫过冬青惊恐的面孔，心中一动。
如果自己真的被打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燕京了？
一瞬间，她硬生生地压住了用手护头的本能。
“十小姐，你不顾自己，总要顾着四姨娘才是！”
在琥珀焦急的叫喊声中，冬青已一把将十一娘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帘子一晃，百枝和九香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挟了十娘，让十娘不能动弹。
“狗东西，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吗？”十娘鬓角青筋凸起，满目赤红，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样子十分吓人。
百枝的脸色更不好看，她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十一小姐，我们家小姐失礼了，等会我们再来给您陪罪。”
九香也满脸歉意地朝十一娘点了点头，然后两人拽了十娘就走。
十娘一边叫骂，一边挣扎着，扬起的脚踢翻了一旁的小杌子，百枝和九香却是一言不发，只管奋力架着十娘往外走。
她们两人俱是高大的个子，十娘很快被架了出去。
“……你们两个小娼妇，那小蹄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要帮外不帮里……”
“十小姐，”百枝的声音有些沮丧，“您也不用骂，我们只是不想落得碧桃和红桃的下场罢了！”
十娘的声音嘎然而止。
据家里的妈妈们说，碧桃和红桃都打得半死，然后被卖到了娼寮……她们都是从小服侍十娘的……
“十小姐，您就消停消停吧！”百枝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您这样闹了有什么好？大太太就会正眼瞧您还是四姨娘就能从那破厢房里搬出来。说起来，您今年也十四岁了，嫁得早的，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一点也不长进……”
声音渐行渐远，半晌，十一娘屋里的人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没事吧！”冬青拉了十一娘的手，有些激动上上下下打量她，“您怎么也不避一下。这要是一巴掌打上去了，非破相不可……”
她的话音刚落，门帘子毫无征兆地被撩开，一张笑眯眯地圆脸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哎哟，这是怎么了？十一小姐发好大的脾气啊！”
“许妈妈！”
屋里的人都微微变色，冬青更是张口欲解释，十一娘已狠狠捏了一下她的手，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妈妈真是稀客！”
许妈妈眼珠子一转，把屋子里的情况看了个遍，这才笑着向十一娘福了福，道：“大太太吩咐我到五小姐和十一小姐屋里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减的东西。没想到，五小姐那里缺两枝上等的狼毫笔，您这里，倒是缺一套粉彩的茶盅。”说着，抿着嘴笑起来。
十一娘也笑：“那就有劳妈妈帮着记着，到时候给我们添上。”又绕过地上的碎瓷把她迎进自己的卧屋，“妈妈进来喝杯茶吧！”
许妈妈看也不看脚边倒的小杌子，神色自若地跟着十一娘进了卧屋。
琥珀忙指挥着竺香上茶上点心，冬青则领着滨菊和秋菊打扫宴息处的狼狈。
……
许妈妈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倾耳听宴息处的动静，竟然只有轻微的窸窣声。
她不由暗暗点头。
想必冬青和滨菊看到有客人，所以蹲在地上用帕子包着手在捡碎瓷。
许妈妈放了茶盅，琥珀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递了过去：“妈妈请看。”
“那我就不客气了。”许妈妈笑着，将账册摊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打开，拿出副眼镜仔细地看起来。
琥珀不由暗暗心惊。
这副眼镜，还是大太太娘家兄弟在广东任参议的时候让人从广东带过来的，别说是罗府了，就是整个余杭也只有这一副。没想到，大太太竟然把它赏给了许妈妈……想着，心里不由羡慕起来，做人做到许妈妈这样，也不算白活了！
十一娘却想着十娘。
据说，当年四姨娘从福建回来的时候立刻将手中的账册全交了，在太太面前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要不是十娘把自己给打了，大太太还真找不到发落她的借口……这样缜密的人怎么会养出十娘这样一个鲁莽到无知的女儿来……
两人各有心思沉默不言，许妈妈翻账册的“沙沙”声让屋子更显静谧。
良久，许妈妈抬头，笑着将眼镜放进匣子，重新装进衣袖：“正如小姐所言，大太太平日赏的东西就多，要是日常用度，也就不用添什么了。只是这样进京，是去大姑奶奶家里给徐家太夫人祝寿，到时候，满堂富贵，我们比不得皇室贵胄，可也不能太寒酸。大太太已经在老吉祥给十一小姐订了一套珊瑚玳瑁贝壳头面，一套珍珠赤银头面。我又瞧了十一小姐前几日做的春裳，倒是正好，不用添置什么了。只是不知道十一小姐还有什么想添的东西没有？”
十一娘笑道：“我也没什么想添的东西。”
许妈妈听了就笑着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回了大太太了！”
十一娘站起送客：“有劳妈妈走一趟。”
“十一小姐总是这么客气。”许妈妈笑应着，和十一娘告辞，去了大太太处。
“怎样？”大太太半倚在卧屋的贵妃榻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屋里蹑手蹑脚收拾箱笼的丫鬟们。
许妈妈犹豫了片刻。
大太太起身：“你跟我来。”
许妈妈应了一声“是”，和大太太去了楼下的宴息处。
“怎么？两个小丫头都提出了要求？”大太太的目光有些冷。
许妈妈忙给大太太斟了一杯茶，笑道：“两位小姐的东西我都看了看，平时您赏的多，又新做了春裳，也没什么要添减的。私下里呢，五小姐提出来要买两枝好狼毫，也不过是五十两银子的事。十一小姐倒是什么也没提……不过，我去的时候，却遇到了一桩事！”
不愿意当着屋里的丫鬟说出来的事，自然不是普通的事！
大太太“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许妈妈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十小姐到十一小姐屋里闹事，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我进去的时候，佯装不知的样子问十一小姐，说，十一小姐好大的脾气。十一小姐却避而不答……太太，您开始选十一小姐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大乐意。觉得不如五小姐，有个兄弟在家里……现在看来，她倒真是个宅心仁厚的。”

第二十二章
“宅心仁厚有什么用！”大太太苦笑，“总归不是自己生的……”
许妈妈欲言又止，到底没有作声。
两人沉默半晌，大太太叹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好了，说不定，是我们虚惊一场呢！等到燕京再说吧。对了，我让吴孝全准备的东西他可准备好了！”
许妈妈迟疑片刻，道：“一共九万六千四百两银子。”
大太太脸色微变。
许妈妈已急道：“我去看了账册……大老爷临走时拔了五万两银子在身边……”
没等她的话说完，“哐当”一声，原本被大太太端在手里的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已被砸得粉碎。
一时间，芝芸馆正屋内外鸦雀无声。
许妈妈眼角微红，连忙撩了帘子吩咐外面的人：“没事，大太太失手落了个茶盅，你们来个人收拾一下。”
玳瑁走了进来，用帕子包着手将地上的碎片都拾在了小匣子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这期间，芝芸馆正屋里始终无声无息。
“哎！”大太太低低叹一口气，“我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许妈妈笑着道，“何况这次是大老爷做的太过分了。”
大太太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脚下还残留的茶水水渍：“我嫁进来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也不管。我赚多少，他就能花多少。这我也不说，赚钱本是为了花的。可他倒好……在外面养妓包娼……还嫌我啰嗦……还说什么要不是我‘与更三年丧’，早就容不下我了……”
“大太太，”许妈妈忙打断了她的抱怨，“夫妻口角，哪句话伤人就拾了哪句说。大老爷一时的气话，您何必放在心上。”
“我怎能不放在心上。”大太太虽然声音压得低，但神色激动，“他要是因我教子无方，或是治家不严教训我，我也没什么话可说。可你看，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竟然看中了儿媳妇贴身的婢女，还是国丧家丧两重孝，我要是答应了，儿子、媳妇的脸往哪里搁？亲家那里，我又拿什么颜面去见他们？他竟然打这主意，哪里还是个人！”
许妈妈眼角的泪水也忍不住滴落下来。
她何尝不替大太太不值……可这个时候，就是有千万怨怼也不能当着大太太透露一点半点，免得火上加油！
“您和大老爷这么多年的夫妻，大老爷的性情您还不知道。”许妈妈劝道，“大老爷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个性……不过是和屋里的姊妹们吵了几句，竟然跑到外院的小花园里去哭，谁都看得出来那小蹄子不安好心。就是大奶奶知道了，不也是胀得面红耳赤，当天晚上就将那小蹄子送回了娘家。大太太，谁是谁非，大家一眼就能明白……”
“呸！”大太太目光凌厉，“蝇蚊不盯无缝的蛋。那小蹄子在那里哭，怎么不见大爷去那里劝？怎么不见三爷去那里劝？偏偏他就去了……”
许妈妈还欲说什么，大太太已摇手：“你不必再说。我心里明白着呢！论才学，他是建武三十九年的两榜进士、庶吉士，论才干，吏部考绩他连续五年得‘优’……可你看，他在福建一呆就是九年，为什么借了老太爷以前的官威都升不上去？就是因为他行为不检，多次受御史弹劾……”说着，大太太拉了许妈妈的手，眼泪涌了出来，“他要是个好东西，我早让他把你收了，你也不至于嫁给许德成落得个年少守寡的下场……我们俩人的命怎么都这么苦！”
许妈妈想到成亲三个月就坠马而逝的丈夫，再也忍不住，掩着嘴小声低泣起来。
……
两个人哭过后，心情都觉得平静了不少，许妈妈亲自打水服侍太太重新梳妆，又端了热茶给大太太，说起自己一直有些担心的事来：“您把家里交四爷管，姚妈妈负责内院的事，吴孝全负责外院的。我们又一去大半年，只怕……”
大太太冷冷地一笑：“我就是给个机会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许妈妈听着眉角一跳。
四爷罗振声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被大太太养得如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自以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还曾对身边的丫鬟说：“如果不是三年孝期，我去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拿。”
大太太让他管家，岂不是让个孩子去捉弄老虎──就算是有这能力，只怕也没有力气。一个不好，把自己也给卷进去了。而姚妈妈，她扬言无论如何都要把十一小姐身边的冬青弄给自己的侄儿做媳妇的时候大太太就已经很是满，现在又把内院的事交给她，家里五位姨娘，两位小姐，她一个下人，说狠了是以上犯下，说轻了只怕压不住……至于吴孝全，大太太抬他做了总管，他倒好，大老爷要多少，他就给多少，比那牛安理在的时候还要方便……
看样子，大太太是要收拾这些人了。
她正思忖着，外面有小丫鬟颤颤巍巍地禀道：“大太太，十一小姐来了！”
大太太和许妈妈微怔。
“她来干什么？”大太太蹙了蹙眉，“难道是来告状的？”
“应该不会吧！”许妈妈笑道，“要不，让她进来说说？”
大太太点了点头，重新露出安祥亲切的笑容。
许妈妈让小丫鬟带十一娘进来。
十一娘给大太太请了安。
大太太让人给端了坐，问她：“可是有什么要置办的东西忘了？”
“不是。”十一娘笑着，“妈妈帮我看过屋里的东西，我的心就落了下来。寻思着要把箱笼收一收了，免得因我手脚慢耽搁了大家的行程。所以特意来请母亲示下，我屋里带哪几个人去为好？”
大太太就笑着问她：“那你想带哪些去人去？”
“女儿就是没个主意，所以想请母亲指点指点。”十一娘赧然地笑，“我以前虽然跟着父亲在福建住了一段时间，可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这次不仅是出远门，还是要去燕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自然是希望身边的人都去。又想着，要是都像我这样，巴不得身边的人都去，那得多少车、船啊！”
大太太笑着点头：“你和五娘各带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
十一娘听了很失望，却笑着应着大太太的话：“琥珀原是在母亲身边服侍的，自然比冬青她们有眼界，她是要去的……冬青年纪最长，遇事有主见，她也是要去的……那就让滨菊在家里看家吧！她性情温和，又细心，我们一去大半年，家里的瓶瓶罐罐都得要人保管……”
一席话说的大太太笑起来：“这孩子，到是个有心的。”
“谁说不是！”许妈妈在一旁奉承，“谁强谁弱，谁能做些什么，一清二楚！”
十一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头，起身告辞：“那我就回去收拾箱笼了。”
大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去吧！”
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外面的琥珀一声不吭地跟着十一娘回了绿筠楼。
不管十一小姐求没有求得动大太太，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如果不是自己突然被拔到十一小姐屋里，她又何必为难？
可她也有自己的委曲──这又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
滨菊知道自己被留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悦。她只是笑道：“小姐回来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带那燕京的碗豆黄和那驴打滚。”
冬青怕气氛不好，笑着凑趣：“‘驴打滚’有什么好的？就是我们这里的‘面糕’。”
“姐姐怎么知道？难道什么时候去过燕京？或是偷了小姐的书看？”
“人人到你嘴里都没个正经样。”冬青佯嗔道，“我是听七小姐说的──她可是从小就在燕京长大的。”
滨菊就问十一娘：“小姐，那您这次去燕京就可以看见七小姐了？”
“应该可以吧！”她们在一起三年多了，如今分离，而且还可能是一去不复返，谁也舍不得，都是强忍着说笑罢了，十一娘自然不会去破坏气氛，和她们说说笑笑，“还可以见到三老爷家里的五爷和六爷。”
大爷罗振兴年少中举，对罗家其他的人都是一个震动。三太太也不例外，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非常的严格。回乡守孝期间，还让自己的父亲专门从燕京请了个夫子教两个儿子读书。但两个孩子毕竟还小，顽皮的时候多。常常偷偷溜到后花园里摘花逮鸟，一来二去，就和十一娘认识了。
十一娘既不像他们的母亲那样唠叨他们，也不会像身边的丫鬟、妈妈对他们的行为大惊小怪，有时候躲到她屋子里玩，十一娘还会让人做了酸梅汤或是酥饼招待他们，然后让人去叫他们身边的丫鬟、妈妈，而是不派人去告诉三太太。因此两人和十一娘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很亲近。
听十一娘提到罗振开和罗振誉，大家都笑了起来。
“小姐不如带点我们自制的玫瑰酱去，也好给六爷做软饼吃！”
“滨菊的主意好！”十一娘笑道，“还要带点青梅酒才好。三太太曾经说过好喝。”
“小姐也别忘了大爷和大奶奶，还有二太太那边的三爷、三少奶奶和七小姐！”
“好。”十一娘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们来合计合计，看要带些什么东西去燕京……东西不必多，也不必贵重。大太太那边肯定早有准备，但我们也不可空手而去。”
大家点头，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一时间，倒也笑语盈盈，暂时忘记了离别的伤感。

第二十三章
正月十八，岁煞西。宜破土、修坟、修造、招赘、出行、求财、求医，忌嫁娶、上梁、安、分居、纳采。
天刚刚亮，罗府大门皆开，领头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随后两辆朱轮华盖车，然后是二十几辆黑漆平头车紧随其后，里三层外三层的由护卫护着，得得得马蹄车，骨碌碌轮子声，喧阗着朝东面的驿道奔去。
整个余杭城都被惊醒了。更有早起赶街的人三三两两地在一旁看热闹。
“瞧，是罗家的马车……”
“真是气派！”
“刚过完年，这是去哪里？”
“听说是去燕京看女儿女婿的！”
十一娘端坐在马车里，听不见外面的议论，手拢在衣袖里，指尖轻轻划过宝石冰冷却光滑如镜的切割面，心里却似翻腾的江水般无法平静。
那是一颗鸽蛋大小的蓝宝石。
是昨天晚上她去向五姨娘告别时五姨娘送给她的。
“我屋里只有大太太赏的那些东西了，那都是有账册可寻，动不得。只有这蓝宝石，是我刚去福建的时候大老爷给我的，别人都不知道……你这次去燕京，千里迢迢，我又不能跟在你身边，这个你收好了，有什么事也可换些银两防身。一路上要听大太太的话，不可惹她生气，要和五小姐好好相处，不可起争执。凡事要忍让……万事要小心……”说到最后，眼泪已是如雨般落下，“我也想明白了。我这里你少来些，只有大太太喜欢，你才有好前程……我这一生，也就求你有个好归宿了……”
真的是想明白了？
恐怕只是不得已吧！
想到这里，十一娘已觉得鼻子微酸。
五姨娘早就失宠了，自己病的时候，私房钱用得也差不多了，这颗蓝宝石，估计是她留给自己防身保命的……
“姨娘放心，母亲这几年对我很大方，还新打了头面首饰，我手头不缺钱……这个您留着吧！”
自己占据了这具身体已是心虚，又怎么能要她的东西！
五姨娘却执意要给她：“……你这两年虽然不常来见我，可每到端午、八月十五、春节都来给我请安，从来没有落下，见到我，也只有欢喜没有烦恼。我就是再傻，心里也明白，你是怕我们太亲昵让人心里不舒服……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什么也不跟我说……”她哭得如雨打梨花，“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既然不说，我也不问。你这一走，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见……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心里话。你别管我，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活着。只要活着，才不枉我拼死拼活地把你生下来……你才有好日子过。”
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投到心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浪，把她的坚硬壁垒震碎，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倾泻而出……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五姨娘有些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没什么用处了。只要我乖乖听话，大太太不会对我怎样的。你不同，你出门在外，没个依靠的人……大太太赏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你有这个防身，说不定就能保你一命。你要是不拿去，我怎么能安心……快收好了，别让人看见了……”
十一娘怔怔地呆坐在马车里，想着五姨娘塞给自己蓝石宝时的情景，心里五味俱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自己欠五姨娘太多……
琥珀望着沉默不语的十一娘，心乱如麻。
昨天中午，许妈妈突然来告诉她们，滨菊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当时屋里就一片欢腾。
她至今还记得十一小姐的笑容──不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般温和的笑容，而是像雨后初霁的天空一样的笑容，干净、清澈、澄明。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明白。
原来，这才是十一小姐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的心微微被刺痛。
只有在信得过的人面前，十一小姐才会这样吧！
所以许妈妈传完话，她主动送许妈妈出门，想避开屋里即将来临的欢快。
谁知道，走出了绿筠楼，许妈妈却拉了她的手，笑盈盈地打量了她良久。望了她良久，说了一句让她心惊肉跳的话：“琥珀长大了，变漂亮了。可也要记住，你有今天，是受了谁的恩典才是！”
许妈妈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
她想着，背脊就有些发冷。
谁也不知道燕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太太带她们去的真正用意？要是万一大太太和小姐之间……里外不是人且不说，出了什么事，恐怕她就是那个背黑锅的倒霉蛋了！
马车里静悄悄的，外面马车急驰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十一小姐闭着眼睛在养神，她却觉得很压抑。
……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后缓缓地停下，太太身边的一位姓江的妈妈来问十一娘：“小姐可要如厕？”
十一娘撩了帘子，看到路旁有个简陋的茶寮，茶寮四周已被罗家的护院团团围住，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正用玄色的粗布围帐把那茶寮周围围起来。
“地方寒酸，可再要如厕，要到一个时辰以后，小姐还是将就些吧！”那江妈妈劝着十一娘。
十一娘就看见大太太由许妈妈掺着下了马车朝茶寮走去。
“多谢妈妈！”十一娘笑着向江妈妈道了谢，然后戴了帷帽，由琥珀扶着下了车。
她刚下车，坐在她前面马车上的五娘也由紫薇扶着下了车。
两人隔着白纱帷帽相视一笑，朝茶寮走去。
那茶寮分成立两部分，外面是用竹篾搭了个棚子，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两人站在棚子里等了一会，大太太由许妈妈扶着走了出来，看见五娘和十一娘都规规矩矩地戴着帷帽，她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路上不比家里，你们都要担待着点。”
两人曲膝行礼应了“是”。
大太太上了马车，十一娘让五娘先去，等五娘出来，她才进去。
那屋子里面分前后两间，前面是个小小的茶室，后面是灶台，一个红漆马桶就放在人家的茶室中央。
十一娘强忍着不适解决了生理问题，然后走出茶室等琥珀出来，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不一会，茶寮那边就传来叽叽喳喳轻笑声，十一娘撩了车帘，就看见后面马车上坐着的杜鹃、杜薇还有五娘的小丫鬟灼桃、穗儿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茶寮。
有点像高速公路的服务站……
十一娘嘴角微翘，笑了起来。
就听见江妈妈的声音：“姑娘们，小心让人看笑话。”
小丫鬟们或是吐了吐舌头，或是做了个鬼脸，到底是安静下来。
这样大约停了半柱香的时间，马车才重新启动。
过了晌午，她们的马车到了杭州府，却没有进城，绕城往北，到了码头。
那里早有一艘三桅红漆大帆船在那里等，管事们已经用围帐围好了一条通道，派了粗使的婆子站在搭好的红漆船梯上准备服侍她们上船。
马车停在通道前一片早已清空的空地上，有个三旬男子带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个二十出头的英俊小伙子上前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隔着马车的帘子和他们说了几句，老者就和那小伙子恭敬地远远退下。
琥珀在十一娘身后解释：“中年人姓陶，是罗家在杭州城里的总管，头发花白的是牛大总管──他在杭州府开了一个小小的绸布店，在罗家的总店拿货。每年端午、中秋、春节都会去给大太太请安，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小儿子牛锦，打理牛家的那个绸布店。”
人都走了，茶却不凉。这样看来，这位牛大总管还真是个能人……
十一娘微微点头，撩着马车的帘子继续往外望。
就看见两个轿夫抬了顶锡皂盖皂帏的轿子朝这边走来，轿边跟着个四旬的精干婆子，轿前轿后还有七、八个穿皂衣的衙役。
琥珀笑道：“是杭州知府周大人的夫人。”
她的话音刚落，十一娘就看见大太太由许妈妈扶着下了马车，朝那轿子迎了上去，那轿旁的婆子看了，就低低和轿里的人说了两句，轿子停了下来，衙役四周散护着，一个穿着宝蓝色妆花通袄，头戴翠绿大花的四旬妇人下了轿，两人远远地就互相行礼，满脸是笑把手握在了一起。说了几句话，许妈妈送上几匣子礼物，大太太送那妇人上了轿，看着轿子远去，这才转身吩咐了江妈妈几句，和许妈妈朝船上去。
江妈妈先是跑到五娘马车前低声说了几声，又跑到十一娘马车前：“十一小姐，大太太让下车上船。”
十一娘看着五娘踏着脚凳由紫薇扶着下了马车，自己也由琥珀扶着下了马车。
两人跟在大太太身后，一前一后地上了船。
船很大，分两层，护卫、粗使的婆子住上面，她们住下面，大太太有四间房，她和五娘各两间房。
大舱里早有人准备了热气腾腾的吃食。
大太太吩咐她们：“……我们半个时辰以后就启程。”
两人都不饿，途中吃了点心的。但却不敢拂了大太太意思，都吃了小半碗。吃饭期间，不时可以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从大舱旁的回廊走过，待放下碗筷时，那声音已经不见。许妈妈就出去看了看，回来禀了大太太：“笼箱都收拾好了。”
大太太点头，吩咐许妈妈：“那就开船吧！争取今晚宿在苏州。”
许妈妈应声而去，很快折回来回话：“再有半柱香就可以启程了。”
大太太点点头，对她们姐妹道：“你们一路也乏了，各自下去歇着吧！”
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五娘却道：“母亲也乏了，要不我帮着捶捶腿？”
“不用！”大太太笑道，“你们第一次坐船，也不知道晕不晕船，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五娘见大太太心意已决，笑着退了下去。
落翘忙打水服侍大太太梳洗歇下，许妈妈却要和珊瑚、玳瑁几个清点箱笼。
十一娘回到屋里的时候，冬青也在清点箱笼。
想到她们是随着江妈妈一起上的船，她不由问道：“你们都吃过饭了没有？”
滨菊满脸上还残留着能上燕京的喜悦，立刻笑道：“没吃。不过，我们都不饿，路上吃了点心的。”
冬青也笑道：“小姐不用管我们，江妈妈说了，半个时辰以后让我们去小舱──安排了吃食，让我们各屋把各屋的东西先清点清楚再说。”
十一娘看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再说什么，由滨菊和秋菊服侍着歇下，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十四章
当天半夜，她们就到了苏州，船并不靠岸，而是泊在河中央，天刚亮，就启程。
路经镇江、扬州、淮安、徐州、济宁、聊城、临清、德州、沧州、天津然后到达了通州。
在镇江的时候，牛大总管的长子和长媳曾带了礼品到船上给大太太请安，到扬州的时候，扬州知府浦大人的夫人曾到船上探望；在淮安靠岸留了一日，大太太会了她以前的一个闺蜜，其夫在陕西任按察使。一过徐州，这些应酬就都没有了。待船行至天津的时候，还差点因为船停岸的位置和一位回京述职的参政发生了冲突──对方是镇南侯府王家的子弟，大太太则打出了永平侯府徐氏的名号，对方立刻派了夫人上船给大太太请安，还相约到了燕京一起去山西赏景。
待那夫人走后，许妈妈不由感慨：“要不是有姑爷，今天的事只怕不好善后。”
连着几天赶路，大太太也些疲惫，苦笑道：“京城里藏龙卧虎。不是有个笑话，一个匾额砸下来，十个里头有七个是三品。”
许妈妈因此而很有些感慨，不仅把护院的叫去训斥了一番，还把丫鬟、媳妇、婆子都叫去好好地嘱咐了一番，让大家到了燕京千万不要惹是生非，如若不听，立刻撵出去。
滨菊回来说给十一娘听，十一娘失笑，觉得许妈妈有些乡里人进城的惶恐：“是要注意点，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你们撞到的就是哪个王府、侯府的大管事……”
秋菊却眨着大眼睛：“我们家的大姑爷不是很厉害的吗？要不然，那个什么侯爷的儿子为什么要给我们家陪礼啊！”
一时候，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与有荣焉。
十一娘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却也心中一动。
她先是训了秋菊一顿：“那镇南侯府王家只是与我们家的大姑爷相熟，大太太又是长辈，所以才让夫人过来请个安，你们别以为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要不然，许妈妈也不会这样郑重地嘱咐你们了。”然后让冬青和滨菊搀着她去了五娘的船舱。
不过一丈多的距离，她中途歇了一回。
自从上船，她就开始“晕船”，吃不下东西，脸都睡肿了。
看见十一娘，五娘非常吃惊，忙上前替滨菊搀了她：“马上就要到通州了，到了通州，我们就改坐马车，你也就会好受些了。”
她轻声地安慰十一娘，身上淡淡的玉簪花香让人闻了非常的舒服。
“五姐，我们大姐夫，是不是个很厉害的人！”十一娘目光里带着艳羡。
五娘怔住，身子渐渐变得僵硬，脸虽然在笑，却只浮在面上，没有到眼底：“你就为这事跑到我这里来？也不怕累死！”最后一句，声音骤然拔高，显得有些尖厉。
十一娘笑：“姐姐还能每天陪着母亲聊天，到船舷去看风景，吟诗作对，我只能躺着，连针线都拿不住……实在是无聊得很。五姐，你陪我说说话嘛！”声音里露出罕有的撒娇。
五娘的目光更冷了：“不错，我们大姐夫是个很有权势的人。你看见给母亲陪礼的那位王夫人了没有？她不仅是镇南侯府的媳妇，还是东阳江家的小姐。”
“东阳江家？”十一娘突然发现，五娘对江南世家好像都很了解。
“嗯！”五娘点头，“东阳江家和我们余杭罗家一样，都是江南大族。虽然他们祖上不如我们祖上那样显赫，但她们家一向与燕京世族联姻，还曾经出过一位太妃……”
“啊！这样的人家听了大姐夫的名声都要礼让三分，大姐可真是有福气啊！”
五娘胡乱点头，一向俏丽活泼如向阳花般的脸上有了恍惚的神色，第一次没有请十一娘坐下来说话，而是就那样站在离舱门不过五、六步的地方和十一娘说话。十一娘也是第一次到五娘屋里没有坐坐就转身告辞。
紫薇望着十一娘有些跌跌撞撞的身影，脸色阴晴不定：“五小姐，十一小姐她……”
五娘神色一凛，恍惚之色尽收。正色地道：“锦帛动人心，就是十一娘也难幸免！”
“那我们……”
“不用管她。”五娘冷冷一笑，“不管母亲和大姐打得什么主意……她今年才十三岁，还小了点。”
紫薇想到十一娘如初蕾般的面孔，还是不放心：“可大太太带了她来……”
“不带她来，难道还敲锣打鼓告诉别人我们去燕京干什么的？”
紫薇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边回到船舱的冬青却低声劝着十一娘：“小姐这是怎么了？您刚才还教训秋菊来着……怎么自己去趟那混水呢？”
十一娘气喘嘘嘘地躺下，低声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冬青没有听清楚，道：“您说什么？”
十一娘笑，道：“我说，越是抢得人多，这东西越是珍贵。我不添柴加火的，到时候怎能全身而退。”
冬青听着更糊涂了，低声嘟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上了船就不顺……”
十一娘笑笑不理她，翻了身睡觉。
只有睡觉，肚子才觉得不饿……
真希望早点见到罗元娘，快点过关，这样自己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没有盘旋两、三天，她们就到了通州。
那时是酉末，天上乌云密布，四周阴暗不明，像要下大雨或是下大雪似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路上虽然用徐令宜的名帖消了一场无妄之灾，但这个时候，大太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早早就吩咐掌船的，排队进码头，如果有人要他们相让，他们让让也无妨──反正罗家只是去走亲戚，又不赶着进京述职，又不赶着进京贩货……
五娘对大太太的谨小慎微不以为然：“我们让官家还有个理由，为什么连商家也让？”
江妈妈陪着笑：“小姐有所不知，就是那些进京做生意的，背后没有靠山也是站不住脚的……我们能省一事是一事。”
五娘若有所思：“能在燕京站住脚，岂不是很不简单？”
“那是！”江妈妈只望大家都不要违了大太太的意思，安安稳稳地和来接船的大爷罗振兴汇合，“燕京毕竟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
等到船靠岸，已是一个时辰以后，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
船梯刚搭好，一个穿着玄色披风的高佻男子就跳了上去，急急朝大太太站着的船头走来。
撑伞的珊瑚眼尖，立刻惊喜地叫道：“大太太，您看，是大爷。”
大太太扶在珊瑚肩头掂了脚打量：“真的是兴哥儿。”
“娘！”来人穿过重重雨幕停在搭了雨篷的船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太太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她身后的丫鬟媳妇婆子齐齐蹲下福身：“大爷！”
来人起身，就笑着朝人群喊了一声“许妈妈”。
许妈妈已是热泪盈眶，又蹲下去深深行了一个福礼，有些激动地喊了声“大爷”。
那边大太太已迫不及待地和儿子说起话来：“这么大的雨，你在客栈里等就是，干嘛巴巴地跑来。要是淋病了可怎么好？庥哥还好吧？你们在燕京吃住可习惯？”
“母亲不用担心，儿子一切安好。庥哥儿也好……”
他们母子絮叨着，全船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罗家大爷罗振兴的身上。
十一娘也不例外。
她回罗家的时候，罗振兴早已搬到了外院的镝鸣院居住，她们见面的次数细细数来用不完一只手。最后一次，是前年三十的祭祖。他轻裘锦衣站在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接过大太太递给他的各种祭品小心摆好，英俊的面容在晨光中透着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宁静与明朗……可今日再见，罗振兴已不是她印象中的形象──他的目光温和，举止大方，秀雅的眉宇间隐隐有了刚毅。就像一个少年，终于成长为了一个男子。
十一娘暗暗吃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罗振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大周的运河贯通南北，通州是终点。那里不仅有各式的客栈，还有装饰豪华的驿站。不管走到哪里，都人头攒动，马嘶车沓。
罗家住进了一家不太起眼的中等客栈，包了西半边的跨院。陪着大太太的罗振兴有些不安地解释：“开了春，进京述职的人多起来……驿站住满了人不说，就是客栈也不好寻。母亲将就些。”
大太太“啊”了一声，笑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皇上登基都三年了。”
大周官吏进京述职，每三年一次。
罗振兴笑道：“可不是！明年，母亲也要做五十大寿了。”
大太太的开怀的笑容一直到了眼底：“也难为你记得。”又道，“我们不过在客栈里住一夜罢了，你也不用自责。通州之拥挤，那可是天下有名的。能找到这样干净清静的地方已是不易。再说了，我年幼的时候随着你外祖父走南闯北，怎样腌臜的地方不曾住过，也没你说的这样娇气。”然后指了五娘和十一娘拜见哥哥。
罗振兴还了礼，送了五娘和十一娘各一支羊脂玉莲花簪子做见面礼。
两人道了谢，各自回了屋。
不一会，就有粗使的婆子端了吃食来，更是指了其中一个大海碗：“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烧鲇鱼，歇脚的人都要尝尝，小姐也试个新鲜味儿。”语调已带着京味。
原来离家已有千里！
念头闪过，十一娘不由一怔。
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了！

第二十五章
罗家老太爷在燕京为官时，在城东的黄华坊老君堂胡同置下一个四进的宅院。后来罗家二老爷留在京里做了堂官，这宅子也就给他一直住着。
后来三兄弟一齐回燕京吏部报备，这宅子自然也就住不下了。
三老爷因为三太太在燕京的仁寿坊钱唐胡同有座三进宅子的陪嫁，就搬到了那里去住。
这样一来，大老爷就要和二老爷挤在一处了。
二老爷夫妻不仅要把正屋让出来搬到后罩房去和女儿一起住，就是三爷罗振达和媳妇、幼子也要把外院让出来给罗振兴夫妻居住。听起来就麻烦，更别说是搬移了。而大老爷想着儿子带着儿媳，还要在国子监读书，万一考场失利，住个五、六年也是常事，这样和二房挤着总不是个事。就托了二老爷，在保大坊的弓弦胡同买了幢三进的宅院。
因此，下了马车的大太太望着宅院门前两棵合抱粗的槐树，脸色很不好看。
“这宅子花了多少钱？”
黄华坊老君堂的宅子是公中的，大家都有份。原来是二房在京中为官，所以才把这宅子给了他们居住。现在几房齐聚京里，二房就应该将宅子腾出来才是……怎么还在外面置宅子。难道二房以为那宅子是自己的不成？
罗振兴是知道母亲心思的，低声劝道：“娘，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自己住着舒坦就好。”
大太太望着儿子，脸色大霁：“儿孙不问爷娘田。兴哥，这才是顶天立地男子汉的作派。我有这样的儿子，钱财的确是身外之物。”
罗振兴脸色微赫：“儿子哪有母亲说的那样好！”
大太太笑而不语，望着儿子的神态却有几份骄傲，由他搀着进了门。
罗振兴的妻子、大奶奶顾氏抱着儿子庥哥早领了六姨娘、丫鬟、媳妇、婆子候在垂花门前。
看见大太太，她忙迎了上去。庥哥更是立刻兴奋地张开了双臂，大声地喊着“祖母，祖母”。
笑容再也无法掩饰地从大太太的眼角眉梢流出来。
她疾步向前，伸手把庥哥抱在了怀里：“好庥哥，想祖母了没有？”
“想了！”四岁的庥哥奶声奶气地回答，抱住了大太太的脖子，把脸贴在了大太太的下颌处。
“真是乖。”大太太轻轻地拍着孙子的背，满脸的笑容。
六姨娘等人纷纷上前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好心情地应了，然后抱着庥哥抬脚就要进屋。
大奶奶忙伸手去接庥哥：“娘，您一路劳累了，庥哥还是让我抱吧！”
“我还不至于连个孩子都抱不起！”大太太把庥哥抱得更紧了，一副生怕有人从她怀里抢走的样子。
大奶奶伸出去的手就搀在了大太太的手臂上：“媳妇搀您进去。”说着，和大太太肩并着肩地进了正院。
金鱼缸，花架子，石桌椅，高过屋檐的大树，还有窗上贴着的红窗花……虽然是冬天，但院子里透着股居家的温馨气息。
再望过去，一男子穿了件宝蓝色团花束腰裰衣背着手站在正屋的屋檐下。
他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目光明亮，身材挺拔，远远望去，气宇轩昂，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非常的俊朗。
看见大太太，他微微点头，笑着打招呼：“来了！”
大太太目光一凝，把庥哥给了大奶奶，缓缓地走到台阶处，曲膝给大老爷行了个礼，喊了声“老爷”。
这男子正是罗家大老爷罗华忠。
十一娘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震惊──她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形象畏琐的老头子……谁知道却是个气质绝佳的中年人。
大老爷客气地问妻子：“路上可平安？”
大太太裣衽行礼，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笑道：“拿了大姑爷的名帖，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大老爷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并不十分愿意多谈这件事似的把目光投在了大太太身后的五娘和十一娘身上。
两人忙上前给大老爷行礼。
大老爷望着她们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怎么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就这一句话，十一娘就把他归到了没有责任心的花花公子的行列。
大太太听着目光一冷，许妈妈瞧在眼里，暗暗喊了一声“糟糕”，立马上前给大老爷行了个礼：“大老爷安好！”把目光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大老爷望着许妈妈微微一点头，对大太太道：“大家都累了，进屋歇歇吧！”说着，转身进了屋。
众人就随他进了屋。
大家分主次坐下，十一娘这才有机会打量屋里的陈设。
黑漆家具，绿官色的幔帐，茶几上娇黄鲜艳的迎春花，墙角青翠可人的富贵树，墙上八仙过海的瓷屏，把屋子点缀充满生机和情趣。
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上茶。
大老爷突然问道：“怎么十娘没有跟着来？”
屋子的空气一滞。
大太太笑容恭谦：“她的哮喘又犯了，所以没带她来！”
大老爷微微蹙眉：“不是说好了的吗？怎么又犯了？”
“这几年一直时好时坏的，我这次来燕京，也寻思着给她找个好一点的大夫，”大太太表情平静而自然，“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说起来，她今年都十五岁了，要开始找婆家了。万一让人家知道她有这个病，只怕要生出波折来。”
大老爷点了点头，不再提十娘，而是问五娘：“你的字练得怎样了？”
五娘站起身来，恭敬地道：“回父亲，母亲一直在指点女儿练字。”
大老爷看了大太太一眼，笑道：“你母亲从小跟着你外祖父读书，一手颜体比我写得还好。你能得你母亲的指点，可要懂得珍惜。”
五娘恭声应“是”。
大太太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大老爷又问十一娘：“你还天天窝在家里做女红？”
十一娘如五娘一样站起身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晕船？”大老爷打量着十一娘。
十一娘点头：“是！”
“晕船不要紧，下了岸就好了！”大老爷笑起来，“那改天给我做双鞋，让我看看你女红到底怎样了！”
十一娘肃然地应了一声“是”。
大老爷望着她摇头，笑道：“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像谁？一板一眼，拘谨的很！”
十一娘脸色通红，喃喃无语。
“好了，”大太太出声解围，“孩子们许久不见你，偏偏人人都训到。谁又能放得开！”
大老爷笑了笑，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老爷、大太太，大爷、大奶奶，大姑奶奶派人来给大老爷、大太太请安了！”
屋子里的人俱是一怔。
大太太前脚到，大姑奶奶的人后脚就到……是大爷派人去给大姑奶奶报信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罗振兴的身上。
罗振兴也很意外，对大太太道：“娘，我没派人去禀告姐姐。”
大太太望着大老爷。
大老爷也摇了摇头：“我估计你们还得有个四、五天才能到……”
那就是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景！
大太太表情微凛，忙吩咐许妈妈：“快，快去迎了进来！”
许妈妈应声而去，不管是大老爷、大太太还是大爷、大奶奶脸上都露出几份肃穆，没有一点亲人重逢的喜悦，屋子里因此开始隐隐弥漫起一丝不安来。
小孩子最敏感，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庥哥望望大老爷，又望望大太太，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五娘看着，轻声地笑道：“母亲，大姐可真有孝心……一心一意盼着您来呢！”
大太太嘴角微翘：“她从小就粘我！”
“也不知道大姐现在是副什么模样了！”五娘笑着和大太太说着话儿，“说起来，大姐出嫁的时候我还小……”
她的话音未落，许妈妈已带了个穿着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不过三十五、六的样子，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个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端庄中透着几分干练。
五娘忙停下未说完的话。
妇人已跪在了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太太……奴婢陶氏，给大老爷，大太太请安了。”
大太太轻轻地“啊”地一声坐直了身子，神色间颇有几份激动地道：“原来是陶妈妈！”
“正是奴婢！”那陶妈妈站起身来，复又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道：“奴婢代夫人给大老爷，大太太磕头了。”
大太太见了竟然起身上前，亲自将陶妈妈携了起来：“我的元娘可好？”话音未落，已是泪眼婆娑。
“好，好，好。”陶妈妈热泪盈眶，紧握住了大太太携她的手，“夫人一切安好！就是多年末见大太太，心里想得慌。”
大太太一听，眼泪刷刷如雨似地落了下来，惹得那陶妈妈忙陪不是：“奴婢失言，让大太太伤心。”
许妈妈则在一旁劝：“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太太怎么哭了起来？”
大奶奶更是将庥哥给了一旁的奶妈子抱了，掏了帕子亲自给大太太擦脸：“喜极而泣，喜极而泣，您虽然是高兴，可也不能这样吓我们。”
五娘和十一娘、六姨娘也上前劝：“大太太可别哭了！”
大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过大奶奶的帕子，自己擦了擦眼角，笑道：“我年纪大了，倒喜欢伤春感秋起来。”
大家都笑起来。
陶妈妈就笑道：“我受了夫人之托，请大太太明天下午到府上一叙。也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要不要改个时候？”

第二十六章
听说女儿要见她，大太太忙应道：“不用改日。你去回了元娘，我明天下午一准到。”
陶妈妈应了一声“是”，叫了随行的丫鬟进来，将罗元娘送的礼物奉上：“一些药材，大老爷，大太太补补身子。”
大太太笑着让许妈妈收了。
珊瑚已端了锦杌：“陶妈妈，您请坐。”
陶妈妈连称“不敢”，再三推迟，道：“大太太一路乏劳，我们家夫人又等着我回话。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接大太太过府。”
大太太略一思忖，道：“来日方长。你回去给元娘报个信，让她安安心也好。”
陶妈妈听了便起身告辞，许妈妈亲自送她出了门。
大老爷就站了起来：“大家都去歇着吧。等会晚上一起吃饭。”
屋子里的人均恭声应“是”，许妈妈和珊瑚等人留下来服侍大太太梳洗，罗振兴和大奶奶带着其他人鱼贯着出了门。
一个胖墩墩的妇人笑盈盈地站在屋檐下等，见到她们出来，上前给罗振兴行了礼，禀大奶奶道：“大奶奶，小姐们的住处都收拾出来了，大太太的箱笼都卸下来了，数目也对，只是不知道哪些是哪屋的……”
这妇人姓杭，是大奶奶的陪房，也是她身边得力的妈妈。
大奶奶听了朝着五娘和十一娘笑道：“燕京寸土寸金，不比余杭，宅子有些小。爹和娘住了正屋，把你们安在了后罩房。还请两位妹妹不要嫌弃，先将就着住下。”
她笑容亲切，语言柔和，让十一娘不由在心里暗暗称赞。
顾氏不愧出身江南大家，虽然知道大太太对这些庶女外甜内苦，但行事作派依旧温柔大方，不失世家女子的气度。
十一娘朝着大奶奶微笑道谢：“多谢嫂嫂了！”
五娘却拉了大奶奶的手：“看嫂嫂说的，难道我们都是那不知道轻重的人不成？这宅子统共就这点大，父亲、母亲住了正房，我们住了后罩房，大哥和大嫂就要住在那倒座了。倒座坐北朝南，冬冷夏热，又临近外院，喧哗嘈杂……大哥又要读书……”说着，已是泪盈于睫，“嫂嫂这样说，让我们真是无地自容。”
大奶奶听了颇有些感动。
难为五娘知道自己的好。还当着丈夫罗振兴点出自己的苦心……难怪人人都说五娘聪明伶俐，实在是讨人喜欢。
她的笑容里就更多一份亲昵：“妹妹快别这样说。你们是闺阁女子，不比我们，可以与外院毗邻而居！”
罗振兴听五娘这么说，也脸色舒缓，眼中有了笑意：“好了，妹妹们在路上被折腾了月余，十一妹还晕船。你快领她们去歇下吧！”
大奶奶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十娘和十一娘则给罗振兴行了礼，和六姨娘打了招呼，随大奶奶去了后罩房。随后罗振兴也出了垂花门，回了自己住的倒座房。
江妈妈则喊五娘屋里的紫薇和十一娘屋里的琥珀随着杭妈妈去分箱笼。
……
后罩房的正房和正院的正房一样，五间，各带一个耳房，东、西厢房三间，各带一个耳房，只是院子里没有正屋的鱼缸、花架，台阶前的槐树也换成了垂柳。
大奶奶笑道：“你们看喜欢哪处，将就着挑一处吧！”
五娘忙道：“妹妹先挑吧！我住哪里都无所谓！”
十一娘也不多说，笑道：“姐姐年长，那我就住西间吧！”
“那怎么能行？”五娘笑道，“你身子骨还弱着，还是住东间吧！”
“我下了船，养养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十一娘笑道，“还是姐姐住东间，我住西间吧！”
五娘还要推让。大奶奶已笑道：“你们也不用推来让去，我看，就如十一妹说的，她是妹妹，住西间，你是姐姐，住在东间好了！”
十一娘笑道：“就如大嫂所言吧！”说着，已是气喘嘘嘘，一副吃力的样子。
大奶奶趁机告辞：“你们歇了吧！我先走了。还要准备晚饭。”
两人送大奶奶出门：“让嫂嫂操劳了。”
“我是做嫂嫂的，何来操劳之说。”她笑着出了门，五娘和十一娘回了屋。十一娘对着五娘苦笑：“姐姐，我要去歇会……”
“你去吧！”五娘笑着转身去了东间，一句客气的寒暄都没有。
紫苑几个忙不迭地跟着五娘进了屋。
十一娘望着五娘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自从她流露出对罗元娘感兴趣的意图后，五娘对她就隐隐有了些敌意。如果自己真的要和她争什么……只怕，会恨之入骨！
“小姐，五小姐……”冬青也看出些名堂，“您得找个机会和她解释解释才行。要不然，这误会越结越深！”
“我心里有数。”十一娘不想多谈这些。
现在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她由冬青扶着回了屋。
西次间临窗一个大炕，左右是小几，铺了猩猩红的毡毯，左右各四把太师椅，被布置成了一个宴息处。梢间临窗是书案，左厅是书架，一张小小的八步床放在屋子正中，后面还有个小小的暖阁。
十一娘看着很满意。
如果五娘不住在隔壁，那就更完美了！
她在心里暗忖着。
冬青和滨菊几个却看着啧舌：“这是个怎样的布置？床后面还有小阁，又没生火盆，却暖烘烘的。”又伸手去摸临窗的大炕，“也是热的。”
十一娘笑道：“南方和北方不一样。南方潮湿，要住楼上，北方寒冷，要睡火炕。”
“小姐怎么知道？”秋菊笑盈盈地坐在暖阁的床上。
“看书知道的呗！”内向的竺香显得很兴奋，比平常的话多，“小姐看了那么多的书，当然什么都知道！”
当然不是看书知道的，是她以前走南闯北亲眼所见、亲身所遇……
十一娘笑而不答，有个面生的小丫鬟进来禀道：“十一小姐，六姨娘来了。”
大家一怔。
六姨娘已撩帘而入。
“十一小姐！”她笑吟吟地和十一娘打招呼。
冬青几个忙敛了笑容，端肃地立在了一旁。
“姨娘怎么来了！”十一娘笑着应道，“快进屋喝杯茶！”
秋菊忙端了杌子给六姨娘，冬青在次间的角落找到了温着水的木桶给六姨娘沏茶。
六姨娘笑着摆手：“我不坐了，等会还要服侍大太太歇息。我来就是想问问，”说着，她犹豫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也有了几分苦涩，“我就是想问问十二小姐，她可好？”
十一娘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出门的时候五姨娘哭得稀里哗啦，同理，六姨娘在这里想着年幼的十二娘只怕也是辗转反侧吧！
“挺好的！”十一娘从来都觉得六姨娘是个极聪明的人，“前段日子，我天天窝在家里绣屏风，五姐和十娘常到母亲面前尽孝，十二妹有时候也会到母亲面前陪着姐姐说说笑笑，十二妹还用绢纱做了绢花奉给母亲，母亲竟然分不出真假来……手巧得很。”
六姨娘听着就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十一小姐了。说起来，我和五姨娘也是在一个屋里住了五、六年的，你要是有什么事，直管来找我就是。”
“多谢姨娘。”十一娘不知道六姨娘来她这里大太太知道不知道，又怕五娘看见，自然不敢留她，借口自己头晕，让冬青送六姨娘出了门。
六姨娘刚走，去拿箱笼的琥珀回来了。
冬青先开了装着被褥的箱笼，然后铺了暖阁里的床，打了水来服侍十一娘洗漱歇下，让竺香守着她，这才和琥珀两人带着滨菊、秋菊开箱笼收捡起东西来。
……
十一娘睡了一觉，神轻气爽地起了床。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照着自己的脸：“我又长胖了没有？”
“脸都瘦得只有一巴掌大了，”冬青正将两朵指甲盖大小的石榴花插到十一娘的发间，“看您还嚷不嚷着减肥了？”
十一娘抿着嘴笑。
琥珀催着十一娘快走：“我看着五小姐已经动身去大太太那边了。”
十一娘不敢再照镜子，披了件玫瑰红灰鼠皮披风急步朝大太太处去，终于在五娘进门前赶上了她，和她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两人站在门帘子前由丫鬟服侍着解披风，五娘似笑非笑地望着十一娘：“看不出来，妹妹病了手脚都这么地快！”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五娘，嗔道：“都怪姐姐走也不叫我一声！”
五娘冷冷一笑，还欲说什么，那边帘子已经撩开，珊瑚出来笑道：“大太太正等着两位小姐呢！”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次间的宴息处摆了张黑漆彭牙四方桌并八张黑漆铺猩猩红坐垫的玫瑰椅，箸碟都已摆好。几个小丫鬟立在幔帐下，许妈妈、落翘、玳瑁等人则围在临窗的大炕前──庥哥欢快的笑声不时从那里传出来。
“大太太，五小姐和十一小姐来了！”珊瑚笑吟吟地禀道。人群就散了开，十一娘看见大老爷和大太太一左一右地坐在大炕上，中间的炕桌早就不知道挪到什么地方了，庥哥正在上面翻跟头，大奶奶怕孩子落下去，正伸开双臂站大炕前护着。
“好了，好了。”大老爷笑着抱了庥哥，“我们去吃饭了！”
庥哥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扭着身子还要翻跟头。
一旁立着的罗振兴就板了脸：“还不给我站好了。”
庥哥听了果然不敢再闹，乖乖地伏在大老爷身上不敢动弹。
那边大太太一边由杜薇服侍着穿鞋，一边笑道：“也不怕把孩子吓着！”
庥哥听了立刻从大老爷怀里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就伸手把庥哥抱在了怀里：“不怕，不怕，有祖母呢！”
罗振兴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母亲，欲言又止。
大奶奶看着，忙转移视线：“爹、娘，快入座吧！想必两位妹妹也饿了！”
大家的视线果然被转移，大太太甚至抱怨道：“怎么现在才来？”
五娘笑道：“等妹妹呢！”
十一娘赧然：“我睡迟了！”
大太太笑起来：“倒是个老实的！”
十一娘红着脸低下了头，惹得大家一阵笑。

第二十七章
笑声中，许妈妈引了众人入座，大奶奶指挥着丫鬟们上菜，六姨娘则站大老爷身边帮着布菜，庥哥自有奶妈子抱着另坐了一桌，因此圆桌上只有大老爷、大太太、罗振兴、五娘和十一娘，还余了三个绣墩。
大老爷大手一挥，道：“这里也没有外人，大家都坐下来吃饭吧！”
屋子里的人都滞了滞，然后望向了大太太。
一个是自己的儿媳，一个是自己得力的人，大太太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笑道：“老爷说的是。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家都坐下来吃饭吧！”
大奶奶就笑着坐到了罗振兴的身边，六姨娘则向大老爷和大太太福了福才半坐到了绣墩上，许妈妈却是执意不坐：“……都是主子，哪有奴婢坐的地方。”
大老爷听了表情淡淡的，倒没有勉强，大太太见大老爷淡淡的，就越发要许妈妈坐，竟然亲自下位去劝许妈妈：“元娘、兴哥都是你从小帮着带大的，你不坐，谁还有资格坐。”
六姨娘听了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许妈妈见了不好不坐了，就笑着半坐在了绣墩上：“那我就僭越了。”
大老爷笑了笑，吩咐负责上菜的丫鬟杏林“上菜吧”。
这杏林是大奶奶的贴身丫鬟，自他们搬到这宅子里后，就一直帮着大奶奶管家。
听到大老爷的吩咐，她立刻应了一声“是”，传了小丫鬟们上菜。
雪菜黄鱼、西湖醋鱼，银芽鸡丝、水晶肘子、美人肝、清炖蟹粉狮子头……都是大家熟悉的江南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就在大家以为菜已经上齐的时候，杏林端了一碗红红白白的糊糊放到了大太太面前：“大太太，这是大老爷特意吩咐给您做的。”
大太太微怔。
大老爷已道：“这是燕京有名的疙瘩汤，红的是番茄，很稀罕的东西，从广东那边来的。白的是面，酸酸的、甜甜的，与我们那边的东西大不相同。开胃，你尝尝。”
大太太“哦”了一声，神色有些恍惚地拿起调羹尝了一口。
大老爷笑着问她：“怎样？还合口味吧！”
大太太听着神色一敛，笑道：“正如老爷所言，这汤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多谢老爷了！”
大老爷笑了笑，拿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雪菜黄鱼里的黄鱼，其他人才开始动筷子。
大家都举止优雅，细嚼慢咽，桌上除了轻微的碰瓷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吃了饭，丫鬟们上了茶。大太太突然对五娘和十一娘：“明天你们也跟我一起去见见你们的大姐！”
两人俱是一震，但都很快收敛了情绪，笑着应了一声“是”。
因时间不早了，庥哥平常都睡了，这个时候就揉着眼睛有些吵闹。
大太太见了，就吩咐大奶奶：“把庥哥搬到我屋里来……我屋里有火墙又有暖阁，不像你们那里，还要点火盆。”
“娘！”听罗振兴那口气，好像并不十分同意似的。
大奶奶忙抢丈夫前面道：“娘说的也是，那我就让妈妈们把庥哥的东西搬过来。”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罗振兴眼底闪过几丝无奈。
大太太就笑他：“你放心，你娘还没有老糊涂。庥哥我宠着，可他要是犯了错，我也不会容着。不会教坏你儿子的。”
这下子，罗振兴只好起身向大太太道谢。
大太太掩嘴而笑，道：“今天不早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罗振兴和大奶奶、五娘和十一娘就请安告退了。罗振兴和妻子回了倒座房，五娘和十一娘回了后罩房。
路上，五娘笑道：“明天去大姐那里，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些，别丢了大姐的颜面才是。”
十一娘笑道：“我也不知道明天穿什么好，不如姐姐来帮我看看吧！”
五娘冷笑：“我怎么敢？有些人，主意多着呢！”说完，扬着脸走了。
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没想到，五娘的反应这样大……不过，今年她都十九岁了，适婚的人已经很窄了，这种急切能理解。但是，如果罗元娘只是想从姊妹中找个人做妾室去固宠或是生子呢？退一万步说，就算罗元娘身体不行了，想从姊妹中找个人代替自己照顾年幼体弱的儿子，那也要等她驾鹤西归以后啊！如果罗元娘拖一年，她岂不要等一年，如果拖两年，她岂不要等两年……用一个自己根本不能掌握、充满了变数的未来去赌运气，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愣住。
难道，大太太带她们来的本意就是如此！
如果元娘还能等，那就是她……如果元娘等不得，那就是五娘……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有些乱！
那婚姻的另一方徐氏呢？
他们可是比罗家更显赫，比罗家更有权势，难道就会这样听任罗家的摆布不成？
或者，元娘有办法说服徐家？
十一娘心里乱糟糟的，一夜没有睡好，早上起来，眼底有明显的青影。
冬青煮了鸡蛋给她敷眼睑：“总能褪一点。免得大太太看见了又要问。您总不能回答说自己认床吧！”
十一娘骇笑：“你连借口都帮我找好了。”
冬青恨铁不成钢：“小姐有这闲心，还是想想今天下午的事吧！”
“我们又不知道人家真正的意图，再怎么防也没有用。”事到临头号，十一娘反而平静下来，“如今只有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又吩咐琥珀：“你等会出去走走。这边虽然大部分都是大奶奶的人，但老爷身边肯定有大太太的人，还有姨娘那边，都可以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大老爷和大爷来燕京过得怎样？我瞧着昨天那样，大姑奶奶的人突然来给大太太请安，大老爷和大爷十分惊讶样子。你也要问问大姑奶奶平时和这边走动的勤不勤？”
琥珀表情严肃：“小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让冬青和滨菊陪着我就行了──等会我还要梳洗打扮一番，要不然，大太太会认为我对去永平侯府的事不重视的。至于秋菊和竺香，要是能帮上你的忙最好。你直管让她们帮你跑跑腿。还有吴妈妈托我们带的东西。我们到徐家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麻烦人家总是不好，琥珀你也问问，看这边有没有和徐家相熟的人，如果能帮着把这事办了那就更好了。”
几个丫鬟恭立地听着十一娘吩咐，许妈妈来了。
十一娘压下心底的惊讶迎了许妈妈：“妈妈有什么吩咐？”
许妈妈笑道：“吩咐可不敢。只是奉了大太太之命，让我来看看十一小姐准备穿什么衣裳去永平侯府。”
竟然重视到了这种的程度……
十一娘暗暗心惊。
她原想穿件银红色的褙子……这样一来，就会让已经变得很削瘦的她不仅显得削瘦还会显得单薄，如果元娘问起，到时候，她再以晕船之事暗示元娘自己的身体很差……况且，晕船是事实，就是大太太，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不管元娘她们出于什么目的要自己来燕京，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重要前提下，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孩就意味着子嗣坚难，那她入选的机会聚然间就会少了很多很多……要不然，徐家老太太就不会在元娘小产后不仅停了通房的药，还为儿子纳了一房妾室！
想到这些，十一娘心里略略镇定了些。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从十娘那里得到的启发──她可是想什么时候“哮喘”就什么时候“哮喘”的……
但现在，这主意至少废了一半。
深闺女人多的是时间，大部分都化在怎样打扮自己身上。别说是大太太，就是许妈妈，也有不俗地见地。而且教她们女红的简师傅，也曾经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们各种复杂的颜色搭配，既为了绣花，也为了怎样让自己穿得更得体……十一娘可以佯装要出风头所以穿了银红色，却不能在试了银红色的效果之后继续穿它。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不过一闪，她已笑道让冬青帮她把那件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拿出来，又将来时大太太给她打的赤银珍珠头面中的簪子和珠花递给许妈妈看：“您看这样穿着如何？”
许妈妈笑着点头，眼底有深深的赞许：“十一小姐模样儿娇嫩，穿这些素净的颜色、戴这些秀气的饰物最合适不过……不愧是跟着简师傅学了绣花的人。”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苦笑。
等许妈妈一走，她就把冬青用来给她敷眼睑的鸡蛋都吃了，还差点咽着，以至于滨菊笑她：“小姐可是在船上饿着了，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好吃！”
十一娘不理她，去了大奶奶那里。
倒座屋七间正房，因东边的耳房让出来做了个值夜婆子的暖房，梢间又做了垂花门，耳房那边又辟成了一个小花圃，只有西边有幢三间的厢房，不说和正院相比，就是比起五娘和十一娘住的后罩房，都少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十一娘进去的时候，垂花门前的花圃旁正有五、六个妇人围着杏林在说些什么，杏林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看见十一娘，她远远地打招呼：“十一小姐，您来了！”说着，推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妇人迎了过去。
“我就是来看看嫂嫂，”十一娘笑着，“你有事忙，别耽搁了。”
杏林却是一副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笑道：“多亏您来，要不然，还不能脱身，何来耽搁之说。”
十一娘笑了笑，并不问她出了什么事，而是道：“大奶奶可在屋里？”

第二十八章
杏林笑道：“在屋里和杭妈妈算帐呢！我领您过去吧。”
十一娘犹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过去了。”说着，让冬青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杏林，“这是我给大爷做的一件襕衫，给大奶奶做的一件综裙，给庥哥做的一件小袄，烦请姐姐交给大奶奶。”又让冬青拿了一个匣子给她，“这是我闲时做的几个荷包，姑娘拿去分给几位姊妹，是我的一点心意。”
十一小姐绣的东西虽然好，但也不是除了她就没有人比得上的。但十一小姐常常会自创些新式的样子，却是其他人不能比的，就是简师傅，也常夸十一小姐聪慧过人……既然是专程来送的东西，肯定是花了功夫的。杏林不打开也知道这几个荷包肯定会让人眼前一亮。她高高兴兴地蹲下去朝着十一娘福了福：“让十一小姐费心了。”然后接了包袱，笑道：“几位小姐里，您的手最巧。上次劳烦您给我们奶奶绣了件披风，我们奶奶到今天还念叨着，说您那梅花绣得跟真的一样，来燕京走亲戚的时候大家都问是谁的手艺，让她出了一番风头。这次您又张罗着给大爷、奶奶和庥哥做了衣裳，奶奶知道了不知道有多欢喜呢！要是知道您送了东西来连门也没进个，到时候会责怪杏林不懂规矩，十一小姐无论如何都进门喝杯茶再走。”
十一娘执意不肯：“我等会再来看大奶奶也不迟。”
杏林见留不住，送十一娘出了门，转身去了大奶奶处。
大奶奶正看着帐本报着数字，杭妈妈十指如飞地打着算盘。
杏林不敢打扰，等杭妈妈停下来报了个数字，大奶奶提笔记在了帐本上，她这才笑着上前给大奶奶行了个礼：“奶奶，刚才十一小姐来了，说是给大爷和您，还有庥哥各做了件衣裳。”说着，将包袱奉了上去，“十一小姐听说您和杭妈妈在算帐，执意要走，说改天再来看您。”
大奶奶听了认真地望着杏林：“你为什么不留了她？”
杏林微怔。
大奶奶已道：“你把包袱留下，到外面去和那些妇人把帐对清楚了。”
“是。”杏林神色微凛，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杭妈妈就笑道：“杏林年纪小，奶奶慢慢教就是了！”
大奶奶摇了摇头：“她今年都十八了……我原想让大爷收了她，我也有个帮手。谁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她人不大，心眼倒大。连罗家的小姐都敢这样轻待，只怕以后也不是个省事的。”
“她是生是死还不是您一句话。”杭妈妈笑道，“再说了，我们姑爷是从来不沾身边人的，当初桃林在的时候都没动什么心思，何况是杏林这样的姿色和作派。”
桃林，就是当初那个惹了大老爷的婢女……
听杭妈妈提起她的名字，大奶奶不由脸色一沉：“真是丢我们顾家的脸，让我在大爷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杭妈妈就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奶奶放心，太太早处置了。保管让人神不知鬼不觉。”
她口中的太太，是大奶奶的母亲。
大奶奶的脸色并不因杭妈妈的话而有所好转，反而有些烦躁地解开了十一娘送来的包袱：“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看看十一娘都给我们做了什么？”
大爷的襕衫针角细密，大奶奶综裙上的一丛兰花栩栩如生，庥哥披风上绣着的鹿儿活灵活现……
杭妈妈不由叹口气：“可惜没托身在大太太的肚子里！”
“谁说不是。”大奶奶也面带怜惜，“这都是命。”
两人同时想起罗元娘来。
一时间，沉默无语。
半晌，大奶奶打起精神来：“对了，给二老爷和三老爷的土仪可都送去了？”
杭妈妈忙道：“早就按许妈妈的吩咐送去了。这个时候只怕已经到了。”
大奶奶点了点头，又和杭妈妈说起刚才的账目来。
……
那天的午饭比平常开的要早一个时辰，吃过饭，大太太让她们去小憩片刻：“……可别让徐家的人看到夫人的妹妹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似的焉焉的！你们梳妆打扮好了，末初到我屋里来。”
五娘和十一娘自然是不敢违抗，各自回屋休息片刻，敷脸沐浴梳头换衣。大太太则和许妈妈整理着从余杭带来的各种人情土物准备等会到了徐家好酬献。
末初，大家在大太太屋里碰了头。
五娘里面是件白绫袄，下面是白色的挑线裙子，外面一件玫瑰红织金缠枝纹比褙，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纂儿，插了支仙人吹萧的缠丝赤金簪子，耳朵上坠了对紫英石的坠子。看上去秀丽端庄。
大太太看了皱眉，道：“去，把那裙子换成鹅黄色的。”
五娘面色绯红，去换裙子了。
大太太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身上。
里面一件淡绿色的绫袄，下面是豆绿色的挑线裙子，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梳了双螺髻，戴了几朵珠花。衣饰虽然淡雅，却有些呆板。
大太太不由扶了额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许是太紧张的缘故。”许妈妈想到自己是去看了各人的衣饰的，笑着解释道。
大太太叹了口气，吩咐十一娘：“穿件粉色绫袄，藕荷色褙子，白色的挑线裙子。头发也散了，挽个纂儿，插几朵珠花……快去！”
十一娘无法，只得飞奔回屋，照着大太太的意思换了衣裳。
待回到屋里，五娘已换了衣裳。
玫瑰红的褙子配上了鹅黄色的裙子，端庄中就有了一丝明艳。而她，粉色的绫袄配了藕荷色的褙子，娇柔中就有了一丝秀雅。
十一娘突然发现，自己在罗家找不到一丝可乘之机。
她的手不由紧紧攥成了一个拳。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
马车缓缓驰出保大坊弓弦胡同，向左拐，就到了保大街，出了保大街往右拐，就上了东正大街。然后延着东正大街往西走，过了正安门和皇家园林太池苑再走上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永平侯府所在的荷花里。
这荷花里原来叫荷花坡，是属于太池的一个小湖泊。太宗皇帝修太池苑的时候，嫌它的位置有些偏，就被宁国长公主要了去，把那湖泊圈进去修了座别院。后来长公主因参与“郑安王谋逆案”事败后服毒自尽，家资充公，这别院也就被内务府收了回去。再后来徐家恢复爵位，徐家的原在石狮胡同的府邸早被孝宗皇帝赏给了自己的舅舅，英宗皇帝就把宁国长公主的这座别院赐给了徐家。
“那大姐家岂不是住在皇家别院里？”听大太太讲她们即将要去的荷花里，五娘满眼的兴奋。
“也不全是。”大太太就顿了顿，“当年因‘郑安王谋逆案’陈冤昭雪的功勋之家很多，徐家就主动提出来和定国公郑家、威北侯林家一起分居长公主的府邸。要不然，‘荷花坡’又怎么会被称为‘荷花里’呢？”
听说徐家是和别人挤在一个别院里，五娘微怔。
大太太看出她的不以为然，心中有些不愉，道：“虽然郑家公得了别院的正屋，林家和徐家分了别院的花园子，但英宗皇帝念着徐家当年府第不比长公主的别院小，只将花园的三分之一给林家，徐家得了三分之二。那别院又是长公主为自己晚年静养所建，花园里山峦叠峰、藤萝掩映，十分雅致。要讲府第大小，徐家在燕京的公卿中不算什么，但讲景致，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五娘知道自己失态，忙笑道：“我就是在想，等会母亲能不能让大姐差个人带我去逛逛……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到过这样尊贵的地方，想开开眼界。”
大太太脸色微霁：“我们还要在燕京待一段时间，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的话音刚落，有人隔着马车的帘子道：“亲家太太，我们正路过太池苑呢！您要不要看一看。”说话的是徐家派来的一个跟车的粗使婆子。
五娘听着露出笑容，却被大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隔了帘子和那婆子道：“不用了。从东正大街望过去，也不过是看到几棵合抱粗的大树罢了。如果是夏天，倒可以看看，可这天寒地冻的，我看还是免了吧！”
那婆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做声。
大太太就低声地嘱咐五娘和十一娘：“等会到了徐家，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含胸垂头，不要惊慌失措。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话的时候记得微微地笑。赏了东西大方接了，不要推推搡搡的一副小家子气，端出点心来直管尝一尝，不要畏畏缩缩地像没有见过世面的……”她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把五娘也弄得紧张起来，十一娘见了，自然也要露出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来。大太太这才停了下来：“总之，徐家门第高贵，你们不要给罗家丢了颜面。”
两人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大太太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鬓角，然后又扯了扯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
十一娘愕然。
马车已停了下来，外面有人低声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嘈杂的声音没了，然后马车像碾着了什么似的颠簸了一下，重新动起来。
马车内，大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还好马车行了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又重新停了下来。
车帘被撩开，陶妈妈笑盈盈的圆脸出现在她们的眼前：“大太太，我们到了！”

第二十九章
十一娘随着大太太下了马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黑漆灰瓦的垂花门前。赶马的车夫、随行的护院还有拉车的骏马都不见了，只有几个穿着靓蓝色袄儿官绿色比甲的妇人正殷勤地上前给大太太请安。
陶妈妈有意向大太太引见了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油黑的三旬妇人：“这位是李全家的，专管府里的车驾。”
“李妈妈。”大太太客气地笑着朝那妇人点头，许妈妈已拿了荷包出来打赏。
众人笑盈盈地接了荷包谢了大太太的赏，陶妈妈就陪着大太太上了垂花门的台阶。
五娘和十一娘不紧不慢地随在大太太的身后，听见陪在一旁的李妈妈笑道：“……我们家夫人天天叨念着亲家太太，昨天得了信，说您来了，中午就吩咐奴婢把车撵准备好……”
说话间，她们已进了垂花门，看见迎面的一字壁影前排列停着三辆用来在内院代步的青帷小油车。
“让李妈妈费心了！”大太太笑着和她应酬了几句，就由许妈妈服侍着上了停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
“两位小姐也请上车吧！”陶妈妈望着五娘和十一娘微微地笑着，“免得夫人等急了。”
五娘和十一娘都微笑着朝陶妈妈点头，然后学着大太太的样子上了小油车。
外面的朴素无华相比，车内却装饰精致、华丽。
车帷挂着用五彩琉璃珠绣成云纹纹样的绣带，四角挂着大红织金香囊，靓蓝色的锦缎迎枕和坐垫上绣了月白色的梅花……
冬青看得两眼发直，把那迎枕抱在了怀里：“小姐，是仙绫阁的叠针绣……简师傅原来的东家……”已经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旁坐的琥珀脸上也闪过震惊──仙绫阁用叠针绣绣出来的绣品和双面绣一样，千金难求，没想到，徐家竟然用来装饰代步的青帷小油车……
十一娘没有多看一眼。
她一向觉得，凡是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都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
因为没有了外人，十一娘毫无顾忌地将车帘撩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朝外窥视。
有粗壮的妇人牵扯了驯骡出来，手脚麻利地套了车，然后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子，骡子就得得得地绕过壁影，上了条两边皆是苍松翠柏的青砖甬路。
马车走了大约两盅茶的功夫，然后向左拐了个弯，上了一条夹道。
两边皆是高高的粉墙，从十一娘的视角望去，竟然有种没有尽头的感觉。
过了一会她才发现，马车每走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个靠墙而立的四方青石灯柱。
这种灯柱，她曾经在书上读到过，通常都是用在皇家宫苑或是广场──因为点燃它需要大量的松油，而松油价格昂贵不说，还很稀少，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就算是买得到，常年累月地使用，也是一笔非常惊人的开支。
难道徐家晚上真的把这些灯柱点燃了做路灯？
十一娘不由向前俯身，想看清楚那灯柱上有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小姐，别让跟车的婆子们看见了！”冬青小声地提醒她。
青帷油车除了有个妇人负责牵骡，还有年长的婆子站在车窗旁跟车──这种安排原是为了让车内的人有事好招唤。可万事有利就有弊，跟车的人也很容易发现车里的人有没有撩了帘子朝外望……
十一娘望着车窗外跟车婆子头上清楚可见的赤金镶碧玺石簪子，笑着放下了帘子。
冬青看着就松了一口气。
十一娘不由笑她：“一个梅花枕头就把你给震住了？”
“小姐，这可不是说笑话的时候。”冬青嗔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姑奶奶就是大太太的一块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要是您坏了大姑奶奶的事，大太太……”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十一娘连忙保证，“我乖乖坐着不动就是了！”
冬青不由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她知道，只要小姐答应的，就一定会做到！
十一娘看着却心中一涩。
她身边的人对这次与元娘的见面都很是不安吧？要不然，怎么会这样的担心！
想到这里，她望了一眼坐在冬青身边的琥珀──她自从上车后就没有说过话。
琥珀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
也许是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有长短，感觉有深浅，所以她不像冬青那样患得患失吧！
十一娘自嘲地笑笑，眼角一扫，却看见了被琥珀揉成了一团的帕子。
……
单调而冰冷的骡蹄声让时间骤然拉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朝左转了个拐，然后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停了下来。
应该到了元娘的住处了……
十一娘思索着，跟车的婆子已声音温和地隔着车窗的帘子道：“亲家小姐，到了！”
琥珀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猫身打了帘，看见跟车的婆子已将脚凳放好，她踩着脚凳下了车，然后转身服侍十一娘下了车。
她们停在一个砌着礓碴式台阶的蛮子门前，人高的石狮子正憨态可掬靠立在门槛旁，大太太略显有些焦虑的身影在许妈妈的搀扶下已消失在门口。
十一娘暗暗有些吃惊，又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她们母女毕竟有十几年没见了……
念头一闪，她已是汗透背脊。
既然思念这样强烈，元娘为什么没有到二门口去迎接母亲……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如果去二门迎接母亲就会有很不好的后果……所以，她不能……
想到这里，十一娘的目光落在了那礓碴式的台阶上。
斜斜地砌到门檐下……如果下了高高的门槛，马车就可以从门外一直驰进去……
她看见五娘带着紫薇和紫苑进了蛮子门，遂收敛了情绪，带着冬青和琥珀跟了进去。
迎面是个穿堂，左右有通往穿堂的抄手游廊，院子里满铺着青石方砖。穿堂的门口，抄手游廊的四角都有穿着靓蓝小袄官绿色比甲的丫鬟，都敛声屏气地垂手立着。看见五娘和十一娘，丫鬟齐齐曲膝行了福礼。
十一娘跟着五娘从右边的抄手游廊进了穿堂。
穿堂西厅摆着中堂、长案、太师椅、茶几等黑漆家具，布置成了一个待客之处。中间和东边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摆。
出了穿堂，并没有看见大太太一行人。她们面对的又是一个院落。迎面一个五间带耳房的正房，两边是三间带耳房厢房，由抄手游廊连成了一个回字环形长廊。院子里铺着青砖十字甬路，四角各种了一株人高的小松树。
看见五娘和十一娘从穿堂出来，正屋房檐下那些穿着靓蓝小袄、官绿色比甲的丫鬟齐齐地曲膝给两人行了福礼。
十一娘就听见五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很是怅然的样子。
是在感怀自己还是在感怀元娘呢？
“亲家小姐，这边！”陶妈妈可能是发现她们没有跟上，所以回过头来找她们，站在正屋的耳房前向她们招了招手。
两人忙从右边的抄手游廊走了过去。
“夫人住在后面的院子里。”陶妈妈笑着向她们解释，然后领她们从耳房旁黑漆角门进了第三进院子。
第三进院子和第二进院子一样，都是五间带耳房的正房，三间带耳房的厢房，院子里也铺着青砖十字甬路，只是西北角是太湖石叠成的一座假山，东南角种着几株冬青树。相比上一个院子的清冷，这个院子就觉得有生气多了。
五娘和十一娘跟着陶妈妈从右边的抄手游廊到了正房的门前，立在一旁的小丫鬟早就殷情地撩了帘子，见她们走近，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亲家小姐”。
五娘和十一娘都朝着那小丫鬟笑着点了点头，进了正屋。
地上铺的是光滑如镜的金砖，承尘上绘着鲜艳的彩色绘饰，挂着联三聚五羊角宫灯。中堂一幅观世音跌坐图，长案正中摆着个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檀香的味道正从那香炉中袅袅散开。长案的左边供着个尺高的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右边供着个汝窑天青釉面的花觚。
十一娘不由愕然。
再向东边望去。紫檀木的步步高升的落地罩，挂了靓蓝色的幔帐，次间中央立了个多宝格，摆着什么铜珐琅嵌青玉的花篮、青花白地瓷梅瓶、琦寿长春白石盆景、绿地套紫花玻璃瓶……
向西望去。十二扇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槅扇，中间四扇开着，可以看见一座隔开西次间和西稍间的紫檀边嵌牙五百罗汉插屏。
十一娘不由屏住了呼吸。
实在是太……奢华了！
如果仅仅是奢华，她也不会吃惊，问题是，这和她一路上看到朴素的青砖灰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别是那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槅扇。宝蓝玻璃里浮着赤金色的牡丹花，那种眩丽彩色，简直可以让人窒息。
想到这里，她不由望了五娘一眼。
五娘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微笑已经有些勉强；她的身姿依旧笔挺，只是那笔挺已经有些僵硬……看样子，她好像受了点小小的打击！

第三十章
突然间有微弱的抽泣声传来。
走在前面的陶妈妈脚步一顿。
五娘已回过神来，笑着站在了帘子前：“妈妈，这羊脂玉佛手真漂亮，可是整块羊脂玉雕成的？”
陶妈妈转过身来，望着五娘的目光中有无法掩饰的惊讶和赞赏：“这佛手的确是整块的羊脂玉所雕！原来五小姐对这些感兴趣。”说着，领了两人往西间的多宝格去，“这边还陈设了一些玉器，五小姐可以赏析一番。”
有意让她们回避回避。
五娘笑道：“多谢妈妈。我正好开开眼界。”
十一娘微微笑起来。
五娘越积极，自己就越安全！
她跟五娘站在多宝格前观赏里面呈放的各种玉饰、瓷器，陶妈妈却支着耳朵听着东间的动静。
三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就有个穿着红绫袄、蓝绿色比甲作丫鬟打扮样子的小姑娘从西间出来：“陶妈妈，夫人说请两位小姐到里边坐。”
马上就要见到那个可以操纵她们未来的罗元娘了……五娘和十一娘脸上虽然都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心里却不约而同地“咯噔”了一下。
陶妈妈则立刻应了一声“是”，笑着请她们两人进了西次间。
十一娘垂着眼睑，循规蹈矩地跟着陶妈妈绕过屏风进入了元娘的卧房，然后按照一般卧室的陈设朝右飞快地睃了一眼。
黑漆钿镙床的大红色罗帐被满池娇的银勺勺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神色疲倦地靠在床头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上。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绣白玉兰花的缎面小袄，鸦青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鬓角插了支赤金镶蜜蜡水滴簪，苍白的脸庞瘦削的吓人，乌黑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坐在床边眼角还泛红的大太太，满脸都洋溢着母女重逢的喜悦。
这样的罗元娘……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曾经无数次猜测……以为会看到一个冰冷倨傲的女郎，或是一个严谨端肃的妇人，或是个表情戚婉却目光锐利的女子……没想到，她竟然会见到一个如此温和，甚至带点孩子气的罗元娘！
“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陌生但带着几份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原来总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都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大姐！”走在十一娘前面的五娘突然间哽咽着跪了下去，“我，我很想您……还记得您从杭州府给我带回来的窝丝糖！”话到最后，已是嘤嘤小泣。
十一娘见状立刻跟着跪了下去，低头垂手，十分温驯的样子。
“快起来，地上凉！”温和的声音里就有了几分娇嗔，“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跪下了……”
立刻有丫鬟过来扶她们。
十一娘不动，眼角瞟着五娘，见她站了起来，自己才跟着站了起来。
“来，到我们身边坐会，我们姊妹也好说说话儿。”
随着话音刚落，就有丫鬟端了锦杌放到了床边。
五娘和十一娘起身道了谢，又上前给元娘磕头正式行姐妹之礼。旁边立刻有机敏的丫鬟拿了锦垫在她们还没有跪下之前放在了她们的膝头，待她们磕完头，又马上有丫鬟上前将两人搀起。
丫鬟的动作悄无声息，反应迅速。
十一娘一面暗暗吃惊元娘屋里的丫鬟训练有素，一面和五娘一前一后半坐在了床前的锦杌上。
有丫鬟奉茶奉果。
元娘就笑盈盈地打量起两个妹妹来：“五妹从小就漂亮，到和我心目中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十一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看这尖尖的下巴，倒和五姨娘颇有几分相似。不过，这头发随我，乌黑浓密。”
十一娘听到有人提她，脸色微红，低头垂首喃喃半天，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显得很是羞怯不安。
“什么随你了？”大太太笑道，“那是随了你们的祖母。”
元娘嘴角微翘，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屋里就多了几分热闹的气氛。
元娘吩咐身边的丫鬟：“来，把我枕头下的两个雕红漆的盒子拿出来。”
丫鬟应声蹲了下去，在元娘的迎枕下摸了两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盒子出来。
“姐姐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想着手里还有两块玉佩能拿得出手，就让人给找了出来。”说着，示意那小丫鬟将手中的雕红漆盒子送给五娘和十一娘，“你们一人一块，戴着玩吧！”
元娘说的客气，两人却不会真的以为那两块玉佩仅仅是“拿得出手”而已，遂起身道谢郑重地接了盒子。
“打开看看，”元娘笑道，“看看喜欢不喜欢？”
五娘和十一娘俱是一怔。
哪有当着送礼的人拆礼品的道理……
大太太也在一旁说“打开看看，是你们大姐的一点心意”，两人不再迟疑，各自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温润莹透，洁白无瑕，如同凝脂，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羊脂玉。
两块玉都是一寸见方，只是一块雕的是枝头开了几朵梅花的“喜上眉梢”，一块雕的是蝙蝠嘴里衔着石榴的“多子多福”。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抓阄不成？
那是“喜上眉梢”中了？还是“多子多福”中呢？
十一娘望着手里的那块“多子多福”的玉佩，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而五娘却如手中的玉佩一样，有些喜上眉梢。
“多谢大姐！”她的笑容一直到了眼底，“我很喜欢。”
十一娘点头，表示同意五娘的说法：“真漂亮。”
元娘听了微微地笑着颌首：“你们喜欢就好！”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丫鬟隔着屏风恭敬地道：“夫人，谆爷来了！”
元娘的脸庞立刻就亮了起来：“快进来！”
立刻有身材高大丰腴的妇人抱着个穿着大红色刻丝十样锦氅衣的小男孩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明眸皓齿的丫鬟。但大家的目光全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他皮肤白净，眉目精致，漂亮的像人偶似的。身量只有两、三岁的样子，眼宇间又带怯弱之态，一看就是不足之症。
“谆哥！”大太太泪水盈眶地迎了上去，伸手要抱他。
他却一扭头，躲在了抱他的妇人怀里，手上小金镯挂着铃铛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大太太神色微僵。
元娘已歉意地解释：“他有些认生！”
大太太讪讪然地拉了拉谆哥的衣裳：“只怪我来看他的少。”
那抱着谆哥的妇人就笑道：“要怪只怪我们家哥儿年纪小。”说着，抱着谆哥行了个蹲礼：“谆哥给外祖母请安了！”
丫鬟们都称谆哥为“谆爷”，这妇人却称“谆哥”，看来应该是谆哥的乳娘了。
十一娘思忖着，就看见大太太毫无芥蒂地笑了起来，然后从许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递给谆哥：“这是外祖母给的见面礼。一块端砚。等你长大了用。”
跟谆哥进来的丫鬟就上前曲膝给大太太行礼道谢，替谆哥接了。
元娘就指了五娘和十一娘：“谆哥，这是你五姨，这是你十一姨！”
谆哥听到母亲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五娘和十一娘后，又把头埋在了那妇人怀里。五娘和十一娘却不敢怠慢，忙站了起来。
那妇人就抱着谆哥嘴里说着“谆哥给五姨请安”、“谆哥给十一姨请安”，分别给五娘和十一娘行了个蹲礼。
两人都嘴里说着“不敢当”，侧着身子受了。
五娘就从衣袖里掏了块桃木福牌，“这是我抄了血经供在慈安寺时慈安寺的慧真师太亲自开过光的，给谆哥做个见面礼吧！”
十一娘送的是套大红遍地织金绣翡翠色青竹的衣裳、鞋袜：“自己缝的，一点心意。”
跟着谆哥来的丫鬟笑着上前代谆哥道谢，接了过去。
大家重新坐下，丫鬟们换茶。
那妇人就把谆哥抱到了元娘床前，曲膝下身去要行礼，谆哥突然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瞅着元娘喊了一声“娘”。
元娘的脸立刻柔了十分：“把他放到我身边来！”
那妇人犹豫片刻，将谆哥放在了元娘身边。
谆哥滚了几下，就钻到了母亲怀里。
“谆哥，您轻点！”抱谆哥的妇人战战兢兢地望着孩子，元娘却笑着摸了摸儿子的柔软的头发：“没事。”
那妇人还欲说什么，元娘已转头和大太太说起话来：“怎么不把弟妹和庥哥也邀来，谆哥就是喜欢和庥哥玩！”
大太太笑道：“我一早让人送了土仪去你二叔和三叔家里，怕他们那边派人回礼，就让她在家里帮着照应点。”
元娘就嗔道：“娘也真是的。既然这样，何不改日再来。爹要出去访友，弟弟又要到国子监去读书，您再把妹妹们都带了出来，让弟妹带着侄儿一个人在家里，总是不好。”
“知道你要当讨人喜欢的姑奶奶，可也不能拿我排揎。”大太太听着笑起来，“我问过她了，她说你身子弱，谆哥前两天受了风寒又刚刚好，怕我们都来，吵了你们母子，说等谆哥好些了再带庥哥来看你们。”
元娘就笑道：“娘也别怪我──除我这个做女儿的能这样直言不讳地说您，还有谁能说您。”
大太太一听，眼圈就红了。
元娘见了忙道：“您难得来燕京一趟，我明天让爹爹陪着您看看燕京的景致。您给我带几串糖葫芦回来。”
大太太听着脸一红，然后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啧”了一声，笑道：“看看，这哪里是做了母亲的人？竟然还惦记着街上的糖葫芦。我等会跟你婆婆说去，让她给你做上个十串八串的，吃得你见到就烦。”
元娘掩嘴而笑：“婆婆做的糖葫芦好吃，您给我买回来的也好吃。”
她掩着嘴的手背如八十岁的老妪般的青筋暴起。
大太太看着心里一酸。
好不容易盼来了这场富贵荣华，没想到女儿却……又想到徐府锦衣玉食，女儿主持中馈哪里就缺了那点吃食。这样说，不过是想在自己面前撒撒娇罢了。在家里比掌上明珠还珍贵的女儿一旦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就是想说声自己的母亲好，还要把婆婆搭在里面……她悲从心起，眼泪再也止不住地落下来！
元娘看着也眼睛微红。
不管怎样逗母亲开心，自己的病就如哽在母亲喉头的刺一样，不动都会疼，何况是挑动了那根刺……

第三十一章
元娘和大太太伤心起来，屋里的气氛立刻一变。
谆哥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张着清澈无暇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大太太，好像不明白外祖母怎么无缘无故地就哭了起来呢？
五娘目光一转，掏了帕子上前递给大太太擦眼泪：“今天母女重逢，是喜事，母亲怎么就伤起心来！”
大太太听了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看我，越老越不经事了。”
那笑容，还是有点勉强。
元娘的眼角有晶莹闪烁：“娘是在女儿这里呢！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大太太点头。
就有丫鬟们打了水进来给大太太和元娘净面。
元娘身边自有服侍的人，大太太这边则由十一娘端了盆，五娘帮着挽袖卸镯。
净完脸，元娘吩咐丫鬟：“将上次皇后娘娘赏的宫粉拿出来。”
丫鬟应“是”，很快拿了画珐琅开光花卉小盒来。
“娘试试，内务府的东西。”元娘笑道，“我一向不用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好不好。要是您用的顺手，我让人送几盒过去。”
小丫鬟忙捧了靶镜过去。
大太太拿了粉盒，嫩黄色的底，繁杂的天蓝色纹样，淡雅素静。
“不愧是内造之物。”她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才轻轻拧开盒子。
立刻有股清雅的茉莉花香迸发出来，淡淡地飘满整个屋子，让人闻了精神一振。
十一娘动容，不由打量了那盒子一眼。
里面装的粉是淡黄色的……
她不眉角一挑。
现代彩妆技艺，在肤色粉底里添上一点点黄色粉底抹在脸上，能让黄色的皮肤变得明亮光洁……罗家的女眷，用的全是纯白色的粉，不仅如此，而且还认为越白越好……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理念。
内造的东西，果然比市面上的东西好不止一点两点啊！
感慨中，大太太已将粉沫在了脸上。
果然如十一娘所料，粉妆自然柔和，让大太太骤然年轻了五岁。
五娘在一旁“啧啧”称奇，眼底有艳羡闪过。就是许妈妈，也满脸的惊讶。
元娘抿嘴一笑，吩咐丫鬟：“你明去跟宋买办说一声，就说上次娘娘赏的宫粉不错，让他再送几盒进来。”
丫鬟曲膝应是，大太太已摆手：“不用，不用。何必为几盒宫粉欠了人情。”
元娘笑道：“不打紧。现在掌管内务府的是顺王，是从小和侯爷一起长大的，熟得很。”
大太太还在那里推辞，就小丫鬟禀道：“夫人，文姨娘来了！”
元娘微怔，笑道：“她的耳报神倒灵……让她进来！”眉宇间并没有悲怨愤然，而是平和自然，就好像听到相好的邻居来访……
大太太就有些狐惑地望着女儿，低声道：“是扬州文家的……”
元娘点头，笑道：“娘也见见。都是江南人。文家虽是做盐引起的家，可这几年丝绸生意做的也不错。多认识一个人多一条路。要是有机会，让吴孝全去趟扬州，看在我的份上，文家的人定会对他礼遇！”
罗家的财产除了田亩就是丝绸铺子。但罗家毕竟以诗书传家，如果不是田里的收成要靠天，丝绸的利润又实在是让人心动，也不会去开铺子做生意。所以罗家的元德丝绸虽然是江南的老字号，却一直做杭州府附近的生意，并没有在其他地方设分店。虽然经营几代，但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
十一娘听元娘这口气，竟然是让大太太借文家的势力扩张生意似的！
她不由微微吃惊。
和十一娘同样感到吃惊的还有大太太：“你这是……”
元娘朝母亲笑了笑，道：“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转身吩咐丫鬟，“去将我那柄掐丝珐琅镶猫眼石的镜表拿给太太。”又向大太太解释，“你给她做见面礼吧！”
十一娘若有所思。
大太太还欲说什么，屏风外面已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姐姐，可把亲家太太给盼来了！”
一时间，把大家的目光都集到了屏风旁。就看见一个香坠般娇小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姜黄色素面小袄，茜红色折枝花褙子，白月色挑线裙子。青丝梳成坠马髻，左边戴朵西洋珠翠花，右边插三枝赤金石榴花簪子，耳朵上赤金镶翡翠水滴坠儿颤悠悠地晃在颊边，更映得她肤光似雪，妩媚撩人。
十一娘眼睛一亮。
真是个美人！
“大太太，奴婢文氏，给您行礼了！”文氏未语先笑，言语利爽，上前几步，稳稳当当地蹲下给大太太行了个福礼。
大太太脸上早已换了上盈盈笑意：“快起来，快起来。一家人，何需这样多礼！”那边许妈妈已递了个红漆描金的匣子给大太太，大太太看那匣子漆工精湛，描金花卉典雅大方，不是自家之物，知道这就是女儿刚才提到的镜表了。心里虽然不舒服，但还是笑着接了递给文氏：“你拿去玩吧！”
文氏笑盈盈地接了，眼睛却在那匣子上打了个转才递给身后的丫鬟，然后笑着上前给元娘行礼：“姐姐可好些了？”
元娘的笑容到了眼睛里：“你这一来，不好也好了！”
文姨娘听着花容失色：“姐姐，这话可不能让侯爷听见了，要不然，我这小命不保。定被侯爷送到王太医那里做了羹汤……”
在元娘怀里的谆哥突然道：“姨娘，你说错了。黄妈妈才管厨房……”
元娘大笑起来。
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谆哥，左顾右盼的，先是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后来看着大家都笑，有些羞涩地躲到了母亲怀里。
文姨娘就上前半蹲在床前笑望着谆哥：“好谆哥，要是侯爷问起，你可要像刚才那样，说王太医可不管厨房，管厨房的是黄妈妈。”
谆哥抬头朝文姨娘点了点头，又把头埋到了母亲的怀里。
大家又是一阵笑。
或者是笑得太频繁，元娘竟然咳嗽起来。
文姨娘忙上前帮元娘顺气，又接了丫鬟递过来的茶，倒了一小口在盅盖里尝了，然后才坐到床边扶了元娘服侍她喝茶。
她的动作做得极熟，一点不生涩，看得出，是常做这种事的。
十一娘目光微闪，五娘脸上却露出惊容。
喝了茶，元娘顺过气来。文姨娘就望着神色关切地立在床前的五娘和十一娘：“这两位想来就是五小姐和十一小姐呢？”
元娘笑着点头。
文姨娘飞快地打量了两人一眼，笑着上前拉了五娘的手：“我第一次见到姐姐，觉得见到了仙女似的，姐姐却常说家里的妹妹们才是真正的漂亮。今天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五娘忙笑道：“姐姐一向对我们这些妹妹照顾，心中亲厚，不免偏袒，让姨娘笑话了。”
文姨娘目光闪烁：“哎呀呀，可真是个爽利人。”然后回头望了元娘，“倒对我的脾气。”
元娘呵呵地笑。
文姨娘对自己的丫鬟打了个手势，那丫鬟就捧了两个匣子。
“刚知道大太太带了两位小姐来家里玩，匆匆忙忙的，两位小姐不要嫌弃。”
五娘和十一娘道了谢，接在了手里。
这样遇人就有见面礼，自己到小发了一笔……
十一娘不无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
又有小丫鬟隔着屏风禀道：“太夫人屋里的姚黄姐姐来了。”
一个又一个，真像群英会啊！
十一娘不由睁大了眼睛。
“快请进来！”元娘笑着，就有个身材高挑的丫鬟从屏风后面绕了进来。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段纤细，却长了张圆圆的胖脸，看上去像大头娃娃，虽然有些不合比例，却十分可爱。
看见满屋子的人，她笑眯眯地上前给众人请了安，然后对大太太道：“太夫人特意让我来传个话。说，知道亲家太太要来，本应亲自来迎。可巧程国公夫人带着侄女过来，只有烦请亲家太太先坐一会。还请亲家太太不要见怪。”
一直仔细观察着元娘的十一娘就看见姐姐眼中有一转而逝的凛冽。
那边大太太已客气地道：“太夫人比我年长，本就应该我去见太夫人，怎好让太夫人移步。”说着，略带迟疑地道，“不知道程国公夫人还要盘桓多久？我既然来了，怎能不给太夫人请个安……”
不待姚黄回答，元娘已笑道：“娘，婆婆是主人，不好弃客而来。你却是客人。自然是客随主便，有什么不能去的。”说着，吩咐身边的丫鬟：“你们帮我换件衣裳。”竟然一副要陪着大太太去见太夫人的样子。
大太太不由犹豫起来。
女儿这样的身体，让她陪着去自己心中不安；不让她陪着去又有失礼节。
一时间，她左右为难起来。
文姨娘看着目光闪了闪，笑道：“姐姐，要不，我陪着大太太去吧？要不然，太夫人见姐姐这样不顾身体，又要伤心了。”
元娘沉思。
文姨娘又道：“我抱了谆哥，陪着大太太过去。”
“也好！”元娘笑道，“到时候让谆哥代我给娘请个安。”
文姨娘笑道：“姐姐放心，我们去去就来。”
元娘满脸歉意地望着母亲，还没有开口，大太太已笑道：“姨娘这个主意好。让谆哥陪着我去见太夫人。”又道，“你放心，有我在身边，定不让谆哥吹了风受了寒。”
元娘望着母亲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那我就将谆哥交给您了。”
大太太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十二章
从元娘那里出来，她们依旧坐着来时的青帷小车，朝着西边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然后左拐上了一条夹道，出了夹道再左拐，停在了一个广亮门前。
灰色筒瓦，清水墙，黑漆大门，门外有八字壁影，左边雕一个“福”字，左右雕一个“寿”字，都有人高。门前五级石青台阶，凿成五福捧寿花样。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在台阶上玩，看见马车停下来，一个溜烟地跑了进去，一个迎上前行礼。
谆哥就朝着那小丫鬟喊了一声“小芍”。
看得出来，他和太夫人院里的人都很熟。
小芍笑嘻嘻地应了，许妈妈就从衣袖里摸了几文钱赏了那个小丫鬟。小丫鬟谢了赏，就有几个穿着官绿色比甲的丫鬟簇拥着个穿着牙黄色比甲的丫鬟走了出来。
“亲家太太，奴婢是太夫人跟前的魏紫。”穿牙黄比甲的丫鬟恭恭敬敬地给大太太等人行礼，又笑着给谆哥行礼：“谆爷，您可是陪着外祖母来看太夫人的？”
谆哥腼腆地笑。
许妈妈则拿了荷包出来给众人打了赏，魏紫等人落落大方地谢了赏，一行人进了门。
迎面是座怪石嶙峋的假山，两边都是抄手游廊。
假山上牵攀着或如翠带摇曳，或如绿线蟠屈的藤萝，山脚草木葱茏，点缀着几朵或黄或红或兰的小花，虽然野趣十足，却是一副春暖花开的景象。
十一娘大吃一惊，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些草木间隐隐露出如棋盘般纵横交错的暗红色大方陶格──原来这些草木并不是长在地下的土里，而是种在一个个正方形的陶缸里。
应该是在温室里培养好了，然后搬过来的。
她一面暗暗思忖着，一面面带微笑地跟着大太太从右边的抄手游廊到了穿堂。
穿堂三间，正中立着一面四扇的松鹤迎客的紫檀木烧玻璃的屏风，绕过屏风，左右都是抄手游廊，正中一个小小的三间厅房。
那姚黄就笑道：“几位妈妈辛苦，随我去吃杯茶吧！”
竟然是，不要紧的人就别跟过去了。
许妈妈就朝着紫薇、琥珀等人使了个眼色，笑道：“有劳姚黄姑娘了。”然后带着她们随姚黄从小厅旁的角门去了后面的罩房，谆哥由乳娘抱着，大太太、五娘、十一娘、文姨娘还有谆哥跟着的两个丫鬟，一起跟着魏紫穿过小厅，到了后面正房大院。
五间的上房，黑漆落地柱，玻璃大窗，雪白锦帘，石青色西番花夹板帘子，两边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院子正中铺着十字青石甬道，西北角两株合抱粗的参天大树，枝叶如伞遮在屋顶。东北角一株人高的树，无叶无花，褐色的枝桠虬结。东南角一座花架，爬满了绿色藤萝，底下摆着石桌、石墩，有清雅古朴之气扑面而来。
早有得了信的丫鬟立在台阶前，看见她们走过来，有的帮着打帘，有的朝内通禀：“谆爷陪着亲家太太来了。”
她们进了房，一大群穿红着绿的女人簇拥着个身材高挑的妇人走了进来。
谆哥已大喊：“祖母！”
十一娘知道，这位就是元娘的婆婆、永平侯府的太夫人了，不由细细打量。
太夫人看上去比大太太年轻个两、三岁的样子，穿了件石青色缂金瓜蝶纹褙子，姜黄色综裙。乌黑的头发梳成圆髻，只在鬓角戴了两朵珊瑚绿松石蜜蜡的珠花。皮肤白皙，体态微丰，圆润白皙的脸上有双非常温和的眼睛。
她朝着谆哥笑了笑，然后上前几步给在大太太行了个福礼：“妹妹，让您移步，实在是惭愧。”
大太太在太夫人蹲下身去的时候也蹲下身给太夫人还礼：“姐姐这样说岂不是羞煞我。”又向太夫人介绍五娘和十一娘：“这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女儿。大的是五娘，小的是十一娘。”
五娘和十一娘忙上前给太夫人行礼。
大太太笑着仔细地端详着两人：“明珠朝露般，真是两个漂亮的闺女。”
“太夫人过奖了。”大太太谦虚着。
太夫人就向大太太介绍身边一个穿着深藕荷包缎绣云鹤纹的四旬妇人：“这位是程国公府乔夫人。”
两人互相见了礼。
太夫人又指了乔夫人身边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这是程国公府的六小姐。”
大太太笑着朝那小姑娘点了点头，客气地称了一声“乔小姐”。
乔小姐给大太太行了礼，又和五娘、十一娘见了礼。
乔夫人就指了文姨娘道：“这位是……”
太夫人笑道：“是四儿的小星。”
文姨娘忙上前给乔夫人行礼，乔夫人笑点头，赏了她一个荷包，道：“侯爷可真是有福气。瞧姨娘这模样，小小巧巧，真是惹人怜爱！”
太夫人笑了笑，请大太太和乔夫人去了西边日常宴息的次间。太夫人和大太太分宾主坐到了临窗的炕上，又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放在太夫人的下首给乔夫人坐了，端了锦杌给乔小姐和五娘、十一娘、文姨娘坐。
谆哥给太夫人和乔夫人请了安。乔夫人就抱了谆哥左右端详了一番、称赞了一番，赏了荷包不说，还把谆哥交给乔小姐，让乔小姐把孩子抱给太夫人。
不知道是乔夫人给的那个荷包好玩谆哥被吸引了注意力，还是因为马上就能回到自己祖母的怀里，谆哥在乔夫人怀里还挣扎了一下，待乔小姐抱在怀里的时候，竟然动也没有动。
乔夫人就笑道：“谆哥倒和我们家六姐有缘。”
太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着摸了一下谆哥的头，吩咐魏紫：“把谆哥带去暖阁里玩吧！”
魏紫应声抱了谆哥，文姨娘就笑着站了起来：“太夫人，我去陪陪谆哥吧！”
太夫人笑着看了她一眼，道：“那可要小心点，别把孩子磕着碰着了！”
一旁的乔夫人突然插嘴道：“要不，六姐你也去陪陪谆哥。”又对太夫人道，“我们家六姐就是喜欢孩子，家里的几个侄儿侄女看见她就吵着闹着要她。”
乔小姐脸色微红，低声娇嗔：“婶婶……你真是的……”
太夫人就笑了笑，道：“六小姐是客！怎好劳动她。”
“您是长辈，她一个小辈，只管指使就是，何来‘劳动’之说！”一副执意要乔小姐陪谆哥去暖阁的样子。
太夫人就笑道：“要不，乔小姐就帮我陪陪两位亲家小姐吧！我们年纪大的在一起说话，也免得她们年轻的无聊！”
乔小姐立刻乖巧地站起来应了一声“是”，又把锦杌搬到和五娘、十一娘坐到了一起，太夫人就和大太太叙起一路上来的事。什么时候从余杭启程，什么时候到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到的通州……
说的是陪着五娘和十一娘，但大人在讲话，谁也不敢插言，更不敢在一旁小声嘀咕。乔小姐也只是挨着五娘、十一娘坐坐而已。
就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侯爷身边的临波来说，皇上留了侯爷说话，今天怕是回来的晚，让跟亲家太太说一声，明得了闲亲自去府上拜访。”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太夫人听了叹口气，转身对大太太道，“还请亲家太太不要怪罪。”
大太太正要说什么，那乔夫人已笑道：“侯爷乃国之栋梁，自当以国事为重。亲家太太怎么会怪罪。”
太夫人听了就朝着大太太歉意地笑了笑：“程国公府和我们家是世交。”好像在向大太太解释乔夫人的热情。
“正是。”乔夫人听了笑道，“我们国公爷进御林军虎威营的时候老侯爷是领队，我们家国公爷是个营卫，天天跟着老侯爷身后转。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成亲，他家也不回，天天跟着老侯爷到姐姐这里来蹭饭吃……”说着，呵呵笑起来，“后来我们成了亲，他总说姐姐家里的熏鹿肉好吃，还曾经差人来向姐姐要了一块回去。姐姐可还曾记得？”
“记得。”太夫人淡淡地笑，并不像乔夫人表现的那样热忱。
乔夫人就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来，老侯爷去世了，我们家国公爷也被派到了西北。姐姐闭门谢客，我们也来得少了……”
大太太却听出些端倪来。
既然是世交，怎么会因为丈夫被派到了西北就来往的少了呢？况且老侯爷去世前，徐家一直寄于厚望的世子徐令安病逝了。徐令安的遗孀项和氏太夫人都受不了这个打击病倒了，女儿突然接手中馈，徐家三奶奶甘氏一向不管事，又正怀着身子，别说是帮什么忙了，就是在婆婆床前侍疾也指望不上，还特意把太夫人的表妹接到府上陪了太夫人大半年。
想到这些，她就望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感觉到大太太的目光，就侧脸朝着大太太无奈地笑了笑。
大太太突然明白过来。
那年还出了件事。
建武四十六年的“巫盅案”把几位成年的皇子都牵扯进去了，皇后、太子饮鸠而亡后，先帝一直没有立后、立储。那年有人上书，建议立贵妃叶氏所生十皇子为储君。皇上震怒，令内阁大学士李清彻查此事──事后大家才知道，李清与九皇子相好，趁机打击其他几位皇子。但在当时，“巫盅案”查了五年，牵扯的臣子不知有多少，徐家做为七皇子的岳家也被卷进去。要不是自己的公公护着，当年老侯爷又病逝了，只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平复下来。
她那时在余杭服侍生病的婆婆，不能到燕京来，消息闭塞，心中焦急，还曾抱怨公公不该把她的女儿许配给徐家……
如果乔家和徐家是在那个时候不来往的，也就是说，乔家当时是支持其他皇子的！
大太太不由在心底冷冷一笑。
现在知道当初投错了人赶着来巴结了。难道就没有听说过“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吗？
十一娘也看出点问题来。
这位乔夫人，虽然看上去落落大方，但行事说话却对太夫人多有巴结，难道是有所求？
她心念一动，目光不由落在了乔小姐的身上。

第三十三章
乔小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皮肤雪白，目光明亮，嘴唇红润，笑容恬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朵含苞欲放的花儿般的柔美娇嫩。
感觉到十一娘的目光，她微微侧脸，露出甜美的笑容。
十一娘朝着她微微点头，态度友善。
大家听乔夫人絮叨了半晌，又闲聊了几句，太夫人留大家吃饭，大太太推辞：“刚来，家里的事乱着，还要去两位叔叔家看看。我难得来一趟燕京，一时半会也不会走，过几天理顺了再来看您。”
太夫人想着亲家和儿媳十几年没见，自然有些体己的话要说，今天也不留她。道：“今天是十四，十六来家里，我请吃顿饭。”
“好啊！”大太太还没有开口，乔夫人倒先开了口，“见者有份，到时候，我也要来凑热闹。”说着，拉了太夫人的衣袖，“姐姐可不能不答应。”
太夫人就看了大太太一眼，对乔夫人笑道：“你能来帮我陪亲家，我感谢还来不及，何来推辞。”
乔夫人笑成了一朵花：“那就这样说好了。”
太夫人送大太太和五娘、十一娘出门，那乔夫人和乔小姐却留了下来。
大太太望着乔夫人的背影，笑着对陪她们回元娘那里告辞的文姨娘道：“这位乔夫人真是热心。”
文姨娘目光转了转，笑道：“他们府上的人能说会道，那是整个燕京都有名的。要不然，怎么会被人戏称为‘不倒翁’呢？”
大太太挑了挑眉。
文姨娘笑道：“我们府上还曾经陷入过困境，人家程国公府可是一帆风顺，经历六朝不倒。特别是这一代的国公爷，自建武四十一年以来，先后任过甘肃总兵、宁夏总兵、保定总兵、宣府总兵、大同总兵，在西北军里根基深厚。别说是我们家侯爷了，就是皇上，也是十分的器重的。”
大太太若有所思。
文姨娘笑着扶大太太上车：“夫人只怕也惦记着这边的事，我们回去跟夫人说说，也让姐姐解解闷。”
大太太点头，和文姨娘上了车，五娘却望着太夫人的大门微微发呆。
到了元娘那里，大太太立刻问起乔夫人来：“……和你可熟？”
元娘笑着点头，却问起了谆哥：“太夫人留在那里了？”
“嗯。”大太太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看他和那几个小丫鬟玩得起劲，太夫人又留得诚，就没有带他回来。”
是想有些话不能当着谆哥的面说吧！
元娘微微地笑。
那边文姨娘已笑道：“姐姐，您猜猜看，我们在太夫人那里碰到了乔家的几小姐？”
元娘揶揄地笑道：“你娘家和龚家是死对头，龚有女儿嫁到了蒋家，这乔家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的？”
文姨娘掩嘴而笑。
大太太几个却听得一头雾水。
文姨娘就笑着解释道：“在我祖父那一辈，扬州半塘龚家是和我们家并驾齐驱的人家，都是以盐业起的家。同行相忌，成了冤家。我们两家斗了这么多年，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了。那龚家有个女儿嫁到建安蒋家为媳，而建安蒋家，正是乔夫人的娘家。所以姐姐才有这么一说。”
大太太动容：“建安蒋家？是不是那个‘一门四进士，祖孙两阁老’的建安蒋家？”
文姨娘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正是出了蒋荣、蒋潆两位阁老的建安蒋家。”
大太太微怔。
“官宦人家，祖上再荣耀，子孙里没有及第的进士，败落也是指日可待的。”元娘淡淡地望了文姨娘一眼，笑道，“说起来，蒋家已有两代没出一个进士了，还不如我们家呢？”
大太太的笑意就从脸上一直到了眼底：“你弟弟是个成气的。”
“谁说不是。”文姨娘笑得与有荣焉，“二十二岁的举人，就是满大周，也找不出来几个。等明年下了场，中了皇榜，那就是少年进士了。大太太，您是有福之人啊！”
“承你吉言，”大太太的高兴掩也掩不住，“希望兴哥能光耀门楣。”
“一定会的！”文姨娘笑着奉承，元娘却突然问她：“乔家的六小姐是哪一房的？”
文姨娘身子微震，脸上的笑容有了几分勉强。
自己并没有提乔家来的是第几位小姐，元娘却能一口说出乔家来的是六小姐……
她不敢深想，忙笑道：“是三房的长女，不过，三房也只有这一个女儿。她父亲与国公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元娘微微点头。
文姨娘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元娘看在眼里，嘴角轻轻地撇了撇。一副并没有注意到文姨娘异样的模样，笑着望向了五娘和十一娘：“我不能起身待客，两位妹妹都正是年少爱玩的年纪，陪一旁听我们说话不免气闷。文姨娘，你代我陪五娘和十一娘去后花园看看吧！年前皇后娘娘赏的蝴蝶兰应该开花了！”
五娘忙道：“姐姐不用管我。我听着母亲和姐姐说话，觉得很有意思。平日在家里，我也常陪着母亲说闲话。何况我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十一娘却已站起身来，见五娘坐着，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来。
文姨娘只好呵呵笑了两声，殷勤地道：“两位亲家小姐就当是陪我去看看吧──据说皇后娘娘赏的那两盆蝴蝶兰是福建的贡品，一共只活了三十株，乾清宫、慈宁宫、坤宁宫各十盆。我们家到好，皇上赏了一盆给侯爷，太后娘娘赏了一盆给太夫人，皇后娘娘赏了一盆给二夫人，赏了一盆给三夫人，赏了两盆给我们夫人，赏了一盆给五夫人，算下来，竟然得了七盆……都养在后花园的暖房里，我还没见过呢！”
五娘猛然醒悟过来。
元娘这是要支开她们和大太太说体己话。
一时间，她满脸绯红，起身和十一娘一起给元娘和大太太行了礼，跟着文姨娘去了后花园的暖房。
一直在元娘身边的丫鬟也朝着屋里服侍的人打了一个手势，然后领着一帮丫鬟、媳妇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大太太见屋里只除下她们母女，眼眶立刻变得湿润起来。她拉了女儿的手：“侯爷待你可好！”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
元娘笑着点头：“侯爷是个念旧的人，待我极好。”
大太太有几分不信：“那，那件事……”
元娘笑道：“我都这个样子了，要不是有他帮衬着，那文姨娘又怎会在我面前做低伏小。娘，侯爷是个极好的人。娘不用猜疑。只是我命薄，不能和他白头到老……”
大太太听着已是泪如雨下：“快别这么说。皇后娘娘不是帮着你在民间找偏方吗？这江湖之大，藏龙卧虎，异士能人辈出。你又是个有福的，不会有什么事的。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没有注意到女儿叹息不能和女婿白头到老的时候，没有一点点的戚容。
元娘微微地笑，神色非常的平静：“正如母亲所言，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母亲您也别伤心。”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母亲。
大太太哭了几声，又怕引了女儿伤心，遂强忍着擦了眼泪，笑道：“对了，那个乔夫人是什么意思？我听文姨娘那话，乔家很不简单。侯爷他……可透出什么话来？”
元娘笑道：“娘，您就是不相信女儿，难道还不相信祖父的眼光。侯爷不是那种人。要不然，家里何止只有这几个人！”
大太太只是关心则乱而已。听了女儿的话，不由讪讪然地笑了笑：“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娘，”元娘一副不想再说这些事的样子转移了话题，“您怎么把十一娘也带来了。她今年太小。”
大太太就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她脸色一凛，道：“你来信说，让我带两个妹妹来燕京看你。那话虽然说的模糊，可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你不如我清楚。我们家适龄的女儿里，只有五娘和十娘了。那杨氏，是个泼落户，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要是万一被徐家选中了，自绫、服毒的事她可都做得出来的。到时候，我们不仅仅是蚀把米的事，而是树了个强敌……你可别忘了，万一……她可是谆哥名正言顺的母亲！”
元娘没有做声，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五娘到是个好人选。况且她那边还有个老四。这几年，我大把的银子给他败，临走前，又找了桩事给他做。我瞧着，也就差不多了。就算是以后她想扶一把，也得扶得上才行。最终还是得靠着你弟弟。十一娘没有兄弟，青桐又是个胆小的。虽说年纪是小了点，可你看那眉眼，不知道多精致。况且，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说着，大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身子骨都没长成，子嗣保不住是常事。一但成了习惯，那就更艰难了……我想来想去，觉得十一娘比五娘都要好，就做主把五娘和十一娘带来了。”说着，大太太笑了笑，“当然，这事还要你拿主意。徐家那边同不同意，也是个槛儿！”
“娘的眼光我自然信得过。”元娘抬睑，笑了起来，“而且我对家里的妹妹都不太熟。这事，只怪我没有和母亲说明白。不过，这样只怕是更好！”
大太太怔住。
元娘就低声和母亲说起话来。

第三十四章
回到保大坊的弓弦胡同，已是华灯初上。
大奶奶顾氏扶着大太太下了马车，低声道：“娘，二老爷和二太太来了！”
大太太微怔：“还没有走吗？”
“没有！”大奶奶低声道，“四姑奶奶也跟着来了……”
大太太眉角一挑：“她来干什么？”
正房那边已有爽朗的笑声传来。
十一娘正脚踏脚凳准备下车，听到那笑声，动作就顿了顿。
是二老爷的笑声……
燕京戌初宵禁，现在已是酉正。不知道黄华坊离这里有多远，半个时辰赶不赶的回去……
她思忖着，那笑声越来越近，二老爷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大哥，那明天辰正我来邀你。”
大老爷的声音温文尔雅：“那我等你，一起吃了早饭再去。”
话音刚落，大老爷和二老爷的身影出现在了垂花门前，一内一外，大家碰了个正着。
“回来了！”大老爷笑着和大太太打招呼，二老爷则作揖喊了一声“大嫂”。
大太太朝着两人曲膝行礼，恭敬喊了一声“老爷”，又朝二老爷喊了一声“二叔”。
两人身后就走出个四旬妇人。白脸皮，容长脸，穿了件香色地百蝶花卉纹妆花缎褙子，镶玉赤金观音分心，碗口大的西洋珠翠花，又围了圈翠梅花细儿，被垂花门上挂着的红灯笼一照，珠光宝气，十分耀眼。
“大嫂。”她满脸是笑地朝着大太太福身，“知道您来了，我特意带了几个孩子过来给您请安。谁知道您却去了永平侯府……等到了现在。还好把您给等到了。”
她是二太太喻氏。
“劳你久等了。”大太太朝着二太太福了福，有年轻妇人从二太太身后闪出来，喊了一声“大伯母”。
那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眉眼柔顺，看上去十分舒服。
“四娘！”大太太笑着和那女子打招呼，“没想到你也来了！”
“原是回去看看娘，这才知道您来了燕京。就随着一道来给您请个安。”四娘笑如春风，“听说您去了永平侯府。大姐还好吗？”
大太太笑着点头：“还好！托你惦记。”
“那就好。”四娘听着松了口气，“我听人说她病的不轻，我又正坐着月子，不方便去。一直担心着呢！”
七年前，三太太做保山，把四娘说给了大理寺丞余乃硅的长子余怡清。谁知道，她嫁过去没两年，余乃硅就病逝了，她随着婆婆回了富阳老家。余家原是赤贫之家，余乃硅中了进士后才慢慢置办了些家产，统共不过四、五百亩水产，城里城外各有一幢宅子，加上余怡清兄弟姊妹众多，日子过的有些紧。二太太心疼女儿，每年都要从自己公中所得分出五百两银子让人送到富阳去。
那余怡清学问不错，建武五十九年中了举人。第二年新帝登基开恩科，他匆忙下场应试，落了第。二太太就以“富阳没有好先生”为由，把女儿、女婿接到燕京，又走二老爷的关系进了国子监读书，帮着在老君堂胡同附近租了一个宅子。
或者是有了母亲的照顾，一直没有动静的四娘连生了两个儿子──幼子上个月才出生。
“孩子长得可好？”大太太笑着和她寒暄，“我前些日子让人给你送了些山东的阿胶，你可收到了？吃不吃得惯？那东西最是补血气。”
“收到了！”四娘忙向大太太道谢，“多谢大伯母挂念。”
五娘和十一娘就趁着这机会上前给二太太和四娘行礼。
四娘回了礼，三奶奶丁氏领了七娘出来和大太太、五娘、十一娘行礼，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
大老爷就笑道：“站在这里总不成样子。要不，回屋去喝杯茶？”
二太太有几份意动，二老爷却道：“天色不早了，明天我和你还要去柳家。来日方长。”
大老爷遂不留客，只吩咐：“路上小心。”又叫了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罗振兴帮着送客，自己和大太太站在垂花门待二房的马车驰了出去才返回正屋。
大太太就问道：“你明天要去柳阁老家？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有个准备。去柳家做什么事？”
罗家三老爷娶的是柳阁老的幼女，罗家老太爷致仕后，柳阁老对罗家三兄弟多有照顾。而罗家三兄弟对柳阁老也很是尊敬，除了端午、中秋、春节外，上至柳阁老的生辰，下至柳家少爷纳了小妾，罗家都会派了管事前去恭贺。
“临时决定的。”大老爷眉头微蹙，颇有些心烦的样子，“柳阁老为茶税的事和陈阁老起了纷争，一气之下提出致仕。谁知道，皇帝竟然就准了……”
“什么？”大太太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后天就离京。”大老爷神色一黯，“我们还是听老三说的──老二听说你来了，准备邀老三一起来家里聚聚的，谁知道，却出了这样的事。老三俩口子赶去柳家了！”
大太太七情上面，烦躁地朝着五娘和十一娘摆了摆手：“你们今天也累一天了，都下去歇着吧！”
五娘和十一娘顺巧地曲膝行礼应“是”，起身时，大老爷和大太太已进了正屋，说话的声音却依稀可闻。
“元娘怎样了？”
“还好。”大太太的声音紧绷绷地，“正好，我有事要对你说……”
声音渐行渐小，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五娘和十一娘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后罩房。
……
第二天一大早，大老爷留二老爷吃了早饭，然后两人一起去了柳家。
五娘和十一娘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大太太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庥哥的到来也没能让她真正开怀，反而让乳娘抱了他下去，单留了大奶奶一个人说话。
两人出了门，五娘笑盈盈地望着十一娘：“说起来，我们姊妹好久都没有一起坐坐了。趁着今天得闲，妹妹到我屋里来喝茶吧！”一改往日的冷淡不屑。
十一娘微微吃惊。
只要五娘一天没有达到目的，她一天就不可能和自己和解。
这样的温和亲切，只怕是有目的的吧！
可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如果自己不理不睬，五娘说不定还以为自己要和她宣战呢？
十一娘思忖着，风轻云淡地笑：“好啊！我们真的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喝茶了！”
五娘微微颌，一副对十一娘很满意的样子，然后带着她去了自己的住处。
看得出来，大奶奶为了安置她们很花一些心思。东、西厢房不仅陈设一样，就连茶盅、椅垫之类的小东西都一模一样，不分彼此。
两人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紫薇上了茶，五娘笑着对十一娘道：“我想和你说说体己话。”说着，遣了紫薇几个退下。
十一娘也笑着遣了琥珀几个退下。
屋里只留她们两人，五娘就叹了一口气，满脸歉意地望着十一娘：“好妹妹，是我误会你了，所以才会处处看你不顺眼……你可不要恼我才是。”
十一娘很是意外。
这样的低声下气，看样子，五娘是下定决心要得到了？
她露出不安的样子：“姐姐快别这样说。定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所以才让姐姐误会。”说着，睁大了眼睛望着五娘，“姐姐，我到底……”
“都是我不好。”五娘很是愧疚的样子，“你不知道，母亲选了你和我到燕京来看望大姐，不过是因为大姐已嫁，大哥又远在燕京，膝下空虚，想找两个合她心意的女儿一路相陪，说说笑笑解解闷罢了。”她脸上露出忿色之来，“谁知道，这件事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谆哥身体不好，姐姐想在庶妹中挑个去做妾室……”
十一娘配合她露出惊容：“还有这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些人欺妹妹年纪小，不屑在妹妹面前说。”五娘目光转了转，“却嚼耳根嚼到我屋里来了。”说着，语气一顿，“实话不怕告诉你，说这话的人就是大姨娘和二姨娘。”
十一娘惊讶地望着五娘。
她还真能掰！
不过，大姨娘和二姨娘到处撺，说不定，还真说过这话也不一定。
五娘看到十一娘的表情，很满意。笑道：“何止这样。还说，母亲带我们两个人去，是为了让大姐从中挑选一个。所以，那天你病怏怏的了还到我屋里来问我大姐的事，我就很生气！”
“姐姐！”十一娘有些惶恐地望着五娘，“姐姐莫非以为我是想……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只是船上无聊，所以和姐姐说些闲话罢了。”说着，又露出自责的表情来，“早知这样，我就应该和姐姐说清楚才是。也免得姐姐误会我！”
“不，不，不。”五娘忙道，“说起来，这件事都怪我。是我没有和妹妹讲清楚，所以才……”她低下头，脸色绯红，一副娇羞模样，“母亲曾经跟我说过这件事……说姐姐身体不好，又担心自己去了没人照顾谆哥，所以想在妹妹里找个人帮着照顾谆哥。说，家里适龄的只有我和十娘……你也知道，十娘不讨母亲的喜欢。还问我，问我愿意不愿意……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好回答……所以，母亲让我去燕京的时候，我死活不肯去……母亲就劝我，我说，我一个人去，大家岂不都知道了……母亲就让我和你一起来了燕京……”
十一娘愕然。
五娘为了元娘的那个位置，已经不择手段了……
以大太太的性格，就算是真的有这样的事，也不可能说出来。何况元娘还没有死！
对自己最爱的人，再有理智，也会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认为她一定能够康复，那些以防万一的招术永远也不会使出来……

第三十五章
“后来你盯着大姐家里的事，我还以为你在笑我……所以才对你冷言冷语的。”五娘拉了十一娘的手，“好妹妹，你不要放在心上。都是我的错，我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
“姐姐快别这样。”十一娘表情真诚，“常言说的好。百年修得同船渡。你我姐妹一场，还不知道是几世修得的缘分。既然是误会，如今说开了也就是了。”
五娘点头，悄声嘱咐十一娘：“这件事，你暂时别往外说……你知道，大姐她还……”
十一娘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你对我说了真心话，我决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五娘神色间就有了几份娇羞：“母亲曾经问我，几个姊妹里和谁最好？我说，和十一妹最好……你也放心。万一有那天，你的婚事就包在我身上……姨娘那里，也有四爷奉养……不会让你吃亏的。”
“姐姐说些什么呢？”十一娘甩开了五娘的手，一副娇嗔的样子。
五娘看着，低声笑起来。
两姊妹闹了一会，十一娘就起身告辞：“……姐姐总拿我说笑话。”
五娘也不留人，掩袖而笑，送十一娘到了门口。
折回来，紫薇担心地道：“小姐，万一大太太是要在姊妹里找个人做妾室呢？毕竟，永平侯府门第高贵……”
“不会。”五娘摇头，眸子明亮，好像有团火在烧，“我听娇园的老人们说过，大姐看上去风轻云淡，却很是要强。只要觉得有了不如别人的地方，定要想法子赶上，决不示弱。如果这些人所言是真的，以大姐的性格，她身体好的时候还有可能，现在她身体不好了，决不会把自己的妹妹送去做小妾，让未来的继室骑在罗家的头上作威作福……”说着，她淡淡地一笑，“所以，她只可能在妹妹中找继室！”
紫薇点头，又道：“五小姐，您让我探听的消息，我探听到了。”
五娘眉角一挑，道：“怎样？”
紫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给您猜中了！”
五娘微微笑起来。
“大老爷来燕京后就赋闲在家里。说是没有缺。可吏部十天前还放了一个云南布政使出来……现在柳阁老又致仕了……大老爷恐怕只有永平侯这一条路走了。”
……
五娘和紫薇在小声议论的时候，十一娘和琥珀在床后的暖阁里说话。
“……大老爷隔三岔五地就出去会朋友。听杏林那口气，大太太来时给的一千两银子的家用早就用完了，如今我们日常的嚼用都是大奶奶的体己银子了！”
看样子，大老爷自己的路子没走通！
十一娘暗忖着，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琥珀：“也有可能！燕京的物价高，她们来后又要添这添那的。不过，大太太是个要强的，就是自己没有，也不会在这上面短了媳妇的。”
“小姐倒把大太太的性格摸熟了。”琥珀笑着奉承十一娘，却被十一娘训斥了几句：“……以后不可再说类似的话。让人听了不好。”
琥珀心中一凛，忙道：“是我错了。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十一娘倒也不想让琥珀太没有面子，见她认了错，笑着转移了话题：“永平侯府和这边可走的亲近？”
琥珀忙道：“杏林说，大姑奶奶隔三岔五的就会送些东西过来。大爷入国子监，拿的是侯爷的名帖。侯爷亲自来过两次。一次是大老爷来燕京的第二天，请大老爷、大爷去了燕京最有名的听鹂馆吃了饭；一次是大年初三。带了小半车的东西，还和大爷说了半天的话，留下来吃了晚饭才走的。”
十一娘听着点了点头。
永平侯和这边走的亲近就好！
要不然，大老爷的仕途不顺，她们跟着也没有好日子过。
但这样一来，只怕罗家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都是不可丢了徐家这门亲事了……
真希望这件事早点尘埃落地，总这样拖着，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浮躁起来！
十一娘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一个巴掌拍不响，徐家不点头，罗家也只能想想罢了。等明天去了徐家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吧！
主意已定，心情好了很多。她问起琥珀送糟鲞的事来：“让你找个和卢永贵兄弟相熟的，你可找到？”
琥珀笑道：“这段时间我们府里有什么事，都是杭妈妈的儿子杭六在跑腿。我试着问了问他，他说不认识卢永贵，和卢永福却很好，两人还曾经一起喝过酒。”
“那你就早点把这事办了，我们也可了桩心事！”
琥珀应声而去。
冬青望着神色有些疲惫的十一娘，笑道：“小姐，您要不要再歇会──您昨天夜里到了半夜才睡着，今天一大早就起了……可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小心生出病来。”
“我知道。”十一娘笑道，还真觉得头有些沉，“我和衣躺躺。今天太阳还不错，你派个人到屋檐下做针线。万一有人来，立刻把我喊醒。”
“您放心去歇着。”冬青笑道，“我就站在窗棂旁，外面的人一咳，我就把您给拉起来。”
十一娘笑着合衣躺在了床上，嘴里还低咕一声“真是麻烦”。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上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的日子……不怪五娘要争，有了元娘的地位，至少在那个院里是自由的……
她刚躺下，冬青急步进来：“小姐，六姨娘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来干什么？
在余杭的时候，她们从不来往。偶尔遇到她去看十二娘，她也只是对自己点点头打个招呼就走……
十一娘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仔细地想了想。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或者，是替大太太传话？也不对，大太太一向不喜欢姨娘们和庶女多接触。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让自己带给十二娘？也不对，她们刚来，又没有定下回余杭的日子……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得不到答案，她通常都不会钻牛角尖。因为有的时候，当你完全放弃后，再从另一个角度望过来，又有了新的发现。
她笑着起身：“请姨娘到宴息处坐吧！”
冬青应声而去，十一娘抚了抚鬓角，扯了扯衣襟，去了宴息处。
六姨娘坐在临窗的大炕前，表情有些木然，不像平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看上去一团欢喜。
这样的严肃……
十一娘想着，笑盈盈地走了过去：“姨娘来了！”
六姨娘凝望着她，不说话，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把她打量了一遍，目光无比认真。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十一娘笑着站在那里，落落大方地让她瞧。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六姨娘徐徐地开了口，但一开口就要求其他人回避。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要和自己说体己的话！
十一娘朝着冬青使了一个眼色，冬青给六姨娘上了茶后，立刻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六姨娘拿起茶盖轻轻地拂着茶盅里的浮叶，笑道：“五姨娘知道姚妈妈想把冬青说给自己的侄儿，在我那里哭得昏天黑地的，说，冬青是你身边最得力的人，姚妈妈要谁不好，偏偏要了她去。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她从来不知道，五姨娘竟然到六姨娘面前哭诉过……
“五姨娘来找我商量。”六姨娘笑容亲切，“我和五姨娘商量了半天也没有个好法子。正犯愁，谁知道，你一句‘姚妈妈说他侄儿满院子的看姑娘，就相中了冬青。我日日和冬青在一起，也不知他侄儿在什么地方见过冬青’就让大太太改变了主意。我当时就在想，冬青可真是个有福的，能服侍你这样的主子。也不知道我们家十二娘有没有她那福气，以后也能得你的庇护！”
十一娘怔住。
六姨娘已敛了笑容：“十一小姐，说起来，我和五姨娘在一个屋里住了好几年，情同姐妹。五姨娘膝下只有你，我膝下只有十二娘。知道你们两人一起住进了绿筠楼，我和五姨娘不知道多高兴。希望你们能和我们一样，情同姊妹，以后万事也有个照应。”说着，她叹一口气，“你也是知道的。从前在余杭，不管是五姨娘还是我，都不太敢到绿筠楼去。可我们疼爱你们的心却是一点也没有少。要不然，我也不会冒险来告诫你了！”
十一娘愕然。
“实际上，大太太带你和五娘来燕京，是大姑奶奶的意思。”六姨娘的声音淡淡的，给人一种沁入心腑的冷意，“大姑奶奶身体不行了，想从妹妹中找个好捏拿的照顾谆哥。以你的聪明，这件事，想必已经猜到了。”
十一娘低头喝了一口茶，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可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六姨娘语气平静，“就是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听说的。”
十一娘静静地听她说。
六姨娘眼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嘲讽：“元娘还想从自己的妹妹中挑一个给茂国公王信的独生子王琅做媳妇。”

第三十六章
茂国公的独生儿子，堂堂正正的嫡妻……
十一娘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她望着六姨娘，表情有了几分郑重。
终于打动了眼前的人，六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大太太跟大老爷一说，大老爷直摇头。说，茂国公虽然这些年家道中落，可毕竟是大周开国功勋，烂船还有三斤钉，怎么会同意娶个庶女为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之事。不可轻意允诺。”
十一娘很意外。
一直以来，大老爷对于十一娘来说只是个名字，一个称号。他在自己困难的时候不能帮忙，在自己无助的时候不能依靠，在自己挣扎的时候不能支持……印象中，他只是那个温和地问她吃没有吃饭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大太太听大老爷这么说，就冷笑起来。说，当然是因为王琅有问题，所以茂国公才会退而求其次，不求出身门第，只求女方家世清白，温柔敦厚。可就算是这样，‘毛病’也分三六九等。那长的丑的是一等，那扶不上墙的阿斗是一等，那病恹恹活不长了的又是一等。你以为我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的人，一听说人家是什么国公爷就会巴上去非要把女儿嫁了……大老爷听了，就有些烦。说，既然如此，你说说看，茂国公家的世子爷是第几等的毛病？”
十一娘的拇指摩挲着茶盅上鲜艳的红梅花。
“大太太就掩袖哭了起来。说，这本是大姑奶奶的一片好心。想着家里的庶妹多，总得谋个体面吧！不能要么嫁了庶子，要么给人做了续弦，要么配个破落户……大老爷一听，气势就短了三分。喃喃地说，那总得问问吧？大太太就瞪了眼睛。说，徐家和王家同居燕京，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知道。你在这里做张做乔的不愿意，人家说不定还瞧不上呢！这也只是大姑奶奶自己意思，至于到底怎样，还要请了保山去探探口风才知道！”
“然后父亲就同意了？”十一娘放下了手中的茶盅，表情平静。
她的态度让六姨娘微怔，半晌才道：“是啊。所以大老爷就同意了。对大太太说，这本就是你们妇道人家的事，你觉得好就行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有六姨娘想像中的担心、害怕或是愤怒……她有点吃不准了。
咬了咬牙，六姨娘抓住了十一娘的手：“傻孩子，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茂国公府再落魄，也是拿铁卷吃皇粮的簪缨之家。难道整个燕京找不出个‘家世清白、温柔敦厚’的女子来与他们府上的世子相匹配？我们罗家虽然显赫，那也就是在余杭一亩三分地界上。到了燕京，在那些豪门世家的眼里也不过是乡下土包子。那王公子的毛病要是不厉害，又怎会舍近求远找个乡下媳妇？”
生活经历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选择就不同……
她所求的，不过是能有一处让她自然呼吸的庇护之所罢了！
与徐家的复杂相比，就算王家公子是因为有病要找个不知根底的女子……两相权衡，她觉得自己也能接受。到时候，她一个守贞的寡媳，只要循规蹈矩，王家人就是不敬着她，想来也不会为难她的吧！
十一娘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六姨娘唠叨，一面想着自己的心思。
“你和五娘，二选一。不是嫁入王家就是嫁入徐家。如今罗家不比从前，几位老爷的仕途能仰仗只有徐家了。如果能嫁到徐家去，你想想，到时候，罗家上至大老爷、大太太，下至许妈妈、姚妈妈，别说给你脸色看了，就是巴结都来不及。五姨娘一生戚苦，她也就可以扬眉吐气了。要是嫁了王家，一是不知根底，谁知道是傻还是痴，你的一生就毁了；二是王家处处不如徐家。以后罗家有什么事，王家使不上力，罗家也就不会把你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你没有了娘家人依仗，婆家的人定会轻瞧。到时候，你可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别想有一天的舒坦日子过。你再想想。万一嫁过去的是五娘，这些荣耀给了她不说，以她那逢高踩低的心性，见你娘、婆二家不得意，事事处处要比着你是小，就怕她会落井下石……你要是日子不好过，五姨娘看在眼里还不知怎样的伤心呢？十一小姐，我把你和我们家十二娘一样的看待，所以才会不怕得罪你说了这些话。你可要把我的话多想想才是。也不枉我做了一回小人。”
意思是说，除非嫁到徐家，要不然，她就是死路一条。
十一娘自有主张，并不和她多说。笑道：“姨娘的好心我知道。只是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来。你容我好好想想！”
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六姨娘释怀。
她捏了捏手十一娘柔软的手，低声道：“你可要快点。这件事，也不知道能瞒多久！谁占了先机，谁就能先行一步。可不能辜负了姨娘的一片心意。”
十一娘郑重地点了点，送六姨娘出门。
结果在门口遇到了许妈妈。
“姨娘在这里啊？”许妈妈目光一闪，“大太太正问您呢！”
六姨娘有些慌张地点了点头，和十一娘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许妈妈就问十一娘：“姨娘来找你做什么？”
十一娘笑道：“问我十二妹的情况！”
许妈妈点了点头，眼底的戒备一下子消失了。
也许是受了六姨娘那番话的影响，许妈妈的眼神让一向很明白自己处境的十一娘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
“妈妈屋里坐！”她笑盈盈地招呼许妈妈。
许妈妈却道：“不了。侯爷来了，大太太让你和五娘梳洗梳洗，去给侯爷请个安。”
十一娘微怔，许妈妈已转身去了五娘处。
冬青忙拉了十一娘回屋，喊了滨菊打水给她洗脸，自己在那里翻箱倒柜：“小姐，穿什么好？要不，就穿了来时大太太叫人做的那件醉仙颜的褙子……”
“你镇定些好不好？”十一娘笑道，“那可是件春裳，你难道想把我给冻坏啊？”
“要不就穿那桃红色的刻丝小袄，有百子戏婴图，又是大太太赏的，穿出去又体面。”
“我平日里也没有少那绫罗绸缎。”十一娘调侃她，“你这话要是让许妈妈知道了，可要把你喊去问话了。看你把我的衣裳都弄哪里去了？”
她心情很好地和冬青说笑了几句，吩咐冬青把她的绣具拿出来：“趁着这两天得闲，给谆哥做件春裳。”
冬青听了心喜，应声去把装了绣花针、大小绷子等物的藤笸搬出来。十一娘则由滨菊给自己梳了个纂儿，换穿了件杏黄色的素面妆花褙子，又戴了对珍珠耳钉，去东厢房邀五娘：“……我们一起去。”
五娘梳了高髻，戴了赤金步摇，插了大珠翠花，穿了件玫瑰紫事事如意妆花褙子，脸上淡淡敷了粉，扫了胭脂，看上去明艳照人。
看见十一娘来邀她，她嘴角轻翘，绽出一个极其潋滟的笑容：“我马上就好。”又吩咐紫薇：“将那蜜渍梅拿些出来。”
灼桃和穗儿正蹲在那里给五娘染指甲。
十一娘吃着蜜渍梅，一直等五娘收拾完。
“时间太短，只能先将就了。”穗儿笑着解释道，“原是准备了今天晚上用的。”
五娘看了看自己指尖如桃花般绽放的指甲，笑道：“颜色有点淡……晚上再仔细加遍颜色！”
穗儿笑着应了“是”，和紫薇几个一起送五娘和十一娘送门。
灼桃低头垂睑，一直默默跟在几个丫鬟的身后。
姐妹去了大太太的正屋。
屋里的静悄悄的，服里服侍的个个噤若寒蝉，杜薇面无表情地朝她们眨了眨眼睛。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大太太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却像狂风暴雨前的天空，让人能感觉到那种隐忍的暴躁。
五娘笑道：“我和妹妹一起来的。”
让听话的人觉得她是因为十一娘所以才晚了。
平时她说这些话十一娘并没有太在乎，可今天，她感觉很刺耳。
这个女孩子，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去。
但她依旧如往昔，面露不安，保持着沉默。
大太太目光锋利如刀锋地在她身上打了一个转，低声喝道：“都给我滚。”
屋里的人俱都骤然变色，立刻低下头去，装作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五娘脸色煞白，和十一娘退了出去。出了门后，她犹不死心地抓了一旁的杜薇：“大太太……”
杜薇朝着左右看了看，见立在屋檐下的丫鬟们个个恭肃严整地垂手立在那里，她低声地道：“侯爷说来看大太太，可大太太刚露了个脸，侯爷就说有事要走……坐了不到一盅茶的功夫……”
所以心里不痛快了？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
琥珀探来的消息说，侯爷在初二的时候曾经和大爷说了一下午的话。
而五娘的微微一怔后，眼中闪过懊恼，望着自己粉色的指甲嗔道：“害得我指甲没染好！”

第三十七章
送走女婿，大老爷回了正屋。大太太不由冷笑：“莫不是家里太寒酸，国舅爷坐着嫌腌臜？”
大老爷皱了眉：“你胡说些什么？侯爷不是那样的人。的确是皇上有事找他商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柳阁老致仕，朝中诸事繁多，于公他是朝中重臣，于私他是国舅爷，哪能置身事外……”
“我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大学士了？”大太太虽然语带讽嘲，但比刚才要缓和了不少。
“你来燕京还没有见柳夫人呢？”老老爷也不想和大太太多说，提醒她，“她们明天一早就动身，你抽空去看看吧！还有三弟妹那里，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还要你说。”大太太嗔道，“东西我早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一起过去了。”又叫了落翘给大老爷更衣，两口子出门去了柳府。
五娘在屋里敷脸洗头，十一娘则在屋里给谆哥做衣裳。
……
第二天，徐家来接她们的马车巳初三刻到的，大太太正好把家里的事都嘱咐好。
罗大奶奶和大太太上了第一辆马车，五娘和十一娘上了第二辆马车，许妈妈和庥哥、庥哥的乳娘上了第三辆马车，琥珀、冬青、紫薇、紫苑几个上了第四辆马车，太夫人派来接她们的妈妈和罗家几个粗使婆子坐了第五辆和第六辆马车，加上三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弓弦胡同往荷花里去。
到徐家的时候，正是午初。
她们先去见了元娘。
文姨娘早就到了，大家见了礼，谆哥就和庥哥笑嘻嘻地抱成了一团，两人手牵着手要去后花园看锦鲤。
“今天你要陪着庥哥去祖母那里吃饭。”元娘温声细语，“等吃了饭，让魏紫姐姐带你们去看锦鲤。好不好？”
谆哥乖巧地点头，庥哥也说“好”，赢得了大人的一片赞扬。
大家又说了几句闲话，就由文姨娘陪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带着个八、九岁的穿红绫小袄的小姑娘在穿堂里等。
谆哥一见那小姑娘，就高兴地喊着“贞姐儿”，然后从乳娘怀里挣扎着下了地，朝那小姑娘跑去。
小姑娘笑盈盈地上前牵了他的手，道：“你怎么把庥哥给丢了。”
谆哥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小声地喊了声“庥哥”。
庥哥也不介意，跑过去拉了谆哥的手，朝那小姑娘喊了一声“表姐”。
徐家到了谆哥这一辈，只有文姨娘生了一个女孩子。不用多想，十一娘也知道这小姑娘就是徐令宜的长女了。
她不由仔细地打量了贞姐儿一眼。
身量好像比同龄的孩子高，皮肤雪白，浓眉大眼，和文姨娘的娇小精致截然不同。
或者，长得像父亲？
十一娘思忖着，贞姐儿已冲着文姨娘喊了一声“姨娘”。
文姨娘听着满脸是笑，喊了一声“大小姐”。
太夫人已笑着让人给庥哥赏银锞子。
庥哥奶声奶气地给太夫人道谢，太夫人抱了庥哥不停地夸奖：“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
大太太眼底全是笑，谦虚了一阵，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和文姨娘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一行人说说笑笑去了太夫人日常宴息的厢房。
大家刚坐下，有小丫鬟来禀：“程国公夫人和小姐来了。”
“快请！”太夫人的声音刚落，乔夫人就带着上次见过的乔家六小姐走了进来。
乔夫人今天穿了件大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梳了牡丹髻，当中插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右戴一枝映红宝石的大朵，打扮得十分华丽。乔家小姐则穿了件鹅黄绣葱绿柿蒂纹的妆花褙子，梳了堕马髻，插了金步摇，戴了蜜蜡石珠花，耳朵上坠了对赤金镶紫瑛坠子，却是一副温柔妩媚的装扮。
十一娘不由看了身边的五娘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石榴红遍地金的褙子，梳了高髻，插了三枝景泰蓝镶红珊瑚如意金簪，耳朵上坠着赤金镶翡翠色猫眼石坠子，华丽中带三分庄端。
再看自己。
梳了双螺髻，并戴了两朵指甲大小的石榴红绢花，耳上坠对赤银珍珠坠子，穿了件豆绿色云纹妆花褙子……有点孩子气。
十一娘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大家见礼坐下，丫鬟上了茶点，魏紫带着贞姐儿、谆哥、庥哥去了暖房。
就有笑语声从门外传来：“我来迟了，贵客休怪。”话音一落，一群丫鬟、媳妇簇拥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段婀娜，穿了件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梳了桃心髻，正中插一枝赤金满池娇分心，右边偏戴一朵大西洋珠翠叶嵌的宝花，柳眉杏眼，粉黛略施，神采奕奕，爽利干练。
十一娘看着面生，那乔六小姐却是认识的，笑着站起来喊了一声“三夫人”。
三夫人？那就是徐令宜庶兄徐令宁的妻子了！
五娘和十一娘听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太太已和来人打招呼：“三夫人，好久没见了？”
三夫人忙上前给大太太曲膝行礼，笑道：“我来迟了，大太太勿怪。”
大太太忙携了三夫人的手：“可不是，你越发的标致了！”
“承大太太夸奖。”三夫人客气地和大太太应酬了几句，又和乔夫人见了礼，这才笑盈盈地和乔家六小姐打招呼：“莲房，你可是稀客！”
原来乔家六小姐叫莲房啊！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
乔夫人就望了一眼太夫人：“她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整日里不是做针线，就是教几个侄女识字。”
乔家六小姐听着脸色微红，问三夫人：“怎不见两位侄儿？”
三夫人笑道：“还没有下学。”然后转身打量五娘和十一娘：“我说是谁呢？远远看着，恍若仙女似的。原来是亲家小姐！”
大太太听了连忙向三夫人引荐五娘和十一娘。
十一娘听大太太说过，徐家的三夫人的父亲是忠勤伯甘家的庶子，苦读不缀，二十一岁中秀才，四十四岁中举人，如今和罗振兴一起在国子监进学……
听她这口气，与乔家的人很熟……是乔夫人的交际圈子很广呢？还是说，燕京的权贵之家都盘根错节呢？
她更相信后者。
十一娘目光微转。
大家见过礼，罗大奶奶已笑着和三夫人打招呼。
三夫人笑着携了她的手，嗔道：“大嫂就是念着你，也不多来走走。”
罗大奶奶笑道：“如今娘来了燕京，家里有人主持，我定要多来走走，到时候只怕你嫌。”
两人寒暄几句，三夫人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笑着向太夫人解释道：“三爷回来了，我服侍他梳洗，所以才来迟了，母亲休怪。”
太夫人和颜悦色地点头，道：“老三回来了？”
“是！”三夫人恭敬地道，“刚回来。本想立刻来给母亲请安的。听说母亲这边有客，就先歇下了。”又向乔夫人和大太太解释：“我们家三爷去天津收了笔账。”
徐令宁是秀才出身，徐家给他捐了个正四品的同知，没有做官，帮着管些家里的琐事。
太夫人微微颌首，笑着起身：“亲家太太坐在这里听我闲话，只怕早已饿了。我们去花厅，亲家太太也尝尝我们燕京的风味──虽比不上江南，却也自有风味。”
三夫人忙上前搀了太夫人。
“太夫人客气了。”大太太客气道，“燕京乃京畿重地，怎是我们江南小镇可比的！”
五娘则上前搀了大太太，十一娘则默默地跟着两人身后，留了贞姐儿、谆哥和庥哥在太夫人屋里，大家说说笑笑去了太夫人屋后新盖的五间花厅。
路上，乔夫人笑着对大太太道：“这里原是一处没用的书房。五爷孝顺，去年将倒座改了花厅，在院子给太夫人盖了个戏台子，叫什么‘点春堂’来着。”又扬了脸问太夫人，“是这个名字？我没记错吧！”
“是这个名！”太夫人的笑容就一直到了眼底，看得出，她非常的高兴有人提这个事，“他呀，就是喜欢瞎折腾。还想买几个孩子回来请人教戏，组个内班。说以后有什么喜庆的事，也不用请外面的人，免得腌臜。”
“这是好事啊！”乔夫人笑道，“要是没有中意的，我那里还有几个聪明伶俐的小丫鬟，都还没有留头，我瞧着比进宫给皇后娘娘唱戏的什么‘德音班’的几个长得还好。”
凡是太夫人的话，那乔夫人就要搭腔，她又一味地说些她们才相熟的人事，有意无意地把大太太冷落到了一旁。太夫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时不时地和大太太说上几句话。
“亲家太太爱不爱看戏？”她笑道，“燕京这两年出了个‘德音班’，是从扬州来的，专唱弋阳腔。皇后娘娘生辰时，皇上还钦点了进宫献艺。现在整燕京的人都追着这德音班的戏看，他们唱戏的‘就园馆’听说场场爆满，一座难求呢！”
大太太笑道：“德音班曾经到我们杭州府唱过戏，也是顶有名的。只是我在家的日子多，还不曾听过这德音班的戏。”
太夫人听了就笑道：“要不过几天我们请了在家里唱堂会？”
“这怎么好意思！”大太太婉拒，“深宅内院的……”
“我瞧着这主意好！”乔夫人笑着打断了大太太的话，“您是不知道，我们五爷最爱听戏了，偏偏侯爷嫌吵。每次五爷见了侯爷惊得就像燕子飞似地……”又低声道，“与其让爷们到外面去，不如就在家里玩。”

第三十八章
十一娘听着那话里有话。
徐家五爷徐令宽今年才十八岁，在御林军天策营任把总，正四品武官。三年前娶了定南侯孙康的嫡女为妻。在大太太口中，这徐令宽是个不学无术，靠着祖宗余荫只知道飞鹰走马的纨膏子弟……
难道乔夫人说的是徐令宽？
太夫人却是笑而不答，领着大家进了花厅。
花厅里有地龙，温暖如春。桌子摆在花厅西次间，早已布了碟、箸，服侍的丫鬟、婆子都肃然地立在一旁。
三夫人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
你推我让一番后，太夫人、大太太、乔夫人、三夫人坐了一桌。
罗大奶奶、五娘、乔家六小姐、十一娘坐了一桌。
文姨娘则避到了厅外。
有丫鬟们端了泡着桂花的水给大家净了手，给太夫人一桌上了君山银针，给罗大奶奶这桌上了庐山云雾。然后丫鬟们点心、拼盘、小菜、冷碟、热菜、火锅……络绎不绝地捧上来。
三夫人在一旁给太夫人、大太太等人斟了金华酒。
太夫人客气地对大太太说了句“家常便饭，亲家太太不要嫌弃”，然后举杯敬了大家一小盅。
大太太和乔夫人回敬。
宴席正式开始。
十一娘这边菜虽然多，但谁也不好意思往远处盯着看──旁边帮着布菜的见了，定会伸了长长的筷子夹了过来，不免给人贪吃之感……所以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吃着自己跟前的菜。
至于太夫人，推说身体不好，又陪了一小盅，遂放下酒杯不再喝酒，由三夫人代陪。太夫人虽然看上去和大太太差不多年纪，实则已是年过六旬的人，大家不敢多劝。大太太就盯了乔夫人不放。几杯酒下肚，乔夫人已面红耳赤，大太太却神色依旧。
没想到大太太竟然有副好酒量！
十一娘坐在一旁看好戏。
不一会儿，乔夫人说话都不利索了。
太夫人看着情况不对，连连对三夫人使眼色。三夫人端酒盅就要为乔夫人代酒，大太太也不想在亲家的宴席上闹出事来，这才罢休。
一顿饭下来，已是末初，大家就移到西稍间喝茶。
或是喝了酒的缘故，乔夫人的话特别多。
“……能和您做亲家的，都是有福的。别的不说，就说孙家。要不是有您这个婆婆，她嫁出去的女儿，怎么能婆家住半月，娘家住半月。”
太夫人呵呵笑，见大太太满脸困惑，解释道：“定南侯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如珍似宝般的，能和我们家结亲，就是看中了我们家儿子多，以后女儿女婿能常到娘家走动。我也是养儿养女的人。可怜天下父母心。就让他们在家里住半个月，去红灯胡同定南侯府住上半个月。两边都图个新鲜劲。您来的不巧，正是下半个月，他们还在定南侯府。等他们回来，让他们给您请安去！”
“不敢，不敢。”大太太忙道，“五夫人是先帝封的丹阳县主，身份尊贵，怎能让她给我请安！”
定南侯的胞姐是先帝的宠妃，膝下空虚，在世时常宣了孙氏进宫相伴，先帝看着也喜欢，封了她个“丹阳县主”，在这些侯伯公卿之家还是头一分。
“大太太客气了。”乔夫人笑道，“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何况你我？再说了，我们郡主可是一等一的贤惠人，自从嫁到徐家，就再也不让人喊她‘县主’。亲戚朋友间素来大方，人人都喜欢……”
大太太听着她越说越不像话，心中动怒，却又碍着在太夫人家做客不好发作，只在心里冷笑。
真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大周开国至今百余年，所谓开国功勋，太宗晚年已借着“郑安王谋逆安”或杀或贬或夺爵，家资多允公或变卖，余下几家战战兢兢如丧家之犬不可终日。好不容易到了孝宗期间，虽有几家恢复了爵位，却已是惊弓之鸟，但求性命能保，不敢建功于朝廷。百余年下来，大多外强中干，靠着祖宗田产勉强维持日常用度。怎比她们这些子孙成材的官宦世家，置田开铺不说，甚至领内务府帑币做买卖……程国公要不是那几年在西北军上挣了些钱，乔家也不过是其中一家罢了。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她越想脸色越不好看。
太夫人看得分明，在心里暗叹一口气，笑着站起身来：“不如去看看新盖的戏台子，也好消消食！”
大太太知道太夫人这是为她解围，感激地望了太夫人一眼，一行人去了新盖的戏台。
戏台很小，两间，粉墙灰瓦，屋檐四角如飞燕般高高翘起。戏台屏墙用五色填漆绘了大朵大朵牡丹花，十分的华丽。戏台后面是一排七间的厢房，左边是三间的厢房，右边是个穿堂，对面七间正房，四面出廊搭了卷棚。
三夫人笑道：“五爷的主意。夏天在卷棚檐上垂了帘扇，边听戏边扇风，清风徐徐，可解夏暑。冬天可挂夹板帘子，或垂或卷，再升了火盘，烤了地瓜豆子，嘻戏玩耍，逍遥自在……”
罗大奶奶连连称赞：“实在是奇思妙想。”
众人也都说“好”。
五娘目露艳羡，乔六小姐淡淡地笑了笑，十一娘则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门栏窗槅皆用五彩销金，或雕了花卉，或雕了鸟兽，或雕了百婴，或雕了博古。与常用的五蝠捧寿或是五子登科之类的纹样大不相同。热闹中透着庄重。看得出来，很花了些功夫。
太夫人呵呵笑：“为了这戏台子，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说着，指了戏台后面七间厢房：“不是建了这一排，就直接通到花园子了。”又指了穿堂，“把小四的书房也给拆了一半。侥是他脾气好，要是遇到老侯爷，只怕要吃一顿排揎了。”
乔夫人“哦”了一声，目光转了转：“那这边要是唱起戏来，岂不要吵着侯爷？”
“吵什么啊！”太夫人笑道，“早搬了。小五娶媳妇的时候就搬了，搬到后花园的‘半月泮’去了。要不然，借小五一个胆也不敢在这边大兴土木。”
大家都笑起来。
太夫人索性领着她们进了穿堂。
里面小小一个院子，只有坐南朝北正房三间，灰瓦粉墙黑漆落地柱，糊了白色棂窗纸。院中点衬几块太湖石，左边种几枝修竹，右边种几株芭蕉，清静雅致。
大太太赞了一声“好地方”。
“可不是。”太夫人就笑着望向了三夫人，“要不是小三拦着，说，要是有了贵客来，可以到这边来歇歇脚，小五早就拆了。”
三夫人掩嘴而笑：“我们家老爷是看着侯爷脸色发青，这才出来拦了拦。”
大家笑着出了院子，出了戏台后的厢房，上了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甬道左边是漏窗墙，砌成或圆或方或海棠花式样的窗，可以看见花园里的山嶂叠翠、清泉奇石，一路走来，颇有些一窗一景的江南园林味道。
乔夫人笑道：“五爷可真花功夫，连这墙都改了。”
太夫人笑了一声，指了右边不远处粉墙内伸出来的几根绿枝：“那是老五的住处。”
十一娘望去，看见一个五级的台阶，两三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在那里丢沙包。
看见太夫人走过来，纷纷上前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身边一个穿丁香色素面妆花褙子的五旬妇人就从荷包里拿了糖出来赏小丫鬟。小丫鬟们个个喜笑颜开地跑开。太夫人又指了前面的一段粉墙：“那是元娘的院子。”
墙头露出竹梢。
三夫人笑指了甬道尽头的粉垣：“我住那里！”
太夫人屋后是花厅，花厅旁边住着徐令宽，徐令宽旁边是徐令宜，再过去是徐令宁……徐家应该还有个寡嫂，不知道住在哪里？
十一娘思忖。跟着走过了元娘的院子，看见漏窗墙有一广亮大门，正门和左边的侧门紧闭，开了右边的侧门，两个婆子正坐在门前的春凳上说话，看见太夫人，立刻跑了过来请安。
太夫人和气地和两个妇人说了几句话，指了那广亮大门对大太太道：“从这进去就是后花园了。”
大太太点头。
三夫人就笑道：“走了这一会，不如去我哪里喝杯茶！”
太夫人就望了大太太，大太太怕太夫人累着，笑应道：“好啊！”
她们沿着刚才三夫人指的粉坦朝南，到了三夫人的住处。
三夫人的住处五间四进，比罗家在弓弦胡同的宅子还大。粉墙灰瓦，黑漆如意门，倒座隔成了书房和花厅，迎面是穿堂。进了穿堂，十字青石甬道，种了芭蕉、杏树，搭了花架子。三间正房带耳房，抄手游廊连着东西厢房，住着徐家长孙徐嗣勤和徐嗣俭。第三进住着徐令宁夫妻，院子里种玉兰树和松柏。第四进是后罩房。
她们在三夫人住的堂屋里喝茶。
清澈明亮的淡金色茶汤，碧绿的叶片点缀期间，飘着缕缕馥郁的桂花香。
十一娘微怔。
轻轻啜一口。
龙井特有的豆花香和桂花的甜味交织在一起，醇厚甘润，唇齿留香。
是桂花花茶。
虽然味道独特，但她并不喜欢。
十一娘喜欢清茶──茶各有禀性，有其他掺杂其间，总觉得少了原来的纯粹。
她思忖着，已有人赞道：“真是好茶！”
十一娘循声望去──是乔家六小姐。
“这可是灵秀楼今年新出的花茶！”她妙目微眯，表情满足。
三夫人笑道：“妹妹真是雅人。不过，这不是灵秀楼的茶，是二嫂去年秋天亲自采了花园子里百年桂树所结之花窨制而成。”

第三十九章
乔家六小姐微怔。
她没有想到二夫人会和她一样亲手制作花茶……
徐家二夫人项氏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建三十年的状元，曾任翰林院学士、国子监祭酒。她幼有贤名，徐家曾三次央人做媒不成。后由项父见到了少年英俊、颖敏聪慧的徐令安，又由白太妃做保山，这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知道，项氏嫁过来不过三年，徐令安就病逝了。
“二夫人，她还好吧！”大太太神色微黯，问道。
太夫人已难掩怆然：“自从安儿故去，她心如素缟，已不大出来走动。”
乔家六小姐面露不忍。
乔夫人目光一转，笑道：“那您也要劝她出来多走动走动。她本是聪慧之人，身边没个照应的人，不免悯春悲秋。要不是三夫人端了这杯桂花茶出来，我还没想到。我们家六姐也是极喜欢做这些东西。要不，我们趁着这机会去看看二夫人。一来让她那里热闹热闹些，二来让她和我们六姐见个面，一准投缘。有个人来来往往的，也好些。”
太夫人动容：“这主意好。”立刻起身，茶也不喝了，“我们去她那里坐坐。”又喊了身边一个叫“冬绣”的丫鬟，“跟二夫人说一声，亲家太太来了，我们到她那里坐坐。”
冬绣应声而去。
三夫人则吩咐身边一个叫“金蕊”的丫鬟：“安排几辆青帷小油车来。”
太夫人就摇了摇手，笑道：“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我们走走，回来的时候再让车来接。”
三夫人应了。一行人朝北返回刚才的广亮门。
守门的妇人忙迎了过来，陪着太夫人进了门。
迎面一座用白色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山旁植了几株参天的古树。绕过假山，左边是植满绿树的大山，右边是有曲径通幽的树林。
三夫人扶着太夫人领着她们进了树林，沿着石子铺成的小径一路行去，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就看见一片青翠的竹林，小径直通竹林里的一个小小院落。
院落门前的石阶有七、八级，一个穿着漂色素面妆花褙子的女人由冬绣和一个面生的丫鬟陪着，正站在石阶上张望。
看见她们，冬绣和那个面生的丫鬟就搀了那女人下了台阶。
那妇人应该就是徐家的二夫人了……
十一娘想着，不由张目打量那女子。
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瘦削，皮肤白皙，五官秀丽，目光沉静而安祥，缓缓走来，有种从容不迫的镇定。
“怡真！”太夫人已满脸笑容。
“娘！”二夫人笑着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忙携她起来，大太太、乔夫人纷纷和她打招呼，又引见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和乔家六小姐和她认识。
二夫人很客气，笑道：“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串檀香珠你们拿去玩。”那面生的丫鬟就拿了几个雕红漆的小匣子给几人。
几人接过谢了，二夫人扶了太夫人上了台阶：“您慢些！我这里不好走。您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一声就是。”
三夫人也忙过去扶了另一边。
“我们有什么事。”太夫人小心着脚下，“亲家太太来了燕京，我们来你这里坐坐罢了。”
身后跟着的由各自的丫鬟扶了上台阶。
十一娘发现那台阶是用带有水纹的太湖石砌成的，石阶缝隙里还不时冒出几枝小草。走完台阶，看见门楣上海棠门牌上写着“韶华”两个字。等进了院门，翠竹夹道，苔藓浓茵，偶有风吹过，沙沙做响，颇有深山幽静的古意。
进了门，小小一个三间，黑漆落地柱，白石铺地，中堂上挂一幅观音拈花图，挂了幅“瓶中甘露常遍洒，手内杨枝不计秋”的紫黑色泥金云龙笺的对联。黑漆长案只用甜白瓷盘摆了几个香橼。前面一张黑漆四方桌，左右各一把黑漆太师椅。
二夫人将太夫人和大太太让在太师椅上坐了，有小丫鬟从里间端了把黑漆玫瑰椅出来给乔夫人坐，又有小丫鬟端了黑漆小杌子来给其他人等。一时间，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
太夫人就将乔六小姐叫到跟着，对二太太道：“她听说你做了桂花茶，要来见见本尊，就带了来。”
乔六小姐忙上前给二夫人行礼：“我在家里用纱布包了茶叶放在未开的荷花里，香味却总是淡了些。没有夫人的桂花茶醇香。”一副急于请教的样子。
太夫人目光灼灼地望着二夫人。
“做莲花茶啊！”二夫人的笑容淡淡的，“最好选白莲花，早上未开时，然后用麻皮略系，第二天早上摘花，把茶叶烘干，如此三、四次，既不会夺了茶味，又有莲香。”
“啊！”乔六小姐眼睛睁得大大的，掩嘴轻叹，说不出的天真烂漫，“要用白莲花吗？”
二夫人点头：“白莲花比红莲花的香味更清馥。”
两人说话间，已有丫鬟上了茶。
有梅花的清香……
乔家六小姐已满脸的惊喜：“夫人还用梅花窨了茶叶的吗？”
二夫人笑道：“只要有香味的都可以……”说着，望了望窗外，“园子里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想窨哪样的茶叶都很容易。”听不出孤单寂寞的味道，反而有一种优闲自在。
十一娘就想到了她院门前的那些台阶。
有点陡，像爬山，一般的人不会上来吧！
乔家六小姐就一直请教二夫人一些关于做花茶、做点心、做粥食的小窍门。十一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有些娇柔做作了些，也有些很有道理。
二夫人的表情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点点的疏离，太夫人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乔夫人见了立刻提出来去花园里走走：“春妍亭旁的迎春花应该开了吧！”
二夫人听了笑道：“昨日刚开！”起身陪她们去看迎春花。
太夫人就携了二夫人的手出了韶华院，穿过树林中的小径，到了青石宽成的甬路上，往北，迎面一条蜿若游龙的丈宽小河，河上有座叫碧漪的闸亭。过了闸亭，是东西走向的蜿蜒青石甬道。她们延着甬道往东去，一边清波荡漾，一边陡山丛林，迎面是不寒面的微风，让人从心底明媚起来。
十一娘的脚步越行越缓，渐渐落在众人后面。
有丫鬟过来问她：“亲家小姐可是乏了，要不要在一旁歇歇？”
十一娘忙道：“不累，不累。”脚步却越来越慢。
冬青和琥珀在一旁着急，要上前去搀她，被她拒绝：“……免得母亲问起来。”
那丫鬟听了低眉顺眼地跟着她身边，并不催促她。
好像是三夫人屋里的……却是个热心的……
十一娘想着，一面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一面笑道：“姐姐怎么称呼？”
丫鬟笑道：“我叫秋绫。”
琥珀“啊”一声，道：“我有个姐姐和你同个‘秋’字……”
秋绫抿嘴一笑。十一娘已带着冬青走到了前面。
琥珀和秋绫低声细语起来：“这园子可真漂亮！听说隔壁住着定国公和威北侯？”
秋绫点头，笑道：“定国公郑家住在我们前面，威北侯林家住在我们西边。”
琥珀很是羡慕的样子：“那来来往往岂不都是簪缨鼎盛之家？”
秋绫笑着点头。
“那她们也和我们一样，时不时地互相串门吗？”琥珀很好奇地问。
“当然。”秋绫笑道，“林家的大奶奶和我们四夫人最是要好。隔三岔五的就会来看四夫人一次。”
琥珀目光微转：“那茂国公王家也常来吗？”
十一娘嘴角微翘，领着冬青追上了五娘。
那边秋绫已是一怔：“你怎么问起那家来！”
琥珀忙解释：“我听人说起燕京的权贵之家。提到了你们府上，还提到了茂国公府……”
“他们家怎么能和我们家相比。”没等琥珀说完，那秋绫已面露不屑，“我们家虽然也是靠祖上余荫过日子。可我们老侯爷当年也曾做到礼部侍郎，他们家国公爷呢，好不容易通过亲家谋了个苑马寺的主薄的职，却是连牧养的马驹数目都弄不清楚，被革了职……”
琥珀已面露惊讶：“靠着亲家谋了个职位？茂国公的亲家是谁啊？”
“已故的文渊阁大学士姜捷啊？”秋绫笑道。
“姜捷？”琥珀目光微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秋绫掩嘴而笑：“姜大人已经去逝十几年了。”
琥珀讪笑：“姐姐跟我说说……我以前只在家做针线，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事。”又目露艳羡，“姐姐懂得可真多！”
秋绫笑道：“我也是因为我们家夫人喜欢问老爷这些事，所以才略知一二的。”
琥珀主动上前挽了秋绫的胳膊：“好姐姐，你给我讲讲。我回去也和我们家小姐说，让她也听听。”
秋绫只笑。
“好姐姐……”琥珀央求她。
“这也不是什么辛秘之事。”秋绫笑道，“乐安姜家你听说过吗？”
琥珀摇头。
“他们家曾经出过两位帝师……”秋绫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人的脚步也慢下来。
两人站在一株大树下细细说起来。

第四十章
十一娘跟在五娘身后，随着太夫人一路往北，看见山那头有片梅林。只是梅花已残，只余绿荫。
太夫人指了笑道：“那里是香玉馆。早两个月，可以赏梅。”
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半坡迎春花。
一丛丛、一束束，浓绿如碧，灿烂如金箔，星星点点，开到山坡的尽头。
“真是漂亮！”一旁的五娘喃喃地道。
十一娘轻声“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迎春花她不是没见过，罗家在余杭的家里就种了十来株，可像这样，漫山遍野，已不仅仅是漂亮，而是绚丽了。
太夫人携了二夫人的手往前去──山坡旁有个八角黑漆凉亭，亭楣上写着两个鎏金大字“春妍”。
“到亭子里坐坐，喝杯茶！”三夫人招呼后面的人。
大家跟着进了春妍亭，有婆子拿了大红云龙捧寿的锦垫铺在栏椅上，大家散开坐了，丫鬟们上了汤色黄绿清澈的白茶。
走累了，喝点这样味道清淡回味的茶，让人感觉通身都舒畅起来。
十一娘捧着茶，看见文姨娘在一旁小心服侍着，就在人群中寻找琥珀──没看见她，也没有看见那个叫秋绫的。
她微微笑起来。
喝着茶，话着家常。五娘偷偷指了亭对面的遥遥相望的半湾状湖水和湖边的三间草堂：“那里是不是‘半月泮’？”
“可能吧！”十一娘笑应着她，抬头却看见坐在对面的乔家六小姐支着耳朵……
她淡淡地一笑。
或者，对徐令宜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乔夫人！
休息够了，太夫人又领着她们在园子里转了转。有四面卷棚可垂钓的垂纶水榭；有种了梨树、桃树、杏树、桐木的丽景轩；有遍植海棠的照妆堂；有黄泥土壁的侬香院；有可以泛舟的流芳坞，最后沿着后山的青石板级阶到了凌穹山庄，把徐家后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再下山，早有青帷小油车停在山脚的聚芳亭，大家登车回到了花厅──那边已摆了饭菜。
吃过晚饭，一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和庥哥玩得高兴极了，两人手牵着手，一刻也不愿意放松，贞姐儿在一旁看着掩嘴而笑。
大家略坐一会，逗了孩子几句，大太太起身告辞。
太夫人留大太太：“过两天再来家里坐坐！”
大太太笑着应了，带着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文姨娘和庥哥、谆哥等人去了元娘那里，乔夫人、乔家六小姐和二夫人、三夫人依旧留在太夫人屋里说话，贞姐儿则由乳娘、丫鬟陪着去了太夫人卧室的暖阁。
十一娘不由多看了一眼。
文姨娘在一旁解释：“她从小跟着太夫人……”表情中有几份骄傲，也有几份伤感。
而谆哥见到母亲，立刻蹬蹬地跑了过去。
元娘笑容里满是溺爱：“轻点，轻点，别碰着了。”
谆哥的动作果然轻了不少，他伶牙俐齿地向母亲说着今天在太夫人那里的事：“……吃了松花饼，姐姐还拿了手帕给我擦嘴，魏紫姐姐带着我们去看了锦鲤，庥哥要下池捞鱼，被姐姐给揪了回来……”
元娘认真地听着谆哥的话，没有一点点的不耐烦。
待谆哥说完，大太太又反复叮嘱元娘“不要过于操劳”、“我在燕京，有什么事，让人给我送信”之类的话，然后起身要告辞。
看见她们要走，谆哥眼巴巴地望着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罗大奶奶轻轻叹口气。
大太太却露出欣慰地笑容：“毕竟是姑舅表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不过见了几面，就像亲兄弟似的。”又摸了谆哥的头，“过两天外祖母就来看你！”
和第一次的疏离不同，这次谆哥没有避开大太太的手，不仅站在那里任她摸着自己的头，还乖巧地点了点头。
文姨娘殷勤地送大太太，却被元娘叫住：“让陶妈妈送就行了。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她恭敬地应了“是”，大太太也不以为意，由陶妈妈陪着出了徐府。
……
回到弓弦胡同，杭妈妈早已在垂花门前等：“大太太，您回来了！”
逛了一天的园子，大太太有些疲惫，她微微颌首，杭妈妈已道：“二老爷和三老爷来了，和大老爷在书房。”
大太太微微一怔。
杭妈妈笑道：“您前脚走，二老爷和三老爷后脚就来了，在书房里呆了一个下午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我知道了！”大太太沉声应了一句，急步进了垂花门。
其他几个人忙跟了进去，就看见大太太步履匆忙地去了大老爷的书房。
罗大奶奶和杭妈妈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笑着对五娘和十一娘道：“今天大家都累了，快歇了吧！”
两人曲膝行礼各自回了屋。
更衣的时候，琥珀欲言又止。
十一娘沉住气，梳洗完了，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端起冬青上的清茶啜了一口，这才问早已立在炕边的琥珀：“怎么样？”
琥珀看了冬青一眼。
“一个屋里的人，”十一娘笑道，“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何况这件事虽然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明白着。”
冬青却忙停了正在收拾的手，笑道：“小姐，我去厨房看看吩咐给您做的白粥做好了没有？”
“坐下听听吧！”十一娘笑着拍了拍炕沿，“双拳难敌四手，你也帮着想想办法！”
冬青应了一声“是”，立在了琥珀旁边。
琥珀想了想，斟酌着把从秋绫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十一娘：“……王家早就外强中干了。日常用度除了俸禄和祖上在新州的两个庄子外，就是在东大门开的一家米铺的收益。”
十一娘微微点头。
富不过三代。百年世家，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茂国公膝下只有一女一儿，女儿嫁到了乐安姜家，儿子就是王琅公子。”琥珀娓娓道来，“这王公子是国公爷晚年所得，极其宠爱，因此……”她顿了顿，“据说脾气十分的暴躁……两年前，曾经打死过人……”
十一娘微微有些意外。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怔住。
意外，为什么自己会感到意外呢？或者，在心底，她希望有个能带自己走出困境的人……恰巧就出现了王琅！
她突然间冷汗透襟。
是不是渴望的太久，一点点的希望都会被她无限地放大，忽略了心底的不安呢？
琥珀看见十一娘低头沉思，也噤了声。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十一娘才长长地透了口气。
她的表情渐渐有了几份毅然：“除了说王公子曾经打死过人，还说了什么没有？”
琥珀摇头：“以前徐家五爷和王公子也曾经一起玩耍，出了这件事以后，太夫人就发了话，不准徐家五爷和王公子再来往。还说，如果五爷再敢和王公子一块，就要侯爷把五爷送到甘肃守边去，十年八年别想见到燕京的城墙！”
十一娘有些吃惊。
太夫人的反应这么大……
念头闪过，她已问道：“王家的嫡长女嫁给了姜家的谁？”
“嫁的是姜捷的六子姜桂。”琥珀把她听的消息都告诉十一娘，“姜桂是进士出身，现在在太原任知府。有一个胞兄姜柏是庶吉士，现在任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还有一个胞兄叫姜松，是建武四十六年的状元。在翰林院做了三年的修编就辞官回了老家乐安，开了家叫‘谨习’的书院，专门收贫家子弟读书。姜捷的祖父是先帝的帝师，听说他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做了首辅的。他的曾曾祖父是景宗的帝师。”
状元郎回乡教贫困子弟读书……
罗家虽然也是诗书传世的官宦人家，这样看起来，比姜家还少了些清风明月般的高情远致！
十一娘心中一动：“琥珀，你可听清楚了，姜松是建武四十六的状元？”
琥珀忙道：“我还特意问了秋绫。你怎么记得那样清楚。秋绫说，因为她正是那年状元郎披红游街的时候出生的，她娘常说起来。”
“建武四十六年，”十一娘喃喃地道，“二老爷也是那年中的举……这样说来，是同科了……”
琥珀倒不知道这些，她站没有做声。
一个人做事肯定是有目的的。
元娘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十一娘软软地倚在了身后秋香色素面锦缎迎枕上。
这就好比填字游戏，只要填对了，答案就会出来。
可这中间缺的一环是什么呢？
有什么在她脑海里掠过，想抓，没抓住……
一个落魄的王家，一个声名显赫的姜家！
如醍醐灌顶，她猛地坐了起来：“琥珀，王公子打死了人，是谁帮着开脱的？”
琥珀道：“是徐家五爷！”
“徐家五爷？”十一娘目光一闪，“徐令宽！”
“秋绫说是五爷插的手。”琥珀忙道，“为这件事，侯爷还扣了五爷整整一年的月例，全靠着三爷暗中救济过日子呢！”
“那姜家呢？”十一娘的表情有些肃然，“做为姻亲的姜家这个时候干什么去了呢？”

第四十一章
琥珀愕然：“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十一娘眼睛一亮。
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宅子里的人可以从余杭老家带来，那赶车的车夫却是万万不能从老家带来的。”她笑着地对琥珀道，“你明天拿二两银子，让那赶车的帮着买点燕京有名的吃食进来。趁这机会问问他，知道不知道乐平姜家？”
琥珀犹豫道：“一个赶车的，怎么会知道乐平姜家？”
“你在内院长大，有些事不知道。”十一娘笑着，“要论消息灵通，谁也比不过脚夫轿夫挑夫。他们走乡串户，认识的人多，见过的事多，燕京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耳朵。你只管去问好了。甚至还可以打听一下王公子打死人这件事。”说到这里，她眉头微蹙，“既然徐家的丫鬟都知道，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要是运气好，说不定那王公子为什么一直没有娶妻……都会有一些传闻出来！”
琥珀点了点头，应声而去。
冬青却十分的沮丧：“小姐，那王公子……不管是为什么，打死了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人。您还是打消息那念头的好！”
“我知道。”十一娘笑容苦涩，“人总有种侥幸心理。觉得还有未来，还会遇到更好的，所以犹豫、彷徨、踌躇……可当未来都没有的时候，就只能顾着眼前了！”
冬青十分不解：“小姐，你这是……”
“没事，没事。”十一娘摆手，“我们早点睡吧，今天逛了一天，可真累啊！”
……
第二天巳初，五娘和十一娘去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早已起床，屋里横七竖八地放着箱笼，大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听着大奶奶和许妈妈拿着帐册对着箱笼里的东西，六姨娘则低眉顺眼地在一旁服侍着。
看见她们进来，大太太只是抬了抬眼睑：“来了！”
五娘和十一娘忙上前给大太太和大奶奶请了安。
“我这边正忙着，你们下去歇着吧！”大太太语气淡淡的。
大家都知道柳阁老如今致仕，罗家的三位老爷却都赋闲在家……俱绷着心弦过日子。谁还敢在大太太面前多问多说。
两人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五娘问送她们出来的杜鹃：“这是做什么？”
杜鹃悄声道：“送礼！”
五娘目光明亮：“给侯爷那里？”
杜鹃摇头：“不知道！”
五娘的目光暗下去，颇有几分失望，差了紫薇到落翘面前走动，只是那落翘有了连翘在前，口风十分的紧，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什么。只看着大老爷和大太太都很忙──大老爷每日早出晚归，大太太常带着大奶奶清点箱笼。
这期间，大太太曾经去过两趟永平侯府。把五娘和十一娘留在家里，只带着许妈妈，午休后去，晚饭前回。如寻常走亲串户般，或带了几匣点心，或带了几匹尺头。
这让十一娘很关注──谁知道大太太去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时会停了手中的针线暗暗发呆。
好在琥珀那边却有消息传过来：“……王公子清早从翠花胡同出来，有卖菜的老汉正好从他面前过。也不知地，王公子一怒之下就把那卖菜的老汉……后来徐家五爷出面，陪了一千两银子，民不告官不究，就这样算了。”说着，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我跟那车夫说，我原是燕京人，老太爷死的时候被二太太带回余杭，后来又赏给了小姐。这几年一直待在余杭。原有个妹妹在茂国公府当差……”
这借口不错！
十一娘看琥珀的目光有了几份赞赏。
“谁知道，那车夫一听，忙跟我说，你赶紧想办法去茂国公府看看吧！就上个月，他们家就没了两个丫鬟──说是病死了一个，失足落了井一个。你在这三、四年不在京里，谁知道你妹妹是死是活？”
十一娘掩不住吃惊。
琥珀额头也有细细的汗：“小姐，要不，我偷偷去一趟茂国公府？就说是去找妹妹。那车夫也说了，我如果要去，换身装扮，他借了朋友的车，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行了。只要内宅的事安排好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行。”十一娘断然拒绝，“他这主意出的的确是好。可要是他把你拉到别的什么地方了，也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
琥珀欲言又止。
十一娘神色一肃，郑重地道：“这件事，就此打住。再也不许提什么去茂国公府打探消息的事了！”
琥珀只得应了。
十一娘看她神色间有几分勉强，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小心使得万年船”之类的话，问起姜家的事：“……可打听到些什么？”
琥珀忙道：“姜家在石狮胡同有个五进的宅子。如今住着姜翰林和几个姜家来国子监读书的子弟。他们家家风严谨，待人十分谦和。那小六子说，他有相熟的车夫有次经过石狮胡同时，有人突然从胡同口出来，他急忙拉缰，把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朋友见那人穿得虽然十分朴素，却长得齿白唇红，手伸出来比姑娘家的还要白净、漂亮，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吓得忙上前陪礼。谁知道那公子不仅不责怪，还给了他一两银子压惊。他不敢接。那公子给了他就走。他怕是‘仙人跳’。特意去打听，知道是姜家的公子。那人还说，既然是姜家公子给的，你直管拿了。他们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家。他这才喜滋滋地接了。还到处说给亲戚朋友听。”
因此王琅的事姜家不愿意管？
十一娘思忖着，问琥珀，“小六子是谁？你还知道‘仙人跳’了？”
琥珀脸色微红，颇有些不安地道：“我们家请的那个车夫叫小六子。‘仙人跳’，是他告诉我的，说是设了圈套让那些贪小便宜的人上当受骗吃大亏的局……”
十一娘笑起来，又想到王、姜两家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脸上的笑容不由敛了。
这两家怎么就结了亲的？
念头闪过，她不禁沉思。
结亲要讲究门当户对，互帮互衬，同声同气……
罗家为什么要和王家结亲呢？
如果为了让庶妹们有个好归属，可仅凭自己打听到的这一鳞半爪就可以知道，这王琅并不是什么良人。如果是为了权势，连徐家的丫鬟都知道茂国公府落魄了，元娘不可能不知道。那还不如嫁给那些死了老婆的、掌握实权的官员做继室更划算。
况且，按一般的情况推断，罗元娘这个时候应该全付精力都放在如果自己死了如何保证谆哥利益最大化上，怎么还会分出精力来为自己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庶妹保一门亲事。
想到这里，十一娘一惊。
不错，这个时候，罗元娘所思所想所做都应该是为了谆哥……那么，这门亲事对谆哥又有什么好处呢？
罗家、王家、徐家、姜家……如走马灯似地在十一娘脑海里旋个不停。
她自问：如果自己是罗元娘，会怎么做？
念头一起，就止不住地往下想。
对内，找个能被罗家掌握的继室，确保谆哥顺利长大。对外，寻求强有力的支持，早日确定谆哥的世子之位。毕竟，谆哥是徐令宜发妻所生的嫡子，比继室所生的嫡子身份尊贵，是爵位的第一继承人。
如今，对内元娘已有了主意。那对外……
十一娘不由抚额。
姜家……一个能洁身自爱、低调内敛的世族，享有清誉的望族……不需要他包庇，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为谆哥说一句公道话。可同时，他也是个政治世家。这样的人家，说话做事自有衡量……怎样能让这个世家与谆哥绑在一起？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联姻！
正好，茂国公有个女儿嫁到了姜家，一个儿子需要娶媳妇……
她苦笑：“姜家有女儿吗？有几个女儿？”没等琥珀回答，又喃喃地道，“当然是有女儿的。要不然，何必绕这么多的圈子……”
琥珀忙道：“要不，我再去问问小六子？”
十一娘摇头，“一次就够了，不要再去打听什么了。”说着，指了指东边，“免得让人起了疑心。”
琥珀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十一娘微微颌首，笑道：“你去歇着吧！”
她得仔细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琥珀退了下去，迎面和翡翠碰个正着。
“妹妹怎么过来了？”她笑着招呼翡翠去自己住的西厢房。
翡翠笑着摇头：“我是来请十一小姐的──三太太来了，带了五爷和六爷，正在大太太那里喝茶。大太太让我来跟五小姐和十一小姐说一声，过去请个安。”
琥珀笑着点头，等翡翠去五娘那里传了大太太的话，然后陪着她去了十一娘处。
知道了翡翠的来意，十一娘收拾收拾带着琥珀跟着翡翠去了大太太处。
与在余杭时相比，二十七岁的三太太明显地憔悴了不少。
待十一娘给她行了礼，立在一旁的五爷和六爷就笑着喊了声“十一姐”。

第四十二章
罗振开和罗振誉还是一副机敏活泼的样子，十一娘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五娘就来了。行了礼，小丫鬟端了小杌子给两人坐。三太太却要起身告辞：“这几天多亏有大伯、大嫂帮衬。”说着，她眼圈一红，“我来就是为了谢谢大嫂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太太站起来携了三太太的手，“我是想留你在这里散散心，可我也知道，这个时候，就是海市蜃楼也留你不住。客气话我就不说了，你回去好好歇歇，这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槛。等过几天，你心情好些了，再到我这里来，我再约了二弟妹，我们妯娌三个好好聚聚。”
三太太连连点头：“大嫂，那我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五爷和六爷给大太太行辞别礼。
大太太摸了摸两人的头，笑送三太太出门：“孩子们也累了，让他们也暂时歇歇。我也是做母亲的，知道你望子成龙的心思。可这心急吃不了热汤圆，有些事，得慢慢来。”
“大嫂说的是。”三太太神色间有几份疲惫，“多谢大嫂提醒。”
跟在身后的十一娘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三太太时的情景。
梳着牡丹髻，插着翠叶大花，穿着玫瑰紫二色金的刻丝褙子。看人的时候目光微斜，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现在，却再也不复以往的神采……
没有了显赫的娘家，就没有了以前的底气。三太太毕竟阅历少了些……
她站在大太太的身后，笑望着三太太离开，然后陪着大太太回正屋。
路上，大太太问五娘和十一娘：“这几天都在做些什么呢？”
五娘笑道：“在练字呢？看到大姐家园子里那些牌匾，这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再不沉下心写，怕丢了大姐的脸。”
“永平侯府的牌匾不是御赐的，就是历代翰林院掌院学士写的，你有所不及，也是正常。”大太太笑道，“不必放在心上。”又望向十一娘。
十一娘忙道：“女儿在家里做针线──准备给庥哥做件杏黄色的春裳，给谆哥做件湖色春裳。”
大太太点了点头。
落翘赶在大太太之前撩了帘子，却有小丫鬟跑进来禀道：“大太太，永平侯府的妈妈来送帖子。”
大太太原地转了个身：“快请！”
小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就带了两个四十来岁的妈妈。
两位妈妈快步上前给大太太行了礼，大太太客气地请了两位妈妈屋里坐。
大家回屋重新坐了，丫鬟们上了茶。其中一个嘴角长了颗红痣的妇人就将手中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递了过去：“我们太夫人说，过几天就是三月三女儿节了，请亲家太太、亲家奶奶、亲家小姐和庥哥一起去家里热闹热闹──她老人家请了德音班的在家里唱堂会。”
一旁的落翘忙接了匣子，拿了里面装着的大红洒金请帖给大太太看。
因为已经知道内容，大太太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看，然后笑道：“还烦请两妈妈回去跟太夫人说一声。说我多谢她老人家惦着，那天一定带了媳妇、女儿和孙子去热闹热闹。”
“那我就代太夫人多谢您了。”嘴角有红痣的妈妈起身朝着大太太福了福，然后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大太太望着屋外枝头刚刚冒头的嫩芽儿，吩咐五娘和十一娘：“该换春裳了。”
两人齐齐应“是”，陪着大太太坐了一会，然后起身各回各屋。
……
到了三月初三，十一娘把乌黑的青丝在脑后绾了个纂儿，戴了朵珊瑚绿松石珠花，穿了天水碧的褙子，月白挑线裙。仗着青春靓丽，只在脸上擦了点茉莉花香蜜，素面朝天地就去了大太太那里。
五娘先她来的。
穿了件银红色的褙子，梳了坠马髻，并插了三把赤金镶各色宝石的梳蓖，耳朵上坠了赤金灯笼坠子，描眉化眼，薄粉略施，比平常又明艳了三分。
大太太看着两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交待了几句“见到了人要大大方方地喊”、“有戏子在内院，你们不要乱跑，小心见了不该见的人”之类的话，等大奶奶领着穿了大红绸子的庥哥来，一家人起身上车去了徐府。
在徐府垂花门前，她们遇到了一个满头银丝的华服老妇人。
老妇人很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是徐太夫人的亲家吧？”
虽然不认识，但看那妇人身边簇拥着二十来个穿金戴银的丫鬟、媳妇子，大太太也不敢马虎，忙笑着上前行礼，道：“我是罗许氏。”
老妇人微笑颌首，旁边有人向大太太引见：“这位是定国公府的老太君。”
原来就是和徐家分了长公主院子、住在徐家前面的郑家人。
大太太忙笑道：“原来是老太君，恕奴家失礼了。”又向郑老太君引荐罗大奶奶、五娘、十一娘和庥哥。
几人上前给郑老太君行礼。
正在环佩叮当之时，又有马车骨碌碌驶来。
大家都不由循声望去。
是辆和罗家一样的黑漆平头马车。
马车停下，有妇人跳下，拿了脚凳放在车辕前，又伸出手臂去，恭敬地对车内的人道：“小姐，到了！”
葱白修长的柔荑从石青色的车帘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了妇人穿着官绿色的褙子的手臂上，然后车帘撩开，一个曼妙的绯色身影从马车上缓缓地走下来。
在场的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谁家的姑娘，真真是漂亮！”郑老太君眼里难掩惊艳。
大太太的脸却在这一瞬间素纸般的苍白。
绯色身影徐徐朝着大太太走来，在离她五步的距离轻轻蹲下，恭敬地行了个福礼：“母亲，女儿十娘，给您请安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大太太的身上。
大太太嘴角微翘，褪去的红润一点点地回到脸上：“十娘……”
“正是女儿。”十娘侧着头望着大太太，妙目中闪烁着宝石般熠熠光彩，“母亲给女儿安排的马车走得慢，女儿这时才到。”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郑老太君笑眯眯地望了一眼十娘，对大太太道，“你们家的小姐可一个比一个漂亮。”
大太太脸色绯红：“是啊！我们家的小姐可一个比一个漂亮。”
十娘已上前给郑老太君行礼。
郑老太君亲自上前携了十娘的手：“快起来，快起来。这样花骨朵般的小姑娘，可别给磕着哪里了。快起来！”
十娘顺势而起，挽了郑太君的手：“夫人，我搀您进去吧！”
“我可怕你母亲吃醋。”郑太君调侃地道。
大太太微微地笑：“我们家的姑娘能得老太君的眼，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吃醋呢！”
十娘已掩嘴而笑，乌黑的眸子一闪一闪，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十娘！”五娘脸色阴沉地从大太太身后撺上前，想要拦住十娘，却被罗大奶奶一把拉住，“老太君身边有十娘就够了！”捏着五娘的手指微微发白。
十一娘则后退两步，站在了罗大奶奶的身后。
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郑老太君目光一转，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进去吧！免得主人等的急！”说着，径直上了垂花门的台阶，并没有理睬十娘。
十娘妩媚地斜睇了大太太一眼，笑着微提裙摆，跟着郑老太君上了垂花门前的台阶。
大太太深深地看了五娘一眼。
五娘已脸如死灰：“母亲，不是四弟……”
大太太的笑容有些勉强，吩咐罗大奶奶：“今天人多事繁，庥哥年纪小，经不得这样的吵闹，你还是带了庥哥先回去吧！”
罗大奶奶神色凝重，应了声“是”，不顾庥哥喊“我要和谆哥玩”，带着儿子转身上了马车：“回弓弦胡同。”
望着马车“得得得”地在她们面前转弯朝南上了青石甬道出徐府，大太太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和蔼可亲。她吩咐五娘和十一娘：“我们也进去吧。免得让人等。”
两人都有些战战兢兢地应了“是”，随着大太太进了垂花门。
门后，依旧有一青帷小车等着她们，却不见了郑老太君和十娘。
有人上前笑道：“郑老太君和贵府的十小姐各乘了一辆油车先去了花厅那边。”
大太太笑着带五娘和十一娘上了青帷小油车去了花厅。
……
十娘并没有随郑太夫人进花厅，而是笑站在花厅前卷棚里和一个穿着大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的女子说话。看见大太太，她笑着对那女子道：“母亲来了！”
那女子侧过脸来。
柳眉杏眼，正是徐家的三夫人。
“正准备去迎您。结果遇到贵府的十小姐。说下车没有看见您，正慌着找您……”三夫人笑迎上前，“咦，怎么不见大奶奶？”
“今天天气热，我让她带庥哥先回去了。”大太太笑得开怀，“有劳三夫人挂念了。”
“真是可惜！”三夫人笑道，“今天是德音班的班主周德惠亲自唱堂会。”又望了十娘，“大太太是不是要金屋藏娇？这样漂亮的女儿也不让我见见，难道怕我们抢走了不成？”
十娘望着大太太直笑。
大太太也抿着嘴笑。
谁也不说话，场面有些怪异。
三夫人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狐惑。
此刻花厅那边却传来了一阵笑声。
三夫人顾不得多想，挽了大太太的胳膊：“您快进去吧！就差您一人了！”

第四十三章
一行人进了花厅，迎面摆了几张黑漆四方桌。桌上用甜白瓷的盘子供了味道香甜的香橼、菠萝等物，墙角高几上摆了鲜花、盆景，明亮的八角琉璃灯照着如镜般的曼砖，反射柔和的光泽。
太夫人穿件丁香色刻丝葫芦纹样的褙子，正笑盈盈地坐在西敞间黑漆万字不断头的罗汉床上，旁边几位珠环翠绕、锦衣辉煌的妇人被一大群穿红着绿的女子簇拥着，有说有笑地围坐在她的身边。又有七、八个穿着青蓝色褙子的丫鬟或续茶或上瓜子点心或换碟忙个不停，屋里充满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看见大太太，太夫人起身迎了过来。
那群妇人也都纷纷起身跟在太夫人身后。
十一娘看到了乔夫人和虚扶着乔夫人的乔家六小姐乔莲房。
乔莲房也看见了十一娘。
还是那身素净的装扮，如瓷般细腻白洁的面孔，尖尖的下巴、大大的杏眼、弯弯的黛眉……可一眼望过去，不知怎地，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姑娘变得突然有些陌生起来。
她微微一怔。
眉宇间再也没有了那种胆怯羞弱，举止间再也没有了局促拘谨，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目光，恬静的笑容，大方的举止，让她周身都透着一股淡定从容。
吃惊从她的眼底一掠而过。
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十一娘身边一个穿着绯色衣裙的女孩子吸引住了目光。
那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曲线玲珑，肤若初雪，眉如远黛，乌黑的青丝绾了高髻，并排斜插了两朵赤金镶青金石珠花。
虽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却也称不上举世无双。
但她跟在大太太的身后，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翘，盼顾间流露出几分寻常女子不敢表露的骄傲，使她在一屋子低眉顺眼的女眷中如鹤立鸡群般的醒目、靓丽，光彩照人。
乔莲房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女子是谁？
难道不知道女子德容恭顺为要？就是徐家的五夫人丹阳县主也不敢如此。或者，她是哪家的郡主？
思忖间，太夫人已携了大太太的手：“怎么现在才来？就等着你开席了！”
大太太连忙告罪。
太夫人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十娘，眼中露出惊艳：“这是……”
十娘落落大方地上前给太夫人行礼：“罗氏十娘，给太夫人请安！祝您福寿安康，万事顺意！”
太夫人笑眯眯地点头，望着大太太，“你真是有福气。”又问十娘，“上次怎么没有跟着你母亲一起过来玩？”
十娘看了大太太一眼，笑道：“大姐身体不好，我立了愿，要吃九九八十一天的斋，抄一章血经。前两天刚完成。今母亲就带我来给太夫人请安了。”
“真是难为你了！”太夫人拍了拍十娘的手，一旁有人笑道，“还是大太太教女有方，姊妹们亲亲热热一团和气。”
“您过奖了。”大太太笑得谦虚。
太夫人就给她引荐：“这位是威北侯府林夫人……”
林夫人五十来岁，面如满月，看上去十分和气。
大太太忙上前行了礼。
林夫人还了礼。
太夫人又向她引荐其她的人。
“这位是中山侯府唐夫人……”
是位瘦瘦高高的妇人，看上五十来岁的样子。
“这位是忠勤伯府甘夫人……”
忠勤伯，姓甘，徐家三夫人的娘家人？
十一娘不由睃了那甘夫人一眼。
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穿了件宝蓝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气质很高雅。
“这位是永昌侯府黄夫人……”
是位和太夫人差不多年纪的人。
太夫人最后道：“郑太夫人和乔夫人你已经认识了。就不啰嗦了！”
大太太笑着给郑太夫人和乔夫人行礼，又引荐五娘、十娘和十一娘给几位夫人。几位夫人又引荐自己带的人。
屋里莺莺燕燕，珠佩叮当，十分热闹。
十一娘算了一下，除了几位夫人，林家来了大奶奶、三奶奶和一位五小姐；唐家来了四奶奶和一位三小姐；黄家来了一位三奶奶；甘家来了一位二奶奶，一位三小姐，一位七小姐；加上乔莲房……嗯，加上自己这边，一共是十三人，除了已婚的奶奶们，未婚的小姐有八位！
甘家还来了两位小姐……俱是些年轻貌美的。特别是林家那位五小姐，穿了件月白色衣裙，姿容秀逸，婉约如月，仿若画上走下来的仙子。和五娘的艳丽、十娘的明媚，乔莲房的柔美一时瑜亮，让唯一没有带小姐来的永昌侯黄夫人对着太夫人啧啧称赞：“可惜二夫人没来，要不然，画幅群美图，到是一时佳话。”
“我们今天唱堂会。”太夫人呵呵笑，“她是爱静的人。”
正说着话，有个穿着葱绿色妆花褙子的女子冲了进来。
“娘，您可不能怪我来迟了。”她朝着太夫人撒着娇道，“我帮着五爷去搬那荷花灯了。”
太夫人就点了她的额头：“你一个女人家，跟着他疯什么？”语气里并没有责怪，只有溺爱，“以后再不许去！”
“好！”那女子大声地应着，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还不见过各位夫人！”太夫人呵呵笑着嘱咐她。
“是！”她爽快地应着。一一给诸位夫人行礼。
诸位夫人都笑盈盈地望着她，口中称“丹阳县主”。
原来是徐家的五夫人、定南侯孙康的女儿孙氏！
十一娘仔细地打量她。
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不高，很纤细，相貌清秀，皮肤非常的好，欺霜赛雪般的白，凝脂般的细腻，笑起来有临家小孩子的亲切甜美，左颊还有个深深的梨涡，十分讨人喜欢。
给大太太行礼的时候，她望着五娘和十娘目光突然一亮，笑道：“是五小姐和十一小姐吧？上次我回娘家了，没见到，这回我们可要好好聊聊！”
五娘笑着给五夫人回礼，十娘却笑道：“我是十娘。”又指了身边的十一娘，“这才是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给五夫人行了个礼。
五夫人见她小小年纪，却娴静大方，不由目露惊讶。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说话，那边林小姐已笑着和她打招呼：“表姐！”
“明远。”五夫人笑道，“你怎么也来了？今天可是唱堂会！”
没想到林小姐和五夫人是表姐妹？
看来燕京世家果真是盘综错杂。
十一娘暗暗观察周围的环境。
“今天可是三月三。”林小姐掩嘴而笑，姿态优雅。
“也是！”五夫人笑道，“你总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关在家里读书写字、作画吟诗。”又道，“要不，我们等会去太池旁玩去。今天风大，正好放风筝。”
“又胡说。”太夫人笑斥道，“只能在园子里玩，不许出去。”
五夫人嘻嘻笑，拉了太夫人的手：“那我们等会去园子里放风筝？”
“这猴儿，真是一刻也坐不住。”
“要不怎么姓了孙呢！”黄夫人在一旁打趣道。
大家也跟着笑起来。
甘家的七小姐和十娘差不多的年纪，悄声对姐姐道：“难怪大家都说丹阳县主好玩……等会可以去放风筝了！”语气里带着几丝兴奋。
她姐姐却皱了皱眉，为难地道：“毕竟是在别人家做客……你要是实在是想放风筝，回家了让你放个够。”
妹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追着五夫人。
站在她们旁边的十一娘不由微微一笑。
这位甘七小姐却还保留着几份小姑娘家的纯真，真是难得！
五夫人和林小姐是表亲，和其她几人也不陌生，大家见过礼，太夫人就招呼大家入席：“……好早点听戏。”
大家笑着分主次坐了。
丫鬟们端了净手的桔子水给大家净了手，又有丫鬟轻手轻脚地上了汤羹。
几位夫人奶奶都略略喝了些酒，小姐们却是规规矩矩地由着身边的人服侍着吃饭。
饭后，大家移到西敞厅喝了茶，然后才去了点春堂。
……
点春堂戏台上背景已经搭好，院子里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戏台后面的厢房紧闭，对面北面的厢房却大开着，里面燕翅摆开几张矮足长榻，榻前几上摆了果盘、茶茗，左右还各置一掐丝珐琅的西瓜形漱盆。
三夫人引导着大家进了北面的厢房，一阵客气后，众人按年纪两两坐了，太夫人自然和那郑太君坐到了一起，大太太则和年纪最轻的甘夫人坐到了一起。
就有丫鬟搬了锦杌放在长榻边。
奶奶、小姐们就各自围着各自的长辈坐了。
丫鬟们上茶。
有穿着杏黄底团花锦衣的修长男子走进来：“请夫人们点戏。”说着，微微低头，拱手将烫金帖子献上。
林小姐几人就惊得站了起来。
夫人们却都笑起来，调侃道：“我们五爷什么时候做了德音班的班主了？”
那男子抬头，露出一张如阳光般灿烂明亮的英俊脸庞。
“听说几位夫人在此，我特讨了这桩差事。”他戏谑道，“不知道几位夫人是听文戏呢？还是听武戏？要不，我报个戏名？”颇有几分玩世不恭，却惹得几位夫人又是一阵笑。
林小姐几人也掩袖而笑地坐了下来。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欢快极了。

第四十四章
太夫人就笑着训徐五爷：“就爱做怪，也不怕吓着妹妹们。”又往后望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五夫人，“丹阳，你得好好管管才是！”
五夫人搭了太夫人的肩膀，拿眼睛揪着丈夫抿着嘴笑。
“五叔也是好意！”三夫人笑道，“看着这么多长辈、姊妹们在这里，总不能让那些唱戏的进来献戏单吧？”说着，亲自过去接了徐五爷手中的戏单呈给太夫人。
太夫人却将戏单递给了郑太君：“您看看，哪出戏中您的意！”
郑太君推辞，执意让太夫人点戏：“客随主便！”
太夫人见她推得诚，就将戏单递给了旁边的黄夫人。
黄夫人不客气，笑着接过了戏单：“你们都推来让去的，有这功夫唱都唱了一折了。”身后就有丫鬟递了玳瑁眼镜过来。
她接了眼镜细细地看起戏单来：“《织锦记》、《同窗记》、《琵琶记》、《金貂记》、《金印记》……还是看文戏吧？这武戏噼里啪啦一通打，不过是翻来跳去的，也不知道唱的是些什么？”说着，看向在座的众人。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都说：“就听您的。”
黄夫人合了戏单，笑着对徐五爷道：“那就唱《琵琶行》，我喜欢听！”
徐五爷学着戏园子里的伙计喝了个喏，拿着戏单去了戏台后面的厢房。
不一会，厢房开了一扇门，有几个男子拿了各种乐器走了出来坐到了戏台右边。
有个四旬男子上台说了一句场面上的俏皮话，然后锣鼓一声响，戏就开了锣。
戈阳腔高亢激扬，铿锵有力，器乐以大锣小锣鼓板为主，钪钪戗戗十分有力，还没开腔，场面已经热闹起来。
这还是文戏，要是武戏，声音岂不更大。
十一娘有点怀念起越剧来。咦咦呀呀地水袖长舞，多有意境。
这种剧种她没见过，也沉下心来仔细地看。
《琵琶行》第一场是分离。讲新婚不久的书生蔡伯喈因要进京赶考，与妻子赵五娘分别。
台上演员唱得情真意切，举手、眼神很到位，可惜他们是用方戏唱念，十一娘要集中精力才能勉强听懂七、八分。
要是能把台词印在小册上给看戏的人对照就好了……十一娘记得以前陪外公、外婆去戏院看戏，都会发这样一个小册子。
突然有人拉她的右边的衣袖。
十一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五娘。
“十一娘，不能让十娘出了风头……”她声音很低很低。
十一娘索性回头，睁大了眼睛：“姐姐说什么，我听不见！”
锣鼓声刚巧停了一拍，她的声音清脆洪亮。
大家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十一娘朝众人露出一个歉意地笑容。
五娘则讪讪然地笑了笑，道：“我说你坐过去一点，挡着我了！”
“哦！”十一娘笑着挪了挪位置，靠大太太更近了。
锣鼓声再次响起。
第二折是《高中》，写蔡伯喈高中了状元，准备衣锦返乡的喜悦，结果却牛丞相看中，欲招之为婿。
十一娘看着甘七小姐坐在那里偷偷地左右张望，一副无奈、忍耐的样子，而甘三小姐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在牛丞相说要招蔡伯喈为婿的时候紧紧握住了拳头。
再看其他几位小姐。
乔莲房有些心不在焉，林小姐眉头微蹙，康小姐虽然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却随着唱戏人的喜怒哀乐而时笑时忧。
十一娘不禁莞尔。
看五夫人。
没想到，她竟然和唐小姐一样，一副全然进入剧情的模样。
十一娘思忖片刻，回头看了五娘和十娘一眼。
五娘脸色铁青，脂粉也掩不住她的气极败坏，哪里有心情听戏。而十娘呢，笑眯眯地望着戏台上，表情惬意满足。
十一娘突然想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典故来。
第二折唱完，中场休息了片刻。
有演滑稽戏的出场插科打诨。
这下不管老的少的都被吸引，看得笑颜遂开。
太夫人打了赏。
有人用红漆描金的梅花茶盘托了五个明晃晃的大元宝过去。
十一娘啧舌。
那元宝每个足有二十两，这一托盘就是一百两。她做了大半年的针线活才勉强卖了这个数，那还是因为是简师傅帮着托卖的……
第三场戏是《逼婚》。写牛丞相怎样说服皇帝赐婚，又怎样强迫蔡伯喈留在京都。
唱到蔡伯喈独自在书房愁怅的时候，有未留头的小厮跑了进来，站在厢房外面张望，却不敢进来，满脸的焦虑。
三夫人看着就悄悄走了过去低声和那小厮说了几句，然后匆忙折回来在太夫人耳边数语。
“小四回来了！”太夫人微怔，“今天怎么这么早？让他进来吧！这里也没有外人！”又对身边的郑太君笑道，“侯爷回来了，听说诸位都在这里，想进来问个安！”
“这怎么敢当！”郑太君十分的高兴，嘴里却说着推辞的话。
黄夫人却笑道：“我有些年头没见到侯爷了──前年他去打仗了，去年我身子骨不好没参加宫里的赐宴……现在只怕是越发的沉稳了。”
三夫人得了太夫人的意思，出去低声吩咐了小厮几句，小厮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太夫人笑眯眯的：“他从小就沉稳，现在那是木讷了！”
“我可没见过比太夫人更苛求的人了！”唐夫人挪揄道，“我瞧着五爷不知道多好，愿意‘彩衣娱亲’，您倒是左一个‘胡闹’，右一句‘泼猴’。”说着，望五夫人掩嘴而笑，“弄得两个孩子都不知道怎样巴结您好。论到侯爷了，人人都赞‘老成内敛’，到您嘴里就成了‘木讷’了……唉，也不知我两个孩儿什么时候能像侯爷和五爷这样木讷的木讷、胡闹的胡闹一番。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话说的十分讨巧。既夸了徐令宜，又夸了徐五爷，还捧了五夫人，却独独没提一直在众人面前服侍的三夫人。
十一娘目光流转。
太夫人呵呵地笑，脸上全是满足。
其他的人也跟着笑起来，只有大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十一娘不由轻轻叹一口气。
如果元娘不病，大太太也会感到与有荣焉吧！
就有小厮高声喊道：“侯爷来了！”
原来热热闹闹的戏台骤然间停下来，声息全无，乐师和戏子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徐五爷突然间冒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他依旧穿着原来的衣裳，脸上是画了一半的花脸。
五夫人看着笑得前仰后合：“侯爷回来了！你没有听到么？”
“唉呀！”他大叫一声，急急冲进厢房，“千万别说我在这里……”
满院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三夫人就笑着领了小姐们避到了西边的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是个宴息的地方，大家分头坐了，只有甘七小姐，凑在屏风的缝隙边朝外望。
甘三小姐忙去拽妹妹：“有什么好看的。过几天爷爷寿诞，侯爷会去祝寿，你直管看个够。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最后一句，非常的轻，但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甘七小姐甩姐姐的手：“哎呀，我就看看。六弟天天在嘴里叨唠着他多厉害，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
甘三小姐拉了妹妹的手不放：“你这样，我就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林小姐掩袖而笑，唐小姐却面露不屑，只有乔莲房，若有所思地望着甘家三小姐。
外面就传来七嘴八舌的招呼声：“侯爷来了！”
一个醇厚温和的声音穿过那些嘈杂锁碎直叩人心：“见过母亲！”
甘家两位小姐就愣在了屏风前，其他的人都屏息静声坐直了身子，包括十一娘在内。
“快起来，快起来！”太夫人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了朝？朝中没什么事吗？”
“这几日还算清闲。”那声音不紧不慢地道来，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听说几位夫人在这里，特来问个安！”
“不敢！不敢！”几位夫人纷纷客气，但也听得出来，对于徐令宜的这种举动，她们都挺高兴的。
甘家七小姐眼珠子一转，重新凑在屏风前窥视，甘家三小姐站在那里，拉了，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动静，不拉，又是极失礼的动作，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尴尬。
乔莲房掩了嘴直笑，就是十一娘，也不免莞然。
简单的寒暄后，徐令宜就起身告退：“……不耽搁诸位夫人雅兴！”
大家纷纷道：“侯爷慢走！”
甘家三小姐就趁着外面有动静狠狠地拉了妹妹：“回去我要告诉娘！”
甘家七小姐却一点也不害怕，得意地望着众人：“我看到侯爷的样子了！”
乔莲房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娘却是一笑，道：“可有三头六臂？”语气十分的活泼。
甘家七小姐微讶，看十娘的目光转为赞赏，又把屋子里的其他人扫了一眼，扬着脸笑道：“只有我们两人想知道侯爷长得什么模样。”神色间带着几分戏谑，“你过来，我只告诉你！”
十娘轻轻一笑，竟然就施施然走了过去。
五娘大急：“十娘，你要干什么？”

第四十五章
十娘转身，下巴微翘，虽然笑盈盈地望着五娘，但眼底有一丝轻蔑掠过：“姐姐何必大动肝火，我等会告诉你就是了！”
屋里全是聪明人，都看出了罗氏两姐妹不和，一个个都作壁上观。
十娘莫名其妙地出现，大太太对她的冷眼，胞弟情况又不明，此刻十娘的挑衅让本就不十分沉得住气的五娘立刻陷入了狂怒中，她两眼冒火，上前两步，张嘴就要训斥十娘，却被一旁的十一娘及时拉住。
“十姐说话可要算数哦！”十一娘微微侧头，笑容俏皮，“不然回去告诉母亲，说你借了我们的胭脂不还。让母亲训斥你！”说完，朝着五娘眨了眨眼睛，“五姐，你说好不好？”
十一娘看似柔软无力的纤细手指紧紧地捏着五娘的手臂，让她感觉到一阵疼痛。可也正因为这疼痛，使她很快清醒过来。等到十一娘说出“告诉母亲”的话时，她已冷静下来。
是啊，万事还有母亲做主呢！
四弟胆子小，就算是放了十娘出来，肯定是上当受骗。母亲就是责罚，也不过是禁足、夺了月例之类，等日子一长，三姨娘在帮着求求情，也就过去了。如果自己此刻做出了什么失礼的举动，丢了脸不说，还连累了罗家的声誉，心里的那点小盘算就永远不可能实现了。白白让十一娘得了好处……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了十一娘一眼。
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谦虚忍让的妹妹，此刻眼中全是担忧地望着她。
是怕她乱来吧！
五娘心里突然间涌出一份内疚。
自己总是防着她，这样关键的时候，她却帮了自己……有四姨娘这个前车之鉴，母亲是决不会让十娘进徐家门的，因此只要十一娘保持沉默，鹬蚌相争，得利的就是十一娘这个渔翁。她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念头一闪而过。
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她：也许十一娘根本就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出于对十娘的讨厌而选择了帮助自己。毕竟，十娘住在十一娘楼上的时候，没少欺负过她……
说来话长，五娘的心情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看见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笑道：“十一妹这主意好。要是十妹不告诉我们，我们回去就告诉母亲……让母亲去教训她。”说着，呵呵地笑起来，欢快的表情中带着几份促侠，就像在和姊妹们开玩笑。
十一娘看着五娘的表情时明时暗，最后说出“十一妹这主意好”的话来，再一次把责任推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非常的失望──五娘已经自私到了不顾大局的地步……她难道没听说过“倾巢之下没有完卵”这句话吗？
别人看她们姐妹这样斗，心里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心中一动，眼睛已经止不住地睃了屋里众人一眼。
大家神态各异。
乔莲房目光闪烁，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模样；唐小姐面露讥讽；林小姐则低头整着自己的挑线裙的褶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似的；甘家三小姐嘴角微翕，欲言又止；甘家七小姐则睁大了眼睛望着十一娘，目光中充满了惊叹！
其她人的表情十一娘很能理解，可甘家的两位小姐……一个看上去对她们的事充满了同情，一个看上去对她本人很是好奇的样子！
十一娘心中一动，耳边却传来十娘的嘻笑：“你们又到母亲面前告我的状……”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三夫人出现在屏风处：“侯爷走了──我们接着听戏！”
大家自然不能再说什么。由离屏风最近的甘家姐妹领头，鱼贯着出去，重新坐下。
十一娘就发现十娘把自己的锦杌朝着甘家七小姐的位置挪了挪，等戏开场，她就和甘家七小姐窃窃私语起来。
五娘也发现了。
她哪里还看得进戏，眼睛一直睃着她们。却被坐在对面的乔家夫人看见了。
等第三折唱完换场景时，乔夫人突然道：“我们这边听戏，也别拘着孩子们。你们看罗家的小姐和甘家的小姐，早就坐不住了！”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望了过去，特别是大太太投过来的目光，犹如刀锋般锐利。
十一娘优雅地坐在那里，微微地笑。
五娘却回头狠狠瞪了十娘一眼，换来十娘不以为然地一笑。
甘家七小姐索性站了起来，不顾一旁姐姐拽她的衣襟，嘟着嘴对太夫人撒娇：“我要去放风筝，我不想听戏！”
太夫人好像很喜欢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很纵容地笑道：“去吧，去吧！”然后叫了身边一位姓杜的妈妈：“你带了甘家七小姐去库里，看她喜欢什么样的风筝。”想了想，把屋里的小姐扫了一遍，“还有谁要去放风筝的！一块去了。也免得我们听戏的时候在一旁扭来扭去的──你们难受，我们也难受。”
大家都笑起来。
十娘就笑着站了起来，高声道：“太夫人，我也要去！”
太夫人呵呵地笑：“好，好，好。”十分喜欢的样子。
五娘有几分迟疑，十一娘却笑道：“我还是看戏吧！也不知道那蔡伯喈会不会答应入赘牛丞相家里。”语气里一副意犹未尽很是向往的样子。
她觉得今天情况很复杂，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跟在大太太身边，在大太太眼皮子底下让她看着，总是不会出错。
太夫人听着点了点头，望向了林小姐。
林小姐微微地一笑，道：“我想去看看二夫人！”
十一娘就看见乔夫人、唐夫人、乔莲房和唐小姐都微微变色，望着林小姐的目光很是阴晴不定。
“上次来看丹阳表姐的时候，蒙二夫人青睐，送了我几张澄心堂纸。”林小姐在几人的目光下神色自若，优雅如昔，“我前几天得了一卷二王府本的《淳化阁帖》，想送给二夫人。”
太夫人喜不自胜，连声说“好”，还道：“那帖珍贵的很，给了怡真你怎么办？这样吧，我手里有幅夏圭的《松溪泛月图》。”说着，喊了魏紫，“你去拿了给林家小姐。”
林小姐听了忙站起来推辞：“怎能收了您的礼！”
太夫人已笑着摆手：“我这也是红粉赠佳人……我知道你喜欢画画。”
林小姐考虑片刻，大方地给太夫人曲膝行礼道谢：“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寻些法帖来和太夫人换画了。”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我也就这些老底子了……”后面的话却很突兀地咽了下去。
十一娘觉得有些奇怪，飞快地打量了三夫人和五夫人一眼，却见两人都笑吟吟地望着林小姐，并没有什么异样露出来。
或者，是自己多心了……
她思忖着，就看见乔莲房缓缓站了起来，笑道：“我陪林姐姐一起去看二夫人吧！上次她和我说可以用松花做饼，我回去以后试了试，却没做成……正好去请教一番。”
“好，好，好。”太夫人笑眯眯地望着她，“你们各自寻了各自喜欢的玩，宾至如归，我心里才高兴。”
她的话音一落，唐小姐也站了起来，笑道：“我和明远一道吧！说起来，我很久没有见到二夫人了。还记得她酿的‘青梅酒’呢！”
“我也去看看！”五娘咬了咬牙，突然站了起来，“上次喝了二夫人泡得茶就一直惦着，现在听大家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二夫人不仅会窨茶，还会酿酒，擅长书法。说起来，我也很喜欢书法。也想见识见识林小姐手中二王府本的《淳化阁帖》。”
大太太脸上的表情已有些僵硬。
十一娘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
你既想到去看一个寡居的二夫人，怎么就没有想到去看看自己卧病在床的姐姐呢！
十娘也察觉到了五娘的急切，她嘴角一翘，挽了甘家七小姐的胳膊，笑着问甘家三小姐：“甘姐姐，你是和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呢？还是和林姐姐她们去看二夫人呢？”
甘家三小姐忙道：“我自然和你们一起去放风筝。要不然，兰亭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样的祸来！”
甘家七小姐踩着脚娇嗔着喊了一声“姐姐”，惹得大家一阵笑。
十一娘也笑，心里却道，原来甘家七小姐叫“甘兰亭”，不知道甘家三小姐叫什么？
甘夫人就叹了口气，望着甘家两位小姐无奈地笑道：“可不许惹事！”又叫了身边的丫鬟：“跟着两位小姐。”
丫鬟忙上前曲膝应了“是”。
这样一来，人就分成了三拔。甘家两位小姐和十娘一拔，去放风筝；乔莲房，林家小姐、唐家小姐和五娘一拔，去看二夫人；十一娘自个一拔，留在这里看戏。看戏的好说，坐在这里就行了，去看二夫人的也好说，让姚黄带上几个丫鬟好生服侍就是；放风筝的却有些麻烦，又叫开库去挑风筝，又要去花园找了适合的地方，还怕靠近水失了足……琐事很多。三夫人想了想，带着丫鬟、媳妇亲自去安排两位甘小姐和十娘三人。
厢房里安静下来。
太夫人就瞧着各府一直没有作声的奶奶们：“要不让丹阳陪着你们摸牌去？”
唐家的那位大奶奶就笑道：“看您说的。我们又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只知道玩；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说了柴米油盐都是个‘俗’……我就喜欢这个。听听戏，说说闲话，快活似神仙。”
太夫人笑起来。
十一娘却由衷的佩服。
这些笑眯眯坐在那里不做声的奶奶们，只怕没有一个好惹的。
瞧人家唐家大奶奶这番话，既点了甘家的两位小姐只知道玩，又点了林家的小姐不知世事。既打击了甘家，又打击了林家……实在是厉害！

第四十六章
戏“钪钪戗戗”开了锣。唱的是第四折《寻夫》。
婆婆、公公去逝了，赵五娘一路乞讨去京都寻找蔡伯喈。路上遇到下雪，赵五娘拿着破碗，哆哆嗦嗦地在一座破庙里，憧憬着与丈夫团圆的美好未来。
与越剧的婉转内敛不同，赵五娘唱词深情大胆，唱腔热情奔放，就是唱到自己窘境时，虽然悲伤，却不幽怨……这就是不同剧种间各自的魅力吧！
十一娘大感兴趣。
据说，燕京除了戈阳腔还流行昆山腔、余杭腔。不知道这昆山腔和余杭腔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听三者的名字，都是以地名命名，应该与发源地有关。说起来，昆山和余杭同属江南，自己在罗家的时候却没有听说过还有以余杭命名的戏曲……或者，因为罗家在孝期，所以自己不知道……
她胡思乱想着，有小丫鬟跑进来禀道：“太夫人，四夫人来了。”
屋子里的人全怔住，大太太第一个站了起来：“这孩子，身体不好。凑什么热闹！”嘴里抱怨着，人却往屋外走去。
十一娘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就看见文姨娘、陶妈妈等人簇拥着一架肩舆走了过来。
太夫人走到了厢房的门口：“快抬进来，快抬进来。”
肩舆就一直抬了过来。
日光下，元娘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腊黄。
太夫人就嗔道：“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就是。怎么还自己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几位夫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合：“就是，你这样折腾，小心又折腾出病来！”
元娘神色怏怏地歪在肩舆上，吃力地露出一个笑容：“几位夫人都来了，我怎么也得来请个安。”
“又不是外人。”黄夫人快言快语，“讲这些虚礼作什么！你只管静心养着，自己的身体要紧。”
那边戏台上看见这边喧阗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停了唱。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是为了这事啊！”太夫人嗔道，“你好好养病才是正理。这屋里又没有外人！”虽然语带关切，但不像提起二夫人，笑容就从脸上一直到了眼底的深处，也不像提起五夫人，带着纵容与溺爱。
这屋里没有一个糊涂人。谁又听不出这其中的区别来。
大太太脸色微僵，气氛就有些冷。
五夫人忙笑道：“今天天气暖和，四嫂出来走走也好，免得天天关在家里，没病也能闷出病来。”
“是啊！”元娘笑道，“还是丹阳知道我的心思。”直呼五夫人的名字，很是亲昵的样子。
大家说笑了几句，侧身让了道，让元娘的肩舆抬了进去，停在了左边的短榻旁，抬肩舆的媳妇退下。自然有人招呼不提。
几位奶奶纷纷上前和元娘见礼，元娘勉强应着，大家都知道她身体不好，自然不会见怪。一圈应酬下来，元娘额头汗水淋淋。文姨娘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拭。
五夫人亲自给元娘斟茶：“四嫂，正唱到第四折，还赶得及。”
元娘由文姨娘托着手接过了茶盅──好像连端茶的力气也没有了。
“第四折《寻夫》……”沉吟道，“正如弟妹所言，我来的还不算晚。”
大家捧场似的笑了起来。
元娘就问道：“怎么不见其他几位小姐？”
五夫人笑道：“林小姐、乔小姐、唐小姐和罗家五小姐去了二嫂那里；甘家三小姐、七小姐和罗家十小姐去花园放风筝了……”又指了十一娘，“这个倒和我一样，是个喜欢听戏的！”
元娘微微的笑，对十娘的突然出现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这让十一娘不禁猜测，她早就知道十娘来了！
说了几句笑话，大家坐下，五夫人叫了身边的妈妈去招呼戏班重新开演。
大太太端了锦杌坐在女儿的身边，十一娘只好立在她们的身后。
台上赵五娘声泪俱下：“……不幸家乡遭荒旱，粮米欠收少吃穿。头一年不分昼夜织布纺线……”
身后唐家奶奶和乔夫人窃窃私语。
声音或高或低，却正好能让她听到只言片语：“……也不好好歇着。这几年都是三夫人帮着掌家……非要在亲眷故交面前出这风头，也不想想三夫人的立场……”
十一娘不由打量元娘。
元娘歪在银红色七彩团晕迎枕上。双眼微闭，好像睡着了。
又侧脸去看大太太。
眉头微蹙，脸色紧绷。显然是听到了两人对话。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元娘这样，的确容易给人气量狭窄的感觉。不过，这不是自己能说的话，不如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听戏。
心念一转，她把注意力放在了戏台上。
蓝色缎面的百纳衣半掩粉面，妙目转动，戚婉悲切。赵五娘腔调高亢：“那东邻西舍都全然借遍，卖了纺车又卖了衣衫……”
“十一妹，”身前的人突然唤她，声音微弱却柔韧，“你在家时，住哪里？”
十一娘微怔，片刻才回过神来──元娘在跟她说话。
“回大姐。”她恭敬地道，“我住绿筠楼。”
“绿筠楼啊？”元娘已睁开了眼睛。她望着戏台，目光平静而清明，“在什么地方？在娇园的什么地方？”
“在后花园。”十一娘尽量清晰明了地向她说明，“从芝芸馆的后面门出向东有卷棚，出了卷棚向北有回廊，下了回廊，是片黄杨树林，绿筠楼就修在那树林西边。”
“西边！”元娘回忆道，“我记得那里有个暖阁的。怎么？把暖阁拆了重新起了绿筠楼吗？”
“没拆！”十一娘笑道，“就在那暖阁前面不远。”
元娘点头。
戏台上一幕喝完，锣敲突然静了下来。
她并没有查觉到，依旧和十一娘闲聊：“我小的时候常在那暖阁里看书，现在那暖阁做什么用了？”
满屋的人都听到她的声音。
十一娘压低了声音：“冬天下了雪。母亲会让人点了地火，我们姊妹都会在那里做针线。又明亮，又暖和。”
元娘笑起来，转头对一旁坐着的几位夫人道：“我精神不济，就陪大家听这半折。算是我的心意。”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给众人换茶。
大家纷纷道：“正当如此，你快去歇着吧！”
元娘笑道：“听说晚上还要放烟火，我等会也看看热闹。”
太夫人和大太太都露出犹豫之色。但太夫人毕竟是婆婆，有些话不好说。大太太则直接些，问道：“你身子骨能撑得住吗？”
元娘望了五夫人：“正如丹阳所说，我总关在家里，没有病也得闷出个病来，何况是有病，正当多动动。”
五夫人笑吟吟地连连点头。
大太太还要说什么，元娘已笑道：“娘放心，我就在隔壁院子里歇着，能行就出来陪陪大家，要是不行，我就在院子里看看……到时候大家别怪我失礼。”
众人纷纷应“好”。
太夫人就叫了刚才去给甘家小姐和十娘开库拿风筝的杜妈妈：“你带几个人去打扫打扫，然后留在身边服侍。四夫人要茶要水的，也有个使唤的人。”
“多谢娘好意。”元娘委婉地拒绝，“我身边有文姨娘、陶妈妈。您身边也不能缺了人。”说着，顿了顿，看着十一娘。“妹妹也过去陪我说说话吧。”又望了太夫人，“我有什么事，再叫杜妈妈也不迟。”
“也好！”大太太帮元娘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被，“十一娘向来沉稳，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了！”
太夫人见了，不好再多说，点了头。
五夫人送元娘过去，出了厢房门就被元娘劝了回去：“……满屋子的人，我来就是添麻烦。又想来看这热闹。弟妹帮我在娘面前尽孝就是。”
那边锣鼓已经起了个音。
五夫人看着把元娘团团围住的十一娘、文姨娘、陶妈妈及大小丫鬟媳妇，笑着点了点头。送到穿堂门口就折了回去。
进了穿堂，元娘示意放了肩舆：“让十一娘扶我走走。你们就在这里歇了吧。”
“那怎么能行？”陶妈妈立刻反对。
元娘摆手，面露毅色。
大家都噤了声。
文姨娘则笑道：“要不，我去帮您把屋子收拾收拾吧？那边一向没什么人住，虽说天天打扫，浮尘却是少不了的……”
“不用。”元娘笑道，“我只是找个地方和十一妹说说话。”
她再一次的拒绝，让大家都留在了穿堂。
十一娘半架着元娘出了穿堂，慢慢进了小院。
那太石湖高过屋檐，挡住了进门的视线，迎面是婆娑摇拽的绿竹，身后热闹的锣敲声隐隐传过来，让小院的环境更显静谧。
“我以前天天吃药，人肥得跟猪似的。”她自嘲地呵呵笑，声音却很冰冷，“现在连你都扶得动我了！”
元娘比十一娘高了半个头。
“以前是虚胖吧！”十一娘声音温婉，“停了药，自然就瘦下来了。”
元娘就停下脚步看了十一娘一眼：“你还挺会安慰人的！”她眉角挑了挑，有股凌厉之气。
十一娘微微地笑了笑。
却在心中暗暗思忖，她没有生病的时候，恐怕是个很锐利的人吧！
她神色自若，自有落落大方的从容。
元娘见了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惊讶，然后嘴角微翘，低头朝前走。
长期生病卧房的人总会生出几分别人不能理解的怪脾气，不管元娘为何惊讶，只要真诚以待，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十一娘笑着架了元娘，绕过太湖石朝正屋去。

第四十七章
十一娘扶着元娘慢慢朝着正屋走。
路上，十一娘感到元娘的身子越来越沉，不由慢了脚步，柔声道：“要不要歇歇。”
元娘侧脸笑望着她，眉角轻挑，嘴角却一撇，表情很怪异：“别做声！”
十一娘有些奇怪，但还是顺从她的话，不声不响地架着她上了正屋的台阶。
正屋门扇虚掩，东、西两边的窗棂半开，好像在敞开透气似的。
她一手扶了元娘，一手去推门。
指尖刚触到门上，突然听到一声男子的怒喝：“谁在门外？”
十一娘心中一惊，手一颤，就拍在了门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里有女子低低的惊呼声传来。
有人！
这是闪入十一娘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而且是一男一女！
这是闪入十一娘脑海里的第二个念头。
她愕然，继而心里隐隐升起股不妙的感觉。
一直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肩头的元娘此刻却站直了身子，大声道：“谁？谁在里面？”说着，动作敏捷地扶了门框，抬脚就走了进去。
十一娘看着元娘步履踉跄，犹豫片刻，急步赶上前扶了元娘，就看见一个男子龙行虎步地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挺拔，相貌英俊，穿了件月白色中衣。看见元娘，他表情微讶：“元娘？”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元娘却是张口结舌：“侯爷？您，您怎么在这里？”
侯爷？永平侯徐令宜？
十一娘眼角一跳，不由打量对面的男子。
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皙，一双丹凤眼，既大且长，炯炯有神。眉宇间那种久居上位者的端凝，让他有着超越年纪的沉稳干练。
她颇为意外。
没想到徐令宜这样年轻。
他凝望着元娘，没有回答，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
元娘看着冷冷地“哼”了一声，推开十一娘，跌跌撞撞地经过他身边进了西厢房。
徐令宜看着她进了屋，既没有扶，也没有拦。
十一娘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声女子的惊呼……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十娘的事还没有解决，自己现在又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她蹑手蹑脚地朝后挪着步子，想躲进墙角，变成无人注意的高几……如果能变成尘埃，她也没任何意见！
可这个时候，想不被注意也成了奢望。
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谁？”问话的人眼中有寒光闪过。
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眉目精致，穿着低调却华丽，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气质娴静，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
十一娘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妾身罗氏十一娘。”她曲膝给徐令宜行了个福礼，声音平静而温和，“问侯爷安！”
徐令宜微怔：“罗家？”
十一娘微笑：“正是！”
徐令宜颌首，正要说什么，元娘已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条月白色绣竹梅兰襕边挑线裙子。
“徐令宜，”她潸然泪下，“我还没死呢！”
一句憎恨的话，却带着悲凉的调子，让人听了心酸。
徐令宜凝望着元娘，一言不发，表情认真，让十一娘心中生出异样之感。
元娘伤心欲绝，本就瘦削的身子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十一娘忙上前扶了元娘。
徐令宜神色自若地转身坐在了堂屋里的太师椅上。然后沉声对十一娘道：“你先出去，我和你姐姐有话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十一娘不敢多想，不敢多看，垂了眼睑，姿态恭顺地曲膝行礼，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出门。
谁知道，西厢房内却突然冲出来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女子来，差点撞着十一娘。
十一娘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眼角却扫过那女子的脸……然后如遭雷击般地呆在了原地。
“您误会了……我和侯爷真的没有什么！”声音柔美动听，“我的衣袖刚才在花园里被挂破了，只是想借这里换件衣裳罢了！”她拉了元娘的衣袖，苦苦哀求，“真的，不信您可以去问甘家七小姐，我刚才和她一起放风筝来着……”
元娘站在那里冷笑。
她泪眼婆娑地转身去求徐令宜：“侯爷……”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手足无措地停在了原地，“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这里……真的不知道……”说着，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十一娘一个激灵，这才清醒过来。忙低下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竟然是乔家六小姐乔莲房！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元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连十几年没见的母亲来探望都没有出门迎接，却为了几个通家之好的夫人到了点春堂……
十一娘轻轻关上了门。
又想到刚才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窗是半开的……
她刚站定，就看见文姨娘目光闪烁地走了过来。
身后的门内有元娘悲愤的声音和乔家小姐低低的哭泣声。
十一娘叹口气，高声道：“文姨娘，您怎么来了？”
身后突然间就静了下来。
她已心如明镜──元娘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开……
文姨娘已上了台阶“亲家小姐，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十一娘微微地笑：“大姐说有点累了，想歇歇！”
文姨娘踮了脚，目光从她肩头掠过朝里张望，有些心不在焉地道：“要不要我给姐姐倒杯热茶？”
文姨娘是徐令宜的妾，和元娘好比上司和下级的关系……
念头一闪，十一娘已笑道：“那就有劳姨娘了！我正想去给大姐倒杯茶。地方不熟，没敢乱走。”
文姨娘听着一怔。
她没有想到十一娘会真的指使她。
十一娘把她的表情看得分明，索性笑吟吟地望着她：“有劳姨娘去帮着沏杯热茶来！”
文姨娘脸色微沉，目光一转，又笑起来：“那我去给姐姐沏茶了。”
转身下了台阶，还回头望了一眼。
如果有其他人来，自己肯定是挡不住的。
不管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元娘是自己的姐姐，徐令宜是自己的姐夫，外面还坐了一圈贵妇……
十一娘看着文姨娘的背影消失在了眼前，然后急步跟了上去，在太湖石旁朝着穿堂探头，看见一个小丫鬟立在台阶上，忙对那丫鬟招了招手。
丫鬟是元娘屋里的，很是机灵，立刻跑了过来。
十一娘笑道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笑道：“奴婢叫文莲。”
“哦，文莲。”十一娘笑得亲切，“我有点要紧的事，你偷偷帮我叫了陶妈妈来……别让人知道了。”说着，笑容里就有了几分羞怯。
难道是要上净房？
文莲猜测着，笑着应了，忙转身去叫了陶妈妈来。
十一娘拉了陶妈妈到院子中央。
“侯爷、大姐和乔家六小姐都在屋里。”她一边言简意赅地对陶妈妈说，一面观察陶妈妈的表情。
陶妈妈微微有些吃惊地望着十一娘，却并不感到震惊。
十一娘心中有数，忙嘱咐她：“千万别闹起来……那可是丑闻。乔家小姐固然没个好下场，大姐这十几年贤德的名声也就完了。烦请妈妈悄悄告诉太夫人一声，只说姐姐不舒服，想见她一人。其他人千万不可漏一点的风声。就是母亲那里，也暂时别说。”
陶妈妈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望着十一娘。
事已至此，再畏畏缩缩没有任何意义。
十一娘微微地笑，坦然地接受陶妈妈的目光，再一次告诫她：“妈妈快去吧！刚才要不是我挡着，文姨娘就冲了进去。我能拦一次，可拦不了两次。”
陶妈妈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急切，她客气地跟十一娘说了声“劳烦您了”，转身小跑着出了穿堂。
十一娘抬头望着被分划成四方块的碧蓝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文姨娘来了，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还托了个天青色旧窑茶盅。
十一娘接过托盘，笑道：“有劳姨娘了。”
文姨娘站在那里，笑望着十一娘，好像在待她进屋自己再走。
十一娘却捧着托盘站在那里，笑望着文姨娘，好像在待她走后自己再进屋。
一时间，两人僵持在了那里。
文姨娘笑容满面，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亲家小姐，我服侍姐姐也有十几年了。我待姐姐如亲生，姐姐待我也很尊敬。”
意思是说十一娘对她太失礼了。
十一娘笑容温和：“只是姐姐久卧病榻，不免多思多虑，我们这些她身边的人，理应多顺着点才是。姨娘也太急切了些。”
意思是说文姨娘见元娘病了就对元娘的话不听从了。
文姨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我是怕亲家小姐不知道姐姐的习惯、嗜好，我也好在一旁提点提点。说起来，你们毕竟只见过三面。”
十一娘笑容灿烂：“正因如此，大姐才会拉了我到这里来说些体己话。”说着，露出几份怅然，“大姐不说，我都不知道我住的绿筠楼是大姐出嫁以后才建的。还有绿筠楼后面的那座暖阁。余杭不像燕京，木炭十分难得。母亲又怕我们姐妹冻着，下雪的时候常点了地火，我们姐妹们就在暖阁做针线。我家十二妹常常抱怨说不如燃火盆，这样就可以烤红薯和板栗吃了……”竟然要长篇大论说一通的架式。

第四十八章
文姨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有了几分郑重。
这位十一小姐，年纪轻轻，前两次看她低眉顺眼十分老实，没想到却是这样不好缠！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了忍让之意。
元娘不会无缘无故地拉了自己只见过几面的妹妹在这里说话，陶妈妈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守在门口只准进不准出……还有侯爷。小厮说早就回了。偏偏正屋那边奉了元娘之命用雄黄粉杀虫。谆哥早就抱到太夫人屋里和贞姐儿做伴去了。屋里的丫鬟、媳妇子全避开了。秦姨娘那边没人。至于“半月泮”，甘家两位小姐和罗家的一位小姐在那甬道放风筝。侯爷就是想去也去不成。
这样大的一个府邸，她竟然找不到侯爷！
她想来想去，这点春堂旁的小院原是侯爷的书房……所以才跟了过来的。
如今这十一娘这样大的胆子拦在这里，难道是侯爷和元娘在这里不成？
如果是这样，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却偏偏拦了自己？
她越想越不安。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没有做过几件不如侯爷意的事……侯爷一向尊重元娘，内宅之事全交与元娘做主，元娘看上去和善，脾气上来却是不饶人的。不如等晚上去找侯爷……有什么事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拿定了主意，文姨娘脸上立刻换了热情的笑容：“看我，关心则乱，忙糊涂了。我还不放心亲家小姐不成……”
意思是她之前的言谈举止都是因为关心元娘！
是与不是，十一娘并不和她计较这些口舌，她只要能把文姨娘拦在屋外就成！
见文姨娘不再坚持，十一娘决定和这文姨娘说几句好话。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院门口传来陶妈妈的声音：“太夫人来了！”
两人不由扭头朝穿堂那边望去。
就看见太夫人由五夫人和陶妈妈一右一左地搀着从假山边拐了进来。
看见十一娘和文姨娘站在正门屋檐下，太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两人忙上前给太夫人行礼。
“起来，起来！”太夫人笑盈盈地望着她们，“怎么站在这里？”
文姨娘望着十一娘，一副“我不知情，得问十一娘”的样子。
十一娘的目光就盛满了担忧：“回太夫人话，大姐突然说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们看着大姐脸色不好，心里惶恐，没了主张，所以请了太夫人来。”
太夫人点了点头，笑道：“既是如此。丹阳，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五夫人曲膝应“是”，十一娘上前叩了一下门，低声道：“大姐，太夫人来了。”这才轻轻推了半扇门。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这才抬脚进了屋子，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这家里果然没有愚蠢的人！
十一娘此刻才松一口气。
转身却看见五夫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其中有蹊跷，可没有证据，蹊跷就永远是蹊跷！
十一娘笑得从容：“五夫人，戏唱到哪里了？那赵五娘可曾找到蔡伯喈？”
“在唱第五折《相见》。”五娘笑道，“蔡伯喈也思念着赵五娘，在书房里弹琴抒发幽思，被牛氏听见，知道了实情，告诉了父亲……”
十一娘“哎呀”一声，上前挽了五夫人的胳膊，笑道：“那牛丞相知道了，会不会派人去捉了赵五娘然后逼着她和蔡公子和离？”
五夫人笑道：“牛丞相一开始是气愤，后来被牛氏说服，派人去接那蔡公子的父母、妻子一同来京享福。”
“那就好！”十一娘亲切地挽着五夫人往前走，“他们那腔调我听得不十分懂，要是能印个小册子，把唱词都写在上面就好了！”
五夫人微怔：“你这主意好。我告诉五爷去。他定十分的欢喜。”说着，脸上露出笑容，隐隐透着几分真切。
十一娘想到了五爷那画了一半的花脸……
她决定和五夫人围着这个话题交谈。
“我听说燕京还有唱昆山腔和余杭腔的戏班子，是真的吗？”
“不错！”五夫人笑吟吟地点头，“燕京唱昆山腔最有名的是‘长生班’，唱余杭腔最有名的是‘结香社’。”说到这里，她“咦”了一声，道，“说起来，这余杭腔可是从你们那里传到燕京来的，你怎么好像完全不知道似的？”很是惊讶的样子。
十一娘笑道：“我之前跟着父亲在福建任上，直到祖父去逝才回余杭守孝。来府上听堂会的时候才听说了一些。正想找个知情的人问问呢？”
五夫人释然地点头：“五爷和‘长生班’的班主庚长生、‘结香社’的社主白惜香也认得。”说着，她笑起来，“要不，哪天我们把三家都请来唱堂会吧？”话音一落，她对自己的说法有了极大的兴致，“我看看，三月还有没有什么节气……清明不行，大家要去祭祖……然后是四月初八的浴佛节。也不行，娘要去拜药王的……”她思忖着，“那就只有等四月二十四，娘的生辰了！”说完，她眼睛一亮，“到时候，侯爷肯定不能说什么。我们把三大戏班都请来，那可就热闹了。”
两人边说边进了穿堂，文姨娘站在台阶上，望着紧闭的门扇犹豫半晌，最后抿了抿嘴，还是急步追了上去。
穿堂里，陶妈妈早已设好了座。
五夫人和十一娘分左右坐下，丫鬟们上了茶，五夫人还在为刚才的主意高兴：“……庚长生最擅长唱《浣纱记》里的‘寄子’；白惜香最擅长唱《珍珠记》里的‘后园’；”她越说越兴奋，“不过，余杭腔也有《琵琶行》这一出，到时候，我们让庚长生也唱这一出……”
十一娘就陪着她说这些事，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了。
元娘拉了自己来捉奸，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大太太是否知道这件事？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元娘和大太太已选定了五娘嫁过来──十娘是肯定不成的，而自己于这种情况下在徐令宜面前露了脸，但凡是个有血气的只怕都不会喜欢。元娘要的是个能让徐令宜看得顺眼的，自然不能把个他讨厌的放在身边。不然，不仅帮不上谆哥，还可能害了谆哥……
一旁的文姨娘也很是不安。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然把太夫人请来了……
她把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一一想来，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半点出错之处。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思忖间，突然听到太夫人的声音：“丹阳，你来一下！”
五夫人、文姨娘、陶妈妈都小跑着去了小院，十一娘却慢慢跟在她们身后。
进了小院，看见太夫人笑盈盈地站在院子中心，正吩咐五夫人：“……你四嫂不舒服，你去把我身边服侍的人叫来，再派人去请太医。”又望着文姨娘，“今天元娘就歇这里了，你去我那里，把几个孩子照看好。”对陶妈妈等人道，“派几个跟了文姨娘去，留几个常服伺的在这里照应着。”最后问，“怎么不见罗家的十一小姐？”
十一娘心里颇有几份苦涩。
一团和气的太夫人不动声色地为儿子解围，诸事安排的合理又合情，是个锦里藏针的。自己是局中人，太夫人自然不放心……只是不知道会怎样处置？
她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太夫人”。
“她们都有事。”太夫人笑望着她，“你来扶我一把吧？”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见招拆招。
十一娘曲膝应是，大大方方地上前扶了太夫人。
太夫人看着众人：“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应声而去，分头行事，院子里只留下了太夫人和十一娘。
太夫人就笑着问她：“你今后多大了？”
“回太夫人，”十一娘笑道，“今年十三岁。”
太夫人点了点头，笑道：“听说你的针线做得很好。都读了些什么书？”
十一娘笑道：“跟着先生识了几个字。读了一部《女诫》、半部《烈女传》。”
太夫人笑道：“亲家小姐和我还客气。我瞧着五小姐要去看那二王府本的《谆化阁帖》了！”
十一娘笑道：“我五姐在这方面有天赋。不像我，跟着先生也是混日子。”
太夫人笑起来：“只怕是亲家小姐过于自谦了……”
两人说的全是些家常话，让十一娘完全摸不清楚太夫人的意图。
很快，五夫人就带了杜妈妈和魏紫、姚黄来。
几人给太夫人行了礼，太夫人就笑道：“让亲家小姐陪着我说了这会儿话，倒耽搁你看戏了。”说着，望了五夫人，“你和亲家小姐一起回点春堂吧！好好看戏去。”
十一娘心中一凛。
什么也不跟她说。是因为不用和她说，还是因为什么也不用说。前者，是因为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后者，是表现出完全的信任……凭着这几次短短的见面，信任，不太可能吧！可不管是怎样，容不得她多想，五夫人已笑着曲膝应声，挽了十一娘的胳膊：“别担心四嫂，有娘在这里呢！”
十一娘还能说什么。
笑着向太夫人辞行，和五夫人去了点春堂。
戏台上，蔡伯喈和赵五娘对面而泣。
有人看得全神贯注无暇顾及其他，有人看得动情动意拿着帕子擦着眼角，也有人关注着周围的人物，看见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十一娘在大太太身边坐定，大太太已悄声问十一娘：“你怎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不敢肯定大太太知道了多少，但大太太与元娘毕竟是嫡亲的母女，有些话，不是自己应该说的。
她笑道：“大姐有话对太夫人说，让我和五夫人先回来听戏。”
大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第四十九章
最后一折是《团聚》。
蔡伯喈与赵五娘相见，赵五娘告诉蔡伯喈家中之事，蔡伯喈悲痛至极，立刻上表辞官，要赵五娘和牛氏一起回乡守孝。皇上和众大臣听了都称赞赵五娘“贤淑纯孝”，要旌表蔡氏一门。
皇上一出场，十一娘不由睁大了眼睛──她发现皇上旁边站着一个随声附和的大臣，穿着蟒袍，画了花脸，身材挺拔，举止大方，比身边的皇上还有气势。
十一娘不禁莞尔。
看样子，这件大臣就是徐家五爷客串的。可惜，太夫人这个时候不在……
她不由仔细看徐五爷表演。
只有一句台词，表情却很认真……
十一娘望五夫人。
她正微笑着望着台上，眼底深处都是欢快。
十一娘嘴角轻翘。
五夫人，好像对五爷的事都很上心似的……
她思忖着，就看见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葱绿色西番花刻丝综裙的女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十一娘定睛望去，竟然是乔家六小姐乔莲房。
她神色怏怏的，强笑着和乔夫人说了几句话，就坐到了乔夫人身后的锦杌上。乔夫人扭过头去和她说着什么，她恍恍惚惚，半晌才应一句，换来乔夫人频频地蹙眉。
十一娘的一颗心这时才完全落定。
当事者之一不在现场，事情就好办了──毕竟，捉贼捉赃，捉奸要成双……
她又想起那条白色绣竹梅兰襕边挑线裙子来。
怎么穿了件刻丝的综裙来……一来是综裙多是妇人穿着，二是刻丝灿若云锦，很是打眼……既然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索性让太夫人给她找条白色挑线裙子穿……
十一娘思忖着，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久久不愿离去。
她凭着感觉睃了一眼，发现乔莲房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十一娘苦笑。
最不堪的形象被看见了，就算是心胸再大度的人也会心有疙瘩吧！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露出一副正在认真听戏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黏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才消失。
十一娘松一口气，就看见林小姐和唐小姐两人笑着并肩走了进来。五娘跟在后头，脸色不太好。
看见乔莲房，几人俱是一怔。
乔莲房也看见了三人，笑容有些不自然地朝着她们点了点头。
三人也朝着乔莲房颌首打招呼。但打过招呼后，唐小姐却望着乔莲房低声和林小姐说了几句话，林小姐一面听着，一面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乔莲房，让人感觉两人好像在私底下议论着乔莲房。
乔莲房的脸立刻胀得通红。
那唐小姐不知道对林小姐说了什么，然后掩嘴笑起来，林小姐就表情娇嗔地看了唐小姐一眼。
乔莲房脸色苍白，如坐针毡般的不安。
两人却不再看她一眼，各回了各自长辈跟前，各家的长辈也都低声问起小辈来。
五娘也回到了大太太这边。大太太笑吟吟地问她：“见到二夫人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在那里多待一会。”
五娘恭敬地道：“见到二夫人了。二夫人还留我们喝了清泉白石茶。后来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来请，说戏马上就要散了，我们就回来了。”
清泉白石茶？又是什么茶？
十一娘心里奇怪着，大太太却笑着点了点头，好像对五娘的回答很满意似的。然后笑道：“坐下来歇歇吧！戏的确快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我对这样一坐半天什么事也不做觉得十分没有意思。”
“母亲在家里操劳惯了，难免不习惯。”五娘笑道，“时间长了就好了！”
大太太笑了笑，侧了脸去听戏，五娘就乖顺地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她刚坐下，甘家两位小姐和十娘回来了。
十娘挽着甘家七小姐甘兰亭的胳膊，两人笑语殷殷，相谈正欢。而甘家三小姐却满脸无奈地走在两人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手里还各捧了一捧野花野草。
三个人看到乔莲房，神色很平静，没有像林小姐、唐小姐和五娘似的露出吃惊的表情。但她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引起满屋人的注意。
黄夫人更是笑道：“快坐下，挡了我们看戏。”
甘家三小姐脸色微红，喃喃地应了一声“是”，甘家七小姐却嘻嘻一笑，丢了十娘跑到了五夫人那里，低头和五夫人笑吟吟地说起话来。十娘则曲膝朝着黄夫人行了个礼，笑着上前给大太太行了礼。
大太太笑容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她就笑着坐到了大太太身边。
甘家三小姐也跟着走了过来，曲膝向甘夫人行礼：“母亲！”
母亲？
十一娘很是意外。
难道甘家三小姐是庶出？
又想到甘夫人年轻的面孔……或者，甘夫人是继室？
“可闯了祸？”甘夫人笑容和蔼。
“怎么会？”甘家三小姐嗔道，“我们就算再不知事，也不可能在徐家做出什么失礼之举。”态度并不十分恭敬。
甘夫人不以为意，微微地笑：“快坐下来喝杯茶──看你，脸上都有汗了！”
甘家三小姐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自然有丫鬟上前斟了半温的茶，还有丫鬟拿衣袖给她扇风。
她就笑着和十一娘寒暄：“戏好看吗？”
十一娘点头：“唱得很好。”
“都是兰亭这丫头，要不然，我也可以好好看看了。”她语带抱怨，却并不憎怒，“你平日里在家听戏吗？都喜欢听些什么戏？”
“平日在家不听戏。”十一娘笑道，“这是第一次！”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很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你们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居高临下，纯粹在叙述一件事。并不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她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十一娘嘴角微翘。
“三姐又说什么呢？”甘家七小姐突然出现在了三小姐的身后，“燕京三大戏班之一的‘结香社’就是唱余杭腔的。罗妹妹老家就在余杭。”
甘家三小姐微怔，看十一娘的目光就有了几分不快，好像受了欺骗似的。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犯不着和这些小姑娘们一般见识。
她只好又解释：“我以前跟着父亲在福建任上，后来祖父去世才回家守孝，并没有听过戏。”
甘家三小姐脸色微霁，点了点头。
甘家七小姐却抿着嘴笑起来，然后拉了十一娘的手：“妹妹勿怪，我家三姐说话一向直爽。”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还特意来道歉，十一娘又怎会不接受别人的好意。
她睁大了眼睛，表情带着几分促狭：“甘家三姐姐说的是对的啊！我们那里是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甘家七姐姐何来‘勿怪’之说！”
甘家七小姐笑起来，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十一娘也笑。
黄夫人就扭过头来：“兰亭，你真是一刻也静不下来。快给我坐好了。台上唱了些什么，我都听不见了。”
甘家七小姐就朝着十一娘吐了吐舌头，坐在了她身边，但还是忍不住和十一娘咬耳朵：“莲房去找四夫人借裙子了？”
十一娘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甘家七小姐朝着她眨眼睛：“她原来说好和明远去看二夫人的，走到半路又说要和我们去放风筝。本来甬道上风挺大的，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结果她遇到个小丫鬟，说什么春妍亭那边的风景好，结果她非要去春妍亭那里放风筝。去就去呗。又祸从天降──她好好地站在那里亭子旁远眺，却被个到春妍亭采迎春花的头鬟没头没脑的撞在了身上，把裙子给勾破了，只好先回来了……却没有想到她会向四夫人借裙子。”
十一娘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从春妍亭远眺，可以看见一个半月型的小湖，湖边有水榭……五娘还曾经和她交头接耳，问那里是不是侯爷的书房“半月泮”！
她望向甘家七小姐。
甘家七小姐满脸是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如醍醐灌顶，十一娘突然明白。
原来，甘家这位七小姐句句珠玑，均有深意。
她索性和甘家七小姐打起太极来：“咦，三夫人不在吗？怎么还要向大姐去借裙子？”
甘家七小姐的目光聚然一亮，笑容更灿烂了：“大堂姐走到半路，被厨房的人叫去了。说什么太夫人亲自点的鲥鱼不见了，让大堂姐快去看看。因此大堂姐的脚还没有踏进园子门就被人叫走了。要不然，莲房又怎么会临时改变主意呢？”她望着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
十一娘不由苦笑。
一个偶然接着一个偶然，变成了一个必然。
却不知道谁是那蝉？谁是那螳螂？谁又是那黄雀？
天空的光线已渐渐微弱，徐府粗使婆子蹑手蹑脚地穿梭在点春堂的屋檐下，大红灯笼一个个被点燃。
戏台旁锣鼓依旧铿锵作响，戏台上的人儿却由慷慨激昂变得高亢婉转，那蔡伯喈左边赵五娘，右边牛氏，效仿那娥皇、女英的贤德……
耳边传来众位夫人的称赞。
“五娘有福了，做了状元郎夫人！”
“牛氏贤淑，宽宏大量！”
十一娘有片刻的恍惚。
原来，赵五娘吃糠咽菜，麻裙包土，得到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结局罢了！

第五十章
戏罢曲终，按规矩，班主要带着主演的几个人在戏台上给看戏的人磕头，看戏的人要给这些人赏钱。通常是东道主出大份，其他人随意给些就成。
五夫人眼看着那蔡伯喈要带着两位夫人返家了，心里急起来。
太夫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又把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丫鬟、妈妈都带去了小院，她根本不知道这赏钱由谁拿着。
还有三嫂甘氏。
以前一直是四嫂当家，今年翻过了年，四嫂的精神越发的不济了，就主动提出来把家里的事交给三嫂主持。当时三嫂喜不自禁，笑容掩不住地溢出来。这次是她第一次主持家宴，按道理，她应该战战兢兢全力以赴才是，怎么送甘家和罗家小姐去放风筝，甘家和罗家的小姐都回来了，她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可不管怎样，自己总是徐家的主人之一，总不能因为两个主事的人不在就冷了场面吧？
她立刻低声吩咐自己贴身的丫鬟荷叶，让她赶快回自己屋里，开了箱笼拿三百两银子来应应急。又吩咐自己别一个贴身的丫鬟荷香，让她快去报了小院那边的人，只说点春堂的戏已经散了场。
两个丫鬟应声而去，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她心里这才定了定。
四嫂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要说是病，她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至于避着自己。
要不，是和侯爷有了争执？
念头一闪，她更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
谁不是把丈夫当天似的敬着，只有四嫂，看上去对侯爷客客气气的，衣食住行也都安排的极为妥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至少不像她和五爷，吵起嘴来了虽然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可要是好起来了，离了一刻也是难受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脸色微红，就听到戏台那边传来喝唱：“德音班的给诸位夫人、奶奶、小姐磕头了。”
五夫人听着一个激灵，就看见独坐在短榻上的郑太君朝着自己投来了个尴尬的笑容。
可荷叶还没有来啊！
她有些头痛地上前，和德音班的人寒喧起来。
“……周班主辛苦了。我听着五娘在破庙那一出，唱腔婉转清丽，与之前的铿锵有力大为不同，不知这是何缘由？”
扮赵五娘的周惠德跪在戏台中央，恭敬地道：“那是小人的一点鄙见。寻思着五娘的为人是柔中带刚的。她麻裙包土葬了公婆，已然是刚强贞烈。因此在破庙那一出的时候，唱腔上就婉转了不少，让大家知道，五娘除了有刚强贞烈的一面，还有柔婉温顺的一面……”
厢房里的人听着都不住地点头。
林夫人甚至问他：“你声音嘹亮，唱腔清丽。不知道师从何人？”好像对戏班子很熟悉的样子。
周惠德道：“家师小惠兰。”
“是原来三庆班的小惠兰？”林夫人奇道，“我小时候也听过他的戏。你唱得和他可不一样？”
周惠德忙道：“我以前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有一次经过石碑，听别人唱傩戏……”
大家都听他侃侃而谈，十一娘却有些心不在焉。
太夫人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小院那边怎样了？
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自己还想平平安安地走出徐家呢！
她思忖着，就看见五夫人身边那个长得眉清目秀的贴身丫鬟手里捧了个红漆描金海棠花的托盘站在了厢房门口。那托盘上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个银锭子。
而五夫人看见荷叶，立刻松了一口气，适时打断了周惠德的话，略拔高声音说了一个“赏”字。
周惠德立刻带着德音班的人一边称谢，一边伏在了地上。
荷叶就上前将托盘递给了一旁未留头的小丫鬟，小丫鬟捧着又递给了在戏台旁服侍小厮。那小厮都不过十来岁，两人一左一右地抬着托盘上了戏台。
周惠德再次道谢，然后起来恭敬地接了托盘。
厢房里的郑太君、黄夫人等人也纷纷打赏，周惠德谢了又谢。
正热闹着，有个清脆的声音嘻笑着传来：“哎呀，还是娘厉害，请了德音班的来唱堂会，结果戏散了大家还不愿意走。我可是算了时候让人蒸了鲥鱼。这下子只怕要蒸过头了……”一眼望着短榻前站着的五夫人，声音就卡在了嗓子里。
“娘呢？”她笑容有些僵。
怎么是丹阳以主人之姿在这里招待这些故交旧友……又想到厨房里发生的事，心里不由冷冷一笑。
大家只看见四夫人身边的妈妈奉命四夫人之命送了两盘桃子来给大家尝尝鲜。太夫人吃了两口就觉得不舒服，让五夫人陪着出去了。众人都猜测着是吃坏了肚子上了净房……后来五夫人回来大家也就没有在意──人老了就特别讲面子，五夫人虽然是媳妇，也是县主……看到十一娘进来，也没太在意。四夫人身体虚弱，说上几句话只怕就会精神不济，总不能自己歇下把妹妹当丫鬟似地留在那里吧！
两人既然是同往一个地方来，一起进来也就不稀罕了。
现在三夫人一问，大家这才惊觉，太夫人去的也太久了些。
“丹阳，”那郑太君就有些担心地道，“刚才是你陪着太夫人出去的……她老人家可还好？”
“太夫人让我先回来了！”五夫人含含糊糊地道，“要不，我去看看──正好三嫂在这里。”
她也担心着，怎么荷香去了这么长的时候也没有回来，加之现在三夫人来了，有人主持大局了，自己不在也没有关系了。
可三夫人却听着糊里糊涂，满脸的困惑地望了望郑太君，又望了望五夫人。
黄夫人就解释道：“刚才四夫人拿了些桃子给我们尝鲜……”
三夫人不由嗔道：“太夫人年纪大了，怎么能吃这些东西。”眼睛却望着五夫人，颇有些责怪的意思。
谁知道五夫人听了一脸平静，却让大太太很不舒服，眉头直皱，正想为女儿辩解几句，抬头却看见太夫人扶着个小丫鬟的肩膀走了进来：“老了，老了，吃了几个桃子，这肚子里就翻天覆地似的。”五夫人派去的荷香却没有看见。
“娘！”三夫人和五夫人不约而同地跑到了大太太身边。
三夫人离的近一些，先扶了太夫人的左手，五夫人远一些，晚一步扶了太夫人的右手。两人搀着太夫人进了厢房。
大家纷纷上前问候太夫人，太夫人呵呵地笑，不住地道：“没事，没事。”又“咦”了一声，道：“戏散了？赏钱还没有给吧？”
五夫人忙道：“给了，给了！”
太夫人就轻轻地拍了拍五夫人的手背，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去花厅吧──我还叫了人来放烟火。”
屋里的人都笑盈盈地应了“是”，簇拥着太夫人往花厅去。
那乔夫人突然道：“要不要派人去跟四夫人说一声？她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不用，不用。”太夫人笑道，“我刚才去看了看她。她有些不舒服，刚吃了药歇下了。”
大太太听着“啊”地一声惊呼，道：“她哪里不舒服了？”
太夫人笑道：“她身子骨虚，这边闹腾的厉害，自然会觉得不舒服了。吃了些安神的药。没什么大碍。我也怕她受不得这折腾，特意让人把谆哥接到我那里和贞姐儿做伴去了。让她今天晚上就在小院里歇一晚上。”
母女连心。太夫人说的再好，大太太还是担心。
犹豫片刻，道：“我还是去看看她吧！”
十一娘就发现太夫人目光在众人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笑道：“亲家把女儿交给了我，我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那边有小四在看着。你就放心随我去吃饭去。端茶也好，倒水也好，让他们夫妻自己忙活去。”说着，一副老大宽慰地笑了起来。
“侯爷在啊！”大太太很是吃惊。
“可不是！”太夫人笑得灿烂，“要不然，我这做婆婆的怎么像没事人似的跑了过来了。”
十一娘看着心里不由一凛。
太夫人……也很厉害！
她不由在人群里寻找乔莲房。
灯光绰绰，林小姐白衣胜雪，五娘端庄矜持，十娘孤傲明丽，唐小姐婉约可人，甘三小姐敦厚持重，甘七小姐活泼俏丽，却独独看不见温柔漂亮的乔莲房。
太夫人已携了大太太的手往外走：“走，我们去吃饭去。小辈的事，自有小辈们自己操心。管东管西的，永远没个头……”语气里透着几份欢快，好像没有一点点的烦恼。
大太太点头，一行人说说笑笑去了花厅。
十一娘沉默。
要经过多少事，才能练就太夫人这样喜怒不动于色的本领呢！
花厅里灯火通明，黑漆方桌明亮的可以照自己的影子。
她随十娘和甘家两位小姐坐在一张桌子上，五娘则和林、唐两位小姐坐在一张桌子上。名茶小点，时令鲜蔬、水陆珍肴一样样地端上来。
林小姐奇道：“咦，莲房呢？”
唐小姐道：“刚才还走在我身后呢？”
太夫人听着眼睛微眯，笑道：“快去找找，这黑灯瞎火的，可别磕到哪里了！”
三夫人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吧！”

第五十一章
“不用，不用。”花厅外传来杜妈妈笑吟吟的声音，“乔小姐刚才在看灯，走得慢了些。这不来了！”
随着她的声音，一个女子神色木然地走了进来。
雪白的皮肤，柔美的五官，不是乔莲房是谁。
“莲房！”乔夫人脸色不虞，“快要开席了，你跑哪里去了？快和姊妹们一起坐下！”然后像看见了什么似的，神色一怔，眼底全是困惑，脸上露出几分异色，“莲房，你怎么换了……”
“好了，好了。”太夫人突然笑着开口打断了乔夫人的话，“人来了就行了。乔夫人少说两句。”又笑着对莲房道，“来，坐到我身边来，免得被你婶婶唠叨。”
大家都怔住。
没想到乔莲房会得了太夫人的青睐。
有人露出艳羡，有人露出妒意，有人露出惊讶，有人露出狐惑，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乔莲房自己也没有想到，面露震惊，望着太夫人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乔夫人眼底闪过惊喜，忙推了乔莲房一把：“还不快去陪陪太夫人。”
乔莲房被乔夫人推的踉跄了一下，神色有些愣怔地“哦”了一声，走到了太夫人身边。
通明的灯光中，十一娘发现乔莲房的裙裾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她若有所思。
那边三夫人已回过神来，忙在太夫人和黄夫人的拐角加了一个锦杌，却忍不住看了乔莲房几眼。
乔莲房像个孩子似地坐在了两人中间。
太夫人就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开席吧！时候不早了，等会大家还要看烟火呢！”说完，起身举了酒盅：“诸位都是稀客，我先满饮此杯。”说着，抬手一饮而尽。
几位夫人都七嘴八舌地应着，纷纷端了酒盅回答。几位奶奶们跟着饮酒，小姐们则象征性地举了茶盅各啜了一口。太夫人就笑呵呵地拿起了筷子。
大家举箸，宴会开始了。
隔壁桌子的唐小姐就和林小姐说话：“你说，刚才莲房去哪里了？”
十一娘那一桌听得一清二楚。
林小姐笑道：“不是说了在看灯吗？”
唐小姐低低地笑，眼露几分不屑：“圆圆的大红灯笼，有什么好看的？谁家屋檐下不是挂了一排。”
林小姐没有做声。
唐小姐又道：“这也是说不准的事。说不定徐家的灯笼真的有什么别具一格之处呢！至少，徐家的抄手游廊就与别家不同。一路走来，竟然会湿了裙裾。”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这位唐小姐观察的真仔细……而且，也很聪明。
不过，这样议论乔莲房毕竟有些不妥……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正准备说什么把话岔开，甘家七小姐已高声道：“大堂姐，唐小姐说鲥鱼好吃，还想要一碟。”打断了唐小姐的话。
大家都笑盈盈地望了过来。
唐小姐气得脸皮发紫，盯着甘家七小姐：“你……”
甘家七小姐嘻嘻地笑，朝着十一娘眨眼睛。
她定是觉得唐小姐的话太过分了，所以才会出言阻止吧。
十一娘对她好感倍增，不由莞尔。
“自己要吃，还赖到我身上！”唐小姐冷笑，“莫不是家里太苛刻……”
“我妹妹要吃，自会向徐家太夫人讨。”没等唐小姐说完，甘家三小姐突然站了起来，侧着身子，一副要把妹妹挡在身后的模样，大有“翻脸就翻脸”的气势，“何必要赖了你。”
十一娘很是意外。
她没有想那个一直像小老头般循规蹈矩的甘家三小姐会大言不惭地帮着妹妹“诬陷”唐小姐，更想不到她会站出来为妹妹说话……
“你！”唐小姐气得直发抖，就要起身和甘家三小姐理论，却被林小姐一把拽住。
“曹娥！”甘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喊甘家三小姐，“快坐下来。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十一娘不由汗颜。
一个叫曹娥，一个叫兰亭……两张名家法帖。也不知道是谁给取的名字？
黄夫人抚额而笑：“曹娥，你不要什么都顺着兰亭，你看她被宠成了什么样子……快坐下，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让人给唐小姐上碟鲥鱼就是！”
甘家三小姐这才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唐小姐目光如刀地在甘家三小姐身上转一个圈，然后转身背对着甘氏姐妹，只和林小姐低声说话。
甘家三小姐则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低声道：“兰亭，你再这样，我回去告诉祖母了！”很是生气的样子。
甘家七小姐闻言很无奈地朝着十娘叹气：“都这样──管不住了就要告诉大人！”
十娘掩袖而笑，目光却飘向了十一娘。
十一娘正襟危坐，视而不见。
“你们两姐妹真有意思！”甘家七小姐望了望十娘，又望了望十一娘，“我以后找你们玩去！”惹甘家三小姐直瞪眼睛。
千金小姐，出来一趟不容易。不过，只要她能出来，自己当重礼以待。因为不管是有些老气横秋的姐姐还是玲珑剔透的妹妹，大事上都不糊涂，是个值得一交之人。
十一娘笑着点头。
又想到自己姊妹三人，不由神色一暗。
十娘听着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啊！我等着你。”
甘家七小姐就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吃起饭来。倒也是副大家闺秀的优雅端庄模样。
奶奶和小姐们的饭桌上只听到轻轻地撞瓷声，夫人那边却要热闹的多。你劝我喝一杯，我劝你尝一尝这道菜。
乔莲房一直坐在太夫人身边，被人看过来望过去，十分局促不安。
吃完饭，大家移到西边去喝茶，太夫人依旧招了乔莲房在自己身边坐。
有粗使的婆子摘了窗格门槅，小厮们或在花厅前的露地上摆了或在树上挂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爆竹。
卸了妆的徐五爷就领着四、五个小厮过来。
他笑嘻嘻地朝着几位夫人行了礼，然后喝了一声“点起来”，身后的小厮就拿了长长的香烛猫身点了爆竹的捻子。
在一阵或长或短的“孳孳”声中，红黄蓝白绿紫诸色火花次第喷出来，把花厅前的露台点缀成了火树银花的璀璨世界。
“好漂亮！”十娘望着那些姹紫嫣红，喃喃低语。
五光十色的颜色映着她美丽的脸庞，如盛放的花儿般的鲜艳。
甘家三小姐却拿了帕子递给妹妹：“快捂上。小心烟气进了喉咙。”
甘家七小姐忙掏了帕子，好心地提醒十娘和十一娘：“烟火有硝味道，闻不得。”
十一娘点头，学着甘家七小姐的样子拿了帕子出来半捂了鼻子。
十娘却望着那烟火绽颜一笑：“能闻到硝味也不错啊……只怕是以后想闻也闻不到了。”
十一娘若有所悟。
就有小厮拿了合抱粗的爆竹四下散放着，趁着烟花没尽，又点了。
沉闷的“砰砰”声中，烟花直冲半空，屋里的人被屋檐挡了视线，只看到半朵盛开的烟花。
“看不清楚。”黄夫人索性起身去了花厅的檐下。
太夫人呵呵地笑，起身邀众人：“我们也跟着去瞧瞧？”
大家自然应好。
太夫人就携了乔莲房的手：“走，陪我去看烟火。”十分的亲切。
乔莲房低声应“是”，样子乖巧地随着太夫人去了檐下。
甘家七小姐拉十娘：“我们也去看看！”
十娘点头。
两人雀跃着去了。
甘家三小姐望着妹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邀十一娘：“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啊！”她笑着和甘家七小姐起身，就看见林小姐和唐小姐手挽着手从她们身边经过，身后还跟着笑容勉强的五娘。
看见十一娘和甘家三小姐，她亲切地打招呼：“你们也出去看烟火吗？我们一道吧！”说着，就靠了过来。
十一娘不由暗暗叹一口气。
有些圈子不是那么好打入的……
三夫人已让人在檐下摆了太师椅，几位夫人随意坐了，其他人则围立在周围，或仰头观赏空中的烟火，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低语。
就有小丫鬟走到乔夫人身边低语数句。
乔夫人面露惊讶，望了望站在太夫人身边的乔莲房，犹豫片刻，和身旁的林夫人低语几句，然后起身随那丫鬟回了花厅。
十一娘站在屋檐的东边，状似在观烟花，实际上一直警惕地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看见乔夫人进了花厅，她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
乔夫人撇下贴身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跟着个小丫鬟出了花厅，朝东边去。
东边，是小院的所在。
乔莲房出现在点春堂的时候，《琵琶行》正唱大结局，大家的注意力不免被吸引，后来太夫人出现，就把她带在身边，以至于乔夫人一直没有机会和乔莲房说上一句话。
现在，元娘又派人把乔夫人找了过去……
太夫人、侯爷、元娘三人关在屋里都说了些什么呢？
十一娘颇有些不安。
一回头，却看见太夫人正扭头望着乔夫人的背影。
满院灿烂中，她的目光如子夜般的黯淡。
是无奈？还是失望？
十一娘有些拿不定主意！
望向大太太。
大太太却神色愉悦地看着烟火，还和一旁的甘夫人笑道：“还是这冲上天的烟火好看。”
甘夫人并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异样，笑着应大太太：“您在燕京还会呆些日子吧！六月是万寿节。每年都会用火炮放烟火，一直冲到天上，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看得见，真真是世间少有。”
大太太点头：“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我准备在燕京多留些日子。也让几个女儿增长些见识，免得以后遇事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甘夫人很是赞同：“女孩子到处走走，见见世面，以后行事也大方些！”
“正是这个理……”
竟然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第五十二章
过了大约两盅茶的功夫。乔夫人转了回来。
她脸色苍白，神色恍惚。丫鬟上前去扶她，却被她猛地一下推在了地上。
那丫鬟脸露痛苦，却嗯也不敢嗯一声地爬了起来，又去扶乔夫人。
这一次，乔夫人呆呆地由那丫鬟扶了，眼睛却死死盯着坐在太夫人身边的乔莲房，半晌才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乔夫人，”林夫人见她额头有细细的汗冒出来，人像脱虚了般的摇摇欲坠，不禁担心地道，“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向活泼敏捷的乔夫人转头望着林夫人，目光有些涣散，好半天才凝神道：“我是有点不舒服！”
林夫人忙道：“要不要请个大夫？”说着，就要起身，“我去跟太夫人说一声去！”
乔夫人猛地抓住了林夫人的手臂：“不，不用。我只是吃坏了肚子。对，吃坏了肚子。四夫人送的新鲜桃子……”
林夫人不由皱了皱眉。
乔夫人的力气很大，抓得她手臂生疼，说话语无论次，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可她说没事。自己又何必多事！
想着，她不露痕迹地把手臂抽了回来，笑道：“您要是不舒服就做声。我也好去叫大夫。”
乔夫人点了点头，瘫了般地半倚在太师椅上。
十一娘看在眼里，隐隐觉得元娘定是把乔莲房的事告诉了乔夫人。
那大太太知道不知道呢？
她睃向大太太。
大太太和身边的甘夫人有说有笑的。
十一娘正要转头，看见大太太站了起来，低声和甘夫人说了几句，甘夫人笑着点头，她进了花厅，叫了一个小丫鬟：“带我去净房。”又吩咐落翘，“你随我来。”
落翘曲膝行礼，跟着大太太，由那小丫鬟带着去了花厅后面的净房。
大太太在净房前停下，塞了一个小小的银锞子给那丫鬟：“你不用在这里服侍了，我不习惯。”
小丫鬟望了落翘一眼，喜滋滋地接了银锞子，退了下去。
大太太就低声吩咐落翘：“你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人来了，就在外面等我。知道吗？”
落翘忙道：“知道了。”
大太太微微点头，站在净房门口四处张望了片刻，见周围的确没人。然后一个人从旁边的角门出去，穿过点春堂，匆匆去了小院。
穿堂的台阶前站了两个婆子，正踮了脚看热闹。见大太太过来，上前行了礼：“您这是要去哪里？我们四夫人早歇下了。您有什么事，还是明早再说吧！”
立刻有人喝斥道：“天黑着，你的眼睛也跟着瞎了不成？”
两个婆子立刻畏畏缩缩地转身恭敬地喊了一声“陶妈妈”。
半明半夜的穿堂里，一个穿了官绿色妆花褙子的妇人满脸严肃地走了过来。正是元娘身边服侍的陶妈妈。看见大太太，她脸上添了笑容：“大太太，您来了！”
大太太点头，急不可待地朝前走：“元娘怎样了？”
“正等着您呢！”陶妈妈一面应着，一面陪大太太进了小院。
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屋檐下挂了两个大红灯笼，有个小丫鬟立在门前无聊地掰着手指甲，看见有人来了，她立刻睁大了眼睛，很警戒地问了一声“谁”。
“是我！”陶妈妈应着，大太太就看见那小丫鬟松了一口气，转身推了门：“四夫人刚还问了！”
陶妈妈点了点头，服侍大太太进了屋，转身对那小丫鬟严厉地说了一声“小心看着”，然后反手关了门。
门轴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幽远，把那小丫鬟吓了一跳。
元娘歇在西边的厢房临窗的镶楠木床上，看见大太太，她嘴角绽开了一个笑容，在莹白的羊角宫灯下，柔和又恬静。
“陶妈妈，你把东西给娘。”她轻声地道。神色间虽然很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陶妈妈应声，将那件白色绣竹梅兰襕边挑线裙子拿了出来。
大太太接了，却叹了口气：“你又何苦这样……乔家可不是好惹得。”
“娘，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元娘微微地笑，乌黑的眸子在灯光下如古井般深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们以为我病了，就没有办法了。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地进进出出。我要是不挑了最硬的那个敲碎了，只会后患无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是认真论起来，这圈套虽然是我设的，可她要不是想着去侯爷面前显摆，又怎么会上当？怎不见其他人家的小姐来凑热闹？要怪，只能怪自己太急切。怨不得我！”
大太太没有做声，显然是同意女儿的说法。
“这件裙子您收好了。”元娘笑道，“免的被有心之人找了去，以为就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太太点头：“我省得。”然后当着女儿的面，把自己的裙子脱了，把那条裙子穿在了身上，又把自己裙子套在了外面。
乔莲房没有大太太高，那时候的裙子又都是大褶，大太太这么一套，竟然还真看不出里面又穿了条裙子。
“侯爷是什么意思？”她穿裙子的时候问，“可同意了你的主意？”
元娘答非所问，笑道：“太夫人同意为谆哥向姜家求亲了！”
大太太脸上露出几份惊讶，很显然没有想到元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犹豫道：“那侯爷……还有继室的事……”
“现在不是时候。”元娘笑道，“先把这件事处置好。那件事不急。就是急，也急不来。总得等我死了吧！”她嘴角一撇，表情里就有了几份讥讽。
大太太看着眼睛一红，忍了片刻，终是没有忍住。眼泪扑扑落下来。
“娘，您别这样。”元娘拉了母亲的手，“我找您来，可不是为了惹您哭的！”
大太太胡乱地点头，掏了帕子出来擦了眼泪：“你还有什么事？我听着呢。一定帮你办到。”又忍不住抱怨，“我真是不明白。姜家门生旧交遍朝野，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不知道多荣耀。侯爷为什么死活不同意？要是他早答应了，又怎么会累得你……”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难道他真有什么想法不成？废嫡立庶，那可是触犯了大周律令的，会被御史弹劾的！他难道就不怕百年之后声誉受损吗？”
“娘，这么多年了，您难道还不明白。”元娘笑道，“要是那律令真那么有用，何至于再设个都察院？”
“也是。”大太太心有不甘地应道，神色间颇有些无奈。
“所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和姜家结亲。”元娘表情淡淡的，“到时候，谆哥有了这样强有力的岳家，谁也别想动摇他世子的位置。”话到最后，已是掷地有声。
“嗯。”大太太点头。“你可想好了给谆哥定哪一房的小姐？我看在翰林院任掌院学士的姜柏最好。他现在已经是掌院学士了，要是不出意外，入阁拜相那是指日可待。”
“嗯！”元娘微微颌首：“娘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他们家有个幼女，而且是嫡出。今年刚两岁，和谆哥的年纪也相当。至于王氏，我已派人带了重礼到太原府，加上我们家愿意和王琅结亲，相信她不会拒绝为谆哥做保山。”
大太太有些迟疑：“茂国公府毕竟是没落了，让王氏去做保山，也不知道姜家的人会不会给她脸面？”又怕女儿以为自己不愿意，解释道。“我倒不是舍不得几个女儿，是怕白白便宜了那王家人！”
“有些事您不知道。”元娘笑道，“那王氏虽然出身贵胄，在姜家却做低伏小，极会做人。当初姜柏在燕京任庶吉士的时候，姜柏的夫人身患重病，她不仅衣不解带地在一旁服侍，而且还四处为姜柏的夫人求医问药，拜神参佛。后来姜柏的夫人吃了她寻来的药方病愈了，对王氏就不是一般的亲昵了。我曾经让人给姜家递过音，姜家婉言拒绝了。要不然，我何必要去求她从中说和。”
“这些事你比我明白。”大太太笑道，“你拿主意就行了。”
元娘就沉吟道：“娘，三位妹妹的婚事，您可要操操心了！毕竟，长幼有序！”
大太太眼角一挑，脸上流露出几份冷峻：“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元娘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中第一次有了怅然之色：“有时候，人不能不信命！偏偏就她留在了花厅，偏偏这事就成了，偏偏她一点也不慌张……原来还想看看的……时不予我……现在却只能选她了。只望老天爷保佑，怜惜我一片苦心，她表里如一，我没有看走眼……”
……
就在大太太和元娘说着体己话的时候，三夫人借着给太夫人上茶的功夫使眼色和五夫人去了花厅。
“……从南京快马加鞭运来的，每条花了二十两银子，突然一下子全不见了。你说奇怪不奇怪？”三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是我和刘记的人相熟，今天可就出大洋相了──第一次办家宴，太夫人亲点的鲥鱼竟然没上！结果我一查，说那个当差的是你母亲家陪房的外甥。说实在的，我们娘家又不是从什么地方迁来的外来户，娘家的差事都要请外人，怎么会跟到徐家来当差。五弟妹，这件事我实在不好插手，还是你亲自过问一下的好！”
五夫人笑道：“三嫂放心。要是当差的是我的人，我一定会给您个交待的。”
“看弟妹说的。”三夫人笑道，“我也不是要追究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太蹊跷了！你也知道，家里的事我刚接手，难免有做不到的地方，也难免有人给我下马威……我不处处小心不成啊！”说着，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真希望四弟妹早点好，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心，能早点把这担子交出去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五夫人微笑着听着，正要说几句客气话，突然花厅檐下有人惊呼：“乔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第五十三章
乔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和罗家结亲的事是自己出的主意，拍胸这事能成的也是自己，说动莲房点头的还是自己……如今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她可如何向国公爷交待。
何况那莲房又是侄女，她父亲还早逝……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可怎么做人啊！
旁边有人急急地在她耳边喊着什么，她全然听不见，只想着要能晕死过去就好了。这样也就不用担心、害怕了。
又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大声地道：这又不是自己的错！
虽然说这样到徐家走动是自己的不对，可自己可没有让她跑到什么鬼亭子面前去吹寒风，也没有让她不避男女之嫌跑到小院里去……
不是自己的错！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
要说有错，全是弟妹没有把女儿教好，与她有何关系？
她猛地直了身子，大喊了一声“莲房”。
“婶婶，”耳边传来莲房带着抽泣的声音，“您，您这是怎么了？”
她转头，就看见侄女那张白嫩的可以掐出水的粉脸。
都是这张脸害人……要不是有这张脸撑着，她又怎么敢这么做？
念头一闪，她扬手就想朝着乔莲房扇过去……耳边却传来太夫人的声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们也别围着了，让她透透气。”
乔夫人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得赶快回去想对策才是！
“怎样了？”太夫人的声音温和亲切，“哪里不舒服？来，和我去花厅坐坐。外面降了寒气，小心着了凉。”
五夫人已过来扶了她右手。
她顺势站了起来，脸上已有了一份精神：“太夫人，我没什么大碍。有点累，就打了个磕睡。”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客走主人安。我们就先回去了。”然后叫了莲房，“我们先回去吧！”
黄夫人几人就过来留人：“看你脸色煞白的，还是坐一会再走吧！”
“我回去躺躺就好了。”乔夫人执意要走，大家见她刚才的确不好，太夫人更是心中有事，都说了几句客气话，太夫人就叫了徐五爷：“……你去送送程国公夫人。”
徐五爷恭声应“是”，送乔夫人和乔小姐离开。
有人先离开，有就了散场的感觉。
不一会，郑太君也来向太夫人告辞。
太夫人亲自携手送到了花厅外，然后由徐五爷代送出了门。
十一娘不由急起来。
大太太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派个人去找找，大太太带着落翘施施然从花厅角门走了进来。
十一娘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离开的样子，低声和甘家三小姐闲聊了几句。大太太却叫了五娘、十娘和她：“……我们也走了吧！你大嫂一个人在家呢！”
我们？是指谁？
十娘随着五娘、十一娘曲膝行礼应“是”。
大太太微微地笑，什么也没有说，带着三人向太夫人辞行。
太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和郑太君一样，送大太太出了花厅外，上了徐家的青帷小油车，然后由徐五爷护送到了垂花门，换了马车。那徐五爷就很贴心地送了一张永平侯的名帖给大太太：“……要是遇到五城兵马司的人，您拿了帖子给他们看就是了。四哥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一副怕岳母娘瞧不起女婿的口吻，十一娘不由嘴角一翘。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大太太正担心着，徐五爷之举不亚于雪中送炭。她喜笑颜开地向徐五爷道了谢，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动身回了弓弦胡同。
大奶奶带着杭妈妈在垂花门口等。
她一面亲自扶婆婆下了马车，一面笑道：“下午的时候，王夫人来看您了。听说您去永平侯府了，她留了名帖，略坐了一会就走了。”
王？难道是茂国公家的谁？
十一娘有些惊弓之鸟，张了耳朵听，差点踩翻了脚凳，还好冬青眼疾手快地扶了她。
“哪个王夫人？”大太太也很奇怪。
“说是在天津的时候和您偶遇的，”大奶奶笑道，“丈夫是镇南侯府王家的子弟。”
那个为了抢船位差点打起来的……
大太太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她来干什么？”一面说，一面朝里走。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口气。
大奶奶虚扶着大太太的右臂，跟着进了垂花门：“说是王大人放了福建布政使，这几天就要启程了。特意过来看看。看看爹和娘有没有什么要带过去的东西或传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太太的脚步一顿，片刻后才重新抬脚：“我知道了。人走茶凉，也没有什么好带的东西。”
大奶奶恭顺地点了点头。
“庥哥呢？”大太太问道，“可曾歇下？”
“歇下了。”
“兴哥呢？”
“在书房里读书。”
“大老爷在家吗？”大太太又问。
大奶奶笑道：“爹一早就出去了，刚刚才回。听说您把十娘接了回来，高兴着。正在堂屋里等。”
自己的这位大嫂真是个伶俐的！
十一娘微微一笑。
丫鬟已撩了帘子服侍大太太和大奶奶进了屋，三人鱼贯着跟了进去。
大老爷看见三个女儿很高兴，问了问她们去永平侯府的情况，然后问大奶奶：“十娘住的地方可曾收拾妥当了？”
十娘忙道：“我跟十一妹挤在一个屋就行了。”
大老爷笑道：“屋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挤什么挤？何况还有丫鬟、婆子，一大堆人。想挤也挤不下啊！”
屋里的气氛就滞了滞。
她们回来的时候，谁也没有提十娘身边的那些人……十娘跟着大太太回来，连件箱笼都没有……哪里来的丫鬟、婆子。
十一娘睃了一眼大太太。
大太太神色自若。
大奶奶已笑道：“十妹这次来的急，也没带什么人。虽然说她一向和十一妹亲近，可这样挤在一起也不像话。我把十妹安置在了东厢房，又拔了两个丫鬟过去服侍。爹，您看这样可好？”
大老爷很满意。微微点头，不再问十娘的事。语气温和地对几个女儿道：“虽然说是去别人家做客，可这做客也是件累人的事。天色不早了，你们都歇着吧！”又对大奶奶道，“你也辛苦了。又要照顾小的，又要侍候大的，早点歇了吧！”
得到了公公的表扬，饶是大奶奶，神色间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激动。她曲膝行礼，带着五娘等人鱼贯着退了下去。
大老爷就问起元娘：“……可好些了？”
大太太叹了口气：“能这样拖着就是好事了！”
大老爷神色一暗。
大太太犹豫片刻，迟疑道：“要不，你去求求侯爷？看在元娘病得这样厉害的面子上，他总不能……”
没等她的话说完，大老爷已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也知道元娘正病着。我怎么能挟以自重。这种话，你再也别提！”
大太太脸上青一阵子白一阵子，半晌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
而此刻的永平侯徐家太夫人所居之处灯火通明，虽然已是半夜，屋檐下的丫鬟们却一个个肃然庄整站得笔直。
魏紫小心翼翼地将天青色旧窑茶盅放在临窗大炕上黑漆锣钿炕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临出屋的时候，还不忘将那黑漆嵌玻璃彩绘的槅扇轻轻地关上。
屋里只留下了徐令宜母子。
太夫人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顾忌：“说起来，这件事你自己也有错。既然中午在春熙楼喝得有点多，就更要谨言慎行才是。明明知道家里有女客，你歇哪里不好，要歇到点春堂旁的小院？还连个贴身的小厮都没有带……”又看着儿子脸色铁青，笑道，“别出了事就摆脸色，有时候，也要检讨检讨自己才是！”
徐令宜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随即又将茶盅“哐当”顿在了炕桌上：“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也用不着拿这东西撒气。”太夫人打断了徐令宜的话，“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有什么好说的。”徐令宜脸色生硬，“这件事我会处置好的。”
“处置好？”太夫人笑望着儿子，“那你说说，怎样个处置法？”
“这些事您就别管了！”徐令宜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总而言之，不会让徐家丢脸就是了！”
“不让徐家丢脸？”太夫人的笑容渐渐敛了，“现在这样，还叫不丢脸啊？人家好好地一个黄花大闺女，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小姐，到我们家来听了场戏，就要委身做姨娘，这不叫丢脸？你让别人怎么想？说是那乔家得了失心疯，小姐嫁不出去了，所以要送给徐家做小妾。还是说我们永平侯府的徐侯爷拥功自重、荒淫无度，什么失德失礼的事都做得出来……”话到最后，已带了几分讥讽。
“娘！您也不用拿那话挤兑我。”徐令宜“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先帝殡天之时，皇上曾命王励秘招程国公进京勤王，他却多有敷衍，虽然未酿成恨局，却也让人不虞。皇上宽宏大量不与计较，他却心胸狭隘，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我纳乔氏女，别人只会说乔家攀附权贵，凭什么扯到我身上来？”说着，他冷冷一笑，“正好趁着这机会看看，大家都在说些什么？”

第五十四章
徐令宜凤眼一扬。不怒自威，竟然让太夫人一时语塞。
“至于到姜家求娶之事，”他缓缓坐下，沉吟道，“还要请娘多多斟酌。”
太夫人回过神来。她轻轻叹一口气，苦笑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可我也有我的用意。当时元娘神情激动，你又一步不让，外面满室贵客，我要是不答应，谁知道会再闹出什么事来！再说，姜家满门清贵，又曾出过两位帝师，深受世人崇敬。只怕未必想和我们家扯上关系。我寻思着，就算我去求，姜家答应不答应还是个未知？不如暂时应下，以后再做打算。”说完，叹了口气，“姜家门风清白，又有浩然之风。说起来，元娘还是很有眼光的。而且，当年你父亲就曾说过。娶妻娶贤。这种世代书香人家出来的女子多半都聪敏文雅又能修身洁行，因此才不顾他人耻笑，三次上门为你二哥求娶你嫂嫂。”提起病逝的儿子，太夫人眼角微湿，“你也看到了。你二嫂正应了你父亲所言──主持中馈时，敦厚宽和；你二哥病逝后，又能恪守不渝。这全因项家教女有方。如谆哥能娶了姜氏之女，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听母亲提起病逝的哥哥，徐令宜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坦然地道：“娘是怕因此惹得皇上不快吧！”
“不错。”太夫人神色间就有了几份凝重，“皇上与皇后娘娘仍是结发夫妻，皇后娘娘又诞育三子；你先平苗蛮，后征北疆，立匡危扶倾之功；我们家此刻正如那鲜花箸锦、烈火烹油。我怎么能不怕！怕皇上心里不安，怕有心之人在皇上面前说三道四，更怕因小失大，连累了皇后娘娘……”说着，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儿子，“我们现在是一步也错不得。只要等……”说着，指了指天上，“就是出头之日！”
“娘。月圆则缺，水满则溢。”徐令宜表情淡淡的，“这世间之事，哪有长盛不衰的。总不能因噎废食，怕被人惦记就什么都不做吧！”
太夫人微怔：“你是说……”
徐令宜点了点头：“我不同意与姜家结亲，倒不是怕皇上起了猜疑之心，也不是怕那姜家不答应。我既然挑了振兴家业这担子，要是连给儿子选个知书达礼、恭良敦厚的媳妇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其他？不如老老实实地守着旧业过日子，何必又去那苗蛮、北疆与人一争长短！”说着，他眉头微微蹙了蹙，“我主要还是觉得谆哥太小了，这时提婚事，只能选个年龄相当的。孩子太小，就不定性。现在看着好，大了未必就佳。这样的例子不少。”
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
“可要是找个比谆哥年长许多的，又怕他们以后琴瑟不和。”徐令宜眉宇间有淡淡的担忧，“我原想等谆哥大一些，再帮他仔细瞧瞧……他是嫡子，以后的媳妇是要主持中馈，表率全族的，不能马虎！”
太夫人不住地点头：“你所虑极是。只是元娘那边……我们待得，只怕她等不得了。”说着，语气里就有了几分无奈，“何况她一向聪明伶俐，如今到了灯枯油尽之时，不把一桩桩事安排妥贴了，只怕是不会放心。”
徐令宜没有做声，垂了眼睑。拎了茶盅盖子拂着茶盅里的浮叶：“所以这件事还要烦请您多多斟酌斟酌。”
“你的意思是……”太夫人颇有些困惑。
“我从小院出来，就让人去打探了一下姜家的事。”徐令宜轻轻啜一口茶，“姜氏兄弟里，姜柏、姜松、姜桂是嫡子。这其中，姜柏在翰林院任掌院学士，有三子两女，其中长子和次女是嫡出；姜松回乐安开了一家叫‘谨习’的书院，有一子一女，均是嫡出；姜桂在太原任知府，有两子两女，其中长子、长女是嫡出。姜柏的次女今年两岁，姜松的长女今四岁，姜桂的长女今年十二岁。我想为谆哥求娶姜松的长女！”
太夫人沉吟道：“孩子虽小，没有定性，可谁养的像谁。那姜柏在仕途上沉浮，子女不免染些富贵习气。而姜松在乡间教书育人，子女恐怕也有些峭峻风骨……像我们这种站在风头浪尖的贵胄之家，却是宁愿她孤芳自赏清高些，也不愿意她长袖善舞撺着丈夫去争名夺利……”
“我正是如此打算。”徐令宜凤眼微闪，刀锋般的寒光从眼底一掠而过，“只怕元娘不是这样想的。而且她做事除了样样要争最好，还喜欢留一手。想来这件事也不例外。我来之前已请了行人司的马左文为我向姜柏说项。如果姜柏目光远大，自然知道，所谓的清贵，要先有贵，才能清。帝师，已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他们家想继续这样显赫下去，总得另寻出路才是。他要是连这点眼光都没有，姜家离没落之日也就不远了。”
“还是爷们考虑的周到。”太夫人笑道。“姜松无官无爵，姜柏却是掌院学士，内阁人选，我们与姜松结亲，自然比与姜柏结亲要好得多。而且，万一有什么事，说起来我们两家总是姻亲，互相帮帮，也是应该的。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们隐忍谦让。”
“所以这件事，明着要由元娘去闹。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是为了什么要和姜家结亲。”徐令宜点头，“暗地里，却还是要您亲自出马。免得弄巧成拙，和那姜柏结成了亲家。”
“我知道厉害。”太夫人微微颌首，看了儿子一眼，犹豫了片刻，道：“还有一件事。二月初二我去宫里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遇到了皇贵妃娘娘，她问起了元娘的病。还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她有个妹妹，长得天姿国色，要不是你早有了夫人，配你也不算辱没……”
徐令宜笑起来：“既然如此。那乔家的事您就别管了──免得您为难！”
太夫人见儿子没有一丝的诧异，奇道：“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徐令宜笑容渐渐敛了，答非所问地道：“让元娘敲打敲打也好，免得以后再弄出这种麻烦事来！”说完起身，“天色不早了，您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了吧。估计明天一早马左文那里就应该有信递来了。要是还没有回信，那和姜家结亲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反应这么慢，免得受他家连累！”
今天发生太多的事，太夫人的确也累了。叫了魏紫送徐令宜。
魏紫带了两个小丫鬟，提了八角玻璃灯。送徐令宜出了院子。
徐令宜的贴身小厮临波和照影早带了两个青衣小帽的使唤小厮在门前侯着了，看见徐令宜，两个使唤的小厮忙上前接了小丫鬟手里的灯，临波同时上前两步笑着对魏紫拱了拱手：“辛苦姐姐了！”
魏紫福身：“不敢。”又给徐令宜行了礼，带着小丫鬟折回闭了院门。
徐令宜却站在院门口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半晌不语。
临波就和照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安。
“走吧！”过了好一会，徐令宜才抬脚往太夫人屋后花厅去。
两人不敢迟疑，临波带着两个小厮提灯走在前面，照影则在一旁服侍着。
半路，徐令宜突然道：“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临波忙道，“因为夫人差了嫣红来喊他问话，他见您又歇下了，这才跟着去了。”
徐令宜神色如常，道：“那夫人都问了他些什么？”
“说是把他唤了去，夫人却不在。”临波低声道，“嫣红让他在那里等着，他不敢走。所以才……”
“把他交给白总管吧！”徐令宜轻声道，“让白总管再给添个机灵点的。”
临波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跟着徐令宜穿过花厅上了东西夹道。
“侯爷！”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地道，“后花园这个时候只怕已经落了钥。”
徐令宜怔了怔，停下脚步，站在花窗墙前发了一会呆，轻声道：“那就去秦姨娘那里吧！”
临波应喏，服侍徐令宜往秦姨娘那里去。
叩了门，应门的却是文姨娘的贴身丫鬟玉儿。
“侯爷！”她睁大了眼睛，“您怎么来了？”又惊觉失言，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以为您会歇在小院，所以文姨娘来和秦姨娘做伴……”说着，忙侧身让了道，朝里喊着“侯爷来了”。
小院立刻被惊醒，都慌慌张张地穿了衣裳，或点灯。或上前给徐令宜请安。
徐令宜看着这阵势，没等秦姨娘和文姨娘迎出来，就丢了一句“让两位姨娘好生歇着吧”，转身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刚歇下，听说儿子折了回来，忙披衣起身：“出了什么事？”
“没事！”徐令宜道，“我到您暖阁里窝一宿吧！”
太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吩咐丫鬟们开箱笼把前两天收起来的半新不旧被褥拿出来给他铺了。
……
第二天一大早，淅沥沥下起了雨，落在刚刚冒出来的嫩叶上，比平时更加新绿。
十一娘开了箱笼让十娘挑衣裳首饰。
滨菊脸色不虞，和冬青在门口嘀咕：“怎不让她去挑五小姐的东西，就看着我们小姐脾气好。”
“你少说两句！”冬青低声道，“大太太的火还没消呢？你小心惹上身把我们小姐也给烧了。”
滨菊不由喃喃地道：“我这不是只跟你说说吗？”
她话音未落，就有人在她身后道：“十一小姐在吗？大太太请她过去。”
两人回头，看见落翘含笑站在身后。

第五十五章
“在，在，在！”冬青忙去禀告十一娘。
十一娘让琥珀陪着十娘挑东西，自己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去了大太太处。
院子里，遇见了许妈妈。
她客气地和十一娘打招呼：“您来见大太太啊？”
“是啊！”十一娘笑着和她寒暄，“您忙着呢！”
这本是句陈述的客套话，谁知许妈妈扬了手里的东西：“大太太库房里两枝百年的老参，让我给大姑奶奶送去。”
昨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大太太想必放心不下吧？
十一娘朝着许妈妈笑了笑，然后撩帘进了堂屋。
大老爷不在，大太太一个人在吃早饭，面前摆了碗白粥，桌上还有四、五个小菜。
“吃了没有。”她和颜悦色地问十一娘，不待十一娘回答，已吩咐一旁的珊瑚，“给十一小姐拿副碗筷来。”
十一娘吃过了……可领导的这种亲昵她却不能拒绝。
笑盈盈地道谢坐下，珊瑚给她上了小半碗白粥。
真应了那句朝中有人好做官。琥珀和珊瑚交好，珊瑚对十一娘屋里的人也颇多照顾。明知道十一娘是吃了早饭来的，粥就只有小半碗──既随了大太太的意思，又免得吃不完剩下失了礼仪。
十一娘感激地朝着珊瑚笑了笑。
珊瑚知道十一娘明白了自己的好意，也笑了笑。
大家默不作声地吃了饭，十一娘随着大太太去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
大太太抱怨道：“这床不床，榻不榻，铺了坐垫热，不铺坐垫挺人……还是我们八步床、罗汉床好。”
十一娘扶着大太太上了炕，帮着推了半扇窗户，凉爽的微风夹着春雨的新鲜就扑面而来。
“我给您做几个竹面坐垫吧！”十一娘笑道，“这样舒服些。”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你总是想的那么周到。”又携了她的手，“十娘在你屋里挑衣裳吧？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十一娘笑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我和十姐今生是姊妹，还不知道下辈子还有没有这个福缘。几件衣裳、首饰算什么？”
大太太笑着颔首，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夸待了你的。”又叫了翡翠和玳瑁进来开箱笼，携了十一娘过去看，“……想赏几件衣裳给珊瑚她们。你眼光好，帮我看看。”
十一娘微怔。
这以前都是五娘干的活……
可望着大太太笑眯眯的表情，她不露声色地应了“是”。
大太太的笑容就到了眼底。
几个人就挑拣大太太华美绚丽的衣饰中度过了上午的时光。
中午大太太留十一娘吃了饭，十一娘服侍大太太午睡。大太太刚躺下，大奶奶来了。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没来，这个时候来了……又想到昨天大奶奶为十娘的事先回来了，今天一早上都没见踪影……应该是有什么事要禀吧？
十一娘借口去给大奶奶沏茶，躲到了一旁的耳房。
大太太见十一娘走了，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可有什么消息？”
大奶奶上前几步，低声道：“问清楚了。是威远镖局送她来的。谁是委托人，却怎么也不告诉我们。打听多少保费，也守口如瓶。媳妇愚见，只怕还是要从家里打听。昨就差人去了余杭。”
“你做得很好！”大太太脸色微霁，“家里恐怕是出了事……待派去的人回来了再说吧。这段时间，你好好陪着十娘，别让她乱跑、乱说。”说着，冷冷地“哼”了一声，“现在她身边是哪两个丫鬟服侍呢？”
“一个叫金莲，一个叫银瓶，原都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
“还好有你帮我一把。”大太太很是感慨，“要不然，可真要乱套了。”
“看娘说的。”大奶奶谦虚道，“我也是照您的吩咐行事。”说着，从衣袖里掏了几张银票出来，笑道，“这是您上次给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家里的开支只是刚来的时候有点多，后来每个月也就七、八十两，我也就拿了六百多两银子出来贴补了家用。多的还您！”说着，就要将银票给大太太。
“傻孩子，我的就是你的。”大太太不接，“你收好了，买些胭脂水份、翠花环钗戴也好。”
大奶奶还欲推辞，大太太已道：“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去做。”
“您请说。”大奶奶见大太太诚心给自己，就收了银票。
大太太沉吟道：“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抽空的时候到西栅门去看看，看着新式样子给五娘、十娘添置些嫁妆。”
大奶奶微微有些吃惊，但还是恭顺地应了“是”。
大太太犹豫片刻，加了一句：“每人就以五百两银子为限吧！”又问大奶奶，“五百两银子，不少吧？”
大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不算田亩之类的就花了差不多五千两银子，五百两银子当然不算多。可五娘和十娘又不一样，她们是庶女……
她忙笑道：“不少，不少。这置办东西也要看怎么个花法。”
见媳妇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大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等会我们合计合计，看余杭那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动的，免得再拿钱出来置办田亩房产。”
大奶奶忙点头应了，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许妈妈回来了！”
“快进来！”大太太忙去趿鞋子，许妈妈却撩帘而入。
“怎样了？”大太太急切地问，“元娘可还好？”
许妈妈蹲下去给大太太行了个福礼，笑道：“您放心，一切都好。今一早，徐家的太夫人就去了永昌侯黄府拜会黄夫人，说是想请黄夫人出面试试姜家的口气。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大太太听着双手合十朝西边拜了拜：“阿弥陀佛！您要是保佑我们家谆哥一切如愿，到时候我一定给您重塑金身。”
大奶奶和许妈妈都笑起来，许妈妈更道：“您就等着准备金箔吧！我听陶妈妈说，今一早太夫人临走前还特意去见了大姑奶奶，把姜家的事跟大姑奶奶说了，还问大姑奶奶哪个好呢？”
大太太听着很是高兴，笑道：“当然是姜柏家的闺女好啦！”
“大姑奶奶也这么说。”许妈妈笑道，“还给太夫人摆道理。最后太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去了永昌侯府。”
“她一向聪明。”女儿能摆布丈夫，大太太听着满脸是笑，问许妈妈：“吃饭了没有？”
许妈妈笑道：“大姑奶奶赏了点心，还不饿，大太太可是有什么事？”
大太太就让大奶奶吩咐厨房给送点吃食给许妈妈，又道：“正准备和兴哥媳妇算算帐，你回来的正好。”
她话音没落，有小丫鬟来禀：“大奶奶，大爷让你治办一桌酒席。钱公子来了！”
大奶奶闻言微微蹙了蹙眉，但还是吩咐那小丫鬟：“你去跟杭妈妈说一声，照着以前置办就是了。”
小丫鬟应声而去。
大太太若有所思，问大奶奶：“这个时候要治办酒席……可是有什么人常常来打秋风？”
大奶奶笑道：“打秋风也不至于，只是来的勤。每次来了，就把家里的东西都仔细地瞧上一遍，什么李记打的太师椅啊、宋瘦梅的笔洗啊、多宝阁的狼毫笔，样样都认得。言谈之间又常常议论哪家酒楼气派，哪家的茶楼的茶好喝，近日燕京都上了什么样的新戏，谁谁主演，他又去哪位大人家拜访过，见了些什么稀罕物……不像是埋头苦读的人。”
大太太表情凝重起来──她最怕儿子到燕京花了眼，没了读书精进的心思。
“这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哪里人？是监生还是荫生？”问得十分仔细。
大奶奶估计对这个也很注意，答得挺顺溜的：“此人叫钱明，字子纯，四川宜春人。比相公大两岁，是个禀生。据说家里还有几亩田地，我看那行事作派，也不像是个穷苦的。可就是那打量东西的眼神直勾勾的，让人看了不舒服。”
“是禀生？”大太太颇有些意外，“能到国子监来读书，应该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你不可以貌取人，怠慢了人家。看小不看老，说不定哪天这个人就会封相拜阁！”
大奶奶忙应道：“娘放心，每次他来我都好酒好肉地招待。上次他说春熙楼的水晶烩好吃，我还特意差人去春熙楼买来招待他。”
大太太满意地“嗯”了一声，想了想，道：“既然兴哥那边有客，你就先去忙你的吧！我这边有许妈妈呢！”
大奶奶笑着应声而去，有丫鬟端了一碗煎银鱼，一碗椿芽炒鸡蛋，一碗白米饭进屋。
十一娘见了，就端了两杯茶进去。
“大嫂已经走了吗？”
许妈妈正坐在小杌子上吃饭，看见十一娘进来，忙站了起来。
大太太这才想起十一娘来，笑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十一娘求之不得，笑着应声而去。
许妈妈吃完饭，大太太和她商量着办嫁妆的事。
“……淮河那边发了几次水，地也荒。不过，那是您的陪嫁……”
大太太倒爽快：“也不拘这些了。把那些包袱都甩了。”
许妈妈应“是”，认真地和大太太算起帐来：“这样说来，我们在虞县还有块山林，只能种些杂木，去年刚砍了一片，卖了六十几两银子……”
“这个也算在里面。”
许妈妈点头，提笔在账册上又记了一笔。
正算着，元娘身边的陶妈妈来了。
大太太和许妈妈微怔，大太太更是担心地道：“难道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第五十六章
“许是我们早上送了人参去，大姑奶奶还礼来了。”许妈妈安抚着大太太，亲自去迎了陶妈妈进来。
陶妈妈果然带了几匣子点心来，笑着给大太太问安：“说谢谢大太太的人参。”
许妈妈接了匣子，有意回避，去了东次间放点心。
陶妈妈趁机对大太太低声道：“夫人说，姜桂的夫人今一早已经回了燕京，让你明天带了小姐们去护国寺上炷香。”
是要相看吧？
大太太对自己几个庶女的相貌很有信心，她点头：“知道了！”
陶妈妈目的达到了，闲聊了两句就起身告辞：“……这两天夫人身边的事多。”
大太太自然能理解，没有留她，赏了二十两银子，让许妈妈送她出了门。待许妈妈回来，又吩咐她：“明天我带了三位小姐去护国寺上香，你去跟大奶奶说一声。”
许妈妈应声而去。
来回话的时候直笑：“……大爷那个同窗可真有意思。听说我们明要去护国寺上午，很热心的说要跟着一起去。还说，在我们家蹭了这些日子的饭，别的忙帮上不，可带个路，认个方向却是绰绰有余。”
大太太听着笑起来：“这倒是个殷勤的。莫不是吃人的嘴短？”
“那位钱公子长的倒是仪表堂堂的。”许妈妈就笑道，“就是一双眼睛太灵活了些，没我们兴哥稳重。”
两人闲聊了几句，依旧坐下来算帐。
……
那边徐府的太夫人刚落座，手里端着的茶还没来得及啜上一口，徐令宜就来了。
太夫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忍不住笑道：“好多年没看到你这样急了。”
徐令宜微微一笑。
太夫人就吩咐身边的人：“我有话跟侯爷说！”
丫鬟们曲膝应“是”，鱼贯着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打趣儿子：“你不是说姜家要是今天一早没有准信来，就别提结亲之事了吗？怎么？怎么？怕我把事情办砸了？”
“看您说的。”徐令宜笑道，“黄夫人是您自小玩到大的姊妹，您有什么话也爱跟她说，家里的情况她也熟，所以才请了她出面为谆哥的事走走过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看您这个时候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算你还有点孝心。”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黄夫人是留我下午在那里抹牌来着，可我心里有事，就回来了。”
徐令宜微怔，仔细地打量母亲的神色：“出了什么事？”
“你猜，我在永昌侯府遇到谁了？”太夫人微笑着望着儿子。
徐令宜略略思忖片刻，迟疑道：“难道是遇到了姜家的人？”
太夫人表情失望：“你这孩子，真是……也太耿直了些！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徐令宜却是眼睛一亮：“这样说来，您在永昌侯府真的见到了姜家的人？姜家派谁去见的您？是姜夫人还是管事的妈妈？”
“都不是。”太夫人摇头，“是姜家一位姓陆的清客。”
徐令宜眼中就露出了欣赏之色：“没想到，这个姜柏竟然有这样的手段。”
不直接托人给自己递音，反而让门下谋士借太夫人去永昌侯府之际拜访太夫人。一来表达了他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二来借此机会告诉自己，我们姜家是有实力和徐家一较高低的。
不过，既然摆出了这种势均力敌的阵势，那就是想谈条件了！
他笑容愉悦。
有这样一个盟友，怎能不让人高兴！
“姜家来人怎么说？”
太夫人见儿子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忍不住泼他的冷水：“那位陆先生说了，虽然姜柏很希望和我们家结下这门亲事，但他毕竟是做伯父的，还需要和姜松商量。”
“那是自然。”徐令宜不以为意，“姜家这几年远离中枢，能窥视朝中局势的怕只有姜柏一人。他提出与我们家联姻，肯定会在姜家内部掀起轩然大波，自然得给时间他周旋一番。还有姜松，当年挂印而去，肯定是对朝廷有所不满，现在让他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只怕也不会是件简单的事。不过，总得来说，姜柏的反应我很满意。至少向我们表了一个态。至于成不成，那就看他的本事了。他能说服姜家的人，我自然乐见其成；他要是不能说服姜家的人，我也给了他机会。”
他侃侃而谈，语气温和，神色平静，眉宇间透着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从容，让太夫人不由叹了口气：“姜家怎么会想到与你谋皮？”
徐令宜微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娘，您把姜家看得太阿正。您可别忘了，姜家是靠什么起的家？所谓的帝师，说白了，就是权臣。要不是姜柏在掌院学士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四年挪不了地方，要不是皇上的七位皇子中有三位是皇后娘娘诞育，姜柏又怎会下决心奋起一搏？”
“我知道。”太夫人正色地道，“我是在想，姜家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这次与我们家联姻，以后不免会被贴上后党的条子。姜家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到时候只怕所求甚巨，只怕我们负担不起！”
“有什么负担不起的！”徐令宜笑，“想再做帝师？如今皇上有七子，谁知道花落谁家？就算我想，他也不敢。想入内阁？就凭他对待谆哥婚事上所表现的果敢，足以匹配。我就是推荐他，也不付朝廷社稷！”
一席话说的太夫人忍俊不住：“照这样看来，姜柏倒是做了桩赔本的买卖。”
“那也不见得。”徐令宜笑道，“先帝晚年喜欢臣子们诌媚逢迎，他是姜家子弟，怎能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每次先帝诏见，他就反其道而行之，板了脸给先帝讲先贤之事。时间一长，人人都知道姜柏乃直言敢谏的正人君子。所以皇上登基后，他虽想奉承圣意，奈何贤名在外……和我们家结亲，等于是得到了一个既不伤颜面，又可以改变的机会。以他的能力，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相比之下，到是我们赔了。”
太夫人听着摇头：“你们这些男人，样样都算到了！就是没有算到身边人的伤心！”
徐令宜一怔。
“我去永昌侯府之前，去看了元娘。”太夫人语气怅然，“她总归是谆哥的母亲。我想，这件事还是要跟她说说……”
“娘，”徐令宜很无礼地打断了太夫人的话，“您怎么能和她说这些。她的性格您难道还不知道。从来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失言，眉宇间闪过懊恼之色，质问母亲，“您告诉她我的意思了？”
“没有！”太夫人看着儿子发脾气，有些不高兴，“我就是试了试她，看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
徐令宜见母亲脸色不虞，知道自己行事不妥，忙笑道转移了话题：“娘，黄夫人虽然与您交好，可我们这样麻烦人家，该讲的礼节还是要讲到。您看这样行不行？哪天问问黄夫人，说山东那边的都转运盐使司有个盐仓大使的缺，虽没有入流，可盐仓出入都由大使检验，是个肥缺。看他们家有没有适合的人，我跟吏部说一声。”
“你这是典型的打个巴掌给个枣。”太夫人听着笑了起来，“你放心好了，黄夫人不会出去乱说的。不过，你有这番心，我还是把你的话带动。”说着，又正色道，“你既然有这能力，为什么不给您岳父谋个差事。说起来，罗家当年对我们也是有恩的。何况大家都是亲戚，让人说起来总是不好听。”
徐令宜不由皱了眉头：“娘，这件事您别管。我心里有数。”
“你是怕元娘又有什么主意，你好拿这件事和她谈条件吧？”太夫人直言不讳地道，“你们两人玩什么花枪我不管，可亲家老爷的事你不能乱来。要是你不出面，我出面！”一副徐令宜不答应就不罢休的口气。
“有些事您不知道。”徐令宜颇有些无奈，“皇上采纳陈阁老的建议，准备实行新的茶税。岳父又是一直反对陈阁老的茶税法……这也是皇上的意思。等过段时间，我会再跟皇上提的。你可别再掺合进去了。”
“那这话你跟亲家老爷说了没有？”这样的结果太夫人很是意外，再看儿子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她不由道，“你还是给亲家老爷透个底吧。他心里有数，以后也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
“我怎么没说。”徐令宜道，“岳父反而给我举了一大堆的例子，说陈阁老之法如何不可行，如何劳民伤财……我又不能往深里说，只好暂时先这样了。”
“那你把这话跟元娘说说。”太夫人思忖道，“让元娘劝劝亲家老爷──他们是父女，总比你好说话。”
“这有什么好说的。”徐令宜不以为然，“说不定她还以为这是我不想帮她父亲的推托之词呢！政见不同的多的是了，难道政见不同就不能做官了。分明是我要面子没有尽心尽力求人。要不然，堂堂一个国舅爷，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到！”话说到最后，已语带嘲讽。
太夫人听着眼神一沉，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化做一声叹息。

第五十七章
护国寺位于燕京城西，每月初七、初八有庙市。今天虽然不是庙市，但依旧游人如蚁，香客众多，很多人坐马车或骑毛驴到寺里上香。
十一娘随着十娘下车来，就看见山门前一溜小摊，支着蓝白布棚子，或卖吃食、或卖玉器、或卖绢扇茶盅等日常之物，琳琅满目，什么都有。和她以前到过的风景区很像。
罗振兴和他的同窗钱公子走在前面，身边围着丫鬟、粗使的婆子和人高马大的护院，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普通百姓自然不敢靠近。
她们很快到正殿上了香，然后被主持请到了寺后的山房歇息。
五娘和十娘很兴奋，戴着帷帽东张西望的。进了山房，还跑到窗棂处朝外看。大太太看着神色自若的十一娘，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罗振兴就陪着钱公子进来给大太太问安。
五娘几个忙回避到了内室。
那位钱公子是个十分擅谈的人物，几句简单的问候过后，就和大太太聊上了：“……有卖木梳的，各种质地的都有，我有一次还买了把正宗的牛角梳子，只花了十文钱。西边有个卖鞋面的，花色可齐全了，虽然与江南的苏样不能比，也颇有特色。您等会可以派了妈妈去看看。南边有个叫‘年糕李’的茶汤摊儿，专卖扒糕、凉粉、炸灌肠、卤煮丸子，地道的燕京口味，您得尝尝！炸灌肠您听说过没有？里面灌了白面粉、红曲水、丁香、豆蔻，十分讲究……”他滔滔不绝，话题如天马行空，硬把大太太和屋里的五娘、十娘逗得呵呵直笑。十一娘却觉得这男人话太多，且常常夸大其词，有些轻浮。但大太太却很喜欢，竟然差人去那个年糕李那里买了吃食回来。
十一娘看着像糍粑却叫灌肠的东西，一口也没敢吃，倒是十娘，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有了这插曲，大太太和钱公子之间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亲昵。
钱公子就问大太太：“这护国寺旁边有家叫‘顺德庄’的茶楼，有个专唱余杭腔的戏班子在那里唱，您要不要去听听？”
大太太笑道：“不用。我们坐坐就走。”
正说着，外面有妇人的声音：“这里是余杭罗府家的女眷吧？我们家夫人乃太原知府姜大人之妻。”
十一娘听着身子一僵。
听说要来护国寺的时候她就纳闷，现在总算明白了！
一旁的五娘和十娘看上去并不知情，两人一东一西地坐着，各自行事，并没有因这位既将要出现的姜夫人而有所不同。
她就听到钱公子“咦”了一声，奇道：“难道是乐安姜家的姜大人不成？”
“正是。”大太太笑着应道，然后那钱公子就笑道，“既然如此，我和振兴兄暂且回避回避。”说着，屋外有脚步踏沓之声。
五娘见十一娘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跑过来笑道：“十一妹听什么呢？”比平常亲热了许多。
十一娘知道她是为了拉拢自己孤立十娘，她觉得十分无趣，朝着十娘笑，却答着五娘的话：“母亲好像遇到了熟人。”
五娘先前也听到了动静，现在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也静下心来听外面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衣裙擦摩声中，有个陌生却热情的女声传来：“罗家大太太，这可真是缘份。我偶回燕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我和您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我和元娘情同姊妹，所以特来拜会，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话说的十分客气，十分殷情。
“姜夫人太客气了。”大太太和那姜夫人寒暄着，两人分宾主坐下。
姜夫人就“咦”道：“怎么没见你们家的几位小姐。听元娘说，个个都天仙似的漂亮！”
“那是元娘抬举自己的妹妹呢！”大太太谦虚着，叫了许妈妈把五娘三人都叫出来见客。
姜夫人三十来岁的年纪，长眉入鬓，非常漂亮，只是一双眼睛十分犀利。当她的目光落在十一娘身上的时候，十一娘有种被探照灯射中的感觉，感觉很不舒服。
“果真是个个美如天仙。”姜夫人望着给她行礼的三姊妹，啧啧称赞，每人赏了一串檀香珠，一支珠簪。
大太太谦虚了一番。
姜夫人就问她们姊妹多大了？针线做得怎样？识不识字？
虽然是问三姊妹，但目光停在五娘的身上却长一些。
她们一一回了姜夫人的话，那姜夫人就要起身告辞了：“……我母亲常年茹素，家里的事不大管，都交给了管事的妈妈们，不免有些乱糟糟的，还要回娘家看看。”说着，长叹一口气，“什么时候弟弟娶了弟媳妇就好了。我也不用这样两头跑了。”
“您是姑奶奶，就是娶了弟媳妇也是最大。”大太太客气地道，“这担子只怕是放不下了！”
姜夫人呵呵地笑：“到时候不外是贴些银两，至于管家，我哪里顾得上了。”
两人说笑着，大太太亲自送姜夫人到了门口，然后吩咐打道回府：“我们去三太太家吃晚饭去。”
这样好的兴致！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暗暗嘀咕。但从今天姜夫人的表情来看，她估计比较满意年纪最大的五娘。也就可以推断，那王公子要么是年纪不小了，要么家里急盼着他娶媳生子为王家开枝散叶。
……
路上，钱公子问罗振兴：“你们家怎么认识乐安姜家的人？”
罗振兴笑道：“我们家不熟。好像和我大姐很熟。”
钱公子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艳羡：“像你们这样多好啊，走到哪里都有亲朋故交。”
罗振兴笑了笑。
钱公子又道：“说起来，伯父和两位叔叔都在候缺吧？国舅爷也不管管？”目光有些闪烁。
罗振兴微怔，片刻才反应过来，钱公子嘴中的国舅爷指的是他的姐夫永平侯徐令宜。
他看着钱公子一副急于知道答案的样子，淡淡地笑了笑：“姐夫让爹爹别急。”
钱公子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罗振兴：“你常去侯爷家吗？他待你如何？我听说他脾气十分的温和，是真的吗？”
“我不常去！”罗振兴笑道，“和他接触也不多……”
钱公子眼中有淡淡的失望。
罗振兴看得明白，又道：“不过，他待我还不错。听祭酒说，姐夫曾经专程去找过他，问我的学问，还拜托他多多照顾。我听得挺诧异的。就在祭酒说这事的前一天，他还特意请我去春熙楼喝酒，虽然也问了我学问上的事，却提也没提去找过祭酒的事。想来是怕我因此自满，耽搁了学业。”
钱公子听了精神一振，笑道：“你姐夫也喜欢到春熙楼喝酒吗？我也很喜欢。不知道他喜欢吃些什么？鲥鱼、河豚、水八鲜还是鹿肉。”
鲥鱼、河豚在四、五月上市，水八鲜在夏季，鹿肉在秋冬季……
罗振兴一时对钱公子大为佩服。
书读得好，又擅钻营……一时间，他起了结交之心。
“你说的这些东西他府上都有，又怎么会特意跑到春熙楼去。”罗振兴注意着钱公子的表情。
钱公子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也是，他堂堂国爷舅、永平侯，春熙楼再好，也比不上皇家盛宴。没什么稀罕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提到永平侯是国舅爷了。
罗振兴心里有些肯定了。
他笑道：“姐夫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三婶却最喜欢吃春熙楼的烤乳猪……”说到这里，他“哎呀”一声，“我怎么忘了，应该到春熙楼订一只带去，让三婶也高兴高兴的。”
钱公子忙道：“你说的三婶，是柳阁老家的千金吧？”
罗振兴点头：“柳阁老已经致仕归乡了。”
钱公子却笑道：“就算这样，我却听说李阁老的新茶税困难颇多啊！”
罗振兴呵呵笑：“今天走亲戚，不谈这些，不谈这些！”
钱公子笑道：“也是！”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空着手去打秋风。这样，我快马加鞭，这就去春熙楼订一只乳猪送到三叔家。”
从罗大人变成了“三叔”……
罗振兴笑望着他：“不用，不用。哪能让你破费。”
“再说下去就不是兄弟了。”钱公子很是爽朗，不待罗振兴回答，已扬鞭而去。
……
钱公子在罗家众人到达钱唐胡同之前已置办好了烤乳猪，正带着春熙楼的两个伙计在罗华义门口等。
罗振兴怔住，然后发现钱公子一直挂在腰间的那块雕着步步高升的羊脂玉玉佩不见了。
他暗暗点头，叩了三叔家的门。
三太太看见他们，喜出望外，忙叫了三老爷出来待客，又亲自张罗着准备晚饭。
大太太拦了她：“外面还有个烤乳猪，是兴哥买的。你让厨房随便做几样小菜就行了。我们妯娌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儿。”
三太太听了更是欢喜，叫了妈妈们把烤乳猪拿去厨房，挽了大太太手去了正屋的堂屋。
大家坐下，大太太就问起了五爷、六爷。
“去学堂了。”三太太笑容有些勉强，“老爷被困在燕京，总不能耽搁了孩子们的学业吧！正好中山侯府的家学离这只隔一个胡同，我就把孩子放那里了。”
大太太颇有些意外：“你和中山侯府唐家很熟吗？”

第五十八章
“和他们家倒不熟。”三太太道。“不过他们家请的西席是家父一位门生的侄儿，姓赵，学问很好，是因为这个才去的。说起来，唐家为人跋扈，并不好相与。赵先生原也是碍着朋友的面子才去的。准备教完了今年就辞馆的。我听着一年的束修十五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一套，配一个小厮。还准备商量老爷，这样的费用我们也承担的起，不如请到家里专教开哥和誉哥。”
大太太很是吃惊：“束修十五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一套，配个小厮。这也太……”说着，沉吟道，“三弟妹这个主意好。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请来家里。什么东西都可以马虎，孩子们的学业可马虎不得。说起来，我们又没有分家，这钱就从公中出了吧！”
三太太一怔，忙道：“这怎么能行……”
大太太已携了三太太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又道，“既然赵先生想辞馆，想来是不满意东家了。我看。不如将束修提到每年二十两，四季衣裳各两套，配个小厮。我看倒座还有个小院，不如把那小院专拔给先生用。”
三太太还欲推辞，大太太已笑道：“我是大嫂，你得听我的。”
柳家这个时候倒下，对于人情世事，三太太比平常更敏感。大太太许承的东西并不贵重，三老爷也不是负担不起，但大太太的这番话却让三太太很是感激。
她握了大太太的手，眼角有点湿润，重重地点头。
大太太就望着静静围坐在她们面前的五娘、十娘和十一娘笑道：“我们大人说些家长里短的，你们听着也无趣。你们三婶屋后有两株梨树，这个时候应该开花了。让妈妈们领你们院子里转转去。免得难受。”
三太太听出音来，知道大太太是要支了几个女儿和她说体己话。笑帮腔道：“到梨花树下坐着喝茶更惬意！”又叫了贴身的妈妈带几个人去后院转转。
三个人明白过来，曲膝给大太太和三太太行礼，然后跟着妈妈去了院子里。
大太太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望着三太太：“三个一般长短了。真有操不完的心。”
三太太朝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她笑道：“等她们做了母亲，自然就明白您的一番苦心了。”
“但愿有那日。”大太太语气怏怏地应了一句。然后坐直了身子，问三太太：“对了，你可认识哪家适龄的公子？说起来，五娘和十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也知道，她们都是庶出的。我们看得上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上我们。真是让我愁死了。”
原来是为这事！
三太太想到在余杭守孝时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不由笑道：“如果是从前，问问我娘，总能找到几个合适的。可现在却……”满脸的歉意。
“看我。说着说着，又说到你的伤心处了。”大太太自责地道。
“不关大嫂的事。”三太太眼角一红，“是我自己想不开罢了。”
大太太安慰了三太太几句，然后叹了口气，把话题又绕了回来：“其他的我也不敢想，只求人品端正，家世清白就行啊！”
三太太见她念念不忘，只好道：“大嫂放心，我会帮着看着点的。”
大太太点了点头，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两位爷下学回来了！”
三太太满脸是笑：“快进来，他们大伯母来了。”
大太太见状，知道自己所求之事泡汤了。
……
从三太太那里出来，大太太的神色有些恍惚。
罗振兴看在眼里。
回到家里，他和母亲说体己话：“……您今天怎么突然想到去护国寺？又不辞辛苦地去了三叔家里？”
大老爷一早出去还没有回来，加上今天去三太太那里没有得偿所愿，她心里有些不痛快。她也想和人说说话，就把这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要是十一娘的事成了，五娘和十娘就得赶快嫁出去。我瞧着姜夫人的意思挺满意的，这还有一个没着落呢？”
罗振兴之前隐隐听妻子提起过，当时只觉得是妇人的荒唐言。现在亲耳听母亲一说，不由沉了脸：“娘，大姐还好好的，您怎么能……岂不让人伤心！”
“你懂什么？”大太太见一向孝顺的儿子竟然出言顶撞她，想到万一女儿走了，外孙还有这个舅舅撑腰，如果儿子因此对这件事生出罅隙来就不好了，又想到，说不定因为这件事，能让儿子感受到世事的艰难，她索性道，“人走茶凉，人死灯灭。侯爷再念旧情，可天天看着新人笑，任是那铁打的也要变绕指柔。到时候，谁知道会出什么妖蛾子。现在不早做打算，难道等谆哥有事的时候再去谋划不成？你可别忘了，他上有祖母、下有父亲，我们再怎么亲，也是外家。就是有心，只怕到时候也鞭长莫及。”
“侯爷不是这样的人！”罗振兴把徐令宜暗中去拜访国子监祭酒的事告诉了母亲，“他完全可以在我面前夸耀一番。可他却什么也没有告诉我！要不是祭酒在我面前提及，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侯爷是什么人？有谁比你大姐更清楚！”大太太不以为然，“我这段日子忙前忙后，也没有顾得上和你说话。我看着你比在余杭大不相同，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振兴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母亲会问他这个，更不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进了国子监以后，突然发现以前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大太太没等儿子回答，冷冷一笑。“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侯爷到国子监给你打招呼，你要是那祭酒，只怕也会卖弄这人情吧？”
罗振兴脸色微白。想到自己刚进国子监时谦虚谨行，有人问起他家中之事，他常常含糊以词，结果被人调侃嗤笑。后来他无意间透露了与永平侯府的关系，大家对他一下子亲昵起来……让他深刻地体会了世态炎凉。
大太太见儿子不作声，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遂放低了声音，缓缓地道：“侯爷这个人，虽有不世之才，却耳根子软，遇事胆小懦弱，优柔寡断。别的不说。当初你大姐刚嫁过去的时候，想开府单独过日子。侯爷当着她的面答应的好好的，可到了太夫人面前，又立刻变了卦，你大姐一怨，他又变了卦，说过几天就跟太夫人说。反反复复的，没有个主意。后来承了爵，更是让你姐姐受累。
侯爷是皇后的兄弟，按律令，本应封爵。结果侯爷怕皇上猜疑。硬是上奏请辞了。你说，这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本朝就他一个国舅爷？还是那些受了爵位的国舅爷没一个寿终正寝的了？哦，赶情别人都不怕，就他怕！你大姐为这件事，没有少和他呕气。”
大太太有些激动起来。
“后来平了北乱，皇上又提起给侯爷封爵的事。
那时候，谕哥已经启了蒙，人人都夸聪明。偏生谆哥年纪小，又有不足之症，亲戚间就有‘以后这家里全靠谕哥撑着了’，还有些糊涂人。竟然凑到秦姨娘那里献殷勤。你大姐就想把谕哥过继到二房的名下。可一来这事得太夫人和二夫人同意，二来得族里同意，颇有些为难，正愁着。知道侯爷又得了一个爵位，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想着，这个爵位就给谕哥承了。一来解了谆哥之危，二来说出去你大姐也有面子。谁知道，又让侯爷请辞了。请辞不说，还没跟你大姐商量，你大姐还是事后从别人嘴里听说的。这下子，把你大姐气得……从此就落下了个咳血的毛病。”
说着，大太太不由眼泪涟涟。
“侯爷可是一点也没有为你大姐着想。那外戚的爵位只封本人，没了就没有。可这战功得来的爵位可是功封，是世袭的。你想想，你大姐在的时候他都这样。如果要是不在了，谆哥儿还能有个活路啊！你可别忘了，徐家叫你舅爷的孩子再多，可只有谆哥是你大姐的骨血，只有他和你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
罗振兴听着很是狐惑：“可我听人说，侯爷在平苗蛮的时候，苗人假意投诚，还献上锦帛美女，侯爷毫不动心，杀伐果断，当即斩下苗人头领的头，让苗人弄假成真，这才有了之后七战七捷，平苗蛮之功……怎又‘耳根子软，遇事胆小懦弱，优柔寡断’？您会不会是听错了？”
“你知道些什么？”大太太冷冷地一笑，“当初，老侯爷为了助皇上登基，可谓是散尽家财。要不然，扬州文家又怎么会和侯府搭上关系呢？后来皇上登基，一心一意想给皇后长脸。顶着几位大学士的反对，硬让从来没有领过兵、打过仗的侯爷做了平蛮大将军。兵部的人都看出了皇上的意思，知道这仗打起来是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只要得胜，拜相封侯是跑也跑不了的。所以当时很多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都在侯爷麾下做了参将或是把总。这样的仗他还打不赢，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了！”
罗振兴语塞。
这么多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在麾下，想让他们听从指挥，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吧？
可这话说了，母亲又不懂……

第五十九章
大太太和儿子说了半天的话，也有些倦了，道：“今天你跑前跑后忙了一天，也早点歇下吧！”
罗振兴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他忙道：“娘，我有件事想商量您！”
大太太一听，立刻正色道：“有什么事，你直管说。”
罗振兴就笑道：“您觉得钱明这个人怎样？”
大太太一怔。
罗振兴道：“他今年二十七岁，还没有娶妻。”然后把买烤乳猪的事说了，“……我看他处事极灵活，以后只怕非池中之物……您看……要不要我找个人暗示他一下？”
大太太立刻来了兴趣：“你可要问清楚了。别家里有一个，然后又在外面说自己没成亲，到时候，我们罗家可就成了大笑柄了！”
“您放心吧！”罗振兴笑道，“我会好好查查的。”
大太太想着就觉得兴奋：“这个钱明的确不错。光那份机灵劲就没人比得上。要是真能成，这可是桩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姻缘。”
她想到了二房的四姑爷。
罗家出钱出力，好容易才中了个举人……
罗振兴见母亲应了，笑着起了身：“那您歇着吧！我得了准信就来回您。”
大太太点头，让落翘送罗振兴出了门，歇下不提。
……
十一娘辗转反复不得入眠，第二天起来照镜子，脸蛋像新剥的鸡蛋，没有一点点痕迹。
这就是年轻的优势啊！
她在心里叹着，然后吃了早饭和五娘、十娘一起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和以前一样，笑容亲切，语气和蔼。和她们略说了几句，许妈妈就拿了日常的帐目来，大太太就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既没有问十娘为什么会来，也没有问家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就好像时光不曾流逝，到燕京，见元娘，都只是一场梦似的。
不说别的，仅这份沉得住气，就足以让人敬佩了！
十一娘暗暗叹气，有些恍惚地出了门。
五娘过来挽了她的胳膊，亲切地道：“十一妹，你等会做什么？要不，我们下棋玩吧？我让你十子如何？”
“我等会要做针线。”十一娘笑着应付五娘，“要不，五姐和十姐下棋吧？我坐在一旁做针线。”
五娘却笑意亲切地望着十娘：“好啊！”
十娘扬着下颌看了五娘一眼，不屑地转身回了屋。
五娘在她身后喃喃地道：“唉，也不知道百枝和九红怎样了？外院采买上的初五老娘相中了百枝，大太太原应了今年秋天就放她出去的……”
十一娘就看见十娘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挺直了背脊进了西厢房。
“十一妹，可辜负了你的好意。”五娘见了微微一笑，对十一娘道，“我热脸贴人家冷脸，也丢不起这个人。回屋去了。”说着，带着紫薇和紫苑回了自己的住处。
“又不是我们家小姐让十小姐不答应的。”出来迎十一娘的滨菊看了不由小声嘀咕，被冬青狠狠地瞪了一眼。
十一娘笑着回了自己的住处，然后拿了针线出来，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给庥哥做春裳。
到了中午，派了琥珀去打听大太太那边的动静。
琥珀回来道：“……和大奶奶、许妈妈算了一天的帐。”
“黄昏时分再去一趟。”十一娘怔了怔，道，“看有人来拜访母亲没有？”
“知道了。”琥珀到了黄昏时分又去了一趟，“……陶妈妈奉了大姑奶奶之命来给大太太问安。”
姜夫人没有来……十一娘颇有些意外，随即又释然。
就算是心里再满意，也要矜持一番吧！
到了晚上，她和五娘、十娘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正和大奶奶说话：“……娘家再珍贵那是在娘家。这夫富妻贵，不能走错一步。”看见三人进来，大太太打住了话。
这是在说谁呢？
十一娘狐惑着，却不动声色，给大太太问了安。
大太太的心情很好，不仅和她们有说有笑地闲聊了几句，还留她们吃了晚饭。
这让十一娘更是不安，回到屋里就差了琥珀去打听：“陶妈妈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琥珀拿了个绣样佯装送给珊瑚，去了大太太那里。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她就折了回来。
“小姐，小姐。”她的样子很激动，拉了十一娘到暖阁说话，“珊瑚说，侯爷要纳妾了！”
十一娘心里“噗通”一声：“说仔细些！”
她不由握了琥珀的手。
琥珀匀了匀气，道：“侯爷明天晚上抬乔家六小姐进府。徐家请了几桌酒，也请了我们家大爷和大奶奶。大太太让大奶奶送套头面做贺礼。”
乔莲房……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莲花般白净柔美的面孔来。
这样一个女孩子，却要给人做妾室了……
代替喜庆热闹婚礼的是跪下给正室敬茶，代替凤冠霞帔的是粉红色的褙子，代替昂首挺胸的是卑微曲膝……
她心里五味俱全。
这才是元娘要的吧！
觊觎她的位置，这就是下场。
十一娘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人选……因为只有这样，元娘的计划才算完美。
一个出身卑微的继室，一个出身高贵的妾室；出身高贵的那个被出身卑微的那个看到了人生中最不堪的一面，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这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女人，会不会因此瞧不起自己？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把柄而对自己予取予求？
谁愿意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
唯一的办法就是反抗。
何况，她还有家族做靠山。
如果能取得那个位置，家族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而那个出身卑微的呢？
除了这个位置，没有其他的依仗。
不管是为了性命还是尊严，都得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她所拥有的。谁敢挑战，就必须拿出雷霆手段杀一儆百，才能震慑住那些在一旁观望的……
这样的两个人，放在一个笼子里，只会斗。不仅斗，而且还会斗得死去活来……斗的家宅不宁，让太夫人失望，让侯爷厌倦……让谆哥越来越安全！
没有敌人，那就培养一个敌人，让她们互相牵制掣肘……这才是最高明的计谋！
想通这些，十一娘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样惴惴不安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她真怕大太太突然一个不高兴，就把她当出气筒给随随便便嫁了。
这样也好！
至少，眼前是条看得清楚的路；至少，自己还有机会事先提防未雨绸缪；至少，徐令宜是个没有缺胳膊少腿思维正常的；至少，徐令宜看上去冷竣威严不好相处，但在元娘设计他的时候没有恶语相向面目可憎；至少，徐令宜是个骨子里透着骄傲自大的──通常这样的人，虽然不会有恩情，但在生死关头，起码不会置妻儿于不顾……
她想到姜夫人那探照灯似的目光。
总比自己被大太太拉着由人用审视的目光挑肥拣瘦还不一定能入人家的眼要强吧？
这样就足够了吧？
再多的，她求不来，也不会有人给！
十一娘不无自嘲地想着，夜里居然睡得很安稳，连个身都没有翻。
……
第二天去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红光满面。看得出来，心情非常的好。还笑盈盈地和她们聊天：“……这个时候春笋应该上市了吧！我们让许妈妈买点回来，晚上我们用春笋炒酸菜吃。”
“莴苣也该上市了吧！”和往常一样，十一娘笑吟吟地坐在一旁只听不议；十娘面无表情，心不在焉。只有五娘应承着大太太，“我记得您最喜欢吃莴苣炒鸡蛋。要不要让厨房给您做一个。”
大太太点头：“我实在是吃不惯那香椿的味道。十一娘到吃得津津有味。”
听大太太点到了自己，十一娘掩袖笑起来。
就有小丫鬟来禀：“大太太，王夫人拜访。”
“王夫人？”大太太困惑道，“哪位王夫人？”
“说是福建布政使王大人的夫人……”小丫鬟的声音就低了好几拍。
大太太皱了皱眉：“请她进来吧！”
五娘和十娘、十一娘就避到了稍间大太太的卧屋。
不一会，次间就传来了王夫人的声音：“大太太，真没有想到，你和姜夫人也熟。这不，姜夫人特意托了我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大太太打断：“您可真是稀客。上次来我不在家，还以为您已经随着王大人去了福建，所以没差人去问安。还请王夫人不要见怪才是。”
十一娘却被王夫人那一句“姜夫人特意托了我来”的话吸引。
难道姜夫人是托了这位王夫人来做保山？
不过，这也有可能。
两家都是燕京贵族，有所交集也是正常的。
她思忖着，就听见大太太又道：“来，我们到东边的炕上坐着说话……我这边乱糟糟的！”
显然是在回避她们。
十一娘就打量了五娘和十娘一眼。
两人神色平静，一个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个站在墙角，抚挲摆放在那里的冬青树树叶。
人不怕被人算计，就怕被人算计了自己还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打了一个寒颤。
说起来，五娘能放下自尊心伏低做小，能逮着机会就踩人一脚，也是个有手腕的。可就算这样，一旦谜底揭开，就算有千般手段，只怕也没有机会去施展了。
王夫人并没有待很久，送走她后，大太太脸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十一娘就在五娘眼中看到了狐惑。
到了下午，又有一位什么刑部给事中黄仁的夫人来访。
那时候十一娘几人都各自回了屋。来给十一娘报信的是珊瑚：“……说是来给钱公子提亲的。”说着，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是想让自己去争取吧？
十一娘思忖着，却不由苦笑。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留在厢房里看戏，也许还有机会……但现在，想通了元娘的局。十一娘觉得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

第六十章
茂国公府王氏和钱公子来求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满了整个宅院。
十一娘看见紫薇和紫苑进进出出，一会和珊瑚说话，一会给杭妈妈送吃食，十分的活跃。而十娘却厢房门紧闭，两个丫鬟金莲和银瓶也不见踪影。
她不禁微微摇头，问琥珀：“大老爷真的这么说？”
琥珀点头：“真的。说钱公子太灵活，只怕是个眼高手低的。仕途上不会太顺当！”
“那大太太怎么说？”一向不多语的冬青忍不住问。
琥珀就露出几份尴尬的表情来。
不用多问，大老爷准是吃了一顿排头。
“知道把谁许给了谁吗？”十一娘沉吟。
琥珀摇头：“大太太说，要合八字。合上了再说。”
十一娘望着西厢房隐入了沉思。
大太太就这样放过了十娘……
中午吃过饭，珊瑚过来请十一娘帮她打两个方胜络子。
“这也要劳烦我们小姐。”和珊瑚熟了，滨菊到也快言快语，“我帮你打好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抓珊瑚手中的丝线。
珊瑚一躲，笑道：“方胜的络子谁不会打？可要打得好，却非得十一小姐出面不可。”
“你给谁做？还要求了我们小姐打络子。”滨菊也只是和她开开先笑，一面说，一面端了小杌子给珊瑚坐。
珊瑚坐在十一娘炕边，笑道：“我给大太太做的针线。”
“那就拿我们小姐送人情啊！”
大家说笑了一番，十一娘盘腿坐在炕上给珊瑚打络子。
珊瑚就陪着十一娘说话。
“听说大姨娘和二姨娘也不见了！”她突然低低地道。
琥珀几人立刻意识到珊瑚是来干什么的，冬青立刻道：“我把屋里的几株海棠花拿出去晒一晒。这天天放在屋里，只怕要焉了。”滨菊也去帮助。
“这消息怎么得的？”十一娘手下一点也不慢，低声地问珊瑚。
“吴孝全来了。”珊瑚道，“在倒座回大爷话。应该很快就会到正屋给大太太问安了。”
十一娘的手就顿了顿：“吴孝全来了？”
“嗯！”珊瑚低声地道，“大奶奶身边的杏林说的。说大姨娘和二姨娘要去参加庙会，四爷答应了，吴孝全说他不好拦着。就备车让去了。谁知道，到了下午，四姨娘竟然上吊死了。四爷让人去叫十小姐来见四姨娘一面，这才发现十小姐也不见了。这下子大家慌了手脚，到处找十小姐，四爷还要到官府去报案。要不是吴孝全拦着，只怕这事还要闹得大。到了点灯时分，两位姨娘一直没有回来，四爷就派了人去找……吴孝全就连夜赶了过来。”
“四姨娘上吊死了！”别说是十一娘，就是一旁的琥珀听了，也怔住了。
珊瑚就轻轻叹了口气。
一时间，大家都心有戚戚。
沉寂中，十一娘低低地道：“十姐……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这个答案，只能问十娘。
可这个当口，这种情况下，谁又有立场去问什么！
半晌，十一娘才道：“知道大爷怎么说的吗？”
珊瑚摇头：“听说让人去找大老爷了！”
她的话音刚落，冬青就急急地撩帘而入：“小姐，大太太让人来请十小姐。”
十一娘不由和珊瑚交换了个目光，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担忧。
“你在外面侯着，等回十小姐回来，看看她的样子怎样？”
十一娘吩咐冬青。
冬青点头而去，很快就折了回来：“许妈妈带人去了十小姐的住处。”
“你们都快进来。”十一娘微微变色。
冬青忙去叫了滨菊和秋菊两人进来。
珊瑚也有些不安起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十小姐才刚去，怎么许妈妈就带人去了十小姐的住处？”
十一娘想到她看在琥珀的面子上常常帮自己些小帮，也算得上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了。就有些直言不讳地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十小姐来燕京，可是请镖局的人做的保，就是镖局里常常说的活标。这种生意，是最贵的。我想，十小姐肯定花了不少钱。”
珊瑚很聪明，立刻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说，家里还丢了钱。所以许妈妈带了人来搜十小姐的屋？可十小姐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啊？”
十一娘没有做声。
心里却想着，金子银子之类换了汇票，卷成卷缝在衣襟里或是空心的簪子、镯子里，不知道有多安全。
念头闪过，就想到了十娘这几天一直随手戴着的一支赤金石榴镯子……
希望大太太没有往这方面想就好！
又为两位姨娘担心起来。
大周户藉管得很严。跋山涉水都要路引。乡里有宗祠，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很快会被人发现，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还会遇到那些地痞闲帮，索性把人偷偷捉了卖给人牙子。好在两位姨娘年纪都大了，不至于被卖到青楼楚馆。城里有坊长，负责协助府衙管理本坊的治安。突然有两个不明来路的妇人出现，会有怎样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除非……两位姨娘也和十娘一样，把自己当保物托给镖局！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再一深思。又觉得很有可能。
但是，十娘来了燕京，两姨娘又投靠了谁呢？
屏气凝神中，十娘住处有声响传来。
大家忙躲在窗棂后观看。
许妈妈脸色铁青，和安妈妈几人空着手从十娘的住处走了出来，然后急匆匆地去了正屋。
大家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十娘回来了。
十一娘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的那个镯子。
……
就在十一娘为十娘担心的时候，五娘也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不过，她的窗帘是拉紧了的。
“……你可问清楚了？”紫苑打量着五娘的神色，代她出口询问紫薇，“别到时候丢了西瓜就了芝麻！”
紫薇连连保证：“放心，错不了。这是杭妈妈亲口对我说的。”
五娘不由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紫薇就和紫苑交换了一个目光。
“茂国公府，真如杭妈妈说的，落魄到了靠姜家接济过日子的地步吗？”良久，五娘低低地道。
这也涉及到自己的前程。
“杭妈妈是这么说的。”紫薇忙道，“还说，正因为这样，所以王公子的婚事就一直耽搁下来。他们家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可门当户对的又嫌王家只有个空架子。今年年初王家才松了口，想找个身家清白的。不过，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们家也相看了好几家，隐隐也透出些口气来──嫌女方底子薄，陪嫁少。”
五娘听着目光一亮。
紫苑就接了话头：“这样说来，要是这桩婚事成了。陪嫁必定不少了？”
紫薇笑道：“应该会这样吧！要不然，大太太这几天为什么总拉着许妈妈算帐呢！”
陪嫁，是女方的财物。男方是不得动用。如果男主想动用，得女主同意。
五娘想到大太太。
大老爷在大太太面前这么没底气，说白不过是个“钱”字罢了。
她不由沉吟道：“要是他们家真的那么缺钱……这就好办了！”
紫薇和紫苑连连点头。
“那钱公子……”五娘吐吐吞吞地道。
“杭妈妈说，钱公子十分聪慧，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可惜家境贫困，连去府里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屡凑不齐，到了二十二岁才中举人，得江西教谕资助才得以到国子监读书。三年前开恩科落了第，正准备今年的会试。”
五娘没有做声。
紫薇就犹豫道：“小姐……永平侯府那边，难道我们就不……”
五娘听着冷冷撇了她一眼。
“姐姐此言差矣。”紫苑忙道，“三年前就说大姑奶奶气若游丝了，可你看现在，她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十小姐和十一娘小姐能等，我们家小姐可等不得了。再说了，谁会放着好好的嫡妻不做去做继室？你再看徐家那气派。只怕把我们罗家全贴进去给小姐做了陪嫁，人家也不稀罕。既然如此，还不如嫁到茂国公府去。一样都是功勋世家！”
紫薇见五娘低头喝茶，知道紫苑说中了她的想法，忙点头：“妹妹说的有道理。是我糊涂了。”
“看姐姐说的。”紫苑当然不会就这样一棒子把紫薇打下去，有时候，她也需要紫薇这样帮帮她，“如果不是等不得，能嫁到永平侯府去当然是好。不说别的，至少可以喝到那位乔小姐亲自奉的姊妹茶！”说着，又掩嘴而笑，“哎呀，现在不能称乔小姐了，要称乔姨娘了。”
五娘听着嘴角就绽出了一个笑意，但很快，这个笑意消失了。
“大姐的手段真是厉害。”她神色有些凝重，“这事至此可以让人乐呵个六十年。乔姨娘这辈子也就别想挺直腰杆做人了。”
“说不定这件事人家会说是侯爷的错呢？”紫苑看着五娘高兴，有意奉承她，装做不知道这其中蹊跷的样子笑道。
“你们知道什么！”五娘果然出语训斥她们，“你们是没有听到当初唐家小姐在酒宴上都说了些什么？要是没有那帮子什么国公府小姐、侯府小姐，自然可以把这事压一压。怕就怕人家早就等着看笑话。要不快刀斩乱麻，到时候传开了，乔家就更没脸面了。”
“可是，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紫苑很是困惑。
五娘冷冷一笑：“不管出了什么事，能让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嫁人做妾，肯定是见不得光了！”

第六十一章
五娘和紫薇、紫苑在说话。那边许妈妈正回大太太的话。
“什么也没有找到？”
许妈妈满脸通红。
“以她的个性，不可能就这样放着十娘不管。那些细软肯定全交给了十娘。要不然，那两个也没这个胆量跑了。”大太太脸色有些阴沉，“你给我再好好查。我就不信，她一点破绽都不露。”
许妈妈忙道：“我已经嘱咐金莲和银瓶了，让她们两人多多注意。”
大太太微微颌首，道：“听吴孝全的口气，声哥这两天就会到燕京的。你给我把他安置到正院的西厢房吧！”
许妈妈一怔。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轻轻地道：“我听说，他把地锦收了房！”
让他管家，弄得两位姨娘失踪，一位姨娘吊死；又没有经过长辈的同意就收了身边的丫鬟……前者是没有能力，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后者完全就是失德，是品行有问题。一个无德无能的儿子，与大爷再一比较，就算他是大太太肚子里出来的只怕也喜欢不起来，更何况是个失宠姨娘生的！
许妈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您放心，四爷偷偷收了地锦这件事，我一定会闹得让大老爷知道的！”
大太太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五娘和十娘一前一后的嫁。这嫁妆我们得好好斟酌斟酌才是。”
许妈妈听着心念一转，试探道：“要不，把那块山林给了五小姐，把那块旱地给十小姐？”
见许妈妈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大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错。就这样！”
罗家的产业都在江南，那山林还能收上几两银子，可那旱地，除了能种点花生，什么东西也种不了。
“还有就是压箱的钱。五娘多给点吧！”大太太神色间就闪过一丝疲惫，“不管怎么说，她在我跟前一向乖巧听话。”
许妈妈笑道：“我会跟五小姐说的。她是乖巧人，定会承了您这份厚恩的。”
大太太就冷笑了一声：“想用死来打动大老爷，哼……”
许妈妈不敢接言。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就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大太太，大老爷回来了！”
大太太就朝许妈妈使了个眼色，许妈妈微微点头，帘子就“唰”地一声被撩开了。大老爷沉着脸走了进来。
“那个孽子什么时候来？”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大太太对面。
“就这两天吧！”大太太道，“我已经吩咐许妈妈收拾屋子了。”
许妈妈已亲自给大老爷上了茶，然后领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老爷，”大太太叹了口气，“你喝口茶顺顺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大老爷接过茶盅，脸色微微有所缓和。
“孩子小，做错事也是常有的。”大太太轻声劝着大老爷，“到是两位姨娘我很是担心。她们在罗家几十年，一直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这要是说有什么图谋。我还真想不出来。而且，声哥就算是再糊涂，家里还有吴孝全他们，去庙会定会安排人手跟着的。我看，只怕是凶多吉少。可偏偏四姨娘选在这个时候死了。余杭地方小，这样要是传出去，我们罗家只怕是颜面扫尽。而且对四爷的名声不利。又正逢着五娘、十娘说亲事。真是让人犯愁。”
大老爷听了狠狠地“哼”了一声，道：“把杨氏给我丢到乱坟岗上去！”
大太太心中一喜，脸上却愁道：“老爷又说胡话了。怎么能把四姨娘丢到乱坟岗去呢！我的意思，是想暂时先把这个消息瞒着，等五娘和十娘嫁了，再给四姨娘发丧。您看怎样？”
大老爷有片刻的犹豫：“十娘可知道了？”
“我还没有跟她说。”大太太道，“您也知道，我们家这几年不比从前，嫁女儿拿不出更多的钱来。茂国公府也好，钱公子也好，都是一等一的好亲事。过了这村，就怕没这店了……”
大老爷听着嘴角微翕，正欲说什么，大太太已道：“我知道，你觉得这两门亲事都不太满意。可你想想。我们家两个女儿都多大的年纪了。再说二房的四娘，嫡女，陪嫁三千两银子，最后怎样？二弟妹还不是又贴银子又贴人情，好容易才供出了个举人……”
“好了，好了。”提起钱大老爷就心虚，“你做主就行了！”
大太太微微笑，就有小丫鬟隔着帘子道：“大太太，永平侯府的嫣红姐姐来了。”
嫣红是元娘的贴身丫鬟。
两人一怔，帘子已“唰”地一声被撩开，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闯了进来：“大太太，快，夫人，夫人有些不妥当。”
大太太听着脑袋“嗡”地一声，人就歪了下去。
大老爷吓得脸色发白，一面去捏大太太的人中，一面喊人：“快，快去请大夫！”又道，“叫了大奶奶来！”转身责怪起嫣红来，“你就不能缓口气再说话！”
嫣红看着这情景倒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元娘吐在衣襟上那刺目惊心的鲜血。
……
“娘，常言说的好。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可侯爷他，却是什么也不跟我说……”苍白削瘦的元娘静静地躺在床上，衣襟、被褥干干净净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大大的眼里盛满了泪水，“明明知道我中意的是姜柏的女儿，却偏偏要订姜松的女儿……也不想想，姜松的女儿只比谆哥小十个月。女子本来就比男子不经老。到时候，岂不是像谆哥的娘……”
“是，是，是。”太夫人不住地点头：“都是小四不好，我说他，我一定说他。”大太太握着媳妇的手，“我让他给你陪不是。”
两口子口角，不，连口角都没有，就要让身为朝廷重臣的丈夫给妻子陪罪，这要是传出去，悍妇之名岂不是铁板钉钉地扣在她的头上。
元娘无力地依在枕头上，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绽出一个笑意。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太夫人。
再一侧头，就看见卧房门前屏风下有双黑白皂靴。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除了徐令宜，还能有谁。
他站在屏风后面，是愧对于自己呢？还是不屑见到自己呢？
她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幽幽地道：“娘，您还记不记得我刚进府那回的事？”
元娘突然说起这个，太夫人不由怔了怔。
“当时候。还是二嫂当家。”她露出回忆的神色，“我听说后花园里的两只兔子是皇后娘娘寄养在家里的，就主动向二嫂提出来每天给两只兔子喂食。结果，把两只兔子给养死了。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混过了关。”
太夫人听着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当时你抱着兔子笼哭得那叫个伤心啊！”
“当时我想，二嫂是您得意的人，三嫂是聪明伶俐会说话，我样样不如她们，所以事事强出头，想讨你的欢心。”说着，元娘就攥了太夫人的手。“娘，我是真心想做您的好媳妇。只是愚钝，总是做不好而已，您不要怪我……”
她就看见屏风后的靴子有些不安地挪动了几下。
听着这似遗言的语，再看着媳妇苍白至透明的脸，太夫人不由眼角微湿：“我一直知道你孝顺。你别说了，养养精神。”说着，亲手将一旁丫鬟在托盘里的青花瓷小碗接在了手里。
碗里放着切得薄薄的参片。
“来，含一片。”
元娘摇头，元娘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太夫人，透着一股子真诚：“娘，我没事，就想和您说说话。”
“说话也先把这参含了。”太夫人笑着哄她，语气里就有几份对待孩子似的溺爱。
元娘婉言拒绝：“我等会睡的时候再含，效果更好。”
太夫人知道她的脾气，想着她说的有道理，也不勉强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碗递给了一旁的丫鬟：“那你记得等会含了参片再睡！”
“嗯！”元娘乖顺地点头。
既然媳妇说有话要和自己说，不外是今天把她气得吐血的事。这才刚接了庚贴，以后事还多着，想绕过做娘的是不可能的。
念头闪过，太夫人就先开了口：“元娘，谆哥的事，原是我们不对。那姜松的女儿虽然比谆哥只小十个月，但姜松无官无职，我们家是功勋世家，又出了个皇后娘娘，要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只能小心行事，低调隐忍……”她脸上有几份愧色。
“娘，我知道。”元娘微笑着打断了太夫人的话，“您和侯爷都是有见识的人，我知道您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我就是气侯爷不与我商量。”说着，她抿着嘴笑了解笑，“娘，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怕自己这一闭眼睛。就再也没有机会和您说说心里话了！”
元娘越是不和自己说心里话，就越说明这事搁在了心里。
但在这种情况下，太夫人又不好执意去说这个话题。
她只好佯装生气的样子板了脸：“胡说。你还年轻呢？谆哥还没有娶媳妇，我还指望着你给我养老送终……”话说着说着，想到媳妇这几年不过是强撑着，眼角就有了几份水光。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元娘眼角撇了一下屏风，声音低了下去，有了淡淡的悲怆，“我在家是长女，父母如珍似宝。后来嫁到这里，您待我如己出，侯爷对我事事尊重。女人能像我这样，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可我舍不得谆哥，舍不得您，舍不得……侯爷……”说着，眼泪唰唰唰地落了下来，抽泣几下，好像一时喘不过气似的，人突然间捂了胸咳起来。

第六十二章
太夫人忙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好一会。元娘才止住咳嗽。
伸开手掌一看，手心里一团暗红色的鲜血。
大太太看着吃惊，脸上却不露诧异，忙叫了丫鬟们过来给元娘清洗，嘴里却安慰着元娘：“没事，没事。你是郁气攻心，现在吐出来了，很快就会好了。”
而元娘望着手掌心里的血，眼角沁下一滴泪。
“没事的，没事的。”太夫人有些底气不足地安慰她，“你是郁气攻心，吐出了就会没有事。”
机敏的丫鬟们已打了水上前，或跪着端了铜盆，或猫腰帮她褪了镯子，轻手轻脚地帮她洗干净了手。
元娘的贴身丫鬟绿萼眼里含泪地上前喂茶给她喝：“夫人，您漱漱口！”
元娘呆呆地任她服侍自己喝茶，神色木然地任她服侍自己重新躺下。
看着这样毫无生气的媳妇，太夫人不由心里一酸，想到她刚嫁进来那会。
巴掌大一张莹玉的小脸，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澈又明亮。小四望向她的时候，她眸子里就会闪烁着欢快的光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光芒再也不见了？孩子流产的时候，她虽然伤心，却还安慰小四；纳文氏的时候，她虽然不快，但有时还会目带戏谑的目光调侃小四；说她以后难以生育时候，她虽然悲痛，却性如蒲苇没有放弃……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从怡真搬到韶华院之后……安儿死后，怡真一直住在正屋，几次提出来要搬到后花园里的韶华院，都被小四拦住了。后来有人给元娘介绍了个看风水的，那人说元娘住的地方与她的八字不合，所以她子嗣艰难，还指点她，说她住到坤位，这样有利于子嗣……徐府的坤位，正是正房的位置。怡真听了，执意搬了出去……后来，两人同出同进的时候就渐渐少了，再后来，小四去打仗，两人之间就几乎不再说话了！
太夫人眼角微涩，看着绿萼服侍完元娘退下去，元娘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她紧紧地攥住太夫人的胳膊，就像攥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娘，娘，我不能丢下谆哥，我不能丢下谆哥……您救救我的谆哥……您还记不记得。大夫说我不能生了，我不信，您也不信，到处给我求医问药。什么样的江湖郎中您都礼贤下士，什么蝎子蛤蟆我都尝遍……好容易怀了谆哥，您带着我去庙里谢菩萨。晚上庙里凉，您怕我受不住，把我的脚揣在怀里……”
太夫人再也忍不住，泪如滚珠般地落了下来。
想起自己长子夭折，二儿子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走了……谆哥是元娘的亲生子，更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子！
“你放心，你放心，我帮着带着。养在我身边！”太夫人掩面而泣。
元娘却“啊”地一声惊呼：“娘，怎么天突然黑下来了。”说着，两手在空中乱摸，“娘，娘，你在哪？”
太夫人忙去携媳妇的手，却有人先她一步握住了元娘的手：“没事，没事。你好生躺着就没事了。”
温和宽厚的声音，带着镇定从容的力量。让元娘突然间安静下来。
“侯爷，侯爷……”她紧紧攥住那个温暖的手，却不知道自己力气小的可怜。
“是我。”徐令宜的声音平静如昔，听不出来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太夫人忙站了起来，把地方让给儿子坐下，又指挥丫鬟们端了安神汤来。
徐令宜亲自接了，低声地道：“药煎好了，喝了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元娘一声不吭，由徐令宜服侍着把药喝了。
徐令宜安置她重新躺下，给她掖了掖被角，正要起身，元娘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徐令宜的衣角：“侯爷，我是不是要死了？”
徐令宜怔了半晌，道：“你好好养着，别操这些心。”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点点的安祥，“我们夫妻一场，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徐令宜垂了眼睑。
“我死了，你从我妹妹里挑个做续弦吧！”
所有的人全怔住，丫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屋子里仿若沉水般的凝重。
徐令宜看了看满屋子静气屏声的丫鬟、媳妇、婆子，目光微沉：“好！”
元娘侧头，空洞的眸子没有焦点地到处乱晃。
“我答应你了。”徐令宜声音很轻，“你好好歇着吧！”
太夫人望着表情平和的元娘，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是里突然浮现十一娘那恬然娴静的脸来。
元娘睁着一双大眼睛，努力地寻找徐令宜。
徐令宜思忖片刻，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商量岳母的。”
元娘听着，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徐令宜看的明白，轻轻叹了一口气，吩咐陶妈妈：“你派人去弓弦胡同，请罗家大太太来一趟。”
陶妈妈应声而去。
元娘嘴角翘起，绽开一个笑容，歪着头，沉沉睡去。
徐令宜看了妻子一会，站起身来搀了太夫人：“娘，我扶您回去。”
太夫人点头，把元娘交给了陶妈妈。
两人一路沉默回了太夫人的住处，丫鬟们服侍太夫人更衣梳洗，母子俩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丫鬟们上了茶，杜妈妈就把屋里服侍的全遣了下去。
“这个时候去请亲家太太来，不大好吧！”太夫人声音里透着几分迟疑。
徐令宜望着玻璃窗外已绿意荫荫的杏树，淡淡地道：“她既然说出这一番话来，想必已衡量良久，深思远虑过了。我要是猜得不错，她们母女应该早就定下了人选，只等着机会向我提罢了。”
太夫人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她眼角微挑，冷静地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娘和大太太商量吧！”徐令宜回头望着母亲，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她怕的是谆哥长不大，我也不放心。就随她的意思吧。她觉得谁好就谁吧！”
“你啊！”太夫人望着儿子摇了摇头，“亲姊妹又怎样？要反目的时候还不是一样的反目？她挑了自己的妹妹，就能保证谆哥没事。我看，要是万一她真的挺不过这一关，谆哥还是抱到我这里来养吧！还可以和贞姐儿做个伴。”
徐令宜有几分犹豫：“您这么大年纪了……”
“又不是要我亲手喂饭喂水的。不是还有乳娘、丫鬟、婆子吗？”太夫人笑道，“再说了，他到我这里，我这里也热闹些。我喜欢着呢！”
徐令宜见母亲的笑容一直溢到了眼底，不由笑了笑：“您要是觉得累。可不能不做声地扛着！”
太夫人见儿子答应了，点了点头，沉吟道：“你看，罗家十一娘怎样？”
徐令宜微怔：“那个把文姨娘拦在门外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我瞧着挺稳重的。”
徐令宜突然明白母亲的用意来。不由张口结舌：“她和贞姐儿差不多大呢！”
太夫人不由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排行第五的年纪到合适，可我看着有点轻浮，排行第十的长得到挺漂亮，可我瞧着一团孩子气。”
“娘。”徐令宜不由皱了皱，正说什么，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太医院的刘医正来了。”
太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笑道：“请刘大人进来。”
小丫鬟应声，不一会领了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头进来。
“给太夫人请安了。”一进门，他就朝着太夫人行礼，看见徐令宜，又给徐令宜行礼：“侯爷也在家啊！”
太夫人虚抬了抬手：“刘大人不必多礼。”徐令宜则和刘医正点了点头。
有小丫鬟端了杌子给他坐。刘医正坐下，将刚才写好的方子奉上。
一旁的小丫鬟拉了，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拿出眼镜，歪在大迎枕上看了半天，然后将方子递给了徐令宜。
“这可都是些补血益气的药材。”太夫人的表情有些凝重。
刘医正看了徐令宜一眼，低声道：“现在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写着药方的白纸被徐令宜捏得翘起来。
“多谢刘大人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吩咐丫鬟送客。
刘医正起身，想了想，说了一句“四夫人需要静养，不宜再动怒”，然后才给太夫人和徐令宜行礼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对母亲道：“您看能不能再给元娘请个大夫？”
太夫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刘医正掌管太医院二十年了，你说，让我再给她请个怎样的大夫？”
徐令宜一时语塞。
外面有孩童和少女的嘻笑声传来。
“给我，给我。”谆哥幼稚的声音里透着欢快。
徐令宜不由朝外望去。
一大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媳妇围在贞姐儿和谆哥的身边，贞姐儿的手高高举过头顶，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正逗着谆哥玩，谆哥踮着脚，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围着贞姐儿团团转。
有妈妈走过去说了几句，贞姐儿和谆哥就敛了笑容，然后贞姐儿给谆哥整了整衣襟。两人手牵着手朝这边来。
太夫人也看见了：“贞姐儿是个好孩子。”
“那也是您教的好。”徐令宜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转身正襟危坐。
大太太叹口气，也转身坐好了。
外面就传来丫鬟们的禀告声：“太夫人、侯爷，大小姐和四爷来问安了。”
“进来吧！”太夫人声音和蔼，徐令宜的表情却带着几份肃然。
贞姐儿和谆哥进来，恭敬地给祖母和父亲行了礼。
太夫人就朝着谆哥招手：“来，到祖母这里来坐！”
谆哥看了父亲一眼，才怯生生地迈开小脚朝太夫人走去。
徐令宜看着就皱了皱眉。
谆哥的步子就挪得更小了。
贞姐儿也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太夫人看着微微摇头，笑道：“侯爷要是有事就先行吧！”
徐令宜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恭敬地给太夫人行礼，应了一声“是”，然后走了出去。
没有了徐令宜，谆哥立刻快活起来，他笑着问祖母：“娘还要睡觉吗？她醒了没有？有没有问我？”
贞姐儿也懂了些事，望着谆哥的目光就充满了同情。
太夫人呵呵笑：“是啊，你母亲还在睡觉。她醒了，肯定会问起谆哥的。到时候，陶妈妈就会来这里抱你去的！”
谆哥抿着嘴笑起来。
就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亲家太太来了！”

第六十三章
太夫人忙将谆哥交给一旁的乳娘，小丫鬟刚蹲下帮她穿鞋，大太太就急步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神色慌张，未开言泪已坠：“说元娘她……”
“没事，没事。”太夫人给大太太使眼色，示意谆哥在场，“就是说想您，让我接您过来说说话。”
大太太这才发现太夫人身边的谆哥。
她朝着谆哥勉强笑了笑：“谆哥儿，吃饭了没有？”
谆哥抿着嘴笑，奶声奶气地回答外祖母：“吃了。吃得米团子。”
“真乖。”大太太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乳娘抱着谆哥给大太太行了礼，贞姐儿也上前见了外祖母。大太太从怀里掏了个玉雕的小猴给贞姐儿玩。贞姐儿谢了。太夫人那边正好穿好了鞋，笑着叫魏紫带着两人下去玩，自己陪着大太太去了元娘处。
屋里悄无声息，点着安息香，甜甜的味道让人闻着觉得很舒服。
看见太夫人和大太太，在元娘床边照顾她的陶妈妈忙站了起来。
太夫人示意她别做声，陶妈妈就无声地给两人行了个福礼。
大太太走到床前在陶妈妈之前坐的小杌子上坐下，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太夫人拿了帕子给大太太擦眼泪，和陶妈妈陪着她在元娘床前坐了一会，然后留了陶妈妈，两人去了前头的院子。
“……请太医院的刘医正来把过脉了，开了几剂定神的药。”太夫人很委婉地向大太太说元娘的病情，然后从衣袖里把刚才刘医正的药方子拿出来递给了大太太。
“怎么会吐了血的？这段时间不是好好的吗？”大太太一面接了药方子，一边嘀咕着。又趁了院子里的亮光仔细地看药方子：“这就是副补气益血的方子，药材虽然贵重，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吃不起……”说着，突然醒悟过来，呆了呆，捂着嘴又哭起来。
太夫人看着也伤心，陪着哭了起来。
姚黄几个见了纷纷上前劝慰：“……可别哭伤了身子，四夫人那边还指望着您们帮着照看四爷呢！”
两人听了，这才渐渐收了泪。
丫鬟们就簇拥着两人去了正屋东边的次间，打了水来服侍两位净脸。
太夫人和大太太重新梳洗了一番，刚刚坐下，大太太的眼泪又扑扑地落了下来。
“好妹妹，”太夫人忍着伤心劝她，“要是元娘醒了要见你，你这个样子，岂不是让她更伤心。”
大太太这才掏出帕子擦了眼泪。太夫人就让人去打井水来给她敷眼睛。又见她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就亲手沏了一杯茶给她。
大太太接过了茶盅，刚喝了一口，就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亲家太太，四夫人醒了，要见您二位。”
大太太听着茶盅一丢就朝外走，把来报信的丫鬟丢开了四、五步的距离。太夫人忙急步跟了过去。
元娘仰面躺在床上，听到动静，侧过脸来，眼睛暗淡无光，没有焦点。
太夫人心中一凛。
元娘，看不见了……
大太太还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走过去握了她的手：“元娘，你可好些！”
元娘的眼珠子朝大太太转过去，却找不到地方落下，又滑向了另一边：“娘，您什么时候来的？”她声音弱微，细如蚊蚋。
“刚来。”绿萼已端了小杌子放在大太太的身后。大太太顺势坐下，问元娘，“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元娘笑着摇头：“您看见谆哥了没有？”说话很吃力。
“看见了，看见了。”大太太忙道，“他正和贞姐儿玩得高兴呢！”
“那就好。”元娘笑了笑，道，“娘，是我让侯爷……接您来的。我想着……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谆哥身边……没人照顾……想从妹妹里面……从妹妹里面……挑个……温柔敦厚的……照顾谆哥……”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大太太没有一点点未雨绸缪后胜利的喜悦，反而觉得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更多的，是替女儿不值。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谁知道，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她望着面黄肌瘦的女儿，心里悲愤交加，泪流满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娘看不见母亲的表情，手在空中乱抓：“娘，娘……”
大太太吃惊地望着女儿：“元娘……”紧紧地把女儿的手攥在了手心，“你的眼睛……”
“没事，没事。”元娘握住了母亲的手，“一时头晕，看得不十分清楚！”
大太太听着很是狐惑，还想仔细问问，元娘已笑道：“娘，您就帮帮我……从妹妹里挑一个来……照顾谆哥吧！我放心不下他……”几句话，已嘴唇发白。
大太太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元娘只好再次问母亲：“好不好？”
是要说给太夫人听吗？
大太太思忖着，大声道：“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元娘就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眸子乱转地找太夫人：“娘，您看，您看我哪个妹妹好？”
太夫人想到大太太听到元娘说“找个妹妹照顾谆哥”的时候，只有伤心没有惊愕，心中已是千转百回。现在见元娘问她，她淡淡地笑了笑：“亲家太太是母亲，几个小姐都由她亲自教导，最是熟悉不过的。我只望着谆哥好就行了！”
大太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直接说十一娘，会不会引起徐家人的反感。不说十一娘，要是弄巧成拙了怎么办？可要是今天不把话说明，又辜负了女儿的一番苦心……
她犹豫着，元娘已轻声道：“娘，您看，十一娘怎样？虽然说年纪小，但，但端庄大方，举止得体……”声音非常的虚弱。
太夫人微微一怔。
没想到，元娘选中的是十一娘！
她就想到了那天小院里发生的事。
难道，这十一娘也参与了其中不成？
念头闪过，心中微微有些不快起来。
大太太见这话是女儿说出来的，知道她定是有几分把握的。连连点头，附合着女儿：“你说好就好。我都依你。”
元娘就问太夫人：“您，您觉得怎样？”
太夫人沉吟道：“会不会太小了些？”
“年纪是小了些。”元娘笑得苍白，“可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到时候您亲自带在身边调教两年，想来性子会更稳沉，做起事来也让人更放心了。”
火石电光中，太夫人突然明白过来。
年纪小，就不能圆房……拖个几年，谆哥长大了……
这才符合元娘一向的行事作派！
太夫人想想也好。
兄弟间相隔岁数大一些，矛盾也会小一点！
“还是元娘考虑的周祥。”太夫人笑道，“就看亲家太太觉得怎样了？”
没有任何波折地通过了……
大太太轻轻松了口气。点头道：“十一娘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以后定会对谆哥好的。”
元娘听着，眼睑就缓缓地垂了下去。
“元娘！”大太太心中一悸，泪流了满面。
太夫人也紧张地上前几步走到了床头，喊了一声“元娘”。
元娘又缓缓地张开了眼睛：“娘，我累了，想睡一会！”
“好，好，好。”大太太忙道，“你睡，你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元娘听着微微笑，露出了孩子般恬静的笑容。
……
送走大太太，太夫人去了半月泮。
徐令宜正在做画。
看见母亲进来，他丢下画笔迎了上去：“您有什么事让小丫鬟叫一声就是了，何必自己过来。这么老远的……”
“我正想走走。”太夫人说着，就由儿子搀着走到了画案前。
云山雾绕中，一个老樵夫戴着蓑笠踽踽独行于羊肠小道间，孤寂落寞跃然纸上。
太夫人看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到了堂屋的罗汉床上。
徐令宜亲自沏了一壶老君眉给太夫人。
太夫人接过茶盅啜了一口，望着堂屋外初雪般的梨花，笑道：“这花到开的长。”
“今天春天来的晚。”徐令宜坐到母亲下首的太师椅上，顺着母亲的目光望过去，“不过，一旁的杏树到结了几个小青果。您等会要不要去看看。”
太夫人听着来了兴致，起身道：“我们去看看！”
徐令宜忙搀了母亲，丫鬟婆子簇拥着去了半月泮旁的杏林。
春光下，太夫人缓缓把元娘的决定告诉了徐令宜：“……都想到一块去了。只是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不是表里如一。”
徐令宜的脚步就顿了顿。
“娘，不管她是不是表里如一，既然元娘敢让她来照顾谆哥，必有能拿捏住她的手段。”他望着身边融融春日，“您就放心吧！”
太夫人就停下了脚步。
她打量着儿子，表情十分认真。
“怎么了？”母亲突然停下了脚步，徐令宜低头，就看见母亲眼中异样的目光，笑道，“您想说什么？”
“我听说小五让丹阳穿了小厮的衣裳，带着她跑到茶楼里听戏……”
徐令宜忙笑道：“娘，您放心。我会好好说说他的。他再也不会这样胡闹了。”
太夫人怔怔的望着儿子，沉默片刻，怅然地：“不用了，他们过得快活，我也快活。随他们去吧……”眼角微湿。
徐令宜不解地望着母亲，不知道她为什么伤心！

第六十四章
大太太匆匆地下了马车，在垂花门前迎接的杭妈妈看她脸色苍白，眼睛浮肿，知道元娘的情况肯定不妙。一面跟着大太太往屋里走，一面急急地道：“忠勤伯府来了两个妈妈，说是请五小姐、十小姐和十一娘五日后到忠勤伯府赏春。”
大太太突然停住了脚步，杭妈妈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忠勤伯府甘家？”大太太目光凌厉，“赏春？”
杭妈妈连忙点头：“是甘家七小姐派来的，请得极诚，大奶奶接了帖子。”
“大奶奶人呢？”大太太的声音有些严厉。
“在堂屋。”杭妈妈忙殷勤地笑道，“大奶奶前把几位小姐的嫁妆都拟了单子，正准备等您回来了商量着好去买些什么东西！”
大太太微微颌首，快步进了屋。
大奶奶忙迎了上前：“娘，大姑奶奶她……”
大太太眼角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虚惊一场！”不想过多地谈起这件事。
“那就好。”大奶奶庆幸，“我陪嫁里还有两支百年的何首乌，要不，给大姑奶奶送去补补身子？”
大太太略一思忖，竟然道：“也好。这样的好东西我一时也凑不到。”
大奶奶就让杭妈妈去拿，自己扶着大太太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然后接了丫鬟们上的茶，亲自端给了大太太。
大太太啜了一口茶，道：“大老爷呢？”
大奶奶笑道：“被同窗拉去喝酒了。还嘱咐了外面的小厮晚上给他老人家留门。”
大太太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盅就簌簌发起抖来。
大奶奶屏声静心，不敢多言。
半晌，大太太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了些。
“听说忠勤伯府的甘家七小姐给五娘几个下了请帖，想请她们去赏春？”
大奶奶忙应了一声“是”，笑道：“正等娘回来拿主意呢！”
“让她们去。”大太太表情淡淡的，突然转移了话题，“我让你给她们买嫁妆办得怎样了？”
大奶奶就从衣袖里拿了一份厚厚的单子出来：“这是我没事的时候拟的，您看怎样？”
大太太看得很仔细。不过，刚看了几行，就有小丫鬟禀道：“大太太，大老爷差人来问您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想问问大姑奶奶怎样了？”
大太太听了脸色就柔和起来，道：“回了大老爷，没什么事。”
小丫鬟应声而去。
大太太就将单子递给了大奶奶：“你想的很周到，就照你拟的单子买。要是钱不够，再添点也行。这两天就把这事给办了。”
前两天还说不急，慢慢买，要紧的是不要超了。怎么今天就……
又想到婆婆回来时的模样，心里若有所感。
大奶奶就笑着应了声“是”。
大太太又吩咐大奶奶：“我要让杭妈妈帮我办点事。”
大奶奶自然是应“是”，待杭妈妈拿了何首乌过来，就笑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她是。”
大太太将何首乌交给了许妈妈：“送到大姑奶奶那里去。”
许妈妈应声而去。
大太太让大奶奶去拿了黄历来。她一边翻着黄历，一边吩咐杭妈妈：“你去趟刑部给事中黄仁黄大人的府上，就说下聘的日子就定在……”说着，翻到了三月初九，“……三月初九好了。”
大奶奶和杭妈妈都吃了一惊。
这是不是太急了些，离会试的日子不到九天。
如果说刚才大奶奶还有些怀疑，那现在，就很肯定了。
她不敢多问，笑道：“那我得准备准备才是。”
到了下聘的那天，女方要招待男方的来人大吃一顿的。
杭妈妈更是福身给大太太道了一声恭喜，这才笑盈盈地去了。
大太太并没有喜悦之色，神态间反而有了一丝疲惫：“我们刚搬进来，东西都新着，到时候在门口挂两大红灯笼就行了。至于酒席，什么东西燕京都有卖的，捡了贵的回来让灶上的婆子做了就是，又不是不会。”
大奶奶笑着点了头：“我这就去安排。”
大太太“嗯”了一声，又道，“你明天一早就去趟王夫人家里，请她做我们家的媒人！态度不妨诚恳些，能把她请来为好。”
大奶奶应了，大太太这才叫了珊瑚和翡翠几个进来给她更衣。大奶奶识趣地退了下去。
到了晚上，大家都知道大太太把五娘许配给了钱公子。
五娘脸色煞白。
紫薇和紫苑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吭。
十一娘知道了不由在心里叹气。
看样子，这位茂国公府的王公子问题不小？
冬青正服侍她洗脚，笑着和她说话：“听说大奶奶把嫁妆都买回来了，满满的堆了大半边屋子。”
十一娘笑道：“就是堆了一屋子，也顶不过薄薄几张银票。”
“那倒也是。”冬青笑着，拿了干帕子重新给十一娘擦了脚，这才拿了丝袜给她套上，“您说，要是钱公子金榜提名了，我们家岂不有了个进士姑爷？”
大周乡试是每年的十月，会试在次年的三月中旬，殿试在四月初一。
正好琥珀捧了衣裳进来，听了笑道：“今年参加会试的人可真多啊！”
冬青点头：“我们的大爷、二房的四姑爷，还有钱公子……要是都中了，那我们家就是一门三进士了。”
琥珀掩嘴而笑：“我们家早就一门三进士了。要说父子同进士。也不对，姑舅三进士？也不能这样说……哎呀，我们家好多进士！”
大家都哈哈哈笑起来。
……
那边大老爷听了却直皱眉头：“会不会太快了？哪有这个时候定亲的。还是等五月份再说吧！”
“老爷也有糊涂的时候。”大太太笑道，“等到了五月份，新科的进士出来了，这门亲事我们攀不攀得上还是两说呢？”
大老爷不以为然：“要是那姓钱的这样短视，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看你。是面子要紧，还是女儿的前程要紧？”大太太嗔道，“这个事我说了算。”又道，“我有件事商量你。”大太太笑道，“你也知道，那姓钱的家境贫寒，我怕五娘过去了吃苦，想给一千两银子的压箱钱给她，你觉得怎样？”
看见大太太这么大方，大老爷自然很是高兴，连连点头：“好，好，好。”
……
到了初九那日，黄夫人一大早就带了银锭、如意金钗和八色果品、茶叶等物登了门，坐下来喝了一杯茶，罗家的媒人王夫人才姗姗而来。
两人交换了写着五娘和钱公子的泥金全红柬，黄夫人将带来的东西交给了罗家的人，由大奶奶陪着在内宅吃酒。
期间提起钱公子的住处：“……国子监旁边租了个两间的退步，这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房子。只有等五月过后再商量婚期了。正好那个时候考完了，来个双喜临门。”
大太太想着，要是钱公子真的中了进士，那就得考庶吉士，如果再考中了庶吉士，就得在燕京再留三年。如果没有考上，少不得要在燕京侯缺。要是快的话，到了七、八月份就能谋个差事了，要是慢，恐怕要到明年开春也不一定。
她在心里划算着，笑道：“五月也快了些，不如等到九月份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日子。”
大户人家说亲，一年半载是常事，四年五年也平常。能得到罗家这样一句话，黄夫人已是很满意，忙笑着应了。
五娘的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第二天，大奶奶把钱公子带来的果品和茶叶等物分了两份，差人给二老爷和三老爷各送去了一份。
二太太和三太太知道了，都纷纷登门祝贺。
五娘就躲在屋里不出来。
十娘和十一娘出来给众位长辈行礼。
大家说说笑笑去了五娘那里，五娘羞答答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十一娘却想起了昨天晚上听到的碎瓷声。
二太太就拉了五娘的手笑道：“我们家五小姐有福气，一嫁就嫁了个举人。以后定能挣个凤冠霞帔回来。”
三太太也笑道：“这也是大嫂的福气。”
大太太呵呵笑，看五娘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笑着请大家去了自己屋里。
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吃了午饭，开始抹牌闲话，七娘、十一娘陪在一旁看牌，十娘则坐在一旁磕瓜子。
打了几圈，七娘坐不住了，给十一娘使眼色，然后对二太太道：“娘，我们想去看看五姐。”
二太太正在整一个大三元，听着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免得在这里吵我。”
七娘笑嘻嘻地应了，拉了十一娘的手朝着十娘扬了扬下颌。
意思是问她去不去。
照着以前，十娘是理也不理的，这次竟然放了手中的瓜子：“母亲，我们也去看看五姐。”
大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见七娘挽着十一娘，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起来就要走，早在一旁待得不耐烦的五爷和六爷立刻起身跟在了她们的后面：“娘，我们也去看五姐。”说着，一溜烟地跑到了她们前面，惹得七姐咯咯直笑。
三太太忙吩咐身边的丫鬟：“快跟了去。”
一群人去了五娘那里。
五娘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炕前做针线。
七娘一见她就掩嘴笑起来，五娘抬头，板着脸，没有一点喜色。倒让七娘不好意思：“五姐，娘她们都在打牌，我们到你这里来歇歇脚。”
五娘勉强露了个笑容，叫了紫薇给她们上茶。
七娘和十一娘坐下，五爷和六爷却在屋里到处窜。
穗儿跟在身后，一会道“小心别把小姐桌上的笔筒给撞了下来”，一会儿道“小心别把小姐的花几撞翻了”，把五爷的脾气说出来了，抬脚就踹在了穗儿的胸口：“小娼妇的，你说谁呢？”

第六十五章
穗儿被踢得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却不敢叫，强露了个笑脸：“奴婢该死！”
五爷见她认错，虽然有些消气，到底觉得没意思，拉了十一娘嚷道：“十一姐，我们去你屋里吧？你屋里还有窝丝糖没有？”
十一娘不喜欢五爷这种态度，小小年纪，出手就伤人。
她笑道：“我怕牙坏，早就不吃窝丝糖了。”
五爷听了很失望。
七娘也觉得没趣，笑着赶他：“我们姊妹说心里话，你们两个小子在这里做什么？快出去，快出去！”就叫了两人的乳娘和丫鬟们来，“把他们带出去玩去。”
六爷一向有点怕这个姐姐，听着期期艾艾地，五爷却是除了三老爷和三太太谁也不怕的，朝着七娘冷笑：“爷们的事你少管！”
“哎哟，你还算是个爷们？”七娘在家里最小，她刚出生没几天二老爷就中了举，她越长越大，二老爷的官路越走越顺，父母最为宠爱。也是个不怕事的。“你要是爷们，还踢女人。快出去，要不然，我去告诉三婶，看她不让你去蹲祠堂。”
“我们家祠堂在余杭！”五爷嘴里依旧不饶人，“你当爷是不懂事的孩子。”说着，还是领了弟弟退了下去。
七娘听着掩嘴而笑，转身却看见五娘和十一娘坐在那里不吭声。
“怎么了？”她笑着去穗儿那里，“快看看，有没有伤着？”
穗儿小声谢了，和灼桃去了一旁的耳房。
“五姐也太让着他了点。”七娘不由嗔道，“他这种人，就是柿子拣软得捏。”
十娘却在一旁冷冷地一笑：“这话也就七姐难说，要是我们，蹲祠堂的只怕就要换人了。”说得七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十一娘忙出来解围：“自从七姐跟着二婶回了燕京，我们很久都没有聚在一起了。趁着大家今天都在，不如来打叶子牌。”
七娘连声称好，十娘却撇了撇嘴，道：“没什么意思！”然后叫了丫鬟金莲和银瓶回了屋，“昨天一夜没睡好，补睡去。”气得七娘脸都白了，“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难怪不讨大伯母喜欢。”
那边五娘听了却是“哼”了一声，道：“人家是要嫁入公卿之家做夫人的，自然不用与我们这些人应酬。”不免有几份酸溜溜的味道。
七娘听着这话里有话，立刻凑了过去：“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有谁家来提亲？”
十一娘就朝着五娘递了个眼色，然后笑道：“我们可没有听说。七姐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
五娘这才压了压火气，笑了笑。
七娘看着两人的神态：“你们不说我也会知道的。”
十一娘打了个马虎眼，叫冬青去拿叶子牌：“上次七姐赢了我二十文钱，今天可要小心点。”
七娘大笑，三人叫上紫薇，围着炕桌打了大半天的叶子牌。
吃完晚饭，送走了二房和三房，五娘突然来了。
“十一妹，我有话和你说。”
十一娘就遣了屋里的。
她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自认从来没有做过一桩让母亲心烦的事，怎么给我定了这样一门亲事。如若是落魄的士族，我也好想些。这钱公子分明就是个闾巷祚门的。这样的人家，眼界只有芝麻大小，自以为家里出了个举人就上了天，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眼里的富贵，和别人相比是寒酸，偏偏还不知道轻重……到时候，不做官，实在是有负母亲这番恩情；做了官，只怕是自己脚上的泥还没有洗干净，那些三姑六舅就又来打秋风了……”
十一娘倒了热茶听她唠叨，续了两、三杯茶。她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我反正就这样了。年纪轻的时候跟着他受苦，等年纪大了，他出人头地了，我也人老珠黄被人嫌了！”说着，她握了十一娘手：“十一妹，你一向宽容大度，待人真诚。我说一句话，你别见怪。你看今天五爷，踢了我丫鬟，我还要陪着笑脸。七妹却能把他赶走。为什么？不过因为我们是庶出的，在家里说不上话。想当初，母亲对我说，让我进京是帮着大姐照顾谆哥的，可你看，她转眼又把我许给了钱公子。”她望着十一娘，眼角微湿，“我们姊妹只有互相照应，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她是猜到了自己会嫁到永平侯府里去吧？和十娘相比，大太太明显要喜欢她。不管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大太太都不可能把十娘嫁到永平侯府去。两相比较，结果立现。所以这个时候来向自己解释当初的说法，挽回些颜面……
十一娘微微地笑：“我瞧着钱公子也挺好，你看我们四姐，二婶花了这样大的精力，也不过和五姐一样。”
五娘听着微微笑起来：“你真的这样想？”
十一娘点头，语气真诚：“人是好是坏要看以后。像母亲，大家都说她有福气，倒不是父亲做了多大的官，是说大爷孝顺又举业有成。”她是真的想打消五娘心中的不平。不管怎样，大家姐妹一场，能点拔她的时候就点拔一下，至于五娘能不能听进去，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五娘果然是个聪明的，脸上的表情渐渐舒缓。她笑道：“你们后天要去忠勤伯府赏春吧？我看十妹在你那里搜刮了不少东西，我那里还有套青金石的头面，明天借了你戴去。压她一头再说。”说到最后，已语带愤然。
相比十娘，她更愿意自己好吧！
十一娘谢了她，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五娘起身告辞，十一娘亲自送她到了门口才折回来。
滨菊奇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五小姐竟然来找我们家小姐说心事了。”
琥珀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家小姐温柔敦厚，又不是那嘴角轻佻的，大家有话都愿意跟她说。更何况，这院子里，五小姐除了我们家小姐，还能找谁说心事。”
“大家都别说了。”十一娘可不想这话传出去，要不然，五娘还以为自己在丫鬟们面前夸耀了些什么，恨上自己，未免得不偿失。“快歇了吧！”
……
第二天去给在大太太请安。大太太提起去忠勤伯府做客的事：“……趁着这大好春光出去走走也好！”
五娘立刻道：“娘，我不去！我就在家里做针线。”
大太太很满意她的表情，笑道：“这原是我们家十一小姐常说的话，现在倒从五小姐嘴里说出来了。到底是懂事了！”
五娘羞赧地低了头。
十一娘很感激甘家七小姐，不仅记得她们，派人来送帖子，而且知道她们处境艰难，派来的妈妈极擅言辞，把大奶奶说的没有招架之力。虽然最终大奶奶也没有松口，但这份心意她却能感觉的到。
“十一娘也留下来吧！”大太太笑望着她，“你五姐要做的针线多。你又是个好手，留下来帮帮她也好。”
十一娘不敢违逆，笑着应了“是”，心里有淡淡的失望，觉得辜负了甘家七小姐的好意。
大太太点头，笑着对许妈妈道：“那你陪着十小姐去吧！让你也出去玩一天。”
像这样的春宴，府里有丫鬟、妈妈服侍，跟过去的人自有招待，被当成宾客，有人陪着吃酒赏春，是件十分畅快的事。不过，大太太派许妈妈亲自跟过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许妈妈当这份美差，更有管束十娘的意思吧！
许妈妈估计也想到了，笑着应了“是”，还打趣道：“我也可以跟着去见识见识。”
大家都笑起来，众人又说了几句笑话，见有管事的妈妈来回话，都准备起身告辞，刚站起来，有小丫鬟禀道：“大太太，王夫人来了！”
这么早……十一娘微怔，大太太已笑道：“请她进来！”一面说，一面去迎。
王夫人却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恭喜大太太了，我特来讨杯喜酒喝。”
大太太听喜上眉梢，忙上前携了王夫人的手：“全是您的功劳。”又吩咐五娘几个，“你们回屋歇着去吧！”
一听这口气，大家都知道这王夫人是来做什么的了！
五娘不免有些迟疑，十娘却是转身就走。五娘望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这才和十一娘退下。
果然，那王夫人是来为茂国公家提亲的。所提之人正是十娘。
大太太很爽快地应了，下午亲自去了一趟三太太家，请了柳阁老一位在翰林院任修撰的门生金大人为大媒。
这样一来，第二天忠勤伯家的赏春宴十娘就不能去了。大太太就让十一娘写封信去，把情况委婉地说一说。
十一娘应了，不仅写了一封信给甘家七小姐。还让送信的人带了两个荷包、两块帕子给甘氏姊妹，谢谢她们的邀请。
过了两三天，王家来罗家拿庚贴──请的大媒是已去了福建上任的王大人胞兄，现在在禁卫军虎威营任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大员，算是比较有面子的事。
两家换了生庚八字，定了四月十二日下聘。
大家都很高兴，觉得家里又会出一位公卿夫人，罗家会越来越好。
然后大太太就投入到了为罗振兴准备参加会试的事。
不仅从里到外做了一身新衣裳，还特意派人去燕京最好的笔墨店多宝阁买了两套文房四宝回来，一套给了罗振兴，一套让人送去了钱公子。
钱公子接了东西，还特意写了一封感谢的信来，说他日后飞黄腾达，定不忘大太太的恩情。
大太太看着喜笑颜开，让人买了春熙楼的水晶烩送过去。

第六十六章
到了三月十八那天。大老爷天没有亮就起来了，祭拜了祖先，又说了一些下场考试应该注意的事。然后和大太太、大奶奶、五娘、十娘、十一娘还有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一大群人送罗振兴到了门口。
外面的车马早就备齐了，小厮打着灯笼扶着罗振兴上了车，直到看不见了，大太太还站在那里张望。
“回去吧！”大老爷看着笑道，“还有几天功夫呢！”
大周科举，三场连考，要到二十一号罗振兴才考完。
大太太点头，随大老爷回了屋，路上还在叨念着：“也不知道钱公子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你就不要操这么多心了！”大老爷道，“这种事也讲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要不然，怎么有那么多鸿学才子曾经落第。”
大太太听着也有道理，不再唠叨。只是吃完早饭后，就开始念经。大奶奶也很是不安，跟着大太太一起念。
满屋的人都静气屏声，蹑手蹑脚。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四爷罗振声来了。
大老爷听着脸就冷了三分，待罗振声进来，他手里的筷子就丢在了他的脸上：“……你总算知道来了。你大哥今日下场。你知道不知道？”
十六岁的罗振声正处于发育期，个子高高的，白皙消瘦，像站不直似的总含着胸，给人感觉有些畏首畏尾的。
看见父亲发怒，他立刻吓得脸色苍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太太就朝着一旁的许妈妈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笑着起身劝道：“好了，好了。孩子没出过远门，晚来几天也是常事。今天是兴哥的好日子，你就别发脾气了，小心触了……”霉头两个字就咽了下去，改口道“不妥当。”
大老爷就瞪了罗振声一眼，大太太忙吩咐一旁的吴孝全──罗振声是他去通州接回来的：“四爷赶路也累了，下去吃午饭吧！”
罗振声忙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行礼，由吴孝全带着退了下去。
那边五娘听到消息已派了丫鬟紫薇来迎：“四爷，您可来了！”
罗振声却急急拉了紫薇的手：“紫薇姐姐，你快去跟五姐说一声，地锦病了。”
紫薇一怔，又看着罗振声满头大汗，应了一声，匆匆去了五娘那里。
地锦比罗振声大两岁，从小就在他身边服侍，对他忠心耿耿，是三姨娘和五娘最信任的人，现在听说她病了。五娘也很急，忙趿鞋下炕：“四爷住哪里？”
“住正院的东厢房！”紫薇迟疑道。
五娘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想了想，道：“你去看看地锦是哪里不舒服，我这里还有些百合固金丸、枳实寻滞丸、五苓丸……”
紫薇应着去看地锦。
地锦脸色苍白，人怏怏的：“都是我不好，耽搁了四爷的行程。我没什么事，你跟五小姐说一声，就是晕船。”
紫薇见她只是精神不好，安慰了几句，回了五娘。
五娘还是有些不放心，让紫薇带了些百合固金丸去。
她们这样进进出出，十一娘那里也得了消息，派了琥珀去问候了一声，回来道：“地锦姐姐也晕船。”
十一娘就让琥珀送了一包龙井去：“喝点清淡的茶，人感觉舒服些。”
地锦谢了十一娘的好意，琥珀就坐在那里和她闲聊了半天，期间有小丫鬟送了面汤进来，地锦闻一口都觉得难受，又晕晕地要睡，琥珀见着就告辞了。回去告诉十一娘：“……家里出了事，五姨娘一开始常常哭。后来吴孝全家的常去开导五姨娘。地锦他们来的时候。五姨娘好多了，开始跟着慈安寺的师傅吃长斋了。”
十一娘不由眼神一暗。
五姨娘还不到三十岁呢！
琥珀知道十一娘担心生母，可担心有什么用，除非是能嫁了……
心念一转，自己到吓了一跳，遂逃也似地转移了话题：“小姐，四爷去大老爷那里回话了。也不知道大老爷会怎样处置四爷？”
“事已至此，不过是训戒两句罢了。”十一娘打起精神来应付了几句，然后让人拿了针线来做。
琥珀见状不再说什么，端了小杌子在十一娘身边坐下，帮着给五娘做出嫁的鞋袜──大奶奶拿了单子来，让十一娘屋里的人照着单子做针线。
大老爷果如十一娘所说，把罗振声大骂一顿后，气消了不少，又看着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长叹一口气，让他退了下去。
他就去看五娘。
五娘少不得把他说一顿：“……你留了人在通州照顾地锦，自己带人赶来不就成了，偏偏要拖上这些日子。父亲只是丢了你一筷子，已是轻的了。”
罗振声唯唯诺诺地笑。
五娘看着摇头，只好笑道：“你哪天才能让人不操心啊！”又问，“三姨娘可好！”
罗振声笑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受了点风寒，我到杭州府请了大夫来给姨娘看病，还用了上好的人参、燕窝，姨娘的病很快就好了。”
五娘听了不由瞪眼：“你怎么能到杭州府给姨娘请人看病，余杭就没有大夫了吗？还用上好的人参、燕窝，是从库里拿的，还是在外面买的？要是从库里拿，你来之前还上了没有？”
罗振声听姐姐这么说不免有些失望。低声道：“你怎么和姨娘说一样的话……”
五娘就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那些人参燕窝从什么地方来的？”
罗振声吓了一跳，忙道：“从库里拿的。不过，姨娘都给我补上了。”
五娘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脸上飞起霞色：“你好好的，别惹事。要是你姐夫这次高中了，我让他带你去任上，做个师爷之类的……你也不用这样拘谨了。”
罗振声听着愕然：“什么姐夫？四姐夫吗？他要请师爷也只会请三哥，怎么会轮到我？”
紫薇在一旁掩嘴而笑：“是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小姐前几天刚刚订了亲，姑爷是大爷在国子监的同窗，今天也参加会试。”
罗振声听着精神一震：“真的，真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五娘笑着没有做声。
姐弟俩正高兴着，有罗振声那边的小丫鬟进来道：“四爷，地锦姐姐刚才又吐了。”
罗振声听着脸上立刻露出惊慌的表情，匆匆和姐姐说了一句“等会再来看你”，就随着那小丫鬟去了。
五娘看着不由皱眉：“这个地锦，什么时候这样娇嫩了！”
正说着，紫薇进来道：“小姐，永平侯府的人又来请大太太了。”
五娘不由微怔，喃喃地道：“难道是拖不得了……”
……
大太太脚步匆匆地跟着嫣红去了元娘的住处。一进门，吓了一跳。
屋子里鸦雀无声地立满了人，三夫人、五夫人还有文姨娘和那个新进门的乔姨娘都在，个个拿着帕子在擦眼角。
大太太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正要开口问，太夫人身边的魏紫已神色肃然地迎了过来：“大太太，请您跟我来。”说着。转身就朝内室去。
大太太只好跟了进去。
就看见太夫人正坐在床边的锦杌上垂泪，身边还立了个胸前背后有葵花花纹的圆领衫的内侍。
看见大太太走了进来，那内侍的眼中就有了同情之色。
大太太已有几分明白，两腿一软，竟然迈不开步子。
一旁的许妈妈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大太太。
听到动静的太夫人站了起来，一面轻轻擦了擦眼角，一边轻声地道：“亲家太太，你这边坐吧！”声音里已有了哽咽。
大太太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虚，由许妈妈扶着，跌跌撞撞地到了元娘的床前：“元娘，元娘……”
元娘面如素稿。唇色青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胸口的起伏都感觉不到。
大太太不由握了女儿的手，刚喊了一声“元娘”，元娘眼睑微动，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焦点的眸子，目光焕散，没有生气。
“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大太太眼泪已如雨般落下来：“是，是我。”
元娘嘴角就扯了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我死了以后，谆哥就交给我妹妹十一娘。”她锵铿地说出这句话，人就开始大口地喘气。
这是女儿在交待遗言……
大太太忍不住哭起来，却还要大声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时间，屋里屋外一片低低的抽泣声。
元娘就吃力地喊了一声“绿萼”。
绿萼含着眼泪应了声“是”，然后从元娘的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雕红漆的匣子。
“给贵人。”元娘声若蚊蚋，“请贵人帮我交给皇后娘娘。”
绿萼恭敬地递了过去。
那内侍躬身应“是”，屋里立刻安静下来，依然可以听到有人倒吸冷气的余音。内侍就恭敬地笑道：“夫人放心，奴家一定带到。”
“是我给皇后娘娘的奏折，”元娘嘴角微翘，“请皇后娘娘体恤我爱儿的慈母心肠。”
“放心，放心。”太夫人啜泣起来，“这件事，我为你做主。”
元娘整个人就松懈下来：“娘，我想见见谆哥！”
太夫人听了忙吩咐人去抱谆哥。
不一会，乳娘就抱了谆哥来。
谆哥睁着大大的眼睛，目光慌张，看见母亲，就要扑过去。
乳娘不敢放手，谆哥挣扎着：“娘，娘……”
元娘抬手，半空中又落下。
太夫人低泣：“让他去……”
乳娘这才敢把谆哥放在地上。
谆哥立刻朝母亲小跑过去。
“娘，娘……”他熟练地爬上母亲的床，“您不睡觉了吗？”
元娘笑：“我要睡觉。不过，我睡觉的时候。你要听你十一姨的话。”语气轻的像羽毛般。
“十一姨是谁？”谆哥很是不解，歪着头望着母亲，“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我听娘的话不好吗？”
大太太忍不住，大哭起来。

第六十七章
大太太这么一哭，其他人想到元娘年纪轻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却这样就要没了，不免生起世事无常之感，跟着哭了起来。
或者是母子连心，谆哥本能地感觉到了害怕，吓得哭起来。
乳娘忙安慰他，还有妇人上前给谆哥擦眼泪。
谆哥打那妇人的手，躺进了母亲的怀里。
那妇人表情尴尬，喃喃地退到了墙角。
乳娘就道：“谆哥，秦姨娘要给你擦脸呢！”
大太太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朝那妇人望去。
就见那妇人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量，穿了件丁香色素面妆花褙子，生得面如银盘，眼若杏子，白白净净，让人看了十分舒服。
想到女儿的苍白憔悴，再看着这位生了庶长子姨娘的珠圆玉润，大太太更觉得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谆哥吓得躲在母亲的怀里睃着自己的外祖母。
元娘听着，眼泪就无声地划落在枕头上。
“罗家大太太别哭了！”有个温和的声音劝道，“四夫人性子一向刚强。这些年，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凶险的时候都挺了过来，相信这次四夫人也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大太太抬头，竟然是那位内侍。
那内侍就朝着大太太微微笑了一下，又去劝太夫人：“您这样一哭，把谆哥也给吓坏了。不顾大人，也要顾着孩子才是。”说得大太太脸上一红，捂住嘴巴强忍止住了哭。
太夫人听着也收了眼泪：“雷公公说是。”
外面的人听着，哭声也渐渐小了。
那位被称为雷公公的内侍就趁机告辞：“……时候也不早了，咱家还要回去给皇后娘娘回话。”
太夫人亲自送雷公公，到了门口，雷公公就停了脚步：“怎敢劳烦您！”执意不让太夫人再送。
五夫人就自告奋勇地帮太夫人送客。
“那可好。”雷公公笑道，“咱家也很久没有见到丹阳县主了。”
太夫人见状，和那雷公公寒暄了几句，由着五夫人代自己去送客。
待雷公公走远了，一群人簇拥着太夫人回了屋。
刚进门，就有小丫鬟禀道：“二夫人来了！”
大家转过身去，就看见二夫人穿着一身漂色衣裙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娘，四弟妹还好吧！”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了似的，“我刚才得了信……”
太夫人擦了擦眼角：“本不想惊动你……”
二夫人听了忙道：“我知道娘担心我伤心，可我也担心着四弟妹，怕您伤心……您还好吧？”
“好孩子。”太夫人就携了二夫人的手，“我还好，我还好。”
二夫人就扶着太夫人进了屋。
大家往内室去，就看见谆哥伏在元娘的怀里，元娘瘦骨嶙峋的手吃力地搭在儿子头上，正喃喃地和谆哥说着什么。
众人看着伤心。
“四弟妹。”二夫人有些哽咽着上前和元娘打了声招呼。
“二嫂来了！”元娘目光微转，却没有目标，就露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二夫人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丫鬟们就端了锦杌过来。
太夫人、大太太、二夫人、三夫人几个就围着元娘坐了，其他人则围立在一旁。
元娘就轻声地吩咐谆哥：“去，跟贞姐儿玩……娘和祖母、外祖母说话。”
谆哥见母亲和以前一样，就乖顺的跟乳娘走了。
元娘就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夫人吓了一跳，二夫人忙上前给元娘把脉。
元娘却突然睁了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
大家听她这么说，不好再问什么，三三两两地出了内室，只留大太太和太夫人在屋里守着。
二夫人就有些担心地问姚黄：“太夫人今都吃了些什么？家里还有没有羊奶，给太夫人和大太太端一碗去，养养精神。”
姚黄正要答话，就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来了！”
太夫人刚说了一声“快请进来”，就看见徐令宜一身三品的大红官服急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夫人、五夫人等人。
他表情凝重：“元娘怎样了？”说着，已大步朝元娘床边去。
只看一眼，徐令宜脸色大变。
他在战场上不知道看过多少濒临死亡之人……
默默地站在床前，过了好一会，徐令宜才轻轻地问太夫人：“她有什么交待？”
他的话音一落，屋子里已是鸦雀无声。
太夫人轻轻叹口气，道：“元娘想让自己的十一妹帮着她照顾谆哥。”
徐令宜扭头望着满屋的人，神色肃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大太太就看见乔姨娘身子颤了颤。
她不由心里一阵痛快。
那天晚上，大太太留宿在徐家。第二天天没有亮，徐家有管事来拍罗家的大门。
“夫人已经去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实实在在地在大奶奶耳边响起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愕然。
丈夫在考场还没有回来，四叔罗振声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再看大老爷，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呆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没有一个当家作主的人。
大奶奶只好上前问那管事：“夫人是什么时候去的？走得可还安祥？”
管事忙道：“是早上寅时去的。侯爷、二少爷、四少爷还有大小姐都在旁边守着，走得安祥。”
大老爷听着，眼角有水光闪现。
大奶奶叹一口气，喊了吴孝全陪那管事去吃早饭：“……家里的事我交待交待就随您去。”
管事应声随吴孝全去了。
大老爷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大奶奶吓一跳。可毕竟是媳妇，有些话不好说，忙让人叫了六姨娘来：“……大姑奶奶去了。你在家里好好照顾爹，我和四爷、三位小姐去吊丧。”
六姨娘听着落了几滴泪，然后过去搀了大老爷：“您可要节哀顺变……大太太已经够伤心的了，您要是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这家可怎么办啊！”
她一边劝着大老爷，一边和大老爷回了屋。
大奶奶回屋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吩咐杭妈妈快去报了三位小姐，然后又派人给二老爷和三老爷那边报丧。
五娘听了就拉着来报信的杏林问：“大姐可有什么话留下来？”
杏林哪里知道，答非所问地道：“听说大姑奶奶死的时候侯爷和几位少爷小姐都在。”
五娘不免有些失望。又有些担心。
万一罗家没有人坐元娘的位置，那以后钱公子的仕途就少了个得力的人……
而十娘听说元娘死了，当着去给她报信的丫鬟就冷冷地笑了一声：“她还走得挺快！”
那丫鬟唯唯喏喏，不知道答什么好。
十一娘听了却怔了半天。
她想到了初见元娘时元娘那温柔的笑容，还有小院里元娘自嘲的语气……好像很熟悉，却又那样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泪盈于睫。
她不知道是为自己悲伤，还是为元娘悲伤……或者，为她们悲伤！
待十一娘和五娘、十娘一块去了大奶奶那里时，杭妈妈的纸钱、蜡烛、刚买来，大奶奶还在等二房和三房。看见她们来，忙问：“吃了早饭没有。”
大家摇头。
大奶奶忙吩咐厨房的人做些馒头饼子：“……二婶和三婶一到我们就走，吃完就罢了，吃不完，你们带着马车上去吃。”
十一娘见大奶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行事却有条不紊，心里十分的佩服。
大家吃了一半，有小丫鬟跑进来：“二太太和三太太来了！”
二房来的是二太太和三奶奶、七娘，三房只来的是三太太。大家见面，少不少嘘唏感叹，潸然泪下一番。
二太太就催：“时辰不早了，大家还是快点过去吧！迟了让人说闲话，总是不好。”
大家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浩浩荡荡往荷花里去。
路上，十一娘透过十娘撩开的帘子看到有两、三拔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的马车后面。刚开始她还有点奇怪，片刻后才醒悟过来。
原来大家都是往一个方向去……
待马车过了太池，已是白茫茫一片。
待到了永平侯府，只见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孝棚、牌楼早已竖起，管事小厮都穿起了白直裰，或站在一旁临时搭起的帐房处侯着，或进进出出地忙着事。
见了罗家的马车，立刻有管事迎了上来，叫了引客的媳妇子带她们去了内院。
还没有进院子，十一娘就听到了谆哥的哭声。
待进了院子，谆哥的哭声越发的大了，其中还夹着妇人们的低泣。
“你们来了！”迎接她们的是憔悴的三夫人。
大奶奶点了点头，向二房和二房介绍三夫人。
大家行了礼，三夫人眼睛里已噙满泪水：“快进去看看吧！”
大奶奶应了一声，和三夫人进了内室。
元娘睡在一张罗汉床上，戴着一品夫人的九株花钗，穿大红色翟衣，表情安祥，神色温和，像睡着了一般。
她头顶点了一盏灯油，脚尾围坐着四、五个面生的妇人，正低声啼哭着。谆哥和贞姐儿，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都穿着孝衣站在元娘的身边。贞姐和那小男孩都低头抹着眼泪，只有谆哥，张着嘴嚎啕大哭。
十一娘看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奶奶等人看着也都哭了起来。
一时间，屋里哭声一片。
不知道谁就说了一句：“谆哥，你十一姨来了。”
谆哥一听，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还一边抽泣道：“我要我娘，我不要十一姨。”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十一娘。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惊愕不已……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十一娘很是震惊。但同时，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想以此来告诉大家自己的诧异。但心里却不禁嘀咕：谆哥怎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好在三夫人十分的机灵，见气氛不对，立刻叫了引客的媳妇子送她们大太太那里去：“……现在在丽景轩休息。想必几位太太、奶奶和小姐都十分挂念。”
大奶奶也的确是惦记着大太太。
道了谢，大家跟着引客的媳妇子去了丽景轩。

第六十八章
春末的丽景轩，繁花似锦。
大太太面如白纸地躺在临窗的大炕上，和风徐徐，有柳絮落在她的被褥上。
“大嫂，您要节哀。”二太太坐在床头安慰大太太，“逝者已逝！”
三太太也符合：“是啊，大嫂。你千万要保重！”
大太太嘴角微翕，泪珠又滚落下来。
一旁的许妈妈也含着眼泪：“大太太，您从昨天夜里一直哭到现在……可要仔细眼睛。”
其他人也都纷纷安慰大太太。
大太太的情绪终于好了些，挣扎着坐起来，和二太太、三太太客气道：“把你们都惊动了！”
“大嫂这可是说了句见外的话。”二太太笑道，“我们也是元娘的娘家人啊！”
大太太听着提起元娘，眼神又是一暗。
三太太正欲说两句话岔过去，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姑奶奶来了。”
二太太就笑道：“我说怎么还没有来……让人去给她报了信的。”
话音未落，四娘穿着一身月华色的褙子走了进来。
她未语先垂泪：“大姐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丢下了侯爷和谆哥，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说着，拿了帕子拭泪。
三太太就笑道：“我们刚把大嫂劝好，这又要来劝你了。”
四娘听了，就收了泪，和大家见礼。
二太太就道：“既然人都来齐了，大家去给太夫人问个安吧？”
大太太点头，道：“我精神不济，就不陪你们去了。”
二太太和三太太又说了些让大太太宽心之类的话，然后叫了引客的媳妇子进来，去了太夫人处。
太夫人听说是元娘娘家的人来了，亲自迎了出来。
大家给太夫人行了礼，太夫人就睃了十一娘一眼。
看见她眼睛、鼻头红红的，神色间也略见郁色，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进了屋，大家这才发现太夫人这边还有四位女客。
十一娘认识其中的两位──忠勤伯府的甘夫人和威北侯府林夫人。
那林夫人正和身边的一位四十来岁的美妇说话：“……听见云板敲了四下，知道这边出了事，立刻就差了人来问。这才知道侯爷夫人没了！”说着，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那美妇就叹了一口气：“只可怜了孩子少了照顾。”
“谁说不是！”林夫人应合着，看见是罗府的人进来，就笑着收了音，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太夫人给她们引荐众人。
那和林夫人说话的美妇竟然是陈阁老的夫人。
陈阁老现在是大周的首辅，没想到，陈夫人这么年轻……她微微有些惊讶。
另一位面生的妇人是姜柏的夫人。
十一娘不由仔细打量她。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很平常，可举止温柔，笑容亲切，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而三夫人知道那美妇是陈夫人后就有些不自然起来，陈夫人却落落大方地和三太太行了个礼。
十一娘开始还以为这是胜利者的宽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位陈夫人却是事事处处都既不在人前，也不落人后，守着中庸之道的人。而姜夫人却有些不同，什么事情都把自己摆在最后。加之甘夫人一向不出风头，那林夫人就成了那个领头的人。十一娘就听着这位林夫人说话了。
好在林夫人说话也不粗俗，又有二太太时不时的符合一下，也算得上气氛融融了。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人，二夫人来了。
她拿了钦天监阴阳司择好的日子来给太夫人过目：“……您看看。还可以不？”
太夫人却没有接，道：“你做主就行了。”
二夫人听着就将那帖子重新放到了衣袖里，道：“原没有想到客人这样多，只怕外花厅那边要用屏风隔出来摆流水席。想借您库里的那三架黑漆云母石的屏风用一用。”
太夫人就叫了魏紫来：“去把黑漆云母石的屏风给二夫人。”
魏紫应“是”，二夫人和众人客气了一番，然后带着魏紫去取那屏风。
十一娘不由暗暗吃惊。
没想到，元娘的丧礼是由二夫人主持的。她以为会是三夫人……
念头闪过，她就听见林夫人叹了口气：“这样能干的一个，可惜……”
可惜没能成为永平侯府的女主人？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就看见太夫人望了自己一眼。
有陈夫人在，三太太到底是不自在，二太太虽然没有走的意思，可三太太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大太太，二太太不好多坐，只好起身向太夫人告辞。
太夫人那边正好又有几位尚书夫人来了，见留她们不住，就亲自送她们到了院门口。
十一娘就和七娘附耳说了几句，七娘目光微转，和正与太夫人道别的二太太低声说了两句，二太太目光微闪，略略颌首，就笑着问太夫人：“不知道二夫人在哪里起坐，我想问问大姑奶奶停几天灵？哪天发丧？我们回去说与大伯听，也好让他放心。”
太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笑道：“就在点春堂旁的花厅，二太太可能不知道，但几位小姐是知道去处的。”
二太太听了，和太夫人客气了几句，就去了点春堂旁的花厅。
一溜的媳妇子都站在檐下等着回事。
看见二太太，忙去禀了二夫人。
二夫人由丫鬟媳妇子簇拥着迎了过来：“亲家太太可是稀客，快到屋里奉茶。”
大家见了礼，二太太就把来意说了。
二夫人立刻道：“择了停灵五七三十五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由护国寺的高僧念大悲忏，白云观的高道打醮。五月初六辰正发丧，未正下葬。”
二太太就笑道：“我回去也好说与大老爷说。”
两人寒暄了几句，二太太就向二夫人告辞：“……还要去看看大嫂，您这边也忙着！”
二夫人客气了几句，然后送二太太到了夹道才回去。
一路上，七娘不住地和十一娘低语：“大姐家里真漂亮。我上次来给大姐请安的时候，正下大雪，后花园没来成！”
十一娘却想着自己的心思。
刚才和七娘低语，她就感觉到太夫人在看自己，后来七娘向二太太进言，太夫人眼底就闪过一丝不愉。
太夫人为什么不愉呢？
是因为问了七娘葬礼的安排，太夫人认为罗家做为娘家人太失礼了呢？还是太夫人不喜欢自己这样绕着弯子行事的作派呢？
她就想到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
很显然，沉默的二夫人和活泼的五夫人都很讨太夫人的喜欢，而伶牙俐齿的三夫人太夫人却不大喜欢……是因为嫡庶之别呢？还是仅仅是个人喜好呢？
还有二夫人，见礼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加上之前谆哥的话，是不是可以理解，徐府的人都知道了元娘想自己成为徐令宜继室的事呢？
这样一来，自己到徐府来却有尴尬……
胡思乱想着，她们很快回了丽景轩。
大太太正拥被而坐，由许妈妈服侍着吃粥。
看见大家回来了，许妈妈忙解释道：“大太太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才吃了这碗粥──太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用黄梁米小火慢慢熬得。大家也尝尝吧！”
谁又好意思吃徐家特意为大太太开的小灶，纷纷婉拒了。
二太太就把徐家对葬礼的安排告诉了大太太。
大太太听着道：“既然是钦天监阴阳司择的日子，那就这样吧！”好像还有所不满似的。
请了钦天监择日子，和尚、道士做三十五天水陆道场……这样还不满意？或者，这只是个借口？
十一娘不由暗暗思忖着。
晚上，他们回到家中，大老爷忙出来问情况。
大太太就按照二太太的话把什么时候发丧，什么时候下葬说了。又想起还在考场参加考试的罗振兴，她不由双手合十喃喃祈褥：“元娘，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你弟弟高中，还有你妹夫……”
大老爷听着沉默了半晌，才黯然地道：“你也累了，早点歇了吧！这几日还有得忙。”
大家应声，各自散了。
第早一起来，大太太怏怏的，感觉不太舒服，以为是这几天伤心气郁于心，吃了一粒柏子仁丸，略好了些了，也没有在意。过了晌午派了吴孝全去考场接罗振兴，两人到了酉初才回来。
大太太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可瘦了不少。”
罗振兴笑道：“我在里面吃的好睡得好，没有瘦。”又问来迎他的罗振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罗振声忙上前答话：“昨天刚来！”
罗振兴这才发现大家都穿着白色的衣裳，自己妻子头上还戴了两朵小白花。
“这……”
大太太抽泣起来：“你大姐，她，她……”
罗振兴的表情从喜悦愕然：“怎么会这样……”眼角已有了泪光，“我要去看看大姐！”
他抬脚就要去荷花里。
大太太心痛女儿，也心痛儿子。拦着罗振兴：“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明天一早再去也不迟！”
罗振兴却不依，叫了小厮套车，回房去换了件素色的衣裳。
大太太只得让罗振声陪着罗振兴一起去。
两兄弟很晚才回来，刚躺下，有人叩门。
值夜的提着灯笼问是谁，没想到来人是钱明。
罗振兴让人开了门，钱明就嗔怪他：“大姐去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有同窗的父辈去给大姐吊丧，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今天太晚了。”罗振兴迎了钱明进来，“准备明天通知你的。”又见钱明一身露水，道：“今天你就睡这里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徐府。”
钱明应了，眼里不禁闪过喜悦之色。
罗振兴此刻不由怀疑，自己撮合了五娘和钱明，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第六十九章
第二天是元娘的大殓，按理罗家应送三牲祭桌到灵堂给元娘烧纸钱，谁知道大太太一早起来就吐了满身，大老爷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请大夫。罗振兴知道了急急赶过来探病。大太太怕耽搁了元娘那边的时辰，只催着儿子快去：“……家里有许妈妈，还有你父亲和六姨娘，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罗振兴犹犹豫豫。
大太太就说要把十一娘也留下来了：“你这个妹妹一向沉稳，你应该放心了吧？”
正说着，二房那边的三爷罗振达和四姑爷余怡清、三奶奶、四娘、七娘来了。
“快去吧！”大太太道，“我没什么事。不过受了些风寒罢了。免得大家都等你。”
罗振兴想了想，叮嘱了十一娘一番，这才去了倒罩房。
钱明已经和余怡清相谈甚欢了。二十岁的罗振达还只是个童生，罗振声却连童生也不是，两人唯唯喏喏地站在那里，自然一句也不敢说。见罗振兴来了，余怡清就笑着问起他会试的事来。
罗振兴自我感觉还考得不错，但这种事可不是凭感觉就能高中的，不敢说大话，含含糊糊地应酬了几句，就叫了小厮去门口候着：“看五爷和六爷怎么还没有来？”
“这两个家伙，只知道玩。”余怡清个子不高，却长得清秀斯文，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精神。
钱明就笑道：“他们年纪还小，正是喜欢玩耍的时候嘛！”
余怡清一笑，正要说什么，门外已有小孩子气呼呼的声音：“还是五姐夫人好，不像四姐夫，什么时候都要冒充大人。”
大家望过去，除了五爷罗振开还有谁？
余怡清就哈哈大笑起来：“我本就是大人，何来冒充之言。”
罗振开鼓着腮帮子还要说什么，罗振誉就拉着哥哥的衣襟：“娘说让你出门听大哥的话。”气得他直瞪弟弟。
罗振兴见了就道：“既然大家都来，我们就快过去吧！”
大家就收敛了笑容，和罗振兴一起去了徐家。
徐府门前白漫漫一片，人来人往，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乘坐的青帷饰银螭绣带的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停了一溜。
钱明啧舌：“燕京的大员都来了吧？”
余怡清看着也颇为激动：“侯爷好像只比我大一岁。”
“嗯。”罗振兴苦笑，“侯爷今年二十六岁。”
正说着，有眼尖的管事看见他们，急步迎了上来，殷勤地领他们进门。
远远地，罗振兴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白衣白袜的徐令宜站在孝棚前正和两个四旬左右的男子在说话。
看见罗振兴，他和那两个男子低声说了两句，就迎了上来：“你们来了！”
待走近了，罗振兴才发现徐令宜面色有些憔悴。
大家忙给徐令宜行礼，钱明就自我介绍道：“学生宜春钱子纯，见过姐夫。”
徐令宜微怔。
罗振兴忙解释道：“是五妹的未婚夫，刚下的聘。”
徐令宜听着就朝钱明点了点头，然后和余怡清寒暄：“还是过年的时候来过，一直在准备会试的事？”
余怡清点头：“三年一次的机会。”
徐令宜微微颌首，钱明在一旁笑道：“我今年也和大舅兄、余连襟一起下场，只是学问浅薄，不知道能不能高中？”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徐令宜淡淡地道，然后亲自领他们去了孝棚。至于大奶奶和四娘等人，早有专引女眷的婆子带到了内院元娘停棺处上香哭灵。
只是罗振兴等人刚进孝棚，就有管事的来报：“皇后娘娘的祭礼到了。”
徐令宜就叫了管事招呼罗振兴等人，自己去了正厅。
十一娘被留在家里，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谆哥在灵堂上说出什么话来，让场面难堪。
服侍大太太躺下，十一娘就端了锦杌在她床前做针线。
不一会功夫，大夫来了。
十一娘回避到了东间，等大夫走后才重新回到内室。
“大夫怎么说？”
“说是胸中有热，胃中有寒，胃失和降，所以呕吐。”许妈妈把药方拿给十一娘看，“开了黄莲汤。”
十一娘笑道：“我不十分懂这些，想来大夫说的不会有错。可差了人去抓药？要不我来升个小炉子，等会药回来了也好及时煎了。”
许妈妈听她说的乖巧，忙笑道：“怎能让您升炉子，吩咐小丫鬟就是。”
十一娘笑道：“这本是份内之事。妈妈不用客气。”
两人闲聊了半天，抓药的人回来了。
十一娘把药给许妈妈看了，拿了其中的一包去一旁的耳房，升了小炉子给大太太煎了一副药。
端进去的时候，大太太正在和许妈妈说话：“……总不能让她两眼一抹黑……”
看见十一娘进来，大太太就止住了话语。
“总不能让她两眼一抹黑”，这个她指的是谁？两眼一抹黑又指的是什么呢？
十一娘不敢表露心中的困惑，笑盈盈地服侍大太太吃药。
大太太吃完药就睡了，十一娘就和许妈妈坐在床前做针线，看着天色不早，就去厨房给大太太用黄梁米兼着花白米给大太太熬了碗白粥，端进去的时候，大太太正好醒来。
“十一小姐真是有心！”许妈妈当着大太太的面表扬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平日看着妈妈这样服侍母亲，就跟着学了。”
“哎呀，赶情还是我的功劳！”许妈妈笑起来。
大太太看着微微点头。
吃了晚饭，罗振兴等人回来了，赶过来问大太太的情况。
知道大太太没什么事，四娘、五娘、七娘就围着讲起元娘的祭礼来：“……皇后娘娘的不算什么稀罕，不过是三牲六礼，有个叫什么杨文雄的都指挥使，送来的东西那才叫丰厚。猪羊祭品、金银山、缎帛彩缯、冥纸炷香，有一百多抬呢！”
大太太却问：“知道文家都送了些什么祭礼？”
大家面面相觑。大奶奶却坦然地道：“只不过送了些猪羊祭品，抬了九台。”
大太太点了点头。
现在元娘去了，大伯母肯定是忌讳文家吧？
四娘觉得自己好像看中了大太太的心思，就笑着起身告辞：“今天色不早了，明天再来看大伯母。”
大太太也不留，由大奶奶送了出去。然后对留在屋里的十一娘道：“扬州文家，当年攀上了徐家，靠着徐家做内务府的生意，南边的织造，北边的马场都有涉及……却还能这样的低调，十分难得。”说着，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要知道，送祭品都是些台面上的东西，送到帐房的才是真金白银。”
十一娘愕然。
大太太……是在教导自己怎样处事吗？
她又想到大太太那句“两眼一抹黑”的话……难道是指自己？
从那以后，大太太果然常要十一娘在身边服侍，还不时讲些徐家的事。
十一娘虽然很认真地听着，却并不把它当成唯一的标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事情的层面和理解事情的方式。
从头七到五七，三姑六眷都要再去祭拜一番。所以三月二十五日，罗家的人又去了一趟徐府。十一娘依旧被留下来照顾大太太──大太太的呕吐好了很多，人却总是没精神，可能身体无恙了，但元娘的去逝给她的精神打击太大了的原故吧！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却接到了甘家七小姐差人送来的一封信。
在信里，她先谢了十一娘上次送的帕子和荷包。然后说起元娘去逝的事来，让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说，她找到机会就来看十一娘。还让十一娘没事就多看看佛经，还说佛经里有大道理。自己的继母甘夫人就很喜欢看佛经。
十一娘拿着信不由失笑，更多的，却是感激。
感激七小姐的好意。
三夫人是她的堂嫂，徐家出了什么事，谆哥那句是怎样来的，可能她比自己还清楚。却还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来安慰自己……
所以十一娘不仅给她回了一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还让那个送信的人给甘家七小姐带去了两条自己亲手打的五蝠络子。
到了三月二十八日那天，罗振兴、罗振声和吴孝全一早就去看榜，结果到了中午还没有回来，大太太心里急，又怕儿子没中受了打击不愿意回来，又怕儿子高中被人拉去喝酒……就差了杭妈妈的儿子杭新才去找人，结果杭新才前脚得了差事，后腿就跑了回来：“……大爷中了，大爷中了！”
大太太听了忙起身朝外去，与罗振兴碰了个正着。
“娘，我中了，中了。”罗振兴很兴奋，“第六十六名。”
“快，快，快，”大太太满脸欢喜，“祭祖宗。”又道，“快去告诉大老爷。”
家里一下子就欢腾起来。
罗振兴又道：“四妹夫也中了，第九名。”
大太太一怔，忙问：“那钱公子呢？”
罗振兴迟疑了片刻，道：“只能等过几年了。”
大太太的愉悦就少了几分，但还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三叔当年也考了好几回。”
“是啊！”罗振兴就是怕母亲失望，忙道，“他的事太多了，要是能安心读书，状元榜眼肯定如囊中取物……”
大太太脑子一转，立刻道：“你等会就把他请来吃顿饭吧！一来可以安慰安慰他，二来要是他愿意，国子监三年的费用都由我们家出。”
罗振兴一怔。
大太太已道：“四姑爷毕竟是二房的，不比钱公子，是你的妹夫！”
罗振兴想了想，没有拒绝，立刻差人去请了钱明来。
钱明再也没了以往的意气风发，但听说罗家愿意资助他读书，他激动地起身给罗振兴作揖：“大舅兄，大恩不言谢！”
罗振兴见他没有酸气，也有挺高兴的，揽了他的肩膀：“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第七十章
那边五娘听说钱公子没有考中，忙问罗振声：“那四姐夫呢？大哥呢？”
“大哥和四姐夫都考中了。”罗振声道，“而且四姐夫比大哥考的还好。”见姐姐脸色发白，他不由安慰五娘：“姐夫也不过是这次没考中，多考几回不就中了。我和大哥去看榜的时候，还看见好几个比父亲年纪还大的人和大哥是同科呢！”
五娘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他给撵了出去。
罗振声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把姐姐给得罪了，讪讪然出了门，迎面碰到琥珀。
“四爷，地锦姐姐可好些了？”
罗振声不由眉头微蹙：“也不知道是怎地了？到今天还没有好利索，我说给她请个大夫，她又说大姐去了，母亲心里不高兴，知道了只怕会怪她多事。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她。也免得她天天躺在床上怏怏的。”
琥珀不由掩袖而笑。
不怪大家都说四爷好脾气……
“您来看五小姐啊？”十一娘这段时间天天被大太太带在身边，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反而没什么事可做，琥珀闲着无聊，和罗振声说话。
罗振声点头：“五姐夫落榜了。我来安慰安慰五姐。”
琥珀笑道：“四爷真是细心……”
家里的丫鬟都喜欢和罗振声说话，罗振声也喜欢和丫鬟们说话。
他就和琥珀闲聊起来：“……你看我大哥，大嫂把他照顾得多好。再看钱公子，听他说，进场的那天早上为了省一两银子的雇车钱，差一点迟了……”
“是吗？”琥珀笑道，“那钱公子能到国子监读书，还是很了不起的！”
罗振声点头：“我也这样跟五姐说……”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了一大堆，直到罗振声屋里的丫鬟找来才各自散了。
晚上十一娘回来，琥珀就和十一娘说起这事来：“……说起来，钱公子落第全因家境太贫寒的缘故！”
十一娘却认为钱明没有考上大部分的原因是花在其他地方的心思太多了！
不过这样，五娘肯定很失望吧？
她正思忖着，滨菊提了热水进来：“小姐，三老爷来了？”
“这个时候？”十一娘很是吃惊。
滨菊点头。
琥珀立刻道：“我去看看。”
十一娘点了点头。
待她梳洗完了琥珀才回来，不住地笑：“三老爷也派人去看榜了。知道大爷高中了，十分高兴。特意跑来指点大爷怎样参加殿试呢！”
十一娘不由失笑。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大太太就把三老爷来的事告诉了她“……你看，亲就是亲，叔伯就是叔伯。要不是你三叔家两个孩子年轻还小，又没女婿，他又怎么会来指导你大哥。要不然，你大哥是‘振’字辈里的第一个过了会试的，怎么不见你二叔来跟你大哥嘱咐几句？”
意思是说二老爷不来指导罗振兴，是因为有个女婿和罗振兴会同殿竞争，二老爷把亲生的女儿看得重，所以把女婿也看得重。而三老爷之所以来，是因为目前罗振兴和罗振开、罗振誉没有利害冲突。
大太太说这样一番话是想告诉自己，只有罗振兴才是自己的大哥吧？
十一娘喏喏称“是”。
大太太脸上闪过满意之色。
到了殿试的那天，大老爷和三老爷亲自送罗振兴去了东华门──罗振兴会在太和殿里参加殿试。
第三天，殿试的结果出来。
余怡清中了探花，罗振兴二甲第十名。
罗家举家欢庆，弓弦胡同这边虽然没有披红挂绿，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笑容。罗大老爷在祭祖的时候也不禁喃喃地道：“罗家又可以兴旺四十年了。”然后给自己的同窗好友写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永平侯在第一时间送上了贺礼──碧玉镶白墨床。
罗振兴非常喜欢，还写了一封信去表示谢意。
三老爷则嘱咐他好好读书，准备接下来的庶吉士考试，还时常来这边检查罗振兴的功课。
考上了庶吉士，就意味着罗振兴能留在燕京，考不上，罗振兴就会被外放，两个不同的起点，意味着两种不同的仕途！
罗家充满了紧张的氛围，大家走过倒座房时脚步都会不由的放轻。
自己在紧要关头，大太太也没有忘记钱公子。
不仅在国子监附近给他租了个环境优美的院子，还让杭妈妈的儿子杭新才带了两个小厮、两个婆子过去服侍。
没几天，就到了四月二十二日元娘出殡的日子。
十一娘被大太太留在了身边，罗振兴天没有亮就和二太太、三太太，还有罗振达，罗振声、罗振开、罗振誉、余治清、钱明、大奶奶、三奶奶、四娘、五娘、十娘等人去了徐府。
大太太就让十一娘帮她张罗着送太夫人寿辰的礼物。
寿山石盆景一对，天蓝釉百折花囊一对，豇豆红福禄寿三星翁一尊，青花釉里红太白翁一尊，青釉梅瓶一对……
十一娘和许妈妈忙了一个上午才把这些东西装好。
大太太就问十一娘：“大奶奶让你做的两双圆口青布鞋你可做好了。”
“做好了。”倒不是十一娘对大奶奶给她的单子十分熟悉，而是这双鞋的尺寸她从来没有做过。
大太太点头，让十一娘把鞋拿过来，然后指了屋里的东西：“这些是我们罗家送的。你也要表表你的心意才是。”
如果没有小院的事，这样做自然会让人觉得贴心暖意，可现在……十一娘想到小院时太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和给元娘吊丧时太夫人看自己的眼神，觉得这样太过刻意，只怕太夫人并不会领情。可她又不能反驳大太太──毕竟所谓的让自己进府，只是推测和传言，谁也没有当着她明言。
到了晚上罗振兴回来，大太太少不得要详细地问元娘葬礼的事，自然又哭了一场，大老爷在一旁好生安慰了半晌，大太太这才略微好一些，由落翘服侍着歇下。
第二天，大太太吃过早饭正差人把给太夫人的寿礼送过去，禁卫军虎威营任都指挥使王大人亲自带着王琅登门拜访。
因为姐姐去世，她们要服大功，守九个月的孝，因此五娘和钱公子的婚事只能等到冬天再议。
没想到，王家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如果要是等不得想就此一拍两散就好了。
十一娘忙差了琥珀去打听王家人来都说些什么？
琥珀却回来道：“……王家的人说，想十一月二十八就下定。”又笑道，“珊瑚姐姐说，那王公子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出手阔绰，虽然言词间很是倨傲，但想他身份尊贵，有些脾气也是常理。”
十一娘却听着心里发凉。
五娘却是十分的气愤：“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怎么就这样等不急？刚服完大功就下定！”
紫薇和紫苑自然是要劝五娘的：“姑爷如今能安心的读书了，金榜提名指日可待。到时候，您诰命、前程都有了，怎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国公府可比的。我们府不也没有爵位，可这日子不照样过得滋润！”
五娘听着却脸色一变：“不对……”
紫薇和紫苑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五娘是什么意思。
“母亲那么不喜欢杨姨娘，怎么就会因为杨姨娘死了就善待十娘呢？”她目光炯炯，“而且，我能感觉的到，当初那位姜夫人分明看中的是我……”
紫薇和紫苑听着大惊失色：“您是说……可王公子看上去十分体面……”
五娘就笑起来：“这日子还长着，我们走着看就知道了！”
那边太夫人听说罗家送来的寿礼里面有十一娘亲手做的两双鞋，特意让魏紫找出来。
是两双很普通的青布圆口鞋，但看上去却比平常所见的青布圆口鞋显得光鲜亮丽很多。
太夫人微怔。
魏紫已惊讶地道：“太夫人您看。”说着，拿了眼镜给她。
太夫人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那鞋绑鞋头上全绣着同色的福字。
“心思真是巧！”魏紫拿了另一只仔细地打量，“这样若隐若现，可真是漂亮！”
大太太拿在手里半晌没有说话，却吩咐魏紫：“你去帮我把针工局的牛嬷嬷找来。”
待牛嬷嬷来了，太夫人就指了鞋问：“你帮着看看，哪里出的青布？哪家的丝线？能不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做的？”
如果自己的大姐死了她还有心情做鞋，那可真是……
太夫人想着，心里不由冷笑一声。
牛嬷嬷仔细看了半天。笑道：“布是淞江的三梭青布，宫里用的也是这样的青布。丝线看不出来是哪家的，但肯定是从江南来的。至于是什么时候做的鞋，真不好说。看着挺新，可要是细心保管着，有些做了年余的鞋也能看上去像新做的。”
太夫人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和牛嬷嬷说了几句，就露出了倦容。
牛嬷嬷立刻机灵地起身告辞。
太夫人少不得让人打赏，送了牛嬷嬷回宫。
杜妈妈就安慰太夫人：“……她年纪还小，又是庶女，自然得听嫡母的话。有些事，等她嫁过来了，您慢慢教就是了。”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我多心了！”
“怎么是您多心呢？”杜妈妈就笑着给太夫人斟了一杯茶，“罗家突然塞了个媳妇给您，您想仔细看看也是正理嘛！”
太夫人没有做声，眼神却暗了下去。

第七十一章
徐令宜听说各家亲戚都送了寿礼来，少不得要到太夫人处商量过寿的事：“……虽不至于大操大办，总要请几桌酒。”
太夫人却摇头：“又不是什么整岁，家里人吃个饭就行了。”
徐令宜还欲再劝，太夫人已道：“对了，我听说皇上要对西北用兵了？”
“您消息到比我还灵通。”徐令宜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笑道，“我如今有孝在身，何况朝中猛将如云，皇上原先也只是念着皇后娘娘的恩情抬举我罢了。如今功成名就，自然要懂得适时退隐才是。”
太夫人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
“可是有人在您面前说了些什么？”徐令宜笑道，“还是谁想做粮米生意？”
“鬼机灵的。”太夫人笑道，“是你三哥，说林家有人约他入伙，问我行不行？”
徐令宜听太夫人的口气，已知道答案，但笑不语。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知道的人多，做得到的人少。”很是感慨的样子。
徐令宜想安慰母亲一番，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为难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五爷和五夫人来了！”
太夫人听着满脸是笑。
徐令宜不由心中一松。
五弟总是能让母亲高兴……
就有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男的插着碧玉簪，穿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鬓如刀裁。女的穿着湖色素面妆花褙子，乌黑的青丝斜斜梳了个堕马髻，眉目含情，娇艳如花。两人站在一起，比观世音面前的金童玉女还要清贵几份。
“来，来，来，”太夫人看着就从心里欢喜起来，“坐到我身边来！”
徐令宜听着就站起来给徐令宽夫妻让座。
徐令宽见了母亲，脸上全是高兴，刚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娘”，抬头看见四哥站了起来，那高兴就少了七分。
他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两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四哥……”把太夫人和五夫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可是在外面又做了什么事？”太夫人朝着小儿子挤眼睛。
“没有，没有。”平时十分机灵的徐令宽此刻却有些呆头呆脑的，“真的没有。这段时间我天天在园子里听戏，哪里都没有去。”
太夫人不由大急。
徐令宜哪里还看不出来母亲维护弟弟的心思。
父亲去世的时候，三哥忙着家里的事，他忙着外面的事，母亲身边只有幼弟侍疾，情份又有不同。他自己不能安慰母亲，也就默许了幼弟在母亲膝下承欢，这才养成了幼弟有些轻佻的性子。严格地说起来，自己是有责任的，不能总怪他行事浮躁……
这么一想，他不由笑着出言为幼弟开脱：“他这些日子天天都去御林军点卯，他们李副统领对他也是赞誉有加！娘不必担心。”
太夫人听着就长吁了口气，笑容里就添了几分舒服：“好，好，好。你能这样听话，可比什么都强。”
“娘，”徐令宽立刻“活”了过来，笑着坐到了母亲身边，“您不要看见了我就怪我。自从四哥教训了我，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现在已经改了。”
太夫人就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说你了。”语气十分的溺爱。
五夫人看着抿嘴一笑，上前给太夫人和徐令宜行礼。
太夫人就指了一旁的锦杌：“小五，坐那里去。把位置让给你媳妇。”
小五就有意嘟呶道：“看您把丹阳惯得，过几天就要欺到我的头上去了。”
“丹阳可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太夫人呵呵笑，“来，丹阳，坐到娘身边来。”
五夫人忙提裙坐到了炕上，自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过来给徐令宜坐。
丫鬟们上了茶，就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二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太夫人话音刚落，二夫人就捧着个雕红漆的匣子走了进来。
看见徐令宜，她微微一怔：“侯爷也在这里！”
徐令宜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二嫂”。
徐令宽则把自己坐的锦杌端到了二夫人的面前：“二嫂，您坐！”
二夫人笑着向徐令宽道了谢，然后又给太夫人、徐令宜行了礼，这才坐了下来，然后把手中的匣子递给一旁服侍的姚黄：“幸不辱命！”
那里面装着徐府内、外宅的对牌、帐册。
徐令宜忙道：“多谢二嫂，这几天让您操劳了。”
“侯爷客气了！”二夫人忙站了起来，“平日里大家都容着我懒散。如今能帮上忙，让我尽点心意，怎谈得上操劳。”
太夫人听了就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都坐下来吧！”
两人一笑，重新坐下。
太夫人就道：“怡真，这次多亏有你。不然，元娘的葬礼不能办得这样体面。”
二夫人听了笑道：“娘让我和侯爷坐下来说话，怎么自己到客气起来。”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就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内府务说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送了两筐樱桃来。”
“快！”太夫人听着一喜，“拿进来看看。”
就有小丫鬟抬了樱桃进来。
说的是两筐，加起来不过二十斤，用绿叶铺了，十分的可爱。
太夫人立刻让人把其中一筐拿去清洗，又吩咐魏紫：“去，把三夫人和几个孩子都叫来尝尝鲜。”
元娘的葬礼刚过，三伯徐令宁去给那几位送了牲祭又没有来的人──如皇后娘娘身边的内侍雷公公，这样的人去道谢了，不在家，可是乔莲房却是在家的……
五夫人刚张口欲提醒太夫人，又想起如今乔莲房不如往昔，又把话咽了下去。
魏紫应声而去。
太夫人指了另一筐：“给甘府、孙府和罗府送去。”
二夫人父母已逝，只有一个养兄在信阳任知府，并无亲戚在燕京。
姚黄忙安排人去送樱桃。
很快，三夫人带着几个孩子来了。
屋子里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就是刚刚丧母的谆哥，也露出了笑容。
太夫人就把那个雕红漆的匣子递给了三夫人：“你依旧管着吧！”
三夫人有些羞愧地低了头：“娘，还是让二嫂管吧。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太夫人知道她是指春宴之事，笑道：“不吃一堑，不长一智。这次你看着你二嫂怎样行事，应该也能学到些东西才是。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是。”三夫人低着头接了。
五夫人就拉她坐下：“三嫂快吃樱桃，要不然就被抢光了。”
惹得大家一阵笑，三夫人也自在了些。
徐令宽就趁机商量太夫人过生辰的事：“……早上起来我们兄弟几个来给您拜寿，吃寿宴，吃完寿宴，让庚长生给您唱两折，晚上到点春堂，让小五福的杂耍班子给您耍戏法……”
太夫人看着幼子说的眉飞色舞，知道他是用了心安排的，再看徐令宜，含笑望着弟弟，目光却飘得很远，刚才的欢快又淡了几份。
“……庚长生的生意以后一定好。就冲他这名字，做寿的唱堂会就会请他……”
徐令宽还在那里说着自己的想法，太夫人已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段日子人来人往的，明天的生辰，你们几兄弟来我这里吃寿宴就行了。”
“哦！”徐令宽有些失望。
……
晚上回到家里，徐家三爷徐令宁知道三夫人重新得了管家的钥匙，不由笑道：“娘心里还是有你的……”
三夫人冷冷一笑，打断了徐令宁的话：“你知道什么？她是怕到时候罗家十一娘进了门不好办，所以让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媳妇当家，到时候也好随时把钥匙要回去……”
“怎么又说起这些来？”徐令宁不由低声道，“我虽然是庶出，娘也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
“你少说两句吧！”三夫人不待见地打断了丈夫的话，眼睛一转，又亲热地搭在了丈夫的肩上，“上次林家说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徐令宁“哼”了几声。
三夫人眉一挑：“问你话呢？你就不能好好地说。怎么在太夫人面前事事都答得清楚，到了我这里，就事事都说不明白了。”
徐令宁听了不悦地道：“娘说了，这事不成！”
“为什么不成？”三夫人沉了脸，“人家建宁侯和寿昌伯还和工部的都水司做生意呢？而且做的还是无本的买卖，我们可是真金白银的入股，凭什么就不行？”
建宁侯和寿昌伯是当今皇太后的两位兄长，工部都水司掌握天下川泽、车船……
“那不同，太后娘娘对皇上有再造之恩……”徐令宁含糊不清地道，“皇上就是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三夫人气极而笑：“什么再造之恩，她不过是生不出儿子又不想被废所以把皇上养在了名下罢了。要不是徐家，要不是皇上，当年她早就被叶贵妃给拉了下来……”
徐令宁听她说出这样没边的话，吓得忙捂了妻子的嘴：“你小声点，你小声点，可别让人听见了。爹临死前可是有交待的，谁也不准在世人面前提‘当年徐家’之类的话。”
三夫人扒了丈夫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徐令宁，我可告诉你了，你还有两个儿子要养呢！那可是你的亲骨肉……”说着，眼泪就扑扑地落了下来。

第七十二章
“徐家送樱桃来了？”大太太眼底闪过困惑，“请那两位妈妈进来！”
许妈妈笑道：“说是皇后娘娘赏下来的，太夫人特意送来让尝尝鲜。”
大太太点了点头，许妈妈笑着将徐家的两位妈妈请进来。
两位妈妈给大太太行了礼，说明了来意，大太太道了谢，说了几句客气话，打了赏，依旧由许妈妈送了出去。
她打开细湘竹编成的小筐。绿色的树叶上躺着一小捧红玛瑙似的樱桃，十分漂亮。
大太太就叫了落翘来：“留一半给大老爷，另一半送到大奶奶那里去。”
落翘应声而去。
到了大奶奶那里，却碰到了四爷罗振声。
他满脸胀得通红，看见落翘进来，匆匆打了一个招呼就告辞了。
落翘暗暗觉得奇怪。
平常四爷见到她们总会说笑几句，今怎么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大奶奶好像也不愿意多谈这事，忙问她：“可是娘那边有什么差遣？”
落翘就把这事丢到了脑后，笑道：“皇后娘娘赏了徐家一些樱桃，徐家送了些过来，大太太就让我带来给大奶奶尝尝鲜。”
“真漂亮！”大奶奶看了十分喜欢，叫了杏林：“送一半大爷那里，送一半庥哥那里！”
杏林应声而去，又赏了落翘一块素帕子。
落翘谢了大奶奶，转身出门却看见罗振声正和赶车的小六子说着什么。一面说，还一面从衣袖里掏了几两碎银子塞给小六子，小六子刚伸手要接，抬眼看见落翘，忙推了银子，转身就跑了。
罗振声不由望了过来，看见了落翘。
他有几分不自然地走了过来：“想让他帮着买点吃食，谁知却是个狗眼看人低的！”
落翘微微地笑：“可惜新才大哥不在，要不然，让他去办，定能办得好。”
心里却想着，这外面买办的事，雁过拔毛，谁会推了这样的美事？只不过被自己撞见了，不好意思罢了。我还是早点走，说不定那小六子就自己寻上门来给四爷买东西了！
然后略应酬了罗振声几句，转身回了屋。
到了晚上大老爷回来，大太太忙上前服侍更衣：“吃过饭了吗？”
大老爷一面任大太太帮着脱了衣裳，一面点头：“吃过了，在老三家吃的。”
大太太就让落翘去把樱桃端出来：“……太夫人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赏的。虽然不多，是个心意。”
大老爷“嗯”了一声，洗了脸上炕坐下，道：“老三的差事有着落了，放了四川学政。”
“真的！”大太太喜道，“这可是个好事！”
大老爷点头：“说是侯爷帮着打的招呼。”
大太太脸上的笑容微滞，迟疑道：“那您的差事……”
“我怕是不成了！”大老爷长透一口气。
大太太心里一跳，挨着坐了过去：“出了什么事？”声音也低下来。
“今天和老三说了半天。皇上既然任了陈子祥为首辅，那就是下定决心推行新政。我是柳阁老的人，只要陈子祥在位一天，我就没有出头之日。”大老爷苦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今天三弟坦诚以告，我也大梦初醒，知道了原由。”说着，摇了摇头。
大太太就犹豫道：“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
“有。”大老爷自嘲道，“新政失败。”
大太太不说话了。
“朝廷上怕站错了地方，”大老爷很是感慨，“更怕改张易弦。当初柳阁老为茶税之事，特嘱咐我上书反对。老二和老三当时都没有参与，还好说一点，我却是决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拥护新政的。”
大太太早年也跟着父亲住在官衙里，当然明白大老爷话里的意思。正如大老爷所言，坚持到底不认错，风骨犹在，如果易张改弦，只怕谁当政也不会再用。
“那，我们岂不要回余杭去……”大太太掩不住失落。
“不是还有兴哥吗？”口里虽然这么说，神色间却有淡淡的怅然。
夫妻对坐，沉默半晌。
不知是谁从窗棂下走过，发出低低的欢快笑语。
大太太听着火从心起，站起身来，正想大声喝斥，抬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垂头丧气的丈夫，又怕他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借机泄怒失了贤名，到口边的话就变成了：“落翘呢？让她去端个樱桃，怎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一旁服侍的杜薇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大太太的火气上来了，忙道：“大太太，我去看看。”说着，匆匆去了一旁的耳房。
耳房里灯火通明，落翘、珊瑚、玳瑁、翡翠……几个都在。个个没头苍蝇似在屋里乱找。
“这是怎么了？”杜薇急急地道，“大太太在催，樱桃怎么还没有端上去？”
落翘抬头，脸如纸白。
一旁的翡翠急道：“怎么办？怎么办？”又道，“刚才是谁守在这里，一个个叫来问，我就不相信了，那樱桃还飞上天不成？”
杜薇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大家是在找樱桃。
“不可以。”玳瑁脸色发青，“这事要是闹大了，到时候只怕不能收场了！”
“这个时候还讲什么收场不收场的？”珊瑚的脸色比落翘还要白上几分，“得赶快跟大太太说去。要不然，拖得越久，大太太心里越不舒服……还不如好好地说说，大太太心里一高兴，也许就没事了。”
事到临头，落翘反而镇定下来：“我去回大太太去。”
她挺着脊背走了出去。
“落翘姐，”杜薇忙喊住了落翘，把刚才大太太和大老爷说的话简明扼要地告诉落翘，“……只怕不是时候。”
落翘一时面如死灰。
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就算这样，也不能杵在这里不动吧！”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珊瑚气得两手攥成了拳：“给我找，今天非把那偷吃樱桃的家伙给找出来不可？我就不信了，她能把樱桃吃到肚里，还能把装樱桃的甜白瓷盘儿也给吃到肚子里去不成？”
玳瑁听了迟疑道：“要不要去禀了大奶奶……这屋里的事毕竟是大奶奶在管，说不定还可以给落翘求求情。”
翡翠一听立刻跑了出去：“我去求大奶奶去。”
珊瑚“喂”了一声，她已跑得不见了影。珊瑚不由跺了跺脚：“这个猛张飞，也不想想，这个时候去跟大奶奶说，大奶奶还以为我们是在说她的不是呢？”
玳瑁听了就要去追。
珊瑚叹了口气：“算了，这个时候要追也来不及了。”又道，“我们不如去看看，要是能说上话就帮着点。”
玳瑁听着有道理，和珊瑚去了屋檐下。
待靠近了，就听见大老爷道：“……不过是盘樱桃，没了就没了。明天让人到东大门去买去就是了！”
“大老爷说的不错。”大太太声音里带着冷屑，“不过是盘樱桃，就偷偷摸摸地惦记着，这要是块金子，岂不是眼睛也不能眨一下？我这是住在自己屋子里还是住在贼窝子里呢！”
正听着，就看见翡翠陪着大奶奶来了。
珊瑚和玳瑁忙迎了上去：“大奶奶……”
大奶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朝着她们点了点头，就进了屋。
三人就支了耳朵听。
开始听得不大清楚，只知道大太太的语气很急，大奶奶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了后来，大太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几人才听清楚：“……还飞了天不成。关了门给我搜！”
大奶奶应了一声“是”，吩咐杜鹃去叫了杭妈妈和江妈妈，分头搜正院和后院。
江妈妈知道后院住着几位小姐，带着婆子们叩开角门，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有婆子道：“妈妈这是怎么了？大奶奶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江妈妈笑道：“正院丢了东西多半在正院里，我们还是等正院那边搜完了再说吧！免得白白得罪几位小姐。”
婆子们都不说话了──后院住着三位小姐，一位是要做公卿夫人的，一位是举人娘子……还是江妈妈人机灵。
大家都跟着江妈妈倾耳听着正院的动静。
不一会，她们就听见跟着杭妈妈去搜屋子的一个婆子禀道：“杭妈妈，盘子没找到，找到几个樱桃。”
江妈妈大喜，朝着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施施然地走了过去：“大奶奶，我们这边什么也没搜着。”
大奶奶朝着江妈妈等人挥了挥手，精神全都集中在了杭妈妈那边。
“给我看看！”
婆子忙把用青花瓷盘装着的樱桃递了过去。
就有丫鬟在那里低声地辩道：“大奶奶，我没有偷吃……我真的没有偷吃……”
江妈妈望过去，竟然是四爷屋里的地锦。
大奶奶看也没看她一眼，去了大太太那里。
地锦满脸是泪，却不时转身望向东厢房：“我真的没有偷吃……”
东厢房大开的门扇后面探出几个小丫鬟的头，却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不一会，大奶奶出来，冷冷地望着地锦，道：“先关到柴房去。明天再说！”又望着大家，“都散了吧！”自有婆子拉了地锦关到柴房去。
地锦挣扎起来：“四爷，四爷，我真的没有偷吃……”
东厢房的门扇静静地立在那里，只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拉得老长照在白石台阶上，光线虽然柔和，却显得很孤单！

第七十三章
不知道为什么，珊瑚她们看着全都眼睛涩涩的，翡翠甚至侧过脸去偷偷擦着眼角。
落翘就想起自己早上看到四爷给小六子钱的事。
可这个时候，谁又能做声……
她的表情阴晴不定，好一会，才低声地道：“我去跟四爷说说去。”
珊瑚拉了她：“四爷要是想为地锦出头，地锦被拉出来的时候就出头了……”
落翘犹豫半晌，终是跟着珊瑚回了屋。
可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她一个屋的是珊瑚，被她吵得不能入眠，打着哈欠道：“你就别多想了，快睡吧！这事好歹过去了。”
珊瑚越是这么说，落翘越是不安。她索性披衣起身，趁着月色到外间倒了杯水，站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啜起来。
过了好一会，落翘感觉到身上有些凉，正要转身回屋，看见玳瑁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哎呀！”她一时没看清楚，吓了一跳。
落翘忙笑道：“是我，落翘。”
“原来是落翘姐。”玳瑁舒一口气，“你也起来喝茶啊！”
落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句，她看着玳瑁轻手轻脚地倒茶，想到她平常也是这样小心翼翼，从不多言多语，心里一动，不由道：“玳瑁，你相信是地锦偷吃的樱桃吗？”
玳瑁微怔。
或许是心里也和落翘一样有疑问，或许是黑暗中人变得软弱……
她低声道：“平日四爷来给大太太请安地锦也随行，别的我不敢说，可偷吃樱桃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吧……何况，还把没有吃完的樱桃就那样放在柜子里……我记得装樱桃的盘子是个甜白瓷的……”
就如同遇到了知音。
落翘就把早上看到四爷找小六子买东西的事告诉了玳瑁：“……我以前就听人说，四爷和地锦好。你说，会不会是四爷买来讨好地锦的？”
“那，那岂不是冤枉了地锦？”玳瑁越听越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我想去跟四爷说说……”落翘不死心，想得到玳瑁的支持。
玳瑁犹豫半晌，道：“要不，我陪姐姐一起去吧？”
落翘听着就下定了决心。
好在都住一个院，两人去叩罗振声的窗棂。
立刻有声音警惕地道：“谁？”
声音很低，反应很快。显然屋里的人根本没有睡。
“四爷，我是落翘。”落翘站着窗棂低声地道，“我有事找您！”
“什么，什么事？”罗振声的声音磕磕巴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落翘和玳瑁不由对视了一眼。
“这春峭料寒的，只怕地锦受不住，四爷还是想办法给地锦送件薄被御寒吧！”
“我知道了。”罗振声有些落寞地回了一句，就再不出声了。
落翘站在那里，只觉得这暮春深夜透骨的寒。
……
第二天一大早，五娘和十一娘一起去给大太太请安。
自从五娘的婚事定下来以后，五娘的心好像也落定了，比起往日，对十一娘熟络很多。
两人进了屋，大太太正由许妈妈服侍着坐在炕上喝茶。
这场景虽然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感觉到今天的大太太神色间有几份疲惫之色。
看见五娘和十一娘，大太太表情淡淡的：“你们来了！”
“母亲！”两人曲膝给大太太行了礼。
“坐吧！”大太太点了点头，“吃了早饭没有！”
“吃过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回了，坐在大太太炕边的小杌子上。
五娘应道：“母亲昨睡得可好？”
大太太就冷冷地看了五娘一眼。
五娘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说错了。
正心里惶恐着，庥哥来了。
大太太立刻冰雪散融，待庥哥问了安，立刻把他抱到了炕上：“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庥哥却道：“祖母，樱桃好吃。”
大家一怔。
大奶奶就小心翼翼地问庥哥：“祖母耳房里的樱桃，是你吃了？”
庥哥看着母亲神色不对，忙躲进了大太太的怀里：“祖母的樱桃好吃，娘给的也好吃……”
大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娘，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地教训他。”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太太笑呵呵地望着扑在自己怀里的孙子，“樱桃好看又好吃，大人都爱，何况是个孩子。”
“娘，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大奶奶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要吃什么，大大方方地说了，谁还不给他吃，却偏偏要偷偷摸摸地溜到您耳房里去……”
大太太听着就有些不高兴。
大奶奶看着，忙收了话，望着庥哥的乳娘：“你是怎么带的孩子？桌上还有个甜白瓷盘呢？”
乳娘怯生生地道：“我，我不知道。”
庥哥听了就要下炕。
一旁的丫鬟忙抱他下炕。
他“蹬蹬蹬”地跑到一旁的小几，抽出小几的抽屉，拿出一个甜白瓷盘：“你们都找不到！”
大奶奶气得全身发抖，偏什么也不能说。
大太太就笑起来：“还是我们庥哥聪明。”
庥哥就从那抽屉里摸出几个樱桃：“我留给谆哥吃的。”还抿着嘴笑，很得意的样子。
大太太一听，眼睛立刻红了起来，起身抱了庥哥：“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话没说完，眼泪已忍不住落下来。
把五娘和十一娘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都是演得哪一出！
大奶奶忙商量大太太：“那您看，地锦她……”
听大奶奶提到地锦的名字，五娘不由满脸地诧异。
大太太已冷冷一笑：“让杭妈妈去问，那樱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提前上市的樱桃十两银子一斤，一般的人家根本不可能这个时候买。只可能是罗振声。难怪他昨天要向自己借银子？难怪地锦被关他不敢出声？买了东西回来不先孝敬父母竟然给丫鬟……
大奶奶立刻明白了大太太的意思，点了点头，正要去吩咐杭妈妈，已有小丫鬟禀道：“大太太，杭妈妈来了！”
“让她进来！”大太太的话音刚落，杭妈妈已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进来。
看见五娘和十一娘，她微怔，神色间就有了几分犹豫。
大太太看得分明，就吩咐五娘和十一娘：“你们回屋里歇着吧！”
五娘和十一娘应声而去。
杭妈妈就在大奶奶耳边低声地道：“地锦好像有了身孕……”
大奶奶脸色大变，对大太太耳语了数句。
大太太听了冷冷一笑：“想不到，我们的四爷还有这本事！他自己可知道？”
杭妈妈低声道：“地锦说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们的四爷！”大太太眼底全是凌厉。
庥哥看着害怕，就有些害怕地喊了一声“祖母”。
大太太一笑，摸了摸庥哥的头，平静地对大奶奶道：“找个人牙子来吧！”
大奶奶望着婆婆，满脸的震惊。
……
五娘从大太太屋里出来，匆匆对十一娘说了句“我去看看四弟”，就带着紫薇和紫苑去了罗振声处。
十一娘就朝琥珀使了个眼色，然后和冬青回了屋。
不一会，琥珀回来。
她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说是昨天永平侯府送了樱桃来，大太太给大老爷留了一盘在耳房，谁知道大老爷回来却不见了。最后从地锦的柜子里搜了几颗樱桃出来。大太太以为是地锦偷吃的，把人关到了柴房。”
十一娘就松了一口气：“还好庥哥自己说出来，不然真是冤死人了！不过，地锦从什么地方来的樱桃……这两天樱桃刚上市，应该很贵吧？”
琥珀的表情就有些奇怪：“是四爷买的！”
十一娘欲言又止。
她早就听说罗振声对地锦不一般……
“大太太气得厉害。”琥珀道，“让大奶奶去找人牙子，要把地锦卖了！”
十一娘很是吃惊，转念一想，又觉得虽然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在大太太的心里，爷们不好，恐怕都是受了那些女人引诱，都是那些女人不要脸想攀高枝。想想被大奶奶送回娘家的桃枝。不过是和大老爷说了几句话，就被喊打喊杀的。从这就可以窥见大太太的心态了。
她不由长叹一口气。
冬青却泪盈于睫：“地锦那样老实谨慎的一个人……”
“老实谨慎有什么用！”琥珀好像很有感触，第一次在十一娘面前僭越地说话，“四爷一向怜香惜玉，身边的丫鬟不免嘻嘻哈哈没有边际。地锦是大丫鬟，有时说上两句，四爷还护着那些小蹄子……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而且昨天晚上地锦就被关到了柴房，要是四爷真心的维护地锦，早就向大太太求情了，又何至于事情都过了一个晚上，却一直无声无息的！”
十一娘听着一怔。
没想到琥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很有道理！
冬青听了却摇头：“四爷也是不得已！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琥珀不想跟冬青争论，欲言又止。
冬青已低声道：“可惜，地锦年纪大了，好人家听说是从我们家卖出去的，只怕不会要……”言下之意，地锦被卖出去，只怕不会卖到什么好地方去。
屋里的气氛越见低迷。
十一娘见了笑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五姐在母亲面前一向说得上话，何况地锦不是那轻浮的性子，说不定母亲的气消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突然有一声凄惨的叫声远远地传来。
众人都神色一凛，心里隐隐觉得那是地锦的声音。
但那声音很快就嘎然而止，四周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心中一悸。
一时间，屋子里沉静如水。
再抬头，冬青已满脸是泪。

第七十四章
燕京的四月，风清日暖。偶遇下雨，又不像余杭，淅沥沥不停，空气中都含着水气。一雨过后，马上就晴，天空碧蓝，空气中飘荡着草木的芳香，格外的新鲜。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人都好像在这空气中舒展开来。
离元娘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五娘的婚事重新被提起。大太太还矜持地想拖些日子，结果大老爷很是不快：“五娘今年都多大了，你难道准备让她留在家里当老姑娘啊！”
黄夫人听了喜上眉梢，连着三天到罗家来磨蹭。
大太太觉得面子足了，松了口，五娘的婚期就定在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是永和四年四月二十七，为五娘铺嫁妆的日子。
“小姐，小姐，三太太来了。问起您，大奶奶让您去问个安。”秋菊跑进来，“五爷和六爷也来了！”
“知道了！”十一娘笑着随秋菊去了正院。
三太太正和大奶奶站在垂花门前说话，走近了，才发现垂花门外堆放五娘嫁妆处有两个小男孩。一个坐在马桶上，一个紧紧地抱着一床帐子，嘴里嚷着：“……这是我的，五姐夫不给钱，就不让拉走。”
两人把大家惹得哈哈大笑。
这样调皮，除了罗振开和罗振誉还有谁？
去年五月，三老爷放了四川学政，三太太刚为罗振开和罗振誉聘了一位姓赵的先生做西席，怕耽搁了两人的学业，就留在了燕京。
十一娘上前给三太太行礼：“三婶，您来了。”
三太太就打量着她：“又长高了些。人更漂亮了！”
十一娘落落大方地笑道：“多谢三婶夸奖。”
三太太就笑了笑，然后问大奶奶：“五姑爷什么时候派人来接嫁妆。”
大奶奶笑道：“说巳正是吉时。”
三太太看了看天，道：“看这样子快到了……还好我没有来迟。”
她话音未落，礼宾已喝道：“三爷、四姑爷、三奶奶、四姑奶奶到贺！”
三太太听了，眉头就蹙了一下：“你二婶不回来了？”
去年六月，二老爷补了山东参政的缺，二太太带着七娘去了任上，把三爷和三奶奶留在了燕京。大太太知道了不由冷笑：“难道还怕我搬到老君堂胡同去住不成？她有这功夫，还是想想怎么让儿子进学吧！”
去年罗振达参加童子试又没有过。
大老爷听了就有些不耐烦：“你管好自家的事就成了？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出了地锦这件事后，大老爷把罗振声狠狠地打了一顿，二指宽的竹条硬生生地打断了，要不是五娘扑上去求饶，只怕罗振声连命都要没了。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大半个月才清醒。就这样，大老爷看着还心烦，夏天还没有过完就让吴孝全把他送回了余杭。整个下半年五娘就担心着罗振声的伤，十天一封信问他的伤势。也不知道是打得太狠了，还是中途折腾回余杭，罗振声直到今年三月中旬才能下地走路。也因为这样，五娘出嫁，三姨娘没能赶来。
“说就这两天到的。”山东离燕京并不远，大太太给二太太写信告诉她五娘婚期的时候，二太太曾经说了要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影儿。大奶奶笑着应道。
三太太还欲说什么，看见三奶奶和四娘两姑嫂走了进来，就笑着把话咽了下去。
大家见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大奶奶就将三人请到一旁的厢房吃茶。
外面就敲起了锣鼓声。
有人喊道：“姑爷来搬帐子了！”
有年长的女眷就站在垂花门前的台阶上看热闹。
罗振兴、罗振达、余怡清就堵住了门：“红包拿来，红包拿来。”
罗振兴考上了庶吉士，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大老爷虽然还在候缺，但已没有了当初的急切，反而有点像旅居燕京般的优闲。今日去赴诗会，明日去观山景，过得很惬意。
外面就有人把门敲得当当响：“开了门就给红包！”
罗振誉和罗振开走不开，听着又是急，又是气，一齐放着嗓子喊：“还有我的，还有我的。”
满院的人大笑，十分热闹。
好不容易把门叩开，媒人进来说了吉祥话，给了红包，笑声中，钱家的挑夫就鱼贯着把嫁妆挑走了。
大奶奶做为伴娘跟着去钱明那里给五娘铺床去了。
望着空旷的院子，十一娘不由感觉到些冷清。
王家已经几次上门议亲了，听大太太的口气，嫁了五娘就会和王家定下聘的日子。
真应了“琉璃易碎、彩云易散”这句话。
她们三姐妹，只怕要各奔东西了。
不过，听说王琅去年九月在御林军谋了个差事，虽然因口角和人打了几次架，但还能每天点卯……也许年纪大些了，脾气会好些。
十一娘不免有些驼鸟地想。
姊妹们能嫁得好，总是件好事。
像四娘，四姐夫余怡清在翰林院任修撰，不几日得了皇上的赏识，听说常叫去听他讲《易经》。
就有小丫鬟来禀她：“十一小姐，要开席了！”
十一娘就回了自己的屋。
迎面碰到紫薇，看见她像看见救命的稻草似的：“十一小姐，我们家小姐一直问您怎么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微怔：“五姐找我吗？”
“是啊！”紫薇点头。
十一娘去了五娘处。
平日里她用的东西大太太都随嫁妆送到了钱明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荡荡，黑漆木衣架上挂着的大红底绣金凤嫁衣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五娘本是端坐在炕上的，看见十一娘，竟然下了炕。
她一把抓住十一娘的手：“你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回屋吃午饭？”
“我正准备回来吃午饭呢！”十一娘刚答了一句，五娘已经滔滔不绝：“……中午我等了你好半天也没有看见你的影子。你中午吃的些什么？厨房给我送了一道小雪菜黄鱼，一道龙井虾仁，一道鸡丝蛰头，一道姜汁白菜……也不知道是找的哪家包厨，黄鱼不新鲜，虾仁炒老了，蛰头像蜡头，白菜不嫩……”
总之，很多抱怨！
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五娘，在害怕！
嫁给一个陌生的人，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谁又能全然的坦然。
她不由紧紧握住了五娘的手，想通过这种方式安慰安慰她。
“……不知道燕京的宅子贵不贵，租房子总不是个事。谁像我这样。一嫁过去就要愁吃愁穿的。也不知道四弟现在怎样了？他怎么变得这么糊涂！竟然被地锦给迷了心窍。要不然，他也不用回余杭了。我出嫁，还能送我一程！”
五娘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十一娘知道她只是想渲泻一下心中的担忧罢了，见她哭出来，反而认为是件好事。叫了丫鬟来给她打水净脸。
洗过脸，五娘的情绪好多了。
“十娘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些什么？”她道，“我要出嫁了，她也不来看我一眼。我们好歹是姊妹，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看在就有各分东西的份上，她就不正常些……”
这一年多，十娘从来不理会什么，有点我行我素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太太已经想好了对待十娘的招术，对十娘有种让人不安的包容。就拿上次甘家七小姐请她们去赏雪的事来说，大太太把她留下来，却让十娘去了。以至于甘家七小姐写信来问她，是不是因为要嫁到徐家去了，所以大太太不让她抛头露面。
十一娘这才知道了元娘临终前的话。
听甘家七小姐的口气，不仅她知道徐、罗两家的约定，就是燕京的功勋世家，也都传遍了，大家就等着看徐家什么时候到罗家下聘了。
去年五月皇上去西北用兵，一开始用的是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蒋飞云。结果七月战势不利，皇上不顾大臣反对，临时换将，封了徐令宜做征西大将军，主持西北战事。一直到了十月才有好消息传来。仗一直打到了今年的三月，虽说是捷报频传，但好像伤亡也不小，还有御史弹劾徐令宜督军不力。虽然皇上都留中不发，但十一娘一直有些担心。
她希望徐令宜能平安归来。
毕竟自己要嫁徐家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要是到时候有了什么变故，她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将是些什么？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大太太却什么也没有跟她说。
不过，却让她做了很多针线。包括当初说是给五娘做的嫁妆，全收到了她的箱子里。只说她做的慢，五娘的嫁妆全托给了针线班子上的人做。
看样子，又像是早有准备的……
那边琥珀看着五娘拉着十一娘没完没了，只得闯进来笑道：“十一小姐，您看，饭菜要不要端到这边来？”
五娘这才惊觉十一娘还没有吃饭。忙道：“那你快去吃饭吧！”
十一娘这才得以脱身。
回到屋里，刚吃了两口饭，就有小丫鬟道：“十一小姐，徐府的三夫人来了。大太太让您去一趟呢！”
十一娘不由皱了皱眉。
前几日太夫人生辰，大太太要她一起去，她装不舒服，推脱了。没想到五娘的婚事三夫人来了，大太太又安排她去见客。
是不是表现的太急切了些！
尽管有些不愿意，但小丫鬟频频她，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第七十五章
原来热闹的厢房此刻更是笑语喧阗。
“……听说身子骨不舒服。太夫人惦记着，特意嘱咐我，来的时候看看十一小姐。”远远的，十一娘就听见三夫人爽朗的声音。
“也没有什么事。”大太太笑道，“就是前几天帮着五娘赶针线人累着了。这几天我派了丫鬟看着她，不准她再做针线了。”
就有人笑道：“早就听说十一小姐的针线十分厉害，得了仙绫阁的真传？这是真的吗？”
大太太呵呵笑：“请了仙绫阁的一个绣娘来家里教女红，没想到得了她的眼，也就打络子、双面绣能拿得出手了！”话说的谦虚，听着却隐隐含着骄傲。
那人就道：“既是如此，哪天让十一小姐也给我打几根络子。”
大太太正要答应，小丫鬟已道：“十一小姐来了！”
“快请进来！”大太太笑着应了，十一娘就走了进去。
三太太满头珠翠，穿了大红如意纹妆花褙子，梳了坠马髻，戴了青金石的耳坠，打扮得十分华丽。
看见十一娘，她立刻迎了过来：“我说去看看你，偏大太太要叫你来。你可好些了？”
十一娘曲膝给她行礼，笑道：“多谢三夫人挂念，我只是前几日有些乏力。养了几天，如今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说着，携了她的手就坐到了一旁的玫瑰椅上，“太夫人还特意让我来看看你。还让我问你，上次送来的樱桃可好吃？要是好吃，过几天宫里赏下来了，再送些来！”
屋里的女眷就个个望着她笑。
十一娘很是不舒服。
她和徐家所有的不过是个口头的约定，无名无份的，这样说算是个怎么回事。
十一娘一面朝大太太望过去，一面笑道：“这几天是五姐的好日子，不免事杂。原准备过几天去谢太夫人，今日三夫人过来，正好帮我带点东西过去。”说着，叫了跟来的琥珀，“把我前几日绣的那扇子拿来给三夫人。”又转头对三夫人道，“有劳三夫人转给太夫人。”
三夫人笑道：“我们太夫人可赚到了。一盘樱桃换了副扇子。”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大太太也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
三夫人当着大家的面提什么樱桃不樱桃的，不外是想说太夫人对十一娘另眼相看。可十一娘和侯爷又没有正式下定，要是这事成不了，对罗家当然伤害最大。别人是不知道，会这样想，可她心里清楚，元娘临终前给皇后娘娘上的遗折就是为了确保这事能成。要知道，皇后娘娘也和元娘一样，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安危！
想到这里，大太太的满意变成了黯然。
如果元娘还活着。该有多好……
三夫人笑得却有些勉强。
她实在是很腻烦徐、罗两家的约定，不说别的，到时候对着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两岁的小丫头片子喊弟妹不说，有个什么大事还要到那小丫头手里去拿对牌……不先刺她一刺，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十一娘的笑容是淡淡的。
能这样把心思表露出来的人不可怕，怕的是那些什么事都藏着掖着的！
众人各有各的想法，笑过，闲聊了几句，琥珀的东西也就送来了。
十一娘将红漆描金的匣子递给三夫人：“劳烦您了！”
三夫人眼睛一转，笑道：“我可要先睹为快。”说着，就打开了匣子。
团扇，绡纱的，湘竹柄，绣了只栩栩如生的怒放牡丹花。
果然好针线！
她在心里赞一句，笑道：“真是漂亮！”
随手翻过来，却是一两朵并蒂牡丹花，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刚刚吐蕾。
三夫人怔住。
三太太看着分明，忙笑道：“这就是我们家十一小姐的双面绣。原来在仙绫阁挑大梁的简师傅被大嫂请来家里教针线。我们家五娘和十娘也都一起跟着学了些的。”
大家纷纷围过来，你拿过来瞧一眼，我拿过来看一下。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的。
该争的时候争，该斗的时候斗，可该抱成一团的时候就得抱成一团。要不然，自家人先闹起来，别人更不把你当回事了！
三太太就有些得意地看了大太太一眼，大太太微笑着朝三太太点了点头。三太太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要是那天去给太夫人拜寿的时候送这扇子去就好了！再转念一想，送去的东西都是给管事的，也没办法当面显摆，还不如这个时候呢！
正想着，有小丫鬟跑进来：“二太太赶回来了！”话音刚落，二太太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神色疲惫的七娘。
“大嫂勿怪。”她急急地道，“西北从山东调粮，驿路封了三天，要不早到了。”
“辛苦了，辛苦了！”大太太说着，携了七娘的手，“累了吧？快跟十一娘去歇着。”
大家纷纷上前见礼，十一娘和众人打了招呼，就带着七娘去了自己的住处。
三太太就找了机会对大太太道：“他们家富贵，我们家也差不到哪里去。有些事，还是缓一缓的好！”
大太太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叹一口气：“听说陈阁老新法推行的成效显著，西北军用花费颇大，全赖去年茶税的收入……大老爷是不行了。我们再不走动走动，只怕有些人家就要把我们家看扁了。”
“可是，就怕事有万一……”三太太还是有几分犹豫。
有些话，大太太不好对三太太说，含含糊糊地道：“放心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三太太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正说着，二太太拢了过来，递了一叠银票给大太太：“这是老爷和我的心意。”
大太太略略一看，全是一百两一张的，估计也有两千两。
“这，太多了……”二太太忙摇手，“爹原来在的时候，家里的事我们从来没有操过心，每天只知道伸手拿了公中的银子贴补家用。如今家里正困难着，也是我们该出力的时候了。大嫂快接了，不然我回去不好跟老爷交待。”
三太太不免有些不自然。
二房出手也太大方了些。
可这个时候，她也挣不起这硬气来，不免讪讪然地笑道：“是啊，大嫂，您就接了吧！听说过几天王家要来下聘了。到时候讲究也多，花钱的地方也多。只是我们家老爷那里是清水衙门，我们虽然手面少，但这跑腿的事也还做得来。”
大太太就一边携了二太太，一边携了三太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四姑爷如今正是鸿运当头，过两年兴哥也出来了，家里的日子又好过了些。”
三太太听着直点头，二太太却是眼神一沉──女婿再好，不比儿子。何况余家还有那么多的弟妹……
……
那边七娘梳洗了一番。换了十一娘的新亵衣，正懒洋洋地依在临窗的大炕上：“……不过一年没见，你怎么长这么高了……比我还略高一点了。你以后少吃点，长太高了，不好找婆家。”
十一娘笑着不理她。
一旁的琥珀却道：“我们家小姐已经这样瘦了，再不吃，只怕就要被风吹走了。”
七娘听了就侧头望着坐在炕边正给她缝条襕边的十一娘，小声地道：“喂，你那个来了没有！”
“什么？”十一娘装着听不懂的样子，手挽了个花，打了结。用小剪子剪了线头，把针递给一旁的冬青，冬青接过来，将另一只早已穿好的线、打好结的针递给十一娘。
十一娘拿了就缝，还抬头看了七娘两眼，手下却是一点也不慢，针角一点也不差。
七娘看得啧啧称赞：“你每天要做多少针线啊？只怕是针线班子上的也比不上。”
不做针线，天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愁死就是烦死……
十一娘笑而不答。
“你针线这样好，给我做个荷包吧？”七娘看着眼睛微转，初雪般的脸颊就升起一团红云。
十一娘看着可疑，想到她刚才问自己的话，却不动声色，叫了冬青：“我前两天绣了几个荷包的，都拿过来，让七姐选选！”
冬青应声，很快拿了一小藤篮荷包来，各式各样的都有，或小巧可爱，或古朴大方，或富丽华美，看得七娘眼花缭乱，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恨不得全都拿走就好。
她翻翻拣拣的，突然叫了起来：“好啊，十一娘，你竟然在荷包上绣并蒂莲。”
十一娘就望着她：“怎么了？”目光极其认真。
七娘脸就成了一块大红布。
十一娘忍俊不住笑起来。
七娘羞得不行，跳起来就揉着十一娘：“你这家伙，平日一本正经，想不到如果促狭，捉弄起姐姐来。”
十一娘笑得不行，求饶：“好姐姐，你让我给你绣什么我就给你绣什么，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两人嘻嘻闹成一团。就听见小丫鬟道：“十一小姐，五小姐来了！”
七娘和十一娘刚分开，五娘就走了进来。
“好你个七娘。来了也不去看看我！”
七娘忙站起来给五娘看自己身上：“头发还没有干呢？”
五娘说着就坐在了炕边：“和你说笑呢！”
七娘就转着乌黑的眸子：“五姐，你看见过五姐夫没有？”
五娘脸色微红：“胡说些什么呢！”
“那就是看见了！”七娘眼睛一亮，“快说说，五姐夫是个怎样的人？”十分好奇的样子。
上次去庙里的时候五娘没太注意钱明，后来曾经找机会专程看了看，就再也没有嚷自己命苦之类的话了。
十一娘不由抿着嘴笑。
“你少在这里闹腾。”五娘脸更红了，不理睬七娘的话，反问道，“山东好玩吗？”
七娘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玩。我和娘还去了庙会，不比在燕京，天天关在家里。”又道，“还是嫁了人好。嫁了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了。”十分向往的样子。

第七十六章
五娘听着满脸通红：“你就知道玩！”
七娘嘻嘻笑。
说说笑笑的，十一娘已经把裙子改好了。
“你试试看。”
七娘跳起来，她的贴身丫鬟木芙忙上前服侍她穿。
“挺好，挺好！”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裙裾，“加了这道襕边，果然好看了很多。”
十一娘的裙子她穿着有点长，十一娘索性剪了四寸，找了一块和七娘褙子同色的布做了条襕边镶在裙子上。
“在路上耽搁了三天，带的衣裳都换了。”她重新上了炕，“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真是舒服啊！”
十一娘见她满意，就笑着收了针线。
有小丫鬟进来示下：“七小姐的饭菜摆哪里？”
七娘笑道：“就摆这里吧！”
冬青几个上前清了炕桌，小丫鬟们把饭菜端了上来。
吃过饭，姊妹三人围着炕桌喝茶。
七娘讲她去庙会时的情景：“……扑地喷了一口气，手上的火把就燃起来……还能把火把塞到嘴里……”口气不知道多惊艳。
五娘和十一娘听她讲了半天，二太太要回去了，差人来叫七娘，七娘却要留下来和十一娘过夜：“……正好送送五姐。”
二太太听了亲自来看。
见十一娘这里布置的干净素雅，丫鬟们也都轻手轻脚看上去很规矩，留了贴身服侍的喻妈妈照顾七娘，这才和儿子女婿媳妇闺女回了老君堂胡同。
七娘像放了缰绳的马，高兴得不得了。
正好大奶奶回来，七娘就吵着要去问大奶奶铺床的事。
十一娘看她精力无比的旺盛，笑着陪她去了大奶奶那里。
出了门，路过正院的时候，正好看到大奶奶去大太太那里回这事，七娘就拉着十一娘去听。
“……亲家母和亲家公都没有来，说是家里正忙着春播，不能来。来了个族叔，带了位从兄。两人穿得还算体面，但行动举止间不免有些拘谨，看得出来，不是见惯世面的人。另外还有位婶婶，说起话来八面玲珑，只是手面很小。”
大太太微微点头：“也好，免得嫁过去镇不住。”
陪着大奶奶过去铺床的杭妈妈就笑道：“您没看见，那位婶娘见了我们送去的嫁妆，眼都直了。我特意吩咐守夜的妈妈让仔细点，可别少了什么东西。”
“嗯！”大太太很满意，对杭妈妈道，“下去歇着吧！”
杭妈妈应声而去。
大奶奶看七娘听得入神，掩袖而笑：“七妹还想知道什么？”
闹了七娘一个大红脸，拉着十一娘就跑。
大奶奶就笑道：“七妹性子真是活泼。”
大太太笑道：“二叔和二弟妹视她为福星，不免娇惯。”
……
七娘拉着十一娘一口气跑到了后院才驻足，十一娘喘着气：“果然是做贼心虚，所以要跑！”
“你是什么意思嘛！”七娘听着娇嗔着，面颊红红，很是俏皮可爱。
十一娘掩袖而笑。
“算了，不跟你说了。”七娘有些回避地道，“我们去看看十妹吧！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她。我上次听娘说，她的喘哮发了，我写信给她，她也不回。本来不准备理她的，可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她吧！”
那还是去年过年时候的事，大太太让她陪着一起去庙里给元娘上香，她当着全屋子里的人冷冷地望着大太太：“我喘哮发了。”
大太太什么也没有说，派人请大夫给她看病。
大老爷听说她病了，忙喊了大夫去问，结果大夫很倨傲地道：“……你们家从什么地方请来的庸医，这位小姐明明好好的，怎么说三年前就染上了哮喘。”气得大老爷发抖，要不是大太太劝着，大老爷早就把十娘丢到庙里去任她自生自灭了。
当时十一娘不免想，说不定把十娘丢到庙里，她还有一条活路……
“她那时候不好着，精神怏怏的，只怕没有注意。”十一娘笑着帮十娘解释。
七娘就笑了笑，捏着十一娘的腮帮子：“你啊，就给她粉饰太平吧！”
十一娘笑了笑，陪着七娘去了十娘处。
银瓶把她们拦在内室外：“小姐歇下了！”脸上却露出哀求的神色。
七娘看着叹了口气，笑道：“那你跟十妹说一声，说我们来看过她了。”
银瓶满脸感激：“我一定跟我们家小姐说。”然后亲自送两人出门。
七娘回望着大门，悄声地问十一娘：“她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十一娘苦笑。
说实在的，她觉得现在的十娘就好像一个病入膏盲的人──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通常都会做一些自己最想做却一直没有勇气或是机会去做的事。所以她比在余杭的时候更随心所欲，更肆无忌惮，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不，或者是任性，想去挑衅大太太的耐心，让大太太也感受一下自己这几年的不快！
却不知，旁人眼里，她只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她不由想起四姨娘来。
十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已经去逝了？
快一年了，大姨娘和二姨娘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就如同有个谜语横在大家面前，所有的人都猜不出答案。而知道答案的那个明明就在眼前，却谁也不去问，然后无视它存在般的绕道而行……硬生生让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诡异！
她思忖着，就有人笑道：“七小姐刚回来啊？我们五小姐请两位去喝茶呢！”
她抬头，看见紫薇笑盈盈地站在台阶上。
七娘就低声问十一娘：“还有谁跟着嫁过去？”
“平时服侍的都跟过去。”十一娘笑道，“再加两房陪房。”
七娘点头，和十一娘一起去了五娘那里。
五娘拿了上好的西湖龙井招待她们。
七娘就打趣道：“是想知道大奶奶都说了些什么吧？”
五娘强做镇定：“有什么好问的！”
“那是！”七娘笑道，“明天嫁过去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促狭鬼，”五娘嗔道，“就你知道的多！”
七娘大笑，还是把大奶奶的话告诉了五娘。
五娘听着若有所思。
七娘趁机告辞：“五姐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梳头。”
五娘让紫薇送她们出门。
两人回屋，丫鬟忙打水服侍她们梳洗。
七娘要和十一娘一起洗脚。
“各洗各的。”十一娘很直接地拒绝了。
“一起！”七娘很执着。
十一娘“啪”地关了净室的门，七娘气得直跺脚。十一娘就隔着门扇呵呵地笑。
洗了澡，七娘要和十一娘睡。
十一娘虽然觉得不习惯，但想着床够大，让人加了床被子。
七娘又不依：“你怎么这样？平时我对你多好啊！”
十一娘笑起来：“你不就想和我说说话，我听着呢！”说着，率先躺了下去。
“你就欺软怕硬！”七娘嘟呶着上了床。
十一娘直笑。
七娘就遣了屋里服侍的。
冬青无所谓。十一娘歇下，只要在床头放了暖茶的茶桶即可，有没有人值夜，她通常不太在乎。可木芙不同，二奶奶走的时候反复交待过，这要是有个什么事，她可担不起这担子。不免在一旁苦苦地哀求。
十一娘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折中道：“要不，你躺在临窗的大炕上去。”
木芙还在犹豫，七娘已道：“要不睡临窗的大炕，要不就和冬青挤一起去。”
答案不言而喻。
七娘果然是有话对她说。
她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没用的，附耳道：“……我去庙会了……遇到一个人……”
开场白就让十一娘心惊肉跳。
“后来，他来求亲……”
十一娘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心里的惊涛骇浪压下去：“还有这种事？”她佯做惊讶。
“所以我想让你知道啊……”欢喜从七娘眼角眉稍溢出来，“我连娘都没有说！”
那为什么要对我说！
为人保守秘密，也是件很累人的事！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嘀咕，又担心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她小声地问七娘：“那二婶答应了吗？”
七娘不同于她，七娘的婚事，二太太肯定会很慎重的。
“嗯！”七娘点头，“我听喻妈妈说，回去就会下定了。”她笑容羞赧。
十一娘一怔。
“他叫朱安平，山东高青县人，今年二十二岁，父亲早逝，十五岁就袭卫指挥佥事之职。我听有人戏称他薛邑君……”说着，她咯咯笑起来，“以前，孟尝君的封地在薛邑，难道他也有孟尝君之风不成？真的是个很好玩的人……”
“你怎么知道有人戏称朱安平为‘薛邑君’？”十一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一些。
“我在庙会上听到的！”七娘把头靠在十一娘的肩膀上，“有人高喊‘原来是高青薛邑君’，我当时就觉得很好奇，望了一眼……谁知道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家里提亲，说是高青人，为人豪爽，被人戏称‘薛邑君’。十一妹，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她声音里轻柔，带着无限的憧憬，“我第一次去庙会……”
十一娘很意外。
如果是真的，那的确是缘分……
念头闪过，她突然为自己这种固步自封的僵硬思路感觉到一丝自惭形秽来。
难道仅仅是因为没有了年少时的热血沸腾，所以看什么东西目光都变得充满了怀疑呢？
她不由握住了七娘的手：“七姐，这是难得的缘分！”声音非常的真诚。
七娘小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笑我的！”
欢快的笑声会感染人。
十一娘也笑起来。
“喂，如果只是认识了一个人，你不会这样吧？”不知道为什么，她起了戏谑之心，“是不是还很高大英俊，丰神俊朗……”
“没有，没有，”七娘“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连连摇手，“没有这种事！”
“真的没有！”十一娘笑得狡黠，“要不要我问问木芙！”
“哎呀！”七娘不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调侃人？”
十一娘低声地笑起来。
七娘也抿了嘴笑，眼底划过几丝得意，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是，是挺英俊的……”
十一娘大笑。
看见身边的人幸福，你也会感觉到幸福吧？

第七十七章
七娘一直拉着十一娘说话，两人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正睡得香，被琥珀叫醒了：“七小姐、十一小姐，给五小姐梳头的人来了。”
两人忙爬了起来，由丫鬟服侍着梳洗了一番，然后草草吃了早饭，去了五娘处。
屋子里灯火通明。江妈妈陪着个四旬的白胖妇人坐在一旁喝茶。看见七娘和十一娘，江妈妈忙站了起来，向两人引荐：“这位是鸿卢寺主薄章培云的夫人。”
想来就是请来给五娘梳头的人了。
两人行了礼，七娘就嚷道：“咦，怎么不见五娘？”
给她们捧茶的穗儿忙笑道：“正要沐浴！”
“她怎么这么慢？”七娘抱怨道，“小心误了吉时。”
“不会误，不会误。”那章夫人笑道，“新郎那边正午才发轿，要到了申酉时分才来，不会迟的。”
“这么晚才来！”七娘很是吃惊的样子，“四姐嫁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一大早就送了。”
“七小姐的四姐是远嫁吧！”章夫人笑眯眯地道，“要是嫁的远，新娘子家通常都一早发亲。像钱公子这样，大家同住一个城，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的，自然可以晚些发轿──赶在巳正吉时到就成了！”
七娘“嗯”了一声，道：“我四姐是从余杭嫁到富阳。”
“那就是了。”那章夫人就笑道，“各家都不同。”
七娘见她对婚嫁的各种礼节都十分熟悉，知道是个常给人做全福夫人的，就细细地和她攀谈起来。
“……那路上怎么办啊？那么远！”
“要是走水路呢，等轿子上了船，就可以暂时脱下嫁衣歇息一会。到了地方，男家会找个地方作为女家嫁女之处的，到了吉时发轿依行成亲就行了。要是走旱路呢，那新娘子就要辛苦些了，吃睡都要在轿里了……”
正说着，大太太和大奶奶来了。
大太太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葫芦双喜纹的遍地金褙子，大奶奶今年穿了件大红色百蝶穿花纹的遍地金褙子，两人都显得精神焕发。
大家笑着起来见礼，刚坐下来，五娘沐浴出来。
她白嫩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显得十分娇艳动人。
“五娘，你今天好漂亮。”七娘的赞扬，让五娘眼底有了几份羞怯。
她上前给大太太和大奶奶行礼。
大太太笑望着她，表情很是欣慰：“一眨眼，都要嫁人了。”
五娘眼睛有些湿润。
那章夫人就笑道：“这可是好事啊！”
大太太听了就笑起来，由大奶奶陪着焚了香，告了祖先，然后请了章夫人为五娘梳头。
丫鬟们就簇着五娘坐到了梳妆台前，章夫人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黄杨木梳子从头梳到尾，一面梳，还一面说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的吉祥话。仪式完了，还端了百合红枣莲子汤圆羹给五娘吃。
七娘在一旁低声和十一娘笑道：“我们也去要一碗来吃。”
“我看，你不是要吃……”十一娘调侃她。
七娘满脸通红地戳十一娘，十一娘就笑着躲她，大太太突然望了过来。
两人忙一本正经地站直了。
章夫人就帮着五娘换嫁衣，梳头。
期间有人来禀大太太，说二太太和三太太来了。
大太太就带着大奶奶去迎，七娘也跟着去了。不一会，她又和二太太、三太太一起折了回来。十一娘忙上前给两位婶婶行礼，大家就笑盈盈地坐下来看五娘装扮。
渐渐的，人多了起来，家里也喧阗起来。
五娘装扮好了，也到了正午，七娘、十一娘陪着五娘在屋里吃饭，其他人到外间去坐了席。
七娘和十一娘睡得晚，起来的早，吃完饭，两人就打起哈欠来。
五娘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不时问紫薇“我的那双绣了麻姑拜寿的鞋带了没有”，“我那条大红销金的汗巾在哪里”，十分紧张的样子。
七娘就在一旁笑。
五娘根本不理睬她。
不一会，吃完饭的人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七娘就趁机拉了十一娘回屋里歇息：“……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十一娘也觉得累，两人和衣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琥珀过来喊两人：“……新郎官来了。”
两人骨碌一下就起来了，叫丫鬟重新梳了头，赶着去了五娘处。
五娘屋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七娘不由一怔，十一娘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热烈的喧笑声。
她笑道：“怕都去前面看热闹去了。”
七娘点头。就看见灼桃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小姐，大爷出了十道谜语，说姑爷过了关就开门，过不了关就不开门。姑爷好厉害，一口气全答对了。”
“真的，真的。”五娘还没有说话，七娘倒高兴起来，拉了十一娘，“我们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吧！”十一娘笑道，“既然五姐夫都答出来了，那迎娶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
七娘不由泄气。
灼桃就笑道：“七小姐想去就去吧！我看这门一时半会是开不了的。”
屋里人一怔。
灼桃掩嘴而笑：“四姑爷又上去了。这次不出谜语，改出论语了。让姑爷答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五娘不由急道：“大哥怎么说话不算数。”
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五娘羞得满脸通红。
灼桃就道：“姑爷也这么说。结果大爷说，我这一关你是过了，可没说只有我这一关啊！”
七娘听得极有趣，拉着十一娘就往外跑：“五娘，我们帮你去看看！”
十一娘也觉得有意思，跟着七娘去了正院。
就看见垂花门紧闭，门旁架了一个出墙的梯子。余怡清正站在梯子上和外面的人答话。
“……这句勉强算你答对。再答这句。治本于道，道本于德。古今论治者必折衷于孔子，孔子告鲁君为政在九经，而归本于三德。至宋司马光言：人君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明武，果与孔子合欤？”
“这又不是写策论。”余治清的话音刚落，罗振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换一个！”
余治清“扑哧”笑，朝着众人道：“看见没有，这就帮上了。”
院内院外一阵笑。
有人喊道：“钱姑爷，你可不能辜负了我们大爷的一片心意。”
“放心，放心。”门外传来钱明的回答。
大家哄堂一笑后，都静下来听钱明怎么回答。
门内门外一片寂静。
十一娘就发现七娘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过了好一会，钱明清朗的声音缓缓传来：“何谓大本？敛之渊微之内，而达诸应感之交，凝神于端庄静一之中，而浑融无间者。何大机？审诸时势之宜，而推诸运量之际，兼容并包，不流于姑姑息；先见玄览，不失于苛察，总揽独断，不嫌于苛刻，观变于动静阴阳之妙，而化裁无迹者是己……”
这是标准的策论回答。
十一娘很是意外。
钱明，有真才！
而考他的余治清，脸上的嘻笑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端凝，罗振兴更是侧耳倾听。
“……藉令为治而不本之以德，则虽有所设施注厝，亦将堕于私智小术，而推行无准。何以端天之治本，而跻一切于雍熙？修德而不运之以机，则虽有所谋谟智虑，亦将流于偏见寡识……”
“好！”突然有人大声喝彩。
众人循声望去。
就看见大老爷满面激动地大步走下台阶。
“虽有所设施注厝，亦将堕于私智小术，虽有所谋谟智虑，亦将流于偏见寡识！”他停步在院中央，大声道，“开门，迎我罗氏佳婿！”
大家都一怔。
罗振兴已高兴地道：“快，快，快开门！”
旁边的小厮会意，忙去开大门。
就有人“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的红包还没有拿呢！”
大家一看，竟然是五爷罗振开。
满院的笑声再起，热闹而欢快。
……
坐在西厢房次间等着女婿来行礼的大太太就叫了许妈妈：“去，再封一百两银子。”
许妈妈会意，去内室开箱拿了一张一百银的银票，加之前的四十两，一共一百四十两，封了一个红包。
钱明在厅堂饮过三次茶后，到大太太处行礼。
大太太笑眯眯地给了他一个封红，语重心长地道：“五娘自幼在我膝下长大，我现在把她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穿着大红喜袍的钱明精神抖擞。他恭敬地跪下给大太太磕了三个头：“岳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五小姐的。”
大太太点头：“你可要记住你的话！”
钱明忙点头：“决不违言。”
礼宾就把钱明请至厅堂与罗家众人行礼──不管年长年幼，他都恭敬地弯腰长揖。
罗振开看着眼珠子直转。
行完礼，按规矩，罗氏兄弟要给钱明敬上马酒。
罗振兴刚端了酒杯，罗振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他捧了一个海碗：“五姐夫，我也要敬你！”说着，仰头满饮，然后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照着五爷的给五姑爷倒碗酒来。”
那小厮应声飞奔而去。
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喝下那样一碗酒。多半装的是水。
大老爷不由板了脸：“胡闹！”
把罗振开吓一跳，缩到了罗振兴身后。
钱明却不以为意：“摇篮里还躺爷爷。尊卑不分年纪。既然舅爷敬我酒，我岂有不喝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那小厮已捧了一海碗酒来。
钱明二话不说，接过来一饮而尽。
罗振开看得目瞪口呆。
其他人却喝起彩来。
钱家的媒人看着立刻给礼乐的使眼色。
礼乐见多识广，哪里不明白，吹锣打鼓放鞭炮，催着去接新娘子。

第七十八章
喝了五娘的回门酒，七娘就和二太太回了山东。没几日，二太太让人带信来，说七娘说了亲事，对方叫朱安平，山东高青县人，今年二十二岁，袭了祖上卫指挥使佥事的差事。
大老爷听了不由皱眉：“怎么找了这样一户人家？难道以后把七娘一个人丢在山东不成？”
罗家祖藉江南，以后都要回江南的，二老爷也不可能一辈子在山东做官，大老爷这话也说的有道理。
大太太让许妈妈收了信，笑道：“这毕竟是二叔的家事，我们也不好管。再说了，我们家的五娘不也嫁到了四川吗？说不定别人看我们也像我们看二叔似的！”
“那不同。”大老爷立刻道，“钱明有才。”
“你就那么肯定人家朱公子就没有才啊？”
大老爷不说话了。
大太太就商量大老爷：“说起来，七娘比兴哥只小两个月。您看，是不是要为兴哥说门亲事才好？一来年纪不小了，二来有个媳妇管着，他也能长进步。”
“嗯！”大老爷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这件事，你就多操点心吧！”
“看老爷说的。”大太太笑道，“这本是我的责任。”
大老爷就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家里多亏有了你……兴哥，还有十娘……”说着，摇了摇头。
大太太嘴角就翘了起来：“老爷，都是我不好。没有把他们教导好。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多花些精力在他们两人身上的。”
正说着，有小丫鬟来禀：“大老爷，大太太，禁卫军虎威营任都指挥使王大人来访！”
大老爷就和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快去见客吧！”大太太笑道，“王家也是门极好的亲事，王公子你也见过了。而且，十娘年纪渐渐大了，过了这个村，只怕没有这个店了。”
大老爷点了点头，然后和王大人把下聘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日。
大太太和大奶奶就开始给十娘置嫁妆。
十娘就跑到大太太面前，说要去白云观玩。
大太太望着她温柔地笑道：“你是待嫁的姑娘了，到处跑什么跑。”
她一声不吭，找了梯子翻墙，婆子们快去报大太太，大太太还没有开口，大老爷气得脸色紫红：“让她给我爬，谁也不准拦着！我倒要看看，她胆子有多大！”
大太太忙拦了大老爷：“不行，不行，我们和王家还有婚约呢？”使眼色让许妈妈和江妈妈带了粗使的婆子把她给拉了下来。
大老爷又不能像对待罗振声似的把她打一顿，想了半天，让人把她关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
十娘望着大老爷，眼神像千年的寒冰：“你们怕什么？我出去玩一下都不准！你们到底怕什么？不就是个国公府，我倒不知道，我们罗家什么时候要靠着姻亲过日子了。”
正好戳在大老爷的疼处了。
自从知道了元娘的遗嘱，说等元娘孝期过了，十一娘就嫁到徐家去后，大老爷翻来覆去好几天没有睡着。虽然十一娘嫁给徐家是去享福。可他也怕人家说他是攀龙附凤──罗家现在不比从前。要是他还在位上，哪里会畏惧这些！
大老爷上前就打了十娘一巴掌。
十娘捂着嘴笑：“你有本事把这门亲事退了啊！”
“退就退！”大老爷暴跳如雷。
大太太挡在了大老爷的面前：“你胡说些什么？婚姻是儿戏吗？说退就退。许妈妈，把十一娘小姐扶回去好好的歇着。从明天开始，就做些针线。免得天天这样闲着，把人都闲的不知道轻重了。”
许妈妈是什么人，大太太刚开口就和江妈妈一左一右地架了十娘，大太太的话音刚落，两人已架着十娘朝外走。
十娘大笑：“你卖女求荣。”
大老爷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倒在了地上，吓得大太太脸色煞白，忙喊大夫来。
又唤了十一娘到床前侍疾。
正好五娘派紫薇送豆糕来，听说后立刻要来看大老爷。钱明正和五娘如胶似漆的时候，听说五娘要回娘家，忙问出了什么事。五娘就照直说了。
钱明听说十娘是为这事闹，很是意外：“和茂国公府结亲？”
五娘点了点头：“十娘从小就这样。你要她向东走，她偏要向西走。你要她往西走，她偏要往东走。你看我出嫁，她竟然送也不送我。七妹还从山东赶了过来呢！”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钱明听了立刻吩咐小厮去叫辆车来，“怕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呢？”
五娘就和钱明赶了过来。
婚后的五娘梳了圆髻，本来就很艳丽的脸庞变得更加潋滟动人，眼角眉稍都透着欢快。看得出来，她日子过是很不错。
姐妹见过礼，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大太太已拉着她诉苦：“……你说，我还要怎样待她？就差没有割股做汤给她喝了！”
躺在床上的大老爷就咳了一声：“让人给五姑爷泡壶武荑茶。”
钱明忙道：“怎敢当，怎敢当。”
一抬头，却看见一张玲珑细致的脸。
他不由心中一跳。
忍不住，又看一眼。
乌黑的眸子，出奇的平静安宁。
五娘已发现丈夫异样，立刻笑道：“是我十一妹。”
钱明半垂了眼睑，笑道：“实在是失礼，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十一妹。”
十一娘不喜欢钱明的目光。
像在看一尊古董花瓶，虽有赞美，但更多的是想知道它是什么工艺，什么年份，值多少钱。
但她还是微微曲膝给他行了一个礼。
“不敢当，不敢当。”钱明有些慌张。
“自家人，不用这样客气。”大太太就留了两口子在这里吃饭，“……等会你大哥也回来了。”
钱明很是大方，笑道：“正好有学问上的困惑想父亲指点指点。”
大老爷自诩还是有几分才学的。听了钱明这话自然是十分高兴，留了钱明在床前说话，大太太和大奶奶、五娘、十一娘去了堂屋。
大奶奶去厨房安排晚饭去了，大太太就支了十一娘：“你去看看十娘怎样了？”
十一娘应声而去。
大太太就悄声地问五娘：“我记得你这几天的小日子，来了没有？”
五娘羞涩地点了点头。
“那紫薇几个有没有……”
五娘摇了摇头：“他说，当妹妹待了。以后寻个好人家嫁了也是一样。”
大太太不由一怔，笑道：“你是个有福气的。”笑容不免有几分勉强。
五娘却是真心的：“说我是个有福气的，这福气也是母亲给的。”
……
十一娘奉命去看十娘。
她正倚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
《大周九域志》。
十一娘愕然。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
一直如临大敌般守候着十娘的江妈妈就低声地道：“回来后不哭也不闹，拿了手里的那本书看。我，我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十一娘也不知道，她站了片刻。
十娘一直低着头看书，表情认真，好像沉浸于书里的精彩内容而无暇顾忌其他一样。
十一娘就嘱咐几句“好好照顾她”之类的话，去了大太太处。
五娘拿着美人捶，一面给大太太捶着肩，一面和大太太说着话，两人脸上都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看见十一娘，大太太笑道：“怎样？十娘她好些了吧？”
“好些了。”十一娘笑道，“正倚在炕上看书呢！”
大太太点了点头，不去说十娘，问十一娘：“你不是常常看那个什么《九域志》的。知道到济南府要走几天的路程？”
十一娘听着一震。片刻后才道：“书上说，有九百多里。我想，十来天吧！”
大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到时候你们跟我去山东走亲戚去。”
五娘就解释道：“母亲说七娘嫁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山东喝喜酒。”
“好啊！”十一娘笑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她的表情取悦的大太太：“我想着婚事不在今年冬天就在明年的春天了。到时候我们叫老吉祥的来打头面，仙绫阁的做衣裳。好好出去走动走动。”
五娘和十一娘都说“好”，大太太的兴致更高，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在陕西任上的事来。
正说的热闹，有小丫鬟禀道：“大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罗振兴已撩帘而入。
他满脸的兴奋，看见大太太几人，忙道：“爹呢？”
大太太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
“好消息，好消息。”罗振兴目光明亮，“侯爷打了大胜仗，五月底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大太太怔住。
罗振兴已激动地道：“这次侯爷一直打到了格桑，活捉了可汗嘉绒……西北至少可以太平十年。”
“什么？你说什么？”大爷突然走了出来，“侯爷活捉了嘉绒？”
罗振兴点头，但看见钱明扶着父亲，很惊愕：“爹，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大老爷挥了挥手，“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捷报是昨天晚上送来的，今天早朝皇上亲自宣布的。现在燕京城都传开了。”罗振兴上前扶了父亲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说侯爷且战且败，且败县退，把嘉绒引进了邛峡，然后像包饺子似的把他给活捉了。”
西北不宁已有近百年，如今一朝平乱，只要是大周百姓都会高兴，何况是大老爷。
他高声唤酒：“……今天一醉方休！”

第七十九章
那天晚上，大老爷和儿子、女婿喝得十分尽兴。忘记了十娘带给他的不快。
丫鬟们把他扶进屋里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道：“……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才是大丈夫啊！不像我啊，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他瞪着大太太，“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也去西北军……”
把大太太逗得掩嘴直笑，亲自服侍丈夫歇下。
可这高兴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大老爷宿醉起的有点晚，正喝着醒酒汤，钱明来了。
自从大老爷赞了钱明有才后，大太太对钱明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她听了忙起身去了厅堂：“五姑爷吃过早饭没有？”
钱明却是大急，匆匆给大太太行了礼，道：“岳母，不好了。我听人说，太后娘娘招了建宁侯进宫，商量姐夫续弦的事去了！”
怎么会这样？
大太太只觉着脑子“嗡”地一下，人都懵了。
一直以来，她所依仗的不过是皇后娘娘当初接受了元娘的遗折。可万一太后娘娘下了懿旨，皇后娘娘难道还会冒着背负“不孝”的罪名去顶撞太后娘娘不成？徐家还能不顾皇家威严能抗旨不成？
只怕到时候，就不仅仅是拒绝太后娘娘的美意这么简单的事了！
钱明却是怕大太太不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忙道：“太后娘娘以前就有让建宁侯和姐夫结亲的意思。只是建宁侯不大愿意，想把女儿送进宫去，这事才一直拖着。现在姐夫建了不世之功，只怕这件事就由不得建宁侯不同意了……”
短暂的失神后，大太太很快清楚过来了。
“你跟我来！”她忙带着钱明进了内室。
大老爷正由丫鬟服侍着在漱口，看见大太太领着钱明进来，吓了一大跳，忙道：“出了什么事？”
钱明就把刚才对大太太说的话向大老爷说了一遍。
大老爷也懵了。
大太太不由急起来：“这可怎么办啊？总不能让我们家去徐家质问吧？”说着，眼圈一红，“我今年才见了谆哥三次。一次是初三，一次是清明，一次是元娘的周年……何况那建宁侯小门小户出身，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要不然，皇上早就纳了，还等到现在……”
大老爷听着她说话越来越不靠谱，皱了眉：“你先出去。这事自有我和姑爷商量。”
大太太没有办法，只得退出来。刚在厅堂站定，又看见罗振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
罗振兴的脸色铁青，勉强地朝着大太太笑了笑，道：“我有点事要和爹商量？爹醒了没有？”
大太太立刻意识到了罗振兴为什么而来，她不由拉了儿子的衣袖：“是不是为了侯爷的事？”
罗振兴还欲瞒着母亲，大太太已道：“你五妹夫都告诉我了。他正在和你爹商量呢！”
“娘，您也别担心。”罗振兴只好安慰母亲，“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难道我们还商量不出一个办法不成？”
大太太现在心慌意乱的，也没有个主意，只能暂时听儿子的，胡乱地点了点头。
内室的大老爷已听到动静。高声地道：“是不是兴哥回来了？”
“爹，是我。”罗振兴高声地应着父亲，又低声地安慰了母亲几句，这才去了内室。
……
“小姐，小姐……”秋菊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十一娘正和冬青坐在炕上做针线。看见她神色慌张，冬青不由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没个规矩的！”
“不好了！不好了！”秋菊没像以前那样听到冬青的训斥就笑嘻嘻地站好，而是喘着粗气跑到了十一娘的面前，“侯爷要娶一个什么侯爷的女儿了！”
这下子，满屋人俱变色。
“你说清楚一些。”十一娘神色凝重，“到底怎么一回来？”
秋菊忍着喘息，片刻后才道：“刚才五姑爷来了。说，太后娘娘召了建宁侯，要建宁侯把女儿嫁给侯爷。”
十一娘听着，渐渐镇定下来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面临着被退亲的危险？不，根本就没有订亲，何来的退亲……
“那徐家怎么说？”冬青急得眼泪都要落了下来。
秋菊就望了一眼神色有异样的十一娘。
“哎呀，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冬青有些不耐烦。“你快说啊！”
“五姑爷说，外面都在传，说，说徐家一直嫌弃我们小姐是庶出，所以才迟迟没有来提亲的！”话说到最后，表情已有些怯生生的。
一时间，大家都怔住。
“这，这能怪我们小姐吗？”冬青不由道，“谁不想托生在太太们的肚子里……”十分的委屈。
“是啊！”秋菊眼睛也红了，“大太太也正后悔着呢！说，早知道这样，应该把十一娘养在自己名下的。”
“你说什么？”十一娘惊愕地望着秋菊，“你刚才说什么？”
秋菊看她的样子有些激动，心里不由害怕起来，磕磕巴巴地道：“大，大太太，正后悔着，说，说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您养在，养在自己名下。”
也就是说，自己是上了谱的。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大姨娘和二姨娘根本就骗了自己！
念头闪过，她不由想到十娘。
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受了两位姨娘的骗呢？
十一娘不由苦笑。
没想到，两位姨娘平日里吃斋念佛的，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想到这里，她突然灵机一动。
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太后一直想把娘家的侄女送进宫而没能成功。她退而求其次，想和徐家联姻，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恐怕都不好拒绝吧？这样一来，徐家又怎么敢冒大不讳去抗旨呢！所以，这桩婚事十之八九是成不了了！
如果徐、罗两家的亲事告吹了，她是受害者吧？一般的人，都会同情受害者，那她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改变一下现状呢？
十一娘细细琢磨了半天，她站起来问秋菊：“母亲现在在哪里？”
秋菊看着十一娘，怎么感觉她有点高兴的样子。
可这个时候，她怎敢多问，忙道：“正在厅堂里！”又想着这话说的不大妥当，补充道：“大奶奶正陪着大太太！”
“侯爷要娶建宁侯小姐的事还有谁知道？”
“刚才大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满院都传遍了。”
是主动出击，还是佯装不知随机应变呢？
十一娘思忖了片刻，决定主动出击。
因为这桩婚事对罗家来说太重要了，指不定大太太会干出挟恩以报的事来。
她吩咐琥珀：“弄点辣椒水来。”
……
正院气氛肃整，丫鬟、媳妇子们个个垂手恭立地站在自己应该站的地方。
可当十一娘红着眼睛走进去的时候，这些人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打帘的丫鬟甚至有些紧张地禀了一句“十一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吧！”大太太的声音里还带着无法掩饰的余怒。
进了厅堂，十一娘看见大太太正寒着脸坐在罗汉床上，站在一旁的大奶奶满脸的无奈。
“母亲！”她刚喊了大太太一声，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转起来。
大太太看着十一娘红肿的像桃子似的眼睛。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虽然这事她从来没有对十一娘提起，但也从来没有回避。她多多少少应该听到了一些风才是。
十一娘跪在了大太太脚下，“女儿想出家为尼！”
“胡闹！”大太太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如鹰般犀利，“你这是想做什么？”
“母亲。”十一娘的声音平静，“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出了家，世人自会怜惜我的不易。我不出家，白白让人笑话而已。母亲，您让我出家吧！”
她的意思是说，如果自己出家，那社会的舆论就会倒向罗家，也许皇家为了颜面。会给罗家几分体面。
但十一娘毕竟不是大太太亲生的，这话听在大太太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她看十一娘的目光又犀利了几分：“你是说，我们罗家保不了你的周全……”
十一娘听这口气，心里不由冷了几分。
三年了，大太太对自己却没有一点点的信任。出了事，首先往坏处想。
她刚才抹辣椒水时的一点点内疚全没了。
“母亲，罗家不是父亲的罗家，也不是母亲的罗家，更不是大哥的罗家、我的罗家。”她的声音冷静而理智，“而是我们大家的罗家。”
大太太怔住。
十一娘，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我因为有了罗家的庇护，才能锦衣玉食，才能跟着简师傅学女红。如今，家里遇到这样危难，我又怎能坐视不理？守正不阿，风光霁月，这才是世家的立足之本。我们用不着求谁！我出家。让世人看看，我们余杭罗家也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
大奶奶看着十一娘玲珑的眉眼，想到这个她要到五月才满十四岁……她心里就发酸，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你，你……”大太太嘴角翕翕，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人从内室走出来，对着十一娘长揖到膝：“十一妹，你放心，只要有我罗振兴一天，我就会供奉妹妹一天。不，就算没有了我，还有庥哥，没有了庥哥，还有庥哥的儿子……只要我们余杭罗家在一天，就不会忘了妹妹的大义。”
十一娘松一口气。
听说，出家人是方外之人，没有男女之别。混淆性别，这个社会是不是就会对女人宽容一些呢？
听说，寺院如同一个小小的社会，除了念经。也讲究僧尼或能说会道或识字断文有一技之长的。凭着自己两世为人的经历，应该可以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吧？
听说，有名的僧尼都有机会受到邀请，到别的寺庙里去讲经。这样一来，那本《大周九域志》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回程的脚步，十一娘走的格外的轻松、惬意！
现在，只要安排好冬青她们，她就可以去享受山川河流之美，感受那青松轻风的味道了！
十一娘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真要感谢徐令宜把那个什么嘉的给活捉了！

第八十章
十一娘心情极好。回到屋里找了《大周九域志》倚在临窗的大炕上看。
冬青就招了琥珀到外面说话。
知道婚事十之八九不成了。十一娘还要出家，两人都觉得心酸的很，不知道说什么好。正面面相觑着，看见许妈妈和几个丫鬟模样的人簇拥着徐家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走了进来。
两人大吃一惊，杜妈妈已看见琥珀和冬青，笑着和她们打招呼：“两位姑娘怎么站在这里？十一小姐呢？”
琥珀和冬青忙上前给杜妈妈行了礼，笑道：“我们小姐正在屋里看书，我们怕吵着小姐了，所以出来走走。”
“哦！”杜妈妈目光微闪，笑道，“我奉了太夫人之命带了东西送给十一小姐，还烦请两位姑娘通禀一声。”语气十分的客气。
太夫人身边的人，两人哪里敢怠慢，由冬青亲自去禀了，琥珀打帘，迎杜妈妈进了屋。
杜妈妈见屋里花几、长案上都点缀着兰草绿叶，布置的十分雅致，不由暗暗点头，再看十一娘，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石蓝底素面妆花褙子，衬着一张素脸。虽然眼睛红红的，但分外的晶莹。
她笑着给十一娘行了礼，道：“太夫人说，扇子绣得精细，很喜欢。正好家里的杏子结了，让我带一些来给十一小姐尝尝。”说着，身后的小丫鬟就递了个匣子过来。
一旁的琥珀接了匣子，十一娘谢了太夫人的好意，两人寒暄了几句，杜妈妈就起身告辞了。
送了杏子来……
十一娘觉得蹊跷，命琥珀打开匣子。
一匣子青杏子，比莲子米大不了多少，一看就是没熟的，根本不能吃。
她脸色微变，立刻吩咐琥珀：“快去问问，杜妈妈都跟大太太说了些什么？”
琥珀听了这话，心里隐隐有些明白，立刻去了珊瑚那里。
不一会，她折了回来：“小姐，杜妈妈不是一个人来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永昌侯府的黄老侯爷。说黄老侯爷是受了太夫人之托来提亲。大老爷已经允了，亲自写了小姐的生庚八字让黄老侯爷带去了永平侯府。”
十一娘微怔：“难道五姐夫所言不实？”
“不是。”琥珀轻轻地摇头，“太夫人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派杜妈妈来见大太太的。还说，徐家不是那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两家既定了婚约，自当遵守。让大太太只管放心准备嫁妆就是。待侯爷回来就成亲。大太太可高兴了，正和大奶奶商量着给小姐置办嫁妆的事呢！”
十一娘倒吸一口凉气。
她之前不是没考虑过。既然皇上阻止太后的娘家人进宫。一方面说明皇上现在有这个能力去阻止，另一个方面也隐隐表明了皇上对太后娘家接近核心政治圈的态度。她以为，徐令宜不在家，徐家人未必看得出来。没想到，太夫人竟然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不仅看出来了，而且还杀伐果断，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太小瞧永平府徐氏了！
十一娘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冬青却是十分高兴：“天见可怜！侯爷没有辜负我们家小姐。”
这是什么话？
十一娘不由皱眉。
徐家不想辜负的是家族的荣耀……但想到冬青是好意，到嘴边的话她又咽了下去。
滨菊听着很是赞同，连连点头：“谁说不是。侯爷五月份才回来，可千万别出什么变数才是。”又问琥珀：“你说是不是？”
琥珀好像有些神不守舍，听见滨菊问她，“哦”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道：“大家同意我也没什么意见！”
滨菊微微有些不快。
自从那自琥珀去十娘屋里显摆后，她对琥珀就一直亲不起来。
而十一娘看在眼里，却心中微动。
……
“……我去的时候正在看书。是《大周九域志》。看那封皮摩挲的都有些毛了，应该是平日里就常看的。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石蓝色的褙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但神色看上十分的从容。”
太夫人不由微微点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这样沉得住气。我原还有些担心她。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
“怎么是多余呢！”杜妈妈笑道，“您这是爱护她嘛！她要是知道了，心里指不定会怎样感激了。”又道，“我去的时候，看罗家众人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把来意一说，罗家的人都面露喜色。我也和您一样，有些担心十一小姐。谁知道见了十一小姐，竟然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说别的，就这份涵养，足以配得上侯爷了。”
太夫人颌首，眼底闪过几丝欣慰：“这就好，这就好。只望她嫁进来以后能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为我们徐家开枝散叶。”说着，问道：“罗家怎么说？”
“大太太说，这两天就会把十小姐的婚事定下来。让您不用担心，婚事定能顺利进行。”
太夫人颇有些意外：“十小姐的婚事已经有眉目了？”
杜妈妈笑道：“我听那口气，已经定了人家。不过，大太太没有多说，我也不好多问。要不，我差人去打听打听？”
“不用了。”太夫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她一向喜欢装神弄鬼的，我们还是少管闲事的好。”两人的话题渐渐转到徐令宜的婚事上来。“日子定得这样急，礼数却不能少。让老三把上房东边的小院重新粉一粉，做新房。家具什么的也不用罗家打了，匆匆忙忙的，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我记得我还有套花梨木的陪嫁。就给了他们吧！你到时候再看看，小院里哪里要种些花花草草的，趁着还没有立夏，赶紧办了。我听说罗家嫁五小姐的时候是四个丫鬟，两房陪房。照这样，十一娘过来了只怕是不够用。元娘以前的人她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依旧在原来的院子里当差。你用心给她挑几个机灵的丫鬟、灶上的婆子……”事无巨细，交待的十分仔细。
……
那边大老爷已差了人去请王大人。听说罗家想提前把婚事办了，再想到这两天关于永平侯府的传言，他心里已明白几分，笑着和大老爷把下定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二，迎娶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
大太太听了十分满意。
大老爷不免有些不安：“委屈十娘了！”
大太太撇了撇嘴，没有搭腔，和大老爷商量起两人的嫁妆来。
“十娘的呢，就比照五娘。十一娘的，我想多给点。虽然一样是二十四抬，东西的成色上却要好一点，装得也多一些……也免得她嫁到徐家去不好做人！”
大老爷懒得和大太太说这些琐事，只道：“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只是别让人说闲话就成！”
大太太忙笑道：“老爷放心，不会让人谈闲话的。”
谁知道第二天王家的管事陪着王大人来拿陪嫁礼单去官府办婚书的时候，那管事却低声嘀咕：“只有一个院子，一百亩地啊！”语气十分不屑的样子。
大老爷听得分明，气得脸涨得紫红。道：“我们家不是只有一个姑娘，既不会亏了哪个，也不能抬了哪个让其他人没脸。你们要是觉得不好，那就把我们家姑娘的八字退回来吧！”
王家的人没想到大老爷这样的强硬，当时就有些手足无措。
王大人听着也脸色很不好看。他狠狠地盯了那位管事一眼，冷冷地道：“我是媒人还是你是媒人！”又解释道，“罗家小姐的这些田亩是在杭州府附近，可不是在保定府附近。真是搞不清楚！”这才把王家的那位管事给压了下去。
十一娘知道了不由黯然。
杭州府人烟阜盛，土地极少，有个二、三十亩地就是殷实人家了。不比北方，动辄上千亩不在话下。看这王家。不仅少见识，而且少涵养……不比钱明，一看就知道罗家给的到底是些什么。相比之下，他也有可取之处。
十一娘不无苦中做乐地想着。
说起来，她自己的烦心事也不少。
看目前的情况，婚事可能还会有些波折。但徐家敢这样做，肯定也有几分把握。
想想太夫人……十一娘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最终肯定还是会嫁入徐家！
她从不抱着侥幸过日子，不得不提前考虑自己身边的人。
五娘嫁过去的时候，除了两房陪房，身边服侍的都带了过去。这两天大奶奶买了两个丫鬟、两房人进来，据说是准备给十娘的。照这样看来，自己也只能带四个丫鬟，两房陪房过去……不管怎样，罗家在大面上是要一碗水端平的。
带谁过去，还是个问题！
十一娘有意问琥珀：“……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好？”
琥珀脸上不由流露出几分慎重来。
她知道，这是一个十字路口，也是她这年余来尽心尽力服侍十一娘所得到的一个机会。
虽然说自己是大太太赏的，去徐家十一小姐定会把自己带过去。可带过去之后呢？大太太怎么会为了一个丫鬟和十一小姐翻脸呢？而且，她一直细细地观察着十一小姐，发现她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仅仅是温柔敦厚──她的温柔中带着疏离和客气，敦厚中带着低调和隐忍。而最让她觉得心惊的是，十一小姐从来不抱怨。
不管是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还是听到了不堪的流言，她都沉静如水，不燥不急……说起来，十一小姐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每当想起这一点，琥珀心里就隐隐有些害怕。
如果十一小姐发起脾气来了，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有片刻的犹豫，道：“冬青姐今年都二十岁了，家里的事多，大太太一时没有想到，要是您走了，只怕会随便拉个小厮配了。”琥珀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坦白地说了出来，“冬青姐是一定要带走的。滨菊服侍小姐十分尽心。竺香虽然话语不多，但是姨娘介绍来的，我瞧着都挺好。至于秋菊，她虽然机敏，却是家生子……我们去了徐家，有些事，她未必能打听得出来。”
意思是说冬青、滨菊和竺香对她都是忠心耿耿的。秋菊以前是因为父母都在罗家，可以帮她打听消息，现在去了徐家，她的优势也就没了。如果要在五个人里面淘汰，那就淘汰秋菊。
很有见第。
不过，她留秋菊下来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想到时候让秋菊左右为难。毕竟，谁也不知道她去徐府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不知道大太太会对她提些什么要求。如果仅仅是保住谆哥的性命，那本是她应该做的，还好说。就怕大太太还有些别的想法……

第八十一章
吃了端午节的粽子没多久，王家的人来下聘。
衣饰、聘金、鹅、酒、茶叶满满三十六抬，引得左邻右舍都跑出来观看。大太太觉得很有面子，翁姑新郎的鞋袜、衣袍满满地回了过去。
待二太太从山东赶回来吃酒，三太太不免和她感叹：“……兴哥是庶吉士，一个女婿是举人，一个女婿是国公府的世子。大嫂的命真是好。”
二太太听了不免笑道：“我们家七娘这门亲事也不错。高青十亩地就有九亩是朱家的，十间铺子就有七间是朱家的。婆婆虽是朱公子的生母，却是小妾扶正的，说话没底气，下面又没有小姑子。是门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家。”
三太太不由撇了撇嘴。
二房就是目光短浅。钱是死物，人才是活物。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出个进士老爷，只怕是有再多的家业也会渐渐败落！
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二嫂，是十分要强的。说这些，只会得罪她。何况七娘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她就笑着邀二太太去看十娘：“……听说谁也不愿意见！真是女大十八变，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知道害羞起来。”
二太太笑着点头，和忙出忙进招待客人的大太太打了声招呼，和三太太去了后院。
路上，她低声地问三太太道：“有些话我不好问大嫂。听说，十一娘要嫁给侯爷了，是真的吗？”
“连你都听说了！”等于是变相的承认了。
“怎么一回事？”二太太停住了脚步，和三太太站在抄手游廊说起话来，“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我还是听我们家老爷说。说太后娘娘要把建宁侯杨家的大小姐许配给侯爷，结果徐家说，早和我们家的十一娘有了婚约。老爷当时急得不得了，不知道怎么扯到我们家头上来了，怕家里被这件事拖累。正准备写封信回来问问大伯，结果又听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是皇上要把建宁侯家杨家的大小姐许配给中山侯唐家的三少爷。左一下，右一下的，没个准信。这次回来，老爷还特意吩咐我问问大嫂是怎么一回事！”
三太太就把自己听到的讲给二太太听：“……说是建宁侯杨家的大小姐年纪不小了，怕找不到合适的，太后娘娘就起了这个心，想搓合杨家和徐家。不知怎地，皇上知道了。说，杨家大小姐虽然年纪不小了，可也用不着去做继弦。就让宗人府的给留个心。宗人府的就推荐了中山侯家的三少爷唐少华。皇上一看就喜欢，当场就给赐了婚。先头中意的是侯爷，后来又要嫁到唐家去。建宁侯家的自然要放出风声来，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二太太恍然大悟，又担心地道，“那我们家十一娘和侯爷……”
三太太掩袖而笑：“上次我来给大嫂送端午节节礼的时候就问过大嫂了。大嫂说，因为隔着建宁侯这桩事，所以就没大肆宣扬。不过，已经和徐家说好了，五月二十六下定。到时候再定成亲的日子。”
二太太一怔：“这样说来，侯爷又成了大房的女婿哦！”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三太太笑道：“也不知道以后遇到了侯爷是喊声大姑爷呢？还是喊声十一姑爷？”
二太太却没觉得这话好笑，吱唔了几声，和三太太去了西厢房看待嫁的十娘。
十娘屋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丫鬟银瓶带了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在收拾东西，看见二太太和三太太，她忙笑着迎了上来，穿着家常的石榴红褙子歪在床上看书十娘却只是点了点头。
家里的人都知道她性情古怪，不以为意。二太太更是拉着十娘的手说了半天：“……本来准备秋天再下定的，谁知道朱家像怕我们家七娘跑了似的，媒人天天上门，磨得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同意回去后就商量下定的事。”
三太太听着笑道：“一家有女千家求，这是好事。”
二太太一副不堪其扰地叹了口气：“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又对十娘道，“你七姐要赶针线活，不得空来。让我带了一对她亲手绣的枕头来给你做贺礼。还望你不要嫌弃。”
十娘冷着脸道：“我到没听说赶针线活忙得连走亲戚的时间都没有的。”语气中有浓浓的嘲讥。
因为是要出嫁的姑娘了，所以才不乱走动的……没想到十娘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自己也是待嫁的人，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规矩？
气得二太太脸色铁青，当即就站了起来：“七娘还让我给十一娘带了封信。”然后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穿了件湖色的素面褙子，正坐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看见两位婶婶来了，上前迎到炕上坐下，让琥珀沏了上好的龙井。
“七姐怎么没有跟着您一块来？”
二太太就把七娘没来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十一娘笑道：“……到时候去看七姐。”
二太太这才心里舒服了些。
三人寒暄了片刻，二太太把信交给了十一娘，和三太太回了正院。
十一娘打开信一看，竟然是七娘要她帮着做两套男式的直裰。还说，山东针线班子上的人十分蠢笨，做了好几套她都不满意。想来想去，只有求十一娘了。
十一娘不由失笑。
七娘是想让她帮着给那个朱安平做回礼用的衣裳吧？
望着七娘字里行间透着的喜悦，她心情好了很多。
五娘出嫁的时候，家里热热闹闹不说，五娘常会患得患失地流露出一份娇羞，那种待嫁的喜悦让人看了就会心一笑。论到十娘，不仅没有新嫁娘的喜悦，甚至表现出一副万事与她无关的架势。
买了丫鬟给她过目，她看也不看一眼；请人来给她做衣裳，她理也不理，依旧躺着看书。请人来打首饰，她一句“随便”就把老吉祥的人关在了门外。
大太太正为请客筵席的事忙着，总不能事事都让大太太来处置吧？
许妈妈没有办法，帮着她挑丫鬟，拿了旧衣裳出来量尺寸，做主给她打了首饰……
东西送到她面前，她只说了一句“真是丑死了”，把一向面带笑容的许妈妈气得青筋直暴，让帮她筹备婚事的人都泄了气。
到了出嫁的那天，她睡到日上三篙不起。许妈妈顾不得那么多了，把十娘强拉了起来。
十娘无所谓的让人给她梳了头，穿了嫁衣，又倚到了迎枕上看书。
许妈妈劝她：“等会再看。”
她抬眼冷冷地看了许妈妈一眼：“花轿不是还没有来吗？你急什么急？”
许妈妈语塞。
来陪十娘的五娘不由拉了十一娘的手：“她要做孤家寡人，看样子我们不成全她是不行了！”
昨天晚上，五娘特意去给十娘恭贺，十娘关着门，任五娘怎么说也不开。
心里还惦记着昨天晚上的事吧！
十一娘笑着带五娘去了自己屋里：“我们姊妹一场，她是怎样的性子，五姐还不知道？”
五娘有了台阶下，这才消了些气。
两人正说着，王家接亲的轿子来了。
十一娘见五娘满脸的好奇，笑道：“五姐去看看吧！回来说给我听听。”
她现在是成了亲的妇人，相比十一娘要自由很多。
她犹豫了一会，道：“那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不要紧？”
“有什么要紧的！”十一娘笑道，“这满屋的丫鬟，你还怕我渴着饿着了！”
五娘听着笑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去了正院。
新郎官刚拍开了罗家的大门，罗振兴、罗振达等人都退到了垂花门，准备给新女婿下马威。
钱明看见五娘，就笑着迎了过来。
“你不用陪着十妹吗？”
听见丈夫关切的语气，五娘眉眼全是笑：“她由全富夫人、喜婆陪着……我来看看热闹。”
钱明就嘱咐她：“你站到正屋的台阶上去，免得等会接亲的人一拥而入，把你给挤着了。”
“嗯！”五娘应着，脸都红了。
余怡清就促狭地喊钱明：“你站在妇人堆里做什么呢？快来帮着扶梯子！”
满院子的人都望了过来。
五娘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钱明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洒脱：“今天是新女婿来，四姐夫为什么总要抓着我不放啊！”
众人听了一阵大笑。
有人甚至道：“王公子是新女婿，您也是新女婿。”
又惹来一阵笑。
外面的人就把门拍得直敲：“快开门，快开门，别误了吉时。”
罗振兴正要开口，罗振开突然从他身后蹦了出来，“唰”地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扯着嗓子隔着门喊道：“要进门可以，小爷这里有十道谜语，答对了就进，答不对，不能进。”说着，就念了第一道谜语，“人无信不立。打一个字。”
外面喧笑起来，有人答道：“是‘言’字。”
“再猜这个。金木水火。”罗振开不舒气地嚷道。
“坎！”
“一边红，一边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
“秋！”
……
不一会，十道字谜就答完了。
外面有人笑道：“还不开门。”语气里有几份张狂。
因为王家的人把谜语都答了出来，罗振开早就气得腮帮子鼓的像只青蛙。再听对方语带得意，他几乎要跳起来了。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罗振誉见状就上前一把将哥哥推开，朝着门外嚷道：“你们答出了这道我们就开门。”说着，也不待对方答应，已大声道，“小小个，毛外衣，脱了外衣露紫袍，袍里套着红绒袄，袄里睡着个小宝宝。你们答对了这个，我们就开门。”
大家全怔住了。
这是个什么谜语。
有个站在五娘身边的妇人听了就掩嘴而笑。

第八十二章
垂花门外沉默良久。
罗振誉得意地道：“怎么样？猜不出来了吧！只要你认输，然后送上三个大大的红包，再回答了我四姐夫的《论语》，我们就放你进来。”
“你这是在为难我们。”门外有叫嚣着，“根本就没有这个字。”
“我又没说一定是个字谜。”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罗振誉简直就有些得意洋洋了，“你们也太蠢了。告诉你们，我五姐夫来迎亲的时候，所有的谜语全答对了。不仅如此，还当场做了一篇策论。别说是开门了，就是开门的红包也免了。”
是因为当场的气氛太好，不适合要红包罢了。不过，三日回门的时候，钱明还是主动把罗振开和罗振誉两人的红包补给了他们。要说他们现在最喜欢谁，恐怕就是钱明了。
外面的听了一阵窃窃私语。
钱明眉宇间不免有了几份喜色。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宽宏大量。
他忙走到罗振兴身边，却听见和罗振兴并肩而立的余怡清正小声嘀咕着：“这是个什么谜语。肯定不是字谜。那就是打一个物件了。范围这么广……”
罗振兴笑道：“定是这两个小家伙特意从哪里找来为难十妹夫的，只怕没那么容易答出来。”
看见钱明走过来，两人停止了交谈，笑着喊了一声“子纯”。
钱明就笑道：“时间不早了，免得误了吉时。我看，还是给个台阶他们下的好。”
余怡清点着：“可这谜语我也打不出来。不然，我早就说了谜底破了这个局了。”
钱明听了就笑着朝门外喊道：“既然答不出来，那就留下买路钱。五个红包，让你过关……”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外面突然有人叫嚣起来：“他妈的，这算什么意思？你们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兄弟们，我们回去。他罗家想结这门亲，让他们自己把闺女给我送去。走，走，走，我们回家喝酒去……”语气很是粗鲁。
罗家的人全都色变。
常言说的好，抬头嫁闺女，低头娶媳妇。谁家娶媳妇不被岳家调侃一番。没想到，王家竟然……
最难受的却是钱明。
刚才可是他出的头！
说起来，他活这么大，一向被人赞有急智……却在嫁十姨妹的时候，当着岳家的这么多人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也不知道等会岳父、岳母会怎样看他……
罗振兴和余怡清却是呆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有人会这样……他们成亲的那会，被人闹得比这还凶，也没人敢掉头就走啊！
一时间，内院一片寂静。
而外面的人听了那个的叫嚣，都起哄起来：“走了，走啊……”
“世子，世子……”王家那边就有人苦苦哀求，“您可不能走……国公爷问起来我怎么交待啊……”可惜这声音无力，很快被淹没在了怪叫声中。
“怎么办？”余怡清有些手足无措了。
罗振兴也拿不定主意：“要不，就开了门吧！”
“开门？”余怡清犹豫道，“那岂不是让人说我们怕了新姑爷，急巴巴地把人送上门去。这颜面可丢大了！你让十娘以后怎么在王家做人？”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地诧异钱明怎么不说话，都朝钱明望去，就看见他满头是汗地站在那里。
“子纯，你主意一向最多，好歹拿个主意。”
罗振兴的声音刚落，外面已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走了，走了……”
罗振开和罗振誉一开始也被吓呆了，此刻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两人不由一个激灵，害怕起来。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朝后院跑去──他们准备去找十一娘，好歹让她找个地方给自己躲躲，等会大人们回过神来，肯定会找他们出气的。
只是他们刚进院子，就吓了一跳。
新娘子住的西厢大门敞开，仆妇们个个神色肃然，却悄无声息地端着铜盆穿梭似的进进出出。
“这，这是怎么了？”罗振誉有些目瞪口呆。
“走，我们去看看去。”罗振开也很好奇，立刻忘记了自己到后院的目的。
罗振誉一向以哥哥马首是瞻，跟着罗振开朝西厢房去。
看见他们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有人尖声叫道：“有人来了！”
有些凄厉的声音反而把罗振开和罗振誉吓得连退了两步。
“怎么回事！”随着一声严厉的质问，两兄弟发现琥珀出现在门口。
“您（你）怎么在这里？”三人异口同声地道。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地呆在那里。
“琥珀，谁在外面？”屋里就传来了十一娘有些严肃的声音。
罗振开从来没有听过十一娘用这种口气说话。
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很蹊跷。
“十一姐，”罗振开立刻冲了进去，“是我！”
琥珀看着不由苦笑，和罗振誉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
十一娘脸色有些苍白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她的膝上枕着一个女子。
乌黑的青丝逶迤地拖在大红的锦袍上，美艳之余更让感到惊悚。
“怎么是你们？”十一娘很平静地和罗振开、罗振誉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沉着地吩咐身边的人：“再灌。”
罗振开这才发现，炕头立着的那个穿着丁香色褙子的妇人竟然是大太太身边的许妈妈。
听了十一娘的吩咐，她立刻捏着十一娘膝上的女子的下颌把那人的口给掰开了，另有一个丫鬟就将海碗里的水往那女子的嘴里灌。那女子就咳了一下，水从嘴里溢了出来。
罗振誉不由“啊”了一声。
虽然那女子闭着眼睛，脸也被她们弄得有些变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枕在十一娘膝上的女子就是今天的新娘子──十娘。
琥珀就走了过来：“五爷，六爷，我带你们到隔壁去吃糖。”
两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又好奇，又感觉有点惊恐，不免犹豫起来。
而琥珀心里虽然急，却不敢强行把这两位爷给拽走。
就在这时，有妈妈捧着一大盆热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绿豆水来了，绿豆水来了！”十分兴奋的样子。
琥珀一手牵扯一个，把他们从炕前拉开。
“快弄凉了。”十一娘声音有些低，但声音平稳，莫名就让人镇定下来。
端绿豆水来的妇人听了立刻跑进净房拿了个空铜盆来。然后把绿豆水从这盆往那盆倒，来回倒腾着，想让绿豆水很快凉下来。
“再灌。”十一娘又吩咐那丫鬟。
丫鬟眼泪扑扑地落下来：“十一小姐，灌，灌不进去了！”
“这可怎么办？”罗振开发现许妈妈惊慌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想了想，道：“妈妈还是去回了母亲吧！这事是瞒不住的。越瞒，越不好收场。”
许妈妈迟疑片刻，咬了咬牙：“这里就有劳烦十一小姐了，我立刻去禀了大太太。”
十一娘点了点头，许妈妈飞奔而去。
十姐，是不是要死了？
罗振开想着，不由上前几步想看个明白。
结果他看见十一娘突然伏下头去，在十娘耳边说道：“你可真听话！她想你死，你就乖乖地死了。”
罗振开就发现十姐的一直静静地覆在眼睑的睫毛颤了颤。
再看十一娘，已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静地说了一声“再灌”。
她的声音不大，声调也不高，却有一种凛然之气，让人不敢不听。
那丫鬟立刻又开始给十娘往嘴里灌水。
“十一小姐，绿豆水，绿豆水了！”在一旁倒腾着绿豆水的妇人就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
“换上绿豆水。”十一娘吩咐那丫鬟。
丫鬟和妇人都不敢迟疑，一个忙把绿豆水端了过去，一个拿起海碗舀了就往十娘嘴里灌。
罗振开就听见十一娘又附耳对十娘道：“我不知道，你原来一直是个乖女儿。”
随着十一娘的声音，他就看见十娘一直有些僵直的手指动了动。
罗振开不由抬头望十一娘。发现十一娘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眉宇间松懈了很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又好像过去了一柱香的时间，十娘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罗振开发现有惊喜的神色从十一娘眼底掠过，而且，她的声音也比刚才略略高了几分：“再灌！”
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罗振声不由循声望去。
看见许妈妈搀扶着面白如纸的大太太走了进来：“活不活得成？”
满屋子的人都半蹲下去给大太太行礼，大太太看也没看一眼，径直朝临窗的大炕走去。
她盯着十娘的眼神里全是怨愤，看得罗振开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道。”十一娘声音很沉稳，“尽力而为。”
大太太立刻吩咐许妈妈：“你去跟大爷说，王家愿意娶媳妇，就给我规规矩矩地当着媒人和两家人的面磕三个响头。不愿意娶，明天让媒人先生来，把该退的退了，该还的还了。我们家不勉强。”
许妈妈立刻应“是”，小跑着出了房门。
十一娘不由满脸狐惑。
大太太冷笑：“你大哥拦门，王家那小子就发起脾气来，还扬言要退婚。”说着，看了十娘一眼，“正好，我们也不用找什么借口了。她要是能活过来，我们就嫁女儿。她要是活不过来，就说不堪受辱自尽了。”
“可是，王家不是要退婚吗？”十一娘的声音里带着几份让罗振开不明白的悯惜，“我看，那王公子的涵养这样差，不如趁机……”
“你知道什么？”大太太的声音更冷了，“事关我们两家的名声，可不是他一个黄口小儿能做主的。”
罗振开就发现十娘的手指又动了动。

第八十三章
十娘是半夜醒来的，守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银瓶。
看见她醒了，银瓶惊喜万分，一面叫小丫鬟去回了十一娘，一面亲自去回了大太太。
当时大太太已经歇下了，隔着帘子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有了下文。
十一娘也歇下了，听说十娘醒了，让滨菊代话给小丫鬟：“多喝点绿豆水，解毒。”
十娘听了什么也没有说，由着银瓶给她换了衣裳，然后沉沉睡去。
十一娘却是大半夜没有睡着。
她原以为十娘随身带的镯子与余杭老家所失财物有关，结果，十娘的镯子虽然是空心的，放的却是砒霜。不知道那砒霜放的时间长了，还是买的时候成色就不好。十娘慌慌张张地倒了一半茶水里，洒了一半地上……喝下去没多久就开始发抖，嘴唇也变成了乌紫色。一直注意着她的许妈妈立刻发现了异样，又怕闹到正院去丢了罗家的颜面，想到自己这边有了动静十一娘是瞒不过去的，索性把她叫去帮忙……她一阵胡乱折腾，没想到竟然把十娘给救活了。
自己虽然是好意，可等待十娘的又将是什么呢？
谁也说不清楚……
……
第二天一大早，王家的媒人王大人就来了。
他先是开口把王琅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后拿了三千两银票给大老爷，说是茂国公府赔偿给罗家的损失。
大老爷没有要，把十娘自杀的事说了，坚持要退婚：“……实在是两家没有这个缘份！”
王琅的确做的太过份了些。
王大人很是尴尬，客气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了。
“难道就这样退婚了？”大太太听了不免有些唠叨，“以后谁还会上门提亲？”
大老爷却是真心想退这门亲事：“那王琅实非良婿。而且十娘宁死也不嫁，我看还是算了吧！”
大太太不由冷笑：“那赶情好。以后父母做的但凡一点不如儿女的意，就都学着要死要活好了！”
大老爷听着有点恼：“那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要让王家大张旗鼓地登门道歉了！”大太太理直气壮地道，“您可别忘了，我们家还有四爷、十一娘和十二娘的婚事没着落。不能因为十娘，把那两个耽搁了！特别是十一娘，徐家就要来下聘了。太夫人的意思是侯爷回来就定日子，可您看这事……我们怎么跟徐家的人定日子啊？”
大太太的话处处占理，大老爷不做声了。
大太太就出主意：“王公子成亲，她胞姐肯定在燕京。我看，这事还要她出面！不如我们以退为进地给她写封信，说我们家十娘配不上王公子，辜负了她的美意之类的，然后提出罗家颜面尽失，只有退婚这一条路走……以她的聪明伶俐，肯定会看出我们的意思！”
大老爷点头同意了。
大太太就亲自执笔给姜夫人写了封信。
只是信还没有写好，永昌侯黄老侯爷来了。
夫妻俩一怔。
大太太就抱怨道：“老爷，我说吧！这事会影响到十一娘的。您看，徐家那边这样快就派了人来。”
大老爷半信半疑地去了堂厅。
谁知道黄老侯爷却是来送礼单的：“这是徐家的聘礼、聘金，您看看。”
大老爷微怔。
他没想到，徐家竟然一点也没有受这件事的影响！
黄老侯爷就商量大老爷：“太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十小姐的婚事一时定不下来，不如先把十一小姐的婚事办了。先收小麦再收大麦也是有的！”
相比王家，徐家对罗家礼数十分周到。大老爷自然是满口应允，定了二十六日下定。
回来说给大太太听，大太太也颇有些意外。
大老爷不免叹道：“还是徐家通情达理。”
大太太就暂时将十娘的事放下，一心一意准备十一娘的下定。
谁知道，第二天姜夫人却带了弟弟王琅亲自登门谢罪。
大老爷气得连呼“不见”，大太太不免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王琅是年轻人，年轻人又哪个没有点脾气的。真要是不答应，十娘以后怎么办？”说了大半天，大老爷脸色微霁。
大太太就去见了姜夫人和王琅。
姜夫人低声下气，说的全是道歉的话：“……这件事全是我们的不对，我们拿三千两银子出来赔偿那天您家的花费。我弟弟知道错了，特意来给您陪不是。”说着，朝王琅使眼色。
王琅坐在那里喝茶，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姜夫人没有办法，不停地为弟弟说好话：“千错万错，他总是您的女婿。常言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您也要给他几份颜面，让他以后能在舅兄、连襟面前抬得起头来才是。”
原来如此！
大太太听着不由在心里冷笑。
怕在舅兄面前抬不起头来是小，想和永平侯做连襟是真吧？
不过，如果是自己生的，抓住这机会，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要退的。可又不是自己生的……想到十娘自救过来后一声不吭却埋头大吃大喝的情景，她隐隐不安，总觉得还会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早点嫁出去也好，免得看着就让人生气！
大太太脸色微霁。
姜夫人极会察言观色，立刻拿了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出来：“这里一共是五千两的银票。另外两千两银子是您这次嫁十小姐的花费，全由我们王家承担了。”
大太太不由一笑：“姜夫人说的我好像出不起这银子似的……”
姜夫人听了忙道：“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完全是我们想表示一下歉意……”好说歹说，大太太这才让许妈妈接了匣子。姜夫人趁机提出五月二十四日来迎娶十娘。
大太太犹豫道：“二十六日徐家来下聘，这是早就说好了的。就怕唐突了王公子。”
二十四日嫁的话，二十六日是三天回门的日子。
谁知姜夫人一听立刻道：“二十四就二十四吧。说起来，都是我们误了吉日。”说着，看了弟弟一眼，“我们和徐家也是世交，正好来瞧瞧热闹。”
大太太不由看了王琅一眼──他自从进门，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琅见大太太打量她，就斜睨了大太太一眼，十分倨傲。
大太太不喜。想到了钱明……
难怪娶亲的那天会做出拂袖而去的事！不过，她也不是为找个好女婿才答应的这门亲事。想到这里，大太太微微一笑，立刻答应了姜夫人的要求。
姜夫人谢了又谢，寒暄片刻后就带着王琅起身告辞了。
大老爷听大太太说后，不由叹了口气：“也好，嫁了人就安生了。”
到了二十四日，罗家只请了二房和三房两家，简简单单地吃了个饭，王家的人来接亲，罗家在门口放了两串鞭炮，然后就放了轿。
望着远去的轿影，六姨娘不由感叹：“老爷纳我那会，还让轿子绕着走了两条街。”
意思是说十娘嫁人的仪式还不如纳妾的仪式隆重。
四娘和五娘都没有答腔，眼神却俱是一暗。
……
五月二十六，既是十娘三天回门的日子，也是徐家下聘的日子。
罗家依旧请了翰林院的金大人做十一娘的保山。
天刚亮，罗家已是大门大敞，张灯结彩。
王琅和徐家的人一前一后到的。
大太太就将王琅两口子安置在了罗振兴住处，由罗振兴两口子做陪，其他的人都去迎徐家的仪仗。
徐家的聘礼三十六抬，相比徐家的门第有些寒酸，但打头是太后娘娘赠的一对玉如意，第二抬是皇后娘娘赠的寿禄福三星翁……就这两样，已是其他人家不能相比的了。
大太太很高兴：“当年迎元娘是六十四抬……”
许妈妈听了连连点头：“侯爷还是尊敬大姑奶奶这个嫡妻的。”
来送聘的是徐家三爷徐令宁。他本是个谨慎的人，对人十分客气，金大人和黄老侯爷本是认识的，余怡清性情宽和，钱明又是个有心结交的，几句话下来，气氛就变得十分融洽。
大老爷看着十分欢喜。
吃饭的时候，罗振兴陪着王琅来了。
徐令宁看见王琅并不奇怪，笑着和他打招呼。
王琅看见徐令宁却是一怔，道：“怎么五爷没来？”
徐令宁笑道：“这可是下旬──五弟去定南侯他岳家了。”
罗振兴忙请大家入座。
徐令宁态度谦和，让众人先入座。王琅却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首位。
罗振兴就低声向金大人、黄老侯爷和徐令宁解释：“……今天是十妹夫和十妹回门的日子。”
徐令宁反而宽慰罗振兴，笑道：“王家和我们家也有来往，王公子是这样的脾气。您不必挂怀。”说着，恭敬地让金大人和黄老侯爷先坐。
黄老侯爷估计也知道王琅的脾气，什么也没有说，坐到了王公子的下首。金大人更不会说什么了。
罗振兴不由松了一口气。
余怡清对这个妹夫更不喜欢了。
钱明却在心里暗赞徐令宁有大家气度。
后院，大奶奶设筵招待十娘。
十娘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水草纹褙子，脸上没有一点新嫁娘的喜悦。自顾自地吃了一碗饭，然后说了一声“饱了”，就丢了碗，叫银瓶把自己的书拿来，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看起来。
陪座的四娘、五娘和大奶奶不由面面相觑。只好私下问银瓶：“十小姐，没事吧？”
银瓶笑道：“国公爷和夫人十分喜欢十小姐。”
能得了公婆的喜欢，这日子就好过了一半。
大家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第八十四章
下定后没几日，徐令宜搬师回朝。
大军停在离燕京六十公里以外的西山大营，徐令宜将带领麾下三千官兵于六月六日午时在午门举行献俘仪式。
那天，万巷空城看徐郎……
十一娘却带着琥珀和冬青在家里晒衣、晒被，借着这个机会收箱笼。
竺香就端了绿豆汤来给她们解渴。
“歇一下吧！”十一娘望着炎炎烈日，招呼在院子里忙着的琥珀和冬青。
两人带着灸人的热气进了屋，捧了绿豆汤一口气喝完才放碗。
“放了冰糖的？”冬青笑盈盈地问竺香。
竺香点头：“我说是十一小姐要的，厨房里就放了冰糖。”
还没有嫁到徐家去，众人对十一娘屋里的人已大不相同。
竺香就犹豫道：“厨房的申妈妈说，她的侄女十分能干，小姐走的时候，能不能把她的侄女带过去。”
大家都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跟她说，这种事得母亲做主。”
竺香点头，收了碗，送去了厨房。
琥珀就含含糊糊地道：“小姐，您要不要看几个人……总是有办法的……”
十一娘没有做声。
冬青却抬头看了看天空：“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侯爷受不受的住？可别热出病来才好！”
十一娘不由莞尔：“你放心，徐家已经下了聘。不管他出了什么事，我总是要嫁过去的。”
冬青听着却正色道：“小姐，侯爷对你那么好，您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
她嘴里所说的“好”，是指徐家给十一娘的聘金是白银五千两……相比王家给十娘的一千两和钱家给五娘的二百两而言，实在是太给自己长脸了。
十一娘决定保持沉默。
在这个问题上，她和冬青实在是说不到一块去。
聘金是摆在明面上的，既是罗家的面子更是徐家的面子。何况，因为徐家聘礼总价超过了一万两银子，大太太因此不得不水涨船高，为她置办了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当然，这种结果是十一娘非常愿意见到的──谁还会嫌自己的陪嫁多啊！加上徐家给的聘礼中那些真正值钱的金银首饰、衣料布匹都会给她，到时候会做为自己的陪嫁陪到徐家去。真正算起来，徐家也不过花了二、三千两银子罢了，可她却带了两个田庄，两个院子过去，仅这，就值五千多两银子……徐家真正是既挣了面子又挣了里子。
相比之下，还是罗家吃了大亏。
如果是自己为儿子聘媳妇，只怕也会这么干！
不过，大太太的大方也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毕竟五娘和十娘出嫁，她可是一碗水端平了的，都是一百亩水田和一个院子……
而冬青看见十一娘没有做声，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说这些，可她实在是忍不住。
夫为妻纲。嫁到了徐家，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全看侯爷的了。不把侯爷服侍好了，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小姐要是不明白这一点，以后会吃大亏的！
她不由劝十一娘道：“小姐，您读的书比我多，道理也知道的比我多。只有夫唱妇随，才能家道兴旺……”
就有小丫鬟跑进来道：“十一小姐，去接五姨娘的轿子回来了！”
十一娘“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真的，在哪里？”
小丫鬟笑道：“刚进胡同。这会怕是进了院子。”
这也是和徐令宜定亲的福利之一──家里有什么关于她的事，大家都很积极地向她通风报信。
十一娘就让琥珀赏了那小丫鬟几个铜子。
小丫鬟接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一娘就慢慢地坐了下去。
冬青奇道：“您不去迎接姨娘吗？”
“到时候，母亲自然会叫我。”十一娘脸上有着淡淡的悲伤。
有些东西，是互为表里的。要不然，怎么有母以子为贵，子以母为尊的话。只有她好了，别人自然不敢怠慢五姨娘……
可过了好一会，也没有人来叫她。
十一娘不由急起来。差了秋菊去打听：“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秋菊应声而去，很快就折了回来：“小姐，五姨娘没有来！”
十一娘大吃一惊：“没有来？为什么没来？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不知道。”秋菊摇头，“不过，这次吴孝全两口子都来了，吴孝全家的应该知道。”
十一娘心急如焚，面上却佯做镇定。直到下午才等来了吴孝全家的。
她也爽利，开口就道：“姨娘说了，您有了好归宿，就比什么都好。她就不来了。免得出阁的时候让姑爷为难。还让我给您带信来，让您到了夫家，上要孝敬婆婆，下要尊敬姑爷，可不能做出什么有失伦常的事来。”
十一娘有些发呆。
五姨娘，不管什么时候，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己这个做女儿……
吴孝全家的看十一娘眼圈有些发红，忙笑道：“十一小姐还不知道吧？我们四爷要娶媳妇了。”
十一娘果然被这消息吸引，吃惊地道：“四哥要娶媳妇了？”
吴孝全家的点头：“是虞县林桥周家的小姐。也算得上世代书香了。祖父曾经做过大名府的知府，只是父亲去世的早，家道有些没落了。”
十一娘点头。
要是好，大太太肯定不会同意。
吴孝全家的见十一娘对这个话题并不反感，上前几步，低声道：“不过，我听说，周家小姐的性格十分的泼辣，左邻右舍的人都不敢惹她。所以到了十八岁还没有说婆家。”
“十八岁还没有说婆家？”琥珀低声道，“那岂不是比我们家四爷还大。”
吴孝全家的掩袖而笑：“今年二十岁，正应了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
“这门亲事是谁做的保山？”十一娘不由道，“三姨娘知道吗？”
“是杭州知府周大人的夫人保的媒。”吴孝全家的笑道，“大太太亲自托周夫人帮着找的，三姨娘知不知道有什么打紧的。听说，周大人曾经和周小姐的祖父共过事，因同姓周，还论了序齿。这不，暂定了九月初十的日子，特意让我来商量成亲的事宜。”
所谓的“商量成亲事宜”，是指来找大太太拿钱吧？毕竟，不管是下定还是聘娶，没有钱总是寸步难行。何况，今年过年的时候，大太太又差人回余杭拿了两万两银子来……
这边吴孝全家的和十一娘说着话，那边大老爷正在犯愁：“我说了姐妹几个要差不多，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声哥成亲怎么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大太太冷冷地道，“把他原来住的地方粉粉，家具什么的也是现成的。不过下定的时候添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之类的，花不了两百两，加上筵席上的鸡鸭鱼肉，最多四百两就够了。”
“不行！”大老爷道，“你让我四百两娶个儿媳妇，左邻右舍的不笑掉大牙才怪。怎么也得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大太太端着茶盅冷笑，“你也不看周家是什么人家？你拿一千两银子去，人家周家怎么还礼？你可别忘了，徐家一万二千两银子的聘礼就让我们前前后后得花两万两银子嫁十一娘。徐家是见惯大场面一向出手大方，我们总得为周家想想吧？说不定就这四百两，周家都要举债嫁闺女。”
大老爷只好嘀咕道：“那也太少了。兴哥的时候，可花了五千多两……”
大太太不耐烦地瞪了丈夫一眼：“媳妇的陪嫁也有三千多两！”
大老爷算帐是从来没有算赢过大太太的，有些气闷地转过身去喝茶。
“九月初十这日子也得改一改。”大太太沉吟道，“徐家前两天来问过我。说钦天监说了，九月里只有初十是好日子。要不，就要等十月二十二。我瞧徐家那意思，是想订在九月初十。声哥的日子等徐家那边定了再说吧！”说完，又叫许妈妈，“去接了五姑爷和五姑奶奶来──声哥成亲是大事，总得商量商量他们两口子。”
现在五娘事事都听钱明的，钱明呢，和大太太一样，事事都要先顾着徐家。大老爷只好不说话了。只有等徐家来报了日子再说。
徐家果然是看中了九月初十。
因是和大太太商量好了的，大老爷当即就同意了。
罗振声的婚事就改在了十月二十二日。
夫妻两刚刚商量好，山东那边有信来，说七娘出嫁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十。
“不是说明年开春的吗？怎么改在了年底？”
来报信的喻妈妈就笑道：“您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姑爷的心有多诚。二太太说打家具要日子，姑爷就急巴巴地送了家具来；二太太说针线一时做不完，姑爷就从仙绫阁请了十个针线师傅到我们家去做针线……二太太看这架势，什么话也不敢说了──难道嫁七小姐全让姑爷家出钱不成。这不，一来让我给大老爷、大太太、三太太来报个信，二来让我到老吉祥来给七小姐打头面。”
大太太就看了大老爷一眼：“看样子，声哥的婚期又得改。”
儿子成亲，父母总得到吧！
大老爷大手一挥：“声哥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好了！”
“明年，周家姑娘二十一了！”大太太又反对。
侄女和儿子，当然是儿子更重要。
大老爷没有一点犹豫，立刻道：“那就让兴哥去送七娘，我们回余杭！”
大太太脸色微沉。

第八十五章
秋日的夜晚，月光很明亮，轻盈地透过窗棂撒落在青色的地砖上，充满了安宁静谧。
望着挂在衣架上的大红遍地金锦衣，十一娘全无睡意。
明天就要嫁到徐家去了，自己真的做好了准备吗？
她不由翻了个身。
吴孝全从余杭来燕京，除了为罗振声的婚事，更为她的──因为陪嫁有两个庄子，两个院子，所以大太太让吴孝全从余杭老家带了四房陪房来。其中一个叫江秉正的，据说是江妈妈的小叔子，今年三十刚出头；一个叫刘元瑞，和江秉正一样的年纪；一个叫万义宗，三十八岁；一个叫常九河，三十二岁。
吴孝全家的曾经不无得意地告诉她，说这四家都是她帮着选的。那万义宗和常九河种田是把好手，江秉正原来做过罗家杭州铺子上的掌柜，因为得罪了负责罗家杭州城生意的陶总管，所以被赶到了庄子上，陶总管，就是元娘身边陶妈妈的三叔子，是个十分阴险狡猾的人，就是陶妈妈，也要防着几分云云……至于刘元瑞，人十分的老实，庄稼活也做的好，选他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老婆做的一手好饭菜，庄户上但凡立春、秋收这样的大日子，全是刘元瑞家的主厨，十分的能干。到时候可以让刘元瑞一家去管院子。闲着时去院子里住住，也有个照顾吃喝的人。
十一娘笑着向吴孝全家的道了谢，却没有去接触那四家人，反而问琥珀：“……你可认识？”
琥珀沉吟道：“认识得刘元瑞。此人原是庄上的庄头，为人十分的老实，后来被……”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被许妈妈的侄儿挤了下去，要不是她老婆能干，搭上了吴孝全家的，只怕没法在庄子上立足。不过，她做的一手好饭菜，常被人请去为红白喜事帮厨。江秉正我虽然不认识，但听说过。说他十分活络，当年还想和陶总管挣杭州府总管的位置，后来因为私吞了货款被陶总管发现，给踢到了庄子上。要不是有吴总管保着，大太太早就把他给赶出去了。”说着，她犹豫了片刻，“此人不会种地，就是庄子上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偏生有吴总管这关系，大家又拿他没有办法……”
十一娘奇了：“吴孝全为什么要保他？”
琥珀笑道：“他娶了吴总管的侄女。”
一边是江妈妈，一边是吴孝全，还和陶总管争位置，这个汪秉正背景还挺复杂的。不过，能来，都应该有两把刷子才是。比如说刘元瑞家那个老婆，丈夫的差事被许妈妈的侄儿给顶了下来，她还能和吴孝全家的搭上关系，最后还被送到燕京做陪房……
十一娘不由微微颌首。
“万义宗和常九河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琥珀道，“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刘元瑞家里的应该知道。”
都是年纪不小的人了，相由心生，见了面就知道是怎样的性格了！
十一娘笑道：“算了，这只是吴孝全家的一面之词。谁知道母亲会怎样安排。”
琥珀不再言语。
十一娘就想起另一桩事。
昨天许妈妈对她说，大太太会让她带四个丫鬟过去。
她思忖着，让琥珀去叫了冬青来，然后她遣了琥珀，单独问冬青：“可能到时候只能随四个过去，你看怎么办好？”
冬青听着一怔，垂了头，半晌才道：“小姐，看在我服侍您一场的份上，您，您把我配个正经人吧！”说着，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在裙边形成了一小洇水。
十一娘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冬青定是以为自己为难，特意私下提点她，让她有个心里准备。
“你放心，我头一个就会把你带走。”她笑着安抚冬青的无措，“不会让你落到姚妈妈手里的。”
冬青含泪点了点头：“小姐，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十一娘不由笑起来。
她又叫了滨菊来问。
滨菊很爽直：“自然想办法把琥珀留下。”还出主意，“小姐，要不，我们也像以前那样，让琥珀吃点泻药……”
十一娘不由笑起来：“那可不行！”
“那怎么办？”她皱了眉，“我看着她就心里发毛。”想了想，把琥珀曾经去十娘那里显摆的事告诉了十一娘，“……您常让我们多多忍耐。她倒好，为了几件衣裳就得意起来。我怕她给您惹事。”
“嗯。”十一娘笑着点头，“我知道了。这事我会看着办的！”
滨菊就松了口气。
十一娘问秋菊。
秋菊想了想，认真地望着她：“小姐，我留下吧！”
十一娘很是意外。
秋菊笑道：“我想回余杭。我娘、老子还有哥哥弟弟都在余杭。”
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知道自己要什么……十一娘突然间很舍不得她。
不由握了她的手：“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秋菊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知道自己服侍的主子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但就这样放她走了，却也让她很是意外。
她笑道：“我想学小姐的双面绣。”
不管是从时间还是现在的情况来看那都是不可能的。
十一娘考虑了片刻，道：“我会交待吴总管，让他把你送到杭州宅子里去当差。再给简师傅写信封，你拿我的信去找简师傅。至于学不学得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秋菊忙跪下给十一娘磕了三个响头：“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记得。”
是指自己放她回余杭和父母团聚吧！
到了分别的时候，十一娘才发现原来秋菊是颗珍珠，可惜，自己没有发现。
带着淡淡的遗憾，她问竺香：“……你说，我选哪四个好？”
竺香满脸的震惊。
她是小丫鬟，一向只跟着秋菊或是滨菊的身后，自己这样问她，她感到意外也是自然。
十一娘就笑道：“你是五姨娘介绍来的，我不能把你丢在家里。但去了徐府，我们人生地不熟，又是外来的人，只怕遇到的事也多。到时候，你们几个要是不能拧成一股绳，我只怕会举步艰难。问问你们，我心里也个打算！”
竺香低着点，绞着手指头半天没说话。
十一娘也不催她，静静地喝茶。
过了好一会，她才细细地道：“把，把秋菊姐留下来吧！她还有娘、老子在余杭。”
十一娘心中微震，却笑道：“秋菊进府就服侍我，我有些舍不得。到是琥珀……”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竺香已抬起头来。
大大的眼睛盛满了慌张：“您可千万别……大太太不会同意的……五姨娘还在余杭呢？要不，把我送回余杭吧？五姨娘身边总要有人服侍！”
十一娘望着她微微笑起来：“我知道了。”
竺香却道：“小姐放心，这事我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十一娘的笑容更深了。
过几天，大太太引荐她认识四个陪房。
那江秉正果如琥珀所言，是个机敏人，一双眼睛十分灵活。他和刘元瑞、万义宗、常九河站在门口，另三个低头哈腰头也不敢抬一下，江秉正竟然拿眼睛睃了十一娘好几下。
十一娘仔细地观察了四人的手。
江秉正的手白净整齐，不像是庄户人。
刘元瑞、万义宗和常九河的手都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但万义宗又与刘元瑞、常九河不一样。万义宗的手洗得很干净，刘元瑞、常九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想到这些，她又翻了个身。
窸窸窣窣地衣裙磨擦声在这幽静的夜晚显得很响亮。
“小姐，您睡了没有？”
是睡在床榻板上值夜的琥珀在问她。
“没睡！”十一娘轻声地道。
通常这个时候，琥珀都有话对她说。
等了半晌，琥珀果然开了口：“侯爷这样，就算是到了天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就像要融入这月光中一样的飘渺，“我常听人说，盛筵必散……”语气里也有了浓浓的试探，“又说，登高必跌重……侯爷，不是那样的人吧？”
徐令宜得胜回来，皇上再次提出给他封爵，徐令宜写了一份长长的谢恩书，再次婉言拒绝了。皇上就赏了徐令宜黄金一万两，良田十倾。
大太太听了只是冷笑。
大老爷却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
没想到，琥珀却有这样的见识？
有个一直在她心里盘旋念头再一次浮现在她的心里。
十一娘侧过身，头枕了手臂望着床榻上的琥珀：“你知道母亲为什么把你给我吗？”
“不知道。”琥珀心头一震，“我也在想，姊妹们都那样的聪明。许是觉得我榆木，所以送了出来。”她侧脸望着十一娘，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明。
“我也不知道。”十一娘笑道，“不过，她既然选了你，肯定有她的用意。我现在想问你一声，你愿意跟着我吗？”
不是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她去徐府，而是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自己……这其中，有本质的区别。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十一娘重新躺下，“好好考虑考虑以后再回答我吧！”
难道还回大太太那里不成？
她从来没有过选择。
进府当丫鬟，是爹娘的意思；到大太太身边，是许妈妈的意思；调到十一小姐屋里，是大太太的意思……可她知道，自己从来都只能一心一意──一女二嫁没有好结果，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样没有好结果。
琥珀笑：“我自然是要跟着小姐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点郑重的味道。
黑暗中，十一娘嘴角微翘，翻身去睡：“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第八十六章
第二天天刚亮，大奶奶就和全福夫人鸿卢寺主薄章培云的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秋菊忙给了两个红包章夫人。
琥珀几人今天要坐全福夫人的马车陪着十一娘一起去徐府，也要打扮了番。所以十一娘屋里就由秋菊和大奶奶身边的杏林打点着。
章夫人笑着接了，给十一娘道了贺。十一娘就由冬青服侍着去沐浴。出来的时候，正听到那章夫人笑道：“……先是大爷考中了庶吉士，然后五姑奶奶做了举人娘子，十姑奶奶嫁了世子爷，如今十一小姐又配了永平侯，今年可真是鸿运当头啊！”
大奶奶满脸是笑：“承您的吉言，承您的吉言。”
真应了外人看热闹那句话！
十一娘五味俱杂地坐到了镜台前，任章夫人帮着她梳了头，插了珠钗，秋菊和杏林服侍十一娘换了大红嫁衣，然后在她肩头铺了粉红色的帕子，章夫人上前给十一娘描眉画眼。
不一会，收拾停当。
十一娘看着镜中人。雪白的脸，弯弯的眉，红红的樱桃小嘴，虽然变了个样子，但看上去像阿福娃娃，很喜庆。
想到五娘出嫁的时候也是这副打扮，知道这是常规的新娘妆，她不由笑了笑。
厨房就端了饭来。
十一娘学着五娘嫁时的样子含了一大口在嘴里，然后吐在了章夫人手中的红纸上──章夫人会把她吐出来的饭一分为二，一半放到罗家的米柜上，一半由徐家的全福夫人带回去放在徐家的米柜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
她思忖着，二太太和三太太、四娘、五娘几个由各自的丫鬟簇拥着走了进来。
大奶奶忙招呼几人坐下。
秋菊和杏林忙着沏茶倒水。
几人坐下，四娘就望着十一娘笑道：“今天可真漂亮！”
十一娘微微笑了笑，问五娘道：“怎么没见十姐？”
五娘就撇了撇嘴：“母亲昨天就派人去接了。王琅说有事，刚才开席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十娘根本没来。母亲问起来，王琅只说十娘不舒服。再问，就有些不耐烦了。家里客人多，母亲总不能盯着他问吧？”
十一娘听着有些担心来。
希望是十娘发脾气而不有什么事才好……
就有小丫鬟来禀：“开席了！”
大奶奶就领了大家去坐席。
秋菊拿了装着参片的青花瓷盒：“小姐，您要不要含一片。”
可能是怕婚礼途中要上厕所，早上起来十一娘就水米未沾，大太太只让秋菊拿了参片她含。
十一娘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做新娘子……她有点紧张。
“我的那本《大周九域志》你们收了没有？我想看看。”
秋菊能感觉到十一娘人绷得有点紧，忙应声去找了书来。
十一娘就歪在临窗的炕上看书。
可心里又觉得慌慌的，手里拿着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放了书，又觉得很无聊，复又拿起。
这样反反复复了半天，外面的筵席也散了场。
有人留在正院看热闹，有人到十一娘屋里来坐。
迎亲的队伍就来了。
三太太忙一手拉了罗振开，一手拉了罗振誉：“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
上次的事虽然没有谁追究他们，可一想到十娘当时的情景，他们心里就不好受。两人老实了很多。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罗振兴几人象征性地讨了红包，就开了门。
穿着大红礼服的徐令宜一脸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神色谦和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年轻男子。
余怡清一怔，失声道：“顺王，范总兵！”
钱明听着浑身一哆嗦。
顺王的父亲是先帝的胞弟，顺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兄弟，真正的龙子凤孙，掌管着内务府。范总兵名范维纲，原是皇上的贴身侍卫，曾经跟着徐令宜平过苗乱，现在是正三品武将──宣同总兵。
那范维纲已咧着嘴笑道：“今天只有迎亲的，没有什么顺王和范总兵！”
罗振兴就有些不安地喃喃：“这，这怎么能行呢……”
徐令宜就问他：“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罗振兴恭敬地道：“长了不少见识。”
徐令宜微微点头，道：“周大人、胡大人都是鸿学之士，你能听两位大人讲筵，既是难得的缘份，也是难得的机会……”
旁边就有人笑道：“侯爷，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要不，您改个日子再训？”
顺王和范维纲都笑起来。
范维纲就拍了那个的肩膀：“老兄，怎么称呼？”
“在下钱明，字子纯。”钱明笑道，“是罗家的五姑爷。”
顺王就朝徐令宜笑道：“你这个连襟挺有意思的！”
徐令宜嘴角轻翘，有了一丝笑意。
钱明暗暗松了一口气，笑容却越发的平和：“时候不早了，岳父还等侯爷敬茶呢！”趁机引他们去了厅堂。
徐令宜给大老爷磕了头，按照习俗去了大太太屋里。
大太太喝了徐令宜敬的茶，什么也没有说，递了一个红包给徐令宜。徐令宜接了红包，给大太太行了礼，重新回到厅堂。钱明拿了小酒盅敬徐令宜上马酒。
顺王不由调侃：“你是怕把侯爷给灌醉了吧？放心，他还是有几分酒量的！”
钱明却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我这也是同病相怜啊！”
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
大老爷就道：“时候不早了，发亲吧！”
……
十一娘盖着盖头，看不清外面的情景，但罗振兴把她背到轿子里的时候，她只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却没有听到嘈杂的笑语声。
她就想到在小院与徐令宜的初次见面。
有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味道……但通常这样的人有点死板，不太能接受调侃的话……
十一娘念头闪过，轿子已被抬起来，鞭炮声响得更密集了，锣鼓也敲起来。
喧嚣中，轿子摇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随着一声声的赞礼声，十一娘知道自己出了罗家的垂花门，出了大门，出了胡同……然后鞭炮声渐渐听不到，只余锣鼓声。
就这样离开了吗？
十一娘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那个家虽然让她觉得窒息，可真的离开，却又有几分留恋。
她下意识地回头。
眼前依旧是一片艳艳红色。
泪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喊着：“来了，来了……”
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炮竹声，把锣敲的声音都盖住了。
十一娘忙从衣袖里掏出手帕把眼角的泪水擦干，然后捧了宝瓶正襟端坐。
轿子停下来，徐家的全福夫人扶她下了轿。
杂沓的人声，喧阗的笑语，铺天盖地扑过来，让她有点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感觉。而脚下软软的毡毯，又给人觉得掉进了锦绣堆里，全然找不到使力的地方。
十一娘有些懵懵懂懂地跨过了马鞍，拜了堂，进了新房。
女子的窃窃私语声中夹着环簪摇曳之声。
有女子笑道：“侯爷，快挑了盖头，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头上的盖头就无声地落下来。
银光雪亮般的灯火让十一娘眼睛一闪，只感觉到满屋的珠环玉翠，彩绣辉煌。
“新娘子真漂亮……”
“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有富气的……”
赞美声如潮水般涌来，射向她的目光却充满了好奇、审视、衡量、怀疑……
十一娘不由在人群中寻找。
她看到了威北侯林夫人、中山侯唐夫人、忠勤伯甘夫人、程国公乔夫人……还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徐令宜。
他身姿笔挺，表情冷峻，神色淡定……没有一点点新郎官应有的喜悦或是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突然镇定下来。
她坐直了身子，有全福夫人过来示意她坐到床西边去。
许妈妈曾经对她说过，这叫“做富贵”，到时候闹房的人会说些调侃的话，让她千万不要说话，也不要动，半个时辰后大家就会自行散去的，然后就可以喝合卺酒了。
十一娘就盘膝坐到了西床，全福夫人就请徐令宜坐到了床东。
屋里的人都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十一娘就发现屋里的妇人年纪都偏大，只有两、三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而且这些妇人都戴了花钗，最少的是四品命妇的六株，最多的是一品命妇的九株。
就有小厮跑进来：“侯爷，侯爷，圣旨到了。”
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
就有妇人笑道：“可真是巧，我们到花厅里去坐吧！”
十一娘望过去，发现说话的是甘夫人。
甘夫人就朝她微微一颌首。
徐令宜就吩咐十一娘：“你等我一会，我去换件衣裳。”
是在向她交待自己的行踪吗？
十一娘应了一声“是”。
互相尊重，是个良好的开端。
就有两个眉清目秀的丫鬟上前帮徐令宜换了官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新房。
外面是个院子，两旁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各色的灯笼，灯火辉煌，花团锦簇。
十一娘随着徐令宜往西，走了大约一盅茶的功夫，到了一个大院子。
院子灯火通明，徐令宽穿着四品官服正陪着个内侍说着话，太夫人、徐令宁、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也都按品大妆等在那里，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那内侍就笑道：“侯爷，人齐了吧？那咱家就来宣读圣旨了。”
徐令宜说了一声“有劳贵人了”，就带头跪在了院子的青石砖上。
太夫人等人随着跪下去。
十一娘很自觉地跪在最后。
那内侍就打开了五彩织白色云鹤图纹开始宣读圣旨。

第八十七章
“奉天诰命。皇帝制曰。国家思创业之隆，当崇报功之典。人臣建辅国之绩，宜施锡爵之恩。此激劝之宏规，诚古今通义。永平侯、征西大将军徐令宜奉职有年，忠心益励，懋绩弥彰，允称弼亮之才，不负亲贤之选，加封从二品太子少师衔。原配罗氏，相夫克谐，宜家著范，追封贞顺侯夫人。继妻罗氏，性秉柔嘉，心存恪慎，封一品夫人……”
十一娘静静地伏在地上，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大周最高官职三公三孤，三公是正一品，三孤是从一品……不是一口气封了三公三孤而是封了个太子少师……能不能这样理解，皇上还想用徐令宜──如果封了三公，一但战事再起，徐令宜就不能再领兵打仗了。而且，封无再封，让以后的继位者再拿什么赏徐令宜……
她不由长长舒一口气。
现在，徐家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封建制度的连坐法可不是好玩的。
至于封赠元娘和封诰自己……恐怕是对没有给徐令宜相应爵位的补偿吧？
十一娘来不及细想。
谢过恩后，皇后娘娘的赏赐来了。
这次是给她的。步摇、宝花各一对，“万事如意”、“富贵花开”、“年年有余”、“戏婴图”宫缎各四匹。
送走皇后娘娘的内侍。太后娘娘的赏赐来了。
也是给她的。一面铜镜，刻着“忠贞世笃”的字样，一柄铜尺，刻着《女戒》。
徐家所有的人第三次跪下去谢恩。
内侍就笑着对十一娘道：“以镜为鉴，以尺为戒。夫人要谨记太后娘娘的教诲才是。”
自己嫁进来毕竟是泼了太后的面子，只给她送一面铜镜一把诫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多谢公公提点。”十一娘恭敬地道，“妾身谨记太后娘娘的教诲，自当谨言慎行，克尽恪守。”
太夫人不由看了十一娘一眼。
小小年纪，第一次接旨，进退间毫不畏缩……
一抬眼，她看见儿子的目光在媳妇身上打了个转。
太夫人不由嘴角微翘。
那内侍见十一娘态度恭谦，有些倨傲地扬着脸笑了笑。
徐令宜亲自上前打点内侍──皇上和皇后派来宣旨赏物的内侍由徐令宽打点。
那位内侍的态度越发的倨傲了，笑着对徐令宜道：“侯爷有空要多到慈宁宫走走才是，太后娘娘一直惦着侯爷。还常和咱家说起当年侯爷小时候，跟着皇上身后把长春宫里的鸟窝都给捣了的事……真是没想到，侯爷小时候那样的顽皮，如今却也是国之栋梁，朝中胘骨。”语气很托大。
看样子，徐家虽然在皇上的支持下娶到了自己，但这其中的过程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徐家的胜利不是一边倒的绝对胜利……还可能是在夹缝中得到的一个机会。
十一娘思忖着，发现徐家众人都面沉如水。
想来是这内侍对徐令宜的态度刺伤了徐家众人。
而徐令宜却笑容谦和：“小时劣迹，让公公见笑了。”
那内侍对徐令宜的态度很满意似的，哈哈笑了几声，亲切地和徐令宜小声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徐令宜亲自送他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一松。
十一娘忙上前给太夫人等人行礼。
太夫人笑盈盈地受了她的礼，二夫人是寡居之人，她立刻回避了：“天色太晚，我那里路不好走，先回去了。”
大家都不好挽留，目送她离开。
三夫人就给十一娘回礼：“四弟妹，恭喜恭喜，看样子四弟等不及上报礼部，直接为你求了诰命来。”
按制，他们成亲后，由徐令宜上书礼部，然后由礼部报皇上核准后才会正式授予她相应的品阶。而且，元娘是嫡妻，正一品，她是继室，应该是正三品。没想到，皇上追封了元娘，她因此水涨船高，得到正一品的夫人诰命。
可这个时候，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别说她刚进门，就是三夫人语词中的什么“四弟等不及上报礼部”的话就很是不妥，一旦让人传出去，徐令宜不免留下“纵宠内眷”的名声，给人以轻浮之感。自己则更糟糕。说不定会被人说成是狐媚轻佻……
十一娘想到太夫人在自己婚事上的果断杀伐，就有些惶恐地望向了太夫人。
太夫人果然脸色一沉，道：“我们全家来接旨，来贺礼的诸位夫人可都安排好了。”一副让她快去招待客人的样子。
三夫人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笑道：“已安排好了。”
一旁的徐令宁看着立刻道：“既然这边没什么事了，你还是去后院看看吧！我也要到前面去招待客人了。今天可是来了四位王爷，两位驸马，更别说那二、三品的大员了……只怕是燕京数得上数的都来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可别让人家说我们失了礼数！”
徐令宁恭敬地应“是”，和三夫人给太夫人行礼，两口子一起出了院子。
十一娘这才发现，这院子位于两座厅堂之间，前面的一座七间厅堂，后面的一座五间的厅堂，都门扇大门，灯火明亮。可因为视角的关系，后面厅堂看得很清楚──摆了长案太师椅，是个待客的地方。前面的厅堂就有些看不清楚了。不过，她能听到前边厅堂左、右边有喧阗的笑语声。
徐家外院的酒席就摆在那里吧？
她猜测着，太夫人已上前携了十一娘的手：“累不累？我让丫鬟先送你回屋吧？”
十一娘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位于徐府的哪里，但太夫人一个“先”字让她立刻意识到，徐令宜可能还会回到这里来。她垂了眼睑，带了几分羞赧：“我还是等侯爷一起回去……”
太夫人听了脸上的笑意就多了几分。
一旁的五夫人就笑道：“你一个人在新房怕不怕？偏偏我有了身子，钦天监的人又说新房不能进属羊之人……等过几天，我去看你。”
“啊！”十一娘很是惊喜地上下打量着五夫人，“你有小宝宝了？什么时候生？”
她很喜欢小宝宝。
不知道是衣衫宽大还是月份不足，一点也看不出来。
五夫人脸色微红：“刚四个月……”
徐令宽就在一旁傻笑。
“那要注意点才是。”十一娘很为这对夫妻高兴，“刚才跪了好几次。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五夫人微微摇头：“前段日子不太好。现在都好了。”
而太夫人看她和五夫人说的投缘，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说了两句话，徐令宜折了回来。
看见只有他们几个，奇道：“三哥和三嫂呢？”
“今天他们负责招呼客人。”太夫人笑道，“我让他们先去了。”又道，“刚才匆匆把你们叫出来接旨，还没有喝合卺酒吧？快回新房吧！满屋子的人还等着你去敬酒呢！”
徐令宜听母亲这么一说，就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立刻低头垂目，一副乖顺的样子跟在了徐令宜的身后。
徐令宜朝着太夫人行了礼，抬脚就上了抄手游廊往东去。
十一娘胡乱给大家福了福，忙跟着徐令宜由原路返回到了新房。
新房里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只有徐家请来的两位全福夫人和给徐令宜换衣裳的两个漂亮丫鬟在屋里。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两位全福夫人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迎上前来，一个拉了十一娘就往屋里走，一个喊外面粗使的丫鬟：“让厨房送了席面上来。”
十一娘刚坐下，厨房的席面就送了上来。
不外是些取了吉祥名字的鸡鸭鱼肉。
闻着香喷喷的菜香，十一娘感觉到一阵胃痛──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三口百合莲子红枣花生羹。
她强忍着馋意，在两位全福夫人的指导下和徐令宜喝了和卺酒。
成亲的仪式就算结束了。
两位全福夫人笑盈盈地给徐令宜和十一娘道贺。
十一娘各赏了两个大红包，两位全福夫人就笑着退了下去。
徐令宜则吩咐屋里的丫鬟：“去叫了夫人的丫鬟过来。”
其中一个丫鬟立刻应声而去。
“给我换身便服。”
另一个丫鬟立刻上前娴熟地给他换衣服。
新房是个四进的宅子。倒座西边有个角门，直通接旨的抄手游廊。穿堂三间各带两个耳房，正房五间各带一个耳房。他们的内室设在正房的西边。
徐令宜在西稍间换衣裳，十一娘就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
不一会，丫鬟就服侍他换了身紫红底云纹团花直裰走了出来。
看见一个人正襟危坐在炕上的十一娘，他不由一怔。
十一娘已下炕给他曲膝行了个礼。
徐令宜眼底飞逝过一道犹豫：“我去敬酒了。”
十一娘低声应了一声“是”，然后送徐令宜出了正房。
返回屋子，她笑着问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恭敬地道：“奴婢叫夏依。”
十一娘点了点头：“另一个和你一起当差的叫什么？”
“叫春末。”
正说着，春末领了琥珀和冬青进来。
不过是两个时辰未见，但对于一直担心着十一娘的琥珀和冬青来说，却像是隔了两年似的。
她们不由泪盈于睫，异口同声地道：“小姐，您，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十一娘笑盈盈地。心里却道：就是饿得很！所以“你们吃过饭了没有”的话脱口而出。
两人连连点头：“吃过了。我们都吃过了。陶妈妈亲自带了粗使的妈妈端了饭菜给我们。”
十一娘笑着点头，对春末和夏依道：“你们都退下去吧！有她们服侍我就行了。”
两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曲膝行礼了下去。
十一娘吩咐冬青和琥珀：“帮我换件衣裳吧？这身穿着太难受了。”
两人点头，去给十一娘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裳，十一娘却坐到桌边吃了一小碗饭。
等徐令宜带着酒气走进来的时候，十一娘已洗净了脸，绾了平常的纂儿，换了身湖绿色褙子，正歪在大迎枕上看书。
“侯爷回来了！”她忙放下书，下炕给徐令宜行了个礼。
徐令宜脸微微有点红，眼睛却不见一丝醉意，只是比平常更明亮几分。
十一娘却暗暗提高了警惕。
有一种人，喝得越多眼睛越亮，就是醉了，也看不出来。
但通常醉了的人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力就弱……她可不想引起徐令宜的不快。
徐令宜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炕边拿起书，凑在羊角宫灯下念道：“《大周九域志》！”
这家伙肯定是喝多了，要不然，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
十一娘正要解释一番，徐令宜已丢了书朝净房去：“我要沐浴！”

第八十八章
她立刻叫了春末和夏依进来。
两人去净房服侍徐令宜沐浴，十一娘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收好，然后换了亵衣坐到床上等徐令宜。
好了过一会，徐令宜头发微湿地走了出来，拉了一床被子，倒头就躺在了床上：“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宫里谢恩！”
到宫里谢恩？
十一娘吃了一惊，但想到今天收了那么多的礼物，好像也应该去道声谢。
她“嗯”了一声，见徐令宜已侧身躺下。
望着他留给自己的半边床，十一娘长长吁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个唯我独尊的人……
她安排冬青在东次间值夜，待春末和夏依收拾好净房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边。
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睡在一张床上，共渡一夜……
十一娘不免有几分犹豫。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念头闪过，目光就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他背对着她，身子微弓，一手枕着头，一手自然垂搭在腰际，看上去睡得很沉。
她再静下心来观察，发现他的呼吸绵长，却很均匀。
真的睡着了！
十一娘不由透了一口气，人也放松下来。
可随即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虽然陌生，但他对她却有绝对的权力。难道他扑过来自己还能大叫不成？
念头闪过，她的那一点点的迟疑渐渐褪去。
两世为人，成亲意味着什么，难道自己还不知道？既然已经嫁了过来，就如同在契约上印了手纹。这个时候再反悔，是不是迟了些？是不是惺惺作态了些？
十一娘扪心自问，心境慢慢恢复了平和。
她笑着弯腰俯身，动作轻柔地将他搭在腰际的手臂放进被子里。然后转身吹了灯，拉了另一床被子，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徐令宜的身边。
黑暗中，人的听觉和嗅觉都会比平常灵敏。
徐令宜身上散发的薄薄暖意，呼吸间溢出的淡淡酒香，让她感觉醇香而温暖，睡意顿生。
明天还要谢恩……可不能出错……得养好精神……
朦朦胧胧中，有结实的手臂将她揽了过去。
十一娘一下子惊醒过来。
一双带着厚茧的大手已伸进了她的衣襟……
……
十一娘睁大眼，想看清楚罗帐四角都挂着些什么样式的香囊。
可任她再努力，还是漆黑一团。
有温和的大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
十一娘直觉地想侧脸避开那双手，可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从来不知道，做这种事情这么疼的……
“能不能把我的丫鬟叫进来？”她小声地征求徐令宜的同意。
徐令宜的身体明显地僵了僵。
十一娘没有心情去照顾其他人的心情。
刚才的经验真是太糟糕。
一个没有办法放松，一个好像为了完成一桩任务似地急切……
半晌，徐令宜都没有做声。
算了！那就等天亮了再说……
十一娘思忖着，徐令宜却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
“我去把你的丫鬟叫进来！”
“谢谢！”十一娘轻声地道。
不一会，冬青紧张地跑了过来：“小姐，不，夫人，您怎么了？”
“给我打水，我洗个澡，然后换件衣裳。”
冬青吃惊地望着她。
十一娘的耐性告罄：“难道不行？”
“不，不，不。”冬青表情慌张，“我马上去给您倒水！”
屋子亮起来。
十一娘在木桶里泡了半天，身体才渐渐松懈下来。
等她穿好衣裳重新回到内室，徐令宜坐在床边等她。
“睡吧！”他语气淡淡的，“明天还要早起。”
十一娘发现被褥都换了。
她点了点头，钻进了还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味的被子里。
后来，十一娘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个巨人追杀，她人小腿短，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了……任她如何求饶那巨人都不愿意放过她，然后张开血盆大嘴把她一口吞了下去。
十一娘被惊醒时满身大汗。
身边的徐令宜倒是机警，立刻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被子太厚了！”
徐令宜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叫了冬青来服侍她。
又能怎样呢？
十一娘苦笑，重新打水擦了身子，换了件衣裳重新躺下再睡。
只是再也无法入眠，支着耳朵听着外面传来丫鬟们起床铺被洗漱的声音。
……
杜妈妈从内室出来，笑容无法掩饰地洋溢在眼角眉梢。
她曲膝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恭喜侯爷，夫人！”
徐令宜点了点头，十一娘则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睑。
杜妈妈的笑容就更深了，将昨晚铺在床上的白绫收在雕红漆的匣子里。然后让厨房送了莲子羹来。
徐令宜和十一娘吃了莲子羹，徐令宜就被杜妈妈“请”到了堂屋，全福夫人给十一娘开脸，然后梳了妇人妆的圆髻，插了徐家下定送去的如意金簪。
杜妈妈望着眉目玲珑的十一娘笑到了眼睛深处：“我们去给太夫人问安去。”
十一娘由丫鬟簇拥着，跟在徐令宜身后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正服侍着太夫人喝茶，看见十一娘，忙笑着迎了出来：“说你们要先去宫里谢恩，下午再认亲？”
“是啊！”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
三夫人眼中就露出艳羡的目光：“那还是早点启程吧？免得耽搁了下午认亲。”
十一娘微微地笑。
就看见杜妈妈将那雕红漆的匣子交给了太夫人，然后低声在太夫人耳边说了几句，太夫人的目光就停留在了徐令宜和十一娘身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徐令宜和十一娘上前给太夫人问安──因是第一次，又是新婚的第二天，两人恭敬地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太夫人满脸是笑，然后拿了一个雕红漆花鸟匣子给十一娘做见面礼，“以前的一些首饰，你拿去戴吧！”
因是用匣子装着的，十一娘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笑着道谢收了。
太夫人笑着让杜妈妈送他们出了门：“早去早回！”
……
十一娘跟着徐令宜拐进一坐南朝北的角门，去了昨天他们接圣旨的院子，绕过七间的厅堂，直接到了外院的仪门，然后登车去了皇宫。
皇上还在早朝，他们先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看上去不过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相貌十分普通，如果不是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估计丢到西门大街去，别人肯定以为她是哪家的老妈子。
十一娘不免对她的形象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徐令宜恭敬地向太后表达了谢意。太后却对着十一娘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类似于“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妇不事夫则义理坠废”的话。
十一娘垂手恭立，听着她的教训，不停地暗自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看上去恭顺卑谦，免得惹了太后的眼。
正说着，有宫女来禀道：“皇后娘娘来了！”
太后这才打住了话，笑着对徐令宜道：“正好，你们也不用特意去皇后那里了。”
皇后看上去和徐令宜差不多的年纪，中等身材，曲线玲珑，有一双和徐令宜一样既大且长的凤眼，笑容很甜美，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没有想像中的高傲，反而感觉很亲切、随和。
给太后问过安后，她笑望着十一娘：“这位就是新娘子了。”声音清脆。
徐令宜恭敬地应了声“是”。
皇后就笑道：“也难为你们，一大早就来宫里谢恩。”
太后笑道：“这既是皇家的体面，也是徐家的体面。”
皇后就笑着应了一声“是”。
徐令宜就感念起皇上赐的那十倾地来，然后话题渐渐转到了太后的弟弟寿昌伯那里去了：“……定窑的东西虽然好，可价钱也贵，不是一般人家用的起的，又早已自成流派，打进去不容易。我看还不如就在景德镇找个地方开窑，成本低，来的也快。”
寿昌伯做内府的瓷器生意。
太后果然很感兴趣：“……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徐令宜就谈起这段时间海运生意来。说怎样低买高卖，怎样雇船跑海，怎样担保入股……把太后听得一怔一怔的，直问徐令宜是不是也在做海运生意。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徐令宜笑道，“我在西北呆的时间长了，刮风下雨的膝盖就疼。太医说有足痹之症，得好好养几年。所以到处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事能消磨消磨日子。”
十一娘就若有所思地望了徐令宜一眼。
太后却是正色地点头：“你这些年东征西讨的，也是要休息几年了。”
正说着，皇上下了早朝过来。
十一娘就随着慈宁宫的女官回避到了偏殿。
有人偷偷窥视她。还小声嘀咕：“……看见没，永平侯的继妻……”
“年纪好小……”
十一娘神色自若地坐在那里任人打量。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有女官来领她回到太后那里：“……皇上走了。”
皇后也跟着皇上走了。
徐令宜和十一娘小坐了一会，陪着太后说了几句闲话，借口快到晌午，告退出宫回了荷花里。

第八十九章
回到荷花里，十一娘和徐令宜先去了太夫人那里问安。
太夫人看见他们回来很高兴，忙让杜妈妈去传饭菜。
徐令宜就笑着坐到了太夫人对面：“您吃了没了？”
“吃过了！”太夫人望着立在徐令宜身后的十一娘神色间就有了几分犹豫。
徐令宜看着笑了笑，道：“娘不用担心，我们见了太后娘娘，没什么事？”
太夫人欲言又止。
十一娘看出来了，太夫人有话想和徐令宜说。
她笑着给太夫人曲膝行了礼：“我去看看饭菜怎么还没有来？”
母子俩眼底都闪过一丝诧意，却俱没有挽留她。
十一娘看着明白，笑着退了下去。
太夫人望着十一娘的背影微微颌首：“真是个伶俐的小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徐令宜听着就微微咳了一声，道：“娘，太后娘娘那边不会有什么事的。”然后把和太后的对话告诉了太夫人，“……寿昌伯正想插手海运生意而不得其法，现在我这么一说，太后哪还顾得上先前那点小罅隙！只怕今天就会招了寿昌伯去说话。”
太夫人听了不由轻轻叹一口气：“这些年，建宁侯和寿昌伯霸着都水司的生意，别家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没想到又打起内务府的主意来。说起来，杨家这些年赚得不少了，怎么就不知道收手呢？她怎么就想不明白，这天下只有皇上给的才是铁饭碗，其他的，都华而不实。有多少钱也是虚的。”
徐令宜就笑道：“天下间又有几个人能像您似的，看破这些荣华富贵！”
太夫人不由大笑：“你这孩子，倒知道打趣起母亲来。”又笑道，“看来还是屋里有个人的好，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徐令宜不由脸色微赧，左顾右盼地道：“认亲是什么时辰？免得等会我们迟了。”
太夫人笑道：“怕你们回来的晚，定在申初。”
徐令宜就掏了怀表出来看了一眼：“还有两个时辰。”
太夫人点了点头，道：“有个事我想商量你一下。”说着，也不待徐令宜回答，径直道，“谆哥，还是放在我屋里吧！”
徐令宜微怔。
太夫人已道：“她既是孩子的母亲，更是孩子的姨妈，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担心她年纪小，刚刚进府，事又多，顾不上来，我先帮她看些日子。等她事情上手了，再让谆哥跟着她也不迟。”
徐令宜突然想到昨天晚上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来……
“是太小了些。”他沉吟道，“您就先帮着看着好了。”
太夫人微微颌道，又道：“既然她进了门，家里的事让老三媳妇帮着管着也不大好。可这是元娘在时就定下的，她一进门就把钥匙拿了去，怕是会有闲言闲语传出来。我的意思，还让老三媳妇管着家里的事。等找个机会再说！”
“娘考虑的周到。”徐令宜笑道，“就照您的安排吧！”
“嗯！”太夫人见两桩自己担心徐令宜会不同意的事徐令宜都依了自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问起徐令宜的事来：“你的事怎样了？”
“太医说我有足痹之症。不能再去苦寒之地，得花个三、五年好好养着。要不然，只怕会瘫痪在床。”
太夫人笑起来：“这足痹之症好。又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发病不发病全凭天气，可这天气谁又说得准！”
“正是这个道理。”徐令宜笑道，“以后只怕会赋闲在家了。”
“赋闲在家好！”太夫人望着儿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惜：“你也该在家里好好歇歇了。小三老实忠厚，小五又不足以成大器。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娘快别这么说。”徐令宜笑道，“三哥是谨慎惯了的人，小五还没长大。以后就好了。”他不欲和母亲讨论这个问题，立刻转移了话题，“五弟妹是什么时候生产？您看还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或是搬到西山的别院去？”
“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太夫人笑道，“钦天监的说了，牛羊不碰头。丹阳是属羊的，只要不遇到属牛的就没事。我已经让杜妈妈亲自去办了，家里所有属牛的暂时都搬去西山别院回避回避……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令宜点头：“那就好！”
“也不知是怎地了？我生了四男一女也没你们这样费劲的。”太夫人语气怅然，“只希望菩萨保佑，丹阳能一举得男，为我们徐家添丁进口。”
这个话题徐令宜不好答腔了。正好有姚黄来禀：“饭菜摆哪里？”
太夫人就指了东间，“就摆那里吧！”
姚黄和小丫鬟们忙去撤了东间临窗大炕上的炕桌，换上已摆好饭菜的炕桌。
徐令宜不由问道：“四夫人呢？”
姚黄笑道：“正和杜妈妈在耳房喝茶呢！”
徐令宜微微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很无聊地立在门外等……
姚黄看着忙道：“魏紫姐姐已经去请四夫人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就看见十一娘姗姗然走了进来。
“和娘打个招呼就过来吃饭吧！”他淡淡地朝着十一娘点头。
十一娘应了一声“是”，依言去和太夫人打了招呼，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
丫鬟打了水给她净了手，她要了一小碗的粥，见徐令宜要了一大碗米饭，就边吃边等徐令宜，等徐令宜放下碗，她也吃完了。
徐令宜的目光落在她的碗上。
十一娘以为他会说什么，“我饭量小”、“平常也吃这么多”的借口她都想好了，偏偏徐令宜却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谢了太夫人的饭，然后回屋梳洗，准备下午的认亲。
徐令宜就问她要不要歇会：“……认亲要到下午申定。”
十一娘觉得自己都要散架了，也不和他客气，立刻点头：“我睡一会。”
徐令宜点了点头，去了书房──他的书房在前面院子的东厢房。
十一娘立刻松了口气，简单的梳洗一番，倒头就睡着了。
冬青把她喊醒的时候，她还小小地赖了会床。
……
徐家一世祖不过是个不知道父母的放马孤儿，机缘巧合随了太宗皇帝，这才有了这份家业。后来受“郑安王谋逆案”的牵连，几房各奔了各的前程。到了英宗复爵的时候，除了落户南京的一位叔叔，其他几房都找不到了。
因此三夫人向十一娘介绍南京来的亲戚时只说是：“这是南边来的宏大奶奶，富二奶奶，定三奶奶！”
她们是叔伯的三妯娌，除了宏大奶奶的丈夫徐令宏比徐令宜大，其他两人都比徐令宜小。
十一娘曲膝行礼，递上自己做的针线。
三位奶奶各送了十一娘一套头面。
又介绍永昌伯黄夫人：“……和娘结拜的干姊妹！”
黄夫人笑着赏了十一娘一对镶青金石的梳篦。
至于二夫人、五夫人、谆哥和贞姐儿她都是认识的。所以她仔细的打量徐令宜的长子徐嗣谕和徐令宁的两个儿子徐嗣勤和徐嗣俭。
徐嗣谕十一岁，白净的脸庞，一双又圆又长的凤眼。不仅相貌像徐令宜，举止有礼，进退有度的那股沉稳劲更像徐令宜。和徐令宜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徐嗣勤比徐嗣谕大三岁，嗣字辈里他排行第一。和所有正是青春期的少年一样，他长得瘦瘦高高的，五官却很秀美，长得像三夫人。
可能因为和十一娘同岁的关系，接见面礼时他表情有些尴尬。
徐嗣俭既不像只比他大几个月的堂哥徐嗣谕那样稳重，也不像他的胞兄徐嗣勤那样羞涩。他长得瘦瘦小小的，目光机敏。十一娘刚把给他的针线拿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接了：“怎么敢劳四婶大驾，我来，我来！”
小孩子说大人的话，自然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大家在花厅里吃了饭。太夫人亲自送走了黄夫人。
徐令宽就嚷着要出去走走：“……难得来一趟，总得到处看看吧！”
南边来的三位堂兄弟都有此意，徐令宜和徐令宁就陪着一起出了门。
宏大奶奶和定三奶奶去了二夫人那里歇息，富二奶奶却要去三夫人那里歇息：“……还是四夫人过世的时候见过面，想好好说说话儿。”
此刻只剩下了十一娘、三夫人和富二奶奶。
十一娘身边的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十一娘却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怠慢三弟妹了。”
她笑容和煦，态度亲切，看不出任何的不快来。
富二奶奶就看了三夫人一眼，笑着和十一娘寒暄了几句，然后随着三夫人去了她的住处。
回到屋里，冬青不由为十一娘抱不平：“……说话也太伤人了些！”
十一娘却把四个丫鬟叫来，正色地道：“大姐是侯爷的元配，这是谁也不能抹杀的事。你们谁也不许听到提有人提大姐就不舒服或是胡思乱想。”
四个人齐齐曲膝应是。
琥珀就主动留下来值夜。
“您让我打听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她帮十一娘散发，“陶妈妈说，太夫人每天卯正时分起床，辰初出内室，辰初三刻吃早饭。大家会在辰正时分至巳初时分去请安。巳初一过，就会由几位常在身边服侍的妈妈陪着到庵堂念经。午时吃中饭，未初歇午觉，未正起床。下午会或逗着贞姐、谆哥玩会，或和三夫人、五夫人抹纸牌。酉初吃晚饭，然后会到院子里走一会，酉正左右回屋，戌初就歇了。”
既有规律，还符合养生之道……
十一娘沉吟道：“既然这样，那你们以后就每天卯正时候喊我起床吧！”

第九十章
十一娘正和琥珀说着话，有小丫鬟禀道：“四夫人，陶妈妈来了。”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十一娘一怔，忙道：“快请进来。”
陶妈妈应声而入，看见十一娘正散着发，忙道：“哎呀我的夫人，您这个时候怎么就把头发散了。几位姨娘还等着给您磕头敬茶呢？”又指挥琥珀，“快帮夫人把头发绾起来吧！”
十一娘和琥珀都很吃惊。
“都还没吃饭，等着见您！”陶妈妈不无得意地道。
十一娘不由朝窗外望去，琥珀却是有些紧张地“嗯”了一声，忙将散了的头发重新绾成高髻。
“不过是几位姨娘罢了。”陶妈妈笑道，“又不是见什么贵客，随便绾起来就成了！”说着，她接了琥珀的手，三下两下帮着十一娘绾了个十分漂亮整齐的纂儿，又从妆匣子里找了对珍珠耳坠给十一娘戴上，低声道：“那文姨娘的眼睛贼尖，像这样莲子米大小的南珠，一模一样的一对十分难得。”然后从十一娘的衣柜挑了件大红色云纹褙子，“这屋里，也就只有您能穿红了。”
这就是所谓的低调的华丽吧！
十一娘大开眼界。
这个陶妈妈，真是一把好手。
不过，这恐怕也在元娘身边学的吧！
她心情有些复杂。让琥珀把早已准备好给几位姨娘的见面礼带上，随着陶妈妈去了堂屋。
陶妈妈就轻声地嘱咐她：“您不用理她们，她们让您舒服了，您就给个笑脸，不舒服了，直接走人。”
这是让她在几个姨娘面前保持上位者的喜怒无常从而达到震慑从属的效果呢？还是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呢？
十一娘笑着没有做声。
陶妈妈已笑着亲自去撩了帘子：“几位姨奶奶快请进，再晚点，夫人就歇下了！”
有三个女子鱼贯着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文姨娘。
她依旧梳了堕马髻，神色妩媚，只是耳朵上的坠子换成了猫眼石的，微微动，就闪烁着变幻莫测的光芒。
跟着她后面的是乔莲房。
她穿了件豆绿色柿蒂纹杭绸褙子，绾了个牡丹髻，戴了串莲子米大小的珍贵头箍，偏插了朵酒杯大小的珊瑚玳瑁绿松石宝结，打扮得十分华丽。
最后进来的是个三十岁的妇人。
她穿了件翠蓝色素面杭绸褙子，头发规规矩矩地绾了个圆髻，插了支嵌蜜蜡石的赤金簪子，戴了朵大红色绢花，珠圆玉润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安，显得很憨厚。
这位应该就是秦姨娘……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样子，应该是从小就服侍徐令宜的。
她思忖着，文姨娘已笑盈盈曲膝行了一个福礼：“恭喜姐姐，贺喜姐姐，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说着，她抬睑扫了陶妈妈一眼。
看样子，是想挑起陶妈妈的不平……
十一娘想着，却看见陶妈妈冷冷一笑，望着文姨娘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来。然后指了秦姨娘道：“这位是秦姨娘，闺名叫石榴。”
文姨娘是直接进的门，但秦姨娘却是在文姨娘之前生下了孩子。元娘一直拿捏着这事，没有给两人一个明确的排行。所以大家只能文姨娘、秦姨娘的叫着。陶妈妈第一个向自己介绍秦姨娘，也有些趁机反击文姨娘刚才无礼的意思。
十一娘微微笑着，就看见秦姨娘立刻上前跪在了她的面前──要不是琥珀眼急手快地递了个垫子过去，她就要跪在青石地砖上了。
她恭敬地给十一娘磕了个头，然后接过一旁小丫鬟茶盘里的茶，双手举过头顶：“夫人，您喝茶。”
十一娘笑着接过茶盅象征性地啜了一口，然后送了一对碧汪汪的翡翠手镯给她做了见面礼。
秦姨娘接了镯子，沉默地退到了一旁。
文姨娘就上前几步，笑盈盈地跪在了垫子上，给十一娘磕了一个头，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姐姐”。
秦姨娘是婢女出身，不能喊正室姐姐，文姨娘这一声姐姐，也颇有些回击陶妈妈的意思。
十一娘喝了她敬的茶，送给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石榴花耳坠给她做见面礼。
乔莲房却是表情淡淡地跪下给十一娘磕头、敬茶，轻轻地喊了一声“姐姐”。
十一娘送了一串碧玺石的佛珠手串给她。
陶妈妈就笑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夫人要歇了。”
乔莲房听了转身就走了。
文姨娘却笑着拉着秦姨娘给十一娘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乔莲房，还保留着几份赤诚……
十一娘微微一笑。
“夫人，就应该这样。”陶妈妈表扬着十一娘，“不能远了，也不能近了……”
她正说着，有小丫鬟来禀，说徐令宜回来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家都很意外。
陶妈妈正要去撩了帘子，徐令宜走了进来。
看见陶妈妈，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陶妈妈忙笑道：“几位姨娘要来拜见夫人，我帮着引荐了一下。”
徐令宜点了点头，先去了净室。
十一娘叫了春末和夏依进来服侍徐令宜沐浴。
陶妈妈就小声地告诉十一娘：“春末和夏依是半月泮的婢女，您要是不喜欢，就打发回去好了。”
既然这样还带过来服侍，说不定是怕她身边的人做得不好，也可能是徐令宜用惯了。没弄清楚情况前十一娘不想改变现状。
她只是朝着陶妈妈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陶妈妈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琥珀忙悄声地道：“小姐，不能把春末和夏依打发回半月泮。既然特意地带过来，肯定是平常就服侍的十分周到。万万不能退回去。”
“我知道！”十一娘对琥珀快速的反应很满意。
她安排好值夜的人，徐令宜梳洗完毕从净室里出来了。
琥珀忙带着人退了下去。
徐令宜突然道：“小五陪着他们去看杂耍了。我就和三哥先回来了。”
是在向他说明吗？
不管怎样，这是个好习惯，值得鼓励。
十一娘就笑着“嗯”了一声。
徐令宜站在那里，有片刻的恍惚。
好像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很温和……不像昨天，一直忍着，一声也不吭……后来也没有哭，只是小声地问他……他帮她喊了丫鬟来，还向他说了“谢谢”……谢谢……
他眼底就闪过一丝嘲讽。
自己要是不那么做，恐怕她以后在府里寸步难行！
不知怎地，元娘的影子突然浮现在徐令宜的脑海里。
她算准了自己决不会坐视不理吧──不管是为了谆哥还是为了体面……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有些烦燥起来，抬头朝十一娘望去。
她正在铺床。
动作娴熟、利落。
徐令宜突然想到了她为自己掖被子时的轻柔来。
她好像很擅长做这些照顾别人的事……
念头闪过，他眉头微蹙。
或者，她经常做这些事，所以才会很熟练甚至擅长？
思忖间，十一娘已转身笑望着他：“侯爷，您是这会睡？还是等会睡？”
徐令宜发现她语调不快不慢，声音柔和清晰，给人镇定从容的感觉，听着十分舒服。
他想了想，道：“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要早点起来，去宗祠行礼，然后去弓弦胡同。”
十一娘“嗯”了一声，服侍他上床，然后去吹了灯，窸窸窣窣地躺在了他的身边。
她就这样睡在了自己的身边……
徐令宜心里怪怪的。
好像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他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她依旧没有动静。
朦朦胧胧中，徐令宜看着妻子弓着身子侧躺着，一手放在枕头上，一手搭在被褥上，表情恬静。
睡着了……
徐令宜不由愕然。
……
两世为人，没有比昨天晚上更糟糕的经历了。
最坏不过如此……
何况，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她没有资格去伤春悯秋！
十一娘数着绵羊睡着了。
第二天被人推醒。
“时候不早了！”
十一娘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旁边的人“啪”地一声打开怀表：“卯初过两刻了。”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还好！”
旁边的人笑道：“还好什么？”
十一娘完全清醒过来，转头对徐令宜笑道：“还好有侯爷喊我起来！”
徐令宜一怔。
十一娘已披衣下床，喊丫鬟打水进来。
徐令宜跟着起了床，和十一娘各自梳洗一番，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天还没有亮，太夫人那里已是灯火通明。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早已收拾妥当的太夫人目光一暗：“走吧！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徐令宜立刻上前扶了太夫人，出门坐车去了位于徐府最东边的宗祠。
里面除了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徐令宜的父亲和病逝的二爷徐令安和元娘的牌位。
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的目光在元娘的牌位上停留了良久。而太夫人强忍着眼泪看他们行了庙见礼，走出宗祠就低声地哭了起来。
“娘，您别伤心了！”徐令宜赶紧安慰母亲，“大家不是好好的吗？”
太夫人却携了十一娘的手：“我没事，我没事。我这是高兴。”
十一娘见太夫人伤心，眼角不免有些湿润，忙掏了帕子给太夫人。
太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们快回去吧！免得舅爷来接人找不到我们。”
三天回门，罗振兴应该来接十一娘。
一行人坐车回了太夫人处，刚坐下，姚黄已笑着进来禀道：“舅爷来接四夫人回门了。”

第九十一章
太夫人忙请了罗振兴进来。
罗振兴给太夫人行了礼，将装着一瓷瓯糯米饭，两尾鲢鱼，一盘肉饼的红漆描金食盒呈给了太夫人。
杜妈妈接了，服侍徐令宜和十一娘吃元饭。
太夫人则请了罗振兴坐下说话。
徐令宜和十一娘象征性地吃了一些，然后辞了太夫人，随着罗振兴去了弓弦胡同。
罗振达、余怡清和钱明在大门口等，看见马车，迎了上去。
下了马车见过礼，徐令宜和十一娘去了大老爷、大太太处。
二太太、三太太、四娘、五娘、十娘、大奶奶、三奶奶还有罗振开、罗振誉、王琅等人都在屋子里等他们。
十一娘看见十娘很是吃惊，但看她神色如常，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安慰。
王琅见到徐令宜表情有些阴晴不定，但还是上前给他行了礼。
徐令宜对王琅笑着点了点头，态度很冷淡。
女眷却不同，围着十一娘七嘴八舌地，二太太还大笑道：“我们的一品夫人回来了。”让十一娘颇有些不自在──毕竟，被人忽视那么久，突然站到聚光灯下，任谁也得有个适应的过程。好在十一娘稀奇古怪的事遇到的多，笑着“二婶”、“三婶”的挨个挨个地喊着，把二太太这句话沉了下去。
三太太就笑着拉了十一娘：“快进去吧，大伯和大嫂在等你们呢！”
徐令宜和十一娘就去西次间。
大老爷和大太太早就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等。
徐令宜和十一娘跪下给两人磕了头。
罗振兴和大奶奶分别把他们搀了起来。
大老爷满面笑容地望着他们，亲切地问徐令宜：“十一娘没给侯爷添什么麻烦吧？”
十一娘不由冒汗。
做为岳父，大老爷的态度是不是太恭谦了些？
而徐令宜的回答更让她意外。
“十一娘大方有礼，家里人都很喜欢。”
十一娘忍不住看了徐令宜一眼。
他目光沉静，神色肃然，没有认为这是句玩笑或是谦虚的话，可也因为他的这种态度，让大老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脸上露出几分踌躇来。
大太太看着一笑，道：“老爷这是瞎操心呢！侯爷一向待人宽宏，说过谁的不是来着！”说着，她望得十一娘，“你在我跟前的时候，我也告诉你读了《女诫》、《烈女传》的。夫君谦和，你更要敬之。婆婆爱之，你更要慎之。不可持宠而骄，不可持爱而佞……”竟然训诫起十一娘来。
十一娘自然恭身听着。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徐令宜就微微蹙了蹙眉。
钱明立刻笑着打断了大太太的话：“岳母，我们这些陪客的昨天就空着肚子等这一餐，肚子里早唱戏城计了。您再训诫下去，可是受不了了。”
大太太脸色微愠，其他人却笑起来，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钱明就拉了徐令宜：“喝酒去，喝酒去！”又对罗振兴道：“今天我们做姑爷的最大，你可别说你没好酒好菜。”
又惹得大家一阵笑，气氛也活跃起来。
大老爷、徐令宜几人就去了罗振兴处，十一娘则和女眷们一起留在了大太太处。
丫鬟们在厅堂摆了张黑漆鼓牙桌。
大太太就携着十一娘坐了首位：“今天是姑奶奶回来……”
二太太和三太太笑着一左一右地陪坐在了下首。四娘挨着二太太坐了，五娘则挨着三太太坐了，三奶奶和十娘坐到了大太太和十一娘对面。
大奶奶就招呼丫鬟们上菜。
五娘一双妙目骨碌碌地望着十一娘直转。
与平时的朴素淡雅不同，今天的十一娘打扮得很华丽。乌黑的青丝梳成了牡丹髻，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碧玺石的宝结，赤金衔红宝石凤钗，大红遍地织金通袖衫，杏黄色绣梅竹兰襕边综裙。
发箍上的紫瑛石个个都有指甲盖大，宝结上的碧玺石大小、深浅不一，堆叠在一起却有种咄咄逼人的华美。还有凤钗口里衔着的红宝石，个个都有莲子米大小，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她眼底不由露出艳羡来。
坐在她对面的四娘看着不由微微一笑，道：“五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十一妹，怕是侯爷欺负了你妹妹不成？”
被人道破举止，五娘不免有几份尴尬，强笑道：“我是想看看一品夫人什么样儿？不管怎么说，十一妹也是我们姐妹里的头一份。”
大家听着不免笑了起来。
头一份，头一份是元娘吧……可这个时候，还有谁记得她。
大太太眼底寒光一闪，却笑着举了杯：“来，来，来，大家喝酒。”
除了十娘，大家都举杯回应着大太太──她已自顾自地吃起菜来。
筵席就算正式开始了。
大太太率先夹了一块鲞鱼放到十一娘的碗里：“这可是从余杭带来的，以后只怕少有机会吃得到了。”
十一娘就笑道：“有您呢，不愁尝不到。”
大太太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蟹粉狮子头到她碗里：“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十一娘朝着大太太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母亲”。
大太太慈爱地呵呵笑着。
五娘目光中就有几份落寞。
三太太却感慨道：“原来在跟前跑的一群小丫头。没想到，不过几年，都长大成人嫁人了不说。还知道心疼母亲了。”
二太太听了笑道：“你也别羡慕，再过几年你也要做婆婆了。一样有人心疼。”
三太太笑着摇头：“媳妇怎比得上女儿……”话题就转到了罗振声的婚事上来。“……开哥和誉哥太皮了，我是管不住了。正好爹来信说想两个外孙了。我征求赵先生的意思，准备让赵先生带着他们回大同，交给我爹管着，和我侄儿一起读书。两个孩子九月十八就启程，我随后去四川──老爷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我到底不放心。只怕声哥成亲的时候我不能回余杭了。”
三太太说着，满脸歉意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就笑道：“还是三叔的事要紧。你记得包个大大的红包给侄儿媳妇就是了。”
三太太忙道：“一定，一定。”
二太太听着就抱怨起来：“怎么说了周家？听说合家当不过三亩水田，手下还有四、五个弟弟。”二太太颇有些不以为然，“早知这样的人家大嫂都答应，我就出面给声哥说门亲事了！别的不说，那几千两的陪嫁是有的。”
二太太也是虞县人，有个庶出的哥哥做生意发了大财，她一直想把侄女说给罗振兴，因遇到老太爷的孝期就搁了下来。没想到，大太太不声不响地为罗振声定了这样一门亲事，她自然要说说嘴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太太身上。
大太太淡淡地笑了笑：“声哥的性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得找个大一些的好好管管。周家门风还清白，又与杭州知府周大人是亲戚。我想着以后遇事也能提携提携，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二太太就做张做乔地说了一声“这可真是没有缘份”，又叹道：“这事也真是凑巧。你们也知道，七娘的婚事定在了十月初十，我是走不开了。到时候恐怕只有让达哥代我们两口子回趟余杭了。”
“那三哥回不回燕京过年？”五娘听了突然笑道，“要是回燕京过年，正好送我回来！”
大家微怔，大太太眼底却闪过几丝笑意。
五娘就有些得意地望了十一娘一眼，道：“相公说，让我陪着母亲一起回余杭。到时候，父亲和母亲会留在余杭，我却要赶回燕京过年。如果达哥回余杭，正好护送我回来。”
没想到钱明竟然会让五娘回余杭……十一娘颇为意外。
二太太的笑容就有些勉强起来：“五姑爷可真是个有心人！达哥自然要回燕京过年的。不然老君堂那边的屋子岂不是没人照看。到时候让你三哥送你回来就是。”说着，忍不住看了大太太一眼。
原来就因她在公婆床前侍疾，罗家三兄弟都对她另眼相看。现在她一个女婿是举人，一个女婿是国公府的世子，一个女婿是权倾天下的侯爷，只怕要在家里横着走了。
“大嫂可真是好福气。”她话里不免有几份酸溜溜的，“嫁出去的女儿还能在跟前服侍。不像我们四娘，上有公婆，下有儿女。”
是说大太太仗着钱明要罗家支持就把钱明欺到头上去了，以至于女儿只有娘家没有婆家。
大太太笑吟吟的，好像没有听到二太太的话似的，直劝众人吃菜：“……这菌子还是侯爷下聘的时候送来的，寻常有钱也买不到，大家尝尝！”
大家的话题就转到了十一娘的身上。
二太太笑道：“听说后也有足痹之症，可是真的？”
消息传得可真快！
十一娘笑道：“太医是这么说的。”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大太太很是担忧的样子，问起徐令宜的病情来：“是哪位太医诊的？都开了些什么方子？”
十一娘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大家听着不免唏嘘感叹起来。话题又转到了近日燕京的一桩公案上来——说是太医院的太医为未出阁的小姐把出喜脉来，被告到了顺天府，结果被仵婆确认的确是有了喜脉。之后话题转到了三太太去四川应该带些什么药品、衣裳去……
之后，再也没有谁问起徐令宜的足痹之症来。

第九十二章
回到荷花里已是华灯初上。
他们先去给太夫人问安。
谆哥和贞姐儿正在炕上玩翻绳。看见徐令宜进来，两人都僵在了那里。
坐在炕边笑呵呵看着两人玩翻绳的太夫人不由摸了摸谆哥儿的头：“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谆哥则紧紧地拉住了太夫人衣袖，依着太夫人怯生生地望着父亲。
徐令宜看着眉头紧锁。
谆哥的神情就更紧张了。
自己刚嫁过来，在徐家众人眼中还算是外人。父子这样对峙着总是不好，如果再说出了什么重话来又被自己看见，只怕太夫人心里会不自在。
十一娘就笑着问贞姐儿：“吃饭了没有？”
贞姐儿很是诧异，忙下了炕，恭恭敬敬地道：“已经吃过了。”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
贞姐儿眼底却露出几份戒备。
到底是小姑娘，怎么想就怎样表现出来了。不过，如果换成是自己，也会有所戒备吧！
十一娘不由莞尔。
有了十一娘这一问和贞姐儿的这一答，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太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眼底就有了几分宽慰。
待徐令宜和十一娘给太夫人行过礼，太夫人就笑着让谆哥和贞姐儿给两人行礼。
贞姐儿半蹲着福了福，动作很稳当，姿势很优美。谆哥却有些蹩蹩歪歪，很生疏的样子。
十一娘想到她来见元娘时是乳娘抱着行的礼，猜测他平日可能很少给人行礼。
徐令宜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夫人忙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歇了吧！”
想来是不想让徐令宜当着她的面前发落谆哥……可这样的直白，还是让十一娘有几分意外。又想到徐令宽的活泼……感觉太夫人有点宠孩子。不过，徐令宜好像没什么娇生惯养的毛病。这也说不定。自己和他接触的时间毕竟很短，也许没有发现……
她不由望了徐令宜一眼。
就看见他面带愠色地朝着太夫人行礼：“娘好生歇着！我们先回去了。”
十一娘忙跟着徐令宜行礼，和他辞了太夫人。
路上，徐令宜面沉如水，步履匆匆，十一娘走几步要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傻瓜也能猜到他的心情不好，傻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丫鬟小厮，包括十一娘在内，一律屏声静气地跟在他们身后。
延着东西走向的甬道过了花厅、点春堂、徐令宽和元娘的院子，徐令宜突然停住了脚步。
十一娘不由张望。
左边是一片竹林，右边是有个黑漆角门。
跟着的丫鬟是十一娘的人，大家都有些茫然，小厮却是徐令宜的人，立刻有人上前去叩门：“侯爷和夫人回来了。”
角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有婆子出来行礼：“侯爷，夫人！”
徐令宜看也没看那婆子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十一娘不敢多做停留，跟着他进了角门，这才发现，原来这是自己院子的后门。
角门连着后罩房的抄手游廊。他们直接上了东边的抄手游廊到了正房。
两人进了屋，徐令宜直接叫了春末和夏依给他更衣。
十一娘也不敢闲着，亲自去沏了杯茶。
徐令宜换了衣裳坐到临窗的炕上喝了一口，略有些意外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就笑道解释道：“这几天都看着侯爷喝铁观音，就照着惯例给您泡了一杯！”
徐令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脸色微霁，然后又喝了一口。
总算这马屁没有拍到马腿上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笑着问他：“侯爷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出门前吩咐厨房里炖了冰糖莲子银耳汤。”
昨天晚上琥珀告诉她，说她们院里有小厨房，徐家还给配了两个灶上的妈妈、两个粗使的婆子，两个小丫鬟，日夜值夜，随时有热水热饭。
徐令宜眉宇间又舒展了些：“我晚上不吃东西，你要是饿了，自己去吃吧！”
不出意外，两人会被绑在一起一辈子。眉来眼去的你猜我猜那是恋人间的暧昧，不适应他们这种情况。何不让生活简单些？
“原是怕您去了喝多了酒，所以让做了些甜的。”她虽然主动但还是很委婉地和徐令宜介绍自己，“我晚上也不吃东西的，怕积食。”
徐令宜挑了挑眉，什么也没有说，低头喝了口茶。
十一娘不由微微一笑。
她大学时也是个爱说爱笑的，还得过辩论赛的冠军。后来到了职场，因为工作的关系，回到家一句话也不想说。时间一长，邻居、朋友都说她太过沉默寡言。没想到，徐令宜比她的话更少。而且这种沉默还和她不一样，好像是天生的──在太后面前他也是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的。
两人在一起虽然不用甜言密语的，可这样相对无言也让人有些不自在啊！
难道以后由自己没话找话说不成？
想到这些，十一娘不由有些头痛起来。
她也不是个擅长拉家常的人。而且，她很怀疑，徐令宜会喜欢听人说长道短的……
坐在十一娘对面的徐令宜却没有这么多的心思。
他只觉得茶有点凉，但还可以入口。更多的，是想着谆哥。
元娘一直听信那个长春道长的话，后来折腾来折腾去，果然怀了孩子，就信得更厉害了。谆哥还没有出生就让长春道长算卦。长春道长当时说，这一胎是男丁。可不容易养活。十岁之前要经历血光之灾、水光之灾和无妄之灾。如果过了这三道坎，就能一生遂顺，如果迈不过这三道坎，就会凶多吉少。因此需要人极细心地照顾。后来生了谆哥，应了男丁之说，元娘生谆哥的时候大出血，应了血光之灾；十个月时洗澡呛了水差点丢了性命，应了水光之灾……从此以后元娘就没让孩子离开她半天。
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事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没想到，把他养成了个姑娘家，只知道翻绳丢沙包……
想到这里，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能再这样了……养于妇人之手，只怕难成大气。这个家还要他支撑呢！
就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进来禀道：“侯爷，夫人，文姨娘过来问安！”
十一娘就发现徐令宜的神色沉了几分，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文姨娘就笑盈盈地捧了个红漆描金匣子走了进来：“侯爷和姐姐这几日劳累了，正好文三爷前几日送了两支人参、一斤血燕来。我特意拿过来给姐姐补补身子。”说着，她眼巴巴地望着徐令宜将匣子捧到了十一娘的面前。
这样的殷勤！
十一娘想到那日在小院文姨娘的窥视，就很想扮猪吃老虎把这些东西收下。可看着她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徐令宜，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动声色让徐令宜去做选择。
而琥珀没有十一娘的示意，肯定是不会动的。
一时间，文姨娘捧着红色描金匣子的白嫩柔荑就僵在了半空中。
徐令宜不明白十一娘为什么不发话，就朝她望了一眼。正好，十一娘目带询问地望了过去，两人的目光就撞到了一起。
这是内院的事，难道还要我开口不成……
但一想到今天回罗家大太太那种毫不留情面的训诫，猜到她可能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方面的教导，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笑着朝文姨娘说了一句“让你挂念了”，琥珀就上前两步接了匣子。
文姨娘心中微凉。
自从知道十一娘会嫁过来，她就很后悔。当日在小院的时候真不该得罪她。一直想弥补一下，却一直没找到适合的机会。她今天特意来献药材。一是想告诉十一娘文家是个怎样的人家──两支百年老参和一斤血燕，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到的。想震慑她一下。二是想看看十一娘的反应。是笑盈盈地接了还是给脸色她看。如果是前者，只怕是个心机深沉的，那自己就得小心，想办法把这个心结解了。要是后者，那就没什么打紧的了，多拿些金银哄了她开心也就没事了……没想到，她竟然会看了侯爷，让侯爷帮她拿主意，而侯爷呢，从来不插手内院之事的，却告诉她如何行事，分明是要袒护她。
“侯爷和夫人累了一天了。”她望着十一娘精致的眉目，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奴婢就告辞了。免得误了歇息的时辰。”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文姨娘离开，然后问徐令宜：“侯爷要不要歇歇？”
徐令宜正要开口说话，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二少爷和秦姨娘、乔姨娘来问安！”
“让他们进来吧！”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眼底微微有了一丝笑意，口气也很温和。
难道，徐令宜不喜欢八面玲珑的文姨娘？或者，是很喜欢徐嗣谕？

第九十三章
接下来徐令宜又考了徐嗣谕几个问题，徐嗣谕都很流利的回答。
徐令宜眼底的宽慰之色更浓，交待了几句诸如“用心读书”之类的话。
徐嗣谕一一应喏。
十一娘趁着这个机会打量着秦姨娘和乔莲房的表情。
前者望着父子两人憨憨地笑着，后者低垂着眼睑正襟危坐，姿势显得有些僵硬。
她就想到了阿谀奉承的文姨娘……还有冷眼旁观的自己。
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可笑。
看似热闹喧阗，却各有各的心思。
念头一闪，她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明亮的灯光下，他表情认真的侧脸有一种成熟男子才有的内敛与沉稳。
平心而论，徐令宜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相貌英俊，气质稳重，给人一种勇于承担一切的安全感。当初自己不排斥他，与此也有很大的关系吧？这样一个出众的人，还有让人艳羡的身份地位，如果自己处在乔莲房那样的年纪，也会动心吧？
她胡思乱想着，眼角不禁飘向乔莲房。
就感觉一道像利刃般锐利、充满了寒意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自己。
十一娘突然意识到，乔莲房一直在打量着她！
可没等她抬头望过去，乔莲房已恢复了眼睑低垂、正襟危坐的娴静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曾经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不由苦笑。
一切果如元娘所愿……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就听见徐令宜吩咐徐嗣谕：“……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好好歇着吧！明天还要上课。”
徐嗣谕和秦姨娘、乔莲房就站了起来。
十一娘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立刻蹑手蹑脚地给他们打帘。
“……不耽搁父亲、母亲休息。孩儿告退了。”徐嗣谕恭敬地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
秦姨娘也简短地说了一句“奴婢告退了”。
十一娘颌首，轻声吩咐他们：“路上小心。”
乔莲房却没有做声，随着徐嗣谕和秦姨娘退了下去。
琥珀送三人出门。
徐令宜的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了不少，让十一娘叫春未和夏依进来服侍他沐浴：“……明天有早朝。”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不是说有足痹之症吗？
还以为徐令宜会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没有完全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选择性的说话。徐令宜对自己是这样，自己对琥珀、冬青何尝不是这样。
她笑着应“是”，叫了春未和夏依进来，自己去了东次间，让滨菊帮自己把头上的钗簪卸下来：“……全是太夫人赏的，可别弄坏了！”
到徐家之前，她重新把几个丫鬟的差事分配了一番。
琥珀正式做了领头的，冬青负责管她屋里的丫鬟媳妇婆子的值夜当差，滨菊负责管首饰、衣裳、月例、陪嫁的器皿等物，竺香负责吃食和浆洗──这两样都是要和徐府的人打交道的，竺香话少，心里明白，最适合了。
滨菊望着那些钗簪就满脸是笑──太夫人对夫人真是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十一娘头上插的钗簪卸下来。
新婚第二天去拜见太夫人的时候，太夫人曾经给了她一个雕红漆花鸟的匣子，落手十分的沉，她当时就感觉里面的东西很贵重，因三夫人在场，她立刻转手让滨菊收了。回门那天特意打开看，发现全是一些很罕见的嵌宝石首饰。在婆家要给娘家挣气，在娘家要给婆家挣气，好比是在上司面前要照顾下属，在下属面前要维护上司的尊严一样。她当即换上了太夫人赏的首饰。
徐令宜的目光中就有了几分满意。
十一娘低声地吩咐滨菊：“仔细收好了，一件东西也别丢了。”
说是赏给她的，可自己又不能卖，又不能重新打。还不如说是借给她的。把借的东西弄没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滨菊笑道：“夫人放心。我仔细着呢！太夫人特意赏的，要是丢了，可伤了太夫人的一片心意。”
两人正说着，琥珀进来了。
滨菊就不说话了，快手快脚地帮她收拾好，然后退了下去。
琥珀指挥着小丫鬟抬了热水进来，服侍十一娘洗澡。
泡在撒满玫瑰花露的松木桶里，闻着清雅的松木香和馥郁的玫瑰香，如走进了大自然般让人觉得清新起来。她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一天的疲劳都没有了。
这也是嫁给徐令宜的好处──铺嫁妆的时候，徐府送了成亲当天要用的花粉胭脂，其中有两瓶香露，一瓶是玫瑰，一瓶是茉莉。
哪天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味道？或者，自己可以试着提炼一些。徐府后花园不是有很多的花吗？特别是那个丽景轩，据说一年四季姹紫嫣红，繁花似锦。她想到第一次到太夫人院里时看到的那些花木。徐家肯定有专门的暖房，还有擅长种植的仆人……
一想到这里，她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十一娘是很喜欢花花草草的，以前工作那么忙，还在阳台种了一棵栀子花。
明天徐令宜不是不在家吗？正好，可以趁着这机会看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把家里布置起来。像这样摆满了玉石盆景，华丽有余，但总觉得呆板。
不过，既然是两个一起住，还是提前给徐令宜打声招呼的好。
虽然这样想，十一娘却隐隐有种感觉，觉得徐令宜不会在这种事上和她多做计较。
这算不算是嫁给徐令宜的又一桩好处！
十一娘不由晒笑。
不是说婚姻是要靠双方经营的。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在苦心经营呢？怎么感觉不是在经营自己的婚姻，而是经营自己的自由……
一时间，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琥珀，你发现什么没有？”十一娘笑着问琥珀。
琥珀看着十一娘很高兴，不由犹豫了片刻。
“怎么了？”十一娘问她。
“从您这里出去后，乔姨娘直接回了院子。秦姨娘送二少爷出了门才回自己的院。”琥珀沉吟道，“不过，秦姨娘回去没多久，文姨娘那边有丫鬟提了东西去了秦姨娘那里。”
这个文姨娘，可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感觉到水有点冷，十一娘起身擦了身子，琥珀服侍她穿衣。
“我们住的院子实际上分东、西跨院。”
十一娘一时没有明白。
琥珀就低声地道：“我们是西跨院，还有个东跨院。三位姨娘就住在东跨院。三座院子前后排列着。文姨娘住最南边，秦姨娘住最北边，中间是乔姨娘。”
十一娘有些意外。
这两天她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注意几位姨娘住在哪里。
“是刚搬进去的，还是早就住在那里了？”她思忖道。
“早就住在那里了。”琥珀道，“据说秦姨娘后面还应该有个院子的，二少爷小的时候，太夫人做主把那院子并到了秦姨娘的院子里，就成了三个院子。因此前面两个院子都是一进的，只有秦姨娘的院子是两进的。去年二少爷搬到外院的宅子里单过后，秦姨娘就一个人住在那里了。”
在别人眼里，不管是秦姨娘也好，乔莲房也好，都属于徐令宜，也就是一家人，得住在一个院子里。元娘却搬到了徐令宽旁边的院子……是因为生病？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呢？
琥珀帮她擦干了头发，十一娘回了内室。
徐令宜已经上了床歇下，依旧留了半边床给她。
十一娘吹灯上床躺下，开始在心里暗暗数绵羊。
隔壁的人却一会翻一个身，像烙饼似的。
这个人明天早上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之前要到达午门，至少要提前一个时辰起床，做为妻子，自己要比他起得更早，然后给他准备早饭，服侍他穿衣起床……等他走后，还要去给太夫人问安。
“侯爷。”她轻轻地喊徐令宜。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
“我睡不着。”十一娘窸窣着坐了起来，“想看几页书……”
是自己吵得她睡不好吧！
可他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特别是看到徐嗣谆那样懦弱胆小，徐嗣谕那样的聪明持重。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尽的五皇子。有一次喝醉了，站在景山万春亭，望着脚下的亭台楼阁大哭：“……我样样都比他强，可他只是出身比我好，就胜过我百倍千倍，就能把我打入凡尘，万劫不复！”
后来的“巫盅案”，大家明明都知道不可能是太子，可没有一个皇子站出来为太子说一句。
一想到这些，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口里像含了苦胆似的不是滋味。
“我吵着你了吧！”徐令宜的声音里有几分落寞，“你去暖阁睡吧！”
为什么是我去暖阁睡？而不是你去暖阁睡？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嘀咕着。
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大男子主义。
“没有。”她笑着，“很想睡，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所以想看看书。”
“可能是太疲惫了。”徐令宜心不在焉地应了她一句。没有提出反对，十一娘就披衣下床，点了灯，拿了放在内室临窗大炕小几上的《大周九域志》，然后钻进被子里，依了大迎枕看书。
她的身影正好挡住徐令宜的头部，徐令宜倒也没觉得灯光照着的不适。
过了一会，十一娘问他：“侯爷，苗疆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可能是躺在床上的原因，徐令宜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清明，反而有种放下戒备的慵懒，加上低沉的嗓音，给人醇厚、温暖的感觉。
十一娘微微笑：“我听说您在那里打过仗？可书上却没写苗疆在哪里。”

第九十四章
十一娘的语气让徐令宜觉得很奇怪。
不是那种要引你说话的抛砖引玉，也不是那种寒暄前的试探，她只是好奇，然后像一个遇到难题请教先生的学生一样问他。
徐令宜不由沉默了片刻才道：“在贵州那一带，四川也占一点。很偏，很多山。”
十一娘“哦”了一声，然后徐令宜就听到“哗哗哗”的翻书声，显然是在找他说的那些地方。
见她那么认真，徐令宜忍不住问：“你怎么喜欢看地域志？”
十一娘侧过脸来笑望着他：“因为这样，就会知道外面很广阔。自己的那点小烦恼就不算什么了！”
她声音幽幽的，有空山余音的回味。
徐令宜怔住。
她是在开导自己吗？
背对着光，她望着自己的眼睛熠熠生辉，闪着莫名的光芒，又隐含着深意。
他突然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厉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一娘已转过脸去，低头翻书：“西北又在什么地方？”
她声音轻柔，白皙纤细的颈脖微微垂成，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昏黄的灯光落在上面，细细的绒毛像被洒了一层金粉似的朦朦胧胧。
然后他闻到一股淡淡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若隐若现，却直逼心底。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伸手抚上了她的后颈。
记忆中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突然摩挲着的她后颈，她一下子呆住。
不会吧……
翻书的声音骤然静止。
手掌下的柔软的肌肤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那天晚上她隐忍的表情就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碰到烫手的山芋般，徐令宜猛地缩回了手臂：“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十一娘愕然。
她很肯定，那不是无意间的扫过，而是带着目的的摩挲。
却毫无征兆地放弃了……
为什么？
但结果却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不会傻的去追究些什么。
佯装毫不知情，她笑着应喏，俯身吹灯，缩进了被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徐令宜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
十一娘很快睡着了。
她知道，如果他要她，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所以，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好好地睡觉，养足精神，应付明天的事。
朦朦胧胧中，身边有很轻微的窸窣声。
难道还在翻身？这个家里他最大，他有资格做任何事，包括半夜不睡觉。她却不能……念头闪过，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四周漆黑一片，十分寂静。
她怔愣了片刻，立刻朝身边摸去。
空荡荡的……
“冬青！”她的声音低哑。
罗帐立刻被撩开，有明亮的灯光晃过她的眼睛。
“夫人，您醒了！”冬青的声音镇定，而且隐隐含着笑意。
十一娘微怔：“什么时辰了？”
“卯正还差一刻钟。”
十一娘不由叹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耽搁去给太夫人问安的时辰！
“侯爷上朝去了。”冬青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不让我们把您叫醒。”
“所以你就没有把我叫醒！”十一娘小声嘀咕着，想到朦朦胧胧中听到的窸窣声……是徐令宜起床的声音吧！
冬青没有听到十一娘的嘀咕，笑着转身撩了罗帐。
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柔和而明亮的光线洒进来。
“侯爷丑初就起来了。”冬青服侍着十一娘起床。“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三个包子。还带了几个肉饼。丑正出的门。临波来接的侯爷。”她细细地交待徐令宜的事。
“知道了。”十一娘点了点头，去净房梳洗了一番。刚坐到镜台上，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陶妈妈来了。”
这么早！
“让她进来吧！”
小丫鬟去传了陶妈妈。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圆脸妇人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曲膝给她行了礼，然后拿了镜台上的黄杨木梳子开始给她梳头。
这妇人丈夫叫南永，大家都称她南永媳妇，是府里专司梳头的，被太夫人挑出来赏了她。回娘家里梳的牡丹髻就是南永媳妇的杰作。
“梳个简单的纂儿就行了。”十一娘吩咐南永媳妇。
南永媳妇满脸是笑，轻声地应“是”，手脚利索地给她梳起头来。
陶妈妈就快步走了进来。
“请夫人安！”她笑盈盈地曲膝给十一娘行礼。
“妈妈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陶妈妈就看了南永媳妇一眼。
十一娘感觉到南永媳妇的动作更快了。
她很快挽好了纂儿，然后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陶妈妈就道：“大姑奶奶身边原也有梳头的，您何不就用了？这样说起话来也方便！”
十一娘想也没有想就拒绝了：“南永媳妇是太夫人赏的。”
陶妈妈不由一顿，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大姑奶奶屋里的人，您看什么时候见一见合适？”
“等我去见了太夫人再说。”元娘去世一年多了，太夫人对这件事必定有所安排。
陶妈妈不由眉头微蹙，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三位姨娘来给您请安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小丫鬟就去传了三人进来。
文姨娘就笑着和陶妈妈打招呼：“您早啊！”
陶妈妈有些冷漠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和秦姨娘、乔莲房一起给十一娘行了礼。
因为要去见太夫人，十一娘和她们寒暄了几句就打发了她们，然后吃了早饭，换了件衣裳去了太夫人那里。
她到的时候辰正还差一刻钟，没想到三爷、三夫人、五爷和南边的三位爷、三位奶奶早到了，正在一起。看见十一娘，三夫人笑着打招呼：“四弟妹早啊！听说侯爷去上朝了，一大早服侍侯爷起来很辛苦吧？”
十一娘没有做声，只是笑了笑，然后和大家见了礼。
那宏大奶奶就道：“我们今天就回南京去了，特意来给太夫人辞行的！”
十一娘和她客气：“怎不多住几天？”
宏大奶奶笑道：“家里的事多，改天再来打扰！”
正说着，姚黄出来：“太夫人请诸位爷、夫人、奶奶进去。”
大家鱼贯着进了太夫人屋子。
太夫人坐在临窗的炕上喝茶，看见她们进来，笑呵呵地道：“来了！”
几人忙上前给太夫人行礼，丫鬟们端了太师椅放在太夫人炕前的左边，爷们坐了，端了小杌子放在太夫人右边，女眷坐了。
丫鬟们上了茶，徐令宏就把今天要回南京的意思说了。
太夫人留了一通，徐令宏推辞了一番，太夫人就说了几句“过年的时候来玩”之类的话，然后亲自把他们送到了门口，三夫人和十一娘则把他们送到了垂花门口，三爷和五爷一直送到了码头。
望着远去的马车，那三夫人就朝十一娘笑道：“我就不陪着弟妹了，我院里还有一堆丫鬟媳妇子等着回事呢！”
正说着，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四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十一娘就朝着三夫人笑了笑，然后跟着小丫鬟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和贞姐儿正在院子里跳绳。看见十一娘进来，两人微怔，贞姐儿忙拉了谆哥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谆哥却挣开贞姐儿的手跑了。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贞姐儿却急急地向十一娘道歉：“母亲，谆哥有些认生。熟了就好了！”
这不是认生不认生的问题吧？
不过，自己并不是来讨他欢心的，而是照顾他能顺利长大，后者才是重点，用不着本末倒置。
贞姐儿的反应却让她很喜欢。
“我不知道他这么认生。”十一娘笑道，“谆哥还有什么习惯，你记得提醒我一声。”
她就看见贞姐儿松了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提醒母亲的。”
十一娘笑着问她：“你要去找谆哥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祖母那里？”
她想了想，道：“我还是去找谆哥吧？免得他跑到念慈堂去了。”说完，又有尴尬的神色。
“念慈堂？”可能是元娘的屋子，谆哥和贞姐儿私下取了这个名字。不过，谆哥年纪小，要取，也是贞姐儿取的。她笑道，“是你帮着取的吗？”
贞姐儿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道：“他哭得很厉害，所以我就……”
十一娘就朝她笑了笑：“贞姐儿不愧是姐姐，把弟弟照顾的很好。”
贞姐儿表情就有几份吃惊。
可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的赞扬她吧！
“好了，你快去找谆哥吧！”十一娘笑道，“我去见祖母了。”
贞姐儿点点头，由丫鬟婆子簇拥着朝后门去。
十一娘就喊了一声“贞姐儿”。
贞姐儿诧异地回头，眼底又有了戒备之色。
“找到了谆哥，记得告诉我一声。”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她，“免得我担心。”
“嗯！”贞姐儿点头，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十一娘这才进了太夫人的屋子。
太夫人携了十一娘的手坐到了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笑着打量她：“可还习惯？”
“习惯！”十一娘点头。
太夫人神色间就有几分犹豫。
十一娘也不急，跟太夫人拉起家常来：“婚礼的事又多又繁，南边的客人也走了，您这几天应该好好歇歇才是。”
“你有心了。”太夫人笑盈盈地拍了拍她的手，又闲聊了几句，终是开了口：“我想把谆哥多留些日子！”
意思是说要把谆哥养在她身边吧！
这很正常。
虽然对大太太来说，谆哥是元娘唯一的骨血，可对太夫人来说，也是心爱的孙子。
十一娘真诚地道：“我年纪小，不懂事。别的不说，要不是您赏了个梳头的媳妇给我，第二天回门的时候只怕就只能随便梳了个纂儿。何况是教养谆哥这样大的事。他在您身边，我也可以跟着学学怎样照顾孩子。”
太夫人听说着很宽慰地点了点头，又说了管家的事和对原来在元娘身边服侍之人的处置。

第九十五章
听太夫人说把元娘的陪房交给自己处置，她并没有吃惊。毕竟，罗元娘的人是从罗家带来的陪房，元娘去世后，应该由谆哥继承，现在谆哥年纪小，交给了别人，不免有闲话传出来，自己既是谆哥的继母，又是她的姨母，交给谁也不如交给自己省心、省事。
她笑着点头应了，并道：“我等会回去就见见大姐的陪房。怎样安排，我再来请教您。”
太夫人点头。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夫人来了。”
“让她进来！”太夫人笑着应了，十一娘亲自去撩了帘子。
三夫人就带了个穿着青绸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手里还捧着几本帐册。
十一娘不由打量了那丫鬟一眼。眉清目秀的，竟然是那天在后花园里问她累不累的秋绫。
“三嫂！”十一娘和三夫人打过招呼后朝着秋绫点了点头。
秋绫却面露尴尬，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眼睑。是身份的变化让她这样吗？又觉得秋绫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那天她也不会追过来问自己了！
十一娘奇着，三太太已携了她的手：“哎呀，怎么敢劳动四弟妹！”
自己是新进人员，这种端茶倒水、撩帘迎客的事还是多做些的好。
“三嫂客气了！”她笑着回三夫人，然后立到了太夫人身后，把刚才坐的东炕头让给三夫人。
三夫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坐，立在了太夫人的面前。
太夫人就笑着问三夫人：“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三夫人望着十一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就笑着对太夫人道：“娘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笑道：“你要是闲着没事，下午过来我这里抹牌玩。”
抹牌不免要带彩，带彩就有利益……家里的关系还没有摸透就掉进另一个是非圈里，实属不智。而且，一旦开了头，以后恐怕要常陪着太夫人抹牌，耽搁了自己的事。但太夫人的话自己又不能驳了，只能到了牌桌上装痴做傻让太夫人主动放弃她为妙。
念头闪过，十一娘已笑道：“好啊。我还不会。正好来请教太夫人。”
太夫人就笑道：“你去吧！想必院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
十一娘曲膝行礼，正要告退。
三夫人却叫住了十一娘，吞吞吐吐地道：“说起来，这事和四弟妹也有些关系……你刚进门，我怕我说了你心里不痛快，可不说，我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十一娘就看见太夫人眼底闪过惊讶。
显然，这件事太夫人是不知道的。
十一娘微微地笑道：“正如三嫂所说，我刚进门，很多规矩都不知道。要是无心触犯了，还请三嫂多多指点。”
太夫人听了微微颌首。
三夫人见了，脸上就露出几份讪然：“是这样的。四弟妹你也知道，五弟妹怀了孩子，钦天监给算过，说与属牛的相冲。我让秋绫把府里属牛的人都造了册。还有四弟妹那里……”说着，还望了太夫人一眼。
十一娘微微地笑。下聘之前，两家会商量聘金，男方会把家里分给男方的产业拟了单子给女方，女方也会把嫁妆拟了单子给男方。想来三夫人特意去查过她的人了……冬青是属牛的！
如果所有房头的都要回避，她自然不能独树一帜，可如果只是她一个房头，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容易。
她看了太夫人一眼。
发现太夫人面露犹豫。
对太夫人的态度心里有了底。十一娘笑道：“可是我那里有属牛的人？”
三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从秋绫手中拿了账册：“好像有四个。一个是弟妹身边服侍的冬青，一个是叫常九河的陪房，一个是万义宗的长子万大显，一个是刘元瑞的次子刘盛春。”
也就是说，她五拔人，就有四拔涉及到了。
十一娘笑道：“子嗣是大事，理应照着规矩回避。三嫂把单子给我，我照着把人交给您就是了。”又道，“只是不知道这些人都发放到哪里？说起来，我自己也有两个陪嫁的院子。如果用得上，三嫂只管开口。”
三夫人听了笑道：“还不至于要动媳妇们名下的院子……”
“十一娘这话倒提醒了我。”太夫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三夫人的话，“怡真那边也有属牛的丫鬟。虽说是为了老五的事要这些人回避，可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在赶人。”
“娘！”三夫人听着神色有些急切，“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夫人摇了摇手：“你也不用急，本来这是我的意思，你只是遵照行事。只是先头考虑的不周祥，没有想到涉及的人这么多。我看这样，各房的人交由各房安置。这样一来，也免得各房少了人周转不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反驳，三夫人立刻笑着应了“是”，吩咐秋绫：“你把四夫人屋里属牛人的名字给四夫人。”
秋绫低声应“是”，看十一娘的目光却有些不同。
十一娘默不作声，笑着接了事先早就写好了夹在帐册中的纸条，然后向太夫人告辞：“……这是头等大事，我先去把这些人安置了。”
太夫人见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不仅顺从，而且还雷厉风行，满意地笑了笑：“去吧！”
十一娘就带着琥珀出了太夫人的院子。
琥珀这才开口：“夫人，难道真的把人遣了。那四房陪房本就是从余杭来的，我们根本不了解。这样一行事，只怕以后别人以为我们怕了三房的人……”
“我知道！”十一娘笑道，“不过，事情从来都有好有坏。说不定，这还是件好事呢！”说着，望着五夫人住的地方笑了笑。
……
她们回了屋子，陶妈妈还在那里等。
十一娘索性凉一凉她。叫琥珀把自己的几房陪房叫来。
琥珀应声而去，叫了四房陪房来。
既是四房，那就是四家人，一齐拥进来，屋子里立刻挤满了。
除了江秉正和一个穿着鹦哥绿潞绸褙子的妇人偷偷地东张西望外，其他人都低头垂睑动也不动一下。
十一娘让琥珀照着名册点了人。
知道那穿鹦哥绿潞绸褙子的妇人是刘元瑞的老婆，就记在了心里。
她还注意到那个万义宗的长子万大显──小伙子人长得很精神，面相也老实，和冬青同岁。
十一娘就留了江秉正四人说话。
“……所以属牛的都要暂时避到田庄上去。”
江秉正立刻道：“夫人，这可不成。要是任他们这样拿捏了，以后怎么办事！”
十一娘笑着微微颌首：“那你有什么主意？”
江秉正立刻笑道：“我是蠢人，哪有什么主意。一切都听夫人的。夫人让我往东，我决不往西，夫人让我往西，我决不往东。”又问身后的三个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元瑞和常九河连连点头，万义宗却只是低下了头。
十一娘就让江秉正和刘元瑞、常九河退下，留了万义宗说话。
“你怎么看？”
万义宗非常的吃惊。沉默了良久，然后露出一副壮士断腕的决心，低声地道：“我们初来乍道，还是随大流的好。”
知道把自己的指甲洗干净，说明他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人；能说出刚才这番话，说明他是个很务实的人。
十一娘对他很满意。道：“你为什么要做我的陪房？”
她看万义宗一家的穿着干净整洁，大方得体。她相信，他在原来的地方应该也混得挺好。
万义宗恭敬地道：“燕京的机会多一些！”
“哦？你指的机会，是什么机会？”
万义宗道：“江南地少，能请人帮着管庄稼的人家就更少了。我有三个儿子，学手艺不免沦为贱藉。北方不同，动辄上千亩的大田庄多的是……所以就跟着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稳，但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十一娘笑了笑，问她：“我只知道陪嫁了两个田庄，一个有五百多亩，一个有三百多亩，都在宛平一带。却不知道这两个田庄都种些什么？每季的收成是多少？都挨着哪些人家的田地？五天之内来回了我，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万义宗抬头，惊愕地望着十一娘，半晌才道：“小人遵命。”
十一娘端了茶，他恭身退了下去。
“我在城北不是有个四进的院子？”她吩咐琥珀，“让冬青带些钱两过去，把人都暂时安置在那里，等过些日子再具体分配哪些人到哪里去！”
琥珀犹豫道：“您要不要也把江秉正等人叫进来问一问。要不然，只怕这万义宗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是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才知道只有跟着自己，才能活下去。
十一娘笑道：“暂时不用。看这万义宗怎样行事再说！”
琥珀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叫了陶妈妈进来，然后去冬青那里传十一娘的话。
听太夫人那口气，元娘留下来的人暂时都交给了陶妈妈管。一来她不是正经的主子，有些事没办法做决定；二来如今是三夫人当家──不比从前，还有元娘在一旁看着，现在她独立主持中馈。一朝天子一朝臣，类似于买办这样的好差事肯定早就换上了自己的人──像陶妈妈这样的人每月也不过二两的月例，更何况别人。没有了其他收入，仅仅靠月例过日，艰难之处可想而知。
她急着找自己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陶妈妈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撂账册。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夫人！”神色非常的沉着。
十一娘点了点头，让丫鬟给她搬了小杌子来。
陶妈妈坐下，小丫鬟上了茶。她就将手中的账册递给十一娘：“这是大姑奶奶去后，太夫人交到我手里的账册。如今您来了，自然就交给您了。请您过过目。”
十一娘并没有接帐目，笑道：“既然太夫人交给了你管，你就暂时帮着管着吧！”
陶妈妈一怔，继而明白十一娘的意思。
她不想插手谆哥的事。
陶妈妈气得脸色通红，全身发抖。却不敢和她撕脸，只拿好话说：“四夫人，我毕竟是个下人。管着大姑奶奶留下来的东西，名不正，言不顺。不比您，是主子。说一句，比我们说十句都强……”
元娘去世一年多了，自己又嫁了进来，十一娘本来就怀疑陶妈妈压不住下面的人了。现在听这口气，更肯定了。
她索性笑道：“可是有什么人说闲话？或是有什么人不服气？”
陶妈妈一怔，望着十一娘。
大太太不是说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让自己拿好话哄着她就成了吗？怎么像都知道了似的？或者是身边有人教她？这也不对。大太太为了防止有那些不知道进退的婆子仗着年纪大、知道的事多怂恿十一娘，所以没有安排陪嫁的妈妈……难道大太太看走了眼？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却见十一娘端起茶盅，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虽然姿势十分优美，神色十分惬意，陶妈妈看着心里却更急。
十一娘分明是要和她打时间仗──看样子，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现在的情况却由不得她。十一娘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接手元娘留下来的摊子，反正东西在自己手里，出了事也是自己的事。自己却等不得……晚香那个臭丫头步步紧逼，底下的人跟着起哄，再拖下去，惊动了太夫人是小事，让三夫人知道了，被她笑话是小，只怕会利用这件事打击原来跟着大姑奶奶的人。
不管怎样，十一娘背后还有个大太太……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陶妈妈已拿定了主意。
“夫人真是火眼金晴。”她笑容里带着几份谄媚，“您刚进门，按道理，我不应该这么早就拿这些琐事打扰您。可我被晚香那个小蹄子迫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来求您。”
这还差不多。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
在嫁之前，她就打听过了。元娘嫁过来的时候是四个大丫鬟，两个妈妈，四房陪房，两个院子，两个田庄。四个丫鬟早嫁了人，其中有一个叫晚香，最得元娘的喜欢，嫁了徐家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厮陈续，夫妻两人就管了厨房──陈续负责采买，晚香管事。两个妈妈里面，一个就是陶妈妈，她是元娘的乳娘，另一位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两个院子都是三进，一个在四条胡同，一个在石碑胡同，都在六部周围，每年的租金就能收二百多两。两个田庄，都在大兴县，一个有六千亩，一个有两千亩。六千亩的那个，由陶妈妈的儿子陶程管着，两千亩的那个，由另一个陪房高碾管着。
这样看来，应该是晚香和高碾对陶氏母子管着元娘的东西又不能给他们谋利而不满了！
她表情淡淡地：“你说说看，都是些什么事？”
陶妈妈就细细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十一娘。
和十一娘猜的一样。自从三夫人当家以后，先借口上次鲥鱼的事换下了陈续，然后又因为元娘丧事期间花烛不够的事撤了高碾在买办处当差的长子高盘。至于其他人，什么守大门的、值夜的、管花园子的，撤下来的就更多了……却动也没有动陶氏母子一下。晚香就和这些人搅到了一起，天天吵着要见十一娘。
十一娘笑了笑：“既然想见我，就让他们来吧！”
陶妈妈笑道：“按道理，他们也该来给您问安。只是有几件事我得先跟您说说，免得您吃了闷亏。”
“妈妈请讲。”十一娘笑道。
“我想，那晚香、高盘那群人，只怕都打定主意让您帮着谋个差事，您可要咬紧了牙关不能答应。”
陶妈妈的话让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她还以为陶妈妈会试着说服她帮这些人出头。
“大姑奶奶陪嫁的收益大都在陶程管的田庄了。那些人再怎么闹腾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现在您刚进门，太夫人又没有发下话来，就去和三夫人争那些。赢了，别人认为是应当的，您可是侯爷夫人，可要是输了，那就闹大笑话了。”说着，又觉得自己失言，笑道，“我不是说您会输，我是说，没有侯爷的支持和太夫人点头，您胜算不大。”
“妈妈说的有道理。”
“所以说，您当务之急是要服侍好侯爷、服侍好太夫人。其他的事，缓一步再谋划也不迟。”
不愧是元娘面前最得力的妈妈，心思十分细腻，考虑的也很周到！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就照妈妈说的办！”
她就发现陶妈妈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那我就让晚香她们来给您磕头！”
十一娘应了。
陶妈妈留下账册：“这是大姑奶奶那边的人和这一年来我帮着管的账目。”
十一娘就让小丫鬟去把琥珀叫来，自己翻了翻账册。
笔迹一样，一看就是重新誊的一份。
正好琥珀进来，她把账册交给琥珀：“你仔细看看，把这些人名、相互之间的关系都记清楚了，到时候看看有没有能担大任的人。”
琥珀应声收了账册。
十一娘支肘沉思起来。
平心而论，元娘管家的这几年经营的很不错，陪房开叶散叶，都娶或嫁给了徐家一些比较资深的管事家里，最有油水的买办全是她的人，就连账房，她都安了两个人进去了……就算换上自己，也未必比她做的更好！
过了好一会，陶妈妈带了五、六个妇人和两个男子过来。
她介绍其中一个目光精明的妇人：“这是陈续家里的，闺名叫晚香，如今管着厨房。”又指了一个瘦高个子的男子，“这位是高盘。原在买办处专司香烛、炭火的。”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什么差事了！
十一娘思忖着。
陶妈妈又向她介绍了其他几位。原来也都是管一方事的，现在都赋闲在家。
给十一娘行了礼，那个高盘就迫不及待地道：“夫人，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可是跟了罗家一辈子的人。就这样让三房给换下来了，这既是打过世了的大姑奶奶的脸，也是打您的脸。”
其他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合，群情激动。
十一娘就发现那个叫杨辉祖的男子和一个被称为韦禄媳妇的妇人没有做声。据刚才陶妈妈介绍，这个杨辉祖十几岁就跟着元娘到了徐家，原来在买办处专司仆妇们的胭脂水粉、四季衣裳，韦禄媳妇专管内院各门值夜。
十一娘安慰了那些人几句，说自己刚进门，有些事还不清楚，等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然后打发他们走了。
那些人脸上不免露出失望来。
十一娘就和陶妈妈去了元娘的院子。
大家宛若她还在，一切都维持着原状。
想来是陶妈妈的功劳吧！
她让琥珀照着陶妈妈给的册子点了人。
嫣红、绿萼、绛紫、宝兰四个大丫鬟，梅沁、竹秀、桂芬、水芝四个二等丫鬟，还有什么芳菲、桃蕊二十几个三等、四等丫鬟，十来个婆子，林林总总，加起来四十几号人。
十一娘就商量陶妈妈：“嫣红几个大的你帮着寻个好人家放出去吧！再留几个精明能干的帮着照顾院子，不要让这里荒废了。”
陶妈妈点了点头，想起过世的元娘，眼里就有了几分泪光。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了，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和五夫人都在。
一个和丫鬟们在摆箸，一个和太夫人亲亲热热地挤在炕上说话。
看见十一娘进来了，两人纷纷和她打招呼，太夫人也指了对面的炕：“听说你忙了一早上，累了吧？快歇歇。”
听说……听谁说的？
十一娘发现三夫人嘴角带笑。
她笑着给太夫人行了礼，然后坐到了炕上，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太夫人：“……像嫣红和绿萼，年纪都不小了。就来讨您的主意，看可行不可行？”
“这是好事啊！”太夫人笑道，“就这样办好了！”
十一娘应了“是”，那边三夫人已经摆好了箸。
太夫人并不要媳妇立规矩，让姚黄叫了谆哥和贞姐儿出来。待两人给长辈行了礼，一起围坐着吃了午饭。
太夫人和孩子们去歇午觉了，三个媳妇退了出来。
五夫人就挽了十一娘的手臂：“我们下午来太夫人这里来摸牌吧？”
早上太夫人也提到过一起抹牌，看样子，太夫人常在下午找了人抹牌……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我就是不会。”
三夫人却委婉地拒绝了：“我哪有这福气，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五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不要紧，我来教你。”
十一娘笑着应了，大家各自散去。
路上，十一娘吩咐琥珀：“你没事就跟陶妈妈多走动走动，看看那些人都在干些什么？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这些人品性如何。特别是打听一下那个杨辉祖和韦禄媳妇从我们这里出去都做了些什么？”
琥珀点头记下了。

第九十六章
回到屋里，不免要把琥珀、冬青、滨菊、竺香都叫到跟前，告诉大家冬青要暂避出府的事。
冬青听了眼神微暗：“都是我连累了夫人。”
“说的是什么话。”十一娘笑道，“各房也都有这样的事。还好我们有自己的田庄和宅子，你又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当着别人只说是要安排那边的事。总算顾了几分体面。”
竺香就低声道：“那我们的差事岂不要重新安置？”
“也不用那么麻烦。”十一娘笑道，“不过四、五个月的功夫，让琥珀暂时带着冬青的差事就是。”
几人应了是，冬青和琥珀服侍着十一娘歇了个午觉。未初过一刻时把她叫醒，南永媳妇进来重新给她梳了头，她对着钟点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门的时候正好是未正差一刻。
十一娘暗暗记下了自己屋里到太夫人屋里的脚程。
这一次，她来的最早，太夫人刚起来，正在梳头。忙叫杜妈妈端了山楂梨子水给她喝。
“让她等会，我就好。”
不是应该上茶吗？怎么给山楂梨子水她喝……这应该是哄孩子的吧！
十一娘望着透亮的粽褐甜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着，只觉得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是那么的绵长，一直落到心里头。
杜妈妈就扶着太夫人走了出来。
“好不好喝？”太夫人笑呵呵地望着眯着眼睛喝着山楂梨子水的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点头：“好喝！”
太夫人笑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可喜欢喝了，现在年纪大了，沾了甜的东西牙就酸……”
正说着，五夫人快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簇拥着一大堆丫鬟婆子。
太夫人忙道：“你慢点，你慢点。”
杜妈妈已上前搀着她。
“我没事。”五夫人笑道，“要不然，也不敢到您这里来──五爷知道我不舒服还乱跑，要骂我的。”嘴里嗔着，眼角眉稍全是喜悦。
看得出来，两人的感情很好。
太夫人听着也喜欢，让杜妈妈凑数，一起去了东次间。
魏紫和姚黄指挥着粗使的婆子搬了黑漆草卷边的四方桌进来，一个亲自铺了茜红色的毡毯在桌上，一个亲自去拿了竹雕的麻将牌来。
十一娘有些无措地道：“谁来告诉我？我不会。”
太夫人呵呵地笑，指了姚黄：“你去坐到四夫人身边去。”
姚黄笑着应“是”，端了小杌子坐到了十一娘的身后。
魏紫则坐到了太夫人的身后。
“哗啦啦”地搓了牌，姚黄就告诉十一娘怎样起牌，怎样打牌，哪些能吃，哪些能碰，怎样叫和牌。
十一娘笨手笨脚地，不是推翻了牌，就是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把姚黄弄得满头大汗，以至于太夫人、五夫人和杜妈妈得不时停下来等她。
“原来四嫂真的不会啊？”五夫人笑道，“我还以为你在谦虚呢？”
“我这是第一次。”十一娘小心翼翼挪动着自己的牌，然后打了一个一筒出去。
“胡了！”杜妈妈喜笑颜开，“大三元！”
“怎么又冲了。”五夫人呻吟着，数了三十个铜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十一娘忙道，“我看着我好像不要。”
或者是年纪大了怕寂寞，太夫人并不是要打牌，只是要这热闹的气氛。她只是呵呵地笑。
有小丫鬟来禀，说贞姐儿和谆哥醒了，过来给太夫人问安。
大家暂时停下，待贞姐儿和谆哥行了礼，又重新坐下来打牌。
贞姐儿就和谆哥坐在一旁的大炕上丢沙包。
她抬头就看见十一娘笨拙的样子。
过了一会，谆哥要上净房，贞姐儿落了单，就过来看十一娘的牌。
十一娘心中微动。
潜意识里，你会关注你在意人的举动。
她特意拿了两张牌，犹豫来，犹豫去，伸出去又缩回来。
姚黄道：“打这张。”
“我觉得要打这张。”十一娘和姚黄喝反调。姚黄又不敢指挥她，只好笑道，“那张也可以。”
贞姐儿忍不住指了刚才姚黄指的那张牌：“母亲打这个吧？”
十一娘想也没有想，立刻把贞姐儿说的那张牌打了出去。
顺利过关。
太夫人起了一张。
十一娘大喜，拉了贞姐儿的手：“你好厉害！”
贞姐儿微怔。
那边五夫人放冲给了杜妈妈。
“贞姐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次总算不是我冲的。”十一娘冲着贞姐儿直笑。
大家看着有趣，也都笑起来。
贞姐儿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了笑。
就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四夫人、五夫人，侯爷和五爷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大家推了牌，纷纷起身去屋檐下迎徐令宜和徐令宽。
兄弟俩穿着官服穿过院子。
徐令宜身姿如松地走在前面，徐令宽则耷拉着肩膀走在后面，场面十分好笑。
太夫人不由低声地道：“小五不会又做了什么错事被小四给捉住了吧？”十分担心的样子。
“不会吧！”五夫人声音里有几分犹豫，“他说了，要做个好父亲的……”话没有说完，徐氏兄弟已经走近，她忙收了话题。
两兄弟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的眼睛却盯着徐令宽：“你们兄弟怎么碰到一起了？”
徐令宽看了一眼徐令宜，没敢做声。
徐令宜神色自然，笑道：“我没什么事，就提早回来了。正好在西华门遇到了小五，就一起回来了。”
太夫人松了一口气，笑道：“快进来，快进来！”
兄弟俩随着太夫人进了屋。徐令宜一眼就看见了西次间的麻将。瞅了十一娘一眼，问太夫人道：“打牌了？”
太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和五夫人道：“俩人陪了我半天！”
大家说着落了座，乳娘把谆哥抱了回来。
贞姐儿和谆哥上前给徐令宜行了礼，又有小丫鬟进来道：“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下了学，特来给太夫人问安！”
“今天可凑一块去了。”太夫人满脸是笑，“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徐嗣勤三人走了进来，恭敬地给长辈行了礼，太夫人忙让小丫鬟端了杌子给他们坐，关切地问他们：“先生都教了些什么？听不听得懂？”
徐嗣勤和徐嗣谕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一一回答，徐嗣俭却像坐在针毡上似的不自在，不时望着炕上的谆哥挤眼睛。
谆哥一副想和徐嗣俭闹，又不敢的样子，偷偷看徐令宜。
徐令宜看着脸就沉了下去，正要说什么，三爷和三夫人来了，他忍着没有做声。
大家又是一番喧阗。
待坐下来，三夫人就问十一娘：“你今天陪着娘打牌，是赢了还是输了？”
十一娘讪讪然地笑：“还好，还好。”
五夫人就笑道：“四嫂根本不会，帮我们凑角罢了。”
徐令宽就睃了哥哥一眼，见他神色还算平和，笑着接了妻子的话茬：“多打几次不就会了！”。
十一娘却连连摇头：“太难了。我以后还是坐在一旁看吧！”
屋里的大人都笑起来。
徐嗣勤就看了身边的徐嗣谕一眼。见他一脸正色地坐在那里，又朝谆哥望去。
谆哥低下头去，玩着自己的衣角，好像根本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似的。
他又望向贞姐儿。
贞姐儿微微地笑，笑容却有些苦涩。
徐嗣勤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十一娘看得分明，若有所思。
而其他人哪里注意到这些孩子们。太夫人就笑呵呵地吩咐杜妈妈：“去把怡真也叫来。难得这样的热闹。”又对徐令宜和徐令宽道，“快去换了衣裳来吃饭。”
十一娘和五夫人听了忙起身，各服侍各屋里的人去换衣裳。
徐令宜走进门，却看见冬青提了个包袱站在去后罩房的角门前和滨菊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擦着眼角。
“这是怎么了？”他眉头微蹙。
“没什么。”十一娘笑道，“我的几房陪房都是从南边来的，不熟悉庄子的情况。我让冬青过去暂时帮着看着点。”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的笑容让徐令宜想起元娘处置佟氏时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却心存戒备的神色来。
他看了十一娘一眼。
目光不自觉地就流露出十分的凛冽来。
让十一娘心里微微一颤，笑容不免有些生硬起来。
徐令宜淡淡地一笑，径直指了冬青：“你过来！”
冬青和滨菊这才发现徐令宜和十一娘回来了。
两人有些不安地快步过去行了礼。
徐令宜就望着冬青放手里的包袱：“这是要干什么去？”
冬青他的目光一掠，很是紧张，嘴角翕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好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却有些狐惑。
按道理，徐令宜不是那种会管这些事的人啊！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是一念的功夫，徐令宜的声音已拔高了几分：“问你话呢？”
像闷雷打在耳边，连十一娘都被他吓着了，别说是冬青了。话就不假思索地说蹦了出来：“说我属牛，和五夫人八字相冲，让我暂时搬出去住一些日子。”
十一娘不由大急。
冬青太不会说话了。这件事涉及五房的切身利益，又是太夫人同意了的。如果等会儿进了屋好好地和徐令宜说，就是个告知。现在这种情况，却像是在告状……要不然，冬青到哪里去说话不好，偏偏在徐令宜回来的时候，站在通往后罩房的通道上面。
滨菊也大急。
冬青说话怎么也不拐个弯。要是侯爷往偏里想，以为夫人是假惺惺地在告状，岂不是怪夫人不懂事，不知道顺从恭谦，暗中寻事吗？
望着十一娘有些焦急的神色，徐令宜挑了挑眉，突然大步朝外走去。
十一娘就想到了在小院里，元娘说他和人私会时他的表情。
也是这样，一言不发……
她忙追了上去。

第九十七章
十一娘忙追了上去。
“侯爷，妾身服侍您换件衣裳吧！”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十一娘感觉到自己有点把握不住徐令宜的思路。好比刚才。他应该是自持身份不屑过问才是，可偏偏他过问了。好比现在，他应该不动声色私下质问自己才是，可他偏偏像个热血少年般地冲了出去！
他要干什么？
要去找谁？
十一娘心里很慌张。
好多年没有这样了……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了解有限，却又到处充满了荆棘，时不待她……
思忖间，她听到徐令宜喊临波：“去，把五爷给我叫来！”
叫徐令宽来……是对质？还是训斥？
不管是哪种情况，凭着徐令宽对徐令宜的畏惧，等会去吃饭多半会面露异样。而太夫人一旦发现，肯定会追问，徐令宽说不定会如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告诉太夫人……
男人往往仗着自己儿子的身份直言不讳，婆婆却把变化归结于媳妇从中挑拔离间。这种罅隙一旦出现，就好比破镜，花比原来百倍、千倍的努力只怕也未必能重圆。
她不由苦笑。
“侯爷，五爷换了衣裳也要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十一娘声音轻柔，带着点劝慰，“有什么事，不如等吃了饭再说。也免得五弟妹担心。”
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屋。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待会徐令宽来了自己怎么向他解释……现在三夫人处处针对自己，决不能再让五房和自己产生什么矛盾了。要不然，她初来乍道，又陷入孤立的状态，以后在府里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她一边沉思着，一边跟在徐令宜的身后进了屋。
徐令宜已喊了春未和夏依帮他更衣。
两个小姑娘也是机灵人，感觉到屋子里的紧张气氛，都露出惶恐的表情，匆匆忙忙地去了净房。
十一娘就趁机问冬青：“你提个包袱干什么？”
冬青也很委屈：“因说明天就启程去城北金鱼胡同的院子里住五个月，我把给您做的小袄赶着做完了。想着等会几个小丫鬟要来帮我清理的衣裳，怕她们不懂事，把您的小袄给弄脏了，所以特意拿过来……”
“那你哭什么？”
冬青没说话，滨菊在一旁呶嘟着：“刚才有东西掉眼里去了。我帮着冬青姐吹了半天！”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连自己都以为冬青是为了出府的事在那里伤心……
十一娘叹一口气，接了包袄：“你放我这里吧！”
冬青就望了望净房：“那侯爷……”
“你别管了。”十一娘道，“你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冬青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帮不上忙，有些不安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回了后罩房。
十一娘就将那包袱放在了平常徐令宜常坐的次间临窗大炕炕桌上。又想着自己就这样立在一旁等着气势上不免太弱，就算着时间去沏了一杯茶。等转回来的时候，徐令宜果然已梳洗一番，换了件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的直裰。
她笑着将茶端了过去：“侯爷喝杯茶再过去吧！”
徐令宜望着笑容恬静，神态大方的十一娘，想到刚才她在自己身后略带惊慌的声音，心里不由一软。
平时看上去再怎么镇定从容，也不过是比贞姐儿大几岁的小姑娘，看见自己生气，也会惊慌的不知所措……
他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又柔和了几份，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
感觉到徐令宜周身的冰冷开始消融，十一娘松了口气，等到他再喝了自己端过去的茶，十一娘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的怒气消了一半了。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平和起来。
“这是什么？”徐令宜望着炕桌上的包袱──他认出来了，这是刚才冬青手里的包袱。
“哦！”十一娘笑道，“冬青给我做的小袄。说是要去金鱼胡同了，特意给我拿过来的。谁知道有东西掉眼里去了，在那里揉了半天，正好遇到我们回来。”说着，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包袱，露出里面的红绫小袄。
徐令宜已看出来。
又是端茶，又是把包袱放在自己眼前，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十一娘就是想向他解释。
是怕自己误会吧……
他脸上就有了几分笑意。
十一娘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的，不由怔住。
就算是释然，也用不着笑啊！
得想办法把这家伙的脾气摸透才行，要不然，总被牵着鼻子走，局面太被动了。
她正暗下着决心，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禀道：“侯爷，五爷来了！”
“让他进来。”
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的目光又变得凛冽起来。
两兄弟的事，自己这个做嫂嫂的最好不要插手才是。
她就笑道：“我去给五叔沏杯茶去。”说着，也不待徐令宜说什么，转身撩帘而去。
徐令宜知道弟弟一向怕自己，遇到了不免有几分瑟缩，他并不希望十一娘看到。不管怎样，徐令宽毕竟是个大老爷们，被妇人看到气短的样子总是不好。正想着该怎么跟她说，没想到她自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他不由暗暗点头。
自己当初没有排斥这桩婚事，固然有堵住其他人嘴的意思，也未尝不与她在小院时表现的聪明、懂事、识大体有关！
念头闪过，徐令宽已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徐令宜一看到他这个样子，突然就想到了谆哥，本来已经平息了怒火腾地又冒了起来：“怎么回事？啊！娘先跟我说，家里属牛的都回避到西山别院，我还以为只是娘屋里和你们屋里的人。没想到各房属牛的都要避开？你知道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属牛的人？还有红灯胡同那边，你们平时家里住半个月，侯爷那边住半个月，你又知不知道老侯爷那边有多少属牛的？”
他一阵劈头盖脸的，徐令宽半晌没回过神来。
“你说话啊！”徐令宜看弟弟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心里更恼火，“这话是谁说的？钦天监的哪个说的？是法善和尚还是长春那个牛鼻子？”他指着门外，“你去问问长春。他不是会算吗？让他算算，算算他有多长的寿辰？”
徐令宜的声音虽然称不上咆哮，但也不小，十一娘端着茶盘站在屋檐下，听得一清二楚。
她吓了一跳。
没想到，徐令宜对那个叫长春的道长这么的反感！
“……他说什么你们就是什么？这家里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那边徐令宽已回过神来，忙认错：“四哥，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跟丹阳说。”说着，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徐令宜看着他那毛毛躁躁的样子，觉得自己是白生气了。
徐令宽听见哥哥喊自己，不敢走，重新折了回来，垂手立在徐令宜的面前。
徐令宜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强压着怒意，声音比平常低沉了三分：“我也盼着你们生个大胖小子呢！这话既是钦天监说的，总是有点根据的。平时你们回来只走娘那里，我就误会是娘和你那里回避，娘问我的时候，我也就答应了。你这样去跟五弟妹说也不好，免得她误会我们出尔反尔。你去跟五弟妹商量商量，凡是属牛的都回避，只怕老侯爷那里也吵得不能安生。不如你们搬到山西别院去住。这样一来，我们或是老侯爷那边的人也可以随时去看你们。”
“丹阳先前也说过这话。”徐令宽吞吞吐吐地道，“可西山在西边，主金，丹阳五行缺木，这金木相克……”说着，就望了一眼面带冷峻的徐令宜。
这个弟弟，心眼全放在没用的地方了……
徐令宜轻轻叹一口气，道：“你只管去跟弟妹说。她知道该怎么办的。”
徐令宽一向对这个哥哥信服，“哦”了一声，小声道：“那，那我回去换衣裳了。”
徐令宜摆了摆手：“快去吧！免得等会娘看不到你的人，担心你。”
徐令宽应声而去。
十一娘赶在徐令宽出门前避到了一旁的耳房，等他走后才端了茶进去。
“咦，五叔走了吗？”
徐令宜没有回答，而是道：“你要不要换件衣裳？要是不换，我们现在就过去吧！”语气里带着几份疲惫。
十一娘看他脸色不好，又想着太夫人还等着人到齐了开饭，就笑着打量自己：“我瞧我这身衣裳还行。”
徐令宜见她突然语带调侃，知道她定是听到自己发脾气，想调节一下气氛。可这个时候，他实在无心应酬。脸上依旧带着冷意，抬脚就出了门：“走吧！”
十一娘松了口气。
这场暴风雪总算是过去了！
她忙将手中的茶盘给了一旁的小丫鬟，快步跟了过去。
……
到了太夫人那里，没想到二夫人已经到了。
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杭绸褙子，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纂儿。通身只有耳朵上坠了对珍珠耳坠，素雅中带着几分清贵。
正坐在太夫人身边问徐嗣勤和徐嗣谕这几天的学问。不仅屋里的人都正襟危坐，就是徐嗣俭也不像刚才那样调皮，规规矩矩地站立在一旁听着。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二夫人笑着站了起来：“四弟，四弟妹。你们来了！”
十一娘忙给二夫人行礼，眼角却睃着徐令宜，发现他的神态很恭敬。
“二嫂！”
二夫人忙回了礼。
太夫人就笑道：“好了，好了，一家人不用这样客气。快坐了吧！”
徐令宜就坐在了太夫人身边的太师椅上。十一娘立在了他的身后。
二夫人就笑着对徐令宜道：“大少爷和二少爷的学问如今小有成就，我看，得换个更鸿学的先生才是！”
徐令宜笑道：“原先也想过，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就耽搁下来了。”
太夫人就笑道：“这种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慢慢找就是了。”
十一娘却心中一动，沉思起来。

第九十八章
不一会儿，徐令宽夫妻到了。
徐令宽神色间果然有几分沮丧，太夫人忙追问他出了什么事。徐令宽忙笑道：“没事，没事。”好歹把太夫人搪塞过去了。
五夫人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只是微微地笑。
有些事，她虽然不希望发生，但发生了，也不会去回避。
大家互相见过礼，笑着地说了会话，然后男一桌，女一桌，老一辈，少一辈地坐了，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回到自己院里，十一娘和徐令宜刚坐下，三位姨娘来问安。
十一娘让小丫鬟请了进来。
行过礼后，秦姨娘和乔莲房有些沉默地站到了一旁，文姨娘却笑盈盈地和徐令宜打招呼：“听说侯爷一早就回来了？”
徐令宜“嗯”了一声，端了茶盅啜一口茶，态度不冷不热的。
文姨娘不以为意，笑着和十一娘拉家常：“下午想到您这里坐坐，谁知道您却去了太夫人那里。听说打了牌，没占到上风。要不，我们几姐妹先在一起先练练？这打牌，也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打得多了，自然就有精进了。也不知道明天下午姐姐有空没空？我那里有副老竹麻将，十分顺手，到时候拿来姐姐看看。要是觉得好，就留下……”
十一娘笑着听她说。
那秦姨娘则笑眯眯的望着文姨娘，乔莲房却是低头垂手地立在一旁。
有小丫鬟来禀，说徐令宽来了。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有了反应……
三位姨娘忙起身回避到了东间。
十一娘则起身叫丫鬟给徐令宽上茶点。
徐令宽客气道：“嫂嫂不用忙，我跟四哥说句话就走。”
十一娘笑着退到了东间。
文姨娘忙将十一娘迎到了大炕上，嘴里还絮叨道：“……五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笑道，“不过，五爷向来豪爽，就是有什么事，只怕也不是自己的事。多半是为了别人的事来求侯爷。”
十一娘只是笑着听着。没想到乔莲房突然道：“你怎么这么多的话！”
文姨娘脸色微红，眼底闪过一丝愠意。
秦姨娘忙笑道：“文姐姐是个热心人。乔妹妹相处久了就知道。”又主动去接了文姨娘的话，“姐姐说的有道理。五爷来，多半是为别人的事来求侯爷。”然后问十一娘，“夫人，我听文姐姐说，冬青姑娘过两天要去您金鱼巷的宅子安置几房陪房，您这边少了人手，我来帮着值夜吧！”
这还是秦姨娘第一次和十一娘交流。
话说的好听，语气又很柔顺。只是她不太习惯这种作派。
她笑道：“你是侯爷身边的老人了，怎么好让你来值夜。再说了，我身边还有琥珀她们。再不济，还有陶妈妈。”
秦姨娘忙道：“我在侯爷身边再久，长幼尊卑也不可废，我服侍夫人本是本份。夫人有事，也只管使唤就是。”
她的表情很真诚。
如果不是真心，那就是个演戏的高手。
十一娘希望她是真心的。
秦姨娘是婢女出身，生死不由自己；文姨娘看似烈火烹油，可她也只不过是家族用来攀龙附凤的牺牲品罢了，一旦她本人的利益和文家的利益相冲突的时候，文家未必会顾她。还有乔莲房，落入元娘的圈套固然有她的不对，可没有乔夫人的推波助澜，她未必会落入到这样的境地。包括自己在内。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未必会嫁到徐府来。
既然各有各的不得已，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所以，她希望秦姨娘是真心的，真心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越僭，不，就是小小的越僭也无所谓，水清则无鱼，谁又没一点点私心……只是，不要越过她的底线。她有她想要保护的人，她有她想要的生活。
……
那边，徐令宽正和哥哥商量：“……我们想来想去，搬到落叶山山脚下的别院最好。那里安静，景致也好。免得吵到两家的老人家。”
“那怎么能行。”徐令宜立刻反对，“那地方太偏了。这样，你们这两天暂时在家里住着，明天有大早朝，我到时候商量老侯爷，看看他老人家的意见。至于家里该回避的还是暂时回避回避，你们也不要乱走动了。”
徐令宽应喏，起身告辞。
徐令宜送了弟弟出门，回来吩咐十一娘：“家里不是有一斤血燕吗？你明天一早给娘和五弟妹各送些去。五弟妹怀了身孕，你是做嫂嫂的，多去她那里走动走动才是。”
十一娘喏喏应“是”，心里却道，你这样打一巴掌给个枣的，只怕这位丹阳县主不会领情。
此刻，五夫人也正和她的乳娘石妈妈说着话：“……属牛的全都回避了，不说别的，就娘屋里，就有五、六个小丫鬟，难道还为这事临时买几个小丫鬟进来不成？就算买回来了，还得要妈妈们调教调教吧？一时半会也上不了手啊。这本就是个兴师动众的事。当年，她抓住鲥鱼的事想收拾四房的，我可是一声没吭，给足了她面子，她却有点不知道进退，以为我怕了她。我如今这么做，也只是想让三房瞧瞧罢了。原准备过几天跟太夫人说说，搬到慈源寺旁的放生胡同去──离慈源寺不近又不远，我有个什么事，济宁大师也能赶过来看我。可十一娘这样逼着我搬，我心里难免不痛快！”
石妈妈小心翼翼地将五夫人的腿并放到贵妃榻上，笑道：“您想多了些。侯爷可不是那样的人！”
五夫人听了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小五却是听不得我在他面前哼哼。”说着，脸就红成了一片霞色。
“那也是五爷真心疼着您。”想到老侯爷反复叮嘱她，不要和侯爷起了冲突。石妈妈笑着将薄被搭在五夫人的身上，“您平时使使小性子不要紧。可不能让五爷和侯爷起了冲突。何况侯爷这样的人，就是老侯爷见了，也要礼让三分。有侯爷撑着，你大树底下也好乘凉。要知道，上阵父子兵，打架亲兄弟。这家里要过得好，先要兄弟和谐，妯娌和气……”
“知道了，知道了。”五夫人娇嗔道，“要不然，我怎么就这样不吭不响地让小五去回了侯爷。你这样天天在我耳边唠叨，你说着不烦，我都听着烦了。”
石妈妈呵呵笑了两声，不再做声，望着五夫人的目光却满是慈爱。
五夫人就拉了石妈妈的衣袖：“你说，三房的要是知道我搬出去，会不会气得跳起来。”
既然五夫人听了她的劝，这个时候，自然要顺着她说。
石妈妈立刻笑道：“那是自然。说起来，您这一招让她也吃了个闷亏。要知道，外院的白大总管也是属牛的，还有回事处的赵管事，也是属牛的。这两人都是侯爷用惯的。要是她借着您这件事给这两人下绊子，到时候难免连累到您。还是我们的县主聪明，根本不理她那一套，大大方方地搬到放生胡同去。再说了，那里是您的陪嫁，里里外外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您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五爷看了只有欢喜没有责怪的。”
五夫人笑着点头：“我让她去折腾去。不就是想分家吗？她要是明明白白说了，娘还会拦着她不成？”
石妈妈只是笑，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没钱，分什么家啊？
……
十一娘照着往日的习惯铺了床，回头却看见徐令宜站在净房门口望着她。
“侯爷要不要喝杯茶！”十一娘笑着问徐令宜。
“不用。”徐令宜大步走过来，“你的丫鬟呢？”
是看着她自己铺床，所以有些困惑吧？
肯定不是琥珀她们不帮助，而是十一娘拒绝了。对着陌生的徐令宜，做点事，免得胡思乱想，可以稳定情绪。
“不过是些小事！”她笑着解释，“随手而已。”
徐令宜点了点头，脱鞋上了床：“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大早朝。”
自从知道徐令宜要上早朝后，她就有了每天早上丑时起床的心里准备。
吹灯上了床，徐令宜突然问她：“你身边的丫鬟，是从小跟着你的吧？”
因为冬青和滨菊都比她大一些？
十一娘要抓住每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小时候跟着父亲在福建任上，回来的时候，乳娘舍不得离开家乡。琥珀、冬青、滨菊是我回余杭以后母亲赏的。竺香是我姨娘赏的。”
徐令宜没有做声。
十一娘就继续道：“我姨娘以前是母亲身边的婢女。我小时候，觉得她像仙女似的。可惜这次我出嫁她没能来。”
徐令宜还是没有动静。
但她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吧！
十一娘就想到了五姨娘就是笑，眼中也有的郁色。
她望着帐顶，轻声地道：“……也不知道她在余杭过得怎样？”
大太太就要回去了。自己如今嫁到了永平侯府，是永平侯的夫人了。她看在谆哥的份上，会给她几份体面的吧！
“你要是想她，让岳父把她接到岳母身边服侍就是了！”黑暗中，徐令宜低沉的声音如晨钟般幽远的传来，“用不着这样总念叨着。”
十一娘翻了个身，枕了手臂望着身边的人。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四也很明亮。透着罗帐映进来，可以看见徐令宜的轮廓。
他肩膀宽阔，身材结实修长。记得和他站在一起，自己只到他的肩膀。
“我是不是话很多？”她笑着问他。
十一娘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徐令宜的回答：“还好。”
“相比侯爷而言，我的话的确多了些。”十一娘忍俊不住，微微笑起来。
望着她愉悦的眉目，半明半暗的罗帐里，徐令宜的眸子闪闪发亮。

第九十九章
十一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好像有一搭没一搭和徐令宜说了半天话，然后眼皮一搭，就睡着了。再醒来，是有人在一旁轻轻地推她：“夫人，夫人，丑时了。”
她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就听到徐令宜含笑的声音：“再睡一会吧！又不是没丫鬟婆子。”
十一娘完全清醒过来。
她笑道：“妾身服侍侯爷起床吧！”
“不用。”徐令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十一娘怎么睡得着，还是跟着起来，盥洗，更衣，吃早饭，送徐令宜出门，回到屋里已是丑过一刻。
她打着哈欠：“还好住的离皇宫近，要不然，只怕子时就要起了。”
琥珀服侍她上床：“夫人再歇会吧！长期这样下去可受不住。”
十一娘点头，爬上床，一觉睡到卯正时分，然后起床梳洗，又吩咐琥珀把陶妈妈找来。
南永媳妇给她梳头，她和南永媳妇闲聊。问她什么时候成的亲，丈夫在做什么，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南永媳妇有些怯生生地回答她。她和丈夫都是徐府的家生子，从小订了婚。十二岁就入了府，原来在针线房做针线，因梳了一手好头，被太夫人身边梳头的妈妈看中了，然后跟着学了几年。十八岁的时候成的亲，今年二十二岁，丈夫在马房喂马，有个三岁的女儿。
“你这么早出来，女儿怎么办？”
南永媳妇羞涩的脸上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托了隔壁住着的赵家婶子看着呢！”
“赵家婶子？是做什么的？”
“她是回事处赵管事的媳妇。没在府里当差。平时做些针线拿出去卖。是个很好的人。”说着说着，南永媳妇渐渐放开了，“我会梳十几种髻，您明天要不要试试别的？”
十一娘看着暗暗点头。
可她不希望身边的人看着自己就战战兢兢或是都像木偶似的，那有什么意思。
“我是怕麻烦！”她笑道，“这样简单地梳个纂儿多好啊！”
十一娘的话音刚落，南永媳妇已将最后一缕头发挽上，从雕红漆的匣子拿了对赤金镶红宝石石榴耳坠：“您试试这个？”
她依言戴上了，就有了几分俏丽。
“不愧是专司梳头的。”
十一娘赞扬她。南永媳妇就抿着嘴笑起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陶妈妈来了。”
十一娘发现南永媳妇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然后恢复了刚才的畏缩，快手收拾着镜台上的梳子。
“请陶妈妈进来吧！”
小丫鬟忙打帘请陶妈妈进来。
南永媳妇就给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低声地问陶妈妈：“你可听说过长春道长这个人？”
“当然听说过。”陶妈妈笑道，“长春道长是长春观观主，能拜雪雨，被先帝封为靖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真人，卦算祸福也十分灵验。燕京很多权贵人家都拜在他门下。说起来，我们大姑奶奶能有谆哥儿，多亏有长春道长。”说着，就把当年长春道长怎样给元娘看风水，怎样给她破孤煞星，怎样帮她求子，怎样算出谆哥是男丁，甚至谆哥十岁之前有“三灾”，一一向十一娘说了。
十一娘见陶妈妈说起这个长春道长的表情就像说起自己的偶像似的激动、打不住话题，知道她也信长春道长。就笑道：“这样说来，大姐应该是长春道长的门徒了？”
“那是自然。”陶妈妈笑道，“要是哪天您有空，也应该去长春观拜见一下道长才是！”
十一娘点头：“总不能我一个人去吧？家里还有谁是长春道长的门徒。到时候也好一起去。”
陶妈妈笑道：“家里的人都信。不过太夫人、侯爷和二夫人是信佛的，所以不大去长春道长那里罢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有小丫鬟禀道：“三位姨娘来给夫人问安了。”
陶妈妈就虚扶着十一娘去了堂屋的。
三人向她行了礼。文姨娘立刻殷勤地问侯十一娘“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话，十一娘应酬了她几句，琥珀过来传饭。
秦姨娘忙帮着琥珀安箸摆碗，文姨娘就笑着指挥丫鬟服侍十一娘净手，乔莲房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僵硬。
十一娘不想为难谁，笑道：“大家都散了吧！我等会还要去给太夫人问安。”
乔莲房转身就走，秦姨娘却笑道：“夫人也让我尽尽心。”
十一娘笑道：“以后大家一个屋里住着，日子长着。也用不着急在这一时半会。”
陶妈妈也看出她不想留三位姨娘，也在一旁劝着，这才把秦姨娘和文姨娘劝走。事后还道：“四夫人这样做就对了。那文姨娘的一张嘴就没有关得住的时候。她今天服侍您吃了顿饭，等会就传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天天在您跟着服侍着。白白便宜了她。”
十一娘笑起来。
这还真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笑着遣了陶妈妈，她问琥珀：“送太夫人和五夫人的药材可准备好了？”
琥珀点头：“照您的吩咐，两支人参各一支，六两血窝给太夫人，另四两给五夫人。”
十一娘点头，吩咐冬青：“你这几天待在后罩房不要出来。免得遇到五夫人。”
冬青连连点头，十一娘就带着琥珀和滨菊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十一娘给她和五夫人送了药材来，太夫人很高兴：“我这里不缺这个。”
十一娘笑道：“这还是侯爷吩咐我送来的！”
“是吗？”太夫人听了更是高兴，忙让杜妈妈收了，又让姚黄陪着琥珀去了五夫人那里。
乳娘就陪着贞姐儿和谆哥过来给十一娘问安。
大家刚说了两句话，徐嗣勤和徐嗣谕来了，接着三爷和三夫人带着徐嗣俭来了，然后五夫人由一大群丫鬟簇拥着进来了。
一时间，太夫人屋里热闹极了。
待把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送去上学，又把三爷送去铺子，五夫人就说起搬家的事来：“……把两家的父母都吵得不得安生，我们做晚辈的实在是过意不去。正好我陪嫁的院子有一座在慈源寺附近的放生胡同。您也知道，慈源寺的主持济宁大师医术了得，五爷就和我商量，我们暂时搬到那边去。”
三夫人一听，立刻道：“这怎么能行。五弟妹怀着我们徐家的血肉，怎么能在外生产。这样也不吉利啊！”
太夫人没有做声，眼底却有犹豫闪动。
“也不算是外面了！”五夫人看了一眼一直没有做声十一娘，笑道，“既然是我的陪嫁，自然也是徐家的产业……”
“五弟妹是怕兴师动众，有人说闲话吧！”没等五夫人的话说完，三夫人笑着望了一眼太夫人，“说起来，这可不是五弟妹你一个人的事。想当初，二嫂小产需要静养，二嫂就提出来把二哥身边的两位丫鬟开了脸。二哥不同意，娘也心疼二嫂，没有答应。结果，二哥如今连个供奉香火的都没有，二嫂孤零零的一个人……”
“别说了！”太夫人厉声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家里属牛的全都回避！”
没有人敢再提出异意。
三夫人脸上就有得意之色闪过。
五夫人不由望向十一娘。
却发现十一娘依旧沉静如水，没有任何异色。
她不由微讶，却听到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慈源寺的济宁师太来拜见您。”
大家一怔。
太夫人已道：“快请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太夫人就问五夫人：“可是你和济宁师太约好了的？”
“没有，没有。”五夫人忙道，“我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眼中有几份茫然。
不一会，小丫鬟就领了个身穿青绸缁衣的白胖尼姑走了进来。
她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给众人见礼，太夫人、三夫人、五夫人纷纷起身喊那尼姑“济宁师太”，十一娘也随着起身迎那尼姑。
太夫人叫了小丫鬟端了太师椅给那尼姑坐，上了清茶。
济宁师太笑着坐下，啜了口茶，和太夫人寒暄了几句“还是盂兰盆节上见了”之类的话，然后就把目光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这位是府上新娶的四夫人吧！只是我前些日子做了道场，没有前来恭贺，还请四夫人不要责怪。”说着，起身双手合十，给十一娘行了个礼。
见太夫人这样礼遇济宁师太，十一娘自然不敢托大，笑着起身回了礼：“俗事不敢打扰，济宁师太太客气了。”
济宁师太听了就笑起来：“早听说四夫人谦虚有礼，是罗家小姐中的头一人。还以为是有人夸大其词，如今见了，才知道所言不虚。”
十一娘愕然。
其他人也很惊讶。
济宁师太就笑对太夫人道：“说起来，我和尊府也是相熟，只是这事我受人所托，想请太夫人行个方便，让我和四夫人私下说两句话。”
太夫人听着目光微闪，笑道：“师太行事向来庄重，我自然信得过。”又对十一娘道，“既然师太受人所托而来，你少不得听听师太说些什么！”
十一娘自然应喏，随着济宁师太出了太夫人的正屋，去了一旁的东厢房。

第一百章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济宁师太，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了。是什么人托了她来找自己？说起来，自己认识的人也很有限。
这么一想，她不由心中一跳，手心骤然有汗。
可当着太夫人的面，她不动声色地笑着随济宁师太出了太夫人正房，去了一旁的东厢房。
丫鬟给两人上了茶，济宁师太笑道：“四夫人，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一位叫段霜影，一位叫袁雪衣的妇人。”
大姨娘和二姨娘！
虽然隐隐猜到，但被证实，十一娘还是觉得很惊愕。
没想到，她们曾经还有那么好听的名字……不过，既然济宁师太通过太夫人找上门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和她单独谈谈，又开门见山的问她认识不认识两位姨娘，想来早有准备。
她微微笑：“我娘家大姨娘和二姨娘一位姓段，一位姓袁。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您所提的两人。”
“那就是了。”济宁师太笑道，“大姨娘说，夫人是个直爽人，让我找您，说您一定会帮她们的。”
在骗了所有的人之后，包括自己在内……二位姨娘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帮她？
十一娘笑望着济宁师太没有做声。
济宁师太对她的态度并不吃惊，而是笑道：“二位姨娘说，她们多年信佛，诚心想出家供奉佛祖。只是主母怕有多事的人说些闲言闲语，以为两位姨娘出家是不堪主母虐待才不得已而为之。因此一直没有答应。这次随贵府的人到燕京之后，更是看破红尘，所以才离家出走托身我寺。我不知道夫人知道不知道慈源寺。在燕京，我慈源寺虽然不能与护国寺、白云观这种受僧道禄司庇护的寺院、道观相比，但也不是那默默无闻之地。”说到这里，她脸上流露出骄傲神色，“两位姨娘识字断文，进退有度，言词文雅，托身我寺，不仅能潜心修佛，而且能一展所长。夫人如今落藉燕京，人生地不熟，何不为两位姨娘大开方便之门，也与方便呢！”
两位姨娘真是好计策！
仅仅是识字断文，进退有度，言词文雅恐怕不会入了这位师太的眼！
“不知道两位姨娘托身贵寺，捐了多少香火钱呢？”
十一娘淡淡地望着济宁师太。
济宁呵呵笑：“夫人果是直爽人。不过五千两银子。”
十一娘费了一番功夫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济宁已笑道：“这些银子对永平侯夫人来说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可对二位姨娘来说，却是孝敬菩萨的功德。所以才苦苦哀求贫尼帮着走这一趟。”
十一娘不禁为杨姨娘感到悲哀起来。
刚开始，她以为十娘手镯里装的是银票，后来发现却是砒霜……她当时就在想，那些钱去哪里了？或者，是用来干什么了？
故事到这里，才有了答案。
十娘留在大老爷看不到的余杭，只会被大太太如钝刀子割肉般的收拾了。还不如奋起一博，说不定还能有个出路。而两位姨娘定是像唬弄自己似的取得了杨姨娘的信任，共同定下这围魏救赵、金蝉脱壳的计中计。杨姨娘以自己的死引开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大太太知道自己死了，能对十娘存一丝怜悯，让两位姨娘借参加庙会的机会带走十娘，然后结伴进京。
十娘出现的那样巧，想来到燕京已有段时日了。只是不知道是谁给她们通的风报的信。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是如此，十娘嫁王琅，两位姨娘为什么不出面阻止呢？
济宁却好像能看透她的心思般，笑道：“两位姨娘还让我给夫人带句话。说，十小姐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她们也不过是个弱女子，求个活命的机会罢了！”
十一娘不由苦笑：“这毕竟是我娘家的事，只怕还要我母亲做主。”
“那是自然。”济宁笑道，“只是罗府的大太太既然能把您嫁到永平侯府来，想必有一番思量。两位姨娘，有不为多，少不为憾。想来这个账罗府的大太太是算得过来的。可对我慈源寺却不同。能有像两位姨娘这样言之有物的人，想必很受高门女眷的亲睐。这也是我不得不来夫人面前求这个恩典的缘由。”
她反复强调钟意两位姨娘，欢迎两位姨娘到慈源寺出家。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趟这浑水了。
十一娘也能理解。
寺庙要发展，必须要有相应的人才。一般出家之人不是因为生活贫苦无所依靠，就是家庭变故心灰意冷，前者没受过什么教育，后面对世事很是冷漠。像两位姨娘这样，曾经为大老爷红袖添香夜半陪读过，见识谈吐自不一般。这般年纪还折腾着离家出走，有搅了大太太的布局怕被大太太报复的害怕，估计也有想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憧憬。这样的两个人能加入慈源寺，还捐了大笔的香油钱……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济宁都是要出这个头的。何况，十娘嫁到了茂国公府，自己嫁到了永平侯府，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十娘私自离家，她有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姐姐……最终，声誉受损的是她们两人，得不偿失的是罗府。
所以，济宁师太才敢这样直白以告。
“既然夫人不反对，那我等会走趟罗府。”济宁师太的目的达到了，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如果太夫人问起，我会说是两位姨娘想到慈源寺出家，特托我来请夫人到罗家大太太面前说项。至于其他，自会一字不提。”
敢情还要感谢这位济宁师太和两位姨娘不成？
十一娘有些啼笑皆非。
她突然有点理解徐令宜的无可奈何。
那天在小院，明明知道是元娘设的一个陷阱，明明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为了那些顾忌的人或是事，却只能眼睁睁地跳下去……
……
回到太夫人那里，济宁师太果如在东厢房所言，说是受两位姨娘之托来请十一娘到大太太面前说项，还说，十一娘觉得两位姨娘既然是出家意志已定，乐意成全，待一月新婚过后，问了太夫人、侯爷的意思再择日回娘家为两位姨娘的事与自己的母亲商量。
大家听了虽然都觉得有些意外，但济宁师太的话说得通情达理，又是十一娘娘家的事，也就没人这个时候去追究。
济宁师太说了一会话就告辞了。太夫人看着时辰不早了，和杜妈妈去了佛堂。其他人自然也就散了。
十一娘回到屋里就找了冬青来，把济宁的来意告诉了她。
“你回去一趟，把这事告诉大奶奶，特别要提醒大奶奶，看济宁的样子，是打定了主意要插手这件事了。”又叮嘱，“暂时别跟大太太说，先跟大奶奶说，请大奶奶拿个章程。看我这边该怎么办？”
冬青应诺而去。
十一娘又叫了陶妈妈来：“能不能挑几个机敏伶俐的人，我这边还有两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四个粗使婆子的缺。”
陶妈妈忙道：“夫人放心交给我来办。下午就把人领来您看看。”
十一娘点头，又低声道：“能不能安两、三个人到外院的书房当差。”
不愧是元娘的人！
陶妈妈微怔后立刻低声道：“三位少爷在家学里上学，那边有好几个人都是我们派过去的。夫人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就是。就是我一时半会答不出来的，下午也能有信给您。”
十一娘微微摇头：“听侯爷的口气，只怕是在给三位少爷寻合意的先生。到时候肯定是在外书房别设讲堂。谆哥儿今年都六岁了，身子又弱，多半会跟着几位哥哥在外书房启蒙。太夫人根本没有把谆哥交给我带的意思。而且，我们毕竟是内宅妇人，不比爷们在外见多识广。如果有个好先生在身边时时指导，既占了名份，又能督导谆哥的品行学问，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和先生说，让先生去教导谆哥。岂不比你我这样胡乱插手的好。”
陶妈妈不由赞赏：“夫人这主意好。我知道了。这就去办。”说着，竟然急急起身。
“你也不用这么急。”十一娘笑道，“一是先生的事还没有定，二来也只是先备着，怕到时候引人的耳目。要知道，还有三位少爷一起读书。知道的，是我们想看着谆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去看着二少爷。”
陶妈妈立刻点头：“夫人放心，我自会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说着，又露出几分犹豫来，“就是晚香那里，还有些麻烦……”
“你说说看！”
“晚香昨天跑到我这里来说，府里大小厨房共有十一个。昨天下午三夫人发话说，除了太夫人屋里的厨房，其他十个厨房都按单子配菜，不允许再点菜。如果谁临时要加菜，自己出钱由厨房里单做。”陶妈妈还怕十一娘听不懂，解释道，“以前大姑奶奶掌家的时候，是按厨房的大小拔钱，多少自负。有的厨房上半个月用的多了些，下半个月就省点。也没有出现过超支的事。临时加菜，是超出来的费用，自然也由各人自掏。可三夫人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十个厨房就可以一起买菜了。”十一娘笑着接了话茬，“厨房采买可就发大财了。是不是？”
陶妈妈怔住。
十一娘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温和中带着一点点的亲切，可眼中却有种洞察一切的镇定从容。好像在说，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你不必慌张！
陶妈妈突然间脸色烧得通红。

第一百零一章
陶妈妈突然间脸色烧得通红。不由辩道：“夫人，我这是在为大姑奶奶和您担心呢？她这样不管不顾地敛财，只怕账目上也会做手脚。到时候，她不是赖到我们大姑奶奶的头上，就是把个烂摊子丢给您？她得了好处我们还要给她背黑锅！”
十一娘笑道：“内院的钱应该是外院司房拔进来的吧？司房应该有两位管事专管着内院的账目吧！拔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是有章可循的。就算这两三年账目不清，可大姐掌家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早年的账目应该都是入了库的。她就是要做手脚，也不过是这几年的账，她想把以前的帐全翻过来，只怕她的手还没有那么长，能伸到司房里去。”说到这里，她笑了笑，“而且，她这样迫不及待地改革，触犯的可不是我们一房的利益。别人都不说，凭什么我们出头？退一万步，三夫人管家，是太夫人决定的。就算出了再大的纰漏，那也是太夫人的意思，难道还喊打喊杀闹得有人皆知不成！三夫人未尝不是仗着这点才敢乱指乱打。只管坐着看就是了！”
陶妈妈望着眼前神色自若的十一娘，眼底全是震惊。
大太太不是说她年纪小。性格虽然沉稳，但也有些懦弱吗？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念头一闪，她立刻意识到──大太太看错了人。
只怕这位十一小姐在家里，低调内敛的让终日打雁的大太太失了眼……
陶妈妈心乱如麻。如果说之前她对完成元娘交待的事充满了信心，现在，则充满了怀疑。她把元娘奶大，又跟着她到了徐家，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的事。深切知道“有备无患”的重要性，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有了防备，所以才能全身而退。可现在，这个十一娘到底表露出了多少，还有多少隐藏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对谆哥好？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略一思忖就觉得汗透背脊……
一时间，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充满了戒备：“夫人说的是！这件事，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
十一娘看着陶妈妈的神色从震惊到失措，从失措到担忧，从担扰到强作镇定……她不由微微地笑起来。
看样子，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徐府这样复杂，她唯一能用得上、也让她用的，不过是元娘留下来的人。她要和这些人合作，而不是被他们利用或是当成挡箭牌。那就要向他们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要不然，没有人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她索性借着这个机会问了陶妈妈一些比较重要的问题。
“……你可知道侯爷名下有多少产业？”
陶妈妈迟疑了半天，嘴角翕翕，一副不好回答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也不急着追问，而是道：“三房这样急着敛财。你不觉得奇怪吗？”
陶妈妈听了果然神色一变，忙道：“说起来，当年老侯爷为了支持皇上继承，家里的产业卖掉了大部分。二爷死后，老侯爷感觉世事无常，活着的时候就将徐府仅剩的那点产业分了──包括死去的大爷在内，每人一份。后来老侯爷去世，侯爷承了爵，家里内忧外患乱得很，加之太夫人还在，没有谁去提分家的事。这样一来二去，家里世道越来越好，就更没有人去提了。”
十一娘沉吟道：“知道死去的大爷那一份由谁掌着吗？”
陶妈妈道：“当时就拿出来买了祭田，老侯爷说，让后人也念着大爷的功德。”
“一共是多少亩？”
陶妈妈额头已微微有汗：“一共是两千亩。”
两千亩，大太太给自己买陪嫁田庄的时候好像一亩地是五两银子，就以这个折算，每房可以分一万两银子。也就是说，徐家也不过五万两银子左右的家当。这其中应该还包括了房产、古玩、字画之类一但变卖就会折价的东西，真正分到手里的，未必有一万两的现银……再看现在徐家。仅青帷小油车里仙绫阁的绣品就价值不菲，更不要说元娘屋子里的那些陈设，太夫人院子里的那些一年四季绿意盎然的花木。而徐令宁和徐令宽都是四品，每年俸禄三百六十两银子，一百四十四石米。徐令宜领三份俸禄。永平侯，每年一千三百两银子，五百二十二石米，太子少师，每年七百二十两银子，二百八十八石米，五军都督府都督，每年五百二十二两银子，二百一十石米。就这样，有时候银子还会折成绢……
她不由笑望着陶妈妈：“也就是说，不是很多了！”
陶妈妈听着脸色微变：“我怎么一直没往这上面细想……就一直纳闷，三房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蹦来跳去的这样急。原来所谓的公中银子，全是我们侯爷的家当……还有二房，今要买张画，明要买个花瓶，百两千两的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我就奇怪了，大姑奶奶从不是个小气的人，前两年怎么为了钱的事和侯爷生气。”说着，已是团团转。
十一娘听着目光微闪。笑道：“妈妈别急。既然府里没钱，用的都是太夫人的陪嫁。说不定二夫人也用的是自己的陪嫁！”
“哎呀，你知道些什么啊！”陶妈妈已有些激动起来，“您”也变成了“你”，“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不过一个四百亩的小田庄，三十六抬嫁妆。听说。就这三十六抬嫁妆，有些也是太夫人为二夫人做面子拿了体己钱子给填的窟窿。后来二夫人守寡，膝下又没个孩子，太夫人怕她没有个依靠，就把自己的陪嫁分了。二爷、四爷、五爷，各一份。二爷的，给了二房，五爷的，聘五夫人的时候就拿出来了，侯爷的，我们大姑奶奶可是一直没看见，和你成亲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写公中应分多少田产地亩给你们……还有侯爷得的那黄金一万两，十顷良田。那个时候大姑奶奶已经不在了，你还没有进门。这账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啊！”说着，团团转起来，“不行，这事我得找人到司房打听打听去。这些产业，可是有谆哥一份的！”
十一娘听着不由暗暗叹一口气。
锦帛动人心。徐令宜还没有死……不怪有人为争产杀人放火都做得出来。
“这件事你也不别急。”她弄明白了自己想知道的，笑道，“免得没影的事吵出个影儿来。”
陶妈妈听着有道理，强压了心中的激动，而十一娘看着时间不早了。遣了陶妈妈，去了太夫人处。
五夫人还没有到，三夫人拿着账册正和太夫人说着什么，看见十一娘进来，就打住了话题，笑着和十一娘行礼。
她就想到了陶妈妈关于三夫人要改革厨房制度的事！
应该是在说这事吧！
十一娘笑着回了礼，又上前问了太夫人的安，笑道：“娘和三嫂在算账吧？那我帮着魏紫她们布箸去。”说着，也不待太夫人发话，转身去了西次间。
三夫人就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样一来，也免得那些人为吃饭扯皮吵嘴。少了很多的麻烦。”
太夫人听着微微一笑：“厨房的大买办是谁啊？”
三夫人笑容就有了几分勉强：“是甘老泉。”
太夫人望了她一眼。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照着你说的办吧！”
“嗯。”喜悦无法掩饰地从三夫人脸上溢出来。
“不过……”太夫人话音一转。
三夫人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不过什么？娘您尽管吩咐！”
太夫人慢慢地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不过，菜单子让各房的把各房喜欢吃的拟出来，然后再让厨房照着搭配。不要自作主张，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
三夫人忙应了一声“是”，表情却有几分失望。
“既然没事了，你去帮着十一娘摆箸吧？”太夫人淡淡地道，“她年纪小，刚进门，你又是做嫂嫂的，要有个样儿。”
三夫人心里更是憋得慌，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笑着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一旁服侍太夫人的杜妈妈不由叹了口气。
太夫人听着也叹了口气：“你是想问我，我明明知道她想敛财，为什么还放手让她做吧？”
杜妈妈就笑道：“您一向心慈。这是怜惜三夫人，怕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呢？”
“我不是怜惜她。”太夫人神色有些落寞，“我是怜惜勤哥儿和俭哥儿。”又道，“说起来，她能想到这法子，也动了不少脑筋。只可惜，心眼用在别的地方！”
……
十一娘在太夫人那里吃了饭，服侍太夫人睡下，回了自己睡。
冬青已在那里焦急地等：“夫人，大奶奶说，她等会抽个空来见您。”
也好，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既不能撕破了脸，大家除了要商量怎样劝大太太，也要商量怎样和十娘说这件事。
她睡了个午觉起来，大奶奶还没有来。
十一娘又怕大奶奶来了找不到自己，留了话，先去了太夫人那里，正好未正差一刻进门。
太夫人刚起来，笑道：“这孩子，还按着点进！”
杜妈妈正服侍太夫人穿鞋，笑道：“可不是。今天一早也是和昨天一样。辰正还差一刻钟到的。”
太夫人“哦”了一声，眉角挑了挑。

第一百零二章
十一娘给太夫人问了安，说起自己想从元娘那边挑几个人到自己屋里当差的事：“……娘如果同意了，我这几天就暂时定几个人。到时候您再帮我拿个主意。”
太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十分柔和，笑道：“本就留给你处置的。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正说着，贞姐儿和谆哥起来了。
两个孩子给长辈行了礼。
谆哥就问太夫人：“今天我们还去不去二伯母那里？”
十一娘有些意外，不知道谆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太夫人就呵呵笑着问他：“你喜不喜欢去？”
谆哥笑眯着眼睛点头：“二伯母那里有糖包子吃。”
太夫人笑起来：“你就惦记着吃。”
谆哥站在那里笑。
太夫人就对十一娘道：“……怡真的学问好。勤哥、谕哥、俭哥没启蒙之前，也都跟着她学着识了几个字。先前天气太热，后来又忙着你们的婚事，就把谆哥留在屋里了。昨天怡真考勤哥儿学问，这孩子听着，也惦记着上学的事呢！”语气间流露出对谆哥儿懂事的欣慰。
难怪昨天三个孩子对二夫人都那样的尊敬。
十一娘暗暗吃惊，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我听说过二嫂的学问好，可没想到竟然能指导孩子们启蒙。”又笑望了一眼贞姐儿，“贞姐儿的学问也是跟着二夫人学的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怡真是什么都会。说贞姐儿手指长，所以特意教她音律。如今也能弹上几支曲子了。”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落到了贞姐儿的手上。
果然，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一般养在深阁里的小姐软若无骨，而是隐隐透着几份劲拔。
贞姐儿见十一娘望着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握成了攥：“我的手不好看……”
十一娘笑道：“认真的手最漂亮。”
贞姐儿一怔。
十一娘已笑道：“要是不常常练习，手指怎么会有劲，要不是有劲，又怎么能弹得好曲子。”
贞姐儿微微的笑，面颊有淡淡的粉色，十分的漂亮。
十一娘嘴角微翘。
贞姐儿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身姿如柳、眉目如月的美女，却目光清澈，淡然娴静，有大家之女的磊落之风。说起来，有点像二夫人……和文姨娘相差的太远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一阵庆幸。
还好太夫人把贞姐儿养在自己身边，要是跟着文姨娘，恐怕会成为第二个话篓子……
太夫人就叫了魏紫去准备些吃食带过去，然后对十一娘笑道：“我们也去那里吵吵她。”
陪太夫人，十一娘自然是义不容辞。刚笑着应了，三夫人来了。拉着十一娘：“我去你屋里找你，说你来了太夫人这里。正要和你商量厨房的事。”
十一娘故作不知：“厨房的事？我又不懂。不知道三嫂要我做些什么？”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
三夫人就絮絮叨叨说起管家有多难，家里的开支有多大之类的话来。
太夫人看着她们一时说不完，笑着牵了谆哥的手，对三夫人和十一娘道：“我送他们去怡真那里。你们慢慢说。”
十一娘正惦着罗家那边的消息，笑着应了，送了太夫人和孩子们出门，然后往自己屋里去：“……三嫂到我那里坐坐，我们好好说说。”
三夫人急着把这事做成，笑着跟十一娘去了她那里。
“……你们把自己喜欢吃的菜单子拟出来，让厨房帮着拟出菜谱来……没找到四弟妹，我先去了五弟妹那里，把这事跟她也说了，她连声赞好，让我来问四弟妹，只说你同意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把以前的老规矩改一改了。”
十一娘就笑道：“现在是三嫂当家。家里是什么情况，没谁比三嫂更清楚了。三嫂既然觉得这样好一些，自然就有它的好处。我没什么意见。到时候你直管吩咐我院里管厨房的吴妈妈就是了。”
过程出乎三夫人意料之外的顺利，她不由微微一怔。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夫人，陶妈妈来了。”
十一娘就和三夫人客气了几句，送三夫人出了门。
回到屋里，陶妈妈拿了一份名单给十一娘，然后遂一向她介绍这名单上的人：“……您看满意不满意。”
陶妈妈给她挑的这些人都是些没有什么背景，以前在元娘屋里做小丫鬟的。
十一娘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要这样的。”
年纪大一点虽然有经验，但也喜欢凭着经验办事。机灵些的早做了大丫鬟，不机灵的早被淘汰。而这些小丫鬟年纪小，又经过一定的训练，品级又低，到自己屋里来一下子就做二等、三等的丫鬟，应该会珍惜这样的机会！
陶妈妈见十一娘很满意，笑道：“那我就把人领来吧！”
十一娘见大奶奶还没有来，笑着应了。
不一会，陶妈妈就领了六个丫鬟，四个婆子来了。
丫鬟的年龄在十二、三岁间，都素着脸，看上去干净整洁，模样儿也机灵。婆子都四十来岁，面相老实，打扮得很干练。
几个给十一娘行了礼，都恭手立在了一旁。
陶妈妈就一个个给十一娘介绍。
四个婆子的丈夫有的在元娘的田庄上帮助，有的在徐府打杂，八个小丫鬟一个叫绿云、一个叫红绣，一个叫双玉，一个叫芳溪，一个叫秋雨，一个叫雁容，一个叫秀兰，一个叫兰萱。其中绿云和红绣准备做二等丫鬟，其他几个都是三等丫鬟。
十一娘想到元娘身边的两个大鬟，一个叫绿萼，一个叫嫣红的，就仔细打量了两个丫鬟一眼。
相貌都很普通，气质却很沉稳。
她不动声色地把人和名字对上，然后简短地说了几句“以后要听姐姐们的话，和睦相处”之类的话，就让琥珀把人领了下去。
然后让冬青磨墨，把几个的名字重新誊了一遍。
陶妈妈在一旁看着她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洒脱，有几分女子的婉约，又有几份男子的飞扬，心中不由一颤。
大太太说，她擅女红不喜读书……
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怨怼来。
大太太到底知不知道这位十一小姐的底细？
起了抽空要去罗府问一问的心思。
十一娘见陶妈妈看见了自己的字迹颇有动容，心中微微笑。
她前世从五岁开始学习书法，除了在罗府的三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从未间断过。要不然，明明知道古时代讲究“字如其人”，怎么会把精力全放在女红上。怎么也要把一把字写端正了！
把名单写好，十一娘递给陶妈妈：“看看有没有写错的。”
陶妈妈看了一遍，一字不错。
知道十一娘都记在了心里，微微有些吃惊，却再也没有那种愕然──从十一娘对三房掌家的态度到现在只听了两遍就把人名全记住了，她对十一娘已有了精明能干的印象在心底，惊奇感也就少了很多。
十一娘就叫了滨菊和竺香来，让大家一起拟菜单子。
陶妈妈发现十一娘知道很多菜，有一些，连她都没有听说过。
竺香不由犹豫：“要是厨房做不出来呢？”
“做不做得出来是他们的事，拟不拟单子是我们的事！”滨菊不以为然地道，又在菜单子上添了一道“佛跳墙”，“……最考食材，即可以是鲍鱼海参，也可以五花肉大白菜，我到要看看她们怎么个配送法！”一副刁难人的口气。
陶妈妈自然是喜于乐见的。
三房掌家就推翻了元娘以前的规矩，就是变相地否认元娘的功劳。
十一娘却笑着嘱咐陶妈妈：“想办法看看五房都拟了些什么菜。”
陶妈妈立刻明白过来。
五房还怀着身孕，四房这个时候越过五房去，别人看了不免觉得四房在暗中下绊子。
这个时候这样做也的确有些急切了。
陶妈妈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就随着滨菊和竺香在那里发挥。等琥珀回来说人都安置好了，她又让琥珀领着滨菊和竺香去挑人：“……你们各找各的帮手。我呢，吃的不好我只找竺香，没衣裳穿了我只找滨菊。”
两人听了倒露出几分郑重来，跟着琥珀去挑人。
冬青笑着给十一娘重新沏了杯茶。
十一娘端着茶盅不由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冬青去看了钟：“申正过一刻了。”
十一娘听了不由暗暗焦急起来。
这个时候大奶奶还没有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正思忖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罗家大奶奶来了！”
“快请进来！”十一娘一边说，一边迎了过去。
门帘子一撩，头戴金丝累凤衔珠钗，身穿大红通袖衫的大奶奶已急步进来。
她眉宇间有几分急切。
十一娘看着心中暗暗觉得不妙，忙携了大奶奶的手：“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不好了！”大奶奶一语刚出，眼角已有泪水，“娘听说两位姨娘要在慈源寺出家，气得昏死过去。”
知道大太太会生气，但没有想到会气成这个样子。
“现在怎样了？”
“已经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大奶奶掏出帕子抹着眼角，“一直没醒。我来的时候正在诊脉。爹急得直骂人。你大哥那边、五姑奶奶那边，我已差了人去报信。只是十姑奶奶那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当年吴孝全陪四叔来燕京住了一年多，谁也没有提起四姨娘的事……”

第一百零三章
十一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这事做的太不地道……谁系的铃谁去解好了！
她急道：“既然这样，我去见太夫人。等会跟着你回家看看去。”
大奶奶却拉了她的衣袖：“我是怕你急，所以特来给你报个信。你还在新婚，这个时候回去，不太好……”
成亲头一个月新房不能空着。
十一娘笑道：“隔得近，我去看看就回。侍疾奉药，只怕得劳累大嫂了。”
“本是我份内之事，说什么劳累不劳累的。”
大奶奶和十一娘客气了几句，然后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在二夫人处还没有回来。
两人又找到二夫人那里。
远远的，就有悠扬却欢快的琴声传来。
大奶奶听着脚步不由一顿。
“是鹿鸣……”她望着高高的台阶，侧耳倾听，“中正跌宕，悠远洒脱，急缓有度。咦，宫弦有些轻，羽弦却有些重，手法好像不太熟练的样子。”
十一娘很吃惊。
她从来不知道大奶奶懂琴。
既然手法不太熟练，那应该是贞姐儿在练琴了。
两人慢慢拾阶而上。走到门口时，琴音停止。
琥珀上前叩门，有明眸皓齿的丫鬟来应门。
看见十一娘，她笑着曲膝行礼：“四夫人，奴婢结香。是二夫人身边服侍的。”十分大方。
十一娘向她微微点头，随着结香穿过满庭浓荫去了二夫人屋里。
明亮、简洁的梨花木家具，洁白如玉的甜白瓷器皿，靓蓝色帷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凤梨香，显得很温馨。
太夫人很随意地歪在罗汉床上，笑盈盈地望着坐在窗前琴几旁的贞姐儿：“……姐儿的琴越弹越好了！”
贞姐儿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二夫人羞赧地笑：“多亏有了二伯母指点。”
“也要你自己用心才是。”
依着太夫人的谆哥已笑着跳起来：“大舅母！”
屋里的人转过头来。
“谆哥！”大奶奶笑着应着谆哥，和十一娘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四弟妹！”二夫人笑着和两人打招呼，“罗家大奶奶。”又叫了结香，“把我前几日买的西湖龙井拿出来。”然后笑着对十一娘道，“秋天天气干燥，喝龙井去去燥热。”
十一娘谢了，和大奶奶一起受了小辈的礼。
太夫人已直言道：“罗家大奶奶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大奶奶听着眼睛一红：“我婆婆病了，公公怕小姑担心，特意让我来回小姑一声。”
十一娘已目带期待地望着太夫人：“我想回去看看母亲。天一黑就回来。”
太夫人立刻点头，喊了杜妈妈去给十一娘安排车马：“……回来记得报我一声。”
十一娘很是感激，给太夫人行了礼，连二夫人的茶也顾不得喝一口，和大奶奶回了弓弦胡同。
太夫人望着两人的背影，把济宁来找十一娘的事说了：“……好好的人家，实在是有心向佛，在家里供个佛堂就是。只怕是迫得没路可走了，想托身慈源寺。”
二夫人只是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太夫人叹气：“可不是。人人都羡慕我生女为后，生子为臣，过得不知道多舒服，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太夫人和二夫人絮叨着，屋里有温情在流淌。
……
十一娘和大奶奶匆匆下了马车，早有眼尖的丫鬟报去传禀：“十一姑奶奶回来了！”
她就看见五娘急步撩帘而出：“十一妹，你可来了。母亲正念叨着你呢！”
十一娘见她两眼泛红，心中不由一惊，一面问她“母亲现在怎样了”，一面疾步进了屋。
五娘跟在她身后：“人已经醒了，却说不出话来了……”说着，低泣起来。
十一娘已进了内室，一眼就看见了脸色腊黄地躺在床上的大太太。
她快步走了过去，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母亲，您怎样了？要不要紧？”
大太太望着她，眼中先是高兴，然后转为怨怼，嘴哆哆嗦嗦地要说话，却只是“咦呀”了两声，说不出来。
十一娘心中一沉。
这分明是中风的样子……
跟过来的五娘忙道：“母亲，大夫说了，让你别心急，静心养着，你有什么话，等好了再交待十一妹也是一样。”
大太太吃力地摇头。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道：“你是担心两位姨娘吧？”
大太太就眨了眨眼睛。
十一娘就望了大奶奶一眼，道：“大嫂已差人去叫大哥回来了。到时候，让大哥和那济宁交涉去。我们几位做女儿的，自然听母亲的。”
大太太眼中露出安慰之色。
“您先歇着吧！”十一娘帮她掖了掖被角，“等会大哥回来了，我们再商量您。”
大太太就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变得静悄悄。
十一娘向许妈妈做了一个照顾大太太的手势，然后和大奶奶、五娘退了出去。
大老爷正坐在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看见十一娘出来，怒气就上了脸。
“你去跟那个济宁说，她想打官司，我们罗家奉陪。”
十一娘知道大老爷是气极了。大奶奶却怕得罪了十一娘，先安抚十一娘：“十一姑奶奶不要放在心上，爹这是被二位姨娘气的。”又对大老爷道，“十一姑奶奶这前脚才踏进来，连事情的首尾都不知道。要发火，等我跟十一姑奶奶说了您再发火也不迟啊！”说着，朝十一娘使眼色：“十一姑奶奶随我来喝杯茶吧！”
她也想知道济宁来到底怎么说的，笑着给大老爷行了礼，和五娘一道，跟着大奶奶去东稍间。
原来，冬青前脚来报了信，大奶奶正犹豫着要怎么跟大太太先提个醒，结果那济宁就来了。没等大奶奶的话说出口，就把两位姨娘要到慈源寺出家的事说了。大太太一听，气得脸色铁青，无论那济宁怎样说也不答应。还嚷着要济宁把人交出来。不然，大家就去见官。说着说着，大太太一时激动，昏了过去，醒来后就手脚发颤，说不出话来了。
正说着，罗振兴和钱明来了。
十一娘还想避着点钱明，大奶奶却低声道：“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多一条路。何况五姑爷一向有主张，对家里的事又热心。我们这里避着他说话，只怕五姑奶奶回去就会告诉他。”
她想着五娘听到钱明时就喜上眉梢的样子，知道大奶奶说的有道理，苦笑着应了。
大奶奶就请了罗振兴和钱明到正房的东厢房说话。罗振兴、大奶奶、五娘、钱明、十一娘五个遣了丫鬟商量这事怎么办。
“不能报官。”钱明看了十一娘一眼，“这事本来就蹊跷，要是再闹到官府去，一传十，十传百，再龌龊的话都传得出来。到时候，不是也是了。何况徐府一向低调，十姑爷又是个跋扈……只怕会生出什么事来！”
徐令宜十一娘倒不怕。他成熟、理智，她担心王琅，说不定会休了十娘，或是把十娘狠狠地羞辱一番……
五娘自然是赞同钱明的话。
罗振兴则想了想，道：“要不，就依那济宁的话，同意两位姨娘出家吧！俗话说的好，强扭的瓜不甜，两位姨娘既然铁了心要走，就是留得一时，也留不得一世。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钱明就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也觉得这样好一点。
这就好比瓦罐碰瓷器。两位姨娘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不托身慈源寺出家而是被罗家揪住当了逃妾是个死字，没什么好怕的。可罗家还有这一大家子人要过日子……
“大哥言之有理。”十一娘应道。
罗振兴就轻轻吁了口气：“爹只是一时气极了，我去说去。至于娘那里，就暂时瞒瞒。等她老人家好一些了再说也不迟。”
大家一致点头。
罗振兴的目光就落在了大奶奶身上：“这事就请娘子多多担待些。别让那些丫鬟婆子在娘面前嚼舌根，再就是娘如果问起，我们也不要乱说。就说拿了侯爷的帖子，请官府的去捉两位姨娘了。”
大家都点头。
就有小丫鬟怯生生地道：“大爷，侯爷来了！”
屋里的人俱是一怔。
十一娘松了口气。
还好，他这个姑爷总算来了，没有拿架子让自己在娘家人面前不好做人。
钱明已第一个撩帘而出：“快请进来。”然后迎了出去。
罗振兴见钱明出去，也反应过来，跟着走了出去。
大奶奶和五娘、十一娘也迎了出去。
暮色中，徐令宜表情冷竣地走了进来，目光一转，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娘恭敬地朝着他曲膝行礼──就为他这样赶来，自己也要表现的恭谦温顺一些才是。
钱明已行礼：“侯爷！”
罗振兴也喊了一声“侯爷”。
“出了什么事？”徐令宜望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让人敬畏的威严，罗振兴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钱明看了一眼周围的丫鬟婆子小厮，忙道：“我们进屋说吧！”
徐令宜微微颌首，跟着钱明进了东厢房。大家坐下，钱明就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十一娘只觉得脸色烧得滚烫。
她总觉得徐令宜对罗家很看不起，偏偏又发生了这种事。
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
发现她红着脸坐在一角，神色很不自然，像做错事的是她一般。
“能不能在家里修个家庙。”徐令宜道，“如果是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一百零四章
徐令宜的提议让众人沉默下来。
两位姨娘的本意不是出家，而是要逃离罗家。只有出了家，成为方外之人，世俗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再追究。修家庙，就算是大老爷同意了，只怕两位姨娘也不会同意。
罗振兴却道：“侯爷这个主意好，待我商量了父亲再说。”
徐令宜点了点头，笑道：“我去给岳父请个安，就和十一娘回去了！”
外面已是灯光点点。
众人忙簇拥着徐令宜去了大老爷那里，当着大老爷只说听说大太太病了，所以特意来看看。
大老爷谢了徐令宜的好意，说了几句“不打紧”，要留徐令宜吃饭，徐令宜借口天色太晚，执意要走，大老爷见家里乱着，也不多留，送了徐令宜和十一娘出门。
两人各上了各的车，跟车来的婆子突然塞了一个油纸包给跟着回来的冬青：“姑娘给夫人垫垫肚子吧！”
东西来的不明，冬青哪里敢给十一娘吃，敷衍地谢了那婆子。
那婆子是专跟车在外行走的，眼利着，笑道：“姑娘不要嫌弃，是侯爷给的。”
冬青听了喜笑颜开地给十一娘：“侯爷心里惦记着您呢！”
十一娘笑着打开纸包。
是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她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
十一娘又找到了嫁给徐令宜的一个好处──只要是他身边的人，就会被他保护和照顾。
……
回到荷花里，两人依旧先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问起大太太的病情来。
十一娘没来得及回答，徐令宜已淡淡地道：“没事。两位姨娘要出家，有些生气。”
太夫人点了点头：“亲家太太没有大碍就好。”
十一娘谢了太夫人的关心，太夫人就问徐令宜：“吃过饭了没有。要是没有，我让厨房做去。”
“吃过了！”徐令宜神色淡然地道，“只是吃不惯江南菜，没吃饱。待会回去下碗面就是了。”
十一娘很吃惊，没想到徐令宜会这么说。也很感激，免得太夫人认为自己的儿子去岳父家，岳父却怠慢了女婿连顿饭都没有招待……实在是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如果留在罗家吃饭，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
太夫人听了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挑食了。”
徐令宜笑着没有做声。
太夫人想起儿子一向不喜欢那个岳母，只怕是不想吃罗家的饭菜。就没再在这个问话上多纠缠，笑着让他们快回去。
两人给太夫人行了礼，回了自己的住处。
十一娘忙张罗着给徐令宜下面。
灶上的妈妈本是太夫人赏的，自然十分熟悉徐令宜的口味。香喷喷炸酱面，就着碗鸡鸭大骨熬成的清汤吃了一大碗，看得十一娘有些目瞪口呆。
不知道是怎样保持的身材……
徐令宜却看着十一娘小口小口地喝汤，面前的面条却只吃了两根，问她：“不喜欢吃！”
“吃不下去。”十一娘想着十娘的事。
她不回去看大太太，是婆婆真的不舒服还是借口……
徐令宜却想到了生病的大太太……迟疑道：“你要是想回去看岳母，就自己跟娘说去。”
这样说来，徐令宜是赞同自己去看大太太的。而他让自己去对太夫人说，是怕太夫人认为自己行事不够磊落，连想回娘家这样有道理的事都暗暗支使丈夫为自己出头，心里不痛快吧！
十一娘连忙点头：“我知道。这件事我会自己去跟娘说的。”
徐令宜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去净房更衣洗漱去了。
十一娘很仔细地铺了床，还特意把四方的乔麦枕抖了抖，重新整齐的摆好。
晚上，她问徐令宜：“侯爷明天一早还要上朝吗？”
“嗯！”
“每天都要上朝吗？”
“不是，每月初十，二十，最末一天可以休息一天，再就是过元旦、元宵、中元、冬青……都可以休息。”
“哦！”十一娘笑道，“再过四天侯爷就可以休息了！”
“皇上不休，臣子哪敢休。”
“也是。”十一娘很是感慨，“说起来，做皇帝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嗯！”
十一娘沉默了一会，话题突然一转：“侯爷认识济宁师太吗？她是个怎样的人？”
徐令宜沉默了半晌，道：“她好像会点医术，所以常在高门大户里走动，给人看个鸡眼、脚气之类的小病，时间长了，妇人们都喜欢找她看病。”说着，又添了一句，“建宁侯夫人和寿昌伯夫人极是信她，慈源寺里的两尊镀金观音像就是她们家捐的……”
这是在提醒自己吗？
十一娘思忖着。
而此时此刻，远在弓弦胡同的罗氏父子送走了钱明和五娘以后，一直在商量着两位姨娘的事：“……侯爷说，设家庙。我听这意思，肯定是不希望闹起来。爹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件事就算了吧！”
大老爷没有做声，半晌才道：“既你们都说算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只是你母亲那边……”
“我已吩咐下去了。”罗振兴听着松了一口气，“谁要是敢在娘面前乱说，定不轻饶。”
大老爷点了点头，怅然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想当初，她们两人都不愿意被收房，我也没有勉强。后来改变主意，要留在我身边，我待她们也是多有怜爱……”说到这里，骤然想到是在儿子面前，话音嘎然而止。
罗振兴颇有几分尴尬，忙起身笑道：“时候也不早了，爹早点休息吧！我已经请了假，明天一早就去燕京最有名的松鹤堂请大夫再来给娘瞧瞧。”
大老爷点头，送走了儿子，转身回了内室。
独灯茕茕，照着大太太憔悴的面孔，满室清冷。
六姨娘来请大老爷沐浴：“今晚让许妈妈陪着大太太吧！”
大老爷摇了摇头：“不用，我来照顾她就是了！”说着，为妻子掖了掖被角。
六姨娘怔愣。
……
十一娘好恨这该死的制度，她必须每天丑时起床。
送走徐令宜，十一娘打着哈欠倒在了床上。
冬青忙给她宽衣。
“不用了。”她闭着眼睛，语气慵懒，“过两个时辰我还要去给大太太请安。”
冬青不由掩嘴而笑。
十一娘就有些迷迷糊糊地道：“你把春未和夏依也排个班吧。这样还不把人给折腾半死！不过，最好的办法是让两人传授经验，要不然，她们就只能像这样天天服侍了。”
冬青笑着应了，十一娘又睡了一会起来。
三位姨娘早等在檐下。
在屋檐下等？就是去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也没有让谁在屋檐下等的。
十一娘微微笑，吩咐琥珀：“以后让她们在厅堂等。”
琥珀应声而去，请了三位姨娘进来。
请了安，文姨娘立刻笑道：“听说大太太病了？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可好些没有？要不要什么好药材？”
“没事，年纪大了，这样那样的毛病就多了。”十一娘含糊其辞地应付了一番，然后去了太夫人那里。
行了礼，问了安，十一娘就提出来要回娘家去看看。
太夫人立刻应了，还让杜妈妈拿了些药材给十一娘：“代我送去。等她好一些了，我再去看她。”
十一娘谢了太夫人，带了冬青回了罗家。
在门口，她碰到了五娘。
两人俱是一怔，然后笑着行了礼，一齐走了进去。
大奶奶得了消息立刻迎了出来。
十一娘把太夫人让送来的药材递了她：“太夫人的一点心意！”
大奶奶道了谢，把药材给一旁的杏林，带着两人去了内院。
许妈妈把三人拦在了外面。
“我们正给大太太洗漱呢！”
大奶奶不由望了望天空：“这个时候……”
许妈妈眼神一暗，半晌才道：“大太太失禁了！”
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许妈妈也顾不得应酬几位姑奶奶，转身回了屋子。
大奶奶等人就在院子里等了一会。
“你大哥一早就去松鹤堂请大夫去了。”大奶奶苦笑道，“希望能治好娘的病。”
“这事也急不得。”十一娘已经敢肯定大太太是中风了，“慢慢帮着调理就好了。”
“但愿如此。”大奶奶叹着气，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爷回来了。还带着个大夫。”
几个忙回避到了东厢房，待看病的大夫走后才走了出来。
罗振兴拿着药方子差人去抓药，大奶奶忙问怎样了。
他不由苦笑：“只怕慢慢养着，别让再生气！”
大奶奶和五娘不由唏嘘感叹了半晌。
罗振兴就对五娘和十一娘道：“你们也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娘的病一时半会也不能好。你们也不用天天回来，有空的时候来看看就行了。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差人告诉你们的。”
两人点头，正好许妈妈收拾完了，一起进去看了大太太。
见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的瞪眼鼓腮，都有几份伤感。
十一娘问罗振声的婚事来：“……可要改期？”
“不用。”罗振兴道，“爹过几天就启程，把四弟的婚事办了就回来！”
也只能这样了。
又问起十娘：“可让人去送了信？”
“送了。”罗振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说是茂国公夫人也有些不舒服，等过几天抽了空，再回来看看。”
五娘冷冷地一“哼”，十一娘忙劝道：“听说茂国公夫人今年也是五十出头的人，又正值秋季，偶有不适也是常有的事。”

第一百零五章
罗振兴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不再提十娘。
大奶奶要主持中馈，五娘和十一娘、六姨娘几个在大太太跟前服侍了半天，大太太看着屋里的人，神色好了不少。
六姨娘找了机会偷偷对大老爷道：“大太太这病一时半会也不会好，大奶奶天天这样忙里忙外的，不如把几位姐姐接来照顾大太太。屋里人多，又热闹些，大太太的心情也好些。”
大老爷沉吟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正说着，三太太来了。
大家都有些吃惊。
“是相公告诉的三太太。”五娘突然道。
罗振兴脸色微愠：“怎么好让人请三婶来探望娘！”
“当然不是刻意去请的。”五娘不免有几分得意，“誉哥和开哥要走，我给两人各做了件秋裳，准备这两天送过去的。今天一早，相公就差人将秋裳送了过去。然后顺便提了提，说母亲病了，我要回家侍疾，恐怕没空送誉哥和开哥了，让三婶不要见怪。三婶不就知道了。”
罗振兴不由摇头：“这个子纯。”一面说，一面领着大奶奶、五娘、十一娘迎了过去。
三太太满脸焦急：“怎样了？怎样了？”身后还跟着罗振誉和罗振开。
罗振兴一边陪三太太进屋，一边把大太太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说。
三太太不免叹气：“风瘫之症不能急只能养。”
罗振兴点头，一群人进了内室。
大太太看见三太太一家人，眼角不由微湿。
三太太忙坐到旁边的小杌上安慰她。说了一会话，大太太面露倦意，大家又退到了次间。
大奶奶给三太太捧了茶，三太太就道：“我已差人去通知二嫂了。只是七娘的婚期临近，只怕不得空回来。”
罗振兴忙客气地道：“让两位婶婶拖步了。”
三太太也客气了几句，然后出起主意来：“……听说原翰林院周大人也是得的这个症，后来找了太原的一个名医医好了。我当时只是听听，没在意，等回去就差人问问。”
大奶奶忙点头，把三太太说的事记下。眼看着到了晌午，她忙去安排午饭。大家围在一起吃了饭。三太太要回去收拾衣裳，带着罗振誉和罗振开要回去。
十一娘送三太太出门，趁机问她：“赵先生准备就留在山西坐馆吗？”
三太太摇头：“只是帮着送誉哥和开哥。说是七、八年没回家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回家乡去。”
十一娘点了点头，送走三太太后就去找罗振兴：“……谆哥如今在太夫人身边养着。启蒙也是今年或明年的事。正好那边大少爷和二少爷学问精进，想找个西席单独设馆。我想到时候谆哥十之八九会与三位哥哥一起读书。想着给他找个好一点的先生，学问、人品上也有个指导。听三婶说，专给誉哥和开哥聘的赵先生送了两人就回乡了，只是不知道此人人品如何。如果可行，倒可以在侯爷面前推荐一二。以后谆哥也有个照应。”
“十一妹这主意极好。”罗振兴连连点头，“只是不知道赵先生的学问如何？只怕侯爷那边要求高。要不然，不会拖到现在。”
“我也知道。”十一娘叹一口气，“总得试一试。说实在的，谆哥对我亲不亲到是次要，我就是怕他人小主意弱，身边全是些奉承的人，坏了他的品行。”
罗振兴心里也明白。只要谆哥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以后的前程一片锦绣。可听十一娘这话，他很是惊愕：“谆哥可是说了什么？”
“那到没有。”十一娘苦笑，“只是遇到我就躲。他又在太夫人处，我一时也找不出原因来。只能慢慢来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办！”他立刻做了决定，“二叔、三叔那里我都会写信去，务必给谆哥寻个好先生。”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一顿，道，“关于两位姨娘的事，你也和侯爷说一声。爹同意让她们在慈源寺出家了。”
十一娘很担心：“要不要和两位姨娘约法三章。免得到时候没有了个拘束，肆无忌惮的。”又把徐令宜提到慈源寺两尊金佛由建宁侯夫人和寿昌伯夫人所捐的事告诉了罗振兴。
罗振兴不由一阵沉思。
钱明来了。
罗振兴正没个主意，就把十一娘所说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钱明。
钱明笑道：“十一姑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我看，我们虽然已经同意两位姨娘出家的事，但不可答应的太痛快。拖那济宁一拖。到时候，再提一些要求。相信济宁会同意的。总不能让两位姨娘就这样出了家！”
罗振兴觉得钱明的这个法子好，就和钱明商量着到底和济宁怎么个说法。
徐令宜来了。
十一娘不由望了望一旁的漏斗。
徐令宜申正下衙，这才未初……
念头一闪而过，她迎了出去。陪着徐令宜给大老爷行了礼，大家坐下来商量两位姨娘出家的事。
不像刚才小范围的说说，这个时候，只有男人才有发言权。
大奶奶和五娘、十一娘就帮着上茶上点心，然后退到了厅堂。
六姨娘来问大奶奶是不是还按原来的时候启程回余杭。
大奶奶道：“船都已经定下了。”
六姨娘就笑道：“那我就去给大老爷收拾箱笼了。”
大奶奶点了头，她就笑着问十一娘：“姑奶奶可有什么东西让我带回去的？”
“一些药材、衣料罢了。”十一娘道，“明天我让冬青送过来。烦请六姨娘交给五姨娘。让她得了闲来燕京玩。”
六姨娘笑着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五娘脸色微红，低声对大奶奶道：“大嫂，我就不回去了。在燕京侍疾。”
大奶奶微怔，旋即有些明白，小心翼翼地道：“难道你……”
十一娘想到刚才五娘只捧着白米饭吃，也有些猜测，不由望向五娘。
五娘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低了头：“才知道！”声若蚊蚋。
“哎呀！”大奶奶满脸喜色，“这可是好事啊！”
钱明和五娘都不小了。十一娘也为两人高兴：“五娘，恭喜你。”
五娘斜睇了十一娘一眼，妩媚如五月花：“你知道什么？”
十一娘掩袖而笑。
大奶奶忙道：“有多少时间了？”又道，“明天别来了，小心动了胎气。”
五娘脸如朝霞：“说是刚上身。也让我小心点。”
大奶奶就拉了五娘在一旁说悄悄话。
十一娘在一旁笑。
可能是有话说，时间过的特别快。那边罗振兴和钱明送了徐令宜出来。
屋外的三个女人都站了起来。
徐令宜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他对钱明道：“……这件事就有劳子纯了！”
钱明眼底闪过受宠若惊的表情，忙作揖道：“有侯爷做后盾，这种跑腿的事我有底气，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错！”说着，朝徐令宜笑了笑。
徐令宜脸上也有了几份笑意。
罗振兴忙道：“五妹，十一妹，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吧！”
十一娘知道他们都谈妥了，和五娘去看了大太太，到大老爷处辞了行，随着徐令宜上了马车。
两人各坐了各的车回到徐府，因时候还早，先回屋更衣。
徐令宜趁机对十一娘道：“我的意思，二位姨娘既然铁了心在慈源寺出家，济宁又愿意为这件事出头，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由。这些家务事常常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这上面纠缠也不能解决什么事。不如想个两全齐美的方法。让两位姨娘在慈源寺出家，日常用度由我们供奉，寺中一切杂务与两位姨娘无关。这样，两位姨娘就可以专心佛法，早求大道。”
不知道为什么，徐令宜最后一句话“早求大道”，让十一娘想到“早死早脱身”这句话来……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两位姨娘，还是在说自己──早点解决了，他也可以早点脱身！
她不由掩袖而笑。
徐令宜愕然。
十一娘忙敛了笑容，正色地道：“还是侯爷的办法好。您不知道，在您来之前，我们几兄妹商量了大半天也没拿出个章程来。只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亮晶晶的眸子，微红的粉颊，不由在心底嘀咕：鬼才会相信这番说辞！
明明这样想，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有淡淡的喜悦洋溢。
……
因徐令宜觉得罗振兴过于耿直，而钱明处事圆滑，所以把和济宁谈条件的事就交给了他。
五娘因为怀了身孕不方便，九月十八日罗振誉和罗振开走的时候就差了紫薇送了些吃食过去。十一娘也没亲自去，差人送了五十两银子的仪程，两套笔墨纸砚，和罗振兴说赵先生的事：“……我把意思跟三婶说了。三婶原先也想让赵先生在家里多教誉哥和开哥几年，没想到柳阁老会让两人去山西。心里原就觉得对不住赵先生，如果能去你们家，那是再好不过。我也跟赵先生提了提，他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送誉哥和开哥去山西，一副婉言拒绝、兴味索然的样子。只怕成事的希望不大！”
十一娘也有些失望：“本就不知道他符不符合侯爷的要求……这下只怕更难找了。”
罗振兴安慰了她两句：“燕京藏龙卧虎，我们再细细找就是。”
两人闲聊几句，去看大太太。
家里的人都当着大太太说两位姨娘已被下了大狱，如今只等审讯。大太太的精神好了不少，能简单地说上几句话。十一娘看大奶奶、许妈妈照顾她极为精心，不由松了口气。

第一百零六章
因为罗振声的婚期定在十月二十二日，迟了九月二十日启程只怕会晚。家里的事有罗振兴，外面的事有钱明，虽然大太太卧病在床，大老爷还是决定二十日回余杭，三房的罗振达一路陪同。
徐令宜和十一娘去送大老爷。
因为是回去主持婚礼，徐家除了送给大老爷一百两银子的仪程，还随了三百两银子的礼。徐令宜自己又拿了一百两银子作为给新娘子的见面礼，徐令宁和徐令宽则各出了六十两做见面礼。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五夫人送的是首饰。十一娘又比太夫人她们多送了几件首饰。
回到家，琥珀不免抱着钱匣子苦笑：“小姐，只有五十两了！过些日子还要给七小姐添箱。”
十一娘也很苦恼。
大太太一分钱的压箱钱都没有给她，认亲那天到是收了很多名贵饰品，却是只能看不能动的。
她就想起五姨娘把赤金的手镯绞了拿出去当的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要是不行，我们就当首饰吧？”
琥珀脸色发白：“这要是让人发现了，可不得了。”
十一娘就问起那个杨辉祖和余禄媳妇来。
琥珀忙道：“……那个叫杨辉祖，如今靠着给院里的丫鬟婆子带些手帕、翠花过日子。听说三夫人面前的甘老泉找过他，想让他帮着管厨房。他没答应。他老婆和他吵了一架，他反把老婆打了两耳光，他老婆这几日天天嚷着要寻死。群房里的人都等着看热闹呢！”
十一娘微愣：“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吗？”
“不知道。”琥珀道，“我试着问了问，群房里的人都说杨辉祖这人话十分少，但做起事来却十分的牢靠，因而大家有什么事都喜欢让他帮忙。”
十一娘就问起韦禄媳妇来：“她怎样了？”
琥珀忙道：“听说和大少爷的乳娘走得很近。有风声放出来，过两天要掌管浆洗房了。原先管浆洗房的蔡妈妈如今上蹦下跳的，急得不得了。”
“你注意一些就行了！”十一娘笑道，“正好趁着这事看看各人的秉性如何。以后也知道哪些人用在哪里合适！”
琥珀连连点头，陶妈妈来了。
“……五夫人那边送到三夫人那里的菜谱有寻常小菜也有些名贵的大菜。轮番下来，大约要一百二十两银子左右。”拿了一个单子给十一娘，“我照着拟了一个，您看看可行不可行？”
十一娘没有接，而是问她：“大概要多少银子？”
陶妈妈道：“一百两银子左右──毕竟五房那边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
十一娘点了点头：“那就照着八十两银子拟个单子报到三夫人那里去。”
陶妈妈面露难色：“这也太低了些。这个家里除了太夫人和侯爷，可是您最大！”
十一娘觉得陶妈妈太好强，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是坏事：“谁天天吃佛跳墙不成？”
陶妈妈知道她这是在示弱，想想也觉得说得有道理。笑着曲膝行礼退下去重新拟了单子报到了三夫人那里。
又有万义宗来给她回信：“……五百亩的那个田庄是片坡地，三百亩的那个田庄是块沙地。两个田庄隔着不过十来丈的距离。”
“坡地？沙地？”十一娘很是意外：“还只隔了十来丈的距离？”
万义宗点头：“中间是一户刘姓人家的田地。我也向田庄原来的管事问过了。这沙地原是种花生的，那坡地种着枣子。”说着，他神色微有些不自在，“我们那边种水田。这花生、枣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十一娘苦笑。
别说是他了，就是刘元瑞、常九河只怕也是第一次见到。
沉默半晌，十一娘道：“要是我让你去管，你有几分把握可以管得好？”
万义宗没有表态，只道：“我尽力而为。”
十一娘从来没有接触过农活，此刻也是一愁未展，找了陶妈妈来商量：“家里可有种田的好手。”
“田庄上的事属于外院管。”
“家里有几个书房。”
“外院有个大书房，后花园里的半月泮，您屋里的小书房，三爷、五爷房里各有一个书房。大少爷和二少爷各有一个书房。”
“帮我看看，有没有关于种地的书。”又补充道，“类似于《天工开物》之类的。”
陶妈妈点头，问了几个管书房的小厮都没有找到，有个小厮还道：“种地这种事哪里还值得写书！”
十一娘只好嘱咐万义宗：“你到附近看看，看看大家都种些什么庄嫁？收成如何？”
万义宗神色间就有几分犹豫。
十一娘笑道：“有什么话你直管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万义宗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十一娘的神色，道：“我听说，那沙地和坡地原也是刘家的，刘家老太爷曾经做过官，是免田赋的。可去年老太爷死了，那沙地和坡地所得还不够付田赋。所以刘家才把两块地卖出来的。”
十一娘早就猜到自己的两个田庄收成不会太好，可低到这种程度……好在她不是个在困难面前绕道走的人。
“你以前种水田。同样一块地，有人整出八十斤稻子，有人整出一百斤稻子。”她望着万义宗淡淡地道。
万义宗神色一凛，低了头：“我这就去周边打听打听去。”
十一娘就露出满意之色来。
万义宗脸色一红，匆匆而去。
那天十一娘一直在想这件事，偶尔露出几分恍惚来。
从太夫人那里吃了晚饭回来的路上徐令宜突然问她：“岳母的病情可有什么变化？”
十一娘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些来，笑道：“没有。今天差了琥珀过去看，说已经能吃粥了。”
徐令宜没有作声。
到晚上，十一娘吹了灯躺下，徐令宜又突然道：“我看你心事忡忡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可不是自己逞强就能成的事。
她把田庄的事告诉徐令宜。
徐令宜“哦”了一声，然后躺下睡了。
十一娘倾述了一番，心情好多了，也很快睡着了。
谁知道第二天徐令宜走后没多久，白总管突然求见。
十一娘吓了一跳。
有什么事白总管要见她的？
隐隐觉得十之八九是徐令宜跟他说了些什么。
她请了白总管到厅堂坐。
白总管果然是得了徐令宜的吩咐来为她解决田庄的事：“……我们府上专管田庄的是贾管事。他去天津收租去了，过两天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会派他亲自去您田庄上看看，再和您商量到底种些什么好。”
十一娘客气地端茶送了客，心情顿时飞扬起来。
这田庄虽然不好，毕竟是自己的。如果能有好收成，可以养活几房陪房不说，自己也不用捉襟见肘了。
如今她手里缺钱的很。
琥珀也很高兴，雀跃着告诉她：“夫人，辰正差两刻。”
该去给太夫人问安了。
这段时间十一娘总在辰正差一刻钟到达太夫人那里。她还把留在元娘院子里当差的人和调入自己院子当差的人的名册带在了手里。
到了太夫人那里，三夫人和五夫人都还没有来。
杜妈妈就请她先进去。
十一娘委言拒绝了：“我还是在这里等吧！”
谁愿意披头散发的见人。
杜妈妈见了不由暗暗点头，觉得十一娘是个规矩的人。就笑道：“太夫人年纪大了，睡的少，早就醒了。特意让我来请您进去的。”
十一娘听了，这才随杜妈妈进了屋。
太夫人正歪在大迎枕上喝茶，见了十一娘，叫了魏紫：“给四夫人来碗羊奶子。”
魏紫应声而去，端了羊奶子来。
十一娘道了谢，忍着腥味喝了下去。
太夫人看着呵呵笑：“你们南方人不习惯这个，可这东西养人。”又吩咐杜妈妈，“以后每天早上给她送一碗去。”
杜妈妈笑着应了。
十一娘就拿了名册给太夫人：“您帮着看看，妥当不妥当！”
太夫人看着那字眼底就有几份惊讶，笑道：“这字写得不错！”
十一娘笑道：“以前先生总说不够秀气，没想到得了娘的夸奖。”
“是你写的！”太夫人更惊讶了。
十一娘笑道：“写得不好，以后会抽空多练练的。”
太夫人半晌没做声，突然道：“你给我做件亵衣吧！”
这下轮到十一娘惊讶了，可也有惊喜。
做亵衣呢……
是不是表明，婆婆已经开始接受了她这个媳妇呢？
她笑着应了，然后用手给太夫人量了尺寸，又问了平时喜欢穿什么布，让琥珀去库里领了料子，就回到屋里撒粉裁衣，烧斗烫衣。
徐令宜回来不免有几分惊讶：“你这是做什么？”
十一娘笑盈盈喊了春未进来给他更衣：“给娘做些小东西。”
徐令宜在她脸上打了几个转，“哦”了一声，进了净房。
那边太夫人却吩咐杜妈妈：“把那两双绣了福字的鞋找出来。”
杜妈妈和魏紫、姚黄在专放箱笼的耳房找了两刻钟才找出来。
太夫人就穿着在地上走了一圈：“还挺合脚的！”
杜妈妈不由掩嘴而笑：“你不是说这鞋花哨吗？”
太夫人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地道：“我年纪大了，反反复复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杜妈妈不由大笑。

第一百零七章
田庄的事多亏有徐令宜帮忙。晚上他回来，十一娘细细地把和白总管的对话告诉了他，向他道谢。
徐令宜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床歇了。
十一娘不禁嘴角微翘。
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另一个包袱。不过，他的包袱反正已经够多了，大概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吧！
想到这些，心情愉悦地吹灯上了床。
徐令宜却突然道：“怎么不看书了？”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笑道：“怕吵着你！”
“没事。”徐令宜语气淡淡的，“你想看就看吧！”
他怎么突然说起看书的事来了？
难道是睡不着，想和自己说说话？
十一娘本就有睡前看书的习惯，现在既然他觉得可以接受，她自然从善如流。
她一面点灯，一面笑道：“侯爷怎么知道我睡前喜欢看两页书？”
徐令宜不知道她有睡前看书的习惯，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有人在早朝弹劾宣同总兵范维纲族兄强抢民女，皇上大发雷霆，让内侍带了问罪诏八百里加急送往宣同。
是觉得范维纲治家不严丢了皇上的体面呢？还是飞鸟尽良弓藏的征兆呢？
他已派了人去打听，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是气闷。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范维纲是从小在皇上身边当差的，那些一个个只手遮天的重臣哪个不是倒在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上……如今他也是正三品的武官，难道反而看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了不成？
徐令宜听着身边的人窸窸窣窣地上了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身边的小事上：“看的是什么书？”
“大周九域志！”
“还没有看完吗？”
十一娘笑道：“只带了这一本书来。”
徐令宜这才发现，十一娘好像从来没有向他提过什么要求！
他不由沉默半晌，道：“东厢房里有藏书！”
只说东厢房的藏书，却没有说家里有藏书……十一娘突然兴起了想去半月泮看一看的念头。
她轻轻地笑：“可以借阅吗？”
徐令宜“嗯”了一声。
“我最喜欢看野史画本。觉得很有意思。”十一娘笑道，“侯爷喜欢看什么书？”
“看史记。”
看史记，据说这样的男人通常都很有野心……
十一娘微微地笑，“沙沙地”翻着书。
“看到什么地方了？”徐令宜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萍乡。”十一娘笑道，“说东有罗霄山，罗霄山水发源于此，分二支。东的一支为虞溪水，下流为秀江，管宜春县界。”说着，她侧头望徐令宜，“五姐夫是宜春人，但是四川宜春。”
“天下同名同姓的地方多着。”徐令宜闭着眼睛，“原礼部给事中叫万春，广西新喻人，太仆寺有个主簿，也叫万春，江西新余人。有一年，吏部有个高州县令的差。礼部的万春找人，好不容易答应了把这个差事给他。结果他等了大半年也没有消息，跑去吏部一问，吏部的人说，万春早就去上任了。他就在那里嚷了起来。吏部的人看着不对劲，把文书找来一看，去的竟然是太仆寺的那个万春。”
十一娘笑起来：“你骗我！他既找了人，肯定是递了条子进去的，籍贯、年纪都会写得一清二楚。又怎么会弄错人！”
那种愉悦的声音直击他心。
徐令宜睁开眼睛，就看见伏在大红锦缎迎枕上的粉脸。
一双眸子莹光浮动。
他心突然跳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呆板起来，“没骗你。是太仆寺的那个万春无意间得了消息，找小吏换了条子，吏部的人没仔细对，结果被偷梁换柱。”
十一娘觉得很有趣，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后来怎么办了？”
徐令宜目光一闪。
她脸微扬，斜斜的衣襟里露出白瓷般的肌肤。
他突然想到那天自己留下来的痕迹。印在她身上像绽开的粉色花朵，又想到她柳眉紧蹙时的娇弱无力……身体突然燥热起来。
“只能亡羊补牢了！”徐令宜望着她，目光灼灼，“吏部尚书、侍郎都惊动了，大家商量了半天，承诺一有空缺就让礼部的万春去补了。”
手却轻轻地拂上了她的面孔。
十一娘脸色“腾”地一下红如朝霞。
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想到眼前这个人不过认识十几天，又觉得尴尬！
“那，那很好啊！”她絮叨着掩饰自己的不安。
而徐令宜看着她神色慌张，脑海里浮现她态度端庄，笑容大方的模样，压在心底的不安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手臂健壮有力，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被褥里抱出来，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身体突然落到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她还是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后来金华府缺个知府，”他的声音一路沉下去，如抚在肩头的灸人的手，一路滑下去……“就让礼部的那个万春去了。”
她感觉自己像落在热锅里，碰到哪里都是烫的，只好继续絮叨：“……知府换县令，比，比原来还好……”
“是啊！”徐令宜看着她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无措模样，感觉到手下虽然细腻的不可思议却又有几分僵硬的纤细身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心不在焉地应着十一娘的话，“而且到了金华知府的位置上还算勤勉，连续三年的考核都得了个‘优’。”
手掌宽大温暖，细细地抚摸磨挲着她，带着无限的耐心……她觉得自己全身都热起来，只好把注意力放在两人的对话上。
“那，那不错啊！”
“嗯！”徐令宜感觉怀里的人慢慢柔软起来，轻轻地啜了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道，“到高县的那个也不错。平了一次苗乱，升了锦州知府，又三年，升了参议……”
热气扑在脖子上，十一娘不由小小地颤栗了一下。
徐令宜立刻感觉到了变化，眼底就有了几份笑意：“过了两年，他督粮有功，升了甘肃布政使……”
怀里的人轻轻颤抖着，贴着他的脸烫人。
他微微地笑，动作轻柔地翻身，把人覆在了自己的身下。
……
徐令宜抱着十一娘，带着爱惜抚着她湿漉漉的鬓角。
还好，没有像上次一样拒绝他。
想到这里，徐令宜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到底年纪小了些，到了最后又成了忍耐……
“我叫丫鬟来服侍你。”徐令宜小声地问她。
“嗯！”十一娘静静地由他抱着，觉得动一下手指都累。
徐令宜起身叫了丫鬟，自己去了净房。
冬青扶了十一娘起来，衣襟微敞，就看见初雪般的肩头有紫红色的痕迹。
她不由脸色一红，忙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去。
……
十一娘感觉刚刚入眠就被身边的徐令宜给吵醒了。
“到了丑时？”她声音惺忪，带着慵懒的妩媚。
徐令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再睡会，等会还要去给娘请安。”
十一娘实在是累了，怕自己等会在太夫人那里支持不下去，“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去睡了。
徐令宜叫了夏依进来服侍他更衣。
冬青不由大急，拉了拉十一娘的衣袖。
十一娘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徐令宜吃了早饭，照影带着几个提了灯笼的小厮来接他。
他犹豫片刻，去看了十一娘。
她拥被而眠，长长的睫毛静静地垂落在白玉般雪肌上，静谧中透着几分安祥。
没事就好！
他很少失控，这一次，是自己太孟浪。
徐令宜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
……
早上，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她请安，却没有看见乔姨娘。
文姨娘立刻笑道：“说是一早起来吹了风，有些不舒服。”
十一娘吩咐琥珀去给她请个大夫来：“……免得拖成了大病！”
“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文姨娘奉承着十一娘。
十一娘表情淡淡的，和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在她之前到的，正在厅堂里喝茶，看见她，立刻迎了上来：“四弟妹才来！”
十一娘笑着和她曲膝行礼。
三夫人就拿了菜单子给她：“这是你们房里的，弟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难道她和自己一样也差钱。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急。
十一娘笑接过菜单。
早餐很丰富，仅粥品就有五种，面点有八种，小菜十来种。午餐却很简单，她的是五菜一汤，三位姨娘的是三菜一汤，晚餐也很丰富，她的是八菜一汤，三位姨娘是四菜一汤。三十天的菜单全拟了出来，每天不重样，荤素搭配，还有点心、水果。
徐令宜会在家里吃早餐和晚餐……真是动了很大一番的脑筋啊！
十一娘笑着将菜单递给了三夫人：“三嫂费心了。就是我自己点菜，也没有这样的周到。”
说得三夫人笑容满面。就和她说起另一桩事来：“太夫人正在催各房属牛的都快些出府呢！”
不是她不想早点送冬青出府，而是派了人去金鱼巷，结果发现那里的宅子有些陈旧，不仅要重新粉壁，家具也要置办，一来二去就耽搁下来。
“明天就出府。”十一娘笑道，“三嫂也知道，我这边来了些小丫鬟，想让她帮着调教几日，就留了她几日。”
她当然不会对三夫人说自己陪嫁的房子有问题。
三夫人见她同意了，不由松了口气，和她寒暄几句，五夫人由一大堆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进来。
她又上前把五夫人屋里的菜单给五夫人看。

第一百零八章
五夫人接过菜单看也没有看，笑道：“就照三嫂的意思就是！”
三夫人笑颜遂开。
五夫人就过来携了十一娘的手：“四嫂有空给侄儿做几件针线吧！”
十一娘笑着望了望她的腹部：“只要你不嫌弃我手艺差。”
五夫人笑盈盈地：“连娘那样见多识广的都觉得四嫂针线好，更何况是我。”
三夫人就笑着问道：“四弟妹又做了什么东西给娘了？怎么不拿给我开开眼界！”
太夫人的亵衣，别说没做好，就是做好了，也不可能拿出来显摆。
十一娘笑道：“一些小东西，不值一提。”
三夫人还要追问，魏紫撩帘从内室出来。笑着给三人曲膝行礼：“太夫人请诸位夫人进去！”
三人不再说笑，鱼贯着跟着进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就问起三夫人十月初一的祭祀来。
“娘放心。”三夫人笑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初六就把丫鬟们的冬衣都发了。”又歉意地对十一娘道：“府上的人多，七月份就开始做冬衣了。之前四弟妹那边有多少人陪嫁过来还不知道。所以没做你们那一房的冬衣。不过，我会把钱两补给你们的。”
她要银子做什么？难道能拿了银子不给屋里那些丫鬟婆子们衣裳穿？何况她看徐府那些丫鬟婆子穿衣，除了各房一等的大丫鬟和像杜妈妈这样有体面的妈妈，都穿着统一的衣衫，她屋里的丫鬟婆子怎么能例外？
十一娘笑着：“她们总是要穿衣的。三嫂就不用补银子给我了，让针线房的给她们补做衣裳就是了。”
太夫人听了微微点头：“赶在过年之前做出来就行了。”
“是。”三夫人听了忙点头。
回到自己屋里，十一娘喊了陶妈妈来问：“我原来在娘家的时候，大丫鬟和体面些的妈妈每年四套衣裳，其他是每年两套衣裳。徐府是怎样个规矩？”
陶妈妈笑道：“大丫鬟和体面些的妈妈每年八套衣裳，其他的是每年四套。因人多，春衫是冬季做，夏衣是春季做。三月初六换春衫，五月初六换夏衣，九月初六初换秋衣，十月初六换冬衣。都是随着宫里的规矩来，只是比宫里晚两天。”
十一娘点头，心里却感激太夫人没有让自己一进门就主持中馈。不然，就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要伤一番脑筋。
陶妈妈又跟她讲了徐府很多的规矩，据说基本上和宫里的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隆重，礼节上也简单了很多。还笑道：“……所以我们皇后娘娘掌管六宫，根本没有费劲。”
两人一边聊，十一娘一边做针线。
陶妈妈看着颜色有些鲜艳，不像十一娘自己的，笑道：“夫人这是在给谁做针线呢？”
十一娘笑道：“帮娘做点小东西。”
陶妈妈目光十分复杂。
送走了陶妈妈，十一娘喊了冬青来。
“……明天就搬过去吧。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暂时先住着。”又让琥珀把最后五十两银子给她，“你省着点用。”人在困境中有希望就更有斗志，又对她道：“侯爷派了贾总管和万义宗去看我们的田庄，等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冬青含着眼泪笑道：“这五十两银子够用好几个月了。您可别忘了，当初我们二两银子也过过一个月。”
十一娘笑起来：“你能这样想就好。”
冬青回去收拾东西，第二天，琥珀几人送她出府不提。
到了中午，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太夫人下午会带贞姐儿和谆哥去二夫人那里，十一娘要做针线，午觉起来就没有去太夫人那里。
有事情做，时候过得飞快。要不是徐令宜回来，她不知道都到了申正时分。
十一娘喊了夏依进来给徐令宜更衣，自己收拾针线，待徐令宜从净房出来，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等徐嗣勤几人下了学，大家围着一起吃了晚饭。大家又移坐到厅堂喝茶，聊了半天闲话才各自散去。
路上，十一娘很沉默。回到屋里，给徐令宜沏茶、铺床，然后吹灯睡了。
“怎么不看书了？”望着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十一娘，他淡淡地问。
“今天做了一下午针线，有些累了。”十一娘笑道，“让眼睛歇歇。”
徐令宜“哦”了一声，觉得没什么话好说的，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变的均匀起来。
徐令宜借着月光望过去，发现十一娘已经睡着了。
“真是个孩子！”他不由嘴角一翘。
……
过了两天，贾管事回来，白管事陪着他来见十一娘，十一娘早叫了万义宗在一旁等，互相引见后，万义宗和贾管事去了宛平。
大奶奶就来了。
“……说好了，两位姨娘，每人每年二十两银子，在慈源寺剃发修行。”
十一娘很想问问那五千两银子的下落。也不知道大奶奶她们知不知道这银子……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大奶奶看着十一娘欲言又止，以为她在担心每年的供奉银子，笑道：“这次多亏了五姑爷。那济宁师太开口就是每人每年一百两，要不是五姑爷和她耗着，每人每年一百两不出，那五十两是要出的。”
“五姐夫一向很精明，又会说话。”十一娘笑道。
“谁说不是。”大奶奶提起钱明很是欣赏，“五娘也是个有福气的。只望后年五姑爷能金榜提名，出人头地。”
十一娘问起大太太：“母亲可知道？”
“依旧没有告诉她老人家。”
“那十娘那里……”
“你大哥说，总不能躲一辈子。昨一早去了趟王府，告诉了十娘。”大奶奶叹气，“十娘不哭不闹的，竟然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样子。只是盯着你大哥的目光十分阴沉。你大哥回来还后怕。只怕从此就恨上我们了……”
十一娘笑着和大奶奶说了些家常，看着天色不早，大奶奶起身告辞了：“……家里现在离不开人。”
她和大奶奶去给太夫人问安，然后亲自送她到垂花门：“常带庥哥来家里玩玩，也免得他们兄弟生分了。”
大奶奶连连点头：“得了空就带他过来玩！”
送走了大奶奶，十一娘把做好的亵衣用白绫绸包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看着那严密的针角，十分喜欢，让杜妈妈收了，等徐令宜回来，在太夫人那里吃了饭才回去。
徐令宜问十一娘：“贾总管回来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一声“是”。
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徐令宜感觉她的情况很低落。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天，万义宗给她来回话：“……贾管事说，沙地最好种甜瓜，坡地最好种果树。这两位徐家的田庄里都没有熟手。不过，可以帮着找找。让我来回夫人，如果找到了，是雇了，还是派人去学。”
“你的意思呢？”十一娘问万义宗。
“直接雇了最好。”他声音有些沮丧，“派人学，只怕是一时学不会。”
大周律令。就是像徐家这样的公爵之家也只有二十户的奴藉，罗家根本没有资格。而万义宗这样的人，因为贫苦，没有田种，罗家以每年极低的银子雇他们做工。可如果家里遇到了婚丧喜事或是有谁生病，工钱根本不足以支付，就会向东家借银子。一来二去，银子越借越多，每年做的工钱根本不足以还债，时间一长，东家成了最大的债权人，加上有父债子偿这一说法，这些人也就成了虽有自由之身却没办法自由的良民。
如果十一娘要重新雇人管理自己的田庄，他们这些人就连口饭都没有吃的了，他又怎能不沮丧。
“你不是有三个儿子吗？”如果连自己的陪房都保不住，那些跟着元娘的人又怎么会跟自己呢？十一娘已是骑虎难下。而且，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几房陪房丢下。他们千里迢迢从余杭到京都，也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罢了。
万义宗眼睛一亮：“夫人放心，要是能找到学种甜瓜和种果树的师傅，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地跟着学。”
“只怕没这么容易。”十一娘笑道，“你抢别人的饭碗，别人怎么可能乖乖地把饭碗送给你们。”
万义宗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
十一娘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细细地嘱咐万义宗：“你去市面上打听打听那些瓜果多少钱一斤。我们心里也有个数。”
万义宗应声而去。
晚上徐令宜回来，感觉十一娘的心情好了很多。就问她：“你想回去住几天？”
十一娘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
过两天就是十月初十。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嫁到徐家一个月了。
话实在的，她根本不想回家去住。
“我想想，明天告诉您！”她要去问问陶妈妈，三夫人、元娘和五夫人都各回家住了几天。
徐令宜想到她行事一向谨慎，知道她肯定是去问陶妈妈之流回去住几天合适。遂道：“太夫人那里，我去说！”
可千万别！
十一娘在心里暗道。
哪个婆婆喜欢儿子在自己面前维护媳妇……至少罗家就没这样的事！
她忙笑道：“娘一向宽和，我又不是怕在她老人家面前说这些。我是真没有想好。”又怕徐令宜追究，笑着转移了话题：“今天大嫂来过了。说五姐夫已经和济宁师太说好了，每人每年二十两银子的奉养……”
徐令宜看着她急急转移了话题，不由陷入了沉思。
是真没想好？还是根本不想回去？

第一百零九章
过两天，十一娘的小日子来了。
她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她的小日子从来没有准过，她正为这事担心。没想到峰回路转，一时心情大好。
陶妈妈则提醒她：“您准备让谁做通房！”
十一娘一时怔愣住。
成亲后，她感觉徐令宜并不是个十分看重美色的人。加之两人又有了夫妻之实，隔壁还住着三个小妾……并没有感觉到徐令宜一定要个通房。
陶妈妈见十一娘没有说话，还以为她心中不快。忙在她耳边劝道：“再大，也是您屋里奴婢。要死要活，要抬要压，全凭您一句话。我看，冬青和琥珀都合适。夫人也该考虑考虑！”
冬青？
怎么提到她！
十一娘感到很吃惊。
陶妈妈笑着解释道：“我看着冬青这么大还没有嫁，以为……”
十一娘忙摇头：“不是，不是。她从小服侍我，我想给她挑个好的。”
陶妈妈不太相信，可在这件事上也不好多说，反复叮嘱了几句就退了下去。
难道一定得准备个通房？
十一娘感觉很棘手。
主要是没有个值得信任的人商量商量，不知道这是徐府的规矩还是陶妈妈个人的想当然？
她决定先看看徐令宜的态度再说。
但让她告诉徐令宜自己的生理状况她也说不出口。
想了想，吩咐陶妈妈去说去。
待晚上回到屋里，徐令宜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见她看书还问她看到哪里了。
十一娘也不知道陶妈妈和他说了没有，笑着和他说了两句话，徐令宜就先睡了。
她第二天问陶妈妈：“侯爷怎么说？”
“只说知道了！”陶妈妈的表情好像也有点困惑的样子。
既然主角都没有意见，他们这些配角也不用瞎操心了！
十一娘把陶妈妈打发走了。
通房的事，就这样搁在了那里。
而太夫人看着十一娘每天神色自若地按时给自己问安，心里不免有些嘀咕。特意吩咐杜妈妈去浆洗房问。知道她没动静，不免有几分失望：“不是说两人挺好的吗？”
杜妈妈低声笑：“哪有那么快。何况年纪还小，更是不容易。”
“我年纪大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太夫人有些怅然，“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到。”
“我还准备再服侍您三十年。”杜妈妈笑道，“我都没有服老，您倒服老了！”
“三十年！”太夫人听着笑起来：“你还准备我活成妖怪啊！”
“家有一老，好比一宝。”杜妈妈笑着帮太夫人散了发，“四夫人年纪还小，您怎么着也得帮着看顾几年吧！以后给您添了孙子，那事就更多了。她们年轻人哪里懂这些啊！”
“那到也是。”太夫人自信地笑道，“别的我不敢说，带孩子我最拿手……”
……
到了十月，领了皇历，发了冬衣，乔莲房的病情却不见好转。
十一娘叫了她的丫鬟绣橼来问，只说是夜不安眠，忽冷忽热。她又特请了太医院的刘医正问诊。
刘医正开了一副养心汤。
十一娘看了方子，请了刘医正每隔五日就来复诊一次，然后让陶妈妈送了出去，派丫鬟将药方传到外院安排抓药。
正好徐令宜回来：“谁不舒服？”
“乔姨娘。”十一娘笑道，“特请了刘医正来问诊。开了养心汤。我看着都是些益气补脾、宁心安神的药，就让丫鬟去抓药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去看乔莲房。
十一娘跟着随行。
她住在东边中间的院子，西头开着黑漆小门。三间带耳房的正房，东、北三间厢房，四面通抄手游廊。正房台阶旁一株木芙蓉，结满了花蕾，院中一个小花圃，因是秋天，各色菊花、杜鹃开得正欢。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来了，站在帘前的两个小丫鬟一个跑进去禀告，一个跑过来迎接。待他们进屋，乔莲房已由绣橼扶着迎了出来。
“侯爷，夫人。”她脸色苍白，人清减了不少，原来纤秾合度的身子也变得弱柳般纤细。
徐令宜明显地吃一惊。
“怎么病成这样子了？”
乔莲房笑带苦涩：“都是妾身不好，半夜看书没有关窗。让侯爷、夫人挂念了。”一双妙目却望着徐令宜，半刻也不愿意离开。
十一娘原来办案子的时候不知道见过多少这样的情况，心里立刻有几分明白。
她突然有点明白当初乔莲房为什么会上当了……
自己是明媒正娶的都不妄望，何况她一个做小妾的……人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时候，是最容易跌入深渊的。
十一娘不由微微叹一口气。
而徐令宜好像没多少感觉，或者是，这种目光太多，早习以为常……
他淡淡地嘱咐了几句“好好歇息，以后要注意”之类的话，然后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一起吃晚饭，太夫人兴致好，渐成惯例。
吃了饭，大家到西次间喝茶。
太夫人问十一娘：“你准备回去住几天？”
十一娘笑道：“要是娘答应，我想回去住四天。”
她已向陶妈妈打听过了，三夫人当时回去住了四天，元娘回去住了六天，五夫人却回去住了十二天。
太夫人微微颌首，道：“那就回去住六天吧！亲家太太还病着，你回去也可以服侍服侍她。”
十一娘感激地应了“是”。
晚上心情很好，歪着看了会书。
徐令宜见她又恢复了常态，笑了笑，自顾自地去睡了。
过了两天，罗振兴来接她回娘家。
她留了琥珀在家，带着滨菊、竺香辞了太夫人，回了弓弦胡同。
四娘和五娘早已在屋里等。去见了大太太，送上鞋袜，大奶奶几人簇拥着十一娘回了她原来住的屋子。丫鬟开了箱笼拿了从徐府那边带来的被褥、器皿布置起来。滨菊则服侍十一娘净脸更衣，然后和大奶奶、四娘、五娘坐着说了会话，杭妈妈来禀说酒席已经布置好了，大家又移到大奶奶院里吃了午饭，十一娘回屋歇了，大奶奶安置四娘和五娘在原来五娘住的地方歇午觉。下午起来去看大太太，大家围坐在床边，大奶奶和四娘纷纷给怀孕的五娘支招，十一娘笑盈盈地在一旁听着，很喜欢这种居家的感觉。
大太太的精神明显地好了很多，晚上就把宴席摆在了大太太屋里。
吃过饭，四娘和五娘打道回府，大奶奶送十一娘回了住处。
滨菊指挥着小丫鬟们倒水烧汤，服侍十一沐浴更衣。
“不过去了一个月，怎么觉得这里又小，行事也不方便！”
十一娘笑起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我们还是别为难自己了！”滨菊笑着给十一娘铺了床，“好好服侍侯爷，待在徐府。”
“哦？”十一娘笑道，“你想待在徐府啊！”
滨菊点头：“至少不用担心吊胆的，怕莫名其妙被人赶了或是卖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
她也有这种感觉。
以前的那些担心、害怕都如尘埃落地，以后，喜怒哀乐的不过是些无关生死的小事。
她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终于不用丑时起床了！”
滨菊几个都掩嘴而笑。
结果第二天丑时还是醒了。
生物钟已经被调整过来。
十一娘望着黑漆漆地帐顶翘着嘴角笑。想起冬青来。也不知道她在城西那个金鱼巷过得怎样了？万义宗的长子万大显看着不错，不知道两人会不会对上眼？要是冬青成亲，自己怎么也得给她置办点东西？
想到这，又想到自己空空的钱匣子！
什么时候才能把它给填满……
胡乱想着睡着了，竟然日上三篙才起，慌慌忙忙起来去给大太太问安。
大奶奶早准备好了早餐，见到十一娘打趣她：“还是娘家的床睡着舒服吧？”
十一娘笑道：“那是自然。”
吃了早饭，不过是说话聊天。
十一娘拿了针线出来做。
大奶奶见是个小孩的大红斗蓬，斗蓬一角柱杖的仙翁身边有三只神态各异的鹿。她拉着看了半天：“瞧姑奶奶这巧手，这鹿都要跑出来了。”
十一娘笑道：“这是给五姐绣的。大嫂要是觉得好看，我给丹阳县主也做一个好了──她前两天让我给未出世的侄儿做几件绣活。”
大奶奶就低声道：“你给孩子做几件小鞋小袜就行了。又不是她们府上针线房的人。”
“我们府上还有太夫人呢！”十一娘笑道，“老人家一心一意盼着添孙子！”
“你什么时候也添一个？”大奶奶笑望着她。
十一娘脸色微红：“还不是时候呢！要等谆哥大一些。”
大奶奶听了不由眼神微暗，说起这两天梨子正甜，得差人去西大街买些回来让十一娘尝尝鲜。
十一娘知道她这是转移话题，也顺着她的话说：“嫂嫂也买些新鲜上市的莲藕回来，我们做糯米莲藕吃。”
大奶奶自然是连连点头。笑道：“不止是莲藕，还差人买些老玉米回来，我们烤玉米吃。”
说到吃，大家都高兴起来，大奶奶掏了五银子给杏林，让她差人去买东西，下午蒸了糯米，又烧了桂花糖卤、山楂糖卤，各人挑了喜欢的淋在糯米藕上吃。
一时间，家里笑语欢阗。
第二天特意把五娘接回来。烤了玉米，又让人去买羊头肉、酱肘子、水晶烩回来吃。到了晚上，钱明来接五娘，罗振兴留了钱明吃酒，到黄昏时分才回去。次日又来。十分热闹，大太太还吃力地吩咐大奶奶：“买春熙楼的水晶烩。”
罗振兴大笑：“娘现在最喜欢五姑爷。”
大太太表情僵硬的脸上也扯出一个笑。
钱明佯装倨傲状：“那是当然。像我这样有才有貌的女婿，哪里找去！”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十一娘不免感叹。
钱明能做到现在这样，真正是难得。

第一百一十章
如今家里是大奶奶当家，少了很多拘束，大家随意地笑闹了几天。
到了十月十六，徐令宜下了衙来接十一娘。
十一娘正和五娘在屋里说话：“……算过帐了，那铺子租金一年二百两，货可以先给一半，伙计是自家人，暂时先管饱。一年下来，最少能挣个三、四百两。”说着，五娘讪讪然地笑道，“我知道，你现在不同往日，三、四百两的生意不放在眼里。可有了这笔收入，好歹可以买几盒胭脂水粉。”
五娘想和她合伙开个卖干果的店。
十一娘不由暗暗好笑。
五娘看见自己嫁给了徐令宜，还以为自己过得不知道多奢侈富贵。殊不知，她连五娘所说的“各出两百两银子”的本钱都没有！
而且，听五娘的口气，那铺面在西大街，是顺王名下的产业。干果从一家盛记干果铺子进，是山东都指挥使吕成家里的产业。他们凭什么去和顺王、吕成谈，说白了，拉自己入伙，不过是想借徐令宜的势罢了。别说她刚嫁过去根本摸不清楚这两家和徐令宜的关系，就是知道，她宁愿帮五娘把这铺子做起来，也不愿意入伙──哪家兄弟反目、父子相仇不是为了钱。
“这事只怕有些为难。”十一娘笑道，“家里几妯娌没一个在外面开铺子的，我又是刚进门……”
没等十一娘把话说完，五娘已嗔道：“你呀，算是白嫁了侯爷一场。”
十一娘但笑不语。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她要的，不过是个安身立命之所。
徐令宜已经给了她。
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事了……
五娘看着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西门大街最大的干货店、南栅门的南北绸布店，可都是三夫人和娘家兄弟合伙开的。更别说五夫人在西门大街的永盛金楼了。你啊，在家老实，在外面也不多长个心眼。”
虽然知道三夫人肯定会弄些私房钱，但公然在燕京最繁华的街上开铺子，十一娘还是感觉很意外：“五姐是听谁说的？”
“这还要听谁说？”五娘笑道，“燕京都传遍了。谁不知道？”
也就是说，徐令宜也知道！
她松了一口气。
他能年纪轻轻地就创下这样一份家业，虽有先天的条件，也不能不承认后天的努力。既然他都不说什么，自己更不用说什么了。
“……我们姐妹不过开个小小的干果铺子，你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五娘继续鼓动她，“我们姐妹都好，说出去好听。人情客往也好看。妯娌间也有面子……”
十一娘微微地笑起来。
说起来，她认识五娘也有四年了，五娘的见识如何，没有比做为“对手”的她更清楚的了……姐妹们都好，说出去好听，走出去有面子，她相信是五娘的想法，可三夫人在西门大街开干货店，在南栅门开绸布店，她可不认为五娘有这样的见识。只怕都是钱明说的吧？
不过，钱明还真说对了。
十一娘也希望姐妹们都好。
不管怎么说，总是一个姓。在别人眼里，总是一家人！
“五姐，你说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现在也没有个主张。”她笑道，“能不能等我考虑考虑再答复你？”
五娘略略有些失望，但她知道十一娘一向胆子小，倒也没有觉得泼了面子。笑道：“那你尽快答复我──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要买果子盒过年、走亲戚。”
没想到，钱明还有这经济头脑……
十一娘点头，正好丫鬟来请十一娘：“侯爷来了！”
两人笑着去了正屋。
大家见过礼，罗振兴留了徐令宜吃饭。
徐令宜自然是应允了。
不一会，钱明和余怡清、四娘来了。
四个男人去外院，大奶奶招待女眷在正屋的厅堂吃饭。
十一娘就看见大奶奶趁着饭后喝茶的时候和五娘悄悄去了东次间。
难道这件事大奶奶也有份？
她不由一惊。
要是这样，就不好办了。
说起来，大奶奶是她的大嫂……她总不能把娘家人都得罪完吧！
她就想找个机会和大奶奶说说，偏偏一直到和徐令宜跟大太太辞行也没有合适的时候。
只有隔几天带信让大奶奶去趟徐府了！
十一娘神色有些恍惚。
徐令宜看着不动声色，问她：“还想在家里多住几天？”
十一娘就把烤玉米、做糯米藕之类的事告诉他：“……还买羊头肉回来，我一口也没敢吃。不过很好玩！”
徐令宜看她很高兴的样子，实在是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玩的。应付道：“你们还可以做玫瑰糖卤？我上次在顺王家里吃过一回。”
“因为没有玫瑰花啊！”十一娘笑道，“我们差人去买，没有买到！”
“家里的花房有。以后可以在家里做。”
十一娘突然有了个主意：“侯爷，您给我屋里安排个妈妈吧？”
徐令宜不解地挑了挑眉。
十一娘羞赧道：“府里的规矩我都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别人。”
徐令宜见她很坦白，笑起来：“知道了！”
半明半暗的马车里，他眉角微扬，脸庞有一种欢快的明亮。
十一娘突然记起来，徐令宜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还很年轻。
……
回到家，自然要先去给太夫人行礼。
太夫人看见她虽然露出了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回来了！亲家太太可还好？”
“母亲很好。可以自己拿着调羹吃粥了。”十一娘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么自己回了几天娘家，太夫人对自己的亲切就全没了。她小心翼翼地答着太夫人的话。
太夫人和她寒暄了几句，叫贞姐儿和谆哥出来给她行了礼，就催着她早些回去歇了。
十一娘满腹困惑地回到自己院子，迎面却看见秦姨娘、文姨娘、陶妈妈和琥珀、冬青等一大群丫鬟婆子在那里等。
她有些目瞪口呆的。
冬青已含着眼泪给她曲膝行礼：“夫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十一娘忍不住问站在一旁的徐令宜。
“哦！”徐令宜表情平静地道，“五弟和五弟妹搬到照妆堂去了，各房的人也就不用回避了。”
难道太夫人以为是自己……
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自己自做多情。
徐令宜已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屋吧！”
也是。
十一娘忍着满腹的狐惑由姨娘、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了屋。
文姨娘忙上前给两人奉茶。
十一娘发现没有看见乔莲房。
“乔姨娘的病还没有好吗？”她问徐令宜。
徐令宜道：“吃了几副药好一些了，这两天又有些反复。”
“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十一娘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徐令宜道，“先看看再说吧！”
十一娘点头，由冬青服侍着去更衣。
陶妈妈却抢着跟了进来。
十一娘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有话说，自己也的确想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些什么，就没有拦她。
“夫人，您不在的这几天，爷歇在秦姨娘那里。”然后声音一低，像在强调什么似的，“过了一夜。”
十一娘思忖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陶妈妈所说的“过了一夜”是什么意思。
放着年轻漂亮的乔莲房去了秦姨娘那里……没想到，徐令宜还挺很长情！
想到这里，她感觉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而陶妈妈见十一娘没什么反应，忙告诫她：“以前大姑奶奶在的时候，侯爷虽然每月只在两位姨娘屋里各歇五天。可有时候只是在文姨娘那里歇歇，却从来没有空过秦姨娘的。您可别以为她年纪去了就生出轻怠之心来。”
十一娘不喜欢陶妈妈说话的口气。
徐令宜喜欢谁不喜欢谁，那是他的权利，还论不到自己去管。
“我知道了。”无意间，十一娘学了徐令宜的口吻，“五夫人怎么搬到花园里去住了？家里人都怎么说？”
陶妈妈见她态度冷淡，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小姑娘都是这样，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等撞了头就知道找谁去哭了！
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不再提徐令宜到姨娘那里过夜的事，低声道：“是定南侯爷来商量的太夫人，还把五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五夫人当天就搬了去花园子，太夫人只好同意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事是侯爷的主意。要不然，还有谁能请得动定南侯。太夫人这几天一直担心着五夫人，生怕她有哪里不妥当。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加上二夫人为了避嫌又搬去了西山别院，太夫人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二夫人搬去了西山别院？”十一娘惊愕地望着陶妈妈。
“非要搬去不可。”陶妈妈连连点头，“太夫人也只好答应了。”
真是个聪明人！
“那三夫人呢？”
“三夫人一直忙着厨房采买的事，到也没有听见有什么话传出来。”
“厨房采买？又出了什么事？”
“说是从今以后，各类蔬果、干货只在一家进货。免得买办上的人搞鬼。”
能想到这些，还真有几分本领。
那她怎么办？
拿回扣？
好像这样更低调、保险一些！
“谆哥还好吧！”
“嗯。”陶妈妈笑道，“太夫人以前每隔一天就带他去二夫人那里一趟，如今已经会拿笔了。可惜现在二夫人搬出去了，只怕学的这些要荒废了。”
听口气很赞成二夫人教导谆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十一娘洗漱出来，徐令宜已经上了床，两人倚在床头说话。
“五弟妹搬到花园子里去住，二嫂就去了西山的别院。我把各屋服侍的招了回来。不然家里肯定要乱套的……”徐令宜把家里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十一娘，“娘年纪大了，二嫂又不在身边，你要帮着多照看她老人家一些才是！”
十一娘连忙应喏。想到太夫人和徐令宜对二夫人一向礼遇，商量徐令宜道：“要不要差人去问候一声？看二嫂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好捎一些去。”
徐令宜见她这样懂事，笑着点了点头，看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你能这样想就好。她孑然一身，我们这些做弟弟、弟妹要多照顾点她才是。没事你也去她那里走动走动。”说着，提起十一娘的地来，“工部有个叫陈平的主薄，虽然是举人出身，但在治水上很有一套。我曾经听说他在大兴种什么果树。找他来问了问。原想请他去你田庄上看看的，谁知他听说我有五百亩的坡地，很感兴趣。想以一年一百两银子的价钱租了。我觉得价钱还可以，看你怎么想？”
十一娘没想到徐令宜的动作这样快。她脑筋飞快地转起来：“侯爷见多识广，既然说这个价钱可以，想来不会有错。只是我把地租给了这位陈大人，家里的陪房就没事做了。天天游手好闲，只怕会生出事端来。我听贾管事说，那坡地种果树最好。也不知道他和侯爷细谈过怎样个租法没有？我想，果树也不是一年两年就有收益的，肯定一租就是好多年。侯爷能不能帮我问问，看那陈大人想租多少年？这租金是就这样定死了？还是随着周围地价的涨跌有所调动？”
她声音清脆如银铃，说了一大堆，却条理清晰，句句说到点子上。
徐令宜听着不由眼睛一亮，对她颇有几分刮目相看的坐直了身子，道：“陈平想租十年，每年一百两银子定死，一口气先付三年的租金。如若十年之后要续租，要以他为先。”
十一娘又听出些道道来。
那地一亩五两银子，五百亩地，是二千五百两银子，可陈平一口气就付了三百两……
她沉吟道：“燕京周围像我这样一口气有五百亩的坡地应该不多吧？”
徐令宜不由笑起来：“不错。要不然，他也不会一出手就是三年的租金。”
十一娘心里更有几份把握。
虽然有些饮鸠止渴的味道，可她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就可以干些别的了。包括开发那三百亩的沙地。还好徐令宜的人面够广，一下子就给她找了条出路。
“侯爷派个人去跟陈大人说说吧！”十一娘笑道，“租地的事好说，只是得用我的人帮他管园子！”
徐令宜笑道：“你想偷师学艺，十年也太长了些吧？不如把人抽出来做些别的。”
“也算不上是偷师学艺。”十一娘笑道，“只是机会难得，让他们学门手艺，以后也有口饭吃。授人于鱼，不如授人于渔。”
徐令宜看她的目光闪过一丝欣赏。
“明天让白总管去吧！”他笑道，“不过你也别急，如今都快立冬了，要租也是明年的事。”
“要租就这几日定下来吧！”十一娘想着那三百两的租金，“我也好早把几房陪房安排好。这眼看着要立冬了。”
“我知道了。”徐令宜说着，躺了下去。
知道他要睡了，十一娘吹了灯。
黑暗中，她听着他窸窸窣窣翻身，很想问问徐令宜，是依旧照了以前的规矩，每个姨娘屋里歇五天还是重新定个规矩？可听着他渐渐平息的呼吸声，她决定还是找个机会再说这事。
……
第二天一大早，送了徐令宜去早朝，琥珀她们在家里整理箱笼，她带着两个二等丫鬟绿云和红绣去太夫人那里问安。
太夫人正在嘱咐杜妈妈：“……炭多拔些去。把我们这边小厨房的丁妈妈派过去，她的火锅做得最好，这天气越来越冷，吃火锅暖和些。还有去年宫里赏的那月白梅兰竹妆花缎子也都带过去……”
十一娘一听就知道这是说二夫人的事。
看见她来，太夫人朝着她招手：“我们等会一起去看怡真！”
十一娘很是惊讶。
昨天晚上太夫人提也没提去西山别院的事，看样子是临时起意……徐令宜是今天一早直接去上的朝，肯定不知道太夫人要去西山别院。
她笑着给太夫人问了安，道：“娘，要不要跟侯爷说一声。也好多派几个随行的……”
“放心！”太夫人笑道，“这是在燕京，又不是在苗疆。难道还怕谁劫持不成？”
十一娘自然是笑着应承了，借口要回去换件衣裳，忙差了琥珀去外院找白总管，让他把太夫人要去西山别院的事去报徐令宜。又匆匆换了件葱绿色四喜纹的褙子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门碰到了三夫人。
她手里拿着帐册，刚从太夫人屋里出来。
“还是四弟妹有福气，可以出去玩一天。不像我，天天没个空闲的时候。”语气里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不关痛痒的事，不必逞强。
十一娘笑道：“能者多劳。我们没有三嫂，也不能这样逍遥。”
三夫人听着十分受用，眼底闪过几分得意。和十一娘闲聊了几句，借口事忙告辞了。
十一娘刚进太夫人的屋子，五夫人来了。
听说她们要去西山别院，也嚷着要去：“我想去看二嫂。”
太夫人笑斥着：“我们去给怡真送东西，又不是出去玩。你好好给我在家里待着，可不能乱跑。”
她就拉了太夫人的衣袖撒娇。
太夫人这次却铁了心不让她出去：“出了燕京路不平……”想来是觉得她有孕在身，怕动了胎气。
五夫人见状，笑容就变得很是乖顺，语气也十分甜美：“那我让丫鬟们陪我去丽景轩摘花。”一副小孩子的娇纵模样。
“好，好，好。”退而求其次，太夫人忙不迭地应了，“可要小心，别让什么虫给蛰了。”
五夫人笑成了一朵花：“不会的，不会的。”
太夫人摇头：“怎么这么皮？”脸上眼中却全是笑意。
……
虽然是轻车简从，可十几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一字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那架势已十分可观。
路上行人纷纷回避。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西山的别院。
十一娘和太夫人坐在一辆马车上，神情还有些恍惚。
没想到会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出了徐府……
她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太夫人，生怕太夫人身体不适──毕竟年纪大了，这马车又没有什么减震措施，未必经得起这番颠簸。
太夫人却笑着她的紧张：“没事，没事。”可十一娘的孝顺还是让她心里十分受用。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西山别院到了。
早有小厮报了管别院的管事，进了垂花门，丫鬟、婆子伏了一地。
二夫人面带愧意地迎过来：“娘，都是媳妇不好！”又和十一娘打招呼，“让四弟妹拖步了。”
十一娘忙上前和二夫人见了礼。
太夫人则呵呵地笑：“我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打量着周围。
西山别院古树深深，粉墙青砖点缀其间，宛如一幅水墨画般淡雅清远。院子里青石甬道干净整洁，黑柱落地柱擦得发亮，石栏杆上摆了新开的菊花。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由二夫人扶进了屋。
画案上还散着朱丹黄褐，笔墨纸矶。显然她们到来之前二夫人正在做画。
太夫人就走到了画案前。
是幅西山红叶图，正要着色。
二夫人笑道：“娘，您别担心我。我在这里好着。”
太夫人又打量了一眼屋里月光般皎洁的白色帷帐，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高几上青花花觚上插着的木芙蓉，笑道：“你喜欢就好。”
“这里风景别致。”二夫人扶着太夫人坐到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丫鬟结香奉了老君眉给众人喝，“每天起来在林子里走走，然后回屋里或做画或读书，十分的惬意。”
太夫人听着笑意更深。
二夫人就和十一娘寒暄：“昨天刚回来吧？大太太可好？”
“一切都好。”她和二夫人客气了几句。
太夫人让杜妈妈把给二夫人带的东西拿进来。
丫鬟们鱼贯进出。松软轻柔的大迎枕、晶莹剔透的水晶盘子、掐丝珐琅的手炉、莹莹如玉的羊角宫灯、银鎏金簪花暖砚盒……林林总总堆了小半个炕。
二夫人很是不安：“娘，我用不了这么多东西。”
“这里不比家里，要什么都不方便。”太夫人不以为然，“你要是缺什么，可不能放在心里不做声。只管告诉我。”
二夫人忙曲膝行礼向太夫人道了谢，让结香把东西收了，陪着太夫人喝茶，问起太夫人的身体，有妈妈进来示下：“午饭摆哪里？”二夫人就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笑道：“就摆这里吧！”
那婆子笑吟吟地曲膝退下，让人端了桌子，二夫人亲自摆箸。
十一娘当然也不会闲着，帮着打下手。
刚布置的差不多了，有小厮跑进来禀道：“侯爷来了？”
这么快？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就看见徐令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大红色官服，补子上的狮子昂首挺胸，气势雄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夫人笑望着十一娘：“是你通风报信的吧？”
十一娘笑：“侯爷也是担心您！”
“你这孩子……”
徐令宜已道：“娘，您来西山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一路颠簸，要是有个哪里不舒服的，孩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胡说什么？”太夫人嗔怪道，“青天白日的，什么死啊活的！”又道，“我不过是出来走走，你不用大惊小怪的！”
徐令宜还欲说什么，十一娘已拉了他的衣角：“侯爷远道而来，还没有吃饭吧？我们也刚坐下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也只是一时心急，被十一娘一挡，立刻反应过来，笑道：“我也没吃饭！”
而太夫人看见十一娘拉了徐令宜，眼睛就眯了起来：“吃饭，吃饭。”
二夫人也笑着让丫鬟服侍徐令宜更衣。
三个围着太夫人吃了饭，二夫人催着太夫人回去：“……路上慢点，免得颠簸。”
太夫人见二夫人一切都好，放下心来，嘱咐了半天，这才由徐令宜陪着回了荷花里。
徐令宁、徐令宽在大门口等，看见徐令宜，都松了一口气。在垂花门下车，就看见了三夫人和五夫人，两人齐齐上前问候太夫人：“您回来了。”只有三夫人曲膝行了礼，五夫人被一旁的人扶着。
太夫人看这阵势笑起来：“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娘，您年纪大了，可不能再这样了。”徐令宽扶了母亲，“四哥听说你一个人去了西山，吓得脸都白了。”
“不是有十一娘陪着我吗？”太夫人笑道，“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
正说着，小厮跑过来：“侯爷，坤宁宫的公公来了。”
太夫人听着一怔。
徐令宜忙道：“皇后娘娘吩咐我下了朝去见她的，因要去西山接您，所以让人禀了一声。可能是派人来问出了什么事吧？”
太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快去跟娘娘说一声。她在宫里，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呢！”
“您知道就好。”徐令宽扶了母亲往内院去，“以后要去哪里，先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好歹有个安排。这样冒冒然，说走就走，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徐令宜则说了一声“我去看看”，然后随着小厮往外去。
十一娘就跟着去了太夫人屋里。
一群人围着太夫人，或服侍更衣，或打水净脸，或沏茶捧点……忙得团团转。
太夫人见十一娘也跟着在一旁忙，笑道：“你也回去更衣吧！”
一路风尘，感觉的确不好。十一娘笑着应喏，回了自己屋里。
琥珀等人又忙着服侍十一娘。
她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换了件葱绿底缠枝宝瓶妆花褙子，陶妈妈进来了。
“夫人，卢永贵回来了！”
卢永贵是帮着元娘打理陪嫁的。她刚成亲那会问起过这个人，陶妈妈言词间颇为闪烁，只说他为了生意上的事去了关外。还急急地解释：“……大姑奶奶的产业、帐目都在卢总管的手里。”一副怕她要过问的样子。
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回来了？还主动来见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是一大早到的。”陶妈妈笑道，“来给您问安。结果您陪着太夫人去了西山。一直等到黄昏您也没有回来。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留在内院，特意让我代他给您请个安，说明天一大早再来见您。”
十一娘想了想，笑道：“你让他下午未正过两刻再来见我吧！”
陶妈妈笑着应了。
十一娘坐到镜台边戴耳坠，示意她可以退下去了。
陶妈妈却一面笑着走到镜台拿了支银鎏缠丝珍珠珠花为她戴上，一面低声道：“夫人刚进门，有些事不知道。公卿之家不比那富贵人家，这妻妾相处，也是有规矩的。以前，只有秦姨娘和文姨娘，大姑奶奶二十天，两位姨娘各五天。如今一个月过去了，姑奶奶也要心里有个安排才是。”
以为自己年纪小，又没人对她说这些……所以要处处“指导”她。
十一娘笑了笑：“这事妈妈就不要操心了。我会问了侯爷的意思再安排的。”
感觉到她的不悦，陶妈妈笑道：“夫人也别怪我多嘴。外面的事爷们做主，家里的事女人做主，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就有的规矩。何必要问侯爷？而且，您去问侯爷，让他怎么答？说‘好’，岂不落得个‘宠妾’之名；说‘不好’，岂不让您背个‘善妒’的名声。这事，您做主就行了！”
十一娘微微笑：“妈妈说的也对。这屋里的事自然由我做主。所以我说，侯爷想到什么地方歇着？歇几日？全由侯爷做主！”
陶妈妈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还要去服侍太夫人晚膳。”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由绿云和红绣服侍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
隔着帘子都能听五夫人欢快的笑声，待走到帘前，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我当时可羡慕了。想着哪天得想办法摘一朵戴了。结果没等我打定主意，就被送了回去。今天可托了娘娘的福，心想事成了！”
小丫鬟的禀告声打断了五夫人的话。
十一娘进了屋，看见太夫人坐着的炕桌上放着个大红海水纹盘子，用水养了七八朵晶莹剔透的白茶花。
“十一娘快过来。”太夫人笑着朝她招手，“宫里的白茶花开了，娘娘送了几朵来。你也挑两朵。”
十一娘看见三夫人和五夫人手里各拿了两朵，又看见徐令宜已经折了回来，不由暗暗猜测：难道皇后担心太夫人又不好明问，借送花的机会到家里探虚实？
她笑着过去给太夫人行了礼，一面赞叹“真漂亮”，一面挑了两朵。
太夫人就吩咐杜妈妈开饭。
姚黄和魏紫忙把在暖阁里玩的徐嗣勤等人请出来。
几个小字辈给长辈问了安，大家围着吃了饭，然后各回了各屋。
路上，十一娘对徐令宜道：“侯爷，陶妈妈说，卢永贵回来了，要见我。他管着大姐陪嫁，我们又是第一次见面，想明天请了您和大哥、大嫂一道见见这卢永贵。您意下如何？”
徐令宜停下脚步，颇有几份似笑非笑的模样望着十一娘：“我就不见了。你们兄妹见见就是了。”竟然一副要撇清的态度。
……
到了第二天早上，十一娘差了琥珀回罗家请大爷和大奶奶来，而罗振兴和大奶奶知道是要见卢永贵，立刻就答应了。
她又喊了陶妈妈来问：“屋里丫鬟的月例钱怎么个发法？”
陶妈妈笑道：“原来大姑奶奶当家的时候，在府里当差的由府里统一发。各房的陪房由各房的管。”
“这话怎么说？”
“好比您这里。”陶妈妈笑着解释道，“名份上是四个一等丫鬟，六个二等丫鬟，十个三等丫鬟，六个粗使的婆子，两个灶上的婆子，两个灶上的小丫鬟，两个灶上的粗使婆子。这都是有定制的。月例统一由公中发。比如说梳头的媳妇子，就不属于定制的，就得由您自己发月例。再如果，您想添个一等的丫鬟，也不在定制里，月例由您自己发。”
也就是说，她不用管屋里这些人的月例。
“如果我屋里只有五个粗使婆子呢？”
“那就只发五个人的。”
“是各房领了再发下去，还是统一发？”
“统一发。”
“什么时候发？”
“大姑奶奶在时，是每月的初一。后来三夫人当家，就成了每月的十五。”
十一娘不由脸色一变：“南永媳妇的月例我还没有发？”
等着月例钱过日子的时候她自己也有过。
陶妈妈笑道：“她虽然是在您屋里当差，可她占的是太夫人屋里的名份。月例在太夫人那里领，您就不用管她的月例了。”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三夫人来了！”
她来干什么？
十一娘把三夫人迎了进来，一左一右地坐到了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
丫鬟上茶，捧了点心。
十一娘笑着问她：“三嫂可是有什么事？”
三夫人就指了指秋菱手里用手帕包着的东西：“给四弟妹送月例银子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她一副无所谓地让琥珀收了：“还劳三嫂亲自送来。”
“哎呀！这算什么事？”三夫人笑道，“我也是想到你这里来坐坐。”说着，啜了口茶，道，“说起来，我也是有事想找你商量！”然后看了一眼屋里服侍的。
十一娘闻音知雅，遣了屋里服侍的。
“四弟妹，”三夫人压低了声音，目光却闪烁着灼人的光芒，“你想不想赚点花粉胭脂钱？”
十一娘愕然。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她这话的人了！
而三夫人看到十一娘的表情却很满意。她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十两银子两天就可以赚一两，一百两银子就可以赚十两，这要是有一万两银子，就可以赚一千两……说实在的，这么好的事，要不是我这桩买卖差点本钱，我怎么也舍不得找人搭伙。”
十一娘不由皱了皱眉。
这和天下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除非是捞偏门，正当生意，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利润？不知道三夫人到底打什么主意？又做的是什么生意？徐令宜知不知道三夫人的这桩“生意”？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十一娘听三夫人说要和她入伙做生意，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生意？这么赚钱？”
三夫人神秘地笑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十一娘见她不愿意透露口风，就做出一副很是苦恼的样子：“可我没本钱啊！”
“怎么会没本钱！”三夫人目光闪烁，“不是说有两万两银子的陪嫁吗？”
十一娘叹气：“母亲说我年纪小，用不着那么多钱。都折成了田庄、院子、首饰了。”
三夫人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把首饰压到当铺里，等赚了钱赎回来就是了。”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冷笑。
如果自己真是个十四岁等着钱用的小姑娘，难保不入这彀！
“这，这不大好吧！”十一娘瞪大了眼睛，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情似的，“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侯爷克扣我们……”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
十一娘听着暗暗一笑。
真要是成了，只怕到时候说出去的就是你甘氏了！
她不由提高了警惕。
三夫人，很急切的样子。自己能让人惦记的也就是个“永平侯夫人”的头衔，难道这事与徐令宜有着莫大的关系？
“三嫂容我想想！”她流露出慌张、无措的表情来。
三夫人想着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拿不定主意也是常理。笑道：“那你可要快点回我的信。我可是等着要钱用。你要是没这个意思，我只好去找五弟妹了。要知道，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
十一娘慌慌张张地点头：“我知道了。”
抬头打量秋绫。
发现她一直低垂着眼睑。
她心中一动。想到那三夫人借口“属相不合”要冬青回避时，秋绫也是一副如此模样。
十一娘暗暗点了点头。
三夫人又嘱咐了她几句“快点”，然后起身告辞了。
滨菊脸颊微红地从东次间冲了出来，拉着十一娘坐到了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
琥珀和冬青并肩站在一旁掩嘴而笑。
“这是怎么了？”十一娘看见她们的样子，不由惊讶地问。
滨菊眸子发光：“夫人，五十两。您的月例钱，五十两。”
十一娘也颇有些意外。
想到有了这些钱，自己就能干很多事了，笑容就止不住地溢在了眼角眉梢：“这么多！”
琥珀笑道：“夫人，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滨菊连连点头：“加上冬青姐还回来的五十两银子，我们就有一百零四两六钱。下个月十五还有五十两银子的进帐，我们就有一百五十四两六钱，到了腊月还有五十两……”她扳着指头算着，颇有些画饼充饥的味道。
十一娘忍不住大笑：“一年就是六百两，二年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年六千两……”
“是啊，是啊！”滨菊点头。
大家都笑起来。
气氛变得十分欢快。
冬青给十一娘上茶：“这下可好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了。”
“那也不见得。”琥珀却道，“只怕是左手进右手出。”
滨菊本来就不喜欢见琥珀，反驳道：“人情客往都是公中的。夫人了不起添些彩头罢了。要得几个钱。”
琥珀看了滨菊一眼，道：“上次五爷、六爷去山西，夫人拿了五十两银子两块端砚。我瞧着三太太那神色，倒是一副理所当然要送这么多的样子。四姑奶奶送了十两银子，三太太却十分感激。夫人如今不同往昔，手面太小了，让人笑话是小，传出个‘吝啬’的名声是大！”
滨菊一时语塞。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好了，好了。”十一娘笑着给众人打气，“树是死的，人是活的，还被这点银子愁死了不成？”
“是啊，是啊。”冬青忙笑着劝和，“想想以前二两银子一个月，如今五十两银子一个月……总是有好日子等在前头。”
滨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琥珀也笑起来。
十一娘见气氛缓和下来，笑着起来：“我们去花园子里看看暖房去。”
……
因后花园里住着五夫人，如今各房的丫鬟、媳妇不管属牛不属牛都主动回避，又到了深秋，后花园显得很冷清。
十一娘带琥珀走了半天才看到个两个推了小单车的媳妇子。琥珀忙上前问暖房往哪里走。两个媳妇子虽然不认识十一娘，见她穿着华丽，战战兢兢地指了丽景轩：“就在那旁边。”
琥珀道了谢，两人在丽景轩屋后果然看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玻璃暖房。里面花木葱笼。
“这得多少钱！”琥珀站在暖房外面，望着那些玻璃有些目瞪口呆。
十一娘也很吃惊。
没想到徐府的暖房规模这么大。
她心情有些激动。
十一娘想开个卖花露的铺子。
这样一来，用于试验的原材料不愁。万一真的能提炼出香露来，成片种植鲜花的技术也有了。
两人正在那里张望，有妇人从花房里出来，看见十一娘，大吃一惊：“四夫人！”
十一娘循声望去。
是五夫人身边的石妈妈。她手里还捧着一盆紫色的蝴蝶兰。
“石妈妈，”十一娘笑道，“五弟妹要布置屋子啊！”
石妈妈望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兰花，笑道：“是啊！”
有妇人从石妈妈身后钻出来，石妈妈忙对那妇人道：“季庭媳妇，这位是四夫人。”
季庭媳妇不过三十出头，长得很敦实，穿着粗布大褂，手里还拿着个小花锄。听说眼前的人是四夫人，她立刻慌了手脚，面皮涨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石妈妈忙笑着向十一娘解释：“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四夫人不要见怪。”又对季庭媳妇道，“还不给四夫人行礼。”
季庭媳妇这才丢了花锄，跪下去给十一娘磕头。
琥珀忙上前扶了季庭媳妇：“嫂子不用慌张。我们家夫人特意来看看。”
季庭媳妇喃喃了半天也没有听见说的是些什么。
十一娘就笑着对石妈妈道：“你忙去吧！免得五弟妹等急了。我来看看家里都种了些什么？”
石妈妈笑着和十一娘告辞，十一娘由季庭媳妇领着进了暖房。
琥珀就在一旁和季庭媳妇说话。
季庭媳妇见十一娘和颜悦色，渐渐自在了些。告诉琥珀，自己当家的季庭专管徐府的暖房，因暖房是后花园里，为了避赚，所以只在早上的卯初和辰正到后花园来，平时暖房就由她带着自己的几个嫂子、弟媳和外甥媳妇照看着。说着，十一娘看见绿树红花间有几个妇人的影子。季庭媳妇忙喊过来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寒暄了几句，让各人散了，继续和季庭媳妇逛暖房。
幽芳的兰花、雅韵的茶花、娇柔的杏花……应有尽有，但每样都只有两、三盆。
她有些失望──这暖房一看就是专供徐家人装饰屋子用的。
“能不能种出茉莉花来？”
季庭媳妇忙道：“能！”
“种个十来亩呢？”
季庭媳妇的脸立刻飞红：“没种过那么多……只种过十来盆。”
“如果让季庭种上个十来亩，可有把握给种活。”
“我要问问我们家那口子。”
到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既然来了后花园，不和丹阳县主打个招呼有些失礼。
十一娘点头，和琥珀去了五夫人那里。
五夫人果然嗔道：“四嫂这时才舍得来？”
十一娘只是笑。
五夫人忙让人上了茶。
两人坐下来说了半天话，看着快到晌午，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听说十一娘去了暖房，太夫人笑道：“可是想花戴了？”
十一娘就把自己想做香露的事告诉了太夫人：“……以前在书上见过，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成？”
太夫人倒是很支持：“好啊！以后我们就不用去外面买了，直接向十一娘要就是了。”语气里带着点溺爱，看得出来，只是把这当成了十一娘一个爱好罢了。
能这样，十一娘已经很感激。
五夫人听了立刻嚷道：“我来给四嫂帮忙。”
“你呀，顾好自己就是帮忙了。”太夫人笑着拍了拍五夫人的手。
贞姐儿就小声地问十一娘：“和二伯母一样，自己做熏香吗？”
十一娘倒不知道二夫人会做熏香，笑道：“真的吗？二嫂还会做熏香？”
贞姐儿点头：“我们家过年的时候就用二伯母做的熏香。”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
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
哪天好好和二夫人交流交流，说不定她那里有工艺十分成熟的东西……
……
罗振兴和大奶奶依约而来，十一娘已经向太夫人说过此事，去给太夫人问过安后，他们就坐在厅堂里等卢永贵。
未正过两刻，陶妈妈领着卢永贵进来。
他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中等个子，皮肤微黑，目光明亮，举止沉稳。十一娘一看就心生好感。
给众人行过礼，他解释道：“我们在西大门有个生药铺子，七、八月正是收药材的时候，所以没来得及赶过来。”
罗振兴和十一娘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元娘还有个生药铺子。
卢永贵看着眼神微沉，将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十一娘：“这是我这十年来帮着大姑奶奶管理产业的帐册。”
琥珀去接。
那卢永贵忙低声嘱咐了一句“很沉手，姑娘小心些”。
琥珀听着微微一笑：“多谢卢管事。”果真用力抱了那包袱，然后放在了罗振兴和十一娘中间的黑漆方桌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十一娘看也没看那包袱一眼，而是笑望着罗振兴：“大哥，这是大姐的产业，以后要留给谆哥的。我偏偏又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还是请大哥帮着打理吧！”
罗振兴来之前就打算说服十一娘让自己帮着看看帐目。他到不是怀疑十一娘有什么不轨之心，只是觉得她年纪小，怕时间长了镇不住卢永贵，被卢永贵拿捏着把钱骗了。而大奶奶听琥珀说卢永贵回来，十一娘要他们去商量元娘留下来的产业时就隐隐觉得凭十一娘的聪明，肯定不只是让两人去做个见证……没想到，她竟然会让罗振兴来管，而且说放手就放手，这样的干脆。
一时间，夫妻两人都怔在了那里。
陶妈妈看着满脸欣喜。
外甥亲舅。这产业交到了罗振兴手里，总比交到十一娘手里好上百倍千倍！
卢永贵看着却目光一闪。
实际上他八月底就回来了，还准备参加徐令宜的婚礼。却被陶妈妈拦住：“……大姑奶奶有多少产业，你最清楚。有多少人能看着不起贪心。你且别急，暂时躲躲。趁着这机会把帐目整整，一套给她看，一套留着给侯爷查帐。”
他当时正好有些私事要办，这几年帮着元娘东奔西跑，自己也攒了些银钱，又不知道新东家的脾气性格如何，起了走的心思。也就顺势应了下来。
谁知道，初次见面，十一娘就把管理产业的权力给了罗振兴，他不由刮目相看。
这样的气魄，就是寻常男子也没有！
他不由抬头打量十一娘。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件杏黄色素面褙子，肤光如雪，身材显得高佻又纤细，一双大大的眼睛，清亮温和，安祥静谧，看着十分舒服。
她推了推方桌上的包袱，笑道：“大哥，虽是不情之请，还请看在谆哥的份上接受了。”
罗振兴有几分犹豫，坐在罗振兴下首的大奶奶已笑道：“这怎么能行？理应由你来掌管才是……”
“大嫂。”十一娘笑道，“我是真的不懂生意上的这些。让我管着，我怕有心无力，连累谆哥损了钱财。”
“也好。”罗振兴面带毅然，“这些产业交给我来管。帐目由十一妹管。这样，有什么事互相也可以提个醒。”
十一娘很是欣慰。
罗振兴终究是个君子。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罗振兴和卢永贵当着大家的面对帐。
十一娘看那卢永贵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又听他报历年的帐目，把元娘留下的产业从区区两万两银子做到了如今的十六万两银子，每年有二万两银子的进帐，她不由暗暗点头。
不说别的，仅看元娘留下的这些人──内有陶妈妈、外有卢永贵，就足以让人佩服了。
几个人忙了一下午，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十一娘松一口气，让琥珀重新给众人沏了茶，笑道：“多亏卢管事打着一手好算盘，不然这帐不知道要算到什么时候。”
卢永贵忙道：“夫人过奖了。雕虫小技罢了。”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大家纷纷起身行礼。
他看着收好的帐册，淡淡地笑道：“帐目理清了！”
“理清了！”罗振兴想着这也关系到谆哥的福祉，就笑着把十一娘的决定告诉了徐令宜，“……我又是个粗心大意的。所以这账目还是十一妹来管，我帮着管管外面的琐事吧！”
徐令宜听了，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没有对这事多加评论，只是留了罗振兴吃饭。正好太夫人那边也差了人来留饭，卢永贵和陶妈妈忙退了下去，罗振兴和大奶奶随着徐令宜去拜见了太夫人，徐氏兄弟在外院的花厅招待罗振兴，大奶奶则留在了太夫人这里用饭。
席间，三夫人不时拿眼睛睃十一娘，十一娘想到三夫人提到的那些生意，索性当着大家的面把自己管帐目，罗振兴管产业的事告诉了大家，免得三夫人打那些产业的主意：“……我年纪小，有大哥帮着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太夫人听了不由暗暗点头。
五夫人看十一娘的目光则有了几份郑重。
只有三夫人，微微撇了撇嘴，十分不屑的样子。
吃过饭，大奶奶逗了会谆哥，待罗振兴那边席散过来给太夫人问安，夫妻一起告辞。
十一娘和徐令宜送罗振兴和大奶奶。
她有意落后几步，低声和大奶奶说体己话：“……开干果铺子，这主意极好。可我想着，做生意不免涉及到银两，大家亲戚，要是为了这事起了罅隙就得不偿失了。可明着跟五姐说，又怕五娘面子上过不去。想让大嫂从中做个周旋。要是五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决不推辞，可入股的事，还是算了吧！”
大奶奶听了直点头，携了十一娘的手：“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五姑奶奶也邀了我，我想着生意本不大，三家扯了四家的，到时候只怕生出事端来。我的意思，如果她真要开这干果铺子，我们各出五十两银子，算是借也好，给也好，当是帮了她一把。”
十一娘暗暗叫苦。
这还真应了琥珀的话。
左手进右手出！
可她能推辞吗？
自然只好点头：“大嫂这主意极好。到时候讨了五姐的口气再差人来跟我说一声。”
大奶奶点头，十一娘送她到垂花门，看着马车走了才和徐令宜回屋。
路上，徐令宜看着她情绪有点低落，道：“让你管帐目，振兴管产业。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十一娘听着他口气有些不善，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低声道：“是我的主意。”
既然是自己的主意，为何神情怏然？
徐令宜想到三日回门，大太太毫不留情面地训斥。
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原是她罗家女，现在却是徐家妇。
想到这些，他眉宇间就有了几份冷峻。
十一娘看着却是一惊。
难道他不同意？
应该不会？
他并不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既然说了不过问，就不会过问。怎么这个时候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大姐留给谆哥的产业，谆哥年纪又小，我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虽然有卢永贵，可他毕竟是个管事，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怎么敢对我明言。如今有大哥帮着管着，我们互相提点，就是犯错，也不至于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竟然真是她的主意！
徐令宜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幽远。
只是想到她年纪小，却没想到有这样的胸襟和见识！
十一娘感觉不到他的喜怒，被他看得颇有些不安，忙道：“侯爷放心，我大哥也不是那见利忘义之人。我管帐目，他管产业，还是他提出来的。照我原来的意思，全托给他管就是了……”
“知道了！”徐令宜听着嘴角微翘，“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还好没说什么？要是说了，只怕没那么容易就算了……
十一娘在心里嘀咕着。
“你明天把屋子收拾收拾吧！”徐令宜突然道，“我让白总管临时找了几个婆子来帮你。”
虽然说的轻描淡写，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收拾屋子？怎么收拾？难道是让她把成亲时挂的那些大红罗帐之类的东西都收起来？
她立刻应喏：“妾身明天就收拾。”
徐令宜点了点头，淡淡地道：“那几个婆子里面，有个姓向的，会给人扯脸、刮痧，和各房的丫鬟、媳妇、婆子都熟。可惜话太长，娘很不喜欢，一直没给个正经的差事她。”
十一娘眼睛一亮。
还是徐令宜厉害啊！
自己屋里的人都是有定制的，如果无缘无故地多出一个人来，大家肯定会百般猜测，万般打听。像徐令宜这样，借口有事要抽几个婆子来帮忙，到时候大家一起闲聊，有些事自然就不知不觉地问了出来。
“……我会让琥珀透个风出去，就说有两个婆子我不太满意，想重新换两个！”
徐令宜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反应这么快……他不由眉角微挑，转身进了屋。
十一娘急步跟了进去。然后趁着夏依服侍他更衣的机会叫了琥珀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到时候你就把我要换人的事透露给那向婆子听。正好趁着这机会把屋子收拾收拾。”把怎样收拾屋子详细地告诉了琥珀。
琥珀连连点头，把十一娘的话记下。
第二天，待白总管把人带来，她让绿云和红绣两人带了丫鬟们把十一娘屋里的大红罗帐、椅搭都换成徐府日常惯用的石青色的罗帐、椅搭，指挥几个婆子把十一娘放在东厢房的嫁妆都移到后罩房去，由滨菊清点着上了锁。正房东间布置成了宴息处，再把东厢房布置起来，把自己和冬青、滨菊、竺香的东西搬了进去。
那个姓向的婆子果然话很多。
大家都闷声做事，只有她和琥珀搭讪，当然也就很快知道了十一娘屋里想换两个婆子的事。
午膳时，她就在琥珀身边挨挨擦擦的：“……姑娘看我可合适。”
“我们屋里的事得夫人点头才成！”琥珀模棱两可地道。
向婆子笑得谄媚：“那不也得听听姑娘们说哪个好，哪个坏不是？”
琥珀只是笑，不做声。
到了晚上，向婆子就提了两只烧鸡来找琥珀：“……请姑娘帮着美言两句！”
琥珀就和那向婆子诉起苦来：“……也不是我们家夫人容不得谁，实在是遇到两个不懂规矩的，要不换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屋里的人不懂事？”
向婆子忙道：“姑娘放心，家里的事，没谁比我懂得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向婆子在琥珀面前极殷勤，一来二去，琥珀也知道了她家里的一些情况。
独一个儿子，二十岁不到病死了，留了一儿一女。她不忍年轻的媳妇守寡，让她改了嫁。老头子在马棚帮着喂马，吃喝是府里的，一个月五百文的月例，她又没个正经的差事，带着孙子孙女，日子实在是很难熬。
十一娘听了不由沉默半晌。
别说是她屋里的粗使婆子做事都还尽心，就是要换人，也不可能用个多嘴的。前世她一帆风顺，到罗府被环境逼到尘埃里，也曾低三下四地求人，感触就比一般人更深。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给了向婆子这样大的希望，然后轻飘飘一句“暂时不换人”打发她，只怕她大半个月都睡不着。还有那两只烧鸡，不知道是从哪里省下来的钱买的。自己怜悯她，与自己的经历有关。而琥珀谈起这事心有愧意，倒是让她很意外！
“向婆子的孙子、孙女有多大了？”
琥珀听着眼睛一亮：“孙女是大的，今年十二岁了，因是四月生的，叫芳菲。孙子是小的，今年十岁，叫锁儿。”
十一娘想起元娘屋里有个叫芳菲的：“是在大姐屋里当差的吗？”
“不是。”琥珀笑道，“听说也很是聪明伶俐，所以府里的人大、小芳菲地叫着。”
十一娘沉吟道：“向婆子话太长，不适合留在我们这里。你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哪里差丫鬟的，给芳菲找个差事，再指点指点芳菲，别似她祖母般的多嘴多舌，差事自然也就能长久了。”
琥珀是十一娘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徐府上下都知道。虽然十一娘没有当家，可要是府上有了缺，她想安个人进去，三夫人不会为了这个驳她的面子。这件事自然不难办。琥珀高兴地应了，两人说起府上的事来。
“……老侯爷先后纳了三房妾室。第一位是原来身边服侍的，生了三爷。三十几岁时得病死了。第二位没生孩子，老侯爷去世没两年也病死了。第三位是老侯爷晚年所纳，老侯爷去世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太夫人给了她一笔钱，放了出去。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姨娘们每人五日，其他日子歇在太夫人屋里。三夫人嫁进来后也照了这规矩，以前的大姑奶奶也是照着这规矩。”
十一娘倒不知道三爷也有小妾：“……有几房姨娘？知道都是些什么来历？”
“只有一位，姓易，是三夫人的陪房，三夫人怀大少爷时开的脸。没生养过。和我们秦姨娘走得很近。”
都是丫鬟出身，比较有共同的语言吧！
十一娘微微点头。
“……二爷是建武五十二年正月初十没的。文姨娘是十一月初六抬进府的，秦姨娘和佟姨娘随后就开了脸。老侯爷是十二月初七去的。”
秦氏和佟氏都是婢女出身，从小服侍徐令宜的。据说佟氏早就去世了，而秦氏抬姨娘是因为生了庶长子……
“我记得，秋罗好像没抬姨娘？”
“您没记错。没抬姨娘。”琥珀知道十一娘想问什么，低声道，“向婆子说，佟姨娘死的时候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要是孩子能生下来，只怕大少爷还大些……还说，那佟姨娘的相貌、性情就是到如今合府也找不到一个比得上的。服侍侯爷的时候，从来不到哪里去看热闹，就是过年、中秋这样的日子，满院子的人都出去玩了，她也守在屋里给侯爷熏被、温茶，最得太夫人喜欢，开了脸就抬了姨娘。”
漂亮、懂事、守礼，开了脸就抬姨娘，然后怀了第一个孩子……最后却一尸两命！
十一娘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琥珀脸色微微有些白：“说是动了胎气……”
不是说前三个月是最不稳的吗？怎么到第四个月还……
“侯爷呢？”十一娘低声地问，“侯爷知道佟姨娘死了，可有什么反应？”
“说当时燕京不安生，太夫人把侯爷差到河南老家为老侯爷守陵。回来的时候，佟姨娘死了都快两年了。到也看不出侯爷有什么不一样的。可没多久，侯爷就为了二夫人和大姑奶奶吵了一架。然后两人就渐渐生分了。”
“哦？”十一娘听着身子一直，“为什么吵架？”
“我们现在住的这宅子，在正厅之东，是历代侯爷、夫人所住的上院。二爷成亲后，原住在现在我们屋里姨娘们住的院子，那时候，点春堂还没有拆，侯爷和大姑奶奶住在点春堂那里，五爷还小，就住在我们院的西厢房。后来二爷死了，二夫人是孀居之人，按道理要搬到僻静些的地方去住，可当时她正病得糊里糊涂的，大白天的，竟然说听到二少爷在书屋里咳嗽，让丫鬟给二少爷送披风去……太夫人听着眼泪直流，陪着在那里哭，谁也不敢提搬的事。再后来二夫人好一点了，老侯爷又去了，太夫人病倒了。正巧家里出事，说老侯爷是什么什么党，弄不好要夺爵，多亏有了我们家老太爷出面周旋，这才能平安无事。所以您嫁进来，大家都说徐家是在报罗家的恩呢！”
徐、罗两家还有这样的事，十一娘头一次听说。
“……侯爷和三爷天天在外面跑。大姑奶奶主持中馈，三夫人怀了身孕，太夫人那里难免有些照顾不周。全赖二夫人拖着病体带着五爷在太夫人面前捧药捧汤，还要督促五爷的功课，当时人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待事情过去了，侯爷和三爷去了河南老家守陵，二夫人帮着太夫人打理家里的产业，十天有九天宿在太夫人屋里。自然没人提让她搬家的事了。”
十一娘愕然：“二夫人帮着太夫人打理过家里的产业？”
“嗯。”琥珀肃然道，“我反复问过。向婆子说，当年外院的管事们有事全到二夫人那里示下。内院的事到大姑奶奶那里示下。”
十一陷入沉思。
琥珀继续道：“再后来侯爷和三爷回来了，三爷接手打理家里的产业，二夫人就提出来搬到现在太夫人住的地方去。侯爷不同意，还说，我回来可不是为了把寡嫂赶出去的。二夫人听着反而不好再提搬的事了。太夫人看着这样不行，就让人在点春堂旁边重新建了两个院子，就是现在五爷住的地方和原来大姑奶奶住的地方。”
“这样说来，五爷住的院和大姑奶奶住的宅子都是后来又建的？”
“嗯！”琥珀点头，“而且当时起这两个院子的时候，大姑奶奶请了钦天监的长春道长来看风水，那长春道长说着说着，就说到侯爷的子嗣上面去了，还说，大姑奶奶住的地方在西，与侯爷生庚八字相冲，所以子嗣单薄，如果能搬到徐家坤位的宅子上居住，不仅侯爷能逢凶化吉，子孙昌盛，而且大姑奶奶还能枯木逢春，生下麟儿。大姑奶奶一听，当时就请这长春道长做法事……”
十一娘办离婚案的时候狗血看多了，什么旁人觉得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成为离婚的导火索。后来的事，她也能猜出几分：“结果徐府的坤位正好是我们现在住的院子！”
琥珀连连点头：“当时点春堂旁边的院子还没有建好。二夫人一听，立刻搬到了后花园现在的宅子。侯爷就嫌大姑奶奶多事。还说，二夫人一个妇人，孤身一人住在后花园，你还不如直接把她赶到庵堂里去，至少还有个做伴的。大姑奶奶很是委屈，说，她在徐家上院住了三年我都没吭声，我要是想赶她，早就赶了。谁知道侯爷听了更是气愤，说大姑奶奶是不是天天惦记着那上屋，还说，如今我是永平侯爷了，上进了，你现在可满意了？可高兴了？大姑奶奶气得哭成了泪人，说，你没当侯爷的时候我就没和你过日子不成？两人的话越说越深。平日里在大姑奶奶面前从来都不高声说话的侯爷竟然一掌把身边的黄梨木炕桌给拍得四分五裂，吓得晚香跑去把太夫人找了来。”
“然后太夫人把侯爷数落了一番？”
琥珀瞪圆了眼睛望着十一娘：“您怎么知道的？”
十一娘微微笑：“太夫人就是个扶弱不扶强的。二夫人孤身一人，所以她怜惜二夫人；五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所以她怕五夫人受委屈；三夫人有两个儿子傍身，三爷对三夫人是言听计从，太夫人肯定不会担心她日子过得不好，对她最放心，自然关注的最少。”这样的婆婆，她见过很多。媳妇常觉得婆婆一碗水没有端平，婆婆却是希望每个人都过得好，觉得你有能力，我就不需要再帮你了。“现在大姐和侯爷吵架，她自然要帮着大姐数落儿子，息事宁人了！”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钦佩：“结果平时在太夫人面前一声不吭地侯爷一气之下也搬到后花园里去住了。”
“半月泮？”
琥珀颌首。
“然后大姐也赌气搬到了现在的宅子。”十一娘不由莞尔，“后来两人又怎么和好了？”
要不然，怎么会有谆哥？

第一百一十六章
琥珀笑道：“后来大姑奶奶把秋罗送到‘半月泮’去服侍侯爷，算是低了头。两人就渐渐和好了。”说到这里，她眉宇间透出几分犹豫来。
“让你去问话，可不是让你说一半，还留一半的！”十一娘看着眉头紧锁。
琥珀忙解释道：“我只是听向婆子说起，不知道真伪，又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所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向婆子说，那秋罗长得和死去的佟姨娘有五、六分相似。还说，府里当时都在传，说大姑奶奶害死了佟姨娘，现在赔了一个和佟姨娘长得差不多的秋罗，侯爷这才消了气。”
徐令宜会为了一个姨娘和嫡妻生气？
十一娘想到他冷漠的神色，不由笑起来：“你可相信这话？”
琥珀期期艾艾地道：“自然是不信。”
如若不信，又何必期期艾艾。
连琥珀那样通透的人都觉得侯爷是极看重佟氏的，更何况别人？
十一娘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佟姨娘死后，太夫人可说了什么？”
“太夫人什么也没有说。”琥珀道，“二夫人却让秦姨娘在太夫人屋里服侍。听向婆子说，二少爷出生以前，秦姨娘和二夫人同吃同睡，同进同出，大姑奶奶还为这事找到二夫人，可不知道二夫人说了些什么，秦姨娘就在太夫人屋里养胎了。”
难怪府里的人会传佟氏是元娘害死的……
十一娘沉吟道：“可知道秋罗是怎么死的？”
“生孩子的时候遇到了血崩！”
“孩子又是怎么死的？”
琥珀的声音低了下去：“说那孩子生下来就不妥当，大姑奶奶把太医院里最擅长看幼儿的三位太医都请来住在家里诊治，还是没能救活。”
“太夫人和侯爷岂不是很伤心？”
大周王朝有“无子去爵”的做法，如若过继，需要皇上特旨，所以子嗣对于公爵之家不仅仅是后代那么简单……
“听说当时侯爷一夜都没有睡。”琥珀道，“不仅侯爷伤心，大姑奶奶也伤心──大姑奶奶原准备把秋罗这孩子养在名下的。因为这件事，两人又住在了一起。”
十一娘听着微微有些走神。
是不是苦难更容易让人变得宽容！
而琥珀见十一娘情绪有些低落，笑道：“夫人，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您听了准高兴！”
“哦！”十一娘不再去想那些让人沉闷的陈年往事，笑着，“打听到什么好事？”
琥珀笑道：“向婆子说，当年分家的时候，各房早就把各房应得的那份拿走了，五爷年纪小，应得的那份就由太夫人管着。后来家里要用钱，二夫人和五爷都把自己得的那份拿了出来。所以五爷成亲的时候，侯爷不仅把他以前应得的给了他，而且给他置了七、八万两银子田产、地亩、铺子。前几年，大姑奶奶和侯爷为二夫人名下的产业争了起来，二夫人就让自己的陪房把侯爷管的产业接了过去。侯爷还是像以前老侯爷在世的时候一样管着家里的日常嚼用。所以，公中的钱实际上就是我们侯爷的钱，回事处得管我们的随礼。我们只要写了帖子过去，回事处的赵管事自会按惯例安排相应的礼金让人去随礼。我们只要看情份的深浅或去或不去即可。夫人，您说，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这到和陶妈妈说的不谋而合。
十一娘沉吟道：“可上次父亲回余杭，各房给四哥的随礼包括侯爷的随礼都是各自交给我带过去的，我还以为各房管各房的人情客往……我当时还在想，家里的事怎么这么乱，没个章程的。没想到，却是我误会了！”
琥珀掩嘴而笑：“多亏向婆子来帮我们整理屋子！”
十一娘也笑起来。
“那五姑奶奶那里的五十两银子我们就可以写帖子去回事处了……”
“那五十两银子是我私下给五姑奶奶的，不是公中的事。不能写帖子去回事处。”十一娘摇头，“而且，这些人情客往都是有旧例可循的。有些是要随的，有些是不随的。你还得去打听打听才是。如果五姐开铺子徐府能去随份礼，遇到五城兵马司或是顺天府尹的人也会高看两眼的。”
琥珀笑道：“我这就去打听清楚了。”又道，“虽然五姑奶奶那里依旧要出，可七小姐按道理应该是要随礼的吧！”
“那也只随礼给三叔，七姐的添箱还得我们自己拿出来！”十一娘笑道，“到时候挑几样名贵些的首饰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有小丫鬟小跑过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起身去迎。
徐令宜已撩帘而入。
夏依帮着更衣，十一娘亲自去沏了茶。
徐令宜坐到炕上啜了一口，道：“子纯要在西大街开个干果铺子，你可知道？”
“上次我回门的时候五姐跟我提过一回。”十一娘见他语气很平和，笑道，“当时邀我入股，我托了大嫂婉言拒绝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没想到五姐他们动作这样快，已经开始联系开铺子的店了。”又问他，“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徐令宜却道：“你为什么婉言拒绝了？”
十一娘笑道：“一起做生意，难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大家是亲戚，何必为这种事生出罅隙来。所以就婉言拒绝了。”
徐令宜微微颌首，道：“子纯想租顺王的铺子，顺王今特意跟我说这件事，我这才知道。”
想来也应该是这样的。
钱明做事虽然功利，但也有自己的姿态，不会随便去求徐令宜。或者说，这种事犯不着亲自去求徐令宜，只要他一日和徐令宜是连襟，别人自然会对他礼遇三分。而顺王搭理钱明，全看在徐令宜的面子上，肯定是要跟徐令宜说一声的。
“顺王既跟您说，肯定是答应将铺子租给五姐夫了。”十一娘笑道，“得差人打听打听才是，看五姐夫的干果铺子什么时候开业？到时候少不得要恭贺一番！”
“你到聪明。”徐令宜听了笑道，“知道顺王答应把铺子租给钱明。”
十一娘笑道：“侯爷漏了这样大的口风给我，我怎么听不出来！”
“哦？”徐令宜挑了挑眉，“我漏了什么口风给你，我自己到不知道？”
“要是顺王没答应，您定会对我说‘特意跟我解释这事’，您既说了‘特意跟我说这事’，肯定就是答应了。”
徐令宜望着她淡淡含笑的面庞，笑起来。
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十一娘看着在心里暗暗嘀咕。
难道庙堂之上发生了什么值得他高兴的事？
徐令宜的确很高兴。
范维纲的事，最终被证实是皇上恨铁不成钢……
“开铺子这种事，按旧例是不随礼的。”他表情中带着几分愉悦，面孔因此而显得温暖而明快，“不过既是姐妹，空手去也不妥。我看这样，我们自己出四十两的随礼，然后你私下再拿一百两银子给他们，算是我们的恭贺。”
也不用琥珀去打听了，徐令宜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开铺子这种事的随礼没有旧例！
可自己要是拿了一百两银子去，岂不是让大嫂难做人。
十一娘笑道：“前两天大嫂为这事来商量过我。说如果五姐开干果铺子，我们各出五十两，当是姊妹间的情谊。”
“你知道这些事就好！”徐令宜笑道，“那就五十两吧！”然后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提也没提这九十两银子从哪里来。
十一娘想着自己手里还有一百两银子，决定暂时把这道难关过了再说。
琥珀低声商量十一娘：“要不要跟大奶奶说说……我们先周转一个月。”
“不用了。”十一娘道，“五姐出嫁是她帮着打点的，十娘出嫁也是她帮着打点的。她如果有心，早就问了。”
琥珀听了不免眼神一暗。
“那个季庭可回了话？”十一娘受的教育是女人想精神独立，就得经济独立，虽然现在解决了随礼这个大问题，她还是想弄个营生。
“回了。”琥珀道，“说种是能种，得有那么大的暖房才行。”
这就涉及到成本问题了！
“你带话给江秉正，让他到街面上去看看，花露都是什么价钱？”
琥珀应声而去，白总管求见，给她送银子来了：“……侯爷说私下有用，让我从司房单拔了这一千两交到您手里。”
十一娘不知道徐令宜是什么意思，也不能当着白总管说我不知道，笑着接了，待徐令宜回来，将一千两银票拿给他：“说是您私下要用，让送到我手里先收着。”
徐令宜看也没看那些银票一眼，淡淡地道：“以后再有子纯这样的事，你就从这上面走帐吧！”
白总管给她送银票的时候十一娘已有些预感，现在预感成真，她心情很复杂。
徐令宜虽然沉默寡言，却高大英俊，心思缜密，温和体贴……正是她欣赏的男生。可惜，接受的教育不同，注定他们各有各的坚持，永远不可能成为爱人。
心里这种淡淡的遗憾忠实地反应到了身体上──他当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全身冒冷汗，比第一次感觉更不舒服。
徐令宜低声在她耳边喃语，轻柔地爱抚她。
她却只感觉到过程太漫长，希望早一点结束……

第一百一十七章
软若无骨的身体，细腻温润的肌肤，令徐令宜爱不释手，只觉得心旌摇拽，热血沸腾……但他还是半途而废。
他有自己的骄傲。
十一娘望着他，眼如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声若蚊蚋。
徐令宜掌灯看她。
十一娘梨花般的面孔成了灼灼红梅，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我，我没事……”
徐令宜看她那玲珑的眉眼，本未平抚的身体又剑拔弩张，比刚才还要雄壮几分。
从十一娘的角度望去，一清二楚。
她眼底闪过畏缩之色。
徐令宜在心底叹一口气，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地磨挲她的头顶：“我叫丫鬟进来！”
十一娘欲言又止：“我……”实际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徐令宜低低地笑：“没事，没事。”然后去叫了值夜的丫鬟，自己去了净房。
屋里灯光通明。
琥珀低着眉眼服侍十一娘沐浴。
“琥珀。”十一娘躺在大大的松木浴桶里，看飘在水面的花瓣染红清澈，“我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琥珀听着精神一振：“虽然不太准，可多半是在月底。”
十一娘“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温水裹着身体的舒适。
“夫人，”琥珀犹豫道，“您是不是怀疑……要不要找个大夫来……”
毕竟是没有出阁的小姑娘。
十一娘微微笑起来：“不用。我只是问问。”
琥珀也不懂这些，可十一娘关心起来，总是好事。
她笑盈盈地服侍十一娘穿衣，收好东西走出净房。
罗帐半敞，她眼角无意飘了过去……看着侯爷把十一娘抱在怀里……一面亲着她鬓角，一面将手伸进了十一娘的衣襟……杏黄色并蒂莲的肚兜就散落开来，微露出雪白乳儿……香艳至极，绮丽至极。
琥珀脸色红得滴出血来，快步走出屋门，心还砰砰乱跳。
难怪冬青姐不愿意值夜。
谁知道自己也碰到这种事了……
陶妈妈说的对，夫人应该给侯爷收个通房，以后这种事也不用她们服侍了。
又想到十一娘出嫁前一天晚上问自己的话：“你可愿意跟我？”
一时间，呆在那里。
……
他手段高超，十一娘前世听说过，没有见识过。轮到自己，无措中倍觉得难堪。
她忍不住握住徐令宜藏在自己身体的那只手：“侯爷，我求您……”声音低哑，泫然欲泣。
他望着她苍白的面孔，终是放弃。
替她掩了衣襟，抱着她躺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朝。”
十一娘伏在徐令宜的怀里，隔着薄薄的亵衣，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亢奋，动也不敢动一下。闭着眼睛，只盼丑时快点来临。
不仅肢体僵直，还微微颤抖。
徐令宜从来不强迫女人。女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为他颤栗……
他把十一娘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的被子里，然后钻进了十一娘冷着的被窝：“快睡！”
手温柔地把她垂在面颊的一缕青丝拂在耳后，却看到她明显松懈下来的表情。
他的手就顿了顿，然后毅然地翻身吹了灯。
耳边传来报更的惊鼓，一声声，催到四更，然后无声地起床穿衣，洗浴早餐。
推开门，外面莹莹一片，天空中还落着鹅绒般松柔的雪花。
“侯爷，下雪了。”临波把黑色的水獭皮斗篷披在徐令宜的身上。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身上在大红灯笼下闪烁着芒刺般幽暗光华的斗篷，想到灯光下迤逦在他身上的鸦青色发丝……突然道：“去烧个手炉吧！”
临波怔住。
苗疆那么热，侯爷衣襟都不松一下，西北那么冷，侯爷火盆也不用一个……怎么回了燕京，反而要烧手炉了？
可多年的训练有素让他立刻低头垂目恭声应“是”，忙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烧手炉。
徐令宜则趁着等候的机会进了内室。
他撩了帘子看还睡着的十一娘。
她远黛般的秀眉轻轻地蹙着，或是在梦中想到什么，或是感觉到了灯光射进罗帐里的不适，轻轻朝内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红唇却微微嘟了起来，像负气的孩子，有种特别的天真。
徐令宜失笑，轻轻放下罗帐，大步走了出去。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十一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不想见徐令宜……在那样一个夜晚过后，怎样做都觉得不自在。
静静地躺着，被子里好像还残留着徐令宜的气味，醇厚而温暖。
她很喜欢，觉得安心。
却不想更进一步……
渐渐有丫鬟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夫人，夫人！”琥珀轻声地唤她。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
她窸窸窣窣地起身，露出温和大方的笑容：“进来吧！我已经醒了。”
琥珀挂了罗帐，绿云带着双玉和芳溪服侍她起身。
南永媳妇进来行了礼，手脚利落地给她梳头。
十一娘吩咐琥珀：“去把陶妈妈叫来吧！”
琥珀应声而去。
不一会，南永媳妇就挽好了纂儿。
十一娘左顾右盼地打量镜里的人。
神色依旧镇定从容，笑容依旧大方可亲。
她满意地点了点。
南永媳妇打开雕红漆的匣子，熠熠生辉的簪钗交辉相映，如天边的繁星。
她随意拔乱。
“厨房今天做了奶皮酥，你等会记得带两个回去给妞儿吃。”
十一娘笑着，挑了一枚烧蓝玻璃掐丝珐琅的簪子。
南永媳妇双手接了，举止略有些拘谨地帮十一娘戴上：“天天在您这里拿吃食回去……南永知道了要说我的。”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难得妞儿喜欢。”十一娘笑望着南永媳妇，看她将装着耳坠、戒指的雕红漆匣子打开，“妞儿醒来看到你回到家里，又带了东西给她吃，肯定很高兴的。”
南永媳妇连连点头，脸上的羞涩变成了喜悦：“傻妞儿只知道吃。见我每天出门回去就有好吃的点心拿回去，说一定听话躺在床上，不踢被子，不要赵婶子哄，乖乖等我回来。”
孩子对父母的要求，有时候很低……
十一娘眉宇间闪过一丝感伤，笑道：“那你就别听南永的。他一个粗人，懂什么。我一个人吃，又吃不完，还不是倒了。”
南永媳妇抿着嘴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小丫鬟禀道：“陶妈妈来了。”
十一娘让南永媳妇退下，望着陶妈妈笑道：“我的小日子多半在月底，你看几位姨娘的侍寝的日子安排在什么时候好？”
陶妈妈立刻笑道：“自然是安排在月初或是月底。”
已走到了帘子前的南永媳妇脚步微微一顿。
十一娘被陶妈妈的话吸引，没有注意南永媳妇，脑海里却飞快地转着。
如果这样，自己的日子就在月中了，是很容易怀孕！
难道自己猜错了……
她笑着从面前的匣子里挑了对赤金镶珐琅的丁香花。
“要是把您自己的日子安排在了月初或是月底，肯定是要碰到小日子的。”陶妈妈笑着上前帮十一娘戴耳坠：“只怕到时候得安排个通房了。”说着，她似笑非笑望了十一娘一眼，“侯爷如今又不是不怜惜夫人，夫人何必白白把这机会让给别人。把姨娘们安排在月初或是月底，您自己安排在月中，最适合不过了。”
十一娘不置可否地笑着说了声“知道了”，然后专心打扮起来。
待出了门，却看见南永媳妇怀里揣了个油纸包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左脚有些无措地轻轻磨擦着地面。
“怎么了？”十一娘笑着问她，“可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南永媳妇抬头望着十一娘，目光像小兔子似的有些惊恐。
十一娘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亲切，不声不响地等着她开口说话。
南永媳妇望着十一娘春风般温暖的笑容，觉得怀里的点心滚烫炙人，抿了抿嘴，终是说了出来：“我，我有事和夫人说……”
十一娘单独和南永媳妇进了厅堂。
南永媳妇忙道：“夫人，您不能把您自己的日子安排在中旬，小日子前后最容易怀孩子。”声音又急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十一娘愕然。
“我不是有意的。”南永媳妇脸色有些苍白。
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以前的人以为小日子前后最容易怀孕，所以常常把份位高的嫔妃安排在小日子前后待寝，结果反而很不容易怀上孩子。
有时候，不过是个善意的微笑。
她笑起来，携了南永媳妇的手：“多谢你提醒我。”说着，语气有了几分怅然，“我姨娘远在余杭，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事。”
南永媳妇松一口气，从十一娘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忙曲膝福下身去：“夫人，是我越僭了。”
十一娘摇头：“这件事，你别跟别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陶妈妈毕竟是我大姐留下来的人，有时候，我也不好驳了她的意思。还有娘家的嫡母，都不好交待……”
南永媳妇望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
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厅堂。
心情终于好起来。
陶妈妈不想她怀孩子，所以让她把自己的日子放在月中。还以小日子来了要给徐令宜安排通房来说服她……和她猜的一模一样。可实际上，那个时候最容易怀孕。
十一娘在徐令宜面前从来都是九分真一分假，因为知道像他这样精明锐利的人，凭自己那点小伎俩，根本很难瞒得过。与其在他面前惺惺作态地骗他，不如坦诚些更能赢得他的信任。
既然大家都有这样的认知，就让这个误会永远误会下去吧！
她微微笑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晚上，吹了灯，黑暗中，十一娘商量徐令宜：“……我都嫁过来一个多月了……秦姨娘安排在每月的十一至十五，文姨娘安排在每月的十六至二十，乔姨娘安排在每月的二十一至二十五。侯爷意下如何？”
徐令宜想到她的小日子在月底，又想到她的不适应，觉得自己隐隐有些明白。
虽然照着府里的惯例给每位姨娘安排了五天的日子，把自己安排在了最易受孕的时间，但是小日子也在这其中……她是不想再侍寝吧？
心里略有不快，但很快也就过去了。
他希望十一娘能多生几个儿子，这才是最主要的。
“屋里的事，你安排就行了！”他无所谓地道，问起乔姨娘的病来：“……怎么还没有好？”
“换了太医院的吴太医。”十一娘笑道，“刚吃了一副药，只怕要多吃几副才能看得出效果来。”
“要是不行，让她母亲来陪陪她吧！”徐令宜道，“她只有一个寡母。”
“我知道了。”十一娘恭声应了，“明天一早就差人去请乔太太过来坐坐。”
徐令宜满意地“嗯”了一声，翻身睡去。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各睡各的被褥，说些家长里短的，有种邻家温馨，让她觉得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送徐令宜上了朝，十一娘特意让陶妈妈去请三位姨娘过来。
秦姨娘和文姨娘一前一后到。前者穿了件青莲色灰鼠皮皮袄，头上戴去银鎏碧玉石的簪子，请了安后就有些木讷地站在那里。后者穿了件桃红色貂皮皮袄，戴了朵翡翠宝结，耳朵上坠着猩猩红宝石耳坠，进来就笑盈盈地和众人打招呼。
“夫人今天穿的这件袄儿好漂亮啊。”她啧啧称赞“这是今天春上的贡品。我想了好久，都没有买着。还是夫人手面大。”
因为突然下起雪来，十一娘穿件嫁时新做的湖色刻丝百婴嬉戏通袖袄。
她一时无语。
这样的人，你想不喜欢也难。
十一娘微微笑道：“还有文家三爷也弄不到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份调侃，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文家也不过是有几个闲钱罢了！”文姨娘笑着曲膝给十一娘请安，胆子大了些，“学得文艺武，卖与帝王家。要讲好东西，那全在宫里。我们家就是骑马也难追了！”
十一娘笑起来，打趣到：“那就是骑了血汗马去追。”
“那也是皇家贡品，有钱也买不到啊！”她笑嘻嘻地应和十一娘。
屋里的气氛立刻好了起来。
秦姨娘看见琥珀端了茶进来，立刻起身奉给十一娘。
文姨娘十分殷勤地和十一娘说了会话，乔莲房才来。
梳了坠马髻，并戴三朵指甲盖大小的并蒂莲，穿了件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妙目含烟，姿若弱柳，只怕西子还少她三分娇弱。
“夫人。”她给十一娘行礼，眼睛却毫不示弱地望着十一娘，“您找我来可有什么事？”
没有一点恭谦的样子。
秦姨娘很急的样子，不停地朝着乔莲房使眼色，文姨娘一改刚才的雀聒，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
十一娘不以为然。
她从来都不怕公然的挑恤，她只怕笑里藏着的刀剑。
“也不是单找你一个。”她表情淡淡地啜了口茶，吩咐琥珀给三人端了小杌子来，“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秦姨娘忙道了谢，文姨娘则半坐在了杌子上，乔莲房仪态万方地坐了下来。
十一娘每次看到乔莲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就有种“高楼坍塌”的心痛，也就特别能容忍她的不合时宜。
“昨天商量了侯爷，有件事想跟大家说说。”她笑着把各人侍寝的日子说了。
秦姨娘忙应诺着，文姨娘和往常一样，笑着恭维了十一娘一番“持家有方、贤惠大方”之类的话，乔莲房却是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
十一娘问乔莲房：“吃了吴太医的药，你身体可好些了？”
乔莲房的声音很是疏离：“好些了。”
可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孔，十一娘微微摇了摇头，道：“侯爷让我今天去请乔太太来府里坐坐。你们母女也可以谈谈心。”
乔莲房猛地朝她望过去，目光如炬。
“侯爷……”眼角好像有水光闪烁。
“侯爷担心着你。”十一娘笑道，“你也要快点把病养好才是。”
乔莲房嘴角翕翕，哽咽着半晌没有出声。
就这样就沉不住气了。
十一娘低头喝茶，眼角却打量着秦姨娘和文姨娘。
文姨娘目光非常平静，无喜无怨，好像这种事情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似的。而秦姨娘则笑眯眯地望着乔莲房，好像乔莲房能得徐令宜的关心，她也觉很高兴似的。
为什么她们两人就不能像乔莲房似的，一眼就让人看出底细……
十一娘颇有些无奈。
“大家都散了吧！”十一娘笑着起身，“我也要去太夫人那里问安了。”
三人恭敬地送她出了院子。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屋里的事跟太夫人说了：“……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
她面颊飞红。
太夫人低声地呵呵笑，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全是欣慰。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她携着十一娘的手坐到炕上，“要知道，其他的女人，就像花。偶尔有两个修炼成精的，可那也只是花精，入不得仙境，登不得仙班的，怕的是道士的一张符咒。用不着和她们斤斤计较。”
这样的说法十一娘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由莞尔。附合着太夫人：“娘说的是。”
太夫人满意地笑起来。
正好三夫人进来：“四弟妹说了些什么，逗得娘这么开心。”
“哦！”太夫人笑道，“正说着这雪，想到后花园里去看看。”
“难得二嫂不在，娘还有这样的好兴致。”三夫人笑道，“我让人备了肩撵送您去后花园吧！”
这只是太夫人的推辞罢了，十一娘立刻温声道：“外面的雪下的急，娘还是等雪小些了再去吧。要不然，满眼都是簌簌的雪花，也没什么好看的。”
太夫人点头：“就依你。”
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回到屋里，绿云立刻来禀：“夫人，乔太太来了。”
十一娘点头，进屋换了件衣裳，大奶奶身边的杭妈妈来了。
“说五姑奶奶的铺子定在十一月十日开张，问那天十一姑奶奶有没有空。”
“我就不去了。”十一娘笑道，“到时候会跟侯爷说一声，看要不要派个管事过去。”
杭妈妈听了笑道：“还是十一姑奶奶想的周到。”
十一娘问起大太太的病来：“可好些了没有？”
“好了很多。”又道，“余杭那边差人来信了，说四奶奶娶进了门，相貌十分漂亮，行事也很端庄，大老爷很满意。”
“那就好。”十一娘笑着和她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让琥珀去把早已准备好的五十两银子拿给她，“这是我的心思，让大嫂帮着带过去。”
杭妈妈忙推辞：“大奶奶说了，那五十两银子她暂时帮垫着，您哪天回去串门的时候再带回去也不迟。”
十一娘愕然。
杭妈妈看了道：“不是我不帮着带过去。而是大奶奶反复交待了好几回。我实在是不敢接。”
十一娘心里五味俱全，又和杭妈妈闲聊了几句，然后让琥珀赏了几钱碎银子，送她出了门。
琥珀叹道：“大舅奶奶真是玲珑心肠。”
十一娘深深叹一口气，把刚才的一点怅然抛到了脑后：“没事，等我们找到生财之道了就好了。到时候双倍还给大嫂。”
琥珀听着也笑起来，在十一娘面前凑热闹：“夫人，反正现在我们有侯爷给的那一千两银子，您每个月还有五十两，过几天租坡地的三百两银子也应该送过来了。二夫人又在西山别院，您也不用心急，我们等到夏天再做那香露也不迟。”
十一娘点头：“你催着江秉正快点回话就是！”
琥珀应声而去，十一娘和冬青坐在炕上做针线。
杭妈妈去而复返：“十一姑奶奶，我们大奶奶让我来给您说一声，十姑奶奶小产了。大奶奶把要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问您什么得空，一起去看看十姑奶奶。”
十一娘听着心中乱跳，立刻跳下炕：“我这就去跟娘禀一声。”
冬青喊了滨菊来给她换厚衣裳，叫竺香带了杭妈妈去耳房歇着，绿云和红绣一个挽着十一娘，一个打着伞，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说是这事，忙道：“你快去就是。”又让杜妈妈准备了一些田七、天麻之类的药材让她带过去，“要嘱咐她好好养着，千万别哭，小心伤了身子。她年纪还轻，以后还会有的。”言辞很真切。
十一娘想着二夫人、元娘都是头胎小产，能体会太夫人的感触，乖巧地应“是”，然后带着药材去了弓弦胡同。
“五姑奶奶怀着孩子，怕有什么忌讳，我让她别去了。”大奶奶听说她来了，立刻让杏林服侍自己穿戴，“我知道你们都年纪小，不懂这些。米酒、鸡蛋、乌鸡……这些东西我各准备了三样。你也不要和我多说什么了，快去见了娘，我们动身去茂国公府。这雪下得大，太晚了小心路滑。”亲自推她出了门。
十一娘十分感谢。
这种情况，就算自己不懂，身边总有懂的妈妈吧？大奶奶这么说，分明是堵自己的嘴。而且听杭妈妈的口气，并不知道自己的窘境。说起来，杭妈妈可是大奶奶身边最得力的人。自己这个时候再推推搡搡的，就太过矫情。
她笑着给大奶奶曲膝福了福，然后随着杭妈妈去了大太太那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太太果然比上次看到时精神又好了一些，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衣饰搭配的素雅大方，许妈妈殷勤地在一旁服侍着。
听说要去看十娘，她撇嘴，表情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快速地还原，因此显得有些怪异。
“她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时候，这也算是个教训。”
十一娘听着很是刺耳，笑着坐在那里没有做声。
大太太问起她屋里的人来了：“……三个妾室，秦姨娘年纪大了，侯爷到她那里多半是应个景。文姨娘每次见到侯爷都会叨唠几句文家的生意。你要防的是乔姨娘。知道她小日子是什么时候没有？”
“没问。”十一娘淡淡地笑道。
她是按照尊敬的程度来安排，不是按谁容易受孕来安排。徐令宜又不是个傻瓜。连南永媳妇都知道，他难道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太夫人难道不知道？三夫人难道不知道？她可不想自己变成徐府上上下下的笑柄。
大太太眉头就锁了起来。
“陶妈妈难道没有教你。”尽管在病中，她的目光依旧很严厉，“嫡庶之别是根本。如若那乔莲房生下儿子你又当如何？”
十一娘微微地笑：“如今侯爷儿女双全，多生几个孩子，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母亲不必多虑。”
大太太瞪着十一娘：“你这个蠢货……”
正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奶奶来了”，大太太冷“哼”一声，止住了话题。
大奶奶已换了件宝蓝色灰鼠皮的皮袄，脸上敷了淡淡的粉，长眉杏眼，比平日更添几份妩媚。问了大太太可有什么话带过去，就和十一娘辞了大太太，出门坐车到了茂国公府位于石狮胡同的府邸。
早有小厮进去通传，车在垂花门前停下时，立刻有妈妈迎了出来：“大舅奶奶来了，姨夫人来了！”
大奶奶随手打发了赏钱，由那妈妈领着进了内院。
两旁松翠苍柏，映着皑皑白雪，自有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进了屋，正中大盆里焚着百香草，中堂的香案上摆着滴答作响的自鸣钟，幔帐旁立着低眉垂目的丫鬟，倒也不失公卿之家的气派。
有丫鬟婆子簇拥着一头发花白的妇人从内室走了出来：“是大舅奶奶和十一姨吧！”
十一娘见那妇人抹额上镶着鸽子蛋大小的碧玺石，手上戴着莲子米大小的宝红石戒指，身上穿着石青色刻丝通袖袄，已在暗暗猜测这妇人的身份。
一旁已有人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老夫人。”
没想到王琅的母亲会在十娘的屋里。
两人忙上前行礼。
十一娘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相貌很端秀，那姜夫人倒与她有七、八份相似，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浓浓的郁色，像个久病经年的人，显得很憔悴。
王老夫人一手携了大奶奶，一手携了十一娘：“快快请起！”说着，眼泪已经落下来，“十娘不吃不喝有两三天了，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差人带信过去。你们帮着我劝劝她吧！”
大奶奶和十一娘都很惊愕。
没想到事情已经发生两三天了。
两人胡乱点了头，匆匆进了内室。
大红罗帐半掩着，十娘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地倚在翠绿色的大迎枕上，眉宇间再也没有夏花怒放的明艳，有的，只是秋叶般的苍黄。
“十娘。”大奶奶眼眶立刻湿了，她快步走到床前坐下，轻声喊她，“十娘，我是大嫂。和十一娘一起来看你了。”
王老夫人和一群人围着大奶奶和十一娘：“十娘，你母亲家人来看你了。”
十娘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
“十娘。”大奶奶有些激动地喊她。
她的目光在大奶奶脸上留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十姐。”十一娘轻声地喊她。
十娘愣愣地望着她，眸子死灰般的空洞。
十一娘看着她觉得不对劲，有些不安地又喊了一声“十姐”。
十娘依旧愣愣地望着十一娘，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一般。
大家都静气屏息地望着十娘，气氛有些紧张。
半晌，十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把脸侧了过去。
竟然是一副拒绝见到十一娘的模样。
大家全愣住，目光都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一时间，屋子里沉静如水。
大奶奶忙道：“大家也别围在这里了，闷得慌。”说着，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到银瓶，吩咐她，“你带着十一姑奶奶到外间去坐坐去。”
银瓶慌慌张张地过来给十一娘行礼，王老夫人也看出些端倪来，亲自陪着十一娘到了外面的厅堂。
琥珀立刻笑道：“夫人，时间也不早了，侯爷该下衙了，我们先回去吧！免得您回去晚了，侯爷担心。”
王老夫人听了忙道：“十娘和十一姨是姊妹，她又是个小孩儿心性，想来十一姨也是知道的。还请不要见怪才是。”她为儿媳妇给十一娘陪礼，笑容间颇有些尴尬。
十一娘笑道：“老夫人不用担心。我们一起长大，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几分的。”又对琥珀道：“既然和大嫂一起来的，我还是等等大嫂吧！”
银瓶忙在一旁道：“是啊，是啊，十一姨既然来了，就喝些茶再走吧。”说着，殷勤地十一娘上茶，生怕得罪了她似的。
王老夫人就问起太夫人来：“……还是过年时见过，想来还是那样神采奕奕吧！”
“谢谢老夫人关心。”十一娘和她寒暄着，她却不时朝内室望去，好像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十一娘不动声色。
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大奶奶红着眼睛从内室出来。
王老夫人立刻迎了上去：“大舅奶奶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吧！”
大奶奶看了神色自若的十一娘一眼，摇头道：“时候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她罢。”
王老夫人也没有多留，亲自送两人出了门。
大奶奶朝着十一娘使眼神，大声吩咐：“回弓弦胡同去。”
她们从王家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十一娘坐的是徐家的马车，一般情况下和大奶奶说几句话就各自打道回府了。她特意这样高声嘱吩，十一娘又想到刚才王老夫人的不安，十一娘立刻低声吩咐琥珀：“我们跟着大奶奶的马车。”然后由跟随的婆子扶着上了马车。
琥珀不动声色地吩咐赶车的，徐家的马车就跟着罗家的马车驰出了石狮胡同。
“夫人的脾气也太好了些。”琥珀关了车门，语气里就带着几分不满，“十姑奶奶这是怎么了？有气也不能拿您撒啊！这让您的颜面往哪里搁啊？”
十一娘淡淡地笑：“我可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
琥珀一怔，道：“没有！”
“那不就结了。”十一娘笑道，“我既然没有做错，有什么可不安，可愤恨之处。”说着，眼中露出浅浅的怜惜，“你不知道，十姐她……爱也好，恨也好，总得有样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十娘愤恨的目光、咄咄逼人的神色、绿筠楼掀她桌子时的不甘……各种画面如走马灯似的在十一娘脑海里旋转。
……
马车走到西大街的路口就停了下来。
十一娘正纳闷，随车的婆子叩了车门：“夫人，大舅奶奶过来了。”
她忙让开了车门，大奶奶冒着寒风，提着裙摆钻了进来。
“我看十娘的样子不对劲。”她周身透着冷意，“问她什么也不说！问急了，只应一句‘好’字。”
十一娘听大奶奶这么一说，把王老夫人和自己在一起时的不安也告诉了大奶奶。
大奶奶点头，道：“你上有婆婆，下有妯娌，进出不方便。明天我自己去看她就行了。有什么事，会差人跟你说一声。”又道，“你从这里回荷花里很近，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好了。免得回去晚了侯爷担心。”
十一娘很感激她的体贴，说了一些“路上小心”之路的话，和大奶奶在西大街路口分了手。
回到家里，徐令宜已经下了衙，换了衣裳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又低下头去看书。
十一娘应了一声，由琥珀服侍着更了衣，净了脸，重新梳了头，然后坐到了炕边，道：“十姐小产了，我和大嫂去看了看她。”
徐令宜点了点头，道：“子纯那里，我到时候会亲自去一趟的。至于山东那边，就派赵管事去吧！今年的雪来的早，又来得急，只怕路上不好走。得早点启程才是。”
十一娘没想到钱明那里他会亲自去，这对钱明的好处就不言而喻了。她笑道：“五姐夫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他就是喜欢亲戚们热热闹闹的。”
徐令宜笑了笑。
亲戚间想借他的势头，只要不是做些违法乱纪的事，他通常不会拒绝的。
他放下书：“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娘那边吧！”
十一娘立刻应“是”，叫夏依把徐令宜的斗篷拿过来，踮着脚，亲自给徐令宜穿上，正要把自己的斗蓬穿上，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乔太太求见！”
乔太太？乔莲房的母亲？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不知道她来见徐令宜干什么？又看徐令宜一脸平静，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就笑着吩咐那丫鬟：“请乔太太进来吧！”然后去给徐令宜解披风。
徐令宜伸手挡住了她的举动，站在那里静等乔太太，一副正要出门，有话快说的样子。
十一娘退后几步，立在了徐令宜的身后。

第一百二十章
小丫鬟领了个穿着鹦哥绿潞缎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有些削瘦，广额隆鼻，长得很漂亮，但眉宇间非常端庄，因而显得有些严肃。
“侯爷，夫人！”她恭敬地给十一娘和徐令宜行礼，举止间透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优雅与矜持。
十一娘看着不由暗赞一声。
乔莲房与她母亲相比，颇有些“画虎画皮难画骨”的感觉。
可正因为如此，十一娘看着不由微微摇头。
如果不是被扯到这件事里来了，乔莲房何须早晚向自己问安，乔太太又怎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做为妾室的母亲，她不算是徐家的亲戚，来看女儿，需要十一娘同意不说，还得走角门。
徐令宜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态度显得很冷漠。
十一娘只好笑道：“乔太太可有什么事？”
乔太太眼神一暗，低声道：“妾身是来谢谢侯爷和夫人的。莲房的父亲去世的早，我膝下只有这一女，对她期望颇深。三岁启蒙。五岁读诸子。偏偏又聪慧，又懂事，深得国公爷夫妇喜欢，把她带着身边教养。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少，眼皮子浅，把她如珠似宝的惯着，现在养成了个不谙世事的性情。”说着，蹲下身去，深深地行了一个福礼，“如果她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侯爷和夫人看在她幼年丧父的份上，多多包涵。妾身感激不尽！”
哈！没想到这位乔太太也很会说话！
既说了乔莲房父亲早去，由寡母带大的可怜身世；又说了自己这个女儿是如何的才情出众；还说了乔莲房和程国公夫妻的关系和乔莲房高傲的性格都是自己惯的。
实在是个妙人。
十一娘不由抬头看徐令宜。
正好看到徐令宜的目光瞟过来。
他神色有微愠，好像在说，这是你们女人家的事，难道还要我出面不成！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上前几步扶了乔太太：“您太谦虚了。乔妹妹行止有礼，性格温柔，侯爷和我都很喜欢。乔太太不必担心她在府里过得不好。”
轻轻地反击了一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乔莲房向你诉苦了，或是你觉得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
乔太太起身，笑容得体地望着十一娘：“正因莲房在这里过得很好，妾身才觉得不安。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罢了，竟然请了好几位太医给她诊断。还差人请了妾身来看她。实在是越僭，妾身很是惶恐。”
是说自己的女儿越僭，还是说自己这样对乔莲房越僭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侯爷待人宽和。我们姊妹也要体量侯爷的一片苦心，和和美美才是。说不上越僭不越僭。何况请乔太太来看乔妹妹是侯爷的主意。乔太太要谢，就嘱咐乔妹妹早点好起来，尽心尽意地服侍好侯爷才是。”
乔太太听着目光一闪，眼睛飞快地睃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站那里，虽然挺立如松，可微撇的嘴角却泄露着不耐烦。
她微微一笑，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多谢夫人教导，妾身记住了。一定会嘱咐莲房尽心服侍侯爷，和姊妹们和睦相处的。”
先尽心服侍侯爷，然后再姊妹和睦相处……
十一娘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和侯爷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我早已嘱咐厨房整了席面，乔太太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乔太太感激地道了谢，恭身送徐令宜和十一娘出门。
外面的玉宇琼楼，大雪纷飞。
好在到太夫人那里一路都是抄手游廊，不用打伞，也不用穿木履，十一娘脚步轻盈地跟在徐令宜身后。
转拐时，徐令宜突然回头：“小心地滑。”
十一娘愕然地低下头。
青石砖琢成一条一条的细纹，就是为了防滑的。抄手游廊有半丈来宽。就是为了防止风雪飘进来打湿了地──怎么突然提起地滑不滑来？
她再抬头，徐令宜已大步朝前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十一娘不敢迟疑，急步跟了上去。
……
屋里已点了地火，温暖如春。小小银鎏香百花香炉里清新的松柏香若有若无地飘荡在屋子里，给屋子平添了几份温馨的味道。
太夫人依在临窗大炕上的姜黄色锦缎大迎枕上，正笑眯眯地望着炕前穿着大红刻丝葫芦纹鹤氅的谆哥摇头晃脑地背着《幼学琼林》：“……履端是初一元旦，人日是初七灵辰。元日献君以椒花颂，为祝遐龄；元日饮人以屠苏酒，可除疠疫。”
徐令宽坐在太夫人的下首，徐令宁坐在徐令宽的对面，五夫人穿着件大红色刻丝牡丹花开通袖袄，因为怀孕的关系，她气色极好，满脸红光地挨着丈夫坐着，三夫人则立在徐令宁的身后，旁边锦杌上坐着大儿子徐嗣勤和小儿子徐嗣俭，徐嗣谕则坐在徐嗣俭的身边，两人隔着两尺来宽的距离。
他第一个看见父亲和继母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父亲”、“母亲”。
谆哥的背诵被打断了，他回头望了徐令宜一眼，立刻小跑到了太夫人身边，抓住太夫人的衣襟，紧张地望着徐令宜。
屋里的其他人也都起身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朝着长子点了点头，然后拱手还了兄弟们的礼，坐到了太夫人对面。
十一娘则立在了五夫人身边。
“会背《幼学琼林了》？”他笑望着被祖母抱在怀里谆哥，“跟谁学的？”
谆哥眼中流露出迷茫，太夫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你爹在问你话呢”。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是祖母教的！”然后抬头偷偷打量徐令宜的神色，见他一直面带笑容，没有丝毫的不耐之处，有些讨好地补充，“是祖母教的。说要过年了，要知道过年的规矩……”
听着谆哥奶声奶气的回答，徐令宜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不悦的表情来，反而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跟着祖母，果然学了些规矩。”
谆哥听了就朝着坐在太夫人身旁的贞姐儿抿着嘴笑，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
徐令宜见儿子一点也沉不住气，眉头微蹙，太夫人看着不好，忙笑道：“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们可都等着你们开饭。别人好说，你五弟妹可是怀着身子的人，等会还要回后花园。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碰到哪里了，我就绑着你去给小五陪罪。”
五夫人听了掩着袖儿笑。
徐令宽却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没有，没有。”又觉得这话不妥，改口道，“不会的，我会照顾好丹阳。不会让她碰着的……四哥不用去给我陪不是。”
太夫人听着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徐令宜，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他人自然不用忍着，都笑起来了。
十一娘却趁机打量着对面的三个孩子。
最小的徐嗣俭咧了嘴傻笑，从里到外透着高兴。
徐嗣谕也在笑，一双眼睛却透着冷漠与疏离。
望着徐嗣谕的徐嗣勤，笑容里有几份苦涩的味道。
这是她第二次发现徐嗣勤对着徐嗣谕苦笑了……嗣字辈的孩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在外院单独设了院子，听说，两人的院子紧挨着。徐嗣谕今年才十一岁。自己前世在他这个年纪常被人称为少年老成，可就那样，也和隔壁的小保姆玩得很好，告诉她弹钢琴多么的枯燥，自己是多么的“不幸”……徐嗣谕和徐嗣勤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关系呢？
“魏紫，”太夫人笑容满面地吩咐，“摆饭吧！今天老三送了野鸭，我让厨房做了野鸭火锅。大家都尝尝。”
徐令宜扶着太夫人，其他人簇拥着两人一道去了东次间的宴息处。
宴息处早已摆了三张桌子，太夫人和儿子们一桌，儿媳妇们一桌，徐嗣勤几个小字辈的一桌。
太夫人和徐令宜围着坐下，几个小字辈也由各自身边乳娘服侍着坐了，五夫人是特殊情况，告罪一声，也由石妈妈服侍着坐下，三夫人和十一娘则在一旁帮着魏紫和姚黄布箸，太夫人就笑着喝斥两人：“……这个时候献什么殷勤，都给我坐下好好吃饭。”
两人还是把太夫人和一桌小字辈碗碟摆好了，这才坐了下来。
丫鬟、婆子开始上菜。
太夫人和儿子们聊着天：“今天的雪下得可真早，这才十一月头呢！”
徐令宜笑道：“谁说不是。山东、陕西、河北、河南全都有雪灾的折子呈上来，皇上这几天正忙着和内阁商量各地的灾情呢！”
太夫人是信佛的人，听了不免担心：“这雪要是不停，只怕今年要冻死人的。”
“娘，那我们要不要设粥棚？”徐令宽问。
太夫人和徐令宁都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笑道：“往年怎么行事，今年还是怎样行事。”
太夫人却有几份犹豫：“要不要和皇后娘娘商量商量……”
屋里的人都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徐令宜笑道：“我们矫枉过正，反而让人觉得怪异。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到时候恐怕要烦请娘帮着操持一番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大家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徐令宁就笑道：“那我先备点米。既开粥棚，总不能米汤能照着人影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很满意徐令宁的说法：“早点准备。要是这雪再这么下下去，路上冻得厉害，只怕到时候路上不好走。”
“娘放心，我知道深浅。”徐令宁恭敬地应着。
太夫人微微颌首，十一娘却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三夫人眼睛珠子溜溜直转。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徐令宁忙着从徐家在通州的米仓里调米。十一娘则在听江秉正的回信：“……满燕京只有两间香露铺子。东大街一间是专卖给妇人们擦在身上用的，西大街一间是专卖给果子铺做果露的。”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东大街那边，用小小的琉璃瓶子装了，贵的可以买到三两银子，便宜的也能卖到八分银子。至于西大街那边，三、四两银子能买一瓷罐，很便宜。夫人是想开个香露铺子吧？我看这主意能行。”说着，他的笑容变得极为得意，“您肯定猜不到，东大街那个铺子是谁的？”也不待十一娘回答，他狡猾地笑道，“是我们府上五夫人的。”
十一娘吃了一惊。
没想到事情这样的巧。
“我们到时候跟五夫人一说，五夫人肯定会把铺子收回来。到时候再出高钱把铺子里的伙计、小厮、做花露的工匠留下来，换个名字，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意了！”江秉正得意洋洋地望着十一娘，“根本不用花什么功夫。”
难怪被陶总管给踢了出去，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那你可打听清楚了，他们家的最贵的花露一天给卖多少瓶？最便宜的花露一天给卖多少瓶？每天一共卖多少瓶？买最贵花露的是些什么人？买最便宜花露的又是些什么？你可一一打听清楚了？”
十一娘一句接着一句，一改平常的温和，咄咄逼人。问得江秉正脸色通红，吱唔道：“这，这都是各家的经营决窍，怎么会随便示人？”
“那好。我来告诉你。”十一娘笑道，“你给我蹲在花露铺子门前，从早到晚的盯着，看看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买的是些什么东西？不就成了！”
江秉正瞪大了眼睛。
十一娘说的完全是行家话。可这是谁告诉她的呢？陶妈妈？不对，陶妈妈应该不懂这些？难道是杨辉祖告诉她的？也不对啊，杨辉祖虽然精明，可也没有盘过铺子……一时间，他喃喃不知所措。
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十一娘前世的母亲是做生意的，耳濡目染，有段时间还想让她女承母业，多多少少有些知道。
她看江秉正的样子，不是不知道做生意前要做些这样的基本准备工作，完全就是糊弄自己是小姑娘不懂，懒得做罢了。
“既然你还没有完全打听清楚，那就打听清楚了再来给我回话吧！”十一娘说着，端起了茶盅。
江秉正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
十一娘望着他的背影嘱咐琥珀：“你去给杨辉祖带个信，让他盯着这个江秉正一些。免得他打着永平侯府的招牌做出些欺蒙拐骗的事来。”
“不会吧！”琥珀小声道，“他有那个胆吗？”
“这种人我最了解。”十一娘冷笑，“准备跟着我到燕京来捞一笔。你直管让杨辉祖去盯着他。正好，可以看看杨辉祖这人到底怎样！”
琥珀应声而去，被十一娘叫住：“去把万义宗给我找来！”
“嗯！”琥珀忙去安排人叫了万义宗来。
万义宗怀里揣着几张纸，拿出来回十一娘的话：“甜瓜刚上市的时候可以卖到四文钱一个，待到了旺季。就只能卖两文钱一个了。苹果八分银子一斤，李子五分银子一斤，梨子两文钱一个，核桃九分银子一斤……”
“好了，好了，你拿过来给我看吧！”十一娘见他说的磕磕巴巴的费劲。
万义宗涨红了脸，把手中的纸片递了过去。
绿云接了递给十一娘，倒把十一娘看傻了眼。
上面像鬼画符似的画着些叉叉点点，堪比火星文。
万义宗喃喃地道：“我，我不识字……”
十一娘把纸片递给他，问道：“你说，这果树种不种得？”
万义宗连连点头，道：“我问过周围一家种果树的了，他们家只有十二亩地，全种的是梨子和李子，一年却有十六两银子的收入。”
十一娘“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万义宗道：“我在他们家门口蹲了好几天，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当成叫花子──我每天数他们家卖多少筐梨子和李子出去。方法是慢了些，却很管用。”
十一娘不由暗暗颌首。
这个万义宗是个干实事的人！
她微一思忖，道：“昨天白总管把五百亩坡地的租约和银子都拿过来了，这件事你想必知道了。如果我让你去陈大人那里管着坡地。你可有把握十年之后完全接手。”
万义宗怔住：“夫人，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语气很是惶恐。
十一娘忙道：“正因为你很能干，所以我才想让你去管坡地。要知道，这种果树，可是一门技术活，你虽然年纪大一些了，可还有三个儿子。要是把陈大人这手学会了，以后受用无穷。虽说十年是长了些，可心急哪能吃得热汤圆。”
万义宗立刻明白过来，跪在地上道：“夫人放心。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就白白从江南迁过来了。”
十一娘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问过了，像你这样的长工，每个月的工钱不过七分银子，大显可能高一点，五分银子，加上二显和三显，不过三、两分银子，一年下来也就十五、六两银子，家里还有婆娘，过得太清苦。你过去后，也不用和陈大人在这上面多讲什么。我每年贴你十两银子就是。”
万义宗大喜过望，连连给十一娘磕头。
十一娘让绿云扶他起来，问他三个儿子：“……可曾定了亲事？”
万义宗眼神一暗，道：“家里苦，还顾不上这些！”
十一娘微微点头，道：“白总管和陈大人说好了十一月十六日就交地，你们到时候就要过去了。只是我这边还有些事要个人帮着打打下手，你把大显留下来给我帮帮忙。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再随你去坡地去。”
万义宗自然点头称“是”。十一娘又和他说了几句，打发他退下，叫了常九河来。
这段时间把他们晾在金鱼巷的宅子里，他早就心里打鼓了，此刻被十一娘叫来，他显得很是忐忑不安。给十一娘行过礼，他畏畏缩缩地立在屋门口。
十一就问他：“我在燕京有宅子也有田庄，你是愿意去田庄呢？还是愿意帮我看宅子？”
常九河知道万义宗一直在帮十一娘的忙。既然坡地租了出去，只有沙田在手里了，十一娘肯定是想把沙田给万义宗管，毕竟沙田是自己产业，那坡地是租给别人的。他早就不抱什么希望，回答起来也就很顺从：“都可以，都可以。夫人尽管吩咐就是。”
“那就帮我管那片沙地吧！”十一娘笑道，“到时候种些花生、甜瓜什么的，你有两个儿子相帮，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常九河惊愕地望着十一娘。
他自然愿意去田庄，不说是别的，养两只鸡，收些鸡蛋，孩子们也有打牙祭的时候，不比管宅子，虽然是轻松。可除了工钱，什么外来的收入也没有。
常九河生怕这差事他一迟疑就飞了，忙跪下去给十一娘磕头。
十一娘让他去找白总管，问问沙地该怎么个种法──常九河也是种稻田的好手，对这方面不太在行。
他满脸是笑，恭声而去。
十一娘又叫了刘元瑞来：“你帮我看金鱼巷的宅子吧？”
掩饰不住的惊喜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
来之前老婆就嘱咐她，一定要争到管宅子的差事。宰相的门房八品官，说的就是近身服侍的好处。要是到了田庄，山高皇帝远，夫人连个脸都认不清楚，何况前头的侯爷夫人还留了很多在内宅当差的人。要是哪个被夫人看中了，瞧上了自己的差事，换了他们也是有可能。到了宅子虽然不比在田庄里自由，可这里是燕京，他老婆常出去逛，一张普普通通的绣花鞋垫也能卖上一文钱，他们可以在宅子后面开一小块地种菜，绣些花拿出去卖，贴补家用，如果和左邻右舍混熟了，还可以帮着别人做红白喜事，一年下来收入也很可观……
他连声应“是”。
十一娘笑道：“那你给你老婆带句话去。要是你老婆同意了，明天开始你就和万家大小子一起把宅子整理出来。要是不同意，我再给你换个差事。”
刘元瑞呆住。
谁家的主子派差事还问这样的话？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知道低着头道：“夫人直管吩咐，我们家婆娘一定会答应的。”
那样精明的一个婆娘，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十一娘笑道：“她想在我宅子里种菜也好，种果子树也好，可不能破坏了现在的景致，把我现在种的花花草草都拔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大粪的味道。至于到外面去接做红白喜事，则不可打着永平侯府的名号。”
刘元瑞吓出一身冷汗。觉得十一娘好像听到了他和老婆的私房话似的……却又是句句属实，他本就老实，现在更是惶惶不安，只会应“是”。
十一娘莞尔，让他退了下去。
过两天喊了几人到跟前，把各人的分工都说了一遍。
其他三人早就得了信，也和家里人商量好了，都得偿所愿，不仅没有异议，还怕十一娘反悔。只有江秉山，被分到了十一娘另一处更荒凉的宅子里，很是不服气，当着十一娘的面不敢说什么，私下撺着其他三人找十一娘重新分配，三人没一个理他的，都按照十一娘的吩咐各搬到了各自的地方。整宅子的开始整宅子，整田庄的开始整田庄，江秉山一人翻不出浪来，也就暂时消停下来。一心一意打起香露铺子的主意来，每天在铺子周围转悠。
十一娘倒是不怕这些人不服自己的管，可能让大家都有个满意的结局，做起事比勉强他们更有动力，做得更好。
琥珀不免担心：“……难道还真的和五夫人开口要她那间铺子不成？”
“自然是不能开口的。”十一娘皱了眉，“我最不喜欢仗势欺人，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段把别人挤走。再说了，就算是有这样的手段，你想想，燕京藏龙卧虎，却只有两间香露铺子，只怕这后面也不简单。我们何必为了几个银两惹出大是非来。这件事还是等二夫人回来了，看有没有其他变通的法子再说。”
实际上，十一娘怀疑这香露铺子和二夫人有关。
做香露虽然不是什么高技术含量的事，但想批量生产，有个保质期的难题，可不是一般人能攻克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十一娘把陪房安排好了。冬至到了。
这个时代的冬至可和以前不同，不仅仅是天气的变化，官府、民间各相庆贺，有“亚岁”之称，大家或舂年糕，或弄偏食用来祭祀祖先，女眷还要为尊长献上鞋袜，称为“履长”。徐府又与别人不同，不仅司礼监送了“九九消寒诗图”来，皇上还赏了徐氏兄弟玄狐皮的暖耳，皇后赏了徐氏内眷各种应景的衣料，徐家早饭也多了一道辣汤。
十一娘兴致勃勃地把九九消寒诗图挂在东次间的粉墙上。
徐令宜靠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听她和琥珀低声说着话，语气十分的欢快，抬头望去，见十一娘戴着太夫人赏的一顶白狐皮卧兔儿，衬着精致一张粉脸，像个小兔子似的，觉得有趣，笑道：“你以前没有见过吗？”
“见过。”十一娘笑道，“以前父亲在家的时候。也曾亲手画了有九九八十一瓣的梅花图贴在墙上，每天用笔涂一朵花瓣，等梅花图完成了，春天也就要来了。”
徐令宜笑道：“那还是梅花图好一些。司礼监的东西就是一本正经的。”
十一娘听着徐令宜提一本正经，觉得十分有趣，笑得璨然：“要不把这个贴到您书房去，我们屋里贴梅花图？”
这段时间她常常去徐令宜位于西厢房的书房里去借书。
说实在的，乏善可陈。
虽然一看就是他惯用的东西，但兵法为多，其他是些人物传记，小说、诗词没几本。那些兵书的留白处还有他的笔迹，从稚嫩到刚健，记录着一个人的成长。十一娘看着很亲切，却没有办法感兴趣，也就只是去看看，书是一本也没有动的。
徐令宜知道十一娘这段时间去自己书房里挑书，却是一本合意的也没有，觉得她是在打趣自己，他也并不是个小肚鸡肠开不起玩笑的，索性和她耍花枪：“也是，司礼监的东西和我书房到是极相配的。”
十一娘笑起来，眉目间光华流转，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徐令宜只觉得赏心悦目，心情很好。
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粥棚搭好了。三爷来差小的问您，您去不去看看！”
自进入十一月，这雪就没有停过。早前就有饥民结伴到燕京乞讨，都被拦在了城门外，据说还出现了冻死人的事。永昌侯黄老侯爷出面联络燕京各公卿之家在城西阜城门外设粥棚，徐家虽然不是头一个，也没落尾，把自家的粥棚摆在了威北侯林家的旁边。
徐令宜听了就丢了书：“我这就去。”
小厮应声去回禀，十一娘忙和绿云找了徐令宜的那件水獭皮斗篷出来给他披上：“侯爷路上小心点，天寒地冻路又滑。要不改坐轿子吧？”
“这算什么？”徐令宜任十一娘帮他披了披风，“我在西北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比这还要恶劣的天气。你不用担心。”
十一娘点头，送徐令宜出了门，还没折回去，有小丫鬟跑来：“夫人，大奶奶来了。”
从西大街路口分手已经有几天，一直没有听到大奶奶的消息，又不好差人去问，正等的心急，听这话，立刻跟着小丫鬟去迎大奶奶。
大奶奶披着青莲绒的灰鼠斗篷，脸色有些颓废。
十一娘看着心里暗暗不妙。
大奶奶见十一娘迎过来，立刻伸手携了十一娘的手，冰冷的指尖让十一娘微微一颤。
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话。进了屋，丫鬟帮大奶奶脱了斗篷，十一娘和她坐到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上了茶，十一娘遣了屋里服侍的，还没有开口，大奶奶眼圈一红：“……是十姑爷，把孩子给打落了……偏偏十娘什么也不肯说。我就是想给她做主也没处下手。”
虽然猜到一些，但这消息被证实，十一娘身子一滞，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苦涩。
“我当时瞧着不对劲。这可是头胎的孩子，十姑爷竟然不声不吭的。”大奶奶气得脸色通红，“我天天去看她。要不是银瓶给我漏了点口风，我至今也不知道。”说着，脸色一沉，“你大哥不喜欢收丫鬟，我让金莲和银瓶跟着十娘嫁过去，也是想为她们谋个出身，本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十姑爷倒好，招呼也不打一个，新婚第三天就把两个丫鬟给睡了。我们十娘是怎样的相貌，难道还配不上他不成？他这样，根本就是打我们罗家人的脸……”
大奶奶说的义愤填膺，十一娘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给她续杯茶。
好不容易，大奶奶安静下来，十一道：“这事还有谁知道？”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静而理智，“她既然不愿意说。肯定还顾着王家的颜面，只怕我们也不好插手。可这男人打女人，一但开了头，只怕没个尾。得找人给她提个醒才是。能避着就避着，能顺着就顺着，以不惹他生气为好。”
大奶奶点头：“我何尝不知道。可十姑爷……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打十娘？”说着，眼中露出忿然之色来，“他看中了十娘陪房的媳妇子，十娘不答应，他就把十娘打了一顿……孩子落下来，竟然看也没看十娘一眼，转身去了翠花胡同。真不是个东西！”
十一娘默然。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大奶奶忙握了十一娘的手：“侯爷对你还好吗？”
十一娘点头：“侯爷很好！”
这是真心话。
徐令宜对她很尊重，这已是一切的基础。
而大奶奶看十一娘表情很认真，松了一口气。
她是在担心自己和五娘吧？
十一娘思忖着。
自己这边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昨天常九河还来找她支银子。雪下的太大，田庄里的屋子坍塌。他穿着件面子泛油的黑棉袄，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只支二两银子就行，我暂时搭个草棚子过了这冬再说。”
既然连房子都坍塌了，还有什么值得偷的。十一娘就让他带着老婆孩子回金鱼巷去住：“……等雪停了再说。免得把人给冻坏了。”
常九河十分感激，眼角都湿了，谢了又谢。
他的到来提醒了十一娘，她让琥珀去给万义宗带信，让他们一家也避到金鱼巷去。还让琥珀带了十两银子给刘元瑞家，让她安排好伙食。
如今听大奶奶这么一说。十一娘想起五娘刚刚开张的生意来：“……这样大的雪，生意只怕会受影响。”
“谁说不是。”大奶奶长叹一口气，“说是开张几天，每日不过几文钱的生意。”
“总要守段日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大奶奶点头，两人说了些闲话，看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十一娘送她出门，反复叮嘱她：“要差人去十姐那里说一声。她的脾气硬，免得吃眼前亏。”
“你放心，我会悄悄跟她说的。摊上这样的人，我们也没有办法。我看王家老夫人对十娘很是着紧。只希望她看在十娘这样懂事的份上，能怜悯她才好。毕竟这种事要是传出来，王家的体面也完了。”
这毕竟不是在她那个世界，只能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来处置。
但十一娘还是忍不住道：“要是万一不行，能不能抓个现行。再由大哥出面，让十娘到自己陪嫁的宅子里去住……”
大奶奶脑袋摇得像拔浪鼓：“不可。那就和王家完全撕破了脸。说不定王家还会想出什么点子来说十娘大逆不道，反而坏了十娘的名声。这种事，你想想就成了，可千万别乱说。”
十一娘只好保持沉默。
……
晚上徐令宜回来，见十一娘闷头做针线，笑道：“怎么没去娘那里打牌？”
十一娘忙迎上去给徐令宜解了披风：“今天大嫂来了。”
“可是有什么事？”
“去看了十姐，过来我这边坐了坐。”
因是女人的事，徐令宜不便过问，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道：“东大街和西大街很多铺子都关了门，子纯那里只怕也会受些影响。”
“大嫂也是这么说的。”十一娘服侍徐令宜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接过丫鬟递的热茶端给他，“说是每天只有十几文的生意。”又道，“当初五姐一提，我就觉得这主意好。如今是遇到了年成不景气，又不是走错了路子，不过多守些日子罢了。”
徐令宜听着，茶就端在了手里，笑道：“照你这样说来，生意好坏不打紧，主要是路子有没有走对才是要紧的？”
“那是自然。”十一娘笑道，“路子走对了，生意不好，不过是要看看自己哪里做错了，及时改正就是。可这要是路子都走错了，只会越走越远，越走越黑……白白浪费精力。”
实际上十一娘说的是个立项的问题。立项对了，符合社会的发展，就会有大潜力，纵然一时得不到发展，守住最艰难的那几年，也就拔开乌云见天日。可要是立项错了。本就是社会上面临着淘汰的生意，你守得时间越久，亏的越多，还没有什么机会翻身……就拿五娘开得这干果铺子来说，是燕京人家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家家户户过年过节都不能少，只要能打开局面，生意肯定能做起来。反之，如果五娘要去做花生意，她就会反对。因为现在燕京城郊的花农盖了暖房，专供富豪之家一年四季的鲜花，把最赚钱的市场占了。五娘如果想抢这些人家的生意，那肯定困难重重的。
两人毕竟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十一娘想和徐令宜好好沟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一骨碌地将自己的思想全摊在他的面前，被当成了怪物，只能和风细雨般的一点一点的浸入。
所以当十一娘见徐令宜听了自己的话后露出沉思的表情时，立刻笑着转移了话题：“外面的情况怎样？”
“挺好！”听见十一娘问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徐令宜回过神来，眼底有满意之色，“各家的粥棚都搭了起来，明天一大早就开始施粥了。我看了各家准备的粮食，支持一个月不是难事。”
十一娘点头：“那就好！只要能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就会好起来了。”
徐令宜点头，啜了一口茶，道：“我们屋里派了谁去帮着煮粥。”
既然要设粥棚做善事，徐家的众女眷又怎么能不参与其中。但让她们去施粥，那也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就得想个变通的法子。各房派了最有脸面的妈妈去帮着施粥。而这些妈妈也不过是坐在粥棚里面的避风的小格间说说闲话，看着粗使的婆子、小厮在一旁做事罢了。
“我们屋里是陶妈妈！”十一娘笑道，“二嫂那边是项妈妈，三嫂是甘妈妈，五弟妹派了石妈妈。”
徐令宜“嗯”了一声，十一娘喊了春末进来给他更衣，自己用手炉暖床，服侍徐令宜歇下。
……
第二天一大早，杜妈妈带着项妈妈等人去了粥棚，底下粗使的婆子、小厮眼皮子尖，早早把她们的轿子团团围住，下了轿，又迎到一旁歇脚的小棚子里。
甘妈妈就让人拿了叶子牌来：“……大家也别干坐着。”
大家都望着杜妈妈。
如今是三夫人当家，杜妈妈也不好泼了甘妈妈的面子，笑着应了。
这样冷的天气，谁不愿意躲着点。
大家看着松了口气，各自掏了碎银子斗起叶子牌来。
待以施粥的时候到了，大家丢了牌，到粥棚前面去督促婆子、小厮们施粥。衣衫褴缕的男人女人孩子们挤成一团涌了上来，孔武有力的衙役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直响，震慑着蜂拥而至的难民，吆喝他们排成排。
自有领了热粥的人把站在粥棚旁穿金戴银的妈妈们当成徐氏的女眷磕头谢恩。
不管是谁在这样的气氛下都不免生出几份得意来。
晚上回到屋里，不免绘声绘色地讲给各自的夫人听。
十一娘笑道：“既是如此，妈妈这几天就多操劳些！”
“夫人放心。”陶妈妈笑道，“我自会和几位妈妈共同进退的。”
十一娘点头。
陶妈妈就问起徐令宜明天去秦姨娘那里过夜的事来：“……侯爷可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十一娘想到他昨天晚上一切如旧，“我还想问问妈妈，要不要给侯爷带几件衣裳过去！”
“那到不用。”陶妈妈笑道，“侯爷原在各屋都有衣裳的。”
十一娘听着松了一口气。
如果还要带衣裳去，岂不像是搬家似的。
到了晚上，两人一起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大家都在讲施粥的事，三老爷和三太太是这次的主角，不免兴致盎然，回去的有些晚。秦姨娘早已带了小丫鬟在东角门口侯着。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忙蹲下身行礼。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在东角门分手，径直回了屋。
琥珀要搬到她床榻上值夜，被十一娘赶回了东次间：“你以前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殷勤！”
她一时语塞。
十一娘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正色地道：“你去睡你的吧！我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里明白着呢！”又笑道：“要是无聊，半夜喊了你来说闲话，可不准偷懒喊不起来。”
琥珀见她还有调侃的心情，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去了东次间歇下。
一个人睡在宽大的床上，身边少了个共同呼吸的人，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冷清。十一娘一开始还真的不习惯。但想到明天一早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想着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表情，她数着绵羊睡着了。
第二天丑时醒来，四周静悄悄的，耳边却隐隐觉得听到东边有服侍徐令宜起床、洗漱的声响。
隔着一条夹巷了，怎么可能听得到！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十一娘闭上眼睛，缩进温暖的被褥里，又沉沉睡去。
到了卯正，又自动醒过来。
琥珀和绿云等人早就打好了洗脸水、烘好了衣裳等着她起床。
“侯爷已经上早朝了。”琥珀服侍十一娘穿衣，“在秦姨娘那吃的早饭。小厨房那边有话传过来，说秦姨娘那边半夜要水了。”
“知道了！”十一娘点头，觉得让琥珀传这样的话真是不太合适，“以后你别再管这些事了！”
琥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梳洗一番后，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她问安。
秦姨娘脸红红的，带着几分羞涩，文姨娘的一双眼珠子却在她脸上转个不停，好像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似的。
十一娘淡淡地一笑，和往常一样问了乔莲房的病，和两人闲了几句，起身去了太夫人那里。
天气这样冷，三夫人和五夫人都比十一娘到的早。
两人见了十一娘都笑吟吟地打招呼，表情中却带着几分探究。
十一娘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徐令宜是有妾有子的，难道仅仅因为听到的变成了看到的，就要大哭大闹不成……人常常会随着情况的变化看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忘记了初衷，失去了目标，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嫁到徐家来的！
十一娘落落大方地和两人见了礼，一起去见了太夫人。
太夫人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看着谆哥和贞姐儿玩翻绳。
十一娘一进去，她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又是一个打探的……
十一娘不动声色，笑着给太夫人行礼问安。
太夫人见她笑容温和，神色自若，不由微微颌首，笑容里有着不掩饰的满意与欣慰。
十一娘暗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过了关。
而谆哥和贞姐儿看见长辈进来，忙下炕给众人行了礼，又有小丫鬟们端了锦杌放在炕前。
三夫人说起施粥的事：“……天气太冷了，我想给到粥棚帮忙的妈妈、小厮们每人每天补贴三十文钱……虽然是家里的人，也不能让他们白忙。您看这事能行吗？”
“你的算盘到打得精。”太夫人笑起来，“也不缺这几个钱。让你去挣这个体面好了。”
三夫人听了忙起身给太夫人道谢：“娘真是菩萨心肠。”
太夫人就问起二夫人身边的项妈妈来：“不过是应个点，让她早点回西山去吧！怡真那边本来人手就少，还巴巴把她从西山拖过来。”
“谁说不是。”三夫人笑道，“只是这是件积德的大善事，二嫂也想共襄盛举罢了。”又说起杜妈妈，“……年纪也大了，这样天天顶风冒雪的，要是有个寒风咳嗽可就不好了！”
太夫人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
三夫人就把太夫人的意思跟项妈妈说了，派人送项妈妈回西山。又商量陶妈妈和石妈妈：“明天起杜妈妈不去粥棚了……两位妈妈不如隔两天去看看，好歹有甘妈妈在那里。”
都落得个轻松，陶妈妈和石妈妈相视一笑，向三夫人道谢，各自散了。
“你看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稳当的地方？”五夫人摸着有些出怀的肚子，漫不经心地道。
石妈妈把切好的苹果用水晶盘装着递到她手边：“三夫人一向主意多，现在也说不准！”
五夫人纤指捏了宝蓝色掐丝珐琅的果叉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了嘴边：“你看着陶妈妈。她要是去，你依旧每天都去。她要是隔几天去一趟，你也隔几天去一趟好了。”
石妈妈忙笑着应“是”。
“隔几天去一趟？”十一娘有些诧异，“是原来施粥就这样，还是三夫人的主意？”
“原来施粥也是这样。”陶妈妈笑着，“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又派了专门的人在那里当差，谁还有空天天去。原来也是隔几天去看一次就行了。”
十一娘点头：“那就照老规矩。不过，你也要多个心，免得石妈妈去了，你留在家里了。总是不好。”
陶妈妈忙道：“夫人放心。我们既不做头，也不做尾。免得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还以为我们在和三夫人打擂台。”
“妈妈心里有数就好！”十一娘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陶妈妈忙退了下去。
十一娘则喊了夏依服侍他更衣。
“今天在家干什么呢？”徐令宜用热气腾腾的棉帕擦了擦脸，眼角瞟过炕上的针线筐，“又在家里做针线？”
“下午做了会针线。”十一娘笑道，“早上去了娘那里坐了会。”
徐令宜点头，换了衣裳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了门，十一娘就听到太夫人呵呵的笑声。
她不由奇怪。
不知道是谁，能把太夫人逗得这样开心。
待撩帘进了西次间，十一娘看见一个穿着丁香色褙子的陌生妇人正坐在太夫人炕边的杌子上陪着太夫人说话。
看见太夫人抬头朝徐令宜和十一娘望去，她立刻站了起来：“侯爷！奴婢香溢，给您请安了！”说着，深深蹲下去福了福。
徐令宜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香溢啊！”难得的亲切。
十一娘不由打量那妇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方方正正一张脸，身材高大，显得有些粗壮。
杜妈妈见十一娘很是好奇的模样，忙笑道：“四夫人，这是早先在太夫人面前服侍的香溢。您没见过。如今她们两口子管着我们徐家在河南老家的田庄。听说侯爷娶了新夫人，特意借着来送年货的机会来给您请安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管着河南老家的田庄……那就是极受信任的家仆了！
十一娘笑着朝香溢点头。
香溢忙上前给十一娘行礼：“奴婢香溢，见过四夫人！”
十一娘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外人，还好头上插了两支金簪，拔了一枝给香溢做见面礼。
香溢谢了又谢。
太夫人笑道：“好了，好了，香溢也不是什么外人。大家不用这样客气。”又笑着对十一娘道，“今天有板鸭火锅吃。”
香溢忙在一旁笑盈盈地补充道：“自己庄子里喂的鸭子，照着以前老祖宗们留来的方子做的。”
看来是家乡特产了！
十一娘笑道：“好啊！今天可有口福了。”
……
坐在厨房放食材的小间里喝着八珍母鸡汤的晚香放下青花瓷的海碗：“这样说来，香溢回来了！”
“是啊！”灶上的刘武媳妇谄笑道，“整整一车的板鸭！”
晚香不屑地“哼”了一声：“算她聪明，知道拿这个讨好太夫人。不过，她也就这手艺能讨太夫人高兴一下了。”
“就是。”刘武媳妇笑道，“哪里能和您比，内院的厨房全依仗您。没有了您，可真是转不开。”
“行了，行了。”晚香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少给我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我要的人参有谱没谱？”
刘武媳妇面露难色，声音也低了下去：“您是知道的。现在各房都是按菜谱做饭，调料也是按量的领，哪里有多的人参？”
晚香脸色一沉，手里的海碗就“啪”地一声落在了桌子上。
刘武媳妇忙将碗扶住了：“晚香姐，您轻点。甘老泉的那个干媳妇在外面点菜呢！”
“我呸！”晚香满脸忿然，“我管厨房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敢在我面前翘尾巴，看我两巴掌扇死她。”声音却低了几分。
刘武媳妇心里明白。
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侯爷夫人的陪房丫鬟晚香在府里横着走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不由喃喃地道：“又不是自己要吃这参……何况现在风声这样紧……那黄婆子也就是看着您好说罢了。您何必做这冤大头！”
“你说什么呢？”晚香隐隐听到什么“冤大头”的，不十分真切，有些恼火地道，“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躲躲藏藏地是在干什么？”
刘武媳妇积威之下不敢开口。外面有妇人喊晚香：“陈家嫂子，菜齐了，您要不要点点？”
晚香起身拍了拍衣襟，走到门口，斜眼看了甘老泉的干媳妇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要上茅房，你等等！”说着，扬长而去。
那媳妇子气得直跺脚──送了菜来，要画押，画了押，然后把单子送到厨房买办那里，这差事才算完了。晚香不只一次撂挑子了。
满厨房的人都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原在干什么，现在依旧干什么！
有妇人朝着那媳妇子使眼色。
媳妇子借故走了出去。
那妇人跟过去：“……您怕什么，就在这里等着。没有收菜的人，和您有什么相干的？”
媳妇子眼睛一亮，问那妇人：“你叫什么名字？我报了我干爹好好重用你！”
那边晚香回了自己屋。
他男人陈续正就着一盘花生米，一瓶老白干，哼着“四郎探母”快活着。看见晚香回来，大吃一惊：“你不在厨房里收菜，跑回来干什么？”
晚香冷冷地看了陈续一眼，转身进了内室，翻箱倒柜找起东西来。
陈续如今丢了差事，全靠着晚香的月例过日子，忙起身拉她：“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收了菜再说。”
晚香甩开陈续的手，板了脸继续在箱子里找。
“晚香，你就别和三夫人的人斗气了。”他一向被老婆欺压习惯了，低声细语地劝她，“你这样能落得个什么好？你不去收菜，大家僵在那里。到时候各房的饭晚了，还不是要追究到你头上来的。”
晚香听着抬头瞪了丈夫一眼：“她不就想把我给撸了吗？我这不是给她机会吗？”
“那就何必！”陈续陪着笑脸，“你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晚香听了心里却更是窝火：“陈续，你少给我在这里和稀泥。我告诉你，四夫人一日不当家，我这差事早晚得完。与其到时候她扣个屎盆子到我头上，还不如就这样一拍两散的好。”
“是，是，是。”陈续陪着笑脸，“你说全对，你说的全对。”
自己这个丈夫干事还行，可就是没脑子。
晚香也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从箱子里找出个净木匣子：“找到了！”
陈续看着吓一跳：“你这是要做什么？”
“给黄婆子送去。”晚香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七、八支筷子长的人参。
“你疯了。”陈续一把夺过那匣子，“原来是你在厨房，有机会帮她弄人参，现在这些事不在你手上了……我们总不能把自己家的东西拿出去给别人用吧！”
“拿来！”晚香把匣子重新夺了去，“你知道个什么？你如今丢了差事，我如今被人踩在头上，要是连这样的老交情都顾不上了，以后在府里走动，又有谁能瞧得上眼。这一棵就够他们家用一年的了。到时候说不定事情又有了转机。这件事你别管。我自有主张。”说着，从匣子拿了一支人参用帕子包了，揣到怀里走了。
陈续望着老婆的背影不由低声嘀咕：“黄婆子也真是的……她儿子有病要吃参，自个买去……人家这样巴着你，不过是想从你这里弄些东西？你还真把人当姊妹了……”
那边晚香拿人参快步去了外厨房。
走到屋檐下就听见黄婆子在大声地嚷：“我这边都忙不过来，让我再派人去帮着施粥？这是谁的主意？我这里调不出人手！”
晚香听着一喜，避到了一旁。
“是三夫人的意思。”有妇人笑道，“我的话是带到了，至于去不去，全看您自己的了。”说着，走了出来。
晚香看着那妇人穿了件官绿色的潞绸袄儿，头上戴了朵红绢花，知道是甘老泉的侄女，待她走后才进了厨房。
黄婆子被泼了面子，正生着气，看见晚香进来，忙换了笑脸迎了上去：“晚香妹妹怎么来了？”忙要下面灶上的媳妇沏茶。
晚香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人参递给黄婆子：“好姐姐，只怪我没这本事。这是家里藏的一支，给大侄子先吃着吧！”
黄婆子听着脸色微变，道：“这是怎么了？”
晚香就把三夫人怎样管的严说了：“……别说是人参了，就是寻常的枸杞都弄不到手了。可苦了大侄子，吃了两年的人参，就差这一口气就能好了。”
黄婆子听了不由面带苦涩，拉了晚香的手：“好妹妹，这几年要不是您，您那大侄子早就没命了。快别这么说！”
晚香就拿着帕子抹着眼角：“本以为能把大侄子这病顾着的……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三夫人来，只要她一日当家，这事一日就不好办……”
“这与妹妹何干……”
两人伤感了半天。
晚香起身：“我那边还等着收菜，等哪天有空再来看姐姐。”
外面也有人喊黄婆子：“去施粥的人怎么还不到？三爷马上要启程去粥棚了。”
黄婆子高声应是，安排人去粥棚，晚香慢悠悠地回了内院的厨房。
……
“……我在河南老家守孝的那几年，就是由他们两口子服侍。”徐令宜颇有几分感慨，“一眨眼，快十年了！”
十一娘跟着徐令宜慢慢往回走，飞舞的雪花全被挡在抄手游廊之外。
“侯爷那时候多大？”
徐令宜望了十一娘一眼，笑道：“比你大不了多少？”
十一娘语带调侃：“会不会害怕？”
徐令宜沉默良久：“不记得了！”
十一娘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笑着转移了话题：“今年的雪可真大啊！”
徐令宜听着就停下了脚步，负手望着抄手游廊外的雪，表情有些怅然。
十一娘不由暗暗叫苦。
他要在这里缅怀，难道自己也要跟着站在这里受冻不成！
正思忖着，两盏红彤彤的灯笼迎面而来。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秦姨娘带着两个打着灯笼的丫鬟。
“侯爷，夫人。”她曲膝给两人行礼，却目含担忧地望着徐令宜，“我看您们还没有回来，就出来迎一程。”
十一娘再看徐令宜，他已恢复了一惯的冷峻从容。
“知道了。”他淡淡地道，“大家都快回去吧！”
秦姨娘低声应“是”，跟在两人身后进院子。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在东角门口分手，回了屋子。
屋里的丫鬟忙着给她解斗篷、倒热茶。
琥珀不由低声地道：“秦姨娘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那样迫不及待地来迎侯爷！”
十一娘捧着热茶，想到徐令宜站在抄手游廊上看雪花时的冷漠表情，不由轻轻摇头：“不见得！”
“什么？”琥珀不解道。
“哦。”十一娘笑道，“我是说，秦姨娘对侯爷真的是很了解。”然后一副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对了，我让你去打听金鱼巷的宅子，可有什么消息？”
琥珀忙道：“说多亏万大显带着万二显半夜爬到房顶扫雪，只有一间耳房坍塌了。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事！”
“这个万大显，倒是个能干的！”十一娘不由微微颌首。
琥珀却担心：“这里要修，那里要整，等到了明天开春，我们得花多少钱子啊！”
十一娘不禁笑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黄婆子拿着人参回到自己住的偏院，望着昏黄灯光下儿子腊黄的小脸，她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黄老汉不由低声道：“怎么？陈续媳妇那里也没人参？”
黄婆子摇头，从怀里掏出先前晚香给的人参：“只怕以后弄不到了！”
黄老汉忙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黄婆子表情有些苦涩，“拿了她那么多的东西，是还债的时候了！”
黄老汉听着心惊肉跳的：“怎么个还法？”说着，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该卖的都卖了，我们拿什么还啊？”
黄婆子没做声，只是嘱咐丈夫：“你把这个收好了。细细的用，也能顶上一年。一年之后的事，谁又说的清楚！”声音里到底有了几分精神。
第二天一大早，就重新排了去施粥的人。
“您倒知道讨好内院的人。”有媳妇子不服气，“人家内院的人去施粥，每日还有三十文的贴补，我们倒好，白干活！”
黄婆子听着一怔：“谁说的？”
“太夫人亲自点头同意的。”那媳妇子拂了拂鬓角，“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家姑奶奶的大嫂在太夫人院子当差，这可是我们家姑奶奶亲口说的。”
其他人一听，都炸起来。
“大家都一样的当差，凭什么他们有三十文我们就没那三十文？”
“就是，就是。每年都这样。各屋有头脸的妈妈们到粥棚显摆完了，就该我们这些人去施粥了。也不看看今年这风雪有多大！”
黄婆子见场面有些乱，朝着平日和她相好的两个媳妇子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立刻嚷道：“好了，好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让我们是外院的，不比内院的尊贵。有本事求人把自己调到内院去啊！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用？”
一下子把其他人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黄婆子见大家都不说话了，笑道：“我也不愿意。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要怪，只怪我这个领头的没本事。”说着，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大家有高枝，我也不挡着。”
媳妇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忙去吧！”和黄婆子相好的媳妇子出面解围，大家讪讪然地散了。
黄婆子就朝那两个媳妇子使眼色，三人一前一后去了厨房后面的天井。
“你们两人也去施粥。”黄婆子的声音有些低，“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两个媳妇子吓了一大跳，交换了一个眼色。
“黄姐姐，这，这不大好吧……”其中一个犹豫道，“就是出了事，我们也讨不了好。”
“是啊！”另一个笑道，“我们无所谓，在哪里不是当差。姐姐可不同。好不容易熬到这外院厨房的管事，在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犯不着为这事出头……”
黄婆子何尝不知道。可要是当初有第二条路走，她也不至于接了晚香的东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只好一条路走到底。指了指东边，低声道：“我这也是奉命行事。大家只管做事，其他的都别管。就算是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来背黑锅。何况，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要是干干净净的，谁又能把谁怎样？”
那媳妇子不由掩嘴而笑：“这种事，哪有干净的时候。想当年，原来的侯爷夫人当家，不也拿了糙米换精米。何况是三夫人当家？”
黄婆子笑起来：“就是。我们也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那媳妇子点头：“您放心。有什么一准来报了您。”
黄婆子放下心来。
到了晚上，那媳妇子趁黑摸到黄婆子屋里。
“不是糙米，是霉米。”
黄婆子心中一喜。
“你可看清楚了！”
“一清二楚。”那媳妇子低声道，“上面是精米，下面是霉米。一看就是做了手脚的。”
“多不多？”
“有三十几袋。”
黄婆子想了想：“暂时别声张。既然是有心的，肯定还有后手。等他们想换都来不及换的时候再说。”
媳妇子会意，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才散。
……
过了几天，晚香事发──她收菜迟了，各房到了未初才吃到热菜热饭。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三夫人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家里这么多人，肯定是有矛盾的，但把矛盾闹到这种程度……做为管家的三夫人，虽然谈不上颜面尽失，但持家的能力已深受怀疑。她哪里还站得住，脸儿红一阵白一阵地去了厨房。
远远的，就听到晚香的嚎哭声：“……不过是欺负我没人了，想着我的差事罢了……我去了一趟茅房，送菜的人就走了……这样的冤枉我……我不活了！有本事去太夫人面前对质去，我可不是软柿子，你们想怎么捏拿就怎么捏拿……”
甘老泉早就找了几个媳妇子等着三夫人来，准备好好的说说晚香的不是。看见三夫人，都殷勤地迎了出来。
三夫人却脚步一顿，转身去了十一娘那里：“……家里的差事总得有人做，不用她也要用别人。何况她一向做的好好的。可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的时候。她这样死不认错，还嚷着要去太夫人面前对质。事情到底怎样，厨房里的媳妇子、婆子一大堆，也不是说不明白。但这样闹起来，我是管家的纵然没颜面，她原是你大姐惯用的，也没什么光彩。还请四弟妹劝劝她。”语气有些生硬，有几分威胁的味道。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晚香是府里的老人了，这是两败俱伤的法子，她应该很清楚才是……
“三嫂不说，我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她笑道，“不过，三嫂也别着急。事情到底怎样，厨房的媳妇子、婆子一大堆，不是说不明白的。我这就叫人去把她叫来问一问！”
三夫人听着她话里有话，柔中带刚，脸色微变，冷冷地起身：“那就请四弟妹费心多问问了！”
十一娘笑着送她出门，让琥珀去把晚香叫来。
冬青因要回避五夫人，怕惹了麻烦，哪里也不去，天天在十一娘跟前做针线。见琥珀去叫晚香，不由低声劝道：“夫人，晚香在府里一向横行，大家都是知道的。您犯不着为了她和三夫人不痛快……”
十一娘摇头：“她想掌家，越久越好。可太夫人却未必这样想……除非永远这样，不然，我在她面前陪多少小心也是没用的。既然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总是要得罪的。什么时候得罪都一样！”
冬青听她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
十一娘却奇道：“按道理晚香不是那么莽撞的人才是，怎么犯了这样挑不上筷子的错！”
冬青想了想，笑道：“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说不定是遭了谁的手？”
十一娘觉得这也有可能。
待晚香一到，直接问她：“这可不像你犯的错？”竟然把个晚香说的笑起来：“四夫人真是火眼金睛。”又拿眼睛扫了一旁服侍的冬青一眼。
十一娘看着这样子是有话要说，遣了身边服侍的。
晚香立刻上前几步在十一娘耳边道：“夫人，我找到扳倒三夫人的事了。”
十一娘听着心头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施粥的事来……
“你说话可要有根有据才是。”她不动声色地望着晚香，“诬告主人，可不是打几板子就能过的事！”
“夫人放心，我晚香是什么人，怎会做那捕风捉影的事。”晚香冷冷地笑道，“三夫人早存了心思，想在施粥的粮米上捞一把。先只是好坏参半，后来见没有发现，就全换成糙米。这几天，运来的却全是霉米。如今粥棚那里堆着七、八天的粮食。您这个时候带了人去看，我保持人赃俱获。她就是想说什么一时失察的话也说不过去。”她眼中冒着寒光，“她不脱层皮就想把我们这些人都整死，门都没有！”
十一娘望着她眼中的怨忿，更惊愕于三夫人的行为。
“霉米？你可看清楚了！”
她原来也猜测过三夫人会在这上面捞一把，把好米换成糙米，可没想到，竟然用霉米……在她的印象中，霉米是会吃死人的！
晚香见她好像不相信的样子，赌咒发誓：“我要是胡说，让我不得好死！”
十一娘倒吸一口气，只觉得背心凉凉的。
晚香本来就走的是着生死两择的险棋，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又怎有这样大的胆子！
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十一娘的目光深了下去。
晚香低声道：“施粥的人都知道。内院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说着，她的目光就闪了闪，“夫人，事不宜迟。您还是早报了侯爷，把三夫人的诡计戳穿了，让她大大地丢脸子。您也就可以顺顺当当地把掌家的权力接过来了！”
十一娘望着她脸上隐隐含着兴奋的表情，突然明白过来。
晚香，真是好手段！
她是元娘留下来的人，又占了内院厨房这样的差事，三夫人肯定是容不下她的。她索性先下手为强──先是找到三夫人的错，再闹件事让三夫人下不了台，然后利用自己把事情捅到徐令宜那里去……这样一来，三夫人自身难保，不仅解了她的围，她还可以趁机嚷着是三夫人要整她，更甚者，还可以说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三夫人换米的事，所以三夫人才容不下她！
十一娘的眉宇间就有了几分凝重：“报给侯爷？那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听见十一娘问她，晚香目光灼人：“夫人，常言说的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说起来，这府里的人谁比得上您名正言顺。可您看现在，家里的事由三夫人管着，谆爷的事由太夫人管着。就是乔姨娘，听说三天两头病着，想问安的时候就问安，不想问安就不问安，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说到底，都是您待人太善了的缘故。就拿这次来说吧，三夫人身斜影歪，自己递了个把柄过来，您要是还不好好把握，那可真是白白错过了机会……”
这府里还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啊！
十一娘望着她一张一翕的嘴唇，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自己小小年纪，刚嫁进来，人事都没有理顺，又是庶女出身，没跟着长辈学习管理家务，急急忙忙地接手主持侯府的中馈，别说自己没有十分的把握，就是太夫人，也不敢冒这个险吧？至于谆哥，他是侯府未来的希望，教导之职责任重大，太夫人又怎么会把孩子交给一个并不了解的人呢？关于乔莲房的说法那就更荒谬了。明明是自己同意乔莲房早上不用问安的，传出去却成了乔莲房倨傲怠慢……想到这里，她不由心中一动。
难道府里真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不成？
或者，根本就是晚香撺着自己去对付三夫人？
“这都是谁在那里胡说八道呢？”十一娘笑着打断了晚香的话，“乔姨娘是身子骨不好，所以才特意免了她早上问安的！”
“夫人，这事府里都传遍了。”晚香目光闪烁，“您要是再不杀杀这风气，该有人说您治家不严了！”
十一娘看着更能肯定晚香的心思了。
她能把三夫人换米的事摸得这样清楚，利用的这样彻底，说起来也算是有勇有谋了。可惜，私心太重，失了公允，不免显得小家子气，难堪大用……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她笑道，“这件事你暂时别声张，我来处置就是了！”
晚香见自己说了半天，十一娘没有半点的激动，还一副你不用再管的姿态打发她，心中暗暗觉得有些不妙。
如果不把这事捅到侯爷那里，就是让太夫人知道了，为了自己的颜面，只怕也要为三夫人遮掩一番。只要三夫人有了喘气的机会，查出是说把这事捅出来那是迟早的事。这管厨房的，谁没有个猫腻，到时候，只怕就是大姑奶奶转世，自己也没办法挣得脱了。
一时间，又后悔自己来告了这状，又气恼十一娘不帮着出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您听我说。”她如坐针毡，有些话却不能不说，怕以后没有了机会，“这件事必须得告诉侯爷。三夫人是太夫人自己定的管家人，出了这样的事，肯定是要互相包庇的。我冒这样的风险，全是为了夫人好……”
十一娘暗暗摇头。
私心人人都有，可过了度，就不免让人心生愠意……
“我会仔细思量的。”她不动声色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移了话题：“至于你的差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到时候我也好为你筹划！”
晚香听了十分失望。
可事到如今，十一娘不嗔不怒，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夫人。”她神色沮丧，“我还是想在厨房里当差！”
十一娘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办妥的。”然后端了茶。
晚香怅然地起身告辞。
十一娘叫了红绣：“去门口守着，侯爷一回来就报我。”
红绣见她表情郑重，不敢马虎，应声而去。
十一娘端了杯热茶，一个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思忖半晌。
……
徐令宜回来见十一娘屋里的红绣在等他，挑了挑眉。
成亲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但十一娘一向行事稳重，这个时候让人等他……
他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本就不怒自威，何况这时脸色凝重。
红绣吓得哆嗦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道：“夫人让侯爷一回来就去报了她！”
徐令宜点头，大步去了正屋。
帘子一撩，带着重重寒意走了进去。
感觉到一股冷风撺进来，十一娘不用打量也知道是徐令宜回来了。
“侯爷，妾身有急事找您！”她一面下炕帮徐令宜解斗篷，一面使了眼色让服侍的人退下。
徐令宜见她眉宇间有几分急切，表情变得缓和起来：“坐下来说！”
十一娘点头，给徐令宜沏了茶，和他一左一右地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把晚香的话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越听目光越冷，起身道：“我去看看！”
这种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十一娘拿过一旁的斗篷重新帮徐令宜穿上：“您等会不去娘那边吃饭，找个什么借口好？”
徐令宜眼底闪过不解。
十一娘解释道：“三嫂做出这样的事固然不对，可她毕竟是徐家的媳妇，是娘指定的管家人。要是让她老人家知道了，不知道有多伤心呢！我看，还是瞒着点的好！”
徐令宜听着眉头微蹙：“你就说皇上让我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巡城。我要晚点回来！”
“嗯！”十一娘柔声点头，送徐令宜到门口。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三夫人这些手段，迟迟早早会被发现。早一些，捉个现行，迟一些，被人议论。不管是哪种结果，对徐家都是一种伤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自己现在是徐家的媳妇，与徐家同声同气，同根同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固然是十一娘不愿意把这件事声张的原因，但她还有更重要的担忧。
调集粮米这样大的事，单凭三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是不可能做到的。只怕这其中还有些蹊跷。说不定还牵扯到外院的一些管事，甚至于徐家一些重要的人……她不想变成一只飞蛾扑到网里去，却又不能置身事外或让灾民吃出事来，或让徐家陷入困境。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徐令宜出面去解决。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那自己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她自然要保持沉默，免得打草惊蛇，自己变成了诬告之人。
可当她看见漫天飞雪簌簌打在徐令宜笔挺如松的身上时，又忍不住喊住他：“侯爷！”
徐令宜回头。看见十一娘立在门檐下，大红斗篷像朵不驯的云般追逐着空中的雪花，一双眸子闪闪生光地注视着他……忍不住就走了回去：“怎么了？”
十一娘看着他走近，停在了离自己五步远的距离。
“侯爷，”她望着徐令宜，“施粥这件事可大可小。大的来说，是救灾，为黎明百姓。小的来说，是行善，为徐家积德。何况我们家的粥棚紧挨着威北侯家的粥棚。您就是再大的气，也等这事过去了再说。”
徐令宜知道她是在嘱咐自己等会行事不要让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颇觉得她多事，点头应付：“知道了！”
十一娘见他态度敷衍，知道他根本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再解释：“各家施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时候换米，不亚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侯爷不妨让那些煮粥的婆子把米多淘几次，然后放点醋在里面一起熬，免得吃出事来……就是有人起疑，就说您觉得她们当差不仔细就是了。待过了这一顿，您再安排人换米不迟……”
可一抬头，却看见徐令宜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已淡淡地道：“不过是米霉了罢了。当初行军的时候我也吃过，哪有那么多的事？你别乱操心了，好好陪着娘，别让她老人家起疑心就是了。”
十一娘不禁语塞，想着他今晚要歇在文姨娘那里，道：“我等会会嘱咐文姨娘帮您留门的！”
徐令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因为连续的大雪，后花园又以青石路居多，太夫人怕五夫人滑脚，早下令免了她的省昏定省，还让徐令宽也不用来问安，陪着五夫人即可。而三爷和三夫人又忙着粥棚的事，不到吃饭的时候见不到人。
她去的时候申正过一刻，贞姐儿和谆哥由几个丫鬟陪着在厅堂里跳绳。
看见十一娘进来，贞姐儿忙领着谆哥给她行礼。
可能是一直和谆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谆哥如今见了十一娘并不像她刚进门的时候那样的警戒地望着她。
十一娘看着当然高兴，站在离她们五步远的距离，不动声色地和两个孩子打招呼：“祖母在干什么呢？”
贞姐儿笑道：“正和杜妈妈两个人斗叶子牌呢！说不好玩呢！”
十一娘朝他们笑了笑，转身往内室去。
“爹怎么没和你一块来！”
她身后突然传来谆哥细细的声音。
十一娘回头，看见谆哥紧张地拽着贞姐儿的衣角，表情有些复杂地望着自己。
“你爹今天晚上要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巡城。”她笑容和刚才一样温和，“今天不能过来陪祖母吃饭了。”
贞姐儿和谆哥眼中都流露出失望之色来。
父女（子）是天性。徐令宜对孩子那样严厉，他们还是喜欢他，惦记着他……
十一娘有些羡慕。
而太夫人听说徐令宜不能回家吃饭，也难掩失望。
杜妈妈劝太夫人：“您就当侯爷是出去应酬了！”
太夫人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不甘地道：“去应酬起码还活色生香。可你看这风大雪大的……”十分心疼徐令宜的语气。
十一姐嘴角微翘。
脑海里却浮现前世母亲的面孔……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雪越来越大，屋顶、树梢都被埋在茫茫白雪之中。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映得雪地一片红亮，如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般，透着欢快的气息。
“……一面拿着夫子的戒尺舞着，一面吟着‘英姿飒爽来酣战’，夫子进来，三弟吓得一个激灵，戒尺当时就落下来。”
太夫人指着徐嗣俭呵呵直笑：“这个孩子，真是顽皮。”
“祖母别听大哥的。”徐嗣俭一溜爬上炕钻进了太夫人的怀里，“戒尺没有落下来，是我见夫子来了，所以放下来的。不是落下来的，是我放下来的……”纠缠着“落下”和“放下”不依。
三兄弟来给太夫人和诸位长辈问安，只有十一娘在一旁服侍，没有往日那样的拘谨，互相打趣着逗太夫人开心。太夫人见气氛热烈，自然是由着他们闹。而谆哥儿见一向是自己的位置如今被徐嗣俭占了，嘟着嘴扑到太夫人的背上，小脸在太夫人颈边拱来拱去的撒着娇儿。
端坐在炕边的徐嗣谕见了只是淡淡一笑，徐嗣勤则去拉胞弟徐嗣俭：“你多大了，还往祖母怀里钻。小心累着祖母！”
太夫人抱着徐嗣俭：“不要紧，不要紧。祖母喜欢着呢！”
徐嗣俭也有些懂事了，知道适可而止，在太夫人怀里腻了一会，就笑着坐到了太夫人身边，问贞姐儿：“姐姐今天干什么了？”
谆哥抢在贞姐儿前面道：“我们今天跳绳了。”
“你怎么天天玩女孩子的玩艺儿。”徐嗣俭捏了谆哥儿的小脸一下，“哪天跟着我，我们骑大马去。”
谆哥墨玉般的眸子全是惊喜：“真的？三哥真的要带我去骑大马吗？”
徐嗣勤大笑，摸了谆哥的头：“他自己都只是夹根棍儿当马骑……”
“大哥！”徐嗣俭恼羞成怒，瞪着徐嗣勤。
徐嗣勤忙强忍着笑：“好，好，好。我什么也不说。”
太夫人呵呵笑，问魏紫：“三爷和三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来？”
如今已是酉初，平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到齐了。
魏紫忙笑道：“已经差人去催了！”又道，“我再去看看！”
谆哥却绕着徐嗣俭：“三哥，我们什么时候去骑马？”
贞姐儿抿着嘴笑。
徐嗣俭脸红得像绸缎，含含糊糊地道：“到时候自会叫了你去！”
十一娘在一旁笑望着这些孩子，心里却想着粥棚的事。
不知道徐令宜到了阜城门没有？这样大的风雪，不知道那些灾民怎样了？既然下面的人都知道换了霉米，也不知道传出去没有……希望这件事能不惊动旁人快快解决了才好！至少顾了颜面。至于其他的事，那是徐家内部的事，关起门来都好说了！
思忖间，就看见魏紫笑盈盈地陪着三夫人走了进来。
十一娘一怔。
平日三爷和三夫人都是同出同进的。
太夫人也很意外：“老三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三夫人笑着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道：“这些日子三爷怕粥棚那边有什么事，一直在阜城门那边看着。今天风雪太大了，怕是回来的路上迟了。我已差了人去看了。”又道，“您别担心，我看着天气不好，今天特意让三爷坐着轿子去的。”
太夫人点头：“这就好。”
十一娘笑着上前和三夫人互相见了礼，几个孩子纷纷上前给三夫人行礼，徐嗣俭遇到母亲，叽叽喳喳地说起学堂的事，气氛很温馨。
就有小厮进来禀道：“三爷说，让太夫人、诸位夫人先吃，不用等。他遇到了侯爷，兄弟两个一道巡巡。”
这么巧？
十一娘恍惚了一下。
太夫人听了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等了！”
丫鬟、婆子得了音，纷纷布箸摆碗。
三夫人扶着太夫人坐到上座。
“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太夫人很担心的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明年的耕作？”
“大雪兆丰年。”三夫人笑道，“想来不会！”说着，用帕子包了筷子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接了箸儿：“今天吃火锅子，不拘大人、小孩，都围着坐了罢。”
人老了，图个热闹。大家也是知道的，何况没有徐氏兄弟在这里，都笑围着太夫人坐了。
一品羊肉火锅，除了鸡鸭鱼肉，还有一碟黄灿灿的芽菜，一碟水水灵灵的红萝卜，一碟绿油油的小白菜，一碟脆生生的黄瓜。
这样的天气，桌上能有这样几道菜，可是要费一番心思的。
孩子们看着都高兴起来，就是一向显得有些老成的徐嗣谕也笑了起来。
太夫人望着三夫人，脸上就露出满意之色来：“让你费心了。”
三夫人笑得风轻云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不过是安置您吃饭穿衣罢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来的。”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迎着她微微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这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就算有一天自己当家，前任后任有个比较。自己做得好，那是应该，自己做得不好，是没能力……就是陶妈妈，也专找她说过这个事。说三夫人管家的这几个月，减了不少人，花费也比元娘当家的时候少了一些。几位管家的妈妈一开始还只是看着太夫人的面子上应景，现在却全都赞她精明、贤惠，甚至还有人说出“三夫人吃亏就吃在不是嫡出”的话来。
十一娘却不是很担心。
所谓的减人也好，减费用也好，说起来都属于革旧换新。只要是革旧换新，那就有变化，只要有变化，那就有人不满意……好比王安石变法。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好，可当损害到自己利益的时候，只怕这“好”字就不会赞得那样痛快了。
太夫人正让小丫鬟们给几个孩子布菜，倒没有注意到两人之的情况，只是问：“丹阳那里可送去了？”
三夫人立刻笑道：“这些水萝卜、小黄瓜都是冷物，怕她吃了不舒服，每样只送了一点过去。”
太夫人再一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嗣谕和谆哥儿、贞姐儿都在孝期，捡了菜另坐。
吃过饭，太夫人亲自送徐嗣勤和徐嗣谕到门口，反复地嘱咐丫鬟：“可要仔细了，千万不要滑着！”
丫鬟们谁敢大意，都有些战战兢兢地应“是”，倒是徐嗣勤笑道：“祖母放心，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就是摔到雪地上也不打紧。”
“胡说些什么？”三夫人立刻在一旁嗔道，“要是撞到哪里，可不是好玩的！”
徐嗣勤好像很怕母亲叨唠似的，拉着徐嗣谕就匆匆往外走：“祖母，我们走了。明天一早再来给您问安！”
“这小子……”三夫人气得直跺脚。
“半大的小子就是这样！”太夫人望着红灯相伴渐行渐远的两兄弟笑道，“当年老四听着我叨唠也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看勤哥儿这性子不像老三，倒像老四！”
十一娘心中一动，抬头打量三夫人，她眼中果然迸射出惊喜。
“像侯爷好啊！”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像侯爷能文能武，有饭吃！”
太夫人呵呵笑，由丫鬟扶着回屋。
三夫人就低声对太夫人道：“我有个事想商量商量您？”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闻音知雅，笑道：“娘，我去给您沏杯茶。”说着，和魏紫避到了一旁的耳房。
魏紫又怎么会让十一娘沏茶。请她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小丫鬟们忙端了火盆过来，魏紫先沏了一杯茶给十一娘，然后才开始给太夫人沏茶。
就有小丫鬟在耳房门口探头探脑的。
魏紫看着蹙了蹙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沏茶。
她们虽然是丫鬟，可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十一娘装做没有看见，端了茶，去了太夫人屋里。
屋里服侍的都退了下去，三夫人的话好像已经说完了，正拿着美人捶在给太夫人捶腿。
看见十一娘进来，太夫人道：“这事，你商量十一娘吧！她毕竟是孩子的母亲！”
十一娘听着一惊。
三夫人的笑容已有了几分勉强，道：“是这样的。我看勤哥和谕哥屋里的丫鬟年纪都不小了，怕生出事端来，想早点放出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十一娘将茶端给太夫人，笑道：“谕哥平日和勤哥都住在外院，我关注的少一些，倒没往这上面想。让三嫂费心了。”先把自己的责任给划清楚再说，“既然三嫂觉得有这个必要，想来是要紧的事，我们谕哥就随勤哥。”再把要换人的责任推到三夫人的儿子徐嗣勤身上去。
说着，她望着太夫人：“要是这件事定下来了，我明天就开始帮着谕哥儿物色几个本分的丫鬟吧？”不管三夫人是什么意思，都不能让身边的丫鬟、婆子把谕哥带坏了──他毕竟徐令宜的儿子，四房的长子，要为兄弟们做榜样的，“到时候送到您这里调教好了再放到谕哥身边服侍去。”让太夫人给谕哥当家去，万一真有想不到的地方被三夫人钻了空子，自己的责任也小一点。
三夫人听着脸色阴晴不定。
太夫人却直点头：“既然十一娘也同意，那就这样了。年前把这事办了。”
两人恭声应“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从太夫人屋里出来，十一娘和三夫人一同出门：“三嫂，晚香的事，还要商量商量您才是！”
三夫人正等着十一娘说这事。笑道：“不知道四弟妹有什么主意？”
十一娘笑道：“三嫂说的有道理。这件事闹到娘的面前，您是掌家的纵然没有颜面，她原是我大姐面前得意的人，一样让人看笑话。三嫂是当家的人，她坏了家里的规矩，不罚不足以服众，可要是罚的太狠，只怕又有那多事的人出来说什么‘欺负晚香没人’之类的混帐话来，反而坏了三嫂的贤名。我就是考虑来考虑去，觉得三嫂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来商量三嫂。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事圆了。三嫂是知道的，娘一向对人宽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就不好了！”
三夫人听着在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来求情，这分明是在威胁！
可她转念想到晚香的德性──就算是放过这一次，迟迟早早还有下一次。她似笑非笑望着十一娘：“既然是四弟妹为她求情，我少不得要给这个面子。不过，我要是就这样算了，像四弟妹说的，以后怎么服众。我看这样，她的差事我依旧给她留着，罚三个月的月例。四弟妹觉得如何？”
十一娘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件事就算是揭过了！
她笑道：“多谢三嫂。我狠狠训诫过她了。明天一早就让她去给您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三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让她好好当差就是了！”
十一娘笑道：“她受了这样的教训，以后定会好好当差的。”
两人站在那里寒暄了几句。
有小丫鬟从对面的抄手游廊一溜烟地跑过去。
十一娘一愣。
好像是刚才找魏紫的小丫鬟！
她恍了一下神，三夫人已笑道：“……免得三爷回来看不到人。我就先回去了。”
十一娘笑着和三夫人分了手。
琥珀不由怅然：“也不知道那晚香知不知道夫人的为难？为她这样的求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十一娘淡然地道，“她在大姐面前得势惯了。我就是对她再好，只怕也难拉拢她的心。”
琥珀见十一娘兴致不高，笑着劝道：“您横竖还有我们这些人！”
十一娘笑起来，问万二显：“听说今年十六岁了，办事很机灵！”
琥珀点头：“比万大显机灵多了，逢人就喊‘姐姐’。”
两人说着进了院子。
有小丫鬟迎上来。
十一娘问：“侯爷回来了吗？”
“侯爷还没有回来呢！”小丫鬟忙接过琥珀手中的灯笼在前面引路。
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飞雪。
进了屋，丫鬟们已经得了信，纷纷上前服侍。
十一娘问芳溪：“文姨娘那边可派人去说了！”
“去了。”芳溪道，“我去报的信。”
十一娘让双玉去给晚香传话：“……明天一早就去给三夫人陪罪。罚三个月的月例，依旧在内院厨房里当差。”
双玉应声而去。
滨菊带了秋雨和雁容服侍她梳洗，说起乔莲房来：“……今天只吃了碗粥。”
十一娘想到昨天陶妈妈对自己说“侯爷在文姨娘那里过夜”的话。
自己都知道了，何况是和文姨娘住前后院的乔莲房。
说起来，她住的地方真是不好。
前面是文姨娘，后面是秦姨娘……看着徐令宜进进出出的，估计心里更难受。
她不禁失笑：“放心吧。等过两天她就全好了。”
滨菊是小姑娘家，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嘟呶道：“我觉得她是没饿着。”
大冬天的，外面寒风肆掠，屋内温暖如春，再用松木沐桶泡个鲜花浴，人间天堂不过如此。
十一娘惬意地闭着眼睛，和滨菊闲话：“看样子她吃点心了！”
“您怎么知道的？”滨菊惊讶地道，“我还是今天听小板凳说的。”
又不是真的要死，谁舍得饿自己？
“小板凳？”十一娘笑道，“乔姨娘屋里的小丫鬟？”
“不是。”滨菊道，“是东院小厨房吕妈妈的孙女。拿了块窝丝糖吃，我看着奇怪，这窝丝糖二两银子一包，她从哪里来的？就吓唬了她一下，她就什么都说了！”
十一娘大笑。睁开眼睛伏在木桶边：“小板凳有多大？都说了些什么？”
“七岁。”滨菊神色间有些扭捏，“我说屋里丢了一包窝丝糖。问是不是她偷了。她吓得哭起来，说是乔姨娘屋里的绣橼给的。我又问她，绣橼为什么要给糖她吃。她说绣橼让她奶奶做粟豆糕和豌豆糕了。我想了半天。您待人本就宽厚，那东院的小厨房本就是为了方便几位姨娘设的。别说是几位姨娘想要吃些糕点了，就是我们这些丫鬟、婆子要吃，也没有不做的道理。那绣橼打点这么贵的窝丝糖干什么？正好吕婆子听到孩子哭出来看，就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乔姨娘一直说饭菜不合胃口，让吕婆子帮着做糕点。又说怕您知道了说她娇气，特意嘱咐吕婆子谁也不要告诉。”说着，恼怒道，“那吕婆子也是的，也不看看这屋里是谁当家，竟然让她不说就真的不说。”
十一娘笑道：“你把她教训了一顿？”
“那到没有！”滨菊有些泄气地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所以就忍下来了！”
十一娘点头。
她这边有个小厨房，专管她，东院有个小厨房，专管三位姨娘。有时候丫鬟、婆子想烧个热水洗个头之类，或是做点吃的，不敢到她的小厨房，就去东院的小厨房，十一娘也并不拦着。看样子，乔莲房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她起身穿衣，随便绾了个纂，让滨菊去叫了琥珀进来，然后把小厨房帮着乔姨娘做糕点的事告诉了她：“……东院的小厨房里应该还有个当差的小丫鬟吧？要是能用就用上，如果不能用，就换上我们自己的人。我要知道那边的动静。”
琥珀听着脸色微变：“夫人放心！这两天就办妥。”
十一娘点头，又表扬滨菊：“多亏你细心。要不然，这件事还真疏忽了。”
滨菊脸色微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回来了！”
“朝这边来了，还是去了东院？”
小丫鬟声音低了下去：“去了东院……”
那就那好。不用重新梳妆了。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打发琥珀和滨菊去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喊了陶妈妈来，把三夫人要给徐嗣勤和徐嗣谕换丫鬟的事告诉了她：“……按照府里的规矩，是不是应该换了？”
陶妈妈算了算，道：“按道理，应该放出去了。”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十一娘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还是吩咐陶妈妈：“外院的事我们知道的不多，还是打听打听的好？”又和她商量给徐嗣谕换丫鬟的事，“得找几个老实可靠的！”
陶妈妈连声应了。
秦姨娘和文姨娘来问安了。
和往常一样，文姨娘立刻眼尖地发现十一娘戴了对崭新的紫荆花赤金耳钉，然后夸大其词地赞扬了一番。
十一娘笑着应付了她几句，留了秦姨娘说话。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秦姨娘神色间有几分惶恐。
十一娘让丫鬟给她端了个小杌子，然后和她说起要给徐嗣谕换丫鬟的事。
秦姨娘很是惊愕。
“……谕哥是我们屋里的长子，以后还要表率弟弟。又住在外院，我们鞭长莫及。可不能让人带坏了。”十一娘道，“偏偏三夫人一提，太夫人就答应了。我正为丫鬟的事头痛着。你也看看吧，看看有没有老实本份的，到时候送到谕哥身边服侍。”
她话音落了半晌，秦姨娘才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满脸感激地道：“夫人考虑的十分周详。只是我人愚钝，不认识什么人，丫鬟的事，实在是帮不上忙。”说着，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不能为夫人分忧……”
反正已经打过招呼了！
十一娘笑着和她说了几句，就打发秦姨娘退了下去。
她虽然对三位姨娘没有什么敌意，但谁敢担保三位姨娘就对她没有什么想法呢！
十一娘立刻叫了琥珀来：“立刻派人给我盯着秦姨娘，看她这些日子都和什么人来往？”
心肝宝贝儿子身边服侍的人要换了，她就不相信秦姨娘会没什么举动……
琥珀应声而去。
得到的消息却让十一娘沉默良久──秦姨娘派小厮给远在西山别院的二夫人送了一封信。
“怎么办？”琥珀焦急地问十一娘。
“自然是以静制动。”十一娘微微地笑道，“秦姨娘不过是写了封信给二夫人。难道我们就要跳出来说二夫人插手二少爷的事不成？”
琥珀点头，露出毅然的表情来：“我会让人盯着西山那边的。”
真是孺子可教。
十一娘望着琥珀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迎了出去。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十一娘笑着将徐令宜迎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下，亲手沏了茶端了过去。
“侯爷今天不用巡城了吗？”
意思是问他霉米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徐令宜“嗯”了一声，并不多谈，用茶盖轻轻拂了拂飘在茶盅面上的嫩叶儿，道：“娘说了什么没有？”
他每天很早就上早朝，只在晚上去给太夫人问安。
“听说您要巡城，心疼您辛苦。”十一娘知道徐令宜担心母亲，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跟徐令宜略略说了说，特意说了三夫人要给徐嗣勤和徐嗣谕换丫鬟的事。当然，把自己要给徐嗣谕选老实本份的丫鬟，然后丫鬟选好了还要给太夫人过目之类的话也很委婉地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着陷入沉思中：“要换丫鬟？”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十一娘见徐令宜很重视这件事，忙细细将自己决定为徐令谕挑选本份的丫鬟给太夫人过目后再送去服侍的意思说了。
徐令宜静静地听她说完，道：“何必麻烦娘，你自己做主就行了！”
表情很淡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看她的目光却比平常要明亮。
十一娘心中一跳，立刻意识到，徐令宜在试探自己……
她的心砰砰乱跳。
是得到徐令宜的信任从此获得更大的自由、更多的尊重、更稳的根基，还是变成一个在徐令宜心目中面目模糊的妻子──这是一个机会！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笑道：“妾身年纪小，懂得少，自然要依仗娘的经验。谕哥毕竟是我们屋里的长子，以后要为弟弟们做榜样，德行品学一点也不能马虎。偏偏他如今年纪大了，单独住在外院，妾身不方便前去探望。只有身边服侍的日夜相伴，容不得妾身的半点的疏忽。让娘帮着谕哥儿挑丫鬟，妾身看着也能学一些，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心里也就有了个章程，不至于像这会儿慌手慌脚的了。”
她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徐令宜的表情。
明亮的目光渐渐变得温煦，下颌也微微轻点了两下。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过关了！
她的心情雀跃起来，笑容变得璀璨。
徐令宜看着十一娘眼中的愉悦，心里颇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自在。
看来是自己会错意了！
他以为十一娘是想借这个机会试探自己的态度。毕竟，她嫁过来是为了保护谆哥的利益，谕哥越是不成气候，局面对谆哥就越有利。就像当初元娘溺爱谕哥一样。要不是二嫂后来出面，谕哥只怕比谆哥更没有个样子。
想到这些，徐令宜不禁抬头打量十一娘。
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对面，精致的眉眼表情恬淡，温柔的笑容大方从容。
一时间，他有些迷惑。
眼前的人……感觉熟悉却又陌生！
而对面的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自己，她微微一笑。
或者是因为两人的关系悬殊太远，徐令宜不用或是不屑在她面前约束自己的情绪，他常常会流露出些很真实的情绪来，她也渐渐摸清楚了一些脉络。
徐令宜是个典型的封建士族男子。奉行“男主外，女主内”，所以他不会对自己提及霉米的事。就像他让自己接待乔太太一样而不插手般，各有各的职责。
尽管这样，十一娘也猜不出来徐令宜为什么神色有些恍惚。
他能不动，她却不想陪他坐在这时耗着。
十一娘笑着佯装要给他满满的茶盅继水。
徐令宜回过神来。笑道：“你考虑的很周详。就依你的意思行事即可！”
十一娘笑着称“是”，然后征求徐令宜的意见：“要不要叫春末来给侯爷更衣？眼看着要到酉时了？”
提醒他要去太夫人那里吃饭了。
徐令宜望着她恭顺的样子，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了一眼西次间自鸣钟，发现时间还早，嘱咐她：“再坐一会！”
十一娘自然不会提出异意，顺从地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
徐令宜突然道：“霉米的事，牵扯到一些管事。我现在头痛的很。”
这个结果十一娘早就猜到了，她昨天晚上打了一夜的腹稿，想着万一徐令宜问自己，务必能简单明了，条理清晰地回答出来，让自己在徐令宜心目中更加上几分。
但回答的太顺利了又把自己的实力全暴露出来……
此刻听到徐令宜问她，她低声沉吟道：“和妾身猜得一样！”
徐令宜听到她的回答眉角微挑，有些吃惊：“你猜到了？”
十一娘点头，正色地道：“侯爷御下甚严，施粥的事又关系重大，没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支撑，下人们哪有那样大的胆子。”
徐令宜不由汗颜。
真的御下甚严又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可他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却忘记了“人心不足”，时候长了，加之徐府如今又是鲜花著锦之势，那些自认为在他面前有体面的人不免就张狂起来。
他沉声道：“这件事，你看怎么办好？”
并不是商量的口气，也不是请教的口吻，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十一娘猜到他早有主意，现在不过是想听自己怎样说罢了。但她不想附合他。两人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事事猜徐令宜的心思，事事揣摩他的意思，自己迟迟早早会迷失自我，用如此的代价换来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十一娘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了一会才道：“妾身姑且说说，侯爷看有没有道理。”
“你说！”徐令宜表情很随意。
十一娘笑道：“依妾身之见，不如趁着这次过年，各位管事都要回燕京上俸的机会封帐。待过完年后把一些管事的差事换一换，正好名正言顺的交帐。哪些管事有问题，想来侯爷心里已经有数了，盯着那几位管事，帐目上总有破绽可循。到时候借着这个由头再换一批人就是了。就是传到外面去，那也是管事们手脚不干净，与施粥的事毫无瓜葛。也就全了侯府的名声。”
徐令宜眼中渐露凝重。
没想到，她竟然说了自己心坎上了……
望着眼前还带着青杏般涩意的小妻子，他声音变得低沉起来：“难道就这样算了？”
政治，就是妥协。一个能把政治应用娴熟的人，竟然露出一副要深追的样子，问她“难道就这样算了”……十一娘颇觉好笑。
可她的表情却一本正经。
“侯爷，您是瓷器，那些人是瓦砾，我们犯不着和他们一般见识。俗话还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免了那些人的差事，让他们丢了饭碗，他们已经是光棍不怕穿衣的，何况我们家大业大，难免有不孝子孙。到时候抓住什么把柄死活不放过，我们得不偿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可你知不知道，这事还涉及到三爷呢？”
这原也是十一娘隐隐有些感觉的。
没有像三爷这样的虎面旗，那些老奸巨猾的管事们怎么可能听命行事，或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侯爷，只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想到三爷是徐令宜的兄弟，纵有千错万错，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做弟媳来说，她言不由衷地劝道，“三爷掌管家里的生意这么多年，要想做手脚，早就做手脚了。何况这霉米的数量不多，银两不多，实在是不值得。侯爷还是再斟酌斟酌的好！”
徐令宜听着眼中就露出愠意来：“他自己都承认了？”
十一娘心里有些明白。
只怕是为三夫人顶杠……夫妻一体，打了三夫人的脸，等于是打了三爷的脸。
“侯爷，乔姨娘昨天只是早上喝了口粥！”
徐令宜怔住。
他不明白十一娘怎么突然说起这来。
十一娘却是有意为之，特意用这个事来做比喻，给徐令宜打预防针──而且就算徐令宜怀疑什么，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有限，自然只能拿身边的人事做比喻了！
“如果有人说我对乔姨娘面甜心苦，以至于乔姨娘气得连饭也吃不下去了。侯爷会怎样？”
徐令宜露出明了的表情。
十一娘笑道：“不管是真是假，妾身总是侯爷妻子，当着外面的人，您自然要维护妾身。哪怕是在自己的兄弟面前，想来也一样。三夫人再不对，也是三爷的妻子，出了这样的事，三爷只怕又羞又惭，心里一味责怪自己治家不严，哪里还会想到去辩解些什么？”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
她不相信徐令宁会为了那几个钱干出这样的事。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掌管着几万金的人！
徐令宜没有做声，却也没有出言反对。
十一娘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决定顺着他的心意继续劝几句。
“说起来，三嫂自从当家，大家都称赞她精明能干。三爷帮着管家的这几年那就更不用说了，好不好，侯爷您心里最清楚。如今娘安享高寿，也是因为家里过得和睦安顺。更别说我们如今是皇子的外家，更要做出表率。能不分家就尽量不分家。就是要分家，也不能带着怨言分了家。霉米的事，三嫂这样的急，也不知道是为了一口气还是为了银子。可不管是为了什么，侯爷都要和三爷坦诚布公的谈谈才是。看三爷和三嫂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是为了银子。恕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借着您的势头升官发财的，自己家的兄弟，更应该照应才是。如果是为了一口气，大家把话说开了，这气也就慢慢能消了。总之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在一起过日子最要紧。何况还有勤哥儿和俭哥儿，上一辈有什么不舒坦的，千万别带到下一辈去。这怨越积越深，只会让外人看笑话罢了。常言说，夫妻不和邻也欺。我们这样的人家，更是不能在这上面失了阵脚才是。娘什么事没经历过，为何却甘做痴翁，只怕也是怀着这想法。侯爷更应慎之又慎才是！”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满脸的震惊。
而此刻的三爷徐令宁望着妻子甘氏，也是满脸的震惊。
“你，你还有脸承认？”说着，扬手“啪”地一巴掌打在了妻子的脸上。
甘氏捂着脸，眼中全是惊愕：“你，你打我……”
徐令宁望着妻子脸上渐渐浮现的红印子，心中又是悔又是气又是愧又是沮丧。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夫妻十几年，彼此早已熟悉对一切。
徐令宁气势一消，三夫人立刻感觉到了。
刚才的一点点心虚与害怕立刻烟消云散。
她扑了过去：“你打我，你打我……我为你生儿育女，我为你辛苦操持，你竟然打我……”尽管这样，手却不敢落在徐令宁的脸上，怕被人看出破绽来，抓在了他的肩膀上。
火辣辣的一阵疼，让徐令宁清楚过来。
他一把抓住三夫人的手，压低了声音：“够了。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吗？”
“大家不都知道了吗？”三夫人眼睛一湿，落下泪来，“还怕谁什么啊！”
“你也知道你做的是丑事！”徐令宁望着披头散发的妻子，拉着她就要往外走，“你给我收拾干净了，我们去娘面前陪罪去。”
站在窗棂下望风的秋绫听着心惊，忙朝着远远站在抄手游廊的丫鬟、婆子们做手势。
丫鬟、婆子们见了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秋绫略一思忖，去关了垂花门，转身对立在院子的丫鬟、婆子道：“全回屋去，把门给我关紧了。要是让我发现有谁窥视，立刻禀了夫人处置！”声音少有的严厉。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齐声应“是”，各自回屋关了门。
秋绫轻轻摇头，在正屋门口望风。
而屋里的三夫人听徐令宁这么一说，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丑事？我做了什么丑事？这个家里谁不打个小算盘。我是偷了还是抢了，我做丑事？那二房和五房算什么？公然在西大街、东大街开铺子。那就是堂堂正正的，我做的就是丑事？你们徐家不过是嫌弃我出身低，出了事就踩着我罢了！”她越说越激动，“我和你去娘面前对质去？看我做的哪点丑？那些难民，有吃的就行了，六月雪和霉米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又不是我们一家做的是霉米？你以为威北侯家就那样的干净啊？我这样做，也不过是为徐家节省些银子……有什么好丑的？”
“你还狡辩！”徐令宁气得脸色铁青，“我们家能和那些人家比吗？我们家是外戚？被人发现了那是不能善后的？甚至会丢官夺爵的……”
“外戚！外戚！你就知道‘外戚’。”一直藏在三夫人心底的怨气再也压不住，“好与我们不相干，坏我们却要一起担。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分家？你是庶子，按规矩我们就应该分出去。凭什么要这样做着绿叶给他们脸上贴金。”她抹着眼角低声哭起来，“我这些年容易吗？爹是庶子，伯父要面子不肯分家，却每年只给二十两银子的例钱，家里手面大，人情客往，月月不够用。我出嫁的是时候，娘为了给我做颜面，把家里给掏空了。我归宁那天，母亲戴的首饰都是向五婶借的……嫁到你们家里来，二嫂我没那本事和她争，元娘我不能争，丹阳我没资格去争，难道连她一个小小的十一娘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说句话？我又比谁差了？我又比谁不如了？二嫂能干的事，元娘能干的事，我不也干的好好的！”
三夫人的话正戳中了徐令宁的痛处。
他是庶子，太夫人待他虽好，天气热的时候端出一碗冰镇梅子水，那些妈妈总会先给徐令宜、徐令宽兄弟喝……他一直想分出去单过，他一直没让小妾生孩子，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受这份尴尬。当初徐家有难，他特意没把分的银子拿出来，就是想让太夫人把自己赶了出去。可看着一向精明干练的太夫人虚弱地躺在床上，听着徐令宜喊他“三哥”，他又改变了主意……自己这个妻子，虽然泼辣厉害，又胆大妄为，可对自己却从来都是温柔体贴，对孩子从来都是关怀备至。她不过因为岳父是庶子，又没能力独立门户，在甘家看了别人一辈子的眼色，想单独开府挺直腰杆过几天不用看人眼色的日子……说起来，是自己对不起她！
徐令宁想着，人越见颓废：“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事来丢徐家的脸啊！”声音即无奈，又沮丧。
三夫人看着丈夫窝窝囊囊的样子，本已高涨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我有今天，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那年我胞弟成亲，除了徐家的随礼，我也不过私下添了二十两银子。我这样娘婆两家不待见，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徐三爷。为了勤哥儿和俭哥儿！”她的声音越说越高，“你知道不知道保大坊的宅院多少钱一幢？你知不知道黄华坊的宅院多少钱一幢？你又知不知道咸宜坊的宅院多少钱一幢？你可别忘了，你有两个儿子？难道还让他们住到落叶山脚下去不成？”她越说越气愤，“你天天嚷着子孙自有子孙的福，让他们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功名，不仅不要家里的人帮，还反过头来帮家里。让人人都知道你有个好儿子。可考功名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你看我爹，考了二十几年，还只是个举人。再看你，怎么没接着考举人。还不是爹说，我们这样的人家用不着。他们是用不着。我们可是求都求不来！”想到这些，委屈从心窝子里流出来，她开始阴阳怪气地讥讽起来，“不过，说起来也怪我。谁让我爹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举人？谁让我没有丹阳那样的陪嫁？谁让我没有体己的钱子贴着你包戏子？”
她的话音没落，徐令宁已跳起来：“你说自己就说自己，何必三家扯上四家的！”声音很是冷峻。
一时间，三夫人以为说话的人是徐令宜……
她不由心中一顿，冷冷地“嗯”了一声，终究没再提这话。
“现在怎么办？”徐令宁颓然地倒在太师椅上，“四弟限我明天午时以前把所有事都弄清楚，给他一个交待！”
三夫人想到丈夫昨夜未归，说是要和白大总管算帐，她还以为是被那些赶来上俸的管事们拉去喝花酒了。没想到却是去算帐了……她感觉到事情严重了，不由急道：“他不是最在乎脸面的吗？怎么会……”
所以妻子才这样肆无忌惮吧？
徐令宁眉宇间爬上疲惫之色。
三夫人立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咬了牙：“我们去见太夫人！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谁也不拖累谁？”又道，“我又不是为了自己……那些省下的银子不还在帐上吗？”又道，“我这不是为了省些银子吗？”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自己毕竟是勤哥儿和俭哥儿的母亲，太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给他们两兄弟几分体面……
了不起就不当这个家了！
话又说过来，要是一个月以前，像这样走到哪里都有人迎进奉出，说句话大家都要察言观色，她还真舍不得这个位置。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没想到做米生意还有这样多的诀窍，有这样大的利润。难怪伯母她们都想着法子做生意了……自己现在毕竟是仰仗着永平侯的名义，多有不便，如果……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徐令宁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就有人拍窗棂：“三爷，三夫人，侯爷来了！”
是秋绫仓惶的声音。
事出突然，夫妻两人不由惊慌失措地对视了一眼。
徐令宁毕竟是男人，这几年掌着徐家的事务，见多识广，很快镇定下来，沉声说了一句“请快进来”，又转身吩咐三夫人，“快去收拾收拾去。”
三夫人慌慌张张张地“哦”了一声，小跑着进了内室，见内室空荡荡的，这才想起刚才丫鬟、婆子们看着夫妻的神色不对都退了一去，又跑出来喊秋绫。
秋绫早开了正屋的厅堂门，吩咐丫鬟去迎徐令宜、沏茶，听见三夫人喊自己，知道三夫人是要重新梳妆，应了一声，亲自带了平时服侍的丫鬟打水端进了内室。
徐令宜远远地就看见三房的大门紧闭，想到自己要徐令宁明天正午之前把事情交待清楚，猜测两口子肯定起了口角。叩了门，有意放慢了脚步。正好给时间让三夫人回避。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令宁看见徐令宜，不由苦笑。
“四弟坐吧！”
徐令宜却笑道：“算了，我也不坐了。范维纲回来了，请听戏。天寒地冻的，我瞧着三哥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去吧！”
徐令宁怔住。
“我们兄弟好久都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了。”徐令宜索性把话挑明了，“正好维纲请客，去喝两盅去。”
徐令宁明白，徐令宜是有话单独和自己说。
可这样急，又找了个没有任何破绽的借口……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念头闪过，他又觉得很是怅然。
就算是打主意自己又能如何？毕竟错在自己！
他起身吩咐身边的丫鬟：“我和侯爷出去吃酒了。你们跟夫人说一声！”
丫鬟应声去了内室，徐令宁抓了一旁的斗篷：“走吧！”
徐令宜看着眼前头发有些凌乱的哥哥，想到小时候他领着自己在后花园里捉蝈蝈，想着爹死后也是这样寒风刺骨的大雪天，两人一起立在罗家胡同口等罗老太爷下衙……
他不由轻轻地喊了一声“三哥”：“你头发乱了，让丫鬟们帮着梳梳吧！”
徐令宁摸着鬓角，半天没有做声，眼角却有水光闪动。
他想到爹死的那年，两人一起立在罗家胡同口等罗老太爷下衙，这个还没能承到永平侯爵位的弟弟沉默地站在那里，对冷得直跺脚的自己说：“三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扬眉吐气。让别人看到你就只知道笑，只敢笑……”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说的？
并不相信。
却不愿意敷衍他，压了他的决心，表情认真地点头：“行啊！我就指望着我四弟给我长脸的那天了。到时候我们兄弟在燕京里横着走。”
那样的时光，什么时候不见了……

第一百三十章
“两兄弟又一起出去了！”太夫人面露失望。
十一娘笑道：“平日的一些应酬侯爷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可如今年关将近，各地的封疆大吏有借故提前回京给皇上问安的，侯爷却是不能不见见的。”
太夫人点头：“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这段日子屋里热闹，心里有些舍不得。”
十一娘笑道：“等到了明年初夏的时候就好了。”
春天各地的封疆大吏会回京述职，以徐令宜的身份地位，应酬又会多起来。
“等到明年初夏，天气回暖了，我们也多的是地方去。谁还要他陪着？”太夫人佯作不在意地笑着，三夫人来了。
她穿了件大红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梳了牡丹髻，戴了赤金碧玉头箍，画了眉，抹了粉，沫了胭脂，打扮得隆重又华丽。
看样子，两口子吵过架了……只有想掩饰什么，才会在那方面特别的注意……不会是被打了吧……
十一娘暗暗猜测，上前和三夫人见了礼。
太夫人则笑道：“这是去了哪里？”
三夫人笑盈盈地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道：“天气冷，待在家里没事，就整了一下箱笼。”说着，低头看身上的衣裳，“没想到还有件这样漂亮的褙子，就拿出来穿了来见您。怎样，还可以吧？”
太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好看。这样亮眼的衣裳，过年的时候穿也好！”
“真的！”三夫人笑道，“等会回去放好了，等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穿。”
太夫人就指了三夫人回头笑望着立在自己身后的十一娘：“你看，趁机向我诉苦，讨新衣裳穿！”
十一娘笑道：“娘库房里不知道放着多少好东西。不如趁机赏些我们吧？我们过年穿了您赏的衣裳走亲戚，也有颜面。”说着，抿着嘴笑了笑。
老人家，又有这个能力，谁不愿意做个散财童子招人喜欢。
太夫人呵呵笑，对一旁的杜妈妈道：“真是搭不得腔。”
“那也是您的好东西多，让年轻人都眼红。”杜妈妈态度不卑不亢地奉承着太夫人，让人听了十分舒服。
太夫人果然很高兴，吩咐魏紫：“明天去开了库房，把宫里赏的几匹新式样的妆花、刻丝都拿出来给她们挑。”又道，“把丹阳也叫上。给怡真也留几匹。”
“哎呀！”三夫人满脸惊喜，只是略略有些夸张了些，“托娘的福，这下可得好了！”
十一娘莞尔：“娘心疼可来不及了！”
太夫人只是呵呵笑。
杜妈妈就道：“我们家太夫人的东西多着呢，只要你们有力气搬得走。”
三夫人则转头对十一娘笑道：“这赶情好，我们还得多吃几碗饭才行。”
惹得满屋人都笑起来。
正好徐嗣勤三兄弟到了，问了安，忙问大家笑什么，杜妈妈把刚才的话学了一遍，徐嗣俭立刻道：“我也要做新衣裳。”
三夫人伸出纤指，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小儿子的额头：“我什么时候缺你的吃穿了？”
徐嗣俭支支吾吾。
徐嗣勤见了忙笑道：“山外有山。见了祖母的东西，谁不稀罕。就是我也想。只因年纪最长，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逗得太夫人满脸是笑：“就是，就是。要不然，你母亲怎么一心一意念着我的那些东西呢！”
谆哥儿听了在一旁奶声奶气地嚷：“我也稀罕祖母的东西！”
大家笑不可支，气氛十分热闹。
吃了饭，太夫人依旧千叮万嘱地送徐嗣勤和徐嗣谕出门，十一娘和三夫人、徐嗣俭待乳娘带了贞姐儿和谆哥儿歇下，这才辞了太夫人出门。
太夫人年纪大了，睡眠日渐少了。戌时关了门，并不立刻就睡，常会和杜妈妈或是魏紫、姚黄聊聊天，打打叶子牌。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让屋里服侍的都去睡了，只留了杜妈妈一人。
“去打听打听。”太夫人刚才脸上流露出来的慈爱与和蔼变成了精明和干练，“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除了老四，还有谁参与了巡城？再问问白大总管，昨天夜里老三和谁一起算帐？问问老三身边的小厮，范维纲范总兵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哪里听戏？听的是什么戏？两位爷什么时候跟范大人分的手？什么时候回的府里？”
杜妈妈也一改刚才的笑容可掬，神色凝重地应了一声“是”。
第二天巳初过一刻，太夫人已和住常一样，净了手坐在佛堂东间的暖阁里抄《心经》。
杜妈妈轻声走进来。
太夫人正襟危坐，笔走游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怎样？”
杜妈妈想到得来的消息，任是老成，也不由顿了顿才开口：“五军都督府的人说，没安排人巡城。白大总管说，三爷前天夜里一个人在司房里侍了一夜。三爷身边的小厮说，范总兵是大前天回来的，请了侯爷去听戏。侯爷和三爷是酉正三刻到的，戌初走的，亥正一刻回的府。”她尽量简单、不带感情的述说着所听到的一切，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太夫人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直到收了最后一笔，这才抬头望着杜妈妈：“把这字裱起来，送给老三。”
杜妈妈恭敬地弯下腰去，尊敬地应了一声“是”。
太夫人伸出手。
杜妈妈忙将太夫人扶起。
太夫人去了佛堂的正堂，给供奉的观世音菩萨磕了三个头，上了三注香，起身依旧和杜妈妈去了暖阁。
“昨天晚上，老三媳妇干什么？”声音很清冷。
杜妈妈跟了太夫人快四十几年，早就知道太夫人的脾气，来前把太夫人可能问的话全都打听清楚了，在心里有了腹稿，这才来回的太夫人。因此这事太夫人虽然没有让杜妈妈打听，杜妈妈却是早就悄悄问了的。现在太夫人问起来，回答的也就不困难了。
“听说一直在做针线，等着三爷回去。到了后半晌才睡。”
“老四媳妇呢？”
“吩咐值夜的妈妈和乔姨娘那边的人给侯爷等门。自己和往日一样，亥初左右歇了。”
太夫人露出沉思的表情。
“你看，是不知道呢？还是沉得住气？”
“奴婢不知道。”杜妈妈深知此事的重大，自称也变得卑谦起来，“不过，前些日子晚香去见过四夫人，晚上侯爷就去巡城了。今天一早，侯爷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上朝，而是去了四夫人的屋子，在那里吃的早饭。听说吃早饭的时候，屋里服侍的全都退了下去。”说完，想了想，又低声道，“那边都是陶妈妈训出来的人，只能打听个大概，再多的，就打探不出来了。”
太夫人听了微微颌首：“四夫人对陶妈妈怎样？”
“刚进门没多久，外院的白总管指了马棚喂马的向丑儿的婆子去给四夫人搬东西。没多久，向婆子的孙女，就是那个被称做小芳菲的，被安排在后花园里扫地。没几天就顶了个嫁出去丫鬟的缺，升了二等，如今拿着五百文的月例。向婆子不知道多感激，逢人就说四夫人的好，还做了肉饼送给四夫人。和四夫人跟前的琥珀常来常往的，给琥珀做鞋做袜，很是亲热。”
太夫人嘴角翘了起来：“她倒挺机灵的。”
杜妈妈听不出太夫人这是在赞四夫人还是在赞向婆子，只好含含糊糊地笑着应了一声“是啊”。
太夫人重新坐到暖阁里，拿起案头的一本《金刚经》……
……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做针线，玻璃窗挂着的月白色绸布帘子用银勺勺着，窗外的景致一览无遗。皑皑白雪反射着微兰的光芒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如韧柳般纤细却优美的轮廓。
绿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却发现她手里的针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眼睛怔怔地望着绣花棚子上绣了半朵的山茶花发着呆。
她犹豫半晌，还是低声禀道：“夫人，暖房的人来换花了。”
十一娘“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目光也恢复了以往的灵动，露出和煦的笑容：“让她们进来吧！”
绿云低声应“是”，不一会带了两个婆子进来给十一娘行了礼，把屋里快要凋零的山茶花换上了绽放、含苞各一半的腊梅花。
屋子里立刻有若隐若无的清香。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那个婆子：“可有水仙花？”
那婆子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如今还没有结苞。如果夫人想摆水仙花，我这就去跟季庭嫂子说，过两天就能送来了。”
暖房里送花，讲究半放半待，没有结苞的是不能进上来的。
十一娘笑道：“无妨，让她给我送几盆来。我自己照顾也是一样。”
那婆子立刻应了，和另一个婆子在墙角摆上冬青树，在花几上摆了文竹和芦荟。
琥珀进来，手里还捧了一尊插了木芙蓉的青花花觚。
“夫人，您看放在哪里好？”她笑盈盈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看那木芙蓉碗口大，火红火红开得灼艳，让人看着心中一暖，点缀着冬天满是翠竹植物的屋子倒是十分的喜庆。笑着打量了四周一眼，然后指了指身后听炕窗：“就摆在这里吧！”
琥珀应声上了炕，一面将花觚摆在了十一娘身后的炕窗上，一面低声道：“夫人，还真让您给猜中了。那换丫鬟的事，有蹊跷！”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十一娘望着在屋里忙忙碌碌地婆子没有做声，琥珀也没有做声。把花觚摆好了，左右打量着。等两个婆子事完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琥珀这才露出满脸的兴奋。
“大少爷身边有个叫宝蝶的丫鬟，是我们大姑奶奶身边一等丫鬟宝兰的胞妹，长得水灵不说，而且行事十分机敏，是大少爷屋里第一得力的人。”琥珀低声道，“向婆子说，前些日子宝兰出嫁，我们依着府里的旧例给了十两的添箱，大少爷那边却拿了二十两银子去。喜得宝兰娘不住地夸他们家宝蝶有出息了。这些日子下雪，宝兰兄弟身子骨不好，吃上了藕粉。还说，同院的人看见，那藕粉是用纸匣子装着的，隐隐看到内务府的签印。冲出来甜香四溢，好像和太夫人吃的藕粉一模一样。现在家里人都在传，大少爷今年都十四了，宝蝶也及笄了，只怕是要被收房了。”
十一娘听着明白过来：“所以三夫人也听到了这个传闻，却没有将宝蝶收房的意思。想把大少爷身边的丫鬟全换了，却又怕有闲言闲语传出来，索性把二少爷也拉下水。两兄弟一起换人。”
“多半是夫人说的这样。”琥珀低声笑道，“向婆子还说，当初宝蝶能去大少爷身边服侍，是大姑奶奶的意思，当时三夫人就嫌宝蝶的样子太漂亮，不十分乐意。可宝蝶做事十分勤快，嘴又甜，服侍大少爷十分尽心。三夫人渐渐看得上眼了。还曾经赏过宝蝶两枚金戒指，一根镶了红宝石的簪子，一朵南珠珠花。在大少爷屋里的丫鬟里是头一份。”
十一娘不由摇头：“只希望别落得个和地锦一样的下场就好！”
琥珀听着目光一沉，情绪也低落起来。
外面就有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近。
不知道为什么，平常听在耳朵里十分好声的声音此刻却变得尖锐起来。琥珀突然沉不住气了，嗔道：“这个滨菊，大大咧咧的。这是遇到了您，要是遇到别人，只怕妈妈们的巴掌早就扇了下去。”
十一娘笑道：“大家高兴，这屋子里的气氛也好，横竖侯爷不在，她又是个知道轻重的，不打紧的。”
琥珀不由暗暗后悔，想解释两句，滨菊已撩帘而入，手里拿着一双鞋。
“夫人您看！”
大红色刻丝鞋面，用金丝钱缀了碧玉，做成了只展翅的蝴蝶，华丽的炫目。
十一娘不由一怔。
滨菊已笑道：“是冬青姐姐给您做的，好看吧！”说着，就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要给十一娘穿上，“现在冬青姐姐哪里都不能去，天天在家里做针线。就是我们也跟着沾光了。冬青姐给我做了一双杏黄色的宝相花袜子，可漂亮了。我准备过年的时候穿。”
她的话音刚落，冬青满脸绯红走了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没有做好呢──鞋跟还要缀一只小点的蝴蝶！”
说话间，滨菊已经将鞋给十一娘穿上：“合脚吗？夫人！”
十一娘望了望脚上的鞋子，又望了望滨菊和冬青满含期待的眼睛，声音不由冷了下去：“上面还有太夫人，我怎么能穿这样华丽的鞋子。”
冬青呆住：“我，我……以为要过年了，所以……”
滨菊见了也敛了笑容，大气不敢吭声地站了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沉静如水。
就有小丫鬟禀道：“夫人，陶妈妈来了！”
琥珀忙推了滨菊一下：“快把鞋收了！”
滨菊一听，慌慌张张地把十一娘脚上的鞋脱了。夹在胳膊下又觉得不妥，揣在怀里又鼓了出来，塞进袖子鞋又大了些。
琥珀见了就夺过一只鞋塞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看见她们都这样惶恐，十一娘反倒觉得自己不应该摆脸色给她们看，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就笑道：“好了，以后大家注意一点就是了。”又对一旁垂着头的冬青道，“府里的规矩比在罗家的时候更大，只是太夫人待人宽厚，有些事不大追究。可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自省，越是要自律，越是要循规蹈矩才是。不可让人拿着了把柄。”
冬青听了连忙点头，保证道：“夫人，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已经当着这么多的同级的丫鬟认错了，十一娘怎么也得给她几分体面，说起来，她还是自己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丫鬟呢！
十一娘笑道：“既然是过年，也应该穿双新鞋才是。你给我做双石青底绣满了粉色梅花的鞋吧？”
冬青听了立刻笑起来：“您放心，三、五天就做好了！”
十一娘听着只觉得头痛。
冬青到了徐府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对人和事也没有以前敏感了。
看样子，还是早点安排她和万大显的事吧！
十一娘点头：“大家都散了吧！”
三人忙恭声应“是”。
小丫鬟让陶妈妈进来。
三人鱼贯着出去，和陶妈妈错身而过。
陶妈妈看着奇怪：“这是怎么了？”
十一娘笑道：“帮我布置屋子呢！”
陶妈妈抬头看见十一娘身后的木芙蓉，笑道：“真是漂亮。暖房里送来的？”
十一娘点头，让小丫鬟端了小杌子放在炕前让她坐下，又让小丫鬟给她上了热茶。
“看妈妈这满面春风的，想来二少爷的丫鬟有了着落？”
陶妈妈脸上全是笑，从衣袖里拿了一张折着的纸条递给十一娘：“您看看！”
十一娘打开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名字：“文竹、沁香、桃柳，莲娇！”
“这个文竹，是竹秀的妹妹。”陶妈妈介绍道，“这个沁香呢，是梅沁的堂妹，桃柳是桃蕊的表妹，莲娇是文莲的妹妹。”
梅沁、竹秀原是元娘屋里的二等丫鬟，桃蕊则是三等丫鬟，文莲……她想了一会才记起，是那天元娘在小院里堵住了乔莲房和徐令宜时她让去叫陶妈妈的小丫鬟，都是元娘以前用过的人。
忠心方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到底是对陶妈妈忠心还是对自己忠心，还是个模棱两可的事！
她笑着将纸条随手放在了炕桌上，想起那个十分机灵的文莲，问道：“文莲可还好？上次放丫鬟我倒没有看见她！”
陶妈妈用一种“你应该明白”的笑容笑望着十一娘：“那孩子是个命薄的，去年三月间得风寒死了。”
十一娘听着打了心里一寒，半晌没有做声。
“……所以她娘来求我给她妹妹一个差事，实在是不好推。”陶妈妈并没有感觉到十一娘的异样，解释道，“那孩子我也见过了，一看就是个老实本份的。安在二少爷屋里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错。”
十一娘点头，笑道：“那就下午把人带过来给我看看吧！”
陶妈妈就犹豫道：“还有一件事！”
十一娘侧耳倾听。
“魏紫昨天来找我了，想为她妹妹桃花求这个差事。”陶妈妈斟酌着道，“可我担心，桃花到了二少爷屋里，会和秦姨娘走得近……您看这事？”
难怪那天有小丫鬟不停地找魏紫！
“也一并带来看看吧！”十一娘笑道，“反正最终要太夫人说了算！”
陶妈妈笑着应“是”，说起另一桩事来：“……三夫人这次要给两位少爷换丫鬟，说起来，起因到是在大少爷身上。”
这件事，琥珀已经对她说过了。但她一方面不想让陶妈妈知道自己另有消息来源，另一方面也想听听陶妈妈的说的与琥珀有什么不同，看有没有自己疏忽的地方。
“这话怎么说？”她一副好奇的样子。
陶妈妈笑道：“大姑奶奶屋里的宝兰您还有印象吧？”
十一娘点头。
“她的妹妹宝蝶，当年被大姑奶奶安置到了大少爷的屋里。几年过去了，眉眼都长开了，十分的水灵。大少爷很是看重。我们三夫人心里不踏实了，想把人撵了，又怕传出什么闲言闲语到太夫人的耳朵里。所以借着二少爷屋里的两个大丫鬟年纪大了，准备把宝蝶给换出去。”
和琥珀得到的消息大致相同，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她含蓄地问：“宝兰、宝蝶两姊妹很亲热吧？”
陶妈妈就若有所指地道：“那当然。要不，三夫人怎么心里着急呢！”
十一娘听了不由暗暗摇头。
元娘对待别人孩子的态度真是和大太太如出一辙。
两人又说了两句，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了，遣了陶妈妈去安排文竹等人下午见面的事，然后叫了绿云和红绣进来服侍她换了件衣裳，要去了太夫人那里。
琥珀匆匆走了进来。
“夫人，我有话跟你说！”
十一娘从来都是按着点去太夫人那里。
“路上说吧！”
琥珀点头，跟着十一娘出了门。
绿云和红绣乖巧地远远跟着。
“乔姨娘从早上候爷出门一直哭到现在。”
十一娘很是意外。
难道是因为徐令宜一大早在自己屋里吃早饭的原因？
她思忖了片刻，问：“绣橼让你来找我了？”
“没有。”琥珀道，“您前两天不是拔了秋雨给我使唤吗？她如今和乔姨娘那边的一个小丫鬟很要好。是那小丫鬟说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安慰美人这种旖旎的事，还是交给徐令宜吧！
十一娘笑了笑，把魏紫的妹妹想到二少爷屋里当差的事告诉了琥珀，然后嘱咐她：“你赶在我前面去太夫人那里找到魏紫，说她妹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下午会领了人去太夫人那里给太夫人过目。赶在陶妈妈之前卖魏紫这个人情！”
“夫人放心！”琥珀忙道，“我省得。”又担心道，“要是魏紫的妹妹真的去了二少爷屋时，那魏紫岂不要偏向秦姨娘一些……”
和陶妈妈说出了一样的话来。
十一娘微微颌首。
琥珀成长的很快。
“不是还有太夫人吗？”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魏紫今年好像也有十八了吧！如果是杜妈妈，那就得好好谋划一番了。”
琥珀连连点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十一娘到太夫人那里的时候，三夫人早就到了，正和太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腊梅花有一百五十盆，金钱桔有一百五十盆，冬青树有二百盆，山茶花有一百盆……”
听到动静，她望过去，发现是十一娘进来，笑着她打住了话题，热情地起身和她打招呼：“四弟妹来了！”
十一娘笑着喊了一声“三嫂”，给太夫人行了礼，又朝着三夫人福了福。
三夫人十分亲热地对她道：“知道你喜欢吃糟鱼丁，今天特意让人做了这道菜。”
“让三嫂费心了。”十一娘向三夫人道了谢，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来，十一娘坐了，笑着和她们闲话：“商量着过年的花树吗？”
三夫人点头，道：“今年的天气不好，东西都涨了价。”十分为难的样子。
“东西再贵也要过年。”太夫人笑道，“你直管把东西置办齐备就是了！”
三夫人笑着应喏。
十一娘就说起丫鬟的事来：“……找了五个，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带过来给您瞧瞧。”
太夫人笑道：“那就下午吧！”
十一娘就将写着几个小丫头名字的纸条递了过去：“这是名字！”
太夫人收到了身后小几的抽屉里。
三夫人听了眼珠子一转，笑道：“既然下午娘有空，那我也把挑好的小丫头带过来给您过过目。您帮着勤哥儿看看。”
太夫人笑道：“成啊！”
话音刚落，乳娘们带着贞姐儿和谆哥儿过来。
大人们打住了话题，笑着受了两人的礼。
太夫人笑着起身：“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
三夫人忙笑着扶了太夫人，一行人去了东次间吃饭。
饭后，孩子被们乳娘领下去歇午觉，太夫人留了三夫人和十一娘到西次间说话。
“过两天中山侯家嫁女儿，”她笑盈盈地望着三夫人，“你要准备这一大家子过年的事，丹阳又怀了身孕，”说着，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十一娘，“十一娘，你陪我去吧！”
十一娘愕然。
自从徐令宜西北大捷归来，徐家就闭门谢客，亲朋旧友有什么红白喜事，一律由三爷或是回事处的管事们去。没想到，中山侯家嫁女儿，太夫人竟然要出席。出席不说，还带着自己去！
她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太夫人这样做，与自己有很大的关系……却又找不到这种变化的理由。
可结果却是让人乐观的。
这至少表明，太夫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是可以胜任永平侯夫人这个职位的。
十一娘想起今天一大早发生的事来。
当时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徐令宜突然来了。
她兵慌马乱地匆匆起床梳洗，服侍他吃早饭。
他把身边的人都遣了下去，却几次欲言又止。
十一娘想到他昨天晚上和三爷出去到了半夜才回来，又想到刚刚陶妈妈来悄悄告诉她，说徐令宜歇在乔莲房屋里，东间书房却一直亮着灯，猜到他可能是和三爷谈了心里话，然后思绪起伏，夜不成寐。一大早起来想来和自己说些什么，又没有这个习惯，难以开口。
能够在想说什么的时候想到自己。这已是个大大的进步。
她当时索性打破“寝不语，食不言”的规矩，笑盈盈地和他说着自己身边的一些琐事：“……万义宗有三个儿子，小的那个看不出来。老大和老二却是十分的能干。特别是老大，办事用心又实在，怕雪大了会压塌屋子，半夜带了弟弟去扫雪。要不然，金鱼巷那边的宅院恐怕不止塌间耳房了！”
既然徐令宜要在外院大清洗了，如果能为万大显、万二显求个差事，以后冬青嫁过去日子也能过得舒畅些。强推肯定是不合适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细雨润无声。
徐令宜听着神色果然自在了很多。虽然没有答她的腔，可也没有皱眉望着她，暗指她坏了吃饭的礼仪。
现在太夫人又让自己陪她出去应酬……
十一娘心情大好，恭顺地笑应“是”，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
三夫人听着却是嘴里涩涩的。
太夫人身份尊贵，徐家又是公卿伯侯之家里的头一份，认真论起来，那中山侯不管是年纪还是资格都比太夫人还小两辈，他们家嫁女儿，太夫人去，那是给他们体面，不去，那也说的过。在徐家闭门谢客大半年后，太夫人却一改以往的低调，亲自带十一娘去参加喜筵。不是想亲自指导十一娘是什么？
她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尽量让脸上的笑容大方得体，三夫人站了起来：“娘什么时候和四弟妹去？我也好让人准备车马！”
“明天巳初出门。”太夫人呵呵笑道，“正好赶去吃饭。”
十一娘听着太夫人语气里带着调侃，跟着凑趣，笑道：“那好，我早上少吃一些。”
大家都笑起来。
三夫人起身告辞：“我去吩咐李全媳妇准备马车去。”
“你去吧！”太夫人笑着点头，三夫人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指了一旁的锦杌：“坐下来说话！”
十一娘笑着坐在了锦杌上。
太夫人就从一旁炕几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大红洒金帖子来。
“这上面写的人家，身份显赫，互相走动，需按品大妆。”太夫人递给她一张。“这几家，不失礼仪即可。”太夫人又递给她一张。“这几家，是通家之好，随和大方最好。”说着，又递了她一张，“这几家，得闲就去，不得闲让回事处的人去。”又递了她一张单子……一路说下来，递了七、八张帖子给她。有的只写了四、五户人家，却有长长的一串头衔，有的写了十几户人家，只有些姓名。其中中山侯家就在“不失礼仪即可”的范围内。
十一娘知道，这就是徐家的社交圈子了。
她郑重地接了。
太夫人笑道：“回事处虽然也有名册。可我们办事，要是事事都得由回事处的人做主，时间长了，那些管事不免生出轻怠之心来。还是把它记在心里。有事的时候随口说出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个糊涂的。时间长了，你纵然有什么疏忽的，他们积威之下也不敢随意欺瞒你。”
也就是说，你要熟悉你的业务，这样下面的人才不敢欺负你不懂行。
知道太夫人正在一点点的教导自己，十一娘忍着心里的小小激动，表情认真地应喏着。
太夫人看到十一娘一改刚才的轻快，郑重起来，知道她明了了自己的意思，对她的机敏很是满意。笑着颌首：“中山侯家在我们这些公卿之家里交游是最广的，只怕到时候这帖子上的人会遇到一大半。该怎样说话、行事，你把它记下了，到时候心里也有个数。”
十一娘恭声应“是”，服侍着太夫人躺下，回到自己屋里，午觉也没有歇，开始对着帖子背上面的名字和头衔。
身体年轻了，记忆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待陶妈妈过来的时候，她已背熟了三、四张帖子。
而陶妈妈看着她炕上的名帖，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夫人要跟着太夫人去窜门吗？”
十一娘笑着点头：“中山侯家嫁女儿，太夫人带我一起去。”
“夫人……这么快就得了太夫人的欢心。”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十一娘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她为了谆哥现在不得不全力支持自己，但并不意味着她就愿意自己一日日坐大。一旦她们的利益链破裂了，第一个跳出来给自己难堪的说不定就是陶妈妈。这也是她必须小心翼翼绕过陶妈妈在府里培养自己势力的重要原因。
十一娘没有这个兴趣，也没有这个时间去理会陶妈妈的感慨，她笑道：“小丫头都带过来了？叫进来瞧瞧吧！”
陶妈妈恢复了原来的温和与从容，笑着叫了小丫头们进来。
五个小丫头，大的不过十岁，小的只有七岁。都梳着丫髻，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文竹瘦瘦的，人如其名；泌香一张婴儿肥的圆脸，十分可爱；桃柳眉目清秀，看上去很文静。莲娇眉宇间带着几份怯生生的味道，让人怜爱。桃花和魏紫长得很像，有些大大咧咧的。
十一娘暗暗点头。
这几个小姑娘各俱特色，太夫人总有中意的。
她和颜悦色地交待了几句“别怕”、“等会太夫人问什么你们直管好好地答”之类的话，然后和陶妈妈一起领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比她到的早。
甘妈妈领了五、六个小丫头立在屋檐等。那些小丫头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十来岁，模样都很周正。看见十一娘她们，甘妈妈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四夫人，您来了！”眼睛却骨碌碌朝她身后望去。
十一娘笑着和她点了点头，留下陶妈妈和几个小丫头和甘妈妈一起侯着，由小丫鬟撩帘进了屋。
太夫人正和三夫人说着丫鬟的事：“……我看那个芳婷也不错。就照你的意思留人吧！”
看样子太夫人已经见过那些小丫头了。
也难为她这样花心思，赶在自己来之前就把勤哥屋里的丫鬟定下来，免得自己在场，像元娘那时候一样，节外生枝，塞了个外人进去。
十一娘笑着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夫人看见十一娘进来，像要掩饰自己的早到似的，没等十一娘给她行礼，已笑道：“四弟妹来晚了！”
明明是她来的早了，却说是自己来的晚了。
不过，自己一向按着点来，是早还是晚，太夫人心里应该很明白，用不着和她用话语对质，反而给太夫人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印象。
十一娘微微地笑了笑，和她见了礼。
太夫人看着微微颌首，呵呵一笑，把说话权揽了过去：“人都带过来了？领进来我瞧瞧吧！”
能得到太夫人亲自解围，十一娘自然笑着应“是”。
旁边自有机灵的小丫鬟去传陶妈妈。
而三夫人见大家都不在追究自己早到的事，也松了口气，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不一会，陶妈妈就带了文竹几个小丫头进来。
给太夫人行过礼后，一字排开站在了屋子的中央。
三夫人看着赞道：“模样儿可真是好！”
太夫人笑着点头，朝着几个小丫头招手：“来，走过来我瞧瞧！”
几个小丫头虽然神色间都有些胆怯，却也没有扭捏，轻手轻脚地走到炕前。
一旁的杜妈妈拿了眼镜给太夫人。太夫人照着看了一遍，然后将早上十一娘给的名单拿出来，问起各人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有些什么人？都在做什么事之类的话。
文竹几个小丫头都细声细气地一一答了，只有桃花，见太夫人很是和气，态度越来越随意。
一旁的魏紫看着脸上不由流露出几分急切来。
十一娘心中微动。
魏紫服侍太夫人，最知道太夫人的心意。看样子，桃花选上的可能性很小！这样也好，免得徐嗣谕身边有外人。
太夫人问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坐直了身子啜了口茶。
陶妈妈知道这是问完了，带着几个小丫头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笑道：“那个叫桃花的，另寻个差事吧！其他几个都不错。”
果然如此。
十一娘笑着应“是”，然后歉意地看了魏紫一眼。
魏紫很是失望，却不敢表露，勉强地朝着十一娘笑了笑。
“把几个小丫头交给杜妈妈吧！”太夫人笑道，“我有些累了。大家都散了吧！”
十一娘和三夫人行礼退了下去，陶妈妈把文竹四个、甘妈妈把芳婷四个交给了杜妈妈，然后各领着没有入选的回了屋。
桃花天真地问陶妈妈：“我在夫人屋里当差吗？”
刚才太夫人问桃花的时候十一娘在一旁听，魏紫的娘、老子都在庄子上。这孩子只怕是依仗着自己姐姐在太夫人屋里当差，所以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有了魏紫就一切都能如愿。
陶妈妈也猜到了，笑道：“你想到夫人屋里当差？”
桃花笑道：“我娘说，最好到二少爷屋里当差。这样我也能和姐姐一样，做大丫鬟。”
陶妈妈微微一笑，让人领了她下去。商量十一娘：“这丫头怎么办？”
十一娘笑道：“给她找个差事好了。算是顾全了魏紫的颜面。”
陶妈妈叹气：“也只能这样了！”心里却想着，说话这样不知道轻重，只怕安到哪里也是个惹事的根苗！
待陶妈妈走后，十一娘不免和琥珀感叹：“真的是一母九子，各有不同！”
琥珀笑道：“您是不知道。魏紫从前叫李花。家里的丫头多，养不活，就把她丢给了在浆洗房的姨母，她从小在府里长大。并不像这桃花，从小在庄子里，眼界有限。”
十一娘笑道：“咦，我们琥珀也是庄子上长大的，却是这样的精明能干。还是各人的造化不同。”说的琥珀脸都红了，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就问起西山别院那边的情况来：“……可有消息？”
琥珀摇头：“说一直大门紧闭，没看见谁进进出出的。”
十一娘也不头痛。
是发生了什么自己的人没有发现呢？还是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呢？
她叹了一口气，想到明天要和太夫人去中山侯府，叫了滨菊进来，三人一起商量明天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品。
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忙丢下手头的事迎了出去。
相比早上，徐令宜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从净房更衣出来，竟然还注意到了屋子里的变化。
“暖房来换过花木了？”
“是啊。”十一娘笑道，“还送了大红的木芙蓉来。”
徐令宜望着炕台青花花觚里插着的灼艳的花朵点了点头，脱鞋上了炕。
十一娘亲自去沏了茶给他：“侯爷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才刚到申正，平常回家比这要晚上半个时辰。
“哦，没什么事！”徐令宜轻描淡写地道，“所以就早点回来了！”
没什么事？所以早点回来了？
十一娘可不相信。
徐令宜可不是什么恋家的男子！
可她只装不知道。
笑着和他说起太夫人明天要带她去中山侯府恭贺的事来。
徐令宜听着微怔：“娘怎么没跟我说？”
“可能是侯爷还没有回来吧！”十一娘笑道，“我看娘的样子，好像也是临时决定的。许是想去看看热闹。”
徐令宜点了点头，望着屋里的丫鬟，神色间有犹豫之色闪过。
难道和早上一样，有话和自己说？
十一娘思忖着，或是让帮着滨菊去收拾自己刚才没来得及放入箱笼的衣饰，或是让去看太夫人那边的饭好了没有，把屋里的人一一打发干净了。
徐令宜明显地松了口气，突然没头没脑地道：“我昨天和三哥说了大半夜的话！”语气还是有些迟疑。
一句话从早上憋到现在，真亏他能忍！
十一娘强忍着笑意，表情认真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徐令宜看着，表情又松懈了些。
嘴角翕翕半晌，却始终没说出第二句话来，好像很难启齿似的。
难道昨天晚上三爷说了些比较过份的话，徐令宜不想让两兄弟之间的不堪坦露在妻子面前？或者，三爷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徐令宜没有办法开口？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己在徐令宜心目中刚刚留下来的一点点印迹消失无踪……要不然，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情，自己肯定会被他排斥在值得信赖的范围内。不在他信赖的范围内，就不能成为他的心腹；不能成为他的心腹，就不能得到他的支持；不能得到他的支持，就不能得到最大化的自由……
十一娘直接跳过了那些关于兄弟的情谊，巧笑着问他：“侯爷可是有什么主意？”
徐令宜听着眉眼都舒缓下来。
能和三哥说上几句心里话，他知道是眼前这个如青杏般还带着酸涩味道的妻子位居首功。可让他对她像知心好友一样推心置腹，他又觉得少了一些什么；让他对她像身边的同僚一样随和亲切，他又觉得不自在；让他对她像家里的管事一样简单直接，他又觉得太冷漠了些……至于妻子，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自己当年是否曾经和元娘这样一起坐下来温言细语地商量过家里的事，好像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各执己见然后不欢而散！
一时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现在她善解人意地遣了人，又没有追问自己和三哥到底谈了些什么，他不禁如释重负。
“三哥原来也是很聪明的人。考中过秀才。是后来爹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有真才实学就行了，不要那些虚名。三哥才没有继续参加科举的。”他有些无奈地道，“说起来，三哥也只是担心孩子们的前程罢了。”
哦！
十一娘看见徐令宜表情认真地望着自己，忍强住了挑眉的动作。
看样子，徐令宁对徐令宜还是有所保留啊！
不过，如果换成自己，可能也一样。
像徐令宜这种人又怎么会了解徐令宁那种既自卑又自尊的微妙心理呢？
达到目的就成了，不一定要把自己摊在徐令宜面前让他看个明白……
“我想了想。三哥说的也对。勤哥今年都十三岁了，俭哥也有十一岁了。都快到了要议亲的年纪了。到现在他们手里也没有多少积蓄，三嫂不免心急，起了贪念。”
十一娘点头，表情郑重，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
说起来，徐令宜是个很精明厉害的人，现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显的就是为三爷在粉饰太平。
“我的意思，不如给三哥补个缺，让他外放好了！”
“外放！”十一娘听着目光一亮，“侯爷好主意！当着外面的人只说三哥为了家里的事耽搁了这些年，如今家里诸事顺利，三哥也要为自己奔个前程。三嫂愿意去就去。也别提分家不分家的事。”
徐令宜见她目光粲然，而且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意图，眼底就有了浓浓的笑意。
“谋个县令的差事干干。过几年了，等大家习惯了三哥不在荷花里了，再谋个堂官。到时候在外面买了宅子，初一、十五回来给娘问个安，大家都安生了。”
十一娘连连点头，真觉得这个主意好。
这样一来，大家名义上在一起，实际上分开各过各的小日子。有什么事，还可以互相照应。反正要是徐家在政治上出了事，徐令宁做为徐家的一分子总是跑不掉的。
“只是还有一件事……”徐令宜望着十一娘，表情犹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徐令宜的犹豫让十一娘在心里暗笑。
这个转折句后面的内容，才是徐令宜今天和自己说这样一番话的重点吧？
实际上他多虑了。
在这种类似于“分家”、“前程”的大事面前，她可不想为徐令宜的决定背黑锅。所以不管徐令宜做什么决定她都会表现出唯喏与顺从的。
“侯爷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妾身？”十一娘给台阶他下。
谁知道徐令宜听了脸上竟然闪过尴尬之色。
“是这样的……”他的语速有点慢，听着给人一种深思熟虑的感觉，“我们兄弟三人，我自不必说，五弟在禁卫军，三哥如果再出仕，只怕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
十一娘听着灵光一闪。
难道他想……
“侯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里不禁有了几分凝重。
“我的意思是，人总不能把好处全占尽了。”徐令宜凝视着十一娘的眼睛，“待明年开春，我想辞去五军都督府都督一职，让三哥入仕。”
真是很狡猾啊！
十一娘实在是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辞去五军都督府都督一职，却保留了太子少师的职位，然后以三品高官换一个七品县令……不管是皇上，还是都察院，恐怕都不好说什么吧？而且还趁机把自己从万众注目的风口浪尖上拉了下来，给徐家目前这种烈火烹油境地降降温。甚至于，三爷就是看清楚了徐令宜真正的意图，如果心肠不够狠，只怕还是会感激弟弟为自己所做出的牺牲。如果因此而让三爷从此以后彻底地站在手足之情这边，那三夫人就是再蹦也蹦不出什么名堂来！
一箭数雕啊！
不过，他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怕自己反对？在自己的印象中，像这种事关家族荣誉与命运的事，他应该不会理会妻子的反对才是……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却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探究。
原来是不放心自己……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以前，元娘肯定为这些事和他起过很严重的冲突。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自己的态度！
虽然有点像被迫接受考试，但至少还有个参加考试的机会！
十一娘笑道：“侯爷有足痹之症，是应该好好在家里歇歇了！”
徐令宜听着目光一凝。
十一娘说的是实话。
树大招风。
她在这棵大树下乘凉，自然希望这棵树能枝繁叶茂，但更希望这棵树能风雨不倒。
“我恐怕会赋闲在家。”徐令宜目光灼灼地望着十一娘，“以后只怕也再难入仕。”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微叹。
不知道有多少人终身奋斗的目标是能在三十五岁或是四十岁退休，然后开始享受生活……徐令宜还不到三十岁呢！
想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她心里竟然有些酸溜溜的，不无妒忌地想：看他那样子，估计也没有什么业余嗜好，就算是退休在家，也是浪费啊！
神色间却不敢流露出来，只是笑得璀璨：“侯爷为家里操劳了这么多年，如果能够赋闲在家，过些养花喂鸟的散淡日子，妾身倒觉得是件极好的事。”
徐令宜没有做声，望着她的目光闪过一丝困惑。
他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而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羡慕的味道。
女人贤良恭顺，以丈夫为天，自然会真心维护丈夫的决定。可是羡慕……为什么会羡慕呢？
而捕捉到徐令宜异样目光的十一娘却心中一滞。
自己的答案很标准啊，怎么徐令宜却不满意？
到底哪里出错了？
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等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再好好想想……反正这段时间他住几位姨娘那里，晚上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侯爷，您辞官的事，要不要商量商量娘？”十一娘眉宇间流露出担忧来，“毕竟这其中还夹着三爷外放的事……”
徐令宜望着妻子透着真诚的目光，觉得心里怪怪的，可到底哪里怪，又说不出来。
实际上，他也正在考虑这件事。十一娘也能想到这一点，让他觉得有点意外。但一想到那天她劝自己不要随便分家的话，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立刻把那些不关疼痒的感觉抛在了脑后，问十一娘：“你可有什么主意？”
辞官、入仕，这些消息来的太突然。别说十一娘现在脑子都有点懵，就是不懵，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也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而且，她觉得以徐令宜那种谨慎的性格，凭现在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肯定不会就这样直白地告诉自己。既然如此，那他肯定已经开始着手，并且初见成效。那自己只要模棱两可地表达一下观点就可以了……
念头闪过，十一娘微微垂下头，有些不安地道：“妾身惭愧。一时也没什么主意。只是觉得侯爷这么多年东征西伐，如今能安安稳稳在家里，是件极好的事……”
她徐徐道来，那句“如今能安安稳稳在家里”，如春风拂面，让徐令宜心情舒畅至极，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
“妾身只是担心。侯爷一心一意是为了三爷的前程在谋划，三爷是个明白人，心里有数。可三嫂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未必有三爷这样的眼界，少不得要探探三嫂的口风，让她满意才是。免得生出什么误会来，白白浪费了侯爷的良苦用心……”
徐令宜听着不由点头。
“还有娘那里。三爷从小在她老人家身边长大的，如今突然说要外放，总得找个她老人家信得过的理由。要不然，岂不让她老人家伤心？三爷走后，家里的事该怎样安排？生意上的事该怎样安排？娘是有远见的人，您这个时候商量娘，以妾身的愚见，总不会有错！”
“不错！”徐令宜微微颌首，起身穿鞋：“时间不早了，我们过去吧！”
看样子，自己猜的没错。徐令宜不仅早就有了主意，而且已经开始着手进行了！
十一娘思忖着，蹲下身去给徐令宜穿鞋。
徐令宜却一把将她拉起：“叫丫鬟来就行了！”
丫鬟全被打发了，然后特意为穿鞋叫丫鬟进来……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一娘笑着再次蹲下去：“这都是些小事，侯爷不必如此计较。”
徐令宜没有坚持，神色间却有些不自在，好像很不习惯似的。
十一娘想了想，自己还真没有这样蹲下来给他穿过鞋子。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衣袖擦摩的窸窣声。
……
徐令宜和十一娘比平常晚了一刻钟到太夫人那里，没想到三爷和三夫人还没有来。
十一娘不由暗暗猜测，难道也和他们一样，俩口子在商量怎么办……
几个小字辈正围着太夫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看见两人进来，纷纷上前行礼，就是谆哥，也不像以前看见徐令宜就躲，跟在贞姐后面，有些笨拙地给父亲行了礼。
徐令宜看着心中微动。
也好，辞了官，就在家里专心教这个孽障好了！
太夫人有两天没有看见儿子，忙携了徐令宜的手坐到了炕上：“怎么？不用去应酬了？”目光中含着笑意。
徐令宜笑道：“应酬哪有完的时候！只是惦记着娘。所以今天没有出去。”
就有小丫鬟撩了帘子：“五爷和五夫人来了！”
大家都很意外。
应该到的三爷和三夫人没来，免了问安的五爷和五夫人却来了！
太夫人也奇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话音未落，五爷和五夫人已笑着走了进来。
五爷穿了件大红色纻丝直裰，披了件墨绿色刻丝鹤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挺拔。五夫人则穿了件石青色月季蝴蝶通袖袄，银红色撒花裙，一把乌黑的青丝简直地绾了纂儿，可能是怀孕的原故，她比上次见到的胖了一些，却面如满月似的晶莹，气色极好。
徐嗣勤几个都笑嘻嘻地上前给两人行礼，看得出来，他们和这个叔叔关系很融洽。
“哎呀，怎么也不披个斗篷！”太夫人见了立刻吩咐一旁的杜妈妈，“快，快，把我手炉给她。”
“娘，我没事！”五夫人快步走到了太夫人身边，“不信，您摸摸我的手。”说着，把手伸给太夫人。
太夫人摸了摸她的手，见果然很暖和，脸色微霁，但还是责怪道：“就是不冷，也要注意些。”还是将手炉塞到了五夫人的手里。又道，“有什么事差了婆子来说一声就是。这么晚了，还急巴巴地赶过来。要是滑倒了可怎么得了？”
五夫人望着五爷娇笑，笑得五爷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娘。所以急着赶过来了！”
众人听着俱是一怔，太夫人呵呵地笑：“什么好消息！”
五夫人已掩嘴而笑：“娘，您又要添孙子了！”
十一娘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难掩惊愕，望了望五夫人，又望了望一旁面带惶恐的五爷，眉宇间怒意渐现。
“什么孙子？”太夫人脸色有些发白，“丹阳，你说什么？”说着，紧紧攥住了五夫人的手。
五夫人柔声道：“娘，晓兰有了。”
太夫人望向五爷，眼神像刀子似的锋利。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一娘听着糊涂，不知道这个“晓兰”是什么人，五爷怎么就让这女子怀了孩子……可想着几个孩子还在屋里，不由抬头朝几个孩子望去。
刚才还满脸是笑的徐嗣勤几个脸都绷得紧紧的，退到墙角。
这种事，还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为好。何况徐嗣勤年纪不小了！
她朝着徐嗣勤几个招手：“勤哥、贞姐儿，我们去看看妈妈们摆好桌子了没有？”
徐嗣勤几个听着一怔，目光却都落在了徐令宜身上。
徐令宜听见十一娘开口，醒悟过来。
这种事，怎能当着孩子的面说。何况还事关五弟的声誉。不管怎样，他总是长辈！
他立刻点头，道：“你们去吧！”
几个孩子都大大地松了口气，跟着十一娘出了内室。
只有谆哥儿还有些懵懵懂懂的，被贞姐儿拉着边走边好奇地回头：“姐姐，祖母要添新孙子了，为什么不高兴？”
贞姐儿很是尴尬地看了十一娘一眼，红着脸，低声道：“别问了。”
谆哥听着嘟了嘴，很委屈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不由微微地笑。
孩子们还把她当成外人，因此要在她面前维护尊严呢！
也不知道屋里的人会说多久，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开饭了。她问孩子们：“你们饿不饿？”眼睛却看着谆哥。
没等徐嗣勤几个回答，谆哥果然点头道：“饿！”
徐嗣勤几个听了不免有些讪讪然。
十一娘招呼大家去了东次间。
“先吃几块苹果垫垫肚子。等三爷和三夫人来了就可以开饭了！”她指挥着丫鬟给每人用泥金小碟上了几片苹果，“而且饭前吃水果对身体也好！”
孩子们表情各异──徐嗣勤满脸的好奇，贞姐儿有些惊愕，徐嗣俭咧着嘴笑，徐嗣谕眼中露着异样，只有谆哥，大声道：“您说错了。要先吃饭，再吃水果。”
十一娘笑着蹲下身去，和谆哥平视着，笑道：“饭菜的味道大，水果的味道小。你吃了饭菜再吃水果，把水果的味道盖住了，肚子怎么知道还有水果吃呢？”
谆哥听得张口结舌，嘴角翕翕，半晌也没找到反驳的话来。
十一娘就摸了摸他的头：“所以说，要饭前吃水果。先和肚子打个招呼，告诉他，你要吃饭了。让他准备好。”
谆哥好像被十一娘的观念给弄糊涂了，呆呆地望着十一娘，任她摸着他的头。
徐嗣俭看着捧腹大笑：“四婶，您，您好会讲歪理。”
徐嗣勤也笑起来：“四婶，谆哥被您绕糊涂了！”
贞姐儿看着也觉得有趣，在一旁抿着嘴笑。
只有徐嗣谕，目光闪烁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知道，大家接受的观点都是饭后吃水果，讲那些科学之类的东西别人未必听得懂，说不定还会把你当疯子。她也没有想指导别人怎样生活的意思。
她笑着跳开这个话题，问他们：“这都十一月下旬了，你们还没有放假吗？”
十一娘记得以前罗家请的西席，冬至之前就会放假回家，然后到了来年开春再来的。
有过笑声，屋子里的气氛会变得轻松起来。
徐嗣俭很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叹气：“我们要一直上到腊八，吃了腊八粥，辞了先生才闭馆。别人家都是上到冬至。”
十一娘点头，把谆哥抱到临窗的大炕上：“我们家也是。先生冬至辞馆，到了立春才开馆。”一边说，一边给他脱鞋。
谆哥略略挣扎了一下，就顺从地坐到了炕上。
贞姐儿看了忙上前帮着把谆哥的另一只鞋脱了。
“四婶！”徐嗣俭听着精神一振，“要不您跟四叔说说，我们家也冬至辞馆，立春开馆吧？”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十一娘看着徐嗣谕认真地注视着自己，微微一笑，道：“这可是你们男人的事，怎么能让女人出头。要说，你自己大大方方地去跟侯爷说去。”
徐嗣俭听了怪叫一声，瘫在太师椅上：“四婶糊弄我。”
十一娘的目光却是睃向徐嗣谕和徐嗣勤的。
她看见两人都微微点头，露出赞同的表情来。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她没有想到一向对于自己冷淡的有些疏离的徐嗣谕会表示同意……这孩子不偏不倚，真的很不错。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
贞姐儿听了徐嗣俭的话不由露出几分焦急来，忙道：“母亲，我们要不要帮着摆箸。”
她转移着话题，好像怕十一娘因徐嗣俭的举动而不高兴似的。
感觉到贞姐儿的用意，十一娘有些感动，又有些羡慕──几个孩子都很团结，又互相照顾。
她自然要让贞姐儿安心，笑道：“好啊！让他们在这里，我们去帮着姚黄她们摆箸去。”
谆哥却拉了她的衣袖：“母，母亲，先吃了苹果，肚子真的会知道吗？”
主动喊了母亲……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笑容变得灿烂起来：“要每次吃饭前都吃苹果，时间长了，肚子才会知道。要是你今天吃，明天不吃，他又没有谆哥这么聪明。怎么会知道呢？”
谆哥笑起来。
十一娘看着一怔。
谆哥笑的时候，目光清澈，有种很纯粹的天真……她第一次看见元娘时，元娘曾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一湿。
又怕别人看见，仰了头眨着眼睛：“好了，谆哥乖乖坐在这里和哥哥们玩。我和姐姐去布箸。等你三伯父和三伯母来了，我们就可以吃饭了！”说着，快步朝一旁的桌子走去。
所以她没有发现，徐嗣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
说的是布箸，实际上丫鬟们早就把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她们只要从丫鬟手里接过来放在桌子上就行了。
贞姐儿低着头，用手帕包了丫鬟们递过来的筷子，然后慢腾腾地放下，左右打量一番，再调整一下位置……很慢，偏偏给人一种灵巧的感觉。
她知道布箸是借口，特意这样慢的吧！
望着沉默懂事的贞姐儿，想到她长期在太夫人身边生活，身边只有个不懂事的谆哥，十一娘突然觉得她很孤独。
十一娘想到教她弹琴的二夫人……不知道她接了秦姨娘的信是个什么打算？
“二伯母不在家了，五婶婶又住进了后花园。”十一娘问她，“你没练琴了吗？”
自从那天在韶华院里听到她弹琴后，十一娘再也没有听到她弹琴了。
“没练了。”贞姐儿笑道，“二伯母说，诗棋书画，都只是陶治性情的东西，不可因此而沉迷。”
怎么突然谈到沉迷上去了？
十一娘望着贞姐儿的手。
拿着筷子，非常的稳。
“你除了学琴，还别过什么？”她有些困惑。
“都学了点。”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只不过琴弹得比较好而已。”
十一娘听着心中微动：“很喜欢弹琴。”
贞姐儿低着头，没有回答。
临窗大炕那边传来徐嗣俭和谆哥欢快的笑声。
十一娘不由叹气。
有人天真烂漫，有人少年老成，有人冷漠淡然……却不应该压抑天性。
“祖母喜欢你弹琴吗？”
贞姐儿笑道：“祖母晚上睡不着，白天又要午歇。我怕吵着她老人家。”
十一娘听着觉得心疼。
看人家徐令宁的两个孩子，徐嗣勤聪明徐嗣俭纯朴，再看徐令宜的三个孩子，一个寂寞隐忍，一个阴阳怪气，还只有谆哥正常些。
齐家治国平天下……徐令宜大概只有“治国”这一项合格！
胡思乱想着，有小丫鬟撩了厅堂的帘子：“三爷，三夫人来了！”
十一娘怕他们走到西次间去，忙迎了过去：“三哥，三嫂。这边坐！”
三爷穿了件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纻丝直裰，跟在身后的三夫人穿了件大红遍地金五彩妆花通袖袄，两人脸上俱是笑容，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三夫人望着西边垂着的帘子，又望着东边几个热腾的孩子，满脸狐惑。
三爷也是满脸的不解。
十一娘正思忖着怎么开口，听到动静的徐嗣俭已经冲了出来：“爹，娘，您们怎么才来？”
三夫人忙把冲过来的儿子抱在怀里：“你就不能像你哥哥似的沉稳点？”口里责怪着，脸上的笑容却带着溺爱。
徐嗣勤、徐嗣谕已上前给三爷和三夫人行礼，贞姐儿则给谆哥穿上鞋子，领着他一起过来给两人行礼。
“你们都到了！”三爷和蔼可亲地望着几个孩子。徐嗣勤就给父亲使眼色，“爹、娘，祖母正在和四叔、五叔说话，我们到这边坐吧！”
三爷眼底闪过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笑着应“好”，跟着徐嗣勤去了东次间。
三夫人却是目光闪烁，拉了十一娘：“这是为什么呢？怎么让你在外面带孩子呢？”
这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十一娘笑道：“说是晓兰有了身孕！我瞧着孩子们在那里不方便，就把他们都带出来了。”
三夫人听着面露不屑：“既然收了做通房，就应该教导她知道忌讳些什么才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听上去贤淑，我看也不过是假惺惺罢了！”
看样子，三夫人是知道这个晓兰的！
这是五房的事。十一娘不予评论，笑着陪她往东次间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行人刚坐下，西次间的帘子撩了起来。
五夫人扶着太夫人走在前面。
她笑颜如花，太夫人的神色却有些严厉。
徐氏兄弟跟在后面。徐令宜脸色铁青，五爷徐令宽小心翼翼地落在哥哥身后两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三夫人看见立刻迎了上去。
“娘，”她扶了太夫人的另一边胳膊，然后笑眯眯地望着五夫人喊了一声“五弟妹”。
五夫人神色自若地笑着和三夫人打招呼：“三嫂怎么这会才来？我们都等半天了！”
三夫人哈哈笑：“早来了。听说你们在商量事，就和四弟妹坐了会。”神态间有几分黄鹤楼上看翻船的兴灾乐祸。
五夫人眼底闪过不屑，笑着扶了太夫人往东次间去。
十一娘和三爷迎上来给太夫人行了礼，兄弟、妯娌间打过招呼，分了主次坐下，丫鬟们开始上菜。
大家静悄悄地吃着东西，席间只有轻轻的碰瓷声。
饭后，众人像往常一样簇拥着太夫人往东次间去。
太夫人突然在厅堂停住了脚步。
“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各自散了吧！”她望着五夫人，“特别是丹阳，住在后花园，路不好走。”
“娘放心，有五爷扶着我呢！”五夫人笑着望向五爷。
五爷立刻上前扶了五夫人：“娘，我们先回去了。”一副巴不得快点走的样子。
太夫人看着眼神一沉，嘴角微翕，欲说什么，五夫人已道：“娘，那我们先回去了！”维护着五爷。
“回去吧！”太夫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五爷听着了目光就流露出几份担忧来，可五夫人已朝外走。
他扶着妻子，回了几次头，终还是和五夫人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走，气氛突然间就变得轻快起来。
徐嗣勤笑嘻嘻地拉了徐嗣谕告辞。太夫人细心地嘱咐他们，三夫人也上前唠叨着“一路小心”，然后接了丫鬟的斗篷亲自给徐嗣勤系上。徐嗣谕看着直笑，弄得徐嗣勤满脸不自在。一旁的三爷就出来为儿子解围：“好了，好了。他都是这么大的人了。知道照顾自己的！”而徐嗣俭则拉着谆哥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贞姐儿看着直笑。场面很是热闹。
十一娘见徐令宜远远地站在一旁，神色冷峻，想到自从“晓兰”事发后他还没有机会和太夫人单独待在一起，悄步走了过去：“侯爷，等会我先回去。侯爷陪着娘说说话吧？”
她的提议正中徐令宜的下怀，听着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侯爷放心。”十一娘笑吟吟地道，“妾身省得。”
待送走徐嗣勤、徐嗣谕，三爷和三夫人也带着徐嗣俭走了。
谆哥对徐嗣俭到是很喜欢，一直送到门口，才由贞姐儿领着下去歇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太夫人、徐令宜和十一娘。
太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内室。
十一娘朝着徐令宜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跟了进去。
太夫人已由杜妈妈服侍着上了炕。
十一娘笑着上前将太夫人平常惯用的玄狐皮的褡子帮她搭上，轻声道：“娘给的那些帖子我还要好好看看。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微怔，估计也有话跟徐令宜说，没有留十一娘，想了想，让杜妈妈送她回去。
十一娘忙推辞：“天色太晚了，我身边又有丫鬟婆子，娘不用担心。”
太夫人神色疲惫：“好孩子，让我放心！”
徐令宜也道：“让杜妈妈送你吧！”
这种情况下，十一娘再说什么就有些矫情了，她笑着朝太夫人道了谢，由杜妈妈陪着出了门。
外面雪已经停了，天空却依旧乌云密布，阵阵刺骨的寒风刮过来，雪屑飞扬，银粉漫舞。
“四夫人小心点！”杜妈妈亲自扶了十一娘。
十一娘哪里好让她扶，手腕一翻，携了杜妈妈的手：“妈妈也小心点。”
杜妈妈望着握在一起的手，微微地笑，送十一娘回了院子。
“妈妈进来喝杯茶再走吧！”十一娘留她，“天气怪冷的。”
“太夫人那边可不能缺了人。”杜妈妈委言拒绝，“改日再来打扰四夫人。”
十一娘笑着让琥珀送杜妈妈回去。
二门口就有人影闪过。
借着屋檐下的红灯笼，十一娘看见绫绸特有的洁白光泽。
她大声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立刻有丫鬟上前去拽人。
中等个子，披了件玄色的妆花斗篷，飞一吹，绫绸里衬就扬了起来。
“绣橼，你在这里做什么？”十一娘表情吃惊地望着眼前杏眼桃腮的丫鬟，继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在等侯爷吧？回去禀了乔姨娘，说侯爷有事，会晚些回来。你们记得安排人值夜。”又教训她，“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琥珀说就是了。不可再做出这等鬼祟之事来，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户人家的女子。”
绣橼羞得满脸通红，低声应“是”。
十一娘本是有意当着杜妈妈教训她的，可也不想做得太过份，笑着打趣道：“好了，你快回去吧。免得你乔姨娘等的急。这天寒地冷的，要是冻病了，我还要派了小丫鬟服侍你。”
绣橼羞得抬不起头来，只知道唯唯应喏，如蒙大赦般转身离开。
一旁的杜妈妈看着就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送了杜妈妈两步：“妈妈路上小心。”
杜妈妈和她寒暄了几句，由琥珀扶着回了太夫人那里。
十一娘松了口气，快步进了屋。
屋里烧了地龙，热气夹杂着腊梅花的幽香扑面而来。
十一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畅起来。
绿云和双玉忙上前帮她解了斗篷，打了热水给她净脸净手，服侍她梳洗。
待十一娘收拾完出来歪到床后的暖阁里，琥珀早已送了杜妈妈回来，正在暖阁等着她。
“怎么一回事？那绣橼怎么跑到大门口去了。”十一娘散了发，歪在姜黄色大迎枕上，身上搭着大红遍地金妆花褡子，眼睛看着手里太夫人给的名帖，淡淡地问琥珀，“你可别告诉我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琥珀抿着嘴得意地笑：“她一天都鬼鬼祟祟地打听侯爷回来没有……没想到是杜妈妈陪着您回来的。要是换成了侯爷……”语气里颇有些遗憾。
“啪！”地一声，十一娘的手掌就拍在了一旁的炕桌上。
“所以你就吩咐值夜的妈妈，放她在大门口窥视！”
目光如刀锋一样的利，表情如冰霜一样冷。
琥珀心里“噗通”一下慌了起来，忙解释道：“我，我……”
“你还不服气！”十一娘面容冷肃地望着她，很突兀打断了她的话，说出了一句欲加之词。
“没有，没有……”这样雷霆之威，琥珀从来没有见过，她心里很是慌乱，隐隐又觉得自己做的不错，更有委屈和不甘，“夫人……”
十一娘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可知道太夫人为何要独宠二夫人？你可知道三夫人为何明知自己只是暂时理家却还要雁过拔毛？你可知道五房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你可知道侯爷怎样看待三位姨娘？你可知道大周那么多巨贾，为何只有文家能把嫡女嫁到徐家来？”她连珠炮似的提问，个个都不是一言两语能回答上来的，琥珀不由背脊发寒，脑子里一片混乱，偏偏十一娘又骤然地拔高了声音，“你可知道？”
她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砸得头昏脑胀，目光茫然地望着十一娘，本能地摇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十一娘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不知道，你就当我的家，做我的主！”
疲惫和失望，像针一样刺透了琥珀的心──十一娘从对她从来都是赞许有加，偶尔她和冬青意见相左，十一娘虽然什么也不说，却会默许屋里的丫鬟婆子照着她的意思去做……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个冷颤。不，不，不……她和冬青不一样。冬青自从十一娘从福建回来就服侍她，自己却是大太太赏的！
她直直地跪了下去：“夫人，我再也不敢了。”语气里透着绝望和哀求。
前路崎岖，未来还不知道有什么待着自己。凭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走那么远。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团队。罗家的人也好，陶妈妈也好，更倾向谆哥。向婆子之类，能力有限。而徐家诸人，真正有能力的早被各房揽了过去，剩下的多是平庸之辈。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身边这几个丫鬟。偏偏冬青不擅长这些，滨菊又不适合这些，竺香年纪太小，只有琥珀，她最满意。只是隔着大太太这一层关系，得想个办法收服她才行。认真说起来，绣橼窥视的事，她完全可以像秦姨娘半路来迎徐令宜一样，不予理会──她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只要她们不越过底线，她乐得睁只眼闭只眼让家里的气氛活泼些，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可琥珀没跟她打个招呼就自作主张把绣橼送到自己面前任自己踩，却坏在这个自作主张上了……正好给了她一个发难的机会。
要她长记性，不下狠手是不行的！
十一娘望着琥珀额头上晶莹的汗珠，觉得差不多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来，坐到我身边来。”
琥珀望着那双素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琥珀，你也知道。你办事，我是最放心的。”十一娘携了琥珀的手，“可我真没有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让琥珀惶恐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小姐，是我错了！”刚才的雷霆，现在的雨露，两相比较，感触更深。她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现在的平静。
“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发脾气？”
琥珀听着一怔，沉默半晌。
十一娘知道她被自己的骤然发难震慑住，一时失了灵性，只知道一味的认错了。她表情认真地凝望着她：“是因为你自作主张！”
琥珀本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
自从以衣饰试探十娘后，十一娘对她颇多依仗，她做起事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渐渐的，越管越多──好比这一次，她以为十一娘会很乐于见到年轻美貌的乔姨娘被打压，所以才嘱咐值夜的婆子含糊其词地回答绣橼，让绣橼以为侯爷就要回来了。这才有了大门口的窥视。
这样的结果，十一娘未必就不喜欢。
可不应该由自己拿主意。
不管怎么说，自己只是十一娘身边的丫鬟！
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夫人……”她脸涨得通红。
知道就好！
十一娘暗暗点头。
她还有很多的困难要面对，所以必须保持身后固若金汤。
“琥珀，你可知道五爷屋里的晓兰？”
琥珀愣住。
她不知道十一娘怎么会突然问起晓兰来。
“知道。她是五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五夫人怀了身孕，就收在了房里。人长得漂亮，也机敏，深得五爷和五夫人的喜欢。”
十一娘就把她怀孕的事告诉了琥珀。
琥珀瞪圆了眼睛：“她怎么会……五夫人也怀着身孕呢？这，这……看她那样子，也是个聪明的，怎么会……”她不由握了十一娘的手，“那，那太夫人怎么说？”
不管是为了家族的安宁还为了嫡妻的颜面，一情况下都会嫡子在四、五岁的时候才会让通房或是小妾生产。但愿望通常是好的，谁也不能避免有意外的时候。有些人家会把孩子打了，还有些人家会直接处置通房和小妾，但更多的还是会生下来。全看家里长辈的态度。
十一娘却答非所问地道：“你看，我不知道有晓兰这个人，你却不知道太夫人和侯爷的意思。如果太夫人问我如何处置晓兰，我想着她不过是个通房罢了，自然要按规矩处置。再说你，不知道太夫人和侯爷的意思，如果晓兰来找你讨主意，你想着这件事只怕不得善终，让她偷偷打了孩子。你说，我们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可夫人不是那样莽撞的性子。我和晓兰也没有那样的交情……”话说到一半就咽了下去。琥珀望着十一娘，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十一娘就长叹了一口气：“琥珀，你知道那些丫鬟婆子的动向，我却知道太夫人和侯爷的心思。你说，要是我们做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这个家里还有谁能比我们更能掌握主动？琥珀，你可别忘了当初我们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夫人，我明白了。”她满头是汗，“我以后遇事一定沉住气，遇事先和您商量。”
十一娘点头，笑道：“我以后遇到事也一定沉住气，有事和你商量。”
“不，不，不。”琥珀面有愧色，“我哪有夫人聪明！”
“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呢！”十一娘笑着，就把当初她怎样试探十娘，又怎样冒着名誉的风险找小六子打听消息之类，怎样和向婆子来来往往的事一一道来，“……你说，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把琥珀说得满脸绯红，很不好意思：“那也是夫人待人宽厚，一点点的小事都记在心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虽然渐渐恢复了以前的温馨，可琥珀看十一娘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
有小丫鬟来禀：“夫人，侯爷差人来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就歇在太夫人那里了。让您先睡，不用安排人等门了。”
十一娘愕然。
和琥珀面面相觑。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明天早上自己要不要去服侍徐令宜吃早饭……
……
五夫人神色疲惫地靠在大红色的迎枕上。
“丹阳，你还好吧？”五爷担心地问。
“就是有点累。”五夫人娇嗔地望着五爷，“外面的风好大，我怕着了凉，刚才走的有点急。”
“是吗？”五爷立刻关心地道，“那现在好点了没有？”
五夫人点头：“回来这样躺着，人舒服多了！”
“那我帮你捶捶腿。”五爷说着，就拿起了一旁的美人捶。
五夫人坐起来，一把夺过美人捶：“怎么能让您给我捶腿。”
“这有什么不能的！”五爷道，“你现在不是怀着孩子吗？”话音一落，脸上已有赧色。
“爷，您快别这样！”五夫人柔声劝着，人就直起身来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丈夫的胳膊，“说起来，都是妾身不好。没帮您把屋里的事管好，这才出了这档子事。让您在娘和候爷面前丢了颜面……”
“丹阳，”五爷紧紧地把妻子抱在了怀里，“你快别说了……你这样说，我心里难受。是我对不起你！”说着，他放开了五夫人。目光直直地望着妻子，“丹阳，你相信我，我真的没那意思……”神色很是急切。
“我知道爷不是那样的人。”五夫人笑望着丈夫，“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和您一块去见娘和侯爷了！”
这倒是。
如果不是丹阳在场，四哥还不知道会怎样收拾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丹阳却推着他：“爷，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您快去梳洗一番歇下吧。明天一早还要当差呢！”
“那你先歇着。”五爷点头，去了净房。
一直立在旁边的石妈妈立刻关切地道：“五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五夫人懒洋洋地依在了迎枕上，“就是刚才拉侯爷的时候被拽了几步。”说着，啧啧地道，“真看不出来，侯爷平时那样温和的一个人，竟然火气这么大。要不是我在旁边，侯爷那一脚踹下去，五爷不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只怕不能下地。”
石妈妈听着立刻朝一旁的丫鬟使眼色，示意见她们退下，又亲自拿了甜白瓷装着的苹果递到五夫人面前：“侯爷是行伍出身，手重！”又低声问五夫人：“那太夫人和侯爷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侯爷哪能插手！”五夫人叉了块苹果放在嘴里。“太夫人让把人送回河南老家去。我怕下面的人自以为是，半路把孩子给折腾没了，就把她留了下来。”很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石妈妈听了不由担心：“可这孩子……”
“怕什么！”五夫人觉得今天这苹果又甜又脆，又叉了一块，“就是要让她生下来，最好还能生个儿子。给那些一心一意想爬主子床的腌臜东西们做个表率。看是不是怀了孩子就能一步登天，抬了姨娘就能唤风换雨……”说到这里，她“哎呀”一声，露出后悔的表情，“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刚才在太夫人那里，应该给她求个恩典。顺便抬她做姨娘的……”又想想，“算了，等生了孩子再抬也不迟。”
石妈妈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嗔道：“您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呢？还最好生个儿子！这要万一真是儿子，那可是长子。哪个男人不爱长子。您看侯爷，对二少爷多好啊！”
“那不一样。”五夫人不以为然，“那时候四房只有他一个男丁，大夫又说元娘不能生了。就是以后再有了儿子，不是通房生的养在元娘名下就是小妾生的养在元娘名下，说白的了没什么区别。可你再看谆哥。侯爷明明知道元娘宠孩子宠得厉害，把他养的跟个姑娘家似的，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最后还娶了个比自己闺女大不了几岁的庶女做续室。认真一想，不过是怕谆哥养不大，宁愿娇一点，也不敢严一点。”说着，她笑起来，“希望十一娘快点生，最好生个儿子，还健健康康的，到时候，他可有脑筋伤了！”
“你这孩子。看戏不怕台高。”
“别人家的事，看看有什么打紧的。”
石妈妈听她这么一说，想起晓兰来了：“……那您看她怎么安置？”
“把她送回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去。再给她添两个妈妈、四个丫鬟、两个粗使的妈妈。”五夫人冷笑道，“怎么也要让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最好长得白白胖胖的，天天在五爷跟前晃一晃。让五爷别忘了这孩子是怎么得来的，又是怎么生下来的！至于晓梅……”提到另一个通房，“她和晓兰住一个屋，对晓兰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服汤的药事一问三不知，想来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实在人。”五夫人语气里带着讥讽，“那就把她派去服侍晓兰吧！”五夫人说着就笑起来，“可要和晓梅交待清楚了，晓兰今非昔比，一旦生下孩子那就是我们家里的第一个姨娘了。让她小心服侍着，要是晓兰对她有一点点的不满意，气着了我们五爷的骨肉。那我只好把交给人牙子处置了！”
“知道了！”石妈妈笑应着。
一起做了通房，一起互相掩护着偷偷停了药，现在一个怀了孩子，马上要抬姨娘了，另一个却要做低伏小的服侍，心里的不平衡，迟迟早早会做出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来的。
五夫人见石妈妈答应的痛快，忙道：“你可别会意错了。我是要她们狗咬狗，咬得五爷看着心里就觉得不痛快。可不是要弄出什么事来。”
“您放心。我会派人看着，决不会出什么事的。”石妈妈笑道，“既然您在太夫人面前做了贤人，可不能因小失大。自然要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五夫人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道：“今天晚上就让晓兰服侍五爷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在中山侯府的垂花门下了马车，早有管事妈妈去禀了唐家专管司客的四奶奶。她穿了件大红五彩妆花十样锦通袖袄，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迎了上来。远远地就打着招呼：“太夫人，可把您给盼来了。”
太夫人笑道：“我就知道，这迎客的人准是你！”
唐家四奶奶曲膝行礼，嗔道：“您是说我话多吧！”说着，目光已落到了十一娘身上，“这可真是稀客，没想到四夫人也来了。”
上次在徐家听戏，唐夫人也带了她去，两人认识，只是那时她还是罗家的十一娘，现在却是永平侯府的四夫人了。
十一娘微笑着曲膝给她行礼：“四奶奶。”
唐家四奶奶忙回了礼，望着十一娘啧啧称奇：“这样年轻漂亮，让我们这些麻头黄脸的可怎么得了啊！”
十一娘只是微笑。
太夫人则点了唐家四奶奶的额头一下：“你就给我做怪吧！”
唐家四奶奶笑嘻嘻地道：“您是谁啊？我就是那孙大圣，也不翻不出您的手掌心啊！”
逗太夫人直笑。
唐家四奶奶就上前虚扶了太夫人往一旁的抄手游廊去：“我们家夫人正等着您呢！刚才还叨念着怎么还没有来！”又回头招呼十一娘，“我们家夫人住的离这不远，马上就到了。”
十一娘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跟着她们身后，听唐家四奶奶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上了抄手游廊，转过两个角，进了一座院落。唐家四奶奶吩咐小丫鬟：“快去禀了夫人，永平侯府的太夫人和四夫人来了！”
小丫鬟一溜烟地去报信。
唐家四奶奶一面陪着太夫人往里走，一面笑着对太夫人道：“定国公府的郑太君、永昌侯府的黄夫人、威北侯府的林夫人、忠勤伯家的甘夫人可早就到了，我们家夫人正陪着喝茶呢！”
太夫人点头。
瘦瘦高高的唐夫人穿着大红五彩金遍边葫芦鸾凤穿花通袖袄由丫鬟婆子簇拥着急步走了出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半蹲着给太夫人福了福。
太夫人点头回礼，指了十一娘对唐夫人道：“你原来也见过，我四儿媳罗氏。”
十一娘曲膝行礼。
唐夫人的目光在十一娘的身上停了一会才笑道：“可真是难得啊！徐家四夫人也来了！”
十一娘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微笑着立在太夫人身边。
唐夫人就携了太夫人的手往里去：“都是些常聚的老姊妹，特意迎了我屋里来坐。”
唐家四奶奶亲自去撩了帘子，十一娘跟着太夫人进了屋。
屋里布置的喜气洋洋的，挂了大红色的幔帐，铺了猩猩红地毡，黑漆太师椅上搭着大红五彩云龙团花坐垫、靠枕，屋子正中三足鎏金珐琅大火盆，墙角人高的冬青树绿树清新。
看见太夫人进来，屋里坐的都纷纷起来过来见礼。
林夫人、甘夫人、黄夫人、郑太君，还有上次在徐家听戏时遇到的林家大奶奶、黄家三奶奶……果然都是熟人。
只是此时非彼时。
太夫人向众人引见十一娘：“这是我四儿媳妇。”
十一娘上前给众人行礼。
黄夫人是参加过认亲的，自然情份不一样，立刻携了她的手：“你婆婆最闲散，你可不能学她。以后有什么事要勤走动才是。”
十一娘笑着恭谦地应“是”。
可能是同为继室又是亲戚的关系，甘夫人对她也很和善。林夫人和郑太君都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两位奶奶纷纷回礼，亲亲热热地喊着“四夫人”。
有小丫鬟禀道：“程国公府的乔夫人来了！”
大家的目光都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既然跟着太夫人来了，肯定会遇到各式各样的情况。十一娘早有心里准备。落落大方立在太夫人身后，任她们打量。
“太夫人！”乔夫人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似的没有了在徐家时的热情高炽，神色有些怏怏的。
太夫人笑着和她点头，向她引荐十一娘：“这是我四媳妇。”
乔夫人朝着十一娘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和十一娘见了礼。
那唐四奶奶见气氛有些凝重，忙笑着招呼大家坐下，就有小丫鬟来禀：“迎嫁妆的人来了。”
唐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你们年轻人喜欢看热闹──也别拘在这里了，让四奶奶领着你去看看去。”
唐四奶奶听了立刻笑着来请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明天唐小姐出阁，我去看姑爷洒红包去！今搬嫁妆，我不知道是该替唐夫人心疼，还是该替唐小姐欢喜。还是别去了。”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黄夫人与徐太夫人相好，而黄夫人出来带着黄三奶奶，这位黄三奶奶自然也是个角色，立刻捧十一娘的场，拉了她说话：“上次我看见你嫁妆里有一个双面绣的山水小座屏，说是你亲手绣的。可是真的？”
十一娘哪里不知道黄家三奶奶的好意，笑道：“闲着无事的时候做的，看着还成样子，就带过来了。”
黄三奶奶啧啧称奇：“可真是巧夺天工。只怕宫里针线局的贵人们也绣不出这样的东西来。我瞧着，好像是仙绫阁的绝学似的。可又听说仙绫阁的针法不外传的，因此有些不敢肯定。”
十一娘笑道：“我学的是仙绫阁的绝学，讲究写意淡雅。不比宫里的贵人们，讲究雍容华丽。黄三奶奶抬爱了。”她先把黄三奶奶夸奖过份之词推脱，免得有人拿这做文章，然后解释道，“仙绫阁的绝学的确是不外传的。不过，传我这门技艺的是仙绫阁的简师傅，仙绫阁的这套针法原就得于她！只是她早年遇人不淑，生活无着，多亏有仙绫阁的人照料，无以回报，所以把这套针法传于仙绫阁。我跟着她学艺，自然不在这限制之中。不过，因为仙绫阁对简师傅有大恩，我也不便把这套针法传于其他人。”免得有人打这套针法的主意。
大家本来都不以为然，可听她讲到仙绫阁的秘闻，个个都洗耳恭听。就是太夫人，也是第一次听到，眼底不由闪过错愕之色。
“可惜了，可惜了！”黄三奶奶听着婉惜，“要不然，我们合伙开个绫仙阁，只怕要把仙绫阁的生意抢光了。”
十一娘不由笑道：“说起来，这针法还是简师傅自创的，却到了仙绫阁才得以发扬光大。想来那仙绫阁有今天，也不单凭这一套针法而已。”
林大奶奶本坐在一旁不做声的，听黄三奶奶和十一娘说的热闹，忍不住道：“四夫人说的有道理。仙绫阁除了这双面绣，真丝绣线也是极有名的。经久弥新，我还没有见到过比她们店里更好的东西。”
十一娘就笑问道：“林大奶奶是北方人吧？”
林大奶奶不解地点头：“我是北方人！”
“北方的人都喜欢用仙绫阁的真丝绣线，我们杭州府一带的人却喜欢用彩绣坊的真丝绣线。”十一娘笑道，“她家的彩线颜色分的极细，仅白色而言，就有七种……”
她侃侃而谈，从各种绣线优质到颜色运用，完全是一副大行家的样子。到了最后，林夫人竟然道：“……四夫人，我有个不敬之请。”说着，也不待十一娘回答，径直道，“我家慧姐儿，今年十二岁了，请了好几个针线师傅，都不得其法。我明送她到您那里去，您帮着看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她说说，让她知道些也好。”
情况急转直下，让十一娘惊愕不已。
她不由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副你做主的样子。
十一娘却心中一动。
她想到了贞姐儿……
如果有了适龄的玩伴，她也许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自己要万一不行，把简师傅给请来，束修肯定比罗家高！
这是双赢。
十一娘决定教林家这位慧姐儿。但也不能答应的太容易。得不到的常常是好的。
她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从来没有教过徒弟……何况我的技艺出自仙绫阁……”
林夫人一听更为迫切。
仙绫阁的绣品闻名天下，能学一鳞半瓜，说出去在婆家多有面子！
“四夫人，要不，您写封信去问问简师傅？我们学了难道还会和仙绫阁抢生意不成？再说了，仙绫阁就算是知道了，我们这样的人家，不仅没辱没他，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
这位林大奶奶的脑瓜子转得可真快啊！
十一娘咬了咬牙：“那我写封信回去问问！”又苦笑道，“偏偏大奶奶看中了我的绣艺，要只是看中了我院子里的那株西府海棠多好啊！”
黄三奶奶故做不解地道：“看中你的西府海棠有什么好？”
十一娘笑道：“我这就嘱咐人把它送到林大奶奶家里去，也免得这样费事了！”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林大奶奶更是道：“我院里倒有株玉兰花，您要是不嫌弃，我明天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黄夫人听了就指着十一娘和林大奶奶对太夫人、林夫人道：“看见没有，都是些败家的。连两棵树都保不住，只有你们还当宝贝似的捧在手里面。”
这下子，大家再也顾不得矜持，个个捧腹大笑。
把进来禀事的小丫鬟笑得一头雾水：“……妈妈说，可以开饭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人总是对和自己同阶层的人要容易接受一点。
黄夫人一句“都是些败家的”的，让林大奶奶顿时对十一娘亲近起来。问她平时在家里都有些什么消遣？喜不喜欢听戏？觉得是长生班的庚长生唱得好还是结香社的白惜香唱得好？又有黄三奶奶在一旁凑趣，三个人笑语殷殷，十分亲热。
走在前面的太夫人趁机回头看了一眼，放心地和黄夫人讨论山东人嫁姑娘和燕京有什么不同来。
吃饭的地方是个小小的花厅，摆了五、六张桌子，只有东边一路坐了两个妇人。一个五十来岁，穿了件沉香色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乌黑的头发梳了个圆髻，只戴着赤金观音分心，表情很是冷峻。一位四十来岁，穿了宝蓝色牡丹穿花遍地金通袖袄，梳了个牡丹头，戴了赤金衔珠凤钗，红宝石戒指，笑容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另有个穿着大红刻丝金枝绿叶百花综裙妇人陪在两人身边。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相貌很普通，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倨傲，给人一种不是很好相处的感觉。
林大奶奶立刻低声道：“看见那个穿大红刻丝综裙的没有，唐家的三少奶奶杨氏。”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她吃惊的不是在这里遇到了建宁侯的女儿，而是林大奶奶语气里竟然有提醒的意思在里面。
两人好像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长谈……有时候，缘份真是件奇怪的东西！
感叹中，三人已望了过来。其中那个四旬妇人立刻笑着离席迎了过来：“大家可来迟了！”
唐夫人等人纷纷和那妇人打招呼：“李夫人！”
太夫人就朝十一娘招手：“来，见见山西总兵李大人的夫人。”
十一娘忙上前给李夫人行礼。
李夫人一面还礼，一面道：“这可折煞我了。想当初，我们家老爷还是侯爷给救回来的……”
“这又不是大殿论功行赏。”太夫人笑着打断了李夫人的话，“李夫人也太客气了些！”
说话间，那五旬妇人和唐家三少奶奶杨氏走了过来。
“早就听说侯爷娶了个贤良淑德的，没想到还是个美人！”那五旬妇人笑着上下打量她，“我们侯爷是个有福气的！”
十一娘听着不由冒汗。
在嫁给徐令宜之前，她只是余杭乡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而已，什么时候有贤良淑德的美名，这位夫人的帽子也太高了些！
太夫人听了却只是呵呵地笑，然后对十一娘道：“这位是华盖殿大学士、刑部尚书梁大人的夫人。”
十一娘曲膝给梁夫人行礼。
梁夫人忙携了她的手：“侯爷和我们家老爷兄弟相称，夫人不必多礼。”
“哎呀！”一旁站在的杨氏突然掩嘴而笑，“可怜我妹夫多了个小婶娘。”
十一娘听着一头雾水。
太夫人就笑道：“唐家三少奶奶的二妹妹，是梁夫人的三儿媳妇。”
十一娘恍然大悟。
那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笑着打哈哈：“我这不是怕给见面礼吗？”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倒把杨氏的突兀给掩了过去。
唐家四奶奶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家入桌。
太夫人、郑太君、黄夫人、林夫人坐了一席，梁夫人、李夫人、甘夫人、乔夫人坐了一桌，林大奶奶、黄三奶奶、十一娘坐了一席，就有司客的妈妈请了唐小姐的几位舅妈、姑妈，大家见了礼，唐夫人陪着几位舅妈坐了一桌，几位姑妈又坐了一桌，五桌满了，十一娘这边倒空出一个位置来。唐家四奶奶就笑着对杨氏道：“你也陪着坐了吧！”
杨氏笑笑，正要入席，有小丫鬟跑进来：“长公主府的周夫人来了！”
唐家四奶奶一听，忙迎了出去。杨氏见了，也跟了过去。
黄三奶奶就向十一娘解释道：“附马爷姓周。长公主年事已高，人情客往，都是儿媳周夫人出面。她镇南侯王饶的嫡长女。”
十一娘灵光一闪。低声道：“是不是福建布政使王大人的亲戚？”
黄三奶奶微怔：“镇南王家的确出了一个做福建布政使的旁支兄弟。原来你们认识？”
那就对了。
给十娘说亲的那位。
那位王夫人和十娘的姑姐姜夫人十分要好……
她知道这些人家盘根错节，但是复杂到这种程度，她还是不由暗暗庆幸──如果不是太夫人改变主意决定带她出来，想自己摸清楚这些关系，没有个三、五年是不可能的事。
十一娘摇头：“我认识布政使王大人的夫人！”
林大奶奶听着奇怪，正欲问个详细，唐家四奶奶和杨氏已一左一右地拥着位穿着大红刻丝蝴蝶葡萄褙子的三旬妇人走了进来。
郑太君、太夫人几位年长的坐着没动，甘夫人、李夫人几位年轻的站起来和周夫人打招呼。
周夫人十分活络，曲膝行礼问安，每人都不重样──问郑太君她的身体，问太夫人丹阳怎样了，问林夫人五小姐林明远什么时候嫁，问梁夫人已经先割了小麦什么时候割大麦，又打趣甘夫人怎么不和亲家坐在一起，是不是不好意思……她一个人就让气氛骤然热闹了三分。十一娘看着不由暗暗佩服。又听着这周夫人话里有话，不由低声地问林大奶奶：“甘夫人和谁是亲家？”
林大奶奶笑道：“兰亭和梁大人家的长公子订了亲！”
十一娘愕然：“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份！”林大奶奶笑道，“先前梁家一直求娶兰亭，甘家想先嫁了曹娥再议兰亭的婚事。谁知道六月间蒋家老祖仙逝了，蒋家想百日之内完婚，可福建离这里千里迢迢，又是盛夏，有些赶。甘家索性让曹娥等三年孝期过了再说。就先议了兰亭的婚事。说起来，兰亭也不小了。梁家的太夫人也一直病歪歪的，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兰亭这边岂不又要等三年。她底下还有两个正要议婚的妹妹呢！”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勉强听出了一些道道来：“您是说，甘家三小姐要嫁到那个‘一门四进士，祖孙两阁老’的建安蒋家去。甘家七小姐却和梁家大公子订了亲。”
这样一来，甘家三小姐就成了乔夫人的娘家人了？
真是复杂啊！
“嗯！”林大奶奶点头，看了一眼杨氏，然后朝十一娘眨着眼睛：“杨家想把二女儿嫁给梁家的大公子，可惜梁家的大公子早已和甘家的七小姐订了亲，二公子早和浙江按察使黄玉的次女订了亲，所以杨家的次女就嫁给了梁家的三公子。”说着，抿着嘴笑了笑。
十一娘明白过来。
不管是大家大族还是小门小户，长子长媳是全家的表率，是支撑门户的人，所以在长子的培养和长媳的选择上都是慎之又慎的。梁家这样做，根本就是不想和杨家结亲……她又想到兰亭的纯真聪慧，大度宽厚，不怪梁家一直求娶。
她笑着朝林大奶奶眨了眨眼睛：“明白，明白！”
林大奶奶眯着眼睛笑。
十一娘突然觉得这个林大奶奶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梁家的二公子娶了浙江按察使黄玉的次女……她想到当初为太夫人的生辰大太太要送百寿屏风，五娘要紫檀做屏风底座，罗家有一块，却因为黄大人的母亲生辰被罗振兴拿去雕了一个寿星翁……一眨眼，都是两年过去了。她的人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起来，她还欠兰亭一个情──兰亭在知道她成为徐令宜的继室时，曾委婉地告诫她，让她多看佛书，未曾不是希望她能从中得到心灵的平静，能度一切苦厄。可惜她当时自顾不暇，不敢和兰亭多接触，这一直是她心底的一件憾事。
思忖间，太夫人向她招手。
十一娘忙离席去了太夫人那里。
“周夫人，这是我们家四媳妇。”又指了周夫人对十一娘道，“这是长公主府的儿媳，我们燕京的能人，周夫人。”
十一娘半蹲着行个福礼，周夫人忙还了礼，对一旁的太夫人道：“我说这是谁，这样的标致，我却没见过，原来是您们家的四夫人。”
杨氏就在一旁道：“您觉得不觉得她长得和宋婕妤有点像。”
周夫人一副没有听见似的模样和十一娘说着话：“我们家住在一条胡同，就在荷花里旁边，没事就去我们家里玩去。侯爷和我们家那口子，还有顺王，都是发小，好着呢，你也不要拘谨才是。”
十一娘笑道：“多谢嫂嫂。到时候一定去玩。”
“什么嫂嫂，”周夫人笑道，“叫姐姐。”
十一娘飞快地看了一眼太夫人，见太夫人微微颌首，就笑着喊了一声“姐姐”。
周夫人立刻笑着应了，然后笑着对唐家四奶奶道：“你不用为难了。我和四夫人挤一桌。”
唐家四奶奶急道：“那怎么能行？”
“你以为我是稀罕你们家的饭菜啊！”周夫人嘻笑道，“我这不是想来凑个热闹吗？哪里没有这点吃的，喝的。”说着，也不管唐家四奶奶说什么，问十一娘，“你坐哪里？我们姐妹第一次见面，要好好说说话才是。”又对太夫人等人道，“本应该布箸摆碗，几位伯母、婶婶看在我婆婆今天没来，也让我放肆放肆，到四夫人面前充个大姐。”
逗得几位夫人哈哈大笑。
那郑太君更是难得语带调侃地打趣人：“明天告诉长公主去！”
周夫人就拉着郑太君的衣襟不放：“明天带了蜜饯果子去看伯母。”把个郑太君逗得直笑，点着她的额头：“去吧，去吧，免得在这里闹我们。”
大家又是一阵笑。
她就拉了十一娘往十一娘的席面去。

第一百四十章
周夫人拉了十一娘往十一娘的席面去，一眼就望到了黄三奶奶，指着她笑道：“我说怎么不见你，原来躲在这里。看见我来也不打声招呼。”
黄三奶奶已笑着站了起来：“我这不是在这里等着吗──等姐姐和四夫人说完了话，也该轮到我了。”说着，离席曲膝给周夫人福了福。
周夫人忙还了礼。
林大奶奶也离席和周夫人见礼。
周夫人还了礼，笑着拉了林大奶奶的手：“刚才还在问明远的婚事，可巧就遇到你了！”
林大奶奶苦笑：“燕京略有头脸的人家都看遍了，明远都不满意。周姐姐要是有那合适的，也帮我们家明远关心关心。”
周夫人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眼角却忍不住瞟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也不由在心底苦笑。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黄三奶奶看在眼里，笑着招呼周夫人坐下，丫鬟们上了茶，唐夫人吩咐上菜，立刻有穿红着绿的丫鬟巧笑嫣然地端了菜肴上来。
唐家还有一些客人在偏厅，唐家四奶奶留了三少奶奶杨氏在这里服侍，待菜上齐，告了个罪，去了偏厅。唐夫人亲自做东，敬酒劝菜，一时间，到也很是热闹。
吃了饭，移到花厅后的暖阁喝茶，唐夫人问是打牌还是听书。
大家都望向太夫人，太夫人则偏身问一旁唐小姐的舅妈们：“……打牌还是听戏？”
唐夫人娘家在临潼也是大户人家，家里也曾出过知府、参政，只是比起在座的诸位实在是差得远。那大舅妈忙道：“都不拘，都不拘！”
太夫人又笑问身边人，大家也都说不拘。
“那就打牌吧！”太夫人笑道，“如今上了年纪，怕吵！”
唐夫人看着在座的年长的居多，笑着点头，叫丫鬟进来支了几张牌桌，拿了楠竹雀牌，郑太君、太夫人、黄夫人、林夫人一桌，梁夫人、乔夫人和唐小姐的一位舅妈，一位姑妈一桌，李夫人坐到太夫人左边看牌，甘夫人和周夫人坐到一起，加上林大奶奶和唐小姐的另一位姑姑，又凑了一桌。
十一娘坐在太夫人的右边，黄三奶奶坐在黄夫人的左边，两个人就挨在了一起，不时议论几句牌局的优劣。这方面十一娘不在行，多半是听黄三奶奶讲，这才发现打麻将有很多的窍门，不亚于一道高等数学题，渐渐听出些门道来，也颇感兴趣。黄三奶奶见十一娘并不是敷衍她，说的更起劲。
一旁的黄夫人嫌她唠叨：“你们再去开一桌去。”吓得十一娘连连摆手，“我不会，我不会！”
黄三奶奶脸一红，可不敢再出声了。
有司客的妈妈带了个穿着蓝绿色妆花通袖袄的妇人走了过来。
十一娘定眼一看，竟然是姜柏的夫人。
因为元娘去世，谆哥要守孝，两家只是过了庚帖。只是不知道过了孝期这婚还议不议。
她思忖着，那姜夫人已笑着给太夫人曲膝行礼：“听说您在这里，过来问个安。”
太夫人抬头望着她就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吃了饭没有？”态度很是亲热。
十一娘心中微动。
想到第一次见到姜夫人时的那种低调，再看她主动过来给太夫人问安，心里肯定是很希望能和徐家结亲的。而太夫人对她这样的亲昵，想必也有孝期过后接着议亲的意思。
就听姜夫人笑道：“刚来。因家里有客人，所以吃了饭才出的门。”
太夫人点头，指了十一娘：“你们见过没有？我四儿媳！”
元娘小殓的时候见过，此刻却不好详说。
两人笑着互相见了礼。姜夫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见过一面”，然后道：“不敢打扰了大家的兴趣。等会还要去偏厅会几位姊妹。见您身体安康，我也就放心了。先去了，等回再来看您。”
太夫人点头，十一娘代送到了门口，看见司客的妈妈陪着十娘的婆婆、茂国公府王太夫人走了进来。
她忙迎上前给王太夫人曲膝行礼。
王太夫人看见她微微有些惊讶：“你婆婆带你来的？”
十一娘笑道：“她老人家正在暖阁打牌呢！”又问她，“十姐可好？”
王太夫人点头：“挺好。这天气冷，我就没带她出来。”
十娘估计也不会喜欢这种场合。十一娘点头，笑着陪王太夫人进了暖阁。
大家纷纷和她打招呼，太夫人这边坐着没动，唐夫人、梁夫人等人起身和她行礼。
十一娘已回了太夫人身边，那李夫人就低声问她：“这位是哪家的夫人？”
“茂国公爷的老夫人。”她笑道，“我家十姐就嫁到她们家了。”
李夫人听了大吃一惊，欲言又止。
十一娘看着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王老夫人已经走了过来，大家一阵寒暄过后，王太夫人专程向太夫人道谢：“……还特意送了补药去。等她好一些了我让她亲自到府上去道谢！”
“王老夫人太客气了。”太夫人笑道，“不管怎样，也是我们家十一娘的姐姐，我去看看也是应该！”态度很客气，不免给人生疏之感。
十一娘想起太夫人给的帖子──王家并不在其中。
她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大家同在一个圈子里，怎么会没有来往……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两家生分起来。或者，与王琅、徐令宽两人的事有关系？
她思忖着，一旁的郑太君忙问出了什么事？
太夫人笑着没有做声，王老夫人就把十娘小产的事说了。
郑太君不由感叹一番：“孩子们不懂事，这头胎多半是损了的……你也不必伤心。她还年轻，养些日子就好了。”又想起五夫人来，“丹阳可还好？”
太夫人就露出笑容来：“请济宁师太来看了风水。搬到后花园里去住了。我看着那脸颊白里透红，人也越来越丰腴，想来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郑太君连连点头，说起来礼部侍郎卫大人家的三媳妇头胎就生了对龙凤胎的事。
一时间，大家都被这话题吸引过去，倒把个王老夫人晾在了一旁。
唐夫人看着就张望了一圈。在周夫人身边找到了正在看牌的杨氏，她的眉头很快地蹙了蹙，然后笑着上前携了王老夫人的手：“我们老姊妹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姜夫人可还好？听说姑爷上个月开仓放粮，得了皇上的嘉奖？”
提到女儿女婿，王太夫人满脸是笑：“姑爷是个勤勉的性子。琳儿能跟他，真是前生修得的福气。”两人说着，坐到了一旁的梅花攒心围栏矮脚榻上。
……
马车缓缓地驰出中山侯家，太夫人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可真累人！”
十一娘笑着递了杯热茶过去：“您喝口茶。”
太夫人接过啜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您眯一会吧！”十一娘笑着给太夫人掖了掖搭在腿上的白狐褡袱，“到家还有半炷香的功夫呢。到时候我喊您。”
“还是回家再睡吧！”太夫人笑道，“如今年纪大了，睡着了醒不来，醒着睡不着！”说着，问十一娘，“你今天算是正式露了面。说说看，都看出些什么来了？”
十一娘错愕。
心思飞快地转着。
太夫人想知道什么？
自己有没有看出各府之间的关系？还是这些人的性格脾气？
迟疑间，太夫人已笑着提醒她：“如果侯爷问你到中山侯家的事，你会怎么跟侯爷说？”
跟男人们说，自然是说政治历史经济……
她心中一动，笑道：“唐夫人在正房招待的我们。都是时常来往的定国公府郑太君、永昌侯府黄夫人、威北侯府林夫人等人。午饭在正房后面的小花厅里吃的饭。不过吃饭的时候多了两个人……”
太夫人听着目光微闪。
十一娘知道自己猜对了。
笑容越发的从容不迫起来。
“一位是华盖殿大学士、刑部尚书梁大人的夫人，一位是山西总兵李忠的夫人。听说建宁侯想把次女嫁给梁家的大公子，结果大公子和忠勤伯家甘家的七小姐订了亲，二公子和浙江按察使黄大人的次女订了亲，建宁侯就把次女嫁给了梁家的三公子。奇怪的是，梁家大公子和忠勤伯家的七小姐订亲的事我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说到这里，她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正笑眯眯地望着她，见她停下来看自己，立刻笑着携了她的手：“好孩子。你真是个聪明的。”说着，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等会见了侯爷，就这么跟他说！”
男人的意志常常会通过家里女人的举动透露出来……太夫人是想让她做徐令宜的另一双眼睛吧！
这个工作她能胜任，而且，这也是她想达到的目的。
十一娘愉悦地点头：“娘，我知道了！”
太夫人点头，眼底全是满意。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荷花里。
徐令宜和三爷早得了信，领了小厮挑着大红灯笼在垂花门口迎。
太夫人下了车，奇道：“小五呢？”
徐令宜道：“我看着天气冷，让他先回去了。五弟妹如今怀着身子，身边不能没人。”
太夫人点了点头，由十一娘挽扶着进了垂花门。
三夫人领了丫鬟在门内等。
四人并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夫人回了屋。

第一百四十一章
路上，三夫人低声解释：“天色太晚，让孩子们先歇下了。五弟妹身子不便，侯爷让五爷陪着五弟妹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头，问：“孩子们晚上都吃了些什么？”
“勤哥和俭哥吃的一品老鸭火锅，谕哥、贞姐、谆哥做了素八珍。”
太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由徐令宁亲自撩了帘子服侍着进了屋。
留在家里的魏紫已带丫鬟婆子在一旁候着，见太夫人回来，忙上前帮着解了斗篷，服侍太夫人去净房更衣、梳洗。
三夫人就笑着问十一娘：“那边很热闹吧？”
十一娘笑道：“听说嫁妆就有一百二十四抬。”
“哎呀！”三夫人眼露艳羡，“那欧阳家也真是有造化，能娶了唐家小姐。这样大手笔的陪嫁，满燕京只怕也是头一份。”
十一娘微微笑。
徐令宁却道：“当年五弟妹嫁进来的时候不也是一百二十四抬嫁妆！”
“那不同。”三夫人道，“丹阳是独生女，唐小姐家可有十三个女儿。”
两人正说着，太夫人出来。
三夫人忙上前搀扶着坐到了临窗的炕上，十一娘就去倒了杯热茶端过去。
太夫人接过热茶啜了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明天还各自有事呢！”
四人应喏，给太夫人行礼，退了下去。
出了太夫人院子，徐令宁就若有所指地对徐令宜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徐令宜笑着点头，徐令宁就拉着有些不解的三夫人先走了。
十一娘看着也是一头雾水。
说起来，两人都要往东去，还同一段路呢？干嘛各走各的？
正想着，却听到徐令宜问她：“见到周夫人了？”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侯爷怎么知道？”
徐令宜笑道：“今天我和士峥一起吃的晚饭。哦，士峥就是福成长公主的三儿子。”
看样子，这位周士峥大人和徐令宜交情真的很不错。
十一娘听了不由笑道：“我听周姐姐说你们是发小！”
“什么发小！”徐令宜神色间有几分不以为然，眼底却有暖暖的笑意，“不过是吴皇后在时，和顺王几个常常一起去坤宁宫里玩罢了。”说着，露出几分怅然来，“没想到吴皇后却受了太子的牵连，被先帝赐死了。”
这些陈年的往事她不知道，自然也没有什么发言权。就笑着转移了话题，趁机把和太夫人说的话与徐令宜说了。
徐令宜默默地听着，和十一娘回了自己的院子。
绿云和红绣带着丫鬟、婆子候在门口，见两人进来忙上前请安。
徐令宜脚步不停地朝正房去。
十一娘想着他昨天歇在太夫人那里……应该是有话对自己说。
她急步跟了进去。叫了丫鬟服侍他，自己去净房梳洗更衣。
待收拾停当出来，徐令宜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
十一娘笑着坐到了他对面。
小丫鬟上了热茶，她捧在手里啜了一口，脸上就露出惬意之色来。
徐令宜看着不由微微一笑。
因为胃被温暖，所以人也变得懒洋洋起来。
十一娘就主动问起徐令宜昨天的事来：“……侯爷和娘商量的怎样了？”
“娘不是那种没有远见的人。”徐令宜笑啜了一口茶，“三哥的事她老人家也觉得好。只是想把勤哥和俭哥留下。像三嫂这样的性子，去了湖州、杭州之类的富足之地是害了她。只能寻个贫瘠一些的地方。一是杀杀她的性子，二是这种地方油水不大，纵是三哥耳根子软，也不至于酿成大事。我再派了得力的师爷跟过去。有什么事她做的实在出格，自会来报了我。于他们是件好事，只怕那种地方没有好的先生，耽搁了勤哥和俭哥的学业。”
没想到太夫人就这样答应了……
十一娘心里很是佩服。
暗暗警告自己，行事要像太夫人这样提得起放得下才是。
“那三爷对两个孩子是什么安排？”
“具体的我还没有说。”徐令宜道，“只是略略提了提想让他外放的事。他听了十分感兴趣。我让他早点商量了三嫂快来回我。我也好早做打算。”
十一娘点头。
看样子，昨天晚上商量好了太夫人，今天下衙后又商量好了三爷……所以刚才三爷才会若有所指，才会急急拉了三夫人回去，想来是和三夫人商量这件事去了。
“我看，就算是三嫂要把两个孩子带到任上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徐令宜听着挑了挑眉。
十一娘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孩子们出去见识见识也好啊。万一不行，再接回来也是一样。我们这样的人家，孩子读书原是修身养性，就是耽搁些日子也不打紧。何况俗言说的好，儿不嫌母丑。跟着父母，就算条件再艰苦，也总是一家人在一起，好过骨肉分离。”
徐令宜微微颌首：“看三哥那边怎样说我们再做打算吧！说不定全是我们杞人忧天，三哥根本没有把勤哥和俭哥带去任上的意思。”
十一娘就想到林大奶奶说想把慧姐儿送到自己这里来跟着学针线的事来：“……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事，两家又住在隔壁，实在是不好推辞。万一林大奶奶带了慧姐儿过来，我们家贞姐儿少不得要出面帮着招待招待。到时候谆哥落了单，只怕不习惯。”
徐令宜愕然：“你的绣艺来自仙绫阁？”
十一娘笑道：“学了些皮毛罢了。”
徐令宜打量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十一娘不知道他的意思，自然先退一步。就笑道：“要是侯爷觉得麻烦，我再找借口辞了她就是。”
“不用。”徐令宜听了忙道，“既然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了，私下找借口辞了就不太好了。她如果来，你就带了贞姐儿一起招待林大奶奶母女就是。至于谆哥，我会跟娘说的。”
这个却不用了，免得太夫人以为自己在徐令宜面前说了什么，怂恿着儿子出面。虽然徐令宜不是这种人，可防微杜渐……
十一娘就笑道：“侯爷答应既可。娘那里，还是等林大奶奶真的要来再说吧！万一林大奶奶只是一时兴起，反到显得我们草木皆兵沉不住气。”
徐令宜听了不由笑起来：“哪有那么多的小心眼。”
十一娘见他不以为然，不禁低声喃喃：“女人就是这么多小心眼的！”
徐令宜大笑，觉得她十分有趣。一会像大人深谋远虑，一会像小孩子似患得患失。就高声叫了夏依进来服侍他漱洗。
十一娘大惊：“侯爷……”
徐令宜“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天晚了，就歇这里吧！”
十一娘脑袋里“嗡”地一下，那天的种种不适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话就脱口而出：“不行！”
徐令宜听着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如古井般深不可测。
十一娘一个寒颤，清醒过来。
“不行！”她只好换了娇嗔的口吻，“我刚定了规矩，您就不遵守。以后谁会信服我啊！”
徐令宜看着她嘟了嘴，一副忿然的样子，不禁失笑，又想着她说的也有道理。房里的事本来就是正室管，她又是刚进门……倒也不为难她，起身道：“本来想和你说说话的……”
“我明一早服侍侯爷吃早饭！”十一娘立刻粲然地笑。
看样子真是怕自己坏了规矩！
“算了！”徐令宜笑道，“免得你一大早起来。天气怪冷的。”
十一娘忙殷勤地送徐令宜出了门，叫双玉提了灯笼送他去了乔姨娘那里。
冬青不免责怪：“夫人真是，哪有把夫君往外推的道理。”
十一娘倒在大床上，舒服地伸着懒腰，低声喃道：“傻瓜才会为难自己！”
冬青却没有听清楚，追问道：“夫人说什么？”
“没说什么。”十一娘不想多谈这个问题，转移了话题，“怎么不见琥珀？”
“晚饭后杨辉祖家的来给她送桂花糕，”冬青笑道，“听说她随您去了中山侯府，在后罩房时一直等到现在。琥珀听了，就去见到她了。”
“没想到她成了忙人。”十一娘笑道，“连杨辉祖家的都来给她送东西了。她帮了人家什么忙？”
“她先是把芳菲安到了后花园，后来又把桃花安到祠堂那边，专管香炷，每个月三百文的月例。弄得家里的那些人都盯着她，想求她帮着谋个美差。”冬青笑道，“杨辉祖家的只怕也是打着这个主意！”
十一娘笑着去了净房，好好泡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琥珀正在外面等她。
“夫人，我有话跟您说。”她表情有些肃然。
十一娘遣了屋里服侍的。
琥珀就附耳道：“二夫人派了自己的管事和一个小厮给侯爷送了信封。侯爷看了信，就让那管事把小厮交给白总管，还让白总管给安排个地方歇下。这才去和周士峥吃的晚饭。”
十一娘神色一凛：“杨辉祖说的！”
琥珀点头：“他怕人起疑心，就让他家里的来给我送桂花糕。”
十一娘却想着二夫人。
寡嫂和小叔子……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让自己的管事和一个小厮给徐令宜送信封。多半是为了徐嗣谕的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才是二夫人的行事风格吗？
徐令宜说和自己有话说，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十一娘沉吟道：“知道那小厮叫什么吗？”
“知道。”琥珀道，“叫小禄子，九、十岁的样子。杨辉祖借故闯到小禄子屋里看了看。说人长得很白白净净，说话斯文有礼，好像还能认几个字。”
长相端庄，举止有礼，还能认几个字……分明是做贴身小厮的不二人选！
十一娘微微一笑，问起秦姨娘：“……可有什么动静吗？”
“听秦姨娘身边的小丫鬟说，秦姨娘这些日子胃口不好，睡得也不安稳。她身边的丫鬟杏花曾托人到慈源寺求了符水来喝。”
“喝符水？”十一娘不由睁大了眼睛。
琥珀点头：“秦姨娘十分相信那济宁师太，每年都会给慈源寺捐香油钱。”
十一娘只想笑。
家里人不多，信仰到蛮多。
她把林家可能会让她帮着指点一下慧姐儿女红的事告诉琥珀：“我们两家住隔壁，家里肯定有年长的妈妈们跟那边的人有来往，帮着打听一下慧姐儿的事，到时候我们也有个准备。”又说起金鱼巷那边的事，“快过年了，你让人带五十两银子去。再带句话，让他们安安心心地过年，有什么事待这雪停了再说。”然后嘱咐琥珀，“明天丑时你喊我起来。”
琥珀点头，一一记下，第二天丑时来喊十一娘起床。
大冬天的，半夜三更，十一娘在被子里磨蹭了半天才起来，刚收拾好，歪在炕上吃了个苹果也没有看见徐令宜的影子。
她不由奇怪，差了琥珀去看。
不一会，琥珀回来，表情怪怪的：“乔姨娘那边正服侍侯爷吃早膳，小丫鬟问我什么事，我只说是来看看侯爷早朝走了没有。其他的都没有说。”
旁边立着的几个丫鬟个个低头屏气战战兢兢，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没想到徐令宜根本没打算来……
十一娘不由讪讪然。
那边琥珀欲言又止。
丢脸丢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怕什么了。
十一娘索性问她：“还有什么事？”
琥珀上前，低声道：“听说昨天侯爷在乔姨娘那里过的夜。”
十一娘倍觉得尴尬。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她这里，只怕三位姨娘早派了人注意着一举一动。轮到乔莲房待寝，不是徐令宜有事，就是没心情。昨天刚在那里过了夜，自己今天一大早派了得力的丫鬟去打探动静，这要是落在有心人眼里……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就在心里腹诽徐令宜。
不是说了今天服侍早膳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心里又知道不能怪徐令宜。
昨天自己也就那么一说，徐令宜当时也回了，让自己不用那么早起来。
怎么就犯了这样的错误！
或者，是怕得罪了他！
念头闪过。
十一娘不由暗暗点头。
不错。说今天服侍他吃早饭，当时全因为拒绝他后的心虚。所以今天才会有这样的举动──觉得他让自己服侍着吃顿早饭，也就算是原谅了自己的不合时宜的拒绝，让自己变得心安理得一些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鬓角有汗。
自己是不是小心翼翼的过头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男主外，女主内。这家里的事就应该自己说了算。在谁屋里歇几天，虽然是自己订的，他也是同意的。既然如此，有什么好心虚的。
想着，她就深深地透了口气，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
而琥珀看着她半晌没做声，面颊绯红地坐在那里，还以为她在羞烦，忙笑道：“厨房今天早上用冬虫夏草饨了乌鸡汤，我让人给您盛一碗来吧！”
“好啊！”十一娘点头，“你顺便把我那个装绣品的小箱笼拿过来，我看看有没有漂亮又简单的绣品，慧姐儿来了也好给她看看，做个样子。”
琥珀见她渐渐恢复了落落大方的神色，心里高兴，哪里还敢提侯爷、乔姨娘、早膳之类的事，忙笑着应了，一面叫小丫鬟去端早膳，一面带了两个小丫鬟去把装了十一娘绣品的箱笼出来。
十一娘喝了碗鸡汤，坐下来挑东西。想到如果万一贞姐儿到她这里来，谆哥儿多半会嚷着要来，到时候得想个法子把他吸引到自己屋里来玩才是。脑子不停地转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小男孩都喜欢玩什么？”她问琥珀。
琥珀怔住，想了半天摇头：“不知道！”顿了顿，轻声问：“您是准备谆哥儿来玩吗？”
十一娘叹气：“我那时候玩的东西好像都不太合适谆哥。”
琥珀想了想，道：“要不，我去问问！”
“嗯。”十一娘道，“你去问问，待晚上回来就报了我。”
正说着，南永媳妇来了。看见十一娘早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吃了一惊。
十一娘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哦，过两天隔壁林家的大奶奶可能会带了女儿慧姐儿来家里让我帮着指点指点针线，把往日的东西拿出来看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到时候给她做个样子。”
南永媳妇听了就露笑容来：“您有客人来了吗？要不要我帮着剪几个窗花贴着，快过年了，也喜庆。”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手艺一般，只会剪一路高升和年年有余。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什么都会剪──不用在红纸上画样子，拿着剪刀就能剪。想什么样子就能剪出什么样子来！”
“真的！”十一娘还真没有想到过这个，笑道，“不过你比我还强一些，我只会剪‘双喜’字。哪天请了杜妈妈来告诉我们怎么剪窗花。”
南永媳妇听着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也参加……”
十一娘想到她还有孩子要照顾，忙道：“要是你有事，就忙你的去。”
南永媳妇听了连连摇手：“我没事，我没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很想跟着杜妈妈学剪窗花。只是不敢开这个口。”
十一娘笑道：“你既然想学到时候跟着一起学就是了。要是担心妞儿没有照顾，就把她带来。反正我院子里多的是小丫鬟，让她们帮着看着就是。”
孩子的笑声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南永媳妇听了笑得十分开怀。
十一娘就商量她：“你给我梳个牡丹髻，就像我回娘家里梳的那样，不过别那么高，梳得太高了，显得我在装大人似的……”又小声嘀咕道，“虽然我本来就是大人！”
南永媳妇听了抿着嘴笑，和十一娘去了镜台，梳了个比一般牡丹髻都要矮一点的发髻，没有像一般的人戴发簪，而是插了两柄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耳朵上坠了朵小小的丁香花。里面穿了件白绫袄，外面湖色梅兰竹暗纹刻丝褙子，下面翠绿色绣油绿色缠枝纹综裙，亭亭玉立，清新雅致。
十一娘也觉得不错，笑着叫琥珀拿了碧玺玉的手串来戴。
大红的梅花攒心络子中间编着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玉蝴蝶，下面是长长的红色流苏，举手投足间大红或落在湖色中，或歇在翠绿中，整个人都因这一点点的靓丽变得妩媚起来。
“四夫人真漂亮！”南永媳妇看着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十一娘把弄着两个玉蝴蝶，笑道：“人靠衣裳马靠鞍罢了。”
南永媳妇望着她莹玉的脸，璀璨的目光，觉得比那流苏还要漂亮，偏又不是那会说话的人，只是望着十一娘笑。而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了，带着琥珀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早起了，看见十一娘，眼睛一亮，笑道：“人还是要倒饬倒饬的好。”
十一娘笑着看了自己身上的褙子：“是娘赏的东西好！”这是前几天太夫人赏的布匹里的一匹。
太夫人看了微微点头。
有妈妈端了炕桌进来。
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早膳。
太夫人拉了她一起坐下。
十一娘抿了嘴笑：“我用了一点点蜜膏……吃了饭才过来的。”
她走近来的时候太夫人就发现她素着张脸，却比一般人显得晶莹白净，此刻听她一说，再仔细一打量，这才发现她修了眉，红唇有晶莹的光泽。
太夫人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鬼精灵。”
十一娘微微笑，心底却暗暗松一口气。
她希望能和太夫人保持良好的关系，也希望太夫人能接受自己的生活方式，包括喜欢的梳装打扮……感觉到太夫人并不是那种古板的人，然后有了这一次试探──还好太夫人不反感，顺利过关。
思忖间，她听到太夫人笑着吩咐杜妈妈，“去，让厨房做了鸡蛋果子来。”
十一娘知道，那是种类似鸡蛋糕的东西，用模子做成梅花、李子、桃子之类的样子，个个只有樱桃大小，平时做给谆哥儿当零嘴的。太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让人做这个。不过，这鸡蛋果子甜而不腻，入口既化，容易消克，老年人吃也很好。
杜妈妈看了十一娘一眼，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太夫人已笑道：“到底是年轻，只知道爱漂亮──吃些鸡蛋果子垫垫肚子吧！”眼中已有戏谑。
原来是为自己做的！
十一娘早上喝了鸡汤，还吃了两块马蹄糕，两块粟子糕，根本就不饿，却不想拂了太夫人的好意，又见太夫人兴致很好，眨着眼睛笑道：“这是娘以前用过的吧？要不然，我们家鸡蛋果子怎么那么多的模子？”
太夫人只是呵呵笑。
十一娘看了心中明白，逗太夫人高兴，叹气道：“原来我是拾人牙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太夫人果然被十一娘逗得开怀，吃了大半碗粥，鸡蛋果子也做好了，太夫人让人用纸匣子装了，带着马车上吃。
一口一个，真的不用沾唇。
太夫人告诉她：“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流行画一字眉，偏偏子瑜，哦，就是黄夫人，是个方脸，每次聚会她都不参加。”
十一娘听着有趣，笑道：“您和黄夫人小时候就认识吗？”
太夫人点头：“我父亲做陕西按察使的时候，她父亲做陕西布政使，我父亲在刑部任尚书的时候，她父亲在工部任尚书……我们两家比邻而居了十年。后来我嫁到永平侯府，她嫁到永昌侯府。我们都是独生女，都不是燕京本地人，又嫁入公卿之家，一直像姊妹一样来往。”
难怪自己结婚的时候太夫人家里没来人。
太夫人好像看出了十一娘的心思一样，笑望着十一娘：“或者是我娘家人丁单薄，我从小就羡慕别人家兄弟姊妹多的，特别希望子嗣繁荣。”把她说的脸都红了起来。太夫人看着呵呵笑，转移了话题，“我看你不喜欢那些青金石、红宝石，到很喜欢这些珊瑚、蜜蜡之类的。”
不谈什么子嗣的问题，十一娘自然了不少。笑道：“我年轻小，戴那些东西压不住。到不是不喜欢。”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中山侯府。
十一娘的穿着打扮果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黄三奶奶甚至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瞧的，还问她：“这手串是皇后娘娘赏的吗？”
十一娘笑道：“是自己没事的时候串着玩的。”
黄三奶奶啧啧称赞。
梁夫人则和太夫人笑道：“也只有四夫人能穿这样的颜色，换了其他人，或有这样的素雅，却没有这样的雍容。”
太夫人看着和黄三奶奶、林大奶奶、周夫人站在一起浅笑嫣然又落落大方的十一娘，眼底全是笑。
待吃过午饭众人去看唐小姐的时候，十一娘更是惹了来送唐小姐的那些小姐们的注目。
“冬天穿湖色！”
“看那手串。”
“翠绿色的综裙绣了油绿色的缠枝花。”
“知道是谁吗？”
“听说是永平侯夫人。”
“新娶的那个？”
“原来永平侯夫人的庶妹。就是乔莲房……”
声音渐渐低下去，又有人拿了艳羡的目光望过来。
一时间，议论的全是永平侯夫人罗氏。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道长短。
十一娘对所有异样的目光全免疫，和太夫人参加完了婚礼后就早早地打道回府了。
来迎接她们的是三夫人。
看见十一娘，她有些错愕：“四弟妹今天打扮得可真漂亮。”
十一娘笑道：“因为要喝喜酒！”
三夫人点头，看了她两眼才曲膝给太夫人行礼：“侯爷和五爷还没有下衙。三爷在司房。您今天回来的真早。”
太夫人笑道：“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早点回来的好。”由三夫人扶着回了屋，杜妈妈等人服侍着去更衣、梳洗。
三夫人就笑望着十一娘：“快过年了，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置办年货吧！”
十一娘一怔。
“这件事我会和娘说的。”三夫人已笑道，“说起来，过年是大事。要是能把过年时的一些礼数都应付了过去，平常居家过日子，那就是小菜一碟了。”语带怂恿。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突然明白。
三夫人决定和三爷去任上了。
她怕家里没人能接手主持中馈，到时候太夫人把她留下……
十一娘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和徐令宜担心三夫人不去，三夫人却担心自己去不成！只是不知道他们夫妻怎样安排徐嗣勤和徐嗣俭两兄弟……
思忖间，贞姐儿和谆哥知道她们回来过来请安。
两人看着十一娘的打扮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问过安，贞姐儿盯着她腕上的流苏满脸的好奇。
可惜这串碧玺手串太名贵，送给贞姐儿这样的孩子有些不好，不然就送给她们玩去……念头闪过，十一娘已有了主意，不如用珍珠给贞姐儿做个，这个留着她嫁的时候做添箱的！
正想着，梳洗过的太夫人已神采奕奕地从净房出来，看见十一娘还在，笑道：“你今天也累了，回屋歇着吧。今天不用过来了。”
出门一天，总觉得满身尘土，十一娘笑着应“是”，回了自己屋里。
进门滨菊就道：“文姨娘身边的丫鬟秋红来了好几趟，看您回来没！”
“文姨娘有事找我！”十一娘笑着脱了披风，由绿云服侍着去了净房。
滨菊跟过来：“说是文家三爷进京送年节礼，文家三奶奶也随行。想来给您问个安。文家的管事一直在门房侯着，等这边的回音呢！”
自己又不知道徐家和文家到底有些什么勾搭，还是问过徐令宜再说。
“跟他们说，今天晚了，不方便。明天再说吧！”
滨菊应声而去。
十一娘洗头沐浴，忙了快两个时辰，披了皮袄出来，竟然看见徐令宜斜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看书，吓了她一跳。
“侯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不派人说一声。”
徐令宜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来了一会。”又低下头去看书，嘴里却道：“你要养水仙花吗？”
“哦！”十一娘应着，眼睛不由望向窗台上几苗水仙，“看能不能和暖房一样的开花。”
徐令宜“嗯”了一声，道：“快去拧了头发，我有话跟你说。”
十一娘忙坐到了镜台旁，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帮着十一娘拧头发，很快就半干了。她随手绾了个纂色，遣了丫鬟，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
徐令宜这才放了书，道：“你说的那个万大显，识字不？”
“识字！”十一娘大惊。
看样子，自己的策略起了作用。而且徐令宜对外院开始布置安排了……
心里知道这才是大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书的封面瞥去。
竟然是本《四书集注》。
“要过年了，回事处的事忙，”徐令宜淡淡地道，“我准备临时添几个跑腿的小厮。让他也去吧！”
回事处专管府里的接待事宜，禀报来客，招待来客，是个很有油水的差事。可万大显却是个做实事的老实人，让他待在这样的地方，未必能发现他的长处。她手中的人不多，必须得因人而异地培养，务求个个能独当一面。
十一娘笑道：“这万大显，太过老实，只怕是难当大任。您要真用他，不如把他安排在祠堂。帮着管管祭器倒也和他的性子。”
这当然是个很清闲的差事，却要人忠心。要不然，偷了祭器出去卖，就是把人打死了也追不回那些被卖了的东西。
徐令宜听着点头。
十一娘敢这样说，想来万大显是很忠心的人。
他沉吟道：“祠堂那边看似简单，可管祭品的人需熟悉影像供奉之道，他未必合适。”
十一娘笑道：“妾身倒没有考虑这么多，还是侯爷想的细致。”
徐令宜听了却面无表情地沉思了片刻，道：“要不，让他去司房吧！反正司房也要请几个小厮帮忙。”
没想到徐令宜动作这么大……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洗牌了！
去司房也好，老实人做些实在事他心里也踏实些。
十一娘笑道：“我这就让人带信给他。明天一早让他来给您谢恩。”
“做个小厮而已，谢什么恩！”徐令宜笑道，“不用了！”
十一娘想到今天早上的事，讪讪然地笑着应了，说起文家三奶奶要来给她问安的事：“……也不知道见得还是见不得？想向侯爷讨个主意。”
徐令宜斟酌道：“文家毕竟是生意人。讲究一本万利。不见也罢。”
十一娘很是意外。
她以为徐令宜虽然不喜欢文家，但文家毕竟是大周屈指可数的大商贾，怎么也会应付应付。而且文家能把嫡女送到徐家为妾，而徐家也接受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低眉顺眼的臣服的态度。时过境迁，徐令宜却一副不愿意和文家多来往的样子！
虽然不明白，但她尊重徐令宜的决定。
毕竟，他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我知道了！”十一娘笑道，“明天就去回了她。”
徐令宜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而十一娘见该谈的事都谈了，天色又渐渐暗下来，笑道：“侯爷是这个时候摆饭？还是等会摆饭？”
徐令宜望了望窗外，见屋檐下的大红灯笼都挂了起来，道：“摆饭吧！”
十一娘吩咐丫鬟摆饭，自己在一旁服侍。
徐令宜看着笑道：“我看你回来的这样早，还以为你没吃呢？”
“唐小姐的吉时是申初，吃得有点早。”
徐令宜一个人吃了晚膳，去了乔莲房那里。
十一娘拿了太夫人给的名帖出来把人物又重新熟悉了一遍，毋必要达到烂熟于心的地步。
第二天，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时候，十一娘留了文姨娘说话，婉拒了文家的意思。
文姨娘很吃惊，低声道：“罗、文两家都是江南人，在燕京人生地不熟的，应该相互守望才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合作的生意多的是。夫人何必因文家是商贾就有所讳忌呢？却不知，商贾最重诚信，答应了的事是从来不会反悔的！”
十一娘心中暗惊。
文姨娘的话，好像句句都有所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文姨娘话里有话，让十一娘很吃惊。
不提徐、文两家，却提罗、文两家……想到第一次见元娘时元娘提出让吴孝全去扬州拜访文氏，还说，“文家的人定会对他礼遇”，又想到那天对帐，元娘赚大钱，也是最后这五、六年的时间，之前虽然没有亏，也没有像后来那样的赚。况且看卢永贵的年纪，陪嫁过来的时候也不过十来岁，没有个左肩右臂的，怎么能成就今日的气侯。而那时候徐家自顾不上，纵有力量相帮，也是有限的。再想到元娘对文氏的态度……十一娘隐隐浮现元娘这几年通过文氏赚了不少钱的念头。
她和元娘的想法又有所不同。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如果自己要靠文家赚钱，又怎么能在文姨娘面前挺直了腰杆说话。
十一娘笑着啜茶，道：“我这些日子的确很忙。文三奶奶的好意心领了，以后有机会大家再见一面吧！”
很明确地拒绝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脸色有些白，笑容勉强地道：“姐姐，文三奶奶要见您，也是因为她从扬州给您带了件礼物来……”
十一娘笑着喊了琥珀：“送客吧！我还要去太夫人那里问安。”
文姨娘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却依旧带着笑脸道：“姐姐，是文家三爷从西洋带来的红宝石和青金石，个个都有鸽子蛋大小，三尺高的珊瑚有好几对……”
让十一娘想起那些很优秀的销售员──不到最后，不放弃努力。
可她更懂一个道理。
吃人的口短，拿人的手短。
她脚步也没有滞顿一下地起身进了内室。
琥珀只当没看见，笑着对文姨娘道：“姨娘，天色不早了，我差了小丫鬟送您回去吧！”
文姨娘站在那里，静静地望了十一娘的背影，眉角轻蹙，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琥珀送她到东角门转回去。
秋红扶着文姨娘往自己屋里去。
路上遇到绣橼。她笑颜如花，正和吕婆子站在自家的门口嘀嘀咕咕。看见文姨娘，她远远地点了点头，继续和吕婆子说话。
秋红看着脸色一变，道：“姨娘，这个乔姨娘也太拿大了些……”
文姨娘无所谓地笑道：“人家就是拿大，我们能怎样。听说侯爷昨天又歇在了她屋里罢了……”
秋红听了不由咬了咬唇：“姨娘，趁着这次三爷在京里，不如送两个扬州瘦马来……”
文姨娘听了苦笑：“与其送扬州瘦马来，还不如劝劝三叔，让他的指甲别那么深。只怕更管用些。”
说话间，两人进了自己的院子。
带耳房的三间正房，只有东面有一个厢房，中间太湖石的假山，院角一排冬青树。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站在门前打帘的小丫鬟，只有一个应门的妈妈。
那妈妈见到文姨娘，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姨娘回来了！”
文姨娘面无表情地点头，进了正房的西间。另一个丫鬟冬红正在做针线，听到动静忙迎了上去。
脱了斗篷，文姨娘神色有些凝重地倚在了大迎枕上。
冬红看着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给她换了换鞋，又端了热水服侍她净脸。
文姨娘的神色一直恍惚，净脸的时候问秋红：“文二总管还在门房里侯着？”
秋红将斗篷收了起来，低声道：“应该还在等姨娘的消息。”
文姨娘发了一会呆，吩咐冬红：“你去跟文二总管说一声，今天夫人要服侍太夫人，不得闲，让他先回去，等我消息就是。”
冬红应声而去。
秋红就端了热茶上来，低声道：“姨娘，要是夫人一直不改变主意……”
“先拖几天再说。说不定这几天就会有转机！”
秋红听着欲言又止。
文姨娘笑道：“你这死丫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又道，“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要借钱。你姨娘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要多少钱子？”语气却不免有几分怅然。
秋红听着嗔道：“我什么时候说家里有事了。”说着，眼角一湿，“我是看您这样劳心劳力的却两边不讨好，心里难受。”掏了帕子擦了擦眼角，“说起来，您手里的钱足够您花一辈子的了。我看，您不如装聋作哑，享享清福。”
“人在这世上哪有什么清福可享。”文姨娘听着无奈地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可我要有那个命才行。我能在徐家让这些夫人丫鬟婆子们多看一眼，说到底，不过是有几个钱罢了。没有了文家，这钱都是死的，放在家里动弹不得，坐吃山空，也就能支撑几年的光景罢了。有了文家，这钱就是活的，钱能生钱，我们才有金山银山用。不管文家的事，不靠文家，难道我去靠侯爷去不成？”
秋红语塞。
自打那年姨娘帮着家里争到了内务府织造的生意，侯爷就和姨娘生分起来。可相比文家，她却觉得靠侯爷更有谱些。毕竟，姨娘现在已经是徐家的妾室了。
她就劝文姨娘：“眼看着贞姐儿过两年就要嫁了。她和你还没身边的丫鬟亲……”
文姨娘听着眼睛有些发直。
以前，贞姐儿也养在她身边的。她告诉贞姐儿背打算盘的“六六口诀”，被太夫人听见了，太夫人立刻就把贞姐儿留在了自己屋里，再也没有让她回来。那时候贞姐儿才一岁半……
她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我知道，那有什么打紧的。只要她过得好。能讨太夫人喜欢，以后再寻个如意郎君嫁了，与我亲不亲有什么关系。何况，我一个给人做姨娘的，说出去有什么体面。大家各走各的，也相安。”眼角到底有水光。
文家的儿子女儿会说话就会背“六六口诀”，虽然贞姐儿是侯爷的大小姐，可她总要吃五谷杂粮，学些管帐的本领以后管起家来也会事半功倍。就是二夫人，算起帐来比司房做了几十年的老管事还快，这才把那些人镇住，侯爷不在的时候才能让家里的那些管事们不敢随便生出贰心来……她就不明白了，她教贞姐儿口诀有什么不对。说到底，不过嫌她出身低微配不上永平侯府长小姐生母这个身份……可嫁到徐家来，又不是她自愿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闭上了眼睛。
雪白的腮边就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来。
……
十一娘看见折了回来的琥珀，松了一口气：“可把文姨娘给送走了！”
琥珀掩着嘴笑：“我看您刚才的态度可是坚定的很。”
“像文姨娘这样的人，你要是略一犹豫，她立刻气焰高涨，说不定还会跟进内室来。我难道还能叫了粗使的婆子把她给打出去不成！”
琥珀听了低声笑起来。
“对了，万大显的事差人去报信了没有？”
“去了。”琥珀笑道，“您昨天让我做的那个什么‘魔方’，我也把图纸交给了白大总管。”
十一娘笑道：“我小的时候从来没能把六个面全翻齐整过。”说着，眨了眨眼睛，“这次也为难为难别人！”
琥珀看她心情好，自己也高兴起来。上前服侍她换了件衣裳，带着绿云陪着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魏紫就朝着琥珀使眼色。
琥珀微微颌首，送十一娘进了屋，就去了一旁的耳房──像她们这样的丫鬟，没什么事，是不能随便跟着进去见太夫人的。
三夫人身边的秋绫也在，琥珀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秋绫姐姐”。
秋绫朝她笑着点头，脸上却没有平常的笑容，显得心思重重的样子。
琥珀因惦着不知道魏紫找自己什么事，和秋绫含含糊糊地交待了一声，就跑到挂着鸟笼的抄手游廊和小丫鬟喂鸟玩。
不一会，魏紫出来，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天气这么冷，小心冻着了。这大过年的，要是病了被送到别院静养，你们夫人可要手忙脚乱了。”
琥珀听着就挽了魏紫的胳膀，笑嘻嘻地道：“魏紫姐姐真是细心，难怪太夫人一刻也离不开姐姐。”
两人说着就往耳房去。
魏紫低声道：“二夫人让自己的总管送了个叫小禄子的小厮来，说是自己的陪房，看着人还机灵，又能识几个字。留在自己那里可惜了。让侯爷给安排个差事。侯爷就把人安排在了二少爷屋里，说给二少爷做随从。信还在白总管手里呢！”
琥珀听了心惊，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怕被魏紫看出来，以为十一娘容不得二少爷。却又不能不感谢她的好意。只笑道：“多谢魏紫姐姐。我一回去就告诉我们家夫人。”
几句话，两人已到了耳房门口，琥珀去了耳房，魏紫接过小丫鬟的热茶，进了屋子。
四夫人正和太夫人说话：“……我也没什么事，天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能帮三嫂自然是好。只是我愚钝，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三嫂不吝指教。”说着，站起身来朝三夫人福了福。
三夫人满脸是笑地将四夫人携了起来：“我痴长四弟妹十几岁，说是弟妹，我把你当侄女一样的看待。你放心，我自会细细地教了你。不会有什么事的！”
四夫人笑着和三夫人道谢。
魏紫趁机重新换了茶。
心里却嘀咕着：三夫人这是怎么了？突然要四夫人帮着管家？以前她不是最讨厌别人插手她管的事的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太夫人望着眼前笑盈盈的三媳妇和四媳妇，微微点头。
这样多好，没有风波自然地交接了。
有些事，不能急，一急，就容易有怨怼。
她呵呵地笑：“老三媳妇要好好告诉老四媳妇，老四媳妇呢，也要好好跟老三媳妇学学。”
十一娘笑着应“是”。
三夫人就拉着她要去自己回事的地方见见那些婆子。
十一娘觉得这样冒冒然不好，至少得有个比较正式的场合介绍一下。笑着婉拒：“这件事侯爷还不知道呢……我还是跟侯爷说一声吧，家里的事也要安排一下，免得侯爷回来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三夫人不由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忘了这事──自己这也算是主动交出了管家的权力，应该知会三爷一声，让他装着去征求侯爷的意思，这样一来，也算还了一些侯爷帮他们的人情。
想到这里，她不由点头：“是我考虑不周到。”又想着这件事得快点和三爷说，要赶在侯爷回内院之前告诉侯爷才是。和太夫人、十一娘寒暄了几句，借口事忙，回了自己院子，忙差人去外院把三爷找回来。
而十一娘见三夫人走了，就和太夫人说起来万大显的事来：“……侯爷想安在回事处，可他是个实性子，我到觉得安置在祠堂好，侯爷说他不懂那些礼仪，所以就安在了司房，让他帮着各位管事跑跑腿。”
徐令宜会重新安置外院的那些管事，太夫人早就知道。但把十一娘的陪房安排在了司房……她眼底闪过错愕。
这么快就把人安置到了外院。
太夫人不由打量十一娘。
十一娘感觉到了太夫人的异样。可这件事，她没有选择。
事先跟太夫人说一声，总比太夫人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要好。
“我已经差人去跟万大显说了，”十一娘现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恩典算在徐令宜的头上和太夫人的头上，以减少太夫人心中的不快。“他很是感激，在门房侯着，说要等侯爷回来给侯爷磕个头。还想见见您。”说着，笑道，“他不懂规矩。我说你要是真心想谢太夫人，就在外院对着您住的地方磕三个头好了。”
太夫人笑起来：“不懂规矩，到时候让管事们好好教就是了。”
“娘说的对！”十一娘和太夫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看着到了去佛堂的时间，十一娘送太夫人去了佛堂然后回了自己院子。
杨辉祖家的正在门口侯着。
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中等身材，穿了件官绿色的潞绸棉袄，底下一条玄色素面综裙，五官端正，一双眼睛极灵活。她笑着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夫人才回来，可让我好等。”
十一娘想到她要杨辉祖去帮着甘老泉做事的事，对她有几份戒心，觉得不是个能托付的人。客气地笑道：“可是有什么事？”
杨辉祖家的就从衣袖里掏了个暗红色漳绒荷包来：“我们那口子说，这是您让买的。”
琥珀上前接了，十一娘笑道：“辛苦你了。”又让琥珀赏了她二两银子，让秋雨带她下去喝茶。
回到屋里打开荷包，圆润的珍珠滚落出来。
十一娘捡起米粒大小的珍珠：“十两银子，竟然买了这么多。”
琥珀笑着给十一娘端了热茶过来：“夫人要给贞姐儿穿手串吗？”
十一娘点头，将珍珠收了：“把它交给白总管，让白总管帮着从中穿个孔，再看看这珍珠值多少钱？有没有假的？”
能和徐家往来的银楼肯定都非泛泛之辈，正好验证一下杨辉祖的办事能力。
琥珀笑着接了，然后低声将从魏紫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沉默了半晌。
二夫人这一招真的是很高明。
只说自己的陪房想求个前程。其他的，什么也不说，徐令宜尊敬这个寡嫂，肯定会好好安排，偏偏这个陪房所有的条件都符合做贴身的小厮……
“我们该怎么办？”琥珀有些焦急。
十一娘笑道，“一来二少爷身边的确是需要这样一个小厮，二来二夫人是受了秦姨娘之托给二少爷找个值得信赖的人。又不是要去害二少爷。有什么好急的。”又意味深长地道，“琥珀，二少爷今年已十一岁了，就算我想养，也养不家了。他是庶子，按道理，成了亲就要分府了，大家何不客客气气的好聚好散。何必斗个你死我活的。”
琥珀一想，也是。就算是讨好了二少爷又能怎样？他如今都懂事了，你掏心掏肺的，说不定人家还觉你假惺惺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十一娘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道：“只是害人之心不能，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要防着别人在我和二少爷之间制造误会，引起侯爷的不满。其他的，到不必在意。横竖几个丫鬟是我们的人。以后家里的事越来越多，你要想办法把秋雨、兰萱、秀兰几个小丫鬟都用上，不能什么都抓在手里。你也只有一个人，到时候会很吃力的。让她们和二少爷屋里的文竹几个多来往，有什么觉得不妥当的事，急急报到你这里来就是了。”
琥珀现在已有分身乏术之感，听了十一娘的话，不由连连点头。
十一娘又吩咐她：“家里的丫鬟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兵，你现在还有一桩事，得想办法在府里看看有没有适龄又机灵的小姑娘，留意着到时候好换进来。也免得我们身边全是陶妈妈的人。”
琥珀犹豫道：“夫人可是觉得有谁不如意？”
十一娘笑道：“冬青和滨菊年纪都不小了……总要提早打算。”
琥珀想到十一娘常常打听万大显的事，眼睛一亮，笑道：“您可是看中了万大显。”
十一娘点头，悄声问她：“他和冬青，你觉得怎样？”
琥珀眼睛笑得像弯月：“大显老实，冬青姐温柔……夫人真是好眼光。”
正说着，万义宗家的来了。
琥珀不由笑道：“这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然后去迎了万义宗家的进来，自己拿着珍珠去了白总管那里。
万义宗家的带了两盒柿饼干、梨干、果子干、花生、蹦酥豆等廉价干果的纸匣子：“夫人别嫌弃，是我的一点心意。”然后跪下给十一娘磕头，“大显不能来，我代他给您磕头了。一定尽心尽力的办差，不丢你的脸。”
十一娘笑着让人端了杌子给她坐，问起金鱼巷的情况，知道那边全是刘元瑞在当家，都有热菜热饭吃，还每人做了一件厚实的棉袄，十一娘很满意，话题渐渐说到了万大显的婚事上。
“……莫不是要求太高？”
“夫人说笑了。”万义宗家的苦笑，“家里太穷，哪有人家愿意嫁过来。”
“我给大显做个保山如何？”十一娘笑道。
万义宗家的怔了怔，笑容却有些勉强：“夫人做媒，我求之不得。”
十一娘看着她全无欢愉，知道心里不是十分乐意。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以后她是婆婆……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和万义宗家的问起江秉正和常九河家的情况来。
看得出来，万义宗家的也是个老实人。虽然对江秉正谈论的很少、对常九河谈的多一些，但对人多是褒奖，没提一句不是。
大家说了些闲话，十一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将万义宗家送的纸匣子递给万义宗家的：“和我去给太夫人谢恩去。”
万义宗家的十分不安：“这，这……”
“拿着吧！”十一娘笑道，“我们自家，什么都好说。大显能到府里当差，也是因为太夫人的恩典。像你说的一样，是个意思。太夫人想来也不会嫌弃的。”
万义宗家的听了这才接了纸匣子。刚出院门，遇到去传了话折回来的琥珀。她有些沮丧地道：“夫人，那个魔方，白总管说太复杂了，让人拿去内府务了，只怕要过些日子才有回音来。”
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她留学的时候曾经有个男生苦苦追求她，告诉过她如何做魔方，还送了一个他亲手做的有机玻璃魔方，印象深刻，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难的，怎么就拿到了内务府去做了。
她苦笑，带着万义宗家的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见了果然很欢喜，交待了几句，不仅赏了万义宗家的二两银子，还赏了饭给她。
十一娘看着心里略安，能做的她都做了，希望太夫人能真正的释怀。
等三夫人过来，两人服侍太夫人吃了午饭，一起出了太夫人的院子。
路上，三夫人十分亲热和她说着闲话，送她到院门口回了自己的屋子。
十一娘睡了个午觉，刚起床，就有小丫鬟来禀：“威北侯夫人身边的两位妈妈来给您问安。”
难道是商量送慧姐来的事？
十一娘让人请两位妈妈进来。
果然是为慧姐儿的事，问明天早上林夫人过来拜访是否合适。
十一娘应了，打赏了两位妈妈，让琥珀送了出去，然后去了太夫人那里，把林夫人的信给太夫人看。
“那明天就准备准备，留了她们吃饭。”然后吩咐魏紫将自己雕红漆戏婴博古架的匣子拿来，从中拿了块铜牌递给十一娘，“这是我的对牌，你要什么东西，老三媳妇那里没有，就让外院的白总管给置备。”
把接待林夫人的担子全给了自己。
十一娘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睃了那对牌一眼。
不过两指宽，两寸长，挂着大红盛方络子那头雕着个貔貅头，下面用肃书写着“永平侯府丁”四个字。
甲乙丙丁……不知道写有甲字的对牌有多少的权限。
她恭敬地接了对牌。

第一百四十六章
虽然说太夫人把接待林夫人的事交给了她，但家里毕竟还是三夫人主持中馈。十一娘从太夫人那里出来，就去了三夫人那里。
她正和秋绫在收拾东西：“……这个官窑梅瓶，是公中的东西，四十五两一个，这一对就值九十两，还有这碗，是霁红，有钱也买不到。你把它们都记下，到时候去护国寺的庙会上买了差不多的东西回来，打碎了堆在一起，把公中的帐消了。”
公中的东西丢了要追责任，坏了要看到被损坏的东西才能消帐。
秋绫点头，把三夫人点到的东西都记下。
小丫鬟来禀说十一娘来了，秋绫笔尖一颤，落下一酡墨来，洇了帐册。
三夫人瞪了她一眼：“你小心点。可别抄漏了。”
秋绫忙起身应是，三夫人已急步走了出去。
听说是为林夫人来安排酒筵的事，她一口包揽了：“这是小事，你就交给我吧！”
十一娘笑着起身向三夫人道谢，回了自己的住处，把清点好的绣品拿出来看了看，琥珀进来道：“慧姐儿的事问清楚了！”
“动作挺快的啊！”十一娘笑道让琥珀坐到炕上说话。
琥珀半坐到了她的对面，笑道：“慧姐儿是林家长房的长孙女，林大奶奶生她的时候难产，养在林夫人身边。后来林大奶奶连生了两位小公子，林夫人怕慧姐儿没人照顾，就把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偏生那慧姐儿也挣气，从小随着姑姑们跟着西席学识字，却比姑姑们学的还要好。几年下来，连《论语》都学完了，琴棋书画也都有了些模样，因此比家里的小公子们在林侯爷和林夫人面前还要体面。正好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陈子祥家的五公子今年十五岁，长得一表人才，性情又十分的敦厚，去年刚考中了童生。林大奶奶看了就想攀了这门亲事。差人去打听了一下，谁知道陈家规矩甚大。不仅晨昏定省一点也不能马虎，就是家里的媳妇也要和那丫鬟似的做鞋做袜，缝衣烫斗。林大奶奶舍不得女儿，就断了这心思。谁知道林夫人却看着陈家五公子觉得好，还说，陈家是读书人家，讲究礼仪传世，不比公卿豪门，哪一家都不能仔细看。就请了针工局里出来的姑姑来教慧姐儿针线。谁知道慧姐儿读书比那男儿还行，做起女红来却是笨手笨脚的，换了四、五个师傅都不成。林夫人正急着，那天就遇到了您，就急急的把人送过来。”
十一娘不由想起贞姐儿来。
这慧姐儿不过比贞姐儿大一岁，林夫人和林大奶奶已经开始给她相女婿了，贞姐儿的事好像根本没有人提。她一向相信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贞姐儿显然不在有准备之列……不过，她好像是贞姐的母亲，可以当这个家做这个主吧！
思忖间，她问琥珀：“慧姐儿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林大奶奶的贴身妈妈和我们府上管车马的李全媳妇可好了。两家还是姻亲呢！说林大奶奶为了这件事可犯愁了，天天亲自在那里督着，有一次把慧姐儿说烦了，当着大奶奶的面，就把绣花棚子丢到了地上，把林大奶奶给气的。”
十一娘不由暴汗。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前世自己隔壁的小男生不愿意学小提琴把小提琴从十六楼给丢下去的事来……
有小丫鬟来禀：“白总管差人给夫人送珍珠来了。”
“这么快！”十一娘让人进来。
是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厮，长得白白净净，眉目很清秀。
他年轻虽小，举止投足却不亢不卑，显得很有修养的样子。
“白总管让小的来回禀夫人。说，这珍珠值十六两银子，没有一颗是假的。其中有五颗大小一致如果能挑出来做朵珠花之类的东西，最少可以卖个二十五、六两银子。银楼的人已经把那五颗珍珠挑出来另包好了。”说话也十分清晰、有条理。
十一娘看着很喜欢，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小禄子。”他恭敬地道，“昨天刚进府当差。如今在白大总管身边跑腿。夫人有什么事，尽可吩咐。”
十一娘很意外。
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见到了那个叫小禄子的人……还被二夫人训练的这样好，自己看了也喜欢，更何况是徐令宜。
她心情复杂地朝着小禄子笑了笑，让人打赏了些糕点，然后由秋雨送出了门。又吩咐琥珀去带信，让刘元瑞家的来一趟。
琥珀应声而去。不一会，徐令宜回来了。
看见十一娘在打络子，笑道：“这又是要做什么？”她前两天刚刚做好了两件小孩子的斗篷，准备五娘和五夫人各送一件。
她笑道：“想给贞姐儿做个珍珠手串。”起身去接了徐令宜的斗篷。
徐令宜“哦”了一声，去更衣梳洗，十一娘把最后一点收尾。
用白色的细索线穿了珍珠手串，然后把多余的细索线编了个小小的蝙蝠，做成了一个活扣，留了两根短短的线，索线有些硬，像蝙蝠的两个尾巴，两个蝙蝠就显得有些活泼起来，很有意思。
她收拾东西，准备等会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送给贞姐儿，让她明天戴了出来见客。徐令宜从净房走了出来，拿过去看了看，笑道：“这蝙蝠到打得巧。”
十一娘但笑不语。转移了话题：“侯爷今天回来的好早！”
徐令宜却道：“你帮我收拾收拾，我明天要去西山别宫去住些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十一娘愕然，又觉得有些不安。
“这都快过年了，怎么突然想到去西山别宫……”她望着徐令宜，满脸的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徐令宜的神色和往常一样镇定自若，“你安心呆在家里就是了。三嫂性子轻浮，五弟妹又怀着身孕，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帮我好好照顾娘，好好照顾几个孩子。”
还说没事！
古代的法律可是讲究连坐的。
一想到这里，她脸都白了：“侯爷，我一个妇道人家，外面的事不应该插手。可您支言片语也不给我一个，万一有什么事，我心里没底，更别说事先准备了。虽说家里还有三爷和白总管，可他们毕竟在外院。”
徐令宜想到自她嫁进来后处置的几桩事……犹豫了片刻，和她进了暖阁。
“出我的口，进你的耳，却不可对他人言。”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前天晚上五皇子不知道吃了什么，又吐又泄。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如今人已昏迷不睡。皇上让我陪皇后和三皇子去西山别宫，御林军统领欧阳鸣陪着大皇子代皇上回乡祭祖。”
十一娘心中一悸。
宫里果然不太平……
徐令宜见十一娘虽然面如素纸，神态却不仅不见慌乱，反而比往日更是镇定。他欣慰之余又不免怜惜她年纪小，受自己拖累。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道：“没事。要是皇上全然不顾了，也不会让我和欧阳鸣分别陪着三皇子和大皇子了。要知道，那欧阳鸣自十三岁入宫，就在皇上身边做侍卫，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手里又有皇上的手喻，可调动山西、河北、天津各卫所兵力。不会有事的！”
就算皇上有这样的心思，就算欧阳鸣和大皇子安然无恙，徐家没有了徐令宜，又将是个怎样的局面……十一娘听着只觉得堵的慌：“那侯爷您呢？”她不由紧紧抓住了徐令宜的衣袖。
徐令宜低下头，看见发白的指节，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暖，有些不应该说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当年先帝殡天，皇上能顺利登基，与我曾做过西山大营都指挥使不无关系……”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就是指挥不动西北军，也能指挥得动西山大营！”
十一娘听了不仅没有放心，反而心里一片冰凉：“皇上却把您派到了西山……”
她越想越害怕。
一个人连底牌都被对手看穿了，只能是俎上的肉，任人宰割：“侯爷，您得想想别的办法！”十一娘眼底有了恐惧之色。
因为读法律的原因，她曾经接触过古代的一些案件，像方孝孺的下场，就非常的惨烈！
“既然您拥立有功，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您与西山大营的关系。却偏偏派了您去西山大营……”
徐令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无法掩饰地露出错愕的表情来。
眼前这个小姑娘，比自己想像的更聪明。好像能透过一些事情的表面看到事情的内质。好比霉米的事，好比现在……还有刚刚成亲不久，她在自己身边看《大周九域志》时说的话──让他烦燥的情绪立刻变得平静。又骤然想到，她才嫁进来不到两个月！
这已不仅仅是聪明，而是有着类似于走一步看三步的高瞻远瞩。
突然间，他很兴奋。
这可是一流军师的材质。
想一想，身边有个军师一样的人帮他管理后院，以后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再也不用自己亲自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看十一娘的目光已不一样。
“放心吧！”他笑道，“皇上如果疑我，或把西山大营的人一个不动，以示恩宠，看我有何反应，或是把西山大营与我密切之人全都调走，防患于未然。皇上却什么也没有做，该换防的时候换防，该调人的时候调人。”说着，声音已有些凝重，“我心里有数。这一大家子人，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事已至此，话已至此，自己难道比徐令宜还擅长这些不成？而且正如徐令宜所说，这一大家子人，他比自己的压力更大。
十一娘选择相信徐令宜。
她点头，低声嘱咐他：“侯爷要多多保重。正如您所言，您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人呢！”
徐令宜笑着点头，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帮我收拾东西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坐会！”
十一娘能理解，这种关键时刻需要清醒的头脑。
她给徐令宜沏了杯热茶，把夏依和春末叫了进来，和她们一起帮着收拾东西。
真是开眼界啊。
原来仅仅白绫亵衣就要带二十四套去……她的目光在衣柜里一大堆衣裳和地下十个箱笼之间徘徊，决定以后走亲戚可以，最好不过夜，实在是太麻烦了。
看着天色不早，想着今天晚上徐令宜会歇在乔姨娘那里，十一娘决定去太夫人那里吃了饭再回来收拾。就轻手轻脚地去了暖阁。
徐令宜盘膝坐在炕上，扭头望着窗外皑皑白雪，若有所思。
听到动静，转头朝着十一娘笑了笑。
十一娘小声道：“时候不早了，要起身去娘那里了！”
徐令宜点头，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路上遇到徐令宁夫妻。
互相见了礼，徐氏兄弟走在前面，说着家里的事。三夫人和十一娘走在后面，介绍家里的一些管事的婆子，两拔人，一拔脚步快，一拔脚步慢，渐行渐远。十一娘发现，想跟上去，三夫人却依旧不紧不慢，偏生又在和她说话，十一娘想快也快不了，立刻明白三夫人是拖着自己好让三爷和徐令宜说话。
这样神神秘秘的，不外是关于家里事务的交接，三房的外放！
十一娘笑着慢下脚步，和三夫人步履优闲地进了太夫人的院子。
孩子们早到了，正围坐在太夫人身边说话，太夫人笑容满面，十分高兴。
大家见过礼，去东次间吃了晚饭，送了徐嗣勤和徐嗣谕，三爷和三夫人、徐嗣俭走，十一娘借着送贞姐儿和谆哥回屋把空间留给了徐令宜母子，然后去了贞姐儿的屋子。
贞姐儿住在东房后面的暖阁，小小一张填漆床，大红罗的帐子，杏黄色的锦缎被子，一旁的花几上供了盆腊梅，屋子里有暗香浮动。
“好漂亮。”十一娘目露欣赏。
贞姐儿抿着嘴笑，亲手沏了茶给十一娘。
十一娘接过来，是铁观音。
她不由微怔，想起自己在大太太面前花的功夫来。
因为深感压抑，她希望贞姐儿能像五月的好阳光般明媚起来。
她掏了珍珠手串出来递给贞姐儿。
贞姐儿惊讶地表情：“给我的！”
十一娘点头，笑道：“明天隔壁的慧姐儿要来，你到时候帮我招待她。记得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贞姐儿眼底闪过一道光亮。
可惜这光亮太短暂，让十一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谆哥儿？”她犹豫道。
“让他陪着祖母翻绳好了。”十一娘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
贞姐儿笑起来。
十一娘起身告辞：“我明天早点过来给娘请安，到时候看你都穿什么衣裳了。”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送了她出门。
走了几步，她听到贞姐儿的丫鬟小鹂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十一娘微微一笑，去了太夫人那里。
见十一娘进来，母子俩都望了过来。徐令宜的话题却没有停：“……毕竟是服侍过爹和您的，到时候一年若干银子养着就是。一百步走到了九十九步，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撕破了脸。”
太夫人望了一眼十一娘，又望了一眼完全没有回避之意的儿子，脸上就闪过一丝笑意。
“娘，您看如何？”徐令宜问太夫人。
太夫人“哦”了一声，抬头笑道：“就依你所言。”又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去西山别宫。”
徐令宜和十一娘给太夫人行礼退下。
路上，徐令宜主动对十一娘道：“我只说是皇后娘娘想趁着腊八之前去西山别宫泡泡温泉，三皇子陪伴，我护驾。其他的事我一概没提。你记得别说漏了嘴。”
“妾身明白！”十一娘笑着保证。
徐令宜就停下了脚步，笑望着她：“真不让我进门？”语气里有浓浓的调侃。
十一娘愕然。
怎么突然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
徐令宜看着她瞪大了眼睛，灵动的眸子突然变得呆滞，觉得十分有趣。笑着转身朝前去。
十一娘忙跟上。
心里却打着小鼓。
徐令宜这是什么意思？
回到屋里，徐令宜在十一娘这里洗漱，然后要去半月泮。
前两天不是好好的吗，又是哪里出了错？
可让他去睡书房，这要是让太夫人知道了……她咬了咬唇，低声道：“要不，侯爷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我今晚要见几位幕僚。”
十一娘怔住，继而满脸通红。站在那里，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又会错意了……
而徐令宜看着她一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偏偏又要故作镇定，忍俊不住大笑：“我明天寅时进宫。”
身姿挺拔，阔步而去。
满屋子丫鬟都低下头。
十一娘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才叫了琥珀：“去跟乔姨娘说一声，让她别等门了，侯爷有事，今天歇半月泮了。”
琥珀应声而去。
到半夜，十一娘被一阵淙铮的琴声吵醒。
“出了什么事？”她迷迷糊糊地问冬青。
冬青已披衣而起：“我去看看。”
不一会折回来：“乔姨娘在弹琴。”
十一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去跟她说，太晚了，大家都要睡了，让她明天再弹。”
冬青应声而去。
琴声并没有停，只是换了只曲子，偶有高亢之声传来，反而让人更睡不着了──好比楼上的人脱了一只鞋丢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第二只鞋迟迟没有落下般让人等待得心焦。
十一娘用被子捂了头，勉勉强强地睡了一觉，赶在丑时起床梳洗。刚收拾完，徐令宜进门。
他乍一看上去神采奕奕的，可眼角淡淡的红丝却泄露了他的疲惫。
“侯爷一夜没睡吗？”十一娘有些担忧地问，端了羊奶给徐令宜。
徐令宜一饮而尽：“睡了两个时辰。”
睡了两个时辰的人怎么可能眼角有红丝。只有熬了通宵的人才会这样。
这个时候说保重身体显得太没有诚意，他殚精竭虑了，她们才可能更安全。
十一娘端了冬虫夏草饨得乌鸡汤给徐令宜：“早上喝些汤水暖暖胃，人会舒服些。”
徐令宜点头，喝了一碗汤，吃了四个小包子。十一娘陪着喝了小半碗粥，又让人带徐令宜带了些肉饼带上。
乔姨娘来了。
难道是听到风声来给徐令宜送行的？
不过，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十一娘不动声色，让小丫鬟传她进来。
快一个月没见到乔莲房了，她依旧一副袅袅柔姿。满头的青丝随意绾了个纂儿，穿一件月白色衣裙，清丽的如一弯水。
看见徐令宜，她露出怔愣的表情：“侯爷也在……”
徐令宜笑着点了点头，对她态度很和蔼可亲。
十一娘见了，就吩咐小丫鬟给她端了杌子来，问她：“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加一点？”
乔莲房斜睇了徐令宜一眼，低声道：“还没有……妾身是来给夫人陪不是的？”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十一娘笑着让人给她端了一碗乌鸡汤，道：“可是为着昨天半夜三更弹琴的事？”
“正是。”乔莲房有些不安地欠了欠身，“妾身没有想到您这边能听见。想来夫人一夜也没有睡好。全是妾身的不是。”
十一娘淡淡地笑：“你也知道，因为怕吵着别人，就是贞姐儿也不大练琴了。”
乔莲房听了更是不安，满脸通红地喃喃道歉。
正说着，秦姨娘和文姨娘来了。
徐令宜不由掏了怀表出来看时辰。
“是我让秦姨娘和文姨娘过来的。”十一娘看着笑道，“侯爷要去西山住几天，也让两位姨娘来给侯爷送个行。”
徐令宜颌首：“夫人费心了！”
十一娘笑道：“本是妾身份内之事。”眼角睃向乔莲房，看她果然神色大变。
两位姨娘给十一娘和徐令宜行了礼，徐嗣谕、贞姐儿和谆哥儿也一前一后的到了，等孩子们行了礼，十一娘先陪着徐令宜去给太夫人辞行，然后领着她们将徐令宜送到了垂花门前。
徐令宜嘱咐徐嗣谕：“你是长子，我不要家的时候，要帮着母亲管束妹妹、弟弟。”
徐嗣谕恭敬地揖礼应“是”。
徐令宜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然后由小厮簇拥着急步出了垂花门。
十一娘待徐令宜的身影不见了，这才淡淡地道：“乔姨娘留下，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的目光都在乔莲房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给十一娘行礼，各自散去。
乔莲房目光有些闪烁，道：“夫人留我可有什么吩咐？”
“我们边走边说。”十一娘笑道，“乔姨娘的身体可好些了？”
乔莲房道：“托夫人的福，一直吃着药。只是我底子虚，时好时坏的，让夫人挂念了。”
十一娘听了在心里暗暗叹气。
和她说话竟然一副夫人小姐间的社交辞令。
做人小妾不可怕，怕的是做了小妾还没能正确地找准自己的位置……

第一百四十八章
“那就好。”十一娘笑道，“快过年了，姨娘要早些好起来才是。到时候侯爷看着也高兴。”
乔莲房微微地笑，脸像三月的桃花。
两人一路朝前走，十一娘笑道：“要不要换个太医瞧瞧？”
换个太医吃些汤药，趁机好了算了。
乔莲房却摇头笑道：“不用。这个章太医就挺好。”
十一娘在心里叹气。
机会自己已经给了……
她淡淡地笑：“乔太太很久没来看你了吧？不如差了人请乔太太来看看你。有她陪着你，你心情也可好些。说不定病就好了！”
乔姨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可十一娘的话正正说中她日夜思母之心，她笑着向十一娘道谢。
十一娘就吩咐身边的琥珀：“去安排一下，明天接乔太太过府叙叙。”
琥珀忙恭声应“是”。
一行人回了院子。
十一娘刚回到自己住的上房，文姨娘就来求见。
她想了想，让小丫鬟带文姨娘进来。
文姨娘脸上堆满了笑，进门就殷勤地好好地夸了十一娘一番，什么侯爷出门还让姨娘们一起相送，胸襟大度，她是平生未见之类的话。
十一娘想到自己刚开始找客源的时候，也这样到处陪着笑脸，索性直言道：“姨娘，我不方便见文三奶奶。”
文姨娘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您见见。”
十一娘让人端了小杌放在炕边，道：“姨娘，我是徐家媳，也是罗家女。你的处境我何尝不知道。我是笨人笨想法。觉得做人家媳妇的，和做朝臣的一样。那庙堂好比是婆家，宗族好比是娘家。只有一心一意为朝廷尽忠，为社稷出力，才能有高官享厚禄，受万世敬仰，光耀门楣、封妻荫子。同样的道理，做人家媳妇一心一意维护婆家，知道孝敬公婆，善待兄弟妯娌，教养子嗣，才能得到婆家人的尊敬。婆家人不敢怠慢了媳妇，自然也就不敢怠慢媳妇的娘家人了。姨娘想想，我说的可在理？”
文姨娘听着怔住。道：“可我，并不是谁家的媳妇……”
“那就更应该严于律己，循规蹈矩才是啊！”十一娘笑道，“一样米养万样的人。同样是丫鬟，也分那三六九等；同样是媳妇，婆婆相待也有亲疏。这可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全凭着个人的造化呢！”
文姨娘垂了眼睑，半晌没说话。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十一娘见南永媳妇进来，知道已是卯正，等会还要去太夫人那里问安，打发她：“姨娘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
文姨娘起身告辞，目光有些暗淡。
回到屋里，秋红低声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敲打敲打乔姨娘，怎么说起我们来？”
十一娘的话让文姨娘感触良多。她对乔莲房怎样一点也不感兴趣。难道她失宠了自己就能取而代之不成？反正压下去一个乔莲房，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乔莲房在前面等着。而且，乔莲房越是高调，对她越有利──十一娘肯定要拉拢她们这些生过孩子的姨娘，她们的日子只会更好过。
文姨娘把十一娘的话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秋红：“……她是正妻，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坐着她的位置，和她一样想得通透──反正这个家是我的，得失之间好比做生意。今天赔了，明天再赚回来。算起帐总是赚的时候多，赔的时候少就成了。想当初，没有罗元娘，我们那些生意能做得成吗？侯爷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维护着罗元娘，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觉得是我搅得家宅不宁。也不想想，我就是那下迷魂汤的，也要她罗元娘心甘情愿地喝下去才能成局。出了事，还不是我背了这黑锅。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罗元娘是妻，我是妾罢了。我一心一意向着徐家，只怕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秋红听了迟疑道：“那，那我们怎么办？以前有罗元娘撑着，现在罗元娘不在了……侯爷可发了话，徐家没有亲戚做生意，要是有人说是徐家的亲戚找到内务府，全是冒充的官眷，直接入狱，不用跟他说什么。今年这么大的雪，做棉花生意肯定是一本万利。最少能嫌个十七、八万两银子。三夫人是个眼孔小的，有贼心没贼胆。五夫人指甲太深，一分钱不投，竟然要四、六开帐……没有了罗元娘这层关系，我们只能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谁说不是！”文姨娘望着漫开的雪花，“我看着这天上下的不是雪，全是银子。偏偏我们没本事把这银子捞到自己手里。你不知道，我一想就觉得心痛肉痛的，觉都睡不着。”
说话间，秋红已给文姨娘上了热茶：“照您这口气，我们这位新进门的四夫人要做那贤良淑德的好人了？”
“她做不做好人我不管。”文姨娘皱了眉，“要是这次三奶奶进京不能见到她，文家每年上奉给我们的二十万两银子只怕到时候没那么顺利地拿到手。这才是大问题。”
“不会吧！”秋红犹豫道，“说起来，您为文家可做了不少事。要不是有您，文家的米哪能那么顺利地换成盐引？而且还是一比一的兑换，满大周文家可是头一份。您为他们赚了多少钱啊！”
“所以才每年给我二十万两银子的红利啊！”文姨娘无奈地叹气，“你以为真有天下掉馅饼的事？”说着，她抚了额头，“真是件头痛的事。”
“大不了不要这二十万两银子。”秋红道，“我就不信，他们就没有用得上我们的时候！”
“你知道什么。”文姨娘苦笑，“托我们办的事我们没办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在徐家不像以前那样有说话权了。一个没有说话权的人，对文家来说等同于弃子。你爹原是我的奶兄，你又是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我把你从没有看外，事事都不瞒你。我就实话对你说吧。文三奶奶早几年就在家里的姑娘里挑了两、三个养在身边，为的就是这一天，我年老色衰在侯爷面前没了体面的时候送进来。你还以为文家非我不可？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得想办法让文三奶奶见见十一娘的原因。我怕她多心，以为我挡着她不让她往里送人。到时候文家真有什么事，我就是那千古的罪人。这名声，我可担不起！”
秋红傻了眼。
文姨娘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别人家都知道扬州文家送了嫡女到永平侯府做妾，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羡慕，不知道有多少人也想走这条路。只是侯爷这人，不相熟的一律不走动，又不出入秦楼楚馆，家里也没有年轻貌美的小妾，大家摸不清楚他的脾气；罗元娘为子嗣的事闹心，怕外面的人养不家，生出儿子来坏了她的事，只在贴身的丫鬟里给侯爷找通房，遇到这种事一律装做听不懂的。所以才没有人肆无忌惮的拉关系。要不然，文氏哪里舍得每年分我二十万两子！
说起来，我最佩服祖父。要不是他老人家，文家又怎能有今日！
当年徐家不过是个皇子的外家，当今皇上别说皇位，就是与储君之位都相隔千里，谁也没有料到会由皇上继承大统？谁又会料到有一天徐家大姑奶奶会做了皇后娘娘？还生了大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而徐家要不是元月里死了二爷，开春罗元娘又小产了，老太爷也不会郁火攻心病倒了。要不是老太爷病入膏肓了，徐家也不会急着给侯爷纳妾、给通房停药了。要不是时间仓促，文家就是把我送来，估计也轮不到我进门。有时候想想，这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声音里有浓浓的怅然。
秋红是在徐府长大的，这些隐隐都听说过，现在文姨娘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她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晌才讷讷地道：“我们再找找机会吧！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了转机呢？”
文姨娘听了沉思了好一会，轻声问秋红：“我记得十一娘有个姐姐叫五娘的。好像在西大街开了一家干果店，租的还是顺王的铺子，当天开张，侯爷还去喝了杯茶……你想想办法，我们和她走上关系。我就不相信，她罗十一娘小小一个庶女，有机会在娘家人面前显摆的时候不显摆，能真正看得透这名利富贵？”
秋红听着眼睛一闪：“姨娘好计谋。我听说，那五娘嫁了个穷举人，全靠她的嫁妆过日子。要不然，她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怎么会急巴巴地开铺子做生意？今年的冬天长，她的干果铺子生意肯定不好……”
……
永南媳妇小心翼翼地将赤金嫦娥奔月的簪子给十一娘戴上，然后收了梳蓖。
十一娘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月白色的绫袄，玫瑰紫的净面妆花褙子，在衣角和袖口绣了大朵大朵的粉色牡丹花，墨绿色的综裙，镶了玫瑰紫的襕边，头上首饰明晃晃地，看上去虽然端庄华丽，却比实际年纪大了三、四岁。
不过，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毕竟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出现，那些娇柔的东西还是留给贞姐儿吧！
十一娘带着绿云和红绣去了太夫人那里。
贞姐儿穿着白绫袄，杏黄色的素面褙子，边角用金丝线绣了窄窄的一道云纹。白色的挑丝裙子，乌黑的头发绾了个纂儿，并戴着两朵珠花。手腕上还戴着十一娘送的珍珠手串。
太夫人正拉着她上下打量，看见十一娘进来，忙朝她招手：“你看怎样？”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一娘眼角瞟了一下贞姐儿手上的珍珠手串，只觉得心里酸酸的，再看贞姐儿红着脸望着自己，眼神带着一点点怯意，可爱的让人心疼，心里又软软的，忙上前携了贞姐儿的手：“很漂亮！”
贞姐儿抿着嘴笑，神色间比刚才松懈了很多。
“不过，这珠花戴着有点平常。我那里有种赤金的菊花簪子，等会找出来给你戴着。”
贞姐儿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微微颌首道：“既然是你母亲赏你的，你收着就是。”
贞姐儿低声向十一娘道谢，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
谆哥看着就叫贞姐儿：“……要去哪里？”
十一娘笑着弯下腰摸他的头：“我和姐姐有事，你陪着祖母。”
谆哥在一旁嘟了嘴：“我也要去！”
“下次带你去。”十一娘笑着给太夫人行礼，拉着贞姐儿去了自己屋里，找了那对有酒杯大小的赤金菊花簪出来给她戴上，整个人明亮了不少。
十一娘这才发现贞姐儿没有穿耳洞。笑道：“过腊八的时候把耳洞穿了吧！”又翻了一个小小的赤金耳环出来，“最多一个月就能好了。到了春天我们去踏青，就能戴耳环了。”
贞姐儿红着脸，喃喃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一娘拉她去了东次间。
“等会我们就在这里招待林夫人。你到时候只要跟在我身边，看着我们大人说话，慧姐儿无聊的时候朝她笑笑。有机会说两句也行，但不要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
贞姐儿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说话的时候要捡了对方感兴趣的话说。不要只顾着自己说自己的。这样别人才会有兴趣继续说下去……”十一娘零零碎碎地交待了一些小细节，秀兰进来：“夫人，林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
十一娘带了贞姐儿在正厅迎接。
林夫人和林大奶奶带着个和贞姐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大红五彩刻丝小袄，宝蓝色拽地裙，雪白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肃然，看得出来，不是很高兴。
想来就是林家的慧姐儿了。
十一娘看了贞姐儿一眼。
贞姐儿表情惊愕，好像被慧姐儿的样子吓着了似的。
十一娘不由微微一笑。
她身边的女人都是低眉顺眼的，大概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是这样的一副表情吧！
十一娘笑着和林夫人、林大奶奶见礼，又互相引见了贞姐儿和慧姐儿。
慧姐儿脸色微霁，落落大方地和贞姐儿打招呼。
贞姐儿虽然看上去有点害羞，但也举止优雅，进退有度。
林夫人和林大奶奶看着都很喜欢，一个送了羊脂玉的玉牌给贞姐儿做见面礼，一个送了一对南珠珠花做见面礼。十一娘当然也不能小气，送了一个翡翠玉蝉给慧姐儿。
大家移步到正厅旁的耳房喝茶，然后去太夫人那边给太夫人问了安，林夫人留在了太夫人那里，大奶奶和慧姐儿则去了十一娘住的上房，坐到了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慧姐儿和贞姐儿则各自坐在母亲身边的锦杌上。
丫鬟们捧上茶和点心。林大奶奶和十一娘闲聊了几句，就说到了正题：“……想让你帮着指点指点绣艺。”又对慧姐儿说，“永平侯夫人可是得了仙绫阁的真传，你要好好跟着学学才是。”
林大奶奶说话的时候，十一娘一直观察着慧姐儿的表情，见她眸子里闪过不耐，知道她对此不以为然。就笑对慧姐儿：“说学绣艺是小，主要是我们两家住隔壁，你和我们家贞姐却不认识……找个机会让你们见一见罢了。”
慧姐儿听着一怔，转头望向贞姐儿。
贞姐儿脸色微红，朝着她笑了笑。
慧姐儿脸色又缓和很多。
那林大奶奶听十一娘这么一说，脸上已闪过焦虑。十一娘就趁着慧姐儿望向贞姐儿的时候朝着林大奶奶使了个眼色。
自家闺女心里怎样想，林大奶奶自然一清二楚。可这事由不得她，就是要打要骂的，多多少少也要学一些。要不然，嫁到了婆家只怕会被人轻瞧的。能成为当家奶奶的，没有一个不是百般伶俐的人，见十一娘朝着自己使眼色，她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又看见女儿的态度没有刚才的生硬，知道十一娘的话起了作用，遂朝着十一娘微微点头，不再说什么。
十一娘就笑道：“慧姐儿平日都有些什么消遣？”
慧姐儿眼中露出戒备。礼貌地起身，恭敬地道：“我最喜欢读书，特别是史记。”
十一娘很感意外，也起了好奇之心，笑道：“印象最深的是哪些呢？”
“《通鉴》。”慧姐儿目光骤然明亮起来，“几千年间发生的事就在眼前，是件多有趣的事……”
林大奶奶听着轻轻咳一声，慧姐儿顿觉无趣，但还是转移了话题，笑着问贞姐儿：“妹妹平日有什么消遣？”
贞姐儿飞快地睃了十一娘一眼，见她一直笑盈盈望着自己，这才笑道：“我喜欢弹琴。”
慧姐儿立刻笑道：“可惜没琴，要不然到可以听听妹妹的雅音。”又道，“我喜欢琵琶，也喜欢萧。两件乐器都可随身带着，方便。早知妹妹喜欢弹琴，就应该带了萧来和妹妹合凑一曲的。”
十一娘笑道：“改天慧姐儿带了萧再来！”
慧姐儿大方地道：“一定再来！”
十一娘和她闲聊几句，不提一句刺绣的事，她渐渐放松下来。十一娘说的时间长了，就端起手边的茶啜了一口，然后从衣袖里掏了帕子沾了沾嘴角。
慧姐儿不由打量了她的帕子一眼。
白绫的底子，四周绣了绿色的藤蔓，藤蔓间缀着盛开的牡丹花。这牡丹花和一般的绣法不一样，它只绣了个轮廓，然后将其中的花瓣都剪成了缕空的，看上去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十一娘特意从箱底找出来引诱慧姐儿的。
可她只看了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好像那帕子是件什么毒物似的，一副避之不急的模样儿。
十一娘暗暗觉得好笑。
慧姐儿真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孩子。
大家又说了几句，杜妈妈来了，请大家去太夫人那边吃饭。
林大奶奶和十一娘走在前面，慧姐儿和贞姐儿肩并着肩，一行人往太夫人那里去。
十一娘携了林大奶奶的手快步上前，把两个小的甩开了一段距离。这才低声道：“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林大奶奶苦笑：“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她做事样样顺当，偏生女红总不能入门，自己也烦起来，更没有耐心学。一来二去，自然看着就头疼了。”
这就好比功课上十项全能的学生不会做饭一样。又不是没有吃的，又觉得是浪费精力，更加不愿意花精力做这件事，到不是真的就做不好。
十一娘低声道：“大奶奶就更要有耐心才是。”
后面的贞姐儿和慧姐儿说话：“你平日花很多精力读书吗？”
慧姐儿点头：“那是自然。没有比读书更有意思的事了。”
贞姐儿笑道：“我原来也花很多精力弹琴。以前常在我二伯母住的韶华院里练琴，在后花园，不会吵着别人。后来五婶在后花园里养胎，就不太弹了。”
“你二伯母，就是那个写了《八股精要》的吗？”慧姐儿好奇地道，“大家都说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我倒觉得她这样挺好，可以一心一意做学问。”
贞姐儿就打断了她的话：“二伯母是长辈，她的事我们做晚辈的不便议论。”
慧姐儿见到她坦诚不造作，比和家里的几个姑姑在一起舒服的多，就起了结交之心。立刻道歉道：“是我考虑不周。”
贞姐儿见她为人大方磊落，也很喜欢。就朝着她笑了笑，算是原谅了她无心之语。
慧姐儿就笑道：“你们家后花园那么大，你想练琴，她在东，你就到西，她在西，你就到东边好了。因为这样就不练了，你也小心的过份了。”
贞姐儿想想，笑道：“姐姐说的有理。我到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实际上是因为谆哥跟在自己身边，她不敢到花园里去。要是有个万一，只怕自己和文姨娘都活不成了！
慧姐儿就笑道：“要不，你明天来我们家玩吧？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又很空旷，你可以来练琴。”
贞姐儿颇有些心动。
她长这么大，记忆里只出过一次门──九岁的时候跟着太夫人去护国寺上香。
可一想到谆哥……她的心又冷了下去。婉言拒绝道：“这需要母亲同意才行！”
慧姐儿就朝着她眨眼睛：“你看我的好了！”
贞姐儿大惊，怕她说出什么话来让十一娘误会，正要说什么，慧姐儿已道：“你放心，我知道她是你继母，不会让你为难的。我明天给你下帖子，她为了颜面，定会同意你去我们家里玩的。”
“她对我很好。”贞姐儿忙道，“你别为难她。”
慧姐儿听了睁大了眼睛，觉得贞姐儿心底善良，十分可怜──继母再好，毕竟不是生母。她虽直率，也是生在公卿之家，知道轻重。
“你放心吧！”慧姐儿笑道，“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心里却觉得贞姐儿是个真正敦厚之人，比自己身边的人要好得多。
大人和小孩各说各的，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看到慧姐儿睁大了眼睛，一直好奇地望着她。
大家见过礼，吃了饭，太夫人招待林夫人在自己暖阁里歇脚，十一娘和林大奶奶带着两个小姑娘要去十一娘的住处。
谆哥拉着贞姐儿衣角不放，太夫人好言劝了几句，却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当着林家人的面，自然不好训孩子，十一娘笑道：“让他跟我们去吧，您也可以好好歇着。”
太夫人无奈地答应，只是叫谆哥跟前的全都跟过去服侍。

第一百五十章
谆哥跟着来了，十一娘要招待林大奶奶，贞姐儿要招待慧姐儿，十一娘就让人把陶妈妈叫来：“可仔细了，不能出一点点的错。”
陶妈妈知道厉害，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眼睛一刻也不离。”
她既然是元娘留下来的人，谆哥有事，对她的伤害最大。没有比共同利益更牢固的关系。十一娘笑着点头，把谆哥交给了陶妈妈，自己和林大奶奶去了西次间，让三个孩子去了东次间。
不一会，东次间就有传来谆哥儿稚嫩的说话声和慧姐儿的愉悦的笑声。
十一娘笑道：“你也别担心，孩子和孩子在一起熟悉起来可比大人快。”
林大奶奶就叹气：“你说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我们那会可不像现在。妈妈们说不准咧了嘴笑，就不敢咧了嘴笑；妈妈们说走路不能有声响，凤钗之类的东西就不敢戴，生怕被其他姊妹们笑话自己没规矩。我生了两个儿子，加起来也没慧姐儿一半淘气，我真怀疑自己当初怀她的时候是不是给菩萨少上了两炷香──本来应该生的是儿子，结果半路上变成了女儿。”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看奶奶说的。我瞧着慧姐儿活泼开朗，言语爽直，极好。”
林大奶奶听了也笑起来：“可惜你们家谆哥年纪小了些，要不然，我把慧姐儿送给你做媳妇，看你还说不说这样的话。”又道，“你家谆哥和姜家的婚事怎么说了？先前听到有人说，后来你姐姐故去，这事反而没人提了。”眼底流露出关心，看得出来，到不是打探什么。
十一娘笑道：“奶奶也是知道的，谆哥的婚事，我反而不好插手。要听侯爷和娘的。”
林大奶奶点头，理解地道：“这也是。像甘家两位小姐的婚事，甘夫人就不大好插手。全由甘大人做主。那七小姐的还好说，梁家毕竟是知根知底的，蒋家那位姑爷，却是谁也没有见过的。”
十一娘听着不由暗暗心惊：“怎么？可是有什么话传出来？”
“话到没有。”林大奶奶叹道，“只是有时候不免想，要是三小姐的生母还活着，肯定不愿意把女儿嫁到福建去。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燕京。”
也是。隔得那么远，就是受了委屈，也没个商量的人。家势再显赫有什么用！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笑着将这话题跳了过去：“我听说奶奶娘家是沧州的？”
林大奶奶点头，眉宇间已有了傲然之色：“我是沧州人。沧州邵家人。”
十一娘之前问过杜妈妈林家所有人的身世背景了，自然知道林大奶奶的出身──自前朝到现在，沧州邵家出过十三个武进士，子弟多在军中效力。西北军的高级将军，十之三、四与沧州邵家有关系。提起这个话题，也是有些用心的。
她笑道：“听说你们家的姑娘一根擀面杖就能撂到一个大汉，是真的吗？”
林大奶奶掩袖而笑，道：“那是从前的老黄历。”
十一娘就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奶奶这身段，比那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细条婀娜几分……你定是怕我吵着要学你们家的绝学，所以不承认。”
林大奶奶听着高兴，笑道：“哪有什么绝学。你只要记得‘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保你到时候比我还要苗条。”
两人说了会闲话，十娘说起慧姐儿的事：“欲速则不达，不如让慧姐儿多到我这里来走动走动。我见缝插针地把她往那上面引。”
林大奶奶很感激：“快过年了，你还要服侍太夫人，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多麻烦你。”
“两家隔壁住着，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十一娘笑道，“再说，慧姐儿性格活泼，我们家贞姐儿性子腼腆，她来了，家里说说笑笑，不知道有多热闹。”
话音未落，那边又传来了谆哥儿和慧姐儿的笑声。
林大奶奶听了笑道：“那就让她来吵你好了！”
“不吵，不吵。我喜欢着呢！”十一娘笑道。
林大奶奶听了笑道：“你看我下次什么时候送慧姐儿来好。”
十一娘沉吟道：“要不这样，让贞姐儿下了帖子让她过来玩。反正这几天我也准备让贞姐儿帮我做些针线，让她们姊妹私下里去说这件事去。”
她私下问过贞姐儿，知道她跟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学女红，一般的鞋袜也能做，只是不大精通。
针线也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想着她要读书，还要抽出时间来练琴，估计做在女红上的时间不多，所以才不大精通。趁着这段时间功课也停了，琴也不方便练了，她想给贞姐儿些针线活，让她多练练。
“这法子好！”林大奶奶见十一娘不像别的人，一味的给慧姐儿讲道理反而被慧姐儿说的哑口无言，而是用贞姐儿来影响她，觉得这样行事更好。
两人商量好了，又说了些别家的闲话，看着时候不早，带了孩子们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又遇到过来问安的徐嗣勤和徐嗣谕、徐嗣俭兄弟。因是通家之好，孩子们年纪也不大，没太讲究。三个半大的孩子低眉敛目地站在那里，余光却都瞟向了慧姐儿，十一娘看着不由暗暗好笑。等三夫人到了，贞姐儿领着慧姐儿到东稍间去重开一桌，谆哥儿跟着坐了过去。其他人分长幼坐了，高高兴兴地吃了顿饭，送走了林家的人。
三夫人就问起慧姐儿的事：“……不知道说了婆家没有。和我们家二少爷倒是很般配。”
徐嗣谕是庶出，刚才林大奶奶开玩笑的时候却是提也没有提徐嗣谕一声的，三夫人这样就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了。
十一娘淡淡地道：“说起来，三少爷和我们家二少爷一样的年纪。”将了三夫人一军。
三夫人听了一怔，继而有些讪然。
在太夫人面前十一娘不好多说，笑着和太夫人商量贞姐儿的事：“……想让她帮我做点针线。”
太夫人点头，笑望着贞姐儿：“你母亲的针线是极出色的，你趁着这机会跟着好好学学才是。”
贞姐儿腼腆地笑着应“是”，曲膝给十一娘福了福，然后由乳娘带着和谆哥儿回了屋。
太夫人就问她：“贞姐儿行事可还大方？”
十一娘笑着把她表扬一番：“立刻和慧姐儿像亲姊妹似的了。”
太夫人听着就叹了口气：“先帝晚年时，大家都惶惶不安，去哪里脑袋后面都带着双眼睛，哪里还有心情去管这几个孩子。后来皇上登基，老四一直东征西伐，你姐姐身体不好，光顾着谆哥，怡真是孀居之人，以前的朋友几乎都断了，这孩子更是没有机会见什么人。我看你也喜欢她，以后就带着她吧！”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喜。
跟着自己，至少不像现在这样孤孤单单。
而且还有一桩好处。这样一来，谆哥和贞姐儿就得分开了。贞姐儿对谆哥那样好，谆哥肯定舍不得，到时候肯定会三天两头往自己那边跑。小孩子，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是能感受到的。自己就有了和谆哥改善关系的机会。
她正要应“是”，太夫人却道：“不过，你少让她和文家的人接触。”
十一娘听着觉得有些意外，又感觉在情理之中。
徐嗣谕可是跟着秦姨娘长到十岁才去的外院，贞姐儿却是从小在太夫人身边长大的。想来是太夫人对文姨娘有成见，所以才亲自教养贞姐儿的。
思忖间，太夫人已冷冷一笑：“我索性对你说了吧！那文家，真是太可笑了。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有几份斤两了。竟然动起贞姐儿的脑筋来。她虽然是文姨娘生的，却是我们永平侯府堂堂正正的大小姐。可不是随便拎出个阿猫阿狗之类东西就能配得上的。你要记住我这话。”话说到最后，声音已很是严厉。
十一娘心中一跳。
如果真是这样，那文家的确太过份了……别说他一个姨娘的娘家，就像自己这样做继母的还不能和元娘那样的元配相提并论，随意决定贞姐儿的婚事。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太夫人对贞姐儿越是重视，贞姐儿的未来越有保障。太夫人毕竟认识的人多，由她老人家把关，自己到时候再帮着看看，想来不会出太大的错。
十一娘忙应了一声“是”，保证道：“娘放心，我会把贞姐儿带在身边。”
太夫人见她语气郑重，脸色微霁。正好杜妈妈拿了皇历进来，就商量着让贞姐儿十一月二十八日就搬到十一娘那里去。
十一娘犹豫道：“那谆哥儿……”
“原来是因为元娘刚去，贞姐儿又是个细心的孩子，这才让贞姐儿陪着谆哥。”太夫人道，“现在一年多了，他也应该振作起来了。正好趁着这机会分开。”
“还是娘考虑的周到。”十一娘暗暗点头。
每个人性情都不一样。像谆哥这样从小被元娘抱在怀里养大的，骤然把他放在一个需要独立的环境里，他未必就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改变，最好还是像太夫人这样，慢慢地改变。
太夫人又嘱咐：“需要什么家具、摆设的，你拿了我给你的对牌，内院外院的库房随便支取便是。”
十一娘立刻应“是”，一回到院子，就叫了琥珀几个来，让她们明天一早就把东厢房腾出来给贞姐儿住。
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文姨娘听到这消息却呆在了那里。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秦姨娘安慰文姨娘：“这下好了，你可以天天见到贞姐儿了！”
文姨娘却咬了咬唇：“有什么好见的，我是能给她找个好婆家？还是能出了事给她撑撑腰？”说着，甩了衣袖进了屋。
秦姨娘忙跟了过去，正听到十一娘在和琥珀说话：“……陪着贞姐儿去库里看，她喜欢哪样的就用哪样的。再去找了白总管，让他算算，把我们院里的穿堂改成三间带耳房的正房，在西边加盖三间带耳房的厢房一共要多少钱。冬天暂时住在东厢房无所谓，到了夏天可不成。把穿堂改了，我来劝侯爷把书房搬到那里去，把西厢房让出来给贞姐儿……”看见文姨娘和秦姨娘进来，就打住了话题，“来了！”
两人曲膝行了礼。
十一娘让丫鬟端了小杌子给两人坐。
文姨娘一改往日的聒噪，很是沉默。
总不能没话说让场面冷下来。可十一娘遇到她们话也很少。
秦姨娘看了文姨娘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和十一娘说话：“夫人，是贞姐儿要搬过来吗？”
十一娘点头：“太夫人看了皇历，这个月二十八号是好日子。”
秦姨娘笑道：“这可是件大事。可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夫人只管开口。”
“暂时没有。”十一娘道，“要是想起来有什么事要姨娘帮忙，到时候再请你过来也不迟。”
“那奴婢就等候夫人的差遣！”秦姨娘恭敬地应了。一时又找不到什么话说。场面冷了下来，递了眼色给文姨娘，偏偏那个全没了往日的灵活，神色有些茫然地坐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秦姨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找话说。瞅了瞅，看见炕桌上供着的水仙花，笑道：“夫人的水仙花还没有开吗？要不要问问暖房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秘方，让这花早点开。”
十一娘笑道：“我准备养着春节的时候开花。到也不急。”
秦姨娘喏喏应了，又没了话。
十一娘看着两个人一个心不在焉，一个没话找话，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和两人交流的，就端了茶：“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秦姨娘松一口气，站起身来，见文姨娘还坐在那里，忙用手指在她后背戳了戳。文姨娘回过神来，忙站了起来，两人给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也松了口气。
虽然姨娘们晨昏定省是规矩，可她实在是没什么话和她们说。大家少见面，彼此都轻松些。
而琥珀几个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就搬到了后罩房，又差人叫了向婆子来，把收拾东厢房的差事交给她，并承诺她约来的人每人赏两串钱，向婆子听了喜滋滋地去叫人。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去了太夫人那里。
贞姐儿和谆哥都已得了消息，谆哥抱着贞姐儿直哭，贞姐儿也不停地抹眼泪。
太夫人看着叹道：“你们都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十一娘笑着摸谆哥的头：“大家还是在一个院里住着。”
谆哥抽泣着不说话。
三夫人来了：“这是怎么了？发大水了！”
“我让贞姐儿搬到十一娘那里去。”太夫人简短地把事情说了。
“这是件好事啊！”三夫人听了笑道，“虽然说我们这样的人家穿衣、吃饭都用不着自己亲自动手张罗，可一个女人家，总不能连自己男人的贴身小衣也全由针线上的人帮着做吧？贞姐儿趁着这机会正好跟着四弟妹学学女红。”
贞姐儿听着满脸涨得通红，牵了谆哥就回了自己的住院。
太夫人也皱眉：“当着孩子的面乱说些什么？”
三夫人委曲道：“我可说的是大实话。断文识字固然重要，可这女红针黹也不是小事。别的不说，陈子祥陈阁老家，那不是什么寒门祚户吧，可人家娶媳妇，第一桩事就是要看针黹。要是我们贞姐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您就是给置办了一百二十四抬的嫁妆只怕也难讨婆婆的欢心。”
太夫人听着皱了皱眉。
十一娘看着气氛有些僵，忙笑道：“娘，我想等会领了贞姐儿去库房里挑几件她喜欢的摆设──她自己的屋子，自己布置更好！”又把想将穿堂改成厢房的事和太夫人说了，“让贞姐儿睡东厢房，太委屈她了。”
太夫人听着连连点头：“那你带贞姐儿去吧！改穿堂的事我来跟白总管说。”
十一娘正为银子的事犯愁，如今太夫人一口包揽了……她高兴地向太夫人道谢。
太夫人有着老年人的通病，喜欢做散财童子让小辈们高兴，笑盈盈地催她快去。让三夫人的计划落了空──她本是想来请十一娘和她一起去回事的地方见见那些管事的婆子。
十一娘进了贞姐儿的暖阁，贞姐儿正小声地劝谆哥：“……要是祖母同意了，你也可以到我那里过夜啊！”
看见十一娘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谆哥更是拦在贞姐儿前面，一副生怕十一娘把贞姐儿带走的样子。
十一娘略一思忖，坐了下来。
小鹂忙给她倒了热茶。
十一娘就低声问贞姐儿：“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搬走？”
贞姐儿表情复杂。
“我没有别的意思。”十一娘把她当成朋友一样地解释，“总觉得你大了，不能就这样躲在自己的暖阁里。要出去走走，认识一些朋友。你想不想试一试。如果觉得实在是不喜欢，我再商量祖母，让你搬回来。”
贞姐儿突然泪盈睫上，摇了摇头：“我就是舍不得祖母和谆哥。我搬走了，谁来照顾她们。”
十一娘见她小小年纪，却说出这样体贴的话来，分明是从来不知道任性为何物的人。眼睛也跟着湿了起来。
“你虽然跟着我住，每天还是要跟着我来祖母晨昏定省，到时候留下来陪着祖母说说话也是一样。”说着，她看了一眼谆哥，“这样对谆哥也好。他毕竟是男孩子，总不能养在内宅吧？”
贞姐儿抹干净眼泪，点头道：“我知道了。”
谆哥却嚷道：“我就要和姐姐在一起玩！”
十一娘笑道：“又不是不让你们一起玩。只是你们两人都陪着祖母，总得分一个人去陪我吧？”
谆哥听着怔住：“我们为什么要陪你？”
“因为我一个人也会害怕啊！”
谆哥嘟了嘴，却不再说什么。
十一娘笑起来，蹲下身来和他说话：“你以后要是想贞姐儿，就到我们那里玩。这样一来，你一下有了两个玩的地方，还不好吗？”
谆哥想着这句话不对，可要说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要祖母同意才能去。”
“我们谆哥可真是懂事。”十一娘立刻表扬他，“知道要祖母同意，不让大人担心。”
谆哥听了，眼底有一丝笑意。
十一娘趁机拉了谆哥的手：“我们和贞姐儿一起去给贞姐儿选家里的摆设好不好？到时候把贞姐儿的屋子布置的漂漂亮亮的，你说好不好？”
谆哥立刻大声称“好”。
十一娘就牵着她往太夫人那里去：“我们要去库房，得跟祖母说一声。不然，祖母会担心的。”
谆哥点头，立刻拉了贞姐儿的手：“我们去给你挑漂亮的东西去。”
贞姐儿有些担心地望着十一娘，犹豫道：“这，这可以吗？”
十一娘拿手里的对牌给她看：“祖母给的。”
贞姐儿看着眼眶红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十一娘去辞了太夫人，由魏紫带着几个小丫鬟跟着去了库房。
十一娘在库房前的台阶上就停住了脚步，笑道：“贞姐儿，这是你自己的屋子，你想怎样布置就怎样布置。我和谆哥在外面等你。你挑好了，列个清单，一式两份，然后让粗使的婆子持了清单帮着搬到我住的地方去。我在外面等你。”说完，让小丫鬟搬了两把太师椅，和谆哥一左一右地坐了翻绳玩。
贞姐站在扇门半开的库房前望着和谆哥笑盈盈玩翻绳的十一娘心乱如麻。
因为眼前这个人，原来沉寂的日子好像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对这种变化，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魏紫看着贞姐儿发呆，笑着轻声喊着“贞姐儿”。
贞姐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笑着朝魏紫点了点头，进了库房。
十一娘有意不跟着进去的，她不想让贞姐儿去猜测自己的喜好并因此而选择那些摆设。她想让贞姐儿挑选自己喜欢的。
她和谆哥正翻绳翻得高兴的时候，有小丫鬟跑过来道：“夫人，程国公府的乔三太太来了。”
倒把这事给忘了。
她跟贞姐儿交待了几句，又哄着谆哥回了太夫人那里，这才带着绿云和红绣回了自己的住处。
乔太太穿了件宝蓝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表情依旧那样的矜持。
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小杌子给乔太太坐，等小丫鬟上了热茶，这才缓缓地道：“请乔太太来，一是乔姨娘身体不好，想着你来了，她有个说话的人，病也可以好的快一点。二呢，也是有件事想让乔太太忙着拿个主意。”
乔太太身姿笔直如松地坐在那里，淡淡地笑道：“不知道有什么事妾身可以帮四夫人的？”
只问问题，却不保证自己一定会帮十一娘。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十一娘听了乔太太一番话，对乔莲房的那一点点同情都烟消云散了。
她笑道：“你看，这都快过年了。为乔姨娘的病，太医院的太医看了个遍，问是什么病，只说是身子骨弱，一味地补着。要不，再换个太医来瞧瞧？府里是有规矩的，生病了的人要另居静室修养的，想来府上也是有这样规矩的。”她说着，压低了声音，“你年纪比我长，见识也多。会不会是乔姨娘的爹想着乔姨娘，来看她……被缠上了。”说着，坐直了身子，“我看，不如换个法子。到庙里去静养一些日子。在佛祖面前，也许这病就好了呢！乔太太，您说呢？”
任乔太太再老练，也被十一娘柔里带刚的一番话说的心惊肉跳。
竟然说是被莲房的爹缠上了……岂不是在说闹鬼！
她望着眼前这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却又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十一娘冷冷地望着她：“乔姨娘是你一手教大的，这话你去说最合适了。是换个太医来瞧瞧呢？还是就照着现在太医的单子继续吃药？你代我去问问乔姨娘的意思吧！”说着，端了茶盅。
乔太太气得嘴唇直抖，却只能起身告辞，由小丫鬟领着去了乔莲房那里。
乔莲房在乔太太进门时就得了消息，正站在门口等，见了母亲，立刻迎上前去：“娘，您可来了。”说着，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起来。
乔太太看着，满腔怒火就丢到了爪哇地里。
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从一点点好不容易养到如今亭亭玉立……
她抓住女儿的手，眼角有些湿润地上下打量她：“你还好吧？”
乔莲房脸上飞起两道霞色。
乔太太忙拉着她往屋里去：“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乔莲房点头，温顺地跟着母亲进了屋。
两人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端了茶进来的绣橼一面将茶奉上，一面忍不住满脸喜色对乔太太道：“太太，侯爷在我们这里连歇了两夜，还和以前一样疼爱我们家小姐。”说着，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来。
乔太太听着目光一亮。
乔莲房红着脸嗔道：“要你多嘴。还不快下去守在门口，我和娘还有话要说。”
绣橼笑嘻嘻地退了下去。
乔太太有些迫不及待地道：“侯爷在秦姨娘和文姨娘那里各歇了几夜？”
乔莲房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衣角，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各歇了一夜。”
乔太太听着就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着西边揖了揖：“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然后望着女儿，低声地道：“我告诉你说的话，你可对侯爷说了？”
乔莲房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道：“我照您的话……说我这是心病……侯爷，侯爷待我和以前一样好！”
乔太太笑起来：“再不可使小性子了。要知道，男人在外面行事多说违心之言，行违心之事，累得很。回到家里，就想看一张笑脸儿。你好在是遇到了侯爷，要是遇到个不知道怜香惜玉的，你这样哭哭啼啼的，只怕抬脚就走，更别说什么恩爱了！”说着，已语带怅然，“这里和乔家没什么两样。我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偏偏你又没有机会见到太夫人，就是有个万一，连个替你申辩的人都没有。更应该万分小心，不可让人拿了把柄才是。”
乔莲房听着直点头，商量母亲：“娘，我们要不要买通太夫人身边的魏紫或者是姚黄的……”
“不用。”乔太太摇头，“徐家比乔家的规矩严，同样的事，在乔家行，在徐家未必行的通。特别是我们没有那个闲钱。”
乔莲房听着说了一声“您等等”，就进屋去开了箱笼，拿了两锭二十五两的雪花银子给乔太太：“您拿回去慢慢用。”
乔太太看着脸色大变：“你向侯爷要东西了？”
“不是，不是。”乔莲房忙道，“您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上呢。我没有向侯爷要东西，是上次侯爷来的时候，正好我的珠箍散了，几个小丫鬟都匍在地上找珠子，侯爷当时只说‘再去串一串就是’，谁知道第二天就让白总管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我就兑了五十两，正想让人给您带过去……”
“荒唐！”乔太太脸色铁青，“既然是侯爷赏你的，你就照他的话买了漂亮的珠箍戴着给侯爷谢赏才是。把这钱兑了银子是怎么一回来着？”
“娘，”乔莲房急急地辩道，“我去问过了，那珠箍只要三十几两就行了。我每个月还有五两银子的月例，吃的穿的都是公中的，也用不了什么银子……”
“胡说八道！”乔太太神色更是严厉，“你难道就不用打赏下面的丫鬟婆子、你难道就不用把自己好好的倒饬倒饬。要知道，有侯爷才有一切，没有侯爷，你就是有千金万金，那都是空的。文湘莲的倒子活生生地摆在那里，你怎么就没一点脑子。”
乔莲房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娘在家里也过得清苦……”
乔太太打断了乔莲房的话：“我一个孀居之人，难道还大红大绿地满头珠翠不成？再说了，只要我给你父亲守一天，他们乔家的人就要尊敬我一天。他们还指望着我给乔家挣一座贞洁牌坊回来呢！”说着，拿了帕子给女儿抹眼角，“好孩子，你如今可不是在我的膝下，有什么事都能商量娘。有时候，你也要自己多想想才是。我还是那句老话，趁着罗十一娘年纪还小，你要把侯爷留在你屋里才是。”
“我，我听您的……”乔莲房羞得满脸通红。
乔太太微微点头，低声道：“你看现这机会多好。可不像元娘那会，小日子常和侍寝的日子相冲突。你要想办法生下儿子才是。那些钱啊权啊的都是虚的，只有生下儿子，你才有好日子过，你才有出头之日。”
乔莲房听着欲言又止。
乔太太看着不由叹气。
她没想到女儿会落到这一田地，有些话从没有跟她说过。现在看来，不说是不行了。
乔太太斟酌片刻，低声道：“罗十一娘今年十四岁，周岁才十三。别说年纪小不容易受孕，就是怀上了，保不保得住还是个问题。我想，这只怕是罗家选她嫁过来的主要原因。”
乔莲房听了露出吃惊的表情来：“娘……”
乔太太肯定地朝女儿点了点头：“所以说你要多个心眼。别以为什么事都是偶然，都是一时运气不济……”说着，叹了口气，“你啊……”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如果当初自己的心不是那么大，就把莲房嫁给自己的侄儿，虽说是贫寒些，可好歹是正经的原配夫妻，不用受这样的委屈……有些话现在说已经晚了，只会乱了大家的心绪。
她打起精神来帮着女儿分析：“秦姨娘年纪大了，文姨娘侯爷又一向不待见，得他欢心的只有你。罗十一娘我看着也是个聪明的。”她就把刚才十一娘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莲房，“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做法，她肯定是不会得罪侯爷的。所以一些小事都忍下来。你也不可太过份，差不多就行了。等会我走了，你就去给她陪个不是，想来她也不会为难你。以后多跟秦姨娘学学，该问安的时候就要去问安，该低声下气的时候就应该低声下气，该讨好卖乖的时候就讨好卖乖……”
十一娘竟然这样威胁她……她还要给十一娘陪不是，还低声下气、讨好卖乖……乔莲房听着嘴抿着紧紧的，眼底闪过一丝忿然。
而正在教训女儿的乔太太见乔莲房样子，不由摇头：“莲房，你是不是觉得罗十一娘就算是对你不满，有侯爷在，她也没有办法把你怎样，是不是这样？”
乔莲房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
“要是十一娘给侯爷安排一个绝色的通房呢？”乔太太淡淡地问乔莲房。
“不可能的。”乔莲房想也没想地道，“有哪个女人愿意给自己的丈夫安排通房？何况还是个绝色。”
乔太太对女儿的冥顽不化有些头痛，但还是打起精神来道：“要是真的给侯爷安排了一个呢？比如说那个叫冬青，再比如说那个叫琥珀……要是十一娘为了对付你，为了拉拢侯爷，把这两人都收了房，你准备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乔莲房表情慌乱。
“要是为了对付你真的就收在了房里呢？”乔太太咄咄逼人地问女儿。
乔莲房一时语塞。
乔太太无奈地道：“罗十一娘年纪小，身子骨都没有长开，侯爷在她那里，自然没有在你这里舒服。她要对待你，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侯爷收个绝色的通房。这样一来，侯爷有了去的地方，她再挑你一个错，侯爷难道还会为了你去为难妻子不成？莲房，你要是看不透这一点，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当是我没有生你的，你也只当是没有我这个做娘的。我们各走各的吧！”说完，起身就要走。
想到一直支持着自己的母亲突然要离开，还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乔莲房立刻慌了，忙上前拉住母亲：“娘，我听您的，我听您的，我一切都听您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乔太太对这个一手养大的女儿很了解。知道自己这时松了口，她只怕又会不当一回事了。就露出失望地表情望着女儿：“不用了。你口是心非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不想再听了。”
“不会的，不会的。”乔莲房连声保证，“您上次让我说的话我不是说了吗？”
“那你扪心自问，我说的可有错？”
“没有，没有。”乔莲房忙道。
“那好。”乔太太凝视着女儿，“你既然说听我的，那我有几桩事要交待你。”
“娘，您直管说，我一定听您的。”
“好。”乔太太神色冷峻，“这第一桩，就是把侯爷给的一百两银子拿去好好地买个头箍，买个比你以前戴的更名贵，更漂亮的。下次侯爷来的时候，高高兴兴地戴了给侯爷看。然后告诉侯爷你有多欢喜……”
乔莲房脸上就露出几分犹豫来。
“做得到做不到？”乔太太语气凛然地问她。
乔莲房打了一个寒颤，立刻道：“做得到！”
“这第二桩，”乔太太沉吟道，“我走后，你立刻去向十一娘道歉。要求换个太医给你看病，并且承诺会在腊八之前把病养好。”
乔莲房脸上虽然阴晴不定，却也乖顺地点着头。
乔太太看着松一口气：“这第三桩事，以后秦姨娘怎样做，你就跟着怎么做，决不可对十一娘生出怠慢之意来。如果再有不敬之意，你也就别想我来看你了。”
乔莲房半晌未语。
乔太太一双厉眼盯着她，半刻也不放松。
母女对峙良久，乔莲房低下头去，有晶莹的泪水滴落在桃红色的素面妆花褙子上。
乔太太不忍，上前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忍一时之气，修百年之身。现在不是计较虚名的时候。你要记住我的话。”
乔莲房嘤嘤哭起来。
……
见乔太太去了乔莲房那里，正要起身去贞姐儿那里看看，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刘元瑞家的来了。”
十一娘又坐了下来，让人把刘元瑞家的领了进来。
她穿着件鹦哥绿的潞绸褙子，乌黑的头发梳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戴了朵大红绒花，耳朵上坠赤金柳叶耳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十分干练。
她稳稳当当地半蹲着给十一娘行了福礼：“夫人，奴婢刘元瑞家的，给您请安了。”
十一娘让人端了小杌给她坐。
她连称“不敢”，恭敬地立在十一娘面前。
十一娘也不勉强，笑着问起她金鱼巷的事来。
她从怀里掏了个用麻绳、草纸钉成的小本子，给十一娘算帐：“您先给了十两银子，后来又给了五十两，一共是六十两。其中，每人做了一件棉袄，大人平均下来每件二两银子，小孩平均下来每件一两银子，一共花了三十一两银子。还剩二十九两银子。我看着天气不好，一口气买了十两银子的白菜和萝卜。那个时候白菜一袋五十斤，七钱银子，萝卜一袋五十斤，九钱银子。江秉正家是十月十六搬进去的，每天的柴米油盐钱是五分银子，万义宗是十月二十日搬进去的，他们家有成年的小子，每天又多加三分银子，常九河是十月二十三日搬进来的，又多加了二分银子……”每笔都清清楚楚，连过年时候怎么办都说盘算好了，“……中午随便吃一顿，下午吃团年饭。初一、初二、初三吃饺子，到了初四开始，每日一个火锅子，用五花肉煮了白菜萝卜再加点豆腐，一日不过七钱银子，足可以过到立春了。”
精打细算，的确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十一娘微微点头，指了小杌子：“坐下来说话吧！”
刘元瑞家的知道自己过了关，笑着半坐在了小杌子上：“多谢夫人赏赐。”
十一娘笑道：“没想到你会记帐。”
刘元瑞家的神色尴尬：“自己瞎记的。不比得那些帐房先生。”
“给我看看。”十一娘笑道。
刘元瑞家的脸色微红地递了过去。
琥珀接过来递给十一娘。十一娘打开一看，全是圈圈叉叉圆点……和万义宗一样，用自己发明创造的东西在记帐。
这至少说明一点，她的记忆力很好。
十一娘笑着把帐本还给了刘元瑞家的，问起其他几家的情况来。
刘元瑞家的语气里带着斟酌的味道，看得出来，是个言词比较谨慎的人。
十一娘就问起万大显的婚事来：“……也不知道他们家要挑怎样的媳妇？”
刘元瑞家的听着目光一转，笑道：“如今您既赏了他们家小子的差事，何不也赏门亲事？他们万家可就祖坟要冒烟了！”
真是伶俐啊！
十一娘微微地笑：“这种事，也要讲缘份的！前两天万大显的娘来替他谢恩，倒没有仔细问。”
刘元瑞家立刻笑道：“要是夫人有这打算，何不也赏我个恩典──我来帮着跑跑腿，赚双媒人鞋穿穿。”
十一娘笑道：“我倒是想给你双媒人鞋穿，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刘元瑞家的听了立刻站了起来：“夫人等我的好消息好了！”又弯了腰问十一娘，“不知道夫人觉得哪位姐姐和大显合适。我到时候也好说话。”
十一娘想着万义宗家那态度，怕说出去了不仅不知道原由，还白白让人笑道，遂含含糊糊地道：“只是看着万大显是个不错的，所以动了这心思。至于是谁，到一时没想好，反正有几个都到了年纪。”
刘元瑞家的听了恭维了几句“夫人屋里的几位姐姐都是天人之姿”之类的话，然后起身去了。
琥珀就出主意：“要不要我也去打听打听。我们屋里的姊妹还能辱没了他们家不成，竟然不情不愿的。”心里却明白，十一娘要培养自己的人，可万义宗也好，常九河也好，毕竟隔着一层，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身边像冬青这样的人赏了做媳妇。要不然，万大显这差事也就白给他谋了。到司房，没个中间人，有什么事根本不能传递消息。
十一娘想了想，道：“也好，你看看有没有渠道打听打听。要不然，只有想办法再安插一个人在外院了。可侯爷和太夫人那边，实在是不容易过关……”
“夫人放心。”琥珀笑道，“事情哪里会走到那一步。”
她又安慰了十一娘几句，乔太太来告辞。
“夫人说的对，这样不好不坏地拖着，实在是不行。”乔太太微微躬身，“还是请夫人帮着换个太医。兴许就能对了症状，好起来也不一定！”
十一娘微微地笑：“早就该如此了！”然后端茶送客，去了贞姐儿那里。
贞姐儿已经挑好了东西，正和魏紫在登册子，看见十一娘，牵着谆哥迎上前来给她行礼。
“都挑了些什么东西？”十一娘笑着问她，然后顺手抱了谆哥儿。
谆哥没有拒绝，任由她抱着。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看中了一个梅瓶，一个琉璃盘子，一个甜白瓷高脚碟，还有一套旧窑茶具。”
十一娘很是意外，心念一转，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如果是自己，只怕也会挑这些无伤大雅的东西，断然不会真的把太夫人心爱之物搬到自己屋子里去的。
她笑着摸了摸贞姐儿的头：“也好，缺什么，到时候我们再买去。”
贞姐儿笑了笑，十一娘抱着谆哥去了太夫人那里。
看见谆哥由十一娘抱着走了进来，太夫人微微吃了一惊，再看贞姐儿挑的东西，不由迟疑道：“库里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吗？”
贞姐儿笑道：“这些东西我就很喜欢啊。那梅瓶，是天青色的，我们家丽景轩旁有红梅树，到时候插在瓶里，肯定好看。还有那甜白瓷的高脚碟，冬天里放了黄灿灿的橘子或是红彤彤的苹果，不知道多漂亮。琉璃盘子用来养暖房里给的花，到时候分给大家戴，还有旧窑的茶具，二伯母回来了，肯定喜欢……”
“这孩子！”太夫人有些无奈地朝十一娘笑了笑，“净想着别人了。”又转头吩咐杜妈妈，“既然样样说的都有道理，你去我库里把这几件东西都下了帐，登记到贞姐儿的名下。”
杜妈妈笑盈盈地应了是。
贞姐儿忙上前谢太夫人的赏。
太夫人就问起十一娘屋子收拾得怎样了。
“您要不要去看看！”十一娘笑道，“让人扫了尘，把官绿色的帷帐换了宝蓝色的。”
太夫人兴致极高：“好啊！”然后十一娘、贞姐儿、谆哥、杜妈妈、魏紫、姚黄并一大堆小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去了十一娘那里。
房子是成亲的时候重新粉过的，雪白雪白的，黑漆的落地罩、家具，宝蓝色的帷帐，青色的地砖，看上去整洁素雅。
太会人不住地点头。
十一娘指了南间的暖阁：“贞姐儿暂时先在这里歇着。”又指了北间，“服侍的丫鬟、婆子们歇在这里。”
太夫人听着突然走了出去。
大家不明所以，忙跟着走了出去。
太夫人四处望了望，站在穿堂上道：“我看这院子十分宽敞，这穿堂就改成五间带两个耳房的，前面再加盖一个三间的抱厦，东、西各盖三间厢房，想来这几年也就够用了。”
琥珀听了暗喜。
抱厦通常是给值夜的婆子们睡的，或是给管事的妈妈等着回事时避风避雨──天气太冷或是太热的时候，总不能让她们立在屋檐下等吧！
如果是给值夜的婆子们睡，那就应该盖在正房前才是，现在盖在二进的正房前，那就是用来给管事的妈妈回家事用了……
她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琥珀都能看出太夫人的心思，更别说是十一娘和太夫人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了！
十一娘心中有些不安。
按道理，贞姐儿这样大了，应该单独分院子住下的。她把贞姐儿留在身边，一是很喜欢贞姐儿，想和她培养一下感情；二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谆哥儿引来。并不住长久地把她留在正屋，毕竟东院还住着几位姨娘，徐令宜来来往往不方便。偏偏五夫人又要避属相，一时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原想着明年过了夏天，五夫人该出月子了，再到花园子里寻个好地方让她单独住下。没想到却引来太夫人这样大的手笔。
她不禁喊了一声：“娘……”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的好。
太夫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眼中含着明了：“别怕，这盖屋子的钱我来出。”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十一娘只得把打算先放在心里。正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威北侯府林大奶奶身边的妈妈过来给四夫人问安。”
太夫人笑道：“你去看看，我和贞姐儿、谆哥在院子里转转。”
十一娘应声而去。
林家两位妈妈却是过来给贞姐儿下帖子的。
“我们家大小姐请贵府的大小姐过去赏梅。”
十一娘笑着接了帖儿：“到时候一定去。”赏了两位妈妈，去了东厢房。
太夫人正指着堂屋的中堂：“……小孩子家的，不要山水画，用花鸟，显得活泼。”看见十一娘进来，望向她。
十一娘忙将手中的帖儿递给太夫人：“林家大小姐邀我们贞姐儿去赏雪呢！”
贞姐儿一怔。
没想到慧姐儿言出必行……林家竟然也没有人拦着！
一时间，很是羡慕。又担心十一娘不答应，伤了慧姐儿的心，以后再也不理自己了，又怕十一娘碍着情面答应了心里却不痛快，自己纵然去了，也没体面。思来想去的，眼睛不由瞅了瞅十一娘。
十一娘朝着她笑：“我们贞姐儿这么快就有人惦记着了。”
徐氏兄弟小时侯也是调皮捣蛋的主，要不是家里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出，她也不会把贞姐儿拘在家里了。威北侯是通家之好，贞姐儿和她们家慧姐儿多多走动也好。
“那就安排安排，到时候让杜妈妈陪着过去。”太夫人吩咐十一娘。
十一娘立刻笑着应了。
贞姐儿见大家都很赞同她去，眼底就有了笑意。
谆哥在一旁嚷道：“我也要去！”
贞姐儿面露难色。
去吧，慧姐儿没请他，冒冒然多带一个人去，有些不好；不去吧，又怕谆哥儿不高兴闹起来，坏了太夫人和十一娘的兴致。
十一娘看得分明，笑道：“姑娘家的事，你一个男子汉到里面掺合什么？我叫了谕哥和你玩怎样？”
太夫人听着挑了挑眉。
那谆哥已大声道：“我要和三哥玩！”
“那你要听话跟着我！”十一娘道。
谆哥立刻点头：“我要和三哥去骑大马！”
十一娘笑起来：“好，我到要看看俭哥儿从什么地方给你弄匹马来！”
大家都笑起来。
……
那边乔莲房端着热茶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表情显得很是犹豫不决：“太夫人就在正院，我们真的不过去吗？以前她很喜欢我的……”
绣橼压低了声音，耐心地劝道：“小姐，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何况自从您进门，太夫人从未单独见过您，也未当着其他人的面和您说上一句两句贴心的话……还是太太说的对。现在您能依靠的只有侯爷，可千万别仵逆了侯爷的意思！”
乔莲房贝齿咬着红唇不做声。
绣橼看着知道她还没有转过弯来──不过，如果换成是了自己，只怕一时半会也转不过弯来。可太太走时却把她叫去说了好半天的话，还千叮万嘱，让她照顾好小姐，不然，她自己也不可能有个好前程。
想到这些，她只好细细地再劝：“那天侯爷不也说了吗，让您早点好起来，按规矩去给夫人问安。您心里不痛快，知道侯爷不在正房歇着，就任着性子弹了大半夜的琴。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可侯爷走的时候却通知了秦姨娘和文姨娘，单单没有通知您。只怕心中早有不满了。”
乔莲房听着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她不满又如何？我不是一大早就去给她解释了吗？当着侯爷的面，她还不是小心翼翼地让人端了给我锦杌坐下来说话。”
绣橼知道乔莲房还有些嘴硬，也不和她辩，只是笑道：“所以说，夫人也怕侯爷，您就更应该抓住侯爷的心才是。那天您去了夫人那里，侯爷不是很高兴吗？”
乔莲房没有做声，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的。
绣橼见着继续劝她：“您再看文姨娘。侯爷爱歇她那里就歇，不歇也无所谓。反正她借着侯爷的名义在外面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这就叫做有得必有一失。您现在暂时低头，虽然是没了颜面，可侯爷看着心疼，只会对您更怜惜，对您更好。太太来不也这么说吗？让您快点怀孕生个儿子，以后您不仅有了依靠，在侯爷那里也就站稳了脚跟。您再看秦姨娘，都徐娘半老了，但侯爷每次都不会落下她，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二少爷的体面么？”
乔莲房低着头绞着指头，表情慢慢柔和下来。
绣橼见自己话有了成效，很是高兴，道：“小姐，要不我派了珠蕊去秦姨娘那边看看？看看她在干什么？要是她去我们也去，要是她不去给太夫人问安，我们也装做不知道的样子。反正您现在还病着！”
乔莲房听着就轻轻点了点头。
绣橼这才放下心来，立刻叫了珠蕊，让她去秦姨娘那里看看。
很快珠蕊就折了回来：“秦娘姨在和三房的易姨娘说话。看着不像是要去哪里的样子。”
绣橼就笑道：“小姐，那我们也在家里呆着吧！何必去看人眼色。”
乔莲房点了点头，奇道：“秦姨娘和易姨娘都说些什么？”
珠蕊笑道：“好像在商量明年给慈源寺的香油钱。还说，今年想再加五十两银子给二少爷求几道平安符。”
绣橼想到那天秦姨娘穿了件青莲色灰鼠皮皮袄，现在又听珠蕊说要每年给慈源寺多加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心中一动，低声将皮袄和香油钱的事说给乔莲房听：“……她一个婢女，凭什么穿皮袄，开口就加五十两银子，还不全依仗着侯爷，还不是因为她生了一个儿子。小姐，这件事您可要多多思量思量才是。”
乔莲房听着露出错愕的表情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道：“她不去，我们也不去！”
绣橼忙点头：“小姐说的对。要不，我把珠蕊和珠萼喊来，我们打叶子牌玩。”
乔莲房使劲地点头，绣橼忙去叫了两个小丫鬟进来。
……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留太夫人吃午饭，太夫人应了，十一娘又派人去请三夫人过来一起热闹热闹。然后服侍太夫人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下，亲手奉了茶。想到刚才太夫人听自己说叫徐嗣谕来和谆哥儿时挑了挑眉，又见贞姐儿正和谆哥儿在一旁好奇地逗着她养在东次间的金鱼玩，低声道：“我想着贞姐儿明天就要搬家了，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谆哥儿都是贞姐儿的兄弟，想把他们找来商量着给贞姐儿办一办──孩子们以后长大了就有了男女之嫌，趁着还有两年光景，让他们在一起多热闹热闹，就是以后分开了，小时候的情份依旧在。”
太夫人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贞姐儿以后出嫁了得有娘家的兄弟帮衬着，娘家的兄弟也要得力的姑爷帮衬着！”
十一娘就笑道：“正是您说的这个道理。我想给贞姐儿一个惊喜，所以暂时没说。”又商量起贞姐去林府该穿些什么，戴些什么，由哪些人跟着去，带些什么东西去……林林总总，直到三夫人过来才停下来。
她听说太夫人要留在十一娘这里吃饭，忙吩咐厨房里将太夫人的饭菜端到这边来，殷勤地服侍太夫人用了午饭，又和十一娘一起送太夫人、贞姐儿和谆哥回屋歇午觉。
回来的路上，十一娘就把贞姐儿月底要去林家赏雪的事说了：“……到时候还要三嫂派马车送她过去，吩咐得力的粗使婆子跟着。”
三夫人听着颇有些意外，一口应下，语气有几分感叹：“贞姐儿要去威北侯家做客了！”
十一娘笑道：“孩子们大了，也有自己的圈子了！”
三夫人点头，妯娌闲话几句，各自散了。但贞姐儿要去威北侯家里做客的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到了众人耳朵里。
文姨娘在里间翻箱倒柜了一番，叫了秋红过去，满脸兴奋地道：“你看，这串南珠手串还拿得出手吧？”
秋红一瞅，个个指甲盖大，圆润莹白，闪光着五色的绚丽晕彩，漂亮的让人心惊。
“您这是……”她惊讶地望着文姨娘。
文姨娘想了想，道：“你悄悄给贞姐儿送去。用这个给林家大奶奶做见面礼。”又拿了一块一寸见方的祖母绿玉牌：“这个给太夫人做见面礼。”
望着如雨后翠竹般清新的祖母绿玉牌，秋红迟疑道：“只怕见面礼太夫人和夫人会帮着准备的……”
文姨娘听着如被针扎破了皮球泄了气。沮丧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自嘲地笑道：“也是。我就是送去了，也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只会给贞姐儿添麻烦！”
秋红望着心里难过，低声道：“要不，让四夫人送给贞姐儿？我瞧着，四夫人为人挺和善的……”
文姨娘摇了摇头：“这府里的人谁看上去又不和善！”怏怏然地把东西收在了箱笼里，“也好，不用给她准备见面礼，给我省了一大笔钱。”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吃了晚饭之前，太夫人找借口说有事要嘱咐贞姐儿，把贞姐儿留在了内室，十一娘抱着谆哥叫了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去了厅堂。
“贞姐儿明天就搬到我那里去，我跟太夫人说了，晚上你们兄弟去我那里吃饭，算是祝贺贞姐儿乔迁之喜。”她笑盈盈地望着徐氏三兄弟。
徐嗣勤几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徐嗣谕最先回过神来，望着母亲笑道：“那谆哥怎么办？”目光深沉，像浩翰的夜空，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十一娘笑道：“他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天天跟着姐姐玩吧！他留在祖母这里由祖母照顾，贞姐儿暂时搬到我那里去住。”
徐嗣俭立刻咧着嘴笑道：“好啊，好啊。我们明天去四婶那里吃饭。”又对谆哥道，“有好的吃！”
谆哥笑嘻嘻地望着徐嗣俭：“有好的吃！”
徐嗣俭就冲着谆哥扮了一个鬼脸：“有好的吃关你什么事？你是小白兔，只能吃草。”
谆哥还在孝期。
他听不懂徐嗣俭的话，只觉得徐嗣俭语气不好，反驳道：“你才是小白兔。我是大老虎。”
徐嗣俭嘿嘿嘿笑：“被人抱着的大老虎。”
谆哥听了就要跳下去找徐嗣俭，十一娘紧紧抱住他：“三少爷，你上次说要带我们谆哥去骑马的。我看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就明天吧！”
徐嗣俭听了讪讪然地笑，左顾右盼像没听见似的。
谆哥看着徐嗣俭被十一娘几句话说得吃了瘪，也不往下跳了，坐在十一娘怀里喜笑颜开的。
十一娘附耳对谆哥道：“别人用话说你，你用话说过去就是了。跳下去找人算帐，可不是君子所为。”
谆哥听着直点头。
徐嗣谕望着两人，目光晦涩。
徐嗣勤忙出来解围：“四婶，您看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到好？”
十一娘笑道：“给祖母问了安去既可。”
几个人都应“到时候一准去”，三老爷和三夫人来了，十一娘趁机把明天贞姐儿搬家，请徐嗣勤和徐嗣俭过去吃饭的事说了。
三爷听了呵呵地应了，吩咐两兄弟：“可不能调皮。”
徐嗣勤和徐嗣俭忙应了，俩口子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看着十一娘这边说完了，笑着带着贞姐儿出来吃饭。
饭后三爷问贞姐儿：“屋里可缺什么？或是想要些什么？直管和三伯母说，我们送你。”
贞姐儿客气地道：“祖母和母亲都准备好了，不缺什么。多谢三伯父和三伯母惦记。”
三夫人还怕三老爷说什么，忙笑道：“娘库里多的是好东西。”
三爷听着笑了笑，不再坚持。
太夫就吩咐杜妈妈领了贞姐儿和谆哥下去歇着，低声对三爷两口子道：“明天他们小的都去庆贺贞姐儿搬家，你们早点过来这边吃饭，我们打叶子牌。”
三爷和三夫人忙应了。
看着天色不早，大家各自散了。
……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先去东厢房看了看，见地龙烧起来，家俱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去给太夫人问安，接贞姐儿。
贞姐儿穿了月白色灰鼠皮的小袄，靓蓝色的裙子，戴着十一娘送的赤金菊花，恭恭敬敬地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看着眼眶立刻湿润了。
“快起来，快起来！”话音刚落，眼泪落了下来。
十一娘忙掏了帕子给太夫人抹眼角：“还在一个院里住着，每天跟了我来给您问安，闲暇时过来陪您说话。”
“我知道。”太夫人接过十一娘的帕子，“那么小一个人，”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我……”
贞姐儿听着就哭了起来。
十一娘看着也跟着感受起来──自己好像变成了那逼人生离死别的凶手，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快别哭，快别哭。”太夫人把贞姐儿搂在怀里给她擦眼泪，“去了记得要听母亲的话。”
贞姐儿连连点头，谆哥由乳娘领着进来给太夫人请安，看着这场景，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屋里哭声一片。
十一娘忙过去安慰谆哥。
太夫人已克制住伤心，让十一娘把谆哥抱过去：“好了，好了，你别哭。姐姐要去你母亲那边住了，你要高高兴兴地去送姐姐才。”可不管怎样说，谆哥哭个不停。
“谆哥，要不要送姐姐去我那里？”十一娘道，“我们今天要给姐姐布置屋子。你想不想去？”
谆哥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摸了摸谆哥的头，吩咐杜妈妈：“你带着过去吧！”又对十一娘道，“等会就不用过来了。”
杜妈妈笑着应了“是”。和十一娘、依依不舍的贞姐儿辞了太夫人，去了贞姐儿的住处。
贞姐儿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大丫鬟小鹂和小雀并几个二等三等的丫鬟、婆子早已在一旁等。见十一娘进来，齐齐曲膝行礼，贞姐儿就让自己的乳娘胡氏和几个有体面的丫鬟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笑着受了礼，心里却暗暗数着人数。
一个乳娘，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的丫鬟，四个小丫鬟，二个粗使的婆子……人数可真不少。暂时到她那里挤挤没问题，时候长了大家都要不方便了。还是想办法早点在后花园里给她寻单独的院子。
十一娘思忖着，和杜妈妈带着贞姐、谆哥一起去了自己的住处。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长得像文姨娘身边秋红的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她们来了，立刻转身跑了。
十一娘微微一笑。
文姨娘还是惦记着女儿的！
待进了门，等着门口的琥珀朝着十一娘使了个眼色，然后带着其他的妇仆曲膝给贞姐儿行礼：“见过大小姐。”又上前很正式地自我介绍：“我是四夫人身边的琥珀，给大小姐行礼了！”说着，曲膝又福了福。
贞姐儿脸色微红，神色间却很坦然地受了她们的礼，道：“琥珀姐姐请起。以后住一起，还请琥珀姐姐多多指点。”
琥珀忙道：“大少姐言重了，折煞奴婢！”
贞姐儿让身边的丫鬟小鹂打赏了琥珀一个八分的银锞子：“给姐姐买花戴。”向她引见乳娘胡妈妈和身边丫鬟小鹂、小雀。
琥珀大方地接了，再次曲膝给贞姐儿道谢，引见了陶妈妈、冬青、滨菊、竺香等人。
贞姐儿打了赏，十一娘等人一起去了她住的正房。
琥珀、陶妈妈和小鹂、胡妈妈随行，冬青和滨菊留下来帮着小雀等人整理贞姐儿带来的笼箱。十一娘则和贞姐儿一左一右地坐到了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把谆哥放到炕上玩，让小丫鬟搬了锦杌给杜妈妈坐，上了茶和点心，亲自向贞姐儿介绍自己这边的情况──比如有多少个丫鬟婆子，各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她自己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去给太夫人请安，什么时候午歇……贞姐儿很仔细地听着，把自己身边的人也介绍了一番。十一娘又问了贞姐儿平日的作息，发现两人的作息时间差不多，高兴地道：“这就好，免得你在这里要重新适应。”
贞姐儿微微地笑，小雀过来禀道：“夫人，大少姐，东西都整理好了。”
十一娘笑着拉了谆哥：“我们去看姐姐的新屋子去。”
谆哥在一旁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欢呼一声，扯着十一娘的手跟着去了东厢房。
中堂挂了牡丹稚鸡图，长案上摆了自鸣钟和青花瓷花觚，黑漆太师椅上搭了宝蓝色团花锦缎坐垫，墙角还有一盆人高的腊梅花。
贞姐儿看着目若晨星，走过去摩挲着腊梅花嫩黄的花瓣。
“姐姐屋子好漂亮。”谆哥嚷着推开北次间的门跑进了内室，“姐姐快来看，你的床在这里。”
贞姐儿满脸狐惑地看了十一娘一眼，快步去了内室。
有一张和她暖阁里一模一样的小小填漆床。
她泪盈于睫，笑望着十一娘：“母亲……”
十一娘携了她的手去了内室：“我看着你那床十分的漂亮。在库里找了找，找到一张大同小异的。”然后指了床档板，“你的那个是五羊开泰，这个是麻姑献寿。”
贞姐儿直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
十一娘掏了帕子给她：“快别哭了，今天可是高兴的事。”
贞姐儿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擦了眼泪。
十一娘就问谆哥：“你看姐姐屋里还缺什么？”
谆哥很有兴致地转了一圈，指了内室临窗的窗台：“那里要摆了高脚碟子，放上橘子和苹果，还有板栗……”
十一娘笑起来：“我们谆哥可真会享受。”
杜妈妈和贞姐儿也笑起来。
屋里的气氛温馨又美好。
有小丫鬟禀道：“夫人，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您问安了。”
早上刚刚问过安，这个时候又来问安……
十一娘想到刚才那个像秋红的影子，淡淡地笑道：“请两位姨娘进来吧！大小姐在这里，正好问个安。”
小丫鬟应声而去。
杜妈妈忙抱了谆哥，贞姐儿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不一会，秦姨娘和文姨娘来了。
两人一个穿着宝蓝色的妆花褙子，一个穿着沙绿色妆花褙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给十一娘行过礼后，十一娘把两个引见给贞姐儿：“穿宝蓝色的是秦姨娘，穿沙绿色的是文姨娘。”又指了贞姐儿：“这是我们家大小姐。”
两人曲膝行礼，贞姐儿点了点头，让小鹂每人赏了两个八分的银锞子。
秦姨娘笑着道谢接了，文姨娘的目光却在贞姐儿脸上留恋了片刻才低头接了银子，道了谢。
两人给谆哥行了礼，又和杜妈妈见了礼，十一娘这才道：“两位姨娘可有什么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文姨娘讷讷无语。秦姨娘看了只好上前笑道：“我们来看看大小姐这边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十一娘看得心里明白，知道是文姨娘想见见女儿……可尊卑有别，自己鼓励贞姐儿和文姨娘像母女一样相处，被人看了，只会笑贞姐儿没有规矩。这件事，她无能为力。可母女是天性，文姨娘如果只是思念想来看贞姐儿，她还是很欢迎的。
“两位姨娘既然来了，就帮着看看这屋子里还缺些什么吧？”十一娘笑盈盈地说着，眼睛却睃向贞姐儿。见她望着文姨娘，神色有些茫然。
分开这么多年，骤然相见，想来贞姐儿也不知道如何和文姨娘相处吧！
十一娘笑着领两人参观屋子，贞姐儿不敢怠慢，跟在十一娘身后。
文姨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秦姨娘则不时啧啧称赞几句。贞姐儿低着头，不时睃文姨娘一眼。
一圈走完，大家重新坐下，十一娘让人端了锦杌给两位姨娘坐：“……时间太紧，暂时这样住着。”把明年春天要改建二进的院子和待五夫人从后花园搬出再到后花园给贞姐儿单独选个院子都一一说了，好让文姨娘放心。
“夫人考虑的真是周到。”文姨娘望着十一娘。眼底闪过异样的表情。
十一娘笑道：“这本是我份内的事，说不上周不周到。只是以后大小姐和我们一起住着，大家没事多多走动走动。一家人和和睦睦、亲亲热热的，这才像个家。”
文姨娘和秦姨娘听了不住地点头。
看着天色不早，十一娘留了两位姨娘吃饭：“乔姨娘身体不好，就不叫她了。今天也没有外人，大家坐了一起吃吧！”
她不想在贞姐儿面前给文姨娘立规矩──总是贞姐儿的生母，要给贞姐儿几分体面。
贞姐儿望着十一娘，眼角微湿。
文姨娘也有些意外。
自十一娘嫁进来，她对几位姨娘是非常冷淡的，除了晨昏定省，其他的时间一律不见，就是有什么事，也是让丫鬟们传话，更别说留下来吃饭了。
这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她百感交集。
没想到，十一娘会给她这样的体面，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不用以卑微曲膝的模样出现在女儿面前……
文姨娘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多谢夫人。”
十一娘让人开了三桌。
自己和贞姐儿、谆哥一桌。
杜妈妈和陶妈妈等人一桌。
两位姨娘一桌。
虽然说不上热热闹闹的，但也欢欢喜喜的。
吃了饭，杜妈妈和陶妈妈带着谆哥在贞姐儿的屋里歇下，贞姐儿则跟着十一娘去了十一娘屋里歇午觉，两位姨娘各回了各的屋。
十一娘和贞姐儿一起坐在镜台旁，琥珀服侍十一娘卸了环钗，小鹂服侍贞姐儿卸了珠簪，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上了十一娘的床。十一娘就朝她笑道：“快睡了。我们等会起来商量晚上吃什么！”
贞姐儿点头，笑闭了眼睛。待十一娘呼吸均匀起来，她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盯着帐顶，想着文姨娘。
玲珑的身段，皮肤很白，眼睛含着笑，戴了长长的赤金耳坠，镶着猫眼石，像秋千似在耳边荡着，很漂亮。
可为什么大家提起她，都很是不屑的样子。都说她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心里有些烦燥，想到身边还躺着继母，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在这之前，她还私底下去见过文姨娘一次。
是嫡母死的时候……家里有些乱，她装做迷路的样子跑到东边的小院。结果文姨娘不在院子里，她不敢久等，低着头出了院子。在门口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文姨娘”，她抬头望过去，只见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不知道文姨娘有没有偷偷去看自己……或者，她有钱赚。见不见自己都不要紧──有一次她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听到自己的乳娘胡妈妈和魏紫说话，说“姐儿真是可怜，谕哥儿的秦姨娘生怕连累了儿子，不敢走错一步，文姨娘到好，只要有银子，女儿也能卖……那王家是个什么东西，别说现在永平侯府出了皇后娘娘，就是没这点虚名，也不可能把大小姐嫁给一个行商之人。也不知道她收了那王家多少好处！”
当时她紧紧闭着眼睛，怕胡妈妈知道自己醒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闭得那么紧，还是有泪水流出来。
想到这些，眼睛又开始刺痛起来。
有一双温柔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上：“贞姐儿，我也是姨娘生的。”跟她说话的声音温和淡定，从容不迫，“我们从来都不能选择出身，能选择的，是自己的未来。”
贞姐儿转过身来，泪眼婆娑间，看到一双如三月和煦阳光般温暖的眼睛。
“别哭了！”十一娘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女儿家的眼泪是珍珠，流多了，就变成鱼目了。”
贞姐儿破涕为笑。
十一娘摸了摸她的头发：“贞姐儿，你今年才十一岁，有大把的好时光。过去的事，只是你一生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更好的事。会有更好的前程。”
贞姐儿点头。
她想到当初听到父亲要娶嫡母的庶妹为继室时的担心与害怕……最终事情却没有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发展。这算不算是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贞姐儿欲言又止。
十一娘柔声道：“是不是不知道该怎样和文姨娘相处？”
贞姐儿没有做声。
“她是府里的姨娘。你是府里的小姐。大家遇到了，客客气气就行。”十一娘道，“她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害人的事，你能帮就帮着点。也就全了母女的缘份。”
她不能告诉贞姐儿去靠近文姨娘。
太夫人说的很明白，贞姐儿是永平侯府的大小姐。以后她会嫁入和永平侯府门当户对的人家，她的行为必须符合这个社会的规范。不然，她会觉得很痛苦的，也会被这个社会排斥。
贞姐儿笑起来。
“快眯一会。”十一娘笑道，“等会被杜妈妈看见了可不得了，她要是以为我偷偷打你，到祖母那里去告诉我一状，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她打趣道。
贞姐儿抿了嘴笑，轻声问十一娘：“母亲，您是不是也很为难？”
十一娘微怔。
贞姐儿低声道：“有谕哥，有我，谆哥，还有姨娘们，您是不是也很为难？”
有人知道她为难……
十一娘突然间泪盈于睫。
她笑着摇头：“不会，贞姐儿是我的好帮手，谆哥也很乖，谕哥虽然接触的少，但他读书好。又聪明，我也很喜欢。姨娘们都在我前面进门，服侍你父亲，又诞下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觉得挺好。”
贞姐儿望着她眼角有晶莹的水光，微微点头，把头靠在了十一娘的肩上，没有做声。
屋里子静悄悄，只有自鸣钟滴滴嗒嗒地声音，四周显得更为静谧。
……
“佛跳墙，宫保野兔。芫爆仔鸽，山珍刺龙芽，玉笋蕨菜，桂花鱼条，鲜磨菜心……”贞姐儿抬头望着十一娘，满脸的困惑，“这……这么多……”
“今天是你的乔迁之喜啊！”十一娘笑道，“等明年夏天你出了孝，我们正式到后花园里找个好地方做你的院子，我们再大大的操办一次。还可以把林家的慧姐儿也请来。”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太破费了！”
“偶尔为之不要紧。”十一娘笑道将单子递给琥珀，“就照着这个报到厨房里去。”
琥珀笑着退了下去。
十一娘又叫了滨菊：“你去后花园的暖房，把那正开得好的花搬几盆来摆上，也点缀点缀。”
滨菊笑着去了后花园的暖房。
十一娘让绿云去叫了南永媳妇来：“给我们梳个漂亮的头。”
绿云笑嘻嘻地应了。
谆哥跑到她面前：“母亲，母亲，还有我！我干什么？”
十一娘笑道：“等会暖房的花来了，你帮着摆花去。”
谆哥听了连连点头。
陶妈妈在一旁紧张地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十一娘笑道：“你们这么多人在一旁看着，看着那小的，好搬的让他帮着打打下手就是了。又不是真的要他去做苦力。你们担心什么？”
贞姐儿听了就在一旁道：“我帮着他搬吧？”
十一娘拦了她：“我们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谆哥，搬花就交给你了。”
谆哥儿却不依了，拉了贞姐儿的衣袖：“我不搬花，我也要和姐姐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好。”十一娘笑道，“我们梳头，你在一旁看着。”
谆哥连声应“好”，陶妈妈看着松了口气。
待南永媳妇来，十一娘和贞姐儿牵着手去了内室，谆哥像小尾巴似地跟在身后。
今天的主角是贞姐儿，十一娘当然不能喧宾夺主。把贞姐儿按在镜台旁坐了，让南永媳妇给她梳了个纂儿，戴了珠花，小鹂服侍着换了件月白色绣翠竹刻丝褙子，亭亭玉立如白荷。
“姐姐真漂亮！”谆哥在一旁笑道。
十一娘看着也满意，拉了她的手去了东厢房。
屋檐下挂了大红的灯笼，屋内茶几上摆着岁寒三友的鲜花，中堂长案上供着一把大红的木芙蓉，把屋子点缀得喜气洋洋。
“像过年一样。”杜妈妈笑盈盈地打量着那些花卉。
“谢谢母亲！”贞姐儿的眼睛亮晶晶的。
十一娘微微地笑。
心里却在担心着远在西山的徐令宜。
已经走了三天了。不仅他没有消息，关于五皇子的病情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能把消息封锁的这样彻底，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味道。
徐家何去何从，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十一娘隐隐感觉到害怕。所以特别想通过贞姐儿搬家这件事拉近几个孩子的感情。
关键时候，家族团结，才可能抵御风寒。

第一百五十七章
酉初差两刻的时候，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到了。
贞姐望了望徐氏三兄弟，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笑盈盈地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难怪太夫人要留了三伯和三伯母打叶子牌……
她没来得及向十一娘道谢，徐嗣俭已高声叫道：“姐姐的屋子布置的可真漂亮。”
徐嗣勤也上前给贞姐儿作揖：“恭喜妹妹乔迁新居。”然后送了一副亲手书写的对联给贞姐儿做贺礼，徐嗣谕则送了月白色的琴穗。徐嗣俭看了也把自己的贺礼拿了出来──一对掐丝珐琅黄底红花的碟子。
“怎么样？”他颇有些得意地道，“今年内务府新烧的样式。好看吧？”又斜睇着谆哥，“姐姐搬家，你拿了什么贺礼？”
这件事本就瞒着谆哥，他哪里准备了什么贺礼。
听徐嗣俭这么一说，脸涨得通红，两眼一红，就要哭起来。
十一娘不慌不忙地拿了一个水晶的镇纸出来：“这不是谆哥的贺礼。”
谆哥一看，立刻跑过去把那个水晶镇纸抱在了怀里：“这是我送给姐姐的！”
徐嗣俭当然知道这不是谆哥准备，不过是逗他玩罢了，装模做样地看了看，道：“没我的好──你那是旧款式了。”
谆哥听了就嘟着嘴，满脸委屈地望着十一娘，一副快帮他出头的样子。
十一娘就笑道：“款式是不新，不过，你看这水晶，晶莹剔透的，是上品。”
谆哥听了忙道：“对，对，对。是上品。”
徐嗣俭还要说什么，十一娘看着这样只怕没完没了，笑着抱了谆哥：“大哥送了对联来，我们去把它贴了，更显得喜庆。”
谆哥抱了十一娘的脖子，大声嚷道：“我们去贴对联，过年了，我们去贴对联。”
“这是为了庆贺姐姐搬家贴的对联。”十一娘纠正他，“不是过年贴的对联。”
说着，抱着谆哥出了门。
一旁早有机敏的小丫鬟拿了凳子找了糊糊来，展开对联贴到了门上。
上联是“梨花簌簌锦铺院”，下联是“笑语盈盈客满堂”。
对联实在是很平庸，字却端正有力，很有些功底，让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大少爷临欧阳询的《九成宫》贴吗？”
徐嗣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写得不好，四婶见笑了。”
十一娘笑道：“避密就疏，避险就易，避远就近，已有几份神韵。”
徐嗣勤错愕。
“那依母亲卓见，有何不足之处呢？”一直没有吭声的徐嗣谕目光一闪，突然道。
十一娘微微地笑：“欧体秉笔必在圆正，气力纵横重轻。大少爷性情秉直，刚劲有余而缓凝不足。”
徐嗣勤目瞪口呆：“先生也这么说。”
徐嗣谕没有说话，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却很幽远。
十一娘没有理会徐嗣谕。
对他这种心思重重的孩子，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办法。
她笑着对徐嗣勤道：“写字可非一日之功。大少爷多花些时间练习自然就会有进步的。”
徐嗣勤连连点头。
外面很冷，又带着几个孩子，十一娘忙笑着招呼大家进屋：“今天有佛跳墙。用了鲍鱼、海参、鱼翅、花胶……”一回头，却看见贞姐儿目光璀璨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怎么了？”十一娘笑着问她。
贞姐儿笑着摇头，一旁的徐嗣俭却道：“四婶娘真厉害。除了绣花，还懂书法。”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露出惊奇的表情，十一娘觉得自己也变得轻快起来。她戏谑道：“你知不知道我最擅长什么？”
她话音一落，屋院寂静，连树梢上积雪落下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徐嗣俭摇头，又不甘心地道：“是不是做饭？”
十一娘睃了徐嗣谕一眼。
他正满脸郑重地凝望着她。
十一娘一本正经地道：“我最擅长写状纸。”
徐嗣俭听了哈哈大笑：“四婶说话好有趣。”
徐嗣勤也笑：“三弟这下子遇到了克星了！”
贞姐儿笑盈盈地牵了谆哥儿，准备跟着十一娘进屋。
只有徐嗣谕，很认真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心中一颤。
这个孩子，非常的细心、缜密。
直觉的，她不喜欢他。
觉得他好像总潜伏在黑暗中窥视着别人，别人却只能看到他一双暧昧不明的眸子。
“好了，好了。”杜妈妈也怕孩子们受了风寒，“快进屋去，菜都要凉了。”
大家笑嘻嘻地进了屋，到南次间坐下。
那边早已摆了一桌，十一娘安排他们坐下，笑道：“我去太夫人那边凑热闹，你们小辈在这里闹吧！”
众人俱是怔忡。贞姐儿有些不安地道：“母亲，这么晚了，您还是和我们一起吃了饭再去吧！”
十一娘笑道：“我怕吵，可不愿意在这里被你们闹。”执意去了太夫人那里，把空间留给了这些小辈，让贞姐儿做主人去接待他们去。
太夫人正由三爷和三夫人陪着吃饭，看见十一娘来了很是意外。
“连娘都避开了，我岂能例外。”十一娘笑着脱了斗篷。
太夫人笑道：“你这个做母亲的也忒大方了些！”
十一娘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勤哥宽和，谕哥聪明，俭哥豪爽，贞姐儿懂事，谆哥纯朴，何况有杜妈妈和陶妈妈看着。”说着，上前曲膝给太夫人行礼，和三爷、三夫人见了礼。
三爷、三夫人听着十一娘夸奖自己的孩子，满脸的高兴。
太夫人呵呵地笑：“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十一娘笑道，“所以急急赶到您这里来，免得两不着实。”
太夫人听了忙让人加座，摆碗筷，叫魏紫去厨房里说一声：“……给四夫人做个糟鱼，她最爱吃！”
十一娘忙道了谢，先差了琥珀去贞姐儿那边看情况，这才坐下来和太夫人一起吃晚饭。饭吃的差不多了，琥珀过来回道：“……大小姐和几位少爷正吃得高兴，叫了厨房送了土豆去，还让丫鬟们升了火盆送进去，说是要烤土豆吃。”
三夫人听着大惊：“这要是烫着哪里如何是好？这可使不得！”说着就要起身去那边看看。
太夫人喝住了她，问琥珀：“丫鬟婆子可都守在身边？”
琥珀忙道：“杜妈妈和陶妈妈守步不离地守在那里，大小姐和几位少爷并没有遣了身边服侍的。”
太夫人点头：“都是些懂事的。”又吩咐琥珀，“你去那边看着，有什么事立刻来禀了我们。”
琥珀应声而去。
“小孩子，蹦蹦跳跳是常事，不用大惊小怪。”太夫人淡淡地对三夫人道。
三夫人不敢反驳，有些勉强地应了“是”。
太夫人突然转了话题：“我看家里的事也处置的差不多了，明天起就让十一娘随着你帮着管家去。”
决定很突然，虽然这件事是三夫人提的，而且这几天还一直盼着十一娘早点接手，免得到时候她不能跟着丈夫去任上。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有点突然。
“眼看着要过腊八了。”太夫人语气像是在解决又像是在吩咐，“家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往年还有怡真帮着，今年只有你。这个时候十一娘还在家里窝着，难道就这样把你一个人推出去啊！”
三夫人听了立马笑着应“是”：“还是娘想的周到。”
太夫人点了点头，大家低下头来吃饭。
饭后，移到西次间喝茶。
十一娘将小丫鬟端上的茶亲自递给了太夫人，就要笑着起身告辞：“几位哥儿明天一早还要去学堂，平时这个时候也要散了。虽然今天有高兴的事，可也不能没了节制。”
太夫人很是赞同。不住地点头：“你去吧！”
十一娘辞了太夫人回了院子，东厢房正闹得欢，远远地就听到徐嗣俭和谆哥打斗声。
她笑着进了屋。
孩子们脸上红仆仆的，个个表情愉悦而欢快。
“四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面对着堂屋坐着的徐嗣勤第一个发现十一娘，忙上前行礼。
十一娘笑着了点了点头，道：“我是来赶客的──明天一早你们还要去学堂呢！”
徐嗣俭大声呻吟：“四婶，虽然这是男人们的事，可男人们干不成的时候，女人们也要想想办法──您跟四叔说一声吧，我们也和别人家一样，冬日就闭馆，立春再开馆。”
十一娘笑道：“男子汉大丈夫的，遇到困难就要躲。四婶可不喜欢。快起来，去给太夫人行了礼回去歇着吧！等过年的时候，随你们来玩。”
徐嗣俭虽然喜欢开玩笑，可也不是那不知道轻重的人。嘟呶了几句，倒也没有说什么。
十一娘就领着几个孩子去给太夫人请安，等和贞姐儿回来，已是戌初过一刻了。十一娘累得直想上床，贞姐儿看着要服侍她歇下。十一娘忙推了贞姐儿出门：“你去歇你的吧，我这里有琥珀她们，不用你服侍，以后也不用你服侍。”
她感觉自己像那种剥削童工的黑心地主。
贞姐儿十一娘态度坚决，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坐在镜台边由滨菊几个帮着卸妆，第二天一大早领了贞姐儿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留了贞姐儿和谆哥做伴，带十一娘去了三夫人那里，当着家里的二十几个管事的妈妈轻描淡写地道：“……快过年了，三夫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四夫人帮着三夫人来打个下手。”可谁也不敢因为太夫人语气淡淡的就对十一娘的态度冷漠，对着十一娘露出了或谄媚，或殷勤、或热情的笑容。

第一百五十八章
贞姐儿笑盈盈地站在十一娘的面前，白皙面颊有两团红云，说话的声音虽然平静，但难掩其兴奋的表情：“……做了绢花用绿色的丝线绑在冬青树上，还照着绢花的式样各有不同的香味。乍眼一看，还以为百花娘娘下凡了，让她们家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说着，抿了嘴笑。
“是慧姐儿的主意？”十一娘用手帕包着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肯定不是连夜赶制的，应该平常就做好了，有客人来的时候临时给绑上。”
贞姐儿点头，接过橘子低声向十一娘道谢，把橘子分成两份，递一份给十一娘吃：“不过，总比不上我们家的鲜花水灵。”又低声道：“而且，她们家没有我们家大。住得很挤。几位姨娘住在上房的东厢房。”
十一娘笑起来。
女人的天性，都喜欢这些八卦！
“林侯爷有六个儿子，都住在一起，肯定是很挤的。”她笑道问，“她们家没有暖房吗？”
贞姐儿摇头：“我没看见暖房。”
“要不，你让暖房的人摘几朵鲜花送过去。”十一娘笑道，“只怕比你送些金啊银的都稀罕。”
贞姐儿听十分高兴：“我也这么想。准备回来和母亲商量。”
十一娘笑道：“我能做的你也能做，以后不用商量我。直管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贞姐儿一怔：“这，这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十一娘笑道，“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小姐。有什么不行的。”
贞姐儿听着不做声，望着十一娘腼腆地笑：“我……”
十一娘希望她对自己更自信些，握了她的手，再一次强调：“我能做的，你也能做。”
贞姐儿眼角微湿，想到十一娘说让她别随便流眼泪，眨着眼睛，又忍了下去。笑着问十一娘：“母亲去三伯母那里，可还顺利？”
十一娘心里一暖。
贞姐儿也惦记着自己。
“祖母亲自把我领过去引见给各位管事的妈妈。”她把贞姐儿当成朋友一样地和她聊天，“大家看见这个架势，对我自然很友善。不过，我想着自己总是初来乍到，最好以不变应万变，手跟手，脚跟脚地跟在你三伯母身后，看你三伯母怎样处理。就是有管事的妈妈来问我，我也不表态。只推说要问过你三伯母才能决定。这样一来，既维护了你三伯母的体面，又不至于因为不了解家里的规矩说错话、办错事。要知道，上位者，最忌朝令夕改。哪怕是错了，为了维持上位者的尊严，也要一直错到底。可这种错，也是有局限的。比如说，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那就不得不改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是不要随便做决定……”
她细细地把自己的想法，做法告诉贞姐儿。
这对她以后嫁到婆家面对陌生的环境有好处。
贞姐很认真地听着。
“实际上，最好的办法就是看帐本。家里的收入开支，全是有帐可循的。你想知道这个家里的规矩，查帐，就可以全都知道。比如说，知道了家里的收入从哪里来，你就可以知道家里应该怎样开支。知道了家里的钱都去了哪里，你就知道家里的钱该怎样花……”
贞姐儿听了喃喃地道：“不是每年外院都拔钱到内院的吗？为什么还要知道家里应该怎样开支？”
十一娘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很高兴，跟她解释：“比如说，如果家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是庄子里的收入，你就要考虑到年成不好，不可能每年都有同样的进项。就要留一部分存起来，只能动用其中的一部分。”
贞姐儿立刻明白过来：“就是说，得把年成最不好的时候和年成最好的时候都不看，只看平常的收入。”
十一娘听着不由暗暗点头。
贞姐儿身上不愧有文氏的基因，这种帐目问题一点就透。
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得到了十一娘的肯定，贞姐儿胆子大了不少，道：“是不是知道家里的钱都去了哪里，就可以照着旧例做事。”
十一娘看她举一反三，笑着鼓励她：“对，对，对。”道，“如果有贴身使惯了的大丫鬟出嫁，打赏多少好？怎样个打赏法？这都是有惯例的。要是坏了规矩，一来是下人不服，二来是以后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翻帐本最好。照着规矩来，谁也不能说什么。”
贞姐儿点头，沉吟道：“如果很喜欢，自己私下赏去，却不能坏了规矩从帐上支出。”
十一娘听着不由微微叹气，摸了摸她的头。
贞姐儿真的很有天份！
“你会不会打算盘？”
贞姐儿听了脸色微白。
十一娘立刻意识到，贞姐儿对自己的出身有些忌讳。这肯定与徐家人看文姨娘的目光有关。可她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人需要正视自己，而不是去回避！
“我想找个人告诉我如何打算盘，你想不想一起学？”她笑着问贞姐儿。
贞姐儿有片刻的犹豫：“二伯母告诉过我怎样心算，让我好好练习！”
十一娘听着有些意外，转念一想，那也比较符合二夫人保持高贵优雅姿态的一惯风格。
她不想因两人观念相左影响贞姐儿，让贞姐儿为难。立刻笑道：“那样也不错啊！”
贞姐儿听着就松了口气，道：“二伯母还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女人做些小生意玩玩可以，大一些的生意最好不要沾──我们做起生意来比别人方便的多，免得引起商家的妒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的也很有道理。
像永平侯这样的人家，只要放出风声去说想做生意，完全可以无本起家，甚至是入干股。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你赚了别人的钱，就要拿出相应的东西来交换！
十一娘笑道：“难怪二夫人要和五夫人一起开香露铺子！”
贞姐儿听着却摇头：“二伯母没有和五婶婶一起开香露铺子。是五婶婶在开香露铺子，向二伯母要方子，二伯母把香露的方子就给了五婶婶。后来五婶婶说香露铺子的生意很好，还要送两股给二伯母，二伯母没有要。”
十一娘怔住。
没想到贞姐儿知道这件事。转念一想，二夫人相当于她的教师，两人肯定经常在一起，知道这些事也就不稀奇了。
贞姐儿笑：“这话是三伯母告诉您的吧？”
为什么有这样的说法？
十一娘坦然地对贞姐儿笑道：“不是。是我之前也想做香露铺子，后来发现燕京仅有的两家铺子都是五夫人的，还听说是和二夫人一起做的，就歇了这心思。”
贞姐儿听了赧然：“有一次三伯母还特意来向我打听消息。我说了，她又不相信。我还以为是她说的……”又道，“不过，我真的不知道香露的方子──主要是我之前没有注意这件事。”说完，有些不安地望着她。
当然，不是有心人，谁会去注意这些。
十一娘忙道：“做香露的方子我手里也有，不过，从来没有做过。既然我们家已经有了两间香露铺子，自家的人怎么能挖自家人的脚墙。自然是不能再从这方面考虑了。”
贞姐儿听了就大大地松一口气，然后像要补偿什么似的，道：“要不，我跟二伯母说说，让她告诉您怎样制熏香。二伯母制的熏香很有名，慈源寺最有名的一品香就曾得到过二伯母的指点，重新改进了配方，现在销的可好了。”
十一娘可不想让贞姐儿为了自己的事去求人。忙笑道：“你看我，哪有功夫做生意？主要是上次成亲的时候，下聘送了两瓶香露，我看着十分喜欢，就起了自己做香露的心思。又想着，我既然喜欢，其他人肯定也很喜欢。动了开铺子的念头。”
贞姐儿点头，笑道：“要不，等到春天的时候，我帮着您在家里做香露？万一不行了，再去问问二伯母！”
十一娘含糊其词：“现在这样的忙。想的到，未必就做得到。到时候再说吧！”
贞姐儿想想也对，问起十一娘过年的事来：“……要不要我帮忙？”
也好，大家一起学学怎样管家！
“好啊！”十一娘很欢迎，“我们一起看看帐本，把一些东西都归纳起来，到时候心里有个数。你以后遇到了，也可以比照家里的。”
贞姐儿听着脸色微红。
十一娘掩袖而笑。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愕然。
忙起身去看自鸣钟──午初还差一刻。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跟贞姐儿交待了一声，急急迎了出去。
刚撩帘出了门，就看见徐令宜大步流星穿过院子朝正屋走来。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神色却和平常一样很平静，让人猜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侯爷！”十一娘曲膝给他行礼，紧跟着她出来的贞姐儿也蹲下身去。
徐令宜看到贞姐儿微微有些吃惊。
十一娘忙笑着解释道：“贞姐儿大了，我想让她帮我做些针线活。太夫人就让她暂时搬到我们这边住。待五弟妹那边安生了，我准备在后花园给她找个地方搬过去。这件事决定的急，没有商量侯爷……”
没等她说完，徐令宜已挥了挥手：“这些事你做决定就行了。”望着贞姐儿的目光却透着几分犹豫，好像有话不知道该怎样说似的，踌躇片刻，他径直进了屋。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十一娘朝着贞姐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暂时回避，又怕她多心，赶上前去低声解释一句：“你爹爹这个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
贞姐儿懂事地点头：“母亲快去！”
十一娘撩着帘子进了屋。
徐令宜已由春末、夏依服侍进净室更衣。
十一娘让人沏了热茶，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等徐令宜。
徐令宜很快就梳洗完毕，穿了白绫亵衣出来，敞着的衣襟露出健壮的胸膛。
他吩咐春末和夏依：“你们退下吧，这里有夫人服侍即可。”
两人捧了宝蓝色纻丝直裰放在炕上，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也遣了身边服侍的，上前帮他穿衣。
望着眼前乌黑亮泽的青丝，闻着青丝间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徐令宜的心情突然间就平静下来。他有些不忍打破此刻的宁静，却又明白，时不待人……思忖片刻，有些无奈地：“五皇子三天前就病逝了！”
五皇子病逝了，而且还是三天前……那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人对看不见未来的事态都会本能的害怕。
十一娘手一抖，襟带的结子打了两次也没有系上。
“皇后娘娘可还好？”幼子去世，肯定不好。可她心乱如麻，本能地低声地问。
徐令宜看着她素白的小手微微颤抖，知道她心里慌乱，轻轻地把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昨天晚上才得到消息。哭了一夜，今天天没亮就启程回宫……”说着，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已做了安排……”
可此刻，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有什么反应。
“皇上怎么说？”她静静地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觉到掌心的暖意慢慢缓缓传递过来──她现在需要喘一口气，让自己能更坚强地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徐令宜眼中闪过欣赏。
女人常常会追问细节而本末倒置，十一娘却直指事件关键。
他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弯弯的柳叶眉，秀气的鼻子又挺又直，一双眼睛明亮清澈，让她初雪般白净的面孔显得静谧而安宁，让他想到暖玉，静柔美好，圆润温和……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很舒服。
思忖间，他不由紧紧地攥住了掌心的手，感受着她细腻如凝脂般的嫩滑。
“皇上下旨，丧仪视同亲王礼。”徐令宜低声道，“礼部已在拟议此事，明天就应该有结果了。”声音嘎然而止。
有时候，帝王会采取平衡术……丧仪视同亲王礼，并不代表皇上就会追究这件事，有时候，仅仅是一种补偿。
念头闪过，十一娘立刻意识到徐令宜还应该有话对她说。
这个时候，时间很重要，她没空陪他玩“你猜我猜”的游戏。
十一娘很直接地问道：“侯爷要妾身做些什么？直管吩咐！”
真的是很灵慧……
徐令宜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满意：“我向内务府递了牌子，等会你就陪娘进宫去看皇后娘娘。”
虽然姐弟俩一起从西山回来，可毕竟君臣有别，未必能随时见面。
十一娘微一思忖，道：“侯爷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皇后娘娘？”
“不用。”妻子的反应再一次印证了他对她的印象。徐令宜微微颌首，“皇上这么多年对皇后娘娘始终如一，一来是皇后娘娘从不干涉外政，二来是皇后娘娘始终视皇上为夫君般的敬重而不是帝王般的敬畏。你要牢牢记得这一点，不可让皇后娘娘生出什么其他的念头。只要皇上一如既往地尊重皇后娘娘，我们徐家就不会有什么事。你可明白？”
十一娘点头：“妾身明白了。现在局面对我们有利，皇后娘娘如果心生怨怼，皇上愧意渐无。”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冷。
五皇子逝世，只有他的母亲在为他哭泣。其他的人，纵有泪水，也被生存的压力、世俗的野心所掩盖……
她从他掌心抽出手，帮他披上外衣：“妾身什么时候启程比较合适？”
手掌突然落空，徐令宜感受着掌心的空荡，突然觉得若有所失。可他并不想去追究这种莫明其妙冒出来的情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不知道要待多久才能见到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很冷很冷，“吃了饭再去。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稳住皇后娘娘，切不可再生事端。其他的事，自有我出面！”
他的表情严峻，目光凛冽，如出匣的剑，寒光四溢，闪过杀伐之气。
十一娘打了一个寒颤。
她第一次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是一个经历过生死锤练的军人……为了活下去，会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他前面的荆棘！
……
知道五皇子去逝了，太夫人比十一娘想像中的平静很多。
她闭上眼睛，神色疲惫地倚在大迎枕上，眼角有水光闪烁。
过来服侍吃饭的三夫人神色恐慌地立在太夫人身后，大气也不敢吭一下的样子。
“娘，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谁也不愿意发生的事。”徐令宜坐在太夫人身边，低声地安慰她，“好在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没有事。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夫人一声不吭。
徐令宜望向十一娘。
十一娘立刻上前，低声道：“娘，皇后娘娘还不知道怎样伤心呢？还有大皇子和三皇子，刚失幼弟，再不可失去皇后娘娘的庇护……”
太夫人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凌厉，沉声道：“传膳吧！”
声音非常的冷静、理智。
徐令宜和十一娘都松了一口气。
有些话，只能太夫人去说……
这个时候，最忌冲动。
三夫人听着如大赦般一路小跑着去叫丫鬟。
她们草草吃了饭，三夫人服侍太夫人按品大妆，十一娘也回屋换了礼服重新折回来，和徐令宜一起陪着太夫人去了佛堂。
净手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给菩萨磕了三个头，太夫人双手合十跪在圃团上喃喃祷告了一番，这才起身道：“走吧！”
十一娘恭敬地应了“是”，扶着太夫人，由徐令宜亲自护送上了马车。
到了东门，下了马车刚站定，就有内侍迎出来：“太夫人，您可来了！”又给十一娘行礼：“夫人！”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雷公公。
他满脸戚容，恭敬地将两人迎到了坤宁宫。
一路，都可以看到正在挂白帷的内侍宫女。
到了坤宁宫，却看见浩浩荡荡一大堆宫女内侍立在院子里。看见她们进来，立刻有个白白胖胖的内待迎了上来，一面给她们行礼，一面低声道：“皇上在里面，请太夫人和夫人等等。”
“多谢贺公公。”太夫人向那内侍道了谢，和十一娘在门口立等。
雷公公就端了锦杌来：“太夫人坐下来等吧！”
太夫人谢了好意，依旧站着：“规矩不可废。”
正说着，有小内侍从东暖阁出来：“皇上传永平侯府太夫人、夫人觐见。”又躬身请两人：“太夫人、夫人，请随奴婢来。”
雷公公听了忙在一旁伺候两人进了东暖阁。
十一娘没敢打量，低眉顺眼地扶着太夫人进了暖阁，跟着太夫人行礼磕头。
有个温和的男声道：“给太夫人设座。”
十一娘知道说话的是皇帝，更加谨慎，头也不偏一下，目光只盯着脚下大红富贵花开的红色毡毯。
立刻有宫女端了锦杌来。
太夫人连称不敢。
“这里也没有外人，太夫人不必多礼！”
太夫人再三道谢，这才半坐在了锦杌上。
十一娘立刻跟着立在太夫人身后，就听到皇后娘娘的声音：“让您也跟着操心了！”
“皇后娘娘还请保重身体。”太夫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十一娘就听到皇后娘娘低低的哭泣声。
“令宸，”皇上轻声劝着皇后娘娘，“你都哭了一天一夜了，小心哭坏了眼睛。还有两位皇儿要你照顾，还有六宫要你统管……何况太夫人在这里，你这样，太夫人也跟着伤心。”
十一娘听着忙掏了帕子擦着眼角──大家都伤心，她要是无动于衷总归是不好。相比从未谋面的五皇子去逝，她更担心徐令宜，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不知道徐家是否能安然渡过这些危机。
皇后娘娘听着就渐渐收了哭声。
“这里有太夫人陪着你，朕就先回乾清宫了──还要和礼部商量些事。”皇上说着，十一娘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磨擦声，“你别起身。”皇上又道，“好好歇着。等会我再来看你。”
难道皇后娘娘因为伤心已经卧床不起了……
念头一闪，十一娘飞快地朝着说话的方向睃了一眼。
明黄色五龙捧福的罗帐后果然躺着皇后娘娘，一个身材高大颀长的英俊男子正为她掖被。
“臣妾怎么躺着……”皇后娘娘话音未落，皇上已叹一口气，“令宸，今天就破例一次……朕心里实在是……”然后起身，步履如风地从十一娘身边走了出去。
十一娘这才敢抬头。
看见皇后娘娘伏在迎枕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太夫人看着也跟着哭起来。
十一娘忙递了帕子过去。
太夫人接过帕子，一面哭，一面低声地道：“可怜大皇子和三皇子，一个在路上心急如焚，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伤心……”

第一百六十章
太夫人的哭泣让皇后怔忡住。
太夫人哭得更伤心了：“娘娘是母亲，还可以放声大哭。可做父亲，纵有万般的痛也说不出口。想当年，我大儿去逝时，老侯爷三天都没有吃下一口饭……”
她话音未落，皇后娘娘已掩面放声大哭。
满屋子里的人都陪着哭起来。
太夫人忍不住走到床前：“娘娘还请节哀！”
皇后娘娘突然起身抱住了太夫人：“娘……五儿他，他……”
旁边一个穿紫色圆领窄袖褙子、大红刺绣折技小葵花金带红裙的宫女神色大变，十一娘立刻意识到，皇后娘娘失礼了。
她上前两步，低声对那宫女道：“只怕皇后娘娘有话要单独对太夫人说。”
宫女早已反应过来，正对身边的宫女、内侍使着眼神，听十一娘这么一说，立马对十一娘道：“夫人说的是。”然后和十一娘对视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殿里服侍的宫女、宫女、内侍各个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远远地立在了院子中央。那宫女细心地将殿门关上，和十一娘走到台阶下，对十一娘曲膝行礼：“奴婢黄贤英，问夫人安。”
十一娘忙还礼：“黄姑姑多礼了！”
眼睛却睃了过去。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娇小，相貌端庄秀丽，眉宇间虽然有小心翼翼的谨慎，也有为上位者的自信。
看样子，是坤宁宫有头有脸的女官了。
十一娘递了个荷包过去：“初次见面，还请黄姑姑笑纳。”
黄姑姑微怔，微微一笑，接了过去，道了谢，告罪道：“奴婢还要服侍皇后娘娘，就不陪着夫人了。”
十一娘微微颌首：“黄姑姑请便。我在外面等等就是。”
说着，走到了一旁的西府海棠边。
黄姑姑微微一笑，去了偏殿侯着。
十一娘站了一会，就听到外面有喧哗声。
“本宫只是想来看看皇后娘娘罢了……”声音柔弱，楚楚可怜。
“皇贵妃娘娘请恕罪。”雷公公的声音不卑不亢，“皇后娘娘伤心过度，需要静养。这是皇上的吩咐，奴婢不敢违命。还请皇贵妃娘娘择日再来。”
那娇柔的声音苦苦相求，雷公公却是寸步不让，最终那位闻声已令人怜爱的皇贵妃娘娘还是遗憾地离去。
十一娘心中一动。
宫里的内侍都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角色，这位雷公公敢对抗一个皇贵妃，想来是有所依仗的。
大周立国百年，正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她不相信徐令宜的手有这么长。那么，雷公公背后的不是皇上，就是皇后了……
十一娘若有所思地望着东暖阁。
皇贵妃走后没多久，又有贤妃、静妃、章婕妤、宋婕妤、杨美人、余美人一一粉墨登场，都被雷公公拦在了门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吹到身上冷飕飕的。
有小宫女给她递了手炉来：“夫人去去寒气。”
十一娘微笑着向她道谢，八分的银锞子赏了两个给她，佯装好奇地问：“我听说宋婕妤长得十分漂亮，可有此事？”
那小宫女点头，低声道：“她和杨美人原来都是宫里的乐工。”
也就是说，出身卑微，以色侍人之辈。
十一娘微微一笑。
杨氏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抵毁她啊！
不过，这种手段太低劣，让人一看就明白。也不怪周夫人不理睬她！
思忖间，黄姑姑轻手轻脚地撩了正殿的帘子朝她点头：“皇后娘娘请夫人进来。”又招了几个宫女：“去，打了热水给太夫人擦把脸！”
十一娘知道里面两人的情绪都平静下来，跟黄姑姑进了东暖阁。
皇后娘娘倚在大迎枕上，太夫人坐在床边的锦杌上，两人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还拿着帕子在抹眼角。
十一娘上前给皇后曲膝行了福礼，一声不吭地立在太夫人身后。宫女已打了热水进来，黄姑姑带着五、六个宫女服侍着皇后娘娘净脸，十一娘在一个小宫女的帮助下服侍着太夫人净脸，没有人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水响、拧帕子的声音。
不一会，皇后娘娘和太夫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了，太夫人起身告辞：“娘娘多多保重。老身明天再来看您。”
皇后娘娘望着母亲，眼角又有泪光闪烁：“天色已晚，太夫人一路小心。”
两人又恢复了君臣的客气与疏离。
太夫人道了谢，十一娘上前扶着出了殿门。
迎面碰到雷公公。看见太夫人和十一娘，他一面行礼，一面道：“皇上和三皇子来了！”没待太夫人说话，已匆匆进了大殿。
太夫人长透一口气，带着十一娘出了坤宁宫，在宫门口遇见了前拥后呼坐着暖轿的皇上。两人忙避到了墙边。
轿子却停了下来，皇上走出来，和太夫人打招呼：“太夫人！”
太夫人忙跪了下去，十一娘顾不得脚下是被寒风刮过的青石板，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很快就感受到了冰冷的寒意。
“太夫人请起！”皇上声音温和，有穿明黄色蟠龙图案的少年急步过来把太夫人搀了起来，对十一娘道：“永平侯夫人请起！”
“老身多谢三皇子。”太夫人向那少年道谢，有些颤巍地站了起来。
十一娘看着跟着说了一声“多谢三皇子”，然后站起来扶了太夫人的另一边。
被称为三皇子的少年就好奇地打量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也趁机睃了三皇子一眼。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皮肤白净，长着一双和徐令宜一模一样的凤眼。
外甥像舅！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天色已晚，”皇上吩咐身边的人，“用朕的暖轿送太夫人出宫。”
太夫人听了又要跪下推辞。
皇上已道：“泰儿，你送太夫人出宫！”
三皇子立刻躬身应“是”。
皇上昂首进了坤宁宫。
三皇子叫内侍抬暖轿来。
太夫人握了三皇子的手：“不用，您陪着老身走一走。”
三皇子低声道：“太夫人还是听父皇的吧！您有时候过于小心翼翼，反让父皇心中不安。”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跳。
没想到三皇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见识。是不是皇家的孩子特别早熟。她想到了徐嗣谕……
她不由朝三皇子望去。
三皇子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就碰在了一起。
十一娘大大方方地朝着三皇子点了点头，三皇子神态沉稳，微微颌首，一心一意去扶了太夫人：“您在这里等等，暖轿马上就来。再晚，宫里就要落匙了。而且刚才礼部已奏请父皇，五弟丧仪等同亲王礼，明日即入棺，诸王大臣、官员及公主、在京四品以上内、外命妇齐集致哀。天气寒冷，母后那里还需要您开导，忙的事多着，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一席话说的太夫人泪眼婆娑：“三皇子说的是，三皇子说的是。老身一定保重身体，您且放心。”
三皇子又劝慰了几句，内待抬了暖轿来，三皇子亲自扶着上了暖轿，然后和十一娘一左一右护送着太夫人到了东门。
徐府的马车早已在东门等候，徐令宜和五爷都在马车旁等候。看见三皇子，纷纷上前行礼。
三皇子看着徐令宜，眼圈一红，喊了一声“侯爷”。
有了一点小孩子的模样。
徐令宜有些惊讶地低声道：“三皇子怎么在此？”
三皇子道：“父皇和我去看母后，遇到太夫人，让我送一程。”
徐令宜沉吟道：“三皇子还是早点回去。平日皇上日理万机，这样的机会不太多。”说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听着一凛，立刻道：“侯爷保重，我这就回宫了！”说着，朝徐令宜揖了揖，又朝着太夫人和五爷点了点头，带着内侍、宫女快步朝坤宁宫去。
徐令宜扶了太夫人上了马车：“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太夫人点头，和十一娘上了马车，徐令宜坐了前面的马车，五爷坐了后面的马车，骨碌碌消失在夜色中。
……
徐府略有头脸的人都知道五皇子去世了，人人战战兢兢，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凝重。
晚饭人都到齐了，包括住在后花园的五夫人。
大家静静地吃了晚饭，徐嗣勤两兄弟相视一望，立刻起身要告辞。
十一娘看着立刻抱了谆哥，低声吩咐贞姐儿：“帮我把他哄得睡了。”
徐令宜看了一眼乖乖伏在十一娘怀里的谆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而三夫人见十一娘借故告辞，也站起身来牵了徐嗣俭的手：“俭哥明一早还要去学堂。”
太夫人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徐令宜已淡淡地道：“十一娘留下。贞姐儿带着谆哥去歇下。”
除了太夫人，其他人都露出错愕的表情，包括十一娘自己。
贞姐儿听了却神色一振，立刻把谆哥抱过去，却因人小力微，谆哥一下子溜到了地上，要不是一旁的乳娘接着，就要摔一跤。
好在谆哥一向亲近贞姐儿，对十一娘的缺席并不感到遗憾，高高兴兴地牵了贞姐儿的手走了。
三夫人有些讪讪然地笑了笑，也和俭哥走了。
五爷看着就望着五夫人，小声道：“你先回去吧！”
五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高兴，但还是笑着点头，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杜妈妈立刻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屋里只留太夫人、徐令宜、三爷、五爷和十一娘。
十一娘给众人续了热茶。立在太夫人的身后。
徐令宜望着太夫人：“娘，您先说说您去宫里的情况！”
太夫人微微颌首。可能是想到了和女儿的会面，眼眶有些湿润起来：“皇后娘娘说，皇上已经彻底查过了。五皇子是吃坏了肚子，结果太医院的误诊成了痢疾，又以求平稳，不敢用药，这才延误了病情……”
五爷听了不由横眉怒目：“这帮庸医，上次还把大理封丞危大人的母亲危太夫人给治死了。应该禀了皇上，把他们满门抄斩才是。”
三爷听了就轻轻地咳了咳。
五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徐令宜，有些无趣地闭了嘴。
“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大家也不要多想、多猜了。”徐令宜缓缓地开了口，“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盯着我们家。三哥，”他的目光落在三爷身上，“你要管好家里的管事，特别是不要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来。如果听到什么闲言闲语的，应该知道怎样应对才是。”
三爷立刻道：“我连夜就把几位管事都招来嘱咐一番。特别是回事处的管事们。”
徐令宜点头。
三爷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招集管事们。”又道，“看这天色，估计到西山去接二嫂的人也应该回来了，我正好去迎迎。”
“去吧！”徐令宜应道。三爷上前给太夫人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遇到三夫人：“你怎么又折了回来！”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三夫人朝内院张望，“都说了些啥？”
“站在这里打人眼睛。”三爷拉着三夫人往外走，“我们边走边说。”
三夫人“嗯”了一声，跟着丈夫朝外走。
“没说啥！”三爷把徐令宜的话告诉了三夫人，“……让我吩咐管事们一声。”
三夫人听了撇了撇嘴：“我可不相信。好好一个大活人，竟然给医没了。”
三爷没有做声。
三夫人就戳了戳丈夫：“喂，十一娘在里面干什么呢？”
三爷哪里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心思，装聋作哑地道：“丫鬟婆子都不在，四弟让帮着端茶倒水。”
“我可不信。”三夫人说着，声音却恢复了之前的精神，“二嫂什么时候到？”
“我正要去迎！”
“我和你一起去！”三夫人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屋里的徐令宜见三爷走了，就把目光投在了五爷身上：“明天到思善门哭丧，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那里，要是乱跑，你就给我辞了差事呆在家里，从今以后哪里也不许去！”
五爷瞪大了眼睛：“我又没干什么……”
徐令宜目光一冷。
五爷立刻焉了，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太夫人看着不由叹了口气，支了十一娘：“你去给我们重新沏杯茶来。”
十一娘应声而去，见厅堂外一个人都没有，静静站在槅扇外听了几句。
“令宽，你是个好孩子。”太夫人说话的声音比平常要低几分，好像怕被听见了似的，“性格直爽，待人真诚。别人看着你是正人君子，不免欺之以方。别的不说。就说王琅。他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你待他如亲兄弟，我待他也如子侄一般。可他打死了人，却诓了你去，想赖在你身上，让你去抵罪。要不是你四哥反应快，你说那事，怎样收场？”
难怪要支了自己，原来涉及到王琅。
如果真如太夫人所言，那徐、王两家翻脸也就说的通了……
“娘，”五爷声音里有浓浓的愧疚，“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有心算无心，你自然会上当。”太夫人声音里并无责怪，只有担心，“娘现在年纪大了，再也经不起这些事了。你好生生的，别去听那些闲话，管那些闲事，娘也能安安心心地多过几天舒坦日子。你四哥也是担心你，怕你又和那些人绞到一起去了。”
“娘，”五爷连连保证。“我一定好好待在公署，不到处乱跑的。”
“你跟着你四哥，你四哥歇哪里，你就歇哪里……”
十一娘已经听到了她想听的，转身去沏热茶，却看见三爷、三夫人陪着个穿着白狐斗篷的高挑女子走了进来。
“四弟妹，看是谁回来了？”三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二夫人。
“二嫂，您回来了！”十一娘客气地和她打招呼，又禀太夫人：“娘，二嫂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太夫人声音里隐隐含着惊喜，五爷已撩了帘子，风一样地刮过来，“二嫂。”
二夫人解了斗篷，露出秀丽的面庞。
“五弟，丹阳还好吧？”她笑着和五爷打招呼。
五爷赧然：“都是丹阳太任性……”
“胡说些什么？”二夫人神态温和，“娘的身体还好吧？”转移了话题朝内室去。
五爷忙帮她撩了帘子：“娘还好！”
大家簇拥着她走了进去。
十一娘去沏了热茶端进去，二夫人等人已分主次坐下，正说着五皇子的丧事。看见十一娘进来，三夫人起身帮着端茶，话题也被打断了。
上了茶，三爷啜了一口，放下茶盅：“我们先走了──我还有事！”然后朝着三夫人使了个眼色。
三夫人很不想走，但见丈夫态度坚决，怏怏然地站起来随三爷走了。
“你也早些歇了吧！”太夫人见了就对五爷道，“丹阳一个人在后花园，我也不放心。”
五爷起身应“是”，朝屋里的人揖了揖，回了后花园。
徐令宜就指了五爷坐的太师椅对十一娘道：“你也坐吧！”
二夫人听着抬睑飞快地睃了十一娘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睑，低头啜了口茶。
十一娘颇为诧异。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了列席徐家高端会晤的资格。
她恭声应“是”，以一个新人谦虚态度半坐在了太师椅上。
“怡真也回来了。”太夫人表情肃然地望着徐令宜，“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令宜神色凝重：“一听说五皇子出了事，我就派人去找五皇子的乳娘申妈妈和贴身内侍全德，可还是晚了一步──申妈妈服毒自杀了，全德失足落水。我怕皇后娘娘一时激动说出什么怨怼的话来和皇上生分，只好嘱咐太医院的人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拖几天。又建议皇上，五皇子是因吃食而病，最好是把皇后娘娘和大皇子、三皇子都暂时送出宫去，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皇上估计心里也觉得此事蹊跷，二话没说立刻同意了。还找借口说是三皇子身体不适，让皇后娘娘带着去西山泡泡温泉。五皇子这两天调皮，正被师傅教训，免得看到也吵着要去，让五皇子不要来辞行了。等过两天也把五皇子送到西山去。皇后娘娘没有生疑，带着三皇子去了西山的行宫。两天后，五皇子就病逝了。皇上秘而不宣，顺藤摸瓜，摸到了慈宁宫……”
十一娘听着心里一紧。
皇后娘娘对自己的母亲定不会隐瞒，那五皇子是因用药不当而去世的“真相”就应该是皇上告诉她的了……看样子。皇上是不准备追究这件事了。所以，才有了礼同亲王……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
“不对！”太夫人突然道，“既然冒了这样的风险要害嫡子，怎会弃长子而就幼子？这说不通……”
十一娘觉得太夫人说的有道理。
宫闱之事，实实虚虚，虚虚实实，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恩人当仇人，把仇人当恩人……她虽然没有经历过，却在那些史记中读到过。
“大皇子今年十四岁了，”二夫人沉吟道。“三皇子今年也有十一岁了。他们都是在皇子府诞生的，亲眼见到自己的父皇是如何从皇子到太子再到荣登九鼎。五皇子却不同，他懂事的时候，父亲已是皇上，母亲是皇后，他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之一……他今年毕竟只有五岁……”
二夫人含蓄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大皇子和三皇子年长些，对宫闱之事有所了解，也有了些城府，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摆布。只有五岁的五皇子，还是天真烂漫年纪和心态，容易下手。
“……何况，就算是大皇子有什么事，也无损三皇子和五皇子的地位。只要帝后恩爱，就还有诞育皇子的机会……”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
徐令宜曾经说过，皇后娘娘把皇上当夫君一样的敬重而不是当皇上一样的敬畏，一方面说明了皇后娘娘还保持着少女般的童真，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帝后的相处模式不会那么等级森严。是不是可以说，他们如寻常夫妻一样的过日子，恩爱甜蜜的同时，也会像普通人那样吵架，甚至是赌气……
所以，这个计策不是为了害死嫡子，为的是让帝后反目。因为没有嫡子的皇后固然有后位不稳的嫌疑，可废后之子，只怕比那些身份低微嫔妃之子地位更为尴尬，更不足为惧。
她又想到了自己在坤宁宫见到的情景──皇上登基不过短短四年，除章婕妤和余美人是原来王府的旧人因生子而封外，又新添皇贵妃一人，妃子两人，婕妤一人，美人一人……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皇上，在享受权利的同时，开始享受起女人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样一想，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十一娘不由重新审视二夫人。
她的想法和徐令宜不谋而合。
出事后，徐令宜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要稳住皇后娘娘，不要说出或是做出什么让皇上不满的事来。
徐令宜有强大的消息网，可二夫人……
如果她一直在徐家关键的时刻起着这种如幕僚般的作用，那太夫人和徐令宜对她的尊重从何而来也就能够理解了。
念头闪过，十一娘不由踌躇满志。
这个社会对女人诸多限制，其中就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徐家的所作所为显然与这种说法是背道而驰的。是因为徐家特殊的经历使得女子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从而在家族内部提高了自己的地位？还是因为徐家一向都有这个自信和胸襟让女子参与家族的事务？
她相信是前者──当家族陷于危难时，得到赦免的多半是女性和幼童。
“郑安王谋逆案”被夺爵的开国功臣有二十四家，最后恢复爵位的不过五家。这个数字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二夫人的话不仅让十一娘思考，也让太夫人眼前一亮。
“不错，这样才说的通。”她目光锐利如锋地望着徐令宜，“你有什么打算？”
徐令宜看着二夫人：“二嫂很久都没有见皇后娘娘了吧？这次去哭丧，也应该去问个安才是。”
二夫人点头：“侯爷放心，我从西山赶回来，就是怕被皇贵妃等人趁虚而入，乱了皇后娘娘的心志。化解悲伤的最好办法是再生一位皇子。”
像是打谜语。
屋里的人却全都听的明白。
皇后被废，谁的利益最大？
当然是同样诞有皇子又圣眷正隆的皇贵妃娘娘，还有那位坐在慈宁宫却每日担心年富力强的皇上会过河拆桥的太后娘娘！
如果能让帝后化悲痛为力量，正是对这个计策最大的反击！
“那就散了吧！”徐令宜听着站起身来，“明天一早还要去思善门哭丧。”
太夫人点头，留了二夫人在自己这里歇息：“……我也想和你说说话。”
这个时候回后花园的确有些不方便。
二夫人一走几个月，又是寒冬，仅仅烧地龙都要几个时辰，等到屋里暖和起来，恐怕都到了进宫的时辰了。
二夫人有些犹豫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心里却奇怪着。
看我干什么？
我又不能决定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又不能驳了太夫人的意思？
反而道：“我去叫杜妈妈把二嫂惯用的东西搬过来。”
二夫人听着嘴角微翕，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太夫人已携了她的手：“你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快去梳洗梳洗。”
说话间，十一娘已去唤了杜妈妈。杜妈妈知道这边散了，领了一大群丫鬟、婆子涌了进来。
十一娘曲膝给太夫人和二夫人行礼：“我和侯爷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头：“早些歇下吧！”
待徐令宜给太夫人行过礼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太夫人的院子。
路上，徐令宜脚步顿了顿，等她走到自己身边，低声地问她：“怕不怕？”
十一娘愕然。
徐令宜已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目光深邃而幽远：“怕不怕？”
“怕！”十一娘认真地望着徐令宜，她是真的怕……这是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世界，看不清未来，“可我知道，侯爷一直站在我前面。”这是实话，出了事，首当其冲的是男人，是代表这个家族的徐令宜，“谕哥、贞姐儿、谆哥站在我的后面，我又不能怕！”这也是实话，不管怎样，她是大人，他们是孩子，是未成年的孩子！
望着身量只到他的肩膀，目光却极其镇定的十一娘，徐令宜不由微微点头：“回去吧！”
……
回到院子，没想到贞姐儿在穿堂等。
看见他们，她步履轻盈地迎上前来给两人行礼，眼底盛满了浓浓的担忧。
徐令宜点点头，径直进了屋。十一娘则携了她的手：“谆哥睡了！”
贞姐儿点头：“他睡下我才回来！”
十一娘望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孔，低声道：“没事。”说完觉得这样的安慰太无力，没准会让贞姐儿更担心，又道：“五皇子的事，是场误会。可我们也怕有心人胡言乱语传出什么话来，要早早预防。”
贞姐儿毕竟年纪还小，见十一娘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松一口气：“吓死我了！”
十一娘朝着她笑了笑：“快去歇着吧！明天一大早家里的大人都要去哭丧，谆哥就麻烦你帮着带几天了。”
贞姐儿立刻道：“母亲放心，我会好好带着他的，不会让他哭闹的。”
“贞姐儿办事我一向放心。”十一娘笑着送她到了东厢房，这才进了屋。
徐令宜已更衣出来：“说些什么呢？”
“贞姐儿有些担心，安慰了她一下。”
徐令宜点头：“我有事要去一趟半月泮。你先歇了，不用等我。”
是要去见幕僚吧！
十一娘点头，送徐令宜出了门，自己梳洗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打了二更敲，才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刚合上眼，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声，琥珀披着衣裳进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她骨碌爬起来，刚披了衣裳，徐令宜带着一阵冷气走了进来。看见十一娘目光清亮，怔道：“怎么还没有睡？”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了，起身要去给他沏茶。
徐令宜看她只披一件小袄，把她一把按住：“快去躺下，小心着了凉。”
十一娘见他态度坚定，琥珀又领了小丫鬟进来服侍，就顺着他的意思偎进了被子里。
徐令宜这才去净房漱洗。
十一娘就和小丫鬟用暖炉帮徐令宜暖被子。
被子刚刚有点热气，徐令宜漱洗出来。
“不用那么麻烦。”他脱鞋上了床，“屋里有地龙，暖和着。”
小丫鬟见了忙收了暖炉避了出去，琥珀上前帮他们放了罗帐。
十一娘想问问他事情怎样了，又怕他觉得自己僭越，终是忍着什么也没有问，俯身吹了灯。
罗帐内静悄悄的，互相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都知道对方都没有睡，徐令宜翻了个身面对着十一娘：“别担心。这一次是我疏忽，没想到区家的人这么大的胆子……决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语气很是怅然。
“区家的人？”十一娘依稀听说皇贵妃姓区的，“是不是皇贵妃的娘家人？”
“嗯！”徐令宜道，“区家先祖从前朝起就任福建水师提督。归顺大周后，更是官运亨通，子弟中先后有人任福建水师总兵、浙江水师总兵和广东水师总兵。建武年间海寇猖獗，区氏琢公率众抗倭，名震四海，此后又为大周收服四岛，被封为靖海侯。皇上登基后，边海之事更是倚重区家，区家也能恪守本份，尽忠报国。皇上这才纳了区氏女。”
十一娘想到那个娇滴滴的声音……虽然有政治原因，但心里也是喜欢的吧！要不然，封个嫔妃就行了，何必封了皇贵妃。又怎能不让人跃跃欲试？
显然，徐令宜也是知道的。
“那区氏天生丽质，又精通音律，进宫立刻得到皇上的宠爱。短短两年，从婕妤升至皇贵妃。”他的声音很冷漠，“正好和我们徐家一南一北，互相肘制。”
说到底，关键在皇上的态度。
十一娘低声道：“侯爷放心。明天我会照顾好太夫人，也会协助二嫂与皇后娘娘长谈一次。”
和他无比的默契。
十一娘的回答让徐令宜满意之极。
他不由低声道：“这几年闽粤一带倭患严重，不管是为了社稷还是为了大局，皇上都不可能动区家的人。可他不动，并不代表我们不会制造机会让他动……”
徐令宜的声音很冷。
十一娘不禁顺着他的思路认真思考起来。
怎样制造机会？
引诱区家人做错事？让皇贵妃娘失宠？或者是让区家的势力膨胀到让皇上不安的地步？
好像都有可能，可认真做起来却要花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功夫。
区家能立于两朝不败，自有其生存之道；皇贵妃正值青春少艾，想让她失宠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至于让区家势力膨胀，那徐家就得多有放弃，问题是，一旦放弃，能不能收回来还是个问题。
左也难，右也难……
十一娘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静中，这叹气很是清晰，显得有些沉重。
徐令宜就想到自己问她“怕不怕”时，她率真的回答。
“别怕！”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区家在福建经营百余年，虽然势力庞大，但不法之事也做了不少。只要有心，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
十一娘很是意外。
听徐令宜这口气，竟然想以告御状的形象和区家人对决……这可不行。这又不是法制社会，皇上的意思才是决定成功的关键。
她不禁道：“侯爷，我想着，这只怕有些不妥……”
“哦！”徐令宜道，“有什么不妥的！”
语气却隐隐含着期待，让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难道徐令宜很想听听自己的想法吗？
念头闪过，十一娘已道：“既然皇上这个时候不能动区家的人，您就是发动了御使弹劾他们，皇上为了大局，只怕也会留中不发。区家的人既然能在吃食上下手脚，说明他们在宫里已经安插了人手，就算不是他们安插的人，也是有了得力的支持者，皇上那边的动静只怕是瞒不过他们。万一打草惊蛇，再想动他们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徐令宜索性起身支肘望着她。
“小心着了凉。”十一娘见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没事！”徐令宜不以为然，“屋里暖和着。”又道，“说说看，你有什么好办法？”
他这样郑重其事的问，十一娘反而不好回答。
自己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既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性格，又不知道这几年朝廷的政令，如何能窥圣意。可要是不回答，又怕徐令宜对自己失望，将好不容易得到的信任付之东流。
她只好含糊其辞地道：“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觉得不能这样直接。宁愿我们低调些让区家露出马脚来被皇上猜忌，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御史弹劾区家。说起来，是与不是，对与不对，全在皇上一念之间。您不也说，我们家和那区家，一南一北吗？”
徐令宜听着良久未语。
偏偏罗帐里黑，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清楚表情，给人凝重的之感。
十一娘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气氛，起身帮着徐令宜拉了拉被子：“侯爷快些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呢！这种事也急不来，明天去了思善门看看大家的反应再做决定也不迟。”
徐令宜顺从地躺下，任由十一娘帮他掖了被子。
“十二月二十日是万寿节。”他突然道，“到时候我会让人上书皇上，建议皇上大赦天下。这其中，包括在闽粤浙一带缉拿多年未果的海盗。”
十一娘大惊：“侯爷……”
那区家既然在闽、粤与倭寇周旋多年，不知道杀了多少海盗，结下多少血仇。朝廷赦免通辑多年的海盗，使得区家不能再利用官府的力量保持自己，相当于是脱下了一层铠甲，赤身裸体地面对有可能遭到的攻击。
这样一来，区家就不可能保持平静。人要是心乱了，多半就会出错……
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既然自己都能想到，皇上又怎么会想不到？区家又怎么会想不到？会不会因此寒了众将士的心，引起南边哗然呢？
“这样做太冒险了。”十一娘忍不住道，“皇上会怀疑的，群臣也会怀疑的。这比让御史弹劾更麻烦──让御史弹劾，那是文官的方法。对于没有兵权的文官，皇上从来都不会畏惧，不过是多废些口水；大赦天下，兵匪不分，是武官的套路，一个不小心，会引起兵变的。皇上肯定不会同意。侯爷，您要三思而行！”
当听到妻子惊呼时，徐令宜就知道十一娘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用意，现在再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他完全放下心来。
在十一娘面前，他可以畅所欲言。
“这只是一次试探罢了！”他低声道，“我想试试皇上会有什么反应！”
试试可以，可不能把自己儿给试进去了！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委婉地问徐令宜：“侯爷准备怎样试探？”
徐令宜开诚布公地道：“先让御史提出大赦天下，然后群臣讨论大赦的范围，提出是否能将闽粤浙一带的海盗也纳入其中，让他们上岸来看看，体会一下太平盛世的繁华，瓦解他们与朝廷为敌的意志。既然有人提出来，自然也就有人反对。”
“如果皇上同意，侯爷欲意如何？”十一轻声地道，“如果皇上不同意，侯爷欲意又如何？”
“如果皇上同意，会把话题引到招安上──真让那些杀人越货的海盗上岸会引起百姓恐慌，伤害国之根本，这是不可能的。”徐令宜道，“如果皇上不同意，”他拖长了声音，“那就用你的计策好了！”
“我的计策？”十一娘愕然，“我的什么计策？”
黑暗中，徐令宜轻笑：“你不是说，‘宁愿我们低调些让区家露出马脚来被皇上猜忌，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御史弹劾区家’的吗？就用你说的办法！”
十一娘不由鬓角有汗。
看他那招“诏安海盗”的计策，一环扣着一环，既实用，可操作性又很强。说明在半月泮的时候早就和幕僚们商量好了，包括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现在却随口说出是自己的主意。常言说的好，枪打出头鸟。何况她还是个女的。她的目标是平平安安地老死在床上，对于非正常死亡，一次就够了，她不想体会两次。
“侯爷！”她嘟呶着，有点撒娇的味道，“妾身担心的睡都睡得不安稳，您还这样打趣我。”
徐令宜低低地笑了一声，道：“放心好了。以我对皇上的了解，皇上一定会同意的。要不然，他就不是皇上了。”说着，突然转移了话题，“十一娘，你可有小字？叫什么？”
她没有小字。
在过去的世界里，她叫叶默言。
十一娘不禁沉默良久。
徐令宜翻身望着她：“没有吗？”
“有！”十一娘的声音很低很低，“默言，我叫默言。”
“默言！”徐令宜的嗓音醇厚，喊这两个字的时候，像诗吟，有浅唱的韵味，非常的动听，“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小字？是谁给你取的？”
是前世的那个父亲！
说：千言不如一默。
十一娘突然眼眶湿润，无法出声。
徐令宜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突然低落下去。
默言。有少语之意。
是告诫她少说话吗？
想到她的出身，想到她的安静沉宁，想到她的寡言少语……还有那双与此大相径庭、闪闪生光的眸子。
他突然有点心酸。
需要多少的隐忍，才能压抑天性中的开朗活泼。
“十一娘！”他压低了声音，醇厚的嗓音如一杯琥珀色的酒，引诱着人去品尝，“到我怀里来！”说着，掀了被子。
十一娘错愕。
怎么突然……
可做为妻子，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略一犹豫，她顺从地躺了过去。
徐令宜立刻伸手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好像很急切的样子……
念头闪过，十一娘有些无措。
要是又和上次一样怎么办？
犹豫间，徐令宜已淡淡地道：“快睡吧。要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十一娘愕然。
把她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抱在一起睡觉！
可枕边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却又让她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事实。
十一娘闭上眼睛。在徐令宜散发着温醇气味的怀抱里渐渐睡去。
黑暗中，有双大手温柔的为她掖了掖被角。
……
十一娘被热醒了。
全身都是薄薄的汗，有点黏，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她想翻个身，四肢却被沉沉的压着。这才惊觉，自己原来一直被徐令宜紧紧地搂在怀里。
难怪会这么热了。
他简直像个火炉子。
十一娘一动徐令宜也醒了。
怀里软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体香，让他觉得很舒服，抱了一会才问：“什么时辰了？”或者是刚刚醒，他的声音有种放松后的慵懒。
“不知道！”罗帐里什么也看得不太清楚，十一娘道，“值夜的丫鬟还没喊，应该还早。”
话音刚落，罗帐外已传来琥珀带着几分小心的声音：“侯爷，夫人，寅正了！”
十一娘挣扎着要起来──今天徐家的人都会进宫哭丧，她希望自己能表现的好一点。
徐令宜却没有立刻放手：“还早，哭丧巳初才开始。”
“还要去娘那里！”十一娘的嘟呶着，他这才放手。
十一娘立刻随琥珀去了净房，沐浴洗漱，换了祭服，这才出来和徐令宜吃早饭。
徐令宜已换了深蓝色的祭服，配了黑角带。
看见沐浴后的妻子目光明亮，脸庞红润，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徐令宜微微一笑。刚举了箸，贞姐儿过来请安。
十一娘忙让人端了太师椅过来请贞姐儿坐下一起吃饭。
贞姐儿看了沉默的徐令宜一眼，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三位姨娘来请安。
十一娘有些意外。
没想到乔莲房这么快就“好”了。
请她们进来，又受她们的礼，十一娘客气地问了问乔莲房的身体。
乔莲房嘴里答着十一娘，眼睛却瞥向了徐令宜：“谢谢夫人关心。换了个太医，重新开了方子，果然就好了很多。想着多日没来给姐姐问安，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天特来请安。”
可惜徐令宜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坐在自己身边的贞姐儿身上，对乔莲房没有过多的注意。
十一娘看着微微一笑，道：“那就好。”又吩咐秦姨娘和文姨娘道，“以后大家也都要注意些。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大年节还躺在床上就不好了！”
两位姨娘恭声应“是”。
十一娘打发她们退下：“……五皇子去世，等会要进宫吊丧。”
秦姨娘听着不由露出伤心的表情来。
文姨娘却道：“外面风大雪大的，夫人要保重身体才是。我那里有对玄狐皮的护膝。要不，夫人穿着去吧。免得跪在地上着了凉。”
十一娘到没有想到应该在装束上做点手脚再去。
又想到太夫人。那么大的年纪了，如果有这样的皮护膝，不如送给太夫人用。道：“那就多谢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一喜，忙差了秋红去将护膝取来。又道：“侯爷要不要也穿对护膝，我那里还有对紫貂皮的。”
“不用了。”徐令宜的态度有些冷淡，“我用不着那个。”
如果是平时，十一娘不会干预，可当着贞姐儿的面，却不能由他抹了文姨娘的面子。
她和气地向文姨娘解释：“侯爷不比我们这些妇孺。”
文姨娘早已习惯了徐令宜的冷漠，无所谓地笑了笑：“是奴婢考虑的不周到。”

第一百六十四章
在去太夫人的路上，十一娘故意和徐令宜走在一起，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远远地落在后面。
十一娘就低声嗔怪道：“有贞姐儿在，您怎么也要给她几份颜面。这样摆脸色给文姨娘看，让她怎么想！”
徐令宜半晌没有做声，十一娘还想再劝几句，他已沉声道：“知道了！”
十一娘放下心来，转身和贞姐儿走到了一起。
“家里的事都交给了杜妈妈，有什么需要，你就直接跟她说去。”她细细地交待贞姐儿，“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哭丧五天。过了这五天就好了！”
贞姐儿点头：“母亲放心，我在家里会好好照顾谆哥的。”
这一点十一娘很放心。又偷偷塞了个荷包给她：“里面有十两银子，不多，留着急用。”
贞姐儿怔住，忙推辞：“我不要。我手里有银子。”
“你拿着吧！”十一娘笑道，“这是我给的。你要是实在不缺，就存起来当私房钱。”
贞姐儿想了想，没再推辞，微笑着道谢接下，和十一娘肩并着肩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宜听着身后低声软语，心情突然间变得很愉悦。待进了屋，又看见穿戴整齐的五爷徐令宽面容肃然地扶着丹阳，好像突然懂事了，心情更好，眼底闪过满意之色。而一直注意着徐令宜的徐令宽见了，知道自己今天这番早起没白费，跟着高兴起来。见二夫人搀扶着太夫人出来，忙扶了妻子出垂花门上了马车。
外面天刚刚有一丝光亮，徐家众人已到了思善门。
外命妇在门内，文武百官在门外。
徐令宜带着三爷和五爷和太夫人、二夫人等人分了手。
哭丧的时辰还没有到，哭丧的人已陆陆续续来了一大半，俱三五成群地扎在一起耳语。
看见徐府的人，立刻有人迎了过来。
十一娘一看，是黄夫人带着黄家的女眷，黄家三奶奶也在其中，忙和太夫人一起上前打招呼。
两家人原是相熟的。
大家见过礼，刚抹着眼角哭了几声五皇子，又有人过来打招呼。
一时间，徐家的女眷被人团团围住，二夫人始终搀扶着太夫人，五夫人则另有人围着她，只有三夫人，笑容勉强地跟在太夫人身后。
黄三奶奶就拉了十一娘到一旁，偷偷指着站在她们左侧不远处打量着她们的一小群人：“看见没有，建宁侯和寿昌伯家的人。”
十一娘望过去，看见唐家三少奶奶杨氏赫然立在其中正朝这边张望。见十一娘望过去，她扭过头去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话，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也不知道杨氏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意见？就算是为徐令宜，当初不是杨家也不愿意的吗？
思忖间，有人低声喊她：“四夫人！”
十一娘望过去，是林大奶奶。
她忙曲膝行了个福礼：“林大奶奶。”
林大奶奶还了礼，和她嘘唏道：“真没有想到，五皇子就这样去了！”
官方的消息是误诊。
十一娘和她寒暄：“又那样的急，连在民间寻个偏方的机会都没有！”
“这太医院要好好整治整治了。”林大奶奶点头，甘夫人带着个妇人走了过来。大家见了礼，互相引荐，十一娘这才知道，这妇人是甘夫人胞兄之妻、她娘家的嫂嫂，丈夫是通政司通政使，朝廷正三品的大员。
十一娘颇有几分感慨。
娘家有这样的兄长撑着，甘夫人在甘家过的好像也挺不容易。
几人刚刚站定，就看见周夫人和梁夫人走了进来。
周夫人远远地就道：“正说着怎么没看见你们！”
十一娘上前给周夫人和梁夫人行礼，周夫人携了十一娘的手，和她一起去见太夫人。
二夫人看见周夫人，微微点了点头。
周夫人也微微点了点头。一改与众人的亲热熟络，对二夫人很冷淡。
十一娘看着奇怪。
周夫人也不瞒她，低声道：“她瞧我们都是一群没见识的母鸡，我瞧她却觉得她腿太长长得奇怪──何必为难自己！”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不买二夫人的帐。要不是这场合不对，她真的要笑出声来。
正好太夫人和梁夫人说完了话，问周夫人：“你婆婆呢？”
周夫人忙恭声地道：“正在坤宁宫陪着皇后娘娘说话！”
她话音刚落，就有内侍匆匆跑了过来：“太夫人，皇后娘娘有懿旨，请您和几位国舅夫人到坤宁宫说话。”
在场的很多人都露出艳羡的目光，徐家的女眷成了焦点。
十一娘微叹。
只要是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虚荣心都得到无限的满足。也不怪有人人汲汲营营追求权力地位。
二夫人轻声喊十一娘：“你扶着太夫人走在前面。”
十一娘是永平侯夫人！
太夫人听了微微点头，改由十一娘搀扶着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白簌簌一片，宫女、内侍全在外面罩了一层孝衣。迎她们进去的依旧是雷公公。
不过一夜没见，皇后娘娘好像又憔悴了不少，看见徐家的人，她眼圈一红，喊了一声“太夫人”，目光就落在了二夫人的身上：“怡真，我们好久都没见了！”
二夫人立刻泪盈于睫，喊了一声“皇后娘娘”。
两人就对着落起泪来。
旁边就有人劝道：“娘娘还请节哀顺便。要不然，太夫人看着又该伤心了。”
十一娘顺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和太夫人差不多年纪的妇人，中等身材，白白胖胖，眉眼周正，显得很富态。
二夫人听了立刻曲膝告罪：“怡真失礼了！”
皇后娘娘忙道：“你我许久未见！”竟然一副怕有人责怪二夫人的样子。看得出来，两人不仅仅是姑嫂的情份……
太夫人忙领着徐家女眷上前给皇后娘娘行礼。皇后娘娘让人赏太夫人座。太夫人道谢，又领着徐家的女眷给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微微颌首，算是回了礼。
有宫女端了锦杌来，太夫人推辞一番，半坐在了锦杌上。二夫人、三夫人、十一娘、五夫人几人围立在太夫人身后。还没有开口说话，有宫女来禀：“太后娘娘来了！”
皇后娘娘听了起身去迎，长公主、太夫人等人紧随其后。
一阵行礼跪拜之后，大家分尊卑坐下。
有内侍来禀：“哭丧的时辰到了！”
太夫人只好领着徐家众女眷告辞。
皇后娘娘看着刚要开口，太后已道：“太夫人年事已高，又是五皇子外祖母。虽说君臣有别，可长幼也要有序。太夫人就陪着哀家去慈宁宫坐坐吧！这风大雪大的，冻坏了身子骨可就麻烦了。”说着，上前携了太夫人手，“你、我都是有年纪的人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和太夫人十分亲热的样子，然后吩咐长公主，“你领着丹阳和她的几个妯娌去思善门吧！”
长公主恭敬地应“是”。
竟然不给徐家人和皇后娘娘说话的机会。
十一娘飞快地睃了二夫人一眼。
却见她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异样。
她心里不由暗暗佩服。
难怪徐令宜把这件事交给二夫人，就凭这份沉着冷静就足以让人另眼相看──要知道，徐家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最要紧的就是快点联系上皇后娘娘并说服她。时间一长，肯定会有有心人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些什么。到时候会发生些什么事，是谁也不敢预料的。
太夫人连说“不敢”，婉言拒绝。
太后娘娘脸色微愠：“太夫人如今不比往昔，和哀家也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夫人再拒绝就泼了太后娘娘的面子了。
“太后娘娘错爱，臣妾感激不尽。”太夫人态度温顺，“说起来，臣妾这两年也一直惦记着太后娘娘。只是家里的事多，一时走不开，怕到了您那里，满嘴的抱怨，惹得您也不舒服。这才去慈宁宫去的少了。”
“哦！”太后娘娘听着眼睛一转，“我倒不知道您心里不痛快。那我们更是要好好说叨说叨了！”转头催长公主：“你们先去吧！”
长公主不敢怠慢，领着徐家众女眷出了坤宁宫，去了思善门。
思善门哭声震天，把十一娘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女眷个个都拿帕子掩着脸，看不见眼泪。
看见十一娘几人过来，都从掩脸的帕子后面抬睑窥视她们。
二夫人忙拉了拉十一娘的衣袖，道：“快点哭！”说着，立刻跪到留给她们的位置上掏出帕子就开始抹眼泪。
十一娘真的没有想到。
她以为二夫人会不屑为之，没想到，她哭得比谁都伤心……偏偏还有凄美之姿，让人不觉得仓俗！
十一娘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忙跪了下去，掏了帕子跟着哭起来。
心里却担心着五夫人。
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事？
好在没哭几声，就有内待来传皇后娘娘的口谕，让五夫人到一旁殿堂去歇着。
望着五夫人的背影，十一娘放下心来，眼角却无意间瞥过二夫人的脸，发现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十一娘若有所思。
……
大家干嚎了大半个时辰，时间到了，都慢慢歇下来，有内侍领着众人到一旁的殿堂歇息。
长公主等皇室宗亲自有内侍服侍去了后殿，其他人则在前殿。
五夫人脸色有些苍白地坐在前殿的太师椅上。
二夫人急步走了过去：“丹阳，你还好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五夫人摇头：“我没事。”
“还是注意些的好！”二夫人沉吟道，“今天先坚持一下，等会想办法请特旨让你在家里歇着。”语气虽然平淡，却有种让人信服的从容。
这样大的口气，是因为等会一定会见到皇后娘娘吗？
十一娘不由看了她一眼。
五夫人却没有丝毫的怀疑，满脸感激地拉了二夫人的手：“谢谢二嫂！”
“说这些做什么？”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孩子是大事。”
说话间，吊丧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大部分人神色疲惫，坐下来休息，也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没有太夫人在场，黄夫人、林夫人等人都是长辈，自有长辈的矜持，只是朝着十一娘她们点了点头。至于黄三奶奶、林大奶奶这些年轻一辈的，需在各自长辈身边服侍，哪里空闲和她们闲聊。
一时间，徐家的人倒落了单。
三夫人看着就在一旁冷冷地“哼”，二夫人却低声吩咐十一娘：“你盯着建宁侯和寿昌伯家的人，想办法把她们拖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妯娌四人，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把事情交给了她来办。这固然与昨天晚上自己能参与徐家的高端会晤有关系，更与二夫人对徐令宜处事能力的肯定有极大的关系，要不然，二夫人的态度也不会这样的干脆。这让十一娘感觉到，二夫人对徐令宜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
她也相信徐令宜的能力。所以很直接地道：“我看这样太冒险，不如你趁机昏倒更稳妥。”
二夫人听着愣住。
两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五夫人的身上。
五夫人被二夫人和十一娘看得心里发毛，错愕地道：“怎么了？”
二夫人已转头望着十一娘：“好主意！”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与其二夫人趁机昏倒，还不如让五夫人昏倒。一来她是皇后娘娘的弟媳，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皇后娘娘都会亲自来探望或派了贴心的女官来照顾，到时候就能争取到单独和皇后娘娘谈话的机会；二来出了这样的事，请特旨让五夫人免于哭丧就更有说服力了。
主意是好。十一娘却不打算自己跟五夫人说。她想到了皇后娘娘含着眼泪喊二夫人“怡真”时的情景。不管是从资历还是从情感上来讲，现在的自己和二夫人差的太远了。
十一娘低下头去，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
二夫人看着就蹙了蹙眉。
罗家的人都这样，玩起阴的来花样百出，让她干点正事的时候就躲躲藏藏的撂挑子，生怕麻烦惹上了身。
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低头和五夫人耳语半晌。
五夫人只在最开始眼底露出一丝惊愕，然后就一直神色自若地和二夫人说话着。没多久，她就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在一旁的二夫人忙道：“丹阳，丹阳，你怎么了？”
十一娘看着不由暗暗点头。
五夫人能在这么多天之娇女中脱颖而出封了县主，也是个不容小视的角色。
念头一闪，她已走到了五夫人的身边：“五弟妹，你这是怎么了？”声音很是紧张。
三夫人也担心地围了过来。
黄夫人等人一听，立刻急步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五夫人声音微弱地道：“我，我，我肚子疼。”
“快去传御医。”黄夫人脸色大变，拉了丹阳的手安慰她，“别怕，别怕。”
屋里就炸开了锅。
说什么的都有。
殿中服侍的内侍也慌了，有的去禀了主管的内侍，有的去禀礼部的人，有的跑去了坤宁宫。
后殿那边也听到了消息，长公主等人都赶了过来。在长公主身边服侍的周夫人以她一惯夸张的风格扑到五夫人身边大声道：“丹阳，丹阳，你可别吓我啊！”
丹阳立刻拉了周夫人的手：“周姐姐，我害怕！”眼泪如雨滴似地落了下来。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叹一口气。
就算有两世为人的经历，自己比起这些人来，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喧阗纷杂中，一群内侍簇拥着一位穿着六品服侍的内侍小跑过来。
“是哪位夫人不舒服？”他面目清秀，声音柔和。
“是丹阳县主。”没等徐家的人做声，周夫人已急急地道。
那内待一听，脸色微变，忙道：“县主稍安，御医马上就到。”然后转头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内侍，“再去催！”
小内侍应声，一溜烟地跑了。
周夫人就扶着五夫人嚷道：“快，找个矮榻让她躺了。”
话音刚落，雷公公疾步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一群内侍，抬着一个空的肩舆。
“宣皇后娘娘口谕，丹阳县主暂到永寿宫歇息。”
二夫人立刻道：“我略通医术，我陪她去。”
雷公公想也没想，立刻道：“有劳二夫人。”
内侍们将肩舆抬到了五夫人的面前，二夫人和周夫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上了肩舆。
五夫人比二夫人和十一娘想像的更聪明，她握着周夫人的手不放：“周姐姐……”一双妙目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周夫人不由朝长公主望去。
长公主没有做声，微微颌首。
周夫人立刻道：“公公，我是否……”
没等她的话说完，雷公公已急急地道：“那就一起去。皇后娘娘和御医都已往永寿宫去了。”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这事成了！
念头一闪，肩舆已抬了起来。
她忙上前嘱咐：“五弟妹小心点。”
五夫人点了点头，由二夫人和周夫人一左一右地护送去了永寿宫。
屋里的人纷纷议论起来，大殿像菜市场般的热闹。
十一娘就看见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自己一眼，然后和几位公主、郡主去了后殿。
能站在这里的果然个个是人精！
十一娘苦笑。
三夫人就在一旁低声道：“千算万算，可没想到五皇子会出事……”颇有不以为然的样子。
十一娘不想和她说什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和黄三奶奶说起话来。
……
哭过中午那一场，五夫人、二夫人和周夫人回到了大殿。
一进门，周夫人就道：“没事，没事，虚惊一场。是吃坏了肚子！”
大家都望向了五夫人。黄夫人更是道：“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轻重的。”
五夫人脸色微赧：“我怕中午吃得晚，饿着孩子，早上就多吃了一些。谁知道却……”
大家脸上都有了几份笑意。
二夫人则给几位年事已高的夫人曲膝行礼：“让大家挂念了。”
几位老夫人望着二夫人都露出慈祥的笑容来：“你们这些孩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二夫人忙道：“还好有几位老夫人在这里，不然真是要慌了手脚。”
老人家多的是什么，是经验。
二夫人的话如隔靴搔痒，让几位老夫人不禁说起各自的育儿经来，场面变得很容洽。
真是高手啊！
十一娘敛了笑容，观察着二夫人的一举一动，仔细地揣摩着她的用意。
……
太阳偏西，贺公公带来了皇上的圣旨，特许五夫人哭丧期间歇在后殿──也就是说，丹阳还是要每日进宫，别人在跪在思善门哭丧的时候她可以待在大殿休息。
这个时候，轮到二夫人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了。
毕竟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永平侯夫人。
十一娘微微一笑，和三夫人搀扶着五夫人谢了恩。
有人羡慕地过来向五夫人道贺，也有人声阴阳怪气地道：“不是说是五皇子的外家吗？到比我们这些外命妇也不如。”
众人循声望去，声音竟然是从建宁侯和寿昌伯夫人那个圈子发出来的。
大殿里的人纷纷神态各异，却都是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
三夫人看了不免忿忿然地对十一娘低语：“这些人，都是些墙头草。”
当一个人代表一个家族的时候，墙头草比荆棘活得更久一点。
“算了。和这些人计较这些做什么！”十一娘劝她，“重要的是五弟妹不用到思善门去跪着了。”
三夫人点头。
有内侍请她们去哭丧。
大家不再说什么，除了五夫人，所有的人都按品各自跪到了各自的地方，开始哭起来。
待一天的哭丧结束，慈宁宫的内侍送了太夫人过来。
二夫人、三夫人、十一娘都快步迎了上去。
太夫人没有看见五夫人，脸色微变：“丹阳呢？”
旁边就有人道：“你们家的五夫人免了哭丧，正在大殿里歇着呢！”
二夫人就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了苦笑：“怎么出了这样的事！”看二夫人的目光却闪了闪。
二夫人道：“可不是。别说是您了，就是皇后娘娘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委婉地把自己已经见过皇后娘娘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得好好谢谢周夫人才是。”太夫人目光骤然明亮起来，朝着二夫人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多亏她陪你们去永寿宫。”又亲自去后殿道谢，没想到周夫人已陪着长公主打道回府，太夫人又去谢了黄夫人，黄夫人笑道：“你还和我客气！”两人说着，一起出了思善门。
徐令宜带着三爷和五爷早在门外等，看见太夫人一行，迎上前给行礼，五爷更是问五夫人：“你没事吧！”
黄夫人就把五夫人今天得了特旨的事讲给徐氏三兄弟听：“明天要去给皇上谢恩才是。”
五爷连连点头：“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两家人寒暄了几句，各自坐车出了宫。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了马车，徐令宜问十一娘：“你还好吧？”语气淡淡的，好像不太习惯这样的问话，因此尽力稀释背后隐藏的关心。
“妾身没事。”十一娘摸了摸膝盖，“穿着护膝呢！”文姨娘送的她给了太夫人，这是太夫人的，因为没有文姨娘那个皮毛好，十一娘执意和太夫人换了。
徐令宜点头：“小心点总是好──这样冷的天，地上跪久了，会得风湿的。到时候一到变天就疼，医都医不好。”
“多谢侯爷关心。”十一娘向他道谢，本着“投之以木瓜，抱之以琚琼”的心态殷勤地问起，“侯爷可还好？”
“还好！”徐令宜回答的很简短，但表情明显比刚才要舒缓，“燕京虽冷，但比起西北来还是有所不及。”
“真的。”十一娘眸子里全是好奇，“西北有多冷？”
“还要再加件皮袄才能御寒。”
两人闲聊了几句，十一娘看着气氛很好，和他说起自己这边的情况来：“……太后娘娘把娘带走了，还让长公主陪着我们一起去哭丧。我们只好去了思善门。既然太后娘娘有所查觉，那杨家的人应该也知道内情。二嫂就让我想办法挡挡杨家的人……”
徐令宜微怔：“让你挡着杨家的人？”
“嗯！”十一娘道，“二嫂肯定是看我年纪小，我和杨家纵有口角，别人只当是我不懂事，又有侯爷在妾身前面，就是太后娘娘知道了，也不好处置我──要不然，肯定落下个得理不饶人的跋扈印象。只是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和人争斗过，不免怯弱。就建议让二嫂装不舒服得了……”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五弟妹十分机灵，立刻装着肚子疼，让周夫人和二嫂送她入内宫，使二嫂得以顺利地见到皇后娘娘。”
徐令宜认真的听着，不住地点头。最后道：“五弟妹对宫里最熟悉，这件事本来她做最好。可她年纪太轻，在皇后娘娘面前不免有些淡薄，只怕是说不到一块去。不比二嫂，和皇后娘娘年龄相当，在皇上登基之前两人就十分要好，加之一个有丧夫之痛，一个有失子之悲，说起话来也有共鸣。”说着，他露出沉思的表情，“这样看来，太后娘娘不仅防着太夫人，也防着二嫂……想来对我们家的事关注已久了……我查到她与五皇子之死有关的事估计她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了。接下来应该是想办法打击皇后娘娘了……”
十一娘却想起一件事。
先帝的吴皇后与先帝也是结发妻子。结果因为皇太子在宫里扎小人咒诅先帝被废。吴皇后不愿受辱，自绫而死。
“要不要提醒皇后娘娘一声……”她犹豫道，“要注意身边的人，免得有人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宫……”
徐令宜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道：“皇后娘娘从不与这些僧尼打交道，身边也没有信奉的人。不过，非常时期，注意一点总是好的。”
算是间接地采纳了十一娘的意见。
十一娘支肘沉思。
徐令宜看着不由奇道：“怎么了？”
十一娘道：“我在想还有什么事能动摇皇后娘娘的根本……”
“你一个人能想出多少事来！”徐令宜不由嘴角微翘，“我会与幕僚商量的。”
十一娘点头，承认徐令宜说的有道理：“我胡思乱想罢了。”说着，微微一笑。
徐令宜见她歪着头斜望着自己，眉宇间有一抹慵懒的恬淡，心也跟着静了下来。随意地道：“没想到你还喜欢读史书。”
“就是在那些野史绘本里读了些。”有些事，是心底的秘密，十一娘并没有准备与人分享，“也不是十分明白。”
野史绘本？
徐令宜根本不相信。却隐隐感觉到她总是在极力地淡化自己，藏匿自己，就如同躲在一道山峦间，让你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轮廓……
突然间，他很想撩开浓雾，看一看站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何种模样！
……
那边二夫人也在和太夫人说这事：“……四弟妹年纪小，就是和杨家有了冲突，一句‘不懂事’就能让杨家无可奈何。我是侯爷寡嫂，又有孤傲的名声在外，纵是被太后娘娘发现，侯爷一句‘性格桀骜不逊’，就可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太夫人听着惊呼：“这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能行的。”二夫人笑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也不能这样啊！”太夫人摇头。二夫人已道：“没想到，四弟妹却出了一个好主意……”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又道，“五弟妹也是七巧玲珑心，一点就透，立刻装着不舒服，把皇后娘娘引了过来！”
“独木不成林。”太夫人听着感叹道，“你们能这样，是我们徐家的福气。”
二夫人却抱了太夫人的胳膊：“娘，我能到徐家来，能嫁给二爷，能给您做媳妇，那才是福气呢！”
语气很真诚，听得太夫人心里酸酸的，不由轻轻地拍了拍二夫人的手，“这都是你我的缘份！”
感觉到太夫人的伤感，二夫人忙转移了话题，把今天十一娘的表现告诉了太夫人：“……聪明机敏，进退有度。您带着身边教上一、两年，主持中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你也这样认为！”太夫人果然转移了视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也觉得她行事很稳妥。”
是很稳妥。
该忍让的时候就忍让，该反击的时候就反击。
不过，永平侯府到了今日这个地步，需要的正是她这种识时务的人。
二夫人点头，委婉地道：“如今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要能忍辱负重，坚毅果敢。现在，则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要不然，性子太拗，只怕侯爷会不喜！”
太夫人听了喜笑颜开：“正是你说的这个理。所以当时说是庶出的，我想着也好，老四性子拧，要是再找个不相让的，只怕又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二夫人望着太夫人只是笑。
太夫人却忍不住道：“在她屋里足足过十五天……”
二夫人掩袖而笑。
太夫人到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然道：“我这不是担心吗？”又有些画蛇添足地道，“我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
意思家里多几个孩子就好！
二夫人哪里听不出太夫人的言下之意，不由眼神一暗，又很快收敛了心思，想到今天五夫人帮的忙，关心起她的情况来：“五弟屋里的那个晓兰……”
太夫人听着眉头微蹙：“我本意是让人送到老家去，任她自生自灭去。偏偏丹阳把她留了下来。”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要怪只能怪小五不争气，管不住自己。又把老四气得不轻。当时就要踹他。你也知道老四那力道。我当时真怕他真的踹下去了。还好丹阳是个乖巧的，上前把老四拦了。”
二夫人听了深思片刻，道：“娘，我看丹阳的意思，你还要好好摸摸才是。她可不是那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要是真能把五叔管起来，倒也是件好事。说起来，都怨我只知道忙那些俗务，对他照顾的太少……”
“这怎能怪你。”太夫人摇着头打断了二夫人的话，“按道理，他十岁的时候就应该搬到外院去住了。是我把他留到了十三岁。顶着国舅爷的名声进了御林军，一天兵没当就直接提了营总。老四不在家，老三虽然是哥哥，可怎么敢去管他。我们这些人又管不到那里去。他不出事才怪！说起来，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老四是家里的顶梁柱，老五迟迟早早要分出去的。如果丹阳能管着他，只要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随他们去折腾去。”
“不痴不聋，不做阿姑。”二夫人道，“这是上了书的话。”
太夫人听了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这么一想，又心疼他没长脑子，不免对他多有娇纵……”
……
荷花里就在皇宫旁边，说着话，很快就到了。
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一天下来，只在宫里草草吃了一顿素汤饭，而且端出来的时候早就冷了。
杜妈妈是有经验的，不仅安排了徐嗣勤几个早早歇下，待丫鬟端了热水给众人净手净脸，热菜热饭就端了上来，还单独给五夫人做了黄豆猪脚汤等温补的膳饭，给二夫人做了当归枸杞红枣排骨汤。
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大块朵颐之后，太夫人留了徐令宜说话。
二夫人留宿太夫人这里，十一娘要服侍徐令宜回去，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和昨天晚上一样，杜妈妈立刻带了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十一娘亲自去沏了热茶端上。
这一次，二夫人等十一娘坐下才开口。
“皇后娘娘比我们想像的坚强，也比我们想像的更洞察世事。一听说丹阳不舒服，立刻就赶了过来。御医隔着帐子给丹阳问诊的时候，让内侍传我去问话了。”
徐令宜听着微微一怔。
太夫人却面无表情：“都问了些什么？”
二夫人顿了顿，道，“问徐家有什么打算？她应该怎么做？”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太夫人垂了眼睑。感受不到她的喜怒哀乐：“你怎么说？”
“我说，仁宗皇帝方皇后，乃仁宗皇帝元皇后，生孝宗皇帝。一日，帝与后同坐，因贵妃胡氏与帝嘻笑而恚，投杯而起。帝大怒，迫其上表辞位，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而册策妃胡贵妃为后。不一年死，以嫔妃之礼葬于金山。孝宗继位，想葬方皇后于茂陵，礼臣却议，如与仁宗同祭，则二后也。孝宗年幼，朝中大事多决于胡皇后，孝宗畏其势，只得供方皇后牌位于奉慈殿。至于孝宗皇帝陈皇后，因不合太后胡氏之意，被废为贤妃。所生两子，一子暴病而亡，一子落水而溺，以宫女之礼丧于安园。反观英宗皇帝高皇后，虽然无子，但品德高尚，孝顺温和，抚育世宗皇帝谨慎，深得帝宠。世宗继位，视同生母，死后上尊谥为‘诚孝恭肃明德弘仁顺天启圣昭皇后’，与孝宗合葬泰隆，附祭太庙。”二夫人淡淡地道，“是与帝合葬附祭太庙？还是选陵而葬祭于奉慈殿？这就要看皇后娘娘怎么选了。”
十一娘倒吸一口凉气。
这番话真是大胆、犀利……咄咄逼人。
她的眼睛不由睃向徐令宜。
就看见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太夫人却不置可否，淡淡地道：“皇后娘娘怎么说？”
“皇后娘娘听了什么也没有说。”二夫人神色凝重，想了想，道，“脸色素如白纸，问了丹阳的情况就走了。”
是啊，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都说的……除了沉默，还能怎样！
十一娘心里却升起淡淡的悲哀。
为什么女人的成长总是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也许，懵懵懂懂更幸福！
回院子的路上，徐令宜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十一娘也有心思──她一直觉得皇后娘娘生活的很顺心。并不是说她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而是她夫妻恩爱，孩子健康。对于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女人来说，这已足够。可现在，她却要面临选择，一面是丈夫，一面是孩子，还夹杂着娘家，不管选择哪一种，都会十分痛苦。
两人默默回屋梳洗歇下，徐令宜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娘索性道：“候爷想不想和妾身说说话！”
徐令宜坐了起来：“没什么好说的！”却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来。
十一娘觉得好笑，心底的不快竟然淡了许多。
徐令宜已叹气：“皇后娘娘比我大两岁……”然后停住。一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的模样。
突然说起皇后娘娘，是在为她担心吧。
所以侧转难眠。
据说徐令宸十四岁就嫁了。两人感情再好，相处的时间也只限于小时候。
十一娘想了想，道：“小时候会不会给你讲《幼学》里的故事。”
《幼学》是大周比较普遍的启蒙课本。
徐令宜微怔，随后沉吟道：“会！‘萧曹相汉高，曾为刀笔吏；汲黯相汉武，真是社稷臣。召伯布文王之政，尝舍甘棠之下，后人思其遗爱，不忍伐其树；孔明有王佐之才，尝隐草庐之中，先主慕其令名。乃三顾其庐’就是姐姐告诉我的……”
十一娘注意到他说的是“姐姐”，而不是“皇后娘娘”。
皇亲国戚，先是君臣，后才是亲戚。
有时候，君臣之义会把亲戚之情压得抬不起头来，甚至是扭曲变形。
“当时我就想，如果我是那孔明该有多好，可以在帝王面前摆架子。可以安邦定国，可以名垂青史……”他望着帐顶，表情很柔和，“那时候我连描红都描不好，先生说我好高骛远，族学里的人也笑我做白日梦。只有姐姐，夸我有志气。还说，将相不问出身，要紧的是自己有本领。让我好好跟着先生学，先把眼前识字、读书这些小事做好了，积少成多，以后就能做大事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只有七岁，二哥十二岁，娘正在为给二哥换先生的事发愁。姐姐领着丫鬟采了榆钱叶子在厨房里做榆钱饼我吃，结果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火星把一旁的柴草点着了……”他笑，“我还记得，姐姐当时的丫鬟叫素娥和青娘。素娥吓得大哭起来，青娘则用裙子罩了姐姐的脸就把她往外拖。姐姐哭着喊我的名字，把管厨房的婆子给招了来，结果发现丢在灶旁的柴草冒着烟。我们几个在那里又是哭，又是跳脚……”
十一娘可以想像当时的搞笑的场面，嘴角也翘了起来：“后来肯定被狠狠地责罚了吧？”
“嗯！”他望着十一娘，黑暗里，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我和姐姐被禁足，一个月不许出房门。素娥和青娘被罚到厨房里洗一个月的碗……”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说他的字写得不好，姐姐想办法给他找帖子；说他背不出书来，姐姐怎样陪着他；说他和人打架撕破了衣裳，姐姐如何瞒着太夫人给他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十一娘听十分唏嘘。
如果徐令宸像茂国公家的大姑奶奶姜夫人那样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会不会要幸福得多。
至少，不会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吧！
念头闪过，话已出口：“当初怎么让姐姐嫁给七皇子的呢？”
徐令宜怔忡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七皇子生母早逝，翰林院邓敬之先生是他的师傅。邓先生和爹是发小，又是莫逆之交。邓先生觉得七皇子性情温和，品行高洁，姐姐温柔敦厚，操行出众，是天生的一对。就想做这个大媒。爹之前也见过七皇子几次，觉得他仪表堂堂，生于皇家，不仅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反而行事踏实稳重。虽然内廷无撑腰之人，但毕竟是皇子龙孙，封爵拜王是少不的。姐姐要是嫁过去，也吃不了什么苦。觉得不错。然后邓先生向皇上一提，皇上也觉得好。姐姐就嫁了过去。”
“谁知道，世道变得那么快。先有太子的‘巫咒案’，后有吴皇后投缳身亡，又有几位亲王或被圈禁，或自杀身亡。先帝当时年事已高，疑心忡忡，不仅不安抚几位皇子。反而利用此事对朝中有功重臣进行清洗。爹看着情况不对，再不想法子只怕七皇子和姐姐迟早也难得善终。正好七皇子也为这件事商量爹，想角遂一直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
爹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机一博。于是变卖了家中大部分产业，想办法走通建宁侯和寿昌伯，与当时因无子被立为皇后的太后娘娘说上了话。有了皇后娘娘的支持，加之皇上敦约谦谨，姐姐又先后育下三子，先帝这才下决心让皇上承了大统……有了现在的永和之治。”
语气已是怅然。
十一娘只能安慰他：“皇后娘娘那样聪慧的人，不会有什么事的！”又觉得这种安慰太苍白，伸出手去握住了徐令宜的手。
徐令宜很意外妻子的主动。
想到昨晚她蜷缩在自己怀里时那种柔软的感觉……立刻回握了十一娘的手：“到我这边来。”
这种时候，于理于情都不应该拒绝。
十一娘略一犹豫，移到了他的被子里。
她在女子中不矮，可与徐令宜相比，立刻显得娇小纤细，被他搂在怀里，手脚都是暖烘烘的，十分舒服，身体就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徐令宜立刻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前睡着了身体才慢慢柔和下来。
他突然想到在军营时听到那些将官们挤眉弄眼的只言片语：“……女人要到花信年纪才知热知冷。那些小丫头片子知道些什么……像我那浑家，生了三个孩子才有些味道……”他当时只觉得把自己的私事拿出来说十分的腌臜……现在却心中一动，手就慢慢地顺着她的衣襟伸了进去。
身体果然一紧。
他不由在心底暗暗叹一口气。
停下来。
低声道：“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哭丧呢！”
用了和昨天一样的淡然口气。
十一娘“嗯”了一声。
徐令宜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到均匀。
怀里人的就慢慢松柔下来，还轻轻地调整了一个姿势，朝着自己怀里挪了挪，自己的手就落空地垂了下去。
徐令宜觉得十分有趣。
手是离开了她的身体，可她整个人都贴在了自己的怀里。发间的香味若隐若现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有些蠢蠢欲动……这算不算是因小失大。
他不由嘴角轻翘。
想了想，舒展了一下身子。
怀里的人立刻像小猫似地警觉的缩了起来。
徐令宜很想笑。
翻身侧卧，却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了怀里。
她挣扎了几下，见他没有什么动静，就磨蹭着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给自己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慢慢松懈下来。
徐令宜已经很肯定。
只要他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还是很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
非常的孩子气。
脑海里闪过她如三月烟雨般朦胧的眼睛……那个时候，很痛苦吧。
他比谁都更清楚她的娇柔，能采了红丸。事后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念头一起，心里有异样的感觉慢慢弥漫。
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悲伤，是酸楚还是怅然，是怜惜还是愧疚……五味俱全，让他觉得不舒服。
……
见徐令宜睡着了，十一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早已做好了忍耐的准备，可夫妻之间不应该只有忍耐吧？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暂时不适应，如果总这样，就是个傻瓜心里也会有疙瘩吧？何况是徐令宜这种人。偏偏她又没有把握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
得想个办法……
十一娘有些烦燥地翻了个身，却引得身边人含糊不清的嘟呶。然后，被抱得更紧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腊月初四，五皇子移至城外的黄叶山暂安，沿途设亲王仪卫。初六，赐五皇子谥号为“悼敏皇子”。大小官员、内外命妇也结束了哭丧仪式。
这其间，二夫人又见了皇后娘娘一次。
皇后娘娘不置可否，对此事没提一个字。
二夫人不免有些焦虑。
“这个傻孩子。”太夫人抹了抹眼角。
徐令宜沉默良久。
“就随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二夫人欲言又止，最后道：“既然如此，还请侯爷早做打算。”
徐令宜点头，开始频频在半月泮招见幕僚。
十一娘则写了诗经里的《谷风》，长宽一尺，长两尺，用绡纱绣成屏风。
这是受了大太太给太夫人绣寿屏的启发。她准备用这个引诱慧姐儿对刺绣发生兴趣。没想到的是，贞姐儿看了竟然也十分的喜欢，连声追问：“这就是仙绫阁闻名天下的双面绣吗？”
十一娘点头，道：“你帮我分线吧！”
贞姐儿欣然应允。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讲起这事：“……那线要分得极细，像头发丝似的。母亲身边的冬青十分擅长做这事。”
太夫人笑着点头：“有这样好的师傅在旁边，要记得偷师才是。”
大家都笑起来。
二夫人也道：“让我做鞋做袜还可以，刺绣就流于平庸了。贞姐儿要好好跟着你母亲认真学习。”
见大家都鼓励她跟着十一娘学刺绣，贞姐儿没有了顾虑，整晚都笑得很高兴。以至于谆哥看了也道：“我要帮姐姐去分线。”
“分什么线！”二夫人轻笑道，“过了年就给你找个先生，和哥哥们一起到外院读书去。”
大家说起先生的事来。
十一娘想起赵先生，不免有几分可惜──如果府里的西席是自己的人就好了。
“我看你抽空给邓先生去封信，请他老人家推荐一位先生来。”太夫人沉吟道，“邓先生虽然如今致仕在家，可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几年，又曾为帝师，总比我们这样盲人摸象的好。”
徐令宜道：“我上月已给邓先生去了信。邓先生回信说，如今欺世盗名之人多，潜心学问的少……听那口音，竟然没个合适的人选。”
“邓先生成了帝师，威仪日隆。”二夫人听着淡淡地道，“看天下士子都不过尔尔了！”
徐氏母子不由沉默。
回到家里，十一娘服侍徐令宜歇下，自己另铺了被褥。
“怎么了？”
这几天都一个被子里睡，怎么又各睡各的了。
徐令宜纳闷。
自己又没有逾越那个距离。
十一娘脸色微红：“我，我小日子来了……”声音低不可闻，“有血腥味……免得你不舒服。”
徐令宜不禁揉了揉她的头：“傻瓜。”把她抱到自己被子里，又捂了她的腹部，“痛不痛。”
十一娘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徐令宜是在问她痛不痛经。
她很是不自在：“我挺好的。没哪里不舒服。”
“怎么就不顺日子？”徐令宜低声道。
“我不知道。”之前年纪小，不对日也是正常的。后来冬青跟许妈妈说，许妈妈说，看两年再说。结果没等上两年，她就嫁了人……徐家看病请太医院的太医，或是请皇上恩旨，或是请相熟的太医私下出诊，每次都很麻烦。她怎么好意思初来乍道就为这事兴师动众……
“明天请了太医来看！”果然开口就要请太医。
十一娘沉吟道：“明天是腊八，宫里有腊八粥赏下来，要供奉。我还请了杜妈妈来给贞姐儿穿耳洞。”
“什么事有这事要紧。”徐令宜道，“都放一放，让太医来看看才是正紧。”
“我是怕正月里还吃药，不吉利。”十一娘怕太夫人忌讳这个，“何况明天还是腊八。不如等正月过了再说吧？”
“开春三哥就要走了，你只会更忙。”徐令宜很坚持，“就这样定了。”
十一娘不能再拒绝，低声应了，徐令宜俯身去吹了灯，两人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送走了徐令宜，贞姐儿过来给十一娘问安，刚坐下来，三位姨娘来了。大家说了几句话，十一娘带着贞姐儿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正和太夫人说着过腊八节的事，二夫人端了热茶坐在一旁听。
太夫人见两人进来，招了她们过去坐下：“你们也都听听！”
十一娘恭声应“是”，贞姐儿却脸色微红。
和三夫人见过礼，大家分尊卑坐下，三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才接着刚才打断的话道：“……由晚香负责，昨天晚上就开始熬。按惯例，待宫里的赏赐下来供奉到了佛堂，再供奉庭树、井灶。至于送到永昌侯府、忠勤伯府、威北侯等人家的腊八粥，依往年的惯例在粥盒里铺上果脯、荔枝肉、桂元肉、桃仁松子摆成吉祥图案赶在辰初之前送到。做腊八蒜、渍白菜也都准备好了，只等吃了腊八粥就开始做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吩咐道：“别忘了派人到南海去起冰。”
三夫人笑道：“放心吧，忘不了。要不然明年夏季府里没有冰镇酸梅汤喝，岂不要被絮叨得没个站的地方。”说着，笑望了二夫人一眼。
太夫人就望着二夫人微微叹一口气：“你真的不留下来！马上就要过年了……”
十一日，二夫人过了五皇子的“初祭礼”就会回西山──那天大家要到祭坛所读祭文、奠酒、行礼。
她笑道：“等过两天春暖花开了，我请您到我那里踏青去。”委婉地拒绝了太夫人的挽留。
太夫人眼神一暗，吩咐三夫人：“家里有的，西山那边也要准备一份。”
三夫人好像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笑道：“我早已备下了。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二嫂的。”
二夫人朝着三夫人微微地笑：“多谢三弟妹操心了。”
“二嫂说哪里话，这是我份内之事。”
两人寒暄着，有小厮进来禀道：“太医院的刘医正来了。”
大家一怔。
徐令宜说风就是雨，一大早就请了太医来。
十一娘有些措手不急，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道：“是我有些不舒服。”
太夫人听了忙道：“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也不说一声？这两天跟着在我面前跑前跑后的！”
十一娘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好。
三夫人就“啊”了一声，满脸惊喜地道：“四弟妹难道是有了？”
“不是，不是。”十一娘忙解释道，“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知道太夫人希望家里热闹，怕三夫人误导了太夫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她怕太夫人会伤心。
就这样，太夫人脸上还是闪过失望之色。
……
刘医正隔着帕子给十一娘诊了脉，太夫人紧张地问：“怎样？”
“年纪还小，身子骨也有些虚。”刘医正笑道，“调个一、两年就好了。”
太夫人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亲自陪着年过六旬的刘医正去开了药方，嘱咐杜妈妈把药方交到白总管的手里：“按着这方子抓药，回来给我看了再熬。”
杜妈妈应声而去。
十一娘很不好意思──惹得太夫人也不安，还亲自过问。
太夫人想着十一娘把自己日子排在小日子前后，以为她心里不高兴，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们家又不是那些寒门祚户，吃不起人参燕窝的。”
十一娘很感激太夫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安慰自己，忙道：“我会好好吃药的。”
太夫人笑着点头：“这才是正理。”
正说着，宫里赏的腊八粥来了。
大家接了粥，赏了宫里来的人，照着以前的惯例奉了粥，全家人围着吃了粥。十一娘的药来了。
太夫人仔细辩认了好一会才将药交给杜妈妈：“就到我院里熬了，每日到我这里来问安的时候服侍四夫人喝。”
杜妈妈笑着接了过去，十一娘忙上前向太夫人道谢。
“你直管把身子骨养好。”太夫人道，“其他的都不用操心。”然后由二夫人陪着去歇午觉。
十一娘就把杜妈妈请了自己的住处，用顶针索线帮贞姐儿穿了耳洞。
“痛不痛？”她看着贞姐儿脸都白了。
她醒来的时候就有了耳洞，前世又没有穿过，不知道穿耳洞是什么感觉。
贞姐儿摇头：“不痛！”
就是痛也没有办法。怕以后被婆婆嫌弃。
十一娘送了杜妈妈一对赤金手镯、一对赤金寿字填青石簪、一对翡翠镯子做谢礼。
杜妈妈没客气，笑着道谢接了告辞。
十一娘亲自把杜妈妈送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屋带着贞姐儿绣屏风。
酉初差两刻，徐令宜还没有回来，也没差个小厮过来说一声。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很是担心地带着贞姐儿去了太夫人那里。
行了礼，二夫人立刻就发现了贞姐儿的不同，笑着开了箱笼，拿了一对小小的赤金石榴花耳坠给贞姐儿：“一不留意，我们贞姐儿已经是大姑娘了。”
太夫人也发现了，笑道：“又是十一娘的主意吧！”
贞姐儿脸色微红：“母亲说腊八穿耳洞好。”
太夫人就让魏紫拿了对小小的赤金银杏叶的耳坠给贞姐儿：“换着戴吧！”
贞姐儿道谢接了。
三夫人就笑道：“我的改天补上。”
贞姐儿还是道了谢。
有小厮跑进来：“侯爷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听说徐令宜回来了，十一娘和贞姐儿忙迎了过去，行礼后拥着他去给太夫人行礼、问安。
太夫人未等他起身，已急急地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指了对面让他坐下。
“皇上留我说了会话，正好宗人府来人回五皇子的初祭礼，就又多坐了一会。”
五皇子的丧礼辍朝三日，服丧五日，十一日是“初祭礼”。
太夫人立刻道：“皇上怎么说？”
徐令宜苦笑：“金银纸锭一万、纸钱一万、馔筵三十一席、羊十九只、酒九尊。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的宗亲、公侯伯以上四品上官员和内、外命妇齐集祭所，读祭文、奠酒、行礼。”
大家都吓了一跳。
“金银纸绽一万、馔筵三十一席，”二夫人沉吟道，“会不会太多了些……”
徐令宜点头：“不仅我，就是宗人府也觉得太多了。可皇上的态度十分坚决，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就这样定下来了。”
二夫人望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微微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太夫人也陷入沉思中。
十一娘就朝着贞姐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迎面碰到谆哥脸色红润地和太夫人屋里的小丫鬟小芍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看见十一娘和贞姐儿，他大声道：“母亲，我今天踢了十一个，比小芍多三个。”
十一娘见簇拥着他的小丫鬟手里还拿着几个毽子，知道他们在后罩房踢毽子。笑着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已经可以踢十一个了，不错，不错！”
他扬着小脸笑，有些得意。
“你爹爹在里面跟祖母说话，我们小声些说话。”十一娘低声嘱咐他。
谆哥立刻点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对小芍道：“我们明天再踢。”
小芍低声应“是”，跟着随谆哥进来的丫鬟、媳妇子齐刷刷地蹲下给十一娘行礼，刚起身，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过来了。
谆哥立刻朝着他们低声道：“爹爹在里面和祖母说话，要小声说话。”
这几天家里气氛紧张，几个孩子都知道，现在听谆哥这么一说，眼底都露出几份不安来，轻手轻脚地上前给十一娘行礼，内室却传来太夫人的声音：“是勤哥、谕哥他们来了吗？”
“是！”徐嗣勤立刻大声回答。
“进来吧！”太夫人道，“你四叔也在这里！”
徐嗣勤三人整了整衣襟进了内室。
十一娘也牵着谆哥和贞姐儿跟了进去。
孩子们给长辈行了礼，三爷和三夫人来了。
他们看上去有黯然，一改往日的笑语盈盈，从眉宇间透着喜悦的神态。
三爷关心地问起五皇子的“初祭礼”来。徐令宜简单地说了说，俩口子不由啧舌，三夫人更是笑道：“皇上既然给了这样的恩典，对我们家皇后娘娘还是恩宠有加的。”
太夫人、徐令宜和二夫人都没有说话，脸上更无喜色，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三爷就猛朝着三夫人使眼色。
三夫人尴尬地道：“我，我说的不对吗？”
十一娘见了道：“想来是这样。”又问身边的小丫鬟：“去看看，饭菜准备好了没有？”
太夫人三人的脸色微微有些缓和。
大家看着不由松了口气。
小丫鬟应声而去，五爷和五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太夫人笑起来：“你们怎么也来了？”
五爷给太夫人行礼──太夫人早免了五夫人的礼。
“难得这样悠闲，过来这里热闹热闹。”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禀道：“妈妈们说随时可以上膳了。”
“那就上膳吧！”太夫人说着起了身，二夫人忙上前搀扶着，大家簇拥着去了东次间。
吃过饭，太夫人谁也没留，让大家都快些回去歇了：“又要过年，又要去参加初祭礼和大祭礼。”
徐令宜恭声应“是”，众人也就各自散了。
回到屋里，徐令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洗漱过后两人上了床。他仰躺下，望着帐顶长长地吁了口气，低声道：“今天礼部来商量五皇子的事，皇上一改往日的温和，表现的非常固执……甚至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
十一娘听着身子一震坐了起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徐令宜表情有些茫然，回忆道：“也不完全是……就是特别的生硬。礼官不过说了一句‘礼同亲王金银纸锭也多了些’，皇上骤然跳起来，顺手就一个砚台砸了过去。要不是贺公公挡了一下，那礼官只怕要血溅五尺了……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这样大的脾气……我看着他心情不好，待礼官走后略坐了一会就准备告辞……皇上却单独留了我……什么话也没说，就在暖阁里枯坐了半天。又让我退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皇上把人叫了去，却又无语地枯坐……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
他是皇上，有什么话不能说？
他们是君臣，更是郎舅……君臣，自然什么话都能说，可如果是郎舅，有了五皇子的死，这样的沉默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十一娘小心翼翼地问：“侯爷也没有主动和皇上说些什么吗？”
“怎么能不说话！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几句问候罢了。”徐令宜无奈地撇嘴一笑，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邓先生的态度你也知道。他在翰林院三十几年，竟然没有好一点的先生介绍过来，完全是副急急撇清的样子。我只怕是多说多错！”话到最后，已是怅然。
邓先生急急撇清，说明什么？
是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连身为帝师的邓先生也不想搅进去？还是说邓先生觉得皇上会“狡兔死良弓藏”而不愿意与徐家走得太近？还是如今已有了帝师的荣誉，单纯地想独善其身而已？
十一娘斟酌道：“侯爷，您不是说年后就要辞官的吗？我看，不如就现在辞……”
她想到三爷和三夫人这段时间的改变。
知道要外放，夫妻俩整天笑盈盈的，三夫人更是把管家当成烫手的山芋般尽心尽力地告诉自己怎样管家。说到底，是因为有了对新生活的憧憬才会有这样的改变。如果徐令宜失诺，固然事出有因，可强烈的失望之余，夫妻不可能没有一点点的怨怼。当家不当家的十一娘到不强求。现在的状况，不当家她还轻松些。何况三夫人虽然有点贪，但水清则无鱼，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是一样。说起来，三夫人干得还挺不错。精减了不少位置，家里的开支也比元娘在的时候少了些……
徐令宜苦笑：“我何尝不想。可这个时候，只怕皇上以为我是以退为进，反而生出罅隙来。”
十一娘听了道：“娘说，您小的时候，常常进宫去看皇上，皇上待侯爷像自己的亲兄弟。您打破了顺王的头，还是皇上想办法掩过去的。”
徐令宜眼神一暗：“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十一娘却道：“虽然如此，但小时候的情份在那里。您前两天不也和妾身说起小时候和皇后娘娘在一起的事了吗？皇上未必就不记得。”她声音舒缓，有些低沉，在这沉静的夜里，像杯醇厚的茶，有直指人心的暖意，“何况您又是小的，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就是赖着、痞着也能把为难的话出口来……”
皇上不管是出于关心还是忌讳，对徐家肯定是很关注，家里的事未必能瞒得过皇上的耳目。不如打悲情牌，委婉地对皇上坦诚家里的事，一来可以避免皇上认为徐令宜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二来可以把君臣关系淡化，强调亲戚关系；三来可以弱化徐令宜的形象，甚至是弱化徐家的形象──男人以建功立业为衡量的标准，在这一方面徐令宜无疑是强者。如果这样一个强者都有无法解决的棘手问题，只能无奈地隐忍，相信皇上对徐令宜的能力会重新衡量，甚至会很乐意见到徐家内部的矛盾，有可能因此三爷的仕途走得更顺当。
徐令宜略一思忖就明白了妻子的意图。
他良久没有做声。
毕竟是世家子，傲气在骨子里。让他以这种事为由退出官场，只怕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十一娘也没有指望自己三方两语就能让他改变主意。轻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价。何况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徐令宜听着不由凝望着妻子，陷入了沉思。
……
十一日在思善门举行了初祭礼，十二日内务府的官员为五皇子举行了“绎祭礼”。场面也很宏大。金银纸锭和纸钱各两千、馔筵五席，羊五只，酒五尊。十三日行大祭礼，皇上亲临，礼同初祭，只把九尊酒改成了五尊酒。就在这个时候，皇后娘娘病了。皇上下旨让太夫人及永平侯夫人去宫中探视。
太夫人忧心忡忡，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神色疲倦地带着十一娘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气氛凝重，太后娘娘早她们一步来探病，太夫人、十一娘在外立等了两个多时辰，眼看到了晌午，太后娘娘起身告辞。
皇后娘娘亲自送出门。
十一娘发现她妆容艳丽，目带戚色，难掩眉宇间的倦怠，心里不由一紧。

第一百七十章
太后娘娘好像这时才发现太夫人和十一娘，惊讶道：“太夫人来了怎不让人禀一声。”又训斥身边的人，“太夫人是当今皇上的岳母，岂是那些寻常外命妇所能比拟。以后太夫人求见，直接通禀就可以了，不用等候。”
有内侍立刻上前应“是”。
太夫人忙跪下磕头道谢，十一娘跟在太夫人身后，自然是有样学样。
太后娘娘亲自上前携了太夫人的手：“我也盼着太夫人进宫和我絮叨絮叨。”十分感慨的样子，“如今能在我面前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让人不能不服老啊！”然后要折回坤宁宫，“我们说说话儿。”
太夫人恭声应“是”，随着太后娘娘去了皇后歇息的东暖阁。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分主次坐下，赏了太夫人锦杌，十一娘则立在太夫人身后。太夫人问了皇后娘娘的病情：“……听到皇上传旨，老身担心了一夜。”
“我没事。”皇后娘娘安慰太夫人，“只是偶感风寒，有些不舒服。吃了刘医正的药，好了不少。”
太后娘娘也笑道：“太夫人不用担心。我天天来看皇后。昨天还有些咳嗽，今天上午到没有听见了。”
太夫人点头，客气道：“皇后娘娘有太后娘娘在身边，想来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了。”
太后娘娘望着皇后娘娘笑道：“我也只是来给她做个伴。”说着，转移了话题，“丹阳还好吧？听说前两天不舒服？”
太夫人道：“小孩子家，又是头一胎，不懂事……”
两人家长里短，十一娘恭顺地立在太夫人身后，眼睛睃向皇后娘娘。
她面带微笑，神色一如往昔般的温和，游离的目光却透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人不怕身体有残疾，怕就怕心理有残疾。
她这样怏怏的，分明是心里有事。如果是个普通的女子，和闺蜜抱怨几句，气消了，也就好了。偏偏她贵为一国之母，一举一动不能有半点的越僭。有时候，随口一句话都会被无限地放大，何况是涉及到帝后体面、皇家辛秘的事，她就更不能开口向谁说了……皇帝自称为“孤”，皇后又何尝不孤寂！
想到这里，十一娘抬起头来大胆地望着皇后娘娘。
时间一长，皇后娘娘也有所感，凭着感觉望过来，就看见自己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弟媳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皇后娘娘微怔。
再次睁大了眼睛望过去。
十一娘朝着皇后娘娘淡淡地笑了笑。
皇后娘娘眼底闪过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待太后和太夫人的话告一段落，皇后就问起太夫人十一娘的事来：“……说是永平侯夫人身体不好。我后来人不舒服，就没找刘医正来问话。可诊出到底是什么问题没有？”
这个话题不应该由她回答。
十一娘低下头。
太夫人道：“她的小日子总是不对，让刘医正帮着把了把脉。”
“哎呀！”太后娘娘道，“这可是大事。不能马虎。”
“谁说不是。”太夫人苦笑，“如今正吃着药呢！”
皇后娘娘就招了十一娘过去：“随我到东次间来。”把身边服侍的留在了正厅。
十一娘乖顺地曲膝行礼应“是”，随着皇后娘娘去了东次间。
太夫人很是意外。
太后娘娘看着却愉悦地微微一笑。
看样子，皇后是临时起意单独招了自己的弟媳去问这个事去了……徐家子嗣一向单薄。徐令宜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嫡子，还是有不足之症。也不怪皇后听了很是紧张。
念头闪过，太后娘娘笑着让人端了杏仁花生露来：“是厨房新做的，味道还不错。”
太夫人笑着道了谢，心里却惦记着在东次间的皇后和十一娘。
……
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皇后娘娘望着立在自己面前的十一娘，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十一娘当然不会无缘无故那样大胆地凝视自己，还朝着自己笑。可和一个并不熟悉，比自己儿子大不了两岁的小姑娘谈家庭兴旺，夫妻之密，她还没有那样的迟钝！
她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犹豫来。
十一娘看在眼里，主动出击。恭顺地微垂着头，低声道：“臣妾微恙，不仅侯爷亲自过问，还劳烦娘娘垂问，臣妾心里实在很是不安。”说着，曲膝福了福，道，“臣妾刚刚嫁过来的时候，看侯爷威仪隆重，心里十分害怕。”她面色微赧，讲起徐令宜为孩子的事侧转难眠之事，“……这才知道侯爷实际上是面冷心热之人。”然后说起三夫人借着施粥之际将好米换霉米的事，“侯爷宽宏大量。不仅没有责怪三爷和三嫂行事不当，反而自省其身，亲自前往阜城门去处置，又连夜约了三爷谈心……”把三爷和三夫人的想法、徐令宜准备辞官让三爷出仕以全大家颜面之事告诉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刚开始神色淡淡的，十一娘越说，她的表情越认真，待说到徐令宜要辞官，她已面露愕然：“侯爷怎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侯爷行事端方，又涉及手足之情、兄弟之义，要不是我与侯爷同居一室，也不能窥其深意。”
皇后娘娘听着一怔，望着十一娘，神色和煦：“夫人对侯爷的事，倒是很上心。”
十一娘听着不由暴汗。
却又不能否认。
“侯爷高风亮节，臣妾很是景仰。”当着做姐姐的皇后，十一娘只好昧着心给徐令宜戴高帽子。
皇后娘娘见她虽然显得镇定从容，但面颊微红，眼底闪过一丝忐忑，却觉得她是在极力地掩饰对徐令宜的关心，眼底有了一丝笑意。
“臣妾蠢钝。无力管那朝廷社稷之事。只能从日常之事上尽心尽力地照顾侯爷，不让侯爷为家中琐事而烦心。”十一娘道，“天冷了为侯爷烫个手炉，侯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和侯爷说几句笑话，帮着照顾谕哥、贞姐儿和谆哥……”
皇后娘娘听着面色一凝，喃喃道：“不让侯爷为家中琐事而烦心……”
十一娘点头，就把徐令宜在五皇子死后深夜回忆小时候与皇后娘娘在一起的事细细地告诉了皇后：“……纵然有心，也只能当着臣妾说说罢了。第二天还要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出门。臣妾看在眼里，实在是为侯爷心酸。”说着，拿出帕子来抹了抹眼角，“更担心着皇后娘娘和皇上──娘娘除了是亲生母亲，还是一国之母，皇上除了是亲生父亲，还是一国之君，不仅那些史官看着，还有满朝的文武大臣看着，比起侯爷的处境来，不知道要艰难多少。”
她说着，皇后娘娘眼角就有了水光闪现。
还能流眼泪就好……
十一娘暂松一口气，然后跪了下去：“都是臣妾胡言乱语，惹娘娘伤心了！”又道，“要是让侯爷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皇后娘娘望着她，没有做声。
十一娘却没有时间和她相对无言。
跪着道：“我来的时候，侯爷让我给您带话。说，您想怎样就怎样，不必有其他顾忌。他既是臣子，更是您的同胞弟弟，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话，他都会照您的意思办的。”
皇后娘娘的目光渐渐炙热如火，盯着她道：“我要是让他帮我杀人呢？”
十一娘定定地回望着皇后娘娘，神色安祥平和，好像皇后娘娘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般的从容回答道：“侯爷说，他手下既有猛士也有谋士。不管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让臣妾带个口讯去即可。他们家虽然借着内务府赚得盆满钵满，富甲天下，可我们徐家也不是吃素的。赚钱比不上，断那些人的来路，一拍二散的事却也不难办到。”
皇后娘娘听着半晌没有做声，眼角却有晶莹的泪水。
“四弟，还是那副拗脾气。”说着，已泪如雨落，“你跟他说，让他别乱来。”泣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们是那瓦罐，我胞弟却是那细瓷，碰坏了他们赔不起。皇上现在只是顾着当年之恩……可虎毒不食子。皇上自有定夺。万不可坏了皇上的大局。让仇者笑，亲者痛。”
十一娘错愕地望着皇后娘娘。
她以为自己还要废很多的口舌。没想到……
皇后娘娘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她要的只是一个让自己扭转心态的台阶和契机而已！
皇后娘娘望着十一娘眼底的意外，知道自己的转变让十一娘很吃惊。
她心里不由隐隐作痛。
可又有些欣慰。
十一娘说的是真话。而不是受命来试探她……
四弟没变。
还和以前一样。
她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笑容。
在满是泪水的面孔上，显得那样凄楚。
十一娘看着眼一涩，泪水忍不住就充满了眼眶。
……
两人无声地哭了一场，出来眼睛都红红的。太后娘娘眼底游离着困疑，笑道：“这是什么了？我们的永平侯夫人怎么惹皇后娘娘伤心了？”
皇后听着眼泪就又落了下来：“也不知怎地，侯爷的子嗣就那样的艰难！”
太后娘娘听着目光就恢复了原来的愉悦：“侯爷夫人这不是年纪还小吗？过几年就好了，皇后娘娘要是实在担心。我看，明年春天选秀，不如奏请了皇上，从中挑几个姿色出众的送给侯爷。想来后年开春太夫人就有孙子抱了！”
十一娘听着强压着心底的吃惊，低着头不做声──这里上有皇后娘娘，下有太夫人，还轮不到她发言。
皇后娘娘听着长长地叹气：“到底不是嫡出，再多也没有用！”
太后娘娘怔忡。
皇后娘娘已对太夫人道：“时候不早了，等会皇上会来用膳，我就不留您了。”
太夫人不动声色地起身，和十一娘行礼退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出了宫上了马车，太夫人才低声地道：“皇后娘娘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简洁地把两人的对话告诉了太夫人：“……这样大的事，娘娘不免偶有彷徨。还请娘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她有些不安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说的很好。只是要记得，言多必失。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了。”
毕竟只有十四岁，一出手就说服了皇后娘娘，以后心里不免生出骄纵来，对她以后不好。
十一娘见太夫人没有责怪，大大松了口气。
自己这番行事毕竟是没有经过同意的……
念头转过，车已行至徐府垂花门前，两人换了青帷小油车去了太夫人那里，三爷、五爷、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早已在等。看见两人，纷纷围上前。三夫人更是急切地道：“皇后娘娘怎样了？”
太夫人答非所问，道：“都坐下来说话吧！”又对十一娘道，“你也回去换件衣裳。”然后由杜妈妈扶着进内室更衣去了。
众人就全望向了十一娘。
太夫人没有开口说话，她哪有资格说什么。
这一刻，她很感激太夫人让她回屋换件衣裳，避免被这些人围堵着问情况。
十一娘朝屋里的人福了福，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没想到徐令宜在屋里等她。
她立刻将去宫里的情况简明地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完挑了挑眉：“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说皇后娘娘让我怎样就怎样！她要是真让我去杀了太后，难道我还真的去杀了不成？”
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徐家有胸有丘壑的二夫人，聪明伶俐的五夫人，还有沉稳忠厚的三爷，现在又解决了皇后娘娘的心病，要是大家能拧在一块，纵有惊风骇雨，相信徐府也能度过难关。
十一娘心情大好。
自己都知道，徐令宜难道还不知道？
她觉得徐令宜心情也应该不错才是。这样说，十之八九是和自己开玩笑。因此璨然一笑：“侯爷文韬武略，又义薄云天，想来这点小事难不倒您！”
徐令宜听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人，板了脸还真能吓人！
好在自己不是被吓大的……
十一娘看着不由抿着嘴笑起来。
“快去更衣，”徐令宜眼中带笑地望着妻子，“我们好一起去娘那里。”
十一娘福了福，由滨菊服侍去了净房，收拾妥当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刚出净房，正由三夫人服侍着喝茶，见两人进来，叫小丫鬟加两把椅子，大家重新按长幼坐下，小丫鬟给徐令宜和十一娘上了茶，太夫人这才道：“大家不用担心，皇后娘娘只是偶染风寒。如今已大好。”
在座的都是人精，没有一个人相信，反而脸上都露出几份紧张来。
十一娘看着不由微微叹气。
二夫人听着就笑着站了起来：“娘一大早进宫去看皇后娘娘，想必也累了。既然皇后娘娘没事，那我们就退下吧！”
太夫人微微点头。
三夫人看着眉宇间就露出几分急切来。她忙朝着对面三爷使了个眼色。三爷看着微微蹙眉，侧过脸去。再看其他人，俱已站起身来。
她咬了咬牙，大声道：“等一等。”
屋里的人都吃惊地望着三夫人。
三爷更是朝着三夫人直摇头。
三夫人看得分明，可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她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硬着头皮道：“娘，俭哥儿翻过年来就十二岁了。我想，是不是要在外院给他单独开个院子……”说着，有些怯生生地望了太夫人一眼，“当年俭哥儿是出水痘，我心痛他，所以留了一年。如今他年纪渐长，内院又有贞姐儿。再留就不太好了。”
太夫人沉吟道：“你说的也对。俭哥儿年纪不小了，是应该单独开个院子了……”
三夫人听着脸色不由一白。
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什么，虽然没有人对她明言，她隐隐也猜到了些。今天太夫人进了宫，她趁着这机会回了一趟娘家，和娘家的大嫂说了说家里的事，大嫂告诉了她很多事。对徐家眼前的困境她就更清楚了。她原还想再等等看，可现在看来，却是等不得了。三夫人明着是提徐嗣俭单独开院的事，实际上是在问三爷还能不能外放──如果开春就外放，自然也就不用兴师动众地在外院给徐嗣俭再置个院子；如果不能外放，以徐嗣俭的年纪，肯定是不能再留在内院了。
这个时候问这样的话……很不合时宜……
念头一闪，十一娘已明白三夫人的意思。
她忙偷偷地拉了拉徐令宜的衣角。
徐令宜听三夫人这么一说，也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太夫人正和她说话，他不便插嘴。此刻十一娘把他的衣袖一拉，他不由在心里微微一笑。
十一娘好像越来越伶俐了……
他想着，反臂捉住了正拉着他衣角的那只手。
十一娘很是意外，继而很是尴尬。
他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让太夫人看见了怎么得了？
忙挣扎着想抽回自己的手。
可他紧紧地攥着，抽了几次也没有抽回来，正急着，却听见徐令宜声音平静地道：“娘，我看这件事到时候再商量吧！这眼看着要过年了，事情又多又杂的。”
听见徐令宜开口，大家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十一娘见了忙面带笑容，端庄地站在徐令宜的身后，任他攥着自己的手。
徐令宜的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们，这件事还有转机。
三爷和三夫人听着都目光一亮，三夫人立刻笑容满面：“侯爷都这样说，那我们就听侯爷的了。”
徐令宜微微一笑，快速地松开了攥着十一娘的手，然后掸了掸衣襟，淡淡地吩咐十一娘：“我们先回去，娘也好早点歇下。”说着，昂首走了出去。
十一娘忙朝着屋里的人福了福，匆匆跟了过去。
一路上，徐令宜面容冷峻。让十一娘不禁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却没有发觉徐令宜在她不注意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
因为各在各屋里吃饭，饭后，徐嗣谕和谆哥来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正好三位姨娘过来问安，大家团团围着徐令宜和十一娘坐下。徐令宜像上次一样考了徐嗣谕的功课，知道自从腊八节师傅闭馆后他一直读书不辍，徐令宜很高兴。
“这几天就歇歇吧。陪着祖母说说话。”
徐嗣谕恭敬地应了。
徐令宜的目光就落在了谆哥身上。
谆哥瑟缩地朝着十一娘那里挪了挪脚步。
徐令宜看着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天色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三位姨娘并徐嗣谕、贞姐儿、谆哥曲膝行礼，各自回房。
十一娘把谆哥现在每天跟小丫鬟踢毽子跳绳的事告诉徐令宜：“……他自幼有不足之症，这样动一动，身子骨渐渐也就强壮起来。虽然说君子立世，修养学识很重要，可身体健康更重要。有些事，却是急不得的。等明年找了先生来给他启蒙，慢慢就会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徐令宜苦笑。
十一娘问他：“侯爷是在我这里洗漱了过去还是过去洗漱。”
按日子，他应该歇在文姨娘那里。
徐令宜道：“今天我就歇在这里。”
家里家外这么多的事，他明显没什么心情──前些日子应该歇在秦姨娘那里，他去了一次，其他日子都歇在这边。何况今天她还进宫去看了皇后娘娘，应该有话对自己说吧。
十一娘让人去给文姨娘说一声，就说侯爷今天有事，不过去了。然后铺床服侍徐令宜上了床。
徐令宜先是细细地问了问皇后娘娘的情绪，知道皇后娘娘好多了，他微微叹了口气。
可能是听到皇后娘娘是借着问她吃药的事把她叫到一旁的，又问起她这段时候吃药的情况来。
“刘医正说要吃几个月才能见效。一时倒也没什么感觉。”
徐令宜吩咐她：“你要按照刘医正说的好好吃药才是，万万不可马虎。”
十一娘当然不敢马虎。
谁敢担保不会有个万一……如果万一她真的有了身孕，以现在的年纪和情况是很危险的。要是能用药物调养调养，生存的机会要大很多。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徐令宜犹豫了一下，突然道：“明天我会晚点回来……和皇上说说话去。”
看样子，是下定决心打悲情牌了。
十一娘自然要鼓励他：“这样侯爷过年前就可以在家里休息了？妾身也不用每天丑时就起了！”
徐令宜听着不由笑起来：“辞了官以后行事可没有现在这样方便了。”
是指官场上人走茶凉吧！
一个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骤然放弃，心里肯定会有失落感的。
十一娘故意插科打诨：“您如今当着官，我也没感觉到行事有什么方便的。倒是觉得极不方便。想开春了把院子整一整，还想在穿堂前种石榴树和玉兰树……您在家，可方便了我。”
请人来修整院子，她必须回避，到时候有什么要求，只能通过管事的跟那些工匠说，哪有直接跟徐令宜沟通来的方便、自在。
徐令宜也听说出，不禁失笑：“你就为这个让我辞官！”
十一娘继续和他胡扯：“那是。我仔细想过了，发现当官完全是个亏本的事。先不说每天早起，厨房的因此而跟着要做两顿早饭，就说这俸禄与花销……”她给徐令宜算着帐，“仅是人情客往就不便宜。不做官了，有些可应酬可不应酬的就可以不应酬了……”
徐令宜听着妻子胡说八道，辞官的怅惘不由淡几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十一娘仔细地将玉佩挂在犀牛角的腰带上，然后直起身来打量着穿着大红纻丝官服的徐令宜片刻，笑着：“好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那我上朝去了！”
“侯爷一路小心。”十一娘帮徐令宜披上斗篷，送他到了门口。
徐令宜“嗯”了一声，由照影服侍着出了门。
望着渐行渐远的大红灯笼，十一娘站了一会才回屋。
小丫鬟们正蹑手蹑脚地收拾饭桌，琥珀服侍着她进了内室。
“夫人要不要再睡会。”
“不了！”她这几天在赶屏风，“我绣会花吧！中午睡个午觉就行了。”
琥珀应声将她的花架子搬到了炕上，坐下来帮她分线，和她聊着天。
“前两天刘元瑞家的来见过我。我看您正忙着，就没有做声。”
“可是为了大显的婚事？”十一娘手并不停，淡淡地问她，“万义宗家的不肯松口？”
“不是。”琥珀笑道，“那万义宗家的还以为您是要处置不听话的婢女，所以一直不敢答应。后来听说是您身边的人，到了年纪要放出去，一时喜出望外，立刻应了。求着刘元瑞家的来说亲。我瞧着她那样子，就有意给拖了拖。让他们也急一急。”
十一娘不禁失笑：“你啊！”
琥珀掩了嘴笑：“刘元瑞家的一直要来给您报信，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见见她？”
十一娘沉吟道：“就明天吧！冬青今年都足足二十了。如果能在年前定下来，明年开春就把事办了。也免得她这样窝在屋里门都不能出。”
琥珀立刻笑嘻嘻地应了。
正好冬青进来，琥珀不免望着她直笑。
冬青狐惑：“这是怎么了？”
八字还差一撇，又怕冬青害羞，十一娘忙道：“没事，没事。”又问她，“我让你绣的帕子你可绣好了？”一般的刺绣都是些复杂的花鸟，初学的人多畏其难，她画了几个很简单的花草图案用来诱惑慧姐儿，因为自己没有时间，就让冬青帮着绣了。
冬青忙拿藤筐里的帕子给十一娘看。
绣得还不错！
十一娘笑着将帕子收了。
南永媳妇过来了。
“你给我梳个高髻吧！”她平日都是随意挽个纂儿，“前两天家里的事多，二嫂没走成。今天吃了早饭就回西山，我等会要去送送她。”
南永媳妇笑着应“是”，服侍十一娘到镜台坐下梳了头，十一娘换了件粉色小袄，蓝绿色综裙，去了太夫人那里。
二夫人的箱笼都已经收拾好了，正和太夫人话别。
十一娘给太夫人问了安，和二夫人行了礼，三夫人来了和五夫人一前一后进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叮嘱着二夫人，要她注意路上安全，要她有什么事就差人来家里报一声……直到巳时才把二夫人送出门。
这些日子二夫人一直陪着太夫人，一旦离开，不免有几份怅然，好在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都不用去上学了，天天在太夫人屋里嘻闹，十一娘又领了贞姐儿到太夫人那里做针线，屋里十分热闹，太夫人的心情很快好了起来。看着天空放晴，还特意让杜妈妈请了五爷和五夫人过来打叶子牌。
五爷笑语连串，逗得大家直笑。
有小厮跑进来找他：“……说是爷的旧识，爷在翠庆楼和柳惠芳唱《滚楼》的时候，他曾经给爷拉过胡琴。”
五爷听着脸色大变，道：“他来干什么？”又急着起身，“我去看看！”
五夫人看着若有所思。
太夫人却脸色一沉：“你给我站住！”
五爷听着脚步一滞，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眼看着要过年了。”太夫人眉宇间带着冷峻，“这些人来找你能有什么好事？”然后吩咐杜妈妈，“去拿二十两银子。”然后对那小厮道，“你去跟那人说，五爷有客，不便出迎。这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五爷请他酒喝的。”
小厮接了银子，应声而去。
五爷却有些坐立不安的：“娘，我还是去看看吧？”
“怎么？”太夫人目光锐利地望着五爷，“觉得我给的少了？”
“不是，不是。”五爷忙道，“我是怕他吵起来……”
“还反了天了！”太夫人面带愠色，“他凭什么吵？莫不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五爷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娘，”五夫人突然笑道，“五爷待人一向宽和，这样拿钱打发了，想来是怕人觉得爷的架子大。有些不安罢了！”
五爷听了忙点头：“正是，正是。我一向待他们如亲兄弟似的……”
太夫人一听，“拍”地一声就拍在了炕桌上：“待他们如亲兄弟？”
在屋子里嘻闹的孩子们见形势不对，都纷纷静声屏气地站到了一旁。
“五爷就是这样不会说话。”五夫人笑着拉了太夫人的衣袖，“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又喊五爷，“还不快给娘陪不是！”
五爷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上前给太夫人陪不是。
望着满脸沮丧的儿子，太夫人的好心情全没了。
她放了叶子牌：“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后花园吧！免得天晚了路滑。”
五夫人听着就下炕穿了鞋，和太夫人说笑了几句，和五爷回了后花园。
路上，五夫人问五爷：“您有什么不能跟娘说的，和我说也是一样。我们夫妻同心，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五爷半晌没有说话，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回了屋，五爷怏怏地躺在临窗的大炕上，很是无趣的样子。
五夫人亲自端了热茶过去：“爷，来喝杯茶。”
“不想喝！”五爷闷闷的。
五夫人也不勉强，陪在一旁做针线。
五爷一直翻来覆去的不安生。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草草地扒了几口就起身要去找徐令宜：“……我总不能天天这样呆在家里吧？”
五夫人笑着送他出了门：“等会要不要我去找您？免得侯爷骂起人来没完没了的！”
五爷垂着脑袋，拉了五夫人的手：“丹阳……”很是感激地样子。
五夫人掩袖而笑：“我和五爷是夫妻，我不帮着五爷，还有谁能帮着五爷。”
五爷点头，催她：“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您路上小心点！”五夫人点头，立在门口一直望着五爷远去。
感觉到什么似的，五爷回头，远远看见门口大红灯笼下妻子从容的面庞，笑着挥了挥手：“快进去！”
五夫人笑着朝他挥手，直到看不见丈夫的身影，这才回了院子。
石妈妈立刻上前搀扶着五夫人上了炕。
“怎样？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石妈妈低声道，“那人就是柳惠芳，梨园世家出身。两个叔叔，一个堂兄也都是闻名燕京的名角。不过此人品行不好，喜欢喝酒，三年前把嗓子给喝到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五夫人听着眉头紧锁：“那五爷怕什么？”
“听他那话里的意思，五爷出手大方又好面子……”石妈妈缓缓地道，“想来是别人都求不到了，只好来求五爷。”
“就这么简单……”五夫人却是不相信的，又不想往那腌臜的地方想。
石妈妈哪里不明白，索性道：“爷可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长生班何必把小海棠送给中山侯府的三少爷……何况我看柳惠芳现在的样子，满脸胡须，又肥又胖，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的风采……”
“你懂什么！”五夫人忧心忡忡地道，“要是那柳惠芳变成这个样子还让爷惦记着，那可比把小海棠收下更让人担心！”
只要没放在心上，五夫人对丈夫逢场作戏根本不在乎。
“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五夫人点头。
……
那边徐令宜正和十一娘说着话：“……我说有足痹之症，今年的天气又比往年都要冷，实在是痛得厉害，想辞去五军都督府都督一职。”
“皇上怎么说？”十一娘紧张地问道。
“皇上不同意。”徐令宜苦笑，“还问我是不是因为五皇子的事？”
“那您怎么说？”
“我跟他讲了家里的事。”徐令宜道，“特别说起谆哥。从小有不足之症，早些年在外打仗，后来又忙于朝政，被娘和元娘宠得厉害。他现在每天只知道跟着姐姐玩翻绳、玩丢沙包。虽然不指望他文武全才，也不能被养成个纨绔子弟。趁着他年纪还小，我想多花些精力好好教导他，免得丢了徐家的脸！”他的语气很是无奈，看得出来，并不完全是为了辞官所以拿谆哥说事。“皇上听着眼睛一红。说，原想谆哥大一些了让他进宫给五皇子陪读的……”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问起我的足痹之症来。我说御院医的几位御医都看遍了，也找了些民间的偏方，现在却是越来越严重了。然后和皇上谈起西北之事。说西北现在虽然平静，但五年、十年之后，免不了再起乱战，让皇上趁着这机会，将那些信任的待卫、武将调过去，让他们历练历练。一来是他们在皇上身边多年，忠诚能干。二来皇上赏了这些旧人前程，那些新人看了，自然知道该怎样做；三来可免西北后继无人。又趁机把想让三哥出仕的事告诉了皇上。说这样一来，也算是体体面面把家分了……”语气很伤感。
徐令宜，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放开了手中的权力！
十一娘愕然，继而沉默。
半晌才道：“皇上同意了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皇上沉默了半晌。我再三请辞，最后还是同意了。”徐令宜表情淡淡的，“还说，三哥既然想外放，品阶也不能太低了，问放到江浙做个知府之类的行不行？我说，做官是小，主要是大家能不伤情面的分家。到江浙做知府，只怕会让御史弹劾，还是放个不起眼的县城做个小县令的好。皇上听着没有做声。我看着不像反对的样子。这事多半会成。”
可这样一来，皇上也算是委婉地同意了徐令宜的辞职。
思忖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五爷求见！”
“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徐令宜愕然，又皱了眉问十一娘，“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呆在家里？有没有出去？”
可怜的五爷，徐令宜都成了条件反射，第一件事就想到他闯了祸。但想到今天那个什么拉琴的人要见五爷时五爷的反常，十一娘也不由朝这方面想。
她忙将这件事告诉了徐令宜：“……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徐令宜听着脸色铁青，匆匆去了东次间。
十一娘不知道徐令宜会不会歇这边，想了想，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铺了床。刚收拾好，徐令宜已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谈完了！”她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笑着问徐令宜，“要不要我服侍爷梳洗？”
徐令宜没有搭腔，人却在屋里团团转。
“这个没脑子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进！”
十一娘知道他这是在说五爷，笑道：“侯爷也是，刚才还说谆哥，说你先在外打仗，后忙于朝廷之事，有所疏忽，这才养成他如今懦弱的性格。五爷还不是一样。他早年丧父，几个哥哥各忙各的，也少了教导之人。侯爷不日就要辞官了，以后在家里的时候也多了，何不趁着这机会和五爷好好说说。这样见到他就板了脸，他有事自然不敢跟您说，等事情不可收拾了，您还是要帮着去收拾残局。还不如彼此和和气气的，他有了什么事也好及时和您商量。您也可以及时指点他是对是错。他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慢慢就好了！”
“他都多大了！”徐令宜气愤难忍，“还要我告诉他怎么做。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苗疆平乱了！手下十几有经验的大将，我什么也不懂，偏偏在他们面前半点风声也不敢漏。半夜跟着那些小吏从怎样调拔军饷粮草先学起，第二天早上起床应付当天的琐事……”
“要是人人都像侯爷这样，那可怎么得了！”十一娘听着嫣然一笑。
徐令宜泄了气，怏怏地坐到了床边。
十一娘叫小丫鬟打热水进来。
“侯爷烫烫脚。有什么事好好的说。纵是骂上千句万句。事情总得帮着解决。”
徐令宜歪在了大迎枕上：“我也知道。就是觉得太不成气了……要不然，家里何至于如此……”
“所以我说不能让三爷和三嫂带着怨气出去。”十一娘接过小丫鬟的铜盆放在了徐令宜的脚下，帮他脱了靴，“还有两个孩子。以后我们谆哥还要人帮衬呢！”
徐令宜没做声，任十一娘帮他烫脚。
……
那边太夫人也在问杜妈妈：“可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杜妈妈道，“五爷唱戏，就是跟着这个柳惠芳学的。虽然没有拜师，但五爷开了海口，每年给这个柳惠芳二百两银子的养老钱。后来五爷成亲，虽然和这个姓柳的没有了来往，但还是每年差人送二百两银子过去。姓柳的拿了这二百两银子喝酒嫖妓，到也没找五爷。今年雪大，燕京的米价翻了几番，他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才来请五爷赏点银子，还厚颜无耻地说，就当是从明年的银子里扣。”
太夫人气得发抖：“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逆子！”
杜妈妈忙劝道：“五爷这不是知道错了吗？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渐渐断了来往。”又道，“我听说五爷刚去找侯爷了，想来是为这件事。有侯爷出面，您就别担心了。”
太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
五爷回到屋里。五夫人已经歇下，他在五夫人屋里梳洗后，趿着鞋跑进内室，钻进了五夫人的被子里。
五夫人被惊醒，吓了一跳：“爷这是怎么了？妾身怀着身孕，服侍不了……”
五爷没有做声，伸手摸着妻子凸起的肚子。
“怎么了？”五夫人柔声道，“要不，让晓梅到妾身屋里来服侍……”
“我又不是天天想着那事。”五爷嘟呶道，“不用了！”
五夫人笑：“妾身不是怕爷心里不舒服吗？”
五爷没有做声。
五夫人知道他的性子，叫值夜的丫鬟吹了灯，窸窸窣窣地躺下，偎在了丈夫的怀里，正朦朦胧胧地想睡，突然听到丈夫幽幽地道：“丹阳，只有你对我最好……别的人，不是想我的钱，就是想借我四哥的势……丹阳，只有你，对我最好……”
黑暗中，五夫人大大的松了口气。
总算这个浪荡子还有些良心，知道谁对他好！
还是太妃说的对。
男人都是孩子，就看女人怎么调教……
她噙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
柳惠芳的插曲虽然让各房都烦忧了一下，却没有影响徐府正常的生活。
徐令宜进宫去见了一次皇后，于腊月十八上书提出辞官。皇上没准，但允许他在家修养一段时间，太医院的太医们三五成群地往永平侯府跑，药方子开了一大堆，却没谁敢说能治好徐令宜的病。十一娘服侍在一旁。有太医进来要回避，拿了太医的方子要差人去抓医，不时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兵部的、阀阅世家的旧友前来探病，忙得团团转。好在很快就到了万寿节，大家都要进宫贺寿，徐府这才安宁下来。
因为不是整生，所以只在万寿节那天辍了朝，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和内命妇进宫恭贺。
皇后娘娘的精神明显的好了很多，和长公主等人说着话。看见十一娘，让女官请她过去。
“天气冷，你要多穿点才是。”
十一娘一怔，望着周围和自己穿得一模一样的命妇们立刻明白过来──皇后这是在对她表示关心。
她恭敬地曲膝行礼，和以前见皇后娘娘表现的没有二样：“多谢娘娘垂问。”
皇后娘娘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和身边的长公主说起话来。
十一娘恭顺地立在一旁听着大家说话。
万寿宴开席后循规蹈矩地随大家入席，看杂耍的时候在太夫人身边服侍，一举一动没有半点越僭的地方。
皇后娘娘看看微微点头，私下对黄姑姑道：“原来觉得她出身低，年纪小，委屈了侯爷。现在看来到是我们心胸狭隘了。”
黄姑姑笑道：“娘娘也没有看错。只能没想到侯爷竟然有这样的福气，娶了个解语花回来。”
两人正说着，有内侍高声道：“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整了整衣襟迎了上去。
没等她拜下，皇上已将她携起。遣了身边服侍的，和皇后娘娘到东稍间说话。
“小四的事你可知道了？”
皇后娘娘点头，坦然地道：“他前两天进宫跟我说了。我也觉得好。正准备万寿节过后和皇上说说这些。”
皇上微怔。
皇后娘娘叹道：“你也是知道他性格的。纵是有什么事，也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的。早些年他和元娘闹成那样，子嗣单薄。二哥早逝，二嫂纵有文姬之才，碍着孀居的身份，家里的事也帮不上什么忙。三哥是个老实的，偏偏三嫂个性强。这几年一直闹着分家，吵得家宅不宁。五弟我不说您也知道，”语气一滞。“在外面养戏班包戏子……这家里全赖小四撑着。他是当着您的面要强，我听四弟妹说，每天晚上都要用热水给他烫膝盖，有时候只嫌不热，皮都烫坏了。”说着，落下泪来，“说起来，他也是阀阅之后，堂堂从二品的大员。别说像他这样的，就是不如他的，哪个不是锦衣玉食，香车美人，他可是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你好歹让他歇几天。”
皇上见皇后娘娘哭起来，忙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他了。”
“他和皇上既是君臣，更是郎舅。”皇后娘娘掏出帕子抹着眼泪，“他帮您，您帮他，本是应该。可我想着，那天小四来跟我说的话也有道理。之前是形势所逼，不得已为之。如今您是万民之父，贵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苗疆暂定，西北无事。皇上要做文治武功的千古名君，接下来是就是文臣们的事了。他读书少，除了打仗，其他也不会。皇上的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做个谨守本份的臣子，给那些自认为拥立有功的臣子们做个榜样还是做得到的。”
皇后娘娘这话还真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他想做千古名君，就要和文臣打好交道。偏偏那些拥立他上位的都是些武将，最怕他们仗着旧功阻挠他变新……
皇上听着很是激动：“总不能让他就这样辞了官……”
“皇上糊涂了。”皇后嗔怪道，“有你一日，就有他一日。端着你这金饭碗，还怕他没饭吃。要不然，就凭他那本事，能二十七岁就做到太子少师？小四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您就让他辞官吧？趁着现在功成名就，免得哪天一不小心露出马脚来，好不容易挣下的名声就全完了。他丢了面子。也是打了您的脸。”
皇上一扫之前的忧心忡忡，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万寿节过了二天，皇上赏了很多的补药给徐令宜，皇后则赏了一件玄狐皮的袍子，一对玄狐皮的护膝。那雷公公更是笑道：“皇后娘娘说，以后侯爷不用上早朝，可还是要注意早上寒风正峭。”
这分明就是来给徐令宜报信。
十一娘听着大大地松了口气，收了袍子，笑着对徐令宜道：“过年的时候穿。”一副精打细算的样子。
徐令宜听着失笑，起身去了半月泮。
这段时间徐嗣勤几兄弟都在太夫人身边打转，十一娘让贞姐儿过去了。家里清清静静的，她坐在炕上做针线，有小丫鬟来禀：“弓弦胡同那边大奶奶身边的杭妈妈来了。”
这个时候？
她很是意外，请了杭妈妈进来。
杭妈妈穿着紫红色漳绒袄，头上戴了朵大红绢花，很是喜庆的样子。满脸是笑地行礼：“昨天大老爷带着四少爷并新进门的四少奶奶，十二小姐和五姨娘、三姨娘回了京。大奶奶特意差我来给十一姑奶奶报个信，想请十一姑奶奶明天回去吃个饭……”
话音刚落，十一娘已“哎呀”一声：“五姨娘跟着来了？”
“是啊！”杭妈妈笑容可掬，“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总不能把五姨娘一个人留在余杭。大老爷说，五姨娘就算是一心礼佛，在家里设个佛堂就是了。把五姨娘给劝了过来。”
十一娘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五姨娘了……
说思念，好像没有特意想过她。说不思念，总觉得余杭有什么让她牵挂。
她有些发愣。
杭妈妈已笑道：“还请了三爷和三少奶奶；四姑爷和四姑奶奶；五姑爷和五姑奶奶；十姑爷和十姑奶奶。”
看样子是家庭聚会了！
十一娘深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来：“你去回了大奶奶，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杭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十一姑奶奶可是上有婆婆，下有丈夫的人。要回娘家，竟然说也不说一声，就这样应了自己。看样子，这位十一姑奶奶也是颇有手段的人，嫁过来不过三、四个月就已站稳了脚跟……
念头闪过，她已笑着应“是”。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杭妈妈起身告辞。十一娘打了赏，让绿云送她出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地呆坐了片刻，然后让琥珀去喊了冬青、滨菊和竺香过来，把大老爷从余杭回来的事告诉了他们。
几个人听了都露出笑容来，特别是竺香，脸庞都明亮起来：“五姨娘也来了吗？还走不走？夫人明天去见五姨娘得穿得漂亮些才是，五姨娘看着也安心了。”十分高兴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心里五味俱全。
也许最惦记五姨娘的不是自己，而是竺香……
“对，对，对。”滨菊连声应是，拉了竺香去给十一娘挑衣裳。
琥珀却面露犹豫：“要不要跟侯爷说一声……四姑爷是个爱走亲戚的。五姑爷那个人，最会做人，肯定会去……万一侯爷有事，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言下之意是怕徐令宜不去。到时候同样是出嫁的姑娘，别人都成双成对的，只有自己孤孤单单让人误会被夫家嫌弃没有面子。
可十一娘根本没有想让他去。
徐令宜位高权重，罗家从来不敢用普通女婿的标准来看待和要求。他去了不是冷场，就是正襟危坐，何况如今徐令宜又有“足痹之症”，更应该好好待在家里才是……
只是没等她开口，冬青已道：“侯爷是什么人？别说是四姑爷和五姑爷，就是十姑爷也不能相比的！”
意思是，去那是给罗家体面，不去也是应该。
十一娘不喜欢冬青这种态度。
有时候，别人能骑到你的背上去，是因为你自己先把腰弯了下来。
“他就是再不喜欢，也是罗家的女婿。”十一娘淡淡地道，“只是侯爷如今有足痹之症，还是少走动为好。”
冬青感觉到十一娘语气里的不悦，忙解释道：“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侯爷行事很讲究，四姑爷和五姑爷都只是有个功名在身的人，怕侯爷去了大家都不自在。”
十一娘本想说冬青几句，转念一想，她原来受的就是这种尊卑有别的教育，还是别让她犯迷糊了。遂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然后起身：“既然明天回弓弦胡同，太夫人那里要去打声招呼才是。”领着琥珀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罗大老爷回来了，大奶奶想让十一娘回去吃顿饭，太夫人连声道“好”：“难道大家聚在一起，好好回去玩一天。”然后让杜妈妈拿两支三十年的人参：“送给亲家太太。”拿了一包燕窝，“给姨娘。”拿了四支一模一样的鎏金镶南珠的珠花，“给亲家小姐和新进门的四少奶奶。”
十一娘道了谢，问贞姐儿：“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贞姐儿愕然，半晌才喃喃道：“我，我也去……”
十一娘笑道：“十二妹也来了，她比你小两岁。性格也是很好的，你们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去。”
太夫人见贞姐儿犹豫不决，笑道：“想去就跟着去吧！那也是你外家，跟着去玩去。”
贞姐儿这才恭声应“是”，眼睛却像晨星般明亮起来。
十一娘看着微微地笑起来。
太夫人问起徐令宜来：“……原来要上朝，现在不上朝了，也看不到影子。”
十一娘忙笑道：“侯爷去半月泮了。说是有事和幕僚们商量。”又道，“侯爷虽然不用上朝，可眼看到了年关，各家都要应酬一番，不比上朝的时候轻松。”
太夫人没再说什么。
十一娘就陪着说着闲话，有小厮跑过来禀道：“……周大人和王大人来探望侯爷，侯爷在外院设宴款待。说中午就不过来了。晚上再来给太夫人问安。”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十一娘刚说徐令宜应酬多，徐令宜的应酬就来了。太夫人笑着望了十一娘一眼，道：“哪个周大人？哪个王大人？”
小厮忙笑道：“周士峥大人和王励大人。”
“原来是他们两个啊！”太夫人笑道，“说我知道了。”
小厮应声而去。
太夫人对十一娘道：“周士峥，福成长公主的三儿子，从小和老四一起长大的。王励原是皇上潜邸长史，现任工部侍郎、尚宝司卿。”细细地向她解释。
看样子，这些人都是徐令宜的好友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暗暗记下，中午和三夫人一起服侍太夫人吃过午饭，这才和贞姐儿回了自己的住处，清理明天要出门的衣裳、首饰。又把罗家的情况向贞姐儿介绍了一番，免得她到了摸不清头脑。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贞姐儿行礼退下。
十一娘笑着上前帮他解了斗篷。
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服侍他用热帕子擦了脸，又让人浓浓地煨了一盅茶：“解解酒。”
徐令宜歪在大迎枕上喝了茶，眉宇间少有的露出几分惬意来。
“这是在干什么呢？”望着镜台上散落的首饰，他随口问道。
十一娘就把大老爷带了五姨娘回京的事告诉了他：“……让明天回去吃顿饭！”
“要回娘家……”他听着一怔，“什么时候回来？”又问她，“没请我吗？”一副很是不解的样子。
难道就一定要请你……
十一娘失笑，但想着自己一边是婆家，一边是娘家，不能让他们的关系疏离。奉承道：“哪能不请侯爷？只是我说侯爷有足痹之症，帮着回了。”又殷勤地道，“乔姨娘昨天晚上不是弹琴给您听了的吗？要不，明天我让人整桌酒席送到乔姨娘那里，你们喝酒、弹琴……”
徐令宜瞪着她，半晌才“哦”了一声，然后指了茶盅，“再煨一盅来。”
十一娘让小丫鬟去煨茶。
徐令宜又指了另一个在跟前服侍的小丫鬟：“去把白总管叫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徐令宜就低声嘟呶了一句。
十一娘听得不清楚，走过去道：“侯爷有什么吩咐？”话音还没有落，眼前一花，被徐令宜搂在了怀里。
突然的变故让她不由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徐令宜已埋头在她的鬓角：“今天都做了些什么？”热气夹杂着酒气扑在她的面颊，加上低醇深厚的声音，气氛显得十分暧昧。
十一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侯爷喝多了……”
“有点！”徐令宜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手却伸进了她的小袄里。
“这可是大白天！”他只支了跟前服侍的两个丫鬟，内室门口还立着两个，还有厅堂的帷帐前，大门口……十一娘急着去捉那只不老实的手。
“大白天的，你怕什么！”徐令宜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可惜十一娘太慌张，根本没有听出来，“我头昏，你陪我睡一会！”
“你不是叫了白总管吗？”感觉到自己的裙带松开，十一娘真的急了，猛地推开他朝一旁滚去，却忘记身后是炕桌，稀里哗啦一阵碎瓷声……还有小丫鬟不知所措的惊呼声。
两人都怔住。
十一娘的眼泪忍不住就涌了出来。
真是欺人太甚了！
这要是传出去了，她以后怎么做人！
徐令宜望着还傻站在那里的小丫鬟，脸色沉的可怕：“还不给我出去！”
小丫鬟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十一娘已抿着嘴坐起来整理衣襟。
徐令宜十分懊恼。
谁知道她屋里的丫鬟这样的没眼色……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徐令宜见十一娘粉脸带怒，讪讪然很是无趣。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十一娘窸窣的穿衣声。
正是这尴尬时候，有小丫鬟隔着帘子怯生生地禀道：“白总管来了！”
徐令宜“哦”了一声，急步走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特别觉得委屈，眼泪盈满了眼眶。
“夫人……”琥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见满屋的狼藉，小心翼翼地道，“我打水给您净脸吧？到了去太夫人那里的时辰。”
十一娘听着赶紧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琥珀叫了绿云和红绣两个进来收拾东西，和滨菊亲自捋袖服侍十一娘净了面。
“侯爷呢？”
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吧？
“不知道！”琥珀斟酌着道，“和白总管一起出去了……我这就差人去打听。”
“不用了。”十一娘心里有些寒。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去太夫人那边问安的。“叫上贞姐儿就行了。”
琥珀听着露出为难之色来：“贞姐儿一早就过去了。让小鹂来说了一声，当时侯爷在屋里……”
贞姐儿肯定是不好意思和自己同行，而琥珀看见徐令宜在屋里不好禀报。
十一娘点头，一个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嗣俭正和谆哥在院子里打陀螺，看见她进来，忙上前行礼。徐嗣俭更是道：“您一个人来的吗？怎么不见四叔！”
“哦！”十一娘淡淡地道，“你四叔有事，等会再来。”
徐嗣俭“嗯”了一声，和谆哥陪着她去见太夫人。
太夫人也问：“老四呢？还在忙啊！”
十一娘点头，三爷和三夫人来了，看见十一娘一个人，奇怪地问：“四弟呢？怎么你一个人？”
“他有事忙着呢！”十一娘笑着答道。
三夫人听了却“哎呀”一声：“你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我眼睛红红的吗？”十一娘有些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不信您看看！”三夫人拽着十一娘就要给太夫人看，正好有小丫鬟禀道：“侯爷来了！”
三夫人一怔，徐令宜已大步走了进来。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笑着受了四儿子的礼，说说笑笑由儿子、媳妇、孙子们簇拥着去了东次间吃饭。
待把人送走了，就招了杜妈妈来：“去打听打听，看两口子是为什么闹别扭！”
杜妈妈笑着应“是”，从后门去了琥珀她们住的后罩房。
后罩房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值夜的婆子在那里守着。
杜妈妈奇道：“这人都去哪里了？”
那值夜的婆子笑容闪烁：“都被琥珀姑娘叫去训话去了。”
“这是为了哪一桩？”杜妈妈皱了皱眉，“早听说夫人屋里的琥珀姑娘是一等一的能干人，倒不知道她竟然还能代替主子训丫鬟。”
那值夜的婆子听着立刻讨好道：“谁说不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偏偏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听那口气，还要撵人呢！”
“怎么一回事？”杜妈妈沉了脸。
值夜的婆子讪讪然地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压低了声音道，“今天侯爷在夫人屋里，结果杏娥那个小丫头，杏娥您知道吧，就是浆洗房蔡婆子的侄孙女，不知道轻重地闯了进去……”说着，声音又压低了几份，“……看见侯爷正搂着夫人在做那事……”说着，还朝杜妈妈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一向肃穆端凝的侯爷，大白天的，干那种事……
杜妈妈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看错了吧”的话脱口而出。
“哪能！”值夜的婆子低声道，“要不然，琥珀姑娘怎么把人叫去训话……”
“哦……”别说是相信了，就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杜妈妈脑子乱成一锅粥。
“您来可是有什么事？”值夜的婆子是元娘那边的老人，不大瞧得起跟着十一娘进来的人，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要不，我去帮您喊了琥珀姑娘来问话！”
“不用了！”杜妈妈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既然她有事，我明天再来找她也一样。”说着，匆匆回了太夫人那里。
“怎样？”太夫人见杜妈妈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也急起来。
她年纪大了，最怕子女们不和睦。
杜妈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俯身在太夫人耳边说了一通话。
太夫人听着目瞪口呆的：“你，你没弄错吧？”
“应该没有。”杜妈妈道，“要不然，琥珀怎么连撵人的话都说出了口。”
“我就说，今天两个人怎么一前一后到的。”太夫人说着就笑了起来，“那个还眼睛红红的像哭了似的……定是被人撞破了不好意思……”又打趣道，“我倒没看出来，我这儿子是个急性子！”
杜妈妈听着不由啼笑皆非：“太夫人……您这哪是做婆婆说的话？”
“年轻人，哪里没有个荒唐的时候。”太夫人笑着，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没事，没事！年纪大了就好了。”
……
那边十一娘低着头做着针线，眼睛却不时地睃一下倚在床头大迎枕上看书的徐令宜。
怎么还不走……
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吃饭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看自己一下，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刚才好言好语地给他道茶，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自己已经低头了，他这样躺在这里一声不吭的算是什么一回事？
十一娘腹诽着，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
琥珀微微点头，出去提了热水进来给徐令宜续了杯茶。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乔姨娘那边的绣橼姐姐来问，今天要不要给侯爷留门？”
十一娘就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眉角也不抬一下地翻着手里的书。
十一娘只好放了手中的针线，上前低声道：“侯爷，您看……”
徐令宜头也没有抬一下，淡淡地“哦”了一声，道：“你打水服侍我烫烫脚吧！”
意思是今天晚上不过去了。
十一娘还想劝劝他，见他眉宇端凝，只得避其锋芒，吩咐小丫鬟：“去跟乔姨娘说一声，侯爷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小丫鬟应声而去。
十一娘又望向徐令宜。
见他眼睛盯着书，连手都没有颤一下，十一娘撇了撇嘴，让小丫鬟倒了热水来给徐令宜烫脚。
……
“侯爷不过来了！”乔莲房愕然，“侯爷可知道？”
小丫鬟有些委屈地道：“琥珀姑娘先让我等等，后来又出来亲自吩咐我进去回禀。当时侯爷、夫人都在屋里。侯爷不说话，夫人还特意上前问了一句。结果侯爷说让夫人服侍他烫脚……”
乔莲房脸色一下子煞白。
立在她身后的绣橼见了立刻从衣袖里掏了几个铜钱给那小丫鬟：“辛苦了。拿去买糖吃吧！”
小丫鬟高高兴兴地接了，朝乔莲房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乔姨娘，我听院里的姐妹们说，今天下午侯爷搂着夫人做那事，被杏娥姐姐撞见了……夫人为这事和侯爷发脾气。把侯爷给气坏了。一个下午都没有理睬夫人。”
“哐当”一声，乔莲房手上旧窑十样锦的茶盅就落在了大红折技花的地毡上，滚了几个圈停在了地毡外的青砖上。
绣橼脸色大变，忙上前推了那小丫鬟出去：“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小丫鬟被推的一个趄趔出了门，不由望着身后晃了两下的青灰色夹板帘子搔了搔头，低声嘟呶道：“难怪陶妈妈让我走到了门口再说这句话……”话音未落，就听见帘子后面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她想去看看，又想到陶妈妈嘱咐她说完话就走的话……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一路小跑着去了陶妈妈那里回信。
……
十一娘望着灯光下面容冷峻肃穆的徐令宜，再一次告诉自己：我没错。白日暄淫，本就与礼不符。他凭什么发脾气。自己心虚，也不过是畏于他的权势罢了。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错！
这么一想，心里的郁闷就散了不少。
她翻身背对着徐令宜，床头的灯光太刺眼，只好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徐令宜，把脑袋埋在两枕之间，闭上了眼睛。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自己明天要回娘家，要是肿着眼睛，五姨娘看了还以为自己哭过了……
徐令宜的手里捧着书，眼角却不时睃着身边翻来覆去的十一娘。
看样子，自己不理睬她，她很不好受！
发现她又翻了个身，他嘴角不由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本来只是逗逗她的，谁知道却有丫鬟闯进来……
又不是有意的。
自己不也一样没颜面！
再说了，不过和白总管出去了一趟，竟然等也不等就自己去了太夫人那里。让有心人看见，岂不以为两人吵过架了。
他有意板着脸，就是想让她心里急一急。
徐令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再等一会……然后和她说话。
谁知道，身边的人翻了一个身，半晌没了动静。
他错愕，俯身望过去，就看见她面容恬静地歪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十一娘！”
徐令宜脸色阴沉。
睡着的人鼻翼翕了翕，脸在床单上蹭了蹭。
“默言……”徐令宜拔高了声音。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嘟呶了一声，脸埋得更深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十一娘发现徐令宜的脸色很难看。
她要回娘家，决定离他远点，务必平平安安地走出门，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南永媳妇给她梳了个小小的牡丹髻，戴了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点翠南珠宝结。玫瑰紫二色金刻丝及膝窄袖褙子。贞姐儿梳着双螺髻，戴了鎏银南珠的珠花，里面白绫袄，外面粉红色刻丝十样锦的小袄。两人亭亭并肩而立，像对姊妹花。
“妾身辞了娘就直接去弓弦胡同了。”十一娘曲膝给徐令宜行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徐令宜神色冷漠，和昨天一样歪在床头的大迎枕上看书。
听到十一娘向他辞行，他抬了眼睑看了她一眼，从枕下摸了个小小的红漆描金匣子递给她：“带着吧！”
既没有说是什么，也没有说是给谁的……可不管怎样，总是他的一片心意。十一娘决定好好地奉承一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接了过去，打开匣子：“是什么？”
里面有二十几个八、九分的银锞子，还有十几张或五十或一百两的银票。
她不由一怔。
徐令宜已低头翻书：“你回娘家的东西我已经让白总管准备好了。这些拿回去打赏──姨娘毕竟是第一次来，还有新进门的嫂嫂……”表情淡淡的。
十一娘想到昨天徐令宜叫白总管来见他……肯定是为了这件事。想到她昨天的腹诽，有些不安起来：“侯爷……”
徐令宜头也没抬一下，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走。
要不要和他说些什么？
十一娘思忖着。又怕自己回去晚了──本来就是一个人回去的，要是再晚到，还不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她左右为难。想一想，算了，还是先回娘家。等回来了再给他好好道个歉好了。
她曲膝给徐令宜行礼：“侯爷，那我先去弓弦胡同了！”
徐令宜的注意力好像全放在书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看什么书，这么出神！昨天好像看的也是这一本。
十一娘忍不住伸了脖子打量了那扉页一下。
是本《左传》。
有这么好看吗？
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嘀咕了一下，这才和贞姐儿出了门。
自然没有发现那个看《左传》的人眼底闪过一狡黠的笑意。
……
出了院子，贞姐儿很是担心地望着十一娘：“母亲和爹爹……”
孩子们都大了，家里的气氛不好她们也能感觉得到。与其瞒着，不如和贞姐儿坦诚相待。孩子们通常都比大人想象的更成熟。
“我和你爹爹有点小分歧。”十一娘无奈地笑道，“我又急着回娘家。只有等回来了再和你爹爹好好说说。”
贞姐儿点头，她想到了太夫人私下和杜妈妈说嫡母的那些话，不禁犹豫道：“是不是为了爹爹辞官的事？”又道，“我听人说，皇上这样留爹爹，是在试探爹爹，看爹爹会不会真的辞官。要是爹爹辞官，皇上就会真的放心爹爹。要是爹爹不辞官，皇上只怕不会放过爹爹。可爹爹真的辞了官，家里就没有现在的赫耀之势了……”说着，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十一娘，“母亲，常言说的好，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爹爹是永平侯，是这个府里的当家人、顶梁柱。只要保住了爹爹，我们就有机会东山再起。母亲，您别和爹爹生气了。就算家里以后没有现在的赫耀，但能一家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也未曾不是福气。”
十一娘愕然。
贞姐儿竟然在劝她。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不仅心底纯良，还有这样的见识。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来：“贞姐儿，你说的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爹爹平安无事，我们家就不会有事。”
贞姐儿听着有些赧然：“我大放厥词，母亲宽洪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罢了。”
“我们贞姐儿真的很见第。”十一娘笑着夸奖她，然后向她解释道，“不过，我们不是为了这些事有争执。我们是对生活上的一些小细节有分歧。比如说，我喜欢吃鱼，你爹喜欢肉……所以需要互相调节一下。”
贞姐儿点头，低声劝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母亲和我们是有缘人，就不要和爹爹计较这些琐事了。”
看着这样的贞姐儿，别说和徐令宜在这件事上是场误会，纵他有什么错，十一娘也不好和他去计较什么了。
“贞姐儿说的对。”她笑着携了贞姐儿的手，“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颇此宽容些才是。”
贞姐儿听着就松了一口气，和十一娘说说笑笑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知道贞姐儿要和十一娘去走亲戚，也想去。
十一娘却不敢带他去，怕磕到哪里或是碰到哪里不好交待，笑道：“我们女孩子去走亲戚，你们男孩子在家里陪着祖母。”
谆哥望了望一旁笑嘻嘻的徐嗣俭，又望了望贞姐儿，脑袋就耷拉了下去。
十一娘看着不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等过年的时候，我也带你去走亲戚。”
过年初二走舅舅，初三走岳父，到时候肯定要带着谆哥去罗家的。
谆哥听着眼睛一亮，却不忘徐嗣俭，拉了他道：“也带三哥去！”
“我又不是女人，惦着走亲戚。”徐嗣俭满脸的不以为然，目光却流露出几份向往，“我不去。”
徐嗣勤和徐嗣谕年纪大些，早听出十一娘在糊弄谆哥，在一旁直笑，徐嗣勤更是亲自给十一娘打了帘：“四婶别理他们了，两个愣头青。”
十一娘笑着和贞姐儿进了屋。
太夫人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看见十一娘和贞姐儿进来，仔细地问她们礼品带没有带？哪几个婆子跟车？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娘一一答了，太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路上要小心”之类的话，这才让杜妈妈送她们出了门。
……
到了弓弦胡同罗宅，大奶奶亲自在垂花门前迎接。
见到十一娘身后的贞姐儿，她眼底闪过惊讶。但还是不失礼节，笑盈盈地和贞姐儿寒暄着：“……上次在韶华院听到大小姐的琴声，惊为天人。”
贞姐儿很恭敬地给大奶奶行礼：“舅母夸奖了。”
十一娘却很奇怪。
照道理说，大老爷把家里的人都带到了燕京，算得上是一家团聚，又是特意请了她们这些出嫁的姑娘回娘家吃饭，应该热热闹闹，喜喜庆庆才是，怎么那些丫鬟、婆子的脸都绷得紧紧的，大奶奶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念头一闪，她心里“咯噔”一下。忙拉了大奶奶的手：“大嫂，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奶奶看了贞姐儿一眼，欲言又止。
贞姐儿是个极会察颜观色的，可这是罗家，她就是想避也没个避的地方。只好低下头去。
十一娘却没有瞒她的意思。
用人不疑，凝人不用。既然和贞姐儿交好，用不着躲躲藏藏的。何况贞姐儿是个很懂事、贴心的孩子。
“大嫂有话直管说就是！”她担心是五姨娘。
大奶奶见她问得急，想着等会总是要见面的……苦笑道：“娘的病情又加重了！”
“怎么会这样？”十一娘有些目瞪口呆，“前几天我派人来问还说好得七七八八了，过年的时候就可以下床了。怎么突然又加重了！”
大奶奶正要说什么，有马车“得得得”地驶过来──是四姐夫余怡清和四娘来了。她朝着十一娘歉意地笑了笑，忙迎了上去。
大家见过礼，余怡清因有贞姐儿在场，忙避去了罗振兴屋里，四娘则拉着贞姐儿的手称赞了一番，然后众人一起去了正屋。
六姨娘带着十二娘迎了上来。
十二娘比在余杭的时候高了，渐渐褪了稚气，有了小姑娘家的秀丽。
“十一姑奶奶。”六姨娘热情地和十一娘打招呼，又吩咐十二娘，“还不拜见你姐姐。”
十二娘有些腼腆地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拿了一块翡翠玉牌出来给她做见面礼，又将太夫人的南珠珠花一并递给她：“这是太夫人的心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六姨娘带着十二娘曲膝给十一娘道，“还让太夫人破费！”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十一娘客气了一番。
六姨娘又领着十二娘给四娘行礼。
四娘拿了一串琉璃手串给十二娘做见面礼。
十一娘把贞姐儿引荐给十二娘。
一个有着江南女孩子的温婉清美，一个有北方女孩子的大方从容，站在一起，如秋菊春兰各有千秋。
两人小姑娘互相行了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欣赏的目光。而六姨娘知道贞姐儿是永平侯府的大小姐，笑容比刚才又亲热了几份，给了一串掐丝珐琅手串给贞姐儿做见面礼。
贞姐儿恭敬地谢了。
一行人去了大太太内室。
十一娘一眼就看见了托着茶盘立在大太太床前的五姨娘。
时光对她好像特别的宠爱似的。虽然有两年没见，她不仅容貌没变，而且神态间也一改以往的怯懦，反而有了一种平和淡然的神韵，让她显得清雅出尘，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五姨娘也看见了女儿。
她穿戴华丽，面色红润而有光泽，眉宇间再也没有在罗家时的谨小慎微，取而代之的是沉稳自信，淡定从容。好像自己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了。
五姨娘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十一娘……”
“姨娘！”十一娘也泪盈于睫。
屋子里突然就传来如老鸦般嘶哑的叫嚷声。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顺声望过去，就看见靠在床头大迎枕上的大太太。
她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目光凌厉地望着她。

第一百七十七章
看见十一娘回望着自己，大太太歪着嘴，哆哆嗦嗦地又冲着她哼哼了几声。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大太太的病情严重到这个地步，竟然连话也不能说了……既然如此，何必兴师动众的搞大聚会，家里的几个人聚聚不就行了吗？
念头闪过，已上前曲膝行礼，喊“母亲”。
贞姐儿也很乖巧地上前喊“外祖母”。
大太太却看也没看贞姐儿一眼，直盯着十一娘。
一旁服侍的许妈妈忙道：“十一姑奶奶，大太太这是有话对您说呢！”
十一娘走上前去。
大太太望着她，脸色胀得通红，半晌才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来，偏生她一个也听不懂，不由望向许妈妈。
许妈妈解释道：“大太太这是在问侯爷辞官的事！”
是在为谆哥担心吧？
十一娘放缓了声音：“母亲请放心。侯爷是足痹之症。今年天冷，每日早朝，实在辛苦，这才提出辞官的。到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皇上也一再挽留。”
大太太听着目光渐渐柔和了些，十一娘看着松了口气，大太太望着她的目光又凌厉起来，咦咦呀呀地说了一句。
十一娘只好又望向许妈妈。
许妈妈也不十分明白，把耳朵凑到大太太嘴边。
大太太又咦呀了两句。
许妈妈点头，笑着对十一娘道：“大太太说，让侯爷不要一时冲动。谆哥还小呢！”
十一娘点头，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太好──屋子里满是人，谁知道话传来传去会变成什么样子。笑着转移了话题：“太夫人知道我要来看母亲，特意让我带了两支人参来给您补身体。侯爷也差人备了些天麻、田七、当归之类的药材让我带过来。大家都盼着您早日康复呢！”
大太太微微点头。
四娘见两人的话说完了，笑着上前给大太太行礼问安，道：“上次七妹夫专程从山东给您带了阿胶来，您吃着怎样？要不要让他再带些来？”
大太太表情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
许妈妈在一旁代她答道：“还烦请四姑奶奶给七姑爷带个话。说我们家大太太谢谢他了。阿胶很好，上次带的还没有用完。七姑爷和七姑奶奶有空来燕京，就来家里玩。”
“一定带到。”四娘笑和大太太寒暄了几句。
六姨娘就笑着拉了个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的年轻女子过来：“两位姑奶奶还没有见过吧？这是我们家新进门的四奶奶。”
十一娘和四娘朝那女子望过去。
说是有二十岁了，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大个三、四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皮肤不白但也说不上黑，长方脸，柳眉入鬓，一双眸子十分清澈明亮，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沉稳。梳着牡丹髻，戴着珍珠发箍，斜插两朵杏黄绢花。
见六姨娘介绍她，她大大方方地曲膝给两人行了个礼：“妾身周氏，见过两位姑奶奶。”
十一娘和四娘忙曲膝回礼，四娘笑着说了几句“我们四弟好福气，娶了这样能干的媳妇”之类的客气话，拿了一对赤金耳环。十一娘则先替太夫人给了南珠珠花，然后拿了自己的准备的见面礼──一对赤金一滴油的镯子。
周氏既没有因为太夫人的南珠珠花而面露喜色，也没有因为四娘的赤金耳环而面色不虞，不卑不亢地接了，笑着给两位道谢，拿了两双鞋做回礼。
十一娘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看样子，大太太到是为四爷寻了门好亲事。
她领了贞姐儿拜见四舅母。
四奶奶给贞姐儿的见面礼是绫面帕子：“自己绣的，姐儿拿去平时用。”
贞姐儿道了谢，十一娘介绍三姨娘和五姨娘给她认识。
两位姨娘笑着微微点头，三姨娘送鎏银镶珍珠的簪子给贞姐儿做见面礼，五姨娘则送的一块碧绿的翡翠玉牌。
贞姐儿知道五姨娘是十一娘的生母，不由多看了两眼，又回望十一娘。见两人有七、八分相似，露出好奇的目光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三爷和三奶奶来了。”
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弟弟，四娘笑着迎了上去：“怎么才来？”
三奶奶笑着望了三爷一眼，道：“临出门了，说是好久都没有喝酸辣汤了，又让人给他做。”
三爷在燕京住久了，生活习惯已和燕京人一样。
四娘笑道：“怎么还和孩子似的。”
三爷憨憨地笑，见满室的女眷，眼观鼻，鼻观心地给大太太行了礼就急急出门去了大爷罗振兴那里。三奶奶和十一娘见了礼，十一娘又让贞姐儿来拜见三舅母。三奶奶一时没有想到会遇到贞姐儿，把头上红宝石宝结给贞姐儿做了见面礼。六姨娘就领了四奶奶拜见三奶奶。三奶奶把早准备好的一对赤金柳叶耳环给四奶奶做见面礼，四奶奶的回礼是两双鞋。
大奶奶就招呼大家坐下来喝茶。
钱明和五娘来了。
大太太听着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钱明。
钱明给大太太行了礼，俯身和大太太说话：“……您气色比昨天好多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也别急。横竖家里的事有大舅兄和大舅母，您只管养好病，就是我们做儿女的天大福份……”他笑容俊朗，态度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大太太眼底的笑意就更浓了。
说了几句话，钱明起身：“我去看看大哥。等会再来陪您说话。”
大太太连连点头，咦呀了两句。
许妈妈忙道：“大太太说，让几位爷少喝点酒。”
亲昵的味道不言而喻。
钱明忙保证道：“不会，不会。有大舅兄在，我们不会乱来的。”
大太太笑着点了点头。钱明垂着眼睑朝着屋里的人揖了揖，快步去了罗振兴那里，留下了大腹便便的五娘。
三姨娘忙端了个太师椅给她坐。
她撑着腰坐下，身边服侍她的是紫苑。
“紫薇呢？”三姨娘笑着问她。
“哦！”五娘不以为意地道，“翰林院韩学士身边无人照顾，我看着紫薇年纪不小了，送给了韩学士做妾。”
十一娘愕然，见屋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知道大家和她一样，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她不由打量紫苑──只见她低垂着眼睑，面色有些木然。
十一娘看着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受。
从小服侍她，当成陪房嫁过去的，怎么能就这样送人做了小妾……
可这是五娘的家务事，她纵有意见，也轮不到她过问。
也许大家的感觉都一样。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
大奶奶看着笑着出来圆场：“咦，怎么十姑爷和十姑奶奶还没有来？”
六姨娘立刻跟着凑趣：“是啊，怎么还没有来。我去看看！”然后笑着去了垂花门。
这样一打岔，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四娘就携了四奶奶周氏的手：“这是我们五姑奶奶，你也见见！”
周氏恭敬地曲膝给五娘行礼，五娘的表情却是淡淡的，拿了一对赤金掐丝的手镯做见面礼，周氏回礼依旧是两双鞋。五娘笑了笑，紫苑上前收了。她扭头和十一娘说话：“……什么时候来的？”又笑着和贞姐儿打招呼：“贞姐儿可是稀客。”
贞姐儿上前给五娘行礼。
十一娘却眉头微蹙。
说起来，五娘和四爷是一母同胞，四爷是庶子，在罗家生活不容易，更应该亲亲热热给新进门弟媳体面，抬举四爷俩口子才是，她却做出一副要杀杀四奶奶威风的样子……还好只是个姑姐，要是婆婆，不知道要使出怎样的招术来！
思忖间，六姨娘笑着走了进来：“大奶奶，茂国公府差人来，说十姑爷今日要当差，不能来。十姑奶奶身体微恙，就不来了。”
气氛不由一冷。
十一娘睃了一眼大太太──她眼底满是嘲讽。
大奶奶见了掩袖笑道：“这个十娘，十姑爷不来，她也不来。到时候添了外甥，我这个做舅母的也要拿拿乔，非要三请四催才去不可。”
“说到底，还是要去！”四娘揶揄道。
大家都笑起来。
四娘就拉了四奶奶的手道：“你不要笑。我们姑嫂打趣惯了，一向没大没小的。”
四奶奶笑道：“四姑奶奶哪里话，我看着大家这样亲热，只有羡慕的，哪有取笑的。”话说的十分好听。
四娘就和大奶奶开玩笑：“看见没有。又是个能干的。你可要小心了，别让弟妹看笑话。”
大奶奶不以为意，笑道：“双手难敌四拳。我巴不得有个能帮我忙的人。”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十一娘却看见大奶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又联想到自己进门时看到的情景，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事……
只是没等她找到机会问大奶奶，有小厮进来禀道：“十一姑奶奶，大老爷请您去书房问话。”
十一娘一怔，让琥珀陪着贞姐儿，又交待了贞姐儿一声，这才和小厮去了书房。
书房里除了大老爷，还有大爷罗振兴。
两人表情凝重，颇有些三堂会审的味道。
能让他们这样郑重其事，只可能是徐令宜的事。
她曲膝行礼，大老爷指了门前的小杌子让她坐。
“侯爷怎么没来？我这次请客就是为了见见侯爷？”
十一娘很是惊讶。
她还以为聚会是为了把四奶奶周氏介绍给大家。
“侯爷有足痹之症……”她老生常谈。
“真有足痹之症？”大老爷满脸的不置信，随后眉头紧锁，“侯爷当年一杆银枪虽然不敢说横扫十八万御林军，但也鲜逢敌手。怎么会因一个小小的足痹之症就辞官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侯爷当年一杆银枪虽然不敢说横扫十八万御林军，但也鲜逢敌手……
十一娘觉得自己鬓角好像有汗流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更别说是看见徐令宜挥刀弄枪的……
思忖间，就听见大老爷问道：“侯爷要辞官，太夫人怎么说？”语气很是迟疑。
太夫人自然是赞成的。
可十一娘对这个父亲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和蔼可亲、风流倜傥、怜香惜玉之类上，其他的，可谓是根本不了解。又怎能直言不讳？
她含含糊糊地道：“太夫人没说什么。家里一切如常。”
大老爷微怔：“家里一切如常？”
十一娘点头：“只是担心侯爷的身体，常叫了我去询问罢了。”
大老爷眉头皱得更紧，背手在屋里踱起步来。
罗振兴看了就低声道：“爹，十一妹回来是做客的……”
大老爷听着就叹了一口气：“也是。她一个女人家，知道些什么。我这也是太担心了。几位御史上书请皇上在万寿节大赦天下，皇上不仅同意了，还赦免了北边于中庭等马贼、南边王九保等海盗……实在是让人忧心忡忡啊！”
罗振兴一面朝着十一娘使眼色，示意她可以退下了，一面安慰大老爷：“爹，如今四海升平，他小小一个王九保，能闹出什么动静来。何况还有靖海侯……”
“所以我才担心啊！”大老爷表情苦涩，“区家和王家一为官一为贼，斗了几辈人。那些朝堂上的人不明白，我在福建待过，感触最深。要是真让王家的人上了岸，那区家这么多年剿匪的功绩、为保大周江山立的汗马功劳岂不是个笑话？我最担心的是区家的人寒了心撂挑子，那南边可就真乱了。百姓又要流离失所了……可恨我现在无官无职，不能上奏皇上……只能求助侯爷……”话到最后，已怅然若失。
十一娘听着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老爷竟然要求徐令宜去解开自己亲手布下的局……
她更担心大老爷会乱来。
既然大老爷都能看出其中的凶险，内阁的大学士们难道看不清楚？皇上难道看不清楚？说到底，这件事能成，到底是徐令宜的计策起了作用还是正中了皇上的心意，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像大老爷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地乱撞，到时候说不定会倒大霉的。
看样子，徐令宜不来一趟是不行的。
至少，得说服大老爷别节外生枝惹出什么事端来！
想到这里，她低声道：“老爷，说起来，侯爷身体微恙。大哥也应该去看看才是！”
大老爷不免有些讪讪然：“还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真的病了！”然后嘱咐罗振兴，“你明天就去看看！”
罗振兴躬身应“是”，十一娘趁机告辞。
出了门，看见六姨娘端着茶盅过来。
“十一姑奶奶，”她笑盈盈地和十一娘打着招呼，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大老爷说，大太太如今病了，家里的事全由大奶奶当家。至于我们屋里的事，让我和五姨娘帮着挑起来。我想，我是后进门的，怎么能和五姨娘相比，自然一切都要听五姨娘的。谁知道，五姨娘却说她如今信了佛祖，每天要诵经、抄经，逢了初一、十五还要茹素，让我帮着管着。我一想，也行啊。那此琐事我帮着管着，有什么大事，自然要商量五姨娘。这样一来，也免得家里的俗事打扰到了五姨娘……”
难怪今天六姨娘这样的活跃──大奶奶当家，再怎么，也不能管到公公房里去！
至于说她管琐事，有大事了再商量五姨娘，十一娘不免有几分好笑。大奶奶主持中馈，家里还有什么大事轮到六姨娘去决定。不过，也好。又不是正经的太太，就是大老爷授了权，下面那些有体面的管事们给不给面子还两说。五姨娘这样想的通，十一娘放心不少。
她笑道：“能者多劳。五姨娘是个绵柔的性子。以后有什么事，还请六姨娘多多照顾才是。”
“我和五姨娘一向情同姊妹，”六姨娘好像得到了十一娘什么承诺似的，笑得十分高兴，“自然会有商有量的过日子。”说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十一娘，“像昨天夜里，大老爷歇在五姨娘屋里，我就在大太太屋里服侍的。大太太要茶要水的，我可一点也没有麻烦五姨娘和大老爷。”说着，隔着帘子脆生生地道：“大老爷，妾身挽翠，给您和大爷送茶来了！”
“进来吧！”帘子后面传来大老爷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
六姨娘朝着十一娘笑了笑，撩帘进了书房。
大老爷歇在五姨娘的屋里……大太太要茶要水……一个能在大老婆眼皮子底下得宠十年的小妾，十一娘可不敢小瞧，更不敢对她的话掉以轻心。
她望着晃动的帘子心中暗生警惕。
只要自己能在徐家站稳脚跟，罗家的人就不会太为难五姨娘。六姨娘则不同，十二娘还是风中的种子，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而大爷不管是年纪还是资历，当家已是势不可挡。有大奶奶在那里，以六姨娘的聪明伶俐，她为什么要当这出头鸟呢？
十一娘很担心。她怕六姨娘有什么想法，五姨娘被当成枪使。
……
刚走到正屋的屋檐下，大奶奶撩帘而出，和十一娘碰了个正着。
大奶奶笑道：“正准备去找你？爹找你什么事？”
十一娘简洁地道：“没什么事，就是问侯爷为什么辞官？”
大奶奶听着神色微变，把她拉到了一旁的耳房：“侯爷到底是为什么辞官？”她担心地道，“我听钱明说，外面的人都在传，说是侯爷功高震主，所以……”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她的神色。
竟然有这样的传闻！
要是被有心人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会又生周折！
十一娘嗔道：“这是谁在胡说八道！侯爷真的是有足痹之症。我现在每天都给他烫脚。”
大奶奶听着就松了口气，道：“还不是国子监的那些生员，最喜欢议论国家大事。”
这件事要跟徐令宜说说才是。
十一娘记在心里。正想携了大奶奶的手一起回屋，大奶奶却突然道：“前两天王老夫人把我请去……”
她听着心里一惊，联想到今天俩口子都没有来：“十娘那边出事了？”
大奶奶点头：“金梅有了身孕，十娘把人藏在王家京郊的庄子里。十姑爷喝了酒，要金梅和银瓶去陪，结果找不到金梅，要十娘和银瓶一起……十娘不从，他就说十娘善妒，把十娘……又打了一顿……王老夫人去拦，左眼被十姑爷的拳风扫到，肿得不能见人了……”
十一娘只觉得全身发凉。
“那还把金梅藏着干什么？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反正是他们王家的子嗣，断子绝孙也是他们王家……”她说着，就气得发起抖，“王老夫人把您请去做什么？说来说去，媳妇再好，也好不过儿子。定是让您去劝十娘息事宁人！”
大奶奶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十娘是个什么态度？”十一娘虽然在问，心里明镜似的。
要是十娘想闹，大奶奶也就不用把她拉到这里来说话了，罗振兴、罗振达和罗振声三兄弟也早就打到王家去了。
“她这样忍让是不行的。”十一娘怒其不争，“不如趁着这机会和王家的长辈们说。开出条件来搬出去单过。反正金梅也有了身孕，到时候如果生下子嗣养在名下，后半生也有个依靠。”又想到十娘性格一向倔强，担心地问：“她怎样了？”
“还能怎样？”大奶奶很是无奈，“我去看她的时候王家的人一直随侍左右，我就是想给她出个主意也没机会说。”
“那也不能由着王家的人这样欺负她。”十一娘微愠，“她今年才十六岁，能懂些什么啊！”
大奶奶就想到杭妈妈回来说十一娘的话：“……直接就应了一早来，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她不由会心一笑，道：“所以才找了姑奶奶来商量。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好。我还没跟你大哥说，怕你大哥着急。”
十一娘办起事来一向冷静。
“想办法让人给她带口讯吧？主要还是看她的意思。要是她不同意我们的办法，我们纵然帮她争取到，说不定她还以为我们是在破坏她与王家人的感情。”
这种事她见着多了。
大奶奶点头：“姑奶奶说的有道理。我这就想办法让人带信给十娘──我们能帮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这主意还是要她自己拿。”
十一娘点头。
不想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问起五娘来：“……她的生意怎样？遇到我也不见她说起。”
以五娘的性格，要是生意做得好，她必定会十倍夸张。
“前两天把铺子盘了。”大奶奶很是遗憾，“我劝她再守一些日子，她不听。说亏了五百多两银子去了，非要盘出去不可。正好卢永贵过来交帐，就帮她找了个东家。还是看在你们永平侯府的面子上，盘了三百两银子。”
十一娘听了不禁摇头。
五娘太急切了，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问起大太太来：“……怎么病又突然加重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奶奶面露尴尬。
如果是平时，十一娘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可想到六姨娘的高调，十一娘却不能不追问。
“大嫂，您待我像亲妹妹似的。”她动之以情，“我有什么事都愿意和您商量。您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大奶奶沉默半晌，低声道：“说实话，娘病情加重的事，我还真说不好到底是为哪桩？”
十一娘惊讶地望着大奶奶。
大奶奶苦笑：“爹是前天晚上到的。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根本就住不下。当时娘就有些不高兴，但看着爹兴致很高，说知道娘病了，怕她身边没有服侍的，四弟妹又是新媳妇刚进门，所以特意把她们都带到燕京来给娘磕头，侍疾。娘当时不好说什么，勉强喝了四弟妹的媳妇茶。到了分住处的时候，依娘的意思，让四叔和四奶奶依旧住在原来的东厢房，几位姨娘和十二娘住在后罩房。谁知道四弟妹却说，哪有儿子、媳妇和公爹公婆住在一个院子，反而让姨娘们和未出阁的小姐一起住在后罩房的。自请搬到后罩房和十二娘一起住。娘觉得四弟妹刚进门就顶撞婆婆，行事没有个轻重，说了她几句。她虽然认了错，但还是坚持要搬到后罩房去。偏生爹觉得四弟妹的话有道理，直接点头答应了。娘当时气得发抖……”说着，叹了口气，“也是我没有注意。如果当时注意了，说不定就没有后来的事了，娘也就不至于……”
十一娘愕然。
看周氏不像是个糊涂人，怎么顶撞起大太太来，遇事还一点也不服软。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打码头吗？
她不禁道：“后来又出了什么事？”
大奶奶道：“看见娘不舒服，许妈妈忙给娘顺气。娘却突然问起四叔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说，他如今成了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随意拿着对牌就到帐房支银子。以后要按着家里旧例，不分家，吃住是公中，每年二十两银子的例钱。又说，四叔好歹是在她老人家面前长大的，又没个正经营生，一下子让他过这样的苦日子，实在是有些为难。每年给五十两银子的例钱。另三十两从娘的例钱里扣。”
大太太这是要从经济上制裁罗振声。
这招可真是狠！
相当于直接捏住了罗振声的喉咙。
“四叔和四弟妹听了忙向大太太行礼道谢。四叔更是道，周大人有个姓谢的同窗在上元县任县令，缺个帐房先生，周大人举荐，让四叔带了家眷同行……”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真没看出来，周氏还有这本事。难怪敢坚持住到后罩房去。
“……娘当时脸色很不好。质问四叔，说，从小就请了名儒在家里教你四叔圣贤之道，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做帐房先生的。”
“四叔吓得脸色白了，眼睛往四弟妹身上直瞅。”
“四弟妹笑着上前，说，四叔如今成家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只惦着玩，要做些正经事才是。经济仕途不分家。这帐房先生虽然低微，但能跟着谢大人到处看看，学学别人怎样修身齐家，对四叔大有好处。反正四叔还年轻，在外面游历几年，长长见识，再回来刻苦攻读，说不定比像现在这样天天待在家里读死书要强。”
“四哥怎么说？”十一娘忙道。
媳妇和婆婆斗，关键是丈夫。要是丈夫能坚定不移地站在媳妇这边，婆婆通常是没有办法的。可罗振声是个见到大太太就两腿发软的人……
“也不知道四叔是被什么给懵住了心。”大奶奶无奈地道，“听四弟妹这么一说，竟然连连点头。说，以前不知道娘的辛苦，现在他成家了，虽然不敢说能光耀门楣，但也不能丢了罗家的脸。那谢大人也说了，先去做帐房先生，要是做得好，以后做个钱粮师爷也不是不可能的。还笑道，反正以后大哥做了官身边总是要请师爷的，到时候他回来帮你大哥也是一样。”
“娘的脸色很不好看。爹却击节称‘好’。说，没想到四叔娶了媳妇，人也懂事了。还把四弟妹夸奖了一番。”
“娘就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这时候才说出来？让她老人家白白担心了这些日子！”
“爹望着四叔。四叔望着四弟妹。四弟妹就笑道，因为没有和娘商量，所以谢大人那边还没有说准。还说，她在娘家的时候就听说过娘的贤名。说爹在外面做官，她老人家侍候老人，教养子女，管理家族事务，是余杭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她出嫁的时候。她母亲就曾嘱咐，有什么事，都要和婆婆商量。所以事先才没有做声。准备见了娘后找时候跟娘说说的，谁知道娘问起四叔以后准备怎么办，四叔顺口就说了出来……又拉了四叔给爹跪下，请爹不要责怪。”
十一娘可以想像当时的情景。
大老爷再不喜欢罗振声，他也是他的儿子。现在儿子知道发奋了，只怕比他自己起复还要高兴。
“爹一听，立刻高兴地把四叔携了起来。说，四叔有这心就够了。男子立世之本还在读书。谢大人那里就暂时辞了，好好在家里读书。至于钱上的事，让他不要担心。除了公中的二十两银子加上娘贴补的三十两银子，爹再从自己的例钱中每年拿二百两出来。”
十一娘倒吸一口凉气。
她以为自己算得上是个会打算的人，没想到，还有更会打算的能人潜伏在前面……
“爹还问你大哥。你不会有意见吧？”
“你也知道你大哥，总是希望家里的兄弟姊妹人人都好。不仅说‘没意见’，还说，他也每年拿出二十两银子来给四叔。让四叔好好读书，争取考个举人、进士，和爹爹、叔叔们一样，兄弟同朝为官，光宗耀祖。”
“谁知道，你大哥的话音刚落。娘就……就发了病。”
十一娘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太太平时对家里的姨娘、庶子女们都和颜悦色的，可心里一直不侍见。如今她生病在床，心情本来就不好。又先有余杭众人的到来，后有大老爷对周氏的坚持，加上罗振兴最后的表态，大太太心里的弦终于断了……
……
冬天黑的早，罗家的晚饭安排在申正。酉初，大家纷纷告辞，打道回府。
六姨娘拉了五姨娘来送十一娘。
大奶奶只顾着和四娘说话，有心避了避。
五姨娘望着周围对她们或是视而不见，或是露出善意微笑的面孔，又想到以前的日子……她不禁泪盈于睫。
这样，也算是熬出了头吧？
十一娘望着在她沉默不语却目含激动的五姨娘，眼角微湿，低声道：“我很好。您别担心。虽然在燕京，您还当是在余杭一样就行了！”
五姨娘以为女儿担心她不习惯，忙道：“大老爷、大太太、大奶奶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惦记。”
这样的回答，十一娘纵有千言万语也没办法开口。
两人相对，默默无语。
性格决定命运。五姨娘一向软弱，虽然漂亮，却没有谁把她当敌人……或是不屑，或是没必要。这也是一种福气吧！
十一娘释然地笑了笑，曲膝给五姨娘行礼：“那我就先回去了。”
“替我多谢太夫人。”
太夫人特意带了燕窝给五姨娘。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会的。”
五姨娘送她上马车。
待车要开动了，又追上来：“等一等。”
十一娘撩了帘子：“姨娘还有什么吩咐！”
五姨娘咬着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遣了跟车的婆子和赶车的车夫，探出头去。
五姨娘这才低声道：“你别那么早孕……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十一娘的眼泪就忍不住涌出来。
只有生了儿子的媳妇，才能在婆家站稳脚步。可以她的年纪，生产却是道鬼门关。荣华富贵纵然好。可做为母亲，更关心的却是女儿的性命。
她笑着点头，眼泪却如珍珠般地落下来。
如释重负般，五姨娘的表情松懈下来，她笑着朝十一娘挥手：“快回去吧！要听太夫人的话，要听侯爷的话。”
十一娘点头，放下了帘子。
马车很快“得得得”地驶出了弓弦胡同。
……
贞姐儿把从罗家众人那里得到的见面礼拿给太夫人看。
“……这是新进门的四舅母给的，这个是五姨娘给的，这个是三奶奶给的！”
太夫人端详着五姨娘给的翡翠玉牌，笑着打趣贞姐儿：“我们姐儿的镜台里又有了几样好东西。”
贞姐儿抿着嘴笑。
太夫人把两块绫帕展开。
一副绣着小猫滚绣球，一副绣着麻姑拜寿。
杜妈妈忙将眼镜递了过去。
太夫人打量了半晌，抬头对十一娘笑道：“这位新进门的舅母倒有一副巧手。”
十一娘想到她和大太太斗法，不禁笑道：“人也很能干！”
太夫人让贞姐儿收了帕子：“能干的人通常很灵巧。想当初，你们杜妈妈还是做小姑娘的时候，就很会剪窗花，我就是看着她手巧，这才把她留在屋里的……”说着以前的事来。
杜妈妈听了在一旁直笑：“我们四夫人的手也巧，让我告诉剪窗花，我这才起了个头，她就知道怎么往下接了！说起来，您身边的人没一个手不巧的。”
“你这是在夸我的媳妇还是在夸你自己呢？”太夫人呵呵笑道，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屋里的气氛很欢快。
太夫人就问十一娘：“你让内府务做的那是什么？我瞧着棋盘不像棋盘，凳子不像凳子……”

第一百八十章
她只找内务府做过魔方，怎么和棋盘、凳子扯上了关系？
十一娘将图纸给白总管的时候还曾经叮嘱过，让内务府能做钟表的师傅看看……难道做走了样。
她满心困惑地回了屋，就看见徐令宜背手打量着屋子正中的一个物件──四四方方，齐腰高，上面是红色，左边是绿色，右边是黄色，正面是蓝色，每面都用锃亮的黄铜镶着九枚折枝花掐丝珐琅琉璃片，灯光下璀璨夺目，华美异常。
十一娘暴汗。
这哪里是拿在手上玩的魔方，简直是抽象派的雕塑。
她脚步一滞，就呆在了门口。
而听到动静的徐令宜见妻子回来，朝着她招手：“你让内务府做的什么东西？说是每个小格子都能任意拧动，”说着，他顺手按下魔方的一角，“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机关。”
魔方要拿在手里拧，这样放在地上，肯定是拧不动的。
十一娘一时语塞，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好。
“或者是做了个新式的百宝箱……”徐令宜喃喃地道，抬头却看见十一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由挑了挑眉，“怎么？弓弦胡同那边出事了？”
十一娘松一口气。
她真怕徐令宜继续追问下去，忙点头。遣了屋里服侍的，把罗大老爷的打算告诉了徐令宜：“……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跟父亲说。只好让他老人家来问您。”
徐令宜听了果然被转移了视线，他进了内室，坐到临窗的大炕上：“振兴来的时候我会跟他好好说说的。”
十一娘点头，想到昨天误会徐令宜，亲自沏了杯热茶，笑道：“多亏侯爷帮妾身准备了那些银锞子，要不然，今天可真出丑了。”
实际上那银锞子和银票根本没有用到──她原想私下给些银票五姨娘的，结果五姨娘一直在大太太跟前服侍，她没有机会。至于银锞子，四娘和五娘都没有其他的表示，她也不好抹了两人的颜面特立独行。
徐令宜“哦”了一声，表情淡淡地接过茶盅啜了一口，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
十一娘拿不准他是否对这件事还是有芥蒂，但想着奉承的话人人都爱听，看在早上是自己做的不对的份上，姿态放低些也无所谓。就关切地问起徐令宜来：“侯爷今天一天都在看书吗？怎么没有去娘那里坐坐？”
“中午在娘那里吃的饭。”徐令宜又啜了一口茶，“然后和谕哥一起去了秦姨娘那里。正好遇到文姨娘和乔姨娘到秦姨娘到那边串门。听乔姨娘谈了曲《幽思》。”
对着徐令宜弹《幽思》？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过，看样子他挺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再看徐令宜表情冷淡，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遂放下心来。
“乔姨娘琴艺高超，早有所闻。”她笑容灿烂，“侯爷好耳福。”忙让人上了些窝丝糖、东瓜条、蜜樱桃之类的小点心，然后起身道：“妾身风尘仆仆的，换件衣裳来陪侯爷说话。”
徐令宜见她笑得风轻云淡，目光微微一沉。
十一娘已笑着喊了留在家里的绿云和红绣进来服侍她更衣洗漱，进了净房又偷偷吩咐双玉：“跟琥珀说，把内务府送来的那个东西放到库里去。”
双玉应声而去，不一会又折了回来：“夫人，五、六个粗使的妈妈都搬不动。您看，要不要叫了小厮进来？”
十一娘此刻只希望这东西快点消失：“跟白总管说，让他把东西放到我的库里。”
“嗯！”双玉转身朝外去，十一娘又叫住她，“问问白总管，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是！”双玉去叫人搬东西，等十一娘收拾好的时候转了回来：“夫人，东西已经放到库里了。白总管说，东西是顺王帮着送来的，只付了三百两银子。还说，这东西用的是上好的黄铜，珐琅也是官窑出来的，仅一片怕就要个二、三十两，三百两银子不算贵。”
一片五、六十两银子，魔方有六面，每面有九格……白总管这是在告诉她，内务府虽然收了徐家三百两银子，完全是因为顺王管着内务府，徐家只是意思了一下。
十一娘不由抚额。
本来以为是件小事，谁知道却扯出了顺王。
也许这件事白总管已经向他说明过了，可做为始作俑者的自己，还是应该跟徐令宜说一声的好。不管怎样，顺王在这件事上卖了情面，完全是看在徐令宜的份上。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没有其他的利益关系。如果有什么事，最终出面去解决问题的是徐令宜。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是知道他的好歹。
她出了净房，垂着头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侯爷，我本来想做个漂亮点的百宝箱，所以画了个图。谁知道外面的人都不会做，就求到了内务府。没想到，竟然惊动了顺王。还只收了三百两银子……”说着，她抬头望着他，很是担忧地道，“侯爷，您看这事，我该怎样处置好？”
看着十一娘柳眉微蹙，徐令宜心里微一动，眉头就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皇上要处置我，御史要弹劾我，总是找得到理由，不差这一件两件。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处置的。”然后转移了话题，问起她回娘家的事来：“……岳母的身体还好吧？”
嘴里虽然说着没事，可表情却那样的凝重。
十一娘看着不禁在心里暗暗叹气。
这件事还是让他为难了……
可看着徐令宜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她只好暂时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跟徐令宜说起回弓弦胡同的事来：“母亲的病有些反复，只能慢慢的养着。以前是大嫂在床前侍疾，现在四嫂和三姨娘、五姨娘都来了，大嫂也可以歇歇，不用像以前那样辛苦。”又说起周氏，“……看样子是个很能干、贤惠的。”说起十二娘，“……长得高了很多，五官长得像五姐，不像我。”
刚刚洗漱过，十一娘很随意穿了件月白绫缎小袄，系了条大红撒花裙。乌黑亮泽的头发绾了个纂儿，素着脸，面颊微红。昏黄的灯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淡金色的轮廓，五官比平常更显柔美。
徐令宜嘴角不由微微翘了起来：“等过些时候，我的腿好些了，会去看看她老人家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安宁的味道。
可十一娘知道他对大太太一向不太感冒，也看出大太太对他也很是不满，现在还涉及到他辞官的事……她索性道：“侯爷的腿脚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想来都不会责怪侯爷。侯爷还是安心养病的好。”
腿脚到底有没有问题，没有谁比十一娘更清楚。
徐令宜听着，淡淡地笑了笑，很突兀地问道：“没有和姨娘说说话？”
十一娘就想起走时五姨娘像叮嘱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叮嘱自己的话，不由璨然一笑，道：“说了。还让我好好服侍娘，好好服侍侯爷。”
徐令宜听着眸子骤然深了下去，表情也突然变得有些冷峻，突然起身趿了鞋，喊春末、夏依进来服侍更衣洗漱：“……外面下雪了，我就歇这边吧！”说着，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净房。
这段时间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十一娘渐渐习惯了他留宿。
听他这么说，叫了绿云来：“去跟乔姨娘说一声，侯爷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绿云笑盈盈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去铺床。
不一会，徐令宜出了净房，径直上了床，从床头摸出一本《左传》，歪着身子凑在放了羊角宫灯的小杌子上看起书来。
十一娘看着就建议道：“侯爷，要不我们换个边睡。”
自从成亲以来，一直是徐令宜睡里面，她睡外面。如果徐令宜要看书，灯光就会照在她的脸上，她就得侧身面对着徐令宜，有一次不知怎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脸拱到了徐令宜怀里，模样十分的暧昧。
徐令宜听着就看了她一眼：“太麻烦。明天再说。”然后又低头看书。
十一娘气结。
很想问问是不是所有的封建士族夫妻都像他们这样，男的睡里面，女的睡外面……偏偏又没有谁可以问。
一个人在床前站了片刻，想着天寒地冻的，要爱惜自己，脱了衣服上了床。
谁知道还没有掀开被子，就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身体也落入一个温暖所在。
“怎么睡个觉也慢吞吞的。”语气有些抱怨。
除了徐令宜还有谁？
自从那天两人同睡在了一床被子里，另一床被子就被闲置在了一旁。
大冬天的，有个取暖的人，十一娘并不排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了他的怀里。
徐令宜一面帮她把被子掖严实了，一面吩咐她：“你明天一早去库房看看，挑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我明天下午去顺王那里一趟。”
十一娘愕然。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提出来要去顺王府？
而且是在他“重病”的时候……这让她不得不想到那个很便宜的魔方！
“侯爷……”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别胡思乱想的，”徐令宜打断了她的话，俯身吹灯，“快睡！”
手却很自然地从她的衣摆伸了进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徐令宜的手从十一娘衣摆下伸出进去，很自然地停在了她的腰间，就好像他以前曾经做过千百遍似的。
十一娘一时怔在了那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这个举动并没有情欲在里面，纯粹就是一个姿势罢了。
尽管这样，她还是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徐令宜立刻感觉到妻子的忐忑。
他觉得有趣极了。
被自己欺负时有小丫鬟闯进来，明明气得不得了，还不管不顾地独自去了太夫人那里，结果自己一大早将事先为她准备好的银锞子和银票递过去的时候，她眼中立刻闪现不安，马上问自己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还安排乔姨娘来相陪。自己不置可否。她从弓弦胡同回来立刻殷勤地问自己在家都干了些什么……他本来想说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了一天，借着这件事让她急一急，结果发现她对内务府只收了徐家三百两银子却给她做了一个异常华丽的百宝箱更为心虚──好像因为她占了内务府的这点便宜，自己就会因此而被人抓住把柄然后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般。
说实话，她的这种认知有些可笑──顺王要是不精明，也就不可能以亲王的资历竟然能掌管内务府了。类似于把自鸣钟做成大座钟这种事，他常做，也做得极顺手，朝中上上下下受他好处的不少。除非是皇上有一天想同时清算他们两人了，要不然，那些眼光贼亮的内阁大臣们是不会拿这些事来说事的──弹劾了自己，势必要扯出顺王；弹劾了顺王，势必要扯出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她偷偷吩咐丫鬟赶快把那百宝箱从自己眼前挪开时那副躲躲闪闪的样子，竟然心里一暖。
虽然说麻烦内务府的做了这样一个打眼的物件，可她到底还顾念着自己……
当时心念一转，逗一逗她的心思更强烈了。
所以他佯做出一副粉饰太平的模样提起要为百宝箱的事去谢顺王。她果然就顺着自己思路往上想，变得有些很是不安起来……等他状似无意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腰间时，能感觉到她有些不自然，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硬。
念头一闪而过，他不由嘴角轻翘，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可奈何：“顺王这个人情送大了。你也知道，眼看着要过年，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还在小年以前帮你赶制了一件百宝箱。我不去一趟，说不过去。”话没有说完，他就感觉到她身子缩了缩。
徐令宜心里一乐，轻如羽毛地叹了口气。
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楚可闻。
十一娘顿时感觉到放在她腰间的手像烙铁一样炙热，不安道：“可是您的腿……”
徐令宜强忍着笑意，声音凝重地道：“我坐暖轿去就行了──这足痹之症本就是时好时坏的。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感觉好一些了，出去走走。”
既然出去走动，不去看生了病的岳母，反而去了顺王府。这让人知道岂不又是一桩可以随时用来做把柄的事。认真地说，这也是因为徐令宜对大太太只有表面的尊敬，做起来事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不曾考虑到这些。
十一娘委婉地提醒他：“那您岂不还要去趟弓弦胡同？太麻烦了些！”
自己到把这件事忘了！
徐令宜根本没有准备去顺王府，考虑也就不是很周详。闻言道：“也是。你今天回娘家我都没有陪，明天急赶急的去顺王那里，的确有些不合适。不过，顺王位高权重，除了我，别人去也不太好……”
他的语速慢下来，好像在认真的思考这件事，又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十一娘听着心里更虚。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除了徐令宜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帮自己……她只好选择忽视他的为难，却感觉到他原老老实实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正细细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
第一次亲昵的时候，徐令宜就发现新娘子有着让人留恋的雪肌。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后来更是草草行事。此刻贴着她凝脂般的顺滑的肌肤，指腹就自有主张地摩挲起来。
如瓷般的细腻，又有暖玉的温和……他心中一悸，语速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有些人在陷入沉思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些举动。
徐令宜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十一娘来不及思索，腰间酥麻的感觉让她青涩的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扭着身体避开他的手。
“好痒！”
纤细轻盈却软若无骨的身子在他怀里扭动，那些还残留在记忆里的旖旎的风情立刻变成了灸热的火焰，从脑海里急窜到了下腹，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耳朵里传来的银铃般笑声却像又暮鼓晨钟震耳欲聋。
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自从两人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怀里笑得这样没有设防。
聪明的人常常都会为自己创造机会，何况是有这样的机会。
徐令宜立刻有了主意。
他佯装不知，一本正经地问她：“哪里痒？”手却在她的腰间轻轻挠了挠。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竟然在和她开玩笑！
感觉到妻子愣了一下，徐令宜又试了试：“还是这里痒？”又挠了一下。
十一娘不仅觉得痒，还感觉到了戏嬉的味道。
想到这段时间他一直和自己保持着距离，她放松下来，忍不住笑着去捉他的手：“别闹了，真的很痒！”身体不由自主地扭了扭。
像小猫在他怀里蹭……徐令宜觉得自己情绪高涨，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身体的肿疼去挠她的胳子窝。
“别，别，别……”十一娘求饶，扭得像麦芽糖。
手就无意间碰到一团圆滑柔嫩……
徐令宜心火不受控制地四处流窜，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十一娘像被烫到似的，脸呼地一下烧起来，忙翻了个身，逃僻似的徐令宜拉开了一个距离。
和以前的那种坚韧的隐忍不同……徐令宜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然间口干舌燥起来。搂了十一娘在她耳边暧昧地道：“要好好养几年才能勉强一握……”说着，大拇指还带着几份戏谑地味道碰了碰顶端的粉嫩。
徐令宜，竟然调戏她？
十一娘一时呆住。
他的手就顺着她柔美的曲线停在了如柳枝般纤细的腰上：“还是这边风景独好！”
微沉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耳朵上，十一娘再也没有疑惑。
她又羞又惊。
“侯爷……”声音里微微透着娇嗔。
徐令宜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手就顺着纤腰滑了下去……
十一娘倒吸了一口冷气。
自己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走的……好像快到中旬……现在是下旬……
想到这些，她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侯爷！”她声音有些支离破碎，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达些什么。
徐令宜很是意外。
刚才都好好的，怎么……又想起那次自己半途而废……在轻轻咬着她耳朵：“是不是害怕？”
十一娘很害怕。
她怕自己怀孕。
可心里却明白，这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只是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徐令宜把缩成一团的她抱在怀里，比平常更能感觉到她的纤巧……让他心里软得能滴出水来……有些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从自己的腰线慢慢滑下去……
“十一娘，”醇厚的声音里变得有些暗哑，“来……”他滚烫的脸贴着她的面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翻滚的情绪。
十一娘觉得自己全身都烧起来。
“我，我不会……”
徐令宜轻声笑起来：“妈妈们没告诉你……”
十一娘没听。
她觉得自己懂。
实际上，懂和会是两回事。
十一娘的沉默取悦了徐令宜。
徐令宜笑起来，俯身半压着十一娘，把她的耳垂含在了嘴里……
……
十一娘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感觉到他喷薄而出，这才惊觉自己的僵硬。
徐令宜的脑子是一片空白，身体却有一种放纵后的餍足，半晌才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还半压着十一娘，他不由道：“你还好吧？”声音有些紧。
十一娘一直很紧张，根本没有感觉。
听他这么问，忙道：“我没事！”语气却不知不觉带了点安慰的意思。
徐令宜还是怕把她压着了。
挪开了身子躺到一边，想着她刚才的温顺，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怜惜地把她搂在了怀里，手有一搭没有一搭地抚着她的头发。
感觉到他得到了满足，十一娘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
终于结束了！
她有些疲惫地倚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徐令宜已不在身边。
琥珀忙道：“侯爷去了半月泮。”
这才卯正，他就去了半月泮。
十一娘一惊：“侯爷什么时候走的？可有谁来找侯爷？”
琥珀摇头：“没谁来找侯爷。侯爷寅正时走的。只吩咐奴婢别吵醒了夫人。”
十一娘满心狐惑地起了床，刚梳洗完毕，徐令宜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靓蓝色锦缎道袍，面带红润，神清气爽，看见十一娘已收拾妥当，一面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一面吩咐丫鬟上早膳。
“侯爷这是去哪里了？一大早的，也不说一声，让妾身好一阵担心。”

第一百八十二章
甜蜜的语言从十一娘嘴里说出来理智、沉着，让徐令宜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冷清的味道。
他不由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纤细均匀的身材，有一头乌黑亮泽的青丝，雪白的面孔，一双眸子晶光四射，如天边的星，神秘莫测，蕴含着让人说不清楚的复杂，就怔愣在了那里。
这是昨天晚上那个在自己怀里柔顺如水的女子……
他一时有些不敢确定。
而十一娘见他凝望着自己却并不回答自己的提问，以为他不想回答，自然不能强他所难，笑着接过丫鬟端上来的茶递了过去：“侯爷喝杯热茶。”
徐令宜“哦”了一声，回过神来，接过茶盅啜了一口。
已有小丫鬟撤了平时用的炕桌，有粗使的婆子们端了已摆好早膳的炕桌上来。
全是按照徐令宜的喜好做的。
十一娘将用甜白瓷小碗装着的酸辣汤轻轻挪到徐令宜右手边，笑道：“侯爷请用！”
徐令宜望着她温和却带着点客气的笑容，怀念起昨天晚上银铃般的笑声来。
他低头喝了酸辣汤，十一娘夹了两个香菇馅的肉包子到徐令宜面前的泥金小碟里。
“把那个帐子换一换吧！”他突然抬头吩咐她，“本来就烧了地龙，又睡着镶楠板的床，外面还挂了多罗呢的帷帐，感觉有点闷。”
十一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挂在床上的大红罗帐。
府里四季用具都是有定制的。不过，徐令宜是这个家里的当家人，他说了算。就是有人觉得不妥当，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
十一娘应“是”，商量他：“侯爷看挂什么样子的罗帐好？”
徐令宜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略一思忖，道：“就挂个细纱帐子吧！”
十一娘无所谓，服侍他吃了早饭，立刻去库里找了一顶月白色棉细纱帐子、一顶大红焦布帐子，一顶银条纱帐子。
“侯爷看哪个好？”
徐令宜看着好像都不太满意的样子。
正好三位姨娘来请安，见这情景俱是一怔。
十一娘笑着解释道：“侯爷说屋里太热，让换顶帐子。”
秦姨娘点头：“侯爷一向怕热。”
文姨娘则道：“要不要让针线房的做顶细葛布帐子？比锦纱、焦布、银条纱看着都要光鲜些！”十一娘是九月份嫁进来的，陪嫁里只有秋天用的锦纱和焦布帐子。葛纱、绡纱之类是用来做夏帐的，要到明年端午节罗家才会送过来。她库里还真没有细葛纱帐子。文姨娘心里自然明白，笑盈盈地道：“正好我那里还有顶细葛帐子，要是姐姐瞧得上眼，我让秋红拿过来您看看。”
自己的床上挂着文姨娘的帐子……十一娘想也没想就要拒绝。只是没等她开口，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乔莲房突然道：“外面的细葛又重又不透气，哪里比得上内务府里的贡品好。既然侯爷觉得闷，不如去内府务要几匹细葛做顶帐子。”说着，顿了顿，笑着对十一娘道，“夫人，那细葛布是姜黄色的，配您屋里这黑漆的家什正好。我看，还是用细葛纱帐子好！”
让自己到内务府去要贡品，真亏她想的得出来──还真把自己当孩子收拾了！不过，她可没有和乔莲房过招的意思，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胜之不武！
十一娘不动声色，只是望着乔姨娘微微地笑。
被乔莲房插了嘴的文姨娘先前一直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后来见十一娘没做声，立刻笑着上前道：“还是乔姨娘有见识。我这粗人，只知道细葛比金子还贵，想着配夫人正好。”
“东西好坏，不在乎贵贱。”乔莲房笑得矜持，“用着合适就好。”
十一娘暗暗好笑。
说屋里闷的是徐令宜，要换帐子的是徐令宜，用什么样的帐子，重点是要他点头。
她微微俯身，沉吟道：“侯爷，您的意思呢？”
“那就做顶细葛纱帐子吧！”徐令宜说的轻描淡写，十一娘却在乔莲房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喜，“这件事，我让白总管去办。”
他开了口，谁还敢反对。
妻妾齐声应“是”。
贞姐儿来给徐令宜问安，刚行了礼，徐嗣谕和谆哥一前一后地到了，问了安，徐令宜领着妻儿去太夫人那里请安，十一娘第一次请三位姨娘下午申初的时候过来说话：“……今天是小年，大家一齐聚聚。”
三位姨娘曲膝应“是”，送徐令宜、十一娘和三个孩子出门。
路上，十一娘向徐令宜解释：“我们房里的月例、过年的钱都发下来了，丫鬟、婆子们过年的新衣裳也都做好了。过两天更忙了，我想就趁着这机会把这几件事都办了。”
徐令宜不以为意：“你做主就行了。”
一行人到了太夫人那里，三爷和三夫人、五爷、五夫人、徐嗣勤和徐嗣俭都在，大家正说着过年的事。
众人互相见过礼，五爷就笑着把徐令宜迎到了太夫人身边坐下：“四哥，难得你今年也在家过年，我们不如多买些爆竹吧？”
“什么叫做我也在家过年？”徐令宜神色温和。“难道我往年就不在家里过年。”
五爷见哥哥并没有愠色，笑道：“往年你不是不在家。只是要赶着上朝、应酬，不像今年，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起来。”
徐令宜被他说的一动。
开了春三哥就要去任上了，以后肯定不能在家过年。像今年这样一家团聚的日子以后不是常有了。
“行啊！”他笑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五爷惊愕地望着徐令宜，没想到他这样轻易地就答应，立刻高兴起来。
徐令宜看着就道：“不过，这件事既然是你说起的，你就要负责爆竹的事。”
“行啊！”五爷笑道，“这事我最拿手。”
“不仅要负责爆竹的事，”徐令宜笑着补充，“还要负责家里的人的周全。一不许因放爆竹走了火；二不许因放爆竹伤了人；你可做得到？”
“放心好了，”五爷拍胸，“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声音都比平常大了些。
太夫人却不是很放心，忙叮嘱他要小心，还告诉他要检查各屋门前的大缸都注满水没有，哪些地方容易出事要派人小心看着……
“娘，您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该怎么做的。”五爷见母亲这个态度，不免有几分泄气。
太夫人立刻反应过来，笑道：“娘年纪大了，爱唠叨了。”
五爷听着精神又振作起来，点了徐嗣勤和徐嗣谕：“你们想不想和我一块！”
两人虽然老成但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都很感兴趣的点头。
徐嗣俭看了也嚷着要去，谆哥见他要去，也嚷着要去。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徐嗣勤就笑弟弟：“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合，你在家里带谆哥玩就行了。”
徐嗣俭不服气，大声道：“你今年过年要走岳母家，哪有时间帮五叔管爆竹。”
一席话说的屋里的人都露出错愕的表情来，徐嗣勤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徐嗣谕则似笑非笑的朝徐嗣勤眨着眼睛，贞姐儿低下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徐嗣俭和谆哥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一个很是茫然，一个则好奇地左望望，右瞧瞧，有点呆头鹅似的木讷、可爱。
太夫人就淡淡地笑了笑，对徐嗣勤道：“你们去玩吧！免得我们在这里说话，你们都像坐在针毡上似的不舒服。”明着要打发孩子们出去了好说话。
几个孩子更是如蒙大赦般地去了东次间。
太夫人就笑盈盈地望着三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三夫人脸色微白，立刻回过神来，忙道：“娘，这也只是议议。没个准信，所以没跟您说。”
太夫人笑道：“你们是做父母的，我再亲，也是做祖母的。本就应该由你当家作主。我只是头一次听说，想问问。也好准备孙媳妇的见面礼。”
这话听上去轻，仔细一想很重。
三夫人求助地望向了三爷。
“娘，您别听小孩子乱说。”三爷看着立刻笑着站了起来，“是我们瞧着大舅伯家的娴姐儿和勤哥年纪相当，相貌好，性子又柔顺，就想‘要是我们勤哥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您也知道，大舅伯是世子，娴姐儿又是嫡长女……我们也就是想想而已。”
三夫人想让徐嗣勤娶自己的侄女？
这可是舅姑结亲，现代科学明令禁止的！
十一娘有些紧张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听着却笑着点头道：“娴姐儿的确出众，我瞧着是个好孩子。”三夫人听着立刻面露喜色，谁知道太夫人话风一转，却道，“不过，结亲这件事，讲究你情我愿。你们也要探探你们大舅兄的口风才是，这样到处乱说，别人还以为你们订了亲。这要是传到甘家人耳朵里，甘家人会怎么想！”
“我们没有到处乱嚷……”三夫人还要辩白，三爷已拉了她的衣袖率先跪了下去，“娘教训的对。这事是我们的错。我们以后一定会谨慎行事的。”三夫人见丈夫都跪了，只得跟着跪了下去。
“起来吧！”太夫人笑着，“只是提醒提醒你们。你们以后总要自立门户的，总这样毛毛燥燥的，我哪能放心啊！”
三爷听着太夫人话里有话，精神一振，三夫人更是喜上眉梢。徐令宜和十一娘是心中有数的，安静地坐在一旁，五爷是个不操心的，不做声地听着，只有五夫人丹阳，眉角微挑，若有所思。

第一百八十三章
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回到家里，贞姐儿有些犹豫地跟着十一娘进了正屋。
十一娘见她一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样子，让绿云和红绣铺床服侍徐令宜歇午觉，自己和贞姐儿去了东次间。
“怎么了？”她笑着问贞姐儿。
贞姐儿迟疑了片刻才道：“母亲，我想陪二伯母过年。”
十一娘微怔。
贞姐儿忙道：“二伯母一个人在西山……家里还有大哥、二哥、三弟和谆哥……我又是女孩子……”
意思是说，家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二夫人一个人，她去了，却能做个伴。
想法是好的。
可她毕竟是徐府的大小姐。不在家里守岁，太夫人那里只怕第一个就行不通。
望着细心体贴的贞姐儿，十一娘还是退了一步。
“我跟你爹爹提一提。看他怎么说？”
贞姐儿也知道自己这要求太过匪夷所思，可一想到二伯母清冷的表情，孤单的身影，她还是忍不住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现在听到十一娘愿意帮她说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多谢母亲！”
十一娘看她笑容明媚如五月春光，一改往日的谨慎小心，担心自己说话的口气是不是太大了──要是办不成，岂不让贞姐儿倍加失望。
“你也别高兴早了。”她提前给贞姐儿泼冷水，“还不知道你爹爹答应不答应呢？”
贞姐儿不以为意，笑容依旧灿烂：“不管答应不答应，母亲却愿意帮我去爹爹面前说项。”
十一娘微微动容。
她没有见到过比贞姐儿更知道感激的孩子。
回到屋里，徐令宜正歪在床上的大迎枕上看书，抬睑打量了她一眼，道：“贞姐儿找你有事？”
他主动相问，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十一娘笑着将贞姐儿的意思说了：“……听三嫂的口气，明天就会派人给二嫂送过年的东西。如果贞姐儿能跟着过去，二嫂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徐令宜思忖片刻，道：“我等会和娘商量商量。”
他愿意出面，事情就有了九份把握。
十一娘松了口气，趁机问起二夫人的事来：“……怎么不收养或是过继一个孩子。这样，既可以挑了二房的香火，也可免了二嫂的寂寞。”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半晌才道：“二嫂不愿意。也不好勉强。”说着，放了书躺下，“我歇会。”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径直翻身去睡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想到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也就不多打听，帮他掖了被子，到东稍间的暖阁睡了一会。
起来的时候徐令宜已经不在了。
“看见夫人还睡着，侯爷就去了半月泮。”绿云一面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一面小心翼翼地答道。
十一娘点头，见时间还早，吩咐她把绣花架子搬到内室临窗的大炕上：“……进度太慢了。”
“已经绣了一个半字了。”绿云笑着和红绣去搬了绣花架子，“您实在是太忙了。”
正说着，琥珀进来：“刘元瑞家的来了。”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来，怕是有什么急事。
十一娘忙让琥珀带了她进来。
她这次穿了件丁香色的梭布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整齐，看上去很精神。
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她笑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虽然隔得远，也想来给夫人请个安。又想着那几天夫人只怕忙着接待那些官宦夫人们，赶这当口来吵您不大好。众人就推了我出面，想请夫人赏几个‘福’字我们贴了，也好沾沾夫人的福气。”
真是会说话。
她的陪房只有万大显在府里当差，到时候能随着府里的管事们给徐令宜拜个年。其他的人住的远不说，就算急巴巴地赶过来拜年，夹杂在徐家和其他房头那些穿金戴银的妇仆中就显得很寒酸了。如果只有十一娘一家还好说，偏偏徐家几个房头住在一起，相比之下，肯定有那逢高踩低的说三道四，让十一娘为难，还不如不来。
十一娘倒不怕别人笑她，她觉得天这样冷，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她行个礼，未免有些兴师动众。听刘元瑞家的这么一说，就顺势让绿云服侍笔墨，让红绣裁了尺方的大红洒金金笺，在东稍间的暖阁一口气写了七、八张“福”字。
刘元瑞家的不停地在一旁叫“好”，待她写完，看着绿云和红绣把洒金线笺拿到厅堂里去晒干，殷勤地上前虚扶了十一娘去西次间临炕的大炕。
“……夫人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的，那万义宗家的看着肯定又要长吁短叹了。”她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一面笑道，“您不知道。万义宗知道您有意把身边的配给他们家的小子，就天天往我那里跑，不是提了排骨就是提了猪腰子去我们家。把我笑得不行。”
是在探她的口气吧！
十一娘但笑不语，只和她说别的。
刘元瑞家的倒也沉得住气，顺着她的意思说话，再也没有提万义宗三个字。
十一娘看着暗暗点头，话题就转到一些人情世故，当家理事上面来。
刘元瑞家一早就打听清楚了，徐家现在当家的是三夫人。有些人觉得十一娘虽然迟迟早早要当家，可一来她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手，二来是府里的人多，又不是十一娘的陪房，以后就算是有好差事也轮不到自己，还不如趁着三夫人换人的机会占个位置，十一娘当家总不能把人都换完了吧？说不定自己就有那运气就坐稳了。
她原想，要是换成了自己，只怕也会这么干。可和十一娘接触几次后，却改变了想法。
这位四夫人年纪是小，可心不小，行事更是稳妥，就是像她这样多活了二十几年的也未必就能做到。又听说她进府就得了太夫人的喜欢，就是侯爷也待她客客气气。忙收了那一份轻怠之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奉承着。
听十一娘问起管家上面的事来，以为她是为以后主持中馈做准备，更是不敢马虎，知道的全说了，不知道的把那道听途说的也说了，笑语殷殷的，说得十分欢畅。
十一娘见刘元瑞家的不仅察颜观色脑子灵活，而且说话爽利又不夸大其词，对人情客往、当家理事也有自己的一套，很是满意，听的时候多，问的时候少。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白总管让人送了细葛布帐子来。”
这么快。
十一娘愕然，吩咐绿云去拿进来。
刘元瑞家的忙收了话题陪着十一娘去看帐子。
一口气拿了五顶过来。两顶素面的，一顶绣着虫草，一顶织着折枝花，一顶是五福捧云，都极精致。特别是那素面的，轻柔如笼烟，一看就不是凡品，十一娘很是喜欢。
“白总管说，要是夫人不满意，只管说了样式让内务府的帮着做。”
“不用了。”偶尔为之可以，常常去麻烦内务府，太打眼了，“这样就很好。”
小丫鬟应喏去回了白总管，十一娘挑了一顶素面的让琥珀把原来挂的大红罗帐换下来。
刘元瑞家的在一旁看着眼都直了。
心里暗想，不怪罗家的人提起徐家都一脸的羡慕。
笑着上前去帮忙，却只敢换大红罗帐，不敢去挂那素面细葛帐。
还没有忙完，红绣将墨汁干透的福字拿了过来。又有小丫鬟来禀，说三位姨娘来了。
刘元瑞家的机灵地接过福字向十一娘道谢，由小丫鬟领着出了门。
十一娘到东次间临窗大炕坐了，三位姨娘围坐在炕前。小丫鬟上了茶。十一娘让琥珀把府里分给四房过年东西的清单念给三位姨娘听。
秦姨娘满脸的诧异，文姨娘开始是惊愕，然后露出一副明了的表情。乔莲房冷眼坐在一旁喝茶，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似的。
待琥珀念完，文姨娘立刻道：“姐姐，您是家里的主母，这家里的事自然是您说了算数。哪里轮到我们多嘴！”
秦姨娘没有明白十一娘的意图，却听明白了文姨娘的话，忙跟着道：“夫人，我和文姨娘一样的心思。全听您的。”
乔莲房却听着冷笑。
公中分过来的不过是过年的银子、糖果吃食，又不是铺子里的分红，十一娘自然乐意做大方。
十一娘见乔莲房没有做声，也不理她，笑道：“大家能在一起就是缘份。我也没别的意思。东西不多，大家按各自房头的人数分了，好好过个年。也算是我的心意。”又笑道，“你们要是嫌东西少，我还真拿不出多的来。”
“怎么会嫌少！”秦姨娘表情憨憨地道，“今年比往年还多了二百两银子。”
十一娘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笑道：“那就好！”然后把徐嗣谕、贞姐儿、谆哥和三位姨娘各应分得多少东西拟了清单分给各人，“等会大家就派了掌钥匙的丫鬟到琥珀手里把东西领了吧！”
秦姨娘恭声应是；文姨娘笑盈盈地向十一娘道谢，好像十一娘赏了什么宝贝给她似的，十分殷勤。乔莲房只是很冷淡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就说起当值的事来：“……听侯爷的口气，过年的时候会放烟火。到时候家里又是筵客，又是唱戏，你们各房把各房当值的人都要安排好。免得有人看着屋里没人把东西给顺走了或是不小心推翻了火烛。各房就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元宵节，把每天白天值班和晚上值夜的人都排出来列了清单交给琥珀。”
三人都怔住。

第一百八十四章
把每日值班的人都排出来……这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要知道，过年的时候家里最喧阗。不是夫人、小姐出去串门，就是有客来。丫鬟、婆子比往日还要忙上几分，只有看情况趁着人少的时候歇歇。这要是把每日值班的人都排了出来，那不当值的人自然会理直气壮的偷懒。要是哪天突然来了重要的客人，人手不够怎么办？这一天两天的还好说，从今天一直排到元宵节过后，足足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秦姨娘不知所措地望着文姨娘，文姨娘犹豫了一下，朝乔莲房望去，就看见她嘴角轻撇，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文姨娘心中一喜。
乔莲房在十一娘面前有些别扭，她是很清楚的。听十一娘这口气，是想打破往年的格局干出点新名堂来。秦姨娘是个没主见的，乔莲房别说是支持，不对着干就是好的──这岂不是正是自己的好机会。
她立刻笑道：“姐姐，我听着您说的有道理。要是家里有个什么事，凭着这当差的单子就能找到人。只是我一来从未听说过，二来没当过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要不，您让琥珀姑娘教教我该怎么做。我心里有了底，也好早点将值班的单子排出来交给琥珀姑娘。”摆出了一副完全支持的姿态。
“夫人，”秦姨娘一听，立刻不甘示弱地道，“我和文姨娘想的一样。实在是眼皮子浅，没听说过。您让琥珀姑娘教教我们吧！”
乔莲房低头轻轻啜一口茶，什么话也没有说，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十一娘微微一笑。
不怪当初元娘也很喜欢文姨娘，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现在是二比一，乔莲房的态度自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吩咐琥珀将自己屋里值班的清单拿出来给文姨娘看：“……这是琥珀事先排好的。你看看。等会琥珀再去你们屋里告诉你们怎么排班。”
文姨娘接过来看了。发现十一娘把自己屋里所有的事项先例了出来，然后再按照这些事项安排人当差。把每个人都定了具体的时间。
虽然琐碎、麻烦，可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微微一笑，正想一口应承下来，却又心念一转。
十一娘又不当家，在自己屋里这样破旧布新──何苦这样麻烦。
她想到自己在小院和十一娘第一次交锋，还有十一娘对乔莲房看似退缩却含着无限杀机的忍让……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文姨娘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清单，想从这上面找出点什么。
事……还是原来的那些事……人……还是原来的那些人……不对，人数不对……
她对数字一向有天赋。
看一遍就不会忘记。
火石电光中，她恍然大悟。
这个排班，真的很有学问。
乍眼一看，只不过是所有的人都定了值差，再仔细一看，却可以发现，照这样当差，十一娘屋里的小丫鬟、粗使的婆子每人可以休息一天，大丫鬟和有体面的妈妈可以休息两天。
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现在是三夫人当家，公中给多少钱，是她说了算。可这些钱如何用，却是各房说了算。十一娘没办法改变公中给多少钱他们过年，却可以决定这个年怎样过……徐家不是小门小户，仆妇关系错综复杂，有一些还是曾经服侍过老侯爷的。做为新妇，她想在这个家里很快站住脚，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这些人恩惠。赏钱，是永远止境的，像这样变着法子在过年的时候赏个休息的日子，即不用花钱，也不碍事。但对于一年四季都没有个休息时候的妇仆来说，过年能休息休息，却是个好消息。其他房头的人知道了，只怕也会羡慕不已，纷纷赞扬十一娘宅心仁厚，待人宽和。真是不花一分钱就买了个贤名。
想到这里，她沉下心来，把那清单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秦姨娘知道文姨娘一向聪明，行事从不出错。自己只管跟着应和，既不做那出头的第一个，也不做那后知后觉的最后一个就行了。
见文姨娘把那清单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她不由有些紧张起来，攥着拳头紧盯着文姨娘，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来！
乔莲房看着嗤之以鼻的。
这个秦姨娘，只知道跟在文姨娘身后摇旗，从来不曾自己有个主张。要知道，治大国如煎小鲜。那些老规矩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随便乱改。十一娘这样与众不同，说到底，不过是想和三夫人一争高低。如果自己站在她的位置，也会这样做。可没有在小范围内试一试就冒冒然地在过年的时候用，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到时候还不是给侯爷添乱。
这样一想，心就如刀剜般的痛起来。
侯爷昨天晚上又宿在这边……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茶盅，指尖微微发白。
十一娘望着神色紧张的秦姨娘，表情认真的文姨娘和有些神不守舍的乔姨娘，端起茶盅来啜茶，耐心地等待着几位姨娘的反应──明年开春她就要主持徐府的中馈了。对外必先壤内。凭三夫人的为人，给她的必定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乱摊子。她要赶紧摸清楚几位姨娘的态度，免得到时候按了个葫芦浮起个瓢，弄得手忙脚乱的。
“姐姐！”过了好一会儿，文姨娘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望着十一娘，“大年初一您进宫给皇后娘娘恭贺之后，来拜访您的客人只怕就多起来。”她指了排在初一的琥珀、滨菊的名字，“我看着姐姐虽然增加了人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年是您到府里的第一个新年，只怕来拜年的人比以往都要多。要是姐姐不嫌弃，我和我屋里的秋红过来给姐姐打个下手如何？别的事做不来，这端茶倒水想来还不至于出错。”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没想到文姨娘不仅很快看出了自己的用意，还立刻向自己表达了支持的态度，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微笑着点头：“如若真的忙不过来，少不得要请姨娘过来帮忙。”
秦姨娘一见，立刻道：“我到时候也可以过来帮忙。”
十一娘点头，秦姨娘和文姨娘的目光就落在了乔莲房的身上。而早已知道了乔莲房态度的十一娘此刻已不需要她表态，没等乔莲房反应过来，已笑道：“这件事有些急，大家散了吧！”说着，端了茶盅送客。
三个人俱是愕然。
秦姨娘没想到一向待乔莲房和蔼宽厚的十一娘会问也不问乔莲房一声，摆出一副强硬的态度来……这让她有些不安。十一娘虽然年纪小，可到底是罗家的女儿。想当初，元娘……她忙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过去的事抛到脑后似的。
文姨娘觉得很有趣──她是嫡女，从小就见识那些妻妾斗法。像乔莲房这样美貌又身份高贵的女子，最遭主母的忌讳。十一娘这样对待乔莲房，或是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斗也懒得和她斗，或是早想好了法子，此刻不是行事的机会，又想到徐令宜这段日子大多歇在十一娘的屋里，她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望向乔莲房的目光就有些幸灾乐祸。
乔莲房却怒火中烧。
十一娘这是什么意思？一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莫非想在她面前摆正妻的谱？
她气得满脸通红。
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庶女，靠着姐姐的阴谋诡计成了永平侯夫人，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之身了。
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此刻开口有些示弱，反而白白让十一娘得意；不说些什么，十一娘定以为自己怕她，以后难免不会随意捏拿她……正是心潮起伏之际。文姨娘已起身笑道：“那我们就先回屋了。”秦姨娘自然是立刻跟随：“快过年了，事多，夫人好好保重身体，我晚上就把屋里值班的单子排出来给夫人看看。”
两人不自觉地与乔莲房拉开了距离，看也没看乔莲房一眼，齐齐曲膝行礼，笑着退了下去。
乔莲房明显地感觉到了秦、文两人对她态度的转变。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听见十一娘风轻云淡地问小丫鬟：“去看帐子挂好了没有？免得侯爷回来的时候家里还乱七八糟的。”当她不存在似的。
乔莲房听着却目光一闪，冷冷地一笑，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
滨菊看着不免气恼：“这个乔莲房，还真当自己是根葱。”
自从十一娘训诫了琥珀一顿，琥珀莫名就对十一娘有了一份说不清的信任，总觉得有十一娘在，事情就不会糟到没有挽救的余地。因此并不担心这些。笑着问十一娘：“三位姨娘屋里值班的人要注意些什么？还有二少爷、大小姐和四少爷那里，是不是也要把值班的人排出来？”
琥珀越来越能抓住事情的关键了。
“姨娘那边排班只要不断人，就照着姨娘们的意思就行了。”十一娘笑道，“至于几位少爷、小姐那里，你亲自去跟她们屋里的大丫鬟嘱吩一声即可。”
琥珀笑着应声退了下去。
十一娘看着去太夫人那里吃晚饭的时候还早，去了冬青的屋里。
冬青屋子还如往昔一样收拾的干净整洁，针线筐里散落针头线脑，炕桌上堆放着几双做好的鞋。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吃了一惊。
“夫人，您怎么来了？”她忙趿鞋下炕去扶十一娘，“有什么事差了丫鬟跟我说一声就是。”
十一娘坐到炕上，接了冬青亲自沏的茶，望着炕桌上的绣工精细的女鞋，颇有些感叹地道：“冬青，你现在四天做双鞋……这样天天窝在家里，一定很是无聊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会啊！”冬青笑道，“比起以前，我现在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闲着的时候就做做针线打发日子，过着大小姐一样的日子。怎么会觉得无聊啊！”然后笑着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包袱来，“我做夫人做了两件综裙，您看喜欢不喜欢！”说着，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玫瑰红和大红色锦缎。
“又给我做东西。”十一娘笑着抖开裙子。
玫瑰红绣石青斑竹，大红色绣绿色梅花。
“都很漂亮。”她笑道，“我更喜欢玫瑰红的。”
冬青笑着收了：“太夫人年纪大了，喜欢鲜艳的颜色，您有时也要应应景才是。”像大姐姐的口吻。
十一娘露出愉悦的笑容，想起以前她常常这样叮嘱自己，看了绿云一眼，示意她们都退下，和冬青说起体己话来。
“算算日子，你最小的妹妹也应该嫁了吧？”
上次大老爷回余杭，大太太身边的江妈妈随行，琥珀、冬青几个都让江妈妈带信回去，大老爷回来，江妈妈还带了冬青娘做的黄豆酱，当时十一娘拌着饭吃了两大碗，就是徐令宜也说好吃。只是这酱要在冬至前酿，错过了日子，冬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十一娘只好把原准备送人的酱都留了下来。
冬青点头：“嫁了个好人家。”江妈妈回来的时候把各家的情况都说了说，“妹夫是独生儿子，家有五十几亩良田，开一个榨油坊。”说着，她笑起来，“说起来，还是沾了夫人的光……那家人原来嫌我们家底子有些薄，后来知道我在夫人面前当差，就应了这门亲事。”
十一娘笑着点头。
只要不是为非作歹的，她倒不介意自己的名头给别人用用。
“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的功夫，翻过年你都二十一岁周岁了。”
冬青听着脸色一红，微垂了头，摩挲着手上的铜顶针。
“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十一娘看着就压低了声音，“你看，万大显怎样？”
冬青闻眼猛地抬头，脸色有些仓惶：“夫人说什么呢……我不懂！”又低下头去。
十一娘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像是听到有人提起自己婚事时的娇羞，而是吃惊里带着一丝害怕。
她记得之前自己特意安排冬青去金鱼巷，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万大显。难道自己看走了眼，这万大显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瞧着他相貌不差，你们又年纪相当。”十一娘一面说，一面细细地打量她的表情，“只是没什么家底。不过，好男不吃爹娘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我特意把他放到了帐房，以他的性格，三、五年就能独挡一面。也不知道谁有这福气能嫁了他……”
冬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些变幻莫测……
十一娘已经很肯定──她并不十分悦意这件事。
她微微叹口气，转移了话题：“我生病的时候，全赖你和滨菊尽心照顾。我们情份不同一般。你要是有什么事，直管跟我说。不管怎样，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冬青表情中有了一丝羞涩。
或者，是有看中了谁……
十一娘心中微动，继续柔声道：“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我说，跟琥珀、跟滨菊说也是一样。”
冬青没有做声，微微侧了脸，面颊红意更浓。
十一娘只是有些可惜。
她看万大显到是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
又说了几句，起身回了屋，叫了琥珀来：“去探探冬青的口气，看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琥珀笑着给她斟茶：“我们转来转去就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哪比得上夫人有眼光。自然是听您的。”
“话不能这么说。”十一娘笑道，“要是什么都讲条件，这天下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我总希望能都顺了你们的愿，让你们人人都好。”倒把琥珀说的脸红彤彤的。
“我晚上就去探冬青姐姐的音。她的年纪再拖不起了。要不然，府里的闲言闲语更多了。”
“闲言闲语？”十一娘愕然。
琥珀支吾道：“也没什么！就是说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年纪都大了，怎么还没有配人。我只说是没有合适的。”
“有人问你了？”
琥珀点头：“五夫人身边的石妈妈。”
“还真是没有适合的人。”十一娘叹气，“总觉得谁也配不上你们。”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屋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徐令宜的声音。
琥珀忙扶了十一娘下炕，徐令宜却望着新挂好的姜黄色细葛布帐子：“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十一娘和琥珀给他行了礼。一面把他让到炕上坐，一面笑道：“侯爷发了话，我们谁敢怠慢。”然后亲手端了小丫鬟上的茶奉上。
徐令宜继续刚才的话：“在说什么呢？”
琥珀听着满脸羞色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看着奇怪。
十一娘笑道：“正说冬青和滨菊──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想配个人，又没有适合的。”
徐令宜点头，不以为然地道：“跟白总管说一声不就行了。家里应该有和她们年纪相当，品行端正的。”
如果婚姻是件这么简单的事就好了！
十一娘还真怕他感兴趣插手，把两人随随便便地嫁了，笑着岔开了话题：“难得侯爷今天过来的早，不如把谕哥、贞姐儿都叫上，早些去娘那里。”
徐令宜想了想：“也好，早点过去，正好和娘说说贞姐儿去西山的事。”
十一娘让小丫鬟去传话，又和徐令宜坐着聊了些家常，待徐嗣谕和贞姐儿过来，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看见他们来的早，很高兴。待谆哥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过礼后就拉了他们说话：“……小五搬了几个这么大的爆竹回来了，”说着，用手比了批，“准备大年三十祭祖的时候在祠堂面前放……”
十一娘想着等会徐令宜要和太夫人说贞姐儿的事，自己在这里，母子俩说话肯定不方便，一面朝着徐嗣谕和贞姐儿使了个眼色，一面找机会牵扯了谆哥的手：“娘，我带谆哥到厅堂里踢毽子去。”
太夫人笑着点头：“去吧！去吧！”看她的目光慈祥中带着几分溺爱。
徐嗣谕和贞姐儿那当然也说要去，十一娘就领着三个孩子出了门。
“毕竟是血脉相连。”太夫人望着晃动的帘子笑道，“谆哥那样认生的，这不过三、四个月，就和十一娘有说有笑了。”
徐令宜听着一怔。
自己好像也不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不过三、四个月，好像已经很习惯十一娘在身边了……而且还乐此不疲地逗她……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是”。
太夫人望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望了望已静静垂立的帘子，笑了笑。
……
十一娘领着三个孩子到了堂厅，围着看谆哥儿踢毽子。
谆哥很高兴，换着花样儿表演。
难道把自己叫出来就是为了看谆哥儿踢毽子？
徐嗣谕很是困惑。
贞姐儿则有些担心。
也不知道爹爹会怎样跟祖母说？祖母知道是继母帮自己说项，不知道会不会责怪继母？当时看家里热热闹闹的，只顾着担心二伯母，却没有考虑到继母的立场……笑容就变得有些勉强起来。
感觉到哥哥、姐姐异样的谆哥不由停了下来，眼里满是困惑，歪着小脑袋奇怪地望着他们：“你们怎么了？我踢得不好吗？”
听见谆哥问他们，两人眼中还残留着几份茫然。
十一娘忙上前摸了谆哥的头，笑着安慰他：“不是，不是。看见你毽子踢得好，都很意外。”
“真的！”谆哥的笑容立刻明亮起来。
“是啊！”十一娘笑着牵了他的手，“踢了这么长的时候，你累不累。要不，我们到东次间歇歇？等会再踢。”
“我不累。”谆哥笑道，“我还要踢。”一副急于表现的样子。
十一娘见他小脸红红的，额头上并没有汗，知道他是真的不累，松了手，笑盈盈地站到了一旁。
谆哥听了连连点头，更起劲地踢起毽子来。
有人噼里啪啦地拍掌。
大家惊讶地循声望去，就看见五爷徐令宽带着三少爷徐嗣俭站在门帘鼓掌。
“谆哥，看不出来，你毽子踢得这么好！”五爷语气真诚，一听就知道发自内心。
谆哥笑着朝五爷跑去：“五叔，五叔，大爆竹放好了吗？”
五爷一把抱起谆哥，拧了拧他的小鼻子。然后放下他和十一娘见礼。
十一娘回了礼，笑着和他寒暄：“五爷今天去买爆竹了。”
五爷客气道：“是啊。刚和俭哥儿去将爆竹都放到了库里──免得那些小厮不小心点燃了惹出事来。”
十一娘笑着点头，向他解释着自己的行踪：“侯爷正和娘在内室说话。”
这样一来，五爷也不好进去，和十一娘一东一西地站着，徐嗣谕、贞姐儿上前给他行礼，徐嗣俭也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然后拉着了徐嗣谕问：“二哥看见我大哥没有？我今天一大早就随着五叔去置办爆竹了，回来就没看见他的踪影，大哥贴身的两个小厮都不见了，母亲和秋绫也不在屋里。问其他人，都说不知道……”
徐嗣谕笑里流露出几分戏谑：“哦，下午忠勤伯府来送年节礼，妈妈们进来给祖母问安，说起他们家大小姐这几日在供痘神娘娘，三伯母很担心，带大哥回了娘家。也不知道会不会留在忠勤伯府吃晚饭！”
徐嗣俭听说母亲带着大哥回了娘家，不由目瞪口呆，不满地道：“怎也不待我回来！”
徐嗣谕笑道：“你吃着碗里的还惦着锅里的。”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十一娘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样子，三夫人还没有死心。
大家族里的嫡庶之别不仅是受出身的影响，而且还受教育程度的影响。
庶子还好说，能有机会和嫡子一样接受教育，出入府门，结交朋友，从而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扭转一个人的命运。而庶女却大不相同。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着自己的母亲或是姑姑、嫂嫂读书习字，纵是家里请了西席先生，也多是年过六旬老迈之人，读读《烈女传》，识得几个字既可，多的道理并不讲。这还是在文风盛行的南方，在北方，很多大家女子根本不让识字，为人处事全靠母亲言传身教。嫡母又通常会轻视、打压庶女，并不给那些庶女平等受教育的机会，就算是有平等受教育的机会，旁边左右的人多会有意无意生出怠慢，时间一长，那些庶女自己先势弱三分少了胆气，举手投足间更是少了一份落落大方，很难有顾盼神飞的人物出现。而做为生母的姨娘通常出身卑微，见识有限，在这方面根本帮不上忙，以至于大多数的庶女都资质平平。这样的女子，略有家底的人家都不愿意娶回去做媳妇。一来对后嗣不好，很难教育出优秀的后代，特别是在女子的教育上；二来能力有限，难以应对家族日常事务。
同样的道理，这也是为什么正妻通常对出身良好的妾室心怀忌惮的原因。她们不像那些出身卑微的女子，先输了底气，正室夫人常常三言两语就能让其乖乖就犯。她们常通过子嗣、固宠想办法改变自己目前的窘境，从而威胁到嫡子、女们的利益，动摇家庭的根本。
在讲究门当户对的古代，这也是为什么嫡女不愿意嫁庶子的原因。门当户对不仅仅是指财富，更多的是指门风、受教育的程度。
永平侯府再煊赫，三爷徐令宁也只是个庶子。
别说是父母家底单薄的徐嗣勤，就是换成了徐嗣谕，忠勤伯家也不可能把嫡长女嫁过来。
大家正热闹着，徐令宜撩了帘子出来：“都进来吧！”
他表情平静，声音温和。五爷放下心来，笑着上前行礼，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四哥”，忙道：“爆竹都买回来了，专让两个小厮守着。到了大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的晚上，还有七个小厮专司放爆竹。不会出事的。”
徐令宜笑着点头：“不错！”
五爷听了立刻像受了表扬的孩子似的欢喜起来。
十一娘看着不由抿嘴笑起来。
徐嗣俭趁机上前给徐令宜行礼，然后一行人进了内室，待五爷和徐嗣俭给太夫人行过礼，分长幼坐下。
五爷又把放爆竹的安排跟太夫人说了一遍，最后还加了一句：“……四哥也觉得好！”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那就好，那就好。”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奶奶、大少爷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太夫人笑道，“快进来！”
三夫人和徐嗣勤撩帘而入，见大家都在，俱有些吃惊。
见过礼，太夫人关心地问道：“甘家的娴姐儿怎样了？”
“哎呀，”三夫人笑道，“既然知道了，不去看看不好。只是尽尽心罢了。”没有直接回答太夫人的话。
太夫人微微一笑，不再提这个话题，吩咐五爷：“家里的管事明天去红灯胡同给你岳父送年节礼，你亲自跟过去给你岳父请个安。你岳父也有些日子没有看见你和丹阳了。”
给罗家和甘家的年礼节昨天就已经送过去了。
五爷恭敬地应“是”。
三爷过来了，请徐令宜、五爷去祭灶神。
五爷招呼几个小的：“……走，吃糖去。”
几个孩子笑嘻嘻地跟着去了。
太夫人让三夫人退下：“……换件衣裳过来吃饭。”
三夫人应声而去，太夫人支了贞姐儿和十一娘说话：“……我的意思，怡真一个人在西山，孤苦伶仃的，让贞姐儿去陪陪她。你看怎样？”
十一娘心中一动。
明明是自己跟徐令宜说贞姐儿想去西山陪二夫人，徐令宜当着太夫人却说是他的主意。而太夫人怕说是徐令宜的主意自己有意见，又把事情拉到了她的身上。
“娘，这是件好事。”十一娘微微有些感动，“我这就去跟贞姐儿说去。您看什么时候动身好？”
太夫人微微颌首：“明天要给怡真送过年的东西……就明天吧！明天巳初动身。”
十二娘点头：“就依娘的意思。”
……
就在太夫人和十一娘说话的时候，琥珀也正和冬青说话。
“姐姐到底准备怎样？你不跟我说，我怎么好帮你！”琥珀眉头微蹙。
冬青低头做着针线，就是不开口。
琥珀见了佯叹一口气：“我到底没有滨菊和你的情份重。”
话说到这个份上，冬青有些无奈地抬头，笑容勉强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却始终不说为什么。
琥珀只好携了冬青的手：“好姐姐，你别怪妹妹说话不中听。你想想，有哪个做夫人的像我们夫人这样，还亲自到你屋里来和你细细地商量，十之八九都是一句话打发了。说起来，这也是你和夫人的缘份。可有时候，姐姐也要想想应当不应当才是。”
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
冬青忙道：“我也知道。只是当着夫人的面，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琥珀听了笑道：“姐姐将心里的话告诉夫人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说。”又打趣道，“莫非姐姐看中了哪家的俏郎君，怕夫人追问下来不能圆话，所以不敢说不成？”
“去你的。”冬青笑着推搡了琥珀一下。
琥珀掩袖而笑。
屋里的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
冬青也松懈下来。
“我不太看得中万大显那个样子？”
琥珀听着一怔：“我瞧着长得十分周正。”
冬青不以为然：“男人要长得周正干什么。要的是有养家的本事。”说着，眼神一沉，“要是遇到个像我爹那样的，我娘漂亮又贤淑，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卖儿卖女的下场。”
琥珀听说过，冬青有一个哥哥五岁的时候就送给别人家做了上门女婿。
她听着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去。
“万大显是夫人瞧中的，夫人肯定是十分喜欢。我不知道他在夫人面前是怎样的，”冬青叹了口气，“上次我去金鱼巷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她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似的，顿了顿。
琥珀听着心中一跳：“难道他对你……言语轻佻？”
“不是，不是。”冬青忙道，“态度恭谦，又知道察颜观色，但凡我流露出一点点喜欢的意思，他能立刻就去办了……”说着，她垂下了眼睑，“实在是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琥珀听了笑起来：“人家那是看到一个天仙似的姐姐站在面前，手忙脚乱的，只知道一心一意的小心奉承……”
听到琥珀戏谑的语气，冬青脸羞得通红，伸手打了琥珀一下：“胡说些什么！”
琥珀笑得更厉害。
冬青却表情苦涩：“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家生子，进府就在大太太屋里当差。我却不同，是卖进来的，没根没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年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照顾生病的夫人，所以差事才能落到我头上。”又说起姚妈妈想把自己嫁给她侄儿的事，“……说起来，大太太屋里的连翘是个万中挑一的，落翘也不差，为何单单敢打我的主意？”
琥珀敛了笑容。
冬青说起上次为琥珀接风洗尘的事：“……一样是十两银子，为什么五姑奶奶就能整一大桌子菜，我们就不行！”她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夫人当时没有个依仗的人。连那些有头脸的妈妈们都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再看看现在……”说着，露出迟疑的表情。
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琥珀看着不由暗暗猜测，斜了身子凑过去：“好姐姐，我们说体己话，你有什么好顾忌的？”
冬青还是犹豫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上次回罗家，我听落翘说，大老爷回来后一直歇在五姨娘屋里，大太太知道了，特意遣了六姨娘过去服侍，结果大老爷……大太太气得把许妈妈敬的药都打翻了！”
琥珀愕然。
她回罗家的时候没有听珊瑚说起这些，只是告诉她，新娶进门的四奶奶十分厉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既占着道理，又愿意吃小亏，不仅把四爷收拾得服服帖帖，就是家里的这些丫鬟妈妈们个个在她面前也不敢拿大。把大奶奶的风头都掠了一二……
“仔细一想，还不是因为当年的十一小姐如今是永平侯夫人的原因！”冬青表情怅然，“我现在好不容易逃离了苦海，再也不想陷进去了！”
“那姐姐是什么意思？”琥珀有些摸不清头绪。
冬青知道她是代表夫人来问，斟酌道：“男子汉大丈夫，坐立起行，雷厉风行。万大显那个样子，我看着实在是不舒服……不想和这人多接触！”
琥珀颇有些为难起来。
这让自己怎么回夫人啊？
那万大显是夫人看中的，总不能冬青看他不舒服，所以不想结这门亲事。这世上有又几桩婚事是你情我愿的。就是夫人自己，不也勉勉强强地嫁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跟侯爷过日子吗？
琥珀表情冬青看得明白，她之所以没跟十一娘说也是有同样的顾忌。
“我要是说看万大显不顺眼所以不嫁，夫人只怕觉得我发了疯。可让我编个万大显的不是，万一夫人心里有了疙瘩，岂不是害了万大显……我虽然不待见这个人，可也不能为了自己的事随意说他的坏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夫人说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琥珀只觉得头大。索性道：“冬青姐，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要拿定主意。我听你的。你说我怎么回夫人，我就怎么回夫人吧！”
自己要知道该怎么办还会这样拖着……
琥珀这话好听，实际上说了等于没说。到底是从大太太那边过来的，不同于滨菊，是同甘共苦的情份。
想到这些，冬青的心思就淡了淡。道：“我再想想──明天去回夫人，你看可行！”
这些日子侯爷都歇在夫人那里，晚上就没让她们去值夜。这顺水推舟的人情谁不会。
“行啊！”琥珀笑道，“我全听冬青姐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琥珀起身回了自己屋。
冬青想了想，去找滨菊，把这件事对滨菊说了。
滨菊听了嗔怪：“你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这府里除了几位主子能昂首挺胸地在内院里走，就是白总管遇到了夫人，不也要小心翼翼地看脸色行事。我瞧着万大显不错，而且夫人把他安排在了帐房，以后要用他的地方多着。你嫁过去了，既可以帮夫人，万家瞧着你在夫人面前行走，也不敢小瞧你。又是长子长媳。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语气间对她的态度颇有不屑。
冬青只觉得满腹的心思无处说，在滨菊屋里坐了一会，怏怏然地回了屋。
迎面碰到竺香。
她天天忙着院里的一日三餐、洗衣浆裳，早出晚归，不常碰见。
“忙完了。”冬青笑着和竺香打招呼。
竺香曲膝给她行礼：“冬青姐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有歇下。”
冬青很是苦闷，笑容不免有牵强，夜风猎猎中显得有些苍凉。
竺香看得分明，想到以前她对自己的照顾，笑道：“今天厨房给太夫人做了豌豆黄做宵夜，包了几块给我，姐姐要不要尝尝？”
冬青想着长夜漫漫，在屋里也是做针线，笑着应了，和竺香去了她屋里。
竺香也是单独住，旁边却是几个小丫鬟的住处，她叩门吩咐小丫鬟去要了壶热水，然后冬青坐到炕上，将油纸包着的豌豆黄换了青花碟子，转身去翻了一包大红袍出来：“……这还是冬至时杜妈妈赏的。姐姐尝尝。”
冬青见她小小年纪，行事稳沉不说，令到即行，又交游很广，一副有体面的大丫鬟做派，不比自己，因犯着五夫人的忌讳。只能天天呆在房里做针线，不由神色恍惚起来。
竺香看着她满腹心思，知道自己年纪小，又和她不是一起进来服侍夫人的，她不会跟自己讲心里话，也不做声，像往常一样在屏风后面换了衣裳，只等热水来了沏茶，和她说几句话。
可等她换好了衣裳热水也没有来，又见冬青神色有些呆滞地坐在那里，她不好冒冒然地问什么，笑道：“怎么这热水还没有来？我去看看！”说着出了门，又叫了个小丫鬟去催。刚回到屋里坐下，有人叩门。
进来的是绿云，提了热水进来：“听说妹妹这里有客……这是夫人没用完的，我顺手提过来了！”
竺香忙起身让座请她一起喝茶。
绿云和红绣又不同于竺香，她们原是跟着元娘的，在十一娘面前小心翼翼不敢行错一步，在冬青、竺香等人面前也是多有奉承，常给她们做鞋做袜。只是冬青针线本来就好，又有是空闲。她们不大巴结得上。滨菊却是有多少收多少，一声“辛苦”了就打发了。琥珀东西照收，出了错照罚。只有竺香，见人甜甜一笑，有时还个礼，她们都很喜欢。见竺香留她喝茶，忙殷勤地去沏了茶。
“侯爷在夫人那里歇下了！”冬青见绿云很闲的样子，随口道。
绿云用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端了三盅茶过去：“没有。去了乔姨娘那里。”
冬青一怔：“怎么去了乔姨娘那里？”
竺香过去帮着将茶摆放好，挪地方让绿云上了炕。
“本来就是乔姨娘的日子。”绿云不以为然笑着上了炕。
“可前几日侯爷不是一直歇在夫人那里……”
“谁知道侯爷的心思。”绿云听了笑道，“吃饭回来的时候都好好的，看见新换的帐子就沉了脸，然后起身去了乔姨娘那里。我瞧着夫人的样子，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去了东厢房──明天大小姐启程去西山，陪二夫人过年。”
竺香指了碟子里的豌豆黄：“尝尝，味道怎样？”
绿云忙拈了一个：“好吃……要是再甜点就好了！”
竺香将碟子朝着冬青挪了挪，笑道：“是给太夫人做的。”
冬青有些心不在焉地拈了一个，道：“这又与新换的帐子有什么关系？”
绿云忙将嘴里的豌豆黄咽下，道：“所以说猜不透侯爷的心思啊！说起来，那帐子是侯爷自己让换的，下午看见还说夫人换得及时，到了晚上，看见那帐子就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又道，“哎呀，侯爷一向喜怒无常的。以前放着好好的屋子不住，天天在半月泮。现在至少天天睡在屋里。”
竺香看她说的有趣，笑道：“难道半月泮就不是屋子？”
“那半月泮还真就不是屋子。”绿云啜了口茶，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我做小丫鬟的时候曾经去半月泮给侯爷传过一次口讯……那是三间茅草屋，四面环水。只架了一道红漆板桥。”
“没看错。”绿云笑道，“外面用黄泥巴糊的墙、瓦上盖着茅草，还有土井和辘轳。就是乡间的那种茅草屋。”又笑道，“我当时也奇怪了，侯爷怎么住那种地方。还特意问了以前的大丫鬟宝兰姐姐，宝兰姐姐也说不知道……”
竺香见这话题越扯越远，笑道：“这是侯爷的府邸，他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好生服侍就行了。”然后转移了话题，“绿云姐姐觉得这茶怎样？我尝着又香又甘醇。”
“这是杜妈妈给的吧？”绿云点头，“杜妈妈最喜欢喝大红袍，太夫人每年都要赏两斤给她老人家。”
两人说着闲话，把关于十一娘屋里的事岔开了。
喝了茶，吃了两块点心，绿云见冬青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觉得自己唐突了──冬青这个时候来找竺香，肯定是有事。竺香随口留自己喝茶，自己没有多想，竟然就真的坐了下来。
她又说了两句话，然后起身告辞：“明天一早是我当值。”
竺香听了不好留她，送她出了门，回来陪冬青坐，笑道：“绿云活泼些。红绣木讷些。不过两人性情都很温顺。”
冬青草草点头，想回自己屋里去，又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思索片刻，还是把夫人为她做媒的事说了。
竺香听了有些吃惊地望着她：“冬青姐，我说我的意思。要是你觉得不对，也别生气。”
冬青听着竺香这直爽的话，精神一振，目光期待地望着她：“你像我妹妹一样，我怎么会生气。”
竺香还是斟酌了一下才道：“我也听人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冬青姐想嫁个能穿衣吃饭的。我瞧着万大显不错。”
和滨菊一样的说法！
冬青惊讶地望着竺香，不免有几分失望。
“姐姐仔细想想。”竺香语气带了几份劝慰，“就拿我来说。在家的时候天天被继母冷眼盯着，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越这么想，做起事来就越怕错，就越畏缩，结果错的越多，继母看了越是皱眉，我越害怕。后来到了府上，做小丫鬟，发现只要自己用心做事，就比旁边的人都做得要快，做得要好。后来到了夫人屋里，姐姐常常告诉我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还给我做衣裳，告诉我做鞋袜，我穿着干干净净地回去，给爹做的鞋也合爹的脚，爹看见我高兴的时候多起来，我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有什么事敢自己拿主意。再后来跟着夫人嫁到府里来，让我管着这一摊子的事。我小心翼翼，也没有出什么大错。走路也敢昂着头了，说话也敢大声了──人是到了什么地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万大显如今还只是帐房里的一个小厮。他这个人聪明又肯学，哪天做到了管事，自然又不一样了。府里的那些有体面的大丫鬟、妈妈们、管事们，哪一个又不是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的。”
冬青低头思考起来。
竺香见了也不打扰她，静静给她续了一杯茶，叫小丫鬟倒热水来洗澡。
那小丫鬟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了？”竺香一向不是那种待人强势的人。
小丫鬟喃喃地道：“刚才你说要喝茶，我们去小厨房里讨热水，结果绣橼守在那里……说侯爷歇在乔姨娘屋里，只怕随时要热水，让我们先等着。”
十一娘那边的厨房十一娘用，东院的小厨房却是几位姨娘和院子里的丫鬟、妈妈们共用。竺香听了笑道：“你去看看。有就打来。没有再说。”
小丫鬟应声而去。
屋里的冬青已听到了。不由眉头紧锁：“这个绣橼，也太嚣张了些。”
竺香不以为意：“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着法子让人在夫人面前嚼舌根呢！我们越是来劲。她们越是得意，我们越是不理，她们越是没趣。”
“只是让人看着讨厌。”冬青觉得竺香说的有道理。
竺香却笑道：“做得多，错的多。只怕她不做。”
冬青有些不解，脸上流露出困惑的表情，想仔细问问竺香，竺香却已转移了话题：“冬青姐，你不想答应万大显这门亲事，可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没有？”

第一百八十七章
更好的选择？
冬青摇头，神色有些茫然：“原先一心一意想着怎么不嫁给姚妈妈的侄儿……哪有什么打算？”
“那就听夫人的安排吧！”竺香声音里带着劝慰，“夫人总不会害你吧！”
冬青就想到了当初十一娘为了她如何和姚妈妈周旋的事。
“嗯。”她重重地点头，“夫人待我十分的好。”
竺香想到有人在她耳边曾经嘀咕过的流言蜚语，犹豫了片刻，道：“何况姐姐年纪大了，与其到时候被随随便便指了小厮，还不如嫁给万大显。至少知根知底。”
冬青到没想到这一茬。
呆坐半晌才回屋。
第二天回了琥珀：“全凭夫人做主。”
十一娘心中困惑：“怎么一下子就改变主意了？”又道，“这是一辈子的事，她要是不愿意，我再从外院给她找个满意的就是。不必勉强。”
琥珀笑道：“哪有不愿意的。只是不想离开夫人。外面的哪里比得上府里好。又要给人家做媳妇，看完了公婆的脸色还要看叔叔小姑的。”
十一娘笑道：“难道我还让她跟着万义宗回去种田不成。别说是现在跟我在府里，就是原来在罗家也没有让她下地的道理。”然后让琥珀去喊冬青来，“以后自然会在府里给她谋个差事。”
冬青羞得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来了。
十一娘看着到不像是勉强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你虽然是我们府上的人，可你母亲、老子也生了你一场，你要出嫁了，也给那边报个信。今年没日子了，只有待明年二月五夫人生产后再选个黄道吉日把婚事办了！”
冬青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声若蚊蚋地应“是”。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大小姐来了。”
十一娘看冬青羞得厉害，笑道：“你先下去歇了吧！”这才让小丫鬟请贞姐儿进来。
两人迎面撞上，冬青草草给贞姐儿行了个礼，匆匆退了下去。
贞姐儿看着奇怪：“这是怎么了？”平常冬青行事谨慎，见到她很是恭敬。
“没事，没事。”十一娘笑着转移了话题，“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贞姐儿上前给十一娘行礼：“都收拾好了。特意来辞别母亲。”
见屋里只有十一娘一个，很想问一声“爹爹哪里去了”，想到家里还有几位姨娘，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提也不提徐令宜一声。
十一娘没想到贞姐儿这么早来──徐令宜还没有过来。又想起一桩事，问她：“可差了人去跟慧姐儿说一声？”
大家是邻居，过年的时候会互相走动，贞姐儿既然和慧姐儿交好，出门在外跟慧姐儿打声招呼，是对慧姐儿的尊重，也是朋友之道。
这事决定的急，贞姐儿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权利派人去威北侯府，所以才起了个早来见十一娘。
“正想求母亲差人过去说一声。”
十一娘让琥珀拿了对牌，让绿云去喊陶妈妈：“……让她去一趟威北侯府。”
贞姐儿见了忙道：“还请陶妈妈给慧姐儿带个信，问她是喜欢茉莉花香还是玉簪花香，我回来的时候给她带香露来。”
二夫人擅长制这些东西，贞姐儿去了自然是予求予取。
这样隔着人传话最容易把话说变了。十一娘索性道：“贞姐儿不如写封信让陶妈妈带过去。”
贞姐儿听了觉得十分好。
十一娘让红绣服侍贞姐儿到东次间去写信。自己吩咐琥珀去找人：“……说贞姐儿已经过来了，要过了元宵节才回府。等会我们就起身去太夫人那里了。”意思是让他快点过来，好让贞姐儿给他辞个行。
琥珀应声而去。
十一娘等了一会，琥珀进来禀道：“乔姨娘说侯爷不在她那里。我问了值夜的，说侯爷天没亮就出去了。”
“难道在半月泮？”十一娘狐惑道，“去找找。总不能让贞姐儿就这样走。”
琥珀点头，出门去找徐令宜。
贞姐儿那边信已经写好了，该嘱咐陶妈妈的已经嘱咐了，十一娘还和贞姐儿说了会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琥珀还没有回来，实在是等不得，只得和贞姐儿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正和杜妈妈清点着炕上的大包小包，看见她们进来，指着那些包袱道：“……这是糖果、这是蜜饯、这是杂件……”竟然全是吃食，还道：“要是想吃什么了，就差人回来说一声，我立马让人备了送过去。”
贞姐儿看着眼圈一红：“祖母……”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
话音未落，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们来送贞姐儿，又有谆哥的乳娘带了谆哥过来，三夫人和五夫人半路碰到一起进了门，大家说说笑笑，场面更是热闹，倒让贞姐儿刚刚冒出头的一点点的伤感抛到了脑后。
待小丫鬟进来禀“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太夫人要亲自送贞姐儿去垂花门。大家不敢怠慢，簇拥着太夫人和扶着太夫人的贞姐儿一路走着去了垂花门。
在垂花门口碰到徐令宜。
大家俱是一怔。
十一娘更是意外──徐令宜竟然不在内院。
一大早的，也不知道他去外院做什么？
可当着这么多的人，又不好问这些，笑着上前给徐令宜行礼：“侯爷，我们正要送贞姐儿去西山。”
徐令宜微微点头，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表情淡淡地望着贞姐儿吩咐了一句“到了那里要听二伯母的话”。
贞姐儿却很是感动的样子，眼角有水光闪动。
她恭敬地半蹲下去给徐令宜行了福礼：“孩儿谨嘱爹爹的教诲！还请爹爹多多保重身体！”
徐令宜淡然地颌首，徐嗣勤几个纷纷上前给徐令宜行礼。
被小厮拉着缰绳的枣红大马不耐烦地刨着前蹄。
太夫人就吩咐贞姐儿：“去吧。到正月十八一大早就派人去接你。”
随车的粗使婆子听了忙放了脚凳，贞姐儿看着泪盈于睫，太夫人也从衣袖里掏了帕子抹着眼角。
三夫人忙上前道：“时候不早了，贞姐儿还是早些上车吧──二嫂那边一早就有人去报信了，怕是算着时辰等着大小姐去。要是晚了，还指不定怎样担心呢！”
贞姐儿听了连连点头，给太夫人行礼：“祖母，嗣贞不在您跟前服侍。您要多多保重才是！”
太夫人笑着颌首：“我有你母亲、三伯母、五婶婶服侍。你只管放心去西山陪你二伯母。”
贞姐儿给众人曲膝行礼，说了一声“那我去了”，然后由小鹂扶着上了马车。
跟车的婆子忙收了脚凳，给太夫人福了福就跳上了车辕，吩咐那小厮：“走了！”
小厮点头，牵着马往外去。
车窗的帘子被撩开，隔着碧纱窗可以看见贞姐儿依依不舍的脸。
大家目送她离开，坐着青帷小油车去了太夫人屋里，劝了半天，太夫人这才恢复了精神，问起徐令宜来：“一大早的，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哦！”他很随意地道，“范维纲差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来。问我的腿到底怎样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躺在床上，还要亲自去外院见送信的人……
十一娘满腹怀疑。
太夫人眼底也闪过一丝困惑。
但两人都没有去问，太夫人更是转移了话题，问三夫人：“家里扫尘的事可准备好了？春联、桃符可都备齐全了？”
三夫人笑道：“您放心好了，都备好了！您只管准备好压岁钱就好！”
太夫人被逗得呵呵笑起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夫人，丰台那边送花来了。”
今年天气特别的冷，家里的花房花不够，就在丰台那边订了一些。
三夫人起身：“我去看看！”又回头对十一娘道，“四弟妹也随我去看看吧！什么地方摆什么花，你心里也有个数。”
十一娘望向太夫人。
太夫人微微点头：“去吧！”
十一娘这才随着三夫人给太夫人曲膝行礼，跟着去了回事的地方。
屋里剩下徐令宜这个做伯伯的和五夫人这个做弟媳的，五夫人不便多留，叉了腰向太夫人告辞：“……想回去躺躺。”
太夫人不便留她，让杜妈妈送五夫人出门，又让魏紫带着几个小字辈去了东次间，自己和徐令宜说起体己话来。
五夫人回到屋里也和石妈妈说起体己话来。
“怎样？三房的易姨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石妈妈压低了声音：“具体的易姨娘也不清楚。不过，三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收拾东西，好像是要搬出去住似的。”
“搬出去住？”五夫人停住了脚步，目光中闪烁着困惑，“太夫人还在，不可能分家啊？”
“所以说这事透着蹊跷。”石妈妈也很是不解，“您看三夫人待四夫人……倒是诚心诚意地在告诉她管家似的。”
五夫人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凝重：“我心里有些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
石妈妈听着就“哦”了一声，道：“您这么一说，还真有一桩事！”
五夫人精神一振：“什么事？”
“我听易姨娘说，昨天三夫人听说娴姐儿奉痘神娘娘，特意领了大少爷过去问候。结果被甘家大奶奶屋里的丫鬟拦在了外头，说是大奶奶要照顾姐儿，不方便见客。却把后脚跟着去探病的镇南侯王家的大少爷放了进去……三夫人脸上挂不住，站都没有打一个就匆匆回来了。”
三房一向喜欢虚张声势，五夫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却对另一桩事感兴趣：“镇南侯王家的大少爷？周姐姐的侄儿？”
石妈妈点了点头，笑道：“正是。”
五夫人掩袖笑起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十一娘忙完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她和三夫人匆匆去了太夫人那里，太夫人已吃了午饭歇下，给她们留了菜。两人胡乱吃了些，三夫人又拉着她去安排扫尘的事，回到自己院里已是下午申初过三刻，临波正立在炕前服侍徐令宜写着什么。
看见她进来，徐令宜点头说了一声“回来了”，然后继续伏案疾书。临波到是不敢马虎，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
十一娘去了东边净房更衣净脸，出来的时候临波已经不在了，炕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笔墨纸砚却留在了一旁的炕几上，炕头也多出几本书来。
“侯爷这是在忙什么呢？”她笑着和徐令宜打招呼，“妾身中午一直忙到未初，下午又和三嫂安排扫尘的事，没能服侍侯爷的午饭……”
徐令宜靠在炕上的大迎枕上，表情有些心不在焉，见她向自己解释，胡乱地点了点头，道：“中午在娘那里吃的饭。你有事尽管忙去，不用管我。”
刚才分手的时候三夫人约她明天一早到回事的地方碰头，将过年的各种事项都分派给管事的妈妈们，恐怕要忙一天。她跟徐令宜说这些本意就是想探探他的口气，现在见他并不在意，暗暗松了口气。
徐令宜突然问她：“你小时候在福建待过，可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十一娘心中一突。
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
“妾身那时候年纪小，不记得了。”她有些忐忑，脸上却笑容不减，“侯爷可是要打听什么？要不，我带信让父亲过来家里坐坐？”
徐令宜思忖片刻，道：“算了！”表情有些失望。
看样子，真的是想打听什么，却对大老爷有所顾忌。只是不知道是哪方面的？
她想到了五姨娘……
“要不，妾身回趟娘家，问问姨娘？”
“不用了。”徐令宜道，“你们女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算是在福建住个十年八年，只怕也是一问三不知的。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十一娘苦笑，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有道理。
正说着，临波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个画轴，眉宇间尽是兴奋：“侯爷，找到了！”
徐令宜听着目光一亮，坐直了身子：“拿过来看看。”
临波匆匆给十一娘行了个礼，然后将画轴轻手轻脚地放在炕桌上打开──竟然是一幅舆图。
徐令宜俯身仔细地观看着。
临波静声屏气地立在一旁。
屋里落针可闻。
十一娘也在一旁打量。
福州、广东、桂林、杭州……她还看到了余杭。是浙江、福建、广州、广西四省的舆图。
又是问自己记不记得福建的事，又看舆论图……徐令宜到底要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
见十一娘一双晶莹的眸子好奇地望着他，他心里一软，不由解释道：“今天一大早，王九保通过黄玉给我送了一封信来。”
原来一大早去外院是见了黄玉派来的人……黄玉是浙江按察使，梁阁老的亲家，她是知道的。可这个王九保又是谁？
十一娘脑筋转了转才明白过来。
王九保是南边最大的海盗，他的家族和靖海侯区家对峙了几辈人，最近刚刚被大赦。
黄玉和王九保都在南边，通过关系走到一起能理解。可黄玉什么时候和徐令宜的关系这么好，竟然帮着王九保在他面前说项？王九保一个海盗头子，给徐令宜写信，所求又是什么？
她满脸的困惑：“黄玉不帮着王九保找梁阁老，找您干什么？”
像往常一样，很快就抓住了重点，说起话都省力很多！
徐令宜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
从昨天听到太夫人那句“这不过三、四个月，就和十一娘有说有笑了”的话以后，他心里一直很别扭，待看到那顶新换的帐子后，他更是觉得不自在，索性去了乔姨娘那里。谁知道，不仅没有感觉好一点，反而比平常更不舒服。早上从太夫人那里回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回正屋歇了个午觉。未初就醒了，人迷迷糊糊的不想睁开眼睛，结果破天荒的睡了个回笼觉。等他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申初了。
被子里还有十一娘常用的玫瑰香味道，狂野而奔放，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到她细腻如瓷般的肌肤……身体就随着那花香苏醒过来……正好临波来示下：“范大人的贴身小厮正在外书房候着。他连夜要赶回宣同。要不，让他先回去？”
他不想临波看见自己的窘态，只好让临波把东西搬到了正屋。
临波震惊的表情清晰地浮现在徐令宜的脑海。
他不由感觉心烦意乱起来。
临波自九岁在自己跟前当差，如今也有七、八年了，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公私不分过……
“没什么！”徐令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些清冷，“王九保想通过我向皇上进言，由朝廷组船队出海……我现在赋闲在家，已经拒绝了。”
他下意识没有告诉十一娘后续的事。
既然是拒绝了，为什么还要看福建一带的舆图？
十一娘微微一笑，也不点破，也不和他再说这事。笑着起身道：“妾身服侍侯爷更衣吧？快到去娘那里的时候了！”
徐令宜直觉地拒绝了：“把春末或是夏依叫进来就行了！”
十一娘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突然生出了种微妙的排斥，心里一怔。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好好的！
不过，这种情绪昨天就出现过一回了──在他盯着新换的帐子看了好半天，突然起身去乔莲房屋里过夜的时候，徐令宜对自己的态度就有所改变……当时以为徐令宜是因为自己很温顺地换了新帐子他却决定要和乔莲房过夜所以有些不安。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她心中大急。
难道自己无意做了什么让徐令宜很是不满的事？
虽然心存困惑，可这个时候，却不是梳理的好时机。
她笑盈盈地去喊了春末和夏依进来，自己坐在炕上沉思起来，自然没有注意到一旁一直低着头的临波。
他脸上有无法掩饰的惊讶！
没想到，侯爷竟然会对夫人说这些事。就是五爷和三爷，侯爷也从不和他们说这些的……
……
从太夫人那里回来，徐令宜直接去了乔莲房那里歇息。
十一娘和琥珀商量春节排班的事，一直到亥初才睡下。
她满脸子都是徐令宜那种冷淡疏离的表情。
到底哪里出了错？
十一娘把自己进门以前发生的每件事都回顾了一遍。
一切都朝着越来越有利的方向发展，自己反复思量，也没有出现什么不妥的地方啊！
想到这里，她更睡不着了。
不怕知道，就怕不知道。知道，还可以改正。不知道，却是改也无从改起……
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和，那就是房事了。可就算这样，她不也朝着他满意的方向在进步吗？或者，是因为随着两人之间越来越熟悉，她对他行为举止间少了一份恭敬？可自己也没有失礼，之前他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啊！
十一娘百思不得其解，隐隐感觉到院子里有动静。
这个时辰，各院都落了锁，不是大事不会敲门！
她不由披衣起床，出了内室。
外面真的有响动传来。
十一娘喊了值班的绿云：“……你听见什么没有？”
绿云侧耳倾听：“好像外面是有动静！”然后穿好了小袄，“夫人，我去看看！”
十一娘点头。
绿云急步而去，过了好一会折了回来：“是外院的管事来找侯爷！”
十一娘的心砰砰乱跳：“可知道是为什么？”
绿云摇头：“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侯爷已经走了。值夜的婆子重新落了锁。”
十一娘睡意全无。
回到屋里让绿云搬了绣花架子绣字，一直到天色微白才有了点睡意。
可又要去给太夫人问安了。
她打着哈欠去净房洗了个脸，还没来得及梳头，有小丫鬟跑了进来：“侯爷回来了！”
半夜出去，这个时候回来了！
十一娘惊讶地迎了出去。
就看见徐令宜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手里还举重若轻地提着个鼓鼓囊囊蓝花粗布大包袱。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看着那包袱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没想到徐令宜还有一把憨力气”。
徐令宜看见十一娘，脸上像挂了一层霜似的，冷冷地道：“回去再说！”
十一娘见他神色不善，低眉顺目地跟着他进了屋。
他遣了屋里的丫鬟，随手就把那包袱放在了内室临窗的炕上：“你找几个口风严实的妈妈暂且帮着照看着。”随着他话音落下，包袱散开。
十一娘目瞪口呆，如被雷击，半晌不能动弹。
包袱里竟然是个小孩子。
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样子。苍白瘦小，缩成一团，分不出清楚男女。穿着件明显偏小的大红色的绫缎的小袄，沾满油渍，领口袖口磨得发光，露出一小截细细的胳膊。或者是天太冷，皮肤有些发乌。头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正惊恐不安地望着她。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情不自禁地指着那孩子脏兮兮小脸上一双既圆且大的凤眼：“这，这是什么？”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任谁遇到这种情况也会慌乱！
徐令宜自己心里正烦着，并没有过多地注意十一娘的异样，只是冷冷地道：“你别问那么多，照我的嘱咐找几个口风严实的妈妈来照顾他就是了！”
十一娘一下子冷静下来。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重要的是徐令宜欲意何为？
“养在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而从容，理智而冷静，“我屋里人多口杂，只怕有些不方便。要不，暂时在花园里找个地方？西北角住着五夫人，东北角是半月泮。五夫人那里人来人往比较热闹……”
暗示他东北角最清静，风险最小。
“你看着办就行了。”徐令宜神色凝重，“暂时先瞒着家里的人就行了。”
暂时瞒着家里的人……也就是说，家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再联想到他是用包袱像拎东西似的把孩子拎进来交给她的。是不是可以说，徐令宜到目前为止还是很信任自己的！
看来之前到是白担心了！
十一娘心头一松。又想到世间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个大活人，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哭闹起来是常事……可这是徐令宜交给她的任务。
她正色地道：“妾身当尽力而为。”
徐令宜看着脸色微霁，道：“给我换件衣裳，我要出去一趟。”
是为这个孩子的事？
十一娘猜测，小声地提醒徐令宜：“侯爷，您的足痹之症……”
“我心里有数！”徐令宜沉声道，“你只管照顾好孩子就行了！”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朗，十一娘不再说什么，又担心两人去了净房，那孩子乱跑。
“要不要叫个人进来看着孩子？”她上前帮徐令宜脱外衣。
徐令宜点头：“你看最信得过谁？就把她叫进来吧！”
十一娘轻声应喏，让人去喊了冬青来。
到不是她觉得其他几个人不够忠心，而是冬青家里兄弟姊妹多，她有带孩子的经验。而冬青进门看到屋里突然多了个长着和徐令宜一样凤眼的孩子，吓得半晌没回过神来。
十一娘自己都没弄清楚情况，更别谈和冬青解释什么了，只得嘱咐她：“你仔细哄着这孩子，千万别让他哭闹起来，更别让他乱跑，惊动了外面的人。”
冬青望着她呆呆地点头，好像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似的。十一娘有些担心她控制不住场面，可见徐令宜已经大步进了净房，又不好多耽搁，只得又强调了一句“千万别让外面的人知道屋里有个孩子”，然后匆匆跟了进去。
期间，她试探徐令宜：“这孩子叫什么？我们怎么称呼才好？”
徐令宜脸绷得紧紧的，半晌才道：“说叫凤卿！”
凤卿……女孩子吗？好像不太像。或者是男孩子？感觉又不太稳重的样子。
她又大着胆子问道：“孩子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怎么没把乳娘一起带过来？”
徐令宜嘴抿得紧紧的，眼中寒光四射，低了头洗脸。
十一娘闻音知雅，不再追问，帮他换了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袍子，送他出了净房。
炕边，冬青和那个孩子还保持着他们进净房时的姿态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
看见两人出来，冬青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忙解释道：“他不让我碰他，我怕他闹起来，只好在一旁看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一直站在炕边。
十一娘却发现那孩子看见徐令宜眼睛一亮，目光中流露出几份欢喜来。
她不动声色，笑道：“他刚来，不免认生。只要不闹就是件好事了。”也是委婉地向徐令宜解释，带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不一定全是自己的错。
徐令宜听着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十一娘的解释。吩咐她：“你不用送我了。把这孩子看好就成了。如果我中午还没有回来，你就跟娘说，我一大早去了王励王大人府上，要晚些才能回来。”
十一娘应喏着送他出了内室，转身却看见那孩子噙着眼泪，眼巴巴地望着还在晃动的门帘子。
她心中一动，柔声上前：“侯爷说你叫凤卿。你母亲平时怎么喊你？是直接叫凤卿？还是另有小名？”
那孩子却眼露惊恐，惶惶不安地朝窗边挪去──好像她是个要欺负他的大坏蛋似的。
“那我叫你凤卿好不好？”十一娘笑容温和地坐到了炕边。
那孩子却猛地把一旁的迎枕抱在了怀里挡在了胸前，做出了一副防备的姿态。
“夫人，您问也是白问。”一旁的冬青有些不满地道，“我刚才也问了他半天，他硬是一声也没有吭。”
“一声也没有吭？”十一娘奇道。
冬青点头：“一声也没有吭。”又露出惊容，“夫人，您说，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十一娘想到徐令宜是用包袱把他拎进来的，他在包袱里的时候好像就没有什么动静。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人用包袱拎着不知道去往何方，却不做声……这也太奇怪了。难道真的是有问题？可看他目光灵活，又不像是有问题的？
十一娘思忖着，就看见冬青伸手去拉那个孩子：“夫人问你话呢！你要是不好好回答，等会就不给你糖吃？”动作的幅度有些大。
那孩子突然尖叫着踢打冬青。
两人都吓了一跳。
立刻有丫鬟隔着帘子问道：“夫人，要不要奴婢帮忙？”
冬青再也顾不得什么，上前就捂了那孩子的嘴，尖锐的叫声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十一娘也怕把人引来，没有阻止，只是回答那丫鬟：“我这边有点事，你让琥珀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冬青“哎呀”一声松了手。
十一娘一看，那孩子竟然把冬青的虎口咬出血来。
这孩子真是狠！
十一娘愕然，拿了帕子给冬青包手，然后看了这个叫凤卿的孩子一眼。
他正像落入陷阱的小兽般害怕又凶狠地瞪她。
“夫人，这孩子要好好教教才行！”冬青的脸苍白如纸，“我家里兄弟姊妹七、八个，也没有哪个见人就咬……”
她正说着，琥珀进来。
看见屋里的这副情景，也呆在了那里：“夫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十一娘苦笑，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这期间凤卿一直缩在窗前，把那个大迎枕抱在胸前戒备地望着她们。
“不会是侯爷的孩子吧？”琥珀仔细打量着那孩子的五官。
“这可怎么办？”冬青一听就急起来，“这孩子只有两、三岁，按这岁数，正是大姑奶奶病得正厉害的时候……也难怪侯爷不好把孩子带进府来！”
十一娘觉得头痛得厉害。
倒不是怕这孩子是徐令宜的。徐令宜虽然只带了孩子没带母亲，甚至连这孩子身边服侍的都没有带回来，说明这孩子的母亲是见不得光的，只怕出身连徐嗣谕都不如。又不是长子，根本威胁不到谆哥……她担心的是没办法向徐令宜交待──既然他让暂时瞒着家里的人，又把这孩子给带了回来，那就是想认下这孩子，又碍于有一定的阻力，不能这个时候就光明正大的让孩子归宗。还不顾自己有足痹之症跑了出去，十之八九是为这孩子的事去奔波了，说不定还会为这孩子捏造一个假身份。那在事情解决之前，这孩子的存在当然是越少有人知道越好……
十一娘胡思乱想着。
可瞒着家里人……怎么瞒啊？不说别的，怎样把这个孩子弄到后花园里去就是个大问题。她可没有徐令宜的力气，可以一只手就把孩子拎进来。就算她有这力气，又怎么向人解释……她心念一动。不如学徐令宜的法子，用东西把这孩子拎到半月泮去。
想到被徐令宜视为圣地的半月泮里突然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她忍不住嘴角微翘，有种恶作剧的愉悦。
对，这就么干！
反正自己已经说过，东北角最清静……
十一娘不理冬青的喋喋不休，和琥珀商量：“有没有什么藤筐之类的东西。把这孩子装到藤筐里，然后让粗使的妈妈抬到半月泮去。就说是侯爷让送些日常的用具过去。然后找个老实可靠的在半月泮里服侍着。待侯爷回来再说！”
“半月泮？”冬青的脸色更白了，“那可是侯爷的书房？闲杂人等不能进去的。这要是让侯爷知道了，只怕会大发脾气。再说，半月泮离我们这里两刻钟的路程，让妈妈在那里服侍不难，但是饭菜怎么办？日常的浆洗怎么办？突然出现了小孩子的衣裳，说不过去啊……”
琥珀却沉吟道：“夫人这主意我瞧着不错。反正半月泮寻常的人不敢去，就是有个什么响动，大家也不敢随随便便跑进去。至于说饭菜，上次我去寻侯爷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个小厨房，东角门还直接通外院的夹道，到时候在那里开伙就是。至于日常浆洗的，想办法晾到屋后，总能找到遮挡的地方！”
“不行，不行。”冬青还是觉得不妥，“那可是侯爷的书房……”
十一娘却笑道：“他能这样丢给我们一个孩子，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用他的半月泮……难道这是我闯出来的祸不成？”
琥珀看着十一娘眼角眉稍都流露出几分笑意，也忍不住笑起来。可还是有些担心：“夫人，您还是商量商量侯爷吧？”
对男人来说，这是风流债……操作的好，说不定还会被传为一时的美谈。十一娘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但她可以在锦袍上悄悄地剪个洞，让徐令宜小小的苦恼一下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精神百倍：“琥珀，去，找个藤筐来！”

第一百九十章
藤筐好找，可看孩子的人却不好找？
一时间，十一娘又有些犯愁起来。
冬青毛遂自荐：“要不，我去吧！把正那地方和五夫人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琥珀也赞成：“那里毕竟是侯爷的地方，五夫人是做弟媳的，就是走错也不会走到那个地方去。”
十一娘想想有道理，琥珀去厨房找了个装苹果的藤筐，还有意敲诈了十几斤苹果，准备等会放在筐里，走近了就能闻见苹果的香味，可以打消别人的怀疑。
她的差事办的不错，又有新问题出现了。
怎么把凤卿装到筐里去？
他缩成了一团，目光警戒地着她们，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属于孩子的凶狠。
十一娘试着像对待那些问题儿童一样和他沟通：“……我们送你到你住的地方去。你别害怕。”又指了冬青，“这位姐姐会陪你一起去。以后她也会照顾你的吃饭、睡觉，还会给你洗澡、洗衣裳……”
看得出现，凤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立刻明白了十一娘的意思，但他也立刻表露出了自己的态度──紧紧地抓住一旁炕几的脚，一副死活不离开的模样。
十一娘不由抚额，吩咐冬青：“你在这里看着他吧！我还要和三夫人碰头，商量过年的事。”又想到刚才冬青被凤卿咬了一口，道，“把滨菊喊进来吧！人多好办事。”
冬青也怕一个人拿不住这孩子，闻言立刻叫了滨菊进来。
滨菊一大早过来就听说侯爷和夫人在屋里说话，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后来又招了冬青进去，不一会就有尖叫声传来。接着侯爷走了，四夫人和冬青却一直没有出来，也没让人上前服侍。然后冬青又出来招了琥珀进去……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静气屏息地。滨菊正担心着，见冬青招她，三步并做两步跟着走了进去，抬睑看见内室的炕上坐着个陌生的小孩子，还有一双和徐令宜一样的凤眼，张口结舌，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十一娘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有小丫鬟来禀，说三位姨娘过来给十一娘请安。
她让冬青跟滨菊解释，自己去厅堂受了三位姨娘的礼，说了两句话就打发了三人。
回到屋里，已经知道情况的滨菊眼露焦虑地迎了上来：“夫人，瞒得了一时，瞒不得一世。我看这事，还是早一点说穿的好。”
十一娘何尝不知。
“等侯爷回来再说吧！”她沉吟道，“现在不知道侯爷的意思，冒冒然地，要是坏了侯爷的事，只怕到时候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滨菊点头，提醒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的时辰快到了！”
十一娘点头，把孩子交给了她们，自己披了斗篷带着绿云和红绣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一早已经来过了，十一娘给太夫人问过安后依约去了三夫人那里。
她到的时候管事的妈妈都已经到齐了，大家都在厅堂等着三夫人示下，看见她进来，纷纷上前曲膝行礼，七嘴八舌地问好，态度都十分的殷勤。
十一娘还是很尊重三夫人当家的身份。让小丫鬟去禀了一声，自己和管事的妈妈们说了几句闲话，待小丫鬟来传，才笑着点头和管事的妈妈做别进了东次间。
三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弟妹来了。快到炕上坐！”
秋绫忙起来引了十一娘坐到三夫人对面，又手脚麻利地上了茶。
三夫人望着举止沉稳的秋绫想起冬青来，道：“……听说配给了万大显。明年开春就定日子？”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毕竟没有三书六礼，十一娘不想把话说的那么绝对。含含糊糊地道：“那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缘份！”
三夫人笑道：“说起来，她是你屋里头一个放出去的，可要好好操办操办才是。”
十一娘保守地道：“这些都是有旧例的。”
三夫人见她说话不爽利，也没了兴趣，让秋绫将账册拿给十一娘，转移了话题：“你先在一旁看着，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是翻帐册，或是问我。”
“三嫂请便！”十一娘语气十分客气，这让三夫人很满意──说起来，十一娘也是个十分伶俐乖巧的。要不是两人隔着这样的身份，她到十分愿意和十一娘常来常往。
念头一闪而过，她已吩咐秋绫：“百善孝为先。就先让管祠堂的妈妈进来说说祭祀的东西都准备的如何了吧？”
秋绫应声而去。
十一娘打起精神来看着三夫人处理家务事。
……
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三夫人把早上处理了的事、做了的决定让秋绫一一整理出来，然后起身要和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趁着去服侍她老人家吃午饭，跟她老人家说一说，让她老人家心里也有个数。”
十一娘却惦记着家里那个烫手的山芋，找了借口：“我先回去换件衣裳吧！翻了一早上的帐册，觉得手上全是灰。”
那些帐册有些年头了。平时放在库里，只有在遇到了不懂的地方拿出来看看做个参考，书页间落了细细的灰。
三夫人自己也曾经翻过那帐册，闻言笑道：“那我就先去了！”对于这种能压着其他几个妯娌出风头的事她从来都是很积极的。
十一娘笑着和三夫人辞别回了自己院里。
服侍的人像她走的时候一样，或立在正屋厅堂门口，或立在屋檐下，内室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好像早上所发生的都是她的幻觉似的。
双玉上前禀道：“夫人，冬青姐姐、琥珀姐姐和滨菊姐姐去了半月泮。”
这样说来，是顺利地把孩子给弄走了？
她松一口气，神色如常地笑道：“怎么突然去了半月泮？”
“说是快过年了，半月泮那边的照影想请几位手脚麻利的姐姐过去帮着收拾收拾。琥珀姐姐说，那是侯爷的书房，怕不识字的丫鬟不知道哪些东西是要的，哪些东西不要，所以带了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过去了。”
说得不清不楚的。
看样子只有待三人回来再问了。
十一娘点头，进屋换了件衣裳，又问：“侯爷回来了吗？”
“侯爷还没有回来。”双玉恭敬地答道。
看样子，王励这个借口可以用上了。
十一娘思忖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
从太夫人吃了午饭回来，琥珀已在屋里等。
没等十一娘开口，她已朝着十一娘点头，意思是事情办妥了。
十一娘放下心来。遣了身边服侍的，问起具体情况来。
“……我们一靠近他就咬人，没办法，三个人用蛮力堵了那孩子的嘴、绑了手脚装进了藤筐。”琥珀低声向十一娘说着事情的经过，“当时还早，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照影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我跟他把事情一说，他倒是很果断，立刻让我们进了屋，还帮我们要了热水。我和冬青强按着凤卿少爷洗澡，换了三次水才把人弄干净。滨菊又去南永媳妇那里要了几件衣裳。这才勉勉强强地把人安置下来。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在那里守着，我怕您担心，就先回来给您报个信。”
“凤卿少爷？”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没想到是个男孩。
琥珀目光有些闪烁：“嗯。是位少爷。”
十一娘看着沉声问道：“还有什么事？”
琥珀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凤卿少爷身上有伤！”
有伤！
十一娘想到他来时的邋遢样子……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怎样的伤？”
“好像是用两指来宽的竹篾抽的。青一条紫一条的，都抽在背上，有这两天刚抽上去的新伤，也有往日的旧伤。”琥珀斟酌道，“大腿上也有……都在穿了衣裳一时看不见的地方。”
徐令宜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十一娘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她最鄙视欺凌女人、孩子的人。
“孩子现在怎样了？”她的声音很冷峻。
“缩成一团躲在床角，谁也不让靠近。”琥珀语气也有些怅然，“我来的时候就那样睡着了。午饭也没有吃。”
这话到提醒了十一娘。
“你们都吃了饭没有？”
“吃了！”琥珀道，“照影帮着弄了饭、菜来。当着外面的人只说是请了我们去帮忙。”
十一娘点头：“一切都等侯爷回来再说！”心头的忿然却无法消退。
琥珀应喏，道：“夫人，我服侍您歇个午觉吧！那边有冬青姐姐和滨菊姐姐，您不用担心。”
十一娘哪里睡得着，倚在迎枕上和琥珀说话：“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如果是侯爷在外面生的，以侯爷的为人，虽然不至于温柔体贴，但也会安排妥当人照顾。怎么着孩子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这孩子的来历，只怕有些问题。”
琥珀亲自给十一娘沏了热茶端上。
“会不会之前侯爷不知道？”她猜测道，“要不然，侯爷也不会临时起意，半夜三更出去了？”
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不知道呢？难道是艳遇的意外产物……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十一娘轻轻摇摇头，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推断。
三年前徐令宜正在苗疆……时间上不对！
而且，这孩子既然养在外面，身边肯定有照顾的人。只要他金钱上及时供给，有谁敢去打孩子。况且他在金钱方面又不是个小气的人。
或者是，生母出了事？
念头一起，十一娘再一次摇头。
那就更不可能──孩子的母亲出了事，身边服侍的人不可能不告诉徐令宜。看孩子那身小衣裳，显然很久都没人好好地照顾他了。
而且，那个时候元娘千方百计要捉徐令宜的把柄，好让徐令宜就范……徐令宜行事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元娘也不是那么好被糊弄的人。
她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这孩子不大可能是徐令宜的。
“照影看着那孩子有什么反应？”十一娘沉吟道。
“吓了一大跳。”琥珀道，“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凤卿少爷脾气暴躁，全赖照影帮忙。期间他盯着凤卿少爷的眼睛看了好几次。”
也就是说，不知道有这个孩子了！
“孩子身上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记号？”
琥珀一时不解。
十一娘提醒她：“挂了玉佩，或是戴了小手镯之类的。”
琥珀明白过来：“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想了想，回忆道，“衣裳是寻常二两三分钱子一匹的红绫，里面是一两八分钱子一匹的棉布……都是市面上的花色。鞋子到是很精细，要不是做鞋的人手艺很好，就是在鞋铺子里买的。”
也就是说，这孩子身上的东西都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十一娘沉思着，正欲再问，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她忙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一面下炕穿鞋，一面低声嘱咐琥珀：“看着点说话。”
琥珀深深地望了十一娘一眼，点头道：“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定不会让侯爷生气的。”
她办事一向稳沉，十一娘放下心来，刚穿好鞋站起来，徐令宜快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凛然，眉宇间却有淡淡的倦色。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上前曲膝行礼，又亲自帮他解了斗篷，迎他到临窗大炕坐下。
琥珀接过斗篷交给小丫鬟，去沏了热茶进来，就听见十一娘低声对徐令宜在说话：“……人在半月泮，冬青、滨菊在那边照顾。琥珀正好过来回话。侯爷是过去看看？还是叫琥珀来问问？”
“半月泮？”徐令宜满脸的惊愕，“怎么把孩子放到那里去了？”
琥珀心中一紧。
十一娘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那样大一个活人，又不是什么物件，想瞒着众人，妾身把府里所有能住人、不能住人的地方全想遍了，除了半月泮，实在没有更好的地方。说起来，这还是借了侯爷的威名──至少那地方没人敢随便闯进去。”声音带着点娇嗔的味道。
琥珀不由抬睑睃了十一娘一眼。
她很少听到夫人用这样的口吻对侯爷说话。
只见十一娘表情虽然有些沉重，可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感觉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心里一跳，忙朝徐令宜望去。
就看见侯爷有些无奈地蹙了蹙眉：“算了，人已经安置在那里了，就暂时养在那里吧？反正过两天就把人送走。”
然后她看见夫人一怔：“过两天就把人送走？送哪里去？”
侯爷却没有回答，只吩咐夫人：“跑了一上午，让琥珀给我打水净脸吧！”
听到徐令宜点自己的名，琥珀忙收敛了心情，曲膝应“是”，照着吩咐去打水。
十一娘忙殷勤地道：“侯爷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妾身吩咐小厨房做点吃食送过来？”
徐令宜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然后问起孩子的情况来：“有没有吵闹？”
该叫苦的时候就应该叫苦。
十一娘把情况大致说了说。
当徐令宜听到凤卿把冬青手咬了的时候，冷冷地“哼”了一声，很是不悦的样子；听到孩子身上有伤的时候，他表情虽然平静，但眼底有难以掩饰的错愕，显然并不知道孩子被打的事；听到孩子没有吃东西就睡着了，他又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等会赏冬青二十两银子。至于那孩子的伤，我会让白总管处理的。你就不用管了。”
十一娘低声应“是”。
琥珀已打了水来，徐令宜去净房梳洗了一番，又换了件家常穿的半新靓蓝色锦锻棉直裰。
“娘那边可说了些什么？”他一面问，一面脱鞋上炕。
十一娘蹲下帮他脱鞋，道：“娘只说让您回来了就去她老人家那里一趟。”
徐令宜点头，上炕倚在刚才十一娘倚的大迎枕上。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
这样大的事，他难道不准备和太夫人商量吗？
……
坐褥上残留的余热让徐令宜的紧绷的神色松懈下来，直指心底的茶香又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与惬意。可望着十一娘困惑的目光，再想到半月泮里的那个孩子，他不由又露出几份尴尬来。
“十一娘。”他目光真诚地望着她，语气有些斟酌，“我当时气糊涂了。孩子的事，没有好好考虑。只想着，既然是徐家的孩子，总不能让他就在那腌臜地方长大，最后变成娼伶之流……”
十一娘心中一震。
这孩子的生母果然有问题！
而徐令宜见妻子脸色微变，心中颇有些不安，忙道：“这件事本应该事先商量你。可当时的情况特殊，孩子的生母早逝，那边瞒着我们，只是一味的要钱。今年又欠了赌债借了高利，竟然铤而走险把孩子给卖了准备跑。要不是及时赶到……”他说着脸上就露出苦涩的表情，“见了我还敢叫嚣，只怕买孩子的也是有心人。又怕事情传播开了不好收场，只好暂时抱了回来……”
徐令宜就这样抱了个孩子回来，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十一娘的确有些不好受。现在见他低头，又事已至此，不好不买他这个面子。索性好人做到底。微笑道：“侯爷的心情妾身能想象。不管怎样，总是自家的骨血，要是好生养着，纵是不认祖归宗，正正经经地有口饭吃也就罢了。可要是因此而落入不堪之地，不免心中生痛。”
徐令宜见她语气缓和，大大地松了口气：“夫人说的极是。”
十一娘却另有思量。
他先斩后奏，仔细一想，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信任有限。要不然，孩子带回来的时候就会在第一时间向自己解释。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明年开春自己就要当家了。到时候事会更多，不免会涉及或是危害到府里老人的利益，自己是继室，又是庶女，头顶上还有太夫人，很难从身份上压倒那些管事的妈妈，只能以能力取胜。可到了自己这个位置，能力只占三分，主要还是得看太夫人和徐令宜支持不支持。她这段时间也仔细观察了，想得到太夫人的支持，就必须得到徐令宜的支持，想得到徐令宜的支持，就必须让他无底线的信赖自己。要不然，有了矛盾就解释一番，就算徐令宜不累，自己也会觉得累。不如趁着这机会表现一下自己，看看他的反应。能成就成，不能成，自己也知道以后怎样和徐令宜相处了。
主意一定，她立刻笑道：“妾身只是担心，这孩子毕竟不是侯爷的，我们问也不问一下五爷就自作主张……只怕，好心却办成了件坏事！”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宜已是满脸的震惊。
他瞪得一双大大的凤眼望着她：“你……”
开弓没有回头箭。
十一娘笑吟吟地望徐令宜：“别的我可不敢说。可要是侯爷的孩子，纵是再不济，侯爷也会护着他的周全，断然不会有人敢这样抽打他……”
徐令宜苦笑，望着她的目光却渐渐变成了欣慰：“默言……”
十分嘘唏感叹的样子。
十一娘微微一笑。
自己还是有点运气的。
她继续扮演着推心置腹的角色：“还有五弟妹那里。这件事迟迟早早会传到她耳朵里。她如今又是双身子。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可怎么向定南侯爷交待……”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徐令宜道，“我今天一早就是去了定南侯府。毕竟是婚前的风流韵事。老侯爷知道了虽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后来听说小五在和丹阳成亲以后就断了。对方因此才不满的。老侯爷的气也就消了。还主动和我商量，把这事先暂时瞒着丹阳。等她生产以后再说。”
女婿有了私生子，老丈人不仅不责怪，反而认为女婿迷途知返而感觉到高兴，主动帮着女婿瞒着女儿……
虽然知道这是这个社会的风气所造成的，十一娘还是感觉到有点别扭。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孩子是小五的？”徐令宜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神色很是轻松，像和老朋友闲聊似的。既然妻子已经很聪明地通过只言片语猜到了相真，自己在她面前为兄弟的颜面强撑着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还特意嘱咐小五，这件事我会帮他办妥，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还怕他心里害怕，一直强忍着没有发脾气……”话是这么说，可提起这件事的时侯脸色还是阴了下去。
“孩子和徐家人长得一模一样。”十一娘道，“三爷是个本份人，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来。我们四爷呢，又是个心高气傲的，要是看上哪家小姐还有可能……”她半是打趣半是哄他，“那就只能是五爷了。”
望着她带着几份调侃的笑容，徐令宜突然想到了乔莲房。
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一红，不自觉地解释起来。
“……当时喝得微薰，又在自己家里，也没多注意……后来听见有女人在厅堂说话，好像是裙子勾破了，有小丫鬟领人到这边来换裙子……当时只想着既然能到这小院来，自然是通家之好。人已经进了屋子，丫鬟又走了，我再出声，只怕别人下不了台……就匆匆躲到了屏风后面，想等她换了裙子出去，自然也就水过无痕了……谁知道乔姨娘突然惊呼一声……我只好隔着屏风自报了家门，外面却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我心中一急，也没细听，就喝斥了一声，想把来人吓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到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一娘愕然。
她没有想到徐令宜会跟她说这些。
又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冷峻和现在红着脸喃喃低语的样子，不觉莞尔。
徐令宜见妻子嫣然一笑，脸上有些挂不住，微愠道：“我说的是真的。事后也问乔姨娘为何尖叫，乔姨娘说是突然发现屏风后面有人……完全是一场误会。”
十一娘把他的变化看得分明，心中暗叫不好，忙道：“侯爷是什么人？平南蛮，征西北，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须对一个妇人扯谎！”
这高帽子戴得有讲究。
徐令宜明明知道，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再联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抱了一个孩子回来，一句话也没有向十一娘解释，十一娘却从未怀疑过自己，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话也就毫无忌讳地说了出来：“看起来，这件事是小五的错。可认真说起来，却是我的错。”他声音就有了几分沮丧，“那几年我在外征战，家里的事管的少。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了……我看着心里就不舒服，对他自然没有好言语。他也看着我害怕，有事没事都远远地躲着。出了事别说是找我商量了，第一个就想着怎样把我瞒过去……”他倚在大迎枕上长透了一口气，目光有些茫然地望着承尘，“说起来，我小时候也不是个安份的。可二哥那时待我，却从来都是温言细语，有商有量的。我们兄弟有事，二哥也是不遗余力……我对小五呢，不是打就是骂的。出了事他自然不敢跟我说。也不怪他走到今天。说起来，我，我不及二哥良多。”话到最后，已无限怅然。
有个死去的人做标准，活着的人很难逾越。
十一娘有些同情地望着徐令宜。
“现在开始改变也不晚啊！”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外的柔和，“何况五爷今年才十九岁，您以后赋闲在家，多的是时间。”
徐令宜凝眸注视着十一娘。
她的神态安祥，笑容恬静，望着他的目光真诚，又带着几份包容。
他的心绪骤然变得十分平静、安宁起来。
“希望他受了这样的教训能变得懂事些吧！”徐令宜长叹一口气。
十一娘想起一桩事来：“可查出来是什么人想买孩子？”
徐令宜摇头：“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两人正说着，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弓弦胡同的大舅爷来了！”
徐令宜神色一正，吩咐小厮：“请大舅爷进来！”然后起身下炕。
十一娘亲自打帘送他出了门，然后叫了琥珀来：“你去半月泮看看。小孩子，不懂那么多。给他吃给他喝他就会亲近你。你拿些糕点过去，让冬青好好哄着凤卿吃些东西。侯爷说了，过两天就把人送走。让她辛苦这两天。”
琥珀应喏着退了下去。
有小丫鬟进来道：“夫人，侯爷让您去厅堂。”
十一娘到镜台前整了整鬓角、衣襟，然后去了厅堂。
徐令宜和罗振兴一左一右地坐在黑漆四方桌的两边，桌上还垒了几个送礼用的、贴了福字的纸匣子。看见十一娘进来，罗振兴起身喊了声“十一妹”。
十一娘忙上前行了礼。
徐令宜指了自己下首的太师椅：“也没有外人，大家坐下来说话吧！”
十一娘恭声应“是”，坐了下来，有小丫鬟上了茶，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这才道：“振兴这次来，是帮着朱公子送年节礼的。”
朱公子送年节礼……朱安平吗？
念头一闪，罗振兴已笑道：“是七妹夫，特意差人给各家送了年节礼来。没想到路上比预想的还要难走，所以耽搁了日子。今天中午才到。我留着吃了饭，这才陪着过来。”
“七姐夫真是太客气了！”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
同样是第一年出嫁的女儿，她和五娘都只送了长辈，却没有送平辈。
她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立刻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自己已有了准备。
十一娘松了口气。
罗振兴已道：“七妹还特意指了几样东西是给你的。我已经帮着带过来了。”
既然来京里送年节礼，再派几个妈妈跟着随行过来给长辈问个安，又体面又不碍事……怎么没想到这一茬，还让大哥一个男人帮着带东西……
心里嘀咕着这个朱安平办事毛糙，人却笑着起身朝罗振兴福了福：“有劳大哥了。”
罗振兴笑着说了一声“举手之劳”，然后虚推了一下桌上的纸匣子：“我原准备让随车的妈妈们进来给你问个安的，你也好问问七妹的近况，互相传个体己话。只是那两位妈妈怕失了礼，无论如何也不敢进来。只好我代劳了。”
十一娘不由汗颜。
原来，不是人家办事毛糙，而是怕她门槛高，不敢进来……心里不免有小小的遗憾。如果能见个面，问问七娘的情况该多好！
她不由道：“既然如此，就让两个妈妈进来我瞧瞧吧！”
罗振兴笑道：“还是算了吧！免得把别人吓着。”
十一娘不好勉强，待一旁的绿云收了匣子，徐令宜就问起大老爷和大太太来：“……两老的身体还好吧？”
“还好。”大太太的身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罗振兴客气地应道。
“有什么要我出面的就说。”徐令宜道，“我前两天刚得了两支五十年的人参，你等会带回去给两老补补身体。”
罗振兴忙推辞：“侯爷的身体也不好，正是用药的时候。怎么好受您的参。”
“一家不说两家的话。”徐令宜径直喊了小厮去找白总管拿参，又道，“岳父可有什么打算？”
罗振兴脸色微赧，以为徐令宜问上次让他转的话大老爷反应如何。
“爹爹是书生脾气，只怕要过些日子才能知道皇上大赦天下的用意。”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道：“岳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样赋闲着实在是可惜。只是皇上正值壮年，想学太宗皇帝文治武攻，做一代圣君。明年开春是大考，动的位置更多。柳阁老致仕也有两年了。振兴还是好好劝劝岳父。拿定了主意，我也好从中周旋。”
暗示罗振兴把大老爷的工作做通，让他一心一意跟着皇上干，他明年春天可以帮着谋个缺。
罗振兴听了却没有流露出应该流露的喜悦来，而是阴晴不定了半晌，然后毅然决然的望着徐令宜：“侯爷的好意振兴心领了。只是爹爹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与其谋得高位让家里的人提心吊胆，不如就这样在家含贻弄孙、种花养鱼来得悠闲。”
竟然婉拒了徐令宜的好意。
徐令宜很是意外，犹豫道：“你要不要回去商量商量岳父？”
罗振兴望了满脸惊讶的十一娘一眼，摇了摇头：“还是别商量他老人家的好。”又道，“如今朝局变幻莫测，圣心难揣。与其这时胡乱掺合，还不如在家里安稳度日。”说着，起身朝徐令宜长揖，“还望侯爷体谅振兴一片苦心，成全振兴的孝心。”
十一娘心里暗暗点头。
虽然这样做阻碍了大老爷的前程，有些不孝，但相比大老爷所谓的雄心壮志，还不如就这样让他赋闲在家，至少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而且后年罗振兴该散馆了，与其为大老爷谋得一职，还不如想办法为罗振兴谋个好差事。
徐令宜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到不是反对罗振兴的意见，相反，他很赞同罗振兴的做法，对罗振兴这种审时度势的行为还很欣赏。可他的身份却是女婿……谁不希望自己娘家飞黄腾达，然后反过头来帮自己在夫家站稳脚跟。何况自己又不是没有能力帮大老爷。
想到这些，他就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见徐令宜一直没有做声，朝他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看见徐令宜眼底的犹豫，她立刻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赞同罗振兴的主意。
徐令宜眼底就闪过一丝诧异。
十一娘索性笑着问罗振兴：“大哥后年就要散馆了吧？”
罗振兴一怔。
徐令宜已明白过来。立刻放弃了追问大老爷的事，笑着问罗振兴：“那振兴有什么打算呢？我看吏部不错。你有没有意思去吏部历练历练呢？”
留在燕京做堂官，然后从六部之首的吏部开始做起……这已经是个很高的起点了。别人求都求不来。
十一娘也笑望着罗振兴。
罗振兴却继续委婉拒绝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是纸上谈兵。想做个造福一方的能吏，还是从县令做起的好。”
徐令宜微微一笑，道：“虽然说能吏多是从县令做起，不过，你先在燕京做几年堂官，结交些朋友。以后再外放，对你行事有好处。”
罗振兴还欲说什么，徐令宜已道：“反正还有些日子。这件事你好好考虑考虑，不妨听听岳父的意思再做决定。”
徐令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罗振兴不好再说什么，两人闲聊了几句，罗振兴说还要去给四娘送年节礼，起身告辞。
俩口子陪罗振兴去太夫人那里行了礼，送他到垂花门口。
白总管给朱家的回礼已经备齐了，几个小厮正往朱家的马车上般。十一娘看徐家回了朱家满满一马车的东西，吓了一跳。
罗振兴苦笑：“朱家礼重，我们各得了一车东西。”
十一娘失笑，不禁低声道：“七姐真嫁了个财主了！”
徐家送年节礼也不过按每家八十两银子开销，抬了十抬送过去罢了，朱家却论车装。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回屋的路上十一娘问徐令宜：“朱家都送了些什么东西来？”笑吟吟，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礼单在回事处。”徐令宜叫随身的小丫鬟去叫白总管，“问问就知道了！”
白总管刚才亲自指挥小厮们装车，听到徐令宜要礼单，想了想，亲自去回事处拿了礼单，又让人把回礼的单子找出来，这才一路急步去了正屋。
“……白糖十斤，红糖十斤，莲子米十斤，白木耳十斤，黑木耳十斤，黑胡椒二斤，白胡椒二斤……”十一娘笑道，“年事货办齐了，提锅就可以上灶了。”
徐令宜也笑道：“拿过来我看看。”
十一娘把礼单递了过去。
一直躬身低头的白总管就从衣袖里掏了份礼单出来：“夫人看看，这是我们的回礼。”
一旁的绿云接了递给十一娘，十一娘翻手打开：“……驴打滚十斤，豌豆黄十斤，茯苓糕十斤，海棠果脯十斤，枣脯十斤，梨脯十斤……”全是燕京的名产，却值不了几个钱。
她暗暗有些吃惊。
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十一娘的白总管看着笑道：“夫人，朱家送来的都是些特产，总值有二百两银子。我想着，既然人家这样上心，我们要是送些寻常的东西去倒显得不成敬意。所以特意按着差不多的样子捡了些燕京的特产送过去。也算是我们府上的一点心意了。”
二百两银子……四娘、五娘、十娘、她，还有大哥、三哥、四哥，这就是一千四百两银子……十一娘只觉得热汗直冒。不过，听白总管这口气，徐家应该是还了相应的东西过去。
当着徐令宜的面，她自然要给白总管面子。
“白总管办事一向妥当。”十一娘笑着将还礼的单子递给绿云，绿云又恭敬地递给了白总管，“我们姐妹各处一方面，各送相应的特产最好。两家人都可以尝个鲜。”
白总管不动声色地拿眼睛睃徐令宜──见他微微颌首，心里立刻像点了灯似的亮敞起来。
“夫人夸奖。这都是小人的份内之事。做了几十年了，哪有做不好的道理。”他恭敬地回着十一娘的话。
“你也不用谦虚。”徐令宜把朱家的礼单递给白总管，“你也当得起夫人这句夸奖。”
笑容就止不住地从白总管脸上流露出来：“这也全是仗着侯爷的指点，小人兢兢业业才没有出什么大差错。”
瞧这表情，这话，真是个人物啊！
十一娘在心里微微赞叹。
“你兢兢业业的，与我有何关系？”徐令宜很难得地笑着和白总管开了句玩笑，然后叫了临波来，“你和白总管去趟半月泮，把那边整整。”
是让临波把孩子的事告诉白总管吧！
十一娘思忖着，又听见徐令宜吩咐临波：“你顺便把我日常惯用的东西都搬到夫人这边来。”
把日常东西搬到自己这里来……
她表情微僵。这算不算搬石头把自己的脚砸了？
临波听了恭声应是，领了白总管出门。
白总管却看了十一娘一眼，这才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歉意地朝着十一娘笑了笑：“那孩子住在半月泮，吃喝拉撒少不得要麻烦白总管，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伤……”
是在向她解释为什么让临波带白总管去半月泮吧？
知道的人越多，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越大，相对应，自己的风险就越小！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徐令宜：“能有白总管相帮，妾身凿实松了口气。要不然，有些事还真不好办！”
徐令宜点头，正欲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乔府三太太来了！”
乔莲房的母亲！
十一娘愕然，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也很是吃惊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脑子转得飞快，笑道：“快过年了。乔太太想来是不放心乔姨娘，所以特意过来瞧瞧。”又道，“不过，家里有吃有喝的，过年的钱和衣裳也都分派下去。乔太太过虑了。”
徐令宜听了没有做声，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先进屋了”，就径直回了内室。
十一娘微微一笑，吩嘱小丫鬟：“请乔太太进来。”
母子连心，她并不反感乔太太来看乔莲房──前提是别掺合到徐家的事务中去，别把徐家当自家菜园子门似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不一会，小丫鬟领了乔太太进来。
她穿了件真紫色素面妆花袄，神色还是那样端凝。
两人见了礼，十一娘不待乔太太开口，已主动笑道：“乔太太是来看乔姨娘的吧？”然后看了一眼东次间立着的自鸣钟，“我和侯爷马上要去太夫人那里了。等会就不送乔太太了。”很是客气。
既然已经放她进来，就用不着为难她，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索性大大方方地让她去见乔莲房。
乔太太颇有些意外十一娘的爽快，看了一眼内室的帘子，斟酌道：“谢谢夫人！她身子骨弱，往年冬天都不安生，我有些担心，特意来看看。”
“哦！”十一娘微一笑，“许是今年吃了不少补药的缘故，倒没有听说有什么不好的。乔太太不如把乔姨娘往年吃的药方子差人递过来，我也好请个太医看看，照着这陈年的旧疾熬几副药膏吃，把身体调理调理。这样三天两头身体不好，可不是个事。”
乔太太听着心里冷冷一笑。
好你一个锦里藏针的罗十一娘！
你不过是想挟持我罢了。
我要是拿出来往年的药方子，只怕会说莲房的身子骨不好，不适宜生养子嗣；如果我拿不出往年的药方子，又会暗示别人说莲房在装病。
你有上墙计，我有过墙梯。
前些日子乔夫人问起莲房的事，知道她还没有动静，让太医院专门开了一副调理身体的药膏给莲房。到时候，拿了那个方子给你看，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念头一闪而过，她笑着给十一娘谢道：“多谢夫人。我正为这事犯愁。现在有了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回去就把莲房往年惯用的旧方子拿过来给夫人瞧瞧，您也好照着行事。”
反应还真是快！
十一娘回了一句“那就麻烦乔太太哪天差人送来”，然后端了茶。
乔太太知道这是要送客了。曲膝行礼，跟着小丫鬟去了乔莲房那里。
乔莲房早得了信，让绣橼在门口候着，自己沏了上好的铁观音，用红漆九攒梅花盒装了冬瓜蜜、桃脯、五香瓜子等零食在屋里等。
乔太太先问绣橼：“侯爷待你们小姐可还好？”
绣橼掩袖而笑：“太太放心，侯爷待我们小姐在这院里还是头一份。”
乔太太放下心来，和绣橼进了屋。
乔莲房忙上前行礼，将乔太太迎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下，亲自给母亲捧了茶。
乔太太透过玻璃窗户望着外面纤毫毕露的冬青树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屋子，不比乔家正经的小姐、夫人差。”
乔莲房笑着用牙签挑了一块桃脯递给母亲：“大家住的都差不多。”
乔太太刚从十一娘那里来，那边只是比这边宽敞些，论起精致，到的确差不多。
她不知道，三位姨娘住的地方，原是二夫人新婚时的院子，徐家曾经好好地修缮过一番。后来因二爷死在这里，因是英年早逝，大家都不愿意住进来，元娘特赏了秦姨娘和文姨娘，待乔莲房进门，也就在这里辟了一间给她……
乔太太接过桃脯吃了一小口：“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前两天乔莲房让绣橼用一两银子买通了一个粗使的婆子给乔太太送了个口信。
乔莲房听了脸色微红，低声道：“那年伯父从宣同回来，曾经带了好几床绡纱帐子。当时我也在场。其中有一床水墨画的帐子，很漂亮。我想让娘帮我讨了来。”
乔太太怔住：“你要那帐子干什么？”心里却想着那帐子如烟似霞，收起来可以不过一拳手大，乔夫人一向把它当宝贝似的，只在每年六月晒衣的时候拿出来翻晒一番，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讨到手的。
当着母亲的面，乔莲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侯爷嫌罗帐闷……十一娘那边已经换了细葛布……我听说文姨娘那边也有一顶……”说着，语气里到底流露出几分不屑来，“这些人只知道细葛好，绡纱太薄又花哨，挂了艳俗，却不知道绡纱织成水墨画或是墨宝，是顶风雅的东西……”
乔太太听着叹气：“你这样越过了十一娘……总是太打眼睛了。”
乔莲房不以为意：“她又不会来我屋里……纵是有小丫鬟报与她。这是我的东西，又入了侯爷的眼，我就是送给她又如何。只怕侯爷知道了，还以为是她强索去的。难道我不挂这帐子，她就会对我另眼相看不成。”
乔太太听着女儿说的也有道理，但这样办了却不妥道。商量她：“要不，你先到侯爷那里透个音。说自己不知道侯爷嫌罗帐气闷，有一副自己闺中十分喜欢的绡纱水墨帐，是自己过来的时候乔夫人特意让带过来的。一直放在箱底不敢挂……”
乔莲房听了笑容绽放：“还是娘考虑的周祥。”
“你这孩子。真不是个省心的。”乔太太看见女儿像以往一样露出开怀的笑容，自己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低声问她，“我上次给你带的药你可按时吃了？”
乔莲房脸色微红：“按您的吩咐按时吃着了！”
乔太太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你要早点生下儿子才行。要不然，总归是虚的。”
乔莲房不语，低头玩着衣角，眼角眉梢却有掩饰不住的欢快。

第一百九十四章
送走乔太太，十一娘回到内室，见徐令宜正依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发呆。
她笑着上前给徐令宜沏了杯茶。
徐令宜听到动静回过神来，问她：“你看，把孩子放到老家给香溢帮着带，怎样？”
十一娘脑海里就浮出那那个身材壮实却面带几分敦厚的妇人来。
“她原是在娘面前服侍过的。”她笑道，“侯爷也熟，肯定知道她的禀性。既然觉得不错，想来不会有错。”
徐令宜起身：“走，我们去娘那里──这件事总是要跟她老人家说说的。”
十一娘觉得这事还是徐令宜自己去商量太夫人的好。自己在场，万一老人家脸上挂不住，岂不白白去添堵。
“侯爷不去看看孩子吗？”她道，“说是一直没吃饭。我一直担心着。”
徐令宜犹豫半晌：“还是算了吧！反正过几天要送走的。”
一副怕多接触的样子。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恍然大悟。
人和人都是通过接触才建立感情的。
自己虽然担心那孩子的处境，却也只叫了琥珀来问而没有去看一眼。说白了，也是怕和孩子接触多了产生感情……
她不由微微叹口气。
徐令宜却以为十一娘是对自己失望，心中躇踌半晌，道：“要不，你自己过去看看吧？我去娘那里。跟娘说说这件事。”
十一娘本就不想去，自然是应了。
送走徐令宜，她正在那里迟疑着要不要去看看孩子，琥珀跑了进来。
她脸色有些发白，草草给十一娘行了个礼，朝着十一娘使眼色：“夫人，白总管让我来找您。”
白总管让人来找……十一娘第一个念头就是孩子有什么事！
她立刻带琥珀去了内室。
琥珀逼不及待地道：“凤卿少爷不见了？”
十一娘脑子“嗡”地一下，心砰砰乱跳：“说清楚。什么叫孩子不见了！”脸色苍白如纸。
琥珀低声道：“我带了东西过去，凤卿少爷躲在床角，任我们怎么哄也不过来吃东西。洗澡可以强抓着洗了，可这吃东西却……后来还是冬青姐姐说，把东西放在炕几上，我们的人都出去，他自然会吃了。后来我们就照着冬青姐姐的吩咐，把东西放在炕几上，过了大半个时辰进去，凤聊少爷和吃食都不见了。”
十一娘松一口气，“可能是孩子躲在什么旯旮的吃东西。”
琥珀摇头，神色间有些慌张：“白总管、临波、照影都帮着找了，没找到。”
十一娘突然想到那个买孩子的人一直没有找到……
她感到事情闹大了。
“你去太夫人那边，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通知侯爷。”十一娘脸色凝重，眉宇间自有肃然之气，让琥珀心中一凛，“我去半月泮。”
琥珀虽然没有十一娘知道的多，可一个三岁的孩子，竟然从半月泮不见了，怎么想怎么透着诡异。
她连连点头。
“深吸一口气。别让人看出破绽来。”十一娘嘱咐琥珀，自己倒先吸了一口气。
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善后。
这样一想，心态立刻平和下来。
十一娘身姿挺拔地和面色如常的琥珀走了出去，然后让小丫鬟叫了竺香来。
“她们在半月泮收拾东西，我们也去看看。”她笑着吩咐竺香。
竺香却没有多疑，笑道：“奴婢一直想去看看。夫人也很想去看看吗？”
“是啊！”十一娘一面和她闲聊，一面带着她和琥珀去了后花园。琥珀在花园门口和十一娘分手，延着漏窗墙旁的夹道去了太夫人那里，十一娘却领着竺香过了碧漪闸亭，上了东西走向的青石通甬道，过了春妍亭，顺着山坡旁的一条羊肠小道往前去。
竺香不动声色，见前小道旁偶有荆棘伸出来，越过十一娘走在前面。很快就看见条丈来宽的河，河面上还架了道半丈宽红板轿。
这里应该就是绿云说的那个后花园唯一能通到半月泮的小桥了。
她转身扶了十一娘：“夫人小心。”
十一娘点头，打量前面山坡下三间茅草房。
周围遍植合抱粗的参天大树，黄泥稻草糊成的人高篱笆，里面分畦列亩，土坯叠成的井台、柳木做成的辘轳一一俱全，如果再养些鹅鸭鸡的，那就真是一副农家小院的模样了。
两人快步到了篱门，正要喊人，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男孩子走了出来。看见十一娘，他一喜：“夫人。您来了。”
是照影。
十一娘点头。
照影已三步并做两步过来开了篱门：“怕是凤聊少爷藏在什么地方，所以一直关着篱门。”他解释道。
“还是慎重些的好！”十一娘一面应着，一面和照影进了半月泮。
和外面的朴素自然不同，茅草屋里青石铺地，玻璃做窗，纱橱锦槅，摆黄梨木的家具。
白总管和临波已匆匆迎上来行礼。
十一娘正色道：“都搜了些什么地方？”
她眉宇间有凛然之气，让白总管和临波一怔。顿了顿，白总管才道：“全都搜了。正准备搜外院。”话音未落，眼睛红肿的像核桃似的冬青和滨菊畏畏缩缩地从东间走了出来。
“夫人，都是我们的错。”两人不约而同地跪下，“没把您交待的事办好。”
“起来吧！”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大家齐心协力把人找到。
竺香上前扶了两人。
十一娘由白总管和临波、照影陪着观察了一下屋子。
东间是书房。全是一槅槅的书，临窗大炕，摆张大方炕桌，炕几上有本《心经》。西间是卧室，六柱万字不断头镶楠木床，挂着半新不旧的石青色的锦锻帐子，靓蓝色的褥子宝蓝色被子。床边沉香木屏风，四扇门的高柜，墙上悬一柄龙泉剑，窗边长几上一张古琴。
“孩子是什么地方不见的？”她问。
冬青喃喃地道：“在卧室里不见的。”
十一娘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后门，问照影：“除了刚才我们进来的篱门，可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出去？”
照影领十一娘出门，站在台阶上指了一旁山坡下青石铺成的小道：“从这里直通外院的夹道，出了夹道往西一直朝前，有道角门。过了角门，就是外院。只是这角门平日都锁着，钥匙只有我和临波有。”说着，从衣领里掏出一个用红绳串着的铜钥匙出来，“这是我的。”
一旁的临波听了也忙扯出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铜钥匙给十一娘看：“这是我的。”
“我们刚才去看过，角门的钥匙好好的，上次留的暗记还在，没人动过。”
十一娘点头，和临波、照影、白总管、竺香等人进了屋。
她吩咐竺香，“你去拿了笔墨纸砚来，把大家搜过的地方全记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然后按地方分块，我们再搜一遍──孩子可不是什么物件，会跑动的。”又望着白总管，“这件事还要麻烦白总管。就说是半月泮丢了东西，烦请白总管查查，除了我们这些人，可还有谁进入过半月泮。半个时辰后您给个话我。我心里有数，也好做安排。”
白总管见十一娘轻声轻语的，却做事有条不紊，说话清晰明了，就是自己，也只能这样安排，又想到侯爷把日常惯用的都搬到了正屋去……躬声应“是”，去查妇仆的行踪。
竺香先给十一娘沏了杯热茶，这才和滨菊、冬青、临波、照影凑到一起，把查过的地方都列了单子出来。
“床底、罗帐后面、屏风后面、高柜里、书案下……”
好像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十一娘问照影：“谁负责的东间？谁负责的西间？谁负责的厅堂？”
照影道：“冬青姑娘和滨菊姑娘负责的东间。我和临波负责的西间。琥珀姑娘和白总管负责的厅堂。”
“那好。现在冬青和照影负责厅堂，滨菊和竺香负责西东间，临波负责西间。大家再搜一遍。”
六人齐声应是，把三间屋子重新搜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在白总管那样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主持下都没有收获，不可能自己出面就会有质的变化。这原是在十一娘的意料中，只是事关重大，自己不再搜一遍，有些不死心。
现在看来，只有等白总管的消息了。
大家都很是气馁，特别是冬青和滨菊，像打了霜的茄子──焉了。
要知道，当时是冬青提议的、滨菊附合的，这要是追究起来，她们可是罪魁祸首。
十一娘安抚地朝大家笑道：“都坐下歇歇吧！忙了大半天，也累了。”然后吩咐竺香给大家沏杯茶，“提提神。我们再搜搜院子里！”
发生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更要冷静，切不可这时候就追起责任来，寒了大家的心──如果等会还需要搜人，都怕负责任，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肯定不会尽心尽力。
竺香手脚麻利地去沏茶。
除了冬青和滨菊还哭丧着脸，其他人都神色微霁。
十一娘的脑子却没有停。
她总觉得，要是被人掳走了，那掳人的人不会自找麻烦地将吃食也一并卷走。
可这上上下下都搜遍了，如果不是被人掳了去，还能飞天了不成……
念头一闪，她不由抬头朝屋顶望去。
可能是为了符合茅草屋的朴实，半月泮并没有装承尘，而是把梁柱漆成黑色裸露在外面。
“临波、照影，你们跟我来！”
两人忙丢下茶杯，跟着十一娘去了徐令宜做卧室的西间。
“你们上去看看。”她指了指六柱万字不断头镶楠木床的床顶。
两人一惊，都没有说话。
临波快手快脚地端了杌子来，照影踏了杌子扒着柱着朝上张望。
“夫人！”他面露喜色地侧过头来，“凤卿少爷在上面。”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十一娘闻言大松一口气。
临波更是满脸兴奋地挤了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一个小杌子站不下两个人，照影跳下来。
“夫人，凤卿少爷正在上面睡觉……”他满脸是笑。
十一娘点头，笑道：“快去跟白总管说一声，免得他着急。还有侯爷那里，也要去报个信才好。”
照影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白总管在内院，徐令宜在太夫人处。
临波听了立刻从小杌子上跳下来：“那我去侯爷那里报信。”
十一娘点头，三人出了卧室。
冬青和滨菊围了上来。
她们刚才依稀听到一点，又不十分肯定。露出既期待又害怕的表情。
十一娘笑着朝她们点头：“孩子找到了──他躲在床顶上睡觉。”
“阿弥陀佛！”冬青朝着西边双手合十，滨菊也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两人都喜极而泣。
“好了，好了！”十一娘笑道，“人已经找到了，你们就不要哭了。”
两人用帕子抹着眼角点头。
临波和照影看着直笑，给十一娘行礼，一个去了徐令宜处，一个去了白总管处。
滨菊就道：“要不要把凤卿少爷弄下来。这样睡在床顶上，要是万一翻下来，岂不又是一桩事。”
十一娘想想，也是。刚醒来不免迷迷糊糊的。要是万一翻落下来，又生枝节。
“早知道这样就让临波和照影晚走一步。”冬青道，“我们两个，只怕弄他不下来。”
滨菊捋了袖子：“不要紧。毕竟是个三岁的孩子。”
冬青被他咬过一口，心有余悸，不免有些迟疑。
十一娘想了想：“也不急着一时。看看情况再说。”然后带着冬青和滨菊去了卧室，站在小杌子上朝床顶张望。
黑暗隐密的床顶，凤卿抱着食盒缩成一团，正睡得酣。
十一娘微怔，心里突然觉得酸酸的。
是被打怕了，被饿怕了，所以习惯带着吃食找一个自认为隐蔽、安全的地方休息……
她凝视他良久，轻手轻脚地下了杌子：“让他在那里好好睡一觉吧！你们注意别让他翻下来就是了。”
滨菊困惑地道：“那我们不把他弄下来了！”
十一娘没有做声。
冬青忙拉了拉滨菊的衣袖，笑道：“都是我们，累着夫人了。让滨菊服侍您到书房大炕上歇会，我守在这里看着凤卿少爷就可以了。”
十一娘这才觉得自己背有薄汗。
“你别惊动他。”她看了一眼床顶，“在这里仔细看着就行了。”
冬青点头，滨菊服侍十一娘去了书房。
这边的藏书又和自己院子里那间书房不同。不仅丰富很多，而且诸子百家、地志舆图、行军布阵、诗词歌赋都有涉及，最多的是行军布阵方面的。
滨菊有些吃惊地道：“夫人，侯爷书房里的书不比我们家大老爷书房里的少。”
十一娘笑了笑，没有做声，随手抽了一本《易经注解》出来看。
翻了几页，卧室突然传来冬青的惊呼：“夫人，夫人，您快来。”
十一娘想到屋里的凤卿，丢下书提着裙摆就朝卧室跑去。就看见冬青张开双臂站在床前。听到身后有动静，连头也不敢回，道：“夫人，凤聊少爷醒了，刚才要从上面翻下来……我叫了一声，他又缩进去了。”
紧跟进来的滨菊听了提着裙子就站到了小杌子上：“凤卿少爷，我抱你下来。”
床顶却传来脚踢木板的“咚咚”声，直到角落才停下。
十一娘不由摇头。
对于凤卿来说，她们都是一群强行掳他到这个陌生地方，又把他丢在水里搓洗的坏蛋，怎么会听话的由人抱下来。
“算了，等照影他们来了再说──他们力气大，手长，比我们行事方便。我们只要别让他落下来就成了。”
冬青和滨菊一个站在床前，一个站在小杌子上，就这样对峙了片刻，白总管和照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夫人，听说找到凤卿少爷了。”白总管满脸的兴奋。
十一娘笑着点头：“凤卿顽皮，跑到床顶去了。让白总管虚惊一场。”
“夫人说这话可要折煞小人了。”白总管用敬佩的目光望了一眼十一娘，恭敬地道：“这次要不是夫人，还真不知道怎样收场。”说着。对着十一娘躬身长揖，“夫人，小的在此谢过夫人援手。”然后不待十一娘说话，指了冬青和滨菊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不愧是永平侯府的大总管，奉承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万大显与之相比，差远了。要学的地方多着呢！
如果不是惦着眼前凤卿这件要紧的事，十一娘真想借这个机会和白总管交流交流，混个相熟。
她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白总管立刻笑道：“这是什么事，也值得夫人苦烦。吩咐我一声就是。”然后招了照影，“你到下面站着，我上去把凤卿少爷抱下来。”
照影也是个乖巧的，何况是当着十一娘的面。立马道：“有我在这里，哪能让您爬床顶。您在下面看着，我去抱凤卿少爷好了。”说着，也不待白总管回答，朝那小杌去。
滨菊才不管谁上去，只要能把凤卿抱下来就成。她立刻把小杌子让给了照影，还道：“你小心点。”
白总管见了没有多做客气的推搡，立刻站到了床前。冬青自然是让到了一边，立在了十一娘的身后。
“滨菊姐姐放心。”照影三下两下就爬到了床顶，“凤卿少爷，凤卿少爷，我是照影啊！侯爷身边的照影。我来抱你下去，免得你摔着了。”他一边好声哄着，一边朝缩在床角的凤卿爬过去。
船大行的稳，船小却易掉头。
凤卿躬着身子，“咚咚咚”地又跑到了另一边。
照影只好又匍匐朝另一边爬去。
他刚伸了手触到凤卿的衣角，凤卿又跑到了另一边。
如此这样。凤卿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似的，不仅乐此不疲，而且“咯咯咯”地笑起来。
下面的人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凌乱的“咚咚”声，不免问：“怎么了？”
十一娘和白总管都等着，照影心里有些急起来。
“没事，没事。”他一面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凤卿，然后使劲朝前一扑，把凤卿抱在了怀里。
捉住就意味着痛苦，惯性的思维让凤卿大声尖叫，又踢又抓。
照影哪里敢用强。手里虽然不放，身子却躲闪着：“凤卿少爷，我抱你下去，你抱你下去。”
挣扎间，“轰隆”一声，顶板落下一块，照影和凤卿从天而降。
大家全愣住。
凤卿却是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翻身就从照影怀里滚了出来，“哧溜”爬下床，“噔噔噔”地朝外跑去。
屋里的大人这才回过神来。
站在最外面的十一娘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凤卿。
凤卿尖声厉叫着踢打十一娘。
十一娘没想到他这样剽悍，措手不及。被他挣脱。
白总管已反应过来，几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凤卿。
他如被十一娘抓住时一样尖叫着踢打白总管。
白总管却不是十一娘，只管抓了不放手。
“夫人……”他望着十一娘，待她示下。
十一娘望着满身灰尘，像浑身裹着荆棘的凤卿，咬了咬牙：“把他交给我。”说着，上前提了凤卿的双肩，吩咐冬青：“去，打水来给他擦把脸。”然后坐到太师椅上，双腿夹住凤卿在空中拧动扭踢的双腿，双手抓住他的双膀。牢牢地把他固定在了怀里。
冬青看着咋舌，半晌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打水。
白总管和照影也没有想到十一娘会这样悍然，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去，又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睑，做出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滨菊却上前关心地道：“夫人，您还好吧！”
凤卿的劲很大，但十一娘下定决心要给他一个教训，不管他的挣扎尖叫把他箍在怀里。听到滨菊关切地问她，点了点头：“没事。不理他，他等会就不闹了。”
正说着，冬青打了水进来，滨菊拧了帕子给凤卿擦脸。
凤卿毕竟是三岁的孩子，怎么拧得过几个大人，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劲道越来越弱，眼眶里开始蓄满泪水，满脸不甘地瞪着给他擦手的滨菊。
十一娘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渐定。柔声跟他道：“你乖乖坐在我身上，我就放开你。你要是同意，就点点头。”
凤卿没有做声，过了半晌，头轻轻地啄了两下。
十一娘缓缓地放开了他。
凤卿感觉到束缚在身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他立刻“噔”地一下跳下了十一娘腿朝外跑去。
可怜他脚短步小，十一娘一弯腰就把他捉住了，冷冷地道：“你既然不守信用，那咱们就彼此彼此了。”便重新把他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凤卿再次大力地扭动、高声地尖叫起来。
十一娘只当没有听见，对白总管和照影笑道：“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两位有事就去忙吧！”
白总管也看出点端倪来，这就好比是收拾手下那些有能力的管事，大家能力差不多，只比谁能在气势上压住人。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给凤卿少爷请大夫了。”他恭敬地告退。
照影看了，立刻道：“侯爷吩咐我将惯用之物搬到正屋去。那我去收拾东西了。”也退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屋里只剩下十一娘、冬青、滨菊和凤卿。
冬青和滨菊都有些不自在，只有十一娘，神色自若，吩咐两人：“你们去帮着照影收拾东西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可是凤卿少爷……”滨菊望着渐渐力竭的凤卿，很是犹豫。
“有事我会叫你们的。”十一娘淡淡地道。
冬青和滨菊见了只得曲膝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不理会凤卿，双腿夹了他的双腿，双手攥着他的双手，不管他是挣扎还是安静，十一娘都牢牢地把他箍在怀里……直到他渐渐没有了力气，开始微微喘息。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角力中掌握了绝对力量的十一娘，声音依旧那样轻柔，听在凤卿的耳朵里却充满了威严，“你乖乖坐在我身上，我就放开你，如果同意，就点点头。”
凤卿紧紧抿着嘴巴，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十一娘缓缓地放开了他。
凤卿立刻动了动。
十一娘冷冷地道：“凤卿，我们说好了的。你不动，我就放开你。要不然，咱们就彼此彼此。”
凤卿犹豫了半晌，终是没有再动。
十一娘轻轻地把他抱在了怀里：“凤卿真乖。我喜欢凤卿！”说着，温暖地抚着他的背。
凤卿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姿态，乖乖地伏在她的身上。
十一娘松了口气，望着散落在床上还没得来及收拾的那些点心，她温和地问他：“凤卿，想不想喝水？”
凤卿迟疑了片刻，靠在她肩上的小脑袋轻轻地啄了一下。
十一娘一手抱了凤卿，一手倒了杯茶，然后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喂他喝水。
他“咕噜咕噜”，一下子把整盅茶都喝光了。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问他：“是不是还想喝？”
他点了点头。
十一娘又倒了半盅给他。
他一下子又全喝完了，然后伸长了脖子望着床上的点心。
“想吃点心？”十一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要把点心收起来等会再吃？”十一娘猜道。
凤卿点头，嘴角微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十一娘微微笑，喊了冬青进来──凤卿的身体立刻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别怕，她是个很好的人。”十一娘怜悯的摸着凤卿的头，“以后会照顾你的。”
凤卿点头。
“夫人，”冬青见凤卿乖顺地伏在十一娘的怀里，满脸的诧异，“这……”
十一娘笑了笑，只是指了乱七八糟的床：“把那些点心收起来。”
冬青不解地将点心收在了食盒里。
“给我！”十一娘吩咐冬青把食盒给她。
冬青狐惑地将食盒递给了十一娘。
凤卿立刻伸手把食盒搂在了怀里。
“凤卿少爷……”冬青睁大了眼睛。
凤卿却想了想，把食盒递给十一娘──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讨好地望着她。
十一娘心里软得能滴出水来。
对于凤卿来说，吃饱、穿温，这才是人生最高的理想。而现在，他愿意把吃饱的机会让给自己，已是用生命托付的信任。
她摇了摇头，笑道：“食盒凤卿拿着，我要吃的时候，就向凤卿要。好不好？”
凤卿想了想，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们换个地方坐──你把侯爷的床给弄坏了，要赶快修好才是。”
凤卿点头，十一娘抱着他刚起身，滨菊进来：“夫人，侯爷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宜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琥珀和临波。
看见十一娘抱着凤卿，他一怔，又看见满床的狼籍，他眼睛睁得更大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没事。”十一娘笑道，“一不小心床板落下来。”然后将事情的经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其间，凤卿一直睁着大大的凤眼望着徐令宜。可惜徐令宜正听十一娘说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当听说孩子躲在床顶上睡觉，他望了望凤卿，又望了望十一娘，欲言又止。
他先经历了和母亲说明真相的忐忑、然后知道孩子不见后的烦燥、突闻孩子找到的困惑、听到找孩子经过的惊心……现在再看着乖乖伏在十一娘怀里的凤卿，只觉得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如翻天覆地，让他又忧又喜，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一娘却更关心太夫人。
她笑着请徐令宜到书房去坐：“……让照影帮着把床整整。”
徐令宜点头。
十一娘就把凤卿交给冬青。
凤卿却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不放。
十一娘只好温柔地道：“我和侯爷有事要谈。你和冬青姐姐在厅堂里玩。”说了好几遍，凤卿才勉强地松了手。
徐令宜看着不由诧异地望了十一娘一眼。
她好像很会带孩子，贞姐儿如此、谆哥如此，就是这个像刺猬似的凤卿也是如此。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对十一娘的态度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思忖着进了书房。
十一娘虽然不想耽搁，却更不想毁掉好不容易和凤卿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因此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又安慰了凤卿好一会，看着他渐渐释怀，这才进了内室。
照影已将徐令宜迎到临窗的大炕坐下，见十一娘进来，立刻轻手轻脚地又沏了杯茶，这才放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退了下去。
“和娘说了吗？”刚才和凤卿对峙，她出了点汗，喝口热茶，十分舒服。
“说了。”徐令宜啜了一口茶，苦笑道，“一开始都呆住了，半晌没有说话。我看着不对劲，忙上前去给她老人家顺气，她老人家却抓着我的手直问‘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十一娘可以想像太夫人的失望。像所有溺爱孩子的母亲，虽然知道自己对孩子太放纵，可总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同其他孩子，不过是娇气一点，意志薄弱一点，怎么也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待事情真的发生了，清醒的感觉让她们倍觉得痛苦。或是选择不相信，或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那，她老人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徐令宜长吁一口气，“怪自己对小五太纵容。”
“你也劝劝她老人家。”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能以此为鉴改正错误。十一娘沉吟道，“常言说的好。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至。五爷这样纵然不好，可也给了五爷一个教训。重要的是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我也这么想！”徐令宜点头，“何况我以后在家里，也有时间管着他了。”
十一娘笑着颌首。
徐令宜想到她刚才抱孩子的熟练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十一娘看着分明，暗忖道，难道太夫人和他说了什么？凤卿的事有了什么变化不成？以徐令宜的性格，只有觉得对不住自己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这样一想，不由追问：“怎么了？”
徐令宜迟疑道：“你在娘家的时候，还带妹妹吗？”
十一娘很是意外。
徐令宜已笑道：“哦，我看你抱孩子，还真是那回事！”
十一娘抿嘴一笑。
离婚官司，只要在孩子的归属和财产上没有分歧，一般很容易就离了。可一旦涉及到孩子的归属和财产，特别是前者，就会没完没了，什么情况都有。做为律师，她有时候会私下问孩子的意见，然后反馈给当事人，尽量实现孩子的意愿。渐渐地，对怎样和孩子相处也有了一定的经验。
“我只是很喜欢孩子。”
这是实话。
她觉得孩子全都是天使。
没有比他们更纯粹的灵魂。
可能正因为如此，反而不敢随意踏入婚姻里，怕自己没有办法好好地养育一个孩子。
徐令宜挑了挑眉，眼角眉梢都有了淡淡的笑意。
十一娘汗颜。
自己这个答案真是太暧昧了……
她忙转移了话题：“凤卿的事，娘是什么意思？”
提到凤卿，徐令宜笑意渐敛：“娘觉得让香溢帮着带着也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香溢为人忠厚，他能跟着香溢，以后必定能做个老实敦厚之人。”
这也是对庶子的要求吧？
不求飞黄腾达，但求老实本份。
“只是今天都过了小年，今年的雪又大，路上的行人少，一来这样急着往老家赶，惹人的眼。二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送他去老家……只能等正月初八开市后了。”
开市后，各地经商的人开始出门，鱼龙混杂，的确不那么显眼。
“到正月初八啊……”十一娘算着还有十几天，“时间有点长！”
过年的时候家里客人多，谁也不敢保证没有迷路的，或是有意闯进来的……
“所以我和娘商量了半天，准备把他送到二嫂那里去！”
“西山！”十一娘愕然。
徐令宜颌首，无奈地道：“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借着给西山送东西，把孩子送过去。”
不是自己的责任，当然好。
而且十一娘隐隐感觉到，二夫人为了徐家，肯定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接下来。
“只是委屈了二嫂。”她道，“要好好跟二嫂说说才是。”
“嗯！”徐令宜道，“明天一大早就让白总管亲自去趟西山。”说着，他凝望着十一娘，“不过，有件事恐怕要委屈委屈你了！”
十一娘听着心惊。
可徐令宜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侯爷只管吩咐就是。”她微微地笑道。
“凤卿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想让冬青到时候陪着这孩子去西山几天。”

第一百九十七章
原来是为这事！
十一娘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凤卿缺乏安全感。如果身边有个熟悉的人陪着一块去西山，可能更容易接受一些。不过，想到徐令宜最终还是要把孩子送回老家的，想到最终这个孩子还是会失望……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黯然。
“侯爷太客气了。反正冬青闲着无事，能陪着凤卿去西山，还能出去走动走动。高兴还来不得，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毕竟是你身边的人。”徐令宜笑道，“又到了过年，正是忙的时候。”说着，脸色微有不虞，“等五弟妹生了就好了。”
是指属相回避的事吧！
十一娘知道他一向不以为然。她也不以为然。不过，这其中涉及到太夫人和五夫人，她还是少发表意见为妙。
她宽慰了徐令宜几句，临波进来：“侯爷，王励王大人身边的幕僚侯先生领了个陌生人过来，说是有重要的事要面见您。白总管看着那人虽然面生，但穿着打扮、谈吐气质不同寻常。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沉吟道：“既然是侯先生……领他到花厅去。”
临波应声而去。
十一娘知道他要去见客，忙起身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徐令宜脚步一顿，望着十一娘迟疑了片刻，道：“天色不早了，那羊肠小路不好走，你也早些回去吧！”
这是关心吧！
十一娘微微地笑着曲膝应了一声“是”：“侯爷也小心点。”
徐令宜点头，由临波陪着去了外院的花厅。
大家都松了口气。
滨菊更是快言快语地道：“还好侯爷没有追究……”
十一娘却想着凤卿的事。
既然要把凤卿送到西山去，应该提前跟他说一声才是。要不然，孩子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被大人丢来丢去，会更没有安全感。
她先把徐令宜的决定告诉了冬青：“……过两天把孩子送到西山去，你跟着过去照顾几天。”
冬青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也能明白。自己因为要避着五夫人一直关在屋里，就是去了西山也没有人会注意。不像别的丫鬟，快过年了，突然少个人，不免会有人问起来，把事情越弄越复杂。她立刻曲膝应“是”，道：“夫人放心，我会好好带着凤卿少爷的。”
十一娘点头，又去商量凤卿：“凤卿，你要好好听冬青的话。”她指了指冬青，“过两天，冬青陪你去西山住几天。那里还有个大姐姐，一个很漂亮的伯母。”
凤卿黑润的眸子定定地望了十一娘半晌，突然道：“我听话。”
声音如黄莺初啼，婉转悦耳。
大家都呆住。
一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二是没想到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十一娘又是酸楚，又是苦涩。
这声音，应该是遗传自他的生母吧！
如果是徐令宜的孩子，自己还可以做主。偏偏是五爷的孩子，又有丹阳县主这样的郡主嫡母……
她心中大怜，爱抚着他的头。
“凤卿。要过年了。”十一娘半蹲着笑问他，“你知不知道过年是什么？”
他点头：“过年要放爆竹。”声音十分动听。
十一娘见他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声音更是温和：“家里很多事，我们都没有时间照顾你。所以让冬青姐姐和你一起去西山照顾你。这样，我们才能安心做其他事啊！”
“我听话。”他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我不到处乱跑。”
十一娘泫然欲泣。
“你既然听话，那就要听我的安排，过几天去西山啊！”她只能选择忽略他后面一句话，“西山还有个大姐姐！”
“我不要大姐姐。”他突然跳起来，“我不去西山。”说完，拔腿往卧室跑。
十一娘一把抱住他：“凤聊，你答应过我，要听我话的。”
他抿着嘴，盯着十一娘不说话。
十一娘心中轻叹，却不敢回避，和他对视。
过了好一会，凤卿嘴一撇，耸拉下了眼睑。
“凤卿是个乖孩子。”见他妥协，十一娘立刻奖励似地拍着他的背，“到时候我让冬青带很多好吃的东西你带到西山去。还让大姐姐陪你院子里玩。西山比这里大多了，有很多很好玩的地方……”她低声安慰了凤卿半晌，凤卿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十一娘拿了点心给他吃，喂了茶给他喝，又细细地嘱咐了冬青一通，这才和琥珀、竺香回了自己的院子。
走到门口，碰到徐令宜。
他面如寒霜，看见十一娘，微微颌首：“这个时候才回来。怎么？那孩子又闹腾了？”声音隐隐含着不悦。
十一娘不知道他去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他心情不好，笑道：“孩子挺听话的。没有闹腾。是我。听说您要把他送到西山去，想着总要跟那孩子说一声才是。免得到时候孩子不明白，心中担心害怕。”
“三岁大的孩子，知道些什么？”徐令宜不以为然地进了屋。
十一娘忙朝着琥珀、竺香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小心行事，然后跟着徐令宜进了屋。
服侍他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十一娘在他对面坐下，琥珀和竺香分别给两人上了茶，蹑手蹑脚地退下。
徐令宜的脾气就上来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小五做的破事……”然后满脸怒气地望着十一娘，“你知道买孩子的是谁吗？是区家的人？”说着，困兽似的背着手在屋里大步来回走着。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她以为是杨家的人！
看到徐令宜去了都不怕，有这样胆色的人家整个大周没几户。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区家的人！
“侯爷，您息怒。”十一娘此刻也只能将好话劝他，“好在是孩子找回来了。没出什么大事。”
“什么叫做没事！”徐令宜听着身子顿住，望着十一娘自嘲地冷笑：“你可知道来给我报信的是谁？是王家的人。王九保的人。”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道理。
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区家的举动，他们一定比别人更清楚。
现在王九保有事求徐令宜。如果能帮着徐令宜解决为难之事，一来展示了他们的实力，二来与徐家拉近了距离。
震怒的徐令宜手指敲在炕桌上“咚咚”如鼓。
“你知道区家想干什么？想把孩子买回去给个好男风的长辈养着。长到十三、四岁再带到燕京来……”
十一娘再也难掩自己的震惊：“怎么能这样！”
她以为，失去了家族庇护，只有女孩子才会如花碾落……
又想到王家和区家是世敌。不由道：“这是谁说的？”
她怕王家借机栽赃嫁祸！
“王家的人把人证物证都给我送来了。”徐令宜面色阴沉，“随侍处的人也查问清楚了。”
十一娘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政治，真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不过因为长了一双和徐令宜一模一样的凤眼。
如果当时五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徐令宜，如果徐令宜放手不管或是迟去一步，如果没有一时气愤把孩子带回府……那么多的如果，只要一个没有衔接好，那个叫凤卿的孩子的命运就会是另一番景象。
她觉得眼睛微刺。
凤卿，没有享受徐家人的权利却要承担徐家人的责任。
“侯爷，如果把凤卿放在西山，安不安全？”她想到区家的人连五皇子都敢下手，又想到区家是将门之家……
徐令宜眉宇间有凛冽之色：“西山别院安置了一些退伍的人。王家也有眼线盯着区家的人。他们要是敢去，定叫他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有什么用。
那里还住着二夫人和贞姐儿，再加上凤聊，全是些妇孺幼童……
十一娘不由拉了徐令宜的衣袖：“侯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家和我们家毕竟不熟……”
“你知不知道投名状？”徐令宜看着妻子脸色发白，知道她是害怕了。笑着拍了拍她紧纂着自己衣袖的手：“他想让我帮着出面说服皇亲宗室里的人支持开海禁，就得拿出让我信服的实力来。如果仅是些鬼鬼祟祟的手段，开海禁的事，不提也罢。”
两人想到了一块去了，可这并不能消除十一娘的担心。
因为区家的那个计划对徐家太有杀伤力……她怕区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弃。
可话已至此，她不便多说。只好勉强地朝着徐令宜笑了笑。
徐令宜见自己的劝慰并没有让妻子安心，想到她聪明伶俐不同一般的女子，索性道：“西山别院那边，有地道和地窖。除非皇上派了禁卫军攻打，不然，固若金汤。二嫂也是知道的。你不用担心。”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没想到西山别院另有乾坤。
徐令宜以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下安心了！”
自己应该学着更相信徐令宜才是。
十一娘大方地道歉：“是妾身胡思乱想了！”
徐令宜心情大好，笑着拉了她的手：“走，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吃饭去！”
十一娘不好扫了他的兴，任他拉到厅堂门才摔开了手。
徐令宜也不怒，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脸一沉，神色肃然地昂首走了出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
想到那次他一面一本正经地和太夫人说着，一面在背后玩弄着自己的手……还有那次大白天的……还真怕他抱着好玩的心态拉着自己去太夫人院子里──只怕明天整个府里的人都会知道，一顶“狐媚”的帽子也会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脑袋上。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夫妻俩到了太夫人处，却看见平常在屋里服侍的丫鬟，包括魏紫等人都立在屋檐下，院子里也一改以往的安宁静谧，充满了紧张不安的气息。
徐令宜脸色微沉，急步走了过去。而魏紫看见徐令宜夫妻，也快步迎了上来：“侯爷，夫人。太夫人说想躺会。”她曲膝给两人行礼，“只留了杜妈妈在里面服侍。”
五爷是老来得子，太夫人一向宠爱有加，现在出了凤卿这件事，怎么能不伤心！
十一娘暗暗猜测着，魏紫已轻手轻脚进屋通禀。
不一会，出来道：“太夫人让侯爷和夫人进去。”然后打了帘服侍两人了屋。
内室落针可闻。镶楠木床罗帐半掩。太夫人御了珠簪，披着件小袄倚在大迎枕上。
“娘，您哪里不舒服？”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焦虑，进门就道。
“没事，没事。”太夫人微微地笑，眉宇间却难掩疲惫与倦怠，“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想躺一躺。”
两人上前行了礼，杜妈妈忙端了锦杌过来，又上了热茶。
“要不要请刘医正过来看看？”徐令宜看着心里也明白几分──自己下午来的时候母亲还神采奕奕的，待说了凤卿的事回去了一趟再来就精神不济了……又担心母亲被这件事气出病来，徐声道：“让他给您开些理气通络的药方吃吃？”
“不用了。”太夫人笑道，“就是想躺躺。”
话音刚落，魏紫来禀道：“五爷来了！”
太夫人眉角一扬，道：“跟他说，我有些不舒服。让他先回去吧！”语气淡淡的。
是爱之深，责之切吧！
十一娘思忖着。
徐令宜已劝道：“娘，小五是最孝顺的，您这么一说，只怕他今晚觉都睡不好。就让他进来给您问个安吧！”
十一娘听着渐渐有些明白徐令宽为什么会这样了。
每当徐令宜生气的时候太夫人就会出面劝阻，每当太夫人生气的时候，徐令宜就会出面劝阻……不仅没有起到教导的作用，反而助长了五爷的胆子。通怪他做事越来越离谱。
她不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就听到太夫人冷冷一笑：“他要是记得有我，就不会这样阳奉阴讳、屡教不改了。”
徐令宜则朝着杜妈妈使了个眼色，自己继续劝着母亲：“……他年纪小，不懂事。说起来，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我以后会好好看着他。他经了这些事，也应该知道轻重了……”
杜妈妈也知道太夫人是恨铁不成钢，言不由衷，现在得了徐令宜的示下，忙出去请五爷进来。
五爷见是杜妈妈亲自帮着打的帘已是满脸诧异，走到内室门口又听到四哥劝母亲的话，知道哥哥把事情跟母亲说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由十分羞愧，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进了内室。
“娘……”他怯生生地望着母亲。
徐令宜忙打住了话，和颜悦色地和弟弟打招呼：“来了。”
五爷受宠若惊，想到自己做错了事，神色间又带了几分惶恐。
太夫人看着真是又怜又气又无奈，沉下脸来。
“娘！”五爷见了心里害怕，忙上前跪在了床前，“都是儿的错，惹得您伤心，丢了徐家的颜面。您就狠狠打我一顿吧！别气坏了身子。”说着，把脸伸过去给太夫人打。
“打你……”太夫人望着小儿子英俊的面孔，突然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词来。不由苦笑，“我要是打你你能听我两句，我宁愿天天打你。可我打你，你就能记往吗？我打你，你就能改了吗？”说着，眼眶微湿。
十一娘看着这架势就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厅堂。
杜妈妈看着目光微闪，也跟着退出了内室。
两人在厅堂站定，不由相视一笑，却听见门外传来三夫人的声音：“哎呀！这是怎么了！都站到了院子里！”
“太夫人说有些不舒服，想躺会。所以屋里服侍的都退了出来。”魏紫答道，“三夫人，您在这里待会，我这就去通禀一声。”说着，撩帘而入。
看见十一娘和杜妈妈都站在厅堂里，她大吃一惊，又听见内室传来太夫人不高、却难掩怒意的声音：“……常言说，吃一壑，长一智。你到好，把家里人的话都当耳边风。那个柳惠芳，当时我是怎么说的。让你离他远一点，你倒好，和他胞妹搅到一起去了……”
她立刻脸色苍白如纸，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不由求助似地望着杜妈妈。
杜妈妈犹豫着，望了十一娘一眼。
如果是别人，她可以不管，可杜妈妈是太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她叹了一口气，笑着进了内室。
太夫人正劈头盖脸地训斥着满脸通红的徐令宽，突然看见十一娘进来，打住了话题，强忍着不快道：“什么事？”
十一娘忙上前道：“三嫂来给您问安！”
太夫人听着冷笑：“跟她说一声。我不舒服，不想见人。让她先回去吧！”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这个时候心里不痛快，谁碰到谁倒霉。忙恭声应“是”出了内室，然后对着魏紫摇了摇头。
魏紫松了一口气，出门给三夫人回话：“……太夫人已经躺下了，您和三少爷明天再来吧！”
十一娘屋里的丫鬟和五爷随身的小厮都立等在院子里，三夫人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知道四房和五房的人都在，闻言不由讪讪然地笑了笑。不甘地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留了侯爷和五爷商量都不行，还要把四弟妹也留下来？”
跟着母亲一起来的徐嗣俭却关心地问：“祖母哪里不舒服？可请了大夫？要不要紧？”
魏紫听三夫人话里有话，只做没听见，一心一意答徐嗣俭的话：“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精神有些不济。三少爷只管放心，躺一躺就好了！”
徐嗣俭听了还要再问，三夫人已拉了他：“你四叔和五叔在屋里服侍着，我们明天再来看你祖母也不迟。”然后不顾徐嗣俭的意愿把他给拖走了。
魏紫松了口气，却看见徐嗣勤和徐嗣谕连袂而来。
太夫人依旧是不见。
徐嗣勤很担心，拉着魏紫问太夫人的情况，徐嗣谕却扫了立在屋檐下的丫鬟、小厮一眼，笑着问魏紫：“不知道三伯母和三弟过来了没有？”
魏紫一怔。
没想到徐嗣谕会问这个。
徐嗣谕忙笑着解释道：“我是怕三伯母不知道祖母病了。”
“三夫人和三少爷刚刚来过了。”
徐嗣谕听了就对徐嗣勤道：“那我们也先回去吧。等明天祖母好些了再来看她老人家也不迟。”说着，拉了徐嗣勤就往外走。待出了太夫人院子，又让身边的丫鬟远远地跟着，低声对徐嗣勤道：“你难道没有发现，我母亲的丫鬟和五叔的贴身小厮都立在屋檐下等着？”
“所以我才有些担心。”徐嗣勤皱了眉，“既然四婶婶的丫鬟和五爷的贴身小厮都在，那四叔和五叔肯定也在。连两位长辈都惊动了，只怕不是杜妈妈所说的‘精神不济’……”
徐嗣谕听了不由笑：“大哥也太老实了些！”
徐嗣勤不解地挑眉。
“你想想，中午吃饭的时候祖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间‘精神不济’到连孙儿都不见了？你再想想，要是真的有病，刘医正早就该来了，杜妈妈却说只有三伯母和三弟来过……”
徐嗣勤恍然大悟：“这样看来，十之八九是五叔闯了什么祸，所以找了四叔来商量该怎么办！”
徐嗣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反应也太慢了些！”
“谁像你，鬼机灵一个！”徐嗣勤咧了嘴笑，“只要祖母不是真的生病就好！”
“谁是鬼机灵？”徐嗣谕听了叫道，“我们可说好了，当着外人的面，你不能这样说我。”
“这不是没有外人吗？”徐嗣勤笑道，“再说，你不是换了个母亲吗？我瞧着新婶婶还不错。”
徐嗣谕笑了笑，没有接着他的话说，反问道：“大哥，忠勤伯家的三小姐是不是十分的标致？我听说你在家里念《关雎》……”
没等他话音落下，徐嗣勤已举拳朝他的肩头揍：“你胡说些什么？”
徐嗣谕猫腰躲过，笑哈哈地跑了：“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你还说，你还说……”徐嗣勤满脸通红地追了上去。
这时候，他们还只是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
……
太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徐令宽不住地保证以后再也不犯，这才渐渐收敛了怒气：“……你要记住你的话。做个诚信守诺的男子汉才是。”
五爷捣头如蒜。
徐令宜看着出面为弟弟解围：“娘，天色不早了。让丫鬟们摆饭吧！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
太夫人却没这信心，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怅然地道：“那就摆饭吧！”
在外面听着动静的杜妈妈忙进去服侍太夫人更衣，十一娘则吩咐魏紫摆饭。
吃过饭，太夫人留了徐令宜说话。
五爷和十一娘忙起身告辞。
出了太夫人的门，五爷草草朝着十一娘揖手行了个礼就走了。
十一娘回到屋里洗漱了一番后，有太夫人屋里的小丫鬟来禀：“侯爷说，今天晚上就歇太夫人那里了。让夫人早些歇了，不用等门了。”
十一娘打发了那丫鬟几文钱，早早上床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正梳着头，有丫鬟进来禀道：“弓弦胡同的大舅爷来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十一娘大吃一惊。
这么早？而且今天是腊月二十七。难道是五姨娘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大太太……
她忙吩咐小丫鬟：“快请进来。”心乱如麻地换了件水蓝底十锦月季花锦缎通袄袍去了厅堂。
看见出来的人是十一娘，罗振兴的表情明显一松，又问道：“侯爷呢？”
十一娘不好说家里的这些事，模棱两可地道：“侯爷昨天晚上没有歇在这边。”
罗振兴还以为徐令宜歇在小妾屋里，道：“我有话跟你说。”把“你”字咬得重重的。
十一娘领了罗振兴到东次间宴息处，待小丫鬟上了茶后就遣了身边服侍的。
“有件事，你仔细听好了。”罗振兴的表情很凝重，“别叫嚷，也别乱哭。”
不听还好，听罗振兴这么一说，十一娘反而冷静下来。
“大哥请说！”
罗振兴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昨天我和几位同年去看望师座，结果听人说，侯爷有个私生子……”
“侯爷有个私生子？”十一娘惊愕地望着罗振兴，“你是听谁说的？都说了些什么？”
她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懵了，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傻问题。
罗振兴并不是个八卦的人，连他都听说了，而且还是在和同年去看望师座的时候听说的，那这件事肯定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人皆尽知了。从凤卿事发到现在不过短短两日，这是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的世界，想买孩子的又是区家人，谁散布的谣言，已不言而喻。至于说了些什么，当然是怎样把徐令宜抹得更黑就怎样说──既然事情败露了，可也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不能伤其根本，让他小小的苦恼一下也是好的。
“很多人在传！”罗振兴没办法一一道来，“当时我的师座、礼部侍郎于大人当时在场，也没有反驳。”于大人正直刚颜，决不会听任门下弟子以讹传讹，他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说侯爷三年前在苗疆平乱之时有待寝的营妓怀孕，后秘密带回燕京，诞下一子。”算一算，时间上也对，“因大姐病重，所以一直养在外面……”男人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养在外面。
他简单地交待了几句，然后定定地望着十一娘，“听说，侯爷已经把孩子带回来了，你可知道这件事？”
十一娘没有办法回答。
到目前为止，徐令宜给她的指示还是暂时瞒着大家。
罗振兴见妹妹沉默不语，并不惊讶。
十一娘嫁到徐家的日子毕竟还短。这种关系子嗣的事，自然要先商量太夫人……
“十一妹，”他郑重地凝望着十一娘，“你现在知道这件事了。如果太夫人和侯爷都有意让孩子认祖归宗。你会怎么办？”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惊。
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既然罗家已听到了这样的传闻，防微杜渐，总有一番安排。罗振兴一大早的赶来，十之八九是为了这件事。
她静静地望着罗振兴：“自然是要听太夫人和侯爷的！”
罗振兴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你能这样懂事就好。”
罗振兴一大早赶来就是为了交待她这一句？还是罗振兴根本就没有听懂她话里所隐含的意思？
十一娘心底闪过困惑，罗振兴已低声嘱咐她：“只有一件事，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果然还有后招！
她不动声色，正色地望着罗振兴：“请大哥教我！”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孩子养在你的名下。”罗振兴目光灼灼地盯着十一娘，一字一句地道，“侯爷想把孩子领回来，那是人之常情。可要是养在了你的名下，这孩子就占了个‘嫡’的名份，这府里除了谆哥，就是他了。谆哥排在他前面，自然没什么。可你还年轻，以后会有自己的亲生子……”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不能让他占了你孩子的名份！”
这孩子与罗家非亲非故，罗家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十一娘能理解。而且，也很赞同。凤卿要是养在自己名下，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嫡子谆哥的猜疑，还有庶长子徐嗣谕的忌惮。如果有一天这些孩子为了爵位祸起萧墙，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凤卿。
还好徐令宜没有这个意思！
十一娘长长吁了口气。
转念又想到，既然区家有意散布谣言，徐令宜也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不知道徐令宜会怎样处置这件事？把孩子送到西山或是送回老家都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失去了隐瞒的意义。只怕多半还是会养在家里吧！这样也好。反正太夫人身体还健朗，一时半会这家是分不了的。以五夫人的性格，多半会漠视这个孩子，到时候挑几个老实本份、心底纯善的人照顾，他应该可以慢慢忘记以前的那些痛苦吧！
可不管怎样，还是为他以后的命运担心！
而罗振兴见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徐令宜如果要把孩子养在她的名下该怎么办──徐令宜眉宇间有慑人的威严，十一娘年纪又小，怕他也是常情。
“十一妹。”他徐徐地道，“你也不用担心。要知道，这自古收养外室子一来要宗族同意，二来，还要正室同意。徐家人少，侯爷本就担了宗主之位，这第一条也就视同虚设。至于第二条。你们本是夫妻，妻以夫为天，既然侯爷有此意，你如若驳了，侯爷面子上过不去，以后夫妻不免要生分，为了这件事夫妻不和不免不美。我来给你出个主意，你看行不行？”说是问她行不行，却觉得她不仅年纪小，而且见识有限，根本就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直接就把打算说了出来，“二房不是没有承嗣的吗？我看，如果侯爷跟你说起这件事，你不如好好跟侯爷说说。把这孩子直接认到二房的名下。而且还可以对外说，这孩子是从善堂收养的，或是偶尔拾到的，因有一双酷似徐家人的凤眼，觉得是个缘份，特意抱了回来，准备继承二房的香火。这样一来，既可以解了你的围，也可以为侯爷分担一二。侯爷听了，想必也会喜欢的。”
于情于理，想的真是很周到。
肯定不是大太太的意思。
大太太决不会顾及她和徐令宜的感情──她和徐令宜的关系越紧张，她在子嗣上就越困难，就越依赖谆哥，谆哥的地位就越牢固。这正是大太太喜闻乐见的，又怎么会提醒她别因为孩子的事使小性子而影响了夫妻间的关系？
看样子，这是罗振兴自己的意思了！
她不由认真地望着罗振兴，轻轻地喊了一声“大哥”。
罗振兴笑起来：“怎么了？”
“没事！”十一娘也笑，眸子如雨后的初虹，熠熠生辉，“这孩子出身如此卑微，我怕二嫂不答应！”
“不答应也没关系！”罗振兴道，“养在姨娘们名下也一样。文姨娘不是没儿子吗？可以养在她的名下。乔姨娘年轻貌美，以后肯定会生养。但乔家和蒋家走的近，文姨娘没有儿子到底心虚。把孩子养在她名下，她才能和乔姨娘斗一斗。要是二夫人那里行不通。你跟文姨娘提一提。文姨娘是个聪明人，她肯定会想办法的。你别出面就行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罗振兴笑了笑：“好了，该嘱咐你的都嘱咐了，我见了侯爷就回去了。”
十一娘忙叫小丫鬟去请徐令宜。
罗振兴奇道：“怎么？歇在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昨天不舒服。留了侯爷说话。”
罗振兴听了若有所思。
难道母子俩是为这件事……
念头一闪而过，去请徐令宜的小丫鬟折了回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看样子是半路上碰到了！
十一娘“哦”了一声，和罗振兴迎了上去。
一大早看见罗振兴，徐令宜也难掩惊讶：“振兴这么早就来了。屋里说话吧！”
两人到东次间坐下，十一娘亲自沏了茶进去。
罗振兴正和徐令宜说着那些谣言。
徐令宜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点头道：“我也听到了。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让十一娘受委屈的。”
罗振兴听着松了口气。
徐令宜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既然说不会委屈十一娘，那就肯定不会把孩子养在十一娘的名下。
他得了准信，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和徐令宜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今天准备去个同年那里吃饭。”
徐令宜也不虚留他，送他出了门，折回来和十一娘到内室说话。
“我是昨天半夜才得的消息。当时我们两家抢孩子的时候柳蕙芳就不知所踪了。这孩子又被他当摇钱树似的关在屋里养大的，他落魄后又和以前的朋友大多都断了来往，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我把孩子接回来的时候就已派人去善堂给他做了个底根，纵有什么破绽，众口铄金。区家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那孩子还送不送到西山去？”十一娘要讨徐令宜一个准信，“要是不送去，我也好安排一下！”
“你安排安排吧！”徐令宜道，“送来送去的，如掩耳盗铃。”
那就是可以留下来了。
十一娘想到凤卿小鹿般惶惶不安的眸子，心中微安。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周大人来了！”
徐令宜听了对十一娘苦笑：“看样子，大家都知道了。”

第二百章
徐令宜一天就在迎来送往中度过。连午饭和晚饭都是外院吃的。
十一娘则和往常一样，先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夫人早到了，正笑容满面地和太夫人说着话。太夫人看上去精神不大好，心不在焉地听着。
见十一娘进来，太夫人打发了三夫人，留了她说话。
“……那孩子，真的长着一双凤眼？”好像还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样。
十一娘点了点头。想为凤卿在太夫人面前争取一下。把他身上有伤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半晌没有做声，开口却说起谆哥来：“……明年开春就要启蒙了，我让魏紫陪着他在暖阁描红。”
十一娘见太夫人有意回避着这事，也不着急，顺着她的话说：“早点拿笔也好，免得见到先生什么都不懂，吓着了，反而不愿意学了。”
“正是这个理。”太夫人笑道，“小孩子，占了先机，就会越学越有劲。老四的意思，是想请个先生单给勤儿、谕哥、俭儿上课，谆哥也跟着三位哥哥一起。可我想，还是去族学的好。勤儿几个毕竟年长，学的东西多。谆哥跟着，处处被压着，怕他心中畏惧……”和十一娘说起几个孩子上学的事来。
十一娘陪着说了会话，又和太夫人一起去看了谆哥，然后把太夫人送到佛堂，这才去了凤卿那里。
滨菊迎了出来：“夫人，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启程了。”
她昨天陪着冬青歇在半月泮。
十一娘点头，和她去了卧室。
凤卿换了南永闺女妞儿的一件桃红色旧绫袄，手脸洗的干干净净的，唇红齿白，像女孩子似的，十分秀美。冬青正半蹲在他身边和他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睑看见十一娘，立刻将一旁的食盒抱在了怀里，目露警戒地望着十一娘。
冬青知道是十一娘进来了，忙起身曲膝给十一娘行礼，苦笑道：“夫人，我和滨菊劝了凤卿少爷半天了，凤卿少爷就是不肯放下食盒。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我们也没办法了。”
滨菊忙在一旁道：“是啊，夫人。我们都劝了。”
“食盒里还有点心吧？”十一娘想了想问道。
滨菊点头：“还有一包驴打滚，一包艾窝窝，一包豌豆黄。”
这孩子，真是饿怕了！
十一娘叹口气：“把点心拿出来，他自然就会丢了食盒。”然后把凤卿会留在府里过年的事告诉了她们，“……暂时就住在半月泮。滨菊隔三岔五的来看看，帮个手。”又嘱咐她们。“这边有井，有河，你们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凤卿少爷离开你的眼睛。”
两人恭声应“是”，滨菊更是灿然笑道：“西山住着二夫人，规矩大，讲究多，冬青姐姐昨天还担心会失礼呢！还好不用去了。”
冬青听着脸色微红：“我这不是怕丢了夫人的颜面吗？”
十一娘能理解她们的担心。
二夫人看上去高贵典雅，一般的人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她笑着给她们打气：“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又催她们，“把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换到纸匣里子装了，让凤卿带在身边。”说着，叹着气摸了摸凤卿的头，“以后天天有吃的了，就不会这样了。”
冬青和滨菊笑容渐渐敛去，同情地望着凤卿。
凤卿见大家都望着他，把食盒抱得更紧了。
十一娘不禁微微叹气，蹲下身去帮他整了整衣襟，把他暂时不去西山的决定告诉了他：“……你要听话，跟着冬青住在这里。要是想去哪里玩。不要一个人乱跑，跟冬青说，让他带你去。”
凤卿听不明白十一娘所说的那些解释，他只知道，他会继续住在这里。
他朝着十一娘点头如捣蒜，笑容灿烂的像六月的阳光，还拿出食盒里的艾窝窝给十一娘吃。
十一娘不要，凤卿却非塞给她不可：“好吃！”十一娘只好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趁机把食盒里的点心换到了纸匣子里。又细细地叮咛了凤卿、冬青和滨菊几句，去了三夫人那里。
该吩咐下去的事都已经吩咐了，现在只需要应付一下突发事件就可以了，三夫人反而比往日更清闲些。
请十一娘坐到了自己对面，她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娘没事吧？我怎么看着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语气里隐隐含着刺探。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搪塞了过去，和她说了些过年的事，然后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屋，然后让绿云把绣花架子搬到了炕，沉下心来开始绣着屏风。
刚绣了几针，有小丫鬟来禀：“国子监钱奶奶来了。”
十一娘一怔。
不知道是无意回避些什么，还是因为有了身孕不方便，自从她嫁到徐家，五娘从来没来过。而她因为上有婆婆下有夫婿，出趟门不容易，也不曾去看望过五娘。
她想到一大早突然来访的罗振兴……难道她也听到了什么不成？
十一娘思忖着，吩咐小丫鬟：“快请到东次间喝茶。”
然后到镜台前整了整妆容，去了东次间。
五娘穿了件大红色牡丹花开通袖袄，比上次见到时又丰腴了些，却更显艳丽明媚。
“五姐！”十一娘笑朝她福了福。
紫苑扶着不方便的五娘曲了曲膝，算是回了礼。
十一娘上前扶着她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小丫鬟端了茶来，又亲自接了端给她。这才坐到了她的对面。
“姐姐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姐夫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我倒是想来，”五娘指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可它不答应。”又道，“快过年了，顺王那里，工部杜侍郎那里，国子监祭酒那里……都要走动走动。你姐夫忙得脚不沾地。”语气里隐隐含着几分得意。
十一娘笑着顺了她的话说：“这几天虽然没有下雪，可北风刮得紧。姐姐也要嘱咐姐夫注意身体才是。”
“那是自然。”五娘表情里有几份傲然，“你姐夫，还是小孩子脾气。穿什么衣裳，吃什么东西，全都要我一手操办。我就是有时想偷个懒，让紫苑服侍一下，他都不依……”眉宇间着几分羞怯地说起了自己婚后的幸福生活。
十一娘和以前一样，静静地听着，露出得体的微笑，不时插两句好让她说的更尽兴。
不一会，话题就转到了孩子身上。
五娘朝着十一娘使眼色，示意她让身边服侍的人都出去。
十一娘看着明了──她肯定也听了那些流言蜚语。
只是不知道她是自己想来的呢？还是受钱明之托来的？
十一娘思忖着，遣了屋里服侍的。
“十一妹，”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你可知道，侯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
虽然版本略有不同，但内容基本是一样的。
十一娘和五娘一向话不投机，自然不想和她多说。只道：“大哥一大早来过了。他都跟我说了。”
五娘很是吃惊。
昨天钱明一听到消息就商量她：“……十一妹在内院，这件事只怕还不知道。你明天一早就去永平侯给她报个信，和她说说体己的话。”
她还记得自己一听就急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得赶快告诉父亲和大哥一声才是，他们也好早做打算。”
“你啊！”钱明听了直笑，“怎么像孩子似的，做事顾前不顾后。”
她听着愕然。
钱明已笑道：“你想想，徐家出了这样的事，一般的人哪里能说得上话。你却不同，和她是一个屋里长的姊妹。我们开干果铺子的时候，人家侯爷又是出力又是出钱的。就是投桃报李，我们也要去看看才是。何况我们还准备和文家的人合伙生意，到时候求十一妹的地方多着呢？你趁着这机会和十一妹多多亲近亲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听着不免心动。
钱明在一个酒宴上认识了文家的三爷，文三爷听说钱明娶的是罗家五小姐，很是亲热。后来知道钱明手头不活，拿出宣同府打的五千担粮食的欠条：“……我只收二千八百担的盐引，其他的都是你的。”钱明很意外。文三爷只说：“你回去好好合计合计。”钱明后来一打听，五千担粮食换成盐引，除了各路孝敬的，最多也就能落三千两百担出来，可要是有宣同总兵出面，损耗最多在五百担粮食，余下的，都是自己赚的……
上次开干果铺子，把她亏怕了。
要不是收手早，把铺子转出去小赚了一笔，如果等到明年铺子租赁到期，只怕五百两银子要亏个一干二净。
这种不用出本钱只赚差价的生意最适合他们。
只是，想要做成这桩买卖，却非得与宣同总兵范维纲交好的徐令宜出面不可。偏偏他们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跟徐令宜提，这件事就这样拖了下来。
现在徐家出了这样的事，十一娘如果知道了，肯定很是彷徨无助。到时候自己再帮她出出主意，她肯定会对自己生出感激之情来……然后再提一提自己的难处……
可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她又有些不安起来。
如果不告诉父亲和大哥，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有什么颜面回娘家。
好像知道她的担心似的，钱明亲昵地捏了捏她秀美的鼻子，笑道“傻瓜！岳父和大舅兄那里，不是还有我吗？等你从荷花里回来了，我们再去弓弦胡同也不迟啊！”

第二百零一章
亏自己一直担心着弓弦胡同。没想到，大哥不仅知道，而且还赶了个大早跑到徐家来通风报信。
想到这里，五娘一点点的不安就烟消云散了。
她低声问十一娘：“大哥来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只把罗振兴劝她不要为了孩子夫妻失和的话说了说。
五娘又问十一娘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十一娘道，“要是果真如此，还得看侯爷怎么说。”
“也是。”五娘笑道，“你毕竟是做继母的，实在不方便出这个头。”
十一娘点头，不想再和她说这些，笑着转移了话题：“姐姐的身体还好吧？”
“嗯。”五娘笑得很甜，“我挺好的。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长胖了很多。”
“能吃能睡是福气。”十一娘笑着和她闲话，“也不知道姐姐喜欢吃些什么？我也好让人准备一些。”
五娘听着就长叹了口气：“我现在的哪能像做姑娘时那样挑剔，有什么吃什么罢了！”
十一娘听着她话里有话，又摸不清楚她的意思，装糊涂：“我看五弟妹怀了孩子特别喜欢吃酸笋。要不，我让人盛点来你尝尝？要是好吃，带点回去。”
五娘摇头：“还是算了。这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怕我吃惯了嘴，一旦吃不着。心里难受。”
这样在自己面前叫苦，难道是又看中了什么生意要自己入伙？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看姐姐说的。这酸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姐姐喜欢吃，我让冬青帮姐姐做就是了。”然后起身叫了绿云，让她去端一小碟酸笋来。
绿云应声而去。
“唉！”五娘看着就叹了口气：“这可应了那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吧，不愁吃，不愁穿，随口一句话就有人鞍前马后地服侍着，偏生侯爷却……我呢，相公相貌英俊，学富五车，却家里单薄，没有根基，全凭着我的那点嫁妆过日子。别人不清楚，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我们说起来有多少多少的陪嫁，可落到实处，却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的。要不然，我怎么会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说着，笑容变得苦涩起来，“谁知道运气却这样不好，遇到了几十年难遭的大风雪。白白损失了几百两银子。”
十一娘也是从苦日子过过来的，要是换了自己，也一样会心痛，挺能理解五娘的。
她劝五娘：“就当是买了个教训的。以后看准了什么生意，先从小本做起，等有了把握。再做大些也不迟。”
“也只有这样想了。”五娘无奈地道，“你姐夫也这样劝我。说就当是年成不好，颗粒无收。”
钱明这个人虽然有点势利，却也有自己的风度。十一娘笑道：“既然姐夫这样想，姐姐更应该放宽心才是。”
五娘“嗯”了一声，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隔着炕桌斜了身子低声问十一娘：“你的陪嫁怎样了？”
十一娘没想到她问起这个事来，顿了顿。
五娘已道：“一块沙地，一块坡地。别说我们五谷不分，就是身边陪房也是从南边来的，哪里懂种沙地和坡地的庄稼，妹妹也很难吧！”
“是啊，正为这个犯愁呢！”这一点十一娘倒不否认，“可我见识有限，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点子。要是五姐有什么好主意，一定要告诉我。”
“那是自然。”五娘答应的很爽快，“你我同声同忾，我不帮你帮谁。”然后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不过，这件事你的确要多花些功夫才是。要知道，你又和我不一样。我是单家小户过日子。吃的在锅里，穿的在身上。你却是家大业大，人事复杂又盘根错节的，没有点私房钱傍身，只怕是打赏丫鬟都为难，更别说是降服那些自认为服侍过太夫人就比谁都有体面的管事妈妈们！”
还真让五娘说中了。
她还真就在担心。
如果不出意外，明年自己肯定会主持徐府中馈，平常请这些管事的妈妈吃个点心，赏几件首饰收买一下人心是不能避免的。可徐家又不是那寒门小户，养移气，居移体，这些管事的妈妈们跟着看着听着，手面、眼孔都很大。东西少了拿出来说不定没有起到收买人心的目的，反而让人瞧不起，以后当起差事阳奉阴违，反让自己失了威严。
看见十一娘没有做声，五娘压低了声音：“妹妹，有一桩生意，获利甚丰。要是能做成，不仅能解妹妹的局面，也可以让我安安心心地生产。”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婉言拒绝道：“别人不知道，姐姐应该是最清楚的。多的本钱我可拿不出来。”她说了个很有技巧的话，说“多的钱拿不出来”，给人一种错觉，我虽然有钱，但并不多。
她这样也是有意为之。
说自己有钱，怕五娘狮子大开口，自己拿不出来。坏了两姐妹表面上维护的和睦，要是说自己没钱，又怕五娘误会自己这是在叫穷，不想帮她。
五娘听了掩袖而笑：“这桩生意，不用本钱。”
十一娘听着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提醒她：“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这就是桩天下掉馅饼的事！”五娘笑道，“当然还有些难处。不过，这件事对别人是难处，对十一妹却是举手之劳。”
什么事对别人是难处，对自己却是举手之劳……只可能是借徐令宜的名头了！
十一娘心里凉飕飕的，还抱着一丝侥幸笑道：“难道是要开绣楼？这个我到有几分把握。”
“开什么绣楼啊？那也得要本钱。”五娘笑着，把盐引的事告诉了十一娘，“……你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十一娘心中微愠。
商人逐利。有谁会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文家这样，要么是在做诱饵，用一件很容易就能赚到大钱的生意把钱明俩口子钓到手，然后由易到难徐徐图之，让两人欲摆不能，最后甚至铤而走险；要么就是这件事虽然利益大，但想做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赚的就是关系钱。
找范维纲，本来要花一千八百担粮米去打发中间环节的，现在却只需要五百担。那其他的利润从哪里来？自然是从那些层层盘剥的官吏中来。这样一来，等同于虎口夺食。一次、两次好说，如果时间一长，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会让那些官吏心怀怨恨，找个机会给你下下绊子。到时候，有心算计无心，出现千里长堤溃于蚁穴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想到罗振兴劝自己的那些话。
很显然，把她当没懂事的孩子似的……
十一娘做出一副忐忑的样子：“我又不认识范大人……只怕要侯爷出面……”
五娘目光一转，就把来时钱明告诉她说的话说了出来：“这种小事哪里需要侯爷出面。你只需要跟家里的总管说一声，拿张侯爷的名帖就行了。其他的事，自有我们帮着办妥当。”
“这。不大好吧！”十一娘显得有些慌张，“要是侯爷问起来，我该怎么说？不行，不行！”她的头摇得像拔浪鼓。
“哎呀，侯爷每天那么多事，哪会注意这些。”五娘笑道，“你的胆子也太小了些。”
十一娘讪讪然地笑：“姐姐也知道我胆子小的。还是跟侯爷说一声了再做计较吧！”
五娘见她口风紧，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长叹口气：“你呀，可怎么办？我都为你愁，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你也别嫌我这个姐姐说话太直。要知道，你和侯爷可是半路的夫妻，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庶长子、嫡子、庶长女都有了。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才是。要知道，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指不定哪天就又有姨娘进门。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将来的孩子打算，弄些银两傍身才是。别的不说，就说你们府里的五夫人，将进来的时候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朝廷诰封的县主，定南侯府嫡出的大小姐，显赫吧！人家还不是照样在外面开铺子。人家都知道手里有钱，心中不慌，你别像没长大似的，这也怕，那也怕……”
十一娘认真地听着，唯唯喏喏地应着，就是不参合她的话题。
五娘见自己左说右说十一娘都一副怕事的样子，心里虽然急，却不好把她逼得太急，慢慢把话题引到了孩子的身上：“……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是长子。等过几年，给他娶房媳妇，再分些银子让他出去单过就是了。”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就打断了她的话：“姐姐来一趟，就在这里吃午饭吧！”
五娘来时还准备早些回去给弓弦胡同那边报信。现在知道罗振兴赶在自己前头来过了，到把这份急切淡了下来，又寻思着钱明让她多和十一娘走动，笑着应道：“还没去给太夫人磕头呢！”
十一娘见她答应的爽快，叫了琥珀进来，吩咐她安排午膳，派人去问徐令宜的信，然后换了身衣裳，和五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见了五娘很是欢喜，问东问西的。正好有小丫鬟来禀，说徐令宜在外院吃饭，太夫人就叫了三夫人来做陪，留五娘吃了午饭。吃完饭，亲自送她到了屋门口才折回去。
五娘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到十一屋里坐下才道：“没想到你挺讨婆婆的欢心。”
十一娘笑道：“娘待人宽和，倒也不是我会讨她老人家的欢心。”
五娘没有说话，想到大太太每次提到太夫人时的恭敬样子，心里到底有些苦涩。

第二百零二章
晚上徐令宜回来：“听说五姨来过了。可有什么事？”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笑着上前接了斗篷，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五姐夫也听说了孩子的事，特意让五姐过来问一声。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小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徐令宜点头，到净房洗漱更衣出来。
“晚上都吃什么了？”他边问边脱鞋上了临窗的大炕。
“吃羊肉火锅。”十一娘接过小丫鬟的茶端给徐令宜，“有种晒干了的野菜，叫山苋的，放在火锅里煮了吃，很好吃。”然后笑着问他，“侯爷今天喝酒了？”
徐令宜啜了口热茶，神色惬意地倚在了大迎枕上：“王励来了，大家一起喝了点。”
十一娘笑着去铺床。
徐令宜却拉了她的手：“我们坐一会！”
十一娘依言坐到了炕上。
徐令宜透了口长气：“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这样狼狈过。”他朝着十一娘苦笑，“说什么的都有。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说不出来的。”
十一娘笑起来：“谣言就是这样的！”普通大众对公卿之家、王公贵族辛秘有着超乎平常的兴趣，何况还有区家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我本来想解释一番的，可看他们一个个贼眉鼠眼的样子，分明是来看我热闹的。我不解释还好，只怕越解释他们越来劲。索性什么也没有说。”徐令宜无奈地笑道，眉宇间并不见愠色，显然对一帮好友的闹腾并没有放在心上。
“谣言止于智者。”十一娘还是说着宽慰他的话，“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徐令宜点头：“正好工部侍郎家出了桩杀夫夺妻案，我已派人去宣扬。大家听到了新鲜事，过两天也就把我们这桩事渐渐淡忘了。”
与其费心去避谣，不如用其他事取而代之，转移人的视线，让人逐渐淡忘。
夫妻两人商量着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候，皇上却眉眼带笑地去了坤宁宫。
皇长子昨天刚回宫，皇后找了他身边的宫女问话。听了内侍的禀告，忙迎了出去。
皇上携了皇后的手进了内室。
宫女上了茶，蹑手蹑脚地退下。
皇上笑道：“今天下午和几位阁老议福建防御之事，倒听说一件有趣的事。”
皇后心中一惊，想到区家。
“能让皇上说有趣，那肯定是极有趣。皇上快说给臣妾听听。”皇后笑语盈盈，“让臣妾也开开眼界。”
皇上大笑，道：“说永平侯三年前从苗疆带了一位女寨主回来，养在城西的贩马巷。如今孩子都有三岁了。”
“怎么可能？”皇后满脸的震惊，“侯爷怎么会做出这样不知道轻重的事来。”
要知道，当年平苗是皇上登基后首次用兵，为显大周威武，被俘的寨主全被斩首……带一位女寨主回来，等同私放战俘，御史们要是捉住不放，完全有要可能上升到“通敌叛国”的高度上去。这可是要灭九族的！
“这定是谣传！”皇后神色焦虑，鬓角已有细细的汗。
“我知道。”皇上低头拂着茶盅里的嫩叶，没有注意到皇后的异样，“老四为人一向谨小慎微，就是有这种事，也不会弄得满城风雨。”他抬头，眼底飞逝过一道锋利，“不过，梁老阁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孩子长什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我看，你尽快安排一下，把永平侯夫人请进宫来叙一叙──明天封印，御史的折子一时送不进来，可到了初三开印……”
那时候只怕弹劾的奏折要如雪片飞了！
“臣妾知道了。”皇后急急应喏，又委婉地商量皇上，“只是永平侯夫人年纪轻，我怕她一时说不清楚，不如请太夫人进宫……”
“还是请永平侯夫人进宫吧！”皇上沉吟，“太夫人年纪大了，小辈们有事，多半会瞒着。要是一时激愤气着了，反而不妥。”
皇后听着心中微微有些凉。
皇上下午听到这个消息，到这时落钥了才告诉自己，又点着要年纪的十一娘进宫……时光荏苒，以前的夫君变成了现在的君夫！
但一起到自己那个美貌聪慧的小弟媳，她心里稍安。
“皇上说的是。”她应喏道，“明天一大早臣妾就唤了永平侯夫人来问问。”
皇上颌首，吩咐身边的贺公公：“你们都退了吧！”
意思是今天会歇在这里。
又对皇后笑道，“我上次来时你做的那个什么‘带骨鲍螺’，极其美味，今天就用那俱帮宵夜吧！”
皇后笑着应“是”。一面叫了宫女传夜宵，一面却暗暗思忖：难道这样还不放心？怕我给永平侯报道，要亲眼看着我怎样吩咐内侍不成？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果就当着皇上的面让人把十一娘叫进宫来。
“……说什么带了位女寨主回燕京，养在贩马胡同。还说孩子长着一双凤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暖阁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皇后娘娘皱头眉头，神色凝重，问得有些咄咄逼人。
十一娘大吃一惊。
虽然毫无征兆、匆匆忙忙地被叫宫里来，徐令宜和十一娘也曾仔细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宫里听到了凤卿的事差人来问，包括区家会从政治的角度出发阐述这件事的始末从而达到打击徐令宜的目的，甚至是皇后听闻谣言喊十一娘进宫训诫……可没想到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两人单独相处，她却依旧摆了皇家的威严，戴着九龙四凤的凤冠，穿了十二翟纹的深青色礼服端坐在凤座上。
她脑子转得飞快。
从和皇后几次短短接触可以看得出来，皇后并不是个刻板冷漠的女子，何况两人在说悠关徐家生死的事，她怎么能表情的这样肃然冷峻……难道是怕隔墙有耳？可这里是坤宁宫，皇后娘娘的宫殿，有谁敢窥视不成？
念头一闪而过，汗已透衣襟。
在这皇宫里，能真正让皇后忌惮的，就只有皇帝了！
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却如无澜的古井般沉静下来。
“皇后娘娘，”十一娘举袖掩面，“这真是天下的冤枉。侯爷品行端方，行事爽落，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一面说，一面眨巴着眼睛，只望那泪珠儿快点落下来，“也不知道是谁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要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侯爷还有性命吗？皇后娘娘，您可要为侯爷做主啊！这分明是有人要陷侯爷于不义！有人要谋害侯爷！”说着，眼角湿润，“可怜侯爷戎马半身，落得个身有残疾不良于行，好容易能享些清福，又传出这样的话来……这可怎么办才好啊！”一副戚楚无助的样子。
皇后娘娘先是一喜，后是一怔，然后嘴角一翘，飞逝过一个笑意。
喜的是自己什么也没有说，弟弟那边却早有准备──要不然，十一娘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意外的是十一娘说话的这架势，不管不顾就哭起来，活脱脱还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可想到那天她劝自己的话，十之八九是帮意而为。没想到她到能不顾自己的名声，为徐家做到这样的地步，弟弟身边有这样的人相陪，觉得很是宽慰，忍不住就笑起来。转念想到歇在内室、可以清楚听到动静的皇上，笑容又很快地隐去。
“你且别哭。”她声音里就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查觉的温和，“先坐下来说话。”然后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张锦杌。
十一娘听着皇后平静的声音，知道自己做对了。
她松一口了，掏出帕子抹着眼角，心里却暗急着怎么哭不出来，做出一副抽抽泣泣的样子坐在了锦杌上。
“我问你，你可听到过这个谣言？”皇后虽然相信自己的弟弟，可连阁老们都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她心里又没底了。
“听说了。”十一娘哽咽着，“不仅听说了，而且那孩子还养在半月泮里！”
“啊！”皇后脸色大变。
十一娘却竖起耳朵听到内室有轻轻的响动。
看样子，皇上真的在内室里听着。
“所以说侯爷冤枉啊！”没等皇后开话，她立刻道，“那孩子根本不是侯爷的，是五爷的。”
“什么？”皇后娘娘脸色大变。
她没有想到真有孩子这件事。
一直注意着内室动静的十一娘听到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帘处。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臣妾也不十分清楚。”她细细地把当天发生的事告诉了皇后：“……突然就听到了传言。说什么这孩子是侯爷和营妓生的。还说我姐姐容不得人，不准侯爷把孩子抱回来。”说着，哭了起来，“娘娘，这些人太可恶了。竟然连去逝的人也不放过。娘娘，您说我该怎么办才好？侯爷是肯定不会解释的，可没有侯爷的同意，就是太夫人面前，我没漏一句口风的……”
皇后此刻心乱如麻。
这孩子虽然不是徐令宜的，可到底是徐家的孩子。
为徐令宜辩别了，势必要扯出徐令宽，然后扯出丹阳，扯出徐令宽的岳父定南侯。可如果不为徐令宜辩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徐家还真受不起。
这就好比手心和手背──虽然知道手心的肉厚一些，可打起来一起痛得厉害。
她不由望了一眼内室的帘子。

第二百零三章
是啊，说了，拔出萝卜带着泥；不说，徐令宜就得背了这黑锅。
十一娘的话让皇后陷入沉思。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问徐令宜有什么打算？
万一皇上心中另有所想怎么办？
给徐令宜出个主意？
皇上就在帘子后面听着，如今传出收了苗疆女寨主为外室的谣言，已涉及到了庙堂之事，不是后宫女子可以过问……
想来想去，只有怪那始作俑者。
“都是小五惹得祸。让你们跟着受累！”
五爷再不好，总归是皇后的胞弟。她可以责怪，自己却不能流露出不满。
“娘娘言重了。”十一娘道，“五爷也是因为年纪轻，误交损友。有了这次的事，以后行事会越来越沉稳的。只是这事越传越离谱，偏偏侯爷又是个话少的人，臣妾心中惶恐的很。”
皇后苦笑：“你也不用太担心。”又看了帘子一眼，言不由衷地安慰着十一娘，“侯爷的为人大家都清楚。”
十一娘表情怅然。
而皇后见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怕再说下去又生出什么枝节来，问了太夫人的身体，知道一切都好，就端了茶。
十一娘忙起身告退。
皇上从内室走了出来。
“皇上，这可怎么办？”皇后六神无主地望着皇上，“没想到小五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皇上想了想，道：“如果真如永平侯夫人说的那样，我看还是交给永平侯自己去处理吧！这毕竟是徐家的事，你我都不好插手。”
皇后没有做声。
这话说的有道理。
宗族的事，外姓人不好插手。
她长叹口气，突然觉得这暖阁太过宽阔，有些冷！
……
避在内室却能清楚听到她们谈话的皇上，态度谨慎又显得有些无可奈何皇后，还有那其心可诛的谣言，一切的一切，都让十一娘感到很不安。
她归心似箭地回到了荷花里，匆匆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宜一直在那里等她。
待小丫鬟上了茶，太夫人立刻遣了屋里服侍的，迫不及待地道：“为何事叫你进宫？都说了些什么？”
“为孩子的事。”十一娘顾不得喝茶，把当时的情景事无巨细全告诉了太夫人和徐令宜。
两人越听脸色越凝重，到了最后，太夫人已是脸色惨白。
“老四，这件事还是要讨娘娘一个口讯才是。只有知道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才好行事！”
“不必了！”徐令宜神色有些冷淡，“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
“娘！”徐令宜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我知道您心里还念着那个来了就向您讨红烧蹄筋吃的七皇子……可那已经是老皇历了。”
太夫人侧过脸去，没有做声。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太夫人，二夫人回来了！”
三人愕然。
太夫人忙道：“快请进来。”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缎窄袖褙子的女子撩帘而入。
“二嫂！”十一娘笑着和来人打招呼。
“四弟妹。”二夫人朝十一娘颌首，上前给太夫人和徐令宜行了礼。
“怡真，你怎么回来了？”太夫人关心地道，“可是有什么事？”然后看了看她身后，“贞姐儿呢？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听到了一些谣言，就匆匆赶了回来。”二夫人道，“怕贞姐儿受不得颠簸，把她留在了西山。”
太夫人点头，道：“快到炕上坐，天气冷，小心受了凉。”
二夫人没有客气，上炕坐了。
十一娘去沏了杯茶进来。
二夫人已和太夫人说上了话：“……我想了一夜。觉得这事只怕与区家脱不了干系。”见十一娘给她端了茶，她道了谢，继续道，“我们家要是有事，他们家是最大的受益人。”
“正如二嫂所言。”徐令宜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二夫人，“各种传言都有，如今连宫里都听说了──十一娘就刚从宫里回来。”又把十一娘进宫的情景告诉了二夫人。
“区家的手脚可真快。”二夫人沉吟道，“买了孩子带回福建，待大些了再带回来……到那时，几位皇子都已成年……区家行事不仅歹毒，而且争的不是朝夕，只怕早有我们不知道的布置。还请侯爷要多费些心思才是！”
意思是说区家意在争储。
徐令宜轻轻颌首，神色有些冷峻，“是我大意了！这次要不是王家有人专盯着区家的人，只怕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也是侯爷的福气。所以区家的阴谋才会败露。”二夫人道，“原来是我们在明，区家在暗。不免吃些亏。现在既然知道了区家的用心，侯爷也可从容行事了！”
“二嫂放心。这件事我会好好斟酌一番的。”徐令宜眼中闪过毅然之色，“大家争的都不是朝夕，来日方长。”
“既然如此，我倒有个主意。侯爷估且听听。”说着，凝望着徐令宜，等他表态。
“二嫂请说。”徐令宜认真地二夫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二夫人就瞥了十一娘一眼，表情认真地道：“侯爷不如认下这个孩子吧！”
太夫人望了一眼二夫人，又望了一眼十一娘，欲言又止。
徐令宜没有做声，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十一娘则看着徐令宜，一副夫唱妇随的模样。
一时间，屋里落针可闻。
“既然大家争得不是朝夕，我想，还是尽量不把事态扩大为好。”二夫人目露坚定，显得自信又从容，徐徐地道：“我们解释，别人会怀疑我们颠倒黑白；我们辩白，先牵扯到侯爷，后牵扯到五爷，再加上柳惠芳这个戏子，孙老侯爷，白白给人话题，只怕有比‘侯爷有私生子’这个话题更让那些御史兴致勃勃流言蜚语出来。我们要是压住了谣言，又怕皇上会觉得徐家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太过煊赫；如若我们不能压住谣言，只怕区家因此行事会更嚣张，做出更多不利于我们徐家的事来。”
“如果我们认下这个孩子。一来可以堵住天下人的嘴。二来可以试试皇上的意思──如若皇上站在我们这边，任御史如何弹劾也不会伤了筋骨。如若皇上不站在我们这边，借此事发难……”说着，她语气一顿，深深地看了徐令宜一眼，“我们也可早些准备……区家毕竟在福建。还有王家可以一用……总不能坐以待毙，陷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
十一娘听着心砰砰乱跳，朝徐令宜望去。
却见他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睑，看不清楚表情。
她又朝太夫人望去。
太夫人紧抿着双唇，脸色好像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二嫂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沉默了片刻，徐令宜抬睑望向二夫人，“待我好好想想。”然后笑道，“二嫂从西山赶回来，一定还没有吃午饭吧？我们一直等着十一娘从宫里回来，也还没有吃午饭。大家应该都饿了。十一娘，让丫鬟们摆饭吧！”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他温和的声音缓和了屋里的气氛。
十一娘曲膝应是，去叫丫鬟们摆饭，身后传来二夫人含笑的声音：“还是侯爷想的周到。妾身还真是饿了！”
……
回到屋里，十一娘默默地帮徐令宜更衣。
“怎么了？一直都不说话。”徐令宜摸了摸她的头。
十一娘心绪有些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不是害怕了？”徐令宜凝视着她，黑眸幽深。
十一娘点了点头──好像也不是害怕，担心更多一些……又摇了摇头──说不害怕也不对，刚才吃饭的时候手一直抖啊抖的……她又点了点头。
徐令宜笑起来。
把她搂在怀里。
“别怕。我心里有数。”又觉得这安慰很苍白，又道：“二嫂说的有道理，又不全对。皇上如果不站在我们这边，事情很棘手。可像二嫂说的那样，又太过激进。最好的法子，是想办法让皇上站到我们这边来……”
十一娘有些惊讶地望着徐令宜。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要不然，怎么会有“飞鸟尽，良弓藏”之说呢！
“说到底，皇上是忌讳徐家势大。”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我们能让皇上放下戒心，区家的攻奸也就不解自破。”他神色变得端凝起来，“二嫂的话提醒了我。皇上最怕的是长袖善舞的权臣，最放心的是端方守礼的纯臣。说起来，区家虽然给我们下了个绊子，也给了我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侯爷的意思是……”短短一个上午，发生了太多的事，十一娘神经紧张，思绪还停留在二夫人给的震撼中，脑子暂时处于停摆的状态。
徐令宜微微一笑：“正如二嫂所言，如果我们在众人面前辩解孩子的事，或是利用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把谣言强压下去，只会让皇上不放心。反之，如果我们按兵不动，区家说不定会觉得我们外强中干，做出更大的动作来。皇上怕徐家独大，难道就会让区家一手遮天不成？为了维护这种平衡关系，他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说着，他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如果我们处置得当，说不定能一劳永逸……”

第二百零四章
一劳永逸，怎样个一劳永逸法？
十一娘一怔。
“十一娘。”徐令宜轻轻地喊她的名字，凝望她的目光很是郑重，“我想认下这孩子！”
刚才二夫人提出让徐令宜认下凤卿的时候，徐令宜和太夫人都没有反对，十一娘已有心里准备。现在听徐令宜这么一说，她想也没有想地点了点头。
正如二夫人所言，事到如今，没有比认下孩子再好的办法。而且，徐令宜认下凤卿，这孩子以后就归自己管教。别的不敢说，自己至少可以保证凤卿能吃饱穿暖，不会无缘无故被抽打，能和徐嗣谕、谆哥受到一样的教育。
“我听侯爷的！”她笑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微微点头，眼底闪过欣慰。
“来！”他拉她坐到了炕上。“这件事，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要不认在自己的名下，其他的都好说！
十一娘笑着随他坐到炕上。
“自从区氏封了皇贵妃，我就心生警惕，做了些安排。”徐令宜表情凝重，没有和她说凤卿的归属问题，反而和她谈起心来。“只是我没有料到区家的势力这样大，行事这样果敢决断。而且说做就做，不留一点余地。说起来，这全是我的错──不仅小瞧了对手，还坐井观天，自以为是。要不是有孩子这件事，要不是有王家偶然插手，只怕我倾巢在即还不自知。”他认真地检讨自己。
“侯爷……”十一娘想安慰他几句，却被他的目光阻止。
“同样的错误，我不能犯两次。”他眼角眉梢都带了几分冷凛，“我仔细想过了。既然区家早有准备，我们与其处处防备，事事针对，还不如暂时回避，以强示弱，给区家制造一些好机会，想办法让他们忍不住跳出来，自曝其图。就算区家能沉得住气，我们达不到这个目的，也要给皇上制造一个区家飞扬跋扈、骄奢淫逸的印象来。”他徐徐道来，目光深远而幽静，“要知道，有时候，做得越多，错的越多。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什么也不做，以静制动。”说着，他冷冷一笑，“区家不是想让我们丢脸吗？我们索性就把这热闹演到底。戏子也好。营妓也好，女寨主也好，我统统认下，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已经低到尘埃里，低无可低，你还能把我怎样？
“妾身明白。”十一娘忙对徐令宜表示同情，“只是觉得让侯爷受委屈了。”
徐令宜听着目光一滞，不以为意地笑道：“本是我的错，我有什么委屈的！”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泄露了心思。
十一娘看着好笑，干脆大方到底：“至于弓弦胡同那边，侯爷不用担心。我去说。”又道，“大哥是明理的人，应该一听就会明白。”
徐令宜愕然，继而深感慰藉，拍了拍十一娘手：“哪用得着你出面。我会亲自去跟岳父说的。”
“不如我们一起去吧！”十一娘想了想，道，“凤卿的事毕竟不能明说。有我在场，父亲纵有不满，也可劝劝。”
有十一娘表态。罗家那边肯定会事半功倍。但他行事一向没有让女人出头的道理，偏偏十一娘又是一片好心……拒绝的话就顿了顿，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犹豫来。
十一娘看得分明。
有大男子主义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喜欢自己扛着。虽然女人会过得很安逸，但从长远来说，两人之间也会少了些沟通，甚至会出现渐行渐远的局面。她不反对徐令宜代她做决定。因为徐令宜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比她更懂得、更擅长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游戏规则。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不明不白的服从。
“侯爷。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她委婉地道，“这既是徐家的事，也是我们俩口子的事。”
“好吧！”徐令宜很喜欢“夫妻齐心”这句话，他爽快地道，“我们一起去！”
“事不宜迟。既然要认下，年前要上族谱，孩子还要参与祭祖。与其让别人告诉父亲，还不如我们事先去打个招呼。”十一娘笑道，“不如趁着下午没事，去趟弓弦胡同？”
徐令宜没想到她雷厉风行，说做就做。怔愣了片刻，笑道：“也好。区家步步紧逼。这件事的确是宜早不宜迟。”然后正色道，“你看，孩子养在谁的名下好？”
这可是件大事。
如果养在秦姨娘名下，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再认一子，无疑将会是身份最尊贵的姨娘──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能为家族添丁，就是对这个家族最大的贡献；文姨娘身后有文家。如果孩子养在她名下，就算文姨娘没有什么想法，只怕文家都会不消停；至于乔莲房。她年纪还轻，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一方面，她愿不愿意是个问题，另一方面，自己目前和她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但不担保以后也没有矛盾，如果到时候她把凤卿当枪使，那就让人头痛了！
念头一闪而过，十一娘决定还是听听徐令宜的意思再做打算，也可以趁机看看他心里最看重哪位姨娘。
要知道，有儿子和没有儿子的姨娘，那可是天壤之别。
“侯爷的意思是……”十一娘望着徐令宜。
听自己的意见……也就是说，十一娘觉得养在哪位姨娘名下都不好。
他想了想，道：“养在佟姨娘名下如何？”
十一娘怔住。
佟姨娘已经过世了……养在她的名字，等于是把这个孩子全权交给了自己。
徐令宜认真地道：“虽然说我认了这个孩子，可掩耳盗铃的事还是要做一做的。对外就说是佟姨娘托梦给我，说死后没有香烛供养。正好我在善堂看到一个长着凤眼的孩子，就手提了回来，寄养在佟姨娘名下。这样对外可以交待，你也好行事。当然，这是内宅的事，你要是不愿意，还是以你的意思为准。”
对于十一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侯爷……”她望着徐令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十一娘可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
徐令宜的这个决定，至少说明了他对自己的尊重。
“好了。”徐令宜见十一娘眼中闪过感激，心情大好，笑着起身，“我们去跟太夫人说一声，这就去趟弓弦胡同。还有红灯胡同老侯爷那里也要去说一声才是。小五那里也要交待清楚。免得我们费心给他收拾了乱摊子，他还觉得把孩子养在家里天天晃他的眼睛。还有范维纲那里，王励那里，也要写信抱怨一番才是……到处是事啊！”
这事不是解决了吗？没必要写信给范维钢和王励等人抱怨吧？而且，徐令宜也不像是那种遇事会抱怨的人啊！
十一娘有些意外。
“我们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做。那和把谣言强压下去有什么两样。”徐令宜见十一娘目带困惑，笑着解释道，“你想想，出了这样的事，竟然没个为我们辩解的，也太不正常了吧！说不定皇上仔细一想，还以为我是以退为进，有什么后招，那就更麻烦了。”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所以要写信抱怨一下。以我们的交情，他们知道我被迫认了个‘私生子’，肯定会为我辩解一番的。而且两人又一文一武，各成体系，本身没什么交情，辩解起来也没有个章法。皇上看了才不会起疑，才能让皇上觉得徐家‘忠厚有余，应变不敏’。以后再遇到有谁攻奸我们家，皇上心中也就自有了一番衡量。”
十一娘明白过来。
虽然皇上不放心徐家，不放心徐令宜，可徐家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徐令宜毕竟是他的小舅子。他可以糟蹋，别人却不能糟蹋。区家把徐家弄得越是狼狈，皇上的天平就会越倒向徐家。徐家的危难也就可以解除了。
她不由笑道：“这就是您说的一劳永逸？”
徐令宜点头：“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站到我们这边来。”然后想起什么来，叮嘱十一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马上要过年了，大家走动的勤，到时候不免要问起凤卿的事来。你也有个心里准备才是。”
“侯爷放心。”十一娘笑道，“我会小心应对的。”又想到徐令宜说要赶着去定南侯孙家，迟疑道，“侯爷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五弟妹吗？”
“嗯！”徐令宜沉吟道，“既然我已经认下来了，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我去老侯爷那里，也是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老人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也好。免得孩子长大了伤心。就让凤卿以为自己是徐令宜的儿子好了。
“五爷那里只怕也要嘱咐一声才是。”十一娘担心这个说漏了嘴。
“这个自然。”徐令宜应着，有小丫鬟来禀：“二夫人来了！”
两人都有些吃惊。
自从两人成亲以来。这可是二夫人第一次到自己屋里来。
十一娘忙道：“快请进来！”又吩咐小丫鬟去拿了大红袍招待二夫人。
二夫人却只在厅堂站了站：“四弟妹不用客气。我是来告辞的！”
她的话让十一娘很是意外：“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今年的风雪又大。二嫂还是留下来过了年再回西山吧？我差人去把贞姐儿接过来。”
“我是担心侯爷当局着迷，所以赶回来看看。”她笑道，“现在知道侯爷早有了主张，自然也就放心了。四弟妹不用担心，快马加鞭，半日就到。”
十一娘还欲再劝，徐令宜却道：“既然二嫂主意已定，小弟就不留二嫂了。”还吩咐十一娘送客。

第二百零五章
十一娘本来就很羡慕二夫人能在西山安安静静地过个春节。听徐令宜这么一说，自然也不会勉强，亲自送二夫人去垂花门坐车。
路上，二夫人却道：“四弟妹，实际上我是想单独和你说说话。”
难怪她突然跑来向自己辞行。
十一娘恍然大悟，想到她花了心思要和自己单独谈一谈，只怕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因而笑道：“二嫂有什么吩咐直管说就是！”
“吩咐谈不上。”二夫人淡淡地笑道，“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十一娘见她态度冷淡，朝她笑了笑。
“我让侯爷把孩子认下，你心里一定不舒服吧！”二夫人停下脚步，乌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宁静而深远。
“没有啊！”十一娘笑道，“我觉得二嫂说的很有道理。与其这样让人做文章，不如认下孩子。总比传出更难听的话好。”
“你能这样想就好。”二夫人听了微微一怔，然后笑着颌首道，一面朝前走，一面和她细语，“要知道，倾巢之下无完卵。只有这个家好了，我们的日子才能好……”
然后给她上了一节“什么叫团队精神”的课。
十一娘知道大家都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所以遇事总把她当孩子对待。有时候是好心，有时候却是兴灾乐祸。二夫人语气虽然淡漠，却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也就一路听，一路点头，把二夫人送到了垂花门前。
马车早在那里侯着，跟着的婆子摆好了登马凳，二夫人却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对十一娘道：“……至于那孩子以后的事，你也可以放心。这话既然是我说的，就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要侯爷的一分一厘。我会负担的。”
十一娘愕然。
二夫人已笑着点头上了马车。
望着远去的马车，十一娘不由笑起来。
这个二夫人，还挺有意思的。
而徐令宜见她眉眼带笑地折了回来，想到以前元娘和二嫂总是不欢而散，不由奇道：“怎么了？这么高兴？”
十一娘就把二夫人的话告诉了徐令宜：“……因为是自己提出把孩子养在我们屋里的，心里有所不安吧！”
徐令宜不由皱眉：“这又不是哪一房的事。”又交待十一娘道，“二嫂手里有几项赚钱生意，虽然不差银子，可她毕竟是孀居的嫂子，这银子我们可不能接。”
“我知道。”十一娘连连点头，“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在讹寡嫂的家当。那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徐令宜见她明白事理，不禁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添五十两银子。”顿了顿，又道，“从外院支取。”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要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自己吗？
因为凤卿会养在自己屋里的原因吗？
她犹豫了一下。徐令宜已道：“时间不早了，去了弓弦胡同我们还要去趟红灯胡同。”
十一娘应喏，披着斗篷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两人要去和罗大老爷说这事，太夫人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十一娘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到了弓弦胡同，情况更是出乎十一娘意料之外。
传言罗家人已经听说了。对于徐令宜要私生子认祖归宗的事，大老爷不仅没有异议，反而劝十一娘要“敬夫爱夫，听之从之”，不要为此事与丈夫生出罅隙来，还嘱咐她善待庶子，做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才不负大太太的教诲。
十一娘听着冷汗直冒，不由在心里猜测，大老爷是不是特别能理解这种事……
而罗振兴见父亲的话越说越长，朝着十一娘递眼色：“还没有去给娘请安吧！”
十一娘借机起身告退，留了徐令宜和大老爷、罗振兴在书房里说话。
大奶奶在屋檐下等她。
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孩子养在谁名下？”
虽然知道徐令宜曾经许过诺，但她还是很担心。
“养在佟姨娘名下了。”
大奶奶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又道，“娘还不知道这件事。你等会别说漏了嘴。”
十一娘点头，抬头却看见四奶奶走了过来。
她乌黑的头发绾成了个圆髻，只插了支赤金如意钗，穿了件豆绿色的绫袄，蓝绿色综裙，眼神清澈明亮，透着精神。
十一娘忙上前行礼，打招呼。
四奶奶笑着回礼，并不问她回来做什么的，只请她到她住的后罩房去坐：“……天寒地冻的，还是屋里暖和。”
十一娘谢了她：“还没有去给母亲问安。”
四奶奶就帮她和大奶奶打帘，陪着去了大太太屋里。
大太太的病情没有什么好转。看见十一娘大吃一惊，满脸虑焦地望着一旁服侍的许妈妈。十一娘知道她这是奇怪自己突然回来，没等许妈妈开口已道：“侯爷今天好些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父亲。”
大奶奶也在一旁帮腔：“您病着，侯爷不方便进来探望。爹留着在书房说话。”
大太太点了点头。
十一娘就问起大太太的身体来，说了几句话，大太太尿了床，许妈妈和四奶奶服侍着擦洗换衣，大奶奶陪着十一娘去自己屋里。
出了门，她立刻道：“五姨娘这两天有些不舒服，你要不要去看看？”
十一娘吃了一惊：“多谢嫂嫂。还烦请带我去看看。”
大奶奶笑着带她去了五姨娘住的东厢房。
因是冬天，厢房的窗户全闭着，又是旧式的窗寮式的窗棂，屋里子光线很暗。宝蓝色的罗帐半垂，大白天的，影影绰绰的，看得不十分真切。
“五姨娘。十一姑奶奶来了！”
随着大奶奶的话音，罗帐内探出一张宜嗔宜喜的脸来。
“十一，十一姑奶奶。”五姨娘磕磕巴巴的，看见十一娘不是高兴，而是满脸通红，好像十一娘的到来打扰了她似的。
十一娘看着奇怪，用目光询问大奶奶。
大奶奶心里也是糊涂的，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爹爹屋里的事，我也不大好多问。”然后笑着对五姨娘道：“听说您身体不舒服，十一姑奶奶特意来看看您。”
五姨娘已趿鞋下了床，听大奶奶这么一说，头摇得像拔浪鼓：“我没病，我没病。十一姑奶奶不用特意来看我。”神色间甚至有了些慌张。
难道是大太太说了什么，所以五姨娘害怕？
又见她神色怏怏的，虽然穿了件崭新的白绫袄，可搭在衣架上的桃红色妆花褙子却是前几年的旧衣裳，屋里又没有一个服侍的丫鬟，问她到底怎样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就有了几分肯定。
因大奶奶在身边，五姨娘又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十一娘不方便问什么。略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随大奶奶去了她住的地方。
两人一左一右地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了，小丫鬟上了茶，大奶奶安慰十一娘：“你也别担心。我会帮你多多留意的。要是有什么事，会让人报信给你的。”
“多谢大嫂！”十一娘笑着啜了口茶，道，“毕竟是父亲屋里的事，大嫂不便插手。只是我看着姨娘身边没个服侍的人，少不得要大嫂多多担待些。”
大奶奶脸色一红，神色尴尬地应了，有些逃避似的转移了话题：“我前两天去看十娘了。”说着。叹了口气，“那孩子到底没有保住！”
十一娘脑子转了转才记起来──上次她回娘家的时候，说十娘身边的金梅怀了身孕。
“怎么？王琅去闹了？”
“没。”大奶奶道，“说是在庄子里躺着无聊，帮着庄上的婆子去捡了两个鸡蛋，孩子就没了。”
“这也是王家没这个福份吧！”十一娘对王琅没什么好感，连带着也没兴趣听他的那些破事，问起十二娘来：“怎么没见她？”
“六姨娘天天把她关在屋里，不写满两张纸的大字不让出门。”
十一娘想到五娘，又想到她要自己帮着找范维纲的事：“……这些日子没有回来吗？”
“还着身孕，不方便。没回来。”大奶奶应着，却说起七娘来，“……她一口气送了那么多东西来，我绞尽了脑汁给她回礼。要是以后年年这样，可真是吃不消。”
“这是她出嫁的头一年，自然要用心置办。”十一娘回着大奶奶，却想着五娘。
看样子，没有回娘家说这件事！
自己虽然委婉地拒绝的，只怕她一时半会不会死心……
两人说着闲话，书房那边有丫鬟过来：“侯爷要回去了！”
大奶奶陪着十一娘去向大太太辞行，把她送到了垂花门前。
俩口子去了红灯胡同定南侯孙家。
孙家的府邸比徐家小一些，都是按着侯爷的规格造的，大门墙院厅堂都大同小异。
侯爷到四十来岁才得了丹阳县主，早年随着先帝打过淞州之乱，虽然和太夫人同辈，可不论年纪还是资历都是公卿里的头一份，徐令宜十分的敬重，也没有回避，带着十一娘去见了定南侯。
定南侯身材不高，但很魁梧，满头白发，蒲扇似的大手里呼啦啦转着三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球。
他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这是你的小媳妇。”
目光很温和，笑容爽朗，让人感觉很好相处。
徐令宜恭敬地应“是”。
他咧嘴一笑：“像根葱似的。”
十一娘不由汗颜。
是说自己太瘦，还是说自己太小……
徐令宜听了只是笑。
定南侯叫丫鬟带十一娘去见自己的夫人，和徐令宜去了书房。
徐令宜没有和定南侯客气，把来意说了。
定南侯听着直叹气：“你们拿主意吧！”
徐令宜见话已说到。和定南侯又闲聊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了。

第二百零六章
徐令宜和十一娘回到荷花里已是酉初一刻，匆匆换了件衣裳，梳洗了一番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远远的就能听到徐嗣俭和谆哥的笑声。待进了屋，更是热闹。
徐嗣俭正和谆哥在厅堂中央比踢毽子。徐嗣勤帮谆哥数着数，徐嗣谕帮徐嗣俭数着数。
三爷坐在西边第一张太师上笑呵呵地观望着，还不时地说上两句“小心、踢高了”凑趣。三夫人坐在丈夫的下首。虽然和丈夫一样笑望着徐嗣俭和谆哥，眼神却很飘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五爷徐令宽穿了件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坐在东边第一张太师椅上。他紧抿着嘴，表情有些严肃，与平常相比，少了一份飞扬，多了一份沉稳。而坐在他下首的五夫人却和他正好相反。笑盈盈地望着徐嗣俭和谆哥，不时回头和丈夫说上两句话，表情活泼又俏皮。
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进来，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回头和他说话的五夫人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一面问，一面顺着他的目光朝门口望。
大家也都朝门口望去。
屋里的喧嗔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徐嗣勤和徐嗣谕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数数，徐嗣俭和谆哥则讪讪然地站在那里。
“原来是侯爷和四嫂回来了！”五夫人挺着个大肚子站了起来，她笑容灿烂地和徐令宜、十一娘打着招呼，欢快的语调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四哥！四嫂！”徐令宽喃喃地喊了一声，望着徐令宜的目光却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坚定。
徐令宜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朝着三爷拱了拱手：“三哥！”
“回来了！”三爷笑着站起来拱了拱手，算是还礼，“大家正等着你们吃饭呢！”
“是啊，是啊！”三夫人立刻笑着接了丈夫的话茬道，“大家正等着侯爷回来吃饭呢！”她一改刚才的无精打采，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往十一娘身上直瞅，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刺探，好像十一娘突然变得与众不同了似的。
看样子，关于孩子的谣言三夫人已经听说了。只是不知道五夫人听说了没有……
十一娘思忖着还了三夫人的礼，目光却不由瞟向了五夫人。
她嘴角轻翘，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应该也听话了这件事……
十一娘念头一闪，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五夫人嘴角顺势深深地一翘，笑容立刻变得灿烂明快起来：“四嫂！”
她亲亲热热地喊着十一娘。
好像刚才那事不关己的笑容如水过无痕般的消失殆尽。
不愧是被先帝封了县主的人……瞧这变脸的功夫，果然是公卿世家里头一份。
十一娘微笑着和她点头，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谆哥已纷纷上前来行礼。
她收敛了心思，和颜悦色地和孩子们打着招呼。
徐令宜则淡淡地点了点头，朝内室望去：“娘呢？”
是啊！大家都在，独独没有看见太夫人。
十一娘也朝内室望去。
三爷嘴角微翕，正要回答，三夫人已抢着道：“娘在佛堂。说要等侯爷回来了一起吃饭。”
徐令宜听着神色微滞，瞥了十一娘一眼，道：“我去请娘来吃饭。”
先去了弓弦胡同，后去了红灯胡同，情景到底怎样？亲戚间怎样个说法？想来他还要和太夫人商量商量。
十一娘朝着徐令宜微微颌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笑和三夫人、五夫人道：“都怪我们来迟了。让丫鬟们摆饭吧！”
徐令宜放心地去了佛堂。
三夫人却望着徐令宜的背影抿着嘴笑了笑才回眸望着十一娘：“这大过年的，去哪里了？”并没有立刻喊丫鬟摆饭。
十一娘睃一眼徐令宽和五夫人。
徐令宽神色一紧，五夫人却目光微闪，耸起了耳朵。
她微微一笑，道：“和侯爷回了一趟弓弦胡同。”多的并不说。
三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五夫人却笑了笑，露出一副“你不说我也明白”的淡定从容。
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三爷却眉头微蹙，吩咐妻子：“快摆饭吧！孩子们都饿了！”
三夫人听着不由气结，白了丈夫一眼，有些不情不愿去吩咐摆饭。
三爷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笑着和十一娘说话：“这大冷天的，四弟妹快到东次间坐着暖和暖和！”露出越僭的关心。
十一娘很是感激，笑着向三爷道了谢，想到徐令宜和太夫人只怕一时半会不会出来，征求三爷的意见：“……要不，大家先到东次间坐下？”
三爷想了想，笑道：“还是在这里等吧！”说着，重新坐到了太师椅上。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落座。
三爷脸上带笑，模样儿宽和；五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五夫人笑逐颜开，神色惬意；十一娘嘴角含笑，低头不语；徐嗣谕端坐如松，若有所思；只有徐嗣俭和谆哥，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惹得徐嗣勤不时地瞪弟弟两眼，示意他安静些。可惜徐嗣俭一心一意和谆哥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徐嗣勤的目光，越说越大声，最后咯咯笑起来。
“嗣俭！”三爷也看不下去了，喊了儿子一声，虽带着备责，声音却很温和。
徐嗣俭听了立刻坐直了身子。
“小孩子，哪里能坐得住。”五夫人看了笑道，“都是家里人，三伯不用这样拘谨。”
三爷听了呵呵笑了两声：“玉不琢不成器。小时候不管，长大了养成了习惯就管不住了。”
正说着，三夫人进来，听了半截子话，笑道：“谁管不住了？”
三爷正要说话，五夫人已道：“三伯说怕俭哥大了管不住他了。”
她目光转流，给人一种话里有话的感觉。
三夫人听着脸色微沉，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徐令宜扶着太夫人走了进来。
她一口气强压了下去，笑着迎了上去：“娘，您来了！”
大家纷纷站起来和太夫人打招呼。
太夫人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地吩咐三夫人：“开饭吧！”然后径直朝东次间去。
三夫人曲膝应是“是”，叫丫鬟摆饭，其他人跟着太夫人进了东次间，依次坐下。
徐令宜则给了十一娘一个“一切都好”的眼神。
……
吃过饭，大家和往常一样簇拥着太夫人去了西次间。
这一次，太夫人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徐令宜却立在了太夫人的左手边。
三爷和三夫人就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两人不声不响地立在了太夫人的右手边。
五夫人看着微微一笑，拉了拉徐令宽的衣角，和立在徐令宜身后的十一娘并肩站了。
徐令宽犹豫了片刻，站到了徐令宜的身边。
孩子们面面相觑。
徐嗣勤和徐嗣俭挨着母亲站了，徐嗣谕则拉着谆哥儿站到了徐令宽的身边。
进来上茶的丫鬟看着都战战兢兢，轻手轻脚放下茶盅就都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端了茶盅细细地啜着茶。
屋子里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她放下茶盅，把立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媳妇、孙子都扫了一遍，然后徐徐地道：“前几天，侯爷做了个梦。梦见了佟姨娘。说自己如今孤苦零仃的，连个供奉的香烛也没有，飘飘荡荡的不能转世投胎，可怜的很。请侯爷看在她打小就服侍了侯爷一场的份上，让侯爷养个孩子在她名下，供奉香烛，让她能够转世轮回。侯爷醒了心里很是不安。第二天就去了善堂，准备抱个孩子回来养在佟姨娘名下。也合该有缘。正好有个孩子，长着和我们徐家一模一样的凤眼。侯爷想到佟姨娘托的梦，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然后商量了十一娘，又商量了罗家的人和我，决定把这孩子抱回来，养在佟姨娘的名下，也算是全了……”
太夫人一句话没说完，徐令宽突然上前一步：“娘……”
大家的目光不由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件事……”
他刚说了三个字，“啪”地一声，太夫人一掌就拍在了炕桌上，打断了他的话。
“令宽。”徐令宜沉着脸，望着徐令宽的目光如霜似雪，“娘在说话，哪有做儿子插嘴的份。你给我站在一旁好好听着。”
徐令宽面如素缟，瑟缩了一下，又很快迎着徐令宜的目光站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回望着哥哥。
十一娘想到他们进门时徐令宽的神态，又想到他现在的样子，心中暗叫糟糕──只有心中有了坚定信念的人，才会不畏险阻迎难而上。
他不会是想说出事实的真相然后一个人扛了吧？
显然，和十一娘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太夫人。
她没待徐令宽开口已大声喝道：“徐令宽，我宠着你。你倒好，没个边际了。连我和你们兄弟说正事的时间你也敢插嘴。你是不是看见你父亲不在了，所以不把我这个做母亲的放在眼里了！”
太夫人直指徐令宽不孝。
这话就说的十分严重了。
徐令宽神色大变，如推玉山、倒金柱似的跪了下去：“宽儿不敢……”

第二百零七章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太夫人指着徐令宽，指尖发抖。
太夫人如此，不过是要阻止徐令宽说出真相坏事罢了。
十一娘心念一转，立刻上前道：“娘，五叔是无心之举，您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说着，朝五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帮着徐令宽求情──五夫人是有身孕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太夫人于情于理都要给她几份面子，也就可以趁机下台了。
五夫人怔了怔。
如今燕京都传遍了，说永平侯有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虽然说这外室的身份时而被传为是营妓，时而被传为是戏子，甚至还有人说是什么苗疆的女寨主，可在她看来，不过是元娘不会做人，把家里弄得冷冰冰的，以至于侯爷起了金屋藏娇的心思。要不然，何必养在外头，换个身份纳进来，元娘还敢说“不”不成。定是担心纳进来了又成了第二个秋罗，没做姨娘前倒是个千娇百媚聪明伶俐的，做了姨娘反是个木讷蠢笨的了。男人纳妾一是图子嗣，二是图美色。元娘到好，把妾室个个弄得像正经娘子，男人看了还有什么意思。自然要生其他心思了……就算是这样，可徐令宽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可是四房的私事！
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做弟弟的来管吧？
她心有万般困惑，可在这种情况下，不仅不能问，还不能表露。要知道，夫妻不和邻也欺。她要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与徐令宽不和，别说是太夫人，就是这些妯娌之间只怕也立刻会轻看她几份。要知道，一个没有丈夫庇护的女人，再怎么强，都强不过这世俗去。
念头闪过，五夫人已面露戚楚，上前几步就要跪下：“娘，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都是相公不会说话……”
她刚曲了曲膝，十一娘已将她扶起：“你可是有双身子的人，使不得，使不得！”然后求情似的朝太夫人望去。
三夫人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帮着徐令宽说好话：“是啊，娘，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放过五叔这一次吧！他也知道错了。”
太夫人的本意只是要让徐令宽住嘴，见大家都帮着他说话，做出一副脸色微霁的样子。
徐令宜看着立刻喝斥道：“还不快起来！好好站在一旁听着，不许再插嘴。”
三夫人听了，就朝徐令宜望去，想笑，又一副不敢笑的样子，表情显得很古怪。
三爷看着心急。
今天这事一听就是太夫人在为徐令宜找借口，趁机让那孩子认祖归宗。那是谁挡着谁要倒霉的！妻子可别不知道轻重地撞了上去。
他忙拉了拉三夫人的衣角，话中有话地道：“万事有娘做主，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三夫人忍不住又想笑。
可抬头看见丈夫满脸的焦虑，又强忍了下去。
他们可真想的出来！
佟姨娘都死了十几年了，这个时候竟然托梦给侯爷让养个孩子在名下继承香火了。只听说过发妻死了没有儿子养个在名下供奉香火的，可没听说过哪家的妾室还能和发妻一样过继儿子的。既然这样心疼她，当年怎么不把事情好好的查查，就那样任元娘说什么是什么的糊弄过去了！现如今到好，竟然要给她养个儿子在名下……
想到这里，她不由望了十一娘一眼。
她到乖巧会做人。不声不响的，侯爷想怎么就怎么做。到底是没人教的。要知道，这男人就像孩子。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的。一味的听之任之，渐渐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一味的打之骂之，渐渐就会心生畏惧不与你亲近了。
不过，这到底是四房的事，与自己无关。待过了年，自己就会带着孩子随丈夫出京，做个上无婆婆指手划脚，下无妯娌说三道四的官太太了。勤哥和俭哥也就是正正经经的衙内，说出去好听又体面，婚事也就有了底气。
她想着，不由眉头微蹙。
回娘家送年节礼的时候听说大嫂相中了镇南侯王家的大少爷，知道自己的意思后，竟然想把庶出的三小姐许给勤哥。
念头闪过，三夫人眉宇间就有了几分冷意。
真真是狗眼看人底。
待三爷在外历练几年，有了资历，再求皇后娘娘开恩，做个侍郎尚书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我看你又拿什么嘴脸待我。
三夫人浮想联翩，那边三爷已扶了徐令宽起来。
“有什么话好好的说。”他劝弟弟，“娘一向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可不能伤了母亲的心。”
“我……”众人推墙，让徐令宽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太夫人见他还不明白，知道唯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好在自己早有打算……
她就重重地咳了两声。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魏紫。”太夫人高声喊了丫鬟进来，“去，让杜妈妈进来。”
魏紫隔着帘子应喏，不一会，亲自打帘，杜妈妈抱着凤卿走了进来。
大家神色一凛。
前脚说要养个孩子在佟姨娘名下，后脚就把孩子抱到了众人面前。分明是早有安排。
再看那孩子。
正睁着一双又圆又长的凤眼惊恐地望着众人。
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亮，立刻充满期待地望着徐令宜和十一娘。
徐令宜正盯着今天表现很异样、让他很不放心的徐令宽，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注意到这些的十一娘则给了凤卿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示意他别怕。
凤卿在杜妈妈怀里扭了扭，见十一娘朝他轻轻摇头，直觉感到十一娘的不悦，强忍着害怕由刚才差点被他咬了一口而对他有些冷淡的杜妈妈抱着。
“这就是那个孩子。”太夫人开门见山，语言精练，“今年三岁，在从兄弟里排行第五，前车覆，后车诫。侯爷取名叫嗣诫……”
竟然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正神色冷峻地望着脸色微变的徐令宽。
至于一直用眼角打量着丈夫的五夫人，眉头则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由十一娘担负起教养之责。”太夫人说着，端了茶盅，“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三爷听了立刻拉了拉三夫人的衣袖，笑着牵了被这消息打得有些呆头呆脑的两个儿子：“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是大年三十，还要祭祖呢！”
三夫人立刻附合：“是啊，娘。我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安排晚上的年夜饭。我们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
两口子如蒙大赦般带着孩子走了。
五夫人看着表情有些呆滞的丈夫，笑着轻轻推了推他：“五爷，我们也回去吧！后花园的路不好走。”
徐令宽如梦初醒，看了凤卿一眼，欲言又止，却并不急着走。
“五弟妹，我还有些事嘱咐五弟，”徐令宽突然道，“你先回去吧！他等会就回去了。”
“四哥……”徐令宽听了，神色复杂地望着徐令宜。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法言明的默契。
五夫人目光微转，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然后又低声嘱咐徐令宽，“五爷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徐令宽有些神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五夫人这才笑着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出了门。
“母亲，他为什么到我们家来？”屋子里突然响起谆哥儿清脆又十分困惑的声音，“他和姐姐一样，要和你住在一起吗？”
十一娘不由汗颜。
只顾着徐令宽了，却忘了两个孩子！
她立刻朝没有做声的徐嗣谕望去──愿意说话的孩子好沟通，怕就怕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人。
徐嗣谕面孔微微有些发白，垂着眼帘望着脚下一块一块的青石砖──人好像也变成了脚下的砖，寂静地沉默着。
他年纪大一些，懂事些，心思也多一些。
排了行，改了名的凤卿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比别人感受更深……凤卿的名字叫“诫”，有劝诫之意，他的名字叫“谕”，有告之、明白的意思。除了同为庶子的同病相怜外，恐怕更多的是担心徐嗣诫在徐令宜心目中到底有多少份量吧！
十一娘上前摸了摸谆哥的头，低声道：“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父亲的养子，也就是你的兄弟。所以要住在我们家，和贞姐儿一样，住到我院子里去。他比你小，你以后要像哥哥们待你一样，好好的对待诫哥才是。”
谆哥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可以让他帮我倒茶吗？”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可以啊！不过，要等他大一些。要不然，会被热水烫着的。”
谆哥大大地点头：“我也会把我的毽子给他踢的。”说着，上前去拉从此改名为徐嗣诫的凤卿的手──却被徐嗣诫一把推开，然后躲进了杜妈妈的怀里，眼巴巴望着十一娘。
太夫人看着眉头微蹙。
十一娘忙接过徐嗣诫抱在怀里。
他的遭遇让他在陌生的环境对陌生的人生出戒备是可以理解的，可并不是人人都会原谅他的无礼──特别是对嫡子徐嗣谆的友善摆出了一副拒绝的态度时。
“谆哥儿。”她笑道，“诫哥儿刚到我们家，所以认生，以后和你熟了，知道你是哥哥，就会和你玩了。”然后又笑着问徐嗣诫，“是不是？”
徐嗣诫只是紧紧地搂着十一娘的脖子不说话。

第二百零八章
太夫人看着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冷了脸对徐令宽道：“你四嫂为了这件事奔波了一天。”
徐令宽听着脸上闪过一丝愧意，喃喃地喊了一声“四嫂”。
太夫人已对十一娘道：“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也喘口气。”
十一娘笑着应“是”，望向徐令宜──看他还有什么安排！
徐令宜微一思忖，道：“娘也早些休息吧！我和小五说说话就散了。”
太夫人知道他这是要敲打敲打徐令宽，要是平时，就把兄弟两人留下来了，有什么事，自己也做个和事佬，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凭着感情行事。重重地点头：“你们兄弟是要好好叙叙了。”
留了谆哥陪着太夫人，徐令宜、徐令宽和抱着徐嗣诫的十一娘一起出了门。
琥珀正在门外等。
看见众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侯爷、五爷，夫人，凤卿少爷！”眼底流露出焦虑来。
刚才杜妈妈不声不响地带人去半月泮带走了凤卿，她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冬青因要顾着五夫人更是不能出现，琥珀就带着滨菊赶了过来。
十一娘看一眼跟在琥珀身后滨菊、绿云等人，笑道：“现在不能叫凤卿少爷了。侯爷取了徐嗣诫的名字。你们现在要尊一声五少爷了。”
这样说来，是承认了……
琥珀等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样藏着掖着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如今总算光明正大了。
几个人曲膝应是，从此改口喊了五少爷。
徐令宜带着徐令宽回了自己院子，十一娘总觉半月泮虽然安全，但位置偏僻，十分冷清。她一面吩咐人去秦姨娘那边，看原来徐嗣谕住的地方烧了炕没有，一面让滨菊把孩子抱到冬青屋里去，遣了在徐令宽书房服侍的，自己端了热茶进去。
她进门就听见徐令宜毫不客气的质问：“……你承担？你说给我听听，你怎么承担？”
“反正事是我惹下来的，我会想办法跟大家说清楚的……”徐令宽脸涨得通红，挺着脖子瞪着徐令宜。
“你是不是嫌事还不够乱！”徐令宜见徐令宽一副不肯认错的样子，额头青筋都暴出来了，“你跟大家说清楚？说什么？怎么说？说这孩子是你的？让别人以为你在为我出头？还是说这孩子根本不是徐家的？推卸自己的责任……”
十一娘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兄弟俩循声望过去。
徐令宽满脸羞愧，喃喃地喊了一声“四嫂”。
徐令宜则脸色微霁：“孩子安排好了！”
“想暂时放在原来谕哥住的地方……”十一娘奉了茶，将对徐嗣诫的安排简短地说了说，然后朝着徐令宜使了个眼色，“只是几个姨娘那边怎么说，还要商量商量侯爷！”
徐令宜就转身和十一娘进了书房里的暖阁。
“什么事？”
他当然不相信十一娘是为了和姨娘怎么说商量自己。
十一娘笑道：“我见侯爷把五爷训得一怔一怔的。莫非侯爷平时也这样和同僚说话？”
徐令宜一怔。
“当然不是……”犹豫片刻，又道：“他是我弟弟！”
人们常会犯的错误之一就是对自己亲近的人比对陌生人更苛刻、更严厉，要求更高。
见徐令宜有所悟，十一娘笑了笑。道：“要不要妾身帮着烫壶酒来？这大冬天的，暖暖身子也好。”
“好吧……”徐令宜回答的有些迟疑。
人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愿意试就是件好事！
十一娘笑着出去吩咐丫鬟传厨房的帮着整了几样小菜，暖了一壶金华酒进去，自己回了屋。
琥珀正等着她回来示下。
“秦姨娘那边没烧炕，听说五少爷要住进去，正领着丫鬟收拾屋子。”
“哦！”十一娘对秦姨娘的顺从颇有些意外，“她听说侯爷收了养子，难道什么也没有说吗？”
听她这么一说，琥珀也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自己刚见到孩子那会，整个人都呆了；杜妈妈把孩子抱去了太夫人那里时，她更是担惊受怕，怕太夫人会责怪十一娘帮侯爷瞒着她老人家；后来听说侯爷最后还是把孩子收为了养子，养在了家里，又为十一娘叫屈，觉得责任重大，教好了是应该，万一有个闪失就全成了十一娘的错……自己的心情都这么复杂，何况是涉及到自身利益的秦姨娘。
“当时好像怔了怔……”琥珀回忆道，“然后就笑着叫丫鬟去收拾……还问我要不要二少爷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
“还问了要不要二少爷小时候穿过的旧衣裳？”十一娘沉吟道，“看样子，她对五少爷的来龙去脉还挺清楚的。”
这句话涉及面太广，琥珀不好回答，笑着转移了话题：“夫人，现在五少爷有自己的院子了，您看，要不要添几个屋里服侍的？冬青姐年纪不小了，随时要出嫁。得早做打算才是！”
要不是出了徐嗣诫这档子事，她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
“快过年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十一娘笑着点头，“等过了元宵节就挑人。在她出嫁以前定下来。”
琥珀应喏着，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位姨娘过来给夫人问安了。”
十一娘微微一笑，吩咐琥珀：“把五少爷抱过来，也让几位姨娘认认。”
琥珀应声而去，十一娘这才吩咐小丫鬟：“请三位姨娘进来吧！”然后正襟危坐到了中堂前的太师椅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文姨娘，她笑盈盈，满脸喜悦。秦姨娘跟在她的后面，低眼顺眼，蹑手蹑脚，显得老实、敦厚。乔莲房和往常一样，背挺得直直的，头微微扬起，矜持的有些骄傲。
三人行了礼，十一娘让她们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待小丫鬟上了茶，文姨娘立刻笑道：“姐姐，我听说侯爷抱了位少爷养在了佟姨娘的名下，可是真的？”
她到也坦白。
十一娘笑道：“佟姨娘托梦给侯爷，侯爷就抱了孩子养在了她的名下。取了名字叫嗣诫，排了行五。明天祭祖的时候会写在族谱上的。”
她一面说，一面睃着秦姨娘和乔莲房的神色。
秦姨娘面带笑容地听着，手指却绞在了一起，显得有些不安；
乔莲房眼底闪过一丝愕然，然后侧了耳朵听，十分关注的样子。
“哎呀！”文姨娘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好像自己名下养了个儿子似的，“佟姨娘可真是有福气。去了都十几年了，侯爷还记得。不过，这说起来还是姐姐待人宽和，她才有这个福气……”
十一娘笑着听文姨娘滔滔不绝地赞着自己，眼角却没有离开屋里的其他两个人。
秦姨娘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而乔莲房却脸色微变，低头沉思起来。
有点意思！
十一嘴角含笑。
文姨娘的消息一向灵通，她知道不奇怪。乔莲房显然是刚听说。那秦姨娘的消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她有什么感到不安的？说起来，佟姨娘可是她一个屋里的姐妹……
她一面思忖着，一面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文姨娘：“……从小服侍，情份在那里。年轻的时候忙这忙那的还不觉得。这日子静下来，就想起当年嘘寒问暖的好来。又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不让侯爷惦记……”
秦姨娘笑容生硬，乔莲房握拳成攥。
屋里的气氛渐渐有些低沉，压得人心中烦燥。
还好琥珀的到来打破了这凝重。
“夫人，五少爷来了！”她笑吟吟地抱着徐嗣诫走了进来。
屋里人的目光全落在他的身上。
他却睁着一双大大的凤眼顾目四盼，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哎呀！长得可真是漂亮。”文姨娘迎了上去，摸了摸他的小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对小小的赤金手镯，“来，五少爷，这个给你戴着玩。”
徐嗣诫望着文姨娘，眼中充满了戒备。
琥珀忙道：“五少爷，这是文姨娘。她给您东西，您快跟她说‘多谢’。”
徐嗣诫不语，眨着大眼睛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就笑着吩咐他：“要跟文姨娘说‘多谢’。”
“多谢！”他小声地向文姨娘道谢，声音清脆婉转，悦耳动听。
文姨娘微微失神，片刻后才低声道：“真是一管好声音。”
那时琥珀已抱着徐嗣诫见过秦姨娘和乔莲房。
秦姨娘给了一个挂着如意锁的银项圈做见面礼，乔莲房则毫无准备，望着那孩子的凤眼有些失魂落魄地道：“……等会让绣橼送来。”
见了面，该说的话也交待清楚了。十一娘让琥珀把徐嗣诫抱了下去，然后和几位神色各异的姨娘说了几句话，就端了茶，然后去了书房。
因兄弟两个谈心，遣了屋里服侍的，只留了一个小厮在屋檐下候着。
天气冷，他正双手拢袖在那里跺脚，看见十一娘来，忙站直了身子，正要通禀，十一娘已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让绿云赏了几文钱给她，撩了帘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临窗的炕上只点了盏瓜型羊角宫灯，隔着落花罩望过去，看得不十分清楚，只听见徐令宜的声音：“……要不是你四嫂性情敦厚，事情哪能这样顺当地解决了！”
徐令宜这是在说她吗？
十一娘愣住。
她没有想到徐令宜会当着弟弟这样评价自己……

第二百零九章
那天晚上兄弟两个谈到很晚，十一娘怕五夫人担心，特意差了琥珀去回五夫人。
五夫人正由石妈妈陪着，倚在临窗大炕上做着针线活等徐令宽回来。听说徐令宽会回来的很晚，她眉角微微一扬，笑道：“我嫁过来这几年，侯爷还是第一次拉着我们家五爷谈心。真真是难得啊！你去跟四嫂说一声。我就不等五爷了。烦请四嫂帮着照顾一下，让我们家五爷在四爷书房歇一夜。这天寒地冻的，半夜三更来来去去的，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琥珀听着她话里有话，全当听不懂，笑着曲膝应“是”，由五夫人的丫鬟送了出去。
五夫人的脸就垮了下来：“什么意思？他们屋里出了事，把五爷叫去做什么？”说着，冷冷一笑，“我可不相信侯爷会对着五爷能说出什么心里话来！”
石妈妈听着眼皮子一跳。立刻笑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侯爷不跟五爷说跟说去？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五夫人听着沉吟道：“我瞧着却不大对劲。你是没有看见。太夫人提起那孩子的时候五爷的样子有多激动。好像……”话说到这里，她心里一兀，“好像是这事与他有莫大的关系似的……”
侯爷养外室……别人相信，石妈妈可不相信。
不说别的，当初自家老侯爷把女儿嫁到徐家来，除了看中徐令宽是家中的幼子，性格温和、相貌英俊之外，更看重的是徐家兄友弟恭，永平侯文韬武略、品行端方，以后女儿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们家老侯爷可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再把五夫人的话一想，石妈妈的脸色有些白。
她七岁进定南侯府当差，不知道看过多少，听过多少。早就明白，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既然太夫人说，这个孩子是永平侯的，那这个孩子就是永平侯的！
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要知道，丹阳是最要面子的。
全家人都知道，就瞒着她一个人……会想的，说这是家里怜惜自己不容易，不会想的，只怕就要生出怨怼之心来──同样是媳妇，凭什么把我踩在脚下成全别人的贤淑！
石妈妈心里一横，脸上就露出几份笑意来：“您这是怎么了？以前可没有这样多心。”
“不是我多心。”五夫人眉头微蹙，露出沉思的模样，“这件事不对劲……五爷最尊敬的人就是太夫人；最怕的人是侯爷。”说着，她望着石妈妈，“怎么会突然这样大的胆子，竟然在太夫人说话的时候跳出来插嘴？还有十一娘，见风使舵的本领第一，平常见了太夫人全看着眼色行事，今天也很奇怪，竟然抢在侯爷之前说话！”
石妈妈越听越心惊，脸上笑容却越发的灿烂：“照我看，您这话说的不对！”
五夫人听着地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你说”的表情。
“我看，我们五爷最孝顺的是太夫人，最尊敬的却是侯爷。”石妈妈笑道，“您还记不记得。您刚嫁进来的时候，有一天拿侯爷说了句玩笑的话，五爷当场就翻了脸……要知道，五爷性子一向十分宽和的……”
五夫人微微一怔，想起来。
的确有这回事。
当时他们还是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也正是有了这件事，她明白了五爷最看重的是什么……然后让身边的人全改口喊她“五夫人”。
石妈妈看的明白，继续往深里说：“说起来，侯爷身份尊贵。在外面养个小，生个儿子，这算个什么事？可偏偏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来侯爷位高权重，二来也是因为侯爷平日里行事严谨，大家难得看回热闹。府里的老侯爷去世的早，在五爷眼里，侯爷即是兄长，也是父亲。别人看来不过是件芝麻绿豆的事，可要是搁在了侯爷身上，只怕五爷就不好受了。心里忍不住，想为侯爷辩解几句，也是常有的事。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对。”石妈嘿咻一番话让五夫人摇头，“他那样子，分明是想把这事揽到自己的身上来……”
“那就对了。”没等五夫人的话说完，石妈妈立马插嘴道，“侯爷是什么人？太子少师、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平了苗乱、征了西北的大将军。五爷只怕宁愿这事出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出在侯爷身上，让侯爷被人指指点点的嬉笑一番！”
听石妈妈这么一说，原来很肯定的五夫人不禁有些犹豫起来。
这个丈夫缺点一大堆，可心底却很好。要不然，她也不能和他过下去。
石妈妈一见，立马决定再说深说下去。
“侯爷平日里把五爷当孩子收拾。不说别的，就是您看了不也心里不舒坦？这次五爷露出想把这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意思，侯爷看了还不高兴得合不拢嘴啊！怎么也得找五爷去说说话吧！您就别操心了。”说完，又觉得这话力度不大，道，“要不，等初二回红灯胡同的时候我们问问老侯爷？他老人家走过的路比我们吃的盐还多，我们看得不明白，难道他老人家也看不明白？”
“也是！”五夫人终于点头，“爹爹见多识广，问问他老人家就知道了！”
石妈妈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转移话题：“既然五爷今晚歇侯爷那里了，您也早点歇了吧！这些针线活让丫鬟们做就成了，仔细坏了眼睛。”
“也不过是做双小袜子。”五夫人笑着放了针线，由着石妈妈服侍着上了床。
……
十一娘疲极而眠，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见铺着的被褥没有一丝褶皱，微微有些意外。
指挥小丫鬟打洗脸水的琥珀忙笑道：“昨天晚上侯爷和五爷歇在书房！”
秉烛长谈？
看情景两人应该冰释前嫌了吧！
十一娘笑着由琥珀服侍着起了床。
“侯爷和五爷还没有起床？”
“还没有。”琥珀笑道，“绿云、红绣、春末、夏依都安排在书房那边侯着，您就放心吧！”
十一娘点头，正要去净房洗漱，陶妈妈急急赶了过来。
“她肯定是听说了五少爷的事。”十一娘把她晾在了厅堂，“让她等等。”
琥珀笑着应声去传话，十一娘梳洗完了出来，坐到临窗的大炕上喝了半盅茶才让小丫鬟传了她进来。
“夫人，我昨天听说了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特意来问问。免得丫鬟们不知道轻重，乱传话。”她说得比较委婉。
“都说些什么了？”十一娘笑着让小丫鬟给陶妈妈端了杌子来。
她半坐在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徐嗣诫的事：“……说是今天祭了祖就会上族谱？”
十一娘点头，把太夫人对外的说辞说了一遍，又道：“……养在了佟姨娘的名下，暂时跟着我住。事前也征求过弓弦胡同那边的意思。”
听说罗家是知道的，陶妈妈点头，低声道：“那孩子的生母？”
显然根本不相信孩子是从善堂抱回来的。
十一娘很想笑。
这真是典型的掩耳盗铃，偏偏大家还要一致的表示没有听到铃声。
“既然是从善堂里抱回来的，自然是无父无母了！”十一娘也是没有听到铃声的一员。
陶妈妈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无父无母，孩子的生母就永远不可能出现！
她目光微转，声若蚊蚋地问十一娘：“要不，您把这孩子交给我帮着带着？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
十一娘立刻想到了罗振声……然后想也没想地拒绝了：“这得看侯爷的意思！”
陶妈妈还欲说什么，南永媳妇过来帮她梳头，陶妈妈只得退了下去。
十一娘倒想起一桩事来，问南永媳妇：“你想不想做管事妈妈？”
南永媳妇错愕。
徐府管事的妈妈每个月有二两的月例。
“我……”她有些犹豫，怕自己做不好。
“你会带孩子吧？”十一娘见她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笑道，“侯爷抱了个孩子回来养在佟姨娘名下，如今他屋里缺个管事的妈妈。你回去和你们家那口子商量商量。行不行？初十之前回琥珀一声就是了。”
南永媳妇喃喃应喏，梳头的过程中走了好几次神。
等她走了，琥珀不免道：“南永媳妇也太老实了些！”
“老实好啊！”一想到徐嗣诫那管如黄莺般脆鸣的声音，十一娘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五少爷身边，就得老实人。”
琥珀笑着帮十一娘穿了翠绿色缠枝花的刻丝褙子，三位姨娘过来问安了。
同行的还有抱着徐嗣诫的滨菊。
徐嗣诫穿了件粉色的锦缎鹤氅，梳了丫角，下巴尖尖的，眸如秋水，乍一看，活脱脱个小姑娘。
他照着滨菊的样子给十一娘行了礼，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难道是在找徐令宜？
十一娘看着觉得很有趣。
滨菊已在一旁解释：“……正在给五少爷穿衣裳，秦姨娘过来约我们一道来。”
秦姨娘忙笑道：“我想着五少爷刚进府，有些规矩不懂，就请滨菊妹妹抱了五少爷，一起过来给您问个安。”
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毕竟上了年纪，休息不好就会有黑眼圈。
十一娘想着，朝文姨娘望去。
她气色红润，神清气爽，精神奕奕，好像比自己还有精神。
看样子，孩子的事对她毫无影响。
十一娘又朝乔莲房望去。

第二百一十章
乔莲房穿了件玫瑰红万字流云妆花小袄，墨绿色绣梅兰竹的综裙，乌黑的青丝绾了个高髻，插了碧玉簪，身姿还是那样的挺拔，表情还是那样的淡然，只是眉宇间淡淡的倦意，好像没有睡好似的。
看样子，乔莲房和秦姨娘一样，都睡得不踏实啊！
乔莲房喜欢徐令宜，乍听说他还惦记着一个死去了十几年的妾室睡不好可以理解。可秦姨娘又是为什么呢？
想起以前的姊妹情深？
还是在怜惜她的早逝？
或者，只是在担心徐嗣诫的到来对徐嗣谕的影响？
思忖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侯爷和五爷已要起来了！”
“哦！”十一娘忙收敛了心思，笑着吩咐琥珀：“去问一声，看早膳摆在什么地方？”
琥珀应声而去。
然后十一娘吩咐秦姨娘：“今天是除夕，五少爷住的地方还没有收拾妥当，屋里的人也一时凑不齐。少不得要麻烦麻烦秦姨娘。”
秦姨娘立刻起身道：“夫人放心，我这就让我屋里的人帮着把地方收拾出来。”
十一娘点头，端了茶：“大家都散了吧！记得下午早点过来，好一起去太夫人那里吃年夜饭。”
众人起身应喏。
文姨娘则笑着凑到十一娘的跟前：“夫人，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秦姐姐一些帮着五少爷收拾屋子。”
文姨娘屋里也有一个管事的妈妈，一个粗使妈妈，两个二等丫头，两个小丫鬟。
“行啊！”十一娘笑道，“人多力量大。晚上还有烟火看。早点把这件事办停当了，我们也能安安心心地过个年了！”
文姨娘笑着应“是”，和秦姨娘一起去了徐嗣谕的旧居，乔莲房则带着绣橼回了自己屋里。
绣橼笑着给乔莲房端了盅热茶：“小姐这下子该放心了吧！侯爷去十一娘那里，也不过是应个卯罢了。”
乔莲房过来只带了一个绣橼，其他人都是徐家配的。所以平日里她也只留绣橼在跟前。屋里并没有其他人。
听绣橼这样打趣自己，她脸色一红，笑着拿了帕子去甩绣橼：“胡说些什么？”
绣橼躲开，掩袖而笑，索性打趣道：“小姐仔细身子！”
乔莲房听着脸色一暗，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腹部。
绣橼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乔莲房的身边，低声道：“小姐放心，这一次一定能熊兆有梦的。”
乔莲房听着不由眼角微红：“药也吃了，器物也戴了……能做的都做了。可我这身子就是……”说着，不由双手合十朝着西边作揖：“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次要是能随了小女子的心愿，我定为您塑金身，供奉香火，日夜不断。”
……
三位姨娘前脚走，琥珀后脚就来回话：“侯爷说，早膳就摆在书房。”
十一娘带着徐嗣诫和抱他的滨菊一起去了书房。
她们在门口碰见绿云送五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出来。
三人曲膝给她行礼，绿云忙解释道：“五夫人差人过来给五爷送衣裳。”
五夫人对徐令宽一向很照顾。
十一娘笑着朝两个丫鬟点头，有些犹豫起来。
难道自己来早了两人还在盥洗？
正想问问绿云，红绣撩帘而出：“夫人，侯爷请您进去。”
十一娘笑着进了书房。
徐令宜和徐令宽正一左一右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人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一人穿着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神色平和，眉宇舒展，看得出来，两人心情都不错。
看见十一娘带了徐嗣诫进来，徐令宽忙上前行礼：“四嫂！”态度非常的恭敬。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听了徐令宜的话……
十一娘暗忖着，笑着回了礼，起身却看见被滨菊抱在怀里的徐嗣诫一双乌黑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徐令宜，欢喜之情溢于眉梢。
再看徐令宽──他轻轻的侧了脸。
她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或者真的和徐令宽没有缘份。
一面想，一面让徐嗣诫给两人行礼问安。
徐令宜就问起徐嗣诫来：“……都安排好了？”
“安排住在谕哥原来的旧居。因快过年，身边的人不太好找。暂时由我身边的几个丫鬟照看着。待过了元宵节再从家里找几个老实可靠的在身边服侍着。”十一娘简短地说了说。
徐令宜听着不住地点头，流露出一副非常满意的表情来，与他平常的低调内敛很不相符。
难道是做给徐令宽看的？
想到昨天他对徐令宽说的话，由不得十一娘不往这方面想。
“这事你就多费点心。”徐令宜对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叫丫鬟摆早膳吧！等会我们还要去祠堂摆祭祖用的器物。”
按规矩，祭祖用的物品只能男人摆，女人是不能碰的。
十一娘笑着应“是”，叫了丫鬟传膳，服侍两人吃了早饭，然后带着徐嗣诫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爷和三夫人、五夫人、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谆哥都到了。
看见他们进门，五夫人立刻朝徐令宽走去：“五爷昨天歇得还好吧？”眼睛却打量着滨菊怀里的徐嗣诫，表情显得很认真，还带着几分探究的味道。
十一娘不由苦笑。
徐令宽则朝妻子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回去再说”，然后笑着上前和众人见礼。
五夫人昨天没仔细看，后来想看的时候又没机会看，这次仔细一打量，觉得和徐令宜有三、四分像，又想到昨天石妈妈的话，心里又安下几分，笑着上前和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回了礼，和三爷三夫人打了招呼，带着徐嗣诫，跟着徐令宜和徐令宽的后面去给太夫人问了安。
徐令宜就带着三爷和徐令宽及一帮小字辈去了祠堂，三夫人要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十一娘要去看看徐嗣诫住的地方收拾得怎样了，留了五夫人陪太夫人说话，三夫人和十一娘连袂告辞，各自散了。
……
秦姨娘的院子比乔莲房的院子布置一样，只是要宽敞些。院子中央种的也不是花草，而是太湖石叠起来的假山。从朝西开着的院门进去有向北的抄手游廊，直通徐嗣谕的旧居。徐嗣谕住的院子又比秦姨娘的宽敞些，正房坐北朝南，左右各三间厢房，倒座和秦姨娘的正房中间有道青石雨巷，倒是个正正经经的四合院。
文姨娘陪着十一娘进了院子，指了西厢房：“这里原是如意门。”
意思是说，如果在这里开个门，就不用通过秦姨娘的院子，可以直接到徐嗣谕的旧居了。
十一娘不置可否。
等到明年开春吧！
到时候自己的院子要修，也可以顺便把这边的院子修一下。
进了门，就看见秦姨娘正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在挂帷帐，还有几个小丫鬟拿着抹布擦着落地罩。
听到动静，众人忙停了手上的活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见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颇有些意外。
“因要过年，前几日刚扫过尘，倒也事半功倍。”秦姨娘解释道，“下午搬了坐褥、铺盖五少爷就可以住进来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让丫鬟们继续打扫，和文姨娘、秦姨娘在屋子里转悠，商量着哪里添些什么，哪里减些什么，哪里又摆些什么好，眨眼就到了晌午。
有徐令宜身边的小厮过来道：“侯爷和五少爷在外院用午膳，让夫人别等了。”
琥珀赏了那小厮十文钱。十一娘就笑道：“既然侯爷不回来，我们就随便吃些吧──横竖晚上有好吃的。我们早点把五少爷的住处收拾好，也可以早点去太夫那里。”
文姨娘和秦姨娘笑盈盈地应了，到十一娘屋里胡乱吃了些，赶在末正之前把屋子停当，约了申初三刻一齐去太夫人那里，又差人去跟乔莲房说了一声，然后各自回屋梳洗打扮去了。
徐令宜等人去了祠堂，那边早有专司祭祀的把东西备齐了，他们依礼摆了，忙到了中午在外院草草吃了午饭，然后又回了祠堂，禀了祖先，由徐令宜执笔，把徐嗣诫的名字上了族谱，这才各自散了。
……
五夫人好不容易等到了徐令宽回来。
她一面笑吟吟地服侍着他换衣裳，一面漫不经心地道：“说什么？竟然说了一夜。我又担心侯爷对您发脾气，又担心您受委屈……一夜也没有睡好。”
徐令宽眼底闪过一丝愧色：“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看五爷说的。”五夫人娇嗔道，“是妾身喜欢胡思乱想罢了。”说着，她接过丫鬟端上的茶亲手递了过去，笑道，“不过，妾身真的很好奇，侯爷都和您说了些什么？”
徐令宽没有告诉妻子孩子的事，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件事早就解决了──他付给柳惠芳钱，柳惠芳负责把孩子养大。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惹出这么多事来。
特别是昨天听了四哥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给徐家带来了多大的凶险。
见妻子问他，他很想和妻子说说。
可一想到他答应过四哥，“把孩子的事忘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哪怕是自己扪心自问，也都要一口咬定是四哥孩子”的诺言，他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没什么事！”徐令宽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四哥让我帮他个忙！”

第二百一十一章
“请五爷帮个忙？”十一娘将徐令宜换下的衣裳放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有些惊讶地转身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点头：“除了让范维纲、王励帮着搅搅这摊浑水，我还让小五和他那帮朋友私下闹一闹。”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
范维纲和王励都是皇上依重的肱骨之臣，又与徐令宜交好，他们上个折子说一下可以，却不可以说的太深。要不然，会给皇上结党私营之感。
徐令宽却不一样。一来他是徐令宽的胞弟，二来他的朋友虽然三教九流，却多为纨绔子弟。由他们私底下乱嚷一通，别人看在眼里，觉得这是徐令宽在为哥哥鸣不平，把这件事往风流韵事上引，效果只怕比范维纲和王励出面要好上百倍。
徐令宜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怅然。
之前家里的事他独自担着，虽然考虑到三哥徐令宁敦厚、幼弟徐令宽散漫，都不是与之为谋的好人选，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觉得既然自己承了爵位，就应该负起振兴家业、照顾哥哥弟弟、旁枝亲戚的责任。只是没有想到，事与愿违。自己做得越多，兄弟之间走得越走越远。先不说徐令宁行事被动，徐令宽的惹事生非。他双手敌四拳，虽然打得痛快，但夜深人静、孑然一身时，不免心生倦意，有些茫然。
后来有十一娘的提醒，先是借着霉米的事和徐令宁把话说开了，打破了这几年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看不着，摸不到却让人心生沮丧的隔阂。又把徐令宽看做是个处处针对自己的同僚，拿出当年平苗乱时折服手下些桀骜不驯的大将军的手段来，一席话不仅说得他羞愧不已，还主动认错，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真诚地检讨往日那些言行。
他当时心中一动。
徐令宽从一个聪慧机敏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放鹰走马的纨绔子弟，除了管教不严，与他身为幼子、太夫人和自己一个只知道溺爱一个从来不曾认真的教导他有着莫大的关系。如果找点事他做……
念头闪过，他就想到了让徐令宽帮他做点事。
他口风一漏，徐令宽立刻拍胸答应。还立刻提出了解决的方法──他的朋友里谁的性格比较急躁，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辩；谁唯恐天下不乱，会说了东家再去说西家，把事件闹开；谁贪得无厌，只要出得起银子，唾面自干的事都愿意做……竟然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准备怎样做，也说的头头是道。
他当时目瞪口呆──没想到徐令宽对身边的人知之甚深。
“你既然这样清楚，为什么还要和这些人玩在一起？”
徐令宜放下了哥哥的架子，徐令宽倍感亲切，话回的直接：“我不和他们玩和谁玩啊？再说了，大家都只是在一起玩玩，又没指望谁会对谁真心实意！”语气听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丝自嘲。
他顿时无语。
心里那种内疚感却久久不能散去。
趁着回来换衣裳的机会，把这些事讲给十一娘听：“我之前只看他呼朋唤友醉生梦死自甘堕落，谁知道他也不痛快……”
“侯爷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啊！”十一娘笑着帮他换了件新做的深蓝色素面锦锻袍子，“而且五爷也知道了侯爷的难处，徐家的难处。以后有五爷帮着您，您也可以少操些心了。”
“帮我的忙我是不敢想。”徐令宜叹道，“只望他以后不要再到处惹事生非就心满意足了。”
一副无可奈何的慈父口吻。
十一娘不由掩袖而笑。又迟疑道：“只是这样一来，大家都会说五爷性子鲁莽，不是成大事的人。要不要跟红灯胡同孙老侯爷打声招呼……”
她虽然只见过孙老侯爷一面，但总觉得，能教养出五夫人这样一个女儿的人，肯定不是那么的简单。
“不用。”徐令宜笑道，“你别看孙老侯爷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心里却明白着呢！要知道，先帝晚年不知道杀了多少王公大臣，却从来没有疑过他老人家。”
看样子，自己的感觉还是挺正确的。
十一娘笑着点头，帮徐令宜整了整衣襟，随口应道：“还是侯爷考虑的周详。妾身只求家里清泰平安，丰衣足食就满足了。”
“清泰平安、丰衣足食……”徐令宜笑起来，“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想要清泰平安，就要保证荣华长久，想要丰衣足食，就要保证富贵不断……”颇有些感慨的样子。
十一娘一怔。
她不过无话找话罢了，没想到引来徐令宜的一番话。
他所说的“荣华”是指“权势”，“富贵”是指“金钱”吧？
仔细想想，还真是如此。
没有了权势，谁把你瞧在眼里。在这个有着“破门的县尹”之说的社会里，七品芝芝麻小官都能找借口诬告你造反。没有了金钱，就算你是朝中的三品大员，仅靠着那些俸禄过日子，不贪不拿，又怎么能吃饱穿暖？又贪又拿，却失了君子之道，流于卑贱，不免让人瞧不起，甚至有一天东窗事发，失去了权势。
不知道有多少人汲汲营营地追求那荣华富贵，说到底，不过是想过得更舒适、踏实、安全。可走着走着，就忘了初衷，本末倒置，成为了荣华富贵的奴隶，忘了追求这些身外之物本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愉快的……
就像自己。很努力的想得到太夫人的信任，很努力地想成为徐令宜的心腹，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过些“闲来看花，无事独酌”的悠闲日子。可在这之前，自己却必须取得能“悠闲过日子”的资格才行。
这样一想，自己的处境和徐令宜倒有异曲同工之处。
徐令宜想让徐家做个闲散的富贵之家，首先要取得这样的资格才行。
家族没有能人志士，不管是皇上也好，公卿之家也好，没人会把这个家族放在眼中，甚至有什么事，这个家族会第一个被淘汰；家族里要是出了能封相拜侯、左右朝廷政局的人物，皇上又怕你植党营私把持朝政，公爵之家怕你气焰煊赫一家独大夺了自家的利益……如何把握好这个度，是徐家的当务之急。
但愿徐令宜能好好的把握这次机会，找到一个平衡点，让徐家站的更稳一些。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笑道：“妾身到底是见识浅薄，没侯爷的心胸眼界。”
“那到不是。”徐令宜笑着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你只是性子绵和，不善与人争执，没往这上面想罢了。”
十一娘一怔。
她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太急。怎么会给徐令宜“性子绵和”的感觉……
十一娘来不及多想，徐令宜已转移了话题：“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快点去娘那里吧！”说着，转身出了内室。
她忙应喏着跟他出了内室。
见三位姨娘都到齐了，十一娘披了斗篷，让琥珀抱着徐嗣诫，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太夫人那里。
这一次他们到得比较早，太夫人正在更衣。
谆哥已在厅堂里等。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了礼，一双眼睛却往徐嗣诫的身上直瞅。
十一娘知道他一向怕徐令宜，肯定是想和徐嗣诫玩又怕徐令宜不高兴，推了徐令宜去东次间坐：“我在这里等三爷他们就是了。”
徐令宜见屋里不是女人就是孩子，也觉无趣，去了东次间。
谆哥果然跑到琥珀身边：“诫哥儿，快给我行礼。”眼角眉梢掩不住得意。
徐嗣诫却是看也不看谆哥一眼。
谆哥难掩失望，望向十一娘。好像在问，他为什么不和我玩？
十一娘笑着把徐嗣诫牵到谆哥面前，柔声道：“这是你四哥，以后见到要喊四哥！”
徐嗣诫犹豫了半晌，轻声喊了声“四哥”。
声音虽然低，却十分的好听。
谆哥很是吃惊，抬头对十一娘道：“五弟的声音比黄莺还好听。”
十一娘不由苦笑。好在谆哥是真心的赞美，并不多想。从怀里掏了个小小的油纸包，道：“你喊我一声四哥，我就给玫瑰汁做的窝丝糖你吃。”说着，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玫红色、晶莹剔透像水晶似的窝丝糖来。
别说是小小年纪的徐嗣诫，就是文姨娘和乔姨娘也好奇地望过去，只有秦姨娘，踮着脚朝外张望，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二少爷怎么还没有来”。
徐嗣诫果然就被这糖收买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糖，立刻叫了谆哥一声“四哥”。
谆哥喜笑颜开，拿了一颗糖给徐嗣诫。
谁知道徐嗣诫并不满足，把糖放在嘴里，然后朝谆哥伸了手掌，意思是还要。
谆哥见了立刻又给了他一颗。
徐嗣诫紧攥在手里，伸出另一只手。
谆哥犹豫了一下，自己拿了一颗糖，想了想，又拿了几颗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全给了徐嗣诫。
徐嗣诫立刻猴急地把糖揣在了怀里。
满屋的人都被他逗得大笑起来。
谆哥也笑得开怀，不以为意地拉了徐嗣诫的手：“我那里还有桂花酥。也是宫里赏的。”说着就要和徐嗣诫去自己屋里。
一旁的妈妈忙拦了：“我的小祖宗，马上要吃年夜饭了。可不能让太夫人等。待吃了年夜饭，您再去给五少爷找那桂花酥也不迟。”
正说着，三爷和三夫人领着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走了进来。
立在十一娘身后的秦姨娘就长长地透了口气。
今天是除夕，大家要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迟了，给长辈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第二百一十二章
十一娘却被跟在三夫人身后的一个陌生女子吸引了目光。
她穿了件桃红色的锦缎褙子，月白色的综裙，梳了高髻，戴了赤金步摇。年约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皮肤白净，五官也算得上清秀，只是看人的时候目光躲躲闪闪的，显得很小家子气。
文姨娘立刻低声道：“那是三房的易姨娘。”
和秦姨娘交好的易姨娘？
十一娘又多看了一眼，这才上前和三爷、三夫人打招呼，又让滨菊去请了徐令宜出来，自己福身和三爷、三奶奶见礼，眼角却瞟见徐嗣谕。
他正呆呆地望着手牵着手、并肩而立的谆哥和徐嗣诫。
一旁的徐嗣勤看见十一娘望过来，忙拉了拉徐嗣谕的衣袖，低声道：“你母亲正望着你。”
徐嗣谕一个激灵，却是看也没有朝十一娘处看一眼，径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不知道的人乍眼一看，还以为他一直笑眯眯地望着谆哥和徐嗣诫呢！
十一娘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边三爷和三夫人已还了礼，叫了徐嗣勤和徐嗣俭过去给十一娘行礼，徐嗣谕就和他们两兄弟一起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
刚起身，徐令宜从东次间出来。
少不得又是一阵礼尚往来。
徐令宽就扶着五夫人走了进来。
“四哥！”他高高兴兴地喊着徐令宜，比往常更显亲热。
徐令宜笑着朝他点头，神色间也少了往日的肃然：“来了！”
徐令宽点头，丢了五夫人上前给徐令宜行礼。
五夫人没想到丈夫会突然放手，有些措手不及，因而嗔笑道：“五爷真的是。见了侯爷就什么也不顾了，害得妾身没站稳……”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宽又急急奔过去：“你没事吧！”
一旁的三夫人看了呵呵直笑，徐令宜也跟着摇头，把五夫人弄了个大红脸，惹得三爷也笑起来了。
正是喧阗时，杜妈妈扶着太夫人出来。
杜妈妈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还破天荒地簪了对指甲盖大小的大红绒花，显得很喜庆，也很精神。
太夫人则穿了件丁香色仙鹤纹的刻丝褙子，簪了朵红宝石宝结，比起往日来多了几份华丽。
“祖母，祖母！”谆哥跑了过去。
太夫人呵呵地笑，摸了摸谆哥的头，牵了他的手。
落了单的徐嗣诫一个人站在黑漆落地柱旁，眨着眼睛望了望依偎在太夫人身边的谆哥，又望了望正笑着和三夫人说话的十一娘，垂下了眼睑。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徐嗣谕眼底就闪过一丝嘲讽，屋子里已响起太夫人慈祥的声音：“大家都到齐了吧！”
“到齐了。”三夫人笑盈盈地上前应道。
“那好。”太夫人望向徐令宜，“我们一起去祠堂吧！”
徐令宜恭声应“是”，大家坐着青帷小油车去了位于徐府东边的祠堂。
徐氏宗祠有五间，青石甬路，两边植着苍松翠柏，中间立着个三尺见方的青绿大鼎。
徐令宜先领着男子进祠堂献爵、焚帛、奠酒，然后由太夫人领着十一娘、三夫人、五夫人在列祖遗像前供奉祭品。
姨娘、丫鬟、婆子都悄无声息地立在祠堂仪门之外侯着。
待祭了祖出来，天色已暗下来。
四周大红灯笼高挂，映着皑皑白雪一片彤红，不时劈里啪啦的爆竹响起，年节的气氛扑面而来。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重新坐了青帷小油车回了太夫人屋里。
太夫人在厅堂正中的铺着大红彩绣坐垫的太师椅上坐下，先是徐令宜领着徐令宁和徐令宽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后是徐嗣勤领着徐嗣谕、徐嗣俭、谆哥、徐嗣诫给太夫人行礼，再是十一娘领着三夫人、五夫人给太夫人行礼，然后是各房的姨娘们上前行礼，有体面的妈妈、丫鬟们上前行礼。
杜妈妈在一旁唱喝，魏紫和姚黄负责打赏。
箩筐里的银锞子哗啦啦的响声夹杂着丫鬟妈妈的谢赏声，屋了里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然后放了爆竹，按男女长幼尊卑分别在东次间，厅堂和穿堂摆了家宴，喝着金华酒，吃着吉祥果、如意糕，一直闹到了亥初，撤了家宴上了茶，又有徐令宽领着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谆哥和一众小厮去放烟火爆竹，丫鬟妈妈拥在屋檐下看烟火。
徐嗣诫被留在了屋里，滨菊喂他喝百合莲子羹。
谆哥屋里的大丫鬟看着不由嘱咐道：“你少喂一些。小心晚上尿了床。”
滨菊扬脸笑道：“五少爷乖得很，半夜自己起来。”
坐在一旁的太夫人听了音，道：“几岁了？”
滨菊忙敛了笑容，恭敬地道：“说是三月初三满四岁。”
太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五夫人：“你有身孕，早些去歇了吧！”
五夫人也有些累了，辞了十一娘等人，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回了屋。
太夫人则起身去更衣。
杜妈妈跟着进去服侍。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谆哥那会，可是眨不得眼睛的。”
话说的突然，又有些莫明其妙，但服侍了太夫人几十年的杜妈妈却知道她这是在说徐嗣诫。她一面拿了澡豆给太夫人净手，一面道：“我们谆哥金贵着呢！您还记得不？那年喝粥，灶上的婆子在六月雪里加了一把碧梗。大家都说好吃，只有谆哥，说米太糙，咽不下去。”
太夫人笑起来：“他可是受不得一点点磨。”
“可不是。”杜妈妈和太夫人说说笑笑回了东次间，正好遇到子夜家家户户放爆竹，此起彼伏，足足有两刻钟才停下来。
徐令宜过来请太夫人去歇下：“……明天一大早还要进宫朝贺。”
太夫人毕竟上了年纪，吩咐三夫人几句“小心火烛”之类的话，伸手让十一娘扶着进了内室。
十一娘和杜妈妈一起服侍太夫人卸了簪钗，净脸净手换了小衣上了床，正要退下，却被太夫人一把抓住了手，然后从枕头下摸了个荷包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她笑眯眯地望着十一娘，“压岁钱。”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能接您的压岁钱……”
没待她话说完，太夫人已把荷包塞到了她的手里：“还没过及笄礼，一样是孩子。听话。拿着。这是我给的。”
十一娘见太夫人给的诚，笑着接了过来。
荷包有些沉手，她道谢，揣在了怀里。
太夫人看着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记得，你是五月初五的生辰吧！”
“娘的记性真好。”十一娘笑道，“我是五月初五子时的生的。”
“嗯。”太夫人笑着点头，“得好好操办操办才是……”
十一娘没有放在心上。
今年的五月初五她十五岁，要举办象征女子成年的及笄礼，自然比其他的生辰要办的隆重些。
她只是笑了笑，服侍太夫人歇下，这才回了厅堂。
谆哥儿还跟着徐令宽在放烟花，徐嗣诫却已在滨菊怀里睡了。见十一娘出来，三夫人揉了揉眼睛：“娘歇下了？”
“嗯！”十一娘点了点头。
三夫人就朝三爷望去：“要不，我们也散了吧！”
三爷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想了想：“也好，把这里交给小五吧！”
三爷犹豫道：“要不我留下来吧！”一副不放心徐令宽的样子。
“就交给他吧！”徐令宜笑道，“我们也该歇歇了。”
三爷见徐令宜这么说，不好反驳，有些担心地看徐令宜叫了徐令宽进来嘱付。
徐令宽却是满脸的兴奋：“你们快去歇了吧！我保证让几个侄儿安安全全的。”
徐令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十一娘和睡着的徐嗣诫走了。
三爷和三夫人见状，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叫了秋绫来看着徐嗣勤兄弟，这才回了屋。
……
十一娘洗漱出来，看见徐令宜正倚在床上拿了她之前放在枕边的荷包把玩。
“娘给的。”她笑着解释道，“说是压岁钱。”她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
徐令宜笑了笑，把荷包重新放回枕边，然后从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雕红漆匣子递给她：“给！”
十一娘愕然。
他什么时候藏了个匣子在枕头下面……刚刚铺床的时候都没看见……
而徐令宜见十一娘并没有如自己想像的那样露出喜悦的表情，颇感窘然，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很是随意地把匣子丢在了被子上：“不是过年吗！”
毕竟是好心送礼物给自己。
十一娘忙拾了匣子，璨然笑道：“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吗？”
徐令宜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去睡了。
十一娘就笑着打开了匣子。
昏黄的灯光下，璀璨夺目的宝石光辉让她不由眯了眼睛，半晌才看清楚匣子里的东西。
鸦青色的丝绒下，依次摆着十二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侯爷……”十一娘心里微微有些不安，“这……”
东西太名贵了。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接受。
背对着十一娘的徐令宜感觉到她的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间就有了淡淡的喜悦，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百一十三章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十一娘就起来了，和徐令宜随意吃了两个肉包子，就开始按品着装。
刚穿戴好，滨菊抱着徐嗣诫、三位姨娘还有陶妈妈等人过来给他们拜年。
徐嗣诫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睡眼惺忪地依在滨菊的肩上。
十一娘笑着揉了揉他乌黑的青丝，拿出装了银锞子的荷包打赏她们，带着徐嗣诫跟着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已经起了身，正让杜妈妈带果子点心：“……最快也要到午初才能回。我记得有一年还拖到了末正。”
这也是十一娘和徐令宜早餐不敢喝粥的原因。
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难道还能中途上厕所不成！
十一娘笑着点头，让徐嗣诫给太夫人拜了年，然后过去帮杜妈妈装匣子。
三爷和三夫人来了，身后还跟着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
徐嗣俭进门就问：“谆哥呢？他还没有起床吗？”
据说昨天他们玩到丑初。
“我早起来了！”谆哥突然出现在门口，“我才没有睡懒觉呢！”
他很不服气地瞪了徐嗣俭一眼，然后跑到太夫人面前祝太夫人“新春如意”。
太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转身跑到徐嗣诫的面前：“你给祖母拜年了没有？”一副要告诉他怎样做的模样。
滨菊忙道：“拜了，拜了。一来就给太夫人拜年了。”
他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惹得太夫人呵呵直笑。
三爷和三夫人也笑起来，带了徐嗣勤三兄弟上前给太夫人拜年，五爷扶着五夫人来了。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十分亲热。
太夫人看着天色不早，留了杜妈妈在家，带着儿子、媳妇去了皇宫。
一行人在午门前分手，徐令宜领了徐令宁和徐令宽去奉先殿朝见皇上，太夫人则领了十一娘、三夫人和五夫人去坤宁宫朝见皇后。
宫门外早已设好了帏帐。内命妇在西北；公主在东南；外命妇在西南。
进了帏帐，十一娘看到很多熟面孔。
威北侯林夫人、林大奶奶，忠勤伯甘夫人、中山侯唐夫人、程国公乔夫人还有林大奶奶的嫂子都在，却没有看见永昌侯黄夫人和黄三奶奶。
都是熟人。
太夫人带着媳妇上前行礼。
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阗的笑语声。
大家不由侧目。
就看见七、八个命妇簇拥着建宁侯、寿昌伯两妯娌走了进来。
有人迎上前去打招呼，也有人站在原地含笑点头，还有人侧过脸去和身边的人说话，做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至于建宁侯夫人和昌寿伯夫人，则满脸笑容，热情地和迎上前的人打招呼，点头和那些含笑的人致意，场面十分热闹。
十一娘就听见身后有人冷“哼”，低声道：“这可是在坤宁宫。太没有规矩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看这话是谁说的，却看见建宁侯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太夫人。”她远远地就和太夫人打招呼，“还是上次五皇子的丧仪见过。您身子骨可还好？”
五皇子的夭逝不仅是皇家的伤心，更是徐家的伤心。加上关于五皇子的夭折私底下还有一些传闻，大家听着建宁侯夫人话里有话，或露出好奇的目光，或露出忿然的表情，或皱着眉头，或幸灾乐祸的笑，俱朝着太夫人望去。
被众人注视着的太夫人却神色自若，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老身虽然年纪大了，幸而牙口还好，饭量不减。多谢建宁侯夫人关心了！”颇有些廉颇虽老，还能领兵的味道。
太夫人锦里藏针的话锋帷帐里的人都听出来，不由敛声屏气盯着两人看。
那建宁侯夫人则心中暗恼。
想当初，皇上还只是个皇子的时候，徐家在太后面前像乖乖儿似的。现在女儿做了皇后，就翻脸不认人了。三番五次拒绝杨家的好意不说，还指使文家的人和杨家争内府务的瓷器生意。这一次要不给点厉害他们看看，只怕以后更嚣张。杨家哪里还有活路可走。
想到这些，她心里冷冷一哼，似笑非笑地道：“太夫人真是好福气啊！有孝子贤媳，又子孙满堂，自然是吃的香睡得好了。”然后瞥了十一娘一眼，“对了，听说您新近添了位孙子，怎么也不带进宫里来给皇后娘娘瞧瞧？毕竟有永平侯夫人教导，想来礼仪风范都不同一般吧？”
永平侯徐令宜在外面养了个小，儿子都三岁了才抱回家──这是近几日燕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见面就要互问“知不知道”的大新闻。谁不知，谁不晓！
可这样直接，在这种场合……太少见了！
满帷帐的人没几个能掩饰吃惊的，望着太夫人的有之，望着十一娘的有之，望着三夫人、五夫人的也不少。
一时间，帷帐里落针可闻。
自孩子的事传出去后，十一娘就有心里准备──出了这样大的八卦，谁遇到她估计都会说一说。她也有心里准备。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用太夫人说的话应付所有的人。可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口吻说出来。
看样子，自己的“准备”做得还不够。
她敛了笑容，神色凝重地望着建宁侯夫人。
对于这种赤裸裸的恶意攻击，十一娘觉得不能客气，更不能退缩、容忍，得四两拔千斤的反驳。要不然，这种人只会表现的更嚣张。甚至觉得你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不过，自己是媳妇，有太夫人在场，不能越过太夫人去反驳，要不然，就失了礼数。
她不由朝太夫人望去。
而站在十一娘身后的三夫人则显得有些尴尬。
都是四房做的好事！现在却让大家跟着一起丢脸。
她朝五夫人望去。
就看见五夫人蹙了蹙眉头。
这个建宁侯夫人，不怪别人瞧不起！
她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俗话说的好，打人不打脸。她这样，不仅是在打徐家的脸，还打了皇后娘娘的脸。要知道，杨家是太后的外家，徐家是皇后的外家，太后和皇上又不是亲生母子。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针锋相对，让这些外命妇怎么想？
恐怕不到半天，整个燕京都要传出太后与皇后不和的传闻出来了！
她也朝太夫人望去。
只见太夫人扬眉一笑：“还真让建宁侯夫人说对了。”然后笑着拉了十一娘的手，“我这个媳妇，不是我夸。虽然年纪小，却进退有礼，行止有度。孩子交给她，我是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
既然没有否定建宁侯夫人的话，更没有针对建宁侯夫人的话反驳，把事态扩大。
在场的诸位夫人听着都微微笑起来。只有建宁侯夫人，脸色微沉，正欲说什么，谁知道太夫人突然一个转身，把大家的目光引了过去。
只见她笑盈盈地问站在身边的唐夫人：“咦，怎么不见你们家四太太？那可是个百灵鸟，说起话来不知道有多好听。我常对我几个媳妇说，要跟着唐家的四太太学学怎样说话才是！”有暗暗讽喻建宁侯夫人不会说话的意思，又把话题引到了家长里短上来。
唐夫人面露犹豫之色。
她不想得罪徐家，但杨家是她的亲家──她总不能胳膊肘儿往外拐吧！
而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寿昌侯夫人见自己的嫂嫂落了下风，脸色不善地朝这边过来。
帷帐里的气氛就一滞。
五夫人看着目光一转，立刻上前虚扶了太夫人的胳膊：“您又让我们跟着唐家四太太学，又让我们跟着林家大奶奶学，还让我们跟着黄家三奶奶学……我们到底跟谁学好啊？您也要给我们个准信才是。”语带娇嗔，像个撒娇的孩子，立刻冲淡了帷帐里的紧张气氛。
大家都笑了起来。
甘夫人是太夫人的亲家，在这种场合下，她自然是要帮着徐家的。一改往日的低调内敛，立刻笑着和五夫人开玩笑：“你婆婆是让你跟着唐家四太太学说话；跟着林家大奶奶学管家；跟着黄家三奶奶学着哄婆婆开心……”
突然有人接口道：“这是谁在我背后编排我媳妇呢？”
大家循声望去，看见黄三奶奶扶了婆婆永昌侯黄夫人走了进来。
“谁让你们来迟了！”甘夫人有意和永昌侯夫人胡搅蛮缠，这样就可以把走过来的寿昌伯夫人晾在一旁了，“不编排你媳妇编排谁去？”
刚才永昌侯黄夫人虽然不在场，但见徐家女眷和杨家的女眷对峙而立，也能猜出几份来。
她可不希望徐家和杨家这个时候闹起来。要知道，太后年纪不小了，总有走的那一天。皇后的日子却还长着。犯不着因此得罪了太后落得个不孝的名声。
永昌侯夫人立刻轻轻掐了一下扶着自己的三儿媳。
黄三奶奶也是个聪明伶俐的，进来就看见两家僵峙的局面，婆婆再这么一捏，哪里不明白。立马笑道：“那也不能说我是在哄我婆婆。我什么时候哄我婆婆了？我是真心伺候我婆婆！”然后装疯卖傻地问永昌侯夫人：“婆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就有内侍陪着笑脸跑进来：“诸位夫人，皇后娘娘升宝座了！”
大家神色一凛，按各自丈夫的爵位、品阶分文武左右站好，就听见坤宁宫里隐隐传来奏乐的声音。
这是皇贵妃领着内命妇给皇后娘娘敬贺新春了。
大家表情又肃穆了几份。

第二百一十四章
皇贵妃领内命妇给皇后娘娘恭贺新春后，接着就是公主，最后是外命妇。
侍从坤宁宫出来，已到午正。
都是熟人，少不得亲亲热热互道恭贺，又约拜年的日子。
太夫人答应了这家就顾不得那家，答应了那家就顾不得这家，索性说心情不好，一律推了。
大家想到这几天徐家发生的事，都不约而同露出“明了”的神色，或委婉、或直接地安慰着太夫人。又有那边公主帷帐的几位金枝玉叶出了宫门，大家纷纷上前打招呼。
笑语喧阗间，十一娘看见十娘的婆婆、茂国公府王老夫人一个人朝东门去。
感觉到有人看着她，她转过身来。
看见是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表情却显得有些勉强。
先前没有见到，现在既然碰到了，应该过去打声招呼才是。
“娘，我过去和王老夫人行个礼。”十一娘低声和正与长公主说话的太夫人耳语。
太夫人点了点头，继续和长公主说着话：“……不服老不能。昨天小五放烟花，看到一半竟然睡着了……”
长公主点头：“可不是。所以说到时候你也来。我们几个老姊妹聚一聚。喝点金茎露，听听小曲……”
十一娘两人正兴露，没有注意到自己，轻手轻脚地往王老夫人那里去。
谁知道刚走了两步，就被跟在长公主身后的周夫人拉了衣袖：“我婆婆请你婆婆初六过府饮酒，你也来吧！趁着这个时候是你三嫂当家。我介绍几个人你认识。”
能和长公主家来往的，非富即贵，而这个时代的女子全是妻以夫贵，看似平常交往，往往会露着不平常的讯息。虽然说周大人和徐令宜是发小，可周夫人这种见人就熟的做派却让十一娘不是很放心。
她笑道：“我哪能做得了主，这得看娘的意思，看侯爷的意思。”
周夫人笑得狡黠：“你同意就行──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周夫人出身公卿世家，嫁与公主为媳，虽然待人热情周到，但骨子里却带着几份肆无忌惮。她怕周夫人说出什么让人误会的话，让太夫人以为自己想打入周夫人的圈子里去。
“看周姐姐说的。”十一娘笑道，“我婆婆又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我是想问问到时候有没有其他的安排。要知道，我们家侯爷的足痹之症还没有完全好呢！”
“对，对，对。”周夫人听着掩嘴而笑，露出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笑容，“那你记得提前给个准信我。我也好安排安排。”
十一娘应喏，再抬头却不见了王老夫人的影子。
“你这是在找谁？”看见她东张西望，周夫人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建宁侯和寿昌伯两妯娌随着内侍往慈宁宫的方向去。她笑道：“杨家这两位夫人可真是孝顺。据说每个月的逆日、望日都要进宫探望太后娘娘。”又打趣十一娘，“说起来，你可差远了。还不如你们二嫂。她原来还隔三岔五的进宫和皇后娘娘叙一叙。你到好，不见了踪影。”
十一娘只好以不变应万变：“我不是还要照顾侯爷吗？”
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说起来，茂国公府也是公卿世家，怎么一副不与人多做交往的样子。
“奇怪，”她喃喃地道，“刚才茂国公府的王老夫人还在这里，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周夫人低声道，“自从王琅出了那档子事，王老夫人哪里还好意思和大家亲热。自然是要早点走……”话没说完，想王琅是十一娘的姐夫，尴尬地笑了笑，忙道，“大过年的，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你记得回去问问，早点给个准信我。”
大家说起王琅都说他不好，问怎么不好，又都含含糊糊的，难得遇上一个像周夫人这样爽快的人，十一娘拉了她的衣袖，奇道：“周姐姐，我这姐夫到底怎么了？”
周夫人嘿嘿地笑：“没什么？没什么？我看他不顺眼罢了！”
燕京巴掌大的地方，周夫人又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燕京贵族，自己认识的人中，只怕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各公卿之家的流言蜚语了。王家发生的事，以前瞒不过她，现在的只怕也瞒不过他。
十一娘想明白了，索性拉着她朝宫墙那边走了几步：“周姐姐不是外人，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姐姐的一个贴身婢女怀了身孕，一句话惹怒了姐夫，拳脚相加，孩子也没了……”
这话半真半假，周夫人却没有一点怀疑。她眉角一挑，脸上露出几份忿然来：“这厮……”说着，犹豫了片刻，道，“你初来燕京，有些事不知道。呆久了，迟迟早早也会知道。这恶人，就我来做了。”周夫人左右看看了，凑到十一娘耳边道，“他十二、三岁就开始玩相公……”
性取向异常？
十一娘愕然。
难道这就是他性格暴躁，喜欢打人的原因？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大家不知道的。”周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原来礼部一位给事中的独子逼到了手里，那位公子不堪受辱，在他们家后门口的老槐树上吊死了，那位给事中也气得一病不起，没几日撒手人寰，随着儿子去了……王家对外只说是那王琅欠了那位公子的债，那位公子要债不成，一时气愤，才做下这鱼死网破的事……”
“良家子也敢逼……”
十一娘听着心惊肉跳，想到了徐令宽……
“他的胆子大着呢？还曾经打死过家里的婢女。”周夫人叹了口气，“要不是后来他为一桩小事打死了人又把你们家老五扯了进去，被永平侯爷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现在哪里有这样老实。他呀，就是喜欢玩相公，打女人……”她有些同情地望着十一娘，“等我听说罗家竟然和他们家结了亲的时候，你们两家已经换了名帖。常言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段姻缘。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暗替你姐姐可惜……”
十一娘默然。
她知道王琅这人不妥，可没有想到，竟然这样不堪。
周夫人见她神色黯然，知道她心里不舒服，言不由衷地笑着安慰她：“你也不用担心。这男人，外面是外面，家里是家里。你姐姐是结发的嫡妻，王琅再怎么，那些体面还是要顾着的。只是不能琴瑟和鸣，不免有些可惜。不过，话又说过来了，这世上的夫妻，本来就是举案齐眉的多，琴瑟和鸣的少……”说着，突然想到徐令宜前几天刚抱了个孩子回去，忙转移了话题，“明年五月就要除服了吧？你们和姜家的事要议一议了吧？”
十一娘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人已经嫁了，十娘又不愿意向别人求援，“子非鱼”，她们这些旁边的人再着急上火也没有用啊！
尽管这样想，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听周夫人有意转移话题，她也不想多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姜家今年的年节礼是回事处的赵管事送去的。除了服，应该要开始议亲了。”
周夫人点头：“那你们家谕哥和贞姐儿的婚事你也要放在心上才是。谆哥当时情况特殊，还可以说是你姐姐的遗命。现在再让谆哥赶在谕哥的前面，你小心有闲言闲语传出来。”
十一娘点头：“总是要听侯爷和太夫人的意思。我就是急，也没有合适人选啊！”
“那也是……”
两人说着，有公主过来邀长公主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周夫人忙服侍左右，待长公主和太夫人打了招呼，陪着长公主去了慈宁宫。太夫人也带着媳妇辞了诸命妇，在午门和徐令宜三兄弟汇合，一起回了荷花里。
此时已是末初差两刻，大家都饥肠辘辘，先各自回房卸妆换衣，然后再到太夫人那里吃饺子。
十一娘正坐在镜台前梳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其中还夹杂女子低低的惊呼声。
她有些奇怪地转身。
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差点和正端着冒着热气腾腾沸水的铜盆的小丫鬟双玉撞了个正着。
“这是怎么了！”十一娘声音里带着几份严肃。
滨菊的身影出现在内室。
她焦急地道：“夫人，都是我不好，没拦住五少爷……”
滨菊的话音未落，闯进来的徐嗣诫已停在了十一娘的面前。
他脸儿红扑扑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悦的朝十一娘伸手。
掌心是颗玫瑰色的窝丝糖，或者是攥在手里太久了，已经有些溶了，玫瑰色的糖汁黏糊糊的贴在手掌心，显得很脏。
“这是……”十一娘愕然地望着徐嗣诫。
“给你的。”他抿着嘴笑，扬手就要把糖往十一娘嘴里塞。
十一娘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紧跟着他身后赶进来的滨菊已跑了过来。她一把抓住徐嗣诫，把他带到伸手触不到十一娘的距离，紧张地道：“五少爷，你要干什么？”
徐嗣诫怔怔地望着十一娘，眼睑慢慢垂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哀婉来。
十一娘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
有点疼，又有点闷……

第二百一十五章
滨菊在一旁急急解释：“夫人，五少爷听说您回来了，非要来见您，我们拦也拦不住……”
主要还是因为徐嗣诫现在是少爷了，不好拦吧！
十一娘望着他攥成了拳的手，轻声问：“诫哥，你是想给糖我吃吗？把谆哥送给你的窝丝糖送给我吃吗？”
他由滨菊搂在怀里，低着头，怔怔地不做声。
十一娘心里软软的，轻轻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表现出来的拒绝让这个孩子伤心了吧！
十一娘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变得更柔和：“诫哥，你要给糖我吃吗？”
徐嗣诫抬起头来，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璨然地笑望着他。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滨菊不安地道：“夫人，您走后，四少爷要教五少爷踢毽子，五少爷不肯，非要回来；四少爷又拿了核桃酥出来哄五少爷，还是哄不住。我只好把五少爷抱回来。他又不肯进屋，抱着门前抄手游廊的柱子就是不肯走。我们没有办法，只好用斗篷裹了五少爷陪他在这里站。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也不肯松手，我和冬青不仅轮番的劝，还把我们灶上吴妈妈做的羊肉汤端到这里哄他进屋吃饭……好不容易把五少爷哄进了屋。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夫人回来了。他翻下椅子就往您屋里跑。”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们先还纳闷，五少爷怎么攥着拳怎么也不松手……没想到手里攥着颗糖。”
十一娘的表情渐渐变得平和恬静，她再次道：“诫哥，谆哥给的窝丝糖很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张开了攥成拳的手。
因为攥的时候太长表面已经融了的玫瑰色窝丝糖再一次展现在十一娘的面前。
十一娘笑着从他手掌里含了糖。
可能是沾了手上的汗，入口有点咸。
“嗯！”她嘴角轻翘，笑意如涟漪荡漾在她的眼中，“这窝丝糖果然很甜。”
徐嗣诫抿着嘴笑，漂亮的凤眼像夏天夜幕中的星星，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十一娘吩嘱滨菊：“帮他把手洗干净，然后把他的糖找出来──免得他藏到床上或是枕头下化了。”想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给他一个专门用来放东西的小匣子，让他养成把东西放到匣子里的习惯。”
滨菊忙点头应喏。
十一娘笑着揉了揉徐嗣诫的头：“要记得，下次要干什么，记得要先告诉我！”然后目光真诚地望着他，询问他的意思。
徐嗣诫点头，突然开口道：“糖甜。”
十一娘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诫哥真乖。以后就这样跟我说话。知道了吗？”
徐嗣诫笑着点头。
十一娘问滨菊：“他吃了没有？”
滨菊苦着脸：“吃了两个饺子。”
就是还没吃……
十一娘想了想，道：“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还在太夫人那边玩吗？”
他们进宫恭贺的时候，把几个孩子都交给了杜妈妈。
滨菊点头：“我来的时候，几位少爷都在四少爷屋里补觉呢！”
十一娘就笑着对徐嗣诫道：“你想不想跟着我？”
徐嗣诫连连点头。
十一娘笑道：“刚才我怎么嘱咐你的？你要干什么，要说出来。知道了吗？”
徐嗣诫立刻道：“我跟！”
“那好，你好好把滨菊喂你的饺子吃了，我就带着你。”
徐嗣诫一听，立刻推开滨菊跑了出去。
“五少爷！”滨菊跺脚，匆匆跟十一娘说了声“我去看看”就追了上去。
一旁服侍的琥珀笑道：“您真的要把五少爷带在身边吗？只怕会有人来给您拜年！”
十一娘笑道：“让小丫鬟在内室告诉他踢毽子好了。”
徐嗣诫并不是个黏人的孩子，只要十一娘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他就会安安静静的。如果十一娘在东间会客，让小丫鬟领着他到西间玩，他肯定不会吵的。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琥珀多多少少知道了些徐嗣诫的习性，听十一娘这么说，到也没有反驳，帮十一娘换了件粉色素面锦缎褙子，墨绿色镶襕边的综裙，已穿了家常便服的徐令宜走了进来：“好了没有？”
他眼前一亮。
粉色的锦缎衬得她面若桃花。
“好了！”十一娘笑着起身，“不过滨菊还在喂诫哥吃饭──我们等等吧！”
徐令宜眉头微皱：“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吃饭？以后要告诉他规矩才是。”
“他刚来嘛！”十一娘笑道，“有个习惯的过程。”
徐令宜没再说什么，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
“我们灶上今天也做了饺子，要不我端点来侯爷垫垫肚子？”
“不用了。”徐令宜想也没想地拒绝。
十一娘想到他一日三餐，点心水果宵夜一律不沾，也不勉强，笑着陪他坐下。
“我们下午去趟姜家吧！”徐令宜突然道，“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何况这门亲事是姜家老太爷和姜柏订下来的，姜松不是十分悦意。我们家更是要拿出诚心来才是。”
礼多人不怪！何况到了徐令宜的身份地位，别人只会觉得你谦逊。
十一娘点头：“我前些日子看帐册，这样的亲戚往来，礼不过五十两……”
“就五十两！”徐令宜毫不犹豫地道，“我再让赵总管从库里挑几幅字画一并送过去。”
十一娘点头称是，拿了太夫人给的丁字对牌让琥珀去取画。
小丫鬟来禀：“五少爷来了！”
“进来吧！”十一娘点头，滨菊抱着徐嗣诫走了进来。
徐嗣诫看到徐令宜也在场，眼睛立刻闪闪发亮。
滨菊领着他给徐令宜行了礼，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仰望着徐令宜，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灵动，显得有些呆呆的。
十一娘看着好笑，道：“这么快就吃好了？”
因有徐令宜在，滨菊态度很恭敬：“吃了九饺子！”
十一娘点头，朝徐嗣诫笑道：“诫哥真不错。”
徐嗣诫高兴起来。
徐令宜却皱了眉头：“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徐嗣诫看了立刻小小地朝后退了两步，小脸也绷得紧紧的。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上前抱了徐嗣诫：“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吧！”
“他不是会走路吗？”徐令宜起身，奇道，“让滨菊抱吧？你小心孩子滑地上了。”
乍抱个三岁的孩子还真有些吃力，十一娘依言把孩子给了滨菊，笑道：“去太夫人那里要走两盏茶的功夫，诫哥还太小。”
徐令宜只是随口问问。
他没有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
第一次做父亲，他走的时候孩子在肚子里，回来的时候孩子都能跑能跳了。到了谆哥那会，他已经搬到了半月泮，后来又出征……
十一娘却在想着去姜家的事。
大年初一，刚从宫里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姜家拜访。
看样子，他不仅决定完成这次联姻，还对此很重视。
她又想到自己一直放在心底的一桩事──谆哥的老师人选。
“侯爷，上次二嫂不是说勤哥、谕哥的学问都很好了，要专门请个西席来吗？姜家在家乡学堂，您何不请姜家帮着推荐一个人……”
徐令宜轻轻摇头：“我们两家毕竟没有正式过礼。”顿了顿，又道，“何况姜家的学堂重视八股文章多于诗词歌赋。我看还是算了！”
十一娘想到徐令宜曾经说过，去世的老侯爷也曾经阻止过三爷参加科举。
她又想到自己在罗家的时候。不管是大老爷还是大太太，都异口同声嘱咐罗振兴、罗振声学好八股文章参加科举，还说诗词歌赋都是邪魔歪道。而徐家的做法却恰恰相反，不鼓励孩子们参加科举。要知道，大周王朝取士，只有科举出身是正途，其他的都被视为野狐禅，上不了台面的。徐令宜有庶子又有嫡子，可永平侯的爵位却只有一个。想要把这些矛盾减到最少，最好的办法就是鼓励孩子们自食其力──说到底，爵位之争也就是个生存权的竞争，如果其他孩子有了生存的能力，对爵位的觊觎之心会比那些在生活上不能自理的孩子会淡得多。
十一娘是希望徐嗣谕、徐嗣诫能自食其力……
“侯爷的想法真是奇怪。”她试着和徐令宜沟通，“我只听说过要教导子弟好好学习八股文章的，还没有听说过有人家请西席嫌弃先生会教八股文章的！”
十一娘是罗氏女，又长在内院，所说的这些观点自然是罗家的观点。
徐令宜道：“我们和罗家是不同的。”
十一娘微怔。
是指徐家是世袭罔替的公卿之家吗？
徐令宜见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他不由微微一笑。
十一娘再聪明，毕竟少了些见识。
“自有科举取士以后，白身之家莫不以此光耀门楣。进入仕余，又有同乡、同窗、同科庇护。我公卿之家却不同。授命于皇上，忠事于皇上。荣华富贵系于皇上一人。”徐令宜委婉地道，“我们不可得陇望蜀，失了规矩。”
十一娘把徐令宜的话咀嚼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像罗家这样的人家，只有通过科举入仕让一个家族兴旺，所以要学好八股文章。而像徐家这样的人，却只要侍奉好君主就行了。要知道，十年寒窗苦，出来后会有和你有着同样经验的前辈们照顾，而不通过科举捐官入仕，一来得不到这些通过科举入仕者的认同，二来在仕途上没有同乡、同窗、同科这样样的关系网。想要干下去并且干得好，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上。
所以，罗家的人想出人投地，就得靠科举；徐家的人想出人头地，就得靠皇帝的赏识。因为出路不出，所以需要学习的东西不同。
这又是帝王为了御下的一种平衡术吧！
她顿时无语。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种涉及到帝王的话题还是少说为妙。
徐令宜笑着转移了话题：“这事也不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问固然重要，先生的人品更重要。还是慎重挑选的好。”
十一娘点头。
她想到那位曾经在中山侯唐家做过西席的赵先生……只可惜没这缘份。要不然，有个与罗家关系密切的人看着谆哥，自己也可以放心些。
十一娘带着小小的遗憾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大家都到齐了，看见他们进来，纷纷站了起来。五夫人更是打趣道：“侯爷和四嫂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坐在这里都喝了一杯茶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又上前逗徐嗣诫，“这孩子长得可真是漂亮！”
徐嗣诫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五夫人。
五夫人是孕妇，太夫人唯恐她饿着，特意给她准备了点心。回荷花里的途中，她是一路吃着点心回来的。十一娘倒不担心她饿着。可见她逗徐嗣诫，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笑道问道：“怎么不见谆哥？”
“和勤哥几个在屋里玩五子棋呢！”太夫人笑道，问徐嗣诫，“吃过了没有？”
“吃了！”十一娘笑着应喏，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让他跟着谆哥玩去吧！太夫人吩咐，由杜妈妈扶着去了东次间。”
滨菊忙曲膝“是”。
十一娘想到自己的承诺，落后几步，摸了摸徐嗣诫的头：“诫哥，你和滨菊好好在谆哥屋里玩，我和侯爷有事。等天黑了，就来接你回去。好不好？”
徐嗣诫眼中流露出不舍，却点头，细声答“好”。
十一娘朝他璨然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这才让滨菊把他抱去了谆哥那里，自己去了东次间。
吃完饭，大家在西次间坐下来喝茶，徐令宜问徐令宽：“怎么样？听说你昨天玩到半夜，要不要回去补个觉？”
徐令宽立刻道：“那算什么？要不是我看勤哥几个都打起哈欠来了，我还准备玩到天亮呢！”说着，又想到哥哥一向不喜欢他彻夜纵欢，声音又低了下去。
徐令宜却是记住了十一娘的话，把徐令宽当成同僚看。既然是这样，就不能去指责他的这些私事了。
他就朝坐在一旁的三爷徐令宁道：“看样子，我们今年能清闲清闲了。”然后吩咐徐令宽，“你既然不累，那好，我和你四嫂去趟姜家，家里要是有客人来，你帮着招待招待吧！”
徐令宽听着大喜，继而又露出几分担忧：“我，我行吗？”
“不是还有三哥在家吗？”徐令宜笑道，“你有什么不懂的，外面有白总管、赵管事，家里有三爷，不耻下问就是了！”
徐令宽不由望向徐令宁。
徐令宁就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徐令宽年幼，性子跳脱，以前徐家有什么事，一直是自己和四弟担着。如今他要外放，手里的事总得交给个可靠的人才行。昨天晚上他领了孩子们虽然玩得疯，但也能克制玩性在丑初之前督促几个孩子去歇了。既然四弟有试试他能力的意思，自己当然要好好的辅佐他。
太夫人看着微微颌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虽然气这个孩子不争气，却是希望他能争气的。
徐令宽则是大喜。没想到三哥、四哥都同意让他代表徐家出面待客……
他跳起来道：“三哥、四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心的。”
五夫人笑盈盈地望着丈夫。
她没有指望这个丈夫当官坐府，也没有指望他升官发财，但如果他能担当起家族的责任，五夫人还是很高兴的。
三夫人则心里微微有些不快。
到底是同胞兄弟，这春节期间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趁着这机会到府里恭贺。这么出风头的事，侯爷却给了嘴上无毛的徐令宽。念头一闪，又想到自己马上就要随丈夫出京了，管这些算七八糟的做什么。说不定，他们还没有走徐令宽就捅出个大娄子需要三爷帮着解决呢！
想到这里，她笑起来。
十一娘却有些感叹。
看徐令宽这样子，到不是他不想干事，完全是家里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能干事的人，连个机会都没给他。
见家里的事交待清楚了，徐令宜带着十一娘去了姜家。
听说永平侯携夫人来拜年，正和一帮好友、几个侄儿喝酒赏兰花的姜柏微微有些吃惊。
永平侯是要进宫朝见，算算时辰，竟然是出了宫就来给自己拜年……
在座之人就有流露艳羡目光的。
姜柏忙吩咐小厮去禀告自己的夫人，又和身边的朋友交待了几声，去了花厅。
徐府的马车在姜家的垂花门前停下，徐令宜和姜柏去了花厅，十一娘则由姜夫人迎进了内院正屋。
姜夫人也是个通透的人，徐氏夫妻这番举动，不过是委婉地向姜家表示联姻的决心。她自然不能怠慢，以通家之好的礼仪接待了十一娘──不仅喊了自己的子女来拜见十一娘，还把两个在家做客的侄女、侄儿也一并介绍给了十一娘。
十一娘听说两个孩子是姜桂的嫡子、女，有些吃惊。
那姜桂夫人不在太原府陪着丈夫过年，怎么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燕京？
姜夫人解释道：“……说是王太夫人身体不好，有些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
十一娘更觉得奇怪了。
上午她还看到王太夫人，没瞧出来有什么不好的。而且，既然是回来看望母亲，怎么不把孩子带上，却留在了姜府？
她满心不解，又不好深问，刚打赏了两个孩子见面礼，有小丫鬟进来禀姜夫人：“陈阁老的夫人来给您拜年！”
十一娘很是意外。
她没有想到陈阁老竟然和姜柏有这样的交情。
再看姜夫人──她满脸的困惑，显然对陈夫人的来访来很感到不解。
看样子，陈夫人是不速之客了。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端了茶盅……
……
徐氏夫妻在姜家并没有盘桓多久就告辞了。
姜柏和夫人亲自送两人上了马车。
十一娘把陈夫人的来访告诉了徐令宜：“……不知道您碰到陈阁老没有？”
“碰到了！”徐令宜微微地笑，“看样子，陈阁老赞成开海禁！”
十一娘听不懂：“那这与姜家有什么关系？”
徐令宜望着她直笑：“王九保家族纵横海上这么多年，难道仅凭些蛮力不成？”
十一娘想到大赦没颁多久，徐令宜就接到了王九保的信……
“您的意思是……”
“自孝帝以来，我朝就奉行闭关锁国。可海上贸易，本一利万，令人心动，不免有人铤而走险。”徐令宜敛了笑容，“时间一长，竞相效仿。凡福建富商，十之八、九与海盗勾结。”他话里有话，“如今王九保大赦，他想让皇上开海禁。能找到我，自然也能找到别人。”
十一娘还是没想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徐令宜神色有些肃穆：“想开海禁，没有公卿之家的支持是不行的，没有士子们的支持一样不行！”
十一娘这才模模糊糊有了点头绪。
她以前学历史的时候，谈到海禁就会谈到它是如何限制了国家的发展，谈到改革就会谈到改革者悲惨的下场。她不由道：“侯爷，也赞成开海禁吗？”
徐令宜听到她语气里的担忧，不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是辞官在家养病之人，这些朝廷中的大事，自然有诸位阁老决断，哪里轮到我来非议。”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找了舆图来看！
十一娘惊讶地朝徐令宜望去，就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
两人回到家，脚还没有站稳，已有小厮跑过来：“五爷让小的等在这里，看见侯爷马上禀告，说梁阁老一直在外书房等您。”
陈阁老在姜府，梁阁老一直在等徐令宜……一天之间，见到两位阁老。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十一娘和徐令宜不由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一个去了外院，一个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那里也宾客满座。
梁夫人、李总兵的夫人、礼部侍郎的夫人……
大家说说笑笑，抹牌吃酒，到了掌灯时分才告辞。
十一娘领了徐嗣诫回去。
路上问他：“和哥哥们都玩什么了？”
他答非所问：“四哥家的松饼好吃！”
十一娘失笑。
回到屋里，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她叫了琥珀来：“明天你跟我回娘家，到珊瑚那里坐坐。仔细问问姨娘的情况！”
琥珀恭声应了。
徐令宜满身酒气地回来了。
十一娘忙叫丫鬟端了醒酒汤来，服侍他洗漱歇下，又转身吩咐丫鬟把茶桶放到床边的小杌子上──怕他半夜喊渴。
他却把她拉进了被子：“这些事让小丫鬟做，你也歇了！”
屋里服侍的忙退了下去。
被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十一娘的心砰砰乱跳。
自从那次之后，徐令宜一直没有……没想到……莫非真应了那句酒是色之媒的话……
她强做镇定地嗔道：“我不是怕你半夜起来渴吗？现在到好，把丫鬟们都惊走了，得我自己动手了。”
“我不渴。”
羊角宫灯莹润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细葛帐子照进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白玉般的脸庞渐渐染红，如一朵盛放在六月的红莲。
早应该把这帐子换了的！
徐令宜嘴角高高翘起，紧紧把她箍在了怀里……

第二百一十七章
“侯爷，您喝多了吧！”虽然沐浴过，还是有浓浓的酒意。
十一娘穿着褙子被他搂在怀里，觉得很不舒服，挣扎着要坐起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徐令宜笑，去扯她的褙子。
十一娘眼角余光看见他眼中的戏谑，想到他三番两次的调侃，索性随了他，脸却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不由把脸埋在了大迎枕上。
徐令宜见她耳朵差得通红，却柔顺地任自己予取予求，大觉有趣。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些胡话，手却一刻也不停，把她脱得只剩亵衣……
十一娘很不自在。
之前紧张的时候多，哪里注意的到，却没有想到徐令宜会这样胡闹。好像小时候上学的路上遇到有男生朝着她吹口哨或是起哄，虽然长大后知道那是男孩子表现欣赏的一种举动，可当时却是极尴尬的。
她不由抬头瞪了徐令宜一眼，“侯爷……”拉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徐令宜只觉得眼前的人面若朝霞，明眸斜飞间，如波光粼粼的春水，艳丽到极致，柔媚到极至，心中一悸，原本嬉戏的动作变得轻柔起来，带着几份暖昧的味道，轻轻褪了她的亵衣，露出初雪般白净的肩头和精致小巧的锁骨。
眼前的美景让他的心如漏跳了几拍似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十一娘……”他含含糊糊地嘟呶着吻上了她的肩头。
不知道是察觉到了徐令宜的企图还是空气中的凉意，十一娘轻轻地颤栗了一下，感觉有点冷，身体僵了起来。
不能再这样了！
要知道，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能拒绝徐令宜在这方面的权利。既然如此，唯有想办法解决。遇到问题就回避，可不是她的处事原则。何况自己现在已经是十一娘了，就应该以十一娘的身份生活下去才是……针指女工，缝线裁衣，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况且这个世界十三、四岁就嫁的女孩子的事是，难道个个和她一样不成。说到底，还是做默言的时间多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却不自觉地紧紧地攥住了被角。
而心猿意马的徐令宜哪里注意到这些。
萦绕在他鼻尖若有若无地玫瑰香味让他心浮气躁，可唇下那如凝脂般细腻的肌肤又让他留恋不己……他贪心顺着鼻尖的香味一路吮吸……
一次比一次用力的吮吸微微刺痛着十一娘。她下意识地推了推他。
徐令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肩头已绽放一朵朵艳丽的花，如落在雪地上的花……妖娆地绽放。
不过是轻轻地亲了几下……
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驰而过，她娇柔的样子又紧接着浮现在他的脑海。
好像特别的娇嫩……
他不由搂着她，轻轻地吻她的面颊：“弄痛你了！”手臂却自有主张地把她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徐令宜含着酒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有些浓烈，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如果是往日，她也就忍了，随便哄哄他让他放手。不过，既然决定要解决这个问题，那沟通就变得非常必要了。
她略一思忖，垂了眼睑，喃喃地道：“侯爷满身的酒味……妾身觉得难受……”又想到徐令宜虽然大度，但这毕竟是夫妻的私秘，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眼睛又朝他睃了过去。
徐令宜愕然。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又见她不敢和自己对视，表情里有几分怯意，像个怕他指责的小姑娘似的……他突然想到徐令宽──徐令宽小的时候见到他就是这样一副表情。然后兄弟俩秉烛长谈说到年幼事时，他觉得徐令宽在自己面面吞吞吐吐，不爽直，像个小姑娘似的，所以见到他就皱起眉来。徐令宽却说是从小就想和他亲近，可每次见他对自己皱着眉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或者，十一娘也是如此？
想亲近自己，又怕自己的孟浪！
再想到那几日只是搂着她睡，她乖巧的样子；还有那次逗她玩，结果把自己陷进去，她顺从的样子……
徐令宜不由低声笑起来。
十一娘诧异地抬头，就看见他眉角高挑：“就为这个！”
当然不仅仅是这个。
可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有些话要一句一句的说。
“嗯！”她微微点头。
而徐令宜望着她轻轻翘起来的红唇，突然有了撷取的欲望。笑着低头去吻她的唇。
爱人间才亲吻……
十一娘下意识地侧过脸去，避开了他的吻。
“十一娘……”徐令宜错愕地望她。
十一娘看着不由在心底呻吟。
刚刚下了决心的，怎么又……
她只好亡羊补牢。
嘟着嘴推搡着他：“满身的酒气。”
徐令宜见她一副小孩子撒娇的模样，刚才冒出来的一点点不愉像遇到太阳的冰棱，立刻溶化成了水。
“好了，好了。”他狠狠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猛地把她搂抱在了怀里，“快睡吧！”
动作显得有些粗鲁，却让紧贴着他的十一娘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真的就这样睡了……
十一娘有几份不相信。
然后感觉到徐令宜温暖宽大的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腰间徘徊，间或揉搓一番，身体就渐渐平静下来。
她突然间觉得心里有些堵的慌。
如果没有了默言的那一部分记忆，她会觉得他是好丈夫吧？
就算是有，他也是个好情人……
她侧过头去。
姜黄色的细葛床帐外宝蓝色的锦缎帷帷帐上绣着五蝠捧寿的团花，莹白的灯光射在上面，像跳跃的流霞闪烁着时明时暗的光华。
十一娘咬了咬唇，翻身倚在了徐令宜的怀里，手却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腰间。
“侯爷……”她清脆的声音带着几份犹豫，指尖暧昧地划过柔顺的绫缎，慢慢地歇在他炙热的肌肤上。
手突然被捉住。
“快睡！”醇厚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明天还要早起！”
十一娘愣住。
随然后感觉到脸烧得烫人。
竟然被拒绝了……
“我喝了酒的……”他声音有些沉闷。
是因为刚才的拒绝吗？
十一娘羞忿难当，背过身去。
徐令宜诧异。
随即明白过来。
不由低低地笑。
“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半途而废……”
轻轻地吻着她光洁的背。
十一娘僵住。
徐令宜感觉到她的变化，大笑，声音里有着不容错识的愉悦。
真是……太丢脸了……
十一娘用被子捂住了头，却被徐令宜强行抱了出来。
“默言……”他亲吻她的面颊，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愉快，“快点长大！”
……
南勇媳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端坐在镜台的十一娘，又用眼角飞快地睃了一眼半倚在床上的徐令宜，将赤金衔南珠金钗插在鬓角，然后低声地问道：“夫人，您看这样可以吗？”
十一娘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高高的牡丹髻珠环翠绕，大红柿蒂纹折枝花刻丝通袖袄华美艳丽，薄粉轻匀，黛眉巧画，一番打扮，比平常就多了几份雍容华贵。
她笑着朝南勇媳妇微微点头，从镜台的梳装匣子里拿了两个荷包赏她：“一个给你的，一个给妞的压岁钱。”
南勇媳妇忙曲膝行礼道谢，低着头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一直到了穿堂，这才直起腰长长地透了口气。
今天这是怎么了。
平常笑盈盈的夫人却绷着脸，平常绷着脸的侯爷却笑盈盈的……还躺在床上，看着夫人梳妆打扮……感觉怪怪的。
她思忖着，却听到有人喊她：“南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到五少爷屋里当差？”
南勇媳妇一怔，转身看见十岁的双玉端了热水站在屋檐下。
那双玉就笑道：“陶妈妈说南姐姐过了年就要到五少爷屋里当差了，我也被夫人赏给了五少爷，以后和南姐姐一个屋呢！”
南勇媳妇一怔。
十一娘问南勇媳妇愿不愿意到五少爷屋里当差，她回去商量南勇，却被南勇骂了一顿：“夫人问你，那是给你体面，你竟然真的傻呼呼回来商量我。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不快去给夫人磕头谢恩。”
她当时就慌了：“我这不是怕自己带不好吗？五少爷可不是什么正经出身，又养到了三岁上才回府。这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管严了只怕五少爷生怨，不管又失了规矩对不起夫人的嘱咐。哪里敢接这个手！”
“蠢货。还在这里胡说。”南勇听着暴跳如雷，“那你就敢驳了夫人？”一边骂，一边推推搡搡地和她出了门，竟然要和她一起去给十一娘请罪。
还好隔璧的赵管事家的拉住了南勇：“你这是干什么？夫人就是喜欢你媳妇老实本份。你就少在这中间参合了。让你媳妇去琥珀姑娘那里回一声不就行了。”
赵管事在府里有体面，他媳妇的话南勇不敢不听，催着自己的媳妇快去回话。
南永媳妇不敢怠慢，忙去琥珀那里回了话。
没想到不过几天功夫，大家竟然都知道了。
她朝着双玉笑了笑：“要听夫人的意思。”然后转移了话题，“你这是给谁端的水？小心凉了？”
“不打紧，这是给绿云姐姐端的水。”双玉笑道，“今天琥珀姐姐几个要跟着夫人去弓弦胡同走亲戚。红绣姐姐当差，绿云姐姐休息。”
“那也别让水冷了。”南永媳妇笑道嘱咐了她几句，各自散了。
而屋里的十一娘却朝着徐令宜嗔道：“侯爷还不准备起床的吗？去弓弦胡同要迟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徐令宜大笑。
从昨天到现在，十一娘一直有些不自在。
落落大方的妻子在自己面前乱了阵脚──这让他觉得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很想再调侃她几句，可想到她昨天又气又急羞红了脸的模样，知道她面子薄，怕真的把她给惹恼了，逐喊了春末和夏依进来服侍他更衣。
十一娘松了口气。
没想到徐令宜是个无赖。说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她实在是不习惯──两世为人，还没有哪个男子在她面前这样。
自己就更离谱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觉得心中不安，然后把手伸进了他的衣襟……
要知道，在男女情欲上，徐令宜是从来都不会匮乏的。别说他有三个姨娘，就是这满府的丫鬟，他要看上了，自己难道还能拦着他不成？他遵守自己看似刻板却大有深思的侍寝安排，不过是出于对妻子的尊重罢了。不然，乔莲房又怎么会不把秦姨娘和文姨娘放在眼里，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态度。要知道，就算是历史学家在评论一个皇帝和妃子的关系时，都会以妃子临幸的多寡来做依据。何况是乔莲房。实际上这也从侧面表明了两人之间相处的情景。
怪只怪自己昨天太慌张了，不知不觉中，隐藏在心底属于默言的那一部分又冒了出来。
十一娘磨挲着手中黄杨木梳子上雕着的梅花，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来，自己还真有点倔强，始终没有办法做一个完整的十一娘！
思忖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五少爷来了！”
她收敛了情绪，嘴角轻弯，变成了那个笑容温和的十一娘：“让五少爷进来吧！”
小丫鬟应声而去。
冬青和滨菊一左一右地拥着徐嗣诫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宝蓝色锦锻小袄，梳了丫角，衬着他晶莹的肌肤，眉目更显娟丽。
见十一娘打量徐嗣诫，冬青忙解释道：“我们连夜帮着五少爷赶制过年的衣裳。”
“这个颜色很好。”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让冬青跟着去弓弦胡同报信的婆子先走──今天是初二，大家都要回娘家拜年，免得在垂花门门前碰到了五夫人。
冬青对于回罗家并不热衷，不过十一娘一副让她们去会旧友的模样，她也不好驳了十一娘的面子。笑着应了，从偏门出了徐府。
十一娘见徐令宜还没有出来，抱着徐嗣诫和他闲聊，问他吃过早饭没有，都吃了些什么，什么东西好吃之类的话。
徐嗣诫口齿非常的伶俐，根本不像三岁的孩子，一一答了十一娘的话。
正说着，徐令宜洗漱出来。
徐嗣诫立刻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着徐令宜转。
徐令宜到没有注意这些，只见十一娘抱着个粉妆玉砌的孩子，目光温柔，笑容璀璨，看着十分的舒服，让他的心情变得安宁而平和。
“谕哥还没有过来吗？”他笑着整了整衣袖，示意春末帮他披了斗篷。
十一娘知道这是要出门了，把徐嗣诫交给滨菊抱了，起身道：“应该和谆哥在一起吧！”
徐令宜点了点头，领着十一娘和徐嗣诫去了太夫人那里。
三房的人早就来给太夫人辞行去了忠勤伯府，徐嗣谕正立在太夫人炕前看着太夫人一面给谆哥整理衣裳，一面细细地嘱咐他一些礼节上的事。看见父亲和母亲进来，他忙上前行了礼。谆哥则高兴地喊着“诫哥儿”，徐嗣诫见谆哥喊她，望着谆哥儿抿着嘴笑。
太夫人见两人亲亲热热的，呵呵直笑。
徐令宜却煞风景地绷着脸训斥谆哥：“诫哥儿是你喊的吗？要喊五弟！”
气氛立刻一凝。
谆哥像霜打得茄子似的焉了，喃喃地朝着徐嗣诫喊了一声“五弟”。而徐嗣诫见徐令宜板了脸，吓得往十一娘身边直躲。
太夫人直摇头，忙在一旁解围：“大过年的，怎么开口就训。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话？”
徐令宜欲言又止，一副对太夫人的干涉无可奈何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就笑着把谆哥儿抱下了炕：“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起身吧！”
徐令宜趁机下台，和十一娘带着孩子起身告辞。
刚走出院子，迎面碰上了徐令宽和五夫人。
大家打了个招呼，徐令宽和五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徐令宜等人则去了弓弦胡同。
罗家门前挂了大红的灯笼，贴了对联，门上贴着大红的“福”字，墙角、院子的花树都系上了红绳，喜气洋洋的。
徐家报信的婆子早他们一步到，罗振兴和大奶奶在垂花门前迎接他们。看见徐嗣诫，两人都不禁打量他。
十一娘不动声色，按长幼让三个孩子给罗振兴和大奶奶行了礼，接了两人的压岁钱。
罗振兴领了他们去拜见大老爷和大太太。
大奶奶凑在十一娘耳边道：“想着孩子总是要走外家的，就委婉地跟娘说了。娘知道孩子养在佟姨娘名下，到也满意。”
大太太关心的是谆哥的利益。既然他的利益不受伤害，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十一娘点头，随着去正房拜见了大老爷和大太太。
大老爷留了徐令宜说话，大奶奶则十一娘和孩子们留在大太太屋里。
许妈妈代大太太赏孩子们压岁钱。
待到徐嗣诫的时候，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孩子，吓得徐嗣诫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上前。
十一娘看着眉头微蹙，上前牵了徐嗣诫手，帮他接压岁钱。
一旁的四奶奶看着立刻哈哈一笑，掏了红包出来塞给徐嗣诫：“这是四舅母的。”又和徐嗣谕打招呼：“这是二少爷吧？长得可真是俊。”给了徐嗣谕和谆哥一人一个红包。
她这样一番闹腾，屋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看来，自己的这位四嫂也是个机敏人。
十一娘看着心里暗暗点头，将早就准备好了的压岁钱给庥哥。
庥哥喜笑颜开地接了，刚给十一娘作揖说了声“恭贺新禧”，就被谆哥拉了过去，指了徐嗣诫道：“这是我五弟！”
庥哥好奇地打量徐嗣诫：“他长得像小姑娘。”
谆哥立刻纠正他：“他是弟弟，不是妹妹。”又指了庥哥对徐嗣诫道，“这是大表弟。快喊大表弟。”
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似的，惹得满屋女眷都笑了起来。
四奶奶笑得尤其爽朗：“四少爷，庥哥可不是五少爷的表弟，是表哥。”
谆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赧然地笑了笑。
而徐嗣诫望着满屋子陌生的笑脸却显得有些惶恐。他不知所措地顾目四盼，看见了一旁的十一娘，这才安静下来。
十一娘感觉到他的不安，上前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指了庥哥：“这是你大表哥。”
他这才轻轻地喊了一声“大表哥”。
“五表弟的声音真好听！”庥哥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当然。”谆哥很得意的样子，“他可是我五弟。”又道，“你屋里有没有松饼。他最喜欢吃松饼了！”
“没有！”庥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家有核桃酥、栗子糕、窝丝糖。都挺好吃的。特别是栗子糕，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说着，挺了挺胸，“十一姑母在家的时候也爱吃！”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一副寻求她支持的样子。
十一娘怎么能伤了孩子的自尊心，立刻点头：“不错，我们家的栗子糕绵和又香甜，很好吃。”
庥哥听了小脑袋啄得像吃米的小鸡似的：“我没骗你吧！十一姑母也说好吃。”
大奶奶看了“扑哧”地笑，觉得大太太病着，几个孩子在这里待久了不好，喊了杭妈妈来：“把几位少爷带到东次间去吃点心去。”
杭妈妈笑着曲膝应“是”，庥哥却大声道：“不行，不行，五姑母还没来。我们还没有收到五姑母的压岁钱呢！”
大家笑得不行。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五姑爷和五姑奶奶来了！”
大家一听，笑得更厉害了。倒把进门的钱明和五娘笑得摸头不知脑。
四奶奶在一旁解释道：“我们庥哥怕少了五姑父和五姑母的压岁钱呢！”
钱明听了笑起来，立刻从衣袖里摸了红包出来：“一个人一个！”
庥哥欢欢喜喜地上前接了。
谆哥却有些拘谨。
庥哥凑在他耳边道：“五姑父最好的。你别怕。”
谆哥这才接了，轻声向钱明道谢。
钱明看着他的目光十分的柔和，问他：“怎么没见侯爷？”
谆哥垂手恭立：“爹爹和外公在书房里说话。”
钱明笑眯眯地点着头，然后递了红包给徐嗣谕和徐嗣诫。
徐嗣谕表情淡淡地道了谢，徐嗣诫则跑到十一娘面前，把红包交给了十一娘。
五娘看了“哎哟”了一声，笑道：“这孩子倒十一妹有缘。”
钱明听了就重重地咳了几声，然后坐到了大太太床前的小杌子上，问起大太太的日常起居来。
大太太又瘦了不少，依旧表达困难。见钱明轻声细语地说着关心的话，眼角微湿，不住地点头。而一旁帮着大太太答话的许妈妈眼角也闪着水光，待钱明的态度比刚才待徐令宜还要恭敬几分。
庥哥则领着谆哥向五娘要压岁钱。
五娘早有准备，笑盈盈地拿了红包出来，一面发红包，一面和大奶奶打趣：“大嫂怀庥哥的时候屋里供的是财神爷吧？”
大奶奶红了脸：“这孩子，都被我惯坏了。”
五娘掩袖而笑。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十二小姐、五姨娘和六姨娘来了！”
钱明听了忙起身告退。
大太太望着他吃力地说了一句“来玩”，示意许妈妈送他。
钱明俯下身来和大太太细语几句，这才由许妈妈送出了门。

第二百一十九章
钱明前脚出去，六姨娘、五姨娘和十二娘后脚走了进来。
六姨娘穿了茜红色月季花妆花褙子，头上簪了大红色石榴绢花，眼角眉梢都透着股高兴劲，笑盈盈地拉了十二娘给十一娘行礼：“你们姊妹原也是住一个屋的。现在你姐姐嫁了人，更应该多多亲近亲近才是。”
十二娘落落大方地上前给十一娘行礼，喊了声“姐姐”。
十一娘少不得要给个大大的红包给她。
六姨娘又拉了立在一旁的五姨娘，嗔怪道：“平日里天天叨唠着十一姑奶奶，如今十一姑奶奶回来了，你倒躲到一旁去了。”
五姨娘回避着十一娘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十一娘则起身喊了一声“姨娘”，道：“您身体可好？”
“我没事，我没事。”五姨娘连连摇手，神色间透着几份慌张。
六姨娘听了咯咯直笑，道：“五姐姐是有梦熊之喜了！”
满屋子哑然。
梦熊之喜……那就是怀孕了！
一个和自己相差了十五岁的弟弟或是妹妹……
十一娘不由抚了抚额头。
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还以为五姨娘在罗家受了什么委屈，让琥珀私底下去打听。
难怪上次回来的时候她躲躲闪闪的。想来也不好意思说这件事！
思忖间，五姨娘已矢口否认：“没有，没有这种事。”
“哎呀！”六姨娘笑着，目光落在五姨娘的腹部，“这开了春只怕就要出怀了，岂是能瞒得住的。”又朝十一娘笑道，“大老爷晚年得子，这可是件大喜事。趁着大家都在这里，说出来大家也都跟着沾沾喜气。”
五姨娘听着羞惭难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六妹，别，别说了！”
晶莹的泪水好像一滴滚烫的沸水落在十一娘的心上，火辣辣的。
五姨娘怀孕是件好事啊！
何况她还这么年轻。
能有个孩子陪伴在身边，也可以消除很多孤单与寂寞。
但大太太那边……
她喊了一声“姨娘”，眼角却忍不住朝大太太望去。
只见大太太表情狰狞，瞪着五姨娘的目光带着几份凶狠。
十一娘不禁苦笑，耳边却传来四奶奶十分欢喜的声音：“家里要添丁进口了，我们又多了个弟弟，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啊！”
大奶奶被四奶奶这么一嚷，也回过神来。她立刻朝大太太望去。
许妈妈正俯身和大太太说着什么，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楚大太太的表情。
大奶奶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自己的相公是嫡长子，又中了进士做了庶吉士；自己给罗家添了嫡长孙，又主持中馈没有一点失错的地方。就算是十一娘妻凭夫贵、就算是五姨娘生了儿子，难道还能因一个前程不明的小儿动摇相公和自己的地位不成？既是如此，自己又何必冷面冷言的惹得别人不痛快，白白让四房讨了好去。
“是啊！是啊！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她笑的开怀，搂了搂庥哥道，“庥哥，你要添小叔叔了。”
“什么小叔叔？”庥哥听得糊涂，“哪里来的小叔叔。”
徐嗣谕就低垂着眼睑朝后退了几步，站在了落地罩旁的帷帐边，与众都拉开了一段小小的距离。
谆哥却解释道：“就是爹爹的弟弟。像我五叔，就是我爹的弟弟。”
庥哥还是不明白：“誉哥不就是我的小叔叔吗？为什么还要添个小叔叔？那我喊誉哥做什么？”他困惑地望着大奶奶。
挺着大肚子的五娘就掩着嘴笑：“五姨娘藏得可真深。”她的声音高亢，让人感觉有些尖锐，“难道是怕我们知道了讨您的喜酒喝不成？”
五姨娘竟然老蚌怀珠！
如今大太太瘫痪在床不能理事，听太医那口气，只怕是好不成了。大奶奶当家，于情于理都管不到大老爷屋里去。原先大老爷让五姨娘和六姨娘一起管着屋里的事，如果五姨娘再生下儿子……常言说的好。母以子为荣，子以母为贵。只怕到时候自己的胞弟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不由狠狠地瞪了四奶奶一眼。
果然是小家小户出来的，没一点脑子。还帮着五姨娘和十一娘高兴起来……
而十一娘听着五娘语气不善，立刻上前几步，将五姨娘挡在了身后，笑道：“我倒听人说，孩子小气，刚上身的头三个月最好不要到处宣扬。”又转身问五姨娘，“姨娘，是不是我说的这个道理？”
五姨娘望着女儿，羞得满脸通红：“我，我，我……”却是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十一娘抿嘴一笑，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问六姨娘：“六姨娘，父亲可知道姨娘身怀六甲？”
六姨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老爷虽然把屋里的事交给了自己和五姨娘，可自从大太太知道大老爷常歇在五姨娘屋里后，就有事只交待三姨娘，根本不理睬五姨娘和自己。分明就是不同意让五姨娘和自己管着屋里的事。那三姨娘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她可是一清二楚──想当初她当丫鬟那会可没少听三姨娘私底骂这个诅咒那个的，是个面善心狠的主。可五姨娘就不同了。脾气好，不爱管事，不愿意得罪人。说的是两人一起管着屋里的事，实际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让她把吃到嘴里的吐出来，除非是大太太能重新站起来。
想到这里，六姨娘笑得更灿烂了：“许妈妈说大太太这几天不舒服，所以大老爷一直歇在大太太这边。还没有机会说呢！”
言下之意是指许妈妈奉了大太太之命不让大老爷接近五姨娘。
大家的目光果然就转到了大太太身上。
大太太眼睛微合，表情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屋子里的这些动静，睡着了似的。
“大太太身子骨不比从前，常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立在床头的许妈妈表情淡淡地道，“怠慢两位姑奶奶了。”
“许妈妈哪里的话！”五娘眼睛一转，“都是我们这些做女儿的不贴心，吵着母亲休息了。”说着，她望向十一娘，“要不，我们去东次间坐坐。也好让母亲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
十一娘就看见五姨娘脸上闪过一丝惶恐。
她心中一动。
或者，五姨娘不愿意说出自己怀孕了，完全是出于恐惧。
那她在恐惧些什么呢？
又想到在罗元娘之前，大老爷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何况现在大太太只是身体不能动了，并不是脑子不能动了。
指尖摩挲着蓝宝石时的凉意好像还停留在心头。
十一娘已满脸是笑：“五姐说的对，我们还是到东次间坐吧！也免得吵着母亲休息。”然后扶了五姨娘，一面朝东次间去，一面和六姨娘说着话：“六姨娘是什么时候知道姨娘有了身孕的？这件事要不要跟父亲说说？姨娘现在毕竟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这是公公屋里的事，做儿媳的大奶奶和四奶奶都不好插手。听五娘的口气，只怕有些忌惮五姨娘生了儿子和三姨娘、罗振声的利益发生冲突。再看六姨娘。这样突然跳出来十之八、九是有自己的打算。
十一娘不怕别人有打算，就怕别人没打算。没打算，好似那无欲无求的人，让你没有办法下手。有打算，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去交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六姨娘挑了这个时候把五姨娘怀孕的事说出来，自然是个有打算的人。再想到六姨娘能后来者居上，把花容月貌的五姨娘压下去，和精明能干的四姨娘打成个平手，只怕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立刻决定把六姨娘抓在手里──有了她在五姨娘身边，五姨娘的安全系数就会大大的提高。
因此她一改往日的低调，不仅挺直了脊背，气势十足地率先朝东次间去，而且还毫不含糊地暗示六姨娘把这件事告诉大老爷。
六姨娘喜出望外。
要知道，在罗家的时候，表面上五娘处处占先，十一娘处处忍让，可五娘有的，十一娘从来没有缺过。当时她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后来她嫁到永平侯府，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就能哄着侯爷帮五娘出面撑场子，她就更是不敢小瞧十一娘了。现在看十一娘一改往日的隐忍突然变得强势起来，她就知道十一娘这一次要为自己的生母撑腰了──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娘家有人能让自己在夫家站稳脚跟！
“既然十一姑奶奶这样吩咐，那我就去给大老爷报喜去了。”她笑盈盈地应着，却话音一转，把将五姨娘怀孕这事告诉大老爷说成了是十一娘的意思。
她想推责任就推吧！
反正这件事自己是管定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并不否定六姨娘的话。
五姨娘却急了，忙道：“我会告诉大老爷的……”
“两位姑爷都在，还是让六姨娘去跟父亲说一声吧！”十一娘笑着打断了五姨娘的话，搀着她进了东次间，“您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又道，“您身边的丫鬟怎么没有跟着您？有什么事也有个使唤的人。您这样怎么能让人放心！”
五姨娘却停住脚步凝望着十一娘，答非所问地道：“十一姑奶奶，我真没有想到会有了身子……”她说着，脸色变得绯红，表情却十分的认真，好像怕十一娘不相信似的。
十一娘突然觉得很心酸。
她性情温顺，行事不免懦弱，可只要是觉得对女儿好的事，她都愿意不计一切地去做……

第二百二十章
五姨娘怀孕的消息让小书房热闹起来。
罗大老爷更是露出几份得意来。
钱明看着就嚷着要喝酒：“……今日是我们这些做姑爷的正日子。不算。还要安排一天才行。”
徐令宜一向话少，罗振兴、罗振声是晚辈，三人只在一旁笑。
罗大老爷腰杆挺得笔直，大手一挥：“你说几时就几时，你说几天就几天。包你喝个痛快！”十分的豪爽。
钱明的目光就落在了徐令宜身上，见他正襟危坐，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顿了顿，语气一转，笑道：“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不如等十妹夫来了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罗大老爷听了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徐令宜虽然来的少，但见他从来都是毕恭毕敬，谨守礼数。钱明那就不用说了，有个风吹草动的都往罗家跑，人和气，说话又风趣，罗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的。只有这个王琅，阴阳怪气的不说，还一副趾高气扬瞧不起人的模样，实在是让人讨厌。
想到大太太病后他从未来看望，罗大老爷觉得有些心寒。索性吩咐罗振声：“你去看看十姑爷来了没有？要是还没有来，我们就不等了。吩咐你大嫂传膳吧！总不能让侯爷和你五姐夫这样一直等着。”
罗振声应声而去。
钱明觉得自己应该客气一番才是，可转眼看见徐令宜坐在那里动也没动，就把话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回到了红灯胡同孙家的五夫人把丈夫打发去了母亲那里，自己却把孙老侯爷堵在了书房。
“爹，您跟我说实话，那孩子是不是徐令宽的？”
孙老侯爷长眉一扬：“你觉的呢？”把问题又重新抛给了五夫人。
五夫人一怔。
孙老侯爷已语重心长地道：“丹阳，我们和徐家是通家之好，你和令宽说起来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令宽的为人如何，没有谁比你更清楚。你一向聪明。要总是围着这些枝枝节节地围，也就是第二个罗元娘。有时候，你要学学你二嫂项氏。眼光放远些，心胸放宽些。”
五夫人脸色微白。
答案已呼之欲出。
孙老侯爷看得明白，却不想在这件事上护着女儿。女儿的性子好强，又没有同胞的兄弟撑腰，自己现在活着，还能帮帮她，要是哪天不在了，女婿就是女儿唯一的依靠，有些事，不能任着她胡闹。心念一转，目光已如鹰隼般的犀利：“怎么不说话？”
语气咄咄逼人。
五夫人望父亲，脸色更显苍白。
让她说什么？
说自己自认为聪明，以为把丈夫掌握在了手里，结果却被丈夫自己瞒得死死。
说自己看戏不怕台高，自己反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是自己做人太失败。还是别人太聪明？
她心浮气躁。
“既然说不出口。那就把它永远埋在心里。然后浇一瓢滚烫的热水，连根苗也一起烫死。”孙老侯爷神色凝重，把外面的传言一一告诉了五夫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就算不能帮家里做点，也不要给家里添乱。要不然，你可真连那个庶女出身的永平侯夫人都不如了。”语带告诫。
要说这世界上五夫人最信赖谁，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定南侯。要知道，能在先帝晚年波谲云诡的庙堂中毫发无伤地到今天，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所以她虽然被这话咽得半晌没做声，还是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孙老侯爷看着暗暗点头，点拔着女儿：“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你要思商的是这个时候侯爷会怎么想？太夫人会怎么想？令宽又怎么想？你的那位四嫂又会怎么想？要知道，谋定而后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五夫人静静地坐在书房暖阁里发起呆来。
孙老侯爷也不催促，端着茶在一边慢慢的喝着。
是啊，出了这样的事，侯爷会怎么想呢？自然是要想办法把事态平息下去，所以该他认的他全认，不该他认的也要认下来。看出这蹊跷的，只会赞一声侯爷宅心仁厚。看不出这蹊跷的，也会羡慕侯爷风流倜傥。可私底下，侯爷只怕是一看到那个孩子就会对一声不吭把孩子认下来的十一娘有一丝的愧疚。至于太夫人。手心是肉，手掌一样是肉。她越是气令宽，就会越心疼侯爷，就会对乖巧顺从的十一娘心生好感。
想到这些，五夫人有些坐不住了。
徐令宽这个粉白烟囱，做事从来不用脑。他这样瞒着自己，让自己被人当笑话看，比让自己认了这孩子还要难堪。偏偏自己还不明所以地逗着那孩子玩，看在那些知道内情的人看在眼里，只怕早就笑翻了肚皮。偏偏以徐令宽的性格，不仅会对帮他收拾残局的侯爷感激涕零，连带着还会对帮他养孩子的十一娘感恩戴德。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由大为恼火。
养一个孩子才多少钱？满打满算一年也不过百两银子的事。
好你个十一娘，用百两银子就即讨好了侯爷又讨好了太夫人，还讨好卖乖得瑟到我丈夫面前来了，真正好算计！
我装聋作哑，你就以为我好欺负。这一次，我不给点颜色你看看，你还真以为我怕了你。
五夫人越想越气，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一直在注意自己女儿神色的孙老侯爷看着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女儿，终究被“县主”的虚荣害了……忍不得委屈了！
“想想项怡真。”孙老侯爷若有所指，“再想想去逝的罗元娘！”
五夫人双唇紧抿，不做声。
今天不把这件事解决了，女儿回去以后还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孙老侯劝起女儿来：“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靠侯爷的地方多的是。何况侯爷是知道好歹的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次你退了一步，说不定下一次就由你进一步了。”说着，孙老侯爷想到那次见面自己说十一娘是“葱”时徐令宜的表情……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起来。“家和万事兴。你是我孙家的嫡女，可不要做出有失家风的事，让我百年以后遇到徐老侯爷抬不起头来才是！”
“爹……”五夫人面露不甘，愤然地道，“那个十一娘……”
“你给我住口！”孙老侯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女儿的话，“十一娘是你叫的吗？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赶情你全当了耳边风。”说着，他厉声道，“你可别忘了，现在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五夫人被父亲一喝，如遭雷击般愣在那里，不由摸了摸自己微挺的肚子。
脑子反而渐渐明晰起来。
自己真是糊涂了，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要快些生一个儿子，把丈夫拉到自己身边，让太夫人对自己更加满意，让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更加稳固，这才是最重要的。
自己的枕边人自己最了解。徐令宽要是觉得你因他受了委屈或是吃了苦头，他就会很心虚，事事都退让几份。反之，如果他要是觉得你骗了他，就会心如铁石，任你哭死赖活也不会回心转意。所以徐令宽那里。只能以柔克刚。
其次是侯爷那里。说实在的，他胸襟气度都不错，待人也宽和。只要你做得不过份，他通常都会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只要徐令宽是侯爷的弟弟一天，她就不用担心，反而是最好对付的。
再就是太夫人。
她老人家饱经风霜，又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到了这个年纪自然不愿意再生波澜，宁愿糊里糊涂地做阿翁，只望着一团和气不生隙。可到底不是寻常的妇人，果断刚毅在骨子里。家里的事情，恐怕没有一件瞒的过她老人家的。所以在她老人家面前，最好就是温良恭俭，做出一副宽怀大度的模样来。
看到女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孙老侯爷脸色微霁，放缓了声音：“你仔细想想！”然后起身出了书房，吩咐小厮，“去，把石妈妈给我叫来。”有些事，还是防患未然的好。有石妈妈在她身边盯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
而独自呆在小书房里的五夫人则长长地透了口气。
是啊，现在可不能糊涂。要知道，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看那十一娘，表情上吃亏地认下了这个孩子，就在“理”字上站住了脚，自己不能在明面上和她纠缠。要不然，不仅不会达到目的，反而会让侯爷和太夫人、徐令宽反感，成为第二个罗元娘。
思忖间，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请她去花厅午膳。
五夫人出了书房，路上迎面遇到了徐令宽。
“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满脸都担心，“你还好吧？”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了她。
“我好久都没有见到爹爹了，想和他老人家好好说说话。”五夫人仔细地打量着丈夫，“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话里有话。
“你肚子越来越大了，我怎么有不担心。”徐令宽的目光诚挚，语言诚恳，根本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五夫人心中一动。娇嗔道：“说什么担心我，实际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要是真的担心我，就帮我买些马氏鱼脯来吃。”
徐令宽一怔。
鱼脯家家都会做，可开在西大街骑马巷的马氏鱼脯却号称燕京一绝，每日只卖一百碟，过量不候。别说就是平常想吃也要派了小厮去排队，今天是大年初二，马氏鱼脯早就关了门，这到哪里去买？
可望着妻子嘟着的红唇，想到自己对妻子的隐瞒，他心一横。道：“那你等着。我去帮你买。”
五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徐令宽往日对她虽好，可也没有好到这种程度。明知不可为之而为……
火石电光中，她茅塞顿开，顿时有了决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他这样的不安，自己又何必点破。
她想着，嘴角就高高地翘了起来。
“五爷快留步！”五夫人上前挽了丈夫的手臂，“妾身说的是句玩笑话，五爷怎么当真了。这滴水成冰的，又是大年节里，哪里买得至马氏鱼脯……”她温言软语，笑颜如花，拉着丈夫的胳膊往花厅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此刻弓弦胡同罗府的花厅里却推盏换杯，气氛热烈。
茂国公府王家派了管事来，说，王琅身染风寒，十娘要照顾丈夫，两人不能前来给大老爷拜年了。
大老爷听了不以为然，只觉得轻松，和儿子、女婿喝的痛快，到了未初还没有散，大奶奶托四奶奶招待五娘和十一娘一干早已散了席的女眷在暖阁里喝茶、吃点心、说闲话，自己则带着杭妈妈去厨房重新安排菜肴。
五娘立刻借口要看看三姨娘给自己未出生孩子做的小衣裳，拉着四奶奶去了三姨娘那里。十一娘也不多做停留，吩咐琥珀、冬青照顾徐嗣谕等人，起身去了五姨娘那里。
来应门的是六姨娘。
她看见十一娘毫不惊讶，十一娘看见她也并不奇怪。
两人相视一笑。
十一娘道：“我看着五姨娘身边没有个服侍的人，有些担心，所以特意来看看。”
六姨娘笑道：“那些丫鬟做事毛手毛脚的，还是我帮着照顾点更妥当。”
“那就有劳六姨娘了。”十一娘笑着进了屋。
五姨娘依在床上的大迎枕上，神色有些疲惫，听到动静怏怏地问了一声：“是谁？”话音刚落，看见女儿走进来，忙坐了起来，一面披了小袄，一面道：“十一姑奶奶怎么来了？今天可是你们的正日子。你到我这里来，大太太可知道？大奶奶和五姑奶奶都在做些什么？”
十一娘知道她是怕自己行错走差被人揪住把柄，急步上前坐到了床沿边，制止了五姨娘的起身：“姨娘快歇下。大太太睡了，大奶奶去了花厅，我看五姑奶奶拉着四奶奶去了三姨娘那里，我就来了您这里。”她一一交待众人的行踪。
“几位少爷谁照顾呢？”
“琥珀和冬青都在。”
五姨娘这才松了口气。
“您吃了饭没有？”十一娘不知道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含蓄地问五姨娘，却望着六姨娘。
“刚两个月。正是不舒服的时候，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白粥。”六姨娘意味深长地道，“我帮着找稳婆看过了，也找大夫把了脉。没准信之前，没敢做声。”
十一娘点头。
“我没事。”五姨娘脸色微红，“你去忙你的吧！这边有六妹妹照顾我呢！”
要真是没什么事，五姨娘也不至于这样的不安了吧！
十一娘思忖着，那六姨娘已十分有眼色地道：“十一姑奶奶陪五姐姐坐会，我去沏杯茶。”说着，起身出了门，还细心地帮她们把门掩了。
五姨娘的神色间更显轻松，她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姑奶奶还好吧？我前些日子听说侯爷抱了个孩子回来，日夜担心，今天看那孩子倒是十分的粘您。这才放下心来。”说着，放缓了语速，迟疑道，“本来这话不应该由我说，只是我想着姑奶奶为人和善，那孩子又是个可怜的，姑奶奶还是要多善待他一些才是。菩萨也说，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图。您种了善因，也会有善果的。”
十一娘连忙点头：“姨娘放心，我会待他如谕哥一样的。”
“姑奶奶能想明白就好。”五姨娘眉宇浮现一缕轻愁，“孩子都是不懂事的，有事也是大人的事。你也不要因为侯爷的事看这孩子不顺眼。您赏了他一衣一食，救他一生一世。他长大了，懂事了，会报答您的。”
还怕她心里有疙瘩，和徐令宜计较外室的事。
十一娘想了想，轻声道：“姨娘，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说实在的，侯爷出了这种事，别说是我，就是大姐在世，也没和侯爷闹气的立场。何况我善待这孩子，也没有指望着他报答我，凭着良心做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说着，坦然地笑了笑。
五姨娘却很是赞同，满脸欣慰：“姑奶奶一向比我想得周到，是我多虑。”
十一娘原也不是为了说这些来的，见五姨娘放下心来，就笑着转移了话题：“姨娘有了身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好一阵担心。”
五姨娘有些不好意思：“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么大年纪了……”
“怎么不是好事！”十一娘笑着打断了五姨娘的话，“您想想，要是您生个女儿，我就有个同胞妹妹了。以后姐妹俩有个照应，也不孤单。您要是生个儿子，下半生就有个依靠，我也可以放心了。怎么不是好事？”
她知道五姨娘最担心她，因此拿自己说事，希望五姨娘鼓足勇气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五姨娘果然眼睛一亮：“您，您想有胞弟、胞妹啊？”
“那当然。”十一娘笑着帮她掖了掖被子，“我看着五姐和四哥，很羡慕的。”
五姨娘望着她笑起来，眉眼像朵白莲徐徐绽放，秀丽纯美。
十一娘看着艳羡，拿了靶镜，把脸贴到五姨娘的脸边，一面照着镜子，一边佯做抱怨地道：“我怎么长得没姨娘好看！”
她的活泼让五姨娘十分意外，也很欢喜。笑着搂了十一娘：“姑奶奶可比我好看。我是个没本事的。”语气已有几分唏嘘。
十一娘逗她开心。笑道：“要是我能生个像姨娘这样漂亮的女儿该有多好！”
五姨娘听着却吓了一跳，望着她的腹部，犹豫道：“姑奶奶……”
“没有，没有。”十一娘摇头，“我就是这样想想。”
五姨娘长吁了口气，笑道：“还是生儿子的好。”然后轻轻地拂了拂她的鬓角，“生了儿子，你就在徐家站稳了脚……孩子的模样最好还是随了父亲，这样侯爷看着也喜欢……我曾经远远地看过侯爷一眼，侯爷的相貌也好，到时候孩子肯定是个讨人喜欢的……”
正说着，就有人隔着门大声咳了两下。
五姨娘神色立刻绷得紧紧的：“是哪位？”
十一娘看着不由摇头。
精神这样紧张，怎么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外面已传来六姨娘带笑的声音：“五姐姐，是我。”说着，推门而入。
五姨娘看着是六姨娘，脸上虽然有了笑意，但精神并没有放松多少。
十一娘看在眼里，接了六姨娘的茶，和五姨娘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我过两天再来看姨娘。”
明天初三，是孩子走舅舅的日子。太夫人没有胞弟，加上又隔得远，倒可以钻个空子，让徐嗣谕、谆哥、徐嗣诫来走罗振兴和罗振声。只是这件事要商量徐令宜，此刻到不好许日子，她也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个“两天”。
“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您不用特意来看我。”五姨娘起身送她，“这大过年的，侯爷的客也多。你不要为这些小事惹得太夫人、侯爷不高兴。”
这毕竟不是自己说了就能成的。十一娘不想承诺，笑着应了，请六姨娘送她出去：“……外面冷，姨娘好好歇着，有六姨娘送我就成了！”
五姨娘估计也不想出门，把她送到了门口，看着六姨娘陪着十一娘从正屋耳房拐到正院不见了人影，这才转身。
十一娘却和六姨娘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十二妹长得越发的水灵了。举止落落大方，让人看着就喜欢。等过几日贞姐回来了，我来跟大嫂说，让带着到我那里走动走动才好。”
她这一半是想和六姨娘讲条件，一半是真心希望能给十二娘创造一个机会。
已欲不施，勿施于人。
当年那种患得患失，战战兢兢、辗转反侧的滋味她如今还记得。
狂喜从六姨娘眼底一闪而过，她脸上立刻恢复了略带几份矜持的笑容，半蹲着给十一娘行了个福礼：“多谢姑奶奶了。想当年，十二小姐和姑奶奶住一起的时候我就嘱咐她，十一姑奶奶是我们府里最聪明伶俐的人，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直管跟着十一姑奶奶学就是了……”
十一娘愕然。
她想起当年十娘在楼顶上砸东西时十二娘屋里悄无声息的诡异。
……
回来的路上，十一娘支肘托腮叹着气：“明天好想去看看姨娘！”
徐令宜笑：“我去跟娘说。你明天带了孩子回弓弦胡同给振兴拜年就是了。”
“谢谢侯爷！”十一娘立刻喜笑颜开的道谢。
徐令宜摸着下巴道：“看岳父那样子，挺高兴的。”
“我也挺高兴的。”十一娘笑盈盈地，想着要不要帮五姨娘做几件小衣裳，明天去看姨娘要不要带些药材去？还银子，应该也带点去吧……胡思乱想到了荷花里。
太夫人听说五姨娘怀了身孕，也很高兴：“为夫家添丁进口，可是件好事！”
十一娘笑着应“是”。
徐令宽和五夫人早已回来，五夫人正坐在太夫人身边捧着碟子吃苹果，听着五姨娘怀了身孕，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们家姨娘肯定很漂亮吧？”
乍一听是好奇，可要是细一想，却是在说姨娘以色侍人。
十一娘倒没觉得什么──五姨娘的确是很漂亮。
一旁的徐令宽却听着刺耳，皱了皱眉头。想提点一下妻子，见母亲、哥哥都在，不是说话的场合，嘴角微翕，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眼角余光看着丈夫的五夫人心中一凛。
这家伙，果然如自己所料地站到了十一娘那边。
看样子，还是父亲说的对啊！
而坐在太夫人下首的徐令宜听着也觉得弟媳今天说话有些不妥当，忙笑着岔开了话：“既然这样，我看不如让十一娘明天带些药材、尺头去趟弓弦胡同。看看姨娘。”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太夫人听了直点头：“明天是走舅舅的日子，就让十一娘带着谕哥、谆哥和诫哥去吵吵舅舅吧！”还让杜妈妈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她，“……这是我给的，让姨娘买些点心吃。”
十一娘忙曲膝向太夫人道谢。
太夫人笑着点头，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行人司的马左文马大人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行人司相当于皇上的秘书科。马左文和徐令宜有私交。他这个时候来，大家不免往孩子的事上想。一时间，目光都落在了徐嗣诫的身上。
徐嗣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怯生生地躲在十一娘的身后。
五夫人打量着徐令宽的神色。
就见徐令宽脸色一凛，道：“四哥，我陪您一起去。”看也没有看那孩子一眼。
五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徐令宜见徐令宽这样上心，想了想，点头应了，和他一起去了外院。
两人前走，三爷和三夫人带着徐嗣勤、徐嗣俭兄弟回来了。
三爷和徐嗣俭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笑呵呵的，一副高兴劲儿。那徐嗣俭还特意跑去和谆哥儿比谁得的红包多。谆哥看见徐嗣俭的红包比自己多，急得直跳脚。而三夫人和徐嗣勤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笑容勉强。那徐嗣勤还频频朝着徐嗣谕使着眼色。
十一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到屋里就吩咐琥珀：“派个人去二少爷那边看看，看大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又道，“原来姨娘是有了身孕，到让我白白担心了一场。”
琥珀笑道：“您也不是白担心……”然后把六姨娘在屋里独揽大权、大太太有事却只让三姨娘去办之类的事告诉了十一娘，“就是姨娘身边的丫鬟，也是六姨娘给支走的。”
十一娘细细地听着，笑道：“好在姨娘也不争这些。别人看来是件苦事，落到她身上倒是件好事。”
琥珀想着五姨娘性子懦弱，到也赞同十一娘的话。
“不过，明天你还是跟我回一趟弓弦胡同，”十一娘沉吟道，“有些事，还是交待一下的好。”
琥珀笑着应“是”，转身差人去了徐嗣谕那里。
十一娘就从枕下摸了太夫人赏的荷包出来。
里面竟然是满满一荷包金豆子。
十一娘叫绿云拿去称，绿云来道：“共有五十五两。”
五十五两金子，多则可以兑换五百五十两银子，少则可以兑换四百四十两银子。她正愁今年雪大，明年开春又是要修田庄上的屋子，又是要准备春耕的种子、耕牛，手中没有银子。这可真是欠磕睡的碰到送枕头的了。
转回来的琥珀看了也十分的欢喜：“这下夫人不用愁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将金豆子交给琥珀收了，由琥珀服侍着梳洗更衣。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和琥珀商量开春后田里的事：“……让常九河帮着摸摸底，看一共要多少两银子。我们心里有个数，也好安排。”说着，她想起江秉正，眉头就蹙了起来。
让他帮着看看燕京都有什么生意可做，他不是看中了人家的铺子怂恿她夺过来，就是在她面前讲徐家的管事在外面有多体面，让她帮着在徐家谋个差事，以后外院有个风吹草动他也能跟报个信。一看就不是能用的人。可到底是她的陪房，她一时真不好处置。
琥珀还以为十一娘在担心二少爷那边的事，低声安慰她：“夫人放心。不管是大少爷身边的芳婷，还是二少爷那边的文竹，都和我们这边常来常往的，十分亲热。”说着，露出几分得意来，“就是那小禄子身边，我也安了人看着。”
十一娘听着笑起来：“你到草木皆兵了！”
琥珀红了脸，喃喃地道：“我这不是防微杜渐吗？”
主仆两人说了半天话，眼看着到了入寝的时候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十一娘不免有些担心起来。让琥珀派人去外院看看。琥珀去了好一会才折回来。
“夫人，二少爷那边有消息了。”她嘴角含笑，“说是芳婷透的口风。今天三夫人回娘家提了大少爷的婚事，甘家的大太太就要把甘家长房的三小姐许给大少爷。结果被三夫人拒绝了。”
三夫人想的是甘家的大小姐娴姐儿，甘家长房的那位三小姐是庶出的。甘家大太太这么说，等于是拒绝了三夫人的求婚。三夫人和徐嗣勤想来是为这不高兴吧。而徐嗣勤愿意和徐嗣谕说这样的事，两人的关系看来十分的亲密。
十一娘思忖着，徐令宜回来了。
她忙迎了上去。
黑色的貂毛斗篷上挂着几朵雪花。
“外面又下雪了？”十一娘一面帮他解了斗篷，一面笑着问道。
徐令宜点头：“今年这雪没完没了了。”说着进了内室。
十一娘亲自沏茶端上，关切地道：“那马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担心明天开印有御史为孩子的事弹劾我。”徐令宜不以为意，“早些歇着吧！明天你还要带着孩子们回弓弦胡同。”
该安排的早就安排了，该想的对策也都想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了。担心也没有用。
“嗯。”十一娘应着铺了床，夫妻俩人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带着孩子去了弓弦胡同。
早就有婆子先他们一步到罗家报信，他们到时，庥哥正由管事、小厮陪着在门口迎接。
表兄弟见面十分亲热。先去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行了礼，然后给罗振兴和罗振声行了礼，孩子们被带到了庥哥那里玩耍，大奶奶则陪着十一娘在大太太处坐。
十一娘问了问大太太的身体，就提出来去看五姨娘：“……虽说生恩不如养恩。可终归是十月怀胎怀了我，何况太夫人还赏了二十两银子让我带给姨娘。”
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和大太太翻脸。因此话说的十分委婉。
大太太听着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微翕。
许妈妈忙俯耳到她嘴边。过一会直身笑道：“大太太说，十一姑奶奶能记住‘生恩不如养恩’就好。”
“母亲的好我一直都记得呢！”十一娘笑应道，“谆哥那里，我也会尽力照顾的。”
她软硬兼施。
大太太没有做声。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大奶奶看着忙起来笑道：“那我就陪着十一姑奶奶去趟五姨娘那里吧！”
昨天晚上她已和丈夫说过这些，丈夫和她想的一样。觉得五姨娘能添个孩子是个好事，能让十一娘的心更向着娘家些。所以她今天表现的很主动。
大太太却轻轻摇了摇头，把目光落在了四奶奶身上。
四奶奶立刻笑道：“大嫂还要安排照顾几位表少爷的事，我闲着没事。还是我陪着十一姑奶奶去五姨娘那里吧！”
大太太微微点头。
大奶奶自然不会违背婆婆的意思，笑着送十一娘和四奶奶到门口，然后折了回来：“娘可有什么吩嘱？”
就听见大太太吃力地道：“养……不家……你要，要提防。”
大奶奶不以为然。
婆婆自从病了以后，精神不如从前，行事也不如从前明白。
亲就是亲，疏就是疏。非要把疏的养成亲的，那自然会失望。要知道，能得庶子女真心的尊敬就不错了，你非要人家把你当亲娘，除非另有目的，不然，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可这话她又怎能当着被气病的婆婆说，自然是笑着应“是”：“娘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呢！”
而十一娘此刻却正亲亲热热地和陪她前往五姨娘那里的四奶奶说着话：“四嫂在燕京过得还习惯吧？”
“多谢十一姑奶奶挂念。”四奶奶笑容爽朗，“别的都好，就是天气太冷，有些不习惯。”
“我也觉得天气太冷，有些不习惯。”十一娘听了微微叹气，“好在四嫂不过是旅居燕京。我却是……”一句未完，已低目垂睑，面露怅然。
四奶奶一怔。
十一娘已抬头，强露一个笑容来：“四嫂勿怪。我只是一想到有朝一日父亲返回余杭，我们兄妹相隔千里，难见一面，留我孤零零一人在燕京，就有些伤心。”
四奶奶本是心思灵活之人，听十一娘这话不由微微吃惊：“公公决定回余杭了吗？”
她嫁过来很快就摸清楚了情况。丈夫因是庶出，又没什么本事，在家里根本没有地位。有什么事，公公宁愿商量管事也不会商量自己的丈夫，上上下下的人更是没有将罗振声看在眼里。如果公公决定回余杭，还真有可能说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没有。”十一娘轻轻摇头，“祖宗祭祀在余杭。先前是父亲来燕京复职，随道看望大姐。如今父亲赋闲在家，大姐病逝，燕京的物价又贵，待母亲的病好一些了，迟迟早早是要回余杭的。”
四奶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次来燕京，并没有带太多的东西过来。
“何况前些日子侯爷问大哥有什么打算？庶吉士散馆后愿不愿留在六部任职？大哥却说想外放。侯爷就劝大哥不如留在燕京……”十一娘一面说，一面细细地打量着四奶奶。
罗家没有人把罗振声放在眼里，肯定也不会把四奶奶放在眼里，她想借这话告诉四奶奶，就是被罗家视为未来希望的罗振兴，遇事也会商量自己的丈夫永平侯。提醒她，让她清醒地认识到罗振声和徐令宜之间的距离有多大。
她可不相信，那天五娘拉四奶奶去三姨娘那里，绝对不是为了看三姨娘给五娘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裳。她更不相信，一个进门就敢和婆婆交锋的媳妇会是个无欲无求的人。
十一娘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四奶奶，与其和五娘、罗振声等人相谋，还不如和自己联手。

第二百二十三章
十一娘的话让四奶奶眼睛微眯。
罗振兴的打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没有人会对她说这些。
就像昨天五娘拉她去三姨娘那里一样。劈头盖脸地把她训一顿，说了些“五姨娘要是生了儿子，再有十一娘撑腰，你们只怕到时候连水都没喝的，你还没心没肺地替她们高兴，也不用脑子想一想”之类的话，等要商量着该怎么办时，却把她打发出去。
妻以夫贵，也以夫贱。
十一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向她显摆自己的身份地位吗？
四奶奶不禁抬睑打量十一娘。
她星眸闪烁，正含笑的望着她。哪里有一点点忧愁的样子。
四奶奶心中一跳。
她曾经打听过这位排行十一，嫁给赫赫有名的永平侯为继室的姑奶奶。大家都说她性情温和，待人宽厚，行事大度，从不与人一争长短，极得大太太的喜欢。她当时就纳闷了。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能把适龄又漂亮的五娘和十娘都挤下来嫁到了永平侯府去的──虽然大家都说是因为她年纪小，大太太想让她帮着多带几年谆哥。可这门婚事却不是罗家说了算的。就算罗家有这样的意思，只有一个嫡子的徐家难道为了谆哥也会这样想不成？要知道，谆哥对罗家来说，那是元娘唯一的骨血。可对徐家来说，却必不是唯一的选择。
就这含笑的一望，四奶奶立刻明白，眼前的女子不简单。
既然是个不简单的女子，那就肯定不会说废话。
她收起漫不经心，细细地思索起刚才十一娘的话来。
告诉她罗振兴对未来的打算，让她知道罗振兴对徐令宜的重视与依赖。这个很好理解。可她为什么要提公公总有一天会回余杭去的事呢？
罗家迟迟早早会回余杭去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就是五娘，也曾不止一次的说，让罗振声趁人还在燕京，好好的跟着先生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最好去问钱明。趁机和钱明多多走动。要知道，亲戚走得多了才亲。待到钱明高中时，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好跟钱明说项，把罗振声带到任上去。
五娘担心的是罗振声回余杭后和钱明疏了往来，那十一娘担心的又是什么呢？
思忖间，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脚下的青石砖。
自己怎么忘了，她们此刻正是往五姨娘那里去。
答案立刻浮现在四奶奶的心头──十一娘担心的是五姨娘！
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要知道，五姨娘得势，最倒霉的可是三姨娘。大太太可是想三姨娘帮着管屋里事的。
十一娘看着四奶奶很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暗暗点头，笑道：“对了，我上次听五姐说，四嫂原来为四哥谋个帐房的差事。四嫂怎么会想到这一茬的呢？”语气很随意，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
在这种情况下，句句都有深意。
四奶奶当然不会等闲视之。
何况当时她也是没有办法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罗家是余杭有头有脸的人家，娶她时那些管事的妈妈们却斤斤计较，针头线脑也要算清楚，一点也不肯吃亏。她当时就看出来了，罗家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有意在这桩事上为难她，看她的笑话。况且前面还有个气宇轩昂、学识渊博的嫡出大哥压着，一个与罗家门当户对、嫁妆丰厚，为罗家生了嫡长孙的嫂嫂挡着，她就是想巴结婆婆，只怕婆婆未必就喜欢她在眼前晃来晃去。待她嫁过去把自己丈夫一看，分明就是个拎不清的。她就起单过的心思──趁着丈夫年纪还轻，还有改的机会，不如一拍二散出去单过。以前在娘家，家里的事全赖她支撑。她既然可以撑起那个家，一样能撑起这个家。何况这个家比那个家底子要厚很多。
可这话却不能对十一娘说。
刚嫁进门的媳妇想出去单过，那就是不孝──旁人会认为你不想侍候年纪渐大的公婆。
她想了想，斟酌道：“成家立业。我也是想给你四哥找点事做！”
十一娘笑：“那也不用让四哥去当帐房先生啊！”
四奶奶想到罗振兴为了前程还去商量永平侯……她不由心中微动：“姑奶奶的意思是？”或者是太渴望罗振声能自立，她语气里不觉就透着几份希翼。
“大哥都不担心四哥在家里吃闲饭，四嫂何必着急呢？”十一娘笑吟吟地望着四奶奶，说出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四奶奶听着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落。
她以为十一娘有什么好主意能让罗振声摆脱目前这种依附的状况。
十一娘之前问那些话就是想让四奶奶对自己有一份希冀，这样，四奶奶才可能重视她的话，看见有效果了，她笑道：“大哥是嫡长子。家里的产业又是由母亲管着的。认真算起来，这一大家子的人嚼得都是大哥的。以后就是要分家产，分的也是大哥的应得的那一份。所以我说，只要大哥不在乎，四嫂不必着急。”
四奶奶此刻才恍然大悟。
这位十一娘拐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原来是想告诉自己，五姨娘就算是生下儿子，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
这么多年以来，家里的产业都是大太太掌着，嫡母的陪嫁庶子是没有份的，凭大太太的精明强干，只怕罗家的产业早就成了大太太的陪嫁。加上嫡子要承担祭祀，一般会多分一份祭祀的田，就算没有五姨娘的孩子，以大太太的为人，罗振声肯定分不到多少。
自己成亲的时候，永平侯府就随了三百两银子的礼，加上徐家几房的见面礼，共有五百多两银子。
人家未必就把那点银子放在眼里。
她笑起来：“十一姑奶奶说的对。只要大哥不在乎，我们也不必着急。”
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两人相视而笑，抬眼看见五姨娘的住处。
四奶奶想到今天十一娘的表现，又想到她的身份地位……不巴结，但也犯不着得罪。她索性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五姨娘是个不操心的，屋里的事全由六姨娘打点。现在有六姨娘帮着照顾五姨娘，您也可以放心了！”
意思是说，有什么事也是六姨娘的主意，不关五姨娘的事。
十一娘璨然一笑。
六姨娘可是位身经百战的主。想当年，她对上要应付大太太，对下要应付四姨娘，还要抽着空子盯着五姨娘，只要四奶奶不掺合，像三姨娘这种只知道讨好大太太狐假虎威在罗家立足了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对六姨娘的战斗力十一娘可是很有信心的。
“四嫂说的对。”她望着四奶奶眨了眨眼睛，“我们家姨娘是个性子绵和的人，没有六姨娘帮着，我哪里能放得下心。”
十一娘毫不犹豫地把祸水引向了六姨娘。
就让三姨娘和六姨娘过过招吧。说不定还能让三姨娘早一点意识到彼此间的差距，让五娘也消停消停──现在三姨娘不就是抱着五娘狠吗？
四奶奶则掩袖而笑。
五娘处处瞧她不起，踩自己的同胞弟媳不手软，说白了，不过是看罗振声没本事，仗着自己是个举人娘子，以后前程远大，只有罗振声求她的，没有她求罗振声的。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支持的三姨娘和有十一娘支持的六姨娘好好争斗一番好了。三姨娘赢了，自己与现在没有什么差别，反正她们母女都瞧不起自己；可要是输了，罗振声少了五娘和三姨娘这两个在背后捣腾的，在自己面前肯定会更老实。她自然乐得装糊涂。
两人各怀各的心思进了五姨娘的门。
六姨娘正服侍五姨娘吃早饭，见十一娘和四奶奶连袂而来，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没有想到十一娘竟然能说动太夫人和永平侯让她回娘家。
她笑得比昨天更殷勤了：“十一姑奶奶吃了饭没有？五姐姐正在喝粥呢。十一姑奶奶要不要来一碗。这可是我一大早起来亲手熬的。”又和四奶奶打招呼，“四奶奶难得来一趟，快坐下来歇会。”
五姨娘看见十一娘也很吃惊：“姑奶奶怎么来了？一个人还是和侯爷一起？”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们给大哥和四哥拜年。侯爷还有事。”十一娘一面应，一面上前扶了五姨娘：“昨天一回去，侯爷就跟太夫人说了您有身孕的事。太夫人说，能为夫家添丁进口，是件好事。还特意赏了二十两银子让我带给您。侯爷也备了些药材、尺头让我一并带过来。东西我已经交给大奶奶屋里的杭妈妈。”
五姨娘听了松了口气，这才回头和四奶奶打招呼：“四奶奶快请坐。”
而四奶奶见六姨娘招呼打得响亮，人却立在那里动也没动一下，知道她只是口头热情。又想着罗振声是三姨娘生的，十一娘又是专程来看五姨娘，自己在这里也不方便。就笑着和五姨娘、六姨娘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话是说到了，至于会怎么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十一娘没有留四奶奶，笑着扶五姨娘上床：“您还是多歇歇的好！”
五姨娘点头上了床。
六姨娘就借口要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十一娘就细声对五姨娘道：“六姨娘和您是一个屋里的姊妹，我和十二妹又是一个屋里长大的。六姨娘又是个聪明能干，有什么事，您托了她就成了。”
五姨娘知道六姨娘的厉害，犹豫着点了点头。
十一娘见五姨娘并不十分相信六姨娘，凭五姨娘的性情，要是自己说出来是和六姨娘换手搔痒，五姨娘肯定不愿意她拿十二娘做交换条件。真实情况不好和五姨娘说，只好编话：“六姨娘想帮十二妹攒一笔嫁妆，我答应出一部分钱……”
五姨娘由己度人，这个理由却让她相信了。她点头，又担心起十一娘来：“那岂不是很大的一笔银子？你可不要苛刻了自己！”
“我现在是永平侯夫人了，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十一娘安慰五姨娘，“您直管放心安胎。其他的事有我呢！”
两人叙叨了几句，五姨娘就催着她走：“……几位少爷还在正院。”
十一娘见事情都交待的差不多了，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保重身体”之类的话，然后去了正屋。
六姨娘不免感叹：“五姐姐可守得乌云见青天，要享福了。”心里到底有点不甘，说出来的话带着几份酸溜溜的味道。

第二百二十四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该做的都做了，十一娘心中略定，吃过晚饭，带着孩子们回了荷花里。
三夫人正送永昌侯黄夫人和黄三奶奶出垂花门，看见十一娘回来，黄三奶奶笑着和十一娘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了徐嗣诫身上。
木已成舟，有些事藏着掖着是对孩子的一种不尊敬。
十一娘落落大方地向黄夫人和黄三奶奶介绍几个孩子。
黄夫人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亲切的笑容来：“我请了你婆婆明天去家里玩，四夫人到时候可要一起来才是。”
十一娘笑着应“是”，和三夫人一起送黄夫人和三奶奶上了马车，这才带着孩子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叽叽喳喳地讲着和庥哥、诫哥玩投壶的情景，太夫人和徐嗣俭笑呵呵地听着，徐嗣勤却和徐嗣谕溜了出去，在屋檐下交头接耳。
十一娘微微地笑──徐嗣勤也到了有烦恼的年纪。
三夫人就若有所指地告诉十一娘：“家里今天来了很多客人，都是找侯爷的。侯爷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地震的第一天，反应自然有点大。
十一娘笑得风轻云淡，答非所问地道：“三爷呢？怎么没见三爷？”
三夫人很是意外，没有想到十一娘会回避这个问题──她是不知道呢？还是胸有成竹呢？
犹豫间，太夫人已招了三夫人和十一娘一起去说话。
“明天永昌侯府开春宴，后天是梁阁老家，初六是威北侯林家，初七是中山侯唐家，初八是我们家……”她把一直到元宵节的安排都说了，然后望着十一娘，“我听士峥媳妇说，初六她在家里宴请几位公主、驸马，想让你也去凑个热闹。我看这样，初六我去威北侯家，你去长公主府。”又看了三夫人，“家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十一娘和三夫人曲膝应“是”，太夫人点头，见天色不早，打发媳妇回了屋，找了白总管来问话：“外面的情景怎样了？”
白总管不敢有所隐瞒，低声道：“大家议论纷纷的，也有几位御史上书弹劾，说侯爷……”他语气微顿，“德行有亏。皇上均留中不发。”
没有提阵前收敌……看样子这件事还有一阵子折腾。
而回到院子里的十一娘却带琥珀、滨菊开了箱笼找细棉布料子。
琥珀就在她耳边絮叨着：“……珊瑚姐姐说让您放心，五姨娘那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就会派了赶车的小六子来报给我们。让我们跟这边门房说一声。要是小六子过来别拦着不让进。到时候耽搁了时间。”
“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十一娘笑着，从箱笼里拿出一块白底紫花的细棉布，“你们看这块怎样？我觉得做小孩子的亵衣挺好的。”
滨菊掩嘴而笑：“小孩子穿什么亵衣。我看做件小袄吧？这棉布三两二钱银子一匹呢！”
琥珀也道：“是啊。小孩子见风就长，这么好的料子做亵衣……还是做小袄吧！”
“好看！”坐在一旁小杌子上吃糖的徐嗣诫突然道，“衣裳好看！”
十一娘大笑，在徐嗣诫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你也知道好看！”
他捂了嘴笑，嘴里的糖流满了手。
十一娘让小丫鬟倒热水来给他净手，笑着问他：“给你也做一件好不好？”
他深深地点头：“母亲也做。”
“唉呀，夫人！”滨菊听了奇道，“五少爷喊母亲了。”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母亲这个词太书面，她真没太大的感触。
琥珀听了却笑吟吟地跑过来：“真的，五少爷喊夫人了。”
徐嗣诫见大家都很高兴，也跟着笑。
十一娘又挑了几匹锦缎：“……给谆哥和诫哥做两件颜色鲜艳点的春裳。”又想到既然给谆哥和徐嗣诫都做，那也应该给徐嗣谕做两件。至于贞姐儿的春裳，只怕两件是不够的。只有等她回来再说。就又拿了两匹锦缎出来，商量滨菊：“二少爷年纪大些，不免内院、外院的走动，他的衣裳拿去针线房，做些燕京流行的新式样子。至于谆哥和诫哥的，就我们帮着做了吧！”
滨菊笑着点头，见冬青低头在一旁清理布料，就语带调侃地道：“那可不行，夫人。这眼看着就要开春了，没有冬青姐姐，这么多的针线活，我们怎么做得出来！”
“你要死了！”冬青红着脸去拧滨菊。
滨菊笑着躲到琥珀身后，一双大眼睛却忽闪忽闪地望着十一娘：“夫人，冬青姐姐打我。”
十一娘只是笑。
冬青脸色通红，丢了布料：“我不嫁了。”
滨菊笑道：“这倒奇了。我们什么时候说冬青姐姐要嫁了？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琥珀笑弯了腰。
冬青羞得无地自容，转身就朝外跑，却和门外的陶妈妈碰了个正着。要不是旁边的小丫鬟眼明手急地扶了，只怕就要摔个仰八叉了。
“这是干什么呢？”陶妈妈笑着进了屋。
琥珀和滨菊只是抿着嘴笑。
十一娘就让小丫鬟给陶妈妈端了杌子来：“妈妈可有什么事？”
陶妈妈看了一眼紧跟着十一娘徐嗣诫，笑道：“我听外院的管事们说，侯爷为了五少爷的事被御史弹劾。所以特意过来和夫人说一声。”又道，“您看，要不要把五少爷送出府去避避风头。等过段日子风平浪静了再接回来就是！”
十一娘感觉到自己的裙裾一紧。
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嗣诫已神色紧张地攥住了她的裙子。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十一娘笑道，“侯爷的意思让我带着。多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陶妈妈还欲说什么，有小丫鬟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目带警告地看了陶妈妈一眼，然后牵着徐嗣诫去迎徐令宜。
看见这么晚了徐嗣诫还在正房，徐令宜眼底露出几份惊讶来。
十一娘笑着解释：“我们在清箱笼，想给姨娘、谕哥、谆哥、诫哥做几件春裳。”
徐令宜点头，进了内室。
十一娘把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的徐嗣诫抱了抱，然后交给滨菊带了下去，自己跟进了内室。
“外面的情况怎样？”十一娘将丫鬟端过来的茶奉给徐令宜。
“也就那样，”徐令宜啜了一口，“随机应变吧！”
十一娘见他神色轻松，不再追问，第二天跟着太夫人去永昌侯府赴宴。
黄家的客人多是亲戚内眷或故交好友，谈话的内容多围绕家庭琐事，大家问起孩子的事也直言不讳，与去梁阁老家的情景恰恰相反。梁阁老家的客人多为朝中重臣，大家看十一娘的目光都带着几份探究，却没有一个人问起孩子的事，好像这件事从来不曾存在似的。等到初六去长公主府时，情况又变了。大家对孩子的态度都带着几份不屑，认为朝中的那些御史都吃饱了饭没事做，天天盯着别人家的私事不放，根本就不用理睬。皇上的长姐安成公主更是冷笑道：“……都是一帮沽名钓誉家伙，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撞死在金鸾殿上好千古留名。”
当时几位公主正在暖阁里抹牌，丈夫地位最低、本身年纪最小的十一娘只有站在一旁看牌的份，听着不由冒冷汗。
安成公主的话是有典故的。
建安四十六年，安成公主的驸马贩盐被御史弹劾，最后被杖责四十大板，到现在走路腿还一瘸一拐的。
十一娘不好评论，讪讪然地笑了笑。
坐在安成公主下首的永安公主就道：“要怪只能怪永平侯爷位高权重，要是别人，哪还能从年前一直闹到年后。说起来，燕京又不是只出了这一桩事。”
听着她话里有话，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们难道都没有听说？”永安公主见状一怔，“常宁家的二犟子和茂国公府那混小子搅到了一起，年都没在家里过，把常宁气得，好几天都没有下床了。”
茂国公府……王琅是独子……难道说的是王琅？
十一娘心砰砰乱跳。
想到过年的时候王家的管事说王琅“受了风寒”。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纷乱侧耳倾听。
“我说呢，那天大家一起去给太后娘娘拜年，怎么就独独缺了她一个。”安成公主道，“这下可真是针尖对麦芒，横得碰到了混的。只怕还有得折腾。”
“谁说不是。”永安公主笑道，“所以常宁才束手无策啊……”
十一娘已经听不下去了，看见周夫人带了丫鬟进来奉茶奉点心，就拉着她出了暖阁。
“常宁公主家的二犟子是什么人？”
“就是常宁公主的长子。”周夫人觉得十一娘性格很好，又是皇后娘娘的弟媳，请她来也有把她介绍给几位公主的意思。见她有疑问，忙细细地解释，“常宁公主只有这一个儿子，长得高大英俊，很得先帝的宠爱，不免有几份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大家都喊他‘二犟子’。”
周夫人对王家的情况也熟，十一娘索性道：“常宁公主的长子是不是也喜欢玩相公。”
周夫人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十一娘就把刚才永安公主的话说了，又把过年王琅没去给大老爷拜年的事说了。
周夫人听了苦笑：“我帮你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太仆寺负责掌管牧马的政令，归兵部管辖。在山东、河南六郡养牧、寄养马匹。有草场因故开垦成农田的，由兵部负责每年收取租金。如遇到灾害，则要拿出来以资助卖马。
今年雪大，济南、东昌、开封、卫辉等地受灾严重，四地寺丞纷纷上京求助。常宁公主的独子任昆任兵部车驾司郎中，负责掌管仪仗、驿传、厩牧之事。几位寺丞少不得要走动走动。他是燕京有名的美男子，酷爱男风，不近女色。那接待他的场所自然由青楼移到了小倌楼。一来二去，就和小倌楼的常客王琅认识了……
“从腊月初十起，两人就不知了去向！”周夫人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
“所以，王琅根本不在家……初二的时候，十娘当然也就不能回娘家了……”十一娘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想到姜桂夫人突然回燕京，“……难道这就是让她回燕京的理由？”
周夫人听不见她的小声嘀咕，却提醒她道：“常宁公主比皇上大十岁。皇上小时候，曾得到过常宁公主的照顾。只有常宁公主敢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往慈宁宫问安。”
十一娘苦笑。
就算王琅的对象不是任昆，除了王家的人和十娘，又有谁有立场去管他……
这样也好，王琅有了心仪的对象，对家里的关注自然就会少了，十娘也可以安静几天了。
她长吁一口气。好不容易熬到吃了晚饭回到家里，却发现自己院子里灯火通明，笑语殷殷。
早有小丫鬟禀道：“是四少爷在教五少爷踢毽子呢！”
十一娘不由抬头望了望满头的星子：“这个时候？”
小丫鬟笑道：“四少爷下午就过来了，晚饭也是在这边用的。”
“太夫人没有回来吗？”她急步往屋里去，“侯爷回来了没有？”
小丫鬟答道：“太夫人还没有回来。侯爷和您一起出门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说话间，十一娘已进了屋。
“看见了吗？就这样……”满屋的丫鬟、婆子把谆哥和徐嗣诫围在中央，谆哥正拿着鲜亮的鸡毛毽子示范怎样踢毽子，他对面的徐嗣诫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意地四处瞅着。
突然徐嗣诫的眼睛一亮：“母亲！”
他大叫着朝十一娘冲过来。
十一娘抱住徐嗣诫，问谆哥的乳娘：“太夫人那边可知道四少爷在这边。”
乳娘忙曲膝行礼，恭敬地道：“知道。魏紫姑娘是知道的。”
谆哥已上前给十一娘行礼：“母亲！”
十一娘点头，见他额头有汗，去摸他的背：“流汗了没有？”
谆哥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下来：“没有！”
十一娘抱了徐嗣诫往内室去：“看你满头大汗的，进来喝杯茶。”
谆哥想了想，跟着十一娘进了内室。
自有丫鬟们服侍上炕奉茶，又有姨娘们进来问安，正喧阗着，徐令宜回来了。
看屋里热热闹闹的，谆哥和徐嗣诫一个坐在十一娘身边，一个趴在十一娘的怀里，他嘴角就不觉地翘了起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家忙起身行礼。
“安成公主怕吵，大家打了会牌就散了。”
徐令宜点头，去净房更衣，乔莲房就跟了过去。
秦姨娘低睑垂目，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文姨娘则打量了十一娘一眼。
妾不过是比丫鬟身份高一点的仆妇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十一娘不动声色，吩咐丫鬟：“看看太夫人回来了没有？”
小丫鬟跑着去了。
十一娘就和谆哥卿天：“三位哥哥没有陪你吗？他们都去做什么了？”
谆哥嘟了嘴：“他们不让我跟着。神神秘秘的，关在屋里说话。”
小孩子通常都喜欢和比自己大的孩子玩。
十一娘笑道：“所以你来找诫哥玩了。”
他点头，不满地道：“我告诉五弟踢毽子，他总不好好学。”
也许徐嗣诫对这没什么兴趣吧？
十一娘笑着，就听见男子低醇的声音：“学什么踢毽子。好好背《幼学》。等正月过了就要去族学里上学了。”
她抬头，看见徐令宜换了身墨绿色锦缎道袍从净房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态度恭谦的乔莲房。
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十一娘立刻笑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徐令宜还欲说一说谆哥的，见十一娘开了口，就把话咽了下去。
十一娘却怕他还拉着谆哥训斥，亲自把谆哥送到了门口。
回来问徐令宜：“这几天还好吧？”
“还好。”徐令宜懒懒地依在大迎枕上，“就是御史弹劾的话都说不到点子上去。我准备明天安排人写折子上去──要知道，弹劾我的人越多，皇上心里就越不安。”
这句话十一娘听得懂。
没有哪个皇上喜欢大臣结党，徐令宜的事可大可小，如果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揪着不放，皇上就要考虑这其中的奥妙了。
“难道区家没什么动静？”她沉吟道，“这样好的机会，区家不可能放弃啊！如果真的放弃了……那区家可就真的不能小视了。”
“不是他们放弃了。”徐令宜淡淡地道，“是在燕京他们不能像在福建那样如臂使指罢了。”又见十一娘情绪不高，道，“怎么？累了？”
十一娘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问自己。遂笑道：“还好。只是公主们规矩都很多，不如在永昌侯家那样的自在。”然后把王琅的事告诉了他，“……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任昆和王琅在一起了。”徐令宜听了很是意外，“任昆怎么就看上了王琅的。”
听徐令宜这口气，对任昆的评价比王琅好。不过，想到王琅和徐令宽有过节，徐令宜对他看不顺眼也可以理解。
她第二天差了琥珀回弓弦胡同。一是把这件事告诉罗振兴，免得罗家对十娘的误会越结越深；二是趁机去看看五姨娘，看她情况如何。
五姨娘一切都好，六姨娘把她照顾的很好。而接到消息的罗振兴却很生气。不顾年节当下，让大奶奶去了一趟王家。事情掩饰不住，王家十分羞惭，姜桂夫人不仅亲自登门道歉，王家还派管事送了价值千两白银的礼品过来。罗振兴犹不解气，大奶奶劝他：“难道还把十娘接回来不成？”一句话让罗振兴泄了气，只能催着王家把人找回来。
这样一件值得街头巷尾议论的事因为有了徐令宜私生子事件，如投在湖中的小石块，虽然泛起阵阵漪涟，却也只是漪涟，很快就消失不见。而徐令宜的事，却越演越烈。从德行有亏说到了私通敌国，从御史弹劾上升到朝臣互讦。而做为风暴中心的徐家在这场危机中反应迟缓，应对无章，行事杂乱。唯一可取之处是兄弟几个还算和睦──徐令宽为这件事和人打了几场架。
一时间，燕京城内城外议论纷纷。
十一娘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她除了陪着太夫人去参加了几家通家之好的家宴外，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和冬青、滨菊给孩子们做针线。
谆哥每到下午就跑来和徐嗣诫玩，偏偏徐嗣诫宁愿坐在十一娘身边看十一娘绣字也不愿意和谆哥玩。谆哥不免抱怨：“……大哥和二哥说悄悄话，让三哥听不让我听。”
十一娘见他嘟着嘴，十分委屈的模样，看着他身边个个态度卑谦丫鬟、婆子，再看着坐在自己身边宁愿掰手指也不愿意离开一步的徐嗣诫，她笑着收了针线：“谆哥告诉我怎么踢毽子吧？”
“真的，真的。母亲跟我学踢毽子吗？”谆哥听了十分兴奋。
十一娘点头。怕别人看见觉得不成体统，只留绿云和红绣，派了个小丫鬟到门口守着，换了件小袄，跟着谆哥学踢毽子。
也不知道是没有这天赋还是抱着带孩子的心情不认真，十一娘学来学去总不得要领，不是把毽子踢飞了，就是把毽子踢空了。谆哥急得满头大汗，徐嗣诫只要跟在十一娘身边，干什么都可以，笑嘻嘻地帮她拾毽子，开心得不得了。
“要不，我们来跳白索吧！”
跳白索，就是跳绳。
十一娘觉得这比踢毽子更能锻炼身体，特别是像谆哥这种豆芽菜式的孩子，可以通过逐渐增加动作量达到健身的目的，还比较低调，不引人注目。
她说着，还满怀希冀地望着谆哥。
谆哥立刻挺了小胸膛：“好啊，我们来跳白索吧！”
实际上他觉得跳白索很累。但母亲笨拙，学不会踢键子，就想改玩跳白索。他总要给她几份面子。
徐嗣诫无所谓，只要十一娘觉得好他就觉好，拍着手掌：“跳白索，跳白索。”
十一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让白总管根据他们的身高弄了三条白索来，然后把厅堂的太师椅搬开，空出中间的场地，和谆哥各拿了一根白索试着跳了跳。
徐嗣诫则拿着绳子在一旁跑来跑去。
十一娘就笑着招徐嗣诫：“来，我来告诉你跳百索！”
徐嗣诫立刻笑嘻嘻地跑了过去。
十一娘让他站在自己前面，喊着“一、二、三”，然后甩一圈绳子，停下来，再喊“一、二、三”，甩绳子。
一开始，徐嗣诫完全摸不清头绪，打了几次脚，渐渐摸清楚了十一娘的意图，知道在十一娘喊到“三”的时候跳一下。又因年纪小站不稳，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似的，谆哥在一旁看着直笑。徐嗣诫朝谆哥望去，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十一娘的脚。十一娘始料不及，“哎呀”一声，绳子绊在徐嗣诫的脚上，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夫人、五少爷！”一旁服侍的绿云和红绣大惊失色地冲了过去。
谆哥一怔，也跑到了十一娘身边：“母亲，您怎么样了？”
十一娘感觉不到痛疼，抬睑却看见大家惊恐的脸。
游戏难免磕磕碰碰的。何况绿云和红绣的责任是服侍自己，一点点的小事恐怕都会无限地放大，连带着会让谆哥和徐嗣诫感到害怕。
“没事，没事。”她并不急着起来，笑着搂了跌在自己怀里的徐嗣诫，“诫哥，你怎么样了？”
徐嗣诫没有受伤，心里还没有等级差别，又见十一娘笑盈盈的，只当是另一场游戏，咯咯笑着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
十一娘笑着揉着他的头。
大家看着松了口气。
谆哥眼底就露出几份羡慕来，嘴里却道：“母亲快起来，地上脏！”
眼前的景象让十一娘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元娘的时候。
谆哥也如徐嗣诫这样在母亲怀里嬉笑。
她伸手把蹲在一旁的谆哥也拉在了怀里，笑道：“我们都跌倒了，你怎么能站着！”
谆哥始料未及，被十一娘轻轻一带，就跌入了她的怀里。
他撑肘伏在十一娘的臂弯，表情震惊，身体僵硬。
只有徐嗣诫，笑得毫不设防：“都跌倒，都跌倒！”
谆哥嘴角绽出一个笑容，脸庞如月色般渐渐明亮起来：“都跌倒。”身体渐渐放软，伏在了十一娘的肩头。
“哎呀，夫人，地上凉！”绿云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去拉他们。红绣索性抱了块个毡毯来：“夫人，要不你们躺在毡毯上吧？”
十一娘大笑，亲了亲徐嗣诫的脸颊，摸了摸谆哥的头发：“看把她们吓得──我们还是起来吧……”
话音未落，被派在外院看守的小丫鬟急急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侯爷回来了！”
五个人俱是一怔。谆哥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回头又看见抱着徐嗣诫的十一娘挣扎着想坐起来，忙去拉十一娘：“爹爹，爹爹回来了！”
绿云和红绣这时才醒悟过来，一个去抱徐嗣诫，一个去拉十一娘，偏偏徐嗣诫双手紧紧地箍着十一娘的脖子，十一娘一时起不来。谆哥就帮着红绣拉十一娘……正乱着，门口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众人都在心里暗暗喊糟糕。
十一娘忙道：“没事，没事。我跳百索跌了一跤……”
说话间，她已站了起来。
绿云和红绣忙上前给徐令宜行礼。十一娘趁机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谆哥已上前几步挡在了她的面前，躬身向徐令宜行礼，恭敬地喊着“父亲”。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忙带着徐嗣诫上前，准备给徐令宜行礼，却见谆哥挡在自己面前，怕徐令宜发起脾气来吓着孩子，先把谆哥拉在自己身后，这才曲膝给徐令宜行了礼。
徐令宜进门看见十一娘衣冠不整地和孩子、丫鬟们乱做一团，眉头微蹙。又见她面颊红润，目光明亮，比平常多出一份飞扬，两个孩子也眼角眉梢带着笑意，表情又是一缓。看着谆哥上前挡在十一娘面前，看着十一娘把谆哥拉到自己身后，看着望着他的人眼中都流露出戒备……到了嘴边的训斥如哽在喉。
徐令宜没有说话！
是在思忖怎么说？还是气得说不出来？
十一娘才不管这些，抓住机会是关键。
她立刻吩咐绿云和红绣：“傻怔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带了两位少爷下去净手洗脸。红绣。叫春末、夏依来给侯爷更衣。”又笑盈盈地望着徐令宜：“侯爷今天回来的可真早！妾身给侯爷沏杯铁观音吧！”一面说，一面亲自撩了内室的帘子，眼睛却朝谆哥望去。
还没有从徐令宜突然出现的巨大压力中缓解过来的绿云和红绣此刻如梦初醒，机灵劲全回来了。
一个去拉谆哥和徐嗣诫：“少爷快跟着奴婢去更衣。”
一个跑去喊夏末、春依。
谆哥和徐嗣诫都有几份犹豫。前者觉得父亲没有开口就这样冒冒然地退了下去，太失礼了。后者则是不想离开十一娘，眨着大眼睛望着她。
十一娘袒护的举动徐令宜如何不知。
他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慈母多败儿！
念头闪过，心中一顿。
原来，在自己心目中，十一娘是慈母……
他目光不觉落在十一娘身上。
就看见她目露几份焦虑地望着谆哥。
也许是受的教育不同。十一娘觉得对待孩子还是民主一点的好，给他们一些自我发展的空间，更利于身心的健康。所以她觉得自己带孩子们跳百索没有错。但心里又知道，古代对士子的要求却是持重沉稳，类似于这样嬉闹的场面徐令宜是决对不乐于见到的。
她只希望徐令宜不要因此而去责怪孩子。
要说有什么错。那也是自己的错。没有注意到时空的差异，做的有些过份了。
谆哥看见继母朝自己使眼色，父亲虽然表情不虞，却没有做声。
当着孩子教斥妻子，是一种不尊敬妻子的表现。
他想到刚才大家的欢声笑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有些黯然，牵着徐嗣诫的手跟着绿云退了下去。
十一娘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的从容。
徐令宜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谆哥和徐嗣诫跟着丫鬟退了下去。
她是在担心自己斥责吧！
再想到自己进门时屋里洋溢的欢乐气氛、十一娘眉宇间的愉悦，他有片刻的迟疑──不说吧，堂堂永平侯夫人穿着小袄带着孩子们跳百索，实在是有失体统；说吧，她原也是想带孩子们玩，是好意……犹豫间，身后就传来撩帘的声音。
“侯爷，夫人！”恭敬的声音他很熟悉──是春末和夏依。
徐令宜松了口气。
当着丫鬟的面自己怎么能指责十一娘的不是。否则，她以后在妇仆面前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心中这么想，立刻觉得自己不指责十一娘是正确的决定。
他步履从容地进了内屋。
这件事暂时就算揭过去了吧！
十一娘忙叫了琥珀进来，赶在徐令宜出净房之前重新换了件豆绿色妆花褙子，殷勤给徐令宜奉茶。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弓弦胡同的杭妈妈来了！”
这个时候？都快要吃晚饭了……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十一娘顾不得和徐令宜解释跳百索的事，一面吩咐丫鬟“请杭妈妈进来”，一面去了厅堂。
“十一姑奶奶。”杭妈妈依礼行了礼，笑道，“大爷让我来给您说一声。十姑爷的病好了。今天下午已经带着十姑奶奶去给大老爷拜了年。让您不要担心了。”
十一娘颇为惊讶。因不知道杭妈妈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不好多问，强忍着好奇，笑着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
杭妈妈起身告辞。
十一娘转身把这件事告诉徐令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王家把人找回来了还是公主把人找回来的？或者两人只是出去散散心，该玩的地方都玩到了，所以回来了？”
徐令宜听着到不觉得意外。笑道：“两人都还有差事，不可能就这样丢下来走了。再说了。这种事多的是了。只要生下子嗣，对家族有了交待。不管是王家还是公主，都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多半是出去散心去了。”
也是。又不是生活在空气中。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两人又是特权阶级，当现实和理想有了差距，回头不仅不会受到责骂，反而会被视“浪子回头金不换”……自然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地回来了！
不过这样一来，只怕十娘又要不得安生了。
想到这些，她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
正说着，太夫人那边的丫鬟来请吃饭。
两人收了话题，带着谆哥和徐嗣诫去了太夫人那里。
晚上回来，十一娘主动向徐令宜解释：“……谆哥身体不好，跳百索可以活动活动筋骨。要是侯爷觉得不好，妾身以后会注意的。”
羊角宫灯的灯光射进来，把十一娘轮廓勾勒成了金黄色，平添了几份柔美的同时，眉宇间更显的稚嫩。
徐令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以后别这样闹成一团就成了。”
“嗯！”十一娘回答的声音轻快又活泼。
只说别闹成一团，可没说不让跳。
她笑着翻身睡了。
第二天谆哥来：“爹爹没说什么吧？”很担心的样子。
“说让我们别闹成一团。”十一娘笑着，提议，“要不，我们来讲故事吧？”
这是她昨天晚上想了好半天才决定的。
要知道，孩子最好的启蒙教育是讲故事。何况谆哥年纪大一些，徐嗣诫年纪小一些。可以一个讲，一个听。讲的人为了讲得好会更用心学，听得人会因此而受益。
谆哥立刻响应。
讲故事，爹爹应该不会生气吧？
十一娘就抱着徐嗣诫上了炕，谆哥坐在她对面。
丫鬟们上点的时候她问谆哥：“你知道孟母三迁的典故吗？”
谆哥点头：“说孟子幼年丧父，母亲……”他娓娓道来，吐词清楚，表情丰富，条理明晰。
徐嗣诫糖也不吃了，直直地望着谆哥，听得很认真。
十一娘微微点头。
孟母三迁是《三字经》里的故事，谆哥知道的这样清楚。看得出来，他受过良好的学前教育。
待他讲完，十一娘立刻笑着赞扬他：“原来谆哥懂这么多啊！”
谆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十一娘就招呼他吃点心。
坐在十一娘怀里的徐嗣诫却突然道：“哥哥再讲，哥哥再讲！”
大家都怔住。
徐嗣诫是很少开口说话的，更别说这要主动对谆哥示好！

第二百二十七章
“哥哥再讲！”徐嗣诫黄鹂鸟般婉转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讲什么？”谆哥的声音温和，顺从。
“讲搬家！”
就是孟母三迁的故事。
“讲梨子！”
就是孔融让梨的故事。
“讲睡觉！”
就是黄香温席的故事。
十一娘在一旁飞针走线，听着孩子们稚嫩声音，心情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
“诫哥。”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望着徐嗣诫，“哥哥累了，你去倒杯茶给哥哥。”
“嗯。”徐嗣诫一骨碌起身下炕。
“不用，不用。”谆哥连连摆手，脸孔微微有些红。
坐在炕前小杌上做徐嗣诫做春裳的滨菊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一面抱了徐嗣诫，一面笑道：“奴婢去倒杯茶来就是。”
“让诫哥去吧！”十一娘笑道，“他把哥哥闹得口干舌燥的，去帮着哥哥倒杯水来又有何妨。”又嘱咐滨菊，“你也跟着去，小心别烫着。倒温水来就行，不用沏茶。孩子喝茶喝多了不好。”
她只是想告诉徐嗣诫懂得“感谢”。
滨菊只听说家里没钱所以留茶叶待客的，没听说喝了茶不好的。但十一娘的话她纵然心有困惑也不会违反，笑着领徐嗣诫去倒茶。
十一娘就低声问谆哥：“知道勤哥他们都在搞什么鬼吗？”
谆哥摇头，表情有几份苦涩：“不知道。我去了，他们就不说话了……”
所以这几天就往十一娘这里跑。
十一娘想了想，笑道：“要不，你等会悄悄去瞧瞧。”
“悄悄瞧……”谆哥目瞪口呆地望着十一娘，显然对她的提议很是震惊。
“是啊！”十一娘笑着，“与其在心里瞎琢磨，还不如想办法把事情弄清楚。说不定，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人与人之间不怕有矛盾，就怕不沟通，在背地里互相乱猜。
谆哥犹豫着，眼底却露出几份跃跃欲试，再给徐嗣诫讲故事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让徐嗣诫很是不满：“……错了，错了。黄香睡觉。”
是说给父母暖被的是黄香，而不是谆哥口误的孔融。
十一娘笑着抱了徐嗣诫：“哥哥讲累了。诫哥给我们讲一个吧！”
徐嗣诫有些捏扭：“我不会！”
“讲搬家的故事。”他听这个故事听得最多，十一娘笑道，“我们都想听诫哥讲搬家的故事。”
徐嗣诫小脸微红，显得有些兴奋，稚声稚气地道：“有个孟子，他不听话，他妈的要搬家。他还不听话，他妈的又搬家……”长了的句子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可声音婉转悦耳，又按照自己的理解说出来的，童趣十足，大家听着都忍俊不住地笑起来。
十一娘就看了看自鸣钟，对谆哥道：“现在是申初。我们申正过三刻往太夫人那里去……”
意思是说，他如果想去徐嗣勤那里看看，有一个半时辰。
谆哥犹豫着。
抬头见十一娘含笑的眸子里盛满了鼓励。又想到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在一起交头接耳的样子，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十一娘笑着喊了琥珀进来，把情况大致说了说：“……你陪着四少爷去趟大少爷那里。小心别磕着碰着了。护着四少爷别惹了闲气，免得让人看了笑话。”又吩嘱滨菊，“你也跟着一起去。有什么，也好帮衬帮衬琥珀。”
她把“陪”字咬得比较重。
年节下，人来人往，又谣言四起，太夫人不放心住在外院的徐嗣勤和徐嗣谕，让他们搬到了丽景轩。既然不想让谆哥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身边的丫鬟肯定会随着主子的心意去拦谆哥的。加之谆哥年纪小，他们十之八九不会有什么顾忌。
十一娘说这话实际是在告诉琥珀，一是让她见机行事，要帮着谆哥把这件事弄清楚。二是要护着谆哥的安全。如果那些丫鬟们出面阻止，最好不要起争执。毕竟谆哥是主子，那些人下人。如果闹开了只会失了谆哥的体面，让人觉得谆哥压不场面。
十一娘这样也是有用意的。
谆哥性情敦厚，温顺乖巧，一方面是个性使然，一方面也是环境造成的。他这样，做个闲散的富贵人再好不过。可要是做永平侯却略嫌温润有余威严不足。现在最要紧的是培养他的自信心。他既然很想知道徐嗣勤等人回避他的原因，不如让琥珀陪着他去查一查。一来可以练练他的胆子。二来琥珀是自己的贴身的丫鬟，人又机灵，那些仆妇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多少少会给她一点面子。可以保证这件事的成功率。万一这件事进行的不顺利，琥珀也可以想办法圆场，维护谆哥的尊严。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一切顺利，增加谆哥的自信心……
至于让滨菊去，是给琥珀找个帮手。
琥珀聪明伶俐，与十一娘配合默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曲膝应“是”：“夫人放心。四少爷有意去一趟，自然是要弄清楚，又要客客气气的。”
十一娘见她明白了，笑着点头，亲自帮谆哥披了斗篷：“悄悄地去。谁要是敢不听话，你就拿出少爷的样子来。”
有时候，人与人相处就看谁更有气势。
而谆哥所受的教育却是要与人为善，谦和有礼。听着不免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万事都有个开头，经历了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十一娘没有做声，只是笑着帮他系了斗篷。
徐嗣诫看着却嚷着要跟着去。
谆哥很高兴。
有人作伴，他胆子也大一些。
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让五弟也和我一起去吧！”
就是要他一个人去面对。
十一娘佯做神色黯然的样子望着徐嗣诫：“你去了，我岂不一个人？”
徐嗣诫看了看谆哥，又看了十一娘，轻轻牵了十一娘的手：“哥哥快回来，讲故事。”
谆哥有些失望，转念想到要悄悄去打探徐嗣勤他们在干什么，又有了冒险般的憧憬，马上把这小小的不快抛在了脑后，由琥珀陪着去了徐嗣勤那里。
十一娘就和徐嗣诫讲故事。
他听得津津有趣，暂时忘记了谆哥不在的孤单。
……
自鸣钟在申正时刻响起，谆哥的脚步就踏了进来。
他神色飞扬，满脸喜悦：“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他高声叫嚷着，顾不上脱斗篷，跑到十一娘面前：“母亲，我知道大哥和二哥要干什么了？”
“是吗？”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谆哥，眼睛却瞥了一下紧跟着谆哥进来的琥珀和滨菊。
两人都微微颌首。
“哥哥，哥哥。”徐嗣诫高兴地和谆哥打招呼。
谆哥握着他的小手，眉飞色舞地对十一娘道：“他们商量着去走百病。”
元宵节，有黄昏后到摸门钉，走百病的习俗。那种场合，男女混杂，良莠不齐，常有小姐被拐、孩子丢失的情况。别是像徐家这种人家，就是罗家，仅出于安全角度的考虑，也不可能让未出阁的小姐或是夫人、太太们去走百病。当然，男孩子的限制要小一些。如果想去，带了小厮、护院跟着就行了。
他们有必要回避谆哥吗？
除非是想丢下小厮、护院单独行动。
十一娘很是困惑地帮谆哥解了斗篷。又见他脸红扑扑的，摸了摸他的背心，见没有出汗，这才放下心来。
“琥珀姐姐和滨菊姐姐都好厉害。”谆哥的情绪显然还沉浸知道了徐嗣勤等人秘密的高兴里，任由她摆布，说话的时候两眼亮晶晶的，“我们悄悄从后门进去，看门的小丫鬟跑去报信，被琥珀姐姐叫住，说他慌慌张张张，不成体统，狠狠地训了一顿。滨菊姐姐却趁机带着我去了正房。守在门口的丫鬟突然看到我们，怔了半天才进去禀告。待大哥、二哥和三哥迎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进了厅堂。我就直接问大哥，你们商量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大哥支支吾吾不做声，滨菊姐姐就说厅堂里冷，到内室去坐。大哥有些犹豫，二哥却笑着领我们进了内室。”说到这里，谆哥咯咯笑起来，“滨菊姐姐一进内屋就问大哥，是不是想扮了小厮偷偷溜出去玩？大哥、二哥和三哥当时都傻了眼。”
十一娘也有些傻眼。
滨菊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眼看见了内室衣架上搭着的几件小厮们穿的青绸长袍。”滨菊掩嘴而笑，“您不记得了。那年您也曾经让我给您弄了件这样的长袍。”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十一娘不由讪讪然地笑。
当年她以为自己可以出去看看。谁知道，却是连垂花门的边也没有摸着。要不是见机，只怕就会被人当场给逮住。
“那后来怎样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她也不想提当年的事。忙转移了话题。
“大哥支支吾吾的，”谆哥眉眼带笑，“二哥就承认了，说是想元宵节的时候去走百病。不想身后跟一大串人。想自己去。”
琥珀笑着抱谆哥上炕，帮他脱鞋。
“难怪他们要避开你。”十一娘笑道，“你年纪小，他们肯定是怕到时候照顾不到你。”
如果他们真的是想出去玩，那被太夫人捧在手掌心里的谆哥还真不能带──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什么事，谁担起这个责任。
“二哥也这么说。”谆哥嘟着嘴，神色怏然，“还说去年就有人家丢了孩子……却带三哥去！”还是有几分不甘心。
“还是不去的好！”滨菊笑道，“我小时候就听说有人走百病走丢了。”
谆哥欲言又止，怏怏地任琥珀抱了他上炕，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兴高采烈。

第二百二十八章
琥珀就朝十一娘望去。
见她微垂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她不由喊了一声：“夫人……”
十一娘微微一惊，抬头笑道：“怎么了？”
“二少爷走百病的事……”如果不知道还罢，现在知道了，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只怕会有闲言闲语传出来。可当着谆哥和满屋子丫鬟的面，她又不好明说。
十一娘见琥珀眉头微蹙，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你去帮我把白总管请来吧！”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狐惑，还是应喏着去了。
那边谆哥正喂水给徐嗣诫喝。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来了！”
十一娘眉角微挑。
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要是换成自己，既然被大人发现了，不如主动上门认错。
只是不知道拿主意的人是谁。
“请三位少爷进来！”十一娘嘱咐小丫鬟。
小丫鬟应声而去，请了三人进来。
看见谆哥和徐嗣诫都窝在十一娘身边，徐嗣勤和徐嗣敛都露出几份惊讶，只有徐嗣谕，面带浅笑，神色自若。
三人行了礼，没等十一娘开口，徐嗣勤已道：“四婶婶，这件事全是我不好。还请四婶别告诉我爹娘和四叔。我们知道错了。元宵节那天会乖乖待在家里的。”
徐嗣俭也连连点头：“四婶婶，我们保证不出去。”
十一娘一面示意小丫鬟端了锦杌过来，一面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当不知道的。但你们也要遵守诺言，不可瞒了身边的小厮、护院独自出府。”
三人迭声应“是”。
徐嗣勤又嘱咐谆哥，让他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免得祖母担心。”
谆哥自然点头答应。
十一娘请他们坐下，小丫鬟上了茶。
谆哥此时才敢出声和三位哥哥打招呼。
徐嗣俭就指了徐嗣诫：“你每天就领着他玩啊？”
谆哥点头：“我给五弟讲故事呢！”很是得意的样子。
徐嗣俭咧了嘴笑。
琥珀进来，看见徐嗣勤三人都在，忙上前行了礼，笑着禀道：“夫人，白总管来了！”
她这话说的有点技巧。
说白总管来了，而不是奉命来了。应该是顾忌徐嗣勤三人在场。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笑着起身：“你们兄弟坐一坐，我去看看白总管有什么事。等会我们一起去太夫人那里。”
几个笑着应了，她去了厅堂。
白总管远远地给她作揖行礼。
十一娘却走了过去：“白总管，有件事，得您帮忙。”
白总管看她神色凝重，低目垂睑地站在那里，态度非常的恭谦。
十一娘把徐嗣勤三人弄了小厮们穿的衣裳在屋里的事告诉了他：“……如若只是孩子们闹着玩的，告诉了侯爷不免有些大惊小怪的。可要真的存了这心，出了什么事，只怕是后悔莫及。所以想请白总管派人悄悄盯着他们。怎么也得过了元宵节才成。免得生出什么事端来。”
白总管听着神色渐凛，躬身答道：“夫人放心。小的明白了。”说着，语气微顿，“只是总这样防着不是个事。只怕还是跟侯爷说一声的好。”
他这是在提醒十一娘，既然她怀疑三位少爷不是为走百病才备下的这衣裳，那就应该早点把责任推出去才是。
十一娘这样做是有用意的。
三个孩子连袂来求她，她要是一口拒绝，以后不免生隙，所以徐嗣勤一开口，她立刻应了。待过了元宵节她再找机会当笑语告诉徐令宜。即不失信，也不用天天防着。
但听到白总管的提醒她还是很感激：“怎么也得过了元宵节！”
自己的话已经点到了，至于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总管不再说什么，笑道：“那小的就出去忙去了。”
十一娘点头，让琥珀送走了白总管，回到屋里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吧！”
大家纷纷应“是”，下炕穿鞋，披斗篷，一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外面谣言四起，太夫人已闭门谢客，家里往来全交给了三夫人，又怕有那不知道轻重的说出混帐话来让十一娘心里不痛快，就提出让十一娘在她身边陪着，却只让她晨昏定省，其他的时间都待在自己院子里，让十一娘落得个清闲。
见十一娘带了孩子们过来，她喜笑颜开，待大家坐下，她问谆哥：“又给诫哥讲故事了？”
对于谆哥每天下午往十一娘那里跑，太夫人抱着支持态度的。母子俩人能这样细雨润无声地和睦相处，正是太夫人梦寐以求的。
徐嗣勤三人神色一紧，直到谆哥点了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夫人欣慰地笑了笑，有小厮跑进来：“有圣旨来。”
大家俱是愕然。
太夫人已起身，一面吩咐十一娘快去换了礼服，一面叫杜妈妈差人进来给她更衣，派人到后花园禀了五夫人。
众人分头行事。
回到院子遇到正换朝服的徐令宜。
看见十一娘神色有些凝重，他笑着安慰十一娘：“没事。宫里正月十五放烟火，皇上让我们也跟着去凑个热闹。”
十一娘想到行人司的马左文……应该是他提前给徐令宜递了音。安下心来，和徐令宜去了正厅后的小院。
刚刚站定，太夫人、徐令宽、五夫人、三爷和三夫人鱼贯着到了。
大家跪下来听旨。
果如徐令宜所言，皇上宣徐令宜、太夫人、十一娘正月十五进宫观烟火。
徐家人谢了恩，徐氏兄弟陪着来传旨的内侍贺公公去了外院，三夫人则拍着胸脯长透了口气：“吓我一大跳。”
五夫人则沉吟道：“皇上怎么突然想到让我们进宫观烟火？”
太夫人眼底也闪过狐惑，却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笑道：“皇上刚登基那年正月十五也宣了我们进宫观烟火。许是皇上今年又有了兴致。”
不管是三夫人还是五夫人都没有因太夫人的解释如释重负，大家各怀心思回屋更衣。
晚上徐令宜回来，十一娘不免拉着他问：“……会不会是鸿门宴？”
徐令宜听了笑道：“我现在是俎上鱼肉，皇上没必要对我摆鸿门宴。”又道，“对了，前两天我遇到士铮，他说几位公主都在长公主面前赞扬你。说你性情温和，沉稳内敛。这次进宫，少不得要和几位公主打交道。你行事更要恭敬才是。要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位公主都是话多的人。”
意思是说几位公主都是很八卦的人吧？
十一娘忍俊不住笑起来：“妾身知道了！”转身让琥珀安排人盯着徐嗣勤三兄弟：“……我原准备自己看着他们的。结果正月十五那天要去宫里。你千万要帮我盯住了。无论如何那一天不能出事。”
琥珀知道厉害，忙道：“夫人放心，厉害关系我都跟几位少爷身边服侍的说了。除非他们都不想活了。要不然，决不会让几位少爷离开自己眼睛的。”
全面发动，如果这样还让三人溜了，那她认输。
十一娘稍稍放下心来。
……
或者是事情暴露放弃了，或是盯得紧没有机会，徐嗣勤三人同盟瓦解了。徐嗣勤和徐嗣谕虽然常常在一起，但徐嗣俭却开始跟着谆哥往十一娘这边跑。十一娘会准备些甜橘水、米酒或是桂花蜜之类的汤茶给他们，也会收拾了厅堂的陈设给他们踢毽子、跳百索或是蹴鞠，偶尔十一娘也会换了小袄和他们玩一会。
徐嗣俭看了很是得意：“四婶婶，这下子你也有把柄抓在我们手里了！”
十一娘笑着“呸”他一下：“跑到我这里来求情，是谁出的主意？”
徐嗣俭“嘿嘿”地笑：“是二哥。他说，先发制人。我们认了错，您总不能一板子打到底。果真让二哥说中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轻声细语地劝导徐嗣俭：“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是一门心思想出去玩。可要跟家里的大人说。大人们见识比你们多，会把事情安排好的……”又举了很多孩子丢失或是被拐的例子──这些都是她让白总管收集来的，全是真人真事，有例可查的，“要是不信，你派了身边的小厮去问。”
徐嗣俭听了不好意思地摸头：“我没有不信。是大哥说，不想后面跟着一大群，走到哪里都不方便。二哥就出了这主意。”
又是徐嗣谕，没想到他还挺聪明的。
“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方便的？”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谆哥听着直点头，徐嗣俭红着脸笑。
人家过来玩的，可不是过来听自己训斥的。
十一娘立刻笑着转移了话题：“俭哥蹴鞠踢得真好，是跟着谁学的？”
“二哥！”徐嗣俭笑道。
“哦！”十一娘颇有些意外，“那知不知道谕哥是跟谁学的？”
徐嗣俭眨着眼睛，很神秘地低声道：“四婶婶猜猜。”
十一娘呵呵笑：“你们二伯母！”
徐嗣俭张口结舌地望着十一娘。
放眼整个徐府，除了二夫人，还有谁有这胆量学男子玩的游戏……
“四婶婶你好聪明。”徐嗣俭笑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们比赛踢毽子吧？”
十一娘汗颜。
她前世就没有什么运动细胞，每次体育考试都靠老师睁只睛闭只眼过关。到了这一世，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习惯问题，她表现得也很笨拙──连徐嗣诫都能一口气踢上七、八个毽子，她最多踢两个。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还是跳百索好了！”十一娘左顾右盼，“踢毽子是小孩子玩的。”
“还是踢毽子的好。”徐嗣俭笑得满脸春风，“跳百索不过是力气活，我们怎么能比力气活呢！”
“踢毽子、跳百索，甚至是蹴鞠，不都是为了强健身体吗？要不然，我们又何必在这里汗流浃背的。不如坐在屋里看书好了。”十一娘笑道，“既然没有什么区别，那也就无所谓是踢毽子还是跳百索了！”
徐嗣俭立刻道：“正如四婶婶所说。既然无所谓区别。我看，还是踢毽子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语的辩起来。
谆哥忙道：“要不，我代母亲和三哥比踢毽子吧！”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大家别争论了！”
十一娘看着笑起来。
徐嗣俭却道：“不行，这件事得说清楚才是。”大有和十一娘争辩踢毽子和跳百索哪一个更有趣的趋势。
十一娘也乐得逗徐嗣俭玩。
两个人唇枪舌箭地争论起来。
谆哥一开始还很担心地在一旁听着，后来见两人说的有趣，支肘托腮在一旁听得入神，只有徐嗣诫，上前去踢徐嗣俭：“不许和我母亲吵架，不许和我母亲吵架……”徐嗣俭哪里想得到，被踢个正着，捂了小腿“嗷嗷”叫。
十一娘呆住，片刻才反应过来，忙抱了徐嗣诫：“君子动口，小人才动手。可不能乱打人。”
徐嗣诫望着十一娘，神色有些委屈。
那谆哥已上前对徐嗣俭赔不是：“他还小，不懂事……没伤到哪里吧！”
而徐嗣俭见徐嗣诫怏下来，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吓唬他的机会，竖了眉毛，捋着衣袖：“你等着，我把大哥和二哥都找来，让你好瞧。”
“三哥别生气，三哥别生气！”没有吓着徐嗣诫，反而把谆哥吓着了。他上前拉了徐嗣俭劝道，“三哥不是想要个蝈蝈笼子的吗？你看我那个湘妃竹的好不好？我还有个紫砂的。都任你挑。”
谆哥竟然会贿赂人！
这是天性还是成长。
十一娘大笑。
徐嗣俭看着紧张的谆哥，也忍不住笑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热闹而温馨。
……
到了正月十五那时，徐令宜、太夫人和十一娘按品大妆进了宫。徐令宜往乾清宫去，太夫人和十一娘往坤宁宫去。
东暖阁门前侯着的是雷公公。看见太夫人和十一娘，他急步走了过来，拱了拱手，低声道：“贤妃娘娘、静妃娘娘、宋婕妤和长公主、安成公主、永安公主、周夫人在里面。”又道，“昨天中午皇上在皇贵妃娘娘那里用午膳。皇贵妃娘娘亲自沏了杯碧螺春奉上。谁知道茶水太热，把皇上烫着了。皇上很是不悦。今天看烟火，就没有请皇贵妃娘娘来。”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
别说皇贵妃娘娘给皇上敬茶了，就是自己给徐令宜敬茶都要注意茶水的温度，怎么可能把人给烫着。再想到特意传圣旨让徐令宜、太夫人和自己进宫来看烟火……皇上此举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
她忙朝太夫人望去。
太夫人笑容谦和，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朝着雷公公手里塞了个东西：“多谢雷公公。这么冷的天，雷公公辛苦了。”
雷公公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进了衣袖里：“太夫人、永平侯夫人请随我来。”领着她们进了东暖阁。
十一娘不敢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夫人身后给皇后娘娘行礼，给贤妃等三位内命妇行礼，又和周夫人见礼。
“不必多礼。”皇后娘娘的气色比上次见着又好了很多，她笑容温和，语气舒缓，用一种贵妇人特有的悠闲语调让宫女给太夫人搬来了锦杌。
太夫人道谢坐下。
十一娘立在太夫人身后，飞快地睃了一眼围坐在皇后娘娘身边的三位妃子。
她们的年纪都在十七、八岁间，曲线玲珑，五官秀美，只是穿着打扮流于艳俗，妩媚有余惊艳不足，没什么特色。反而不如皇后娘娘朝服风冠，端庄端穆，另有一番庄重之美。
皇后娘娘就问起太夫人近日的身体状况来。
太夫人一一作答。
站在长公主身后的周夫人就朝着十一娘抿着嘴笑。
十一娘不知是何意，不敢乱动，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那里。
就有宫女来禀，建宁侯夫人和寿昌伯夫人来了。
皇后宣了进来，众人互相行了礼，皇后娘娘依旧叫宫女端了锦杌来。
两人道谢刚刚坐下，宫女进来禀，说常宁公主来了。
除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其他人听了都站了起来。
十一娘忍不住打量来人。
常宁公主看上去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身体微微有些发福，眉眼和皇上有四、五分相似。虽然穿着打扮很是华丽，可脸绷得紧紧的，神色很凝重。
她身后还跟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削瘦高挑，梳了整齐的圆髻，戴了赤金衔红宝石步摇，穿了件真紫色刻丝褙子，脸色蜡黄，神色怏怏的，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那安成公主笑吟吟和常宁公主打着招呼：“常宁，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听说你这段时间身子骨不好，现在可好些了？”
常宁公主行礼：“多谢大姐挂念。天气冷，受了点风寒，如今没事了。”说着，勉强地笑了笑。
安成公主就望着常宁公主身后的那女子笑道：“看你样儿，清减了不少──是照顾常宁累得吧？”
那女子忙曲膝行礼，喃喃地道：“没有，没有……”
常宁公主听着眼角眉梢就多了几份清冷，显然对那女子的回答不怎么满意。
“锦葵，我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长公主看了就笑吟吟朝那女子招手，“来，让我看看。”
被称做锦葵的女子就怯生生地望了常宁公主一眼。
常宁公主眉头微皱，沉声道：“长公主叫你呢！”
“是！”她声若蚊蚋地应了一声，畏畏缩缩地走到了长公主的身边。
长公主拉了她的手：“今天这衣裳穿得好──宝相花的，是今年的新样子。”
锦葵脸上浮起一丝红润，小声道：“是公主赏的。”
长公主笑着颌首：“常宁，还是你对媳妇好。”
十一娘则有些惊讶地望着锦葵。
她没想到任昆的妻子是这个样子──举止拘谨的像个小媳妇。再看常宁公主的样子，对这个媳妇好像很不满意似的。
“我只有这个媳妇。自然当女儿一样看待。”常宁公主听着脸色微霁，上前给皇后和长公主诸人问安，又有周夫人、十一娘上前给常宁公主行礼。
常宁公主点了点头，锦葵却嘴唇微张地望着十一娘，很是吃惊的样子。
正好有宫女端了锦杌进来请常宁公主坐。她趁机走到了常宁公主身边，眼睑微垂地立在了常宁公主的身后，借着重重大红罗帐，掩盖了单薄的身影。
屋里的众人说着过年的趣事，你言完毕她登场，却没有人提起徐家的孩子，也没有人提起任昆的失踪。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虽然是刻意而为，却也一样热闹喧阗。
下午申正，皇后娘娘赏了汤圆吃。黄昏时分，带着众人去了交泰殿。
刚刚站定，太后娘娘来了。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内侍们按品阶引了众人入坐。
十一娘和周夫人挨坐在殿口前的一张长案前。
“我最怕进宫了。”周夫人见太后娘娘正和建宁侯、昌寿伯夫人说得热闹，小声和十一娘嘀咕，“每次都坐在殿门口，帘子一撩，冷风就往里面直灌，把人冻得半死。没一样菜冒着热气。”
十一娘忍着笑意，一脸正色地端坐在长案前，低声道：“赶情周姐姐还准备在御宴上吃饱不成？”
周夫人听着呵呵一笑，道：“也是。”然后悄声道，“你听说了没有，皇贵妃娘娘受了皇上的训斥……”
是周夫人的消息太灵通？还是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呢？如果是传遍了，那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周姐姐是听谁说的？”十一娘很惊愕的样子。
“大家都知道了。”周夫人若有所指，“你也要跟你们家侯爷提一提才是。”
有时候，内宫的动向就是一座风向标。
十一娘笑着向她道谢，有内侍领了人过来，两人忙停止了交谈，目不斜视地坐好。待来人坐下，喊了一声“周姐姐”，十一娘才发现原来坐在她们身边的是锦葵。
“锦葵妹妹！”周夫人先瞥了一眼宝座，见太后和皇后已一右一左地坐下，众人正窸窸窣窣地坐下，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才低低地和锦葵打了一声招呼，脸上的笑容却比刚才更是灿烂。
锦葵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周夫人就指了指十一娘，低声道：“你还不认识吧──这是永平侯夫人！”
她的话音刚落，那锦葵已道：“我知道。她是十娘的妹妹。”
周夫人一怔。
十一娘则是苦笑。
人家不说她是徐令宜的老婆而说她是十娘的妹妹，完全是从王琅的角度来看待她们之间的亲戚关系。看来，锦葵对丈夫和王琅的关系了若指掌。
她有些尴尬地朝着锦葵点了点头：“任夫人！”
锦葵却道：“我是东阳人，娘家姓江。”
东阳和余杭都是江南，说起来，两人是老乡。可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况下，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自己能因此而对她心怀愧意或是王、任两家会因此就冰释前嫌不成？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一娘在心里嘀咕着，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东阳、江家……不就是自己从余杭到燕京的船上，五娘提到的那个与燕京世族联姻、还曾经出过一位太妃的东阳江家！
她强忍着没去抚额。
这世界还真是小啊！

第二百三十章
皇家筵会，薰天赫地，夜空中的烟火，绚丽夺目。可做为参与者，十一娘只盼着这一切早点结束──她既不可能像皇上、皇后那样成为众人服侍的中心，也不可能像太夫人那样得到特殊的恩待，站在寒风凛冽里饿着肚子看烟火，就成了一件难过的事，何况心里还惦记着在家里的徐嗣勤三兄弟。
好不容易熬到了戌初，皇上、皇后回内庭歇下，众人才能散去。路上火树银花，人山人海，绕道行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家里。太夫人和十一娘散了架般的难受，只有徐令宜，依旧神采飞扬，精神抖擞。
琥珀跟着三爷和三夫人身后迎接十一娘，见状立刻迎了上去，一面扶了她，一面低声道：“夫人放心，三位少爷都在太夫人屋里歇下了。”
十一娘长长吁一口气，打起精神簇拥着太夫人回了屋，亲眼去看了三人，这才放下心来和徐令宜回了屋。
她立刻将皇贵妃被训斥和遇到了任昆夫人江锦葵的事告诉了他。
对于江锦葵的事，徐令宜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大家盘根错节，总有遇到的时候。不卑不亢就是了。”至于皇贵妃被训斥的事，他笑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看来，皇上是在暗示那些御史了。不过，正月十七才收灯。之前皇上应该不会表态。就是有事，也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十一娘点头，铺床和徐令宜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去了太夫人那里，遇到来给太夫人请安的徐嗣勤和徐嗣谕，就笑着把他们想装小厮出去看灯的事说了出来：“……还怕你们不听话。没想到竟然是守诺的君子。昨天果真待在家里。”没把这是徐嗣谕的主意说出来。
太夫人听着一怔。
徐嗣勤已是满脸的通红：“原是我们不对。四婶婶说得我无地自容了。”
徐嗣谕只是淡淡一笑。
又有三夫人带了徐嗣俭来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按捺下满腹的困惑，等三夫人走了，她打发几个孩子去谆哥屋里玩，这才问十一娘：“……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来商量我？”
十一娘就把前因后果说了：“……因是答应了孩子们的，要是出尔反尔，有失诚意。要是不答应，又略显严厉。”然后把当时的安排告诉了太夫人。
她选择这个时候说是有用意的。
元宵节要到正月十七才落灯，离元宵节完还有两天。如果徐嗣勤他们真的放弃了这个计划，那她这番话就当是说给太夫人听听，博她老人家一笑。可如果徐嗣勤他们没有放弃这个计划，最后两天才是最好的机会──一盯着他们的人见他们一直老老实实的，不免会松懈；二是大家约定的时间界限是元宵节，并没有约定具体的日子，他们如果出去，不算是违背诺言。反之，十一娘也利用了这一点。想办法守住正月十五这一天，然后把事情说出来。一来没有违背她对孩子们的承诺，二来太夫人听了会觉得自己没有跟着这帮孩子胡来；三来这件告诉了太夫人，通了天，有了纰漏自己可以推脱。
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
十一娘毕竟是新进门的，有些事不能做得太过分。这样正好。既顾全了孩子们的颜面，又不至于放纵他们。十一娘考虑的这样细致，太夫人放下心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想了想，决定抬举十一娘一下，“既然他们这么想出去玩……”她吩咐杜妈妈，“去叫了白总管进来，让他派人服侍三位少爷出去逛逛灯市。”
这个结果让十一娘很是意外，忙吩咐琥珀去告诉徐嗣勤等人这个消息。
得到消息的孩子都跑了出来，作揖道谢的作揖道谢，嘻笑跳跃的嘻笑跳跃，谆哥则滚到了太夫人的怀里：“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徐嗣诫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裙站在一旁咯咯地笑。
谁都可能去，只有谆哥，十之八九太夫人不会答应。
十一娘思忖着抱了徐嗣诫，耳边就传来太夫人语气坚定的声音：“你留在家里，陪着你母亲和五弟。”
谆哥失望地嘟了嘴，眼睛朝着十一娘直瞅，却不敢反驳。
十一娘只装做没有看见。
一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了徐嗣谕嘴角一逝而过的嘲讽。
……
知道太夫人决定的徐令宜并没有反对，思索半晌，只让白总管加派人手，小心行事。三爷也微微点头：“男孩子，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是应该多出去走走。”
三夫人却很是担心，脸都白了：“外面乱糟糟的，要是磕着哪里了碰到哪里了可怎么办？我看，还是就在家里的好。让五叔买了烟火在家里放，不也一样。”
徐令宽听了自告奋勇地陪他们一起去：“有我在，放心吧！”
这样一来，三夫人的话自然被无视，徐令宽陪着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去街上看灯，谆哥和徐嗣诫跟着十一娘在家里做汤圆。
徐嗣诫很开心，把汤圆捏成各式各样的，做了一个又一个，止都止不住。
谆哥却一直嘟着嘴巴不开心。
十一娘开导他：“俭哥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街上去看烟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因为之前没有这样做过。你就不同了。大哥、二哥和三哥都出去逛过，有了先例，等你到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可以出去逛了。”
谆哥听着眼睛亮起来：“是啊，是啊！”然后高高兴兴地和徐嗣诫包汤圆去了。
“你弄错了。汤圆是圆的！”他努力地纠正着徐嗣诫。
徐嗣诫却理也不理他，想怎么包就怎么包。
孩子应该有散发性的思维，如果说这话的是徐嗣谕，十一娘可能会问“谁说汤圆就一定是圆的了”，可问这话的是谆哥，他以后是要承爵的，宁其过方不可过诡。
十一娘就笑着摸了摸徐嗣诫的头：“他不懂事，得慢慢的教。”
谆哥见她为自己说话，嘴角微翘，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他们就在十一娘的小厨房里煮汤圆吃，三位姨娘十一娘没有勉强，但自己屋子里的人个个有份。
还是文姨娘机灵，闻香而动，带了自己房里的丫鬟来讨汤圆吃。还道：“要是大小姐在这里该有多热闹。”
十一娘立刻道：“太夫人已经嘱咐白总管，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接贞姐儿回来。”
谆哥听了欢呼起来。
秦姨娘领着丫鬟过来了：“听说有汤圆吃。”
十一娘无所谓，让绿云给秦姨娘端杌子、盛汤圆。
大家欢声笑语的，乔莲房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晚上徐令宜从顺王那里回来，端着盛了铁观音的甜白瓷茶盅，疲惫地倚在大迎枕上懒懒地透一口气：“终于过完年了。”
十一娘掩嘴而笑，服侍他上了床。
结果第二天下午就听到消息──皇上免了徐令宜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
当时三夫人正和太夫人算着过年的往来，十一娘坐在一旁听，五夫人则啃着苹果。
“……四哥正和那蒋飞云交接呢！”来报信的徐令宽神色有些沮丧。
太夫人没有做声，端起茶盅来默默地啜了一口。
“这么快。”五夫人神色震惊，嘴里还含着一半苹果，“禁卫军的人有没有跟在身边？”
“那到没有。”徐令宜怏怏地道。
“是什么罪名？”三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徐令宽没有做声。
五夫人忙把苹果咽下：“自然是‘品行有亏’，要是那‘阵前纵敌’，禁卫军的人早就守在一旁等着捉人下狱了。”说着，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沉吟道：“只说了免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太子少师之职呢？可曾免去？”
徐令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精神一振，道：“没有，没有。只免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其他的，都没有动。”
十一娘想到元宵节到宫里看烟火，皇贵妃区氏没被邀请……
她感觉徐令宜的策略奏效了──皇上的心偏向了徐家。
可这毕竟是猜测，最终还是要见到徐令宜问清楚了才敢肯定。
心里这么想，笑意却不觉地洋溢在了她眼底：“侯爷本就准备辞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五爷不必为侯爷担心。”
太夫人听着微微颌首。
人生起起落落的，十一娘能这样想就好。
五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如此就好。”侯爷还年轻，皇上没有一棒子打死，以后总有机会。“正好趁着这机会在家里好好歇歇。”她说着乖巧话。
三夫人看着众人，欲言又止。然后趁着下午三爷回屋更衣的机会对丈夫道：“我们的事会不会有反复啊？”
“放心吧！”三爷安慰三夫人，“皇上不念着侯爷，总要念着皇后娘娘吧！”
“但愿如此！”三夫人嘀咕着，秋菱进来禀道：“夫人，大小姐已经回府了。”
“快点！”三爷催着三夫人，“我们最多在家里呆两三个月，免得临走了惹太夫人不高兴。”
三夫人忙将绦带帮三爷系上，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一进了厅堂他们就听见内室传来一阵欢快地笑声。待进了屋，就见临窗大炕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匣子，徐令宽、十一娘、五夫人还有徐嗣勤几兄弟都围坐在太夫人炕前，都笑望着依偎在太夫人身边的贞姐儿──她穿了件湖色的小袄，正笑容满面说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贞姐儿忙打招呼：“三伯父，三伯母。”
三爷呵呵笑，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有小厮跑进来道，“侯爷回来了！”
大家一怔。
帘子已“唰”地一声被撩开，徐令宜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见他面沉如水，心里俱是“咯噔”一下。太夫人更是一面急着挪到了炕边趿脚，一面道：“老四，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却目光一扫，落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十一娘，”他声音低沉，隐隐透着几份担忧，“王琅死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听到王琅死亡的消息，十一娘一时呆住。
王琅死了？
怎么死的？
想到他对十娘做的那些事，又想到十娘的脾气……不会是十娘……
念头闪过，她顿时觉得口干舌燥的。
要知道，在这个社会男人打女人不是事，可要是女人杀死了男人，十之八、九是要偿命的。
十娘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
要知道，她们都是庶女，除非能证明错全在王琅，要不然，罗家断然不会为她们出头的。
她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却见对面的徐令宽“哎呀”一声跳了起来：“王琅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徐令宜看见妻子目含焦虑地望过来，顿了顿，道：“下午酉时的事。他喝多了，与人一言不和起了冲突。顺天府尹有人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特意差人来给我说一声。”
语言简练，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十一娘听着觉得怪怪的，徐令宜似乎在回避些什么。
但一想到这件事和十娘没有关系，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正想细问，那太夫人已关切地道：“那行凶之人抓到了没有？王家那边，要不要派个人去慰问一番？”
“报案的是……老板，行凶之人当场就捉住了。”徐令宜说这话的时候有几份犹豫，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淡定，“人死如灯灭。之前是怕小五和王琅搅在一起，如今王琅不在了，我们两家怎么说也是姻亲，理应派人去慰问一番。只是今日天色已晚，王家那边也刚得噩耗，正是悲痛之时。还是明天再派人去吧！”
太夫人点头，神色怅然：“王琅是独子……王家此刻只怕如塌了天一般。”说着，如想起什么似的，问十一娘，“他可曾留下一儿半女的？”
十一娘摇头：“没有！”
她想到十娘的遭遇，想到金莲的小产……不知道王琅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些？有没有后悔？
“这孩子……”太夫人听着眼神一沉，摇头叹气。
五夫人就劝太夫人：“王琅被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向胆子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这也是他运气不好。”
“你们知道些什么，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最不好受的。”太夫人说着，眼角已有水光。
杜妈妈一看，忙递了帕子过去：“太夫人这是做什么？几位爷都围在您身边，您到伤心起来！”
“是啊，是啊。”三夫人见状，忙殷勤地给太夫人捧茶，“您喝点热茶，舒服些。”
“祖母别伤心！”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地上前安慰太夫人。
太夫人接过杜妈妈的帕子擦了擦眼角，接过三夫人的茶，又见几个孩子扬着小脸担心地望着她，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年纪大了，就容易伤春悲秋的。”她啜了一口热茶，“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大家应喏着散了。
杜妈妈服侍太夫人梳洗。
“侯爷的事……要不要我派人去问问？”
“不用。”太夫人长叹一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先让老四先清静一静。等他想好了，自然会跟我说的。”
杜妈妈点头，帮太夫人换上睡觉的亵衣。
……
徐令宽一路沉默到了屋。
五夫人看着有些担心，用肘拐他：“怎么了？”
徐令宽没有做声，闷闷地去洗漱，懒懒地上床歇了。
五夫人想了想，嘟呶着嘴偎了过去：“令宽，你怎么了？是不是心里不舒服？要不，我让松霞来陪你？”
松霞是五夫人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自从晓兰几个做了通房，她就成了五夫人贴身服侍的。也是个杏眼桃腮的美人。
“不用了！”徐令宽神色怏怏的，伸臂把丹阳搂在了怀里，“没想到王琅竟然死了！”
原来是为这事。
两人毕竟是发小。他又是个心软的。
想到这些，五夫人没再在侍寝的事上打转，而是把头靠在了丈夫的肩头，幽幽地道：“是啊！谁也没有想到。说实话，我小的时候就不喜欢他。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总觉得他这人不安分，总有一天会闹出点什么事来的。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竟然把性命丢了。只是不知道那行凶的人是谁？知道不知道他是茂国公府的世子？王琳真是倒霉，摊上了这样一个弟弟。她这几年在姜家也不容易。既要讨好老的，又要敬着少的，还要照顾小的。要不是有这个弟弟拖后腿，她何至于如此……”
徐令宽听着五夫人的絮叨，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头，心思却飘到了老远的地方。
当初四哥为他和王琅胡闹的事教训他的时候，他表面上唯唯喏喏的，心里却不以为然。看见哥哥教训就跑得远远的……现在想起来，多亏了四哥，要不然，自己还不知道要做下多少荒唐事来……刚发生的事，顺天府尹就派人来告诉四哥，看样子，是想听听四哥的意思。不知道四哥被免职的事顺天府尹的人知道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这样的殷勤？这件事虽然与徐家没有多大的关系，可毕竟关系到四嫂的娘家人。要是顺天府尹一点面子也不给，四嫂在娘家没面子是小，四哥在四嫂面前没面子是大。
得想个办法帮帮四哥才是。
只是不知道那行凶的是什么人？
可惜刚才突闻王琅的死讯，吃惊之余忘记了问四哥行凶之人是谁了……
想到这里，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五夫人掀下了床。
“四宝，四宝，”徐令宽喊着贴身小厮的名字，“你明天一大早就去顺天府尹问问，是谁打死了王琅？”
小厮应声而去。
五夫人不由拉着他的衣袖娇嗔道：“侯爷说了不让你管王琅的事，你怎么又掺合进去了？”
没待她说话，徐令宽已道：“我这不是想帮帮四哥吗？”
五夫人听着气结，根本不相信他是为了帮徐令宜：“侯爷还要你出头？”
徐令宽不好说是担心顺天府尹的势利，不把徐令宜的话放在心上，胡扯道：“出了这种事，自然是人多力量大。官府看着也害怕……”
五夫人无语。
官府什么时候怕过人多？
他是想帮十一娘出头吧！
她听着丈夫胡说八道，拉着被子翻身背对着徐令宽睡下。
……
此刻十一娘却在帮徐令宜烫脚。
“除了免除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皇上……可还说了其他什么？”
她有点担心。
徐令宜闭着眼睛倚在躺椅上，表情有些冷峻。
“说了……”
却没有了下文。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拿了一旁小杌子上叠放着的帕子擦了擦手，坐到了躺椅旁的锦杌上，低声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暖暖的气息带着若隐若无的玫瑰香扑面而来。
他张开了眼睛。
看见一双晨星般璀璨的眸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皇上宣了王九保进京。”
皇上让王九保进京。
王家和区家又是世敌……
十一娘沉吟道：“这样说来，皇上站在我们这边了。”
徐令宜点头，眼底有淡淡的笑意：“虽然梁阁老几个都反对，但陈阁老保持了沉默。所以皇上还是决定宣王九保进京，说说开海禁的事。”
陈阁老是首辅，他保持沉默，事情就有六成把握。
十一娘没有想到梁阁老会反对：“……梁阁老过年的时候不是来找您的吗？”
徐令宜自嘲地笑了笑：“他当时也只是来探我的口风。我一是不想参与到这其中去。二是想到那黄玉竟然绕过他把王九保的书信送到了我这里来，起了戒备之心。和他打了半天的太极。到也没表态到底支持还是不支持开海禁的事。”
看样子，对于是否开海禁，朝中大臣各有各的想法，事情还挺复杂的。
相比这件事，她更担心区家举动：“皇上既然招王九保进京，那区家应该也有动作才是？”
“那有这么快。”徐令宜道，“这次皇上决定非常突然。而且态度强势。直接拿了行人司拟好的圣旨让几位阁老下发通各部，几位阁老都措手不及，为王九保进京和开海禁的事争执了快一个时辰，最后还是陈阁老出面，这才把事情平息了下去。我都是才知道，何况远在福建的区家──他们最多派了得力的人长驻在燕京。做决定，还需要听福建那边的意思。”
十一娘点头。
徐令宜已道：“这一点我们要好好利用利用才是。只是我不方便出面。要知道，皇上身边还有一个欧阳鸣呢！他只怕时时刻刻地盯着我呢！与其被他抓住把柄，还不如等王九保进京了再说。我想，王九保肯定很愿意展现一下实力，让皇上、让朝中的大臣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和区家相抗衡。”
这就好比投名状。
王九保还没有办法拒绝。
十一娘苦笑。
政治，还真不是谁都玩得起的。
“至于欧阳鸣，”徐令宜冷笑，“我正好可以趁着这机会看看他的反应。”
十一娘愕然。
怎么扯上了欧阳鸣？
“五皇子死的时候，让欧阳鸣陪着皇长子去祭祖，让我陪着皇后娘娘和三皇子去西山。”徐令宜仰望着蓝绿描金的承尘，“他这既是把皇长子当成储君在看待，也是在防着我和皇长子太过亲近。我既然能看明白，那欧阳鸣难道看不出来？他要是看不出来，也就不配做未来皇帝的陪臣。”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十一娘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皇上从皇贵妃的一杯茶开始放出对区家的不满的风声，到了宣王九保进京达到了高峰。而一直待在皇长子身边的欧阳鸣，则是皇上留给皇长子的臣。这样看来，从皇五子逝世开始，皇上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只是不知道皇上对徐家是什么安排？
这样一想，也不难理解徐令宜为何要事事示弱。
希望通过这一次孩子的事，能让皇上对徐家重新评估，找到掣肘区家的人，让徐家从风口浪尖退下来。她也不用再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地过两天安稳的日子。
心里感叹着，她就问起了王琅的事来：“侯爷，那行凶之人是谁？”
十一娘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徐令宜根本没有必要对自己回避什么，可他在叙述王琅死时自己语言却十分的简练──只有想掩盖什么事的人才会如此说话。因为只有最简单的，才是最没有破绽的。
徐令宜知道自己这个小妻子是极聪慧的人。他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不想当着太夫人的面前说出来，让十一娘没了面子。
“王琅死在小倌楼里。”他凝望着十一娘，直言道，“行凶者估计是任昆。”
十一娘跳起来。
她早就应该想到。顺天府是什么地方？总管燕京的治安。哪些人能喝斥，哪些人必须小心翼翼，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急巴巴地跑来给徐令宜报信，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难怪徐令宜当时话说的那么含糊了。
要是让太夫人知道王琅死在小倌楼里了，杀人者是任昆，自己面子上总是不好看。
一边是皇上最敬重姐姐的独生子，一边是虽然失势却是皇后娘家连襟的茂国公府世子。此刻的顺天府尹只怕睡都睡不着吧？
“什么叫行凶者估计是任昆？”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苦笑：“听顺天府尹说。王琅前一日和几个朋友在小倌楼里吃酒，喝得有点多，就宿在那里。末初吃了午膳正准备离开，任昆来了。他看见服侍王琅的那个小倌，笑着点了点头，提出要和王琅单独说几句话。
王琅不以为然地笑，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说的？
结果任昆听了脸色铁青。先是一脚把那小倌踹了出去，然后转身‘啪’地关了门。
一开始屋里只听到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王琅开始高声叫骂起来。
因屋外在王琅和任昆的小厮守着，那龟公不敢靠近。
到了酉初，龟公看着时候不早了，备了酒菜过去。
谁知道原来立在院子中央的小厮都不见了。大门洞开，王琅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任家一个小厮手里拿着把沾满了血迹的匕首坐在一旁的绣墩上。
他见了那龟公就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说，王琅欠我们家公子的钱不还，我家公子来讨债他赖着不还，还出言羞辱。公子气走，他出于义愤和王琅争执起来。王琅恼羞成怒打骂他，他混乱之中失手杀了人。此事与我家公子无关。我跟你去顺天府尹投案。”
十一娘目瞪口呆。
当初王琅污辱那位给事中儿子的时候，说别人负债不还。如今他被杀，用的也是“欠债不还”这个借口。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神灵呢！
“龟公惊恐万状地报了案。那小厮就在那里等着顺天府尹的人来。”徐令宜无奈地道，“连板子都没有打，什么都招认了。甚至还出具了王琅向任昆借钱的借据。”
“那跟王琅去的那些小厮呢？”
“说，平日王琅和任昆常在一起玩耍。听见王琅辱骂任昆，都有些不自在。任昆贴身的一个小厮就请他们到旁边的院子喝酒。他们就跟着去了。待听说出了人命案，顺天府来捉人的时候才知道是王琅出了事。
也问了任昆身边的小厮。说王琅叫骂声不堪入耳，为了他们家公子的颜面，所以支了王家的小厮到一旁的院子里喝酒。
顺天府还问了小倌楼里的人。有人看见任昆走。时间在申末、酉初之间。轻裘缓带，看不出什么异样。”
“唯一值得怀疑的是行凶的人──他是任昆的小厮。纵是如此，也只能怀疑怀疑罢了！”
徐令宜犹豫了一下：“也不全是。顺天府尹查查那匕首。既然是临时起意，又失手杀人，用凳子砸或是花瓶扔都是很正常的。用匕首，就有些不常见了。何况王琅身上被刺了三十七刀。其中有二十一刀刺在要害处。说是失手了，就让人有些费解了。”
十一娘忍不住摸了摸额头。
“如果不是这些刀伤，那小厮的话还真没有什么破绽。”徐令宜沉思道，“顺天府给我报信的时候，也派人去茂国公府报信了。我们毕竟不是苦主，有些事不好出头。只能看王家是什么意思了！”
徐令宜一向不待见王琅，可现在听这口气，却是有些想为王琅出头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改变主意是为什么，但在十一娘看来，王琅这种人死不足惜。根本不值谁为他喊冤。顺天府尹如果能找到凶手，那是王琅的运气好。如果找不到凶手，也是他的报应。
“侯爷，妾身现在只是担心十姐。”她暗示徐令宜，“十姐嫁过去的日子短，也没有给十姐夫留下一儿半女的。现在十姐夫又死于非命。不知道王家人对十姐有什么打算和安排？”
徐令宜愿意出头，全因为十一娘。
她既然是自己的妻子，能帮得上忙他一定会尽力去帮。只是这不比其他的事，涉及到家族宗祠，他一个外姓人，怎好插手。
徐令宜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我们毕竟是连襟……具体的事，只怕还得托付振兴。有什么需要，我在一旁帮着说说倒是没问题的。”
十一娘何尝不知。何况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听徐令宜这么一说，立刻道：“我是想回趟娘家。给大哥报个信，商量一下该如何行事！”
十娘是高攀嫁入王家的，王家的人到底是如何想的还不好说。罗家有人去看十娘，王家的人纵是看十娘不顺眼，也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这你到不用担心。”徐令宜道，“我从顺天府出来就派人去报了振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十一娘放下心来，见自己只顾着和徐令宜说话，忘记了给他加热水，就起身往洗脚盆里添了热水。
徐令宜嘱咐她：“王琅的案子暂时还没个说法。只怕还有脑筋要伤。你暂时也别说什么。免得人多口杂的，让人觉得我们徐家在搬弄是非。”
十一娘点头：“侯爷放心。多的话我一句也不会说。”
两人又商量了去王家慰问的事才歇下。
第二天早上，大家对王琅的事感慨了一番，到也算得上风平波静。
中午时分，罗振兴来了。
他神色有些疲惫，和徐令宜在内书房里说话。
“我听说皇上宣了王九保进京议开海禁的事。侯爷在这个时候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徐令宜暗自点头。
罗振兴到是个明白人。
“你能这样想就好。”他笑道，“我还怕你卷进去呢？”话说到这里，思忖片刻，道，“这事涉及到福建那边人事比较多，岳父那里，你要多看着点才是。免得有心人怂恿。”
罗振兴一怔。
他还没有想到这一茬。
这毕竟是长辈们的事，徐令宜也不好多说。点到为止。立刻转移了话题：“我看你面带倦色，可是王家那边有什么为难的事？”
“我今天一大早去看了十妹。”罗振兴来就是为了王家的事，现在徐令宜被免了职，又不想多话朝中之事，他自然不会焚琴煮鹤，非和徐令宜讨论这些。就顺了徐令宜的话答道，“见到了姜夫人。姜夫人身边的一位管事刚从顺天府尹回来。听那口气，十妹夫死的颇有些蹊跷。姜夫人已差人去太原请姜大人派个熟悉刑名的师爷过来。还让我给侯爷带个口讯。能不能安排和十一妹见上一面。”说着，目带犹豫地望着徐令宜。
要知道，这其中涉及到常宁公主。
十娘是妹妹，十一娘何况不是妹妹。为了十娘让十一娘为难，他一样于心不忍。何况那王琅还行事不端，让十娘受了很多苦。可考虑到如今十娘的处境，娘家人要是完全不说话，只怕以后难以在王家立足。
徐令宜到没有犹豫：“那你和十一娘商量商量，看什么时候合适。请姜夫人到家里坐一坐。”
任昆他很熟。
常宁和他的关系也很好。
皇上在潜抵的时候，常宁公主常常过去串门。
现在王家的人想见他，多半是要来探他的口气。他也很想知道王家有什么打算。如果能做个“和事佬”，总比两家人对簿公堂的被满燕京的人当成笑话看好──王琅和任昆的关系毕竟不是那么光彩的。
见他答应的这样干脆，罗振兴反而有些不安起来：“要不，我先探探姜夫人的意思。要是太为难，就让十一娘回了。说侯爷这段时间心情不佳，闭门谢客。想来姜夫人也能理解。”
“还是见一见吧！”如果姜夫人提得要求太过份，徐令宜相信十一娘会斟酌着办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十一娘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和罗振兴辞了太夫人，去了弓弦胡同。
大奶奶穿着件月白色的褙子在垂花门前。她眼角微红，见了十一娘未语先落泪：“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又自觉不是说这话的地方，忙掏了帕子出来抹了抹眼角。
十一娘苦笑，由罗振兴领着，和大奶奶一起去了正房。
大老爷坐在大太太床边，钱明和五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罗振声和四奶奶立在大老爷的身后，大家都绷着脸，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见十一娘进来，大老爷抬睑打量了她一眼：“来了！”神色怏怏的。大太太却表情茫然，对十一娘视若无睹，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振兴和十一娘分别上前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行了礼。
五娘过来握了十一娘的手：“这可怎么是好？偏生膝下没个一儿半女的。”
四奶奶却端了个锦杌过来：“十一姑奶奶吃了饭没有？坐下来歇歇脚吧！”又给和十一娘一起进来的罗振兴搬了个太师椅过来。
五娘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讪然地笑道：“看我，只顾着为十妹着急了，倒忘了问十一妹吃没吃饭了……”
现在也不是讲这些客套的时候。
十一娘立刻道：“我想着大家都忙，吃了饭才过来的。”
五娘点头。
大老爷已道：“大家都到齐了。振兴，你去过顺天府了，你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振兴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大老爷越听脸色越差，到了最后，已连连冷笑：“……分明是那任昆杀了人要小厮顶罪。这种事我见得多了。”然后吩咐十一娘，“既然王家的姑奶奶要见你，你到时候和王家姑奶奶好好说叨说叨。怎么也不能让那任昆就这样逍遥法外。”
十一娘低声应“是”。
钱明却欲言又止。
大老爷没注意，一直神游太虚般的大太太却突然道：“听，听钱明的……”吐词虽然吃力，却很清楚。
大家俱是一怔，目光落在钱明的身上。
钱明很是意外，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大老爷想到钱明的急智，恍然道：“是啊，是啊。子纯，你一向机智，这件事，你怎么看？”
五娘听着眼睛微亮，与有荣焉地笑望着丈夫。
罗振兴把钱明请来就是想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只因大老爷没开口，他不好越俎代庖。现在大老爷和大太太都让钱明帮着出出主意，他自然乐见。道：“五妹夫，如今暂且不说十妹夫是怎样死的，就是十妹的处境，只怕也需要我们帮着出谋划策才能渡过这道关口。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管直说。爹和娘可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
钱明毕竟是女婿，当然有所顾忌。但从内心讲，他却是很想管管这事的。要知道，这件事不仅涉及到茂国公府王家和余杭罗家，还涉及到乐安姜家、常宁公主、永平侯徐家，甚至还可以牵扯到东阳江家……对别人来说，这是件避之不及的事。可对他来说，却是一次机会──处置的好了，自己能在这几家人心目中留名。万一不好处置，不是还有永平侯在前面顶着吗？
虽然蠢蠢欲动，但他一直没做声，就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如今罗振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自然顺坡而下。佯装沉思了片刻才把早就在心里打算好了的话说出来：“我看这事挺复杂的。我想，做为十妹的娘家人，我们到底是要先追查凶手？还是先想办法为十妹撑撑腰……王琅死了，王家的人正是悲痛的时候。不免乱糟糟的。一旦冷静下来，恐怕就要考虑寡媳、子嗣的问题了。”
屋子里一阵沉默。
钱明的话说的很委婉，大家却都听明白了──他这是在劝大家，别管谁杀了王琅，先保住十娘再说。
“可王琅他……”大老爷还有些犹豫。
罗振兴却想到那王琅是为何而死的，心里不免有几份忿然。见父亲态度不明，又想到徐令宜劝他看着大老爷点，别让大老爷被人利用的话，就不顾尊卑地接了话茬：“王琅是怎么死的，那是顺天府和王家的事。我们做为十妹的娘家人，自然最关心的是十妹以后的生活。”
钱明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管是茂国公府还是常宁公主，他们都惹不起，却又不能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如果没有目的地乱来，说不定把茂国公府和常宁公主都得罪了，还连累着十娘的事没有着落。死的已经死了，还不如顾着活人。想办法保住十娘再说。
“既然如此，我的意思，我们今天去吊唁，只尽礼数。”钱明不紧不慢地道，“给十妹一个定心丸。至于以后怎么办，就看王家的意思了。”
罗振兴就望向大老爷。
大老爷犹豫不决了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家悬在心上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就准备准备，我们这就去王家。”罗振兴站了起来。
大家都跟着起身。
大奶奶却道：“五妹是有身孕的人，还是留在家里陪娘吧！”
大老爷点头，突然对十一娘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姨娘吧！她这几天一直念叨着你。”
十一娘眼睛不由睃向大太太。
就见大太太脸色铁青地闭上了眼睛。
她却不敢迟疑，低声应“是”，去了五姨娘那里。
五姨娘见到她自然是十分欢喜：“我好着。你不用挂念。六妹妹一直很细心地照顾我。珊瑚也常来看我。还有四奶奶，在帮我做小袄……”说着，露出几份伤感来，“没想到十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以后就是金山银山这日子也难熬。你们同在燕京，有事没事的时候多去看看她才是。”
“我知道的。”十一娘见她精神比上前来时好多了，放下心来。又想到十娘对自己的成见，含含糊糊地应着，“我们马上要去王家吊唁，父亲特意让我来看您。我不能久待。您有什么事或是缺什么东西，就让六姨娘给我带信。”
“那你快去。”五姨娘点头，送她到门口，“你是小的，别让人等。”
十一娘快步去了正屋，和大家一起到垂花门坐车。
罗家只有一辆马车，五娘是雇小轿来的。十一娘按徐家的规矩，随身带了丫鬟，因此坐了一辆大车，随了一辆小车。去王家的除了罗振兴、罗振声、钱明还有大奶奶、十一娘、四奶奶，如果按夫妻关系坐车，十一娘和钱明就撇了单，那就只能按男、女关系坐车。
四奶奶就笑道：“要不大哥和大嫂坐一辆，我和十一姑奶奶坐一辆，五姑爷和我们家四爷坐一辆？”
这样分就很合理了。
众人都没有异议，四奶奶就扶着十一娘上了车。罗家的马车在前面，十一娘大车在中间，小车随后，一行人往王家去。
路上，四奶奶和十一娘聊天。
“十姑奶奶难就难在嫁到了公聊之家！”
十一娘想到刚才四奶奶主动出面安排马车的坐次，又扶自己上车，心中一动，知道她是有话对自己说。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她既然给自己面子在姨娘面前示好，自己也不能泼了她的面子才是。
十一娘笑望着四奶奶，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四奶奶一笑：“公卿之家，看重子嗣，更看重爵位。”她若有所指，“如今十妹夫不在了，又没留下子嗣。以后怎么办，只怕最后还是要求到侯爷面前来。十一娘姑奶奶也要早拿个主意才是。”
十一娘怔住。
她没有想到四奶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十一娘昨天仔细想了想。
不管什么时代，实力说话。罗家只有帮十娘争取到过继的权利，那十娘把谁过继到十娘的名下，怎么过继，罗家的人说了算。如果罗家的人不能把这个权利争取过来，那说什么也是白搭。十娘命运始终也只能由他人摆布。
钱明及时提醒大家，罗家要明确在这件事上的目的是什么，四奶奶明确地提出了怎样解决这件事。
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遇事冷静，考虑周祥。
十一娘不由抬头打量四奶奶。
四奶奶却眸带笑意地望着她。
和聪明人说话最好的办法是坦诚。
“问题是，侯爷昨天刚被皇上免了职。”在这件事上，十一娘也没有把握。
徐令宜重视他的家族更甚于其他。他现在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多半不会帮十娘去出这个头，何况中间还夹着徐家和王家的恩怨。
免职的事四奶奶还是第一次听到。她面露惊愕。
十一娘苦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再一次强调：“侯爷昨天被皇上免了职。”
随着她话音落地，四奶奶的神色已恢复了从容。
“三十年河西，四十年河东。姑奶奶不必神伤。”她立刻劝慰十一娘，“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侯爷年纪还轻，几位皇子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机会。”又道，“听说侯爷有足痹之症。正好趁着这时候好好休养一番，姑奶奶也不必受那更鼓即起的苦。也是件大好事。”
如果说以前十一娘觉得四奶奶周氏不简单，那现在她对周氏就是刮目相看了。
行事这样老练，说话这样妥贴。罗振声能娶到她，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十一娘想到罗振声的无能，又是可惜又是怜悯。
“多谢四嫂！”她真诚地向四奶奶道谢，“我也是这么想。让侯爷趁着这机会好好修养修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四奶奶立刻不再提帮十娘的事，笑着转移了话题，和十一娘说起五姨娘来。
“……以前接触的少，只听说五姨娘不太搭理人，还以为姨娘为人孤傲。现在接触多了才知道，五姨娘只是性情内敛，实际上待人却是十分的和善。”
“承蒙四奶奶夸奖。”十一娘温声软语地和她寒暄，“姨娘性子说是内敛，实际上有些绵和。如今能和四奶奶相投，也算是难得的缘份。”
四奶奶点头，笑道：“说起来，大家有误会，有时候就是少了些交往。有时候，还是要多多走动走动才好。”
“是啊……”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茂国公府。
王琅的尸体如今还摊在顺天府里，王家没有办法治丧，更没有办法发丧。虽然没有银装素裹，但那些大红的帷帐和陈设都换成了深蓝色，仆妇们也都换上了深色的衣裙。
罗振兴几个被管事们迎到了正厅，大奶奶和十一娘、四奶奶则被王家的一个管事妈妈领着去了王老夫人那里。
“……几位贵客莫怪。王老夫人听到这消息就倒下了。大奶奶也卧病在床。正好六夫人回京探望。不免心疼父母弟媳，帮着管些琐事。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几位多多包涵。”
那管事妈妈三十出头，相貌周正，穿了件靓蓝色绸布棉袄，打扮朴素干练。听口气，竟然不像王家的妇仆。十一娘不由打量她几眼。
那管事妈妈见十一娘打量她，也不回避，笑着朝十一娘福了福。
十一娘看着有些奇怪，觉得这管事妈妈对自己好像特别的和善似的。
大奶奶也听出来了。又见她说话、行事十分得体，因此不敢小瞧，客气地道：“这位妈妈贵姓？听这口气，竟然是姜夫人身边服侍的。”
“不敢称贵姓。”那妈妈答得十分恭敬，“我那当家的姓袁，贱名宝柱。舅奶奶称声宝柱家里的就是了。只因茂国公府出了这样的事，六夫人让我来帮帮忙。”
这样说来，竟然是姜夫人身边的人了。难怪有这样的气度。
大奶奶恍然，道：“原来是袁妈妈。家里突然出了这样的事，谁也受不了。好在我们不是外人。不用客气。”
袁妈妈笑容谦和，低头称“是”，轻手轻脚陪着她们进了太夫人正院。
刚走到屋檐下，那小丫鬟还没来得及撩帘，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冷笑。
“……大姑奶奶这话说的可真不中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来了是贵客。我们上宾以待。可家里的事，自有你的哥哥、弟弟们。怎么也轮不到大姑奶奶来指手划脚的。王家又不是没有儿子。”
话说的十分不客气。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反驳的女声高亢尖锐，“你可别忘了，这是茂国公府，茂国公是我爹。”
说话的人是姜夫人王琳。
三人寻思着这话里的意思，不由面面相觑，愣在了门口。
没想到，王琅的尸骨未寒，王家的矛盾已经表面化了。
那袁妈妈脸色一红，立刻高声禀道：“六夫人，罗家两位舅奶奶，姨奶奶永平侯夫人来了。”
那边屋子沉寂了一下，马上有人撩了帘子。
“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十一娘抬头一看，竟然是姜夫人亲自来撩了帘子。
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鱼尾纹纵生，面容非常的憔悴。露出一个强笑来。
大奶奶、四奶奶和十一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大奶奶低声说了一句“劳驾姜夫人了”，领着四奶奶和十一娘进了屋。
王老夫人的正屋五间各带一个耳房，正中是厅堂。此刻坐满了人。有的穿戴华丽，有的很普通。年长的六十来岁的样子，年纪轻的二十来岁。个个表情凝重，目光冷漠，看不出刚才是谁在和姜夫人争辩。
屋子里气氛沉重。
见有人进来，有人眼睛里露出戒备，还有几个妇人缩了缩肩膀，一副惧怕的样子。
姜夫人随手指了指屋里的人：“听说琅弟出了事，来吊唁的。”说完，也不介绍，径直领着她们朝西边内室去，“母亲卧病在床，怠慢了诸位。”
三人忙跟着姜夫人进了内室。
内室和外面又不一样。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两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妈妈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服侍着，三个人都眼睛通红，面带戚容。
看见姜夫人进来，纷纷上前行礼，态度很恭敬。
姜夫人挥了挥手，低声道：“娘可好些了！”
那妈妈低声答道：“吃了药，刚刚歇下。”
姜夫人面露歉意。
大奶奶则没等姜夫人开口就低声道：“既是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待老夫人醒来，代我们问候一声。”
姜夫人微一思忖，道：“也好。我和你们去看看十娘。说起来，她这些日子也不好受。”说着，眼角微湿。
三人见姜夫人的态度，略略安心。随着姜夫人出了内室，往十娘那里去。
……
十娘那里与老夫人那里恰恰相反。三间正房冷冷清清，门口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看见姜夫人带人过来，她神色慌张地行了个礼，忙进去禀告。
待她们走近，银瓶已打了帘子。
“姑奶奶，大舅奶奶、四舅奶奶、姨夫人。”
“你们大奶奶……”姜夫人低声问。
银瓶眼睛一红，低声道：“坐在窗前发呆呢！”
姜夫人听着就长叹了口气，转身对大奶奶等人解释：“自从知道琅弟出事以后，弟媳就常常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发呆。要是等会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两位舅奶奶和姨夫人不要见怪。”
十娘会为王琅的死伤心？
十一娘听着有些狐惑。
而大奶奶却道：“她年纪轻，遇到了这样的事，心里自然如刀割般的难受。我们是她娘家人，哪有见怪的道理。”
两人客套几句，进了内室。
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着个瘦嶙嶙的女子。她穿着件湖色的锦缎小袄，月白的综裙，静静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沉静的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眼睛红肿得如核桃般的金莲在一旁服侍着。
“大奶奶，大姑奶奶和大舅奶奶、四舅奶奶、姨夫人来看您了！”
银瓶小心翼翼地上前禀道。
炕上的人回过头来。
她的脸又瘦又苍白，鼻子尖尖的，一双带着黑眼晕的眼睛大得有些碜人。
十一娘有片刻的呆滞。
这，是十娘？那个像孔雀一样骄傲，像夏花一样绚丽的十娘？
“十姑奶奶……”大奶奶语带哽咽。
十娘却茫然地扫了她们一眼，又转过头去，目光直直地望着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难得一见的美景让她流连忘返般。
“大舅奶奶，”金莲上前给她们行礼，“这两天大奶奶心情不好。”又忙端了锦杌过来，“大舅奶奶、四舅奶奶、姨夫人，大姑奶奶，您们请坐。”
四人坐下，银瓶和金莲沏了茶过来。
大奶奶就问起银瓶、金莲十娘的起居来。
“……虽然依旧一日三餐，却比平日吃得少。更不爱说话了。常常一个人一坐就是一天。”
能吃东西就不算很糟糕！
十一娘微微叹了口气。
一时间大家无语，默默地喝着茶。
姜夫人就苦笑一声，道：“让两位舅奶奶、姨夫人见笑了。家门不幸。我琅弟还未入殓，想分一杯羹的人都坐不住了。”一副想和她们说说的架势。
大奶奶也的确关心十娘，见姜夫人有了这口气，也不回避，径直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都说了些什么？”
姜夫人见罗家的人搭了腔，松了口气。
“我曾曾祖父那一代就是单传了。到了琅弟这一代，都是出了五服的旁枝。平日里没少得家父的救济。哪知道琅弟出了事，竟然没一个人关心谁是那行凶之人？琅弟死得冤不冤？只知道争先恐后地跳出来称自己那房和我们最亲，要爹爹从中挑选过继之人，早日奏请礼部呈报圣上为紧。”说着，她目如利箭，“顺天府抓的是什么人？是任昆的贴身小厮。他一个贱民，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杀了茂国公府的世子爷。不是那任昆指使的，就是替那任昆顶罪。不管是哪样，罪魁祸首却是任昆，我又怎能让他逍遥法外？”
她咬牙切齿的，“那些人却利欲熏心，说什么顺天府都定了案，只等秋后处决就是了。有什么好查的。我这样无中生有，完全是怕以后茂国公府的世子不是自己的胞弟，得不到娘家的好处……”
话说到这里，她眼圈一红。“偏偏爹爹又是个耳根软的。听那些人的怂恿，生怕王家因断嗣丢了爵位。同意从那几家里选一个过继过来。要不是那几家也各有打算。只怕承嗣的奏子早就报到礼部去了。”
她就望着十一娘擦起眼泪来，“只可怜我弟媳，要受这样的磨难……”
十一娘却听出点味道来。
她朝大奶奶和四奶奶望去。
大奶奶正陪着姜夫人抹着眼泪。
四奶奶却朝她望来。
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打了个转。
四奶奶朝着十一娘微微颌首，轻声对姜夫人道：“听大姑奶奶的意思，国公爷是想从旁枝那边过继一个儿子过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姜夫人听着就用帕子掩着眼角抽泣了数声，道：“这哪里是我爹的意思。全是那些人的主张。说实话，我是不主张现在承嗣的。总要把杀琅弟的行凶人找出来才能说这个事吧？要不然，岂不是让人笑话。还好父亲听了我的劝……所以那些人才气势汹汹的来找我理论。”说着，她望了十一娘一眼，“说起来，我是嫁出去了的女儿。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爹爹现在听我的，全是因为心痛琅弟的死。可爹爹除了是父亲，还是王家的子孙。大义面前，不敢徇私。这承嗣的事，迟迟早早是要办的。好在我们家与别人家不同，还有个爵位在身。承嗣无爵，与无嗣又何区别？承爵是皇上的恩典，让谁来承袭，却是王家自己的事。还好家里的事有我。要不然，这些旁枝的亲戚早就闹翻天了。”
十一娘觉得姜夫人这话听着十分的刺耳。
她分明是在告诉自己，她最在意的是谁杀了王琅，让徐令宜帮着将任昆绳之以法。要不然，到时候茂国公要是依了王家的那些旁枝亲戚的意思过继一个儿子到了名下她是不会管的。这样一来，十娘成了寡嫂，王家的产业不仅与她无关，而且还要看未来小叔子和弟媳的脸色过日子。
言谈间对刚刚守寡的弟媳没有一点点的同情怜悯之意，反而以此要挟连襟出手相助。
不仅薄情寡义，而且自私自利。
枉费她来的时候徐令宜还让她见见姜夫人，看王家有什么为难的事能帮得上忙，不妨帮一帮。又想她夸大自己的实力──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说，她能掌握住王家承嗣的权利，那些旁枝又怎敢对她肆无忌惮地叫嚣……十一娘要真是个没有什么社会阅历的小姑娘，十之八、九会被她的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吓着。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冷冷地笑了笑。
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一交，更别说是把十娘的未来托付与她了。
看来，这件事得和徐令宜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十一娘低头啜了一口茶，避开了姜夫人的目光。
既然她能听得出来，四奶奶自然也听得出来。抬睑又看见大奶奶嘴角微翕，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再想到刚才马车里十一娘跟她说徐令宜被免了职的事。她心里暗暗急起来。
看姜夫人这行事作派，分明是个极厉害的。要是大奶奶还不知道侯爷被免职的事而冒冒然应诺了什么，只怕会被姜夫人抓在手里不放。
如果是平常，她也就不做声了。可相比从不与娘家人来往的十娘，她觉得聪明机敏的十一娘更可亲。
要是徐令宜没这能力帮王家了，难道强人所难不成？
她立刻佯装出一副没听懂姜夫人话里意思的样子，抢在大奶奶和十一娘面前开了口。
“真是为难大姑奶奶了。”四奶奶语气充满了感激，“我们家十姑奶奶有您护着，我们也就放心了。”
大奶奶昨天就听说徐令宜被免了职的事。听姜夫人的意思，竟然是徐令宜不帮王家她就不帮十娘。她担心十一娘顾着十娘不知轻重地应喏下来，刚想把话刚过去，没想到四奶奶在她前面开了口。好在话说的还算得体，她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姜夫人却没把罗家的两位舅奶奶看在眼里。她在乎的是十一娘的态度。或者说，她在乎的是十一娘身后徐令宜的态度。因此并没有搭理四奶奶，而是一直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看着心中一动。她索性顺着四奶奶的话接了下去：“我十姐初逢大难，不免心神恍惚。有大姑奶奶这样精明的人帮着打点，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初一的时候我去给令嫂拜年的时候曾遇到贵公子和小姐。您为十姐的事忙得团团转，想来也没时间好好地陪陪他们。想起这些，我们都很是不安。”
听十一娘提到姜家，姜夫人一僵。
姜家不满意王琅所作所为已久，更别提出事帮王琅出头了。这在燕京不是什么秘密。要不然，那几房旁枝又怎会这样迫不及待。可十一娘这个时候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婉言拒绝自己的要求？
她一面猜测着，一面道：“多谢姨夫人关心。他们有我大嫂帮着照顾，比我亲自照顾还要周到。让您费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十一娘应着，朝四奶奶使了个眼色。
四奶奶立刻接腔道：“不知道十姑爷的丧事什么时候能办？我们那边也好有个准备──二叔在山东，三叔远在四川。”说着，叹了口气，“如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两位长辈说。”然后低声嘟呶了一句“毕竟是惹上了官司”。
她实际上是在不满姜夫人拿过继的事谈条件。
如果罗家没有永平侯这个姑爷，如果罗家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那十娘岂不要被王家生吞活剥了？
古代人觉得惹上了官司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四奶奶这话实际上是在说王琅死得不光彩。
虽然事实如此，可让人这样当面直言，姜夫人还是气得两胁生痛，青筋直冒。
大姑奶奶看着气氛不对，过来打圆场：“这些事自有爷们商量着办，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只需要听爷们的安排就是了。”又喊了金莲和银瓶过来：“怎么没见到其他的人。你们家大奶奶如今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你们可要好好的服侍，别以为没人管着就无法无天没了个规矩。你们可都是我身边出来的，要是丢了我的脸，就枉费我这几年的教导……”长篇大论地训斥起两人来。
听得姜夫人胸口隐隐做痛。总觉得大奶奶话里有话，句句带刺。心里越发的腻味起罗家的这些亲戚来。又想着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坚持要找个差不多的人家，没和罗家结亲，而是另找了一位寒门小户的弟媳，让王琅在家里养了相公，那王琅也许就不会出去胡来，也就不会遇到任昆，更不会英年早逝。又想，当年如果娶的是五娘，以她的年纪，只怕早就生下了子嗣，也就不会面对今日的困境。自己也不会腆着一张脸四处求人。
她越想越觉后悔，越后悔就越觉得当年这门亲事结得不好……眼角瞥过像泥菩萨般坐在那里的十娘，不由得咬牙切齿，胸慌气闷。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大奶奶想着以后十娘还要在王家生活，这个得势的大姑奶奶就不能得罪。见四奶奶说话得罪了姜夫人，她自然要出面和稀泥了。四奶奶看的分明，乐得和大奶奶一唱一合。两个人东扯西扯说了快一个时辰的话，眼看着天色不早，就借口大太太身体不适需要人照顾起身告辞。
姜夫人留她们吃饭。
正好前院有小厮来：“两位舅爷和姨老爷说还要为少爷的事去衙门看看，让两位舅奶奶和姨夫人自便。”
这样就更不会留下来吃饭了。
姜夫人见她们执意要走，亲自送到了垂花门前。
四奶奶依旧和十一娘坐在一辆车里。路上，她低声提醒十一娘：“王家这位姑奶奶太厉害了些。只怕十姑奶奶以后有苦头吃。”
十一娘无所谓地笑了笑：“王家的那些旁枝亲戚说的对，她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身份上站不住脚。”
四奶奶见十一娘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回到弓弦胡同，几个人先去了罗振兴的书房。
大奶奶把下午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罗振兴等人。
罗振兴几个听着直皱眉。钱明更是第一个跳出来：“侯爷昨天被免了职，大家可知道？”
除了罗振声，其他人都神色平静。
“知道。”罗振兴道，“我昨天在馆里听说了。”
“那就不能为了十姑奶奶的事把侯爷给拖下了水。”钱明神色凝重，“这个时候，皇上肯定正恼着侯爷。侯爷避之还不及，怎么能为这件事出头。”说着，看了一眼十一娘，“如今只能丢卒保帅了。”
罗振兴沉思片刻，吩咐大奶奶：“我和子纯随十一娘去见侯爷。如果爹问起来，你就说我们留在王家吃晚饭了。”
大奶奶点头，送他们出了门。
罗振兴和钱明一路嘀咕着到了徐家。
徐令宜见到三人同来不免有些吃惊，一面让十一娘去整些酒菜来，一面把罗振兴和钱明请到内院的书房坐下。
罗振兴把罗家的打算，王家的意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静静地听着没做声。
罗振兴就和钱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刚才在路上商量好的话说了出来：“……王家颇有些强人所难了。我们的意思，实在不行，就让十娘带着丫鬟、妈妈到陪嫁的小庄子里去过日子。不过是一年拿个百把两银子贴补贴补她的事。十娘还可以乐得逍遥。”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活着的时候好说，死了怎么办？
王家要是因此不让十娘埋入祖坟，难道还把牌位供到罗家宗祠里不成？
那姜夫人所提的要求说白了全是针对徐令宜提出来的，罗振兴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宽徐令宜的心。
徐令宜哪里不明白。
只是他心里有个主意，一时半会还没有十分的把握，加上没和十一娘细谈，有些事不了解，不好对罗振兴说。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食色性也。吃饭最大。我们先吃饭。”
罗振兴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在徐家吃了饭，和钱明出了荷花里。
徐令宜则回了屋。

第二百三十六章
十一娘早吃过了，换了衣裳等徐令宜过来好去太夫人那问安。
见徐令宜回来，迎他到内室的炕上坐了，端了杯茶奉上，又遣了身边服侍的，低声道：“大哥都跟您说了？”
“说了。”徐令宜啜了口茶，“振兴担心事情要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让十姨住到陪嫁的庄子里去。我瞧着倒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急不得。”
关于安排十娘住陪嫁庄子的事十一娘刚听说，又听徐令宜话里有话，道：“侯爷可是有了主意？”
徐令宜点头，却道：“我听振兴说，茂国公受了打击，整个人混混沌沌的，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问五句，答不了一句。身边服侍的是他旁枝的几个侄儿，个个虎视眈眈的，生怕茂国公落了单。他们看着那情景不是说话的时候，坐了一会就告辞了。到是你们在后院遇到姜夫人，姜夫人提了些要求。具体情况是怎样的，说的不是十分详细。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十一娘应喏，坐到徐令宜对面，细细地跟他说了。
“这倒棘手。”徐令宜沉吟道，“我原以为姜家会为了承爵的事找我，没想到竟然是想借我的手追究任昆。偏偏王家的那些旁枝亲戚和姜夫人想的又不一样。这件事，只怕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
十一娘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装着没听懂姜夫人话里的意思，连您如今不做官了的事都没有告诉她。”
“你不接话也好。”徐令宜道，“我被免职的事，这两天应该就会传遍燕京的。我们再看看王家的意思再说。帮人本是好意。总不能帮出怨怼来！”
十一娘没想到徐令宜一点回避或是为难的意思都没有。很是意外，想了想，道：“王家这种情况，如果想要保住承爵，该怎么做才好？”
“先得走通礼部那一关。”徐令宜道，“如果内阁有人说话，那就更好了。然后就看皇上的意思。一般情况下，礼部要是议准了，皇上是不会驳斥的。但有时候情况也会发生变化。先帝晚年，卫国公、临川侯两家被夺爵。前者是因为嫡子去世，礼部奏请由庶长子继位被驳回；后者是因为膝下无子，想过继胞弟之子被驳回──主要还是看皇上当时的心情如何。”
十一娘觉得这工程十分浩大。
“要是为难，侯爷就别插手了。住到小庄子上也不错。”她想到十娘骨瘦如柴的样子，“说不定她还能快活些。”
说实话，她觉得如果罗振兴愿意供养，让十娘住到陪嫁的小庄子里去比呆在王家更好。至于身后事……人能过好这一世就不错了。至于下一世有没有还是个未知数。不必为了未知的事放弃眼前的生活。
“胡说什么！”徐令宜见她向着自己说话，心里一暖，虽然是训斥的话，说出来却不带一丝火气，反而隐隐含着几份溺爱，“十姨搬到陪嫁的庄子里去住，那成啥了？她可是王琅明媒正娶的嫡妻。何况她和你是姊妹，她好了，你也有个帮衬的人。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就别操心了。”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苦笑。
十娘好了帮衬她？
她不反过来为难自己就是好的了！
说着，徐令宜站了起来：“不早了，我们去给娘问个安，也好早些歇了。”
“嗯！”十一娘应着，帮徐令宜披了斗篷去了太夫人那里。
她早就让琥珀去禀过太夫人，太夫人知道罗振兴和钱明过来了，十一娘要招待他们吃饭。见他们连袂而来，忙问情况。
徐令宜简短地说了说，倒把姜夫人的要求罗振兴的打算之类的都隐而不谈。太夫人听着不住地叹气，嘱咐十一娘：“十年修得同船渡。何况是姊妹。十姨逢了这样大的事，不管是弓弦胡同还是茂国公府那边，有什么事你直管去，让丫鬟回禀我一声就行了──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也免得心里惦记。”
十一娘十分感激太夫人的体贴，向太夫人道谢，陪着说了会话，和徐令宜辞了太夫人出了院子。
中途却遇到徐令宽。
他站在他们必经的抄手游廊里翘首以待。
远远地看见两人，急急地迎上来。
“四哥，我有话跟你说。”也不避着十一娘，一面陪着徐令宜往前走，一面道，“听说杀王琅的是任昆的贴身小厮。我今天去打听了。那小厮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在任家针线房当差。出了这事以后，那小厮的妹妹立刻不见了。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她被送到了开封府。”
“送到了开封府？”徐令宜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徐令宽，“你是怎么查到的？”
“虎有虎穴，蛇有蛇洞。”徐令宽眉眼飞扬，带着几份得意，“燕京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身边总有几个认识任昆的。”
徐令宜想到他前些日子打的那几架……对这个弟弟的看法改观了不少。笑着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行啊，你！”
徐令宽咧了嘴笑，低声道：“四哥，我听打听消息的人说，任家把那小厮的妹妹送给开封府一个富户人家做了养女。连户藉一起改了。”
徐令宜眼角微扬，露出几份困惑来。
“真的。”徐令宽见哥哥不信，忙保证，“这是任昆说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大家知道，跟着他的人，他一定会照顾。而且不怕别人知道。他就有这能力罩着。也是为了安那小厮的心。还别说。他这一招还真管用。据说顺天府用了大刑，硬是没把那小厮的嘴给撬开。现在燕京的人都说，任昆知人善用，是个狠角色。”
徐令宜就瞥了徐令宽一眼：“说吧！任昆都让人给你带了什么话？”
徐令宽听着跳了起来：“四哥，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答应。真的，什么也没有答应。”连连摆手，眼睛却向十一娘睃去。
“你嫂子又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快说。不然我可不认这帐了。”
徐令宽嘿嘿地笑。
“任昆说，结案之前他都会住在长椿寺。四哥想找他，他随时恭候。”说着，他神色渐正，“还说，如若事情再重新一次，他还是会做一样的事。”
话说的嚣张、大胆、桀骜不驯。
十一娘听着却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二十七刀，刀刀刺在要害上。安排小厮顶罪，从容离去。高调宣扬对小厮妹妹的处置，对比王琅的死，告诉别人背叛他的下场和忠于他的结果。托徐令宽带信给徐令宜，暗示徐令宜，对王家的实力他了如指掌，徐令宜如果想为王家出头，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至于最后那句在长椿寺等徐令宜的话，如画龙点晴。告诉徐令宜，不管有什么后果，他都会无所畏惧。
决心、信心、坚韧，一样不少。
这样的一个人，怎能不让人害怕。
徐令宜听着就停下了脚步。
他面色温和地问徐令宽：“小五，你和任昆交情如何？”
徐令宽一时摸不清楚徐令宜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道：“没什么直接的来往。不过，四哥要是有什么事让我去办，我也搭得上腔。”
徐令宜微微颌首。他凝望着徐令宜，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你以后离他远一点。这个人，心肠太狠。”
徐令宽愕然。
徐令宜已细心地解释：“你看他杀人的手法，干净利索。再看他事后的安排。胆大心细。毫不避讳自己杀王琅之事，告诉别人，背叛他的人，纵是被他杀了，也无可奈何。又安置忠仆家眷，告诉别人，忠于他的人，即便身死，家也会荣华富贵。计深虑远。再让你带信给我，坦诚以告，做出一副敢作敢、胸怀磊落的样子。小五，这样的人，诚腹太深，行事太冷酷。有个点头之交就行了。”
徐令宽低头想着徐令宜的话。
徐令宜见弟弟不像以前那样虚与委蛇，眼底就有了几份笑意。拍了拍他的肩：“时间不早了，快回去歇了吧！”
徐令宽点头，迟疑道：“那王琅的事，我们还要不要管？”
“就是要管，也不能自己跑上门去。”徐令宜笑道，“总得知道人家所求何事吧？别人的肩膀痒你搔到了大腿上有什么用？”
说得徐令宽笑起来：“我听四哥的。”
徐令宜点头：“快去歇息吧！有事我会找你帮忙的。”
徐令宽给十一娘揖了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徐令宜望着他的背影感叹：“谁会想到小五也有这样懂事的一天。”
十一娘掩袖而笑。
俩口子往自己院子里去。
徐令宜和十一娘说着话：“任昆既然敢如此行事，只怕是早就有了主意。我之前想做个和事佬，还怕姜夫人不答应，觉得我们只顾着十姨不顾王琅。现在看来，姜夫人只怕不答应也不行了。你这几天暂时别出门，在家里歇歇。闲着没事在家里绣绣花，带带孩子。让姜夫人去碰碰钉子也好。待我免职的消息传出去了，她也就会消停了。到时候我们也好跟王家谈条件。”
他提起孩子，十一娘就趁机和他说起了加盖屋子的事：“……正好您得闲，不如趁早把这事定下来。”
改变一下，会有新气象。
徐令宜也颇为感兴趣：“行啊！明天我和白总管好好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加个院子。以后孩子会越来越多！”
十一娘语塞。

第二百三十七章
接下来的两天，徐令宜找了白总管商量盖房子的事。徐令宽听了很感兴趣。主动承担房子的设计。虽然过完了年，族学里还没有开学，加之三爷的去向未明，太夫人含含糊糊，没让徐嗣勤和徐嗣谕搬回外院的宅子。两人乐得糊涂，跟在徐令宽身后跑来跑去，参与到盖房子的事上去。十一娘则领着贞姐儿做针线。徐嗣诫整天跟着十一娘。谆哥与贞姐儿一向很好，又喜欢徐嗣诫，围在两人身边转。徐嗣俭既对盖房子感兴趣，又想和贞姐儿、谆哥玩耍，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每天欢快的像过年似。
又有万义宗和常九河来见十一娘。前者是来请辞的，他和两个儿子将一起受雇于陈平，帮陈平种果树。后者是来向十一娘讨银子的──原来被雪压塌的房子已经修好了，他和儿子正在耕田，只等买种子开始春播。
十一娘把压岁钱拿出来，给了万义宗十两银子补贴他，给了常九河四十两银子用于春耕。
刘瑞春家的进了一趟府，说是受万义宗家的托付想让十一娘给保个媒。十一娘将冬青的生庚八字用大红洒金柬写了，托陶妈妈给了刘瑞春家里。
对庚贴。要算八字的。八字合了，才能说下一步。要是这八字不合，男方会扯了两尺布，然后托媒人把庚贴还回来。所以这事大家虽然都知道，却没谁宣扬。到是十一娘那里，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地帮冬青准备嫁时的衣裳了。冬青不好意思，避开姊妹们，常在南勇媳妇房里做针线。
南勇媳妇是正月十一带着双玉住进了秦姨娘后的院子。有一次他们家妞儿哭得厉害。南勇看着心里不忍，偷偷把孩子抱来见媳妇。文姨娘身边的玉儿见了就告诉了绿云，绿云又告诉了琥珀，琥珀告诉了十一娘。十一娘微一思忖，索性让南勇媳妇把妞儿带在身边：“一匹牛是放，两匹牛也是养。她安安心心地帮我带着诫哥，就比什么都强。何况妞儿和诫哥差不多年纪，互相做个伴，对诫哥儿也好。”
南勇媳妇很是感激，给十一娘磕了几个响头。倒也从不托大，平日只让妞儿在小耳房里或是花园里玩。好在那孩子是大杂院里长大的，不怕生，小小年纪，却知道给院子里的丫鬟们递东西，大家都喜欢，你有空的时候你带，她有空的时候她带，妞儿越发爱笑，引得贞姐儿、谕哥见了都拿糖哄着她玩。院子里欢声笑语的，引得其他屋里人侧目。
这样热闹喧阗的过了几天。罗大奶奶来了。
谆哥拉着她的手直嚷：“大舅母，您怎么不把庥哥带来？我们家哥哥姐姐弟弟都有，庥哥一个人在家里好可怜。”
罗大奶奶勉强地笑：“下次把庥哥带来。”又拿了银锞子赏了几个孩子，和十一娘到暖阁里说话。
“我气得没法子了。到你这里来喝杯茶消消气了再走。”她表情忿然，“不然回到家里没有个好脸色。白白让你大哥担心。”
十一娘看着就知道罗大奶奶是去了茂国公府回来。亲手斟了茶，让小丫鬟上了甜点：“您在这里气得心痛，那边说不定还好笑。还是要想开点，免得气坏了身子。划不来。”
“道理人人都懂。”罗大奶奶连喝了几口热茶，这才开口，“可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未必能控制的住。”
十一娘笑着把装了豌豆黄的碟子朝着罗大奶奶手边挪了挪，示意她吃点。
罗大奶奶摇了摇头，道：“王家那群旁枝亲戚真不是东西，竟然在背后说我们家十娘克夫。还说要让十娘搬到庙里去住。偏生她们家大姑奶奶也不拦一下。我看，指望和王家坐下来好好商量这事是不成了！”说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露出几分伤心来，“十娘真是没福气！”
十一娘默然。
现在只是开始，只怕以后还有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正想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隔壁威北侯林大奶奶身边的妈妈过来给您问安。”
“快请进来！”十一娘忙道。然后转身向罗大奶奶解释，“贞姐儿从西山回来。带了些自做的吃食、香露、熏香之类的，差人给林家的慧姐儿送了些，想来是来给贞姐儿道谢的。”
罗大奶奶见她有客，起身要告辞。
十一娘留了她：“又不是什么外人。我正好也有话和大嫂说。”
罗大奶奶见状依旧坐下。
林大奶奶身边的妈妈带了些布匹过来，说是谢贞姐儿送的香露。还道：“我们家慧姐儿有些时候没见到贞姐儿了，想过来拜访。”然后拿了帖子给十一娘。
十一娘笑着应了，让琥珀请贞姐儿来接了帖子，商量着正月二十八过来聚一聚。然后让陶妈妈把林家的两位妈妈送出了门。
她又让贞姐儿写副帖子：“把十二姨也请过来热闹热闹吧！她一个人在家里也无聊。”
贞姐儿笑应着去写帖子了。十一娘依旧和罗大奶奶说话：“王家那边的情景怎样了？”
“乱糟糟的。”罗大奶奶摇头，“国公爷每日呆坐在书房，老夫人则掩面而泣，家里的事一律不管。至于十姑奶奶，本就是个不理事的，现在越发的不管了。一味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在金莲和银瓶照顾的还算周祥，吃穿用度不至于没个章程。家里的事就全指望大姑奶奶拿主意了。偏偏大姑奶奶要为十姑爷的事四处奔波，家里的事不十分顾得上。那些旁枝的亲戚们又个个脸皮比城墙还厚，自顾自地找了院子住下，吃嚼都在府里，赖着不走了。然后又男男女女分成几拔人，男的守着国公爷，女的守着老夫人，寸步不离，生怕自己落单，有什么好处被其他人抢了。行事猥琐，说话尖酸。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模样。闹得几位管事都不敢上前，能躲则躲，能避能避，能推则推，个个缩着不敢出头。”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银瓶说，老夫人屋里的一些摆设都不见了。还有人闯到十姑奶奶屋里去，要不是金莲和银瓶把人赶走了，十姑奶奶那里也不能幸免。”说着，她语气一顿，露出几份不安来，“我来，也是想为这事和你商量商量。”
罗大奶奶知情识趣，不是那种鲁莽人。既然求到自己面前，肯定是自己能办的事。
十一娘想也没想，立刻道：“大嫂请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能为。”
罗大奶奶微微颌首，还是犹豫了片刻才道：“我看那群亲戚做事一点颜面也不要，担心她们把主意打到十姑奶奶的嫁妆上……我想着，要是实在不行，不如派几个人高马大的粗使婆子去，把她的嫁妆搬到你陪嫁的庄子上……”话虽如此，她也觉得这事不妥，可又没有其他的办法，“总不能让那些人给浑了去。搬到弓弦胡同也不大适合──王家的人说不定还以为我们罗家在和他们家争产业，”说着，苦笑一声，“十姑奶奶陪嫁的庄子又在南边……只有你这里。侯爷家大业大，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会贪图孀居姨母的陪嫁，只会说是在为十姑奶奶撑腰。”
王家那些亲戚又是说十娘克夫要她搬到庙里去住，又是闯进去想拿十娘的东西……罗大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这样一来，徐家肯定要牵扯到其中去。做好事不图回报，可也不能让人生出怨恨来。
十一娘沉吟道：“大嫂，我有个主意，您看妥当不妥当？”然后道，“就说十姐带信去弓弦胡同，说身体不适，身边没有会服侍的老人。让派几个人去指导一下金莲和银瓶。我再帮着找几个妥当的粗使婆子过去。要是谁敢乱来，只管一通暴打。我就不信还震不住那些人。”
“这个主意好！”罗大奶奶赞道。
她也想过这个主意，只是一来罗家不是本地人，带来的人用起来都嫌少，哪里还能抽得出人去给十娘用。二来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这种婆子要身材粗壮，还要泼辣厉害。寒门小户不知根底，说不定会监守自盗，那就引狼入室，得不偿失了。三来想着十一娘上有婆婆，下有妯娌，怕向她借人令她为难。现在十一娘主动提出来，自然有几份把握。能不把其他人牵扯进去又帮了十娘，她自然是喜出望外。
“既然大嫂同意，您看派几个人过去合适。”十一娘见着也松了口气，“明天一早就让陶妈妈领过去。至于工钱，我这边负担。”
“为罗家的事，怎么让你出工钱。”罗大奶奶笑道，“工钱我来出！”
十一娘想了想：“也行！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罗家拿出来，使唤起来也名正言顺些。”
心里却道，出工出力没有些眼头，以后有事谁愿意去。不如让她们领了罗家的情，知道跟着自己做事不吃亏。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罗大奶奶看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十一娘知道家里的事还要她操心，让琥珀拿了几块料子出来：“这两匹大红的是给大嫂和四嫂的，这三匹蓝色的是给三姨娘、五姨娘和六姨娘的。这匹杏黄色的是给五姨娘做小衣裳的。”
罗大奶奶没有客气，让杭妈妈把东西收下，去给太夫人问了个安，由十一娘陪着出了垂花门。
十一娘立刻叫了陶妈妈来，让她安排了六个人高马大的粗使婆子明天一早去弓弦胡同，对三夫人只说是罗家有些事，要人去帮几天忙。待见了那几个婆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工钱和她们明确下来。
大家听着徐家的月例照拿，罗家还另外给工钱，个个喜笑颜开，拍着胸脯保持一定会照顾好十娘，决不会让王家的人欺负她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婆子们和徐令宜擦身而过，一个出去，一个进来。
徐令宜奇道：“这是做什么？”
十一娘把罗大奶奶的来意说的：“……把人交给大嫂，由大嫂安排去。”
徐令宜点头，把徐令宽画的图纸拿出来，给十一娘讲哪里铺什么砖，哪里画什么图案，哪里雕什么花。
十一娘虽然觉得有些太过讲究，可见徐令宜很满意的样子，也就顺他了。点头称“好”。
“那就二月初六动工。”徐令宜道，“到了四、五月间就可以搬了。”
那个时候正好要办元娘三年的除丧服礼，三姑六眷都要来的，孩子也不用这样拘在屋里了。
“就照侯爷的意思。”
徐令宜收了图纸，第二天吩咐白总管去买土石、备木材。十一娘一面领着孩子们玩，一面观注着茂国公府的动静。那些被派过去的粗使婆子常常过来给她报信。
“大奶奶领我们去了茂国公府，那些管事看了忙殷勤地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其他的话，竟然问也没问一声。一副怕惹上麻烦的样子。说起来茂国公府也是公卿之家，怎么就没个忠心耿耿的。我看，这家以后还是得十姨奶奶当才是。”最后一句，当然是为了巴结十一娘说的。
十一娘不置可否，赏了她一两银子。
那些婆子就更殷勤，轮着班来给十一娘报信，说话的内容五花八门，只盼着越长越好。好像说话的长短和内容与她们对十娘的关心程度成正比似的。以至于王家厨房的厨娘常常偷了厨房的菜偷偷带回去十一娘都知道了。
“今天姜夫人要去拜访刑部的张大人，结果被袁宝柱家的拦下了。还说了一大通话。文绉绉的。我都学不会。”那婆子咧嘴一笑，讨好地道，“我瞧着这女人不一般，就私底下打听了。原来她读过《琼林幼学》的！”她加重了语气，很得意自己的发现一般。
十一娘微微地笑。
冬青和滨菊跟着她的时候，她也教她们读过《琼林幼学》。何况姜家那样的人家。妇仆会识字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婆子见十一娘没有什么反应，不免有些失望。
十一娘就笑着让小丫鬟给那婆子重新上了杯茶。
听八卦、和仆妇们议论别家的事不符合女德的标准。但王家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有时候听她们说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琐事，却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重大信息。所以她会隐晦地暗示她们多说些王家的事给她听。比如说让小丫鬟重新上杯茶，以此暗示他们，时间还早，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那婆子接过茶，思忖片刻，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十一娘眼底露出几份兴致。
婆子看在眼里，受了鼓励，立刻笑道：“我听姜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这袁宝柱家的，原不是在姜夫人身边服侍。是从乐安老家来的。奉了状元老爷之命，来给翰林老爷的夫人送东西的。后来王家出了这样的事，翰林老爷就让袁宝柱家的跟着姜夫人过来打打下手。据说那袁宝柱家的因此有些桀骜不驯，曾经出言顶撞过姜夫人。姜夫人虽然烦她，但看在翰林老爷和状元老爷的份上，一直忍着。”
十一娘颇为意外，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人。
姜家就算是再不待见王琅，姜夫人却是姜家的媳妇。总有人把姜夫人的意思理解成姜家的意思，总有人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不好拒绝姜夫人的要求。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个袁妈妈竟然是姜松的人，更没有想到姜柏会以此为借口派个人到姜夫人身边去的。
看样子，这个袁宝柱家的是极受姜家人重视的。
姜家表面上对姜夫人的所作所为不予理会，实际上却时刻注意着。
那婆子见自己说的十一娘不知道，不由松了一口气，道：“不过，我看那袁宝柱家的说的挺有道理的。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各有各的难处，可到刑部衙门去，就有些不好了──谁家好生生的，竟然惹上官司啊！”说着，悄悄地打量十一娘的神色。
她们这些婆子也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罗家和王家剑拔弩张，她们是当事人，哪里看不出来。
见十一娘暗暗颌首，那婆子眼睛骨碌碌地直转。思忖道：大家都说夫人不待见那位姜夫人，看来是真的了。以后到不必给那位姜夫人留情面了。就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我还听说，姜夫人这几天在清老夫人的箱笼。”
十一娘一怔。
难道那些旁枝的亲戚动了老夫人的东西？
念头闪过，又摇头。
应该不会吧！小偷小摸一下有之，动老夫人箱笼，是可以告官的……
正想着，那婆子已道：“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姜夫人把老夫人留给十姨奶奶的一些东西都拿出去当了。”
留给十娘倒未必。
常言说。衙门八字开，没钱莫进来。
姜夫人差钱打点到是真的。
那婆子走后，她和徐令宜说起这事来：“……袁宝柱家的敢拦着姜夫人，十之八、九是姜柏大人的意思。”
十一娘想到姜家人和徐令宜的态度……觉得姜夫人想给王琅沉冤昭雪，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徐令宜点头：“虽然是无心插柳，可也算是善有善报。”十一娘派婆子过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些消息。“不过，姜松这个时候派了这个袁宝柱家的来燕京，又是个这样能干的……”他沉吟道，“恐怕和谆哥的婚事有关系。”
由不得他这么想。
正好谆哥孝期要满的时候乐安派了个妇人来见姜柏的夫人。而且来了之后还不急着回去，被姜柏派去看着姜夫人。
十一娘也这么说。
她甚至想的更远。
如果是自己，也会派个这样的人来打前站。一是熟悉一下燕京的情况，二是打听一下谆哥的性情。两家毕竟只是交换了庚贴还没有过礼。
“您看我要不要去姜夫人那里拜访拜访？”
孩子怎样那是一回事，大人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不用了。”徐令宜摇头，“他们这样的人家，你不理，他觉得你没诚意。你太殷勤，他又觉得你有鬼。我们装做不知道好了！”
十一娘笑起来，问徐令宜：“盖房子的东西什么时候运进来。只怕到时候要用帷布围一围。我们这样住着不方便，您看，我们要不要搬个地方住？”
“明天一早就有石料进来。”徐令宜想了想，“花园令宽他们住着……要不，和娘商量商量，住到娘那里去。”
十一娘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徐令宜没有提元娘留下来的那个院子。
她笑着点头，抬睑却看见门帘轻动，琥珀的脸在帘缝里一闪而过。
十一娘不动声色和徐令宜说了几句闲话，找了个借口出了内室。
琥珀在厅堂里。
她双手紧握，神色焦虑地在屋里打着转转。
难道是冬青那边出了什么事？
前两天万家把庚贴送了过来，说是八字很合适。十一娘正让陶妈妈商量着过礼的日子。听绿云说，冬青没什么喜色，反而很愁。怕嫁到万家不能适应那边的生活。有点婚前恐惧症似的。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
琥珀听到动静望过来，见是十一娘，竟然一路小跑过来，拉了十一娘到东次间，又将东次间门口立着的一个小丫鬟遣了下去，这才附耳十一娘：“夫人，乔姨娘恐怕是有了。”
十一娘怔了怔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有身孕了。”
以前徐令宜常常不在家，现在生活基本稳定，乔莲房又年轻，怀孕是很正常的。
“今天一早还来给我问安了。”她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有说？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照说怀了身孕是件好事。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要瞒着呢？怎么也要找大夫确定一下。要知道，马上就是她待寝的日子了。如果因此动了胎，可就得不偿失了。
“陶妈妈一直让我们注意着那边的小日子。”琥珀脸色微红，“以前乔姨娘的贴身亵衣都是小丫鬟珠蕊帮着洗。这个月是绣橼帮着洗的。珠蕊当时还纳闷，生怕是自己做得不好，乔姨娘不喜欢。特意去问了绣橼。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有鬼。”
十一娘想了想，道：“她既然不说，我们就当不知道吧！免侯爷问起来，我们不好回答。横生些枝节。”
琥珀听了犹豫道：“那陶妈妈那里我们要不要说一声……”
“我来跟她说吧！”十一娘道，“她的心思多，免得又有什么主意。太夫人一直盼着多子多孙。我屋里要是出了人命，总是不好。”
乔莲房这样不做声，可乘之机太多，她真怕陶妈妈做手脚。要知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就算乔莲房生下的是男丁，以徐令宜现在的子嗣情况来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嗯！”琥珀应喏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乔姨娘来了！”
十一娘愕然，和琥珀交换了一个狐惑的眼神。
“请她进来。”她笑着吩咐小丫鬟，和琥珀去了厅堂。
绣橼扶着乔莲房走了进来。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她的腹部掠过。
难道真的怀了身孕，所以这样的小心翼翼，需要人扶着。

第二百三十九章
乔莲房盈盈福身，喊了一声“夫人”。
十一娘淡淡地笑着把她让到内室：“侯爷也在，姨娘屋里坐吧！”
乔莲房笑着进了屋。
徐令宜见到乔莲房颇为吃惊：“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乔莲房听着表情一滞，垂下了头。
修长白皙的脖子曲线优美、动人。
十一娘就听见徐令宜微微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他语气缓和了几份。
十一娘就看见垂头的乔莲房抿着嘴笑了笑。
她也笑起来。让琥珀端了锦杌过来：“姨娘坐下来说话吧！”然后又让小丫鬟上了茶，“我去看看诫哥睡了没有。”借故起身要走。
“夫人！”乔莲房却阻住了她，“我是来找您的。”眸光闪动。
十一娘笑着端坐在了徐令宜对面。
乔莲房立在两人面前。
“夫人，我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我母亲了。想去看看她老人家。请夫人给乔莲房这个恩典。”
是为了怀孕的事吗？
十一娘面带浅浅地笑容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沉思片刻，朝着十一娘几不可见地轻轻颌首。
十一娘立刻笑道：“不知道姨娘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既然是回去看看，好歹也要准备些东西带回去才不算失礼。我也得准备准备。”
乔莲房见十一娘看着徐令宜的眼色行事，心中冷冷一“哼”。
就算你做了继室又如何？别说罗家现在一日不如一日，早就没有了当年罗老太爷在时的盛况，就算是有当年的盛况，妻以夫为天，难道还能越过侯爷去不成？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恭敬地道：“明天是我堂妹归宁的日子。我在家时和她最为要好。她出嫁我没能送她。如果夫人同意，我想明天回去。也可趁机和堂妹聚一聚。”
看来挺急的嘛！
十一娘又看了徐令宜一眼。见他没有异议，她点了头：“那就明天吧！”然后叫了琥珀来给乔莲房安排车马和带回去的礼品。
乔莲房福身道谢，寒暄了几句，起身告退：“不耽搁侯爷和夫人歇息。”说着，看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点头，十一娘就笑着叫绿云送她出了门。
琥珀连夜把乔莲房带回去的礼单拟好，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徐令宜和十一娘吃饭的时候拿了过来：“侯爷、夫人，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
十一娘望着徐令宜。
“你决定就好了。”徐令宜道。
十一娘拿过来看了看，比照文姨娘给文家的回礼办的，笑着将礼单递还给琥珀：“你倒是好记性。”
琥珀笑道：“奴婢哪有夫人说的那样好──只是怕耽搁了乔姨娘的时辰，昨天晚上去三夫人那里翻了往年的帐册。因没有秦姨娘回娘家的礼单，就随了文姨娘的。为这事，我还特意请教了三夫人。三夫人也说，乔姨娘和文姨娘是一个屋里的姐妹，随着文姨娘，再适合不过。奴婢这才敢到侯爷和您面前献丑。”
十一娘听着不由在心里暗赞一声。
这个琥珀，越来越机灵了。自己不过点了一下，她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说。
秦姨娘是婢女出身，家里早没有什么人了。自然也就不存在回娘家的问题。而文家是大周屈指可数的大富豪、大商家。对于能在生意上帮他们的徐家，一向出手大方。徐家自然也不会小里小气让人看笑话。所以对文家有人上门拜访，打赏十分的丰厚。按道理，乔莲房的情况可以比照文姨娘，也可以比照三房的易姨娘或是去世的几位老姨娘，都不为错。偏偏琥珀比照了文姨娘。不仅比照了文姨娘，还把这礼单拿去和三夫人商量。三夫人既然当家，这样大的开支肯定是要单独和太夫人说一说的。琥珀实际上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徐家的人都知道了十一娘对乔莲房是多么的“宽厚”。
要知道，文家接了文姨娘的东西可不敢只进不出。程国公府可就难说了。一是乔莲房的东西送给谁是个问题──要是她送给了自己的母亲，难道乔夫人还会拿出这么大的一笔钱给她回礼？二是乔莲房的父亲毕竟不在世了，程国公府会不会为这个侄女出头还是个问题──乔家也不是那寒门祚户，行事自有规矩。出嫁的女儿怎样随礼，也得比照先例。为了乔莲房打破惯例，乔夫人会不会这样做，谁也不敢肯定。
这样一来，乔家如果按乔莲房带回去的礼品送了回礼过来，也不过是第二个文姨娘，没什么稀罕的。如果不按带回去的礼品送了回礼过来，以乔莲房小妾的身份，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这样一来，程国公府在徐家高低立现，坐实了“攀高枝”的嫌疑。而凭着三夫人的气量，不管乔家还礼不还礼，只怕会嚷得人皆尽知。
这相当于给乔莲房挖了个坑！
就看乔莲房聪明不聪明，往不往下跳了。
不过，她跳不跳都不会影响十一娘了──在这件事上，她“理”字、“贤”字可是全占齐了。
“那就把礼单重新用洒金大红笺誊了，交给乔姨娘身边的绣橼。”
十一娘觉得，以乔莲房的性格，如果自己当着徐令宜的面把礼单给乔莲房，乔莲房肯定会认为很俗气，只怕看也不会看一眼就让丫鬟拿了。所以她特意交待琥珀把单子交给绣橼──要知道，心里怎样想，在大众广庭之下怎样做，那可是两回事。
琥珀应声而去。
徐令宜就笑着说了一句“你到挺大方的”。
十一娘掩袖而笑：“那也是侯爷挣得多，妾身才敢这样大的手面。”又道，“何况乔姨娘是服侍侯爷的，她风风光光地回娘家，那也是侯爷的体面。”
徐令宜在这方面有点大男子主义，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不一会，乔莲房来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辞行。
她梳了牡丹髻，戴了珍珠发箍，戴了赤金衔珠步摇，穿了件桃红色蝴蝶穿花妆花褙子，脸上略施薄粉，眉眼含笑，顾盼间神色飞扬。一改往日的清冷、孤傲。如放出笼的小鸟般，透着欢快与喜悦。
看得出来，能回去看望母亲，乔莲房从心底感到很高兴。
“侯爷，夫人，如若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告辞了。”她落落大方地徐令宜和十一娘行礼。而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琥珀却在此刻朝着十一娘微微颌首，示意事已办妥了。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朝徐令宜望去。
“见到了乔夫人，代我向她问一声好。”徐令宜声音温和。
乔莲房忙曲膝行礼。
十一就让琥珀赏了一荷包银锞子给乔莲房：“拿着打发丫鬟、婆子。也是侯爷的体面。”
乔莲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笑着道谢，绣橼立刻上前接了荷包，然后主仆俩由琥珀送着出了门。
徐令宜就去了外院──盖房子做的石料和砖瓦陆陆续续地运了过来，徐令宽还有差事，他有时候就会和白总管去看看。
十一娘则和琥珀去了暖阁。
“我把礼单给了绣橼。绣橼接了就要往衣袖里塞。我就有意说，你也看看，要是有什么一时没想到需要添减的，我也好立刻去办了。免得回到程国公府被人看笑话。乔姨娘失了颜面不说，我们夫人脸上也无光。绣橼还要客气，我态度十分坚持，那绣橼就找开礼单看了一眼。”说着，琥珀眯眯地笑，“当时脸色就变了。然后心不在焉地应酬了我几句，就拿着礼单要去见乔姨娘。我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没脸没皮地跟了过去。绣橼自然不好和乔姨娘说什么。指了礼单给乔姨娘看。”
十一娘正色地点头。
“乔姨娘看了大吃一惊。问我是谁的主意。我说，这是夫人的意思。比照文姨娘办的。要是姨娘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我这就去禀了侯爷和夫人。”琥珀回忆道，“乔姨娘拿着礼单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的。过了好一会，她抬头朝着我一笑，说，既然是夫人的恩典，我怎敢推辞，辜负了夫人的一番美意。然后就让绣橼将礼单收下了。”
十一娘想着刚才乔莲房大方的举止，沉吟道：“看来，乔姨娘是真的有了身孕。”
琥珀愕然。
十一娘解释给她听：“连绣橼都看得出这份礼品太丰富，乔姨娘又怎么看不出来。她既然思考之后敢接下，必定有所依仗。不信你等着瞧。回来的时候，程国公府最多送个四色或是八色礼盒做回礼。”
为家族孕育子嗣，是媳妇对家族最大的贡献。什么回礼都没有这有底气。
到了晚上，乔莲房果然只带了八色礼盒回来。
十一娘吩咐琥珀：“你去帮我把陶妈妈叫来吧？我有话跟她说。”
琥珀闷闷不乐地去叫陶妈妈。
这院子里的丫鬟大部分都是陶妈妈推荐的，琥珀很有些手段，大家又见十一娘日益得势，有的丫鬟想着自己到底不是十一娘的心腹，迟迟早早要出去的，遇事装胡涂；有的丫鬟想着当初元娘在的时候没讨着好，现在换了个夫人，自己未必就比其他人差，遇事与琥珀走得十分近；还有的丫鬟想着当初进府里元娘对自己的好，想着陶妈妈的厉害，遇事不免要讨陶妈妈的主意。因而乔莲房的事陶妈妈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见琥珀脸色不虞地来找自己，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待到了内室，见十一娘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又有些困惑。反而对乔莲房怀孕的事一时拿不定把握了。
十一娘请陶妈妈到暖阁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乔姨娘怀孕了。妈妈有什么主意？”

第二百四十章
陶妈妈听着心中一跳。
“您敢确定吗？”质疑的话脱口而出，随即便后悔。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观察着十一娘。十一娘为人聪慧，却又很是低调。她这种人，没有十成的把握，是绝对不会随意开口说话的。
念头闪过，她不由抬头打量十一娘。
柔和的灯光下，十一娘端坐如松。原来璀璨如星的眸子此刻却水波无澜地静静的凝望着她。让她想起深不见底的古井，凉气袭人……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明白。
十一娘这是在让她表态。
如若乔莲房怀孕，自己该怎么办？
她脑子立刻飞快地转了起来。
元娘是她奶大的，既有哺乳之恩，又有养育之情。何况元娘是那样的聪明伶俐，活泼乖巧，让她看着就喜欢。在她心里，是比自己丈夫更重要、比儿子更亲近的人……却没想到，她竟然会病逝。还好是留下了谆哥这一滴骨血。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地保护谆哥，让她的血脉能永远地延继下去。
可现在，谆哥年纪还小，需要十一娘的庇护。所以，她会帮十一娘──前提是十一娘会维护谆哥的利益。
陶妈妈微微地笑起来：“夫人，从怀孕到生产，要十个月……您不必心急。”
十一娘望着陶妈妈：“我怕你心急。”
陶妈妈身子微微一震。
十一娘表情很认真：“陶妈妈。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帮我的目的。”她的声音有些严厉，“既然不影响谆哥，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陶妈妈凝视着十一娘眉宇间的毅然，虽然半晌没有做声，目光却闪了闪。然后半蹲着给她恭敬地行了一个福礼：“这本是夫人屋里的事。我是夫人屋里的人。自然听夫人的吩咐。”又怕她不放心，道，“何况乔姨娘就是生了儿子，那也要越过二少爷才行。”
说实在的，十一娘她还真怕这位陶妈妈有什么心思──她对徐府很熟悉，人也精明，她怕自己防不胜防，拦不住。
送走了陶妈妈，她吩咐琥珀：“想办法把陶妈妈盯住。”
琥珀点头。
陶妈妈要维护谆哥的利益，她则要维护十一娘的利益。
如果这个时候乔莲房出了什么事，最值得怀疑的就是十一娘了。
想到这里，她觉得乔莲房这样藏着掖着简直是把她赶到了针毡上。不由嘟呶：“乔姨娘到底想干什么？怀了身孕也不告诉我们？”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十一娘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孩子是她的。只要不惹到我们身上就行。”说到这里，她朝着琥珀笑了笑，“何况，你送了那样大一份礼给乔姨娘，乔姨娘受之无愧。有些人却要不安了。”
琥珀不解。思忖好一会，道：“您是指三夫人吗？怕她会在太夫人面前添油加醋……”
“不是。”十一娘轻轻摇了摇头。
三夫人如今一门心思想单独开府，想着在离开徐家之前不管大小地捞上一笔。如果是在平常，她肯定心里不平闹腾一番，可现在，说不定会让易姨娘也想着法子回趟娘家，然后照着乔莲房打赏。至于这些礼品会不会出现在易姨娘的娘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这里，她璨然一笑：“我们都别急，等着就行了。”
……
十一娘不急，可有些人急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程国公府来了两个妈妈。说是奉了乔夫人之命，前来给乔莲房送东西的：“……那帐子自从我们家夫人得了就没有用过。又是冬天，妈妈们找了大半天也没有找到。夫人烦管事的妈妈，让连夜找。这不，一找到就差我们送了过来。”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匣子。
大冬天送帐子。
亏乔夫人想得出这借口来。
十一娘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没有得到大夫的确诊，乔莲房怕弄错，断然不敢说怀孕的话。但请大夫，就得通过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回趟程国公府。既可以确诊，又可以让乔夫人、乔太太知道，还可以给她出出主意。真是一举三得的事。
“两位妈妈辛苦了。”十一娘笑着端了茶，“代我谢谢乔夫人的关心。”
乔家的两个妈妈一怔。
她们没想到十一娘没等她们说上两句话就端茶送客了。
其中一个忙站起来道：“夫人，我们来时我们家夫人还嘱咐我们。让我们顺道给乔姨娘问个安。”
“哦！”十一娘放茶的动作就顿了顿。
另一个赶紧道强调：“是啊，夫人，我们家夫人来的时候让我们看看乔姨娘──乔姨娘昨天有些不舒服，我们家夫人一直惦着。我们来送帐子，夫人就让我们顺道看看。是好是坏，也好回个音，让我们夫人心里有个底。”
不舒服啊……乔家的人知道乔莲房不舒服……
望着两个坚持己见的妈妈，十一娘微微笑起来。
借口送东西引出怀孕之事。这到底是乔夫人的主意呢？还是乔莲房的主意？是乔夫人想告诉自己乔莲房有程国公府保护呢？还是乔莲房担心腹中的胎儿不能顺利生产呢？
不过，十一娘隐隐觉得这是乔夫人的意思。
因为这个局面只对乔夫人有利。
要知道，乔莲房拿了那么多的礼品回去，乔家却只还了八色礼盒。乔家不愿意为乔莲房打破惯例，就只能用其他的事来弥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口给乔莲房送东西把她怀孕的事捅出来。一来安了乔莲房的心，二来混淆视听，让人觉得徐家是因为乔莲房怀孕之事才给乔家送了厚礼的。
不管是哪一种，十一娘都会坦然以对。她虽然不敢说自己是好人，可让她去谋害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她还是做不到的。
但乔家这种把别人都当成是傻瓜欺人眼目的做法却让她心生不悦。
想通过乔家的人把怀孕的事说出去……
自己如果就这样让他们得逞，还怎么能维护做为徐令宜夫人的威严。
有些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事却不可让人越雷池一步。
轻轻的碰瓷声中，十一娘手里的茶盅就落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你们回去回了乔夫人。”她慢条斯理地道，“乔姨娘今天一早来给我问安的时候都好好的，没听说她哪里不舒服。让乔夫人放心。乔姨娘既然进了徐家门，就是徐家的人。我们徐家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可要是生了病，纵然是个小丫鬟也是要请御医院的御医来帮着瞧一瞧的。让乔夫人不用担心。”说着，起身吩咐琥珀，“送两位妈妈出去，可别让两位妈妈迷了路，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两个妈妈呆立在那里。
她们没有想到十一娘的态度会这样的强硬。
“两位妈妈请随我来。”琥珀本来就对乔莲房怀孕之事担忧，现在见乔家的人这样气势凌人，更是忿然，说话也十分不客气，“我们徐家规矩大。有些地方只能是夫人小姐走，有些地方却只能是丫鬟婆子走。免得不知道规矩被人笑话，坏了程国公府的名头。”
两位妈妈在乔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被琥珀这么一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直怨乔三太太在夫人面前说些什么“永平侯夫人出身不好，底气不足，行事全看太夫人和侯爷的眼色，没有两位点头，断然不敢得罪程国公府”之类的话，这才让两人来把乔莲房怀孕的事捅出来，顺便还可以和乔姨娘交好──现在乔姨娘有了身孕，要是生下儿子，就算在徐府站稳了脚。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通过她吹吹枕头风……这才把珍藏在箱底的绡纱水墨帐子拿出来让她们送过来的。却没想到，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赶了出来。
不由落荒而逃！
琥珀看着这才觉得有些解气。笑着去了十一娘那里。
十一娘早折回了厅堂，正在等她。见她进来，指了指乔家两个妈妈留下来的匣子：“拿去给乔姨娘。然后再问问她身体如何？如果她说人不舒服，你就去跟外院的管事说，让帮着找个太医来看看。要是她说自己没事……”她笑了笑，“我们也不能强行给她请个大夫来吧！”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回到内室绣《谷风》──这些日子乱七八糟的事多，她还只绣了十几个字。希望慧姐儿看了不要太失望就好。
不一会，琥珀折了回来。
她笑眯眯地朝十一娘伸手：“夫人，对牌！”
十一娘见了也笑起来：“老地方，自己拿去。”
“嗯！”琥珀脚步轻快地去了外院。
太医院里的太医平日要当差，并不能随叫随到。待吴太医来的时候，已是午初。徐令宜正好从外院回来换衣裳。
见院子里只有一个应门的婆子，丫鬟、妈妈一个不见。奇道：“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忙道：“乔姨娘有些不舒服。夫人帮姨娘请了大夫。”
徐令宜眉头紧蹙，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内室。
十一娘正伏在花架子上绣字，正午的阳光射进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了温暖的金黄色。
他的眉头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
“贞姐儿和诫哥儿呢？”
过了元宵节，出太阳的日子多起来。徐令宜穿了件靓蓝色绫锻袍子，捋了衣袖准备净脸净手。
十一娘听见他回来了，又到了快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辰。一面收了针线，一面应道：“谆哥留了在那边玩。”
“乔姨娘怎么又不‘舒服’了？”他声音隐隐透着几份不悦，“这才好了几天。”说着，跟着小丫鬟进了净房。

第二百四十一章
十一娘站在净房的门口和徐令宜说话：“说是昨天去程国公府的时候就不舒服了。我这才知道。急赶急地让琥珀去请那次帮乔姨娘把病看好的吴太医过来瞧瞧。”
“要是实在不行，就送到落叶山别院去修养吧！”徐令宜的表情有些冷淡，“家里住着几个孩子，这要是过了病气怎么办？”
“太医的诊断都还没有出来，侯爷到把姨娘的去处安置好了。”十一娘笑道，“总得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琥珀来了：“夫人，吴太医过来了！”
十一娘应了一声，笑着对徐令宜道：“先前是侯爷不在家。既然回来了，还是侯爷去问问情况的好！”
徐令宜点头，洗漱一番去了厅堂。
虽然隔着个次间，但十一娘还是听见了吴太医高兴得有些夸张的声音：“侯爷，恭喜恭喜，如夫人是喜脉。”
“啊！”徐令宜的声音惊讶中含着几份喜悦，低声和吴太医说着什么。
十一娘则坐在炕边沉思起来。
陶妈妈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从怀孕到生产还有好几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自己进门不久，还没有站稳脚，怎么也不能把自己的人扯进去。得想办法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出去才行啊！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就见帘子一撩，徐令宜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
“十一娘，乔姨娘是喜脉。”
十一娘思绪还有些不集中，顺口学着吴太医说一句“恭喜侯爷”。
徐令宜失笑，道：“我们过去看看她吧！”
“好啊！”十一娘应着，和徐令宜出了门，“正好，等会我们要去太夫人那里。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徐令宜“嗯”了一声，语气轻快，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乔莲房正怏怏地躺在床上，看见两人进去，立刻坐了起来：“侯爷，夫人！”
一双妙目含羞带怯，只盯着徐令宜。
徐令宜坐到了床边：“你感觉怎样？”语气十分的温和。
乔莲房垂下头，脸色通红，没有做声。
一旁绣橼却笑着插嘴道：“姨娘就是不想吃东西。”
“没有，没有！”乔莲房连声否认，眼睛却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好像在担心十一娘生气似的──要知道，十一娘刚嫁进来没多久，就把姨娘们院里的小厨房给砍掉了。
徐令宜隐隐听说过这件事。
当初设那小厨房，是元娘的意思──她不想和几位姨娘一个锅里吃饭。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姨娘们搬了进来，元娘却住进了点春堂那边，但这个小厨房还是一样给了姨娘们用。再后来十一娘嫁过来，大家都在太夫人那里吃饭，院里的厨房用的少。十一娘就把两个厨房合在了一起，只让姨娘们院里的厨房用来烧水之类的……听乔莲房这么一说，他也朝十一娘望去。
反正那厨房闲着也是闲着，现在乔莲房情况特殊，照顾她一下也是应当。
十一娘当然知道乔莲房话里的意思，也能猜出徐令宜的心思。
几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或是侯府风雨飘零的时候，或是徐家助七皇子问鼎的时候，哪里有心情去享受做父亲的乐趣。现在则完全不同。徐令宜如今已成长为一个老练的政客，纵有风浪，他也没有当年的恐惧。功成名就，赋闲在家，有钱有闲。再做父亲，更多的是享受而不是责任。心情不同，对待乔莲房怀孕的感觉也会不同。
她虽然理解，却不能同意。
朝令夕改，上位者的大忌。
“姨娘没什么大碍就好。”十一娘坦然地面对两人的目光，“我姨娘也怀着身孕。据说只爱吃那酸辣之物，家里腌制的一些东西全往我姨娘那里搬了。”
乔莲房听着就垂下了头。
她红唇紧抿，眼角含泪，十分委屈的样子。
徐令宜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非常的吃惊。
十一娘是个很机敏的女子，以她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意思……但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是因为怕乔莲房怀孕生子威胁到她的地位？还是仅仅因为吃醋呢？
当着乔莲房，却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就笑着站了起来，对乔莲房道：“既然你没有什么事，那就好好歇着吧！我和夫人去太夫人那里，也让她老人家欢喜欢喜。”
乔莲房自然也听得出十一娘话里的意思。
她不由愕然。
没想到十一娘会拒绝侯爷，更没有想到侯爷却什么也话也没有说就这样算了！
乔莲房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只见他神色温和，目光清亮，没有一点点的不悦。
她涂着粉红色蔻丹的手就紧紧地攥成了拳。
眼角微红地挣扎着起身要送徐令宜和十一娘。
徐令宜拦了她：“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那些虚礼就不要讲了。”
昨天母亲告诉她，孩子头三个月最容易小产，让她一定要卧床。乔莲房也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见徐令宜这样说，不再坚持，让绣橼送了徐氏夫妇出门。
十一娘不想把这件事拖成两人之间的一个疙瘩。
出了乔莲房的院子就直言道：“侯爷，你的意思我明白。小厨房里只烧热水不做饭菜，这是我说的。这还不到半年，话音还未落，您让我为了乔姨娘开例……侯爷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人，自然知道朝令夕改的弊端。如果您真的心痛乔姨娘，不如拿了体己的银子补贴她一些。可是为她重新开厨房。妾身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徐令宜很是吃惊。
在他的印象里，女人行事，大多会扯出一大堆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掩饰自己的目的，很少有像十一娘这样，开诚布公，坦然率直地说出来。而且仔细一想，她的话很有道理。这件事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妥当。
“你说的对。这件事是我少思量。照你的意思就是！”
徐令宜并不是个听不得逆言、固执己见的人。
十一娘见目的达到了，不再多啰嗦，笑着说了一句“多谢侯爷能体量妾身的为难之处”，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知道了果然很高兴。
让杜妈妈拿了些补品赏给乔莲房。
十一娘谢了道，趁机和太夫人商量：“娘，我年纪轻，经历的事少，也不知道能不能妥妥贴贴地照顾好乔姨娘。至于乔姨娘身边的，多是没有成亲的小丫头，更加不懂这些事了。您帮帮我，派两个有经验的妈妈过去服侍乔姨娘吧。也免得我担心。”
太夫人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庶出，和元娘那会不能比。元娘那会，大太太可是把罗家几个数得上的精明人都做了陪房陪了过来。
十一娘既然没有娘家人的帮衬，那自己就帮她一把吧！
想到这些，太夫人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道：“我让杜妈妈从我的院子里给你挑两个得力的过去服侍乔姨娘。”
十一娘听了暗暗松了口气。
有太夫人的人在自己院子里，万一有事，也有个澄清的证人。
“那盖房子的事只怕就要停一停了。”太夫人吩咐徐令宜，“等头三个月过了再挑个日子吧！”
按照风俗，怀孕头三个月是不能动土的。
“我也这么想。”徐令宜道，“不过推到六月间也无大碍──六月白天长，盖起房子更快一些。”
“又不等着住。什么时候动土都是一样的。”十一娘笑道，“只是不知道那些石料能不能退。”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随后大家都知道了乔莲房怀孕的事，纷纷恭贺徐令宜和十一娘，好像是十一娘怀了孕似的，十一娘颇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想到徐令宜以后所有的孩子都在理论上归自己，又有点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
两人从太夫人那里出来。徐令宜让小厮传话给白总管：“……房子待六月份选个吉日再动工。到了的石料就暂时放在落叶山别院里吧！”
十一娘则吩咐琥珀去备些礼品：“……然后把陶妈妈叫来。让她带着礼品去趟程国公府，把乔姨娘有喜脉的事告诉乔夫人和乔太太。也免得她们担心。”
抬头却看见徐令宜满脸困惑地望着她。
“哦，今天一大早乔夫人差了妈妈来送东西的时候专门问过这件事。”十一娘解释道，“现在既然知道是喜脉，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乔夫人回个信。”
徐令宜奇道：“乔夫人？乔夫人让人送东西来？”
自从乔莲房做了妾室，除了乔三太太，乔家其他人与她都没有接触。
“送什么东西？”
“说是一幅帐子。”十一娘道，“一幅水墨画的绡纱帐子。乔国公爷从宣同带回来的。乔夫人一直放在箱底没舍得用。听说乔姨娘喜欢，让妈妈们找了大半宿才找到。一大早就送了来。”
“她向乔夫人要帐子？”徐令宜声音低沉，表情有些怪异，“乔夫人一大早还派人来问乔姨娘的情况？”
十一娘点头，却看见徐令宜鬓角青筋直冒。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乔莲房向乔夫人要东西，觉得自尊心受了伤？或者是难道这帐子很有名？有可能是程国公收的贿赂，徐令宜怕把徐家牵扯进去？
她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笑道：“侯爷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幅帐子罢了！要是觉得乔姨娘收了不合适。妾身这就派人备了重礼赔个不是，把帐子送回去就是了！”
她不说还好，她越说，徐令宜的脸色就越差，到了最后，已隐隐有些发青。
十一娘看着不对劲，就起身给徐令宜沏了茶：“侯爷有话好好话就是，何必动怒！”
徐令宜却“拍”一把掌拍在了炕桌上，震得茶盅“砰砰”乱跳：“荒唐！”

第二百四十二章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徐令宜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
水墨画的绡纱帐子，从宣同带回来的。
徐令宜知道。
那帐子徐家的库房里也有几顶。
扬州半塘龚家托仙绫阁特制的。因为数量有限，所以显得比较珍贵。
素来势利的乔夫人却送了这样一顶帐子来。
这其中的种种，由不得他不想。
乔莲房是怎样进的门，他和元娘最清楚。说白了，她不过是两人斗法的最终结果。每当想到这些，他心底就会有些忿然。而乔莲房进门以后，就几乎断了与乔家人的联系，因此自己才会忽略一些显然易见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乔莲房闯进了那小院？为什么乔家没有做任何反击、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依旧把她送进了徐家？
乔莲房昨天在程国公府就感觉到了不舒服，却直到今天，乔家的妈妈来，十一娘才知道……
为什么乔莲房不舒服的时候不仅没有告诉十一娘，甚至也没有告诉自己？而平时没有什么来往的乔夫人，却在“未知喜讯”的时候突然殷勤起来……
一切的一切，他不能不想。
可他更想找个人说说话。
“十一娘……”徐令宜抬头，眼睛里看见的是妻子错愕的脸，耳朵里听到的是茶水滴哒在地的响声。想到自己刚才震怒……所有的语言都被鲠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只能望着炕桌上的狼藉苦笑：“我不是在说你！”沉默半晌，又低声道，“我是在说我自己！”
多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而十一娘见他笑容苦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到发火之前的问话，心里已有些明白。
他的话也没说错。
这火，他的确是冲着他自己发的。
乔莲房是怎样进的徐家，她也是当事人。
貌美如花，青春少艾，程国公府的嫡女，因为他们夫妻之事落得如此下场。徐令宜看了怎能不有一丝的愧疚。再加上乔莲房的深情款款，他又怎么不生出几份喜欢来。有些问题，自然就会被忽略掉。比如说，那么多的千斤闺秀，可为何去小院的偏偏是她？是不是可以说，乔莲房本身的行为举止也有不对的地方。被元娘抓在手里的裙子虽然是证据，可要是罗家拿出来了，却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让乔家没脸的同时也会让徐家没脸。做为老牌的政治世家程国公府却选择了忍气吞声。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乔家是很愿意把乔莲房送进来的。而乔莲房进府之后对自己态度如何，徐令宜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平时不细想，自然是花团锦簇地过日子。可今天，乔莲房的行为触及了徐令宜的底线，他仔细一想，自然也就没办法一掠而过。
乔莲房纵然有千般委屈，万般的冤枉，可有一样没错。
她有今天，全因自己行止不端。
你不弯腰，谁又能骑到你的背上去。
这火，自然只能冲着他自己发去。
知道是一回事，和徐令宜去讨论又是另一回事。这个话题对别人也许合适，但放在自己身上就有些很敏感了。她决定直接跳过去，免得他问起来自己不好回答──那个“度”太难掌握了。左了会让徐令宜觉得自己在告状，右了会姑息乔莲房。只能他自己想通。
她笑着叫小丫鬟过来收拾炕桌：“侯爷的脾气也太大了些。”又重新给徐令宜沏茶。
只是茶盅还没有端到徐令宜的手里，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白总管来了！”
徐令宜长长地松了口气。
对着十一娘，他真有些如坐针毡。
白总管来的真是时候。
他立刻起身：“我先去把外院那些石料处理了。”语气带着几份歉意。
十一娘也觉得白总管来的是时候。
两人正好趁着这机会把这一章揭过去。
她笑着送徐令宜出了门，刚进内室坐下，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弓弦胡同的杭妈妈来了。”
姨娘怀孕、王琅之死，还有王家过继之事……那边正是多事之秋，十一娘忙将杭妈妈请了进来。
“十一姑奶奶，”杭妈妈曲膝给她行礼，“大太太有些不好。大奶奶说，让您回去看看。”
十一娘愕然。
今天事到全凑到一块去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我这就和你回去！”
……
回娘家，自然要去给太夫人打个招呼。
听说大太太有些不好，太夫人立刻差人把在外院的徐令宜找了回来：“……一个女婿半个儿。你陪着回去看看！”
徐令宜点头，吩咐小厮去套车，又让临波去白总管那里支二千两银子的银票，再把回事处的赵管事叫上，一起去弓弦胡同。
“万一……先把架子搭起来。”
十一娘不知道情况如何。想到要是真到了弥留之际，徐令宜能在场，也能宽宽大太太的心。
她没有推辞，谢了太夫人，和徐令宜快马加鞭去了弓弦胡同。
谁知道，弓弦胡同里气氛静谧，一切照旧。没有一点点他们预想的悲伤的氛围。
徐令宜和十一娘不由面面相觑。而迎接他们的罗振兴见徐氏夫妻一副兴师动众的样子，则是一副目瞪口舌样子。
“侯爷，这，这是……”
“不是母亲不好吗？”十一娘急急地道。
罗振兴听了不由抚额：“母亲嚷着说自己不舒服，要见见你……”可看见十一娘这样急切，徐令宜也来了，他还是欣慰的，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十一娘很无语。
想到《狼来了》的故事……
大奶奶则忙出来解围：“快进来，快进来。侯爷是稀客。”
徐令宜见是虚惊一场，打发了赵管事回去，和十一娘去给大老爷和大太太问安。
大老爷见两人一起回来，很是惊讶。罗振兴就凑到大老爷耳边解释，大老爷听了连连点头，看徐令宜的目光全透着“满意”。立刻让罗振兴把他珍藏的金华酒拿出来招待徐令宜，让十一娘去陪着大太太说话。
大太太哪里能说话。
全是许妈妈在说话。
“大太太有几句话要问您。让我来说。十一姑奶奶还请担待些。”
“妈妈是母亲身边服侍的，我们姊妹之前在家里也多亏有您的照顾。何况又是受了母亲之托，妈妈不必客气。”
许妈妈微笑着轻轻颌首。
“大太太让我问您，乔姨娘是不是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的这样快。除了陶妈妈，还有谁。难怪当时目光闪烁。
“是！”十一娘身姿笔挺地坐在床前的锦杌上应道。
“那十一姑奶奶有什么打算？”
那只悬在半空的鞋终于落下来了。
十一娘吁了一口了。道：“我是正妻，有照顾好妾室的责任。请母亲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母亲的教诲，会好好地照顾乔莲房的。”
许妈妈一怔。
躺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的大太太猛地就睁开了眼睛。
如出鞘的剑，寒光四射。
十一娘苦笑。
大太太一点也没有变。虽然身体不佳，可还是喜欢控制一切。
陪着十一娘坐在大太太床前的大奶奶见了忙笑道：“十一姑奶奶，娘就是担心你，这才特意把你叫回来，让许妈妈嘱咐你几句的。要知道，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臂膊肘自然是往里拐。全是为了你好。”
“请母亲教诲！”十一娘态度恭敬，眉宇间却有毅然。
许妈妈看了看气势凌厉的大太太，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十一娘，又看了看在一旁巧笑嫣然的大奶奶，咬了咬牙，道：“十一姑奶奶，您在娘家的时候，是最得大太太喜欢的，要不然，也不会不顾您没及笄就把您嫁到了永平侯爷。要知道。如果搁在平时，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前些日子，大太太担心姑奶奶，特意叫了陶妈妈来问。听说侯爷在您屋里多是点卯。如今乔姨娘有了身孕，对您可是大大的不利。”
十一娘端坐在那里笑望着许妈妈。
许妈妈见那目光带着几份嘲讽，带着几份不屑一闪而过，犹如芒刺在背，却又不能不说下去。
“那乔姨娘不仅出身高贵，而且人长得也漂亮。如今又有了身孕，要是再生下儿子，只怕侯爷会更看重她。她是如何进的府，十一姑奶奶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得了宠，只怕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十一姑奶奶了。到时候十一姑奶奶可怎么好？要知道，没有孩子，这女人就像浮萍，根基总是不稳得。可要生孩子，也得侯爷进您的门才是！可您年纪轻，这个时候怀孩子，岂不是一脚踏在棺材里。那徐家只要子孙旺盛，我们罗家要的可是儿女平安！”
十一娘低下头来喝了一口茶：“那母亲的意思是？”
“大太太的意思是，让十一姑奶奶在屋里收个通房。”
十一娘轻轻吹了只茶盅上飘着的浮叶。
“一来可以帮您留住侯爷。二来，可以给那乔莲房点颜色看看，免得她自以为是的。三来，十一姑奶奶正好养养身子骨，等过两年了好给侯爷开枝散叶。而且这通房是养在您屋里，又不是有正经名份的人。您想怎样还不就怎样？要是不听话，随时打发她回罗家就是了。自有我们大太太为您做主。就算是有了孩子，这孩子养在谁名下？抬不抬她做姨娘？还不全凭您一句话……”

第二百四十三章
许妈妈絮絮叨叨的，主题就是让十一娘趁着乔莲房怀孕不能待寝收个通房把徐令宜的心拢住，免得年轻貌美的乔莲房生了儿子后在徐令宜心目中地位骤升，分夺自己在徐府的说话权，从而达不到很好地保护谆哥安危、维护谆哥利益的目的。
既然目的在那里，至于怎样达到这个目的，过程并不重要吧！
十一娘笑着打断了许妈妈的话：“许妈妈，开了春谆哥就七岁了，该启蒙了。因是养在太夫人的身边，《三字经》已经学了十五句了。会讲孟母三迁、黄香暖席的故事给弟弟听。兄友弟恭，太夫人和侯爷看了不知道有多喜欢呢！就是二少爷谕哥儿见了，都要夸奖谆哥几句气度宏博。母亲就别担心了。您身体不好，还需多多静养才是。家里的事大哥和大嫂操心，您就安安心心地享几年清福吧！”
一席话说的许妈妈错愕。
大太太望着神色自若的十一娘，想着她那些诛心的话，气得满脸通红，歪着嘴、捶着床，冲她咦咦呀呀地直嚷着。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滑稽起来。
大奶奶看着不像样子，出来打圆场。
“十一姑奶奶是聪明人。我们也是担心你雾里看花，看不明白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旁的话我们也就不说了。”说着，朝着许妈妈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脸对十一娘笑道，“十一姑奶奶还没有去见五姨娘吧？五姨娘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人也圆润了不少……”说着，站起身来，“不如我陪着十一姑奶奶去五姨娘那里坐坐吧？”
那许妈妈听了忙上前帮大太太擦口水，算是挡住了大太太愤怒的目光。
十一娘不想和大太太为这事继续生隙，也趁着这个机会下台阶。和大奶奶去了五姨娘那里。
路上，大奶奶低声道：“姑奶奶也别恼。娘的性子你知道。可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还请姑奶奶考虑考虑。”说着，语气一顿，有些担心地望着十一娘，“你要是能添个哥儿又不同些……”
十一娘不想和大奶奶生隙，敷衍道：“大嫂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收房不收房，纳妾不纳妾，我纵然有心，也得侯爷同意才是。”说着，不由苦笑，“母亲这样把我喊回来，又逼着我表态。您让我怎么回答才好？”
听她这么说，大奶奶也不好说什么。笑道：“是我们考虑的不周到了！说起来，这毕竟是徐家的事，我们罗家这样横插一杠子，别说是你不好回答，就是侯爷那里，只怕也不喜欢。”又笑道，“像你大哥，就最烦庥哥的舅舅问他屋里的事……”
十一娘一面笑着应喏着，一面和大奶奶去了五姨娘那里。
五姨娘在内室临窗大炕上做针线，看见大奶奶陪着十一娘进来，满脸惊喜：“十一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忙把她们迎到炕上坐下，叫小丫鬟倒茶上点心。
十一娘和五姨娘寒暄了几句，就问起五姨娘的身体来。
“我挺好，你不用担心。”有外人在，五姨娘的话一向都很少，神色也很拘谨。
大奶奶还以为是自己在这里两人不好说话，借口要事要找四奶奶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也想单独和五姨娘说会话，客套了几句，让小丫鬟送了出去。
五姨娘忙拉了十一娘的手：“我听珊瑚说了。说你那边的乔姨娘有了身孕，大太太想让你收人在房里。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这件事？”
这么快就知道了。
自己就是否认，没几天也会传遍。不如好好和五姨娘说说。
“正是为这事。”十一娘笑着，“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我怎么能不担心！”五姨娘长叹了口气，“你和侯爷是半路的夫妻，既没有那‘前贫贱后富贵’，也没有那‘与更三年丧’。恩情本来就薄。要是再不讨侯爷的欢心，以后日子怎么过？”又见斜倚在大迎枕上十一娘，穿着栗色貂皮袄，衬得一张脸粉一样的白，清丽秀雅，像朵刚抽萼的白玉兰似的，不由长叹了口气，“等再过两年你大些就好了……总要把这些日子熬过去才行。还是听大太太的，在屋里收个人吧！”
十一娘没想到连五姨娘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大家对这件事的认识都很是一致。
她就笑着打趣：“那还不如直接给侯爷抬几房小妾进来。反正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管他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有人要围魏救赵、纵横捭阖，我就可以左右逢源，独立风中屹然不倒了！”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谁知五姨娘听了却认真的思考了片刻，道：“这主意也好。要真这样，倒和我们家有些相似。”
十一娘大笑。
“十一姑奶奶，我是在说正经的。”五姨娘见她一点也不放在心，嗔道。
十一娘不忍拿她开玩笑，正襟危坐道：“我刚嫁进去的那会就仔细考虑过。我和侯爷虽然是半路夫妻，可只要我不仵逆长辈，离间手足，挑拨妯娌，搬口弄舌，侯爷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几份体面。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也是！”五姨娘沉吟道，“侯爷儿女双全，你慎守本份，他自然要给你几份面子。我们又不要那荣华富贵，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就行了。”
……
请出了嫁的姑奶奶回娘家，一般都是要提前几天向姑奶奶的婆婆备报，同意了，定日子，其后才能回去。当然，这是一般的情况下。如果有特殊情况，父母病了，家里突然老了人，则一切从简。
这样突然把十一娘叫回去，任谁也会觉得有蹊跷。
徐令宜倒也沉得住气，一路上什么都没有问。
是已经从罗振兴那里知道了？还是对大太太找自己的事根本不感兴趣？或者是故作高深等自己发问？
十一娘猜测着，很想就这样和他对坐无语到荷花里。可再想到她来时太夫人殷殷地叮咛和关心，她就泄了气──等会回去，总不能就这样大咧咧地跟她老人家说“母亲叫我回去商量给侯爷收通房的事”吧？那和乔夫人给乔莲房送帐子有什么区别？
“侯爷……母亲叫我回去，是想和我商量件事？”
“哦！”徐令宜淡淡地应了一句，眼角眉梢动都没有动一下，好像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十一娘只好硬着头皮：“……母亲说，我年纪小，不懂事，让我给侯爷收个通房！”
在乔莲房传出喜脉的当天下午？然后突然想起十一娘年纪还小，要给自己收个通房了？
徐令宜听着就望着十一些娘挑了挑眉：“说你年纪小，不懂事，让你给我收个通房？”语气颇为嘲讽。
突然把十一娘叫回去，他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管了一个还不够，还要管这个……真是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那你是什么意思？”徐令宜问道。索性把球抛给了十一娘。
你问我？我说不同意，你不答应，我还不是白说了不同意。
“我说，我听侯爷的意思！”她把球重新踢给徐令宜。
“嗯！”徐令宜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再没有下文。
就这样！
十一娘愕然。
随后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怎么做……既然说了“听侯爷的”，那就到时候听他的好了。
想到这些，她放松地靠在了身后的大迎枕上，听着“得得得”的马蹄声回到了荷花里。
徐令宜抢在她前面开口：“……说是想见见十一娘。岳母病久了，脾气就不怎么好了，家里的人不敢仵逆她。到是我们，没问清楚做就这样急急地赶了去，闹了个笑话。”
人病了，一般都会惦记着自己最挂念的人。不是谆哥，而是十一娘……太夫人笑了笑，装了糊涂。
“还好是虚惊一场。你们也快些下去歇了吧！”
两人回了自己的院子。白总管立刻赶了过来：“侯爷，顺王介绍的那位席先生过来了！都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
徐令宜就向十一娘解释：“我正托人给孩子们找先生。”
十一娘有事要和陶妈妈说，两好合一好。忙笑着送徐令宜出了门。
陶妈妈倒没有回避：“夫人，这件事是我去跟大太太说的。”说着，眼角一红，“夫人毕竟年纪轻，有些事不知道厉害。我却是不知见过多少。劝不住夫人，我只好请大太太出面帮着劝夫人了。”说着，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夫人，这事是我不对。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您没有外心，更没有将这屋里的事说给别人听……”
最怕有人认为自己没有错，理直气壮，一条路走到底。
“你既然称我为夫人，那这个家，是我在主持吧！”十一娘声音有些唏嘘。
陶妈妈愣怔地望着她。
“你是大姐留下的老人了，各有各的立场。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让人看我们罗府的笑话，更不想让谆哥伤心。所以这次我只想问问你：你是想留在我身边看着谆哥长大，娶妻生子，为他打理内院？还是想让我把你送到庄子上去和你儿子一起生活？”

第二百四十四章
陶妈妈缓缓在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
她神色有些木然：“这件事全是我的错。夫人怎样罚我都是应该。求您在谆哥面前给我留份体面。我一辈子都感激您！”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妈还知道要体面就好。”十一娘端坐如山望着陶妈妈：“这件事就此揭过不提。妈妈下去歇了吧！”
陶妈妈福身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想和元娘留下来的这些人宾主尽欢，顺顺当当地把这份责任交到谆哥媳妇的手里去。可有时候，总是事与愿为。
第二天下午，五娘来了。
十一娘听了小丫鬟的禀告吩咐琥珀：“你眼睛亮一点。她要是又拉着我和她做什么生意，你就找个借口把我叫出去。”
琥珀强忍着笑，点头：“夫人放心，我省得。”
十一娘这才出门去迎了五娘。
“五姐有些日子没到我这里来了。有什么事让妈妈们带个信来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了。”又望了她高挺的肚子，心里思忖着，不会是双胞胎吧！
“没事，没事。”五娘笑道，“你姐夫啊，头一次做爹，紧张得不行。这还有三、四个月才生就给我请了个稳婆在家里。那稳婆说，让我多走动。你姐夫就不让我做针线了，今个白云观，明个护国寺，走马灯似的，我这些日子头都昏了。这不，今天又说要去护国寺去，说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在护国寺……”说着，掩袖而笑，眉眼间半是欢快，半是羞涩。
十一娘可不是那种煞风景的人。立刻笑道：“五姐夫待五姐可真好啊！”
“哎呀，好什么好！”五娘娇嗔道，“我哪能真像他说的那样，天天到处走的不管家啊。这不，我看着今天天气好，就借口脚走累了，顺道到你这里来一趟──我记得你手里有不少花样子的，我要给你姐夫做双护膝。”
“五姐对五姐夫可真好！”十一娘笑着扶她进了屋，安置她到炕上坐下，吩咐小丫鬟去叫了滨菊来：“……就说是五姨太太来了，要花样子，让她把装花样子的藤笸带过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琥珀领着小丫鬟亲自给五娘上茶点。
五娘就望着琥珀：“这丫头，自从跟了你，可越长越俊了。莫不是这徐府的饭菜特别养人？”
“五姨太太夸奖了。”琥珀笑应着，倒有几份不卑不亢的大方。
五娘看着直点头，和十一娘说着闲话：“我听说冬青配了人，可定了日子？”
“没有。”十一娘道，“这几天不是一直忙着十姐那边的事吗？倒把这事给耽搁了。”
“这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让陶妈妈帮着操办就是了。”
“到底是我屋里第一个嫁人的，总要比别人体面几份才是。不过，嫁妆之类的已经让陶妈妈帮着去办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滨菊带了花样子进来，大家东挑西选了一会，五娘选中了几张“步步高升”、“连中三元”之类的吉祥样子，然后朝着十一娘使眼色：“我们姊妹说话，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着。让她们去玩吧！也算是我来给她们的恩赏。”
十一娘知道要上正戏了，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遣了身边服侍的退下。
五娘就将肘支在炕桌上，倾身道：“怎么？我听说你们府上的乔姨娘有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这是件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皱眉：“五姐是怎么知道的？”
五娘抿了嘴笑：“是不是？”一副“谁说的，你就别追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样子。
除了罗家的人还能有谁？
十一娘也懒得去追究这些，而且追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五娘来是什么目的，这才是主要的。
她点了点头：“乔姨娘刚查出来是喜脉。”
“哎！”五娘就叹了口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好好照顾乔姨娘，让她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那你屋里的事呢？”五娘关心地道。
难道是来给大太太做说客的。
十一娘猜测着，佯装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问道：“我屋里？我屋里能有什么事？”
“你啊，也不动动脑子。”五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秦、文两位姨娘年纪都大了，现在乔姨娘又有了身孕不能待寝……你就不能打算打算啊？要我说啊，不如收两、三个年轻貌美的通房在屋里。趁着这个机会把侯爷服侍好……”
十一娘听着很腻味，只当蚊子在耳朵旁边飞，嗯嗯哼哼地应着。
就在她觉得自己忍不下去的时候，琥珀进来了：“五姨太太，我给您重新沏杯茶吧！”
五姨娘意犹未尽地打住了话，朝着琥珀点了点头。
琥珀重新给两人上了茶水，又端了水果进来：“五姨太太尝尝，山东的苹果，赣南的橙子。”
五姨娘笑着拿了个橙子嗅了嗅。
待琥珀退下，又开始说起来：“……要不，我让你姐夫帮你买几个扬州瘦马来？扬州瘦马你知不知道？说是经过专门训练，然后给那些豪门大户做小的。又漂亮，又顺柔，还都很听话……”
看样子，她嫁给钱明长了不少的见识。
十一娘削了苹果给她：“五姐，多吃苹果好！”
“嗯！”她接过吃了一口，继续说：“……要不，就收了你身边的。贴心，又能帮衬你。我瞧着琥珀不错，滨菊也还老实。可惜了冬青，被你订了人。要不，她倒是个合适的人。年纪正当时，样子又是最出佻的一个……”
塞都塞不住嘴。
五娘这边滔滔不绝，隔着帘子听音的琥珀却心惊胆战。
只听见从五姨娘嘴里一会飘出一句“乔姨娘怀孕”，一会飘出一句“通房”，最后还提到了自己和冬青的名字……又听见十一娘嗯嗯嗯的。
她一时懵了。
昨天十一娘回娘家的时候她也跟着回去了，还和珊瑚见了面。珊瑚当时就把她拉到柴房说话：“……十一姑奶奶可和你说了什么没有？大太太在我们几个里给侯爷挑通房呢？当初大太太把你安在十一姑奶奶屋里，怎么现在又……到底出了什么事？”
“姐姐放心，夫人待我好着呢！”琥珀笑道，“屋里的事多是由我管着。”说着，眉头一皱，“不过，大太太为侯爷挑通房……我倒没有听说。”想了想，又展颜笑道，“没事。就算是侯爷要收通房，那也得我们家夫人点头才成！”又看见珊瑚愁眉不展，像个小老太太似的，笑着打趣她，“难道是有谁想去服侍我们家夫人，所以托了姐姐来走我的门子？”
“去你的！”珊瑚笑着去拧她的脸，“死蹄子，我这不是为你担心吗？”
是啊，做通房的，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最终能被抬成姨娘的，那还真得有点运气才行。像她们这种不敢赌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丫鬟的好。
她想到那天晚上夫人和她说的话，她隐隐觉得夫人希望她做的是她的左臂右肩，而不是一个以色侍人的通房或是小妾。每当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很骄傲，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可这话却不好跟珊瑚说──毕竟不是红唇白齿说出来或是白纸墨字写下来的东西。
原来坚信的东西，却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现在夫人面临的窘境是怎样的，没谁比她更清楚了──这两个月，侯爷就是在夫人屋里，夫人床上都干干净净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走到厅堂的长案，朝上面摆着的观世音菩萨面双手合十暗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只盼着夫人早点及笄。
及笄了，这些事就都解决了。
说不定还可以趁着乔姨娘不能待寝怀个哥儿……
“琥珀，这是做什么呢？”原来空旷无人的厅堂突然传来陶妈妈的声音，“求菩萨给你许个好人家呢？”
琥珀吓了一跳，急急地转身。
“陶妈妈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她嗔道，“可把我吓的。”又朝着她身后望了望，见只有她一个人进来，知道是门外的小丫鬟积威之下拦不住她，忙道，“五姨太太过来了，正和夫人在屋里说着体己的话。”
陶妈妈听了嘴角微撇：“什么体己话？不是借钱银子，就是撺着我们夫人和她一起做生意。”
琥珀不好评价。
“妈妈来找夫人什么事？夫人吩咐我让小厨房准备晚膳，只怕是要留五姨太太吃饭了，这话一时半会肯定是说不完的。要不要我帮您传个话？”笑盈盈地，一面和她说着话，一面和她出了厅堂。
“也不是什么等不得的事。”陶妈妈笑道，“夫人让我帮着给冬青置办嫁妆，东西我都备齐了，拟了单子，想拿过来给夫人过过目。”
琥珀想到十一娘的吩咐，又不敢走远，站在屋檐下和她说话。
“既是如此，那待夫人一空下来，我就差了小丫鬟去给您报个信。您看如何？”
陶妈妈想了想，道：“那就麻烦你了。”
“看妈妈说的哪里话。”琥珀和她客气了几句，陶妈妈去了后罩房。
琥珀立刻把在十一娘院里当差的所有丫鬟、婆子都召集到了院子里。
她站在有着五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把院子里垂手而立的人扫视了一遍。然后指着那个在门口当差的小丫鬟：“把她给交给浆洗房的蔡妈妈。就说是我说的，这府上所有的被褥都交给她洗。我看你还偷不偷懒！”
“姐姐，我没有……”
小丫鬟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
“你没有偷懒。怎么夫人让大家都回避，陶妈妈来了你却拦一下都嫌累？这不是偷懒是什么？”
能到这院子里的服侍的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指桑骂得是谁？
没有人出来求情，更多的是探视的目光。
待那小丫鬟果如琥珀说的那样，没日没夜地洗着府里所有的被褥时，十一娘屋里的风气也就为之一肃。
琥珀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今天把那小丫鬟驾走的人是平时和自己要好的两个人，还好自己那天主动借了三两银子给蔡妈妈……不过，如果没有这些“还好”，她还真不好发落这个小丫鬟。
谁让她运气不好，撞了上来！
看样子，还是夫人说的对。
要广结善缘，才有善果。
当然，这都是后话。
实际上，那天处置完那小丫鬟，待五娘一走，她就去了十一娘的内室。

第二百四十五章
琥珀说着她处置小丫鬟的事：“……要让她们知道。这院子里谁说了算！”
十一娘笑着点头，给予口头表扬：“不错，不错。反应很快。”
琥珀听了眉眼都亮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夫人说我反应很快，却没说处置的是否得当。夫人……”欲言又止。
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啊！
“目前来看，你处置的也得当。”十一娘指了一旁的锦杌让琥珀坐下，轻声慢语地道，“但你要记往一点。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不可能人人对我们忠心，也不可能人人对我们敬重。比如说我们这院子里的人。多是大姐以前留下来的，她们受了大姐的恩惠，感激大姐。因而对我们这些新来的有些抵触情绪，这是人之常情。”
琥珀点头。
“对于那这些人，我们只求他们老老实实，本本份份地完成差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也就不要强求了。反之，像冬青和滨菊她们，却又不一样。她们是我带进府的，是我的陪房，还当了这个院子的管事丫头。除了老老实实当好差事，还要知道忠心耿耿。”
琥珀听着，低头思商起来。
“只要你们能在我身边为我分忧。大姐留下的那些人能老老实实的做事，这院子里自然也就清泰平安了。所以我说，你的行事很机灵，及时惩罚了那个小丫鬟，杀鸡给猴看，起到了震慑的作用。做得很好。”
琥珀听着更困惑了：“既然如此，那夫人为什么……”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件事。”
十一娘的态度更温和了。
“大姐留下来的人中间，有像陶妈妈这样精明强干、在主子面前又有体面的，也有像绿云、红绣这样当初只是因为人聪明机灵被选到身边服伺的。像陶妈妈这样的，论感情，她是大姐的乳娘，论相处的时间，从大姐出生到病逝；论恩惠，她的儿子如今管着大姐最大的庄子。除非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要不然，如果出现了我和大姐同时落水的情况，她肯定是第一个跳下河去救大姐的人，哪怕我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也会先救大姐，而不是我。”
琥珀见十一娘打出这样一个比喻来，有些目瞪口呆。可仔细一想，还真没有办法否定。
“可要是换上了绿云、红绣遇到这事，只怕又会不一样。她们纵然会跳下去救大姐，可要是我比大姐离她们近，人之初。性本善，她们只怕会先救我，再去救大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琥珀眼底就露出几份明了来：“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是陶妈妈犯了错，怎样处罚都不为过。可如果是绿云和红绣犯了错，却可以处罚的轻一些……”
十一娘笑起来：“摸到了一点门，却还没能进门。你再仔细想想！”
琥珀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讪讪然地道：“夫人，我人蠢钝，还是听您说吧！”
“这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谁犯了，都是一样的处置。你打发那小丫鬟去了浆洗房，又言明让她洗全府的被褥，她小小年纪，只怕没几天就要受不住了。”
“那，那该怎么办？”琥珀鬓角有细细的汗冒出来。
“你带些东西去那小丫鬟的家里，看那小丫鬟家里是谁在当家。然后把这事情跟人家说说。把她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罚她，都说清楚了。也告诉她家里的人，要是她受不往。让她家里人把她接回去。管事那里，你可以帮着说说情，至于卖身的钱，也可以帮她出了。”
“那，那我还罚她干什么啊！”琥珀不由轻呼。
“我们和她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何必非要把人往恨我们的路上逼。”十一娘幽幽一叹。
“不过，”紧接着，她语气一转，“有些人，纵是我们有心交好也拉拢不成的，她们要是犯了错，那实在是运气不好。要是为这个恨起我们来，我们也没有办法不是？”说着，她朝琥珀眨了眨眼睛，“那就让她们想怎么恨就怎么恨好了！”
琥珀立刻明白过来。
“正是夫人说的这个理。”她有些激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犯了规矩，人人都要处罚的。可这板子打了，给不给上药，上什么药，什么时候上药，却是我们的事。”
“总算我没有白废这番口舌。”十一娘见她明白，心里颇为高兴，使唤琥珀，“去，只知道在我这里学规矩，却不知道倒杯茶给我润润嗓子。”
“哎呀！”琥珀跳起来，“都是奴婢的错。”忙将十一娘面前冷了的茶倒掉，重新换了杯热茶。
“我听冬青姐姐说。夫人以前在余杭的时候，春夏喝铁观音，秋冬喝祁红，然后祁红里还要加两匙蜂蜜。可我跟了您，却只见你喝龙井……”她坐到锦杌上陪十一娘说话，“是不是我们泡的茶不如您的意？”
十一娘啜了一口热茶，笑着反问她：“你可见谁喝祁红的时候在里面放蜂蜜？”
琥珀想了想，摇头：“我见识短，自然没见过。”
“不是你没见过。是真的很少有人这样喝茶。”十一娘的声音有些幽长，说是伤感也不像，说是高兴，就更谈不上了，让琥珀听了觉得怪怪的，“所以，我们要为能在冬天喝上放蜂蜜的祁红而努力。”
琥珀听着迷迷糊糊：“可五夫人屋里的荷叶说，那二夫人还把烧红了的石头放在茶里喝呢！夫人想在祁红里加点蜂蜜这有什么出格的。”
十一娘听了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却正色地对琥珀道：“新进的小丫鬟都要学规矩，这些规矩，就是丫鬟、媳妇的行为规范。你去抄一份来，然后让大家重新背一遍。然后跟她们说清楚，以后行事，就照着规矩来。再有人犯事，你照着行事就是。也可少些嗔怪。”
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常九河刚接手陪嫁的庄子，也不知道今天的收成怎样？花露铺子开不成了，还得想想其他的法子。如今都是元月底了，徐令宜要打发那些涉及到霉米事件的管事也就在这几天了，她陪房里刘元瑞的长子今年十二岁了，常九河的次子今年十岁了，得找个机会看看，想办法推荐到外院去，先从小厮、随从做起。还有常九河的长女、万义宗的长女，也到了可以进府当差的年纪，她还没有见过……她可不想天天陷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去。
琥珀点头。又见十一娘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坐得笔直的身子就朝前倾了倾，低声道：“夫人，回弓弦胡同的时候听珊瑚姐姐说，大太太让您给侯爷收个屋里人。”她目光闪烁，“还怕侯爷不满意，想在我们原来的姊妹里再挑几个过来让侯爷看看……”
十一娘看着笑道：“你想说什么？”
琥珀立刻脸色绯红，期期艾艾地道：“夫人，你看我，我……”
……
两个人在屋里说话的时候，陶妈妈正望着给她报信的婆子直冷笑。
“真是翅膀长硬了，连个小小的丫鬟都敢甩脸色我看了。”
“是啊，妈妈！”那婆子义愤填膺地道，“常言说的人，打人不打脸。琥珀那小蹄子却点名道姓。你要是再不想办法镇镇那小蹄子，只怕以后……”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陶妈妈的神色。
陶妈妈听了只是一笑，让身边的小丫鬟拿了二十文钱，一句“给妈妈买酒吃”打发走了。
帘子一撩，穿着官绿色潞绸褙子，插着赤金双寿簪的晚香走了出来。
“我说那小丫头片子口甜心苦，您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她脸上带着几份嘲讽之色。
如果是往日，陶妈妈一个凌厉的眼神早就飞过去了。可现在，想到谆哥……她强忍着心头不快，深深地吸了口气。
看见一向强横的陶妈妈服了软，晚香心里不禁有几份得意。
她凑到陶妈妈身边坐了：“我求您的那事……您看？”
“不成！”陶妈妈断然拒绝，“侯爷就是要收房里人，那是夫人的事。我是不会插手的。”
“哎呀，我的好妈妈！”晚香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深了，“您还以为您是当年的陶妈妈。现在的永平侯夫人，可不是当年的大小姐了。您的这份忠肝义胆，也要人买才成啊！再说了，我又不是要你把人推荐给夫人，只是让您帮我瞅着，看侯爷都什么时候去外院，到时候让她和侯爷碰个面罢了。不成，那是她福份浅，我一样感激您帮了大忙；成了。让我们那位夫人在心里割碜割碜也好啊！”说着，压低了声音，“您看看就知道了，活脱脱一个秋罗！”
陶妈妈长眉一扬，眉宇间就有了几份冷凛。“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也早点回去吧！当好你的差事，别想这乱七八糟的。”
晚香气得胸脯起起伏伏，半晌才咬着牙道：“妈妈这样无情，也就别怪我无义了。”扭头就走了。
陶妈妈脸色发青。
来收拾茶盅的小丫鬟看着眼里就有了几分担忧：“妈妈，晚香姐姐……”
“别提那个棒槌。她现在日子不好过，狗急跳墙，被油蒙了心了。”说着，人却突然站了起来，交待那小丫鬟，“我去去就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陶妈妈出了门，踌躇一会，去了十一娘那里。
门前的小丫鬟拦了她：“妈妈，夫人正和琥珀姐姐在说话。要不要我通禀一声？”虽然是面露紧张，语气却很坚定，并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
陶妈妈心里明白。琥珀杀鸡把猴都镇住了。
她冷冷一笑，扬长而去。
那小丫鬟也是大着胆子拦得人，见陶妈妈走了，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笑容也灿烂起来。
陶妈妈转道去了后罩房。
刚上了抄手游廊，就听见滨菊房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叩了滨菊的门。
出来应门的是秀兰。小丫头脸红扑扑的，脸上还残留着笑容。
看见是陶妈妈，怔了怔，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几分，喃喃道：“陶妈妈！”
变得可真快！
这还没半天功夫人，这些小丫鬟见到她都没有了以前的畏惧。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她强压住了脱口而出的训斥，道：“怎么这么热闹？这都是在干什么了？”
秀兰回过神来，重新扬起笑容：“陶妈妈，快请屋里坐。滨菊妹妹正在和我们看夫人给冬青姐姐的添箱首饰呢？”一面说，一面侧身让了陶妈妈进去，又在她身后高声禀道：“陶妈妈来了！”
那边已有人听到了音，笑声立刻少了一半，等陶妈妈走进去，屋子里已静悄悄一片。
屋里除了滨菊，还有双玉、芳溪、雁容、兰萱等七、八个小丫鬟。大家都围着桌子正中一张圆桌或坐或站的打量着桌上一字摆开的足银簪钗。
“陶妈妈，您来了！”滨菊见状就站了起来，其他几个小丫鬟则有些畏缩地退了一旁，把个圆桌空了出来，“您是稀客。快快请坐！”
听到滨菊说“快请坐”，几个小丫鬟才回过神来，兰萱则大着胆子端了个绣墩放在了陶妈妈的面前。
陶妈妈也不客气，坐了下来，笑望着圆桌上的首饰，一面问滨菊：“这是夫人给冬青添箱的？”一面随手拿起了一支满池娇的分心。
东西入手，她暗暗吃惊。
竟然是实心的。
照这样看来，这些首饰没有二十两银子只怕打不出来。加上工钱……
没想到十一娘对身边的人出手还挺大方的。不怪这几个丫鬟为她这样卖力。
而滨菊见陶妈妈拿着那分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很有些轻视的味道，想着这是冬青陪嫁的东西，心中不悦。不动声色地将东西一件件放到大红描金的匣子里：“夫人还添了些绫罗绸缎，瓷器箱笸……”为十一娘挣面子，实际上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多。
正好雁容沏了茶端过来，陶妈妈就将分心随手放在了桌上，芳溪看着忙将大红描金匣子收到了一旁的高柜里。
陶妈妈看着嘴角就微微撇了撇。
小眉小眼的东西，怕我拿了不成！
她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冬青哪里去了？我奉夫人之命来找她……”
双玉是偷偷溜过来的。看见了陶妈妈早已手足无措。听她这么一问，立刻道：“我去找找看！”说着，像被鬼追似的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轻轻拍了冬青隔壁琥珀的房门：“秋雨，秋雨，你看到冬青姐姐了没有？”
秋雨正用烫斗给琥珀烫衣裳，拿着烫斗就来应门：“这几天都关在屋里做针线，难道不在家？”
正说着，那边冬青开了门：“什么事呢？”
双玉看着松了口气：“冬青姐姐，陶妈妈说，她奉命来找你。你不在家。她现在滨菊姐姐那里坐着呢！”
冬青听着忙应了一声，道：“你跟陶妈妈说一声，我换件衣裳就和她去。”然后回屋匆匆梳洗了一番，换了件杏红色的小袄去了滨菊屋里。
除了跟着滨菊的小丫鬟兰萱，其他人都不见了。
“让妈妈久等了。”冬青客气地道，“我们过去吧！”
陶妈妈并不起身，望着她呵呵直笑：“这个双玉，话都没听清楚就跑了──她定是偷偷从五少爷屋里溜出来的。”
冬青和滨菊听着都一怔。
陶妈妈解释道：“夫人让我带你去见她。我就想把和夫人商量好了的嫁妆单子拿过来你也瞧瞧……”
冬青听着脸色一红。
私底下，夫人性子是十分跳脱的，这还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偏生走到门口，怎么也找不到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又折回去找。结果丫鬟说琥珀有事找夫人，谁也不让进。我在门口等了半天，又怕这嫁妆单子是落在了路上，只好延路又找了一通……”说着，眉头紧锁，“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真真是急死人了。”
滨菊听陶妈妈这么说，不好不搭腔，只得言不由衷地道：“妈妈要不要我们帮着找一找？”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陶妈妈打蛇上身，笑着站了起来。
冬青却笑问：“琥珀有什么事找夫人说？还谁也不让进，神神道道的！”
那陶妈妈笑容有些暧昧：“冬青姑娘是明白人。什么事要关起门来……”她拖长了声音，“这还用说吗？”然后笑着指了指东边乔莲房住的院子。
乔莲房怀孕的事以雷电般的迅速早已传遍了整个徐府。冬青也是知道的。听了就勉强地笑了笑：“琥珀原就是大太太赏的！”
“冬青姑娘天天在屋里关着做针线，有些事恐怕还不知道吧？”陶妈妈道，“昨天大太太把夫人叫回弓弦胡同，让夫人在琥珀、珊瑚等人里挑个服侍侯爷，谁知道，夫人婉言拒绝了。把大太太气得不轻。”然后喃喃地嘟呶了一句“琥珀的娘、老子还在江南的庄子里当差呢”，旋即“哎呀”一声，一副自察失言的样子，“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事自有夫人做主。”
滨菊不喜欢陶妈妈语气轻佻地议论十一娘的事，立刻大声地道：“是啊，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事自有夫人做主。”又问她，“要是那嫁妆单子掉在了路上，这风一吹，要是落在雪上，只怕也没有用了。我们还是快些去找吧？”一面说，一面朝外走。
陶妈妈连声应“好”，跟着滨菊朝外走。
走了几步，脚步一滞，停了下来，顿了顿，转身回头看了冬青一眼：“……可惜了！”
然后摇头、叹气地走了。
可惜了？可惜了什么？
冬青满脸狐惑地望着陶妈妈远去的背影……猛地捂住了嘴。
她心怦怦乱跳，脸上不觉露出挣扎的表情来。
……
十一娘似笑非笑地望着琥珀：“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话来，这可不像你琥珀啊！”
琥珀脸红得更厉害了，想到平时十一娘对她的好，终于壮着胆子，呐呐道：“我想做您的管事妈妈……”
十一娘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原来是为这事啊！我还以为你手头不便要换银子呢？”
心里像打鼓似的琥珀不由愕然。
十一娘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不过，管事的妈妈要是媳妇子。你嘛……”眼睛亮晶晶的，语带戏谑。
琥珀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禁又羞又臊，娇嗔的喊了声“夫人”，起来就要走。
“琥珀！”十一娘却叫住了她。
琥珀嘟着嘴转过身去。
“琥珀，”十一娘依旧一脸正色，眼睛里却没有了刚才的调侃之色，取而代之的是郑重，“琥珀，我就把我屋里的事全都交给你了。”
琥珀怔忡，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
“我……”她刚说了一个字，外面传来小丫鬟的惊呼声。
两人不由脸色微变，俱朝门外望去。
就见帘子一撩，冬青冲了进来。
“夫人！”她面孔苍白，颊边却飞起一道异样的红晕，显得有些迷离。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小丫鬟满头是汗，神色惶恐：“夫人，不是我……”
“你下去吧！”十一娘沉声道，然后起身望着冬青：“出了什么事！”
“夫人！”冬青朝十一娘走去。
步履有些慢，开始还有些浮泛，后来却越来越坚定。
十一娘瞪着冬青，满脸的不相信。看着冬青一步步走过来，缓缓地停在她面前，徐徐地跪了下去，喊了一声“夫人”。
前尘往事如帧影，一幕幕在十一娘的脑海里掠过。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水光闪动。
屋里子就有诡异的气息四处流窜。
琥珀惊讶地望着十一娘。
发现她垂在裙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然后她听到了十一娘萧瑟如秋风叹息般的声音：“冬青，我今天很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夫人……”冬青摇头，匍匐在了十一娘的脚边，“夫人，你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了报。更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您不顾。”她抬头，扬起粉白的脸，泪盈于睫地望着十一娘，“我愿意为夫人分忧，服侍侯爷！”
“啊……”琥珀惊呼，不可置信地望着冬青，“你，你……”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像被她的声音惊醒般，十一娘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眸子如子夜般的黑漆。
低头望着脚下的冬青。
冬青含泪迎向十一娘的目光，：“琥珀是大太太的人，娘、老子还在余杭的庄子里；滨菊只有中人之姿；竺香年纪太小……”
“所以，你觉得你是最合适！”十一娘声音淡淡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琥珀却分明听出几份讥嘲来。
冬青脸上就闪过了一丝犹豫。

第二百四十七章
冬青脸上就闪过一丝犹豫。
十一娘看着，嘴角就绽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所以，你觉得，你是最合适！”
一字一句，轻轻地回落在屋里，轻柔的如春风般拂面，却让琥珀和冬青俱是一怔。
难道不是的吗？
冬青眼里闪过一丝狐惑，继而转为坚定。
夫人为什么要这样问？
这不是事实吗？
而琥珀却听着暗暗着急。
并不是所有的陪嫁丫鬟都会做通房的。有的是姑爷看中了，有的是小姐需要。可不管是哪一种，或是明言，或是先给些暗示。比如说，姑爷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会遣了其他服侍的专叫去红袖添香，或是姑爷在洗浴的时候被小姐派去服侍……十一娘从没有对她们明言，更没有对她们有类似的暗示。甚至嫁到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积极为冬青的婚事谋划。
冬青这样，等于是打了十一娘一耳光。
十一娘不仅没大发雷霆，还笑起来了。
要知道，十一娘可不是那种胆小怕事，懦弱好欺之人。
这……太反常了！
她忙上前去拉冬青的胳膊：“冬青姐，看你说的哪里话？你可是定过亲的人。”又为冬青找台阶下，“你是待嫁的姑娘，也难道她们没把这话跟你说明了……”
琥珀不拉还好，她这一拉，却让冬青想起了陶妈妈的话。说什么大太太还要把珊瑚几个也送过来。要真这样，那夫人岂不要被罗家架空了。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不能让罗家把夫人架空了。
想到这里，她猛地甩开了琥珀的手：“琥珀，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只问你一句，你可能丢得下你的娘、老子？”
琥珀愕然。
冬青已是冷笑：“怎么？答不上来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琥珀大急。
她的娘、老子如今都在罗家的田庄；她不可能丢下娘、老子不管。这两桩事她都没法否认。可她觉得，只要十一娘得势一天，只要她还跟着十一娘一天，罗家为了谆哥，就不可能动她的娘、老子。如果万一哪天十一娘失了势，或是她被徐家撵了出去。她纵是有心，也没办法保住她娘、老子的平安。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死心塌地跟着十一娘一条路上走到黑，闯出一条生路来。
只是这件事她一直没有机会和十一娘说。
现在冬青拿这个说事，她怕十一娘误会。
琥珀不由朝十一娘望去。
就看见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俏脸微扬，望着她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琥珀心中一震，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
而冬青见琥珀嘴角微翕，欲言又止。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心头一松，跪着上前两步，卑微地伏在了地上：“夫人，自您从福建回来就是我和滨菊在身边服侍。那时候您才八岁，病的只剩一口气了，大家都怕担责任，谁也不敢到您屋里当差。是我和滨菊，一口粥一口药，没日没夜服侍了您整整半年，这才把您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琥珀就看见十一娘身子微微一颤，缓缓地低下了头，凝视着脚下的冬青。
“是啊！那个时候，为了让我有口热粥吃，你打掩护，滨菊下手，从外院的大厨房里偷了个小泥炉子来，半夜把毡毯挂在窗棂上熬粥给我喝。”她的声音比平时要显得清冷一些。
冬青精神一振，抬起头来，看见俯视她的十一娘嘴角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声音很温和，却不像往日那样亲切，“我虽然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但你们做过什么，我们知道。我当时就想，以后不管怎样，我都要尽我所能去照顾这两个人……”
“夫人！”冬青泪如雨珠顺着梨花般的面孔落下来，“那时候我们在罗家，每日担惊受怕，今日不知道明日的事。打破个碗盘都要照价赔偿。每个月二两的月例，什么都要打点。实在没法子了，您带着我做绣活，辛苦了三、四个月，得了七两银子，欢喜得不得了……”
琥珀悄悄退了出去。
这是十一娘以前的生活，现在她是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以前的苦难被人知道。
屋檐下，当差的小丫鬟正捂着嘴哭得肝肠寸断，几个同样当值的小丫鬟或同情、或怜惜或幸灾乐祸地望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擅离职守地过来劝她。
看见琥珀出来，立刻跪在了她的面前：“琥珀姐姐，琥珀姐姐，我拦了，没拦住。真的，我真的拦了！”
不知道夫人和冬青最后谈得如何？要是夫人念着旧情让侯爷收了冬青，今天处置了这小丫鬟，岂不是打了冬青的脸。
琥珀有些犹豫，就看见陶妈妈和滨菊一面低头找着什么，一面朝这边来。
滨菊性格直爽，小丫鬟们做错事骂归骂，可也愿意教。大家都愿意亲近她。她怕这小丫鬟当着滨菊的面喊冤把冬青闯门的事扯出来让陶妈妈笑话，忙吩咐那小丫鬟：“你先回屋里反省反省，等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话。”
小丫鬟抽抽泣泣地走了。
滨菊远远的就看见琥珀站在屋檐下训丫鬟，又烦陶妈妈非这么一直找到十一娘的正院来而没借口脱身，急步上前和琥珀打招呼：“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小丫鬟做错了事，我说了几句。”琥珀笑着敷衍着，上前给陶妈妈行了个礼，问道：“我看着你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丢了？怎么找到正院里来了？”
陶妈妈忙支吾道：“没什么，没什么。”又问琥珀：“和夫人说完话了。”然后伸长了脖子朝门口望了望，“怎么站在这里，侯爷回来了？”
滨菊以为陶妈妈是怕丢了东西被琥珀知道了失了颜面，也就没有做声。
琥珀笑道，“冬青姐正和夫人在里面说话。我在外面站一站。”
陶妈妈听着，就笑起来。
眼睛深处有种隐藏的畅快。
琥珀看着心中一动。
侯爷要收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来的。冬青纵然有这心，完全可以找个机会私下里和夫人好好说说……却在自己和夫人说话的时候闯了进来。而且还不顾自己在场的畅所欲言。
她就笑着问滨菊：“你和陶妈妈刚才一起去哪里了？”
“陶妈妈奉了夫人之命把嫁妆单子拿给冬青看……”滨菊简单地说了说，瞒下了陶妈妈丢嫁妆单子的事。
琥珀听着心中隐约有些明白。既恼陶妈妈生事，又气冬青不争气。只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脸上就透出几份不快来。
滨菊不知原由，反问琥珀：“你这是怎么了？”
想到刚才滨菊陪着陶妈妈明明在找东西，自己问起却瞒着不说，琥珀又怪上滨菊是个没脑子的，忍不住朝着陶妈妈娇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我要和滨菊姐姐说几句”，然后把滨菊拉进了厅堂。
“冬青在内室，跟夫人说，不嫁万大显了，要服侍侯爷呢！”琥珀开门见山。
滨菊大惊失声，心中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脑子又嗡嗡作响，让她心烦意乱，只知道直觉地反驳琥珀：“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难道不清楚？”琥珀冷笑，“你和陶妈妈分明在找东西，我问起来，却帮她瞒着。我到想问问你，你有什么把柄给那陶妈妈抓住了，竟然要给她打掩护？”
“陶妈妈是大太太的人。我怎么会和她来往。”滨菊气得眼泪都出来：“你血口喷人！我和你去夫人那里理论去！”
“你别以为我不敢去。”琥珀不屑地道，“我要不是怕今天夫人再伤一次心，我早就拉着你去夫人面前对质了！亏夫人还说，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一定会照顾好你们两人的……”
滨菊哪里受得了这冤枉，立刻把陶妈妈丢嫁妆单子的事说了出来。
她一面说，一面回忆，自己也知道不对劲了。特别是她前脚出的屋，隐约听到身后的陶妈妈和冬青好像说了句话的。
“她竟然敢怂恿冬青姐上当。”她脸色煞白，直接朝门外奔去，“我找她算帐去。”
琥珀一听，反倒急了。
这府里上有太夫人，下有三房、五房的，这样是闹腾起来，还不让人看全本啊！
她拔脚就追了出去。
出门却看见陶妈妈被一个小丫鬟拦在了台阶下：“您老人家别让我们为难。要是让琥珀姐姐发现有人偷听，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不知道她想自己要偷听被小丫鬟拦了？还是要那丫鬟帮着偷听？
琥珀念头一闪，滨菊已上前拉了陶妈妈：“妈妈，你刚才跟冬青姐都说了些什么？”
陶妈妈看这样子就知道东窗事发了。
自己说什么了？
自己可什么也没有说？
乳嗅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想和我斗！
陶妈妈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滨菊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妈妈是大姑奶奶身边的老人了，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滨菊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你说了什么，冬青姐姐……”
“滨菊，有什么话屋里说。”琥珀立刻大声打断了滨菊的话，又提醒她，“满院子的小丫鬟，你让别人看了说什么好？”
滨菊被琥珀这一喝，回过神来。拉了陶妈妈的衣襟就往厅堂去：“我们夫人面前说话去！”
琥珀也觉得这件事得让十一娘知道才行，不仅没拦滨菊，反而叫了自己的两个心腹小丫鬟守着门口，“谁来也不让进”，然后跟着进了内室。

第二百四十八章
待琥珀跟进去的时候。滨菊和陶妈妈已拉拉扯扯进了内室。
“夫人，冬青姐……”她急冲冲一句话说出口，抬头看见了十一娘，已是泪眼婆娑。
十一娘站在临窗的炕边，背脊挺得笔直，眼睑微垂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听到动静，她抬睑望过去。原来明亮、温和的眸子盛满了悲怆与哀婉。
滨菊心痛如绞。
小时候就会自己捏了鼻子喝药，然后眨着眼睛安慰她“不要紧，不是每次都有糖吃吗”；搬到了绿筠楼，十娘在楼上吵得不得安宁，会用小手拉她的衣裙“不要紧，她有的我都有，我有的她没有，你难道还不准人家发发脾气”；再后来，姚妈妈要为侄儿强娶冬青，夫人借大太太之手推了这门亲事得罪了姚妈妈，她们担心姚妈妈报复，却望着她们笑，“你们放心，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那样的难。那样的苦，目光都是明快的，愉悦的。可现在……她不由望向冬青，就看见她跪在十一娘脚边正扭着身子惊讶地望着她。
自己的出现，只换来了冬青的惊讶……
她吃惊地望着冬青。心里翻江倒海般，又悲又愤，满腔的怒火无处可泄，拽着陶妈妈衣裳的手不觉拽得更紧，目光也愤然地落在了陶妈妈身上：“夫人，就是她，是她胡说八道，所以冬青姐才会……”
陶妈妈在心里冷冷的笑，脸上却露出愤怒的表情狠狠地推开了滨菊，上前几步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您可要为我做主？”说着，掏出帕子开始抹着眼角，“我尊敬滨菊姑娘是您贴身服侍的，”她只提滨菊不提琥珀，一来她知道滨菊和琥珀之间素来有点别扭，二来她不想把打击面扩大，引起群起攻之。“谁知道她却血口愤人，说我怂恿冬青姑娘去争侯爷的通房之名。夫人，我就是再糊涂，到底是在大姑奶奶身边当差二十几年，也不会糊涂到尊卑不分，插手替夫人管事……”
滨菊被她推得一个趄趔，要不是后面进来的琥珀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只怕要跌在地上。
她见陶妈妈不仅不认错，反而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气得满脸通红。又见陶妈妈这样会说话，更觉得冬青是受了她的蛊惑。没等陶妈妈说话，她跳起来打断了陶妈妈的话：“你说你没有怂恿冬青姐，那我问你，我出门后，你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陶妈妈正等着这句话。
她抬头望着十一娘：“夫人，我说什么您也不会相信。好在冬青姑娘在这里。您不如问问冬青姑娘，我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冬青身上。
冬青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嘴角翕翕，始终语凝。
滨菊心里焦急万分，隐隐有些不安。上前跪到了冬青身边：“好姐姐，有夫人在这里，你有什么怕的。你直管实话实说。夫人待我们不同一般，你看，嫁你的添箱就用了一百两银子……”只盼着冬青能够说句话。
琥珀听着却是心里一动。
如果这个时候冬青把责任全推给陶妈妈，那，那……岂不是既解现在这难堪的局面又把陶妈妈拖下了水。
念头一闪，她也跪到了冬青身边。劝她：“冬青姐，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不好说的。”一面说，还一面朝着冬青使眼色。
跪在琥珀对面的陶妈妈看个分明，不由咬牙切齿，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小娼妇”，面上却不敢露一分，打断了琥珀的话径直问十一娘：“夫人，您让我去问问冬青姑娘，看还有什么东西想要的，您到时间再给添上。我可曾有半句谎言？”
琥珀和滨菊见陶妈妈和十一娘说话，忙打住了话题。
自从看见陶妈妈，十一娘脑子里就一直乱哄哄嗡嗡作响。
冬青一天天在变，她不是感觉不到。可一想到两人的情份，她就会犹豫片刻。希望能给她找个好丈夫，热热闹闹地把她嫁出去，等她小日子过滋润了，有些执念也就渐渐褪色。她就全当不知道，成全了两人宾主一场。
变化却总是比计划快。最后功亏一溃。
当冬青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甚至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却从未曾想到过陶妈妈会牵扯到其中。要知道，她曾经多次跟琥珀、冬青她们提起，陶妈妈是元娘的人，她们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让她们离陶妈妈远一些。冬青怎么会……又怎么能……
望着眼前乱糟糟的情景，她只觉得气血翻腾，两胁隐隐生痛。
“妈妈说的不错。的确是我让你把冬青的嫁妆单子给冬青看的。”十一娘声音昂头道。
她很想知道陶妈妈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冬青不顾一切地跑来自荐枕席。
屋里落针可闻。
琥珀和滨菊睁大了眼睛望着陶妈妈。
陶妈妈抹了抹眼角，心里却不以为然。
想捉住我的把柄，门也没有。
她转头问琥珀：“你刚才和夫人在说话。我没有说错吧？”
对冬青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冬青却木木然不接话，分明是还没有死心。
琥珀心有些冷，默默地点了点头。
陶妈妈又去问滨菊：“我去找冬青姑娘，叩了几下门，没人有应。听见你那边有笑声传来，准备让你帮着传个话。结果是双玉把冬青姑娘找来的。我说，琥珀和夫人在说话。”她朝琥珀望去，“这是实事吧？”
然后不待琥珀回答，转头对滨菊道，“我说，大太太想从珊瑚几个里面再挑几个来给侯爷选。”她望向十一娘，“我也没有说谎。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五姨娘。”
再望着滨菊，“嫁妆单子丢了，你和我一起去找。出门的时候我是说了一句话。”她望向十一娘：“我跟冬青姑娘说了一句‘可惜了’。除了这三个字，我多的一个也没有说。”然后赌咒发誓：“我要是多说一个字，让我不得好死。坐在屋里被雷劈，走上路上被车撞……”
十一娘不由朝冬青望去。
她垂着头，泪珠落在青色的石砖上，洇成水渍。
“可惜了！”十一娘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绽开一个微笑，人像掉进了冰窟窿似的，从指头冷到了心田。
一句“可惜了”。就抹杀了她们五年的情谊，一句“可惜了”，就挑起了她心底蛰伏的欲念；一句“可惜了”，就让她斩断后路不顾一切……
“可惜了！”十一娘笑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嘲讽之色，“真的是可惜了！”
琥珀低头沉思起来。
滨菊却失声惊呼：“不可能，不可能。你扯谎！你扯谎！”又去拉冬青：“冬青姐，你说句话啊！你到是说句话啊！”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冬青呆呆地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陶妈妈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后神色一肃，正色地对十一娘道：“夫人，我说的是句真心话。我是真的觉得冬青姑娘嫁给万大显可惜了。”她目光往琥珀、滨菊身上一扫。道，“我也不怕得罪诸位姑娘──琥珀姑娘才貌双全，可惜太过有主见；滨菊姑娘温柔大方，可惜太过敦厚。只有冬青姑娘。不仅相貌出众，而且性情柔顺，正是花样年纪……”
“陶妈妈！”十一娘打断了她的话，快刀斩乱麻地道：“这件事是滨菊不对。既然大家说开了，也就没事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陶妈妈见她语气里全是维护之意，心中虽然不快。但想到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是一阵窃喜。脸上却露出几份歉意来：“夫人这样说，可真是折煞老身了……”
十一娘不想听她多说一句，摇了摇手：“妈妈下去歇了吧！”
陶妈妈福身行礼退下。
滨菊就朝冬青扑去：“冬青姐，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难道不知道陶妈妈是什么人？她是大姑奶奶一伙的。你怎么能听她的！你怎么能听她的！”
一句句的质问，如响雷打在十一娘的头顶，她双腿发软，头昏目眩，踉跄地后退两步，手胡乱抓住了身后的炕桌，这才站定了身子。
“滨菊，你端张小杌子过来让冬青坐下！”
她扶着炕桌，缓缓地坐在了炕边。
滨菊睁大了含满泪珠的眼睛，不明白十一娘为什么还要让她端杌子给冬青坐，不由迟疑了片刻。
琥珀见了立刻起身端了张锦杌放在了炕边。
十一娘柔声道：“冬青，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冬青犹豫半晌，低着头坐到了锦杌上。
琥珀拉了滨菊起来，静声屏气地立在十一娘身边。
十一娘深吸了一口气，道：“冬青，你真的想给侯爷做通房吗？”
冬青没有做声，放在膝上的双手却绞在了一起。
十一娘看着心动了动，又道：“要知道，你一旦成了侯爷的通房，我们之间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亲厚了。你还愿意做侯爷的通房吗？”
“不会，不会。”冬青听着猛地抬起头来，“我不会和夫人争的，我会帮夫人把侯爷留在正房的……”
十一娘已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如风般飘忽：“如果有一天，侯爷要纳你为妾。我不同意呢？”
冬青一怔。
十一娘又道：“如果有一天，你怀了孩子，我却不想让你生出来呢？”
冬青张大了嘴巴。
十一娘望着她的眸子如月光般清冷：“如果这样，你还想给侯爷做通房吗？”
冬青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呐呐道：“可夫人不是那种人啊！”
十一娘心灰意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
“夫人，夫人……”琥珀看着心里发酸，捂着嘴哭了起来。
滨菊气得说不出话来，上前就打了冬青一个耳光。
冬青捂着脸，震惊地望着滨菊。
滨菊想到刚才自己为了替她辨护找了陶妈妈来对质……最后却让十一娘颜面尽失。
她恨冬青不争气，更恨自己没脑子。
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琥珀看着大吃一惊，忙上前拉了滨菊：“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两人正乱做一团，屋里突然响起徐令宜的声音：“这都是怎么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徐令宜什么时候进来的，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也不知道他都听到了些什么？听到了多少？
几个人俱有些不安，屋里的空气一滞。
那冬青更是心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侯爷”。
琥珀和滨菊则忙各自收了手，神色略带慌张地曲膝给徐令宜福了福。
徐令宜哪里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十一娘身上。
她正半坐在炕边，面色有些苍白，眼睛、鼻子都红红的，正拿了帕子低头拭泪。
他心中一沉。
自己回屋，十一娘从来都是笑盈盈的迎上前来，何曾这样神色怏悒，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徐令宜不由朝几个丫鬟望去。
冬青唯唯喏喏地站在那里，左半边脸红通通的，显然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再看琥珀，目光闪烁。滨菊，右半边脸和冬青一样红通通的。仔细回想刚才的情景。琥珀分明是在拦滨菊。
十一娘待人从来都是和和气气，人单力薄，哪里扇得出这样的印子来？分明是几个大丫鬟掐架掐到她面前来了。
难怪两个守门的小丫鬟看见他脸色大变，神色慌张了。
可这毕竟是十一娘自己的事，自己不好插手。
虽然这样想，徐令宜眉宇间还是不觉露出几份不快来。
三个丫鬟看了不禁都生出几份怯意来。
刚才的样子也的确不象话。难怪侯爷不高兴。
十一娘就站起身来解围：“侯爷回来了！妾身让春末、夏依进来服侍侯爷更衣吧！”又吩咐琥珀几个，“你们都退下去吧！”
她这么一说，徐令宜只好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点了点头：“叫了春末进来吧！”然后朝净房去，腾出时间来好让十一娘处置未完之事。
琥珀和滨菊见徐令宜没有追究，都松了口气，曲膝应“是”。
冬青却是打了一个寒颤，回过神来。
如果这件事捅了天，夫人为了贤名，也许会成全自己。可要是就这样算了……
她只觉得心砰砰跳得厉害。
被滨菊扇了的左脸烧得滚烫。
事已如此，还能回头吗？
她轻轻地摇头。
第一个不饶自己的，恐怕就是滨菊了。
念头闪过，她不顾一切地冲着徐令宜的背影高声道“侯爷”。话像竹筒倒豆子般又急又快、让人猝不及防地落下，“都是奴婢不好。乔姨娘有了喜脉。侯爷房中空虚。弓弦胡同那边的大太太就想把自己身边几个漂亮的丫鬟送过来服侍侯爷。奴婢听说了，就斗胆来告诉夫人……”
徐令宜并没有理会。
十一娘曾经跟自己提过大太太让她给自己收房。他当时就猜到大太太会有所动作。
不过，做为十一娘身边的大丫鬟冬青，此刻突然重提此事，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蹊跷？或是，十一娘的哭与此有关？
不管怎样，有什么事，十一娘自会跟自己说。
越过她去和一个丫鬟絮叨……
他微微摇了摇头。
十一娘听着却有些啼笑皆非。
自己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冬青还不死心……再说什么，再做什么，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此刻只希望冬青别把话说的这样直白，给自己和琥珀、滨菊这些从罗家来的女人留几份颜面。
“好了，冬青。”她柔声打断了冬青的话，“这件事我会和侯爷商量的。你们先下去歇了吧！”
阻止的意思非常明显。
她话音未落，琥珀已冲了过去。
她一面暗骂自己糊涂，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冬青乱嚷，一面上前拽了冬青的左臂：“冬青姐，侯爷在这里，我们还是先退下去，让侯爷和夫人好好地说说话才是正经！”一面说，一面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胳臂，还朝着滨菊使眼色，示意她上来帮忙。
冬青不由挣扎起来：“侯爷，夫人听了十分伤心。觉得纵然是要给侯爷收房，也应该从自己陪嫁里选一个……”
滨菊和冬青到底有五年的情谊在那里，她从来没有想到用暴力。可听着冬青越说越不像话，琥珀给她使眼色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上前攥了冬青另一支胳膊。
进了净室的徐令宜听到外面折腾的声音，猛地想起来，十一娘好像曾经对他说过，她的陪房丫鬟并不都是从小服侍她的。只是他当时没在意，记不清楚原话了。
现在想起来，既然不是从小服侍的，那就是临出嫁的时候大太太赏的了。
难怪敢如此嚣张。
徐令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转身出了净房。
“十一娘。”他站在净房的门口远远地望着十一娘，表情淡淡的，显得有些冷漠，“丫鬟们不听话，打发出去就行了。”
出现的这样突然，话说的这样突兀，屋里的人俱是一窒。
徐令宜见十一娘并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目光就落在了冬青的身上：“要是丫鬟们不听话，直接打发出去就行了。犯不着生气。”
十一娘这才明白过来。
她心里微微一暖。
“多谢侯爷！”十一娘嘴角微翘，露出一个淡淡地笑意，“我会斟酌着办的。”
她明白过来，冬青、琥珀和滨菊也明白过来。
冬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打发出去……”她不相信地望着徐令宜，呐呐低语，“打发出去……”
琥珀和滨菊却心头一松，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有了侯爷的这句话，夫人怎么处置冬青都没有了阻碍。
……
待徐令宜从净房出来，内室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十一娘盘腿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正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听到动静，她扭过头，微微笑起来。
“在看什么呢？”徐令宜坐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方向朝外望去。
窗外是株西府海棠。
“在看树枝，”十一娘笑望着窗外，声音温和轻柔，“过两天应该抽芽了吧？”
徐令宜想了想：“燕京的春天来的有点晚，要到二月底吧！”
“哦！”十一娘点了点头。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
十一娘的心情这才完全平静下来。
“侯爷，”她低声道，“冬青不想嫁给万大显，所以有些闹腾。我想，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找个理由把这门亲事退了吧？”
如果仅仅是不想嫁给万大显，那冬青又何必要拉自己说话，琥珀几个又何必要死死地拦着她……
十一娘很难堪吧？
他想到她哭红了眼睛、鼻子的模样。
摸了摸她的头。
“等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外院的管事大部分都要换。内院的丫鬟、媳妇、婆子也动一动吧！”他语气淡然地道，“你这几天拟个单子，到时候我让白总管给你找人。有喜欢的丫鬟、媳妇，也可以跟白总管说一声。”
“侯爷……”
十一娘很是意外。
他这样，等于是把人事的任免权给了自己。
徐令宜笑了笑：“开春三哥他们一走，你就要管家了。总不能令行不止吧？朝令夕改不好，令行不止恐怕更不好！”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十一娘笑起来：“侯爷是惦记着那小厨房吧？任您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会答应重开的。”
徐令宜大笑。
两人这么插科打诨一番，十一娘心情好了很多。
徐令宜就站起身来，道：“你今天也累了，好好歇着吧！娘那里就别去了。我会跟娘说你身体有些不舒服。”
“那怎么能行！”十一娘忙道。
徐令宜却笑道：“偶尔也要病一下！”
十一娘错愕。
徐令宜已快步出了内室。
十一娘望着晃动的门帘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俊不住笑起来。
晚饭她勉强自己喝了小半碗粥，然后让小丫鬟去叫了琥珀来，把徐令宜的意思告诉了她：“……得赶快把空缺和人选确定下来。”
“夫人放心，我知道事情的轻重。”琥珀听了露出欢颜来，“一定会在二月初二之前把名单拟出来，不会拖了外院的后腿。”
十一娘就笑着让小丫鬟端了一碟腊肉丝，一碟煎黄鱼，一碟清炒大白菜，一瓯白粥，一小碗白玉饭来。
“现在能吃得下去了吧！”
琥珀一怔，旋即笑起来：“夫人真是的！”
不忍让十一娘担心，她就着菜喝了一瓯白粥。
“好了。你回去忙吧！”十一娘也不想勉强她，“顺便把这个消息告诉滨菊。让她也能睡个好觉。这几天就暂时委屈她一下。什么也别干，专守着冬青。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让她陪着冬青绣嫁妆。等过几天，风声不是那么紧了，我再找个借口，说她有病，送出府去。也免得糟蹋了人家万大显。”
琥珀点了点头，眼神微暗。
女子有暗疾，男方可以退亲。
十一娘决定以这个借口让万家退亲。
只是这样一来，冬青以后就难以嫁人了。
好好前程，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又见十一娘虽然说得轻快，眉宇间却闪过一丝怅然，知道她心里也不舒服。就笑着转移了话题：“过两天林府的慧姐儿过来，您看我们准备些什么好？”
想到那个高傲的小姑娘，十一娘的神色都变得愉悦起来：“甜白瓷的餐具，青竹筷子，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几苗水仙就足够了。”
“这样就够了吗？”
两人说着，徐令宜身边的临波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您，您快躺下。太夫人听说您不舒服，亲自来看您了……”

第二百五十章
谎言是雪球，越滚越大。
十一娘先腹诽了徐令宜两句，然后才接了太夫人手里的青花白底小碗一饮而尽：“谢谢娘！我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头有些昏。”
骗老人家……她心里很是不安。
太夫人不做声，笑眯眯地将装了清水的莲纹青花小碗递给她漱口。杜妈妈更是伸手要去接小丫鬟手里的漱盂，吓得琥珀忙抢在了手里，端到了十一娘嘴边。
“……我已经让白总管去请太医院的刘医正了。”太夫人掏出帕子给漱了口的十一娘擦了擦嘴，“你先捂着被子睡一觉。”
十一娘强笑道：“娘，晚上的风寒气重。您先回去吧！我不过是受了点凉。已经喝了姜汤，您又给我请了刘医正，还有琥珀她们几个照顾，不会有什么事了。”又歉意地望着跟着太夫人一起来探病的三夫人和五夫人，“劳得三嫂和五弟妹也跟着受累。”
“四嫂待我们太客气了。”五夫人笑道，“我们一场妯娌，难道这点情份也没有。”眼睛却溜溜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见帷帐半新不旧，全色的黑漆家具，铺着秋香色坐垫、椅褡，墙角、茶几点缀了些花草，整洁大方，质朴无华。也不由暗暗点头：倒也能坐得下去。
三夫人也客气了一番：“你好生歇着，想吃什么喝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
十一娘向她道谢。
她的目光却被炕几上一个黑漆漆的梅瓶吸引。
过年回娘家的时候在娘家大嫂那里见过。说是什么石雕的，一个要两百多两银子，比得上个镶宝石的项圈了。没想到十一娘嫁过来没几天，也学会了这一套附庸风雅了。只是不知道这梅瓶是罗家的陪嫁，还是太夫人赏的？
想到这里，她就朝太夫人看了一眼。
就看见太夫人正摸着十一娘的额头试体温。见一切都正常，她满意地“嗯”了一声：“还好没有发热。”坐直了身子眼睛一扫，发现屋里全是丫鬟没一个年长的妈妈，她不动声色：“陶妈妈呢？”
琥珀不由睃了十一娘一眼，就见十一娘笑盈盈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没惊动她。”
太夫人听着十一娘说“惊动”两个字，眉角微微地挑了挑，沉默片刻，道：“虽然是小病，可这大病从来都是从小病起，你也不要马虎。”又道，“你这几天就好好的歇歇，晨昏定省也免了。让贞姐和诫哥住到我那里去，免得吵你。”
骗了她老人家不说，还劳烦她老人家帮着带孩子。
十一娘汗颜。忙道：“娘，不用了。一点点小病，哪有那样娇贵。说不定我吃两副药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心里又开始腹诽徐令宜。
为什么要说她是吹了风，就不能说是胃不舒服。还好这个时空治病都是用中药，要是用西药，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嘴里却道：“要是明天还不好。再送到您那里去也不迟。”
一直乖巧地立在太夫人身后的贞姐儿听了上前道：“祖母，让五弟给谆哥做伴，我在这里给母亲侍疾吧？”
三夫人和五夫人听了就一个道“贞姐儿真是孝顺”，一个说着“贞姐儿不惭是在娘身边长大的”。
和魏紫、姚黄等在一起立在内室门口的文姨娘闻语就望了贞姐儿一眼。
十一娘没想到还扯上了贞姐儿。
如坐针毡般地微微扭了一下身子，忙道：“我看还是不用了。过两天慧姐儿还要来做客，你好好招待好她就行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病则致其忧。你能想到这一点，很好。”她望着贞姐儿的目光中盛满了欣慰，“不过，你母亲既是头昏，以静养为宜。何况慧姐儿过两天要来，你帮着你母亲待客，也一样是尽孝道。”
亲自来探望媳妇的病情，却没有同意孙女在媳妇跟前侍疾。
满屋子的讶然。
在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中太夫人站起身来：“大家都散了吧！也让十一娘好好歇歇。”
跟着太夫人来探病的三夫人和五夫人忙跟着站了起来，十一娘也“挣扎”着下床，将几人送至门口，这才站直了身体长吁了口气。
“侯爷真是的，”她不由抱怨徐令宜，“怎么也不把娘拦住。这样多不好！”
徐令宜尴尬地笑了笑。
他也没想到太夫人会亲自来探病。
正说着，刘医正来了。
十一娘似笑非笑地看了徐令宜一眼：“看侯爷这话怎么圆？”
放了帐子，用帕子搭在右腕上让刘医正诊了脉。
徐令宜就在一旁道：“她受了凉，你看歇几天的好？”
刘医正也是妙人。闻言也不把左手的脉了，和徐令宜去了厅堂，唰唰开了方子，道：“最好歇个七、八天，如果能歇个十天半个月就更好了。最不济，也要歇个四、五天。”
十一娘在内室听了掩袖直笑。
突然觉得这药应该也不是很难喝……
……
而此刻却有一道人影悄悄地闪进了元娘生前住的院子。
天上只挂了一弯弦月，屋子里影影绰绰看得不十分清楚。人影没有任何障碍，熟络地进了元娘的正屋。
多宝阁上的玉石盆景闪耀着幽幽的光华。
人影却看也没看一眼，径直去了元娘的内室，坐到了床前的小杌子上。
“夫人，我今天让那十一娘吃了个哑巴亏。”人影摸着床头的大迎枕，“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和她翻脸，谆哥还小，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依仗她的时候多着。可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您不知道，她竟然唆使琥珀给我脸色看。不过半天的功夫，那些丫鬟对我就没有了从前的敬畏。我要是再不还手，那些惯会逢高踩低的只怕就要作践我了。我被作践没什么，可到时候我若连个丫鬟、婆子都指使不动了，又怎么能维护谆哥？谆哥岂不任那十一娘摆布？不过，您也不用担心。那十一娘想处置我，总得有个名份。我先前私自去弓弦胡同报信，是我做的不对。她罚我我无话可说。可同样的错我不会犯两次。”声音渐渐变得幽怨起来，“夫人，我真没有想到，弓弦胡同竟然会变成那样……”
低沉的呐喃声如无奈的唏嘘回荡在寂静无人的庭院。
……
“你说什么？”乔莲房猛地坐直了身子，“太夫人亲自上门去探病？”
绣橼点头：“我亲眼看见侯爷把太夫人送到了门口。”
乔莲房咬了咬唇，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您说，您这刚怀上，她就病上了……”绣橼不由低声道，“会不会是心里不痛快？”
“她当然会心里不痛快！”乔莲房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她不痛快又能怎样？还不是请太夫人派了两个妈妈过来照顾我。我量她也不敢怎样。”说着，撇嘴一笑。又犹豫半晌，道，“她病了，那侯爷……歇哪个屋了？”
绣橼眼神微沉，声音不觉低了几分：“歇十一娘屋里了！”
乔莲房细长的秀眉蹙了起来：“歇在了她屋里啊！”手不禁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腹部，“你说，要我不舒服，太夫人和侯爷会不会……”说着，她抬头望着绣橼，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绣橼吓了一大跳：“哎呀，我的好小姐。您可千万别这样想……”
“我知道。”乔莲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就是说说而巳。”她低头望着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这是我的未来，我怎么会轻举妄动呢？”
绣橼这才松了口气，又怕她会胡思乱想，劝道：“小姐，三太太也说了，侯爷不歇您屋里这是规矩。等孩子半岁了，你的身子骨恢复了，侯爷也就和以前一样了……”
灯光下的绣橼，柳眉轻扫，朱唇绛点，娇艳的如一朵迎春花。
乔莲房看着心中一动。
不知不觉中，黄毛丫头也长成了个明艳照人的大姑娘了。
她微微一笑：“绣橼，你去打听打听，十一娘准备把谁收在房里！”
……
十一娘听见身边徐令宜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轻轻翻了个身。
身体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明明什么也没有想，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寂静的长夜里，一丈多宽的床太过空旷，让她觉得有些冷。
往被子里缩了缩。
还是觉得有冷。
又缩了缩……
直到脚尖一点，可以触到床尾的档板。
她绷起脚尖蹬了一下档板。
想了想，又蹬了一下。
隔了一个呼吸，她又蹬了一下。
像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头顶就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叹息，被子微动，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快睡。”
“我以为你睡着了。”十一娘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歉意，“是不是吵着你了？”
以前在大学里住宿，大家评论最不受人欢迎的习惯，位居榜首的是“不尊重别人的生活习惯”。她一直记得。
徐令宜摸了摸她缎子般的青丝，答非所问地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十一娘找个舒服的位置放松了身体，“就是睡不着！”
徐令宜沉默片刻，轻声道：“要不要看看《大周九域志》？”声音里隐隐带着点犹豫。
十一娘微怔。
她想到刚成新那会，自己曾经拿了《大周九域志》开导徐令宜……不由笑道：“好啊！”
徐令宜就窸窸窣窣地下床点了灯，拿了书过来。
十一娘笑着向他道了谢，随手翻了一页，倚在半旧的宝蓝色绫锻大迎枕上看起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黄昏的灯光暖暖地洒落在帐子里，温馨安宁，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又平添了一份静谧。
徐令宜支着耳朵听着动静。
只有细细的呼吸声，半晌也没见翻书的声音。
好一阵迟疑，他张开眼睛。就看见十一娘怔怔地望着那本《大周九域志》发着呆。
被娘家的人这样伤害，纵是再豁达的人，只怕也有几份伤心。何况十一娘年纪还轻，没遇到多少事……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
要不要开导她几句？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己要是点破了，十一娘会不会觉得失了颜面很是难堪呢？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管。
有些事，得自个儿仔细思量，别人说，未必说的通，听得进去。最多自己在一旁多看着点，多提醒她一下。
主意拿定，心也定下来，睡意渐袭，人昏昏睡过去，又猛地被惊醒，听到三更的鼓声。扭头一看，十一娘背对着他侧身曲卧，被子滑落在腰间，只着薄薄月白色绫衣的肩膀、手臂都露在被子外面。
这么冷的天！
徐令宜支起身来帮她掖被子。
灯光下，十一娘柳眉轻蹙，长长地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如海棠含露，楚楚动人。
徐令宜动作一滞，细细打量了她半晌，轻轻地握了她垂落在大红锦被上白皙纤细却冰冷如霜的手，附耳低低喊了一声“默言”。
十一娘心里乱糟糟的，捧着《大周九域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却又不想放下──拿在心里，好歹是桩事；放下，更没事做。
痴痴呆呆中，又觉心酸，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不想让徐令宜发现自己的异样。
侧身背对着他倚在大迎枕上，闭上眼睛，任眼泪一滴滴地从眼角滑落枕上……头昏脑胀中，人也变得迷迷糊糊。
突然有人在她的耳边喊“默言”。
她大惊失色，猛然坐起。
“谁？”
抓住了胸前的衣襟，惊恐地朝着声音的出处望去。
就听见“哎呀”一声，徐令宜捂着下颌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十一娘愣住。
片刻才回过神来。
“侯爷……您，您没事吧？”伸了手想摸摸他的下颌安抚一下，旋即想到那地方是被撞痛的，自己去摸，岂不更痛。又讪讪然地缩了回去。“我不知道是您……”
徐令宜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兽般一跃而起，神色惶恐顾目四盼……见是自己，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强笑着问自己怎么样了。
为什么会突然害怕起来？
徐令宜目光微凛。
想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而十一娘这才感觉到指尖冰冷冰冷的。
又见他眉宇有几份不悦，心中颇为不安。
任谁好心去盖被子却被撞了下颌都会不高兴的吧！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侯爷……”然后指了指他的下颌，“您，您没事吧？”
“没事！”徐令宜躺了下去：“快睡吧！”
有了这样的插曲，谁还睡得着。特别是十一娘，身体冷冰冰的，徐令宜那边又像个火炉子似的散着热。她不由窸窸窣窣地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冰冷的身子瑟瑟地靠了过来，除了十一娘还有谁？
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
徐令宜想到她被惊醒时的恐惧，不由转身打量她的神色。
十一娘已完全清醒过来。至少此刻她很清楚自己是谁。
见徐令宜盯着她看，想到自己刚才的鲁莽，只好对着他歉意笑。
此刻的十一娘头发绫乱，眼睛红肿，神色却温和而恬静，甚至带着些许让人安心的宁谧，哪里还有一点点刚才的惊恐与慌乱。
徐令宜心中一动，轻轻拂了拂她垂落在颊的青丝：“刚才为什么害怕？”
他动作轻柔，甚至带了一点点怜惜的味道在哪里，却让十一娘语凝。
她总不能说，她以为自己被人识破了吧？
只好垂下眼睑：“没什么？就是您突然一喊，吓了一跳。”
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那为什么害怕？
徐令宜想了想，道：“五姨娘还好吧？”
十一娘愕然。
怎么突然提起五姨娘来？
“挺好的。”十一娘道，“人长胖了不少，气色也好了很多。天天在家里给未出世的弟、妹做针线了。”又觉得徐令宜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顿了顿，道：“侯爷可是有什么事？”
看样子，是自己猜错了。
“哦，没什么。”徐令宜很随意地道，“就是想起来，问一问。”随即转移了话题：“我看，你还是在家里歇个五、六天吧！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受了风寒。这个病，旁边的人最容易染上。”
他的话转得太快，十一娘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也好，就是自己受了风寒传染给了冬青。这样一来，就算是陶妈妈想传出什么话来，明面上也有个应对。而且，人早点送出去她也早点安心。这样住在她的院子里，像根扎在肉里的刺般不舒服。而且还可以洗刷一下自己的嫌疑──乔莲房刚怀孕自己就病了，有心人不免多想。
她想了想，和徐令宜商量：“我想把冬青的卖身契给她，送她回余杭。”
徐令宜颇有些意外。
他以为十一娘会把冬青交给罗家处置。这样一来，罗家为了给徐家一个交待，肯定会狠狠地处罚冬青。冬青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下场可想而知。同时也可以告诫一下大太太和与十一娘有二心的陪房们。还可以把自己撇清。没想到十一娘却这样轻轻揭过了。
认真一想，十一娘的心肠还是很软的。
不过，考虑到这是十一娘的意思，他还是表示了赞同：“你定好了日子告诉白总管就行了。他会照你吩咐的把人送回去的。”
这倒是个误会。
十一娘是想，既然冬青没把她们五年情份放在心上，那她就当这五年不存在好了。把她毫发无伤地交给她的家人。以后是死是活，再与自己不相关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太夫人那里：“这样让娘担心总是有点不好……”不免有些不安。
“没事。”徐令宜道，“娘那里有我。”
心里却想着自己说十一娘不舒服时母亲惊愕后揶揄的笑容……
娘十之八、九猜到十一娘是假病了，说不定还以为十一娘的病与乔莲房怀孕有关系。要不然，她老人家也不会让杜妈妈特意去告诉快要落月的丹阳说十一娘不舒服，又带了两个媳妇亲自来探病，俨然一副为十一娘打气、撑腰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不由暗暗好笑。
却不知十一娘根本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之所以不高兴，却全是因为娘家的那些事。
徐令宜不由紧紧搂住了十一娘。
虽然是母子，但关于媳妇的事，该瞒还是要瞒的。
“你别担心，娘不知道多喜欢你呢！”他轻声笑道，“你要是觉得忐忑，病好了以后，欢欢喜喜地去给娘问个安。以后用心孝敬她老人家就是了。”
徐令宜的怀抱很温暖，把身体里的寒意一点点的驱散。
“要不，就病一天吧？”十一娘沉吟道，“马上慧姐儿要来家里做客，您还说要帮我把院子里的人换了。还有十姐那边，眼看要过三七了，顺天府那边就算是不结案也要让王家的人把尸身领回去好做法事……好多事呢！”
徐令宜微微点头：“就依你。”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只觉得怀里的身子春柳般柔弱纤细、惹人怜爱，忍不住探进衣襟细细抚挲着她日渐优美的曲线，还咬着她的耳朵打趣她，“正好让眼睛消消肿！”
空气里就有了淡淡的暧昧。
十一娘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觉得游戈在自己身上的大手火般的烫人，灯光明亮的刺眼。
她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
“我，我生病了……”
徐令宜听了微微一怔，垂睑却看见她雪白的面孔早渲染成一片绯红，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抖，竟然是一副又惊又羞的模样。
他不由心旌摇曳。却又怕惊着她。
“哦，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声音略带嘶哑，“让我看看。”手缓缓地顺势而下……
十一娘心里发慌：“侯爷……”胡乱去拉被子。
却没有僵直，没有挣扎，没有忍耐。只是慌张、羞怯、忐忑不安。
徐令宜的目光立刻如火般的灸热起来。
“默言！”他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查觉到的淡淡喜悦……
……
第二天一大早，文姨娘和秦姨娘就来了。
徐令宜已经去了外院，十一娘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像在发热。
两人看了十分的殷勤，在一旁又是端茶又是递水。
十一娘没精打采地应酬了两人几句，正要把人打发走，贞姐儿、谆哥和徐嗣诫来探病。
因对外说是得了风寒，孩子们只能远远地隔着问侯两声。
贞姐儿和谆哥还好，徐嗣诫却眼泪汪汪地望着她直喊“母亲”。
谆哥忙上前劝他：“母亲病了，你别吵。你一吵，她更不容易好了！”
徐嗣诫强忍着眼泪点头。
十一娘更觉内疚，忙让琥珀拿糖出来招待孩子们，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来了。十一娘少不得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有一些有头有脸的媳妇、婆子来探病。一个早上，竟然门庭若市，十一娘只觉得比真的生了病还要累人。
琥珀看着这情况不对，将探病的全挡在了门外，十一娘这才安安稳稳地吃了个午饭。
她正要眯一会，罗大奶奶来了。
十一娘和琥珀面面相觑。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忙差绿云把罗大奶奶请了进来。
罗大奶奶进来看见十一娘大白天的卧在床上，反吓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是误会了。
十一娘不由失笑，反问她：“大嫂可是有什么事？”
罗大奶奶叹气：“王家昨天中午把十姑爷的尸身抬了回去。算好日子五日后发殡。”
十一娘忙道：“那案子怎样判了？”
罗大奶奶苦笑：“任家的那个小厮被判了秋后处决。”
也就是说，姜夫人的努力全白费了。
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听到结果，十一娘还是沉默了一阵子。

第二百五十二章
见十一娘沉默，罗大奶奶也有些黯然，安慰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任家那小厮供认不讳，又证据确凿，加上还有常宁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顺天府尹就算知道人是谁杀的也没有办法判他的罪啊！”
她前世是律师，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道道！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这也是她为什么会选择做一名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为什么她的钱越赚越多人却越来越沉默的原因。
王琅毕竟是罗家的女婿，罗大奶奶并不想多谈这些事。她问起十一娘来：“你这是怎么了？”
有些事不能深想。
十一娘也不想多谈这件事。
“也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道，“就是有些不舒服。刘医正来看过了，说是受了风寒，让吃几副药，歇几天。”然后不留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大嫂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
罗大奶奶显然更关心十一娘的身体，跳过了十一娘的问题接了前面的话茬：“那你感觉好点了没有？既然病了，也不派个人去说一声。我那里还有两枝五十年的沙参。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不过是个小小的寒风罢了。”十一娘连声推辞，揪起之前的话茬来：“大嫂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坐坐？”
罗大奶奶打定主意回去就把十一娘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也就不在这上面纠缠了。直言道：“十姑爷葬礼的三牲祭品、随礼之类的，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你大哥的意思，除了这些。我们在每家多出三十两银子，这银子不上礼单，单独给十姑奶奶。至于五姑奶奶那一份，就由你大哥垫出来──她马上要落月了，用银子的地方多着。”
“我听大哥和大嫂的。”既然知道了五娘那一份是罗振兴垫的，十一娘倒不好意思让他们全出，“我帮着出一半吧！”
“我又不是来撬你钱柜的。”罗大奶奶笑道，“等你掌了家，你不说，我也要你要这一份。”
十一娘笑起来。
就有小丫鬟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罗大奶奶就道：“十之八、九是王家报丧的到了，所以侯爷特意进来跟你说一声。”
她话音刚落，徐令宜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见到罗大奶奶，他很客气：“大舅奶奶来了！”
一时拿不准罗大奶奶是来探病的，还是为王琅的事来和十一娘商量的。又朝十一娘望去，只觉是她神色有些怏悒。更拿不定主意她是因为昨天没睡好精神不济，还是因为知道了王琅的事不虞。
十一娘正装病，不好下床行礼，只打了一声招呼：“侯爷回来了！”吩咐小丫鬟端了太师椅过来，给徐令宜上茶。
罗大奶奶则上前行礼，说明了来意：“茂国公爷那边到弓弦胡同报了丧。我特意过来和十一姑奶奶商量商量，也好挑个时间一起去看看十姑奶奶。谁知姑奶奶正病着。可不巧了！”
这样说来，十一娘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为这事进来的。”徐令宜有些担心看了十一娘一眼，“我刚接到王家的报丧。正想和振兴商量一下怎么办。”
罗大奶奶谦虚道：“路隔十里，乡风不同，何况我们余杭和燕京千里迢迢的。还请侯爷帮我们拿个主意。我回去跟相公说了就是。”
两人遂商量好明天辰正时分一起去王家祭拜。
罗大奶奶见事都说清楚了，就起身告辞了。
徐令宜就坐到了十一娘的床边：“你也别担心。王琅的官事我不好插手。可十姨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相比王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十一娘更担心徐家的安危，“侯爷也不要勉强。”
正准备穿衣起床，太夫人那边的魏紫过来了：“侯爷，太夫人在五夫人屋里留膳，让你也在自己屋里吃晚膳。”
算算日子，五夫人也差不多要落月了。
十一娘道：“可是五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了！”
魏紫听了笑道：“可瞒不过四夫人。五夫人那边有动静了！”
十一娘忙叫了琥珀：“你去五夫人那里看看，有什么动静也来报给我听听。再代我跟五夫人说一声，我在病中，不好去看望，请她原谅。”
琥珀应喏，和魏紫一起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丑时三刻，五夫人终于顺利地产下了一名女婴。
十一娘听着松了口气。
古代女人生产，一脚踏在鬼门关。
过了一会，徐令宜回来了。
他吃过晚膳就去了徐令宽那里，两人一直在书房里等消息。
“那小丫头长得可真漂亮。眼睛、鼻子像五弟妹，头发、嘴巴却像小五。”徐令宜挺高兴的，“曾祖父是一脉单传，祖父也是一脉单传，到了父亲手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个女儿，到了我们这一辈，终于有了两位千金。”
“五弟妹顺利生产，你也可以放心睡了。”十一娘笑着上前服侍他更衣，“明天一早还要去王家吊丧了。”
徐令宜见她只披一件薄薄的月白小袄，反把她拖到被子里：“小心别真的着了凉。”自己叫了当值的绿云服侍着梳洗了一番。回到床上见十一娘已经侧弯着身子躺下。灯光下，乌鸦鸦地青丝堆在杏黄色的枕头上，恬淡的表情让她的面孔有梨花般的素静，温和的目光让她的眸子有春水般的温柔，明明宁静自然，却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他不动声色地躺了进去，把她搂在了怀里。
身上带进去的冷空气让十一娘小小地瑟缩了一下，可他暖暖的胸膛很快让她温暖起来。
一直惦记着五夫人那边的消息，她早已睡意浓浓。
十一娘调整了一下姿势，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胸前的稚嫩突然被人握在了手里，顶端的艳丽还被轻轻地摩挲着。
十一娘立刻睡意全无。
“侯爷……”
“嗯！”慵懒地声音轻轻地应着，灼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颈间，“病好了没有？”
十一娘大窘。
昨天自己说生病了，他就借口狠狠地调侃了自己一番。
“没事了……”十一娘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很长时间相安无事了。虽然昨天……但他们从来没有连着两天……
她翻身俯卧，把脸埋在了迎枕上。
徐令宜看着低声笑起来。
十一娘感到害羞的时候就会把脸捂起来。颇有点掩耳盗铃的味道。
实际上这样更娇媚。避开了并不丰满的胸，她优美的曲线，欺霜赛雪的肌肤，一一展视在他的面前，有令人眩目的美艳。
他细细地吻她的背。
一路蜿蜒而下。
十一娘不安地动了动。
今天的徐令宜与往日不同。
就在昨天，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也亲吻了她，却带着几份逼不及待，然后在她刚刚准备好的时候就长驱直入……这一次，却显得很有耐心。好象他所感兴趣的仅仅是亲吻般。
她不喜欢。
身体会突然变得很软，像沐浴在春光里般的懒洋洋的，变得没有力气。
太磨人了。
还不如快点……
“侯爷……”
她突然翻了个身。
徐令宜顺势覆在了她的身上。
他身体的变化一览无遗。
却依旧细细地吻她。
修长脖子，圆润的肩头，美丽的锁骨……一点点的，慢慢地吸吮。
十一娘的体温缓缓地攀升，身体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徐令宜开始亲吻她的背。
十一娘轻轻颤栗。
“侯爷……”声音没有往日的清脆，不经意间露出几份破碎。
徐令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朝一个方向奔腾，好像慢了一步，就不能再享受一次被紧窒、柔软、娇嫩、湿热包裹美妙滋味。但他只能选择继续慢条斯理地亲吻她。
同样的错误不可以犯两次。
昨天他就被是这样被她引诱，然后急不可待地冲了进去……被她泪眼婆娑地问“你快点好不好”。
十一娘又翻了个身。
脸如朝霞。
前戏虽然很重要，但这次，是不是太长了些。
而且，他们之间的问题是他的时间太长，又不是她的时间太长。
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他剑拔弩张地就贴着她的大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快点做完吧！
明天她的“病”就好了，她要去看五夫人的新生儿，还要去王家祭拜，接待慧姐儿……
她抿着嘴，修长光洁的腿犹犹豫豫地缠了上去。
柔嫩和坚硬轻轻地撞了一下。
徐令宜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可身体自有它的主张。刻不容缓地冲撞过去。
身体的肿胀感让她松了口气。
她抱着他的脖子，如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不管怎样的惊涛骇浪，只要随着它的频率飘浮，就不会沉下去。
头昏目眩中，她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再过一会，取而代之的会是刺痛感。
念头一闪，她身体已微微有些僵。
徐令宜突然停下来。
“默言。”他呼吸沉重，吐着热气吮吸着她的锁骨。
十一娘怔住。
他的力度有点大，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印迹。
她感觉身体又热起来。
然后徐令宜开始横冲直撞。
当她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他就会退出去。
或是急迫，或是舒缓，或凶狠，或轻柔地亲叨她。
待她觉得燥热时又进入。
十一娘的头脑渐渐模糊。
她手臂箍着他的脖子，大腿紧紧地缠在他的腰间……
“徐令宜……”
律动的身体微微顿了顿。
细细的声音娇娇柔柔，像在撒娇，带着点抽泣，“你别亲我……”
徐令宜笑起来。
欢快，带着点肆无忌惮。
“好！”
他开始随心所欲地放纵。
“徐令宜！”
“嗯！”
“徐令宜！”
“嗯！”
那三个音节像个魔咒，让她如一只破蛹而出的蝴蝶，扇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彩色的翅膀，恣意飞舞在充满栗子花香的众林中。
依稀仿佛有个醇厚的声音与她耳鬓厮磨，笑着叹息：“你真是个小娇娇！”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三间五架的门楼，金漆兽面锡环。
十一娘将马车帘子轻轻撩了一道缝，悄悄朝外望。
茂国公府大门洞开，门前稀稀落落停了几辆黑漆平顶马车。一个老者正指挥着几个青衣小厮正搭了梯子在门前挂孝帐。见有马车过来，他踮起脚来张望了几眼，然后匆匆迎了过来。
临波上前递了帖子。
那老者一看，立刻朝临波拱手作揖，又叫了两个挂孝帐的小厮过来御了偏门的门槛，十一娘和罗大奶奶等内眷的马车长驱直入进了外院，徐令宜和罗振兴、钱明等人则下了马车。由那老者迎进了正厅。
茂国公府的外院很宽阔。有七、八个小厮在那里搭孝棚，更多的人则是躲在屋檐或是墙角聊天，显得松散、无序。
王琅的尸身是前天中午抬回来的，到现在丧事该准备的东西都没有准备好。
十一娘轻轻摇了摇头，放下了帘子。
就算十娘能掌家，独木支倾厦，只怕也难。
来迎她们的是袁宝柱家的。
她穿了件素净的玄青素面褙子，乌黑的头发绾了圆髻，只在鬓角簪了朵白绢玉兰花，看上去清爽利落，十分干练。恭敬地上前给众人行礼，她先领她们去给卧病在床、已神情恍惚的王老夫人问了安，然后带她们去了十娘处。
四娘估计对王琅的事比较了解，悄声问袁宝柱家的：“姜夫人可还好？”
袁宝柱家的不动声色道：“夫人伤心过度，又染了风寒。如今正在大老爷处歇着，有大夫人照顾，又有少爷和小姐在床前侍疾。想来没几天就能痊愈了。”
四娘听着长叹了一口气，和十一娘感慨：“前几日还冷得要穿皮袄，这两天太阳一出，只穿得住夹袄，也不怪伤风感冒的多了起来。”
在来王家之前，罗家的女眷们先去徐家探了十一娘的病。十一娘留众人吃了早饭，这才一同赶过来祭拜。
“还好我们十一姑奶奶年轻，熬得住，”罗三奶奶笑道，“喝了姜汤捂了捂，就捂好了。”
十一娘微微笑，不动声色脚步缓了缓，让罗大奶奶走在最前面，跟在罗四奶奶的身后进了十娘的院子。
十娘、金莲和银瓶都换月白色的小袄，戴了白花，金莲和银瓶更是两眼红肿，面色憔悴，神色落寞地给众人上茶。
罗大奶奶看着就叹了口气。
两人都是被王琅收过房的。十娘还可以守孝，她们没名没分的，未来还不知道在哪里。
十娘盘膝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目光痴痴地望着窗外，也不理人。
大家说了几句话，没个回音的人，渐渐也有些尴尬起来。
罗四奶奶出来解围：“这样大的事，十姑奶奶也累了。我们到厅堂坐坐吧！”
众人无异议，在厅堂坐下，说起闲话来。
“……前前后后一起出门，我们家七娘肚子还没动静呢！”今天五娘没有来，三奶奶想起远嫁到山东的七娘来。
大家的目光或落在十一娘身上，或落在了四奶奶身上。
十一娘佯装不懂，四奶奶却涨红了脸，支吾其词地转移了话题：“听说五弟要订亲了？求娶的是三婶娘家的小侄女。”
前几日三太太柳氏写信将此事告诉了大老爷。言下之意让大老爷从公中拔些银子过去。自从大老爷不做官以后，罗家铺子的收益大不如以前。而且大太太卧病，家中的开支多为其求医问药了。大奶奶好不容易凑了五百两银票让人带过去。
这件事十一娘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四娘噫了一声，向罗大奶奶求证。
罗大奶奶点头：“说是四月中旬交换庚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柳家也是世代官宦。五弟也算是个有福气的。”
大家的话题终于偏了。
四奶奶长长地吁了口气，就看见十一娘正朝着她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就有小丫鬟进来请她们到花厅去喝茶。
十一娘趁机起身告辞。
大家留了一顿，见她去意已定，遂不强留。十一娘派绿云去跟徐令宜说了一声，带着红绣、雁容几个回了府。
太夫人那边正欢声笑语，十一娘给太夫人行过礼，几个孩子都笑盈盈地上前行礼。
慧姐儿穿了大红茶花穿蝶刻丝小袄，戴了赤金西番花文金项圈，坠了块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娉娉袅袅地站在那里，如株馥郁的牡丹花。
“婶婶，听说您去祭拜茂国公府的王公子了？正伤心见不到您，想不到您赶了回来。”她快言快语。
“慧姐儿真是客气。”十一娘笑道，“我还没有谢谢上次慧姐儿招待我们贞姐儿的盛情。”
“婶婶可别这样客气。”慧姐笑道，“我们住在隔壁，本就应该常来常往才是。”说话十分得体，倒与往日的印象不太一样。或者是过了一年，又长大了。
十一娘笑着和寒暄几句，留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带着慧姐儿、贞姐儿、十二娘、谆哥和徐嗣诫回了自己的院子──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因年纪的原因并不在其间。
慧姐儿一进屋就发现了她放在炕上的花架子。
“这是……”她目光闪烁。
十二娘却大步走了过去：“十一姐，这就是你绣的《谷风》吗？我听六姨娘说，你在娘家的时候，还曾经绣过一幅百寿图。”
她穿着杏黄色褙子，豆绿色挑线裙子，没有了六姨娘在跟前，她比平常显得要爽朗，很讨人喜欢。
“未出嫁的时候时间多，”十一娘含糊其词地道，“现在没那个时间了。”
贞姐儿听了也走了过去：“不过几日功夫，母亲又多绣了一个字。”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绫袄，蓝绿色挑线裙子，亭亭玉立，娴静如白莲。
“有时候就绣一绣。”十一娘笑着招呼她们到炕上坐，让小丫鬟彻了水果招待她们。
十二姐小心翼翼地扶平裙褶，慧姐儿却满不在乎地坐下，抱了个迎枕在怀里：“婶婶绣了多久了？”
十一娘把最小的徐嗣诫抱到炕上去：“有两、三个月了吧！”
她听了掩袖而笑：“我要是有婶婶这功夫，宁愿提笔写首《长门赋》。只怕更简单些！”
把《谷风》和《长门赋》相提并论……慧姐儿肯定以为自己是想借此告诉她，女红除了可以缝衣刺绣外，还可以做为拢络丈夫的手段。
十一娘微怔。
不过，她既然这样认为，不如顺着她的话说好了。
十一娘就笑道：“所以苏蕙的《璇玑图》人人称道，陈阿娇却只留下了善妒之名。”
同样是表达对丈夫的爱情，一个用织布织出来的，一个用笔写出来的，效果却不一样。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简单，有些点狡辩的味道。可对慧姐儿这样聪慧又有些自以为是的孩子却是最好的办法。
她若有所思，之后话说的很少，走时还带了两块帕子回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
这个社会对女人的限制太多，想要过上自由的生活，仅凭着锐气是远远不够的。
送走了小客人，十一娘和贞姐儿去了五夫人那里。
石妈妈很委婉地把十一娘拦在了门外：“……说受不得风寒。刚刚歇下。”
是怕自己病没有好传染给了孩子吧！
十一娘挺能理解的。
要是自己，也会想着法子把人拦了。不过，她尽了礼数就行了。
十一娘没有勉强，关切地问了问孩子的事。
石妈妈笑道：“白白胖胖的，吃了就睡，睡醒了就哼两声。十分乖巧，一看就是个好带的孩子。”
十一娘夸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石妈妈把她送出院子，转身回到了内室。
五夫人抹着额帕红光满面地躺在床上，见石妈妈进来，撇了撇嘴：“走了！”
“走了！”石妈妈笑着，走过去打量着一旁小床上熟睡的婴儿。
“知道自己病了还不在屋里歇着，”五夫人不以为然地道，“岂不是让别人为难！”
石妈妈自然是不想加深两人之间的矛盾，含糊地应付了几句，忙笑道转移了话题：“太夫人差魏紫拿了五两血燕来了。我已经让厨房里炖上了。等一会就可以喝了。”表示太夫人一样的关心她。
又道，“刚才五爷差了身边的小厮过来，说今天晚上当差，不回来了。问小姐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告诉她，虽然生的是女儿，但徐令宽却一样的喜欢。
五夫人就抿着嘴笑了起来。
只是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有小丫鬟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晓兰姑娘，晓兰姑娘……通身是血……”
五夫人“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谁干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石妈妈身上。
石妈妈满脸的震惊，问那小丫鬟：“说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小丫鬟战战兢兢的：“刚才还好好的……吃了一碗鸡汤……突然说肚子痛……晓梅姐姐说她是吃多了，让她走动走动，消消食……谁知道话还没有说完……就出了血……”
五夫人“啪”地一掌就拍在了一旁的炕桌上：“给我查。狠狠地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干的？”
石妈妈的脸色也阴了下去。
五夫人刚生了嫡长女，怀孕的通房就流了产……别人会怎么想！
不是她们也变成了她们。
她神色凝重：“夫人放心，我这就去看看！”

第二百五十四章
十一娘对五夫人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正和琥珀商量着自己屋里的事。
“……冬青的缺就暂时由绿云补上。绿云的缺由雁容补上。这样一来，也可以安抚一下从大姐那边来的人。让她们都知道，做事不分出身，只分忠心。”
琥珀点头，把十一娘的安排记在册子上。
“那陶妈妈？”她犹豫道。
“这件事关陶妈妈什么事？”十一娘表情淡然，“怎么不见你们跑来自荐枕席？陶妈妈，也不过是给她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说到最后，已渐不可闻。
屋里就静了静。
琥珀忙捡了话题：“夫人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您看，什么时候送出府的好？”
十一娘一大早吩咐琥珀想办法把冬青生病的事传播出去。
“就三日以后吧！”她抿了抿嘴，“此事宜快不宜慢。”又吩咐琥珀，“冬青到金鱼巷那边养病，万义宗家于情于理都会派人去探望。刘元瑞家的就要嘱咐几声……”说着，她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会意：“我明天一早就去办这件事。”
十一娘点头：“那个刘元瑞家的，是个精明人。你见她的时候，顺便提一提，说府里在选小厮。我本有这意，如果她自己提出来岂不是更好。”
琥珀笑起来：“夫人放心，我省得。”
“滨菊这几天怎样？”自从那天她自请看着冬青后，十一娘有几天没见到她了。
琥珀笑容微见苦涩：“吃得很少。不过几天，瘦了一圈。我们也劝了。她嘴里答应的好好的，转身依旧如故。”
“我明天去看看她！”十一娘轻轻叹了口气，还想和琥珀讨论一下小丫鬟里还有谁不错的，徐令宜回来了。
她只好迎了上去。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曲膝行礼，“吃了饭没有？要不要加一点？”
徐令宜望着她，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他从来不吃宵夜。十一娘是知道的。自然也就从来不问。现在却突然语无伦次起来……他想到前天晚上十一娘那个“我生病”了的蹩脚借口。
或者，是心慌？
徐令宜不露声色，也不提点她：“不用了。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满身是灰。让春末进来服侍更衣吧！”
琥珀忙去叫了春末进来，十一娘领着红绣用汤婆子暖了被窝。
徐令宜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在摆枕头。
深蓝色底，绣了粉色的并蒂莲。
他第一次觉得这两种颜色配起来十分的醒目、漂亮。
徐令宜坐到床边脱鞋。
“我今天在王家碰到姜柏了。”他轻描淡写地道，“听姜柏那口气，姜桂的性子十分随和。家里、家外的事都是姜王氏做主。姜家的人因此十分看重她。”
徐令宜不会无缘无故去见姜柏，也不会无缘无故跟自己说这些。
十一娘认真地听着，仔细里想着他话里的内容。
“时间久了，姜王氏不免养出几分脾气来。顺天府那边的案子没有进展，她竟然要去告御状。姜柏看闹得有些不成体统了，想请我出面做个和事佬。看能不能让常宁公主出面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免得王家绝了嗣。至于姜王氏那边，由他们来安抚。”徐令宜撩被躺下，“我看这样王家承爵的把握更大一些。对王家也更有利一些。到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侯爷做主就行了。”十一娘想到今天早上在王家的所见所闻，觉得这事要是再不快点完结，王家还要乱下去。她按照徐令宜的习惯移了一盏羊角宫灯放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然后放了帐子上了床。
徐令宜撩了被把十一娘揽进怀里：“只是十姨那边，得拿个章程出来才是。王家旁系都有些什么人，品性如何，都要查清楚才好。免得引狼入室。”
十一娘觉得他把自己抱得太紧了些。
难道今天晚上还要……
她想想都有些尴尬。
他们不过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念头一闪而过，身子挣扎了几下。
徐令宜没有在意。
经过前天和昨天，他更能肯定了。
十一娘是个很娇气的人。抱着她睡，要挪来挪去，挪半天才找到一个让她觉得舒服的位置。
他微微松了松手臂。
十一娘心头一松。
应该是没有控制好力道吧？
“侯爷是想让我去问问十姐的意思吗？”她问徐令宜。心里却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和十娘不和的事告诉徐令宜──只怕自己不去还好，去了，她为了反对而反对，说不定会做出明知对自己不利还要做的决定来。
徐令宜见到她口气并不十分热络。想着前天晚上那睫毛上挂着的那滴如水晶般璀璨的泪珠……他突然对十一娘生出淡淡的怜悯。
娘家的人那样对她，她却还要帮着娘家的人谋事。就是再宽厚的人也有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吧？
何必又让她为难。
“你这些日子事也挺多。”他的声音不觉柔和了几份，“我想，能不能让罗大奶奶出面去办这事？”他立刻改变了主意，而且还说服她不去，“有个中间人，十姨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以你现在的情况，只怕她不好说。我们摸不清楚，反而容易坏事。”
十一娘立刻同意了：“就依侯爷的意思！”
徐令宜见她答的这样爽快，更觉得自己猜测的不错。
把这件一直搁在心头的事解决了，他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软软的身体让他回忆起昨天的销魂。
“默言……”他轻轻地吮吸着她的耳垂，手也开始探进她衣襟里细细地抚挲。
怎么又……
“我，我累了！”十一娘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脸也像打了胭脂似的。
和“我病了”有异曲同工之妙。
徐令宜在她耳边低声笑起来：“哪里累？要不要我帮着看看？”
十一娘也忆起前天晚上的事来。
那个时候，她被冬青闹腾的筋疲力尽，懒得再挣扎！
所以这次，她胡乱拉着被角，想把自己像茧似的裹起来。徐令宜不为所动。只管压了另半边被子亲吻她……然后他再一次从侯爷变成了徐令宜，享受到了痛至极致后的淋漓尽致的放纵。
事后，他帮缩成一团的她擦拭身体。
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的困惑。
自己怎么会为了这瞬间的欢愉而变得这样低声下气起来！
……
第二天早上，十一娘从太夫人那里回来刘元瑞家的已经来了。
十一娘让人端了小杌子给她坐。
“我前两天受了风寒，冬青在一旁服侍，谁知也染上了。我好了，她倒越病越厉害了。院子里还住了小姐和少爷，还有个怀孕的姨娘，实在是不能久留。我寻思着，要是这两天还不好，就暂时送到你那里去养一些日子……”说着，她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茶。
刘元瑞家的听了大吃一惊。
冬青和万大显眼看着要订日子，怎么突然病了。
她却不敢问。
要知道，内院里弯弯曲曲最多了。谁知道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想到这里，她露出恭敬的神色来，一副全凭十一娘吩咐的模样。
十一娘不由暗暗点头。
知道照着主子的意图来就好。也免得到时候自己又平白浪废口舌。
“我也知道，你那里也住着一家老小，总不能为了她让你们也不安生吧？”她道，“你到时候给她收拾间干净的房子就行了。滨菊会过去照顾她一段日子。”
刘元瑞的见话说完了，忙起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夫人放心，我一定按您的意思好好照顾冬青姑娘的。”
十一娘点头，眼底露出几份满意来。
刘元瑞家的看着就嘿嘿一笑，道：“夫人，我听说院子里要招小厮……”
“是有这事！”十一娘随手给了她一个梯子，“难道你有什么人推荐？”
“是这样的。”刘元瑞家的笑道，“我家的大小子，今年满十二岁了。像他老子，人很老实。做起事来却十分的用心。夫人，您看……能不能让我那小子来试一试？”
“行啊！”十一娘很爽快地应了，然后“噫”了一声道：“要是我没有记错，你们那边还有几个适龄的小子、丫头。你到时候一并带过来我看看吧！”
刘元瑞家的听了喜出望外，曲膝给十一娘行礼道谢。第二天下午就带了儿子刘太平，常九河的次子常学智、常九河的长女绣儿，万义宗的长女四喜过来。
“本来江秉成的长子今年也有十岁了。只是江秉成把儿子送到一家绸缎铺子里当学徒去了，我就没开这个口。”
这件事十一娘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突然有了主意。
不如就这样晾着那江秉成，然后渐渐把那边院子的费用减下来。燕京人烟阜盛，物华天宝。以他的性格，哪里能甘心守着这清贫。到时候自己不说让他走，只怕他也会找机会另谋出路。她又见那刘太平老实，绣儿活泼，常学智机灵，四喜沉稳，都是能用的，很是喜欢。让琥珀就把名字记下，吩咐绿云送刘元瑞和几个孩子出府。
不一会，绿云匆匆跑了进来：“夫人，五夫人那边出事了。”
十一娘心中一惊。
绿云已道：“五爷的通房晓兰死了！”
十一娘和琥珀不由面面相觑。

第二百五十五章
“你先喘口气。”琥珀忙道，“不是说只是动了胎吗？怎么……到底怎么一回事？”
绿云点头，匀了匀气息，这才道：“说是前天晚上喝了盅鸡汤后人就不舒服，接着动了红。五夫人知道了立刻去请了太医院的吴太医过来。说是燥热积滞所致。开了甘露饮。谁知道几剂药下肚……”晓兰是怎么怀的身孕，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一些。现在五夫人刚生了女儿，晓兰就没了。她不敢多想，但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齐齐整整一个小少爷……”
十一娘眼神微暗，半晌没有做声。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琥珀看着忙道：“那五夫人那边怎么说？”
“石妈妈正和太夫人商量这事呢！”绿云道，“听魏紫说，五夫人想请慈源寺的济宁大师过来好好做场法事。”
佛教讲究六道轮回，这样死于非命通常会有怨灵，要做法事超渡。但晓兰是通房，又是在嫡夫人怀孕之期间怀上的。这就有些难度了。
“那太夫人是什么意思？”琥珀道。
“太夫人说，先请济宁大师在家里做三天的道场，再到慈源寺做十四天道场。”
三天小殓，七天大敛。也就是说，小殓一过，就把晓兰母子的棺材就抬到慈源寺去了。
三人不由都沉默了一下。
琥珀道：“那我们怎么办？”
虽然是婢女，但毕竟怀了徐令宽的孩子。大面上总要过得去。只是怎样祭拜却成了一个问题。平时有陶妈妈，交给她办就是了。现在和陶妈妈走到了这一步，再去请教她……岂不是自找没趣。
十一娘也头痛。
想了想，道：“要不看三房怎么办吧？三房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这也是个没办法的办法。
要错，大家一起错。
自从冬青和万家的婚事传出来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有个大丫鬟的位置空出来了，愁的是不知道十一娘会定谁。可做为二等丫鬟的绿云和红绣，却不约而同地使上了劲。结果冬青一病，接替她的成了绿云。绿云心里暗自高兴，做事比从前更殷勤了几份。
因此十一娘一开口，她立刻应“是”，道：“夫人，我这就到秋绫姐那里打听打听去。”
十一娘点了点头，绿云笑盈盈地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却在厅堂遇到了匆匆撩帘而入的红绣。
今天又不是她当值……
想到红绣自从知道接替冬青的人是自己后不以为然的态度，绿云心中一紧。
不知道她找夫人什么事？
“妹妹走这么急，这是要干什么去呢？”
红绣笑了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到夫人这里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昨天还听到她说自己没时间，跑到琥珀那里央求秋雨给她做双单鞋……
大家一起共事，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了。
绿云说了句“夫人正和琥珀姐姐在说话，我得了差事，就不和妹妹多说了”，然后笑着走了出去。
红绣吁了口气。
绿云接了冬青的手，不见得自己就没有机会──说起来，滨菊年纪也不小了，这两年就应该放出去了。可自己今年才十五岁。比绿云还小一岁。
说起来之前全是自己不好。想着自己从前是大姑奶奶的人，在夫人面前没有绿云殷勤。现在既然知道夫人不是看重这些的人，也要改一改才是。要不然，就是滨菊放了出去，自己只怕也没机会。难道要在二等上坐到老不成？
想到这里，她整了整衣襟，恭敬地禀道：“夫人，奴婢是红绣。有要事禀夫人。”
“进来吧！”十一娘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舒缓，却有些懒洋洋的意味，好像提不起精神一样。
她心中暗暗称奇。
夫人自从生病以后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难道是病还没有痊愈？因为上有婆婆下有妯娌，还有侯爷和小姐、少爷要照顾所以强撑着？
念头一闪而过，红绣已低眉顺眼地走到了十一娘的面前。
蹲下去行了福礼，她低声道：“夫人，乔姨娘身边的珠蕊刚才向奴婢打听侯爷什么时候回府。奴婢没敢说。”
徐令宜这两天为了王家的事早出晚归，十一娘都没机会向他推荐刘太平和常学智。
这个乔莲房，又要干什么？
她大大方方地派了丫鬟来说要见徐令宜，难道自己还拦着不成？
十一娘微微有些不悦，却不露声色，对红绣的行为进行了表扬：“你做得对。有些话当讲则讲。有些话，不当讲则不讲。”
红绣面露喜色，又见琥珀立一旁，知道她们有话要说，立刻曲膝退了下去。
琥珀就笑道：“现在大家做事都机灵了不少！”
十一娘听着笑了笑，问起琥珀自己的私房钱来：“……还剩多少银子？”
琥珀算帐给她听，十一娘摆了摆手：“你告诉我余额就行了！”
“除了太夫人赏的那袋金豆子，还剩三百二十四两八钱。”
十一娘沉思片刻，道：“那就拿出三百两银子给冬青──我已经跟白总管说好了，十日后就送她回虞县。”语气有些踌躇。
琥珀却暗暗吃惊：“夫人，送三百两？那我们……”
“这都到了月末了，例钱马上要发了。”十一娘笑了笑，“没事。”
琥珀还有些犹豫。十一娘已站起身来：“你去跟她说就是了。我去看看滨菊。”
她不好再多说，陪着十一娘去了后罩房。
……
和滨菊住一个屋的兰萱小心翼翼地给十一娘上了茶，刚退到一旁，滨菊就进来了。
“夫人，您有什么事让小丫鬟们叫一声就是了，怎么亲自过来了。”
她恭敬地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看了兰萱一眼：“先下去吧，我和滨菊说说话。”笑容亲切，语气温和。
兰萱松了口气，忙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滨菊见屋里只有她和十一娘，立刻道：“夫人，冬青这几天一直挺安静的……”
十一娘却指了指炕前的小杌子：“你也坐吧！”打断了她的话。
滨菊坐了下来。
“冬青那里有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十一娘将刚才兰萱端给她的茶递给了滨菊，“我听琥珀说，你吃的少，人也瘦了一大圈。所以特意来看看你的。”
滨菊听着眼泪就扑扑地落下来。
十一娘看着眼圈红了：“我这几天，心里乱糟糟的，你可别再出什么事才好！”说着，心里就酸楚起来，那天因徐令宜的出现而强忍着的眼泪此刻才毫无顾忌地落下来。
滨菊想着之前在一起的欢快，再看着这时候的分崩，也跟着哭了起来。
琥珀站在窗棂下，听到屋里没有动静，这才让兰萱打了冷水进去帮十一娘敷了眼睛。
可能是哭了一场的缘故，滨菊的样子反而比之前精神了些。
十一娘就吩咐滨菊：“……家里的事有琥珀，那边刘元瑞家的也是个聪明人。你去了，趁这个机会好好歇歇。等三月三，我再接你回来。”
滨菊用冰冷的帕子敷在眼睛上：“看夫人说的。我哪有那样金贵。送走了冬青我就回来。”
两人正说着，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不好多留，又交待了几句，和琥珀回了正屋。
路上，她问琥珀：“冬青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琥珀想着冬青接过三百两银票放声大哭的样子，“哭得很厉害！”
十一娘听着脚步一滞，然后快步进了内室。
徐令宜已经更了衣，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红绣正弯腰给徐令宜了上茶，嘴里还道：“……一直强撑着，偏生冬青姐姐又病了……”听到动静扭头，看见是十一娘，甜甜地笑着喊了一声“夫人”：“您可回来了！侯爷正问着您呢！”说着，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十一娘看着觉得奇怪，不知道这是唱得哪一出，狐惑着上前给徐令宜行礼：“侯爷回来了！”
徐令宜没像往常那样点点头完事，而是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
见她眉宇间果然有几份不快，想到刚才红绣说她“一直强撑着”，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炕垫：“来，坐下来说话！”
十一娘见他回来的比往日早，行事又有些异样，再看了满屋子的丫鬟一眼，虽然有些别扭，还是勉强坐到了他的身边。
琥珀一看，立刻朝屋里服侍的丫鬟们使眼色，带着她们鱼贯着出了内室。
十一娘见屋里没有了人，神色自然了不少：“侯爷可是有什么话要跟妾身说？”
徐令宜看在眼里，暗暗觉得好笑──没想到十一娘的脸皮子这样薄。
他正色道：“我把王家的意思跟常宁公主说了。常宁公主也觉得这样好。至于姜夫人那边，姜柏已写信给姜桂。要是有必要，姜桂会亲自来一趟燕京。就等罗大奶奶那边的事一办妥，常宁公主就会进宫跟皇上说。我到时候再跟礼部那边打个招呼，这事十之八、九没什么问题。你就放心吧！”
王家的事解决了，她应该安心些了吧！
原来是为这件事。
十一娘向他道谢：“这事能成，全凭侯爷从中周旋！”又道，“既然要走礼部的路子，侯爷虽然贵为公卿，可礼多人不怪。看要准备些什么礼品，侯爷跟我支会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这些琐事我会让赵管事他们准备的，你就别管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夫妻俩在屋里说话，站在院子里的琥珀却十分随意地和红绣说着闲话：“刚才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你正和侯爷说话。说什么呢？侯爷好像挺高兴的！”
红绣捂了嘴笑：“侯爷进门就问我夫人呢？我说，夫人这些日子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出去散步了。”然后压低了声音对琥珀耳语，“侯爷听了，还问夫人到哪里去散步了呢！”
琥珀听着微微笑了笑：“你胆子可真大。连我都不敢在侯爷面前乱说。”
红绣不以为然：“乔姨娘怀了身孕，正是我们夫人的好机会。我们自然要帮着夫人在侯爷面前争一争了！”
琥珀不再说什么，“噫”了一声：“绿云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绿云施施然走了进来。
看见丫鬟们都站在院子里，上前低声道：“侯爷回来了！”
琥珀“嗯”了一声，道：“三夫人那边怎么说？”
“说是准备让易姨娘过去上炷香。”绿云道，“说这还是看在五夫人要为晓兰做道场的份上另眼相待的。”
琥珀不好说什么。
三房只有一个姨娘，她们这边却有三位。
红绣却笑道：“哎呀，夫人派那位姨娘去，哪位姨娘岂不就是我们院里的头一位了！”
琥珀和绿云都笑着没有做声。
红绣有些讪讪然，自顾自地说了两句，就借口有事告辞了。
待徐令宜和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吃了饭回来，绿云把这件事禀了十一娘。
十一娘见徐令宜也在场，与他商量：“要不，我们派了秦姨娘过去吧？她是谕哥儿的生母。”
“这些事你做主意就行了！”徐令宜点头，问起晓兰来，“……是怎么死的？”语气有些犹豫。
“吴太医说是燥热炽滞。”这种事情不好多说，十一娘说话尽量简洁。
徐令宜听了没有做声，神色间却有些阴晴不定。
十一娘想到早逝的佟姨娘……
正想轻手轻脚地出去，把空间留给徐令宜，秦姨娘和文姨娘来给十一娘问安。
十一娘趁机把这差事派了下去。
谁知道秦姨娘一听脑袋摇得像拔浪鼓：“我不去，我不去！”
徐令宜看着脸色一沉。
秦姨娘竟然吓得惊慌失措，看到身边的文姨娘，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抓住了她：“让文姨娘去，让文姨娘去。她比我会说话……我去了，会丢脸的！”
十一娘开了口，徐令宜在场，文姨娘怎么会出这个头。忙推辞道：“秦姐姐说什么胡话。既然夫人让你去，那就是瞧得起你。何况你是我们谕哥儿的生母，怎么会丢脸呢！”
听文姨娘提到徐嗣谕，秦姨娘怔了怔，呐呐地辩道：“我，我没做过……”
“谁又天生会做。”文姨娘笑着劝她，“什么事都有个开头……”秦姨娘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待两人退下，徐令宜不由叹气：“白费了你一番好心。你以后也别管她了。她一向这样，上不了台面。”
十一娘心里却有些奇怪。
这样简单的一件事，秦姨娘的反应却这么大……
她随口应道：“是我考虑不周到。事先应该先问问她的意思的。这样胡乱安排，也不怪她一时不能接受。”
徐令宜听着呆了呆，道：“你安排差事，要她们同意做什么？”
难道自己还能因为秦姨娘不想出头所以罚她不成？最多以后有什么好事也不用顾着她。
十一娘不想在这个事上和他多做纠结，笑着转移了话题：“侯爷这两天为王家的事奔波，我遇到侯爷也说不上两句话。”然后把刘太平和常学智的事说了，“您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您也知道，我庄子上的收益不好，能给他们找条出路是条出路。”
徐令宜答应的挺痛快：“你看着哪里好就安到哪里好了。这件事我会和白总管说的。”
两个都只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可塑性最强的时候。她以后还要依仗他们，可不能惯坏了。
“总要把他们安排到合适他们的地方去。”十一娘笑道，“先老老实实从小厮做起。他们有那造化，侯爷到时候提点提点。要是没那造化，也别强求。免得到时候丢了我的脸。”
正说着，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五爷求见！”
这个时候？
徐令宜微微一愕，对十一娘道：“我去看看！”然后去了厅堂。
兄弟俩谈了快一个时辰，他才返回内室。
十一娘偎在被子里看书，徐令宜脱鞋上床：“说晓兰的死把五弟妹吓着了，他想请长假在家里照顾她一些日子。听说外院在换人，想把自己院子里的人也换一换。”
语气很平静，晚上却辗转反侧一番。
十一娘见他心事忡忡的样子，低声道：“侯爷，想不想和妾身说说话！”
徐令宜沉默了一会，伸手把她搂在了怀里：“听小五说，晓兰之所以会出来，全因晓梅平时帮她进补过度引起的。”语气颇有些唏嘘。
别人家的事，十一娘能说什么。
“可能是不懂这些吧！”她和稀泥。
徐令宜没有做声，抱着她不再动弹，让绻缩在他怀里的十一娘安安心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刚醒，当值的绿云就悄声告诉她：“秦姨娘一早来了，说是要给您陪罪。”
十一娘望着空空如也的半边床，低声问：“侯爷走的时候可曾遇到秦姨娘？”
“遇到了。”绿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秦姨娘一见到侯爷就跪了下去。说，昨天被油蒙了心，所以今天一大早来给您陪不是。侯爷听了脸色好了很多。还问秦姨娘吃过早饭没有。”
“那秦姨娘怎么说？”
“说，吃过了。”绿云道，“侯爷听了就让她到厅堂里等。还让小丫鬟给她端了杯热茶。”
“既然她在厅堂里喝茶，我们也不用急。”十一娘梳洗一番见了秦姨娘。
秦姨娘进门就跪了下去：“夫人，昨天全是我的错。我知道您是为我的，想给我个体面。是我自己胆小懦弱……”
“好了，好了。”十一娘还真不习惯有人这样跪着跟她道歉，她让绿云将秦姨娘扶起，“大家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然后端了茶，“易姨娘和你也相熟。你和她一起去给晓兰上柱香吧！”
秦姨娘见十一娘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松了口气，刘元瑞家的来接人了。
她让刘元瑞家的过两天把孩子带过来。
刘元瑞家听了满脸是笑，谢了又谢。
那边琥珀进来，看见刘元瑞家的在这里，欲言又止。
刘元瑞家也是聪明人，立刻避了出去：“夫人和琥珀姑娘先说说话，我去帮着搬东西。”
“怎么了？”十一娘问琥珀。
琥珀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才低声道：“冬青闹着要见您。说，要问个清楚明白！”
十一娘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跟她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什么事她要是想不明白，也不用想了。说到底，她也是我罗家的买来的婢女。现在我将卖身契还给了她，另送三百两银子的仪程。她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当是我力小位卑，达不到她的要求。她跟错了人。”
琥珀听着这话软中带硬，不敢再多说，匆匆去了。
不一会，院子里响起哭闹声。
可也不过几声，就立刻安静下来。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表情平静望着窗外。
晚上，她的小日子来了。
与此同时，乔莲房得到了晓兰的死讯。
她有些意外：“晓兰死了？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绣橼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落下来是个男婴！”
乔莲房沉吟道：“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说是晓梅。”绣橼道，“五夫人赏了几支人参给晓兰补身体。结果晓梅放多了……”
人参是大补，补强不补弱。
晓兰这样不管不顾地乱吃，哪有不出事的道理。
有些药材，看似补药，可配了其他东西吃，就成了催命符。
乔莲房听了冷冷地笑：“放多了？我看未必！再怎么说，那晓梅也是侯爷里出来的，这点道理应该懂吧！”说着，她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随口问道，“那太夫人呢？太夫人怎么说？”
绣橼眼神一暗：“太夫人让杜妈妈拿了补药送到五夫人那里，安慰五夫人好好地做月子。”
晓兰虽然只是个通房，可她怀的却是徐家的骨肉。
乔莲房的手不觉地捂往了自己的肚子。
要知道，那十一娘奸诈狡猾，又没有孩子，谁知道她妒火中烧下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虽然现在有太夫人的人在这里坐镇，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一想到这些，乔莲房的嘴唇就有些发白。
绣橼却比她想的更远。
太夫人对晓兰如此，如果她们家小姐出了什么事，只怕一样指望不上。
她不由低声道：“您看，我们要不要给太太带个信？让她来看看您？”
乔莲房听了猛地抓住了她的手：“你说的对。我怎么忘了这一茬！”说着，下炕趿了鞋。
绣橼忙蹲下给她穿鞋。
乔莲房却动作一滞。
“不行，这件事得跟侯爷说。”她喃喃地道，“跟侯爷说，让我娘来看我。”
乔三太太要见乔莲房，十一娘不答应也一样见不着。
绣橼觉得这件事跟徐令宜说更好，何况乔莲房此刻正怀着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乔莲房出来了内室。
迎面撞到太夫人派过的一位妈妈。
“姨娘这是要去哪里？”她笑盈盈地道，“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乔莲房匆匆说了一句“我要去见侯爷”，然后像怕被人拦住了似的，急急和绣橼出了门。

第二百五十七章
十一娘正和罗大奶奶说话。
“……这可怎么办？王家明天就要开祠堂了。”罗大奶奶急得团团转，“白白浪费了侯爷的一番心意。”
绿云轻手轻脚地端了熬了益母草的红糖水进来。
罗大奶奶闻到熟悉的味道，神色一顿：“你……”
十一娘接了青花瓷小碗。
红棕色的汤汁热气腾腾，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我正不舒服着！”神色很平静。
罗大奶奶不由担心起来：“那你屋里……谁服侍侯爷？”
十一娘没有和人谈论隐私的习惯。接了前言：“没有可能更改了吗？”
罗大奶奶见十一娘不欲多谈，也不好追问。
实际上罗家的人这几天一直在和王家的人交涉，结果王家还是决定过继一个儿子到国公爷的名下。可能是怕罗家的人知道了不在承爵的事上尽心尽力，他们一直瞒着罗家的人。要不是十一娘派过去的一个婆子发现有个七岁的男孩子连着几日留宿在王老夫人的屋里起了疑心，罗家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王家的打算。
“已经定下来了。”她想起这件事就有些怨恨，“你大哥到现在还在王家和他们理论。特意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看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罗振兴是正正经经的娘家大舅兄，连他都没办法的事，十一娘能有什么办法。罗大奶奶话说的委婉，实际上是想让十一娘请徐令宜出面，看能不能有转机。
想到罗大奶奶连夜赶过来，十一娘让绿云去请徐令宜，又向罗大奶奶解释：“之前的一批管事都是老侯爷在世时的人，如今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多向侯爷请辞。侯爷正为这事忙着。”
“这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罗大奶奶听了面有赧色：“你大哥也知道，这是王家宗族之事。做为娘家人的罗家都没资格插手，更何况侯爷只是连襟。要不然，侯爷也不会把说服王家的事交给我们，把承爵的事揽到自己身上了。实在是侯爷没这个立场……”
十一娘打断了罗大奶奶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侯爷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拿出什么好办法来呢！”反而安慰起罗大奶奶来。
罗大奶奶更是羞惭。
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忙将罗大奶奶的来意说了。
徐令宜眉头紧锁：“难怪能养出王琅这样的人来。”
罗大奶奶听了面红耳赤。又怕十一娘多心，喃喃道：“都是我们没把这件事办好。要不然，侯爷也不用这样为难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能不能解决眼前的难题。
十一娘轻轻“咳”了一声，道：“我从前看那些演义，都说县官判案的时候要是拿不准，就让师爷帮着找以前审过的旧案卷宗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她望着徐令宜，“只是这些我们都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令宜没做声，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子来。
罗大奶奶不敢打扰，静息屏气地望着徐令宜。
十一娘重新给罗大奶奶沏了杯茶，低声道：“大嫂别急，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罗大奶奶接过茶盅微微点头，一直踱步的徐令宜停下了脚步。
“那孩子有多大了？”
罗大奶奶忙放下茶盅：“有七岁了。”
“性情怎样？”
罗大奶奶苦笑。要不是十一娘的人发现，他们哪里知道。更别说是观察这孩子的品性了。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长得白白净净，看样子是个乖巧伶俐的。”
“是国公爷提出来的？还是王太夫人提出来的？还是那帮亲戚的意思？”
“应该是那帮亲戚的意思。”罗大奶奶也不十分肯定，“国公爷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王太夫人卧病在床，姜夫人由袁宝柱家的伺侯着回了姜家，十姑奶奶连王家有哪些亲戚都不知道……这孩子自然是那帮亲戚自己选出来的。”
别说是徐令宜了，就是十一娘听了也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连这些基本的事都不知道，不怪被动挨打了。
罗大奶奶也自知这事办得不妥当，低头道：“国公爷原是答应了你大哥的，谁知道……”
徐令宜就看了看东次间的自鸣钟，问罗大奶奶：“如今到了宵禁的时候，大舅奶奶就在这里歇一夜吧！茂国公府那里，我去看看。”
罗大奶奶听了十分意外，满脸感激地站了起来：“怎么好意思让侯爷这样奔波。我也过去看看吧！”又道，“我这几天一直陪着十姑奶奶……”
人家姑嫂见面都是难分难解，秉烛长谈也是常事……
徐令宜就看了十一娘一眼。
她穿了件家常的白绫小袄，素着脸，眉宇间略带倦容，表情却十分的柔和，正低声吩咐罗大奶奶：“你路上小心。我派去的几个婆子都是徐家的老人，懂规矩，又细心。你有什么事，直管叫她们。自己别累着了……”
全是关心别人的话，一句也没有提自己。
徐令宜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十一娘送他们到院门口。
东角门却闪出两个人影：“侯爷！”
借着抄手游廊下的大红灯笼一看，竟然是乔莲房和绣橼。
徐令宜愕然：“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里？”
乔莲房和绣橼匆匆到了正院，向守门的婆子一打听才知道，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夜晚风大，绣橼怕乔莲房受了风寒，劝她回去，自己在角门等。看见徐令宜回了院子，她忙去禀了乔莲房，乔莲房赶过来，又听说罗大奶奶来了。她看着天色不早，想那罗大奶奶待不了多久，就在东角门等了一会。谁知道，不仅等到了罗大奶奶走，还等到徐令宜出门。
她顾不得许多就走了出来。
“侯爷！”她曲膝要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忙携了她：“你怀是双身子的人，这些就免了！”
乔莲房原有些忐忑的心情立刻平静下来。
她笑道：“这么晚了，侯爷准备出门吗？”
徐令宜点头：“我正准备出门。你可有什么事？”
乔莲房望着罗大奶奶，欲言又止。
罗大奶奶看了就朝前走了几步：“妾身坐着车，侯爷骑马──妾身先走一步。”
徐令宜听着就招了十一娘过来，对乔莲房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跟夫人说吧！我现在要出趟门。”又吩咐十一娘，“你看乔姨娘有什么事。要是为难就跟白总管说一声。”
并没有走远的罗大奶奶听得分明。
她不由暗暗点头。
侯爷能把怀了孕的妾室托付给十一娘，足见对十一娘的信任。难怪十一娘不担心侯爷没人服侍──说到底，安排人服侍侯爷的目的也是想把侯爷的心留住。
十一娘听了忙应喏：“妾身知道了！”
徐令宜就朝乔莲房点了点头，带着小厮随从和罗大奶奶一起出了内院。
一时间，院门冷清。
乔莲房望着徐令宜的背影不由咬白了嘴唇。
十一娘则客气地请她到厅堂里坐：“……乔姨娘是双身子的人，有什么事，直跟我说就是了。”又道，“侯爷也说了。如果我办不到的，请了白总管也帮你办到。”
“不用了。”乔莲房拒绝了，支支吾吾地道，“也没什么大事……”
绣橼看着着急。
如果让十一娘起了疑心，有心阻拦，以后想见侯爷就更难了。
她忙在一旁插言：“实际上姨娘是来见夫人的。没曾想遇到了侯爷，就上前来打了一声招呼。”说着，她拉了拉乔莲房的衣角。
乔莲房心里也明白，到底有些不甘心，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绣橼索性帮乔莲房说了：“乔姨娘想见见乔太太。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犹豫着呢！”
反正侯爷也说了，十一娘办不到的让白总管也帮着办到。这对十一娘来说根本就是件小事。
谁知道十一娘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痛快地答应，而是道：“乔姨娘今非昔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客。要不，我问了两位妈妈再说？”
她说的两位妈妈，是指太夫人派过来照顾她的田妈妈和万妈妈。
乔莲房听了略一思忖，竟然笑着点头道：“那就等夫人问了两位妈妈再说！”然后领着绣橼回了屋。
路上，绣橼低声道：“小姐，十一娘分明是推脱之词。你应该和她一起见过两位妈妈后再做打算的……”
乔莲房笑望着她直摇头：“侯爷不在跟前，说这些有什么用！”
绣橼一想，也有道理。
别人知道有什么用，得侯爷知道才行！
她不再多言，服侍乔莲房歇下。
十一娘略一想也明白过来。
她不由失笑，吩咐绿云去请两位妈妈过来。
知道来意，两位妈妈都表态：“乔姨娘身体很好。见客应该没什么关系！”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客气地道：“我不懂这些，少不得以后要请两位妈妈多多指点。”
两位妈妈忙起身道“不敢当”。
大家客气了一番，十一娘端茶送了客。
绿云服侍她歇下，几次欲言又止。
十一娘笑道：“你有什么话说就是。”
绿云道：“我看平时夫人待人十分大方。为什么不趁机打赏两位妈妈一番？”
十一娘意味深长地道：“我怕有人误会！”
绿云听了若有所思。

第二百五十八章
徐令宜到了第二天申初才回来。
“没事了。”他见到十一娘就道，“孩子过继到了王琅名下。”
这么快……
十一娘奇道：“侯爷是怎么办到的？”又见他仪容虽然干净整洁，嘴唇却有些干燥，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裳，身上有股难闻的酒味，怀疑他昨天根本没睡，还在王家喝了不少的酒。压下惊讶转身吩咐丫鬟打水进来服侍他梳洗，道：“侯爷喝了酒？要不要让厨房做些醒酒汤来或是熬些鸡汤暖暖胃。”
“不用了。”徐令宜道，“就是从昨天到现在没合眼。你铺了床我靠一靠。”
大家围着他团团转，好不容易服侍他上了床，十一娘原准备待他好好睡一觉之后再问问情况的，谁知道徐令宜却主动说起来。
“国公爷耳根子软的，但心里不糊涂。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他自然就同意了。”
怎么可能这样简单？
要是这样简单，难道罗振兴不会说啊！
徐令宜见她不信，笑道：“有些事振兴不懂。说不到点子上来。加上那帮亲戚在一旁吵吵嚷嚷的，国公爷一时没了主张，没想明白罢了。”
“要知道，承袭爵位是皇家的恩典，但让谁来承袭，却是王家自己的事。他现在有儿媳，完全可以收养孙子。若是自己收养儿子，将来还要看嗣子有没有儿子过继给王琅。就算如此，王琅也不是嫡支了。如果让十姨收养嗣子，一来仍可以继承爵位，二来，自己的儿子是下一任国公的父亲，就可以得到更好的祭奠。否则，将来国公供奉的可是嗣子，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王琅了。”
“国公爷说到底还是心痛儿子多一些。我这么一说。他自然就同意了。”
十一娘恍然。
这种以嫡支、祭祀为切入点劝国公爷，只有徐令宜这种同样出生于公卿之家的人才想得到，说出来的话国公爷才能听得进去。
罗振兴毕竟年纪轻了些、资格浅了些。
“侯爷辛苦了。”她趁机表扬一下他，然后说乔莲房的事，“……说是想见见乔三太太。我问了两位随身服侍的妈妈，两位妈妈都说乔姨娘身体健康，会会客没什么要紧的……”
自十一娘说乔莲房要见母亲后，徐令宜原本就淡淡的笑容如阳光下的晨雾消失殆尽，待十一娘说到乔莲房可以会客的时候，他眼角眉梢已全是淡然，打断了十一娘的话道：“毕竟是怀了身孕的人。多在家里安胎，少和那些闲杂人等来来往往的好。”
把话还没有说完的十一娘鲠在了那里。
还没待她回过神来，徐令宜已窸窸窣窣地躺下：“有几天没去太夫人那里吃饭了。你记得酉初喊我起来。”一副不必多说的模样。
正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乔姨娘来了。”
再看徐令宜，已闭上了眼睛：“记得酉初时喊我。”
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坚持。
十一娘只好去了厅堂。
“侯爷……”见只有十一娘一个人出来，乔莲房眼底有难掩的失望，她不由伸长了脖子朝她身后看。
“侯爷刚歇下。”十一娘笑道，“乔姨娘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乔莲房也找不出其他借口了。道：“我就是想来问问我上次说的，让我娘来看我的事……”
徐令宜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十一娘委婉地道：“你怀了身孕，还是以静养为主的好。”
乔莲房听着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半晌才道：“我，我要见见侯爷！”
十一娘无所谓，立刻侧了侧身，让出路来。
乔莲房一看，反而犹豫起来。神色惊疑不定良久，才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打扰侯爷休息，先回去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让绿云送了乔莲房出门，自己转身回到内室，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继续绣那副尚未完成的《谷风》。
过了东角门，绣橼悄声问乔莲房：“小姐，您刚才怎么不进去问问？”
乔莲房轻轻“哼”了一声：“十一娘诡计多端，她既然敢让我进去问话，十之八、九早有了对策。我这样冒冒然冲进去，岂不上当！”
绣橼听着有道理，不住地点头。
乔莲房就吩咐她：“你机灵些，我们再找个机会单独见见侯爷。”
绣橼应喏。
可惜接下来几天徐令宜忙着外院的事，别说乔莲房，就是十一娘也只早晚能见上一面。
到了二月六日，又有消息传来，三爷徐令宁被任命为山阳县令。
消息传出来，一阵哗然。
徐令宜刚丢了一个正三品五军都督府都督的闲职，皇上就让徐家的老三出了仕，虽然只是个小小县城的七品父母官，但却是文职。
皇上怎样想，不免让人几番思量。
一时间，徐府门前车水马车，庆贺之人不断。
三夫人第一次成为众人注目的主角，人逢喜事精神爽，每天穿着大红色纻丝通袖袄儿指使丫鬟、婆子奉茶烧水，摆酒佐肴，忙得团团转，风头出尽。偏还要抽空到太夫人面前哼哼：“三爷公事上精明，可这日常上的事却糊涂的紧。这千里迢迢的，我怎么能放心。”
太夫人沉吟：“他屋里不是还有姨娘吗？要不，让她跟着过去？”
三夫人心中暗暗焦急，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笑道：“那也是个糊涂鬼。爷跟前一个月服侍不到三天。”
“这倒是个难事。”太夫人点头，面色微凝，“你是他媳妇，这些事要安排好。”
“我们三爷是在您膝下长大的。他的脾气您最清楚。”三夫人笑道，“本来想给他添个人，可他眼孔高，这个、那个的，也不大瞧得上眼，这事就这样耽搁下来了。现在走得急，就更挑不到合适的了。”然后露出几份赧色，“我又不放心。想来想去，只盼自己能跟着去。可又怕您老人家跟前没个服侍的人……”说着，拿眼睛偷偷睃着太夫人。
太夫人觉得火侯差不多了，微微点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暂时还用不着你们伺侯。只是你走了，没个管家的人……”
两人先头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引出这一句。
三夫人立刻笑道：“娘，要说管家，我们家还有个爽利人。”
“哦！”太夫人挑了挑眉。
“四弟妹啊！”三夫人掩嘴而笑，“她本身就会断文识字。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一点就通，一拔就灵，我看是个能干的。你何不让她试一试？”
“她啊？”太夫人笑道，“还没及笄呢……”
语气已有几份松动。
三夫人忙道：“有志不在年高。那甘罗十二岁还当宰相呢！何况过几个月她就及笄了……”极力推荐了一番。
太夫人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暂时让她试一试再说。”
三夫人听了意出望外，生怕太夫人后悔，自作主张让秋绫去请十一娘来：“……我有没有夸大其词，您问一问就知道了。”
待十一娘来后，太夫人少不得要询问一番，十一娘自然要推辞一番，三夫人则力保了一番，大家你来我往，十一娘这才勉勉强强地接了对牌和钥匙：“……三嫂什么时候启程？这几天还是要指点指点我才是。”
三夫人如释重负，笑盈盈地保证：“放心，放心，我走之前一定把事情妥妥当当地交到你手里，不会让你慌慌张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然后她拉着十一娘辞了太夫人，去了回事的西花厅。
家里的管事妈妈都早有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三夫人不是黯然离场，而是高升外放，个个也都收起了轻怠之心，满脸堆着笑，好送好迎，场面热闹，也十分和睦。
琥珀和竺香都跟过来。琥珀帮着管人事，竺香帮着管钱物，两人和众婆子接手对帐目。十一娘和三夫人坐在内室听报。不一会就有人来报三夫人：“宋大奶奶来了。”
秋绫丢下手里的东西吩咐小丫鬟去迎到三夫人的正屋。
三夫人就对十一娘解释：“是我一个庶妹。想来知道她姐夫外任了，所以特意来贺的。”并不接待。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
不一会又有人来报谁谁谁来了。
三夫人或是让小丫鬟去看看，或是让甘妈妈去奉杯茶，或是亲自去应酬一番。到了点灯时分还只把日常帐目这一块交接了一大半。三夫人差人到外院去问，说徐令宁和徐令宜还在外院喝酒。两人草草吃了晚饭，接着继续对帐。到亥初时分才算对完。
两人约了明天再清理仓库的帐目──这可是大头。既要对帐，还要对物。然后吃了宵夜，各自散了。
既然他们俩口子都要走，没有把孩子丢在这里的道理。
三夫人回到家里就让丈夫想办法。
徐令宁喝的有些多，摸着三夫人的手：“你跟着我去就行了，管他们去不去！”
三夫人脸色绯色，“碎”了三爷一声，甩开手喊了小厮来：“去，把两位少爷叫来，我有话说。”
小厮飞奔而去。
三爷从背后搂了三夫人：“走，我们回内室！”
热呼呼地气息喷在脖子上，三夫人身子微微发软。
三爷得意的哈哈大笑，横抱着三夫人进了内室……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喊了小丫鬟打水进去服侍。
“大少爷过来了没有？”
三夫人脸如打了胭脂般。
小丫鬟低着头：“还没有！”
三夫人一怔，又差了小丫鬟去找。
半晌，小丫鬟才来回：“说大少爷不在屋里。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三夫人吓得一身冷汗：“再找，多派几个人手去找。”
她突然想起来，徐嗣勤这两天晚上都没来问安。
嫣红刷地一下变成了惨白。

第二百五十九章
徐令宁觉得三夫人太过紧张，笑道：“家里虽然客多，可他也不是不七、八岁的孩子了。何况还有徐嗣谕在一起。可能是躲到哪里玩去了。”
正说着，徐嗣勤和徐嗣谕冒了出来：“爹，您找我啊！”
“我们两人看着人多，躲在后花园的暖阁里看书呢！”徐嗣谕笑着解释。
徐令宁就看了三夫人一眼，笑道：“我说吧！”
三夫人见有徐嗣谕在场，不好问，训斥了几句，放徐嗣勤走了。
“你看见了吧？不把勤哥带走，他和谕哥这样搅在一起，还指不定整出什么事来呢？”三夫人不由抱怨，“怎么也要把孩子带走。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容。”
听到妻子说徐嗣谕，三爷有些不高兴：“你说什么呢？他们兄弟年纪相仿，在一起玩得来，是件好事……”
三夫人知道自己踩了线，忙笑道：“我可不是爷说的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两个这样在一起，不免耽搁了学业。侯爷只手通天，谕哥自然不用怕。可我们不同。不走读书这条路，还能走哪条路啊！”
这话到说到三爷的心坎上了。他考虑了半天，道：“我明天跟四弟说说──娘那里，他去比较适合。”
孩子是三夫人的心头肉，虽然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她还是催三爷：“要不，现在就去说说！”
“还是明天再说吧！”三爷打了个哈欠，“四弟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客了。兵部几个从前曾在他手下任职的借着这机会灌了他不少酒。我看他走的时候步子都有点飘。”
徐令宜喝的的确有点多。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眼睛显得比平常要亮一些。进门就让十一娘给他弄醒酒汤来：“……我到东稍间歪歪，免得薰着你了。”说完，也不待十一娘回答，就趄趔一下去了东梢间。
十一娘带着绿云、雁容几个帮他更衣、铺床，服侍他喝了醒酒汤。
好在徐令宜醉酒了也不折腾，只是安安静静地睡。
十一娘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见他好像没什么事，让小丫鬟在一旁服侍着，叫绿云去请琥珀、竺香几人到厅堂商量这几天和三夫人交接的事。
绿云应声而去，雁容却上前几步低声道：“夫人，我看见乔姨娘那边的绣橼在东角门那里探头探脑的。”
十一娘略一沉思，道：“你去看看。如果人还在那里，就问她有什么事。如果她支吾，也不用客气，该用哪条规矩驳了就用哪条规矩驳了──你是我身边的二等丫鬟，绣缘是乔姨娘身边的三等丫鬟。”她提醒刚升上来的雁容，“如果她是来看侯爷回来没有的，直接跟她说，侯爷喝多了，已经歇下了。让她到我面前来说话。”
雁容想了想，应喏着退了下去。
琥珀、竺香和绿云几个进来。
绿云如今协管琥珀，专管十一娘屋里的人事，红绣和雁容协管竺香，红绣管着十一娘屋里的浆洗、吃食，雁容则管着十一娘衣饰和库房。没看见雁容，红绣噫了一声：“跑哪里去了？”
正说着，雁容进来。
十一娘朝着她微微顿首。
雁容立刻禀道：“绣橼说她服侍乔姨娘歇下，听到这边有喧嗔声，所以过来看一看。”
十一娘挑了挑眉：“你怎么办？”
雁容道：“按规矩，东角门戌正一刻就立刻上匙，如今已是亥初。我罚了守门的婆子半个月的例钱。言明，要是还有下一次，就撵出去。”
“不错，不错。”十一娘笑起来。原来只觉得雁容行事大方，却没想到还是个能干的。
大家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红绣张口欲问，十一娘已让大家坐下：“明天和三夫人交接库房的事，大家要记住了，宁愿多花些功夫，也不可马马虎虎。要知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最怕这个时候有人混水摸鱼。可有些事你们也要注意。你们直管照着帐册上对东西，如有不符，直接交给三夫人的人处置，千万不要多嘴或是插手问原曲。要知道，三夫人的帐册，是从大姐手里接过来的。别到时候拔出了萝卜带着泥。反到让我们不好看。我们只管把帐实核准了，让三夫人的人画押送到太夫人那里过目就是了。”又指了琥珀，“这件事你负责。”吩咐其他几个丫鬟，“有事，先跟琥珀说。不许胡乱自己开口在那里嚷。”
大家恭声应“是”，她又叮嘱了几句，然后端了茶。
结果第二天下午，雁容匆匆来见：“夫人，忠勤伯甘府的大奶奶来了。三夫人把甘妈妈和秋绫都叫了回去。今天的帐恐怕对不成了。”
这两天三房的客多。
十一娘点头，问她：“帐目可有什么不妥的？”
“没有！”雁容道，“一共有三十六本帐册。我们现在对到了第十二本，全部帐实相符。”
“那三夫人怎么说？是等会再对帐？还是明天再对？”
“什么也没有交待就把人叫走了！”雁容有些泄气，“照这样下去，只怕还要往后拖几天。”
“拖就拖吧！”十一娘笑道，“三爷到任是有期限的。就算我们等得，三夫人也等不得。”又吩咐了她几句“小心”、“仔细”之类的话，然后回了内室──贞姐儿这几日正跟着她做针线。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将自己绣了一半的兰花给十一娘看：“母亲，您看我绣得可对。”
贞姐儿很细心，做起事来也很认真，进步很快。
十一娘仔细端详了片刻，笑道：“比我那会可进步快多了。”
这是句实话。
当时心中有怨怼，绣花只是为了平息心中的怒火。后来平静下来，绣得多了，才渐渐感觉到其中的乐趣。
贞姐儿微赧：“母亲又要打趣我。”
像贞姐儿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要以表扬为主，可表扬也不能乱表扬。
十一娘指了前面绣兰花：“你对比一下，是不是好很多。”
贞姐儿仔细一看，针脚果然平整了很多。
她眼睛微微发光，抿着嘴笑起来。
十一娘也笑起来。
两人做了会针线，看着时候不早了，去了太夫人那里。
谆哥正捉着徐嗣诫背《三字经》。看见十一娘，他立刻跑了过来：“母亲，母亲！”
十一娘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要好好的走路。这样容易跌倒，也不美观。”
徐嗣诫笑容可掬地点头。
谆哥过来给十一娘行礼。
几个人一起进了内室。
石妈妈正和太夫人说着徐令宽的长女：“……眼睛像黑葡萄，五爷抱着爱不释手，恨不得日日夜夜抱着才好。”眼角瞟过十一娘身边的徐嗣诫，她脸上的笑容微敛，上前给十一娘行礼打招呼。
杜妈妈端了绣墩给十一娘：“太夫人惦记着小孙女，特意把石妈妈叫来问问。”
十一娘就顺着杜妈妈的话问起孩子的情况，一时间，倒也笑语殷殷。
只是等到酉初一刻，三夫人和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都没过来。不仅如此，也没有丫鬟、小厮过来禀告一声。
杜妈妈笑道：“怕是那边客多，一时走不开吧！”
太夫人倒淡然：“那我们不等了，开饭吧！”
十一娘扶了太夫人，几个孩子跟着去了东次间。
大家刚坐下，三夫人那边的秋绫过来，说三夫人那边客多，十分热闹，她和三个孩子就不过来。
太夫人挑了挑眉，举了著。
十一娘见秋绫脸色灰败，心中暗暗称奇，当着太夫人又不好多问，服侍太夫人吃了晚膳，又陪着太夫人坐着说了会话，然后带着贞姐儿和徐嗣诫告辞。
谁知道她们刚出了太夫人的院门，旁边就闪过来一个人：“四夫人，我们家三夫人请您过去喝杯茶！”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来报信的秋绫。
想到下午中断的对帐，突然来访的忠勤伯甘府的大奶奶，没有到太夫人这边来吃晚膳的徐嗣勤三兄弟……再一看等在门外的秋绫，她直觉事情不简单，却怎么也不能把这些事联系到一块去。
她不露声色地朝秋绫笑了笑：“我把孩子安顿好就去！”
秋绫犹豫了片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曲膝行礼先走了。
十一娘忙喊绿云：“去，看看侯爷和三爷都在干什么？二少爷人在哪里？忠勤伯府的大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绿云应声而去。
待十一娘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绿云已来回信：“行人司马左文马大人来了，侯爷和三爷都陪着马大人在外院的花厅喝酒。二少爷不在屋里，跟前服侍的文竹说，一大早就由沁香服侍着去了大少爷那边。我也去大少爷那边问了，大少爷屋里的小丫鬟说，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三夫人那边玩闹。忠勤伯府的大奶奶刚走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听垂花门前服侍的婆子说，甘府的大奶奶来去都气冲冲的。送客的甘妈妈在不停地赔笑脸。”
十一娘依旧理不出个头绪来，带着琥珀去了三夫人那里。
三夫人院门前红灯高照，丫鬟们笑得满面春风，一派详和喜庆的气氛，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秋绫正在台阶上等，迎过来行了礼，带着十一娘往三夫人正屋去，一路上丫鬟婆子俱都恭敬地半蹲下行礼。只是越往三夫人的正屋去，人越少，气氛越凝重。等到秋绫撩了三夫人平时用做宴息处东次间的帘子时，十一娘掩饰不住惊讶地喊了一声“谕哥儿”。

第二百六十章
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三个青衣小帽做小厮打扮，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听到动静，屋里的人都朝十一娘望去，只有徐嗣谕，低头垂目，面色苍白。
“四弟妹，你可来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三夫人粉面含煞，指着徐嗣谕面前的一团白绫，“你们家谕哥做的好事！”
十一娘眼角余光一扫，只看见帕子上“天涯”两字。字迹秀丽，正是徐嗣谕的笔迹。
她又飞快地瞥了徐嗣谕一眼。
原本低垂的头高高昂起，脸色更显苍白，薄唇紧抿，眉宇间透着几分悲壮与苍凉。
十一娘对徐嗣谕的态度已有几份明白。
她不动声色，冷冷地道：“我刚进门，脚都没有站稳，三嫂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训。知道的，说生孩子们的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也不知道三嫂这是什么意思？”目光隐隐含怒。
三夫人一怔。
十一娘向来忍让，怎么这回……可一想到今天的事关系重大，她顾不得细思商，急急地道：“怎么一回事？你问问你的好儿子！”
“三嫂这话奇怪了！”十一娘紧盯着她，“谕哥被你罚跪，你不说原由，到要我问被罚的人来。莫不是谕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用话逼着三夫人表态。是不是谕哥说什么，什么就是事实。
她的态度让三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徐嗣谕更是露出几份诧异来。
徐嗣勤脸上却闪过一丝喜色，忙道：“四婶，这事与谕哥无关……”
只是没等他的话说完，三夫人怒目瞪了过去：“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徐嗣勤还欲争辩，三夫人已转身对十一娘道：“我本没脸说，既然你问，我就只好说了。也好让你知道，你们谕哥到底做了些什么腌臜事。”说着，横了一眼头颅微垂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徐嗣谕。“你们家谕哥儿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两句乱七八糟的诗，借着我的名头到甘府做客，却趁着妈妈、婆子们不注意的时候溜进了媛姐儿住的院子……”说着，她语气一顿，“还好我大嫂发现的早，要不然，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十二、三岁的孩子，青天白日，受过封建士大夫教育，能做出什么事来？
“哦！”十一娘挑了挑眉，“不知道这媛姐儿是什么人？”
“是我大哥庶出的女儿。”
“原来是你外甥女啊！”十一娘目光锐利地望着三夫人，把“外甥女”三个字咬得重重的，“三嫂这话说的我不明白了。说起来谕哥今年已经是十二了。三尺童子不进内堂。我们家谕哥儿真是好脚力，又不是他的外家，竟然能进了垂花门，一路摸到媛姐儿的院子里去。不仅摸到了媛姐儿的院子，还能顺顺当当地见到媛姐儿本人，做出些腌臜事来。忠勤伯府的丫鬟、婆子们可真是‘不注意’的巧啊！‘不注意’的妙啊！”她含讥带嘲，最后还看了徐嗣勤一眼。
三夫人被呛得一鲠。
十一娘见她气势一弱，顺势拿回了主导权。问三夫人：“不知道三嫂从什么地方得到这帕子？”
三夫人缓了口气才道：“是我大嫂今天下午拿给我的……”
没等她说完，十一娘就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吩咐一旁的琥珀：“把那帕子拿过来我看看。我到想知道，都抄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竟然见不得人了！”
琥珀进屋就被十一娘咄咄逼人的态度吓了一跳，闻言片刻才回过神来。忙蹲身捡了帕子递给十一娘。
十一娘拿了帕子展开，缓缓地念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随着她的声音，三夫人渐渐冷静下来。她如泅河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恢复了原有的气势：“四弟妹看仔细了。那可是你们谕哥的笔迹。”
十一娘听着就“唰”地一下收了帕子，喃喃地道：“也不知道是我的书读的太少了，还是这世道变了。王子安的诗都被称为‘乱七八糟’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亮，满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夫人脸色微青。
十一娘却已径直问琥珀：“今天谁在二少爷身边服侍。”
琥珀知道十一娘正和三夫人打擂台，说话行事比往日更是恭敬了三分，低头垂手地道：“回夫人的话，今天在二少爷身边服侍的是沁香。”
“把她叫进来！”
琥珀应声而去。
“四婶，这诗是我让二弟写的。”被母亲喝斥后一直没做声的徐嗣勤趁着这个机会道，“去看媛姐儿，也是我的主意。”
“你给我住口。”三夫人气得直发抖，“你不要以为把事情全扯到你身上了，我就不罚你了。你知情不报，让谕哥儿犯了这等大事，等你父亲回来，我一样要告诉你父亲的。让他狠狠地罚你。”
“不是，”徐嗣勤急切地道，“这件事是我的错。与二弟无关……”
这种争辩不可能得到一个结果，没有任何意义。
十一娘对着徐嗣勤温和地一笑：“你母亲说的对。你们兄友弟恭是好事，却也不能看着他出错不指正。这也不是为哥哥的道理。”软软地把徐嗣勤的好意堵了回去。
徐嗣勤愣住。
徐嗣谕却目光微暗。
三夫人心里就有了几分得意。
庶长子，竟然不顾男女大防，私相授予……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抓住这个不放的。
她依仗的就是这个，所以才悄悄把十一娘叫来的。
三夫人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琥珀就带着沁香走了进来。
没等她们行礼，十一娘已把帕子丢在了沁香的面前：“这帕子上的字可是二少爷写的？”
琥珀不知道十一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她知道，这种场合，除非是事前反复对质好了的，临时的谎言总会有破绽。不如说真话的好。所以来的时候她反复嘱咐沁香要说实话。尽管如此，十一娘眉宇间的凛然还是让沁香瑟瑟发抖，嘴唇翕翕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一帮人在这里惺惺作态，不过是欺他没人维护罢了。
徐嗣谕轻轻地道：“母亲不必多问，这帕子上的字是我写的。”语气透着几分萧瑟。
十一娘淡淡一笑，把说徐嗣勤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你们兄友弟恭是好事，却也不能出了错就往自己身上扯。这不是帮人，这是在害人。”
徐嗣谕惊讶，徐嗣勤听着却笑起来。
十一娘转身望着惊恐不定的沁香。
沁香咬了咬牙，点头道：“是二少爷写的。”
三夫人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写的？”十一娘轻柔地问她，“在什么地方写的？用哪里出产的白绫？哪里出产的墨？”
沁香目瞪口呆。
这些细节，她怎么会注意。
没等她回答，十一娘已道：“这样说来，你不知道了？”
沁香不觉点头。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是二少爷写的？”
沁香怔了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十一娘已道：“是不是因为这上面是二少爷的笔迹？”
沁香忙点头。
十一娘立刻道：“也就是说，你只是觉得这笔迹像二少爷的，却不敢肯定是不是二少爷写的？”
她话音未落，三夫人已暗呼不好，没等沁香回答她就接了话茬：“谁知道谕哥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是。”十一娘微微一笑，吩咐琥珀，“去，把二少爷身边服侍的全叫来。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二少爷什么时候在这样一个帕子上抄了这样一首诗。”
一直陪跪在旁边睁大了眼睛望着十一娘的徐嗣俭就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三夫人则有些慌张起来。
她等到这个时候把十一娘叫来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开，不想让太夫人知道。要知道，事情一旦闹开，徐嗣勤也脱不了干系。
三夫人只好道：“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弄得人皆尽知！”气势弱了几分。
“三嫂这话就不对了。”十一娘却揪住不放，“这帕子既然是忠勤伯府的大奶奶拿来的，三嫂不在场，却认定是我们谕哥写的，想来这是甘大奶奶的意思了。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揭了过去，侯爷那里我怎么交待？”
她把徐令宜拎了出来。
“出了这样的事，两个孩子都往自己身上拉扯，足见他们兄弟义重。我们要是不把事情查清楚了，是罚勤哥好呢？还罚谕哥好？要是两个都不罚，又怎么向忠勤伯府交待？要是两个都罚，岂不是在坦护那个犯了错的，委屈了那个爱护手足的？”
说完，她语气一转，眉宇间透出几份决然，“这件事不仅要查，还要彻底地查。除了谕哥身边的，勤哥身边的也要查，还有俭哥身边的……内院要查，外院也要查。”然后略略拔高了声音，语带几份肃然地道，“要不然，徐家清誉何在？”
吩咐琥珀，“去，请了三爷和侯爷过来。”又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地道，“这可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事，还关系到甘家姐儿的名声。要是不查清楚。我看，那位媛姐儿只有自尽以示清白了……”
屋里的人听了脸色俱是一变。
三夫人是见十一娘态度坚决，怕她会查下去，闹得人皆尽知，而徐嗣勤等人则是为媛姐儿担心。
“娘，这件事是我所为。”不过瞬间犹豫，徐嗣勤已满脸毅色地开了口，“上次大表妹出痘，我去探望，遇到了在一旁照顾大表妹的三表妹……”
他语如落珠，又快又急，一副怕被人打断的样子。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的时候，怕什么来什么。
徐嗣勤话刚开了个头，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勤哥，我知道你们兄弟要好。这件事，你还是别往身上扯了。”
说话的是十一娘，她打断了徐嗣勤的话，又望了一眼徐嗣谕，“谕哥，你也别往身上拉。”
这个时候，因听到十一娘吩咐琥珀去叫徐令宜和三爷来而有些惶惶不安的三夫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当务之急是不能把事态闹大，到时候，徐家没脸，甘家也一样没脸。而且要是大嫂知道是因为自己处事不当造成的，可就不是像今天这样发一通脾气完事。恐怕连大伯父忠勤伯也会惊动，父亲也会因此受牵连……
一想到这里，三夫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勤哥，你四婶婶说的对。”她当机立断，决定先把眼前的困境应付过去再说，“你们两个也别你帮着我说话，我帮着你隐瞒了。这件事，自有我和你四婶婶做主。”说着，她侧身和十一娘商量：“四弟妹，我看这事还是暂时不要惊动侯爷和三爷的好。你不知道，我大嫂一来，帕子朝我一甩，劈里啪啦就是一通排揎，我当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只怨孩子们不懂事，哪里想到那许多。现在听四弟妹这么一说，还的确有些蹊跷。要是就这样喳喳呼呼地嚷到侯爷和三爷面前，不免显得有些轻浮。我看，这事还要再查查才是。免得冤枉了孩子们。不知四弟妹意下如何？”
三夫人神色沮丧，气势全无。
徐嗣勤拙朴，徐嗣谕机敏。
十一娘心里有数，见好就收。
可收场也要讲究方法与策略。
她沉思良久，道：“三嫂这话也说的有道理。我们这样嚷到侯爷和三爷面前，不免有失沉稳。”语气有所缓和。
三夫人心中一喜，忙道：“正是这个道理。”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十一娘口风一转：“不过这查证之事……”
三夫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四弟妹的意思是？”
十一娘面露难色，挣扎了片刻，道：“自从我嫁到徐家来，三嫂待我亲热有加。告诉我怎样管家，又推荐我主持中馈，说起来，亲姊妹也不过如此。何况，此事还涉及到忠勤伯府……”她说着，就长叹了口气，“此刻我要是固执己见，实在是有负三嫂对我的一片关爱之情。”
三夫人听着脸色大霁：“四弟妹太客气了。我见四弟妹是个敦厚人，值得一交，这才倾力相助。再说了，你本是堂堂正正的永平侯夫人，这家里的事交给你也是应该。”
“三嫂快别这么说。你年纪比我长，经验比我丰富，我本应该向你多学才是。要不然，娘也不会把我交给你了。”十一娘和她客气了几句，然后回到了正题上，“那，查证之事，就全拜托三嫂了。”然后附身对三夫人耳语，“毕竟两家的体面才是最要紧的。”
“对，对，对。”十一娘的态度如冬日暖阳，让三夫人通体都舒畅起来，“这件事，你交给我好了！”
十一娘微微一笑。
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转过身来。
“你四婶婶说的对，这件事得好好查查。”三夫人面露肃然，“谁帮你们弄得这套小厮的衣饰？谁驾车送你们去忠勤伯府的？随身服侍的去了哪里？都要查清楚。”只字没提请徐令宜、徐令宁的事。
三个孩子听了神色一松。
徐嗣俭喜上眉梢，徐嗣谕和徐嗣勤却交换了一个眼色──前者朝后者挑了挑眉，后者目露毅然地朝前者点了点头。
一直注意着三个孩子神色的十一娘看在眼里，心中微有不虞。
这个徐嗣谕，太不懂事了。
自己帮他狡辩脱身，并不代表他就没有错。事到如今，他不好好反省，还和徐嗣勤眉来眼去……
“谕哥儿。”她脸色一沉，“虽然说这件事还待你三伯母查证。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扯进这样的是非里，总有不对之处。从今天起，你闭门思过。除了去给太夫人问安，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丽景轩半步。待你三伯母把事情查清楚了，再做处置。”说完，吩咐琥珀，“你这就传我的话给文竹，二少爷被禁足。如若再让二少爷从她们的眼睛里不见了，每个人杖责三十，然后撵出府去。”
徐府杖责仆妇的大棒，十五棒就能要人命，三十棒，又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打下去非死不可。
在场的人全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是琥珀，应答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更别说徐嗣谕，闻言已面无血色。
“四婶……”徐嗣勤喊十一娘，面上已露哀求之意。
十一娘佯装没有看见。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带谕哥回去了！”她朝着三夫人微微颌首，“免得侯爷回来担心！”
三夫人连连点头，送十一娘出了门。
转身看见两个儿子还跪在那里。大的道：“娘，三表妹那里，你帮着向大舅母求求情吧？她根本不知道我要送帕子给她！”小的道：“娘，当时大舅母来说这事的时候，您就应该像四婶婶这样，问大舅母凭什么说这帕子是我们送进去的？当时我们是托了一个婆子送进去的。她又没有看见我们！”
她刚刚略略平息下来的怒火像点燃的炮竹似地爆开了：“你们这对孽障！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们做出这种不知轻重的事来，我会被你大舅母训斥吗？我会对你四婶低声下气吗？你大舅母敢当着我的面说要把媛姐儿许配给你大哥吗？”
甘大奶奶想把媛姐儿许配给徐嗣勤。兄弟两都是第一次听说。
徐嗣勤张口结舌。
徐嗣俭则愣了愣：“大舅母真的说要把媛姐儿许配给大哥吗？那你干嘛说写诗给媛姐儿的是二哥？”话说完了，他也将这困惑甩在了脑后，笑遂颜开地道，“不过，大哥娶三表姐也挺好的啊！大哥喜欢，三表姐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大表姐病着的时候，丫鬟们都避到了一旁，只有三表姐在一旁细心照顾着……”
三夫人望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儿子，又望了望在一旁咧着嘴傻笑的大儿子，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在屋里团团转了几圈，眼角瞥到墙角花几上景泰蓝花觚里插着的大红鸡毛掸子，二话不说就抽了出来。
“这件事是谁的主意？你们给我说清楚了。”她指着儿子的手哆嗦个不停，“要不然，你们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
徐嗣谕默默地跟在十一娘的身后，望着前面纤细袅娜的身影，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走在抄走游廊大红灯笼照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温暖的光晕里，他几次欲言又止。待十一娘居住的院落抬眼可见时，他忍不住脚步一滞，呐呐道：“三表妹……不会有事吗？”
期期艾艾，语气心虚又茫然。
走在前面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窥视徐嗣谕的十一娘暗暗松了口气。
知道担心媛姐儿，还算有救！
她心情微霁。但转身眉宇间还是带上了几份冷屑。反问他：“你说呢？”
徐嗣谕语凝。
“我听刚才勤哥的口气。他是在娴姐儿供奉痘娘娘的时候见到媛姐儿的？”十一娘语气有所缓和。
“嗯！”徐嗣谕忙点头，“也只见了那一次。”
十一娘瞥了徐嗣谕一眼，语重心长地道：“出痘疹，是会传染的。丫鬟们都避之不及，媛姐儿却在跟前服侍。她的处境可想而知。你们竟然还去坏媛姐儿的名声……”
“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徐嗣谕面皮发紫，连连摆手，“大哥知道三伯母一心一意想帮他娶大表妹。可大表妹为人倨傲，大哥亦不悦意……”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三伯母要带他们去山阳了……大哥就是想跟三表妹说一声……我们只是使钱让人带了帕子给她……”说着，他神色略带慌乱地望着十一娘，“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们没有进内院……”
想到那帕子上写的诗，几个孩子的态度……十一娘相信徐嗣谕说的是实话。问题是甘家大奶奶会不会相信。
她想让他受点教训。
免得以后这样鲁莽行事，害人害己。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十一娘冷冷地道，“可对媛姐儿来说，你们却是带给她伤害的人。我禁你的足，也是想让你趁这机会好好地反省反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说完，她吩咐沁香，“你送二少爷回屋吧！”
沁香战战兢兢地应喏，陪着神色抑郁的徐嗣谕回了丽景轩。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琥珀有些担心道：“夫人，我们这样和三夫人针尖对麦芒的，只怕会招来三夫人的忌恨！”
“刚才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十一娘面色冷峻，“难道我帮着谕哥陪不是，三夫人就会息事宁人不予计较？”
琥珀犹豫道：“应该不会吧……”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忍气吞声呢？”十一娘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如金石相击般透着铿锵之声，“别说三夫人是想和我私下解决，就是闹到太夫人那里，我也不会让她半分。何况谕哥是我们屋里的人，我们都不维护他，岂不让他心寒？”
琥珀若有所思。
十一娘微微一笑，转身进门。
远远的就看见绣橼正和雁容站在穿堂前的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前说话。

第二百六十二章
雁容身姿笔挺，面带笑容，显得有些矜持。绣橼正和雁容说着什么，笑容可掬地捂着嘴，带着几份谄媚。
琥珀皱眉：“她想干什么？”
十一娘就朝着她眨眼睛：“说起来，绣橼也挺辛苦的。我们怎么也应该去打个招呼才是！”然后施施然走了过去。
两人的对话隐隐传来。
“……雁容妹妹不必和我客气。姨娘那边有太夫人送来的两个妈妈照应，我闲着也是闲着。”
“实不相瞒。琥珀姐姐身边的秋雨已经帮我做了六双暑袜。再多，我也穿不完。何况明年又有新样式。”
“那我给妹妹做条挑线裙子吧？”绣橼犹不死心，“姨娘刚赏了我一匹月白色绫绸……”
雁容打断了绣橼的话：“既然是姨娘赏的，绣橼姐自己留着吧！夫人前两天赏了我一匹杭绢，一匹焦布……”正说着，看见十一娘和琥珀走了过来。忙笑着喊了一声“夫人”，丢了绣橼迎了上来。
绣橼不敢马虎，紧跟在雁容身后给十一娘曲膝行礼。
“是绣橼！”十一娘神色淡然。
绣橼忙笑着解释：“奴婢特意过来向几位姐姐请教些针线上的事。”
“做针线？”十一娘听着脸上就透出几份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穿着豆绿色的比甲，白绫袄，乌黑丰盈的头发梳了螺髻，衬着略施薄粉的脸，倒也娇艳动人。
绣橼不禁有些拘谨：“夫人……”
十一娘一双眼睛不离她：“平时不注意，今天仔细一看，绣橼也是个大姑娘了。是该操心针线上的事了。”说着，笑了笑，转身朝正屋去，“也不知道谁家的小子有这福气！”
琥珀、雁容几个忙跟了过去。
绣橼却神色大变。
她既然跟着乔莲房到了徐家，那她就是徐家的仆妇了。十一娘是主母，自然有权利把她指给任何一个小厮。
一想到这里，她不免心惊胆战，匆匆朝东角门去。
十一娘看着目光微冷，问雁容：“侯爷回来了吗？”
雁容低声道：“回来有半柱香的功夫了。进门就问夫人。知道您被三夫人叫去了，喊了夏依服侍着更衣梳洗。这个时候应该歇下了。”又道，“绣橼七弯八拐地打听侯爷回来了没有，我一直推托……”说到最后，语中已带询问之意。
十一娘停下脚步。
夜风吹动着树叶，簌簌作响，迎面已没有了寒意。
“她再来问，你直管拦着。”她的声音有些低，夹在风里，时隐时现，“如果是乔姨娘……你们就不用拦了！”
雁容微怔。
十一娘已转身进了厅堂。
雁容急步跟上。
琥珀已为十一娘撩了内室的帘子。
“三嫂喊你去做什么？”徐令宜正坐在临窗大炕上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眉眼间已有笑意。
“有点事商量。”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道，“侯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夫妻俩打了个照面，十一娘去了净房洗漱，出来的时候徐令宜已经上了床，歪在床头看书，见她收拾完了，一面放下书准备睡觉，一面随口道：“帐对得怎样了？三哥今天和我商量，准备二月十六启程。”
“这么快！”十一娘上了床，“日用的帐册都交待清楚了，就是库房的帐，三十六本，只对了十二本。”
“有错？”徐令宜问着躺了下去，“除了那些祖传的、御赐的，其他你看着办就成了。山阳是个穷地方。以后就是回了京，大家各立门户……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侯爷的意思妾身明白了。”十一娘调整了一下枕头，也躺了下去，“库房的帐对的慢，却不是为了这件事。”她把徐嗣勤几个偷偷去见媛姐儿被甘家大奶奶发现投到三夫人的事告诉了徐令宜，略下了自己和三夫人的对质，说了自己对徐嗣谕的处置。
徐令宜听着颌首：“这件事你做的对。让他闭门思过，既可以让他抽身，还可以让他静思反省。”说着，眉头蹙了起来，“我瞧他行事一向稳妥的，谁知道也做出这样不知道轻重的事来！”
“谕哥儿再沉稳，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十一娘劝道，“有些道理还需要细细地教。”又道，“谕哥聪明机敏。您遇到了他也不要发脾气，有什么好好的说。他不是听不进去的孩子。”
徐令宜轻轻“嗯”了一声，说起媛姐儿来：“……这样一闹，只怕日子不好过。我看，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去见见甘夫人，孩子们毕竟还小，和她商量个什么法子掩饰过去算了。这件事毕竟是谕哥他们不对。”
“还是先看看三嫂那边有什么动静再说吧！”十一娘道，“万一她和甘家大奶奶谈得不愉快。我们再来做这个和事佬也不迟。”
徐令宜点头，和她说起为三爷请师爷的事来：“……马左文推荐的。我也见了。人情练达，钱粮方面的事也精通。只是我还有些担心。想把买办处的宋买办派到三哥身边做总管。要不然，三嫂闹腾起来，我怕三哥勒不住。”
“哪家的大总管不是自己心腹之人。”十一娘委婉地道，“这件事您还是要和三爷好好商量商量才是。免得三爷心里是个疙瘩。”
“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说了半天家常话，这才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秦姨娘就来了，给十一娘奉茶奉水，虽然满脸感激，却木讷无语。眼看着十一娘要去给太夫人问安了，才呐呐地道：“夫人，我，我给您做双鞋吧！”
当着徐令宜的面，十一娘不好拒绝，只笑道：“秦姨娘也别太劳累了。”
秦姨娘像小孩子过年得了大红包似的兴奋起来：“不劳累，不劳累。”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正好三夫人带着甘妈妈来向太夫人告假，说是自己要跟着三爷外放了，家里的亲戚要走动一番。把对帐的事交给了秋绫。
太夫人自然应允。
她自己早出晚归，回来就要发一通脾气。
徐嗣勤惦记着甘大奶奶想把媛姐儿许配给他的事，每次都甘之如饴地听着。徐嗣俭就在一旁偷笑。
十一娘很隐晦地问了两次，三夫人都道：“没事，没事。我正和大嫂说这些呢！”
她也不好多问。
这样又过了两天，库房的帐册终于对完了，每册中虽然偶尔有两、三件对不上的，大面上到也齐整。
十一娘听着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只是让琥珀几个将帐册重新誊了送到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看也没看，只问她：“大件的东西可有损耗？”
“没有。”知道太夫人心如明镜似的，十一娘不由笑起来，“只损耗了几件小东西。”
“那就好！”太夫人笑道，“虽然说水清则无鱼，可也不能让鱼把草都吃光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甘妈妈簇拥着三夫人走了进来。
她满脸笑容，神采奕奕，一改往日的烦躁焦虑，进门就笑盈盈地嚷道：“我可把这包袱甩给四弟妹了。”心情十分愉悦。
十一娘心中暗暗称奇。待和她交接完毕，立刻差了琥珀去打听消息：“到底怎么一回事？”
琥珀回来道：“甘家的媛姐儿订了亲──公公是榆林卫千户，世袭的。”
十一娘忙去翻《大周九域志》。
榆林卫西有奢延水，北有黑水，经卫南，三岔川汇入……
可她只注意到了最后一行“距布政司一千一百二十里”。
十一娘心都凉了半截。
思忖半晌，将《地理志》上关于榆林卫的内容抄了下来。
“你给二少爷送去！”
琥珀眼神微暗，接过纸条低声曲膝应“是”，去了丽景轩。
消息传开，三个孩子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变化最大的徐嗣勤。以前他只是少言，现在却是沉默。还带着几份稚气的脸上透着几份怆凉，让人看了心惊。
徐嗣谕也一下子沉静下来。
他足不出户，每天在家里练字。
而始作俑者三夫人，不知道是因为即将远行的喜悦让她有所忽略，还是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她对儿子的变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在十一娘面前态度很是强硬：“捉贼要捉赃吧？总不能大嫂怎么说就怎么是，坏了我们家孩子的声誉吧！”
十一娘不想和她多说，问起她行囊准备的怎样了。
三夫人立刻得了精神：“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订制的官轿到了。”
两人说着话，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弓弦胡同的罗大奶奶来了。”
罗大奶奶和三夫人见面一阵寒暄后，三夫人起身告辞。罗大奶奶就笑着问十一娘：“当家的滋味怎样？”
“挺顺利的！”十一娘请罗大奶奶到炕上坐了，“开始太夫人还怕我不习惯，让管事的妈妈们在东次间回屋，她老人家就坐在东稍间里听着。听了两天，就让我去花厅示下。说免得吵得她头痛。”
“这就好，这就好。”罗大奶奶听了替她欢喜，“毕竟在家时从来没有接触过。我还一直为你担心呢！”
“我之前好歹跟着三夫人学了几天。”十一娘含糊其辞，笑着接了小丫鬟奉的茶放在罗大奶奶面前，“大嫂找我什么事？”
“四姑奶奶病了有一阵子。”罗大奶奶低声道，“我昨天才得信，想约你一起去看看。”
十一娘听着吓了一大跳：“是什么病？正月里见着还好好的。”
“粗脖子病。”罗大奶奶道，“说人瘦得风大些都能吹走了。”
十一娘忙吩咐琥珀帮着打点礼品、准备车马，然后和罗大奶奶去给太夫人问了安，又让人给徐令宜报信，去了四娘那里。
晚上徐令宜从外院回来去给太夫人请了安，转到自己屋里时只见一室清冷，不由奇道：“夫人还没有回来吗？”
“夫人还没回来！”
绿云上前服侍他更衣，又沏了热茶伺候他到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徐令宜刚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
他眉头微皱，内室的帘子已轻轻一撩，有道月白色的人影冲了进来。
“侯爷……”

第二百六十三章
声音含怨带怯，又隐隐透着几份委屈。
徐令宜诧异，定睛一看，是乔莲房。
“什么事这样喧哗？”语气微有不悦。
紧跟着乔莲房进来的雁容忙曲膝行礼：“姨娘突然进来，走得又急，奴婢们看着实在是惶恐。不免喧哗了些，还请侯爷怒罪。”
刚才乔莲房进来，绣橼打头阵，丫鬟们拦的是绣橼，不是她。
她不想在这些事上和十一娘的丫鬟多纠缠，笑着给徐令宜行礼：“妾身有些日子没看见侯爷了。侯爷好像清减了不少？”说着，手轻轻放在了腹部。
徐令宜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就让小丫鬟给她端了个杌子来。
乔莲房侧身坐下。
徐令宜道：“你可有什么事？”
乔莲房笑道：“没什么事！天天躺在床上，闷得慌。出来走动走动。听说侯爷回来了，妾身就来问个安。”然后道，“侯爷都在忙些什么呢？”
“也没什么事！”徐令宜简短地道，“都是外院的一些琐事。”
“侯爷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家里的这些事的确是大材小用了些。不像妾身，嘴笨手拙的，想帮着孩儿做件小衫，七、八天，才缝了个袖子。”说着，乔莲房嫣然一笑。
徐令宜没有做声，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倒也不是妾身做不来。妾身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帮着家里的长辈和姊妹们做针线。实在是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没有精神。”乔莲房露出几分怏然之色来：“虽然妈妈们说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可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她红唇微嘟，“也不怎知地，妾身十分想念母亲做的腊蒜头。前两天竟然做梦都梦见了，醒来的时候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结果这几天吃什么都不香。”她掩袖而笑，“净惦记着那又酸又甜的腊蒜头的味道了。”
徐令宜端着茶盅的手一僵，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这些东西家里也应该有。你要是想吃，跟两妈妈说一声就是了。”望着她目光微凝。
乔莲房笑道：“家里虽然也有。只是味道有些不一样。家里泡腊蒜的时候，可能直接放了霜糖。我听母亲说，她泡腊蒜的时候，放的是冰糖……”
徐令宜静静地望着她，嘴角渐渐抿成了一条缝。
一时间，满屋子只有乔莲房略显娇柔的声音。
但很快，她就查觉到了异样。眼角的余光不觉地朝着徐令宜瞥去。
只见他身姿如松地盘坐在大炕上，目光微垂，视线落在正摩挲茶盅的大拇指上，神色冷凝。
乔莲房心里没底，忙道：“……原想让母亲带些过来大家都尝尝的。谁知道夫人却怕我动了胎气，非要我在家静养不可。”说着，她怅然地叹了口气，“侯爷，我问过两位妈妈了。两位妈妈也说我身子骨好着呢！会会客不打紧……”
“你想让你母亲乔三太太来见见你？”徐令宜突然抬起头来打断了她的话。
乔莲房一怔。
徐令宜表情很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怪异，让她颇觉不安。
“嗯！”她一面甜甜地笑，一面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尽量地把话说的委婉些，“这样母亲就可以给我带些自做的腊蒜头。侯爷和夫人也可以尝尝鲜了，我也可以解解馋……”
“夫人让你静养，你却想见自己的母亲。”徐令宜直直地望着她，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莫非，你想驳了夫人的话不成？”
乔莲房呆住。
徐令宜眉宇间骤然浮现凛冽之色：“你难道是想驳了夫人的话不成？”
这一次，他声若铮鏦，如雷霆万钧之势直击在乔莲房的心头。
“没有，我没有。”她急急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辩道，“侯爷，妾身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脸色微微透了几份苍白，“妾身只是嘴馋……妾身没有多想……”
“没有？”徐令宜目光冷竣，“没有还明知夫人要你静养却嚷着要见你母亲？”
乔莲房被他略带讥讽的口气吓了一跳，一时语凝。
徐令宜眉宇间就有了一丝倦意，喊了雁容：“去，请两位妈妈过来！”
雁容应喏，急步而去。
乔莲房暗觉不妙。
“侯爷……”她泪如雨下，上前几步拉了徐令宜的衣襟，“侯爷……是妾身说错了话。妾身以后一定好好的改……”她抬头望着徐令宜，如雨打梨花般戚然，“侯爷千万别发脾气。千万莫因妾身之故气坏了身子……”
徐令宜没有动，眉宇间的倦意更浓，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乔莲房愕然，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无语。
田妈妈和万妈妈走了进来。
徐令宜再也没看乔莲房一眼，吩咐两位妈妈：“你们好好服侍乔姨娘在屋里养胎。以后没有夫人同意，乔姨娘不允许踏出那院子一步。”
“侯爷！”乔莲房大吃一惊，紧紧攥住了徐令宜的衣襟，“妾身糊涂，您就原谅妾身这一回吧？看在妾身正怀着您的骨肉的份上，您就原谅妾身这一回吧……”
徐令宜闻言目光更冷。
两位妈妈看得清楚，忙上前架了乔莲房……
……
十一娘刚进门，雁容忙附耳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侯爷人呢？”
“在内室看书。”雁容悄声道，“绿云在一旁服侍着。”
十一娘想了想，直接在厅堂里转身：“走，我们去看看乔姨娘去！”
不去看侯爷，却先去看乔姨娘……
雁容有些惊讶，却不敢多问，服侍十一娘去了乔莲房那里。
珠蕊正蹲在屋檐下打扇煎药。看见十一娘，忙站了起来，一面朝里禀了一声“夫人来了”，一面迎了上来。
十一娘指了药：“这是给乔姨娘煎的？”
“是！”珠蕊连忙点头，“乔姨娘有些不舒服！”
说话间，绣橼撩帘而出：“夫人，您来了！”
她神色间有了一丝畏惧，转身帮十一娘打帘，服侍她进了屋。
田妈妈从内室走了出来。
“田妈妈，”十一娘主动和她打招呼，“姨娘还好吧？”
“还好！”田妈妈笑容有些勉强，“哭了一阵子。刚刚歇下！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这我就放心了。”十一娘说着，转身坐到了厅堂的太师倚上。
田妈妈看着就松了口气。
十一娘看得分明，佯装不知，柔声道：“我刚回来就听说了，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过来了。侯爷是个急脾气，姨娘又正是特殊的时候。两位妈妈跟着受委屈了。”
田妈妈没想到十一娘会说这样一番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里觉得一暖。忙道：“夫人客气了。是我们的差事没有当好，这才惹得侯爷生气。哪里说得上委屈。”
“是妈妈太过谦逊。”十一娘客气道，“两位妈妈都是娘身边的老人了，又是我特意请来帮着照顾乔姨娘。礼应待为上宾才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心中十分不安。”
“夫人快别说了。”田妈妈忙道，“真是折煞奴婢了！”
两人说着，绣橼端了茶进来。
十一娘没有接茶，而是颇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茶我就不喝了。侯爷那里我还要去看看呢！这里就交给两位妈妈了。”
田妈妈忙躬身应是。
十一娘带着琥珀、雁容匆匆走了。
田妈妈看着晃动的帘子沉思了一会，去了内室。
乔莲房正倚在床头的大迎枕上，眼睛红得像樱桃，看见田妈妈进来，抽泣道：“她走了！”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田妈妈点头。
乔莲房又伏在迎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万妈妈就在一旁劝道：“姨娘，哀伤肝。还请您宽宽心。姨娘就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小少爷想想……”
田妈妈则朝着万妈妈使了个眼色。
万妈妈看着微微点头，又劝了几句，然后借口要去看看药煮好了没有，和田妈妈一起出了内室。
田妈妈就把刚才十一娘的话说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田妈妈低声对万妈妈道，“我看这事，得跟太夫人禀一声才是。”
“我早就有此意了。”万妈妈点头，“说实话，乔姨娘好歹是半个主子，我们虽是太夫人身边的，可也不能越过她去。偏偏她又是个一意孤行的。实在是让人难做。何况离生产还有七、八个月。照这位姨娘这样折腾下去，十之八、九还要生波澜。到时候只怕你、我晚节不保！我看这事，不仅要跟太夫人禀一声。乔姨娘这边的差事，只怕也要喊喊苦才行。”
田妈妈很赞成：“我们两人合计合计，看这话该怎么好。”
两人站在厅堂的墙角耳语起来。
住在乔莲房前院的文姨娘，此刻也正和贴身丫鬟秋红说着悄悄话。
“……被两位妈妈架着回来的。”秋红低声道，“回来就一直哭到现在。”
“这样说来，吃了侯爷的排头？”文姨娘沉吟道。
“八九不离十。”秋红点头“要不然，也不会哭得这样伤心了。”
“正怀着孩子……侯爷还发脾气……”文姨娘思忖道，“我得仔细想想……”
秋红不敢打扰，轻轻掩门出去。
冬红过来：“秋红姐，我刚才看到秦姨娘身边丫鬟翠儿在我们屋外探头探脑的。”
秋红听了哂笑：“这个秦姨娘，说她聪明吧，她脑子硬转不过弯来。说她傻吧，她却知道什么事都随着我们姨娘行事。”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十一娘回到屋里，徐令宜正掩卷沉思。听到动静抬头：“回来了！四姨的病怎样了？”
“请了太医院的刘医正。”十一娘想四娘眼凸脖粗的样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说要慢慢地调养，少一、两年，多则两、三年。”
徐令宜点头：“既然如此，看家里有没有合适的药材，送些去。”
十一娘点头，端详着他的神色。
徐令宜微怔：“怎么了？”
“我看侯爷的气消了没有！”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底露出几分戏谑，有些俏皮。
徐令宜先是一愣，然后恍然而笑。
“气消了怎样？气没消又怎样？”
“气消了……嗯，妾身就和侯爷说说话。气没有消……”十一娘佯做沉思的样子，“妾身刚回来，一身尘土，得更衣洗漱一番才行。”
徐令宜大笑起来：“看这蓬头垢面的样子──快去更衣去。再过来说话。”
气氛活跃了，十一娘笑着去了净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坐在炕桌边的徐令宜低头沉思，神情有些恍惚。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侯爷是在担心乔姨娘吗？”
“乔姨娘？”徐令宜抬头，神色有片刻的茫然，“哦，不是。”他渐渐回过神来，“今天皇上见了王九保，王九保上了万言书。马左文给我誊了一份……陈阁老和梁阁老的态度很暧昧……”徐令宜有些出神。
十一娘蹑手蹑脚地给他重新沏了茶。
徐令宜按过茶盅，神色又是一敛。笑道：“对了，梁阁老家三月二十六娶媳妇。”
“哦！”十一娘面露喜色，“七小姐要出嫁了？”
徐令宜点头：“到时候我去忠勤伯府、你去梁家参加喜宴吧？”
十一娘很是意外：“我还准备送送兰亭呢！”
徐令宜也有些意外：“大家正在议论海禁的事。我去梁家，少不得要被人拉着问东问西的。我们家和甘家隔着媛姐儿这件事，你去了不免要听些闲言闲语的。这样正好错开。”
虽然知道徐令宜说的有道理，但十一娘还是很失望。
徐令宜只好含糊其辞地道：“反正日子还早，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和她说起乔莲房的事来：“……我咐咐两位妈妈没有你的话不允许她出院子。你以后注意点。免得她和乔家的人拉拉扯扯的。”
永平侯府和程国公府的关系太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十一娘自然尊重徐令宜的决定。
她点头应“是”，徐令宜话风一转，道：“你刚才说有话和我说……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十一娘之前见他神色不虞，以为他在为乔莲房的事伤心，所以才拿了话打趣他，调节一下气氛。没想到根本是个误会。更没有想到他还惦记着这句话，认真的问她。
“没什么事！”十一娘笑道，“就是和侯爷随便说说话。”
灯光下，她笑容宁谧，粼粼目光仿若晚霞倒映的湖水，让他有些眩目。
徐令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总把她当小孩子似的。
十一娘头一偏。
徐令宜的手落空。
他愕然。
十一娘已嘟呶道：“又把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
徐令宜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刚才的不快如烟消云散。
又见十一娘眉宇间有淡淡的倦意，想到她今天出了趟门，刚接手主持中馈，明天一早还有很多事要做，心中隐隐有些不忍，笑道：“你先去睡吧──王九保的万言书我还要仔细琢磨琢磨！”
十一娘的确有些累了，和徐令宜说笑了两句，自顾自地睡了。
半梦半醒中，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睡得更沉了。
……
第二天一大早，乔莲房被禁足的消息立刻传遍全府。文姨娘和秦姨娘都小心翼翼地和乔莲房保持着距离。绣橼觉得自己走在路上大家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神色黯然。
迎面碰到秦姨娘。
她领着丫鬟翠儿，满脸喜滋滋的。
绣橼侧身回避。
秦姨娘见到她笑容微敛：“是绣橼姑娘啊？”
绣橼见翠儿身上穿了件草绿色比甲，抱了个猩猩红的毡毛，想到前几天小丫鬟们在传，说十一娘把二少爷禁了足，秦姨娘怕十一娘生气，连夜帮十一娘做鞋……她的嘴角就不由微撇：“秦姨娘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哦！”秦姨娘笑容憨厚，“济宁大师来看五夫人。我绣了经文，托她帮我供奉给菩萨──二少爷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平。”
大字都不识的人，还绣经文！
绣橼听了在心里冷笑，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散了。
乔莲房大哭了好几场，又吐得厉害，人瘦了一大圈，很是憔悴。
看见绣橼回来，她有气无力地道：“怎样？可找得到门路！”
绣橼摇头，神色有些沮丧。
乔莲房做梦也没有想到徐令宜会这样对她，把每句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现在的她惊恐又慌张，亟需有人帮她拿个主意。
所以派了绣橼去找门路，看能不能让人给母亲捎封信去。
可大家一看是绣橼，要不拒绝，要不一口答应却要狮子大开口地向他们要跑腿的费用，明着就是敲她们的竹杠，绣橼还怕这些人拿了银子不送信，到时候两手落空。
乔莲房又伏在迎枕上低声哭了起来。
绣橼真怕她哭出个三长两短来。坐在一旁不住地劝她。
乔莲房抱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直接带信让母亲来看我──我原想着让徐家去请，母亲能更体面些！”
绣橼却听着灵机一动：“小姐，济宁师太在五夫人那里。”
乔三太太是个信佛之人。济宁也常在程国公府走动。乔莲房小的时候，济宁还曾经送给她一个开了光的沉香木佛珠。
“你是说，让她帮着送封信回去？”乔莲房眼睛一亮。
“嗯！”绣橼道，“我听秦姨娘说，济宁师太今天进府来看五夫人──趁着两位妈妈都在屋外，你赶快写封信，我去五夫人那里看看。”
乔连房连连点头，写了封简短的信。绣橼把信藏在护膝里，然后去了五夫人那里。
谁知道太夫人也在。
绣橼不敢过去，在那里徘徊了半天，碰到从五夫人那里出来的秦姨娘。
秦姨娘看见她很是惊讶。
绣橼心虚，忙笑着解释道：“我到园子里来散散心。”
秦姨娘觉得这话题不安全，笑了笑，带着翠儿往花园外去。
绣橼就听到照妆堂里有喧嗔声传出来。
她怕是太夫人打道回府，只好往回走。
秦姨娘和绣橼两人同路，慢慢快快总在一条路上，互不理睬又有些不好。
绣橼只得笑着和秦姨娘寒暄：“姨娘的经书送出去了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住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送出去了！”秦姨娘和她说着话。
“太夫人怎么也在五夫人那里？是去见济宁师太的吗？”
“太夫人是去见二小姐的。”秦姨娘道，“正巧碰到了济宁师太。”
“哦！”
话说不下去了。
可路还长着。
秦姨娘无话找话，想了半晌，道：“乔姨娘还好吧？”话一出口又后悔。
绣橼却觉得秦姨娘这是明知故问，她索性道：“姨娘也不知道侯爷为什么生气？天天以泪洗面，人都瘦了一大圈。”
秦姨娘听“唉呀”一声：“这可不行──她可是双身子的人。”想了想，又道，“侯爷是个念旧的人。禁你们家姨娘的足，也只是一时气愤罢了。等乔姨娘生了儿子，就好了。”
生儿子？谁敢保证生下来的就一定是儿子！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生了儿子一步登天……
念头就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姨娘是怎么生的儿子？”话脱口而出。
秦姨娘愕然。
绣橼立刻查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笑道：“是我问秦姨娘有什么生儿子的秘方没有？”
秦姨娘愣愣半晌，道：“我没什么生儿子的秘方。不过先头的夫人，就是现在夫人的姐姐，她是求了长春道长生的四少爷。我想，应该有秘方吧？”
绣橼听着眼睛闪闪发亮，心不在焉地和秦姨娘一直扯到东角门。秦姨娘去见十一娘，她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小姐，小姐。我刚才听到一件事。”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乔莲房面前，面色因激动而彤红，“秦姨娘说，元娘之所以能生儿子，是因为吃了长春道长的秘方。”
神色怏怏的乔莲房“腾”地坐了起来，一把攥住了绣橼的手：“你说什么？”手微微有些哆嗦。
绣橼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口齿清晰地道：“秦姨娘说，元娘之所以能生儿子，全是因为吃了长春道士秘方的缘故！”
“长春道长……”乔莲房一阵狂喜，“他曾经到程国公府做过客。我还记得当时大伯父送了一对紫檀木的镇尺给他……”
“小姐，我们把这件事也跟太太提一提吧！”绣橼说着就掏出刚才乔莲记写的信，“让太太帮着打听打听。要是真有此事，也可以帮小姐谋划谋划。您看那秦姨娘，不就是因为生了儿子才能有今天的吗？要说人品、相貌，这府里不知道有多少比她强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最初的高兴过去，提笔写信的乔莲房坐在书桌前，却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来，半晌也没有落笔。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绣橼很是困惑，“您是不是怀疑秦姨娘的话？”
乔莲房摇头：“她倒没有扯谎。当年的事我也隐隐听说了些。那长春道长也因此而声誉更隆。有好多人家都信了他。只是，如果要请长春道长出面，恐怕得大伯母亲自出面才行……”
而乔夫人愿不愿意为她们出面，这还是个大问题！
绣橼明白乔莲房的意思。她迟疑道：“您上次回去送了那么多东西给她……这件事可关系到您的身家性命，夫人不可能不管吧？”
乔莲房却没有这样把握。
她苦笑：“但愿如此！”
外面传来田妈妈和万妈妈低低的笑声。
绣橼听了，立刻机警地关了内室的槅扇。
田、万两位妈妈看了不由相视一笑。
而此时的琥珀，正轻手轻脚地领着丫鬟退出了十一娘的内室。
十一娘笑望着神色有些憔悴的滨菊，柔声道：“你怎么不多住几日。”
滨菊摇头：“您交给我的差事我已办完了，住在那里也不安心，还不如回来。”
“也好。”十一娘笑道，“你不在我身边，我还真不习惯。”
滨菊听了欲言又止。
“怎么了？”十一娘笑问，“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望着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的十一娘，滨菊有些茫然。
她觉得从前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女孩子已经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长大了。再也不需要自己保护了。不仅如此，自己好像还成了她的负担……在金鱼巷的时候，她反复地想。如果自己像琥珀一样聪明，陶妈妈进去的时候自己说不定就能猜到她的用心，当时就把冬青拦在屋里，或者不被她当枪使似的来和十一娘对质，情况也许又不同。
滨菊后悔的好几天没有睡。
她急着赶回来，也与此有关……
但一想到自己的决定，滨菊就觉得自己的眼角湿润。
“夫人，您，把我配了人吧！”视线突然糊涂起来，“我一回来就听说了乔姨娘的事。大家都说，雁容活脱脱第二个琥珀，聪明能干，做事有章程……”话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湿漉漉，她忙低下头去：“我出去了，也可以空个一等丫鬟的位置出来……”
自从冬青出事，滨菊脸上就再也没有了那种爽朗的笑容，人也变得有些畏手畏脚起来。
十一娘暗暗为这种变化担心，却又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她好好聊一聊。
再在听她这么一说，十一娘趁机就一掌拍在了炕桌上，佯做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胡说些什么呢？这是你说的话吗？”
滨菊听着心中一滞。
“夫人，我说的是真心话！”她泪如雨下，“我舍不得夫人。可我也知道，我现在已经不能帮夫人什么忙了……”
十一娘听着，就露出几份失望来：“滨菊，我没有想到，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滨菊愣住，满脸泪水地望着她。
“我现在是永平侯夫人了。只要我愿意，别说在府里找几个像雁容这样聪明伶俐的丫鬟在身边服侍，就是一个不满意，差了白总管南下广东、西到甘肃，跑遍大周给我找几个满意的丫鬟也不是不可能的。”十一娘的声音一沉，“可我只是罗家十一娘的时候，我病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我还记得，是你一口粥一匙水让我活命的……”说着，往日的一些旧事就浮现在她的心头，她泪盈于睫，“你要是也走了，难道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成？”
“夫人！”滨菊伏在十一娘的膝头哭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的伤心、难过、担忧全都随着这泪水落了下来，“是我胡说八道……全是我不好。我陪着您，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十一娘也哭起来，抽泣着握了滨菊的手：“那你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嗯！”滨菊不住地点头。
徐令宜回来，看见琥珀几个都立在屋檐下。奇道：“怎么了？”
“夫人和滨菊姐在屋里说话。”琥珀曲膝上前行礼，“我这就去给您通禀！”
“不用了。”徐令宜想了想，“我等会再来吧！”转身去了前院的书房。
琥珀就听见十一娘喊她的声音。
她忙进了内室。
看见两个人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去给我们打水来洗个脸。”十一娘用帕子擦了擦脸，“侯爷应该要回来了！”
“侯爷刚走。听说您和滨菊姐在说话，就避开了。”琥珀说完，吩咐小丫鬟去打水。
滨菊急得跳起来：“这可怎么是好？我去给侯爷陪个不是吧！”
“他既是避开，也是有心。”十一娘态度很自然，“也不用拂了他一片好心。”
滨菊想想，虽然觉得十一娘说的有道理，但心底到底有些不安。好在小丫鬟打了水进来服侍她们洗脸净手，一时也不好说这些话。
大家重新坐下，小丫鬟上了茶，十一娘看着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的滨菊心中一动，又遣了身边服侍的，单独留了滨菊说话。
“你说，让我把你配了人……”她笑眯眯地望着滨菊。
滨菊满脸通红：“我当时想糊了……”
“不，不，不。”十一娘笑道，“你见过万大显了？觉得这人怎样？”
滨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我什么时候见过万大显了？夫人这话问得好奇怪！”到也恢复了几份爽快。
十一娘道：“万家让我再给万大显配一门亲事……”
“哎呀！”滨菊站起身就走，“夫人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十一娘忙拉了她，正色地道：“滨菊，我说的是真的。万大显我是看了又看的……”
滨菊垂着头，打断了十一娘的话：“我只要能跟着夫人就行……”声若蚊蚋，渐不可闻。
……
万义宗得到消息先是怔了怔，旋即露出欢颜来：“夫人对我们家可是恩重如山──没想到这次还是指了身边的大丫鬟给我们大显。”
万义宗家的也很满意：“冬青太漂亮了，我当时就心里打鼓。”
两人商量起糊房子、请厨子的事来。
一旁的万大显就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万二显看在眼里，眼睛珠子一转，也悄悄跟了出去。
万大显把在徐府当差时穿的潞绸棉袄脱了放在一旁的石碾子上，穿了单衣在那里劈柴。
“大哥！”万二显把万大显劈好的柴码到一旁，“你还惦记着冬青姑娘……”
万大显的动作一滞，没有做声。只是劈柴的动作幅度更大了些。
万二显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娘说的对，冬青姑娘太漂亮了。侯爷是个正经的，可不保别人和侯爷一样……有一句话怎么说着，偶大非福。说不定这就是你的福份呢！”
万大显横了弟弟一眼：“什么偶大非福。是齐大非偶。不会说话就别乱说。别人不会把你当哑巴。”
虽然语气不好，但哥哥总算开口说话了，万二显松了口气──从万大显知道冬青有恶疾要退亲后，他就一直很沉默。
“对，对，对。”万二显故作羡慕的样子，“大哥去徐府当差以后，学问都比以前好了。”
看着逗自己开心的弟弟，万大显昂头长长地透了口气。
“你哥哥不傻。有些事心里明白着呢！”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会好好干的。不会让滨……滨菊……”说起那个陌生的名字，他还有些不习惯，“不会让滨菊姑娘跟着我吃苦的。”
万二显只觉得哥哥这话时的口吻有些奇怪。
可看到哥哥有了振作的兆头，他立刻把这些抛到了脑后，笑着揽了哥哥的肩膀：“哥，你不能娶了媳妇就忘了兄弟。还有我。你混好了，也要带我一把才成。最起码，等嫂嫂进了门，让她跟夫人说说，给我也指门婚事。”
“去你的！”万大显轻轻地捶了万二显一下。
兄弟俩不由相视而笑。
……
万义宗对为儿子重新求一门亲事动作很大，不仅请来了刘元瑞家的说项，还特意请白总管到徐令宜面前帮着探口风。
徐令宜笑道：“没想到这个万义宗也是个机灵人。”又问十一娘，“谁嫁过去？”
“滨菊！”十一娘正在自己首饰匣子里给她挑添箱的。
太夫人那边的魏紫过来了：“夫人，太夫人听说滨菊配了人，让我带过去给她老人家看看。”
十一娘愕然。
太夫人从不管媳妇房里的事。就是五爷收通房也没把人叫去看看，更别说是媳妇身边大丫鬟配小厮了。
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她忙让小丫鬟叫了滨菊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让她跟着魏紫去了太夫人那里。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滨菊回来。
她脸色绯红：“太夫人赏了我一对金手镯，给了四十两银子的添箱钱。”
十一娘替她高兴。
琥珀匆匆走了进来。附耳道：“夫人，乔姨娘托了外院的一个小厮往外送信呢？”然后从怀里掏了信出来。
十一娘看也没看一眼：“你当着两位妈妈的面，把这信亲自送到乔姨娘的手里去。然后把那小厮交给白总管处置。”
琥珀应声而去。
没几天，就传出乔姨娘生病的消息。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十一娘接到消息后先差人去禀了徐令宜，然后去了乔莲房那里。
“我全然不懂。”她请教两位妈妈，“你们看这如何是好？”
两位妈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田妈妈没有做声，万妈妈则笑道：“说起来，当初太夫人生五爷那会，也是我们照顾的。到没有瞧见像乔姨娘这样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的情况。我们毕竟是内宅妇人，见识短。要不，夫人帮着请个太医来瞧瞧。我们也好跟着长长见识。”
话里有话，让人思量。
十一娘不好评论，只道：“全依妈妈所言。我这就差人去请太医来。”当场就让绿云拿了对牌让白总管帮着请太医，带着琥珀去看乔莲房。
她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神彩全无，人很憔悴。
看见十一娘进来，无力地挣扎着起身：“夫人，您来了！”
绣橼忙扶了她。
“乔姨娘不必多礼。”十一娘客气地道，“你身体不好，快躺下歇着吧！”
乔莲房客气了几句，还是坚持着坐了起来。
十一娘问了问她的情况。
“……喉咽像被掐住了似的，什么也吃不下。”
十一娘安慰了她几句，说已经帮她去请了大夫，又嘱咐她好好地休息，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临波正在院子里等她。
看见她进来，忙迎了上去：“夫人，侯爷说，让您给乔姨娘请个太医，好好看看得的是什么病？一个太医查不出来，就请两个，两个太医查不出来，就请三个。弄清楚到底是太医院的太医医术太差了，还是乔姨娘的病与众不同查不出来。”毕竟只是带话，又涉及到内院，他说到最后，已语带惶然。
十一娘点头，柔声道：“你回去跟侯爷回一声。就说我问过两位妈妈了，两位妈妈的意思也是请个太医过来给乔姨娘瞧瞧。绿云刚拿了我的对牌去了白总管那里。太医应该很快就会来。让侯爷不必担心。”
临波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微翕，欲言又止，恭敬行礼退了下去。
下午，吴太医来了。
男女有别，十一娘让两位妈妈在一旁服侍。
两刻钟后，田妈妈来回：“吴太医说姨娘没什么事。只是春天来了，人有些困顿，加之正是有身子的头三个月，食欲不振。开了些银翘散。”然后将方子递给了一旁的琥珀。
十一娘从琥珀手里接了方子，看了一眼，与田妈妈商量：“毕竟是双身子的人，用药之事，我看还是要跟侯爷说一声的好。”
田妈妈点头：“还是夫人想的周到。”然后问候起十一娘来，“……这些日子事多，您也要保重身体才是。我看您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要不要也请个太医来瞧瞧？”
三房要走了，三夫人只带了平时贴身服侍的几个丫鬟和甘妈妈一家、甘老泉一家，就是易姨娘，也留了下来。有人因不能跟着去而心生怨怼，更有人盯着甘老泉的位置汲汲营营。
她那里门庭若市，不时有人来找十一娘禀事，说着说着，就会说到自己怎样能干、忠心上面去了。然后又有晚香等人蠢蠢欲动，不时放出风去说自己要重新掌事了。弄得仆妇们人心惶惶的。
十一娘这几天的主要精力就用来平衡这些关系。
好在这个年头不像她所在的世界，老板炒员工，员工炒老板，大家选择很多。这个时代，讲究“忠诚”，被像徐府这样的人家开除了的人，大家都会怀疑此人的人品，很难再被别家雇用。挥着这个大棒，到也所向披靡。
并没有田妈妈说的那样“辛苦”。
“多谢妈妈关心。”十一娘笑道，“我感觉还好。就是有些欠磕睡。”
田妈妈听了直笑：“太夫人年轻的时候也常说事情多，时间少，欠磕睡。”又关心地道，“夫人好歹还是注意些。年轻的时候挺得过来，不觉得，到年纪大了，常会因此吃苦头……”
两人絮叨着，徐令宜回来了。
田妈妈行了礼，并没有退下，反而越过十一娘主动说起乔莲房的病来：“……方子给夫人看了。夫人说乔姨娘如今怀着身孕，这药方用不用，还要请侯爷定夺。”
徐令宜拿着方子冷笑。对十一娘道：“再给她请个太医瞧瞧。看她除了什么春困、食欲不振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毛病。免得这病治好了，又冒出新的病来！”
“侯爷！”十一娘当着田妈妈的面拦了徐令宜，免得闹得不消停，“您就帮着看看这药方能用不能用，妾身也好派人去抓药。”
徐令宜“哼”了一声，转身去了净房。
十一娘让绿云帮着去抓药，又对田妈妈道：“三爷马上要启程了，侯爷这两天事多，怕是累着了。妈妈不要放在心上。”
田妈妈忙自谦了一番，起身告退。
出了正院，直接去了太夫人那里。
“开了银翘散？”太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杜妈妈正在给她按摩肩膀。
“是！”田妈妈恭敬地应了，然后蹲下身去，熟练地帮太夫人按摩小腿，“四夫人不敢做主，让侯爷拿主意。侯爷发了通脾气，被四夫人拦了回去……”
“哦！”太夫人一听来了精神，“说说看，当时是个什么情景？老四生气了没有？”
杜妈妈不由掩嘴而笑：“儿子屋里的事，您操什么心！”
本来是句打趣的话，却让太夫人脸色微暗：“我这几个儿子里面，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老四了……”
听她说起前程往事。两位妈妈交换了个眼色，都笑着岔开了话题：“福兮祸所至，祸兮福所倚。没有以前的事，哪有现在的好！”
太夫人听着脸色微霁。
田妈妈趁机道：“四夫人就说了一句话……”把太夫人注意力引开了。
……
那边十一娘细细地交待绿云：“药方是你拿出去的，药是你拿进来的。你要仔细查对清楚了交给两位妈妈。”
好在银翘散是一剂寻常清热解毒的茶饮，春季的时候大家都常喝，药材也很熟悉。
绿云点头：“夫人放心。我知道轻重！一定不假他人之手。”
十一娘听着点了点头。
琥珀不免抱怨：“乔姨娘还是快点生吧！她这样，不是在折腾自己，是在折腾我们。”
十一娘想想，觉得她说的还真有点道理。忍俊不住笑起来。
谁知道第二天，乔三太太来访。
十一娘愕然。
是巧合还是偶然呢？
她请了乔三太太到厅堂说话。然后没有问乔三太太的来意就开门见山地把乔莲房被徐令宜禁足的事告诉了她：“……实在是不方便让你见乔姨娘。我看，你还是等侯爷气消了再来吧？也免得连累了乔姨娘。”
乔三太太听了脸色涨得紫红，心不在焉地和十一娘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转身告辞了。
十一娘叫了琥珀来：“你再仔细查查，看我们有没有什么漏洞。我总觉得乔三太太来的有些蹊跷。要真是这样，只怕迟迟早早要出事。”
琥珀点头，认真地查了两天，却一无所获。
十一娘想到吴太医那里……要是查那条线不免会涉及到两位妈妈。她只好吩咐琥珀：“那就只有仔细别让外面的东西流进来。”
琥珀应喏着。
徐嗣谕来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禁足。因为明天三房就要启程了。这一去千万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十一娘准备给徐嗣谕一天时间和徐嗣勤、徐嗣俭话别，特意让丫鬟把他找来。
徐嗣谕很诧异。
十一娘直言道：“你们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我拘着你，是怕你们想为媛姐儿打报不平再去看她，又惹出什么风波来。”
“不会了！”徐嗣谕垂了头，“我们以后行事再也不会这样鲁莽了。”
十一娘才不相信他的保证，所以轻轻地看了文竹一眼。
文竹吓得战战兢兢，立刻道：“夫人，我会按着您的嘱咐一直跟着二少爷的。”
徐嗣谕听了欲言又止。
十一端了茶。
徐嗣谕退了下去。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夫人和程国公府的乔夫人、中山侯府的唐夫人来了。”
十一娘听着讶然，警铃大响。
在乔太太被拦之后乔夫人突然出现，而且还和唐夫人一起……
她忙叫了琥珀：“你快去跟侯爷说一声。那乔夫人和唐夫人都是长辈，万一拿话将我……到时候只怕我拦不住。”
琥珀小跑着去了外院。
十一娘迎了出去。
三夫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陪着两位夫人。
乔夫人一见到十一娘就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了她的手：“明天三夫人要走了，我们来给她送行，顺道来看看你。”
唐夫人则维持着长辈的持重，笑容淡淡地和十一娘点了点头。
十一娘客气地将三人请进了屋里坐下。
待丫鬟上了茶，乔夫人就左顾右盼地道：“怎么不见莲房？她没有在你跟前服侍吗？”
十一娘笑道：“乔姨娘有了身子，怎能在一旁服侍……”
她的话音刚落，乔夫人已面露惊讶：“她有了身孕？我怎么不知道？”然后站起身来，“这可是件喜事，我要去看看才是！”
唐夫人听了有些不屑地看了乔夫人一眼，道：“我可走乏了，先喝杯茶再说。”
打人不打脸。
十一娘就陪着乔夫人走出了厅堂，然后将乔姨娘被禁足的事告诉乔夫人。
乔夫人听了十分震惊，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来。
十一娘看得分明，给她找台阶：“您一路走来，想来也累了，坐下来喝杯茶吧！”
乔夫人还有些迟疑。
偏偏有小厮进来：“夫人，侯爷说，乔夫人如果想去看乔姨娘就去吧！”
乔夫人听着神色一松，挑着眉对十一娘笑了笑：“既然是被侯爷禁了足，我正好去教训她两句。让她知道为人妻妾的道理。”
十一娘觉得没必要和这种人客气，让小丫鬟陪着乔夫人去了乔莲房那里，自己陪着唐夫人在厅堂里喝茶。
晚上徐令宜回来，她不免嘟呶：“都是侯爷一句话……我看乔夫人也不是一定要见乔姨娘的。”
徐令宜听着鬓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你就让她见。我到要看看，她这是唱得哪一出？”
三房走后的第三天，乔莲房小产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站在凌穹山庄俯视。左边是小巧玲珑的半月泮，如晓星伴月围绕在旁边的是春妍亭，春妍亭不远处，是端丽秀美的丽景轩。顺着丽景轩望过去，就是碧水环绕的垂纶水榭。左边聚芳亭与碧漪闸亭隔着一片参天古树遥遥相望，掩映在绿丛中的流芳坞洒脱写意、依香院古朴自然、照妆堂富丽堂皇，三足鼎立，各有趣味。
二月微风吹过，整个后院的树叶都随着风的方向婆娑起舞，簌簌做响，温柔如歌者的浅吟，让人沉醉。
“侯爷！”十一娘望着不远处背手立在地锦支窗前的徐令宜，声音有些犹豫，“您还是披个斗篷吧！”
徐令宜没有做声。
他穿着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站姿笔挺得如北方原野上的白杨树，英俊的面孔绷得紧紧的，以至于线条分明的嘴旁有深沟。
十一娘想了想，接过小丫鬟手里的斗篷帮他披上。
“侯爷，您都在这里站了一下午了。”她轻柔地帮他系着斗篷，“妾身让人温了壶酒，您好歹暖暖身子。”
徐令宜的目光动了动。
十一娘嘴角微翘，强露出一个微笑朝着他点了点头。
徐令宜紧绷的面孔缓了缓。
十一娘笑着把他推到一旁的铺了宝蓝色云龙捧寿坐褥的禅椅上坐下。
徐令宜这才发现山庄大厅的摆设有了很大的变化。
原来中间的黑漆彭牙大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张小小的黑漆半月桌，摆着雕红漆山茶花的九攒盒，整整齐齐地码着水晶肉、醉青虾、薰鸡翅、风鸭脯等佐菜，又有白底蓝花的高脚瓷盘里摆着红彤彤的苹果、金灿灿的橙子、黄澄澄的梨子、紫盈盈的葡萄……
徐令宜露出惊讶之色来。
十一娘笑着端了蓝底白花的铃口酒盅：“侯爷看这酒温的可合适。”
徐令宜有些犹豫地接过酒盅，浅浅地尝了一口。
醇厚绵长，是上好的金华酒。
他一饮而尽。
十一娘用白绫帕子包了乌木筷子递了过去。
徐令宜接过筷子拿在手里，推了推酒盅。
十一娘斟酒。
徐令宜一饮而尽。
琥珀等人照着十一娘的吩咐蹑手蹑脚地关了左右的地锦支窗，只留中间两扇，徐令宜抬头，就可以眺览徐府后花园的景致。
锦帛一样的彩云渐渐隐去，天色暗了下来。
临波轻手轻脚地将墙角五连珠大红宫灯点燃。
屋子里撒下了一层喜庆的红色，让徐令宜少了几份冷竣。
“侯爷！”十一娘又给她斟了一杯酒，和他说起乔莲房的事来，“妾身仔细问过乔姨娘身边的绣橼了……”
“十一娘，”徐令宜朝她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好生生的，孩子为什么会没了？没有人比乔莲房更清楚的了。牛不喝水，难道我们还能强按它的头不成？”他的目光明亮，口齿清楚，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已经喝了两坛金华酒的人，“来，你这些日子也被折腾够了。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妾身不善饮酒。”十一娘声音温和，“侯爷也停了吧！”她端了一小碗桂花糯团子汤放在徐令宜的面前，“我陪着侯爷喝点甜汤吧！”
徐令宜笑：“你以为我醉了！”他说着，步履稳健地走到了窗前，对着窗外的景致饮尽了手中的酒，然后回头望着十一娘，好像在“你看，我没事”。
越是喝醉的人越说自己没醉！
“侯爷海量，妾身到没觉您醉了。”十一娘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声音却温和柔美，“妾身只是斟酒斟累了。”
徐令宜哈哈大笑，大步走到半月桌前，一把就抱住了十一娘。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十一娘低低的惊呼一声，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本能地向后仰了仰。
白玉般的面孔，精致的五官，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笑容徐徐敛去，修长的手指划过远山般的黛眉，高挺秀丽的鼻子，停在红润的唇角，目光也渐渐灼热起来。
“你真是朵解语花。”
线条分明的唇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放大。
十一娘低头。
唇就轻柔地落在了她额头上。
“默言……”他嘟呶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面颊，亲了亲她的脖子，把脸埋在了她的发间。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窸窸窣窣衣襟磨擦的声音。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立在一旁的丫鬟、小厮俱垂着头鱼贯着悄声退下。
疗伤的方法有很多种。
但不包括奉献自己。
十一娘静静地任他抱着，寻找一个适当的机会。
贴着她后颈的脸越来越烫，箍着她腰的胳膊越勒越紧……但仅此而已，并没有多的举动。
就在她觉得呼吸都困难的时候，他醇厚的声音时断时续的在耳边响起：“默言……我自认为没有亏欠谁……”语气压抑而苦闷，“为什么会……”
为什么？
因为生活不是一加一，没有公式、标准和统一的答案。
这个问题太复杂，十一娘也没有办法回答。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点点的繁星，手不觉轻轻地绕在了他的腰间。
耳边传来他梦般的呓语：“……不……我欠……碧玉的……”
十一娘愕然。
碧玉？佟姨娘碧玉？
……
那天晚上夜风很大，劈里啪啦拍打着凌穹山庄的窗户，被大红灯笼照着的厅堂温暖静谧，如世界的一隅，让人轻松下来。两个人对坐在半月桌前，一个慢慢地喝酒，一个慢慢地斟。喝酒的人越喝越精神越好，斟酒的人却不敌睡意伏在了桌前。
她最后的印象是自己绻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等十一娘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的床上。
罗帐半垂，右半边床空空如也。
她起身。
帐子立刻被人挑了起来。
“夫人，您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琥珀那张笑盈盈的脸。
十一娘还有片刻的糊涂。
“侯爷呢？”
琥珀服侍十一娘将在烘笼上烘了的绫袄穿上：“侯爷把夫人抱回来就去了后花园，舞了会剑，刚刚回来，夏依正服侍梳洗沐浴了！”
十一娘点头，低声问起乔莲房那边的情况来：“……还口口声声说是秦姨娘害的她吗？”
“没有了！”琥珀蹲下来给十一娘穿鞋，“自从夫人训斥了她一番，让她说话要有凭有据之后，乔姨娘就再也没提‘秦姨娘害她’这样的话了。”说到这里，她动作一滞，“不过，秦姨娘好像很害怕乔姨娘这样说似的。她从昨天下午就一直等您回来，还不停地跟我们解释，说自从乔姨娘禁足之后，她就从来没见过乔姨娘，更别说去乔姨娘那里拜访……她昨天等您等到落匙，今天天没亮又来了。”
“遇到侯爷了？”十一娘伸开双臂站在那里，由琥珀服侍她系上裙子。
“遇到了。”琥珀低声道，“被侯爷训斥了一番。”
“被侯爷训斥了一番？”十一娘沉吟，“都训斥了些什么？”
琥珀低声道：“侯爷说，让她别听风就是雨，在这里给您添乱！然后理也没理秦姨娘，直接去了花园。”
十一娘却坐在镜台旁的绣墩上沉思起来。
琥珀想到徐令宜说秦姨娘“听风就是雨”，一副根本不相信秦姨娘会为难乔姨娘的样子，不由担心地道：“夫人，您是怕侯爷会偏袒秦姨娘……”
“不，不，不。”十一娘轻轻摇头，“我在想，侯爷对人一向客客气气的。可对秦姨娘……说起来，秦姨娘还是二少爷的生母，却是想训就训，想甩脸就甩脸……”
琥珀笑道：“秦姨娘原是侯爷身边的婢女。自然不同一般的人……”话音未落，已面露惶然。
十一娘望着她笑。
琥珀默然。
“请秦姨娘进来吧！”十一娘笑道，神色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从容，“侯爷说的有道理。乔姨娘流产的事还没有查清楚，她这样听风就是雨的，的确有些不好。”
琥珀应喏，带了秦姨娘进来。
秦姨娘浮头肿面，无精打采的，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五岁。她见到十一娘就跪在了她面前，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夫人，我真的没有害乔姨娘。要是您不信，可以问我身边的人，也可以问院子里的妈妈们……”
“什么事都要讲凭证。”十一娘让琥珀扶她起来，“秦姨娘不用担心。”
秦姨娘抽泣着站了起来：“夫人相信我就好，我是真的没有害乔姨娘！”
她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十一娘不时地点点头。
还好文姨娘来了。
“哎呀，秦姐姐，你可真早啊！”她神清气爽地给十一娘行礼，耳朵上垂着的赤金镶青金石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拽出美丽的弧线。
秦姨娘强笑着和文姨娘见礼。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文姨娘和大家打哈哈，“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出了好几天的太阳，结果月底下起了阴雨。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不一样──二小姐月底不是要做满月了吗？”又道，“听说五爷给二小姐取了名字，叫‘嗣歆’。真的定下来了吗？”她问十一娘，没等十一娘回答，自顾自地道，“这名字我瞧着挺好。‘歆’，‘其香始升，上帝居歆’。真是个好名字……”
她啰啰嗦嗦的，对乔莲房流产之事却一字不提。

第二百六十八章
也多亏有文姨娘的这番啰啰嗦嗦，屋里的气氛好了很多。
正好滨菊给十一娘端了羊奶进来，文姨娘望着直笑：“快做新娘子的人了，怎么也不歇两天？难道是人要走了，所以舍不得，想多在夫人面前服侍几回？”
滨菊羞得脸色通红，只低了头不说话。
十一娘望着滨菊表情很是愉悦。
文姨娘看得分明，笑道：“日子定下来了？”
滨菊声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十一娘道：“就定在了这个月的二十六。”
大显年纪不小了，万家不想再节外生枝，为定婚期让刘元瑞家的跑了四、五趟了。她见求得诚，就答应了。
“到时候可得热闹热闹。”文姨娘听了喜上眉梢，好像是她嫁妹子似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还有没有东西一时不方便没置办齐全的？我记得，出嫁要打全套的子孙桶。文家在燕京有一家专营木器的铺子。要不要我帮着弄套松木的来。”
滨菊红着脸低声道：“夫人都帮着置办齐了。让文姨娘费心了。”
文姨娘听了就吩咐身边的秋红，“去，拿三十两银子来，算是我给滨菊姑娘买花戴的。”
滨菊忙推辞。
十一娘微微地笑。
银子对文姨娘一向不是什么难事。不出五十两，不出二十两，偏偏出了个三十两。看样子，太夫人给滨菊四十两银子的添箱钱大家都知道了。
“文姨娘给的，你就收下吧！”她道，“记得到时候给文姨娘磕个头就是。”
滨菊见十一娘开了口，喃喃上前给文姨娘曲膝行礼道了谢。
秦姨娘见也道：“那我也出三十两吧！”说着，吩咐身边的翠儿去拿银子。又笑着对滨菊道，“可惜我不像文姨娘家里有人开铺子，财大气粗的。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滨菊姑娘不要嫌弃。”
“秦姨娘太客气了。”滨菊上前道谢。
文姨娘则在一旁笑道：“你拿三十两银子出来都是‘一点心意’，还不够财大气粗的？”拿话调侃秦姨娘。
秦姨娘听着急起来：“我哪有文姨娘有钱。拿这三十两银子也是很勉强的──年前拿了五十两银子给慈源寺做了香油钱，前两天请济宁师太帮着供奉喷射出了二十两银子的香烛钱，又拿了五十两银子请济宁师太帮二少爷念‘清心咒’……我不比你有进项。我手头紧得很。”
文姨娘见她说起这个，不由讪讪然地笑，朝十一娘睃去。见十一娘只是含笑听着，心中稍安，正想岔开话题，净房那边有响动，大家循声望去，就看见徐令宜穿着件宝蓝色纻丝直裰走了进来。
两位姨娘不约而同地敛了笑容，曲膝给他行礼。
他却冷冷瞥了一眼秦姨娘：“念什么咒？”显然听了个一言半语。
秦姨娘却吓得脸色发白，急急道：“没有，没有。没有念咒！”然后一副怕徐令宜不信的样子，强调道，“真的没有念咒！”又求助似地望向十一娘。
秦氏一个婢女出身的姨娘，能有多大的见识。何况身边还有太夫人、五夫人这样的“榜样”，她信这些也是很自然的。
“我们正说着滨菊的事呢！”十一娘笑着帮她打了个圆场，“两位姨娘各拿了三十两银子给滨菊添箱。”
徐令宜见十一娘转移了话题，看了秦姨娘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顺着十一娘的话道：“滨菊毕竟是你屋里头一个出嫁的。”
文姨娘听着附合道：“是啊，是啊！我们屋里有好几年没办过喜事了──我还准备去帮帮忙呢！”
徐令宜没有做声。
文姨娘眼睛一转，笑道：“夫人，那万大显的父母都在庄子上。他们初来乍道的，认识的人不多，地方又偏远，来来去去不方便。我看，夫人不如在管事们住的群房那边给他们腾两间厢房做新房，婚事就在府里办了。吹吹打打地，多热闹啊！”
滨菊见大家议着她的婚事，悄悄退了下去。
“我看还是照万家的意思娶到庄子上去吧！”十一娘笑道，“万家在庄子上安了家神，在我们府上办婚事不大好。何况滨菊是去做人家的媳妇，又不是请个菩萨在家里供着──这样万事还没有开头，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以后婆媳妇之间十之八、九会为这些事生罅隙。”
“哎呀！”文姨娘听了笑得更灿烂了，“还是夫人贤淑。我只想着怎样帮滨菊姑娘长脸，却没想到这茬子事上去。”她说着，飞快地睃了徐令宜一眼。见他目中含笑地望着十一娘微微颌首。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一凉，说话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到不必为这些事和婆婆闹得不愉快……”
所以到了二月二十五铺嫁妆的那天，她给十一娘请过安后就去了金鱼巷──按规矩，婢女出嫁之前都会回到自己家里，是不能从主家院子里出嫁的。像滨菊这样没有父母在跟前的，或是拜了哪位管事妈妈做干娘，在干娘家里出嫁，或是到外面租个房子暂时当新房。十一娘两样都没有采用，而是把滨菊安排在金鱼巷出嫁。
金鱼巷里张灯结彩，刘元瑞穿了崭新的宝蓝色杭绸衣裳在门口接待客人。看见文姨娘的马车，亲自迎上前来做揖，卸了门槛让马车进去。
内院是刘元瑞家的在主持大局。
她穿了大红绫袄，头上插了双喜字鎏金簪子，喜气洋洋的。
“姨娘可真是稀客！”刘元瑞家的上前给文姨娘行礼，上前半步帮她带路，“杜妈妈、田妈妈、万妈妈和竺香姑娘都在东厢房喝茶……”
文姨娘脚步微顿：“杜妈妈来了！”
刘元瑞家脸上堆满了笑：“来了，来了，今天天刚亮就到了。田妈妈、万妈妈是和她老人家一起来的。反倒是竺香姑娘迟了一步。说是夫人有话要她带给滨菊姑娘，所以迟了。”一面说，一面将文姨娘引到了东厢房。
……
那边乔莲房怏悒地推开了绣橼手中小碗：“先放一放，我等会再喝！”
“小姐！”绣橼哀求道，“您刚才也说等会再喝……您得快些好起来才是！”
“好起来！”乔莲房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好起来有什么用。侯爷根本不愿意见我。”泪珠划过苍白的面孔落在了月白色的小袄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泅印，“还让十一娘把我拘在这院子里，不准离开半步……”
绣橼听着眼神一暗，端着药碗的手也有些无力地收了回来。
“他一定还在怪我。怪我把孩子弄没了！”乔莲房说着，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我怎么知道那药不能多吃……”
绣橼也落下泪来。
好不容易拿银子打点吴太医帮着给太太送了信去。太太又请动了乔夫人亲自送来了长春道长的秘药……当时她们都以为是绝处逢生。当天晚上就照着乔夫人的嘱咐把柜子、床都挪了个位置，又背着田、万两位妈妈试着吃了一粒药。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人也不吐了，吃饭也吃的香了。她们大喜过望。怕两位妈妈发现秘药，又想着既然是真的，那多吃点肯定效果更好。第二天就加了一粒。吃下去感觉精神倍增。所以第三天依旧吃了两粒……谁知道，半夜就开始肚子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了红……人九死一生。不仅孩子没了，还落得个被拘禁的下场。
可事已如此，后悔有什么用。
绣橼擦了擦眼角，低声劝乔莲房：“小姐，您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只有养好了身体，才可能再怀一个。要不然，就算侯爷气消了，身体败了怀不上，那也是枉然啊！”说着，又将碗端到了乔莲房的面前，“小姐，这药要趁热喝！”
乔莲房听着抽抽泣泣地收了眼泪，由绣橼服侍着喝了药，含了一颗窝丝糖在嘴里。
“今天怎么没有看见两位妈妈？”她怏怏地躺了下去，随口问道。
流产是小月子。田妈妈和万妈妈虽然依旧在她跟前服侍。但乔莲房感觉她们没有以前那样尽心尽力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不快。
绣橼哪里不知道两位妈妈近日的变化，又怕乔莲房生气，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听说十一娘那边的滨菊明天出嫁。两位妈妈去送恭贺了。”
乔莲房听着心头大怒：“不过是送个恭贺，也要两个人一齐去。”觉得她们分明是不想服侍自己，不禁语带嘲讽，“不过是个婢女罢了。这要是十一娘的妹妹出嫁，岂不要去舔人家的鞋面子？枉我把她们看得重，一来就各赏了十两银子一匹妆花缎子……”
绣橼想着两位妈妈是太夫人身边的人，不想和她们把关系弄僵了。忙道：“两位妈妈这些日子也拘得有些紧。难得有借口出去一趟。小姐别生气了。两位妈妈说了，早上去去，下午就回来。”说着，打量了一下屋里的光线，“看这时辰，应该要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窗棂外就传来珠蕊的声音：“两位妈妈回来了！”
“是啊！”田妈妈高声笑道，“哎呀，可惜你们看不到──滨菊那嫁妆……啧啧啧！说起来我在徐家也有四十几年了，也就是太夫人身边香溢嫁的时候有这样的排场。不过，香溢又不同。她当年服侍侯爷在老家守灵，是有功的人。滨菊……这可真验了那句话──本事再好没有用，得看跟着什么主子……”
“你小点声！”万妈妈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田妈妈的话，“小心吵醒了乔姨娘！”
“哎呀，这人一得意就忘了形！”田妈妈忙笑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嘴里说着不说了，声音却没收敛半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屋里的人听着脸色有些难看。两位妈妈却沓沓着往内室去。
看见乔莲房主仆一卧一立，田妈妈噫道：“原来姨娘早就醒了。”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不妥当似的神色自若。见旁边小杌上还放着个残留着褐色药汁的小碗，知道绣橼已服侍乔莲房吃了药，笑道，“我们赶回来就是惦记着姨娘的药──早知如此，就应该在那里多待一会的。”神色间全无没有服侍乔莲房吃药而应该有的愧意。
乔莲房看着恼怒，正想暗讽两句，那万妈妈已在一旁笑道：“你这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要不是赶着回来给姨娘煎药，只怕你还不止输两吊钱。”
“谁说的。”田妈妈就有些不服气地道，“文姨娘可是有名的散财童子。要是继续斗牌，还指不定谁赢呢？”
乔莲房听着一怔。
滨菊出嫁……文湘莲也去了？
她的心思全被这占了，顾不得和两妈妈计较失礼不失礼的事了。
轻声道：“文姨娘去了金鱼巷？”
“可不是！”田妈妈笑道，“不仅文姨娘去了，就是杜妈妈也去了。我听竺香说，夫人还请了她给滨菊梳头呢！”眼中流露出艳羡，“要是我那闺女出嫁的时候也能请动杜妈妈去帮着梳头就好了！”
乔莲房心中五味俱杂。
杜妈妈也去了。那太夫人……
她脸色微沉。
就听见那田妈妈在一旁絮叨：“……秦姨娘没有去，不过和文姨娘一样，给了三十两银子的添箱钱。听文姨娘那口气，她们本来准备多给点的，可太夫人赏了滨菊四十两，她们不好越过去。所以给了三十两。夫人也不好越过去，给了三十六两。”
乔莲房主仆还是第一次听到，都有些惊讶。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万妈妈就轻声道：“乔姨娘，我看，你也去凑个热闹吧！连那易姨娘都出了二两银子。单留您一个，颜面上也不好看啊！”说着，和田妈妈齐齐望过去。
别人不知道，绣橼却是最清楚的。乔莲房手头只剩下二十几两银子的私房钱。别说她拿不出来，就是拿得出来，拿出去给十一娘长脸，这种事她是决不会做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笑道：“我们家姨娘如今被禁足──哪里出得去！万一被侯爷知道了……”说着，露出为难的表情来。
“不要紧的。”万妈妈听了笑道，“要不然，文姨娘也就不会去金鱼巷了！”言下之意是说文姨娘出府是徐令宜同意了的。
乔莲房听着一震。
绣橼也不好拿主意了，犹豫着朝乔莲房望去。
“我看还是算了！”过了好一会儿，乔莲房才淡淡地道，“我是待罪之人，还是少生波折的好！”说着，面露倦意地闭上了眼睛，婉言拒绝了两位妈妈的提议。
万妈妈犹不死心，喊了一声“乔姨娘”，正要再劝，田妈妈已拉了万妈妈的衣袖：“既然姨娘累了，那我们就先退下去了！”说着，还朝着万妈妈使了个眼色。万妈妈看着不再说什么。上前收了碗，和田妈妈一起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乔莲房的眼睛“唰”地一下张了开来。
她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吱吱响。
“小姐！”绣橼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我没事！”乔莲房言不由衷地道，“你不用管我。我睡一会就好了！”
绣橼不敢多说，轻手轻脚地服侍她躺下，自己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一面做着针线，一面守着乔莲房。
乔莲房睡得并不安生。窸窸窣窣地不停地翻身。
绣橼知道她心里难过，却没有办法安慰她。
同样是姨娘，那两个一出手就是三十两银子不在乎，这个却畏手畏脚不敢多用一分钱；同样是姨娘，一个代表四房去给晓梅祭拜，一个代表四房去给滨菊恭祝，这个却被禁足院子里；同样是姨娘，一个生了庶长子，一个女儿养在太夫人和夫人面前，只守着日子慢悠悠地过，好日子就会来了。这个却被人陷害失去了依仗……想着想着，绣橼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说起来，都怪她们太小瞧这些女人了。以为只要能抓住侯爷的心就行了。却从来不曾想到会被那些女人拦在中间。别说求助无门，就是想在侯爷面前申辩两句也做不到，更别说想施展那千般的本领、万般的手段让侯爷回心转意了。
念头闪过。她又想到那天十一娘感叹她年纪不小的事。
小姐是侯爷的宠妾，她是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十一娘动不得小姐，却动得了她。
那句话如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绣橼提心吊胆，日夜难眠。原指望着小姐能诞下一位小少爷，在侯爷面前能说得上话，为自己争取一番。现在……
她越想越心惊，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又怕惊动了乔莲房，拿了手背悄悄擦着眼泪。
猛地听见身边“腾”地一声响。
绣橼忙循声望去。
就看见乔莲房满脸是泪，随手拎起床头的迎枕、枕头就是一通乱扔。
绣橼吓了一跳，忙丢了针线上前按住乔莲房：“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我真蠢，我真蠢。”乔莲房泪如雨下，“娘劝过我好几次，我都没有听到心里……一心一意以为，只要侯爷待我好，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却不曾想过，我不在乎，别人却在乎。我不去害别人，别人看着侯爷待我好，却会来害我……如今酿成了大错，失了侯爷的欢心……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说着，抱着绣橼嚎啕大哭起来。
绣橼见她耸动着的瘦削肩膀，想着从来的玲珑，也不由悲从心起，哭了起来。
“小姐。不会的，”她用安慰了乔莲房无数次的话安慰着乔莲房，“侯爷只是一时恼了小姐。等过些日子，侯爷气消了，就好了！小姐，您别哭了，身体要紧……”
“不错，”就在绣橼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苦口婆心的时候，乔莲房突然停止了哭泣，“你说的不错。侯爷只是一时恼了我。”她看见乔莲房徐徐坐直了身子，饱含泪水的大眼睛透着几份毅然，“所以我要见侯爷！”
绣橼大吃一惊。
她现在最怕乔莲房不顾一切地闹起来──杜妈妈既然去参加滨菊的婚事，说明太夫人已经站在了十一娘那边。十一娘又把这院子团团围住，她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有秦姨娘，自己信济宁师太，却告诉她们长春道长有生儿子的秘药，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在关键的时候摆了她们一道。又有文姨娘，整天笑嘻嘻的，府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却一件也瞒不过她。心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她们腹背受敌，如果小姐还不忍一时之气。她们面临的只会是四面楚歌。
想到这里，绣橼只好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们慢慢来……”
“不。”乔莲房听了轻轻摇了摇头。
绣橼大急，喊了一声“小姐”，抬睑却看见乔莲房眉宇间透出了几份决然之色，“不，我们不是要慢慢来。我们是要从长计议！”她柔美的面孔因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变得有些棱角分明起来。
“小姐……”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乔莲房的心里冒了出来，让乔莲房变得有些不同起来。好像是她一直想乔莲房拥有的清明，又好像是她一直想乔莲房具备的坚强……让她有些高兴，又有些酸楚。还有些害怕……五味俱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有秦榴宝那个贱婢！”乔莲房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她把我害成这样，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
“……金灯、绿扇、座伞一个都不少──是全套的仪仗，喜宴上用的十碗，请了十桌客。”刘元瑞家的做为女方的媒跟轿，满脸喜气地来回十一娘，“婆婆的见面礼是一对二两重的银镯子，公公是两锞小银锭。家里的东西也都齐整，滨菊姑娘嫁过去不会受什么苦的。”
“那就好！”十一娘微微点头，又道，“以后就靠他们自己过日子了。”
刘元瑞家的忙笑道：“谁说不是。好女不穿娘时衣，好男不争爹娘财。夫人处处都为他们想到了，以后的日子得靠他们自己过了。不过，我看大显是个老实本份的，滨菊姑娘又得过您的教诲，两人以后的日子指定会红红火火的。”
十一娘笑笑没有做声，和她说起另一桩事来：“我听说江秉正在外面找了事做。我院子里的事全托了他家里的在照看？”
这话本就是刘元瑞家的借着绣儿的口传到十一娘耳朵里的。她忙笑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只是一时事忙，没顾得上过去看看。要不，我哪天帮夫人过去看看？”
常学智如今分在外院的回事处做小厮。
十一娘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这种事怎么好出面。我看，就让常家的小子帮我打听打听吧！”
刘元瑞家的儿子刘太平分到了外院打杂。
她听了微微有些怅然，但很快又高兴地道：“多谢夫人瞧得起他。我这就给他带句话。”
十一娘看着松了口气。
她还真担心这个刘元瑞家的是个容不得人的。

第二百七十章
常学智年纪虽小，办事却很得力，第二天下午来给十一娘回音。
“……在一个叫隆盛的绸布店做二掌柜。听店里的伙计们说，江总管自称是夫人的陪房，以前曾在余杭罗家的绸布店里做总管事。”话说到这里，常学智面露犹豫，声音也低了几份，“说夫人带他来燕京原是想借他的长才准备开铺子的。他不想和大姑奶奶留下的人相争，所以才出去找条生路的。”
十一娘听着思忖了片刻，柔声问常学智：“那家铺子大不大？在燕京有没有开分店。”
“在燕京算是一般吧。”常学智道：“没有开分店。东家老板是常州那边来的一位客商，在东大门有三间铺子。专做棉绸生意。我是上午的巳初时分到的，伙计们做了七、八单买卖。看样子生意还不错。”
十一娘点头，让绿云抓了把铜子赏他，又嘱咐他继续打听：“……没事的时候就去转一转。”
常学智应声而去。
琥珀进来：“夫人，二夫人的马车已经到了。”
明天是二小姐徐嗣歆的满月，五爷徐令宽前几日亲自去请了一趟，说好了今天回府的。
十一娘带了贞姐儿去垂花门前迎。
二夫人梳了高髻，并插了三支丁香花银簪，穿了件黑色貂皮皮袄，月白色云纹综裙，模样儿即淡雅又素静。
贞姐儿大步走了过去：“二伯母！”
她脸红扑扑的，显得很兴奋。
二夫人笑着朝贞姐儿点了点头，上前和十一娘见了礼。
“三弟妹走了，家里的事全交给了你。辛苦了！”她客气地和十一娘寒暄。
“份内之事，哪里敢说辛苦。”十一娘也客气地和她寒暄，“到是二嫂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换了青帷绿油小车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早就在等，看见二夫人脸上立刻溢满了笑容：“怎么这么晚？一路上可清泰？”
“有护院、管事，还有结香服侍，一路上都好。”二夫人曲膝给太夫人行礼，笑道，“只是今天天气好，贪恋延途的风景。让娘挂念了！”
“一路上平安就好！”太夫人携了她的手往内室去，“怎么？路上的树开始抽条了？”
“快到三月三了。”二夫人笑道，“树早就发芽了。”
两人说着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
二夫人说起三夫人来：“那几天正好我也有些不舒服，所以没回来。只派管事送了文房四宝和几匹刻丝料子做仪程……”
大家还是头一次听说她身体不适，十一娘和贞姐儿微怔。太夫人已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哪里不舒服？可找太医瞧了？现在怎样了？”又拉了她的手上下打量。
“没什么大事！”二夫人忙笑道，“就是受了风寒。如今已经全好了。”
“你这孩子！”太夫人见她神色清爽，知道所言不虚，不禁摇头。
“就是怕您担心才没有吱声的。”二夫人笑道，问起五夫人来，“听五弟说，丹阳生产一切顺利。孩子落地有六斤六两，取名叫‘歆’……”
“是啊，是啊！”太夫人提到这个孩子就高兴，眼角眉梢全是喜悦，“长得可真是漂亮。取了两个人的优点。眼睛、鼻子随了丹阳，嘴却随令宽……”
说着，有小丫鬟上茶。
太夫人打住了话题，笑道：“看我，你刚回来，却只顾拉着你说话。”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眼中不由露出几份期盼来。
二夫人眼底飞逝过一道犹豫，笑道：“原来搬去西山就是为了偷懒。可真去了，又惦着娘。正好趁着我们歆姐儿过满月，我就赖着不走了！”
“什么赖不赖的！”太夫人听了喜笑颜开，“这里是你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又叫了魏紫服侍二夫人梳洗，“……我们去看歆姐儿去！”
二夫人笑着应喏去了净房。
贞姐儿跟过去服侍。
太夫人神色微黯，回头望着十一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想到元娘和二夫人的“主屋之争”，知道太夫人是在担心自己和二夫人之间有矛盾，干脆笑道：“二嫂是孀居之人，不免心思细腻。娘劝一劝。我们妯娌之间多些走动。慢慢的就好了！”
她的话正说到太夫人的心坎上去了。
“好，好，好。”太夫人露出欢颜，“你们这样亲亲热热的，我看着比吃人参、燕窝还强。”
“娘放心吧！”十一娘笑道，“二嫂那里我会照顾好的！”
正说着，二夫人更衣出来。太夫人打住了话题，大家说说笑笑去了五夫人那里。
洗三礼之后十一娘还来看了歆姐儿两、三次。小家伙一天一个样。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像又长大了些。粉妆玉砌的，二夫人看了稀罕得不得了。小心翼翼的抱着歆姐儿，好像手脚都不知道该怎样放好。
坐在床上的五夫人打趣道：“当初怎么就带了谕哥儿的？”
二夫人笑道：“那时候不是有乳娘、丫鬟吗？”听那口气，竟然一副从来没有像抱歆姐儿这样抱过徐嗣谕似的。
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十一娘却心中一动。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五爷回来了！”
大家一默。
徐令宽笑容满面地撩帘而来。
他手里拿了一份大红洒金柬，高兴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又将红柬给太夫人看：“……明天满月的菜单。您看怎样？”
太夫人眼睛不太好使了，让十一娘接了：“念给我听听。”
四冷佐餐四冷碟四点心十热菜一品火锅，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全都有……十一娘粗粗算了算，不算酒、茶，一席大约要五十两银子左右。
“只请亲戚、相好的，大约有六十来桌客人。”徐令宽跟太夫人解释。
太夫人笑着点头，算是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回到家里，徐嗣诫过来给她问安。
厨房做了山药枣泥糕过来。
十一娘给了一块徐嗣诫。
徐嗣诫坐在一旁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津津有味，满脸的满足。
十一娘就想到了歆姐儿的满月酒。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觉得酸酸的。
不懂事的孩子见十一娘盯着他看，扬着笑脸朝她举着小碟子：“母亲好吃！”
十一娘摸了摸徐嗣诫的头，柔声道：“你吃，母亲不饿。”
徐嗣诫不解地望着她。
十一娘抱着徐嗣诫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琥珀悄声告诉她：“听珠萼说，乔姨娘这两天很安静。不仅按时吃药，饭量也增加了。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十一娘听着沉默半晌，低声道：“乔姨娘那边，你只怕要多多注意了。”
琥珀笑道：“夫人放心。乔姨娘那边，我一直都注意着呢！”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十一娘的声音颇有些无奈，“失去了孩子，对乔姨娘是个打击。可这个打击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只能防患于未然。”
……
第二天是歆姐儿的满月，五夫人的几个堂伯嫂嫂来送的满月礼。徐府外院开了四十桌，内院开了二十桌，又请了德音班的在外唱堂会，永昌侯黄夫人、黄三奶奶，定国公郑太君，威北侯林夫人、林大奶奶，中山侯唐夫人，唐四太太，周夫人……济济一堂，全是熟面孔。
三夫人去了当阳，内院的事全由十一娘打点。
十一娘轻声慢语地迎着客。
黄三奶奶拉了林大奶奶：“看四夫人那身衣裳。”
十一娘穿了件粉色小袄，紫色的综裙，只在耳朵上坠了一对小小的柳叶耳坠，端庄秀丽，温柔大方。
“她年纪轻，自然穿什么都好看！”林大奶奶笑道，“要是换了你我，这种颜色怎么穿得出去。”
“也是！”黄三奶奶讪讪然地笑起来，问起慧姐儿的事来：“……说跟着学针线的，学得怎样了？”
“阿弥陀佛！”林大奶奶不由念了一声，“不枉我当时没脸没皮地当着众人的面求了一回。总算愿意坐下来拿拿针线了。”
黄三奶奶讶然：“真的！”
“真的！”林大奶奶道，“那孩子回去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我正担心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过来问问四夫人。谁知道她却叫了妈妈给她找个简单的绣样子。”说着感慨道，“虽然说现在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总比从前碰也不碰的强……”
正说着，忠勤伯府的甘夫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题，就看见十一娘微笑着迎了过去：“您来了！”
甘夫人笑容略有尴尬。
三夫人走的时候，除了三夫人的胞兄，甘家其他人都没有送行。
别说当时错在徐家，就是徐家有道理，今天是歆姐儿的满月，十一娘也不能让人家甘夫人下不了台。
她笑着引甘夫人往太夫人那边去：“……您可来的有些晚！黄夫人想斗牌，正少一个人呢！”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甘夫人欲言又止，随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五夫人正抱着孩子给几位夫人看，大家笑嘻嘻地望着孩子或说“头发长得好”，或说“嘴巴像令宽”，在那里评头论足，场面很是热闹。
十一娘正要出声打招呼，甘夫人却突然拉了她的衣袖，低声道：“四夫人……本来是件好事。可你们家三夫人一直不松口，偏生我们家大奶奶又是个拗脾气……这才一气之下匆匆说了这门亲事……”说着，苦涩地笑了笑，“也是他们没缘分吧！”然后转身高声道，“这是我们歆姐儿吧！”融入到喧嗔的气氛中去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歆姐儿做了的满月，五夫人先是迫不急待地从照妆堂搬回了原来的院子，然后才和徐令宽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晚上回来，歆姐儿身上挂满了五彩的丝线。太夫人抱着呵呵直笑，数着丝线逗歆姐儿：“……瞧我们老侯爷多疼我们家歆姐儿啊！”
孩子满月第一次走外家，如果是女孩子，外家的亲戚、朋友就会每家送一根五彩的丝线给孩子。丝线的多寡，代表外家来祝贺人数的多少。
五夫人听了笑道：“听说歆姐儿回去，几位出了五服的婶婶、嫂嫂都回去了──可热闹了！”
太夫人笑着点头。
坐在太夫人对面的二夫人就顺势抱了孩子──太夫人虽然保养的好，可毕竟上了年纪。逗一逗还行，长时候的抱着只怕有些吃力。
太夫人没有勉强，就和立在一旁的十一娘说起三月三的事来：“……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请她们过来热闹一番的。今年家里的事特别多。”说着，她看了一眼五夫人，“更要请人来闹一闹，压一压才是。”
是指晓兰母子的暴毙吧？
“我正想为这个事和娘商量商量。”十一娘柔声道，“我看府里往年的帐册都有这个开支。正想来问问娘今年该怎么办？”
言下之意是指今年要不要大办！
二夫人听了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太夫人就朝二夫人望去：“你的意思呢？”
二夫人轻声道：“孩子才满月──我看还是照往年行事的好？”
古人讲究天命，认为每个人的福禄寿禧一生都是有定数的。更讲究阴阳的平衡。阴生则阳消，阴涨则阳殆。如若随意打破即定的格局，在阴阳平衡的关系下，就有可能形成富多寿少的情况。
她的意思是孩子还太小，过于奢侈会打破孩子天命的平衡，引起不好的后果！
五夫人之前是想大办的。一来是如太夫人所言，想冲冲喜气。二来这是女儿出生后第一个女儿节──虽说公中各种支出都有定制，歆姐儿过满月十一娘按旧例拿了五十两银子，其他的费用都是他们自己出的。但他们又不是出不起。为了女儿，这点钱花得还是值得的！
可听二夫人这么一说，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还是二嫂考虑的周到。娘，就照着二嫂的意思办吧？”
太夫人心里也是赞同二夫人意见的，之前没有立刻表态，是怕五夫人多心。现在既然大家意见一致，太夫人微微颌首，吩咐十一娘：“那就照往年办吧！”
十一娘应喏着，徐令宜、徐令宽两兄弟来了。
互相见过礼，徐令宽立刻把女儿抱了过去：“今天有没有哭啊？”他问五夫人。
五夫人走到丈夫身边，笑盈盈地望着女儿：“谁敢惹她哭啊！”
徐令宽听了眉开眼笑：“孩子不舒服了就会哭。”意思是说今天服侍的好。
大家听着都笑了起来。
徐令宜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自从接手了家里的事务，十一娘多半的时间都在西花厅，纵是在家里，也常有管事的妈妈来示下。他虽然赋闲在家，两人相处的时间反而没有从前多，更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安宁──他们今天还是吃早饭的时候碰到说了两句话。
只见十一娘穿了件桃红色薄袄立在太夫人身边。乌黑的青丝绾了个寻常的纂儿，只在耳边坠了颗小小的南珠。静静地站在那里。安谧从容的如耳上的南珠，有一种安静的美丽。
感觉到有人看她，十一娘侧脸，看见了远远地站在门口的徐令宜。
他穿了件家常的靓蓝色杭绸袍子，双手背立，身姿挺拔。望着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又隐隐透着几分冬日般的笑意，让他的神色显得比平常都柔和了两分。
十一娘微怔。
王九保进京后，常有人来拜访徐令宜。徐令宜推托自己足痹复发，除了王励、马左文等几个老友，其他人等一律不见。窝在半月泮画画、写字。今天不知为什么，吃过早饭就去了外院，这时才回来。
难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发生了？
她思忖着，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十一娘生着一双好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如山涧的泉水般，让人看着心都澄净起来。但有时又如夜空的星星，亮晶晶的，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让你好一阵猜……
徐令宜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
十一娘却有些尴尬。
觉得他的目光太过专注。
落在别人眼里还不知道会怎么说！
她忙侧过脸去，眼观鼻、鼻观心地端正坐好，就听见耳边传了一阵大笑，还有徐令宽问徐令宜的声音：“四哥，您觉得呢？”语气里透着两份试探，两份小心翼翼。
徐令宜见十一娘神色侧过脸去，敛眉屏笑地正襟危坐在那里，又想到她刚才瞥自己一眼时慌乱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笑。明知徐令宽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心绪却没有办法沉凝，话就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你们拿主意就行了！我不要紧的。”
徐令宽听了张大了嘴巴，半晌没有出声。
那边五夫人已娇笑道：“娘，您可是亲耳听见了的──四哥答应了。我们初二就开始，唱到初四。德音班、长生班、结香社，每家一天。”话说到这里，已很是兴奋，“到时候把周德惠、庚长生、白惜香全请来。这可是梨园界百年难遇的一桩盛事！”
“老四今天可真好说话！”太夫人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徐令宜的身上，一会儿落在十一娘的身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徐令宜已明白徐令宽所求何事，身子微微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一惯的温和从容：“难得大家都高兴。”
太夫人听了含笑点头。
二夫人却若有所思地望着徐令宜笑了笑。
当初说徐令宽“玩物丧志”的是他，如今同意徐令宽请戏班在家里连唱三天堂会的也是他……徐令宜颇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今天和白总管看了看黄历。三月初十是好日子。想就选那天破土动工。早点修缮好了，也好早点搬进去过夏天。”
“好，好，好。”太夫人听了连连点头，“那你们准备搬到什么地方住？”
修房子得请工匠。男女授受不亲。屋里的女眷自然不能住在那里，得搬个地方。
没等徐令宜开口，太夫人又道：“我看，就搬到垂纶水榭去住吧！那里虽然说是水榭，可当年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喜欢在那里垂钓，在水榭后面加了一个三间的小院子。诫哥儿跟着谕哥住在丽景轩。贞姐儿暂时跟我住几天。几位姨娘住到依香院去。你们俩口子，虽不十分宽敞，也不算逼仄。”太夫人望着十一娘，“你看如何？”
花园里最宽敞的院子是妆照堂。可晓兰母子是死在那里的。让她搬到那里去住，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疙瘩。韶华院又在碧漪闸旁，到妆照堂的必经甬道与韶华院隔水相望。这样一来，徐令宜进出就不太方便了。太夫人这样的安排最好。
十一娘望向徐令宜。
这种事，自然得一家之主同意。
徐令宜也觉得太夫人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就依娘的意思。”又道，“我看下个月初六宜乔迁，就那天搬吧！”
太夫人颌首。
十一娘说起贞姐儿的事来：“……还是让她和我们住一起吧！免得您这边又要挪地方。”
“现在是春天，从水面吹过来的风冷飕飕的，临水的屋子不能住人。”在这一点上太夫人比较坚持，“总不能让她和你们住在院子里吧？”
贞姐儿大了，何况身边还有一堆丫鬟婆子，搬进去的确有些不方便。但麻烦太夫人，十一娘又很是不安。
“让贞姐儿住我哪里吧！”一直坐着没有吭声的二夫人突然道，“也正好趁着这机会检查检查她的功课。看她丢了没有！”
太夫人略一思商：“也好，就让贞姐儿住你哪里！”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等徐嗣谕等人来请安太夫人一说，徐嗣谕没有做声，徐嗣诫还太小没有什么反应，贞姐儿则很高兴，只有谆哥儿，拉了太夫人的衣袖嘟呶：“祖母，让大姐和我们一起住吧！”
徐令宜皱了眉头：“你姐姐是要跟着二伯母学琴练字，不是去玩的！”
谆哥吓得往太夫人身边直躲，半天都不敢做声。
徐令宜看着就要考他的功课。
他现在跟徐嗣谕一起在族学里读书。
管儿子的功课，这是父亲的责任也是权力，后院的女人都不能说什么，包括太夫人在内。
谆哥战战兢兢地站在徐令宜面前，磕磕巴巴地背了几句《幼学》。
别说是徐令宜和二夫人了，就是十一娘也听出谆哥全然不在状态里──之前二夫人和太夫人都提前给他讲过《幼学》，他背得也挺溜的，可现在上了几天学，却好像把之前学的都忘了似的。
徐令宽紧张地望着他。
五夫人拍着女儿，有些心不在焉的。
二夫人目露困惑。
太夫人看着着急。
十一娘只好朝着琥珀使眼色。
琥珀转身出去一趟，就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太夫人，饭摆在哪里！”

第二百七十二章
见谆哥背不出书来，徐令宜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扶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谆哥有些沮丧地垂头站在那里。
十一娘上前半蹲着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些害怕！”
谆哥点头，眼睛里已有了泪花：“我会背。”
十一娘柔声道：“那我们找个时间背给爹爹听，好不好？”
谆哥大力地点头。
十一娘牵了他的手：“我们先去吃饭去！”
谆哥却不动：“要是我，我还是不会背呢？”即忐忑又茫然。
“我们不当着这么多的人，悄悄地背给爹爹听，谆哥也会忘记吗？”十一娘小声地问他。
谆哥的头垂得更低了：“先生问我，我，我也背不出来！”
十一娘暗暗心惊。
如果是这样，情况只怕有些不妙。
不过这时候，更不能打击孩子。
“那你背给我听，行不行？”十一娘试着问他。
谆哥考虑了片刻，才勉强道了一声“好”。
十一娘想起过年的时候，他当着大家的面背《幼学》……
“我们先去吃饭。”她笑着抱了抱谆哥，“现在不想这些。好好地吃饭。要不然，你爹爹看见你拿着筷子挑着米粒吃，又要生气了。反正书已经背不出来了，我们就先把饭吃好吧！”
“嗯！”谆哥小声应着，乖顺地由十一娘牵着往东次间去。
走在前面的二夫人朝后瞟了一眼。
可能是听了十一娘的劝，谆哥这次规规矩矩地吃着饭，举止间透着几份世家公子的从容不迫，反衬着一旁的徐嗣诫狼吞虎咽的，丫鬟喂他，他又不肯，自己吃又掉了米粒在桌上，还捡起来塞到嘴里，看上去很是狼狈。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五夫人却侧过脸去，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
徐令宜欲言又止。回去的路上小声地跟十一娘道：“我看搬到了丽景轩，还是找个借口让诫哥别上桌吃饭了。先让管事的妈妈们训一训再说。”
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虽然他们暂时还不懂，但做父母的应该帮他们维护才是。
十一娘也赞同，和徐令宜说起谆哥的事来：“……我私下问过他。他说有些害怕，所以背不出来……”
“害怕，害怕！”徐令宜听了眉宇间露出几份不耐烦来，“不是害怕，就是担心，要不就是紧张。他今年都几岁了？难道能一直这样下去。”
提出问题而不能解决，最好还是别再提这个问题了。
十一娘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三月三还是诫哥的生辰呢？”
徐令宜哪里记得，“哦”了一声道：“那就趁着这个机会给他办一办。”又道，“你看要花多少银子，我让白总管拔过来。”
十一娘想到今天五爷和五夫人的态度……徐嗣诫要的不是张扬，是隐忍。
她拿了二夫人的话做借口：“孩子还小，大操大办的，容易折福。我看，到时候下碗长寿面就行了！”
“你拿主意就行了！”徐令宜望向贞姐儿牵着走在前面的徐嗣诫，“既然跟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受苦才是。”
十一娘笑着点头，回到屋里就对前来问安的秦姨娘和文姨娘讲了搬家的事，又吩咐绿云去跟乔莲房说一声。
文姨娘没有异议，秦姨娘却犹豫道：“我，我能不能先看看日子再搬。”
十一娘不解。
文姨娘笑着在一旁解释道：“秦姨娘在屋里供了菩萨的。”
十一娘虽然不信这些，可也不排斥别人信。
“那秦姨娘早些做决定。免得到时候耽搁了动土的日子。”
秦姨娘应声而去。半夜在院子里烧黄表祷告。
文姨娘回到屋子里却和秋红、冬红、玉儿等人连夜缝裤腰带。
“腰带在，人就在。要是腰带不在了，人也不用活了。”
“是！”秋红等人想着各自的腰带里有二十万两银子的银票，拿针的手都有些哆嗦。
乔莲房听了却是有些怔愣：“侯爷……搬到垂纶水榭，我和两位姨娘搬到侬香院？”
“是啊！乔姨娘。”绿云笑道，“听说这是太夫人的主意。”
乔莲房发了一会呆，让绣橼赏了绿云两块碎银子，然后送她出去。
绿云看着心里有些发寒，回去回十一娘：“……破天荒地了赏了我银子！”
“赏你你就接着吧！”十一娘笑道。
总不能因为天要下雨就日日把伞撑开吧！
她的日子还要照过的。
绿云应“是”，给十一娘沏了杯热茶──她正和琥珀誊写三月三宾客的名单，来宾都是按旧例拟定的。
十一娘发现琥珀的字越写越好。
“再练练，可以写请柬了。”语气很欣慰。
琥珀抿着嘴笑了笑，脑子里却着红绣的话：“……雁容听说夫人喜欢断文识字的女子，所以每天早上起来要练一个时辰的字。风雨无阻，霜雪不停呢！”
她这是盯着滨菊走后的位置呢！
琥珀想起了滨菊……
“夫人，滨菊姐是九天回门，还是十二天回门？”
如果九天回门，那就是三月初二，如果十二天回门，那就是三月初五。
“我让她满月回门。”
琥珀听着一怔。
十一娘笑道：“我当时也没有想到。只是觉得她住的远，这样一来一去要花上一天的功夫。而且到了三月底，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她还可以踏踏青。”
琥珀听了笑起来：“滨菊姐姐真是个有福气的。”
心里却在想，夫人这样念旧。看到样子要多和竺香走动走动才好。
这府里聪明的、伶俐的不知凡几……
而此刻的十一娘望着那大红洒金纸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神色却有些恍惚。
又是一年三月初三。
她第一次见徐令宜，也是三月三！
那天发生了很多的事。
先是十娘突然出现，然后发生了小院事件。
三月三。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个寻常的踏春良辰；对很多人来说，则是人生的转折点。元娘、乔莲房、十娘、兰亭、曹娥、林明远……甚至文莲，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她脑海里掠过。
十一娘狠狠地摇了摇头，把那些记忆甩开。
对于往事，她很少沉溺于其中。因为伤心、后悔都没有用，时间总会拽着人往前走。
她吩咐琥珀给她找几件朴素些的衣裳：“明天早上我们去看看谆哥！”
琥珀很是吃惊。
徐家的族学叫承训院，在外院的南北角。说的是族学，实际上徐家目前只有徐嗣谕和谆哥在那里读书，另外七、八个学生都是一些京中小官或是公卿旁枝的子弟，虽然不至于复杂，可毕竟有外人。
“我觉得谆哥的情况有些不对……”十一娘却没有过多的考虑这些，她沉吟道，“怎么说先生让他背书也背不出来……对着侯爷他是害怕……难道也怕那位先生不成？”
“要不要找二少爷来问问？”琥珀道，“二少爷和四少爷在一起读书，应该知道些事！”
“毕竟是自己的先生，”十一娘轻轻摇头，“纵有什么，二少爷也不好说。何必为难他。我们悄悄去看一看再做计较。”
琥珀应喏，给十一娘找了一件她在娘家时穿的湖色素面褙子。
徐令宜回来了──他刚才去了书房。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临波和照影。两人手里各捧着几个纸盒子。
他指挥临波和照影把纸盒子放在了内室的炕几上。
十一娘上前曲膝行了礼，笑道：“侯爷这是拿得什么？”
徐令宜招她过去看：“小五做的。说是房子的模型。今天中午送过来的。”然后指给她看，“这里是窗户，这是门，这是正厅……”做得惟妙惟肖，连窗棂是冰裂纹还是梅花纹都一清二楚。
“五爷真是厉害！”十一娘真心地赞叹。
徐令宜却道：“要是他能把这些心思花一半到差事上就好了。”
十一娘到能理解徐令宽。
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还不如把心思花在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找些乐子。
徐令宜又跟她说了些哪里准备栽树，哪里准备种花的事。
十一娘的兴致也来了。
两人说了半天，到听见更鼓的声音才歇下。
第二天，十一娘随意绾了个纂，带着琥珀和绿云，还有三、四妈妈去了外院族学。
因事先吩咐悄悄的去，一行人从后院进去，十一娘在屋后的窗棂下听。
屋子里鸦雀无声，先生正在讲《大学》里的“物有本末，事有始终”。
他声音铿锵，语气严厉，学问也还可以。引经据典，触类旁通，洋洋洒洒讲下来，言之有序，详略得当。不足之处是内容生硬、刻板，不大能引起人的兴趣。期间他点了几个学生回答问题。有的回答的好，有的回答的差。回答的好的他保持沉默，回答的差的却当场就训斥了一顿，而且语气尖锐，语词激烈。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族学。
吃了晚饭送谆哥回他住的地方，让他背《幼学》自己听。
他一口气背了六章，连停都没有停顿一下。
晚上十一娘问徐令宜：“您不是说要给谕哥他们换个先生的吗？换了吗？”
徐令宜摇头：“没找到合适的。这个虽然学问一般，但胜在为人正直端方。又不是要考状元。暂时先教着吧！”
既然是看中了先生的人品，十一娘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第二天一早让人带信给罗振兴，让他无论如何都抽空来一趟。

第二百七十三章
早上等送信的人走后，十一娘又把常学智叫来：“去打听一下，中山侯唐家族学现在请的先生每年束修是多少？”
她派出去送信的人中午才回来，同行的还有罗振兴。
“你大嫂说你有急事找我，差人把我从我馆里叫回来。”十一妹做事一向好整以暇，很少这样急切，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可是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请罗振兴到东次间说话。把谆哥的情况告诉了他：“……想请大哥把赵先生推荐给侯爷！”
罗振兴有些犹豫：“我听说翰林院金大人等推荐了好几个先生侯爷都不满意……”
“赵先生的叔叔是柳大人的门生，想来家学渊源。”十一娘道，“我们家誉哥那样的混世魔王都对赵先生推崇倍至，想来教学生也很有一套。谆哥耽搁不起时间了。越拖他越没有信心，越拖侯爷越不满意。”
正说着，常学智转了回来。
十一娘也不避罗振兴，把他叫了进来。
他机敏地向罗振兴行礼。回十一娘的话：“……中山侯家请的先生一年的束修是十二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一套，配一个小厮。”
兄妹两人就对视了一眼。
赵先生原来在中山侯家的束修是一年十五两银子，现在请的先生是十二两。以他们家对人的苛刻还愿意多出三两银子请那位赵先生……
十一娘和罗振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淡淡的坚持。
罗振兴更拍胸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想办法把他请来。”
亲舅舅出面自然比她这个继母出面好。
“至于束修什么的，都好说。只要赵先生满意。”十一娘沉吟道，“至于侯爷那里……就说您很关心谆哥的学业，我们兄妹碰到说起，您就起了心思！”
罗振兴心领神会：“放心吧，侯爷那里我知道怎么说的。”又道，“怎么没见侯爷？”
“他在外院。”十一娘把家里准备加盖厢房的事告诉了罗振兴，“……今天有木料运过来。”
“几个孩子要是跟你住，的确窄了些。”罗振兴点头，和十一娘说起谆哥来，“又不是不会背书，怎么会怕先生？”十分不理解。
十一娘也没办法理解：“是啊！”她小时候就盼着上学考试，可以在父母面前炫耀一番，也让父母可以炫耀一番。“以前只是听说过……”
“以前听说过？”罗振兴诧异。
十一娘知道自己漏了口风。忙含糊其辞地道：“以前好像听谁说过。说有的人特别害怕见到先生！只是没见过……”正好有管事的妈妈来示下，她忙转移了话题，“……后天就是三月三，家里准备请了德音班，长生班和结香社来唱堂会，事多如牛毛。”
罗振兴听了起身告辞：“那你忙你的。小心身体！”
十一娘留他吃饭：“……也不急这一时。”
罗振兴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想着下午还要去馆里上学，也不推辞。
十一娘早吃了午饭，让厨房里做了四个荤两个素一个汤过来招待罗振兴。
罗振兴刚坐下来，徐令宜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他责怪十一娘，“怎么也不让人喊我一声。”
“是我让十一妹别喊的。”罗振声怕徐令宜误会，忙笑道，“听说您正为家里加盖厢房的事忙着，所以没让叫。”
徐令宜听了嘱咐十一娘：“把上次宫里赏的那个太白露拿来。给我添双筷子。”
罗振兴忙道：“我下午还要去馆里，酒就免了！”
徐令宜也不勉强，接了筷子陪着罗振兴吃了小半碗饭，然后去了西次间喝茶。
“谆哥上学都有大半个月了，我特意过来看看。”择日不如撞日，罗振兴索性道，“可听十一妹那口气，好像不太妥当？”
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苦笑道：“也不知道随了谁！你姐姐聪明伶俐不在话下，我也不是这种胆小懦弱之人。”
罗振兴趁机提了赵先生：“……要不，我帮着问问赵先生的意思？”
徐令宜却没有太大的兴致：“到时候再说吧！”
罗振兴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好多说，闲谈了几句现在最热门的朝政──开海禁的事，看着时候不早，起身告辞了。
徐令宜不免说十一娘：“谆哥只是一时不适应，时候长了就好了。也不用说给振兴听吧！”
“妾身这不是着急吗？”十一娘把谆哥当着她能流利地背诵《幼学》的事告诉了徐令宜，又嘟呶道，“侯爷板了脸连妾身心里都害怕，别说是谆哥了！”
徐令宜一时无语。
而十一娘见他没有做声，顺势劝道：“侯爷，大哥也是为谆哥好。侯爷好歹把人看了再说。也免得辜负了大哥的一片好心。”说着，微微叹了口气，“何况这也只是大哥一家之言。人家赵先生愿不愿意来还是两说。”
徐令宜听了不免挑眉。
十一娘为赵先生造势：“赵先生离京的时候就有人慕名请去做西席。他当时以受三婶之托送五弟、六弟回山西为由推了。所以大哥听我说谆哥怕先生，就想起五弟、六弟的顽劣来，这才动了请赵先生的心思。”
徐令宜果然有了兴趣，微微颌首：“那就见到了人再说。”
有机会试一试总是好！
十一娘松了口气。
徐令宜的目光却落在了炕桌上她写了一半的信。
“给甘家七小姐的！”十一娘笑着解释，“她后来邀请我去家里做客……这次想请她过来热闹热闹……三月二十六是出阁的日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来！”语气却透着几分怅然。
是那年三月三初女儿节认识的吧！
徐令宜想到那年发生的事，眼神微暗。安慰十一娘：“梁家在燕京。以后有的是机会！”
十一娘见他神色不虞，笑着转移了话题：“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写封信给她。看她能不能来。”
徐令宜不想多提，问起十一娘准备的怎样了：“……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让照影来帮帮你。他原是回事处的，我看着机敏，这才带在身边的。平常跟着我也没少见识。”
是怕她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宴会经验不足吧？
十一娘笑道：“都是按着旧例办，管事的妈妈们也都有经验，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
心里虽然十分感激，却不敢接受──把照影带在身边肯定是事半功倍。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成为攻讦她的理由。
徐令宜见她目光明亮，精神饱满，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好多说，只是事后叮嘱照影到时候多看点，有什么事帮着跑跑腿。
下午，五爷把三家戏班的曲目送了过来。
德音班唱《绣襦记》，长生班唱《浣纱记》，结香社唱《破窑记》。
他也有些担心十一娘到时候控制不了局面，低声道：“我都嘱咐好了。三家戏班由四宝帮着张罗。他从小跟着我跑戏班，人事都熟。到时候四嫂只要招呼好几位老夫人就行了！”
不过是有歌舞团来家表演，十一娘早有安排。但徐令宽的好意她还是接受了。真诚地向他道谢，亲自送他到了门口。
能帮上十一娘的忙，徐令宽很高兴，走的时候步履轻快。
十一娘望着不由掩嘴而笑。
回到屋里，绿云从针线房拿了衣服过来。
粉色的右衽薄袄，碧绿色的综裙，穿在十一娘的身上，如一朵含苞欲放的春花。
沙绿色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清新自然，如窗外枝头的一枝嫩芽。
杏黄色对襟小袄，真紫色月华裙，浓丽艳冶，雍荣华贵。
十一娘很满意。吩咐雁容：“第一天梳牡丹髻，准备两柄珍珠梳蓖就行了。第二天梳螺髻，准备那套银杏花赤银头面就好。第三天梳圆髻，用红宝石的头面。”
绿云连连点头，十一娘问起贞姐儿的事来：“她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笑道，“按照您的吩咐，一件杏白色的褙子，一件蓝色的遍地金褙子，一件蜜合色的对襟袄。”
十一娘让她去请文姨娘过来。
“到时候各府的小姐只怕都会来。”她细细地交待文姨娘，“贞姐儿是我们府里的大小姐，自然由她出面帮着招待。只是她如今还有孝期，留在点春堂看戏不大合适。我想把她们放置到流芳坞。你也知道，流芳坞是个好地方，划船、放风筝、钓鱼都方便。只是临水，不大安全。那天杜妈妈带着谆哥、诫哥在二少爷的丽景轩。其他的人我不放心，只有托你帮着照应照应。”又提醒她：“四月大姐的除服礼后，贞姐儿就要说婆家了。如今宾客云集，正是好机会。你可要仔细了。”
话说的这样明白，何况文姨娘是个精明的。她自然是满口答应，欢天喜地走了。回去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即不能太朴素，落了徐家的面子；又不能太华贵，夺了十一娘的风头。倒把秋红和冬红两个折腾了一宿。
十一娘那边叫了秦姨娘来：“二少爷那边有杜妈妈照顾，你不用担心。文姨娘要帮着照顾贞姐儿。家里只留了你和乔姨娘……”
没等她的话说完，秦姨娘立刻道：“那，那我去和易姨娘做伴吧！她一个人守着间大房子，心里不免有些碜得慌。”
十一娘点头，吩咐雁容：“到时候家里只有秦姨娘、乔姨娘。当值的丫鬟、婆子听着点春堂锣鼓喧天的，不免会跑去看热闹。你留在家里，帮我镇一镇。”
雁容点头：“夫人放心。有我呢！”

第二百七十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在点春堂旁的花厅迎客。
最先到的是永昌侯黄夫人和黄三奶奶。
黄夫人对着十一娘眨眼睛：“你把我安置到你婆婆那里去。”指了黄三奶奶，“让她帮你招呼客人。”
又一个帮她的！
十一娘忙曲膝道谢，搀着黄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黄三奶奶拉了她的手仔细打量：“像花骨朵似的。”
十一娘谦虚道：“因是开了春，所以穿得单薄些。”
黄三奶奶叹气：“我自从生了老三，就再也没有瘦下来。”
可能是古代的服饰比较宽大，十一娘倒看不出来：“姐姐要求太高了。我看这样挺好。”
正说着，林夫人来了，却不见林大奶奶和慧姐儿。
林夫人笑道：“她娘家来了几个侄儿。”
黄三奶奶听了笑道：“是来参加武举的？”
林夫人笑着点头：“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说是来见识见识。”表情却与有荣焉。
“沧州邵家人，金榜提名自然不在话下。”黄三奶奶奉承了几句，十一娘陪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转回来，郑太君、唐夫人、罗家大奶奶带着庥哥、四奶奶、十二娘等都陆陆续续到了。一时间，屋子里里笑语殷殷。五夫人又抱着孩子过来，大家正凑着趣儿逗孩子。有管事的妈妈跑过来禀，说周夫人带着长女来了。
十一娘忙迎了过去。
周夫人指了身边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我们家芳姐儿，带她来见识见识。”
“姐姐是富贵乡里的人，我们这里闹着玩，是姐姐瞧得上眼罢了。”十一娘客气道。
芳姐儿已曲膝给十一娘行礼。
还好怕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十一娘从怀里掏了一块五蝠捧桃的翡翠挂件给芳姐儿做见面礼，和周夫人去了花厅。
刚刚站定，山西李总兵的夫人带着长女来了。
十一娘又去迎。
李大小姐今年十三岁。大眼睛白皮肤，梳着的双髻上戴着赤金掐丝柳叶发箍。看人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带着几份与年纪不相衬的稚气。
她笑盈盈地给十一娘行礼，眼睛却盯着十一娘看，一副很好奇的模样。
十一娘给的见面礼是一对赤金玉簪花簪子。
待众人见了面，你来我往的，屋里越发的热闹了。
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夫人和黄夫人、林夫人说说笑笑地过来。
又是一阵喧嗔后，大家分主次坐了。
丫鬟们上了茶和点心，妈妈们领了徐嗣谕、贞姐儿、谆哥、徐嗣诫过来给诸位行礼。
有的一把抱了谆哥，有的拉着贞姐儿看，还有的问徐嗣谕、徐嗣诫话，屋子里很是热闹。
十一娘招待大家用了茶点，杜妈妈带着徐嗣谕、谆哥、徐嗣诫、庥哥去了丽景轩，贞姐儿和十二娘、芳姐儿、李家大小姐去了流芳坞。夫人、奶奶们则去了点春堂。
德音班的班主周德惠出来说了几句俏皮话，戏就开了锣。
李大小姐却望着十二娘：“……那你是长辈了？”
十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李大小姐就伸了手向十二娘讨见面礼：“刚才永平侯夫人都给了我一对于玉簪花金簪。”
和贞姐儿并肩而行的芳姐儿闻言眉眼微微一冷，和贞姐儿说起慧姐儿来：“……上次还打了个络子给我，说是跟身边的妈妈学的。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你母亲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贞姐儿笑着和她说着事情的经过。
那边十二娘已大大方方地拿了一对梅花银镙子出来。
李大小姐接了，又嚷着让芳姐儿来讨银子。
芳姐儿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表情认真地听着贞姐儿说话。
李大小姐还以为她没有听见，上前去拉她。
芳姐儿却眉头微皱，道：“你小点声音好不好。”然后转过脸去对贞姐儿道，“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李大小姐不免有些尴尬。
贞姐儿刚要出声帮李大小姐解围，身旁的十二娘突然“噫”了一声，指了前面横在水面的石雕船：“那是流芳坞吗？”
“是流芳坞里的石船。”贞姐儿闻言松了口气，笑着指了石船旁的八角暖亭：“那里可以钓鱼。”又问几人：“今天天气好，大家想不想钓鱼？”
“还是坐着说说话吧！”芳姐儿反对，“钓鱼有什么好玩的！”
没有人反驳她的话，却把话题岔开，揭过了刚才的一幕。
芳姐儿继续问着慧姐儿的事。
李大小姐和拉着十二娘落在她们身后，悄声地道：“我和芳姐儿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她这个人很是傲气。”
十二娘却想到来时六姨娘嘱咐她的话：“……你别看有些人对你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她是瞧不起你。”
她就笑着转移了话题：“你们是燕京人吗？”
“不是！”李大小姐低声道，“我们是登州人。你知道登州吗？”
十二娘想了想：“是不是山东登州。”
李大小姐笑起来：“嗯，就是山东登州。我祖父曾任登州卫指挥使。不过他老人家在我父亲十四岁的时候就去逝了。我父亲袭任。”又问十二娘，“你是哪里人？”
十二娘觉得李大小姐虽然有些鲁莽，但也有其坦率的一面，笑道：“我是浙江余杭人。你知道余杭吗？”
李大小姐点头：“我知道。那里唱戏的多。”
她是指余杭腔吧？
十二娘笑起来。
走在前面的芳姐儿就朝身后瞟了一眼。
李大小姐全然不知，和十二娘说着闲话：“你为什么叫十二娘？你们家有十二个姐妹吗？”
十二娘点头：“我还有六个兄弟！”
李大小姐目瞪口呆：“这么多，那怎么吃饭啊？”
十二娘抿了嘴笑。
李大小姐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起来：“那永平侯夫人岂不叫十一娘？”
贞姐儿和芳姐儿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由讪讪然地笑，悄声对十二娘道：“我们小点声音。”
十二娘点头。
李大小姐就问她：“你们是同胞姐妹吗？”
“不是。”十二娘笑道，“我姨娘排行第六，姐姐的姨娘排行第五。”
李大小姐点头，一副释然的样子：“我就说，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同胞的兄弟姊妹。”然后笑道，“我爹只有我娘一个。我还有两个哥哥。我们都是同胞的。”
这次轮到十二娘吃惊了：“你们家没有姨娘吗？”
“我爹说，我们家只有生不出来才纳姨娘。”李大小姐背挺得笔直，“而且，我爹还说，我们家不要什么通房。”
十二娘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
那边十一娘却和罗家四奶奶站在点春堂旁的小院门口说话。
“……不知怎地，就是怀不上。十一姑奶奶认识的人多，想请你给我介绍个擅长看这方面的太医。”
十一娘满口答应。还安慰她：“你这才成亲没多久。用不着急。”
“我是不急！”罗四奶奶苦笑，“可你四哥……说之前屋里有人怀过。好像全是我的不对似的。”
十一娘不由冒冷汗。
罗振声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四哥是个孩子脾气。四嫂别放在心上！”她安抚着罗四奶奶，就看见负责迎宾的妈妈陪着乔夫人进了点春堂。
虽然下了帖子，却没想到她会来。
罗四奶奶也看见人来了，自然不好意思再留十一娘在这边说话，笑着和她回了点春堂。
十一娘像没事人一样招呼乔夫人。
乔夫人也像没事人一样和十一娘寒暄，到太夫人面前问安，和众人打招呼。提也没提乔莲房一句。
太夫人招了十一娘过去问话：“甘夫人还没有来吗？”
“没有！”她低道，“我留着心。要是今天没来，我明天让妈妈亲自去请一趟。”
太夫人点头。
十一娘看见绿云侧了大半个身子站在门口。
她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什么事？”
绿云低声道：“钱太太那边有小厮过来，说钱太太今天寅时三刻生了一个儿子。表少爷五斤八两，母子均安。”
“五姐生了？”十一娘很是惊讶，“不是说四月中旬才生的吗？”然后找了机会和罗大奶奶说。
罗大奶奶先是眉头微皱。
罗四奶奶也有些担心的样子。
甘夫人来了。
不仅她来了，甘家大奶奶和娴姐儿都来了。
十一娘笑盈盈地过去打招呼。领了甘夫人和太夫人见礼，安排甘大奶奶坐在黄三奶奶身边，低声问娴姐儿要不要去流芳坞和贞姐儿一起来玩。
知道周大小姐也在，娴姐儿红着脸应了──她前两天和镇南侯王家的大公子订了婚，周大小姐和王家大公子是姑舅表兄妹。
十一娘就让琥珀陪着娴姐儿去了流芳坞，自己亲手将小丫鬟奉的茶端给了甘大奶奶。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甘大奶奶也是个爽利人。
她接过茶盅笑道：“四夫人不必这样多礼。孩子们大了，我们做大人的想管也管不住了。”又起身端了杯茶给十一娘，“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十一娘站起来双手接着啜了一口：“大奶奶真是大人有大量。”
甘大奶奶听了直笑：“自己家的姑子，我能有什么办法。”
到也把这件事圆了。
十一娘就看见一旁的甘夫人笑着微微颌首。
她想到甘夫人对她一直很是维护，再想到甘大奶奶这次的爽快……也朝着甘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百七十五章
送走了满屋的客人，十一娘还要和管事的妈妈管清点器皿、准备明日的宴请。
到了亥初正要安歇，五夫人身边的石妈妈神色慌张地过来：“请四夫人差人去慈源寺把济宁师太请来──我们家歆姐儿不吃不喝，啼哭不止！”
怎么会这样？
十一娘忙让琥珀拿了自己的对牌陪着石妈妈去外院：“……再派人去请个太医来。”
琥珀和石妈妈应声而去。
十一娘带着绿云去了五夫人处。
走到屋檐下就听到了五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毕竟是男人，徐令宽显得沉稳一些：“石妈妈已经去请济宁师太了，不会有事的。”
待进了屋，五夫人正抱着歆姐儿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安慰“小乖乖”之类的话，徐令宽脸色沉重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神色间也有些惶惶不安。
“四嫂来了！”他起身和十一娘打招呼，神色焉焉的。
五夫人也抽空抬头和十一娘点了点头：“四嫂！”
十一娘凑过去看孩子：“怎样？”
孩子好像哭累了似的，在襁褓里小声的嘤嘤，面色青紫。
“怎么也哄不好！”五夫人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十一娘心里也没有谱：“要不要请个有经验的老妈妈来看看！”
五夫人没做声，微微垂头，好像没有听见十一娘的话似的。
十一娘眉头微蹙，正思忖着要不要再说一说，有小丫鬟禀道：“二夫人来了！”
五夫人一听，立刻眉头舒展，抱着孩子就迎了上去。
只见帘子一撩，只见穿着件青莲色云纹妆花褙子的二夫人走了进来。
她乌黑的青丝随意地绾了个纂儿，通身不见一件饰品。眉头微蹙，表情严厉，进门就问：“乳娘呢？”声音虽然不高，却自有威严之色。
一旁白净丰腴的年轻少妇面白如纸，听这话忙道：“我按照府上的食谱吃的东西……”说着，也哭了起来，“真的什么也没有沾！”
“好了，哭哭啼啼的，郁肝伤胃，怎么奶孩子。”她低声喝斥乳奶，然后顺手抱过五夫人怀里的歆姐儿仔细地打量了片刻，道：“请了大夫没有？”
五夫人嘴角微翕，犹犹豫豫地朝十一娘望去。
二夫人好像这时才发现她似的，点了点头：“四弟妹也来了！”
十一娘语气柔和地喊了声“二嫂”，道：“琥珀拿了我的对牌和石妈妈去了外院，我让她们除了请济宁师太外，还请个太医来给歆姐儿瞧瞧。”
二夫人点头，脸色舒缓下来，有些僵硬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哄着她。
五夫人见她动作生疏，又把孩子抱了过去：“二嫂快请坐。”
大家此刻才互相见了礼，分主次在内室坐下，小丫鬟上了茶，大家喝着茶等着济宁师太或是太医过来。
没等到要等的人，却等来了徐令宜。
“说孩子不好？”他表情严峻。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哭！”徐令宽看到徐令宜立刻镇定下来，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几份。
徐令宜过去看了看孩子：“请大夫了没有？”
“请了！”徐令宽忙道，“四嫂帮着请了大夫，”犹豫了片刻，道，“还请了济宁大师。”
徐令宜听着微头微蹙了一下，半晌才“嗯”了一声，又问：“娘那可知道了？”
“没敢惊动娘。”徐令宽回着，请徐令宜到内室外的次间炕上坐了。
琥珀和石妈妈来回话：“白总管已差人去请了。”
大家就坐在那里等。期间十一娘低声吩咐绿云：“把这边的情况去跟田、万两位妈妈说说。她们经验足，看有没有什么土方子。”
绿云犹豫道：“毕竟是五房的事……”意思是最好别管。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十一娘悄声道。
绿云见十一娘心里有数，轻手轻脚地往家去。
田、万两位妈妈听了沉吟半晌，道：“怕是今天唱堂会，锣鼓喧天的，把孩子吓着了。最好吃些安神的药，烧两道黄表拜拜路过的诸位神灵，过两天就好了。”
绿云想到今天五夫人一整天都抱着孩子穿梭在各位夫人、奶奶面前，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悄悄回了十一娘。
十一娘想到刚才五夫人对自己的提议不予理睬的样子，怀疑她心知肚明，知道是把孩子带到堂会上吓着了，所以不敢做声。
她暂且把困惑放在心里，和五夫人轮流抱着歆姐儿哄着，济宁师太来了。
进门看见徐令宜她神色微怔，讪讪然上前给徐令宜行了个礼：“侯爷也在？”
徐令宜没有理她，端了茶盅啜茶。徐令宽就将济宁师太带到了内室。
济宁师太进门就说孩子撞了孤魂野鬼，要做法事，印一千本《清心咒》散发给路人集福，还请五夫人搬个僻静的地方住。
五夫人只望着孩子好，全然答应。
济宁借太夫人的佛堂拜了菩萨，用随身携带的朱砂和黄纸写表。
刘医正来了。
徐令宜亲自迎进门：“你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乳娘抱了孩子出来。
刘医正细细地问了情况，给孩子开了定神的药。
石妈妈接了方子，虽然差了人去抓药，但神色间并不十分急切，十一娘心知肚明了。
招了济宁师太过来问：“你看烧表有没有什么讲究？”又提醒她，“要不要我们回避回避？”
济宁师太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嘴里却不急不慢地道：“诸位是贵人，别说是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近身，就是各路神仙，也要避一避。只是今日歆姐儿犯了小人，那些牛鬼蛇神不免蠢蠢欲动，不知轻重起来。待我把这几个闹事的收一收、镇一镇，各位贵人也就清泰平安了。”
大家的目光就全都落在了徐令宜的身上。
他是承了爵的人。按这些道士尼姑的话，是有天命在身的。要讲贵，自然是他最贵，镇得住魑魅魍魉。
五夫人眼中就露出了几份哀求之色。
徐令宽望着哥哥的目光也有些不安起来。
“侯爷，既然歆姐儿的病是有根有源的事，您也不用太担心了。明天家里还有客。您和四弟妹都早些歇了吧！这里有我帮着看着就行了！”一直静坐在一旁的二夫人突然开口。
五夫人听了如接纶音，忙道：“是啊。四哥，您和四嫂就先回去吧！这里有二嫂呢！”
徐令宜略了思忖，朝十一娘点了点头，起身道：“那我们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给我们递个音。”
徐令宽两口都闻言都松了口气，一点客气不讲地送了徐令宜和十一娘出门。
徐令宜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忌惮他在场不好行事吧！
十一娘掩袖而笑。
徐令宜问起今天的堂会来：“……还好吧？”
“嗯！”十一娘应道，“黄夫人和黄三奶奶一大早就来了，黄夫人还怕我人手不足，留了黄三奶奶帮着待客……”她把今天乔夫人的到来、自己和甘大奶奶一笑泯恩仇的事一一跟徐令宜絮叨着，很快到了家门口。
雁容等人忙迎了过来，绿云、红绣带着小丫鬟服侍两人更衣洗漱。
徐令宜问起李总兵的夫人来：“可曾给她下了帖子？”
“没有！”十一娘换了睡觉的桃红色杭绸夹衫，“今年真是奇。我们往年也向周姐姐下帖子，周姐姐家里也有春宴，十之八、九是不来的。这次却来了。只怕是因为今天是初二的原故。也不知道明天还来不来。”然后移灯到床前的小杌子上。“至于李夫人。我听唐家四太太说，这些日子她带着女儿走了好几家的春宴。其中福成公主、周姐姐家那里走的最勤。我看李大小姐的年纪……”说着上了床，掀了藕荷色博古妆花缎面被子搭在身上朝躺在里面的徐令宜笑道，“说不定是为女儿的婚事！”
徐令宜却没有笑，而是面色微凛地点了点头：“皇上前些日子找了顺王去，让宗人府和礼部议皇长子的婚事。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诏，风声已经传出去了。而且自元宵节后，皇上就带着皇长子在乾清宫行走。”说着，他长叹了口气，“一眨眼，孩子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十一娘见他模样儿年轻俊朗，语气却如老翁，又想着说不定过两年他就要做祖父或是外公了……只觉得荒谬，忙侧身躺了。
灯光下，桃红色绫缎映得她肤光如雪。
徐令宜俯身在她耳朵旁边吹气，轻声道：“累了！”
十一娘闭着眼睛，耳朵却通红。
徐令宜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十一娘拽着自己的衣襟，脸如霞飞，期期艾艾地望着他：“吹，吹了灯吧……”
春水般的眸子如投入一石的平静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让他情不自禁地投入其中。
黑暗中，夹杂在窸窸窣窣的衣襟摩擦声中的是十一娘时隐时断的娇嗔：“你就不能轻一点……”
小日子一完，他就试了一回。
颇有些食髓知味的感觉。
唯一的缺点就是十一娘要求多多，这也不行，那也不好，要温柔怜爱才行……他又不想强来，只能忍着性子和她磨叽。
“你怎么这么娇气！”他不由低低地嘟呶。
那边就拿背对着他，揪着被角不做声。
徐令宜只感觉到贴着自己胸膛的肌肤绸子般的顺滑，凝脂般的细腻，令他食指大动，就轻声哄了几句。
那边身子软了软，却依旧揪着被角。
他暗暗好笑，紧紧箍了她的纤细腰肢顺势而入。
那边惊呼，修长的大腿蹬过去……却更方便他攻城掠地……他不由低低地笑起来。
那边就含羞带怒地喊了一声“徐令宜”。
徐令宜笑得更大声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徐令宜骤然醒来，怀里无人。
他不由诧异地喊了声“十一娘”，手朝一旁的被褥摸去。
是冷的！
昨天闹得有些晚，又觉淋漓尽致，准备眯一会起来帮她收拾的……谁知道醒了却没看见人。
念头一起，帐外已有清脆的声音应他：“侯爷醒了！”
十一娘穿着件月白色的绫衫、沙绿色的褙子俏生生地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他的亵衣。
竟然是睡过了头……
徐令宜讪然。然后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时辰了？”
“卯正过三刻！”十一娘笑道，“今天是诫哥的生辰，我请大家过来一起吃碗长寿面。侯爷快起来吧！”说着，将亵衣放在一旁的小杌上，又让小丫鬟打了水进来让他梳洗。
而徐令宜见她笑语盈盈，容光焕发，并没有不悦之情，心中微定，由十一娘服侍着穿衣。
眼角的余光却瞟见她立领里淡淡的粉色印迹。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他心中一荡，附耳道：“你还好吧！”
十一娘横了徐令宜一眼，低头给他穿衣。却不觉面如朝霞。
徐令宜心情大好。正想调侃她两句，有小丫鬟进来铺床。
他忙脸色一正，穿好衣服去了净房。
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徐嗣诫坐在内室临窗大炕炕桌的中间，面前摆了个红底黑面珐琅葵花盒，里面盛了面，放有肉圆子、鱼、香菇、冬笋等臊子，还有个用胡萝卜雕的小小寿字。
谆哥则坐在炕桌的右边；贞姐儿和文姨娘、徐嗣谕和秦姨娘则一左一右地坐在炕边的太师椅上，茶几上也摆了同样的面，不过是用大红海碗装着。
十一娘将徐令宜迎到炕桌的左边坐了，自己坐在了他的身边，绿云给两人上面条。
她笑着举箸：“今天是我们诫哥的生辰，我们都跟着沾沾他的喜气，吃碗长寿面。”
徐令宜望着满屋笑吟吟的面孔，十分愉悦，拿起筷子就挑了一口面到嘴里。
大家这才开始动箸。
面很劲抖，臊子鲜美，他三下两下就吃完了。
再看徐嗣诫，正朝头呼拉拉地吃面。感觉到徐令宜在看他，他抬头一笑，下巴上还沾一滴面汤。
徐令宜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不急，慢慢吃！”
又望向谆哥。
他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样子很斯文。
徐令宜很满意地微微点头。望向徐嗣谕。
他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显得有些认真。面条已经吃完了，正在吃臊子。
再看贞姐儿，用汤匙接了面条送到嘴边，秀气中透着几份优雅。
徐令宜微微点头，问起歆姐儿来：“……差人去打听打听。看到底怎样了？”
“一早就差人去打听了。”十一娘笑道，“吃了刘医正的药，烧了黄表，歆姐儿到后半夜就消停下来。一夜睡到了天亮。早上起来就开始吃奶了。只是精神还有些焉，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
十一娘说起五娘生子的事：“……明天是洗三。只怕要抽空去一趟。”
“哦！子纯做父亲了！”徐令宜听了笑道，“是应该去一趟。到时候你跟娘说一声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十一娘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大家都吃完了，带着孩子们去了太夫人那里。
没想到太夫人还记得今天是徐嗣诫的生辰，给了徐嗣诫两个小小的状元银锞子做生辰礼物，还道：“得个状元锭，考个状元郎！”
待孩子们问完安，二夫人、徐令宽、五夫人和歆姐儿来了。
五夫人眼角微红，其他人神色如常。
问过安，二夫人笑道：“我一个人在韶华院冷冷清清的，让歆姐儿给我去做个伴吧！”然后笑望着徐令宽和五夫人，“你们也好安安心心看戏。”
徐令宽和五夫人就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呵呵直笑：“行啊！这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十一娘微笑着站在一旁，知道她们这是怕孩子再受惊，早就商量好的。她就说起五娘添子的事来。
“生了个大胖小子！”太夫人听了直笑，“你去，你去。这里有我。”又拉了五夫人的手，“还有你五弟妹。本来就是嬉闹的事，耽搁了正经的事就不好了！”又很感兴趣地问十一娘，“我记得你四姐，就是嫁了探花郎的那个，好像是生了两个儿子吧？”
十一娘笑着点头：“四姐生了两个儿子！”
太夫人笑眯眯地点头。有小丫鬟跑来禀，说黄夫人到了。十一娘先行退下，在花厅那边接待客人。
今天慧姐儿来了，林大奶奶却没有来。
“……娘要招待客人，就让我来给婶婶请个安。”她和十一娘寒暄。
十一娘笑着领她去贞姐儿那里。
慧姐儿和芳姐儿不仅相熟，而且要好。见到她就抱怨：“明年才开科，这个时候就来燕京了。也不知道是来玩的，还是武艺不行要提前走门路。我见着就烦，死皮赖脸地跟着祖母过来了。早知道你们都在，昨天就应该来的。”
芳姐儿听着掩嘴直笑：“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他们还能到你面前显摆不成？你有什么好烦的？”
一句话把慧姐儿说的涨红了脸。
贞姐儿忙帮着圆场：“我们今天还坐在花厅里晒太阳吗？”
“我不晒太阳。”慧姐儿立刻道，“要晒你们去晒。我要钓鱼。”
芳姐儿就顺着慧姐儿：“那我们今天就钓鱼好了！”说着，望了娴姐儿。
娴姐儿点了点头。
芳姐儿见了就喊跟过来的妈妈：“去帮我们要了鱼具来。”
服侍的妈妈应声而去。
李大小姐看着心里十分不舒服，高声道：“我要去划船。”
芳姐儿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吩咐身边的妈妈：“带李家的大小姐去划船去。”
李大小姐气得嘴唇直抖。
十二娘忙笑着挽了她：“我也想去划船，我们一起去吧！”
李大小姐听了这才脸色微霁。
芳姐儿则看了十二娘一眼。
贞姐儿激动地上前捏了捏十二娘的手。
有些担心贞姐儿会不好安排的文姨娘松了口气，一面安排婆子帮李大小姐和十二娘安排船和划浆的妈妈，一面让人端了锦杌放在碧漪河旁的太石边，派了善垂钓的婆子在一旁服侍，帮着往湖面洒鱼食，装诱饵。
贞姐儿亲自拿了十锦攒盒给李大小姐和十二娘：“边看风景，边吃果子。”
李大小姐揭了攒盒看见里面蜜汁梅子高兴起来：“我最喜欢吃！”
“喜欢就好！”贞姐儿朝着十二娘点了点头，示意她多担待些。
十二娘朝她笑了笑，表示自己会帮她招呼好这个客人的。
那边坐在太师椅上磕瓜子的芳姐儿看着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说话不知所云，行事也没个样子。她母亲还整天夸她温柔娴淑。真是笑死人了。”
“你好歹收敛一点！”慧姐儿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可是在贞姐儿家里做客。”
芳姐儿没有做声了。
娴姐儿就和慧姐儿议起十一娘来：“……今天那件沙绿色的裙子，百花不落地深深浅浅地绣满了同色的折缠花──我瞧她挺会穿着打扮的。”
慧姐儿听了笑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她穿了件深褚色的小袄，上面绣着粉色的梅花……哎呀，好漂亮。”
“真的假的！”芳姐儿凑了过来，“我一直觉得深褚色只能做鞋面，不，做鞋子都得人过六旬以后穿。”
“真的。”慧姐儿忙道，“是件家常小袄，下面穿了粉色的综裙，可漂亮了。”正说着，看见贞姐儿过来，她朝着贞姐儿扬颌，“不信问贞姐儿。”
“什么事问我？”贞姐儿指挥丫鬟将雕红漆九攒食盒摆到她们身边，“里面有家里蜜的苹果脯，你们尝尝。”
“我们正要说你母亲的穿着打扮。”芳姐儿笑着把刚才议论的都告诉了她。
贞姐儿笑起来：“我母亲的针线可好了。我有次去给她请安……”说到这里，她表情微窒，转移了话题，“她常常告诉我怎么穿衣。”
芳姐儿是个机敏的，揪了贞姐儿隐去的那半句：“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贞姐儿只抿了嘴笑。
芳姐儿过去搔她。
贞姐儿一路笑着躲到了旁边的八角暖亭芳姐儿犹不放过。
慧姐儿也想知道，帮着芳姐儿的忙，三个人笑起一团。
娴姐儿看着掩嘴直笑，却不好过去──她是订了亲的。
文姨娘看着却笑容微苦。
“两位小姐这是在和大小姐闹着玩呢？”秋红怕她多心，忙道，“亲热才这样！”
“我还要你教！”文姨娘嗔着，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秋红眼巴巴地望着文姨娘。
文姨娘看着好笑，道：“我是说，我赚了那么多的钱，也不见人说我一句好。她就凭着几件衣裳，就让人稀罕起来。”语气十分的怅然。
这个问题秋红也没办法回答，望着在暖亭里嬉笑的三个小姑娘发起呆来。
那边贞姐儿却是不求饶，喘着道：“芳姐儿欺负人，只知道问我，怎不问慧姐儿为什么躲到我们家里来？”
芳姐儿听着一怔，随后笑道：“两件事都要问！先问了你的，再问她的！”
贞姐儿不依：“慧姐儿说了我就说！”
“扯了我干什么？”慧姐儿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看着让人生疑。

第二百七十七章
芳姐儿却低声地笑：“慧姐儿不说我也知道。定是邵家的人来想带个林家的人回去……”
“胡说些什么？”慧姐儿去揪芳姐儿，“是给我五姑姑……”
芳姐儿听了拍手：“这不就问出来了！”然后逼着贞姐儿，“你说，该你说了。”
慧姐儿拉了芳姐儿的胳膊：“贞姐儿，不告诉她。让她猜去。”
芳姐儿眼珠子一转：“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我去问四夫人去！”说着，扭头就要走。
贞姐儿微微有些不自然。
慧姐儿看得清楚，想到贞姐儿是庶出的……一把拉了芳姐儿笑道：“总是这样喜欢耍赖。再这样，不和你玩了！”朝着她眨眼睛。
芳姐儿立刻明白过来。笑着自我打趣道：“我就是喜欢唬唬人罢了。哪里敢真去告状。”一时又没什么话说，问起慧姐儿的姑姑林明远来，“你家那位五姑姑这次应该能嫁了吧！”
慧姐儿本不想说，但不说这个，势必会问到贞姐儿。
“不知道。”她想了想道，“反正她是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看不顺眼。不过，这次我祖母说了，这件事由不得五姑姑。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反正今年一定要把婚事定下来。”
芳姐儿大觉无趣，歪在暖亭里的贵妃榻上支肘托腮地叹道：“嫁了人总是不好玩了！”
一时间，三人神色都有些恍惚。
外面传来鸟雀的啾啾声。
贞姐儿回过神来，笑道：“我们还是去湖边坐了吧！免得把娴姐儿一个人丢在那里。”
两人点头。
眉宇间却没了来前的欢悦，浅浅笑着去了湖边。
娴姐儿坐在那里看着水面的浮飘，看见她们过去忙招手：“我已经钓了七、八条鱼了。”
三个过去一看，鱼正在竹篓里活蹦乱跳。
“这里的鱼被养惯了。”芳姐儿坐到了自己的钓竿前：“只要下饵就咬勺。钓个七、八条鱼算什么，你们看我的好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慧姐儿却只坐那里望着在湖上荡舟的十二娘和李大小姐不语，徐家服侍的妈妈小声提醒她鱼儿上钓了，她却闲闲地道：“不过是图个打发时间，钓不钓得到也不着急。”
那妈妈见她一副士林风气，生怕自己掉了底子，闭口不提钓鱼的事，只帮着装诱饵。
坐在旁边的贞姐儿却觉得她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低声道：“要不要到暖亭里去歇歇？”
慧姐儿看了旁边兴高采烈拉竿的芳姐儿，轻轻摇了摇头：“免得到时候又把她给惹了去。”又轻轻地叹气，“我本来想找你说说话的！”
贞姐儿听着挪了挪太师椅，让身边服侍的退后几步，轻声道：“我们小点声也是一样。”
慧姐儿就咬了咬唇：“我母亲想把我嫁到沧州去！”
贞姐儿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慧姐儿很是沮丧：“母亲说我性子顽劣，借着威北侯府的名声嫁到沧州去，又有外公、舅舅帮着照看，他们家必定对我恭恭敬敬不敢有所马虎……”
“已经定下来了吗？”贞姐儿眼神微暗。
“十之八、九就是了！”慧姐儿垂头丧气的，“昨天我看见父亲用大红洒金柬写了我的八字……母亲还催祖母，让五姑姑快点嫁了。”她长叹一口气，“我不想嫁到沧州去。一个人也不认识。那里又冷。没有麻婆子的酥糕，没有多宝阁、金石斋……”声音十分怅然。
贞姐儿默然。
芳姐儿突然跳了出来：“你们两个说什么，说得这样高兴！”
慧姐儿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横了她一眼，道：“说你什么时候嫁呢？”
芳姐儿听了哈哈大笑：“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慧姐儿知道这些话镇不住她，索性转移了话题：“三月初九你们到我家里来玩吧！我在家里设春宴。”
“你们家有什么好玩的！”芳姐儿不以为然，“你叔伯们怕你祖父把家财只分给了你父亲，都赖在家里不走。挤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慧姐儿就瞪了芳姐儿一眼：“你去不去？”
贞姐儿却有些知道慧姐儿的心思。
要真是嫁到沧州去，在燕京能过一日就是一日了。
忙道：“大家自然要去的！”
芳姐儿只是开玩笑罢了，现在见她板了脸，心里隐隐感觉到慧姐儿的情绪有些不对，笑道：“当然要去，当然要去。要不然，你岂不不和我玩了！”说着，打趣道，“不过，我去可以，要叫了春熙楼的鱼唇。要不然，还是不去的。”
慧姐儿本有些伤心的，听到这话也忍俊不住笑起来：“就惦记着吃。”
芳姐儿也不恼，转头问娴姐儿：“慧姐儿初九设春宴，你去不去？”
“慧姐儿到时候给我下帖子吧！”娴姐儿到也大方。
“下帖子？下什么帖子？”
几人扭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大小姐和十二娘已经上了岸。
芳姐儿撇了撇嘴，转身去钓鱼。
贞姐儿不好做答。
慧姐儿却想着“见面就是缘”这句话，笑道：“我初九设春宴。李家姑娘和十二姨也来家里凑个热闹吧！”
李大小姐连连点头称好，十二娘笑了笑，却没有明确地回答。
这边文姨娘看着时候不早了，请几位小姐到花厅吃晚饭。
大家笑盈盈地由各自的丫鬟服侍上了甬道，出了后花园，去了花厅。
此刻已是黄昏，屋檐的大红灯笼俱已点燃，照在青石地砖上，红彤彤，透着喜气。
十一娘正站在花厅门口的台阶上和管事的妈妈说着什么。头上插了根银杏花簪子。不同于一般的款式只在簪头打枚银杏花，而是一朵朵小小的银杏花渐次垂下，重重叠叠，簇在一起，成了一朵酒盅大小的银杏花，举手投足间颤颤巍巍，像风佛过花朵，十分漂亮。
“徐夫人很会打扮。”娴姐儿看着叹了口气。
芳姐被压下去的好奇又死灰复燃。
她拉着贞姐儿到一旁：“我保证不说出去──你那次去请安，看见徐家四婶婶怎么了？”
称呼从徐四夫人变成了徐家四婶婶。
贞姐儿被她缠不过，低声道：“有次去问安，母亲正在清箱笼。把以前的一些旧衣裳拿出来赏了人。其中有件玄色的粗布对襟小袄，一溜下来二十六对五彩蝠蝙的扣子，远远看着，像一朵朵五彩的花，不知道有多漂亮。”
“哎呀，用五彩蝠蝙做扣子！”芳姐儿已低呼，“可真想的出来！”
她们这边说，那边一群小姑娘都静下来支耳听着。
“可不是。”贞姐儿笑，“不知道多费功夫。我觉得赏给丫鬟太可惜，就向母亲讨。母亲却说，这蝙蝠原是她练习打络子时没打好的，用来做了扣子。要是我喜欢，重新给我做一件。”
十二娘低下头去。
她知道那件小袄。
那玄色粗布是铺子里送春裳料子时用来包绸缎的，最后被十一娘要了去，做了件小袄贴身穿。滨菊还抱怨，说那小袄透靓，把褙子里子给染了……
芳姐儿大感兴趣：“真的，真的！等会把那小袄给我看看。我也照着做一件。”
贞姐儿抿了嘴笑。
芳姐儿草草吃了几口就拉着贞姐儿去了她屋里，又神神秘秘折回了花厅。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催着周夫人到徐家去听戏。把周夫人弄得一头雾水：“戏要吃了中饭才开始。”
芳姐儿眼珠一转：“您不是说个个带了女儿到家里来做客，实在是腻味的很吗？我们早些去，也免得碰到那些人。还可以抬举抬举永平侯夫人。这样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周夫人听了直笑：“你这是看着慧丫头在那里，要和她大闹天宫吧！”
“怎么会？”芳姐儿一本正经，“贞姐儿是十分温柔又腼腆，我们都不好意思闹她。”
皇长子要选妃了，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周夫人也怕了那些来走她门路的人。早有打算准备早些去徐府，正好顺着女儿的意思，母女俩赶在了黄夫人的前面，成了最先到的客人。
十一娘给周夫人陪不是：“……今天五姐的孩子洗三。只有晚上陪姐姐喝一盅了。”
周夫人笑：“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要陪着我喝一盅。”
金华酒度数低，十一娘之前试过，对自己的酒量略略有数。
“只要姐姐不嫌弃。”
两人说说笑笑往太夫人那里去。
芳姐儿的眼睛一直围着十一娘转。
十一娘不明所以。
从太夫人屋里出来笑着问她：“芳姐儿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没有，没有！”芳姐儿连声否认，话出了口又觉得有点小家子气，笑道，“就是看四婶婶这衣裳。”
十一娘笑道：“芳姐儿穿得也很漂亮啊！”
芳姐儿今天穿着梅红色遍地金的褙子，可不知为什么，穿着显得有些雍肿。
十一娘自然不好说什么。
芳姐儿已上前挽了她的手臂：“四婶婶，我看您昨天戴的那银杏花的簪子也好看。不知道是哪位师傅打的？”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和芳姐儿还只是第二次见面，芳姐儿对她却很是友善的样子。又见一旁的周夫人没有做声。以为是得了周夫人的吩咐，笑着答道：“请老吉祥一位姓黄的师傅打的。他的手艺还不错。”
芳姐儿眉头微蹙。
老吉祥挂得上牌的师傅她都认识，可没听说过谁姓黄。
周夫人则暗暗称奇。
周家前前后后尚过三位公主。爷们的性子都温和，反而小姐们的性子都有些飞扬。她这个女儿，又是最得福成公主喜欢的，虽然聪明，行事却有些目下无尘。怎么突然对十一娘这么亲昵起来？
正想着，黄夫人和黄三奶奶来了。
十一娘笑着问芳姐儿要不要先去贞姐儿那里坐坐。
芳姐儿知道她要招待客人，笑着点头，道：“四婶婶你忙你的。我知道路。差位姐姐带我去就行了。”
十一娘让琥珀带着芳姐儿去了贞姐儿那里。
芳姐儿长吁一口气，脱了褙子，露出里面玄色盘五彩蝠蝙粗布小袄来：“我叫了尚工局的姑姑帮着做件一模一样的。”
贞姐儿忙帮她脱了小袄：“如果不是母亲的，我给你也无妨。”
她个子比当时十一娘高，穿不下去。到是芳姐儿穿着正好。
两人正收着小袄，慧姐儿来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慧姐儿见芳姐儿的褙子很是合身，掩了嘴笑：“你可记清楚了！”
“当然记清楚了。”芳姐儿答得理直气壮，“第三颗扣子是月白色里夹着豆绿色丝线，第五颗扣子有红黄绿金四色。第十二颗扣子是大红、翡绿和鹅黄。第十四颗扣子只有玄色和赤金色……”
贞姐儿听着目瞪口呆：“你们，你们也太仔细了些！”
芳姐儿面露得意之色：“既然要照着做一件，自然要一模一样了。”然后“啊”了一声，问慧姐儿，“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遇到四婶婶了吗？她今天穿了杏色的对襟小袄，真紫色的综裙。真紫色的！”
“看见了！”慧姐儿道，“我们进门的时候，四婶婶正出门。她戴了朵赤金镶红宝石的牡丹大花，流光溢彩，真是少见。”
可五娘看见十一娘头上那朵红宝石大花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怎样也聚不起来了。
十一娘见五娘直盯着她的首饰看，暗暗有些后悔，今天应该换身衣裳过来的。装做不知道的，打量五娘的住处。
她还是第一次来。
五娘租的是个二进的院子，粉墙灰瓦，青砖黑门，看上去倒也干净整洁。屋里清一色的黑漆家具，青花瓷的花觚，宝蓝色的锦缎帐子，挂上的字画或是秀丽挺拔，或雄浑凝重，出手不凡。处处透着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作派。
罗大奶奶还以为五娘是精神疲惫，帮着整了整枕头：“洗三礼结束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也歇歇吧！”
五娘抿了抿嘴，面带倦意地躺了下去。
罗大奶奶就望着乳娘怀里又白又肥的小婴儿和她寒暄：“……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五娘解释地道，“孩子来的早，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期待，会很早就给孩子取名字吧──像徐令宽，歆姐儿出世前男男女女的名字写了不下一百个，闲着就问他们哪个名字好……
心里虽然困惑，又觉得各家的情况不一样，不好多说。十一娘就笑着打量着孩子：“还是像五姐夫多一些。”
一旁的罗四奶奶也点头：“我也觉得像五姑爷。”
紫菀进来请她们去厅堂：“饭菜都安顿好了。”
大家笑着和五娘寒暄了几句去厅堂分主次坐好。
钱家没有什么亲戚在这里，除了孩子外家的女眷，就是他几个好友的妻子，穿着打扮都很一般。见到罗大奶奶等人，有的目光闪烁显得畏畏缩缩的，有的不亢不卑显得很大方，也有凑过来和十一娘等人打招呼的。主持洗三礼的稳婆更是大赞钱明有福气，娶了五娘，罗大奶奶等人丢到澡盆里的全是八分的银锞子。
罗大奶奶客气地应着，待丫鬟们开始上菜，这才清静下来。
客人虽然不多，但酒宴的规矩很高。请了春熙楼的师傅来做外包。十碟十碗，最后上的是一道佛跳墙。十一娘吃到了鱼翅和鲍鱼。
罗大奶奶也吃到了。
她低声对十一娘道：“这酒席只怕不便宜。”
十一娘也觉得过于奢侈。
罗大奶奶就问她：“听说上次要和你做什么生意的。生意可做成了？”
“没有。”十一娘道，“有些生意我不方面出面。”
一旁的罗四奶奶听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泥金小碟里如粉丝般的鱼翅。
钱明朋友的妻子们大多都称赞席面好，说钱家大手笔。
饭后，有的随罗家的女眷去内室喝茶，也有的借口有事先告辞了。
十一娘略坐了一会，也向五娘辞行：“……家里还有客人。过几天来看你和孩子。”
五娘就向旁边的人解释：“永平侯府正在办春宴，忠勤伯、中山侯还有富成公主的儿媳都在。她这是抽着空来的。”
那稳婆谄笑道：“哎呀，还是姨夫人心疼外甥。”
屋里还有两位舅母……十一娘觉得这稳婆不太会说话，笑了笑，和五娘说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由钱明亲自送到门口。
回到荷花里，戏刚唱完。十一娘赶过去给诸位夫人问安。大家纷纷问她孩子的洗三礼。
“……长得齐齐整整。放炮竹的时候都没有惊醒，睡得稳稳当当。”
“倒是个有福气的！”
又提起这两天都没有看见歆姐儿：“也是个会托身的，知道我们永平侯家缺闺女！”
五夫人抿了嘴笑，扶着太夫人去了花厅。
那边酒菜早已摆好，周夫人拉着十一娘要罚她的酒。
太夫人怕她受不住，指了周夫人笑道：“你个做姐姐的，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十一娘借着太夫人的话连消带打，加之周夫人也怕她喝多了，嘴上说的厉害，却不敢动真格的。你来我往的，倒把唐家四太太喝红了脸。惹得唐夫人笑着嗔怪周夫人：“你这个欺软怕硬的。”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待到酒足饭饱，欢欢喜喜地散了。
五夫人心里惦记着孩子，先去了二夫人那里。
琥珀留着善后，十一娘扶着太夫人回了屋。
路上，太夫人笑道：“大家都说今年的春宴办得比往年都要好！”
十一娘笑着谦虚道：“这也是五爷和五弟妹的面子大，能把大周三大戏班都请了来。要不然，哪有今天这样的盛举。”
太夫人微微笑着点头，一起进了内室，问起五娘的事来：“……怎么就早产了？”
“说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十一娘接过丫鬟手里地热茶奉给太夫人，“好在母子平安，没什么事！”
太夫人端起茶盅啜了一口，笑道：“你今天也累了，早些去歇了吧！这里有姚黄就行了。”看她的目光很慈蔼，态度也很坚持。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是好意，笑着曲膝应是，等魏紫和姚黄搀太夫人进了净房，这才回了屋。
雁容迎上来：“家里很太平。”
十一娘点头，进了内室。
徐令宜早已上了床，正歪在灯下看书，见她面色微酡，噫道：“喝酒了？”
“陪周姐姐她们喝了一点！”
徐令宜失笑：“当着我倒说不会喝。”
“妾身是没那海量陪着侯爷喝。”
两人说笑几句，十一娘去洗漱歇下。
半夜口渴醒来。
床头小杌上有杯凉水。
十一娘端着茶盅，沉默半晌。
第二天一早，倒比前两天都要忙。拿出来的器皿要收到库里去，几日的开支要清算出来，搬家的事要开始准备了。一直到中午才有喘气的机会。刚坐下来喝了口茶，抬头却看见贞姐儿身边的丫鬟小鹂在和绿云说着什么。
贞姐儿身边的人从来不曾主动找过她。
十一娘让丫鬟把小鹂叫进来。
“什么事？”
小鹂给十一娘行了礼：“大小姐说，看夫人忙完了没有。要是忙完了，让我去回个信！”
虽然等会还要和琥珀安排封箱笼的事，但相比之下，贞姐儿的事更重要。她吩咐小鹂：“去请大小姐过来吧！”
小鹂高兴地应声而去，服侍贞姐儿过来。
十一娘把贞姐儿请自己对面坐了：“什么事？”
贞姐儿笑道：“前两天慧姐儿说，想初九的时候在家里设春宴……”说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比以前有进步！
十一娘笑道：“那你的意思？”
贞姐儿看她神色十分温和，大了胆子：“我想把我前两天绣的帕子送一条给她。然后再从花房里摘些花带去芳姐儿她们玩。”
十一娘为她出主意：“好事成双。要不你送一条帕子给她，把前两天绣的那个扇套也一并送给她吧！”
贞姐儿得了鼓励，笑得十分开怀。和十一娘说起心里话来：“……林家婶婶要把慧姐儿嫁到沧州去。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了。我想帮她绣些嫁妆。”
十一娘有些吃惊。
年前林夫人还打听陈阁老家的五公子。怎么过了一个年，风向全变了。
“你是听谁说的？”她笑着和贞姐儿八卦。
贞姐儿低声道：“慧姐儿自己说的。”又道，“我听芳姐儿说。林老夫人相中的是陈阁老家的五公子。可林家婶婶听说陈家规矩大，怕慧姐儿嫁过去吃苦，又不敢明着驳了林夫人，一面逼着慧姐儿跟着母亲学女红，一面差人带信回沧州。慧姐儿的大舅母给慧姐儿选中了沧州邓氏的嫡长孙。还给林家五姑姑保了门亲事。这次沧州来人，根本不是参加什么武举。是来相人的。”
这事十一娘还是第一次听说。仔细想想林大奶奶的性格，到有几分可信。
她笑道：“真的！”
贞姐儿连连点头：“真的。是芳姐儿回去打听的！”
“芳姐儿挺厉害的！”
贞姐儿点头：“还很聪明。”又把她怎么套慧姐儿的话告诉了十一娘，见十一娘认真地听她讲，耐心又温和，吞吞吐吐地把芳姐儿借小袄的事也告诉了十一娘：“……我也知道不应该。只是新认识的，又怕她生气……”
十一娘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个朋友，希望能好好相处，愿意自己付出一些都食之如甘。
“没事，没事。”她笑着安慰贞姐儿，“只是那袄儿质地不好，拿出来怕她不喜欢。”
贞姐儿这两天心里惦着这事，见十一娘不责怪，如释重负，笑容更是灿烂：“她好喜欢。当天晚上就喊了针工局的姑姑们去裁衣，还把每颗扣子用的是什么颜色都记了下来……”
她叽叽喳喳地，像只欢快的小鸟和十一娘说着对她来说很重要对别人来说很琐碎的事，笑容像夏日的阳光。
十一娘一直笑望着她，直到贞姐儿无意间看见琥珀脸上一闪而过的焦急表情，这才恍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第二百七十九章
贞姐儿满脸羞愧地站了起来：“母亲，您忙着，我先走了。”
十一娘没有留她，笑着送她出门：“这些天都忙什么？”
“二伯母考功课呢！”
“去春宴的事跟二伯母说了吗？到时候功课要停一停的。”
贞姐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我等会跟二伯母说！”竟然有些畏惧的意思。
十一娘想到二夫人清冷的样子，嘱咐她：“早点跟她说。免得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心里会不舒服的。”
贞姐儿连连点头，和她作别。
十一娘就和琥珀去放着陪嫁的库房。
竺香和雁容带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收拾，见她们来了纷纷上前行礼。
库里有多少东西，谁负责哪几件，都一一登记在册。
十一娘见安排的井井有条，微微点头。问起几位姨娘来。
“秦姨娘说，她初六早上卯正就搬。”琥珀道，“文姨娘说她没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清闲什么时候搬。还问您这边要不要帮忙。乔姨娘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只问您让她什么时候搬？说一切都听您的！”
十一娘有些意外。
乔莲房这段时候太配合了。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不免给人诡异之感。
希望是自己多心吧！
十一娘和琥珀转身回了屋。
路上嘱咐她：“你亲自去秦姨娘那里走一趟。她卯正就搬，那时候天才刚刚亮。她安了菩萨在家里，有讲究。你带着芳溪先过去问清楚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琥珀应声而去。
太夫人那边的杜妈妈来请十一娘过去。
十一娘请杜妈妈在外间坐了，自己进去换了件衣裳，这才和杜妈妈往太夫人那里去。一路上和她说些风花雪月的事，一句试探的话也没有。
杜妈妈忍不住笑道：“太夫人有事和夫人商量呢？”
十一娘不知道杜妈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回答：“娘是长辈，说什么商量不商量的话。有事吩咐就是了。”
这也是真心话。自己接手这一大家子的事，有什么问题，自然要找自己来解决。当家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有权利，也有义务。
杜妈妈在心里暗暗点头，没再说什么，陪着她去了太夫人处。
五夫人也在，正和太夫人说着什么，见十一娘进来，打住了话题，上前和十一娘见了礼。
太夫人对五夫人道：“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那济宁师太和杨家走得很近。有些事，该避的还是要避一避！”
五夫人听了大喜过望，曲膝给太夫人道谢，和十一娘寒暄两句，起身告辞了。
太夫人指了自己对面让十一娘坐了，道：“丹阳说歆姐儿这些日子晚上睡得不好。到济宁那里求了副表来烧了就好多了。想让济宁进府来做几天法事。我同意了。”
看样子，歆姐儿受惊的事大家对太夫人还是有所隐瞒的。
太夫人找自己来，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十一娘念头闪过，笑道：“不知道法事做几天？我看点春堂那边宽敞，离五弟妹住的地方近，又有厢房可以安置做法事的师傅们。您看，到时候让济宁师太歇那里可好？”
太夫人连连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到时候就这样安排吧！”
说话间，有小丫鬟奉茶。
太夫人让她尝尝：“今年上贡的新茶。”
十一娘端起来啜了一口。
色泽翠绿，香气袭人。是上好的明前西湖龙井。
“好茶！”她笑道，“香味浓郁，清新自然。”
太夫人听了眯眯笑起来，吩咐杜妈妈：“待会四夫人回去的时候，把这茶叶都让小丫鬟带回去。”
“这怎么好！”十一娘听了忙道，“你赏我尝个鲜就是了。”
“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太夫人示意杜妈妈去拿茶叶，“我还是明后茶的好！”
明前茶味浓，明后茶味清。明前茶的确不太适合年轻大的人。太夫人的话十分有道理。但十一娘还是道：“您还是留些待客吧？还有二嫂和五弟妹那里──到时候我帮您都送些去吧？”
太夫人听了连声说“好”，又吩咐杜妈妈，“留五两待客就行了。”
杜妈妈应声而去，太夫人和十一娘说起别桩事来。
“听说你屋里的妈妈还没有定下来？”
十一娘屋里何止管事的妈妈没有定下来，就是甘老泉走后留下的位置都一直空着，由原来跟着甘老泉当差的人临时顶着。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道，“家里的人我又不十分熟悉，一时真不好决断。正想请娘帮我出个主意呢！”
太夫人听了也不客气，笑道：“我找你来，正是想向你推荐个人？”
“娘快说说！”十一娘相信太夫人的眼光。
“外院宋买办家的。”
那个帮元娘到内务府拿宫粉的宋买办？
十一娘微微有些意外。
太夫人已道：“我们府里有不成名的规定。外院管事的婆娘不能在夫人屋里当管事妈妈。但这个宋买办的媳妇，原是你公公在时大总管的独生女儿，从小就聪明伶利，曾经在我屋里做过大丫鬟。后来招了宋买办在家里，宋买办在府里当了差。她就歇在家里了。我想来想去。她是最合适不过的人了！”
太夫人既然向她推荐人，自然是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的。人肯定是能干的。只是府里的规矩……
她委婉地道：“多谢娘抬举我。宋买办是外院那边的人。要是为了我的事耽搁了侯爷的正事，倒让我心中惶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夫人听了直笑，“你觉得好就成了。这件事我会和老四说的。”
太夫人说的这话有道理。
她不在这上面过多的纠缠，怕太夫人以为自己是不满意太夫人推荐的人。
太夫人却问起她搬家的事来。
“琥珀带着绿云负责我屋里的东西，竺香带着雁容负责库房的东西。秦姨娘和文姨娘由芳溪和秀兰负责，只有乔姨娘那里，刚出月子，我让红绣帮着她搬家。”十一娘将搬家的先后顺序、各屋搬家的时限、行走的路线细细地跟太夫人说了。
太夫人见事无巨细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心里十分高兴，露出老大宽慰的笑容来，连声催她忙去：“……快些安顿好了。请几桌酒。我们热闹热闹。”
十一娘笑着称“是”，和太夫人闲聊了几句，起身回了屋。
到了晚上徐令宜回来，她特意泡了太夫人给的龙井：“把我喊过去问屋里管事妈妈的事，赏了我这茶叶。侯爷尝尝味道怎样？”
徐令宜端起啜了一口：“不错。上好的西湖龙井。味道香醇，气味芬芳。”然后很自然地和她说起了这件事：“娘下午把我叫去说了。我也觉得好。这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十一娘点头，笑道：“娘推荐的，侯爷也觉得好，那自然不会有错。只是我怕坏了府里的规矩……”
如果是其他人遇到这种破例的情景，不知道有多高兴。徐令宜却看见十一娘柳眉轻蹙，莹目含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鬼使神差般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调侃道：“我和娘都为你破了例，你还不高兴啊！”
话音一落，两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觉得自己说话轻佻，一个觉得后果严重。
前者有些尴尬，后者忙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如果为了我的事破了例。本是娘和侯爷的一片心意。可我身为当家理事的人要是就这样接受了，以后大家不免有样学样，都可以找理由破例。”语气柔中带刚，“侯爷，宋妈妈是您和娘都看中的人，我很想她到我屋里来。您看，能不能想想其他的法子？”
“说起来，宋买办在库房那边也呆了有十年了。”徐令宜正色道，“我看他行事也还妥当。正好南京那边的铺子缺个二掌柜。我看，不如让他去磨练磨练。这样一来，他媳妇到你屋里当差也就名正言顺了。再说了，能放出去做掌柜，这也是给他的体面，给他过世岳父的体面。”
“侯爷这主意好！”十一娘松一口气。说起替补宋买办的人选来：“……原先大姐那边留了一个叫杨辉祖，我托他帮着买过东西，瞧着办事不错。要是侯爷还没定下来，不如考虑考虑！”
徐令宜微微有些惊讶。
十一娘从来不主动过问外院的事，更别说像这样给他推荐人。
“我也这是没有办法了！”他看见妻子叹了口气，“那个晚香，成群打伙，抵熟盗生，我看闹得有些不像话。”然后十一娘把甘老泉走后，自己让原来帮着甘老泉管事的人暂代甘老泉管事，晚香不仅甩脸给人看，还纠着厨房里的给人难堪，“……厨房原也是她管事。甘老泉走后，我也有此意。只因刚刚接手，情况不明，不便立刻变动，这才暂时委了那人。她纵有不满，可这话毕竟是我的意思。这样一来，反不好留她。只怕是要杀鸡给猴看了。又担心寒了原跟着大姐那些人的心。如果能换手搔痒，我行事也底气足一些。”
“行啊！”徐令宜点头，“那就让那个杨辉祖的，后天去见白总管！”却没提宋买办的空缺事先到底有没有后选人。

第二百八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宋妈妈来了。
她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个子，人长得很白净、秀丽，一开口说话左颊就有个酒窝，让人觉得可亲。
“太夫人推荐的。”十一娘笑道，“侯爷也说好。以后我屋里的事就请妈妈多多费心了。”
宋妈妈连称“不敢”。
十一娘把丫鬟们叫来认了人，让琥珀把这几天搬家的事跟她说说，让她暂时先跟着琥珀行事：“……等搬过去了再做安排。”
宋妈妈曲膝应“是”，跟着琥珀退了下去。
绿云进来：“夫人，济宁师太来了！”
她穿了件石青色杭绸缁衣，笑容满面，不卑不亢地双手合十向十一娘行礼：“四夫人一向可好！前几天来府上，太夫人还特意交待帮四夫人做个平安符。”
这件事十一娘知道。
太夫人帮家里所有的人都做了平安符。
十一娘不想和这个人深交，也不想得罪她。客气地让丫鬟给她上了茶。
她端茶啜了一口，笑着打量着东次间的码放整齐的箱笼：“夫人这是在清换季的衣裳吗？”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和济宁闲聊了几句，陪着去了五夫人那里。
五夫人正等着济宁。和十一娘见过礼，开口就道：“我听了师傅的话，在歆姐儿床前贴了黄表，这三天子、午正刻在菩萨面前上九柱香。只等着师傅来做道场了。”
当时徐家在唱堂会。点春堂又和五夫人相邻。要是济宁那时候提出来做道场，怎么跟太夫人说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说，太夫人肯定以为五夫人有些不顾场合。说了，必定会追究，到时候孩子因五夫人没有注意受到惊吓的事就瞒不住了。退一万步，就算太夫人知道了，五夫人要为歆姐儿做道场的事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如果答应，那边唱戏，这边做道场，听戏的夫人们会怎么想。如果不答应，万一歆姐儿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个责任在谁！
济宁只提出让五夫人按时上香。既解了自己的围，又安抚了五夫人急切。
慈源寺的香火旺盛，与济宁精通世事有着莫大的关系吧！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思忖。而济宁听了五夫人的话则满意地点头，道：“那几天家里贵人多，乱做法事，怕惊动了那些孽障。所以先上三炷香安抚安抚一番。再做道场驱赶。”
五夫人听了微微一怔，随后皱了皱眉，道：“师傅，我看仅仅是驱赶只怕没有什么效果。能不能收了它。”
济宁迟疑道：“这，这……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没等她说话，五夫人已道：“师傅，我这也是为了歆姐儿。要有什么报应，就让它报应到我身上好了。决不能让它再缠着我们家姐儿了。你看要请几个人经念，需要多少香火钱。我一分不少。”然后喊了丫鬟荷叶，“把上次师傅帮着刻的一千本‘清心咒’的书钱给师傅。”
荷叶应声而去。
济宁却推辞：“五夫人急什么急。我还怕五夫人跑了不成！”
“怎么能您出力又贴钱。”五夫人道，又问济宁，“你顺便也帮我做几道清泰平安的表吧！”
“五夫人是我们慈源寺的大善主。做几道清泰平安的表是贫尼份内之事。”
正说着，荷叶拿了大红洒金封红过来：“师傅，这是刻书的五百两银子。”
济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过匣子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笑着打量着屋子：“至于上次说的搬家一事……我仔细看过这屋子的风水。前林后山，虽临碧漪河，却不在正弓。其他的地方我也看了，反而没这里的格局好。我看，做做法事，添些物件就行了！”说着起身，要去看看内室和歆姐儿住的地方。
十一娘趁机起身告辞：“我那边正忙。要是有什么事，五弟妹派人跟我说一声就是。”
五夫人知道她事多，客气几句，并没多留。济宁却送到了屋门口：“四夫人慢走！”
十一娘客气地和她颌首。
回到屋里，琥珀正指挥着丫鬟们给箱笼编号。见她回来，亲手奉了热茶进去。低声道：“我们屋里就定下是宋妈妈了吗？”
十一娘笑道：“怎么？那宋妈妈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有，没有。”琥珀忙道，“宋妈妈待人很客气，说话也很委婉，我看着是个心里极有事的人。”她压低了声音，“只是我前些日子见您总招了刘元瑞家的来说话，以为……”
“我是有这个心思。”十一娘叹了口气，“用刘元瑞家的自然比用宋妈妈好。只是我们刚进府，根基太短，与其用自己带过来的人，不如就用府里的老人。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对府里的人事也都一清二楚的。我想，太夫人让宋妈妈到我屋里来也是这意思。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决定管事妈妈的原因。至于刘元瑞家的，金鱼巷那边也要个她这样的人。以后你们出嫁、小子们娶媳妇总要个去处。”
把琥珀说的羞红了脸不做声了。
十一娘去了徐嗣诫那里。
他刚睡了午觉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南永媳妇正蹲在那里给他穿袜子。
看见十一娘进来，他眼睛一亮，大声喊着“母亲”。
南永媳妇和双玉等人忙曲膝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过去抱了徐嗣诫，帮他穿鞋：“我们明天要搬家了！”
徐嗣诫歪着头：“母亲搬不搬？”
“当然要搬。”十一娘笑道，“母亲搬到垂纶水榭去，诫哥呢，就和二哥住在一起。”
徐嗣诫扭着身子：“我和母亲住！”
十一娘笑道：“所以要搬家啊！等我们这边的屋子砌好了，我们就搬回来。到时候诫哥和母亲、还有大姐、父亲、姨娘……都住在一起！”
徐嗣诫不住地点头：“我和母亲住！”
十一娘笑着把他放到地上，牵了他的手：“走，我们去看房子去。”
搬家，她只担心徐嗣诫不适应。
徐嗣诫十分高兴，蹦蹦跳跳地跟她去了后花园。
十一娘就告诉他自己住什么地方，他住什么地方，从丽景轩到垂纶水榭怎么走。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徐嗣诫已脱下厚厚的棉袄，换上了崭新的水绿色锦缎小袄，撒开腿从丽景轩跑到垂纶水榭，又从垂纶水榭跑到丽景轩，一路洒满了笑声，让十一娘等人也跟着欢快起来。
到了初六，大家按十一娘安排的搬家。其间太夫人由杜妈妈簇拥着来看了看，见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和十一娘闲聊了几句就回了屋。
初七，大家正适应新环境，二夫人项氏的哥哥、嫂嫂带着子女来拜访徐家。
“这是老四的媳妇。你们是初次见面！”太夫人笑呵呵地向穿着宝蓝色五寿捧寿妆花褙子的中年妇人介绍十一娘，又向十一娘介绍那妇人，“这是项家舅夫人，一直跟着项家舅爷在任上。今年项家舅爷回来述职，带着几个孩子回燕京看看。”
十一娘上前和项太太见礼，不免打量一眼。
那项太太面如满月，目如水杏，身量颇高，又人到中年有些发福，人往那里一站，颇有气势。
她笑着向十一娘介绍自己的三个女儿：“这是长女柔谨，次女柔讷，三女柔谦。”
十一娘笑着拿了三枝小小的赤金柳叶簪做见面礼。
三位小姐落落大方地曲膝行礼道谢，望着十一娘的目光都流露出几份好奇。有点意外她的年轻漂亮。而十一娘也颇有兴趣地打量着项家三位小姐。
项家的大小姐十五岁，二小姐十三岁，三小姐十一岁。虽然年纪不大，但模子已经出来了。可能因为项大人是二夫人堂兄过继的，大小姐长得像二夫人，高挑苗条，秀美清丽，三小姐眉目像项太太，身体却纤细娇小。乍眼一看，两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反而是二小姐，身材像姐姐，面容像妹妹。和大小姐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两姐妹，和三小姐站在一起亦之。而且，大小姐举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适的沉稳，三小姐又一副天真烂漫，二小姐则介于两人之间，文静中带着几份甜美。
“几年不见，原来妈妈怀里抱着的如今都亭亭玉立了。”太夫人望着项家的三位小姐颇有些感慨地道，“你们家大小子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太夫人真是好记性。”项太太笑容谦和，“亦嘉今年十七了。”
亦嘉是项太太的长子，跟着项大人在外头拜会徐令宜。
太夫人就关心问道：“订了人家没有？”
“翰林院韩大人和我们家老爷是同窗，原定了他们家的二小姐，可惜去年出疹子没了。”项太太神色一暗，“想等过两年再帮亦嘉说亲。”
“可怜的！”太夫人听了不免叹息。
年纪大了的人听到生老病死不免会悲春悯秋。
二夫人忙端了茶盅：“嫂嫂尝尝。明前的西湖龙井。”
项太太会意，笑着岔开了话题：“原想早些来拜会太夫人的。一来是老爷的今年挪了地方，昨才有了准信。怕来了您问起来替我们担心。二来我随老爷回来，原是为了处置燕京的一些产业。没想到几幢老房子一放出风声要卖，牙行的人就把家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忙得油头垢面的，实在不好意思来见太夫人。”
太夫人听了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怎么？舅老爷挪了地方？到哪里任职去了？”
项太太含蓄地道：“调任武昌府知府。”

第二百八十一章
“好啊！”太夫人高兴道，“湖广是鱼米之乡，武昌府九省通衢，这可是个好地方啊！”
项太太谦虚地道：“全是皇上的恩典。”
太夫人笑了笑。
项太太说起卖房子的事来：“都是祖产，七七八八算下来，也有十来处。四、五十年的老房子了。地方虽然好，可房子年久失修，就是放到了年底，也不过多买百把两银子罢了。”她说着笑望了二夫人一眼，“这次我来，也想顺带着和姑奶奶商量商量。看留哪几处？卖哪几处？”
听那口气，十分看重二夫人的意见。可二夫人毕竟是出了嫁的姑奶奶，又是项家的家务事，当着太夫人讨论有些不太妥当。
十一娘抬睑朝二夫人望去。
就看见二夫人眼底飞逝过一道锐利，然后淡淡露出了一个笑意，道：“我也不懂这些。要是嫂嫂怕价格卖得不好，侯爷拔给我的管事倒是个精明人。要不我明天让他去家里一趟？嫂嫂有什么觉得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问他吧！”说完，吩咐身边的丫鬟结香，“看看舅老爷和侯爷的话说完了没有。太夫人有几年没看见亦嘉，也应该来给太夫人问个安才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结香应声而去。
太夫人也感觉到了二夫人的不悦，笑着附和着二夫人的话：“年纪大了，就喜欢身边热闹。我也很想见见亦嘉。记得上次见到的时候才这么高……”太夫人抬手比划了一下，“现在应该是个大小伙子了吧？”
项太太笑道：“长得比我都高了！”
正说着，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二少爷、四少爷、五少爷和大小姐来了！”
“让他们进来！”太夫人听了满脸是笑，对项太太道，“我的几个孙子、孙女，你们也见见！”说着，望了项家的三位小姐一眼，“昨天他们刚搬家，今天跟先生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
话音未落，徐嗣谕几人鱼贯着走了进来。
项太太望着徐嗣谕：“这是谕哥吧？虽然几年不见，可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然后望着谆哥儿笑道，“那个还抱在怀里呢！”
“可不是！”太夫人笑道。十一娘就向孩子们引见项太太。
项太太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是玉佩。
孩子们行礼道谢，项太太让三位项小姐过来和徐嗣谕等行礼，项家长公子来给太夫人问安了。
一时间笑语殷殷，大人们免不得叙了一阵契阔，孩子们却各有各的样子。
项家大小姐和二小姐目不斜视，模样儿端庄。项家三小姐的眼睛却不时地从坐在她对面的徐嗣谕身上飘过。徐嗣谕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姿态如松。旁边的贞姐儿和谆哥则认真地听着大人们说话。而坐在他们对面的项家大公子却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贞姐儿。只有小小的徐嗣诫，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吃糖，很是开心。
……
吃了午饭，项太太带着孩子们去了二夫人那里，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歇下，正要回自己院子，琥珀过来：“济宁师太给您送了几个平安符来。见您不在家，就在院子里转了转。说水榭旁边不应该种杏树，应该种槐树；您养的几尾金鱼不应该放在临窗大炕的窗台上，应该放在厅堂的东南角……我听说五夫人请她做一场法事一百两银子。没敢搭腔，推说要等您回来才敢挪东西。”
十一娘沉吟：“入乡随俗。不搭理是不可能的。可也不能让她轻易的得手。这些日子你们注意点，别让我们碰头。可也不能得罪了她。”
琥珀应喏。
十一娘索性带着孩子们在谆哥屋里歇下，等太夫人醒后又陪着太夫人打叶子牌，把太夫人逗得哈哈直笑。
到了黄昏时分，杜妈妈去韶华院请二夫人和项家诸位过来用晚膳。太夫人趁机请项太太带着孩子明天到垂纶水榭吃饭：“……老四那边整院子，暂时搬到垂纶水榭那边去住些日子。我寻思着那边有几年没人住了，想帮他们热闹热闹。除了家里的人，还有罗家的舅奶奶们。都不是外人。到时候你们也来。”
项太太听露出思考的表情，一旁的二夫人看了道：“武昌离这里千里迢迢，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嫂嫂明天就带着亦嘉他们过来热闹热闹吧！”
听自家的姑子开了口，项太太不再犹豫，笑道：“承太夫人的情，明天我就带着孩子来吵您和四夫人了！”说着，朝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态度很是友善。
“欢迎都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吵’字！”十一娘客气了几句。
除了徐嗣谕，孩子们都露出几份喜悦来。
待送走了客人回到屋里没多久，徐令宜也回来了。
十一娘服侍他更衣，他说起项大人来：“……项伯父在世的时候正直刚毅，洁身自爱。权贵清流皆不放在眼里，也得罪了不少的人。项大人没有得到他老人家的余荫反添了不少的麻烦。不过短短十年，他能从从七品的县丞做到了正四品的知府，实属不易。”
关于项父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十一娘脑海里不由勾勒出一副狷介清高的老夫子形象来。把太夫人请项太太带孩子们来家里做客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他们难得来一次，你好好招待就是。”徐令宜道，“二嫂独苦伶仃的一个人，这些年也不容易。我们总得让项家的人放心才是。”
从徐令宜的只言片语中，十一娘知道他和去逝的二哥徐令安的感情很好，二夫人又在徐家最困难的时候帮太夫人主持大局。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徐令宜希望二夫人能过得好一些，这种心情她能够理解。
“侯爷放心，我省得。”十一娘点头，想到项太太不合适宜的话和二夫人眼中的锐利，把项家要卖房子的事告诉了徐令宜：“……您看要不要暗中打听打听。要是项家真有什么为难之事，侯爷还是看着搭把手吧！”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徐令宜沉吟道，“项家世代官宦，项大人这些年来仕途顺利，按道理经济上不应该有什么为难才是啊？”然后抬头道，“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
夫妻闲话几句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穿荼白色小袄，茜红色绣百合忍冬花缠枝综裙，简单地绾了个纂儿，戴了对南珠珠花，到垂花门迎了罗大奶奶、罗四奶奶、十二娘和庥哥到水榭。
徐嗣谕和谆哥却去了学堂。贞姐儿领了徐嗣诫在水榭里等。大家见面，自有欢声笑语。
十一娘带着两位嫂嫂在自己住的地方转了一圈。
水榭后的三间正房，西边做了内室，东边做了库房。徐令宜的书房设在了屋后的退步。开了水榭的支窗，碧漪河的山色湖色即可映入眼帘。
“是个好避暑的好地方！”罗大奶奶不住地点头。
五夫人过来。
“我那边事多，还忌着荤腥。”她笑着和罗家诸位打了招呼，把十一娘拉到一旁低声道，“你们这边就恕我失礼了。”
十一娘知道这几天济宁师傅在她那里做法事，连连点头表示理解：“你那边是大事。只是少了你们夫妻，少了很多热闹。”
“等过了这段日子再来吵四嫂。”五夫人客气几句，留了两小坛酒宫中贡酒金盘露，和罗家女眷闲话几句，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回了院子。
二夫人搀了太夫人过来。
看见五夫人留下来的酒，太夫人微微点头，拉了罗家大奶奶和四奶奶说话，十二娘和贞姐儿带着庥哥和诫哥在水榭旁的亭子里玩。
项太太带着女儿来了。
“趁着这几天在燕京，老爷带着亦嘉到一些旧识那里走动走动，随便指点指点他的功课。”她解释着儿子的缺席。
“这些做老子的，巴不得儿子一步登天就好！”太夫人笑道，“我们家的谕哥和谆哥今日也要上学呢！”又问起项亦嘉来，“莫非是明年准备下场。”
项亦嘉去年秋天中了秀才。
项太太谦虚地道：“我们家老爷让他试一试。”眉宇间却忍不住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那是要走动走动。”太夫人听了笑道，“有项大人的旧友指点，孩子也不至于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正是太夫人说的这个理。”项太太和太夫人说着闲话，二夫人和罗大奶奶、罗四奶奶在一旁坐陪，那边几位小姐已经打成了一片，略带矜持地寒暄着。
十一娘不由微微点头，暗中注意着茶水点心。
到了中午，徐嗣谕和谆哥放学回来，在水榭中堂开了两桌。
热热闹闹吃了饭，宋妈妈服侍徐嗣谕、谆哥、诫哥到丽景轩歇下，结香服侍贞姐儿、十二姐和项家三位小姐到韶华院歇下，大人们则移到水榭后的正厅斗牌。
罗四奶奶不愿意上桌，把位置让给二夫人：“你们姑嫂难得见面，不像我们，有事没事就来了。”然后坐到了太夫人身边，“我来帮太夫人看牌。”
太夫人见她说话动听，很喜欢。拉了她的手：“好，好，好。你帮我看牌。看我们一方赢三方。”
大家听了一阵笑，施施然上了桌。
期间有丫鬟端了什锦水果拼碟进来。
罗四奶奶起身接了丫鬟的碟子放在太夫人身边，让丫鬟带她去净房，却朝着十一娘使了一个眼色。

第二百八十二章
十一娘看得明白，不动声色，找了个机会出了厅堂。
罗四奶奶正在屋檐下等。
两人去了水榭。
“怎么了？”十一娘柔声问她。
罗四奶奶笑道：“我上次听你说，五姑奶奶和你的生意没做成。就想问问十一姑奶奶。以后要是有机会，十一姑奶奶还和五姑奶奶一起做生意吗？”
十一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话，委婉地把自己的态度又强调了一遍：“侯爷如今赋闲在家，这样的生意我不好沾。”
罗四奶奶听着笑了笑：“我就是问一问。”然后挽了十一娘的胳膊欲一起回正房。
可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虽然接触不多，但十一娘觉得罗四奶奶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她没有动，反而拉了罗四奶奶的手，坦然道：“常言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四嫂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罗四奶奶犹豫半晌，低声道：“五姑奶奶邀你四哥和她一起做生意。”
十一娘联想她之前的问话，不由眉头微皱。
“你也知道你四哥，少要这样被人看重的时候，也不商量我，执意要我给五十两银子的盘缠他，待五姑奶奶满月后就和五姑爷去趟宣同。还许我一本万利，到时候带五千两银子回来。”罗四奶奶面色有些凝重，“我听着有些不对头，细细地问他是什么生意，说是由你出面，五姑爷帮着跑腿，走范总兵的路子，用粮食换盐引。”说到这里，她看了十一娘一眼，“可我上次又听你说，不好插手这事……怕是你临时改变了主意，所以来问一问。”
原来还没有死心！
十一娘想到五娘孩子洗三礼时的奢侈，不禁怀疑钱明已经打着自己的名号走了范维纲的路子。
如果真是这样，怎么没有听见徐令宜提起？是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说什么？还是钱明的生意做的小，在徐令宜可以忍受的范围呢？
她不由心头冒火。
就算五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难道你钱明也不知道吗？
十一娘不好当着罗四奶奶非议钱明，强压了不悦，笑道：“我说呢，洗三礼时怎么还请了春熙楼的师傅包外，原来是赚了大钱！”
罗四奶奶见她既没有说有这事，也没有说没这事，想到之前的态度，心里隐隐有底，不免气得脸色通红。索性道：“你是不知道。那天洗三礼你走后，五姑奶奶拉着大嫂私下说了半天体己话。回去后大嫂就让杭妈妈带了二百两银票给五姑奶奶。我向杏林打听，说是五姑奶奶说手里的钱用在了生意上，一时周转不灵，向大嫂借些银子使。年底就还。我当时就纳闷。五姑爷是个精明人，做什么生意会把钱全投了下去。后来五姑奶奶又把你四哥叫去，说要合伙做生意。我就留了心，让人一打听，赶情五十两银子正好是两个人来回一趟宣同府的费用。”说到这里，她气得人直哆嗦，“说起来，你们姊妹里你四哥是最弱的一个，和她又是一母同胞的……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做梦也盼着是我太多心了！”眼睛红了起来。
十一娘很是震惊。
大太太给的陪嫁虽然不多，但也不寒酸。这不过两年的光景，怎么就要借钱过日子了？难道自己会意错了？五娘的钱实际上是花在了日常的开销，因此钱明才起心想去趟宣同？
念头纷至沓来，她不由道：“四嫂，你说清楚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罗四奶奶也不想帮五娘隐瞒了。
她低声道：“你也知道，五姑奶奶是早产。实际上不是摔了一跤，而是五姑奶奶眼看着要生产了，家里却没钱了。一气之下和五姑爷吵起来了。五姑爷说五姑奶奶‘不可理喻’，甩了帘子就走，两天没有回来。五姑奶奶又羞又气，闹着要去跳河……孩子这才早产的。”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紫苑看着事情不好，悄悄来求三姨娘。三姨娘怕被人知道了看笑话，把压箱底的八十两银子拿出来让我带给五姑奶奶……要不然，只怕要当东西了。”
“怎么会这样？”十一娘不禁失声，“五姐也是个精明人，又马上要生产了，怎么会由着五姑爷这样闹腾？”
“谁说不是！”罗四奶奶苦笑，“五姑爷应酬多。在春熙楼吃饭是记得帐；在多宝阁买东西是小厮送货……难道管事们到家时来结帐，五姑奶奶还能说没钱？或是让那些管事找五姑爷要去不成？那样一来，五姑爷还有什么体面可言？何况还有同窗间的应酬。那可都是债，砸锅都要随的。一笔笔，一桩桩，五姑奶奶就是再强也没有办法啊！”
十一娘听着五味俱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五姑奶奶虽然难，但也只是一时的──五姑爷好歹是个举人老爷，等哪天中了进士出了仕也就好了。”罗四奶奶见了反过头来安慰十一娘，“至于做生意的事，十一姑奶奶也别心烦。我既然知道了你的意思，你四哥那里定会叫他死心的。至于五姑奶奶那里，我也会帮着劝一劝的。”
现在连自己的胞兄都算计了，只怕劝也没用了。
十一娘暗暗叹了口气，又怕四奶奶和罗振声为这事起争执。道：“四哥那里，四嫂还是别做声。不如我跟大哥说说，让大哥出面劝劝四哥。免得嫂嫂为难。”
罗四奶奶听了很是意外。
十一娘不提让罗大奶奶跟罗振兴去说，而是打定主意她自己去跟罗振兴说，分明是维护自己的面子。再仔细一想，罗振兴和罗振声毕竟是兄弟，他出面劝罗振声比自己的确更有说服力。不禁露出感激之色来：“那就拜托十一姑奶奶了。”
“我们姑嫂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地回了正屋。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送走了贞姐儿就差人给罗振兴来信。
罗振兴和上次一样，利用中午午休时间来的。
十一娘让人做了四菜一汤招待他。然后把叫他来的用意说了：“……我思来想去，只有请大哥出面了！”
罗振兴听了眉头紧锁：“你放心，子纯那里我会劝劝他的。”没有提罗振声。
不过，解决了钱明，以罗振声的为人，就是有这心也没胆做这样的买卖。
十一娘松一口气，亲自帮罗振兴续了杯茶。
罗振兴和她说起元娘的产业来：“你不找我，我也想找找你。卢永贵前些日子对我说，听到朝廷要开海禁了，很多大商贾都南下，在泉州、广州一带开了分店。他想问问你的意思，要不要也去趟南方？”
十一娘有些意外，前两天还只听说王九保上了万言书，怎么就有商家南下了？
“这种事我也不很懂。”她斟酌道，“要不要我问问侯爷的意思？”
罗振兴听了沉吟道：“既然你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那还是我去问问侯爷的意思吧！”
十一娘觉得这样也好，叫了琥珀进来：“就说大舅爷来了，让他回来一趟！”
琥珀应声而去。
十一娘问起请先生的事来：“……可有消息了？”
罗振兴道：“我怕自己请不动。特意差了杭妈妈的儿子去见柳阁老，让他老人家给赵先生的叔叔写了一封信。”然后问起谆哥的情况来，“他现在怎样？”
“原先每天早上起来吃了早膳就高高兴兴去学堂的。现在起床开始磨蹭，吃早膳也拖拖拉拉的。”十一娘无奈地道，“分明就是不想去上学。”
罗振兴听了不由暗急，说起自己小时候读书的事来。
眼看着快到上馆的时候琥珀也没有折回来。十一娘奇了：“就是到西大街也要回来了！”
刚想找了宋妈妈再去找，琥珀回来：“夫人，舅老爷，侯爷在韶华院和二夫人说事。说让舅老爷等一等。”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怎么突然去了韶华院？
罗振兴却是等不得了，起身道：“那我改天再来吧！”
十一娘忍了心底的困惑送了哥哥出门。转身问琥珀：“太夫人也在韶华院吗？”
“太夫人不在。”琥珀道，“我听临波说，中午的时候，回事处的赵管事来给侯爷回话，侯爷听了，就去了韶华院。”
难道项家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正思忖着，就看见徐令宜匆匆赶了过来。
“振兴呢？”他道，“走了吗？”又埋怨道，“怎么不让他等我一会？”
“大哥到时候上馆了。”十一娘笑道，“说改天再来！”
徐令宜点头，和十一娘进了内室。
“振兴找我什么事？”
十一娘把卢永贵的意思说了。
徐令宜想了想，道：“还是再观望观望吧！”
十一娘问起他去二夫人那里事：“……可是项家有什么事？”
“你那天说了后，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徐令宜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项家不仅经济上没什么困难，而且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好。只是项老爷在世的时候不大管这些俗事。那些老房子没有很好的修缮，到了项大人手里，都破旧不堪了。修房子的钱比重新盖一座院子的钱也差不了多少。项太太的意思，是想卖几幢，留几幢。用卖房的钱把剩下的院子修整一番。既不用重新拿一大笔钱出来，也可以省些人手照看房子。因为是祖宅，项大人就托项太太来问二嫂。看有没有特别意义需要留下来的。”
“那二嫂怎么说？”十一娘没想到事情和她想的大相径庭。

第二百八十三章
“二嫂毕竟是出了嫁的女儿。家里又有哥哥嫂嫂。二嫂能说什么？”徐令宜道，“二嫂昨天一早就差人去回了项大人。说项家的事全由项大人做主即可。”
“不是我们猜想的那样就好！”十一娘心情一松。
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马大人来了！”
徐令宜一听立刻站了起来：“请马大人到书房里等。”然后转头对十一娘道，“礼部拟了皇长子妃的名单，我让马左文给我回个信的。”
如果皇长子能得大宝，皇长子妃的人选将关系到未来徐氏和皇室的关系。
十一娘忙起身送徐令宜出门，回来后即有些不安。
不知道皇上会选中谁？
她正有些惴惴不安，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济宁师太来了！”
躲了几天，终是没躲过。
十一娘暗暗叹了口气：“请师太进来吧！”然后去了厅堂。
济宁师太穿了件靓蓝色素面妆花缁衣，笑容亲切地和十一娘见了礼。
十一娘也不问她的来意，只拿了好茶招待她：“太夫人赏的明前的龙井！”
济宁师太也不说来意，笑眯眯地啜了一口，称赞茶好。
两人打着太极，一个慢条斯理，一个如沐春风，哼哼哈哈说了一下午的废话。但十一娘看济宁的目光已有些不同──这样会说话，又沉得住气的人，谁又敢小视。她吩咐琥珀：“以后遇到济宁师太，你们言语都注意些。”
琥珀躬身应“是”，贞姐儿回来了。
“母亲，母亲！”她红光满面，眉宇间全是喜悦，进门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和她说悄悄话，“……我和芳姐儿悄悄去看邓公子了！”声音压得很低，高兴地和十一娘分享着自己的小秘密，“可惜人太多，不知道我们看见的人是不是邓公子。”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是怀揣美好憧憬、天真活泼的时候。
“哦！”十一娘笑眯眯地望着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贞姐儿却突然坐直了身子，讪讪然地笑道：“母亲忙不忙？要是不忙，我等会再过来。”
可能是想起了上次的事！
十一娘笑道：“下午没什么事。”
贞姐儿听了这才又伏到她的肩头：“慧姐儿和邓公子已经过了庚贴。芳姐儿就说去帮慧姐儿看看。十二姨不肯去，李小姐却嚷着要去。芳姐儿就说不去了。背着两人却把我给拉去了。”
“等等，”十一娘打断了她话，“你们难道跑到邓公子的住处去了？”
“不是，不是。”贞姐儿连连摇手，“我们在林大奶奶正屋的宴息处喝茶，听到小丫鬟说邵家的几位公子和邓公子来给林大波问安，隔着屏风看了一眼。”
十一娘笑起来。
想到了甘兰亭。
“后来呢？”她问。
贞姐儿道：“小丫鬟说邓公子穿着件青莲色的锦袍。可那群人里有两位穿青莲色锦袍的。也不知道哪个是的。不过，两位公子都玉树临风的，和慧姐儿倒很搬配。”说这话的时候，她脸色微微一红。
十一娘看着好笑。道：“慧姐儿的外祖父和舅舅亲自选的，想来不会有错。”
贞姐儿点头，道：“不过，听说林家五姑姑的婚事又黄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她看不上人家吗？”
“不是。”贞姐儿道，“好像八字不合。”
这样看来，是男方看不上女方了！
这位林五小姐的婚事可真是一波三折啊！
“所以林夫人很不高兴。”贞姐儿道，“弄得家里气氛也有些紧张。”
“那你们摆春宴，林夫人可说了什么？”
“没有。”贞姐儿笑道，“不仅没说，而且下午还和我们一起游园了。慧姐儿也说，还好摆了这春晏，要不然，真是闷死人了。”
想必林夫人也为女儿的婚事心烦，趁着机会散散心吧！
十一娘思忖着，问道：“那慧姐儿一时半刻只怕嫁不了！”
“嗯！”贞姐儿颌首，“所以大家听了又高兴起来。”然后掩袖笑，“我们可不是希望林家五姑姑嫁不出去啊！”
样子很活泼。
十一娘笑起来。
贞姐儿有了同龄的好友，开朗了很多。
两人说说笑笑，看着天色不早，贞姐儿回韶华院换了衣裳，和十一娘、徐嗣诫一起去太夫人那里晚膳。
太夫人问起她春宴的情景。
“……厨子做了一种萝卜糕，不像一般的萝卜糕有涩味，反而入口很绵长香甜！”贞姐儿笑盈盈地回着太夫人的话，隐去了她和芳姐儿看邓家公子的那一段。
不一会，徐嗣谕和谆哥下了学。
大家行过礼。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太夫人正要让杜妈妈去外院看看，照影过来：“侯爷说有客人，不过来吃晚饭了。请太夫人和夫人别等。事一忙完就过来给太夫人问安。”
“谁来了？”太夫人听了奇道。
照影笑道：“是马左文马大人来了！”
太夫人不再追问，笑着对十一娘道：“既然他不回来了，那我们就先吃饭吧！”
十一娘笑着点头，簇拥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晚上，徐令宜很晚才回来。
十一娘已经歇下，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喊了声“侯爷”，听到有人应承，她又迷迷糊糊地翻身睡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抚摸她。
“徐令宜！”她含含糊糊地嘟呶。
“嗯！”耳边传来醇厚的低笑声。
十一娘抬睑，看见明亮凤眼……慵懒地闭上眼睛，搂了身边人的肩膀……
早上醒来，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体的衣裳整整齐齐，让她有片刻的怔愣，分不明昨天晚上是一场绮梦还是真实的存在。
她起身掀了中衣。
和湖色抹胸上绣着的点点红梅交辉相映的是初雪般肩头上残留的殷红色吻痕。
十一娘驼鸟似钻进被褥绻缩了半晌，才喊了值夜的雁容进来服侍她穿衣。
“侯爷一大早就出去了。”雁容低声道，“二少爷、大小姐、五少爷和姨娘们都在外面等着给您问安。”说着，她语气一顿，“乔姨娘也来了！”
“哦！”十一娘挑了挑眉，穿了件樱草底素面妆花褙子，选了对赤金镶贝壳玉兰花耳坠戴了，去了厅堂。
乔莲房清减了很多，穿了件青碧色杭绸小袄，石青色的综裙，乌黑的青丝随意绾了个纂儿，眉宇间含着几份浅愁，如花照水，楚楚动人。
看见十一娘进来，她拂花分柳般地上前几步盈盈曲膝：“夫人！”姿态放得很低。
十一娘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文姨娘已经笑吟吟地上前给她行了礼：“夫人，您今天的气色可真好！”
十一娘看见一旁牵了徐嗣诫的贞姐儿，笑道：“可能是春天来了！”
文姨娘听了不住地点头：“可不是。天气温和了，人的精神都好起来。”
秦姨娘趁机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坐到了厅堂的太师上。
徐嗣谕领着贞姐儿、徐嗣诫给她行了礼。
十一娘端茶让几位姨娘散了，留孩子们吃了早饭，然后去给太夫人那里。
谆哥已在屋外侯着，给十一娘行了礼，一起去太夫人那里请安。之后徐嗣谕和谆哥去了学堂，贞姐儿回了韶华院，南永媳妇抱徐嗣诫回了丽景轩，十一娘则去了花厅。
管事的妈妈鱼贯着进来请她示下。
结香求见。
“……二夫人想回娘家一趟。烦请四夫人帮着拔辆马车。”
十一娘让琥珀拿了自己的对牌去安排二夫人回娘家的事。
晚上两人在太夫人那里碰见，她笑着朝十一娘点了点头。
十一娘客气地和她见了礼。
太夫人道：“老四说今天有事，让我们别等他！”
十一娘笑着应“是”，吩咐小丫鬟们摆饭。
二夫人则搀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饭后，二夫人和贞姐儿回韶华院，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歇下，又问了问谆哥的功课，这才回了垂纶水榭。
迎面却碰到了二夫人。
十一娘错愕。
二夫人已笑着和她打招呼：“四弟妹回来了。”又道，“侯爷让我打听件事，我特意来回侯爷的。”解释着自己的到来。然后带着结香袅袅而去。
十一娘怔了半晌才回屋。
徐令宜看见她满脸的高兴，朝她招手：“我有个事要和你说！”
十一娘狐惑地走了过去。
“我准备和项家结亲！”他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帮谕哥和项家的二小姐订亲。你看怎样？”
前两天徐令宜拜访韶华院，今天二夫人回访徐令宜……一切好像都明白了，又好像全然不明白。
“侯爷什么时候决定的？”
十一娘眉宇间的温柔渐渐敛去。
徐令宜看着神色一滞：“那天见到项大人后就有了这个想法。”
也就是说，并不是二夫人的意思。
“项家可同意了？”十一娘望着徐令宜的目光虽然平静，却也清冷。
“刚才二嫂来，就是说这个事。”徐令宜感觉到十一些娘的不悦，神色也渐渐淡了下来，“项大人同意了。”
“侯爷决定和项家联姻，然后托了二嫂去项家说项，订下了项家的二小姐。”十一娘声音冷静、从容，却有一种轻霜般的冰冷，“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不知道侯爷刚才招妾身，还有什么事吩咐？”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十一娘在徐令宜的心中一直是温和恬静，宽容大度，甚至有点敦厚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十一娘。
神色从容镇定，说话柔中带刚。
一时间竟然语凝。
十一娘垂下眼睑：“侯爷这样，让我情何以堪！”语气很是伤感，颇有些垂泫欲泣的味道。
徐令宜大为尴尬。忙道：“这件事有些复杂，不是我事先不和你商量……”
“侯爷！”没等他话音落下，十一娘骤然抬睑望着徐令宜，“您是一家之主，儿女们的婚事本该由您做主。”她没有笑容的面孔如皑皑雪峰般冷寂，“想来是妾身见识浅薄，所以侯爷才把挑选媳妇的事交给了二嫂。”说着，她语气里流露出几份沮丧来，“既是如此，妾身谨遵侯爷吩咐就是。”让看惯了十一娘笑颜的徐令宜心里很不是滋味。解释的话就脱口而出：“先前只是我自己有这打算，也不知道项家同意不同意，因此不好跟你说。后来马左文来，给我的那份皇长子妃的人选解了我这几个月以来的困惑，我忙着安排区家那边的事，没机会说……项家那边一定下来，我不就第一个跟你说了吗？”话到最后，已隐隐透着几份无奈。
十一娘很是意外。
第一个？难道这件事徐令宜连太夫人也没有商量？
又好奇皇长子妃的人选为什么解了徐令宜这几个月以来的困惑。
可想到徐令宜的所作所为，她不由强压下心底的狐惑，侧脸朝窗外望去。
而徐令宜看见妻子一副拒绝听他解释的样子，不由苦笑，起身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默言，有些事，你不清楚。”徐令宜神色微凝，“徐家是公卿之家，走的是荫恩。谕哥是庶子，以后爵位与他无缘。偏生我为家族安危三次拒绝了皇上的封赏……”说到这时，他语气一顿，“断了谕哥儿的前程。做为永平侯，我无愧列祖列宗。可做为父亲，我却亏欠谕哥良多。”
十一娘渐渐有些明白。
“我总得为这孩子找条出路。”徐令宜语气有些唏嘘，“好在他还算聪慧，与其让他像五弟那样无所作为地等到我晚年为他求个荫恩，还不如让他试试走科举入仕。何况他没有五弟那样的根基，与他不能相比……这样一来，他们兄弟各有各的路，也许能更亲热一些。”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徐令宜。
徐家的子弟不是不走科举入仕的吗？当年三爷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考了个秀才就没再下场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徐令宜见妻子脸上少了几份清冷，语气更是柔和，“之前我虽然有这想法，却没有这样的机会。这次我见到项大人，发现他比从前更加务实、干练。只要他不出什么大错，再有个十几二十年，封疆大吏指日可侍，如果运气好一点，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你也知道。我们既是公卿又是外戚，我又是带过兵打过胜仗的人。寻常人沾了一头都要被人眼红，何况我们家三样占尽。谕哥走荫恩的路子还好说，凭我的余威，故交的情份，军中多多少少要给几份颜面。可要是走科举的路子，他的出身反而成为被那些清流攻讦、同僚排斥的原因，不受我连累就是好的。”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十一娘默然。
御史最喜欢弹劾外戚和公卿。
在他们眼里，外戚能享受国家奉养，全是“一人道师鸡犬升天”的原因，公卿则是一群靠着祖宗余恩浪费国家粮食的蛀虫──他们对得道之人尊敬，对开国功臣尊崇，可对于跟得道之人升天的鸡犬、早已没有了祖先峥骨的纨绔子弟却没有客气的道理。偏偏这些人还比你的官大，享受的权利比你多，不免让人那些经过十年寒窗苦才有了今天的士大夫们心中不喜，要时时找这些人的错误来证明自己对这些人的轻蔑的理由。
何况徐令宜还是个带兵打仗、让文人轻视的大老粗！
“我不能维护他，只能帮他找个能维护他的人。所以才起了和项家联姻的心思。”徐令宜望着十娘，“谕哥是庶子，生母又是婢女。如果换了其他的人家，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可二嫂是看着谕哥长大，谕哥的秉性如何，她是知根知底的。所以我才想到和项家联姻，想托了二嫂去说项。别说是项大人了，就是二嫂，当时听了也有些为难。这种情况下，我就更不好跟你说什么了。至于说让二嫂从几个侄女中选一个，那也是因为二嫂一肩托两头，两边的孩子都比较了解。妻好一半福，总比我们懵懵懂懂找了一个性格要强的进来的好。要知道，以后接你手主持中馈的可是谆哥的媳妇。”
徐令宜的坦诚让十一娘怨气渐消，可不并代表她就因此而原谅了他的举动。
“侯爷说的都在理。”她语气真挚，“可妾身心里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徐令宜见到妻子愿意和自己好好的说话，心里一松，认真地道：“你说，我听着呢！”
“侯爷为何要向我说这些？”
徐令宜微愕，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因为你性格宽厚又明事理……”
“那到底是因为妾身性格宽厚呢？还是明事理呢？”十一娘打破沙锅问到底。
徐令宜一怔。
“侯爷不可敷衍妾身。”十一娘已道，“侯爷怎么想的就怎么答了妾身。”她望着徐令宜的目光很是郑重。
徐令宜不由心中肃然，道：“当然是因为你明事理。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你一说，你自然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和项家联姻。”
“既然如此，侯爷为什么不事先和妾身说说呢？”十一娘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声，让徐令宜微微一滞。
“在侯爷心目中，妾身宽厚又明事理，侯爷在决定为谕哥求娶项家二小姐之前和妾身商量，难道妾身就不能明白侯爷的为难之处？”十一娘定定地望着徐令宜，“反而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才来跟妾身说一声。妾身又怎能不伤心难过？”说着，她眼神微黯，“竟然连这样的大事都不吱会一声……妾身乍一听，真是又羞又怒，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只盼有个地缝能钻了进去，也免得让人知道了笑话妾身没有容人之量，连继子的婚事都要瞒着……心灰意冷，想丢了手什么也不管才好……现在听侯爷这么一说，心里更不好受了……妾身秉承敬顺之道，侯爷却只记得妾身的宽厚好说话……”
坦然却悲伤地说着心事的十一娘让徐令宜心里泛起了一道道涟漪，更让他如坐针毡般的不安起来。
“十一娘……”他声音苦涩，望着她的目光有些犹豫，嘴角翕翕半晌，也没有说出第二句话来。
十一娘微微有些失望。
婚姻，是两个家族结好，所以和谁联姻，由丈夫决定。娶媳妇回来是要操持家务的，所以娶谁做媳妇，是由妻子决定的。徐令宜愿意向她解释，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却不愿意向她道歉。是因为男尊女卑的原因？还是久居上位的矜持？
她朝着徐令宜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窸窸窣窣地下了炕，“时候不早了，侯爷从马大人给的皇长子妃名单里看出了蹊跷，想来这些日子也有些忙。早些歇了吧！”然后起身去给他铺床。
“默言！”徐令宜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十一娘站直了身子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静立了片刻。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徐令宜的声音徐徐在她耳边响起，“下次会注意的。”
十一娘转过身去，目光笃笃地望着徐令宜：“侯爷，我想见见项家的三位小姐！”
徐令宜脸色微变。
十一娘静凝了他好一会，一言不发地转身铺床。
徐令宜伫立在原地，一直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铺好了床，把灯移到床头的小杌子上。
“侯爷，妾身服侍您更衣吧！”十一娘声音轻柔，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徐令宜缓缓抬起手臂。
十一娘帮他脱了外衣。
夫妻俩一里一外地歇了。
羊角宫灯散发着柔光的光芒。
十一娘翻了一个身。
眼睛睁得大大的徐令宜听得清清楚楚。
不一会，十一娘又翻了一个身。
徐令宜闭了上眼睛。
又听见十一娘翻身。
然后十一娘又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睛，看见十一娘翻身。
徐令宜忍不住开口：“默言。这件事，原是我的意思……”
对，的确是徐令宜的意思。可二夫人提出让项家的二小姐和徐嗣谕订亲，徐家难道就不能提出异议？
“侯爷也说，不能娶个性子要强的进门。”十一娘的声音有些无力，“我想仔细看看项家的三位小姐！”
“嫡长女是肯定不能行的……”徐令宜还想劝阻十一娘。
“不是还有二小姐和三小姐吗？”十一娘的轻轻地道，声音里却透着淡淡的坚持。
徐令宜眉头微皱，没有做声。
十一娘翻过身去，背对着徐令宜。
徐令宜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把十一娘搂入怀中：“默言……”
十一娘没有转身。
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中，隐隐有烛花的爆破的声音。
……
而位于徐府东南角的项府，项大人和项太太此刻却怒目相对。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听着渐渐隐去的更鼓声。项大人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怡真。”他眉宇露出几份疲惫，“等那边先头永平侯夫人的除服礼后我们两家就交换庚贴……”
项太太气得满脸通红，胸脯起伏不停。
她望着态度坚决的丈夫，猛地冲到门边，大声喊了自己的贴身妈妈：“……让小厮备车，你让三位小姐准备好行李，我们这就去舅老爷家去。”
项大人赶过来拉住了妻子的胳膊：“蓉娘，你别这样！说起来，谕哥那孩子也不错……”
“亏你说的出口！”项太太听着急得眼睛都红了，“一个丫鬟生的，也叫做还不错？”
“蓉娘，”项大人听着脸色一沉，“英雄不问出身。选婿当先才，你不要盯着脚尖子过日子！”
“是啊，先婿当选才。”项太太语带讥嘲，“不知道永平侯爷的那位二少爷是中了状元还是中了探花？我怎么看不出来有什么才学。”
那边贴身的妈妈见了朝着厅堂服侍的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屋子里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那位贴身的妈妈还贴心地带上了厅堂的大门。
“他从小在怡真的身边长大，为人怎样，怡真难道还不知道吗？”项大人劝着项太太，“何况怡真如今孤身一个。柔讷过去了，也可以和姑姑做个伴……”
“怡真，怡真，你就想着怡真！”项太太勃然大怒，“可曾想过柔讷。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又乖巧，又懂事……”说着，潸然泪下，“你就忍心让她去给那个丫鬟出身的秦姨娘端茶下跪。何况永平侯的继室不过大她两岁。那可是她正经的婆婆。说不定我们柔讷走不动了，永平侯夫人还精神百倍。人家做媳妇的总有熬出头的一天，我们家柔讷要是真嫁过去，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难道要她一辈子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不成？”她拉着项大人的衣袖，抬起着满是泪水的脸望着项大人，“老爷，不是我不顾着大姑奶奶。我也知道，当初大伯是想把五弟送过来的，是公公看着你在家处境艰难，不顾你的年纪把你要了过来，你跟着公公读书写字，才有了今天。别说是老爷，就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也一辈子感激公公。怡真嫁的时候，说的是只有三十六抬嫁妆，可母亲陪嫁的六千亩良田、一座油坊、家里的藏书可全给了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念着她是公公的亲骨肉，声也没吭的。可到了今时今日，她不仅没有一丝感激，还要把我的女儿做人情。老爷。你不如给我三尺白绫算了。要我同意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的！”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蓉娘，蓉娘……”妻子的一番话让项大人也眼角微湿。
他生母早逝，生父又娶。继母生了儿子，就看前头生的不顺眼。吃不饱、穿不暖不说，借口找不到好先生，到了十岁还没有给他启蒙。伯父膝下空虚要过继个儿子，原来看中了刚满周岁的五弟，后来见他日子不好过，不顾伯母的反对，把已经十二岁的他接了回去。又怕他颜面上过不去，亲自在家里给他启蒙，手把手地教他写字……过了两年，见他有了些底子，这才请了先生在家里坐馆。为这件事，后来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到死都耿耿于怀。所以父亲死的时候，他当着父亲的面立誓，只要他有一口饭吃，就先让自己的这个妹妹。
时至今日。他不仅中举做了四品的官员，还继承了父亲从辈祖那里得来的祖产。而本家的那些兄弟，明争暗斗，你死我活，最后只活下来一个幼弟，败了家产不说，如今还要靠他过日子。
想到这里，他嫁二女儿的心就坚定了。
“蓉娘。”项大人把妻子扶到内室临窗的大炕坐了，“这份陪嫁当时之所以没有写在礼单上，一来是因为徐家的三爷和四爷都在议亲。怡真怕到时候让别家为难，也怕妯娌间为此而生隙。二来这是母亲的意思，她想把自己的陪嫁留给怡真。男得家当女得吃穿，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项太太听着丈夫的口气，好像是在劝自己不要和项怡真争产业似的，她不由怒火中烧。
“老爷，我和你二十年的结发夫妻，难道我是这样的人吗？”她语气生硬地打断了丈夫的话，“我要是想和她计较这些，又何必要等到今天。”说着，她盯了项大人，“这么多年了，老爷对她的照顾还少吗？中秋端午春节的年节礼，一年四季的冷热衣裳……我可曾有半句怨言。可她呢，要我嫁女儿，商量的却是她哥哥。何尝把我放在眼里……”
从中午知道了怡真的来意后，夫妻俩就为此争吵到现在。项太太说来说去只有两个意思──大姑奶奶为侄女做媒为什么不与嫂嫂商量反而和哥哥商量；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她要这样糟蹋我的女儿。
项大人知道，再说下去，妻子所表达的也不过是这两个意思。
他不想再和项太太绕弯子了。干脆地问妻子：“你到底是不满意这门婚事？还是不满意怡真没有和你商量？”
项太太听着怔了怔。道：“我两样都不满意！”
“那好，我们先来说这门亲事。”项大人拿出了处理公事时的冷静、理智：“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谕哥生母是个丫鬟，身份低微。可他再低微，他也是永平侯徐令宜上了祖谱的长子。要不然，怎么会和我们项家结亲。而且永平侯既能对自家的兄弟都那样照顾，何况是长子的谕哥。”
“我……”项太太刚张口想说什么，项大人已大手一挥，“你先听我说完。”然后道，“永平侯今年才二十八岁，他最少也有三十年可活。什么爵位之类的，总得要等他死了儿子才有戏吧！”说着，他冷冷地看了妻子一眼，“与其空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还不如趁着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分府单过。难道不比嫁给一般的官宦子弟要强上百倍？难道那位姨娘还能不在嫡妻面前服侍跟着谕哥儿过日子不成？再说怡真没和你商量的事。”说到这里，项大人眼里闪过一丝恼意，“你让怡真怎么和你商量？当年柔谨供奉痘娘娘的时候，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宫里求来了和解之药，你是怎么说的？这药怎么能乱吃。然后让丫鬟当着怡真的面收在了柜子里。后来亦嘉要启蒙，正好以前教过怡真经史的先生闲赋在家，她把人推荐给你。你又是怎么说的？孩子太小，还是先把《幼学》认全了再读经史……”
项大人越说声音越大，项太太越听脸色越差。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你只会怪我，怎么不说说大姑奶奶。她当时又说了些什么？她是从宫里给我求来了和解之药，可她看到我嫂嫂送来的和解之药时是什么说的，你知道吗？”项太太冷冷地一笑，“说什么不知道根底，还是小心为妙。难道只有她给的是药，我嫂嫂给的就是毒不成？亦嘉启蒙的时候她是推荐了先生来。可她又是怎么说的？什么诗词歌赋都是邪门歪道，只有诸子百家才是正经……只当人人都不识字，只有她熟读经史，是个懂道理的人。”
“怡真什么时候说诗词歌赋都是邪门歪道了？”项大人不由目瞪口呆，“她只是说你哥哥给亦嘉介绍的那位先生太过注重诗词歌赋。亦嘉以后是要参加科举的。与其花精力学这些，不如放在《四书注解》上。何况这也是父亲在世的话。你这完全是无中生有！”
“我无中生有！”项太太怒目圆瞪，“我什么时候无中生有了。她把我女儿当人情卖给永平侯府是事实……”
“算了，算了，”项大人轻轻摇头，决定适可而止。免得等会项太太恼羞成怒又在琐事上纠缠不清，“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我们也不想再提了。现在说的是儿女的婚事。不能因为和怡真置气就给耽搁了……”
项太太气极而笑：“我怎么会和大姑奶奶置气。我又凭什么和大姑奶奶置气。老爷说的对。这是儿女的婚事，可不能给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耽搁了。柔讷是我的心头肉，我不忍她嫁过去吃苦，是不会同意。而老爷看在大姑奶奶的份上却是一定要同意的。既是如此，我看，也不用听我的，也不用听老爷的。我们去找我爹说理去──我爹和公公是故交，又曾经做过顺天府尹，熟知大周刑律，不知道断过多少案子，总不会对你信口开河吧！”说着，高声喊贴身的妈妈。
遇到个不顺心的事就要回娘家找岳父、舅兄论理！
项大人怒气填胸：“也好。我也一直想找岳父说说。想当年，大姑爷不在了，徐家正是多事之秋的时候，换了哪个做嫂子的都要去安慰安慰。你到好，非要和我到任上去不可。不仅此，还只留了几个老人管宅子，家里的管事小厮、丫头婆子，要么散了，要么带到了任上。怡真回个娘家都没有招待。正好，趁着这机会跟岳父说说去。看遇到这样的事，大周刑律怎么个判法！”说完，看也不看项太太一眼，径直出门叫了管事，“安排车马，我和太太要去舅老爷那里一趟！”到把个项太太膈在了那里。

第二百八十六章
徐令宜却没项大人这样理直气壮。
他轻声地对十一娘道：“谕哥是庶长子，不是庶次子，按惯例，是要分府的。可成亲后一时半会也不好立刻分了出去，总要在家里住上几年，让大家熟悉熟悉才是。要不然，大家各过各的，见了都觉得面生，还谈什么妯娌和睦。所以我托二嫂看看项家三位小姐中哪一位性情最是温驯。这样的女子嫁过来，一来可以照顾弟妹、在你面前服侍，为后进府的妯娌们做个表率。二来分府的时候，也不至于有太多的非份之想，生出怨怼之事来让谆哥的媳妇为难。默言，人选的事，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当时甚至想过，万一项家的三位小姐都不符合这一条，只能忍痛放弃……”
十一娘承认，徐令宜说的都对。她对二夫人也没有意见──毕竟她只是受了徐令宜所托。至于告诉不告诉她，那也是二夫人的自由。
她不喜欢的是徐令宜处置这件事的方式。
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做了决定。那自己算什么？
“侯爷，”十一娘不由双臂抱胸，淡淡地道，“妾身不想和您说话！”
徐令宜呆住。
“什么？”满脸的不相信。
不和他说话？
竟然直截了当地说“不和他说话”。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
十一娘已转个身。她目光平静地望着徐令宜：“侯爷，谕哥的婚事您直接就决定了媳妇的人选，根本没有把妾身当成谕哥的母亲，也没有把妾身当成您的妻子。虽然您说的都有道理，可妾身还是觉得气恨难消。再说下去，只怕也没有什么好话，不如就此打住，免得说出让彼此都后悔的伤心话来。”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了徐令宜。
这样绝然的十一娘，让徐令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道：“默言，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这样置气也不能解决事情。”
“妾身就是不想和侯爷置气，所以才不想和侯爷说话的。”十一娘轻轻地道，“何况这件事侯爷都说的很清楚了，也没什么解决不解决的。”
是不是脾气温和的人一旦拗起来就会特别的犟？
徐令宜想了想，笑着侧身支肘喊她：“默言……”
十一娘闭着嘴巴不做声。
徐令宜继续笑着喊她：“默言……”
这不是哄一哄，逗一逗就能过去的事。这是原则问题。如果这次不能让徐令宜明白他所犯的错误，不能以此为诫从而有所改变，那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他就会有种惯性思维，认为只有他行事有道理，与不与自己商量关系不大，只要事后说明、解释、哄逗一番就行了。
十一娘窸窸窣窣地下床，穿着单衣从高柜里找了床被子铺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垫半边裹半边地躺下：“侯爷也早些歇了些。妾身明天卯正就要起呢！”
望着炕上微微凸起的一团，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件事，虽然是自己不对。可找二嫂去项家说项、请二嫂帮着挑人的也是自己……如果再让十一娘去相看，岂不是出尔反尔？不仅对项家不敬，自己也失信于人！
如今之计，只能让十一娘改变主意了！
徐令宜想了想，挤到了临窗的炕上：“默言。这件事我们好好说说。”
十一娘不理他，起身躺到床上。
徐令宜又跟了过去。
十一娘重新去了临窗的炕上。
如此几个回合，徐令宜无奈地叹了口气。
十一娘衣衫单薄，万一受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倒在炕上睡了，把床留给了十一娘。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隔着窗，雨声清晰，一点点，一滴滴，好不容易他才入眠。
……
第二天早上起来，刚刚抽芽的嫩叶被雨水洗的干净清亮，天地间都变得澄清起来，让人精神一振。
“夫人，下雨了。”雁容高高兴兴地捧了衣裳进来，“天气会越来越暖和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吩咐雁容：“侯爷还歇着，别让人进来吵了他！”
雁容的眼角掠过临窗的大炕，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笑着应是，出去嘱咐小丫鬟们都在外面侯着，自己服侍十一娘梳洗一番去厅堂。
接受了孩子们和姨娘的问安，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刚说了两句话，五夫人抱着歆姐儿过来。
互相见了礼，太夫人让杜妈妈抱了歆姐儿过去。
“怎么看着瘦了些？”太夫人眉头微蹙。
五夫人忙道：“这几天肠胃有些不好。”
“请太医院的谢太医来瞧瞧！他最擅长看小儿病。”
五夫人曲膝应“是”。
太夫人问起济宁来：“……法事做完了吗？”
“做完了！”五夫人道，“只是以后每逢初一差人去慈源寺上炷香就行了。”
二夫人来了。
她客气地和十一娘见礼，什么也没有说。
十一娘也没有问。服侍太夫人去了佛堂，她就去了花厅。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还弥漫着雨水的湿意。
院子里站满了人。
管事的妈妈们立在屋檐下，服侍的丫鬟、婆子立在院子中间。
看见十一娘进来，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短了半截。
十一娘由琥珀、绿云等丫鬟簇拥着，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进了花厅，开始听管事的妈妈们回事。
新上任的内院厨房管事妈妈黎家的把要回的事在心里又念了三遍，觉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定了定神。
她虽然是府里的老人，却与几房都沾不上关系。要不是当初三夫人掌家的时候晚香闹得欢实，甘老泉实在没人可用了，也不可能让她帮着管厨房，不可能在甘老泉随着三夫人去任后被现在当家的四夫人暂定为厨房的管事妈妈，更不可能因为晚香的浮燥被任命为了厨房的管事妈妈。想到晚香一家被四夫人送回了弓弦胡同……听说后来被撵出了燕京，她对着四夫人的时候就有些战战兢兢。
轮到她进去回话的时候，已是巳初过三刻。刚说完事，绿云进来。
“夫人，威北侯府大小姐身边的两位贴身的妈妈过给大小姐问安！”
十一娘微微笑起来。
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在捣腾些什么，慧姐儿身边的妈妈一天过来两趟。
“你差人带到韶华院去吧？”
绿云应声而去。
十一娘见事情都办完了，回了自己的院子，坐下来到开始绣字。
绣了半个字，徐令宜回来了。
他喊十一娘给他更衣。
十一娘温顺地服侍他更衣。
徐令宜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十一娘紧闭着嘴巴不做声。
雁容见了忙朝着屋里服侍的丫鬟使眼色，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怎么？真不跟我说话！”
十一娘扭过头去，帮他系好腰间的绦带，端了杯热茶给徐令宜，然后默默地收了花架。喊雁容：“时候不早了，要去太夫人那里用午膳了。”也不等徐令宜，自己出了内室。
徐令宜失笑，跟了上去。
到了太夫人那里，人多，十一娘笑盈盈的，倒也没人看出什么异样来。
晚上两人依旧各睡各的。
第二天，徐令宜起得早，喊十一娘服侍他梳洗。
十一娘不言不语，帮他倒水、换衣裳。吃早饭的时候也和往常一样帮他端了粥放在面前。
徐令宜觉得很有趣。
就像看一个小孩子在生闷气似的。
可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
先是十一娘不再主动帮他端茶倒水，然后早饭开始各吃各的，最后去太夫人那里也不叫他了。神色越来越冷。然后发展到有次他喊十一娘帮他更衣，十一娘动也没动，喊了夏依进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再也没有之前的温馨安宁，充满淡漠与疏离。
徐令宜感觉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
他在东，她就在西。他在左，她就在右。有时候他主动坐过去想和她说点什么，她却女红不离手，全神贯注地做着针线，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他这个人存在似的。
徐令宜想了想，说起她之前很关心的事来。
“你还记不记得区家！”
十一娘没有做声，但徐令宜发现她拿针的手顿了顿。
他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个话题选对了。
“我一直就纳闷。皇贵妃所生的六皇子年纪那么小，区家怎么会这个时候出手。就算是帝后失和，可只要皇后娘娘不犯什么错，皇长子和皇三子就固若金汤。他们这样，完全是在铤而走险。”
十一娘低着头，飞针走线，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后来凤卿的事，区家却表现的很是阴狠。到了攻讦我‘德行有失’时，手段又有些变化──少了几份毒辣，多了几份老练。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区家行事怎么没有什么章法。所以这次皇长子选妃，特意嘱咐了马左文到时给我回个信。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十一娘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抽了丝线，眯了眼睛穿针。
徐令宜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我发现这次推荐的皇长子妃人选很有意思。杨家推荐的全是和他们关系比较好的。区家却有些不一样。只推荐了两家世交之女。还有两家，明面上是由礼部的人推荐的，可仔细一查，却和区家有着若隐若现的关系……”
皇长子选妃，涉及到庙堂。本来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区家自然会打伏笔，这是肯定了，有什么好说的。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
不动声色地低头绣花。

第二百八十七章
十一娘不做声，徐令宜大为无趣。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低下头去喝茶。
“侯爷发现了什么？”屋子里突然响起一管轻柔的低呐声。
徐令宜一怔。抬头望过去。坐在对面的妻子垂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上的绣品忙着──如果不是看见她嘴角微翘，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几天不和自己说话，现在突然开了口……是自己的话让十一娘好奇了？还是十一娘的怒气已经消了呢？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于打破彼此间的坚冰已是一个机会。徐令宜当然不会放过。
他眉宇间有了淡淡的喜悦。
“区家明着推荐给礼部的女子，在地方上都是以贤名著称，而暗中推荐给礼部的女子，我派人一打听，据说都是容貌极其出众的。”徐令宜的声音一如刚才温和从容，却透着几份轻快。
这几天他都有些不自在，现在又愿意放低了姿态和自己搭话……十一娘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露出了倾听的神色，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冷战只是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态度，但过长时间的冷战除了让夫妻失和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次是给皇长子选妃而不是给皇上纳妃，只选一位正妃。容貌出色的怎及得上品行高洁更有利于入选？按常理，区家应该事先就从中挑选一个德容出众的女子为其造势，然后再辅以一、两个女子以备不时之选，以确保推荐之人能最终进入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眼睛才是。可区家的人在这件事上却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明面、暗中的都在使劲，以至于区家在礼部的人非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竟然让杨家拔了头筹。”
十一娘抬头望着徐令宜，露出吃惊的表情。
徐令宜看着微微一笑：“不生气了？”
“生气！”十一娘认真地望着徐令宜，很干脆地道，“上次诫哥的事也是这样。侯爷一句交待也没有就把孩子丢给了妾身，让妾身好一阵担心。这次又是这样……遇事从不知会妾身一句，妾身怎能不生气？”
“妾身也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掷地有声。您虽然和项大人只是句口头的约定，可那也是您答应的事。妾身纵是心里再不愿意，为了侯爷的颜面，也不该说什么去见项家小姐的事，也要把这桩婚事办得体体面面、热闹热闹。只是明白归明白，妾身心里到底意难平。”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几份不悦来，“侯爷也说了，给谕哥说这门亲事，一来是为了谕哥的前程，二来也是为了府里的安宁。兄弟们各自有了奔头，才不会只惦记着家里的那些财业。妾身听着十分有道理。您事事考虑周全，安排的妥当，又找了慧眼识珠的二嫂说项。您要是事先细细地跟妾身说了，妾身就是再蠢钝，想着侯爷对儿女的一片苦心，想着项家把嫡女许配给谕哥的恩情，对项家、对二嫂只有感激的份，哪里还会愤愤不平地说出要看项家小姐，泼了您、项大人和二嫂面子的话来？侯爷当时不答应，肯定是在怪我不识大体吧？”
徐令宜听十一娘说“再不愿意，看在侯爷的面子上也会体面、热闹地把谕哥和项二小姐的婚事办了”的时候，不免有些讪讪然，再听到十一娘说“愤愤不平地提出要看项家小姐”的时候，知道十一娘只是一时的气话，心中一喜，待十一娘问他“是不是在怪我不识大体”时，忙道：“没有，没有！”
十一娘只当没听见。继续道：“您不知道，那几天我遇到了二嫂，可是提也没提一句，更别说是说几句感激的话。这要是心胸宽广些的，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要是气量小一点的，暗地里笑话妾身不知图报是小，觉得自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却枉奔波了一回。您让妾身知道了实情如何面对二嫂？又如何和二嫂提起此事？”
徐令宜很是尴尬。喃喃地道：“二嫂不是那心胸狭窄之人……”
这句话十一娘却听到了，叹道：“正因为二嫂不是那心胸狭窄之人，侯爷和妾身就更应该以诚相待、尊敬有加才是。要不然，妾身也不会这样不安了！”又道，“说起来，项家二小姐要是真如二嫂所说的性格极是温驯，与谕哥倒是很相配。我虽是他的继母，也指望着他好，指望着他们兄弟、妯娌和和睦睦，能让徐家兴旺昌盛。这样好的一桩事，偏生出这多波澜来！”说着，看了徐令宜一眼。
他不由神色窘迫。但心里还惦着十一娘要去看项家小姐的事，硬了头皮：“那项家小姐？”
“自然要看看的！”
徐令宜苦笑。
“人家项大人同意把嫡女嫁过来，难道我这个做婆婆的问也不问一声？”十一娘嗔道，“再怎么说，二嫂也是项家的姑奶奶，难道还让二嫂去跟项太太商量订金、聘礼不成？”
徐令宜心里一松：“那是应该去看看！”脸上不禁有了笑意。
十一娘起身喊雁容进来帮她更衣。
“这个时候就去？”徐令宜跟着站了起来，惊讶地望着十一娘，“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谁说这个时候去了！”十一娘横了他一眼，“怎么也要等到大姐的除服礼之后吧！我这是要去二嫂那里去！”
“去做什么？”徐令宜愕然，神色间有些紧张。
十一娘想到自己之前听说元娘与二夫人不和的传言……
看样子，元娘和二夫人的矛盾已经让徐令宜成了惊弓之鸟了！
她强忍着笑意，道：“自然是要去谢谢二嫂！二嫂帮着谕哥儿促成了这样好的一桩姻缘，又解了侯爷心头之忧……不知道是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怎么也要当面向二嫂道一声谢。”然后犹豫了片刻，道：“侯爷也一起去吧？这样也显得郑重一些。”
徐令宜听了如释重负，眼角眉梢都透着几份喜悦：“自然要一起去！自然要一起去！”
十一娘掩袖而笑，叫了春末进来帮徐令宜更衣，自己在净房里梳洗了一番，换了件鹅黄色绣草绿色如意纹的小袄，和徐令宜往韶华院去。
路上，她主动问徐令宜：“皇长子妃会出自杨家吗？”
“不太可能！”徐令宜道，“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皇上定。”
“那侯爷说区家之事有蹊跷，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丫鬟们都远远地跟在后身，两人放缓了脚步，边走边说着话。
“靖海侯膝下有九子三女。长子、四子、六子、七子都是嫡出，其他几个儿子都是庶出。皇贵妃娘娘是三房的次女。长子早在三十年前就立为了世子。这几年靖海侯年事已高，家中事务全由世子打理，在福建一带素有威望。皇上登基那年他曾来朝，和我有几面之缘。是个行事极为内敛稳沉之人。”徐令宜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然，“争储一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是倾家之险。没有几份把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五皇子的事，区家表现的太过急功近利。为此我还悄悄见了王九保。问了问他区家的情况，怕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说到这里，他目露凝重，“谁知道，王九保说的情况和我了解的差不多。这时又出推荐皇长子妃的事。两次行事手段都极为相似──后续不足，时而阴柔急进，时而老练圆滑……”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望着十一娘，“我怀疑，区家内部出了问题！”
沾上政治的事都会变得很复杂，十一娘觉得即便是自己知道，也帮不上徐令宜什么忙。她很直接地道：“那对我们家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现在还不知道！”徐令宜淡淡地笑了笑，语锋一转，道，“不过，我想，应该是好事吧！”
是好事就行了！
十一娘和他朝前走，和他说起谕哥的事来：“……既然想他走科举仕途，先生的事就迫在眉睫了。我看，等会去二嫂那里，不如问问二嫂，托她帮着找个先生！”
徐令宜却道：“二嫂毕竟孀居之人，和原来的旧识已多年没有来往。怎么好意思总是麻烦她。我想，把谕哥送到乐安的谨习书院姜先生那里去读书，你觉得如何？”
十一娘微微一怔。
徐嗣谕今年才十二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他舍得吗？
“玉不琢不成器。”她念头一闪，徐令宜已道，“何况姜先生的学识、人品都是有目共睹的。到那里去见识见识，眼光胸襟也会开阔一些。对他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侯爷什么时候起的这心思？”十一娘笑道，“却是一声没吭！”
“这还是你提醒的我！”徐令宜笑道，“你不是说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既然勤哥能跟着三哥去任上吃苦，谕哥也要磨练一番才是。”
提醒谈不上，可能有些触动吧！
知道世界有多广阔，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也许徐嗣谕因此会更倦恋永平侯这个爵位，也许他会知道，世界上还有比爵位更重要的东西。虽然是双刃剑，可不试一试，谁知道结果会怎样呢！
十一娘微微地笑，韶华院就在眼前。

第二百八十八章
韶华院的台阶还是那么的高，石缝里摇曳着刚刚冒出头的嫩草。
十一娘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上了台阶，总担心一个不小心会摔跤。
已是春天，万木扶苏，却正是竹叶凋零之时，春风吹过，簌簌落下枯黄的叶子，颇有几份秋天的萧瑟。
结香匆匆迎了过来：“侯爷，四夫人！”她曲膝行礼，“夫人正在给大小姐讲《诗经》……”
“那我们就等一会吧？”十一娘征求徐令宜的意见，抬睑看见竹林里有石桌石墩，笑着指了，“要不，我们就在竹林里坐坐吧？免得打扰二嫂和贞姐儿。”
春天的太阳虽然和煦，穿着夹袄一路行来，身上还是有些燥热。
林中透着几份凉意的轻风徐来，让徐令宜舒服地透了口气，笑应道：“好啊！”
“这……”结香面露难色。
十一娘没等她话说出口已笑道：“我们也走累了，正好在这里歇一歇。你帮侯爷准备点温热的茶水就行了！”
结香不好再坚持，领着小丫鬟拿了锦垫垫在石墩上请两人坐下，奉了两盅碧螺春。
“你去忙你的吧！”十一娘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我们这边有小丫鬟服侍就行。待二嫂给贞姐儿上完了课，你来禀一声就是了。”
结香见徐令宜没有做声，曲膝应“是”，退了下去，只留了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远远立在一旁。
徐令宜连啜了几口茶，道：“好久都没有来这里坐了！”
“侯爷以前常来这里吗？”十一娘听了笑道，“我这还是第二次来。”
“这里以前是二哥的书房。”徐令宜望着满院的竹子，“这些竹子，还是当年二哥吩咐种下的……后来二嫂搬到这里来，就没再来过了……”眼底闪烁着回忆。
这是十一娘没法身同感受的一部分，但她可以选择尊重。
听着残竹婆娑，感觉着晓风拂面的惬意，十一娘静静地陪他喝茶。
穿着缥色衣裙的二夫人由结香陪着，带了贞姐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徐令宜忙起身行礼：“二嫂！”
十一娘紧跟着站了起来。
二夫人在离她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带着几份笑意，白瓷般的面孔在幽静的竹林中玉般的莹润。
“侯爷，四弟妹！”
贞姐儿上前给父母行礼。
十一娘笑着携了她，和二夫人打招呼：“二嫂！”
二夫人微微点头，问徐令宜：“侯爷是在这里坐坐？还是到屋里去喝杯茶？”
徐令宜想到来此的目的，觉得还是到屋里说话更郑重些，遂笑道：“还是到二嫂屋里坐坐吧！”
二夫人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十一娘跟在徐令宜身后进了屋。
堂屋长案的青花花觚里插了一把迎春花，娇嫩的黄色花瓣，肆意伸展的枝丫，洋溢着春天的勃勃生机。
贞姐儿乖巧地退了下去。徐令宜等人分主次坐下，结香上了茶。
二夫人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道：“侯爷和弟妹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目光却在十一娘的身上停了停才转过去。
十一娘笑着端起了茶盅──徐令宜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发言权还是留给他的好。
“主要是为了谕哥的事！”徐令宜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一来是想向二嫂道声谢。这桩婚事能成，全赖二嫂从中周旋。二来，我们想除服礼后正式向项家下聘，还想请二嫂探探项大人的口气──我算着日子，项大人这几天应该就要启程了。到时候我也好请婚人去提亲。”
“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二夫人瞥了一眼面带微笑默默坐在一旁十一娘一眼，“谕哥是我侄儿，我帮着跑跑腿也是应该。”
“到底是为了我们的事。”徐令宜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的妻子，语气真诚地对二夫人道，“我们怎么也应该来向二嫂道声谢才是！”
“是啊！”十一娘笑着接了话茬，“虽然谕哥是侄儿，可也是您真心疼他。他这才能定下这样好的一门亲事。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也应该向二嫂道声谢才是。”
徐令宜微微点头。
二夫人看着眼前一唱一合的夫妻俩，目光微闪，笑道：“弟妹就不用和我客气了！”然后主动提起回项家的事来，“……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徐令宜再次向二夫人道谢。
二夫人摇了摇手：“侯爷这样，倒显得生分起来！”
徐令宜不再说什么，约好了下午回信。
那边太夫人知道徐令宜和十一娘一起去了韶华院，笑道：“这样说来，两人和好了！”
“应该是吧！”杜妈妈笑道，“丫鬟说，两人有说有笑的。”
太夫人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这孩子不懂事，一味地跟老四冷脸。要知道，什么事都有个度。何况老四也是个犟脾气。”又问，“查出来了是为什么事置气没有？”
杜妈妈摇头：“有些话也不好往深里问！”
太夫人想了想，释然地笑道：“算了。小夫妇，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他们和和气气就行了。”
杜妈妈笑盈盈地直点头。
“不过，他们去找怡真做什么啊？”说是不管，还是有些好奇，“你等会把怡真叫来，我问问！”
杜妈妈呵呵直笑：“您不是说不管吗？”
“这是两码事。”太夫人不以为然，“一个是屋里的人事，一个是屋外的人。这屋里事，有句俗话叫做‘夫妻不和邻也欺’。要是他们俩口子有点风吹草动的我就过问，岂不是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大家都以为他们夫妻不和。小事也变成了大事。同样的道理，要是他们俩口子闹得不可开交了我还不闻不问，别人看着家里没个主事的长辈，不免要猜测我是不是看不起十一娘，也就跟着逢高踩低，更不给脸她。这屋外的事却不同。既是他们俩口子一起去问的，肯定是商量好了的，我就是问一问，别人知道了只笑我人老心不死，却伤不了他们俩口子的体面！”
“您总是有道理！”杜妈妈笑着打趣，喊了魏紫进来，“你去韶华院看看。要是侯爷和四夫人走了，就请二夫人来一趟。”
魏紫应声而去。
太夫人笑容微敛：“济宁师太那边怎么说了？”
今天一大早，济宁师太就来拜访五夫人。
杜妈妈看着收了收笑容：“说二小姐没事。把了脉，留了几盒安神香。正在给五夫人讲经。”
太夫人皱了皱眉：“小孩子，总这样不大好。”
杜妈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太夫人的神色，默不作声。
太夫人沉思片刻，吩咐妈妈：“你等会去趟红灯胡同，把这事跟老侯爷商量商量。要是不行，让老侯爷把她接回家去住些日子。换个地方，兴许这病就好了！”说着，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时看着到是个千伶百俐的，关键时候却沉不住……”然后声音一低，呐呐地道，“还不如十一娘！”
杜妈妈不敢附议，只当没听见，笑着给太夫人换了杯热茶。
结香却给魏紫端了杯温茶：“魏紫妹妹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口渴了。这是我们家舅老爷送来的碧螺春，魏紫妹妹尝尝。”
魏紫哪里敢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忙上前几步接过茶盅：“结香姐姐快别这么客气！”
结香不再说什么，笑了笑，道：“还烦请魏紫妹妹坐坐，夫人换件衣裳，立马就好！”
魏紫客气地道：“我在这里等着就是。姐姐有事只管忙去，不用管我。”
结香和她又寒暄了几句，去了二夫人的内室。
“问了半天，魏紫妹妹也不知道太夫人到底找您去做什么。”
二夫人笑着把香蜜抹到了脸上，淡淡地道：“这还用问，多半是为了十一娘和侯爷置气的事！”
结香对二夫人的判断从来都是深信不疑，但还是奇怪道：“四夫人和侯爷置气？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是置气，又怎么会俩口子一起到我这里来。”二夫人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淡淡地道，“我猜，多半是侯爷没有和十一娘商量就托了我做媒人──要不然，以十一娘的谨慎的性格，那天在太夫人那里遇到我就会向我道谢了。而不是等到今天，把侯爷一起支了来。”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朝着结香璨然一笑，“不过，她能把侯爷给支动，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结香可没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她蹙了蹙眉，低声道：“夫人，您不是说，您只做个中间人，这桩婚事成不成，都由侯爷和舅老爷自己去说吗？怎么还答应侯爷回去……”
“所以我说四夫人是个有意思的人嘛！”二夫人笑道，“我以为她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的。谁知道，她却拉了侯爷到我这里来向我道谢。”说着，她朝着结香眨了眨眼睛，“所以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一趟！”
“可舅太太那里？”结香有些担心。
“她那里，她那里怎么了？”二夫人不以为然地道，“她也不过是冲着大哥喊要回娘家告诉她爹和娘家兄弟去！除此之外，她还能想出别的什么法子不成？当年我处处让着她，可不是因为她爹是顺天府尹，而是看在她能好好地和哥哥过日子的份上。可她在二爷死的时候能把家里的仆妇都散了，哭着吵着非要跟哥哥去任上，我的心也淡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结香沉默。
她是二夫人的陪嫁小丫鬟。后来二爷过世，二夫人把人都放了出去，只是她不想出去，在庙里寄了名，就一直留了下来。
二夫人和舅太太的那些恩恩怨怨，她是一清二楚的。
说起来，舅太太什么都好，就是一桩让人觉得有些受不了──遇到个什么事就喜欢嚷着要回娘家。也正是这样，项老太太很不喜欢这个媳妇。有一次还把项老太太气得昏了过去。二夫人和这个嫂嫂的关系也就越来越紧张。早些年，二夫人身边有二爷，又主持着侯府的中馈，还能强忍着性子和项太太坐一坐，后来二爷一死，二夫人清孤的性子又渐渐冒了头，看先头的四夫人都不耐烦了，更别说这个本就让她不喜欢的嫂子了！
她想着，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您真的准备让二小姐嫁过来吗？”想到那个从小就夹在端庄娴静的大小姐和活泼可爱的三小姐之间显得很不起眼的二小姐，结香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原来到没认真想。”二夫人道，“我以为十一娘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的。以侯爷的性子，这事十之八、九会做罢。没想到十一娘竟然答应了。”说着，她笑了笑。
结香不解。
二夫人对身边这个忠心耿耿却为人有些笨拙的丫鬟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心，也习惯了在寂寞的日子和她絮叨。
“你想想，这媳妇娶回来是要在婆婆面前立规矩的。要是不顾四夫人的意愿强娶了回来，她今天要媳妇给她捶个腿，明天要媳妇给她捏个肩的，媳妇敢说个‘不’字吗？可要是让她这样折腾下去，家里还能有个安宁吗？侯爷之所以想为谕哥娶我娘家的侄女，一来我们两家原就是亲戚，有亲戚的情份，嫡次女嫁给了庶长子说得过去。二来想给谕哥找个出路，这样一来，也免得有心人怂恿着谕哥处心积虑地惦记着家里的这点东西了。如果媳妇没娶回来四夫人先闹上了，岂不是事与愿违。侯爷自然只能算了。”
结香点头：“是夫人说的这个道理！”
“可今天侯爷和四夫人来这么一谢，我倒觉得，柔讷嫁进来也不错！”二夫人笑道，“别说这门亲事对徐家有百利无一害，就是对柔讷，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谕哥是庶出，在柔讷面前难免有几分心虚，如果哥哥又能在谕哥仕途上帮得上忙，以柔讷那唯唯喏喏的性子，夫妻间纵然不能琴瑟和鸣也能相敬如宾；何况有我这个姑姑在，太夫人也好、侯爷也好，看着我面子上，也会对她宽容几份。就算是十一娘想在她面前摆婆婆的谱，多多少少有些忌惮，秦姨娘就更不用说了，决不敢对柔讷有半分的不敬。”
结香听着有道理。知道这样一来，以二夫人的为人，二小姐肯定就得嫁给二少爷了。
她觉得这样也不错，欢喜地道，“二少爷和二小姐过得好，我们这里也热闹了！”
“婚姻这事，是最最算不准的。”二夫人听了却淡淡地笑了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凭的全是运气！”
结香见她没有欢颜，突然想到了二爷──自二爷去后，二夫人就是开怀大笑的时候，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让人眩目的灿烂。
她不由神色一黯。
要是二爷还活着，该有多少好！
念头一闪而过。
她忙敛了心思。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那您明天回去了，可要好好跟舅太太说说。”结香劝二夫人，“您既然心痛二小姐，总要让二小姐欢欢喜喜地出门才是。要不然，二小姐一面是娘亲，一面是姑姑，中间还有四夫人，那日子过得有多为难啊！”
二夫人却没有做声，起身道：“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吧！也免得她老人家久等！”
结香知道她的脾气，不再多说，起身陪她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拉了二夫人的手在炕上说话：“两人去你那里做什么？”
二夫人有些意外。
她没有想到太夫人问的是这个。但旋即反应过来──太夫人还不知道徐令宜要为徐嗣谕娶自己二侄女的事。
说起来，她去西山的时候，太夫人也好，徐令宜也好，对十一娘的态度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观望。可她每回来一次，情况就改变一番──太夫人对十一娘多有维护不说，徐令宜也开始渐渐将她当妻子看待。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再想到今天两人连袂向她道贺……
二夫人不由笑道：“两人向我去道谢呢！”
“道谢？”太夫人听着一怔，“道什么谢？”
二夫人就把徐令宜托自己做媒的事说了。
太夫人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
难怪两个人会置气。多半是老四独断专行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声不吭地托了二媳妇回娘家说项。待事情都定下来后，才想起来要告诉十一娘一声。
太夫人听着脸色微沉。
“说起来这件事都怪我。”二夫人看在眼里，叹道，“您也知道，嫂嫂和我势同水火。侯爷托我去说项的时候，我不好泼了侯爷的面子，又想着别人去说还有可能成，我去说，嫂嫂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准备敷衍一番的。所以有些话也没有多问，怕侯爷误会我是在担心他管不了屋里的人。”她说着，脸上露出讪讪然的表情来，“谁知道，我哥哥听了却觉得好。当场就答应了不说。又听说侯爷想找个性子驯善的，立刻定了柔讷。这下反是我下不了台了。那天在您这里遇到了四弟妹，她是礼数十分周到的人，遇到了我却是一声也没有吭。我当时心里就想，糟糕了，不是四弟妹不同意这桩婚事，就是侯爷事先根本没有提。”二夫人望着太夫人苦笑，“我就更不能吭声了。正想着怎么把这个绳解开，谁知道他们却去了我那里。”说着，展颜一笑，“不仅向我道谢，还让我明天回去探探哥哥的口气！”又劝太夫人，“您也别担心。我瞧两人那的样子，一唱一合的，好着呢！”
太夫人听着二夫人这么一说，再想到杜妈妈说他们有说有笑的，脸色微霁：“只是老四这脾气，总得改一改才成！还好我们家人口简单，这样是几个房头住在一起，你让十一娘的脸往哪里搁！”
“侯爷是一家之主！”二夫人道，“家里的风风雨雨都是他挡着。有时候还真得要独断专行些才好。我看四弟妹的样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别的不说，至少两人没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您以前不也常说，什么锅配什么盖。我看侯爷和四弟妹，真正就配上了！”
太夫人听了不禁失笑：“都说些什么呢！”
二夫人见太夫人高兴起来，也笑起来：“您是没看见，侯爷到我那里的时候，一口一个‘我们’的。侯爷以前，何曾这样？”
太夫人想起从前的事，不由微微点头。问起徐嗣谕的婚事来：“……要是能成，可真是一门好亲事！”
老人家也是个透通的人，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曲曲弯弯。
“我哥哥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二夫人顺手给太夫人倒了杯热茶，重新坐到了太夫人身边，“除非侯爷觉得我们家柔讷配谕哥儿差了些，要不然，有什么不能成的！”
太夫人笑起来，谦虚道：“谕哥毕竟是庶出……”
二夫人立刻打断了太夫人的话：“可那也是侯爷的儿子！是我们徐府的子孙！”
太夫人对二夫人的回答很满意，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道：“趁着还没有正式说这个事，你找个机会让我和十一娘瞧瞧那孩子──那天人多，我没看清楚！”
二夫人笑着应了。
杜妈妈回来了。
太夫人也不避着二夫人，直接问杜妈妈：“怎么说了？”
杜妈妈给太夫人和二夫人行了礼，道：“老侯爷说，明天一早就派妈妈过来。”
太夫人就长透了一口气。
二夫人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丹阳那丫头，”太夫人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为了歆姐儿，三天两头招济宁来。走得未免太勤了些。”
二夫人想了想：“要不，让他们搬个地方吧？”
太夫人道：“你倒和我想一块去了。我准备等会老四来了和他商量商量。实在不行，给他们在花园子里砌个院子给他们。”然后问起济宁来，“还在给五夫人讲经吗？”
“没有。”杜妈妈笑道，“去了四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了有些诧异：“侯爷不在吗？”
“说是马大人来了，侯爷去了外院的书房。”
太夫人笑道：“难怪济宁敢去十一娘那里了。”
二夫人却道：“马大人来了？这些日子马大人常来吗？”
杜妈妈笑道：“来过几次。倒也说不上常来。”
正说着，有小丫鬟匆匆进来：“太夫人，雷公公来了！”又补充道，“穿了常服。”
穿了常服，就是悄悄来的。
太夫人脸色微变，二夫人已蹲下身去给太夫人穿鞋。
“你别管这些了。”太夫人看了吩咐她，“这些有杜妈妈就行了。你快去迎了雷公公进来。”
二夫人应声而去。
杜妈妈忙帮太夫人整了整衣襟，往院门去。

第二百九十章
太夫人和杜妈妈刚刚站定，就看见二夫人陪着雷公公缓缓朝这边走来。
“雷公公！”太夫人笑着迎了上去。
雷公公听到喊声忙加快了脚步。
“太夫人！”他躬身给行礼，眼底全是笑意。
太夫人心中微定，请雷公公厅堂坐下。
雷公公望着上茶的小丫鬟沉默不言。
太夫人心里明白，遣了身边服侍的。
雷公公立刻满脸是笑地站了起来：“太夫人，恭喜恭喜啊！”
太夫人错愕。
雷公公已低声道：“皇后娘娘有了喜脉！”
“啊！”饶是太夫人早已练就七情不上面的功夫，此刻也不禁露出惊喜来，“此事当真！”又想到事关重大，雷公公决不会拿这个开玩笑，自己关心则乱，说了没头脑的话，也不顾得恼，脸上的笑容又添了几份，双手合十朝着西边揖了揖，“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
雷公公一直强忍的喜悦此刻毫无保流地流露出来。他笑遂颜开：“皇上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昨天一早就去了奉先殿，说要斋戒三天，求太宗、圣祖皇帝保佑皇后娘娘能顺利产下皇子。”
生下皇子纵然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皇后娘娘有喜，皇上又亲至奉先殿上香，帝后恩爱，这才是太夫人高兴的。她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亮：“借皇上吉言了！借皇上吉言了！”
“过两天宫里就有消息传出来。”雷公公笑道，“皇后娘娘让我先跟您说一声，让您也高兴高兴。”
“多谢娘娘牵挂！”太夫人满脸是笑，“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然后细细问起皇后的生活起居来。
知道皇后娘娘一切都好，太夫人又问起皇长子和皇三子来。
“……皇长子每天在乾清宫服侍皇上批改奏折，很是辛苦，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人都清减了些。不过，性子却更沉稳了。这个月初一讲筵的师傅是梁阁老，他还在皇上面前表扬了三皇子。说三皇子天资聪慧。皇上听了很高兴，赏了三皇子一块端砚。”
“那就好，那就好！”太夫人越发的高兴，说起皇长子的婚事，“……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吗？”
雷公公含蓄地道：“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在中宫静养，只等皇上拿主意了。不过，皇后娘娘也说了，这件事得早点定下来，皇长子年纪不小了。”
皇上是肯定不愿意从杨家选个儿媳妇的。要是之前，还担心皇上会受皇贵妃的影响，可现在，皇上和皇后正是琴瑟和鸣的时候，皇贵妃正是势薄之时，自然是越早把皇长子妃的人选定下来越好。
太夫人越想，越觉得这孩子来得及时。遂不再多说，笑着问起雷公公的身体来。而雷公公看着天色不早，和太夫人寒暄几句，起身告辞。太夫人挽留几句，亲自送雷公公到了门口，由二夫人陪着去了垂花门。然后朝着满脸担忧的杜妈妈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紧不慢地进了内室。
“皇后娘娘有了喜脉！”太夫人进门就满心欢喜地道。
“哎呀！”杜妈妈惊呼一声，眼睛一红，“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太夫人不住地点头，眼眶也有些湿润：“过两天宫里就会有消息传出来。我想去慈源寺给皇后娘娘求柱头香。”又道，“你把侯爷请来。这件事早点告诉他，让他也松口气。这些日子天天操心皇后娘娘的事，人都瘦了。”
人瘦了没有杜妈妈看不出来，可太夫人痛爱儿子的心杜妈妈却听出来了。
她含笑应“是”，亲自去找了徐令宜过来。
徐令宜听了果然很高兴，回去后有些轻挑地捏了捏十一娘的下巴，在十一娘还没有来得及抗议的时候附耳道：“皇后娘娘诊出了喜脉。”
“真的！”十一娘眼睛一亮，顾不得计较许多，“孩子有多大了？”
这样，多多少少可以弥补一下皇后娘娘失去五皇子的伤痛吧！
“前天晚上诊出来的。”徐令宜笑道，“刚才雷公公亲口对娘说的！”
雷公公是坤宁宫的大总管，他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十一娘替皇后娘娘高兴起来：“那我们要准备些什么？要不要做小衣裳？或者是送些好吃的进宫！”又觉得自己兴奋过了头，可不像自己的那个年代，送吃的东西，是友善的表现。忙道，“吃的是不能送进宫的，穿的估计也有讲究……或者是进宫拜见一下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规矩？得跟她说一声恭喜才是。这可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有人和自己为同一件事高兴，喜悦就会成倍的放大。
看着兴致勃勃的十一娘，徐令宜笑起来。
“到时候宫里会有消息传出来。过了头三个月，就可以去给皇后娘娘道贺了。至于吃食、衣服什么的，”他委婉地道，“一来是宫里不缺，二来皇子、公主的定制，寻常人家也拿不出那样的衣料来。”
“嗯嗯嗯。”十一娘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到时候我早早就去给皇后娘娘道贺好了！”
徐令宜笑着点头，道：“娘想过两天去慈源寺给皇后娘娘求柱头香。你到时候陪着一起去吧！”
“好啊！”十一娘答应的很干脆。
她也希望能为这个即将到来的生命送上美好的祝福。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济宁师太身边的小师傅给您送经书来了。”
徐令家听着目光微凝，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十一娘知道他不喜欢这些，笑着解释道：“济宁师太刚才来看我，给我讲了半天的《心经》，还要送我一本她亲手誊写的经书。盛情难却。”又道，“俗话说，入乡随俗。有些事，还是随意些的好。心里明白就是。”
徐令宜脸色微霁，没有做声。
十一娘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话题，想到刚才他去见了马左文，笑着转移了话题：“皇长子选妃的事可有什么进展了？要是能定下来，皇后娘娘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名册还只是刚刚送到皇上的手里。”徐令宜道，“还没有开始议！”
难道此刻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十一娘不禁目露困惑。
徐令宜看着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让左文帮我查查当年靖海侯世子来京时候的情景。特别是打听一下世子住在舍馆时的一些事！”
十一娘没办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按理说，区家想更进一步，应该是上下一心，为十年后争储练兵秣马之际，却偏偏生出这多的事端来，不仅打草惊蛇，还自曝其短。”徐令宜沉声道，“我原以为是世子换了幕僚，所以作风大变。可仔细一打听，世子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反到是区家的老六，这两年一小动作不断。他这样，总得有个原因吧？要知道，靖海侯世子在位多年，精明强干，素有威望，如果是为了爵位，区家老六与世子不管是年纪还是资历都相差甚远。从目前看来，他根本不可能承爵。”
“那是为什么？”十一娘道，“总不可能是因为兄弟置气吧？如果是这样，就算世子能忍，靖海侯也不会答应区家六爷这样胡闹吧？”
“所以我就怀疑，会不会是世子出了什么事？”徐令宜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严肃起来，“靖海侯必须重新在他们兄弟中挑选一个立为世子。大家蠢蠢欲动，以至于靖海侯力不从心，无法管束……”
十一娘不解：“如果是侯爷说的这样，那几个儿子应该是想办法讨靖海侯欢心才对。怎么反而不听管束了呢？”
徐令宜知道她不明白这其中的蹊跷，笑道：“立谁做世子，需要靖海侯同意，更需要皇上的支持！”
十一娘恍然：“您是说，皇贵妃娘娘？”
如果真如徐令宜所方，那靖海侯的儿子肯定会手段百出。有人会选择讨靖海侯欢心，自然也有人另辟蹊径搭皇贵妃的路子。
可话一说出口，她又有新的困惑。
“那靖海侯世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生了重病命不久矣？犯了错，只要抖出来就随时可能被御史弹劾？不是有一句话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往往是你的对手。可王九保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她声音虽然不高，语气也不急，却句句问到了关键处。
徐令宜听着微微笑起来，悦然道：“所以我让马左文帮我查世子的事──当年他在燕京馆舍住了五个月。如果是身体不适，吃喝间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如果是犯了什么错……”他语气顿，“区家毕竟是官，王家怎么也是贼。所以这次，我派人协助王九保去查这件事了。以王九保的精明厉害，肯定能有所得！”
见他事事都想到了，十一娘却担心起皇长子来。
明明知道和区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还娶一个和区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妻子。
“选妃的事，侯爷还是关心关心吧！”她沉吟道，“虽然不指望能左右皇上的意思，但让与区家有密切关系的人入选，总是不好！”
徐令宜见她担心，不禁笑道：“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盟友！别说是和区家关系密切之人了，就算是区家再出一个皇长子妃，只要不是一个房头的。对我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二百九十一章
是啊，区家越乱越好。
可人的情感又该如何安置呢！
十一娘默然。
徐令宜笑着安慰她：“这事我心里有数。别的不敢说，只是让区家的人落选肯定是没问题的。”说完，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怅然，“毕竟是皇长子的结发妻子！”
十一娘听到这一句才安下心来。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宽和五夫人已经到了，正抱着歆姐儿给坐在炕上的太夫人瞧。
看见她们进来，二夫人起身让了太夫人身边的座位，一旁的贞姐儿则盯着十一娘看。
十一娘不动声色和大家见了礼，又抱了抱歆姐儿，待徐嗣谕和谆哥从学堂回来，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往东次间去。
她有意落后几步。
贞姐儿看着就放缓了步子。
两人落在最后。
“怎么了？”十一娘低声问她。
她犹豫了片刻，道：“慧姐儿让我去她家里玩。”
十一娘念头一转：“二伯母不同意吗？”
“我这几天的功课不太好！”贞姐儿眼睑微垂。
“我知道了！”十一娘笑着，“快去吃饭吧！”
贞姐儿高兴起来，欢欢喜喜地跟在十一娘身后进了东次间。
吃过晚饭大家在西次间喝茶。十一娘问起贞姐儿的功课来。
二夫人道：“诗经教到了《小雅》，抽空教了她几天水彩，我那里和五弟妹隔着道花墙，地势又高，这些日子就没有练琴。”
五夫人听着就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可能是怕惊着孩子吧！
十一娘思忖着，笑道：“贞姐儿还用心吧！”
二夫人淡淡地笑望了贞姐儿一眼。
贞姐儿有些无措地低下了头。
“她一向刻苦。”
十一娘望着贞姐儿笑眯眯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很是高兴的样子。
二夫人的嘴角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夫人则在一旁笑道：“四嫂放心吧！二嫂的学问很好的。我们歆姐儿长大了，也要跟着二伯母读书的。”说着，摸了摸乳娘怀里的睡着了小婴儿，“是不是啊，歆姐儿！”
十一娘微笑着点头。道：“贞姐儿搬到二嫂那里之前，我曾经给她留了几件绣活。知道二嫂在教她功课，曾经嘱咐她，要是功课太多，绣活就暂时放一放。谁知道她这几天却将我之前留给她的绣针都做完了，还来向我讨花样子。我就想问问她的情况。要是因此耽搁了功课，就准备暂时把女红停一停。”然后对贞姐儿道，“既然你二伯母说你的功课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贞姐儿心里诧异。
母亲根本没有给什么绣活她做。
想到刚才自己所求之事，她隐隐觉得与此有点关系。不禁点头：“谨听母亲吩咐！”
太夫人看着就呵呵笑起来：“一眨眼我们家贞姐儿都成了大姑娘。既会断文识字，也会女红针黹了！”
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
只有谆哥，笑容有些勉强。
十一娘不由暗暗叹气，盼着赵先生能答应来坐馆。
太夫人就说起过两天要去慈源寺上香的事来：“……到时候怡真和十一娘陪着我去吧！”
五爷夫妇这才知道皇后娘娘有了喜脉，都露出欢颜来。五夫人更是嘟了嘴：“娘，我也要去！”
“你在家里看着歆姐儿。”太夫人溺爱笑道，“我们子时就起。你身子骨还没养全。吹了冷风可不好！”
五夫人不再坚持。
太夫人就留了徐令宜说话。
众人行礼，各自散了。
十一娘回去就叫了宋妈妈：“你好好打听打听，这些日子威北侯府婆子都替慧姐儿送了些什么东西、或是传了些什么话给大小姐！”
宋妈妈眼睛一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十一娘也不瞒她：“大小姐性子一向温顺，二嫂不同意她去威北侯府做客，她竟然求到了我的面前。我前些日子听说林大奶奶的娘家，沧州邵家来了一群小伙子。芳姐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贞姐儿却不同。免得到时候出点事，全怪到我们贞姐儿头上来。还是留心点的好！”
宋妈妈低声道：“夫人放心，我省得！”
十一娘还想交待她几句，徐令宜回来了。
她朝着宋妈妈点了点头，服侍徐令宜更衣。
徐令宜梳洗完了坐到了内室临窗的大炕前，一面从炕上的小几上拿了徐府的鸟览图看，一面道：“娘说五弟住的地方风水不好，让我给他们重新砌个院子……这哪有地方啊！”又皱了眉，“前面是定国公府，右边是威北侯府，左边是太池的城墙……当初长公主动用了三千民工历时两个月才建成的后花园，难不成要伐树盖房不成？”
十一娘看着就移了一盏灯过去坐到了他身边：“那花园后面？”
“这里是荷花里。”徐令宜苦笑，“多半都是祖屋。就是空着，也不会卖的。而且也不安全。”
十一娘也觉得有些棘手。
三爷人走了，可没说分出去，屋子自然是要帮他留着的。元娘住的地方，她想留着，以后给谆哥成亲的时候用。五夫人就是从照妆堂搬出来的，流芳坞和侬香院她是决不会住的。那就留下了丽景轩……后花园虽然大，但一山一景，一亭一径都有些年头，有着沧海桑田的拙朴自然与静谧安宁。要是伐林建屋，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不由道：“等过两年谕哥也要成亲了！”
“那就跟小五说清楚。”徐令宜思忖道，“他们搬到丽景轩住，以后谕哥结婚的时候，就住他的院子里。这样一来，谕哥离你近，也方便晨昏定省。”
十一娘觉得五夫人觉得现在住的地方风水不好，主要原因还是心病。她点头：“那侯爷和五爷商量好。免得到时候又有什么波折。这其中还有个二嫂呢！总不能让她颜面上过不去吧？”
徐令宜点头：“这事我会和小五俩口子说清楚的。”
十一娘心头一松，想到刚才徐令宜为难的样子，不禁失笑：“诺大一个侯府，房子竟然这样紧张。”
徐令宜大笑，抬睑又看见灯光下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如夕阳下粼粼波光，温暖而明快，让人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哦！”他定定地望着她，“你觉得紧张！”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没，没有！”熟悉的目光在灯光下如此的赤裸裸，没有了任何的遮挡，让她局促地侧过脸去，“我没觉得紧张。”
“是吗？”轻笑声中，莹白的灯光如流星般在她的眼中划过。
她落入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
项家大小姐将盛着莲子百合粥的青花碗放在母亲床头的杌子上：“娘，您还是起来吃一口吧！您这样和爹爹置气有什么用？爹爹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您不过是一个人生闷气罢了。”
项太太一听，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是决不会把柔讷嫁到徐家去的！”
项家大小姐听了不由劝母亲：“您不想把二妹嫁到徐家去，总要有理由吧？仅凭您说的什么姑姑没有安好心了，庶出了，没有真才实学了……我听了都觉得不靠谱，更别说是外公了。还好您没有回舅舅那里去，要不然，只怕外公又要教训您一顿了。”
项太太有些讪讪然。
长女早慧，又得丈夫的宠爱。她一向在这个女儿面前没什么威严。
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她不由喃喃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哥哥没说亲，二妹的婚事自然可以放一放。”项家大小姐给母亲出主意，“要不，你到时候这样回了姑姑？”
“不行！”项太太立刻反对，“你是不知道你这个姑姑，她要是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我要是照你说的这么跟她一说，说不定她嘴一张，随便把你哥和你的亲事也揽了！不行，绝对不行。”
项大小姐沉默半晌，又道：“要不，您和起来和爹爹好好商量一下准备向徐家要多少聘礼？”
“不行！”项太太又反对，“我要是为聘礼和徐家讨价还讨，只会身了失份，让人觉得我这是在卖女儿！”
项大小姐觉得自己黔驴技穷了。
她只好吩咐项太太的贴身妈妈：“你好好照顾娘，我去劝劝爹！”
妈妈曲膝应“是”，送走了项大小姐，坐到床边劝项太太：“太太，大小姐不是要您真的去驳了大姑奶奶的回，也不是要您去向徐家要什么聘礼。大小姐的意思是，既然您心里不舒服，不如把二小姐的婚事缓一缓，看看情况再说。反正二小姐年纪还小，又只是口头约定。徐家先头那位夫人的除服礼要到四月。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干巴巴地等到夏天吧！”
项太太听着精神一振：“我这是被老爷气糊涂了。你们说的对，我们还要跟着老爷去任上，总不能为了这桩婚事就这样等着。那岂不叫人笑话。”说着，她坐起来，“你叫了丫鬟进来给我梳头。我要去见老爷！”
那妈妈松了口气，立刻笑着去叫了小丫鬟进来帮项太太梳洗。
刚换了件衣裳，项大人来了。
项太太想着刚才女儿的话，定下神来，坐在那里没动。
项大人看着叹了口气：“家里的房子虽然年久失修，但毕竟是祖业，没有贱卖的道理。我过两天启程去任上，你就和孩子们暂时留在燕京，把房子修缮一番。趁机把柔讷的事定下来。”
项太太呆在了那里。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低垂的罗帐挡住了光线，挡住了喧阗，安宁静谧的仿如遗落滚滚红尘的一隅。
徐令宜望着身边微微凸起的被子不由笑了起来：“还不起床！”醇厚的声音里有餍足后的慵懒。
被子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然后露出十一娘半张红莲般的面孔：“我要生病！”清脆的声音里透着她不曾察觉的娇纵，亮晶晶的眸子带着几份恼怒。
徐令宜大笑。俯身吻她的额头，她却一下缩进了被子里。
唇落在了乌黑如鸦的青丝上。
徐令宜讶然，随后发出了更是欢快的笑声。
笑，笑，笑，就知道笑。
自她嫁到徐家，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
何况她现在主持家里的中馈，手下管事的妈妈有七、八位，不要说丫鬟、婆子了。这家里可是没有什么隐私可言的。不用到中午，只怕人人都知道她为什么会晚起了。早知如此，昨天晚上就应该顺从他的意思随他摆布……也不至于早上又……就不会睡回笼觉，更不会晚起了！
想到这里，她狠狠地拉了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也不管徐令宜有没有被子盖的。
黑暗中，杭绸亵衣水般丝滑地柔和地裹在她的身上。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握成了拳。
说来说去，全怪徐令宜！
当时太累了，朦朦胧胧感觉到他在给自己穿衣服。问他什么时辰了，他说还早：“……再眯一会！”
她怎么就信了这促狭鬼，竟然真的睡着了。
要不是手无意间摸到了一块他丢在床上的怀表，她还以为天没亮！
明明知道她要早起，还任她睡到这个时候。
徐令宜望着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再望着裹得像茧蛹似的十一娘，忍俊不住又笑起来。还一面笑，一面将十一娘连人带被子搂在了怀里。
“好了，好了。”他笑着安抚她，“我看你睡得好，所以才没有叫醒你的。”说着，撩了被角──十一娘的脸露了出来。“我心里有数。”他帮她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现在才辰初。虽然去给娘请安迟了些，可不会耽搁你去花厅回事。”他望着她的目光很温和，“娘那边我们少坐一会就是了──我和你一起去，娘知道你要服侍我，就是晚一点，也不会怪你的。”
十一娘怔住：“现在是辰初？”
徐令宜神色肃然地望着她，眼底却有隐藏不住的戏谑之色：“要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时辰？”
十一娘慌手慌脚地撩了被子在床上一阵乱摸。
怀表突然出现在徐令宜的手掌。
“是不是在找这个！”
十一娘横他一眼，扑过去就把怀表抓在了手里，打开一看，指针还指在巳初三刻。
她有点傻眼。
徐令宜又像变魔术似的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打开表壳给她看。
指针指在辰初过一刻。
徐令宜就笑着上了发条，调了时间，然后把怀表塞到了十一娘的手里。
“你现在管着家里的事，有这个方便一些！”他淡淡地道。
十一娘感受着白银表壳的冰冷，一时语凝。
他是什么时候给自己弄的这块怀表？
要知道，在这个时空，怀表可是十分稀罕的东西。
而徐令宜望着平常镇定从容的十一娘突然变成了一只呆头鹅，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王九保来见他的时候带几件珍贵的“小礼物”，他看到怀表时候想到了十一娘，觉得她能用得上。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当时心中一动，推了其他小礼物接受了这块怀表。要不然，又怎么能看到十一娘这样精彩的表情！
他玩心又起。
“默言，”徐令宜把脸贴在了她的脸上，轻声道，“要不，你今天就再病一回吧！”还暧昧箍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十一娘愕然，然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很不雅地跨坐在他的身上。
她立刻想到了那只怀表。
肯定是当时急着看时间，没有注意，所以才会……昨天晚上就是因为他想这样自己不同意……早上他才会坚持已见……结果即如了他的意，又睡迟了……才有了刚才的又急又气！
想到这里，她如触电般地跳了起来。
“我，我要去梳洗梳洗！”
落荒而逃。
徐令宜笑得不行。
直到见着太夫人，他脸上的笑容还没能完全敛去。
太夫人笑得比徐令宜更开心。
闹了几天的别扭，刚一合好，来的就比往常都晚。一个虽然板着脸，表情却有几份不自在；一个简直看似温和，眼角眉梢却都含着笑。
“来，来，来。”太夫人朝着十一娘招手，“到我这里来坐。”
十一娘顺从地坐下。
太夫人携了她的手，正欲问什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红灯胡同那边派了两位妈妈来给您问安。”
太夫人心知肚明，问了两句，就让杜妈妈带着去了五夫人那里，和徐令宜商量着给他们盖房子的事。
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辞身去了西花厅。
打发了回事的妈妈，宋妈妈进来。
“我问过了，都是一些问安的话，也带过两回吃食，几方新式的帕子。我们大小姐则亲手描过几个花样子，还从二夫人书里找了几个酿酒的方子让婆子带过去。”
“酿酒的方子？”
“好像是说林家大小姐要的。”
“这样看来，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啊？”十一娘沉吟道。
二夫人为什么不让贞姐儿去林家串门呢？
“我听二夫人那边服侍的婆子说，二夫人对少爷小姐们的功课一向管的严。”宋妈妈含蓄地道，“林家大小姐常差了妈妈来问安，又指了名让大小姐找这找那的。怕是二夫人觉得林家的大小姐琐事太多，耽搁了大小姐的功课吧！所以上次林家的妈妈过来请大小姐过去做客的时候，二夫人神色不虞，说大小姐的孝期还没有满，还是别乱跑为好。就不敢跟您说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知道林家大小姐和我们家大小姐约的是什么时候吗？”
“好像是三月二十一。听说那天是林家大小姐的生辰。”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贞姐儿一定要去呢？
十一娘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想了想，道：“那你帮我打听清楚。”
宋妈妈笑着应“是”。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去了太夫人那里。
二夫人已经从娘家回来。
她穿着白绫夹衫，石青色杭绸褙子，通身没戴一件首饰，显得干净素雅。正坐在炕边和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忙招了十一娘过去：“项大人说，家里的老宅子决定不买了。所以项太太要留下来把老宅子修缮一番。恐怕要到秋天才能动身前往武昌府了。”
这倒是个极好的借口。
十一娘笑着向二夫人道了谢。
二夫人谦虚了几句，道：“我们过几天不是要去慈源寺上香吗？到时候大嫂也会去的。我看，中午我们一起吃顿斋饭好了！”
太夫人听了微微点头，然后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自然不会反对，笑道：“一切都听二嫂的安排。”然后讨太夫人的主意，“您看，我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太夫人笑道：“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会亲家就是了！”
“娘！”十一娘嗔道，“我说的是正经话。我可没经过这种事。要是不给见面礼，又怕项家太太觉得我们礼数不周，要是给了，毕竟没有正式议亲，怕项太太觉得我们孟浪。您怎么也得给我拿个主意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太夫人笑道，“就像寻常人家见个面就是了。不用那么正式。免得孩子们不好意思。”
正说着，五夫人抱着歆姐儿进来。
知道她们要回娘家住两个月，十一娘有些吃惊。
五夫人的说词是家里在盖房子，怕吵着歆姐儿了。
十一娘毕竟是两世为人，她那个世界，独生子女多，娘家婆家的，已经不是那么泾渭分明，觉得没什么。可太夫人却怕她心里有疙瘩。送走了五夫人母子就向十一娘解释：“……她这段时间有些不安稳，我让她回娘家住些日子。”说着，长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经的事少了些！”
十一娘不好评论。
第二天上午，宫里有人来，正式向徐家传达了皇后娘娘的喜讯。十一娘下午就开始准备第二天去慈源寺上香的事。
丑初起身，丑正出门，赶在寅正时分到达了慈源寺。
慈源寺座落在闹市，山门前就是有名的翠花街，专营女子饰物。出了翠花街，就是西大街，可进了山门，却青山隐隐，翠绿葱笼，又是另一番景象。
十一娘还是第一次来，看着不由暗暗称奇。
济宁早带了庙里的师傅立在山门口等。等徐府的女眷进去，就让人关了山门。
慈源寺是观世音的道场。大雄宝殿在一座小小的山丘上。大家延着平缓的青石台阶进了大殿，由济宁领着上了香，点了长明灯。然后迎到离宝殿不远处的一个小小院子歇下，又有修行的小师傅送了斋饭过来。
太夫人吩咐济宁：“把山门开了吧！原是为皇后娘娘祷福，如果因此而让信徒为难，岂不是添了一桩罪过？”
“太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济宁寒笑着应声而去。
大家坐下来吃了早饭。

第二百九十三章
因为起来的太早，又准备在庙里“巧遇”项太太，十一娘昨天下午就派两个婆子过来向济宁要了间干净僻静的厢房。吃过早饭，一行人去了厢房。济宁还有早课要做，陪着说了两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歇下。
二夫人就指了外间临窗的大炕：“四弟妹辛苦了，也歇歇吧！我到外面走走。”
炕挺大的，睡两个人一点问题也没有。她这样说，就是不想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而十一娘也没有和陌生人同床的习惯。她笑道：“二嫂今天起得也早，还是二嫂歇了吧！”又道，“我正好想找济宁师太给我求几张平安符去。”
二夫人知道罗家有两位姨娘在这里出家，笑了笑，不再客气，由结香服侍着上了炕。十一娘则带着宋妈妈和琥珀出了屋。
“夫人真的要去向济宁师太求平安符吗？”琥珀有些迟疑地问。
“嗯！”十一娘笑道，“人家那天在我面前讲了快两个时辰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们总要有点反应吧！”然后让宋妈妈去请济宁过来，“……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满寺的窜吧！”
宋妈妈听了神色明显松懈下来。
她还真怕四夫人提出去逛逛。要是遇到那些专往庙里钻的登徒子可就麻烦了──传出去了总是女人的名声有损。
像怕十一娘改变主意似的，她忙应“是”，转身出了小院。
琥珀不好提姨娘的事。低问十一娘：“夫人累不累？要不，我们再要间厢房？我派个小丫鬟盯着这边，一有动静就去报了您。”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吃了午饭就回府。到时候可以在车上眯会，总比这样睡得不安生的强。”
琥珀不再坚持，看见厢房后面有个小亭子，道：“要不，我陪夫人到那边坐坐？”
起得太早，人精神百倍的，加上空气清新，林间还有偶尔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传来，十一娘也来了兴致。
“好啊！我们到那亭子里坐坐！”
琥珀应是，让小丫鬟带了坐垫、茶具之类的东西，陪着十一娘去了山间的亭子。
倚坐在亭子的美人栏上向下眺望，正好可以看见慈源寺的放生池。
虽然是早上，又不是初一、十五，放生池那边却如菜市般的渐渐热闹起来。有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也有衣饰华美的年青女子，还有几个被仆妇簇拥着的小孩子……
十一娘主动提起两位姨娘来：“既然出了家，世俗的事就全都放下吧！我们就不要去打扰她们了！”
琥珀点头，奉了热茶给十一娘。
十一娘却猛地站了起来：“琥珀，你看！那人是不是卢永贵？”
琥珀大吃一惊，顺着十一娘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丁香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身材中等，举止很沉稳。在一群女眷中十分的扎眼。但隔得太远，她不敢肯定。
十一娘却神色一肃，吩咐她：“你叫个小厮陪着你去看看！”
琥珀不敢耽搁，应声而去。
十一娘慢慢地坐了下来。
两位姨娘都是在很小的年纪就进了府，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却选择了来燕京……人通常都会因为有熟悉的人在陌生的城市而对这个城市生出莫名的亲切来！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那个人到底是不卢永贵呢？如果是，他到两位姨娘修行的慈源寺来干什么？是巧合？还是……卢永贵是元娘最信任的陪房，管着谆哥的产业，两位姨娘则和大太太水火不容。他们之间，会不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十一娘有些担心。再想到当初两位姨娘骗自己的话，想到杨姨娘的死，想到十娘在出嫁当天自杀……她握着茶盅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绿云轻声提醒十一娘：“四夫人，济宁师太来了！”
十一娘“哦”了一声，敛了心绪，笑着站了起来。
宋妈妈陪着微微有些喘息的济宁进了小亭子。
“四夫人可真会选地方。”济宁行了礼，笑道，“这座小亭子叫观景阁。是我们慈源寺地势最好的亭子。”然后指了山下的放生池，“不仅可以看到放生池，”又指了指右边一片树林，“还可以看到漫山的梅花。可惜四夫人来的晚了些。要是早两个月，烫了壶酒，坐在这里赏雪观梅，也是一大雅事。”
十一娘惦记着那个人影，和济宁应酬几句。
济宁见十一娘谈话的兴致不大，识趣地把她迎到了厢房不远的一座小小的佛堂，给观世音菩萨上了香，写了平安符，折成三角形放在绣了白莲花的石青色锦缎荷包里。
十一娘丢了二十两香油钱。
济宁送十一娘回院子。路上和她说起两位姨娘的事来：“……两位姨娘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一直潜心修行！”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改变了主意。
她笑道：“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去见见两位姨娘！”
济宁不怕十一娘需要她，就怕十一娘不需要她。
她笑盈盈地领着十一娘到了小佛堂后的一个三进的四合院。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砖铺地，种着湘妃竹，很是清雅。
两位姨娘住在四合院后面倒座，两间的套房，一明一暗。明间中堂长几上供着观世音菩萨的佛像，佛像前摆了两个草编的团圃，屋里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两位姨娘都穿着青绸缁衣，梳了道髻，插着桃木簪。大姨娘还是一团和气，二姨娘还是冷若冰霜。但相比在罗家，两人的气色好了不少。特别是大姨娘，胖了整整一圈。
“如今我们已是居士，屋里简陋，十一小姐担待些！”大姨娘望着十一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转身进屋端了把太师椅出来，“您请坐！”
二姨娘看着一声不吭从内室又端了把太师椅出来放在了济宁的身边：“师傅请坐。”虽然不热情，但也不冷漠，更没有了十一娘记忆中的尖锐。
“不知道师傅陪十一小姐过来有什么事？”二姨娘沉默地站在一旁，大姨娘招呼她们。
“不能称十一小姐了。”济宁看了一眼没有做声的十一娘，笑着活跃气氛，“你们家的十一小姐现在已经是永平侯夫人了。要称一声徐夫人！”
大姨娘从善如流地笑着喊了一声“徐夫人”：“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们！”
“今天陪着太夫人到庙里来上香，”十一娘简短地道，“顺便过来看看！”
给她们应门的小师傅端了茶进来。
济宁亲自奉给十一娘。
清香扑鼻，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喝一口，口齿生香。虽然没有太夫人赏的好，可也差不了多少。
济宁见十一娘没有做声，只坐在那里喝茶，就笑着站起身来：“夫人在这里坐坐，我去看给太夫人准备的斋饭做得怎样了！”
十一娘没有留她，吩咐宋妈妈送她出门，然后突然道：“卢永贵来干什么？”
两位姨娘听着都脸色大变。
十一娘心里有了底，端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茶。
“没什么！”大姨娘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大家乡里乡亲的，他就是偶尔回燕京的时候来看看我们！”
十一娘站起身来：“既如此，那我就去问问卢永福吧？他是卢永贵的兄弟，有些事应该也知道！”
大姨娘听了忙上前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徐夫人，不关卢永贵、卢永福兄弟的事！”神色间有几份慌乱。
二姨娘却长长地透了口气：“十一小姐如今成了永平侯夫人，行事也大不相同了。”她望着十一娘淡淡嘴角轻轻地翘了翘，眉宇间就流露出几份嘲讽的味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罗家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既然徐夫人专为这件事寻上门来，我们再藏着掖着，就不是待客之道了。
我在被大老爷收房之前，曾与牛总管的外甥订过亲。卢永贵和卢永福自幼丧父，多亏有牛总管相助，后来又安排他们进府做了小厮。说起来，我们也有些渊源。他乡遇故人，卢管事不免要来看看我们。”
质疑，得拿出证据来！
十一娘暂且放下。
“杨姨娘为什么会自杀？”她盯着大姨娘的眼睛，“两位姨娘可千万别告诉我不知道？十娘可是和你们由一个镖局保送到燕京来的！”
大姨娘听着神色一黯，微微叹了口气，却没有愧疚之色。
“杨姨娘自那次被大太太跪了祠堂以后就得了风寒。”二姨娘神色平静地道，“大太太一直不给她瞧病，拖来拖去，就成了痨病。她手里的几个私房钱也用得差不多了。为了十娘的前程，她只好逼着十娘去奉承大太太。见大太太一点轻饶的意思也没有，只道大太太靠不住。就和我们两人商量。让我们两人护送十娘到燕京来。请镖局之事，也全是杨姨娘的主意。至于自杀……”二姨娘说到这里冷冷地笑了笑，“早就病入膏肓了，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指望着大老爷看在往日恩爱的情份上，看在十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最为疼爱女儿的情份上，能许十娘一个前程罢了。”
谁知道，这个男人一点也靠不住！

第二百九十四章
十一娘没有做声。
大姨娘话乍一听很坦诚，再仔细一想，却处处带着为自己辩解的痕迹。
杨姨娘为什么要把十娘托付给她们两人？她们两人又有什么值得杨姨娘托孤的？
十娘进了京，嫁给了王琅，又成了寡妇……现在再追究那些，已经没有了意义。她现在担心的是卢永福的来访──两位姨娘可是有前科的，说什么“他乡遇故人”，十一娘可不相信。
可不相信又能怎样？
她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这件事。如果这其中真有什么问题，自己再深究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还要服侍太夫人吃午饭。就不打扰两位姨娘的清修了！”
二姨娘点了点头，大姨娘却笑着将她送到了院门口。
济宁不在，但留了个小师傅服侍。由小师傅带路，宋妈妈陪着十一娘回了院子。
琥珀正翘首以盼。
“夫人！”她匆忙过来行了礼，“看到了一个侧影，十之八、九是卢管事。可没追到人！”
“你追了？”十一娘神色微沉，“怎么追的？”
“一开始不敢认，我带着小厮挤了过去。刚看清楚面孔，他转身往大雄宝殿去。我不敢吭声，跟了上去。谁知道他脚步一快，直往人群里钻。我眼看着追不上了，就试着喊了一声。谁知道，我不喊还好，我一喊，他走得更快了。等我追到山门口的时候，已经不见影子了。”
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要回避！
十一娘面色沉凝，吩咐宋妈妈：“一回去你就把卢永福给我叫来！”
宋妈妈躬身应是。
那边有小丫鬟从厢房里出来，看见十一娘等人立在院子里，神色一松，笑着上前行礼：“四夫人，太夫人醒了！”
十一娘朝着宋妈妈和琥珀使了个眼色，快步进了屋。
中间的斋饭安排在厢房里。等到末正也没有看见项家人的影子，奉命去“偶遇”项太太的杜妈妈来来回回几个遍，还以为自己把人等岔了。
二夫人虽然面色如常，眉宇却难掩凛然之色：“娘，您一大早就出来了，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白粥。还是别等了！”
太夫人静默片刻，呵呵一笑：“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明天我和十一娘还要去忠勤伯府去看看兰亭。那就不等了！”
三月十九是元娘三周年。太夫人昨天还说要把元娘的三周年过了再去忠勤伯府的……这样说，只不是给二夫人台阶下罢了。
十一娘转身吩咐小丫鬟去传了斋饭。
吃过饭，打道回府。
二夫人依旧和太夫人坐一辆车，十一娘靠在宋妈妈身上睡了一觉，马车进了荷花里才被宋妈妈叫醒。
下了马车，徐令宜在门口迎接。
太夫人就笑道：“今天大家都累了，等会晚上就各自用膳。也不用来问安了。散了吧！”
徐令宜听着就望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就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徐令宜什么也没有问，躬身应是。
二夫人什么都没有说，扶太夫人上了青帷小油车。
三人目送太夫人离开。
二夫人立刻转身望着徐令宜：“侯爷，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我嫂嫂没有去慈源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我明天要回一趟娘家，还烦请四弟妹帮我准备车马！”又对徐令宜道，“我想回去看看哥哥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眼底飞逝过一道异色，但很快笑道：“兴许是项大人要上任了，项太太事太多了！嫂嫂也不必着急。”
二夫人没有回答，点了点头，曲膝行礼，带着结香上了另一辆青帷小油车回了韶华院。
徐令宜和十一娘随后也上了青帷小油车。
他低声问妻子：“到底怎么一回事？”
十一娘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徐令宜一路沉默回了垂纶水榭。待十一娘梳洗更衣出来，徐令宜朝她招了招手，两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看这样子，只怕谕哥的婚事有了反复！”
“也许真的有事。”十一娘笑道，“等二嫂回来就知道了。我们也别乱猜。”心里却明白，谕哥的婚事多半有了变化。劝慰的话却不能不说。毕竟这件事还没有定论。婚事不成还好说，不过是二夫人面子上不好看。如果万一成了徐令宜心里却有了疙瘩，只怕以后对项家二小姐不太好。
徐令宜没有做声，见十一娘面带倦意，起身道：“你先歇会。我去趟姜大人那里。”
十一娘惊愕：“这个时候？”
都快要吃晚饭了。
“晚饭我就不回来吃了！”徐令宜点头，“谕哥去谨见书院的事，得提前给他打个招呼才好。要是他没什么异议，我看等元娘的除服礼后，就送他去乐安。”
“会不会太急了些！”十一娘犹豫道。
徐令宜从拿主意到做决定，不过短短的几天功夫。这可不是行军打仗，下命令就可以了。
“谕哥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越早和他说明白越好。”徐令宜沉吟道，“越拖只会越会坏。”
这是父亲对子女的安排，十一娘不好说什么，送徐令宜出了门。转身回屋就吩咐宋妈妈去外院叫了卢永福来。
卢永福和卢永贵五官很像，可能是经历不同，卢永福的表情是憨厚中带着几份漫不经心的懒散，看上去反而像卢永贵的哥哥。
他进门就跪在了门口，低头垂头，恭谦中带着一份战战兢兢的惶恐。
十一娘端坐在太师椅上，轻轻地用盅盖拂着茶盅上飘着的茶叶。
细细的碰瓷声让鸦雀无声的屋子显得更为静谧。
十一娘看到卢永福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这才道：“叫你来呢，也不是为别的。就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她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显得很从容。可在这种环境的衬托下，又带了几份威严，让卢永福很惶然。
十一娘的话音一落，他就迫不及待地道：“夫人请问，小的知无不言！”
“听说你和你兄弟原先是靠了牛大总管的照顾，这才进府当了小厮，之后又成了大姐的陪房。可有此事？”
卢永福听了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好像对这样的说词很意外似的。他道：“家父逝世后，的确得牛大总管很多照顾。不过，家父曾经也做过罗家帐房的管事，一向对大太太忠心耿耿，这才让大太太送到燕京来的。”
十一娘听着“噫”了一声：“这样说来，你也算得上家学渊源了？”又问他，“你可识字？会不会打算盘？”
卢永福想到了杨辉祖。
听说他就是因为被四夫人看中，所以才去了买办处。那可是肥差啊！
他身子弯得更低了：“小的会识几个字，小时候也曾跟着家父练习过打算盘。”
十一娘轻轻“嗯”了一声，突然道：“你可知道牛总管的侄子是怎么死的？我听人说，此人生前也十分的精明能干！”
卢永福听了嗤笑了一声：“他再精明能干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把自己的老婆送给了别人……”话音一落，脸上露出几份后悔来──当初的那个小丫鬟再怎么说现在也是罗家的姨娘了，自己一个下人，这样非议，夫人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忙补救道，“不过，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也是听人说的。具体的也不是十分清楚。”
十一娘没再提这个话题，问他在马房当差的情况──月例多少，活重不重，家里有几个孩子，吃穿用度够不够之类的话题。
卢永福一一答了。
说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十一娘端茶送客。
琥珀困惑道：“夫人，我看这个卢永福比不上他哥哥一半。说话十分随意。您怎么不多问几句？”
“他们一个在马房里当个二等的仆役，一个被大姐托孤打理陪房的产业，高低立现，要不然，我也不会把他叫来问话了。”十一娘起身往内室去，“至于说多问几句，他也未必知道。就是知道，也未必答得靠谱。而且我也不是想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来！”
琥珀错愕。
十一娘也不和她说明白，吩咐她叫宋妈妈进来：“不管太夫人说明天去忠勤伯府的话是真是假，我们都早点做准备好。”
琥珀不敢多问，请了宋妈妈进来。
十一娘照着惯例按八十两银子的标准在库房里给甘兰亭挑了一对青花瓷的梅瓶做添箱。又和宋妈妈商量元娘三周年祭礼来。
“……这些事我没经历过，妈妈看要准备些什么？”
“这件事回事处的会承办的。”宋妈妈笑道，“夫人不用特别准备。不外是到坟上去祭拜，请道士、和尚来做水陆道场之类的。只是一个月之后的除服礼，少爷和小姐要换了常服。夫人要给少爷和小姐准备新衣裳。”
“衣裳我早已叫针线上的人做了。”十一娘道，“妈妈只需到回事处去问问即可。看那边有没有拟出个章程，我这边也好跟着行事。”
宋妈妈笑着应是。
徐嗣谕和谆哥放学过来给十一娘请安，南勇媳妇又抱了徐嗣诫过来，接着贞姐儿也来了。
十一娘就留了孩子们吃饭。
徐嗣谕依旧沉稳有礼，徐嗣诫依旧狼吞虎咽。谆哥和贞姐儿则一个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一个望着十一娘笑盈盈地。饭后更是把徐嗣诫交给谆哥：“你领着去踢毽子，我有话要和母亲说。”
徐嗣谕见了就起身告辞了。
谆哥却一边牵着徐嗣诫去了院子，一面嘟呶：“祖母说饭后要坐一会才能踢毽子。”
可惜贞姐儿和十一娘已经凑到一起说话去了，没有听他说什么。

第二百九十五章
“……是慧姐儿的生辰。我给她画了一幅花鸟。”贞姐儿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哀求，“到时候我去坐坐就回。不会耽搁很多时间的。回来后，一定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自从那天在太夫人那里递了个音后，贞姐儿一直没有机会和十一娘好好的说说这件事。
十一娘却想到自己在贞姐儿这个年纪的时候。
每次同学生辰聚会，那些父母都唯恐孩子在同学面前失了颜面，零花钱要备足，穿着打扮要跟得上潮流，车子要早早的安排好……别说给脸色看了。
她心中酸楚，笑道：“画装裱好了没有？算算日子，没几天了！”
贞姐儿听着脸都明亮了起来：“母亲，那您是同意我去了！”
十一娘笑道：“你自己也说了，只去坐一会就回来，落下的功课也会补上的。可不能失信于我！”
贞姐儿连连点头：“母亲放心，我决不食言。”
“那你把给慧姐儿的画交给我吧！”十一娘笑道，“我让人拿到多宝阁去帮你裱起来──总不能就这样拿去吧！”
“嗯！”贞姐儿笑起来，然后笑容褪了下去，“我，我没带过来。”
“不要紧。”十一娘笑道，“这几天樱桃上了市。我等会让琥珀再给你们送点去。你到时候把东西交给琥珀就行了。”
贞姐儿听了又高兴起来。
十一娘道：“不是我不想让你去凑这个热闹。实在是因为你还没有除服。因年轻小，大家睁一眼闭一眼的，你自己却要注意些，不可闹得过分。去慧姐儿那里坐一坐就回来。慧姐儿要是真和你好，自然知道你的情谊。要只是想你去凑个热闹，你也没有得罪她。只是以后要记住，这样的人一起玩耍不要紧，却不是交心的好姊妹。”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贞姐儿以为她还有话要说，谁知道十一娘却转移了话题，“那天准备穿什么衣裳去？打赏的银锞子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贞姐儿一面疑惑十一娘未语之言，一面应着她，“那天准备穿件雪青色褙子去，也不戴什么首饰了，插朵珠花。打赏的银锞子准备了十个，都是四分一个的。”
十一娘原想吩咐她芳姐儿和慧姐儿都是天之娇女，行事不免娇纵，让她自己衡量一下。又想到贞姐儿这样懂事，自己反复的叮嘱，只怕会让她觉得不被信任。强压下去没有说。问起她准备的情况来。现在听她这么一说，道：“十个太少了。最少带三十个去。让小鹂她们用荷包装着，要用的时候随时拿出来。”然后吩咐宋妈妈去帮贞姐儿拿几个这样的银锞子来。
银锞子都是按重量定制的，铸成各式各样的吉祥样子。平时并不用它易物。一般都放在主持中馈的人手里，用来打赏用。
贞姐儿忙道：“我等会让人把银子送过来。”
“男得家当女得吃穿。”十一娘笑道，“你现在就使着劲攒私房钱吧！”
贞姐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过来了，说是来接谆哥回去的，却给十一娘请了安后站在那里和十一娘闲话。
贞姐儿闻音知雅，借口去叫谆哥出了内室。
十一娘就请杜妈妈坐下。
杜妈妈半坐在了小杌子上，笑道：“四夫人是透通人。太夫人让我跟四夫人说一声，既然话说出了口，明天少不得要去一趟忠勤伯府。还请四夫人安排安排。”
十一娘点头，把给甘兰亭准备的添箱告诉了杜妈妈：“……妈妈回去跟娘说一声，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的？明天早上巳正出门晚不晚？”
杜妈妈脸上全是笑，看得出来，对十一娘的反应很赞赏：“我这就回去跟太夫人回禀一声。”
十一娘笑着送杜妈妈出了门。
谆哥给十一娘行了礼，由杜妈妈带着回了太夫人那里。
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了，催贞姐儿回去，又抱着徐嗣诫去了丽景轩。
徐嗣谕的书房还亮着灯，文竹要去禀徐嗣谕，却被十一娘拦住了：“二少爷还在读书吗？”
文竹恭敬地道：“二少爷每天晚上都读书到亥正。”
“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他了。”十一娘把徐嗣诫交给南勇媳妇，摸了摸徐嗣诫的头，叮咛了几句，回了自己屋。
刚梳洗完毕，徐令宜回来了。
他神色有些凝重，目光明亮，看不出来是否喝了酒的。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上前和他打招呼，却没有直接问他事情怎样了。而是缓了缓，让夏依进来服伺徐令宜洗漱，待他出来，又亲手斟了杯热茶，这才坐到了他的身边。
“是不是事情不太顺利？”
徐令宜喝了一口茶，然后长长地透了口气，道：“成了！”眼中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为了谆哥放逐了谕哥，做为父亲，心里肯定会不好受。
“我们决定先帮谆哥和姜家小姐定亲。然后再让谕哥去乐安。”徐令宜低低地道，“这样一来，大家是亲戚。也不怕人说闲话。姜老爷管理起谕哥来，也名正言顺一些。”
十一娘点了点头，道：“那侯爷准备什么时候跟谕哥说？”
“等到谆哥和姜家小姐过了庚贴以后吧！”徐令宜道，“也免得事情有了反复，让谕哥尴尬。”
也就是这两、三个月的功夫了。
徐令宜好像不想谈这些似的，转移了话题：“对了，谆哥的事，你恐怕要准备准备。姜太太准备四月初姜小姐从乐安启程。估计五月底会到燕京。到时候，两家少不得要相看相看。谆哥那里……”十分头痛的样子，“振兴说的那个赵先生，可有什么消息？”
“有消息大哥应该会来说一声的。”十一娘道，“上次大哥来的时候曾说，派人去了柳阁老那里，想请柳阁老帮着说项。应该没太大的问题吧？”
徐令宜想了想，道：“那明天就把振兴请过来我们合计合计！”
十一娘应诺，和他说起明天要去给甘兰亭添箱的事：“……恐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中午侯爷是在外院吃饭还是在内院吃饭？”
“我就在外院吃饭吧！”徐令宜道，“那边的地基打好了，明天正好顺便去看看。”
两人闲话了几句，看着天色不早，上床歇了。
半夜，十一娘突然醒来。
看见徐令宜倚在床头。
黑暗中，他的侧脸如刀刻石凿般的分明。
十一娘想了想，悉悉索索地坐了起来。
“侯爷在想什么呢？”
“吵着你了！”徐令宜侧过脸来，声音淡淡的，透着几份怅然。
“没有。”十一娘顿了顿，柔声道，“妾身也是睡不着──早上起得早，下午睡了一下午，这会反而睡不着了。”
徐令宜沉默了一会，突然躺了下去：“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要早起！”
十一娘见他不想说，也不勉强他，“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刚有了些睡意，却突然听到徐令宜道：“外戚为文官，最高不过六品；公卿子弟为文官的，最高不过四品。”
十一娘没听说过，犹豫道：“……是定制吗？”
“不是！”徐令宜艰难地道，“是大周开国以来，没有承爵位，只有一个人曾经做到过四品，其他的，不过六、七品罢了！”
是在为徐嗣谕的前途担心吗？
“那侯爷打算？”
徐令宜沉默半晌，低声道：“原准备让项家帮他一把的……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十一娘听着一惊：“项家那边有消息了？”
“没有！”徐令宜道，“猜也能猜得到。如果是有事耽搁了，怎么也会差人给你们报个信。让你们空等，一点颜面也不给，多半是不愿意了。”语气多多少少有点失望，“就算是明天二嫂回去有了什么转机，多半是看在二嫂的份上勉强为之。强扭的瓜不甜。就当谕哥儿没这福气吧！”
结亲是两家之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十一娘也不好说什么。
……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刚在西花厅坐下，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卢总管事求见！”
十一娘先见了卢永贵。
卢永贵垂手恭立：“听说夫人有话要问永福，偏生他又说不清楚。我比他年长，知道的事多一些。夫人有什么话也可以问我。”
琥珀恍然大悟。
原来十一娘把卢永福叫去根本不是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而是要让卢永贵主动来找十一娘。
“卢管事是个大忙人，我的丫鬟叫都叫不住，只好叫了卢永富来问一问了。”十一娘一改往日的含蓄，很直接地道。
琥珀就看见卢永贵苦笑了一下。
“小的不敢！”
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用这一句话表明了一个态度。
十一娘留下琥珀，遣了屋里其他服侍的，道：“当初两位姨娘从余杭来燕京，是不是来投靠你的？”
卢永贵并没有吃惊，而是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当初牛大总管掌家的时候，家父是帐房的管事。两人私交甚密。大毛哥常陪牛总管到家里找我父亲喝酒，我常常跟在大毛哥身后转悠。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二姨娘的。”
十一娘算了算时候，也差不多。
“有一次，老爷喝醉了酒……”说到这里，卢永贵犹豫了好一会，“二姨娘让我带信给大毛哥，要和大毛哥一起走。大毛哥说……不能连累了牛大总管，没答应。”他磕磕巴巴地道，“二姨娘，就把大毛哥骂了一顿……不知道是话说的太难听了，还是大毛哥一口气咽不下去……就跳了井……没几天，杭州铺子的帐目出了问题，又传大老爷纳妾的消息……牛大总管就辞了总管之职，带着儿子在镇江开了间小小的绸锻铺子糊口！”

第二百九十六章
各家的井通常设在厨房的旁边，在后院。
男人跳井？
十一娘凝望着卢永贵：“牛大总管的外甥跳了井？”
卢永贵虽然不常常在府里，但府里的大小事务却一直关注着。那天在慈源寺见到琥珀他就知道事情恐怕掩不住了。回府又听到弟弟在自己面前吹牛，说夫人把他叫去如何如何，还在那里做梦，说自己时来运转了，说不定会和杨辉祖一样一步登天了。他再联想到三爷一家欢天喜地离开，十一娘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波澜地接手了侯府的中馈，他就知道，这位四夫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何况自己掌着元娘留下来的产业。那可是一大笔钱。虽然当初她很爽快地把管理权交给了罗振兴，可谁又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对眼前的这个人太不了解，更没有办法判断她都知道了些什么。
就算想抽身，也要和眼前的这个人冰释前嫌，让她高高兴兴的──豪门大户的管事想自立门户，没有老东家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得罪了老东家，更是寸步难行。
如果说对方是卵石，自己只是鸡蛋，不，也许连鸡蛋都不是，只是一只鹌鹑蛋而已。
卢永贵不敢赌。不敢赌自己的未来，赌弟弟的前程。
所以，他选择了平静地叙述那些事实：“人是从井里捞出来的，自然就是跳了井。”
十一娘心中暗暗一凛。
事情比她想像的要复杂的多。却更坚定了她要弄清楚卢永贵立场的决心。
“杭州铺子的帐目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淡淡地问卢永贵。
就看见卢永贵垂着的手握了握，又缓缓地松了开来。
“说是有笔款项不见了。因为经手的人是大毛哥，所以牛大总管引咎辞职了。”
“是在大毛死之前，还是在大毛死之后？”
“什么？”卢永贵抬头望着十一娘。
“款项不见了，是在大毛死之前，还是死之后？”
“死之后？”
真是巧。
先是未过门的妻子被大老爷……然后是大毛跳井，牛大总管辞职……
她记得想到刚到罗家的时候。罗家三房都在余杭守孝。虽然二太太和三太太对大太太的一些做法颇有微词，但大太太一来是罗老太太瘫痪在床，无法主持中馈的情况下嫁进来的，她嫁进来没两年就当了家；二来罗老太太病了七、八年，这期间都是大太太在床前待疾，罗老太爷去的时候三个儿子都在任上，是大太太送的终。别说是两位妯娌，就是二爷和三爷在这位长嫂面前也要敬着。
现在听卢管事这么一说，这其中肯定是涉及到罗家新旧势力更替之事了。
“然后吴孝全家的就接了牛大总管的差事？”
“不是！”听话听音，卢永贵知道十一娘已完全明白他未尽之言。他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这位永平侯夫人，今年还没有及笄呢！
他索性道：“先是原来在过世老太爷身边服侍过的一位管事管了一些日子，管得不好，又换了一位曾经服侍过大老爷的管事。几桩差事也办砸了。大太太就向老夫人推荐了许德平。谁知还没有接手，就坠马死了。老夫人就叫了牛总管，让他帮着推荐一个，牛总管就推荐了吴大总管。吴大总管接手后，一开始也出了些小错，好在大事上没有含糊。老夫人就定了吴大总管。加上大老爷在任上银子泼水似的使，吴大总管总能把帐做平。吴大总管这管事的位置才算坐稳了。”
十一娘想到自己从余杭来燕京的时，吴孝全家的找她给卢永贵送吃食。
“卢总管和吴孝全，关系很好吧？”她委婉地问。
“吴大总管虽然是大太太的陪房，可大太太最喜欢的却是许妈妈早逝的当家许德平。”卢永贵道，“吴大总管刚来罗家的时候，是跟着家父学习算帐。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因而和我们两兄弟很是亲近。后来我们两兄弟能随大姑奶奶到永平侯府来，也多亏牛大总管向吴孝全的推举、保荐。”
所以二姨娘才说卢氏兄弟能到永平侯府来全是牛大总管的功劳？
十一娘就道：“那吴孝全可知道两位姨娘来燕京找卢管事？”
卢永贵道：“小的不知。”
回答的干脆利落。
通常有两种情况下人们会用这样的口气。一是为了掩饰什么，二是心底坦然无所畏惧。
卢永贵，又是哪一种呢？
十一娘微微一笑，道：“两位姨娘到慈源寺落脚，卢管事想来也觉得不错了？”
卢永贵头垂得更低了：“相比其他的寺院，慈源寺的主持济宁师太还有些真材实学。小人也是希望两位姨娘在晚年的时候有个安身立命之地而已。”
也就是说，两位姨娘能得到济宁的接受，这位卢管事是出了力的。
“听说两位姨娘给慈源寺捐了五千两银子的香油钱。卢总管可知道这件事？”
卢永贵抬起头来，满脸的错愕。
十一娘眼底有淡淡的不屑。
没有钱敲门，凭卢永贵一个侯府小小的管事，怎么可能和济宁搭得上话。要说他不知道，她可不相信。
卢永贵见了不由苦笑。道：“当时两位姨娘带了三千两银票给我，说是有三个人要在慈源寺落脚。济宁师傅一开始答应了。后来知道了情况，就把银子给退了回来。两位姨娘就亲自去见了济宁师傅。我在门外等。两位姨娘和济宁师太在厢房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济宁师傅就同意两位姨娘留在了庙里。”
三位？
这下子轮到十一娘感觉到惊愕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杨姨娘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然后想修复十娘与大太太之间的关系，结果大太太根本就不领情。杨姨娘没有办法，拿出了历年积蓄，让两位姨娘带着十娘离开罗家。两位姨娘想到了卢永贵，然后带着十娘来了燕京。
之后呢？是十娘要回罗家的呢？还是两位姨娘怂恿十娘回的罗家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问十娘自己了！
十一娘就看见门帘子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想到她等会还要和太夫人去忠勤伯府，她端了茶：“我也只是好奇以前的一些旧事，以后少不得还要找卢总事问问！”
卢永贵听十一娘的口吻就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可十一娘对旧事有好奇心，由不得他不说。他喃喃应答，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吩咐琥珀：“把刘元瑞的儿子刘太平给我叫来。”
琥珀应声而去，她这才开始见管事的妈妈们。
等事情处理完了，十一娘见了一直立在屋檐候着的刘太平。
“你知道不知道四少爷屋有个叫卢永贵的？”
“知道！”刘太平道，“我们都是从罗家来的。大家常在我面前提起他。说他很厉害，很会赚钱。”
“那你认识他不？”
“不认识！”刘太平老老实实地道，“但我认识永福大哥。他在马房里当差，上次我娘回去，他非要给我娘套辆车不可。”
“那你母亲坐了没有？”
刘太平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元瑞家那样能言善语的人，竟然生了个这样实心眼的儿子。
十一娘笑起来，让人抓了把糖给他。道：“卢永福的哥哥卢永贵回来了。他管着四少爷屋里的生意，又常年在外行走，我怕他不好好地跟四少爷当差。他在燕京的这些日子，你就暂时跟着他，帮着端茶倒水、洗衣浆裳的。不过，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呆在屋里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要一五一十地来告诉我。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刘太平忙点头，又困惑地道，“那，要是他不让我跟着呢？”
“你就跟他说，这是我的意思。”
刘太平连连点头。
十一娘赏了他一把铜钱，让宋妈妈把刘太平送到卢永贵那里去。
琥珀道：“夫人，要不要再派个人暗中盯着他？”
“不用！”十一娘道，“我只是要表达我的态度罢了。卢永贵是个聪明人。他想明白了，会主动再来见我的！”
十一娘回院子换了件枣红色绣姜黄色牡丹花的杭绸宽袖夹衫，梳了高髻，戴了南珠发箍，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换了玄色遍地金葫芦双喜纹杭绸褙子，梳了圆髻，插了碧玉簪，戴了翡翠手镯。
看见十一娘通身只有一个发箍，让杜妈妈把自己的那对南珠手串找出来：“也有你头箍上的珠子那么大，看着倒像是一套。”
十一娘忙推辞。
太夫人笑道：“我现在年纪大了，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留着也是沉在了箱底，还不如给你。”说着，突然想起来，又吩咐杜妈妈道：“我记得我还有对南珠耳塞的，你也一并找出来给四夫人。”然后笑眯眯地望着十一娘，“今天既戴了发簪，再戴同样的耳塞，就显得有点呆板。你留着哪天合适的时候戴。今天只戴了那手串。”
长辈的一片好意，十一娘不再坚持，笑着向太夫人道了谢。
杜妈妈拿了一个长方型雕红漆匣子过来。
打开一看。说的是手串，却有一尺来长，可以当项链戴了。
“来，我给你戴上。”太夫人把南珠手串一圈圈绕在十一娘的手腕上，绕了大约七、八道，倒像个手箍，佩着夹衫宽大的衣袖，举手抬足间若隐若现，有一种矜持的华贵。
十一娘很喜欢，再次笑着向太夫人道谢。
太夫人也很高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孩子似的，神色间流露出给布偶换了漂亮衣裳后的满足感。
十一娘搀着太夫人上了马车。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太夫人问起简师傅来：“……要不，你把她请到我们家里来。让她带着我们家里针线上的人──我听说，你常常画了衣裳样子让她们做，她们有时候还做不出来。要是简师傅能来，你也可以省些事。”
十一娘家常的衣饰很简单，但有客人在场的时候，通常会打扮一番，如果到别人家做客……自从她嫁到永平侯府，还没有穿过一件重复的。这是她以前的穿衣习惯。会分正式和非正式的。非正式，以舒适为主。正式，却以大方华美为主。
她发现徐府女人的衣服都很多，这才渐渐让自己的这种习惯冒了头。没想到，还是让太夫人发现了。
十一娘笑道：“燕京比较冷，也不知道简师傅愿不愿意来。我让人带个信去杭州府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可惜家里子嗣单薄。要不然，简师傅来了还可以教教小姐们女红。”
实际上，请简师傅来燕京的事，十一娘一直放在心里。倒不是说在杭州府不好，杭州府毕竟是简师傅的家乡，那个时候，人们通常都觉得自己的家乡好，去外地谋生都是背景离乡。而且她在那里也固定的生源，但如果能来燕京镀镀金再回去，身价还会高一些。之前没有机会，现在太夫人这样说了，她决定从忠勤伯府回来就去请罗振兴帮着带信给简师傅。
太夫人说起前两天十一娘给她做的亵衣：“那牡丹花绣得好，跟真的似的。还好是穿在里面，要是穿在外人，只怕要被人笑话了！”
“您喜欢就好！”十一娘笑道，“不过是在衣袖衣摆绣了几朵，哪有被笑话的道理。”
“以后还是让针线上的做吧！”太夫人道，“太费眼神了。”
“要是忙不过来就不给您做了。”十一娘道，“这些日子还算清闲，就给您做了一件。”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忠勤伯府。
知道是来给七小姐添箱的，甘家回事处的人一面派了人去通禀甘夫人，一面差婆子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两家都是侯爵，房子制式都差不多。倒没有陌生感。十一娘搀着太夫人去了正厅东边的跨院。
刚走到院门，就看见丫鬟婆子簇拥着甘夫人走了出来。
她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秀美的脸上有几份倦意。远远地就笑着和太夫人打招呼：“您老人家来！”迎了两人到正房坐下。
“为兰亭的婚事忙的吧！”太夫人笑望着甘夫人，“你也要注意休息！”
甘夫人听了感激地一笑：“主要是我喜欢乱操心。”
寒暄着，有小丫鬟上了茶。
宋妈妈把礼单递给了甘夫人身边的妈妈。甘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期间两了两拔管事的妈妈为兰亭的婚事请甘夫人示下。还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永昌侯夫人来了！”
“这可真是巧！”太夫人惊喜地道。
“您们两位可真是有缘份。”甘夫人也笑，起身去迎了黄夫人进来。
和黄夫人一起来的还有黄三奶奶。众人免不了一阵阔叙，然后起身去了兰亭那里。
十一娘发现兰亭就住在正屋东边小院里，心里暗暗吃惊。
没想到她住的地方这么小。
而兰亭看见十一娘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十一娘就朝她微微地笑。
兰亭这才回过神来，上前给众人行礼。
大家笑着在厅堂里坐了。
太夫人拉了兰亭的手，黄夫人则说了很多吉祥的话。
兰亭虽然大大方方地听着，脸还是止不住通红。
太夫人看着呵呵笑了起来，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惹你恼了，让十一娘留下来陪你说说话，我们去你母亲房里坐坐去！”然后和甘夫人等回了甘夫人那里。
甘兰亭就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十一娘。
“怎么了？”十一娘也打量自己，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很漂亮！”甘兰亭笑道。
十一娘笑着接受了。说起之前的事：“之前特意送了帖子给我请我参加宴会，可惜我来不了。心里一直惦着这事呢！”
“哎呀！”甘兰亭听了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来了也不过是吃吃喝喝的。”然后拉了她去内室坐，“你难得来一次，我们好好说说话。”
丫鬟们正在整理箱笼。
兰亭谦虚道：“有点乱！”
十一娘忙道：“我那正在盖房子。比你这里还乱。”
“你们家人那么少还盖房子啊！”甘兰亭和十一娘在临窗的炕上坐了，“不像我们家。四代没有分家，都挤在一起住着，想伸个腿都不方便。”她自我打趣着。
难怪她住的地方这么小！
十一娘笑着从衣袖里掏了个荷包给兰亭：“几颗南珠。有合适的款式再拿出来打首饰好了！”
兰亭笑着接了，向十一娘道谢。
有小丫鬟上了茶。
兰亭问起十娘来：“……她现在怎样了？”
十一娘道：“我还是上次十姐夫的五七时候见过她。”然后想了想，把实情告诉了她，“我们小时候就不大亲近，她也不太愿意见到我。”
兰亭认真地点头：“那次春宴的时候我也瞧出来。有时候，人是要讲缘份的。”语气很宽和。
十一娘心里暖暖的，问起曹娥来：“……怎么不见三小姐！”
刚音刚落，门帘子突然一撩，一个穿着茜红色褙子的女子走了进来。
十一娘定睛一看，原来是曹娥。
她手里捧着几件衣裳，一面走，还一面絮叨：“都要嫁人了，怎么这么不用心。这几件衣裳都是上好的杭绸，纵是自己不喜欢了，还可以赏给丫鬟们穿……”抬睑发现十一娘坐在屋里，忙打住了话题，笑道，“永平侯夫人来了！”
十一娘起身和她打招呼。一旁坐着的兰亭却“扑哧”一声笑：“还是喊十一娘吧！你这样，把十一娘都喊老了！”
曹娥听了就板了脸：“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然后面带歉意地向十一娘道歉，“永平侯夫人别放在心上。我家七妹是这个直来直去的脾气。”
十一娘很羡慕兰亭和曹娥就是吵架、训斥也透着亲热的味道。她笑道：“三小姐还是喊我十一娘吧！说起来，我没成亲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曹娥听了还有几份犹豫。
兰亭大笑：“你看，人家十一娘也不愿意！”
曹娥就瞪了她一眼，刚喊了一声“十一娘”，却听到屋外有喧阗声传来。曹娥脸一沉，吩咐丫鬟：“去看看，是什么人在喧哗。交给婆子们处置去。”
小丫鬟战战兢兢应声而去。
曹娥忙向十一娘解释：“这几天家里的事多，丫鬟、婆子们不免有些浮躁。”
丫鬟、婆子们也是人，不可能时时做到静谧无声。曹娥可能是觉得让客人看到这样的情景有些失面子。
十一娘刚要开口解围，那个小丫鬟撩帘而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进门就看了十一娘一眼，却欲言又止。
十一娘就起身告辞：“……就是想来看看来你。你出阁的那天我可能要去梁家吃喜酒，不能来送你了。”
曹娥望了那丫鬟一眼，脸色很难看，却强笑着挽留十一娘：“再坐一会吧！”
兰亭却笑道：“你现在是做人家媳妇的了，我们就不留你了。下次我要是再办宴会，你可一定要到。”
“一定，一定！”十一娘笑着，由姐妹俩送出了门。
路上遇到两个丫鬟，行色匆匆地往东小院去。
十一娘虽然奇怪，但这毕竟是甘家的家事。她当没看见，去了甘夫人那里。
黄三奶奶正说着什么，逗得太夫人和黄夫人呵呵真笑，却没有看见甘夫人。见十一娘折了回来，太夫人笑道：“这么快就说完话了？”
十一娘笑道：“她也忙。我不好多待。”
太夫人微微颌首。
黄三奶奶则拉了她的手：“这身衣裳可真漂亮。”
太夫人抿了嘴笑，很是得意的样子。
黄夫人就笑道：“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事事要压人一头才高兴。自己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就让媳妇出来显摆。”
太夫人和黄夫人十分随意，笑着对十一娘道：“赶明儿你给你黄家三嫂嫂做件衣裳，免得你黄伯母看着你就眼红。”
“哎呀，”黄三奶奶笑着扭了扭腰，“就我这水桶，能穿出什么样子来！”
别说是两位夫人，就是屋里服侍的，也都捂了嘴笑。
黄三奶奶还嫌气氛不好似的，幽怨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压低了大家却都听得到的声音：“从前你三哥还说我是茶壶，可这不过两、三年的光景，我就变成了水桶。”
大家狂笑。
甘家大奶奶来了。
她笑盈盈地和大家打着招呼，眼角眉梢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比甘夫人还要高兴几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在嫁女儿。
“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笑，我心里正纳闷是谁有这样的本领。原来是黄三奶奶来了。”甘大奶奶进门就恭维黄三奶奶，比往日见面都要亲热。一面说，一面给太夫人和黄夫人行礼，“也不怪两位夫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两位，一个是笑弥勒，一个是解语花。”又夸十一娘，“瞧这一身的打扮。满燕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了！”
太夫人听了笑道：“瞧这张嘴，我原以为唐家的四太太会说话，原来我们甘家还藏着个大奶奶呢！”
甘大奶奶掩袖直笑，十分开怀的样子。
黄三奶奶和十一娘就笑着上前和甘大奶奶见了礼。
甘大奶奶就请四人去一旁的花厅用膳：“母亲那边还有些琐事，我先代母亲敬一盅酒。”
家里虽然有女儿要出嫁，但外有管事，内有妈妈，还有媳妇可用。虽然有点奇怪甘夫人的缺席，但大家都主持过中馈，临时出了状况也是常事。没有多问，由甘大奶奶陪着，笑着去了花厅。

第二百九十八章
甘大奶奶陪着吃了午饭。
永平侯府和忠勤伯府虽然同处燕京，但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还要穿过西大街和东大街，来来回回也要一个多时辰，出行并不方便。太夫人原本准备在甘家逗留一天的。见甘夫人一直没有出现，知道家里出了事。可也不能吃完饭立刻就走，和黄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由甘大奶奶陪着去了甘夫人正房的宴息处喝了茶，这才起身告辞。
甘大奶奶一面挽留，一面差人去请甘夫人。
甘夫人匆匆赶了过来。
她眼角微红，神色间的倦意更深，强笑着留客。
正好甘夫人娘家的人又来了，领头的正是那次在五皇子葬礼上见过的嫂嫂。大家少不得要寒暄一阵，甘夫人安排甘大奶奶带着去见兰亭，这边太夫人和黄夫人又执意要告辞，甘夫人略一犹豫，不再勉强，客气地送徐、黄两家的女眷到了垂花门。
黄夫人赶黄三奶奶：“……和十一娘挤一块去，我们老姊妹说说话儿。”拉了太夫人要上自己的马车。
永昌侯府在城西南，两家大致上在一个方向。可就算这样，只怕中途也要换次车。有点麻烦。不过，两位夫人私交甚密，见了面不免要在一起闲谈，十一娘很能理解，笑着应是，黄三奶奶却嘟呶道：“娘每次都把我当累赘。”
听得太夫人呵呵直笑，对黄夫人道：“这是我们三奶奶的脾气好，又孝顺。”
“要不有这点好，我怎么会走哪里都带着她。”
黄夫人侧面的赞扬黄三奶奶，笑着和太夫人上了黄府的马车，十一娘和黄三奶奶见状，上了徐府的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忠勤伯府。
十一娘拿了迎枕给黄三奶奶：“姐姐靠一靠！”
黄三奶奶没有客气，笑着靠了。
十一娘又亲手斟了茶给她。
黄家和徐家本就交好，十一娘虽然话不多，但待她一向客气有礼，尊敬有加，让黄三奶奶心生好感。又想十一娘不过比自己的长子大两岁，待她更是亲切。一面喝着茶，一面无所顾忌地和她说起甘家的事来：“……就他们家和威北侯家住的最逼仄。可威北侯家却是儿子们个个成器，一个比一个厉害，家家拿了老婆的名头在外面置办私房，心里又惦记着公中的家财，怕老侯爷私下贴了谁，这才不愿意分出去的。甘家却正好相反。几个儿子没一个成气候的，想分也分不出去。还真是甘夫人，虽然是续弦，但脾气好，处事圆滑，要不然，这家里还要乱。看今天这样子，只怕又是哪房的闹起来了。要不然，甘夫人也不会一副头痛的样子，甘大奶奶也不会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了。”
忠勤伯府毕竟是三夫人的娘家，十一娘却不好评论，只抿了嘴笑。
黄三奶奶话意正浓，又是以过来人指点后辈的态度在和十一娘说话，见她只是笑，以为她不相信，道：“等兰亭嫁的时候你就知道两家的区别在哪里了！要知道，林家那年嫁四小姐，几个嫂嫂一字排开，礼仪唱喝一句吉祥话嫂嫂们就打发新姑奶奶一张二十两银票，唱喝一句就打发一张，银票像纸片在飞。那场面，到了今时今日遇到婚庆喜事都有人提起。可甘家做什么喜事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来了，到了掏银子的时候，你家盯着我家，我家盯着你家，生怕自己出多了，别家出少了，自己吃了亏！说到底，还是手里无钱，做不起这面子。”然后提起林明远来：“……终于定下来了！”
“哦！”十一娘听到有些意外。
贞姐儿前几天还说林明远的婚事没成。
她很感兴趣地道：“林家五小姐和谁定了亲？”
“刑部江侍郎的次子。”黄三奶奶道，“比明远小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十一娘笑道，“大点也好。”
黄三奶奶点头：“明远不小了，再这样挑下去，只怕真的要耽搁了。”
“可定了婚期？”十一娘和黄三奶奶闲聊。
“前两天放的小定。”黄三奶奶道，“听说林家想把期婚定在今年，江家想订在明年开春。反正也就是今年年前年后的事吧！”然后问起元娘的事来，“……算算日子，应该是你姐姐的三周年了。准备的怎样了？要不要我帮忙？”
“多谢姐姐。”十一娘道，“回事处的已经安排好了。请了法善师傅和长春道长来，从明天开始，连做七天道场。”
“毕竟不是喜丧，家里还有长辈健在。能连着做七天的道场也不错了。”黄三奶奶道，“到时候少不得要去祭拜祭拜。”
两人说着，马车颠簸了一下，减了速度缓缓地入前。
十一娘诧异，黄三奶奶已撩了帘子朝外望。
“噫，”她笑道，“看样子，娘要到你家歇歇脚！”
十一娘听了也凑过去望。
原来马车进了徐府。
“你们也好久没来了。”十一娘成了地主，立刻客气地道，“前两天南京那边的送了几尾鲥鱼来，我们正好尝尝鲜。”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黄三奶奶笑着，马车停了下来，一行人笑着去了太夫人那里。十一娘吩咐厨房把南京宏大奶奶送来的鲥鱼做汤，然后留黄夫人和黄三奶奶吃了晚饭。
等送走客人，二夫人回来了。
太夫人忙拉了她到炕上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让您挂念了！”二夫人歉意地朝着太夫人笑了笑，然后开门见山地道，“嫂嫂娘家的大嫂病了，哥哥和嫂嫂，还有侄儿侄女都赶了过去。当时顾不得过来报信，等再派人去慈源寺，我们已经走了。”
项太太娘家姓高。
太夫人听了忙道：“高太太现在怎样了？”
二夫人道：“现在还不知道。哥哥、嫂嫂还在那边。我准备明天再去看看。”
“是应该去看看！”太夫人道，“要是有什么事，你记得知会我一声。”
二夫人笑着应是。
太夫人关心地道：“你吃了饭没有？今天做了鲥鱼汤，我让人给你端一碗来！”然后高声吩咐杜妈妈去端汤。
那边高府后院的上房里，项太太满脸愧色地望着自己的嫂嫂高太太：“都是我不好，拖累了嫂嫂！还要嫂嫂称病……”
“知道不好还这样闹腾啊！”项太太是老来女，高太太比这个小姑年长二十多岁，说的是姑嫂，两人之间却情同母女，“你看你办的这事，也不怪姑爷今天发这么大的脾气。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还有什么颜面在徐家走动？”
“不走动就不走动！”项太太小声地嘀咕，人却畏缩了一下。
“就知道嘴硬！”高太太看着好笑，“那我刚才说姑爷的时候你怎么还把我的袖子直拉。”说着，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再过两年你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这样和姑爷三天两头的闹，让媳妇看了会怎么想？让亲家看了会怎么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子女们多想一想才是。”
“我就是为柔讷着想，所以才不想把她嫁给徐嗣谕的！”项太太听了立刻高声道。
“那好，我来问你，这桩婚事，你到底不满意什么？”
“徐嗣谕是婢生子！”项太太想也不想地道，“我们柔讷是嫡女。”
“那好。我再问你。姑爷是几品？永平侯是几品？”
项太太半晌无语。
高太太索性道：“姑爷是四品，永平侯却是超一品世袭罔替的公卿，配你们家可配得上？”
项太太立刻道：“可徐嗣谕又不可能承爵。”
“如果徐嗣谕可以承爵，徐家可会向项家提亲？”
“那怎么可能？”项太太道，“侯爷有嫡子。何况还刚刚续了弦。”
“我是说如果？”高太太叹了口气。
项太太神色微滞，然后强辩道：“当初我们家姑奶奶还是不嫁到徐家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高太太道，“当时徐家不如现在显赫。二爷十分仰慕你们家姑奶奶的才学，先帝年事渐高，不仅对众皇子猜忌重重，对皇子舅族、妻族都十分猜忌。徐家既是公卿，又是皇子的妻族，徐家这才做出姿态三次求娶你们家姑奶奶。看中的就是项家人丁单薄，你公公不朋不党。你以为真的是看中了项家的门第。你公公最终把女儿嫁到了徐家，看中的却是徐家人口简单，徐家二爷又是世子，你们家姑奶奶以后就是永平侯夫人。你公公得罪的人多，最怕就是身后连累一双子女，还煞费苦心地为姑爷求娶了你，看中的却是我们家兄弟多，以后有事，能有个帮衬。”
项太太有些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嫂嫂。没想到被人至今津津乐道的“三求项家女”，不过是政治背景下项徐两家默契下的一场戏。
高太太拂了拂项太太垂在鬓角的一缕头发：“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这其中的曲曲道道多着呢！说起来，要是那徐嗣谕是妾生子，只怕徐家还不会打柔讷的主意。正因为他是婢生子，高不成，低不就的，徐家这才会托了你们家姑奶奶出面做媒。这件事，姑爷纵有不对。可也不是没有仔细考虑过的。柔讷性子温顺，你们家姑奶奶却是个性子强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总不能看着柔讷吃亏不帮衬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项太太听着却跳了起来：“她能帮什么忙啊？她不帮倒忙就不错了！现在的永平侯夫人，可是罗元娘的妹妹！我们家那位姑奶奶可是和罗元娘出了名的不对盘。要知道，罗元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妹妹能好到哪里去？”
高太太听着就低头沉思起来。
项太太对这个嫂嫂是又爱又怕的，见状轻轻拉了嫂嫂的衣袖：“大嫂……”
高太太抬头看见项太太怯生生的眼神，笑了起来：“没事，没事。就是有些事我要再想想。”正安慰她，有小丫鬟进来，小心翼翼地禀道：“姑爷问，要是太太还有话嘱咐姑奶奶，那他就先去老爷书房了。”
项太太一听就站了起来：“大嫂，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高太太却把项太太手一拉，然后吩咐小丫鬟：“你去跟姑爷说，今天姑奶奶就不回去了。让他先回去。”
“大嫂！”项太太听着怔住。
高太太却没有理会项太太，径直道：“至于几位少爷、小姐，也一并留下了。老太爷有几年没见到外孙、外孙女了，趁着在燕京，陪老太爷说说话，让老太爷也高兴高兴！”
项太太吃惊地望自己的大嫂──刚才她还说自己不应该带着孩子回娘家的，怎么突然又把自己和孩子留了下来？
那小丫鬟自然是听主母的，又怕这位姑奶奶发脾气，立刻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高太太就慢条斯理地对项太太道：“我先前说你不对，是你不应该遇事就把孩子带着往娘家跑，又把家里的事闹到外面去，让别人看笑话。我现在留你，是因为这件事姑爷做得不对。他就是有心把柔讷嫁给徐嗣谕，那也应该先与你商量了再去回你们家姑奶奶，不应该就这样和你们家姑奶奶直接把事定了下来。”
项太太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呐呐道：“……那还不是一样！”
高太太听了气不打一处出：“还好爹把你嫁到了项家。要是嫁到别家，只怕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又见项太太搭拉着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好了，这件事你别管了。你且安心住下，有什么事，我来出面。”
项太太是最佩服自己这个大嫂的，闻言立刻笑了起来：“好大嫂，那我就在家里住几天。免得看到他我就生气。”
高太太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你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啊！”
项太太挽了高太太的胳膊娇嗔道：“不是有大嫂吗？”
到了晚上，高老爷责怪妻子：“你怎么把小妹留在了家里。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高太太服侍丈夫更衣，“不是说我病了吗？小姑子从小是我带大的，我现在病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来看看我，有什么不对的？”
“那徐家那边……”高老爷沉吟道，“要不是婢生子，倒也相配。”
“没事！”高太太不以为然地道，“人家徐太夫人是什么人？要的也只不过是个能下的台阶罢了。再说了，这件事成不成，我看还要仔细想想！至少得让项家的那位姑奶奶弄清楚，谁才是项家的主母！”
高老爷听着这些女人的弯弯曲曲立刻就头痛起来。他只交待了一句：“婚事就算是不成，你也别把徐家给得罪完了！”
“我办事老爷还不放心吗？”高太太保持道，“我心里有数。”然后叫了小丫鬟给高老爷打水洗脸。
高老爷不再说什么，夫妻两歇下不提。
十一娘却还没有歇下，她和宋妈妈、琥珀、绿云等人在元娘的院子，陶妈妈也垂手跟在最后。
这些日子她管着元娘的院子，十一娘让她每逢初一、十一去自己那里听示下。
“明天在这里做水陆道场，虽说来的都是出家人，可该避的还是要避一避。”她吩咐宋妈妈，“到时候来往的客人就由你领着几位精明能干的管事妈妈负责，琥珀负责管那些倒茶上点心的小丫鬟。绿云带着红绣、雁容等人跟在我身边，服侍那些夫人。至于这屋里的器皿，陈设……”十一娘望着陶妈妈，“就由陶妈妈负责。”
几个人都没有露出惊容，齐齐曲膝行礼应“是”。
十一娘看着事情都交待的差不多了，带着宋妈妈等人回了自己的院子。第二天早早起来，给太夫人问过安后就开始忙祭祀的事，到了掌灯时候忙得差不多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忙让杜妈妈端了羊羹给她：“要注意身子骨，有什么事，交给管事的妈妈。还有外院那些派过来帮忙的，也都是些经验丰富可以相托的。”
太夫人年纪大了，吃食都很清淡，羊羹虽然养人，可它味道浓郁，又有膻味，太夫人并不吃。分明就是为她准备的。
十一娘很是感激，虽然味道不好，但还是就着霜糖吃了几块：“因为跟大家学了很多东西，所以也没觉得累。”
太夫人赞赏地点头：“年轻的时候就是要吃些苦头，多学些东西。等年纪大了，才有资格在小字辈面前显摆啊！”
“是啊！”十一娘笑着和太夫人聊了几句，然后问起二夫人来：“……还没有回来吗？”
“中午就回来了。”太夫人道，“说项太太回娘家照顾嫂嫂去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在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低，生病是件比较严重的事。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状况开玩笑。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真是假，都给足了徐家面子。
“那我们要不要差个人去看看项太太的嫂嫂？”十一娘请教太夫人。
太夫人道：“按道理，既然知道了，就应该去看看。可现在这种情况，反而不好去。我跟怡真说了，就让她带些东西去看看项太太的嫂嫂──她和项太太是姑嫂，又比我们的关系要亲一些。”
十一娘点头，太夫人看着天色不早，只催她去歇息。十一娘想着明天还要忙，笑着给太夫人行礼，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到了三月十九的正祭日，徐令宽和五夫人把歆姐儿留在红灯胡同，天刚刚亮就坐着马车回了府，说是来帮忙的。徐令宜十分欣慰，和徐令宽去了外院，十一娘和五夫人给太夫人问了安后就去了正屋。
路上，十一娘向五夫人道谢。
五夫人笑道：“毕竟是我们家里的事。”
妯娌间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不错了。
十一娘朝着五夫人笑了笑。
待天一亮，徐府的亲戚朋友都陆陆续续地到了。上了香，献了三牲祭品，有的留下来吃午饭，有的告罪一声先走。十一娘留五夫人在旁边的花厅里和留下来吃饭的诸位夫人寒暄，自己则在花厅的屋檐下和那些告辞的人话别，遇到了像陈阁老的夫人、梁阁老的夫人之类的，还需要亲自送到垂花门前去。
等到中午，十一娘的小腿已是又酸又胀，她问绿云：“你去看看花厅开饭了没有？”
绿云还以为她是早上吃的少这个时候肚子饿了，忙道：“夫人，要不我到厨房去给您弄点点心来垫垫肚子？”
“什么啊！”十一娘笑道，“中午来祭拜的人少了，留下来吃饭的人上了桌，我们正好忙里偷闲──找个地方你帮我捏捏腿。”
绿云听了忙上前去扶她：“你先到一旁坐会，我这就去花厅看看。”
她的话音刚落，有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四夫人，不好了，忠勤伯府的甘夫人昏倒了！”
十一娘听着吓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腿酸不酸，提了裙摆就往花厅去。一面朝前疾走，一面吩咐绿云：“快跟外院的白总管说一声，让他速速请个太医来。”
绿云顾不得许多，一路小跑去了外院。
雁容陪着十一娘去了花厅。
饭菜还没有上桌，大家都围在东墙角。
十一娘急急走了过去。
有看到的人忙道：“快让一让，四夫人过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十一娘就看见五夫人正神色焦急地半搂着甘夫人。
看见十一娘，她松了一口气，表情也缓了缓：“四嫂，刚才大家正说着话，甘夫人突然晕了过去。”
十一娘见甘夫人面如纸白，唇色发乌，心里没底，又怕她是心绞疼或是脑溢血之类的病，只能不动声色地道：“这两天甘夫人准备兰亭的婚事，又赶着来参加大姐的祭祀，怕是累着了。你先扶着她，我找个鼻烟让她嗅一嗅。”拖延着时间。
谁知道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人道：“我这里有鼻烟。”
十一娘忙接过鼻烟盒在甘夫人鼻子下面晃了晃。
甘夫人一个喷嚏张开了眼睛。
大家都跟着松了口气，纷纷道：“没事了，没事了！”
十一娘忙问甘夫人：“您感觉怎样？”
“我没事！”甘夫人慢悠悠地从五夫人怀里坐直了身子，望着周围的人群，“就是有点累！”
“可把我们吓坏了！”黄三奶奶等人笑道。
甘夫人笑了笑。
十一娘见她笑容勉强，脸色更显苍白，还是很担心，道：“要不，我扶您到旁边的小院歇歇？”
甘夫人想了想，笑道：“那就麻烦四夫人了！”
雁容听着机灵地带着小丫鬟去收拾房子，十一娘和诸位夫人客气了几句，就扶着甘夫人去了旁边的院子。

第三百章
高过屋檐的太湖石挡住了进门的视线，暮春时节的翠竹已冒出几片嫩叶，微风吹过，沙沙作响，小院安宁沉静。
十一娘扶着甘夫人绕过小院的假山往正屋去。
正房门半掩，东、西两边的窗棂半开。
她不禁有些恍惚。
她上一次来，是扶元娘……然后，遇到了徐令宜……
这一次虽然是扶甘夫人。可情景是如此的相似。
十一娘不由侧脸朝甘夫人望去。
甘夫人嘴抿得紧紧的，目光茫然，脸上再也不见往昔的镇定自若。
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能让甘夫人如此！
她暗暗吃惊，雁容领着小丫鬟迎了上来。
“夫人，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十一娘点头，甘夫人回过神来，客气地笑道：“麻烦四夫人了！”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愉悦。
“怎么谈得上麻烦。”十一娘微笑，“我已经差人去请您贴身的妈妈了！”
甘夫人笑了笑，和十一娘进了正屋。
许是屋子久没人居住了，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到处透着生冷的味道。
“甘夫人，您将就一下！”十一娘扶甘夫人在东间黑漆八步床上歇下，亲手奉了杯热茶给甘夫人。
甘夫人端起茶盅连喝了几口茶，这才长长地透了口气，神色有所缓和。
十一娘就拿了临窗大炕上的迎枕放在甘夫人的身后：“您先靠一靠吧！我等您贴身的妈妈来了就走。”
“不用了！”甘夫人柔声道，“今天是你姐姐的祭日，你也忙。不用管我了。”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十一娘身边的小丫鬟们，“不是还有她们吗？”
十一娘对待她一向亲切的甘夫人很有好感，不忍心让身体不适的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坚持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又想到这个时候正吃午饭的时候，轻声道：“您饿不饿？要不我让人做个羊羹来，您多多少少用一点，然后下午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说完，也不待甘夫人回答，径直吩咐雁容去办。
“不用这么麻烦！”甘夫人忙阻止，“我不饿！”
十一娘委婉地劝她：“人吃了饭才有精神。没精神，办什么事也办不好！”
甘夫人听着微微一愣，没有做声。
十一娘心里一松。
能听得进劝就好。
又让小丫鬟去催雁容：“快些端过来！”
甘夫人听着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倚在了大红底绣鹅黄色芙蓉花的迎枕上，映着苍白的容颜，透着几份赢弱。
十一娘轻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陪着她。
不一会，雁容就急急端了羊羹进来。
十一娘亲手端给甘夫人。
甘夫人勉强吃了几块。
十一娘又帮她倒了杯热茶漱了口，抽了迎枕服侍她躺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放下罗帐，正准备离开，却被一把抓住。
“四夫人……”
十一娘低头，看见甘夫人噙满泪水的眼睛。
“孩子没了！”她话一出口，泪如泉涌。
孩子没了？谁的孩子没了？
甘夫人吗？
十一娘的目光不禁落在甘夫人的腹部。
雁容却是神色大变，一个手势，立刻把屋里服侍的带了下去，自己守在了门口。
而十一娘念头一起，就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甘夫人膝下空虚，曹娥、兰亭和忠勤伯的几个儿子都是嫡妻所生。如果是甘夫人，中年得子，那可是件大喜事，虽然不至于众星拱月，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兰亭的婚事忙进忙出了！
思忖间，甘夫人已哽咽道：“年轻的时候，伯爷怕我生了儿子会动了心思，一直防着我……我想着我是续弦，半路的夫妻，伯爷不放心也是正常……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我真心对他好，真心对孩子们好，他迟迟早早会明白我是个怎样的……可不曾想到……”甘夫人低泣起来，“现在伯爷想为我留个依靠了，世子爷却开始担心了……他都是要做外公的人了，不过是通房生的养在我名下，就这样也容不下吗？”她说着，捂着嘴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添箱时的缺席，甘大奶奶兴奋的神色，今天的晕倒。都有了答案。
十一娘望着就是哭，也不敢肆无忌惮放声大哭的甘夫人，不禁泪盈于睫。
“既然伯爷有心，孩子没了，以后再生就是了！”她言不由衷地安慰着甘夫人，“您也别太伤心了，身子骨要紧！”
“再生……”甘夫人怅然若失地轻轻摇了摇头，“伯爷年纪大了……以后没机会了……”晶莹的眼泪就顺着甘夫人的面颊落在了枕头上，立刻洇成一团殷红色。她却紧紧地咬唇，好像怕自己伤心感动之下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似的。
十一娘落下泪来。
又怕糊了妆容，忙掏了帕子擦着眼角。
……
自那天送走了甘夫人以后，十一娘偶尔会个人的时候发发呆。
琥珀见了不免担心：“夫人，过了这两天就好了！”
“我没事！”十一娘道，“只是在想事情。”
随着十一娘开始主持中馈，她们接触的人更多了，面临的事也更多了。琥珀有时候都要仔细理一理思路，更何况是十一娘！
琥珀不敢打扰，只能在生活起居上细心地照顾她。
亲自洗了樱桃用水晶碟子装了捧过去。
贞姐儿从威北侯府回来了。
十一娘招呼她吃樱桃：“快去洗了手来吃樱桃！”
雁容等人忙打了水给贞姐儿净脸净手。
贞姐儿亲亲热热地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怎么样？”十一娘推了推装着樱桃的水晶碟子，“那边还热闹吧？”
贞姐儿连连点头：“芳姐儿和她的两个堂姐、娴姐儿和她的一个表妹、十二姨，还有李大小姐、梁家两位小姐……摆了三张桌子才勉强坐下。大家正玩击鼓传花呢！”
她是午初去的，此刻是末初，不过去了一个半时辰，依约只吃了午饭就回来了。
“是不是有点遗憾？”十一娘笑望着贞姐儿。姊妹们都在那里玩，她却要赶回来。
“不会啊！”贞姐儿笑容灿烂，“慧姐儿见我去了好高兴。”又道，“二伯母也说的对，我还没有除服，这样的场合还是少参加为好！”然后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带点撒娇的样子，“母亲，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望着她满足的笑脸，十一娘笑揽了她的肩膀：“知道就好！等会回去，要记得跟二伯母说说。”
贞姐儿点头，脸上露出几份犹豫。
“怎么了？”十一娘柔声问她。
贞姐儿想了想，才低声道：“二伯母这两天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自从项太太回娘家看望她嫂嫂之后，二夫人又出去过两趟，一次说是去项太太娘家探病，一次是项大人去任上她去送行了。但二夫人的神色一向淡淡的，十一娘自己也很忙，在太夫人那里遇见也没有仔细地打量。
她沉吟道：“知道是为什么不高兴吗？”
“不知道。”贞姐儿道，“我看结香姐姐这几天轻手轻脚的，还喝斥小丫鬟太过喧阗。”
十一娘失笑：“这样就算不高兴啊？你琥珀姐姐不也常常喝斥小丫鬟吗？”
“那不一样啊！”贞姐儿认真地道，“母亲脾气好，大家虽然敬着您，可见了您却不觉得害怕。那些不懂事的小丫鬟只当您可亲，不免有僭越的时候。琥珀姐姐要是再不管教管教，那些小丫鬟岂不没有了规矩。二伯母却很肃穆，大家见了她本来就有些战战兢兢的，更别说是嬉闹了。结香姐姐又是个没有脾气的，现在竟然喝斥起小丫鬟来了……”说到这里，她不由嘟呶道，“多半是二伯母心情不好，所以一点点动静听着都觉得烦燥……结香姐姐这才发脾气的！”
十一娘没有什么尊卑的观念。她虽然遵守，对于略有些僭越的举动并不深究，小丫鬟们年轻小，在她面前比较放松。不像那些管事妈妈，个个被她挑过刺，而且还一挑一个准，在她面前反面有些畏惧。
不过，贞姐观察的可真是仔细！
二夫人又不用管家，也没有孩子淘气，徐嗣谕的婚事虽然不顺利，但也没有一个准信说项家不同意。她心情不好，难道与项家迟迟不给徐家答复有关？
送走了贞姐儿，十一娘让琥珀去打听二夫人回娘家的情况。
第二天，琥珀来回信。
“听跟车的婆子说，二夫人到项太太娘家去探病，待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连饭都没有吃就出来了。当时是项大人送二夫人出的垂花门。二夫人问项大人什么时候回去，项大人满脸的不自在，说怎么也要等项太太的嫂嫂高夫人的病好了再回去。二夫人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
后来回娘家。项太太和少爷、小姐还没有回来。项太太的贴身妈妈指挥家里的小厮在往马车上搬箱笼。先前还吩咐说吃了晚饭再回府的。结果到了黄昏时分，高府那边有小厮过来，说高家老太爷听说项大人就要去任上了，有话要吩咐，让项大人快过去。二夫人连晚饭也没有吃，就回了府。”
项太太一直留在娘家甚至没给丈夫送行；二夫人去高家探病没留下来吃饭；兄妹俩说说话，项大人又被高家派来的小厮叫了去……
看样子，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快就风平浪静！

第三百零一章
十一娘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晚上她去给太夫人问安遇到了二夫人。二夫人正挨着太夫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十一娘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四弟妹来了！”
十一娘笑着和她见了礼。
太夫人就说起兰亭的婚事来：“……人你都认识了。我年纪大了，受不得那喧阗，到时候你带了丫鬟、婆子去就行了。”
从担心自己打不开局面到现在的全然放手，这算不算是一个进步呢！
十一娘笑容愉悦。
她坐到了太夫人身边的太师椅上：“侯爷和我商量，他去忠勤伯府，我去梁大人府上。娘，要不您和侯爷去忠勤伯府吧？黄夫人她们都会去的。你会会老朋友，说说闲话的，也热闹热闹！”
十一娘是真心想太夫人去。
年纪大的人，朋友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趁着身体还行，老朋友还在，多聚一聚才是。
“这个老四。”太夫人听了笑道，“把你支到梁家去吃喜酒，自己去忠勤伯府，莫非他是在躲什么事？”
二夫人在一旁笑道：“应该是开海禁的事吧？侯爷身份不同一般，不管是赞成的还是不赞成的，只怕到时候都要想着法子和侯爷搭上。我看这样也好，免得得罪人。”
太夫人微微点头，笑道：“这海禁还是不禁？可不是闹着好玩的。指不定就是几家倾塌几家兴旺的事。别以为只有那些商人惦记着海禁的事，燕京城里这些公卿之家只怕也都死死地盯着呢？我看这样，”太夫人说着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侯爷哪也别去了，我也在家里呆着。我们只讲亲疏。忠勤伯府和我们家是姻亲，你代表永平侯爷去忠勤伯府喝喜酒吧！”
十一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委婉地道：“我回去跟侯爷说说！”
太夫人听了轻轻颌首，笑着和两个媳妇说了些往年的轶事。
待徐嗣谕和谆哥儿下学回来给太夫人问了安，南勇媳妇抱着徐嗣诫也来了。太夫人让人把在东厢房习字的贞姐儿叫过来，又差人去问徐令宜，知道徐令宜不过来晚膳了，领了媳妇、孙女、孙子到东次间吃了晚饭，又和孩子们到西次间说笑了几句，看着天色不早，让十一娘服侍她更衣，其他的人都散了。
太夫人就和十一娘到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刚才怡真来告诉我。婚事恐怕不成了！”太夫人低声道，“说是自己和嫂嫂的恩怨连累了孩子们的前程。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如果有好的人家，就帮谕哥定下来！”
十一娘之前也有预感。
闹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结亲大家心里也有了罅隙，还不如就这样算了。
又见太夫人有些怅然的样子，轻声劝道：“娘，姻缘是要讲缘分的，要不然，怎么称为姻缘呢？”
“唉！”太夫人听着叹了口气，“我原想着如果能亲上加亲那就好了！”
十一娘有些不解。
太夫人徐声道：“有些事，你不知道。怡真的母亲活着的时候，没少为继子的事受气，那么早就去了，与此也有些关系。后来你二哥不在了，怡真心里虽然有疙瘩，但还是想过继一个到你二哥名下继承香火。只是当时，老五还没有成亲，老四的子嗣也少，就想到了南京的本家叔叔。派了人过去商量，只有令富家的三儿子合适──那时候刚满周岁，又是嫡子。本来都说好了的，临来的时候令富的媳妇又不同意了。我一开始心里还有些不舒服，偏偏你二嫂说，母子连心，富二奶奶不愿意也是常理，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我见她淡淡的，那家又不愿意，也就算了。谁知道这一丢手，又有老四回老家守孝，又是帮你大姐求医问药，还担心皇后娘娘能不能……”话说到这里一顿，想来类似于“登基”之类的话不好明说，“有操不完的心。也就把这事给放下了。可心里总怜惜她不容易。青春年少就守了节。她不提，我也就不提了。”太夫人说着，欲言又止地拍了拍十一娘的手。
太夫人之所以想和项家再结亲，也是希望二夫人能有个伴吧！
但这种事又不能强求。
十一娘安慰太夫人：“娘，二嫂还年轻，过继的事以后慢慢再看就是了！”
“也只能这样了！”到底有些遗憾。
婆媳俩正说着，徐令宜过来给太夫人问安，见十一娘和太夫人亲亲热热地坐在炕上，他不由微微一笑。
太夫人笑着赶他们走：“我也要歇了！”
十一娘脸色微红：“我服侍你歇下再走吧！”
“不用，不用！”太夫人笑道，“我有杜妈妈就行了！”
十一娘见太夫人态度坚持，笑着给她老人家福了福，和徐令宜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问十一娘：“和娘说什么呢？说的这么亲热？”
“和娘说着谕哥儿的事呢？”
徐令宜听了淡一笑：“婚事不成，二嫂来给娘回话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侯爷怎么知道的？”
“二嫂行事有几份心高气傲。”徐令宜道，“既然项家不是十分的愿意，想来二嫂也不会勉强。自然会快刀斩乱麻地把事说清楚了，不会拖泥带水的。”
“真给侯爷说中了。”十一娘把太夫人对她说的话告诉了徐令宜，忍不住道，“……娘待人真好！”
徐令宜点头：“娘常告诉我，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要常想着她的好，这日子才能过得和和美美。”
那为什么和元娘弄得势如水火呢？
十一娘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抬头却见徐令宜神色微黯。不由猜测他是不是也想起了元娘！
两人默默无语地回了屋。
十一娘这才想起去忠勤伯府喝喜酒的事。
“娘让我跟侯爷商量商量，梁、甘两家的喜酒，我们只论亲疏，让我去忠勤伯府喝喜酒！”
徐令宜想了想，道：“您跟娘说起海禁的事了？”
“没有！”十一娘道，“是二嫂提起来的……”把当时的情景说了说。
“这样也行！”徐令宜笑道，“你正好可以去送甘家七小姐了！”
两人梳洗一番上了床。
十一娘问徐令宜：“院子什么时候能修缮好？”
“怎么？不喜欢住这边啊？”
自两人搬到院子里住，以前的规矩就都暂时搁下了。
“就是问问，我心里也有个准备。”十一娘轻描淡写地道，“那时候又要收拾箱笼，又要安排人手搬东西，还要布置那边的屋子……有一阵子忙了。”
“我发现你什么事都喜欢提前知道，然后细细地筹办。”
“嗯！”十一娘道，“不喜欢突如其来的事！”
“那主持中馈呢？主持中馈可是常有突发之事？”
“还行吧！”十一娘道，“只要不影响大局。那些琐碎的小事还好！”
“什么是影响大局的事？什么是小事？”
“相对而言而已……”
夫妻两人闲话，徐令宜到最后也没提院子什么时候修缮好的事。
到了三月二十五，十一娘穿了件品红色万字不断头暗纹杭绸褙子，柳黄色绣油绿色缠枝纹综裙去了忠勤伯府。
甘夫人看见她微微有些不自在。
十一娘只当那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落落大方地行礼寒暄。
甘夫人渐渐恢复了从容，领十一娘去了执行贵宾的正房宴息处。
永昌侯黄夫人、中山侯唐夫人、威北侯林夫人、周夫人等早就到了，正聚在一起说话，见十一娘一个人来，都微微有些吃惊。周夫人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四夫人一向可好，今天这身衣裳可真漂亮！”拉了她的手上上下下打商，很是热情。
十一娘和她见礼：“一直惦记着姐姐和诸位夫人，一大早就赶过来了，谁知道还是慢了些。”然后上前和几位老夫人行礼。
众人都欠了欠身。
程国公府乔夫人来了。
大家打着招呼。
十一娘也和她点了点头，然后陪坐在了黄夫人身边。
又有甘夫人的嫂嫂等人过来。一时间屋里笑语殷殷。
周夫人就低声和十一娘说话：“你们家贞姐儿今年也有十二岁了吧？除服礼之后，就应该说婆家了吧？”
十一娘心中一动。
周家向来与名门联姻，如果能让周夫人帮贞姐儿关心关心，比自己的眼界要广的多。
“是啊！”她笑着回周夫人，“只是这些年家里的人在外走动的少，也没有合适的。要是有这缘份，还请周姐姐到时候帮着留个心。”
周夫人听了直笑：“我这里就是有个看着不错的。又怕到时候我还没有开口你们家贞姐儿就定下来了，所以特意来问问你。”
“让姐姐费心了。”十一娘笑道，“待太夫人生辰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敬姐姐两杯。”
意思是说现在不是议这个事的时候，等四月二十四太夫人过生日的时候，除服礼也举行了，大家再好好地坐下来议议。
周夫人听得明白，笑着点头：“那时候一定去讨杯水酒喝！”
两人低声聊了片刻，新姑爷来接嫁奁，有人去看热闹，有人坐在屋里喝茶，还有人在院子里随意走动走动。
十一娘去了净房。
出来的时候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丫鬟碰到了她身上，好好一件褙子全被茶水洇湿不能穿了。
小丫鬟吓得伏在地上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十一娘让琥珀扶了那小丫鬟起来：“你也别声张，带我去你们三小姐那里换件衣裳就是了。”
小丫鬟不过八、九岁，还没有留头，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不仅没有不声不响地带她去曹娥那里，反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第三百零二章
有人朝这边望过来。
琥珀忙揽了那小丫鬟：“别哭，别哭，要是把别人引来，事情闹大了，只怕你吃罪不起。”
小丫鬟听着忙停止了哭泣，哽咽道：“我，我没看见……”
“那就别哭了！”十一娘柔声道，“你把我领到你们三小姐那里去，我换件衣裳，就不会有人发现了。你们管事的妈妈也不会打你了。”
小丫鬟噙着泪花直点头，慌慌张张地领着她往东小院去。
好在净房设在正屋后的退步，甘家在退步和东小院间开了个角门，可以直接过去。
沿途虽然不时有人奇怪地望着她们，但都是些丫鬟、妈妈，十一娘神色自若，没有敢上前问话。只是那小丫鬟神色更是惶恐，还有人跟着走了过来。
十一娘不禁回头。
是个半百的妇人。中等身材，穿了件驼底团花杭绸褙子，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个圆髻，并插了一对赤金填青石寿字簪，戴着祖母绿的耳塞。白白胖胖一张满月似的脸，眉目舒展，显得慈眉善目的。
十一娘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甘夫人正房接待的都是贵客。这妇人面生不说，打扮得也过于朴素。如果说是管事的妈妈，她神色间又有种泰然自若的沉稳大方，不像是仆妇之流。或者，是走错了院子的客人？
念头闪过，她朝着那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那妇人见了也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略一犹豫，走了过来：“这位夫人，可知道去甘大奶奶正房怎么走？”
十一娘恍然。
这位妇人恐怕是甘大奶奶娘家那边的亲戚。
她笑道：“我也不大清楚。”然后和颜悦色地问那小丫鬟：“你可知道你们大奶奶的正房往哪里走？”
小丫鬟连忙点头，道：“从三小姐住的院子后门出去向左拐，再向前走，不远就到了！”
十一娘就朝那妇人道：“我们正要去三小姐的院子……大家顺路。”委婉地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那妇人听了笑道：“那就有劳这位夫人了！”
“太太不必客气！”十一娘笑着，和那妇人并肩往曹娥的院子去。
那妇人就指了她身上的水渍：“您这是……”
前面带路的小丫鬟吓得一抖。
十一娘笑道：“不小心把茶泼到身上了。”多的也不说。
小丫鬟感激地回过头来望了望。
那妇人笑了笑，没再多问，进了曹娥的院子。
有曹娥贴身的丫鬟正站在正屋的台阶上正吩咐小丫鬟什么，她是认识十一娘的，忙丢下小丫鬟快步走了过来行礼：“徐夫人！”又见她身上的水渍，吃惊地道：“这是……”
十一娘自然不用和一个丫鬟交待什么。她径直问：“你们家三小姐在屋里吗？”
“在，在，在。”丫鬟忙道，“您快请屋里坐。”
十一娘客气道：“你还是先去通禀一声吧！”
丫鬟不敢自作主张，快步进屋禀告自家小姐。
十一娘就对那小丫鬟道：“你领着这位太太去你们家大奶奶那里去吧！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随手指了你帮着这位太太带路，别的，什么也别说了。知道吗？”
小丫鬟一听就跪在了地下，一面给十一娘磕头，一面道：“夫人，我一辈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十一娘只觉得头痛。
一是不习惯，二是小丫鬟如此一番，那妇人看上去就是个明白人，她不免要解释，要不然无心说了出去，她的好心也就白费了。
十一娘示意琥珀把小丫鬟拉起来：“快起来吧！小心弄脏了裙子让人看出破绽来。”
小丫鬟含着眼泪站了起来。
十一娘就笑着对那位太太道：“今天是七小姐的好日子，我们这些做客人的，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妇人含笑点头：“正是夫人说的这个道理。”只是她话音刚落，丫鬟们簇拥着曹娥撩帘而出。
看见院子里站了半院子的人，她颇有些惊讶，又见十一娘身上的水渍，诧异地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十一娘见小丫鬟脸色大变，忙道，“不小心把茶水泼在身上了，想让你先给件衣裳我换换。”
曹娥眼底满是狐惑走了过来：“品红色，素色万字不断头暗纹……这是去年江南织造上贡的那批杭绸吧？我母亲得了一匹茜红色，和周夫人换了匹大红色的回来给兰亭做了件褙子，准备让她认亲时穿的。只怕没有这么好的衣料！”
小丫鬟人已有些摇摇欲坠了，十一娘怕她再说下去小丫鬟要倒在地上了，忙笑着：“这个时候哪还管什么衣料不衣料，三小姐快借件衣裳给我解解围。”
曹娥看着她样子也有些狼狈，忙道：“夫人快跟我来！”
十一娘就朝那妇人点了点头，笑着吩咐小丫鬟：“快带了这位太太去你们大奶奶那里。看这时辰，马上要开席了！”
小丫鬟含着眼泪直点头。
那妇人则和善地朝十一娘笑了笑，然后跟着小丫鬟穿过耳房的夹道去了甘大奶奶那里。
曹娥奇道：“这人是谁？”
甘家人口复杂，姻亲很多，曹娥是闺阁中的小姐，不认识也是正常。十一娘道：“说是你大嫂那边的客人。走岔了路。”
曹娥点了点头，领十一娘进屋换了件她新做的藕荷色杭绢右衽衫，然后陪十一娘去了正屋。
众人见她突然换了件衣裳，纷纷调侃道：“莫非还带了箱笼过来不成？”
“茶泼到了身上，”十一娘笑着解释，“所以借了三小姐的一件衣裳穿穿。”
周夫人就笑着起哄：“曹娥，这可是你的机会！她是有了名的衣裳多，让她还件新衣掌给你！”
曹娥性格比较直板，不会开这种欢笑，也不好扫了众人的兴趣，只站在一旁笑。
十一娘满口答应，第二天送给曹娥一匹大红万字不断头暗纹杭绸。
“真真是细心。”甘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当时一心只想着梁家见识广，不能让兰亭失了颜面，就有些顾不上曹娥了。”
十一娘只是朝着甘夫人笑了笑。
或者，她只是不想让甘夫人太为难！
兰亭上轿的时候甘大奶奶在前厅服侍甘夫人打发新姑爷，兰亭的几位嫂嫂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个个畏缩不前。还是甘大奶奶赶过来给了上轿的封红，几个嫂嫂才不情不愿地掏了封红。
黄三奶奶就朝着十一娘使眼色。
十一娘只当没看见。
嫁女儿就是这点不好，花轿起了身，家里就冷清下来。陆陆续续有人告辞，十一娘也辞了甘夫人。
甘夫人留她：“难得自己单独一个人在外面，周夫人她们也不是外人，学着和她们打打牌消遣消遣。家里的事像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也不耽搁这一时半会！”语气很真诚，看得出来，是真心想她留下来。
十一娘也不隐瞒，低声道：“我有个打小服侍我的丫鬟，上个月二十六嫁的，说好今天回门。只怕还在家里等着我。”
甘夫人听若有所指地道：“既然是打小服侍的，自然不比寻常的。你快回去吧。我不留你了！”然后亲自起身送她。
周夫人也留十一娘道：“什么事这么急？吃了晚饭再走吧？”
甘夫人主动帮十一娘掩饰，笑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哪能坐得住。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夫人听着不依，笑道：“哪个不是忙里偷闲！”
“既然知道是忙里偷闲，你还拉着她陪你玩。”十分维护十一娘。倒让周夫人讶然。
甘夫人也是随口说的，待话说出了口才觉得自己做为东道主这样说有赶客的疑嫌，自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快点把牌码起来吧？这样岂不是白白耽搁功夫。”
周夫人问十一娘也只是表示自己想留她，至于十一娘为什么要赶回家，十一娘不说，她却是不好问的。就顺着甘夫人的话下台，笑着对十一娘说了声“我就不送你了，你路上小心些”之类的话，把十一娘送到院子口，然后转身拉了黄三奶奶进屋打牌去了。
甘夫人则一直将十一娘送到了垂花门，上了马车才转回去。
十一娘慢赶快赶，终于赶在黄昏时分回了永平侯府。
滨菊早在院子里等她。
她穿了件大红色绣黄色芙蓉花的褙子，梳了妇人的圆髻，刘海用发蜡固在了头上，露出白净的额头，眉毛修成了细细的柳叶眉，嘴上涂了桃红色的口脂，看上去多了几份沉静，少了几份青涩，有了少妇的模样。
“夫人！”滨菊眼眶湿润，恭敬地曲膝给她行礼。
“滨菊！”十一娘小跑着过去，抓了她的双手左瞧右看。
重逢的喜悦变成了错愕：“您这是怎么了？”
十一娘嘟了嘴：“我看他们有没有欺负你──让你天天劈柴、担水、烧火、做饭！”
“没有，没有。”滨菊不由笑着伸出手来，“不信您看。”
眼角却闪动着水光。
十一娘就仔仔细细把她的手打量了一遍，见一如往日般白皙细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万大显识趣！”
滨菊的眼泪就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一旁的宋妈妈见了忙道：“哎哟，这是怎么了？今天可是你回门的好日子，夫人盼了又盼。应该欢欢喜喜才是，怎么哭起来！”

第三百零三章
滨菊听了忙掏出帕子擦着眼泪：“是奴婢糊涂了！”
十一娘也眼角微湿，指了宋妈妈道：“这位是宋妈妈。想必你们见过面了。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太夫人身边服侍过，太夫人特意推荐到我们屋里来当管事妈妈的。你也见见！”
滨菊听着就恭恭敬敬地上前给宋妈妈行了个礼。
宋妈妈忙福身还礼，连称不敢，笑道：“早就听说过夫人屋里的滨菊姑娘，为人忠直。今日一见，才知道还是个随和大方的。”
“不敢当妈妈这样夸奖！”滨菊谦虚道。
琥珀就在一旁掩了嘴笑：“宋妈妈也有说错话的时候！”
大家一怔。
琥珀笑道：“滨菊姐姐现在可不能叫‘姑娘’了，要叫‘万大显家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滨菊羞红了脸，嗔怪琥珀：“就你会说话！”
流露出几份做姑娘时憨直。
十一娘看着心里欢喜，问她：“你吃过饭没有？”
滨菊摇头：“还没有！想先给您请了安再回金鱼巷。”
十一娘沉思片刻，道：“你等我一会，我先去给太夫人问个安，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饭。”
滨菊忙道：“不用了。再迟城里要宵禁了。”
离宵禁还有两个时辰。
这么说是怕自己在太夫人面前不好交待吧！
十一娘吩咐滨菊：“你跟着我来！”
滨菊应“是”，随着十一娘进了屋。
十一娘让小丫鬟搬了杌子给她坐，自己进屋梳洗了一番出来，坐在炕边和她说话。
“万大显呢？”
“去了白总管那里。”
立在旁边的宋妈妈补充道：“万管事俩口子一大早就来了，万管事在内院不方便，给太夫人磕了头就去了白总管那里。万大显家的就一直在这里等您呢！”就顺着琥珀的话改了口。
“万大显什么时候回府当差？”
“白总管给了四十天的假！”
从这里到万大显家要走一天。十一娘道：“你们今晚准备歇哪里？”
滨菊还不习惯和十一娘说这些。红着脸，低声道：“准备歇在金鱼巷。”
“那，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十一娘轻声道。
滨菊脸更红了，呐呐地道：“大……显，每个月有一天的假，婆婆说，我们这样分开也不好。让我在附近租个房子，大显吃得上热菜热饭，身边也有个人能帮着浆洗浆洗。我们准备明天就出去找房子。在他开工之前把事办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万宗义家的开明。
“这里是荷花里，租房子只怕不便宜。”她沉吟道，“万大显如今还只是四等的管事，要升到二等才能住到群房去。倒可以让白总管想想办法，在跨院给你们腾间房子出来。只是那里住的都是些三、四等的管事或是婆子、小丫鬟，恐怕有些杂乱……”
没等十一娘说完，滨菊忙道：“夫人，我不是让您给我找房子。大显早打听好了。说我们府后面就有两、三家空院子，只留了门房和打扫的。主屋是不敢动的。下人们住的厢房那些门房却是敢做主租出去的。一年八、九两银子就够了。我们两个也合计了。他一年有十二两银子的工钱，府里包吃包穿，这十二两银子可以不动。”说到这里，她抿着嘴笑了笑，“现在才知道夫人做事有远见。您跟着简师傅针黹，我也跟着沾了光。拿了之前绣的几幅门帘子到喜铺去卖，说别人的给十两，我的绣工好，花样子新，多给了二两银子。我算了一下，每幅三两银子，我三个月能绣一幅，一年也有十二两银子。现在的米八分一斗，够我们两人吃四、五个月了。还有您给我的压箱钱。就是有了孩子也不愁！”
十一娘听着目瞪口呆：“你，你有孩子了？”
“不是，不是。”滨菊连连摇手，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不是我有孩子了，是，是我婆婆说，我们年纪都不小了，让我们早点……”
十一娘不禁失笑。
恐怕万宗义家的让滨菊跟着万大显到城里来，想早点抱孙子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吧！
她想了想。
两个人不等不靠，脚踏实地把日子都算计好了，自己应该尊重他们的奋斗才是。何况只要万大显努力，三等管事一年的工钱是十五两，二等管事的工钱是二十两，做到了一等的管事，就是四十两……
十一娘微微点头：“那好。你们就先找房子吧！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们再商量。”
滨菊松了一口气。
万大显说了，要别人瞧得起，就不能总想着依靠别人。自己苦自己吃，甜的时候才有滋味。
她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之前一直担心十一娘会不同意。
十一娘就笑着喊了琥珀：“派个小丫鬟去跟白总管说一声，我留了滨菊吃饭，让万大显过一个时辰再来接人。”
“夫人！”滨菊忙站了起来。
十一娘摆手：“你听我的就是。”然后吩咐宋妈妈，“你让我们自己的小厨房煎几条鲥鱼，做个山药鸡汤、炒个酸笋，炖个水晶肘子，”说到这里，她对着滨菊一笑，“我记得，这个菜是你最喜欢吃的！”
滨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夫人记性真好！”
“我还没老呢！”十一娘笑着和她打趣了几句，又道，“再把年前用酒糟的鹅掌、鸭脯切一些来，做几个时令的鲜蔬。”
宋妈妈心里算着，这都赶上招待那些奶奶们的份例了，难怪大家都说滨菊是四夫人面前最得意的人。嘴上更是不敢慢怠，忙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十一娘让竺香陪着滨菊坐了，自己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知道今天是滨菊回门的日子，没等她开口已道：“我这边就不用你服侍的。你和滨菊说说话儿，然后赏顿饭，也算是她在你跟前一场的情份。”
十一娘很是感激，道：“正想和娘说这事呢！没想到娘先开了口。”
太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十一娘回了自己的院子，叫琥珀、竺香、绿云、红绣、雁容几个过来陪滨菊。宋妈妈指挥着小丫鬟摆饭，十一娘坐在炕桌旁，宋妈妈端了小方桌放在炕边，滨菊、琥珀几人围着坐了，大家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饭。
过了几天，滨菊来给十一娘回话，说找到房子了。离徐家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她给门房的婆子做了一双鞋，房价由八两银子减到了七两银子。
十一娘听了很高兴，犹豫了半天，让竺香给滨菊带了一大摞高丽纸过去：“……给她糊房子。顺便看看她住的地方到底怎样？”
她怕滨菊报喜不报忧。
竺香捂了嘴直笑，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回来了：“地方挺好的。坐南朝北，二间正房带了一个小小的退步，门口是石榴树，门后是芭蕉树。虽然有些偏，但出门就是一条私巷，倒也清静。就是觉得您给的纸用来糊墙太浪费了，说要留下来给万家姐夫写字呢！”
十一娘失笑，然后又叹气：“滨菊，如今真的嫁了人了！”
竺香站在一旁笑。
红绣却奇道：“这嫁人还有真假不成？”
十一娘见她不懂，就转移了话题：“四月初二是五姐长子的满月，你吩咐针线上帮着做了些小衣裳。你去看看做得怎样了？”
竺香应声而去。
红绣不免有些讪讪然。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项家大舅奶奶来了！”
十一娘很是惊讶：“项家的大舅奶奶？来见我的还是二夫人的？”
小丫鬟笑道：“说是来拜见您的。”
不去拜见二夫人却先来见自己？
除了徐嗣谕的婚事，十一娘想不出她有什么事需要来拜见自己！
“快请项太太进来！”她吩咐小丫鬟，然后换了件衣裳到门口迎接。
项夫人眉宇间有几份不快，又因身材高大，看上去给人感觉有些气势汹汹的样子。
十一娘看着更觉得奇怪。
就是算是两家亲事不成，说清楚就行了，这样板着副面孔过来，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不成？
她笑着和项太太到厅堂坐下。待小丫鬟上了茶点，她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后，表情才有所缓和。
“上次我大嫂生病，还劳烦您让我们家姑奶奶带了东西去探望。真是过意不去。”她客气地道，“今天我是特意来谢谢四夫人的！”
如果高太太是真的生病，她为二夫人曾去探望特意道谢，虽然不至于感激涕零，但也应该高高兴兴才是，怎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十一娘暗暗猜测。
二夫人之所以有把握两家的婚事能成是因为项大人一口应允了这门亲事，难道项太太是迫于项大人压力不得已和自己重续旧话？
“项太太不必客气！”她应酬着项太太，“本应该亲自去探望的，可那些日子家里的事实在是多。高太太的病可好些了？”
项太太和她寒暄：“多谢四夫人挂念。我大嫂早就好了。只是我大嫂一向硬朗，突然生病，不免让人担心，就多照看了几天。”
“听说项太太从小跟着高太太长大的，想来情份不同一般。多服侍几日也是常理。”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半盅茶的场面话。
项太太提出去见太夫人：“……上次寺庙失礼，得跟她老人家赔个不是才是！”
当时非常失礼，十一娘不能代替太夫人做决定，她笑着陪项太太去了太夫人那里。

第三百零四章
“四月初八是佛祖生日，到时候各大寺院都会有浴佛斋会，我们好多年都没回燕京了。四月正是风和日丽的好时光，想带着孩子去逛逛，让他们也开开眼界。也不知道太夫人到时候会不会出去走走？”项太太笑着问太夫人。
“四月初八啊？”太夫人拖长了尾音，目带询问地看了十一娘一眼，“通常都会去药王庙拜拜。不过今年四月要办元娘的除服礼，到时候也不知道抽不抽得出空来。”
除服礼是四月十九，就是再忙，也不影响四月初八的佛祖生日，何况太夫人是长辈，断然没有长辈去参加晚辈祭祀的事。太夫人这番行事，完全是在问十一娘的意思。
项太太面带不善地来，竟然是为了重提两家的婚事，不免让十一娘想偏。觉得项太太是迫于项大人坚持的无奈之举。她不拿主意。本来孩子的婚事应该由父母做主，就是祖父、祖母也只能建议不便直接插手，可出于对长辈的孝顺，如果祖父、祖母定下了亲事，一般做父母的都会顺从。太夫人这样一番行事，分明是把决策权交给了自己。
她想到之前太夫人明确表示过希望和项家结亲，又想到徐令宜的态度，决定还是让太夫人和徐令宜商量去。毕竟这关系到徐嗣谕的未来，哪种情况对徐嗣谕更好，他们了解情况，考虑周到，比自己更有发言权。
“我这些日子忙的团团转，过两天又是我五姐家长子的满月礼……”十一娘歉意地道，“要不是项太太说起四月初八的事，我倒把这事给忘了。”说完，她望着太夫人，“娘，您有什么安排只管吩咐我就是，侯爷那边也好给您安排车马。”
把决定权给了太夫人。
项太太毕竟跟着项大人在任上待了那么多年，平时也与项大人下属上司的家眷应酬，这弦外之音自然听得明白。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啜茶，看上去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却外松内紧，正支了耳朵听太夫人怎么说。
而太夫人听到十一娘此刻提起徐令宜来却是微微一愣。
要知道，因为项家的反复，他们都以为这桩婚事就此打住了，谁还曾想到项太太会亲自登门拜访，还主动提出相看。母子不仅没有坐下来好好议议，甚至不知道彼此对这件事的看法，而十一娘又不是个无缘无故会拿徐令宜出来说事的人，这让太夫人不免思索──难道徐令宜觉得项家拿乔，所以改变了主意？
念头闪过，太夫人更不能表态。
她笑道：“现在也还早，到时候看情形再做决定吧！”然后和项太太说起项大人上任的事来：“……怎么走也不说一声。你也知道，你们家姑奶奶这几年越发的冷清了。她也一句没提。要不是我听侯爷说起，还不知道舅老爷已经启程了！”
项太太见自己主动来提这件事，徐家竟然搁了下来，心中很是不快。可一想到大嫂的叮嘱，她耐着性子笑着应酬太夫人：“那几天我正在娘家嫂子那里侍疾，原来的师爷年纪大了，回了老家，我们家老爷又是要忙着找师爷，又是忙着做官服，也是里里外外不得闲，只到侯爷那里去问了一声安。下次他回来，定让他陪着太夫人好好地说会话。”
太夫人呵呵笑，道：“到时候一定听舅老爷讲讲湖广的风光！”
众人说了几句闲话，项太太起身去了二夫人那里：“姑奶奶还特意去探病，如今我大嫂安然无恙，少不得要跟姑奶奶说一声，也免得她担心。”
“舅奶奶真是客气！”太夫人歪着没有送客，“留下来吃了午饭再回去也不迟！”
项太太客气了两句，由十一娘陪着去了二夫人那里。
二夫人看到项太太来很是惊讶。
项太太笑道：“上次劳烦姑奶奶去探病，如今我嫂嫂好了，特意来谢谢姑奶奶一声。也顺便看看太夫人四月初八得闲不得闲。我们好些年没回燕京了，想去寺里逛逛，让几个孩子也见识见识燕京物华天宝，又不知道燕京如今哪家寺庙的香火最旺，想和太夫人结个伴。”
二夫人听了眉头微蹙：“太夫人一向只去药王庙拜拜。如果嫂嫂只是想带着孩子们去看热闹，那里有些偏，热闹的还是相国寺和白云观。大嫂早年也是去过的，到了四月初八两家都免费赠送香药，人流如织。大哥又不在家，大嫂如果要去，只怕是要多带些人手的好。”
项太太听了笑道：“你也知道，你大哥不在家，所以我才想和太夫人做个伴。”
二夫人没有做声，脸色微有不虞。
十一娘看着气氛不对，立刻趁机告辞。
二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十一娘送到了门口。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正等着她。
“怎样？”她老人家拉了十一娘的手，“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妥？”
十一娘把徐令宜的话转述给了太夫人，又道：“……结亲本是两家交好，可现在……也怕项家勉勉强强地把小姐嫁过来，到时候一旦夫妻间有个罅隙，心里更生怨怼。想着侯爷心思缜密，又是在外面行事的爷，只怕比我想的更深些。我想问问侯爷的意思再说！”
媳妇能事事尊重儿子，没有比这更让婆婆高兴的事。
太夫人眼睛笑着眯成了弯月亮：“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这事你就和老四商量吧！到时候看要去哪座寺里上香，你只管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十一娘不准备将就项家。
两家本是亲戚，如果项家有心，什么地方都可以相看。甚至可以把徐家的女眷请到家里去做客。
四月初八是佛教盛会，可以想象那天的盛况和人流量。她可不想让太夫人为了小辈的事到处奔波、劳累。
“娘要是今年也准备出去看看，我们自然还是去药王庙。”十一娘笑道，“项太太也说了，只是想带着孩子去看看热闹。既然如此，到哪里看热闹都一样。也免得跟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挤来挤去的！”
这样更合太夫人的意思。可她看着十一娘沉静如水的神色，不免有些奇怪：“你就不想去看看？”话一出口，才惊觉得到十一娘的与众不同──虽然嫁为人妻，主持着永平侯府的中馈，可她毕竟只比贞姐儿大几岁，却从来不曾到哪里去凑个热闹，看个稀奇。
会不会太沉稳了些？
“要不，我们今年就去相国寺吧？”老人家有些迟疑道，“到时候有庙会……”
这些热闹，十一娘看得太多了。就算有些不是亲身经历，也在媒体上见过。
她委婉地道：“人挤人的，再好的景致也变了样子。何况家里这么多的事。”
太夫人想起过几天是元娘的除服礼，以为也是没有心情，道：“那我们明年再去！”
十一娘笑着应了，吩咐绿云去让厨房准备一桌款待项太太的酒菜，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二夫人和项家大舅奶奶来了！”
这么快！
太夫人和十一娘不约而同朝屋里的自鸣钟望去。
不到半个时辰。
十一娘刚站起身来准备迎客，二夫人已陪着项太太走了进来。
“嫂嫂才从娘家回来！”二夫人表情淡淡地道，“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嫂嫂处置。今天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给娘问安！”
项太太也笑着给太夫人曲膝行礼：“过两天再来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和十一娘挽留了两句，见项太太去意已决，十一娘和二夫人一起把项太太送到了垂花门前。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太夫人屋里。
二夫人提也没提项太太到来之事，一直陪着太夫人说些采茶种花之类的雅事，十一娘猜测她可能有话想单独对太夫人说，借口有事要忙辞了太夫人和二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妈妈已经从针线上把给五娘儿子的小衣裳拿了回来。
十一娘随手拿了一件看。
那么小，竟然和大人的衣裳一样，袖、领、镶边，一样不少，像玩偶的衣裳。
十一娘忍不住一件件展开来看。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众人曲膝给她行礼。
“这是干什么呢？”他拎了小衣裳，“给谁做的？”
十一娘笑道：“给五姐长子做的！”
徐令宜拎着衣裳左看右瞧了半天，奇道：“这么小，能穿得下去吗？”还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十一娘也不知道，笑道：“是请针线上的人做的，应该穿得下去吧！”
徐令宜点头，拎着看了半天才放下。
宋妈妈等人忙将小衣裳收了。
十一娘则迎徐令宜到临窗的炕上坐下，奉了盅温茶，把项太太的来意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了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娘是什么意思？”
“娘让我们商量着办！”十一娘道，“不过，之前我看娘挺赞同这门亲事的。您看要不要先听听娘的意思再说。”
徐令宜却道：“既然娘说让我们拿主意，这件事就不用问娘的意思了。女儿像母亲。项太太这样不顾场合，只怕这位项家二小姐再温驯也是有限。我看这事暂时先放一放吧！我们是结亲家，不是结冤家。难道他们两口子耍花枪还要娘也陪着他们折腾不成？”话到最后，已语带冷峻。
两口子意见不统一，也的确很麻烦。
十一娘点头，征求他的意见：“娘那里？”
徐令宜正要开口说话，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二夫人来了！”

第三百零五章
“……四月初八是佛家盛典，各禅寺都会施药，人潮拥挤，喧阗嘈杂。”二夫人端着茶盅徐徐地道，“可每年去药王庙上香，却是因为二爷突然病逝，娘心里惶恐，想求药王保佑全家清理泰平安的一点念想。我来，就是想和侯爷、弟妹商量商量。要是娘今年想去药王庙上香，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不好仵逆，可要是去其他的禅寺，还请侯爷和弟妹帮着劝一劝。”
十一娘难掩惊讶地望着二夫人。
她这是在告诉他们，她不赞成这桩婚事吗？
可之前她不是很积极地为这件事牵线吗？怎么现在全变了？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神色如常。他微微点头：“二嫂的意思我明白了。”
二夫人听了就朝十一娘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送二夫人出门。
结香立刻跟了上去。
“夫人，”她低声道，“侯爷怎么说？”
二夫人没有做声，身姿笔直地走在抄手游廊上，见到她的丫鬟、媳妇纷纷回避，恭恭敬敬地曲膝给她礼行。
她突然在抄手游廊的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大嫂做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要柔讷嫁进来，只怕也难得太夫人、侯爷和四夫人的喜欢。”二夫人望着栏杆前绿叶满枝的石榴树轻声道，“与其这样，还不如就此做罢，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结香听了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要是当初大舅奶奶去了慈源寺多好啊！也免得您为难，二小姐为难！”
“她要是能有这样沉稳，我娘也不至于被她气成那样了。”二夫人脸上没有一点笑，“我原来还想管管她的事，谁知道她一听说我回了娘家，却立刻差了小厮过来，借了高家老太爷的名义叫大哥走。我不想大哥为难，说家里在为元娘做法事要我帮忙，这才把大哥劝去了高家……”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就怕太夫人和侯爷看在我的份上勉强答应了这桩婚事。如今把话说明了，大嫂想怎样闹就闹去好了！”说着，转身朝韶华院去。
那边十一娘欲言又止。
徐令宜笑道：“你想说什么？”
十一娘横了他一眼：“侯爷心里明镜似的，还要我说！”
徐令宜听着笑了起来。
片刻后正色地道：“二嫂这人最重承诺。项太太易反易复，只怕为二嫂所不齿。偏偏又是自己的嫂嫂，怕我们误会。所以委婉地向我们表明态度呢！”又道，“你刚才不是在担心不好向娘交待吗？我看，你不如把二嫂的意思说给她老人家听。没有了二嫂这个顾虑，想来娘来就安心了！”
十一娘点头。趁着服侍太夫人午歇的时候把这件事和徐令宜的态度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着露出几份怅然来：“你走以后，怡真也这样跟我说了。我还有些犹豫。没想到，她又去找了你们。看样子，她心意已定。既然这样，今年就让小五代我去趟药王庙吧？索性明明白白地告诉项家。”
十一娘点头，回去跟徐令宜回话。徐令宜差人把徐令宽叫回来，让他初八的时候代太夫人去药王庙里上香。他听了吓一跳，还以为太夫人生病了，跑到太夫人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太夫人安然无恙，这才放心回了红灯胡同。而项太太知道太夫人初八不去庙会了，再次登门拜访。
“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药王庙上香，不会是因为我在慈源寺的失礼，恼了我，所以才不去庙会的吧！”项太太直言不讳地道。
太夫人自然不好应“是”，含蓄地道：“我是因为年纪大了，受不得车马劳顿，所以才不去的！”
谁知道项太太听了却神色一黯，低声道：“太夫人也不用哄我。我知道，大家都在怪我行事鲁莽。就是我们家姑奶奶，也为这件事和我生分了不少。”她说着，眼角一红，“可我也觉得委屈啊！”说着，掏出帕子来嘤嘤哭了起来。
十一娘忙遣了屋里服侍的，给她倒了杯热茶。
项太太小声地向十一娘道谢，抽泣地道：“我原想，我来给您道个歉，再主动约了相看的时候，这件事就过去了。谁知道，您却是真的恼了我。我如今也只好把那丢脸的事告诉您了。”说着，她抬头望着太夫人，“您可知道我为何不去慈源寺？”不等太夫人有所表示，她已道，“我们家老爷和我们家姑奶奶直接就把婚事定下来了，问也没有问我一声！”
十一娘惊愕地望着项太太。
怎么一个两个全是这样？
太夫人听着也很是意外。
项太太拿着帕子擦着眼角：“我可是他们项家名媒正娶的媳妇，柔讷可是我十月怀孕辛辛苦苦地养这么大的宝贝女儿，我们家老爷却是问也不问我一声，就这样定了下来。您说，我怎么能不生气？”她很是忿然的样子，“加上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以前都忍了，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一气之下，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太夫人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倒也吻合。安慰她道：“这件事，是项大人不对！”
“可不是！”项太太听着像找到了知音似的，感激地望了太夫人一眼，道，“我娘家嫂子知道后，又急又气，人也病了。我心里就更是怨怼，和老爷置起气来。连老爷去任上都没有送他……要不然，您上次问我老爷去任上的事，我为什么会答不上来呢！”
十一娘和太夫人不由都瞪圆了眼睛。
竟然连项大人去任上也没有送……这也太过份了些！
项太太也面露愧色：“我也知道这件事我做得有些过火了。只是当时在气头上，一时想不过来。后来我嫂嫂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顿，我这才醒悟过来。忙来给太夫人和姑奶奶道歉。”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了下去，“到底是没颜面的事，上次来，也没有跟您细说。谁知道，您今年竟然不去药王庙上香了……”她说着，脸色羞得通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太夫人看在我们家姑奶奶的面子上，原谅我这一回。明天让我做个东道，到家里去吃杯水酒。”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是二夫人的嫂嫂，太夫人不免有几份踌躇地望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见太夫人已经原谅项太太了，自然不好多说。笑着朝太夫人微微颌首，表示会以太夫人马首是瞻。
太夫人心头一舒。
毕竟是亲戚，用不着揪着不放。
她笑道：“项太太客气了。只是家里这些日子的事也多。我看，还是改日吧！”并没有立刻答应。
这种外交辞令项太太很熟悉。她很诚心地道：“那您定个日子吧！我今年都会在燕京。”
姿态放得这样低。太夫人和十一娘不好再推辞，定下了三日后去项府做客。
项太太就小声央求太夫人：“您到时候把我们姑奶奶也一并劝了来吧。我们姑奶奶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上次见了我还冷言冷语的。我都不好意思去见她了！”
太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道：“只要舅奶奶不嫌弃我们吃饭的人太多！”
项太太听了立刻高兴起来，连声道：“不嫌弃，不嫌弃！”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二夫人知道不由满脸的惊诧：“请到家里去吃饭吗？”
太夫人点头：“我看舅奶奶十分有诚意，就替你答应了。”语气中带着几份劝和的味道。
二夫人保持了沉默。
而十一娘把这件事告诉徐令宜的时候，徐令宜有些讪讪然。
十一娘自然不会傻得去翻旧帐，只问他这事该怎么办？
徐令宜沉吟道：“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是这个时候。”并不十分热衷，“就当亲戚间互相走动吧！”
十一娘点头，去回了太夫人。
“也好！”太夫人道，“这个时候去做客最好。既可以看看项家的两位小姐，又因你姐姐还没有出服，于情于理都不能谈这个事。”说着，太夫人感叹道，“项太太这次倒是很诚心。”
十一娘笑着“嗯”了一声。
太夫人没再追问，问起五娘孩子满月礼的事：“……可取了乳名？”
“取了！”十一娘笑道，“说五行缺金，叫了鑫啊！”
太夫人听了呵呵直笑：“他们家钱可真多！”
“可不是！”十一娘笑着，和太夫人说起五娘的孩子来。
此刻高太太正在问项太太：“怎样？可请动了？”
项太太点头：“不免低声下气了点！”
高太太听着就瞪了她一眼：“要不是你不知道轻重，至于有今天吗？”
项太太还嘴硬：“难道我们家柔讷除了徐家就没人可嫁了？”
“有！”高太太道，“只不过你先是失约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然后你们家姑奶奶来探病的时候你不通禀让她在外面立着，她回娘家的时候你还借爹的名义把姑爷叫来，在姑爷去上任的时候只让亦嘉给姑爷送行……等姑爷知道永平侯家拒婚的时候，这些帐只怕会一笔笔地跟你算清楚！轻的是从此和你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重的是把你晾在燕京不理不睬。你说，你是把徐家太夫人和永平侯夫人请到家里来吃顿饭，然后和姑爷冰释前嫌呢？还是想从此以后孤零零地带着孩子住在燕京呢？”
项太太不说话了！

第三百零六章
高太太见了小姑子搭拉着脑袋，声音不由缓了缓：“好了，好了！这件事我仔细考虑过了。那永平侯夫人虽然年纪小，却不是个简单的。短短几个月就在侯府站稳了脚跟不说。那天我原来准备去会会她，谁知道正好看见小丫鬟把茶泼到了她的身上。那时候又没有别家的夫人在场，她都能始终和颜悦色，如果不是个温和宽厚之人，就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如若是前者，柔讷嫁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有个好婆婆，可是比什么都强。这个道理，你也是知道的。”
项太太点头：“有婆婆帮着撑腰，自然不怕。”
“如果是后者，”高太太沉吟道，“只要不和她有利益冲突，像柔讷这样的性格，胜之不武，她还不至于动手。万一她是这样的人，也不怕。到时候我们只要和她讲清楚，徐家的财产我们一分钱也不要，再提出分家，想必她比我们还要积极……”
“那我们家柔讷岂不亏大了。”没等高太太的话说完，项太太已嚷道，“那怎么能行！”
高太太不由抚额，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道：“她如今已经开始掌家。如果是个性情忠厚之人，不用我们争，也会把徐嗣谕的那一份分给他。如果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别说她以后还会有自己的亲生子，要为不能承爵的儿子打算，就是这掌家的风光一但尝到了滋味，又有几个人能放得下。多则二十年，少则十岁，这内内外外的管事纵然不被她换完，十之八、九也不敢和她对着来。她只要把徐家那些赚钱的产业全都揽在手里，不出几年，她的陪嫁就会番翻地涨。侯爷又比她大十几岁。等侯爷年老糊涂的时候，她还清醒着……到时候就算是均分，只怕到徐嗣谕手中也没有多少了。我们争来争去的，只会把徐家上上下下的人全得罪完。那才是得不偿失！”
项太太还有些想不过来，迟疑道：“那，那要是永平侯夫人生不出儿子呢？”
“那就更好了啊！”高太太闻言笑起来，“一旦她没有亲生子，更要掌权、敛财了，要不然，她老了靠谁去？你想想看，有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婆婆把着家里的事总也不放手，未来的几个儿媳妇里，谁的日子最不好过？”
“自然是未来的世子妃了！”项太太脱口而出。
高太太笑着直点头：“不错，不错，你总算知道动脑筋了！”说得项太太脸一红。
“到时候，只怕永平侯夫人不把这个世子妃捏成水是不会罢休的。”高太太低声道，“要知道，侯爷和我们家结亲，本意就是想把这个庶长子分出去为嫡次子让位。必定还有安排。以侯爷的为人，既然出了手，徐嗣谕就是决不可能有承爵可能了。我们和永平侯夫人之间也就没有了什么根本上的冲突。这样一来，我们家柔讷反而日子最好过。说不定，还能入了婆婆的眼，从此和她亲近起来。”
妯娌多了就是这样，婆婆总有抓哪个放哪个然后再踩哪个！
项太太听了不住地点头。
“所以我才说你的不是啊！”高太太道，“姑爷这事做得固然不对，可这桩婚事却是极靠谱的。”
项太太嘟了嘟嘴，没像以前那样反驳。
高太太看着好笑，把小姑子揽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柔声道：“等会你就给姑爷写封信，把我和你说的这些话都说给姑爷听。最后就说担心柔讷以后分不到徐家的产业，想多给柔讷一些陪嫁……”
项太太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嫂嫂，吞吞吐吐地道：“亦嘉还没有成亲。还有柔谨和柔谦……”
高太太就忍不住在伸指在项太太的额头狠狠地点了一下：“你啊！谁让你真的把家当给柔讷了。我这不是让你不着痕迹地给姑爷报个信吗？你想想看，姑爷要是知道你虽然和他置着气，可大事却稳稳妥妥的一点也不糊涂。心里还不像吃了蜜似的甜啊！以后他有事还敢不商量你不成？你知道亦喜嘉没成亲，柔谨、柔谦没出嫁，难道我们姑爷就不知道？”
项太太就拉了高太太衣袖撒娇：“好嫂嫂！”
高太太却不和她嘻笑，正色地道：“你把我看得亲，我也没把你看外。有些话，我以前嘱咐过你。你就是嫌我啰嗦，今天我还要再嘱咐你一遍。”
项太太见大嫂说正事，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道：“嫂嫂请吩咐！”
高太太微微点头，道：“这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就不愁没钱。你要分清楚主次才行。没人的时候才要把钱抓在手里，有人的时候，要把人抓在手里才是正经。”
是在提醒她以后不可任性行事吧？
项太太肃然地道：“我记住了！”
高太太还是有点不放心，叮嘱道：“好比你婆婆私下给你们姑奶奶的那笔压箱钱。我为什么让你沉在心底不要说。就是因为姑爷觉得你婆婆病的时候你尽心尽力地服侍了婆婆一场，婆婆临走时却一分私房钱也没给你留下。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婆婆不喜欢姑爷。你受了他的拖累。所以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事事处处忍让你。那些钱财上的事，我们就不要计较了。可如果姑爷觉得你婆婆没给你留东西是因为你服侍的不精心，没有尽到做媳妇的本份，那我们也就不用忍他，不让他。该怎样就怎样，家里的一分一厘都要揽到手……”
“嫂嫂说的我都明白。”项太太忙道，“所以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有说。”
高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嘱咐起宴请的事来：“……下帖子，把他们家五夫人，大小姐，还有刚满月的二小姐，几位少爷，统统都请来。当成是答谢徐家的宴请。别人看了，也不会往这上面想。毕竟前头那位永平侯府的夫人还没有除服，就是人见了面也不能当场表态，我们还有个回旋的余地。”说着，想起来，又道，“你记得把这个也写到信里去……慈源寺虽然是我们不对，可我们把人请到家里来了。也算是弥补了当初的错。姑爷知道你识大体，为他做面子，只有喜欢的。”
项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高太太想了想，道：“算了，你等会把写给姑爷的信给我看看。我觉得好了再给姑爷送去。”
项太太连忙应喏，见高太太事无巨细地一一交侍，笑道：“到时候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嫂嫂提醒我就是！”
“到时候我就不去了！”高太太含笑道。
“那怎么能行！”项太太立刻反对，“有今天，全是嫂嫂的功劳……”
高太太摇头，面色一整：“我们这次能抓住你们家姑奶奶的把柄，全因她不应该越过你插手你家里的事。我要是去了，成什么了？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项太太虽然知道高太太说的有道理。可想着大嫂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在家里宴请，自己最敬重、最喜欢的嫂嫂不到，却要招待那个自己看了就不顺眼的大姑奶奶，心里还是有些越不过去，欲言又止。
高太太却是知道自己这小姑子的禀性，大包大揽地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不要多说了。等宴客的那天不要再口服心不服，拿出正经样子来好好招待徐家的太夫人和永平侯夫人。那些人见多识广，你又是个直率的，几斤几两略一认真就看出来了。那你还不如不请。看着让人膈应。”
项夫人恭声应是，到了请客的那天，果然拿出十分的热情待客。五夫人说孩子有些不好，没有来，徐嗣谕和徐嗣谆要去学堂，项亦嘉被项夫人支去了娘家。太夫人带着十一娘、二夫人、贞姐儿和徐嗣诫过来。贞姐儿和项家的三位小姐原是旧识，徐嗣诫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又不认生，几个孩子笑语殷殷，玩得高兴。项太太一心一意在太夫人面前服侍，二夫人看着脸上也比平常多了几份笑意。
十一娘却见项家没有后罩房却有个小小的花园，十分稀奇，又见沿着花园的墙角种了一溜各色的罂粟花，不认识它的人，会把它当成虞美人。十一娘不由走过去弯身打量。
“那是一种叫罂粟的花。”背后突然传来二夫人的声音。
十一娘转身，就看见二夫人站在屋檐的台阶上。
暮春的阳光洒在她雪白的挑线裙子上，有种纤尘不染的干净，一如她脸白的面孔。
她轻盈地走了过来，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了一朵盛开的大红色罂粟花：“是你二哥为我从遥远的西域谋来的。我随手撒在了院子里，没想到结果竟然会开花结果。”二夫人望着那些花，眼睛中充满了爱怜。
十一娘一时语凝。半晌才道：“我要是记得不错，好像我们家花园里没有这种花！二嫂为什么不移植几株过去。”
“有些东西，换了地方，就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二夫人，眯着眼睛望着远处一片紫色的罂粟花，有种风轻云淡的从容。
远处传来项太太悦愉的笑声，花园里现显寂静。
十一娘见她再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笑道：“我去看看娘！”
二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十一娘带着丫鬟往项太太和太夫人坐的八角凉亭去。
快到凉亭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已不见二夫人的影子。

第三百零七章
从项家回来，十一娘就开始准备元娘的除服礼。正在这个时候，罗振兴来了。
“大哥！”十一娘忙迎了上去，“你怎么了？”
“我带赵先生来见侯爷！”罗振兴笑道，“顺便来看看你。告诉你一声。免得你隔三岔五地差了人去问我。”
“赵先生来了！”十一娘听着喜上眉梢，顾不得罗振兴的打趣，急急地道，“侯爷怎么说？”
“两人正要说话。”罗振兴道，“看样子应该能成！”
“那就好，那就好！”十一娘请罗振兴到东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了，“你都不知道。谆哥这些日子没有一点进展，把侯爷急坏了。昨天还手把手地教他写字。谆哥紧张的笔都握不住了。要不是我在旁边打岔，侯爷的脾气又要上来了……赵先生来了就好，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罗振兴点头：“这事能成，多亏了柳阁老。要不是他老人家一封亲笔信，只怕还请不动赵先生。”
十一娘听了立刻道：“我等会就给三婶婶写封感谢信去。再带些燕京的土特产一并送过去。”
罗振兴见她通达世事，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原先在家里什么都不懂的十一妹现在也能独挡一面了。”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凛，忙道：“这都是太夫人教的好！”然后吩咐小丫鬟端些水果来，“……青杏是陈大人送来的。”
“哦！”罗振兴听着来了兴趣，“那个租你地的陈大人？”
见自己成功地把话题岔开了，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正是那位陈大人。”
“这才第一年，地里就有收成了！”
“哪能。”十一娘笑道，“是陈大人自己田里的，摘了些给我们尝尝鲜。”
正说着，有小厮进来传话：“侯爷请舅爷去外书房！”
罗振兴就辞了十一娘。
他们虽然千辛万苦地把赵先生给请了来，徐令宜满不满意还两说。十一娘立刻差了宋妈妈去探消息。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宋妈妈折了回来。
“侯爷留了赵先生花厅吃饭。”她笑盈盈地道，“还让白总管把外书房旁边的双芙院收拾出来给四少爷做了书房。”
十一娘松了口气。
晚上徐令宜回来，她问徐令宜：“这位赵先生可名副其实？”
“现在看来还不错！”徐令宜有所保留，“不过，他既然能得到柳阁老的青睐，想来人品、学问不会太离谱！”
能得这样评价已是个好的开端。
十一娘放了一半的心。
徐令宜和她说起孩子们的事来：“等除服礼后就让谆哥正式拜赵先生为师。至于谕哥，等娘的寿辰过后，就送他去乐安吧！”
十一娘不由道：“谕哥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徐令宜道，“等谆哥拜完师再说吧！他也可以趁机好好歇几天。”
有个缓冲期也好！
十一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待谆哥见过赵先生后私下问他：“赵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谆哥听着就露出一个笑容来：“先生对我很和气。”
十一娘放下心来，笑着摸了摸谆哥的头。
秦姨娘来了。
十一娘和几位姨娘走动得并不频繁。
她让小丫鬟请她进来。
看见谆哥坐在十一娘的炕上喝羊奶子，杜妈妈等人并不跟在身边，秦姨娘很是惊讶。愣了片刻才恭敬地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让小丫鬟给她端了小杌子坐，问她：“你可有什么事？”
秦姨娘道了谢，半坐在了小杌子上，道：“没什么事？”眼睛往谆哥身上瞅了好几下，“就是到夫人这里坐坐！”
十一娘觉得两人之间现在的距离挺好，并不想再拉近。委婉地道：“要是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带谆哥去太夫人那里了！”
秦姨娘错愕，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十一娘把谆哥抱下炕，牵了手准备离开。
“夫人！”秦姨娘喊她，满脸焦虑。
十一娘转身望着她。
秦姨娘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的。片刻后才低声道：“夫人，我听说，侯爷请了个很厉害的先生回来……就想问问，二少爷是不是也要到双芙院去读书了？”
消息可真灵通。
赵先生来了不过两天，秦姨娘就知道了。
可有些话，不应该由自己说。
“这恐怕要问侯爷！”
秦姨娘听她提起徐令宜，有些不自在，强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也不用惊动侯爷！”然后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领着谆哥去了太夫人那里。
针线上的师傅正在给太夫人量衣裳。看见十一娘牵着谆哥进来，太夫人忙朝两人招手：“快帮我看看，是这匹喜上眉梢的妆花好看还是这匹牡丹穿花的杭绸好？”
这是在为太夫人的寿辰做新衣裳。
喜上眉梢是枣红色，牡丹穿花是大红色。过寿，自然是大红色好一些。
“我觉得这匹好！”十一娘指了大红色牡丹穿花杭绸。
“会不会太花了些！”太夫人犹豫道。
“颜色艳亮穿着才精神！”
太夫人点头，定了大红色牡丹穿花的杭绸，又拉了十一娘挑首饰。十一娘在太夫人屋里消磨了一个下午。
待到了十九日那天，请和尚、道士做了法事，撤了元娘屋里的灵堂白帷，又给几个孩子换上了颜色鲜亮的衣裳，算是完成了除服礼。
第二天，徐令宜先是领着谆哥去了双芙院，正式拜赵先生为师，开始启蒙。下午就叫了徐嗣谕去了书房，父子两关在书房里说了一下午。徐嗣谕从书院出来的时候据说脸色煞白，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到了黄昏时分，阖府都知道徐嗣谕要去乐安了。
秦姨娘披头散发地冲进了十一娘的屋子：“夫人，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二少爷不能去乐安。”她进来就跪在地上给十一娘磕头。
屋子里回荡着沉闷的“咚咚”声。
秦姨娘白净的额头立刻通红一片。
宋妈妈和琥珀忙一左一右地把她架了起来。
“秦姨娘这是干什么？”宋妈妈望了一眼端坐在炕上面色沉凝的十一娘，劝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非要这样跪在地上磕头的。要是不夫人不答应，你岂不要一直这样磕下去？”
这话就有些听头了。
主母不答应，就一直磕头磕下去，那就是逼着主母一定要答应。这和那些朝臣要在金銮殿上死谏有什么区别？
“没有，我没有！”秦姨娘满脸是泪，头摇的得拔浪鼓，却并没有为自己过多的辩解，而是呜咽道，“夫人，二少爷不能去乐安。他还那么小，最远也不过去过一趟西山……夫人，夫人，”她挣扎要离十一娘更近一些，“二少爷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以后也会和四少爷一样孝顺您的……您看您上次禁了他的足，他就乖乖地呆在院子里哪里也没有去。还说夫人这都是为他好……夫人，我求求您了！”说着，身子往下蹲，要跪下去，“我给您磕头了！求您别让四少爷去乐安……”
那边雁容已蹑手蹑脚地撩帘而出。
“好了！”十一娘一声喝斥，“蓬头垢面，成什么体统！”又沉声道，“秦姨娘身边服侍的丫鬟呢？怎么也不知道帮秦姨娘打水进来净净脸！”
她面容冷峻，一双明眸寒光四射，让屋里的人俱是心中一紧。
一旁的绿云听着一个激灵，点了两个小丫鬟，亲自带着去打水。
秦姨娘望着眼角眉梢都带几份冷意的十一娘，半晌才回过神来。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十一娘已吩咐小丫鬟：“给秦姨娘端张小杌子来。”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应“是”，端了小杌子进来。
十一娘指了小杌子：“坐吧！”
秦姨娘还有些怔愣，宋妈妈已朝琥珀使了个眼色，一把将她推坐在了小杌子上。
“你为什么不愿意二少爷去乐安？”十一娘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秦姨娘犹豫了一会才低声道：“二少爷太小了……”
十一娘打断了她的话：“甘罗十二岁为太宰，当朝梁阁老十二岁中秀才。二少爷也不算小了！”
秦姨娘听着一哽，半天才道：“乐安太远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行天下路，观世间景。怎么能像花似，不经风雨地养在内院。以后又怎能为我们这些妇孺遮风挡雨？”
“可，可……”秦姨娘急得脸色通红，却说不出第二个词来。
十一娘又啜了一口茶，徐声道：“你来我这里，二少爷可知道？”
“不知道！”秦姨娘愣道。
“既然如此，”十一娘淡淡地道，“秦姨娘还是问问我们家二少爷的意思为好？要去乐安的，毕竟不是姨娘，是我们家二少爷！”
秦姨娘这才听出些味道来。
“夫人！”她神色惶惶地望着十一娘，“这全是我的意思……”
十一娘看了她一眼。
“秦姨娘这样越俎代庖。知道的，说秦姨娘是个直性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二少爷的意思。何况送二少爷去乐安，也是为了二少爷好。那姜家，可曾出过两位帝师，二少爷要去的谨习书院，山长姜松姜先生，可是建武四十六年的状元郎。有这样的老师教导二少爷，可是二少爷难得的机缘。你问也不问二少爷一声，就这样闹开了，让二少爷的面子往哪里搁？”
秦姨娘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屋里就响起红绣的惊呼声。
“侯爷！”

第三百零八章
红绣的一声惊呼让所有的人都半蹲了下去，秦姨娘更是吓得从小杌子上跌跪在了地上。
“侯爷……”她脸色苍白，嘴角翕翕，声音却像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令宜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侯爷！”十一娘把他迎到临窗的大炕坐下，眼角的余光却朝蹑手蹑脚地立在了琥珀身后的雁容瞟去。
“送谕哥去乐安，是我的决定。”
屋子里响起徐令宜略带清冷的声音。
“抚养子女，却是夫人的职责。”他脸色铁青，“你是府里的老人了，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是你自认比别人多了几分体面，所以把这些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徐令宜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
人要脸，树要皮。秦姨娘毕竟是徐嗣谕的生母。虽然在徐令宜面前是半个婢女，可在宋妈妈等人面前，却是半个主子。
十一娘忙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起身，带丫鬟、妈妈退了出去。
抬眼却看见乔莲房和文姨娘立在厅堂。
乔莲房满脸的诧异。
文姨娘面带笑容，却目光闪烁。
“夫人！”她见十一娘走了出来，立刻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又动作轻柔地上前搀了十一娘。好像十一娘是个值得她从心里尊敬的老者，恭敬中带着几份仰慕的亲昵。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避开了她的搀扶。
文姨娘微微一怔，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你要是闲得发慌，就待在屋里多做做针线。不要一天到晚到处乱掺和……”
四月一日，徐府已撤了夹帘换上了青绸帘子。
虽然隔着帘子，徐令宜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夫人主持中馈，忙里忙外，还知道抽出空来给太夫人做件小衣。你呢？可曾孝敬过夫人一鞋一袜，一丝一缕？以前是……”他语气一顿，话只说了一半就咽了下去，“……现在身边有夫人做表率，你难道有样学样也不会？”
这完全就训上了！
十一娘就笑着对两位姨娘道：“今天天气有些热，我们去前面的水榭坐坐吧！”
乔莲房表情惊骇不定，没有做声。而文姨娘则连声附合：“好啊，好啊！我看这两天碧漪湖的荷花好像有花苞了。待到荷花盛开的时候，夫人不如办个荷花宴吧？我们也跟着沾沾光，海吃海喝一通……”一面说，一面伸手要去搀十一娘，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手顺势一扬，就拂了拂头发纹丝不乱地鬓角。
她们撩帘而出。
却看见呆立在窗棂下的徐嗣谕。
今天真是到齐了……
十一娘思忖着，就看见听到动静的徐嗣谕缓缓抬头朝这边望过来。
他原本漆黑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如灰烬般黯然无光。
闻针可落的院子就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声。
那样的突兀，却又无比的清楚。
十一娘蹙眉望去。见到的却是一张张或幸灾乐祸、或平静如水、或同情怜悯的脸，早已没办法判断是谁发出的这一声嗤笑。
她再朝徐嗣谕望去。
他满脸通红，神色羞愧地站在那里，眸子中盛满了惶恐与不安，有了十二岁男孩子的无措与脆弱。
十一娘招他过去。
“侯爷正在训斥秦姨娘！”她声音比平常要高一些，在安静的院子里更显清亮，“你要知道，侯爷可是当朝太子少师。外面三品的封疆大吏要见，都得拿了名帖到回事处去听回音。他要是真的恼了谁，抬抬眉毛就能把人打发了，还要这样着急上火的在那里发脾气？”说着，徐徐地把满院子的人扫了一眼。
徐嗣谕眼睛一亮，喊了一声“母亲”，略显激动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几份哽咽。
“二少爷也随我去水榭吧！”十一娘淡淡地笑了笑，“连我都避了出来……免得侯爷气消了，出来却看见满院子的人，脾气又上来了！”
丫鬟、妈妈都低下了头。
徐嗣谕则感激地望了十一娘一眼，轻“嗯”了一声，跟着十一娘去了水榭。
十一娘和他在碧漪湖旁散步。
“侯爷让你去乐安，你怎么想的？”
和长辈以这种方式谈话，徐嗣谕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显得有些不自在。
“我听爹爹的安排！”
没有言不由衷，没有勉强敷衍……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站在窗棂下听。
十一娘停下脚步望着徐嗣谕，轻轻挑了挑眉。
徐嗣谕抿了抿嘴，迟疑了片刻才道：“二伯母也这么说！”
二伯母？
十一娘很是吃惊。
徐嗣谕低了头：“二伯母和母亲说了一样的话。她说，好男儿当建功立业，马革裹尸而还。那些坐馆先生，多是落第之人。八股文章，科举应试，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又怎能教出好学生？谨习书院的姜山长却不一样，他本身是状元出身，又是由仕入学，学问、人品、见识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爹爹把我送到那里去，是花了很多功夫的，对我期望很大的。”他说着，抬起头来，嘴角高翘，露出一个笑容来，眉眼间就有了少年憧憬未来的飞扬，“还说，不孝有三。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只要性情禀直，就能做到。不娶无子，绝先祖祀。还可以过继。只有家贫亲老，不为禄仕最难做到。要我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将来为徐家光耀门楣。”
考个功名……何其难。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后来范进中举疯癫了。
可这个时候，没有比二夫人说法更好的激励了！
十一娘点头，也笑着鼓励他：“那谕哥要好好用功才是。”
徐嗣谕笑着点了点头。
而倚着水榭栏杆远远地眺望碧漪湖畔的文姨娘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欢快。
徐令宜训斥秦姨娘的话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难道，侯爷要的就是这些！
她想到自己做姑娘的时候。
打算盘得了第一，老太爷高兴地把她举过头顶，随后又婉惜地说了一句“可惜是个女孩子”；穿了小厮的衣裳跟哥哥去收棉布，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织机织出来的，哥哥赏了她一块羊脂玉，然后如释重负地悄身和管事说“还好是个女孩子”……后来家里要把她嫁到徐家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当时只觉得，老太爷、哥哥们再也不会嫌弃自己是女孩子了吧！
可谁曾想到，文家如果是鱼缸，那徐家就是河岸。而她，如一只被从鱼缸里被丢到了岸上的鱼，不仅呼吸困难，还粗俗难堪……一样被人嫌弃！
恍然中她抬头，看见乔莲房略带几份不耐的脸。
“文姐姐，”从水面吹来的风还残留着几份寒意，她拢了拢褙子的衣襟，“难道我们就一直站在这里等着？”
文姨娘想到之前她纵是微笑也带着几份降尊屈纡的不屑，忍不住道：“要不，你去看看？侯爷训了这么长的时候，只怕口都干了！”
她说着，就看见乔莲房的眼睛亮起来。
文姨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乔莲房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夫人和姐姐都在外面等……我还是跟姐姐一起在外面等吧！”
文姨娘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有小丫鬟跑过来，没看见十一娘，奇道：“两位姨娘，夫人呢？”
乔莲房指了指湖畔。
文姨娘却从衣袖里掏了几文钱赏给那小丫鬟：“侯爷找夫人什么事呢？”
小丫鬟不肯接赏钱。
“没事，没事。”文姨娘笑道，“给你买糖吃。要是不能说，你别说就是。”然后道，“夫人正和二少爷说话呢！”
那小丫鬟听着迟疑了片刻，道：“反正您等会也会知道──侯爷让夫人去，说从今开始，秦姨娘就在夫人跟前服侍，把规矩学会了再说！”
……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这是我的意思？”徐令宜靠在床头，望着正移灯过来的十一娘。
晶莹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有种素净的美。
“我和侯爷是夫妻。”十一娘放下灯，坐到了床沿，“别说当初侯爷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是赞同的，就是我不赞同，有人这样质疑侯爷的决定，我也不能把事推到您那里去。”
徐令宜听着微愣。
十一娘已脱鞋上了床，靠在床头和他说话。
“只是侯爷以后别再发这样大的脾气了！”然后把今天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嗤笑，自己又怎么和他到湖边说话，他又怎样回自己的，一一都跟徐令宜说了，“……谕哥儿不小了，过几年都要娶媳妇了。您这样不管不顾地乱训一通，别说谕哥在仆妇面前抬不起头来，就是以后的媳妇，只怕也要跟着受牵连！”
徐令宜没有做声。
“侯爷也早些睡吧！”十一娘就笑着放了帐子，“听说明天院子里上梁，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搬回去？”
徐令宜笑着搂了她：“六月份应该可以搬了！”
十一娘在他怀里挪动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
“侯爷，要不我们订一个小一点的灯吧？专放在墙角。这样又可以照明，又免得灯光刺眼，妾身半天才睡得着。”
“行啊！”徐令宜道，“明天我跟内务府说说。”
十一娘和他说起秦姨娘来：“……我看，您说说就算了。不用在我面前立规矩了！”

第三百零九章
十一娘的话让徐令宜颇为诧异，他坐起身来。
“秦姨娘这也是病急乱投药。”十一娘也跟着他坐起身来，“您现在训了她，谕哥也知道了您的心意。您就不要再把事情闹大了。说起来，也是因为秦姨娘太过担心谕哥的原因。”
徐令宜听着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那几年，外面的事多，家里的事全交给了你姐姐。她身体不好，有时候难免精神不济。你现在主持中馈了，有些规矩，还是立起来才好。”
竟然不同意！
十一娘有些意外，又听他话里有话，心中一动，道：“谕哥由秦姨娘服侍着，原是姐姐的意思吗？”
徐令宜顿了顿才道：“当时家里的事多，你姐姐有些照顾不过来。”
侧面承认了徐嗣谕交给秦姨娘带是元娘的意思。
十一娘想到了秦姨娘见识，又想到二夫人和徐嗣谕之间的若有若无的牵连……她忍不住求证，笑道：“我听说谕哥是跟着二嫂启的蒙。当时谕哥多大？”
徐令宜没有回答，而是眉头微蹙：“你听谁说的？”
“府里的妈妈们都这么说啊！还夸谕哥聪明。”十一娘道，“难道有什么不对？”
徐令宜脸色不虞，道：“当时谕哥没人管，天天和小厮们搅在一起疯玩。有一年春季，雀鸟正是孵窝的时候，竟然由小厮带着把家里的鸟窝全给捅了，还想着法子比谁捅得多。二嫂看着这不是个事，这才起了告诉他识字的心思。也是怕他玩野了，到时候读书读不进去了。后来谕哥越来越懂事，三嫂见了，就把勤哥和俭哥也送了过去。二嫂索性就抽出下午的时间跟三个孩子讲了讲《幼学》。后来到了勤哥上学的年纪，二嫂怕来个精明世事的不敢管，来个温和宽宏的又管不住，就推荐了现在的西席。”
也就是说，二夫人告诉徐嗣谕读书，是在勤哥上学前。徐嗣谕比徐嗣勤小三岁，谆哥又比徐嗣勤小八岁。这样算来，那时候谆哥还没有出生，徐嗣谕当时是徐令宜唯一的儿子。
十一娘有些明白。
元娘肯定是借口着自己身体不好，把徐嗣谕交给秦姨娘这个婢女出身，没什么见识的生母带着，再加上旁边自有巴结奉承的，一来二去，徐嗣谕顽劣调皮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想到了罗振声！
果然和大太太的手段如出一辙。
难怪二夫人对几个孩子的学业如此了解！
徐令宜不喜欢听到这样的传言，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与元娘有很大的关系呢？
十一娘想到除服礼那天晚上，徐令宜辗转反侧，半夜才睡着。
她就笑道：“是妾身人云亦云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半晌才躺了下去：“不早了，你也早些歇了吧！”
十一娘这才想到秦姨娘的事还没有解决，忙道：“侯爷，还是别让秦姨娘在妾身面前立规矩了吧！就是要立，也等谕哥去了安乐再立吧！”先把眼前拖过了再说。
徐令宜不解地望着她。
“侯爷！”十一娘捏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两下。
这样的十一娘，徐令宜还是第一次看见。
望着她捏着自己衣袖纤细白嫩的手指，觉得可爱至极。
他强着笑意，翻了身背对着她：“快点睡吧！”
“侯爷！”十一娘只好俯身，“您也说了，要把规矩立起来。那您自己就不能带头破坏……”
徐令宜已闭了眼睛，口齿含糊地道：“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一副昏昏欲睡，不以为然的模样。
“可内院的事是我管！”十一娘知道，今天要不把这事说清楚了，从明天开始，秦姨娘就会像尾巴似的跟着自己。
她想想都觉得不自在。
“侯爷……”十一娘见徐令宜没反应，摇了摇他的肩膀，“侯爷，侯爷……”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的身体正轻轻地颤抖。
十一娘错愕。
定睛一看，那个正闷着声笑。
“侯爷！”十一娘狠狠地推了徐令宜一下，“您既然要我立规矩。那我就照着规矩来──从今天开始，侯爷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是了，别再越过我做决定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徐令宜已翻身将她搂在了怀里：“你怎么这么傻！”
傻……十一娘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论她。
她不由呆了呆。
而徐令宜望着她杏目圆瞪的样子，更觉有趣，大笑着捧着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一下。
十一娘却突然间豁然开朗。
自己是很傻！
立规矩，立规矩，当然是自己想让秦姨娘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了！
像小丫鬟似的跟在自己身边是一天，让她待在屋子里哪也不准去也是一天！这全看自己的安排啊！
要怪就怪自己见识浅薄。
当初在罗家，几位姨娘在大太太面前立规矩的时候，像四姨娘，就曾像小丫鬟似的在大太太身边一立就是一天，而三姨娘、五姨娘和六姨娘则会在大太太起床的时候服侍她穿衣，睡午觉的时候帮她打扇，晚上歇息的时候得睡在床榻脚半夜服侍茶水……十一娘从来没想过让秦姨娘体罚，思路就自然转到了另一条路上去了！
想通了这些，她重新镇定下来。
挣脱徐令宜手掌的禁锢，十一娘扯了扯被子：“侯爷，早点歇了吧！”
望着背对着他侧身躺下的十一娘，徐令宜呆住了。
怎么背对着他睡了……难道是自己说她傻，生气了？
他不由俯身问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十一娘闭着眼睛，告诉自己快点睡，“明天一大早秦姨娘会来服侍妾身梳洗！”她含含糊糊地道，“免得到时候起不来……侯爷也早点睡吧！”
徐令宜可不相信她能这么快就入睡。贴了她的脸轻声道：“默言，我不是要插手你的事，是怕你有什么顾忌……我想让你把家里的事掌起来……”
十一娘明白他的心意。要不然，他也不会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大声训斥秦姨娘了──大可私底下和秦姨娘细细地说或是把声音压低几分。
她“嗯”了一声，感觉对着明亮灯光很不习惯，只好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徐令宜的怀里。
望着小猫似蜷缩在他怀里的十一娘，徐令宜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再看到她宁静安谧的脸庞，又不忍心把她吵醒。
思忖了好一会，只是轻轻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
第二天一大早，琥珀进来服侍十一娘起床──徐令宜一早去了水榭旁的树林练剑。
“秦姨娘天没亮就来了，和小丫鬟们一起立在屋檐下等您起床。”
十一娘点了点头，沉吟道：“知道二少爷为什么会在窗棂外偷听吗？”
“秦姨娘知道二少爷要去乐安了，”琥珀低声道，“一路小跑着去了二夫人那里。文竹说，秦姨娘身边的小丫鬟害怕，来找二少爷。二少爷听了，就赶去了二夫人那里。她们到的时候，二夫人正在训斥秦姨娘，说这是侯爷的意思，秦姨娘不应该心生罅隙。看见二少爷去了，二夫人就撇下秦姨娘，和二少爷去了书房。秦姨娘就跑到了您这里来。二少爷出来不见了秦姨娘，知道到您这里来了，就追了过来。听说侯爷来了，他就站在屋檐下听了一会。”
难怪她披头散发……
十一娘把秦姨娘训斥了一顿，然后让她在自己屋里反省，一个月不许离开屋子，晨昏定省也免了，自己则和管事妈妈、外院回事处的准备太夫人的寿辰。
太夫人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微微点头：“是个识大局的！只是处事太温和了些！”
杜妈妈听了笑道：“要不，我去提醒一下四夫人？”
“不用了！”太夫人道，“千人千法。现在她主持中馈，我们就要照着她的来好了。什么事都去提醒，她在那些成了精的管事妈妈面前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是我糊涂了！”杜妈妈笑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太夫人笑道，杜妈妈亲自去打了帘子。
十一娘是来和太夫人商量寿辰宴客名单的：“……这两年你都没有过寿，我照着永和二年时寿宴的单子列的，您看看有没有什么添减的！”
太夫人接过单子看了看，道：“重新拟个单子吧！永和二年，是皇上的意思。侯爷打时打了胜仗，想帮我操办操办。不免太过奢侈。就请通家之好并一些姻亲吧！”
十一娘当时看到永和二年宴客的名单时也吓了一跳，觉得有些铺张。
她笑着应“是”，正要下去重新确定宴客的名单，五夫人回来了。
五夫人比走时候清减了不少，人却显得精神了很多。
太夫人呵呵地笑：“我算着日子应该回来了！”然后让人把歆姐抱给她看。
歆姐儿又长大长胖了，一双乌黑的眼睛很是灵活，面颊红润，精神饱满。太夫人抱着爱不释手。又问五夫人：“怎样？好些了没有？”
五夫人脸色一红：“多谢娘让我回去住了一阵子。”又挽了太夫人的肩膀撒娇：“有您在，我还有什么怕的！”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太夫人笑道，心里松了口气。
有时候，人就怕钻了牛角尖。
让五夫人回去住，也是想老侯爷能劝劝她。现在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晚上，大家欢聚一堂。虽然太夫人的寿辰还有两天，家里已有了热闹的气氛。

第三百一十章
从太夫人屋里出来，正是星光满天的时候。
徐令宽、五夫人抱着歆姐儿往北去，十一娘、徐令宜、二夫人、贞姐儿、徐嗣谕、徐嗣诫几个缓缓往后花园去。
徐令宜和徐嗣谕走在最前面，二夫人和十一娘并肩而行，贞姐儿落后几步，南勇媳妇抱着徐嗣诫跟在贞姐儿身后。
二夫人突然回头吩咐南勇媳妇：“吃了饭走一走，消食。你把五少爷放地下吧！让他也动一动。”
徐令宜、徐嗣谕、贞姐儿都朝南勇媳妇望了一眼。
南勇媳妇却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微微颌首。
南勇媳妇笑着应“是”，把徐嗣诫放到了地上。
徐嗣诫立刻跑到了十一娘身边拽住了她的裙子。
十一娘笑着牵了他的手。
二夫人见徐嗣诫一声不吭乖乖地跟在十一娘的身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孩子现在变得这么文静了。”
一旁的南勇媳妇听着就抿着嘴笑了笑。
四夫人在五少爷这里花了很多功夫才勉强帮他改掉了以前的一些坏习惯。
十一娘则摸了摸徐嗣诫的头，道：“只要吃饱了，就挺乖的。”声音里有她自己没察觉的悯惜。
二夫人点头，低声和十一娘说起太夫人的寿宴来：“……定下来了吗？”
“都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只待宴请的名单定下来就可以行事了。”
“宴请的名单现在还没有定下来吗？会不会太晚了？”
“应该不会吧！”十一娘笑道，“其他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早上把名单定下来，送帖子、准备菜、联系戏班子，一个下午就行了。”
二夫人听着面露讶然。
十一娘解释道：“宴请的人家都在燕京，又没几家，回事处一个下午就能办妥了。送菜的铺子都是燕京有名的菜行，他们要是没有的菜，其他地方更没有了。到时候拟了单子让他们准备就行了。至于戏班，有五爷出马，家里又有现成的戏台，戏班提前半个时辰到就行了。有两天准备就够了。”
二夫人听着眼里露出几份赞赏来。
她吩咐贞姐儿：“你领着你五弟前面玩去，免得他总拽着你母亲。”
贞姐儿应喏，上前牵了徐嗣诫。
徐嗣诫毕竟年纪还小，这样跟着大人不紧不慢地走路，肯定觉得很无趣。贞姐儿要带他去玩，他立刻牵了贞姐儿的手，蹦蹦跳跳地朝前去，偶尔还会伸出手去打一下抄手游廊外的小树枝，显得很欢快。
南勇媳妇、小鹂等人忙跟了上去。徐令宜和徐嗣谕的注意力也被他吸引。
十一娘看着笑了起来。
耳边骤然响起二夫人比平时低了几分的声音：“贞姐儿要议婚了吧？”
十一娘恍然。
原来二夫人又是让徐嗣诫下地走，又是让贞姐儿带弟弟，全是为了私下和自己说几句贞姐儿不能听的话。
她有些意外地望过去。
月光下，二夫人的神色清淡如白菊。
“除服礼后，贞姐儿应该要议婚了吧！”她轻声道，“我看，等太夫人的生辰过后，我那边的功课就暂时停一停，让贞姐儿专心跟着你学女红吧！”
十一娘也有此意，只是她看二夫人对贞姐儿的功课十分上心，怕自己提出来二夫人生出什么误会来。正想着要不要先探探太夫人的口气……既然她主动提出来，十一娘自然满口答应：“上次兰亭嫁的时候周姐姐就跟我说想做个冰人，只是还没有除服，有些话不好深说。我也正想着这事。不知道以后贞姐儿会找个什么样的婆婆，不管怎样，针线上好一些总不会出错。”
二夫人点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每十天让她跟我练练字，其他的日子都到你那里去学针黹。”
“就依二嫂所言。”十一娘觉得这样也不错。天天坐在家里做针线也受不了。
二夫人“嗯”了一声，上前几步走到了贞姐儿身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一步吧！”
贞姐儿忙将徐嗣诫交给南勇媳妇。
二夫人和徐令宜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贞姐儿进了后花园的大门往韶华院去。
徐令宜和十一娘、徐嗣谕、徐嗣诫进了后花园的大门往东去。徐令宜径直回了垂纶水榭，十一娘则先把徐嗣诫送回了丽景轩，这才回了垂纶水榭。
她一进屋，徐令宜就问：“贞姐儿怎么了？”
十一娘一愣。
徐令宜道：“你和二嫂把贞姐儿支开了说体己话，肯定是因为这话不便让贞姐儿听到。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挺细心的！
“没什么大事！”十一娘笑着把二夫人的意思说了。
徐令宜听了笑道：“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呢！”然后拉她到内室临窗的大炕坐下，“今天王大人过来，说想给贞姐儿做个媒人。”
“王厉王大人吗？”
“嗯！”徐令宜点头。
十一娘忙道，“对方是什么人家？”
“你也认识。”徐令宜道，“是李总兵家的次子。”
那个不准纳妾的李总兵家？
十一娘很是惊讶。
“李总兵曾在我手下任职，我们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徐令宜沉吟道，“只是李总兵原是靠娘家起来的，我又曾隐隐听说过他十分惧内的传言。这件事，只怕要好好思量思量才是！”
难怪李家不纳妾了！
十一娘就笑道：“反正也不急。”她把周夫人要给贞姐儿做媒的事说了，“……我们慢慢挑就是了。”
徐令宜听了奇道：“听你这口气，对李家好像不怎么满意似的？”
“那倒也不是！”十一娘笑道，“只是觉得婆婆规矩太严了，做媳妇的不免拘谨。”
徐令宜徐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又道，“那就看看周夫人说是哪家再说吧！贞姐儿不小了，拖不得了。”
“早订也是十二岁，晚订也是十二岁。”十一娘笑道，“只要今年年前订下来不就成了。心急吃不了热汤圆。”
徐令宜笑起来。
十一娘本想问问徐嗣谕的婚事，但想到那天她们从项家回来，不管是太夫人还是徐令宜，都没提项家的事，好像她们真的只是参加了一次家庭宴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第二天，十一娘一早就去了太夫人那里，把拟好的宴请名单给太夫人过目。
太夫人望着项太太的名字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把单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十一娘：“就照着这单子发帖子吧！”
十一娘应声而去，立刻差了宋妈妈把帖子送到回事处去。
回事处的动作比她想像的还要快。
中饭后就有了回音，说帖子全都送到了。五爷那边的小厮也来回话：“……长生班的庚长生亲自来唱堂会。”然后黎妈妈送了菜单子来。到了申初，一切都准备就绪，十一娘闲下来。坐到炕上绣起那幅还没有完工的谷风来。
雁容在一旁帮着分线，说起秦姨娘来：“让小丫鬟过来量了您的鞋，还挑了几个花样子，说在家里给您做鞋呢！”
“算了吧！”十一娘笑道，“寻常的手艺我可瞧不起。”
雁容听了笑道：“我以前只听说过夫人的女红好，没见过。今天帮您分线才知道，就这白色，就有十三种。就是我们府里针线上的，也只有三种白色，这还是讲究的。您以后做针线的时候让我在一旁服侍吧？我也跟着学学，以后出去了，也有个夸耀的。”
十一娘见她不过十三、四岁，却突然提到“出去”，颇有些奇怪。
雁容脸色微红：“我自幼和表哥订了亲。说好了二十岁出府的。”好像在交待什么。
十一娘心念一转就明白过来。望着她眉清目秀的脸，笑道：“你表哥可在府上当差？”
雁容忙道：“我表哥叫曹安，如今在库房里当差，给专管各府来往礼品的樊管事跑腿。”
十一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雁容眼底就闪过一丝窃喜。
十一娘看在眼里，想起滨菊来，叫了竺香来问：“……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竺香笑道：“天天在家里做针线！”
十一娘嘟呶道：“也不来看看我！”
竺香不由掩了嘴笑：“夫人这么忙，滨菊姐姐就是来了和夫人也说不上话啊！”
十一娘就道：“快点到六月就好──家里又可以恢复原来井井有条的样子了！”然后让雁容把前两天让外院管事买回来的丝线拿给竺香，“……都是官造的，虽然比不上彩绣坊和绫仙阁，但绣出来的活比一般的都鲜亮。她现在刚和人家喜铺搭上关系，不免要吃些亏，在质地上下些功夫。”
雁容这才知道，原来这包丝线是十一娘专为滨菊买的。
“正好，借着夫人的名头去滨菊姐姐哪里混顿饭吃！”竺香笑着应喏，拿着丝线去了滨菊那里。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库房管器具的汪妈妈来了！”
十一娘去了水榭。
“夫人。”汪妈妈一看见她就矮了半截，“您昨天吩咐的那个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一时没找到，我看库房里有架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和那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差不多大小。要不，暂时先用那黑漆象雅雕芍药的插屏，等太夫人的寿宴过去我们再找找？”

第三百一十一章
内院的库房主要放着公中的一些用品。按用途分了器具、器皿、字画等，其中设了一个总管事妈妈，又设了几个分管的妈妈。这汪妈妈就是分管器具的。
“你们管事的是于妈妈吧？”十一娘听了笑道，“有什么事，你让她来跟我说吧！”
汪妈妈一怔，道：“可您是主持中馈的夫人……”
十一娘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道：“库房的事我都交给了于妈妈。如果于妈妈觉得不好办，会跟我说的。至于这件事，你先跟她说吧！”然后端了茶。
汪妈妈见到十一娘指责她越僭，脸色微赧，曲膝行礼匆匆退了下去。
一旁的宋妈妈低声提醒：“夫人，这位汪妈妈，和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十分要好！”
难怪敢跑到自己面前来说事！
“可于妈妈却是我同意了的库房总管事。”十一娘淡淡地道，“她这样越过于妈妈跑到我这里来说事，算是怎么一回事？要是人人都这样，我还要总管事妈妈做什么？那还不如我自己管。”
宋妈妈犹豫道：“那，杜妈妈那边？”
“这府里大着呢！”十一娘道，“她要真有这面子，杜妈妈自会找我说话。你不用担心！”然后吩咐宋妈妈，“你把于妈妈叫来，我有话要问她！”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
宋妈妈不敢再问，笑着去请了于妈妈来。
“刚才汪妈妈来跟我说，我原指了放在太夫人穿堂的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不见了，想换座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你可知道这件事？”
于妈妈忙道：“夫人，不是不见了──只是在‘丙’字帐册上，‘丙’字帐册的东西都是大件，放的深，你今天早上才发话，一时不好找，所以才让汪妈妈来回您一声的。”
十一娘冷冷地望着她，把刚才的问话又说了一遍：“……你可知道这件事？”
屋里的气氛随着的目光也为之一寒。
于妈妈心中微凛，忙道：“我知道！不过……”
还想辩解。只是没等她的话音落下，十一娘已厉声道：“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自己来告诉我？竟然要派个二等的管事妈妈来向我示下，让我换座插屏。难道这是你们库房的规矩？”
“派个二等的管事妈妈向我示下”这样的罪名，她担待不起！
在十一娘锐利的目光下，于妈妈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说起来，只能怪今天的事太多了。这里也喊粗使的婆子去搬东西，那里也喊粗使的婆子去帮忙，大家都有些忙不过来。有几处还凭着交情喊了在外院当小厮的侄子或是儿子进来做些粗活。眼看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妈妈不免有些抱怨，就有小丫鬟出了这主意：“……夫人是十分和气的人，去求一求，肯定答应！”
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汪妈妈听了却说好，还主动提出去十一娘那里示下。她想着汪妈妈和杜妈妈的交情，就答应了。没想到……
“夫人，全是奴婢的错。”于妈妈惶恐地跪在了地上，“奴婢这就去教训汪妈妈一顿。”
暗示这件事的起因是汪妈妈。
十一娘才不和她玩这种暧昧，直截了当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全是汪妈妈的主意吗？”
于妈妈错愕。
汪妈妈与杜妈妈交好，这是阖府都知道的。说起来，夫人也是个机敏之人，这种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放过就是了，怎么突然就这样大咧咧地盯着问起来？
她不敢应答。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屋里还立着服侍的小丫鬟。
她忙道：“不是，不是。这是我的主意。”额头却有汗珠落下来。
“于妈妈这样说就对了。”十一娘语气一缓，语重心长地道，“我既然把库房交给了你，就是相信你能把我交办的事办好。所以我不见你下面的管事，怕有人越过你们说些是非。也不越过你向你下面的管事发话，怕有人借我的名头生事。我只听我手下总管事妈妈的话。你可明白？”
于妈妈吃惊地望着十一娘。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有人在夫人面前说了什么？
她想到了汪妈妈。
主动向十一娘示下……是想陷自己于不义然后再借杜妈妈之势把自己拉下马？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不由呐呐地喊了一声“夫人”。
十一娘却端了茶：“你是我手下的管事妈妈，要为我分担才是。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快把那黑漆镙钿牡丹花的插屏找出来摆到太夫人的穿堂去吧！”
于妈妈听着这话里有话，已经完全想偏了。
她肃然称“是”，感激地望了十一娘一眼，快步退了下去。
库房是个比较重要的地方，管库房又是个闲差，能到库房当妈妈的，都是与太夫人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的。就是元娘当家的时候，也不敢随意换人。等到三夫人手里，就发展到不敢随意指使了。发生今天的事，一来是倚老卖老，二来也是被惯坏了。并不是说这些人很糊涂。相反，她们都是很会看菜下饭的人。
宋妈妈很是担心，望着于妈妈远去的背景，又望了望在屋里服侍的小丫鬟们，欲言又止。
十一娘也不解释，起身去了内室。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三爷给太夫人送了寿礼来，还差了甘老泉家的给太夫人问安。”
三房走后只捎了一封平安信来。
“让她进来吧！”
小丫鬟应声带了甘老泉家的进来。
十一娘问了问三房的情况。
“……老爷办事勤勉，很得上峰器重。三夫人在那里盘了间米铺，刚刚开张。大少爷和三少爷请了先生在家里授馆。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太夫人、侯爷和夫人。”甘老泉家恭敬地道。
十一娘点头，带着甘老泉家的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说徐嗣勤和徐嗣俭没把功课丢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赏了甘老泉家的二两银子，让杜妈妈带着下去歇了。却和十一娘叹道：“到底浅薄了些！”
是指三爷刚到任三夫人就在三爷管辖范围内开了家米铺的事吧！
十一娘笑道安慰太夫人：“三爷身边的米粮师爷是侯爷亲自挑选的。侯爷当时也有话交待。想来会劝着三爷和三夫人的。”
“但愿如此吧！”太夫人叹了口气。
晚上知道了十一娘在水榭说的话，太夫人不住地点头：“擒贼先擒王。不错，不错！她能借力打力，把库房里那帮最油滑的镇住了，其他那些管事妈妈们也就没谁敢生事了。”
杜妈妈笑着点头：“谁说不是！”
“那汪家的没来找你去说情？”太夫人笑着问。
杜妈妈笑道：“四夫人正打着码头，我怎么敢！”
“算你还有几份眼色。”太夫人打趣着杜妈妈。
二夫人过来了。
太夫人就拉了二夫人去看十一娘给她挑的衣裳：“好看不好看！大红色的。让我戴那套祖母绿的头面。”
“好看！”二夫人笑道，“正该这样喜气盈盈的才是。”
太夫人道：“原来只是心里想，可不敢穿，十一娘天天跟我说没事。现在你也说好看。只盼着明天不要被人说是老来做怪就好。”
二夫人大笑。
第二天太夫人就穿了十一娘挑得那件大红牡丹花褙子，戴了祖母绿的头面去了厅堂。
永昌侯黄家、威北侯林家、定南侯孙家、忠勤伯甘家、周夫人和芳姐儿，还有罗家和项家都来了。
莺莺燕燕一满屋，黄夫人、林夫人、孙夫人、甘夫人几个在内室坐了，其他人都上前给太夫人行礼拜寿，杜妈妈一个个派发封红，周夫人和黄三奶奶则在一旁闹腾，屋子里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山西总兵李大人的夫人来给您拜寿了！”
李家并不在宴请的名单。
不过，来的都是客。
十一娘一面笑着迎了出去，一面想着李家托王励提亲的事。
李夫人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李大小姐来。
“太夫人过寿，夫人也不知会我一声。”李夫人见到十一娘就嗔怪道，“要不是我听我们家老爷提起，可真要错过了。”
“又不是整寿，所以没敢惊动大家。”十一娘笑着和她客气了两句，又夸了李大小姐的衣饰，笑着陪她去了厅堂。
李夫人带着女儿刚要给太夫人拜寿，又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五军都督府蒋都督的夫人来给您拜寿了！”
又是个不在宴请名单的。
十一娘迎了过去。
蒋夫人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向十一娘介绍：“这是我娘家的侄女。”
十一娘笑着将两位请了进去，给太夫人拜了寿，十一娘叫了贞姐儿来招呼蒋夫人的侄女。蒋夫人的侄女却很腼腆，紧紧跟在蒋夫人身后。蒋夫人吩咐了一声，这才跟着贞姐儿去了。
又有兵部卓侍郎的夫人来给太夫人拜寿。
这位不仅不在宴请的名单上，而且十一娘还很陌生。
一旁的五夫人忙低声向十一娘解释：“侯爷打苗疆的时候，这位卓大人曾在侯爷麾下带过兵。之前在云贵任总兵，三月份才升的兵部侍郎。”
十一娘恍然，迎了出去。
卓夫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而且是一个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松了口气。

第三百一十二章
喧阗散去，只留下满院静谧。
十一娘低声嘱咐宋妈妈几句，由雁容等人簇拥着穿过正在躬腰收拾残局的丫鬟、婆子出了点春堂。
春夏更替之际，迎面扑来夜风暖暖的，含着百花的芬芳。
她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头顶是满天繁星。熠熠生辉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夜空，璀璨夺目，令人心醉。
远处有更鼓声传来。
“夫人，”雁容关切地道，“您累了一天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就是。您还是早些歇了吧！”
十一娘想到今天的客人，没有一点点的睡意。
“侯爷那边的客都走了吗？”
“还没有！”雁容答道，“侯爷和卓大人，蒋大人还在喝酒。”
十一娘点了点头，先回垂纶水榭歇了。
半夜被徐令宜吵醒。
“十一娘，默言……”他双臂撑在床上俯视着她，明亮的眸子带着几份酒后特有的惺忪，吐词也有些含含糊糊的，“你怎么睡得像个孩子似的，吵也吵不醒？”
吵不醒？那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一面坐起身来，一面高声吩咐屋外的小丫鬟给徐令宜去拿醒酒汤。
徐令宜听着就笑起来，朝她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两下。
呼吸间全是浓浓的酒味。
十一娘不禁皱了鼻子：“快去梳洗梳洗──全是酒味！”
徐令宜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哈哈大笑，不仅没有依言而去，反而凑过去一通乱亲。
“侯爷！”十一娘又惊又急，正左挡右避之时，抬眼看见小丫鬟托着红漆海棠花小茶盘走了进来。
她急了。
“侯爷！”
然后使劲推了他一把。
徐令宜竟然一个不稳，趄趔地跌坐在了床榻上。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徐令宜──他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自己推倒！
徐令宜也有些吃惊地望着十一娘──没想到会被她推下床。
而端着茶盘的小丫鬟则吓得面白如纸。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托盘上的盖盅瑟瑟做响，发出清脆的撞瓷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十分清晰。
徐令宜这才发现小丫鬟进来了。
他有些尴尬地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没事，没事。一时没站稳。”
十一娘回过神来，又见他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怀疑他喝的可能不是一般的多，忙下床扶他坐到了床边，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吩咐那小丫鬟：“把醒酒汤端过来。”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十一娘端了醒酒汤递给徐令宜。
徐令宜一饮而尽。
十一娘将空盅放到托盘上，掏出帕子递给徐令宜。
小丫鬟有些慌不择路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跄踉地起身：“让小丫鬟进来服侍更衣吧！”
十一娘想到刚才自己那一推……有些心虑。不禁上前扶了他：“这么晚了，还是妾身服侍侯爷更衣吧！”
徐令宜没有反对，两人去了净房。
十一娘帮他倒水。
“我来！”徐令宜拿过她手里的木勺，只舀了冷水到铜盆里。
初夏还有些冷。
“侯爷！”十一娘犹豫道。
“没事！”徐令宜有些不以为然，“以前也常洗冷水澡。”然后弯身把脸浸进了铜盆里。
水花四溅。
十一娘心中一惊。
徐令宜已抬起头来。
脸上的水珠雨般落在衣襟上。
他就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眉宇间再也没有了十一娘睁开眼时看到的惬意轻快，目光也变得清明起来。
想到徐令宜与平日不一样的举止，十一娘有些担心，犹豫地喊了一声“侯爷……”
徐令宜没有回头，头颅微低，望着面前的铜脸：“老卓，回京荣养了！”
洗脸架上小小铜镜里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十一娘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我刚到军营时，第一个遇到的就是老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时候，他已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了！”他表情沉凝地回忆，“叫嚣的最凶的就是他，杀敌最勇的也是他……后来我征西北，他自请任先锋……打格桑的时，断了一条腿……皇上论功行赏，问他，平生有何夙愿？他说，愿为皇上永镇西北。皇上让他去云贵做了总兵……”
是那个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卓大人吗？
“如今也不过两、三年功夫。”徐令宜抬起头来，“他回京荣养，飞云半身清誉尽毁西北，而我……”他凝望着那小小的铜镜，半晌无语。
飞云？蒋飞云吗？那个在西北打了败仗后临阵换徐令宜上场的？
他是在感叹盛筵散去后的沧海桑田吗？
十一娘的手不觉落在了他的肩上。
徐令宜不由回头，看见一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他不禁舒眉一笑。
“没事！”他道，“我们三个，一个做到了兵部侍郎，一个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一个是太子少师。比起那些死在苗疆和西北的人，不知道幸运了多少！”
没有忿然，没有苦涩，没有不甘，更没有抱怨……虽然透着几份感慨，更多的，却是豁然。
十一娘愣住，不由凝望着眼前这个男子。
乌黑的眸子，清亮如水，好像能映下他刚才的脆弱与茫然。
徐令宜不自在转过身来，笑道：“对了，你看见卓夫人了吧？”
他的话勾起了十一娘的心事。她一把抓住徐令宜的衣袖：“我正想问侯爷这件事。那个卓大人到底有多大的年纪？”
语气有些急，倒让徐令宜一怔：“怎么了？”
“我看卓夫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她说要为家里的长子求娶贞姐儿。”十一娘道，“我刚才听您又说什么荣养。他们家到底怎么一回事？”
徐令宜听着哈哈哈大笑起来：“老卓今年有五十六了。现在的卓夫人，是老卓的第四个夫人。之前的三个都病死了。他长子今年十五岁。是第三个夫人生的。”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十一娘低低嘀咕一声，然后问徐令宜，“卓夫人有亲生子没有？”
“有！”徐令宜道，“老卓有三个儿子。次子和三子都是卓夫人所出。”
“那卓家这位长公子的生母娘家还有些什么人？”
“这个倒不清楚！”徐令宜道，“只知道老卓身边有个姓万的随扈，说是老卓的舅弟，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任夫人的兄弟！”
十一娘听着不由嗔道：“他不是你的部下吗？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
徐令宜睁大了眼睛：“我问他夫人的情况干什么啊？我只知道他有儿子就成了！”
十一娘想了想。
也是，女人在一起共事多半人谈丈夫、孩子，男人在一起共事却未必关心这些。
“那您可知道卓夫人的来意？”
“知道！”徐令宜道，“老卓刚才跟我说了。”
“你怎么说的？”十一娘有些紧张。
卓家太复杂了，不是良配。
“我连人都没看见，怎么能随意应喏。”徐令宜道，“自然打了个马虎眼。”
卓家既然起了这个心，只怕还有下一次。
十一娘拉了徐令宜往内室去：“侯爷，这件事我们要好好合计合计才是。今年真是……”她思忖了一会才想出一个形容词，“你方唱罢我登场！”
她一向沉稳大方，徐令宜很少看到她这样急切。
他笑着由十一娘拉着进了内室。又见十一娘只披了件夹衫，随手将自己搭在衣架上的一件佛头青的素面杭绸鹤氅拿在了手里搭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凉意。
十一娘拢了拢衣襟，把自己裹在宽大的佛头青素面杭绸鹤氅里，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和徐令宜一右一左地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今天蒋夫人也来了！”她从一旁的暖桶倒了两杯温水，一杯给了徐令宜，一杯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徐令宜接过茶盅：“我知道。飞云还责怪我没有给他下帖子。”
十一娘喝了一口温水，道：“那您知不知道。蒋夫人今天还把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女带来了。”
徐令宜挑了挑眉。
十一娘道：“听蒋夫人那口气，是想和谕哥儿结亲！”
“飞云却只字未透。”徐令宜有些意外，沉吟道，“蒋夫人的娘家侄女……我要是没有记错，蒋夫人的父亲世袭的许州指挥使，在当地也算是大族。只是不知道她这个侄女到底是哪一个房头的？”
“是哪个房头的我不知道！”十一娘苦笑，“听蒋夫人话里的意思，她这侄女自幼父母双亡，由她抚养长大。生母是昌州大户，嫁过来的时候七、八千两银子的陪嫁，外家做主，全留给了她这侄女做陪嫁。如今由蒋夫人管着。”
徐令宜听了不由抚额，想起周夫人来：“她提的是哪一家？”声音里隐隐含着几份期待。
“说是她娘家的侄儿。”十一娘道，“和福建任布政使的那位是一个房头的。比我们家贞姐儿大三岁，是家中的独子。还说人长得眉清目秀，性格也很温和。去年还考中了童生。”
徐令宜听了眉头微蹙：“‘和福建任布政使的那位是一个房头’，那就是旁支了。可说了家中有几个姊妹没有？”
“说有三个姐姐，都嫁了。”
“知道嫁的是什么人家？”
“当时人多，没来得及细问。”
“有三个姐姐，性恪又很温和，”徐令宜道，“只怕是盼来的老来子，多半很是娇宠，没什么主意。”说着，长叹了口气，“我们俩个是要好好合计合计才行！”

第三百一十三章
十一娘闻言苦笑：“所以我才头痛啊！”然后下炕去了外间。
徐令宜正奇怪，就看见她臂弯上横搁着宣纸，手上捧着砚台，砚台上还放着个装了毛笔的黄竹大笔筒走了进来。
“这是要干什么？”他忙上前接了砚台和大笔筒。
东西的确有些沉。
十一娘甩了甩手腕，低声向徐令宜道了谢，道：“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才是！”
徐令宜不解。
十一娘已坐到了炕上，挽了衣袖开始磨墨。
她皓腕纤细，手指修长，磨了好几下水还浮在砚台上。
徐令宜就接了磨石：“我来！”
十一娘没有和他推辞，把宣纸铺在炕桌上，看着清水变成了一洇黑色，提笔点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个“卓”字，然后又写了一个“王”字，一个“李”字，一个“蒋”字。
卓字代表卓侍郎家，王字代表周夫人娘家，李字代表李总兵家，这三家都是来求娶贞姐儿的，而蒋字则代表了蒋飞云的侄女，他们家是想和谕哥儿结亲的。
徐令宜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十一娘做事，很喜欢条理分明。
他指了“蒋”字：“这家就算了。”
父母双亡，往深里想，是相克的八字，也难怪徐令宜第一个就把蒋家排除在外。
十一娘点头，把蒋字画了个圈圈。
这样只剩下卓、王、李三字了。
“这样也好。”她道，“先把贞姐儿的婚事说妥了再议谕哥的婚事也不迟！”
徐令宜却道：“只怕是蒋家也觉得这门亲事有些不妥，所以才派了蒋夫人去探你的口气。”
“这话怎么说？”十一娘想到当时蒋夫人的态度，还是非常诚恳的。
“要是他们也觉得这门亲事妥当，就会像老卓似的。”徐令宜道，“一个探你的口气，一个到我面前丢个音才是。”
十一娘想了想，觉得徐令宜说的有道理。
蒋夫人不仅在她的面前夸奖侄女的针黹女红，而且连侄女有多少陪嫁都委婉地告诉了她。
说不定人家觉得徐嗣谕是庶长子，她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看在女方嫁妆丰厚，能在徐令宜面前交待得过去也就成了这桩婚事。
十一娘缓缓点头，话题就很自然地转到了卓侍郎家：“……卓夫人只说卓公子十分得父亲器重。其他的倒没有多说。卓大人都和您说了些什么？”
“差不多的意思。”徐令宜道，“老卓说了，要是能结成这门亲事，贞姐儿进门就是掌家的奶奶。他名下还有几分薄产，到时候都留给长子，成亲的时候也会在礼单上写清楚的。决不会让贞姐儿吃亏的。”
十一娘听着有些意外。
“老卓这个人是个直率的性子。说话一口一杯。我不疑他。”徐令宜道，“何况他还有个正四品指挥佥事的袭职。我当时没答应，就是想看看孩子。如今四海太平，哪里还有仗可打。想要平步青云，多半是要看人脉了。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就更不能委屈了贞姐儿。”
十一娘听着笑了起来。
与平常那带着几份矜持的浅浅笑容不一样。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快，目光闪烁，显得有些俏皮。
徐令宜看着奇怪，嘴角却不觉跟着翘了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十一娘摆手，笑得却更厉害了。
她想到李夫人……
如果徐家和卓家结亲，贞姐儿的际遇到和李夫人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十一娘能想像李夫人的厉害，却想像不出贞姐儿河东狮吼的模样。
徐令宜望着她不由满脸的狐惑。
十一娘更觉得好笑。
徐令宜想了想，低了头打量起自己的衣饰来。见没有任何异样，想到刚才帮着磨了墨的，又高声喊小丫鬟拿靶镜进来。
十一娘微怔，随即意识到徐令宜误会了。
她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想到了李夫人！”
“李夫人！”徐令宜讶然，“李夫人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恍然大悟。
望着灯光下她亮晶晶的眼睛，他不禁失笑摇头：“竟然这样的排揎我！”
“没有，没有！”十一娘否认，笑声却止也止不住地溢了出声。
她不由抿了嘴。
嘴唇就变得娇艳欲滴般的红艳起来。
徐令宜看着眼神微闪，被忽视了的感觉在身体慢慢复苏。
他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十一娘垂下了眼睑，期期艾艾地呐语：“……那，要不要见见卓家的大公子……”手无意识地在宣纸上画着圈圈。
徐令宜轻轻抽了她手中的毛笔，随手丢在了炕桌上，然后把她抱坐在了自己怀里：“等会再说！”声音低沉。
十一娘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
“灯……”
屋子里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十一娘过了半晌才适应屋子里的光线。
她望着被推到身边的炕桌，紧紧地搂住了那具在自己身体里律动的健壮身躯。
贲张的肌肤有些烫人，背上有薄薄的汗。
她真的让他这么兴奋吗？
十一娘有些困惑，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不舒服？”徐令宜低喘着问她，动作停了下来，带着薄茧的大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她突然心悸，骤然间动情。
“没有！”声音温温的，还带着点涩涩的羞意，修长的大腿却主动地缠到了他的腰际，方便他的采撷。
徐令宜大喜。
动作却越发的温柔体贴起来……
十一娘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感觉到感受被尊敬，身体被喜爱，情绪被呵护……自己被珍惜。
她软软地贴着他，回应他浅浅的吟哦。
“默言，默言，”他细细地吻她的面颊，声音嘶哑，“小娇娇……”
远处的自鸣钟滴哒哒轻轻地摆动，沾着墨汗的毛笔悄无声息地躺在宣纸上，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静谧而安适。
……
“您看，这是卓家的情况！”十一娘写着簪花小楷的澄心笺纸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一手扶着镜架，一手拿着笺纸，歪到窗边仔细地看了起来。
和徐令宜的讨论无疾而终。一大早起来又接到卓大人宴请徐令宜的帖子。
“昨天提到孩子们的婚事，今天就请您去赴宴。肯定是想让您看看他们家的小子。”
刚起床，十一娘捧着杯放了杏仁的羊奶，懒懒地倚在临窗的炕上。
“看看就看看！”徐令宜一大早去练了会拳，换了件石青色杭绸直裰，更显身姿挺拔。
“要是不好呢？”十一娘担心道，“您和卓大人又那么好……”
她怕他为了交情勉强答应了。
“什么事都不要那么武断地下决定！”徐令宜看着眉宇间平添了一份柔和的十一娘，眼底有浓浓的笑意，“先看看情况再说！”
人可以公正无私，却不能保证不偏不倚！
十一娘眉头蹙了蹙。
徐令宜看了不禁失笑。
“老卓那里都好说。倒是周夫人那里有些麻烦，”他沉吟道，“要是能成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不成……得找个好借口才是。毕竟她早早就给你打了招呼。”
是啊，要是周夫人说的那家也不尽人意，怎样推辞，却成了个大问题。
念头闪过，十一娘想到了太夫人。
怎么把她老人家忘了。
“要不，我们问问娘的意思吧？”十一娘眼睛发亮，“她老人家总比我们经验丰富些，看人准一些！”
“也行！”徐令宜道，“我去卓家赴宴，你把昨天的事跟娘说说。看娘是什么意思。晚上我们再碰头！”
十一娘点头，送徐令宜出了门后，先把几家的情况罗列了一番，然后到了太夫人这里。
太夫人早知道那几家都是醉翁之意。但媳妇不说，她也就当不知道。现在十一娘来商量她了，肯定是拿不定主意了，她自然要仔细考虑一番。
“侯爷去卓家赴宴了？”太夫人放下手中的笺纸。
“嗯！”十一娘帮太夫人换了杯茶，“到时候肯定会见着卓家长公子。”
“那你们的意思呢？”太夫人放下镜架。
十一娘帮太夫人收在一旁的鎏金掐丝珐琅的镜盒里：“我们想先看看人再说。又怕万一到时候看不中不好拒绝。”
太夫人听了笑道：“你是怕不好拒绝周三媳妇吧？”
十一娘笑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您！”
“别急！”太夫人笑着端了茶盅，“但凡略有些讲究的人家，都不会这么急就来说亲。既然这么急来说亲，那就是早就盯着了。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巨富，也算是略有家底的。”太夫人说的含蓄，“我们看中了人家的好，人家也是看中了我们家的好。两家结亲，本就该如此。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主要还是看孩子怎样。周三媳妇是个稳妥人，她既然做了这桩婚，我看，你们不如好好打听打听。至于卓家，老四在军中多年，来求亲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抱着这样的意思。相比之下，他们家就有些复杂了。我们不如慢慢地挑。”又嘱咐十一娘，“先别这么快就定下来。要是我猜得不错，既然动了这个头，过些日子，还有人上门来求亲。”
十一娘点头，觉得还是太夫人考虑的缜密：“到时候您还要给我们看看才行！”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贞姐儿是我从小带大的，你不说啊，我也要看看的！”
十一娘这才放下心来。

第三百一十四章
晚上和徐令宜碰头。
徐令宜颇有些失望：“本来老卓和我关系非同一般，如果能成，到是桩好事。可我看那小子，人倒是相貌堂堂，行事却不够机敏。配我们家贞姐儿却差了些。”
“那怎么办？”十一娘道。
“我也没一口就回绝。”徐令宜道，“席间略提了提，只说贞姐儿是在娘膝下长大的，她的婚事，多半是要娘点头的。”
十一娘沉吟：“这样说最好。我们有个回旋的余地。”然后把太夫人的话告诉了徐令宜，“王家的那位公子，要仔细打探打探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令宜道，“今天下午就派人去打听了。明天就应该有回信了。”又道，“过两天陈阁老家小儿子成亲，顺王家添了个小子要请满月礼，你去的时候留个心。”
十一娘应承，又奇怪陈阁老家的小儿子成亲：“……定了哪家的姑娘？”
徐令宜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定了甘肃布政使万春家的长女。”
十一娘微怔，然后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听到万春这个名字的时候……她面色微赧。
徐令宜见了就凑了过去，低声笑道：“也不知道金华知府万春的长女和谁家订了亲？”
十一娘瞪了他一眼：“别人家里的事，与我们何干？”
徐令宜哈哈大笑，横抱了她，贴在她耳边低声道：“闲来无事，我们也议议！”
门外突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侯爷，夫人，临波来了！”
“让他明天再来吧！”徐令宜大步朝床走去。
十一娘轻轻推了推他：“这么晚了，临波来找您肯定有急事。您还是先见见吧！”
徐令宜犹豫了一下。
十一娘挣扎着要下来：“侯爷还是去看看吧！”
徐令宜把她放到床上，低声道：“你等我一会！”
十一娘微微颌首，望着徐令宜出了内室，想到他刚才的调侃。
昨天的欢爱无疑是美好的，徐令宜应该也感受到了吧？
生活经历告诉她，只有努力了，机会来临时你才能抓住机会……然后，她抓住了机会，并得到了回报。所以到了这只形单影的时空里，她遵循以前的成功经验行事──努力康复；努力成为一颗大太太能用得上的棋子；努力嫁到永平侯府来；努力得到太夫人的喜欢；努力得到徐令宜的认可；努力成为符合社会主流的贤妻良母！
可她却忘了，心，原来自有她的主张。
在这个她必须努力才能融入的环境里，当白天的繁华落尽，她必须坦露自己去接受那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时，努力变得如此的让人难堪！她本能地开始挣扎……只要求抱着她的人能给她一份尊重。
十一娘凝望着轻烟般的细葛布帐子。
昨天，自己是因为感受到了尊重，所以才能坦然地接受。
那徐令宜呢？
他前两天还像逗小孩子似的逗着自己。
思忖间，徐令宜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虞。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收拾心情，问他。
徐令宜坐到了床边，沉默了片刻，道：“十一娘，明天一早我要去趟章丘！”
“章丘？”十一娘有些惊讶地望着徐令宜。
章丘是山东的一个县，她曾在《大周九域志》上读到过。
他去章丘干什么？
徐令宜却好像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十一娘没有追问，道：“您要去几天？妾身也好帮您准备换洗的衣裳。”
“大概去个七、八天吧！”徐令宜道，想了想，又道，“会在你及笄礼之前赶回来！”
十一娘一向觉得什么生日宴会、生日礼物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她更看重雪中送炭的情谊。
“侯爷不用管妾身的及笄礼，还是从从容容地把事情办好为大。”她说着，叫了绿云进来，帮着徐令宜收拾衣裳，又开了药匣子，“天气越来越热了，带些霍气正香丸、桑菊饮去。”又殷殷地叮嘱他路上小心，早晚的天气冷，不要嫌麻烦，记得按气候添减衣裳之类的话。
徐令宜点头，却突然道：“章丘，是二嫂的外家！”声音有些怅然。
二夫人的外家？徐令宜去那里做什么？就算是二夫人外家出了什么事也应该由项大人出面才是，把徐令宜也拉了进去，肯定是出了大事了！
十一娘想着，立刻遣了屋里服侍的，低声问徐令宜：“到底出了什么事？侯爷也跟妾身交待一声，妾身好歹心里有个数。也不至于事到临头再去想应对之策！”
徐令宜见十一娘如临大敌，忙道：“也不是出了什么事……”语气顿了顿，过了好一会，才有些不自然地道，“二嫂嫁过来的时候，曾有一笔压箱的田产，是项家老夫人的陪嫁，指了让二嫂放在身边的。有段时间家里很困难，二嫂就私下把田产卖了，贴补了家里……”他说着，神色有些尴尬，“后来虽然我把卖地的款项还给了二嫂，可想到那田庄原是项家老夫人的陪嫁，二嫂又是私下卖的，卖的急不说，价钱也低，还不到市价的五分之三。心里就很是不安。想把那田产再买一部分回来，填补一下二嫂的亏空。一直让附近的人帮忙看着。这一次去章丘，就是听说原来买地的那些人里面，有人要卖地……”
十一娘很是吃惊。
陶妈妈不是说二夫人的陪嫁很寒酸的吗？怎么突然冒出一块地来。而且听徐令宜这口气，托人盯着还怕这事不成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是因为卖地的人不畏徐令宜之势，知道他急于把地买回来所以故意抬高地价？还是有其他的权贵之家也看中了这块地，派管事之流的人出马没有把握把地顺利地买到手呢？
她心里有些乱，随口道：“这卖地的人是谁？能不能找关系和他搭上。到时候好好跟人家说说，再多出些钱。他反正是要卖，想来没什么大碍。”
徐令宜听了苦笑：“哪有这么容易！”
十一娘不解。
徐令宜道：“那块田产，有六千亩之多，全是良田，而且连成一片。二嫂外家当年也是花了大力气才置下的这份产业。当时章丘一带没人能一口气吃下去，田是分成了几十块，一块一块地卖出去的。卖的时候好说，如今想买回来……”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买地的人各有际遇，有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有的却落魄了。那些落魄了的好说，不过是多给些钱，可那些日子过得好的，又怎么会把那么好的地卖出来。是有银子也办不到的事。”
十一娘脑海里却只回荡着“六千亩之多，全是良田”这一句。
“怎么会这么多？”她听着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结巴。
徐令宜委婉地道：“这是二嫂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多问！”
十一娘想到二夫人和项太太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觉得这其中恐怕还有些故事，也不好多问。道：“那现在可曾收回了一些地？”
“收回了八百多亩。”徐令宜道，“二嫂不肯要。说，当年项家老夫人把地给她的时候，也是希望这地能在万一的时候解二嫂之危。如今她拿出来解了徐家的燃眉之急，也算是用得其所。何况我把当年卖地的钱补给了她。无论如何不肯要。地契就一直放在娘那里，”又道，“这次要卖的地一共有四百多亩。章丘那一带的人大多数都知道我要买回这块地，还有些闲帮专使欺诈的手段哄骗那些地主卖地。所以我明天一早就赶去章丘，免得地没买成，强买强卖的名声却落下了。”
这算不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既然如此，侯爷还是仔细思量一番的好。”十一娘劝他，“免得被御史弹劾，又成了一桩事不说。传出徐家卖媳妇的产业，那就更不好听了！”
“我何尝不知道！”徐令宜无奈地道，“所以这些年只断断续续买回了八百多亩。这次去也是看看情况，能买下就买下，万一不行，也只好再看机会了。”又道，“只是这年月越久，这田产的变化越大，只怕越不容易买到手了。”很是遗憾。
十一娘能理解徐令宜的心情，但更关心三十六台嫁妆和六千亩上等良田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送走徐令宜，她立刻招了宋妈妈来问。
“我听陶妈妈说，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太夫人帮着添了嫁妆的。可有此事？”
“有啊！”宋妈妈笑着，然后凑到十一娘的耳边低声道：“项大人，是嗣子。”然后直了身子笑道，“当时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搬了好几车书过来。项家老夫人说了，免得以后起纠纷，这些东西就不上礼单了。太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就把自己当年陪嫁的一对一尺来长的羊脂玉玉如意，还有些贵重首饰送给了二夫人。项家老太太很喜欢，说我们家太夫人是爽快磊落的。所以二夫人嫁过来的时候，用太夫人给的那对玉如意做了第一台。三夫人刚嫁进来的时候，还为这事和三爷置过气呢！”
不上礼单，那就是说，这些书全送给了徐家！
“那我姐姐知道不知道？”十一娘沉吟道。
“应该知道吧！”宋妈妈有些不确定，“二夫人搬过来的书就放在韶华院，四夫人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曾经向二夫人借过书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十一娘沉思片刻，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二夫人有笔压箱的钱？”
宋妈妈一怔，低声道：“奴婢不大清楚。”眼睑低垂，好像在回避什么。
十一娘没再问。
宋妈妈毕竟是个仆妇，有些事，以她的立场，说出来就是僭越了。
她转移了话题：“眼看要到端午节了。明天一早回事处的要到翰林院姜学士家里送端午节礼。到时候你带两个小丫鬟，带些香药、五色荷包什么，跟着过去给姜夫人问个安，然后探探口气，看姜先生家的太太、小姐什么时候到京里。”
谆哥的婚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十一娘这么一说，宋妈妈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忙笑着应“是”。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令宜走得很低调，在太夫人那里只说是有事要出几天门，更没有让妻妾子女送行。
太夫人不免担心：“老四这是要去哪里？五月初五即是你及笄的日子，又是端午节了，他到处乱跑些什么啊！”
徐令宜没有跟太夫人说，自然有他的考虑，十一娘不好多说，笑道：“侯爷做事一向稳妥，应该早有安排。走的时候还让我打听一下姜先生家的太太、小姐什么时候进京，帮着谕哥儿收拾行囊。”然后把明天宋妈妈去姜家探消息的事告诉了太夫人，又和她老人家商量，“那姜先生既然不恋仕途，想必品行高洁。谕哥又是去求学，我想，要是太过铺张奢侈，姜先生看着只怕以为我们舍不得孩子吃苦、谕哥儿吃不得苦。”
太夫人听了点头：“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丫鬟里文竹最尽心，小厮里小禄子最尽心，不如就带这两个贴身服侍的，再加一个年长的、两个壮年的随从随谕哥去乐安。您看怎样？”
“嗯！”太夫人道，“那就照你说的。让白总管帮着挑个年长些、有见识的，有什么事，也知道应该怎么办。再派两个身强体壮的，也有人干粗活。”然后问十一娘，“谕哥那边的东西可都开始收拾了？”
“还没有呢！”十一娘笑道，“侯爷说，等他回来了再和姜家商定具体启程的日期。”
“到了乐安可不比在家里。”太夫人听了道，“那可就要悬梁刺股刻苦攻读了。这几天让他别温习功课了。歇一歇吧！”
自从徐令宜和徐嗣谕谈话以后，徐嗣谕就没再去族学，遵照徐令宜的意思在家里准备去乐安的相关事宜。
“是。”十一娘笑道，“只是谕哥儿读书一向用心，您让他闲着，他反而不安心。也就随他去了。”
她说着，太夫人想起谆哥来：“……今天是第一天上学，我们等会偷偷去看看吧！”
徐令宜安排好谆哥上学的事才动的身，把中午招待赵先生的事交给了徐令宽。徐令宽为这件事请了罗振兴做陪不说，还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里。
“下午去吧！”十一娘委婉地道，“上午先生讲讲规矩也就到了吃饭的时候。”
太夫人想了想，差了魏紫去垂花门：“四少爷一下学就领到我这里来。”
魏紫笑着去了。
十一娘就陪着太夫人说话。待午初，魏紫帮谆哥拿着深蓝色毡包走了进来。
“祖母！”他笑嘻嘻地扑到了太夫人怀里，蹭了两下才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给十一娘行礼。
太夫人见他头上还有薄汗，忙叫姚黄打水给他洗脸，等他收拾干净，又搂在怀里问他上学的事。
“先生都讲了些什么？”
“下午才开始讲课。”谆哥笑道，“上午只让告诉我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放学，什么时候休息。”
“休息？”太夫人听着微怔，“离端午节还有半个月呢！”
“端午节休息是端午节的，平时也休息。”谆哥道，“每个月初十、二十和三十都不上学。端午节、六月六、中元节、中秋、重阳、冬至、春节、清明……”谆哥扳指头一个一个的算，“都放假。”
太夫人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才望着十一娘道：“这，这会不会太多了？”
十一娘也觉得有点多。
谁知谆哥却道：“不多，不多。先生说了。每个月的初十、二十、三十要洗头洗脸，端午节要看赛龙舟，六月六晒书，中元节要供奉祖先，中秋节要赏月，重阳节要登高，冬至要吃火锅，春节要休息，清明节要踏清。”他扬着小脸望着太夫人，眼角眉梢洋溢着快活，“先生还问我，燕京哪里可以看赛龙舟，到时候要带了我一起去看。”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笑道：“那先生也带你去登山、踏青吗？”
“当然！”谆哥昂着头，挺了挺胸，“先生说了，有事弟子服其劳。到时候我要帮先生背书笸的。”又道，“祖母，燕京哪里能看赛龙舟？”
太夫人就笑道：“西苑运河就有赛龙舟。”
谆哥听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等会去告诉先生去。免得他找不到地方。”
赵先生当年曾在中山侯府坐馆，又怎么会不知道西苑运河每年五月初五有赛龙舟！
十一娘笑道：“是先生让你来问的吗？”
谆哥听了忙道：“不是，不是。是我想着先生不是燕京人，到时候我们去看龙舟，要是走错了地方怎么办？”语气十分的维护。
太夫人和十一娘听着都笑了起来。
正巧有丫鬟进来问饭摆到哪里，大家打住了话题，到东次间去吃了饭。
太夫人让姚黄服侍谆哥去午觉，谆哥却要去双芙院。“……先生在做笛子。说是给我做的。”
他拉着太夫人的衣袖扭来扭去，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
太夫人笑呵呵地应了，吩咐谆哥身边的丫鬟、婆子好生照料，让姚黄送着出了门。转头却敛了笑容，对十一娘道：“我们下午去看看！”
是觉得谆哥对先生太过亲近了吧？
既担心赵先生到时候挟谆哥插手徐家的事务，也怕天长日久徐令宜在谆哥心里失去了父亲的威严。
十一娘含蓄地道：“侯爷是父亲，自然要有严父的模样。可谆哥毕竟还小，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赵先生这样一个亦师亦友的人陪着，想来性情也会开朗些。再过几年，懂事了，也就知道孰是孰非了。”
太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去看看的好！”
等太夫人午歇起来，十一娘就陪着太夫人去了双芙院。
她们从徐令宜的外院房绕道去了双芙院正屋的后院。
黑漆葵纹槅扇半开，谆哥正歪着小脑袋描红。有温和的声音提醒他：“坐直了。不然要成驼背的。走到哪里都要矮人一截。”
谆哥听了笑嘻嘻地坐直了身子。
十一娘扶着太夫人沿着墙角向左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杭绸衣衫的修长背影，正背手而立望着谆哥。看见谆哥写得很认真，他笑着转身回到了自己书案前，正好被外面的人看了个清楚。
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轻柔大方，显得很斯文。
太夫人看着微微点头，和十一娘回了内院。
“看样子到不错。”
十一娘听了笑着帮太夫人奉了茶。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卓侍郎家的夫人亲自来给夫人送端午节的节礼了！”
十一娘和太夫人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半是为贞姐儿的事来的！”太夫人低声道。
十一娘点了点头，辞了太夫人，在花厅见了卓夫人。
卓夫人带了几把款式新颖的团扇，还带了些新鲜的桃子和李子。
“是一点心意。”
十一娘笑着收了。
卓夫人问：“怎么不见大小姐？”
“在屋里做针线呢！”
卓夫人就提出来要见识见识：“一到燕京就听说夫人的手巧，大小姐既然跟着您，针黹上想来也非同一般。”很是坚持。
十一娘笑着和她去了垂纶水榭。
路上，卓夫人笑道：“我们家老爷最钦佩的人就是侯爷了，常常对妾身说，要不是有侯爷，我们家哪里有今天。让我多和夫人走动走动。只是我见识浅薄，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还请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姿态放得很低。
“夫人太客气了！”十一娘谦虚道，“我年纪轻，应该多向夫人请教才是。”
“我不过是比夫人痴长几岁罢了。”卓夫人笑道，“就是我们家老爷，也常怨我行事急躁欠稳妥。我以前还有些不服气，来了燕京之后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还是我们家老爷说的有道理。只盼着我们家大少爷能早些娶个能干媳妇回来。我也就能卸下这肩头的担子，一心一意把两个小的拉扯大了。”语气很是诚恳。
十一娘只相信白纸黑字的条款，不相信口头的承诺。
“卓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十一娘和她寒暄，“过两年就可以做享清福了。”
两人说着进了垂纶水榭。
贞姐儿正在水榭的东间绣门帘子。见十一娘带了客人来，忙起身相迎。
卓夫人看着绣品夸了贞姐儿半天，这才和十一娘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留她吃晚饭。
卓夫人再三推辞，打道回府。
太夫人就问十一娘：“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把卓夫人的话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沉默半晌，道：“你看，卓夫人有几份真心？”

第三百一十六章
十一娘笑道：“有几份真心我看不出来，卓家真心想和我们结这门亲事却是真的。”
太夫人微微翕首，道：“明天是陈阁老家娶媳妇吧？你到时候去了，不妨和李夫人、周三媳妇多说说话儿。把卓家想和我们结亲的事传出去！”
十一娘有些诧异。
太夫人笑道：“她今天又是亲自来送端午节礼，又是去看贞姐儿，别人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只怕以为我们两家好事将近。”
十一娘恍然，笑道：“就算我和李夫人、周夫人说了些什么，那也是女人们说的话，算不得数。”
“正是这个理。”太夫人笑道，“只是你也别说过了。免得婚事不成，把自己给陷了进去。”
如果话说过了头，到时候婚事没成，大家不免会猜测她在家里没有说话权。
十一娘笑着应“是”，有小厮进来：“白总管说，侯爷差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是让直接进来回话，还是派个妈妈去问？”
太夫人笑道：“我都一把年纪了，让他直接进来回话吧！”
小厮应声而去。屋里除了杜妈妈几个年过五旬的在一旁服侍，其他的人都避了。
十一娘由琥珀陪着坐西次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厅堂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虽是王家的旁枝，却是嫡房。祖父的时候曾帮着管过府里的内务。到了王公子父亲这一辈，兄弟五个，排行第二，做了福建布政使的就是王公子的五叔。王公子的父亲也曾中过秀才，后来科场上一直不太得意，五年前接了本房的生意，帮着管些内务。母亲是保定人，外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嫁过来后生了三女一子。为人恭谦温良，是妯娌间有名的贤德之人。三个女儿一个嫁到了保定，一个嫁了大理寺丞正李大人的侄儿，一个嫁了翰林院韩大人的儿子，都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人家。王老爷对王公子一向严谨，王公子年纪虽小，却举止沉稳。从前在王家族学里读书，后来跟着翰林院的韩大人读书。去年刚中了童生。身边有个从小服侍的丫鬟，比王公子大三岁。”
太夫人赏了一两银子，打发去了。回头问十一娘：“你看怎样？”
十一娘想着那个比王公子大三岁的丫鬟……心里又明白这个问题在太夫人等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她笑道：“也不知道孩子长得怎样？”
“又不是要你这个时候就定下来。”太夫人听了笑道，“正好老四不在家，你也可以到处看看。”然后讲了一些结亲的趣闻，待谆哥下学，问了他几句上学的情况。
谆哥答得眉飞色舞，十一娘放下心来。
然后二夫人带着贞姐儿、徐令宽和五夫人带着歆姐过来。知道徐令宜有事出了门，大家也没有过多的惊讶，等徐嗣谕和徐嗣诫过来。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二夫人领着贞姐儿留下来服侍太夫人歇息，其他人各自回了屋。
十一娘前脚刚进门，后脚文姨娘和乔姨娘过来了。
两人给她请了安，十一娘就端了茶。
乔莲房看着膝盖微曲，正要行礼退下，文姨娘却突然从衣袖里拿了两方帕子出来：“夫人，您看看这两方帕子怎样？”
十一娘接了帕子。
一块月白色绣着麻姑献寿，一块大红色凤栖梧桐。
文姨娘上前几步走到了十一娘的面前，笑道：“是前两天收拾箱笼，想着还有两方帕子绣工不错，又想到夫人是精通这些。就特意找了出来。也不知道夫人喜欢不喜欢。”
画案复杂，针工讲究，的确是难得的精品。
怎么突然想到给自己送帕子？
难道是因为徐令宜训斥秦姨娘的一番话？
十一娘见乔莲房站在一旁，不好拒绝，笑着让琥珀收了：“贞姐儿这几天正在学女红，让她看看，也开开眼界。”
文姨娘听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夫人能用得上就好。”又道，“侯爷不在家，要不今天晚上我来值夜吧？”
别说是十一娘了，就是满屋的丫鬟、婆子都面露惊讶。
这态度是不是太卑恭了些？
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夫人待我们一向宽厚，我们也要有些眼色才行。”文姨娘忙笑着解释，“实在是因为平常侯爷在家的时候和夫人有说不完的话，奴婢不好总在夫人面前走动。”她说着掩嘴一笑，瞥了乔莲房一眼。
乔莲房微怔，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今天是看着侯爷不在家，奴婢也应该尽尽心才是。”
文姨娘一口一个“夫人”，一口一个“奴婢”，让十一娘想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来。
“不用了！”十一娘笑着又端了茶盅，“需要的时候，我会吩咐你们的。”
乔莲房低头应“是”，退了下去，文姨娘还想说什么，十一娘已起身朝内室去。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也退了下去。
第二天十一娘刚刚起床，琥珀就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文姨娘天还没亮就过来了！”
什么事让她这么急切？
想到文姨娘的韧劲，十一娘沉思了片刻，道：“让她进来吧──她不把话说出口，是不会罢休的！”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请了文姨娘进来。
文姨娘看见十一娘坐在镜台前梳妆，急步走了过来。笑着捧了装着簪钗的匣子：“夫人今天怎么梳了牡丹头，是要出门吗？”
平时在家里，十一娘都是随意地绾个纂儿。
“今天陈阁老家娶媳妇。”十一娘指了一旁的小杌子，“文姨娘坐下来说话吧！”
文姨娘笑着坐到了小杌子上。
十一娘让小丫鬟给她上了茶。
她陪坐在一旁说着闲话。
“夫人今天这件衣裳好漂亮。是过年时宫里赏的吗？奴婢看着是时新的样子……”
陈阁老和徐令宜交情如何十一娘不得而知，但两家的女眷却是没有大事不登门的。因此十一娘去吃喜酒，又和甘家不同──甘家是姻亲，是要去参加婚礼的，所以铺嫁妆那天就要登门祝贺。陈阁老家是同僚，只要赶上了当天晚上的正宴就不算失礼。虽然时间还早，可她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处置家务事，检查贞姐儿昨天的绣品……文姨娘这样总也绕不到主题上去，她只好道：“文姨娘怎么没和乔姨娘一起来？”
文姨娘听了竟然迟疑了片刻，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奴婢……奴婢听说昨天兵部侍郎卓大人的夫人亲自来给夫人送年节礼了……”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不觉充满了期盼，“还特意去看了大小姐……”
原来是为了贞姐儿的婚事！
难怪昨天当着众人的面她拐弯抹角的了。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不管文姨娘平时对贞姐儿表现的有多少冷淡，可到了贞姐儿议嫁这个命运的转折点时，母子连心，她再也没办法冷眼旁观。甚至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位置怕触犯了那些能改变贞姐儿命运的人……
她想到了五姨娘，想到了自己在罗家里的担心害怕。
十一娘指了指身边的绣墩，道：“文姨娘坐过来说话吧！”
文姨娘错愕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点了点头，正色地道：“姨娘坐过来说话吧！”
文姨娘这才敢肯定自己听到的，她有些躇踌，动作拘谨地坐到了绣墩上。
十一娘则遣了屋里服侍的，自己对着镜子戴耳坠。
“我来！”文姨娘忙起身上前要帮忙。
“不用了！”十一娘轻轻摇头，把卓夫人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眼睛发亮：“那大小姐……”
“侯爷的意思是想再看看！”十一娘道，“这才刚除服。”又把周夫人为自己侄儿做媒，李夫人为次子求婚的事告诉了文姨娘，“侯爷、太夫人都嘱咐我多走动走动，到处看一看。这次我去陈阁老家，也是想碰碰梁阁老家的长媳，应该也会去陈家喝喜酒……”她轻声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文姨娘听着整个人就松懈了下来，见十一娘戴了细细的赤金镶月白石玉兰花耳坠起身去拿衣裳，忙殷勤地过去要服侍十一娘穿衣。
十一娘婉言拒绝了。
两人客套了一番，文姨娘见十一娘的态度很坚决，这才放了手，站在一旁看着，却又几次欲言又止。
毕竟事关贞姐儿的未来，文姨娘又不是那种没有主见的人。肯定会有自己的想法。
十一娘干脆问她：“文姨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而文姨娘见十一娘行事坦诚，这才斟酌道：“我看，卓家不错！”
十一娘有些意外。
文姨娘忙道：“听起来王家最好。可王家上有周夫人这一支，下有福建任布政使的那一家，又是大户人家，轻易不能分家。王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终究要看人眼色过日子。卓家虽然单薄了些。可卓大人行队出身，又在外做了这些年总兵，家底肯定十分丰厚。加上又是侯爷的老部下……”
意思卓大人肯定比王公子家有钱，又会因为徐令宜的原因很器重贞姐儿。
“而且卓夫人虽然年轻，可卓大人却已日薄西山。万一……到时候为了自己两个儿子的前程，卓夫人也要多多思商一番才是。要不然，她怎么会如此低三下四？”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得不说，文姨娘这番话很些道理。
十一娘主要是想起王家少爷那个大三岁的丫鬟……她当然希望贞姐儿嫁过去情况越简单越好。
“可侯爷觉得卓家的长公子不是很机敏！”她沉吟道，“有些配不上我们家贞姐儿。”
文姨娘见十一娘愿意认真听她的意见，神色一振，忙道：“人老实好啊！说起来，我们家大小姐也是个敦厚人，要是找个飞扬跋扈的，恐怕只有受委屈的份。”又道，“那王家少爷可是独子，除非大小姐进门就生两个儿子，要不然，只怕是……”话到最后，已满是担忧。
十一娘不由抚了抚额。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文姨娘见了忙道：“哎呀，侯爷文韬武略，夫人见多识广，我这也是瞎操心而已。”然后站起身来，“时间也不早了，您看要不要传膳？您也好早一点去给太夫人请安！”
正说着，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大小姐来了！”
也不一定非从这两家中挑选。
十一娘笑着让小丫鬟请贞姐儿进来。
贞姐儿进来看见屋里只有十一娘和文姨娘，气氛又有些冷清，不由微微一怔。
别说这件事八字没一撇，就是定下来了，也不好当着第三个人说给贞姐儿听。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这件事选择了沉默，一个笑吟吟上前喊了声“大小姐”，一个走到临窗的炕上坐了。
贞姐儿眼底闪过一丝狐惑给十一娘行了礼，问了文姨娘的安。徐嗣谕和徐嗣诫过来了。
待乔莲房过来请了安，十一娘遣了两位姨娘，留孩子们吃了早饭，跟徐嗣谕提起他去乐安的事：“……服侍的人去多了不太好。你要是觉得哪个用得顺手，就跟白总管说说，让他给你安排安排。”
徐嗣谕对此没有异议，躬身给十一娘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抱着徐嗣诫去了水榭的东间──天气越来越热，那里最凉快，她把贞姐儿的绣房设在了那里。
贞姐儿做事一向用心，针脚虽有些生疏，却很认真，严格地按照十一娘的要求在绣。
十一娘想到自己今天还要去陈家喝喜酒，不由沉默了片刻。
女红不仅仅是刺绣，还包括量身裁衣缝制。
贞姐儿见了不免有些担心：“母亲，是不是我哪里绣得不对！”
“不是。”十一娘笑道，“挺好的。”然后看见贞姐儿目露困惑，道，“我是在想，照你这个进度下去，明天就可以开始学缝制衣衫了。”
贞姐儿听着很高兴，抿了嘴笑。
徐嗣诫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十一娘就把徐嗣诫交给南勇媳妇，指了贞姐儿几处要注意的地方，然后去了太夫人那里。
路上，她吩咐竺香：“你去滨菊那里一趟，就说我有事找她，让她明天来一趟！”
竺香应声而去。
到了太夫人那里，太夫人正皱着眉头在问石妈妈的话。
杜妈妈忙悄悄地道：“歆姐儿又病了！”
十一娘听了不禁有些担心。
歆姐儿养得经不起一点风雨了。偏偏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很低，小小一个伤风就能夺了人性命……
她正想问问情况，就见太夫人站了起来：“我去看看！”抬头却看见了十一娘。
十一娘没等太夫人开口，立刻道：“娘，我也跟着去看看。”
太夫人点头，一行人去了五夫人那里。
说是昨天下午抱出去走了走，晚上就开始咳嗽……
孩子满脸通红地裹在大红色丹凤朝阳锦被里，不时地哼哼两声。
屋子扇槅紧闭，空气弥漫着让人气闷的馥郁花香。
五夫人满脸是泪，拉了太夫人的手：“娘，您给我派个有经验的妈妈过来吧！”
立在一旁的石妈妈垂下了眼睑。
太夫人没有应承，而是问起孩子的病来：“太医怎么说？”
五夫人忙道：“说是凉热不均。开了小柴胡汤。”
“方子给我看看！”
石妈妈忙去拿了方子。
十一娘读给太夫人听：“柴胡九分，黄芩九分，半夏九分，生姜九分，人参三分，灸甘草六分，大枣一枚。”
“是哪位太医开的方子？量是不是用得太大了些？”
“是吴太医开的。”石妈妈道，“说先吃三剂，然后再减半。”
太夫人拿着方子斟酌半晌，二夫人来了。
“说歆姐儿有些不好。怎样了？”她眉宇间带着几份焦虑。
“二嫂。”五夫人抓住了二夫人的手，“说是凉热不匀……”说起孩子的病来，太夫人又将方子给她看，“你瞧瞧妥当不妥当？”
把派妈妈的事岔开了。
大家围绕歆姐儿的事说了起来。
有小丫鬟在屋口探头。
二夫人认识是花厅那边服侍的，道：“这里有娘和我，四弟妹去忙你的吧！”
十一娘没有客气。
如今已是月尾，内院要和外院对帐，管事的妈妈们都等着十一娘画押了好把帐册送到外院的帐房入帐。
她和太夫人、二夫人、五夫人打了个招呼，去了花厅。
管事的妈妈们都立在屋檐下等，看见十一娘进来，院子里立刻鸦雀无声。
十一娘望着尺高的帐本，想了想，道：“今天我要去陈阁老家喝喜酒，明天一早再议吧！”
管事的妈妈低头垂目，恭敬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吩咐琥珀：“抱回垂纶水榭去。”
琥珀就望了望外面的太阳，道：“时候不早了──虽说正宴之前到就行，可去的太迟了，也有些失礼。”
“我知道！”十一娘笑道，“你照我嘱咐行事就是了。”然后吩咐雁容，“把文姨娘请到水榭去。”
雁容应声而去。
琥珀狐惑地望着十一娘，抱着帐目跟着她回了水榭。
她们前脚到，文姨娘后脚就赶了来。
“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十一娘请她到炕前的绣墩上坐了，指了炕桌上的帐册：“我要去陈家吃喜酒，你和琥珀把这帐对一对。”
满屋子里的人愕然。
“这……”文姨娘额头有细细的汗。
“要不是想碰碰兰亭，陈阁老那边，我就让回事处的管事们去了。”十一娘道，“眼看着来不及了，只好请文姨娘多费费心。”
文姨娘听了牙一咬，应了下来：“夫人尽管放心的去，我帮着琥珀姑娘把这帐对一对。”
十一娘点头，随意吃了点心，去了陈阁老家。
燕京居，大不易。
陈阁老住在城西水葫芦胡同，胡同狭窄，马车一溜停到了大街上。虽然打着永平侯府的招牌马车夫纷纷让路，但也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进了陈阁老的院门。
周夫人、李夫人等人都在。大家纷纷上前和十一娘打招呼。但大部分妇人都很陌生。周夫人低声道：“都是六部官员家的女眷，我也不十分熟悉。”
十一娘点头，看见了甘夫人的大嫂──那位通政使夫人。
她笑着上前去打招呼。
甘夫人的嫂嫂就给十一娘引荐几位侍郎、学士的夫人。
多数比她年长，丈夫的品阶却比徐令宜低。
大家都矜持地和她微笑点头。
十一娘恭敬地一一回礼，然后笑着和甘夫人的嫂嫂闲话：“怎么没见兰亭？”
“说是梁夫人身体微恙。”甘夫人的嫂嫂笑道，“婆媳都没有到！”
十一娘有些失望，并不掩饰：“还准备会会兰亭的！”
甘夫人的嫂嫂听着就朝着她使了个眼色。
两人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个僻静的地方。
甘夫人的嫂嫂这才低声道：“听说前两天陈大人和梁大人在皇上面前吵起来了！”
十一娘大吃一惊。
甘夫人的嫂嫂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说是为开海禁的事！”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听说建安蒋家也给扯进来了，还给皇上上书，力陈开海禁的危害。只希望别连累到曹娥就好！”
十一娘陪着她感叹了几句，有小丫鬟进来请大家到花厅吃茶点。
众人移到花厅。
十一娘和周夫人、李夫人等人坐在了一起。
两人都要求娶贞姐儿，面对着面坐着，自然不好提这事，都不约而同地回避着，反而说些与此不相干的。待找到机会，又都分别问起贞姐儿来。
“如今跟着我学女红。”十一娘笑道，“我和太夫人都觉得是说亲的时候了，可侯爷还觉得贞姐儿太小。只好先准备准备。”
周夫人听了不以为然：“谁家一说就成。三书六礼下来，也得要个三、四年的。快劝侯爷别婆婆妈妈的了。”
李夫人听了却笑道：“这物以稀为贵。大小姐是侯爷唯一的女儿，也不怪侯爷喜欢，舍不得嫁了。”
十一娘笑道：“可不是。就是卓侍郎来探口风，也被侯爷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
李夫人听着目光一闪：“卓大人也有这意思吗？”
十一娘笑道：“卓大人和我们家侯爷私交甚密，正好长公子和我们家贞姐儿差不多年纪。不免说起。”
正说着，有人进来笑道：“外面要发轿了。”
有女眷笑着去看，屋子里嘈杂起来，低声说话有些听不清楚了，两人相视一笑，打住了话题，都朝门外望去。
刚才还和人交头接耳的周夫人就拉了十一娘：“走，我们也去看看！”然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十一娘苦笑着跟她出了花厅。
周夫人在花厅外停住了脚步，笑道：“李夫人也想娶贞姐儿？”
十一娘没有瞒她，点了点头，道：“不仅李家，上次去给太夫人拜寿的卓家也有这个意思！”

第三百一十八章
周夫人听着低声笑起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让你给我留个位置。现在知道头痛了吧？”
十一娘讪讪然地笑。
周夫人看着就笑着用肘拐了拐十一娘：“我们都是做母亲的人，你的顾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不成？何况贞姐儿又是侯爷唯一的女儿，从小养在太夫人屋里。要是你同意，找个时间，我把人带给你瞧瞧！”说着，掩了嘴笑起来，“可不是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一句话把其他几家都打到了小水沟里。
一抬头却看见李夫人走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啊！”她笑道，“我也正准备去看看热闹。”
周夫人和十一娘不再说什么，笑着和李夫人去了用做新房的后罩房。
李夫人就凑在十一娘耳边道：“说起来，我们陈阁老也是百官之首，可你看这屋子……”然后笑道，“说起来，还比不上我们家。至少我们家老爷知道要给孩子们置办些产业。女儿的陪嫁就不说了，给两个儿子在桂树胡同各置了一幢三进的宅子。不一个院门进出，又隔的近。小事不生隙，大事有帮衬。”话中有话。
十一娘不好搭腔，笑着赞了几声李总兵有眼光之类的话。
“……不是我自夸。我们家老爷做官虽然差了点，可这过日子，却是个让人放心的。家里有袭职，那是给长子。可手心手背都肉，对次子学业也好、武艺也好，都督促得比长子严。”李夫人说着，脸上露出几份骄傲之色来，“他十二岁就中了武秀才，今年秋天会参加武乡试！”又道，“别的不敢说，要是单独开府过日子，我们做父母一点不担心他打不开局面！”
十一娘之前一直没有问李总兵家次子的情况，就是怕搭上了话到时候不好推脱，现在听李夫人这么一说，不由暗暗吃惊。正要寒暄几句，有小丫鬟进来请大家到花厅：“……开始摆席了。”
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回了花厅。
回到家里，她先问了歆姐儿的病情，知道吃了药后已经不咳了，这才说起去陈阁老家吃喜酒的情况。
太夫人听说李家次子今年秋天要参加武举考试，也很是意外。沉吟道：“你派人跟白总管知会一声，让人探探李家的底子。”
十一娘应喏。
太夫人又道：“至于周夫人那里，易快不易慢，趁着老四不在家去看看，可以拖到老四回来以后再回复。”
十一娘和太夫人商量：“要不，就定在两天后──眼看着要过端午节了。”
太夫人点头，道：“明天就派宋妈妈去给周夫人回话吧！”
十一娘应“是”，太夫人笑着催她快下去歇了：“……忙了一天，还要为贞姐儿的事奔波。”
“这本是我份内之事。”十一娘笑着和太夫人客气几句，回垂纶水榭。
尺高的帐册摞得整整齐齐。琥珀低声道：“不过一个下午，文姨娘就对完了帐。”然后拿了张素色笺纸给十一娘道：“这是文姨娘写的。哪些费用开支过大，哪些费用没找到经办人画押的单子，都写在了上面。”然后叹息了一句，“文姨娘的算盘打得可真好。我看我们府里外院的那些管事只怕也没几个能比得上文姨娘的。”
“是吗？”十一娘笑着接过帐册翻了起来。
一笔笔，一项项，记载的都很清楚。
她微微颌首，让琥珀差人把文姨娘请过来。
宋妈妈进来回话：“……东西已经送过去了。姜夫人说多谢您挂念。姜太太和九小姐端午节之前能到。”
十一娘这才知道原来姜松的女儿在家排行第九。
她微微点头，让宋妈妈明天跑一趟福成公主府：“……跟周夫人说一声，过两天就是端午了，只有后天抽得出空。要不然，就要等到六月六晒了衣裳才能歇下来。”
宋妈妈虽然不知何意，但还是恭声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又仔细地把帐本翻了翻。
小丫鬟进来禀道：“文姨娘来了！”
十一娘请她进来坐下。
她有些忐忑不安：“只是照着画了押的单子算得帐，也不知道对不对？”
是指如果还有一些帐要上，十一娘得找人拿了画押的单子来。
不亏是商贾世家出身，对帐面上的这些潜规矩都很精通。
十一娘笑道：“我看了一下，没哪里不妥的。”然后吩咐琥珀收起来，“明天一早和管事的妈妈对一对，然后就交到帐房里去了。”
文姨娘有些吃惊。
十一娘这样，就等于实报实销了。
她不由轻声提醒：“外院每年拔钱，都按照我们上年的消耗备着。如果今年结余太多，只怕以后拔给内院的钱也会定得比往年低。如果要是遇到哪一年天涝天旱收成不好，粮米、瓜果都要涨价，到时候只怕会周转不过来。再去向外院要钱，别人还以为我们开销大太了呢！”
开销太大，那就是十一娘不会当家了！
话里话外倒是一心一意为十一娘打算。只是十一娘却觉得与其这样大手大脚让下面的管事各凭本领地贪了，还不如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去。这就不是她和文姨娘两人讨论就能定下来的事了。
“你说的有道理。”十一娘笑道，“只是事关重大，我看还是侯爷回来了，我和侯爷好好议议这事再做打算不迟。”
文姨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转移了话题，和她说起去陈家的情况。
文姨娘认真地听着：“那，夫人后天要和王家的人碰头了！”
“嗯。”十一娘道，“周夫人那里，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看的。”
文姨娘也知道这件事要慎重处理，给十一娘续了杯茶捧过去：“夫人真是辛苦了！”语气很真挚。
十一娘接过茶盅，道：“只是还有一桩事，我想让文姨娘帮帮忙。”
文姨娘听了忙道：“夫人请吩咐！”
“我早就听说文姨娘的算盘打得好。想让你帮我把这几天内宅的帐目都核一遍，然后看看各项支出都占了多少？每年都有什么变化？”
文姨娘一听就知道十一娘说的是内行话。但这些都是当家主母的事。今天是十一娘要吃喜酒，赶着和外院的对帐，可核对内院几年的帐目……她表情有些疑惑不定。
十一娘见了轻声道：“独木不成林。何况这是文姨娘的长项。”说的很诚恳。
文姨娘想了好一会，毅然道：“既然夫人瞧得起奴婢，奴婢一定尽力而为。”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第二天和管事妈妈对了当月的帐目之后，让琥珀把府里这三年的帐册都搬回了水榭，让文姨娘和琥珀在东间核帐，自己在水榭的东间和贞姐儿一起做针线。
贞姐儿几次抬头想和十一娘说什么，看到十一娘平静安祥的脸容，都忍了下去。
十一娘看在眼里，只当不知道。
人要学会扬长避短。
数学一向不是十一娘的长项。要不然，她当年就选择读财会系了。
放着文姨娘这么好的一位会计师不用，自己去拔算盘……她还是绣绣花，喝喝茶好了。
念头闪过，雁容已指挥小丫鬟端了桃子、李子、樱桃和切好的香瓜上来。
桃子是宫里赏下来的水蜜桃，个个都有小拳头大，外面没有这样好的品像。
十一娘让雁容给在东间算帐的文姨娘和琥珀送些去，然后和贞姐儿净了手吃樱桃。
滨菊来了。
十一娘忙招了她过去吃水果。
滨菊梳了圆髻，戴了十一娘赏的珠花和藕荷色杭绸褙子，上前给十一娘和贞姐儿行了礼，坐到了一旁的小杌子上。
“你的东西绣得如何了？”十一娘递了个桃子过去。
滨菊道谢，笑着接了：“才开始绣。是副喜上梅梢，才刚绣了梅花的虬枝。”
“这也很快了。”十一娘笑道。
滨菊笑着点头道：“府里有免费的中饭，我只要早晚各做一顿就行了。”
两人说着闲话。
贞姐儿吃了几块香瓜就去绣花了。
十一娘这才对滨菊道：“我想让你进府帮我教贞姐儿女红。”
“我？”滨菊很是吃惊，“我哪有夫人的手巧。”
“我琐事太多，没办法一心一意地教她。”十一娘道，“想让你指点一下贞姐儿。吃了早饭来，到了下午申正就走，中午我也管一顿饭，绣活你也可以带过来做。这样也不耽搁你家里的事。一个月一两银子。你看怎样？”
“夫人这话问得好奇怪。”滨菊听了笑道，“您有事吩咐我一声就是了。只是没学到夫人一成的手艺，怕把大小姐给耽搁了。”
滨菊毕竟嫁了人，是别人家的媳妇了。自己本意是可以帮帮她，又可以解了自己的难处。
十一娘笑道：“你还是回去和大显商量商量……”
只是没等她话音落下，滨菊已笑道：“这有什么好商量。自然一切听夫人的！”反倒让十一娘有些语凝。
滨菊回到家里跟万大显说。
万大显有些担心：“你成不成啊？可别丢了夫人的脸？大小姐可是永平侯府的小姐，不是我们家的喜儿。”
滨菊笑道：“我虽然比不上夫人，可府里想越过我的，除了冬青姐，还没有第二个！”话音一落，表情有些讪讪然。
万大显听着一愣，嘴角微翕，想说什么，又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都有些不自在，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过去，异口同声地问对方：“你吃饭了没有？”
话音落下，万大显和滨菊不由相视一笑。
刚才的小小尴尬烟消云散。
滨菊忙道：“我去做饭去！”
“我来烧火。”万大显跟着妻子去了厨房。

第三百一十九章
得了滨菊的准信，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把想请滨菊指导贞姐儿女红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滨菊的女红如何？贞姐儿又学得怎样了？没谁比你更清楚了。”太夫人笑道，“你拿主意就行了。”
滨菊进府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回到屋里，宋妈妈过来回话：“周夫人说，明天想去慈源寺上香。”
十一娘又起身去了太夫人那边。
太夫人听了道：“那你明天多带几个人跟着。”
十一娘应喏，让宋妈妈安排明天出行的事。
谆哥下了学，手里还拿着个青色的小竹笛。
“祖母！母亲！”他行了礼，然后扬着手中的竹笛给太夫人和十一娘看，“赵先生给我做的。”
太夫人随意看了一眼，呵呵笑着：“做得真漂亮！”不想给高兴的谆哥泼冷水。
谆哥听着却很是得意，然后横着笛子吹了几个音：“祖母，好听不好听！”
太夫人连忙点头：“好听，好听！”
谆哥听了更显高兴，道：“赵先生说了，每天学一点，持之以恒，就能吹出好听的曲子了。”
“有道理，有道理。”太夫人附合，“我们到时候就等我们的谆哥儿给我们吹好听的曲子了！”
谆哥连连点头：“赵先生说我学的很快。我过两天就能给祖母和母亲吹曲子了。”
一口一个赵先生，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赵先生。
太夫人看在眼里，微微颌首，待谆哥下去换衣裳，她拉了十一娘的手感叹道：“还好有舅爷，要不然，哪能请到这样的先生在家里坐馆。”
正说着，有丫鬟进来禀道：“弓弦胡同的大舅奶奶来了。”
太夫人听了忙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十一娘去迎了罗大奶奶进来。
“……来给我们十一姑奶奶送团扇和竹簟的。”
家里的姑娘出嫁，南边的规矩，第一年要送团扇和竹簟。徐家什么都有，罗家也就象征性地送了五把团扇，五张竹簟。
太夫人听了吩咐杜妈妈去接了东西，留罗大奶奶吃饭，又让魏紫请谕哥出来拜见舅母，一派热闹。
罗大奶奶趁机给十一娘报喜讯：“你四嫂诊出了喜脉。”
太夫人听了喜出望外：“这就好，这就好！那也是个百伶百利的人。”老人家对四奶奶的印象很好。
十一娘却想起了地锦……又很快把念头压了下去，问起罗四奶奶的情况。
“都挺好的。”罗大奶奶笑应着，一群人去了东次间。
吃了午饭，太夫人歇了，罗大奶奶去了十一娘处。
贞姐儿已经回了二夫人处，文姨娘和琥珀还在对帐。
罗大奶奶看着一怔。
十一娘看着笑道：“一口也吃不成胖子。文姨娘吃了午饭，歇个午觉，下午未正再算也不迟。”又把文姨娘正式引荐给罗大奶奶。
文姨娘本来想把手头一点结尾的算完再说，见十一娘有客，笑着曲膝给罗大奶奶行了礼，退了下去。
罗大奶奶低声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十一娘笑道，“让文姨娘来帮着算算帐。”
“你可别糊涂。”罗大奶奶不以为然，“家里的帐目怎么能让她知道。”
“没事！”十一娘道，“这方面是她的长项，找点事她做我也轻松她也喜欢。”不想和罗大奶奶多谈，笑着转移了话题：“五姨娘这些日子怎样？上次去送节礼的时候让宋妈妈去给姨娘问了个安，听说已经出怀了。家里两个有了身孕的，大嫂可就辛苦了！”
“谈不上辛苦！”罗大奶奶笑道，“姨娘那边有六姨娘照顾着，你四嫂那边也有自己的妈妈、丫鬟。”然后道，“这次我来，也是有件事想和你说。”
十一娘见她神色郑重，请罗大奶奶到内室坐下。
“爹的意思，过了夏天就准备回余杭。”她道，“到时候除我和庥哥，其他的人都回余杭去。”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十一娘还是难掩惊讶：“母亲还卧病在床，姨娘和四嫂又都怀着身子，爹怎么……”
罗大奶奶想了想，坦然道：“以前爹在任上，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可这几年，是进项少出项多。一大家子在燕京这样住着，开销太大了。何况现在爹也想通了，当初柳阁老在内阁的时候，对陈阁老和梁阁老都多有打压，他老人家想入仕，除非陈阁老和梁阁老都致了仕。陈阁老今年还不到五十岁，梁阁老也只比陈阁老大几岁，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决定回乡去了。”
这些事十一娘不是很懂，她沉吟道：“要不要和侯爷商量商量？”
“不用了！”罗大奶奶道，“爹让我跟你说这话的意思，也是怕你请侯爷出面。”说着，她面色微赧，“爹的意思，与其为他操心，不如让侯爷帮你大哥谋个好差事。以后你和谆哥也有个依靠。”
罗大老爷估计是想丢卒保帅。而且罗大老爷要是继续为官，说不定会影响罗振兴的升迁。
十一娘忙道：“嫂嫂放心，这件事我会和侯爷说的。”
罗大奶奶该说的话说出了口，笑着端了茶，和十一娘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
下午文姨娘准时过来，十一娘问她：“你和琥珀两个人忙不忙得过来？要不要再叫个丫鬟过来帮帮忙？”
文姨娘想了想，笑道：“要是能叫个丫鬟过来帮忙那是最好，要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可能要多花两天的功夫。只是不知道夫人急不急？要是急着要，请琥珀姑娘辛苦点，晚上和我再翻翻帐册，也能把这两天的进度赶回来！”
十一娘很喜欢文姨娘这种态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院子里的丫鬟你随便挑一个。别到时候和我抱怨没人手！”
文姨娘目露诧异。
十一娘笑了笑，叫了竺香进来：“陪文姨娘去挑个丫鬟！”自己起身去内室睡觉去了。
文姨娘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十一娘一觉醒来，已经是申初。知道滨菊陪着贞姐儿在水榭绣花，文姨娘挑了秀兰去帮忙，她微微点头，和竺香挑明天去慈源寺上香的衣裳。
第二天一大早，梳了高髻，戴了珍珠发箍，穿了件葱青色素面杭绸衫，白杭绸一尺宽金草虫啄花挑线拖泥裙，手上戴了太夫人先前赏的那串珍珠手链，先去给太夫人问了安，然后带着琥珀、绿云并七、八个小丫鬟、婆子往慈源寺去。
周家早封了大雄宝殿后的门，见徐府的马车虽然不起眼，可驾车的人、随行的婆子却昂头挺胸，不同寻常。忙上前寻问。知道是徐家的马车，有管事模样的人持缰将他们引到后山一个小小的院落停下。
院子里种满了茉莉花。因没到花时，郁郁葱葱一片新绿，煞是招人喜爱。
周夫人备了金茎露，招呼她坐到铺了自带大红锻垫的黑漆罗汉床上。
“他们恐怕要到下午才能来，难得有这样空闲，我们也偷个闲。”小桌上红漆描金攒盒里装着糟鹅掌，煎银鱼，熏鸭脯，酱肘子，白斩肉等下酒菜，还备了两双乌木箸，两个小金莲蓬的钟盅。
她亲自给十一娘斟了一杯。
十一娘道了谢，笑道：“我酒量不佳，等会还要见人，不敢多喝。”
周夫人听了笑道：“这酒没什么酒劲，还不如金华酒。要不然我也不敢拿出来招待你了。”举杯一饮而尽。
十一娘笑着浅尝了一口。
周夫人也不勉强，和她说起王家的事来。
十一娘这才知道原来王家现在一共有六个房头，二百多人全住在一起。周夫人母亲已经去逝，大嫂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亲戚间的走动都是周夫人的哥哥、镇南侯世子出面。
难怪没有见到过镇南侯家的女眷。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闲话，周夫人喝了七、八杯酒，十一娘酒盅里还留七、八分，周夫人正笑她太过谨慎，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十六公子和十九公子到慈源寺来上香，听说夫人在这里，想来给夫人请个安。”
“让他们进来吧！”周夫人一面让贴身的丫鬟收拾桌面，一面和十一娘抱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是个十分机灵的，闻言笑道：“想来是心里焦急吧？”
周夫人听着笑了起来。
十一娘就避到了罗汉床后立着的屏风后面。
不一会，外面传来两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侄儿王源、侄儿王泽求见姑母。”
“进来吧！”周夫人声音很是温和。
十一娘从屏风槅缝朝外望。
给周夫人行礼的两个男子一个穿着蜜合色绸杭直裰，年约十七、八岁，一个穿着宝蓝色绸杭直裰年约十五、六岁，都是中等身体，英俊挺拔，五官隐隐和周夫人有几份相似。只是前者举手投足间很是沉稳，后者温文尔雅带着几份矜持。
虽然是约好的，可过场还是要走的。
周夫人问起家里的情况来。
年轻的那个语言简短，惜字如金，年长的那个却温和有礼，应答有词，不仅如此，在年轻的那个无语时，他还能笑着和周夫人搭话，活跃气氛。让十一娘印象深刻。
待两人告辞，十一娘问：“哪个是王源？哪个是王泽？”

第三百二十章
周夫人笑道：“穿宝蓝色直裰的是王源，穿蜜合色直裰的是王泽。”又问，“你觉得怎样？”
周夫人介绍的是王家十九公子王源。
他是正主子，也不怪他有些拘谨。
十一娘含蓄地道：“两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
也就是看外表还是满意的。
周夫人笑着，随口说起王泽来：“……是个族侄。他父亲从小得了个哮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全靠公中例钱和母亲给人做些针线度日。好在他从小就是个懂事、沉稳的，家里的事帮着担了一大半不说，三姑六婆有什么事他也喜欢帮一把，因此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这次十九来慈源寺，定是我那嫂嫂不放心，所以特意请他来相陪。”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见王泽不卑不亢，带着几份磊落，没想到家境如此不顺当。他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气度，实属难得。
“十六公子一看就是个妥当的人。”十一娘赞道，“难怪要请他来相陪。”
“只可惜受了家里的拖累。”周夫人叹道，“他今年开始就没去族学上学，而是跟着家里的管事开始学着管理内务。”十分婉惜的样子。
十一娘有些吃惊。
她看王泽对答娴熟，还以为他早已出来做事了。
周夫人看了还以为十一娘是在惊讶王家为什么不资助王泽继续求学。忙解释道：“我们王家虽然子弟众多，也有人科举入仕做到了封疆大吏的。可像十六两兄弟这样，小小年纪就都中了秀才的，也还是头一次遇到。又怎么不希望他能继续求学，为我们王家光耀门楣！”
“十六公子是秀才？”十一娘错愕地打断了周夫人的话。
周夫人苦笑着点头：“他和他胞弟去年一起中了秀才！”
“那……”十一娘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原因，像王泽这样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而且是两兄弟同时考中的，王家岂有不供他读书的道理。
她补救道：“镇南侯府真是人才辈出啊！”
“也要能读出来才行啊！”周夫人道，“为十六不读书的事，我大哥还亲自去了他们家一趟。当着我那哥哥的面承诺，每年从自己的月例中拔出四十两银子来供他们兄弟两人读书。可十六他执意不肯。说自己是长子，父亲患病，理应担负起奉养双亲的责任来。请大哥帮他在府里找个差事。”
说着，周夫人露出几份无奈来。
“也不怪这孩子生出这样的心思来。每年公中的例钱连我那哥哥看病吃药都不够，更别说是家里的日常嚼用。还有两个孩子读书，笔墨纸砚，先生的束修，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却一分钱也不能少。早些年，我那嫂嫂典当些嫁妆，外家帮衬帮衬，这日子也还能往下过。可自从六年前他外祖父去世之后，他舅舅当家，见我那哥哥是个扶不起来的，渐渐也就少了走动。我嫂嫂怕耽搁了孩子们的前程，针线一做就是一整夜，两年前就熬坏了眼睛，还一直硬挺着。”
十一娘默然。
原来什么时候都有这样的故事……
而夫人说起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则有些刹不住了：“他也不是信口开河说的这话。一来他是长子，是撑门户的人。他有了秀才的功名，人来人往也没人敢轻瞧他。二来他兄弟今年才十三岁，与其两个人都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地，还不如他出来做事，即可以节省一大笔开销，还可以全力支持弟弟考取功名。”
只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童生到秀才这一级相对要容易一些，可从秀才到进士，却不是三、五年可以做到的。王家能资助他三年、五年，能不能资助他十年、二十年。何况他们兄弟年纪渐长，要娶妻生子，要养家糊口，要奉养双亲，这四十两银子只怕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可如果让周夫人的大哥再多出一点，其他的亲戚又会怎么想？会不会因此也要求同样的待遇？会不会因此而得罪其他的亲戚？
十一娘微微点头：“十六公子到是个通透的人。”
周夫人见她理解，松了口气。
毕竟谁也不愿意有个苛刻宗亲的名声！
她想到前几天回娘家时听到的一些事。
“只可惜他舅舅是个鼠目寸光的。”周夫人说着，眉头微蹙，“他外祖父在的时候，见十六聪明伶俐，又孝顺懂事，想亲上加亲，把他表妹许配给他。后来两家不大走动，这事也就没人提了。去年他们两兄弟一起中了秀才，他舅舅又提起这桩事来。当时我的一个婶婶正帮十六提亲，两家人也对了面，请了媒人，就等着交换庚帖小定了。他舅舅天天上门说，偏偏我那嫂嫂又惦记着想着当年外家的资助之恩，这门亲事自然就搅了。”她说着，目露不屑，“今年开春十六应了府里的差事。我那嫂嫂哭了几场，寻思着这书不读了，总不能在婚事上再亏待这个儿子。东挪西凑了百把两银子，请了媒人去他舅舅那里求亲。结果他舅舅的口风全变了，根本不承认有这事，还说自家的闺女早就定了亲。把我那嫂嫂气得在家里躺了好几天。连前两天外甥成亲都没有去喝喜酒。”
这样的现实……
十一娘不由道：“十六公子的舅舅是做什么的？”
“靠着祖上的几亩田产过日子罢了。”周夫人不以为意地道，“在固安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了。以为有个在五城兵马司做指挥使的连袂自己也是封疆大吏了似的。”
十一娘听着她这自相矛盾的话不由笑了起来。
周夫人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撒气。跟着笑了一阵。然后让小丫鬟去传桌素菜来：“……有些日子没有到慈源寺院来吃斋菜了。”话题又转到了王泽的身上去：“这样一闹，只糟蹋了十六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们家本是旁枝，先前有个秀才的功名正好说亲。现在不考了，略有家底的只怕会嫌他们家底子薄。如若说个寒门祚户的，十六好歹是有功名的人，太可惜了。”
十一娘点头，想到了自己一直惦记的十二娘……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罗大老爷如今赋闲在家，六姨娘又是婢女出身。有家底的，会嫌她是庶出的。没家底的，罗家为了面子只怕不会答应。
火石电光中，她身子不禁朝前凑了凑，微微俯身道：“周姐姐，不知道十六公子今年有多大了？”
周夫人微微一怔，道：“今年有十六岁。”
“那十六公子与他表妹的婚事到底怎样了？”
周夫人已隐隐有感觉，道：“自然是没成了！要不然，我怎么又说是连累了十六呢？”
十一娘想了想，道：“我有个妹妹，周姐姐也见过──三月三的时候和芳姐儿她们一起在流芳坞玩。今年十一岁，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十六公子出身高门，仪表堂堂，学富五车。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缘分……”
周夫人哪里还不明白。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那个十二娘人长得没话说。虽然罗大老爷如今闲赋在家，又是庶出的，可罗家的二老爷在山东任参政，三老爷在四川任学政，十一娘做了永平侯夫人，十娘嫁到了茂国公府，罗大爷是庶吉士，还有一个探花郎的堂侄女婿……
周夫人眼中已露出几丝兴奋，不待十一娘说完，已笑道：“罗家书香门第，世代官宦。十二小姐相貌出众，贤良淑德，要是能看中我们家十六，那可是我们家十六前世修来的福气。”
两个人的意思都说明了，不由相视一笑。
周夫人就道：“我这几天就回趟娘家。”
这件事十一娘也要商量罗振兴。
她笑着点头：“我大嫂那边，我也要去打声招呼。”
“那十九的事……”
十一娘面露赧色：“这件事除了要跟侯爷说说，太夫人那边……”
周夫人也知道，王泽不同王源，十二娘也不能和贞姐儿相提并论。她爽快地道：“那我们一桩一桩的来！”
十一娘忙笑道：“那就劳烦周姐姐了！”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周夫人笑道，“你记得到时候亲手给我做双媒人鞋就是了。我可听我们家芳姐儿说了的，你给贞姐儿做过一双大红鹦鹉衔桃的睡鞋，漂亮得很。”
“只要周姐姐瞧得上眼！”
十一娘和周夫人说笑着，素菜来了。
两人吃了饭，各自回了府。
太夫人拉着十一娘的手问：“怎样？王公子可还看得上眼？”
十一娘把情况跟太夫人说了说。
太夫人听着颌首：“那就差人去韩学士那里打听打听，看王公子的功课到底如何？”
十一娘脑子里一闪，想到了五娘身边的紫薇……好像是给了一个姓韩的翰林做小妾的！
她沉吟道：“等侯爷回来了立马去打听。”
太夫人听她提起儿子，有些忧心地道：“走了三、四天了，也不给家里报个信……”
哪有这么快！
十一娘忙笑着转移了话题：“您猜，我们周夫人今天在慈源寺都说了些什么？”
太夫人见她明眸闪烁，露出罕有的俏皮模样，有意捧场，吸了口气，打趣道：“嗯，有酒味……又这么晚才回来……莫非两个人在一起非议婆婆的不是？”

第三百二十一章
十一娘听着一怔。
她没有想到太夫人会这样调侃她。
然后心中暖暖的。
十一娘凑趣地推搡着太夫人：“娘，人家和您说正事了！”
太夫人呵呵笑起来，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十一娘笑着把自己和周夫人说的话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着笑道：“只是家底太单薄了些。”
十一娘回答得含蓄：“齐大非偶。我瞧着王家十六公子的人挺不错的。”
“也是，”太夫人想着现在罗家的情况，笑道，“有人还怕过不出日子来。”
十一娘就和太夫人商量：“那我明天回趟弓弦胡同。”
“嗯！”太夫人眯着眼睛笑起来。
十一娘就看见杜妈妈含笑立在一旁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知道她可能有话要单独和太夫人说，陪着太夫人说了两句闲话，就告退了。
回到屋里，滨菊已经回去了，贞姐儿歪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看书，文姨娘和琥珀、秀兰则在东间算帐。
看见十一娘回来，贞姐儿立刻迎了上来，文姨娘站起来又坐下。
有些话，自然不能当着贞姐儿的面问。
她朝着文姨娘点了点头，和贞姐儿进了内室。
贞姐儿帮十一娘打水：“母亲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慈源寺？”
还好有十二娘这事。
十一娘笑道：“现在不告诉你。等过几天有了准信，我再告诉你。”然后问起她绣花的事来，“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滨菊姐姐的针线很好。”贞姐儿笑道，“我有不对的地方，她都很仔细地告诉我了！”
能得到贞姐儿的承认就好。
十一娘更了衣，有外院的小厮进来禀道：“夫人，白总管求见！”
白总管奉命去打听李家二公子的事了。
她让贞姐儿在屋里看书，自己去了水榭。
“……李家那位二公子，人长得英俊不说，小小年纪，却十分有手腕。燕京城里略有家底的少年公子都和他交好。有什么不平之事也爱找他做个中间人。”语气中十分推崇。“李夫人十分喜欢这个次子。虽然一样在桂树胡同给长子和次子都置了院子，可二公子屋子的布置却比大公子要精致华丽很多。为这事，李家长公子颇有微词。李夫人知道后，还把长子教训了一顿。说，‘要是你也和你弟弟一样要和那些豪门公子应酬，我也照着你弟弟的院子帮你布置一番’。把长公子说的哑口无语。”又道，“李夫人虽然宠爱这个儿子，管教却十分的严厉。身边服侍的都是婆子、小厮，没有丫鬟的。二公子却从来没有为这些事违背过母亲的教诲。”
又是一个颇让人意外的情况。
只有那些生活中早已确定了目标的人，才能抵御诱惑！
这个李公子，只怕不是个简单的人！
站在旁人的立场，她很欣赏这样的人。可如果站在母亲的立场，她却觉得嫁给这样的人未必就是幸福──他们通常会为了追求无暇顾及身边的人。
晚上服侍太夫人歇息的时候，十一娘把白总管的话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听着很感兴趣，道：“李家的二公子，今年也只有十五、六岁吧！”
“有十五岁！”
太夫人笑道：“老四十五岁的时候，也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了！”语气中透着几份赞赏。
十一娘不好评价。
很多年以后，人们评论一个人的好坏，都会以他在社会上的地位为标准。何况是现在！
她稍后和文姨娘说起来，文姨娘道：“妻凭夫贵。要是这李家二公子真有这样的气度，其他的到也可以马虎一些。”
成与不成，徐令宜最有发言权。
十一娘笑了笑，问起文姨娘帐目的事来。
“永和二年的帐已经整了一大半，明天就可以完结了。”她说着，犹豫了片刻，道，“要是夫人不反对，我想让秀兰每天晚上去我那里练一个时辰的算盘……”
十一娘笑着点头，端了茶。
文姨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躺在床上想贞姐儿的婚事。
觉得这个也不满意，那个也不好。又怕挑来挑去名声在外让人退避三舍，又怕看人不准丢了西瓜到时候只能捡芝麻……半晌才睡着。第二天一大早给太夫人请了安，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后，她带了些礼品回了弓弦胡同。
罗大奶奶看着她大吃一惊，忙拉了她的手往屋里去：“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可出了什么事？”神色十分焦虑。
“没事，没事。”十一娘忙道，“我这不是很久都没有回来了吗？趁着端午节前有空，来看看四嫂，看看姨娘。还有件事要和大嫂商量。”
罗大奶奶就遣了屋里服侍的，低声道：“什么事？”
十一娘就把王泽的事告诉了罗大奶奶。
罗大奶奶听了面露喜色：“出身高门，又有功名在身，如果能成，这到是桩好事。”然后起身，“我这就去跟娘说一声去。”
十一娘笑着和罗大奶奶去了大太太那里。
六姨娘正服侍着大太太喝水，看见十一娘，也很诧异。
待十一娘给太太行了礼，罗大奶奶就笑着将十一娘的来意说了。
六姨娘当时就露出了笑脸，大太太却闭着眼睛半晌也没有开口。
屋子里一片寂静。
六姨娘焦急地朝着十一娘使眼色。
十一娘见这样面面相觑也不是个办法，笑着站了起来：“四嫂有了身子，我还没去恭喜她呢！”
罗大奶奶见状也笑着跟着站了起来：“这几天四弟妹正不舒服，我陪十一姑奶奶去看看！”
“这是件好事。”罗大奶奶领着十一娘往四奶奶那里去，低声道，“我来劝劝娘。王家那边，你也去探个口气。”
十一娘低声应“是”，和罗大奶奶去了四奶奶那里。
四奶奶见她们进来，忙坐了起来。
“四嫂别管我们。”十一娘见她要下床，上前携了她的手，“原是来看看四嫂，要是因此让四嫂不能好好地歇息，反倒是我的不是。”一面说，一面打量她。见她气色很好，没有一点怀孕的怏然，又是好奇，又觉得放心。
四奶奶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多亏十一姑奶奶介绍的那个孔太医……本来要去谢一声的，可你四哥却说我这样上门不好。就托大嫂去说了一声。”又道，“我好得很，可你四哥却非要我躺着不可。我也怕有个万一。倒让十一姑奶奶见笑了。”正说着，有小丫鬟端了青花瓷的盘子跑了进来。见罗大奶奶和十一娘坐在一旁，畏畏缩缩地又要退下去。
罗大奶奶见这小丫鬟上不了台面，不喜，道：“什么事？慌手慌脚的！”
那小丫鬟不敢再退，怯生生地捧着盘子：“四爷让给四奶奶送酸李子来。”
大家听着俱是一愣，随后都露出微笑来。
四奶奶满脸的绯红：“放下就是，怎这样多嘴！”
惹得罗大奶奶一阵笑。
小丫鬟慌慌张张地放下盘子退了下去。
罗振声的丫鬟倚柳就笑着捧了盘子请罗大奶奶和十一娘吃李子。
十一娘看见倚柳梳了圆髻，戴了支小小的鎏金如意簪。
“四弟妹做主，把倚柳收了房。”罗大奶奶见她打量倚柳，笑着解释。
十一娘想到了地锦。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很快收敛了心思，掏出荷包拿了四个八分的银锞子赏给倚柳：“先前也不知道。这个给你买花戴。”
倚柳红着脸收了，曲膝给十一娘道谢，在一旁服侍茶水。
十一娘在四奶奶那里坐了一会，去了五姨娘那里。
五姨娘正坐在临边的炕上做小衣裳。她眼角眉梢全是柔柔的笑意，静谧的如一幅画。
十一娘顿了顿才开口喊了一声“姨娘”。
“十一姑奶奶！”五姨娘脸上绽开一个灿如夏花般的笑容，忙起身趿鞋，“快到炕上来坐。”又转身去收拾针线。显得有些慌乱，又有些笨拙。却让十一娘心里一软。
她上前携了五姨娘的手：“您别忙了，我就来看看您好不好！”
“我好着！”五姨娘笑把她让到炕上坐了，又招呼罗大奶奶，“您也坐啊！”又吩咐小丫鬟去给两人斟茶。
“不用了！”罗大奶奶笑道，“我还有些事，您和十一姑奶奶坐坐，我就不陪了！”起身告辞了。
五姨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十一娘：“姑奶奶可好！”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挺好的！”然后和五姨娘说起闲话来。
六姨娘突然闯了进来。
她脸色很难看，也不征求谁的意见，直接吩咐小丫鬟：“你先退下。”
那小丫鬟看了五姨娘一眼，见五姨娘朝她微微颌首，这才退了下去，还细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见屋里没了旁人，六姨娘立刻咬牙切齿地道：“她怎么就不怕自己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十一娘心知肚明，没有做声。
五姨娘听了却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六妹妹可别这么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的。”
六姨娘看了一眼五姨娘，又看了一眼没做声的十一娘，眼泪突然落下来。
“哎呀！”五姨娘忙掏出帕子递给六姨娘，“你这是怎么了？”
“十一姑奶奶，你可要救救我们家十二娘啊！”六姨娘接过帕子却朝十一娘哭道，“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大太太却说……十二小姐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议亲也不迟。”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五姨娘听着吓了一跳，困惑地望着十一娘：“十一姑奶奶……给十二小姐说亲了吗？”
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十一娘本不想让五姨娘知道了操心。现在六姨娘一番哭诉，她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跟五姨娘说了说：“……看着那户人家还可以，就和大嫂提了提。”
“大太太不同意吗？”五姨娘听了沉吟道。
看六姨娘这架势，大太太肯定是不同意了。
只是还没有等十一娘回答，六姨娘已道：“她死死咬着十二小姐年纪还小，不同意结这门亲事。”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家世清白，又是长子，还有功名在身，品行端正……这样好的姻缘哪里找去？说十二小姐年纪小了些，可谁家是一说亲事就成亲的。三书六礼下来，也要个三、四年，到时候十二小姐也要及笄了，正是娶嫁的时候。”又道，“大老爷说了，我们过了夏天就回余杭去。一旦离开了燕京，想找个像王公子这样人品、出身的，肯定比登天还要难了。她这样，不过是嫌弃王公子是旁枝，家底薄，以后十二小姐嫁过去一则钱物上不能帮得上忙，二则也没什么名声。你看我们家几位姑奶奶的婚事就知道了……”话一出口，想到十一娘还在眼前，强忍着把话咽下去了。但还是意难平，怨道，“难道要像十姑奶奶似的，只要个好名声，管她是死是活！”
六姨娘说的，也是十一娘担心的。
女儿是用来联姻的。自己帮十二娘说的这门亲事，对十二娘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对罗家来说，却没有什么利益可言。要讲实惠，王泽是王家的旁枝，怎比得上永平侯徐令宜，要讲名声，王泽只是个在镇南侯府当差的秀才，怎比得上已是举人的钱明。
可自己毕竟是出了阁的女儿，家里这些事，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十一娘暗示六姨娘：“王公子还有个胞弟，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就是镇南侯，也十分的看重。当初如果不是王公子的舅舅，王公子早就娶了本家婶娘的一个侄女了。六姨娘不如把这件事跟父亲和大哥说说。他们应该有他们的考虑。”
“这，这有用吗？”六姨娘狐疑道，“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说是您想和周夫人交好，所以想把十二小姐嫁过去更有把握些！”
六姨娘虽然精明能干，但受生活经历的局限，考虑问题比较单一。解释起来又比较费劲。
十一娘笑道：“六姨娘先照着我的话说说看。如果行不通，再说是我想和周夫人交好也不迟！”
六姨娘还有些犹豫，十一娘笑道：“不过，要是这桩婚事万一成了。有些事我也要提醒六姨娘。王公子家底的确单薄，他既然不接受镇南侯世子爷的接济，只怕也不会接受妻子娘家的接济。他的功名，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女婿……”
“十一姑奶奶。”六姨娘正色地道，“量媒量媒，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要是那王公子家底殷实，或又是愿意受人接济，我们家十二小姐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她很诚恳地望着十一娘，“这个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
十一娘听着微微点头，笑道：“那我们就等周夫人的消息好了。要是能成，到时候只怕还要姨娘劝劝十二娘。”
“十二小姐虽然比不上十一姑奶奶，”六姨娘谦虚地道，“可这好歹还是知道的。不管这事成不成，十一姑奶奶的好意我们十二小姐却是知道的。”
十一娘得了六姨娘这句话，定下心来，在娘家吃了午饭，就回了荷花里。
第二天一大早，罗大奶奶登门拜访。
“要是王家也有这个意思，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到时候还请姑奶奶帮着递个音。”
看样子，罗家还是仔细考虑了这门亲事的利弊。
十一娘心里有数。留罗大奶奶在家里吃了午饭，亲自送到垂花门。
下午周夫人来了。
“我这双媒人鞋讨不讨得到手，就看你一句话了。”
意思是说王家没意见。
真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十一娘笑道：“我正愁给周姐姐做个什么样子的鞋面。”
周夫人听着喜上眉梢，又叹道：“我那嫂嫂眼神不行了，家里缺个主持中馈的，先前我还担心你十二妹年纪小了些。没想到，嫂嫂正愁家里这几年没积攒下几个银子，立马办婚事太过寒酸。这可真是应了千里姻缘一线牵的说法。”
十一娘笑着点头，和周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了也十分高兴：“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然后留周夫人吃晚饭。
周夫人笑道：“我那嫂子还望眼欲穿地等着我去回信呢！我过两天再来吵您，今天去我那嫂嫂家蹭饭吃去。”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也不留她，反问起福成公主：“……这些日子在家做什么呢？”
“被我们家芳姐儿吵得不安生，天天帮我们家芳姐儿喂猫呢！”
“喂猫？”
周夫人笑道：“过年的时候我那位在福建任布政使的族兄送了两只猫来，白色的毛，一只眼睛绿，一只眼睛蓝。芳姐儿稀罕得不得了，唯恐别人照顾得不周到，天天自己亲自喂食。前些日子跟着公主去宫里玩，结果身上起了疹子。吃了大半个月的药也没见好。公主就怀疑是这猫毛惹得祸，让人把猫送人。芳姐儿听了死活不肯，公主没办法，专门拔了两个小丫鬟帮她喂着。她还是不放心，天天跑去看。公主只好把猫拎到了自己院子里帮她喂着！”
“还有这样的事！”太夫人听了笑道，“你跟你婆婆说说，明天我也去开开眼界。看是什稀罕东西，让我们芳姐儿这样着迷。”
福成公主身为皇帝的姑母，太夫人贵为皇后的母亲，两位老人家虽然没有什么矛盾，但也称不上过从甚密。太夫人突然为了一只猫要去福成公主府上串门……十一娘和周夫人俱是一愣。
但周夫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哎呀，我可请到稀客了！”又道，“您要是去，公主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她老人家就是盼着有个人去走动走动。”然后说了很多欢迎的话。
“那就这样说定了。”太夫人笑着颌首，定下未初到访。
周夫人连连称“是”，起身告辞。
十一娘把周夫人送到了垂花门，折回了太夫人那里。
“你们都忙。”太夫人吩咐十一娘，“明天杜妈妈陪我去就行了。”
好像有什么事似的。
十一娘见太夫人不欲多说，也不好问，笑着应是，去安排太夫人出行的事宜。
第二天她送走了太夫人，自己回了弓弦胡同。
罗家请了四姑爷余怡清做媒人，王家则请了镇南侯世子做媒人，两家换了庚帖合了婚，在夏天来临之前下了小定，把亲事订了下来。这都是后话。贞姐儿知道后，拉了十一娘笑道：“原来母亲是去给人做媒人了！”那几天正巧天气有些热，家里已经开始煮绿豆汤了。她就奉了一碗给十一娘，“那您真的要给周夫人做双鞋吗？”
“自然是真的！”十一娘笑道，“这可是我答应了别人的！”
“那，十二姨也要和慧姐儿一样关在家里做针线吗？”
“暂时不用。”十一娘见她很好奇，解释道，“十二姨年纪还小，两家商定等十二娘及笄后再迎娶。再过两年就会和慧姐儿一样关在家里做针线了！”
贞姐儿听了笑道：“那我也帮十二姨做幅门帘子吧！”
她帮慧姐儿做了一幅门帘子。
十一娘望着眼前笑盈盈的贞姐儿，想起了徐令宜。
眼看快到端午了，他却一点音讯也没有，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样了？关键是有很多事需要他回来决定……特别是贞姐儿的婚事。
这两天卓家一会派人来送这个，一会派人来送那个，好不殷勤。
思忖间，文姨娘抱着帐册进来。
贞姐儿和文姨娘对面，都微微有些不自然。
十一娘笑着请文姨娘坐下。贞姐儿说了一声“我去端绿豆汤”，然后快步出了内室。
文姨娘望了一眼晃动的软帘，这才向十一娘禀道：“家里的帐目我都清理出来了。开支最大的是厨房那一块……”
十一娘集中精力和文姨娘对起帐目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威远侯府的林大奶奶来了！”
十一娘忙请她进来。
林大奶奶拿了几把描金川扇：“是我们家慧姐儿亲手做的，说是送给贞姐儿的。”然后又提了几篮水蜜桃，“知道你不缺，是我的一点心意。要不是你，我们家慧姐儿哪能安下心来做针线。”竟然是专给她的谢礼。
十一娘谦虚一番让琥珀收了，问起慧姐儿的情况来：“听说婚期定在了明年五月？”
林大奶奶说着眼神一暗，神色有些怅然地点了点头：“那边一直催呢！”
十一娘正要安慰她几句，小丫鬟禀道：“卓夫人来了！”
“请她进来吧！”十一娘语气里露出几份自己也没有查觉的无奈。
林大奶奶听着却眉角微挑，低声道：“我听说卓家想和你们家结亲，可有此事？”
想来大家应该都隐隐听说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
林大奶奶打趣道：“看你这样子，还要应酬应酬她。莫非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十一娘觉得这样说卓家也不太好，笑道：“只是卓大人和我们家侯爷私交甚密罢了！”
林大奶奶哪里听不出这未尽之意：“早知如此，我也来凑个热闹给你们家贞姐儿做个媒人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给贞姐儿做媒？”十一娘很是吃惊。
“是啊！”林大奶奶笑道，“是我娘家的一个侄儿。今年十六岁。虽然和我不是一个房头，但他祖父也曾做过广西副总兵。长得一表人材不说，还文武兼备。小小年纪已是武秀才。我大哥常说，我们邵家仲字辈，就看他和我幼弟的了。”
林大奶奶的娘家可是在沧州。
别说太夫人和徐令宜了，就是自己，想到贞姐儿要远嫁，恐怕都会有所保留吧？
她笑道：“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贞姐儿是从小养在太夫人跟前长大的，侯爷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这件事，只怕要和侯爷、太夫人商量商量。”
林大奶奶何尝不知。
自己的侄儿再好，到底远在沧州。要不是自己的弟弟几次央求，又看到像卓家这样的人都来求亲，她也不会大着胆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到这里，她做媒的心思就有些淡了。
“我一想到你们家贞姐儿和我们家仲然，就觉得好像一对金童玉女似的。”林大奶奶交待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不再提这件事，转移话题问起十一娘端午节的事来，“……太夫人亲自给我婆婆下了帖子，说那天是你的及笄礼，让那天一大早就过来热闹热闹。”
太夫人很早以前提过要给她办个盛大的及笄礼。她并不十分看重这些。可太夫人有这个心，她想起来就觉得心里一暖。只是打那以后太夫人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这些日子又常常差了杜妈妈做这做那，自己还出去串了几次门，好像在请客似的，显得很神秘的样子。她也就当不知道。
“偏偏是端午节的生辰。”十一娘笑道，“把大家吵得不得安生！”
“还好是端午节。”林大奶奶和她寒暄，“这要是中秋节，可就头痛了。”
端午节的风俗是游玩，中秋节的习惯是团聚。端午节，大家出来走动走动还无妨，要是中秋节，家家团聚，再办什么宴请，那就是为难别人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这样想来，还是有些好处的。”
林大奶奶掩袖而笑。
卓夫人来了。
林大奶奶就趁机告辞了。
卓夫人这次送了些甜瓜来：“……我们家老爷的老属下送的。和燕京的甜瓜又不一样。特意拿过来请太夫人和夫人尝一尝。”
十一娘道了谢，和卓夫人寒暄一阵，带她去给太夫人请了安，送她出了垂花门。
回到屋里看见琥珀正在收拾林大奶奶带过来的红漆描金匣子。
十一娘笑道：“说是慧姐儿给贞姐儿做的描金川扇。你帮慧姐儿送过去吧！”话音刚落，就看见琥珀手一滑，匣子落在地上，五把扇子哗啦啦散落在地，一片凌乱。
“夫人！”琥珀脸色有些发白。
“没事，没事。”十一娘安慰着她，上前帮着拾扇子。
金漆扇骨，黑绢面，工笔的牡丹稚鸡图，十分的华美。
十一娘忍不住展开看。
色泽艳丽，意境妩媚，让她颇为意外。
“没想到慧姐儿还有这样好的画功。”
一旁的琥珀也赞道：“真漂亮！”
十一娘笑着点头，和琥珀一边欣赏，一边收拾。
一幅月夜玉簪图，一副海棠春睡图，一副映日荷花图，一副临石兰花图。
画工俱是上乘不说，那幅月夜玉簪图更是立意新颖。
莹莹一蓬皎白的玉簪花迎面盛放，深深浅浅的绿色叶片偶见留白，如月华轻洒的清辉──虽不见一缕月色，却正是玉簪花月下绽放时的盛景。
十一娘大为赞叹。
玉簪花洁白无暇，花香四溢，是一种大家喜爱又常见的花卉。寻常人画玉簪花，多取其小家碧玉的可爱。这幅玉簪花迎月开放，却有着水仙般的清贵。更难得的是这清贵不是取其高傲的姿态，而是从一花一蕊中透露出来。如人，高洁的性情隐在骨子里，更让人觉得可敬，和那幅牡稚鸡所表现的娇柔烂漫完全不同。
念头闪过，十一娘一怔。随后一把捧起几把扇急急去了东间。
琥珀见她举止间透着几份慌乱，心中大乱，快步跟了过去。
只见十一娘把五把扇子全打开来并列摆在大书案，面色凝重地仔细观看。
“夫人！”她轻声地道，“可有什么不妥的！”
“没有！”十一娘抬头，神色淡淡地，“我只是觉得这几把扇子实在是漂亮，想好好看看。”
她的神色依旧那样亲切，目光依旧那样温和，可不知道为什么，熟悉她的琥珀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就好像暴风雨的前兆，虽然平静，却让人感觉压抑。
十一娘轻轻地拢了扇子：“大小姐，在干什么呢？”她一字一句地问。
琥珀忙道：“在和滨菊姐姐绣花呢！”
“你把大小姐请进来。”十一娘把扇子放进匣子里，“就说我有事找她。”又嘱咐，“其他的，不用多言。”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恭敬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望着合上的大红描金匣子，目光渐渐凛冽。
“母亲，您找我！”贞姐儿如百灵鸟般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来。
十一娘抬头，眼中已没有凛冽，只有三月春光般的温柔。
十二岁的贞姐儿穿了件茜红色的葛布衫，已经长得比十一娘高出半个头。
十一娘望着她耳朵上戴的赤金玉簪花耳塞，浅笑道：“慧姐儿给你送东西来了。”
“真的！”她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如熠熠生辉的宝石。
十一娘笑着指了指书案上的大红描金匣了。
“好漂亮啊！”贞姐儿望着描金川扇，笑靥如花。“母亲。”她打开其中的一把，凑到十一娘面前，“您看，这海棠花边的台阶，就是慧姐儿屋后退步的台阶──台阶的一头雕着个虎头！”
十一娘看了一眼，却笑着打开了那把画着玉簪花的扇子：“我觉得这幅画得最好！”
贞姐儿侧脸望过去，立刻张大了眼睛：“玉簪花！”
“你很喜欢玉簪花吗？”十一娘的眼睛眯了眯。
“嗯！”贞姐儿喜笑颜开，“我最喜欢玉簪花了。”她目光闪亮地望着十一娘，“慧姐儿不喜欢玉簪花，她定是特意为我画的。”然后接过十一娘手里的扇子仔细地观看，“是月光下的玉簪花……”她低声惊呼，“难道慧姐儿半夜起来画画了？”又露出欢快地笑容，“她最懒了，一点点小事都要叫丫鬟，竟然会半夜起来画画……”目光中闪过一丝感动，“我要写封信好好地谢谢她才是。”把扇子往匣子里收。
十一娘突然拿起那把画着月夜玉簪花的扇子：“这把扇子我也很喜欢！”她笑望着贞姐儿。
贞姐儿有些意外，然后又露出欢喜来：“母亲也喜欢吗？母亲拿去用吧！”
“君子不夺人所爱……”十一娘望着贞姐儿。
贞姐儿指了剩下的四把扇子：“我还有这么多呢！”
十一娘笑着打开扇子，轻轻地扇了扇。
贞姐儿笑着捧着匣子要退下去。
十一娘“唰”地一下收了扇子，笑道：“就在这里写信吧──外面太阳大，免得还要回韶华院去。”
贞姐儿想了想，笑着应了，坐下来磨墨。
十一娘就喊了小丫鬟进来服侍，自己则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观赏着手里的扇子。
贞姐儿端坐在书案前，神色恬静、沉稳，落笔毫不犹豫，很快把信写好了，然后吩咐小丫鬟：“差人送到威北侯府林家大小姐那里去。”
小丫鬟低声应“是”，拿了细白纱撒在澄心笺纸上──细沙吸墨，墨迹可以早一点干。并不避讳什么。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
而贞姐儿起身看见十一娘一直拿着那把扇子。想了想，捧着打开的红漆描金的匣子走了过去，笑着将匣子呈在十一娘的面前：“母亲要是喜欢，不如再挑几把？”
十一娘抬头打量贞姐儿。
贞姐儿笑盈盈地望着她，目光清澈透明。
十一娘突然笑了起来，推开匣子：“不用了，这把就好！”
贞姐儿见她好像突然松懈下来似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劝道：“母亲只管拿去用就是了。大不了我让慧姐儿再帮我做几把。”
十一娘目光微动，道：“要不，我们明天去趟威北侯府吧！林大奶奶今天给我们送了些水蜜桃来，我们不如挑几幅绣品回赠。顺道去看看慧姐儿。”
“好啊！好啊！”贞姐儿有些雀跃，“我有些日子没见到慧姐儿了！”
“三月三的时候不是一起划船了？”十一娘笑着，“这才不到两个月呢？”
贞姐儿微赧。
十一娘低声问她：“你很喜欢慧姐儿吗？”
“母亲，不喜欢吗？”贞姐闻言担心地望着十一娘。
“不是。”十一娘笑道，“我就是看你特别高兴似的。”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慧姐儿会很多东西……不像我，只会弹琴。”
是指慧姐儿很活泼，又很会玩吧？
这样性格的女孩子对贞姐儿这样内敛又有些羞涩的女孩子特别有吸引力吧？
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晚上跟太夫人禀了一声，只说要回礼，挑了几幅小绣品，第二天带着贞姐儿去了威北侯府。
……
威北侯府俨然是座小了一号的永平侯府。
十一娘虽然是第一次来，却觉得很亲切、熟悉。
林大奶奶听禀，带着慧姐儿在垂花门口迎接。
互相行了礼，两个大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两个孩子却手挽着手低声说起悄悄话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林大奶奶看了直笑：“这两个，倒像是嫡亲的两姊妹。”
十一娘听了笑道：“我们两家住隔壁，没想到她们两个也有缘分。”
“谁说不是！”林大奶奶笑应两句，和十一娘、贞姐儿去了林夫人那里。
林夫人穿着件琥珀色素面杭绸褙子，正在厅堂等。见两人进来，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十一娘忙带着贞姐儿曲膝给林夫人行礼。
林夫人携了十一娘的手：“你可是稀客。”又望着贞姐儿，“不过两个月没见，好像又长高了些！”
贞姐儿脸色微红。
林夫人已和十一娘往内室去。
大家分主次坐下，小丫鬟上了茶点，十一娘送上几块帕子，林夫人问了问太夫人的情况，就端了茶：“等会来吃午饭。”
十一娘恭声应“是”，带着贞姐儿去了林大奶奶处。
林大奶奶拿了明前龙井招待十一娘。
十一娘喝着茶，和林大奶奶说起慧姐儿送的礼物来：“……以前只听说过慧姐儿能书善画，却没想到还能做川扇。送给我们家贞姐儿的那几把扇子，就是贡品只怕也不过如此。特别是那幅月夜玉簪图。立意新不说，画的还是半夜盛放的玉簪花，不是仔细观察过，凭空想像，是绝画不出这样的扇面来。”说着，她笑盈盈地望着慧姐儿，“真是有心了！”
慧姐儿是家中娇女，做起事来自然无所顾忌，不像贞姐儿，有个风吹草动就能让她万劫不复。她原鼓励贞姐儿和慧姐儿多走动，是希望贞姐儿有个适龄的玩伴。
她最怕的却两个人都懵懵懂懂，无意间做了不妥当的事，反被别人有心算无心，坏了名声……
想到这些，十一娘看慧姐儿的目光就带了几份审视。
林大奶奶听着十一娘赞扬女儿，忙谦虚道：“她就是喜欢胡来。”
慧姐儿却是心虚的。
在十一娘的目光下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贞姐儿以为慧姐儿不好意思，笑眯眯地望着她，神色间露出几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来。
十一娘看得明白。她不动声色，笑着对林大奶奶道：“我今天来，实际上还有一桩事想求求慧姐儿。”
林大奶奶颇为意外，道：“不知道徐夫人有什么事用得着慧姐儿的？”
十一娘笑道：“我看那玉簪花画得实在是好，想请慧姐儿帮我再画一幅，给我做绣样子──我想绣一副玉簪花的插屏。”说完，她望着慧姐儿笑道，“也不知道慧姐儿有这个空闲没有？”
林大奶奶一听，十分感兴趣。
女儿的画画得好她是知道的，如果十一娘能把它绣成插屏……说不定能因此声名鹊起。
因此没等女儿开口，她已迭声道：“她天天在家里摆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没有空闲？”又嘱咐女儿，“你就照着那扇再画一幅！”
慧姐儿却神色尴尬，憋红着脸，半晌才道：“那，那幅扇面不是我画的……”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慧姐儿面露窘色。
“我，我原本是准备半夜起来的，可，没想到睡过了头。”她吞吞吐吐地道，“后来又下了几场雨……仲然表哥知道了，就帮我画了一幅……我原来准备临摹一幅的。可扇骨是求芳姐儿家一个内侍帮着做的。要反复上几道漆。那几天太阳好，再不把扇面定下来，就来不及了。你又最喜欢玉簪花，所以我就……”她满脸愧色，“我，我不是成心的……”
林大奶奶有些目瞪口呆。
十一娘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贞姐儿一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释然。反而安慰慧姐儿：“那是因为你睡过了头啊！要不然，你肯定会亲手给我画玉簪花扇面的！”
慧姐儿更觉得不安。低着头解释：“仲然表哥那画画得太好了。就是临摹，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才临时起意的……”
贞姐儿忙道：“不要紧。不要紧。那个扇面的确很漂亮。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很喜欢。”说到这里，她担心起十一娘来，怕她因此觉得慧姐儿没有诚意心生嗔怪，急急朝十一娘望去，目光中流露出几份恳求，“母亲也很喜欢！”一副为慧姐儿求情的模样。
别说贞姐儿在为慧姐儿找台阶下，就是她不为慧姐儿找台阶下，十一娘自己也要给慧姐儿一个台阶下。
“我也觉得那扇面画得好。”她笑道，“还准备向贞姐儿要那扇子呢！”
贞姐儿见十一娘没有责怪的意思，长长地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而慧姐儿见十一娘和贞姐儿都没有追究，还宽慰她，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赧然道：“那徐婶婶等我几天吧──我这就画幅玉簪图。可能没仲然表哥画的好，可也不会太差。”
她是因为自己不擅长画玉簪花，又想投贞姐儿所好，因此才会想到代替的吧！
十一娘怎么会为难她。
想到贞姐儿说慧姐儿的院子里种了海棠花，她笑道：“那玉簪花扇面让人喜欢，全因立意新。论画功，其他几幅扇面也不相上下。要不，你帮我画海棠花吧？我自己是很喜欢海棠花的。”
贞姐儿听了连连点头。
慧姐儿更不好意思了，低声道：“原许了贞姐儿玉簪花图的，我还是画玉簪花吧！”
十一娘还欲再劝几句。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做声的林大奶奶却突然笑道：“就让她画玉簪花吧！谁让她偷懒来着。”又道，“那扇面也要给贞姐儿补上。”
慧姐儿唯唯应喏。
林大奶奶就笑着招呼十一娘：“喝茶，喝茶。上好明前龙井。”打断了这个话题。
十一娘笑着端了茶盅，却看见林大奶奶望着慧姐儿若有所思。
她在心里暗暗点头。
林大奶奶不愧是威北侯府主持中馈的媳妇。
她应该也有所悟吧！
既然如此，有些话还是早点说出来为好。不然，只怕林大奶奶以为自己心生怨怼，专为质问而来。
十一娘啜了口茶，笑着对林大奶奶道：“我们大人在这里说话，她们多有拘谨──让她们也说说体己话去！”
慧姐儿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听十一娘这么说，立刻站了起来，拉着贞姐儿要退下。
林大奶奶却笑道：“你徐婶婶难得来一趟，你不在一旁服侍，又要跑到哪里去？”然后吩咐她，“你陪着贞姐儿到我内室去坐吧！”竟然不让她们离开，要在眼前看着。
慧姐儿听着嘟了嘴。
林大奶奶目光一沉。
十一娘更肯定了。
最后一点担心烟消云散。
有林大奶奶看着，想来不会再生波澜了。
慧姐儿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思，给十一娘行礼，和贞姐儿去了内室。
十一娘就低声和林大奶奶道：“我这插屏，是为贞姐儿绣的──她出阁也是这两、三年的事了。我想着，总要给她陪送个能念想的东西。正巧慧姐儿画了这幅玉簪花的扇面，我们家贞姐儿又最喜欢玉簪花。这才动心思。没想到竟然让慧姐儿为难了。”说着，笑了起来。
她笑容灿烂，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芥蒂。
林大奶奶长舒了口气。
先有自己去提亲，后有慧姐儿送扇面。就是没这层意思也有了这层意思。
她心中暗暗恼侄儿行为孟浪，感激十一娘给自己这个台阶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把她嫁到沧州去的原因。”林大奶奶叹道，“这孩子，说她蠢，她学什么一点就会。说她聪明，偏偏又最不动心思。我只好找娘家看着她。也只有至亲的人，不和她细究这些。”
算是向十一娘道歉了。
十一娘忙道：“她年纪还小。想我们那时候，不也这样毛毛躁躁的。过几年就好了！”
林大奶奶望着她玉兰花般素洁的脸庞，不禁失笑：“你也不过比我们慧姐儿大几岁罢了！”
自己到把这个忘了！
十一娘面色微红，讪讪然地笑。
林大奶奶掩袖而笑。
气氛变得愉悦起来。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大奶奶，表少爷来了！”
林大奶奶听着神色一僵。
难道这位表少爷就是慧姐儿说的“仲然表哥”？
十一娘心中暗惊。
是偶尔？还是知道自己和贞姐儿在这里做客有意为之呢？
她起身笑道：“既然有客，我避一避！”
林大奶奶跟着站了起来。
“这次我幼弟带了家里的几个子弟到燕京来。一是为了明远和慧姐儿的婚事，二来，是想到燕京走走门路，以备明年的武举。三是带了家里的小字辈来开开眼界，待他们下场的时候免得不知所措。仲然为人机敏，行事沉稳，又不用参加明年的武举。因此家父特指了他，让他帮幼弟跑腿。也不知道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样一说，那邵仲然纵是有意也变成无意。
林大奶奶显然是怕她误会。
十一娘笑着点头：“想来是有急事。”
接受了林大奶奶的解释。
林大奶奶微微颌首。
十一娘避到了内室。
慧姐儿和贞姐儿肩并着肩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正低声说着悄悄话。
看见十一娘进来，慧姐儿脸色一红，喊了一声“徐婶婶”。
十一娘见内室用的是玻璃窗户，一面笑着坐到了炕上，一面道：“你表哥来了，我进来避一避。”

第三百二十五章
“表哥？”慧姐儿听了惊讶道，“仲然表哥吗？”
“只说是表少爷。”十一娘笑道，“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仲然表哥。”
“那就是了。”慧姐儿笑道，“仲然表哥和我舅舅他们不是一个房头的，所以才以字相称的。家里的妇仆就跟着喊‘表少爷’。”
十一娘面带微笑地听着，想趁着这个机会打探打探扇面的事──邵仲然是怎么知道慧姐儿想画月下的玉簪花图？他知道不知道慧姐儿画玉簪花是为了送给贞姐儿？可她眼角瞥过笑盈盈站在一旁的贞姐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何必让贞姐儿对这个邵仲然印象深刻呢？
念头闪过，她听到慧姐儿低声嘟呶道：“仲然表哥来干什么？难道是买房子的事不顺利？”
十一娘笑着没有搭腔。
慧姐儿却主动和她们道：“我舅舅他们原来到京里的时候都住在我们家。可这次来的人太多了，大家挤在一起，小舅舅说不方便。写信回去，准备在燕京置个小宅子，以后有什么事也不用总借住在我们家了。上个月我外公派了管事带了钱过来，这几天我小舅舅和仲然表哥天天在外面看房子呢！”表情带着几份讪然。
既然大家挤在一起不方便，为什么还要买个小宅子？
十一娘想到黄三奶奶说的──林家几房一房比一房强，却都盯着公中的物业，怕搬出去后与老侯爷生疏了，老侯爷分财产的时候吃亏。既然这样，各房之间的关系肯定盘根错节。邵家一大帮子人在这里吃住了几个月，就算是给钱，也要拔人服侍。林大奶奶又是当家的主妇，得平衡关系。只怕这才是邵家人要在外面买个宅子的主要原因吧？
“能置个院子，总是一笔产业。”她顺着慧姐儿的话道，“要是以后用不上，大不了卖了。肯定不亏钱。”
慧姐儿听着松了口气，笑道：“正如婶婶说的。所以我外祖父这次下决心置个院子。”
两人正说着，一直注意着窗外动静的十一娘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穿着靓蓝色杭绸道袍的男子下了正屋的台阶，正朝着院门去。
应该就是那个邵仲然了。
她不动声色低下头喝茶，眼睛却朝窗外睃去。
宽肩窄腰，身体修长，乌黑的头发梳了个道髻，插了根黄木簪子。
他停下脚步，转身拱手和送他出门的妈妈揖了揖。
十一娘突然明白林大奶奶为什么说她这个侄儿和贞姐儿站在一起如一对金童玉女似的。
邵仲然剑眉星目，英俊挺拔自不必说。他顾盼间透着股阳光般的明朗，让人看了会微微一笑。贞姐儿皮肤雪白，浓眉大眼，气质沉静安宁，有湖水般的静谧气质。
思忖间，她看见邵仲然表情怅然地望了正屋一眼，然后快步消失在垂门外。
十一娘微惊。
林大奶奶已笑着撩帘而入。
她解释道：“我幼弟看中了一个宅子。房主等着用钱急着脱手，比市价要低三成，要今天酉时之前成交。我幼弟怕是拆白党，特意差仲然过来跟我说一声，让我派个管事去帮他到官府里打声招呼，在酉时之前和这人把契约办了。”
十一娘想到刚才邵仲然匆忙的脚步。她笑着点头：“有熟人打招呼办起事来也方便些！”
林大奶奶心里一轻。
不管十一娘相信不相信，大家至少都有了个交待。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到林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十一娘带着贞姐儿回了徐府。
太夫人不在家。
“……去了宫里。”魏紫忙笑着给十一娘斟茶，“说过寿诞、端午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赏了东西，要进宫去谢恩。”
二夫人是孀居之人，自己去了威北侯府，五夫人孩子还小……
“是谁陪着去的！”十一娘有些担心。
“杜妈妈陪着去的。”魏紫笑道，“五夫人要陪着去，太夫人没答应。”
正说着，有小丫鬟跑进来：“太夫人回来了！”
十一娘领着贞姐儿到垂花门前迎。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太夫人看见她们有些诧异，“没留着多说说话。”
“林大奶奶也很忙。”十一娘上前搀了太夫人，“你去宫里，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林家什么时候去都不晚。”她嗔道，“您一个人进宫，身边也没个服侍的。”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只是去谢个恩，又不是参加什么宫宴。我虽老矣，还能吃三大碗。”
十一娘见太夫人精神头还很好，放下心来。笑着和太夫人回了屋。
太夫人和她说起过端午的事来：“……谆哥一早就和赵先生约了去看赛龙舟。我想着，他这么大了也没出过几趟门，让他去看看也好。”询问十一娘的意思。
十一娘还怕太夫人不同意，闻言笑道：“到时候派几个身手敏捷的人跟着。”
太夫人见十一娘不反对，笑着点头：“谕哥那里，你问问看有什么安排，诫哥太小，就留在家里。早上把你的及笄礼办了，中午留那些宾客吃饭，估计大家下午都要回府，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
及笄礼是女人家的事，不会有男宾。
十一娘笑着应了，问起及笄礼的事：“……有多少人，我也好去安排。”
“你事忙，这件事就交给杜妈妈办好了。”太夫人笑道，“明天我让她把酒宴的菜单给你，你吩咐厨房准备酒菜。至于其他的事，让杜妈妈操心去。你到时候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参加就是了。”
十一娘就和太夫人说起及笄礼的事来：“……我从福建回去的时候，五姐已经过了及笄礼，七姐的时候，正逢祖父的孝期，只是家里人围着吃了顿饭，十姐的时候……”她记忆里没有过，但当着太夫人不好说这些，“……我来了燕京。她们那个时候都没有出嫁。我记得是穿了件漂亮衣裳，然后什么也没有戴，大太太帮着绾了纂儿，插了支簪子。也不知道我的有没有什么不同的？”
“都差不多！”太夫人和十一娘坐在炕上说话，贞姐儿拿了魏紫做了一半的针线在那里练手，“梳个头，说几句吉祥的话。大家吃吃喝喝一番。不过你是出了嫁的，仪式就由我来主持，大太太来观礼就是了。我明天就去一趟弓弦胡同，问问大太太的意思──她毕竟是你母亲，有些事，还是要和她商量商量。”
这些古仪十一娘不是太懂，自然是全听太夫人的安排，笑道：“那我明天要不要陪您一起回去？”
“不用。”太夫人笑道，“你安心准备端午节的事就行了。”
十一娘颌首。和太夫人、贞姐儿聊了半天的闲话。待谆哥下学回来知道自己端午节那天可以和赵先生一起去看赛龙舟，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急着要去给赵先生报信。太夫人看着满脸笑容，嘱咐了好几遍“要稳重些”，他才按捺住。又在屋里转悠了半天，这才稍稍安静一些。而徐嗣谕则问起徐令宜来：“爹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端午节应该会赶回来吧！”十一娘笑道。
徐嗣谕没有做声，眼睑垂了下去：“我就在家里看看书吧！免得到了谨习书院先生考我学问我答不出来。”
他安静沉宁，碧漪湖畔的飞扬好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似的不见了踪影。
半大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心思。你觉得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却觉得你没有重视他的感受。不如装做不知道。等他找你说的时候再静静聆听也不迟。
十一娘笑道：“那好。到时候记得酉初记得到太夫人屋里吃晚饭。”
徐嗣谕轻声应“是”。
贞姐儿就笑着扯了徐嗣诫的手：“你跟我玩！”
徐嗣诫扬着小脸望着姐姐笑。
贞姐儿就轻轻地拧了拧他的鼻子。
太夫人看着暗暗点头。
……
不几天到了五月初三，十一娘已把过端午节的东西和及笄礼的酒宴都准备好了，回事处的有消息传进来，说五月初二姜太太带着姜家九小姐已经到了燕京。十一娘等到五月初四姜家也没人过来报个信。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及笄礼？
十一娘思忖着。
不知道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来燕京了还好，如果知道了，少不得要请她们过来过端午节。偏偏那天自己要举办及笄礼。俗话说的好，抬头嫁女儿，低头接媳妇。头次见面，就让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给自己道贺，总有些不好！
十一娘去和太夫人商量：“……我看，我们还是装做不知道吧！”
太夫人听了笑道：“那就装做不知道吧！等姜家的人来报信再说。”又道，“我当时也考虑到姜家的立场，你的及笄礼就没有请姜夫人。”
“既然没请姜家的人，那姜家应该不知道自己要办及笄礼才是。又怎么没人来给我们带个信呢？”十一娘听着沉吟道，“难道姜家那边有什么变故不成？”
“都把孩子带到燕京来了，还能有什么变故？”太夫人不以为然地道，“恐怕是姜家听到了风声，所以才特意没把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来京的事告诉我们。”
“听到风声？”十一娘微微有些意外，“听到我办及笄礼的风声？”
徐、姜两家分别属于不同的社交圈子，两家都比较低调，碰到的机会并不太多。
“这有什么好奇的。”太夫人却笑道，“燕京巴掌大的地方，有心人自然会知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到了五月初五那天，十一娘终于明白姜家人为什么只是“听到风声”了。
太夫人请了永昌侯黄夫人、中山侯唐夫人、忠勤伯甘夫人、威北侯林夫人……甚至镇南侯世子夫人也到了──镇南侯夫人已病逝，家中大小事务现在都由这位常年卧病在床的世子夫人主持。却没有请梁阁老、陈阁老的夫人。
也就是说，燕京公卿之家的主妇几乎都到齐了，堂官家的女眷却一个都没有请。
太夫人摸着她的头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那些看热闹的，我们就不请了。只请那些真心为你祝贺的。”
十一娘此刻正穿着湖色右衽衫坐在永平侯府正厅后小厅东间的罗汉床上。
她一大早就起床梳洗、沐浴，换了件天水碧的素面杭绸衣裙，由杜妈妈陪着坐在这里，等着辰正开始的及笄礼。
十一娘笑着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郑太君到了！”
“你先坐一会，及笄礼马上就开始了。”太夫人交待了她几句，起身迎客。
十一娘从衣袖里掏出怀表看了看。
辰正还差一刻钟。
琥珀就帮着十一娘整了整衣衫，又低声嘟呶道：“不知道太夫人请了谁做赞者？那天还问起四姑奶奶的病情！”
及笄及需要一个有德才的女性长辈做正宾，到时候为及笄者插笄，需要一个司者，为及笄的人托盘，需要一个赞者，协助正宾行礼，这个人通常是及笄者的好友或是姊妹。太夫人既然全请的是些公卿之家的主妇，那赞者的身份自然是越高越好。她在燕京虽然认识很多人，但称得上好友的……还真找不出来。至于姊妹，五娘嫁了个举人，十二娘说亲的对象是镇南侯的一个旁支，只有四娘，夫婿是探花郎，又是天子近臣，偏偏她又身体不好。好像也没有合适的。
十一娘也想不出来太夫人会请谁来给自己做赞者。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夹杂着热情的笑语声。这厅虽称为小厅，实际上也有五间，她们坐在最东边，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不知道是谁来了？”琥珀低声道，“这么的热闹。”
一切都是太夫人安排的，十一娘也不知道。
“估计又是哪家的夫人吧！”她笑道，“刚才镇南侯世子夫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热闹。”
琥珀点头。
听到外面有动静，她总会去看一看。
“听黄三奶奶那口气，镇南侯世子夫人这两年都没有露面了。大家看到她不免有些吃惊。”
琥珀正说着，西边笙竹声响起。
杜妈妈走了进来，她满脸喜庆：“夫人，及笄礼要开始了。”又道，“等会太夫人说完了话，你就走出去，面向南，朝观礼的宾客行揖礼，然后面向西正坐在藤席上。等赞者给您梳了头，正宾洗了手，您就转向东正坐好，等正宾给您插了笄，赞者会上前虚扶一下，您再起身。到时候宾客会向您作揖祝贺。然后您再回到东间来，赞者会为您换上素衣襦裙的。”
昨天晚上太夫人还陪着她到小厅里练习过一遍。
十一娘笑道：“杜妈妈放心，我都记住了。”
一面说，一面走到了帘子前。
杜妈妈上前帮她拉了拉裙摆。
外面的笙竹声停了下来。
厅堂内外鸦雀无声。太夫人的声音端凝庄重，清晰可闻。
“既入徐氏门，便为徐氏妇。今天由我代亲家主持十一娘的及笄礼。又是端午节，劳大家拖步，大驾光临，感激不尽。”然后顿了顿，宣布及笄礼正式开始。
笙竹声响起又停下。
杜妈妈撩了帘子，十一娘神色端庄地走了进去。
然后她大吃一惊。
西边赞者的位置，站着姿容秀美的甘夫人。
看见十一娘错愕的表情，甘夫人朝着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十一娘觉得眼睛有些湿润。
她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姿势优美地向西，端跪在了厅堂中央雪白的藤席上。
甘夫人上前为她梳头。
十一娘看见了泪盈于睫的十二娘，还有笑盈盈的罗大奶奶、周夫人、林大奶奶……她朝着她们微笑，心里十分平和安宁。
甘夫人帮她梳完头，刚把梳子朝南放下。有小厮跑进来。
大家侧目。
小厮恭敬地道：“雷公公来了！”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就看见穿着青色公服的雷公公面带微笑，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捧着个雕红漆的托盘，用大红色的漳绒布盖着。
“皇后娘娘贺永平侯夫人及笄礼。”他望了伏在地上的诸位外命妇一眼，语气顿了顿，才继续道，“赐羊脂玉五蝠如意簪一支。”
太夫人领着十一娘谢恩。
有人笑道：“既然皇后娘娘特意赏了永平侯夫人一支簪子，我看今天的及笄礼就用这支簪子吧！”
十一娘循声望过去，看见一双保养得比少女还要白皙细腻的柔荑。
不是福成公主是谁！
雷公公听了笑道：“公主此意甚妙。”又道，“正好我来的时候娘娘吩咐我观了礼再回去，也好把永平侯夫人及笄礼的情景讲给娘娘听听。要是知道这簪子用在了永平侯夫人的及笄礼上，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福成公主莞尔：“既然如此，请公公上坐。今天是我的正宾。”
看着福成公主和雷公公一唱一合，十一娘动容。
她猜到太夫人会请福成公主来观礼，甚至是请福成公主在自己的及笄礼上担任正宾，但没有想到的是，皇后娘娘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形式赏她一支簪子，更没有想到的是，福成公主会配合雷公公为自己的及笄礼造势。
十一娘眼睛一红，握住了太夫人的手，低低地喊了一声“娘”。
自己是什么身份、地位？
永平侯的继室，罗家的庶女。
如果不是太夫人，以皇后娘娘、福成公主之尊，又怎么会这样抬举自己？
她望着太夫人嘴角翕翕，半晌无语。
第一次感觉到了言词的苍白与无力。
太夫人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然后上前携了福成公主的手：“还烦请公主为我们家十一娘举行初加仪式。”
福成公主点头，和太夫人到东阶下洗手。
十一娘重新跪在了藤席上，屋里的人也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及笄礼继续举行。
厅堂里只有轻轻的水溅声。
司者奉了装着罗帕和衣服的雕红漆托盘出来，雷公公将皇后娘娘赏的羊脂玉五蝠如意簪放置在最上面。
福成公主走到十一娘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坐下来拿起刚才甘夫人放下的梳子，象征性地为她梳了几下。
司者曲膝跪下，福成公主将刚才皇后娘娘赏的玉簪插在十一娘的头上。
十一娘这才发现，她及笄礼担任司者的竟然是五夫人──丹阳县主。
她神色肃然，举止端方，有一种凝重的美。
十一娘来不及细想──甘夫人已上前虚正玉簪。
她缓缓起身，接受周夫人、林大奶奶、罗大奶奶等人的作揖祝贺，然后随甘夫人回了东间。
“累不累？”甘夫人帮十一娘换上素衣襦裙。
十一娘摇头。
“谢谢！”她低声向甘夫人道谢，声音真挚，有些激动，“我没有想到……”
“我虽然不是你的姐妹，”甘夫人笑道，“也算是你的好友吧！”
十一娘连连点头。
甘夫人不再说什么，低下头专心帮她整理衣饰。
十一娘又向一旁奉盘的五夫人道谢。
五夫人眉角微挑，看了甘夫人一眼，笑道：“娘让我帮着做司者。”
虽然是看在太夫人的面子上，十一娘一样感谢。
能在大局面前保持风度，已是难得。
她微笑着朝她点头。然后随甘夫人去正厅向太夫人行礼。
这是加笄后的第一次叩拜，表示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
左边首位的太师椅上坐着罗大奶奶，太夫人坐在右边次之的太师椅上。
“你母亲身体不适。”太夫人笑道，“长嫂如母，就由你大嫂代替吧！”
十一娘应“是”，跪下去磕了头。然后面向东正在藤席上端坐，举行了二加仪式和三加仪式。最后换了件大红底绣靓蓝色夹金丝钱绣宝相花的右衽衫，靓蓝色二十四幅湘湘出来和大家行礼，完成了及笄礼。
“又大了一岁！”黄夫人望着她呵呵地笑。
十一娘笑着道了谢。
“咱家也要回宫复命了。”雷公公起身要告辞。
福成公主却笑道：“我可要叨扰一番。”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太夫人笑道，然后和十一娘送雷公公到大门口，这才请众位夫人到内院点春堂旁的花厅坐下。
杜妈妈早已安排好了酒宴，还在花厅里搭了个小小的戏台唱折子戏。
“这个有趣。”福成公主指着小戏台笑道，问五夫人，“可是你们家那口子的主意？”
五夫人笑着搀扶了福成公主：“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福成公主点头，望了望十一娘，又望了望五夫人，扭头对太夫人道：“你好福气！”
是看着她们妯娌和睦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
十一娘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她扭过头去，看见乔夫人那一双有些明晦不定的眼睛。

第三百二十七章
十一娘没有理会，把注意放在身边的甘夫人身上──镇南侯世子夫人正在和她说话。
“你上次说胸口闷，好些了没有？”镇南侯世子夫人是个身材矮小、瘦削的四旬妇人，满脸的病容，看人的时候目光却锐利，柔柔弱弱地站在那里，却比甘夫人更有气势。“我前些日子胸口也有些闷，让周医正帮着做了两百粒清心丸。吃了觉得还行。你要是还觉得不舒服，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些去，你吃吃看。”
她声音低沉，语速平缓，说出来的话既不亲昵，也不热情，可听在人耳朵里，却有种心定的安稳。
十一娘觉得她和甘夫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果然，甘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苦涩，道：“我那是心病，吃不吃都一样。”非常坦然地将自己的隐私说了出来。
十一娘有些吃惊。
她没有想到，甘夫人对她到了如此坦然的地步。但这也同时证实了她的猜测。
而镇南侯世子夫人则朝十一娘瞥了一眼。
甘夫人见了就向镇南侯世子夫人介绍十一娘：“十一娘温和又体贴，和我很投缘。”然后又向十一娘介绍镇南侯世子夫人，“我刚嫁到燕京的时候，一个人也不认识，多亏有王姐姐指点。”
虽然是第一次和王夫人见面，但既然甘夫人如此诚心待她，她也要诚心待甘夫人才是。
十一娘曲膝给镇南侯世子夫人行了个礼。
镇南侯世子夫人还了礼，笑道：“我说呢，你怎么突然担任起别人的赞者来！”对十一娘的态度有所保留。
甘夫人笑道：“我也是听太夫人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就毛遂自荐了。”
原来是甘夫人主动的，她还以为是太夫人请求的。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镇南侯世子夫人闻言笑了笑，左顾右盼道：“怎么没看见我家小姑？”然后“噫”了一声，道，“原来在和林大奶奶说话。”然后歉意地对十一娘笑了笑，“我过去打声招呼！”
十一娘笑着点头，镇南侯世子夫人去了周夫人那里。
甘夫人就低声对她道：“她和你姐姐关系也很好。反倒是她小姑周夫人，和你姐姐关系一般。”
十一娘有些意外。
大家好像有意无意都在她面前回避着元娘，她不仅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坦然地谈论元娘，而且还是第一次知道与元娘交好的人。
她不由朝镇南侯世子夫人望过去，耳边却传来福成公主的声音：“徐四家的，过来我瞧瞧！”
十一娘忙收敛了，笑着去了福成公主那里。
福成公主就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道：“这身衣裳也是你自己做的？”
十一娘没想到福成公主会问这个。
听这口气，难道外面都在盛传自己很擅长做衣服不成？
她压下心底的困惑，恭敬地道：“回公主的话，家里针线上的师傅手艺巧，我就试着做了几件衣裳。”
福成公主听了笑道：“你也不用谦虚。我们家芳姐儿可对你赞不绝口。”
原来是芳姐儿……
十一娘嫣然道：“也是正好投了芳姐儿的眼。”
“能投我们家芳姐儿的眼可不简单。”福成公主笑道，“听说你还在教慧姐儿女红？哪天也去指点指点我们芳姐儿，让我们家针线上的也开开眼界！也免得针工局的那些师傅在我们家里来来去去的，晃得我眼都花了。”
这简直就是赞誉了。
十一娘忙道：“公主太过褒奖！”
太夫人也谦虚道：“她也就是心思巧一些，要论绣工，自然还是针工局的那些师傅们更强一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赞扬十一娘不免有些贬低针工局的意思了。
福成公主呵呵笑了几声。
一旁的杜妈妈见了忙安排丫鬟们开始上菜。
吃过饭，福成公主带着周夫人起身告辞了。
黄夫人、唐夫人、郑太君也都陆陆续续地打道回府。林大奶奶却没有跟林夫人回去，而是留在了最后。
十一娘见了，就从花厅出来，取道点春堂和花园的夹道送林大奶奶出门。
林大奶奶缓悠悠地和她朝前走。
“我问过慧姐儿了。她说那几天仲然一直在后花园里练习画玉簪花。她去的时候，仲然正好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练画。慧姐儿见了，就说自己想画幅玉簪花做川扇的扇面，但一直画不好。仲然就从旧做中挑了一幅给慧姐儿。其他的，慧姐儿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十一娘没想到林大奶奶还惦着这事。
她以为话说完了就完了。
“慧姐儿也只是权宜之计。”十一娘装做听不懂，笑道，“贞姐儿也没有放在心上。她们姊妹都没说什么，我们也就别提了。”
谁知道林大奶奶却揪着不放，道：“后来我也问过我幼弟了。当时是仲然主动回来报的信，还是他差遣的？我幼弟说，是他差遣的。并不知道家里有客人。”
十一娘想到那怅然的一眼。
邵仲然赶回来见林大奶奶，仆妇们肯定会告诉他家里来了什么客人。
如果说邵仲然对贞姐儿一无所知，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十一娘想了想，索性干脆地道：“因为先有求亲的事，后有扇面的事，我就想偏了。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别说是你了，就是我，听说的时候都气得直发抖。”林大奶奶听了笑道，“还后悔自己在你面前提了这门亲事。后来知道是误会，就急着来向你解释。”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们不是旁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要讲其他的，我们家仲然一点也不差。不提我们邵家前朝就是沧州望族，就仲然的人品、学识、相貌，不是我自夸，那也是少有的。何况他祖父曾任广西副总兵，家中也有些资产。只因他是家中长子，以后要留在沧州守业。就凭这一点，他就是千好万好，只怕太夫人也不会答应。所以我幼弟来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不是十分的热忱。但我幼弟再三央求，仲然知道了，也只是满脸通红地低着头不说话。我这才来探你的口气。”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十一娘。
“后来我听你的口气，知道你不十分愿意。加上想到我们慧姐儿远嫁自己的伤心……回去后就跟他们说，你们家直言拒绝了这门亲事。当时我幼弟听了还央我再出面说说。仲然知道了却跟我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以为仲然是面子薄，知道被拒绝后心里不舒服。所以没有多问。后来你一说扇面的事……”林大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就觉得是两个混小子失了方寸，托慧姐儿私下递东西。所以板了脸一直追问我幼弟，为什么要托我给仲然说媒？仲然的父亲知道不知道这件事？结果我幼弟说，曾经写信回去提过，仲然的父亲说让我帮着做主。至于为什么想说贞姐儿……”她语气一顿，“我把家父搬出来，幼弟才告诉我，说是因为他们曾经见过贞姐儿一面！”她一面说，一面仔细地观察着十一娘的神色。
十一娘就故意露出几分惊讶来。
林大奶奶却想到今天的及笄礼……她本想找个机会和十一娘一起到太夫人面前去说的，可一看今天这情景，她立刻改变了主意，觉得这门亲事如果能得到十一娘的同意，只怕会更有把握些。
“这件事，都怪我太大意了。”林大奶奶脸色微红，“我幼弟也只比仲然大上五、六岁，加之仲然是我侄子，心里总把他们当孩子似的，不免有些纵容他们。他们偶尔到后花园逛逛，也就没有拦。
也合该是有这缘分。
我幼弟说，有一次他和仲然准备去花园里走走，结果看见慧姐儿和帮小姐在旁边的亭子里玩耍。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有的在花园里摘花，有的在放风筝，还有坐在亭子里闲话，只有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在指挥丫鬟给她们沏茶。当时仲然就有些失礼地对我幼弟说，这姑娘十分贤淑。我幼弟这才起了心。”
林大奶奶说着，感慨道，“仲然见我幼弟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他这才跟我说实话。说，想着我们两家交好，自己也算品行端方，我去说，你们家多半会答应。后来听说被拒婚了，心中虽然不甘，但仔细一想，你们家或是觉得他无所建树，不是乘龙快婿；或是心疼女儿，不愿意她远嫁……如果我再三来求，你们家不免有些奇怪。要是再传出他曾经见过贞姐儿的话来，只会坏了贞姐儿的名声。所以我说你们家不同意，他也就没再做声……我想着他能替贞姐儿考虑到这些，也是个有心的了。又无巧不成书地闹出这样的曲折来，也算是缘分。这才又拉了你重提这门亲事。”
十一娘却听出些音来，沉吟道：“邵公子，知道贞姐儿是庶出的吗？”
林大奶奶尴尬地道：“贞姐儿的身份，就是我幼弟帮着查出来的！”
这样说来，扇面的事之前，邵仲然就知道亲事做罢了，所以才会怅然地望了正屋一眼！
十一娘不由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是等侯爷回来了再说？”语气一缓，还带着几份商量的味道。
林大奶奶听着落下心来。
既然能商量，那就有回旋的余地。
她笑道：“那我们就等侯爷回来了再说！”
十一娘笑着点头，送林大奶奶到垂花门前。
有小丫鬟冲进来，看见十一娘忙曲膝半蹲了下去：“夫人，侯爷回来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十一娘听了有些意外。
她算计着，徐令宜此去章丘，事情办得顺当也得个十来天。他纵然能想办法赶回来，那也是晚上的事了，却没有想到他下午就到了。
林大奶奶则是喜出望外：“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可真是巧！”又笑着携了十一娘的手：“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垂花门外一片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外望去。
只见穿了件半旧不新靓蓝色粗布直裰的徐令宜骑了匹枣红色骏马缓缓停在了垂花门前。他身后还跟着一辆十分华丽的七彩琉璃华盖翠帷马车和一辆拉着箱笼的大车。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把车停在了垂花门前，自然是女眷。而高门大族，讲究端庄肃穆，是决不会用这么张扬的乘坐，那这车里的人……
她柳眉轻挑，看见徐令宜翻身下马。
“十一娘……”他很是惊讶，刚想说什么，转眼看见了立在一旁的林大奶奶，眼底又闪过一丝诧异，“林大奶奶？”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笑着半蹲着福了福，道，“林大奶奶是来参加妾身及笄礼的！”
而林大奶奶的目光早已从那华盖马车身上落到了十一娘的身上，又从十一娘的身上落到徐令宜的身上。见状立刻解释道：“我正要走。”又对十一娘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了，我改日再到府上拜访。”然后曲膝行礼，向徐令宜和十一娘辞行。
林家的马车早在一旁侯着，随车的婆子忙放了脚凳。
十一娘说着客气话，送林大奶奶到马车旁。
“十一娘！”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大奶奶和十一娘愕然地循声望去。
就看见停在后面的华盖马车帘子一晃，露出一张娟丽秀美的脸庞来。
林大奶奶心中咯噔一下，旁边的十一娘却惊喜地喊了一声“七姐”。
华盖马车的帘子就被随车的婆子撩了起来，马车内衣饰华美异常的女子正掩着嘴笑：“你没有被吓一跳？”
这样调皮，不是嫁到了山东的七娘还有谁？
十一娘啼笑皆非地望着她。
“你都不知道有多巧。”她一面由随车婆子搀扶着下马车，一面笑道，“侯爷急着赶回来，马却在半路巍了腿，看见我拉车的马好，非要买不可。要不然，我们还碰不到。”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过去。
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一打量才发现，他虽然身姿笔挺，目光明亮，但满脸风尘，眉宇间透着几份倦意。
徐令宜则淡淡地笑了笑，言词简短地道：“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七娘听了就抿了嘴笑：“所以我就随着侯爷先来看你了！”
要买人家拉车的马，还非买不可……一听这其中就有故事。十一娘想到林大奶奶还在身旁，自然不好多问，向林大奶奶介绍七娘：“这是我远嫁到山东的姐姐。”
林大奶奶想到自己刚才的猜测……不由暗暗地笑了笑，和七娘见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坐着马车回了府。
琥珀等人上前给七娘行礼。
七娘每人打赏了一两银子。
十一娘迎七娘进了垂花门。
徐令宜就道：“我去半月泮，你们姐妹说说话！”
十一娘送徐令宜离开，和七娘上了青帷小油车。
“你怎么会回了燕京的？又坐这么一辆马车？”
七娘听着撇了撇嘴：“这是老朱家的马车，已经是最寒酸的了！”
十一娘无语。和她左右坐下。
她却挤到十一娘身边：“你让侯爷帮我把这马车卖了吧！换辆黑漆齐头平顶的。我这一路走来，都不敢露脸，生怕别人把我当成了暴发户。”
十一娘大笑：“我拔辆马车你用就是了。用不着卖车吧？”
“好啊，好啊！”七娘听了高兴起来，“那这车就送给你了吧！”
十一娘失笑：“我要你这车做什么？”她想到二叔住的老君堂宅子并不宽大，停不了两辆马车，“你这车暂时放在我这里好了。等你回高青的时候再来带走好了！”
七娘听着却眼神一暗：“我不回高青了！”声音沮丧又落寂。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不由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七娘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朱安平那个混蛋，他，他欺负我！”
十一娘心乱如麻，想细问，小油车却停了下来。
她略一思忖，吩咐赶车的婆子：“先去我那里，待七姨梳洗一番再去给太夫人行礼。”
赶车的婆子应“是”，马车缓缓向花园去。
十一娘坐下来，七娘已掏出帕子掩着脸哭。
她没有追问，揽了七娘的肩膀。
七娘伏在她的肩头呜咽。
在马车骨碌碌的声音中，十一娘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七娘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只带了木芙和两个粗使的妈妈过来。”她抽泣道，“你还要给我找几个服侍的丫鬟、婆子！”
还知道提这些要求，看样子精神状态还不错。
不过，听她这意思，没有回老君堂胡同的意思……
“行啊！”十一娘笑道，“你手里银子够不够使？要是不够，等会让木芙找琥珀去领些。”
“我在他书房里拿了一叠银票，还在库房里提了一袋子金子。”
十一娘讶然。
“他肯定想不到我会拿银子。”七娘微微地笑，“多半会在高青附近找。”她笑容里有小小的得意，“却没想到我回了燕京。”然后拉了十一娘衣袖道，“你也别告诉大哥、四姐和三哥他们。他们知道我来了燕京，肯定会告诉娘的。朱安平找不到我，也会去问娘。到时候，他会找到燕京来的！”
这么多的肯定，这么多的一定……十一娘突然发现自己的紧张根本是多余的。
“我知道了。”她笑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先到你家里住些日子再说。”七娘想也不想地道，“我既然回了燕京，怎么也要去护国寺吃米肠，到西大街那家卖杏仁露的买杏仁露，还有虞记的牛角梳子，也要带几把回去……”
不是说不回高青了吗？那虞记的牛角梳子带到哪里去？
十一娘暗暗好笑。
还好马车停了下来，打断了七娘话。
她们进了水榭。
“母亲！”贞姐儿正领着徐嗣诫丢沙包，看见七娘微微一愣。
十一娘为他们引荐。
七娘就褪了手腕上的那对翡翠镯子给贞姐儿当见面礼，十个一两的元宝锞子给徐嗣诫做见面礼。看得出来，并不是事先准备好的。
十一娘不由好奇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七娘到燕京来是早有预谋？还是因为遇到了徐令宜临时起意的？
她吩咐琥珀帮木芙服侍七娘梳洗更衣，自己去了半月泮。
徐令宜已换了件湖色的杭绸直裰，正神色肃然地坐在临窗的炕上和临波说着什么，屋里的气氛因此显得有些凝重。见十一娘进来，他打住了话题，笑着问她：“今天的及笄礼是谁的正宾？”
临波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福成公主！”十一娘笑道，“赞者是甘夫人，五弟妹做的司者。”然后指了头上的羊脂玉五蝠如意簪，“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徐令宜有些吃惊。
“全都是娘安排的。”十一娘笑容里有一丝她不觉的感激，“请的也都是些亲朋旧友。很隆重。”
徐令宜微笑着，望着她的目光显得很温和。
“怎么了？”十一娘坐在到他对面的炕上。
“没什么！”徐令宜笑道，“娘很喜欢你。”
十一娘笑着点头：“我也很喜欢娘！”
徐令宜笑着去摸她的头。
十一娘不喜欢这个动作。她向后微仰，想躲开他的手：“我已经及笄了……”话没说完，就感觉头上一轻，火石电光，她想到皇后娘娘赏的那支簪子……十一娘不禁大惊失色：“徐令宜，徐令宜，我的簪子……”
徐令宜坐在十一娘的对面，比她更清楚情况，就在那簪子要滑下去的时候，他推开面前的炕桌顺势一扑，已一把将簪子抓在手里。待十一娘大叫的时候，两人已是面对着面，嘴对着嘴的扑倒在炕上。
大红底绣靓蓝色夹金丝钱绣宝相花的右衽衫艳丽华美，映衬着她梨花般素净的一张脸，有种纯白无暇的美丽，让他怦然心动。
“再叫一声！”他缓缓地把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玫瑰香的青丝里，低低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诱惑，“再叫一声徐令宜！”
十一娘微呆，随后面如飞霞。
她只在一种情况下喊过他徐令宜……
耳旁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耳垂被人小心翼翼地含在了嘴里，温暖的大手抚上她的背……酥酥麻麻的感觉就沿着脊背四处流窜开来。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推他：“……今天是我及笄……还有七娘……是端午节……娘说要一起吃晚饭……”
他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然后慢慢俯下身来……要去亲吻她的唇。
十一娘侧过头去。
徐令宜一怔。
外面传来临波的声音：“侯爷，绿云说，七姨已经梳洗好了。问夫人什么时候过去！”
如听到佛音纶语，十一娘一把推开徐令宜坐了起来。
“我马上就到！”
却被徐令宜横腰抱住。
“侯爷……”十一娘有些嗔怪。
“来，坐下来。”徐令宜声音不高不低，温和醇厚，“我帮你把簪子插上。”
……
太夫人看着七娘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真是漂亮。”
七娘笑得甜如蜜糖：“那是因为我和十一妹都嫁得好啊！所以越长越漂亮了。”
“哎哟！”太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亮，“七姨可真会说话。”
“太夫人叫我七娘吧！”七娘笑吟吟地道，“这是我娘说的。说女孩子家是菜籽命，落到好人家就长得好，落到不好的人家就长不好。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十一妹从前是又瘦又小的，现在长得又白又高挑。岂不正是应了这个理。”
太夫人大笑起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正好有丫鬟端了茶上来，七娘立刻接在了手里：“太夫人，您喝茶！”
“好，好，好。”太夫人笑呵呵地接过茶去。
“我在高青，什么也不想。”七娘笑吟吟地和太夫人说着话儿，“就惦记着十一妹的及笄礼……”
陪坐在一旁的十一娘嘴角微翘。
七娘这话到不是在哄太夫人。她的确记得自己的及笄礼，还送了她一套重达九十几钱的赤金头面做贺礼。当时她颇为吃惊。七娘看着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没想到送什么东西给你好──你现在毕竟嫁了人，我们姊妹之间好说话，你还有婆婆妯娌，我不能让你太为难。一直想买幅前朝的字画之类的送给你，后来……”她“哼哼”了两下，道，“我看侯爷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索性把这套当初朱家用来给我下聘的金头面送给你。要是你以后日子过得不顺心，直接绞了就可以用。不像什么玉饰古玩，还要拿出去当了才能使。”
十一娘听她说徐令宜不是个好相与的，有些窘然，又见她一派天真，不由调侃道：“嫁了人果真就不一样了。连东西当了能换钱使都知道了。”
七娘撇了撇嘴：“你不知道，朱安平那家伙，开当铺……”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还放官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声音却一路低了下去，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憎恶的表情来。
想到这里，十一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能独霸一方，还被人叫了个类似孟尝君的外号，那个朱安平当然不会是什么阳春白雪似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两人为什么吵架？听七娘的口气，好像这样吵了架就跑出去让朱安平找并不是第一次。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几次打探七娘都盼左右而言其他，不愿意告诉自己实情。加上又急着来给太夫人问安，只好让琥珀去木芙那里探探口风……
思忖间，她听到七娘轻声柔语地对太夫人道：“只是我如今也主持着家里的中馈，实在是走不开。婆婆心疼我远嫁，非让我回来一趟不可。我想着十一娘这里，又丢不开家里事，犹犹豫豫地，一直拖到了今天。”
太夫人听着不住地点头。
“婆婆给我体面，我也不能妄自尊大。在燕京住几天就要回高青了。”七娘说着，朝十一娘望去，“想和十一妹盘桓几日再回娘家去看看。”
十一娘汗颜。
刚开始几句说的还不错，最后还是露了馅──想和自己盘桓几天的借口太笨拙。还不如说因借马给徐令宜，徐令宜盛情相邀，却之不恭，先在徐家小住几日再回娘家。
不过，十一娘不准备为七娘说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夫妻之间最好想办法沟通沟通。这样跑到燕京躲起来，只会让真正关心她的人担心罢了。
谁知道太夫人听了却高兴，笑道：“那你就在家里多住几天。让十一娘陪你到处逛逛。”又吩咐十一娘，“你把流芳坞收拾出来给七娘住吧！那里清静。”
“谢谢太夫人！”七娘听了笑着曲膝给太夫人行礼，眼睛却带着几份喜出望外地瞥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失笑，喊了宋妈妈去安顿十一娘的东西，调人手到流芳坞去服侍。
太夫人嘱咐小丫鬟传膳。
七娘挨着太夫人坐下，在徐家过了端午节。
饭后太夫人就端了茶：“时候不早了，七娘又是从山东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大家都散了吧！”又对七娘道，“今天我就不留你了。明天一早到我这里来吃早饭吧！”
七娘恭敬地应“是”，二夫人和贞姐儿一路，徐令宽和五夫人、歆姐儿一路，徐令宜、十一娘、七娘和徐嗣谕、徐嗣诫一路，大家各自散了。
十一娘要陪七娘去流香坞，七娘却挽了十一娘的胳膊：“我带了很多东西来，她们收拾起来没这么快。我们姐妹好久没见，一起说说话吧！免得我一个人在流芳坞不好玩。”
徐令宜听了道：“我有些日子没在家了。家里一大堆的事。我去趟半月泮。”
十一娘也想知道七娘的近况，笑着送走了徐令宜。
“终于走了。”七娘松了口气，拉着十一娘的胳膊说话，“我们在路上走的好好的，突然被一帮粗衣布衫、蓬头垢面的粗壮男子围住……我还以为是我的华盖车惹了人的眼，遇到了土匪了。当时把我吓得不轻。”语气颇不以为然。看得出来，她不大待见徐令宜。
“粗衣布衫、蓬头垢面？”十一娘却奇怪当时的情景。徐令宜是去章丘买地，又不是去打劫。念头闪过，心里更多的困惑。
七娘却是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问起家里的情况来。
知道四娘病了，她眼圈一红：“可没人对我说这些。”又道，“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四姐吧！”也不怕让人知道她回燕京了。
这也是十一娘喜欢七娘的原因。
她胡闹归胡闹，心底却纯厚。
十一娘笑着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四姐吧！”
七娘点头。
两人进了垂纶水榭，在内室临窗的大炕歪着。
小丫鬟用高脚青花瓷盘上了水果进来。
梨子太糙，李子太酸，樱桃太甜……没有一样好吃的。
十一娘看着百般抱怨又神态恍惚的七娘，失笑道：“你放心好了。那么招摇的一辆华盖马车，七姐夫肯定能找来的。”
七娘眼睛一亮，又嗔她：“燕京这么大，他想来就来，反正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
十一娘笑起来。
宋妈妈进来，说流芳坞那边都收拾妥当了。
七娘却面露犹豫，沉思半晌，道：“今天晚上我就先歇你这里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望着十一娘的目光有几份哀求。
十一娘面露犹豫。
她主要是不想和七娘同床──上次她拿了两床被子，七娘非要和她睡个被窝不可，好说歹说，总算各睡各的了，结果半夜被七娘捅醒了两次。她的睡相真不敢恭维。
七娘看着却朝她瞪眼睛：“哎呀，他不是有很多小妾吗？让他歇小妾屋里就行了。”又道，“人家还会说你贤良大度。也算是一举两得。”语气酸溜溜的。
宋妈妈听着不由啧舌，忍不住嘀咕：“侯爷刚回来，怎么能歇姨娘屋里。”
七娘冷“哼”，道：“说不定正中你们侯爷的下怀。”然后有些气呼呼地道，“你怎么这么多话，让你去禀你就去禀好了。”
宋妈妈脸色微变，望向十一娘。
十一娘见她对小妾、姨娘一肚子火气的，朝宋妈妈使眼色：“去跟侯爷禀一声吧！”
宋妈妈有些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让丫鬟服侍七娘梳洗：“我每天卯正即起，要早点歇息。”
当家的主妇通常都这个时候起来，七娘点头，去了净房。
琥珀闪了进来。
十一娘忙道：“怎样？”
“说是七姑爷把七姑奶奶身边的香芸收了房，七姑奶奶一气之下就跑了出来。又怕二太太训斥。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遇到了侯爷，就跟着来了燕京。”
十一娘听着直皱眉。
琥珀看了低声道：“木芙还说，从前七姑爷屋里不仅有通房，还在外面包戏子。后来想娶七姑奶奶，就把人全打发出去了。这其中还有朱老太太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女。后来七姑奶奶嫁过去肚子一直没动静，朱家老太太就嘀咕着要给姑爷纳妾。二太太知道就亲自调教了两个漂亮的小丫鬟送给七姑奶奶。结果七姑爷不仅驳了朱家老太太纳妾的事，把二太太给的两个小丫鬟也送了回去。七姑奶奶正高兴着，谁知道竟然出了香芸这事。七姑奶奶面子上挂不住，就跑了出来。原来给您备的及笄贺礼都没带。”
难道还真的给自己买了一幅前朝的字画不成？
她不禁道：“是什么贺礼？”
“说是前朝的两幅字画，花了三千多两银子。”
十一娘汗颜。
七娘梳洗出来。
十一娘忙让铺床。
七娘嘟呶：“为什么不睡一个被窝，我们也好说说体己话。”
说体己话和睡一个被窝有什么关系？
十一娘笑道：“我不习惯！”
“从前也说不习惯，难道你成亲后和侯爷各睡各的被子吗？”
十一娘大为尴尬，咳了一声：“我去梳洗！”然后落荒而逃。
七娘却奇道：“这有什么害羞的。我们都成了亲，又是姊妹……”很是不解。
……
待十一娘从净房出来，七娘已经上了床。
她睁着大眼睛仰面躺在床上，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听到动静，七娘侧过头来，目光有些悲凉。
十一娘不禁走过去坐在了床边：“在想什么？”
“娘也说，是我的错！”她眼角有水光，在灯光下像晶莹的如露珠一般清澈透明，“可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是我的错……”她扭过头去，“难道生不出孩子都是女子的错。我们隔壁那家，和发妻和离了，又娶了一个还不是没生下一男半女。结果发妻改嫁，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凭什么就说是我的错！”
这是一个社会问题。
很多年以后，那些偏远的地区还有这样的观念。

第三百三十章
“别哭了。”十一娘掏出帕子给她抹眼角，“你不也说，生不出孩子不一定全是女子的原因吗？何况你们才刚成亲。不也有很多人成亲好几年才生孩子的。你看我，不也没动静吗？”
七娘听着扯过帕子自己擦了擦眼泪：“你和我不一样。”她嘟呶着嘴，“侯爷有儿有女，朱平安却是家里的独苗苗……”她更是郁闷了。
“那你就更不应该跑出来才是。”十一娘想到她是个一阵风的性子，“你这样跑出来了，要是七姐夫一气之下收个小妾在房里，岂不更让人生气！”
七娘坐起来，咬着唇，绞着帕子在那里沉思。
十一娘趁机给她台阶下：“你到我这里住几天，让七姐夫急一急，等七姐夫来接你的时候，你就高高兴兴地和他回去好了。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跟他说一声，山东到燕京也近，到我这里来散心也好，到四姐那里去住两天也好。别让自己为难才是。”
七娘没有做声，表情却有所缓和。
十一娘一笑，正想催她快点睡，宋妈妈回来。
“侯爷说他在半月泮歇了，让夫人和七姨也早点歇了。”
十一娘点头，正想说“知道了”，谁知道一旁的七娘却“哼”了一下，道：“算他知趣！”好像在针对徐令宜似的。
七娘虽然娇气，却并不娇纵。
十一娘笑着撩了被子躺下：“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看样子，关于买马的问题，还留下了些后遗症。
“你别管了！”七娘狠狠地道，“我没有喊他妹夫，就是给他面子了！”
十一娘不由抚了抚额。
这个七娘……因为元娘和她的关系，罗家干脆喊徐令宜为侯爷。
她不由转移了话题，和七娘说起明天去看四娘的事。
七娘可能赶路太过疲惫，应承几句，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起床，七娘的被子早就捅到了一旁。初夏的早晨还有些凉意，她有些瑟缩地挤在她身边，嘟着嘴，睡得像孩子。
十一娘笑着帮她搭上被子，轻手轻脚起床，吩咐丫鬟们不要吵她，让宋妈妈把早餐摆到徐令宜那里，自己梳洗一番，去了半月泮。
“七姨还在生气吗？”徐令宜穿了件湖色的杭绸道袍。一夜的休息让他精神饱满。晨曦中，显得特别清爽干净。
十一娘盛了一碗用小米和六月雪兼煮的稀饭端放在徐令宜的面前：“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太高兴呢！”
对着十一娘，徐令宜露出尴尬的表情：“这事原是我做得不对。你看她喜欢什么，或是想要些什么，就给她买吧！算是我的补偿。”还是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一娘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打哑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踏实又平和。
她不再追问，说起贞姐儿的婚事来。
徐令宜慢慢地吃着豆面饽饽，听十一娘说几家的情况。
“……昨天您回来的时候，林大奶奶正是和我说这事，所以才特意晚一步走的。”
徐令宜听了沉吟道：“如果是邵家，当然是好。他们家是百年望族，能人倍出。只是他们家有个不成名的规矩，长子都要留下来守业的，只怕不会离开沧州。如果是次子就好了……”
果然还是林大奶奶顾忌的那个问题。
十一娘没有提扇面的事，免得节外生枝。
“先看看李家二公子吧！”徐令宜道，“如果不成，再说。”
“嗯！”十一娘点头，陪着徐令宜喝了小半碗粥，回去的时候七娘还睡着，杜妈妈正在厅堂等她。
知道七娘还没有起来，低声道：“太夫人说，让您先去一趟。”
十一娘不知道是什么事，吩咐小丫鬟去叫木芙过来服侍七娘起床，跟着杜妈妈去了太夫人那里。
“七娘是不是和相公吵了架！”太夫人一语道破天机。
“您眼睛真利！”十一娘笑道。
“我看得多了！”太夫人呵呵地笑，“我看七娘这性子，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她既然想到你这里来避避，你就当不知道，留她在家里住着。免得她投靠你不成，跑到别处去，又生出什么波澜来。可这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青高那边，你还是要差个人去说一声。你这几天就陪着她到处走走，散散心。等那边来接人了，夫妻见了面，你们再好好劝合劝合，她想到往日的恩情，再大的气都消了。也就高高兴兴回高青了。”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这是在指点她怎样做人。
她连连点头，笑道：“四姐不是身体不适吗？七姐让我今天陪她过去看看。我准备吃了午饭就过去。到时候再和四姐商量商量，看怎么跟山东那边报信。”
“这个法子更稳妥。”太夫人赞许地颌道，“她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四姨又是做姐姐的。有些事，她说得，你说不得。她做得，你做不得。”
十一娘笑着应“是”，七娘来了。
太夫人朝着七娘招手：“正等着你吃早饭呢！”
七娘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起来晚了。”
“不晚，不晚。”太夫人道，“你妹妹是事多，起得比我们都早。”然后叫小丫鬟传早膳。十一娘又陪着吃了小半碗。
五夫人抱着歆姐过来。
小家伙脖子能竖起来了，东张西望的，煞是可爱。
七娘看着稀罕得不得了。
她昨天赏了歆姐儿一个赤金项圈。十一娘看那样子，只怕也有十来钱。
太夫人留了七娘说话，十一娘去西花厅把家里的事安排了一下，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和七娘去了四娘那里。
四娘比上次看着的气色好了很多，但相比从前，却觉得老了七、八岁，和七娘心目中的那个胞姐相差甚远。而四娘看着从小在眼前长大的小妹妹突然远从山东来看她，心情十分激动。姐妹俩抱着哭了一场才开始说话。
知道四娘的病只要吃药就能治得好，又知道十一娘常常差人来问四娘的病情，七娘很是感激。大方地道：“算了，侯爷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十一娘听着汗颜。
四娘直追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没事。”七娘把徐令宜向她买马的事告诉了四娘，“……又是十一妹的及笄礼，所以我先去了徐家。太夫人盛情相邀，天色又太晚，我就住在了那里。”
四娘听着诧异，却没有追问，听七娘笑嘻嘻地讲高青的趣事和一路上的见闻。
待四姐夫余怡清回来，七娘和他说话的功夫，四娘低声问十一娘：“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把事情简短地说了说。
四娘略一思忖，说的也是太夫人话：“……你先把她稳着。娘和三弟那里，我会去报个信的。”
十一娘点头，放下心来。在四娘那里吃过晚饭，和七娘回了荷花里。
给太夫人问了安，七娘主动提出去流芳坞看看。
正是初夏，流芳坞依山傍水，花木葱笼，五间的正房，前面是船坞，后面还有三间的步退，她带来的东西都按照她的喜好陈设好了，小丫鬟、粗使的婆子恭敬地在屋檐下。她十分满意，计划明天去护国寺吃米肠。
十一娘让人去外院跟白总管说了一声，安排明天出行的事宜。
七娘就掩了嘴笑，赶她回去：“……免得他真的歇到了小妾屋里，你找我算帐。”
“这是姐姐说的话吗？”十一娘横她一眼，回了自己屋。
徐令宜不在屋里，却留了临波等她。
“侯爷说，请您去半月泮一趟。”眼睛却朝她身后瞅，显然是在看七娘有没有跟着过来。
十一娘笑着去了半月泮。
徐令宜在书房，正拿了叠笺纸在看。见她进来，招她过去。
“我请欧阳鸣帮我查了查。”他将笺纸递给十一娘，“这个李霁还是真不错。你看看！”
十一娘接过笺纸。
里面全是关于李家二公子李霁的事。从他出生到现在，调查的很仔细，连他小时候因为长得秀丽被人戏称“李二小姐”因此而发奋习武的事都写得一清二楚。
“那侯爷的意思？”
“就李霁吧！”徐令宜道，“我瞧这孩子非池中之物。”
十一娘想到邵仲然那怅然的一眼：“那邵家那位公子？”
“讲门第，自然是邵公子更合适的。”徐令宜道，“但将相本无种，是龙是凤，主要还是看孩子自身的造化。何况那邵公子远在沧州。”否认了与邵家结亲的可能性。“我这几天会抽个时间仔细观察一下李家的那个小子，看是不是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精明能干。到时候你再和李夫人碰个头，相看相看也不迟！”
自己在内宅，怎比徐令宜有人手、渠道打听那些求婚之人的身世背景、人品学识。
她点头应“是”。
徐令宜就站了起来：“走，我们去娘那里。这件事，也说给她老人家听听。让她老人家帮着拿个主意。”
他心中早有定论，说给太夫人听，也不过是出于尊重罢了。
十一娘笑着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把那些笺纸仔细地看了看，笑道：“李家二公子相貌如何？”
“人还没见着。”徐令宜笑道，“不过，李总兵相貌堂堂，李家二公子想来不会太差。”
太夫人微微颌首，笑道：“看到李家这位二公子，倒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来。顽皮起来让人头痛，可办起正经事来，也是四平八稳的。”
听到母亲的表扬，徐令宜有些讪讪然。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太夫人看着就将笺纸还给了徐令宜，望着十一娘道：“你们既然心里都有数，就斟酌着办吧！”
徐令宜和十一娘笑着应“是”，陪着太夫人说了几句闲话，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门外月色皎洁，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花香，热情奔放，直暖人心。
徐令宜和十一娘缓缓地走在花园的夹道上，耳边不时传来几声夏虫的啾啁，心里觉得安静而详和。虽然彼此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但又都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气氛却并不沉闷，反而平添了几份安宁。
进了花园门沿着甬道向前，往北是半月泮，往东是垂纶水榭。
在丁字路口，徐令宜的脚步顿了顿，两人都露出几份犹豫来。
他只带了几个随从一路骑马急驰回燕京，因连夜赶路，折了好几匹马，偏偏驿站的马还不如他带的马，所以当他看到几匹健壮的骏马拉着辆十分华丽的七彩琉璃华盖翠帷马车和装着箱笼的大车像春游般慢悠悠在路上走时，突然动了马车的心思。当即命随从拿了几百两银票求购。谁知道对方却十分不好说话，不仅连讽带讥，还拿出一袋金豆子，号称要买他的坐骑。
他从来都不怕人在他面前横。
丢下银票就要解马走人。
对方的护卫出面阻止，当然不是他随从的对手，三下五除二，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赶马的车夫吓得扬鞭就要跑，又因他的随从正在解马缰……马车翻了不说，还把七娘的脚给弄巍了，在马车上养了四、五日才算好。
有了这缘故，也就不难理解七娘为什么要为难他了！
因此他没有问七娘今夜是否在垂纶水榭过夜。
他有他的自尊。
不想因为七娘在垂纶水榭过夜就避到半月泮去，她在流芳坞自己就歇在垂纶水榭。
可他又有点舍不得此刻这种让他如沐春风般温柔的气氛……
如果徐令宜想和她一起回垂纶水榭，自然会和她并肩而行。而此刻却停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想回半月泮。
十一娘思忖着。
他是因为有事要回半月泮处理呢？还是担心七娘今天晚上还歇在垂纶水榭？
让她向徐令宜说七娘今天晚上歇在流芳坞……那简直就是赤裸裸地邀请，就算活了两辈子，她也说不出口。
她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上前几步，站在了往北的路口。
“侯爷去章丘的事办得怎样了？”
星光下，她的眸子一闪一闪，如天边的星，明暗不定。
徐令宜惊讶地望着十一娘，眼角眉梢慢慢舒展开来。
“地没买成！”他低声说着，上了往半月泮的甬道，“又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到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
十一娘低头望着甬道上铺着的青石：“我看侯爷回来的这么快，猜着事情不是办得很顺利就是就有困难。听你走时的口气，又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徐令宜道，“我当时就有些纳闷，怎么放出风要卖地，价格却高得离谱，一般的人家根本不敢问津。分明就是个针对我们家设的一个局。”
“那您还去？”
“既然被惦记上了，这次我不入局，还有下次。不如一次解决。”徐令宜淡淡地道，“还好我去了。原来有人想插手海外贸易，用那几百亩地投石问路，想让我跟泉州市舶司的打声招呼。我现在被免官在家，这种事还是少插手的好。那田我自然不能要！”
两人一边说，一边去了半月泮。
……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起身。
“卯正了吗？”身后突然传来徐令宜有些含糊的声音。
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他。
“嗯！”十一娘恢复了原来的动作幅度，窸窸窣窣地穿衣，“侯爷再睡一会吧！”
反正赋闲在家，又不用上朝。只是这话不好当着他的面提。
徐令宜坐起身来，拎起丢在床角被撵揉得像梅干菜似的白绫亵衣披上：“今天要和七姨去护国寺吗？”他想到七娘那驾华盖车和她的脾气，“差人去跟主持说一声，到时候关了山门吧！”
十一娘看着他的亵衣脸色微红：“我帮侯爷重新拿一件吧！”然后转身开了一旁的黑漆高柜，找了件熨烫整洁的亵衣递给徐令宜。“七姐是要去护国寺吃米肠。关了山门只怕也没有什么用！”
徐令宜有些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她平时在家里也这样吗？”
十一娘委婉地道：“七姐的性子有些活泼。”
徐令宜点头，不再谈论这事，吩咐她：“既然如此，就多带些护卫去。”
十一娘应喏，叫了小丫鬟进来服侍梳洗，和徐令宜一起吃了早饭才回到垂纶水榭。
宋妈妈看见她满脸是笑。
“七姨那边的木芙姑娘一早就来问什么时候启程？”
十一娘却答非所问地道：“你去把琥珀叫进来。”
宋妈妈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应声而去。
十一娘从衣襟里拉出了一条红色的丝带──上面挂着个椭圆形的玉牌。
那是昨天晚上徐令宜给她挂上的。当时她有些不好意思，没仔细看，此刻才发现那是枚雕着三羊开泰的和田玉。
自己是肖羊的。
十一娘拿着玉牌细细地摸挲。
是生日礼物吗？
可徐令宜给她挂上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说。而且还是趁她疲惫之时。要不是玉牌有些冷、床又有些硬，她不习惯，睡意很浅，还不会发现。
思忖间，琥珀撩帘而入：“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道：“算了，原来准备让你帮我打个络子，还是我自己来打吧！你去嘱咐小丫鬟进来更衣就行了！”然后重新把那块玉牌挂在了脖子上。
打络子是简师傅的长项，十一娘就得了她的真传。别说是她们了，就是绫仙阁那些以此为生的师傅们，只怕也没有十一娘的手艺精湛。她不由笑道：“这丝线的确太过简陋，得打根漂亮的络子才是。”又道，“这是太夫人送给您的吗？我看着像是上好的和田玉。一点杂色都没有，真正难得。”
十一娘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换了件衣裳，去了七娘那里。
七娘早已梳装打扮好了，和十一娘去给太夫人行了礼，去了护国寺。
十一娘看着护卫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几辆马车团团围住，比平时又森严了几份。知道是徐令宜特意吩咐过的。待去大雄宝殿上了香，她和七娘给家里的人求了一大堆的平安符回来。
七娘还带了好几包米肠回来请大家吃。
十一娘怕东西不干净，太夫人吃坏了肚子，只让太夫人尝了一口。
太夫人真的就只尝了一口，就笑着放了筷子。
七娘就怂恿几个孩子尝尝。
徐嗣谕和太夫人一样，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贞姐儿则是一脸的为难，看了半晌也没敢下口。只有谆哥和徐嗣诫，吃得津津有味。前者还道：“这个没有赵先生从白云观买回来的好吃！”
“真的！”七娘被太夫人和徐嗣谕、贞姐儿打击的心立刻活跃起来，听了立刻道，“白云观还有米肠卖吗？我怎么不知道？”
七娘送给徐嗣谕的见面礼是一本前朝的《四书注解》，送给谆哥一套多宝阁的文房四宝，送给诫哥一个金项圆。她又是活泼开朗的性子，几个孩子都很喜欢她。
“您当然不知道。”谆哥不以为然地道，“赵先生说了，哪里有好吃的，哪家的戏唱得最好，哪里适合钓鱼，哪里适合赏梅，这些风韵雅事，只有男人才知道。”
徐嗣谕在一旁不做声。
七娘就和他嘀咕：“那你跟我说说，哪里有好吃的？哪家的戏唱得最好……”
谆哥就放了筷子，如数家珍地讲了起来。
七娘听着有些咋舌，问十一娘：“他不会是都去过吧？”
十一娘正在劝徐嗣诫：“别吃了。剩下的要给爹爹、五叔还有五婶、歆姐儿留一些。”徐嗣诫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谆哥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当然是赵先生说的。
她闻言道：“是准备以后都去看看！”
谆哥儿觉得十一娘的回答让他很有面子，挺着了小胸脯道：“到时候我给您带白云观的米肠，保证比这个好吃！”
徐嗣诫听说有吃的，在一旁跳道：“我也要，我也要！”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魏紫进来禀道：“夫人，雁容说，侯爷问你他那鹿皮里的木屐放哪里了？”
夏天，穿什么木屐啊！
十一娘狐惑着和魏紫出了屋。
雁容正立在院子中央等。
见十一娘出来，她曲膝行礼，陪着她出了太夫人的院子，然后低声道：“侯爷让您去外书房。说是七姑爷来了！”
那个“薛邑君”朱安平！
十一娘点头，和雁容穿过徐家正厅后的小厅去了徐令宜的外书房。
她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和半月泮拥有浩翰的藏书不同，外书房更像个小小的会客室，陈设低调而华美，布置舒适而庄重。
徐令宜向她介绍一个穿了宝蓝底菖菖蒲纹杭绸直裰的高大男子。
“这位是七姑爷朱安平。”
他用了七娘娘家人的称呼来称呼朱安平。
朱安平眉眼微动，向十一娘行揖礼。
徐令宜向朱安平引荐十一娘：“这是拙荆。”
十一娘半蹲着行了福礼。
徐令宜就吩咐十一娘：“七姑爷难得来次燕京。你让厨房给我们整几个菜，我们好好喝一盅。”
十一娘低声应“是”，退了下去，算是正式和朱安平认识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十一娘依言嘱咐厨房置办酒菜，回了太夫人那里。
七娘正在讲路上的事：“……有家叫高氏客栈，饼烙得像层纸，卷了肉末吃，再美味不过了。可房间太脏了。我没敢住，把马车停在院子里歇了一夜。结果走的时候老板还收了我上房的钱……”
太夫人笑歪在炕上，几个孩子们则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徐嗣谕，双目明亮。
七娘看见十一娘进来，打住了话题，笑道，“侯爷的木屐找到了？”
徐令宜既然找借口让她去，肯定不想让人知道朱安平来了。她笑道：“找到了！”然后催孩子们去睡，“……时间不早了。”
谆哥还有些依依不舍，徐嗣谕已起身给太夫人和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让徐嗣谕带着徐嗣诫回了丽景轩，自己和七娘、贞姐儿往西去，在碧漪闸前分手，贞姐儿往韶华院去，十一娘则将七娘送到了流芳坞。
“七姐夫来了！”她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轻声地道。
正在更衣的七娘身子一僵。
“侯爷正招待他喝酒。”十一娘道，“再过一会就要宵禁了。多半会留宿外院。”
七娘听着没有做声。
十一娘劝道：“七姐夫诚心诚意从高青追过来。你怎么也要给姐夫几份薄面。不如趁今天晚上好好想想，明天见了面说些什么好！”
“有什么好说的。”七娘头颅微垂，“除非我生了儿子，不然说什么都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十一娘上前，站在落花罩旁，“日子是靠人过出来的。你们之间只是因为没有孩子生出来的波折，那就好好跟他说说。或是下定决心收个通房生儿子养在名下，或是让七姐夫给点时间你，找大夫瞧瞧也好，求神拜佛也好。总比这样遇到事就跑的强。”
“我……”七娘抬头，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恩恩爱爱的夫妻，谁愿意中间还隔着一个人。可这话又说不出口来，说出来就是善妒。
十一娘能理解她的心情。柔声道：“七姐，要不，你趁着这机会在燕京找大夫看看吧？要是三、五年还没个动静，到时候再商量怎么办也不迟。”
这样也可以给朱家一个交待，免得别人议论起来说七娘是为了子嗣的事负气离家。
七娘听着精神一振。
十一娘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微定，笑道：“要是七姐同意，我请侯爷明天一早约七姐夫到外书房，你们絮叨絮叨？七姐夫难得来燕京一趟，你们早点把心结解了，也可和七姐夫早一点走走亲戚，看看燕京的名胜古迹。”
七娘听着心动。
“那就这样说定了。”十一娘笑着起身告辞，回了垂纶水榭。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她找了大红的丝线出来，坐在炕上专心地打梅花攒心络子。
不一会，徐令宜回来了。
十一娘丢下手头的趿鞋站了起来。
“做什么呢？”徐令宜已大步走了过来。
他神色微醺，望着静静躺在小藤筐里的大红梅花攒心的络子：“在打络子呢？”
“嗯。”十一娘简短地应了一句，一面收拾，一面吩咐小丫鬟去端醒酒汤。
徐令宜却拎起络子打量：“这么细，打得这么复杂，做什么用的？”
“穿点东西。”十一娘把络子收了回来，随手放在了小藤筐里。
徐令宜顺势坐到了炕上。
小丫鬟端了醒酒汤过来。
十一娘接过汤，亲手递给徐令宜：“七姐夫歇下了？”
徐令宜点头，端起汤一饮而尽，然后长透了一口气：“安置住在了外院的客房。”
十一娘接过汤碗放在小丫鬟捧着的红漆海棠花托盘上，朝着身边服侍的丫鬟打了个手势，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下。
“都说了些什么？”她坐到徐令宜身边。
徐令宜歪靠在身后套了杏黄色细葛布的大迎枕上：“说夫妻口角，他把七姨气得回了娘家。连夜去娘家接人，这才知道她来了燕京。就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不过隔了两天就找了过来。
就算那华盖车打眼，可也要时间探听！
更让十一娘有些意外的是朱安平竟然把责任全扯到他自己身上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
“旁的倒没有多说。”徐令宜道，“因是夫妻口角，我也不好多问。”
十一娘听着暗暗点头。
七娘是因为通房的事离家的，传出去，不免会背上不贤之名。这个朱安平，先且不论他做了些什么，对七娘情谊如何，能当着外人的面还能对七娘颇多维护，至少是个顾大面的人。这样的人，多半通情达理，最容易沟通。
“我看朱安平说话、行事豪爽中带着几份沉稳，不是那没头没脑的。又能低声下气地追到燕京来，”徐令宜道，“你不如好好劝劝七姨。在燕京小住几日，就随朱安平回高青吧！”
七娘和朱安平之间的根本矛盾是孩子，不把这件事解决了，七娘就是回去，也难保她不再次离家。这样次数多了，再恩爱的夫妻也会疲惫的。有很多夫妻就是这样成怨偶的。
“七姐夫找来的事，我已经跟七姐说了。”十一娘沉吟道，“有些事七姐还一时转不弯来……”她把自己的打算让七娘和朱安平两口说借外房说话的主意告诉了徐令宜。
“行啊！”徐令宜道，“我明天约朱安平，你把七姨请到外书房来。”
十一娘点头，服侍徐令宜洗漱，几次欲言又止。
徐令宜看着奇怪。
十一娘可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人。
“怎么了？”他放缓了声调。
虽然涉及到七娘的隐私，可这件事不问清楚，十一娘觉得七娘的事就不太好解决。
尽管这样，她还是迟疑了片刻才道：“七姐夫娶七姐之前，家里有通房，也曾包过戏子。我想让您帮着探探口气，那些女子中间，可曾有人生养过。”
徐令宜一听就明白过来：“是为了子嗣的事吗？”
十一娘点头：“如果能知道是谁的原因就好了！”
这种事，当然最好问七娘。可她实在拿不准七娘是否知道朱安平婚前的事。
“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徐令宜泼了她一瓢冷水，“没有娶妻，就是有这样的事，也会想办法掩盖住的。”
也是。要不然，二太太肯定不会把七娘嫁到朱家去的。
十一娘有些沮丧。
徐令宜却不以为然地笑道：“我说是什么事？如果过几年还没有动静，在屋里收个人就是了！”
和他说这些如对牛弹琴，十一娘转移了话题，和他说起宴请姜家的人来：“……先是因为妾身的及笄礼。如果再没有个动静，只怕会觉得我们有些怠慢。”
“事情都挤一块了。”徐令宜听了道，“要是七姨的事能这两天解决，就定在十五吧！要是还有些波折，你先差个妈妈过去问个安，再约时间，拖几日。”
十一娘应喏。
“还有李家那边，”徐令宜道，“不能再拖了。就这两天抽个时候去看看，要是你也觉得不错，就定下来吧！这样王家那边也可以快点推了。拖来拖去容易拖成仇。”
这么快就决定了贞姐儿的未来。十一娘不免有些犹豫。
“怎么了？”徐令宜见了笑道，“是不是嫌李家家底单薄了些？”
“那到不是。”十一娘道，“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是没看见孩子，心里没底。”
徐令宜想到之前她特意提到林大奶奶做的那桩媒。笑道：“这么说，你见到邵家那孩子了？”
“去给林大奶奶还礼的时候见了一面。”十一娘道，“个子高挑，相貌也好。和我们家贞姐儿倒是十分的般配。”
徐令宜听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肯定了。
十一娘行事一向稳妥，她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何况贞姐儿在女孩子里是少有的高挑。
他思忖半晌，道：“还是等你见过李家那小子再说吧！”语气不觉地缓了缓。
也是，自己连李霁的人都没有见到，现在下结论，是为时过早了些。
“那我就抽空去见见李家二公子。”十一娘笑道起身，服侍徐令宜歇下。
徐令宜看着她衣襟里隐隐有条红丝线，知道她把自己送的玉牌挂在胸前，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这才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给太夫人问了安后，十一娘陪着七娘去了外院的书房。
徐令宜和朱安平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茶，朱安平的身后立着个杏眼桃腮的小姑娘。
十一娘一怔。
定睛一看，原来是香芸。
她不由朝七娘望去。
七娘已脸色铁青。
“大奶奶，”香芸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您错怪大爷了……”她泪如雨下，“我从小就服侍您，您就是信不过我，难道也信不过大爷吗？”
十一娘一听，忙朝朱安平望去。
修眉俊目的朱安平面沉如水，眼角微微颤了颤。
“香芸，”十一娘笑道，“你先退下去吧！有什么事，等会再说。我和你们家大爷、大奶奶还有话说呢！”
“夫人！”香芸泪眼婆娑地站了起来，神色有凄婉。
十一娘则朝琥珀使了个眼色。
琥珀会意地点了点头，上前搀了香芸：“香芸姐姐和我去洗把脸吧！”
徐令宜也站了起来，借口有事要吩咐十一娘，领着十一娘出了门。
临波一路跑过来。
“侯爷，”他喘着气，低声道，“皇长子妃定下来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消息来得这样突然，十一娘一愣。
徐令宜已道：“定了谁家的小姐？”声音温和，显得很是镇定。
临波低声道：“福成公主的孙女、周士铮大人的长女。”
“芳姐儿！”十一娘不禁低声惊呼。
之前可是一点点的迹象都没有的，礼部和宗人府好像也没有报芳姐儿的名字上去。
徐令宜表情很平静，却眼睑低垂，半晌没有做声。
十一娘看着不由低声问他：“怎么了？”
“周家，一向是宗室的姻亲。”徐令宜抬睑看她，“皇上这样，已是难得。”
周士铮是皇上的表兄，也是徐令宜一起长大的好友。皇上选了一个与徐家亲厚之人做长子媳妇。不管是念着父子之情不想让皇长子为难，还是念着郎舅之情留着一丝念想，或者是仅仅是皇上觉得周家是最合适的亲家，能有这样的结果，对于徐家来说，已是最好。
十一娘点头。
徐令宜笑望着她：“这样一来，你也不用为难了！”
十一娘错愕：“为难什么？”
“你不是不愿意王家公子吗？”徐令宜笑道，“这样一来，我们两家再结亲就有些太张扬。你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推掉这门亲事了。”
有这么明显吗？
十一娘汗颜。
如果王家公子和那位年长三岁的婢女只是普通的情谊，去打探消息的人决不会特别强调这个婢女的存在……
她不免有些讪讪然：“看样子，我明天不仅要去恭贺周夫人，还要去给她泼瓢冷水。”
徐令宜笑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槅房门紧闭的外书房，道：“两个人只怕没这么快说完。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去。”
十一娘点头，只留了木芙在门外服侍，跟着徐令宜拐进外书院旁的夹巷，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青石砖铺地，中间一株合抱粗的香椿树。三间正房。粉墙灰瓦，黑漆落地柱。朴素中带着几份静谧。
十一娘顾目四盼。
“这里是？”
“外书房！”徐令宜笑道。
有个七、八岁的童子从屋里跑出来行礼，又折回去帮他们撩了帘子。
徐令宜带着十一娘进了正屋。
三间打通成了敞厅。堂屋挂幅高山流水的山水画，一张黑漆大书案，旁边一张黑漆矮脚梅花攒格罗汉床，一张禅椅，两把太师椅，左右都是博古架，充栋汗牛的全是书，青花瓷大缸里插着林立的画轴。
徐令宜指了罗汉床对十一娘说了一声“坐”，然后吩咐那小童：“用玉泉山的水、大红袍。”
小童应喏，小跑出去。
十一娘四处打量。
她一直以为外书房是徐令宜的办公室，主要的功能是会见重要的客人，没想到还真有个书房，而且看样子藏书丰富，好像比半月泮的还要多。
“半月泮是我自己的书房。”徐令宜见了解释道，“这里是历代永平侯的外院书房。”
原来如此！
十一娘恍然。
两个小童一个提了红泥小炉，一个托了装着紫砂茶具的荷叶型盘船进来。
十一娘起身帮忙。
徐令宜却道：“你坐。尝尝我的功夫。”
十一娘听他口气甚为托大，知道他是深谙此道之人，安心坐下，看他泡茶。
小小的紫砂壶，水很快就沸起来。
徐令宜用头道茶烫了茶盅，倒了二道茶请她品尝。
红棕色，汤色艳丽，味道浓长。
十一娘闻了闻，然后小小地啜了一口。
“怎样？”徐令宜问她。自己端起茶盅闻了闻，一饮而尽。
十一娘看着他神色间露着几份期待，觉得自己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很甘醇。其他的，不太懂了！”
徐令宜听着一怔，然后大笑：“喝得出甘醇已是难得。”又道，“那你喜欢喝什么茶？”
十一娘见气氛很好，索性笑道：“我喜欢喝红茶。最好在里面加两匙蜂蜜。”
“加蜂蜜？”徐令宜很是意外，挑了挑眉，“和二嫂似的，把石头烫热了往茶里丢……”
这样理解也算对吧！
十一娘浅笑着点头。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木芙隔着帘子禀道：“侯爷，夫人，您们快去看看吧！大爷和大奶奶那边，好像有些不对劲！”声音里隐隐透着几份焦虑。
十一娘脸色微变：“到底什么一回事？”
木芙欲言又止：“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侯爷，我去看看！”十一娘起身，匆匆交待了一句，撩帘而出，和木芙去了会客厅。
“十一娘……”徐令宜阻止不成，只好跟着出了门。
虽然自己和七娘回燕京的时候没有掩饰行踪，可朱安平能事隔两天就追到燕京来，然后落落大方地投了名帖拜见他，矢口不提让他请十一娘劝劝七娘的话，足见是个骄傲又自信的人。这种人，关起门来还好说，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怕是有错也不会认错。
念头闪过，徐令宜加快了脚步。
转出夹巷却看见十一娘和木芙都站在屋檐下。
他放慢了脚步，听见七娘的悲怆的哭泣声和朱安平含怒的质问声：“……不过是无人的时候给我端了杯茶，你觉得她失了规矩，教训她一番就是，竟然一声不吭就这样跑了。这是当家主母应有的气度吗？”他说着，声音里就有了几份疲惫，“你要是但凡对我有一点点的情谊，想着我对你的好，就不会拿这些没影的事做借口，三番两次的离家。”说到这里，他又气愤起来，“你知道不知道，我担心你路上出事，到处托了朋友找你，偏生又不能说你是为什么离家，现在满山东的人恐怕都知道我朱安平对不起老婆，把老婆气回了娘家。”
他气，七娘比他更气。哭着嚷道：“你和香芸勾勾搭搭的，难道还有理了！”
“我到底和香芸是怎么一回事？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知道？”朱安平声音里透着忿然“要不然，你为什么连我一句解释的话也不听？”
“你们怎么一回事？我怎么知道！”七娘的声音里透着心虚的飘忽。
十一娘听着发愣。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看见徐令宜走了过来，就朝徐令宜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站在屋檐下听。
“我知道，这门亲事是我强求来的。”朱安平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七娘，你也别哭！你既然千里迢迢从山东跑到燕京永平侯夫人妹妹的家，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借着这个机会，你不如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怎样？你也知道，我朱安平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就直说了吧！”
十一娘心中一惊。
屋里已传来七娘惶恐的声音：“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永平侯府里，当着永平侯的面，当着你妹妹的面，你想怎样，我都听你的！”朱安平语气虽然淡定，却暗指七娘仗势欺人。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七娘跳了起来，“我是那种人吗？”她顾不得哭了，“我要是那种人，早就把香芸打发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香芸打发了？”朱安平冷冷地问。
“我，我……”七娘语塞。
“你是当家的主母，为什么连个丫鬟都不敢处置。”朱安平问得咄咄逼人。
“那是因为，因为……”七娘磕磕巴巴。
“那是因为你心里不踏实吧！”朱安平静静地道，“因为没有孩子，所以不敢理直气壮的。知道有丫鬟不合规矩，也不敢大声的训斥……”
“你胡说，不是你说的那样……”七娘大声反驳，却嘤嘤哭了起来。
“那是什么？”朱安平追问她，语气里带着几份希冀。
“是，是……”七娘到底没说出来。
“是怕没有孩子，我收了屋里人？”朱安平突然道。
七娘没做声。
“岳母的人，娘的人，我都打发了，你还要我怎样？”
七娘“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十一娘听见朱安平不以为然地道，“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不就是没有孩子吗？我们出钱给观世音塑个金身，要不去普陀寺求神。总是有办法的！”
“真的？”七娘的声音一振，随后又变得怯生生，“要，要是还不行呢？”
“还不行！”朱安平道，“我在路上想了很久。要是还不行，我们就收养一个！”他说着，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收，收养一个？”七娘惊讶地道。
“是啊。”朱安平声音变得轻快起来，“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就过继一个。你们家这么多姊妹，我们从你姊妹的孩子里过继一个。你是他姨母，他以后一定亲你。”
“朱安平……”七娘呜呜地哭了起来。
十一娘眼角微湿，轻轻拉了拉徐令宜的衣袖，两个离开院子，去了后面的小书房。
“这个朱安平，还不错！”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徐令宜却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掷地有声。哪怕是对妇孺也一样。没有子嗣可不是他一人之事，是宗族之事。怎么可以这样儿戏的许下诺言？如若不能遵守，又当如何？”
“沧海桑田，世事难料。”十一娘感慨道，“至少在这一刻，这是朱安平真实的想法。这就够了！”
徐令宜吃惊地望着妻子。
十一娘淡淡地笑了笑。她知道徐令宜不能理解。转移了话题：“这个木芙，叽叽喳喳地把我们叫去，糟蹋了这壶好茶。等会可要找朱安平赔！”
她的话音刚落，木芙跑了过来：“侯爷，夫人，我们家老爷和大奶奶请您们过去一趟。”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因是侯爷的书房，不便随意走动，只有请侯爷和夫人到会客厅一聚。”朱安平满脸歉意向徐令宜揖礼，“还请侯爷、夫人见谅。”说着，又朝十一娘揖了揖。
十一娘望着一旁笑容羞赧的七娘不由莞尔，曲膝还礼。
徐令宜已拱手：“朱佥事不必多礼。”然后指了身后的太师椅，“大家坐下来说话吧！”
“侯爷还是称我安平吧！”朱安平笑着坐在了次座上，“论序齿，您比我年长！”
徐令宜微微一笑：“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和你客气了！”说着，坐在了主座上。
本来低眉顺眼坐在朱安平下首的七娘见了就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十一娘撇了撇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十一娘就想到她说要喊徐令宜“妹夫”的事……如果朱安平真的称他“妹夫”，不知道徐令宜是个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闪，如绚丽的烟火，明亮中透着几份欢快来。又怕徐令宜看出端倪来，忙抿了嘴低下头去整着衣襟，待小丫鬟上了茶点，这才抬起头来，拂了拂鬓角，端正坐好。
雁容已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朱安平正在向徐令宜道谢：“……一路上多亏侯爷照拂，拙荆才能顺利到达燕京。之后又承蒙夫人照料，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七娘听着就挑了挑眉。
十一娘看着好笑，徐令宜却没有注意到──一来七娘是姨姐，打量不免有些失礼，二来他正和朱安平寒暄。
“大家亲戚里道的，说这些就见外了！”
“倒是我迂腐了！”朱安平笑应了几句，然后正色道，“说起来，侯爷和夫人都不是旁人。有些事，我们也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生分。”说到这里，他看了七娘一眼。
七娘微微点头。
看得出来，朱安平要说的话是两人商量好了的。
“……我是家中独子。我们成亲有些日子了，子嗣上一直没什么动静。家里的长辈不免有些着急。正好这次来燕京，就想趁着机会到供奉观音菩萨的寺庙去拜一拜，再寻名医帮着把把脉。”
十一娘微微点头。
“只是我对燕京不太熟悉。”朱安平说着站起身来，垂着眼睑向十一娘揖了揖，“想烦请夫人引荐一番。”
如果答应，十一娘势必近些日子要频频出府，偏偏又有贞姐儿的婚事、与姜家的见面夹在其中。
十一娘一面福身还礼，一面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倒没有片刻的犹豫，已道：“这原是她份内的事，安平不必客套。只是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安排？到时候我们也好安排车马、护卫。”
朱安平听着心中一喜。
他本是行伍出身，交游甚广。千户、参将认识得不少。总兵、都督也曾接触过。深知这些人的习性，板了脸，烧杀抢掠的事干得比土匪还利索，收了钱不办事，甚至是杀人灭口，脸都不红一下。何况是徐令宜这种上过战场的大将军。所以当他听七娘讲她怎样和徐令宜偶遇时，他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七娘行事鲁莽，身怀巨金还敢招摇过市，遇到官兵还敢出言挑衅。喜的是遇到了徐令宜──好歹派人拿了银两买马，虽然七娘受了些皮肉之苦，可这才有了之后的相认和一路的护送。要不然，只怕七娘走不出百里就会被人盯上。失了钱财是小，如果被人……他当时就出了身冷汗。
偏偏七娘还得意洋洋地跟他讲她对徐令宜如何出言不逊，徐令宜对她是如何的无可奈何……他当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如果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徐令宜又怎会对她百般的忍让。
思绪一闪，他突然有个念头。
虽然是亲戚，可徐令宜也不必如此委曲求全。他完全可以把七娘丢到弓弦胡同或是老君堂胡同。可他不仅没有把七娘丢下不管，还对七娘很是忍让，按七娘的要求把她带回了永平侯府……以他的身份地位，难道还怕罗家或是朱家找他理论不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永平侯徐令宜对自己的夫人十分看重，担心看上去娇纵莽横的七娘心生不满而事后在夫人面前胡言乱语，令夫人心有芥蒂，夫妻生隙！
等他见到徐令宜后，徐令宜待他十分礼遇，不仅在书房见了他，还亲自设宴款待他。喝酒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带着几份劝合他的意思。今天一大早更是安排他们夫妻见面……
朱安平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这才有了刚才的出言相试。
不是派个管事在他们身边服侍，而是直接派徐家的车马、护卫给他用，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徐令宜不仅仅把他们做为亲戚在走动，而且还把他们当了上宾在款待。
他强忍住心中的喜悦，笑道：“怎好意思动用侯爷的车马、护卫。侯爷给我们派个管事就行了。”态度疏爽大方。“我们也不过是去庙里走走。”
“你对燕京不太熟悉，拙荆也是个少出门的。”徐令宜道，“还是用我的车马、护卫方便些！”
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了。
朱安平不再拒绝，笑着道了谢，说了自己的打算：“……几位舅兄还不认识，明天准备去拜访拜访。十姨夫去逝的时候送了祭品，还没有拜祭，少不得也要走动走动。算来也要三、五天的功夫。之后再听夫人的安排。”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征求她的意见。
“我这边还有几桩要紧的事。”十一娘听了笑道，“你们去走亲戚我就不跟着了。趁着这机会，我正好帮你们联络联络大夫。等你的忙完了，也好可以静下心来瞧大夫。”
朱安平点头，笑道：“那就劳烦夫人了。”
十一娘觉得朱安平对自己客气得有些恭敬了，但想到大家第一次见面，还不是很熟悉了解，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徐令宜听了道：“那就把外院的丛香馆收拾出来──出了丛香馆就是腰门，你们进出也方便些！”
朱安平听着就轻轻咳了一声，道：“多谢侯爷好意。我正想说这件事。”他语气微顿，看了七娘一眼，“既然来了，我们只怕还会在燕京多住些日子。到时候请医购药的，多有不便。想请侯爷帮着就在这附近买个小宅院。一来我们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什么事走动方便些。二来住的近，她们姊妹互相有个往来，热闹些。”
七娘听着不住地点头。
古时候有讲究，吃的药不能随便带到别人家去，有“过病”的嫌疑。
“那我就让管事们帮着看看。”徐令宜听他这么说倒不好再挽留，“你们暂且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下。”
朱安平笑着道谢，提出去拜访太夫人。
大家笑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朱安平送给太夫人一个羊脂玉的万事不求人和一个檀香木的佛珠。徐嗣谕是一块端砚，谆哥一对水晶石的镇纸，徐嗣诫是个紫檩木的不倒翁，贞姐儿是一套常州的木梳，徐令宽是个岁寒三友带托盘的笔筒，五夫人是对金镶玉鬓花，歆姐儿是个雕红漆掐丝珐琅手柄的拔浪鼓。
太夫人看着很是喜欢。吩咐徐令宜代为招待朱安平。正好徐令宽昨天晚上在宫里值夜回来，一看那笔筒，底下两寸处有个搁断，托盘再往筒口一扣。就是个养蝈蝈的暖笼。知道遇到了个知情识趣的，赶过来道谢，陪着一起去了外院。
太夫人就留了七娘吃饭，五夫人也来坐陪。
十一娘则吩咐雁容拿了对牌去外院让白总管派人收拾丛香馆。回过头来却看见七娘和五夫人肩并着肩坐到了一块，七娘正帮五夫人出主意：“……我瞧着和歆姐儿的情景差不多。等会就差人回去问一声。”
五夫人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急道：“这一来一去又要大半个月。不如把人带来。能瞧就瞧，不能瞧，给些银子打发了，也不让她白来一趟。”
“我也是这么想的。”七娘笑道，“倒是怕五夫人觉和晚鲁莽，不好意思说。”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五夫人笑道，“你这也是好心！”又热情地道，“你想到庙里逛逛，那自然是慈源寺了。那里是观世音的道场。我嫁进来也是几年没动静，求的就是济宁师太。不过，听说那长春道长也很厉害。只是我不信道，他的讲究又很多，没试过。你不如先去慈源寺找济宁师太。要是不行，再找长春道长也不迟。”
七娘听了不住地点头：“我十一妹从小就是个不爱动的，小的时候跟着大伯父在福建，后来又回余杭守孝。对燕京只怕还没有我熟。我也听说过济宁师太和长春道长的名声。还曾陪母亲逛过慈源寺的庙会。只是没听说济宁师太还擅长看这些。”
“那是当然。”五夫人就咯咯地笑，“你那时候在闺阁。又怎么知道这些。我没出嫁的时候还看过长春道长捉鬼呢？这些事，也是出嫁后才知道的。”
两个谈得十分投缘。
十一娘听了不由抚了抚额，又不好出言阻止。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这两人凑在一起不要出什么事就好！特别是歆姐儿那里，别好心变坏事才好。

第三百三十五章
吃过午饭，十一娘让宋妈妈送七娘回昨天朱安平歇息的客房：“……姐夫日夜兼程，只带了两个护卫。身边少了个梳洗的，只怕不成样子了。七姐早些过去帮姐夫收拾收拾也好。”
当着这么多人，她没有提香芸。
七娘聪慧机敏，先前只是被没有孩子的事闹得心浮气躁，事事看着不顺眼，更谈不上沉下心来思量。现在得了朱安平的话，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一些平时忽略不计的事也就涌上心头。她笑着点头，起身向太夫人辞行：“……侯爷把丛香馆拔给我们，在我们买到房子之前只怕都会在那里落脚。等收拾好了，再请太夫人、五夫人和几位侄儿、侄女、韵姐儿过去坐一坐。”
夫妻和好，自有旖旎风光。太夫人是通透之人。笑呵呵送七姐出门，吩咐十一娘好生照顾，这才由五夫人搀着回了屋。
七娘嘟了嘴：“香芸我是不留了。你看怎么办好？”
这是她的家务事，十一娘不便插手。但她一想到香芸那一跪一哭，就颇为赞同七娘的决定。如果是无意，行事全无章法，又是贴身的丫鬟，以后朱安平和七娘有个什么矛盾，她不仅没能力劝合，只怕还会平添风波。如果是有意，那就更没什么顾念了。
她含蓄道：“这件事，你还是和姐夫商量着怎么办吧？”
这点自信七娘还是有的。她璨然笑道：“你姐夫那里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只是没个安置她的地方。总不能在你的府里把人撵了吧！太夫人知道还以为我容不得人。平白损了你的名声。”说着，她眼睛一亮，道：“四姐不是病着吗？她那里自然是服侍的人越多越好。我如今住在你这里，毕竟是客居。人带多了也不方便。不如送她去四姐那里。别人听了，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余怡清是靠岳家资助才能安心读书考了个探花郎。二太太有时候想起不免有些得意，可四娘却对丈夫比之前更是恭敬。有一次还劝二太太：“施恩不图报。有些事，娘还是忘了的好。”
二太太听没有听进去十一娘不知道，但十一娘却把这话听进去了。加之看到四娘病在床上，余怡清却对四娘如往昔般尊敬，从不因四娘服侍不周而有所不满。十一娘越发觉得这个自己不太了解的四堂姐不是普通女子。七娘既然提出来将香芸送过去，自然是相信四娘能够把这件事处置好。
“那就和四姐说说吧！”十一娘点头，想起另一桩事来，问她：“你们山东的阿胶，哪个铺子的最有名？”
七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次走得急，根本没往这事上想。我明天就差人帮你到济南买一些来！”
“燕京什么东西没有卖的。”十一娘笑道，“我是要往姜家送礼，想借你的名头。”
七娘不解：“借我什么名头？”
反正这对罗家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十一娘把姜太太带着要和谆哥定亲的姜家九小姐来燕京的事告诉了她：“……正好你来，借着送阿胶去给姜夫人问个安，也好给个机会让姜家把姜太太来的事和我们家明说了。”
七娘听着很感兴趣：“这样说来，谆哥马上要定亲？”
“哪有这么快！”十一娘笑道，“能在秋天之前把这事定下来就不错了。”
七娘听了笑道：“西大街怀德堂里就有正宗的山东东阿阿胶卖。我吃过，和我在高青时吃的一个味道。”
十一娘让雁容拿了对牌去请白总管买些回来，让七娘帮着换成了山东那边惯用的包装，然后让宋妈妈送去了姜家，七娘则带着木芙去琥珀那里领了香芸。
到了黄昏时分，宋妈妈回来。
姜家果然就趁这机会把话挑明了：“……因水土不服，亲朋好友那里都没有走动。这两天刚刚好一些，正准备过去给太夫人问安，可巧我们送东西过去，让代问太夫人和您好！”
正说着，临波过来：“侯爷说，朱佥事那里有五爷陪着。他去林家有点事，之后要出去一趟。回来的晚。让夫人不用等门了。”
去林家有事？难道是去看那个邵仲然？之后又要去哪里呢？
十一娘思忖着。
可徐令宜既然不说，她也不好问做小厮的临波，笑着应承，去了太夫人那里，把姜家带过来的话说给太夫人听，定下了在五月十六宴请姜家女眷，十一娘回去写帖子，吩咐厨房的置办酒席，请戏班来唱堂会，一直忙到亥初，徐令宜还没有回来，她独自歇下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朱安平和七娘去了老君堂胡同。十一娘在西花厅处置了家里的事，然后查看了这次针线处给府里仆妇缝制的夏裳，转身回了垂纶水榭，却没想到与徐令宜碰了个正着。
除了衣裳有些皱，他看去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凭她以前的经验，十一娘觉得他肯定一夜没睡。喊丫鬟端了参茶进来，然后服侍他更衣。
徐令宜挽了衣袖洗脸，笑道：“我去看了你说的那个邵仲然。果然是一表人材。”语气里透着几分欣赏。
十一娘听着又担心起来：“您没有惊动林家的人吧？”
邵仲然到底如何，还需要打听。她在徐令宜面前提他，也不过是给他一个让徐令宜挑选的机会罢了！可要是因此而让徐令宜的判断有所偏差，那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就是知道也会装不知道。”徐令宜笑道，“不过那小子比李家的小子差多了。李家小子见到我可是镇定自若的。他一开始竟然结巴了几句。”话里透着笑意，像长辈议起晚辈似的带着几份宽容。
十一娘失笑。
想到邵仲然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如果见到徐令宜他还能保持平静，那到有些少年老成了。
她突然有了瞧瞧李霁的心思。
想来也是十分优秀的男孩子！
徐令宜问起姜家的事来：“……那边怎么说？”
十一娘把和太夫人商定的结果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已梳洗完了。两人边说边出了净房。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事处的赵管事求见！”
徐令宜换了衣裳，去厅堂见了赵管事。回来对十一娘道：“宗人府已正式向周家提亲。钦天监看的日子，两天后交换庚贴。”
“事情已经传出去了，这要是八字不合呢？”十一娘想到了上次林明远被拒婚，就是用的这个借口。
徐令宜听了笑道：“你放心，钦天监肯定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答案的。”
也是。要不然那些算命的怎么能人做解！
“那我今天下午就去周家一趟吧！”十一娘道，“也好早些把这件事推了。”
“也好！”徐令宜点头，“早点完结一桩事是一桩事。”然后吩咐十一娘，“我睡会，你不用叫我吃午饭了。”没说昨天晚上去干了些什么！
十一娘给他铺了床，服侍他睡下，吩咐小丫鬟在一旁守着，又让人去怀德堂买了些东阿的阿胶，安排车马，陪太夫人吃过午饭去了福成公主府上。
福成公主府门前和她上次来时一样肃穆安静。周夫人听说她来，在垂花门前迎她。没等她开口，已笑道：“结亲是为结两家之好。如今我们芳姐儿能有机会服侍皇长子，一样是结两家之好。”
十一娘松一口气，顺着周夫人说了几句“两家到底还是有缘分”之类的话，然后去拜见了福成公主。
福成公主正和芳姐儿说着什么。
看见十一娘，她脸颊上立刻飞起两道绯红。她模样大方地给十一娘行了礼，到底有些羞赧，没像以前见到十一娘那样拉着说话，行了礼就退了下去。
十一娘给福成公主行了礼，先是恭喜了芳姐儿，然后捧了阿胶：“我七姐从山东来，带了些土产。”然后陪福成公主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周夫人送她到垂花门。
十一娘把七娘来燕京求医的事告诉了周夫人，并托她帮着找个大夫。
周夫人满口答应，起身告辞回了荷花里。
徐令宜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沉思。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怎样？可把话说清楚了！”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哪要我们说！”十一娘更衣，把去福成公主府的事说给徐令宜听，然后服侍徐令宜起身，一起去太夫人那里用了晚膳。
晚上回来刚坐定，临波来了。
他给徐令宜带了封信。徐令宜看完信就当着十一娘的面把那封信烧成了灰烬，然后对十一娘道：“我有事出去一趟，如果过了亥初还没有回来，你就先睡吧！”
如果这样还不能看出事态的严重性，十一娘就是个棒槌了！
她直问徐令宜：“可是出了什么事？”望着他的眸子清亮如水。
徐令宜的眼睑微微一垂又很快张开，风轻云淡地说了句“没什么事”，然后吩咐她早点休息，转身离开了水榭。
十一娘想不通他的异样，心里觉得很不踏实，正好文姨娘和乔莲房过来问安。她就留了文姨娘说话。
自从上次文姨娘帮十一娘算帐后，十一娘隔三岔五地会让她来帮帮忙。文姨娘猜测十一娘是在和府里的那些管事妈妈打擂台，所以才借自己的长处。
这样的人情不卖白不卖。
她人前人后都保持了沉默。
乔莲房却面色微沉。
这些日子文姨娘常常避开她单独到十一娘这里来，而且还是在徐令宜不在府里的时候……
她想到了徐令宜对文姨娘的不喜的原因！
然后微笑着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依往日的情景，雁容端了张锦杌放在了临窗的炕前，文姨娘笑盈盈地道谢，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半坐了下来。
十一娘把芳姐儿被选为了皇长子妃的事告诉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了并不怅惘，在心里琢磨了片刻，笑道：“那现在就是要在卓家和李家定一个了？”
“那到也不是。”十一娘把林大奶奶为邵仲然做媒的事说了，“……先前别说是林大奶奶了，就是我，听了都觉得不大稳妥，所以一门心思是想把这门亲事推了的。”然后把巧遇邵仲然、林大奶奶重新提媒的事一一告诉了文姨娘。
文姨娘听着大吃一惊，紧紧地攥住了十一娘的裙摆：“那怎么办？”她脸色有微微有些发白，“林大奶奶不会胡说些什么吧？”
“不会。”十一娘倒不担心这些，“要是林大奶奶有这心，就不会当着我把话说通。她只需要正正式式请了媒人来提亲，有了扇面的事在前，那邵仲然出身门第也相配，侯爷顾着大局，多半是会应了这门亲事的。”
文姨娘是关心则乱，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不住地点头。然后想到十一娘待她们几个姨娘一向淡淡的，既不与那个特别的亲近，也不与那个特别的疏远，甚至还带着点敬而远之的味道。所以当她听到十一娘语气里透着几份商量味道留她说说话的时候，她还以为十一娘有什么帐目上的事要她帮忙。现在看来，是想和她说贞姐儿的事。
她心中有淡淡的暖意流过，可一想到这件事关系到贞姐儿的未来，想到前两天三嫂让人带信来问起贞姐儿的婚事，那暖意就转瞬即逝。
“那您的意思是？”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透着些许的谨慎。
徐令宜先是夜不归宿，后又当着他的面把临波送来的信烧了，这种情况之下还抽出功夫去看了邵仲然，足以见他对贞姐儿婚事的重视程度。
这让她突然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男女感情儿如饮水，冷暖自知，是其他人不能感受和代替的，要不然，世上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痴情怨女、恩怨情仇了。那邵仲然也好、李霁也好，都不过是花入各人眼，她和徐令宜觉得好罢了。那贞姐儿呢？
她喜欢怎样的男孩子呢？
是愿意安守平凡丈夫孩子热炕头过一辈子？还是宁愿忍受寂寞做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谁也不知道。偏偏这个问题她又不能和贞姐儿讨论。一来是贞姐儿年纪小，有些事未必能懂，二来是于礼不合，她不想破坏贞姐儿对所受教育的认知。
“侯爷昨天去见了那邵仲然。”她沉吟道，“也说相貌上和我们家贞姐相配。只是行事间不如李家二公子沉稳大方。让我抽空去看看李家二公子。”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如果对男方的门第、家境不满意，大可一口气就推了。到了相看的程度，那就是挑孩子了。不过是短暂的见面，一般都会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除非孩子身体上有缺陷或是性格实在是顽劣，不然是很难真正看出些什么。李霁她虽然没有见过，可她见过邵仲然。照徐令宜话里的意思推断，邵仲然相貌上可能比李霁出色，但接人待物却没有李霁冷静内敛。而徐令宜看中李霁的原因在于李霁本人的优秀而非身世背景。她一旦相看，又提不出让人信服的质疑──媳妇就应该无条件的顺从婆婆，男人纳妾是家境富足、有能力的表现。要不然，那些十年寒窗苦的读书人为什么会在金榜提名后第一件事就是“纳个小”呢？什么婆媳问题，小妾问题，在男人的眼里根本不是问题，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可笑。反而不如嫌弃门第、家境更能让人接受。
这些事男人不能理解，可在她们这些天天与家长里短打交道的内宅妇人眼里，这都是天大的问题，能避免当然要避免。
这些道理文姨娘当然也知道。
她神色就有些阴晴不定。
徐家的人都有些瞧不起文姨娘，这是历史上重文轻商所决定的。十一娘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之这段时间和文姨娘接触的比较多，发现她不仅灵活机敏，而且做事勤勉、认真、踏实、重承守诺，身上透着些高级管理人员的素养。相比秦姨娘和乔莲房，十一娘觉得文姨娘行事风格让她更熟悉些，也更能把握脉络。
“我见那邵公子身上有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温雅，又听林大奶奶说起邵家求亲的原因。”十一娘想了想，坦然地道，“他既然能通过这些小事发现贞姐儿的好，不仅仅是细心，而且是以一种友善、明快的态度待人。要知道，那天贞姐儿穿着朴素，又有芳姐儿这样的天之娇女在场，要是那多心的，只怕会猜贞姐儿是在巴结芳姐儿之流。什么样的人家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来，那邵家想来也是个和善之家。后来听侯爷说起李公子，觉得这李公子也是个十分出挑之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我心里没谱，所以找你商量商量。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文姨娘望着十一娘，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两人之间不管是身份、地位、权利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事关贞姐儿，她如果说话没有任何迟疑，反而有些问题。
十一娘静静地喝着茶，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文姨娘才吞吞吐吐地道：“夫人，能不能，让我先见见两位公子？”
十一娘错愕地望着文姨娘。
文姨娘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毅然。
“我也知道我这话不成体统。”她声音有些低，却很镇定从容，听得出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了的，“有些事，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在文家的时候，最得祖父的喜欢。那时候年纪小，常陪伴在祖父的身边，偶尔也跟着去铺子里看看。还曾去过一趟宣同府。不敢说识人认人，可也曾受过他老人家的教诲。如果偷偷地见见两位公子，心里更安稳些。”
又给了十一娘一个惊讶。
这种要求的确太离谱了！
文姨娘何尝不知。
她目光极其坦诚地望着十一娘：“大家都说，这日子是靠人过出来的。可我觉得，人再精明能干，也要有那命才行。紧要之时选对了人，那就是命。”
十一娘默然。
想到文姨娘的遭遇。
她是否抱怨过命运对她的不公呢？
“不管是邵公子也好，李公子也好，都是行伍出身。”文姨娘委婉地道，“这样人家出身的子弟，年轻的时候都会到军营里去历练一番。而军营是不能带家眷的……除非是做到了兵部的侍郎、或是尚书。”
而兵部的侍郎或尚书通常都是由文官担任。给武官的侍郎、尚书都是荣职。
那得等到多少年以后！
每个人看问题都有死角。
十一娘立刻决定，想办法带文姨娘去看看邵仲然和李霁。
她徐徐地道：“悄悄去看看邵公子倒可以想得出办法，可这悄悄去看李公子……”又想到李夫人的虎视眈眈，“只怕有些困难！”
见十一娘没有出口训斥她的异想天开，文姨娘心中一喜，随之又担忧起来“那，那怎么办？”
十一娘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
“要不，我们先去瞧瞧邵公子。李公子那里……再想办法！”
总比这样困坐愁城的好。
十一娘立刻叫了琥珀来：“你去跟林大奶奶说一声。就说我想请邵公子帮着画一副玉簪花的中堂。明天下午我亲自去取画，不知道时间紧不紧？”
琥珀应声而去，两柱香的功夫就来回话：“林大奶奶说，到时候您只管去取就是了。”
十一娘和文姨娘都透了口气。
文姨娘起身告退。
秋红看着她喜上眉梢，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刚才文三奶奶又差人来了。问起大小姐的婚事。还说，如今文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要的现钱也越来越多了。要是这桩婚事能成，男主答应给一百万两银子文家用一年，不要利钱。这样一来，欠您的那十八万两银子也可以立刻给您补上了！”
文姨娘听着冷冷一笑，打断了秋红的话，“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文家再穷，也断然没有少了我这十八万两银子就不能过日子的。他们要是只提大小姐的婚事，我只怕还觉得他们有几份真心。如今拿这两件桩事一起说，欲意如何，我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出几分来。何况，我原先看着夫人手段厉害，怕大小姐的婚事她会从中阻挠……”她说着，声音低了几份，“现在看来，倒也是个恩怨分明的，好相与的！”
秋红听着这话里有话，好奇地道：“夫人和您说了什么吗？”
虽然是贴心的，可有这件事太过重要，文姨娘没有回答，只是吩咐她：“你记得明天去给文三奶奶回个信。就说，大小姐的婚事我做不了主。让她找侯爷、找夫人去。”
文姨娘能有今天，多亏有文家。
秋红听着不由担心：“要是三奶奶……”
文姨娘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大小姐嫁好了，我还有什么好求文家的。文三奶奶那里，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回话。”
“嗯！”秋红笑遂颜开，“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给文三奶奶回话去！”

第三百三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十一娘忙完了家里的事后，给甘夫人写了一封信，也托她帮七娘找个大夫。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刚从佛堂回来，见她过来，笑道：“可没见过谁管家像你这么闲的？天天到我这里来坐坐！”
十一娘笑道：“管事妈妈们都能干，我自然也就没什么事做了！”搀了太夫人炕上坐下，把下午要去趟林家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没有在意，只问她回不回来吃晚饭。
“回来吃饭。”十一娘笑道，“只是去拿幅画。”
太夫人点头，问起招待姜太太宴会的准备情况来。
十一娘一一应了，陪太夫人用了午膳，服侍太夫人歇下，这才回屋。
吩咐小丫鬟去请文姨娘，她自己去净房重新梳洗了一番，待出来的时候，文姨娘已在屋里等。
她穿了件白银条的纱衫，浅蓝色杭绸综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绾了个圆髻，规规矩矩地插了鎏金一点油的簪子。看见十一娘穿了件杏花白的纱衫，桃红色杭绸综裙，梳了高髻，戴了赤金衔珠的凤钗，她松了一口气。平时十一娘在家里穿得素净，她真怕十一娘去林家走亲戚也一如既往。所以特意用了一番心思，力求在十一娘身边站着不打眼。
十一娘只是觉得文姨娘今天特别的朴素，就连标志性的耳坠今天也换成了小小的鎏银灯笼耳塞。
可能是因为初次去林家吧？
她思忖着。
藏拙总比不明所以的出风头强啊！
两人去了林家。
林大奶奶见到文姨娘很是吃惊，不动声色地把十一娘迎到正房里奉茶。文姨娘低头垂目地立在十一娘的身后，恭敬的态度堪比琥珀等人。
林大奶奶和文姨娘说了几句话，邵仲然来了。
十一娘和文姨娘在屏风后面打量。
近看，邵仲然有那种不带风霜的明朗、和煦。
邵家众人都已搬到了新买的宅子里。林大奶奶和邵仲然问了几句“新宅子住得可舒服”之类的事，然后端了茶。
待邵仲然走后，她将画递给十一娘：“可还能用！”
十一娘笑道：“等我拿回去看看！”
林大奶奶不再提问，和十一娘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十一娘就告辞了。
“怎样？”马车里，她问文姨娘。
文姨娘沉吟道：“邵公子文质彬彬，进退有礼，笑的时候又带着几份赤子的飞扬。倒不像是有所掩饰的。”
也就是说，她也认为是真性情了！
“我们不能出去。”十一娘听了思考道，“李总兵又不在家，就算侯爷出面，也得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才行啊！”
文姨娘知道她是在说和李公子见面的事，也不由头痛。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语。
回到家里，文姨娘跟着十一娘去了水榭。
贞姐儿正由滨菊陪着做针线。夕阳下，她神色静谧，有珠玉般明丽。
见十一娘和文姨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贞姐儿微微一怔才上前去行了礼。
十一娘问滨菊：“侯爷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滨菊恭敬地道。
十一娘就问了问贞姐儿的情况，往正屋去。
文姨娘跟上前，见十一娘神色有些肃然，安慰的话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夫人别担心。侯爷从前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多是朝中有急事……”话音未落，两个脸上都露出几份惊容来。
“是吗？”十一娘随口应了一句，怕文姨娘再说出似类的话来，道，“关于李公子的事，只能等侯爷回来了再说──李家的人一直等着我们这边的消息，轻举妄动，要是有什么误会就麻烦了。既然侯爷不在家，文姨娘就先回去吧！”
文姨娘先前眼底还闪过一丝不自在，等十一娘说完，她已恢复自然，笑着给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晚上徐令宜突然回来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徐令宜看得分明，却什么也没有解释。
十一娘和他说起今天的事来。
徐令宜闻言大吃一惊，随后问：“文姨娘都说了些什么？”
十一娘把文姨娘的话转述给徐令宜听。
徐令宜竟然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十一娘提出让他安排见见李霁的事。
“我试试看吧！”他犹豫着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十一娘正和管厨房的黎妈妈定宴请的菜单，临波一溜烟地跑了进来：“夫人，侯爷请您和文姨娘到外书房说话。”
十一娘暗暗惊讶，叫了小丫鬟去喊文姨娘，两人在碧漪闸碰头，一起去了外书院。
书院的会客厅槅扇大开，进了院门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厅堂的情景。
徐令宜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立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
他和贞姐儿差不多的个子，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身材。
这个少年应该就是李霁了？
十一娘有些迟疑。
难道就这样走进去不成？
念头闪过，就见临波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拱手行礼：“侯爷，夫人来了！”
徐令宜站了起来。十一娘就看见青衫少年侧过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头颅微垂，恭敬地立在了一旁黑漆落地柱旁。
十一娘见状就走了进去，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李霁。没等徐令宜开口，她已道：“不知道侯爷有客，还请侯爷恕罪。只因有急事要请侯爷定夺，所以冒昧闯了进来。”说完，将刚才黎妈妈拟的菜单子呈了上去。
总不能说是被徐令宜叫来的吧！
徐令宜接过单子，向十一娘介绍李霁：“李总兵的次子，李霁！”
他不慌不急地向十一娘行礼，显得优雅而从容。
“李公子！”十一娘笑着和他打招呼，眼睛在他脸上溜达了一圈。
皮肤白皙，修眉隆鼻，论五官，不比邵仲然差。只是两人气质迥异。邵仲然身上还能看见本性的棱角，而李霁小小年纪，却显得十分内敛，少了些个人的特质。因此看上去就没有邵仲然那样的出众。
他躬身应喏。
徐令宜和十一娘去了东厢房。文姨娘则谨守妾室的身份，静静地站在了门槛前。
十一些娘不由悄声问正认真看着菜单子的徐令宜：“您怎么把李公子叫来了？用的什么借口？”
徐令宜的目光落在菜单子上回着十一娘的话：“是李总兵给我写了封信，向我请教朝中局势，李公子特意给我送来的。”
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问：“李总兵常写信给您，和您讨论朝中局势吗？”
“那到没有。”徐令宜若有所指地回答，“有时候，人要用些非常手段。”然后和她讨论起菜单子的事来：“江西菜油浓，口感肥厚，又喜欢吃辣椒。难得你竟然能找到食材做石鸡。”
十一娘也知道这不是讨论的时候，随着他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做出地道的味道来。尽力而为吧！”
徐令宜点头：“那暂时就这样吧！”
十一娘曲膝行礼，和文姨娘退了下去。
“夫人，李公子……”一到垂花门，文姨娘就有犹豫地道，“李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你和侯爷一眼，而且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一下。”
一般的人出于好奇心，都会对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事物多看两眼。
“这位李公子虽然只有十六岁，只怕十分能忍！”文姨娘的声音里透着几份担心。
“你觉得不好吗？”
文姨娘眼底露出几丝困惑：“说不上……就是觉得太沉稳了一些。”
过犹不及。
十一娘也有这种感觉。
文姨娘又道：“夫人，侯爷满意的是李公子吗？”
“这些都好说。”十一娘沉默了好一会，道，“事事无绝对，总能找到不足之处说服侯爷。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正确不正确？”她声音有些低哑。
文姨娘紧抿着嘴，两人走到了碧漪闸。
一个向东，回垂纶水榭，一个向西，回侬香院。
文姨娘没有给十一娘行礼，而是停住了脚步。
“夫人，我看，您还是仔细打听打听邵公子的底细吧？要是不成，不如再慢慢帮大小姐找合适的！”
意思是说李霁不行！
十一娘对文姨娘在这件事上的果断有些诧异。
文姨娘已低声道：“男人有时候糊涂些，才是女人一辈子的福气。”
这是她的身同感受吗？
十一娘站在碧漪闸上久久没有做声。
之后徐令宜问她：“怎样？李家小子还不错吧？”
“侯爷主意定了吗？”十一娘反问徐令宜。
徐令宜听着微愣。
“我觉得李家太急切了，李公子太沉稳。”十一娘直言道，“婚事上如此，只怕其他事情上也会如此。”
徐令宜听着皱了皱眉，但第二天却派人去打听邵仲然的情况。
十一娘没有多理会，忙着开库拿器皿，派婆子去姜家敲定姜太太、姜家九小姐到的时辰。又向赵先生请了一天的假，当着谆哥只说是有远道的亲戚来，到了十六那天，大家笑吟吟地迎了姜夫人、姜太太和姜家九小姐。
姜太太中等的个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人长得白净，丹凤眼，高鼻梁，不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严肃，说话的时候右边有个梨涡，不仅让她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还显有点小小的俏皮。
姜家九小姐和她母亲五官很像，只是年纪还小，表情稚嫩，十分讨人喜欢。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太夫人拉着姜家九小姐的手眉眼全是笑。
姜家九小姐站得笔直，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只读到了《妇女》、《器用》、《贫富》三篇，其他的，爹爹说要大一些了再细细地读。”
太夫人听着连连点头，对端坐在一旁的姜太太笑道：“姜先生不愧是做学问的人。”
姜太太微微地笑，露出颊边小小的梨涡：“太夫人过奖了。只不过是女儿愚钝，只能教些简单的罢了。”
姜家九小姐听了不好意思地垂了头笑了笑，眉宇间飞过一丝羞涩。
太夫人看着呵呵地笑：“九小姐娇憨可人，姜太太太谦虚了。”然后望了一眼立在自己身边，满脸好奇地望着姜家九小姐的谆哥儿，“这是你姜家妹妹！”
谆哥大人般模样地上前恭敬地行礼，喊了声“姜妹妹”。
姜家九小姐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
太夫人看着笑意更深，抬眼看见宋妈妈垂手立在了竹帘旁，知道酒席已经备好了，又道，“姜太太是难得的稀客，我们备了些酒菜，还请姜太太不要推辞。”说着，由杜妈妈扶着站了起来。
屋里的人都跟着窸窸窣窣地站了起来，姜太太则客气地推辞了一番，这才落后太夫人两步，跟着往点春堂旁的花厅去。
此刻正是初夏，石榴花开得正艳。
太夫人和姜太太说的着花事。
姜太太应喏着，眼角忍不住向走在自己身后的十一娘瞥了瞥。
她穿了件水绿色纱衫，月白色挑线裙，明丽的脸上有淡淡笑意，显得端秀恬静。那个身世不明的五少爷被乳娘抱在怀里，扭了身子要她抱。她走过去抱了抱孩子，温温柔柔地低声说了几句，孩子就安静下来，伏在乳娘怀里不再动弹。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才三步并做两步地赶了过来。
姜太太暗暗点了点头，和太夫人进了花厅。
四干果、四个酱菜、四冷碟、四佐菜、六热菜……满满一桌子。既有江西的名菜三仔鸡，也有燕京的名菜菊花里脊肉。最后用水晶碟子上了一碟子冰湃的红菱。
姜太太有些意外。
这红菱是南京的“水八鲜”，六月才上市，快马加鞭运到燕京，也要到中旬。这才五月中旬……可见徐家十分重视这次的见面，花了心思来款待自己。
她的目光就从邻桌的谆哥身上扫过。
那孩子生着一副好相貌，眉宇间温和秀雅，举止彬彬有礼，还知道照顾身边的弟弟吃东西。只可惜比同龄的孩子生得纤弱瘦小了些。听说未足月就落了地……丈夫要是身子骨不好，夫妻之间不免少了些美满。
想到这里，姜太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清甜的红菱吃在嘴里也少了几份滋味。
说的是相看，实际上看不看已没有太大的关系。这件事早在两年前就定了下来。只是他们夫妻不死心，未来的女婿总要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念头闪过，她又暗怪自己人心不足起来。
早知道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她来之前还怕这孩子生母早逝大家或对他敬而远之、或因养在祖母屋里疏于管教变得顽劣不化，或是没有了依仗而被人轻瞧而只头笨脑，变得畏畏缩缩。现在看来，太夫人慈眉善目，十一娘性情宽和，兄弟间恭敬友爱……姜太太在心里琢磨着，注视力转到了身边的五夫人身上。
就是这位小婶婶，看着也是个举止大方，行为端庄之人。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好多了。
也许是立场不同。贞姐儿的事十一娘着急上火，轮到谆哥的时候，心态却很平和。一来这事早就定了下来，今天不过是走走过场。二来她觉得这社会对女孩子更苛刻──贞姐儿嫁到别人家喜怒哀乐由别人掌握。别人家的女儿嫁到自己家里，其他的不敢说，至少她不会为了摆婆婆的谱而刻意去刁难她们。
两人心思迥异，一顿饭下来，也亲热了不少。
大家移到西花厅喝茶说话，孩子们由杜妈妈、宋妈妈等人陪着去了后花园。
徐嗣谕自恃年纪最长，只在一旁点个卯，贞姐儿性情和顺，处处迁就，姜家九小姐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很快和谆哥、徐嗣诫玩到了一块。
她看着后花园姹紫嫣红开遍，赞叹道：“比我们大福寺的景致还要漂亮！”
家里请客很少有和谆哥同龄的女孩子，何况这个女孩子还漂亮温婉。闻言道：“你要去拜佛吗？我们家也有！”
姜家九小姐睁大了眼睛：“你们家还有寺庙？”
谆哥正要答话，看见结香带着群小丫鬟走了过来。
她们提着花蓝，花蓝里装了大把大把的石榴花、玉簪花和茉莉花和栀子花。
几个人忙曲膝给谆哥等人行礼。
谆哥就指了结香对姜家九小姐道：“这是我二伯母身边的贴身服侍的，叫结香。”
姜家太太、小姐要来做客的事大家早就知晓，她又曲膝给姜家九小姐行礼。
姜家九小姐喊了一声“结香姐姐”，满脸的艳羡地望着她怀里香气馥郁的白色栀子花：“这是什么花？好漂亮啊！”
“这是栀子花。”结香听了忙挑了几朵大的给姜家九小姐，“是我们家暖房里种的。南边常见。我们北边却很稀少。”
姜家九小姐欢喜地接了花，深深地吸了口气，笑道：“难怪我不认识！”口气很大，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杜妈妈就笑着问结香：“采了这么多的花，这是要做什么？”
结香道：“二夫人要做些花露。”
杜妈妈不再多问，姜家九小姐听了却极感兴趣，问谆哥：“我能去看做花露吗？我来的时候，我们家四姐正照着爹爹的藏书做花露……我没有看见就来了！”望着谆哥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十分可爱。
谆哥立刻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二伯母经常在家里做花露。还分不同的季节做出不同的花露来。还会做熏香。”领着姜家九小姐往韶华院去。
杜妈妈等人本是领着孩子玩，去哪里无所谓。
徐嗣谕这些日子关在家里读书，有些日子没见到二夫人了，也想去坐坐。
贞姐儿是半个主人，得热情的款待。
一行人就这样笑嘻嘻地去了二夫人那里。
韶华院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二夫人端了水果和自制的糕点招待她们。
黄灿灿的菊花饼、白馥馥的玉簪糕、红彤彤的石榴酥、苹果蜜饯、牛皮缠、柳叶糖……还有碧绿青翠的西湖龙井。
姜家九小姐笑弯了眼睛。
徐嗣谕却趁机向二夫人请教功课。贞姐儿怕徐嗣诫吵，悄声对谆哥和姜家九小姐道：“我们去竹林里玩。”
姜家九小姐在家里也常遇到有人请教父亲功课，知道是做不得声的，连连的点头。
贞姐儿就让小鹂各捡了几样点心，让用大红描金的海棠花托了，牵着徐嗣诫的手去了竹林。
几个人在竹林的石桌石墩上坐下，吃点心喝茶，姜家九小姐说着自家的事，谆哥说着赵先生，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快活。
杜妈妈在一旁看着喜上眉梢。
最后姜家九小姐还是没有看见花露是怎么做的，却得了二夫人送的一瓶玫瑰百合香露，一瓶牡丹木犀香露。
坐着马车打道回府的姜太太闻着称赞：“真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做得出如此奇妙的香露。初闻是玫瑰香，再仔细一闻，是百合香。”
姜家九小姐听了连声喊“娘”，睁着黑玛瑙般眼睛道：“二伯母还跟谕哥哥讲《论语》。”
姜太太听了望着女儿微微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满是慈爱：“瑟瑟喜欢谆哥哥家吗？”
闺名瑟瑟的姜家九小姐连连点头：“喜欢！”
坐在一旁的姜夫人听了望着弟妹笑起来：“这就叫做姻缘天注定！”
姜太太没有做声，摸了摸女儿乌黑的头发，动作轻柔的甚至带着了些许的怜惜。
那边五夫人有些疲惫地脱了水蓝色细葛衫，露出鹅黄色绣大红缠枝花的中腰。
“这天气越来越热了。”语气里带着几份抱怨。
石妈妈笑着接过她脱下的衣裳递给一旁的小丫鬟，拿起拧好的帕子帮五夫人擦试身体。
“今天晚上五爷在宫里值夜，让乳娘把歆姐儿抱到我屋里来歇息吧！”
石妈妈笑着应“是”，吩咐小丫鬟传话。
五夫人就想起一桩事来：“上次我回去的时候听爹说，要给维哥请旨封世子，也不知道到底进行的怎样了？”
“哪能这么快！”石妈妈笑道，“侯爷是世袭罔替的爵位。要奏请皇上和礼部。最快也要到明年的春天。”然后给五夫人披了件白银条的纱衫。
五夫人却像想起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
石妈妈心里一跳，忙笑道：“侯爷当初也是看中了维大爷，还不是因为维大爷性子率直，和夫人合得来。何况维大爷这几年在侯爷面前尽孝……”
“我知道。”五夫人心不在焉地打断了石妈妈的话，“我是在想谆哥……看样子，侯爷要请旨封谆哥为世子了。不知道十一娘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说着，抿着嘴笑了笑。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是徐家的事，石妈妈不好议论，只是笑着帮五夫人散了发。
五夫人拿着把梳子在手里把玩：“先是帮谕哥儿说一门看上去极好的亲事，然后鼓励谕哥去参加科举。小孩子家，看着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头脑一热，自然什么都应了。待他一走，再和姜家把婚事敲定，请旨封谆哥为世子。到时候，谕哥的师长、同窗、好友都是与姜家密切之人，他不动爵位的心思还好，姜家自然是最大的助力，可他要是动了这心思，只怕第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姜家。他如若因此而心生怨怼，可当初是他自己答应的，要怨，又怨谁去？我们四哥，可打得一手好算盘呢！”
说到这里，她想到项家的拒婚，无声地笑了笑。
而此刻的徐令宜正坐在垂纶水榭临窗的大炕上。
带着碧漪湖凉意的微风穿过糊着细葛布的窗棂吹进来，让他神清气爽。
“……孩子模样儿长得很好。”十一娘一边铺床，一边絮叨，“性子也活泼。姜太太一看就是个贤良淑德的。我看这门亲事结得实在是好。”说着，直起腰笑问徐令宜，“侯爷是先看会书？还是这就歇了？”
徐令宜没有回答，望着她笑。眉眼间有朗月般的清明。
“来，到我身边来！”他朝着十一娘招手，声音低沉却醇厚。
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谆哥的婚事进行的很顺利？
十一娘思忖着，坐到了徐令宜的身边。
徐令宜却把她抱在了怀里：“陪我坐一会！”把脸贴在了她的鬓角。
夜正凉，他的气息却是温暖。
十一娘搂着徐令宜的腰，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月光一点点的洒进来，屋子里偶尔响起烛花爆开的“噼啪”，让气氛更加静谧。
“今天是十六吧？”徐令宜抬起头来，手轻轻抚挲着她的面颊。
月色打在他宽阔的背上，他明亮的眸子像宝石一样光芒闪烁。
“嗯！”十一娘点头，不知道徐令宜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令宜的表情顿了顿，半晌才道：“谆哥有不足之症。长春道长又说他有‘三灾’。我和你姐姐怕他命格浅，受不了多的福禄。”他的声音舒缓，沉凝，“曾经商量等他过了十二岁再请旨封世子……”
如果徐、姜两家要定亲，谆哥有世子之位在身，那意义又不一样。
她徐徐坐直了身子：“侯爷的意思是，想提前立世子？”
徐令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觉得如何？”
“如果这样，自然最好。”十一娘沉吟道，“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徐令宜微微点头，拉了她的手：“以后的事你也别太担心。我心里有数。会安排好的！”
十一娘心念转了转才明白他所谓“以后的事”是指如果他们有了儿子的话……
她不由呆了呆，想起及笄礼后频繁的房事。
他们可没有做任何的防范措施。
如果万一……
十一娘突然很矛盾。
生个孩子当然好。自己也有个伴。但真的有了孩子，以现在情况，局面只会更复杂。
想到这些，她不由抿了抿嘴，温声道：“侯爷，既然如此，您不如早点进宫请旨吧！等我们和姜家说亲的时候，也体面些。”
这样一来，就算是自己生了儿子，世子之位已定，冲突也少些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攥了拳头，把她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心里想得很明白，可念头一转到有可能怀孕上面去，十一娘心里就觉得赌得慌。
她不安了两天，甘夫人来了。
“有个姓韩的大夫，住在城西的井二胡同。”她和十一娘并肩坐在炕上低语，“是我嫂嫂介绍的。十分有名。据说翰林院金大人家的媳妇也曾去问诊，去年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为这件事，甘夫人竟然亲自走一趟。
十一娘十分感激：“七姐今天和姐夫去了庙里，等他们一回我就告诉他们。”
甘夫人就问：“要不要我陪着去一趟？那地方我熟？”
甘夫人主持府中的中馈，出来一趟并不容易。
十一娘忙道：“要是他们找不到地方，再请甘姐姐陪着去吧！”
甘夫人听着欲言又止。
十一娘忙道：“姐姐把我当妹妹，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甘夫人想了想才悄声道：“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瞧一瞧？”
十一娘听着脸色飞红。
甘夫人忙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上次听说你一直用着药……多看几个大夫，把握也大一些。”
这是掏心的话。
十一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轻声道：“我一直没有好好医。怕年纪小怀了孩子保不住，大人孩子一起丢了性命，又怕耽搁了医诊的时间，到时候想生没生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日子了！”
这也是掏心的话。
“你可别本末倒置了。”甘夫人十分真诚，“像你自己说的，现在不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想要也没有了。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这不是你能算计好的……何况不想生，又不是没法子的事。”
十一娘心情激动。
自从嫁人，这些全凭以前的一些道听途说，根本不敢肯定自己做的是否完全正确。常常觉得战战兢兢，想着要是能有个有经验的人指导自己一下就好了。可自己真正的心意又不能跟别人说……没想到，今天却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契机。
“甘姐姐……”她抿了嘴，眼角有水光闪动。
甘夫人突然想到自己在这年纪的时候……她眼睛里噙着泪水，嘴角却含着笑，拍了拍十一娘的手，凑到了十一娘的耳边：“我告诉你……”
两个说了一个下午的悄悄话，甘夫人才打道回府。
十一娘陪着七娘去井二胡同求医。
徐令宜则为谆哥的事忙碌。
他先是商量了太夫人，然后去了姜家，把自己想在两家正式下定之前争取为谆哥请到封世子的旨意跟姜大人说了。这样的体面，姜大人自然是乐于见到的。他不仅立刻答应了，还主动提出礼部那边，由他来疏通。
徐令宜和礼部的人也很熟，但考虑到他还要到宫里去磨叽，如果姜大人能帮着走礼部的路子，他也就不用两头跑了。徐令宜立刻答应了。回去就分别给皇上和礼部写了奏折。第二天一大早，又派赵管事到宗人府递牌子求见皇上。
这样一来，府里的人都知道谆哥要正式立为世子了。
陶妈妈身边的小丫鬟当时正在厨房里等着提食盒──自从陶妈妈被派去守元娘的院子以后，大家知道陶妈妈失了宠，虽然惧于积威不敢当着陶妈妈怎样，可对陶妈妈身边的小丫鬟之类，已渐渐不假以色了。
明明是她点的，灶上的妈妈却把炖好的肉末鸡蛋笑盈盈地放在了另一个小丫鬟的食盒里，还反复叮嘱那个小丫鬟：“小心点，别摔着了！要吃什么直管跟我说。”
她知道，这个小丫鬟是服侍四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琥珀的。
看到这一幕，她撒腿就跑回了陶妈妈那里。
陶妈妈穿着件玄色的夏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原来乌黑的头发鬓角已夹杂着几根银白。她正神色肃穆地坐在临窗大炕上抄《心经》。
看见小丫鬟跑了进来，陶妈妈脸色微沉。
那丫鬟从小服侍她，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意，只是此刻还有比陶妈妈怒火更重要的事，陶妈妈听了会十分高兴的事。她顾不得许多，大笑道：“陶妈妈，陶妈妈，侯爷要立四少爷做世子了！”
陶妈妈听着却神色一肃：“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不是胡说八道。”小丫鬟忙道，“府里都传遍了。不信你去外面去问问！”
陶妈妈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不是和大姑奶奶说好了十二岁的时候请旨的吗？”她呐呐地道，“只要一日不封世子，十一娘就会误会侯爷不满意谆哥儿，心里就有一丝念想，等到自己生了儿子再做打算。现在侯爷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想到了十一娘及笄礼的盛大与隆重，心里就打了个颤，“难道，这是十一娘的主意？她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不由苦苦地思索起来。
小丫鬟却没有陶妈妈这么多的想法。她喜滋滋地道：“妈妈，如果四少爷封了世子，是不是就可以单独住个院子了？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四少爷身边服侍了？”
陶妈妈听着愣了愣。
是啊！按规矩，如果立了世子，就要单院住个院子。自己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从前她还有几分把握，谆哥分出去的时候自己能跟过去。可现在……如果十一娘想把院子里服侍的全换成自己的人，那简直举手之劳。
陶妈妈火急火撩起来。
大姑奶奶原先担心的是什么？
是谆哥儿活不到封为世子的时候。
陶妈妈想着，不由冷笑一声，吩咐小丫鬟：“去，看看四夫人在哪里？”
她要光明正大请假去趟弓弦胡同看大太太，然后借着这个机会和罗家的大爷罗振兴好好地说说这件事。
小丫鬟听了却没有挪脚，直：“四夫人陪着七姨太太出去看大夫去了！”
陶妈妈惊愕：“我说怎么好好的，侯爷突然封了谆哥做世子，原来她想着要生儿子了。她的心思是不是动得太早了些？”

第三百四十章
知道陶妈妈要去弓弦胡同探病，十一娘不仅很爽快地答应了，还派了马车送她过去。
七娘带了木芙过来。
“这些日子承蒙侯爷照顾。我们是姊妹，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可太夫人、五夫人那里，却不能不去谢一声。朱安平和我商量着，叫春熙楼的厨子做席面，请太夫人、五夫人和孩子们明天到丛香馆去热闹热闹，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意。”
七娘和朱安平一直走亲访友、参拜禅寺，十一娘忙着招待姜太太的事，七娘也就没有提在丛香馆宴请太夫人、五夫人的事。大家都没有想到找大夫的事这么快就有了着落。现在她要开始用药了，徐府不能再住。可想着徐府附近买宅子却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七娘的事又不能等。朱安平前思后想，在四娘住的附近买了个三进的宅院，准备就这几天搬过去。七娘就寻思着怎么也要把太夫人、五夫人接到丛香馆去聚了聚。
十一娘知道她的意思，陪着她去了太夫人那里。
天气渐热，人精神怏怏的，七娘又接得诚，太夫人笑着应了，第二天和十一娘、五夫人、孩子们去了丛香馆。
丛香馆，顾名其意，种着很多的草木花卉。春熙楼的水晶肘子又是名满燕京的。七娘在厅堂设宴，六扇雪花纹槅扇大开，屋外繁花似锦，屋内轻风徐徐，大家喝着金华酒，说说笑笑，十分惬意。
吃过午饭，几个人移到东厢房抹牌。
有小丫鬟跑过来禀道：“弓弦胡同的大舅奶奶来了！”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太夫人笑着，忙吩咐小丫鬟把人迎进来。
罗大奶奶没想到七娘设宴款待徐氏的女眷，神色间有些许的不自在。她笑着给太夫人问了安，被太夫人留在了牌桌上：“……十一娘的手艺太差，出牌之间犹豫不决，把我们都耽搁了，还是你来！”
十一娘自然是求之不得，忙让了位置给罗大奶奶，自己坐在一旁看牌。
七娘又端了绿豆水给罗大奶奶解乏。几个人欢欢喜喜地玩了一下午牌。罗大奶奶留下来吃了晚饭，起身告辞，这才有机会和送她出门的十一娘说上话。
“听说，侯爷这几天都在为立谆哥为世子的事奔波？”
罗大奶奶专程来见她，自然不是为了陪太夫人打牌的。
想到陶妈妈昨天去了弓弦胡同，十一娘早已隐隐猜到一些。闻言笑道：“大家都知道了！”
罗大奶奶含笑点了点头，委婉地问：“那，十一姑奶奶有什么打算？”
既然是奉命而来，不问清楚也不好回复。
十一娘表明自己的立场：“谆哥是元配生的嫡子，按律按理都应该继承家业。如今请封世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罗大奶奶听了就露出几份尴尬来：“我听娘说，按规矩，谆哥封了世子，就要另设院独居。不知道十一姑奶奶有什么打算？”
尽管早已接受了嫁到徐家来就是为了照顾谆哥的原由，可十一娘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如被蚂蚁咬似的刺痛了一下。
她不由挺直了脊背，道：“谆哥是在太夫人膝下长大的，如果世子之位定了下来，我想，太夫人也好，侯爷也好，都会应该有所安排吧？至于我，自然是希望陶妈妈能到谆哥院子里做管事的妈妈。她可是大姐的乳娘，又是看着谆哥长大的！只是这请封的圣意还没有下来，现在说这些，不免为时过早了！”
罗大奶奶见十一娘神色肃然，更觉不自在：“十一姑奶奶的话有道理。说这些话为时太早了些。”然后匆匆地别了十一娘。
琥珀望着罗府远去的马车不由有些忿忿然。
“这个陶妈妈，太不安份了！我看，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一番才是。”
“那到不用。”十一娘淡淡地道，“她原就是大姐留下来照顾谆哥的，如果谆哥自己设院子单过，她跟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陶妈妈为人精明，有她在谆哥身边，也可以为我们担些责任。”
琥珀知道十一娘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陶妈妈在冬青的事里全身而退，现在又挑唆着罗家派大奶奶出言告诫十一娘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还想说什么，抬头却看见几个小厮簇拥着穿着朝服的徐令宜朝这边走过来。
他今天进宫去见了皇上的。
琥珀忙打住了话题，跟在十一娘的身后给徐令宜行礼。
“怎么站在这里说话？”徐令宜笑道。
“刚送大嫂走！”
徐令宜知道今天七娘请客，不疑有他，和十一娘往垂纶水榭去。
“谆哥的事，可有眉目了？”路上，十一娘关切地问。
“皇上准了。”徐令宜道，“只等在礼部奏请的折子上批红就行了！”
“这么快啊！”十一娘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会拖些日子呢！”
“快慢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徐令宜笑道，“皇上有了口风，礼部自然要快一些。皇上不开口，礼部自然要慢一些。何况谆哥是元配嫡子，又没有什么纷争。”
十一娘点头：“那我们岂不要开始准备谆哥下定的事？”
徐令宜点头：“我们这边，我准备请顺王做媒人，你意下如何？”
“如果顺王答应，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说着进了屋，徐令宜就从怀里掏了几张笺纸给十一娘：“你看看。派去沧州的人回的信。”然后去了净房梳洗。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仔细地看着内容。
笺纸上写着，邵仲然那个房头子嗣一向不旺，曾祖父、祖父都是独子，到了他父亲这一辈，才有两兄弟，到了邵仲然这一代，从伯兄弟也只有三人，邵仲然行一，有个胞弟，一个堂弟。父亲有武秀才的功名，十分精通庶务，家境富足。母亲出身沧州大户。
十一娘有些意外。
没想到邵仲然的父亲很会理财。
待徐令宜收拾完了，十一娘和徐令宜商量：“我看这件事，也跟文姨娘说说吧？这些日子，她一直为贞姐儿的事担心呢！”
徐令宜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过了一会才道：“让她听听也无妨。只是你不可心软，让她插手贞姐儿的婚事。免得和文家的人扯上关系。”
所以上次才急着问她文姨娘都说了些什么吧？
十一娘应喏，第二天一大早叫了文姨娘过来。
文姨娘看着一喜，道：“邵公子的父亲今年才刚刚三十八岁。”
十一娘不解。
文姨娘笑道：“贫贱夫妻百事哀。邵公子的父亲精通庶物，又正值壮年，那邵家至少二十年都不用为钱财担心。要是定下了邵公子，有什么过不好的！”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之后说给徐令宜听。徐令宜冷着脸“哼”了一声：“她心里就只知道惦记着这些！”可也不能否定文姨娘的话有道理。可如果就这样决定与邵家结亲，心里还是有些可惜了李霁这样优秀的儿郎。
正犹豫着，封谆哥为世子的旨意下来了。
徐令宜接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反而是徐令宽很高兴，把谆哥高举过头顶转了两个圈：“谆哥，你现在是世子了！”
谆哥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抓住徐令宽的手臂哽咽着喊“五叔”。
五夫人就在一旁拧徐令宽的胳膊：“你想把谆哥儿吓着啊！”
太夫人看了也紧张地道：“快放下来，快放下来！”
徐令宽讪讪然地笑着放下了谆哥。
贞姐儿忙上前问他：“你怎么样了？”
谆哥面白如纸，强露出一个笑容朝贞姐儿摇了摇头。
十一娘寻找徐嗣谕。
他独自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院角的香樟树下，有背后合抱粗树杆的映衬下，他小小的身子显得单薄又孤寂。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他一声，那边却传来贞姐儿惊慌的呼叫：“谆哥！谆哥！”
十一娘扭头，就看见谆哥正蹲在地上呕吐。
糟糕，看样子是刚才受了惊吓！
念头一闪，她已朝谆哥跑过去。
徐令宜却比她更快。没等她近谆哥的身，他已抱着谆哥喊“大夫”了。
院子里的人都慌了起来。
徐令宽更是惶恐地道：“四哥，我不知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徐令宜很冷静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十一娘，“把谆哥身边服侍的叫过来，我们去外书房。”
他们在徐家的正厅接旨，这里离外书房更近。
众人跟着徐令宜匆匆去了外书房。
徐令宜把谆哥放在会客厅的罗汉床上。
五夫人已机灵地端了一张小杌放在床头请太夫人坐，太夫人却让给了二夫人：“你先帮他把把脉！”
二夫人不客气地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谆哥左手的尺寸关脉上。
“我没事！”躺在床上的谆哥虚弱地道，“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昏。”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二夫人。
屋子里落针可闻。
二夫人放下左手，把了右手的脉，这才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可能刚才吓着了！”
屋子里就有起起伏伏的长吁声响起。
五夫人就戳了戳徐令宽，朝着徐令宜道：“四哥，都是相公不知道轻重。我看，谆哥庆贺世子宴的酒席让他出好了！”
徐令宽一听，点头如小鸡啄米：“我出，我出！”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五夫人这是想把大事化小。
徐令宜又怎么看不出来。
他拍了拍徐令宽的肩膀，对五夫人道：“以后别在这样鲁莽了！”
徐令宽连连点头：“不会了，不会了！”
五夫人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二夫人适时站了起来：“大家都散了吧！让谆哥儿好好躺躺，吃两副安神的药就好了！”
各人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闻言都退了下去，太夫人却坐到了小杌子上。徐令宽和五夫人等人自然跟着留了下来。就见太夫人拉了谆哥的小手轻声地问他：“你想不想吃点什么？要不，我让杜妈妈给你煮桂圆莲子汤喝？”满脸的担心。
“我没事！”谆哥声音细细的，“就是想睡一会！”神色间有倦意。
太夫人听了忙道：“好，好，好。我不吵你。你睡一会吧！”
谆哥闭上了眼睛。
十一娘却端了杯绿茶过去：“谆哥儿，来，漱了口再睡。”
谆哥闻言又睁开眼睛，任由十一娘扶起身来服侍着漱了口，重新躺下。
十一娘帮谆哥儿掖了掖被角，劝太夫人：“您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太夫人略一思忖，就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差人去叫我！”
十一娘应喏，太夫人带着二夫人、徐令宽、五夫人回了内院。
屋里只留下了徐令宜夫妇。
徐令宜突然低声道：“你说，这算不算是场‘无妄之灾’呢？”语气里带着几份希冀。
虽然说不信佛不信道，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踏实吧？
十一娘含蓄地道：“否极泰来。谆哥儿不会有事的！”
徐令宜点头。
大夫气息喘喘地赶了过来。
诊了脉，和二夫人说的一样，只是受了些惊吓，开了两副静心安神的汤药。十一娘吩咐琥珀去煎药不提。和徐令宜选了五月二十六日为谆哥儿封世子的事请客。
徐府的管事们忙了起来，十一娘去了徐嗣谕处。
夏季的丽景轩，一串红、木槿、草石竺、石榴、紫薇……开得灿若霞光。正在指挥着小丫鬟打扫庭院的文竹见到十一娘大吃一惊，低声吩咐小丫鬟去禀了徐嗣谕，自己则匆匆迎了上去。
“二少爷呢？”十一娘笑着问她。
“二少爷卯正就起了，吃过早饭就开始练字，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歇着。”一副生怕十一娘责怪的语气。
文竹几个虽然是她挑的，可朝夕相处的却是徐嗣谕。如果他连身边的人一个都收服不了，还谈什么自立门户。
十一娘笑着微微点头，看见沁香拥着徐嗣谕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母亲！”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动作虽然规范却少了一份从容，因而显得有些拘谨。
“我特意来看看你。”十一娘笑道，“听说你一早就起来练字了，没有吵着你吧？”
徐嗣谕听着微怔，微微弯腰，正要行礼回答，十一娘却已朝他屋子去。
他只好一面跟上，一面低声道：“我正好练得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那就好！”十一娘笑着和他进了屋。
三间的屋子，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
他们去了书房。
宽大的书案上摊放着写了一半的宣纸，搁在笔架上的狼豪笔笔尖凝着一滴墨，显然是得了信，匆匆迎出去的。
十一娘只做不知。走到书案边观赏起他的书法来。
“写得不好！”徐嗣谕微微有些羞赧。
“不会啊！”徐嗣谕的字很秀气，十一娘很公平地道，“我觉得你的字布局玲珑，笔锋圆润，有清雅之风。不过，也少了些铮骨。如此下去，不免流于平常。”
徐嗣谕眼睛一亮，道：“那照母亲的意思，怎么才能算是有铮骨？”
“你收笔如行云流水，这点难得。可行笔时却无力，甚至露出几份犹豫来……”
十一娘和徐嗣谕谈了大半个时辰的书法，然后去了徐嗣诫那里逗留了片刻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她又去了徐嗣谕那里。
徐嗣谕惊讶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只和他谈书法。
徐嗣谕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后来见十一娘讲得精彩，他渐渐溶入其中，开始和十一娘讨论书画。
第三天，十一娘又去了……徐嗣谕把从前的旧作拿出来给十一娘看，两人又评论了一番，直到吃饭的时候十一娘才告辞。
徐嗣谕送十一娘到门口，抬睑望着十一娘，轻声地道：“……我会好好练字的！”像在表明什么，又像在解释什么。
这样的聪慧……
十一娘笑着点头，低声道：“那我就不打拢你了。明天家里为你四弟封为世子宴请亲朋好友。”
徐嗣谕拱手作揖，目送十一娘离开。
刚转身，有穿着殷红色粗织焦布比甲的丫鬟从一旁的小径窜了出来：“二少爷，姨娘让我来看看你。”
徐嗣谕身子一僵，轻“嗯”着点了点头。
那丫鬟已满脸笑容上前给徐嗣谕曲膝行礼……
……
宴会过后，徐、姜两家开始议婚。
徐家请了顺王为媒人，交换了庚帖，十一娘则打了一个赤金坠双福锁片的项圈，一个赤金镶莲花纹的项圈，又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了一对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环，一对赤金一点油手镯，一对赤金缠丝手镯，一枚刻着蟠桃的戒指，一枚刻着石榴花的戒指，一枚赤金镶羊脂玉葫芦的戒指，一核赤金镶翡翠如意的戒指，装了一什盒茶叶，一什盒酒送到了姜家，做为小定之物。两家商量待姜家九小姐及笄后放大定，定婚期。
事情的进展让两家人都很满意。特别是徐嗣谆被立为了世子。姜大人主动提起徐嗣谕去谨习书院读书的事。
“……虽然夏季赶路特别容易疲乏，可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个时候动身，六月下旬就可到乐安。如果一切顺利，二公子还可以赶上明年春天的童子试。”
徐嗣谕藉贯在燕京，如果参加童子试，年底就要回燕京。除去来回的路程，徐嗣谕剩下五个月的学习时间。而且还是在姜松从来没有见过徐嗣谕的情况之下。
十一娘听着倒吸了口凉气。
是姜家太急切？还是姜大人太托大？或者，姜家真有这样的把握？
“……谕哥好歹跟着族学的先生读了这几年书。”徐令宜很乐观，“再有名师指点，我想延年也不是夸大之词。”
延年，是姜柏的字。
下了小定后，两人互相以字相称。
也好，去了乐安，有些事不放下也要放下了！
十一娘想到琥珀跟她说的话：“……您前脚走，秦姨娘身边的小玉后脚就去见了二少爷。二少爷遣了身边服侍的，说了些什么不知道。可晚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青的。吓得文竹亲自跑到流芳坞去打了泉水来给二少爷敷眼睛。”她说着，语气一顿，道，“您看，要不要换个人跟着二少爷去安乐！”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谁身边没有几个亲近的人，谁身边又没有几个不安份的人。去了这个，还会有那个。还不如就文竹。怎么说也是我们安过去的。她既然能念着二少爷的好，就会念着我的好。何况我们又不是要她去害二少爷。”
念头闪过，十一娘道：“那我明天就帮谕哥儿收拾行李吧！”
徐令宜就拉着她去看已修缮好了的正房：“……上了油漆，怕你们受不住。放上半个月，就可以搬进去了。”
黑漆院门、抄手游廊、落地柱、窗棂，都重新做了油漆。进门加了一个大影壁，通往东边姨娘住的角门变成了粉墙。
十一娘很是惊讶。见徐令宜已绕过了影壁。她压下心中的困惑跟了上去。
影壁左右各三间的厢房，也是新添的。原来三间的穿堂改成了正厅，还在右边加盖了一个耳房。正厅后面是正房。左右的厢房也各加了一个耳房。后面七间的倒座，又在西边盖了一个三间的厢房，在东边盖了一个穿堂。
工程量大得超乎了十一娘的想像，而那个加盖的穿堂……
“这是？”
“不能总借着娘的花厅。”徐令宜淡淡地道，“以后就在前面的正厅处理家务事吧！”
十一娘怔怔走进了穿堂，看见了东小院和正院之间的那道长巷。
后罩房，是丫鬟们住的地方。原来姨娘们进出的角门，在大门旁。现在，却设在了后罩房旁……
……
十一娘很快帮徐嗣谕打点好了行囊。她不知道徐令宜是怎样交待的，她私下给了徐嗣谕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五张二十两的银票：“……留着应急的时候用。”
徐嗣谕愣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正要说什么，文竹已隔着帘子禀道：“秦姨娘来了！”
他再次愣住。
“你要走了，我让秦姨娘来帮你收拾东西！”十一娘说着，琥珀已撩了帘子。
不过是月余没见，秦姨娘如久不见阳光的花，虽然依旧白皙圆润，却失去了鲜活的光亮。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低低地喊了一声“夫人”，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
十一娘微微颌首，带着服侍的丫鬟快步离开了丽景轩。
姜太太于六月四日带着女儿离开燕京。随行的，还有徐嗣谕一行。

第三百四十二章
送走了徐嗣谕，白总管开始收拾外院的沐德堂。那里是历代世子居所。自徐令安成亲后就一直空着。虽然有人打扫，但毕竟十几年没有住人了，走进去就有股逼人的清冷之气不说，有些东西也需要修缮和重新置办。白总管特意和十一娘商量这件事。
太夫人却让杜妈妈来请十一娘。
“我看，搬家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太夫人望着脸色还有些苍白，正坐在炕上由魏紫喂着莲子百合羹的谆哥，犹豫道，“怎么也要等过了夏天！如今我连温热的绿豆汤都不敢给他喝。”
自那天因为头晕呕吐之后，世子宴上他跟着徐令宜去敬酒，永昌侯逗着他吃了半块五花肉，结果回来就开始不舒服，吃什么都说没胃口，禁了四五天的食才好了些。
这孩子养的太娇嫩了！
十一娘也担心，自然点头应“是”。
太夫人问起十一娘搬家的事来：“垂纶水榭是避暑的好地方，我看，你们也过了夏天再搬吧！”
徐嗣诫一个人住在丽景轩，贞姐儿每天往返韶华院、垂纶水榭四趟，没有抄手游廊，脸被晒得通红……
“还是依侯爷的意思过两天就搬吧！”十一娘委婉地拒绝了。
“既然你们已经商量好了，那就选个黄道吉日搬吧！”太夫人没有坚持，但眼底却闪过些许的失望。
十一娘看得分明。知道太夫人是想让自己和徐令宜多些时间相处。可她又一时下不了那个决心。只好鸵鸟似地回避了太夫人的目光。
等她走后，太夫人和杜妈妈叹惜：“本来以为会有好消息的。结果就这样又搬回去了！”
“这种事可急不得的。”杜妈妈笑着用竹签插了剥好的香瓜递给太夫人，“何况搬回去了也好。免得这样丢三落四的没有个章程。”
太夫人缓缓点头，不再多说。到了十一娘正式要搬的那天，还特意过去看了看。
十一娘早和徐令宜商量好了。徐令宜的书房设到正房旁的东厢房，西厢房给徐嗣诫住。贞姐儿住到丽景轩去。如果徐嗣谕回来，则住到外院去。
太夫人听着笑道：“贞姐儿大了，也要有自己的院子了。还是你们考虑的周到。”又见院子里丫鬟婆子穿流如梭而不慌乱，眼底露出满意之色，和十一娘说了几句闲话，就带着杜妈妈回了自己的院子。
十一娘指挥着丫鬟们布置房子，整理箱笼，又正好遇到六月六，趁机翻晾冬天的衣物，忙了四、五天才消停下来。到了十二日，是谆哥的生辰。因之前受了惊吓才好，太夫人担心请客太过喧哗，吩咐厨房的煮了什锦长寿面，准备请家里的人围在一起吃碗长寿面作罢的。谁知道却有不速之客登门。
先是姜大人派人送了两本前朝的线装《大学》和《中庸》给谆哥做生辰礼物，后有罗大奶奶派人送了一套大红焦布直裰、一套月白葛布道袍，七娘派人送了一尊半尺高的五蝠捧桃翡翠石雕、四娘送了一对香云纱穿珠莲花荷包，黄夫人送黄杨木雕勤耕图的笔筒过来。
太夫人看着无奈地笑道：“倒是我们失礼了！”
“我们家事忙，又都是至亲，想来也能理解。”十一娘安慰着太夫人，转身和琥珀安排给各家的谢礼。
李霁的母亲、李夫人来访。
十一娘有些意外。
如果是为谆哥庆贺生辰，那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些──古人觉得生辰八字关系到自己的命格，轻意不会让人知道的。如果是巧合，她这样突然来访，不知道有什么事──如果是为了李霁的婚事着急，她应该请人到十一娘面前来说项而不是亲自跑过来和十一娘面对面连个回旋的余地也不给双方……
她心里奇怪，吩咐琥珀：“请李夫人到我院子的正厅坐。”然后换了件衣裳，去了正厅。
李夫人带着给谆哥的生辰礼物。
“我们家老爷是个粗人，只知道那些粗鄙的事。早就惦记着世子的寿辰，只是之前令姐身体不好，我们不好意思常来打扰。这次听我说夫人是个极和善客气的，就亲自选了这个物件，千叮万嘱地让我送来。我虽然觉得不成个样子，可想到这是老爷派人专程从山西送来的，想着是老爷的心意，这拒绝的话我就说不出口。只好硬着头皮送了过来。还请夫人看在我们家老爷一片诚意的份上，千万不要拒绝。”
十一娘望着那个金灿灿的三寸赤金小老虎，鬓角有汗。
“李大人和李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
她刚开始口，李夫人就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您听我说……”
“李夫人，您听我说。”十一娘微微拔高了声音，压住了李夫人的话，“世子的生辰，我们家没有请客。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世子自幼有不足之症，身虚体弱。我们怕福禄加身，过犹不及。这东西，我是万万不敢收的。李大人和我们家侯爷曾是同僚，我们家侯爷子嗣不旺，李大人也是知道的。您把这话带去，想来李大人能体谅妾身的苦心。”
十一娘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李夫人还真不好坚持。
她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十一娘看着就笑着望了一眼那个装着赤金小老虎的雕红漆匣子：“这匣子四四方方，不大不小，正好用来装些闲章、墨条之类的。世子前几日还问我能不能帮着做一个。李夫人不如把这个雕红漆的匣子送给世子吧！也算是物尽其用了！”然后朝着琥珀使眼色，示意她把赤金老虎还给李夫人，把匣子留下。
李夫人看十一娘的目光就多了一分认真。
“都是我行事鲁莽，夫人不责怪已是感激不尽。何况只是看中了一个匣子，尽管拿去就是。”她笑得有些勉强，“老爷问起来，我这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这礼物最难得是正合适。”十一娘笑道，“夫人送了个世子正想要的东西，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就是李大人知道了，也只能说夫人办事让他放心。”十一娘客气了几句，起身携了李夫人的手：“难得您和李大人把我们世子放在心上，今天既然来了，就去吃碗长寿面再走吧！”
李夫人也不推辞，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对李夫人的到来也有惊讶，听十一娘说李夫人送了个雕红漆的匣子给谆哥做生辰礼物，笑了笑，神色平静地笑着招呼李夫人一起吃长寿面。而李夫人在满屋徐家的女眷面前一点不显拘谨，吃了长寿面，陪太夫人说了会闲话，这才起身告辞。
十一娘送她到垂花门。
路上，李夫人很关切地问她：“听我们家老爷说，侯爷前些日子去了山东，路上遇到了宵小，还死了几个护卫才全身而退。现在的世道可真不太平！”
去山东遇到了宵小？
十一娘心中一惊。
徐令宜回来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
难怪七娘说遇到他的时候以为是土匪。
她以为他出门在外不想招摇所以换了粗布衣裳。以为他是路途辛苦所以才神色疲惫……
可望着目光流露出几份审视的李夫人，十一娘却半点也不敢表露。
李大人竟然对李夫人说这些事。她隐隐觉得李夫人今天的到访不简单。
十一娘委婉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些事却不好说！”
李夫人听着忍不住露出几份惊容来。
十一娘的表情太过镇定。
不是早已知道这件事，就是城府很深。
正如十一娘所说，这件事本就不是妇人应该知道的，如果十一娘知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徐令宜受了伤！如果她不知道……李夫人的笑容僵了僵才重新舒展开来。
“可不是。我原先也不知道。要不是这次……”她说着突然打住了话题，然后停下脚步面露警戒地朝着四周望了望，见簇拥着两人的丫鬟、婆子都垂手恭立在一丈之外，这才轻轻上前几步，凑到十一娘身边道，“我听我们老爷说，先是侯爷在山东出了事，然后是靖海侯世子……无缘无故，突然不见了！”
十一娘脑袋“嗡”地一下，再也忍不住，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李夫人看着就凝重地朝她点了点头，声音又压低了几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能开口说话：“怎么会这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所以福建大乱了。”李夫人又朝四周望了望，道，“靖海侯不仅命人把福建翻了个底朝天不说，还派人跑到上饶、丽水、梅州寻人，弄得那一片的百姓人心惶惶。皇上知道了也极为愤怒。要免了福建总兵之职呢！”
十一娘心乱如麻。
这么巧！
先是徐令宜受伏，然后有靖海侯世子失踪。
她想到前些日子徐令宜连续两天夜不归宿……只觉得身上冷飕飕……敷衍着李夫人：“也不怪皇上生气。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就是，就是。”李夫人连连点头，“那福建总兵也是，竟然就放任那区家这样胡来。看样子，他的总兵之位是保不住了。”说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皇上委谁以重任去福建收拾残局？”
这个时代，女人讲究三从四德。谈论政事，不亚于牝鸡司晨……李夫人不仅谈论政事，还和她这个既不是蜜友，又不是知己的人说。
十一娘心中暗暗生警，没有回答。

第三百四十三章
十一娘不搭腔，并不表示李夫人会就此作罢。
她望着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侯爷和宣同总兵范维纲范大人交好。想当年，原宣同总兵被人弹劾贪墨。皇上派了范大人接任宣同总兵并会同大理寺的人一起审查此事。当时刚改元年，原宣同总兵又是太后娘娘的亲戚，行事不免有些犹豫。范大人就推荐了当时在刑部任员外郎的刘大人主审此案。结果，刘大人因此而被提拔为大理寺正卿。”说着，她笑着看了十一娘一眼，“所以我们家老爷常说，这做官，运气是第一桩。要是这次能调任福建总兵，再把霁儿带过去历练一番，对于我们霁儿来说，那么可就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了。封侯拜将，说不定就是从此而起。”
兜兜转转，原来最后这一句话才是重点。
可李夫人说这番话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让徐令宜帮着通疏？徐令宜一个闲赋在家被皇帝猜忌的侯爷，有这个能力吗？这可是涉及到封疆大吏的调迁！以此说明李霁只要有机会就能平步青云？可一个人成事与否，七分是个人奋斗，还有三分是机缘！
十一娘在心里思商着，继续和李夫人应酬：“如若能成，那可是桩好事！”
“夫人也这么认为！”李夫人听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要说大周朝这几位总兵，论能力、论人品、论资历，没有一个能和我们家老爷比的。别人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原是侯爷麾下大将，侯爷是最清楚的。”她说着，神色微微一暗，“只是这些年大周提携官员，能力、人品、资历都不十分讲究了。要紧的还是朝廷里有人脉才行。我们家老爷，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朝廷中的人脉！”
什么时候做官不讲究朝廷里有人脉！
十一娘点头：“这人脉也是很重要的。”
李夫人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声若蚊呐：“我们家老爷就求了梁阁老。”
十一娘微微有些惊讶。
李夫人掩袖低笑。
“只是这事还没个准信，有些话不好说。”她的声音略略高了一点点，“我就是想，要是这事能成，我们家霁儿议亲的时候，也能多一份底气。”
那是肯定的了的。只是李夫人有意贞姐儿，十一娘做为贞姐儿的母亲，有些话说了不免给人错觉。
她只是微微的笑。
而李夫人见十一娘没有接话，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心里琢磨着：难道徐家对霁儿根本没那意思？如果不是，那霁儿为何自从徐家回来后就一直心情愉悦？霁儿是个十分稳当的孩子，虽然回来什么也没有说，但如果不是有几份把握，又怎么会这样？说起来，永平侯虽然有两个儿子，可长子从小就请了西席在家里苦读，如今又去了谨习书院读书，分明就是要走科举的路子。次子封了世子，又体弱多病，就算是去军中历练，也只是走走过场。徐令宜从军中发迹，两次征战皆大胜而归。不知道有多少将领跟着他发了大财，又有多少将领靠这两次的军功得了资历升了官……说句诛心的话，那些低级的将领可能不知道皇帝是谁，可提起永平侯，却个个能大笑着说上两段轶事来。如果能做了永平侯的女婿……就算十一娘生了儿子，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要是霁儿还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那也就是个扶不上墙的了。不如趁早死了那颗争雄的心，好生生地过他的小日子。
想当初，自己跟老爷提起求亲的事，老爷还有些胆怯，怕徐家瞧不上眼。
“虽然是庶女，可侯爷只有这一个女儿。不知道有多人打这主意……”
她当时又急又恼：“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大家都和你想的一样，反而曲高寡合，找不到个合适的。要不然，怎么每次礼部给公主选的附马都让大家目瞪口呆的。”
卓家比自家更不如，何况孩子还只是一般模样。而王家出了个任皇长子女妃的外孙女，两家为了避嫌，肯定不会再联姻了。本以为婚事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中途冒出个邵家来……
想到这些，李夫人就咬了咬牙。
“所以这事成与不成，全凭夫人一句话了！”
她低声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哀求。
十一娘怔忡。
李夫人已道：“如今阁老们在为开海禁的事争论不休。南边的官员自然是反对，北边的官员自然是赞成。陈阁老那边，是极不好说话的。梁阁老虽然是个和意的，可也要看圣意如何？但有个自己的人在福建，不管局势如何变化，总能比别人快一拍。也因为有这一层原由在里面，梁阁老才答应为我们家老爷周旋的。可陈阁老毕竟是首辅。我们家老爷听梁阁老那意思，如果有侯爷帮着说一句话，不，侯爷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只要有那个意思透出去，这件事就能稳成。”说着，呵呵笑起来。“陈阁老如今四面受敌，侯爷可是站在旁边没说过他一句话的。这个帐怎么算，想来陈阁老无论如何都要仔细思量思量的！”
十一娘完全明白过来。
赶情李家找了梁阁老，梁阁老怕担责任，希望徐令宜能表个态！
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徐令宜？
她望着李夫人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连李总兵知道去福建平乱是一个契机，梁阁老之流就更是清楚明白了。这样好的机会，谁不想着用自己的人。李总兵能求到梁阁老那里去，十之八、九打的就是徐令宜的旗号，说不定，还私下和梁阁老说两家正在议亲。
可梁阁老是什么人？这样的事情肯定经历了不少。口说无凭，得拿出证明来。既然说和徐令宜有关系，那就请徐令宜出面打声招呼。这样一来就可以试探出真假了。他如果有自己的打算，也因此会计算一番得失。加重李总兵在梁阁老心目中的砝码。
李家可真会钻营！
以十一娘的经验，这样的人虽然不必近交，可也不能得罪。
“李夫人说的这些，我都不十分懂。”十一娘把自己摆到一个比较低的位置，免得这位李夫人有什么事又找到自己头上来，她略带歉意地道，“而且侯爷不喜欢家里的女眷参合到这些事里面去……”
李夫人当然知道。
哪个男人愿意自家的女眷参合这些事。他们俩口子这也是没有办法了！
“夫人，”她表情真挚，“我也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担心霁儿的前程。这些事，也是我和老爷商量孩子们的事时听老爷说的。”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十一娘，暗示她，“夫人也是做母亲的，自然也要为孩子的未来打算。侯爷知道了，只会高兴，又怎么会责怪？”
拿贞姐儿的婚事做借口吗？
十一娘在心里冷笑，却沉着气笑道：“那我就照着夫人的话说给侯爷听听！”
李夫人觉得十一娘回答大为不妥，又想到刚才她听到徐令宜在山东遇到宵小时的表现，略一犹豫，悄声道：“我这也是为了夫人好。常言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夫人有个能使得上力的女婿，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知会的人。总比事事都吩咐外院的管事要方便一些。”
这位李夫人，真有苏秦、张仪之才！
十一娘忙不迭地点头，送了李夫人出门，立刻差了琥珀：“去看看侯爷在哪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太夫人那里。
“送了什么东西不敢接？”太夫人趁着几个孩子都在炕上玩翻绳，五夫人在一旁看的机会避开众人轻声问十一娘。
“是一个赤金的老虎。”十一娘比划了一下，“听琥珀说，还是实心的。”
太夫人笑了笑，显然对十一娘的应对很满意。
十一娘坐到炕边，和五夫人一起看孩子们玩乐。
魏紫端了桑茶饮进来。
孩子们下炕去喝茶饮，五夫人和十一娘依旧坐在炕上，由小丫鬟奉茶。
五夫人端着青花瓷铃铛盅，突然笑道：“贞姐儿应该说亲了吧？”
十一娘心中警铃大响。
五夫人说亲，要是拒绝了，只怕让她心中不快，偏偏两人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正说着呢！”十一娘笑道，“有好几家，侯爷正一个一个地差人去打听呢！”
五夫人笑道：“我娘家婶婶的侄儿，和贞姐儿年纪正相当，让我来问一问。”然后把男方的情况说了说。
既然来说亲，自然都捡好话说。具体情况到底如何十一娘不得而知，可有一点却听得明白。五夫人娘家婶婶的这个侄儿，来自军方，有千户的袭职。
“我回去跟侯爷商量商量。”
五夫人点头，起身去了太夫人那边，问谆哥儿：“赵先生又放你假了？”
“不是。”谆哥忙道，“先生让我描十二个字，我提前描完了，而且描得好。先生才放我一天假的。不是因为我生辰所以才放我假的。先生说了，不能随便找借口给自己放假。”
五夫人听了咯咯地笑：“他每逢大节小节都放假，还说不是找借口！”
“不是找借口！”五夫人是他的长辈，谆哥不敢辩驳，脸涨得通红，呐呐地道，“先生说了，那是有张有弛。”
“看样子我们谆哥很喜欢赵先生！”五夫人继续逗着谆哥。
十一娘的思绪却飘得很远，想着琥珀怎么还没有来回信……

第三百四十四章
十一娘没有等到琥珀来回禀，而是直接等到了徐令宜。
琥珀跟在他的身后，虽然极力掩饰，但举止间还是露出几分紧张。
十一娘心中暗暗奇怪，太夫人却想着琥珀是十一娘的丫鬟，不疑有他，笑呵呵地和儿子打着招呼：“过来了！”又吩咐魏紫，“吩咐婆子们摆饭吧！”
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去吃晚饭。
十一娘笑盈盈让其他人先走，自己落在了最后。
琥珀知道她的心意，上前两步，快速地道：“我去的时候皇上正和侯爷在书房里说话。我被禁卫军拦在了厢房。只敢说是去传饭的。”
皇上突然来访，难道与李夫人说的话有关系？
十一娘心中惊悚，朝着琥珀微微颌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笑着去了东厢房。
回到屋里，她站在炕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正在喝茶的徐令宜。
徐令宜看着奇怪，想了想，道：“没事。皇上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到我这里来瞧瞧。你不用担心！”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妾身倒不是担心这些。”十一娘含笑望着徐令宜，“妾身只是觉得侯爷十分沉得住气。我怎么也没有看出来，原来侯爷在山东的时候曾遇到过宵小？”
徐令宜错愕，半晌才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一娘就把李夫人来访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越听眉头锁得越紧，缓缓道：“李夫人来找你，让我跟梁老阁说项，推荐李总兵做福建总兵？”
“听李夫人的口气，是这意思！”十一娘斟酌地道。
徐令宜大拇指磨挲着茶盅的盅口，半晌没有做声。
“侯爷！”十一娘见他眉宇间还算温和，不由低声道，“您当时真的遇到了宵小吗？”
这话大有深意。
徐令宜很是吃惊。
他抬头望着她，沉吟道：“自然只能说是宵小！”
十一娘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徐令宜脸上有难掩的惊愕。
十一娘，有胆色！
而十一娘听着徐令宜的话，却在心里想着：也就是说，不是宵小！
她联想到靖海侯世子的失踪，想问一问，转念又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喧之于口不如藏之于心。说到底，是不是徐令宜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皇上来，”她神色渐肃，“有没有提起靖海侯世子失踪的事？”
徐令宜眉角微扬。
区家敢用调虎离山之计半路伏击他，他就敢用王九保这个地头蛇的关系网，派出武技高超的死士除了靖海侯世子，让区家从此陷入世子之争、嫡庶之争的内乱，达到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他在区氏被封为贵妃就开始着手对付区家了。待章丘那个卖地人行为超出常理的时候，他已起了疑心。这才不顾身边人的劝阻，以身为饵去了山东。区家的人果然动了手。他也从中证实了自己得到的消息，从而决定以雷厉手段除去世子。为了不让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他当时把活下来的人全都交给了山东指挥司。要不然，皇上见到他的时候也不会语带愧疚了。
这些事，瞒过了别人，却没瞒过十一娘这个枕边人。
她是个聪慧又敏感的人。与其继续瞒着，还不如告诉她实情，也免得她不安。
“区家前些日子行事没有个章程。”他含蓄道，“加上我这些日子又韬光养晦，皇上还以为是区氏兄弟祸起萧墙。到没有想别的。”
十一娘想到了五皇子的死，徐嗣诫的暴光，徐令宜被攻讦和免职……化被动为主动，到了今天，终于扭转了局面！
她长吁了口气。自从听到李夫人一席话后就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然后想到了贞姐儿的婚事。
自己两世为人，徐令宜功成名就，都不时有战战兢兢的时候。要是贞姐儿嫁到汲汲营营的李家，跟着李霁的仕途沉沉浮浮，只怕没几日就要心力交瘁。
思忖间，却听到徐令宜突然道：“至于贞姐儿的婚事，就定邵家的小子吧！”
两人难道不约而同地在考虑贞姐儿的婚事？
十一娘微微一愣。
徐令宜已道：“这世间事，没有十全十美的。相比远嫁，我更愿贞姐儿生活安稳。李家小子虽然不错，但李总兵行事激进，却不是良配。何况李总兵是靠妻族起家，李夫人必定会看重媳妇的身份地位。一旦李公子遇到为难的时候，只怕会鼓励媳妇为儿子奔走。贞姐儿又是个温良恭顺的。到时候，贞姐儿岂不是第二个李夫人？邵家却不同。百年望族，人丁兴旺，家风稳健，不会轻易卷入庙堂纷争。有了家族的庇护，贞姐儿嫁入邵家，可以相夫教子，安心过些小日子。”
十一娘比较赞同这个观点。
李家根基薄，正是创业的时候，娶媳妇巴不得能帮上一把才好。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徐家有什么事，只怕贞姐儿立刻会被嫌弃！
“而我们徐家的困境却不在眼前，而是在以后。”徐令宜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我们纵然不找个帮手，也不能找个拖后腿的。”
徐家的危机在以后的立储和继承大统。邵家立家已久，多次经历这些事，且家大业大，自然会慎重行事。而李家到时候看着场面混乱，利令智昏之下，不仅不会保持中立，恐怕还会想着拥立之功。局面如果对徐家有利还好说，如果情况危急，别说和徐家一条心了，甚至有可能出现反戈相向的情况……
十一娘轻轻“嗯”了一声。
“李家的事，我来处理。”徐令宜望着十一娘，“他不是想求福建总兵吗？到时候我会出面跟梁阁老打声招呼的。至于梁阁老卖不卖这个面子，那就要看梁老阁有什么打算、李总兵使得劲大不大了。至于婚事，就说两个孩子的八字不合吧？这样一来，李家的怨怼也少一些。”
这样最好。有时候，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话说到这里，十一娘想起五夫人为贞姐儿说媒的事来：“……侯爷早点做决定也好。免得拖来拖去的，我们贞姐儿反而落个挑剔的名声。”
徐令宜听着很是意外，想了想，道：“只怕靖海侯这样一闹腾，有点资历的人都会盯着福建总兵这个位职。”竟然怀疑五夫人做媒的那家人和李总兵一样，想利用贞姐儿的婚事拉关系。“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商量太夫人，然后下午你就去和林大奶奶商议这件事。”
这样更好。可以借口徐令宜和别家已有口头的约定，名正言顺地推了五夫人做的那桩婚事。
夫妻两个商量好了，十一娘送走了徐令宜。
搬回来以后，他们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按日子，徐令宜这几天歇在秦姨娘的屋里。
十一娘叫了文姨娘过来。
听说决定和邵家结亲，文姨娘长长地透了口气，眼角眉梢带了几份喜气，曲膝向十一娘行礼：“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大小姐一定不会忘记的。”
凭心行事，忘记不忘记有什么关系？
十一娘笑着没有说话。
半夜，值夜的雁容被惊醒。守门的婆子低声禀道：“秦姨娘那边，灯火通明的。有些不寻常。”
雁容赏了那婆子半吊钱，派了小丫鬟去瞧，自己轻手轻脚地往内室去。
内室槅扇紧闭，室内一片漆黑。
她贴了门听，没有一丝声响，犹豫片刻，转身回了屋。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小丫鬟来禀。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悄声道，“只知道侯爷去的时候都好好的，突然就吩咐秦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翠儿帮着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翠儿跪在侯爷面前直磕头。侯爷气得脸色发青，自己开了后门去了半月泮。”
雁容吓了一大跳：“已经去了半月泮吗？”
小丫鬟点头：“我去的时候，侯爷正从秦姨娘院子里出来！”
“明天帮我去打听打听，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雁容说着，又拿了半吊钱出来，“这个给你买零嘴。”然后第二天趁着服侍十一娘洗脸的功夫把这件事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沉思了一会，道：“既然侯爷去了半月泮，只怕是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大家就不要再提了。”心里却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把徐令宜惹得去了半月泮。
吃早饭的时候遇到徐令宜，他什么也没有提，十一娘装做不知道，去了太夫人那里。
听说两人的决定，太夫人想了想，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道：“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就是在燕京，也是轻易不能回来的，何况那沧州来往也不过三天的功夫。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吧！”不知道是在说服徐令宜和十一娘，还是在说服自己。
十一娘提出来让贞姐儿满了十六岁再嫁。
太夫人有些惊讶。
十一娘解释：“因为是远嫁，以后回来一趟不容易，想多留她些日子。”也怕贞姐儿嫁得太早，以后遇事没个主见。担心她太早生育损了身体或是遇到难产之类的。
“也好。”太夫人道，“人大些，行事也稳重些。”
然后十一娘去了五夫人那里，把想和林家结亲的事说了。
五夫人听了笑道：“是我们提得晚了些。”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好歹把这件事揭过了。
十一娘下午去了林大奶奶那里。
林大奶奶听到准信，竟然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不少人给仲然提亲，仲然兴趣怏然，也不吭声。我正担心着，还好你来了！”
“这就是缘分啊！”十一娘笑着和林大奶奶寒暄着，提出了贞姐儿十六岁出阁的条件。

第三百四十五章
林大奶奶听着愕然。
“嫁得远，以后见面不容易，想多留几年……”十一娘将徐家舍不得贞姐儿的心情说给林大奶奶听，林大奶奶想到慧姐儿，自然能理解徐家人的心情。忙道：“这件事我来跟我哥哥说。”待十一娘走后，立刻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家书送去了沧州。
而十一娘一回到屋里，雁容就跟了过来。
“昨天晚上的事，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她低声地道，“说是秦姨娘在侯爷面前叨念起二少爷。说什么乐安乡下地方，不比燕京物华天宝，生活清贫；二少爷身边又只派了一个小丫鬟照顾，没有个主事的妈妈，遇到事情恐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让侯爷把二少爷留在家里的泌香几个都派去服侍。”
十一娘听着微微一愣。
“刚开始的时候，侯爷还仔细听着。后来脸色就有些不虞起来。说二少爷去读书的，不是去享福的。要那么多人服侍做什么？秦姨娘见侯爷不高兴，忙跪下来给侯爷认错。侯爷脸色才缓和了些，叫了翠儿帮着服侍更衣。秦姨娘又叨念起二少爷的婚事。说二少爷比大小姐还大几天，夫人这些日子一心一意帮着大小姐找婆家，还把文姨娘找去商量。二少爷的婚事却没个音讯。如今二少爷又去了乐安读书。天地君亲师。父母隔的远，自然以老师为尊。以二少爷这样的相貌、人品、家世，在乐安只怕是一时无两。要是被和姜先生交好的穷秀才惦记上了，要是姜先生碍于情面不好拒绝，糊里糊涂地定了亲事，岂不是耽搁了二少爷的前程。求侯爷无论如何也要早些为二少爷说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秦姨娘是真担心还是假担心？徐嗣谕又不是父母双亡。姜先生纵然要做媒，无论如何都要跟徐令宜说一声。又怎么会冒冒然地就应诺。
十一娘听着，就挑了挑眉。
“侯爷一听，当时就把手里的帕子丢到了脸盆里，把秦姨娘溅了满脸的水。说姜先生岂是她能非议的。还问秦姨娘，到底是不满意二少爷去了乐安读书？还是不满意夫人先帮大小姐订了亲？”雁容说着，上前几步，凑到十一娘的耳边道，“秦姨娘吓得呆若木鸡，连脸上的水珠都不敢擦。”好像想到了当时的情景，她抿着嘴笑了笑才继续道，“侯爷见秦姨娘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发青，吩咐翠儿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要去东厢房歇了。秦姨娘一下子慌了，跪在地上抱着侯爷的腿就哭了起来，还直说是自己是太担心二少爷了，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胡话来的。
秦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侯爷看得直皱眉，让杏花搀了秦姨娘起来，自己往外去。翠儿就追了过去，跪在地上帮秦姨娘求情，侯爷索性去了半月泮……”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秦姨娘过来了！”
这还没到晚上问安的时候呢！
十一娘让小丫鬟叫了她进来。
秦姨娘红肿着眼睛，走到十一娘面前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都是我被油蒙了心，说了些胡话，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二少爷的份上，原谅奴婢这一回来！”说完就伏在青石砖上要磕头。
雁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秦姨娘：“姨娘这是怎么了？进来也不说个青红皂白的就磕头。纵有万倍的委屈，你让我们家夫人怎么跟你做主啊！”
秦姨娘不起来，却也没再要磕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十一娘：“我是看着世子爷订了亲，大小姐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只有二少爷还孤家寡人一个，担心他的婚事。所以昨天晚上侯爷去的时候，说了几句不妥当的话，惹恼了侯爷。夫人，侯爷是最尊敬您的，求您看在我没读过书，不识明理，帮我在侯爷面前求个情。”
竟然让她帮着在徐令宜面前说话……十一娘一时语凝。
秦姨娘又要磕头，却被雁容拦住。
“夫人，”她急急地道，“我原是侯爷身边服侍的，蒙太夫人的恩典、侯爷的恩典，这才能抬了姨娘，早就心满意足。何况如今我已是坐三望四的人，早该断红断绿了。侯爷恼了我，原是我的错，怎样也不为过。我是怕侯爷因我的缘故，觉得二少爷也是个行事没章程的……夫人，只要侯爷不恼二少爷，要我怎样，我都没有怨言。”
十一娘有些意外。
秦姨娘这是在告诉自己，她心里只有徐嗣谕，至于徐令宜的宠爱什么的，她早已不在乎了吗？
十一娘想到第一次见到秦姨娘时谆哥对她的排斥，想到刚进门时秦姨娘对自己的恭敬，想到那个冬雨夜她逾越的相迎……心头升起异样的感觉。
“你起来吧！”静悄悄的厅堂突然想起徐令宜的声音。
十一娘忙收敛了心思，曲膝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秦姨娘一眼，吩咐雁容：“都退下去吧，我有话跟夫人说。”
雁容曲膝应是，看着秦姨娘。秦姨娘望着面容冷峻的徐令宜，眼神一暗，嘴角翕了翕，和雁容退了下去。
十一娘给徐令宜斟了杯茶：“侯爷有什么要紧的事！”
徐令宜却神色一缓：“没什么事！免得她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不再提这件事，更衣和十一娘去太夫人那里吃了晚饭。回来后也不去秦姨娘那里，歪在十一娘的内室炕上看书。十一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到他昨天半夜去了半月泮，今天秦姨娘又跑来给自己磕头，不想卷进去，坐在炕上一面给周夫人做着鞋子，一面陪坐。
待到亥初，十一娘感觉眼睛都有些涩了，徐令宜突然站了起来：“我过去了！”
十一娘脑子转了转才明白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活：“侯爷慢走！”
徐令宜的脚步就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言：“她既然来给你陪罪，我怎么也要给你几份体面。”
十一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秦姨娘大庭广众之下来给她赔罪，又求她帮着说情，如果徐令宜今晚不去秦姨娘那里，恐怕第二天不是有人说她善妒，就会说她气量狭窄，甚至还可能会传出她在徐令宜心中没有份量的话来。
秦姨娘果然很了解徐令宜！
第二天，徐令宜歇在了十一娘的屋里，而秦姨娘从此遇到十一娘，态度又比从前恭敬了几份。
十一娘不由苦笑。
……
没几日，林大奶奶的大哥、邵仲然的父亲都到了燕京，和徐家商量婚事的细节。
徐令宜让外院拔了一万两银子给十一娘，用来置办贞姐儿的部分嫁妆。十一娘把钱交给了竺香，把帐交给了文姨娘：“……钱不多，用得得当也能办得体体面面的。你帮着看着点，别花了钱又没办好事。”
这是徐令宜给贞姐儿买些摆件梳蓖用的，田产、房产由外院的管事去置办。三、五千两已经可以办得很漂亮了，何况是一万两银子。但文姨娘想着自己那时候是进门做妾，母亲积积蓄蓄的一些东西都没能用上，现在手里又有钱，不给贞姐儿花了，难道还带到棺材里去不成？
想到十一娘这人做事还算是公允，她犹豫了片刻，迟疑道：“文家是做生意的，来来往往也是做生意的。如果夫人信得过，不过我介绍几个铺子的掌柜来，也不想他们帮着便宜多少，起码明码标价不上当。”到底还是不敢提私房钱的事。又道，“竺香毕竟是个姑娘家，脸皮子臊，不像我，从小长在商贾之家，又是妇道人家，拉得下脸和那些铺子的掌柜们说话。我看，不如我来管钱，竺香姑娘管帐。您意下如何？”
贞姐儿的嫁妆，不仅关系到徐、邵两家的体面，还关系到贞姐儿婚后的生活。文姨娘既然是典型的商人作派，这点取舍之道十一娘相信她还是有的。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十一娘就点头答应了，但还是告诫她：“姨娘一定要小心些，免得出了什么纰漏，丢了徐家的脸不说，还会伤了贞姐儿的心，让她到邵家不好做人！”
笑容就无法掩饰地在文姨娘脸上绽放开来：“奴婢虽然眼孔小，但也知道这是大事。定不会坏了大小姐的事的！”
十一娘当场命竺香把外院拔的那一万两银票和文姨娘进行了交接，并签章画了押。一回到屋里，她就叫了秋红和冬红进来。
“冬红的字写得好，你来写几个大红洒金的帖字，我要给大小姐置办嫁妆！”语气里透着股高兴劲。
秋红和冬红乍听之下不免有些面面相觑，待缓神来，都露出惊喜的表情：“侯爷答应了！”
“不是侯爷。”文姨娘笑着端起茶盅神情愉快地啜了一口，“是夫人答应了。”她说着，微有所触，“夫人做事真是干净利索。”她想到徐令宜看她时审视的目光，“不像……让人心里觉得不舒服。”
不像谁？
含糊其词地一语带过，肯定是文姨娘也不好随意议论的人。

第三百四十六章
秋红和冬红装着没听见，一个笑着道“姨娘，您看我们要给哪些铺子的管事写帖子”，一个笑道“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懂，要不要找宋妈妈要个单子照着买”，文姨娘笑道：“不急，不急，夫人说了，两家结亲，徐家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等大小姐满了十六岁再嫁。邵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们还有几年的功夫呢！”想到这里，她心都活了起来，觉得这日子突然好过多了。第二天就把写了嫁妆的单子拿给十一娘过目：“您看对不对！”
十一娘把单子留下了：“我再给太夫人看看！”
文姨娘笑着和十一娘说了说自己给几家铺子掌柜下帖子的事，喝了半盅茶，就起身告辞了。
徐令宜从内室出来：“怎么把置办东西的事交给了文姨娘？你要是实在想用她，让她管管帐好了！”
“让文姨娘试试，如果管不好再说！”
内外有别，这毕竟是内院的事，徐令宜听十一娘这么说，亦不多言，和十一娘坐在厅堂里说起贞姐儿的事来：“……邵家请了林侯爷做媒人，我们这边，我想请忠勤伯。你觉得怎样？”
两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公卿。
“侯爷考虑的周详。”十一娘笑着，有小丫鬟进来：“夫人，福成公主那边给大小姐下帖子。说皇长子妃秋天就要出嫁了，想趁着这些日子在家里办夏宴，请闺中的几位密友赏荷。”
再过些日子宫里就要来人指导芳姐儿宫廷礼仪了，虽然这对芳姐儿不是什么难事，可亲朋好友也不方便见芳姐儿了。
这也算是做姑娘家最后一次的聚会了。
十一娘点头应了：“……如果大小姐想去，到时候就让宋妈妈陪着去吧！”
贞姐儿的婚事如今阖府都知道了，贞姐儿害羞，躲在屋里不肯见人，就是前几天慧姐儿来请，她也没去。想着以后芳姐儿进了宫，她要嫁到沧州去，恐怕此生难有相见的机会。她含羞禀了十一娘，由宋妈妈陪着去了福成公主府。
徐令宜回来与十一娘道：“去了忠勤伯府，忠勤伯已卧病月余了，甘夫人婉言辞了媒人的事。”
十一娘只远远地见过一次忠勤伯，人焉焉的，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上次甘夫人来的时候都没有听说过。”她眉头微蹙，“伯爷没什么事吧？”
“听说是天气热，多喝了两碗冰镇的绿豆水，有些腹泻。”徐令宜道，“虽然精神不大好，可说话还挺清楚的。应该没什么事吧！”
甘家的情况很复杂，世子夫妻一直防着甘夫人，如今忠勤伯病了，只怕甘夫人的日子不好过。
十一娘有些担心甘夫人。
“侯爷，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探病？”
因为病的是忠勤伯，女眷通常不用出面，但两家是亲戚，她有点拿不准。
“不用了！”徐令宜道，“我已经去探过病了。”说着，想到十一娘和甘夫人交好，道，“要是你担心，就差个妈妈过去看看吧！”
十一娘就差宋妈妈送了两瓶龟鹿仙胶丸给甘夫人。
宋妈妈回来后很是唏嘘：“……世子爷在伯爷床前侍疾，甘夫人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伯爷了。我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世子夫人贴身的妈妈过来向甘夫人讨要香烛，说伯爷这些日子病着，屋子里日夜点着灯，香烛不够用。那口气，我看着可有些逾越。见您给她带了东西去，甘夫人十分激动，当时眼睛都湿了。还问您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搬回来？说等伯爷身体好一些了，她再来谢您！”
十一娘默然。
这忠勤伯还没死呢。这要是死了……
宋妈妈看着十一娘脸色不好，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讪笑着从怀里掏了个一寸高、三寸宽挂着小铜锁的红漆描金匣子出来：“夫人，这是甘夫人让我给您的。说是她的一些小物件，让您帮她先放着。”
十一娘一惊。
难道甘夫人已有所感，在留后手。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匣子。
宋妈妈从小在公卿之家长大，没见过也听说过，若有所指地补充道：“甘夫人给我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在。”
十一娘点头，宋妈妈退了下去。
她爬上床，推开床头雕着喜上梅梢的挡板，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了进去。
徐令宜就请了福成公主的三儿子、芳姐的父亲周士铮做媒人，于六月二十二日下了小定。
之后天气越来越热，满耳的蝉鸣声，冰镇的绿豆汤、莲子汤、酸梅汤每日不断，太夫人、十一娘、五夫人、二夫人的屋子里开始置冰解热。谆哥跟着太夫人，丽景轩林木森森，倒也清凉，十一娘心痛诫哥，闲暇时就招他到自己屋子里玩，给他讲三字经上面的故事。半个月下来，几个故事他朗朗上口，让十一娘很有成就感，让人找了铜板纸，想给徐嗣诫做几个卡片。
眼看要到七月半了，徐嗣谕有报平安的信送到。
“……先生治学严谨，师娘和蔼可亲……闲暇时会和同窗去书院后山爬山。孩儿一切安好，请父亲、祖母、母亲不要挂念。”
“人好就好，人好就好！”太夫人听着直点头，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回事处的说，忠勤伯病逝了。”
十一娘心中一窒，手不由捂在了胸口。太夫人已厉声问那小丫鬟：“你可听清楚了！”
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赵管事是这么吩咐的！”
太夫人半晌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今年的夏天天气太热了些！”太夫人喃喃地呶嘟着，“也不怪他挺不过去了。”
十一娘这才回过神来，想到忠勤伯比太夫人年纪轻，不由暗暗庆幸太夫人身体硬朗。问那小丫鬟：“赵管事可说了什么时候过去祭拜？”
祭拜的三牲供品都由回事处的准备。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道：“说明天一早去祭拜！”
太夫人就吩咐十一娘：“你明天和丹阳去吧！”
忠勤伯比太夫人年纪小，太夫人不用去祭拜。
十一娘应“是”，去五夫人那里说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内室遣了身边服侍的，悄悄把甘夫人让她保管的那个红漆描金匣子拿出来摩挲了半晌才悄悄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徐府的人换了素净的衣裳去祭拜忠勤伯。
接待女眷的孝棚是甘大奶奶在答谢祭拜的来宾，脸上并没有戚容。
十一娘和五夫人上了香，直接问甘大奶奶：“怎么没看见甘夫人？”
五夫人就暗暗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十一娘只当不知道，目光镇定地望着甘大奶奶。
甘大奶奶眼底闪过惊愕之色，片刻才道：“公公逝世，婆婆伤心过度，病倒了！”
“病了！”十一娘故做惊讶，“没想到甘夫人竟然病了。还请大奶奶差个人陪我去看看！”
甘大奶奶犹豫了一下，这才吩咐身边一个妈妈模样的人：“你陪着永平侯夫人去一趟吧！”
五夫人眉头直皱。
十一娘跟着那妈妈去了甘夫人那里。
甘夫人在正房后的西厢房。看见十一娘，她并没有吃惊，挣扎着坐起来，让身边的小丫鬟给十一娘端锦杌、倒茶水。
雁容机敏地帮着那小丫鬟做事，让立在床前的那位妈妈满脸的不自在。
十一娘望着脸色苍白、神色憔悴的甘夫人低头叹了口气，帮她掖了掖被角。
“我没事！”甘夫人看着柔声地道，“我嫂嫂前两天刚刚来看过我。等过了头七，我哥哥也会来看我的。”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甘夫人的哥哥是正三品的通政使，愿意帮她出头，名正言顺不说，世子也不敢马虎。
“那就好了！”她语带双关地道，“等你这边消停下来，我再请你吃匣子点心。”
甘夫人微微点头。
十一娘瞥了一眼那位正支着耳朵听的妈妈，起身告辞了。
半路遇到五夫人身边的丫鬟荷叶。
“夫人！”她眉宇间一松，“五夫人在正厅后的花厅里等你呢！”
看样子，是五夫人嘱咐了荷叶来找自己。
十一娘心中微暖，跟着荷叶去了花厅。
五夫人就在低声嗔道：“大家都等着看忠勤伯家的笑话，你参合个什么劲啊！”
“甘夫人好歹是我及笄礼上的赞者。”十一娘道，“我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看看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五夫人瞪了她一眼，扭头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十一娘浅浅地笑了笑。
然后正如五夫人所说，整个夏天燕京的人都在看忠勤伯府。先是为甘夫人的事，甘夫人的娘家和甘家大闹了一场，最后甘家不得不妥协，将甘夫人的陪嫁交给甘夫人管理，并在后花园为甘夫人另砌了一个院子安置孀居的甘夫人。然后是甘家几兄弟为分家产的事把官司从顺天府尹一直打到了大理寺。什么你包小倌他养戏子的事全都捅了出来。
远在福建的蒋家听了，派了两个管事妈妈来。说是怕甘家三小姐伤心过度，身边的小丫鬟不懂事，过来服侍一些日子。
燕京的人纷纷议论。都说甘家三小姐的八字不好。婆家那边的孝期还没有过就遇到了娘家的孝期，现在又受兄弟们的拖累被未来的婆家轻瞧……
实际上这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只不过相比忠勤伯府的事，燕京的百姓觉得不够八卦，没有引起足够的兴趣。
八月中旬，原山西总兵调任福建总兵。

第三百四十七章
秋天早晚凉爽，中午炎热，太阳比夏天更觉刺眼。
十一娘望着怀里大红襁褓中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困惑地道：“会不会穿得太多了？”
生产后的五姨娘丰腴了很多，她靠在床头迎枕上笑盈盈地望女儿和儿子，眉宇间少了一份轻盈，多了一份踏实。
“七爷还小，不知道冷热，穿多点好！”六姨娘笑吟吟摸了摸小婴儿乌黑光泽的头发，“瞧这小嘴，长得可真像我们家十一姑奶奶。”
五姨娘于八月十日生了个儿子，还没有取名字，堂伯兄弟里排行第七。今天做洗三礼，家里人已经七爷、七爷地叫开了。
十一娘听了就仔细地打量孩子。
脸红红的，像猴子屁股。眼睛一直闭着，也不知道是大是小。小小的嘴巴红艳艳的，像翘着的菱角。好像感觉有人在看他似的，他嘴角翕了翕，吐了个小泡泡出来。
“姨娘，你看，你看。”她觉得好有趣，把孩子抱到五姨娘面前，“他还会吐泡泡。”
“可能是饿了吧！”五姨娘笑着。就有乳娘过来把孩子抱了下去。
五姨娘拉了十一娘到床边坐下说话，六姨娘借口要去接待其他客人告辞了。
“你这些日子还好吧？”五姨娘望着她的目光有些担忧。
“我挺好的！”十一娘握了五姨娘的手说话，“家里的事都顺了手，每五天就歇两天。就这样，有时候下午还没什么事，有时候在屋里做针线，有时候告诉诫哥识字，要是都不想做了，就去陪太夫人打牌。日子过得逍遥着。贞姐儿的婚事和世子的婚事也都定下来了。贞姐儿的陪嫁文姨娘帮着置办，她前几日从官窑里订了一批瓷器，我瞧着，竟然比内造的都要好。办事十分尽心，也不用我多操心。世子年纪虽小，但是个敦厚的孩子，又由太夫人亲自教养着，我隔三岔五去问问情况就行了。侯爷是守礼之人，几位姨娘也都安份。姨娘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五姨娘听着松了一口气，“因为我要生产，把家里人的行程都耽搁了。大老爷昨天说了，等七爷一满月就起程。你以后一个人在燕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她说着，眼睛里已有了泪水。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十一娘忙掏了帕子给她拭泪，“您正在月子里，小心伤了眼睛。”
五姨娘怕十一娘为她担心，抽泣着止了眼泪。
十一娘就塞了一个荷包给她：“这里面有三百两银票，都是十两、五两一张的面额。手头不便的时候差人去钱庄换了拿出来使。等七弟周岁的时候，我会派管事去恭贺，到时候再给您带点银票去。你不要舍不得用，亏待了自己。”
五姨娘大吃一惊：“你是哪来的银子？”又急道，“你可别动公中的银子。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一辈子的体面都没了！”
“我知道。”十一娘忙安慰她，“我主持中馈，除了家里的开支，每个月还另有一百两银子给我用。我自己每月还有五十两银子的月例，侯爷那边还补我五十两。何况今年我田庄里的西瓜、花生都长得好，虽然没有赚到钱，但也没有亏。如今手头不缺钱用。就是偶尔有周转不灵的时候，到了发月例的时候也能补上。姨娘不用为我担心。”
五姨娘不相信，盯着她身上月白色葛布衫上绣着的嫩绿色缠枝纹瞧：“这又是件新衣裳吧？自打你成亲，我还没有看你穿过重样的衣裳！”
“我们府里有自己的针线房，按府里的惯例，我一年四季有二十四套衣裳定制。如果还想添制，不用工钱，出料子就行了。我出嫁的时候大太太陪一些衣料，到徐家后宫里、太夫人又常有赏赐。您今天看到的这件衣裳，就是用皇后娘娘赏衣料做的。”十一娘见五姨娘不相信自己的话，细细地解释，“我平时在家里穿得随便，出门要顾着徐府的面子，才会捯饬捯饬。并不是天天穿新衣裳的。”
五姨娘相信女儿不是那种见不得富贵的人，又见她说的有道理，信了她的话。但还是不要她的银子：“老爷前两天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我吃穿都是公中的，用不着这些。”
“给您您就拿着。”十一娘嗔道，“在这里是大奶奶当家，我也在燕京，自然一切都好说。回了余杭……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七弟想一想。”
五姨娘脸上就露出几份犹豫来。
十一娘趁机将荷包塞到了五姨娘的枕头下：“好好把七爷养大才是正经。”
五姨娘不再做声。
有人叩门：“五姨娘，五姑奶奶和七姑奶奶来了。”
六姨娘出去的时候遣了屋里服侍的，十一娘起身去开了门。见是五姨娘贴身的那个小丫鬟，问她：“你是叫金橘吧？”
那小丫鬟脸都红了，曲膝给十一娘行礼，紧张地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正是金橘。”
十一娘点头：“好好服侍五姨娘，等你出嫁的时候，我来给你置办嫁妆。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也可以让人给我带信。我给你做主！”
金橘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称“是”。
十一娘笑着去迎了五娘和七娘。
五娘带着鑫哥来，可抱孩子的却是七娘。
看见十一娘，鑫哥的乳娘上前抱孩子，七娘却抱着不给：“我再抱会。”
五娘看着好笑，吩咐乳娘：“你别管了，她想抱就让她抱着好了！”然后和十一娘打招呼，“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十一娘见鑫哥脖子上挂着个小金锁，又套了个赤金挂事事如意金牌的项圈，知道那项圈肯定是七娘给的，一面和两位姐姐打招呼，一面笑着捏了鑫哥的手：“鑫哥越长越漂亮了。”
孩子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
“可不是！”七娘没抱惯孩子，手臂渐渐往下滑，孩子落到胸口，去添她褙子上挂着个翡翠玉牌。大家看着哈哈大笑。五娘趁机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怀里，“你还是别给我添乱了。要是今天鑫哥肚子不舒服，找你算帐。”
七娘讪讪然笑，问十一娘：“丹阳在家吗？”
什么时候她已经和五夫人熟悉到称“丹阳”的份上了！
十一娘狐惑着，道：“你消息到灵通，她前两天刚从红灯胡同回来！”
“我听她说要回荷花里过八月十五的。”七娘道，“算算日子，也应该回去了。”
一旁的五娘眼底就闪过一丝羡慕：“你什么时候和丹阳县主好上了？”
七娘不以为意地道：“大家谈得投机，就好上了呗！”
七月半朱安平邀徐令宽去放河灯，徐令宽带着丹阳一起去的，把歆姐儿丢给了太夫人。十一娘怕太夫人吃不消，帮着带了半天的孩子。待他们两口子回来才知道七娘也去了。两对夫妻在河边放烟火，到酒楼吃饭、听曲，玩了个痛快。
“你找五夫人可是有什么事？”十一娘问她。
“上次不是说要介绍个医婆给她的吗？”七娘道，“如今人来了，我带过去让她见见！”
十一娘只觉得额头有汗：“那医婆能行吗？歆姐儿的病可是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没治好的！”
“哎呀！”七娘对十一娘的慎重不以为然，“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歆姐儿可是丹阳的女儿。”
十一娘一时无语。
回去跟徐令宜说：“……可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丹阳也不是那么大意的人！”徐令宜反过头来安慰十一娘，“民间藏龙卧虎，说不定七娘就是歆姐儿的机缘呢！”
“但愿如此！”
徐令宜问起她回娘家的事来：“中秋的年节礼送了？七弟的洗三礼可还热闹？”
“嗯！”十一娘应道，“家里的亲戚都来了。”说着，她语气微顿，又道，“就是四姐也到了。”
两人是姊妹里嫁的好的。坐席面的时候，两人坐了头席。四娘曾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说她家隔避有租屋住的秀才，嫡妻一直没有生养，如今年过五旬膝下犹空，一直想纳个妾，又拿不出太多的聘金来。四娘做主，一分钱聘金没有，倒贴了二十两银子的陪嫁，把香芸送与那个秀才做了小妾。把那秀才欢喜的不住地给她作揖，那秀才娘子却唬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病好些了？”徐令宜随意地坐到了镜台旁的锦杌上，和十一娘说着闲话，“听说皇上有意调余怡清去行人司，可有此事？”
因为要回娘家吃弟弟的洗三礼的酒席，十一娘特意梳了个堕马髻，乌黑的青丝堆在鬓角，衬得她一张小脸分外的晶莹。
“侯爷事先不提。我倒没问！”
红绣帮她把髻上插着的梳蓖、翠花御下。
“今天梁家大奶奶来过了。没遇到你的人。给宋妈妈留了话！”
“兰亭？”十一娘一怔，“她是专程来的吗？”让红绣去传宋妈妈，自己三下两下散了发，重新绾了个纂儿。
这些日子甘家为分家产的事不时叫兰亭回去商量，都是想让梁家帮着自己说话。这个是哥哥，那个也是哥哥，让兰亭大为苦恼，又不能撒手不管，曾经到她这里来抱怨过一次。
“下午申正才过来。我在垂花门前碰到了。”徐令宜道，“看样子不像是特意来的！”
难道又是为了甘家的事来找自己吐槽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梁大奶奶说，甘太夫人已经搬到后花园去住了。她特意来告诉您一声。”
如今世子承爵，原来的甘大奶奶变成了甘夫人，而原来的甘夫人被尊为太夫人。
十一娘遣了宋妈妈退下，第二天带着那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去了甘府。
大周律令，家产嫡庶均分。三夫人的父亲也是和新任忠勤伯争产的人之一。甘夫人不想得罪十一娘，让保持中立的徐家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她笑容恭敬地陪着十一娘去了甘太夫人的院子。
院子砌在后花园的东北角，黑漆的两扇小门，进门一道壁影，绕过壁影，左右三间的厢房，正面三间带耳房的正房。院子虽然整洁，却光秃秃的，别说是树，连盆花木都没有。只有甘太夫人原先养的那只小哈巴狗懒洋洋地趴在青石台阶上晒太阳。倍感孤静寂缪。
早有丫鬟进去通禀，十一娘刚走上台阶，甘太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着件玄色的夏布裙衫，光鉴如墨的乌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钗簪全无，一副孀居的打扮。虽然眼底有明显的青色，但精神却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一些。
“你来了！”甘太夫人眼底有淡淡的笑容。
十一娘曲膝给她行礼，道：“听兰亭说您搬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看看您。”
甘太夫人和她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她和甘夫人迎了进去。
屋子摆的全是黑漆家具，中堂挂着幅山水画，长案摆着青花瓷的梅瓶，都是原来甘太夫人用的。屋子里有淡淡的生漆味道。
大家分宾主坐下，小丫鬟上了茶点，不咸不淡地说了些家常的话。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伯爷请您去正房，说有事要和您商量！”
甘夫人一听坐不住了，笑着和十一娘寒暄两句，又热情地留她吃饭，这才去了正房。
她一走，甘太夫人就拉着她进了内室。
两人在内室临窗的炕上坐下，遣了服侍的小丫鬟，十一娘就从怀里掏出匣子。
甘太夫人满脸的感激：“还好你差人来看我。要不然，这匣子还送不出去！”然后当着她的面将匣子放在了床头雕着孟母三迁的档板后面，转身坐到炕上，“是老伯爷前些年偷偷给我置的些房产地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去的……”说着，眼睛微湿。
十一娘忙掏了帕子递给甘太夫人，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如果真心为甘太夫人打算，那几年身体还行的时候就应该想办法让通房生儿子养在甘太夫人名下。留下这些房产有什么用？女子无私产。也要甘太夫人能拿到手才行。
她不由道：“这事你要不要和通政使大人商量商量。这房产过户之类，也是有讲究的！”
甘太夫人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低声地道：“我哥哥知道这件事。当初老伯爷把这几处房产做为我娘家追陪的房产过到了我的陪嫁里。伯爷和我娘家哥哥吵闹，就是为了这几处房产。”
十一娘听着很是意外。
甘太夫人就道：“那几处房产，都在东大街旁的胡同里，闹中取静不说，燕京一些百年老字号的水粉铺子、银楼都开在那里。都是些老宅子，有钱也买不到。伯爷就怀疑我这份追陪的嫁妆是老伯爷给的……现在已经说清楚了。我大哥支持伯爷把家产的五分之一拿出来做祭田，他不追究这几处房产。”
十一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甘家的祭田由历代忠勤伯掌管。五分之一的家产拿出来做了祭田，也就是说，公中的财产还没有分，就有五分之一先落实到了这位新任的忠勤伯手里。
甘太夫人何尝不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道：“别说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然后笑道，“我闺名叫福祯，你喊我福祯好了！”
只有十分要好的，才会互通闺名。
十一娘笑着喊了甘太夫人一声“福祯姐姐”，又道，“我小字默言。”
福祯听着就笑着喊了她一声“默言妹妹”。
十一娘表情微窒。
说实话，这样被人叫，还真有点不习惯！
甘太夫人却没有注意这些，关切地问起她的事来：“你应该搬回去了吧！怎样？可还习惯。”
是指妻妾重新生活在一起吧！
“还行吧！”十一娘含蓄地笑道，“总不能在水榭住一辈子！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
甘夫人见她神色淡定从容，目光落在她的腹部。
两个前些日子也谈过些私密的话。
十一娘知道她的意思，道：“我还没动静！”
甘夫人听着有些担心起来，劝她：“你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吧？有个孩子你以后的日子好过很多。”
“随缘吧！”十一娘态度并不十分热忱。
她知道自己如果有个孩子会改变很多后，可她实在不愿意把孩子当成生活的筹码。那个让人纵然苦恼也带着几份甜蜜的小人儿，应该是人生最美的礼物。就由上天来决定什么时候给她吧！
甘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十一娘毕竟太年轻。还不懂“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这个道理。不过，这也是年轻人之所以朝气蓬勃的原因──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有很多的机会，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不再劝十一娘，有时候，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改变。
甘太夫人转移了话题，和她说起过中秋节的事来：“今天女婿要过来送中秋节礼吧？”
“嗯！”十一娘道，“前几日就送了。除了寻常的茶、酒、月饼、糖食，还送了沧州特产金丝枣。”
正说着，甘夫人来了。笑着请十一娘去正房用午饭。十一娘借口家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回到家里，想着甘太夫人那院子，不知道为什么，总也睡不着。徐令宜抱了她：“怎么了？睡得这样不安生！”
“没事！”十一娘道，“可能是这秋虫有些吵人！”
徐令宜仔细听了听，只是偶尔听到几声啁啾声。
他面露沉思。
第二天中午从外院回来，在垂花门看见宋妈妈和季庭媳妇正扶着小丫鬟的手上马车。
两人看见徐令宜，忙上前行礼。宋妈妈解释道：“夫人差我将前几天姑爷送来的沧州金丝枣送些到忠勤伯府去给甘太夫人尝尝。”又指了季庭媳妇，“让她也随我去，看太夫人那里缺些什么，再送些花木去。”
徐令宜心里暗暗吃惊。
没想到十一娘这样照顾甘家的太夫人。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回了内室。
十一娘正坐在炕上拿着写了字的卡片告诉徐嗣诫识字。
“看见没有，这三个字在一起，就是‘香九龄’。我跟你讲黄香睡觉的故事，你就要把这三个字找出来。知道了吗？”有着无限的耐心。
徐嗣诫抱着个小迎枕，不住地点头。
徐令宜若有所思。
十一娘就听见徐嗣诫喊“爹爹”。
“侯爷回来了！”她笑着下了炕。
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余杭那边有信来。”
十一娘接过来一看，笔迹娟秀轻逸──是简师傅的字。
“是简师傅来的信。”她笑着向徐令宜解释，然后拆了信，坐到炕上开始看起来。片刻后抬头，眉宇间已有几份喜色：“说七月中旬就从余杭起启了。”说着，笑容渐敛，“怎么这信来得这么晚。算日子，简师傅和秋菊这两天就要到了！”
十一娘在去第一封信的时候简师傅就回信说愿意来燕京见识一番。但因还教着几个学生，来期不定。十一娘想着既然有学生，恐怕要到今年年底或是明年年后才能启程，没想到，竟然年中就启了程。
她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徐令宜还以为是担心简师傅来的突然，找不到地方。笑道：“你也别担心，我差人去通州接人就是了！”
简师傅一介女流，又是第一次来燕京，如果有人接船那最好不过。
十一娘谢了徐令宜。徐令宜安排人去通州接人。
到了八月十五那天，太夫人先是领了家里的女眷在碧漪闸祭月，然后到穹凌山庄吃着月饼，喝着桂花酒，赏月。
谆哥和徐嗣诫就提着兔儿爷的灯笼在大厅里追逐打闹，唱“荷花未全御，又到中秋节，家家户户把月饼切，香蜡纸马兔儿爷，猜拳行令同赏月”的儿歌，引来一阵欢笑声。
中秋节过后，十一娘带着季庭媳妇去了一趟甘太夫人那里。给她送了很多的花树过去，季庭媳妇指挥那边的粗使婆子把一部分盆栽的花树搬到了内室，一部分在院子里种下。
甘太夫人就埋怨她：“我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你又何必得罪她！”
“还没有入土吧？”十一娘笑道，“福祯姐看在我这样关心你的份上，也应该心情愉快地生活才是。”
甘太夫人没有做声，惊讶地望着她，随后又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担心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而得罪了人……你比我那个时候强多了。”
“是吗？”十一娘听着一愣。
难道是自己表现的太成熟了！
她正心虚着，甘太夫人已挽了她的手：“不过这样也好！不会像我似的……”语气很是欣慰的样子，和她往内室去。
十一娘汗颜。
和甘太夫人刚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就看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甘夫人走了进来。
甘夫人看见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场面，神色有些不虞。
甘太夫人淡淡地道：“我找了永平侯夫人给我带些合适这院子栽种的花树来。夫人看见没有，墙角种的据说是香椿树。到了春天，还可以采了香椿抄鸡蛋。觉得怎样？还不错吧！”
甘夫人尴尬地望了一眼十一娘，笑道：“母亲决定的事，自然错不了！”然后陪着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告辞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回到徐府，徐令宜委婉地问十一娘：“你去见甘家太夫人，见到甘夫人了没有？”
“见到了！”十一娘坦然地道，“她看见我带了花树去，很不高兴。不过，这金无足金，人无完人。谁又能讨所有人的喜欢呢？”她笑着转移了话题：“通州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徐令宜道，“赵管事派了一个管事、四个小厮轮流在码头守着，应该不会接漏人。”
十一娘暂且放下心来，又等了两天，还没有等到人，弓弦胡同那边的金橘却来见她。
平常有事，都是杭妈妈过来。就算是杭妈妈有事，也断然不会叫个小丫鬟来徐家。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叫了金橘进来。
金橘在罗府只听说十一姑奶奶是个有福的，待亲眼看见徐家的气派时，立刻有了几分自觉形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虽然屋里没人，她还是哆哆嗦嗦了半天才开口说话：“姨娘说，让夫人回去一趟。”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抓了把糖给她吃。
金橘战战兢兢地接了，颤颤巍巍地道：“我也不知道。姨娘当着大奶奶只说差我出来买点红糖回去。还请夫人赏包红糖我回去交差。”
十一娘叫琥珀把金橘领下去，跟太夫人打了一声招呼，去了弓弦胡同。
“是简师傅要找你。”五姨娘解释道，“她要在进徐府之前见见您。如今就住在我们胡同旁边的一个高升客栈里。”
十一娘去了客栈。
几年不见，简师傅没有什么变化。中等个，瘦瘦的，白白净净的，目光温和而镇定。
跟简师傅一起来的，还有秋菊。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的时候，眼泪簌簌往下落。
“你也跟着来了？”十一娘携了她起来。
她泪眼婆娑地点头：“我拜了师傅，要服侍师傅。”
也就是说，秋菊以后会是简师傅真正的衣钵传人。
十一娘笑着点头。
竺香忙拉了秋菊去外间说话。
十一娘和简师傅拉着手坐在床上说话。
“秋菊吃得苦，又认真，也有几份天赋。你倒给我介绍了一个好徒弟。”简师傅笑道，“我和她家里人说好了。以后她就跟着我。婚丧嫁娶都与她家人无关。就当是我养的一个女儿。”
“能做师傅的传人，是她的福气。”十一娘问起简师傅的身体来：“您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不比从前。”简师傅含笑道，“眼睛不太好使了！”
“那就来燕京安享晚年吧！”十一娘笑道，“弟子别的不敢说，一饭一粥还是奉养的起的。”
简师傅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问起她的情况来。知道她过得还不错，微微颌首：“你从小就有主见。遇到逆境也能挺过来。”然后说起自己的事来：“本来准备年底来的。结果皇长子大婚，江南织造想献嫁衣。以前这些生意都是仙绫阁做的，这几年彩绣坊也开始涉足绣品生意，欲意与仙绫阁一争高低。仙绫阁怕我为彩绣坊效力，多次派人来问我的意图。我不想卷入两家的纷争，就提前来燕京了。”
十一娘听着不由唏嘘。
简师傅实际上是个老实的手艺人。就这样也没办法避免麻烦上身。
“那您有什么打算？”
简师傅听了却反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十一娘不解。
简师傅解释道：“燕京乃天子脚下，永平侯府又是皇亲国戚，哪里就少了做针线的人？”又道，“那年陈老爷要我去教他的小妾绣工，要不是你帮我解围，他当时早砸了我的绣馆。事后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却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绣娘，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只管跟我说就是。”
陈老爷的那位小妾是勾栏院里从良的，简师傅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当时她也只是借着罗家的名头把人吓走了而已。而且就算没有她出面，简师傅也未必就没有脱身之计。事后简师傅没有提，她也就没有说，没想到简师傅还一直记得。
十一娘忙把太夫人的意思告诉了简师傅：“……觉得我的女红好。这才起了要见您的心思。”
简师傅很是意外。
十一娘又把徐令宜派人去接她的事说了：“没想到竟然接漏了人！”
“没有接漏人！”简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看那架式……没想到是侯爷派人来接我的，这才特意避开的！”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再次向简师傅保证：“我挺好的。没什么事。接您到燕京，只是想让您帮着调教调教府里针线上的人。”
外间的秋菊听到十一娘有些爽朗的笑声，低声嘱咐竺香：“我跟你说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夫人，夫人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想当初，夫人待冬青多好啊！”
竺香眼神一暗：“你放心，我不会跟夫人说的！”
秋菊听了又道：“滨菊你也不能说！她是个直肠子。到时候肯定会说给夫人听的！”
“我都不说。”竺香保证，“你也记得别乱说。”
“我知道。”秋菊点头，“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一直跟着简师傅，没回过余杭，不知道冬青回余杭的事！”
竺香点头，问起秋菊来：“你还回余杭吗？”
秋菊把简师傅和家里人的约定说了。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十一娘扶着简师傅走了出来。
两人忙站了起来。
简师傅吩咐秋菊：“收拾东西，我们去永平侯府。”
秋菊应喏，竺香忙去喊了跟车的婆子帮着拿东西，一行人去了荷花里。
太夫人见简师傅目光清澈，举止沉稳，进退间不亢不卑，知道不是那浪得虚名之辈，很有好感。吩咐十一娘在丽景轩收拾两间房子给简师傅和秋菊住。
“只当是客居。每月五两银子，帮着指点指点贞姐儿的针线。”
简师傅谢过太夫人，随十一娘去了贞姐儿处。
贞姐儿知道是十一娘的师傅，自然加倍地尊敬。简师傅见贞姐儿不是那娇纵之人，也放下心来。而滨菊见到她们更是热泪盈眶：“自从听说要来就一直叨念着，没想到真的还能见到！”
秋菊拉着滨菊喊着“姐姐”，旁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鹂等人就上前来劝，打了水给她们洗脸。
“等你们安顿好了，就去我家玩一天去！”最初的激动过后，滨菊邀请简师傅和秋菊，又望着竺香和小鹂等人，“你们也去做陪。”
“知道滨菊姐姐成了亲，姐夫我们还没见过呢！”秋菊笑道，“自然要去认认门的。”说得滨菊羞红了脸。
一旁竺香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脑海里回荡起秋菊的话来：“……见她从燕京回来，戴的是金簪银钗，穿得的是绫罗绸缎。由吴大总管亲自送回家的。不像是落魄了的人。她嫂嫂当晚就抄了她的包袱，把夫人平时赏她的衣裳首饰和那三百两银子都抄走了。平日里不是嚷着没了盐要买，就是嚷着没了油要打，只指使她，却不给一分钱，冬青稍有不悦就指桑骂槐，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说冬青是要把东西留着做妆嫁，羞得冬青不敢说话，吵得冬青娘、老子都不得安宁不说，还把冬青手里的几个碎银子都耗光了。
冬青娘就托人给她说媒。
好一点的人家，见她年纪这么大了没配人却被主子遣了回来，猜着是她品行不端，都不答应。那答应的，十之八、九都是乡里的浪荡子，没钱不说，还出不起聘金。正巧隔壁住着个苏州来的收丝的行商，见冬青有几份颜色，就托人上门说亲。说是嫡妻死得早，只留一个幼女，想娶个续弦。冬青的老子、娘见这人虽然和自己一般年纪，人又长得矮小，但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的聘金，就同意了。
没几个月，他们家在县里看中了一幢房子。她嫂嫂就带着侄儿准备找冬青借几个钱，顺便去苏州玩玩。到了苏州这才知道，原来那行商根本没死老婆。不仅没死老婆，还有三个嫡子。当着外面的人，只说冬青是买来的妾。冬青的嫂嫂上门，被臭骂了一顿不说，还指使家里粗使婆子挥着棒槌把冬青的嫂嫂打了出来。她嫂嫂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行商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都由大妇说了算。这大妇又是街坊十里有名的悍妇。稍有不悦，打丫鬟骂小厮是常事，把小妾揪到院子里一跪一夜更是不在话下，家里的小妾见了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那冬青刚进门，大妇正整治她，如今被折腾得不成人样子了，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颜色……”
旁人可不知道竺香的心事。等简师傅和秋菊安顿下来，十一娘和贞姐儿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小丫鬟结伴去了滨菊家，吃吃喝喝热闹了半天，大显让滨菊陪着斗牌，自己在厨房里洗碗，忙得满头是汗。
秋菊看着十分感慨，却一个字也不能说。但也因这个缘故和竺香两人越走越近。
而简师傅却对滨菊放在炕上的绣品很感兴趣。
滨菊忙笑着解释：“我帮燕京的一些喜铺绣些东西，换几个碎银子贴补一下家用。”
“绣得不错！”简师傅就问她，“这样的门帘子，能卖多少银子？”
“我自己出料子、针线，能卖两到三两银子。喜铺里出料子、针线，能卖一两二钱银子。”
“比杭州府出的还高！”
“他们这边喜欢苏样。觉得我们那边的款式、样子都新一些。”
正好秋菊端了莲子桂花羹进来，两人打住了话题。
晚上她们回到家，却没有看见十一娘。
“十姨的公公逝世了，侯爷和夫人都去茂国公府了！”

第三百五十章
徐令宜和十一娘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亥时。太夫人还没有歇下，叫他们去说话。
“怎样了？”
“今天早上巳初三刻咽得气。之前已派管事快马加鞭往太原府那边送信了。算着明、后两天就应该到了。王家太夫人自王琅去世身体就没好过，十姨也是不通庶务的，如今振兴在那边主持大局。礼部那边已经去报了丧，请钦天监阴阳司择了日子，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三日后开丧送讣闻。今天晚上孝棚、孝衣、牌楼都能办妥了。我留了赵管事在那里帮忙。”
太夫人见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点了点头，吩咐十一娘：“你们早些去歇了吧！明天还要去那边帮助。”
两人行礼退了下去。
回到屋里，十一娘吩咐小丫鬟给徐令宜冲盅枇杷膏进来，“天气太干燥了，侯爷小心倒了嗓子。”
徐令宜接过茶盅喝了一口，道：“明天我和怡清去礼部，早点把孩子承爵的事定下来。你一早到白总管那里支两千两银子带过去给振兴。我今天听振兴那口气，竟然连买孝衣的钱都不全。”
十一娘应喏，服侍徐令宜歇下。第二天早上带着钱票和徐令宜去了王家。
罗振兴昨天晚上歇在王家，罗振声、朱安平和七娘已经到了，三个人正在说话。看见徐氏俩口子，都站了起来。罗振兴更是问他们：“吃过饭了没有？”
“吃了！”几个人见了礼，余怡清、钱明、四娘和五娘都到了。知道徐令宜和余怡清要去礼部，钱明道：“我也跟着去跑跑腿吧！”朱安平听了则道：“那我就留下来帮大哥吧！”
“行啊！”罗振兴也觉得王家没个得力的人，能帮得上忙的只有赵管事一个人。
大家分头行事。
十一娘落后几步，等众人出了花厅，将银票交给罗振兴：“大哥先用着。不够再说！”
罗振兴想了想，接在了手里：“七娘也给了我两千两银子。我把这帐都记上，等他们家姑爷、姑奶奶来了，也好交个帐。”
看样子是真没钱开支了！
十一娘点头，和四娘、五娘、七娘去看了王家太夫人，然后往十娘那里去。
五娘就叹息：“……前两天刚在四象胡同买了个三进的宅子，想把你们都接过去热闹热闹的，没想到遇到了这事。只有等过些日子再说了！”
十一娘很是诧异。
前些日子还听罗四奶奶说五娘向罗大奶奶借钱，七弟洗三礼的时候也没有听她说什么，怎么没几天，就买上宅子了？
她想到上次四奶奶说的生意。
可惜洗三礼是妇人们的事，钱明不应该到。要不然还能推算出他是否在燕京……
四娘却水波不兴，淡淡地笑道：“到时候一定去热闹热闹！”
七娘却是直性子：“五姐什么时候买了宅子？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五娘嘴角微翕，正欲说什么，四娘已在她前头道：“谁像你？买个宅子，吵得三家不宁四家不安的。”
七娘嘟了嘴，不再说话。
她买宅子的时候，徐家和余家的管事可都没少帮她看地方。
“准备什么时候办乔迁之喜？”四娘喝了七娘，又笑盈盈地问五娘，“家里还缺不缺什么？大件的可不敢开口，小件的东西你四姐我还是拿得出手的！”她把“四姐”两个字咬了咬。
七娘原想问五娘缺些什么，到时候自己帮她补上。现在听四娘这么一说，反而不好开口了──她送礼总不能越过自己的姐姐去吧？那让做姐姐的颜面往哪里放！
五娘原想向七娘要个七扇的屏风或是一套黑漆家具的，被四娘这么一说，到嘴边的话只有咽下。只见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恼意，笑道：“也不缺什么。我知道四姐夫是当今有名的才子。到时候让四姐夫帮我写几幅楹联吧？这可比什么东西都好。”
十一娘在一旁看得明白，立刻笑道：“只有我们家侯爷是个粗人。我就送套多宝阁的文房四宝吧！”
七娘见两人的东西都风雅却不贵重，笑道：“那我就送张李记的醉翁椅吧！”
十一娘就看见四娘松了口气。
她微微笑起来，听见五娘笑道：“四姐和两位妹妹太客气了，我这乔迁之喜不办恐怕都不成了！”
大家说着进了十娘的屋子。
十娘已经穿了孝衣，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了，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了。
大家都有些意外。
她朝众人点了点头，让银瓶帮着上了茶。
四娘就代表家里的姊妹们问候她，她一一应答，虽然语词简短，却也思路清晰明了。只是不看十一娘一眼，不答十一娘的话，让十一娘有些尴尬，索性不再开口说话，由四娘和她答应。
不一会，罗大奶奶来了。
“姑奶奶们还请见谅。”她进门就团团福身，“这几日正帮着爹和娘收拾东西。定了下个月十二起程回余杭。”
十娘听着一愣：“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不知道？”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四娘、五娘、七娘都不做声。四娘和七娘是二房的，这件事并不知道，五娘却是不想惹事。
罗大奶奶见十娘当着二房的姊妹质问自己，有些不自在，想着罗七爷的洗三礼十娘没去，淡淡地道：“就是七弟洗三礼那天决定的。”
十娘没有做声，发起呆来。
她一向有些古怪，大家见怪不怪，也没有人去安慰她。四娘几个上前和罗大奶奶行礼，问起罗四奶奶的来。
到了第三天，几家送上三牲祭礼，王家的姑爷和姑奶奶都赶了过来。王琳自接到信就一直哭到现在，进门的时候都是由人扶着进去的，姜桂却先和徐令宜打了招呼，这才到岳父的灵前上了香。因看着王琅嗣子的亲生父亲一直在旁边转来转去，王家又没个理事的人，依旧把丧事托付给罗振兴和朱安平，他又和徐令宜、余怡清往礼部跑，钱明前前后后帮着跑跑腿，十一娘几人则每天早早去，天黑才回，好不容易过了头七，做了道场，大家消停下来，围着算帐。
把礼部一千两的丧礼、来宾的随礼加起来，才刚够开销，更别说是还徐家和朱家的银子了。好在朱安平是个大方的，这个结果原在徐令宜意料之中，根本就没指望这银子能还回来，也就没有谁去计较。姜桂很是过意不去，承诺这银子由他来还。徐令宜和朱安平都推了。后来姜桂还是拿了两千两银子过来，这是后话了。
十一娘和徐令宜都在家里好好歇了一日，等着礼部那边的消息，罗大奶奶过来：“……十娘想请你们回弓弦胡同聚一聚。”
“这个时候？”十一娘诧异，“国公爷的头七才刚过！”
罗大奶奶点头：“所以才约在弓弦胡同──她说大家都帮了忙，想带着孩子一起过来，给几位舅舅、姨父磕个头。再者爹和娘都要回余杭了，也让孩子来认认外祖父、外祖母。”
自王承祖过继到王琅名下，那孩子还没去过弓弦胡同，也没来过徐家。
十一娘只觉得十娘的举动很怪异。
“也请了我吗？”
“请了！”罗大奶奶也知道十娘对十一娘有心结，“我还特意问了，她说也请你们俩口子一起过去。还说，最感激的就是侯爷了。没有侯爷，别说是承爵了，只怕她早就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了。别人都可以不去，你们却不能不去。”
这还真是十娘的口气，请客也要得罪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十一娘笑着应了，待罗大奶奶走后，把帖子拿给徐令宜看，徐令宜到不疑有他：“国公爷逝世，毕竟是丧事。她既然想请客，在弓弦胡同更好些。”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十一娘安慰着自己。第二天让琥珀准备了八色礼盒并几匹锻子，和徐令宜去了弓弦胡同。
余怡清、钱明、朱安平和罗家三爷罗振达都到了，正在倒座旁的花厅说话。大家见过礼，罗振达陪着徐令宜和十一娘去大老爷和大太太处问安。
四娘、五娘、七娘、罗三奶奶、罗四奶奶正围坐在正屋厅堂中间的圆桌旁说话，见了徐氏夫妻进来，都站了起来。五娘更是笑道：“这到好，我们这些正主子都来了，请客的人却不见人影。”
十一娘这才知道十娘还没有到。
她笑着喊了一声“五姐”，和众人行礼，正准备进内室给大太太问安，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十姑奶奶来了！”
大家都朝门口望去。
十娘穿着一件玄色杭绸通袖袄，牵了个七岁的小男孩缓缓走了进来。
她梳了高髻，目光沉凝，腰身笔直，头颅微扬，显得端庄而肃穆。
“十姑奶奶！”罗大奶奶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十娘微微颌首，和众人打招呼。声音有些微弱，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却进退有度，大方得体，向众人介绍那孩子：“这是承祖。”
王承祖长得齿白唇红，清秀漂亮，一双眼睛十分灵活，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恭敬地给众人行礼，到徐令宜面前的时候更带了两分小心翼翼，在十一娘面前则很是活泼，歪着脑袋问她：“你是我十一姨？”
十一娘心中微动，却不露声色，正色地点头，并不多言。
王承祖眼底就露出一份失望。
十一娘看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只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第三百五十一章
十娘却毫无所觉的样子。牵了那孩子的手：“我带着他去给母亲磕个头。”
她此刻是正主子，徐氏夫妻紧跟其后，其他人簇拥着进了内室。
大太太半靠在床头，看见十娘进来眼底露出几份冷屑。
十娘像没有看见似的。
她向罗大奶奶要了垫子，然后和王承祖一左一右地跪在了大太太前的床前。
王承祖给大太太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
十娘却伏在了床边。低声道：“母亲，我今天是特意来看您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如香烛袅袅不散，“自从您把我嫁到王家以后，我就一直想回来看看您。可我一直没有机会。我还以为，这会是我此生的憾事。没想到，王琅死了，我膝下无子。王家不仅要绝嗣，国公爷百年之后，恐怕还要夺爵。王家为了祖宗家业，准备把王承祖过继到国公爷的名下。”
她抬头望着大太太咧嘴一笑，细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母亲，我要谢谢您。多亏您告诉大哥忠孝仁义，大哥顾念我们手足之情为我出头撑腰；多亏您把十一妹嫁给了永平侯，永平侯才会为我出面四处奔走。王家不仅把王承祖过继到了我的名下，让我以后能有儿子奉养，死后能葬入王家的祖坟，享受茂国公府的百年香火，生前能以国公爷嫡母的身份享受这世俗的荣华富贵。”说着，她猛地拉住了大太太青筋凸露的手，“如今国公爷去了，我儿子王承祖就要承爵做茂国公，我也要做茂国公府的太夫人了。母亲，您为不为我高兴？”
她说着，扬起脸来笑。
瞳孔漆黑深幽，却又明亮炙热，像有一团细细的火焰在燃烧，忽明忽暗，却柔韧不断，看得人心中生寒。
十娘怎么会嫁给王琅，大太太又打得是什么主意，这屋里除了七娘，恐怕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她看似欢喜，实则怨怼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屋里的人除了七娘，多多少少都听出了一些。更何况是当事人的大太太。
她脸色胀得通红，神色震怒，指着十娘瘦如枯柴的手抖个不停，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咕”声。
屋里有脸色阴沉如罗振兴者，神色不变的四娘，诚惶诚恐的五娘，目露诧异的七娘，低头垂睑的十一娘，若有所思的徐令宜，还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惊慌失措的王承祖。
而罗大奶奶和罗四奶奶则不约而同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搀了十娘。
“十姑奶奶难得来一趟，”罗大奶奶道，“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吧！”
十娘一甩胳膊，挣脱了罗四奶奶的手站了起来。她定定地望着罗振兴：“大哥，我说的话可有一句失礼之处？如今我们兄妹能相扶相持，我又苦尽甘来。别人家有这样的事，高兴还来不及，怎么母亲却恰恰相反，不仅没有一点点悦色，反而还满心的愤恨呢？莫非……”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一字一句地道，“莫非希望我们兄妹不和，嫁出去的女儿都茕茕孑立才好？”
罗振兴神色一肃：“你胡说些什么……”
他话音未落，屋子里响起许妈妈惊恐的声音：“大太太，大太太，您怎么了？”
罗振兴转身就扑跪在了踏板上。
只见大太太双目紧闭，全身松软地歪在了大迎枕上──显然是晕了过去。
“娘，娘……”事关父母，罗振兴再镇定也一时慌了神。
屋子里乱起来。
先是五娘、七娘、罗三奶奶、罗四奶奶纷纷围了上去，然后罗大奶奶也甩开十一娘跟着围了过去。十娘和王承祖被她们挤得跄跄踉踉一个站在了床尾，一个站在了床头，王承祖又慌慌张张地跑去牵十娘的衣袖。
十娘望着大太太，嘴角慢慢地勾勒出一个畅快的弧度。
望着大太太还有一个人。
那就是十一娘。
她心中五味俱全。
虽然知道十娘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她们都叫来，可她也没有想到十娘会这样做。
说起来，十娘从来都有一点点傻气。好比她把自己推倒在地，她不是向自己低头认错或是向大太太道歉以求得大太太的原谅，却半夜三更偷偷跑到她床前威胁她，说：你要是敢死，我就连五姨娘也一起打；好比大太太要她嫁王琅，她不是想办法把婚事黄了或是和大姨娘、二姨娘一起出家，却想着怎样自杀；好比这一次，王家已经败落，她不是想着怎样和娘家的兄弟姊妹处理好关系，却邀齐了家里的人自暴其短地气大太太……也就是这一点点的傻气，让人想起来只觉得心酸和叹息。
有一块月白色的帕子突然挡住了十一娘的视线。
她抬头，看见徐令宜盛满担忧的眼神。
“擦一擦。”他低声说着，把帕子塞到了她的手里，然后上前几步，把十一娘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十一娘站在徐令宜的背后抹了眼角，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余怡清、钱明、朱安平等人都涌站在门口，四娘正吩咐钱明：“快去请个大夫来！”
钱明应喏。
朱安平道：“我和你一起去！”
钱明点头，两人快步消失在十一娘的视线里。
罗振兴此刻才回过神来，喊罗振声：“快去请个大夫来！”又道，“先别惊动爹爹。”
四娘快步走了过去：“钱明和朱安平已经去请大夫了。”然后以商量的口吻对余怡清道，“相公，您看，要不要派个人到大伯父房里坐坐。”
“我去吧！”余怡清和徐令宜异口同声地道。
四娘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低声道：“那就有劳侯爷了！”
徐令宜朝她点了点头，和余怡清去了大老爷的书房。
罗振声就慌里慌张地问：“那，那我干什么？”
罗振兴眉头微蹙，见一旁的罗振达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道：“你和振达到外面歇着，有什么事我会叫你们的。”
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退到了厅堂。
四娘就上前扶了四奶奶：“你是有身孕的人。”
十一娘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扶了十娘：“屋里人多，你到外面坐坐，让母亲透口气。”然后看了王承祖一眼，示意他跟着一起出去。
毕竟年纪小，他脸绷得紧紧的，指尖发白地攥着十娘的衣角。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十娘没有拒绝十一娘，她跟着十一娘出了内室。
罗振声看了忙让小丫鬟煨浓茶倒进来。
十娘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王承祖紧紧地站在十娘的身边，那边四娘也扶着罗四奶奶走了出来，后面还紧跟着罗三奶奶和七娘、五娘。
“人多了也没用。”四娘把罗四奶奶安置在十娘对面坐下，向十一娘解释道，“有大哥、大嫂和许妈妈就行了。”
罗三奶奶、七娘和五娘挨着罗四奶奶坐下，和十娘如两军对垒，径渭分明。
十一娘不由苦笑。
如果大太太没事还好，如果有个万一，弑母这顶帽十娘是戴定了。虽然这里都是罗家的亲眷，都会小心翼翼不让外人捉住话柄，可以后对十娘……只怕都会敬而远之。
大家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了大约两柱香的功夫，有小丫鬟跑进来：“五姑爷带大夫来了。”
几个女眷都避到了东间。
四娘坐在东间临窗的大炕上，看着朱安平陪着大夫出了正房，这才起来：“我去看看！”
十一娘点头，和四娘一起去了内室。
大太太平躺在床上，罗振兴呆呆地坐在床边，许妈妈和罗大奶奶都默立在罗振兴的身后，许妈妈更是拿着帕子不停地擦着眼角。
“怎样了？”四娘轻声地问罗大奶奶。
罗大奶奶迎上前来，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说先吃一剂药试一试！”
一剂一剂地用药，可见病情很凶险。
四娘和十一娘神色凝重，都没有说话。
罗大奶奶就长长地透了口气，打起精神来道：“大家都到厅堂里坐吧！时候也不早了，我让婆子们摆饭。娘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大家吃了饭再说。”说着，看了一眼罗振兴。
罗振兴神色木木地点头：“吃了饭再说吧！”
四娘和十一娘都轻轻地叹了口气，跟着罗大奶奶去了厅堂，在罗振兴住的倒座摆了一桌，在东间摆了一桌。
吃饭的时候十娘独坐一方，其他人都挤在另三方。王承祖的神色越见惶惶。
吃完饭，余怡清才把大太太不好的消息告诉大老爷，至于为什么不好却没有说。
大太太病的时候久了，大家对她时好时坏的病情早习已为常。大老爷也没有多问，进去看了看大太太，还安慰大家：“没事，没事。吃几副药就会好了的。”
大老爷说这话的时候，罗振兴正在给母亲喂药。
大太太牙齿紧咬，怎么也撬不开。
罗大奶奶原是服侍过祖母的人，出来朝着四娘和十一娘使眼神：“只怕有些不好。四姑奶奶也有病在身，不如先回去歇歇，留了十一姑奶奶在这里侍疾。有什么事，我们再去给你报信不迟。”
“我就是每日三顿药不能断。”四娘沉吟道，“我回去安排安排再来。”
罗大奶奶点头，转身招了余怡清、罗振达、朱安平和罗三奶奶、七娘商量，留了余怡清和罗三奶奶、朱安平在这里，带着罗振达和七娘走了。
十一娘则和徐令宜、钱明、五娘商量。
钱明和五娘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沉吟道：“我们都留下来吧！”
钱明听了立刻道：“那我们也都留下来吧！”
“五姐先回去吧！”十一娘道：“还有鑫哥在家里！”
水往下流，上辈疼下辈。
“我回去！”五娘望了一眼钱明，“我明天一早再来。”
徐令宜颌首。
十一娘吩咐让琥珀回去给太夫人报信，给徐令宜和自己带换洗的衣裳过来。
徐令宜和钱明去了大老爷那里，十一娘转身去了内室。
撩帘子的时候却想到了十娘。
她思忖片刻，去了东间。
十娘站起来，身姿笔直，脸上带着冷冷的笑：“她还没死吗？”眼底却闪过一丝茫然。

第三百五十二章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没有！”
十娘垂下头。没有说话。
十一娘看着揪着她衣角目露紧张的王承祖，沉吟道：“要不，你和孩子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再通知你。”
十娘没有做声，牵着王承祖的手往外走。
看见她的人都远远地避开。
十一娘叹了口气，进了内室。
半夜，大太太去逝了。
第二天，礼部有正式的文书下来，王承祖承茂国公爵。
……
丧事很热闹。士林学子冲着罗大老爷、罗振兴而来，公卿贵族、军中将领冲着徐令宜来，罗家的人也好、徐家的人也好，甚至是余怡清、钱明，都忙着丧事，只有姜家的人参加了王承祖的承爵仪式。
大太太的丧礼轰动了半个燕京城，几个月以后，燕京还有人谈论起这场葬礼。
大老爷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似的。大太太头七过后，罗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余杭。
期间罗振兴来过一趟。他问十一娘：“我对她难道还不够照顾吗？”目光中充满了彷徨和不确定。
十一娘没有办法回答。
九月初的桂花正开到荼蘑时，馥郁的有些刺鼻。晴空万里，天气清爽。罗振兴的脚步却有些蹒跚。
十一娘早御了簪钗，换上了素净的衣裳。
她静静地望着罗振兴远去的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略有些凉意的空气。这才转身回了屋子。
徐令宜坐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书：“振兴走了？”
十一娘点头，坐在了他的对面：“说把京中的宅子托付给三哥照料。让我放心，五姨娘和七弟他都会好好照顾的。”
徐令宜点头：“振兴是个守信君子，说出来话必定会做到。”
大太太出了事，罗振声只会站在一旁发呆。如果罗振兴还和大太太一样，只知道打压庶出的，以后到了庥哥这一辈，只怕连个站在一旁发呆的人都没有了。
十一娘不想和徐令宜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
随着大太太的去世，有一些恩怨，能放下的就放下吧！
“只是侯爷好不容易在家里过个生辰却不能操办一番，妾身心里有些不安。”她转移了话题。
九月初三是徐令宜的生辰，这几年他要么在军中、要么有公务不在燕京，家里人有好些年没给他庆生了。
“家有高堂，操办什么生辰？”徐令宜不以为然地道，“何况你一大清早就起来亲手下了长寿面我吃。”
十一娘想到他连吃了三海碗长寿面，抿着嘴笑了起来：“侯爷要是喜欢，妾身每年都给侯爷下长寿面。”
徐令宜笑了笑，没有做声。
十一娘从此谢绝丝竹宴请，一心在家里主持中馈，向简师傅请教女红，偶尔也去看看甘太夫人。
等到罗家离京之时，她一直送到了宣武门外。
望着罗家渐行渐远的马车，十一娘原以为小小的伤心一下也就过去了，谁知道眼泪却自有主张地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五姨娘。见到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到时候，只怕早已物是人非，又是一番景象了。
徐令宜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哭。
别过脸去，虽然泪如雨落，却忍着不出声。
他轻轻地叹一口气，把十一娘搂在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像安慰受伤的小动物，动作轻柔，带着几份怜爱。
温暖的怀抱，单调的辘轳声，十一娘一边哭，一边沉沉地睡着了。
回到家里，已是酉初。
朱安平和七娘来告辞：“马上要秋收了，得回去看看！”
“那你……”十一娘望着七娘。
七娘却望了一眼朱安平，脸色微红地垂下了头。
朱安平看着呵呵地笑道：“我让她留在燕京，她要跟我回高青。反正开了一大堆药，回就回吧！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来。”然后看了七娘一眼，“她在燕京开朗了不少。”
七娘听着嘟了嘴，问五夫人在不在家：“……要跟她说一声！”
“在家！”十一娘和七娘去了五夫人那里。留朱安平和徐令宜说话。
五夫人听说七娘要走，拉着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前两天回娘家还特意跟爹打了招呼，让他把刹什海那边别院借给我用。想过些日子和你去那边嬉冰呢！”又急急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回燕京吗？”
人还没有走，就急着下次的见面。这样的五夫人，让十一娘有些许的惊奇。
“朱安平说要是我还没有动静，就春播以后再来燕京。”七娘说着，突然兴奋起来，“要不，你到我们高青去玩吧？我们高青也是很好玩的。有鼎足山、牛山，河特别的多。哎呀，这两天正是采葡萄、收苹果的时候，你不如和我们一起去高青玩几天。”
五夫人听着神往，但很快眼神微暗：“我走了，歆姐儿怎么办？”
是庭院深深不能随意远行吧？
七娘何尝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提了个虚无缥缈的建议，讪讪然地笑了笑。
五夫人问起七娘行程来：“什么时候启程？”
“后天就走。”七娘笑道，“宅子托给了三哥帮着照看。以后来燕京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五夫人点头，大家闲聊几句，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说七娘要走，留她吃了饭，徐令宜在外院款待朱安平，临走的时候赏了很多宫里御赐的吃食和小物件让七娘带回去：“拿回去送亲戚朋友。”
七娘道谢，五夫人和十一娘送她到垂花门。
太夫人就吩咐五夫人：“到时候你要去送一送才好。歆姐儿这些日子不仅没有犯哮喘，连咳都没有咳一声。”
五夫人笑道：“正怕您不准呢？”又笑道，“她要是再迟两天，我就是想去送也送不成了。”
皇长子两天后大婚，按制成亲后第三日百官朝贺，命妇要到太后、皇后面前祝贺、赐宴。
“……如今天气凉起来，您到时候怕是要披件大氅去才好。”
“那都好说。”太夫人望着十一娘，“得给大家准备些吃食带在车上吃才行。”
十一娘应喏，提前一天准备了吃食。自己有孝在身，不能进宫。送走了太夫人等人，她去了简师傅那里。
简师傅正架着眼镜在绣门帘子。看见她进来，笑着拿下了夹在鼻梁上的眼镜：“你送的这个东西好，纤毫毕露。”
十一娘笑着拿了眼镜看：“我画一副图，到时候请多宝阁的师傅帮着做做，看能不能挂在耳朵上。夹在鼻梁上太吃力了。”
“你一向主意多。”简师傅说着，秋菊端了菊花茶上来，“夫人，清清火。”
十一娘看那菊花花瓣洁如玉，花蕊黄如金，笑道：“是二夫人送的？”
二夫人听说简师傅来了，曾特意前来拜访。简师傅送了她一副“云山雾缭”的双面绣桌屏，她很喜欢，常常来简师傅这里坐坐。
秋菊笑眯眯地点头：“说是桐乡的杭白菊。”
十一娘坐下来和简师傅喝茶。
“您怎么想到绣门帘子。”她望着收在了一旁的大红色锦绸，像是给谁做的陪嫁之物，“您眼睛不好使，要是推不脱，就跟我说。我来出面拦着。”
十一娘怕有人把简师傅当成绣娘收拾。
“不是受人之托。”简师傅笑道，“是我自己绣的。”
十一娘微愣。
“我看滨菊绣的门帘子销路不错，只是耗时太多。”简师傅缓缓地道。“就想着能不能改变一下技法，看看能不能缩短时间。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简师傅说着，把门帘子拿给十一娘看，“你看这幅喜鹊登枝，这个地方，原来一直是用叠针，我用了十字针，速度快很多，效果反而比一般的叠针绣的更觉得轻盈。”她又拉出一幅来指给十一娘看，“你再看这幅满池娇。原来用的是十字针，我把它留白，只勾一下边，是不是看着也挺漂亮。”
十一娘却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刺绣是一门学问。简师傅的特长是双面绣和打络子。按道理，到了简师傅这样的境界，应该想着怎样在双面绣和打络子方面突破，追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德才是。原来因生活困顿不能静下心来研究，现在客居永平侯爷，要面料有面料，要彩线有彩线，怎么不好好研究她最擅长的，反而在这些普通的吉祥图案上下起功夫来。就算有了什么变革，可正如简师傅所说，这种变革带来的也只是速度，而好的绣品，从来都不是讲速度的。
简师傅却是很了解她的，见她沉默不语，笑道：“你也别乱猜，我实话告你吧。我想开间绣坊！”
十一娘大吃一惊：“师傅？”
仙绫阁几次邀请、江南诸多富商建议，简师傅都没有答应。怎么现在突然想到要开绣坊？
简师傅就支了在一旁分线的秋菊。
“原先我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如今身边还有秋菊，总不能让她和我一样，四海飘零，绣到人老眼花不能动的时候到义庄去了却残身吧？”
简师傅一向是个自立自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到燕京之后没想到把简师傅接来的原因。可开绣坊，特别是女人开绣坊，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她沉吟道：“师傅准备到什么地方开？如果没有确定下来，不如就在燕京开吧？”
“我正有这个意思。”简师傅笑道，“我不仅想在燕京开绣坊，而且还想把你也拖下水，做我们的大股东。”
这才是简师傅。
磊落大方。
“看样子你早就有了主意。”十一娘支肘托脸，笑盈盈地望着简师傅。

第三百五十三章
“要说我早就想好了，也没这样的先见之明。”简师傅笑道，“我也是到了燕京以后，看到滨菊帮喜铺绣门帘才开始仔细琢磨的。”
以简师傅的性格，仔细琢磨了、又向自己开了口，恐怕不仅仅是有腹案，而且对开绣坊的事还有几份把握。
十一娘一直以来都为陪嫁的开源节流而苦恼，闻言如见一缕曙光般精神一振：“师傅，我们好好絮叨絮叨！”
“仙绫阁以绣技见长，彩绣坊以绣料见长。原来两家一北一南，各做各的生意，倒也相安无事。可自从彩绣坊老坊主去世，少东家接手以后，先是把女儿嫁到了东阳江家，后又网罗了江南名家鲁庆娘，开始涉足刺绣生意。不过两、三年功夫，江南已是彩绣坊的天下。那仙绫阁的根基在北方，虽然有些小摩擦，也没有生出什么大的波澜来。可这人心常常是不足的。彩绣坊声誉日隆，就开始打起江南织造的主意来。你还别说，少东家还真有几份手腕，去年万寿节，彩绣坊进献了一件八宝荔枝万字点鱼的常服，皇上非常喜欢，今年的万寿节江南织造点了彩绣坊进献十二件常服不说，还把一向由仙绫阁承办的端午节补子交给了彩绣坊。仙绫阁这才开始紧张，把他们的二当家派到了江南坐镇，开始网罗江南有名的绣娘为仙绫阁出力。彩纺坊见了，也开始出高价邀请那些自立门户的绣娘加盟。”
说到这里，简师傅看了十一娘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两家都是财大气粗。彩绣坊有鲁庆娘，她是鲁派传人，鲁派用色富丽堂皇，鲜丽华美，进献皇上的那件八宝荔枝万字点鱼的常服就是由她绣的，而江南其他流派用色讲究自然写意、清雅秀逸……如果去彩绣坊，要么改弦易辙，要么碌碌无为沦为下乘。改弦易辙，就意味着承认鲁派为江南第一；碌碌无为，就意味着接不到好活计，拿不到好工价，生计艰难。如果去仙绫阁，那仙绫阁早已立足北方，江南不过是其一翼，固然重要，可彩绣坊咄咄逼人，把手伸到了燕京。事到紧要之时，谁敢保证他们就不会丢卒保车或，放弃江南的生意全力保全内务府的生意。内务府的生意毕竟是拿帑币的，岂是一个小小的江南能比拟的。而我们这些绣娘，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家眷亲朋全在江南，到时候我们又怎么面对彩绣坊的怒火。就算到时候跟着仙绫阁到北方来，家里的亲戚朋友能全跟着来吗？到时候不适应怎么办？”
简师傅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之所以能置身世外，一是仗着点小小的名头左右逢源，二也是仙绫阁、彩绣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现在却是不入彩绣坊，就进仙绫阁，自然就只能落荒而逃了。”
这才是简师傅背景离乡千里迢迢来燕京的主要原因吧！
仙绫阁镇阁绣技之一来自简师傅。如果简师傅入了彩绣坊，等于是狠狠打了仙绫阁一耳光。难怪为了皇长子妃嫁衣的事仙绫阁的人会多次问简师傅的意思。可不入彩绣坊，那就进仙绫阁。如果简师傅想进仙绫阁，早就进了仙绫阁了，何必又在江南以教人绣花为生。而且能把像简师傅这样的人都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可见双方都用了些龌龊的手段。
十一娘很想问问简师傅是不是与仙绫阁有什么恩怨，可看到简师傅无奈中透着几份心灰意冷的目光时，她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师傅，您说，彩绣坊是他们少东家把女儿嫁到了东阳江家之后，才开始网罗鲁庆娘涉足刺绣生意的。那您知不知道，东阳江家这一辈有个叫锦葵的女儿，是常宁公主的媳妇？”
“是不是常宁公主我就不知道。但听说过这样的传言。说江家这有个女儿嫁到了公主府。”简师傅道，“多半就是你说的那个锦葵了！”
十一娘苦笑。
仙绫阁既然敢做内务府的生意，背后肯定有大靠山，而彩绣坊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就逼得仙绫阁严阵以待……燕京只有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换了其他人，只怕还要顾忌顾忌仙绫阁背后的靠山。也只有任昆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才做得出来！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简师傅见状打趣道，“我可没准备和仙绫阁、彩绣坊去抢生意。我只想开个小小的喜铺，做些小生意罢了！”
听到简师傅说只是要开喜铺，十一娘小小地怔了一下。
“我仔细想过了。你不能出面，我手头又只有秋菊一个人。如果算上滨菊，勉强有两个人。与其开绣坊，不如开喜铺，只做一种生意。这样一来，一是投入少。如果亏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如果生意不好，还能继续往下投钱，把生意守出来。二是术业专攻。绣品品类繁多，多嚼不烂。我们扬长避短，做到最好，要让人一提起来，就想到我们的喜铺。三是避免与仙绫阁和彩绣坊发生冲突。他们做的是大生意，我们只做百姓的小生意，做对他们来说如同鸡胁一样的嫁妆生意。”简师傅望着十一娘笑道，“如今四海升平，以江南为例。女孩子家养蚕纺纱，能干的，一年能挣个十一、二两银子，笨一些的，也能挣个三、四两银子。谁还耐烦天天在家里做针线。出嫁的时候，大件的东西都是在喜铺里买了。我也问过滨菊了。滨菊说，燕京富户多，穷苦人家的女孩家入府做丫鬟的多，平日帮着主子做东做西，轮到自己出嫁，却未必能拿得出称心的东西，自然就在喜铺里买了。富贵人家的，平日的东西都是丫鬟们做，做些小东西还可以，做大件的东西却没几个能拿得出手的。自己动手，又没那功夫。嫁女儿的时候，一样要到喜铺里买。仙绫阁价值太贵，一般的人家根本无力问津。这几年东大门几家喜铺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十一娘不住地点头：“师傅这主意真好！”
简师傅见她赞同了，笑道：“那我这几天就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铺子，再摸摸几家喜铺的底。看是什么来头，都有些什么东西卖，什么东西卖得最好……也免得到时候两眼一摸黑的。”
十一娘就想到了刘元瑞家的：“……我让她跟您一块去。她这个人脑子活，来燕京有几年了，比你地方熟。有个做伴的，胆子也大一些。”
简师傅没有推辞：“行啊。这件事反正是要麻烦你的。”
十一娘立刻吩咐小丫鬟给刘元瑞家的带信，让她明天一早就过来一趟。又和简师傅商量起合伙的事：“谁占大头？谁占小头？”
简师傅迟疑道：“我手头没有多少钱？”
“做生意最怕责权不分。”十一娘望着简师傅笑道，“如果您想占大头，我借些银子给您也是一样。却不可不把权责分清楚了。”
简师傅也算是走码头的人，不知道见过多少人为了一分银子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如今听十一娘这口气，反而放下心来，对开喜铺的事多了几份信心。
“你占大头吧！”简师傅沉吟道，“这绣坊以后我是要交给秋菊的。她毕竟年纪小，又曾经服侍过你。有你把持着，就是她以后成了亲……婆家人也不能把这铺子夺了去。”
十一娘大笑。
这和那些怕儿女吃亏，婚前就把财产赠与儿女的父母有什么两样。
“师傅为秋菊考虑得可真周到。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我！”
简师傅笑着拧她的脸颊：“你机灵着，还要我打算！”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跟简师傅学女红的那时候。五娘、七娘都跑了，她分不出什么是接针，什么扎针，而小小的十二娘更是坐在那里发呆，简师傅就这样拧着她脸颊，还威胁她：再绣不好，小心吃排头。
“师傅，”十一娘顺势靠在简师傅的肩膀上，“我们那么努力，会有回报的！喜铺一定能开起来，您也不用四处飘泊，秋菊也会有立身之所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简师傅摸了摸十一娘的头发，没有做声。
十一娘回去就和徐令宜商量：“……到时候就怕有地痞闲帮去闹事，还怕官府的多收钱。想请侯爷跟哪位管事说说。也别提我们府上的名头，只说是那管事的亲戚就可以了！”这种事，当然是越早告诉徐令宜越好。
“那就不要本钱了！”徐令宜斜睇着他。
大大的凤眼带着几份揶揄，反让十一娘心里一跳。
“我们做小生意，”她脸色微红，有些不确定地道，“我想应该不要多少钱吧！”
“真是妇人之言。”徐令宜高声喊了临波，“你去把白总管叫来！”
“不用了。”十一娘忙道，“我手里还有些钱……”她的话刚起了个音，就感觉到徐令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忙改了口，“要等简师傅看了情况，具体要多少钱，我才好和侯爷开口。要不然，今天一点，明天一点，怕侯爷恼了我！”徐令宜的脸色这才渐渐好了些。
“你不是要借个管事的名头吗？我看，就借白总管的名头好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借白总管的名头？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白总管可是徐家的大总管。就是封疆大吏见了，也要给几份面子的。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十一娘想推辞，转念想到徐令宜刚才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变了：“有白总管出面，自然是事半功倍了。”
她话音刚落，白总管求见。
徐令宜让他进来，小丫鬟在门口放了个小杌子，白总管半坐在了小杌子上。徐令宜就把叫他来的原因说了，却没有提钱的事。
十一娘松了口气。
她不想自己的陪嫁和侯府的产业混为一谈，免得传出喜铺是徐令宜给她的。
而白总管知道了来意，虽然有惊讶的表情无法掩饰地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这是侯爷和夫人瞧得起我。夫人的铺子一定下来，我就去和顺天尹府、五城兵马司的人打招呼。保证没人去捣乱。”
徐令宜点了点头，白总管退了下去。
乔莲房来了。
“这两天天气干燥，我亲手做了些马蹄梨子汤给夫人清清火。”她说着，转身从绣橼托着的梅花红漆描金托盘里端了一个甜白瓷炖盅捧到了十一娘的面前，“我这是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口味？”然后蹑手蹑脚地拎起炖盅的盖子，用银制杏花长勺轻轻搅了搅，“夫人您尝尝？”
十一娘望着她殷切的目光，半晌说不出话来。
乔莲房怎么突然变得这样殷勤起来？
她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徐令宜，发现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刚刚在简师傅那里喝了几盅茶，又陪侯爷喝了一盅，”十一娘笑着喊了琥珀，“先收到厨房，等晚些了拿给我喝。”
琥珀应声接了过去。
乔莲房就坐在那里和十一娘聊起天来。
“夫人的女红那么好，还每天抽出功夫来跟着简师傅学女红。夫人，您要是不嫌弃我笨，去的时候也带着我吧？我也可以趁机跟简师傅学学女红。”
“过些日子吧！”十一娘笑道，“这些日子简师傅可能有些忙。”
而且以后会更忙，估计没空教你！
她在心里腹诽着。
乔莲房露出失望之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简师傅的指点。我还准备能夫人做件小衣呢！”
十一娘听着冒汗：“简师傅一时半会也不会走，以后有机会再说就是了。”
正说着，秦姨娘过来了。
她看见乔莲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很快垂睑，恭敬地给十一娘和徐令宜行了礼，从丫鬟翠儿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了立在十一娘身后的绿云：“这是我这些日子给夫人做的六双鞋，一件综裙。”低眉顺目，声若蚊蚋，显得很是卑谦。
“多谢秦姨娘了！”十一娘示意小丫鬟给她端了个锦杌。
她福身道谢，小心翼翼地半坐在了锦杌上。
文姨娘来了。
她看到满屋子的人一时愣住，片刻后才道：“夫人这里今天可真热闹！”
十一娘见文姨娘身后的丫鬟手里拿着个湘妃竹做的手炉，直接让人端了锦杌给她坐，道：“怎么捧了个手炉？”
文姨娘忙将手炉放在了炕桌上，笑道：“您看这做工怎样？”
椭圆形的，不过海碗大，漆着清漆，紫色的斑点清晰可见，小巧玲珑，很可爱。
“不错啊！”十一娘不解地望着她。
采买手炉之类的都是外院的管事负责，内院只需把需要的数量报上去就行了。外院会在立冬前后按数量把手炉补齐。
“这是李记今年新出的款式。”文姨娘笑道，“我想给大小姐买一对，又怕姑爷到时候嫌寒酸，所以拿来给您看看，请您出个主意。”
“反正手炉得好几个。你帮她各式各样的都备几个好了。”十一娘笑道，“竹是文君子，说不定姑爷还觉得文雅。”
“有夫人这句话我可就安心了。”文姨娘听着满脸是笑，“让我就给买五个吧！再让李记的雕上‘福禄寿禧贵’！”
文姨娘时刻不忘吉祥语！
十一娘强忍着笑意道：“我看这样挺好……”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子里已有人“扑哧”一声笑。
大家循声望去，就看见乔莲房满脸通红地捂着嘴。
“我，我……”见众人的目光中她满脸绯红，手足无措地朝徐令宜望去。
却看见徐令宜正拿着那个湘妃竹的手炉在看。
“这是李记今年出的新样子？”他抬头望着十一娘，“我们也订几个吧？”到没太注意其他的人。
十一娘应喏。
徐令宜已对文姨娘道：“好好的竹子雕什么字。就这样行了。”
文姨娘见他言语虽然不悦，但语气还算平和，又是为贞姐儿嫁妆的事拍板，立刻笑盈盈地应了声“是”，把那手炉留在了十一娘处：“这个夫人留着用吧！既然侯爷说我们府里也要买一批，这个就当是送给我们试试好不好用了！”
反正是公中的钱，折是不打的，去订东西的人却可以白得一个。
不亏是做生意的，把生意人惯用的伎俩都摸清楚了。
十一娘不由笑起来。
徐令宜却吩咐十一娘：“到时候记得把这个手炉的钱也算给李记。”
文姨娘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屋里的空气也一滞。
打人不打脸，徐令宜可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文姨娘。
十一娘在心里叹了口气，解围道：“我知道侯爷是不想与民争利。只是我们想在李记为贞姐儿订些东西，那李记知道了，非要送一件不可。我们一直没答应。他们又送得诚。所以文姨娘这才顺水推舟圆了他们这份情谊。不过侯爷既然说了，我们到时候会把这手炉钱跟李记算清楚的。”
文姨娘这才回过神来，强笑道：“是啊，侯爷。我们到时候会把这手炉钱跟李记算清楚的。”目光却带着几份感激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徐令宜轻轻颌首。
十一娘就笑着吩咐绿云：“你和姨娘去看看我们要订多少手炉，到时候也好跟外院的管事说说。”
“就给娘、你、五弟妹买几个就行了。”徐令宜淡淡地道，“这种手炉拿在手上玩玩还可以，要说保暖，还是陶瓷的好。”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如隐形人的秦姨娘听着猛地抬头，面色惶恐地望了十一娘一眼，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屋里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十一娘正困惑着徐令宜反复。
今天是怎么了，先是驳了文姨娘，后又驳了自己……
但她还是笑着应了“是”。
徐令宜就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出去一趟。”
十一娘等人听了俱曲膝行礼送他出了门。
徐令宜去了外书房后的小书房，遣了屋里服侍的，从多宝格暗格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抽出十张银票来。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双如晨星般一闪一闪的眸子来。
什么李记非要送一件东西不可，什么顺水推舟圆了他们这份情谊。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她一本正经地信口开河，嘴角就不觉地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徐令宜又抽了十张银票，然后将匣子放回去，找了一个荷包把银票放好，随手抽了本书，躺在醉翁椅上看起书来。
在醉翁椅上看书，眼会花……分明就是在想心思。
进来服侍的临波看在眼里，笑着给徐令宜奉了杯大红炮。
徐令宜坐起来喝茶。
临波想了想，低声笑道：“侯爷，夫人要开铺子吗？”
“哦！”徐令宜随声应道。
临波见徐令宜神色温和而随意，心中微动，低声笑道：“侯爷不帮夫人一把吗？钱举人老爷去宣同的时候，范总兵来问您，您还说钱举人老爷家底薄着，只要不是想做这生意就行。要不然范总兵怎么会帮钱举人老爷把白条兑了。现在夫人开铺子，又只是间小小的喜铺。侯爷何不……”
“胡说些什么！”徐令宜目光如利箭般射了过来，临波胆战心惊，全身都哆嗦来，“夫人打理自己的陪嫁，岂有我插手的道理？”
临波的额头全是汗。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徐令宜的面前：“侯爷，我一时糊了心。以后再也不敢了！”
徐令宜脸色微霁：“下去吧！”
临波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拿着在醉翁椅上摇了半天，看着天色不早，这才慢悠悠地回了正院。
十一娘一个人在炕上绣那个绣了大半年也没有绣完的东西。
“人都走了！”他说着，坐到了炕上。
十一娘放下针线，笑道：“侯爷回来了！”然后让小丫鬟收拾绣花架子，给他倒水斟茶，待孩子们过来请了安，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吃了晚饭回来，十一娘去梳洗的时候他把装了银票的荷包塞在了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放了个荷包在你枕头下面”就去了外院。
十一娘打开荷包，里面整整两万两银票。
她摸了摸额头的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刘元瑞家的来了。”
十一娘收敛了心思，起身去了西次间。把叫她的来意一说，刘元瑞家的已是喜上眉梢。
“夫人，我们家那口子是个老实的，就让他帮着赶车吧？到时候还可以帮着做些粗使的活计。至于落叶山那边院子，可以让我们家二小子盛春帮着看着。他也是个老实的孩子，一定不会乱跑的。”
过完年，江秉正就来向十一娘辞行。说想回余杭去看看，实际上因为十一娘给的银子少，又常有事吩咐他做。他算来算去，决定辞了十一娘这边的差事，全心全意去那家绸布店做掌柜。
十一娘只当不知道。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说是程仪。又寻思着那边有些偏僻，让刘元瑞在那里帮着看院子。

第三百五十五章
“落叶山那边太偏僻了。”十一娘听了笑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家刘元瑞忠厚老实，又是个办事妥当的人。如果喜铺真的开起来，有他在店子里帮忙我也放心些。这几天你暂时陪着简师傅到处转转，至于具体怎么办，我再仔细想想。”
十一娘是言而有信的人，刘元瑞家的听了这话喜上眉梢，福了又福，这才和十一娘去了简师傅那里。
简师傅见刘元瑞家的衣裳整洁，说话爽利，知道是个精明的，暗暗颌首，给了两方帕子刘元瑞家的做见面礼，又嘱咐秋菊这几天跟着滨菊一起陪贞姐儿做针线，就带着刘元瑞家的开始在燕京的东大街、西大街找铺子，看情况。
而此刻的乔莲房正吩咐绣橼：“还是戴那朵并蒂莲吧！是纱堆做的，又只有酒盅大小，不那么打眼睛。”
绣橼闻言立刻拿了那对并蒂莲帮乔莲房戴在了鬓角，抬头看见镜台里的人，面白如玉，唇红似火，不禁有几份犹豫：“小姐，您看，您要不要换个脂膏……这个，也太艳丽了些。我看十一娘的样子，在家里一向十分朴素。您也说了，如今侯爷只要在内院就在她屋里，想见到侯爷，就只能到她屋里去立规矩。您打扮得这样漂亮，那十一娘看了必定会生出妒意……”
“那个十一娘，阴险狡诈。”乔莲房听了点头，“帮我换了那桃红色的吧。”
绣橼一听，高兴地应喏，打了水来帮乔莲房重新净脸、敷粉，换上了桃红色的脂膏。
待一切收拾停当，乔莲房反而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地坐在了那儿。
绣橼哪里不知道她的心结，细声劝她，给她台阶儿下：“这也只一时的虚与委蛇。想当初我们家国公爷把四姨娘带回来的时候，我们家夫人是怎么做的？虚寒问暖不说，四姨娘病了，还亲自为她煎药。别说是四姨娘看着感激，就是我们家国公爷看了，也说夫人贤良大度，有当家主母的气度。后来夫人说是四姨娘害得三姨娘小产，我们家国公爷可是问也没有问四姨娘一句，就由着夫人把四姨娘送回了娘家。夫人身份尊贵吧？当时尚能如此。何况小姐如今遇到的是十一娘那样诡计多端之人。更应该用非常的手段行非常之事才是！”
乔莲房听着，心里渐渐平衡。她站起身来：“绣橼，还是你说的对。我应该打起精神来，不要只计较一时的得失，想办法诞下麟儿才行。”
绣橼听着就松了一口气，一面帮她扯了扯新做的石榴红褙子，一面笑道：“小姐能这样想就对了。侯爷是重规矩的人。您现在天天去那十一娘面前立规矩，一来人怕对面，侯爷见了，想起以前的好时光，心自然就软了，对您也就不会是一副冷面孔了。二来时间一长，就是那十一娘想在侯爷面前说您什么不是，侯爷也不会相信。到时候，只要您再度怀上小少爷，别说那个秦姨娘没地方站，就是十一娘，只怕也要半夜睡不着了。”
乔莲房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看她昨天那轻狂样。早不送鞋去，晚不送鞋去，偏偏侯爷在的时候送鞋去！说是孝敬十一娘，实际上还不是想在十一娘面前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儿讨好侯爷。”说着，眼底露出不屑之色来，“不过也难怪她着急。我听红儿那小丫鬟说，侯爷这些日子虽然去了她那里，却……”话说到这里，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上次在垂纶水榭，侯爷好歹还训了她几句。可自从她跑到正房里闹了一场，侯爷看见她别说搭话了，就是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母凭子贵，子凭母尊。如今二少爷远在乐山，谆哥又被立为了世子，她要是再不使把劲，只怕这府里没几个人认得她是谁了！”
绣橼却另有担心：“侯爷还有两个半月的孝期，听说二少爷年底会回来参加童子试。就怕到时候为了二少爷，又……”
乔莲房听着银牙紧咬，眼睛闪过一丝寒意：“走，我们去给十一娘请安去！”
“嗯！”绣橼闻言笑逐颜开。
秦姨娘的丫鬟翠儿则有些犹豫地提醒秦姨娘：“您看，是不是要去夫人那边了！”
秦姨娘这才张开眼睛，垂下合十的手，由翠儿扶着由圃团上站了起来。
“你去给我拿件衣裳。”她的目光还残留着几份虔诚地落在香龛里供着的观世音菩萨身上，“侯爷不喜欢我拜佛，我换件衣裳再去。”
屋里点了上好的檀香，经久不散。
翠儿应声而去。
自从上次自己拿话压了十一娘，侯爷勉强在自己房里待了一夜后，就再也没有……
秦姨娘站在神龛前，默默地沉思。
本以为过些日子侯爷的气就会消了。可不曾想……
她脑海里闪过昨天徐令宜让人去买手炉时淡淡的表情，心就像被刀捅了一下的。
“就给娘、你、五弟妹买几个就行了”。
一字一句的，像半空中的响雷，打得她满眼冒金星。
侯爷一向出手大方，那竹手炉虽然难得，可也不是涉及夫人用得、小妾就用不得的尊卑之物。放在平时，别说是拦着文姨娘了，只怕早就吩咐管事买一堆回来了。可他这次却只提了太夫人和五夫人──不提太夫人，有失孝道，不提五夫人，有失公允。分明就是掩耳盗铃，想买个手炉给十一娘！
要不然，又怎么会单单把二夫人忘了！
照这样下去，只怕孝期一出，就……
她想一想就感觉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跌跌撞撞地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姨娘，”拿了衣裳进来的翠儿见她脸色苍白地歪靠在炕旁的黑漆梅花槅断上，神色紧张地上前扶了秦姨娘，“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叫个大夫来？”
“不用了，不用了。”秦姨娘不停地吸着气，“济宁大师说了，我这里心躁气短，让我放松心情躺一躺就好了。”
翠儿也听济宁师太说过这样的话。
“要不，我给您倒点圣水喝。”她询问道，“您上次不舒服，喝了济宁师太的圣水不就好了！”
秦姨娘无力地点了点头。
翠儿忙走到与内室相连、供着观世音菩萨的小套间里小心翼翼打开供在神龛前的紫檀木匣子，拿出黄表夹在双手间朝着神龛拜了三拜，然后倒了碗清水，用神龛前的香烛点燃，把烧烬的灭搅拌在清水里端给秦姨娘喝了。
秦姨娘喝完感觉好了不少，静坐了片刻，起身换衣，去了十一娘那里。
在门口，她和乔莲房碰了个正着。
乔莲房看也没看她一眼，扬头走了。
一旁有小丫鬟笑道：“秦姨娘今天来晚了，文姨娘和乔姨娘早到了。文姨娘如今还留在夫人屋里呢！”
翠儿忙赏了那小丫鬟两个铜钱：“给你买糖吃。”
小丫鬟笑嘻嘻地跑了。
翠儿就陪着秦姨娘往正房去。
十一娘和文姨娘在商量贞姐儿的嫁妆：“……第一抬是用如意还是用福禄寿三星翁都是小事，主要还是看怎样体面。上次我去宫里见皇后娘娘的时候把贞姐儿的婚事说了，皇后娘娘听着很是高兴。说我们府里有十几年没姑娘出阁了。皇后娘娘怀着龙嗣，我又有孝在身，这些日子不方便求见皇后娘娘。等我出了孝，我去宫里探探皇后娘娘的口气，如果能得皇后娘娘赏第一抬的嫁妆，那就再好不过了。”说着，抬头看见秦姨娘进来，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件事先放一放，把该置办的东西办齐了再说。”
文姨娘见十一娘朝自己身后点头，知道是秦姨娘来了，她先是笑着应十一娘：“还是夫人想的周到。全凭您吩咐。”这才转过身去和秦姨娘打招呼，“姐姐来了！”
秦姨娘恭敬地给十一娘行了礼，和文姨娘见了礼，规规矩矩地立在了一旁。
文姨娘就起身告辞了：“那我就照着夫人的吩咐去忙去了。”
十一娘端了茶，文姨娘还没来得及退下，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忠勤伯府甘太夫人身边有妈妈过来给夫人请安。”
“请她进来吧！”
小丫鬟就领了个身材瘦小的妈妈进来。
“我们家太夫人让我过来问夫人一声，府上有没有种山茶花？如果有多的，请赏几盆奴婢带回去！”
这是甘太夫人和十一娘约好的，如果有事请十一娘过去，就差个人来向她讨花树。
这山茶花是冬季必备花卉，就是家里的暖房没种，也会到丰台那边的买一些回来的。
“你跟太夫人回个话，我等会差人去暖房看看。要是有，我等会就送过去。”
她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决定下午就过去。
那妈妈笑着道谢，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下午去了忠勤伯府。
甘夫人见她带了几盆山茶花，讪讪然地笑道：“又劳驾夫人了！”
“我们是姻亲，夫人说这些，倒让我不安了！”
甘夫人这才转过弯来，笑容满面地道：“是啊，是啊。我们亲戚一场，说这些话，是我见外了！”然后陪着十一娘去了甘太夫人那里。
虽然已是秋天，可有了植物的点缀，院子里变得生气勃勃。
甘太夫人饰品全无，穿着玄色的杭绸褙子见了她们。
甘夫人说了几句就告辞了，甘太夫人笑着和十一娘去了内室。

第三百五十六章
十一娘见甘太夫人神色间全无苦涩，先安下心来，笑道：“福祯姐找我有什么事？”
甘太夫人朝着她笑了笑，转身去开箱笼。
“前些时候托我哥哥买的。后来没有用上，”她坐到十一娘面前，把纸匣子放到炕桌上，“就送给你吧！”
十一娘困惑地打开纸匣子。
竟然整整齐齐码着一匣子冬虫夏草。
颜色金黄，丰满肥大，一看就是上品。
甘太夫人笑道：“看着品相还好，放在我这里可惜。”
是甘太夫人的一片心意！
十一娘爽快地收下了：“多谢福祯姐！”
甘太夫人笑了起来，眼底有了几份欢快。然后叫小丫鬟上了铁观音招待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呢？”
十一娘把简师傅的到来，两人商量着开喜铺的事告诉了甘太夫人。
甘太夫人听了沉吟道：“到燕京开个铺子不简单。要本金不说，还要有靠山。要不要我跟我哥哥打声招呼。别的不敢说，顺天府尹那里、五城兵马司那里说一声还是做得到的。”
十一娘很是感激：“跟侯爷说了。侯爷让府里的白总管出面帮着打招呼。如果到时候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我再来求福祯姐。”
“你也不用和我客气。”甘太夫人听了笑道，“如果白总管都做不到，我哥哥只怕也做不到。”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迟疑片刻，道，“我比你痴长几岁，你又喊我姐姐。我有句知心的话。你这铺子，还是别涉徐家为好。免得到时候传出什么蜚短流长出来，到时候和徐家的产业分不清楚。徐家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一点。好像是三爷、五爷早就分了出来，只是不知道你们家二房分没分。要是没分，到时候你那寡嫂如果过继孩子，恐怕还有些麻烦。你还年轻，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才是。不想得他们徐府的，也不能把自己的名份都给了别人。”
这真是肺腑之言。
十一娘不住地点头，把当时的情况说了说：“……我当时也不知道求谁好，还是我自己开的这个口。现在回了侯爷，易反易复的，反而有些不好。”
甘太夫人就跟她出主意：“那白总管不是说了，等你的准信了他再去打招呼。我看不如这样。我在东大街不是有几间铺子，正好有两间铺面，租了江南一家做胭脂水粉的，他们家在燕京也做了十来年生意了，小有名气。只是近日东家老板年事渐高，想回老家养老。前几天让人给我带信来，说想立冬过后就不再开门了。问我能不能找到新租户。要是能找到最好。要是找不到，他们最多也只能做到年底。我正想托我哥哥帮着找新租户。你不如让简师傅去看看。要是觉得那个地方不错。我想用那铺子的租金算一股，和你们合伙，一起开喜铺。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如果按照甘太夫人所说的把铺子租金做股金来入股，她们就可以不用事先拿出钱来付铺子的租金了。而且因为是入股，亏了，这租金也就不用给了；赚了，等于是按照盈利的多少来给的租金。除非甘太夫人能预测未来，否则，这个帐怎么算怎么是有利于她和简师傅。况且以甘太夫人的情况，她把铺子租给别人收租远比与人合伙开铺子更低调，也更能省心。
十一娘转念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甘太夫人这哪里是要入股，分明是想着法子帮她。
只是没等她说话，甘太夫人已道：“我这可是想让你帮着我发财，你可不能一口回绝了！”
“生意是盈是亏还两说呢？”十一娘笑道，“我怕把你给拖下了水！”
“难道我没了那两间铺子的租金就少了嚼用不成？”甘太夫人笑道，“我只入股，铺子的事一律不管。如果有什么要有帮忙的，我哥哥还可以帮着跑跑腿。你也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和简师傅商量商量！”
十一娘觉得甘太夫人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她笑道：“行啊，我回去和简师傅商量商量，尽快给你个准音，铺子那边的事也好早给别人个答复。”
甘太夫人笑盈盈地点头，把铺子的具体位置写了给她，两人说了些闲话，十一娘看着时候不早了，就起身告辞了。
晚上和简师傅碰头，把甘太夫人的建议说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简师傅笑道，“既然和你交好，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人。如果甘太夫人能以铺子的租金入股当然是好。你不知道，我今天去问了问铺子的租金，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了一跳。有些铺面，单一间，一年就要五百两。次一点的，一年也有两、三百两……”简师傅把自己出去的情况跟十一娘说了说。第二天照着十一娘给的地址去看了看。
因为是做水粉胭脂生意，女客很多。而且旁边有两家也是做水粉胭脂生意，一家做假髻生意，一家做女鞋生意的。甘太夫人的铺子连着两间门面，就与东大街相连的拐角，这样的铺面有时候就是有钱也找不到。她很是满意，回去跟十一娘道：“你说，会不会真是上天眷顾。来了燕京之后就感觉很是顺利。”
十一娘也觉得这件事开章不错，忙不迭地点头。
两人第二天去见了甘太夫人，给了她正式的答复，也算是三个股东碰了头。决定立冬过后就把门面接过来。
十一娘把开喜铺的事告诉了滨菊，问她原不愿意到喜铺去帮忙。滨菊回去商量万大显，万大显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又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说了很支持：“……简师傅看着就是个可靠之人。你也可以赚些胭脂水粉钱。”还私下给了她两千两银子，“等赚了钱加倍的还我。要是亏了，到时候也有的是闲功夫，多帮我做几件衣裳。”
说话到这个份上，十一娘只有感激的。也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喜铺办好了。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听说了。
徐令宽道：“四嫂，到时候我请了京里的戏班子去那里搭台唱戏，恭贺你们开业！”
那岂不是弄得人人皆知？
“不用了，不用了。”十一娘笑道，“我们开个小小的喜铺，用不着那么大的场面。”
她和简师傅决定做中档的生意。如果把场面弄得太大，一般的人只怕不敢去铺子里瞧。
徐令宜也道：“她们女人家赚点胭脂钱的生意，你别乱掺合。”
十一娘每天向徐令宜报告进度，徐令宜对她们的事很了解。
徐令宽听了有点焉。
五夫人就笑道：“哎呀，到时候我们送恭贺去就是了。四嫂刚开业，可比你请什么戏班子去唱戏实惠。”
“对，对，对。”徐令宽和徐令宜都不太通庶务，但两人名下都有产业，多多少少对这些事有点了解，“四嫂刚开业的时候不如就按本卖。等把码头打下来了，再想办法换新品种，然后加点薄利。等站稳了脚，就再换品种，开始赚钱。”
“那就承五爷的吉言了！”十一娘笑盈盈地向他道谢。
徐嗣谆听了表情有些郁闷。
十一娘柔声问他：“怎么了？”
徐嗣谆迟疑道：“母亲去开喜铺，那以后岂不常常要和管事们对帐？那我是不是要帮着管五弟啊？”
“怎么？你不愿意！”坐在旁边的徐令宜突然淡淡地道。
徐令宽和五夫人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不是，不是。”徐嗣谆忙道，“是这些日子师傅要编个《燕京记事》，让我帮着查典故、出处。我要先跟先生说一声。要是母亲忙的时候，看能不能把五弟也带到双芙院去。”
徐嗣谆住在太夫人这边，徐嗣诫又住在自己那里。如果不给他们创造机会，两个人除了昏晨定省，很难有交集的时候。为了加深两人的感情，十一娘常在月底和管事们对帐的时候让徐嗣谆带徐嗣诫玩。他肯定是想着母亲又多了一桩事，以后会更忙，所以才有此一问。
太夫人听了呵呵笑起来，把徐嗣谆抱在怀里：“我的乖孙。你母亲只是出股，铺子里的事，自然有简师傅管。要忙，也只忙两、三天罢了！何况你五弟身边还有管事的妈妈。不需要你管。”
徐令宜眼底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只有徐嗣诫，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提自己的名字，睁大了一双漂亮的凤眼好奇地张望。
十一娘笑着把徐嗣诫抱在了怀里。
简师傅开始找提供面料、丝针的商行，随便联系江南的一些老朋友，看有没有人愿意到这边来做绣娘。刘元瑞家的则负责在周围邻居找善绣之人做帮活，滨菊则清理以前的一些花样子，到喜铺去看别人都做什么活，卖什么价钱。陪贞姐儿做绣活的事就落在了秋菊身上。秋菊不免常常憧憬，以至于贞姐儿有天道：“母亲，要不，我也帮着你们喜铺绣东西吧？”
“这可不行。”十一娘笑道，“你不是绣娘，要是有绣的东西落到市井之中了可不好！”
这样忙到了十月初，她们最为头痛的绣娘问题基本上解决了。
因为不想掺合到彩绣坊和仙绫阁的争斗，有四、五个曾受过简师傅恩惠、又没有家室拖累的绣娘决定来燕京投靠简师傅。这批绣娘虽然没什么太大的名气，可应付喜铺这些绣活却是绰绰有余。
开喜铺的事情隐隐有了个眉目。
十一娘心情愉悦，十娘身边的金莲和银瓶突然来找她。

第三百五十七章
十一娘见金莲和银瓶手里都挎着包袱，大吃一惊：“你们这是干什么？”
金莲低着头没有做声，银瓶泪盈于睫：“夫人，您去看看我们家大奶奶吧！我们家大奶奶自那天带着国公爷从弓弦胡同回来后就病了。这两天已经是滴水未进，病得越发的重起来。家里的事全由国公爷的生父、生母把持着。大奶奶不仅不管，还当着国公爷生父、生母的面把我们赶了出来。说我们是罗家的婢女，她现在用不着了，自然要归还罗家。让我们来找夫人，以后生老病死都与她不相干。”
十一娘心中渐生怒意。
这个十娘，净干些没头没脑的事。把身边得力的都赶走了，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难道是要学菩萨以身饲虎不成？她还以为别人真不敢动她不成？
屋里服侍的丫鬟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面如寒霜的样子，个个俱是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空气立刻弥漫一股紧张的味道。
金莲忙辩道：“夫人，我们家大奶奶不是真的想把我们赶出来。实是在没有办法了。”她说着，眼圈一红，“国公爷的生父、生母趁着大奶奶精神不济，把家里的人换的换，撵的撵，府里府外没有一个不是照他们眼色行事的。大奶奶拿这借口把我们赶出来的，是为了避免国公爷的生父、生母打我们两人的主意！”
十一娘听着这话里有话，打发了屋里服侍的，仔细地问金莲和银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家回了余杭，十娘独木难撑。她们所说虽然是事实，但也未尝不是想让十一娘帮十娘出头。见十一娘愿意垂问，也顾不得什么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说了。
“我们大奶奶虽然面冷，心肠却极好。原先世子在世的时候，对大奶奶诸多挑剔，有时候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两杯酒下了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据说之前的几个通房，就是这样打没的。孩子……也是这么没的。”金莲说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就是这样，大奶奶还常常护着奴婢几个。”
银瓶低声地哭了起来。
“我们念着大奶奶的好。世子去世后，准备就这样在大奶奶跟前服侍一辈子的。”金莲道，“谁知道前几天国公爷的生母却说，我们是服侍过世子的人，照理不应该留在家里。要把我们……”她脸色胀得通红，“要把我们送出府去。”
这句话才是关键吧？
“把你们送给了什么人？”十一娘面沉如水地问。
“把银瓶姐送给了国公爷生父的一个好友，把我送给了……一个年老的鳏夫！”金莲低声道。
十一娘沉吟道：“她收了人家多少钱？”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才低道：“一家收了十两！”
十一娘冷笑。
银瓶忙道：“夫人，我们是罗家的陪房，世子爷要卖要撵，原是应该。可也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的。”她说着，语气有些忿忿起来，“不仅如此，她还说家里如今生计困难，把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婆子由原来的八个减到了现在的四个。现在大奶奶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你们家太夫人呢？还病呢？”十一娘问。
“老国公爷和太夫人对我们家大奶奶像亲生的女儿一样疼爱。”银瓶为十娘的公公婆婆辩护道，“知道世子爷对我们家大奶奶不敬，不仅苦口婆心的劝，还曾破天荒地把世子爷拉到祠堂用了家法。有一次世子爷喝了酒回来，太夫人怕世子爷发酒疯，特意赶来劝，还替大奶奶挡了一拳。可如今老国公爷去世了，太夫人病得糊里糊涂了。我们去给她老人家请安的时候，她老人家都认不出谁是谁了。现在身边又全替上了国公爷生母的人，我们根本见不到她老人家了。大姑奶奶是个明白的。可离燕京太远，我们又找不到能给大姑奶奶送信的人。”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夫人，如今舅老爷们都不在京里，大奶奶单把我们赶到您这里来，也是因为觉得您是可托之人……”
十一娘沉思半晌，低声道：“你们回去吧！这件事，毕竟是茂国公府的家事，我是不会插手的。”说完，端了茶盅做出送客的态势。
金莲和银瓶大惊，随后神色一黯。
想当初在余杭的时候，她们虽然在罗大奶奶身边当差，却也隐隐听说过十娘为人桀骜不驯，常常欺负性情胆小的十一娘，两人因此而不和。后来跟十娘去了茂国公府，见十娘一心一意只侍候老国公爷和太夫人，娘家有什么事从来不参与，怕渐渐生疏了，以后有事娘家的人不愿意出面帮忙。也曾经劝过几次，可十娘却道：“出了嫁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他们既然把我送进了王家的门，我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自当奉养公婆，有什么要去掺合罗家的事。”她这话字面上没一句是错，两人又只是丫鬟，深的话不好多说，心里却总有些忐忑不安。后来见十娘有难，娘家的人纷纷出手相助，这才把心渐渐放宽。待十娘让她们来投靠十一娘时，两人想着十一娘嫁的永平侯，国公爷的生父、生母见了，怎么也得给几份面子，这才当着十娘的面答应前来投靠，实际上是想请十一娘出面为十娘撑腰。如今听十一娘这么一说，事情虽然出乎意料之外，却也于情于理，让人说不出一个错字。
金莲和银瓶怔忡了片刻，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沮丧地曲膝向十一娘行礼，起身朝外去。
“你们等一等。”两人走到门口，耳边传来十一娘平静的有些清冷的声音。
难道是改变主意了？
金莲和银瓶大喜，急急转身。
就见十一娘慢慢地道：“你们不来是不来，既然来了，我怎么也要平平安安把你们送回来，也免得到时候王家的人找我来要人。”
金莲和银瓶心中一寒。
十一娘已高声喊了琥珀进来：“你带几个人，送两位姑娘回茂国公府去。”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恭敬地应“是”。
十一娘吩咐她：“你去，不仅要把两位姑娘交给十姐，还替我给十姐带句话。”她神色一肃，“你跟她说。我原来瞧她虽然狂狷，但好歹还有几份傲骨。碧桃和红桃的事，是她年纪小，顾不上。没想到，是我看走了眼。原来也不过是个外厉风荏之辈。看着家里的人都让着她，就娇纵蛮横，说话行事肆无忌惮。谁知遇到外面的人，却如老鼠遇到了猫似的，自己躲着不敢出头不说，还颜面、气节全然不要了，低声下气求来我收留她体己之人，真真是让人膈应。从今往后，让她少登我的门。”
屋里的人俱是色变。金莲和银瓶更是面如土灰。
琥珀颤声应喏，拉着两人出了正房。
十一娘长长地吐了口气。
十娘能熬过王琅的家暴，与心中痛恨大太太不无关系。现在大太太不在了，支持她活下去的动力消失了，她的人也躺下了。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她能有所觉醒。哪怕是为了金莲和银瓶，或是不想被自己这个曾经的敌手轻瞧努力地活下去，也比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的好。
她今年才十八岁！
十一娘想到这里，心里就很不好受。
她小丫鬟搬了绣花的架子绣花，渐渐心情平静下来。
徐令宜进来见她眉宇间有几份怅然，笑道：“怎么？开喜铺的事不顺利？”
这几天，十一娘眼角眉梢可都挂着喜悦。
“不是。”十一娘下炕给徐令宜行了礼，接过小丫鬟端的茶捧给他，“喜铺的事很顺利。简师傅正和铺子里的人交接呢！”
徐令宜想到十一娘一惯喜欢粉饰太平，略略沉思了片刻，道：“那有什么不高兴的？”
两人都不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十一娘有些奇怪，思忖着要不要告诉徐令宜关于十娘的事，琥珀回来了。
就当是天意吧！
十一娘把事情的经过略略跟徐令宜说了说，然后喊了琥珀进来。
“十姐怎么说？”
琥珀见徐令宜在场，脸上不免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快敛眉垂目，恭敬地应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十姨就挣扎着坐了起来。让我带信给您，说请您放心，她就是做乞丐讨饭，也会绕过永平侯府的。”她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十一娘的神色，见十一娘神色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从此王、徐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徐令宜不由望了望十一娘。
十一娘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那个十姐夫死的时候，大舅奶奶曾借了我们府里的几个粗使婆子过去。你去找那个领头的，让她这几天悄悄到王家去看看动静，然后回来报我。”然后低声嘟呶道，“我还怕她混起来不管不顾带着金莲和银瓶跑了。”
琥珀应声而去。
“你小心戏唱过了头，把人给气死了。”徐令宜嘴角含笑地望着她。
“有人得和风细雨，有的人就得雷霆万钧。”十一娘笑道，“我这个十姐，不用猛药是不行的。”
徐令宜听着笑容渐渐敛去，眉宇间渐渐露出几份严肃来：“十一娘，你怨过大太太吗？”语气有些认真。

第三百五十八章
怨过吗？
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十一娘想了想，沉吟道：“没怨过！”
徐令宜颇有些意外。
“其实我没有想过这些。”十一娘的目光坦然而平和，“因为我知道抱怨从来都不能改变我的处境。而且我有比抱怨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要苦练女红尽快融入个社会，她要不动声色地在大太太面前彰显自己的重要性，她要想办法维持开支平衡保证生活品质免得被五娘她们耻笑……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悲春悯秋。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贫穷的人没有悲伤的权利”吧！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栀子花般含苞待放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起来。
她和十娘是年纪最相近的姐妹，一起生在福建，长在余杭，嫁到燕京。十娘宁愿背负不孝的罪名也要气一气瘫在床上的大太太，难道仅仅是因为十娘生性薄凉吗？
徐令宜不由伸出手去细细地抚挲着她的面颊。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如玫瑰的花瓣。
他想起第一次出征苗疆却兵败鸡鸣山时的那个夜晚。
皎洁的月光清冷地洒落在宝蓝色的锦被上，闪着幽暗的光泽，像凝固的潭水般压在身上，沉甸甸，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当被皇上派到他身边保护他安危的范维纲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他“侯爷，您害不害怕”时，他放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声音却如风般的轻、云般的淡：“有这些害怕的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办！”
本是一句逞强的话，却让他一个激灵。
当即就起身穿衣，让范维纲喊了所有的将领一起商讨对策……这才有了众位将领的众志成城，才有了苗疆之战的转机，才有了今天的战功赫赫。
两个人的回答，何等的相似。
是不是此时的十一娘也和那时的他一样，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后悔，不是不犹豫，不是没想过回头，而是知道自己不能害怕、后悔、犹豫、回头。前面是崇山峻岭，后退，却是深潭壑谷，唯有什么都不想，一心一意硬着头皮朝前走。
如今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了。
可初夏时才过及笄礼的十一娘呢？
会不会像当时的他一样，在夜深人静时自问“如果换成了父亲，会怎么做呢”、“如果是二哥遇到了这样的事，会怎么做呢”……
她又会问谁呢？
徐令宜想起三日回门时大太太毫不留情的训诫、送别时五姨娘躲闪的目光，他的心如针般被细细地被刺了一下。
一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东西就无法压制地涌上心头。
手指像被烫着了似的，飞快缩了回去。
“默言，”他凝望着她，“你是从小身体就不好？还是到燕京以后，身体开始不好的？”
今天的徐令宜，有点奇怪。
先是像个很信任她的老朋友似的调侃她，让她别真的把十娘气坏了，又莫名其妙地关心她怨没有怨过大太太，然后目含怜爱地抚挲她的脸，最后又一脸凝重地问起她的身体来。
十一娘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有用药。
说起来，自己成亲也有一年多了……他，是在问孩子的事吧！
十一娘垂了眼睑：“小时候曾病过一场。养了大半年，好了以后就一直没怎么病过！”
“是什么病？”徐令宜追问。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道：“我和十姐起了争执，冬天地滑，结果不小心把头撞在了走廊旁的落地柱上。”
徐令宜惊愕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罗家是江南旺族，又不是什么寒门祚户，养在深闺里的小姐，起了争执没人劝架，反而把头撞到落地柱上。那身边的丫鬟、妈妈们都在干什么？如若不是有人暗地里纵容，何至于此！
他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气氛就骤然冷了下来。
十一娘汗颜。
十娘干的事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现在徐令宜只怕对十娘的印象更差了。早知道就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她笑着调节着气氛：“还好只留了一道不到寸长的疤痕，又在头发里……”
只是话没说完，徐令宜已道：“给我看看！”
十一娘微怔。
徐令宜的手指已落在她的头上摸索。
原来是要看自己的伤疤！
十一娘索性歪了头，大大方方地指给他看：“在这里！”
徐令宜细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想到当时的凶险，不由问道：“那时候害怕不害怕？”
害怕？
当然害怕！
睁开眼睛惊觉自己独处异世，害怕与人相处被人看出破绽，害怕在陌生的环境里举止不当被人看成是异类。
那种感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现在想起来，心里都会凉飕飕的。
“不记得了！”
说好了要忘记的。就要努力地忘记。
“时间太久，那时候又年幼，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十一娘回忆着那些让她愉快的时光，“只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长的时间。每次侧过脸去，就能看见窗外那株缠绕在芭蕉树上的紫藤。开着紫白色的小花，风一吹，就有淡淡的香味飘进来。但开了窗子，又有小虫子跑进来。只能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开窗……阳光照进来，光晕圆圆的，闪烁着五彩的霞光，飘浮在空气中，有点刺目，但很漂亮……春天的时候飞来了两只燕子，在屋檐下做窝……我看着它们孵了四只小燕子，饿的时候就会张着嘴，伸长了脖子叫唤，它们的嘴好像是嫩黄色的……”
徐令宜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怜惜。
像他生病的时候，身边总围着很多人。只想怎样快些把这些人都赶跑了好睡个觉。哪里还会注意窗外种的是什么？开得什么样的花？
观察的那么仔细，可见日子有多寂廖。
他不禁从背后紧紧地搂了十一娘。
十一娘的腰肢，如春柳般的纤细柔韧。
她是中等的个子，但腰细腿长，骨骼又小，因而显得特别婀娜多姿。而且比实际身量看着要高一些。看着虽然好看，却不适宜生养。
念头闪过，徐令宜心中一动。
他微微沉思，贴了她的耳朵悄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初癸？”
十一娘正说着话，闻言不由语凝，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徐令宜又轻声追问：“什么时候？”
“来燕京以后！”十一娘窘迫地道。
余杭离燕京千里迢迢。罗大老爷和罗振兴先到，然后大太太带了十八岁的五娘、十五岁的十娘和初癸还没有来的十一娘……最后嫁给自己的却是十一娘。
十一娘那么聪慧的人，可曾仔细思量过这其中的原由？
徐令宜望着她红莲般的面孔，新婚之夜细眉频蹙的痛苦忍耐，昏黄灯光下轻言慢语的耐心劝慰，和谆哥跳百索时的愉悦舒畅，告诉诫哥识字时的温柔慈蔼，面对姨娘们无理取闹时的镇静从容……如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转个不停。
当初决定娶十一娘，固然有元娘所说的十一娘年纪还小的原因，也有他不想太早再生嫡子的顺水推舟。可他早改初衷，十一娘及笄也有四个月了，却依旧没有动静……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念头一起，他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而十一娘感觉到徐令宜的沉默，不由转身狐惑地打量他。
大大的杏眼，眸子黑白分明。像盛着一泓山涧水般清澈、透明。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徐令宜避开了十一娘的目光。
就算知道又如何？一边是娘家，一边是丈夫，这本是世间最艰难的立场。何况自她进了徐家的门后就如她自己所说的一样，因为知道抱怨不能改变处境，所以总是做的多，说的少。因为有比抱怨更重要的事，所以她从来都是宽和大度，温柔仁蔼的……
他不觉把脸贴在了她头顶的疤痕处。
这一刻，他甚至希望十一娘不知道。
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没几日，被十一娘派到王家去打听消息的粗使婆子来给她回音：“……别说，我们家十姨奶奶出手就是不凡。先把国公爷叫到跟前来吩咐了一番，让国公爷把原来老国公爷用的人家都请回来。还放出话来，让国公爷三日之内把事情办妥了。那国公爷小小年纪，哪里知道怎样行事？府里的事务之所以被国公爷的生父、生母把握，也是因为国公爷偏向自己的生父、生母之故。自然不把我们十姨奶奶的话放在心上。可我们十姨奶奶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说：如若不照着她老人家的吩咐做，她老人家就去大理寺告国公爷‘仵逆、不孝’，做了别人的嗣子，却请自己的生父、生母回府当家，置嗣母于不顾。国公爷的生母听了不冷不热地道：罗家世代官宦，是江南旺望，徐家贵为公卿，余大人在殿前行走，要是十姨奶奶这些都不顾了，直管去告去。结果您说怎地？”
这就是她的办法？
把自己的嗣子以“仵逆、不孝”的罪名告到大理寺去？
十一娘已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琥珀见了忙道：“结果怎样？”
那婆子得意洋洋地道：“结果我们家十姨奶奶一声不吭，由金莲姑娘扶着就去了大理寺。那国公爷的生母看着不对劲，亲自去把我们家十姨奶奶接了回来。十姨奶奶吩咐的事自然也就一桩不落地照着办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十一娘望着那婆子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颇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这样也好。
一般情况下，过了继的嗣子是不和亲生父、母来往的。王承祖的亲生父、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只怕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明白人。说不定还真应了“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那句老话。只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十娘这样做也太冒险了些。
她问那婆子：“你去王府打探消息，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不多。”那婆子忙道，“是我去王家帮忙时结交的一位姊妹。她是厨房上灶的人，与正房的人接触的少，又有好手艺，这才稳稳当当地留了下来。”
“这样吧！”十一娘沉吟道，“你以后每隔个两、三天就过去一趟。也不用躲藏行踪，可也不用有意张扬。如果有人问起来，只说是我让你过去瞧一瞧的。”
这样一来，王承祖的生父、母总会有点顾忌吧！
那婆子忙笑着应了。
十一娘让琥珀打发了她一两银子：“差事当得好了，还有重赏。”
那婆子欢天喜地走了。
没几天来回信。
“十姨奶奶让管事把住在茂国公府的王家旁枝都赶出去。那些人不与理会。十姨奶奶就让厨房停了他们的伙食。有人去找十姨奶奶理论。十姨奶奶一句话没说，抬手一盅热茶就砸了过去……”说到这里，那婆子不由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十一娘。
十一娘虽然吃惊，但转念一想，这还真是十娘的作派。她不露声色，端起茶盅神色悠闲地啜了一口。
那婆子见状，这才敢继续说下去。
“要不是那人躲得快，十姨奶奶又久病无力，只怕那盅热茶就要砸到了脸上。其他人知道，纷纷嚷了起来。十姨奶奶拔出中堂上供着的御刀，啪地一声就丢在地上，还说，有本事就把她杀了，不然，三日之后她就派人把旁支住的那几间厢房全烧了。硬把那些人给逼了回去。当天晚上就有卷了房里的东西偷偷溜了。十姨奶奶知道了，又派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守在门口。现在凡是从茂国公府出去的人，一律搜身。如果发现一件茂国公府的东西，就以‘偷盗’之名送到顺天府尹去。现在那些人都乱成了一锅粥。”
十一娘想了想，让绿云去叫了白总管进来。
“我家十姐，如今孤儿寡母地带着个重病的婆婆过日子。就怕有宵小、闲帮上门，还请白总管给顺天府尹的下个帖子，有事没事的时候，多到茂国公府的门前转一转。”然后让琥珀拿了五十两银子给白总管，“这些银子给那些衙役们买酒喝。”
白总管忙推了银子：“我们府里每年端午、中秋、春节，都要请这些人吃酒。平日也没有什么事麻烦他们。如今夫人有事吩咐，正好是给个机会让他们还人情。哪里就用得上银子！”然后又道，“夫人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保证不会有人去茂国公府捣乱。”
拿银子出来只是为了表示感激之情，白总管不收，十一娘也不勉强，笑着说了几句“辛苦了”之类的客气话，白总管就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了。
晚上和徐令宜说起这件事：“……不知道还要闹腾出些什么事来。真是让人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徐令宜俯身去吹了灯，“只要永平侯府在一天，那些人就要忌惮一天。”然后和她说起铺子的事来：“准备的怎样了？”
“那几位绣娘这几天就会到了。”事情进展很顺利，十一娘声音里都透着几份笑意，“原来的租户走得急，还有些胭脂水粉在手里，简师傅和我商量，想低价盘下来。待开业的时候，凡是来买东西的，我们或送盒胭脂或是送盒蜜粉之类的。说在江南的时候，见到有米铺开业的时送米袋子的。我觉得这主意好，就花了两百多两银子，买了四百多盒蜜粉，三百多盒胭脂，还有些头油、唇膏之类的。现在就担心到时候送不完。”
徐令宜听着笑起来：“送不完就拿回家来打赏那些丫鬟、婆子。到时候也快过年了。”
“侯爷这主意好。”十一娘笑道，“不过，就怕有人拿这做先例，有样学样，以后每年过年都打赏胭脂水粉。如果真有多的，我看不如赏我自己的身边人算了。”
“你拿主意就行了。”徐令宜觉得这些事都是小事，“我听白总管说，你介绍的那个杨辉祖还不错。采买上很有一套。想升他做个二等的管事。”
“他是大姐原来的陪房。”十一娘也不揽这功劳，把找杨辉祖买珍珠的事说了，“……就是看着他不错，这才推荐给侯爷的。”
两人絮叨了半天才歇下。
朦朦胧胧间，她感觉身边的徐令宜窸窸窣窣地起床。
“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徐令宜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已经被吵醒了，十一娘索性睁开了眼睛。
外间的灯亮起来，有低低的说话声，有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有门轴轻轻转动的声音。然后披着件中衣的徐令宜撩帘而入。
半明半暗间，他看到双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眼睛。
“吵醒了！”他低声笑道，脱衣上了床。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掩袖打了个哈欠。
“寅初时分，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位公主。”
“哎呀！”十一娘一下子睡意全无。算算日子，皇后娘娘的分娩就在这几天，可听到了确切的消息，还是有份惊喜，“女儿是娘的小棉袄。皇后娘娘儿女双全，可要好好庆贺庆贺才是。”
“皇上也很高兴。”徐令宜笑着点头，“这可是皇上的嫡长女。正让行人司拟旨，诸王大臣、官员及公主、在京四品以上内、外命妇三日后进宫朝贺，还准备大赦天下呢！”
“这么隆重！”十一娘吓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
虽然有七个儿子，可女儿，这却是头一个。
徐令宜的却和十一娘不一样：“这些日子为开海禁的事闹得不愉快，趁着公主的诞辰热闹一番也好。”
九月中旬，皇上曾下旨在泉州、宁波、广州重设市舶司。但此刻，这件事却不是十一娘最关心的。
她坐起来：“我们去把这喜讯告诉娘吧！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等会再去吧！”徐令宜却按了她，“现在才寅初过三刻！”
十一娘有些意外。
也就是说，从皇上诞下公主到消息传到徐令宜的耳朵里，不过三刻钟的功夫。
她不由望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见了含蓄地道：“宫里的事还是早一点知道的好！”
十一娘不再多问，重新睡下，却没了睡意，和徐令宜说话：“福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没什么消息！”徐令宜淡淡地道，“区家几房渐渐消停下来，开始把注意力从找失踪的世子转移到了由谁继承世子。李总兵巢了几次匪，所获颇丰，兵部正给他请功，想封他个昭远将军。”
因为都在预料之中，所以不算是什么消息吧！
十一娘思忖着，想起跟着父亲去了福建的李霁。
如心有灵犀般，徐令宜提起李霁：“……在他父亲手下做了个千户。”
千户是正五品，再往上，就是从四品。五品到四品，从来都是个坎。有的人一生也迈不过去。可一旦迈了过去，朝中有人、又不犯什么政治路线错误，做个正三品的总兵那是指日可待的事。只是李霁小小年纪就坐到了这样一个位置上，李总兵会不会太急了些！
十一娘思量着。有温暖的大手攥了自己手：“人的一生长着，哪能只看朝夕。”
她循声望去，看见了徐令宜温和的眸子。
“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少年高位，未必就是好事。所以武乡试开科之前，我特意叫了仲然来，问他有什么打算？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决定依之前承诺的，留在燕京帮参加明年武会试的邵氏子弟打理庶务，之后再回沧州参加明年秋天的武乡试。虽说举止间颇有些拘谨，但能遵守承诺，先人后己，已有君子之风。我瞧着倒是个沉稳的孩子。也不怪你能瞧得上眼。”
原来是怕她看见李霁少年得志怅然所失，所以出言相劝。
十一娘心中生暖：“道理人人都明白，可不免有些患得患失。”
徐令宜听着微微一笑。
十一娘有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诚，让和她说话的人有如沐春风般的舒适。
他不由紧紧攥住掌中的小手。
细腻柔嫩，如羊脂玉，让人不忍放下。
“再睡会吧！”徐令宜靠在床头的迎枕上，轻声道，“等天亮了再去给娘报信。”
十一娘点头，想抽手躺下。
手却被紧紧地攥住。
她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已经闭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似的。
难道就这样手拉着手睡觉不成？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又用力抽了抽手。
宽大的手纹丝不动。
他紧闭的双眼平静安祥。
十一娘瞪了他半晌，只好无可奈何地躺下，任他握着自己进入了梦乡。
徐令宜张开了眼睛，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盛满了笑意。
到了年底，十一娘听到一个消息。
说福建总兵家的二公子和安成公主家的嫡幼女定下了百年之好。

第三百六十章
甘太夫人闲暇时和十一娘说起这件事来：“……不得不佩服这李家会钻营。凭着儿子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千户，竟然和安成公主结了亲家！”
这时候，喜铺已经开业，正赶上了“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的时节。她们铺子里的绣品样式新颖，品质好，价格合理，吸引了不少人，很快在燕京小有名气。不管是十一娘、简师傅还是甘夫人，对这样开局已是很满意。
十一娘这次来看甘夫人，就是把铺子里的账目拿来给甘太夫人过目。
“少年人是初升的太阳，前途无可限量。”她含蓄地道，“也不怪安成公主看着心动。”
甘太夫人听着笑了起来：“不过，说起来，这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甘太夫人是指安成公主的驸马也不是个安生人吧？
早些年因贩私盐被御史弹劾挨了四十大板打瘸了一条腿，这几年听说养了一帮闲帮专放官债。如今开了海禁，福建正是众矢之的，只怕这位驸马爷也有自己的小盘算。
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十一娘不好评论。
背后议论人长短，也不是君子所为。甘太夫言浅意深，点到为止，和十一娘说起喜铺的生意来：“这样说来，我们今年还赚了六两银子？”
十一娘笑着点头：“如果不算您铺子的租金，的确赚了六两银子，可要是算铺子您铺子的租多，还亏了六十两银子。”
甘太夫人不解。
十一娘算帐给她听：“您那铺子，一年的租金是八百两，按十二个月分摊，一个月就大约是六十六两。如今我们赚了六两银子，要是把铺子的租金算上，岂不是亏了六十两！”
“哎呀！”甘太夫人笑道，“真是复杂。难怪人家说这生意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又道，“不过，能赚六两银子也不错啊！我们第一次做生意，好歹没有亏啊！”
十一娘笑着点头：“这次我来，是有两件事要和您商量。一是铺子停业的时间。简师傅的意思，想腊月初七关门，过了元月十八再开门。二是过年的红包。今年虽然没赚到钱，一来是我们开业的时候短，二来我们正闯字号，利很薄。却不能克扣了铺子里的伙计。准备给大掌柜八两银子、二掌柜六两银子、小厮们二两银子，绣娘们五两银子的红包。您看怎样？”
“东大街的铺子多是腊月初七关门，元月十八开门。我们自然也该如此。”甘太夫人沉吟道，“不过，大掌柜的红包会不会少了些？我们府上的一等管事过年都是十二两银子。何况这些人是冲着简师傅的面来的。我们手头紧一紧，也不差这点银子。我看，还是多给点吧！”
铺子的大掌柜和二掌柜都是简师傅从前的旧识，都是做绣品生意的老行家。
“我和简师傅说好了。今年是特例。”十一娘道，“从明年开始，除了工钱，铺子盈利的十分之一将会做为大掌柜、二掌柜和小厮们的红利，另拿十分之一出来分绣娘。与其多给红包，不如让他们多想办法做生意。”
“我是怕两位掌柜觉得我们小气。”甘太夫人笑道，“这些我也不太懂。不过既然你和简师傅都说好，那就依你们的好了！何况我们事先有言，铺子里的事我不插手的。”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三个人合股的生意。有些事还是要多和甘太夫人沟通才是！
十一娘笑着和她说了半天话，看着天色不早，这才起身告辞了。
刚进门，绿云就告诉她：“三爷差人从山阳送年礼节来了！”
“还是派甘老泉来的吗？”十一娘一面脱了栗色的貂毛皮袄，一面笑着问她。
“还是派的甘老泉。”绿云将她脱下的皮袄递给一旁的小丫鬟，服侍她到净房里更衣梳洗，“甘老泉家的见您不在，去给太夫人磕头去了。”
十一娘点头，梳洗一番，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赏了甘老泉家的在东厢房吃饭，听见十一娘来了，忙出来给她磕头。
十一娘赏了她二两银子，进了太夫人的内室。
“怎么？账算完了。”太夫人正坐在炕上，正和杜妈妈摆弄着几个布老虎、小鞋子，笑呵呵地招她过去坐。
十一娘给太夫人行了礼，坐在了太夫人身边的：“甘家太夫人是孀居，简师傅毕竟是手艺人，我只好两头跑了。”然后笑望着太夫人手里做工精美的布老虎，“这是送给大公主的吗？”
昨天是大公主的满月礼。她有孝在身，没有参加。但那照亮了半个燕京城的烟火足以说明昨晚的热闹场面。
太夫人笑着点头：“快过年了，找几件小玩意儿给她送去。”然后将布老虎、小鞋子推到她的面前，“我现在眼神不好使了，你帮着看看！”
十一娘用手摩挲着小鞋子的鞋面、鞋底、绑口，检查着它们的柔软程度。
“那孩子长得可真漂亮。”太夫人顺势说起大公主来，“和皇后娘娘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可皇上看了却偏说长得像他不可。”说着，呵呵笑起来。“那些内侍、女官见了也都昧着心说像皇上，把皇上高兴的。要不是顾忌太后娘娘身体微恙，百日礼也准备大肆操办的。”
大公主洗三礼后没多久，太后娘娘就染风寒，太夫人等人都曾进宫探病。算起来也有大半个月。
“太后娘娘的病还没有好吗？”十一娘听着有些意外。
“说是还没有好！”太夫人若有所指地道，“我当时就去探病了。虽然还用着药，不过说话中气十足，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十一娘笑起来。
太夫人显然不太想说这个话题，立刻转移了话题，问起徐嗣谕回来过年的事：“……说腊月十六可到通州。房子收拾好了没有？”
“都收拾好了。”十一娘也不再提，顺着太夫人说话，“让季庭媳妇搬了些花树，被褥全换了新的，沁香几个也早过去了。您明天要不要过去看看？”
“有你打点就行了。”太夫人笑道，“我就不过去看了。”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夫人，沧州的大姑爷送年节礼来了！”
太夫人听着很是高兴，催十一娘：“你快去看看！”
十一娘笑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绿云就陪着两个精明干练的婆子走了进来。
给十一娘问了安，说了些吉祥话，其中一个婆子笑道：“奴婢们还带了一对嘹哥来，是送给二少爷的；一对翠鸟，是送给世子爷的；一对黄鹂，是送给五少爷的；一对鹦鹉，是送给大小姐的。”
“真是有心！”十一娘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每人赏了十两银子，让绿云带下去用饭。吩咐雁容去外院把邵家送的东西送到各人屋里去。
雁容回来复命，却悄声对她道：“我听外院的小厮说，三爷送来的东西虽然和端午、中秋一样多，可品相却差了很多。”
十一娘有些惊讶。
雁容忙道：“真的，我去看过了。中秋节三爷送的风鸭个个油腻肥大，这次送来的却很瘦小。”
十一娘失笑。
年节礼的礼单会送到徐令宜的手中，但将东西入库却是负责各府礼品往来的樊管事。像这种事，只怕樊管事也不好说什么吧！
“这件事你不要声张。”十一娘吩咐雁容，“免得侯爷脸上不好看。”
“奴婢知道了！”雁容急声道，“这事奴婢谁也没提！”
十一娘问起她的差事来：“大姑爷家送来的东西都送到了？”
“二少爷的交给了沁香，世子爷的交给了杜妈妈，五少爷的交给了南永媳妇，大小姐的交给了小鹂。”
自太夫人借口天气太热把徐嗣谆留在了自己屋里以后，就再也没有提给徐嗣谆单独设院的事，十一娘想着徐嗣谕等人都是过了十岁才住到外院的，也不主动提起，这件事就这样搁置了下来。其他人的东西都交给了身边的丫鬟，只有送给徐嗣谆，雁容却送到了杜妈妈手里。
十一娘不由微微点头，道：“你办事，很细心！”
雁容受了表扬，激动的面孔微红，曲膝道：“奴婢只是没有辜负夫人的教诲。”
十一娘笑着遣了她退下。
徐嗣诫就拖着个鸟笼跑了进来：“母亲，母亲，您看，大姐夫送的鸟！”南永媳妇满脸歉意地跟了进来：“夫人，五少爷非要来不可……”
十一娘示意南永媳妇不用紧张，笑着接过鸟笼递给了南永媳妇：“鸟要挂在屋檐下养着，可不能像你这样拖着跑。”
徐嗣诫深深地点头，笑道：“挂在母亲的屋檐下，它唱歌给母亲听！”
“这是大姐夫送给诫哥的！”十一娘笑着抱了徐嗣诫，“把它挂在你屋檐下，唱歌给你听。”
他扭着身子：“唱歌给母亲听！”
是要送给她吧！
十一娘亲了亲他的面颊：“母亲怕吵，挂在诫哥的屋檐下。”
徐嗣诫这才没有做声了。
待她安置好徐嗣诫回屋，却看见服侍的丫鬟、婆子都远远地立在屋檐下，徐令宜和徐令宽站在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两兄弟打住了话。
“这么晚了，天又冷，怎么不进屋去？”十一娘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

第三百六十一章
徐令宽上前，恭敬地向十一娘行礼：“只不过是和四哥说几句话罢了。”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然后笑着告辞：“四哥，那我先走了！”
徐令宜点头，目送徐令宽离开，转身和十一娘进了内室。
十一娘服侍他更衣。
“太后的病还没有好。我让小五跟五弟妹说一声。”徐令宜低声地道，“让五弟妹这两天进宫去看看──她对宫里的事有些只怕比太夫人还要熟些。”
十一娘想到太夫人提起太后娘娘病情时的表情，沉吟道：“侯爷也怀疑太后娘娘的病有假吗？”
徐令宜没有做声，算了默认了。
就算是假病，除了给长公主的喜庆事生出一点点的涟漪而让皇上有些膈应之外，又有什么实质上的影响呢？
十一娘有些想不通。
“开春就要选秀了。”徐令宜轻声提醒她，“这次是为皇上充实后宫。”
十一娘恍然。
太后几次想让杨氏女进宫都被皇上婉言拒绝了。
“您是怕太后娘娘装病示弱以挟皇上？”她思忖道，“如果真是如此，只怕早就有了防范。五夫人又是晚辈。我看，还不如让太夫人去瞧瞧。”
她们和太后之间有尊卑关系。太后完全可以决定见还是不见，是赏个锦杌坐在身边说说话，还是隔着珠帘远远地答上两句。以五夫人的资历，太后未必把她放在眼里。就算她再熟悉了解宫里的情况，可见不到人，又有什么办法？
徐令宜知道她未尽之意。压低了声音道：“慈宁宫的人，我也认识几个。只是这些日子太后娘娘在病中，脾气暴躁，大家不敢随意走动。五弟妹去，少不得要问问病情。到时候自然有人答话。”
原来是消息递不出来！
如果是这样，那见不见得着太后都没有什么影响了。
她微微点头，和徐令宜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五夫人去了宫里。中午从宫里回来直接到十一娘处落脚。
十一娘一面差人去外院请徐令宜，把她迎到内室坐下。
五夫人见十一娘的样子，知道她知道明白自己进宫的目的，不由看了她一眼。
眼角的余光就扫过临窗大炕的窗台。
尺高的紫色水玉花斛里插了大红的芙蓉花，浓艳的如四月芳菲。而花斛旁面盆大小的琉璃鱼缸里则养了四、五尾罕见的墨色的金鱼，正悠闲的摆动着裙裾似的大尾巴。
她不由暗暗吃惊。
就这两样东西，已值千金。
特别是那紫色水玉花斛，她还只是早年在先帝吴皇后寝宫见到过一尊和这一样大小的黄色花斛。
她不禁抬目四望。
炕桌、高柜、太师椅、落地罩都是黑漆的，帷帐、炕上和太师椅上搭着坐垫则都是半新不旧的藤黄色万字不断头的锦锻。屋子里没像一般富贵人家点上熏香炉或是插了百合香，而是在墙角放了盆约有人高的腊梅花。嫩黄的花瓣晶莹剔透，深褐色的枝杈盘结纠虬，横生几份野趣，又有清香浮动，让人生出温馨舒适之感来，想靠在炕上那蓬松的大迎枕上歇一觉才好。
十一娘屋里的这株腊梅花是她专门让季庭媳妇养的。她看见五夫人的目光在腊梅花上停留了片刻，就以此为题和五夫人寒暄道：“大冬天的，门窗紧闭，熏香点着呛人，就到花房里搬了这株腊梅过来。”
五夫人听着心中一动。
有了那医婆，歆姐儿的病好了很多。所以当那医婆说丽景轩周围都是花树，对歆姐儿不好时，她就选了十一娘搬家的日子回了娘家。这换房子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徐令宽知道了很是不悦，可看着歆姐儿一天比一天好，也装聋作哑不提此事了。前几天歆姐儿又犯了病，那医婆说是屋里点的熏香太呛人了……
“这腊梅花的味道的确好闻。”她笑着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只是那医婆说我们家歆姐儿味不得花香，我要问问才好。”
十一娘这才明白五夫人明明答应的好好的，怎么到了搬家的时候又避回了娘家……
这算不算是迟来的解释呢？
十一娘笑着顺了她话道：“那是得好好问问才是。歆姐儿的身体第一要紧。”然后让小丫鬟上了茶点。
五夫人刚端了茶盅，徐令宜回来了。
她忙站起来喊了一声“四哥”。
十一娘就避了出去。
两个人在内室说了大约一盅茶的功夫，五夫人起身告辞。
十一娘笑着将五夫人送到了院子门口这才折回了内室。
徐令宜正面露沉思地盘坐在临窗的大炕。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收了茶盅，又重新给徐令宜沏了盅茶。
徐令宜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叹了口气道：“太后娘娘是真的病了。”很是怅然的样子。
十一娘坐到了他对面，迟疑道：“那，您有什么打算！”
人有时候能在威武面前不屈膝，却很少能在苦难面前不悲悯。所以太夫人觉得太后娘娘装病的时侯能不以为然，而徐令宜发现太后真的病了时却要面露凝重。
“万一到了那一步，也要答应的有价值才是！”徐令宜的表情冷峻而坚定。
这些都不是她应该过问的范围。
十一娘静静地为徐令宜续了杯茶。
从那天起，徐令宜有时候会出去拜访朋友。而十一娘在忙完喜铺的事后，迎来了徐嗣谕的归家。
徐嗣谕的相貌没怎么变，只是比离家的时候高了一个头。
看见站在人群里泪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秦姨娘，徐嗣谕微微侧过脸去，垂睑揖手，给十一娘行礼。
徐嗣谆腊月初七就放了假，可人却没闲下来。还在编书的赵先生给他布置了很多的功课。他还因此去请教过二夫人。二夫人没有给他答案，而指了书房让他自己去找。他找了三、四天才找到那个典故的出处。然后高兴得不得了，让新到他屋里当差的小厮茶茗偷偷去街上买了赵先生最喜欢吃的猪头肉回来，还借口要告诉徐嗣诫画画把徐嗣诫也叫去了。谁知道徐嗣诫转身却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想着这是孩子们之间的小秘密，装做不知道。结果徐嗣诫吃了那猪头肉活蹦乱跳的，徐嗣谆却拉了两天肚子。茶茗也因此被太夫人命人打了十大板。要不是徐嗣谆出面求情，茶茗又是白总管推荐的，只怕早就被撵了出去。
知道徐嗣谕今天下午回来，他一早就到了十一娘屋里，拿了十一娘做的识字卡教徐嗣诫认字，又留在十一娘屋里吃了午饭。
见徐嗣谕给十一娘行了礼，他拉着徐嗣诫上前给哥哥行礼。
徐嗣诫跟着徐嗣谆身后，有模有样地跟着作揖。
“世子长高了！”徐嗣谕客气地和徐嗣谆拱了拱手。
陌生的称呼，陌生的口吻，都让徐嗣谆小小地怔了一下。
而徐嗣谕已去摸徐嗣诫的头：“五弟！”
他笑着和徐嗣诫打招呼。
那是十一娘常做的动作，在徐家，也只有十一娘会这样、敢这样摸他的头。
小小的徐嗣诫不明白眼前这个有点熟悉，更多却是陌生的哥哥为什么要学着母亲的样子摸自己的头。他直觉地侧头避开了徐嗣谕，然后紧紧地攥住了徐嗣谆的手，睁大了和徐嗣谕一模一样的凤眼，略带警戒地望着他。
徐嗣谕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了徐嗣诫紧握着徐嗣谆的手上，眼底飞快地逝过一道苦涩。
十一娘看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徐嗣谕从前和徐嗣勤、徐嗣俭走得近，反而和徐嗣谆、徐嗣诫不咸不淡的。后来她安排徐嗣诫住在丽景轩，也有让他和徐嗣诫多多亲近的意思。只是徐嗣谕住在前院，徐嗣诫住在后院，他轻易不踏进后院的门。不怪徐嗣诫对他有陌生。
她刚想说几句话为徐嗣谕解围，贞姐儿已笑盈盈地上前给徐嗣谕行了个礼：“二哥！”
十一娘看见徐嗣谕收回手，嘴角绽出一个真诚而喜悦的笑容。
“贞姐儿！”他亲切地喊着妹妹，脸庞也因此而明亮起来。
贞姐儿抿了嘴笑。
徐嗣谕神色间轻快了不少。
他彬彬有礼的和秦姨娘、文姨娘、乔姨娘打招呼。
“二少爷！”秦姨娘嘴角微翕，一副很是激动的样子，却喃喃的说不出话来。
文姨娘则满面春风地掩嘴而笑：“有些日子没见二少爷，二少爷比以前更沉稳了。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还是要出去见识见识……”她的话一如往昔的长，以至于徐嗣谕头颅微垂，嘴角含笑地听了半天才算完。
乔莲房的反应则干脆多了。
她朝着徐嗣谕微微点了点头，就退到了一旁。
十一娘就笑着招呼徐嗣谕：“我们去见祖母吧！她老人家一大早就叨念到现在呢！”
徐嗣谕恭敬地应了声“是”，由丫鬟、小厮、婆子们簇拥着，和徐嗣谆、徐嗣诫、贞姐儿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秦姨娘站在那里凝望着徐嗣谕的背影不停地用帕子抹着眼角：“二少爷瘦了很多！”
明明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乔莲房听着不以为然，面带讥讽地撇了撇嘴，带着丫鬟回了屋。
文姨娘一惯地做那善解人意的人：“二少爷回来可是桩大喜事。姐姐快别哭了。这会夫人带着二少爷去见太夫人了，完了就会来看姐姐了。那安乐山长水远的，和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性都不一样，我看姐姐不如回屋去让人做些二少爷平常最喜欢吃的。等二少爷来看姐姐的时候，姐姐也可以让二少爷解解馋。”
“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秦姨娘忙收了眼泪，感激地朝着文姨娘福身，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文姨娘看着刚才还热热闹闹此刻却寂廖空旷的院子笑着摇了摇头，和秋红慢慢往自己院子里去。
“你刚才说，大姑爷送给大小姐的那鹦鹉有蹊跷，有什么蹊跷？”

第三百六十二章
秋红低声道：“大小姐的鹦鹉，据说会说话！”
“呸！”文姨娘笑道，“不会说话的那还是鹦鹉吗？”
“可它还会背诗！”
“背诗？”
文姨娘一怔。
“嗯！是背诗。”秋红点头，“小鹂说，那鹦鹉前些日子背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几天背‘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文姨娘呆住。
秋红道：“那鹦鹉刚来的时候还背过‘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呢！”
文姨娘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那夫人知道吗？”
“知道！”秋红笑盈盈地道，“夫人说，这鹦鹉怎么净说沧州话。让大小姐教它说燕京话。把大小姐说的满脸通红。好几天没给鹦鹉喂食呢！”
“夫人知道就好。夫人知道就好。”文姨娘松了口气。
而此刻太夫人正望着举止大方得体的徐嗣谕微微点头。
“去见过你老子了？”
“见过了。”徐嗣谕身姿笔直地立在太夫人面前，语气和煦。
太夫人问起他在乐安的情况来。
徐嗣谕一一回答。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有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坦然。
太夫人再次微微点头。
徐嗣谕就让文竹拿了根黄杨木的拐杖进来：“孙儿在乐安闲暇时做的。”
杜妈妈忙上前接过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摸着拐杖，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吩咐魏紫摆饭。
徐嗣谕道了谢，反问起太夫人的身体来。
太夫人笑呵呵地和他闲话，待小丫鬟来回话“饭已摆好”时，徐嗣谕则上前搀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十一娘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过短短几个月，徐嗣谕的笑容更矜持，待人更谦和，明明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大男孩，却已有了大人的老成，像个久别来访的客人，而不是离家归来的孩子。
而徐令宜对徐嗣谕的状态却很是满意：“出去了一趟，懂事了不少。看样子，把他送出去还是对的。”
男人和女人看问题很少有一致的角度。
十一娘不置可否。
徐令宜问起徐嗣谕的行踪来：“去看过秦姨娘了？”
“去了。”十一娘道，“喝了杯茶，说了会话，就去了二夫人那里。”
徐令宜听了微微颌首。第二天徐嗣谕过来问安时叮嘱他：“姜先生来信说，他给你留了些功课，对你参加童试大有益处。虽然是过年，可也不要把功课落下。别辜负了姜先生的一片期望才是！”
徐嗣谕恭声应“是”，回去后就闭门苦读。春节期间除了去给太夫人和十一娘晨昏定省，不出院门一步。
十一娘因有孝在身，春节就带了徐嗣诫在家里识字，跳百索或是玩翻绳，偶尔下厨房做些甜食给徐嗣诫吃。把徐嗣诫乐的，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徐嗣谆则被徐令宜带在身边应酬来往宾客。他一开始大为兴奋，晚上来给十一娘请安的时候就眉飞色舞地讲他遇见了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什么事特别的有趣。可没几天，就感觉疲惫起来。到了正月，索性跑到十一娘这里来吃午饭、睡午觉，然后就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走了，说要告诉徐嗣诫识字。
十一娘本来就觉得徐嗣谆小小年纪做大人的事有些不合适宜，出面留了徐嗣谆几次。而徐令宜看见徐嗣谆一到十一娘屋里就精神百倍，一跟自己出去就如打了霜的茄子，哪里还看不出来。说了十一娘几句“慈母多败儿”，倒也随他去了。徐嗣谆玩得越发高兴。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到了晚上灯点才走，不是和徐嗣诫跳百索，就是和徐嗣诫去后院放烟火，还求十一娘也给他做带骨鲍螺吃，玩到高兴，就歇在徐嗣诫处。
太夫人见他每次从十一娘处回来都面色红润，眉眼带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
秦姨娘看了就在十一娘面前小声嘀咕：“这大过年的，二少爷天天这样关在家里苦读可怎么熬得住？也应该适时歇歇，到亲戚朋友家走动走动才是！”
自从徐令宜为她唠叨徐嗣谕跟前没人服侍的事发了脾气以后，秦姨娘在徐令宜面前就再也不敢提起徐嗣谕的事，改在十一娘面前絮叨了。
十一娘只当没听见。可时间长了，也顶不住她每天说一遍。只好道：“二少爷刻苦攻读，也是为了锦绣前程、光耀门楣。秦姨娘不为二少爷打气也罢，怎么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是要拖二少爷的后腿？何况这也是侯爷的意思。难道你让二少爷仵逆父亲不成？”
秦姨娘哪里搁得住十一娘这样一顶大帽子，忙跪在地上磕头：“我是没读过书的人，不懂得这些大道理。还请夫人饶恕我的无知。”
既然不懂这些大道理，又怎么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十一娘不想和她多说。让绿云扶她起来，道：“这过了元宵节，天气就渐渐暖和起来。我这些日子，又是要忙过年的事，又要忙喜铺里的事，孩子们的衣裳鞋袜不免有些疏忽。我看秦姨娘上次给我做的几双鞋还不错，就请你给诫哥做十几双鞋袜吧！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也可穿了去踏青。”
既说了鞋袜的数量，又说了交鞋袜的时间。这样一来，她就没空天天瞎琢磨了吧？
秦姨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忙垂头躬身应“是”。
十一娘就端了茶。
三位姨娘都退了下去。
秦姨娘拉了文姨娘的手：“虽说是孩子的东西，可纳鞋底，绣鞋面，和大人的无异。不过月余的功夫，哪里就能做出十来双鞋袜来。我知道你屋里的玉儿针线好，不如帮我做几双。”然后福了身，“我这里感激不尽了。”
文姨娘又怎么会掺合到这其中去？
她满脸的为难：“姐姐是不知道。夫人年前把大小姐的鞋袜、春衫都交给了我。我的针线一向不利索，这正愁着到时候交不了差，想借姐姐屋里的翠儿帮帮忙呢！没想到夫人把五少爷的鞋袜交给了你……”
秦姨娘听着满脸的失望，眼睛不由朝乔莲房望去。
乔莲房已领着丫鬟拐进了耳房旁的夹道。
文姨娘看着目光一转，把秦姨娘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我们出点钱，让针线上的人帮着做？”
秦姨娘听着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这，这不大好吧？要是让夫人知道，岂不觉得我对她不敬！”
“也是”文姨娘笑道，“我看，姐姐不如一面做，一面再找人帮忙。船到桥头自然直。”
秦姨娘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精神有些沮丧地点头，带着小丫鬟回了屋。
刚坐下，翠儿回来。
手里还提着个大红描金食盒。
秦姨娘看着精神一振：“怎样？”
翠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却堆了笑：“二少爷说姨娘做的这酪酥拌雏子鸽很好吃。只是他如今要用功读书，没功夫吃这些小食，让姨娘以后别再送东西去了。等他考了童试再说。”
秦姨娘听着松了口气，满面笑容地道：“你跟他说，我都听他的。让他不用着急。万一考不上，到时候跟侯爷说说，走荫恩也是一样。”
翠儿应喏，把食盒递了一旁的小丫鬟。
秦姨娘已开了匣子，拿了箱笼的钥匙朝着她招手：“你去开了我的箱笼，把那匹玉带白找出来──夫人让我给五少爷做袜子。”
翠儿听着吓了一大跳：“那可是贡品。原是侯爷赏给您，您一直没舍得用的。五少爷今年才五岁，会不会太奢侈了些……您不如留着给二少爷做袜子！”
“既然是夫人的吩咐，”秦姨娘圆润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太协调的冷讥之色，“自然要做最好的东西。何况我们五少爷如今被夫人养在身边，侯爷看了，也只会欢喜！”
就算是这样，五少爷也是记在佟姨娘名下、连生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卑贱之人。这样抬着他，万一夫人有了自己的亲生子，五少爷岂不和二少爷一样，上不上的，下不下的……可翠儿见秦姨娘已低头在针线筐里找了明纸出来画鞋面，不好多言，轻声应“是”，拿着钥匙去开了箱笼。
用了两天的功夫赶了双鞋袜送过去，徐嗣诫穿了正合脚。
“秦姨娘的针线做得真是不错。”十一娘笑望着穿了新鞋新袜在炕上走来走去的徐嗣诫，当着徐令宜的面夸奖秦姨娘，“以后诫哥儿的鞋袜就劳烦秦姨娘多多费心了。”
“不敢当夫人夸奖。”秦姨娘低着眉眼，余光却打量着徐令宜，“五少爷穿着好就好！”
徐令宜正望着得意地跷起脚在徐嗣谆面前显摆自己新鞋新袜的徐嗣诫微微地笑。
秦姨娘看着心有些凉。
她还记得徐嗣谕小的时候，她用同样是贡品的深锦红给徐嗣谕做了双袜子，侯爷看着只皱眉。还吩咐她以后不可如此……怎么到了徐嗣诫这里，就什么也不说了呢？
思忖间，秦姨娘听到十一娘温和的声音：“只是小孩子家的，穿了这绫袜容易滑脚。秦姨娘以后还是用细棉布给诫哥做袜子吧！”
她回过神来，正要低声应“是”，却见徐令宜吩咐小丫鬟传话给临波：“……让他去跟白总管说一声，我记得年前宫里赏了几匹嘉定斜纹布，织成了‘水浪胜子’的模样，还不错。拿进来给诫哥做袜子吧！”

第三百六十三章
“哪用得着那样好的东西。”十一娘笑道，“我箱笼里还有匹淞江飞花布，就用那个给诫哥儿做袜子吧！”然后吩咐一旁的绿云开箱笼拿给秦姨娘。
既然赏出去了，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徐令宜笑道：“那你就自己留着用吧！”
十一娘也不想泼了徐令宜的面子，笑着道了谢。私下里不免和他絮叨：“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要仔细思量思量才是。像刚才，您既然赏了诫哥，也应该赏谕哥和谆哥才是。”
徐令宜沉吟道：“诫哥不同，他年纪小！”
主要还是因为是自己的侄儿吧！
十一娘想到那些仆妇，当着她对徐嗣诫巴结奉承，可背后却议论他是生母不详之人。
她含蓄地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孩子事后想起来我们待他与众不同而心中难过，还不如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该严厉的时候就严厉，该溺爱的时候就溺爱的好。”
徐令宜想了想，叹着气应了句“知道了”。
十一娘就笑着转移了话题：“今年五姐夫要下场参加会试了，我想在多宝阁给他订一套文房四宝送过去，您看怎样？”
徐令宜听着笑起来：“如今不时兴送文房四宝了。时兴送‘状元及第’的席面。我看不如到春熙楼订一桌席面送过去。”
正说着，有小厮进来禀道：“马大人来了！”
十一娘听着心中暗惊。
马佐文在行人司行走，这么晚了还来拜会徐令宜，决对不是什么小事！
徐令宜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十一娘帮他更了衣，默默地把他送到了院子门口。
过了一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徐令宜回来了。
他苦笑道：“皇上以太后娘娘身体欠安为由，下旨取消今年春天的选秀。圣旨明天就会颁布。”
太后娘娘的病一直不见好转，除夕、元宵节宫里都没有放烟火，正月十五的灯会因此而逊色不少。
没想到皇上会用这个做为借口。
十一娘有些意外，又见徐令宜并没有因此而轻松起来，困惑道：“有什么不妥吗？至少太后知道皇上的意思，不能找借口往皇上身边送人了！”
“我到宁愿她往皇上身边送人。”徐令宜委婉地道，“宫里有皇后娘娘、还有皇贵妃、近日得宠的许美人……”
的确，皇上和皇后是结发夫妻，而区氏能在短短两年成为皇贵妃，许氏又能后来者居上，只怕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那杨氏女进宫未必能讨得了好。
念头闪过，十一娘心中一动。
杨家在庙堂上一直没有实权。如果太后想在自己死后保住杨家的富贵，唯一的办法就是再与皇室联姻。在这件事上，太后是不会放弃的。而芳姐儿出阁已经三个多月了，却一直没有喜讯传出来。据说为了这件事，福成公主曾亲自到慈源寺上香为芳姐儿乞福。
她不由迟疑道：“您是担心皇长子那边？”
徐令宜点头：“皇长子毕竟年轻，万一太后得逞，我怕他一时心软，让杨氏女生下子嗣，那可就麻烦了！”
有一见钟情，也有日久生情，这种事，还真不好说。
十一娘也觉得这是个比较麻烦的问题。
而徐令宜见十一娘因自己的话苦恼起，笑着安慰她：“你也别担心，我已差人去告诉士铮了。他也不是吃素的。为了家族的前程，肯定会有一番计较。”
但愿如此吧！
十一娘也没有什么好主意，长叹口气，准备和徐令宜歇下。
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侯爷，周大人来了！”
两人一愣。
外面已传来靴子摩擦地面的“霍霍”声：“令宜，我有话跟你说！”
竟然是周士铮追了进来。
徐令宜披着衣裳就去厅堂。
过了好一会才折回来。
“怎样？”十一娘迎了上去。
徐令宜神色有些冷峻：“士铮说，与其让杨家的人去服侍皇长子，还不如在周氏亲族中挑个品行出众、性情温顺之人去服侍皇长子。”
十一娘大吃一惊：“那您的意思……”
“我明天会去见皇后娘娘，把周家的意思告诉皇后娘娘。”
显然是同意这个决定的。
十一娘默然。
芳姐儿才成亲三个多月……
第二天徐令宜去了宫里，十一娘盘坐在炕上绣花。
小丫鬟笑着进来禀道：“夫人，余杭那边有信来。”
十二月中旬罗振兴来过一封信。信中说他们已平安抵达余杭。大老爷为七爷取名叫“振鸿”。
十一娘一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很郁闷的心情，忙地打开了信。
这一次写信的是罗振声。他在信中告诉十一娘，罗四奶奶于腊月初十生了一个女儿。大老爷很高兴，亲自取了个乳名叫“英娘”。还说家里的人都挺好，让她不必挂念等等。
是个女儿！罗家“家”字辈里的长女。
十一娘算算日子，英娘已经满月了。
她叫了琥珀进来，把这消息告诉了她，吩咐她道：“你差人打个赤金‘万事如意’的长命锁，再打一对铃铛的脚圈送到余杭去，算是我给英娘的见面礼。再开了箱笼，把去年夏天宫里赏的那几匹细葛布一并送过去，给父亲和两位舅老爷等人做夏裳。”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罗四奶奶生了个女儿，太夫人不住地点头，笑道：“先开花，后结果。这孩子来得好！”然后让杜妈妈拿了二十两体己银子做贺礼，“到时候帮我带去余杭。”又吩咐杜妈妈，“跟小五的媳妇也打声招呼。”意思是要她随礼。
这是给十一娘面子。
十一娘笑着道了谢，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又服侍太夫人歇下才回屋。
午时末，徐令宜回来。
十一娘迎了上去：“您吃了午饭没有？”
如果是在宫里吃的，多半是没有吃饱的。
“吃过了。”徐令宜脱了外衣，“在士铮那里吃的。”
“皇后娘娘怎么说？”十一娘服侍徐令宜净脸。
“皇后娘娘让士铮不用担心。”他擦了把脸，“说皇上心中自有计较。”
皇上心中自有计较？什么计较？
十一娘听着心中有些不安。
徐令宜却刮了刮她的鼻子：“别担心了。总之是好事。”一改昨天的凝重，显得轻快而愉悦，还问她：“今天怎么这样安静？谆哥和诫哥呢？”
“赵先生回来了。”十一娘道，“谆哥带着诫哥去了赵先生那里。”
徐令宜听着思忖道：“要不，让诫哥也去双芙院读书吧！这样两兄弟也有个伴。”
“会不会太早了些？”
徐嗣诫今年才四周岁。
“也不指望他学些什么。”徐令宜道，“先跟着混两年再正式启蒙。”
他是看到春节期间十一娘有事没事就把徐嗣诫抱在了怀里，还不时亲两下，从来没有看见她对孩子大声说话，觉得她对孩子太过溺爱，怕徐嗣诫成为第二个谆哥。
十一娘没有做声。决定等徐嗣诫回来后好好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和徐嗣谆去赵先生那里再做打算。不过，她隐隐有种感觉，徐嗣诫应该很喜欢有人做伴。然后把罗四奶奶生了女儿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那我们私下多随些礼。”徐令宜笑道，“振声可不比振兴。”
是罗振声手里没有太多的产业吧！
十一娘点头，私下拿了两百两银子过去。
等到下午徐嗣诫从双芙院回来，十一娘问他愿不愿意跟徐嗣谆一起跟着赵先生读书的时候，他立刻高声地道：“母亲，赵先生那里有秋千，还有木马，还有笛子……”
十一娘失笑：“就知道玩！”又敛了笑容，正色地道：“那以后每天都要早起，刮风下雨、天寒地冻的时候也不能不去。你可做得到！”
徐嗣诫连连点头：“我听母亲的话！”
“那好吧！”十一娘笑道，“我会跟你父亲说一声的。”
徐嗣诫就嚷着要去找徐嗣谆：“我要去告诉二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送他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知道了笑着颌首：“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而徐嗣谆则兴奋地抱着徐嗣诫摇来晃去的，还道：“我把那个大红色的刻丝书包送给你。”还道，“比我那个还好。”
徐嗣诫不住地点头：“好啊，好啊！”
太夫人看了呵呵地笑。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徐令宜因此给赵先生双倍的束修。赵先生很坦然地接受。
徐嗣谆开始每天一大早就来叫徐嗣诫一起去上学，然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一大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慢悠悠地往双芙院去。
十一娘看着就很想笑。
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紧张。
觉得他们不是去上学，而是去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皇上有旨意下来。
封皇长子为太子，原皇长子妃周氏为太子妃。
十一娘隐隐有些明白，问徐令宜：“那个时候是不是皇上已经打算立皇长子为太子了？”
“曾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徐令宜笑道，“只是事关重大，不到最后一刻，又怎敢乱说。”然后道，“所以我说你不用担心。皇上既然不愿意纳杨氏女，就更不可能为皇太子纳杨氏女了。要知道，皇太子可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
是啊，不管太后娘娘怎样打算，皇上不点头，总是行不通的。
十一娘心中微松。

第三百六十四章
徐令宜就和十一娘说起徐嗣谕的童试来：“……已经去报了名，二月二十日开考。我会吩咐赵管事陪着他去考试，吃食、笔墨都不用你操心，你到时候只管送送他就是了。”
十一娘应喏，还是做了个“步步高升”的荷包送给徐嗣谕。
徐嗣谕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时候恭敬地道了谢。开考那天挂了那个荷包去了考场。
考了出来，他感觉很不错。到韶华院和二夫人说了半天，二夫人来给太夫人问安的时候也说：“应该问题不大！”
秦姨娘听了喜出望外，想给徐嗣谕做两件衣裳或是吃食，又苦于没有时间──她好不容易按十一娘的要求给诫哥做完了鞋袜，十一娘又让她给徐嗣诫做夏衫。
翠儿却想着他去给徐嗣谕送吃食时徐嗣谕苦涩的笑容。
“翠儿姐姐，你跟姨娘说，让她以后别再给我送东西了，也别再管我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服侍夫人，好好服侍侯爷。我会好好读书。让她不用担心我。”
可这样的话，她又怎么敢和把二少爷当成命根子的秦姨娘说。
见秦姨娘犯愁，她不由劝道：“秦娘，二少爷前些日子天天在家里用功读书，这时候考完了，又是初春时节，岂不要出去好好游玩一番。您就让二少爷安安心心地歇歇吧！免得总惦记着您什么时候送东西去。！”
“你说的对！”秦姨娘忙道，“是应该让他好好歇歇了。他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辛苦了。”
翠儿不由吁了口气，见秦姨娘面露犹豫，怕她又吩咐些为难之事，忙笑道：“烧烫斗的银霜炭不多了，我去领一些来。顺道去看看二少爷在家不在家！”
“快去，快去。”秦姨娘听着露出欣慰的笑容来，“要是出去了，也问问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
翠儿笑着应“是”，去了外院。
徐嗣谕并没有出去，而是去了二夫人那里，文竹几个正在收拾东西。
翠儿看了大吃一惊。
“……二少爷说，不管考得好不好，等童试的结果一出来，我们就回乐安去。”文竹笑着将翠儿请进屋里喝茶，“二少爷和喻公子约好了四月初八到乐安的大福寺去上香的。三月上旬不启程，就赶不上了。”
翠儿半晌无语，低了头喝茶，目光从正在默默收着箱笼的沁香几个身上掠过，却发现泌香往箱笼里放的却是件靓蓝色淞江三梭布直裰。
“这，这是什么……”她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直裰手不由哆嗦起来。
“这是二少爷在乐安时穿的衣裳。”泌香抬起头来，神色有些闷闷不乐。
翠儿望着文竹：“你，你们怎么能给二少爷穿这种衣裳？”语气里带着几份质问。
“怎么穿不得！”文竹清澈的大眼睛坦然地望着翠儿，“二少爷说了，别人穿得，他就穿得。”
“二少爷年纪还小，你怎么能听之任之。要知道，夫人把你派到二少爷跟前，是服侍二少爷的……”
“翠儿姐姐！”文竹打断了翠儿的话，“我们在乐安很好。姜先生只说二少爷是故人之人，二少爷在人面前也从不有一丝倨傲之色。和同窗穿一样的衣裳，吃一样的饭菜，轮到值日之时还要打扫学堂、毛厕，从未曾有抱怨之时。加之读书刻苦，待人谦和有礼，谨习书院从守门的老汉到姜先生，没有一个不喜欢的。二少爷在那里过得很快活。翠儿姐姐就不要在姨娘面前说些什么了，免得横生些波澜。”
翠儿沉默。
她纵是跟秦姨娘说了，秦姨娘除了能暗地里哭两声，还能怎样？
可一想到二少爷竟然穿起了淞江三梭布，心里就不是个滋味，眼角湿了起来。
“翠儿姐姐。”文竹就握了翠儿的手，“二少爷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二少爷有这样的志气，我们这些人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切不可胡言乱语，让二少爷左右为难。世子爷听了，也会不高兴的。”说着，掏了帕子给她擦眼角。
翠儿哪里还不明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文竹笑着重新给翠儿沏了杯茶。
翠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二夫人知道吗？”
“知道。”文竹没有瞒翠儿，“二少爷回来的第二天，二夫人就来看过二少爷了。知道二少爷和同窗一样的吃住，还赞扬二少爷有志气呢！”
翠儿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文竹却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沁香见了担心道：“文竹姐姐是担心翠儿姐姐会把这件事告诉姨娘吗？”
“翠儿姐姐是聪明人。”文竹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不会告诉姨娘。我只是在想……”她语气微顿，转脸看见桃柳、莲娇两个都睁大了眼睛望着她，个个一副稚嫩的样子，不由哂笑，“我只是在想，还好我跟着二少爷去了乐安，不然，还不知道天下之大，有很多有趣的人，很多有趣的事。”
沁香几个就笑着拥上来，抱的抱她，推的推她：“姐姐一个人去了乐安，也不带上我们，还在这里说些风凉话。”
文竹只是笑。
脑海里却回荡着他们刚到乐安时姜先生对二少爷说的话：“……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你能读懂它时，就是你明白你父亲为什么会把你送到我这里来读书的苦心时。”
她不知道这诗与二少爷被送到谨习书院读书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如今府里有了世子爷，以后来二少爷处境艰难，为二少爷伤心。可这次从安乐回来，她有些明白姜先生的话了──永平侯府纵有千般好，可以他们的身份，遇到谁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反而不如在安乐，虽是粗茶淡饭，却能高声地说话，大声地笑……
想到这些，文竹抿着嘴笑了起来。
他们马上就要回安乐了！
而此刻的正房，静悄悄的，只有东间落地钟滴滴哒哒的齿轮转动声。
十一娘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抬头就看见站在屋檐下的徐嗣诫。
他穿了件茜红色蒲叶纹的直裰，满脸慈爱地望着他的南永媳妇带着几个小丫鬟簇拥着他。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横笛，不时憋红了脸拿到嘴边吹几下，然后失望地低头打量半天，再拿起来吹一番，然后露出更加失望的表情。
十一娘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徐嗣谆正跟着赵先生学吹横笛，徐嗣诫看了眼睛亮晶晶的，徐嗣谆练习的时候就支了肘在一旁静静地听。赵先生见了就做了只小小的横笛送给徐嗣诫，还告诉他吹了一小节音律。徐嗣诫就像得到了世间最好玩的玩具似的，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只是他年纪小，偶尔能呜呜地吹出一个音来，更多的时候憋红了脸也吹不出声响来。令他很沮丧。却也并不放弃，每天下了学就回来，然后像徐嗣谆似的，站在屋檐下练习吹横笛。
南永媳妇不敢吵徐嗣诫，就每天在那里站着陪着。
十一娘见他脸上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知道他又吹出了一个音，笑着低下了头，将细细的绣花针挨着上一针扎了下去。绣花针就从薄薄的绡纱滑落下去……
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小小的茜红色身影从外面闯了进来。
“母亲，母亲，你听，你听！”
徐嗣诫站在炕前，喘着粗气就把横笛放在了嘴边。
“呜呜……”笛子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响声。
“哎呀！”十一娘忙放下绣花针，俯身亲了亲徐嗣诫的面颊，“我们诫哥儿能吹两声了！”
徐嗣诫激动的满脸通红，拿起横笛来又吹了两声：“能一直吹，一直吹。”
十一娘把徐嗣诫抱上了炕，赶过来的南永媳妇忙帮徐嗣诫脱了鞋，十一娘已经把徐嗣诫抱在了怀里：“我们诫哥儿可真是行啊！”
徐嗣诫连连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又吹了两下。
十一娘拍了拍手。
徐嗣诫得意地笑了起来。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徐令宜回来了。
琥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徐嗣诫的头，问她：“什么事？”
“外院的管事来回，说春熙楼的席面已经订妥了。”她笑道，“说三月十七下午酉时会准点送到四象胡同去。”
五娘如今住在四象胡同。原定要举办的乔迁宴因大太太的去世取消了，可四娘、七娘、十一娘等人的贺礼还是送了过去。五娘差人提了四色礼盒过来道谢，说待一周年的孝期过了再请大家去坐一坐。
十一娘想起徐嗣谕来：“……明天应该放榜了吧！”
“明天放榜。”琥珀笑道，“我明一早就去回事处等音。”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劝徐嗣诫放了横笛，领着他去了太夫人处吃晚饭。
琥珀则第二天一大早去了外院。巳初时急步走了进来：“夫人，二少爷高中了！”
十一娘正在前院的正厅处理家务事，旁边的管事妈妈们闻言互相交换着眼神，没有一个出言道贺的。
她看着不由好笑，吩咐管厨房的黎妈妈：“今天加菜。”又对琥珀道：“去库房里领些银锞子出来打赏！”
管事的妈妈们这才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上前给十一娘道贺。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十一娘这边热闹起来，太夫人那边也得了信。
“快，快去跟怡真说一声去。”太夫人迭声吩咐魏紫，“跟她说，二少爷中了。”
魏紫曲膝行礼，喜气盈盈地去了韶华院。
二夫人正在伏案疾书，听到徐嗣谕中了童生的消息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吩咐结香收拾东西：“……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去。”
结香笑着应“是”，和二夫人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门就看见十一娘的贴身丫鬟琥珀立在屋檐下。
“四夫人早到了。”结香低声笑道，就看见琥珀已恭敬地迎上前来，曲膝给二夫人行礼：“二夫人！”
二夫人微微颌首，进了厅堂。
西次间传来太夫人呵呵的笑声：“……就依你的，就依你的。”
不知道这次十一娘又出了什么主意，逗得太夫人这样高兴。
二夫人抬了抬眉。
立在帘子前的小丫鬟已一面禀着“二夫人来了”，一面撩了帘子。
二夫人走了进去。
太夫人和十一娘肩并着肩，正亲亲热热地坐在炕上。看见二夫人进来，太夫人忙朝她招手：“我们谕哥儿是第九名，考了第九名。”很是高兴的样子。
二夫人笑着上前行了礼：“谕哥儿真是遇到名师了──他去乐安，不过短短四五个月而已！”
“可不是。”太夫人听着不住地点头，“多亏了姜先生。”然后道，“十一娘的意思，虽然只是童生，可是鹏程万里第一步，是件值得庆贺之事。可要是大肆操办，以后谕哥还要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怕孩子有负担。正好过几天是三月三，不如请了亲戚朋友来家里聚一聚，也不说是什么事，知道的知道就行了，不知道的也不用说破。你瞧着如何？”
二夫人进门就听见了太夫人说着“就依你”，哪里还不知道太夫人的心意。笑道：“四弟妹这主意我听着也好。”
太夫人见两人一样的口气，心里高兴，拉着二夫人和十一娘就说起宴请的名单来。
不到下午，家里的人都知道了。
秦姨娘换了件新衣裳，净了手脸，恭恭敬敬地给菩萨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了半天。翠儿在一旁只听到什么“事事顺意”，什么“重塑金身”的话，知道是在求菩萨保佑二少爷，想着秦姨娘这几天晚上一直都睡不着，不由在一旁掩了嘴笑。转身去斟了杯茶进来，秦姨娘正拜完菩萨起身。
翠儿忙将茶盅放在了炕几上，上前搀了秦姨娘。
“姨娘，听说夫人让厨房加菜，还差人去库里领了银锞子打赏呢！”
秦姨娘听了微微点头，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翠儿微愣，喊了一声“姨娘”。
秦姨娘听着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怕他考不上惹了侯爷不快，又怕他考上……那乐安就非去不可了！”说着，坐在了炕边。
翠儿忙蹲下给秦姨娘脱了鞋，想到文竹说不管考不考得上都要去乐安的事，也有些舍不得。低声道：“快三月三了，二少爷怎么也要过了三月三才走吧？”语气里几份不确定。
“这得看侯爷的意思。”秦姨娘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得想个办法让二少爷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才行！”
翠儿听着直点头。
乐安再好，总是乡下地方。怎比得上燕京永平侯府，锦衣玉食……
“是要想个办法让二少爷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才是。”她也帮着想办法，“三月初三过了……就是清明节了。”翠儿说着，眼睛一亮，“二少爷考中了童生，这可是件大喜事。怎么也要禀祖先吧？”
“对啊！”秦姨娘听着来了精神，“我怎么没有想到啊？三月初三之后就是清明节，清明节之后是太夫人生辰。这可都是‘行孝’之事！”
翠儿听着眼睛笑成了一道缝。
而远在韶华院的书房里，秦姨娘正惦记着的徐嗣谕却神色恭敬地立在二夫人面前。
“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也只是个生员。”二夫人啜了一口茶，“你前面的路还长着，不可因这小小的一点进阶就骄傲自满起来。一寸光阴一寸金，你莫要辜负这大好时光才是。我看，待过了三月三，你就启程回乐安吧！姜先生名不虚传，你要懂得珍惜这样的机会才是。”
徐嗣谕躬声应“是”，眼底却露出几份诧异：“我原本打算放榜后就回乐安的……”
二夫人听着轻轻颌首，脸上闪过欣慰之色，解释道：“这是你母亲的意思。说你考中了童生，想替你庆祝庆祝，又怕你有负担，所以想借三月三的名头热闹一番。”语气虽然淡淡的，并没有说反对这样的安排。
徐嗣谕听着脸上就露出几份欢快来：“那我过了三月三就走。”
二夫人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桌上一个小小的黑漆匣子递给了徐嗣谕：“这方砚台还不错，你拿去用吧！”然后端了茶。
徐嗣谕双手接过砚台，起身告辞。
回到屋里，看见书案上摆着十二刀澄心纸，四方墨条。
文竹笑道：“纸是夫人送的，墨条是文姨娘送的。”
徐嗣谕点了点头，将二夫人送的砚台放在一旁：“收起来吧！我们过了三月三再启程。”
文竹听着有些意外。
徐嗣谕已在书案坐下：“母亲想借着三月三帮我庆贺一番！”
“不过是个小小的童生罢了！”徐令宜听了有些不以为然，“我看还是算了吧！让他早一些回安乐，也好早一些开始读书。”
“读书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十一娘笑道，“也不过是迟几天罢了。”
说话间，东次间传来了几声尖锐刺耳的笛声。
徐令宜眉头微蹙：“他还要吹多少？”
徐嗣诫在东次间里练吹笛子。
十一娘笑着望了望落地钟：“还要吹一刻钟！”
说话间，东次间又传出几声沉闷的“呜呜”声。
徐令宜欲言又止。
十一娘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起宴请的事来：“姜夫人那里，只怕是要请一请才好！”
又有两声短促的“呼呼”声。
“那是自然。”徐令宜尽量地忽视那些杂音，“谕哥这次能考中，姜先生功不可没。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表示一下感激之情才是。”
话音刚落，徐嗣诫垂着脑袋走了进来。
他怏怏地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了礼。
“怎么了？”十一娘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还是不成！”徐嗣诫头垂得更低了，声如蚊蚋地道，“还是吹不出来！”
“已经很行了！”十一娘笑着抱了他，“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一个音都吹不出来。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学会吹横笛呢！”
“真的！”徐嗣诫抬起头来，眼睛璀璨得如晨星。
“真的！”十一娘笑着点头。
徐嗣诫想了想，道：“那我学会了，就告诉母亲吹。”
“好啊！”十一娘高兴地道，“那我就等着我们诫哥告诉我吹横笛了！”
徐嗣诫就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把他交给了南永媳妇：“去洗了手和脸，我们去祖母那里吃晚饭。”
徐嗣诫乖乖地跟着南永媳妇去了。
徐令宜忍不住道：“你可不能骗孩子，他会当真的。”
是指跟着徐嗣诫学习吹横笛的事吧！
十一娘笑道：“我也没骗他。如果真有那天，我跟他学就是了！”
那父母的尊严何在？
徐令宜看着十一娘满脸是笑、不以为然的样子，想了想，觉得诫哥年纪还小，也许到时候早把这事忘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临波求见。
“侯爷，贺公公来了。”
贺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也是乾清宫的总领太监。这个时候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十一娘有些不安地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的神色却很镇定：“是着公服还是便服？”
“着公服。”临波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可瞧样子却不像是公事。”
徐令宜想了想，对十一娘说了声“我去看看”，然后起身去了外院的书房。
十一娘抱着徐嗣诫讲了几个三字经上的故事，徐令宜折了回来。
“帮我换常服，我要进宫。”
十一娘让南永媳妇带了徐嗣诫去太夫人那里，然后才吩咐丫鬟去拿了徐令宜的常服帮他换上。
徐令宜看着一笑：“你倒不急！”
十一娘正帮他系腰间，闻言抬头：“侯爷都不急，妾身有什么好急的。”
徐令宜一愣，随后大笑起来。
十一娘帮他扯了扯衣角，然后接过小丫鬟们递上的七梁冠给他戴上。
“太后娘娘在奉先殿哭先帝。”徐令宜低下头让她给他戴上梁冠，轻声道，“皇上宣我进宫去劝劝太后娘娘。”
十一娘瞠目：“找您去还不如找建宁侯、寿昌伯去！他们可是同胞兄妹！”
“皇上也宣了建宁侯、寿昌伯进宫。”徐令宜气定神闲地道，“所以我特意差人去通知了福成公主。皇上的私事，自然由皇上的宗亲来处置比较好。”
十一娘听着忍不住笑起来：“侯爷好狡猾。自己不想卷进去，又怕皇上招架不住杨家的人，把福成公主推出去当挡箭牌。小心她老人家回头找你算帐。”
“那也要他们有空和我算帐才行啊！”徐令宜亲昵地拧了拧她的面颊，大笑着转身离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十一娘把事情的经过悄声说给太夫人听，太夫人听了抿了嘴笑，吩咐丫鬟们摆饭。
徐嗣谕忙扶了太夫人往东次间去。
太夫人就问徐嗣谕：“今年的三月三原是为你办的，你可有同窗好友要请？”
“没有！”徐嗣谕笑道，“孙儿的同窗好友都在乐安。”
五夫人听了笑道：“前两天镇南府的长孙还来约你去踏青。怎么，你不准备请他吗？”
徐嗣谕笑道：“姜先生原先吩咐我过了县试就回安乐，免得耽搁了功课。我已经推迟了回安乐的行程，不能再误了学业，这几天一样要在家里读书的。应了镇南府长孙的约，只怕会有更多邀请，与其把功夫花在这上面，还不如在家里多读几页书。”一副不与人多来往的样子。
五夫人有些吃惊。
二夫人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太夫人颌首：“我们谕哥儿的话有道理。”
说着，大家团团坐下，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摆好了饭菜。
众人不再做声，各自低头吃饭，屋子里只有轻微的碰瓷声。
吃完饭，一行人移到西次间喝茶。
承尘下吊着大红堆纱灯笼，照在人脸上喜气洋洋。
徐嗣谕讲起一路上的见闻，太夫人和几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二夫人端着茶盅轻轻品茶，并不出声。贞姐儿则跟着十一娘招呼众人喝茶，吃点心、水果。五夫人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摸摸歆姐儿的额头，低声问乳娘歆姐儿的情况──刚才歆姐儿咳了几声。
屋子里虽然有几份喧阗，可也温馨、热闹。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夫人起身告辞。
太夫人留了十一娘服侍她安歇，其他人都散了。
“你且安心去歇了。”太夫人安慰十一娘，“福成公主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能闹腾的，现在年纪渐长，脾气收敛了不少。太后娘娘要是太过分，福成公主也不会一味的忍让。老四也不是真木讷，这些进退之道还是知道的。何况有皇上在──皇上大事上可不糊涂。”
是看着徐令宜还没有回来，怕她担心吧！
十一娘笑着应喏，帮太夫人盖了被子，吹了床头的八角宫灯，把炕桌上的瓜型宫灯移到落地笼旁的小几上，见魏紫抱着铺盖进来，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初春的夜晚的风还残留着冬季的寒冷，天上一弯弦月，朦朦胧胧静谧的永平侯府。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随风摇拽，像在嬉闹的顽皮孩子，眼看着要撞上又分开，欢欢喜喜动个不停。
十一娘掖了掖斗蓬，快步进了厅堂。
小丫鬟们忙上前服侍更衣、梳洗。
十一娘换了家常衣裳，倚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舒舒服服地喝了杯菊花茶，想着要不要等徐令宜回来，小丫鬟跑了进来：“白总管来了！”
这个时候！
十一娘想到进宫的徐令宜……神色间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惊慌，一面吩咐小丫鬟请了白总管进来，一面披了件褙子去了厅堂。
白总管的脸色有苍白，匆匆上前作揖：“夫人，有太后懿旨！”
十一娘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知道了！”
然后吩咐小丫鬟们去报了太夫人、二夫人和五夫人，自己叫了琥珀，回屋换了件礼服，匆匆往太夫人那里去。
宁静的夜色中，永平侯府的正门在门轴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大开，后院的灯火也随着大门的开启依次亮了起来。不一会，侯府上下已是灯火通明。
太夫人神色沉凝：“老四还没有回来？”
“没有！”十一娘刚开口应诺，二夫人已道：“娘不必担心。如果事关侯爷，必定是圣意而不是懿旨。”
太夫人点了点头，五夫人上前搀了太夫人，一行人去了正厅后的小客厅前的院子。
传旨的是慈宁宫的总领内侍。看见徐府的内眷，他神色间露出几分尴尬，朝着太夫人揖了揖手，就展开了五彩凤纹的明黄色锦帛。
“建宁侯族兄杨忠第三女，幼习礼训，夙表幽闲，胄出鼎族，誉闻华阃。是赐永平侯徐令宜为侍妾。占吉日三月十二。”
阴柔的声音如石沉大海般悄无声息。
那内侍就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求助似地喊了声“太夫人”。
太夫人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扶膝地跪在那里，半晌也没有站起来。
五夫人看着脸上闪过一丝惶然，忙起身去扶太夫人。
二夫人则神色微凛。
懿旨已下，难道还能不接不成？何况这样跪着也不能解决问题啊！传到太后耳朵里，反添一桩罪名。
她伸手去拉十一娘。
这是四房的事，只有她接了懿旨，太夫人心里才能转得过弯来。
谁知她刚抬手，跪在她前面的十一娘已盈盈起身。
“公公辛苦了。”十一娘笑着上前接了旨，朝跪在门外的白总管使了个眼色，“侯爷还在宫里，五爷正当值，只有请公公屈尊到偏厅里去喝杯茶。”
那内侍闻言大松口气，像丢烫手山芋似的将懿旨递给了十一娘。先上前给太夫人揖了揖：“太夫人，天色不早，我回宫复命去了。改日再来给太夫人请安。”不等太夫人答话，又朝十一娘揖了揖手：“永平侯夫人，我就先告辞了。”说完朝着身边跟着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抬脚就出了小院。
白总管忙跟上前去，一面躬身陪着往外走，一面往内待手里塞了个东西。
关系到太后千秋后杨家生死荣辱，太后不会让步。这一点十一娘早有准备。而未知的事情总让人觉得担心和害怕。听到懿旨的那一瞬间，她有种另一只鞋子终于落了下来的轻松和平静。
想到太夫人的脸色，十一娘转身扶了太夫人的另一只肩膀：“娘，我陪您回去吧！”
太夫人紧紧地攥住了十一娘扶着她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五夫人立刻乖巧地放了手，轻手轻脚地站在了一旁。
太夫人就抬起头来看了二夫人和五夫人一眼，肃然道：“你们都回去歇了吧！用不着陪着一起颠狂！”
这话说的极为不敬。
二夫人和五夫人低了头，齐齐应喏，站在原地目送被丫鬟、婆子簇拥而去的太夫人和十一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眼前，这才各自散了。
十一娘望着太夫人欲言又止的神色，不想让太夫人为难，接过杜妈妈手中的茶奉了过去，“不管皇上的意思如何，侯爷的意思如何，太后娘娘的懿旨既然下了，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要不然，皇家的体面何在？天家的威严何在？娘只管放心，我知道轻重，会谨慎行事，不会让外人看我们徐家的笑话的。”
太夫人接过茶盅放在了一旁，实在是无话可说。携着十一娘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其他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既然赐了新人进门，日子又定得急，还有好些琐事要办。我又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诸事只怕还要娘指点。”十一娘笑着站起身来，“娘，我服侍您歇了吧！”
太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你去歇着吧！我把这杯茶喝了再去睡。”
对于对杨氏避之不及的徐家来说，杨氏女进门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何况消息来得这样突然，太夫人也要想想以后的事情。
十一娘笑着叮嘱了太夫人几句“早些睡”之类的话，然后由杜妈妈送出了门。
琥珀见她神色微肃，还不时露出沉思之色，一面放轻了手脚，一面目光锐利地盯着随行的丫鬟、婆子们，怕她们在这个时候弄出点声响打扰了十一娘。
一群人默默地跟在十一娘身后，穿过抄手游廊，停在了院门前。
十一娘站在台阶上打量着灯火辉煌的院落，半晌没有吭声。
偌大的庭院，只听夜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
“夫人！”院门口是风口，要是受了风寒就糟了──说不定会被有心人说成是气病的或是装病的，琥珀蹑手蹑脚地上前，轻轻地喊十一娘，“要不要我去给您拿个披风？”
委婉地提醒她这里有风。
十一娘“哦”了一声，道：“不用了。我们进屋吧！”
琥珀松一口气。
就听见十一娘道：“你说，新人进门，是单独住一个地方，还是和我们住一起。按道理，她是太后赏的，不同于一般的妾，单独住一个地方也应该说的通。要是那样，就只能住在花园西面的流芳坞、照妆堂或是侬香馆了。流芳坞离水近，不太安全，侬香馆又简陋了些，怕人说怠慢……和我们住，”她说着，扫了一眼四周的厢房，“怎么也是妾，住前院是不行的。住后罩房？那你们怎么办？和姨娘们住东小院，文姨娘又住朝南的第一落，难道让文姨娘给她挪地方不成？”她说着透了口气，“真是个麻烦的事啊！”
夫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此刻不派人去打听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侯爷安全不安全？却操这些心！
琥珀听着一时气急，半天才缓过气来。低声道：“这些事，总要问问侯爷的意思才好！”
十一娘好像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那就等侯爷回来了再做决定吧！”然后快步进了屋。

第三百六十七章
徐令宜一夜未归，十一娘心里明白，别说皇上现在已经和徐令宜已冰释前嫌，就算是对他有什么看法，也不可能采取把人叫到宫里去伏击这种拙劣的手段，而太后既然要与徐家联姻，就更不可能去害徐令宜了。徐令宜虽然在宫里，但十分的安全。可她就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有时候想，这个人位高权重，也算得上是颇有谋略，不时受人挟制，没有什么自由；有时候想，这世上哪有绝对的自由，不过是和人相比，略有舒适罢了；有时候又想，说到底，还是制度问题。不能改变大环境，只有想办法努力适应，争取最大的自由，大家汲汲营营，不过如此……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特别的多愁善感似的。
就这样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琥珀进来服侍她穿衣。
“侯爷回来了没有！”觉得有很多事要和徐令宜商量，怕他半夜回来歇到了别处自己不知道。
琥珀看着十一娘精神不大好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侯爷没回来。宫里也没有消息递出来！”
十一娘点了点头，起身梳洗。
三位姨娘来问安。
秦姨娘讪讪然有些不自然。文姨娘则一改往日的聒噪，显得有些沉默。乔莲房更是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
看样子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她这里还住着孩子。与其让她们猜来猜去制造紧张空气，还不如把这件事挑明了，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反正不过十来天新人就要进门了。
“昨天晚上我接了懿旨。”十一娘扫视着三位姨娘，徐徐地道，“太后将建宁侯族兄杨忠的三女儿赐给了侯爷为侍妾。”
她话音未落，三位姨娘已齐齐色变。
秦姨娘表情惊疑不定，文姨娘有些吃惊，乔莲房则面白如纸，眼睛直直地望着十一娘：“这样说来，是真的了！”一副不相信的口吻。
“自然是真的。”十一娘淡淡地道，“新人三月十二日就要进门了。”
“侯爷呢？”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侯爷怎么说了？”
不知道是昨天没有睡好有些眼花，还是真有此事──十一娘感觉乔莲房那侬纤合宜的身子好像摇了摇。
“侯爷在宫里。”十一娘道，“我和侯爷还没有碰头呢！不过，既然下了懿旨，这件事也就算是定了下来。”
乔莲房没有做声，贝齿把红唇咬得煞白。
正说着，南永媳妇领了徐嗣诫过来请安，徐嗣谆、贞姐儿、徐嗣谕也陆陆继继地到了。
十一娘想了想，委婉地把徐令宜要纳妾的事跟孩子们说了。
徐嗣谕和以前一样，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做声；贞姐儿低着头，绞着手指头；徐嗣谆神色平静，甚至问十一娘：“那天我们要不要向赵先生请假？”
他说的“我们”是指他和徐嗣诫。
徐嗣诫是根本不懂，乖乖地坐在那里，听到哥哥说了“我们”，张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徐嗣谆和十一娘。
毕竟是良家女子，又是太后赐的，该有的仪礼肯定都应该有的。到时候恐怕要摆几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和通家之好的旧友过来喝杯水酒。
“昨天才接到懿旨，这些还没有决定。”十一娘笑道，“等定下来了，会告诉你们的。”然后问他们吃了饭没有，孩子们都说吃过了。十一娘就端了茶：“大家都散了吧！有什么事会跟大家先知会一声的。”
徐嗣谕拱手行礼退了下去。
秦姨娘见了忙曲膝给十一娘行礼：“那我回房去给五少爷做衣裳了。”紧跟着徐嗣谕出了门。
贞姐儿有些担心地望了十一娘一眼，去了东稍间。
十一娘屋里点了地龙，又有火墙，自去年第一雪后，十一娘就让她把花架子搬到了东稍间，让她在那里做绣活。
徐嗣谆则牵了徐嗣诫的手：“母亲，我们去双芙院了。”
小丫鬟们捧的捧食盒，拿的拿书包。屋子里闹腾起来。
文姨娘就笑着朝十一娘福了福，退了下去。
十一娘下了炕，准备像往常一样送两兄弟出门，却看见乔莲房表情犹豫地站在那里，一副想走又不想走的样子。十一娘就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把两兄弟送到了院子门口，自己直接去了前面的正厅处理家务事。
不一会，乔莲房求见。
有管事妈妈就好奇地望着她。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态度恭敬地给十一娘行了礼，低声道：“夫人，我听说三月三要为二少爷的事庆贺一番，现在新人又要进门。您的事一定很多。如果有什么事，夫人直管吩咐我就是。我也想帮夫人尽尽力。”
是想早点知道新人是怎样的人吧？
十一娘微微颌首，道：“如果有事，我会吩咐乔姨娘的！”
乔莲房不由迟疑起来，见十一娘已转头问起管事妈妈话来，这才退下去。
她刚走，就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夫人，周夫人来了！”
十一娘听着心头微喜。
昨天听徐令宜的口气，他把福成公主也怂恿着进了宫。难道是那边有什么消息不成？
她起身到垂花门去迎。
刚走出院门却看见周夫人从青帷小油车里下来。
她脸绷得紧紧的，穿了件大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头发梳成圆髻，插了金钗玉簪，腰间系了碧玉带，垂了羊脂玉的噤步，打扮得很正式、隆重，像是要去谁家参加宴会似的。
或者，是去了宫里回来？
十一娘思忖着，忙上前和周夫人见礼。
周夫人却拉了她的手就往屋里去。
她步子很大，十一娘赶了几步才跟上她的频率。
“你们都退了下去吧！”周夫人一进屋，就像主人似的吩咐十一娘屋里的丫鬟，“都到抄手游廊去侯着！”
十一娘见她面色不好，声音里又隐隐透着几份浮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也跟着绷了起来。忙朝着绿云使眼神，遣了身边服侍的。
待槅扇门一合，周夫人就跳了起来：“呸，没脸没皮的东西，像一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追着赶着的要送人……”
十一娘听她说出这样粗俗的话来，不由吓了一大跳，怀疑是不是周士铮在外面惹了桃花债。忙道：“这是怎么了？”
“太后不是给你们白送了侍妾来吗？”周夫人冷冷地道。
消息传得这样快！
十一娘微微颌首。
周夫人已语带讥刺地道：“还给我们家那口子也送了一个！”
十一娘怎么也没有想到。
她难掩吃惊地望着周夫人：“给周大人也送了一个？”
周夫人点头，鬓角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
“还说什么‘门称著姓，训有义方’，他们杨家算是什么‘著姓’，把家谱拿出来翻翻，往上追溯三代恐怕就是那‘三皇五帝夏商周了’，也敢说‘著姓’。”她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我都不知道，原来把女儿送给人做侍妾是‘训有义方’。我真要为历代皇后、皇妃们哭一声……”
太后懿旨的口吻如同任命内命妇。不怪周夫人有此说法。
十一娘见她气得满脸通红，忙斟了杯暖茶递上去：“周姐姐坐下来喝杯茶。为那样龌龊的人家气坏了身子骨划不来！”
周夫人气呼呼坐下，喝了口茶，这才发现十一娘神态如常，心念一转，她不由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太后给侯爷和我们家那口子赐的是什么人吧？”
十一娘想着懿旨上写的“建宁侯族兄杨忠”，道：“是杨家的旁支吧？”
周夫人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不少：“我差人打听过了。两个都是建宁侯从亲族里挑选出来的，原准备送进宫里去的。早几年就专门请人在家里教些诗琴书画的不说，还学歌艺舞技……”说到这时，她语气微顿，“你说，清白人家的女儿哪会这些？会这些的人又怎么进得了我们这样的人家？你也是个明白人。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又是名正言顺的。这日子长了，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端来呢？”
“又不能抗旨。”十一娘道，“只能‘水来土淹，兵来将挡’，走一程看一程了。”
“我何尝不知道！”周夫人情绪低落，“只是心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从昨天晚上接旨到现在，这气就没顺过。”
虽然说杨家女依仗的是太后之势。太后病情怎样，皇上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都是关键。可杨家敢以这样强硬的手段与人联姻，显然对这两位杨氏女是很有信心的。
十一娘不由道：“那周大人是什么意思？”
“他昨天陪公主进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周夫人叹了口气。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
皇宫的禁卫军直接听命于皇上，而像这样把福成公主、徐令宜甚至是周士铮都留宿在宫里的事，没有皇上的同意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想到皇上几次拒绝太后。
难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不对，如果是皇上的意思，为什么是太后的懿旨？
念头翻翻滚滚，和周夫人的对话就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而周夫人这样宣泄了一番，心情好了很多。和十一娘说了会话，就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把她送到了垂花门口。
刚回正厅坐下，徐令宜回来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十一娘先上下打量了徐令宜一眼。
他依旧穿着昨天进宫时穿的大红色朝服，只是玄色七梁冠上的金饰闪烁着耀眼却冰冷的光芒，给他本就有些冷竣的眉宇又平添了几分凛冽。看不出与平常有什么不同。可毕竟是在宫里歇了一夜，总会有些变化吧？
“侯爷，”她声音里透着几份犹豫，“您还好吧？”
十一娘穿了件石榴红的素面杭绸小袄，鸦青色绣月白色梅花的综裙。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绾了个纂，通身没有饰戴一件饰品。素面朝天，目光清澈，神色平和，落落大方中透着几份雍容华贵。
徐令宜却看着有些不对劲。
十一娘喜欢摆弄那些花花草草，也喜欢打扮自己，布置房间，而且还很擅长此道。同样一件东西，一旦经了她的手，就会从小处透出些许的与众不同来，让人看了总能会心一笑。何曾像今天这样，既没有戴小小的饰品让她的装扮有画龙点睛的效果，也没有在衣着的配色上别出心裁。反而中规中矩的，少了往日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俏丽妩媚。
哪怕是两人刚成亲那会，她正是谨小慎微之时，早上起来还会挑朵赤金镶珐琅丁香花的耳塞戴上，神采奕奕的，让人看了也跟着心情好起来。
今天是怎么了？隐隐透着几份心不在焉似的！
念头一闪，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昨天进宫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今天回来却变了样子……
徐令宜心跳得有些快，有浅浅地笑意浮现在他的眼中，让他的面容骤然少了几份肃穆。
“我没事！”他凝望着她，“懿旨上是怎么说的？”
一句话，已透露太多的信息。
十一娘也没有废话：“定了三月十二日的吉日。”
徐令宜就笑着抬了手臂，示意她服侍更衣：“上意不可违，那你就好好准备准备吧！”
声音里透着几份漫不经心。
十一娘突然想到，徐令宜的几个女人中，除了媒妁之言的结发妻子元娘，不管是秦姨娘、文姨娘还是死去的佟姨娘、秋罗，好像都不是他主动所求，而自己和乔莲房更是无奈之举，所以新婚之夜，他虽然有些烦躁，但还是尽量地压抑了自己的负面情绪……他好像对这些事都有些不以为意似的。
或者，庙堂上的事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一点？
想到这些，她暗暗哂笑。
别说像徐令宜这种接受过正统封建士大夫教育的古代大家长了，就是自己，在这个以宗族为基本构架的时空生活了几年，观念都有了很大的改变──没有家族的庇护，单靠个人的力量，几乎是举步维艰。
十一娘帮徐令宜更衣。
“只是妾身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她想着自己这些年来的变化，想到十娘为难时大家的援手相助，想到大太太去世时的热闹场面，“侯爷总要给妾身提个醒才是。”十一娘将脱下来的官服交给一旁的小丫鬟，“杨氏毕竟是太后赐的，也不知道之前的旧例合不合规矩。”
徐令宜低头，十一娘拔下固定七梁冠的簪子。
“到时候要不要请钦天监的择个吉时？酒席多少桌为好？住的地方有没有什么讲究？”
十一娘转身吩咐小丫鬟端热水进来，另有小丫鬟捧着徐令宜的官服官帽小心翼翼地收在箱笼里。
“新人进了门，给什么见面礼好？又该怎么称呼？妾身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徐令宜慢慢地挽着衣袖，看着她渐渐向喋喋不休靠拢，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贞姐儿下小定、谆哥订亲，他可都没有提醒过她，她还不是办得妥妥贴贴，没有一点让人垢语的地方。怎么这次就要人提醒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弯成了一个愉快的弧度，道：“皇上说了，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只是千万别让他背上不孝之名！”
果然，这是政治角力后妥协的产物！
有了皇上的这句话，这杨氏只怕是要客客气气地供着了。
十一娘沉吟：“妾身见识有限。只怕还是要问问娘怎么办的好！”
“行啊！”徐令宜望着她微微蹙了蹙又很快舒展开来的柳眉，笑道，“这件事也要跟娘说说才是。等我换了衣裳，我们就去娘那里。”
十一娘胡乱点了点头，坐在炕上喝了杯茶。
等会要翻翻帐册，看看当初文姨娘和乔姨娘进门时都是个什么章程。还要把宋妈妈叫来问问，看看纳妾都有些什么讲究和讳忌。到时候也好做个参考……
不一会，徐令宜从净房出来。
十一娘收敛了思绪，帮他换了日常穿的宝蓝色素面湖杭夹袍，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并不是一个人，二夫人也在。
杨氏进门，对徐家来说也是件大事。十一娘对二夫人的出现并没有感觉到突兀。而太夫人看见徐令宜两口子进来，吩咐小丫鬟奉了茶，然后遣了屋里服侍的：“算时侯，你这时不回，再过一个时辰也要回来了！”
行了礼，徐令宜坐到了太夫人对面的炕上，二夫人和十一娘则坐在了炕边的太师椅上。
太夫人这才肃然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说太后娘娘在奉先殿哭先帝，要我进宫去劝劝，我让人快马加鞭去福成公主那里报个信。自己缓了一步。”徐令宜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细细地道，“待我到时，士铮已陪着福成公主先一步到了奉先殿。不仅如此，太后娘娘和福成公主已经拧上了。一个跪在奉先殿的东边，一个跪在西边，都哭着先帝各说各的。太后说太子妃无出，她愧对列祖列宗，要为太子纳品行出众的女子为良娣，看着太子开枝散叶，到了九泉之下才有颜面去见先帝；福成公主则说自己幼承庭训，谨小慎微不逾矩，皇上嘉许，因此立了长孙女为太子妃，她感激涕零，更是时时自省，不可因私利而忘社稷，见到太子妃时便进言，万万不能以‘成亲不足四月无出’为借口安排待寝之人，献媚固宠，扰乱嫡庶之别，以至于上下不分，败坏纲纪，颠倒伦常，成为宗室罪人。如若这样，还不如一辈子无出，精心为太子抚育庶子，以德才之人备选皇室，保皇室千秋万代之绵泽……”
他话没有说完，屋里的三个女人都神色微变。
当年太后正因为无子所以才被立为皇后的。福成公主这话说的，简直是在掀太后的老底。
“这个福成，”太夫人叹道，“到底是先帝的胞妹，过犹不及！”
“正是！”徐令宜也叹气，“太后听了指着福成公主说了两声‘你，你……’就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太夫人和二夫人脸色一紧，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还好太医院的刘医正一直候在殿外，”徐令宜颇有些无奈地道，“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有惊无险。”
尽管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屋里的人还是一阵后怕。
要是太后就这样死了，别说皇上会青史上留名，成为仵逆嫡母的“昏君”，就是在场的福成公主、徐令宜、周士铮只怕也逃不脱干系！
“不过，太后真病了。”徐令宜神色有些凝重，“醒来后说话都不利索了，拉着皇上的手直知道流眼泪。皇上不由面露不忍。福成公主就跪在一旁哭起当年曾抚养过皇上的常宁公主生母王美人来。
太后听着一阵哆嗦，差点又闭过气去。福成公主看着不对劲，不敢再多说什么。跪在门外的建宁侯和寿昌伯就趁机嚎啕大哭起来。太后听了，挣扎着起身要去太庙。皇上拦不住，朝我使眼色，让我去劝劝。”
说到这里，徐令宜显得有些不虞。
“偏偏士铮眼睛不亮，见建宁侯和寿昌伯哭得皇上手脚无措，又把我叫了进去，也跟着干嚎起来。干嚎起来不说，还硬生生把建宁侯和寿昌伯的声音给压了下去。让太后心生寒意，竟然萌生死意，一声不吭，爬起来就朝床头板撞去……”他语气微顿，看了十一娘一眼，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皇上就瞪了我一眼，提出把杨氏二女赐给我和士铮为侍妾。”
十一娘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徐令宜原想祸水东引，结果把水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皇上肯定是怨他把福成公主和周士铮叫了去吧！
“太后娘娘不同意，福成公主却觉得好，说只要杨家同意把女儿赐给士铮为妾，她一定和杨家当成正经的亲戚来走。还以太祖之名发了誓。皇上听了也接着福成公主的话劝起太后娘娘。说不同意让杨氏二女去服侍太子，不是要和杨家生分，全因太子是国之储君，成亲没几日就策封良娣，御史肯定会弹劾，到时候被有心人利用，质疑太子德行，动摇国之根本。二怕上行下效，使得世风日下；又对建宁侯和寿昌伯说，自开海禁以来，宁波、泉州、广东常有东倭人上岸抢劫，朝中大臣对此悲愤填膺，三地黎民对此怨声载道，朝庭正值多事之秋，他们是太后的母族，徐家是皇后的母族，士铮是太子妃之父，都是皇上的血亲，此时更应该同声同气、众志成城，一起共度难关才是。”
十一娘不由瞪目。
没想到皇上说起胡话竟然头头是道的。
太夫人和二夫人都面微笑。
“太后娘娘一开始还不答应。”徐令宜可能也觉得皇上的话挺可笑的，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建宁侯和寿昌伯见皇上开了口，既有几份忌惮，又有几份心动。皇上看着就说要赐婚，太后娘娘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娘有些不解：“那怎么又成了太后的懿旨？”

第三百六十九章
“这还用问！”二夫人道，“定是那福成公主怕皇上下旨，以后不好安置杨氏女，所以怂恿皇上以太后的名义下懿旨。正好皇上顾忌下旨赐妾于礼不合被世人耻笑，也就顺水推舟，让慈宁宫的内侍们帮着传旨了。”
十一娘和太夫人听了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微微点头：“自古以来皇上下旨只有赐婚哪有赐妾的？皇上原只是打算口谕，是福成公主唯恐迟则生变，再生出什么波澜来，急着把事情定下来。太后怕我们两家不遵守承诺，想以旨意约束两家。所以就由建宁侯和士铮草拟，慈宁宫的内侍传旨，当场就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我就说，怎么会傍晚时分下懿旨，内容还不伦不类，如同册封内命妇的。”太夫人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然后关切地问他，“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之后皇上在慈宁宫侍疾，我们也在一旁服侍。皇后娘娘来后，福成公主在慈宁宫陪着皇后娘娘，我们跟着皇上去了乾清宫。皇上赏了夜宵。因宫里已下了匙，我们就在值房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皇上又让内侍传我和士铮到乾清宫说话。我们一直等到皇上下早朝，说了会话才回来。”
太夫人神色一正：“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徐令宜含蓄地道，“皇上只说自己奉养太后多年，百年之后纵不能谥‘仁’，怎么也得谥个‘孝’字吧！”
这也就是皇上一直对太后敬重有加，对建宁侯、昌寿伯多有忍让的原因吧！
十一娘思忖着。
不管当年发生了些什么，在世人眼里，太后对皇上有知遇之恩。如果当年不是太后从中周旋，先帝也不会将皇上立为太子。如今，太后年事渐高，又正在病中，正如一百步已经走到了九十九岁，皇上肯定不想因小失大，在最后的关头让太后出什么意外，背上那“不孝”之名。
太夫人听着神色一松：“既然不愿意下圣旨而用了懿旨，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也就安心了！”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只要太后在一切，有些事就要顾着点。相反的，如果太后不在了……
看来，按现在的情形，只要太后在一日，这杨氏就要敬一日。
可有句俚语却说，“弯弯扁担牢”。太后病了大半年了，就连福成公主在奉先殿的那番话都只让她“有惊无险”，谁又敢断言太后不会“人逢喜事精神爽”，拖个三年五年的呢！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索性直接问太夫人：“娘，您看这纳妾的仪式该怎么办才算妥当呢？”
“怎么办！”太夫人淡淡地一笑，“既然是纳妾，自然按照纳妾的仪式来。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口气里带着几份不屑，“娶乔姨娘时是个什么章程，娶杨氏女就是个什么章程。”然后道，“老四刚从宫里回来，你们先回去吃饭吧！我这边不用服侍了。下午我们商量着把三月三宴请的事定下来。”
徐令宜听着就站了起来：“那我们先回去了！”
太夫人点头，慈爱地道：“快回去吧！”
十一娘跟着徐令宜辞了太夫人，回了屋。
徐令宜就歪在了炕上：“你给我下碗什锦面好了。还是卯初时吃了碗小米粥的。”此刻已是午初，估计饿得只想吃点汤汤水水的东西。说完又补充道：“就是上次我生日你下的那种什锦面。”
面是十一娘亲手做的。揉面的时候加了点油，用牛骨、鸡骨、鸭骨熬得高汤，加了冬笋丝、香菇丝、黄豆芽、胡萝丝之类的臊子。很平常。但胜在汤汁清爽，面条劲抖。
“那侯爷靠一会吧！”十一娘随手把一旁放着的大红底丹凤朝阳刻丝薄被搭在了徐令宜的身上，“面条好了再叫您！”
徐令宜点头。
十一娘去了小厨房，亲手做了碗什锦面端到内室。
徐令宜歪着头，睡得正香。他神色安详，眉宇间不见清醒时严峻，感觉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十一娘踌躇片刻，徐令宜已张开了眼睛，神色间带着几份惺忪地坐了起来。
“闻到了香味！”
十一娘笑着将红漆海棠花托盘放在了他面前的炕桌上：“侯爷吃点再睡吧！”
徐令宜拿起筷子：“你也吃点吧！”
十一娘不喜欢吃面食，委婉地道：“我还不饿，等会再吃。”
徐令宜也不勉强，像上次一样，连吃了三碗才放筷子。
十一娘服侍他梳洗歇下，这才去西次间，吩咐琥珀去查当年的帐册，叫小丫鬟们摆了饭。
饭后，琥珀拿了帐册来禀：“……床榻帐被、花烛器皿，一共花了三百两银子。请了四桌酒席，花了二百两银子。”
十一娘有些意外。
没想到纳乔莲房一共只花了五百两银子，其中酒席的开支就占了五分之二。
琥珀跟了十一娘这些日子，做事有了主动性，再也不像从来，吩咐什么就是什么。她想着侯爷前脚进屋，后腿就和十一娘去了太夫那里，多半是去商量纳杨氏女进门的事。而十一娘回来就查纳乔莲房时的帐账，十之八、九与纳杨氏女有关，所以随带着也查了纳文姨娘的帐册。
“……文姨娘那会，床榻帐被、花烛器皿，一共花了五百两银子。也请了四桌酒席，花了一百六十两银子。”她补充道，“我又问了宋妈妈。宋妈妈说，文姨娘当初进府的时候，我们家大姑奶奶赏了一个赤金镶南珠的头箍，一对赤金镶青石的簪子，一对赤金扭丝镯子，共值三百多两银子。乔姨娘进门的时候，大姑奶奶只赏了一对翡翠翠花，值三十几两银子。”
十一娘一听，心里全明白了。
让琥珀去请白总管进来，然后伏案把三月三自己这边要请的客人名单写了一份。
放了笑，白总管也来了。
“……吉日定在了三月十二。”十一娘开门见地道，“这日子一眨眼就到了。有些事得早些准备才是。”
白总管微微躬身，认真地道：“请夫人吩咐。”
“新房就设在原来二少爷的旧居好了。趁着这两天太阳好，你找人来粉一粉。至于仪式、章程，就照着乔姨娘进门的时候办。”十一娘说着，目光落在了琥珀身上，“到时候你把当年的帐册誊一份给白总管，白总管也好照着差人置办。”
白总管却目光微凝。
他是府里的老人了，文姨娘进门花了多少钱，乔莲房进门花了多少钱，他怎么会没有印象。
琥珀却只觉得高兴。
那杨氏是太后赏的，又不知道是个怎样的脾性。如果侯爷一味的给杨氏体面，只怕十一娘会势微。
她笑着应“是”，和白总管下去誊帐册去了。
十一娘起身，准备去太夫那里。
乔莲房求见。
她穿了件柳绿色杭绸小袄，白色的挑线裙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纂，插了支莲花头的银簪，看上去清清爽爽、文雅大方。
十一娘有些吃惊。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乔莲房打扮得这样朴素。
乔莲房恭敬地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则让小丫鬟端了锦杌给她坐。
她笑着道了谢，半坐在了锦杌上，望了一眼十一娘手边的笺纸道：“夫人还在忙三月三宴请的事吗？那这几天岂不是很忙？”
是指她又要忙三月三的宴请，又要忙杨氏进门的事吧？
“还好！”十一娘道，“都是有旧例可循的。照着行事就行了！”
乔莲房听了笑道：“夫人是个聪慧之人，什么东西一看就懂，所以做起事来事半功倍。不像我，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做不好。”
“乔姨娘太自谦了。”十一娘看着她一副和自己聊天的架势，不由暗暗奇怪着她的来意。
“这可不是我自谦。”乔莲房笑道，“每年三月三都有那么多公卿夫人来做客，不仅要和她们寒暄，还要安排戏班唱戏、宴请的菜肴、茶水……想想都让人觉得害怕。夫人却轻轻松松的就把什么事都办妥了。”
她竟然能以这种轻松的口吻谈起三月三来！
十一娘感觉有些异样。
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说话，乔莲房已神色一暗，微微垂了头：“现在想想，真是命运捉弄人。”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当年春宴上的人都已各奔东西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难道还能改变什么不成？
只会让人生出物是人非、世事无常的伤感而已！
十一娘觉得自己和乔莲房不可能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她端起茶盅来啜了口茶：“乔姨娘找我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乔莲房闻言抬起头来，笑容有些苦涩，“我见文姨娘一心一意帮大小姐准备嫁妆，秦姨娘一面给五少爷做夏裳，一面还要抽出空来给二少爷做些点心吃食，只有我闲着，就想来看看夫人这边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没有。没想到却说起从来的往事来。”她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夫人，说起来我和您也算是有缘人了。我也就跟您说句肺腑之言吧！夫人当时虽然在闺阁，想必也曾听说过。令姐去世后，太后曾想把建宁侯长女嫁给侯爷为妻。只是侯爷答应过令姐，要从罗家里选一个为继室，这才拒绝了太后。因为这件事，太后一直不太高兴。没想到，太后最后还是安了一个杨氏女进门。自古以来，懿旨只有赐婚的，哪有赐妾的。您还是小心点的好。据说先帝也曾将秀女赐给臣工，有秀女因此在正妻死后被扶正，甚至得了诰命的。”

第三百七十章
乔莲房这是在告诉自己，如果不把杨氏压下去，就会被杨氏拉下马吧！
十一娘望着她眼角的水光，突然很怀念自己刚进屋时乔莲房略带倨傲的表情来。
她慢慢地端了茶：“乔姨娘说的我都知道了。太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去商量三月三的事。”隐晦地送客。
乔莲房见十一娘笑容淡淡的，自己该说的话也说的，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还请夫人原谅我一时的失礼。”然后说了几句“不耽搁夫人”的话，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小丫鬟进来禀道：“秦姨娘过来了！”
她看了看落地钟，还有时间，让小丫鬟请了秦姨娘进来。
秦姨娘是来给徐嗣诫送夏裳的：“……我照着之前的旧裳做了一件。可五少爷年纪还小，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动的。夫人看看！”然后递了个宝蓝色杭绸包袱过来。
绿云上前接了，把包袱里的月白色素面细葛布直裰拿出来捧到十一娘跟前。
针脚细密，衣襟绣了云纹，很是讲究。
“秦姨娘辛苦了。”十一娘客气地道，“五少爷中午下了学会和世子爷一起到太夫人那里吃饭、歇午觉，等他回来了我给他试试，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再跟姨娘说说的。”
秦姨娘就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那我就听了夫人的准信再开始裁下一件了！”
十一娘点头。
秦姨娘却并不急着走，而是说起了徐嗣诫：“……刻丝蜀锦，细葛妆花都穿遍了。不是在夫人身边，五少爷哪有这样的富贵。大家都说五少爷能遇到夫人，那是他的运气。可我看来，却是沾了夫人的福份。”她微微有些怅然，“想当初，侯爷膝下还只有二少爷一个的时候，过热天的时候也不过是寻件细些的焦布做几件夏裳。”话音刚落，恍然顿悟，露出几份后悔来，忙道：“我不是说令姐待二少爷不好，实在是没有那心情──那时候大家都为子嗣的事揪心呢！”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十一娘笑着端了茶。
秦姨娘看着就露出几分着急来，连忙解释道：“二爷是正月间没的，令姐是二月间小产的，老侯爷在短短三个月内又失子又失孙，内忧外患，当时就倒下了。太夫人急得不得了。让我和碧玉停了汤药。可我们调养了大半年小日也没有调顺。文家一直想通过徐家和皇家搭上关系，几次让人递话给太夫人，愿意将嫡长女送给侯爷为妾。太夫人先还有些迟疑，可是入秋后老侯爷的病开始加重，太夫人再也顾得不许，就点了头。”她说着，好像想起以前的一些艰难似的，眼圈红了起来，“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福缘。碧玉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直胎位不稳，我则生下二少爷以后就再也难么怀上了……”
十一娘难掩错愕。
秦姨娘一直有些紧绷的身子就渐渐松懈下来。
她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强露出一个欢笑：“看我，又在夫人面前胡说了。如今有新人要进门了，侯爷以后子嗣只会越来越旺。我倒说起以前的一些旧事来，惹得夫人不高兴。”然后蹲下去给十一娘四平八稳地行了个福礼，“夫人，那我先走了。等五少爷试过衣裳再说。”
十一娘心里冒出一千个困惑，可都不及秦姨娘话里透露出真正意图让她心惊。
她的笑容渐渐敛了去，表情显得有些端肃起来。待秦姨娘告辞时，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秦姨娘就一边抹着眼睛，一边慢腾腾地退了下去。
十一娘望着轻轻晃动的软帘神色凝重，半晌无语。
秦姨娘是想通过这件事来暗示自己吗？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气氛压抑得窒人。
琥珀不由咬了咬唇，上前几步，低声道：“夫人，您看，要不要给那杨氏用些汤药……”
“想都不要想。”十一娘转头望着她，目光剑尖般的闪烁着寒光，“杨氏乃太后侄女，皇上所赐，牵扯到庙堂之争。切不可自作主张、随意行事。”她说着不由冷冷一笑。先有乔莲房，后有秦榴宝，不知道等会还会跳出什么人来。又想着琥珀一向是左臂右膀，如果不把她说通了，说不定会因此被人利用，就压低了声音：“这个家侯爷说了算。侯爷要宠她，就是没有子嗣，也能在善堂里抱一个回来养在她名下；侯爷不宠她，就算是有子嗣，也能把孩子养到外院去与她不相认。你是我身边的人，可千万不能糊涂。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
琥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知道了。以后没有夫人的话，我什么也不会做的。不仅如此，还会约束下面的丫鬟、婆子。决不会给夫人惹出什么事端来，让人做了把柄。”
十一娘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她几句，文姨娘来了。
她嘴角不由闪过一丝嘲讽之色，吩咐小丫鬟：“让她进来吧！”
“夫人，”文姨娘笑着上前给她行了礼，然后把手里的大红描金海棠花妆奁匣子放到了炕桌上，“你看看，这梳篦、抿刷怎样？”
琥珀上前开了匣子。
竹篦、木栉、牙梳、角梳、菱花镜一一俱全，而且雕工细做，或者华美或雅致，十分精致。特别是那菱花镜，宝蓝色底的珐琅花鸟彩绘，色彩艳丽，镜面打磨的光可鉴人。
“不错，”十一娘含笑道，“这是给大小姐准备的？”
文姨娘笑着点头：“专人让从常熟订做的。”然后拿了那菱镜，“我看夫人用的是铜镜，可那掌柜却极力推荐这珐琅的，所以有些拿不定主意，拿来给夫人看看。”
她用铜镜是因为陪嫁的是铜镜，彩色珐琅自然比铜镜更漂亮，也比较适合新婚燕尔的人用。何况是掌柜极力推荐，多半是现在比较流行这个。
“就这珐琅的吧！”十一娘笑道，“我瞧着挺好。”
文姨娘就笑起来，一面把东西收了，一面道：“既然夫人喜欢，就留着用吧！”
十一娘有些意外。
文姨娘已道：“我让人订了三套，两套是给大小姐，这一套送给您。”又道，“虽然都是小玩意，可有时候把玩起来，心情也会好很多！”
是借此来安慰自己吗？
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文姨娘已道：“看这样子，太夫人午睡也要起了。我就先走了。明天我给大小姐订的杭绸会送过来。到时候少不了要让夫人去瞧一瞧。听说今年南边新出了种樱桃红，十分靓丽……”
她絮絮叨叨地起身要走。
十一娘想着自己也要出门，就和她一起出了门。
路上，文姨娘几次打量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已经有两个人给她“忠告”了，也不差这一个。
十一娘想想，索性问她：“怎么了？”
文姨娘犹豫了片刻，道：“听说新房设在了二少爷原来的旧居？”
消息真灵通！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地方最合适了！”
文姨娘道：“我看夫人很是烦恼的样子，是为这件事吗？”
十一娘有些不解。
文姨娘道：“毕竟是太后的侄女，又有懿旨。另设院子，总归是侍妾；二少爷的旧居，又有些偏。”她说着，语气微凝，“要是夫人觉得为难，不如和我换换吧！我那地方虽然不大，但好歹坐北朝南，是东小院里的第一进。杨家的人纵然不满，夫人也有话搪塞他们。”
十一娘很是震惊，她停下脚步望着文姨娘：“文姨娘……”
文姨娘讪讪然地笑了笑：“穷人的气大。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怕人瞧不起，原来硬撑着，也是为了大小姐。如今大小姐有了好人家，夫人待我爽快大方，我还有什么好争的。住什么地方不是住？那些虚名不要也罢！夫人跟白总管说一声吧！眼看着就要到三月十二了，我这两天就把箱笼收拾好，明天就能搬了。”她望着十一娘，表情很真挚。
十一娘不由认真考虑起她的建议来。
从懿旨赐妾开始，这件事就已经开始偏离正常的轨道。未来会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小心谨慎些总不为错。
“那你们就换一换吧！”她沉吟道，“待白总管修缮一番后你再搬吧！”
文姨娘笑着应“好”，把十一娘送到垂花门，待她的身影看不见了，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秋红，快收拾箱笼。”她脸上溢满了笑容，“我们搬到二少爷的旧居去住！”
“搬到秦姨娘后面去住？”秋红满脸的惊愕，“姨娘，难道是夫人……”
“不是！”文姨娘笑着坐到了炕上，“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说着，她长长地透了口气，“也算是报答夫人为大小姐操心奔波吧！”然后想了想，又道，“更是为了避开这场风波！”
秋红能理解文姨娘所说的“报答夫人”，却不能理解她所说的“风波”。
“真是个榆木脑袋。”文姨娘笑着伸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那杨氏还没进门就让乔氏和秦氏惶惶不安起来。这要是进了门，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我们不如早早躲到一旁去，免得被泥水溅了一身。”
秋红听了连连点头，忙吩咐玉儿几个收拾箱笼。

第三百七十一章
徐令宜知道了面色不虞：“用不着给杨氏挪地方。不管怎么说，文氏也是先进的门。”
“可是妾身已经吩咐下去了。”十一娘一向防患于未然，想着如果杨家不满，到时候她也好拿这个做例子和杨家辩驳。
徐令宜听了不好再说什么，想了想，道：“前两天宫里赏了一批官造的瓷器，有套桃花粉彩的不错，你让白总管拿进来赏了文氏吧！”
这样也好。
有了徐令宜的赏赐，这府里的丫鬟、婆子们看了也不至于认为文姨娘是失了势。
十一娘笑着应了。
徐令宜问起她下午去太夫人那里商量三月三宴请的事：“……都定下来了吗？”
“都定下来了！”十一娘笑道，“名单已经交给回事处了。到时候会在花厅宴客，请长生班的来唱一天戏。五弟妹陪着太夫人招呼宾客，我来置办宴请的酒席和茶水。”
她在孝期，不方便出席这样的宴会。但撒手不管，又怕太夫人过于操劳身体吃不消。
徐令宜微微点头，道：“有什么事就吩咐杜妈妈和宋妈妈吧！她们早年都跟着太夫人办过三月三的春宴。”
十一娘却提出让贞姐儿也跟着帮帮忙：“……邵家家大业大，又子弟众多。贞姐儿嫁过去是长子长媳，除了主持中馈，这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少不了要她交际应酬。我想从今天起让她跟我学些治家理事的经验，以后嫁过去了，也免得遇事慌手慌脚的没个章程，让婆婆看轻。”
“行啊！”徐令宜觉得贞姐儿也到了学管家的时候了，“这件事你拿主意就行了！”
到了三月三那天，贞姐儿一大早就带着小鹂过来，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十一娘怎么打发回事的妈妈们，石妈妈则陪着歆姐儿去了丽景轩。太夫人和五夫人在花厅招待客人。只请了永昌侯、威北侯、忠勤伯等常来常往的和姜夫人。
来的客人里有知道徐嗣谕通过了县试的，或送了些笔墨纸张，或送了些四书五经，有不知道的，听说了道声“恭喜”，事后也补了些笔架、暖砚炉之类的东西来。
过了两天，徐嗣谕的旧居修缮一新，文姨娘搬了过去。
十一娘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去看了文姨娘的新居，当着众人的面将徐令宜的赏赐给了文姨娘：“……说你搬家，给你点缀屋子。”
文姨娘也是个来事的，立刻将梅瓶、花觚都摆在了堂屋长案上。
那粉嫩的颜色让屋子增色不少。
丫鬟、婆子的眼头更亮，纷纷恭贺文姨娘。
文姨娘喜笑颜开，殷勤地留十一娘喝茶。
乔莲房听了咬牙切齿：“真是会做好人！”
秦姨娘则直接跑到了文姨娘那里：“你这是何苦！早知这样，我就和你换了。”
“你想和我换，我可不想和你换。”文姨娘笑呵呵地打着马虎眼，“我现在这宅子可是刚粉过的，又换了新的窗纱、帷帐，不比你那屋强百倍。”
秦姨娘拉了文姨娘的手直落泪：“这还没进门，就要你让屋子。这要是进了门，我们岂不都活不成了！我们得想想办法才成！”
文姨娘听着嘴角微抽，忍不住刺了她一句：“难道这位即将进门的杨姨娘比我们的乔姨娘还漂亮不成？”
秦姨娘听着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则去看了为杨氏准备的院子。
粉了墙，重新涂了油漆，挂上了桃红的帐子，中堂挂了芍药稚鸡图，长案上摆了青花梅枝花觚，看上去倒也喜气盈盈、崭然一新。
又过了两天，白总管把被褥、坐垫之类的也都置办齐了，十一娘又挑了两个粗使的婆子过去，总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徐嗣谕却在这个时候提出回安乐去。
徐令宜很欣慰地答应了，吩咐十一娘准备厚礼让徐嗣谕带到乐安去，并定下三月初十的日子启程。
结果第二天，秦姨娘病了。
徐嗣谕去看生母。
秦姨娘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看见徐嗣谕，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徐嗣谕犹豫了片刻，蹲在了秦姨娘的床榻上。
翠儿见了脸色煞白，忙去拉徐嗣谕，秦姨娘也挣扎着坐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
徐嗣谕执意跪在那里，低声道：“姨娘，您放心，只要我高中了，父亲就不会忘记我的。”
秦姨娘一听，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可进士是那么好考的吗？易姨娘说，三夫人的父亲考了一辈子还是个举人！”
“我知道！”徐嗣谕声音又低了几分，“可也不是人人都这样。你看舅舅家。外祖父是进士，两个外叔祖也是进士，大舅舅也是进士，还有四姨父，不仅是进士，还是探花郎……姨娘，我也会考上的！”他说着，眼中露出毅然之色，“到时候我也能像姜先生那样，虽然粗衣布衫，却没有人敢小瞧……”说到这里，他见秦姨娘双目圆瞪，一副见鬼了似的震惊模样，不由目光一黯，站了起来，“姨娘你好生歇着吧。我先走了！”
“二少爷……”秦姨娘捂着脸哭了起来。
徐嗣谕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的阳光很明媚，铺着青石板的夹巷有种古朴的静谧。
有几个小丫鬟笑嘻嘻地从夹巷那头走过来，看见他都神色一肃，恭敬地曲膝行礼：“二少爷！”
徐嗣谕不由挺直了脊背，微微点头，转身上了穿堂的台阶。
身后传来细如蚊蚋的议论声。
他知道，她们是在说自己；他也知道，这群小丫鬟是去给父亲即将抬进门的第四房小妾杨氏去打扫院子的。
出了穿堂，他不由抬头望天。
天空被这院子割据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不像在乐安，一望无际，云朵一会儿变成一朵牡丹花，一会儿变成了一匹骏马。
“狭路相逢勇者胜，即适用于困境，也适用于人的运道。”姜先生的话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你底子薄，好在还算刻苦。你这次回去，通过县试就回来。明年再去考府试。再三年，考院试。”
现在想来，姜先生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他能通过县试却通不过府试呢？
想到这里，他希望见到姜先生的心更迫切了。
送走了徐嗣谕，家里开始准备杨氏进门之事。
说是准备，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又不用披红挂彩，也不用大肆宴请。只在当日戌初派一顶蓝呢小轿，四盏绿色宫灯把人抬进来，然后在外院摆上四桌酒席就行了。而且十二日那天，徐令宜还和往常一样先去外院处事了一些琐事，然后去了王励王大人家──王励代天巡视，刚从福建回来。
他在王家吃了午饭，未正时分才回来。
更衣、梳洗一番，顺王、马佐文、姜大人、余怡清几个下朝过来。大家闹哄哄嚷着没吃饭，讨了酒菜刚坐下，钱明、罗振达等人陆陆续续到了，众人互相打着招呼，说起福建这些日子的形势，气氛很是热烈。
相比这下，内院却安静多了。
二夫人早上过来陪太夫人礼佛，太夫人留着吃了中饭，两人正歪在炕上说赵先生：“……你也看见了，谆哥现在和从前可大不一样了。听说还在编个什么书。我跟老四说了，要是赵先生这书编成了，我们帮着印两千本。然后亲戚朋友每人送一本。”
“我听说赵先生是个举人。”二夫人道，“怎么没继续考进士？”
“说是考了两次都没有考上。”太夫人道，“太太的陪嫁倒贴进去了不少。就想过几年再说。我看这样挺好。到时候我们谆哥也大了。”
“雪中送炭才是情份。”二夫人沉吟道，“要不，把赵先生的家眷接来？不过是多口粮食罢了！”
太夫人点头：“你这主意不错！”
正说着，杜妈妈撩帘而入。
“歆姐儿没事，昨天晚上有些咳，现在好了。五夫人带着去花园子里晒太阳了。”然后道，“遇到了四夫人身边新进的小丫鬟四喜，正指使着粗使婆子搬花树，说是送给甘家太夫人的。瞧那模样，到有板有眼的。”
太夫人听了笑道：“没想到十一娘和福祯有这样的缘份。”又问起四喜，“十一娘陪房的丫头？”
杜妈妈点头：“把秀兰拔到了大小姐屋里，进了一个叫秀儿的，再就是这个叫四喜的。”
二夫人就含蓄地提醒太夫人：“您屋里也要进两个才是。”说着，目光在魏紫和姚黄身上一扫而过。
两人都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脸红如霞光。
太夫人呵呵笑起来，道：“我知道十一娘是个会看人的，可惜今天她那边有事。要不然，倒可以把她叫来商量商量。”
“也不急在这一时。”二夫人笑道，“总要等她忙过这阵子再说。”
此时的十一娘，正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
“……我还在孝期，怕冲了喜事，会在西次间，到时候过来给我敬杯茶就行了。其他的事，就由文姨娘帮着操持吧！”
文姨娘笑着应“是”。
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白总管让我来给您说一声。再过一刻钟就发轿了。”
十一娘就笑着对立在自己面前的文姨娘、宋妈妈等人道：“戌正是吉时。你们都去准备准备吧！”
文姨娘等人曲膝行礼，退出了内室。

第三百七十二章
屋子里安静下来。
十一娘抬头看见窗台上摇拽生姿的金鱼。
她用手指弹了弹鱼缸。
金鱼惊恐游开，又很快聚在一起，贴着玻璃朝她吐泡泡。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远在余杭的罗振鸿。
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也朝自己吐着泡泡。
十一娘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决定给五姨娘和罗振兴写封问安信。
琥珀移了盏灯过来，挽了衣袖帮十一娘磨墨。
待写完信，文姨娘过来了。
“那边的屋子都已经收拾好了！”她笑着给十一娘曲膝行礼，“您看，您要不要换身衣裳？”
“不用了。”十一娘将那封信交给琥珀，示意她找人送出去，“我又不出去，这样就行了。”
她穿了件牙白色素面妆花小袄，靓蓝色湖杭素面综裙，黑鸦鸦的青丝绾了个纂儿，只在腰间挂了玉兰花羊脂玉的噤步，素雅中透着几份娴静，是身很适合她孝期的打扮。
文姨娘笑了笑，不再多说，去看了东次间的落地钟：“还有一刻钟花轿就应该进门了！”
十一娘点头，站起身来。
小丫鬟跑了进来：“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和文姨娘去厅堂。
徐令宜穿了件日常惯穿的半旧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乌黑的头发用竹簪绾着，身姿挺拔，大大的凤眼明亮有神。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脸色微红，眉宇间也少了往日的严肃，显得亲切了不少。
两人上前行了礼，十一娘提醒他：“侯爷还是换身衣裳吧！”
徐令宜进内室换了件崭新的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人更显精神。
文姨娘立刻笑盈盈地恭维：“侯爷这样一捯饬，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徐令宜就慢腾腾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话就卡在了半中间，神色间露出几份尴尬来。
屋里服侍的丫鬟们都垂了头，做出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反而让气氛显得有些沉闷起来。
十一娘帮文姨娘解围：“茶都准备好了吗？”
文姨娘闻言果然松了口气：“都准备好了。”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官造的青花缠枝纹茶盅，到时候泡上好的龙井。”
屋里的空气一松，有小厮跑进来：“侯爷，轿子已经进了门。”
徐令宜听着点了点头，转身对十一娘道：“你回屋去吧！”
之前为敬茶的事十一娘和徐令宜商量的时候，徐令宜不以为意地说了句“百事孝为先”，十一娘这才想到在西次间接茶。
她刚坐好，有小厮跑进来：“侯爷，新人进了门。”
杨氏的轿子从后门进来，很快停在了正房的台阶前。
杜妈妈和宋妈妈扶了穿着粉红色褙子的新人出来进了厅堂，文姨娘笑着上前掀了盖头。
屋子里的空气一窒，片刻后才响起文姨娘银铃般的笑声：“侯爷，新人给您敬茶了。”
绿云忙将跪垫放在了杨氏的面前。
进门后就一直低眉垂目的杨氏盈盈跪下，按过宋妈妈手里的茶，高举过了头顶。
徐令宜接了茶盅。
杨氏忍不住抬睑一睃，看见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
她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忙重新垂下眼睑，眼角的余光却不自由自主地朝另一边瞟去──按规律，那里应该坐着永平侯继室小罗氏。
太师椅上空无一人，只有铺在椅子上的猩猩红红云龙捧蝠坐垫椅褡在灯光下艳丽如夏日的阳光。
她不由一愣。
杜妈妈已搀了她的胳膊。
火石电光中，杨氏立刻明白过来。
家里人曾对她说过，小罗氏还在孝期。
想来是怕冲撞了喜事，所以另择室而坐。
她顺势要站起来。耳边却传来一个男子醇厚温和却透着几份淡漠的声音：“就在这里敬茶吧！”
杨氏感觉到扶自己的杜妈妈动作滞了滞。
徐令宜就望了杜妈妈一眼：“夫人还在孝期。”
似在解释，又似在吩咐。
杜妈妈不禁抬头朝徐令宜望去。
他神色端肃地坐在那里，眉宇间透着几份冷峻，杨氏敬的那杯茶被他很随意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杜妈妈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来，垂睑快步退到了一旁。
宋妈妈听着有些意外。
这和夫人先前说的有些不一样。到这里敬茶，怎么个敬法啊……
可这个时候，哪有她质疑的份。
宋妈妈压下心中的困惑，动作一如之前敏捷地从小丫鬟捧着的茶盘里端起早已准备好的茶盅递给了杨氏。
杨氏心里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可宋妈妈的茶已经递了过来，她来不及多想，接过了茶盅，低头垂睑，将茶盅高举过了头顶。
徐令宜就瞥了立在太师椅旁的文姨娘一眼。
文姨娘的人顿时如在惊涛骇浪般翻滚，又如在烈火烹油上煎熬，呆滞在了那里。
让她接茶！
她是妾室！
徐令宜就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好似寒九天被淋了一瓢冷水，文姨娘一个颤悠回过神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露出一个欢快地笑颜上前接了杨氏手中的茶盅。
“杨姐姐，”文姨娘的声音恭敬中透着几份亲昵，“我们夫人还在孝期。”
这屋里的人她一个也惹不得，所以用了敬语。
徐令宜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站起身来：“好了，顺王几个还在外面，你们好好照顾杨氏，我去去就来。”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
屋子里就陷入了一片沉寂。
“快，快把新人扶进屋去。”文姨娘想到刚才徐令宜眼里的寒冷，忙露出个欢快的笑脸来，“不然侯爷回来了怪罪下来，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杜妈妈就笑着上前搀了杨氏。
文姨娘顺手将茶盅递给了一旁的绿云，上前指了杜妈妈：“杨姐姐，这可是我们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服侍我们太夫人四十几年了，就是我们侯爷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妈妈’的。”
杨氏忙乖巧地喊了一声“杜妈妈”。
杜妈妈就笑着虚打了一下文姨娘：“你别听她胡说。我们做下人的，爷们遇见了喊一声，那是给太夫人体面，自己有什么功劳。”然后笑着指了一旁的宋妈妈，“这位是宋妈妈，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你以后打交道的多。”
杨氏忙恭敬地喊了一声“宋妈妈”。
宋妈妈笑吟吟地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文姨娘见了就亲亲切切地挽了杨氏另一支胳膊，关切地道，“今天也忙了一天了吧！趁着侯爷去敬酒了，你也歇一歇。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来日方长嘛！”
杨氏见她头戴碧玺石翠花，耳朵上坠着猫眼石耳坠，身上穿着遍地金妆花褙子，脚上金丝线绣鞋，娇娇小小，笑语殷殷，说是管事的妈妈，穿得又太过华丽；说是妾，刚才又接了自己敬的主母茶；说是客人，举止间又太过不拘。一时拿不定主意，望了一眼宋妈妈，犹豫道：“这位是……”
“看我！只顾着自己说话了。”宋妈妈笑向她引见，“这是我们府里的姨娘，娘家姓文。”
杨氏就喊着“姐姐”蹲下身去给文姨娘行礼。
文姨娘挽着她的胳膊不放：“别，别，别，你是太后赐的，身体尊贵，怎么能让你给我行礼。”
杜妈妈则趁机放了搀着杨氏的手。
杨氏勉勉强强地行了个礼：“看姐姐说的。既然进了一个门，就是一家人。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现在的事是现在的事。姐姐比我进门前，自然要敬着……”
“哎呀，杨姐姐可真会说话！”一面和她寒暄，一面搀着她往外走。
“您还是喊我妹妹吧……”杨氏和文姨娘说着话，渐行渐远。
文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立刻跟了上去，簇拥着文姨娘和杨氏往东小院去。
杜妈妈和宋妈妈就交换了一个眼神。
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绿云就手足无措地端着那杯茶走了过来：“宋妈妈，你看这茶……”
宋妈妈略一犹豫，杜妈妈已道：“既然冷了，就泼了吧！”
绿云望着犹冒着热气的茶，满脸不解。
宋妈妈已恍然而笑。
杜妈妈看着微微点头，笑道：“新人进了门，时候也不早了，我辞了夫人，也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服侍太夫人起床呢！”
“既是如此，我也不敢留您了。”宋妈妈说着，亲自去打了帘子，“等哪天您闲些了，再过来坐坐！”
杜妈妈笑着应喏，低头进了内室。
“夫人，”她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新人已经敬了茶，侯爷去外院招待客人了。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
十一娘坐在室内，隐隐可以听见外面的动静，正满腹狐惑，没想到杜妈妈却来辞行。
新人下轿总要有人搀扶，她原想请五夫人身边的石妈妈，正巧歆姐儿有些不好，这才改请了杜妈妈。
不知道情况，有些话她也就不好多问，笑着向杜妈妈道了谢，让琥珀把先前准备好的谢礼拿出来。
两匹妆花、两匹细葛、两匹潞绸，两匹白绫，都是上品。
“妈妈不要推辞，沾沾我们侯爷的喜庆。”
杜妈妈没有推辞，笑着收了，道谢告辞。
十一娘的脸沉了下来：“到底怎么一回事？”
宋妈妈脸上却有止不住的笑意溢出来：“侯爷没有让新人给您敬茶！”
没有敬茶？
什么意思？
十一娘惊讶地望着宋妈妈。
“妾室进门没有给主母敬茶，那就不算是礼成。”宋妈妈笑道，“没有成礼，又怎么能算是侯爷的妾室呢！”

第三百七十三章
没有给主母敬茶，就不算是成礼。没有成礼，就不能算是侯爷的妾室。
对于一般人可以这样说。可杨氏不同，她是有懿旨的。
宋妈妈将当时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讲给十一娘听，十一娘却有些心不在焉。
徐令宜是政客。时间长了，多多少少会沾上点职业病。他可能老谋深算，可能忍辱负重，却决不会因感而发、率性而为。
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她实在是想不通有什么道理。
不管事实如何，杨氏是太后所赐，又是依礼被抬进了徐家的大门，在世人的眼中，杨氏就已经是他的妾室了。难道别人会因为杨氏没有给自己敬茶就否认她是徐令宜的妾室吗？还是太后死后能以这个借口把杨氏赶出门去？他这样钻礼法上的空子，除了让杨家人知道他怠慢了杨氏而心生不快，除了让大家知道他对这件事的不满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处？
就算他准备万一皇上不待见杨家的时候和杨家决裂，可现在，赐妾的事是皇上答应的，人是太后送的，他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宠幸杨氏一番，既可以讨好皇上，又可以安抚太后，甚至还可以在某个适当的时候以此为由到皇上面前去叫委屈。
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才是一个合格政客的面目。
徐令宜这是怎么了？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朝宋妈妈望过去。
灯光下，正说着话的宋妈妈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悦。
“宋妈妈，”十一娘忍不住打断了她，“杨姨娘进门，是奉了懿旨的。”
宋妈妈兴高采烈的声音嘎然而止。
“只要进了门，就是侯爷的妾室了。”十一娘轻声地提醒她。
“可，可……”宋妈妈觉得十一娘说的有道理，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她又觉得十一娘的话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能凭着直觉道，“可侯爷不让她给夫人敬茶，就等于没有承认她啊！”
是啊，这就是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实在不满意，把人晾在那里就行了，何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计较。
十一娘百思不得其解，打发了屋里服侍的，由琥珀服侍着歇下。
相处的越久，她越觉得自己和徐令宜是很相似的两个人。
他们都希望获得更大的权利从而来保证自己能生活的更好；他们也都愿意背负因此而需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徐令宜做了永平侯，所以他要负责家族昌盛，子孙兴旺，照顾好家里的每一个。她做了永平侯的夫人，所以她要负责主持家里的中馈，孝敬太夫人，处理好妯娌关系，管理好小妾、照顾好孩子……但她到底受不同的教育。一旦站稳了脚跟，就开始结交朋友，开绣铺，经营陪嫁，想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圈子。徐令宜呢，好像没有看见他为自己打算，或者，他打算了，自己不知道而已。两个人，一个在外，他精彩她看不到，一个在内，略有风吹草动他就明了……
朦朦胧胧间，有人在她耳边嘟呶着喊“默言”。
十一娘惺惺忪忪地张开眼睛。
半明半暗的纱帐里，有双闪闪发亮的眸子就在她眼前，如躲在丛林中窥视人类的豹眼。
十一娘吓了一跳，睡意全无，身子本能地朝后一缩：“侯爷，您要干什么？”
徐令宜看着她紧绷着的小脸上警惕的神色，突然想起那些街头被恶少调戏的民女来。他笑得不行。却强忍着，寒着脸，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干什么……”脸缓缓地朝她逼近。
他脸上有酒后的酡红，口齿间有浓浓的酒味，虽然板着脸，眼里却有笑意。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
自己怎么会问出那样的话来！
而徐令宜见她笑场，憋不住，也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拉十一娘：“起来，帮我更衣！”
十一娘这才发现他还穿着那件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只不过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了。
徐令宜见她打量自己，“哦”了一声，笑骂道：“范维纲那家伙，让人从宣同给我送了两车烧刀子来。”他说着，站起身来，目光更明亮了，“顺王想和我拼酒，反被我喝趴下了。现在在我们家客房躺着呢！”语气间颇有几份得意。又拉她，“起来给我更衣！”神色间带着几份蛮横。
十一娘突然意识到──徐令宜喝多了。
和一个醉酒的人讲道理，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十一娘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温顺地站起来，一面叫了小丫鬟打水，一面跟着他往净房去。
从背后看，徐令宜的步子很稳，可进了净房，他就坐在小杌子上起不来了。
小丫鬟过去就被他瞪一眼，吓得在那里直哆嗦。
十一娘只好服侍他梳洗。
徐令宜一直很安静，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有跟她说。
她见过酒醉的男人。
通常都会借着酒胆说一些清醒时不敢说的话，做一些清醒时不敢做的事。
像徐令宜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喝醉了酒，反而一句话都不说，一件事都不做。
她明白这种感受。
好像她自己，实际上是很能喝酒的。可她从来不敢放开量喝酒，偶尔需要，会沾一点，但是一定会在控制的范围。就怕自己喝醉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样一想，十一娘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默默地帮他穿了衣裳，扶他上了床。
琥珀过来：“侯爷是直接回了正屋。”她低声道，“没去杨姨娘那里。”
十一娘望着安静地侧身而睡的徐令宜，犹豫了片刻，道：“就让他歇我这里吧！你去跟文姨娘说一声。杨氏那边也打个招呼。就说侯爷喝醉了！”
琥珀应声而去。
十一娘帮徐令宜掖了掖被角，又放了冷开水在床头小几上，吹灯歇下。
半夜被人叫醒：“默言，默言，倒杯冷茶。”
十一娘起身将冷开水递给他。
徐令宜一饮而尽，翻身睡了。
十一娘怕他等会还要喝水，起身去倒了开水凉上。
那边嚷着：“默言，默言，你跑哪里去了？”
十一娘应一声，上了床。
徐令宜眼睛都没睁，迷迷糊糊地摸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又睡着了。
十一娘被他半压着，挪来挪去好半天才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阖了眼。
感觉刚有睡意，又被他吵醒：“默言，茶！”
十一娘起身给他倒水。
一个晚上就这样折腾过去了。
十一娘神色疲惫，徐令宜也不好受。揉着太阳穴叫了小厮问顺王：“那家伙起来了没有？”
“没有！”小厮小心翼翼地道，“临波去请太医了。”
徐令宜重新躺下：“让太医进来给我也开两剂药。”
小厮应声而去。
十一娘让人熬了清粥：“侯爷喝一点。”
徐令宜勉强喝了小半碗。
姨娘们来问安。
十一娘见徐令宜没有起床的意思，帮他在身后垫了个迎枕，起身去了厅堂。
人影绰绰中，她一眼看到了杨氏。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个子，身材却玲珑有致。穿了件粉色的素面湖绸褙子，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绾了个纂，插了支玉兰花头的银簪。白皮肤，鹅蛋脸，长眉入鬓，大大的杏眼，眼角向上微挑，波光流转间，就有妩媚的风情扑面而来，偏生她又神色端庄，举止优雅，一副大家闺秀的娴静模样，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想知道这女子到底是妩媚还是娴静。
媚而不俗，十一娘惊艳。
明白昨天厅堂片刻的沉寂是怎样来的了。
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来。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然后笑盈盈地上前虚扶了她：“夫人！您这边坐！”往正厅的太椅去。
是乔莲房。
十一娘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品红色素面杭绸小袄，乌黑的头发梳了个坠马髻，戴了朵碗口大的白芍药，耳朵上坠了绿汪汪的翡翠耳坠，有种靡丽的明艳。
十一娘不由暗暗叹气。
同样是侍寝的小妾，杨氏端庄明媚，乔莲房本来胜在娇柔，现在却一副唯恐别人不知道的美艳绮丽……
她坐下来，乔莲房立在了她身边，文姨娘、秦姨娘和杨氏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然后文姨娘指着杨氏：“夫人，这是杨姨娘。”
杨氏在十一娘面前跪下：“夫人，妾身杨氏，给夫人磕头。”然后恭恭敬敬地给十一娘磕了三个头，行了大礼。又转身喊了一声“杨妈妈”，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了靓蓝色比甲，捧了红漆描金的托盘，里面放着两双大红色的绣鞋。
“夫人，”她拿了绣鞋，“这是妾身给夫人做的，也不知道合脚不合脚，夫人试试。”
琥珀接过来递给十一娘。
一双绣鹦鹉衔桃，一双绣寒梅凌放。针脚细致，用色讲究，如果是杨氏做的，那她的女红很出色。
“辛苦杨姨娘了！”她让琥珀收了绣鞋，“这针线很不错。”然后指了文姨娘：“文姨娘想必你已经认识了，我就不多说了。”又指了秦姨娘，“这位是秦姨娘，我们府里二少爷的生母。”
自从徐嗣谕走后她就病了，十一娘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但她还是每天按时来给十一娘问安。十一娘也就随她了。她脸颊上泛着潮红，显得怏怏的。见十一娘向杨氏引荐她，忙朝杨氏福了福，倒让杨氏一怔，忙不迭地跟着还了个礼。
十一娘最后指了乔莲房，“这位是乔姨娘。”
这样一来，就定了几位姨娘的大小。
乔莲房就笑着朝着杨氏微微颌首，神色间显得有些倨傲。
杨氏不以为意，笑盈盈上前一一见礼。

第三百七十四章
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锦杌给几位姨娘坐。
南永媳妇抱了徐嗣诫来问安。
十一娘微微有些吃惊。
这才卯正三刻，天还没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望着南永媳妇，南永媳妇却垂睑把徐嗣诫放在了地上。
徐嗣诫给十一娘行了礼。没有像往常那样扑到她怀里，而是垂手立在了一旁。
十一娘觉得有些奇怪，但想到这些日子赵先生一直在教他礼仪，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指了杨氏吩咐徐嗣诫：“这是杨姨娘。”又向杨氏引荐徐嗣诫，“这是五少爷！”
杨氏听了忙笑着朝徐嗣诫喊了一声“五少爷”，曲膝给徐嗣诫行礼。
徐嗣诫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望着十一娘很敷衍地喊了一声“杨姨娘”，然后回头望了望南永媳妇，又望了望十一娘，很委屈地嘟了嘴。
是南永媳妇嘱咐的吧！
自己常把徐嗣诫抱在怀里，都说自己太宠徐嗣诫，少了母亲的威严。今天是杨氏第一天给自己问安，她怕杨氏看了因此而轻瞧自己吧！
十一娘望着南永媳妇笑了笑，朝徐嗣诫招手：“来，到母亲这里来！”
徐嗣诫灿然地笑，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
“母亲，母亲，我今天可以吹笛子您听吗？”
昨天忙着杨氏进门的事，十一娘早早就让南永媳妇哄着徐嗣诫歇了。
“可以啊！”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徐嗣诫听着喜笑颜开。
有丫鬟进来：“夫人，四少爷来给您问安了！”
“快请进来！”十一娘笑着吩咐。
依偎在十一娘身边的徐嗣诫就踮着脚张望。
穿着宝蓝色湖杭道袍的徐嗣谆走了进来。
“母亲！”他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抬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知道是父亲新纳的妾室，不由好奇地打量。
十一娘就为他引见杨氏。
杨氏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就是永平侯府的世子爷了。
她曲膝行礼，用眼角的余光睃了他一眼。
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皮肤雪白，身材瘦弱，颇有些若不胜衣的味道。
他很随意地朝着自己揖了揖，就跑到了十一娘身边。
“五弟！”他和徐嗣诫抱成了团，徐嗣诫也笑嘻嘻地回抱着徐嗣谆。然后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悄悄然，徐嗣谆就拉着十一娘的衣袖撒着娇：“母亲，我好几天没到您这里来吃中午饭了。您今天中午让我到您这里来吃中饭吧！我要吃上次吃的猪肉豆苗玉米饺子。”
“母亲，母亲，”一旁的徐嗣诫也去拉十一娘的衣袖，“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欢快起来。
“好了，好了，别把我的衣服袖子给扯破了！”十一娘笑着打趣两兄弟，“我让竺香他们中午给你们包猪肉豆苗玉米饺子就是了！”
两个小家伙欢呼起来。
徐嗣谆就牵了徐嗣诫的手：“母亲，我们去上学了！”
“你父亲昨天喝多了酒，正在内室歇着。”十一娘就笑着帮徐嗣谆整了整衣襟，“你们先去给你们父亲请个安再去上学。”
徐嗣谆一听，就嘟着嘴在十一娘身边磨蹭起来。
站在十一娘身后的乔莲房一听，目光就落在了内室的门帘子上。
冷眼旁观的文姨娘不由暗骂乔莲房愚蠢。
就算是要争宠献媚，也不应该在杨氏进门后第一次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不由朝杨氏望过去。
杨氏正端坐在锦杌上，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没有听见十一娘的话似的，不动如山。
文姨娘不由暗暗苦笑。
这位只怕又不是个省油的灯！
思忖间，耳边却传来了秦姨娘含笑的声音：“四少爷，有夫人在这里，你只管去就是了。侯爷是不会喝斥你的。”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侯爷对徐嗣谆行事间一副胆小懦弱的样子很是不满，遇到徐嗣谆给他请安，十次到有七、八次是要说教一番的。
秦姨娘当着杨氏说这话可大有深意。
如若侯爷不训斥，不过是幅母慈子孝的场景；如果侯爷训斥了……
文姨娘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秦姨娘是想告诉杨氏徐嗣谆虽然是世子，但并不得宠呢？还是想说十一娘不过是个小小的继室，侯爷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呢？
她朝徐谆谕望去。
徐嗣谆和徐嗣诫都依在十一娘的身边。一个眉目如画，和十一娘有几份相似；一个凤眼明亮，和徐令宜有几份相似。两人都有徐家男子悬胆般的鼻梁，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是同胞的两兄弟。
这样的两兄弟站在侯爷面前……
文姨娘微微笑了起来。
秦姨娘这次，只怕打算了主意！
念头闪过，她心促狭，笑着接了话茬：“是啊，四少爷，有夫人在这里，你只管去就是了！”
十一娘有些奇怪地看了文姨娘一眼。
秦姨娘话里有话是。别人不知道，以文姨娘的聪明，肯定听得出来。她一向是个不掺合的人，怎么这样却跟在秦姨娘身后推波助澜起来？
文姨娘见了，就朝着十一娘眨了一下眼睛。
十一娘不解其意，却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心中狐疑更深。
两个孩子哪里知道大人们的心思。徐嗣谆更是觉得秦姨娘和文姨娘的话有道理。十一娘一向护着自己，如果真的被训斥了，十一娘一定会为自己说话的，何况自己本应该去给父亲问安。
他神色一振，拉着徐嗣诫的手去了内室。
琥珀不动声色过去帮着打帘，然后跟着两兄弟进了内室。
十一娘放下心来，端起茶盅来啜了几口茶，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杨氏。
一时间，厅堂里静悄悄，闻针可落。
内室传来徐令宜比平常更柔和的声音和徐嗣谆磕磕巴巴的回答，偶尔还会夹着徐嗣诫的嘻笑声。
十一娘就看见杨氏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
她微微一笑，朝文姨娘望去。
只见文姨娘嘴角噙笑的望着秦姨娘，眼中满是揶揄。
文姨娘怎么这么肯定徐公宜这次不会训斥徐嗣谆呢？
十一娘很是不解，却知道这寂静的局面不适宜继续下去，她笑着对文姨娘道：“这是年前宫里赏的武夷茶，你喝着觉得怎样？”
文姨娘是凑趣的高手，立刻笑道：“我是不懂茶的人，什么好茶到我嘴里都是牛嚼牡丹。乔姨娘，你最讲究，你觉得这茶怎样？”
乔莲房心里此刻像是在油锅里煎一样。
昨天晚上听说侯爷歇在了十一娘屋里，她当时还暗暗庆幸，要么是这杨氏女相貌丑陋，实在是入不了侯爷的眼；要么就是自己在十一娘面前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十一娘使手段把侯爷留在了屋里。可今天早上见到了杨氏，她的心不由凉了半截。
没想到太后竟然赏了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给侯爷，更没有想到的是，就这样十一娘还把侯爷留在了她屋里，给了杨氏一个下马威。
再想到自从自己坏了侯爷的子嗣后，侯爷对自己就像隔了层纱似的。如今又有美人进了门，自己要是再不努力一把，侯爷哪里还会想到自己。
可想对付杨氏，却只能借助十一娘正室的位置。
因为有些事，只前正室做出来才名正言顺。
主意打定，她进门就亲亲热热地搀了十一娘，想和十一娘缓和一下关系，也顺便暗示杨氏，她和十一娘亲如姊妹，关切密切。
不曾想，这杨氏却进门就献鞋袜，跪起十一娘毫不犹豫，比秦榴宝那个婢女出身的身姿还要低。
她不由胆战心惊。
这样下去，十一娘只怕会与这杨氏交好。
她又想到她和十一娘之间的恩恩怨怨。
要是十一娘用这杨氏来对待自己……那自己……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啊！
心有余悸之余，突然听到文姨娘喊她。
乔莲房身子一震，半晌才回过神来。见屋里的几个人都望着自己，她一面努力回忆着刚才文姨娘说了些什么，一面强露出欢笑来：“我，我……”
“我”了好一会也没有下文。
内室的门帘子突然被撩开，徐嗣谆和徐嗣诫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
大家的目光都投在了两兄弟的身上。
乔莲房暗暗松了口气。
“母亲，我和五弟去上学了！”徐嗣谆朝着十一娘大声地喊道，声音里有着不容错识的兴奋。
十一娘起身要送他们：“你们路上小心点。”
两兄弟齐齐点头，贞姐儿来了。
“大姐你来迟了！”徐嗣谆显得比平常都要活泼，“我和五弟已经给母亲和父亲问过安了，就要去学堂了。”
贞姐儿脸色微红，辩道：“我去给母亲摘花了。”
徐嗣谆这才注意到跟着她身后的小鹂手里抱着个天青色的胆瓶，里面挺了四、五枝碗口大的山茶花。
贞姐儿上前给十一娘行礼。
“母亲，”她接过小鹂手中的胆瓶，“一品红，您看这个好不好看？是我特意吩咐季庭媳妇养的──用这个暂时代替木芙蓉，待过几天，又有玉兰花了。”
十一娘爱在窗台插大朵的花，家里的人都知道。虽然有暖房，可受技术限制，并不能一年四季都能供应。这山茶花少了木芙蓉的恣意，却多了木芙蓉的庄重，何况是贞姐儿特意送来的。
“好看！”十一娘笑着接过胆瓶，“很好看！”又道，“这个季节，要季庭媳妇帮你养茶花。季庭媳妇被你吵得头都痛了吧？”
贞姐听着抿了嘴笑，并不回答。

第三百七十五章
十一娘将胆瓶交给琥珀，为贞姐儿引见杨氏：“这是杨姨娘！”
贞姐儿笑着和她见了礼，然后亲亲热热地挽了十一娘的胳膊。
徐嗣谆就拉了徐嗣诫要走：“……赵先生让我们早点去，说今天要教我们做风筝！”
“那你们快去！”十一娘将两人送到了门口，“到时候我们到后花园去放风筝。”
徐嗣谆和徐嗣诫笑眯眯地点头，手牵着手走了。
贞姐儿去了东次间，十一娘等人回厅堂坐了，问了杨氏几句“住得习惯不习惯”，“还缺不缺什么”之类的话。
十一娘一开口说话，那杨氏就恭敬地站了起来，待十一娘问完，她忙道：“夫人给我安排的院子和我在家时住的十分相似，我看着就觉得亲切，像回到家里似的。东西却比家里置办的还齐备──仅衣架就有分大、中、小各备了一个。我在家里的只有一个。”然后特别提到文姨娘，“……待人热心爽快，像姐姐似的。我初来不懂事，多亏有她指点。”
文姨娘听了打着哈哈：“不敢当，不敢当。指点说不上，只能说我进门的早，知道的事多，你问些什么我能答得上来罢了。”
“文姐姐待人真是谦逊。”杨氏夸她，神情很是真诚。
十一娘想到今天文姨娘的异样，笑道：“既然这样，你有什么事以后就直接跟文姨娘说吧！我在孝期，不常出来动走。你新进门，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我也放心些。”然后朝着文姨娘微笑颌首。
文姨娘见她笑容温和，眸子却一闪一闪的，微带着几份狡黠，不由一愣。
杨氏已恭声应喏。
十一娘就端了茶。
几位姨娘鱼贯着退了出去。
杨氏立刻挽了文姨娘的手：“文姐姐，平常我们也不用服侍夫人梳洗、早膳吗？”
文姨娘只觉被她挽着的胳臂铅一样的沉，勉强地笑道：“夫人待人十分宽和，并不要我们在跟前立规矩。”
杨氏听着就长长地吁了口气，笑道：“来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不曾想遇到姐姐这样热心的，还遇到了夫人这样敦厚的。这可真是我的福气！”
文姨娘讪讪然地笑了笑，拒绝杨氏提出来去她屋里坐坐的邀请回了自己屋。
“秋红，”她鞋也没脱就倒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得赶紧想想办法才行。照这样下去，我们迟迟早早要卷进去的！”
秋红不以为然地笑道：“姨娘有什么好怕的？您不是说，侯爷如今和夫人一条心吗？从前您还担心奉承了先夫人得罪了侯爷，奉承了侯爷得罪了先夫人。现在只要一心一意跟着夫人走就行了，比从前可容易多了。”一面说，一面给文姨娘脱鞋，“难道还比从前更艰难不成？”
“你不懂！”文姨娘上了炕，“我看那杨氏漂亮不说，还沉得住气，十分能忍，可不是个简单的。我就怕到时候……”说到这里，她缓缓地收了音。
“怕到时候怎样？”秋红听着十分好奇，帮文姨娘搭了床夹被，忍不住道，“您是怕夫人斗不过杨氏吗？可就算是斗不过，夫人也是正室。侯爷多多少少要给几份体面。我看夫人待身边的人都挺好的。像冬青、滨菊，是从小服侍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照顾着。我们要是帮了她，到时候夫人也不会丢下我们不管。大不了就像先夫人在世的时候一样，不受侯爷待见罢了。再说了，就算我们不帮着夫人……”她说着，语气顿了顿，把“侯爷还不是一样不待见我们”的话给咽了下去，然后脑袋一转，换成了“夫人要我们帮她，我们敢不帮她吗？”又想到文姨娘的心事，“何况大小姐以后要依仗夫人的地方多着呢！”
文姨娘听着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你让我仔细想想……”
秋红不敢打扰，轻走轻脚地出了门。
送走了几位姨娘，十一娘先去看了看在东次间绣花的贞姐儿，然后去了内室。
徐令宜歪在迎枕上睡着了。
十一娘帮他抽了迎枕。
徐令宜睡眼惺忪地望了她一眼，翻了个身又睡了。
十一娘帮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吩咐竺香给徐嗣谆包饺子，在西次间吃了早饭。见徐令宜还没有醒，她先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徐令宜喝多了酒，太夫人嗔道：“你以后要多劝劝他，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不过是偶尔为之。”十一娘不由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提到徐令宜要请太医来给他瞧瞧的事，“侯爷是个有主见的人。”
媳妇不管，婆婆有些担心；可媳妇真把儿子管着了，更担心。
太夫人不再言语。催她回去：“……老四身边也得有个照顾的人！”
十一娘辞了太夫人回了屋。
太医过来了。
帮徐令宜把了脉，开了几剂药，建议道：“……最好做成药丸，酒后不舒服就服两粒。”
徐令宜觉得这主意不错，让临波拿着药方去抓药做药丸。
这下好了，有恃无恐了！
十一娘从屏风后面出来，一面腹诽着，一面给歪在床上的徐令宜斟了杯茶。
有小厮跑进来：“顺王来了！”
十一娘起身回避。
徐令宜却道：“也不是什么外人，你也见见吧！”开始语气还有些迟疑，越说越坚定，“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见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在她的认知里，这表示认同。在他的认知里，又是什么呢？
十一娘凝望着徐令宜，目光有些晦涩。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见枝头嫩黄的叶芽。
杨氏微微地笑了起来，刚才端秀的脸庞立刻明媚起来。
“小姐！”杨妈妈托着黑漆百合忍冬花镙钿茶盘走了进来，“是上好的碧螺春。”眼底忍不住露出几份欢欣。
“改口叫姨娘吧！”杨氏望着自己的乳娘，神色一敛，“以后都要叫姨娘，再也没有‘小姐’这个称谓。”
“是！”杨妈妈恭敬地应喏，垂睑将茶盅放在了炕几上，脸上流露出许些的悲怆。
“有什么好伤心的。”杨氏笑着端了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怨不得别人。何况你看我现在，住的是高屋广厦，穿的是绫罗绸缎，家里也有人照顾，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语里不禁带了几份嘲讽。
“小姐！”杨妈妈想到徐家的轻怠，不由眼眶一湿，“都怨太太……”
“这样的话再也不要说了。”杨氏掏出帕子递给杨妈妈，低声说着心里话，“她只是更心疼儿子罢了。我也知道，小罗氏一个庶女出身的继室，却能得到几位少爷小姐的敬重，决不可能是个温柔宽和之人。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难道还比进宫更凶险不成……”
顺王是个白白净净的大胖子，走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他被紫红色湖绸裹得紧紧的将军肚，然后才看到他如满月般的脸。
十一娘微讶，忍俊不住微微一笑。
她曾在宫里的典礼上远远地见过顺王妃几次。如果说顺王是肉包子，那顺王妃就是芦柴棒……
而顺王见屋里有个美娇娘，颇为吃惊。
“是拙荆罗氏。”徐令宜简单地说了一句。
“哦！”顺王恍然，“原来是夫人啊！”
十一娘笑着曲膝行礼，吩咐小丫鬟搬了太师椅放在床边，奉茶上点心。
顺王转动着他肥胖的身材，有些笨拙地坐在了太师椅上，眯着小眼睛和十一娘寒暄：“……上次你要我做的那个百宝箱，用着还适合吧？”
十一娘大窘。
自从那个变异的魔方从内务府拖回来以后，她就把它放置在了库房的最深处，想一想都汗颜。
徐令宜看到她有些不自在，想到她从来没把那东西拿出来用，又是他没有见过的稀奇东西，多半是从什么古藉看到，然后想当然让人做的，结果根本不能用。
“不过是让你帮着做了件百宝箱而已。”他笑着调侃顺王，“你倒邀起功来！”
“没有，没有！”顺王嘿嘿笑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然后又笑吟吟地望着十一娘，“夫人，我听说你开了个绣楼。过两个月就是端午节了，宫里要添些五毒补子。因数量不多，内务府出的价钱又不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绣楼。我正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价钱涨一涨，再找一家楼绣。要是夫人感兴趣，可以差了掌柜的到内务府找我。”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想了想，道：“多谢王爷。只是我那喜铺只有四、五个绣娘。这补子又是十分讲究的物件。我这时冒冒然答应了，要是绣娘绣不好，到时候交不了差误了大事不说，还连累着您脸上无光。不如让我明天和绣铺的师傅商量一下，再差了掌柜去找您。您看如何？”语气很真诚。
顺王微微一怔，然后哈哈大笑着瞥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早已垂了眼帘低头啜着茶。
“夫人说的有道理，”顺王神情极其愉悦，笑得如弥勒佛，“那我就等你的信好了。”说着，他又瞥了徐令宜一眼。

第三百七十六章
晚上送走了顺王，徐令宜道：“顺王这个人看上去嘻嘻哈哈，行事却很稳当。要不然，皇上也不可能让他掌管内务府了。他与我私交甚密，素知我的脾气。既然觉得这生意能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你的喜铺刚起步，能时不时地接接这样的小生意，多多少少能有些进帐。”
言下之意如果是顺王关照的生意，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十一娘并没有惊讶。
既然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彼此之间应该知之甚详才是。顺王明知道徐令宜不喜欢身边的人和内务府扯上关系，他还当着徐令宜的面给自己介绍生意，肯定是觉得徐令宜不会反对。再想想当时徐令宜虽然一副置身世外、顺王却透着几份戏谑的举动，此刻的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语重心长的关心，她不由猜测徐令宜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甚至怀疑起这桩生意原来就是徐令宜去打的招呼……
念头一闪而过，十一娘吓了一跳。
做内务府的生意，凭的是关系，只要关系到了，那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不知道有多少人宁愿贴钱进去接些像添制补子这样的小生意先把关节打通，然后再跬步千里，慢慢蚕食，成了富甲天下的大贾。元娘、文姨娘的例子就在眼前。徐令宜又怎么会犯同样的错误？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无论真相是如何，顺王、徐令宜都是好意，她笑着解释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与其到时候辜负了顺王的一番美意，还不如事先仔细思量，谨慎些行事的好。”
她是说做事要“以诚相待、言而有信”吧？
徐令宜一边听，一面笑望着十一娘。
他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十一娘时的情景。
也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要不是当时他怕别人闯进来仔细地打量了房子一眼，只怕不会注意到她。
认真一想，不管是面对大太太的不公还是三嫂的自私，不管是面对丫鬟失德还是妾室的纷争，不管是面对自己的冷峻还是李夫人的奉承，甚至是元娘留下来的陪嫁，顺王带来的商机，她始终谧如静水，保持着宽和、淡泊心态。
为人诚信，不浮夸。
她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张。既不随波逐流，也不孤傲狷介，既不阿世媚俗，也不曲高和寡。如湍中磐石，任你风吹雨打、湍流缓急，我自有胸壑。
念头一闪而过，他不由仔细地打量十一娘。
乌黑的头发很随意地绾了个纂，耳朵上垂了赤金海棠花耳坠，穿了那件常穿的缥色小袄，紧紧俏俏贴在身上，显得胸脯鼓鼓，腰肢细细的，勾勒出一副玲珑的曲线来。
徐令宜心中微动。
十一娘好像又长大了些。这件衣裳都有些小了……
思忖间，有更鼓声隐隐传过来。
倾耳细听，已是亥初。
十一娘听着就笑着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了吧！”却并不叫小丫鬟进来服侍徐令宜更衣。
接道理，妾室进门有三天的吉日。昨天他醉酒歇在了这里。今天是第二天……
徐令宜点了点头，叫了春末进来给帮他更衣。
十一娘半晌才回过神来。
心不在焉地盥洗出来，徐令宜正歪在外侧床头看书。见她过去，也没有让的意思。
十一娘有些郁闷地从床脚爬到了内侧。
“你先睡吧！”不知道是本什么书，徐令宜看得津津有味，跟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十一娘“哦”了一声，倒头睡下。
徐令宜的身材高大，她睡在他的阴影里，倒也不觉得刺目。就是想起杨姨娘的事，觉得有些棘手。
他这样模棱两可的，她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安置杨氏好──杨氏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妾室，徐家之前也没有先例，她的生活起居、日常嚼用总得定个规格出来吧！
她几揪了头看，徐令宜的眼睛都盯在书上，有一次还发现他在笑。
十一娘只好主动问他：“侯爷，杨姨娘那边，您有什么打算？”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徐令宜“扑哧”一声轻笑。
十一娘愕然，支身望去，就看见徐令宜急急地翻了一页书，然后又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根本就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十一娘颓然地躺下，决定不再理他，数着小绵羊睡着了。
身后有轻盈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徐令宜知道她睡着了。
像个孩子似的，天大的事，落枕就睡了。
念头一起，他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化成了水，轻轻地荡漾了一下。
徐令宜轻轻地翻了个身。
十一娘偎依在他身边，侧身而眠。乌黑的头发云一样堆在大红满池娇的枕头上，朦朦胧胧的昏黄灯光中，她的皮肤细腻白皙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像羊脂玉，又像细瓷。
他笑着帮她把落在腮边的青丝拂在耳后，笑着坐起身来准备吹灯歇息，眼角的余过却扫过十一娘修长的脖子，自有主张地落在了她的胸口。
雪光一般肌肤，让那白色的淞江三棱布做的中衣都变得颜色黯然起来。
他想起她穿着那件缥色小袄时的婀娜多姿来。
伸手想进去捉住她胸前那还稚嫩的玉兔，指尖却碰到了她挂在胸口玉牌。
那玉牌是他送的及笄礼物，雕了三阳开泰的吉祥图案。好像很喜欢。还编了个梅花攒心的大红络子贴身挂在了胸前。
鲜艳夺目的大红色络子，洁白无暇柔软身材，还有那随着那玉兔跳跃的玉牌……幻化成了动人心魂的眩目春光，让他的情欲如决堤的海，汹涌而至。
“默言……”他半覆在她的身上，一面贴着她的耳朵喊着她的小字，一面解了她的衣带。
或者是感觉到来自身体的压力，十一娘小小挣扎了一下，雪白圆润的肩头就从被徐令宜压着的中衣里解出来，裸露在了空气中，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徐令宜突然想到了小时候宫里赏的那甜美多汁的大白桃来。
他毫不犹豫地就轻轻咬了一口。
十一娘一声惊呼醒过来。
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大太太去世后，他虽然歇在自己屋里，却一直……怎么今天突然……
“侯爷！”她一边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娇纵口吻喊着徐令宜，一边推搡着他，“妾身还在孝期呢！”
出了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所以父母死后，在室女要守三年，出嫁女只要守一年。因在夫家生活，过了七七，有些事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可如果闹出个什么意外被人捉了把炳，也是件让人抬不起头来的事。
可她那力道对徐令宜来说如蚂蚁撼树，哪里能动他半分。
“我知道。”徐令宜眉眼含笑地望着她，“给我看看！”然后握了她的手朝他身下探去。
十一娘像被烫着了似的缩手。
徐令宜知道她不喜欢，也不勉强，只凑在她耳边低语：“给我看看！”
十一娘还没从刚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上衣却被徐令宜褪了个干净。
她这才明白徐令宜说的看看是什么意思。
“不要！”十一娘伸手去够被他丢在床旁的中衣，却被徐令宜乘机褪了亵裤。
十一娘跌在床上，又惊又羞，胡乱扯了东西就往身上裹。
徐令宜见她脸色通红，不敢太过份，忙把她抱在怀里，用被子裹了，又是亲，又是哄：“……给我看看！”还握了她的手探到他下身去，却不像上次一样让她轻易地挣脱。
十一娘只觉得脸像火烧。
徐令宜放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
他坚挺的欲望就戳着她的俏臀，十一娘想着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自己屋里，别过脸去，抿了嘴不做声。
徐令宜就掀了小小的被褥缝朝里看，在她耳边喃呐：“……腰还和以前一样细……别人说肤若凝脂，多半就是你这样的了……”
十一娘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先是拽了被子左支右绌挡，后来见越说越没谱，瞅着机会推了他就跑。结果被徐令宜伸手就捉了回来，还顺势被压在了身下，兵临城下。
“徐令宜！”十一娘真的怕了，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别怕！”他温柔地抱着她跨坐在了自己身上，“有我呢！”然后亲吻着她的面颊，一点一点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不行！”十一娘挣扎着，腰肢却被他禁锢，只能清晰地感受自己被攻陷。
“徐令宜！”十一娘身子僵了起来。
“默言，”他用被子裹了十一娘，“别怕，有我呢！”
有他？
十一娘望着徐令宜。
他的目光火辣，却也真诚，迸射出耀眼的光芒来。
她想到那场半途而废的欢愉，想到半夜的那杯温水，想到他酒醉时紧闭的唇……
十一娘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揽了徐令宜的脖子，把主动权交给了他。
身体如在惊涛骇浪里颠簸，而徐令宜抱着那软苦无骨地依在自己怀里的人儿，狠不得把她揉到自己的身体里才好，温柔时想着肆意，肆意时又想着温柔，只苦了十一娘，一会是火，一会是水，不知道如何是好，抱着徐令宜细细地抽泣起来。
昏昏沉沉时，有人在她耳边道：“默言，这里是永平侯府，你是我徐令宜的妻子。”
十一娘睁大了眼睛，看见徐令宜在紧急头退出了自己的身体。
被子里充满了栗子花的味道。

第三百七十七章
十一娘伏在徐令宜怀里，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里是永平侯府，你是我徐令宜的妻子。”
她耳朵嗡嗡作响。
很多以前被忽视，或选择遗忘的人和事都一一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心里就像开了水一样，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翻滚着。一会儿感觉有些酸，一会儿感有点涩，一会儿感有苦……纠缠在一起，让她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些事，她从来没想过会得到；有些事，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
可一切的一切，都印证着某种迹象。
怎么会这样？
她把头埋在徐令宜的肩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
徐令宜随手摸了件中衣帮她拭着背上的薄汗。
“怎么了？”见她身子有些僵，他低声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从前他没敢像今天这样随性恣意。
“没，没事！”十一娘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徐令宜，她脑子还有些糊。
徐令宜不相信。
十一娘是个很能柔顺的人，有时候受了伤也不做声。
他仔细打量她，如往常一样被她推开：“就是有点累！”
徐令宜望着她眉宇间闪过的一丝慌乱，哪里还不明白。
十一娘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何尝又不知道她的心思。从颁懿旨到杨氏进门，她看似镇定自若之下的患得患失，犹豫不安，迟疑彷徨，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懿旨已经接了，日子也定了，这时候说什么已经太迟了。只有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还好十一娘从来都不是那种自怜自爱地躲着钻牛角尖的女子，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徐令宜欣慰地笑了笑，用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轻柔动作吻了吻十一娘的鬓角：“要不要喝水！”
十一娘像株水仙花似的，看上去用个陶罐就能养，实际上又要沙好，又要水好，还喜阳光温暖爱干净，娇滴滴的，要养好不容易。
事后她喜欢喝杯温水。
十一娘胡乱地点头，就着徐令宜端着的茶盅喝了几口水，心情微定。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有些事只要不挑明，就可以装糊涂。
但到底如同窥视到了自己不该看的东西般，十一娘心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坦然，这样跪坐在徐令宜的膝上就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她脸色微红：“明天我还要和简师傅商量绣补子的事，我先睡了！”
却被徐令宜胳膊紧紧地箍着：“我们说说话！”
这个姿势……
十一娘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却让徐令宜本已退却的情欲又开始复苏。
十一娘大为窘迫，徐令宜却有些惊讶。
他一向能控制自己。
不免有片刻的犹豫。
十一娘年纪还小……也不算小了……去年已经及笄了……像她这么大的，很多都已经做了母亲……
又想到十一娘在自己身下如花般绽放的美妙滋味时，徐令宜顺应了自己的本能，在她耳边低低地喊了一声“默言”……
宋妈妈和往常一样，脸上挂着亲切又不失庄严的微笑指使小丫鬟们重新铺上干净的被子、被褥。十一娘则和服侍自己梳洗的琥珀说着话，尽量不去注意罗帐内的动静：“……这样说来，已经开始大吃大喝了？”
年前滨菊诊出喜脉，万家高兴得不得了，把滨菊接回了庄子照顾。因为头三个月里，不好见外客，十一娘这几天才派了个小厮去给滨菊送了些吃食。
“何止。”琥珀帮十一娘插了赤金镶和田玉葫芦的簪子，“说一天能吃四顿，害得她婆婆一天要生四次灶。万姐夫也有空就往家里跑。”她说着，不免有些担心起来，“要是生的是个女儿……”
“你看‘好’字是怎么写的？先有女，后有子。”十一娘和她闲扯，“先生女儿是个好事……”
十一娘轻松的絮叨、琥珀凑趣的口吻，窗台上大红的山茶花，忙着收拾床铺的丫鬟、婆子，形成了一副温馨却又生气盎然的场景。让在院子里练完拳进门的徐令宜静静地在门口站了片刻。
十一娘心情好起来，家里的气氛也跟着好起来……
他眼底深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意，然后大步进了内室。
“又歇在了正房？”
刚起床拥被而坐的文姨娘有些惊愕地望着秋红。
秋红点头，低声道：“我还看见宋妈妈亲自带着抱了换洗被褥的小丫鬟去了浆洗房。”
文姨娘听着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秋红想到十一娘把杨姨娘交给了文姨娘，忧心忡忡地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文姨娘听着就瞪了秋红一眼：“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觉都睡不安生吗？”
她话音刚落，玉儿跑了进来：“姨娘，姨娘，不好了，杨姨娘过来给您问安了！”
文姨娘和秋红不由面面相觑，然后忙起身更衣，吩咐玉儿：“请杨姨娘先到厅堂里坐坐，说我这就来！”
玉儿应声而去，文姨娘催着秋红：“快，快帮我梳头。”又喃喃自语，“怎么这么不省心啊！你盯着我一个失宠的姨娘干什么啊？”
相比文姨娘此刻的懒散，秦姨娘却早早就起来了，这是她做丫鬟时养成的习惯。
梳洗一番后，她先去菩萨面前上了柱香，这才回内室坐下，由翠儿服侍着吃了几块点心。
这也是做丫鬟时养成的习惯──一早去服侍人，谁知道会被派些什么差事，先吃点小食糕点垫垫肚子，就是赶不上早膳的时候也不至于饿得发慌。
说起来，这还是碧玉告诉她的。
秦姨娘原本笑盈盈的表情滞了滞。
然后起身净手到安置神龛的暖房又敬了三炷香。
出来时翠儿正拿了几个铜子打赏来报信的小丫鬟。待那丫鬟高高兴兴地谢了赏，秦姨娘道：“怎么说？”
“歇在正房了！”翠儿一面打量着秦姨娘的神色，一面低声地道。
秦姨娘的脸果然就变了颜色。
她踌躇片刻，转身又去了暖房。
上了三炷香后出来吩咐翠儿：“你去让人给济宁师太带个信，说我要给二少爷做做法事。”
翠儿听了有些意外，提醒她：“姨娘，马上就要到四月初八了……”
“让你去，你就去好了！”秦姨娘有些不耐烦地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嘴了！”
她前面院子里就有砸东西的“哐当”声传过来。只是隔得太远，不管是秦姨娘还是翠儿，都没有听见罢了。
等早膳的时候，几位姨娘鱼贯着来问安。
第一个进来的是乔莲房，然后是文姨娘、秦姨娘和杨姨娘。
乔莲房穿了件天蓝色宝瓶纹夹袄，梳了坠马髻，簪了朵酒碗口大的黄色芍药，手里捧着的水晶盘里还湃了三株红色的，一株粉色的，一株紫色的。
“姐姐，”她笑盈盈上前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今早才开的，我选了几朵开得好的拿过来给姐姐戴。”说完，笑着将水晶盘子放到了炕桌上。
现在还不是芍药开花的季节，但徐家有暖房，常有提前一、两个月的时节花卉。
文姨娘、秦姨娘和杨姨娘行礼后则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了一旁。特别是杨氏，站在最后面，眼角都没有瞟一下坐在十一娘对面炕上的徐令宜。
十一娘笑着拿了一朵大红色的。
花瓣繁复，花色娇艳：“很漂亮。”
乔莲房笑道：“我替姐姐簪上吧！”
十一娘没有戴花的习惯，敷衍道：“等我梳坠马髻的时候再簪也不迟。”然后指了琥珀：“让几位姨娘也挑了各自喜欢的吧！”
文姨娘听了忙道：“难得夫人一番好意，我也跟着沾沾光──寻常人家这时候别说簪芍药花了，只怕芍药花的花骨朵都还没看见！”说完，挑了朵粉色的簪在了鬓角。
秦姨娘看了就挑了那朵紫色的。
还剩下一朵大红色的。
杨姨娘笑着拿了：“不听夫人的一席话，我还不知道这簪花也有讲究。还好没有冒冒然地簪了，要不然，恐怕要贻笑大方。”她今天绾着纂儿。又道，“我听人说牡丹是花中之王，这芍药是花中君子。又是在桃李花开的季节绽放的，不簪实在是可惜了，簪了不免不合夫人之话。”说完，她曲膝给十一娘行了个礼，“夫人，要是您同意，我想把这朵花送给我们大小姐。”
文姨娘、秦姨娘和乔莲房听了都微微一怔，徐令宜更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十一娘就端起茶盅来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笑道：“难得你有这个心。那就送给大小姐吧！”
杨姨娘就笑着将花重新湃在了水晶盘子里。
徐令诫和徐令谆来问安，屋子里热闹起来，也就把这件事给打断了。
待贞姐儿来后，十一娘遣了几位姨娘，吩咐绿云去请简师傅，和徐令宜、孩子们一起吃了早膳，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正坐在临窗的大炕前写字，见他们进来搁了笔。
请过安，徐嗣谆和徐嗣诫好奇地踮了脚看。一个念“葛巾、玉板”，一个张大了眼睛问：“祖母，您也会写字吗？”惹得太夫人呵呵直笑，让杜妈妈赏了他一匣子虾须酥。

第三百七十八章
徐令宜却有些明白，笑道：“您身边又有丫鬟要放出去了吗？”
“魏紫和姚黄年纪都不小了。”太夫人点头，笑着把写了字的笺纸推给十一娘看：“我正琢磨着，要是再进两个小丫鬟，就叫葛巾和玉板好了。你觉得怎样？”
“好啊！”十一娘笑道，“家里花团锦簇的才热闹！”
太夫人身边的丫鬟多用花的名字。
徐嗣谆就牵了徐嗣诫告辞──时候不早，他们要去上学了。
太夫人亲自送到了院子门口，有小厮过来说马左文马大人来访，徐令宜去了外院，太夫人就遣了屋里服侍的，留十一娘和贞姐儿说话。
“魏紫和姚黄的事，我让白总管给我留了下心。有几个我看着不错，我们合计合计。”太夫人把大致的情况说给十一娘听，“一个的父亲是库房里的管事，为人谨慎，行事勤勉。一个的祖父曾做过我们府里司房管事，去年春天时回家养老了。前些日子府里正好有个值夜的差事，他求到我面前，老四就把他孙子安置了，如今在府上当差；一个祖辈上曾做过我们府里的管事，现如今在外面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铺子，想从我府里娶个大丫鬟回去做儿媳……”然后又说了几个，最后问十一娘：“你看，哪个配哪个好一些？”目光却落在了立在一旁的贞姐儿身上。
贞姐儿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太夫人当着贞姐儿说这件事的时候十一娘就有点奇怪，此刻哪还不明白，太夫人分明是在指点贞姐儿管家。她配合太夫人的意图，笑道：“魏紫和姚黄是您身边贴身服侍的，性子怎样，您最清楚不过了，这媒人也只有您最合适了！”
太夫人听着笑了几声。
“魏紫和姚黄都只有十来岁就在我屋里，在外面开铺的家道虽好，我却舍不得她们嫁到外面去吃苦。我看，魏紫就是配了祖父曾在我们府上司房里当了管事的那家，姚黄就配了在库房里当管事的那家。”
十一娘心里一听就知道缘由。
太夫人却细细地跟她分析：“去年府里辞了一批老管事，虽然给的荣养金都不低，可到底不比在府里，月例之外还有暗帐。有些人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想着法子把孩子送到府里来当差。因对外说是出府荣养，有些资质好的也就收了下来。只是这样一来，有些人看了不免眼红。魏紫是跟着姨母进的府，正好和这家结亲。一来可平息那些谣言，二来如果那孩子哪天不想在府里当差了，她跟着回老家也走得脱身。姚黄不同，她是家生子，我把她嫁给库房管事的儿子，她也就不用离家了。而且那些后来提携起来的管事见我们徐家的人给他们掌脸，做起事来也就会尽心了。”
服侍过太夫人的，可不比寻常的丫鬟。这样一来，不仅安抚了出府荣养管事们的不满，还抬举了现任的事管们。
贞姐儿听着若有所思。
太夫人微微颌首，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然后和十一娘说起元娘的祭拜来：“……供了三牲祭品，到时候大家去上柱香吧！”
十一娘这次来，也是想和太夫人商量这件事，既然太夫人心里已有了主张，她应喏，然后差了绿云去跟外院的管事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好元娘祭拜需要的祭品，陪着来给太夫人问安的五夫人说了会话，正要告辞，绿云来回：“……威远侯家的五小姐定了四月初六出阁。赵管事让我把给太夫人、四夫人、五夫人的请柬带了进来。”
“哎呀！”五夫人听了笑道，“明远出嫁的日子终于定了！”
“她要再不定日子，慧姐儿怎么办？”太夫人笑着，说了说燕京近些日子嫁女娶媳的事，又议着哪家送多少随礼之类的话，特别问起五娘的儿子鑫哥的周岁礼：“……我要是没记错，应该就在这几日？”
“您记性真好！”十一娘笑道，“是四月初二。”
“到时候记得提醒我一声。”
十一娘笑着应了，送太夫人去了佛堂礼佛，大家这才各自散了。
她回到正厅处理了几件家务事，简师傅来了。
自从喜铺开业，简师傅和秋菊都搬到喜铺去住了，刘元瑞两口也都去了喜铺帮忙。一个帮着赶车，一个帮着做饭、在十一娘、甘太夫人和简师傅之间传话。
听说顺王帮着介绍了一桩买卖，简师傅忙道：“这件事侯爷可知道？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会。”十一娘把事情的经历大致说了说，“……顺王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也要能把握才行。”
简师傅这才露出几份欢喜的笑容：“你放心。江南不知道出了多少封疆大吏，只怕燕京的绣娘还没有我们江南的绣娘绣得补子多。”
十一娘放下心来，和简师傅又商量了几个细节，简师傅起身告辞，差了大掌柜去内务府见顺王。
第二天来回她：“东西不多，出的价钱也合适，掌柜的当场就应了下来。”
十一娘听了不免有些高兴，拿出闲暇时间画的几副花样子给简师傅。简师傅见用笔不多却栩栩如生，大感兴趣，两人为用色用线讨论了大半天。
文姨娘却望着炕桌上的一对白色宝相花的袜子忐忑不安地在家里踱着步子。
秋红看着忍不住劝道：“姨娘，您就别担心了。照顾杨姨娘是夫人交待的差事，杨姨娘因此帮您做了双袜子，那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夫人是个通情达理之人，难道还会因此而责怪您不成？您要是实在担心夫人误会，”她说着，语气微顿，“您帮大小姐在乌镇订的一批大环绵不是送到了吗？要不，您拿这个当借口去见夫人，随口提提杨姨娘给您做了双袜子的事？”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文姨娘听着停下了脚步，“侯爷没让杨姨娘给夫人敬茶，又一连三天歇在了夫人的屋里。我要是还看不出侯爷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个榆木疙瘩了。夫人如此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的时候，别说杨姨娘不过是送了双袜子给我，就是送银钗金簪给我只怕也不会放在心上。”她说着，露出犹豫的表情，半晌才低声道，“我是在担心秦姨娘？”
“秦姨娘！”秋红有些意外，随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你是说秦姨娘请了济宁师太来府的事吗？”她说着，笑了起来，“济宁师太可不是个糊涂人。虽然是秦姨娘请的她，可她却是先去见的夫人，还送了夫人一尊开过光的青花瓷的花觚，过了明路的。就算侯爷不喜欢，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只怕也不会说什么。”然后又奇道，“夫人，您怎么突然担心起秦姨娘来？这么多年了，您对她一直尊敬有加，可她对您看着热呼，关键时候却一声不吭了。您现在好不容易和夫人走到了一起，我们虽然不至于害她，但也用不着因为这个惹得夫人不高兴啊？我看，您还是少管秦姨娘的事了，她有二少爷，厚实着呢！”
文姨娘听着坐在了炕上：“就是因为她有二少爷，所以我才担心啊！”
秋红听了不解道：“我们又不会跟她争什么，她有什么和我们过不去的？”
文姨娘嘴角微翕，正犹豫着，有小丫鬟进来：“姨娘，乔姨娘来了！”
“她来干什么？”文姨娘很是诧异，小声嘀咕一声，“平时不登门，临时抱佛脚，只怕没什么好事。”但还是吩咐小丫鬟：“请她进来吧！”一面说，一面下炕去了厅堂迎她。
秦姨娘眉头紧锁，眼角的细纹更明显了，让她看上去有些憔悴。
“……我总觉得，自从前年过年，我就有些不顺当，师傅，您看，能不能帮我问问菩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秦姨娘身子微倾，小声地和坐在她对面的济宁师太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解解我的运？”
济宁在心里算了一下。
前年过年，也就是十一娘进门以后，再联想到去年夏天徐府的二少爷去了乐安读书，她立刻明白过来。
妻妾之争，向来血腥。一个不慎，背黑祸的就是她们这些人。况且慈源寺之所以有今天，可不是靠哪个小妾捐的香油钱。所以她一向有所为，有所不为。要不然，她也不可能在燕京立足了。
“那我给你做道表吧？”济宁笑道，“帮您看看你这几年到底走什么运！要真是运道不太旺，我帮你做几场法事！”
秦姨娘听了忙道：“不知道要多少银两？”又笑道，“我虽然只是个姨娘，可侯爷素来喜欢我们家二少爷。衣料布匹、字画器皿赏了不少，”说着，扯了扯身上柳绿色云纹团花褙子，“要不然，我哪能穿江南造册的贡品啊！”
济宁笑道：“姨娘和我不是别的什么人，姨娘又每年都孝敬菩萨。谈钱就不亲热了。我看，这次我就收些香纸钱好了。”
秦姨娘想到她上次也说不谈钱，却收了自己三十两银子。笑道：“那我给多少香线纸好？”声音比平时说话显得紧绷。
济宁听着在心里哂笑，脸上却露出一副爽快的表情：“五两银子就够了！”
秦姨娘的脸一下子铁青。

第三百七十九章
收多少钱，就办多少事。上次不过是给二少爷做了场祝福的法事，济宁就收了她三十两银子，这次她请济宁帮着咒那些挡着她的小人，她却只要五两银子。分明就是不想帮她办这件事。
看样子，只有想其他的法子了。
秦姨娘怒火中烧，却忍着没有发作。
济宁可是慈源寺的主持，往来多是公卿高官的夫人，和她常来常往，不过是看在她为永平侯府生了长子的份上。
她转身吩咐翠儿拿了五两银子给济宁：“那就求师傅帮我做场法事好了！”只是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济宁暗暗一笑，收了银子，和秦姨娘寒暄两句，起身告辞去了十一娘处。
“……说是这些日子有些病病歪歪的不顺当，让我帮着做场法事。”她坐下来就笑着向十一娘解释。
大家都说她和建宁侯、寿昌伯两家关系密切，她也是没有办法了。两位夫人常招了她去说话，她总不能不去吧？何况太后年纪还轻，说不定比她还活的长。以后的事由以后的人操心，她也就没太放在心上。自去年冬天太后卧病不起以后，她就开始在心里暗暗盘算。只是太夫人虽然信佛，但不像建宁侯和寿昌伯两家，大事小事都要问问凶吉；那十一娘更是看上去待人客客气气，骨子里却透着几份清冷气，不知道她是另有信服的师傅呢？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而原本和她走得最近的五夫人，自从歆姐儿身边有了个医婆后，和她走得也没有从前亲近了。隐隐间，她和徐府的众人有些越走越远了。像徐府这样的人家，她每年年关将近之时都会弄些黄表、吉祥符之类的东西亲自登门拜访，趁机把次年的香油钱收起来。因此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也没有太过急切。谁曾想，先是徐家主动来向她讨幸吉符、送香油钱，然后是建宁侯和寿昌伯派人把她接到家里去做法事。她这才知道了一些事情……济宁越想越后怕，只想早点脱身，但一时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只盼着想个什么由头见见十一娘才好。只是她见到了太夫人、见到了五夫人，甚至见到了二夫人也没有见到十一娘。她正焦急，听说秦姨娘要见她，立刻喜出望外，换了件衣裳就直接跟着送信的人来了。
十一娘没太在意。一来她相信济宁能把慈源寺做到这种程度，就决不可能是个愚钝之人，秦姨娘想让她做出冒风险的事只怕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二来杨家当时同意皇上的提议让辛辛苦苦培养的两个女子分别进了福成公主府和永平侯府，肯定是有用意的。而济宁和杨家一向走得亲近，济宁来得这么快，她想知道济宁会不会从中扮演某种角色。
济宁进门先跟她打招呼，出了秦姨娘的门立刻来向她说明情况。只是不知道等会她会不会借口去杨氏那里？
思忖间，十一娘笑道：“那就有劳济宁师太了。秦姨娘也没有其他什么嗜好，就是喜欢敬敬菩萨。”
济宁虽然想亲近永平府侯夫人，可也不曾想卷到内宅的争斗中去。
她和十一娘寒暄几句，夸奖内室窗台上的摆设，然后说起四月初八的佛祖生日来：“……太夫人每年都去药王庙，那也是为了早逝的二爷。如今侯爷赋闲在家，太夫人也应该为侯爷去上上香了。只是我们庙里供的是观世音菩萨，要不然，就要请太夫人去我们庙里拜拜了。”
并不直接推介慈源寺，由是一副拳拳之心为徐家打算的模样，十一娘再一次暗自在心里点头。
春天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地洒落在永平侯府东小院第一进院落的屋脊上。屋檐的阴影下，杨妈妈正弯腰和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丫鬟说话。她笑容亲切地点了点头，赏了那小丫鬟几个铜钱，然后快步撩帘进了屋。
杨氏正坐在内窗临窗的大炕上纳鞋底。
“小……嗯，姨娘，”她忙改口，“我刚才听说，秦姨娘请了慈源寺的济宁师傅过来。她刚从秦姨娘院子里出来去了夫人那里。”说完，目光中隐含焦虑地朝杨氏使了个眼色。
杨氏闻言头也没抬一下：“是吗！”声音很随意，纳鞋底的动作却比刚才要快了些。
杨妈妈抬头看见墙角立着的小丫鬟，立刻恍然，她先亲自去给杨氏斟了杯茶，然后才吩咐那小丫鬟：“你去看看厨房的饭做好了没有！”
小丫鬟应声而去，杨氏这才抬头，脸上已露出几份急切：“妈妈万万不可去见济宁师傅！”她说着，声音已低如蚊蚋，“如果伯父有事，自然会想办法来告诉我，我们却万万不可自作主张与人接触，或是带信回杨家。要知道，这周围可都是徐家的人。我们可不能让别人抓到什么把柄。”
杨妈妈听着犹豫：“可侯爷……”
“侯爷不到我这里来，难道我还能到伯父面前告状不成呢？只怕别人听了还会笑我没手段。而且就算侯爷看在伯父的面子上勉强来了，难道我就能生下儿子不成？就算饶幸生下了儿子，难道就能保证他顺利地长大不成？既然一时的宠爱不能保证一辈子，来了又有何用？”
“可府里的人……”
“她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杨氏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眼底却有寒光转瞬即逝，“成王败寇。有资格生气恼怒之人，从来都是胜利者。”
杨妈妈默然。
杨氏就侧身从一旁的藤笸里拿出一条尺长绣了蝴蝶桃李的襕边来：“妈妈帮我滚个边吧！”
杨妈妈应声接过，坐在了炕边的小杌子上，做了几针，低声道：“姨娘，你有帮文姨娘做襕边综裙的时间，还不如多到夫人身边走动走动或是帮着夫人做条综裙，总好过在一个失了宠的姨娘身上下功夫。”她说着，停下手中的针线望着杨氏，“四月二十四日就是太夫人的生辰，听说往年夫人都要亲手为太夫人做鞋袜、衣裳。姨娘在夫人面前小意殷勤些，说不定夫人会把这针线交给姨娘做呢！”
“妈妈这话说的可没道理。”杨氏盯着手时的针线，轻声地道，“夫人既然把我交给了文姨娘，我就应该把文姨娘当夫人似的敬起来，做鞋做袜，端茶递水，这才是本份。怎么能越过文姨娘去孝敬夫人？不仅会让文姨娘心生不快，夫人也会觉得我太过急切。至于为太夫人做针线的事，府里针线上这么多人，燕京大大小小的绣坊，宫里针线局里从大江南北选来的绣娘，难道就没有一个比得上夫人不成？说到底，不过是夫人要孝敬太夫人的一片心，她就是绣片叶子，也比我绣一朵花来得珍贵。这些没有尊卑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又吩咐杨妈妈，“快把这条裙子做好，文姨娘能穿着去给夫人请安，这才是我的体面。”
杨妈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为襕连滚边。
文姨娘笑盈盈地望着手拿徐令宜赏的桃花粉彩提梁茶壶啧啧称赞的乔莲房：“妹妹坐下来喝杯茶吧？”
乔莲房笑着应喏，和文姨娘一左一右地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秋红亲自上了茶和点心。
两人絮了几句闲话，文姨娘笑道：“今天乔妹妹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
乔莲房笑道：“之前只知道在粉院子，却没有想到是文姐姐搬到二少爷的旧居来住。所以今天特意来看看。”说着，让绣橼送她自己画的一副水墨画做贺礼，又打量文姨娘的屋子，“这么一修缮，可比姐姐原来住的院子还要强了。”
文姨娘让秋红收了画，笑道：“这也全是夫人的意思。照我的脾气，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所以大家都说姐姐是个豁达之人。”乔莲房听了笑着点头，“夫人因此才把杨姨娘交给姐姐调教的。”
“妹妹过奖了。”文姨娘并不和乔莲房深谈，指了碟子里的点心热烈地招待她多吃一些，“这是菊花酥，这是桂花糕……”向她介绍着各种点心，连家长里短的话也不说一句。
乔莲房应付了几句，问起杨姨娘：“……听说每天早、晚都来邀姐姐一起给夫人晨昏定省？”
文姨娘很坦然地道：“夫人既然把她交给了我，有些规矩我也要告诉她才是。要不然，她失了礼，我在夫人面前也没有脸面。”
乔莲房听了掩着嘴笑：“她失了礼，是她自己资质顽劣，怎能怪到姐姐身上？想姐姐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小丫鬟、大媳妇的，可也只有秋红这个懂事又贴心的，难道其他人姐姐都没有尽心调教不成？实在是那些人资质太差。夫人心里只怕也是明白的。要不然，何至于交给姐姐管教──那杨氏可是太后所赐之人。”她说完，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姐姐，我们家规矩再大，难道能大过宫里去。夫人此举，大有深意。有些事，姐姐还要为夫人分忧才是。夫人对我们大小姐，那可真是没话说。姐姐纵然不看夫人的面子，也要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尽些心才是。如今人进了门，难道侯爷还能一顶小轿把人抬回去不成？夫人就是想烧三把火，也得有柴烧才行啊！”
话里话外暗示十一娘把杨氏交给文姨娘是想借文姨娘的手收拾杨氏。

第三百八十章
文姨娘听着心中暗惊。
十一娘待人一向恩怨分明，杨氏刚进门，并没有对十一娘有不敬之处……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听乔莲房这么一说，再联想到杨氏的来历……难道十一娘把杨氏交给她真有此意不成？
念头一生，她心乱如麻，坐立不安。
“妹妹说的有道理，”文姨娘敷衍着乔莲房，“我们家规矩再大，难道能大过宫里去。倒是我没有领会夫人的意思。”
乔姨娘见她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抿着嘴笑了笑，喝了一盅茶，就起身告辞了。
文姨娘很是苦闷，问秋红：“难道夫人真的是想借我的手为难那杨氏不成？”语气里到底有几份犹豫。
“不会吧！”秋红听着迟疑道，“要是夫人真的想借谁的手为难杨氏，干嘛要把人交给您啊？交给乔姨娘岂不更好！此刻最忌惮杨姨娘的可不是我们，是乔姨娘。”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不错，不错，”文姨娘抹了抹额头，“差点把乔姨娘的话听了进去。”又笑着亲昵地拧了拧秋红的脸颊，“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秋红摸了脸嗔道：“姨娘轻一点。”又嘟了嘴，“我什么时候不聪明了。是姨娘，这些日子疑神疑鬼的……”
文姨娘听着表情微滞，半晌没有做声。
秋红还以为自己话说的太重，见状就担心地喊了声“姨娘”。
文姨娘回过神来，脸上已满是释然的微笑，把秋红的面颊又拧了一下，道：“秋红，你说的对。就算到了那一天，我说的是事实，又没有胡说八道，有什么担心的。”这几天的担心、焦虑一扫而空，吩咐秋红，“你去把那乌镇的大环绵拿一匹，我们去给夫人看看。”
秋红笑着曲膝应“是”，正要退下去，有小丫鬟进来：“姨娘，秦姨娘来了。”
“难道是群英会啊！”文姨娘哂笑，让小丫鬟请了秦姨娘进来。
秦姨娘拿了十根金条出来：“这是我多年的积蓄，想带给二少爷──二少爷在乐安乡下，缺吃少穿又隔得远，有点私房银子傍身，打点起人来也方便些。姨娘帮我都兑换成银票吧！”
从前文姨娘也常帮府里的女眷们把金、银兑换成银票，只是从来没有一次性兑换这么多过。
文姨娘有些吃惊，但还是笑着应了。
秦姨娘谢了又谢，起身告辞。
走到自己的院门口，抬眼看见通往正屋后罩房院子的穿堂，她脚步微顿，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吩咐翠儿：“我们去易姨娘那里坐坐。顺便去她那里吃午饭──三爷和三夫人不在家，她也自由了，小厨房由着她用，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了！”说着，脸上已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翠儿见秦姨娘的心情终于好了，笑着应喏，陪着秦姨娘去了三爷留在家里的易姨娘那里。
济宁看着要到吃午饭的时候，起身告辞。
十一娘吩咐琥珀送她出去，有小厮跑进来禀道：“夫人，侯爷说中午就在外院吃饭，不回来了。”
她点头，去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
回来的路上琥珀低声道：“济宁师太什么地方也没有去，直接出府回了庙里。杨姨娘也没有出房门，一直在屋里做绣活呢！”
这样就好！
十一娘微微点头。
刚换了衣裳想睡个午觉，徐令宜回来了。
往常马左文来，要不有什么重要的事，一来就走；要不是下午不用当值到家里坐坐，通常会盘桓一下午。像这样早上来，吃了午饭就走的情况很少见！
十一娘一面帮他更衣，一面奇道：“马大人今天怎么早就走了？”
徐令宜笑道：“他放了广东参议，近日就要启程，特意来给我辞行的──下午还有些地方要去！”
十一娘听着有些意外。
给皇上当过秘书的人下放，有时候是种锻炼，有时候却是种变相的流放。可见徐令宜的样子又不像是什么坏事，笑道：“这样说来，马大人要做封疆大吏了？”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徐令宜坐到了床上，“皇上想让他过去瞧瞧广东的市舶司。做好了一个布政使是跑不掉的，可做不好，只怕就此留在广东别想回来了。”然后转移了话题，问十一娘，“正准备歇午觉吗？”
十一娘点头。
徐令宜笑着蹬了鞋：“正好，我也要歇歇。”
十一娘服侍他歇下，转身准备去炕上歇了，却被徐令宜从背后一把抱住：“你来陪陪我。”
屋里服侍的丫鬟看了全都窸窸窣窣地退了下去。
十一娘红了脸：“侯爷别胡闹了！”
“我怎么胡闹了！”那个在她耳朵旁边吹气，“夫为妻纲。难道我睡午觉让你在一旁服侍都不行？”
十一娘听着他隐隐透着几份戏谑的口吻，知道他是想调侃自己，索性和他耍花枪：“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在一旁服侍吧！”说着，挣扎了一下。谁知道立刻就挣脱了徐令宜的锢制。
她微微一愣。那个已大爷似地躺下跷了二郎腿：“给我捏捏腿！”
十一娘好笑，就帮他捏腿。
徐令宜就一会喊背痛，一会喊肩膀痛，把十一娘支使的团团转。
十一娘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和他磨叽，只是徐令宜身上结实，她力道又小，几下下来，累得气喘吁吁。徐令宜看了就起身把她推到了床上：“来，我也帮你捏捏！”偏生力气又大，不过是轻轻捏了几下，那个雪雪呼痛，徐令宜大笑，渐渐就成了抚摸……
“侯爷！”十一娘又羞又气。
“知道，知道。”徐令宜最喜欢和她闹腾，低声道，“我算着，二叔和三叔这两天应该回京述职了。你哪天去趟老君堂和钱唐胡同，问问二位叔叔是什么意思，到时候我心里也有个数。”
十一娘把这件事忘了。
二老爷和三老爷外放已经有三年了，按道理要回京述职，听吏部重新任命。
“我下午就派人过去看看。”她有些汗颜，“到时候再和侯爷说说。”
“也不用那么急。”徐令宜低着头打量着十一娘，“我已经派管事去跟振达说了一声。让有消息就派人来回音。只是这些话我不好问……”
“我知道！”十一娘应喏，不由顺着徐令宜的目光往下看，发现自己衣襟大开，春光外泄。刚想掩襟，胸前微微刺痛，已被徐令宜含了乳儿……
徐令宜的确未把她怎样，只是把她闹得中午没安生。正是春困之时，下午太夫人又差了人叫她过去商量给林明远添箱的事，徐令宜好好睡了一觉，她洗了个冷水脸才好些。晚上背对着他不理，直到徐令宜保证以后中午再也不闹腾，紧绷的小脸这才慢慢缓了下来。徐令宜抱着她大笑。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又快又有趣。
到了三月十七除了在春熙楼订了状元宴，还是依旧礼给钱明送了笔墨纸砚去。
待钱明出了场，罗家二老爷和三老爷一前一后到了京里。几家人少不得要聚一聚。十一娘因为在孝期，另选了日子去老君堂和钱唐胡同拜访。
罗二太太比之前福态了不少，看见十一娘十分的热情，大枣、阿胶满满几匣子让她带回去：“……还好七娘遇见了侯爷，你也一向是个懂事的。要不然，还真不好向朱家交待。”
“是七姐夫人好。”十一娘客气道，“也是二婶的女婿选的好。七姐是个有福气的。”
罗二太太听了不免神色有些黯然：“要是能有个孩子，那就十全十美了。”
十一娘听着犹豫了片刻：“还没有动静吗？”
罗二太太摇了摇头。
十一娘想到罗二太太说的“十全十美”……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也不由默然。
罗三奶奶丁氏看了忙笑着让人拿了几个大风筝进来：“……从潍坊带回来的。十一姑奶奶拿回去给孩子们玩！”
十一娘看了不免有些感叹。
本来就是为孩子的事伤心，罗三奶奶还拿了风筝进来说事。二房的两个女婿都是精明干练之人，就弱了儿子罗振达，不仅如此，罗三奶奶也不如罗大奶奶和罗四奶奶灵巧……
心里想着，笑着接过那风筝，夸了几句做风精细之类的话。
罗二太太想着女儿四娘提醒她的话：“……如今十一妹是永平侯夫人了，您别还把她当从前的十一小姐看待。说话也要有个遮掩才是。怡清如今资历还浅，到时候爹爹的前程只怕还是要求助于侯爷。”
她心里虽然还存着几份困惑，可见十一娘头上插了镶水玉的簪子，身上穿着了新式的缥色莲花纹褙子，气色红润，神色悠然，再也不见从前的小心翼翼，知道女儿的话不假。也就暂时把七娘的事抛到一旁，一心一意和十一娘寒暄起来。
十一娘趁机委婉地说明了来意。
罗二太太听了喜出望外：“等我问过老爷的意思再给十一姑奶奶回音。”态度间又客气了几分。
十一娘想到从前，不免生出几份感慨，然后去了钱唐胡同。
罗三太太自从经历了父亲辞官回家之事，人情冷暖看了不少，待人接物脾气渐渐温和。看见十一娘却是真的高兴，一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吩咐婆子：“……将那泡菜各装一坛给十一姑奶奶带去。”
十一娘笑着道了谢，和罗三太太一坐下来就问起罗振开和罗振誉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罗三太太一听眼眶湿润：“我也有两年没见着了。父亲和哥哥信中都说很好。”说着，抹着眼泪拉了十一娘的手道，“我听你三叔说了，如今皇长子被立为了太子，侯爷虽然越发的深居简出，可朝廷上下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我想请你帮个忙，跟侯爷说说，把你三叔放到山西去。这样我离振开和振誉也近一些。免得这样隔三掉四，牵肠挂肚。”
十一娘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只是话不敢答得这样满：“……侯爷就是让我来问问。能帮得上的，侯爷一定会帮的。”
罗三太太点头，留十一娘吃了晚饭才让她回府。
徐令宜知道了也只是点了点头。
过两天罗三爷放了山西大同知府，罗二爷依旧在山东任上。
到了三月二十八，又一大早差人去看榜，回来的管事却道：“没看见钱老爷的名讳。”
徐令宜很是吃惊，派了人又去看。
还是没有看见钱明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亲自去跟十一娘说。
十一娘觉得虽然是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只担心他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国子监吧？就是他想，国子监也有规定。
“我明天去看看他。”徐令宜想了想，“看他有什么打算。”他想到钱明曾通过范维纲得到过一笔可以令他在十年内都衣食无忧的“利益”，“他也是家底太薄，分了心。”
十一娘并不十分赞成，但这也有很大的原因。正因为家底薄，所以希望能结交一些改变命运的朋友，却忘了科举考试才是根本，没有这个平台，你态度再殷勤，始终都只是酒肉朋友。像他这样看重权位的人，徐令宜的一句话顶得上别人十句话。
“侯爷去劝劝也好。”她沉吟道，“一心一意读书才是正道。”
徐令宜让管事到四象胡同送了名帖，请钱明中午到春熙楼吃饭。送帖的管事回来禀道：“钱老爷说他一早就到。”徐令宜就换了身衣裳去了春熙楼。到了晚上才回来，喝得微醺。
“……有些颓唐是不免的，喝了酒，说了些酒话，心情也就舒畅了。”他张开双臂由着十一娘服侍他更衣，“刚准备起身，怡清找来了──他也一早让人去看了榜，知道子纯落了第，特意来看子纯的。我们就又加了几个菜。一直喝到现在了！”
小丫鬟端了解酒汤。
徐令宜一饮而尽，感觉好多了，长透一口气，上炕坐了，然后犹豫了片刻道：“今天怡清的话说得真诚，只是太过直白了。我怕子纯以后心里会留个疙瘩。”
“都说了些什么？”十一娘坐到了徐令宜的对面。
“劝他少些人际交往，多花些心思读书。还举了几个例子……”徐令宜把当时的情况一一跟十一娘说了。
十一娘对这个四姐夫立刻好感倍增。她想到余怡清平日的行事，道：“四姐夫能得皇上赏识，自然是也是人情练达之人。他难道还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成？恐怕是爱之深，责之切，没把五姐夫当成外人。”
徐令宜点头：“怡清是个值得一交之人！”
对于徐令宜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之后问起罗家二老爷和三老爷的事来：“……说二叔明天走，三叔后天走。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去送一送吧！”
十一娘应喏，两人歇下。
黑暗中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十一娘含羞低语：“我小日子来了！”
“又来了！”徐令宜声音微低，透着几份失望，随后又高兴起来，“好像和上个月对上了。”
“嗯！”他温暖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让十一娘有些昏昏欲睡，“就这个月对上了。”
“那这药还有点用。”徐令宜亲了亲她的面颊，“以后要记得吃！”
“每天都在吃！”十一娘有些昏昏欲睡，“现在我骨子里都透着药味呢！”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抱怨，更多的却像是在撒娇。
“真的！”徐令宜听着把她抱得更紧，“我闻闻看，是不是真的骨子里都透着药味！”只觉得那身子软软的，又娇小又纤细，生怕用力折了，又舍不得放下。
十一娘一听那戏谑的口吻，睡意飞了一半。
是不是男人都有劣根性。徐令宜这样严肃的人，有时候也会像个顽皮的男孩子似的，非要闹得她哭笑不得才放手。
“我要睡觉！”她不由娇嗔道，“明天还要和娘商量四月初八去庙里的事呢！”
这些日子十一娘晚上一直没睡好，午间补觉的时间越来越长，越睡越熟。他可不想她累着。
“嗯！”徐令宜摸了摸她的头，“快点睡吧！”
十一娘很是意外。
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仅没有闹腾她，反而像哄孩子似的把她抱在怀里。
怎么突然又了转性？
她不是个和自己好运气对抗的人，闻言也不深究，闭上眼睛去睡了。
徐令宜见她呼吸渐渐细微均匀，笑着又亲了亲十一娘的面颊，这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和太夫人商量四月初八的事，太夫人的意思还是去药王庙：“……高官厚禄于我这个年纪已经看开了，要紧的是你们个个都清泰平安。”
拜佛不过是求得心安。十一娘觉得去哪里都行，只要太夫人觉得好就行。
她让琥珀拿了对牌去外院回白总管，让白总管安排出行的车马、随行。
五夫人来了。
妯娌间打过招呼，五夫人只谈些家长里短。十一娘看着起身告辞。
五夫人这才道：“林大奶奶昨天跟我说，明远出嫁忌守孝之人。您看这事……”
她和林明远是表姐妹，估计是林家不好开口，特别让她来说的。
“我来跟十一娘说。”太夫人并不觉得为难，“她不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到了晚上委婉地跟十一娘说了句“明远的日子有些忌讳”，十一娘就明白过来，笑道：“那我就在家里照顾孩子吧！”
五夫人暗暗松一口气，觉得林大奶奶交的任务总算是圆满地完成了。到了四月初四陪着太夫人去了威远侯家。
徐嗣谆知道了就拟了菜单子给十一娘：“母亲，我要吃这些！”
十一娘看着竟然有道烤鹿肉，立刻给删了：“这个不行！吃了容易上火。何况春季也不是吃这个的时候！实在想吃，等到了冬天再做给你吃。”
徐嗣谆嘟了嘴拉着她的衣袖撒娇。
十一娘态度坚决，连借口也不找一个。
他不是三、两岁的孩子了，应该告诉他什么事应该，什么事不应该。
可来给她问安的乔莲房见了却在一旁道：“四少爷，夫人这是为您好。您要是吃坏了身子，我们可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嗣谆闻言就有些怏怏地。
十一娘不由眉头微皱。
秦姨娘见了也在一旁劝：“四少爷，夫人即是您的母亲，也是您的姨母，不会害您的。她这样，便为您好。你可要听话才是。要不然，等太夫人回来了您问问太夫人，这道菜吃得吃不得？”
徐嗣谆当然知道吃不得。
正因为大家都不给他吃，所以他才会特别的想吃。原想着母亲一向宠爱自己，祖母又不在家，自己撒撒娇，说不定能尝一尝这烤鹿肉是什么滋味。谁知道母亲也坚决不同意……
文姨娘就出来解围：“我看，明天再做好了。这鹿肉又不是鸡鸭羊肉，家里冰窖里摆着，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徐嗣谆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
站在旁边没有吭声的杨姨娘突然“噫”了一声，惊呼道：“四少爷，时候不早了。您要是再不起身去双芙院，只怕要迟了！”
徐嗣谆一听，哪里还顾得上鹿肉，忙拉了徐嗣诫就往外跑：“母亲，我们去上学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丫鬟婆子们也呼拉拉小跑着追了上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氏的身上。
她目光闪过一丝怯意，笑容也有些勉强：“夫人，我，我家兄弟有时候就像四少爷似的，所以我才……”一副生怕十一娘责怪的样子。
十一娘见了微微一笑，道：“你也是一片好心。”
杨氏听了就长舒了口气，人也显得精神了不少，说话也变得利落起来：“夫人不责怪就好。”
十一娘没有做声，又笑了笑，态度十分的和善。
乔莲房看着就咬了咬牙。
待十一娘端茶示意她们退下时，她走在了杨氏的身边，用一种略有些低，却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对杨氏道：“杨妹妹，前两天我在文姐姐哪里看到一双宝相花的袜子，听说是你做的？真是讲究。回去之后能不能把那花样子描个给我。我想帮夫人做一双。”
“好啊！”杨氏回答的高兴，“乔姐姐可真行。我知道夫人的女红十分厉害，不敢在夫人面前献丑。要说我那里还有几个样子，比给文姐姐绣的还要复杂、讲究、漂亮。要是姐姐喜欢，我一起描了给姐姐吧！”
乔莲房听着表情一滞。
秦姨娘和文姨娘则不约而同地朝十一娘望去。
就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文姨娘的目光就落在了乔莲房的身上。
她这样拨弄是非，夫人肯定十分不悦。
而秦姨娘的目光却落在了杨姨娘的身上。
只要有她在一天，乔姨娘就不会消停……
两个人都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三百八十二章
送走几位姨娘，十一娘不由抚额。
不知道乔莲房是怎么想的，她这个在旁边看的人都觉得有些累了。
中午招呼徐嗣谆和徐嗣诫吃过午饭，周夫人来了。
“知道你不会去，所以过来看看你。”她笑着和十一娘一左一右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十一娘接过丫鬟手中的茶放在周夫人的面前：“那边挺热闹的吧！”
周夫人点头：“大家都到了。单缺你一个。”然后朝四周望了望，奇道，“怎么不见你们家新进门的杨姨娘。”
“在她自己院子里呢！”十一娘道，“我让最先进门的文姨娘照顾她。免得她不懂徐家的规矩。”
周夫人听了就抿着嘴笑：“还是你这办法好。也免得自己出手。”
十一娘知道周夫人误会自己借姨娘之手对待杨氏，不过这是自己家务事，也不必闹得沸沸扬扬，人皆尽知，回了周夫人一个微笑，将装了水蜜桃的果盘往周夫人面前推了推：“说是从无锡过来的，周姐姐也尝尝！”
周夫人拿起牙签叉了一块尝了尝，问道：“你们家这位杨姨娘，长得如何？”
十一娘很公正地道：“千娇百媚的，十分漂亮。”
周夫人听着一怔，随后笑道：“我看着杨家的女眷都不过是中人之姿，没想到还能找出两个相貌如此出挑的。不会是攀起来的亲戚吧？”颇带几份讽刺的味道，但从侧面证实了周家的杨氏容颜出众。
十一娘笑着附合道：“不说是旁支吗？”
“不错。”周夫人撇着嘴笑，又吃了一块水蜜桃，慢悠悠地道：“实际上，你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十一娘微怔。
周夫人就低着头连吃了几块水蜜桃，也不开口说话。
十一娘会意，遣了屋里服侍的。
周夫人望着她笑道：“连我们家那口子都知道那杨氏动不得，更何况是你们家那位……”
十一娘难掩惊讶。
周夫人就掩了嘴笑。
十一娘不免有些讪讪然。
周夫人却神色一肃：“有些话，我也只能对你说。”她眉宇间露出几份怅然，“只要太后在一天，爷们想着这女人是怎么得来的，自然管得住自己。可一旦太后不在了，只怕就是我们打起精神来应付她的一天。”
十一娘知道周夫人说的话有道理。
太后在，顾忌着太后，两人家就是再不满，也不好把杨氏女怎样。可一旦太后不在了，杨氏女如拔了刺玫瑰，是采是掐任人而人。在这种情况下，男人通常都会平添几份怜悯之意。反而可能让杨氏女置之死地而后生，重逢生机……
周夫人见十一娘没有说话，提醒她：“你与其防着现在，还不如想想太后死了该怎么办吧！”
十一娘也很想知道，到时候徐令宜会怎么做？
她有些心不在焉让小丫鬟重新切些水蜜桃端上来。
黄三奶奶来了。
“我看着怎么少个人，就猜着她到你这边来了。”她笑盈盈地指着周夫人，“怎么也不喊我一声！”
“我们两人说些悄悄话。喊你来做什么？”周夫人懒懒地倚在大迎枕上，语气坦然却带着三分的亲昵。
黄三奶奶不坐小丫鬟们端的太师椅，挤在周夫人身边，调侃道：“我倒忘了，你们如今是姻亲了，不比我们！”
周夫人“呸”了黄三奶奶一句，笑道：“你把女儿嫁给我做媳妇，你和十一娘不也就是姻亲了。”
“我们家那个野丫头，只要你瞧得上眼。”两人说说笑笑的，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两人一直盘桓到了酉初时分那边快开席了才过去。
秦姨娘则在杨氏那里。
“……妹妹把那宝相花的新式样子也给我描一个吧？”她客气地道，“我到时候也好给五少爷做双袜子。”
杨氏爽快地应了，大方地开了箱笼，拿了厚厚一叠的花样子任秦姨娘挑选。
“妹妹的女红是跟谁学的？”秦姨娘看着露出吃惊的表情，“竟然有这么多的新式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新样子。就是夫人那边，只怕也有所不及。”
“姐姐可千万别这么说。”杨氏听了忙道，“这要是传出去了……夫人是宽宏大度之人，可难保没有人添油加醋，惹得大家不痛快！”
“是我说错话了！”秦姨娘听了憨憨地笑，选了两个简单的样子：“我手艺差，先易后难。”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杨氏忙起身，亲自送到了门口。
“看样子，这位秦姨娘倒是个老实本份的。”杨妈妈收着招待客人用的盖碗。
杨氏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老实本份？老实本份能生下庶长子？”
杨妈妈怔忡。
杨氏已笑道：“您帮我把这几张新式的宝相花样子送到乔姨娘那里去吧！”说完，她冷冷地一笑，“她不是要跟我学吧？那就让她好好地跟我学学好了。”
杨妈妈听着应声而去。
杨氏就转过头去望了望墙角两株含苞待放的美人焦笑了笑。
徐家树木葱郁，青苔斑驳，暖房一年四季都有时令的花卉。相比之下，建宁侯府比这里要华丽的多，却少了一份世家的矜持与悠然。
又想到秦姨娘……听说她一向恩宠不断，只是前些日子为了二少爷的事惹恼了侯爷，才被晾了起来。这样看起来，侯爷也算是个长情的人了。想建宁侯府，小妾过了二十岁就开始独守空房了……
想到这些，杨氏拿起做了一半袜子，继续做了起来。
她要一双比文姨娘那双更华丽的袜子，到时候可以随意献给十一娘！
而秦姨娘拿着花样子，转身去了三爷屋里。
三爷的易姨娘正端坐在炕上飞针走线，看见秦姨娘进来，抬头朝她说了声“你坐”，直到手里的线用完了要换针的时候才抬起头来。
“还有一只袖子就做成了！”她的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好像一大声就会吓着谁似的，“四夫人催你了吗？”
“那倒没有。”秦姨娘拿起炕桌上的青花提梁壶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易姨娘，一杯给了自己，一点也不客气，却也看得出来，两人的交情不一般。“夫人只是想用这个把我困在屋里。五少爷难道还等着我的衣裳穿不成？”她说着，从衣袖把那宝相花的花样子拿给易姨娘看，“你看这个怎样？杨姨娘自己想的？你帮我看看，我想学学。”
“为什么啊！”易姨娘拿过仔细看了看，“这花样子挺复杂的，可太过艳丽了些。夫人们绣在裙上、衣摆上那是锦上添花，可要是我们自己用……”
秦姨娘就把其中发生的一些事告诉了易姨娘：“……到时候我天天在家里做针线，才有理由闭门谢客，也有理由在杨氏屋里走动啊！”
易姨娘明白过来：“是得想个法子待在屋子里才行。朱道婆说了，要连续七七四十九天在那人生下来的时辰念咒才行，要是中断，就不灵验了。我们又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哪能每天那个时候都念咒。如果能以此为借口，自然是再好不过。到是杨氏那你，秦姐姐还是少动为妙。免得被人误会。”
“我知道。”秦姨娘颌首，“我这只是以防万一。”说完，她露出几份迟疑来，“那个朱道婆，行吗？”
“怎么不行！”易姨娘听着悄声道，“我从前跟着三夫人在娘家的时候，甘家五奶奶就请过这位朱道婆，后来三夫人的母亲也请过……要不然，我怎么会认识呢！而且人家毫不客气地收了你五百两子。”
秦姨娘深深地点了点头。
晚上去给十一娘请安之时，主动把花样子拿出来给十一娘看：“……我也向杨姨娘去讨了两副。先给五少爷绣一双，要是夫人觉好看，我再给您绣一双。”
乔莲房听着脸色微沉。
十一娘则委婉拒绝了：“……五少爷年纪还小，用不着这么复杂的！”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知道是杨氏描的新样子，他不置可否，看了看就还给了秦姨娘，吩咐十一娘服侍他更衣。
几位姨娘见了就行礼退了下去。
秦姨娘、乔姨娘都开始学绣宝相花的袜子。
一时间，徐府开始流行穿宝相花的袜子。
十一娘却没多去注意这些。
四月初八佛生日，她先是和二夫人、五夫人一起陪着太夫人去药王庙上了香，然后开始置办太夫人的生辰宴。因是十一娘的孝期，在太夫人的坚持下，只请了些亲戚故友，在花厅里办了十桌酒席，下午喝了半天的堂会。待到五月中旬，兰亭那边有好消息传来──她生了一个儿子。十一娘特意让人打了一个赤金如意金项圈在孩子的满月礼送过去。到了六月中旬，甘家的官司终于告一段落。兰亭的大哥，也就是现任的忠勤伯，除了祭田和祖屋，和其他嫡庶兄弟均分了家产。
三夫人的父亲据说当时激动的泪流满面，立刻在城西买了一幢三进的宅子搬了进去。
“……所以这几天家里乱哄哄的，不是这个吵着东西不见了，就是那个吵着东西不要了，个个忙着搬家呢！”甘太夫人端了碗酸梅汤给十一娘解暑，“绿豆这种凉性的东西你还是少吃点的好。”
十一娘笑着点头，一边啜着酸梅汤，一面靠在罗汉床上缝着细葛布的迎枕上和甘太夫人聊天：“为了这官司，伯爷可没少费劲。如果判了个均分……他还好吧？”

第三百八十三章
“他有什么不好的！”甘太夫人笑道，“三分之一的祖产变卖置了祭田，打官司的这两天公中收入锐减，又变卖了一部分产业，等到分家产的时候，忠勤伯府的祖产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了。我就怕他半夜起来会偷着笑起来。”
十一娘汗颜。
甘太夫人又道：“这官司能这样结了，说到底还是兰亭从中出了不少的力。”
十一娘不解。
“兰亭聪明伶俐，性情又开朗，丈夫尊敬，婆婆喜欢，头胎又生了儿子，算是在梁家稳稳地站住了脚步。”甘太夫人将剥好的莲子米装在泥金小碟里递给十一娘，“清甜清甜的。你尝尝！”
十一娘用牙签叉吃了一个：“是很甜！”
甘太夫人则继续着刚才的话题：“甘家这么一闹，只有两个人的日子不好过。一是曹娥。到时候只怕连嫁妆都置办不齐整。另一个是伯爷。不免被人看做无德无能之人。他们和兰亭毕竟是一母同胞。兰亭这才出面求了公公出面，给大理寺打了个招呼，把这案子早日结了。”
十一娘只关心曹娥：“那曹娥的嫁妆……”
“伯爷当着兰亭说了。别人家怎样嫁女儿，他就怎样嫁妹子。”甘太夫人又剥了几粒莲子米放在了泥金小碟里，“一百二十四抬嫁妆，保证塞得满满当当的，决不让蒋家的人谈偏。”
十一娘想起蒋家的两个妈妈：“……还有跟前服侍吗？”
“还在！”甘太夫人说着笑了起来，“以前一直觉得曹娥的性情绵和，遇到了这样的事会吃闷亏。没想到她说起话来、做起事虽然过于方正，却也胸怀坦荡，风骨峭峻，倒让那两位妈妈不敢轻瞧，生出几份敬意来。”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婆家有轻视之意，娘家已没个支撑的人了，自己再不尊重自己，只怕到时候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还不如索性严气正性，争个‘敬’字，好过自降了身价还让人瞧不上眼。”
十一娘默然。
还没有进门，就对未来的日子没有了奢望……好比一朵花，还没有盛开，已呈凋零之势。
屋子里就有了些许的伤感。
甘太夫人忙笑着转移了话题，问起慧姐儿出阁的事来：“……听说第一抬到了东大街，这最后一台还没有出门。”
“我也是听说的。”十一娘想到这当时林家锣鼓喧天那番动静，脸上有了笑容，“我没去。贞姐儿去送嫁了。我特意宋妈妈跟在她身边服侍。看看慧姐儿嫁的时候是怎样一个情景。到时候我们贞姐儿嫁，也要差不多才好。”
甘太夫人听了连连点头：“同是公卿之家的小姐，又都是嫁到了沧州。贞姐儿的嫁妆虽说不一定要越过慧姐儿去，可也不能比她差。”又问她，“还是文姨娘帮着准备吗？”
“嗯。”十一娘笑道，“她十分上心。我瞧着那些准备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精致，一件比一件新颖。侯爷给的那一万两银子只怕已经花的七七八八了。嫁妆才置办了一半。”她说着，喝了口酸梅汤，“我正准备过几天了找文姨娘算算帐，看能不能让侯爷私底下拿些钱子来补贴补贴。”
甘太夫人听了直笑：“你倒好，使起别人的银子来不心痛。”
十一娘笑道：“钱赚了就是给人花的。不是有一句话说，子孙要成气，留钱有何用。子孙不成气，留钱也无用。与期留一大笔帐害人，还不如早早散了，自己靠自己去。总比那些赤手空拳出来荡的家底厚一些。”
甘太夫人听了不由细细品味。
“不错。”她沉吟道，“你看甘家，当年也是开国元勋之一。还是几家中一直圣眷恩隆，没受过什么波折。可你看现在，只怕连威远侯府也比不上了。”
威远侯府当年和永平侯府一样曾被夺爵，徐家好歹还出了个皇后，出了一个大将军，可林家却靠着几代的经营，把个落魄之家变成了燕京富户之一。
说完又想起自己也得了甘家的一部分铺子，因此把这话题打住，笑着问起十一娘过生日的事来：“你今天的生辰不能宴请，岂不过得有些冷清？”
“到也不冷清。”十一娘笑道，“谕哥让人带了一把他亲笔提字的折扇回来，谆哥则做了一把笛子送给我，诫哥则送了一罐他最喜欢吃的水晶糖给我，贞姐儿帮我做了两双鞋子。大家围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了碗长寿面。十分的热闹。”
甘太夫人不免面露羡慕。
她一生没有孩子，最喜欢孩子。
“诫哥也知道送你东西了？”
“嗯。是之前太夫人赏给他的，也没舍得吃！”
“哪天你来把他带来，让我也瞧瞧。”甘太夫人笑道，“听说长得十分漂亮！”
“几个孩子长得都漂亮……”
两个一你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的孩子，直到小丫鬟来问午饭的炕桌摆在什么地方，她们这才打住话题，去吃了午饭。
刚放下筷子，甘夫人来访。
她只陪着喝茶聊天。
十一娘见她好像有话要说似的，就借口去了净房。
只是甘太夫人住的地方小，屋子里静悄悄的，不该听到的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前些日子乱糟糟的，”甘夫人语气里带着几份敬意，“也没顾得上来给您问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有些不成体统。如今名份已定，原来那些规矩也要立起来才是。伯爷的意思，让我以后每天带着孩子们来给您晨昏定省，以尽孝道才是。”
甘太夫人听着很是意外，迟疑了片刻才道：“也不用。我是孀居之人，还是清泰些的好。”
“话可不能这么说，”甘夫人的态度很坚持，“不管怎样，您总是我们的母亲。”
甘太夫人就更不敢搭腔了。
甘夫人一急，索性道：“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要给子女做个好榜样才是。”
甘太夫人恍然，想了想，还是道：“那就每月的初一、十五来问安好了！待三年孝期过了再说。”
甘夫人就松了一口气，陪着甘太夫人说了几句话，和十一娘打了声招呼，起身告辞了。
甘太夫人不免自我嘲讽：“我总算还有点作用！”
十一娘却觉得心酸，只能安慰她：“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能把你当长辈敬着，你也犯不着和他们计较太多。喜欢让他们来问个安，不喜欢就推说身子不舒服好了！”
甘太夫人听了大笑：“这是你婆婆惯用的伎俩吧？”
十一娘自然不好议论，只抿了嘴笑。
甘太夫人就想起十一娘的突然来访。道：“看你神色悠闲，进门就只顾着拉你说话了。你怎么招呼也没有打一个，就这样匆匆跑到我这里来了！”
按礼，串门之前应该选派妈妈来约个时间，免得遇到对方有事不方便接待或是出了门。
“我是为了避人。”十一娘很是坦然，“建宁侯夫人早上突然差人来说要拜访我，我不想见她，就到你这里来了。”
甘太夫人听着一怔，随后又有些担心起来。
“这也不是个办法啊！”她道，“那建宁侯夫人既然想见你，这次不成，肯定还会有下一次。而且她和你同属侯夫人，都是皇亲国戚，虽然从前你们两人家不大走动，可现在有杨姨娘牵扯其中，她来拜访你，即可以说是公卿夫人之间的正常的礼节性拜访，也可以说是为了杨氏而去。你这样听也不听她说了些什么就避开，不免有些小家子气。要是再传出什么说你在和一个小妾斗气之类的流言蜚语，让人误会你没有主妇的宽容大度，那就更得不偿失了。我看，你还是见见到她吧？好歹先听她说了些什么再做打算。”
“姐姐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十一娘意味深长地道，“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我这样，不过是向大家表明我的态度而已。”她说着，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和杨家当成正经的亲戚走’，这句话虽然是福成公主说的，但杨家的人怎么想，别人又是怎么看待，却是件有待商榷之事。可要是让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见了建宁侯夫人，被有心人传出什么我要和杨家‘要当成亲戚走动’之类的话来，那我成什么了？我们罗家又成了什么？”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厉色。
甘太夫人听她说的有道理，不由目光微黯：“万一要是因此得罪了杨家……”
“有些事，我是决不能同意的。”十一娘目光坚定。
也是，如果和一个小妾的家里人当亲戚走，等于是放弃了自己做为正室的权利。
甘太人长叹一口气，不再劝她，吩咐小丫鬟带了熏香的手帕放在十一娘的迎枕旁：“是茉莉花香，你歇个午觉。那些烦心的事等会现想也不迟！”
十一娘原本就准备晚上回去，也不客气，在炕上歇了午觉，下午和甘太夫人说了说喜铺的事：“……补子虽然没赚多少钱，可赚了个吆喝。燕京不少官吏知道我们能绣宫里的补子，找到喜铺做补服。”
“那很好啊！”甘太夫人笑道，“多一桩生意，也就多一笔收入嘛！”
“我也这么想。”十一娘笑道，“所以让简师傅自己拿主意。要是价钱合适，接下来也无妨。”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通，十一娘吃了晚饭才回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
回到荷花里，十一娘先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笑吟吟地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看着徐嗣谆和徐嗣诫用大红苹果逗着正蹒跚学步的歆姐儿玩。屋子里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十一娘不由奇怪。
五夫人一向不太喜欢歆姐儿和徐嗣诫在一起玩的，今天怎么……
念头一闪，徐嗣诫已扑了过来：“母亲，母亲！”
十一娘忙收敛了心思，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抬头喊了太夫人一声“娘”。
“回来了！”太夫人笑着坐直了身子。
徐嗣谆丢下歆姐儿也跑了过来：“母亲，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语气中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您今天都没有听我们吹笛子──我们今天又跟赵先生学了新曲子。”
“是吗？”十一娘弯了腰，笑吟吟地望着摸徐嗣谆，“真不好意思。我去看了甘太夫人。没听着你们吹的新曲子。要不，你们明天一大早再吹给我听？”
徐嗣谆想立刻就吹给十一娘听，闻言不免有些犹豫，徐嗣诫却是十一娘说什么都好，拍着手道：“好啊！好啊！”徐嗣谆不好坚持，勉强地点了点头。
而刚才还被人团团围住的歆姐儿见身边突然变得冷清起来，她不由满脸困惑。先是站在那里侧头望了望含笑看着十一娘的太夫人我，然后回头望了望一眼垂手而立的乳娘，最后目光落在了被徐嗣谆、徐嗣诫两兄弟围着的十一娘身上，嘴一扁，“哇”地一声，委曲地哭了起来。
大家俱是一怔。
歆姐儿的乳娘已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抱了她：“姐儿，姐儿……”轻声地哄着她。
十一娘这才发现五夫人和石妈妈都不在。
歆姐儿是五夫人的第一个孩子，加上身体不太好，五夫人越发把她看得紧，平时不离左右。如果有事不方便带在身边，也会派了最信任的石妈妈在一旁服侍……
难怪三个孩子玩到了一块。
不知道五夫人有什么急事？
思忖间，歆姐儿已扭着身子朝着徐嗣谆喊“哥哥”，一副吵着要他的样子。
徐嗣谆见状忙跑过去牵了歆姐儿的手。
歆姐儿安静下来，伏在乳娘身上，改为小声的抽泣。
“哎呀！”那乳娘笑道，“原来我们姐儿最喜欢的是四少爷！”语气里不免带着几份谄媚的味道。
徐嗣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大家都笑了起来。
十一娘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指了自己对面的炕垫让她坐：“福祯还好吧？”
“还好！”十一娘笑着坐下，有小丫鬟上了茶，“虽然精神还有些怏然，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年纪轻轻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太夫人听着微微叹了口气，“能这样慢慢地缓过气来就好。”
太夫人也是孀居之人，自然有很多的体会。
十一娘不想惹太夫人伤心，笑着转移了话题：“怎么不见五弟妹？”
“她有些发热。”太夫人笑道，“怕过了病气到孩子身上，把歆姐儿放在我屋里几天。”
难怪几个孩子玩到一块。
古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一点点小小的风寒都会要了人的命。
十一娘不由担心道：“大夫怎么说？要不要紧？”
“刘医正说吃几副药就好了。”太夫人笑道，“我差杜妈妈去看了看。说吃了药，发了一身的汗。刚刚歇下。”
“那我明天再去看她吧！”
正说着话，有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传过来。
十一娘和太夫人不由循声望去，就看见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你一下，我一下地扯着个小鸡啄米的玩具，玩得不亦悦乎。
望着孩子们纯真的笑颜，两个人也不由展颜一笑。
太夫人就携了十一娘的手：“我现在年纪大了，只想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以后家里有什么客人，除了像黄夫人那样的老姊妹，你帮着招待就行了。不用领到我这里来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更多的，却是感动。
她知道太夫人不待见杨家，可太后毕竟还健在，杨家和徐家同在一个社交圈里，抬头不见低头，面子上的事多多少少要顾着点。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在建宁侯夫人来拜访她的时候选择了回避的原因之一。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委婉地给杨家提个醒。却不曾想到太夫人会这样的支持她，不仅没有一点点为难或是嗔怪的意思，还把徐家对外的社交权交给了她。
“娘！”十一娘不由回握了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就笑眯着眼睛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在福祯那里待了一个下午，都说了些什么？现在甘家的情况怎样了？亲家老爷和太太昨天一早差人来约我下帖子，请我到新家去听戏呢！”
十一娘需要太夫人的知道，也不和太夫人客气，笑着把太夫人的好意收在了心里，捡了些有趣的事和太夫人说。
当太夫人听说甘夫人主动要求给甘太夫人晨昏定省时，微微点头：“老吾老以及老之老，幼吾幼以及幼之幼。她如果能推己及人，说到做到，甘家到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当听到有人找到喜铺里做补服，更是替她们高兴起来：“……得好好谢谢顺王才是。然后再跟他说说，看还有没有这样的生意，以后记得要照顾你们。做生意就是头两年有些艰难，待过了这两年就好了。”
十一娘笑着应喏，看见歆姐儿一边笑，一边打着哈欠，怕把孩子玩兴奋了到时候睡不好，笑着起身告辞。
太夫人想着她在别人家做了一天的客，也不留她，让杜妈妈送她和徐嗣诫出了门。
回到屋里，徐令宜已盥洗歇下，正歪在床上看书。看见她回来，笑着问她：“怎样？和甘太夫人说了一天的体己话，心情好些了？”
说得她好像负气而去似的。
十一娘气结。却笑眯眯地望着徐令宜：“友者，五伦之一。孙子论友，益者三，损者三，以其关系一生，不可忽也。妾身不过是遵圣人之言，去见了直友、挚友，自然心情就好了。”
徐令宜听了大笑。
十一娘自去梳洗不理他。
出来时徐令宜眉宇间还带着几份笑意，她装没有看见，吹灯歇下，却立刻被徐令宜搂在了怀里。
“默言，默言，”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小傻瓜，以后别再自寻烦恼了。”
难道自己真的太过小心翼翼了？
十一娘很是困惑。
过了两天，周夫人不期而至。
“建宁侯夫人要来拜访我。”她面带冷笑，“我借口和你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喜铺里看看，挑些东西，把人交给了公主。”
十一娘并不惊讶。
建宁侯夫人既然来拜访自己，自然也会去拜访周夫人。
而周会人见到她神色平静，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她也来见你了！”
十一娘点头，笑道：“我也和你一样，避开了！”
周夫人听着就“呸”了一声：“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东跑西颠的，我倒要看看，她能得个什么好去！”
听那口气，好像对福成公主所说的“当成正经亲戚来走”的事很不满似的。
可这毕竟是私事，十一娘不好过多的打探，问周夫人：“那你要不要去喜铺看看？”
“我也的确是找你来买东西的。”周夫人说了几句，语气渐渐平和下来，“我有两个贴身的丫鬟，很得我的心，这几天就要放出去了，准备给她们置办全套的嫁妆，也不枉尽心尽力地服侍了我一场。”
她的话让十一娘心中一动，渐渐有了个想法。
如果能让各府的丫鬟出嫁都以能在她们喜铺里订一副嫁妆为荣，那她们的喜铺就算打出了自己的品牌。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一面寻思着得找个机会和简师傅、两个掌柜商议商议，一面梳洗一番，和周夫人去见过太夫人后，一起去了喜铺。
周夫人在那里流连两个时辰，不仅挑了两副嫁妆，还给自己买了几方帕子。看得出来，她对喜铺的绣品很满意。
出了门，十一娘以为她会直接回公主府，谁知道她却挽了十一娘的胳臂：“反正借着你的名头出来了一趟，索性就吵你一回──到你家去吃晚饭去！”
购物、抱怨、放纵，都能减轻心里的不快。
十一娘能理解她的心情，笑道：“你不说我也想拉你回去吃晚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夫人听着笑嘻嘻地和十一娘回了荷花里。
两人刚在垂花门前下了马车，十一娘就看见周夫人身边一个随车的小厮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夫人，建宁侯夫人走了！”他喘着粗气，“公主按着招待亲戚的旧例，让那建宁侯夫人站在正殿院子中央答话。”那小厮说着，眼里绽放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把建宁侯夫人气得……公主身边的姑姑就说了，家里的亲戚一向是这样，总不能为她破例吧！”
周夫人听着就笑了起来。
一面笑，还一面颇有些得意地望了十一娘一眼：“我们家可是公主府。招待侯夫人自有招待侯夫人的规矩和体面，招待亲戚自有招待亲戚的规矩和体面。她不做侯夫人要做公主的亲戚，自然就只能用招待亲戚的法子招待她了。”
十一娘此刻才明白福成公主的用意。
公主是金枝玉叶，皇室贵胄，就是驸马见了都在跪拜，何况是亲戚！

第三百八十五章
十一娘抚额。
周夫人眉眼间却全是灿烂的笑容：“今天我们好好喝两盅。”
十一娘笑着和她进了垂花门。
“公主曾说过，当时是怕太后在奉先殿出什么事不好交待。”周夫人低声道，“现在出了奉先殿，就算太后有什么不妥当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与皇上有什么关系？要说不孝，那是杨家的人不孝，明知太后身体违和还说些令人生气的话。”她说着，朝十一娘眨了眨眼睛。
十一娘忍俊不住笑起来。
周夫人就问她：“那破落户可曾来拜访你？”
“派了妈妈来请安。”十一娘道，“我没见。”
周夫人微怔。
十一娘道：“我跟那妈妈说，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我要去趟忠勤伯府。”
周夫人哂笑：“只怕她听不出你话里的意思来！”
“那就没办法了！”十一娘笑道，又有周夫人身边的小厮跑过来：“夫人，夫人，大喜，大喜。”
能跟着出来的，都是聪明伶俐眼头亮的，这样失态，十一娘和周夫人都有些惊讶地站住了脚步。
那小厮已满脸兴奋地大声道：“太子妃有喜了！”
“什么？”十一娘心中狂喜，“你从哪里听说的？”
周夫人则身子一晃。要不是身边的丫鬟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只怕要跌一跤。
“太子妃那边的内待来家里报喜。”小厮喜形于色，“公主差了小的来给夫人报个信，请夫人跟永平侯太夫人、夫人说一声。也免得两位夫人一直为太子妃的事担心。”
周夫人已缓过神来，指了那小厮吩咐身边的人：“赏，赏十两银子。”
十一娘也笑着吩咐琥珀：“赏十两银子。”
那小厮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
周夫人哪里还注意到他，携了十一娘的手：“我们快去报给太夫人听，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又道，“晚饭我就不吃了，赶回去问问具体的情况才好。”然后转头问那小厮，“宫里的内侍可走了？”高兴的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走！”小厮忙躬身答应。
周夫人匆匆点了点头，和十一娘急急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了立刻到佛堂里去上了三柱香。
“这下我可安了心！”
不仅不留周夫人，还催着她快回去：“有多长时间了？身体可还好？想吃些什么？问了都报给我听。”
周夫人连连点头，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打道回府。
太夫人回屋，抱了在炕上玩木偶的歆姐儿呵呵直笑：“宗室又有添丁了！”
歆姐儿玩的正起兴，突然被人打断，扭着身子指着落在炕上的木偶“啊呀呀”地。十一娘忙过去将木偶拾起来递给了她，她这才抱着木偶乖乖地坐在了太夫人的怀里。
屋里服侍的人齐齐矮了半截，笑盈盈地恭喜太夫人。
太夫人喜不自胜，吩咐十一娘：“每人赏一锭银锞子。”
十一娘笑着应“是”，安排下去。折回来却听见太夫人在吩咐杜妈妈：“……就从明天开始吃斋吧！”听到动静望过去，看见是十一娘，忙打住了话题，笑着转移了话题：“怡真和丹阳那里，你也要去报个信才好。”
太夫人什么时候许了愿？
十一娘见太夫人一副想瞒着自己，不让小辈们担心的样子，决定等会去问问杜妈妈详情，笑道：“已经差人去说了。”又道，“侯爷那里也去说了一声。”
太夫人嘴角微翕，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歆姐儿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只听见哗啦啦一阵响，太夫人炕几上摆着的几件小摆全都摔到了地上，反把歆姐儿吓得哭了起来。
十一娘忙上前抱着歆姐儿：“不哭，不哭。”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
太夫人看着有趣，笑道：“我这个物主都没有说什么，罪魁祸首倒哭了起来。”
屋里服侍的听了，忙上前收拾残局。
徐令宜来了。
他一眼看见正哄着歆姐儿的十一娘。
白净的脸庞，安祥的神色，让徐令宜突然想到静谧的月光。
他微微一怔。
太夫人已笑道：“你到来的快！”
把徐令宜的思路打断。
他笑着：“听到这样好的消息，走起路来也轻快些。”
接着徐嗣谆和徐嗣诫下学回来，二夫人也来了，屋里欢声笑语，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晚饭。
回来的时候徐嗣诫已经趴在南勇媳妇的肩头睡着了。
十一娘回头望一眼，想起歆姐儿弱弱的身子却像小猴子似的活泼好动，笑道：“诫哥儿像女孩子似的文静，歆姐儿却像男孩子似的好动。倒是个相反的性子。”
徐令宜脑海里浮出很多她和孩子们一起玩乐的场景，想到他们成亲快两年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在心里叹了口气，朝十一娘笑了笑。
没几天，大家都知道太子妃有身孕的事。与徐家交好的几家更是差了人来问。同样的话，十一娘每天都要重复两遍。就在这个时候，建宁侯夫人来访。
十一娘想了想，在正厅见了她。
建宁侯夫人笑容满面，可神色间却难掩几份倨傲。
丫鬟上了茶，她提出来去拜见太夫人。
十一娘婉言拒绝了：“……天气太热，太夫人在后花园的水榭避暑。这些日子亲戚、朋友一律不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会代为您问候的。”
建宁侯夫人听了很是诧异。
她没想到十一娘会拒绝，更没有想到十一娘拒绝的这样理直气壮。
难道太夫人已经把家里的事全权交给了十一娘不成？
她想到燕京城里的人都在传，说永平侯的太夫人最看重的是二夫人，最喜欢的是五夫人，最器重的却是四夫人。
这样一想，十一娘当了家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算是这样，这个十一娘也太过嚣张了些吧！
建宁侯夫人眉宇间闪过一道恼意。但想到来时侯爷的嘱咐，想到前些日子在福成公主府所遇的事……她勉强换了盈盈笑意，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去忠勤伯府见甘家的太夫人了，她还好吧？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甘太夫人一切都好。”十一娘和她寒暄了半天，建宁侯的话题还是转到了杨氏的身上：“怎么不见她在一旁服侍？她来前我可是嘱咐过她的，要把夫人当姐姐看待，事事恭敬，处处勤勉。不可因出身建宁侯杨氏就飞扬跋扈，惹得夫人不快。”语气里透着几份打探的味道，说的到是正经妾室该做的事。
十一娘有些意外，脸上却并不显露。笑着端起茶盅来轻轻拂了拂上面飘着的浮叶，道：“端茶倒水的事有丫鬟们就行了。家里的孩子的多，姨娘们又都是拘俗守常之人，多在屋里做些针线更好些。用不着和丫鬟们一样。”
建宁侯夫人心里暗暗吃惊。
周夫人就让她另一个侄女天天在跟前立规矩。十一娘却是恰恰相反。可在夫人面前立规矩，好歹还可以见见侯爷，天天关在屋里做女红，除了待寝的日子，哪里有多的机会见到侯爷！
这个十一娘，倒是个厉害的。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转，笑道：“我这侄女的女红跟着宫里针工局的姑姑们学的，还算能拿得出手。夫人想做什么，大可吩咐她就是了。”
十一娘是出了名的喜欢打扮、会打扮。如果因此动心让杨氏帮着绣些东西，入了徐令宜的眼也是件不错的事。
“我就说，怎么杨姨娘很擅长绣宝相花的图案。”十一娘听着笑道，“如有用得着的地方，定会吩咐杨姨娘。”
建宁侯夫人见她态度温和，心里好受了些。笑道：“我这次来，是想看看我那侄女可还懂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夫人只管和我说了，我来教训她！”语气里隐隐透着几份交好的味道。
十一娘转念就明白。
杨家要的不过是徐令宜的全力支持，有一个宠妾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何必要得罪自己。
可建宁侯夫人所说的话却有些越俎代庖了。
“多谢夫人！”她笑道，“怎好意思让夫人操心我府上的家务事。”婉言拒绝了建宁侯夫人的提议。
建宁侯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
她这样处处讨好，十一娘还不领情……一时间，她再也拉不下这个脸面，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说着，微微点头，起身离去。
十一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沉默半晌，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正屋。
那边杨妈妈正和杨氏说话。
“夫人来了。”她神色间有些几焦躁，“您看这事该怎么办好？要是夫人知道您如今还……”
“你急什么？”杨氏低头绣着宝相花的袜子。这已经是她做的第五十六双袜子了，文姨娘有了，秦姨娘有了，徐嗣谆有了，甚至连乔莲房都有了，唯独十一娘没有。“夫人是不会让我见建宁侯夫人的。”
杨妈妈有些惊讶。
杨氏笑道：“有哪家的妾室会去见客？”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杨氏笑道，“除非夫人不顾正室的尊严。”
杨妈妈无语。
晚上去给十一娘请安，乔莲房笑盈盈地望着她道：“夫人，听说今天建宁侯夫人来了？怎么也没有让杨妹妹拜见一番。她好歹是杨妹妹的亲戚啊！”说着，抿了嘴笑。

第三百八十六章
杨氏嘴角噙一丝冷意。
乔莲房逮住机会就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她就知道，说的越多，错的机会越多。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让建宁侯夫人见她一面的话来，这哪里是在攻讦她，这是在挑衅十一娘的权威。
等了这么长时候，今天终于抓住了乔莲房的把柄，不好好在十一娘面前说叨说叨，乔莲房还真把自己当病猫呢！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刚想上前一步说话，耳边却传来十一娘不紧不慢却略带严厉的声音：“乔姨娘，杨姨娘虽然出身建宁侯杨氏，却是侯爷的妾室。按礼，妾室是不能在正厅招待有诰命的侯夫人的。乔姨娘出身程国公府，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
十一娘表情平情，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锋利，是她嫁入徐家所未曾有的。几位姨娘都怔住。特别乔莲房，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更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乔姨娘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十一娘轻轻地追问了一句。
文姨娘心中一颤，轻轻退后两步，贴站在了黑漆落地柱旁，秦姨娘正好挡住了她半个身影。而秦姨娘则缩着肩膀，表情敬畏地望着十一娘，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儿。
十一娘清冷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更平添几份威严，乔莲房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何曾被这样对待过，顿觉羞愧，眼角瞥过杨氏。只见杨氏正满脸同情地望着她。
乔莲房脑子“嗡”地一声，脸皮涨得通红，急急地辩道：“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因为建宁侯夫人其心可诛，妄想以正经的亲戚身份和我们府里来往。我也是为夫人着急，才出言告诫杨妹妹，让她安份守纪……”
“啪”地一声，十一娘的手就拍在了手边的黑漆四方桌上，桌上的茶碗盖盅叮叮作响。
“乔姨娘！”她略略拔高了声音打断了乔莲房的话，看她的目光也有了几份愠色，“建宁侯乃太后胞弟，侯爷乃皇后娘娘胞弟，本是姻亲，常来常往，正是亲睦友爱之意，何来诛心之说？何况我与建宁侯夫人在正厅说话，乔姨娘当时可在场？”不待乔莲房回答，已咄咄逼人地又问，“又怎知建宁侯夫人和我都说了些什么？又怎知建宁侯夫人是否提出要见杨姨娘之事？”她说着，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地从文姨娘、秦姨娘和杨氏身上一扫而过──众人都乖巧地低下了头。
“说不择词，口出恶语，挑三唆四，哪有一点点大家女子应有的贞静。”十一娘冷冷地望着乔莲房，“你立刻回房去，把那《女诫》抄上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乔莲房望着十一娘的表情有些呆滞，好像被十一娘的话惊吓住了似的。
而一旁的宋妈妈见乔莲房没有及时应喏，立刻朝着屋子里另一个服侍的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上前架了乔莲房，拖着她就往外走。
乔莲房清醒过来。
“罗十一娘，”她挣扎着，私低下的称谓脱口而出，“你怎么能……”
“扣她半年的月例。”十一娘语气平静而理智地打断了乔莲房的话，“把《女诫》抄三百遍。”
她纤细的身姿笔挺如松，微扬的脸庞神色冷凛，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盛气，一下子把乔莲房镇住。
这乔氏胆子可真大，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直呼夫人的名讳，偏偏她出身高贵，难道还能把她送回程国公府不成？
宋妈妈生怕乔莲房再生出什么事端来，见她有些怔忡，三下五除二地把她拖出了正厅。
如果镇不住乔莲房，那夫人的颜面可就没地方搁了。
琥珀和雁容不约而同地跟了出去，一个掏出帕子就去塞乔莲房的嘴，一个帮着把乔莲房按住，四个人又拉又拽，总算是顺利地把乔莲房弄回了她的院子。
十一娘望着轻轻晃动的门帘子，缓缓坐下。
“几位姨娘回去，也把那《女诫》抄一遍。”她徐徐地道，“重新学学什么是妇言，什么是妇功，什么是妇德！”
文姨娘立刻恭敬地应“是”，十分配合。
杨氏的应喏声紧接着文姨娘响起，神色间闪过一丝懊悔──之前看到文姨娘躲在旁边，没料到表态的时候她却赶在第一个，让自己失去了一个表现的时机。难怪文氏能在十一娘面前混得这样好。
她不由朝秦姨娘望去。
秦姨娘正唯唯诺诺应承，眼底深处却没有一点点的惊讶或是慌乱。
杨氏心中一动。
十一娘已端了茶。
三位姨娘曲膝行礼，鱼贯着退了下去。
十一娘脸上露出几份疲惫。
“夫人！”绿云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了她，“您还是回内室歇歇吧！等会少爷、小姐还要来问安呢！”
十一娘点了点头，外面已传来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
除了徐嗣诫，还没有谁敢在她的院子里这样的奔跑。
十一娘脸上不觉露出笑意。
帘子一撩，徐嗣诫跑了进来。
“母亲，母亲，我下学了！”他扑到十一娘的怀里。
软软的身子，温暖了十一娘的心。
“哥哥呢？”
她的话音刚落，徐嗣谆已背着书包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他拱手朝十一娘作揖：“母亲！”
徐嗣诫见了也忙站直了身子，学着哥哥的样子给十一娘行了礼。
十一娘吩咐小丫鬟们给他们上茶上点心。
贞姐儿过来了。
夏天丽景轩很凉爽，十一娘不带着她到正厅处置家务事的时候，她就待在丽景轩。
徐嗣诫就得意洋洋地给大家表演他新学到的曲子。
宋妈妈撩了帘子。
看见眼前一副温馨欢快的场景，她有片刻的犹豫，见十一娘示意她过去，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夫人！”她在十一娘耳边低声地道，“乔姨娘屋里服侍的全被看管了起来。我另派了粗使的婆子守了大门和内室门，屋里的汗巾、剪子之类的都收了起来。”然后语气一顿，又道，“只是乔姨娘一直嚷着要见侯爷……不愿意抄《女诫》。”
“什么时候抄完了三百遍《女诫》，她什么时候可以走出院子。”十一娘笑着给吹完了曲子的徐嗣诫鼓掌，“什么时候能自由进出院子了，自然也就可以见到侯爷了。”
宋妈妈笑着学十一娘的样子给徐嗣诫鼓掌，小声应是。
徐嗣诫满脸的兴奋：“母亲，好不好听！”
“好听！”十一娘笑道，“这是什么曲子？”
“鹧鸪飞。”徐嗣诫笑道，“先生说，等我把这一段吹熟了，就可以学下一段了。”
“先生说，这曲子取自太白先生的《越中览古》。”徐嗣谆笑着插言，“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至今唯有鹧鸪飞。”
“哦！”十一娘很感兴趣的样子，“还有这样的典故吗？”只觉得徐嗣诫的进步很快。
“我知道，我知道。”徐嗣诫抢着徐嗣谆的话，“先生说了这句诗是什么意思的。”他站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说起故事来，“从前有个越王，叫勾践……”
十一娘认真听着。
宋妈妈轻手轻脚，没有惊动任何人，退了下去。
晚上从太夫人那时吃饭回来，十一娘告诉徐令宜：“乔姨娘这些日子十分的聒噪，我罚她抄三百遍《女诫》。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出院子。”
徐令宜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知道这件事了。
半夜，十一娘被突兀的敲门声给惊醒。
她坐起身来，值夜的琥珀披着小衣匆匆走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她表情凝重，“乔姨娘自缢未遂。”
十一娘心中一沉，深吸口气才透过气来：“现在怎样？”
“值夜的婆子正守着她。”琥珀道，“派了小丫鬟过来报信。说绣橼正在那里哭天抢地。”
十一娘想了想，道：“你让那小丫鬟进来。”
琥珀应是，转身把人叫了进来。
十一娘问她：“是怎么发现乔姨娘自缢的？”
小丫鬟脸色发白，说话还算利索：“妈妈守在罗帐外，突然听到里面有‘咚咚咚’的声音，忙撩了罗帐看，发现乔姨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条绫布挂在床架子上，正伸了脖子要往里套。”
十一娘心里有点明白。对琥珀道：“你去准备三尺白绫，一把剪刀，一块三两的碎金子给乔姨娘送去。跟她说，她要是实在不想活了，先把这三样东西带好了，明天一早我送她去庙里，她想怎样死就怎样死。免得污了永平侯府这一亩三分地。”
琥珀和那小丫鬟都呆住。
“夫人，这样……”
“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十一娘道，“你把这三样东西交给那粗使的婆子，让她供在正屋的香案上。等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乔姨娘走的时候让乔姨娘带上就行了。还有，赏了妈妈五两银子，赏这小丫鬟一两银子。”说完，放了罗帐。
琥珀只好无奈地应了一声“是”，带着小丫鬟出了内室。
十一娘有点伤脑筋。
要是乔莲房死硬到底，明天把她送到哪里好呢？
转头却看见一张表情错愕的脸。

第三百八十七章
“把侯爷惊醒了！”十一娘靠在了床头的迎枕上，“侯爷不用担心。乔姨娘没事。我刚才问过来禀的小丫鬟了，妈妈们是听到罗床里有‘咚咚’的声响这才发现乔姨娘自缢未遂的……”
徐令宜也靠在了床头的迎枕上。
有人敲门的时候他就醒了。小丫鬟是怎么禀的，十一娘是怎样处置的，他听得一清二楚。
真要自缢，怎么会弄出那么大的响动。
乔莲房不过是想以此来要挟十一娘而已。
十一娘也并不是真的要处置乔莲房。
她只是想吓唬吓唬乔莲房。
所以虽然送了三件东西过去，却又让人供在正屋的香案上，言明如果再闹，明天才送乔莲房去庙里……留了半夜的功夫给乔莲房考虑，给了乔莲房一个台阶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十一娘的冷静、果断固然让他惊讶，但乔莲房的转变却更让他惊讶。
徐令宜望着帐顶，表情有些失望。
“我看到有人受伤的地方溃烂了，亲手用刀剜下来，淋上烧酒，”他声音有些怅然，“也看到有人手脚断了，找一根树棍用腰带绑上，拖行十里找大夫疗伤……从来没有想到死，只想着怎样活下去……又有多少人，想活却没能活下去……她却拿性命拿儿戏，以此来要挟他人……”
他是在说乔莲房吧！
十一娘看着暗暗叹了口气。
毕竟是服侍过他的女人，走到这一步，怎么会没有一点点的感慨。
十一娘听到的时候觉得有些可笑。
只有爱你的人才会心痛你的痛，悲伤你的伤，对于那些不爱你的人来说，管你是生是死。
“可能对乔姨娘来说，这件事很重要吧！”她只能含含糊糊地道。
就像那些经事不多的孩子，错过了自己最爱的动画片便已是世界末日。哪里知道生命的可贵！
徐令宜轻轻摇了摇头。
根本就是生活太过安逸生奢侈的原故！
他声音里带着几份疲倦：“要是她明天还闹腾，就把她送到大觉寺去住些日子吧！”
“大觉寺？”十一娘有些惊讶。
她不知道这家寺庙。不过，她知道的寺庙也不多就是。
“我们家没供过大觉寺的香火。”十一娘犹豫道，“侯爷和这禅寺很熟吗？”
“一般的寺庙鱼龙混杂，时间一长，不免有好事之徒胡言乱语。”徐令宜目光复杂，没有直接回答，“大觉寺地处偏僻，寺规森严，是静修的好去处。我明天会让白总管去跟大觉寺的主持打声招呼的。”
地处偏僻，说明那里的香客很少；寺规森严，说明那里的管理很严。让白总管去打招呼，说明和徐家还有些交情。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至少大觉寺比一般的寺庙要安全些。何况徐令宜只是说送她去住些日子，总有接回来的一天。如果能因此磨磨乔莲房的性子，对她未必不是件好事。
十一娘点了点头。
徐令宜俯身去吹了灯：“早点歇了吧！”
屋子里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十一娘窸窸窣窣地躺下，被徐令宜抱在了怀里。
罗帐内只闻两人浅浅的呼吸，平添几份静谧。
“默言，”他声音透着几份认真，“你也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吗？”
是问她如果遇到这样的事会怎样做吧？
十一娘哂笑。
如果是她，肯定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话说起来太长，也没必要。
“我至少不会自缢。”她自我调侃，“要不然，丢下这一大片家业，便宜谁去！”
徐令宜大笑。
刚才的沉重苦闷一扫而空。
他轻轻亲了亲她鬓角：“那我们就说定了，不能丢下这一大片家业便宜了别人去。”
语气里透着几份郑重其事的味道，让十一娘微微一愣。
第二天他们刚起床，宋妈妈神色疲倦地走了进来。
她有些为难地望了一眼正盘坐在临窗大炕上给金鱼喂食的徐令宜，欲言又止。
十一娘暗称不妙。
徐令宜已放下手中的鱼食，一面冷冷地道了声“说”，一面接过小丫鬟递上的帕子擦着手。
宋妈妈瞥了一眼十一娘，低声道：“乔姨娘嚷着要见侯爷，还把送去的笔墨纸砚都砸了。”
十一娘不由皱眉。
徐令宜则吩咐一旁服侍的绿云：“去把白总管叫来。”又对十一娘道：“你指派几个得力的婆子帮乔氏收拾些东西，下午送她去大觉寺。”
屋里服侍的人个个面面相觑。
夫人不仅依诺把乔姨娘送到了寺庙，而且还说服了侯爷。
继而诚惶诚恐。
十一娘叹着应喏，吩咐宋妈妈去安排人手。
宋妈妈神色慌张地匆匆给十一娘曲膝行礼，急步而去。
徐令宜又吩咐十一娘：“孩子们马上要来问安了。你派个能干的去把乔氏看管好了，免得闹得不安生。”
还有太夫人那里，只怕也要说一声。
十一娘点头，吩咐雁容去了乔莲房的院子。
文姨娘、秦姨娘和杨氏来请安。
十一娘让她们进来。
三个人都神色自若地捧上了自己所抄的《女诫》，却谁也不提抄《女诫》的原因。文姨娘更是和从前一样笑语盈盈地赞着十一娘：“夫人这珠簪上嵌的是南珠还是东珠？要是南珠，这么大个的我还从未见过。可要是东珠，这么光润的我也没见过。每次到夫人这里来，总是要长点见识的……”
她说的脸不红心不跳，表情诚恳语气真挚，让人明知是夸大之词却没办法反感。
“是太夫人赏的。”十一娘应酬她，“我也不大清楚是南珠还是东珠！”
“那肯定是南珠！”文姨娘笑道，“太夫人那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稀世珍宝。只是我眼拙，不识货罢了……”
正说着，孩子们来了。
文姨娘退后几步，和秦姨娘、杨氏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但她的这一番作为让屋里的气氛活跃了不少，孩子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欢欢喜喜地请了安，上学的上学，回屋绣花的回屋绣花，一如往日。
杨氏看了文姨娘一眼，大为佩服。
秦姨娘眼底则闪过一丝诧异。
从正屋出来，她走在最后，停在穿堂门口张望乔莲房的院子。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她想到昨天半夜那几声凄厉的哭叫声，快步回了屋子，吩咐翠儿去文姨娘那里打探消息。
“文姨娘大门紧闭，一律不准进出。”
秦姨娘有些吃惊，又让她去杨氏那里看看。
“杨姨娘也大门紧闭，”翠儿道，“我去叩门，那杨妈妈隔着门和我搭话。”
秦姨娘点了点头，打发翠儿出去，一个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呐呐自语：“把建宁侯夫人来访的事传得满院皆知果然是对的……可她院子里怎么会没有动静呢？难道她想了半夜想明白了，乖乖地听从夫人的吩咐关在屋里抄《女诫》去了？”她很是苦恼地紧锁了眉头。
乔莲房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婆子按在炕上，嘴里被塞了个白绫帕子，目眦尽裂地瞪着正指挥着粗使婆子们收拾东西的宋妈妈。
“姨娘是去大觉寺，又不是去慈源寺。带这些花粉胭脂、珠钗宝簪去做什么？”宋妈妈吩咐立在一旁默默流泪的绣橼，“把这些东西都帮你们家姨娘收起来。”
绣橼慌慌张张地上前把乔莲房的镜奁抱在了怀里，抬头看见乔莲房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还有这遍地金的妆花褙子。”宋妈妈检查着要带过去的包袱，“蜀锦比甲，都拿出来。带些茧绸、潞绸衣裳过去就行了。”
几个婆子忙重新打包。
宋妈妈看大家正照着她的吩咐行事，微微点头，走到了炕前，轻声道：“乔姨娘，您要是答应我不再叫嚣，我也敬您是半个主子，把您嘴里的帕子拿出来，放他们放了您。您也可以舒服一点。”
乔莲房瞪着宋妈妈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恨，哪里有半点服软的样子。
宋妈妈不由苦笑，想了想，道：“乔姨娘，送您去大觉寺，是侯爷的意思！”
乔莲房听着目露冷屑。
宋妈妈觉得不把这话说透了，只怕这位不会死心，还会闹腾下去，到时候为难的是会是她们这些人。索性道：“乔姨娘，您也别只顾着生气。不如好好想想。夫人是从余杭来的，到燕京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哪里知道大觉寺是个什么所在！”
乔莲房听着身子一震，满脸的不相信，眼中的光采却如留不住的漏沙，一点点的褪去。
大觉寺，并不是个普通的禅院。
它是皇家寺院，不接受普众香火。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虽然是观世音的道场，却曾拘禁过一位太妃，两位被贬的妃子。燕京一些权贵之家偶尔会把失德的女儿或是被休回家的姊妹送到那里。名为静养，实则修行。而且以苦修闻名。
宋妈妈看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两位妈妈把乔莲房扶了起来，亲自上前把乔莲房嘴里的帕子拿了出来。
乔莲房表情呆滞地坐在那里，没有骂，也没有闹。
宋妈妈吩咐小丫鬟打了水，让绣橼服侍她梳头洗脸，自己则在一旁低声道：“姨娘，事已至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您还不如打扮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出门，好歹还留着几分体面。不让别人看笑话……”
乔莲房却突然抓住了宋妈妈的手：“侯爷，真的要把我送到大觉寺去？”
她的声音嘶哑，望着宋妈妈的目光中带着几份希冀，语气中透着怀疑，希望宋妈妈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应。
但宋妈妈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乔莲房眼角这才有了水光。

第三百八十八章
乔姨娘被送到大觉寺的消息很快阖府皆知。
平时总喜欢在东小院夹巷里交头接耳的小丫鬟们不见了踪影，立在屋檐下当差的低眉顺眼比往常又多了几份恭敬，几个倚老卖老总坐在垂花门前吹风的婆子也躲在各自的屋里没有出来。永平侯府突然间安静下来，满府只闻知了的叫声。
“那孩子，一步错，步步错。”夏日总让人觉得懒懒的，太夫人倚在临窗的大炕上，和给自己打扇的杜妈妈感叹，“到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了。”很为乔莲房婉惜。
“这也是个人的造化。”杜妈妈安慰着太夫人，“我们侯爷待人宽厚，四夫人对人和善，她遇到了这样的人都过不好，也怨不得别人。”
“憎嗔怨怒，原是障业。”太夫人点头，“把她送到大觉寺静修一些日子，说不定还能迷途知返。”
“正是您说的这个道理。”杜妈妈笑着把扇子交给一旁的小丫鬟，接过另一个小丫鬟手里的莲子百合汤奉给太夫人，“您看，南京宏大爷家的大哥儿成亲，我们送些什么东西去好？”
前两天南京那边有信过来，说徐令宏的长子定于九月十八成亲。
“是那一房的长子长孙，自然不能马虎。”太夫人笑道，“不过现在不是我当家，我们好吃好喝，听候差遣就是。”
杜妈妈听着就笑了起来：“听您这口气，难道还想去趟南京不成？”
“噫，”太夫人坐起身来，满脸的兴奋，“你这主意不错。到时候跟老四和十一娘说说，如果真能去趟南京，我可没什么遗憾了。我七、八岁的年纪去过一次，也是这个季节，只记得父亲和很多人在河房里喝酒，我在一旁吵着要回去，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厮，用了五个铜板买了一包用荷叶包着的菱角，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荷叶的清香……”
话题被岔开了，也就没人再提大觉寺了。
杨氏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把人送到了大觉寺？”
杨妈妈点头：“乔姨娘身边服侍的，包括那个绣橼在内，一个都没有带走。我就是听蕊珠说的。宋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她也在场，决不会有错。”
杨氏细眉渐拢，神色间有了几份凝重。
“姨娘，”注视着她的杨妈妈有些犹犹豫豫地道，“乔姨娘被送到了大觉寺，对你不好吗？”
“少了一个人，事情自然会简单些。”杨氏朝着西边十一娘住的正屋方向望去，“只是有事，恐怕要重新思商一番才是。”
杨妈妈听不懂：“什么事要重新思商一番？”
杨氏知道自己这个妈妈老实本份，忠心耿耿，不是谋士，却是忠仆。回头朝着杨妈妈笑了笑，道：“自然是怎样讨夫人欢心的事了！”
杨妈妈听了心里不由一阵难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杨氏已笑盈盈地吩咐杨妈妈：“你把我带进府的花样子都拿出来，我看看有没有适合喜铺用的。”
文姨娘正纳闷着：“……大觉寺，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仔细一想，又记不起来了。”
“那就别想了呗！”秋红笑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去处。要不然，怎么会把顶撞了夫人的乔姨娘送过去呢？”她更关心另一桩事，“姨娘，夫人有没有说怎么处置绣橼她们？”
文姨娘用力地摇了两下扇子：“把她们拘在屋里，让她们帮着针线上的人做针线。”
秋红“扑哧”一声笑：“夫人最喜欢让人做针线了！”
“做针线好啊，”文姨娘不以为意地道，“把人关在屋里做针线。免得到处晃悠惹出事来……”话音一落，她人已怔忡。
“怎么了？”秋红看着好奇。
“没什么！没什么！”文姨娘若有所思，“我就是在想，夫人常常让秦姨娘做针线……”
“这有什么奇怪的。”秋红困惑道，“姨娘不是应该帮夫人做针线的吗？”
文姨娘没有做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去给十一娘请安，她显得比平常安静一些。不过，这并没有引起秦姨娘和杨氏的注意，相比她们两位，她的话还是显得很多。而注意到了的十一娘却在心里暗忖：发生了乔莲房这件事，大家总会有些感触。
说了几句话，她就端了茶。
第二天简师傅拜访。
“顺王又介绍了一笔生意给我们。”她笑吟吟地道，“做七夕节的鹊桥补子。”
“我们铺子倒成了专做补子的了。”十一娘听了失笑，又问，“给的价钱怎样？”
“和上次一样。”简师傅笑道，“不过比上次的数量多两倍。掌柜让我来和你商量商量，想再招几些人手。”
也就是说，可以小赚一笔了。
“生意好了，自然要多招几个人了。”
简师傅得了准信，笑着告辞了。
正好季庭为十一娘在暖房里养的那株栀子花开了花，太夫人、二夫人、五夫人等人一送，只剩下四、五朵，十一娘让人送了两朵去林大奶奶，带了另三朵去了甘太夫人那里。
“比玉簪、茉莉香，个子也大。”甘太夫人稀罕得不得了，“也只有你们家养得出来！”然后吩咐小丫鬟从箱底找了个霁红小碗养着，又叫丫鬟切了西瓜来吃。
十一娘见她喜欢，也跟着高兴，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和她说起铺子里的事。
甘太夫人喜笑颜开：“正旦节里要穿葫芦景补子、元宵节要穿灯景补子、端午节要穿五毒艾虎补子、重阳节要穿菊花补子、冬至要穿阳生补子……这一年四季有做不完的生意。顺王那里，你可要好好谢谢。”
“我也这么想。”十一娘笑道，“想请简师傅为顺王妃绣件百子戏婴小袄，您看意下如何？”
“这个主意好。”甘太夫人连连点头，“又吉祥，又能展现简师傅的绣工。”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了一大堆，十一娘在甘太夫人那里吃过晚饭才打道回道。
宋妈妈在垂花门口迎她：“夫人，您走没两刻钟的功劳，朱老爷和七姨来了。太夫人留着吃了晚饭，正在西次间说话呢！”
十一娘很是意外：“前两天她给我来信的时候都没提要到燕京的事……”
宋妈妈扶她上了青帷小油车：“说是临时决定的。”
这倒像七娘的性格。
十一娘回屋，三位姨娘立在屋檐下等着给她问安，她草草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们散了，自己换了件衣裳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门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进了西次间，她就看见七娘和五夫人一左一右地挨着太夫人坐着，正高兴采烈地说着话，徐令宜、徐令宽和朱安平则笑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听着。
看见十一娘进来，七娘、五夫人、徐令宽和朱安平都站了起来，纷纷和她打招呼。
十一娘笑着和众人见了礼，就被七娘挽了手臂。
“就等你回来了。”她快言快语地道：“我们正商量着七夕节乞巧的事。”又道，“我和丹阳商量好了，那天要请七姐。五爷答应帮我们到兵仗局去弄些乞巧针来。”
七夕节本是妇人的节日，徐府每年也都会很隆重的准备，玩些投巧针、结喜蛛的游戏。
“放心，放心，”十一娘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准备好瓜果茶点、鲜花香炉，决不误你们的事。”
七娘听了就冲着五夫人笑道：“我十一妹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放心好了。”
五夫人就笑眯眯地向十一娘谢：“那就有劳四嫂了！”
她主持中馈，这本是份内之事。
“五弟妹和我客气什么！”十一娘笑说了几句，然后把话题转到了在什么地方请七姐好。
七娘和五夫人就热烈地讨论起来。
而徐令宜见天气不早，站了起来：“这七夕节还有几天，这时已到了宵禁的时候。你们不如在这里歇了，明天一早再说。”
五夫人和七娘是真的投缘，闻言留她：“你今天就歇我那里，让五爷陪着朱爷歇西厢房那了。”
徐令宽听了忙对朱安平道：“就是，就是，你和我就歇西厢房吧！我们身量差不多高，穿我的衣裳就是了。”说着，背了五夫人朝他使眼色。
朱安平不动声色，想了想才道：“盛情难却，就打扰五爷和五夫人了。”
徐令宽喜上眉梢：“不打扰，不打扰。”
太夫人一直觉得徐家子嗣不旺，太过单薄，朱安平既是姻亲又稳重得老人家的喜欢，老太夫人自然乐得他们亲近，笑呵呵地他们：“都去歇了吧！”
几个人都是怕太夫人累了这才散的，闻言笑着给太夫人行了礼，结伴出了太夫人的院子，又和徐令宜夫妇各自回了屋。
徐令宜立刻叫了临波来：“去，看看五爷今晚都干些什么去了？”
十一娘立刻拦了他：“五爷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何况还有朱安平在一旁跟着。他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
徐令宜想了想，洗漱歇下。
却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去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见徐令宽神色倦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我和七姐夫说了大半夜的话。”
结果是朱安平直接从朱爷变成了七姐夫。
十一娘抿了嘴笑。
徐令宜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七娘和五夫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把地点定在了贞姐儿的丽景轩。
那里花木扶苏，既不十分偏僻，又不十分喧闹，的确是个好地方。她们两人虽然是长辈，但都是性子活泼的人，带着贞姐儿玩正好。
十一娘笑着帮她们准备当天祭拜的东西。
贞姐儿则跟在七娘和五夫人身边，一会去暖房里选鲜花，一会到二夫人那里选焚香，以至于四娘亲自来府里接七娘。
“……玩起来就没个谱了，到我那里露了个面就不见了人影。”她端坐在太夫人炕前的太师椅上，笑容矜持而温和，“看到您这里一番热闹景象才明白。”
“她喜欢这里，我高兴还来不及。”太夫人见四娘气度娴静，有大家之风，觉得罗家的女儿都挺不错的，“你也不用担心，就让她在我这里玩几天好了。”
四娘并不是真的要把七娘揪回去。就是揪回去了，她还是要溜着出来的。只是怕太夫人嫌七娘没有规矩，所以才走这一趟的。
客气了几句，太夫人就端了茶，让她们年轻人自己玩耍去。
十一娘请四娘到自己屋里坐下，听到消息的七娘和五夫人这才赶到。
四娘见七娘的裙摆上还沾着两根青草，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七娘则拉着胞姐的手撒娇：“若大一个院子，不过我和朱安平两个人，闷也要闷死了。”
五夫人也在一旁道：“四姐，我们在一起正好做个伴。”
四娘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嘱咐了她几句，也就不提让她回去的事。
七娘和五夫人都露出欢快的笑容，像待字闺中的少女，哪里还有一点为人妻为人母的沉稳，却更符合两人的年纪。
四娘留在罗家吃了午饭，就要回去。十一娘知道她要回去吃药，送她到垂花门。四娘却没急着上马车。
“留七娘在这里住几天，你就劝她回去吧！”她低声道，“她和这次出来，曾和婆婆生气。”
十一娘有些吃惊。
她一直没有机会和七娘单独说话。
四娘微微颌首：“不管怎样，毕竟是她婆婆，她总要给个台阶人家下。”
“我知道了。”十一娘道，“等过两天就劝她回去。”
四娘轻轻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七娘却一直避着十一娘，十一娘也觉得这种事情急不得，与其让七娘带着怨气回去，还不如让她散散心，换个心情。吩咐宋妈妈安排厨房里做七夕节的巧果，又让琥珀去库房里挑了一张黑漆彭牙镶梅花纹的四方桌给她们祭拜，又挑了青花海水纹的碟子用来盛祭品，掐丝珐琅描金三足小鼎用来焚香。到了七月初六早上命人搬到了丽景轩。晚上在太夫人那里吃了晚饭回来，屋檐下随处可见盛着清水的大海碗，是为明天七夕节正午投针用的。
“哪个是你的？”徐令宜想到刚才在太夫人那里时的情景。
七夕节还没有过，徐令宽和七娘已经开始想着怎样过中元节了。却没看见十一娘有什么动静。
“我还没准备！”
实际上是对此不太感兴趣。
水在中庭露一晚，丢了小小的绣花针下去，因为密度的关系，多半都会浮在水面。
徐令宜没再多问，和十一娘进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给太夫人请了安后，她辞了和太夫人说得欢快的七娘、五夫人、二夫人等人，先回了正厅。
几位管事的妈妈早已立在了屋檐下。
先说了正事，然后十一娘笑着吩咐琥珀去拿巧果匣子：“……每人两匣子，是个小意思。给大家过节。”又道，“在点春堂后面摆了两桌酒席，让宋妈妈陪着大家乐呵乐呵。”
妈妈们纷纷起身道谢，脸上已露出欢欣的笑容，过节的气氛扑面而来。
十一娘笑着去太夫人那里吃午饭。
一路上不时见到在太阳下晒头发的丫鬟、婆子。
回到屋里，除了去陪着管事妈妈吃饭的琥珀，竺香、绿云、红绣、雁容等人都围在一起投针。
看见十一娘进来，大家立刻散了开来。
“谁的针沉下去了？谁的针浮着？”十一娘不以为然地笑问。
大家都松一口气，有平常与十一娘接触不多的小丫鬟笑语盈盈地道：“竺香姐姐和雁容姐姐的沉下去了，绿云姐姐和红绣姐姐的浮着。”
“哦！”十一娘笑道，“都看见了些什么？”
那小丫鬟笑道：“绿云姐姐的像莲花，红绣姐姐的像狗尾巴花。”
红绣听着涨红了脸：“夫人别听她乱说，我的哪里像狗尾马花，分明就是凤仙花。她不懂又瞎说。”
大家都笑起来。
热闹的气氛总能感染人。此刻十一娘才有些后悔，应该也摆上一碗水试试自己的针是浮在水面还是沉在碗底的。不过，这也是现代人的通病，对传统的节日早没了激情。
她笑着进了屋，免得她在场大家都拘谨。
睡了午觉起来，小丫鬟们还沉浸在投针的喜悦中，屋里的气氛也因此而变得欢快起来。
十一娘绣了会花，看着时间不早，梳洗一番，准备去太夫人那里。
有外院的小厮求见。
“夫人，侯爷说，等会和五爷、朱爷一起去逛西大街，让不用等他们吃饭了。”
十一娘点头，去禀了太夫人。
“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太夫人听了不以为意，说起中午二夫人和贞姐儿投针的事：“怡真的沉了，贞姐儿的浮着。像步摇，十分好看。可惜你不在。”
正说着，五夫人和七娘手挽着手进来。话题又转到五夫人屋里投针的情景，到小丫鬟进来禀摆饭在哪里才打住。
几个人草草地吃了晚饭，往丽景轩去。
晚上夜风习习，弦月西挂，灯火辉煌，灿若星河，天上地上两相交映，一副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大家吃着瓜果，说些笑话，到了正午又对月穿针，却让十一娘得了个第一。
太夫人褪了手上的赤金绞丝镯子给她戴上：“这是头彩。”
五夫人和七娘在一旁嚷着“偏心”，太夫人被两人吵得没办法，笑着把杜妈妈手上戴的两枚金戒指褪了下来：“等会到我镜奁里挑两个。”然后递给了五夫人和七娘，这才安生。
杜妈妈也跟着凑趣：“那要随我挑。”
“随你挑，随你挑！”
惹了满院子的笑声，直到丑初才散。
徐令宜也刚回来。
递了个红漆描金的正方小木盒给她。
“是什么？”十一娘要开匣子，却被徐令宜拦住：“明天一起来看。”然后把匣子摆在了临窗大炕的炕桌上。
可能是在西大街买的什么小玩意。
十一娘心里虽然好奇，但还是陪着他耍花枪，第二天一早才开了盒子。
里面竟然是结了网的蜘蛛。
十一娘很是惊讶。
徐令宜正由小丫鬟服侍着穿衣，漫不经心地问她：“喜子网织的密不密？”
蜘蛛俗称喜子。
“密。”十一娘嘴角高高地翘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今年巧多。”
徐令宜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道：“我等会和朱安平去顺王府，恐怕回来的有点晚，你不用等我了。”
怎么突然想到带朱安平去拜会顺王？
十一娘有点意外。
徐令宜干脆道：“太后昨天晚上又晕了。我给朱安平和顺王搭个线，以后有什么事，大家也可以互相关照。”
“您不是不喜欢家里的人和内务府做生意的吗？”十一娘忍不住道。
“我是不喜欢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徐令宜若有所感地道，“人生在世，食不过三餐，睡不过三尺。要记得水满则溢的道理才是。”
十一娘颌首，送徐令宜出门。
想着要找七娘说说话才好。
谁知道，没等她找去，七娘主动找上门来。
“十一妹你也别担心。”她坦然地道，“婆婆为我不生养的事天天在家里指桑骂槐的。我无子，已占了一条。如若再敢做出不孝之举，就是有朱安平庇护我，世人的唾沫星子也要把我淹了。我来燕京走走亲戚，八月十五之前准回。”
十一娘晒笑：“我倒替你白白操心了。”
七娘瞪了她一眼：“你虽然从小就像个老太婆似的，可我毕竟是姐姐，不比你懂得少。”
十一娘听着有些啼笑皆非。
七娘就央她：“中元节我想和五夫人一起去放河灯。你到时候帮着在太夫人面前说说话吧！”
十一娘有意和她蛮缠：“凭什么要我帮着你们说话？你们为什么不帮我说说话，把我约了一起去放河灯。”
七娘讪讪然地笑：“你去了，谁帮着带歆姐儿？”
赶情是要自己帮着带孩子啊！
十一娘哭笑不得。故意道：“歆姐儿是五弟妹的掌中宝，心头肉，要是有个闪失，我可担当不起。不行！”
“哎哟，”七娘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份，可想到自己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只有死皮赖脸地求十一娘：“所以丹阳谁也不放心，只放心你啊！”
十一娘一愣：“是丹阳让你来说的？”
“不是！”七娘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道，“毕竟是七月半。她怕歆姐儿一个人在家害怕。不想去……我就说，请你帮着照顾歆姐儿。她这才没有坚持。”说着，语气又半带着强迫半带着撒娇地道，“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还不行吗？”

第三百九十章
十一娘心中一软。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七娘见她语气有所松动，大喜，忙道：“我们子时前一定回来。”
“我在五弟妹那里帮着看着就行了吗？”
七娘连连点头：“有石妈妈，还有乳娘，你在那里看着，丹阳也放心些。”
十一娘点了头。
七娘笑吟吟地拉了她的手：“我给你带麻婆子的酥饼回来吃！”
“你别闯祸就行了。”十一娘笑道，“麻婆子的酥饼我就不指望了。”
“我是那种闯祸的人吗？”七娘不以为然。
十一娘大笑。
徐令宜知道了蹙眉：“令宽和朱安平也跟着一起去吗？”
“嗯。”十一娘应道，“要不然我也不敢答应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
太夫人听到两人要去参加孟兰节会，还要去放河灯，有点犹豫，听说十一娘答应帮着看歆姐儿，这才同意。
谁知道过了两天，徐嗣谆道：“先生说，孟兰节我们也放河灯。”
太夫人吓了一跳：“不行。七月半，鬼门开。阴气最重。”
徐嗣谆听了嘻嘻笑道：“先生说，就在我们家后花园的碧漪河里放。天黑下来就回屋去。我们自己做河灯。”
太夫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之后徐嗣谆、徐嗣诫都投入到做花灯中去，让贞姐儿看着也心痒，说是帮两兄弟的忙，自己做了一盏荷花灯送给十一娘：“母亲，好看不好看？”
底座是木头，漆了大红的生漆，莲花瓣是用绡纱做成的，还在上面镶了几颗小小的琉璃。如果点了蜡烛，这些小小的琉璃熠熠生辉，倒像晨露，肯定很好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放起来。
“好看！”十一娘笑着让供在了西次间宴息室的窗台上，请贞姐儿再给做一个，“……我想给甘太夫人也送一个去。”
这是最好的承认。
贞姐儿高兴极了，兴致勃勃地做了两个。徐嗣谆听说了，送了一个兔子灯，徐嗣诫送了一个八角灯。
十一娘一一笑纳，送去了甘太夫人那里。
甘太夫人把贞姐儿做的莲花灯放在了堂厅的香案上，徐嗣谆做的兔子挂在了东次间，徐嗣诫做的八角灯放在了内室。过几天又让妈妈送了她亲手做的莲子糕、芙蓉酥、玫瑰饼过来答谢三人。
三个人兴趣更浓，把家里的小丫鬟、粗使的婆子都拉着做河灯。就连七娘和五夫人也闻风而动。徐嗣谆俨然成了总指挥，昂着小胸脯一下子使唤这个糊彩纸，一下子叫唤那个用沙子打磨灯骨，每天忙得团团转，精神头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足。
家里热火朝天，倒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几份。
太夫人索性道：“要不，我们到时候就在碧漪河上放花灯。看看谁的花灯最漂亮。我出二十两银子做彩头。”
七娘和五夫人听了直缩肩膀，生怕太夫人把她们留在了家里。
十一娘看着好笑，跟着太夫人起哄：“那我出十两。”
七娘和五夫人对视一眼，忙笑道：“我们不在家，可也不能扫了你们的兴，我出十两。”
五夫人立刻接了话：“我也出十两。”
太夫人哪里看不出她们的心虚，过节就是图个乐子。呵呵直笑，吩咐十一娘：“记得把她们两人的银子收起来。”
十一娘笑着应“是”，七娘和五夫人忙差人去开箱拿银子，当着太夫人面就交给了十一娘。
这样一来就共有五十两银子了。
十一娘出主意：“不如评出个状元、榜眼、探花，再评几个上榜的。”
“这样好！”太夫人很是赞同，“大家都有个盼头。”
徐嗣谆知道了就和徐嗣诫找太夫人：“我们也算吗？”
“你是主子，怎么能和仆妇们争利。”太夫人笑道，“不过，如果你们做的河灯比得上状元、榜眼或是探花的，我按着她们的彩头添给你们。”
徐嗣谆听着欢呼起来，吩咐徐嗣诫：“我告诉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得了彩头，我和你一人一半。”
徐嗣诫听着直点头：“哥哥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徐嗣谆满意地拉着徐嗣诫走了，把自己和徐嗣诫身边的小厮叫到跟前，不许妈妈、丫鬟跟着，关了门做河灯。还怕十一娘问做的是什么，不让徐嗣诫告诉十一娘。以至于徐嗣诫看见十一娘就用小手捂了嘴巴：“母亲，哥哥说不让我告诉您。不过，不是永远不告诉。等过了中元节就告诉您。”
十一娘大笑，抱着他亲了又亲：“母亲等你和哥哥夺状元哦！”
徐嗣诫咯咯地笑：“我得了彩头都给母亲。”
“好啊！”十一娘笑道，“我帮诫哥存起来，以后给诫哥娶媳妇。”
徐嗣诫高高兴兴地去找徐嗣谆了。
十一娘到底也没有亲眼看见两人做的河灯。
中元节那天，她守在歆姐儿身边。
有种讲究说孩子的气血弱，最容易被恶鬼附身。所以鬼门开的时候，不仅不能夜间在外行走，而且还需要大人陪在身边为他们镇守。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十一娘受人之托，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五夫人的屋里，和石妈妈一起陪着歆姐儿玩。
好在天黑没多久琥珀来报信：“四少爷和五少爷做了个老虎河灯。大家都点四少爷和五少爷是第一。太夫人赏了二十两银子。”
家里的人点评，他们自然要做第一。
十一娘笑着让琥珀先回去：“让五少爷早点歇了，别兴奋得睡不早。”
琥珀应声而去。
可能是没有看见五夫人，到了睡觉的时候，歆姐儿有些吵人。乳娘哄不住，十一娘试着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这才安静下来。但等她呼吸平稳放到床上，她又惊醒哭起来。十一娘只好一直抱着她。
石妈妈看着过意不过，想和十一娘抱手抱一抱，刚接手歆姐儿就又醒了。
“还是我来吧！”十一娘也有些纳闷，为什么歆姐儿非要她不可。
石妈妈也有些不解。
说起来，十一娘抱歆姐儿的机会并不多。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石妈妈怕十一娘心里不舒服，安抚着十一娘，“我们歆姐儿知道要伯母抱。”
反正子时他们就回来了。
十一娘毕竟没有带过孩子，胳膊像灌了水似的沉，但还是尽力抱着歆姐儿。
可过了子时，五夫人和七娘并没有回来。
石妈妈有些不安起来。
十一娘能理解。
玩到尽兴的时候，哪里还会注意时间。
“没事，晚一些也是常有的事。”她安慰着石妈妈。
有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四夫人，侯爷来了！”
徐令宜来了？
他来干什么？
石妈妈忙撩了帘子。
“怎么？老五还没有回来！”
徐令宜无视半蹲着的石妈妈等人，走过来摸了摸歆姐儿乌黑的头发。
歆姐儿立刻醒了过来。
回头看了徐令宜一眼，没等十一娘说话，已“哇”地哭了起来。
看样子还是惦记着妈妈！
十一娘也顾不得和徐令宜说话，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
歆姐儿又扶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十一娘抱着她坐到了炕边，低声道：“可能耽搁了。”
徐令宜就皱了皱眉：“她的乳娘呢！”声音比平常低了好几份。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一个。”十一娘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徐令宜的眉头锁了起来。
“侯爷先回去歇了吧！”他在这里大家都不自在，“我等会就回去了！”
侯爷想了想，道：“我就在老五的书房看会书吧！半夜三更的，路上不清静。”
虽然抄手游廊下大红灯笼会整夜亮着，可今天是中元节，十一娘心里也有些发毛。
“那就有劳侯爷了。”
石妈妈忙服侍徐令宜去了徐令宽的小书房，又安排丫鬟在一旁服侍茶点。
到了丑正，四个人笑语盈盈地回来了。
看见徐令宜，笑容都凝在了脸上。
徐令宽和朱安平异口同声地开口，一个说“路上到处都是人，”，一个说“没注意时辰”，都透着几份愧色。五夫人和七娘则躲到了各自夫婿的背后。
事已至此，何况还有朱安平夫妻在场。
徐令宜也不好说什么。
他淡淡地说了一声“回来就好”，然后对五夫人道：“你快去看看歆姐儿，她睡得有些不安神。”
五夫人一听，匆匆进了屋，见十一娘抱着歆姐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一边说着“有劳四嫂了”，一面接过歆姐儿。
歆姐儿半张了眼睛，看见是母亲，小嘴一扁，低低地哭了几声，就在五夫人怀里睡着了。
十一娘透了口气。
总算把孩子平平安安地交给了五夫人。
她捏了捏沉甸甸的胳膊，正想和五夫人寒暄两句，就见七娘一面忿忿不平地小声嘀咕着“……我又没说什么……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和他算帐，他凭什么摆脸色……”，一面被朱安平拉了进来。后面还带着满头大汗的徐令宽。
十一娘和五夫人面面相觑。
“没事，没事。”徐令宽忙朝着面露惊讶的嫂子和妻子解释，“一场小误会，一场小误会。”
十一娘再看朱安平，满脸的尴尬，笑着顺势而下：“那我就先回去了。时候不早了，大家也早点歇了吧！”
徐令宽连忙点头：“四嫂慢走！”
十一娘出了门，看见在夜色中背手立在树下的徐令宜。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五官更显分明，也有了几份凛冽。

第三百九十一章
“侯爷！”十一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喊徐令宜的时候不免带着几份迟疑。
徐令宜听着向前两步，英俊面孔在皎洁的月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几份，让十一娘有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才会觉得他的神色凛冽。
“可以回去吧！”他轻声道。
与平常威严中带着几份温和的态度没有什么两样。
既然徐令宜不想说，以后问七娘吧！
十一娘笑着应喏，两人一起回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朱安平来见她。
“你七姐的性子你最清楚。”他神色间带着几份愧疚，“昨天玩得高兴忘了时辰，她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遇到了侯爷，怕侯爷责怪五夫人，这才会虚张声势地在侯爷面前说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十一娘有些惊讶，但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
看徐令宜昨天的表情，七娘肯定是在他面前说了些让徐令宜不高兴的事，朱安平精明干练，肯定也感觉得出来。可他要是就这样跑到徐令宜面前解释一番，不免有怀疑徐令宜心胸狭窄之意，所以才会一大早找了自己解释。
“七姐都说了些什么？”她想了想，问道。
朱安平很是意外。
他没有想到十一娘会这样坦然地问他。
朱安平脸色微红，迟疑道：“你七姐常说，府上的五夫人是最投她脾气的人之一。又眼看着中秋节临近，我们要启程回高青了，她寻思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燕京。想约了五夫人到护国寺、白云观去游玩游玩，也顺道尝尝护国寺‘年糕李’的年糕，白云观的杏仁豆腐，所以昨天一早就和五夫人说好了，过两天就去这两个地方走走。偏偏昨天又回来晚了，她怕五夫人再陪自己出去，被侯爷误会是五夫人玩心太重，所以急赶急地在侯爷面前说起这件事来。侯爷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到时候是不是还要托您照顾歆姐儿。你七娘心虚，就嚷了几句。我也知道，这些小事侯爷不会放在心上。可我心里过意不去。不和你说说，实在是有些羞愧。”
七娘也太迫切了些。
没有守诺按时回来不说，还谈论要再出去。徐令宜可能是觉得七娘行事太过放肆，未必就有责怪的意思。
“七姐夫不要放在心上。”十一娘宽慰着朱安平，“正如您所说，侯爷是个宽宏大量之人，这些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况且七姐难得来一趟燕京，我又没有时候陪着她到处走动，如今她和五弟妹投缘，两人能一同出游，再好不过了。至于歆姐儿，别说是五夫人是在帮着我在招待七姐，就是有事托了我，嫡亲的侄女，又活泼可爱，我高兴还来不及。让七姐别放在心上。定了出游的日子，跟我说一声就是。”
朱安平见十一娘说的这样诚挚，想着妻子还小姑娘似的不懂事，更觉不安，忙说了几句抱歉的话，这才起身告辞。
徐令宜满身汗水地从外面进来，见小丫鬟收拾茶盅，奇道：“谁这么早就来了？”
十一娘知道他在后院练了拳的，吩咐小丫鬟打了暖水进来服侍他沐浴，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一年也不过吵我们这几天。说不定明年接她来都接不来了。侯爷就别怪她口无遮挡不会说话了！”
徐令宜脱了中衣，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一面赤着胳膊进了净房，一面应了声“知道了”。
七娘却不提去护国寺和白云观的事了，每天只和五夫人一起说悄悄话或是逗着歆姐儿玩。
十一娘想着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节了，要是等自己忙起来的时候她想着要去护国寺和白云观玩，岂不是添乱。还不如早些去的好。
她主动找七娘说这些。
“算了！”七娘有些怏怏然，“我就是看不惯他冷冰冰一副我欠了他的样子。我不就是回来晚了，我也不是有意的。再说了，他当时对我……”话说到这里，她含含糊糊地道，“我都不计较了，怎么我遇到个事的时候，他就这样计较。”然后坐直了身子交待十一娘，“你以后行事可要小心点，侯爷这个人，特别爱记仇。”
十一娘觉得徐令宜和七娘没缘份。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总要生出些波折来。
她笑道：“你要是想去，就趁着我这两天不忙，还能帮你们带歆姐儿的时候去。要不然，你就去不成了！”
十一娘听了就有些犹豫：“我想想！”
然后和五夫人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决定明天就去护国寺，后天去白云观。
因为是白天，十一娘就把歆姐儿接到了自己的住处。
每天早、中、晚帮她洗澡，午觉的时候换了羽毛扇子给她打扇，用肉末饨了鸡蛋喂她吃……还把下了学的徐嗣谆和徐嗣诫留着陪她玩。这样悉心照顾了歆姐儿两天，歆姐儿从此见到十一娘就要她抱。
徐令宜却每每看着眼神一黯。
十一娘是个好母亲，抱得却均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而得偿所愿的七娘收拾行李，于七月下旬回了高青。
十一娘也开始着手过中秋节的事。
徐令宜就问她：“要不要外院的管事帮帮忙？”
“该怎样行事都有惯例。”十一娘笑道，“内院只负责拟单子，采买都是外院管事的事，倒也还清闲。”
需要她用一个工作日和各处的管事妈妈把需要采买的单子定下来，两个工作日把采买的东西分发下去。
徐令宜“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问她：“中秋节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十一娘微微吃惊。
徐令宜对这件事过于关注了些。
“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有！”徐令宜道，“我瞧着这几天天气不错，你要是不忙了，想一起去护国寺上个香。快到八月十五了，去祈个平安也好！”
十一娘难掩错愕。
徐令宜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护国寺上香？往年好像没有这样的先例？或者是出了什么事？
思忖间，她犹豫道：“我，和侯爷吗？”
“哦，不是。”徐令宜正在拂着茶盅上浮叶的碗盖就微微顿了顿，轻声道：“也不知道你这边的事安排的怎样了，娘那边就没有打招呼。”
秋高气爽的季节，一家人一起，在中秋节之前去护国寺祈个平安。
十一娘想想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到时候孩子们也可以好好的玩一天。
“我这边没什么事了。”她脸上露出如五月天般明媚的笑容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徐令宜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趁着晚饭后在太夫人西次间喝茶的功夫提起这件事：“……有些年没去护国寺了。难得这样的好天气。想问问您去不去？”
太夫人听着大感兴趣：“好啊！我也有些年头没去护国寺了。”然后让杜妈妈去拿黄历，“既然是祈福，自然得挑个好日子去了。”
徐令宽接过杜妈妈手中的黄历就坐到了太夫人身边，和太夫人一起翻着黄历：“……到时候要清道吗？要不，我们悄悄的去。上次我和七姐夫去的时候，就是悄悄去的。可有意思了。我们还看到耍猴的了……八月初四怎样，宜出门，远行……要不，就得等到八月十二了。那时候快过中秋节了，只怕护国寺人山人海的……我看还是八月初四的好……”
五夫人听了也高兴地凑了过去：“……初四来不来得及准备啊！丫鬟、婆子一大堆，还要安排灶上的，带了杯碗碟箸、灶上的伙头和婆子！”
提议的徐令宜坐在一旁喝着茶，动也没动一下。
“永和元年正旦节的时候我们不也去了护国寺上香吗？”徐令宽不以为然，“当时是白总管帮着准备的，也不过两天的功夫。”说着，他抬头望着一直没坐声的徐令宜询问徐令宜的意思，“四哥，我看初四好。”又问十一娘，“四嫂，您觉得哪天好？”
要去就早点去。
十一娘也觉得初四好，笑道：“我没经过这样的仗势。如果白总管能在两天之内安排好行程，那初四去最好不过了。”
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在了徐令宜的身上。
他神色淡淡的：“那就初四吧！我让白总管来准备。你们一天之内拟出随行的名单，到时候白总管也好安排。”
徐令宽听着喜不自禁，和太夫人商量：“娘，到了那天，您就穿那件秋香色葫芦双福的褙子吧？又精神，又显得富贵。”
“真的！”太夫人怀疑道，“会不会太花了一些？”
“不会，不会！”五夫人道，“我上次去梁阁老家喝满月酒的时候，工部王侍郎的夫人还穿了件殷红色仙鹤瑞草五蝠捧云的褙子。”
“我怎么能和她比。”太夫人道，“她比我小十来岁。”
“您不说，谁看得出来。”徐令宽讨好着母亲，“您听我的，准没错。”
“那我就穿件那衣裳好了。”
徐令宽夫妻连连点头，正说得高兴，徐令宜很突兀地站了起来。
大家俱是一愣，都朝他望去。
“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徐令宜微笑道，“明天一早再商量也不迟。”
太夫人却叫住了他：“……谆哥和诫哥那里少不得要跟赵先生打声招呼。我看，不如也约了赵先生吧？你看他教谆哥和诫哥，又是吹笛子，又是做河灯的，想必也是个不俗的。再说了，人多了也热闹些。护国寺那么大，我们几个人在那里逛来逛去，也显得有些冷清。”

第三百九十二章
听说八月初四太夫人要去护国寺打醮，各房的爷们、夫人、小姐都要随行，丫鬟、婆子们都有些沸腾起来。
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大家先是争着跟了去服侍。待人选定下来，被选上的兴高采烈，翻箱倒柜找衣裳，商量着梳什么头发，戴什么首饰；没被选上的不免有些无精打采，在一旁怏怏然说些风凉话。
十一娘屋里雁容主动留了下来。
“留下的都是几个不懂事的小丫鬟，总要人帮着看着点！”她说着，目光却朝东小院的方向望去。
十一娘动容。
这个雁容，不简单。
每次遇到那种得罪人又不讨好的事，她不仅不回避，反而迎难而上。说起她屋里的几个大丫鬟，大家都觉得琥珀厉害，竺香随和，绿云敦厚，红绣懦弱，雁容薄凉。十一娘此刻隐隐有些明白雁容的意思。
她原是元娘留下来的，没有后台背景，只不过机缘巧合留在了十一娘的身边。没有琥珀和竺香与自己的情份，也没有绿云和红绣占了先机的运气，想脱颖而出，唯有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雁容把自己磨练成了一把刀，而且是一把让自己感觉适手的刀。
“那你就留下来吧！”十一娘看她的目光带了几份钦佩。
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职场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
雁容不惊不喜，恭敬地曲膝，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十一娘去了徐嗣诫那里。
“早晚的天气凉，带了披风没有？”她看了看南勇媳妇为出行准备的东西。
“带了。”南勇媳妇落后她两步跟着，低眉顺眼地道，“茶盅盖碗、香药帕子，都按着宋妈妈说的带齐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笑道：“把妞儿也带上吧！难得出去一趟。”
南勇媳妇听着一怔，忠厚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来，随即又表情微敛，犹豫道：“多谢夫人了。只是妞儿还小……”
“没事，”十一娘笑道，“有双玉和绣儿帮忙！”
常九河家的绣儿，学了规矩以后，就被十一娘拔到了徐嗣诫的屋里。
南勇媳妇不由心动，迟疑片刻，敌不过出门的诱惑，还是应了下来。
到了出门的那天，永平侯府大门尽开，太夫人由杜妈妈服侍着坐了头一辆马车，大丫鬟葛巾和玉版带着几个平日贴身服侍的坐了小一点的马车跟着。后面依次是十一娘的马车，二夫人的马车和五夫人的马车。徐令宜、徐令宽两兄弟和赵先生都穿着便服骑马侧行。护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最前面又有仪仗开道，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护国寺去。
徐家头一天就派了管事在护国寺里打点，护国寺天没亮就派了孔武有力的僧人守了山门不让人进，主持穿了玄色遍地金的袈裟，拿着金光闪闪的鎏金禅杖，和徐家的管事在牌坊前等候。听到打头阵的小厮来报说车马立刻就到，主持捋了捋银白的胡须，和徐家的管事一起迎了上去。
下了车马，见了礼，在大雄宝殿拜了释迦牟尼像，捐了香油钱。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也开始有些刺眼起来。
主持亲自迎了太夫人等人到一旁禅寺后院的厢房里歇息，留了两个只有七、八岁的小沙弥在屋里服侍，自己陪着徐令宜、徐令宽兄弟和赵先生等人喝茶去了。
毕竟年纪大了，太夫人面露倦容，几个孩子却越发的生龙活虎，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一路的见闻，讲着广目天王和阿难佛陀的故事，兴奋得很。
十一娘一面叮嘱贞姐儿照顾弟弟，别让几个孩子乱跑，一面和杜妈妈一起服侍太夫人梳洗歇息，忙得不可开交。
神色间也带着几份疲惫的五夫人见状略一犹豫，低声道：“四嫂，要不我带着孩子去一旁的凉亭坐坐吧？护国寺只有放生池那里有水。”
十一娘有些惊讶，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那就劳烦五弟妹了！”
“没事！”五夫人表情一松，笑道，“我正好也要带歆姐儿出去走走。”
十一娘望着乳娘怀里扭来扭去的歆姐儿，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正坐在罗汉床边给太夫人剥桔子的二夫人朝着太夫人微微一笑，太夫人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弦月。
歇了一会，吃过斋饭，大家小憩片刻，徐府的女眷准备到放生池去放生。
有小厮跑进来：“侯爷让两位少爷出去见见客。”
“哦！”太夫人奇道，“是哪家的大人？”
“西山大营的柳同知和几位同僚。”小厮笑道，“听说侯爷在这里，特意过来问个安。”
十一娘忙把徐嗣谆和徐嗣诫叫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两人都穿得干净整齐，手脸白净，这才让人服侍着去了徐令宜处。然后又吩咐小丫鬟去通知随行的管事准备放生的事。
二夫人和五夫人则服侍太夫人梳洗。
大家都收拾妥当，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徐嗣谆和徐嗣诫才回来。
两人手里捧了一堆见面礼。
“母亲，母亲，”徐嗣诫扑到十一娘的怀里，把什么金锁、玉牌给她看，“柳大人夸我聪明。”
徐嗣谆忙拉了他：“顺不妄喜，逆不惶馁。你怎么这样张扬呢？哪里像大家子的读书人！要说，也在等会没有人的时候说。”
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徐嗣诫红着脸低下了头。
太夫人就问徐嗣谆：“你爹爹那里很多人吗？”
徐嗣谆点头，困惑道：“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好大。可爹爹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就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好像很怕爹爹一样。”
太夫人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二夫人忙安慰太夫人：“侯爷这两年深居简出，见一面不容易。又都是些老部下，也不好太驳面子。”
“我知道。”太夫人感叹道，“只是心痛他不易。出来散散心也不得安生。”
十一娘就笑着转移了话题：“娘，时辰不早了，我们去放生池吧！”又对孩子们道，“有四条红色的小鲤鱼，是专为你们准备的，到时候可记得要亲手放到放生池去！”
徐嗣谆、徐嗣诫两兄弟一听，雀跃起来，牵了手就往外跑。
贞姐儿想着十一娘要自己看着两个弟弟的，心中一急，提着裙摆也跟了上去：“谆哥儿、诫哥儿，你们慢些。仔细脚下。”
三人服侍的丫鬟、婆子不敢慢怠，呼拉拉全跟了过去，眼前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被乳娘抱着的歆姐儿就“哇”地哭了起来，冲着徐嗣谆远去的方向喊着：“哥哥，哥哥……”
乳娘忙哄着她：“我们这就去找少爷、小姐，我们这就去找少爷、小姐……”一面说，一面加紧脚步跟了过去。
太夫人见了呵呵直笑：“这几个孩子，比他们父亲那会还皮！”
说的是嗔怪的话，语气里却透着欣慰，脸上更是流露出老大宽慰的笑容来。
二夫人就笑着上前搀了太夫人，一行人簇拥着太夫人去了放生池。
几个孩子早已围在了装红色鲤鱼的水桶旁，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看见大人过来，喊的喊祖母，喊得喊母亲，十分热闹，让人看着心情都跟着明快起来。
小厮就抬着水桶把鱼投进放生池。
四溅的水花、活蹦乱跳的鱼儿，让孩子们又一阵聒噪。
放完生，大家走走停停地回了厢房。
太夫人歪在罗汉床的迎枕上和大家说着话：“……出来的时候一心想着要出来，真出来了，还不如在家里舒服。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呢？还是这人老了看什么都不稀罕了？”
五夫人和杜妈妈则服侍孩子们喝茶，吃点心。
“天下间的事，多是见面不如闻名。”二夫人笑着搭着太夫人的话，“可要是不去看看，又一心惦记着。所以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期间有小丫鬟进来续茶，朝十一娘使眼色。
十一娘不动声色，喝了几口茶这才起身：“我出去看看。”
她是家里的主母，这么一大家子出来，自然有很多琐事要处置。
几人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十一娘出了厢房。
迎面看见徐令宜的小厮站在大树下。
看见她，那小厮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夫人，”他低声道，“侯爷让您去碑塔。”
“去碑塔？”曾有人在护国寺旁的菜地里发现了一块前朝的石碑，护国寺就在后院的竹林中盖了座碑塔，成为了护国寺一景。十一娘沉吟道，“侯爷还说了些什么？”
“其他的什么也没说了。”小厮恭声道。
十一娘沉默了片刻：“侯爷那边的客人散了没有？”
“京营指挥使和柳同知还在。”
十一娘想不通徐令宜为什么要自己去碑塔。
她叫了宋妈妈和琥珀和自己做伴，去了碑塔。
秋天的竹子，正是青翠挺拔之时，微风吹来，婆娑起舞，簌簌生响，如行走在绿洲中，让人心旷神怡。
到了飞檐斗拱的碑塔，并不见一个人。
带路的小厮也很奇怪，不住地道：“夫人，真的是侯爷让我传的话……”
“知道了。”十一娘笑道，“你在一旁守着就行了。”
小厮喏喏退到了一旁。
十一娘想着护国寺的碑平日观者如梭，自己一直没有机会见识一下，就细细地打量起那块前朝的石碑来。

第三百九十三章
石碑上的字圆转飞动，空灵剔透。十一娘看了半天才发现刻的是半部《心经》。
“你是第一次到碑塔吗？”突然有男子在她背后问道。
没有听到宋妈妈等人的动静，骤然间十一娘吓了一大跳，猛然转身，已后退三、四步。
“人吓人，吓死人的。”她望着穿着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的徐令宜长长地吁了口气，“侯爷走路怎么像猫似的。”又朝四周张望，小厮已不见踪影，宋妈妈和琥珀远远地站在竹林旁。
可能见来者是徐令宜，所以没有出声吧！
“侯爷什么时候来的？”
徐令宜看着她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颇为不解。奇道：“这寺里又没有别人……”
十一娘嗔道：“正因为没有别人，骤然有男子的声音，怎能不让人骇然。”
徐令宜歉意地笑了笑。
柳同知临要告辞话还不断，以至于他比预定的时辰晚了些。匆匆赶过来，远远就看见十一娘站在碑塔前观看石碑上的字，偶尔还伸出手指比划两下。
看十一娘认真的样子，他索性示意宋妈妈等人不要打扰，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此刻正值秋日下午，阳光照在她发间梳篦镶着的水玉此消彼涨地闪烁着耀眼的碎光，映得她面如白玉，眉如远黛，一双眼睛流光溢彩，仿佛能吸人魂魄般，让他不禁伫足凝望。
就见她穿了件白色绣缥色缠枝花夹衫，缥色的素面湘裙，歪着脑袋打量着那石碑上的字。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颜，嘴里还喃喃地念着“亦无无明尽”、“亦老老死尽”……样子十分的可爱。就站在一旁等她。谁知道她把半部《心经》读完，又开始从头看起，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似的，不由问了一句，却不曾想把她吓了一跳。
而十一娘想着徐令宜那边有客还约了她到这样偏僻的地方见面，又遣了宋妈妈等人远远地立着，开门见山地进入了正题：“侯爷找妾身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徐令宜听着表情微滞，片刻后才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常缓慢，语气带着几份犹豫，显得很郑重。十一娘神色一肃，屏气聆听。
“你不是和甘家的太夫人很要好吗？”徐令宜徐徐地道，“我听人说，忠勤伯和半塘龚家的人想合伙做海运生意……”
龚家？那个和文家互不对盘，四大商贾之一的半塘龚家？十一娘微微一怔，耳边又传来徐令宜渐渐清朗的声音。
“当年龚家用尽手段才将女儿嫁到了建安蒋家，原指望背靠大树好乘凉，谁曾想蒋家两代都没有出个进士，又偏居福建受靖安侯区家压制，早已没有了当年之势。”他慢慢转身，下了台阶。
十一娘连忙跟上。
“龚家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改弦更张。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一听说蒋家和甘家成了姻亲，就千方百计和甘家搭上了线。”
说话间，徐令宜随意拐进了一条竹林小道。
“做海运生意利润丰厚，可风险也大，其中更有很多的窍门，那龚家又不是做这个起家的。你还是抽空跟甘太夫人提个醒，让忠勤伯有些事还是要多个心眼的好。”
两旁竹林高大茂密，竹干粗细相杂，有的如碗口，有的如笔杆，挤挤攘攘，枝叶舒展，生意盎然。
十一娘却无心观赏。
徐令宜可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也早没了少年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血气方刚。他郑重其事地把自己约到这种地方来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语气显得有些轻描淡写，只怕事情已有些凶恶万分。
她认真地侧耳倾听。
“现在龚家急着向甘家交好，也是想借忠勤伯府这个名头，让忠勤伯别担心和龚家的生意做不成。只管提出入干股不出本金。宁愿红利少一点，也不可投巨金下去。免得伤筋动骨。”
衙门八字开，有钱没钱莫进来。甘家虽然贵为公聊，可一场分产官司也让他们元气大伤，远远不如表面那样光鲜了。忠勤伯利令智昏，做出错误的判断是完全有可能的。如果因此有所闪失，只怕从此一蹶不振。
甘太夫人年纪还轻，她还要靠忠勤伯给她养老送终。
十一娘不禁有些急起来：“我明天就去趟甘家，正好把给甘太夫人准备的中秋节礼送过去。”又想到忠勤伯和甘太夫人之间的关系，无奈地道，“也不知道忠勤伯会不会听甘太夫人的劝告……”
总不能说这是徐令宜说的吧！
这毕竟是甘家的家务事，忠勤伯又是新晋伯爷，正是立威的时候。想的通还好，要是想不通，只怕还会怪徐令宜管得太宽，甚至于起了逆反心理，偏偏要投巨金和龚家做成这桩生意给你永平侯看看……
她问徐令宜：“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知道的人应该不多。”两人徐徐地走在林间小道上。“我也是无意间知道的。”
区家在福建，徐令宜一向很关注区家的动静。十一娘沉吟道：“是从蒋家那边知道的吗？”
徐令宜点了点头。
十一娘商量他：“甘太夫人的哥哥有没有可能知道？”
甘太夫人的哥哥不管怎么说也是忠勤伯的舅舅，他关注甘家的事名正言顺。
徐令宜道：“这些你就不用越俎代庖了。甘太夫人应该能处理好！”
也是！甘太夫人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伯爷夫人，就算是她一时没有主意，还有娘家的哥哥可以商量。自己总想到她青衣素裙的寂寥模样，觉得她彷徨无所依。
“是妾身多虑了。”想通了，十一娘松一口气。
徐令宜闻言微微颌首，不再言语。
周围翠竹阿娜多姿，婆娑做响。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十一娘想着太夫人等人还在厢房里，这路却不知道通往何处，脚步不由渐渐有些迟疑。却听见徐令宜问她：“我刚才看你的样子，好像是第一次到碑塔的样子？”然后不待十一娘回答，又道，“有人推荐此碑为行草第一。还以‘怪石奔秋涧，寒藤挂古松’来赞誉，惹得文人士子来了护国寺都要到观摩一番。你觉得怎样？”
“我没习过草书，不大懂这些。”十一娘笑道，“不过这字提笔挥洒流逸，行笔间又有筋感，的确是难得的佳作。”说完，她语气一顿，道：“不过，用草书写《心经》，总觉得有些奇怪。”
徐令宜闻言轻笑。
“所以这石碑出土之时就有人传言，说这是护国寺为了哗众取宠做出来的惊世骇俗之举。”
什么时候都有这种事！
十一娘晒笑。
徐令宜就问她：“你临谁的帖？字颇为奔放。”
十一娘那时候练书法只是做为一个特长培养，后来写得颇有些兴趣，才一路坚持了下来。在真正懂书法的人眼中，也只有随意洒脱的那点不拘一格可取了。
“先临欧阳询。”她笑道，“后临柳公权。最喜欢的还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
徐令宜微微有些惊讶：“怎么不临颜真卿的？”
十一娘汗颜。
习字分大、中、小，颜体落笔稳重，骨骼开张，学了他的字，可以放得大，凡是能写大字的，都临过他的帖。她当时觉得自己未必用得上，所以只是略略涉及了一些，并没有认真地去临摩。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道：“妾身觉得小楷好看！”
有很多女人写不好大字，所以专攻小楷。
念头闪过，徐令宜想到十一娘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别致的衣饰用具，微微一笑。
她不是写不好，而是不喜欢写吧？
“我先习颜真卿。”他不由道，“后习褚遂良、钟繇、赵子昂、米芾、二王。最喜欢诸遂良。”
“难怪我觉得侯爷的字刚柔并施，姿态婉妙。”十一娘笑道，“看样子侯爷很擅长写行草。”
“还可以吧！”徐令宜谦虚道，“我小时候顽皮，常常逃学。父亲就把我送到邓先生那里，让他给我讲些抄撰誊写的事，这才渐渐收了心。习字也是跟着邓先生才渐渐有了些眉目。”
“邓先生？”十一娘奇道，“邓敬之先生吗？”
徐令宜点头。
“这样说来，侯爷和皇上还是一个老师啦！”十一娘大感兴趣，“所以从小就和顺王、周大人认识。”
“嗯！”徐令宜笑道，“我们差不多年纪，顺王原就在邓先生那里，士铮是福成公主看着我读书、写字大有长进，后来送去的。那个时候不懂事。我们三个天天在一起捣蛋，有时候被邓先生逮住了，就罚跪。有一次吴皇后身边的宫女去给太子爷送东西，看见我们三个顶着大太阳跪在院子中间，回去后不知怎地和吴皇后说了，吴皇后就让那宫女偷偷给我们各送了一个棉布膝裤来……”他说着以前的事，欢喜中透着几份伤感。
是因为想起了自缢而亡的吴皇后吗？
十一娘颇为唏嘘，把感慨放在心里，只听徐令宜说。
“我们穿着棉布膝裤，膝盖不痛了，可热得不得了。顺王就不时撩了袍子扇风，结果被邓先生发现了。”
十一娘想着顺王的体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后来怎样了？”
“因那膝裤上绣着团龙纹样，”徐令宜目中闪过异彩，“邓先生就一口咬定是顺王的内侍干的。一状告到了老王爷那里……”这样巧笑嫣然的十一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尽捡了些从前有趣的事讲给她听，“他在床上卧了三个月，回来后找我们算帐。让内侍在下学的路上堵我和士铮……”
有小厮出现在竹林一头，满脸焦急地望着他们搓手顿足。
徐令宜眼角的余光瞥过去，没有理会，继续和十一娘说着儿时的一些事：“……我和内侍打起来，士铮就跑到吴皇后那里去告状……”
十一娘望着侃侃而谈的徐令宜，笑容微凝。

第三百九十四章
十一娘在心底轻轻叹口气，低声提醒徐令宜：“那边有个小厮。”
徐令宜眉宇间闪过一丝留恋，转身喊那小厮：“什么事？”
声音冷静而威严。
十一娘相信，他的表情肯定已恢复到从前温和淡定。
“侯爷！”小厮喘着粗气一路跑过来，“宫里有消息过来，太后娘娘刚刚薨了。”
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紧紧地抓住了徐令宜的衣袖。
徐令宜反手握了她的手。
温暖的手，宽大有力。
“临波呢？”他沉声问，显得非常镇定，让十一娘也缓缓沉静下来，心里渐渐有了几份怅然。
拖了那么久，最终还是去逝了。那么多的算计谋划最终都成空……
“京营里来给侯爷请安的几位大人还没有走，”小厮恭敬地道，“宫里的贵人说，怕回去晚了宫里落了匙，临波就陪着宫里的贵人从一旁的侧门出了寺。”
十一娘听着这小厮说话条理分明，与刚才的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徐令宜已回头低声叮嘱她：“你先回去！宫里报丧的没这么快。我们照原来的时辰回城就行了。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免得让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十一娘也赞同。
反正也不迟在这一刻。
她点头，和宋妈妈、琥珀原路回了厢房。
太夫人和二夫人还在说话，五夫人和几个孩子还在嬉闹，一切和她走的时候都没有什么两样。看见她进来，大家也都只是笑着和她打了一个招呼。很显然，她的离开并没有引起谁过多的注意。
十一娘长长地吁了口气，陪着太夫人说了几句话，就按原定的时辰收拾东西启程离开了护国寺。
徐令宜、徐令宽和赵先生骑马相随，遇到好景致，几个人还会勒僵停马点评一番，徐令宜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回到荷花里，宫里报丧的到了。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太夫人听着还是免不了嘘唏一番：“……今年才四十四岁！”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二夫人劝太夫人，“这也是个人的福泽。”又道，“太后娘娘说起来也是有福之人。”
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低声道：“太后出身寒微，相容寻常，品行不显，却因无子被立为皇后，又遇到皇上这样孝顺的儿子，事事忍让，处处包容……这样一想，也算得上是个有福的人。”说着，想到了飞扬跋扈的建宁侯和寿昌伯，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就看见他正低声吩咐着十一娘：“……连夜把有颜色的东西都换下来。务必明天一早收拾停当。”
十一娘低声应喏，辞了太夫人回了自己院子，一面派人去把管事的妈妈们叫来，一面草草吃了晚饭，又吩咐琥珀去把这件事告诉杨氏，待管事的妈妈到齐后开始分派事情。
杨氏一听说就伏在迎枕上嚎啕大哭起来，把琥珀吓了一大跳。
杨妈妈生怕琥珀不悦，一面塞了两块碎银子给琥珀，一边解释道：“我们家姨娘伤心过度，还请姑娘多多担待些。”
任谁也会这样吧？
琥珀没有做声，收下银子劝了两句，就起身告辞了。
杨妈妈亲自送了琥珀出了东小院的穿堂这才转回屋里。
杨氏已坐直了身子，脸上没有半分的泪水。
“太后真的死了？”她的声音很冷漠。
杨妈妈一怔，道：“琥珀姑娘奉了夫人之命来禀，应该是真的吧？”
“那你快出去看看！”杨氏道，“要是太后真死了，公卿之家是要服丧的。灯笼必然会换成白色。”
杨妈妈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但还是快步而去，不一会来回话：“府里的人已经开始挂白灯笼，挂孝布了。”
杨氏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明媚的笑容来。
“姨娘。”杨妈妈看着心惊，提醒她，“太后她老人家去世了，您以后……”
“我知道。”杨氏打断了杨妈妈的话。她目光炯炯有神，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儿，“她要不死，我还真没有办法！”说着，她笑着吩咐杨妈妈，“你快去看看夫人在哪里？干些什么？再给我弄点辣椒来。”
“姨娘要干什么？”杨妈妈干巴巴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夫人把我交给了文姨娘，”杨氏的眼睛里精光四射，“我几次求文姨娘把我画的花样子呈给夫人，文姨娘却装聋作哑、百般推诿，我又不能越过她去和夫人搭话……如今太后死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多的你也别问，我就是说了你也不清楚。你就照着我的说的话行事就行了。”说完，走到镜台前坐下，仔细地捋了捋头发，“快去快回，我等着你的消息。”
杨妈妈满心困惑却不敢怠慢，按着杨氏的吩咐行事。一面把辣椒递给杨氏，一面道：“夫人在正厅旁的耳房等着各位管事的妈妈来回话。”
杨氏点头，把辣椒水挤到眼睛里，眼睛立刻充满了泪水。一面呼痛，一面拿水洗眼睛，等能看清楚东西的时候，眼睛已经又红又肿。
她站起身来：“我们去夫人那里！”
杨妈妈犹豫片刻，扶着杨氏去了十一娘那里。
听说杨氏求见，十一娘有些意外，猜不出来她有什么事，让小丫鬟带她进来。
要想俏，一身孝。穿着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杭白挑线裙子的杨氏眼睛红彤彤地站在十一娘面前，目露悲怆而面带毅色，如株白梅凌寒不畏，让十一娘目光一闪。
看见十一娘，她三步并用两步地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我斗胆求您一个事，您要是应了，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说着，就磕起头来。
十一娘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道：“你有什么话站起来说吧！”
她说话间，琥珀已上前搀了杨氏。
杨氏跪着不起来，说起话来却没有半句废的：“夫人，我想求您差个人去我家看看我兄弟怎么了！”
十一娘心中微怔，面上却并不显露，道：“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杨氏听着就咬了牙，半晌才道：“我们家原是旁支。后来伯母夸我聪明伶俐，就把我接到了本家去教养。我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我那小兄弟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求您差个人去我家里看看我兄弟。”说着，又磕起头来，“夫人，我求求您了！”
“我会跟外院管事说一声的。”十一娘示意琥珀把她扶起来，“到时候会让琥珀给你回个话。”
杨氏又连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夫人的大恩大德，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她额头一片通红。
十一娘盯着她的额头没有做声。
杨氏满脸羞愧：“还请夫人原谅我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然后跟着琥珀退了下去。
十一娘让绿云拿了对牌到外院去找白总管，请他帮着去杨氏家看一看。晚上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着虽然很是惊讶，但也没有多问，只催着她早点歇下：“……连着三天都要进宫，别把人拖垮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吹灯歇下。
第二天一早按品大妆去了宫里。建宁侯和寿昌伯夫人早已到了，哭得如丧考妣。看见太夫人等人哭得更厉害了。
太夫人也不理她们，领着家里的女眷上了香，哭了一场，然后在内侍的引导下到侧殿歇下，和相熟的人说了会话，吃了午饭，下午又哭了一场，然后回了府。
杨氏在屋檐下立等。
看见十一娘和徐令宜回来，她上前给两人行礼，打帘服侍两人进屋。自己依旧立在帘外，态度恭敬中带着压抑的期待。
“你家在湖广，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十一娘道，“你还是先回去吧！一有消息我就会让人告诉你的。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杨氏目露感激，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多谢夫人！”
带着杨妈妈蹒跚而去。
十一娘则连着两天进宫祭拜，第四天又和京中四品以上外命妇在慈宁宫外哭了三天，礼部定了皇上、皇后以日代月服丧二十七天，公主、世子、郡主服九个月大功、王爷服五个月小功、公卿之家服三个月缌麻、庶民百姓服丧三日的礼仪。
徐嗣谆就领着徐嗣诫把前几天做的西瓜灯、芝麻灯、鱼鳞灯、稻草灯默默地收进了库里──河灯的成功让两兄弟极为高兴，早早就做了花灯准备中秋节用的。
十一娘笑着揽了他的肩：“春节的时候拿出来用也是一样。”
徐嗣谆笑着侧脸仰望着十一娘：“到时候我们再做个走马灯。”
“好啊！”十一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有小厮跑进来：“二少爷从安乐送了家书来。”
厚厚的一大叠。
十一娘带着徐嗣谆和徐嗣诫去了太夫人那里。
有给太夫人的，有给十一娘，有给二夫人，还有给五夫人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他很好，让家里的人不要担心，祝大家中秋节愉快之类的话。
太夫人看了呵呵地笑，夸徐嗣谕的字越写越好了。
十一娘回到屋里就让徐嗣谆代自己给徐嗣谕回信。
徐嗣谆听了大感兴趣，写了好几天，还去请教了赵先生，才写定一封家书让人送去了乐安。

第三百九十五章
到了八月底，白总管那边有消息过来。
“……那杨家自从把女儿送到了建宁侯府，就盖了五间的砖瓦房，添了五十亩田，买了一个丫鬟，请了两家长工。唯一的儿子也送到了私垫读书。杨父前两年还做了保长，家里日子过得红火着。”
十一娘点头，让琥珀去跟杨氏说了。
杨氏给十一娘磕头道谢，没几日做了一条葱白底绣白梅花的八幅湘裙给十一娘：“……请夫人体谅我一片感激之情。”
她脸色苍白，神色疲倦，一看就是熬了夜的。
十一娘笑着让琥珀收下。
文姨娘在一旁含笑不语。
过了几天，杨氏又送了两双鞋，两条汗巾来。
十一娘依旧笑着收下，虽然没看见十一娘用，但杨氏渐渐和十一娘搭上了话。
“暖房那边的墨菊、绿牡丹、十丈垂帘、玉壶春都开了。”早上去给十一娘请安的时候看见绿云摆弄着十一娘内室窗台上供着的嫩黄月桂花，她会小心翼翼地试探，“夫人，要不要我去暖房帮您搬几盆来供在窗台上。”
十一娘笑着应她：“菊花凋零的太快了。”
杨氏听了专心致志地做针线。滨菊长子洗三礼的时候送来四套小孩子的衣裳：“……比不上万大显家的好手艺，好歹也能穿得下去。”
十一娘笑着让琥珀把自己给孩子打得赤银项链、手镯和杨氏做的小衣裳一同转送给了滨菊。
杨氏又拿了自己画的花样子给十一娘看：“也不知道喜铺里用不用得上。”
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顾客都会遇到。十一娘笑着接了，转给简师傅，简师傅吩咐绣娘们照着绣了几套，竟然销路十分好。简师傅封了五两银子的封红让十一娘转交给杨氏：“……这是简师傅给的。铺子里的绣娘想出来的样子销得好了，也可以得这样的红利。”
杨氏很是意外，笑着谢了又谢，好像突然间上了瘾似的，竟然专心伏案给喜铺设计了七、八个花样。十一娘依旧转给简师傅，简师傅用了两个，其他的打了回来：“……虽然好看，可太复杂，绣起来花功夫，买的人恐怕会嫌价钱贵。”杨氏听了就开始设计一些简单的，无形中减轻了简师傅的压力，喜铺的花色品种也因此而更加丰富起来。这也是十一娘一开始没有想到的。也因为这层原因，杨氏与十一娘不仅有说有笑的，还常在十一娘屋里盘桓，不时帮着做些小事，在别人眼里，太后娘娘不在了，杨氏与十一娘反而更亲近了。
秋红看着不免有些担心。
“姨娘，”她趁着文姨娘正帮着贞姐儿清点陪嫁器皿，心情大好的时候开口，“做生意您最在行了。您看，您要不要也帮着夫人的喜铺出出主意。”
“不用了！”文姨娘望着这批新送来的牡丹花粉彩瓷器，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把大小姐的事做好就行了！”
秋红见文姨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提醒道：“可您看杨姨娘……您好歹也多到夫人面前走动走动才是。”
文姨娘听了露出古怪的笑容来：“我看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秋红不解，“从前您不也常在夫人面前走动吗？”
文姨娘摆了摆手，示意秋红不要再说，秦姨娘来了。
秋红只好把话咽了下去，笑着帮秦姨娘上茶上点心。
秦姨娘从衣袖里摸出五根金条来：“……这个，你帮我兑了银子。”
文姨娘看着一怔，迟疑道：“你这些日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今年以来，她前前后后已经兑了二十根金条了。
早些年，徐嗣谕是侯爷唯一的儿子，不仅太夫人，就是元娘，也常有赏赐下来。东西都由秦姨娘收着。秦姨娘手里自然有些私蓄。纵是如此，可也经不住这样的用法。况且秦姨娘嚼用都在公中，又不喝酒赌钱，又没有娘家的兄弟，按理应该没有什么大笔的开销才是。
“是易姨娘。”秦姨娘听着目光闪了闪，“你也知道，我们要好。有些事，就是再难也要帮一把。”
文姨娘见她不说，也不好多问，还是提醒她：“钱积起来难，用起来易。秦姨娘的手还是紧一些的好。”
秦姨娘讪讪然地笑了笑，没有做声。
文姨娘让秋红拿了戥子出来秤了黄金，让她三日后来取银票。
十一娘却准备着去慈源寺。
过两天是大太太的周年，她想请济宁师太帮着给做七天水陆道场，也算是圆了她们母女一场的情份。
五娘派了身边的丫鬟灼桃过来。
当年鲜嫩如三月柳梢上嫩芽的小姑娘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如株小桃花了。
她笑盈盈地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恭敬地道：“我们家奶奶特意让我来问夫人一声。去逝大太太的周年祭怎么办好？”又解释道，“我们家老爷不在家，鑫哥儿又小，紫苑姐姐前几天许了人家，身边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只有来请夫人拿主意了。”
十一娘很惊讶。
“你们家老爷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家？”
“去了宣同。”灼桃笑道，“说是要去看望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要立冬之后才能回来。”
十一娘愕然。一面在心里细细地琢磨着灼桃的话，一面问她：“紫苑许了什么人？”
“常给我们家送干货的彭家小儿子，”灼桃笑道，“过去就是正经的奶奶。彭家在城里还有座二进的院子。是户极好的人家。”
这样好的人家又怎么会娶了一个小户人家的婢女。
十一娘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又不想多问，怕问出什么让人伤心的事来，干脆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又问她：“那家里岂不只有你和穗儿了！”
灼桃点头：“鑫哥儿这两天又有些犯咳嗽。要不然我们奶奶早就亲自来了，哪里还论到我在夫人面前大放厥词。”
听说鑫哥病了，十一娘仔细地问了半天，知道只是天干气爽，吩咐绿云把前几天宫里送来的川贝琵琶膏拿一瓶给灼桃带过去，然后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要是五姐愿意，到时候我们两姐妹一起去就是了。”
灼桃笑着应了，带着川贝琵琶膏回了四象胡同。
第二天又来。
“我们奶奶说到时候一定到。”然后道，“奶奶还说，多谢夫人的药。鑫哥儿喝了好了不少，比外头的大夫用的药好很多。问还有没有？要是有，能不能再给两瓶。”灼桃说着，脸都红了。
但十一娘能理解五娘的心情。
孩子病了，母亲是最焦急的。
她让绿云去把剩下的一瓶拿给灼桃：“……原是宫里赐的，我也只得了两瓶，让她先拿去用。如果还要，我再想想办法！”
灼桃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一娘派人去慈源寺和济宁商量办道场的事。
晚上徐令宜回来问她：“慈源寺那边怎么说？”
太后死后，徐令宜常被皇上招到宫里去说话，一去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回来已是掌灯时分。问他都说了些什么，又都是些家常的话。
“都安排妥当了。”她一面服侍徐令宜梳洗，一面道，“我明天一早就去。”
徐令宜点了点头，见十一娘梳洗后直接歇下了，笑道：“怎么不喝那琵琶膏了？”
才刚入秋，十一娘的琵琶膏、梨子水等清热消火的东西全都用上了，说好听点是未雨绸缪，说不好听却是胆小怕事。他想到徐嗣诫一面泪盈于睫喝着梨子水，一面可怜巴巴地望着十一娘的样子就又想笑。
十一娘一看就知道徐令宜在想什么。
她有些恼羞成怒。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水平都差，不小心点怎么能行。
“鑫哥儿不好，我让人把琵琶膏带给了五娘。”十一娘斜睇了徐令宜一眼，“所以今天让琥珀用川贝炖了梨子水喝。”她说着起身，把自己没有喝完的那半盅递给了徐令宜，“还留了半盅给侯爷。”然后笑盈盈地叹了口气，“要不是侯爷提醒，我倒把这事忘了。”
也不怪人家说徐嗣诫是徐令宜的儿子。
两人不仅长得像，就连这不喜欢喝梨子水的习惯也同出一辙。
只因徐令宜是大人，十一娘倒也从来没有勉强过他。
所以当徐令宜看到茶盅里微褐色的汤汁时，神色微愣，又见十一娘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他心头一热，玩心亦起，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盅，很干脆地一饮而尽。
梨子水冷冰冰的，哪里是给自己留的，分明就是她自己没有喝完的。
“今天的梨子水是谁炖的。”他强忍着笑意淡淡地道，“味道还不错。让她明天早上再给我炖一盅。”说完把茶盅递给十一娘。
以徐令宜严谨的性格，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可却没有料到徐令宜会夸这梨子水好喝。
她不由低头望了望空空如也的茶盅──她的这些小吃食一向由竺香负责，她刚才喝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难道自己没有注意？或者是今天临时换了炖梨子水的人？还是在里面添加了什么？
不管怎样，徐令宜既然让明天给他再做，明天就让人好好地给他炖一大盅好了。
打定主意，十一娘放了茶盅，倒了清水给徐令宜漱口。而徐令宜一想到刚才十一娘愣愣低头看茶盅的举动就很想笑……觉得她有些孩子气，忍不住抱在怀里怜爱一番。

第三百九十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去了慈源寺。
济宁师太亲自在门口迎接，拜了菩萨，到厢房喝了杯茶，五娘来了。
她自从怀了鑫哥身材就日渐丰腴，再也没能恢复原来的苗条。今天穿了件靓蓝色妆花素面夹衫，梳了圆髻，插着明灿灿的赤金簪钗，自有种珠圆玉润的美丽。
“好不容易才安抚了鑫哥儿。”她笑道，“不然这时候还赶不到。”
有了孩子的人通常都身不由己。
十一娘笑着问了问鑫哥儿的情况。
“你那药极好。”五娘欣慰地笑道，“如今已经不咳了。”
“那就好！”十一娘应酬几句，一行人去了大殿。
中午时分，济宁安排她们在厢房休息。
十一娘问起钱明来：“听说五姐夫去宣同见范总兵了？”
五娘听着有些不自在起来：“上次范总兵帮了些小忙，让你姐夫赚了点银子。这次你姐夫落了第，准备安心在家里闭门读书。只是我们刚买了宅子，你姐夫又没有什么进项，孩子还小，家里到处要用钱，这才准备再去趟宣同，做完这笔生意，手里有些储蓄，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地读书了。”说完，急急辩道，“我们可没有用侯爷的名头做生意，你姐夫和范总兵也是认得的，还一起喝了酒的。”
十一娘半晌无语。
不是因为徐令宜，范维纲能和钱明认识？能和钱明喝酒？
这件事还是必须跟徐令宜说，让徐令宜约束约束钱明吧！
十一娘不再和五娘多说，晚上回到家里跟徐令宜说了。
“没事！”徐令宜笑道，“范维纲原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性情沉稳内敛，做事一向有分寸。既然觉这生意能做，那就能做。”
这里面的弯弯曲曲十一娘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内宅妇人也未必知道，既然徐令宜已经知道了，想必能把事态控制在一个比较合理的范围内。她听尼姑念了一天的经也有些累了，和徐令宜说了说去慈源寺的情况，然后起身去了净房梳洗。
徐令宜看见妻子的背影消失在净房，脸上笑容淡了不少。
他知道钱明这个人有些浮躁，现在看来，只怕还有些轻挑。
有些事十一娘不清楚，但他可是心知肚明。钱明那次没有十万两的进项，也有七、八万两，不过短短一年，竟然就……
徐令宜想了想，第二天提笔给范维纲写了一封信，很委婉地告诉范维纲，有些事可以一，不可再，如果钱明缺钱，自己可以资助，却不能让他一心只惦记着无本的买卖，反把正事荒废了。
范维纲很快给徐令宜回了信，称会按照徐令宜的意思办的。
徐令宜还有些不放心，算着日子让人去四角胡同请钱明来家里吃饭。
钱明刚从宣同回来，人像打了霜的茄子似的焉焉的。在徐令宜面前强装欢笑。
徐令宜也不点破，只说以后每年资助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在家里好好读书，争取下次金榜提名。
钱明没想到徐令宜出手这样大方，谢了又谢，然后痛痛快快地喝了些酒，倒生出几份感慨来，和徐令宜说了很多心里话，从此把徐令宜当成了知己看待。
徐令宜隐隐听出话音来。
钱明喜欢交朋结友，开销大，娶了五娘以后，来来往往的人非富即贵，不比从前。他又是个好强的，不愿意在面子上落了下乘，支出越来越大，渐渐也就入不敷出了。大太太给的钱都让他花在了这上面，有时候手头不便，只好诓了五娘的钱使。五娘开始还挺支持的，后来做了几桩买卖都没成，还亏了不少钱。家里只有出没有进，五娘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想从五娘手里拿一分钱使。孩子早产，也与此有关。他没有办法，这才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宣同。
谁知道范维纲极给他面子，不仅请他喝酒吃饭、游山玩水，还爽爽快快地把他的白条兑了盐引，让他赚了笔意外之财。
他清楚这是沾了徐令宜的光，也在心里告诫自己，从此以后不再做那商贾之事。
哪知银票拿到手后，五娘却吵着要买房子。不仅举例自己的几个姊妹如何如何，还和他算帐，说他用了她多少多少钱。
钱明经不住她三番五次的闹，自己也觉得总是租房子住也不是个长远之计，更何况如今有了钱，置些产业也不为过。就花了一大笔钱在四角胡同买了宅子。五娘按着自己的喜好布置了一番，钱明在平日的交际上手面更阔绰了。眼看着那银子像漏沙似的没了，而下场考试又名落孙山，文家的人找上门来……
徐令宜听着，想起和文家做生意的元娘，又想到把元娘陪嫁交给了罗振兴管理的十一娘……也跟着多喝了几杯，兴致高昂回去闹腾了十一娘一夜。
十一娘又急又气又羞，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徐令宜似笑非笑的样子，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安排了往南京送的贺礼，打发了在正厅等着回话的妈妈们，思忖半晌，去了甘太夫人那里。
甘太夫人还以为她是来讨口信的，拉了她到内室说话。
“……和龚家做生意的事，我告诉了我哥哥，让我哥哥去跟伯爷说的。”她眉头紧锁，“可我看伯爷那样子，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只怕要辜负你一番好意了。”
十一娘自然不会把夫妻间的私密事说给别人听，索性将错就错，帮着她出主意：“要不，跟甘夫人说说。有她帮着劝着，总比旁人的话要听得进去些。”
“没有用的。”甘太夫人苦笑，“伯爷和前些日子收的小妾正蜜里调着油，谁也不敢去败了他的兴致。甘夫人也不大见得着他。”
十一娘听着吓了一大跳：“如今是国丧期间……”
“上梁不正下梁歪。”甘太夫人颇有些无奈，“他这也是有样学样。”
十一娘想到老伯爷那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样子，再想到其他公卿之家国丧期间私下也大多喝酒做乐，一时无言。
甘太夫人不想这些事扫了十一娘的兴致，笑道：“你也别担心，我已经把这件事跟我们府上的大总管说了。他是老伯爷留下来的人，看着伯爷长大的，又帮甘家管了这么多年的产业，伯爷分产也得他相助。他的话，伯爷无论如何都要听几句的。何况我吃不过三餐，睡不过三尺。怎么也不会少了我的嚼用。”
总不能强拉着忠勤伯吧？说不定人家还会以为你挡了他的财源。
十一娘笑了笑，也不再说这件事，吃过午饭，在甘太夫人那里睡了个午觉，问起兰亭的情况，又去曹娥那里坐坐，消磨到了黄昏时分才回荷花里。
谁知道徐令宜并不在屋里。
十一娘愣了半晌。
琥珀一面帮她更衣，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您在正厅给妈妈们示下的时候侯爷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也就是说，徐令宜根本就不在家。
十一娘低声道：“知道去做什么了吗？”
琥珀轻轻摇头。
十一娘去给太夫人请了安，回来听徐嗣诫吹了笛子，背了书，哄他歇下回到屋里，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她忿忿然地拍了拍蓬松的大迎枕，然后吹灯歇下。
半夜，徐令宜回来。
“王九保今天请我们到春熙楼吃饭。”他低声解释道。
从早上一直吃到现在？
十一娘“哦”了一声，挪了挪身子，让了半边床出来。
“侯爷早点歇了吧！”她声音含糊，一副睡意惺忪的模样，轻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徐令宜睡了。
徐令宜望着薄被下玲珑的曲线，想着她早上气呼呼的样子，失笑着吹了灯，意犹未尽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侯爷！”黑暗中就想起十一娘似娇似嗔的声音。
徐令宜就贴着十一娘的耳朵喘息道：“明天我生辰！”
身下的身子僵了僵，然后变得如柳条般的柔韧，轻轻地缠了上来……
很快，寂静的屋子里就响起细细的娇媚呻吟！
过了徐令宜的生辰，日子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底，府里针线房的人开始给丫鬟、媳妇、婆子们缝制过年的衣裳。今天这个去量身，明天那个去看料子，每个人都洋溢着期盼的笑容，让日子也变得明快起来。待十月初一领了皇历，针线上的衣裳也做得差不多了，各房开始领冬衣。滨菊带着儿子来给太夫人、十一娘磕头。
“……劳您惦记。洗三礼、满月都送了东西去。”刚生完孩子的滨菊长得白白胖胖的，恭敬地立在太夫人面前。杜妈妈则把孩子抱过去给太夫人看。
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又白又胖，穿戴整齐，怎么抱也不醒。
太夫人看了呵呵直笑：“这是个有福气的。”
十一娘就趁机请太夫人帮着取个乳名。
太夫人是福禄双全的人，这样的人起的名字，孩子也可以沾沾福气。
太夫人想了想，笑道：“安利之谓福。又是长子，我看，就长安好了。”
“这个名字好！”杜妈妈笑着把孩子递给了滨菊。
大家笑着喊孩子长安。
滨菊忙跪下去磕头，说了几句话，就跟着十一娘辞了太夫人。
十一娘留滨菊吃晚饭。
“你有什么打算？”
滨菊歉意地道：“喜铺只怕是去不成了？”
有了孩子，自然孩子更重要。
十一娘低声问她：“万大显的工钱可还够用！”
“够用。”滨菊笑道，“他现在回去连车也不坐，说要二十个铜板。”
夫妻同心，苦也是甜。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长安的头，吩咐马房派了马车送滨菊母子回去。

第三百九十七章
发完冬衣，十一娘把徐令宜的纻丝衣裳清理出来，然后指挥小厮们把平时供着案头玩赏的花树连盆一起送到暖房去过冬，再换上一些冬青、文竹之类的耐寒植物。等白总管送来司礼监制的“九九消寒诗图”时，一百天的孝期也就过去了。
或者是之前大家都有所顾忌，这一放开，倒比平常玩得还要疯起来。
公子少爷调鹰打猎不说，就是府里的女眷，今天你约了去禅院上香，明天她约了在家里宴请，热闹得不得了。十一娘先服母孝后服国孝，有一年多没出来走动了，大家想着她每每出现都是一身别致的衣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宴请的帖子纸片飞似的，十一娘做衣裳、打首饰，平添了很多事不说，出门应酬回来晚了，看见徐嗣诫伏在南永媳妇肩头打着哈欠等着她的样子，她心里竟然渐渐的有了些内疚感……索性称病在家谢了客。
周夫人听说特意来拜访她。
看见穿着家常蓝绿二色金小袄的十一娘面色红润，她微微一怔。
“天天出门，家里的事都搁下了。”十一娘干脆对她说了实话。
周夫人听着笑了起来，却少了往日的爽朗。
十一娘这才惊觉穿着大红纻丝通袖袄的周夫人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姐姐这是怎么了？”她将周夫人迎到了宴息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下。
小丫鬟们上了茶点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周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歪坐在大炕上，有气无力地问她：“你们家那位怎样了？”
十一娘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她将手里掐丝珐琅花鸟图案的暖炉递给周夫人：“除了晨昏定省，就在屋里做针线。”
周夫人听了苦笑：“我们家那位，被收了房。”
十一娘想到周夫人之前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着她那样子，就觉得吞了苍蝇似的恶心。”周夫人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屑，“偏偏我们家老爷不以为然，前两天顺王爷请老爷去围猎，他把那杨氏也带了去。听说还让她唱《鹿鸣》，跳了什么霓裳舞……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不管怎样，毕竟是收了房的小妾，又不是家里养的歌姬，到那样的场合表演，也太过轻薄了些！
十一娘沉吟道：“那福成公主那儿……”
周夫人听着摇了摇手：“我屋里的人，难道还要公主帮着管不成？那我成什么了？”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十一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轻声问她：“那姐姐有什么打算？”
“只有等他的新鲜劲过了再说了！”周夫人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还好我有准备，不怕她翻出什么浪来。”
周夫人没有具体说什么准备，十一娘也不好多问，笑着转移了话题，和她说起芳姐儿来：“……前两天到宫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遇时到，气色好得很。”
听十一娘提起自己最得意的女儿，周夫人一扫愁容，脸上堆满了笑：“也不知道随了谁。既不犯困也不恶心，和个没事人似的。”
“定是身边的人照顾得周到。”十一娘笑着道，“姐姐也可以放下心来。”
这本是句应酬话，却引来周夫人的感叹：“可不是。太子殿下看着不拘言笑，但是对太子妃，那可真是体贴入微。初一我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子妃也在。正下着雪，太子殿下特意差人送了暖手炉去。还怕长辈们看见心生不虞，让内侍在慈宁宫外等着……”眉眼间都飞扬着喜悦。
十一娘知道她这是来自己这里吐糟，把话说出来就好了。尽量顺着她的话说，不过半个时辰，周夫人已喜笑颜开，在她这里吃了晚饭才回去。
之后十一娘开始和简师傅、甘太夫人盘点喜铺的帐册。
一年下来，她们有三百三十四两七钱银子的盈利。
三个人都很高兴。
十一娘就建议到春熙楼订几桌席面，请铺子里的人吃顿饭再歇业。
“这银子我来出好了。”甘太夫人听了笑眯眯地道。
“就从铺子里支出吧！”简师傅笑道，“算是我们大家的心意。”
甘太夫人连连点头，到了腊月初七简师傅代表十一娘和甘太夫人和绣娘、掌柜、小厮们一起吃了个团年饭，给了封红，又留了两个小厮看铺子，其他人的就正式歇业，各自回去准备过年的事了。
十一娘和徐令宜商量：“乔姨娘那边，只怕要派人去看看才好？总不能让她庙里过年吧？”她说话时语气有些迟缓。“我有言在先，让乔姨娘抄三百遍《女诫》为惩戒，”十一娘道，“要是她脾气来了，《女诫》根本没有抄或是没有抄完怎么办？不接回来，让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总有些不好；接回来，我岂不是言而无信、自毁长堤。”
“我看，你这是在惩戒自己。”徐令宜听了失笑，“只有被罚之人担心自己没有写完的，哪有罚人的人担心被罚之人没写完的。”说完，又道，“要是她还没有抄完三百遍《女诫》，你不妨让去接乔氏的人告诉乔氏，等来年端午节再来接她。我想，那乔氏定会想办法在过年之前抄完的。”
十一娘汗颜。过几天派了宋妈妈和雁容去接乔莲房。傍晚才回。
三位姨娘正在十一娘屋里问安，闻言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下来。
宋妈妈和雁容就陪着个穿着官绿色潞绸小袄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头发乌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没有一根多余的发丝落下来；她的皮肤白皙无暇，却没有光泽，象一块死玉；她的五官秀美端丽，目光呆滞，表情生硬。像一株干花，虽然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和色泽，因没了生机，总让人觉得呆板。
“乔，乔姨娘……”杨氏呐呐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
乔莲房却一无所觉，她微微曲膝，给十一娘行了个十分标准的福礼，然后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副等十一娘训斥的样子。
十一娘端着茶盅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三百遍《女诫》，决不可能把人变成这个样子。
乔莲房在大觉寺，到底遭遇了些什么？
一想到这里，她心乱如麻。
“夫人，”思忖间，雁容已将手中厚厚一叠笺纸奉到了十一娘的面前，“这是乔姨娘抄的三百遍《女诫》。寺里的师傅已经数过了，正好三百遍。”
十一娘收敛了心绪，故做镇定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乔姨娘一路风尘，早点下去歇了吧！”
乔莲房低声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端了茶：“众位姨娘也都早点歇了吧！”
三位姨娘曲膝应喏，鱼贯着离开了宴息室。
十一娘立刻站了起来：“雁容，乔姨娘怎么会变成这个样了？”
绣橼抱着乔莲房失声痛哭起来：“姨娘，姨娘，您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乔莲房有些茫然的眸子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绣橼？”她犹豫地把手搭在了伏在她膝头哭泣的绣橼肩上。
绣橼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攥了乔莲房的手：“姨娘，是我。是绣橼啊！”
温暖的手心，熟悉的面孔……好一会，乔莲房的眼泪滚落下来。
“绣橼。”她紧紧地回握着绣橼的手，“绣橼……”
“……师傅们也不打，也不骂，就让人站在屋檐下。”雁容低声道，“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也不让上净房，更别提睡觉。”她说着，脸上露出不忍，“几天下来，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十一娘沉默良久，吩咐琥珀：“让绣橼好好地照顾她！”
晚上把这件事告诉徐令宜：“……很吃了些苦头！”
“如果吃了苦头能知道改正，那也不枉她吃了这些苦头。”徐令宜道，“就怕好了伤疤忘了痛，白吃了这些苦头。”
十一娘微微点头。
绣橼把玉簪花露滴在清水里，帮乔莲房清了头发，然后扶她到炕上坐下，火盆移过去帮她烘着头发。
“夫人没有减我们的吃穿用度，还和以前一样。”她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细细地讲给乔莲房听，“现在夫人面前最得宠的是杨姨娘，她常帮着夫人的喜铺画花样子。原来常在夫人跟前行走的文姨娘反而很少在夫人跟前露面了，一心一意只帮大小姐置办嫁妆。秦姨娘还和从前一样，文姨娘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每天在屋里烧香拜佛，弄得整个院子香烟袅袅的，闹得侯爷很不喜欢，到了她的日子连她的院门都不愿意进。”她目露困惑，“从前秦姨娘还有些顾忌，侯爷去的时候会里里外外地打扫一遍，洒些花露什么的。这段日子却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说着，她抖弄头发的手顿了顿，“我听小丫鬟们私下说，秦姨娘好像又拜在了什么菩萨面前。我就想不通。您说，拜菩萨不是为了笼络侯爷的心吗？她却因此把侯爷推出了门，那为什么还要拜菩萨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银霜炭燃烧时偶尔发出来的“劈叭”之声。
绣橼低头，只见乔莲房双目紧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沉沉睡去。
她轻轻地帮乔莲房搭上了一床薄被。

第三百九十八章
屋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阵阵更敲声。
杨氏窸窸窣窣的翻了一个身。
乔莲房那呆滞的目光在她眼前晃个不停。
睡在床榻脚上的杨妈妈听着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姨娘，要不要我帮您倒杯热茶？”她披衣坐了起来。
反正是睡不着。
杨氏想了想，轻轻地“嗯”了一声。
杨妈妈倒了茶来，顺手把原放在临窗炕桌上的羊角宫灯也移了过来。
杨氏靠在床头，端着茶盅发怔。
杨妈妈掖了掖衣襟，坐在了床边：“姨娘，您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杨氏粉饰太平般地应了一句，低头啜了几口。再抬头时却忍不住道：“妈妈，你说，送乔姨娘去大觉寺，到底是夫人的意思呢？还是侯爷的意思？”
杨妈妈不解：“谁的意思还不是一样。乔姨娘终归还是送到了大觉寺去了！”
“那怎么能一样？”杨氏轻轻摇了摇头，声如蚊蚋，“如果是夫人的意思，侯爷到底念着旧情；如果是侯爷的意思……”她表情显得有些惊疑不定，握着茶盅的指节隐隐发白。
杨妈妈却听得不大清楚，笑道：“姨娘这是在说谁呢？”
“没说谁，没说谁。”杨氏神色一敛，笑着将茶盅递给了杨妈妈，“时候不早了，歇了吧！明天一早还要去给夫人问安！”说完，已躺了下去。
杨妈妈望着手中几乎没有喝的茶盅，满脸困惑地将灯移出了罗帐。
秋红也睡不着，在床榻脚上翻来覆去的。
文姨娘打着吹欠：“你要是睡不着，就卷了铺盖到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去睡去──东边是火墙，一样不冷。免得吵我的睡觉。”
秋红听文姨娘语气温和，嬉皮笑脸地道：“姨娘还不是和我一样睡不着？”
文姨娘没有做声。
秋红就道：“姨娘，那大觉寺是个什么地方？乔姨娘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跟她曲膝行礼，她竟然朝着我福了福，吓了我一大跳。”
文姨娘听着就幽幽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了，快点睡吧！你们以后遇到乔姨娘远远地避开就是了。”她想到乔莲房拘谨的举止，“她这是刚回来，在庙里养成的习惯一时间还没有改过来，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嗯！”秋红笑着躺下。接下来的几天一遇到乔莲房就盯着看。她发现乔莲房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行动举止间也没有从前的呆板，只是秦姨娘和杨姨娘都不怎么理睬乔姨娘，只有文姨娘遇见她会笑盈盈地打招呼，说些不咸不淡地客气话。
乔莲房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嘟了嘴或是甩脸色给人看了。她总是很淡漠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院，一整天都不出来。
秋红还发现前些日子隔三岔五才来一趟的杨姨娘又和从前一样，除了每天早、晚约了文姨娘去夫人那里请安，闲暇时就拿了针线过来做。一面做，还一面和文姨娘聊天，而且说的都是些从前的旧事。文姨娘本不擅长针线，也耐不住长时候地坐在炕上和人聊天，常常是说着说着，想起什么事，然后一走就是大半天，留了玉儿陪着杨姨娘在屋里。杨姨娘不以为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面做针线，一面等文姨娘回来。十分娴静的样子。
“姨娘，您说，杨姨娘到底在绣些什么？”秋红有些好奇地道，“她天天线不离手，可也没看见她绣成一件东西，只顾着和您说话了……”
文姨娘正和玉儿翻箱倒柜地找衣裳。
大姑爷家送年节礼明天一早就到，按例，邵家会派了体面的管事妈妈随车来给十一娘请安。文姨娘怕那婆子明天到的早，正巧碰着她去给十一娘问安，为怎样穿得体面又不失庄重而犯愁。
闻言立刻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这么闲，去帮小丫鬟们扫院子去！”
文姨娘还怕那管事的妈妈心血来潮跑到她院子里来看，借口要过年，让屋里的小丫鬟、婆子齐齐上阵，打扫着院子。
“姨娘，”秋红大为委屈，望着臂弯里堆成小山似的衣裳，扁了嘴，“我这不是在帮着您找衣裳吗？”
“那还封不住你的嘴！”文姨娘说着，从箱底拉了件崭新的墨绿色净面杭绸褙子，“你们看这件怎样？”
两人正要答话，冬红撩帘而入，看见秋红和玉儿，脚步微顿。
文姨娘已道：“什么事？”
冬红略一迟疑，上前几步低声道：“姨娘，侯爷去了乔姨娘那里。”
文姨娘表情微滞，然后笑道：“本就是乔姨娘待寝的日子，侯爷去那里也是应该。”又胡乱从箱子里拉出一件玫瑰红遍地金褙子，“你们看这件如何？”
秋红和冬红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还是那件墨绿色的好。配了松花色百蝶穿花的八幅湘裙，又端庄，又不显死板。”
“那你们就把那条松花色百蝶穿花八幅湘裙找出来。”
秋红望着就放在文姨娘手边的松花色百蝶穿花八幅湘裙朝着冬红使了个眼色，笑道：“姨娘站了这么半天也累了。我陪姨娘去内室坐坐吧！让冬红和玉儿在这里找好了。”
“是你想偷懒吧！”文姨娘笑着和抱着一大摞衣裳的秋红去了内室，“倒拿了我做挡箭牌！”
秋红只嘻嘻地笑。
翠儿吃惊地望着来报信的小丫鬟。
“是真的。”小丫鬟低声道，“侯爷去了乔姨娘那里。”
翠儿脸色微沉，快步进了内室。
迎面碰见秦姨娘。
她嘴角含笑，一张脸看着越发的亲切随和了，正从供奉着菩萨的暖阁撩帘而出。
“怎么了？”她这段时间的心情都很好，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像谁欠你三百两银子没还似的？”
“姨娘。”翠儿急道，“侯爷去了乔姨娘那里。”
笑容凝结在了秦姨娘的脸上。
她死死地捏着沉香木的佛珠，转身又进了暖阁。
刚浴沐完的十一娘穿着件玫红色小袄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白皙的脸上还留着被热水熏蒸后留下来的酡红，如六月盛开的红莲，素净中带着几份明艳。
“夫人的头发真好。”琥珀站在炕前，用黄杨木梳子帮她梳着刚刚哄干的头发，“像缎子似的。”
“就是洗一次头太麻烦了。”十一娘笑着摸了摸黑鸦鸦的青丝。
“谁像夫人这样？隔几天就要洗一次头。”琥珀笑道，“又不喜欢擦头油，也不洒花露。”想了想，又道，“还不戴鲜花。”
十一娘笑：“谁说我不戴鲜花了，我不是戴栀子花、玉兰花吗？”
“可您是戴在衣襟上啊！”
两人说说笑笑的，红绣走了进来。
“夫人，侯爷去了乔姨娘那里。”
琥珀拿梳子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知道了！”十一娘笑容微敛，吩咐红绣，“你去歇了吧！”
今天是红绣值夜，但十一娘不喜欢有人在屋里值夜，值夜的人通常都歇在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说是值夜，实际就是在正屋歇一晚，又有地龙。原来人人叫苦的差事如今成了美差。
她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琥珀看着红唇紧抿：“夫人，要不，今天我来值夜吧！像从前那样，睡在床榻板上，还可以说说话。”
“你还嫌白天的事不多啊！”十一娘笑道，“明天得把过年用的糖果、香烛、灯笼、花树之类的小物件分发到各处。有你忙的。你也早点歇了吧！有什么话，过完年了再说。”
“夫人！”琥珀欲言又止。
十一娘知道她担心什么，可有些事，不是你回避，不是你担心，就能避免的。
她笑接过她手里的木梳：“去歇了吧！”
琥珀黯然点头，曲膝行礼，转身退下。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夫人！”她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杨姨娘进门，您说，每人拿出一天来给杨姨娘，可侯爷说，如果这样，那您就不足半个月，所以把姨娘们的日子减到了三天……您孝期的时候，侯爷也歇在您这里。这一次，您就……”
到底是没有出阁的姑娘，红着脸，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
“日子是我定的。可去不去，却全凭侯爷自己的意思。”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有些事，你不懂。”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有一千种办法，一万个理由可以把他留在我身边。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琥珀大惊失色。
十一娘推她起来。
“只因为他是侯爷？”她表情怅然，“是我的衣食父母？是我的枕边人……这些从来都不是理由……”
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十一娘有些无奈的声音，有一种淡淡的伤感落在琥珀的心里，让她眼睛一涩，劝告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去歇了吧！”
十一娘拍了拍琥珀的手。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动作和太夫人很相似。
难道自己心态已经很老了？
十一娘微微笑了起来。
红绣冲了进来：“夫人，夫人，侯爷回来了！”
她脸色绯红，显得很激动。
“夫人！”琥珀也紧紧握住了十一娘的手，欢快的笑容止不住洋溢在她的眼角眉梢，“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浅浅地笑，眼底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璀璨光芒一闪而过。

第三百九十九章
绣橼隔帘而立，乔莲房伤心欲绝的哭泣声清晰可闻。
她眼神一黯，耳边响起徐令宜温和中带着几份严厉的声音。
“……男人讲究三纲五常，女人讲究三从四德。你此去大觉寺，所见所闻，所行所遇，都应该有所感悟才是。从前的事，我就不提了。这次接你回来过年，是夫人的意思。我只望你能学学夫人的品行气度，时时反省己身。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免得白发高堂还为你担惊受怕，日夜不安……”
绣橼轻轻地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撩帘而入。
乔莲房伏在炕桌上，手边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茶盅犹冒着腾腾的热气。
“小姐！”绣橼轻手轻脚地上前。
乔莲房抬头，精致的妆容已荡然无存。
她望着这个不管什么时候总站在自己身边的丫鬟，泪珠儿落得更急了。
“他说的对。身体肌肤，受之于父母。我这样，是谓不忠不孝……”
绣橼见她精神萎靡，气势消沉，忙喊小丫鬟打水进来，又掏了帕子帮她擦着眼泪，昧着心安慰她：“侯爷这是在气头上，他说的话您不要放在心里。等过些日子，侯爷的气消了，就知道小姐是什么人了！”
乔莲房轻轻摇头，目光流露出几份茫然。
“我想起小时候，伯父说我家是绝户，把分给父亲的产业全收了回去，嚼用虽然是公中的，可想吃得好，穿得体面，远远不够。娘怕我穿得不好被堂姊妹们耻笑，又没有多余的钱请针线上的师傅做衣裳，常常晚上用被子把窗棂蒙上，挑灯为我做衣裳。每天半夜我醒来，娘就笑着哄我快睡。我还记得，灯光下，娘的眼神温柔的像春风，看着心里都是暖的……”她回忆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夏天的时候，别人屋里都有冰块消暑，我们家没有。我不懂事，吵着喊热。娘就整夜整夜地为我打扇……”
小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绣橼帮她净手净脸，她如木偶般随绣橼摆弄。
“……有一次，大堂姐回门，伯母把宫里御赐的桃酥拿出来招待她。我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了一块藏在袖子里，结果四堂姐当着大堂姐家的管事妈妈告诉了大伯母。大伯母很生气，让婆子拎着我一路拖到娘面前。我吓得半死。娘却一把推开那婆子把我抱在怀里，从来不和大伯母争执的娘，那一次为了我，和大伯母吵了起来，直到大伯母把拎我的婆子打了二十大板才罢休。”
绣橼听着泪盈于睫。
“小姐！”她扶乔莲房坐到了床边，服侍她歇下。
乔莲房安静地躺下。
“绣橼，”她的声音轻得如一阵微风，“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佛家所说的孽障。”她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着绣橼，“我本来好好的，可一听伯母说，不知道谁家的女儿有福气嫁给永平侯做续室，小小年纪，最少也能得个三品的诰命。我当时就想着姊妹里还没有一个有这样的福气，心里一动，一条路就走到了底……”她眼角水光闪烁，“……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小姐！”绣橼再也忍不住，伏在床头哭了起来，“都是夫人，她背着太太怂恿您……”
“怂恿！”乔莲房微微地笑起来。那笑容却如海市蜃楼般的飘渺，“是我自己糊涂，怎能责别人怂恿……我忘了含辛茹苦的娘，忘了大家女子的本份，只想着那场富贵梦。又怎么怪别人！”
“那时候，我虽然妒忌姊妹们比我穿得好，可跟母亲相依为命，心里却安宁而踏实。”她闭上眼睛，沉浸在回忆里，“夏天，屋前的茉莉花盛开时，娘就会把父亲留下来的书搬出来晒太阳。我还记得，樟木香和茉莉香夹杂在一起，深远又轻盈，让人的心都沉静下来……”
她絮絮叨叨地，终于隐入了梦乡。
绣橼擦了擦眼角，蹑手蹑脚地出了内室。迎面和兴冲冲端着点心的珠蕊碰了个正着。
“噫！”她奇道，“姐姐怎么站在这里？”又踮了脚朝门帘子望去，好像这样，就能看到帘内的情景似的，“我来晚了吗？都怪灶上的妈妈，找了半天桂花膏，要不然，这点心早就做好了。”
“不用了。”绣橼有气无力地道，“这点心你拿回去和小丫鬟们分了吧”又吩咐一旁的小丫鬟，“把我的铺盖送过来，今天晚上我值夜。”
珠蕊看着这情景不对，脸色一变，忙拉了绣橼的衣袖：“出了什么事？难道侯爷……”
绣橼微微颌首。
她知道今天是乔莲房侍寝的日子，所以特意帮她绾了个妩媚的堕马髻，又换了粉红色的小袄，让她显得更娇美一些。谁知道侯爷只在这里坐了半盅茶的功夫就走了，还长篇赘述地说了一大通训诫的话。想到从前的光景，再想到刚才乔莲房说的话，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觉得自家的小姐和侯爷，好像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越走越远了……
“侯爷，回正屋去了！”她低声道。
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无奈和沮丧！
“怎么会这样？”珠蕊愕然。
侯爷觉得小姐娇气任性，不及夫人宽和敦厚。还让小姐跟着夫人多学学……
这样的话绣橼说不出口，唯有苦笑对珠蕊道：“去歇了吧！”
“这，这可怎么办？”珠蕊听着急得团团转，“夫人本来就比我们小姐年轻，又像朵花似的，眼看着一天一天的长开了……还有那杨姨娘。是新进府的，模样儿娇柔妩媚不说，还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不仅把夫人哄得高高兴兴的，就是文姨娘和秦姨娘见了，也和她有说有笑的……”她说着，象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拉了绣橼到一旁商量，“要不，想办法送个信去程国公府？侯爷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别添乱了。”绣橼立刻打断了珠蕊的话，“自从小姐小产之后，乔夫人就是来徐家做客也不曾问过小姐一声。她又怎么会为了小姐得罪夫人？”
珠蕊语塞。
“这样也好。”绣橼望着脚下打磨的像镜子般光鉴的青石砖，“做低伏小，小姐不及秦姨娘；察颜观色，小姐不及文姨娘；相貌模样，小姐不及杨姨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至少不用再被送到像大觉寺那样的地方去！”
徐令宜抖着黑貂斗篷走了进来。
“外面下雪了，白茫茫一片，玉宇琼楼，你真应该出去看看！”
有雪遇到屋里的热气就化成了水珠滴到了青石砖上。
“哦！”十一娘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黑貂斗篷，笑容一惯的温和大方，“从娘那里回来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功夫，就下起雪来？”
徐令宜见她披着头发，轻轻地帮她拢了扰头发，有淡淡的玫瑰花香在鼻尖萦绕：“这么冷的天，又洗头了。”
十一娘笑着把斗篷交给了小丫鬟，吩咐丫鬟们打水服侍徐令宜梳洗：“洗了头，觉得舒服一些。”
洗了头，满被子都玫瑰花露的味道。
徐令宜笑了笑，望着她的目光炯炯有神，手却轻轻地在她圆润白皙的耳垂上捻了捻才转身进了净房。
十一娘的脸一下子红如晚霞。
琥珀看着忙低垂着眼帘退了下去。
“琥珀姐，你把我吓死了！”万大显的幼妹四喜快步迎了上来。
她被留在了十一娘的屋里，服侍琥珀。
琥珀松了口气，此时才觉得额头湿漉漉的。
就是五姨娘那样天仙似的美人，也只有那几年的好日子。她只是怕夫人辜负了这样的好时光，最后落得个膝下空虚……
想到这里，她不由皱了皱眉头。
夫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文姨娘“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真的！”她表情中有无法掩饰的兴奋，“侯爷回了正房。”
秋红点了点头，觉得文姨娘与往日对待这些事情的淡定从容截然不同。
难道姨娘平日口口声声说“与侯爷不是同道人”是无奈之举？
她眼底不由露出几分疑惑。
那眼神通明如灯烛般，照得文姨娘有些不自在。
她不由喃喃地道：“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没做错什么，就因为不合他的心意，就被视为十恶不赦，这么多年了，不依不饶的……那乔莲房先是没保住侯爷的子嗣，后来又顶撞夫人，结果他转身就忘了……同样是妾室，凭什么对我这样，对别人又是另一番景象……”说着，她长长地透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来，“至少大家都一样了，我这心里也就安生了。”
秋红听得口瞪口呆。
文姨娘却大手一挥：“睡觉，睡觉！”
果然心情愉悦地睡着了。
秦姨娘捂着脸大笑起来，时而高时而低的沉闷笑声听在人耳朵里有点像猫头鹰的叫声，吓了翠儿一大跳。
她不禁狐惑地喊了一声“姨娘”。
过了好一会儿秦姨娘才止住了笑。
“没事，没事，你去睡吧！”
翠儿见她眼底深处都是欢快，知道她是真高兴，满脸困惑地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秦姨娘立刻跳起来冲进了暖阁。
“菩萨，您可真是让我心想事成！”她穿着小衣就跪在了团蒲，“现在侯爷不再怜惜那乔莲房了，以后……”喃喃的低语消逝在袅袅佛烟中。

第四百章
第二天早上，十一娘起的有点晚，待她梳洗一番刚在正厅坐定，邵家送年节礼的到了。
她在正厅见了两位来问安的妈妈。
“亲家老爷、太太的身体还好吧？”十一娘笑容亲切，示意小丫鬟们端了小杌子给两位妈妈坐。
两人谦虚地半坐在了杌子上，一个回着十一娘的话：“托夫人惦记。我们家老爷和太太都好。这次来送年节礼，特意让我们跟着过来给夫人问安……”
另一个低垂着眼帘打量着屋子里的情景。
正厅是个三间的统厅，黑漆家具，黑漆落地柱，挂着宝蓝色的幔帐。中堂是八骏图，桌屏是花开富贵的双面绣，花觚里插着碗口大的山茶，宽敞大气，倒和沧州邵家的老宅子有几份相似。
她的眼睛不由朝立在一旁的管事妈妈们瞟去。
有老有少，都穿着一色的官绿色潞绸比甲，梳着圆髻，只是有人头上插着镶了宝石的簪子，有的人戴着西洋珠翠花，有的人只簪了两朵姑绒做的绢花，腕上却戴了赤金绞丝的镯子，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神色整肃，比那寻常人家的主母还要体面气派，神色间却又比那三等的小丫鬟还要恭敬顺从。
她微讶，飞快地睃了十一娘一眼。
永平侯夫人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很随意的绾了个纂儿，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葱绿色遍地金小袄，一双眼睛水杏般的透亮，只是眉宇间带着几份倦意，好像没睡好似的。
念头闪过又马上释然。
眼看着要过年了，谁家的主持中馈的主母不是忙得脚不沾地，何况像永平侯这样的簪缨之家。
思忖间，看见自己的同伴站了起来：“多谢夫人！”
她忙跟着站了起来，和同伴一起曲膝行礼，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穿戴十分体面的丫鬟退了下去。
“两位妈妈请跟我来！”那丫鬟说话细声细气，笑语亲切随和。
她听见自己的同伴称那丫鬟为“绿云姑娘”：“您指个小丫鬟带我们去就是了，怎敢劳您大驾。”
“妈妈不用和我客气。”绿云笑道，“既是替亲家太太来给夫人请安，就等于是亲家太太来了一样。”然后把她们领到了一旁的耳房的四方桌前坐下，叫小丫鬟烫了两壶金华酒来，“……安置沧州来的贵客。”
她知道这是留她们吃饭，笑着道了谢。
绿云就说了些“路上辛苦”了的客套话，见酒菜上了桌，这才笑着起身告辞了。
她透过玻璃窗户望着绿云离开，正要在桌前坐下，就看见两个小丫鬟拥着个粗衣布鞋的英俊少年走了进来。
屋外就有小丫鬟惊呼：“二少爷回来了！”
屋里服侍的都朝外望过去。她站在窗前仔细打量，笑着问屋里服侍的小丫鬟：“是那个在乐安读书的二少爷吗？”
小丫鬟连连点头：“正是在乐安读书的二少爷。我们家少爷去年过了县试，今年回来要考府试的。”
“还以为你要过两天才回来。”待徐嗣谕行过礼，十一娘笑道，“没想到你今天就到了家。”
“如果继续下雪今天就回不来了。”徐嗣谕笑道，“结果早上雪停了。”
相比上次离家，徐嗣谕又长高了一些，进退间更见几份沉稳。
十一娘笑着颌首：“顺利回来就好！”说着起身，“祖母一直惦记着你，去给她老人家问个安吧！”
徐嗣谕应喏，跟着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见了徐嗣谕高兴的拉着他的手直问，又吩咐杜妈妈去把徐嗣谆和徐嗣诫请来。
赵先生腊八过后就散了馆，要到来年二月初二才坐馆，这些日子或是徐嗣诫跑到徐嗣谆这边玩，或是徐嗣谆跑到徐嗣诫那边玩，兄弟俩不是在一起练习吹笛子，就是在一起习字、背书、跳百索，玩得高兴的很。
十来个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徐嗣谆和徐嗣诫走了进来。
徐嗣谆文静秀美，徐嗣诫娟丽明媚，穿着一模一样的宝蓝色鼠灰皮袄，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像画上的人，不管怎样看都是那么的漂亮，让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两兄弟恭敬给徐嗣谕行礼，站在了太夫人身边，看徐嗣谕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好奇。
可能因为上次回来的时候他对徐嗣诫表示好感却被徐嗣诫拒绝了，这一次徐嗣谕只是静静地站在离太夫人五步的距离望着徐嗣谆和徐嗣诫露出友好的笑容。
兄弟三人对面而立，安静无语。
徐嗣谆看着嘴角微抿，略带着几份怯意地小声问徐嗣谕：“二哥什么时候回乐安？”
大家俱感意外，目光复杂地落在了徐嗣谆的身上。
徐嗣谆被众人看着颇有些不自然，嘴角翕翕正要开口说话，徐嗣谕已笑道：“我参加完了明年四月的府试就回乐安。”
徐嗣谆听了就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那二哥有没有时间和我们一起去西苑滑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前两天请徐令宽带两个孩子去西苑滑冰，本就是求人的事，他现在自作主张地邀了徐嗣谕去，虽然知道十一娘不会生气，但总有些不安。
十一娘立刻朝徐嗣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心里却无限感慨。
徐嗣谆有赵先生教导，越来越懂事了。现在还知道和徐嗣谕寒暄起来。
最高兴的是太夫人。没等徐嗣谕回答，她老人家已呵呵笑道：“好，好，好。你们都去。我跟你五叔说。让他带着家里的护卫送你们去。”
徐嗣谕嘴角慢慢绽开一个淡淡的笑意：“多谢四弟。我有好些年没去西苑了，这次正好跟着去瞧瞧热闹。”
徐嗣谆就大大地松了口气，欢快地笑了起来：“我们只去一天。应该不会耽搁哥哥温习功课。”
“姜先生说，功课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不迟这一天。”
两人说着话，徐嗣诫看看高兴的徐嗣谆，又看看面带微笑的徐嗣谕，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夫人就端了茶：“千里迢迢的赶回来，也是疲惫不堪的，下去好好歇歇，晚上到祖母这里来吃饭。”
徐嗣谕笑着客气两句，行礼退了下去。
徐嗣谆就拉了太夫人袖子撒娇：“祖母，我们在做灯笼。”
自从那次河灯得了第一，徐嗣谆和徐嗣诫就盼着过节好做灯笼。
太夫人笑不可支：“去吧！去吧！”
十一娘也含笑拍了拍徐嗣谆的肩膀。
徐嗣谆大喜，拉着徐嗣诫的手跑了。
太夫人就笑着指了对面的炕让十一娘坐。
“翻过年，谕哥就有十四岁了吧！”
十一娘点头。
太夫人又问：“跟在他身边的丫鬟叫文竹吧？”
“嗯！”十一娘笑道，“那年您亲自挑的。这几年跟在谕哥儿身边，细心谨慎，没出什么大错！”
太夫人就若有所指地笑道：“谕哥如今大了，有些事，你也要操操心了。”
操心？操什么心？是怕徐嗣谕和文竹暗中生出情愫来吗？
有的时候孩子们并不往这上面想，是大人小题大做，把事情弄复杂了。
十一娘点头：“我会仔细看看。”
太夫人笑着颌首，和她说了几句闲话，去了佛堂。
十一娘有些无从下手。
她无缘无故地把文竹叫来问一通，要是没这事，岂不让文竹委屈。要是有这事，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如果叫了别的人来问，未必知道，反而打草惊蛇。可要是不趁着在家的这些日子把这件事弄清楚了，到了乐安，山高皇帝远，有什么事他们也鞭长莫及。
晚上索性和徐令宜商量。
徐令宜听了大笑。
十一娘娇嗔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你这个小傻瓜！”徐令宜轻轻拧了拧她的鼻子，“娘是说，要你帮着谕哥儿准备贴身服侍的人！”
“贴身服侍的人！”十一娘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太夫人所说的和她担心的完全是两码事。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谕哥儿今年才十三岁，不，周岁十二……”
十一娘汗颜。
有种在催残幼苗的罪恶感。
平时那么伶俐的人，怎么遇到这种事就傻了眼……他又想到十一娘刚嫁给自己的时候，小小年纪已有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镇定与大方，可涉及到私密之事的时候就全糊了……
徐令宜心念一动，已觉得身体发热。
他伸臂就把她揽在了怀里。
“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安人到他房里。”徐令宜轻轻地啃咬着她圆润的耳垂，含含糊糊地道，“现在帮他看着，等翻过年再说……”手细细地磨挲着她起伏如山峦般的优美曲线，“他大了，不免会好奇……”身体迅速地亢奋起来，“与其被人引诱沾了不三不四的人，还不如帮他准备着……”亵衣褪下，露出肩头的洁白无暇的肌肤，“不过是那回事，他知道了以后也就能自我约束了……”说话间，他已温柔而坚定地闯了进去。
十一娘柳眉轻蹙，片刻后才适应。
“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喘息，“谕哥儿还小呢！”
徐令宜“嗯”了一声，品尝着身上细腻细致的消魂滋味，又突然想到十一娘的娇嫩，轻柔地吻着她的鬓角，身体却舍不得放慢频率，反而越来越恣意地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起来……

第四百零一章
既然是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趁着文竹来领过年的封赏，十一娘留了她说话。
“……你比二少爷年纪大，又是姑娘家，细心。有些事，我只能嘱咐你。”她遣了屋里服侍的，“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二少爷在乐安，上有姜先生，下有同窗学友，你可要仔细看着，千万别让二少爷行错走偏。要不然，二少爷的前途就全完了。你们这些跟在身边的，也一样没脸！”
文竹听了脸色涨得紫红，立刻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我发誓……”
“我是信得过你的。”十一娘打断了她的话，携了她的手，“所以才悄悄地嘱咐你。什么事，只要占了名正言顺，就能理直气壮。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文竹心乱如麻，只知道胡乱点头，迎面一阵冷风，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出了夫人的院子。
十一娘见文竹是个明白人，松了一口气，一心一意地准备着过春节的事。
腊月二十四月祭了灶神，换了对联桃符，扬尘打扫，张灯结彩迎新春。
十一娘抓了文姨娘，让她帮着琥珀发放各房的封红。
文姨娘见绿云冲了红糖水给十一娘用，微微叹了口气，回去和秋红道：“人强强不过命。你看夫人，样样都占了先，可就是子嗣艰难。到底要心虚几分。”
琥珀也暗暗着急。
大年三十拜菩萨，她悄悄许了正月初一、十五菇素。
十一娘只觉得有些累。
先是准备过年的事，到了初一又一大早进宫拜年，永昌侯黄夫人、林夫人几个跟着过来陪着太夫人打牌，她虽然不用立在一边服侍，可也不能躲到屋里，到了晚上才有机会洗了个澡。
徐令宜让人一口气升了四、五个火盆。
“你是要干净还是要命？”
屋子里虽然温暖如春，可也闷人。
十一娘一边咳，一边笑道：“要干净！”
徐令宜没有办法，又让人把火盆移出去，换了厚被子抱着她睡。
“还好这几天你不用出去。”罗家在余杭，初二、初三不用去走亲戚了。“你就好好在家里歇着。要是娘问起来，就说有些不舒服好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
到了初二，徐令宜一个人去余怡清和钱明那里坐了坐，初三开始在外院招待来拜年的人。
十一娘乐得忙里偷闲，和徐嗣谆、徐嗣诫用银霜炭考蚕豆吃。到初四身上利索了，这才换了大红刻丝的小袄在家里招待客人。你来我往，说说笑笑，很快到了元宵节。
看完灯，收了过节的大红灯笼，十一娘去了忠勤伯府。
甘太夫人让小丫鬟拿了两坛腊蒜。
“从前做姑娘的时候最擅长这个，老伯爷在世的时候嫌吃了有味道，有些年没做了。今年闲着也是闲着，一口气做了十几坛。一坛给你，一坛给简师傅。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怎样。”
十一娘笑着让绿云收了。
“铺子准备正月十八开业。”她和甘太夫人商量，“简师傅想再招几个熟手，专做补子。”
“这些事你们拿主意就行了。”甘太夫人笑道，“过年的时候我大哥来，知道我们赚了钱，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笑的十分开心，“我心里不知道多得意。前两天我嫂嫂还为我侄女的婚事来商量我，好像我一下子变得能干了似的。”
十一娘大笑。
甘太夫人就托十一娘：“我那侄女，今年十二岁，相貌品行都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也帮着留个心。”
十一娘想起林大奶奶来：“邵家的男孩子多，可惜远在沧州。”又想到周夫人，“王家人丁也旺。”
“你帮着打听打听。到时候我嫂子会仔细看的。”
两人说了半天的闲话，十一娘在甘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才回来。
谁知道周夫人早在屋里等。
“我在家也不好，出来又没地方去，”她穿了件宝蓝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耳朵上坠着的大红宝石耳塞熠熠生辉，映着一张脸喜气洋洋的，“怕别人问我。”
看样子不像有什么伤心的事。
十一娘请了她到内室说悄悄话：“到底怎么了？”
周夫人抿了嘴笑。
虽然屋里没人，她还是压低了几份声音：“我们家那位，竟然妄想买通身边的妈妈。我将计就计，索性让她随意接近老爷。结果她昨天诊出了喜脉。”她说着，眼角都飞扬起来，“现在公主知道了。老爷的一顿训诫是跑不了的。我怕到时候他面子上过不去，所以特意出来避一避。”
十一娘有些意外，没想到周夫人的“早有主张”是这么一回事。
“那孩子……”她不由沉吟道。
“看公主是什么意思了！”周夫人无所谓地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这铁观音好喝”她先赞了一声茶，然后才道，“去子留母，那她以后再也别想生了”周夫人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古代人生产是很危险的，何况是硬生生的中止孕娠，意外就出的更多了。“留子去母，”周夫人嘴角闪过一丝嘲讽，“我想养成什么样，就养成什么样！”
十一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老家送了几只野雁，姐姐留下来吃晚饭吧！”
“好啊！”周夫人心情很好，笑道，“先去给太夫人问个安，然后我们姊妹好好说说话。”
十一娘笑着陪她去太夫人那里坐了，回来说起甘太夫人有适龄的侄女之事，周夫人满口答应会帮着留意。吃过晚饭，十一娘把她送到垂花门，看着她的马车远去才回屋。
没几天，周家那边有消息过来。
杨氏小产引起血崩而亡。
“你是听谁说的？”徐家的杨氏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紧紧地抓住了杨妈妈的手。
“听文姨娘屋里的小丫鬟说的。”杨妈妈眼眶泪兴闪动，“周家的妈妈过来时，文姨娘正在夫人屋里帮着算帐。”
“怎么会这样？”杨氏怔怔地望着杨妈妈，喃喃地自语着，“五姐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她说着，乔莲房目光呆滞的表情就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杨氏有些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妈妈，妈妈，我的那套百婴嬉戏图的花样子呢，你快帮我找出来。我要给夫人绣个小袄……”
十一娘停了手中的针线打了个哈欠，语气惺忪地问徐令宜：“三爷都说了些什么？”
“说勤哥和俭哥的事。”徐令宜收了信，抬头看见十一娘眉眼掩也掩不住的倦怠，“山阳没有好先生，这两年把两个孩子的功课都耽搁了。想把两个孩子送回燕京来读书。”然后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语气很温和。
十一娘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不知道为什么，从过年起到现在就一直觉得很疲惫。”
“春困，春困，”徐令宜听了笑道，“到了春天磕睡自然就多了。”又轻声道，“有什么事交给丫鬟们做，早点歇了吧！”
十一娘点头，蜷在徐令宜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徐令宜望着她恬静的面孔，不禁失笑，亲了亲她的面颊，这才吹灯歇了。
第二天中午，刘医正过来。
“侯爷说，夫人有些不好，让我来瞧瞧。”
隔着罗帐，尺寸关脉搭了帕子把了脉，刘医正笑道：“夫人脉象沉稳有力。许是春天来了，犯了困。”
徐令宜放下心来。
十一娘趁着天气好叫小丫鬟把去年徐嗣谕下场的考篮、考帘，装吃食的小口袋等打点出来。
徐令宜见了笑道：“他要四月份才考，现在收拾这些早了些。”
“这几天天气好。”十一娘见他不以为然，笑道，“再说了，去年带着这些进的考场，结果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县试。所以我特意收了，今年也用这些，沾沾去年的福气。”
夫妻两人站在春风里说了几句话，徐嗣谆和徐嗣诫来了。
两人恭敬地给徐令宜行了礼，就腻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一个说：“先生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所以明天带我们去爬西山，然后说说今年准备做些什么。”
一个说：“母亲，我们去西山爬山，先生说要带吃的。您给我们做椿香饼吧！”
十一娘搂了小的，笑盈盈地对大的道：“你们两人把要带的东西都用单子拟出来，我照着你们的单子帮你们准备。”
两人欢呼着进了屋。
十一娘被春风吹得醺醺醉，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徐令宜看着心中微动。
这已经是二月初了，十一娘身上还没有动静……
念头一起，人就像在油锅上煎似的，却又不能动声色。
是小日子推迟了？还是……
“回屋里歇了吧！”他忍着没去搀她，“总这样欠磕睡也不是个事。”
十一娘笑道：“这才刚过酉初，怎么好去歇了！”
徐令宜想了想，道：“要不去娘那里坐坐，等会我们就不去那边吃晚饭了。你今天早点歇了？”说的是商量的话，却没等十一娘应喏就喊了琥珀照顾徐嗣谆和徐嗣诫，抬脚往太夫人那里去。
十一娘寻思着他也是好意，跟着在太夫人那里坐了坐，回来就吃了饭，倒头一觉睡到了天亮，然后破天荒地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个肉包子，人又恢复了精神奕奕。
徐令宜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样子，是自己猜错了……

第四百零二章
十一娘对徐令宜的心思完全不知。
过了二月初二，先是招了常九河来问田庄里的事，又招了万义宗问果园里的事。
说完正事，万义宗道：“江秉正去别家铺子做了掌柜的，刘元瑞俩口子又常在喜铺帮忙。我果园里除了收瓜果的时节有些忙，平时也没什么事。要是夫人瞧得上眼，不如让我们家二显去帮您去照看照看宅子！”
十一娘正为这件事犯愁。
陪嫁的两个宅子都有些陈旧，加上没有照顾，日见颓败。去年冬天不过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就把东厢房的屋顶压塌了。
“这件事过几天再说。”她笑着打发了万义宗，待徐令宜回来和他商量：“……想把两个陪嫁的宅子让白总管帮着卖了，把钱凑在一起买个好一点的宅院。”
徐令宜想了想：“金鱼巷那边的还不错。胡同又宽敞，地方也幽静。我看，不如把另一处卖了，把金鱼巷的好好修缮修缮，比重新买一个划算。”
她现在是徐罗氏，就算是想到别院小住散散心，徐家也有的是宅院，怎么也轮不到住进金鱼巷。不考虑路程，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加上现在刘元瑞家的又兼了喜铺守夜的差事，那边基本上空出来了。
“那我明天就跟白总管说去。”十一娘笑道，“赶在夏天之前把金鱼巷那边好好的修缮一番。”
徐令宜点头，说起徐嗣勤和徐嗣俭两兄弟：“……算算日子，最迟三月中旬就会到。两人都大了，内宅是不能住了。我让人把外院的远香亭收拾出来给他们住。暂时和谆哥、诫哥一起，跟着赵先生读书。”
“谆哥刚启蒙，诫哥也就跟着混日子罢了。”十一娘犹豫道，“勤哥和俭哥不同，两人都跟着族学里的先生学了八股文的。只怕这件事侯爷和三爷得好好说说才是。看三爷对两个孩子到底有什么安排。如果准备走科举，跟着赵先生读闲书不免耽搁了时光，还不如和谕哥一起去谨习书院；如果准备走荫恩，那到也无妨。”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令宜听了苦笑，“只是三哥支支吾吾，没个准音，我也只好先把孩子们安顿好了再说。”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的家常才吹灯歇下。
徐令宜像往常一样把十一娘搂在怀里，手几次伸进她的衣襟细细抚挲又作罢。
想着那消魂滋味，又怕自己孟浪……十分的矛盾。
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十一娘清楚地感觉他的亢奋，心里不由奇怪。
又没有特别的原因，徐令宜怎么突然这样压抑起来？
思忖间，徐令宜的动作越来越放肆，气氛越来越暧昧……十一娘全身酥酥软软的，呻吟声不受控制地小声溢出来……却没有等到如往昔般的怜爱……她不禁恼羞成怒，掀了被子就跳下了床。
徐令宜忙从后面抱了她。
“怎么这么大的气性！”一面笑着把她搂在了怀里，一面亲昵地把脸贴在了她的脸上。
十一娘拐过脸去不理他。
“好了，”徐令宜亲着她的发鬓、额头、唇角……动作温柔中带着几份小心翼翼地爱怜，“别生气了！”
十一娘有了台阶下，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娇嗔道：“侯爷觉得这样逗妾身很好玩吗？”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心念一起，徐令宜心里酥酥麻麻的。
“傻瓜！”他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想到的轻柔与溺爱，“喜欢你才逗你！”
如石破惊天般，两人都被这话惊呆。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闻滴滴答答的钟摆声。
不安与尴尬中，徐令宜缩了缩抱着十一娘的手臂，又觉得这样过于冷漠，忙停了下来，讪讪然地道：“时间不早了，你又犯春困，早点歇了吧！”
十一娘心乱如麻，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不好回答的话来。轻轻地“嗯”了一声，忙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彼此都可以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声。
不约而同，两人转身，背对着背侧卧。
不一会，就感觉到背后有并不寒冷的风灌进来。
十一娘死死地拽住被角，不停地在心里数着小绵羊。
……一千二百八十四……不对，应该是一千三百八十四……不对，应该是一千二百八十四。不久前才数了一千一百八十四，接下来应该是一千二百八十四才对……
她脑子一片浆糊。
决定重新开始数。
刚数到四十八，后背一暖。
是徐令宜靠了过来！
念头一闪而过，有些僵直的身体就慢慢地软了下来。
十一娘张大了眼睛，望着挂在罗帐上只能看见一个隐隐轮廓的香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虽然和从前一样有说有笑的，还一起商量着把十一娘那幢陪嫁的宅子卖了，定了木料、砖石，请了做活的师傅，定下四月十六开工动土的日子，可一到晚上，两人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自然。只好东扯西拉。或说起徐嗣谕这些日子闭门读书十分刻苦，这次院试定能通过；或是说起徐嗣谆知道徐嗣勤、徐嗣俭两兄弟要回来怎样的高兴；或是说起应该给赵先生加束修的事……说着累了，自然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有时候是十一娘把方枕甩到了一边歪着脑袋枕在徐令宜的肩上；有时候是徐令宜侧卧着把手臂搭在十一娘的身上。
每当这个时候，徐令宜就想和从前一样，打趣她两句就好。
只是十一娘特别容易敏感。他一动，她就醒了。问一句“什么时辰”，然后匆匆起身，梳洗打扮，和来问安的姨娘、孩子们说话，服侍他吃早膳，给太夫人问安，到正厅给管事的妈妈们示下……没有消停的时候。还把那个万二显派去帮她修缮金鱼巷的宅子，和琥珀、竺香设计宅子的摆放，到放了她陪嫁的库房里翻箱倒框找瓷器、屏风，叫了季庭媳妇来问正屋门前是种玉兰树好还是搭一架紫藤……又有五夫人和她商量歆姐儿过生辰的事，五娘下了贴子请她在鑫哥生辰时到四角胡同去吃碗寿面，帮着甘太夫人的侄女和四娘的长子余成做媒，忙得脚不沾地。
徐令宜不由微微皱眉，索性也不做声，每日到外院处置一些产业上的事，或出去应酬一下老朋友，在家里的时候也渐渐少了起来。
别人还不觉得，琥珀几个近身服侍的却感觉到了徐令宜的变化，不免都有些惴惴不安。每天早上服侍徐令宜早膳就多了几份战战兢兢。
十一娘看在眼里，心里突然难受起来。
所谓的“喜欢”，原来不过如此！
她低了头默默吃早膳，话变得更少了。
徐令宜见她神色黯淡，一口白粥舀到嘴里，半天才咽下去，自己不和她说话，她是决不先开口。倒像个和自己赌气似的。念头闪过，刚刚坚硬起来的心就软了下来，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
徐令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把那新鲜的凉拌小黄瓜推到她面前：“平时不是最爱吃的，今天怎么动也没动？”
十一娘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见徐令宜无可奈何中带着几份溺爱的笑容。
“快吃！”徐令宜就帮她夹了一块小黄瓜放泥金小碟里，“等会还要去给娘问安。”
十一娘心里五味俱全，轻轻“嗯”了一声，把小黄瓜放在了嘴里。
黄瓜清爽，拌了醋，感觉又酸又甜，十分爽口，她连着吃了好几筷子。
徐令宜笑摇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外院的赵管事差了小厮来问，今年三月三的春宴是不是还照着去年宴请的名单下帖子？”
委婉地来催十一娘。
她脸上一热。
这些日子只顾着给余成作媒的事，倒把这件事给搁下了。
十一娘站起身来：“我这就把宴请的单子给他！”声音未落，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怎么了？”坐在十一娘对面的徐令宜只见她身子一晃，突然间面如纸白，手胡乱地扶住了炕桌，知道她不妥，忙起身扶了她。
十一娘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事。”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可能是起来的太急了！”
徐令宜心中一凛。
身体十分虚弱的人才会因为起来的太急而感觉不舒服，又想到她正和自己犯着拗，顾不得什么，一把将十一娘横抱起来。
十一娘惊呼，又是一阵头昏目眩，只觉得全身无力，抱了他的腰伏在了他的怀里。
屋里服侍的忙鱼贯着退下。
“十一娘，十一娘！”徐令宜心里有些发慌。十一娘脸皮子薄，要是平时，决不会这样伏在自己的怀里，此刻只怕人十分的不舒服，“你哪里不舒服？”不待十一娘回答，又喊琥珀：“快去拿块参片来！”吩咐绿云，“快去请大夫”然后把十一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摸着她的额问柔声问她：“哪里不舒服？”
全身都不舒服。
十一娘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却答非所问地道：“侯爷，您让雁容进来帮我脱了褙子。”
徐令宜啼笑皆非：“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这些。”一面说，一面依她往日的习惯帮她脱了褙子，搭了薄被。
琥珀拿了参片进来。
徐令宜扶十一娘起来：“来，含一片，等会大夫来了就好了！”
十一娘点头，把参片含在了嘴里，还没有躺下去，猛地起身一把推开了徐令宜，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第四百零三章
“十一娘！”徐令宜愕然，顾不得地上的污秽，坐在床边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夫人！”琥珀吓了一大跳，见徐令宜在照顾十一娘，忙去倒了杯温水来。
十一娘把早上吃得一点东西吐得干干净净，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些。
徐令宜接过琥珀手中的茶盅递到十一娘的嘴边：“来，漱漱口！”
有小丫鬟机敏地端了漱盂过来。
十一娘满脸绯红。
怎么会这样？好像一刻也忍不住似的。
她呐呐地道谢，接过茶盅漱了口，看见琥珀领着小丫鬟收拾自己的秽物，尴尬地喊了一声“侯爷”，感觉得那秽物发出来的刺鼻味道搅得她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勉强说了句“您还是避一避”，心中一腻，竟然伏在床边干呕起来。
“十一娘！”徐令宜大惊失色，忙吩咐琥珀：“快，去倒杯热茶来！”
他的声音严厉又冷峻，让琥珀心中一颤，急急应了一声，匆匆去端了杯热茶过来。
“十一娘！”徐令宜柔声喊着十一娘，把伏在床边轻喘的十一娘抱在了怀里，接过琥珀的茶尝了一口，这才递到十一娘的嘴边，“来，我们喝口热茶，喝口热茶心里就不难受了。”
诱人的铁观音也比平常少了几份清香。
十一娘无力地躺在徐令宜的怀里，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小小地啜了一口，别了脸。
“乖，”徐令宜轻声地哄着她，“再喝一口！”
十一娘只好又啜了两口。
刚才那种恶心的感觉好像又在体内复苏。
她皱着眉头再次别过脸去。
徐令宜不敢勉强她，把茶盅递给一旁神色紧张的琥珀，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你忍一忍，已经去请大夫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捂住了嘴，脸上浮现忍耐的表情。
徐令宜色变。
十一娘一向隐压，遇事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易不麻烦别人。如今竟然这番行事，定是难受的没有办法了……
念头一闪，心里竟然隐隐生痛起来。
“十一娘，十一娘，”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哪里不舒服？”又去亲她的面颊。
轻柔的动作，温暖的怀抱，爱怜的语气，让她秀眉渐渐舒展开来，可鼻尖萦绕的怪味又时时提醒十一娘床边有她吐出来秽物，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这些并没有逃过一直仔细观察着她表情的徐令宜。
他想了想，轻声问她：“是不是屋子里的味道不好闻？”
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徐令宜笑起来，拧了她的鼻子：“娇的像根麻花似的。”然后裹着被子抱着她往东梢间去，“让她们收拾，我们那边坐一会。”
十一娘脸红得像晚霞。
琥珀看着带着几个小丫鬟小跑着去了东梢间，待他们到时，东次间临窗大炕中间的炕桌早已撤下，垫了宝蓝色五蝠团花的炕褥，堆了弹墨大迎枕，铺着大红色丹凤朝阳的锦被，茗碗茶具摆在了东边的炕几上。
徐令宜没把十一娘放在炕上，而是抱着她上了炕。
琥珀看着眼睛一亮，忙蹲下去帮徐令宜脱鞋。
东梢间原是十一娘的一间小书房，她偶尔会到这边来看看书、算算帐。不像内室和宴息室，总立着几个服侍的小丫鬟，空气因此而显得比较清新，十一娘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些。就有些羞赧起来。
“侯爷，”她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还是我自己来吧！”
徐令宜不予理睬：“闭上眼睛养养神。大夫一会就到了。”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身体里就涌出浓浓的倦意来，徐令宜带着醇厚气息的怀抱又让她觉得特别的安宁、静谧，十一娘不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心里还惦记着太夫人那边：“我还没去给娘问安！”
徐令宜见她强撑着，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面颊：“快睡吧！娘那边我会去说的。”
十一娘闻言放下心来，歪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徐令宜此刻才静下心来细想，心里不由又惊又喜，只盼着刘太医快点来。又想着这几天的天气时冷时热，晚上又各自背对背地睡，兴许是着了凉。一时间极为后悔。十一娘比他小十几岁，平日当着外人的面行事虽然落落大方，可到底是个小姑娘，私底下有多娇气，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偏偏自己还要和她一般见识，白白痴长了她几岁……而且那天晚上也是他不对。十一娘性子腼腆，别说主动靠过来了，就是紧紧地抱着他都要羞得满脸通红，何况那天被他撩拔得泫然欲泣……
想到这里，他把脸贴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这小人儿当时只怕是又急又羞。
早知如此，那天轻柔些待她就是！
倒把因一句“喜欢”生出来的窘迫抛在了脑后，全然不想，只细细地吻着十一娘的鬓角，好像这样，就能补偿一下那天自己的轻狂一般。心里又暗暗盼着千万可别是风寒，连期待怀孕的喜悦都少了几份。
然后叮嘱琥珀：“夫人身体不适，谁也不见。让宋妈妈去太夫人那里也禀一声。”
琥珀一千个愿意，曲膝应“是”，立刻去安排。待回了徐令宜，心里又升起个念头，匆匆去了竺香那里。
十一娘昏昏欲睡，刘太医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一律不知道。醒来时屋里已掌了灯，徐令宜就着炕几上八角宫角靠在大迎枕上看书。
感觉到动静低下头：“醒了！”
或者是灯光的原因，十一娘觉得徐令宜看她的目光特别的柔和。
“嗯！”她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长的时间，慢慢坐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徐令宜掏了怀表：“戌初了！”
“睡了这么长时间！”十一娘很是吃惊。
徐令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问她：“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
十一娘没什么食欲，可不吃饭只会让身体变得更差。
她想了想：“想喝小米粥。”
徐令宜就喊了小丫鬟。
十一娘觉得懒洋洋的，不想起床，就靠在大迎枕上和徐令宜说话：“大夫来怎么说？”
“说你可能是累着了。”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异样，“说过几天再来给你把把脉。”
“开了方子吗？”
“开了！”徐令宜想到她看得懂方子，知道她懂些药理，笑道，“让外院的管事帮着抓药去了，明天给你看！”
十一娘点头，问起三月三的宴请的名单给没给赵管事送去？自己没去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都说了些什么？孩子们可都好？
徐令宜和她拉着家常，待小丫鬟送了小米粥来，这才起身把炕桌移到了她跟前。
被徐令宜这样服侍，十一娘很不习惯，特别是要了小米粥，只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不想吃就不吃。”徐令宜到不以为然，让小丫鬟撤下去，“你睡了一整天，难免没有什么食欲，等想吃的时候再吃吧！”
十一娘又觉得饿。想到以前为了保持身材，晚上常常只吃水果，让丫鬟削了一个苹果，却也只吃了半个。
琥珀打了水进来服侍她梳洗。
“不用了。”十一娘笑着要下炕，“还是去净房吧！”
琥珀就求助似地望了一眼徐令宜。
徐令宜立刻道：“就让她们在这里帮你梳洗梳洗吧！你今天又没有出门，用不着那么麻烦。”
十一娘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徐令宜已经撩帘而出，琥珀也将白帕子围在了她的肩上，她低了头就可以净脸了。
好象得了什么重病似的！
十一娘看着在心里嘀咕，旋即神色微僵，心砰砰乱跳起来。
难道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所以徐令宜才不给方子她看，所以琥珀几个服侍她时才这样谨小慎微？
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的纷乱，十一娘仔细观察。
琥珀好像很害怕她的动作幅度太大似的，时时观察她的表情，她略有表示就立刻替她做到。她一旦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们的表情就有所松懈。
十一娘不想为难她们，坐在那里任她们摆布。
梳洗完，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大小姐听说您不舒服，和四少爷、五少爷一起，做了两个兰花香囊送过来。还说，等您好些了就来给您问安！”
“拿进来吧！”十一娘笑着，懒懒地倚在了迎枕上。
琥珀利落地帮她搭了被子，绿云已接过小丫鬟手中的香囊递了过去。
十一娘凑到鼻底嗅了嗅，心里翻滚着，伏身就把刚吃的苹果吐了出来。
琥珀却不知从什么地方端了个宝蓝色掐丝珐琅百鸟花卉的面盆出来，十一娘正好吐在了面盆里。待十一娘吐完，小丫鬟上了温水漱口，绿云拿了蜜汁青梅给她含，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十一娘望着满屋笑盈盈的面孔，火石电光中想到了自己一直没来的小日子……手不觉放在了腹部。
“琥珀！”她有些无措地望着琥珀，欲言又止。
“这样说来，还要等到三月份才有准信了？”杜妈妈帮太夫人卸了钗簪。
“不过也没有诊断出其他什么来。”太夫人眼角眉梢都是欢快的笑意，“我把宋妈妈叫来问了问。十之八、九是有了身孕。”
“恭喜太夫人了！”杜妈妈笑盈盈地曲膝给太夫人行礼。
太夫人笑呵呵地携了她：“暂时别做声。老四还都瞒着呢！”
杜妈妈有些意外。
太夫人笑道：“他啊，是这性子。不是有把握的事，是决不会吭声的。”想了想，又喜滋滋地道，“这种事，只怕太医还没我们懂得多！”
杜妈妈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百零四章
太夫人就道：“他们和我打马虎眼，我也乐得装糊涂。反正眼看着也要到三月中旬了。十一娘那里我就不去了。免得她起来给我行礼问安的。她这可是头胎，万一动了胎气可不好。”又道，“至于怡真和丹阳那里，我们也暂时别做声。等事情确定下来再说。”
“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到。”杜妈妈笑着，扶太夫人上了床歇了。
琥珀含笑点头，委婉地道：“夫人，太医说了，您的脉像沉稳有力，身子骨好着。这些日子可能是累了。先开两剂调整的药吃着，等到了三月中旬再来为您把脉。到时候就会有好消息了！”
十一娘怔住：“为什么要等到三月中旬！”
琥珀笑道：“太医说，到了三月中旬，脉象更明显一些。”
“那现在呢？”十一娘急急地道。
“现在脉象虽然不明显，可十之五、六是喜脉。”
十一娘闻言乍喜还忧。
喜的是自己两世为人，竟然要做母亲了。以后可要做个好母亲，好好地疼爱这孩子，让他不孤单寂莫才是。忧的是为身子还很幼稚，孩子刚上身反应这就样大，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生下来。
一时间心乱如麻。
想着最好能生个男孩，可以免受那三妻四妾之苦。又想，就算是个女孩子，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什么样的社会有什么样的教育，什么样的教育培养什么样的人。像自己这样见识过平等、自由、尊重的婚姻，见女儿在别人家做低伏小，到底意难平，只怕会生出怨怼之心来。可在封建社会长大的女儿却未必觉得是问题，说不定还会以为自己小题大做。又想，如果以后女儿能有李总兵夫人的手段也不错，虽然背了个恶名，好歹夫妻相守。只不过苦了下一辈的，那李总兵的女儿如今都十六了，却一直没能找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婆家都嫌李总兵夫人太厉害，怕未来的儿媳有样学样……
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徐令宜坐到了她的身边也不知道。
“什么了？”望着表情有些怔忡地妻子，他轻轻地攥了她的手。
十一娘回过神来，想着琥珀等人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刚才那番行事多半是受了人的指点。而太医是徐令宜请的，除了他，还有谁？
她面颊微红，表情有些羞赧。
看样子，是知道了。
徐令宜望着灯光下表情柔和的十一娘，想着这小小人的身体里怀着自己的孩子，心里就觉得暖烘烘的，忍不住把她抱在了怀里安慰道：“没事。有我呢！”
十一娘见屋里服侍的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又觉得累，也就随了他的意思，蜷缩着在了他的怀里。
“刘太医说，孩子可能刚上身，你要好好休息。”徐令宜下颌顶在十一娘的头顶，“这些日子你就别操劳了。家里的事，我看就请娘帮着代管好了。再不济，还有二嫂。等过些日子，你身体好一些了再说。”
刚怀孕的人大部分都会身体不适，而且这种情况通常会持续到第三个月。
十一娘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亲身体会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不适”。如果能休息，当然是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她不由坐了起来。
“侯爷，您跟娘说了没有？”这件事毕竟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要是万一……岂不让娘空欢喜一场。”说到这里，她不由语气微顿，“我看，还是等几天再说吧！”
“我知道！”徐令宜只觉得怀里的人又香又软，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面颊，“只是你这种情况却等不来。娘那里，我也就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以娘的精明能干，多半能猜出几份来。”
十一娘只觉得沮丧：“不是太医院的太医吗？怎么连这种事也没有把握。不是说能悬丝诊脉吗？”
徐令宜大笑。
第一次听到十一娘抱怨，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是，固然好。”他贴着她的耳朵说着暧昧话打趣她“不是，你也用不着着急……我们……多几次……总能成……”
十一娘窘得不行。
“你，你还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就听见琥珀隔着帘子笑道：“侯爷，夫人，杜妈妈求见！”
这么晚了，肯定是来传太夫的话。
十一娘忙从徐令宜的怀里坐了起来，拢了拢头发，清了清嗓子，吩咐小丫鬟请杜妈妈进来。
杜妈妈笑着曲膝行了礼，道：“太夫人听说四夫人身体不适，让您好生在家里静养，晨昏定省就暂时免了。等身体好些了再说。”
十一娘觉得有些意外，想到刚才徐令宜的话，不由瞥了徐令宜一眼，才笑着道了谢，让琥珀送了杜妈妈出门。
“怎样？”徐令宜就笑道，“我说娘能猜出几份来吧！”
十一娘不由暗暗祈祷，别让老人家失望才好。
徐令宜就问她：“说你刚才吃又都吞吐？这样可不行。要不，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你多少要吃一点！”
十一娘点头，道：“我不想吃面，只想吃苹果。”
徐令宜就吩咐琥珀去削了苹果来。
十一娘只了几块就吃不下去了。
徐令宜不敢勉强她，叫小丫鬟服侍她漱了口，要抱她回房歇了。
十一娘贪图这里热被子和清新的空气。
“就在这里歇了吧！”语气中带着几份娇纵。
徐令宜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驳她。
吹了灯，在夜色中搂了她说话：“我倒外院拔银子给你小厨房开伙，你想吃什么就开口。家里一时没有的，就跟我说，要不，跟白总管说也行，让他派人去办。”
“嗯！”
过了一会，他想到一件事：“就在家里躺着，另下炕，等过了头几个月再说。小心动了胎气。”
“嗯！”十一娘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良久，他又想到一桩事：“还有，要跟南勇媳妇说一声。可不能让诫哥在你身上爬了。小心他撞着你。”
过了好一会，徐令宜也没有等到十一娘的应喏，他不微微抬头，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打量十一娘。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歪着头睡着了。
想到她今天被折腾的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徐令宜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鬓角，这才躺下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十一娘吃什么吐什么。
她越发肯定自己是怀了孩子。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吐了就再吃。
人十分的难受，吃饭再不是享受，面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徐令宜看着她每次都像大病一场似的，脸色苍白，神色倦怠，着急得不得了，让刘医正开了药给十一娘，十一娘想着是药三分毒，无论如何都不肯喝。徐令宜没有办法，见她难受的时候只好抱着她。这样十一娘又好些，能安安顿顿地睡一觉，也能吃点苹果、凉拌小黄瓜之类的东西。他干脆就哪里也不去，把十一娘当个孩子似的抱着。
这样一来，事情也就悄悄地传开了。
“如果夫人怀了身孕，”秋红有些不解地道，“这可是件大好事。怎么侯爷和夫人都不做声呢？”
“可能月份还轻。”文姨娘正在绣件小孩子的兜兜，大红底，肥肥的鲤鱼正在荷叶下游水，“没能确诊，只好先瞒着。”
秋红点头，帮文姨娘抽出一根碧绿的丝线来。
“绣荷叶的络绎，”她指着兜兜，“就是这。”
文姨娘点头，从善如流地换了线。
“还好四少爷今年都八岁了，夫人不管是生男生女都与四少爷无碍了。”秋红一面盯着文姨娘不让她绣错地方，一面说着闲话，“这也是夫人的八字好啊！也算是有福气的人。”
“你胆子不小，连夫人、世子爷都敢在背后编排。”文姨娘却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她板了脸喝斥秋红，“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送出府去。”
文姨娘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的重话，秋红吓脸色煞白，忙跪在了地上：“姨娘，我再也不敢了！”
文姨娘并不轻饶，又狠狠地训斥了几句才让她起来。
秦姨娘听说十一娘的情况微微地笑了起来。
“难怪免了我们的晨昏定省，原来是有了身孕。”她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这可是我们家里的大喜事。”她吩咐翠儿，“我要到菩萨面前去上几炷香才好。”说着，打发了给她报信的翠儿，转身进了暖阁。
乔莲房望着绣橼，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如果……她的孩子如今也应该有一岁多了！
“……以我看，肯定是怀了身孕！”杨妈妈低声对坐在炕上绣着百子嬉婴小袄的杨氏道，“要不然，侯爷怎么一直守在夫人屋里，哪里也不去？”
杨氏神色一变，手中的针一偏，豆大的血珠从腹指冒了出来。
“哎呀！”杨妈妈忙拿帕子按住了她的伤口。
杨氏却顾不得这些，忙道：“你开了箱笼拿些银子，想办法把这件事问清楚了。”又道，“这是件喜事，按道理夫人屋里的人虽然不至于到处宣扬，可也不会回避。你去问，应该可以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杨妈妈应声而去。
杨氏捏着裹了伤口的帕子，透过玻璃窗户望着杨妈妈远去的背影，呐呐地道：“主母怀孕安排小妾待寝，小妾因此有了身孕，外人常说这是‘双喜临门’……”
她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几份兴奋！

第四百零五章
十一娘那边每天昏天暗地，第一桩事就是吃，第二桩事就是睡，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太夫人和杜妈妈商量：“我看，今年就不要唱戏了，请几个女先生到家里说书好了。免得惊了孩子。”
“太夫人这主意好。”杜妈妈却另有担心，“只是四夫人那里，到时候不露面，得想个什么借口才好。”
“这有什么为难的。”太夫人笑道，“我们只请常走动的几家，到时候只说十一娘身体不适。她们有心去看一眼，待说书的先生开了锣，大家也就到点春堂这边来了。她依旧休息她的，不碍事。”
杜妈妈听了笑道：“那就只宴请三月初三这一天，先在花厅中用膳，然后听书，掌灯时分就各自散了。”
“嗯！”太夫人笑着点头，说起十一娘的事来，“没想到她怀像这样不好，你有事没事多去她那里走动走动。让宋妈妈把那酸甜的东西多备一些。”又道，“你把田妈妈和万妈妈叫进来，到时候少不得要让她们去服侍几天。”
杜妈妈笑着应了，一一去安排。来回话的时候却见太夫人正指挥着葛巾在清箱笼。
“我算着是秋天的日子。”太夫人指了几匹洁白如玉的淞江三梭布，“到时候做两个小包被，多的，做几块尿片子。又细腻，又暖和。”又道，“只怕这几匹不够，我让玉版去开我的库房了。”
杜妈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可是宫里赏的贡品，整匹整匹的尺头，裁了给还没有出世的孩子做包被、做尿片子……
可看着太夫人正在兴头上，她虽然不好直接泼冷水，还是笑道：“我看，做包被，不如做小衣裳……”
杜妈妈话没说话，太夫人已摆了摆手：“小衣裳一律用苏杭那边的湖绸……”
正说着，玉版带着四、五个手捧着各种布料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太夫人就招了杜妈妈过去看：“你看怎样？”
杜妈妈见有乌青的大环绵，有唐栖的绵绸，有王店的王店绸、画绢……全是净面，摸在手里比鸡蛋还细腻，不由暗自担心，既怕这次十一娘是误诊，又怕十一娘生的是女儿……脸上却露着笑道：“您好歹给自己留几匹。”
“每年都有赏的。”太夫人呵呵笑道，“我哪里穿得完。”说着，转身进了内室，让几个丫鬟在那里收拾着。
杜妈妈忙跟上，太夫人这才低声道：“十一娘进门的时候我仔细看过了，大太太给的那些东西，看上去五颜六色、眼花缭乱的，却全是做外衣的料子，上好的内衣料子却一件也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我怎么也要帮她备些才行。”
既是外衣的料子，自然得做外衣，好看，别人问起来，少不得要答一声“这是娘家的陪嫁”。内衣的料子，做了中衣、亵衣，就是再好，也没个问的人。
大太太毕竟是十一娘的嫡母，杜妈妈不好答应，笑道：“我看您找了一大堆出来。要不要我吩咐她们先用箱笼装了，等那边有了准信再送过去？”
“我已经跟玉版说了。”太夫人上炕坐了，“还得到针线上挑几个手脚麻利又细心的开始做小衣裳才是。特别是棉裤，得多做几条才是。”
杜妈妈笑着应了，拿了迎枕放在太夫人的身后，倒了茶端上来：“我明天就去挑人。”
五夫人和歆姐儿来了。
太夫人笑着把歆姐儿抱在了怀里，让杜妈妈把宫里前两天赏的梅花糕装些出来。
五夫人望着外面穿梭如织的丫鬟笑道：“您这是做什么？像搬家似的？”
太夫人将梅花糕掰了一点放在歆姐儿的嘴里，这才笑道：“把一些陈年的东西都清一清，该赏的就赏下去，该分的就给你们分了。”
五夫人笑嘻嘻地抱着太夫人的胳臂坐了：“您赏匹大红的刻丝给我们歆姐儿做斗篷吧？”
“这才春天，你就惦记着冬天了。”太夫人笑着伸指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五夫人顺势歪了头，咯咯咯地笑。
吃糕的歆姐儿看了也在一旁笑。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大少爷和三少爷回来了！”
“快让进来，快让进来！”太夫人听了喜出望外，“不是说三月中旬才能到吗？怎么二月底就到了。”
五夫人笑道：“顺风顺水，就到得快些。”
她的话音刚落，徐嗣勤和徐嗣俭撩帘而入。
两个都穿着宝蓝色绛紫团花茧绸袍子。相比离开燕京时，十七岁的徐嗣勤壮实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几份沉稳。十四岁的徐嗣俭个子快赶上徐嗣勤，表情依旧很活泼，眸子依旧很灵活。
两人上前行了礼，徐嗣俭立刻跑太夫人面前拉了太夫人的衣袖：“祖母，您老人家身体可好？可想死我了！”
逗得太夫人哈哈大笑。
“谕哥儿也在燕京，这下子你们又可以上房掀瓦了。”
徐嗣勤站在一旁只是笑。徐嗣俭却一本正经地道：“我现在长大了，哪能做那样的事。要是二哥想上房掀瓦，我一定会好好劝二哥不要这么调皮的。”
屋里的人全笑翻。
徐嗣俭看见五夫人怀里一个粉装玉饰的小姑娘，知道是五叔的宝贝女儿，笑着指了歆姐儿笑道：“这是二妹妹吧？”
歆姐儿见了陌生人，早躲到了母亲的怀里偷偷打量。
五夫人见了就笑着吩咐歆姐儿：“快叫三哥！”
歆姐儿匆匆叫了一声“三哥”，就把头埋到了五夫人的怀里。
徐嗣俭看着好玩，拉了歆姐儿的手指头，指了徐嗣勤：“这是大哥！”
歆姐儿吓得把手缩到了母亲的怀里，埋着头不理他。
徐嗣勤见五夫人并不勉强她和自己打招呼，知道十分溺爱这个妹妹，忙喝斥弟弟：“这么大的人了，祖母面前还是没大没小的！”
徐嗣俭不以为然，望着哥哥呵呵地笑。
五夫人就哄着歆姐儿喊人。歆姐儿不肯抬头，闷闷地喊了一声“大哥”。
徐嗣勤不想让大人为难，笑着应了一声。
太夫人看着就指了小丫鬟端来的锦杌：“你们也坐下来说话！”
两兄弟坐下，丫鬟们上了茶点。太夫人问起三爷和三夫人来。
徐嗣勤一一做答。说三爷在山阳为官清廉，颇得百姓爱戴，和上峰的关系也处理的极好；三夫人开了个米铺，几年下来有亏也有盈，人却颇为辛苦，所以年前把铺子关了；甘老泉送他们回燕京，拿着徐令宜的名帖，一路上平安顺畅，提前到了燕京……
太夫人听着不住地点头，问他们：“见过你四叔了没有？”
徐嗣勤恭敬地道：“刚下马车就来给祖母问安，还没有见到四叔。”
按道理，他们应该先在外院给徐令宜问安，徐令宜会把对他们的安排告诉他们。他们再进内室给祖母和伯母、婶婶问安。可白总管说这些日子十一娘病了，徐令宜一直在内院。他们已不是三尺的孩童，又不知道十一娘得了什么病，不好直接去十一娘那里，就先来了太夫人这里。太夫人问起，又怕太夫人知道大白天的徐令宜就在十一娘处，徐嗣勤只有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也就是说，还没有见着！
孩子们回来的事，徐令宜对太夫人说过，也有安排，可这毕竟是男人们的事，太夫人不能越俎代庖，吩咐杜妈妈：“你陪着两位少爷去见侯爷！”对徐嗣勤、徐嗣俭两兄弟道，“既然回来了，也去跟你四叔、四婶问个安。等会到我这里来吃晚饭。”
两兄弟躬身应“是”，跟着杜妈妈去了十一娘那里。
徐令宜一动，靠着他而眠的十一娘就醒了。
“勤哥和俭哥回来了！”徐令宜抚了抚十一娘的额头，低声道，“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十一娘起身：“孩子们远道而来，我怎么着也要见一见。”
徐令宜表情犹豫。
十一娘笑道：“就坐在东次间，让孩子们给我见个礼就成了！”
徐令宜想了想，点了点头，待十一娘加了件小袄，把她抱到东次间大炕上坐了，这才去了厅堂。
琥珀几个上前帮十一娘梳了头。
徐嗣勤、徐嗣俭两兄弟进来给十一娘行礼。
“可把你们给盼回来了！”十一娘笑着打量两兄弟，“两年不见，都变成大人了。”又望着徐嗣俭，“可惜你四弟和五弟都去了学堂，要不然，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两兄弟见十一娘倚在炕上的大迎枕上，虽然面带笑容，却难掩倦怠，都暗暗有些吃惊。徐嗣俭更是想着当初十一娘打趣他时的神采奕奕，顾不得客气，急声道：“四婶，您这是怎么了？”
十一娘不免有些尴尬，笑着说句“这些日子身体有些不适”，然后转移了话题，问起三爷和三夫人的事来。
徐嗣勤怕徐嗣俭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瞪了徐嗣俭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和十一娘寒暄起来。
十一娘不免嘘唏。
徐嗣俭没什么变化，徐嗣勤却比从前精通世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到了徐嗣谕的变化。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知道他们在山阳一切都好，太夫人那边又留了晚饭，十一娘就笑着端了茶。
“待会谆哥、诫哥下了学，再去看你们。”
兄弟俩也不好多留，起身告辞。

第四百零六章
徐嗣勤和徐嗣俭先在远香亭安顿好，然后去太夫人那里吃晚饭。
除了十一娘，所有的人都到了。
侄儿、兄弟见面，热闹了一番才散。
徐嗣勤、徐嗣俭两兄弟去了徐嗣谕处，几个半大的小子让外院的厨房帮着整了几个菜，摸了一坛金华酒，关起门来叙起契阔来。
徐嗣俭年纪轻，性子直，又是和胞兄、堂兄在一起，三下两下就被徐嗣勤和徐嗣谆给灌醉了。徐嗣勤叫了小禄子服侍他歇下，自己和徐嗣勤说起话来。
“你也别瞒着我，怎么突然想到回燕京？”徐嗣谕在乐安和同窗们闹惯了，早就练出一套躲酒、进酒的手段来，远非徐嗣勤、徐嗣俭这样一直生活在父母眼皮子底下的人可比。
徐嗣勤已有些酒意，闻言苦笑。
“你也知道我娘，总想着百尺竿头，要进一步才行。结果把我爹的上峰给得罪了。我爹没有办法，只好把我们两兄弟送回燕京。”
“得罪最上峰？”徐嗣谕有些惊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嗣勤叹一口气：“商州知府有个女儿，和俭哥儿一样的年纪。想和我们家结亲。结果我娘嫌人家门第太低，没同意，而是看中了陕西学政家的女儿……”说到这时，他语气一顿，“陕西学政却嫌我们兄弟没有功名……”
徐嗣谕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沉吟道：“那也谈不上得罪啊！”
徐嗣勤有些尴尬：“我娘当时是托得陕西指挥使夫人去说的媒。谁知道那陕西学政十分地孤傲，一口就回绝了，让指挥使的夫人有些下不了台。回来和我娘说。我娘也有些气忿，就把商州知府要和我们家结亲，我们没同意的事说给了指挥使夫人说。不知怎地，这事传来传去，就传成了商州知府想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不管是我还是俭哥都成……”
徐嗣谕有些目瞪口呆：“这话说的，也太伤人了！”
“可不是！”徐嗣勤无奈地道，“爹为人宽厚，看到有些人家实在是交不起公粮赋税，就睁只眼闭只眼的免了，所以这两年的公粮赋税都没有完成。那商州知府从来没说过什么。自从有了这样的传闻，爹连着两个月都被商州知府斥责。我来的时候，爹的考绩被评了个‘差’。”
徐嗣谕一时无语，只好帮徐嗣勤斟了杯酒。
屋子里静悄悄的。
徐嗣勤连饮两杯。突然道：“娴姐儿……她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徐嗣谕眼神一黯，“你走后没多久，我也去了乐安……”说着，端起杯盅喝了一大口，低声道，“母亲应该知道吧？听说她和甘家的太夫人走得很近！”
徐嗣勤没有做声，良久，深深地吸了口气，笑道：“对了，你母亲得了什么病？”转移了话题。
“没得病！”徐嗣谕垂了眼睑，喃喃地道，“是有喜了。”
“啊！”徐嗣勤有些意外，见徐嗣谕表情有些苦涩，笑着帮徐嗣谕斟了杯酒，“喂，你上次不是写信告诉我，你现在一心一意只想着怎样考取功名，四叔看在你刻苦用功的份上，也会给秦姨娘留两份体面，你就无所遗憾了。怎么？难道说的是讳心之话不成？”
徐嗣谕听着就瞪了徐嗣勤一眼：“我和你，难道还说那讳心之话不成？”
“那你有什么好在意的！”徐嗣勤笑道，“就算四婶婶生上十个八个的，与你何干？”
“我本来就没有再意！”徐嗣谕辩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在意了？”
“既然如此，”徐嗣勤道，“那你急什么？”
徐嗣谕哑言，嘴角翕翕，半晌才道：“是你总误会我……”
徐令宜回到屋里，十一娘正就着甘太夫人送得腊蒜在喝小米粥。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去净房更衣出来，十一娘正夹了一块蒜瓣，满脸犹豫。
“怎么了？”徐令宜坐到了十一娘对面的炕上。
“觉得很好吃。”十一娘说着，把蒜瓣重新放回了小碟子里，“又怕吃多了不好。”
徐令宜大笑：“要不，吃点苹果？”
十一娘摇头：“算了，免得又不舒服。”
琥珀服侍十一娘梳洗，回来的时候丫鬟已经铺了炕──这几天，他们都睡在东梢间临窗的大炕头。
徐令宜就问起她余成的婚事来：“……成了吗？”
“多半能成吧！”十一娘上了炕，心里却嘀咕着徐令宜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四姐很满意。”说着，她灵机一动，笑道，“难道三爷让您帮着勤哥儿和俭哥儿说门好亲事？”
徐令宜帮她搭了被子：“不是托我。是托了娘！”
还真让她猜对了。
“娘恐怕也很为难吧！”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量媒量媒，一边是女方，一边是男方，总要差不多的人家才能做媒。我给成哥儿做媒，那也是因为四姐个性温和，为人厚道，甘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嫁过去了不会无故刁难。要是别人家，我可不敢管。”然后把当初三夫人和自己娘家嫂子置气，以至于娴姐儿匆匆订亲的事告诉了徐令宜，“……三嫂和自己娘家的嫂子都说不到一块去，更何况是别人？”
徐令宜是看着太夫人拿着徐令宁的书信很是为难的样子，想到十一娘在给四娘做媒，想提醒她一句，没想到她比自己想像的要明白得多。
“你啊！”他笑着脱鞋上了炕，“做什么都一套一套的。”
十一娘抿了嘴笑。
她怕徐令宜把徐嗣勤和徐嗣俭两兄弟的婚事托给她。万一媳妇进了门，三夫人摆起婆婆谱给新媳妇罪受，她怎么跟人家女方的家长交待啊！
见徐令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忙躺了下去：“我们早点歇了吧！”
徐令宜见她吃得好，又想睡，笑吹灯躺下，手却很自然地伸进了她的衣襟，落在了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十一娘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着了。
到了三月初三那天，知道十一娘不舒服，大家都来瞧了瞧，就去了花厅那边用膳。用完膳，移到点春堂听书。
周夫人却跑到十一娘这边。
“你是不是有了身孕？”她火眼金金，一语道破。
“太医说脉象还不十分明显。”十一娘笑道，“过几天气复诊后才知道。”
“那帮子太医，”周夫人笑道，“就是怕担责任。这事我有经验，准错不了。”
十一娘笑着让丫鬟给周夫人上茶。
“这几天不好受吧！”周夫人坐在炕边和她说话，“过些日子就好了。正是春季，鸡蛋多，多吃些鸡蛋……”她传授了半天经验，然后问她：“侯爷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十一娘不好意思说徐令宜这些日子都在内宅，模棱两可地道：“也没什么打算！”
“那可不行！”周夫人低声道，“你得防着点，早点把通房的人选好了。”说着，指了指东小院，“千成别让人趁机而入。”
十一娘笑笑没有做声。
有些事她没有办法拒绝，却也不会主动。
周夫人还以为她意领神会了。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家那位杨姨娘去了，我少不得要安慰安慰我们家老爷，帮他纳了房妾室。”
十一娘难掩惊讶。
“也免得他以为我容不下那杨氏。”周夫人笑道，“所以我这次没抬举身边的那些丫鬟，而是在外面帮他找了一个家世清白的读书人家的闺女，不仅如此，还长得十分漂亮，不逊色那杨氏。”
正说着，黄三奶奶来了。
“就知道你躲在这里和十一娘说悄悄话？”黄三奶奶笑着打量着十一娘，“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倒瞒不过这些当家的主母。
十一娘又解释了一遍。
话还没有说话，林大奶奶来了。
“我就说，怎么看着像是有了身孕似的。”林大奶奶笑道，“这下可好了，你也算是熬出了头了。”然后坦然地道，“你也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自己的身子骨要紧，生儿子要紧。”又问起她的饮食起居来。
十一娘和她们说着话，倒没感觉到不适，几个人坐到黄昏时分吃晚膳的时候才走。
过了几天，刘医正又来诊脉，这次十分肯定的说是喜脉，太夫人等人这才敢声张。徐令宜更是写了信让人带到余姚去。二夫人、五夫人带了补品来看她，徐嗣谕和徐嗣诫叽叽喳喳地围着十一娘猜是弟弟还是妹妹，歆姐儿则在一面落地的穿衣镜前走来走去，看着自己的影子玩，贞姐拿了几个花样子让十一娘选：“是做个年年有余的肚兜？还是做个喜相逢的肚兜好？”
十一娘笑道：“你觉得什么好看就绣什么好了！”
正说着，皇后和太子妃都派了内侍来问情况，还送了补品过来。
这边刚落停，得了信的四娘带着药材过来看她。
“五姨娘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她携了十一娘的手，想到了七娘，不免有几份感慨。
十一娘也想到了还没有动静的七娘，只和四娘说些高兴的事：“听说成哥儿的亲事定下来了？”
四娘也不想说起七娘的事让大家扫兴，笑道：“准备五月份下小定，待姑娘及笄了再成亲。我们家成哥儿也好安安心心读几年书。”又道，“我这次来，一是看你，二是想请侯爷做个媒人！”

第四百零七章
“请我做媒人？”徐令宜有些意外，随即笑道，“行啊！让怡清先请我喝顿酒了再说。”
十一娘难得见到徐令宜这样促狭，笑道让人去给四娘回了音。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余怡清就下了帖子请徐令宜到春熙楼去吃酒，邀了王励、金翰林做陪。
徐令宜回来道：“真没想到，怡清还有些家底。长子成亲，竟然准备花五千两银子做聘礼。”
十一娘笑着和他调侃：“让你小瞧我娘家的人！”
徐令宜大笑。
在炕边坐了，帮她把拂在腮边的几缕青丝捋到耳后，柔声道：“今天怎么样？”
“还好！”十一娘望着面带笑意低头立在一旁装做什么也没有看见的琥珀、绿云几个丫鬟，微微有些窘迫，“只是早上有些不舒服，下午和琥珀几个一起说话、做针线活，到也还好。”
徐令宜听了思忖了片刻，道：“那没事的时候就多找几个人来说说话。不想这事，兴许就好一些了。”
十一娘点头，说起徐令宜走后的事来：“娘让杜妈妈送了两箱笼尺头来，说是给孩子做小衣裳、尿片子的。我看都是整匹整匹的画绢、大环绵……”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既然送给你的，你就先收着。”徐令宜笑道，“娘年纪大了，稀罕小孩子。前两天还送了歆姐儿一匹大红牡丹花开的刻丝、一匹玫瑰红月季海棠的刻丝。”
听说大家都有，十一娘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觉得给小孩子做这些太过奢侈，决定留着以后慢慢的用。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太夫人送了些山药枣泥糕来。”
十一娘忙让小丫鬟端了进来。
徐嗣谆和徐嗣诫下了学。
看见有山药枣泥糕，两人眼睛一亮，看见满脸正色的徐令宜，又恭恭敬敬地低了头。
十一娘看着好笑，吩咐两人：“快去净手，好吃糕！”
两人立刻笑了起来，争着去净了手。
徐令宜看着欲言又止。
十一娘不以为然，吩咐琥珀用泥金小碟装了山药枣泥糕给两人吃。
本来就不多，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很快就见了底。
徐嗣谆道：“母亲，明天做茯苓糕吃吧？”
“椿香饼好吃。”徐嗣诫有不同的意见，“母亲做的椿香饼比茯苓糕好吃！”
十一娘帮徐嗣诫擦了擦嘴角，笑道：“都做。明天既做茯苓糕，也做椿香饼。”然后问他们，“今天大哥和三哥和你们一起去上课了？”
徐嗣诫点头：“赵先生跟大哥和三哥讲《大学》，跟我们讲《幼学》。”
一旁的徐嗣谆听了插言：“大哥说，赵先生学识渊博！”
徐嗣诫就道：“大哥不和我们一起来，他说要和二哥一起来。三哥听着也跟着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明明和他们一起读书最后却撇下了他们去找徐嗣谕的徐嗣勤、徐嗣俭颇有几份微词。
十一娘笑道：“大哥、二哥和三哥差不多的年纪，所以喜欢一起玩。你和四哥差不多的年纪，不也常常在一起吗？”
徐嗣诫想了想，歪着脑袋跟十一娘道：“那母亲还是生个弟弟吧！要是生个妹妹，她肯定和二姐一起玩，不会和我们一起玩的！”
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过来问安。
徐令宜问徐嗣勤、徐嗣俭今天上课的情景。
贞姐儿来了。
满屋的男孩子，她依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十一娘笑着携了她的手，一起听徐令宜问徐嗣谕功课。
看得出来，徐嗣谕在功课上很认真，不仅侃侃而谈，口齿流利，眉宇间更是流露出以前从未有的强大的自信，让他如明珠旁落，光彩照人。让一旁的徐嗣勤、徐嗣俭、徐嗣谆、徐嗣诫几兄弟屏气凝神，看他的目光充满了赞叹。
徐令宜很满意，看着天色不早了，叮嘱了几句要好好跟着姜先生读书之类的话，起身去太夫人那里。
十一娘送他们出门。
贞姐儿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徐令宜看了也道：“你在屋里歇着吧！别乱动。”
“天天在炕上躺着，也想下地走走。”十一娘觉得孕妇也需要适量的运动，坚持把他们送出了门。
抬头却看见秦姨娘正立在屋檐下。
大家都有些奇怪。
秦姨娘有些慌张地过来行礼，喃喃地解释道：“以为侯爷已经走了……说正在和几位少爷说话，奴婢不敢打扰，就在这里等了一会……”
徐令宜看了徐嗣谕一眼，问：“有什么事吗？”声音温和。
徐嗣谕就垂下了眼帘，安安静静地站在徐嗣勤、徐嗣俭兄弟身边，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光芒。
“没，没什么事！”秦姨娘说着，求助似地朝十一娘望去，“就是来看看夫人！”
十一娘微微一笑，道：“侯爷赶着去太夫人那里，姨娘屋里坐吧！”
徐令宜听着跟十一娘说了句“你快进屋去”，然后带着孩子们去了太夫人那里。
十一娘笑着应喏，目送徐令宜等人离开，笑着对秦姨娘道：“有什么事我们屋里说吧！”
秦姨娘低眉顺目地跟着十一娘进了屋。
“夫人！”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纸扎成的三角形纸片，“这是我为您求的平安符，挂在门口，可保清泰平安。”
挂在门口不是放在腰间的荷包里或是放在枕头下吗？
十一娘笑着让琥珀接了。
秦姨娘见十一娘有些漫不经心，忙道：“这是我求了济宁师太开过光的！”
十一娘目光微闪，道：“不知道这东西还有没有其他的讲究？”
“没有！”秦姨娘笑道，“放在人出没的地方就行了！”
十一娘点头，端了茶。
秦姨娘起身告辞。
十一娘吩咐琥珀：“把这个拿去问问济宁师太，说是秦姨娘送的，不知道怎么用。让她指点指点。”
琥珀应声而去。
绿云进来问晚膳开在什么地方。
“就在厅堂里吃吧！”
十一娘现在嗅觉灵敏，在睡的地方吃了东西，总觉得有油烟味久久不散。
绿云指挥着粗使的婆子上菜。
凉拌的碗豆苗，青炒小白菜，花生豆拌松仁，黄豆芽拌绿豆芽，腐竹炒黑木耳……虽然是一桌子素菜，色彩鲜明，让人看着就觉得清爽。
十一娘坐下来刚拿了筷子，琥珀满脸笑容地端了碟热气腾腾的山药枣泥糕进来：“夫人，侯爷让临波送来的。”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轻轻地落在了红色的山药枣泥糕上。
琥珀见十一娘连着吃了两块，想着这是晚上，怕等会不克化，笑道：“夫人要是喜欢，我让小厨房蒸在蒸笼上，等会您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十一娘点头，吃了两筷子碗豆苗，就让人撤了桌子。
琥珀端了新鲜的桔子汁进来。
十一娘喝了一口，文姨娘和杨氏过来请安。
知道十一娘怀孕，她笑盈盈地恭喜了一番。送了一个赤金挂事事如意锁的项圈，一对赤金挂猴子爬杆的手镯，一对赤金挂铃铛的手镯做贺礼，陪着说了半天的话，之后又和从前一样，除了早晚问安，遇到贞姐儿的事来请示下，其他的时候很少露面。十一娘不免有些好奇，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她在屋里跟着秋红学做针线。
十一娘笑着让人端了锦杌她们坐，却朝着她身后瞥了一眼。
文姨娘人精似的人，知道十一娘这是在看杨氏。
自从十一娘怀孕，杨氏就有些精神不济，这几天更眼睛里带着血丝，一副极其疲惫的样子。
虽然十一娘把杨氏交给了她，可她并不想和杨氏走得很近。看到杨氏这个样子，她是客套话也没有说一句，全当没看见。这次也一样，她笑着说起自己的针线来：“……绣了几颗葡萄，差真紫色的线，想向夫人讨几根用用。”
十一娘叫竺香帮她找了几根真紫色的绣线：“缺什么就跟我说一声。”
文姨娘笑着应了，乔莲房过来问安。
与从前的傲慢不同，现在的她有些孤僻，独来独往的，与其他几位姨娘不大来往。但看见文姨娘，她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请她坐下，她委婉拒绝了：“如果夫人没有什么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她也不勉强乔莲房，让琥珀送乔莲房出了门，然后和文姨娘、杨姨娘寒暄了几句，端了茶。
两位姨娘告辞。
十一娘梳洗，准备先歇了。
在一旁服侍的琥珀低声道：“听小丫鬟们说，杨姨娘好像在绣什么东西，屋里的灯有时候彻夜都不熄。”
“杨姨娘擅长刺绣，”十一娘淡淡地道，“也许在绣什么大件的绣品。”然后转移了话题，“过几天是大姐的祭日，祠堂那边应该有安排。你去看看他们都准备的怎样了！”
琥珀恭声应“是”，第二天去问了祠堂。
管祠堂的管事笑道：“前两天太夫人也派人来问了。我说，按惯例金银纸锭、纸钱各五百，三牲祭品，馔筵三桌。只是太夫人那边一直没人来回话。我这边也就不好做主了。”
十一娘沉思片刻，道：“那你去问问杜妈妈吧！或者是事多，一时忘了吩咐过去。”
琥珀去了杜妈妈那边，回来禀道：“太夫人说您这边怕吵，犹豫着要不要请水陆道场。所以祭拜的事一直没示下呢！”

第四百零八章
十一娘听着沉思了半晌，和徐令宜商量：“祠堂离我们这里隔着几个院子，就是嚣闹，也不过隐隐有些声响。要是娘心里实在是不放心，不如托济宁师太在慈源寺多做几天的水陆道场！”
徐令宜想了想，道：“还是在家里做七天道场吧！又不逢双，又不逢整。”
他的意思十一娘明白。
元娘是属于还有长辈在堂就去世了的，按理祭日是不能大办。就算托了慈源寺帮着做道场，也不过多做七天，祭品、馔席都有所限制。如果想办得隆重点，就得找个借口。但今年是元娘去世五周年，不逢双不逢整，借口也找不到一个。
“娘那边，就请侯爷帮着说说了。”十一娘求徐令宜，“谆哥也大了，到时候可主持祭拜了。”
徐令宜点头，没几天，在祠堂那边当差的桃花，也就是原来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魏紫的妹妹，跑来告诉琥珀：“……还是在家里做七天的水陆道场。”
十一娘松了口气。徐嗣谆来给她问安的时候帮他整着衣襟低声叮嘱他：“你母亲的忌日我不能去，你把这件事告诉赵先生，问赵先生要不要找个管祠堂的管事来告诉你祭拜的礼仪。要是赵先生让你找管祠堂的管事，你不要声张，来告诉我，我来帮你找人。”
徐嗣谆听了直点头，问十一娘：“母亲，您的身体还没有好吗？”非常担心的样子。
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徐嗣谆的肩，低声道：“我算着日子应该好了，谁知道还是这样怏怏的。”颇有些无奈。
琥珀也道：“夫人，您看，要不要请刘医正来帮着看看？”
“他来，不过是让我吃药罢了。”十一娘摇了摇头，想起远在余杭的五姨娘，“……要是在身边就好了。我听人家说，女儿随母亲，难道她怀我的时候也这样。可我看姨娘怀七爷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反应似的。”
琥珀笑道：“那时候大太太在世，就是不舒服，只怕也不敢表露出来。”
十一娘听着微怔，打听的心更盛，索性叫琥珀几个服侍笔墨，写了封信去余杭。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宫里有消息传出来，说芳姐儿生了一个女儿。
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孙辈的孩子。
如果搁在平常人家，这也是件极大的喜事。只是搁在了皇家，这喜气不免有几份褪色。
“……如果先前皇后娘娘生的是皇子也好些。”周夫人来找十一娘说体己话的时候，眼睛有些许的红肿，“偏偏生的是位粉妆玉琢的公主。这次太子妃也是女儿，皇上纵是高兴，只怕也有限。”
十一娘让琥珀拧了冷帕子给周夫人敷眼睛：“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高高兴兴的才是。”
周夫人听着眼圈里又冒出水光来：“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想想我们家芳姐，没嫁的时候顺顺当当，就是生个水痘天花的，也不过几天功夫人就好了。谁知道突然被选为皇子妃，之后就没一天太平的日子过。难道真应了那句‘先甜后苦’的话？”
“这是谁说的？”十一娘笑道，“人一生哪能没有一点波折的……”
“是长春道长说的。”周夫人却叹着气打断了她的话：“她小时候，有一次遇然到长春道长，长春道长看着她的面相说的。当时还说她有‘百鸟朝凤’之命。我原是不信。现在想想，还真有几份道理。”
又是长春道长！
十一娘眉头微微蹙了蹙，只有拿周夫人自己的话劝她：“‘百鸟朝凤’是什么命格？姐姐心里还不清楚。既是如此，想必这次也有惊无险。”
所谓算命、看相，有时候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是芳姐儿有了这样的事，周夫人才想起来。
“有这样的命，也要受得起才行。”周夫人眉宇间露出几份郁色，“有些事，你不知道。当年先帝之所以立皇上为太子，除了皇上为人品行深得圣心之外，与皇后为皇上诞下三个嫡子不无关系……”
这才是周家的心病吧！
送走了周夫人和徐令宜说。
徐令宜失笑：“周夫人竟然和你说这些。你可是国舅母。”
十一娘没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还真没觉得周夫人的话有什么不对的。现在想想，也觉得有趣。笑道：“那是因为我不说人是非，懂得什么是‘非礼毋视、非礼毋言’。”
徐令宜眸子里含着戏谑望着她：“哦！”
一面标榜不说人是非，一面却将周夫人的话说给了徐令宜听。
十一娘脸色通红，旋即脸上露出几分异色来。
难道她的潜意思里有种“徐令宜是个值得信赖之人”的安全感？
念头一闪，她心里荡起几圈涟漪，人已被徐令宜团团抱住。
“夫妻之间，就应该有商有量的。”他吻着她的耳垂，“以后也要这样。知道了吗？”
温柔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几份强势的命令，让十一娘心里更纷乱。
那边没有等到意料中的回答，箍着小人儿的手臂就紧了紧，把含在嘴里的柔软耳垂轻轻地咬了一下，半是强迫，半是诱哄地低声道：“听见了没有？”
十一娘只觉得脸上烧得烫人，抿了嘴不说话。
“听见了没有！”那个就用力咬了一下这个的修长的脖子，酥酥麻麻的，这个就痒得笑起来，那个听到这个笑，索性一路吻下去，把这个的衣襟也散了开来。这个又羞又臊，娇嗔着喊了声“侯爷”，那个“嗯”一声，低了头，隔着鹅黄底绣着草绿色梅花的肚兜儿就含了她胸前那抹朱红……
两人正闹着，就听见琥珀隔着门帘子喊了声“夫人”，道：“秋雨过来回话了。”
秋雨正是琥珀派去慈源寺问平安符的人。
十一娘忙撩了衣襟，忍不住瞪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见她面红如霞，一双杏眼水光粼粼地斜飞过来，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心中一荡，亲了亲她的面颊，这才转身避了出去。
十一娘端起一旁用来给她漱口的凉白开水一饮而尽，觉得脸上不那么热了，这才叫了秋雨进来回话。
“济宁师太说，秦姨娘知道夫人有喜，诚心诚意地求了一符平安符，济宁师太特意帮那符加了持，在符角用朱砂各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倒不一定要挂在屋门口，就是放在荷包里或是压在枕头底下、供在菩萨面前也是一样的。”
秋雨说着，琥珀已去拿了那符过来，角上果然用朱砂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平安符本身没什么问题，这个十一娘意料之中，有些意外的是济宁师太的慎重。
“秦姨娘为什么要夫人挂在屋门口啊！”打发了秋雨，琥珀拿着那符正反两面仔细地打量。
“想表表心意吧！”十一娘不以为意，“要不然，这小小的一平安符被压在了枕头底下，谁知道是她求来的。”又笑着吩咐琥珀，“济宁师太既然说是她诚心求来的，那就拿到太夫人的佛堂里供了吧！”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太子妃突然传旨让十一娘进宫。
十一娘吃了一惊。
一个孩子刚刚做完洗三，一个怀了身孕没多久……都不是见客的最佳时候。
“没事！”徐令宜拍了拍十一娘的手，“宫里我会打招呼的。除非是见了皇上，其他的人不必行礼。”
“要是见了皇上呢？”十一娘的手不由捂住了腹部。
“你不会见到皇上的。”徐令宜笑容狡黠，“我到内务府送了帖子，要见皇上。”
十一娘这才落下心来按品大妆，想着还好是春天，要是夏天，岂不把人给热死。
芳姐儿和太子住在北五所的撷芳斋。内侍领着她从神武门进去，过顺贞门、承光门、福碧亭到撷芳斋。一路上遇到的全是低品阶的内侍和宫女，别说是行礼，就是上前搭话都不用。
撷芳斋不大，坐北朝南，一屋两厢。屋外立着的内侍、宫女个个神色肃整，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供奉着时令鲜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一点也看不出这是芳姐儿做月子的地方。
见十一娘要给她行礼，靠在床头迎枕上的芳姐儿忙让一旁的女官扶了十一娘：“永平侯夫人如今正有身孕。”
那女官见十一娘腰如柳枝还没有显怀，知道月份轻，不敢马虎，赶在十一娘蹲身之前将她扶了起来。
“夫人千万不要和我客气。”芳姐儿让内侍把赐给十一娘坐的锦杌放到自己的床边，又吩咐屋里服侍的，“你们都退下吧！我有话和永平侯夫人说。”
内侍、宫女齐齐应“是”，鱼贯着退了下去，芳姐儿的眼泪就象雨珠似地落了下来。
“舅母，我找您来，就是想和您说说话。”
十一娘忙掏了帕子给她擦眼泪：“那你别哭。你如今还在月子里头呢！”
芳姐儿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擦着眼角：“我也知道，就是忍不住。”
“那就大哭一场好了！”十一娘就帮她掖了掖被子，“只是要记得，哭过了这一场，以后再也不要哭了。”
芳姐儿微怔，然后眼角一红，扑到十一娘的怀里，伏在她肩头低声哭了起来。
十一娘身子微僵。
她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有人以这种亲昵而又信任的姿势依赖着她。
良久，她的身体才渐渐松驰下来，手轻轻地拍着芳姐儿的背，像哄孩子似地安慰着她。

第四百零九章
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
芳姐儿羞赧地抬头：“舅母……”
“好些了吧！”十一娘望着她，眸子里满是笑意。
芳姐儿点头，眉宇间舒展了不少。她用帕子抹着眼角：“娘每次来都强颜欢笑……我心里也苦闷……”
可身份地位却让她不能随意倾吐。
十一娘理解地点了点头。
芳姐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生下女儿，皇上的失望，皇后的怜惜，太子的安慰……甚至父亲告诉她周家想送故交之女进宫固宠，母亲暗示她安排体己的美婢给太子侍寝，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也是眼前最为妥贴的做法。她只是有一口气在心里无法排除又没地方排除。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十一娘。那个在纵是件粗棉布小袄也要用五彩丝线盘了蝙蝠做扣子的女子……
她果真没有让自己失望。
没有虚伪的应酬，没有客套的敷衍，告诉自己“那就大哭一场好了，只是要记得，哭过了这一场，以后再也不要哭了”。
就像母亲的，不管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不管这件事是否合时宜，严厉总在纵容之后。
那一刻，再无顾忌，她遵从心底的愿意，大哭了一场。
哭过，那口气也就消了。气消了，也就该面前现实了。
有些话，也就不需要说了。
十一娘看在眼里。
芳姐儿出身公主府，又是个百伶百俐的，见她欲言又止，十一娘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冷静与理智，也把刚才发生的事抛到脑后，和她拉起了家常：“小郡主呢？跟乳嬷嬷在一起吗？可惜我身体不适，没能参加郡主的洗三礼。不知道小郡主长得像谁多一些？”
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沉默，而是沐如春风地给了芳姐儿一个台阶下。
芳姐儿有些吃惊，却又觉得十一娘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那样兰心惠质的女子，本就不应该是寻常的女子。
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小郡主长得像我，由乳嬷嬷带着，每天下午都会抱过来给我看看。”说着，叫了一个宫女进来，“去看看小郡主醒了没有。让乳嬷嬷抱过来给永平侯夫人看看。”
宫女应声而去。
十一娘忙道：“可别吵了小郡主的瞌睡！”
“她天天睡。”芳姐儿一直笑到了心里，“也无所谓吵醒不吵醒的。”然后和她说起小郡的手怎么小，头发怎么黑，看人的时候眼睛怎样亮，越说越高兴。抱了小郡主出来给十一娘看不说，还和十一娘聊到了酉时才放了十一娘出宫。
徐令宜早在承光门前等，见她出来，急步上前：“你还好吧！”
十一娘脸色有些苍白，急步出了神武门就吐了起来。
有认识徐令宜的忙端了热茶过来，十一娘喝了两口茶，感觉好些了，忙示意琥珀快些回家。
徐令宜给了那守卫一张名帖，也坐了轿子回了荷花里。
一回到家十一娘就躺下了，什么也没有吃就睡了。
徐令宜见她很疲惫，也不吵她，只吩咐琥珀几个准备宵夜。谁知道十一娘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觉得饿，吃了些白粥，又吐得一塌糊涂。
“怎么又和从前一样了。”徐令宜很担心。
“没事！”十一娘安抚他，“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两天就好了。”
结果休息了两天也没有什么改善，把太夫人也给惊动了，只嗔怪徐令宜：“太子妃年纪轻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怎么能让她进宫去。”
徐令宜只好站在一旁讪讪然地笑。
十一娘忙他下不了台，忙劝太夫人：“是我怀象不好侯爷也没有想到又反复起来。”
太夫人见她这样顾着徐令宜，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怕她再有什么不适，商量着让田妈妈和万妈妈来服侍她。
十一娘自然是满口答应，让琥珀从库里拿了四匹遍地金的妆花、四匹姑绒、四匹淞江的白绫，一对赤金佛手簪子、一对一点滴的赤金手镯，四枚赤金戒指，分赏给了田、万两位妈妈。
两位妈妈谢了又谢，从此在十一娘屋里当起差来，尽心地调理十一娘的身体。
十一娘的情况却不见好转，到了三月十五那天，竟然躺下了。
田妈妈和万妈妈都觉得事情有些异样，细细地问十一娘，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十一娘苦笑：“就是觉得有怪味，闻着就心里不舒服。”
两位妈妈和琥珀等人把屋里屋外的东西都查了一遍，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正奇怪着，十一娘又开始吐起来。
田妈妈若有所思，站在十一娘的身边，闻到股若隐若现的香味。
她心中一动。
告了声罪，把十一娘用的东西都翻了一遍，却没有闻到与刚才闻到的香味。
田妈妈心里打着敲，又闻到了那股若隐若现的香味。
没有两息的功夫人，十一娘伏在炕边吐了起来。
田妈妈不敢做声，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嘱咐田妈妈：“你多在十一娘身边待会，看看那香味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田妈妈应声而去。
有祠堂那边的婆子过来请太夫人示下：“慈源寺派了师傅来，说明天寅时就过来！”
太夫人想了想，对玉版道：“你去跟那婆子说，让慈源寺派来的师傅过来见我！”
太版应声，对立在院子中间的婆子说了。
那婆子飞快地领了慈源寺的师傅过来。
“跟济宁说一声，我那过世四儿媳的道场主就设在慈源寺好了。做二七一十四天的道场。金银纸锭、纸钱各一千，三牲祭品，馔筵五桌。”
那知客师傅喜出意外，连声应了。
太夫人就去了十一娘处。
几个小丫鬟正屋前屋后的草丛里找着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呢？”太夫人进了屋，让躺在炕上的十一娘不要起身，在炕前的锦杌上坐了，问田妈妈。
“夫人说，好像是什么花的香味。”田妈妈笑道，“往年也曾闻见过，只是今年就闻不得这味道了。所以我让小丫鬟们在屋前屋后找一找。”
太夫人点了点头，吩咐杜妈妈把带过来的血燕给田妈妈：“这样下去不行，炖给她吃。”
田妈妈忙接过下去了厨房。
十一娘很过意不去。
太夫人反而安慰她：“你也不愿意这样。”又叮嘱宋妈妈好好照顾十一娘，这才回了屋。
徐嗣谆得了赵先生的指点，在家里反反复复地练习怎样主持祭日的礼仪。下了学演习给十一娘看。
十一娘欣慰地点头：“我们谆哥长大了。”
徐嗣谆握着面白如纸的十一娘，眸子里盛满了担忧：“母亲，您要快点好起来才是。”
十一娘想到元娘重病的时候，徐嗣谆也曾这样在屋边握了元娘的手，眼泪都要落下来。她笑着反握了徐嗣谆的手：“有谆哥帮母亲，母亲不用操心，自然就会很快地好起来。”
徐嗣谆用力地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到了那天，一大早就换了素衣去给十一娘问安。
杜妈妈看了讶然：“四少爷今天要去庙里吗？”
“不是。”徐嗣谆道，“母亲说，她病了，让我代她主持娘祭日。”
杜妈妈不由暗暗喊糟。
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让人服侍徐嗣谆用早膳，去禀了太夫人。
太夫人闻言也苦笑：“年纪大了，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了。”然后道，“你把他叫进来，我来跟他说。老四和十一娘那边只怕还不知道，你也去说一声。”
杜妈妈应声去了十一娘那里。
徐令宜听了脸色微沉，十一娘想了想，和他商量：“要不，侯爷陪着谆哥去趟庙里吧？”
也只能这样了！
徐令宜吩咐白总管准备车马。
杜妈妈回去禀了太夫人。
陶妈妈在祠堂外面左等不到徐嗣谆，右等不到徐嗣谆，做水陆道场的师傅们更是影也没一个。她差了身边的小丫鬟去找徐嗣谆。
“陶妈妈。”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去世四夫人祭日的水陆道场改在了慈源寺，侯爷领着四少爷去了慈源寺。”
“怎么会这样？”陶妈妈有些目瞪口呆，“前两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又改在了慈源寺？”
小丫鬟低声道：“听说四夫人有些不安稳，所以太夫人临时把水陆道场改在了慈源寺。”
陶妈妈听着气得两胁生痛。
“她不安稳，她不安稳更应该好好祭拜大姑奶奶，让大姑奶奶保佑她平安顺利才是。她到好，竟然让死去的大姐给她让路……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这摆起谱来想当初，不过是个婢生女，死乞白赖地在大太太面前巴结奉承……”
那小丫鬟听得冷汗直冒，忙拉了陶妈妈：“妈妈，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您不是说请人给去世的上夫人写了青词，要烧给她老人家吗？可别耽搁了时辰”这才好说歹说把陶妈妈劝了回去。
陶妈妈让那小丫鬟去垂花门前侯着：“四少爷一回来，你就告诉我这件事，可不能就这样完了。”
小丫鬟只得往垂花门去。
路过十一娘院子的时候，就听见时里有小丫鬟的惊呼声：“找到了，找到了！”
田妈妈一听，立刻跑了过去：“快给我看看，是什么？”
小丫鬟手里抓着一把像草似的植物：“妈妈，您闻闻！”
田妈妈立刻面露惊喜：“就是这个味道！”

第四百一十章
“花蕾很小。”季庭媳妇战战兢兢地解释道，“夹在叶茎间，乍眼看不到。三、四月间开花，会发出像兰花一样的香味。所以特意在院前屋后多种了些。”说着，求助似地望了一眼十一娘，“不仅夫人屋里种了，就是太夫人那边，也种了些。”
让十一娘呕吐不止的罪魁祸首不过是院子里种的几株改良的兰草罢了。谁曾想十一娘怀孕后会对兰花的味道特别的敏感呢！
这草种是立春时种下的，那时候十一娘还没有怀孕的迹象。
太夫人在心里琢磨着，松了口气。吩咐季庭媳妇：“把家里的花花草草都清理一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就别种了。”
季庭媳妇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求送她出门的绿云：“好姑娘，不知道是谁发现的这兰草？眼前最要紧的事是要把这兰草都拔了。眼看着是下午了，单靠我们暖房里的几个婆子，今天肯定做不完的。求姑娘把这个先借给我用用。”说着，曲膝给绿云行礼，“姑娘的大恩大德，待我忙过这几天再报。”
“看嫂子说的。”绿云笑道，“都是为夫人的事忙，说什么大恩大德的。只是这调拔丫鬟的事，得琥珀姐姐点头才行。嫂子等一会，我这就去问了琥珀姐姐。”说着，刚要转身，厅堂的夹板帘子撩了起来，玉版走了出来。
“绿云姐姐，太夫人问，是谁发现的兰草，让叫进去说话。”
绿云笑着应了一声，冲一旁立着的几个丫鬟喊了声“双珠”。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跑了过来。
绿云指了玉版：“这是太夫人身边的玉版姐姐，奉了太夫人之命叫你去说话。”
叫双珠的小丫鬟怯生生地跟了进去。
太夫人见这小丫鬟长得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很灵活，笑着携了她的手，塞了几块糖给她，亲切地问了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娘、老子都在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入府，最先在哪里当差……
双珠虽然紧张，却也口齿伶俐。
知道她是家生子，娘、老子都在庄子上当差，是白总管介绍进的府，太夫人有些意外。好奇地问她：“你怎么认识这兰草？”
双珠道：“我在庄子上常割草喂猪，这不是青草。”
太夫人听着呵呵笑起来，扭了头对十一娘道：“你这个孩子，虽然调皮，可也是个有福气的。你说，我们满院子，有几个丫鬟认识什么是青草，什么是兰草。偏生就让你遇上了。”
徐令宜回来听说也呵呵地笑，抚着十一娘的额头：“怀的肯定是个女儿。要不然，怎么这样的娇贵！”
十一娘半卧在炕头的迎枕上，侧头就可以透过玻璃窗户看见猫着腰在屋前拔兰草的丫鬟、婆子们。
她想到太夫人一番兴师动众，脸色绯红，讪讪然转移了话题，问站在一旁的徐嗣谆：“明天还要去庙里吗？”
徐嗣谆道：“师傅说，可以不去。可我想去！”
母子天性，是割不断的血亲。
十一娘点头，柔声道：“那你下去歇了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
徐嗣谆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刚出了十一娘的院子，有小丫鬟跑过来：“四少爷，四少爷，陶妈妈让我过来问您，您今天还去念恩堂祭拜吗？”
徐嗣谆认出这小丫鬟是陶妈妈身边的，道：“我正要去呢！”
小丫鬟就在前面带路，去了元娘的故居。
元娘生前的内室东面墙上挂着一张元娘的半身影。
徐嗣谆上前行了礼，敬了香，陶妈妈请他到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下，亲手斟了茶。
“妈妈也坐下来说话吧！”徐嗣谆客气地道，“娘的旧居，多亏妈妈照应。”
陶妈妈并不坐下，立在徐嗣谆的面前，恭敬地道：“这原是我份内的事。”说话间，看徐嗣谆的眼睛已微湿，犹豫半晌，才低声道：“四少爷比前两个月又长高了些！”很是感慨。
徐嗣谆笑道：“赵先生让我每天早上起来要绕着后罩房的小院子走十圈。”说着，他高兴地跳下炕，在原地蹦跳了几下。
“妈妈，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有力气了？”
陶妈妈想着要是元娘在，看见徐嗣谆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眼角湿润起来，连连点头：“比以前有力气，比以前有力气！”
徐嗣谆听着眼睛骤然间明亮起来，抿了嘴笑，带着几份天真烂漫的稚气，恍如元娘当年。
陶妈妈看着一怔，心里酸酸的。
徐嗣谆已和陶妈妈说起闲话来：“妈妈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怎么没去看我？”
陶妈妈忙收敛了心神，笑道：“妈妈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四少爷，就没去给四少爷请安。”说着，有小丫鬟端了茯苓糕进来，陶妈妈接过来亲手放在了炕桌上，“这是奴婢亲手做的，四少爷尝尝，还合口味不？”
茯苓糕香糯绵糖，里面还夹着几个葡萄干，徐嗣谆笑盈盈地点头：“好吃！”
陶妈妈笑着给徐嗣谆斟了杯清茶：“茯苓糕里放葡萄干，这还是您娘想出来的。四少爷要是觉得好吃，我以后常做给四少爷吃。”
听说是跟着去世娘亲学的，徐嗣谆又吃了两块。
陶妈妈就问起徐嗣谆去庙里的情况。
“原先是准备在偏殿做水陆道场，济宁师太见爹爹去了，就改在了大雄宝殿的后殿。四七二十八个人，济宁师太的大弟子为首座，引领诵《法华经》，拜三昧水忏。”
如果父亲不去，娘亲的道场就会在偏殿举行了。
想到这些，徐嗣谆言辞间流露出几份失望。
如果母亲不病就好了……
陶妈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恨意，轻轻地叹了口气：“这要是家里，何至于只有四七二十八个人，怎么也得五七三十五个人！”
徐嗣谆摇头：“可赵先生说了，太夫人在，不可超过那五七之数。”
“所以说还是在家里好啊！”陶妈妈笑道，“在自己家里，也不用这样的讲究。做个五七之数也不是不可能的。”又叹口气，“还好是侯爷去了，要不然，怎么能改在大雄宝殿的后殿？也是我们大姑奶奶的运气不好，遇到四夫人身体不爽利。要不然，太夫人也不会临时决定到慈源寺去做道场，大姑奶奶的祭日也不至于这样冷清。”
徐嗣谆听了反而安抚陶妈妈：“不过是今年特别些。往年都是在家里做！”
陶妈妈见他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更是着急，略一思忖，问道：“四少爷，我怎么听说四夫人是闻了什么花的香味，所以不好！”然后又道，“说起来，我们四夫人可是个文雅的人。喜欢自己摆弄水仙不说，还常让那季庭媳妇按照自己的心愿种些稀罕的东西。别的不说，就说那栀子花。那可是南边的花，北边轻易是养不活的。她专拔了银子给季庭的媳妇，硬是让季庭媳妇给养成了。还到处送人。弄得别人提起我们家的暖房就羡艳，说比那专供内宫的丰台花房还要厉害。人怕出名猪怕肥，我听了心里直打鼓，生怕宫里因此而责怪侯爷呢！”
太夫人一直告诉徐嗣谆行事要低调，不可张扬。他听着陶妈妈的话，觉得与太夫人说的有几份相似。认真地道：“妈妈别担心。这件事我会私下跟母亲说的。母亲知道了，肯定不会再到处送花了。”他说着，脑子里却想着十一娘大惊失色的样子，然后会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感激他的提醒……他心里就有小小的激动。
陶妈妈很是诧异徐嗣谆对十一娘的毫不防设。沉吟道：“四夫人是长辈，四少爷说话可要注意。要不然，侯爷会觉得四少爷对四夫人少了尊敬之意。我看，您要提醒四夫人，不如跟杜妈妈说，这样一来，有了个中间人，四夫人颜面上也好过些。”
徐嗣谆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不妥，想了想，道：“这样一来，祖母岂不也知道了！”
“这您就不知道了。”陶妈妈笑道，“杜妈妈是太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有杆秤。要不然，什么事都嚷到太夫人面前去了，好事还好说，要是不好的事，太夫人岂不早就被烦死了。”
仆妇们听到些什么，会以“报喜不报忧”为原则斟酌着说话，这些徐嗣谆是知道的。
徐嗣谆微微点了点头。
陶妈妈眼底深处就绽出笑意，加了一句：“喜欢花草的人因为花草差点害了自己，这样的波折，也算是善泅着溺于水吧！”
“去了陶妈妈那里！”十一娘懒懒地依在迎枕上，“知道说了些什么吗？”
雁容轻轻摇头，道：“当时遣了屋里服侍的。不过，四少爷进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出来的时候却是一副心思忡忡的样子。回去后只勉强吃了几口饭就说饱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沉思道：“看样子，得和赵先生说说才行！”
雁容听了低声道：“夫人，我看，不如找个借口把陶妈妈送回她儿子身边去……”
“你说，找什么借口好？”十一娘听了望着雁容。
雁容一时为难起来，喃喃地道：“她现在除了去给四少爷请安，哪里也不走动……您现在又有了身孕，只怕落在有心人眼里，会觉得您自恃有了孩子，眼里容不下沙子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雁容考虑问题还不够周密。
想名正言顺地把陶妈妈打发出去，多的是理由。
十一娘笑着打发了雁容。
琥珀过来劝：“夫人，雁容的话也有道理……”
“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十一娘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想送陶妈妈走，多的是办法。”说到这里，她挑了挑眉角，“有些人，我一直不放心。只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我总不能日日盯着。陶妈妈纵有千般的错，她维护谆哥的心却不会错。我当初顺势而下把她留下，不过是怕我照顾谆哥的时候有什么疏忽大意的地方，她在一旁看着，也能补苴罅漏罢了”说完，她面色一正，“不过，陶妈妈总认为我占了大姐的位置，享了原本应该由大姐享受的福份。现在我又怀了身孕，只怕她心里更是不安了。她那边你得注意些才是。我虽然没想过谆哥能把我当成母亲一样喜欢，可也不想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琥珀应喏，回到屋里正寻思着怎样打听陶妈妈都和徐嗣谆说了些什么话，杜妈妈来访。
她忙把杜妈妈迎到房里临窗的炕上坐了，用十一娘赏的西湖龙井待客。
杜妈妈打量着小小一间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挂了半新不旧的宝蓝色帐子，大红色锦被，鹅黄色枕头，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小小的文竹，大方又得体。
她不由暗暗点头，低声说了来意：“……从庙里回来，四少爷去先头四夫人住的旧宅子上了香。回来竟然对我说，四夫人喜欢花，又花大力气让季庭媳妇在后花园的暖房养了些稀罕东西，自己留着玩就行了，到处送人，只怕招人妒忌，反而弄巧成拙，说我们家骄奢。”
杜妈妈是太夫人身边最体己、最得力的。有时候，代表的就是太夫人。
琥珀大惊失色，忙道：“还请杜妈妈明辩。我们家夫人虽然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的，可也没那则天女帝的本事令百花齐放。不过是因家里有暖房，又有季庭媳妇这个惠心巧手的，让花期提早几天、延后几天罢了。至于说到送人，除了甘家太夫人那里和林家大奶奶那里、永昌侯黄夫人这样的人之外，倒也没有送别家。这几位夫人，或是姻亲，或是一起经过磨难的故交……”
杜妈妈见琥珀急起来，知道她误会自己的意思，忙笑道：“琥珀姑娘别急。四夫人是怎样的人，阖府皆知。不是哪个人说一句不好，就不好了；哪个人说一句好，就说好了的。把这些话告诉琥珀姑娘，也是我们太夫人的意思。”
琥珀一听，立刻站了起来：“请妈妈吩咐！”
她恭敬地态度让杜妈妈看着如六月天喝了冰镇的绿豆水，从里到外透着舒坦，声音更柔和了几份：“我们太夫人的意思是，四少爷年纪小，一向不理会这些小事，怎么突然间关心这些来。让姑娘跟夫人传个话，有些事，要好好查查才是。免得被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挑唆着，把好好个少爷给养坏了。”
琥珀听着神色一凝，忙道：“请妈妈放心，这话我一定传到。”
杜妈妈微微点头，见正事说完了，问起琥珀来：“听说你母亲、老子还在余杭的庄子上，怎么不跟夫人提一声，接过来养老算了！”
琥珀笑道：“他们在江南住惯了，左右都是些老邻居，我虽然不在膝下，说说笑笑，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那你岂不就落在燕京了！”
琥珀脸色一红：“我是服侍夫人的，夫人在哪里，我自然在哪里。”
杜妈妈笑着微微颌首，对她的这番说词很满意似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琥珀虽然觉得杜妈妈这话问得有些蹊跷，可惦记着把太夫人的意思转达给十一娘，顾不得细想，匆匆去了十一娘那里。
十一娘眉头微蹙，问琥珀：“谆哥在哪里？”
琥珀低声道：“在五少爷屋里。”
徐嗣谆很是困惑。
娘亲死的时候曾反反复复地叮咛他，说陶妈妈是她最信任的人，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听陶妈妈的。还让他发誓，决不违背她的嘱咐。可他听陶妈妈的话，把母亲送花的事告诉了杜妈妈，杜妈妈却笑着对他说：送花是件小事，皇家自有泱泱气度，不会为了这种事责怪永平侯府的。他想着太夫人“大人物通常都因小失大”的话，辩道：“千里长堤溃于蚁穴。越是小事，越要注意才是。”
杜妈妈直笑，夸奖他：“我们四少爷跟着赵先生长了学问，什么事都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跟太夫人说的，让太夫人跟四夫人说说，以后再也别送花给别人了。”说完让小丫鬟领他回屋，自己则把立在屋檐下等着的管事妈妈叫了进去：“太夫人只是暂时帮着四夫人管管家里的事，像这种夏裳用哪里的布料之类的大事，我看还是知会四夫人一声的好……”对他所说的话好像有些不以为意的样子。
徐嗣谆有些失望，想问问徐嗣俭。可徐嗣俭一下学就和徐嗣勤去了外院。听徐嗣俭的小厮说。徐嗣俭的外家从忠勤伯府搬出来在外面置了宅院，他外祖母可以在家里随意地招待客人了。徐嗣勤和徐嗣俭有两年没在燕京，他外祖母很是惦记。常常差人叫他和徐嗣勤去吃饭，或是有表兄弟请他们出去游玩，不得闲。
徐嗣谆不免有些郁闷。
徐嗣诫就问徐嗣谆：“四哥，四哥，你别伤心。三哥不和你玩，我和你玩。”然后让喜儿去拿了个蜈蚣风筝：“……我把这个送给你。”
春天到了，十一娘请了人到府里给他们两兄弟做风筝，还让他们两兄弟跟着学做风筝。那手艺人为了显手艺，带了一个百足蜈蚣的风筝进府。徐嗣谆看着稀罕，可徐嗣诫也喜欢，他就让给了徐嗣诫。没想到徐嗣诫又把风筝让给了他。
他有些感动，学着十一娘的样子摸了摸徐嗣诫的头：“你留着吧！到时候我们一起放就是了！”
徐嗣诫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见徐嗣谆不要，松了口气，高兴地让喜儿收了，道：“那哥哥别生气了。我们去放风筝吧！”
徐嗣谆望着他满是期待的眸子，心里一阵激动，觉得这世上诫哥对他最好。和他说起十一娘送花的事：“……我有些担心。所以想跟母亲说说这事！”
徐嗣诫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着话，待他说完，很认真地点头：“那四哥就跟母亲说说吧！”
“可我是晚辈，这样去说，合适吗？”
“那就不说呗！”徐嗣诫听了也表示赞同。
徐嗣谆有些哭笑不得：“喂，到底说好，还是不说好？”
徐嗣诫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眨着大大的凤眼，郑重地道：“我听四哥的！”
等于没说。
徐嗣谆见他一副天真无忧的模样，不由沮丧地叹了口气，想着要是徐嗣俭在这里就好了，心里又隐隐觉得，就算是徐嗣俭在这里，恐怕也不能理解他矛盾的心情，心里更觉得彷徨了。
听说十一娘叫他，他有些怏怏然地去了十一娘处。
暮春的阳光明媚又灿烂，让人的心都跟着温暖起来。
十一娘和徐嗣谆坐在花架下的美人靠上晒太阳，斑驳的碎影洒落在两人身上。
“谆哥，杜妈妈把你的担心都告诉我了。”她笑望着他，开门见山地道，“谢谢你给我提了个醒。”
阳光下，十一娘的目光坦然而又真诚。徐嗣谆的脸“腾”地一下绯红。
“不，不用谢！”他羞赧地低下了头，“我，我……赵先生说，我是永平侯的世子，以后要照顾祖母、母亲、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
十一娘把徐嗣谆揽在了怀里：“谆哥是个好世子！”欣慰中带着几份喜悦。
徐嗣谆抬起头来，目光如晨星般的璀璨，嘴角无法抑制地高高翘了起来。
“送花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够稳妥。”十一娘细细地和他说着体己话，“不过，我送的几位夫人，都是很好的朋友。像甘太夫人，既是你三伯母的长辈，又是我及笄时的赞者，而且和我们私交很好，就像你和俭哥儿……”
徐嗣谆听着微微点头。
“……另外还有林大奶奶，是你大姐夫的姑妈，黄太夫人，和太夫人是闺中好友。”十一娘笑道，“因为我对这些人都很了解，知道她们不会说三道四。才敢把这花送给她们。”
徐嗣谆不好意思地笑。
“我，我错怪母亲了！”
“可谆哥能想到做事要低调，想到可能会有人拿这做话柄攻讦我们家，已经有几份世子爷的气度了。”十一娘笑着紧了紧揽了徐嗣谆的手臂，“大姐知道，不知道有多高兴。我以后也可以放心下来，让谆哥照顾了。”
谆哥抿了嘴笑，这两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送走了谆哥，十一娘让琥珀帮着找了本《幼学》，把写着人章的那一页折了个书角，让琥珀送给赵先生。
“这……”琥珀狐惑地望着十一娘。
“你送去就行了。”十一娘笑道，“赵先生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琥珀曲膝应“是”，将书送给了赵先生。

第四百一十二章
赵先生当着琥珀的面读了书信，又当着琥珀的面将封烧了，然后笑着对琥珀道：“你去回了夫人。就说过几天我就要给世子爷讲《幼学》里的人事了。特别是像‘谗口交加，市中可信有虎；众奸鼓衅，聚蚊可以成雷。萋斐成锦，谓谮人之酿祸；含沙射影，言鬼域之害人’这样的句子。”
琥珀回去禀了。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徐嗣谆已经和徐嗣诫去了后花园，正由一大群丫鬟婆子服侍着放风筝。
陶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送了茶水、糕点过来。
徐嗣谆见状，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妈妈，妈妈，你给我送什么东西来了！”
陶妈妈忙拿了帕子给徐嗣谆擦汗。
“我做了四少爷爱吃的茯苓糕，还有五少爷爱吃的玫瑰酥。”
紧跟在徐嗣谆身后的徐嗣诫听了一阵欢呼：“我也有吗？”
“四少爷有的，我们五少自然也有！”陶妈妈掩了嘴笑。
徐嗣谆高兴地拉了徐嗣诫进了凉亭，坐在了垫着猩猩红坐褥的石桌上喝茶，吃点心。
帮两人扯着风筝的小厮一阵惊呼，只见徐嗣谆的蝴蝶风筝就和徐嗣诫的百足蜈蚣风筝搅在了一起。
徐嗣诫心里着急，拔腿就跑了出去，服侍徐嗣诫的丫鬟、婆子见了，也都跟了过去。
徐嗣谆却被陶妈妈拉住，一面拿了帕子给他擦拭着背心的汗，一面心疼地道：“我的小祖宗。你歇会。那风筝自有小厮们顾着，不会有事的。”又低声问他：“哥儿，四夫人送花的事，杜妈妈有没有跟太夫人提起？”
太夫人并没当着孩子提这件事，徐嗣谆也就以为太夫人不知道。
“没有！”徐嗣谆摇头，想到陶妈妈曾断言杜妈妈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扬了脸笑道，“都被妈妈说中了。祖母什么也没有说。母亲却找了我去说话。母亲还夸我，说我是个好世子……”
“是吗？”他想把十一娘说的话都告诉陶妈妈，正说得起劲，却被陶妈妈一声笑打断了，然后答非所问地道，“四少爷还小，有些事不懂。如今家里是四夫人把持着，杜妈妈也好，喜儿也好，都要到她手下讨口饭吃。我却不一样。我是你母亲亲的陪房，吃的是你母亲亲的陪嫁，穿的是你母亲亲的赏赐，有些话，自然也只有我能说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又不通畅，徐嗣谆一时有些发愣。
陶妈妈见了笑道：“哥儿只需记得，陶妈妈赤胆忠心，只对哥儿说真话就是了。”
徐嗣谆想起逝世娘亲的叮嘱，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
陶妈妈就笑着站起身来，道：“哥儿快去玩去吧！我也该回去了。到了给大姑奶奶上香的时候了。”
徐嗣谆点了点头，努力地想着那个日渐褪色的影子，没有了嬉闹之心。
站在凉亭外的喜儿望着陶妈妈渐行渐远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徐嗣谆。
第二天去上学，徐嗣俭眉飞色舞地讲着和几个表哥去踏青遇到翰林院韩大学士携妓游玩之事，赵先生笑着说他说话尖酸，跟徐嗣勤、徐嗣俭、徐嗣谆和徐嗣诫四兄弟讲起《幼学》里的人事来。
徐嗣勤和徐嗣俭不免有些讪讪然，徐嗣谆和徐嗣诫则听得有些糊里糊涂。
赵先生在心里叹气。
学问也好，做人也好，要循序渐进，这样拔苗助长，效果肯定不佳。
前思想后，让小厮跟琥珀去说：“这几天正讲着幼学，只是四少爷和五少爷年纪太小，怕是难以吃透其中的精髓。”
十一娘想了想，看着徐嗣谆要下学了，把几个刚进院当差的小丫鬟叫进来做游戏──让她们隔着三、四尺的距离站了，琥珀悄悄对站在左边的第一个小丫鬟说句话，然后让那小丫鬟再悄悄告诉紧挨着她的小丫鬟，这样传到右边第一个丫鬟时，大声说出来她听见的是句什么话，然后再让左边第一个丫鬟说出琥珀告诉她的是句什么话。
琥珀的话自然被传得面目全非。
几个小丫鬟忍得难受，个个表情怪异。
徐嗣谆和徐嗣诫下了学。
看着不由奇怪。
琥珀就笑盈盈地讲给他们听。
徐嗣谆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把话传变了？”
十一娘就等着他这句话，笑着揽了徐嗣诫：“要是不相信，谆哥儿试试。”
徐嗣谆自告奋勇地站在了左边的第一个。
结果当然不言而喻。
他笑得不行，道：“都是这些小丫鬟不知道说话。”
十一娘笑着把琥珀、绿云几个都叫来，大家一个起做这个游戏。
最后话还是被传变了。
琥珀和绿云不比几个小丫鬟，笑成了一团。
徐嗣谆也笑着揉着肚子倒在了十一娘的怀里，吓得琥珀几个忙把他拉起来：“我的爷，仔细夫人的身子骨，可轻不起您这样一撞。”
他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直点头。
十一娘就训斥几个小丫鬟，不可口舌生非，不可以讹传讹。
徐嗣谆听着跳了起来，忍到十一娘说完话，几个小丫鬟退了下去，这才兴奋地道：“我知道赵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话就是这样被传变的，所以‘谣言止于智者’。”
十一娘趁机笑道：“所以聪明的人决不会听到风吹草动就急着下结论。”
徐嗣谆重重地颌首。
之后赵先生又讲了《三人成虎》的故事，讲了《含沙射影》的故事。陶妈妈的话，也就慢慢地被抛到了脑后。
十一娘却没有忘记。
原想着，要是她因为元娘祭日的事发几句牢骚，她也就算了。但她竟然再次挑唆徐嗣谆，这就让她有些厌倦了。
十一娘趁着徐令宜被余怡清请去家里商量余成的婚事，叫了卢永贵来。
“陶妈妈的儿子陶成虽然在山庄上管事，可和你同是大姐的陪房，彼此间也应该比较熟悉和了解吧！”
自上次十一娘安了个憨头憨脑的小厮天天跟在他身边后，他心里已经很明白，十一娘这是在暗示他，除非他一辈子不犯一点点的错，不然，十一娘随时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他头颅微垂，恭声道：“小人和他有些来往。”
十一娘笑道：“他为人如何？”
卢永贵斟酌道：“大姑奶奶的田庄在他手里，隔几年就置几亩地，几年下来，倒比原来添了百来亩良田。有时遇到灾年，也能让田庄上的人填饿了肚子，不至于开仓放粮。”
十一娘笑道：“这样说来，倒是个能干的。”
卢永贵笑着应了一声“是”。
十一娘点头，端起茶盅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又问：“不知道他都有些什么嗜好？”
卢永贵一怔，抬了眼睑打量十一娘，谁知道却和十一娘望过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嗜好……好像没有什么嗜好！”
“人怎么没有一点嗜好。”十一娘就笑着磨挲着茶盅，“比如说卢管事，就喜欢收集铜钱。比如说我，就喜欢摆弄些花草。你不是说陶成每隔几年就要置几亩地，说不定，陶成的嗜好就是买地！”
卢永贵听着心里一紧。
十一娘笑了笑，也不做声，用盅盖拂着茶盅里的浮叶，偶有清脆的撞瓷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给原本有些压抑的空气就平添了几份紧张。
卢永贵见这阵势，知道十一娘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陶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管事罢了。十一娘能记得他的名字，肯定是因为陶妈妈。
内宅的事，永远没有对错。
卢永贵并不想牵扯进去。
他装做不知道，勉强露出个笑意，道：“陶成这个人行事谨小慎微。要说嗜好，就是爱喝点小酒。可惜酒量又不是很好，十次倒有九次酩酊大醉。”
十一娘笑着点头，道：“卢管事既然对陶成这样了解，我看，有件事还得请卢管事出面才好。”
卢永贵在心里暗暗叫苦，却也没有别的法子。笑道：“四夫人原是罗家的小姐，我原是罗家的仆妇。一笔写不两个罗字。夫人有什么事，我自当仁不让。只是我为人愚鲁，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四夫人多多包涵。”
十一娘笑道：“说起来，这件事也很简单。那陶成既然好酒，又十次有九次喝醉。我想，他要是喝了酒去跟人家说买地的事，会不会被人骗”说完，她笑盈盈地望着卢永贵，“这件事，还请卢管事帮着查一查才好。这样一来，也免得被其他的人发现，坏了我们罗家的名声。”
卢永贵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才低声道：“既然是夫人的吩咐，我自当尽心尽力去办！”
十一娘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茶送了客。
过了大半个月，陶成慌慌张张进府来见母亲。
陶妈妈插了香案上插着的鸡毛掸子就是一阵乱打。
陶成抱了头：“三百亩长势良好的麦田，谁听了不心动啊！我怎么知道那家伙不是地主。”
“你还敢辩！”自己养的自己知道，“你是不是喝了酒和人签的地契？”
陶成哪敢承认，咬了牙：“没有，绝对没有。”
事已至此，打也没用，骂也没有。
陶妈妈脾气发过了，一面往内室去，一面问陶成：“差多少银子？”
陶成畏畏缩缩地道：“两，两千两！”

第四百一十三章
陶妈妈脚底一滑，要不是陶成眼明手快，就摔了个仰八叉。
“谁这么大的胆了！”她血往头顶直涌，“竟然敢设‘仙人跳’让你钻！”
陶成肩膀又缩了缩：“是大兴的应大。”
陶妈妈一时语塞。
元娘的田庄在大兴，这应大是大兴的一个闲帮，常帮着知府跑跑腿，办些小事，因此在大兴地界上人人都给他几份面子。
“所以我才没注意。”陶成有些沮丧，“我当时看着三百亩麦田卖两百两银子，还以为是任大人在哪里得的，要悄悄处置了。这才买下的。谁知道酒醒后，二百两变成了二千两银子。”
陶妈妈神色微凛。
那应大既能帮常宁公主府跑腿，应该也见过些世面。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这样空手套白狼卷了这样一大笔钱，就不怕他们破罐子破摔，索性到官府报官，让他惹上是非官司麻烦不成？
她有些不死心地问：“你见到应大了没有？”
“没有。”陶成扶着陶妈妈在桌前的绣墩上坐下，倒了杯茶给陶妈妈，“他婆娘说，他已经有七、八天没归家了。”又道，“娘，事后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陶成见了低声道，“所以才急着来找您。会不会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而不知道？或者……”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若有所指地道，“会不会是有人想给我们穿小鞋啊？”
“这还用问！”陶妈妈没有理会儿子的殷勤，沉吟道，“两千两银子，普通人可没有这样的手笔。”说着，她吩咐儿子：“你去看看卢永贵可在家？他交游广，又点子多，说不定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如果不是外面的人，那就肯定是内面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陶成却有些犹豫：“卢永贵这个人，不太好说话……。”
“你一个田庄的管事，竟然有人费尽心思请了应大出面诓你，说不定是冲着世子爷来的。”陶妈妈冷笑，“这可不是我们一家之事。由不得他推诿。”
陶成点头，去了卢永贵住的西群房。
几个妇人正站在院子里磕着瓜子说着闲话。其中一个戴了对金灿灿的赤金柳叶耳坠，看见陶成，笑着迎了上去：“这不是陶家伯伯吗？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陶成定睛一看，是杨辉祖的婆娘。
他笑道：“我来找卢管事。辉祖兄弟在家吗？”
“在，在，在。”杨辉祖家的忙应道，“刚从库房里回来，正好在家。”又道，“你来得不巧，卢家叔叔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要不，您到我们屋里坐坐？”说着，一面朝自家厢房走去，一面高声道：“当家的，田庄上的陶家伯伯来了！”
杨辉祖趿着鞋跑了出来：“这可真是稀客！”拉了他到屋里坐，“进来喝杯茶。”
陶成想打听打听卢永贵的去向，笑着进了屋。
杨辉祖家的端了茶上来。
绿汪汪的茶水，茶叶舒展，茶香四溢，竟然是上好的碧螺春。
陶成不由笑道：“你这小子，混得不错啊！”
杨辉祖家的听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带着几份得色地道：“哪有陶家伯伯实惠……”
杨辉祖知道自家婆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锁着眉头赶她：“……还不去炒几个下酒菜，我和陶大哥喝两盅。”
杨辉祖家的笑嘻嘻地去了灶堂。
陶成就说了来意：“……知道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到没有注意。”杨辉祖笑道，“四夫人好像交了他什么差事，他每天早出晚归的。”说到这里，他“噫”一声，“前些日子还去了大兴，怎么，没到陶大哥那里落脚？”
陶成听着心里砰砰乱跳起来。他想到自己去找应大时，应大的浑家说的话：“陶大爷，您和我们家那口子原是相熟，我们家那口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不过。他如今得了这一大笔钱，早不知道去哪风流快活了。就是把人找到，钱只怕也回不来了。我看，您还不如到城里去想想办法。不管怎么说，您总是世子爷的管事。您们家老太太又是世子爷生母的乳妈妈。总比这样没头没脑的寻人要强。”
他当时还以为应大浑家是让他去找靠山，现在看来，也许是他会意错了。
陶成哪里还坐得下去，胡乱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杨辉祖去敲了卢永贵的门。
来应门的正是卢永贵本人。
“照你的意思说了。”两人进了屋，杨辉祖道，“要是陶成闹起来了怎么办？”颇有些担心，“他可不是个能忍的。”
“放心！”卢永贵的神色有些木然，“陶妈妈是个精明的。不会让他闹起来的。别说现在这事没凭没证的，就算是有凭证，侯爷为了夫人体面，也不会让陶妈妈闹起来。这种事，陶妈妈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她就是知道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样也好。”杨辉祖轻轻地叹了口气：“快刀斩乱麻。早点把这事给捅破了，免得他们到处乱折腾，把大家都拉下了水。”
卢永贵想到十一娘笑盈盈地脸，不知道为什么，就轻轻地打了个寒颤。
陶成在陶妈妈住的厢房等了一会才等到陶妈妈。
他看见母亲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吓了一大跳：“您这是怎么了？”
陶妈妈没有回答，反而问他：“怎么？卢永贵在不在家？”然后不待陶成回答，已冷冷地道，“我刚才已去打听过了，这大半个月里，卢永贵每隔几天就进府来见一次四夫人。”说着，她目光一寒，“这件事，只怕他脱不了干系！”
陶成没有想到母亲这么快就有了些眉目，忙将自己刚才去西群房的经过讲了一遍。
事情已经很明显。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这件事与十一娘有关，他感觉很是棘手，“她和侯爷可是俩口子，一个被窝里一滚，什么恩恩怨怨的都散了。要不然，当初大姑奶奶怎么会忌惮继室呢！”
陶妈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去见卢永贵去！”
“杨辉祖说卢永贵不在家……”
陶成说着，陶妈妈已撩帘而出。
他只好快步跟上，去了卢永贵、杨辉祖住的西群房。
夕阳下，陶成一眼看见了卢永贵。
他正站在墙角的椿香树下，晚霞照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涩不明。
陶妈妈放缓了步子。
“你得了什么好？”她盯着卢永贵，表情有些狰狞，“你可别忘了，没了世子爷，你狗屁也不是一个。”
“没了世子爷，我的确狗屁也不是一个。”卢永贵语气有些呆板，“所以我想劝您跟着陶大哥回庄子里去算了这样对您好，对世子爷也好！”
陶妈妈朝着卢永贵“呸”了一声：“白眼狼你可别忘了，当初要是没有大姑奶奶，哪有你的今天……”
卢永贵望着气得全身啰嗦的陶妈妈，垂了眼睑，低声说了句“道不同，不为谋”，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被晾在那里的陶妈妈母子满脸错愕，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良久，自知这次的祸闯大了的陶成很是忐忑地道：“娘，这可怎么办？二千两银子，我们手里一时哪有那么多的银子。四夫人一直盯着，决不会给时间让我们凑钱。到时候不好交待是小，娘这一辈子积积攒攒的颜面全丢光了那可是大……”
陶妈妈听着，就想到了十一娘。
真是养虎为患。
要不她，又怎会生出这多的波折来。
陶妈妈两胁生痛，忍不住埋怨儿子，“你现在倒有主意了，当初怎么不多动动脑子，跟那种人去灌黄汤！”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仅自己成了刀俎下的鱼肉，连带着谆哥也……她顿时心如刀剜似的。
陶成见母亲眼睛微湿，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忙安慰陶妈妈：“娘，我们不如直接跟舅老爷说了。是杀是剐我全认了。说不定舅老爷看着我们这些年勤勤勉勉的份上，只是打发出去完事！”
“打发出去！”陶妈妈目光阴沉，“那也要等得到舅老爷从余杭直到燕京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好？
这责任谁都可以推脱，就他，没办法推脱。
念头闪过，陶成灵机一动，想到了元娘屋里的那些摆设，目光就不由朝元娘住的院子瞥去。
“娘，”他拉了母亲的衣襟，“要不，您先把大姑奶奶屋里的东西借给我用用……”
“你想也别想！”陶妈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儿子的遐想，“那些东西可都是世子爷的，是有帐册可查的。”
陶成嘴角微翕，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知道，娘不管遇到什么事，最先想到的是谆哥……
而陶妈妈望着窗棂后那些窥视的人影，面色更添几份阴霾：“我们回去再说别站在这里给人看笑话。”
陶成“嗯”了一声，忙扶着母亲回了厢房。
陶妈妈低声吩咐儿子：“你先回去，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凑多少是多少。田庄毕竟是大姑奶奶的产业，四夫人不好直接过问。我们想办法赶在她发难之前把漏洞补上这样一来，她也无话可说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陶成虽然面有难色，但还是低声应“是”，照着母亲的嘱咐回去凑钱去了。
小丫鬟进来禀道：“妈妈，琥珀姐姐来了。说夫人要见您。”
动作这么快！
陶妈妈嘴角绽了一个不屑的冷笑。
我到要看看，你罗十一娘能把我怎样了？
罗家的陪房出了事，丢脸的可不仅仅是陪房，你这个同样出身罗家的永平侯夫人难道就很有光彩不成？
她重新梳了重新，在鬓角插了朵殷红色的石榴绢花，换了件鹦鹉绿杭绸褙子，去了罗十一娘处。
“听说陶管事从大兴赶了过来。”十一娘道，“想必已经知道他挪用了公中两千两银了的事吧？”
她的直截了当镇住让陶妈妈大为惊讶，片刻后才笑道：“不知道夫人是听谁说的？陶成进城，不过是因为此时春耕已完，夏收还没有开始，来看看我，看看原来一起长大的玩伴罢了。什么挪用公中银两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
“那就好！”十一娘微微地笑道，“我原想，要真有这种事，为了罗家的颜面，为了谆哥的颜面，少不得要代为掩饰一番。既然没这样的事，那我就放心了。”说着，端了茶。
就这样完事了？
陶妈妈愕然。
花了这么多功夫，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此揭过了？
不管是谁，恐怕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吧！
可看见琥珀已扶了十一娘进了内室，陶妈妈只得退下。
有些不安地回到屋里，刚刚坐下来，帘子一撩，平时近身服侍她的小丫鬟冲了进来。
“妈妈，不好了！”她脸色有些苍白，“侧门守门的婆子特意来告诉我，说陶爷被官府的人带走了。让你快去看看吧！”
陶妈妈脸色苍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罗十一娘，难道连脸面也不要了！
她急急去了后门。
守门的婆子是她早年交好的一个丫鬟。见到她，立刻上前推了她的手：“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抓人竟然抓到了我们家侧门口来。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护院也不拦拦。”
“说了是哪里的府衙吗？”陶妈妈顾不得寒暄，急急地问。
“说是顺天府的。”
陶妈妈道了一声谢，去了白总管处。
“您来的正好。”她没有开口，白总管先开了口，“顺天府尹的役衙拿了公函，说陶管事私下挪用东家的银子被告发了，要暂时带回顺天府。”他说着，脸上已隐隐露出几份怒意，“抓人抓到我们府门口来。就算当年家里走麦城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事。听说他早先来见过妈妈。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样的事，不好与我商量，也要知会夫人一声，让我们有个准备。您可到好，不声不响的，让顺天府的人打了我们一耳光。妈妈，我看，您还是快和夫人通个信，让夫人给回事处的写个条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这件事给办了吧”说完，也不说是谁告发的，说自己还要把这件事禀了侯爷，抬脚就走了。
这个小贱人，竟然给侯爷也给说通了。
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陶妈妈一面在心里暗骂十一娘不是东西，一面六神无主的往内院去。
舅老爷在余杭，远水救不了近渴。
求谁好呢？
她思忖着，路上碰到了杨辉祖。
“妈妈，我正要找您。”他把陶妈妈请了夹道旁的一棵香樟树下说话，“我听说陶大哥挪用了公中的两千两银子，因此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别人我不敢说，陶大哥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自从杨辉祖去了外院当差，陶妈妈就已不和他来往。但在这种情况下，陶妈妈不由道：“辉祖，你快帮我去打听打听，是谁告的陶成！”
杨辉祖应声而去。
陶妈妈回到院子，望着元娘的正房，她露出毅然的表情。
十一娘要是一点顾忌都没有，早就直接派人打发了自己。她绕了这么大一圈，不过是想让她自己主动请辞。现在好比一条绳上的两个人，你往东使劲，我往西使劲，陶成就是站在楚河边上的人──只要她绳子拉得紧，那十一娘就不会松手，陶成也就落不下来。
想到这些，她咬了咬牙，回到屋里开始收拾箱笼。把早年元娘赏的东西都清了出来，在心里算了算，估就是当了原先一半的价钱，也足够两千两银子，心里这才略许安定了些。
晚上杨辉祖过来。
他脸色有些难看：“妈妈，顺天府的人说，大兴的应大打死了人，在他身上搜出了巨金。怀疑是买凶杀人。查到这银两是陶大哥给的……”
没等杨辉祖的话说完，陶妈妈已全身瘫软在了太师椅上。
杀人不过头点地，十一娘不仅要把自己往死里整，还要死后都让儿子背个失德的罪名。
“妈妈，我看这事处处露着几份蹊跷。”杨辉祖问她，“你仔细想想，陶大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陶妈妈摇头，并不想和杨辉祖多说这事。
他现在是徐府的管事了，吃的是徐府的事，就算是知道了，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辉祖，多谢你了。”她有无力地道，“这件事你让我仔细想想。看是不是你陶大哥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说着，亲自关杨辉祖。
“妈妈，这件事可大可小，您可要快点想办法才成！”他半是感叹，半是担忧，一面朝外走，一面和陶妈妈闲话，“要是有人因此指责您教子无方，到时候只怕会连累您！”
如晨钟暮鼓，陶妈妈呆在了那里。
不错。只要陶成惹上了是非官司，十一娘就可以她教子无方，品行不端为由将她和陶成都撵出府去……这才是十一娘最终的目的。什么找她去说话之类的，不过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罢了。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冒出了出来。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杨辉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同情之色，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陶妈妈，“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倒下。要不然，陶兄的事可就压不住了。”
杨辉祖的话如三九寒天里的一瓢冷水，让陶妈妈浑身一冷的同时清醒过来。
不错，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把事情压下来。
她草草和杨辉祖说了几句话“我没事”之类的事，把杨辉祖打发走了，失魂落魄地一个人在屋里转悠了好半天，只到小丫鬟怯生生地进来催她早点歇息时，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难道就这样离开不成？
陶妈妈望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厢房，想到谆哥天真的笑脸，泪如雨下。不知道是该骂儿子不挣气好，还是骂自己小瞧了十一娘，以至于大意失荆州……
这样哭了一场，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不走是不行的了。就看怎样一个走法。
她静静地坐床上，看着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然后叫了小丫鬟进来帮自己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去了徐嗣谆上学的路上。
清晨，有薄薄的雾，林间小鸟欢唱。徐嗣谆穿着宝蓝色净面杭绸直裰，背着大红刻丝书包，和徐嗣诫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妈妈！”看见她，徐嗣谆的笑容越发的欢快，他快步走了过来，扬着和元娘一样秀雅的脸庞望着她，“您在这里干什么？”
往事一幕幕地从陶妈妈脑海里闪过，她泪盈于睫。
“没事，没事。”陶妈妈如珍似宝般小心翼翼地将徐嗣谆抱在了怀里，低声道，“妈妈就是来看看您。”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一双草绿色绣着梅色腊梅的绣鞋。
这是十一娘惯用的颜色。
她抬头望过去，就看见了那个叫喜儿的小丫鬟，满脸戒备地望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陶妈妈嘴里有些发苦，然后感觉徐嗣谆轻轻地推开了自己。
“妈妈，我今天吃了一碗白粥，母亲说，我今天吃得到好，中午做我爱吃的冬笋汤。”徐嗣谆笑吟吟地道，“妈妈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又道，“你快点回去吧，我要去上学了。迟了赵先生该不高兴了。”
陶妈妈含泪笑着点头，目送徐嗣谆朝外院去。突然间意识到，如果十一娘想害谆哥，有太多的机会……
念头一闪而过，她坚硬的心如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她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刚刚吐过，正由琥珀服侍吃樱桃。
徐令宜见她连吃了七、八个，笑着吩咐绿云：“你去跟白总管说一声，算着日子，御贡的大白桃应该到内务府了。让他帮着弄一筐来。”然后望了十一娘，“给你尝个鲜。”
“不用了！”十一娘忙拉了徐令宜的衣袖，“我怀象不好，吃不得桃子。”
徐令宜有些不信：“你是怕我麻烦吧！”
“是真的！”十一娘娇嗔道，“不信您问田、万两位妈妈。”
田妈妈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摆放米兰，闻言朝徐令宜曲膝行礼，笑道：“有了身孕失人少吃些桃子好！”
徐令宜这才没有坚持，笑着将炕桌上盛了大红樱桃的水晶盘子朝十一娘那边推了推。
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陶妈妈求见！”
十一娘就坐直了身子，笑道：“请陶妈妈进来！”

第四百一十五章
陶妈妈慢慢走了进去。
十一娘拥被坐在炕上。她乌黑的头发很随意地绾了个纂，穿着件玫瑰紫的夹衫，衬着一张脸分外的晶莹，哪有半点孕妇的怏然。再看她身边的徐令宜，穿了家常的佛头青杭绸直裰，目光炯炯有神，看上去神采奕奕。十一娘近身服侍的几个都在。大家或服侍十一娘，或伺候着屋里的花花草草，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屋子里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陶妈妈看着心神微恍。
这场景好些年没有看见了。
仔细一想，好像自元娘嫁了人，这事那事的，总让人心里不痛快，这样的欢欣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看见她进来，大家纷纷颌首，和她打着招呼。
陶妈妈微微一笑，上前曲膝给十一娘行了礼：“四夫人！”
十一娘兜兜转转花了那么多的心思，不过是要自己走。选择走，不仅意味辜负了元娘所托，而且还将眼睁睁地看着谆哥如羔羊般落入狼群任人宰割，那和让她死有什么分别；选择不走，她面临的将是身败名裂，屈辱地被赶出永平侯府，同样将眼睁睁地看谆哥被交到居心叵测的十一娘手中，那她活着比死只怕是更难受。既然如此，走和不走又有什么区别。
“您费了那么多的心思，不过是想让我主动请辞罢了。”她笑盈盈地望着十一娘，神色间再也没有了往日虚与委蛇，眉宇间透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要不然，昨天您就应该把陶成被抓的消息散布出去，然后差了妈妈来质问我，将我撵出去了……”
屋子里的各种声音嘎然而止，大家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徐令宜更是眉头微蹙，担心地望着十一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给了他一个“我没事”的微笑。
徐令宜低声说了句“我就在外面”，然后撩帘而去。
田妈妈几个这才敢鱼贯着退了下去，留下琥珀、雁容两个在一旁服侍着。
“妈妈说得不错！”十一娘懒懒地靠在弹墨大迎枕上，望着陶妈妈的目光清澈而澄净，“我的确是顾忌罗家的面子，所以昨天才没有动手，留了条退路给你。”
在自己的质问面前，十一娘竟然这样的直截了当，这让陶妈妈心情微凛，她不由挺直了脊背：“如果我不走呢？”
十一娘笑着拿起水晶碟子里的一颗大红樱桃：“妈妈这是想和我谈条件吗？”
“谈条件不敢！”陶妈妈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充满了寒意：“只是四夫人的手段虽然高明，却如燕雀不知鸿鹄之志。我又岂是那种只想着个人安危，置主子于困境不顾的人……”
十一娘听着就笑了起来。
“妈妈的鸿鹄之志我的确不能理解。”她打断了陶妈妈的话，“不过，我想到陶总管还差着公中的两千两银子，妈妈却能不动大姐屋里的一针一线，着实让人佩服。”
陶妈妈听着一愣。
十一娘已道：“妈妈能谨守本分，也有那可取之处。何况挪用公中银子之事是陶成所为，他虽然是你的儿子，可妈妈常住在侯府，不免有疏忽之处。”
她说着，目光炯炯地望着陶妈妈。
“陶管事如今又涉及命案，你是陶管事的娘亲，想必也很担心儿子的安危。我看不如这样。妈妈这几日就搬到田庄上去住。陶管事欠公中银两之事，看在妈妈的份上，就暂时由我帮着垫上，妈妈打张欠条给我，等我大哥从余杭回京，我们再商量着怎么办。”
“卢永贵常在外面走动，见多识广，我跟他打声招呼，就让他陪着你打点陶管事的官司。回事处的赵管事那里，我也会说一声，你们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找他出面。惹了官司，总是件不好的事。为了避免有人拿这做文章，当着外面的人，不如说陶管事得了重病，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我特意准你去田庄照顾他，顺便帮着他处理些田庄上的日常事务。待陶管事从狱里放出来了，正好歇一歇，压压惊。”
“等这件事风头过了，世子爷要成亲了，你再回来，帮着世子爷打点些内务，也不枉了大姐的嘱托。”
十一娘说一句，陶妈妈的脸色就沉一分，等她说完，陶妈妈已脸色铁青。
赶情好，你挖了个坑要我跳，我不仅要乖乖地跳进去，跳进去摔断了腿，还要心怀感激，到处宣扬你的好。
哪有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
她气得鬓角青筋直冒，扬了扬眉，正要说话，耳边又传来十一娘的声音。
“妈妈，说起来，我们相处也有两、三年了。别的我不敢说，可‘诚信守诺’这一点上，我自认做得还不错。有些事，你可要仔细思商了。”她语带警告，“去田庄，既可以全了陶成的名声，等世子爷成亲，你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回来。不去田庄，陶成出了事，你羞愧难当，一时想不开，自寻了短见，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陶妈妈倒吸了口冷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十一娘端了茶：“听说那些狱里的老人常欺负那些新进去的，又有屈打成招的。陶管事的事可拖不得。妈妈这就回去收拾箱笼吧！然后跟世子爷道个别，也好在天黑之前赶到田庄！”
陶妈妈气得全身直啰嗦，站在那里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琥珀和雁容交换了个眼神，一左一右地架了她：“妈妈别伤心，陶管事大吉大利，不会有什么事的！”然后把她拖了出去。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口气，觉得有些疲惫。
徐令宜走了进来。见到她神色又有些怏然，摸了摸她的头：“累着了？”
十一娘摇头：“为什么消除一个人的成见，就这么难呢？”很是感慨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徐令宜想到被拖出去的陶妈妈，安慰似的把她半搂在了怀里。
或者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十一娘常常感觉到精力不济。
她软软地依在徐令宜的怀里，呐呐细语，把陶妈妈怎样推波助澜，谆哥又怎样不谙世事，自己又怎样托付卢永贵和杨辉祖劝陶妈妈、让白总管找了两个顺天府的衙役把陶成拘在外院柴房的事全告诉了徐令宜：“……我也知道，要论忠心，陶妈妈对谆哥儿最忠心。可她心眼太小，芝麻绿豆大的事也容不下……谆哥儿又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不如让她去田庄里跟儿子住些日子，等谆哥儿大些了，知道明辨是非了，再接回来服侍谆哥儿也不迟……”
徐令宜先是眉头紧锁，待听到卢永贵和杨辉祖诱骗陶妈妈时，他眼底就有了几份笑意，听到陶成不过是被关在了柴房，忍俊不住笑了起来：“还好是遇到了陶妈妈这个内宅的妇人，要是别人，到顺天府一打听就知道了，哪能上你这当！”
“要是别人，自然不能用这样的计策了。”十一娘笑道，“难道还真让陶成因为陶妈妈的事惹上官司不成”说着，她想到谆哥对陶妈妈的依恋，语气有些阑珊，“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等过几年谆哥顺顺利利地长大，陶妈你操心结也就解开了。”
徐令宜想到十一娘对孩子们的好，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陶妈妈让小丫鬟帮她收拾箱笼，自己去了双芙院。
徐嗣谆正在上课，见陶妈妈找他，满脸的诧异。
“哥儿，”陶妈妈望着他画般的眉眼，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想当初，她在元娘手下当差的时候，不知道画了多少张大饼给那些丫鬟、婆子们，又怎么会相信十一娘的承诺呢？这一走，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原以为左右不过是个“死”字，这才下了鱼死网破的决心，现在十一娘让她体体面面地离开永平侯府，就算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放弃。“陶成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摔了腿，”她说着琥珀告诉她的借口，“夫人让我回去看看陶成，顺便帮他管管田庄。等他好些了，我就回来！”
徐嗣谆听着“哎呀”一声，小脸满是担心：“成哥要紧不要紧？我库里有‘三七’，我让喜儿包些你带回去。”说着，就要喊喜儿。
“哥儿慢些！”陶妈妈拉住了徐嗣谆，“我赶着去见陶成，有几句话要嘱咐您。”
“妈妈要和我说什么？”徐嗣谆目光清亮地望着陶妈妈。
陶妈妈看着心里不禁一阵伤心。
她对徐嗣谆耳语：“如今四夫人怀了身孕，太夫人和侯爷的心思全在四夫人身上。你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就差了小厮去田庄上问我。你要记住了。在这永平侯府里，除了侯爷，最尊贵的人就是世子了。所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的世子之位，想抢你的世子之位。你千万不能大意。还有，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去偏僻的地方；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丫鬟、婆子；如果要出府，一定得侯爷同意……”
徐嗣谆认真地听着，觉得陶妈妈的话有些不对。
“妈妈，”他打断了陶妈妈的话，“你说的不对。娘说，我生来就是世子，谁也抢不走。为什么你说有人要抢我的世子呢？”
陶妈妈抬头，看见陪她来的雁容已面露不耐。
她没有时间跟徐嗣谆解释了。只好匆匆地道：“你要记住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暗地里受了委屈，千万别随便发作，要忍着，别让太夫人和侯爷觉得你娇贵。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无礼，一定要禀告太夫人和侯爷给你做主。”

第四百一十六章
陶成到燕京来看母亲，晚上回去的时候马车翻了掉进了水沟里，人到如今还昏迷不醒。陶妈妈匆匆回了田庄，就连箱笼和太夫人、十一娘等人的赏赐，也是之后卢永贵继继续续地帮着陶妈妈送到田庄的。
陶妈妈已有些年没管事了，她的离开，只不让元娘故居的那些丫鬟、婆子头痛了一阵子。先是十一娘派竺香接管了元娘故居的财物，她们对着帐册把屋里的摆设收进库房，很忙碌了一阵子。刚消停下来，原来在库房管事于妈妈手下当二等管事的汪妈妈被派过来管这边的事，大家拉近呼的拉近呼，走关系的走关系，生怕自己的差事丢了，又乱了一阵子，等安定下来，外院又传来二少徐嗣谆过了府试的消息，几个平日里与秦姨娘相熟的少不得要去恭贺一番。
秦姨娘勉强应付，好不容易送了这群人，和留下来的易姨娘道：“陶妈妈走了，这些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倨傲，竟然到我这里来讨赏赐了。要是搁在从前，何曾拿眼角看我们母子一眼。这也应了‘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那句古话了。”
易姨娘端着茶盅笑道：“这世间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这么年多去了，你还没有看开不成”然后说起徐嗣谆来，“听说过两天就要回乐安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地院试过了。二少爷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了秀才的功名，说亲也顺当些。”
“天下的秀才多的是，有什么好稀罕的。”想着儿子自从去乐安读书，和自己就越走越远了，秦姨娘很不喜欢这个话题。
易夫人也知道她的心思，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太夫人的生辰：“……这次应该在大办了吧？四夫人怀着身孕呢！”
“说只在当天请几个相好的。”秦姨娘摇头，“夫人自孩子上了身，就一直不舒服着。太夫人原本不准备生辰的，还是侯爷把五爷唤去商定的章程。”
易姨娘“噫”了一声，道：“算算日子，也有四个月了吧，怎么还不舒服？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我看着陶妈妈走，侯爷什么话也没有说。多半是顾及她怀着子嗣吧！”
“谁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的。”秦姨娘笑道，“只要她一天不舒服，侯爷也好，太夫人也好，就要把她当菩萨似的供的。我要是她，只盼着这日子慢些走才好。”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许嘲讥，“要不然，落地是个闺女，太夫人和侯爷只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脸色了。”
易姨娘听着笑了起来：“只是可怜了我们杨姨娘，想给夫人做件百子嬉戏的小袄，日赶夜赶，眼睛都要瞎了。”
杨妈妈劝杨氏：“您好歹歇一会吧！”
杨氏望着还只绣了二十几个形态各姿的小童，有些丧沮：“没想到这样费功夫。”端过杨妈妈手里决明子菊花桑叶饮，锁着眉头喝了几口。
“要不，我们改绣十样锦吧！”杨妈妈一面帮着杨氏整理有些凌乱的绣线，一面低声道，“加上些瑞草、笔墨砚台，做个小孩子的包被也不错啊！”
杨氏有些心动。
“四夫人怀孕都有四个多月了，最多到六月份，她身子就应该好利爽了。”杨妈妈继续劝杨氏，“到时候，侯爷也该松口气了。您这个时候不和夫人搭上话。待到孩子落地，如果是儿子还好说，如果是女儿，四夫人只怕安排通房也不会安排妾室侍寝。何况我们对着外面的人只说是给夫人做点小东西，并没有说是绣百子嬉戏小袄。这样也不算是投机取巧。”
杨氏沉思片刻就做了决定：“就依妈妈所言。现在要紧是要和夫人搭上话。”
杨妈妈忙去拿了明纸过来，杨氏开始重新划花样子。
文姨娘却是拿着自己绣的一副“年年有余”的肚兜高兴得不得。她对秋红道：“你说，照这样下去，等明年大小姐出嫁，我怎么也能绣出两套小孩子的衣裳吧！”
秋红掩了嘴笑。
文姨娘不理她，喜滋滋地叫冬红把东西收好了，把前几天求滨菊画的“并蒂莲”的肚兜花样子拿出，让秋红起了个头，她也好照着往下绣。
万义宗的大儿子、小女儿都在府里当差，万义宗家的想儿子、女儿身边有个照应的人，就让滨菊带孙子在永平侯府旁租屋住着，又因滨菊上有公婆，下有小叔、姑子，头胎又生了儿子，大家说起来都认为她是个有福气的，哪家的婚丧嫁娶，都喜欢让她去帮个忙。她性子爽利，手又巧，渐渐地，永平侯府的大丫鬟、小媳妇们都喜欢找她画个花样子，指点一下针线活，她又趁机从喜铺拿些活计来分给这些小丫鬟做，让这些小丫鬟们赚个零食钱，渐渐地，她在永平侯府的妇仆中间有了些声望。
文姨娘要学做针线，秋红第一个就想到了她，请了她画花样子。
她笑盈盈地应了，坐在文姨娘身边的小杌子上，一面对着明纸上的花样子走着针线，一面低声道：“姨娘，我去滨菊姐姐那里的时候，遇到了琥珀姐姐和竺香姐姐。三个人正关在屋里说着悄悄话呢！”
秋红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文姨娘斜了身子：“听到说了些什么吗？”
秋红也凑了过去：“听那口音，杜妈妈想给琥珀说门亲事，夫人就托万大显去打听了一番，结果琥珀不同意，滨菊和竺香在劝琥珀姐姐。”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文姨娘听着笑道，“你说清楚点。杜妈妈给琥珀说的是哪家的小子？琥珀为什么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我不知道。”秋红嘟了嘴道，“只隐隐听着提到白总管，好像是白总管的什么人。”
文姨娘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说起来，秋红也不小了，只因是她看着秋红长大的，总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也不满意，怕秋红受了委屈，才留到了今天。
杜妈妈出面，与白总管有关，说的又是十一娘身边的丫鬟，就是再不济，也比一般的小厮要强百倍。既滨菊和竺香劝琥珀，多半与人品无关，是怕和白总管沾上关系，让人忌惮。
她思忖片刻，下炕趿鞋：“让冬红跟着我，我要去夫人那里坐坐。”
秋红忙蹲下给文姨娘穿鞋，道：“这才末初过三刻！”
文姨娘也不说话，带着冬红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刚午睡起来，精神不错。
徐嗣谆、徐嗣诫正围在她身边说话。
“……二哥过了院试，大哥说去爬山庆祝。爹爹多半不会同意我和五弟跟着去。就算是我们跟着去了，他们腿长脚长，玩得高兴了，我们又要被撇了单。”徐嗣谆拉着十一娘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恳求地道，“娘，你跟爹爹说说，去爬山太危险了，我们就在家里的后院烤肉吃好了！”
徐嗣诫也在一旁点头：“娘，我们烤肉吃！”
十一娘忍俊不住大笑。
“你们到底是要出去玩，还是想跟着大哥、二哥他们一起去玩。”
徐嗣谆红着脸：“我们也要出去玩。”
“那就去西山别院好了。”十一娘笑道，“大哥他们去爬山，你们就留在别院里烤肉吃。”
徐嗣谆听欢呼起来。
十一娘笑不可支：“快去上学去，小心迟了赵先生罚站。”
两个小家伙和文姨娘打了个招呼，笑嘻嘻地跟着南勇媳妇去了双芙院。
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锦杌文姨娘坐。
文姨娘和往常一样，说了几句笑话逗十一娘开心后，就把自己的心思说了：“……求您给找户好人家。也不求他根基如何，只求老实本份能过日子就行。”
十一娘有些意外。想到杜妈妈前几天跟她说的话：“……白总管手下的一个管事，今年刚好二十。人长得相貌堂堂，又很机灵。白总管很赏识，托我给说门亲事。您也知道，太夫人有些日子不管事了，我年纪大了，府里那些小丫鬟都不认识了。思前想后，只有来求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瞟着琥珀。
她有些明白杜妈妈的意思，却没有给个明确答案给杜妈妈。私下却问琥珀的意思。
琥珀红着脸，强忍着羞意道：“夫妻两人不可同时在外院和内院做管事。我想跟在夫人身边。”
反而是十一娘有些犹豫：“我让万大显帮着打听打听，如果人的确不错，你也别一口回绝了。”
不曾想这件事还没个准信，文姨娘求上门来。
她望着文姨娘微微地笑。
文姨娘也不相瞒，赧然道：“我也是听些音。夫人要觉得琥珀不合适，跟我们家秋红说也是一样。杜妈妈也好、白总管也好，不过是想和夫人走得近一些罢了。”
她这话也有道理。
可问题是，把秋红嫁过去，要能得到杜妈妈和白总管的认可才行。
“你也不要急在一时。”十一娘笑道，“说起来，我们院子里除了我身边的琥珀、红绣，还有你身边的秋红，乔姨娘身边的绣橼都是差不多的年纪。”

第四百一十七章
有人给琥珀提醒，绣橼也听说了。
她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差不多年纪的几个，琥珀是十一娘身边最得力的，谁能娶到琥珀，谁就可以一步登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而十一娘向来疼爱琥珀，寻常之人只怕也不会允婚，前程自然光芒万丈。至于红绣，虽然没有琥珀那样的靠山，可到底是在正房当差的，不比她和秋红，是姨娘身边的丫鬟。而她和秋红又有些区别。文姨娘在府里人缘好，又出身扬州文氏，私蓄丰盈，就算在府里呆不下去了，还可以投靠文家。而她呢，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乔姨娘还因为仵逆十一娘被送到庙里静修，谁敢自找麻烦来惹她……说不定十一娘心里一个不痛快，就把自己配了瞎子、跛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的人不由怏了几分。
珠蕊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什么了？”绣橼放下手里的针线，“没个正经的。”
珠蕊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绣橼姐，姨娘今天又只是吃了一碗白粥，小半碟青菜。”
绣橼听着脸色微沉，丢下针线去了乔莲房处。
乔莲房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棺了个圆髻，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小袄，人比过年的时候又清减了几份，脸上的轮廓分明，一双大眼睛孤零零地，显得有些突兀。
炕桌上的残羹还没有收走。
绣橼看了一眼，笑着上前喊了声“姨娘”，“噫”了一声，道：“我今天特意让厨房给您做了个鸡蛋豆腐。您怎么没动？是不是厨房做得不好？”
乔莲房已放了碗：“今天的鸡蛋腥味很重。”
前天说肉有膻味，昨天说鱼有腥味，今天连鸡蛋也有味道了……她心里一沉，笑道：“要不，明天让人炖个鸡汤吧！”
乔莲房对此毫无兴感，起身去了内室。
“给我一杯清香！”她吩咐绣橼，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打开炕桌上放着的一本《法华经》认真地看了起来。
绣橼轻手轻脚地将茶放在了乔莲房的手边，乔莲房眼睛盯着书页，眼睛也没有抬一下。
珠蕊望着绣橼的目光中就透出几份焦虑来。
乔莲房已有快一个月没沾荤腥了，每天早起早睡，没事的时候就看经书或是抄经书，如在家的居士，让她们看着心惊。
绣橼也没有办法，退了出来，不死心地把那鸡蛋豆腐羹尝了一口。
又滑又嫩，十分爽口，哪里有半点的腥味。
“绣橼姐，这可怎么办啊！”一旁的珠蕊着急道，“要不，我们讲讲府里的事吧？说不定姨娘听了，会打起精神来……”
“那还不如不讲。”绣橼不以为然，“陶妈妈被夫人赶到了田庄上，原来四夫人屋里管事的换在敢太夫人的人，陈设都收了起来……不说还好，恐怕这么一说，姨娘心里更冷了几分。”
“不是这个！”珠蕊低声道，“我是说侯爷……”
绣橼有惊讶：“侯爷？侯爷怎么了？”
“我听田妈妈说，夫人就月间就会好了。”珠蕊轻声道，“到时候，侯爷也就不会这样天天呆在夫人屋里了。夫人又没有给侯爷收通房。到时候我们姨娘也就有机会了！”
绣橼听着颇为心动，抬头正要细问，却看见乔莲房静静地站在门帘子前，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姨娘！”绣橼和珠蕊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题，背后议论，都有些许的不自在。
乔莲房快步朝外走去：“到了去给夫人请安的时候了！”
珠蕊忙“哦”了一声，急步跟上。
她们到时候，文姨娘、秦姨娘、杨姨娘都已经到了。
乔莲房行了礼，默默地坐在了给她空出来的那张锦杌上，听文姨娘、杨氏和十一娘说话。
有小厮进来禀道：“夫人，侯爷说，明天寅时就启程，让您派个得力的妈妈跟在四少爷的身边。”
十一娘点头，小厮恭敬地退了下去。
秦姨娘算算日子，明天元娘的二十一天道场就做完了，徐嗣谆这是要去给元娘上香。
十一娘派了宋妈妈去。
徐令宜和徐嗣谆在庙时盘桓了一天，黄昏时分才回府。
徐嗣谆去了元娘的旧居。
院子里的冬青树的叶片肥厚，依旧青翠可爱，但娘亲屋子里那些珠光宝器、熠熠生辉的摆设都不见了，只留下光秃秃的黑漆家具和一个个空荡荡的黑色多宝阁槅子，旁边低垂着半新不旧的靓蓝色幔帐，让原本光滑如镜的金砖也变得黯然失色，没有了从前的明亮。整间屋子如御了妆的迟暮的美人，骤然间失去了光彩，陈旧下来。
徐嗣谆站在厅堂的中央，怔怔地望着对他还说十分空阔的五间正房，半晌无语。
汪妈妈就在一旁低声解释道：“四夫人说，那些东西都十分的名贵，又是世子爷娘亲留下来的东西，万一丢失了一件可不是好玩的。让我们收库里。等世子爷成了亲，再交给世子爷。”
那样好的东西，肯定有人觊觎。
徐嗣谆点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始终觉得有些难受。
他站在娘亲的半身影前，久久不愿意离去。
在太夫人那里吃了晚饭，大家坐在西次间喝茶，徐令宜提起徐嗣勤去爬山的事：“……这几天正是姹紫嫣红，谆哥又有这样的喜事，你们兄弟商量着庆贺一番，也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只是你们兄弟里有长有幼，爬山之事对谆哥和诫哥来说，太过劳累。我看，就让赵先生陪你们去西山别院一天好了。勤哥几个想去爬山的自去爬山去，谆哥和诫哥两个小的就留在别院里逛一逛好了。”
徐嗣勤几个听了吃惊之余不免有些失望。
吃惊的是徐令宜怎么知道了这件事，还郑重其事地安排好了行程──他们原来准备借口陪徐嗣谕去拜访同案，偷偷溜出去玩一天；失望的事这件事不仅被徐令宜知道了，而且还安排了赵先生这个授业恩师陪他们一起去。到时候束手束脚，哪还有什么快活可言。但徐令宜开了口，他们也只能低头应“是”。
徐嗣谆却暗自高兴，知道自己跟母亲说的话起了作用。他没等喝茶的人散，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徐嗣诫送回了十一娘处。
“母亲，母亲，”徐嗣谆拉着十一娘的衣袖，“爹爹今天说了，我们去西山。”又道，“不过，没说让我们烤肉。您再跟爹爹说说吧，到时候让我们在院子后头烤肉。”
“烤肉可以！”十一娘考虑到现在是春天，“只能吃一小块。”
徐嗣谆连连点头保证。
他的肠胃不是十分的好，想烤肉与其说是为了吃，还不如说是为了好玩。
“到时候我会吩咐雁容帮你准备的。”十一娘笑着应了。
徐嗣谆没有了遗憾，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半路经过元娘的故居。
他的脚步不觉地停了下来。
“四少爷，我们快回去吧！”茶香不喜欢那间屋子。一想到那些看上十分光鲜的东西是个死人用过的，还把它陈设成生前的样子，她心里就有点发毛，“天色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去上课呢！”
徐嗣谆没有听从她的劝告，去叩了门。
来应门的婆子是老人了，见是徐嗣谆，立刻吩咐人把屋檐下的灯笼都点了起来，提了盏八角宫灯陪着徐嗣谆去了内室。
徐嗣谆在娘亲的影像片刻，这才回了太夫人处。
第二天早上他去给十一娘请安的时候，显得有些落落寡欢，问十一娘：“陶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娘有些意外。
满屋子的人，却安静到了死寂。
徐嗣谆喃喃地道：“我想吃陶妈妈做的茯苓糕。”
“等陶成的腿好些了，应该就会回来了吧！”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徐嗣谆的肩膀，“你中午放学的时候，我做茯苓糕给你吃！”
徐嗣谆“嗯”一声，又高兴起来，和徐嗣诫讨论着过两天去西山都带些什么东西去吃的事。
中午，十一娘依言做了茯苓糕。
徐嗣谆掰开，中间雪白雪白的。
他垂了眼睑，小口小口地吃着茯苓糕。
十一娘看在眼里，让人打听陶妈妈的茯苓糕是怎么做的。
第二次在茯苓糕里用了些葡萄。
徐嗣谆吃了两个，从此再也没有说要吃茯苓糕的事。
孩子们从西山回来没几日，就是太夫人的生辰，之后又是送徐嗣谕起程去乐山，准备五月端午的节礼，见邵家来请安的妈妈，一桩桩，一件件，虽然不要十一娘亲力亲为，可也不能全然撒手不过问，她只好请了雁容多多留意徐嗣谆：“……有什么，最先就来禀我。不要以为是小事，就马虎过去。”
雁容恭声应是，和徐嗣谆身边的丫鬟茶香走的十分亲近。
日子转眼间到了五月初，余杭那边有信过来。不管是罗振声还是五姨娘，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十一娘怀孕的喜悦，徐令宜微微松一口气，把信交给琥珀放到自己的书房里，自己坐在炕边望着十一娘已经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笑着：“是个有福气的！”语气颇为感慨。
十一娘一愣。
徐令宜已笑着握了她的手：“马上要过生辰了，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第四百一十八章
十一娘对生日没什么感觉。
从前，父母会送她一件昂贵的礼物，但除了那件礼物，好象和平常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两样。别人还可以和母亲说说“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之类的话，她没有一个说话的对象，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后来和徐令宜生活在一起。第一年她及笄，他送她一块三羊开泰的玉牌，玉质极好，雕工也细，她很喜欢，挂在了身上；第二年，他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在她的认识里，礼物都是别人送的，自己伸了手要，就失去了意义，笑着应了句“不过是散生，侯爷不用那么破费”，徐令宜也不追问，提前几天送了她一支做工细致的赤金佛手提篮的簪子，倒也没有特别之处。今年又问了同样的话，还颇有些完成任务的味道在里面。
十一娘晒笑，道：“又不缺什么，侯爷不必费心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两天送了支赤金玉兰花簪子。
两个簪子摆在一起，长短、做工、份量差不到哪里去，如果不是花色不同，倒像是一对。十一娘怀疑徐令宜是不是一口气打了十支、八支，只是簪头不同，以后每年拿一支出来应付就行了。
所以她让琥珀吩咐外院库房的帮她做了个紫檩木的长匣子，里面铺了大红的漳绒，把两支簪子并排放了进去。
“看我一共能收到多少支簪子！”她望匣子里空出来的尺长空间笑着关上了匣子，递给琥珀，“收了吧！”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周夫人来访。
“这孩子，倒顽皮的很！”她见十一娘没有怀孕妇人的丰腴，反而比之前更清减了几份，知道她还没有缓过气来，笑着问她：“喜欢吃酸的还是喜欢吃甜的？”
“酸酸甜甜的都喜欢吃！”
两人笑着说了几句闲话，周夫人拿了个红漆描金的匣子：“过两天你生辰，我只怕不得闲。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祝贺了！”
十一娘的生辰正好是端午节。
她笑着道了谢，让琥珀收了，留周夫人吃饭。
“你这样子，还是好好歇着吧！”周夫人执意要走，“等生了，我们再好好聚一聚。”然后去给太夫人行了个礼，回了公主府。
周夫人前脚刚走，林大奶奶来了。
“几房住在一起，吃个饭，馒头都要蒸五大笼，还要给慧姐儿送凉席、蒲扇。你生辰那天我就不过来了。过些日子清闲了，我们再坐下来说说话。”
送了对五毒绒花给她戴。
那蜘蛛、蝎子做得栩栩如生，徐嗣诫见了躲在十一娘怀里大叫，大家看了哈哈大笑。
十一娘拿了簪子给他看：“是假的。”又喜欢他，“摸摸看，毛绒绒的，可有意思了。”
他怯生生地伸出小指头来触了一下，见那蜘蛛的脚抖了抖，又吓得把脸埋在了十一娘的怀里，须臾抬起头来，大着胆子触了一下，发现那蜘蛛只知道抖动，并没有爬动的迹象，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用指腹摸了摸蜘蛛的背，果然如十一娘所说，毛绒绒的，很有意思，胆子越发的大起来，拿过簪子仔细地瞧，正好四喜端了碟黄灿灿的杏子进来，徐嗣诫眼珠子一转，猛地将簪子伸了过去，四喜骤然间见到个黑乎乎的蜘蛛，哪里还辩真假，吓得面白如纸，一声惊呼，手里的碟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圆圆的杏子滚了一地。
绿云“哎呀”一声，忙蹲下去捡杏子，几个小丫鬟见了，也都跟着蹲了下去。
徐嗣诫没想到会这样，吓得呆在了那里。
十一娘见了反不好教训，揽了徐嗣诫在怀里，一面对战战兢兢立在那里想哭不敢哭的四喜笑道：“没事，没事，把杏子拿去洗一洗就行了。”然后低了头对徐嗣诫道，“你看，闯祸了吧？以后可不能这样吓唬人了！”
徐嗣诫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忙上前拉了四喜的手，把簪子伸到面前：“你看，是假的！”
四喜吓得连退了几步，这才敢定睛看徐嗣诫手上的东西。
见果真是只簪子，破涕为笑：“五少爷，您可吓死我了！”
徐嗣诫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文姨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
文姨娘撩帘而入，后面跟着梳了双螺髻，穿着水红色衣摆绣草绿色水浪纹的秋红。
“这是怎么了？”她笑盈盈目光一转，“谁这么不小心。”
十一娘指了炕前的杌子让文姨娘坐：“诫哥儿拿林大奶奶送的五毒簪子吓唬人了！”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句，然后笑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这里坐。”却心知肚明地用眼角瞟了一下秋红──她正和几个小丫鬟一起蹲着捡杏子，手脚轻快又伶俐。
“过几天是夫人的生辰了，”文姨娘顺着十一娘的目光瞥了一眼，笑道，“也不知道送什么。正好前两天看见琥珀在给您绣帕子。您也知道，我的针线不好，我就让秋红帮着做了几方帕子。手艺粗糙，不成样子，倒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思。”说着，拿了几块帕子出来。
白月、淡蓝、湖绿……都是十一娘惯用的素静颜色，或廖廖数针绣了个鹅黄色的小鸭子，或精耕细作地在帕子一角绣了两朵小小的并蒂的莲花之类。
十一娘有些奇怪。
文姨娘也不隐瞒：“是让滨菊帮着画的花样子。”
十一娘笑着收了。
文姨娘喊了秋红：“还不快来给夫人行个礼──夫人的针线在整个燕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能收下你的东西，那可是你的福气。”
秋红神色微赧，上前给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这才仔细地打量她。
长得白白净净的，五官清秀，表情略见腼腆。
十一娘夸她：“这帕子绣得很好！”
“是！”秋红有些紧张地道，“我绣了好几天。”
很老实的回答。
十一娘笑起来，让琥珀从自己的镜奁里拿了一对柳叶戒面的金戒指赏了秋红。
秋红忙曲膝行礼道谢，站在了文姨娘的身后。
文姨娘和十一娘说了半天话，永昌侯府的黄三奶奶来了。她就起身告辞了。
待出了正院，秋红捂了胸口，长长地透了口气：“吓死我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文姨娘已去拧她的耳朵：“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你到好，见到夫人一句奉承的话都没有不说，还来了句‘我绣了好几天’……”
秋红猫腰躲过文姨娘的手：“我，我还是第一次和夫人这样面对面的说话……”
“狗肉上不了正席的。”文姨娘听着气不打一处来，又见她弯腰把头上一枝镶南珠的珠花滑落在了地上犹不自觉，不由睁大了眼睛瞪着她，“快把珠花捡起来，值六十几两银子呢！”
秋红“哦”一声，忙蹲下去捡了珠花，又仔细打量有没有摔坏，拿了帕子出来擦拭灰尘。
文姨娘见她那样子，转身进了自己的院子。
秋红听到有人“扑哧”地笑。
她抬头，看见秦姨娘身边的翠儿。
“是你啊！”秋红站起来，表情有些讪讪然。
“秋红姐姐今天好漂亮。”翠儿望着秋红手里的珠花，满脸的羡慕。
“哦！”秋红把珠花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荷包里，“因为是去见夫人，所以文姨娘特意赏了我这支珠花。”
“姐姐去见夫人了！”翠儿好奇地道，“为什么要去见夫人！”
“姨娘让我给夫人绣了几块帕子……”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半天的话才各自散了。
十一娘这边很热闹。
送走了黄三奶奶，几个管事的妈妈连袂而来。有的送上了自己做的鞋袜，有的送了自己做的五毒挂件，还有的送了五彩丝线夹着菖蒲、紫苏叶子打得络子。
“……可巧您的生辰同了普天同庆的端午节，”领头的是管库房的于妈妈。自从上次十一娘为汪妈妈越级示下的事告诫了她以后，她遇到十一娘就分外的恭敬，“我们也跟着沾些福气，把这生辰的寿礼和这端午节的孝敬放到了一块儿。”
其他几个妈妈听了都凑着趣儿跟着笑了起来。
“让几位妈妈费心了。”十一娘笑着让绿云端了小杌子她们坐。
几个妈妈一番推辞，半坐在了小杌子上，个个口里如抹了蜜似的说着恭维的话。
徐嗣谆过来。
妈妈们笑盈盈地给他行礼。
徐嗣谆微微点头，甩着微酸的手臂：“终于把先生规定的四张大字给描完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快笑容。
暮春阳光正好的下午，穿夹袄还有点热。
十一娘掏出帕子给徐嗣谆擦了擦额头的汗，让绿云端了杯温开水给他：“润润喉咙，诫哥正等着你去蹴鞠呢！”
徐嗣谆听着眼睛发亮，匆匆喝了两口水，就跑去了徐嗣诫处。
妈妈们纷纷奉承：“我们四少爷有夫人带着，越长越精神，越来越懂事了。”
“是侯爷给四少爷找得先生好。”十一娘笑着应酬着。
那边徐嗣谆和徐嗣诫从后门去了花园，在碧漪闸前的一片青砖空地上蹴鞠，七、八个丫鬟围在一旁拍着手，把附近的丫鬟、婆子都吸引了过来。
很快，两人都满头大汗。

第四百一十九章
南勇媳妇忙上前劝：“四少爷、五少爷，歇会再踢吧！”
两人也着实在些累了，跟着南勇媳妇到一边的凉亭坐了，茶香、绣儿忙上前服侍，或倒了温水他们润喉咙，或拿了帕子帮他们探拭后背。
徐嗣谆要去小解。
净房就在花墙旁边，从碧漪闸过去，要穿过一条两边全是合抱粗参天大树的青石小径。
有小丫鬟跑过去点了两支兰花香的熏香，茶香陪着去了净房。
徐嗣谆坐在马桶上，可以听见外面沙沙地扫地声渐行渐近。
两个妇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卿着天。
“……这样说来，除了季庭媳妇，其他人都去了！”
“嗯！”另一个应道，“起头的就是管库房的于妈妈。”
“真的！”先前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她不是一向眼高于顶的吗？怎么这次竟然主动邀了大家去给四夫人祝寿？”
“她不是眼高于顶，她是看着菜下饭。”另一个笑道，“如今四夫人怀了身孕，又明正顺言地把陶妈妈送到了田庄里，她哪还敢在四夫人面前眼高于低。”说到这里，赞了一声，“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大丫鬟、小媳妇、管事的妈妈，我最佩服的就季庭的媳妇了。当年大家一窝蜂地往二夫人身边凑，有人就跟季庭的媳妇出主意，让她抓住二夫人喜欢花花草草的机会想办法帮季庭谋个管事之职，她不急不燥，说季庭只会种花，别的，就是让他干也干不好。结果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后来故去的四夫人当家，大家又都往故去的四夫人身边凑。她也是不卑不亢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好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嗡嗡的飞，徐嗣谆的注意力没有办法集中，两个妇人后来说了些什么，他全然不记得。
“茶香姐姐！”他拉了茶香的手，“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茶香是太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太夫人特意调了来服侍徐嗣谆的。听徐嗣谆这么问，她忙道：“哪有这回事。四少爷不要听她们胡说。不是说了吗？是陶成摔了腿，陶妈妈要去照顾他一些时日……”
“不对！”茶香的回答太过流利，让徐嗣谆本能地感觉到有些浮华，不够踏实，“有一年冬天陶成掉到河里差点淹死，陶妈妈在屋里把他大骂了一顿，可也没说去照顾他……”他目光中全是不解，“为什么这次就要去照顾陶成呢？”
茶香一怔，道：“我们在府里当差，就是府上的人了，哪能因家里的事耽搁了府里的事。如今四夫人看在陶妈妈曾经服侍过故去四夫人的份上，待她特别优待，准了她回去看儿子……”
徐嗣谆听了蹙眉：“娘在的时候，待陶妈妈也很好。还让我喊陶妈妈做‘妈妈’……”
茶香没想到平时很好说话的徐嗣谆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没等徐嗣谆的话说完，已笑道：“所以四夫人也特别的敬重陶妈妈。”又怕他再问些自己答不出来的话来，忙转移了话题，“四少爷，我们还是快些回碧漪闸吧？五少爷还在那边等着呢这四月间的天气，太阳落山寒气就起来了，你身上只穿了件夹袄，斗篷还放在四夫人那里呢！”
徐嗣谆不为所动，再仔细倾听，外面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哪里还听得到别的什么声音。
他有些失望，收捡收捡，慢吞吞和茶香去了碧漪闸。
凉亭空空如也，只留下了猩猩红的坐垫和满石桌的狼籍，徐嗣诫身边服侍的早不见了踪影，原来无人的空地却被丫鬟、媳妇、婆子们团团围住，随着五彩的蹴鞠高高抛起，不时传来喝彩的声音，比刚才不知道要热闹多少。
徐嗣谆讶然。
茶香已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
“四少爷，是五爷。”她眉眼间满是欢快，“是五爷在蹴鞠！”
拉着他的手就往人群里挤。
大家看见是他们主仆，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徐嗣谆就看见徐令宽一个“佛顶珠”，用头把蹴鞠高高地顶了起来，再看徐嗣诫，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徐令宽，满脸震惊。
徐令宽听到动静，眼角瞥过去，见是徐嗣谆，一个“旱地拾鱼”，把蹴鞠抛到了半空中，朝着徐嗣谆招手：“来，我告诉你玩。”
如果是平时，徐嗣谆早就高高兴兴地跑了过去，可这次，他心里还惦记着刚才听到的闲话，犹豫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徐令宽伸手轻轻一勾，就把从半空落下的蹴鞠接在了手里。
“怎么了？”他弯腰笑望着徐嗣谆，“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对着大人说谎，徐嗣谆很不自在，“我今天有点累！”
徐令宽可不敢勉强他，笑着将蹴鞠抛给了一旁的小厮：“那就早点回去歇了吧！明天五叔再带你玩。”
徐嗣谆勉强地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徐嗣诫往十一娘屋里去。
围观的自然都散了。
徐嗣诫犹回味着刚才所看见的：“四哥，我们明天还玩蹴鞠吧？五叔可厉害了。你刚才不在，我看见他手肘一拐，蹴鞠就高高地飞到了半空中……”
徐嗣谆心不在焉地应着，和徐嗣诫进了院子。
那些管事的妈妈正三三两两从正屋里出来。碰见他们兄弟俩，都笑盈盈地打着招呼。
徐嗣谆望着她们的面孔眼睛微黯，噼里啪啦地朝正屋跑去。
大家都吃了一惊。
有人笑道：“到底还是孩子！”
也有人应道：“没个十年、八年的，哪里能沉得下来！”
大家说说笑笑的出了院子门。
十一娘让小丫鬟把屋子里的窗户全打开。
几个管事的妈妈里面有抽旱烟的，身上总有股味道。
徐嗣谆冲了进来：“母亲，我们把陶妈妈接回来吧！”
“什么了！”十一娘愕然，“怎么突然想到要把陶妈妈接回来？”
“我想陶妈妈了！”徐嗣谆道，“陶妈妈一个人在田庄，就吃不到府里的八宝棕子了！”
十一娘笑道：“她在田庄，田庄也会包八宝棕子的……”一句话没说完，已捂了嘴。
绿云几个忙拿面盆的拿面盆，倒温开水的倒温开水，忙碌却不慌乱地服侍着十一娘。
徐嗣谆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可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迎面碰到徐嗣诫：“四哥，四哥，你去哪里？”
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禀告太夫人和侯爷给你做主……
不知道为什么，徐嗣谆脑海里突然冒出陶妈妈临走时所说的话。
“我要去找祖母！”
“哦！”徐嗣诫搔了搔头，“我，我还没给母亲问安。哥哥等我一会吧！”
平常这个时候两人会一起去给十一娘问安，然后一起去太夫人那里吃晚饭。
徐嗣谆胡乱地点了点头。
徐嗣诫跑去给十一娘问安。
十一娘正不舒服。
徐嗣诫担心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徐嗣谆在外面等了一会，只觉得心急如焚，跟徐嗣诫的丫鬟绣儿交待了一声，匆匆去了太夫人那里。
“祖母我们把陶妈妈接回来吧！”他像平常一样扑在太夫人怀里撒着娇，“我想她了！”
太夫人呵呵地笑：“等过些日子陶成好了，再把陶妈妈接回来不迟。你想想，马上要过端午节了，总要让陶妈妈和陶成母子一块过个节吧！”
“那过了端午节，陶妈妈就能回来了吗？”徐嗣谆睁着一双清澈如镜的眼睛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表情微滞，道：“等陶成腿好了才能回来！”
“祖母，祖母，那您派人把陶妈妈接回来吧！”徐嗣谆求太夫人，“您要她回来，她不敢不回来！”
太夫人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蹙又很快地舒展开来：“谆哥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连祖母的话也不听了？”语气间不自觉地带了几份严厉，“陶妈妈要等陶成的病好了再进府。你如今都已经启蒙进了学堂，可不比从前，行事要沉稳些才是。”
这样的语气、训诫是徐嗣谆从来没有听见过的。
他表情有些错愕。
难道是有人有谆哥面前说了些什么？得把茶香叫来问一问才是！
太夫人思忖着，哄了徐嗣谆：“好了，快去净手，等会我们吃香酥鸭！”
旁边自有机灵的丫鬟上前半推半劝地把徐嗣谆带去净手。
宝蓝色绘百卉的掐丝珐琅绘面盆倒了清水进去，那些原来看得不十分清楚的百合花、忍冬花、玉簪花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徐嗣谆放在面盆里的手轻轻一攥，那些花全变成了碎影，缓缓地荡漾开来。
要不要跟父亲说呢？
他有些迟疑。
眼前浮现父亲严峻的脸庞，清冷的目光……
徐嗣谆不由打了个寒颤，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缝。
净了手，太夫人还在和茶香说话。玉版几个不敢把徐嗣谆领到内室去，拿了翻绳要和徐嗣谆到东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了玩翻绳。
徐嗣谆却摇了摇头：“我去看五弟怎么还没有来？”
蹬蹬蹬地往外跑去。
碧螺、雨花几个在身边服侍的丫鬟小跑着跟了上去。
玉版望着手里的大红络子：“四少爷今天是怎么了？”
徐嗣谆一口气跑到了元娘故居的门口才停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待呼吸均匀下来，才这慢慢地朝元娘的内室去。

第四百二十章
“去了大姐的故居？”十一娘怏怏地躺在炕上，心里有些烦燥。
雁容轻轻点了点头：“太夫人身边的玉版即后就把四少爷找回去。”
十一娘微微点头：“要是等会四少爷陪着五少爷过来，你就喊我一声。”
雁容应喏。
十一娘疲倦地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晚上徐嗣诫回来，雁容笑着问他：“四少爷呢？怎么没有送五少爷回来！”
徐嗣诫笑道：“四哥说有点累，晚上只吃了小半碗白粥。”
雁容笑着送徐嗣诫厢房歇下，想去给十一娘报个信，进了东稍间，只有盏小小的瓜型宫灯闪烁着豆大的灯火，十一娘睡得正酣。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徐嗣谆来给十一娘问安，神色间已恢复了从前的文雅。
十一娘想着昨天的事，笑着问他：“陶妈妈不能在府里过端午节，你要不要差个人送些八宝粽子去田庄？也全了你的一番心情。”
徐嗣谆听着眼底绽开一个欢快的笑意：“好啊！”然后迫不及待地对碧螺道，“你带了雨花去田庄上给陶妈妈送粽子。”
碧螺笑着应“是”，十一娘已道：“让茶香和雨花去吧！她是大丫鬟，年纪又长些。”
徐嗣谆无所谓，笑着点头。中午回来问茶香：“粽子都准备好了？”
“四少爷待陶妈妈可真好！”茶香笑道，“夫人让曹管事明天一早送我们去田庄。厨房里的妈妈说，寅时就开始蒸粽子。到田庄的时候粽子还热着！”
徐嗣谆很是满意，先是跑到元娘的影像面前说了半天话，然后才在去睡午觉了。
太夫人知道了叹气：“难为十一娘，处处想的这样周到！”问起十一娘的身体来，“还吐得厉害吗？”
杜妈妈笑道：“说只是早、晚有些吐。比之前好多了。”又道，“亏是四夫人。不管怎样不舒服，该吃的一样的吃下去。要是别的哪个，早就拖垮了。”
太夫人点头，让杜妈妈把库里余下的几匣子血燕都送到十一娘处。
“您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还是留些吧！”杜妈妈笑着劝太夫人。
“这些都是温补的东西，要每天一点，断了，等于没吃。”太夫人摇头，“都送过去吧”然后吩咐，“你也看着点。要是东西快没了，就来跟我说，我舍了这张老脸帮她到宫里讨去。”
杜妈妈掩袖而笑，到底留了几两给太夫人应急。
茶香送了粽子到田庄，陶妈妈吃惊之余感激涕零，当时就吩咐小丫鬟升火，亲手做了五毒饼让茶香带回来。
雁容没等十一娘吩咐就尝了一个。
“又香又酥，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
十一娘让茶香拿给徐嗣谆。
徐嗣谆欢呼，让茶香送了徐嗣勤和徐嗣俭，还特意请了徐嗣诫去吃，赏了屋里的丫鬟、小厮。又想着还没有跟母亲禀告这件事，带了徐嗣诫到元娘的影像前供了饼。
十一娘暗暗松了口气。
大家欢欢喜喜地过了个端午节。
余家开始和甘太夫人的娘家议亲，文姨娘见徐令宜不在家，常常找了借口到十一娘屋里坐，杜妈妈有事没事也过来陪着十一娘说话。
十一娘就找了琥珀说体己话：“……女人支撑门户是很辛苦的。你要考虑清楚。”
“我有什么好？”琥珀微微垂了头，“别人苦苦相求，不外是因为夫人。我也想的很清楚了。有夫人的一天，就有我的一天。与其给人家做嫁衣了还要低三下四地服侍别人，不如自己抛头露面，在夫人跟着做个管事的妈妈，自由自在，不看男人的眼色。”
十一娘一向尊重别人的选择。
“那好吧！”她笑望着琥珀长长地透了口气，“我给你找个让随你拿捏的。”
琥珀脸色绯红。
十一娘让宋妈妈去跟杜妈妈说：“……琥珀我要留在身边。红绣有娘、老子，过几天就送出府去，我看秋红不错，要是他们也看得中，就让秋红嫁过去。”
杜妈妈那边立刻有了回音：“一切都凭夫人做主。”又提了个人，“白总管说，库房那边有个叫管青的，今年二十二岁，三岁时家里发大水，父母兄弟都没了。他一个族叔没子嗣，就把他过继到了名下，带到了府里。夫人要是觉得好，哪天把人带给夫人看看。”
十一娘有些意外，先把秋红的事跟文姨娘说了。
文姨娘得偿所愿，自然是喜出望外，朝十一娘谢了又谢，又怕这件事传出去中途有什么波折起了变化，天天在十一娘面前磨矶，巴不得立刻下了定就好。偏偏秦姨娘不知怎地突然变得非常殷勤起来，每次文姨娘刚刚坐下，她就跟着出现了。不是带些了自己做的婴孩袜子，就是带了自己做的婴孩帽子或衣裳，说是给没出世的六少爷做的。
文姨娘不由暗暗奇怪。
要说秦姨娘有争宠的心思，徐令宜一回来就随着她起身告退；如果没有争宠的心思，这些针绣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既然做了这么多，为何不一口气拿过来，非要今天一件明天一件的……
秦姨娘哪里知道文姨娘的心思，每次来都要问十一娘：“夫人这些日子感觉怎样？六少爷还像以前那样顽皮吗？”
非常关心的样子。
但凡快要做母亲的人都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
文姨娘不敢岔话，只能如坐针毡地在一旁听着。
“还好！”十一娘表情淡淡的，“有田妈妈和万妈妈在一旁照顾，感觉好多了”然后问文姨娘：“你的针线做得怎样了？”对秦姨娘的话好像并不十分热衷似的。
文姨娘乐得十一娘主动转移话题，忙见缝插针地说起自己的事来：“我的针线您也见过，也就私底下绣着玩，打发打发时间能行。哪能上得了台面。”说着，身子向前微倾，若有所指地道：“夫人，您说，我这两天到喜铺里订嫁妆，早不早了些？”
十一娘想着低头娶媳妇，抬头嫁闺女，秋红的事怎么也要矜持些，拖到秋天再议。不曾想文姨娘这样的急。
仔细一想也就明白过来。
她笑道：“不迟，不迟。你这两天就把东西订下来，绣娘们还得些日子，到秋天的时候正好拿货。”
文姨娘听着大喜：“那我就照夫人的吩咐行事了！”
这件事也就传开了。
大家都说文姨娘会做人。
绣橼找了个机会说给乔莲房听。
乔莲心怔了半晌，低头继续抄她的佛经。
绣橼叹了口气，转身找了之前乔莲房赏的一支鎏金镶玛瑙的簪子送给秋红做了贺礼。
下定的时候，文姨娘喜不自胜，八套衣裳还男方的礼。
十一娘和她开玩笑：“你这是成心拆我的台。”
红绣已经被父母接了回去，她身边只有一个适龄的琥珀了。
文姨娘就对着十一娘福了又福：“琥珀姑娘的嫁妆我来办！”
贞姐儿嫁妆是她在办，如今又揽了秋红和琥珀的在身上，十一娘哈哈地笑：“我看，你以后就专管家里的这些事好了！”
“夫人要是放心，我也敢管。”文姨娘倒是很爽快。
正说着，白管总把金鱼巷那边宅子需要修缮的地方例了个明细让管青送过来给十一娘过日。
文姨娘见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小伙子，长得白净秀气，腼腆斯文，大吃了一惊，见十一娘仔细打量，这才明白过来，也跟着十一娘把管青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倒把管青看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夫人，我帮您打听打听。”待管青走后，文姨娘殷勤地道，“决不让琥珀姑娘吃了亏。”
十一娘也怕琥珀所托非人，想着文姨娘一向消息灵通，细细地叮嘱文姨娘打听些什么，怎么打听……
结果徐令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十一娘正和文姨娘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眉眼间全是盈盈笑意。
“什么事这么高兴？”晚上，徐令宜支肘侧躺，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肚子，笑着问她。
温暖的手心贴在她的肚子上，让她懒洋洋的，有些昏昏欲睡：“为了琥珀的事……”她打了个哈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徐令宜。
“也不急着这一时。”徐令宜摸了摸她的额头，“等过些日子你精神好些了再说也不迟。”
“不把这件事办妥了，我心里不安心。”十一娘应了一句，问起徐令宜来，“成哥儿小定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徐令宜笑道，“定在了五月十四。四姨特意找我问你的事，想到时候你也去凑个热闹。我没敢答应。自正月间你就没出过门。这几天天气好，要不，趁着这机会出去走走。怡清那边又不是别家，多带几个丫鬟、婆子，四姨又有两个孩子。你有什么事，她也知道照顾你……你意下如何？”
那边没有声音。
徐令宜惊讶地望过去。
却看见十一娘酣睡的脸。
他不禁失笑。
轻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犹豫了片刻，亲了亲她的鬓角，这才吹灯歇下。
十一娘不知道徐令宜曾经提议一起去参加四娘儿子的小定仪式，她的注意力放在调查管青的人品、性情上了。
文姨娘十分上心。
她总觉得，只有琥珀有了好归宿，秋红才能嫁得安安稳稳，喜气洋洋。
原来两人除了晨昏定省很少碰少，现在却一天要见好几次面，不免让人心里不安起来。

第四百二十一章
“姨娘，真的打听不出什么来。”翠儿颇有些无奈，“秋红要嫁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哪里也不去。”说着，嘟了嘴，“文姨娘本来就财大气粗，现如今秋红的婚事又得了夫人的青睐，眼睛都要望到天上去了。每日里议的都是怎样帮秋红置办嫁妆，哪里还会理会别的。文姨娘和夫人到底说了些什么，都不耐烦和我细说。”语气里带着几份抱怨，更多的，却是艳羡。
秦姨娘“啐”了她一口：“死丫头，不把事情问清楚了，我怎么知道文姨娘是走通了夫人的哪一条道才让夫人对她如此地看重。你既羡慕秋红，也该花点心思才是，别总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
翠儿被说的满脸通红，喃喃应声要退下去，却被秦姨娘叫住，犹不解恨似地道：“没脑子的东西，这个时候知道臊有什么用，等秋红、冬红一个个嫁了如意郎君，有你后悔的时候。”说着朝翠儿招手：“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嘱咐你。”然后对翠儿附耳道，“你做出一副闲着无事的样子，去夫人的小厨房打听打听，看夫人这些日子的身子骨好些了没有？平常都用的是些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翠儿已变色：“姨娘，这，这不大好吧！”
秦姨娘没好气地道：“冬红那里你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厨房又怕去，你到底能干些什么？夫人如今怀着身孕，不在这上面下功夫巴结，还能从什么地方巴结啊！”
翠儿恍然大悟，赧然地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出门遇到乔莲房和绣橼。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行礼，绣橼虚扶着乔莲房已进了穿堂朝正房去。
翠儿松了口气，去了小厨房。
绣橼并没有注意到翠儿，她正压低了声音和乔莲房说话：“姨娘，夫人叫您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语气很是担忧。
“去了就知道了！”乔莲房语气淡漠。
“姨娘。”绣橼听着眉头微蹙，正要劝两句，旁边有小丫鬟向她们行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乔莲房撩帘进了屋。
十一娘在厅堂见了她。
“绣橼年纪不小了。也到了放出去的年纪。我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有些事难免顾不上。所以找你来商量。绣橼是你从乔家带进来的，她的婚事是你做主帮她选一个呢？还是放回家由她娘、老子帮她做主？”
听口气是不想插手绣橼的事。
乔莲房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道：“这些事我也不懂。如果夫人同意，我想和我娘商量商量！”
十一娘无所谓，当时就吩咐人去请乔太太过府，然后端了茶。
乔太太得了消息，立刻就赶到了徐家。
小丫鬟去禀了十一娘。不一会，绿云撩帘而出，站在台阶上笑道：“我们家夫人正忙着。”说完，喊了个小丫鬟，说了声“带乔太太去乔姨娘那里”，转身进了厅堂。
乔太太望着晃动了几下就安静下来的湘妃竹帘，一口气堵在胸口，偏生没办法吐出来，好一会才跟着那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去了乔莲房处。
十一娘正和文姨娘说着管青的事：“……这样说来，到是个老实人。”
文姨娘点头：“人不笨，就是家底太薄，做起事来不免畏手畏脚的，养成了谨慎的习惯。”
十一娘已有些悦意。因白总管让管青跟着负责修缮金鱼巷宅子的管事跑腿，十一娘特意交待了几桩事给他，他行事虽然不够老练，但也中规中矩，没出什么大碍。又找机会让琥珀看了管青一眼。
琥珀想着十一娘嫁到徐家来的时候前有狼后有虎的，如今还不是过得好好的。只问了管青待父母是否孝顺，其他的，倒也没什么要求。
十一娘就让宋妈妈传话给杜妈妈，想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管家只当是天上掉了馅饼下来，喜得合不拢嘴，阖府的仆妇都知道琥珀要嫁到管家来了，一些平日从不走动的媳妇、婆子都到管家恭贺，把太夫人也惊动了。太夫人特意喊了琥珀说话。
“长得可真是齐整。”太夫人携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吩咐杜妈妈，“把前几日清出来的那几件大红衣裳都赏了这丫鬟。”
杜妈妈笑着应声而去。
琥珀红着脸，曲膝行礼，谢了又谢，拿了太夫人赏的衣裳回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看那些衣裳都还新着，全是上好的绫罗绸缎，笑道：“这几天改一改，到了秋天正好可以穿。”
琥珀出嫁的日子定在了九月。
绿云几个掩了嘴笑，琥珀面如霞飞。
徐嗣谆和徐嗣诫下学过来。
看见十一娘炕上散着几件光鲜的衣裳，都问：“母亲做新衣裳了吗？”
和管青的婚事定下来了，琥珀像没事人一样依旧在十一娘面前当差，可大家看她的目光到底有些不同了。琥珀面子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难为情的。听徐嗣谆和徐嗣诫这么一问，怕绿云几个又说出什么让人害臊的话来，忙拉了徐嗣谆和徐嗣诫去洗手：“……夫人吩咐厨房做了凉粉。”
两个小家伙欢欢喜喜地跟着琥珀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的笑。
茶香、绣儿几个怎么敢麻烦琥珀，忙道：“姐姐有事先去忙吧！少爷这边有我们呢！”
琥珀心虚，听茶香、绣儿这么一说，把徐嗣谆和徐嗣诫往她们一丢，说了句“你们服侍两位少爷，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匆匆转身出了厅堂。
难得见到琥珀这副窘迫的样子，茶香和绣儿面面相觑，打了水给徐嗣谆和徐嗣诫洗手。
徐嗣谆就问茶香：“琥珀姐姐这是怎么了？她好像很羞的样子”抬睑却看见一个面生的丫鬟扒厅堂的帘子朝里张望。
这些日子府里放了好几个丫鬟出去，宋妈妈正在调教新丫鬟。
徐嗣谆没有在意，洗了手，要去东次间。
却见那丫鬟朝着他招手。
他微微一怔。
那丫鬟已朝着他使眼色，神色间颇为急切。
徐嗣谆心中一动，脚下一缓，落在了众人的后面，笑道：“茶香，我要去净房。”说着，也不管茶香听没听见，急急出了厅堂，朝徐嗣诫住的厢房去。
茶香几个反应过来，已不见徐嗣谆的影儿。
一群人赶了出去，见个面生的小丫鬟服侍着徐嗣谆往徐嗣诫的厢房去，以为是新进的丫鬟，只是匆匆跟了过去。那丫鬟就立在门口帮她们打了帘子，茶香脚步微顿，看那丫鬟一眼。那丫鬟忙堆了笑，和所有的小丫鬟一样，露出阿谀奉承的样子。
茶香挺胸进了厢房。
徐嗣谆坐在马桶上，想着那丫鬟的话。
“过几天是故去四夫人的生辰，到了六月间又到了世子爷的生辰。陶妈妈说，今年她不在府里，不能亲来庆贺，请世子爷多多担待。要是世子爷得闲，还请在故去四夫人的生辰之日到祠堂给故去的四夫人上炷香，故去的四夫人在天之灵也好保佑世子爷平安清泰，不被小人所扰。”
久远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他一直记得，娘亲的生辰是五月二十七日。每到这一天，陶妈妈就会一大早给他换上新衣裳，把他抱到娘亲的屋里。走过屋檐时，立在屋檐下和院子里的丫鬟、媳妇、婆子，包括管事的妈妈在内，都会低下头。
娘亲那会儿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炕桌上摆满了各种他最喜欢吃的吃食。
他一进去，娘亲就会张开双臂。
待陶妈妈把他放在娘亲的怀里，娘亲就会紧紧地抱着他，他的鼻尖就会萦绕淡淡的药香，让他感觉安定又宁静。
娘亲就会指了炕桌上的吃食细声细气地问他：“你要吃什么？”
陶妈妈就会嗔怪地走过来：“夫人，四少爷已经吃了半碗粥，再吃，要积食的。”
娘亲也不生气，只扬了脸笑。
这个时候，爹爹的礼物也到了。
常常是一张薄薄的纸。
娘亲看也不看，就让陶妈妈收起来。
然后温柔地亲他的面颊：“这些都攒起来，将来全给我们谆哥儿。”
已经多久，他没能再闻一闻娘亲怀里才有的那种充满温馨的淡淡的药香……
他低下了头，眼睛有些湿润。
徐嗣谆从净房里出来，搓着澡豆问茶香：“你知道我娘亲是什么时候生辰吗？”
茶香一愣。
元娘主持中馈的时候她才进府，刚被拔到太夫人的院子，元娘就去世了，哪里记得这些。
“四少爷问这做什么？”她笑道，“要不，我去问问杜妈妈？”
也就是说，不知道了！
徐嗣谆怏怏然：“算了，我只是随口问一问。”
茶香松了口气。
回了东厢房，凉粉已经端了上来。
雪白的凉粉，红褐的汤汁，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十一娘却问徐嗣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嗣谆望着十一娘眸子里流淌的关切，脑海里的珍藏如海水般汹涌而至，挂在墙上的影像与眼前的人恍恍惚惚复叠在了一起……
“怎么了？”十一娘担忧的声音把他从迷茫中拉了回来。
徐嗣谆仔细地端祥着十一娘。
母亲和娘亲是不一样的。
影像上，娘亲眉目精致，目光平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有一种悲天悯人的详和。母亲也喜欢嘴角含笑，只是目光澄净透亮，显得神采奕奕。
“没，没什么！”徐嗣谆轻轻地摇头，第一次感觉到了娘亲和母亲的不同，“我挺好的！”

第四百二十二章
从十一娘的屋里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淅沥沥，打在竹梢焦叶之上，有一种清冷的味道。
徐嗣谆问来看他是否歇下的杜妈妈：“您还记得我娘亲的生辰吗？”
杜妈妈想了想，笑道：“是五月二十六，”又有点拿不定主意，“应该是五月二十七。”解释道，“妈妈年纪大了，记得不是十分清楚了。四少爷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徐嗣谆低垂着眼睑，浓密的长长睫毛像把小扇子，投下月芽形的阴影，十分的可爱，“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杜妈妈爱怜地抱了抱徐嗣谆：“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上学呢！”
“嗯！”徐嗣谆乖巧地轻轻应喏，窸窸窣窣地躺了下去。
杜妈妈帮他掖了掖被角，嘱咐了值夜的茶香几句，这才去了太夫人那里。
茶香关了门，歇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檐头的水滴有规律地滴着，一声声，清晰可闻，吵得徐嗣谆睡不着。他脑海里不时浮现管事妈妈们略带谄媚的笑脸。
从前，这些都只属于他的娘亲，可现在，却属于另一个人。
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觉得难受。
“茶香，”徐嗣谆睡不着，“你母亲亲是个怎样的人？”
床上的人一直翻来覆去，茶香没敢合眼。
“我娘亲啊！”茶香笑道，“从前也在府里当过差，服侍过太夫人。不过，她只做到了三等丫鬟就配了人。”她想到娘亲听说自己要到四少爷屋里当差时兴高采烈的样子，露出愉快的笑容，“逢人就说我有出息，比她那个时候强百倍。叮嘱我们好好服侍四少爷，以后出去，也是个有体面的人了……”
徐嗣谆听了几句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的娘亲不是这样的。他的娘亲就是含笑坐在那里，也让那些管事的妈妈们垂手而立，更别说是那些三等的丫鬟了。他的娘亲也不会逢人就说话，都是别人说，她神色怡然地听着，她一开口，所有的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有了想见见娘亲的念头，而且这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执着。
徐嗣谆突然起身，趿着鞋子就爬到了临窗的大炕上。
茶香来不及披衣，抓了搭在被子上的夹衫就跟了过去。
徐嗣谆撩了窗帘朝外望。
雨好像停了，大红灯笼照在雨后的青石板上，泛着诱人的五彩的光芒。
“茶香，我想去看看娘亲！”此刻，这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到了让他坐立不安的地步。
茶香却吓了一大跳：“四少爷，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明天再去吧……”
没等她的话说话，徐嗣谆已从炕上溜了下来，跑到一旁的衣架前扯了件宝蓝色的道袍就往身上套。
茶香忙跟了过去：“四少爷，要是让太夫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徐嗣谆突然转身，目光定定地望着茶香，眸子如琉璃般清澈透明。
不知道为什么，茶香很是窘迫。
徐嗣谆已低了头：“我娘亲是五月二十七日的生辰，可大家都不记得了……”
有水珠坠下，落在她脚边。
茶香心里不禁又酸又楚。
耳边传来自鸣钟当当当的报时声。
她不由咬了咬唇。
现在才戌正，故去四夫人的院子就在太夫人院子的后面，那边院子住着汪妈妈等人，这边院子也有守夜的人……应该不要紧吧！
“四少爷，那我们得跟碧螺她们说一声才行……”
徐嗣谆抬起头来，被泪水冲洗过的眸子特别的润黑。
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雨的确停了，却乱起了风。
茶香牵着徐嗣谆的手，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太夫人内室的灯已经熄了。
茶香微微一怔。
太夫人这么早就歇了……
“四少爷，您仔细脚下。”她低声叮咛，和徐嗣谆拐过正房旁的耳房去了后院。
可能是晚傍下起了雨，丫鬟居住的后罩房虽然大部分都点着灯，但院子里却没有一个人影。
茶香站在窗下轻声喊值夜的婆子：“妈妈，我是四少爷屋里的茶香，有东西落在了四夫人那里，急着要去拿。”
婆子立马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传得老远，让茶香心里砰砰乱跳了好几下：“妈妈小声点。杜妈妈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婆子抬头看见跟在茶香的身后的徐嗣谆，声音硬生生地低了八度。
“我知道，我知道！”轻轻解了腰间的钥匙，帮他们开了后门。
茶香塞了两块碎银子给那婆子：“妈妈等我们一会，我们马上就回来。”
婆子不敢要银子：“茶香姑娘快去快回，我在这里守着就是了。”脸上堆满了笑。
“这是我们四少爷的心意。”茶香又把两块碎银子推了过去。
那婆子这才喜滋滋地收了，殷勤地道：“四少爷只管放心地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茶香笑着低声道谢，和徐嗣谆出了后门。
两边是枝叶茂盛的大树，风吹过，树枝婆娑乱舞，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有点像蚕吞噬般桑叶的声音，让人想着就有点胆寒。
徐嗣谆朝茶香身边靠了靠。
茶香忙揽住了徐嗣谆的肩膀：“没事，是风！”声音有些颤抖。
“我，我不怕！”徐嗣谆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眼睛却盯着不远处在风中摇曳的大红灯笼──那里就是娘亲住的地方了。到了那里，娘亲就会保佑我了。
茶香点头，不由回快了步子。
突然，有一道黑影从林子旁窜了出来。
“啊！”两人搂在一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黑影好像被他们吓了一跳似的，猛地转身。
苍白的面孔，黑漆漆的眼眶，嘴里还垂着个长长红舌头。
徐嗣谆双眼一翻，人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十一娘已经睡下，徐令宜还靠在床头看书。
外面发出一阵声响。
“怎么了？”她支肘住了起来。
“你歇着，”徐令宜眉头微蹙，放下书，“我去看看！”
十一娘复又躺下。
徐令宜刚趿了鞋，琥珀撩帘而入。
她脸色很难看，草草地行了个福礼，低声道：“刚才太夫人那边的葛巾姑娘过来，说四少爷受了惊吓，让侯爷快过去看看。”
徐令宜闻言色变：“怎么会这样？”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心里一阵发慌，坐起身来。
徐令宜已弯腰扯了鞋，拽了一旁的道袍就披在了身上。
“有娘在，你先歇着吧！我去看看就来。”他交待一句，大步流星出了内室。
十一娘就喊了声“琥珀”。
琥珀忙上前帮十一娘穿了鞋：“葛巾什么也没有说，我也没时间细问。”她说着，扶着十一娘站起来，服侍她穿了褙子。
只要去了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一娘和琥珀去了太夫人处。
屋里屋外灯火通明，她们进门就看见太夫人屋里管值夜的婆子低垂着头，哆哆嗦嗦地跪在院子中间，平时服侍的几个丫鬟、婆子都战战兢兢地立在屋檐下。
听到动静，有机灵的小丫鬟迎过来扶十一娘，也有的打了帘：“侯爷、太夫人，四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玉版迎了出来。
“四夫人，您怎么来了！”一面说，一面把她请了进去。
“谆哥呢？”
徐令宜脸色铁青地站在厅堂中央，徐嗣谆贴身的丫鬟茶香满脸泪痕地跪在徐令宜的脚边。
听到十一娘的声音，茶香的身子动了动，最后却依旧保持着卑怯的姿态没有回头。
徐令宜眉头紧锁：“你怎么也过来了！”又道，“正在娘屋里歇着。”
十一娘顾不得什么，转身去了太夫人的内室。
太夫人低头坐在临窗的大炕边正抹着眼泪，只有杜妈妈在屋里服侍着。
“娘！”十一娘快步走了过去，看见了躲在炕上的徐嗣谆。
他面如金纸，牙关紧咬，脸上还残留着受惊后的恐惧表情。
“可请了大夫！”
“你来了！”太夫人握住了十一娘的手，“白总管已经去请大夫了。”
杜妈妈已端了锦杌过来。
十一娘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
“茶香说，谆哥突然要去祭拜他娘亲，她想着时间还早，那边又有汪妈妈等人照应着……”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待当值的婆子冲出去的时候，就看见谆哥和茶香都瘫在地上。”
这分明是有人装鬼吓唬他们。
十一娘脸色冷峻。
时间、地点掐算得如此准确，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心乱如麻地抬头朝太夫人望去。
只见满脸悲伤的太夫人，眼底深入却闪烁着几份凛冽。
“那谆哥……”十一娘很是担心。
也不知道中药有没有行之可效的手段治疗这样的情况。
太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叮咛她：“你是双身子的人，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快回去歇了吧！这边有我和侯爷，不会有什么事的！”
谆哥这样，她怎么睡得着。
十一娘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是等大夫来了，看大夫怎么个说法再去歇息。”
“你这孩子。”太夫人能理解她的心情，拍了拍她的手，“要不，就到我床上歇了！”
十一娘正要婉拒，徐令宜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第四百二十三章
“怎样？”太夫人急急地站了起来，“可又问出些什么？”
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守值的婆子说，她看见那黑影进了正房。”
十一娘骇然。
徐家能称得上正房的，只有自己住的院子。
“我已经让人去叫小五了，”徐令宜表情冷凝，“让他帮着彻查此事。”他望着太夫人，说出来的话却是吩咐十一娘，“你琥珀去给宋妈妈专个话，把正房进出的门全锁了，等小五过去。”
他这是在回避自己吗？
十一娘目光微闪。
可立刻就跟自己解释：如果换成自己，只怕也会如此想！
她挺直了脊背，轻声地吩咐琥珀：“你去给宋妈妈传话。让她把进出的门全锁了，吩咐院子里所有的人，不管是串门的还是在院子里玩耍的，全部待原地不动。谁要是敢乱走动，先领十大板再说。”
徐令宜微讶地望着她。
十一娘垂下了眼睑。
心里有针刺般隐隐的细痛。
琥珀黯然，应声而去。
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窒人的凝重。
太夫人看了看面容平静却身姿如松的十一娘，又看了看欲言又止显得有些不自在的徐令宜，轻声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先坐下来吧！”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让气氛缓了缓。
十一娘低声应“是”，重新落座，徐令宜想了想，坐在了十一娘身边的太师椅上。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徐嗣谆突然低低呓语：“娘亲，娘亲……”手在半空中乱舞。
十一娘立刻奔了过去。
太夫人已握了徐嗣谆的手，在他耳边焦急地低语：“谆哥儿，谆哥儿，我是祖母……”
徐嗣谆好像陷入了梦魇中，太夫人的话不仅没能安慰他，他反而凄厉尖叫一声，挣扎着要摆脱太夫人握住他的手。
太夫人忙将徐嗣谆抱在了怀里，用脸贴了他的脸，不停地安慰着他：“谆哥儿，别怕，别怕，有祖母在这里，谁也不敢乱来……”
徐令宜也赶了过来，他站在十一娘的身后，目带焦虑地望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徐嗣谆被箍在太夫人的怀里，双目紧闭，满头汗水，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不时露出惊恐的表情喊着“娘亲”。
十一娘泪盈于睫，喊了声“娘”，微微弯腰俯视着徐嗣谆：“要不要点炉安眠香？”
太夫人嘴角微翕，正要说话，徐嗣谆突然一声厉叫，身子一挺，双腿乱踢──有一脚不偏不斜，正好踢在了十一娘的肚子上。
“十一娘！”
太夫人和徐令宜都大惊失色。
十一娘本能地朝后一仰，脚踩在了徐令宜的脚背上。
徐令宜动也没动一下，一手扶了十一娘，一手挡在她的腹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见十一娘脸色煞白，抿着嘴半晌没说话，他心兀兀乱跳，再也顾不得什么，打横抱了她。“十一娘，十一娘”他低声地喊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惊慌，“你要不要紧？”一面问，一面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太夫人的床上，然后坐在床边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太夫人见十一娘没有做声，徐令宜又露出少有的慌张，心急如焚，想过去看看，怀里又抱着徐嗣谆，一时间左也难，右也难，不禁老泪纵横，喝斥两个被吓傻了眼的丫鬟：“呆呆地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去看看！”
两个丫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手慌脚地上前察看。
徐令宜温暖的大手，带着怜爱的动作让十一娘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静静地感受了一片身体的状况，又动了动四脚，觉得没有什么异样，这才保守地道：“我感觉没什么，等会大夫来了让大夫帮我把把脉吧！”
徐令宜听着整个人就松懈下来。
他帮十一娘脱鞋：“那你闭上眼睛歇一会。”
十一娘的嗅觉因怀孕变得十分敏感，太夫人被褥熏着浓浓郁的百合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又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觉得有双看不见的手躲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正轻轻地拔动着命运的琴弦，让人防不胜防……一时担心这百合香会不会对胎儿不利。但当着太夫人的面又好不说什么，只有轻声地对徐令宜道：“这百合香我闻着不舒服，你还是让我起来吧！”
徐令宜听着神色一凛。
十一娘还以为他因为自己嫌弃太夫人的熏香而不悦，刚想解释两句，徐令宜已指了一个丫鬟：“你去跟四夫人身边的琥珀说一声，让她把四夫人惯用的被褥抱一床来。”
这种是非场，丫鬟巴不得插了翅膀飞出去。立刻曲膝应“是”，小跑着出了太夫人的内室。
徐令宜就对太夫人道：“娘，十一娘闻不得这百合香……”一面说，一面四处打量，想找个地方重新安置十一娘。
太夫人想了想，道：“那就把东梢间的美人榻搬过来。”话音刚落，徐令宽撩帘而入。
“娘，四哥，四嫂，”他神色凝重，“我都听说了。丹阳正在查我们屋里的大丫鬟、小媳妇、粗使的婆子，完了就过来陪娘和四嫂。”跑到炕前打量徐令谆，“谆哥儿现在怎样了？”
见徐令宽行事这样利落，太夫人和徐令宜都露出欣慰的表情来。
“已经去请御医了！”徐令宜站起身来，“你随我去正屋。”
徐令宽应喏，又犹豫道：“要不要请二嫂过来帮帮忙？”
徐令宜听了，表情迟疑地朝十一娘望去。
这件事已经闹得阖府都知，他还顾忌些什么呢？
十一娘若有所思。
“我去东梢间歇会吧！”她沉吟道，“那边安静，派个小丫鬟守着就行了。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叫我一声。”
徐令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低声道：“也好。等会琥珀来了，你身边也有个服侍的人。”
十一娘朝着他点了点头，和太夫人、徐令宽打了招呼，起身往东梢间去。
有道目光灼热地落在她的肩头，让她感觉自己的肩头一片火辣。
太夫人的东梢间是个小小的宴息间。平时永昌侯黄夫人、中山侯唐夫人等人来家里串门的时候，太夫人多会留了她们在东梢间斗牌，或是请两个女先生来唱唱大鼓。屋子里陈设就以舒适为主。
花梨木的家具，宝蓝色的幔帐，美人榻、醉翁椅，茶几摆着用羡阳砂养的米兰，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因是初夏，美人榻上猩猩红的褥子换了粉色玉石串成的芙蓉簟，弹墨的迎枕套上了姜黄色细葛布套子。
琥珀进去的时候，十一娘正歪在美人榻上发呆。
“夫人，”她不由蹙眉，急急地走了过去，“这才刚入夏，您小心凉了身子骨。”
“哦！”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
琥珀忙叫了立在门口的小丫鬟进来帮着把十一娘铺用的被褥铺上，然后服侍十一娘倚坐在了美人榻上。
小丫鬟倒了热茶进来，就乖巧地退了下去。
“夫人，照您的意思，所有的人都在原地没动。”琥珀立刻道，“我让雁容查了查，我们院里的人除了两个告假回家的，一个在上夜处打牌的，其他人全都在。”
十一娘没有做声，端了茶盅，用盅盖拂着水面上的浮叶玩。
琥珀见她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又想到刚才出门时碰到徐令宜和徐令宽连袂去了正屋，喊了声“夫人”，嘴角翕翕，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十一娘就把满满一盅茶递给了琥珀，歪着身子倚在了美人靠上。
“你来之前，我正在想这事。”她仰头望着屋顶承尘上用蓝绿色颜料画着的八宝水草纹，“既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设了这个局，肯定还有后招。别说是人影闪进了正屋，就是在我屋里搜出个画了鬼符的面具也不稀奇……”
“夫人，”琥珀听着急起来，“不会的，我们屋里不会有那吃里扒外的人！”
“什么吃里扒外的！”十一娘听着笑了起来，“又不是我们做的！”
琥珀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道：“不是，不是……”
十一娘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说着，神色渐渐正了起来，“你们我都信得过。可你别忘了，我们院子里可不只住了我们一家。”
“这样说来，四少爷是真的出了事了？”文姨娘的表情显得惊疑不定。
“嗯！”冬红低声道，“不仅如此，除了琥珀姐姐陪着四夫人在太夫人处，其他的人都待在院了里等着。”她的话音刚落，玉儿闯了进来，“姨娘，不好了，不好了，侯爷和五爷第一个审的就是许妈妈！”
文姨娘一听，脸色大变，“腾”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指了冬红：“快，快去……再打听！”
冬红拔腿就往外跑。
文姨娘忐忑不安地在屋里转起圈来，一边转，一边喃喃自语着“这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呢”……
可还没走上两圈，冬红又跑了回来。
“姨娘，姨娘，门被锁了，我们出不去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门锁了！”秦姨娘吃惊地望着翠儿，“谁锁的？为什么要锁？”
“是侯爷身边的临波带人锁的。”翠儿的表情有些惊恐，“说是四少爷被人惊吓，有人看见吓四少爷的人跑进了正屋，要一间一间的搜人。”
“阿弥陀佛！”秦姨娘听着双手合十，“这是谁靠的孽四少爷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事”然后吩咐翠儿，“我要去给菩萨敬炷香，让菩萨保佑四少爷快点好起来才是！”
翠儿心有余悸地应了一声“是”，点了盏瓜型宫灯移到了暖阁。
秦姨娘恭恭敬敬地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磕了三个头，上了三炷香，起身由翠儿扶着进了内室。
“说了什么时候搜到我们院吗？”
“没有！”翠儿低声道，“只说让我们呆在院子里哪里也别去，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来叩门。”
秦姨娘点头，打了个哈欠上了床：“那我们先歇了吧！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翠儿见秦姨娘不以为意，渐渐镇定下来。虽然应喏着服侍秦姨娘歇了，但到底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好奇心重，哪里睡得着，支了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绣橼也支了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姨娘，人走远了！”半晌，她回屋禀了乔莲房。
乔莲房披衣坐在床上，闻言眉头微蹙：“你帮我穿衣吧？”
绣橼微怔。
“既然是要搜，少不得要进内室。”乔莲房道，“与其那时候慌慌张张地让人看笑话，不如梳妆好了等她们来。”
绣橼听着有道理，喊了珠蕊进来，帮乔莲房梳头、更衣。
乔莲房坐在镜台前，表现有些呆滞。
“姨娘，您在想什么呢？”
自从那天乔太太来，乔莲房请乔太太帮绣橼找门好亲事后，绣橼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人也开朗了不少。
“我在想，”乔莲房沉吟道，“长春道长的话还真的灵验了。”
听乔莲房提起长春道长，绣橼就想到乔莲房没了的那个孩子，眼神不由一沉。
“说起来，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乔莲房表情有些恍然，“像四少爷，还没有出生就被人期盼着，谁知道出了生，却是个体弱多病的。偏偏侯爷只有这一个嫡子，谁见了不恭恭敬敬的。可好景不长，生母去世了，姨母做了继母。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却又无端端地被人惊吓……可见这人生在世上，就是受苦的。”语气很平淡，说出来的话却颇为消沉。
“姨娘说的也不全对。”绣橼只好笑道，“这世事的间，本来就是福祸相依。要不然，怎么有塞翁失马之说呢不是有句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四少爷过了这个关口，以后就是康庄大道了……”
乔莲房没有做声，望着镜子里侃侃而谈的绣橼笑了笑。
杨氏放下手中的绣花针，沉吟道：“这法子虽然粗浅，却很有效果。”她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想那四少爷从小就身体虚弱，多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惊吓我看，纵然能保住性命，只怕精神也会有些不济。到时候，只要再疏于管教闹出些什么事来，这世子这位恐怕也就坐不住了。”
“照这样说来，四少爷就是得救了，人也废了？”杨妈妈有些目瞪口呆，“这是谁做的这缺德事，把个好生生的孩子给整没了。”
杨氏哂然一笑：“不把他整没了，别人的孩子又怎么有机会出头呢？”
杨妈妈心里到底有些过不去，小声嘀咕道：“那，那也不能这样啊……”
杨氏掩了嘴笑。
“别说这些了！”她吩咐杨妈妈，“你铺床吧！我绣完这几针也要睡了。”
“这样行吗？”杨妈妈犹豫道，“要是等会搜屋子里的人来了，我们还躺在床上……”
“没事！”杨氏低下头，接着刚才没有绣完的花萼继续走针，“搜完了正屋，才轮到文姨娘，然后是秦姨娘、乔姨娘……到我们的时候，只怕已经是半夜了。”
杨妈妈想了想，应声去了。
杨氏却停了手里的针线，呐呐地道：“除了夫人，还有谁能把谆哥的行踪摸得这样透？还有谁能让那些丫鬟、婆子都为她所用呢？”
“我仔细想过了，”十一娘支肘托腮，露出戴着枚碧汪汪翡翠手镯的手腕，“这件事决不可能是早有预谋的。别说是太夫人那边的丫鬟了，就是我们这边的丫鬟，她也不可能指使的动。而且，太夫人的后门离大姐故居的前门不过十来丈的距离，小丫鬟看见了，然后再跑去报信，再装神弄鬼地吓唬谆哥儿，时间上不够！”
琥珀听着眼睛一亮：“这么说，夫人知道是说了！”
“我怎么知道！”十一娘笑道，“我只是按常理推论罢了。”
琥珀的表情又暗了下去。
十一娘也陷入了沉思。
站在门外的小丫鬟就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大夫来了。”
“哦！”十一娘想到自己曾对徐令宜说过让大夫顺便给自己把把脉的事，示意琥珀放了落地罩旁的帷帐，隔着诊了脉。
“夫人脉象有力，估计没什么大碍。”
十一娘一听就知道是刘医正。她忙低声道：“世子爷的病情怎样了？”
“夫人不用担心，只是惊吓过度。点了安眠香，吃几剂安神的药，再慢慢养些时候就好了！”
十一娘松一口气，送走刘医正就躺下了：“侯爷回来你再喊我吧！我现在睡一觉。熬了夜，又该吐了。”
琥珀应喏，把灯芯拧小，坐在十一娘身边，守着她睡。
西次间太夫人的内室。
杜妈妈把灯蕊拧小，走到了炕边。
灌了药，点了安眠香，徐嗣谆沉沉地睡着了。
太夫人爱怜地摸着他的额头，悄声吩咐杜妈妈：“你去看看十一娘现在怎样了？”
杜妈妈轻轻应了一声，正要出门，五夫人赶了过来。
“娘，怎么会出这种事？”她表情急切，“我那边查过了，除了两个在上夜处打牌，其他人都在，没谁出去过。”说着，问起十一娘，“四嫂呢？怎么没见四嫂？回了正屋吗？”
徐令宽让五夫人查自己的院子，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太夫人也没有指望她那里能有什么发现。
“她在东次间歇着。”太夫人把当时的情况说了说，“……被谆哥无意间踢了一腿，还好太医说没事。”
“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五夫人听着也不由鬓角生汗，“要不然，家里可乱了套了。”
“可不是，这要是十一娘有个三长两短的……”太夫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五夫人也意识到了。
如果谆哥有什么不妥，十一娘再一出世，那永平侯府的嫡支就算是全军覆没了。
她打量着太夫人有些阴沉的脸，正思忖着说些什么开心的话逗逗太夫人，太夫人突然道：“这边有老四和小五，歆姐儿一个人在家，你早些回去吧！”
毕竟是四房的丑事，太夫人不想自己知道也是常理。
五夫人恭顺地应“是”，退了下去。
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灯光下，雨丝如绣花针般密密匝匝地落下。
不是说一直不舒服吗？怎么被踢了一脚，却什么事也没有……按道理，十一娘正怀着身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暂时不会动谆哥儿。可这天下的事，往往会出其不意，所以才会措手不及，失了阵脚……
她沉思着，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撑伞的荷叶不知道五夫人要去哪里，见雨丝都飘了进来，打湿了五夫人的裙裾，低声道：“夫人，我们这是去哪里？”
五夫人神色一振，抬头看见了花墙后翠叶摇动的青竹。
“去二夫人那里！”这个时候，她很想和人说说话。
“是！”荷叶应着，和五夫人去了二夫人处。
二夫人还没有歇息，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说五夫人来访，她难掩惊讶，在宴息处接待了五夫人。
“二嫂，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五夫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您说，四房出了这样大的事，明天见面，我们这些妯娌的该怎么办好？”
“家丑不可外扬。”二夫人除初听徐嗣谆被吓时露出吃惊的表情来以后，其他的时候都淡淡的，“说是四房的事，何尝不是你、我的事。我们一切听太夫人的就是了！”
五夫人对这样的答复并不满意，可见二夫人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说了几句闲话，只好起身告辞。
结香送五夫人出门，二夫人端坐了好一会才回到书房。
“夫人，你早点歇了吧！”结香劝她，“明天一早太夫人肯定要喊您去说话的。”
二夫人这才放笔。
结香服侍二夫人梳洗，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二夫人索性主动地问她。
结香还是犹豫好一会才道：“二夫人，你说，侯爷这样，是不是在怀疑四夫人？”
“怀疑四夫人？”二夫人听着笑了起来，“你怎么想到侯爷在怀疑四夫人？”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结香一眼，“侯爷要是什么都不查，那才是在怀疑四夫人。”

第四百二十五章
结香不解地望着二夫人。
二夫人淡淡地道：“你想想，拔出了萝卜还带着泥。要是侯爷不相信四夫人，就会像当年一样，不仅不会查，还会帮着藏着掖着，想办法把这件事快点糊弄过去。”她露出沉思的表情来，“侯爷这个人，看上去很温和，骨子里却很自负。明知道那人进了正屋，他不仅要查，还把五爷也找过去当帮手，大张旗鼓地查。而且第一个查的就是四夫人住的正屋。别的不敢说，至少，他相信四夫人与这件事绝对没有关系。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四夫人托付给太夫人了……要说我们四爷最相信谁，恐怕就是太夫人了”说着，突然一笑，“希望这次我们的侯爷没有看错人就好要不然，事情闹得这么大，可没法子收场了”眼底流露出几份揶揄。
结香想到当年的事，不由沉默下来。
屋子里就安静下来，听见听竹涛声声，扑天盖地地砸过来。
杜妈妈立在太夫人面前，听着雨打枝叶的沙沙声，饶是多年的老人，也禁不住胆战心惊。
“睡着了！”太夫人低头望了眼徐嗣谆。
“是！”杜妈妈的应答声里比平常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琥珀说，四夫人太累了，知道四少爷没事，歪在美人榻上就睡着了。我见四夫人睡得正熟，就没让喊醒。”
太夫人眼中精光一闪，站了起来：“走，我们去看看！”
杜妈妈大气不敢吭，随着太夫人去了东梢间。
豆大的灯光，昏昏黄黄地照着满室的静谥，十一娘的睡颜恬淡又安祥。
太夫人站在榻前凝视良久，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琥珀松了口气。
太夫人在厅堂停住了脚步。
“你去正屋那边看看，查得怎样了？”
太夫人的表情严肃。
杜妈妈低声应“是”，急步出了厅堂。
太夫人孑身独立良久，缓缓地去了内室。
徐嗣谆睡得很安稳。太夫人轻轻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闭目靠在了炕头的迎枕上。
灯焰跳跃着，发出劈里啪啦地声音。
杜妈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太夫人，”她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担忧，“五爷在雁容住的屋子后头，发现了一个面具。”
太夫人猛地张开了眼睛，昏暗的屋了里，却透着刀刃般的锋利。
“侯爷怎么说？”
杜妈妈顿了顿，低声道：“侯爷让再查。”
太夫人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查，是因为查下去他也有信心这件事不会涉及到十一娘呢？不是他烦了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呢？
屋子里的自鸣钟当当当地响了九下。
杜妈妈踌蹰半晌：“太夫人，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有决断的，我看，你不如先歇会。四少爷这里我看着。明天早上四少爷醒了，还得您亲自指点我们帮四少爷压惊呢！”
太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等着！”态度很坚决。
杜妈妈不敢多说，拿了床薄被搭在了太夫人的身上。
太夫人幽幽地开了口：“你说，这件事与十一娘到底有没有关系呢？”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杜妈妈全身汗毛都坚了起来。
“四夫人是个聪明人，”她斟酌地道，“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只说聪明，不说敦厚。
太夫人扭头朝徐嗣谆望去。
“这孩子，到底是个福薄的。”嘘唏中带着几份可惜。
杜妈妈猜不透太夫人的意思，低声劝道：“四少爷有太夫人，怎么会是个福薄的？您只管安下心来。那长春道长不也说了吗，四少爷有‘三灾’，这正好应了那无妄之灾。四少爷过了这道坎，以后也就好了……”
太夫人听得并不认真，没待杜妈妈的话说完，突然道：“要是这件事要是真的与十一娘有关，我是睁只眼闭只眼呢？还是……插手管一管呢？”
太夫人早年也是顺风顺水过来的，很有些脾气。后为是二爷病逝、老侯爷被牵连、侯爷远僻老家……出了一大堆事，太夫人才慢慢敛了脾气。可到底是从小养成气性，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死了命地和元娘到处求医问药，硬生生地求了个四少爷来。说到底，太夫人这就是不服气，不信自己没个嫡孙。如今年纪大了，又应了“老小”一说，这脾气也就越发的不受约束。别人不清楚太夫人的变化，杜妈妈却是心知肚明。
如果太夫人下定决心插手管一管，早就派她去问了，又何必这样踌躇不绝。分明是怕这件事与十一娘有关，起了和稀泥的心思。可想到从小就失去了娘亲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徐嗣谆，不免有些愧疚，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罢了。
如果太夫人拿定了主意还好说，拿不定主意，关系甚大，杜妈妈不敢涉及其中。
“应该不会吧！”她模棱两可地道，“侯爷和五爷已经去查了，明一早就应该有消息过来了。”
太夫人并不需要杜妈妈的回答，管还是不管，是个两难的决定，她只是想更坚定自己的决心而已。
“不管与她有没有关系。”太夫人喃喃地道，“仅她这份稳沉，足已挑得起这副家当了……我年纪大了，怡真毕竟只是嫂嫂……名不正，言不顺，就容易出乱子……”老人家说着，目光重新落在了徐嗣谆熟睡了的面孔上，“……可这孩子怎么办……难道就真的任他自生自灭不成……”说到这里，眼角不由滴下两滴泪来，“命里有时终是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件事，原是我做得不对……”
心里有事，十一娘睡得并不踏实。
小憩了两个时辰，她醒了过来。
侧头看见琥珀呆呆地坐在榻边。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十一娘轻声地问。
琥珀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去看了落地钟：“亥正过三刻。”然后转身去十一娘倒了杯温开水。
十一娘喝了水，懒懒地问她：“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过来？”
琥珀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听玉版说，五爷在雁容的厢房后面发现了一个面具。”
十一娘神色一肃，坐了起来：“侯爷怎么说？”
“侯爷，”琥珀吞吞吐吐地，“侯爷让继续查！”
十一娘怔了怔，半晌，才轻轻地倚在了美人靠上，眼角眉梢却像止不住似的，竟然有了浅浅的笑意。
琥珀看得奇怪。
出了这样大的事，夫人不急着想办法，竟然一副无事人似的。
十一娘已吩咐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肚子有点饿。”
琥珀愣住。
十一娘道：“不吃饱了，等会怎么干活！”又嘻笑道，“快去”言行举止间有少见的活泼欢快，没一点担心的样子。
琥珀满心不解地吩咐门外的小丫鬟去问。小丫鬟不敢怠慢，忙去禀了杜妈妈。
杜妈妈张口结舌：“肚子饿了？”
雁容住的屋后搜出个面具的事，是杜妈妈照着太夫人的吩咐有透露给十一娘听的。
她不由朝太夫人望去。
太夫人微微颌首，看了一眼徐嗣谆，眉眼间隐隐露出几分毅然之色来：“看她想吃些什么，让小厨房给她做！”
杜妈妈应声而去。
“不用那么麻烦。”十一娘笑道，“看小厨房里给太夫人准备了些什么，弄些来垫垫肚子就是了。”又问，“太夫人歇下了吗？谆哥儿怎样了？”
“四少爷吃了药已经睡下了。”杜妈妈想着太夫人的嘱咐，笑道，“太夫人也歪在四少爷身边睡着了。”又想着这时候生灶火做要花时间，小厨房今天为太夫人备了枸杞莲子人参乌鸡汤、山药糕，都是补气又容易克化的，就让小丫鬟去端了来。
十一娘移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刚喝了几口鸡汤，外面一阵响动。
琥珀正要出去看看，徐令宜撩帘而入。
两人见面，都有些惊讶。
这个想着，既然出现了意外情况，这查检的时间肯定有些长，没想到他之么快就出现了；那个想着自己走时她孤身一人避到了东梢间，虽然刘医正说没事，可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不曾想竟然没事人般地坐在炕上大吃大喝。
“侯爷饿不饿？”十一娘先反应过来，“要不要加一点？熬夜的人喝鸡汤最好了！”
“哦！”徐令宜短暂的无措后很快恢复了常态，“你吃吧！我不饿”说着，目光落在了她的腹部。
十一娘忙道：“侯爷放心，刘医正说没事。我也觉得挺好。”然后把他走后的情况说了说。
徐令宜听说她还睡了一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坐到了她对面的炕上：“那就好！”
坐的近了，十一娘发现他发梢上还有许些的水气，吩咐琥珀：“打了热水来给侯爷擦把脸吧！”
琥珀应声而去。
十一娘见徐令宜没有反对，知道他并不是坐坐就走，待小丫鬟上了茶，问徐令宜：“侯爷见过谆哥了吗？”
“见了！”徐令宜喝了口茶，然后长长地透了口，眉宇间有浓浓的担忧，“要看明天醒了才知道怎样！”
言下之意，徐嗣谆的情况并不明朗。
十一娘默然。
琥珀打了水进来。
徐令宜擦了脸，重新落座，见十一娘的筷子放在一旁没动，指了洁白如雪、做成海棠花样子的山药糕：“快吃吧！冷了小心膈在心里。”

第四百二十六章
十一娘也不客气，连吃了两块，又喝了几口鸡汤才放了箸。
“侯爷这个是时候回来，可是那边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她望着徐令宜，目光隐隐含着关切，“我听小丫鬟说，在雁容的屋后发现了一个面具。或者侯爷是有什么话要问妾身？”
没有喊冤，也没有叫屈，十一娘不紧不慢地道来，态度诚恳而坦然。
徐令宜颇有些吃惊。
他走的时候，十一娘看似温顺的背后却透着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可一转眼，甚至是在十一娘知道了雁容屋后查出了面具情况下，十一娘对他的那种冷漠与疏离却突然冰释前嫌般地消融了，反而有种相濡以沫的同生共气。
自己反反复复的，不怪徐令宜狐疑。
十一娘想到他在涉及到子嗣安危的情况下还能信任自己，再想到自己对他的怀疑，心里就隐隐有些愧疚。
有错就改，善莫大焉。
何况自己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思忖着，大大的杏眼就斜斜地瞥了徐令宜一眼，然后微赧地垂了眼睑，呐呐地道：“我先前看侯爷吩咐我却看着娘，以为侯爷怀疑我与此事有关，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徐令宜错愕。
他没想到十一娘会对他这样坦然地说出自己的不悦，可更多的，却是因十一娘赤诚待他而从心底涌现出来的悸动。
“小傻瓜。”徐令宜的声音不觉低了下去，温醇而又厚重，像浓浓的褐色巧克力，温暖人的心，“我当时谆哥临时起意却被惊吓了，怕有人混水摸鱼吓唬你，所以托娘照顾你。”又觉得十一娘陪着小心的模样非常的可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忍不住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怀疑你呢？”
十一娘捋着头发，嗔怪地喊了一声“侯爷”，这才道：“我听小丫鬟说，您在雁容的屋后发现一个面具，却让人继续往下查。这才知道我误会侯爷了。”她面颊绯红，“侯爷要是怀疑我，大可让雁容做了替罪羊就此打住。可纸包不住火，雁容做替罪羊的事迟迟早早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可我却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侯爷因为相信我与此事无关，因为不想让我白玉有暇，所以在听说那人影闪到正屋的时候才会发了狠心往下查……”
自己的良苦用心能被人感受到，徐令宜心底涌动着喜悦。
他把十一娘抱在了怀里：“你啊，后知后觉，太迟钝了！”
说着责怪的话，语气却很亲昵。
十一娘不好意思地揽了徐令宜的腰，把脸伏在他的肩头笑。
又想着自从嫁到徐家来，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人振聋发聩的事，徐令宜却这样的相信自己，还是有些轻率。
在心里忍了两个回合，因之前话说的坦率，到底没有忍住，低声道：“侯爷怎么就相信这件事与妾身无关呢？”
徐令宜轻轻地搂着她：“我们的十一娘，又娇气，又矫情，可骨子却有几份铮鏦，不屑做这样的龌龊事来！”
十一娘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她闭上眼睛。
心中没有倾刻如故的惊喜与感动，有的，是纷乱如麻的理不清，剪还乱。
徐令宜不明所以，只觉得伏在自己怀里的身子此刻软若无骨，好像全靠着自己的支撑才不至于融成了水，不由轻轻拍着她的身子安慰她；“没事，这件事有我呢！”
十一娘给了自己片刻的放纵，然后收敛了情绪坐直了身子，轻声地道：“对了，可曾查出是谁吓唬谆哥的吗？”
提到这件事，徐令宜的表情也微微肃然。
“暂时还没有查出来。”他声音有些低沉，“我先是锁了门，让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互相印证，看有没有谁落单。”说着，他皱了皱眉，“查出戌正左右不在屋的只有雁容和秦氏。”
“秦姨娘！”十一娘愕然，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消逝的无影无踪，让她抓也抓不住。
“嗯！”徐令宜微微颌道，“秦氏屋里的翠玉说，秦氏去三哥屋里的易姨娘处串门了，我喊了易姨娘来问，易姨娘和翠玉的话吻合。后来问雁容，雁容说她去了曹安处，让曹安帮着给家里带封信去。照波去问了曹安，曹安的说话和雁容一样，还拿了书信为证。”
十一娘认真地听着，道：“既然出都不在院子里，那守门的婆子应该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从前门走的还是后门走的……”
徐令宜见她一句接着一句，却句句说的在理，先浅笑着说了句“你到懂得多”，然后道：“问了，可巧的是两个人都走的后门，秦姨娘先出的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雁容也出了门。因两人都嘱咐帮着留门，那婆子想着时候还早，就没有锁门，只是虚掩了，至于两人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是雁容喊她锁门，她只怕还会继续和人斗牌，哪里说得清楚两人当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鞋呢？”十一娘微微蹙了眉，“前头下了雨的。听茶香说，当时黑影是突然窜出来的，那肯定没有穿木履。旁边树下又全是青苔，鞋上怎么也会沾些泥土、青苔之类的东西。”
“查过了。”徐令宜道，“两人都说穿了木履出去的，而且她们的鞋底虽然都有些湿，却也干干净净，没什么泥土之类的。”
“这样说来，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雁容？”十一娘的脸色有些沉重起来。
“我也知道，如果是雁容，那面具丢哪里不好，何必要带回来？”徐令宜神色冷峻，“所以我让查检的人都散了，只留临波和照影在厢房看守被拘了起来的雁容，又让小五到事发的地方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东西，我自己则回了这边。”
欲擒故纵。
这样一来，那个人也许会放松戒备，露出马脚来。
“这样说来，侯爷让临波和照影把雁容拘了起来？”
冬红点头，低声道：“何止这样。侯爷也回了太夫人处。”
文姨娘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如果徐嗣谆被吓傻了，这件事又算在了十一娘的头上，十一娘一时想不开怒火攻心小产了，这府里只怕就是徐嗣谕的天下了！
想到这是里，她不由紧紧地抿了抿嘴。
难道要她在秦氏手下讨生活不成？
文姨娘的表情又丰富了些。
她吩咐冬红：“你去给我找枚钱币来，我要抛单、双。”
半夜三更的，好不容易那些看守的人都散了，姨娘不想着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却要抛单、双。
她一面在心里嘀咕着，一面去拿了枚钱币来。
文姨娘双手合十，把钱币夹在中间，念叨着“如果是双，我就说了。如果是单，那就是让我别说”，把钱丢在了炕桌上。
是单！
“这次不算，再来！”她说着，拿起钱币来又抛了一次。
是双！
她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秦姨娘却是大大地长了一个哈欠：“总算是走了！”然后坐在了床边，“我看明天大家的眼圈估计都是青的了。”
翠儿并没有觉得这话有趣，她蹲下去给秦姨娘脱鞋，心里却盘算着别一桩来。
“姨娘，”她有点担心，“这件事应该就这样完了吧？他们也不会再找您去单独问话了吧？”
“那当然。”秦姨娘笑，“既查到了雁容身上，再往下查，只会把夫人挖出来。以侯爷的性格，定会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事给结了。”
“那四少爷……”
“谁让他运气不好！”秦姨娘有些不以为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翠儿还是有点不相信。
“你进府才几年。”秦姨娘嗤笑道，“快睡吧！以后在府里时间长了，自然就会知道了。”
翠儿就“是”，服侍秦姨娘歇下。
乔莲房早歇了，只是被这么一早，把磕睡劲吵过去了，反而不太想睡了。她正和绣橼说着与此毫不相干的话：“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些日子许妈妈正调教小丫鬟，到时候你去挑一个。就当是你在我身边服侍我一样。”
绣橼眼角有些湿，道：“姨娘，要不，我也留在徐府吧！好歹有个照应的人！”
“不用。”乔莲房态度很坚决，“你嫁到了徐家，是生是死，由不得我们。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嫁出去。”
绣橼没有做声，轻轻地翻了个身。
杨氏则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如果这件事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十一娘，徐令宜会怎么做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应该更重视子嗣吧？
这样公然地害永平侯府的世子爷，不管在颜面上，还是在心里，都应该从严处置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总觉得有点不劲，好像有什么地方是自己忽视了又十分重要的。
“那侯爷先歇了？还是等五爷的消息了？”十一娘问徐令宜。
“还是等小五的消息吧！”徐令宜沉吟道，“一场雨接着一场雨，今天晚上不好好查查，明天早上起来，只怕会被雨水冲洗了。”又道，“你早些歇了吧！别陪着我熬夜了。”
十一娘顾着肚子里的那个，刚应了一声，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夫人，文姨娘屋里的冬红求见！”

第四百二十七章
这个时候，派了个丫鬟过来！
徐令宜和十一娘都有些意外。
十一娘想到文姨娘也是正屋的一份子，心中微动，吩咐小丫鬟：“让她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领了冬红进来。
“侯爷，夫人。”她战战兢兢，眼睛只往徐令宜身上睃，一副害怕的样子十一娘笑望了徐令宜一眼，招了冬红：“来，到我身边来。”
冬红如临深渊般地走到了十一娘的跟前“文姨娘可是让你来见我！”十一娘亲切地携了她的手。
冬红忙不迭地点头，眼睛又朝着徐令宜飘过去。
徐令宜哪里还不明白。咳了一声，去了东次间。
冬红见屋里只有她和十一娘，心中大定，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忙附在十一娘的耳边道：“姨娘说，让我只告诉夫人。前些日子，秦姨娘让她帮着兑了很多金子，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二百多两的样子。也不知道秦姨娘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十一娘微愣，见冬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忙露出个笑脸：“你去回文姨娘，说我知道了。”
冬红如释重负，笑着给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徐令宜进来。
十一娘把冬红的话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一听，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秦氏？”
“嗯！”十一娘沉吟道，“文姨娘一向八面玲陇，这个时候递了这样的口讯过来，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徐令宜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刚喊了一句“五爷”，帘子一撩，徐令宽闯了进来。
他头上、身上湿漉漉的，脸色铁青，进门就喊了一声“四哥”，嘴角微翕，正欲说什么，拾头看见十一娘，嘴一抿，把话给咽了下去，然后表情微顿，放缓了声音，恭敬地喊了一声“四嫂”。
“五爷！”十一娘笑着和她打招呼，吩咐琥珀上茶。
徐令宽望着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焦虑，显然有要紧的话跟徐令宜说。
“我去吩咐小丫鬟给五爷打盆热水来擦擦脸！”十一娘闻音知雅，找了个借口去了东次间。
她刚站定，就听见里面“咣当”一声，发出掷瓷的声响。
“你说什么！”徐令宜低沉的声音浓得如密布的乌云般，隔着帘子都能感受到那种被其顶压的抑制。
十一娘心中一颤，侧耳倾听，却只听到徐令宽一阵合量糊不清音节。
琥珀巳领着小丫鬟打了热水进来。
十一娘示意她不要进去，两在东次间里待。
眼看着铜盆里腾腾的热气渐渐散去，帘子轻垂，屋子里还没有动静。
十一娘心中暗急，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徐令宽到底发现了些什么呢？竟然能让一向冷静的徐令宜发这么大的脾气。这么久都没有出现，证据是对雁容不利呢？还是对秦姨娘不利呢？或者，又有了新的发现？还有文姨娘，急巴巴地让冬红给自己递了这样一句话，她是不是在提醒自己，要重点注意秦姨娘呢？文姨娘到底又发现了些什么呢？如果自己去问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和盘托出……这件事要真是秦姨娘做的，她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她想到之前佟姨娘的死，想到徐令宜抱着她说的那句“我久碧玉”的话，想到秋罗的死，想到秋罗儿子的死，甚至想到了元娘的死……从前，她觉只要自己不好奇去翻动那些发黄的记忆，这些事就会随着时候的推移慢慢地湮灭。可现在，如冥冥好像有一条线，把前尘后事串在一起，让人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了。
思忖间，帘子唰地一声被撩开。神色端凝的徐令宜和徐令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侯爷！”十一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眼中露出几份担忧来。
徐令宜看得分明，安慰似地朝她点了点头，道：“小五在娘的后门台阶旁发现了写着谆哥生辰八字、扎着针的小人。”
十一娘脑海里第一个就冒出了秦姨娘的名字。
她询问似地朝望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目光冰冷，表现生硬，看不出悲喜。
徐令宽则眼神微黯。
“四嫂，这件事涉及挺广的。”他低声道，“您如今正怀着身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有我和四哥呢！时候不早了，您早点歇了吧！”
十一娘咬了咬唇。
找出了扎针的小人，与装鬼吓唬人的质性完全不同，就是太子涉及到其中都会被废，难怪徐令宜会大发雷建。这件事自己的确也不太符合插手！
她朝着徐氏兄弟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表明立场，谁知道冷眼冷面的徐令宜却突然向她解释道：“那些东西肯定会藏在隐秘处，最好的办法就是屋里屋外仔细地搜查一番。可就这样胡乱搜一通，未必能搜得出什么来。那笑话就闹大了。我们谁让太夫人把易姨娘叫来问一问，看她知不知道些什么！”
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虽然怀疑秦姨娘，可毕竟只是怀疑。挖地三尺搜出证据来，那是应当。搜不出证据来，却是徐氏兄弟无能，说不定还传出徐氏兄弟这样做，是为洗清十一娘，栽赃嫁祸给秦姨娘的传言来，这让远在乐安的徐嗣谕知道了情何以堪？而且还会打草惊蛇，说不定永远也找不出巫咒的施术者来。
最好的办法是从和秦姨娘交好的易姨娘那里下手，但易姨娘又三房的人，他们兄弟出面去问不太合适，只有请了太夫人出面。纵然冤枉了易姨娘，可叫她来问话的是太夫人，别说易姨娘一个儿子的妾室，就三夫人，太夫人给的委屈也只能忍着，到也不会显得太过失礼。
既然太夫人要出面，那昏迷不醒的徐嗣谆谁来照顾呢？
十一娘思忖道：“那谆哥那边……”
“有杜妈妈。”徐令宜道，“你好生歇着吧！别那个还没有醒，你又倒下了！”
徐嗣谆的那一脚，始终让他有些不安。
也是。这个时候大家正忙着，不给他们添乱就是帮忙了。
“那就劳烦侯爷和五爷了！”十一娘亲切和徐令宽寒暄了两句，由琥珀陪着去了东梢间。
家里出了这大的事，就是瞎子也知道小心翼翼太夫人的住处静悄悄的，一点点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
十一娘躺在东梢间的美人塌上，听见小丫鬟禀“易姨娘来了”，听见太夫人含本糊不清的喝斥，听见易姨娘惊恐的辩驳和悲怆的哭声……待那边安静下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寅正了。
“夫人，我去看看动静！”琥珀的心一直揪着，希望这件事快点有个结果，要不然，时间一长，雁容被拘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吓唬徐嗣谆的事不是她们做的也会被成是她们做。
不管什么时候，八卦人人都爱。何况是这种涉及继母嫡子之间夺爵、争产、谋杀等等的豪门辛秘。自然是越早有个结论越早平息，把事态控制在一定的规范内更好。
“你小心点！”十一娘叮嘱她，“不要勉强！”
免得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反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奴婢省得！”琥珀明了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折了回来。
“夫人！”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充满了喜悦，“侯爷和五爷去了秦姨娘那里。”
这样说来，徐令宜和徐令宜已经拿到证据了。
“哦！”十一娘精神一振，指了美人塌前的小杌子，“快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琥珀半坐在了小杌子上，低声道：“太夫人一发脾气，那易姨娘就如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照易姨娘的说法。秦姨娘一直很惦记远在乐安的徐嗣谕，就想请人帮徐嗣谕帮着做几场法事，保佑徐嗣谕远在他乡能平安顺利。偏偏遇到了太后娘娘生病，济宁师太被建宁侯请了去，不得闲。秦姨娘无意间她说起来，她想着原来常与三夫人母亲走动的朱道婆，擅长求平安符、念清心咒，很得三夫人母亲的推崇，而且比济宁师太要价便宜多了。就把朱道婆介绍给了秦姨娘。结果秦姨娘和朱道婆两人一见如故，常来常住。秦姨娘常给朱道婆的道观添些香油钱，朱道婆则帮徐嗣谕点了长明灯，每日早晚为徐嗣谕念一遍平安咒。
因为徐令宜不喜秦姨娘烧香拜佛，秦姨娘不敢把朱道婆领到家里住，只在后门见一见。有时候不方便，就托了她这个中间人帮着递句话，或是递递香油钱。
后来不知怎地，秦姨娘突然开始几百两，上千两的银子打赏朱道婆。她起了疑心，几经追问，才发现秦姨娘经照熊朱道婆教的，在暖阁神龛背后安了几个神位。
她也是懂这些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施展巫咒的阵势。不由吓得胆战心凉。下苦口劝了几次，秦姨娘却不置可否。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太夫人，想着这朱道婆是自己牵线和秦姨娘认识的，怕被牵连进去，又不敢说。这样犹犹豫豫的，就拖了下去。
昨天晚上，秦姨娘来她屋里串门，她又劝了秦姨娘半天，秦姨娘听得不耐烦，坐了没半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徐令宜派人去问的时候，她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多想，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这件事根本与她无关了！”十一娘笑着，嘴角不由闪过一丝讥讽之色，“不仅与她无关，她还曾苦口婆心地劝过秦姨娘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琥珀一愣，迟疑道：“夫人是说，易姨娘没有说真话吗？”
“真话假话都不要紧，”十一娘淡淡地道，“只要能帮着侯爷把证据找就到成了！”
琥珀点头，道：“夫人，那你睡了吧！这眼看着就要天亮了，今天晚上太夫人折腾了一宿，明天四少爷那边只怕还要您帮着照看照看。你要是担心秦姨娘那边，我在这里守着您。要是有什么动静，我立刻叫了你起来。”
“你也歇会吧！”十一娘听着躺了下去，“侯爷做事谨慎、缜密，既带了五爷去了秦姨娘那边，肯定有几份把握。我们等着那边的消息就是了！”
琥珀很累，却不敢睡，坚持在一旁守着。
十一娘想着要是明天秦姨娘巫蛊的事东窗事发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事要做，而且琥珀今天晚上熬了夜，明天白天让她好好睡一觉也就补过来了。也就不多说，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
文姨娘却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前院的动静，直到那边传来一阵声响，她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她这个人，对钱的事一向很上心。易姨娘嚼用都在公中，又无儿无女，却要秦姨娘救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秦姨娘被易姨娘骗了。所以看到易姨娘的时候，不免就比平常注意些，待她发现易姨娘的吃穿用度都比人前宽裕了很多的时候，心里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就偷偷留了个心。
谁知道不注意还好，一注意，吓了一大跳。
那个朱道婆不仅是易姨娘介绍给秦姨娘认识的，秦姨娘还超出她承受范围内大手笔地打赏那个朱道婆。
常言说的好，反常即为妖。
有些事，就让她不能不怀疑了……
思忖间，前院好像动静更大了。
文姨娘不由喃喃自语：“看样子，我这步棋是走对了。对夫人来说，我这也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了吧”说完，心中大定。
她推了推趴在她床边熟睡的冬红：“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冬红揉着惺忪的睡眼站了起来。
自从她帮着文姨娘给夫人带了句话以后，文姨娘不知怎地，显得有点忐忑不安不说，还像在等什么似的，一直不睡觉，结果她只好坐在一旁陪着文姨娘说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就睡着了。
冬红“哦”了一声，强打起精神来在床榻脚板上铺了铺盖，倒下去就睡着了。
十一娘感觉自己刚眯了一会就被琥珀推醒了。
“夫人，侯爷和五爷回来了！”她在十一娘耳边低声地道。
十一娘一个激灵，完全醒了过来：“人呢？”
“去了太夫人那边。”
是去商量该怎么办了吧？
秦姨娘毕竟是徐嗣谕生母，这件事要是与她有关，私下不管怎样处置，面子上却得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
十一娘思忖着，打着哈欠问琥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琥珀跑去看了落地钟：“卯初差三刻。”
十一娘失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琥珀为以十一娘心中不安，道：“要不，我去看看！”
“不行！”十一娘态度分明地阻止了琥珀，“这个时候，侯爷正和太夫人商量事，你去打探，不免有刺探之嫌，太不妥当。”然后想了想，道，“我要抓紧时间睡觉，侯爷过来了，你再喊我！”
琥珀应喏，刚想帮十一娘掖掖被角，外面传来一阵靴履的飒沓之响和徐令宽的告辞声：“……那我就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商量好了吗？
十一娘讶然，坐了起来。
外面已传来徐令宜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送客声：“路上小心点！”
听不出情绪来。
徐令宽应了一声，随着关门的响动，徐令宜进了东梢间。
看见十一娘还没有睡，他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想着这个时候，就是镇定如太夫人，也在等候最后的结果，何况是十一娘。他吩咐琥珀打水更衣，表情一如往昔般冷竣中带着几份威严。
琥珀忙曲膝应“是”，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坐到了十一娘的美人榻边。
十一娘刚喊了一声“侯爷”，徐令宜已朝她摆了摆手，沉声道：“东西都搜出来了。人是不能再留了，至于怎么个处置法，明天再说吧”不过短短的几句话，他聚然间像老了几岁似的，好像之前一直强撑着，这一刻放松下来，突然就恢复了原貌。
毕竟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走到这一步，又怎么会没有些伤心。
十一娘不由握了他的手：“侯爷折腾了一夜，快些歇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想吧！”声音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柔和几份。
这还是十一娘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握着他的手。
徐令宜望着掌心柔软素白的小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好受了些。他的大拇指轻轻在那凝脂般细腻的肌肤上细细地磨挲了一会，这才轻轻地攥了她的手：“你也早点歇了，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又闹腾你。”
他这么一说，十一娘才惊觉，从昨天事发到现在，这孩子竟然一下也没有吵她。
念头一闪而过，眼角眉梢已有了抑制不住的笑意：“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欺软怕硬还是乖巧懂事，知道我们有事，竟然乖乖的，一点也没吵闹。”说着，手已搁在了腹部。
从眉宇间流溢出来的笑容，柔柔的，如开在三月里的花，娇嫩中带着几份羞涩。
也许是男女有别，徐令宜比十一娘要冷静理智的多。
他首先想到的是徐嗣谆的那一脚……心里突然刺痛起来，轻轻地把妻子揽在了怀里。
“真的！”他的手不禁覆在了十一娘的手上，“多半像他娘亲一样，是个乖巧懂事的。”说话间，脑海里已止不住地勾勒出一个如小小如十一娘般模样的影像来。他的神色突然间也变得柔和起来。想着那小人儿会和十一娘一样娇憨，三、五岁时会坐在他的膝头学写字，然后因为手酸不想写了，泪盈于睫地拉着他的衣袖撒着娇儿……心就像泡在了油酥里似的，一软再软，贴了十一娘的脸呐呐地道：“我们先生个女儿……生个贴心的小棉袄，再生个儿子……”刚才的不快如抛在了九天云外，心情突然明朗起来。
十一娘掩了嘴笑。
徐令宜就有些不满地捏了一下她的手。
十一娘的生物钟早已被调整，虽然夜里几乎没睡，但卯初时分，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琥珀正坐在塌前的小杌子上打哈欠。
因歇在太夫人这边，两人不好意思同床共枕，徐令宜睡在了徐嗣谆屋里。
她笑着喊了声“琥珀”，吩咐她打水服侍自己梳洗，又道：“等会你回正屋，让竺香帮我和侯爷都清套衣裳过来。你就留在屋里歇了，不用过来服侍了。”
查出徐嗣谆被惊吓的事固然困难，可善后，更困难。十一娘怀着身孕，夜里又只是断断续续地合了几次眼，身边需要精力充沛的人照顾和打点。她没有推辞，服侍十一娘梳洗后就换了竺香和绿云过来。
竺香让绿云将徐令宜的衣裳送过去，自己一面帮着十一娘更衣，一面低声道：“雁容还被拘在屋里。昨天晚上侯爷和五爷后来虽然又单独搜了秦姨娘的院子，却没有留什么人在哪里看守，秦姨娘屋里的人还能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言辞间颇为担心雁容的处境。
“没事！”十一娘安慰她，“雁容是我们屋里的人。侯爷不会让我们屋里的人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
得了这句话，竺香才彻底地放了心，还欲说什么，太夫人内室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十一娘脸色大变：“是谆哥儿。”
顾不得褙子还没系好，匆匆去了内室。
太夫人正抱着挣扎不止的徐嗣谆哄着他：“好孩子，祖母在这里呢！”玉版在一旁帮忙，抱了徐嗣谆的腿。
老人家梳好了头，却穿着中衣，显然是在梳洗中听到动静赶过来的。
十一娘忙走了过去，在离徐嗣谆三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娘，要不要把谆哥儿的乳娘叫进府来？”
徐嗣谆启蒙后，徐令宜怕徐嗣谆身边的人娇惯他，把原来在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换了，乳娘也被送出了府。
太夫人点头，忙吩咐杜妈妈去把徐嗣谆的乳娘叫进府来，又扭头对十一娘道：“这边你别管，好生歇着就是。”说话间，徐令宜已赶了过来。
他披了竺香带过来的道袍，表情凝重，上前接过徐嗣谆：“娘，我来吧！”
太夫人松了口气，坐到了炕尾。
葛巾端了药进来。
徐令宜捏了徐嗣谆下颌，屋里一个老成的妈妈帮着灌了药。
徐嗣谆翻腾了半柱香的功夫，渐渐安静下来，昏沉沉睡了。
徐令宜也好，太夫人也好，大家的脸色都很差。
徐嗣谆的病情显然比大家想像的要严重的多。
沉默中，徐令宜站了起来：“先吃饭吧！等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眼角虽然还带着几份阴霾，但神色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太夫人叹一口气，由玉版扶着进了内室。
竺香忙上前帮十一娘系了褙子的带子。
有小丫鬟小心翼翼地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一惯的干净利落，进来就问：“谆哥儿现在怎样了？”
徐令宜把情况简短地说了说，领她到徐嗣谆安睡的炕前。
不过一夜的功夫，徐嗣谆刚刚养得有点圆润的脸又尖了下去。
二夫人坐到炕边，爱怜地摸了摸徐嗣谆的额头，问十一娘：“娘呢？”
话音未落，太夫人从净房出来：“怡真来了！”神色间带着几份倦意。
二夫人忙上前扶了太夫人。
太夫人坐到了炕边的太师椅上，见十一娘尾随在徐令宜的身后，忙指了自己对面的太师椅：“你也坐。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又问她，“饿不饿？”没待她回答，扭头吩咐小丫鬟，“去，让婆子们摆了早膳。四夫人饿不得的。”
小丫鬟应声而去。
大家围着太夫人坐了。
徐令宽夫妻过来了。
因为徐嗣谆病着，五夫人没有带歆姐儿来：“……怕吵着谆哥儿。”
是担心徐嗣谆吓着歆姐儿了吧！
大家心知肚明，都能理解。
徐令宽就望了徐令宜：“四哥，我请几天假吧！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着跑跑腿。”
“不用了。”徐令宜神色冷峻，“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把外人的目光引过来。”
徐令宽略一思忖，低声应了声“是”，“那四哥有什么事就吩咐我！”
徐令宜“嗯”了一声。而太夫人看着两兄弟有商有思，又想着徐令宽昨天晚上表现不俗，露出宽慰的表情来，叮嘱了徐令宽几句“要好好当差”之类的话，婆子们的早膳也就摆好了，杜妈妈也折了回来：“已经安排马车去接四少爷的乳娘了！”
太夫人颇有无奈地点了点头，留杜妈妈照顾徐嗣谆，一行人去东次间吃了早膳。
徐令宽要去当值，五夫人不想涉及其中，朝着二夫人使了个眼色，二夫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五夫人也不勉强，借口歆姐儿还一个人在家，和徐令宽一起告辞了。
徐令宜就把十一娘托给太夫人：“正屋那边的事还没有完，待过两天，风平浪静了，我再来接十一娘。”
“你去忙你的吧！”太夫人忙道，“这边有我呢！”
徐令宜就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起身辞了太夫人。
太夫人、二夫人和十一娘重新回了内室在炕边坐下，二夫人这才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把五夫人去她那里的事说了。
太夫人也不瞒二夫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全告诉了二夫人。
听说秦姨娘屋里搜出了使巫蛊的东西，她难掩惊骇的表情：“她是不是疯了？”想到这几年秦姨娘偶尔在她面前露出来的失常举止，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谁说不是！”太夫人苦笑，“原以为她人老实本份，到底还是根基太差了。略有动静，人就张狂起来。说到底，还是命薄，受不住这福气。”
二夫人想到徐嗣谕。
在襁褓的时候，从来不哭不闹，乖乖地睡在炕上，看到有人过去就咯咯地笑。后来长大些了，十分顽皮，再送到她那里，一刻也坐不住，拿着书本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拿戒尺打他的手板心，他嘴巴倔强地抿成一条缝，无论如何也不开口认错。到现在，从乐安回来，彬彬有礼地给她请安，温文尔雅地和她讨论学问，那些喜怒哀乐全被深深地藏在了眼底，让别人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她的眼睛突然感觉有点涩涩的。
有这样一个生母，让他情何以堪！
二夫人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已是一惯的风清云淡。
“那这样说来，雁容还被拘在厢房啰？”她问十一娘，“这种事，时间越长，越多流言蜚语。有些人，都是看戏不怕台高的。没事还传出个事来，更何况你身边的丫鬟确确实实被卷了进去。我看，得赶紧找个借口把雁容放出来才行”语气真诚，略带些许的担忧，“还有易姨娘。得让人快马加鞭给三叔送个信去才行。不管她怎么说，知情不报，就这一条，已容她不得。可她好歹服侍了三叔一场，虽然有娘做主，于情还是要知会三叔一声才是。怎样处置易姨娘，少不得要商量三叔和三弟妹。”
二夫人考虑的很周详，十一娘也赞同她的这种处理意见。只是这件事得和徐令宜商量才成。
“二夫说的对。”她婉转地道，“侯爷已经去处置了。何况昨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说出来的话难免会顾此失彼。不如听侯爷的意思。”
二夫人闻言知雅，知道这个话题不适合再说下去了。笑着说了一声“那就好”，然后转移了话题，关切地对太夫人道：“娘，您年纪大了，四弟妹又是双身子，五弟妹还挂念着歆姐儿。我横竖没事，娘和四弟妹都去歇了吧！谆哥这里有我看着。”
太夫人也不和二夫人客气，闻言道：“也行。”然后对十一娘道，“你去睡个回笼睡吧！我也歇会。谆哥这里，就让怡真帮忙看着。”
十一娘怕腹中的孩子受不得累，略一思忖，笑着应“是”，向二夫人道了谢，由竺香和绿云服侍的回东梢间去睡觉了。
太夫人则去暖阁歇了。
十一娘睡到自然醒，正好是快午膳的时间。
竺香一面服侍她梳洗，一面低声道：“琥珀姐姐让小丫鬟过来传话了。说侯爷一早就去了正屋，多的话一句也没有说，让人把雁容放了，然后让白总管派了几个粗使的婆子把易姨娘给拘了起来，写了封信，拿了自己的名帖，让人借官衙的驿道，六百里加急给远在山阳的三爷送信。府里都在议论，说惊吓四少爷是易姨娘。还说，易姨娘无儿无女，又被三夫人丢在了燕京，人都有些疯魔了，遇到人就乱咬！”
十一娘抹汗：“这样的话，府里的那些仆妇都相信吗？”
“相不相信不知道。”竺香强忍了笑，“反正大家都在说这件事，而且你添一句，他添一句，人人都觉得自己说的是事实。越说越离谱。连前些日子，易姨娘罚一个打破了碗的小丫鬟跪院子都被说成易姨娘想当主母想疯魔了，趁着三夫人不在家的时候耍主母的威风，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抓着不放。还说，有一次易姨娘明明吩咐厨房里给她炖鸡蛋，结果厨房里做了送过去，她偏偏说是吩咐的炸鹌鹑，为这件事，还到厨房里去闹了一场。说不定那个时候脑子就有点不好使了！”
沉默，果然能让谣言满天飞啊！
“那秦姨娘呢？”十一娘沉吟道，“秦姨娘那边怎样处置了？”
“侯爷什么也没有做。”竺香脸上闪过敬佩之色，“琥珀姐姐说，早上侯爷让宋妈妈给几位姨娘传话，说四少爷受了惊吓，夫人要在太夫人这边照顾四少爷，这几天的晨昏定省就免了。到秦姨娘院子的时候，秦姨娘脸色蜡黄蜡黄的，鬓角贴了膏药，像大病了一场似的，人也像老了十岁似的。惶惶如惊弓之鸟。拉着宋妈妈就说自己快要死了，求宋妈妈给她找个大夫，又让宋妈妈给远在乐安的二少爷带信，让二少爷回来见她最后一面。”说着，眼神微黯，“还有翠儿，宋妈妈进门就抱了宋妈妈的大腿，说秦姨娘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她家里的人了。求宋妈妈跟夫人说一声，赏碗药她喝，别牵连她家里人，来生做牛做马都报答夫人的恩情。”
十一娘听了不由默然。良久才幽幽地道：“你跟翠儿说一声，想到时候能被赏碗药喝，这个时候就什么也不能说。”
竺香点头。
两人默默地梳头插簪，去了太夫人的内室。
二夫人坐在炕边看书，徐嗣谆还睡着。
见她进去，二夫人放了手中的书，指了指墙角正燃着的一炉香，然后悄声上前，呐呐地道：“之前谆哥有点不安生，杜妈妈抱着哄了半天，我就点了一炉自制的安眠香。”
十一娘点头，二夫人示意她出去说话。
两人到西次间坐下。
“我想了半天，谕哥那儿，得给他带个信才好。”
说徐嗣谕是在二夫人膝下长大的，也不为过。秦姨娘出了事，她想到怎样安抚徐嗣谆也是人之常理。十一娘自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听二夫人提起这个话题，也想听听二夫人的意见。
她斟酌道：“二嫂的意思是？”
二夫人沉吟：“谕哥儿也不小了，又有姜先生门下读书。我看，这件事就一五一十地跟谕哥儿说了吧！他知道了内情，一是免得回府听到些流言蜚语放在心里暗自琢磨，坏了他和侯爷的父子情份；二来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纵然秦姨娘曾在他耳边嘀咕过些什么，也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如踏踏实实地做学问，想办法自立门户。三是他如今在乐安，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还可以请教姜先生。有姜先生的开导，也不至于消沉至颓唐的地步。”

第四百二十九章
二夫人的确考虑的面面俱全，但十一娘还是有点担心徐嗣谕知道后的反应。
徐嗣谕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何况还关系到他的生母。
她模棱两可地道：“等侯爷回来后，我跟侯爷说说。”
二夫人见她说词间带着几份敷衍的味道，笑了笑，端了茶盅闲闲地喝了口茶：“也是，跟侯爷商量总不会错！”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夫人，大少爷、三少爷、五少爷来看四少爷了！”
早上当着孩子们只说徐嗣谆病了。徐嗣勤、徐嗣俭懂事些，却住在外院。徐嗣诫虽然住在内院，却年纪小，懵懵懂懂的。加之徐嗣谆从小就体弱多病，三个孩子倒没有疑心。只是徐嗣诫，徐嗣谆待他一向亲厚，平时还不觉得，这时徐嗣谆病了，他这才有了些孤单的感觉。
“母亲，四哥什么时候能好！”
十一娘怕他们看出破绽，带着徐嗣勤几个看了徐嗣谆一眼就领出了内室。见徐嗣诫目含担忧，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祖母、二伯母，还母亲，都在这里照顾谆哥儿，谆哥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徐嗣诫点头，乖巧地道：“母亲，我不吵你。也不吵四哥。我乖乖地跟着南妈妈睡觉。”
十一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徐嗣诫笑了起来，眉目间一片欢快。
二夫人不由侧目。
十一娘送他们三兄弟出去：“等过几天好了，你们兄弟再好好聚聚。”
徐嗣勤和徐嗣俭笑着应了，徐嗣勤更是道：“四婶婶不用担心五弟，我和三弟会好好看着他的。”
“你们兄弟齐心，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十一娘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有青帷小油车急驰过来，和徐嗣勤三兄弟擦肩而过。
徐嗣勤不由打量一眼。
就看见徐嗣谆的乳娘没等跟车的婆子放下脚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四夫人。”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四少爷怎样了？”
吃着她的奶，从襁褓带到呀呀学语，蹒跚学步，哪能没有感情。
“没事。”站在太夫人的院门口，还有来往的丫鬟、婆子，十一娘粉饰太平，“让你过来帮着照顾几天。”
乳娘松了一口气，跟着十一娘进了屋。
待见到徐嗣谆，乳娘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泪也忍不住簌簌落下来。
二夫人觉得乳娘情绪太激动，直皱眉，十一娘也怕她把徐嗣谆吵醒了，小声地提醒她：“谆哥儿这才睡下。”
乳娘忙捂着嘴，无声地哭了一阵子，这才道：“四夫人，大夫怎么说？”
“说受了惊吓！”十一娘也不瞒她，“如今人有些糊涂，妈妈是从小把他带大的，最是知根知底，所以特意请你来安安哥儿的心。”
“四夫人放心，”乳娘说着，让小丫鬟给她找件杜妈妈的干净褙子换上，这才坐到了炕边，又吩咐小丫鬟打了热水她净手，这才摸了摸徐嗣谆的额头，“哥儿交给我就是了！”
十一娘见她极为细心，放下心来，请二夫人到次间坐：“二嫂也辛苦了一上午，这会儿歇歇吧！”
二夫人却惦记着太夫人，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刚起床，正在梳洗，知道徐嗣谆的乳娘过来了，赶过去看了看，见乳娘正细心守在一旁，嘱咐了几句，让杜妈妈安置乳娘歇息的地方：“帮着照顾几天。”
乳娘很愿意，福身称是，说了些“请太夫人放心”之类的话。
五夫人过来看望徐嗣谆。
“可好些了没有！”见徐嗣谆的乳娘在，笑道，“妈妈可赶过来了。”见徐嗣谆没醒，又安慰了太夫人一通。
太夫人看着天色不早，留五夫人吃饭，让小丫鬟去问徐令宜在哪里午膳。
小丫鬟去了快一柱香的功夫才折回来：“太夫人，侯爷出了门。”
在这种情况还出门？
十一娘有些意外。
太夫人则沉吟道：“那就摆饭吧！”
小丫鬟应声而去。
二夫人搀着太夫人，十一娘和五夫人跟在后面去了东次间吃了午饭。
饭后，大家去看了看徐嗣谆。见他还睡着，五夫人就回了自己的院子，二夫人、十一娘陪太夫人在一旁坐了。
刘医正来了。
二夫人和十一娘避到了暖阁，太夫人陪在一旁。
刘医正见徐嗣谆还没有醒，有些惊讶。
二夫人避着槅扇把徐嗣谆中途醒过一回，怎样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刘医正，然后道：“妾身见四少爷睡得不安稳，就点了炉自制的安眠香。”
刘医正不由抹汗，低声道：“不亲眼见见四少爷的病，我不好开药方。”二夫人倒有些弄巧成拙了。
她“哎呀”一声，忙道：“还请医正大人不要见怪。”忙吩咐小丫鬟熄了香炉，道，“过几刻钟四少爷就应该能醒了。”
刘医正怎么好意思和太夫人对坐着，起身到：“那我先到院子里站站，等四少爷醒了，太夫人再差人喊我进来好了！”
太夫人也方便留刘医正，让人送了他出门。
几个人就这样等徐嗣谆醒过来。
十一娘那边的琥珀过来：“太夫人、二夫人、四夫人，易姨娘闹着要见侯爷，几个婆子不让，她就在那里寻死觅活的，还说，要是婆子们不去禀告，可别怪她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几个婆子怕不好交差，把她按着堵了嘴。”说着，望了太夫人一眼，“偏生侯爷走的时候又特意交待，好好看着易姨娘，别让易姨娘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不好跟三爷交待。几个婆子走错行偏，特意让我来回太夫人、二夫人、四夫人一声。还请太夫人示下，这件事该怎么办好？”
太夫人听着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好办的。就这样把她堵着嘴，五花大绑地丢在屋子里，只要三爷的信回来了还有口气在就行了。”
琥珀恭声“是”，退了下去。
太夫人就喊了杜妈妈：“你亲自去问白总管，看写往山阳的信几时能有回音。快点把这件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语气越发的冷了。
徐嗣谆的乳娘听着这其中有蹊跷，不敢节外生枝，忙低下头去打量徐嗣谆，装做没有听到的样子，却发现徐嗣谆眉头微皱，不安地低声梦呓着。
她心中一惊，用比平常略高的声调喊着“四少爷”，把太夫人、二夫人和十一娘都吸引了过去。
徐嗣谆果如二夫人所说的，渐渐醒了过来，乳娘抱着他不停地安慰着他。
或者是自婴孩时就藏在心底深处的温暖记忆，他被乳娘抱着，神志虽然还迷糊着，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使劲的挣扎，刘太医看着心中一松：“不要紧，不要紧。有贴身的人陪着，渐渐就会好了。”然后开了些安神的药，告诉乳娘一个偏方，让乳娘在午正时分用大拇指搓徐嗣谆左、右手的食指靠近大拇指的地方一百二十八下，“帮四少爷行气。”
乳娘很认真地跟刘医正学了。
太夫人就进了暖阁和十一娘说话：“我看，快点把家里的事理一理，请济宁来帮着安安神，做做法才好。”
巫蛊这事干系太大了，不把这个事理顺了，要是被外人看出些什么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侯爷一回来我就商量他。”这件事是徐令宜经的手，现在进展到了一个什么情况，是个什么状况，十一娘还真不好说。
太夫人想到徐令宜此刻还不见踪影，不免有些嗔怒：“这孩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家里一大瘫子的事等着他呢！”
十一娘不好回答，正想安慰太夫人几句，一旁的二夫人已低声道：“多半是处理朱道婆的事了──这件事，可不好假手与人。”
太夫人听了神色微霁，十一娘却是心中一阵乱跳。
这件事，不知道怎样才算完结……
徐令宜很晚才回来。
他神色自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
十一娘忍不住询问：“侯爷，见到朱道婆了？”
徐令宜没有否认，低声道：“你放心，没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轻轻抚了抚她的腹部：“今天有没有吵你？”
十一娘明白这种手段是必须的，可心里还是有几份嘘唏。见徐令宜转移了话题，干脆顺着把心里的那点感慨抛到了脑后。
“算是很乖的了。”她笑道，“只是在吃午饭的时候调皮了一下。”
“哦！”徐令宜很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十一娘笑道：“娘怕我闻不得鱼腥味，特意吩咐不让做鱼，做了盘新鲜上市的凉拌千金菜，平时我也很喜欢吃的，谁知道今天闻了却特别的不舒服。”
徐令宜听了笑起来。
十一娘就趁机和他说起徐嗣谆来：“……刘医正说，会慢慢好起来的。”然后说到徐嗣谕，“照二嫂的意思，还是把这件事开诚布公地告诉谕哥儿的好……”把二夫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徐令宜听。
徐令宜沉思了半晌，道：“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十一娘沉吟道，“与其写封信去，不如让谕哥儿回来一趟。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商量。”
徐令宜微微颌首：“那就让他回来一趟。也正好让他和秦氏见上一面。”

第四百三十章
一句“那就让他回来一趟。也正好让他和秦氏见上一面”，让十一娘心惊。
她不由喃喃地喊了一声“侯爷”，再望过去的时候，只见徐令宜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已紧紧地攥成了拳。
这真不是个好话题。
十一娘岔开了话题：“您走后，易姨娘闹着要见您。”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了冷冷一笑：“不外是说些辩解的话。可说一千，道一万，她把朱道婆引见给了秦氏，知道秦氏在干什么还想办法阻止，看她做出这种对徐府极为不利之事，已是罪不可赦。说什么地没有用”又道，“要不是我需要她帮着转移一下大家的视线，早就把她处置了。还等到今天”说着，他眼眉间露出几份犹豫来。
十一娘看了沉吟道：“侯爷可有什么为难之事？”
徐令宜想了想，低声道：“明天早上，你回去换件衣裳。几位姨娘见了，估计都会来给你问安，问谆哥的情况。你不防给几个姨娘找点事做，别让她们乱窜。”
这样也免得卷到这件事里去。
“侯爷放心。”她沉声道，“妾身省得。”
徐令宜点头。
十一娘一向明白他的心思。如果不是这件事把她给扯了进去，如果不是她怀着身孕，有些事，他早就交给她办了。
“至于秦氏那里，”徐令宜徐徐地道，“她做过什么，她心里最清楚。她在我身边服侍了这些年，我的脾气、性情她也能猜到几份。我要是说她几句，待我脾气过了，这件事也就算了。我要是一句话都不说了，这件事只怕就不那么容易过去。可平日我看在谕哥的份上，对她多有忍耐，她心里只怕还存着一份念想。这样把她晾一天还好说，如果晾得时间长了，她只情急之下，只怕会乱嚷嚷。”他说着，语气微顿，“现在府里都在传，把谆哥儿吓着的是易姨娘。我看，你见到她，不防以她和易姨娘交好为借口，好好地落她交友不慎……人就是这样的，以为有一线生机，就不会轻易放弃。先稳她几天。等这件事的风头过了再说。”又道，“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叫翠儿的贴身丫鬟，你给这个贴身的丫鬟递个音吧。事完了，我会把她家里人送到江南的田庄去。”
这样说来，翠儿是肯定留不住了。
十一娘凛然：“妾身明白了。我会见机行事的。”
徐令宜满意地微微颌首，问起琥珀来：“……定在了什么时候？”
十一娘毛骨悚然。
难道琥珀也……
“侯爷有什么吩咐？”语气里隐隐含着几份警戒。
徐令宜正想着事情，并没有注意，低声道：“把琥珀早点嫁了吧！还有那个秋红。待她嫁了，小一点的雁容、绿云也都可以配了出去。到时候你身边的人该换的就换了吧！”
十一娘松一口气。
好在雁容早和曹安有了婚约，到时候暗示曹家早点来提亲，也不算突兀。
她轻轻点头：“妾身这两天就把婚期定下来。”
正说着，琥珀隔着帘子低声道：“侯爷，夫人，奴婢打了洗脸水来了。”
十一娘不知道徐令宜交待完了没有，看了他一眼。徐令宜微微点了点头，十一娘这才喊了琥珀进来。
在这边洗了手，净了脸，徐令宜去了徐嗣谆那边，十一娘尾随其后。
徐嗣谆睡着了。屋里并没有点安眠香。乳娘在炕边守着徐嗣谆。太夫人和二夫人则并肩坐在一旁的太师边悄声说着话。
看见徐令宜进来，二夫人忙站了起来。
“谆哥没事！”太夫人道，“下午睡得还算安稳。”
徐令宜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炕边凝神徐嗣谆，眼底流露出几份淡淡的悲凉。
“既然谆哥儿应了长春道长的‘无妄’之说，我看，不如就把长春道长请来帮着做几场法事好了！”
屋里的人俱感惊讶。二夫人已目赞赏：“侯爷主意好我看，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去请长春道长来做法。”又对太夫人道，“娘，您看，我们要不要到庙里去拜拜菩萨？”
“去。”徐令宜的话提醒了太夫人，“怎么不去不仅要去，还要悄悄地去！”
第二天一大早，徐令宜先派了赵管事去乐安接徐嗣谕，然后去了外院，和白总管商量着怎样请长春道长，怎样安排太夫人、十一娘等人去慈源寺上香的事。十一娘则回了正屋。
琥珀服侍她更衣，趁机低声道：“昨天中午，我差了小丫鬟去打探易姨娘那边的动静，结果发现三房那边的丫鬟、婆子全都不见了。”
“全部？”十一娘的动作僵了僵。
琥珀点头。
文姨娘一直注意着事态的发展，听说十一娘回来，第一个来问安。
“四少爷怎样了？”
十一娘没瞒她：“现在还昏迷不醒。不过，不用点安眠香了，在一点一点的好起来。”
文姨娘松了口气。
十一娘趁机和她商量秋红的事：“我想，要是过几天谆哥儿还不好，不如办几场喜事。你那边，也正好添几个人。”
文姨娘可能是最了解内幕的了。听了立刻点头：“我这就和那边商量，下午就回夫人的信。”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杨氏和乔莲房一前一后的来了。
知道徐嗣谆情况堪忧，杨氏抹着眼角：“四少爷那样和善的一个人，怎么就遭了这样的事。”
乔莲房没有做声，坐在一旁喝茶。
秦姨娘战战兢兢地过来了。
十一娘就把徐嗣谆还病着的事说了：“……太夫人年纪大了，我这几天会在太夫人那边照顾谕哥儿，院子里有什么事，你们就问文姨娘吧！”
几位姨娘面面相觑，文姨娘突然被委以重任，很是意外：“夫人……”
十一娘一个眼神阻止了她。
文姨娘突然坦然起来。
自己在家里也是学了怎样主持中馈的，临时帮着管几天难道还会拿不起不成？
念头闪过，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应了声“是”。
秦姨娘心正虚着，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吭一声；乔莲房无所谓；杨氏就趁着十一娘低头端茶的时候冲着文姨娘抿着嘴笑了笑。
十一娘单留了秦姨娘说话。
“听说你嚷着生了病，要见二少爷一面？”
秦姨娘穿了件殷红色的杭绸素面褙子，如竺香所说，脸色腊黄，左右鬓角各贴了块膏药，目光躲闪，人如打了霜的茄子，全然没有了从前的镇定悠然。闻言忙摆手：“没，没，没。”话一出口，又觉自己说的不对，忙点头道，“有些头痛，贴两块膏药就好了。”
十一娘听着脸色一沉：“一会有，一会无的，你到底有病没病？”
这样咄咄逼人的问话，秦姨娘还是第一从十一娘嘴里听到，加上这两天发生的事，她慌慌张张地道：“一点小病，一点小病。夫人不用挂怀。”
十一娘不再理睬她，吩咐琥珀：“去，拿了我的名帖，让外院落的管事帮秦姨娘请个大夫来瞧瞧。”然后又道，“有药治药，怎么像个无知的村妇似的，胡乱贴些膏药在头上了事！”
秦姨娘听着脸胀通红，低声道：“夫人，四少爷正不安生着，我这要是再寻医问药的，岂不是给家里添乱。所以才想自己贴两副膏药完事的。不用请大夫来瞧了！”
“既然知道家里事正多，就应该好好请大夫瞧瞧才是。”十一娘并没有因为她的一番请脸色有所缓和，恰恰相反，十一娘的脸色带着几份凝重，“你和易姨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来着？”
秦姨娘如受到惊吓的小白兔，眼底露出几份惶恐，期期艾艾地道：“不知道夫人问的是哪桩事？”
“不是说她和你最好。”十一娘道，“她精神不好，半夜三更在院子里乱窜，惊了谆哥儿。你和她一向交好，难道易姨娘平日里就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秦姨娘听着，如三伏天里喝了碗冰镇的绿豆水，全身都服帖了。急急地道：“夫人，我虽与易姨娘交好，可也只是平常针线上些的来往。难没有多的瓜葛。还请夫人明查。”
十一娘见目的已经达到了，端起茶盅轻轻啜一口茶：“易姨娘如今被拘在屋里，只待着三爷来了好发落。你这几天好好呆在家里，别到处乱走。丢了二少爷的颜面……”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帘子微闪，露出竺香略带焦急的脸。
十一娘不动声色，又训斥了几句，这才让秦姨娘退了下去。
竺香进来附耳道：“夫人，陶妈妈来了！”
从事发到现在，不过一天两夜的功夫，陶妈妈就赶了过来。
“人呢？”她声音不觉冷几份。
“外面只传四少爷病了。”竺香道，“她连夜赶过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守门的见四少爷的乳娘昨天早上刚被接进府，今天一早就传出侯爷要请长春道长来做法，太夫人要亲自到庙里去给四少爷祈福的事。以为四少爷病得不轻，陶妈妈奉命而来，就放了进来。如今正往太夫人那里去。”
十一娘眉头微蹙。
竺香道：“夫人，您要不要过去瞧一瞧？”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不用。”十一娘道，“那边有太夫人，自有太夫人帮主。”
竺香遂不再说什么。
十一娘遣了解她出去，只留琥珀说话，把徐令宜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原想把日子拖一拖，也嫁得矜贵些，谁知道竟然更是急切了。”
琥珀红了脸，但想着这是府里的大事，十一娘又诚心相告，忍了臊意道：“能帮着四少爷冲喜，原是我的体面。夫人这样说，到让我心里不安起来。”说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份，“只是雁容走了，夫人这边……谁来上手好？”
十一娘拿了盅盖轻轻地拂着茶盅上的浮叶，碰瓷间发出清泠泠的声音，为安静的屋子平添几份清冷。
“你让雁容帮着挑一个吧！”
琥珀想想，这倒也是件恩泽，雁容走的也尊贵。又问：“夫人的心意，要不要奴婢告诉雁容！”
曹家那边得有个人去暗示。不管谁说这话，总是有痕迹，不如雁容和曹家商量着办。
十一娘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把琥珀叫到跟前来低声道：“翠儿那里，你带个口信过去。侯爷说了，过些日子把她家里人送到江南的田庄上去。她要是应喏，就多劝劝秦姨娘，好生生在家里呆着，别到处乱跑乱说，有二少爷，总还有一线生机。要是纸不住了火，纵是有二少爷，侯爷的性情在那里，只怕也没有好果子吃。”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琥珀应喏，去了秦姨娘处。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屋里的丫鬟、婆子并不十分清楚。
徐令宜突然进来，屋里服侍的都被遣到了院子里，屋门口又有临波和照影守着，远远地，只听见秦姨娘一阵哭。待侯爷出门来，沉着脸问谁是秦姨娘屋里贴身服侍的，吩咐翠儿“谁也不许进去，你好好地看着你们姨娘，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你什么时候去禀了我”。院子里的仆妇想到刚才查检院子的事，自然是能躲多远就多远。待传出易姨娘半夜在家里乱逛冲撞了徐嗣谆，想到秦姨娘和易姨娘情份非同一般，知道秦姨娘多半被牵怒，又惦记起徐嗣谆的病来──这样是徐嗣谆有个三长两短的，秦姨娘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院里有受了秦姨娘恩惠的人感叹她运气不好的，也有平日里巴结奉承想着要不要到秦姨娘面前讨个好的，还有平日里受过气想着快点走的。只是徐嗣谆那边没个准信传过来，大家不免都在那里观望。
见琥珀过来，自有机灵的婆子迎了上前。
琥珀就低声吩咐她：“我有几句体己的话要跟翠儿说。”
那婆子想到翠儿平日里遇到琥珀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多有奉承，此刻正是情况不明时，定是琥珀要关照关照翠儿。翠儿得到好处，也就是秦姨娘得了好处。到时候大家也都可以跟沾光了。
那婆子喜笑颜开，连声道：“姑娘放心，姑娘等一等，我这就悄悄叫了翠儿姑娘出来。我屋里腌臜，门口有风，姑娘好歹进去避个风……”
十一娘喊了宋妈妈进来说话：“……绿云年纪不小了，你帮寻门好亲事吧！”
宋妈妈在徐家，也是经过事的人。心里千转百回，却不多问，曲膝应了“是”，十一娘由竺香陪着回了太夫人处。
玉版正站在屋檐下，亲自帮十一娘打帘，笑着：“陶妈妈刚来，和太夫人在内室说话呢！”
十一娘朝她点了点头，进了内室。
陶妈妈妈压抑而悲怆的哭声扑面而来。
十一娘这才发现陶妈妈正伏在炕边拉着徐嗣谆的小手哭得悲痛欲绝。太夫人和二夫人则站在她的身后，前者正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后者眉头微蹙，低声劝着前者。反把徐嗣谆的乳娘挤到了一旁，藏在角落里流眼泪。
见十一娘进来，二夫人明显地松了口气，劝道：“娘，四弟妹来了，你这样，她该伤心了……”
一句话没有说话，有道眼神剜过来，蛇得红信子般，阴森寒冷，让十一娘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再望过去，那眼神已掩在了松驰的眼睑之下，脸上已换了悲哀的表情。
“四夫人！”陶妈妈站起身来，抽泣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前几日得您的恩泽，四少爷赏了奴婢一大筐粽子，奴婢心里感激不尽。偏生山间乡野，没什么好东西，屋后住的芭蕉树长得正好，就陶成摘了几片叶子，做了几把蒲扇，让人带进府里给夫人、少爷、小姐们玩个新鲜。谁知道送扇子的人刚进城就听说四少爷病了，来不及打站，就赶回去告诉了我。我心里急，连夜就赶了过来。夫人……”说着，已是泪水纵横，“我走的时候都好生生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十一娘语凝。
说到底，是自己太疏忽了。
这件事，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她不由黯然。
总觉得徐嗣谆在太夫人身边，有杜妈妈这样经验丰富的人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却不想仔细考虑，杜妈妈也是年过五旬的人了，要照顾太夫人，要照顾徐嗣谆，还要管着太夫人屋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能日日夜夜面面俱到。
如果当时她再细心点，给徐嗣谆配个像南勇媳妇那样敦厚老实又本份的妈妈在屋里就好了！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陶妈妈看着，那自从听到徐嗣谆病了之后就如油煎似的心不仅没有平静，反而腾腾腾地冒起了油烟。
这个时候知道满脸愧疚地装好人，那个时候干什么去了？
谆哥儿可是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宁愿自己满身荆棘也舍不得他伤了小指甲盖的心头肉，却被十一娘就这样糟蹋着。这比杀了她还让她痛切。
想到这里，她不由扭头朝躺在炕上的徐嗣谆望去。
清晨的明亮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脸上，皮肤腊黄，眼圈下一片青紫，如病入膏肓之人。
如果自己没有在府里安几个眼线，是不是谆哥死了他们也不会告诉自己一声呢！
念头一闪而过，陶妈妈心里像被刀刺了似的痛。
她被十一娘扣了个屎盆子，不臭也臭了。为了谆哥、为了陶成，她最好忍住对谆哥的思念，远远地看着他，让府里的这些夫人们放心……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结果呢？
如盟约被撕毁了般，自己被背叛一样。
陶妈妈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知道，十一娘的刀就悬在她的头顶，只要她有所举动，就会毫不留情地砍下来。
她只有忍，只能忍……
这样一想，更觉得自己悲凉。
陶妈妈泪水滚滚，趴到徐嗣谆的炕边又低低地哭了起来。
太夫人心里也不好受。
几个儿子、孙子里没，还没有谁像徐嗣谆这样让她费尽了心思。可到头来，这孩子还是和自己没有缘份。
见陶妈妈哭得悲戚，太夫人也不由一阵辛酸，眼睛模糊。
二夫人忙搀了太夫人：“娘，你快别伤心了，刘医正不是说了吗，谆哥儿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一面说，一面用眼神示意十一娘阻止陶妈妈，别再这样哭哭泣泣的了。心里却在腹诽罗家的这些陪房，一个两个，都是些没规矩的。
十一娘暗暗叹一口气，上前几步，低声道：“陶妈妈快别哭了。谆哥儿受了惊吓，正是要静心修养的时候。你这样，把谆哥儿吵醒了怎么办……”
听十一娘提起“惊吓”两个字，陶妈你操心像开了的水似的翻滚个不停。
惊吓你还好意思提惊吓要不是你，谆哥儿会被人惊吓吗？
在内院，仲夏时候，戌正时分，谆哥儿竟然被人吓成了这样……说是无意的，谁会相信？还说我把谆哥儿吵醒了？到底是谁想他不得安生……
陶妈妈勃然大怒。
想到太夫人对十一娘的喜欢，想到徐嗣谆还以后还要仰仗太夫人良多，她强忍着站了起来。转身却看见十一娘停在徐嗣谆四、五步的距离，手放在腹部，做出一个护卫的姿势。
她脑子嗡地一声。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就因为她怀了个孽种，以为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看徐嗣谆不顺眼起来。甚至要把徐嗣谆除之而后快全然忘了当初她是怎么进府的？大姑奶奶又是怎样待她的？
白眼狼！
可怜大姑奶奶一世英明，要不是时不待她，又何至于把这个白眼狼给招了进来？
大姑奶奶要是在地下有知，只怕没有一天能安宁！
陶妈妈的面孔扭曲，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十一娘，你这个贱妾我和你拼了！”
与其被这样被十一娘拿捏着，不如就此一拍二散。至少可以把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给弄下来，让她也知道一下什么是切肤之痛，让她也知道什么叫刻骨之恨……
火石电光中，她已不顾一切地朝十一娘扑了过去。
十一娘不由呆住。
两人为人，从来没有人对她动过手。
而太夫人和二夫人发现情况不对时，陶妈妈的手离十一娘的脖子已是触手可及。
两人大惊失色，张皇失措地喊了一声“十一娘”。
徐嗣谆的乳娘也被这变故吓得目瞪口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十一娘自从被徐嗣谆踢了那一脚，就开始对人保持一定的距离。陶妈妈面如厉鬼般朝她扑过来时，她虽然一时惊呆，很快就反应过来，隔着的几步距离又为她争取了时间，想到身后是太师椅，她立刻蹲了下去。
陶妈妈扑了个空。
十一娘下意识地想猫身跑开，却忘了自己正怀着身孕，不比从前，一时竟然没站起来。
陶妈妈顺势弯腰，掐在她的肩膀。
十一娘暗暗喊糟，抬腿就准备狠狠朝陶妈妈踢去。
谁知道“咣当”一声，陶妈妈头顶粉瓷乱飞，陶妈妈两眼一翻，慢慢地瘫了下去。
十一娘就看见拿着还剩半个花瓶瓶口、满脸无措的二夫人。
她不由错愕。
二夫人忙丢了花瓶的瓶口，喃喃地道：“我，我这还是第一次……”
古代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经历的事情更少，二夫人长于书香世家，讲究“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她恐怕和自己一样，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架势。
十一娘不由呐呐地说了声“我也是”。
一时间，两两相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有了种通了款曲的感觉，好像在对方的身上都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一点点真性情。
屋子里就安静下来。
太夫人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
“十一娘，十一娘，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老人家脸色苍白，一面说着，一面蹲下去扶她。
十一娘回过神来，静静地坐了一会，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这才借力站了起来：“好像没什么事？”
“还是请个大夫看看！”说话间，二夫人已恢复了原来的风轻云淡，轻声喝斥呆若木鸡的乳娘，“还站在那里干什么？陶妈妈伤心过度昏了过去，还不去把结香和竺香叫进来，也好有个服侍的人。”
乳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面迭声应是，一面转身去叫了结香和竺香过来，又怕这事传出去自己脱不了干系，脚步也不停，在结香和竺香之前进了内室，见十一娘和太夫人并肩坐在太师椅上，二夫人站在太夫人身边，太夫人正拍着胸脯说着“……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在我面前动手的”，忙去倒了杯茶给太夫人。
太夫人接过茶盅却递给了十一娘：“来，你喝口茶，定定神。”又关心地道，“刚才吓坏了吧？”
十一娘点头，喝了口茶，感觉好了很多。
结香和竺香进来。
两人看到眼前的情景不免面面相觑。
虽然一个是自己贴身服侍的，一个是十一娘贴身服侍的，二夫人还是选择了什么也不解释。吩咐结香把现场收拾干净，让竺香去十一娘屋里唤几个得力的人来把她架走：“……哭得昏了过去，跟外院的管事说一声，让请个大夫来瞧瞧。还有四少爷这边，刘医正怎么还没有来复诊！”
借口，该怎样行事，全都安排好了。
好在竺香是个伶俐的，立刻就领会了二夫人的意思。
她朝十一娘望过去，待十一娘吩咐她一句“你去吧”，这才急急出了内室。
二夫人看着微微点头，觉得这丫鬟还不错。
结香和乳娘忙拿了东西收拾地上的碎瓷。
二夫人就吩咐那乳娘：“东西不用你收拾，你帮忙看着陶妈妈就成。”
乳娘不敢违背，忙到陶妈妈身边守着。
躺在炕上的徐嗣谆有些不安稳地呻吟起来。
太夫人和二夫人、十一娘一听，立刻围了过去，太夫人更是一把将徐嗣谆抱在了怀里：“谆哥儿谆哥儿祖母在这里呢！”
徐嗣谆睁开了眼睛。
他原来清透的目光此刻是浑浊的，以一种陌生的表情迟缓地打量着众人。
太夫人心里一沉。
这样子，分明还没有清醒过来。
乳娘听着很是担心，想过去看看又不敢走，踮了脚张望。
倒在地上的陶妈妈突然声若蚊蚋地呻吟了两声。
乳娘大吃一惊，顾不许多，忙道：“太夫人，陶妈妈醒过来了。”
太夫人等人都望过来。
二夫人见一个抱着徐嗣谆，一个大着肚子，只好硬着头皮道：“没事，有我呢！”说着，目光四顾，落在了炕几旁一尊尺高的四方青花花斛。
她心中略定，有些犹豫地拿了花斛。
迷迷糊糊地徐嗣谆却喊了一声“陶妈妈”，嘴里嘟呶着：“……有鬼有鬼！”
太夫人和二夫人听着不由对视一眼，太夫人忙安抚着徐嗣谆：“没事了，没事了！”
二夫人则毫不迟疑地上前，闭上眼睛朝陶妈妈就是一击。
陶妈妈手指动了动，安静下来。
结香忙收拾残局。
徐嗣谆却被碎瓷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身子抽搐了两下，眼睛竟然开始渐渐恢复焦距。
“谆哥儿……”发现异常的太夫人喜出望外，忙朝二夫人和十一娘，“你们快过来谆哥儿是不是醒过来了。”
两人走过去，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不免也生出几份期盼来。
竺香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来：“太夫人，四夫人，二夫人，宋妈妈过来了。”
徐嗣谆清醒的喜悦突然就淡了一些。
十一娘扬声让宋妈妈进来，宋妈妈和带过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把陶妈妈扶到了太夫人的退步，白总管请的大夫也来了，把了脉，开了几副定神的药，宋妈妈打发了一个粗使的婆子跟着去取药，自己守在陶妈妈身边。
那边徐嗣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太夫人：“祖母，祖母，我好害怕。我遇到了鬼！”
“胡说！”太夫人又惊又喜，抱了徐嗣谆嗔道，“是易姨娘，半夜睡不着在院子里逛。哪里是鬼？守门的婆子都看见了！”
徐嗣谆含泪的眼睛望着太夫人：“真，真的吗？”他表情困惑，“可我，可我看见长长的舌头……”
“你啊！”太夫人慈爱的笑容里带着几份无奈，“背着祖母和杜妈妈偷偷跑出去，心里害怕，胆子又小，听到个风吹草动的就慌了的手脚。你可知道你昏迷几天了？整整两天两夜。可把祖母、你父亲、你母亲、你二伯母、五叔和五婶吓坏了！”
徐嗣谆心有余悸，觉得当时自己看到的并不是这样的，闻言有些不相信，却又不好质问，低声道：“那，那茶香……”
“你还知道关心茶香啊！”太夫人沉了脸，“半夜三更的，她还带你出去乱逛，我把她罚到洗衣房去了。”
在徐嗣谆的印象里，太夫人是从来不罚人的，他知道这次祖母动了怒，想着只有以后找机会帮茶香求情了。低了头，不敢再提。
二夫人看着打着圆场：“谆哥儿刚醒，娘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又道，“谆哥儿快躺下，小心着了凉──这一桩还没有好，又添一桩，让太夫人为你愁白了头。”
毕竟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徐嗣谆刚才是强撑着，听二夫人一说，才觉得浑身没劲。乖乖地躺了下来。
太夫人帮着掖了被角，忙吩咐结香去端碗白粥来。
乳娘过来，望着徐嗣谆含着眼泪笑：“四少爷！”
徐嗣谆有些张口结舌。
他在梦中看到了娘，看到了陶妈妈，看到了乳娘，还看到了梳着丫角的小芍……没想到，乳娘真的回了府。
“乳娘，”他脸上露出几份兴奋，“我在梦里看到你抱着我，那不是梦啰？你真的抱着我啰？”说着，又伸长了脖了朝她身后张望，“那陶妈妈是不是也来了？她听说我病了，肯定会来看我的！”
乳娘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正寻思着怎样回答好，太夫人已笑道：“果真是睡糊涂了大兴离这里一去一来要一天的功夫，昏了两天两夜，陶妈妈怎么知道！”
徐嗣谆表情一暗，低声道：“原来是我记错了。”
说着，结香端了白粥进来。
太夫人让出地方给乳娘服侍徐嗣谆吃粥，这才让小丫鬟去禀了外院的徐令宜。
不一会，徐令宜陪着刘医正来了。
这次太夫人和十一娘、二夫人避到了暖阁。
“陶妈妈行为乖张，谆哥性格温和，两人太过亲厚。”太夫人踏进暖阁就目光如炬地望向了十一娘，“谆哥以后是要掌握永平侯府的人，岂能让个妈妈给拿捏住。”
十一娘黯然。
死去的人凝固在时间里，总是显得特别完美。当时花了大力气留下陶妈妈，就是希望等徐嗣谆大些了，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之后，让徐嗣谆来决定陶妈妈的去留。可现在……
她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
难保没有人为了利益在徐嗣谆面前搬弄是非。他不懂事的时候还好说，等到他大了，恐怕还会有一番周折。
这也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十一娘思忖着，低声应了句“是”。
太夫人不再说话。
那边粗使的妈妈抓了药来，正和宋妈妈商量着到厨房里去借个小炉子来煎药，杜妈妈过来看望，那粗使的妈妈忙禀了杜妈妈，杜妈妈让身边的一个小丫鬟陪着去借了小炉子过来，杜妈妈和宋妈妈在屋里闲聊，等药煎好了，杜妈妈帮着宋妈妈灌了药，这才回了太夫人身边。
晚上，陶妈妈醒过来，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盏燃着豆大灯火的油灯伴着她。
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不由心乱如麻。
想起来叫个人问问徐嗣谆的情况，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巨痛。
忙奔到床头布帘子后的马桶蹲了半天，感觉好了一些。可刚躺下，肚子又痛起来。这样反复几次，到了早上，人像焯了水似的，焉了下来。
杜妈妈带了小丫鬟端了早餐过来。
“你也曾是先头四夫人身边的得力妈妈，多的我也不说了，吃了这顿早饭，就回田庄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然后把抓的药也一并给了陶妈妈，“这是活血通络的。”
陶妈妈冷冷地望着杜妈妈，没有接药，也没有吃早膳，转身出了徐府，雇了辆马车回了庄子。
半路上，又拉了几次肚子，晚上回到家，竟然开始拉血。
陶成看着心惊，问陶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陶妈妈觉得和自己在永平侯府有关，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痢疾，吃了好几副药、换了几个大夫也不见好转，陶成为这件事还专程到府里求白总管给找个御医去看看，可一样不见好转，拖到六月中旬，人就没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陶妈妈那边自有人去料理，太夫人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清醒过来的徐嗣谆身上。那刘医正更是笑得如弥勒佛：“……世子爷这两日受了周折，饮食上尽量清淡些，我再开两副补气益血的方子吃了，也就没什么在碍了。”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不过，世子爷这不足之症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药补不如食补。不如找个擅长做药膳的人照顾世子爷，必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徐令宜把这话听到了心里，送走刘医正就和太夫人商量：“这件事只怕还要娘帮着操操心？”
太夫人却把目光落在二夫人身上：“怡真，你可有认识的人！”
二夫人想了想，道：“我试试看吧！”
大家不再说什么，这件事就交给了二夫人。
徐令宜说起关于请长春道长做法和去慈源寺上香的事来：“……那个长春道长，没事都能说出个有事来。既然谆哥儿醒了，我看也不必请了。”语气间透着几份不烦，“何况请了人来家里做法事，不免要专门辟了院子，到时候人来人往，繁杂的很，要有走错了地方就不好了。到时候我让白总管封个大红包送给他就是了。慈源寺那边，原定在明天早上去的，这件事倒不必再改动──那边一向女眷众多，问起来，就说去还愿好了。”
所谓的“走错了地方”，是指怕有人发现易姨娘被拘在屋子里；所谓的女眷众多，是指燕京的很多公卿之家、高官权贵之家的夫人、小姐们都喜欢到慈源寺上香──这也正好是个避谣的好机会。
徐嗣谆醒来，太夫人觉得全身都轻松起来，闻言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又道，“也是要去慈源寺给菩萨上柱香了。谆哥儿能逢凶化吉，真真是得了菩萨的保佑。”然后笑着吩吩葛巾和玉版，“去给丹阳那边送个信，让她好放心。还有勤哥儿、俭哥儿、诫哥儿、贞姐儿那里，都派人去送个信。”说完，见时间不早了，加了一句：“我看，这马上就到吃午饭的时候，吩咐厨房里做几个菜，让丹阳他们都来，我们围着好好吃顿饭。”
葛巾和玉版笑着应声而去，一个指派小丫鬟去传话，一个吩咐厨房里加菜。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徐令宜就扶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太夫人却一直朝东梢间去。
“刚才陶妈妈来过了。”太夫人坐在美人榻上，徐令宜、十一娘、二夫人围着太夫人团团坐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是十一娘带了信给她，我就让她进来了……”
太夫人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并没有十分惊讶。竺香没有直接找白总管帮着请大夫，而是找了徐令宜身边的照影，不仅如此，还把当时的情景全面都告诉了照影──照影知道了，徐令宜也知道了。当着众人的面徐令宜不好说什么，晚上拉了她的手悄悄问她：“当时吓着了吧？”
十一娘点头。
徐令宜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再忍两天，很快就可以回正屋了！”
“没事！”十一娘觉得自己在太夫人这里好生生地呆着让徐令宜放心就是在帮徐令宜的忙，“这边也挺好。还可以帮着照看一下谆哥儿。”
徐令宜没有做声。
第二天把十一娘留在了家里，由二夫人和五夫人陪着去了慈源寺。待刘医正给徐嗣谆复诊后，请刘医正帮十一娘把脉。
刘医正哪里清楚情况，不由在心里嘀咕徐令宜太过看重子嗣，委婉地劝徐令宜：“是药三分毒。尊夫人脉像沉稳有力，从医理上看不出有什么阻碍之处。我看，不如和四少爷一起吃药膳好了。”
徐令宜真就考虑了这个问题，后来请了两位极善药膳的师傅，一个在徐嗣谆身服侍，一个就在十一娘身边服侍。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只说徐令宜送走了刘医正，白总管满脸苦笑而来。
“侯爷，长春道长说了，他什么都没做，怎么能接侯爷的赏银。要是侯爷真有心，请侯爷让人做块鎏金的扁额送过去，就算是圆和他和四少爷的一场俗缘。”
徐令宜听了很是不快，却还是应了，让白总管：“你看着鎏几个字好了！”
白总管知道他不喜欢长春道长，来的时候还打着小鼓，没想到他一口应了，生怕他改变主意，忙笑应着出去了。
徐令宜就跟十一娘道：“你看着，长春道长得了我们家的扁额肯定到处大肆宣扬，说他如何如何未卦先知，我如何如何感激他。”语气颇有些愤然。
十一娘璨然：“可这样一来，大家就更加相信谆哥的出事是天意了！”
徐令宜呐呐道：“要不然，我还能让他这样胡来。”
结果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起来。
长春道长接了徐家送去的扁额，对他的信徒宣称，为了感激永平侯府对他的知遇之恩，他决定亲自到徐府，免费给徐嗣谆做一场祈福会。
这样一来，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而且还让徐令宜不能拒绝──既然送了扁额，就是认同了长春道长；既然认同了长春道长，如果拒绝了长春道长为徐嗣谆做祈福会，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对徐家来说实际是个让众人转移视线的好机会，但因为这个人是徐令宜最讨厌的长春道长，他气得在书房来回踱了半天步子才勉强忍下了怒火。
十一娘听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太夫人等人从慈源寺回来知道了，也笑了一回。
就在这个是时候，三爷的回信到了。
他让徐令宜全权代他处理此事。
徐令宜放下书信就吩咐白总管准备车马：“……到底服侍过三哥一场，谆哥儿又没有什么大碍，送易姨娘去山阳吧！交给三哥处置好了。”
秦姨娘听了惴惴不安：“翠儿，你去打听打听，到底是送到了山阳，还是送到了别的地方？”又喃喃地道，“山阳千里迢迢，穷山恶水，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翠儿现在谁也不敢见，怕到时候连累了别人。见秦姨娘要她去打听消息，满腔的怨怼。
要不是她，自己又怎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可一想到家里的父母、兄弟、姊妹，翠儿又不敢不劝：“姨娘，这个时候，我们躲还来不及，怎么好去打听易姨娘的消息。您可别忘了，上次四夫人还专程为这件事问过您。别又惹出一些是非来！”
秦姨娘不再坚持。想着她一生慎重，只在易姨娘面前漏过几句口风，偏偏是这个人把她的事说了出去。如果是送到了山阳还好说，为了活命，易姨娘肯定什么也不敢说。如果不是送到山阳，狗急了跳墙，要是易姨娘把她的事全盘和托，徐令宜十之八、九不会放过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喊“翠儿”：“你说，怎么才能让二少爷回来呢？”
虎毒还不食子。侯爷就是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当着儿子的面杀了生母吧？
翠儿子用头捂着被子。
听说，灌了药的人是肝肠寸断而死，会痛上三天三夜才断气。要不然，怎么多那么多人听说要被灌药都吓得半死。
一想到这边，她就开始瑟瑟发抖！
秦姨娘连喊了翠儿两声她才听到，不耐地敷衍她：“姨娘一向主意多，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几份怨气。
“你这是怎么了？”秦姨娘现在有些听风就是雨，忙坐了起来，“是不是听到了些什么？”
“奴婢什么也没有听到！”翠儿知道此刻应该放缓了声音，柔和些，可说出来的声音还是有些梗。
秦姨娘就更忐忑了，她起床坐到翠儿的身边，低声道：“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翠儿想起两人往日相处的情景，秦姨娘也是这样喊她，何曾想，就是眼前这个笑容温和亲切的人让她落到了今日这个田地。
她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扭了头去：“姨娘快些睡吧！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秦姨娘哪里相信，翠儿怕自己忍不住跳起来掐了秦姨娘的喉咙，找了个借口打发秦姨娘：“听说秋红姐姐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六，琥珀姐姐的定在了八月初一……”
“原来是为这事。”秦姨娘恍然，回到床上躺下，想着自己的心思，没在多问。
翠儿却几呼将嘴唇咬破。
文姨娘好本事，一般人比不上。那乔姨娘呢？难道秦姨娘你一个生了庶长子的还比不过一个无儿无女又失了宠的乔姨娘不成？想那乔姨娘还因为自己的母亲要把绣橼许配给程国公府一个小厮而驳了母亲的话，提了四色礼品上门求杜妈妈帮绣橼找门好亲事。你秦姨娘呢，自己是丫鬟出身，对她们这些丫鬟却没有个体己的话儿……
想到这些，更是恨自己跟错了主子。
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
外院就有时隐时现的锣鼓声传过来。
打水进来服侍她们梳洗的小丫鬟就喜滋滋地告诉她：“四少爷好了，主子们都高兴。请了那个全燕京城最能掐会算的长春道长来给四少爷做祈福法会了！”
翠儿现在对这些消息都不敢兴趣，她只盼着现在的生活能有点变化。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兴趣阑珊将牙粉洒在牙刷上，使劲地刷着牙。
十一娘则怔怔地望着牙刷发呆。
竺香看着吓了一大跳：“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竺香。”十一娘的声音带着几份惊喜，“我，我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没感觉了？”竺香听十一娘语气里带着几份喜悦，想着这肯定不是件坏事，但也得知道个清楚才行，“夫人，您看要不要把田妈妈叫来问一问？”
“不用了。”自怀孕后每天早上起来就堵在胸口的浊气突然没了，整个人都感觉轻松起来，加上徐嗣谆清醒过来，十一娘眼角眉梢都舒展了不少，“今天长春道长来家里做法事，大家正忙着。我们这么一嚷嚷，大家又要过来看我。”
竺香笑着应喏。
住在太夫人这里就是这点不方便。
只盼着这件事早点平息，大家就可以恢复之前安静的生活了。
徐令宜天刚刚亮就去了外院。十一娘梳洗过后，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早已起床，正坐炕边看着乳娘喂徐嗣谆吃早饭。看见十一娘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过来了！”然后吩咐杜妈妈，“让小丫鬟们传早膳吧！”
杜妈妈应声而去。
把嘴里米粒吞下去的徐嗣谆就喊了声“母亲”。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他显得有些苍白、虚弱。
十一娘笑着问他：“还好吧？”
徐嗣谆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太夫人坚持徐嗣谆看错了。谎言重复一千遍，有时候连说谎的人都会相信，何况当时徐嗣谆正是惊慌失措之时。他不再说遇到鬼的事，算是默认自己弄错了。
乳娘笑道：“四少爷昨天吃了小半碗白粥，半夜醒了喊饭，又吃了一块米糕。”然后把碗里还只剩两调羹的白粥给十一娘看，“……大半碗，只剩这一点点了。”
正说着，南永媳妇抱了徐嗣诫过来给太夫人问安。
两兄弟牵了手，一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上学”，一个问“四哥是不是好了”，看见他们兄友弟恭，太夫人有些阴霾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
吃过早膳，徐嗣勤、徐嗣俭、贞姐儿陆陆续续地来了。
易姨娘半夜逛院子把徐嗣谆吓着的事已经传遍了，徐嗣勤、徐嗣俭见到徐嗣谆不免有几份羞赧，徐嗣谆却表现的很宽和：“原是我不好。胆子太小。不关易姨娘的事。”
徐嗣谆这样一说，徐嗣俭还好说，大一点的徐嗣勤更加羞愧，忙道：“我爹已经给四叔写信，让四叔全权处置这事。四叔决定把易姨娘送到山阳去。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好了，好了！”太夫人不希望孩子们过多地关注这些事，她笑着插言，“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说清楚就行了。兄弟之间，不用放在心上。”又道，“今天你们上不上课？长春道长已经在外院设了坛给谆哥儿做祈福法会。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徐嗣俭听了眼睛一眼，随后又黯然失色，焉焉地道：“今天还要去上课。”
太夫人见了呵呵地笑道：“那中午的时候去看看！”
徐嗣俭又高兴起来。
大家说笑了一会，杜妈妈送几位少爷出门去了双芙院上课。
贞姐儿嘱咐了徐嗣谆几句“好生休养”之类的话，也起身告辞了。
她从头到尾都表现的很沉默。
十一娘暗暗奇怪。
贞姐儿平常可不是这样的……
五夫人抱着歆姐儿来了。
“娘，我们去看看长春道长做法事吧！”她邀请太夫人，“也正好让长春道长给我们韵姐儿看看相。”
据说长春道长给人看相是讲机缘的，你捧了千金去请，他未必会给你看；你一文不出，迎面碰上，他有时会拉着你长篇累牍一番。因此很多人喜欢抱着孩子去看他做法事，希望能得长春道长一、两句指点。
太夫人知道五夫人为歆姐儿求福的心，笑道：“你和歆姐儿去吧！我就在家和十一娘打叶子牌，和谆哥儿说说话。”
徐令宜把这一大一小交给了太夫人，太夫人是怕她走后自己和徐嗣谆没人照顾吧！
十一娘忙道：“娘，您就和五弟妹去吧！这边有我呢！”
一个年轻妇人，跑到外院去看道士做法，五夫人毕竟有些心虚。闻言在一旁拉了太夫人的衣袖撒娇：“娘，您就陪我去看看嘛！”
太夫人不免有些犹豫。
十一娘就笑着推太夫人出门：“您走了，我和谆哥儿也好海吃海喝一番。”
把太夫人逗得呵呵笑，和五夫人去了外院。
十一娘就坐在炕边，一面做针线，一面和徐嗣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乳娘则端了个小杌子坐在十一娘的脚边，借了小丫鬟的针线帮徐嗣谆做袜子。
说着说着，徐嗣谆睡着了。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琥珀姐姐在外面等您很久了。”
十一娘听着微怔，转身去了西次间。
琥珀上前附耳道：“易姨娘说，有件关系到大奶奶的秘事要跟您说！”
“大姐？”十一娘听着微愣，“秘事？”
“嗯！”琥珀点头，“说这件事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了，怕这次不说，就没有机会再说了，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守值的婆子不敢做主，特意来禀了我。”
十一娘眉头微蹙。
昨天晚上徐令宜收到了三爷的信，本准备今天一大早就送易姨娘去山阳的。可天刚亮，长春道长就领着一群道士浩浩荡荡地上了门。只好安排易姨娘明天启程。
听易姨娘这口气，显然已经知道了徐令宜的安排。
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易姨娘竟然说要告诉她一件关系到元娘的秘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说？会不会与徐令宜对她的安排有关系呢？
如果是假的，她又有什么把握能瞒天过海，让自己相信呢？
十一娘很是犹豫。
徐令宜已经很明确地告诉她，易姨娘留不得，那所谓的把易姨娘送去山阳，根本就是一句掩人耳目的话。如果易姨娘想告诉她的事是真的，她不去，可能会永远失去知道的机会。
她想到自己初进府时太夫人对元娘的态度，想到了徐令宜对自己的偏见，想到了二夫人对自己的轻视……元娘，留下了很多秘密。
如果是从前，她肯定不会去。
她总觉得，过去了事，就让她过去好了。
可自从发生了陶妈妈的事以后，她深刻的体会到，从前的事，正要慢慢地影响着她以后的生活。
如果是假的……
十一娘微微叹了口气。
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吧？
不得不承认，易姨娘这句话说的真是有技巧。
十一娘带着琥珀去了拘禁易姨娘的屋子。
可能之前决定今天送易姨娘走的，易姨娘穿了件崭新的殷红色的焦布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还洒了淡淡的玉簪花露，看上去虽然干干净净，可她皮肤腊黄，目光无神，嘴角不停地抽搐，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似的，难掩颓败的模样。
看见十一娘，她眼睛一亮，立刻扑了过去。
给她们开门的婆子水桶腰一扭，门板似的身材就档在了十一娘的前面。
十一娘眼前一花，就听见“噗通”一声，易姨娘跪在了地上：“四夫人，四夫人，我是冤枉的，您要给我做主啊！”
开门的婆子看了十一娘一眼，询问十一娘该怎么办？
十一娘朝着他微微点头。
那婆子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琥珀就端了一些把太师椅放到十一娘身后，然后掏出帕子拂了拂椅面，朝给她们开门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怕易姨娘发起疯来伤了四夫人，可想到四夫人单独来见她，肯定是有隐秘之事说……犹豫了片刻，就笑着退了下去。
十一娘慢慢地坐在到了太师椅上，目光冷冷地望着易姨娘，并不做声。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易姨娘自己略显粗笨的呼吸声。
易姨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目光开始有些躲闪，喃喃地道：“四夫人，我，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十一娘依旧没有做声，过了片刻才慢慢地道：“有什么话，站起来说吧！”
“是！”易姨娘期期艾艾地站了起来。
“你说有一件关系到我大姐的秘事，”十一娘这才徐徐地道，“不知道是件什么事？”
“四夫人，说起来，秦姨娘下巫蛊害四少爷的事与我真的没有关系。我是冤枉的。”易姨娘说着，神色又激动起来，琥珀看着，不动声色地朝着十一娘处挪了挪。“秦姨娘狼子贼心，早就有谋害世子爷之心，我是上了秦姨娘的当，没有办法了，这才帮她找的朱道婆。四夫人，请您看在我没读过书，人糊涂，不知道轻重的份上，跟侯爷说说，怎么罚我都行，别把我送出府去”说着，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四夫人，我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了！”
犯了罪的人通常都不认为自己有罪。
十一娘坐在那里不动如山，看着她额头磕得通红一片，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易姨娘，我是看在你曾经服侍过三爷一场的份上，以为你是个伶俐人，这才来的。这说话虽然不比写字，可也讲究真凭实据。你这样信口开河。我看，”她语气一顿，“你也不是什么明白人。你的话，我不听也罢。”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易姨娘一见，急急地站了起来。
“四夫人，四夫人！”她上前几步，伸手去抓十一娘的衣袖，“我没有信口开河。当年大家都说是令姐害得佟姨娘小产而亡。实际上，这件事是秦姨娘干的。她浑水摸鱼，害死了佟姨娘，却嫁祸给令姐，让令姐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第四百三十五章
元娘害得佟氏小产？
十一娘很是惊讶。
当年在小院的时候，她就发现徐令宜和元娘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地步。
婚姻走到这一步，当然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
当时的徐令宜，功成名就、位高权重。前者会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自信──因为这正是他成功的原因。这种人，又怎么会认为自己的性格或是行事方法有不对或是不足之处？而后者又让他身边充满了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的人，大多数的时候，别人都会以他的喜好马首是瞻，让他可以不必看人的脸色按照自己的心愿行事。积习之下，又怎么会忍让、退步，委屈自己？
她没有带任何希望地嫁了进来。
在这个夫为妻纲的社会里，想不在这桩婚姻里淹死，唯一的办法只有自己去适应他，他决不会来适应自己。
后来的事情却发展的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徐令宜并不是个小心眼的人，虽然话很少，但只要你说的在理，他也愿意听取。
她一直就有些纳闷，他和元娘的婚姻怎么就走到了那一步的？徐令宜和元娘之间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难道怀有身孕的佟姨娘之死就是根源不成？
念头闪过，她立刻察觉到易姨娘的话里有很大的漏洞。
先不说易姨娘此刻的立场，就说当年，徐令宜在老家，前程未卜，元娘膝下空虚，按常理，那些怀有子嗣的妾室们应该是阖府保护的对象才是──因为生下子嗣不仅仅是徐家后继有人，而且万一徐令宜在这三年的守孝期里面有个三长两短，元娘也有个依靠，她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出手呢？
何况当时还有文姨娘和秦姨娘。相比之下，文姨娘的出身虽然也低，但比婢女出身的佟姨娘和秦姨娘却要高，如果仅仅是为了立威，应该拿文姨娘开刀才是，怎么就单单害了佟姨娘？
十一娘突然想到那天徐令宜酒后提及对不起佟姨娘的事……
她有些心乱如麻。
有个一直被她忽视的念头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或者，佟姨娘对徐令宜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才会被元娘所不容？
十一娘不由朝易姨娘望过去。
就看见一双急切到了有些发红的眸子。
她一个激灵，如瓢冷水淋下来，浑身都透着几份凉意。
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怎么仅凭易姨娘的几句话，就没有根据地胡乱揣测呢？
她收敛着情绪，很快恢复了理智。
秦姨娘一个婢女出身的通房，怎么能在精明强干的陶妈妈眼皮子底下混水摸鱼害死了佟姨娘的？又是怎样让当时已主持中馈的永平侯夫人元娘背上黑锅的？
家里妇仆如云，派系丛生，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再联想到徐令宜这么多年以来给秦姨娘的体面……十一娘觉得易姨娘的话很值得推敲！
“易姨娘！”她望着被琥珀拦在身后的易姨娘，表情有些不以为然，“你也不用欺负我年纪小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的事就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姐姐为人宽和大度，那个时候又正是徐家风雨飘零之时，怎么会去害一个妾室……”
“四夫人，我没有骗您，我真的没有骗您。”见十一娘不相信，易姨娘急了起来，“这件事，秦姨娘曾经亲口对我说过！”
那个连对贴身丫鬟翠儿也不说实话的秦姨娘，会对易姨娘说起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授柄于人？
十一娘很是怀疑。
人在这世上最难忍受的是孤单寂寞，总有一种宽慰自己的方式。也许，她和易姨娘之间就有这样的情谊。
“我说过了，”她徐徐地道，“你说话要讲究真凭实据才行！”
易姨娘见十一娘神色有所缓和，心中一喜，忙道：“夫人，您想想，要不是秦姨娘害了佟姨娘，秦姨娘又怎么会在慈源寺悄悄给佟姨娘点了盏长明灯，而且一点就是十几年？要不是当年做了对不起佟姨娘的事，又怎么会每年中元年都为佟姨娘做道场，求菩萨保佑她能重新投胎转世，数十年来从不间断？而且我们每次说起佟姨娘的时候，她都不做声……”
这些事，十一娘并不十分清楚。
可这也不能证明秦姨娘当年害了佟姨娘。
“我听人说，佟姨娘比秦姨娘早两年进府，”十一娘沉吟道，“秦姨娘到了侯爷屋里以后，就由佟姨娘带着，两人的感情非常好。佟姨娘死于非命。秦姨娘希望佟姨娘早点转世投胎，脱离苦海，全了姊妹之情，也不为过吧！怎么能因为这些，就说秦姨娘害死了佟姨娘呢？”又道，“你既然说秦姨娘曾经对你说过这件事，那当时是个怎样的情景？秦姨娘又是怎样害死的佟姨娘？又是怎样嫁祸给我大姐的？想来你也知道的很清楚。你不如仔细给我讲讲，也免得我们都猜东猜西的，却没一桩事值得推敲的！”
“我，我，我……”易姨娘目光躲闪。
秦姨娘那个人，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又怎么会对她说这些。要不是因为自己无儿儿女的，三夫人待人又苛刻，她想给自己攒笔棺材本，也不会秦姨娘那几百两银子打动，帮她介绍朱道婆了。原以为照秦姨娘谨慎小心的性子，绝对不会被发现，不曾想她竟然胆大包天，亲自下手去惊吓世子爷，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现在所有的事都抖了出来，她要是不想办法，就算徐令宜看在兄弟手足的份上放她一条活路，把她送去山阳，以她和三爷的情份，三爷只怕会亲手处置了她给徐令宜一个交待。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激起十一娘对秦姨娘的不满，待她把责任推到秦姨娘的身上时，十一娘为了打击秦姨娘帮她在徐令宜面前说上几句话，凭徐令宜对正室的尊敬，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姨娘压根就没有和她说过这些事，她又何来的真凭实据！
易姨娘不由汗流浃背。
情急之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夫人！”如抓到了根救命的稻草似的，她精神一振，“佟姨娘当年没的，可是个男婴！”
十一娘讶然。
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男婴？”
在徐家最需要儿子的情况下，小产了一个男婴……
“不错！”易姨娘看十一娘的样子，心里又充满了希望，“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太夫人。当时太夫人也在场。还有二夫人，二夫人也知道。要是佟姨娘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就是长子了，哪里还有秦姨娘什么事秦姨娘就是为这个要害佟姨娘的。对，她就是为这个要害佟姨娘的。”易姨娘越说越肯定，“秦姨娘自己也装着动了胎的样子，所以她才会被太夫人送到了二夫人那里，由二夫人亲自照顾她的。”
“那个时候，佟姨娘不过怀了四个多月吧？”十一娘轻轻地望着她道，“秦姨娘又怎么知道佟姨娘怀的是个男婴？”又道，“我要是没有记错，三夫人也正怀着身孕，不知道易姨娘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难道没有在三夫人跟前服侍不成。四房的事，三房的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易姨娘鬓角有汗。
“我，我是听我们三夫人说的。”她磕磕巴巴地道，“三夫人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太夫人对故去的四夫人一直有些不满。觉得故去的四夫人目光短浅、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只有小家没有大家……”说到这里，她突然看见十一娘微微一笑，灵机一闪，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张口结舌，“不，不过，太夫人，太夫人对故去的四夫人，还是，还是挺好的，把当初知道佟姨娘被罚的人全都处置了，后来还陪着故去的四夫人到处寻医问药，这才有了四少爷的……”
易姨娘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透露很多的讯息。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哦”了一声，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质问道：“照你这样说来，当初我姐姐曾经罚过佟姨娘，而佟姨娘流产，正是与此有关啰？”
又说错了话！
易姨娘狠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不是罚佟姨娘。”她慌乱地辩道，“是立规矩，给姨娘们立规矩！”
“一派胡言。”十一娘神色一凛，望着她的目光冷泠泠的，“立规矩能立到把怀了四个月的孩子给立没了？那是些什么规矩。为什么文姨娘没事？为什么秦姨娘没事？偏偏就佟姨娘的孩子没了？”
易姨娘看着心里直打鼓。
这个四夫人，平时没什么接触，不曾想竟然这样的难缠。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还是早点揭过去为好，要不然，总在这上面打转，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思忖间，她已大声喊委屈：“四夫人，文姨娘是正正经经抬进门的姨娘，进门就安置在了后院的西厢房，配了服侍的丫鬟、婆子，和婢女出身的佟姨娘、秦姨娘不同。佟姨娘后来虽然升了姨娘，可依旧和秦姨娘一起挤在暖阁。是怀了身孕才和秦姨娘一起搬到后院的东厢房的。待三个月一过，就开始像做丫鬟时一样在屋里立规矩。这些事，别人不知道，陶妈妈是知道的。就算陶妈妈支支吾吾的不说实话，还有文姨娘啊，她当时就住在西厢房。别人不清楚，她是最清楚的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难怪出了巫蛊之事，徐令宜问也不问一声，直接把相关的人全处置了。
查来查去，只会如多米诺骨牌似的，全倒下。
这又牵扯出了文姨娘来。
“四夫人，”易姨娘生怕十一娘不相信，越说越大声，“秦姨娘早就心怀叵测，图谋不轨了。这些年，她念念不忘的就是怎样让自己生的二少爷登上世子之位。请朱道婆、扎小人，全是她一人所为，与我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是受害者。”说着，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四夫人，我与您近日无仇，往日无冤的，害了四少爷，与我有何好处？可秦姨娘就不同了。四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虽然与夫人无关，可夫人做为继母，不免有不察之失。人在屋里坐，突然有这样的天灾从天而降，您就是心胸再宽广，受了这样的冤屈，只怕也要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搁在平常，躺上两、三天，吃些理气的药，和贴身的丫鬟说几句心里话，这事也就渐渐过去了。偏偏您正怀着身孕，还正是身体不适，胎位未稳之时。您能忍得下这口气，没出来的六少爷能忍得下这口气吗？要是肚子里的六少爷因此闹腾起来……”她口气一顿，捣蒜般地磕起头来，“四夫人，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那秦姨娘讨了好去。您可一定睁开眼睛看个清楚、明白才是。可不能让亲者痛，仇着快，白白便宜了那些小人！”
一旁听着的琥珀心里“砰砰”乱跳。
易姨娘这话说的有道理。
谁都知道四少爷身体虚弱，被五爷抱着在空中抛了两下都能病好几天。如果因为被人惊吓逝世了，或是精神恍惚而不能担任世子之职，十一娘恐怕难逃失察之责。十一娘如果因此又急又怒以至于小产了……
想到这些，她突然记起前些日子秦姨娘总是有事无事地问起十一娘的身体状况。
难道那个时候开始，秦姨娘就有所预谋了？
琥珀忧心忡忡地望向十一娘。
“易姨娘起来说话吧！”十一娘的表情有些凝重，“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这件事，我会跟侯爷说的。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四少爷歇下有些时候，我还要回去照顾他。”说完，朝着琥珀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出了屋子。
“四夫人，您听我说……”易姨娘不甘的声音紧紧地追了过来，十一娘已朝着快步迎上前的粗使婆子低声地道，“别让易姨娘乱说话。”然后带着琥珀快步出了院子。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热腾腾地照着后院台阶旁碗口粗的香樟树，樟树特有的香味被烘烤的更为浓郁。
十一娘在台阶上站定，透过香樟树叶隙的斑驳阳光静静地洒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干净整洁，空气都有了几份清凉。
跟在她身后的琥珀不知道她为什么停在了这里，踮了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就正好落爬在粉墙上的绿色凌霄花藤上。
粉墙里面，住着文姨娘。
“夫人，”琥珀猜测着十一娘的心事，“您看，我们要不要去文姨娘那里坐坐？说起来，秋红那边的添箱您还没赏呢？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去吧！”
十一娘想了想，道：“你去开了我的镜奁，把那对赤金丁香花的簪子用荷包装了，算是送给秋红的添箱吧！”
琥珀应喏，小跑着去了正屋。
微风吹过，整个东小院静悄悄的。
秦姨娘院门紧闭，乔姨娘和杨氏则院门半掩，有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在两院间的大树下下玩拾沙袋，好像听到了什么，其中一个小丫鬟猛地跳了起来，匆匆对另一个小丫鬟说了句话就一溜烟地闪进了杨氏的院子，门也随之“吱呀”一声掩上。
另一个小丫鬟慢慢地站了起来，垂头丧气地进了乔姨娘的院子。
十一娘微微地笑了起来。
琥珀折了回来：“夫人，东西装好了！”然后将荷包递给十一娘看。
十一娘没有打开，点了点头，和琥珀去了文姨娘的院子。
文姨娘正在清点秋红的陪嫁，桌子上、椅子上、茶几上……都放着东西。
“我们内室坐吧！”十一娘笑着去了内室。
内室也好不到哪里去，临窗的大炕东边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几匹绫罗绸缎。
文姨娘忙将十一娘让到了大炕的西边，自己把布料往里推了推，半坐在了东边。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她笑着接过冬红手里的茶盅，恭敬地放在了十一娘的面前。
“这几天事多，”十一娘笑道，“也没心情到你这里来坐坐。”说着，示意琥珀将添箱的物件给文姨娘。
文姨娘自然是谢了又谢，又把秋红叫出来给十一娘磕了三个头。
十一娘笑着受了，端了茶盅细细地啜茶。
文姨娘是个聪明人，使了眼色让屋里服侍的都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轻声问她：“听说，文姨娘刚进门的时候，住在原来侯爷旧居的后院西厢房，和秦姨娘、佟姨娘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文姨娘笑容微敛，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有些事，想躲也躲不掉啊！
不过，这样也好。
与其总在心时这样压着，不如告诉十一娘，让十一娘把当年事查个清楚，自己也可以睡个安心觉。
她点头：“家里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到侯爷做妾室，原来准备的那些陪嫁都用不上了，只是身边服侍的几个丫鬟、婆子有些舍不得。又因是从南方嫁到北方来，生活习性多有不同，家里的人跟太夫人说了说，太夫人答应我把惯用的人带过来。又按照府里的惯例给我安排了丫鬟、婆子，我身边的人多，就一个人住了西厢房。佟姨娘和秦姨娘身边配了两个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人手少，就住了东厢房。”
按惯例，姨娘身边应该有一个三等的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婆子……
“怎么没给佟姨娘和秦姨娘按惯例配丫鬟、婆子？”十一娘放下手里的茶盅。
细细的碰瓷声清脆而又清泠。
“当时家里不太安稳，今天、明天的，总有人走。太夫人正病着，三夫人怀着身孕，都要人手，二夫人要照顾太夫人、帮着太夫人管理外院上了，故去的四夫人又刚主持中馈，难免有一时照顾不周的地方，只好先委屈自己屋里的人了。就从外院调了几个刚进府的在佟姨娘、秦姨娘屋里服侍。又怕这几个人不懂规矩，故去的四夫人还特意派了个原在她身边服侍的妈妈过去。”
文姨娘目光清明，态度坦荡，与平常嬉笑中带着几份疏离与戒备的神色大相径庭。
十一娘知道她此时说的是体己的话，也不和她绕圈子，坦诚地道：“我虽然与大姐只有几面之缘，却觉得她是个精明能干又聪明伶俐的女子。照常理，别说是在侯府当时那种风雨飘摇之时，就是平时，姨娘们怀了身孕，正是小心照顾的时候，怎么会让姨娘们去立规矩？不知道这规矩是怎样个立法？”
“故去的四夫人给我们立规矩，也不过是早晚晨昏定省，安桌放箸，奉羹端汤，女红针黹之类的事罢了。”文姨娘道，“只是我初来乍道，在家里做大小姐做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加之进府没多久就有了身孕，怀像又不好，不过服侍了故去的四夫人几天罢了。不像佟姨娘和秦姨娘，从小就做习惯了，让她们歇着，还有手足无措。又见故去的四夫人日忙夜忙的，见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就去了四夫人屋里服侍。”说着，她语气一顿，又道，“侯爷走后，把外院的事交给了白总管。可那个时候，外面的人都传永平侯府要倒霉了，外院就有几个管事看着徐家的正主子不在，只有妇孺，渐渐有些不安分起来。把自己的那一摊子管得个水泄不通，指望着徐家败落的时候可以卷了走人。白总管又是刚升的总管，这些不安份的管事里又有几个曾在老侯爷手里当过差的，白总管渐渐有些镇不住了。太夫人只好拖着病体出来管事。在太夫人面前侍疾的二夫人因为会算术，太夫人精神不济的时候就偶尔帮着算点小帐，后来太夫人的病越来越重，外院的一些事就交到了二夫人和白总管手里。”
“内院的管事妈妈们见了外院的情况，也有几个资历老的起了异心，一会说香炷没了要添，一会说东西碎了要买，天天嚷着要钱，又交不出帐来；也有几个原是二夫人重用的，突然换了主子，行事作派又完全不一样，想着这差事还不知道当不当得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有在一旁看热闹，让她做什么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拖拖拉拉的。故去的四夫人按下了这个又浮起了那个，十个指头都不够用。时间一长，不免有些着急。想着在二夫人手里的时候府里事事顺当，怎么到了自己手里就转不开了？谁也不告诉，怕别人知道了笑话，憋了一口气和几位管事的妈妈斗来斗去，回到屋里躺下就睡，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太夫人那里也去的少，哪里还有精力管我们？屋里的事，全托给了陶妈妈！”
十一娘有些意外。
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大太太。
“那陶妈妈对你们……怎样？”

第四百三十七章
“说的是托给了陶妈妈，实际上陶妈妈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帮着故去的四夫人和那些管事的妈妈们斗法，或是调理故去四夫人的身体──那时候，故去的四夫人虽然小产快一年了，身上却不干净，不是早了，就是晚了，有时候还拖上十天半月的，陶妈妈急得不得了。对我们的事也只是隔三岔五地问一问。有什么话，就让故去四夫人安置在我们各自屋里的妈妈帮着传一声。”
也就是说，几位姨娘属于放牛吃草的状况！
十一娘沉吟道：“那佟姨娘又怎么会小产的呢？”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十分清楚。”文姨娘坦率地道，“我只能把我当时知道的告诉夫人。”
她回忆道：“我记得那是建武五十三年的仲春。太夫人因二爷突然病逝，四月初八就改到药王庙去拜药王。一大早，我们几个姨娘过去给故去的四夫人请安的时候，故去的四夫人正和陶妈妈商量着安排去药王庙的车马。陶妈妈就让故去的四夫人也跟着太夫人一起去药王庙拜一拜，给自己求个清泰安康。故去的四夫人听着有些心动，又担心自己走了家里没个管事的人。不免有些犹豫。陶妈妈就拍胸，说家里的事有她。故去的四夫人这才下了决心跟太夫人一起去药王庙拜药王。”
“陶妈妈就高高兴兴地去了外院传话。我们几个服侍故去的四夫人早膳。当时故去的四夫人心情很好，还说佟姨娘肚子尖尖的，说不定是个儿子，赏了佟姨娘和秦姨娘每人一碟松仁糕。吃完了饭，还让小丫鬟端了杌子我们坐，饶有兴趣地问起孩子的情况……”
十一娘听着突然打断了文姨娘的话：“赏了佟姨娘和秦姨娘松仁糕，那赏了文姨娘什么？”
文姨娘表情微窘：“我当时怀着身孕，乳娘让我别乱吃东西。我又怕大家误会。当着外人只说没食欲，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不勉强我吃东西了。”
是怕有人在饮食里做手脚吧？
凭元娘的聪慧，不可能看不出来。她既然看了出来了，以她的性情，又不可能自降身份、明面上去为难一个小妾。
十一娘微微地笑。
文姨娘也不否认，斟酌着道：“故去的四夫人，很有些脾气。进门没多久，就把佟姨娘和秦姨娘训得服服帖帖的。我初来乍道，不免有几份戒心。”表情到底有些讪讪然。
十一娘能理解，微微点头：“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文姨娘道：“我当时饿得很，就借口不舒服回了屋子。待中午过去服侍午膳的时候，却发现气氛全变了──故去的四夫人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放在炕桌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正面沉如水地望着立在她面前的陶妈妈，而陶妈妈呢，脸色铁青，嘴角不停地哆嗦着，一副气极败坏的样子。佟姨娘和秦姨娘则如履薄冰般并肩立在落地罩旁，大声也不敢吭一下。我看着情况不对，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正寻思着说些什么好，就看见佟姨娘对我使了个眼色。”说着，她眼神微黯，轻如春风般地叹了口气，“碧玉这个人，不仅模样儿好，待人也厚道，就是性情太温顺了些……”她语气一顿，欲言又止。
是因为听者是元娘的妹妹有些不方便讲？还是因为没办法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对佟姨娘的感受呢？
十一娘端起茶盅来啜了口茶，这才发现茶早已经冷了。
“我看着，就悄悄地走到了一旁。”文姨娘低声道，“刚刚站定，故去的四夫人突然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吩咐陶妈妈摆膳。陶妈妈很不甘心的样子，半晌才低声应‘是’，退了下去。佟姨娘看了忙上前给故去的四夫人重新斟了杯热茶。故去的四夫人喝了茶，脸色好看了不少。气氛也缓和了不少。我就趁机上前说了几句笑话，正好陶妈妈指挥着粗使妈妈端了午膳进来。我们几个帮着安了箸，故去的四夫人就挥了挥手，让我们退下去，单留了陶妈妈说话。
“我就悄悄地问佟姨娘出了什么事。
“佟姨娘告诉我，说陶妈妈为了四月初八的事到外院去找管事安排车马，结果管车马的管事一会说有几辆马车车轴坏了还没修好，一会说赶车的车夫人手不够白总管还没有招人，推三阻四的，总之是凑不到需要的马车来。陶妈妈没有办法，去找白总管。白总管亲自带了贴身的小厮去马棚挑马、选马车。这才把马车的事定了下来。
“谁知道侯爷特意去请的姨夫人，也就是太夫人的堂妹这个时候来了。老姊妹几十年不见，自有一番阔契。太夫人少不得要请这位姨夫人一起去逛药王庙。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再加几辆马车才行。故去的四夫人想着如果再加几辆马车，又要费一番周折。回到屋里就对陶妈妈说，不去药王庙了。
“陶妈妈不同意，说，如果有人不去，那也应该是孀居的二夫人不去，或是怀了身孕的三夫人不去。怎么也轮不到主持中馈的夫人不去。还说，要是故去的四夫人不好意思对二夫人去说，她去说。
“故去的四夫人听着就急了起来。说，要是二夫人问为什么不让她去，难道说差马车不成？二夫人既主持过内院的中馈，又帮着太夫人管外院，家里什么情况，她最清楚。这话一出，岂不被她笑掉了大齿，说我一个堂堂永平侯夫人竟然连家里的几辆马车也调拔不动。
“陶妈妈觉得有道理，就提议让三夫人不去。故去的四夫人也不同意。说，三夫人为人最是小气，一点点的亏都不肯吃。知道家里的人出去逛禅院单单不让她去，她还不闹到太夫人那里去？到时候太夫人问起来，更没脸。
“陶妈妈也急起来。说，天大地大，不如子嗣大。难道就这样让了不成？
“故去的四夫人听着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起来，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
“陶妈妈就为故去的四夫人抱不平起来。”
“这么说来，我大姐和陶妈妈都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了？”十一娘问文姨娘。
“而且一直不太高兴！”文姨娘点头，“下午管针线的妈妈过来，说按惯例，往年的这个时候早把做秋裳的衣料定下来了。问今年怎么办？要是让外院的管事们帮着订，就要拿了对牌去跟外院说一声；要是内院自己定，也要早点下定金。要不然，秋裳就赶不出来了。”
“本来是件很寻常的事，却惹得故去四夫人发了一顿脾气。佟姨娘和秦姨娘吓得不敢过去，就在我屋里做针线。当时我看佟姨娘脸色有些不好看，神情间也很疲倦，就让她到我床上去歇一会。她却说没事。因我们三个都怀着身孕，有些事，我也不好勉强。她说没事，我也就没再多问。到了黄昏时分，我们三个一起去服侍故去四夫人的晚膳，晚香说故去的四夫人正和陶妈妈算帐，让我们在外面等等。”
“我们几个一直等到了掌灯时分，正屋还没有动静。我站得脚都痛了，佟姨娘和秦姨娘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时地换着脚。我看这不是办法，就说肚子疼，要上净房。然后在马桶歇了大半个时辰才出去。”
“谁知道故去的四夫人还在和陶妈妈算帐。我们又大眼瞪小眼地站了好一会。我看一向老实的佟姨娘和秦姨娘都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正想暗示她们也去上上净房，结果正房的门开了，陶妈妈出来吩咐小丫鬟上晚膳，这话也就咽了下去。”
“吃过晚饭，陶妈妈陪着故去的四夫人去了二夫人那里。我们也各自回了屋。”
“我梳洗一番就躺下了。随我从扬州来的妈妈坐在炕边守着我，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给孩子做线针。秦姨娘过来借花样子。我披衣坐在床上和她说话，妈妈去找花样子。我就问秦姨娘，佟姨娘在干什么。秦姨娘说，佟姨娘觉得有点累，已经歇下了。我想到刚才那一通站，就问秦姨娘，佟姨娘没事吧。秦姨娘说，有已故四夫人派过去的妈妈在屋里照顾她，不会有什么事的。”
文姨娘说着，眉宇染上了几份恍惚。
“我们正说着话，服侍秦姨娘的小丫鬟突然跑了过来，惨白着脸说佟姨娘动了红。
“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秦姨娘拔腿就往屋里跑。
“我也想去看看，却被我的妈妈一把拉住。
“她说，三更半夜的，哪里去请大夫。佟姨娘的孩子只怕是保不住了。别人洗干净还来不及，你还傻乎乎地往浑水里跳。”
文姨娘低了头。
“我犹豫了半天，心里还是觉得过不去。甩了妈妈的手爬到了临窗的大炕上，趴在窗棂上朝外望。就看见秦姨娘一个人急匆匆地去了正屋。
“院子里始终静悄悄地没有人来。我觉得膝盖跪得有点僵，坐下来想换个姿势。佟姨娘身边服侍的小丫鬟跑了过来，她神色惊恐，说佟姨娘出血不止，故去四夫人派在她们屋里的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了。求跟着我从扬州来的妈妈过去帮忙看看。我的妈妈想也没想地拒绝了。那小丫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就求我派个小丫鬟去找找秦姨娘。说，秦姨娘去找人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又挺着个大肚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她们满屋子的人就都别想活了。
“我的妈妈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小丫鬟推到了门外。”

第四百三十八章
文姨娘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和妈妈面对面的站了一会，又趴到窗棂上往外看。
“只见对面东厢房灯火通明，窗棂映着屋里人影交错。陶妈妈带着两个丫鬟沉着脸走了进来，不一会，先夫人也来了。又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二夫人扶着太夫人来了……没过两刻钟，西厢房就传来了秦姨娘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小丫鬟们的嘤嘤低泣。
“我的妈妈也坐不住了。差了人去打听。说佟姨娘没了，落下来的是个男婴！”
文姨娘抬头望着十一娘：“再后来，秦姨娘空手跟在太夫人和二夫人身后去了太夫人的住处。”
十一娘一直认真地听着，待文姨娘说完，她垂睑沉思了半晌，然后沉吟道：“我有几件事不明白。”
文姨娘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道：“夫人请问。”
“你说，佟姨娘和秦姨娘在我大姐面前服侍惯了，所以怀孕的时候也一样去服侍。那你呢？你身边有从扬州带来的妈妈，怀孕又是特殊时期，怎么也跟着去服侍？”
文姨娘有片刻的不自然：“我一个，她们两个……”
十一娘轻轻摇头：“文姨娘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没待文姨娘回答，她把易姨娘让婆子给她带话的事告诉了文姨娘。
文姨娘没想到十一娘会把这样的秘辛告诉她，她非常惊讶。
“姨娘虽然八面玲珑，可不该说的话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就知道姨娘是个心里有数的。有些事，我也就不瞒着姨娘了。”十一娘说着，很快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陈年旧事上，“先前听姨娘话里的意思，我大姐进门就把佟姨娘和秦姨娘驯得服服帖帖的，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我姐姐对两位姨娘定是十分严厉，令两位姨娘从心底感到害怕，所以身体略微好些，就到我姐姐身边服侍，而我姐姐也没有拒绝。你从扬州带来的妈妈看在眼里，深知其利弊，所以也劝你跟着一起去服侍。我说的可有错？”她想到了罗家的几位姨娘。
文姨娘沉默了一会，低低应了声“是”。
这就对了，要不然，没办法解释之后发生的一切。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十一娘思忖道，“按道理，我姐姐嫁过来，应该带了体己的贴身丫鬟，怎么会抬了佟氏为姨娘，而不是从自己的丫鬟里找一个？”
她很想知道徐令宜和元娘的矛盾到底是从哪一件事起的因。
“侯爷对这种事一向不太上心。”文姨娘有些尴尬地道，“听说先夫人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曾安排自己的贴身丫鬟侍寝，侯爷觉得麻烦，宁愿去佟姨娘和秦姨娘那里，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说着，想到十一娘问话的犀利，说话的坦城，觉得自己这样遮遮掩掩的，反显小家子气，略一沉思，索性直言道，“后来两家说定我进门，太夫人怕我进门后逞娇斗媚，想找个人压我一筹，又怕先夫人镇不住，就指了性情温顺、模样又好的佟氏做了姨娘。不用再纳新人进门，从两个服帖了的通房里抬一个，先夫人也乐见其成。”
这已是十一娘第二次听到文姨娘说佟氏性情温顺：“这样说来，佟氏能做姨娘，全是因为性情温顺的原因？”
“嗯！”文姨娘点头，“就是秦姨娘，也是因为看上去圆润好生养，又老实木讷。”说到这里，她颇有些感慨地道，“要不然，别说是先夫人了，就是太夫人，也不会饶过她们。像三爷身边的两个通房，就是因为争风吃醋，被三夫人打发配了人。还有二爷身边的两个通房，二爷死后，由二夫人做主配了人。要不是出了这件事，佟姨娘和秦姨娘倒是结局最好的。”。
从老实木讷到买通道婆对徐嗣谆施巫咒之术，这就是通常所说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吧！
十一娘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都沉默下来。
“你说，秦姨娘一个人去了正屋报信。”过了一会，十一娘道，“我记得当时你们就住在正屋的后院，最多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就到了，你却说你跪得脚僵了都没有看到有人来，秦姨娘怎么去了那么久？”
“佟姨娘落的是个男婴，又一尸两命，太夫人以先夫人精神不济不由，把秦姨娘交给了二夫人照顾。”文姨娘道，“二夫人一直精心照顾着秦姨娘的起居，直到二少爷生下来，秦姨娘和二少爷才搬到二夫人住的西厢房。我一开始是为了避嫌，没去看秦姨娘，后来贞姐儿出世，二少爷成了侯爷唯一的子嗣，我就更不能往前凑了。晨昏定省时在先夫人那里碰见，也只是点个头就各自匆匆散了，连句多的话也没有，渐渐也就没有了来往。后来还是侯爷回来，重修徐府的正院，我和秦姨娘都搬到了正院的东小院住，这才又重新开始来往。只是当年的事太过牵扯太多，我们两人都没再提起。有些事，是我妈妈打探到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文姨娘喝了口茶，发现茶早就冷了，歉意地对十一娘笑了笑，亲自去沏了壶热茶。
“佟姨娘动了红，她们屋里的妈妈气得暴跳如雷，只顾质问当时在佟姨娘身边服侍的小丫鬟，还是佟姨娘感觉很不舒服，让服侍秦姨娘的小丫鬟去把秦姨娘叫回来。”她把重新给十一娘换了杯茶，十一娘低声道了谢，“秦姨娘回去后，看见佟姨娘的亵裤里不停地浸出血，吓了一大跳，不敢指使屋里的妈妈，吩咐两个小丫鬟照顾佟姨娘，自己去了正屋。”
文姨娘坐下来喝了口茶。
“先夫人从二夫人那里回来刚刚歇下。秦姨娘说佟姨娘有些不好，让小丫鬟去通禀一声，小丫鬟说，先夫人刚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明天再说，或者是找陶妈妈也一样。秦姨娘就问陶妈妈在哪里，小丫鬟说，陶妈妈刚回了自己的屋。秦姨娘又去了陶妈妈那里。陶妈妈正在梳洗，小丫鬟让她等了一会才去通报。陶妈妈问秦姨娘什么事，秦姨娘这人本来就不会说话，陶妈妈的样子又十分严厉，她磕磕巴巴的，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陶妈妈烦起来，让她到院子里站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她说。
“秦姨娘当时只好跪了下去，求陶妈妈去看看佟姨娘。
“陶妈妈这才换了件衣裳，跟着秦姨娘去了东厢房。”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十一娘沉声道。
“佟姨娘已经小产，而且出血不止，人也昏死过去。”文姨娘点头，“陶妈妈这才急起来，忙差人去报了先夫人。先夫人匆匆赶过来，佟姨娘已是进出多，出气少，眼看着活不成了。先夫人不敢隐瞒，忙差人去报了太夫人……”
“那时候，徐府正是危急之时。”十一娘喃喃地道，“老侯爷去世，七皇子陷入夺储之争，侯爷前程晦涩，侯府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男孩。一来是侯爷承了爵，就是嫡支了，三爷也好，五爷也好，都成了旁支。侯爷有了后代，嫡支血脉得续；二来先帝要是不愿意放过徐家，侯爷有后，至少可以想办法周旋，保住徐家的爵位。要不然，侯爷无嗣，师出无名，纵然有力也使不上劲。永平侯府也就只是历史了。”
“嗯！”文姨娘微微颌道，“那时候五爷年纪还小，没有子嗣；三爷只有一个长子，总不能把大少爷过继到侯爷名下，断了三房的香火吧？所以太夫人一见，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要走。伏在佟姨娘床边哭得死去活来的秦姨娘突然昏了过去……”
“昏了过去？”十一娘吃惊地望着文姨娘。
“昏了过去！”文姨娘很肯定地道，“是二夫人，又是掐人中，又是用绣花针刺她的中指，这才把人给救过来。”
“所以太夫人决定把秦姨娘交给二夫人照顾？”十一娘思忖道，“结果二夫人不负太夫人所托，秦姨娘平平安安地生下了健康活泼的长子徐嗣谕。”
事情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淡淡的轮廓。
元娘因为对两位婢女出身的姨娘很是严厉，连带着影响了妇仆对两位姨娘的态度，当偶尔因素碰到了必然结果，就产生了质的变化。
秦姨娘虽然有些木讷，但并不糊涂。在太夫人和侯爷、二夫人这样精明的主子面前有些胆怯，可十一娘曾经听见她和文姨娘说话，语词虽然说不上伶俐，可也清楚明白。佟姨娘动了红，这么大的事，她就算是再害怕，哭也要把元娘哭起来才是，怎么那小丫鬟一说，她就乖乖去了陶妈妈那里？而且陶妈妈身边的小丫鬟让她等，她就乖乖地等在那里？
再联想到易姨娘的话，和自己要秦姨娘去祭拜五房去世小妾时的心虚……
十一娘心中微动，问文姨娘：“出了这样的事，侯爷回来，太夫人是怎样回的侯爷，你可知道？”
“知道。”文姨娘道，“太夫人说，佟姨娘怀像不好，孩子到四个月的时候小产了。因是晚上，大夫来的不及时，大人也没能保住。”
“那侯爷？”十一娘道，“侯爷没有多问吗？”

第四百三十九章
“没有！”文姨娘道，“侯爷没有多问。只应了太夫人一句‘知道了’。”
十一娘默然。
如果换成自己，回到家里，走时三个怀着身孕的小妾，现在一个一尸两命，一个关起门来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一个被母亲送到了二嫂那里照顾，而母亲却告诉自己，一切都很正常，死的那个，完全是意外……作为儿子，做为丈夫，做为永平侯的当家人，除了一句“知道了”，恐怕也无话可说。
可敏锐的徐令宜会因此而什么也不想吗？
十一娘很怀疑。
要不然，对于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佟姨娘，他又怎么会说出“对不起”的话来？
走出文姨娘的屋子，赤日当天，树荫合地，静无人语，让人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十一娘缓缓地回了太夫人处。
徐嗣谆依旧睡着，被五夫人拉去看长春道长做法事的太夫人还没有回来。
玉版见十一娘额间有汗，脸上红扑扑的，忙打了水进来服侍十一娘梳洗：“今天的天气真热。夫人脸都红了”并不问十一娘到哪里去了。
“是吗？”十一娘笑着净了脸，重新换了件衣裳，太夫人和五夫人回来了。
“……说我们家歆姐儿的命格有六斤。”五夫人抱着歆姐儿，眉宇间无限欢喜，“当初长春道长给我看命的时候，我才四斤八两。”
太夫人呵呵地笑，问十一娘：“谆哥儿没吵你吧？”
“没有！”十一娘简短地应了一句，吩咐玉版帮太夫人和五夫人等人打水来净脸，又问起外院的情况来，把话题岔开了。
待晚上遇到徐令宜，她把易姨娘叫她去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听着不屑地冷笑：“这种人，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又道，“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怎么也要知会我一声。要是她狗急了咬人，伤着你或是孩子了怎么办？”
十一娘心里有事，轻声应了句“是”。
想到徐令宜这十年来对秦姨娘的维护，显然在徐令宜的心里，秦姨娘并没有错。她不禁道：“侯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语气里透着几份迟疑。
徐令宜的表情就渐渐凝重起来：“你想说什么？”
那种严厉的态度刺痛了她。
十一娘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说着，站起身来，“我叫小丫鬟进来服侍侯爷梳洗吧？听五夫人说，长春道长明天还要在家里做一场法事。侯爷明天还有一天忙，早点歇了吧！”
她心情不快的时候，就会笑得很明艳，然后噼里啪啦地说上一大堆的话。
徐令宜上前两步，拉住了转身要去喊小丫鬟的十一娘：“十一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了？你姐姐……虽然有些任性，却不是那种……”
却不是那种什么？
十一娘猛然醒悟。她抬睑直直地望着徐令宜。
他在为元娘辩护。
也就是说，徐令宜觉得这件事是元娘的错。
可秦姨娘就真的没有一点错吗？
清透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
澄澈的让想起从前那些旧事的他有些自惭形秽。
元娘最后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要不然，十一娘怎么会嫁他为妻？要不然，十娘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可逝者已逝，再去追究从前的事，已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徐令宜叹了口气，轻轻地把十一娘搂在了怀里：“好了，别生气了。明天我要送易姨娘走，做法事的事，已经推了。”又道，“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知道内情的人我都处置了。就是有人说三道四的，我们不理，自然也就平息下去了。”
知道内情？知道什么内情？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自己也是因为秦姨娘这次对徐嗣谆施展巫咒之术所以先入为主了？
十一娘心中微惊，推开徐令宜，把文姨娘告诉她的事理了理思路，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徐令宜：“……在我看来，姐姐当年错在太过疏忽大意，文姨娘错在太过小心谨慎，秦姨娘错在行事呆板，太不灵活。就是去世的佟姨娘，也不是一点错也没有──她怀着子嗣，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既然不舒服，就应该说出来才是。姐姐知道了，决不会放任不管的。虽然各有不是之处，做为主母，姐姐的责任更大一些。可我听侯爷的口气，好像这件事全是姐姐的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令宜望着她义正言辞的小脸，表情有些怅然。
如果当初，元娘也能这样坦然地望着他……
“我不相信你姐姐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他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凝滞了的河水，“我只要她一句话。可她声色俱厉，不是说那些妈妈们懒惰怠慢，就是说秦姨娘没有把话说清楚，甚至连二嫂也责怪上了，说二嫂不该插手管四房的事，就是没她自己什么事……”语气有难掩的失望。“她以后是永平侯夫人，这个家以后都要靠我们两个支撑起来。就算这件事她有错，我和她是夫妻。她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把这件事渡过去而不是一会责怪这个，一会责怪那个。别说二嫂当时是奉娘之命接手照顾秦姨娘的，就算是二嫂越僭，管了四房的事，看在二哥已经去世了，二嫂又没有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以后要靠我们生活的份上，为什么不能宽容些。”多年来藏在心底的话，一旦有了宣泄的地方，就会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流而下，“让秦姨娘带孩子跟着二嫂生活了一年多，这让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又会怎么想？让那些仆妇们知道了会怎么做？她这不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好让别人随时可以捅她一刀吗？为什么不能大度些，低头向娘认个错，向二嫂说几句感激的话，再把秦氏母子接回来……又何至于闹到最后不可收拾的地步。”
徐令宜面沉如水。
“我甚至希望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他眸子中闪过一丝羞惭，“竟然私底下去问秦氏，按照秦氏所说的，从东厢房到正屋，再到陶妈妈的住处，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不仅没能证明秦氏所说有不实之处，反而还问出来……”他欲言又止。
“问出什么来？”十一娘不由紧紧地攥了拳。
徐令宜沉默半晌。
“元娘屋里值夜的丫鬟听见秦姨娘在外面哭！”
值夜的丫鬟通常都睡在床榻板上。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微微点头。
十一娘垂下了眼睑。
“你知道我回来，”徐令宜沉声道，“娘对我说什么吗？”不待十一娘回答，他已道，“娘让我好好劝劝元娘，让她别像小孩子似的，七情六欲全都上脸。高兴的时候就对姨娘们又是赏又是笑的，不高兴的时候对姨娘们又是板脸又是不理的，和那些人生气，哪有一点主母该有的心胸气度？我当时听着，狠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就好。要知道，当年二嫂刚进府的时候，娘可是手把手地告诉二嫂行事，和二嫂像母女似的，不知道有多亲热。可元娘呢……娘有话要对她说，竟然要我帮着传。”
徐令宜坐到了美人榻上，眉宇间有着浓浓的倦意。
十一娘不由走过去坐在了美人榻旁的锦杌上。
“侯爷，那个时候，我姐姐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吧？”她声音轻柔，如徐徐晓风，“她不想告诉侯爷，肯定是怕侯爷责怪。如果侯爷当时清清楚楚地告诉姐姐，就是姐姐有错，也会原谅姐姐，也会帮姐姐善后，姐姐为了侯爷，肯定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徐令宜神色一震。
“这天下哪有委屈，”十一娘柔声道，“只有值得不值得！”
徐令宜愣愣地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在徐令宜屋里值夜的小丫鬟悄悄地告诉十一娘：“四夫人，侯爷一夜都没有睡！”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赏了那小丫鬟一把糖。
小丫鬟笑嘻嘻地走了。
吃早膳的时候，十一娘就打量徐令宜。
皮肤白皙有光泽，目光明亮而有神，哪里看得出来是一夜没睡的。
难道太夫人也是这样教徐令宜的──要七情六欲不上脸。
好像自己也达不到这个标准。
胡思乱想的，抬头看见太夫人笑眯眯地，正饶有兴趣地望着自己。
十一娘有些摸头不知脑。
太夫人已转头去问徐令宜：“今天一早送易姨娘去山阳吧？”
徐令宜应了一声“是”：“巳初左右出城门，那时候的人正好不多不少。”
太夫人点了点头，笑着望了十一娘一眼，道：“易姨娘走了，你们也回正屋去歇息吧！免得一个在我的东梢间，一个在我的暖阁，把我的丫鬟支得团团转，我晚上都没个端茶倒水的人了。”
自己不是带了丫鬟过来的吗？虽然只有两个，但也没敢使唤太夫人身边近身服侍的人啊！
十一娘恭声应了一声“是”。
想丰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生活习惯，他们在这里，太夫人也许感觉有些不方便，所以用了这个借口让他们快点回去吧！
“娘，”徐令宜却另有理解，“这两天白总管正要挑丫鬟，要不要给您屋里多添几个。月钱从我的体己银子里出。”
立在旁边的杜妈妈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十一娘和徐令宜两人面面相觑。
太夫人已哈哈大笑：“这两个呆头鹅！”

第四百四十章
十一娘和徐令宜被太夫人和杜妈妈笑了一通，始终没明白为什么会被笑。
吃过早饭，徐嗣勤、徐嗣俭、徐嗣诫来看徐嗣谆，太夫人叫了徐令宜和十一娘去东梢间坐。
“易姨娘走了，勤哥儿和俭哥儿住在外院，三房的院子也就空了出来。”太夫人坐在美人榻上，笑道，“我想，以我们老三媳妇的精明能干，屋子里该收的东西应该都收了。也不用怕被谁顺了去。”说着，望了十一娘，“我看，你找两个粗使的婆子帮他们把那些香案、石凳看着就行了！”
难得太夫人心情这样好，打趣起三夫人来。
十一娘笑着应了声“是”。
太夫人微微点头，渐渐敛了笑容：“我听说你屋里的秦姨娘这些日子身体不适？”
十一娘微怔，不由抬睑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神色平静，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很敏锐地回应她。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正要应答，太夫人对十一娘道：“有病早治，免得拖来拖去的，拖成了大病。这件事，你要放在心上。要知道，你院子里除了秦姨娘，还住着文氏、乔氏和杨氏。特别是那杨氏，是仙逝的太后娘娘后赐，更不能马虎。要是秦姨娘过两天还不见好，就暂时搬到后花园的君子轩去住，要是还不见好，就搬到落叶山那边的别院住些日子。免得谕哥儿回来看见秦姨娘病着，还和其他姨娘挤在一起，心里难受！”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
十一娘犹豫着应了声“是”，眼睛还是止不住朝徐令宜瞥去。
徐令宜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徐令宜就朝着她点了点头。
易姨娘走后没多久，十一娘回了自己的院子。
几位姨娘纷纷过来问安。
十一娘问秦姨娘：“前些日子说身体不适，这些日子可好些了？”又道，“我看你的脸色不大好！”
秦姨娘白绫衫外套了件殷红色焦布比甲，把张脸映衬的更为憔悴。
“多谢夫人惦记。”她忙道，“夫人让我有病看病，我吃了几粒消渴生津丹，人好了很多。”
十一娘微微颌道，转过头去和文姨娘说话：“眼看着就要六月初六的，可巧我这些日子在太夫人屋里，秋红的婚事准备的怎样了？可定了在哪里出嫁没有？”
秋红的父母都是跟着文姨娘从扬州那边过来的，因有太夫人的应允，所以并不入徐家的藉，但文姨娘又没嫁妆，所以一直由文家供养着，帮文姨娘跑些外面的生意。自文姨娘和文家生分后，文家的人要秋红一家人回扬州去。红秋的父亲“自古忠臣不侍二主”为由，留了秋红在文姨娘身边服侍，自己辞了差事，明面上是在济南府开了间南北货行，实际上依旧帮文姨娘打点外面的生意。这次秋红嫁得急，她父亲因生意的事出了门，文姨娘没有陪嫁的产业，又不能在府里嫁。所以十一娘才有这一问。
文姨娘忙笑道：“这也是我的不是，见您一直忙着，忙您烦心，这些事就没来得及跟您细说。秋红拜了宋妈妈做干女儿，就在宋妈妈屋里出嫁。至于婚事，两边早已准备齐整，只等着日子新人进门了。”
杨氏听了就笑着恭喜文姨娘，说等会去给秋红做添箱。
“喜事就是要人热闹。”文姨娘也不客气，笑盈盈地道，“我就想你们去我那里坐一坐。”
自从今天早上听说易姨娘被送到了山阳后，秦姨娘一直很是忐忑的心如吃了枚定心丸，顿时安顿下来。
当年佟姨娘一尸两命，事情的源头件件指着元娘，可不管是徐令宜也好，太夫人也好，为了“永平侯夫人”的名声，不仅硬生生地把这件给压了下来，而且日子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
如今巫咒之案虽然与她有关，与易姨娘有关，可在雁容房后发现了那个吓唬徐嗣谆的面具，十一娘一样脱不了干系，为了“永平侯夫人”的名声，徐令宜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后来发生的事，果然如她所料。
先是徐嗣谆被吓之事与“无妄之灾”联系到了一起，压下了巫蛊之事；然后是三房的易姨娘背了黑锅，把她和雁容、十一娘都摘了出来……按照她的想法，接下来，徐令宜会当着大家的面把易姨娘送到所谓的山阳去，然后悄悄地把雁容等人处死，最后才轮到自己……
如果她像雁容，只是个丫鬟，自然只有被悄悄处死的命；如果她像易姨娘，没有儿子，自然只有被送走的命。可她不是。她是生了儿子的姨娘。
如果这个儿子从小在嫡母面前长大，多半会瞧不起她，她的生死自然与他无关；如果这个儿子从小是被乳娘们带大的，多半与她不亲，她的生死，也不过换来一声叹息。可她不是。元娘当初一心一意想生个自己的儿子，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
虎毒不食子。
有了这层关系，徐令宜想给她灌药，就必须在明面上站得住脚，不仅要站得住脚，而且还要经得起推敲……偏偏巫蛊这个理由，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
要不然，徐嗣谕只要一闹腾……徐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这就是命，就像当初佟氏小产，就像当初秋罗儿子夭逝……这就是命，让人不能不信的命！
她就有这命！
想到这些，秦姨娘的笑容就有了几份灿烂。
她凑着文姨娘的话：“只要你不嫌我们吵，我们到时候都去帮你热闹！”
心情这样的好！
文姨娘觉得有些诧异，脸上虽然不显，眼睛却朝着十一娘一瞥。
十一娘脸上有淡淡的微笑，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文姨娘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徐嗣谆被惊吓，分明和秦姨娘有关，可现在，秦姨娘不仅没被圈禁，而且还能自由出入。难道又像当年佟姨娘的事那样，因为涉及到十一娘，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你们去给我们家秋红添箱，我怎么会嫌吵！”文姨娘口吐莲花般地说了一大通的话，又提起琥珀的婚事，说，等秋红的事完了，她一心一意帮着置办琥珀的事，保证比秋红还热闹，比秋红还体面。杨姨娘和秦姨娘在一旁附和着，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十分活跃，大家脸上都有了些笑意。只有乔莲房，静静地坐在一旁。
她正为绣橼的事犯愁。
上次去找杜妈妈，杜妈妈待她虽然很热情，可张口就是自己年纪大了，闭口就是不认识那些年轻小伙子，把自己托的事推了个一干二净。娘那边也没有什么好消息传过来。不是家底一穷二白的，就是父兄在程国府有点体面本人却有些缺憾的。
她怎么能把绣橼嫁给这样的人。
娘却说她看不清楚。
她们一没有嫁妆给绣橼，二没有人脉给绣橼，量媒量媒，好一点的人家，又有谁愿意。
乔莲房思忖着，暗暗叹了口气。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夫人，曹安的娘来了！”
大家都有些吃惊。
曹安的娘只是外院一个扫地的。
“让她进来吧！”看样子，是雁容带信让曹家的人来要人了。
为人小心谨慎，做事雷厉风行。十一娘想一想都觉得可惜。
待曹安的娘走后，文姨娘立刻机灵地道：“夫人，我可没想到您会答应曹家要人。不过，既然答应了，我说句不中听却又在情在理的事。既然曹父病得不轻，曹家怕曹父有个三长两步想早点把媳妇娶回家。我看，嫁了秋红，你索性把雁容放回去，也免得有个三长两短的，让雁容又耽搁三年。”
十一娘闻言思考了片刻，郑重地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秦姨娘却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为什么没有处置雁容？
是有些话侯爷没有对夫人说呢？还是侯爷根本就没有处置雁容的意思呢？
那，那易姨娘……难道真的会被送回山阳不成？
事情完全偏离了她以为的轨道，她辗转反侧睡不着，有种大祸临头的不安。
想了半天，她起床悄悄写了一封信“家里出大事了，你快回来”的便条，第二天一大早开箱拿了二十两银子的银票给翠儿：“想办法把这信送到二少爷手里。二少爷回来，还有重赏！”
翠儿转身把信给了十一娘。
十一娘让琥珀亲自交给徐令宜。
徐令宜看了一眼，让琥珀又带给了十一娘：“让她把信送出去吧！这样，我以后也好跟谕哥儿说起这件事。”
十一娘黯然，让琥珀把信还给翠儿：“如果一时没有人帮着带信，你想办法帮秦姨娘疏通疏通。”
琥珀应声而去。
翠儿也就顺顺利利地将信送了出去。
秦姨娘安下心来，在暖阁为易姨娘念了一天的《法华经》。
只是她并不知道，送易姨娘的马车刚出了京师地界就与另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相撞，易姨娘坐的马车翻到了一旁的小沟里，易姨娘运气特别不好，一头栽进了水沟里，等马车从沟里拉起来，易姨娘早就没气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易姨娘去世的那天，正是秋红三朝回门的日子。宋妈妈是干娘，在她家里设了宴席招待新女婿，又请了白总管俩口子、赵管事俩口子、杜妈妈、万大显俩口子、琥珀的未婚夫管青、雁容的未婚夫曹安等人做陪。
大家见过了礼，新女婿留在宋妈妈家里待客，秋红去了内院，给十一娘和文姨娘问安。
看见穿着大红色焦布比甲，戴着大红石榴绢花的秋红走了进来，文姨娘眼睛都有些湿了。
大红色呢！
她没等秋红行礼，已起身上前拉了秋红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回头对十一娘笑道：“夫人，您看这孩子，做了大人就不一样了，可比从前漂亮了！”
十一娘有意和她凑趣。笑道：“秋红原就很漂亮。照你这样说，到是新女婿家养人，嫁过去不过三天的功夫，倒比在你身边养了十几年更水灵。”
文姨娘很自然地奉承十一娘：“这也是夫人的功劳──要不是您把她配了这样一户好人家，她又怎么这样的好日子过。”说着，已放了秋红的手，“还不去给夫人好好磕个头。”又道，“要是没有夫人，哪有你的今天。你日子过好了，可别忘了夫人的恩典。”
嫁过去就是管事娘子，整个徐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丫鬟，她还是头一个。丈夫能干，婆婆看她是四夫人亲自做的媒、文姨娘身边贴身服侍的，待她比其他妯娌又高看几分，虽是刚嫁过去，却做什么事都和她商量，隐隐有以她为长的意思在里面。她是诚心诚意地感激四夫人给了她这份体面。文姨娘的话音未落，她已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给十一娘磕起头来。
十一娘起身去携她。
一旁的琥珀见了忙上前几步，赶在十一娘前面把秋红扶了起来。
“你不要听你们家姨娘的。”十一娘笑道，“她是但凡人有三分好，就要说出六分来。”
秋红不敢在两人面前随意，唯唯应喏，把屋里服侍的人都逗得笑了起来。
十一娘知道宋妈妈等人还等着新媳妇回去好开席，留秋红说了几句话，就端了茶。
毕竟情分不同，文姨娘把秋红一直送到了垂花门才折回去。
进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十一娘屋里新进的小丫鬟霍香正领着那个阖府有名的大嘴向婆子往十一娘处去。
文姨娘奇怪着：“这是做什么？”
向婆子忙上前给她行了个礼，谄媚地笑道：“夫人说，三房的院子空着，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帮着看院子。”说着，指了指霍香，“让这位小姐姐差我去问话呢”然后咧了嘴笑，“我这也算是老来行运，得了这样一个美差，等会要好好给四夫人磕几个头，保佑我们四夫人生个少爷才好！”
怎么找了这样一个人！
文姨娘哼哼两声，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晚上去给十一娘问安，知道向婆子已经接了差事。她不由道：“夫人也不找人问问，那个向婆子，是有了名的多嘴。只要是她知道的事，就等于阖府都知道了。”
十一娘笑道：“我也听说过。不过，她家里实在过得艰难。三房那边又是空院子，我已经嘱咐她没事少串门了。”
既然十一娘决定了，文姨娘也就不再说什么，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私底下又跟琥珀等人说了一声。
琥珀知道十一娘把向婆子找来，就是想让她传话。可这事却不好对文姨娘说，笑着应了，把文姨娘的好意告诉了十一娘。
过了两天，雁容的娘来领雁容出府。
十一娘赏了一对赤金一点油的手镯，一对赤金丁香花的簪子，二十两银子：“定了婚期，记得跟我说一声。以后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也不藏着掖着，直管来找我。”
雁容的娘听了千恩万谢的，放下心来──之前还以为雁容做了什么事被撵了出来，现在看来，又是赏首饰，又是赏银子，根本是自己多心了。又想着，等会回去的时候，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好好炫耀一番才要，也免得有人说三道四的。
雁容想着自己一心一意准备做到一等的丫鬟再出去的，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又想自己在四夫人身边这些日子，四夫人虽然从来没有说什么，可吃的穿的却比照一等的丫鬟，从来没有空过她，想到这一出府，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缘分再见，眼睛不由一红，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站了起来。
有小丫鬟在湘妃帘外张望。
琥珀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翠儿说，秦姨娘有些发热。”小丫鬟低声道，“想让夫人请个大夫过去瞧一瞧。”
雁容听得清楚，心念一转，已有些明白。知道这个地方她再不能待下去。
她朝着母亲使眼然，立刻辞了十一娘，和母亲出了院子。
十一娘让琥珀拿了对牌去请刘医正：“说是家里的姨娘病了，让他老人家好歹派个明白人来。”
琥珀应声而去。
刘医正派了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过来。
那小伙子红着脸，低着头走了进来，眼睛也不敢乱晃一下，一直盯着自己的脚步：“刘大人说，既然病的是家里的姨娘，我来就可以来。还让我问夫人一声，不知道姨娘得的是什么病？”
这个刘医正，难怪能掌管太医院。
十一娘隔了湘妃帘道：“说发热。反反复复有几回了。我看要是再不好，只怕要搬到别院去避一避了。”
那小伙子低声应“是”，跟着小丫鬟去了秦姨娘那里。
秦姨娘觉得自己病得有些莫明其妙。
明明好得很，可翠儿偏说她身上发烫。她仔细摸一摸，又感觉的确有点发烫。这样反反复复的，翠儿突然脸色发白：“姨娘不会是得了疟疾吧？”
秦姨娘也被吓着了，忙让翠儿去请个大夫来。
大夫一来，却说她是受了凉，开了几副不关痛痒的药方就走了。
秦姨娘心里不由打鼓。
难道自己得了疟疾，看病的大夫又得了十一娘的吩咐把自己当成风寒来治？
她这时想起易姨娘。
有她在，至少有个商量的人。
她只好吩咐翠儿：“你别声张，先去抓药、煎药。”
可药煎好了，秦姨娘却把药全倒到院角的花树下。
这样过了两天，翠儿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姨娘，我今天早上发了一回热，中午发了一回冷，现在身上又觉得有点热。你帮我摸摸看。”
完了，完了，这不是二夫人曾经提过的疟疾还是什么？而且还传给了翠儿。
她一把抓住翠儿：“快，快去跟夫人说，要她把刘医正请来给我看看！”
可没等十一娘把刘医正请来，院子里已经传遍，说秦姨娘得了疟疾，还把翠儿给染上了。
一时间，院子里人心浮动。
文姨娘急急赶到了十一娘处，谁知道杨氏已经在座：“……夫人，这可不是好玩的。我们这些人都好说，你可正怀着子嗣。”
十一娘抬头，对着文姨娘道：“你来得正好。这件事，只怕还要你帮忙。”
文姨娘毫不含糊：“夫人，您请说！”
十一娘吩咐琥珀去把秦姨娘屋里服侍的人员名册誊了一份给文姨娘：“还请姨娘帮着把这件事都移到后院的君子轩去。待刘医正来了，再一个一个的问诊。染上的，先留在君子轩医治，没梁上的，到君子轩旁的紫苑居住几天，到时候再听侯差遣。”
君子轩在后花园，徐家有人病了，都是先移到那里住些日子，还不好，再送出府去。
文姨娘应声而去，不到两个时辰就把名册上的人都移到了君子轩。
十一娘这才轻轻地透了口气。
吩咐竺香几个领着婆子用石灰把院子里洒了一遍，然后把秦姨娘住的地方上了锁。
晚上，琥珀悄悄地跟她说：“翠儿说，她有一个妹妹，叫杏儿。这次白总管选丫鬟，被她娘、老子送进了府。想求夫人给个恩典，送她到针线上去当差。”
是怕她走了自己的老路吧！
在主子跟前服侍，虽然月例高，体面，嫁个好人家的机会多，可背黑锅、被牵连的机会也一样的多。
十一娘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两个自称是刘医正差来的太医过来问诊。
先是给没事的人问诊，然后去了君子轩。
不一会，差了人来给十一娘回话：“好像是疟疾。还请夫人早做决定。”
十一娘立刻去禀了太夫人，然后吩咐白总管安排车马，晌午就把人转到了落叶山的别院，又让赵管事帮着买了何首乌、当归、人参、陈皮回来，让外院灶上的妈妈帮着加生姜煎水给府里上上下下的喝。
这一下，连隔壁威北侯林家也惊动了，特意派了林大奶奶来问。
“没事。”十一娘安抚着林大奶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林大奶奶想了想，索性也要了方子回去，照着十一娘的样子熬了一大锅分给府里的人喝。住在前面的定国公郑家知道了，也派了人来讨药方，然后煎水给家里的人喝。
十一娘不由嘀咕：“还好是中药，又稀释了好几倍，不然，真要喝出个毛病来就糟糕了。”
这样腾闹了两天，落叶山那边有消息过来。
翠儿不堪病痛折磨，上吊死了。
十一娘沉默半晌。
等候的滋味不好受了，何况是等死的滋味……
她这样，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第四百四十二章
望着翠儿在半空中晃动的双脚，秦姨娘全明白过来，她脑子“嗡”地一下，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已经是黄昏时分。
屋子里静悄悄的，平时服侍她的两个婆子正坐在门外说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我看桌上下了三个九索，就跟着打了个九索，谁知道，吴婆子竟然胡了。你说这手气背不背。”
“你好歹最后还连胡了四把，最后把输的钱赶了回来。我呢，一开始赢了两百多文钱，最后还倒输了一百文钱。里里外外输了三百多文钱。”
“说起来，吴婆这些日子运气真不错。你说，我们四个人一起斗牌，怎么就单挑了她去帮着小敛。听说，赏了二两银子呢！”
“赚这种死人的钱，有什么好羡慕的。说起来，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地，就丢了性命。要不是，也不赏了她一口榉木棺材。”
那小贱人，竟然还得了一口榉木棺材！
秦姨娘再也忍不住，从床上一跳而起，直奔房门，用力一拉门栓──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锁了。
她气得全身直抖，脸像火一样的烧。
“开门，给我开门！”又胡乱地去拉门栓。
她要把那小贱人从棺材里揪出来，扒开她的心看一看，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枉她对她那么好。旧衣裳全赏了她、逢年过节从来不忘给红包。她是得了十一娘的什么好，竟然要这样陷害她。
她当时就纳闷了。明明好好的，那小贱人为什么非说她发热，还脱口说“疟疾”这个病。要知道，当年她还是从二夫人口里听到的这个病，还说，这病会传人。二夫人说这话的时候，那年山西正好走人瘟，要不然，她也不记得。翠儿一个没识字的小丫鬟，怎么就知道的那么清楚。事后回想起来，分明就是受了人的指使。
可恨自己日防夜防，家贼难房。最后竟然翠儿这个小贱人手上翻了船。
秦姨娘叫嚣声让两个婆子的闲聊嘎然而止。
一个讪讪然地道：“姨娘，您也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另一个附和道：“是啊，姨娘。您有什么话，直管对我们说，我们帮您传到就是了。至于开门，那可不敢。万一把我们给染上了，我们可不像姨娘您，可以请了太医来问诊，人参、何首乌敞开了的吃。我们可没这样的家当。”
“我呸！”秦姨娘气愤地拍着门，“我根本就没病。是哪个短阳寿的说我有病。等我儿子回来，小他来找你们算帐。”
“儿子！”一个婆子哂笑道，“姨娘哪来的儿子？就是生过儿子，那也是四夫人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儿子。我看，你不仅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这个婆子的话还没有说话，另一个婆子劝道：“你和她说这些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养养精神。”又道，“对了，今天吴婆子说晚上在她家里设赌局，你还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我不去，输得钱怎么赶回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任秦姨娘把门拍得噼里啪啦乱响，只当没听见。
秦姨娘手也拍痛了，可外面的两个婆子就是不理睬。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些仆妇最会逢高踩低。从前，那些人看着二少爷受侯爷喜欢，怕以后二少爷能有个好前程，到时候也能多照顾照顾他们这些妇仆，这才对她多有巴结奉承。何曾这样过？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望着拍门拍得通红的手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如果在府里，太夫人顾忌着家里的风水，还会收敛一、二。可现在，却是偏僻的落叶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说是杀个把人，就是放把火，不烧上个半天，只怕也没有人发现。
自己怎么这么蠢了的。
念头闪过，只觉得自己是像砧板上的鱼，跳出来跳去都难以跳脱被开膛破腹的命运。
不，不，不。
自己不以有认输，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
她还有二少爷。
信已经送出去了，只要二少爷回来了，她们就不敢把她怎样。
念头一闪，她又担心起来。
那封信是托翠儿送的，要是翠儿根本就没有把信送出去呢？
那，那她不是只有等死的份。
可菩萨怎么会让她死呢？
这么多年了，菩萨样样都遂了她的心愿，这一次，肯定也会顺了她的心愿的。
一想到这些，她立刻跌跌撞撞地进了后面的暖阁。
暖阁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这才意识到，这里是落叶山的别院，不是她在永平侯爷的家。
可她的菩萨呢？
她的菩萨到哪里去了？
留在了燕京的家里……她走的时候全忘了……是不是这样，所以菩萨生气了，所以把她一个人零孤孤地留在了这里。
对，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自己怎么又会变成今天这样。
秦姨娘不禁跪在了暖阁的中央，对着东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叨起来：“菩萨，信女秦氏，这么多年来潜心向佛，香炷鲜花，从未曾断过……”
她的话音未落，暖阁外传来“吱呀”开门的声音。
秦姨娘跳起来就冲了出去，然后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杜妈妈！”她满脸错愕。
“秦姨娘！”杜妈妈笑吟吟的面孔依旧那么的亲切、和蔼，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却让秦姨娘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我奉了太夫人之命，来看看姨娘的病怎样了”杜妈妈说着朝后退了一步，立刻有两个身体魁梧如男子般的婆子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了她的胳膊。
“杜妈妈，你不能这样！”秦姨娘立刻明白过她，她挣扎着大喊，“二少爷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杜妈妈笑了笑，从怀时掏出个手般大小的玻璃瓶子，拔了瓶塞，上前一步捏了她的下颌……
此时，十一娘正接到陶妈妈的死讯。
她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嗣谆自从被惊吓后，就一直卧病在床，没去上课。胆子比从前更小了，略有点风吹草动的，都要紧张地拉着身边人的衣袖。
天气很热，因顾忌徐嗣谆的身体，太夫人只在东北墙角放了一块冰，在屋里呆久了不觉得，从外面进来，还是感觉到了丝丝的凉意。
徐嗣诫和徐嗣谆兄弟俩并着肩、挨着脑袋靠在迎枕上，前者正叽叽喳喳地和后者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十一娘进来，徐嗣诫立刻从炕上溜了下来朝她跑去。徐嗣谆则弱弱地喊了一声“母亲”。
十一娘摸了摸徐嗣诫的头，朝着徐嗣谆点了点头，问他们兄弟俩：“在干什么呢？”
“给四哥讲赵先生上的课。”徐嗣诫牵着十一娘的手让她在炕上坐上，自己又爬上炕坐到了徐嗣谆的身边。
“哦。”十一娘笑着和他们闲聊：“赵先生都讲了些什么？”
“赵先生给我讲了孙仲谋、曹操、孙权的故事。”
十一娘略一思忖，笑道：“赵先生在已经给你们讲《幼学》里的兄弟篇了？”
徐嗣诫点头，目露钦佩：“母亲好厉害。一听就知道赵先生给我们讲了什么？”
“那是因为母亲也读过《幼学》啊”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徐嗣谆笑道，“自然一听就知道赵先生上进什么。”
大家说说笑笑的，气氛十分融洽。
陶妈妈的死讯几次在十一娘的舌尖打了个转，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喉咙里。
事情就这样一直拖到吃了晚饭，十一娘来和徐嗣谆道别。
“母亲，您是不是有什么话和我说！”徐嗣谆乌黑的眸子认真地望着十一娘。
“你看出来了！”十一娘坦诚地道，又觉得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徐嗣谆抿了嘴笑：“因为母亲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真是个敏锐的孩子。
念头掠过，十一娘更生几份不忍，可如果若干天后他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了，恐怕会更伤心吧！
“我是有件事想和你说，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十一娘语气显得很迟疑，“中午的时候，陶成来报丧。说，陶妈妈病逝了！”
她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嗣谆的表情。
徐嗣谆恬静的神色凝固在那里，然后慢慢换成了惊讶，慢慢换成了痛苦……
十一娘紧紧地把他搂在了怀里：“得了痢疾，白总管还帮着请了太医过去瞧病……”
徐嗣谆的身子一抖一抖的，哽咽道：“所以我病了，陶妈妈才没有来看我！”
是个肯定句，不是个疑问句。
十一娘心中酸楚。
徐嗣谆，也不过是个等爱的孩子。
“不是！”十一娘的声音低沉而镇定，“她来看过你。你那时候正昏迷不醒！”
纸是包不住火的。
与其到时候解释，还不此刻坦诚。
徐嗣谆抬起头来，脸上泪迹斑斑，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陶妈妈看见你这样，哭得昏了过去。”十一娘柔声地解释，“我们怕她吵着你，第二就让她回去了。”
徐嗣谆立刻释怀。
太夫人最不喜欢别人哭哭泣泣的，特别是他病的时候，说这样不吉利。
“那，茶香还能回来服侍我吗？”
他殷切地望着十一娘。

第四百四十三章
自从那天晚上徐嗣谆出事之后，十一娘再也没有见过茶香。
在生存面前，每个人都是蝼蚊。
十一娘不想徐嗣谆过早的接触这些，可也不想骗他。
“茶香是你贴身的丫鬟，她的责任是好好的照顾你。半夜三更，她带你出去不禀告太夫人、杜妈妈，做了自己不该做的决定，已是失职。不可能再回来服侍你。”
徐嗣谆愣住。
他问过很多人，包括杜妈妈在内，都说，只要他好好的修养，等身体好了，太夫人一高兴，说不定就重新让茶香回来服侍人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确地告诉他，茶香不可能再回来了。
“可是，”徐嗣谆不由为茶香辩道，“是我让她带我出去的。茶香只是奉命行事。”
“她比你年纪大，懂得比你多。所以太夫人才让她到你屋里服侍，而且还让她管着碧螺几个。”不管是大人小孩，人与人之间给这样沟通，已是难得的机会，十一娘很耐心细致地回答着徐嗣谆，“你错了，她应该指出和制止才是。如果因为主仆有别，她没办法制止你，就应该告诉管她的杜妈妈。而不是私下做决定，带着你出去。”
徐嗣谆垂下眼睑。
母亲说的有道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想了半天，道：“可，可她只是个丫鬟？”
“是啊！”十一娘笑道，“所以有的丫鬟、小厮做到管事、妈妈，有的小丫鬟到了年纪就放出去配了人，小厮到老也只能帮那些管事跑跑腿。有的丫鬟、小厮每个月可以拿二两的月例还常得主子的打赏，有的丫鬟、小厮没有月例还常常被罚。这也做事的人用不用心有关系。”
徐嗣谆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就笑揽了他的肩膀：“好了，早点歇了吧！昨天一大早，我们还要吩咐外院的管事帮陶妈妈送三牲祭品去！”
徐嗣谆脸上又露出戚容。
有些事，要慢慢的来。
十一娘看着徐嗣谆躺下，帮他盖了薄被，把灯移到了外间，吩咐了乳娘几句，这才出了房门。
太夫人还没有歇息，正和杜妈妈说着什么，见十一娘出来，老人家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十一娘笑着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太夫人就携了她的手：“去跟谆哥说陶妈妈的事了？”
杜妈妈亲自端了杯热茶奉上。
十一娘点头：“说了！”又道，“见他歇下，我才出来。”
太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道：“今天杜妈妈去见了秦姨娘，她情况不太好。说话颠三倒四不说，连杜妈妈都不认得了。我看，你还是再派个人去趟乐安，让谕哥儿早些赶回来才是。”
秦姨娘有没有病，在座的人都知道。杜妈妈从落叶山回来，秦姨娘的病就加重了……十一娘神色微黯，应了声“是”。
晚上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没有一点睡意，又不想吵醒身边的徐令宜，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的香囊发起呆来。
徐嗣谕可不是徐嗣谆，哄几句就能过去。
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两年，他在燕京和乐安两边的跑，又跟那着那个名动天下的姜先生读书，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妇人养在侯爷里的二少爷了。偏偏府里的人与他交流又很少，对他的变化并不十分了解。把秦姨娘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对于徐令宜也好、太夫人也好，甚至是她自己，虽然把责任划清了，可感情呢？
感情是能用责任就划清的吗？
谁又来安慰、开导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呢？
十一娘想到二夫人！
她还记得徐嗣谕要换小厮的时候，秦姨娘曾急巴巴地带信给远在西山的二夫人……秦姨娘不找太夫人，不找徐令宜，单单去找了二夫人，而二夫人也不负她所托，立刻安排了小禄在徐嗣谕身边服侍。是不是在秦姨娘心里，二夫人是个比太夫人、徐令宜更让她信赖的人呢？还有徐嗣谕，因为听了二夫人的一席话，打消心结，高高兴兴去了乐安。每次从乐安回来，都会恭恭敬敬地去给二夫人请安，和她讨论学问上的事。是不是在徐嗣谕的心中，二夫人是个比徐令宜、秦姨娘更值得信任的人呢？
当秦姨娘的所作所为一览无遗地摊在徐嗣谕的面前时，以二夫人和秦氏母子的关系，能不能请她出面来安抚徐嗣谕呢？
思忖间，有双健壮的手臂轻轻地搂了她。
“什么呢？”徐令宜醇厚的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响起来，有一种安定的温暖，“睡不着？”
“嗯！”十一娘朝着徐令宜的怀里靠了靠，“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徐令宜沉默了片刻，道：“我也知道……你现在正怀着身孕……有些事，应该让娘帮你管管的……可这些事你迟早要接手的……”语气间有少有的迟疑。
“侯爷不用担心我。”的确，这是她的责任之一，十一娘低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谕哥儿。怕到时候知道秦姨娘……”
徐令宜微微低头，亲了亲十一娘的额头。
“谕哥不像谆哥。”他低低地道，“他聪明伶俐，心细缜密，又性情坚毅。这件事，他有没有涉足还是两说。”
十一娘愕然。
徐令宜已道：“就算他这两年跟着姜先生明了事理。你不对他明说，他肯定会猜来猜去，反而容易引起一些风波来。说不定，若干年后还会无心间把巫蛊之事给挑出来，反而坏事。明说了，他纵然伤心难过，可以他的性格，很快就能走出来。对他以后反而更好。”
这还是徐令宜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坦诚地评价徐嗣谕。
如果除去庶嫡之别，在徐令宜的心里，恐怕觉得徐嗣谕比徐嗣谆更适合成为永平侯爷的继承人吧？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他的感触就特别的深呢？
十一娘握了徐令宜侧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我觉得，谕哥儿不是那种人！”
徐令宜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在情感上，他不相信。
可在理智上，没有证据，他都要怀疑。
这种事，想想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徐令宜不想和十一娘多谈。
“快睡吧！有什么事，等他回来了再说。”
也是，现在说什么都是杞人忧天，只有等徐嗣谕回来才知道。
日子很快到了六月下旬，碧漪湖里的荷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飘荡着荷花浓到极至的晚香。
沧州来人商量下聘礼的事。
豪门之家嫁女，礼数极多，又讲究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矜持之余，一门亲事议个三、五年也是有的。算算当初和邵家约定的日子，这个时候也到了要两家坐下来商量婚事的时候。
亲事到了这个程度，就不是女人们的事了。自有徐令宜和外院的管事们。文姨娘却很紧张，反反复复地和冬红几个核对嫁妆单子，生怕有所遗漏。
十一娘算了个帐。徐令宜先拿了两万两银子出来，后来又追加了一万两，可看文姨娘给贞姐儿准备的嫁妆，没有个四、五万两银子，只怕是拿不下。加上徐令宜还给贞姐儿准备了大约两万余两银子的田亩房产……贞姐儿，俨然已是个小小的富姐了。
她不由在心里暗暗思忖，徐嗣谕、徐嗣谆、徐嗣诫，加上还在她肚子里的这一个，徐令宜得花多少钱才能把这几桩任务完成了！
抽着空，十一娘去了趟宫里。
大公主长得粉妆玉琢，活泼可爱，皇上和皇后都爱若珍宝，一反常态，没有另辟宫室交给教养嬷嬷，而是在坤宁宫跟着皇后娘娘。
十一娘去的时候，一岁多的大公主正由皇后娘娘牵着在练习走路。
皇后娘娘免了她的礼，和她到偏殿说话。
“这么热的天气，又是这么重的月份，你有什么事，差了徐把总进宫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徐把总，是徐令宽。
十一娘想到皇后娘娘和二夫人私交很好，而二夫人又是个比较直接的人，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里还敢劳动五爷。”
皇后娘娘果然不恼，还笑了起来。让宫女端了锦杌给她坐，又吩咐黄女官端莲子百合汤给十一娘用。
十一娘道了谢，半坐在了锦杌上，吃过莲子百合汤，说了来意：“……贞姐儿正要和邵家议亲，想托您的福，赏了第一台的福禄寿三翁。”
“这是个什么事，还要你进趟宫。”皇后娘娘笑道，“我等会到库房里仔细瞧瞧。找三尊个头不大，但工艺精湛的。”
正合了十一娘的心意，十一娘脸上的表情就松了些。
皇后娘娘看着暗暗点头，和她拉起家长来，这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怀孕生产上来：“……是十月初吧？侯爷子嗣艰难，刘医正来禀了我，我就算着日子了。宫里有个彭氏，我生产的时候就是她接的生。她还懂些医理。我瞧着不错，就暂时把她留在了宫里，就是准备等你生产的时候给你用的。到时候让她去给你接生。乳娘也不用担心。到时候在奶子府里选两、三个相貌好的去服侍。”
正说着，皇太子妃那边有内侍过来。
“恭贺皇后娘娘，太子妃有喜了。”
“啊！”皇后娘娘和十一娘都很惊讶。
皇后娘娘更是笑道，“这两孩子，感情到好……”又对十一娘道，“希望这次能天赐麟儿。”

第四百四十四章
回到荷花里，十一娘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双手合十，说出了和皇后娘娘一模一样的话：“希望这次能天赐麟儿。”
杜妈妈笑着应声而去。
有小厮跑进来：“太夫人、夫人，二少爷回来了！”
屋里服侍的或朝太夫人、十一等人望去，或垂了眼睑装作没听见。太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原本欢愉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小厮不知所措。
十一娘忙道：“还不快请进来愣在这里做什么？”
小厮如释重负地跑了出去。
十一娘又吩咐琥珀：“去跟二少爷屋里的莲娇说一声，让她们快备了热茶热水，二少爷回了屋，也有个伺侯的。”
屋子里的气氛这才一松。给徐嗣谕屋里报信的去报信，准备茶点的去准备茶点，笑容重新回到众人的脸上。
徐嗣谕急步走了进来。
“祖母，母亲！”他匆匆给太夫人、十一娘行了礼，“姨娘现在怎样了？”
他穿着件宝蓝色净面茧绸直裰，满面风尘，眼睑下一片青色，神色憔悴。
太夫人看着他一眼，慢慢端起茶盅轻轻地啜了一口，然后徐徐地道：“可见过你爹了？”
徐嗣谕的脸“腾”地一下绯红，神色间闪过一丝羞愧，刚要开口说话，太夫人已道：“你也有些日子没在家了吧？既然回来了，按理呢，应该先去给你爹问个安，看看你爹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他虽然不说，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也要让他看看你在乐安过好不好吧？还有勤哥和俭哥，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非同一般，怎么着也要去打声招呼才好？再就是贞姐儿、谆哥和诫哥那里……”说着，语气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徐嗣谕的身上，“这样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徐嗣谕鼻尖早已有汗珠沁出来。太夫人的话刚说完，他立刻恭声道：“都是孙儿鲁莽。这就回屋换件衣裳去见爹爹，再去和大哥、弟妹们打声招呼。”
太夫人满意地“嗯”了一个声，道了句“去吧”。
徐嗣谕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太夫人神色有些黯然，叫了十一娘到跟前说话：“我看他这样子，只怕一刻也等不得。你等会安排个人跟着他一起去。秦姨娘虽然糊涂了，可见到了儿子，谁知道她是变得更糊涂还是突然醒过来。到时候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要一五一十的全报过来。也免得我们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什么都知道。”
是怀疑徐嗣谕到底有没有参与到其中来吧！
心念转动间，十一娘不由暗暗揣测，让秦姨娘和徐嗣谕见最后一面，是为了母子情份的悲悯之举呢？还是想知道徐嗣谕在巫蛊之事中是否扮演过什么角色的求证呢？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忙把这念头压在了心底深处，思忖起派谁跟徐嗣谆去落叶山别院好！
秦姨娘、徐嗣谕见面，如果秦姨娘只是说了几句糊涂话还好说，如果说了些不该说的，那这个派出去听话的人恐怕也会和茶香落得一个下场……
十一娘眉头微锁，半晌无语。
太夫人见她没有吱声，瞥了身边的杜妈妈一眼，低声道：“我看，也不用差其他人了，就差谕哥屋里的那个莲娇吧！她是谕哥儿屋里的人，文竹几个服侍谕哥儿一路从安乐赶回来，车马累顿，她们几个常年在家的也应该帮着文竹几个换换手才是。”
莲娇几个，因为是服侍谕哥的关系，和秦姨娘一直走的很近。
总得有人要去，不是她，就是她……
十一娘压下心中的异样，应了声“是”。
太夫人事后不免和杜妈妈感叹：“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了。”
杜妈妈笑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何况各人有各人的作派，您瞧着不好，说不定侯爷看中的就是心肠软呢！”
太夫人微微点头，不再做声。
落叶山庄在燕京城外的西南，离燕京城还有三十几里地。因土质不好，就是风调雨顺，田里也没有什么收成，略有点力气的人都跑到燕京里做事去了，空出大片的地，显得十分荒凉。徐家在落叶山的产业原是他曾曾祖母的陪嫁之一，虽然有百来亩田产，别院却不过四、五亩大。
徐嗣谕等人到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有几只乌鸦扑腾扑腾地飞过。
小禄子不由打了个寒颤，上前叩了门。
别院这边早得了消息，立刻有婆子来应门。
“二少爷，您可来了。”婆子用帕子擦着眼角，“我们秦姨娘一直等着您呢！”
徐嗣谕背着手站在大门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个面生的婆子，嘴角向下一撇，表情显得有些冷峻：“服侍姨娘的那些丫鬟、婆子呢？”并不急着进门。
婆子微微一怔，道：“有两个没被染上的，早被接回了府。还有几个运气不好，早就没了……”
没等她的话说完，徐嗣谕已咄咄地道：“这样说来，除了一开始两个没被染上的，姨娘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那婆子也是个精明人。把徐嗣谕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应了一声“是”。
徐嗣谕面无表情，突然抬脚就朝里去。
婆子忙小跑几步到了徐嗣谕的前面，帮他带路。
徐嗣谕没有做声，默默地跟在婆子身后。
“翠儿是什么时候死的？”走到拐弯处，他突然问婆子。
徐嗣谕的脚步很快，那婆子略不留神就被徐嗣谕赶上，一路上都是走几步跑几步，徐嗣谕问她话的时候，她正加快脚步朝前走，注意力全放在脚上，闻言忙道：“翠儿在来的第二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徐嗣谕的脚步又快了些。
那婆子也只好加快了脚步，却有些力不从心，开始喘息起来：“是吊死的！”
徐嗣谕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疟疾虽然不好治，可以我们家的财力、物力、人力，又不是治不好。她为什么要上吊？”
婆子松了口气。
这些话，杜妈妈之前都交待过她怎么答。
“她脸上开始长东西，一时想不开，就上了吊。”
徐嗣谕点了点头，身姿如松地朝前去。
婆子忙跟上，把徐嗣谕一行领到了秦姨娘住的偏厢房，然后道：“二少爷，您小心被染上了。我把窗开了，您就站在窗户边和秦姨娘说话吧”说着，推门进了屋。
一股带着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徐嗣谕站在门口打量屋子。
大热天的，窗棂紧闭，糊着高丽纸，光线很暗，好在屋顶很高，屋子里也还阴凉。黑漆的家具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很整洁，只是香案桌几上光秃秃的，没有一件摆设，显得有些冷清。
“姨娘有点糊涂了，”婆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着解释道，“所以东西都收了起来。”说着，小心翼翼地侧了侧身子，“二少爷，前两天杜妈妈奉了太夫人和四夫人之命来探病，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您……”言下之意是让他看一眼就走人好了。
徐嗣谕根本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挂着青色棉沙布帐子的黑漆架子床靠墙横放着，看不清楚床上的人，却有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臂软软地垂在床边。
他认得那只手镯。
那是爹爹所有赏赐中姨娘最喜欢的一件首饰。碧汪汪的，像一泓春水。姨娘常揽镜自赏，说：“……我胖乎乎的，戴这个最好看。”
念头闪过，徐嗣谕的眼前一片模糊。
镯子还是那枚镯子，碧绿清透，可手臂，却瘦得如芦柴棒了……似乎连那镯子的重量都不能承受般，无力地垂落着。
徐嗣谕喃喃地喊了一声“姨娘”，跑了进去。
但很快，他怔愣在床前。
徐嗣谕不认得床上的那个人了。
腊黄的皮肤，深陷的眼眶，突起的颧骨……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姨娘！”他有些慌张地跪在床前，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垂在旁边、瘦骨零仃的手，一只手轻轻地放到了秦姨娘的鼻下。
秦姨娘突然间就坐了起来。
徐嗣谕被吓了一大跳。
秦姨娘已以超乎他意料之外的劲道抽出了被他握着手。
“谁？谁？谁？”她的声音凄厉又仓皇，“你是谁？”
秦姨娘一边质问，一边手脚并用地朝后挪，缩到了床角。
“我是永平侯府二少爷的生母，你要是敢害我，二少爷回来了，会找你算帐的。”
徐嗣谕满脸震惊地望着秦姨娘──秦姨娘目光呆滞，没有焦距。
她瞎了！
如鲠在喉，徐嗣谕没办法说话。
秦姨娘没有等到如往日一样的冷嘲热讽，她不由侧耳倾听。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细细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浮动的淡淡青草的香味。
“二少爷！”她露出惊喜的表情，“二少爷，你回来了。你回来看我了。”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看我的。”
徐嗣谕握住了那双急切又没有目的的手。
“姨娘，”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回来看你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秦姨娘却猛地甩开了徐嗣谕的手：“不，不，不，你不是二少爷。二少爷还有乐安，翠儿那个小贱人把我的信给了夫人，我知道，她把我的信给了夫人，怕我找她算帐，所以就上吊死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不告诉你们……”她先始神色有些慌乱，说到最后，脸上露出有些诡异的笑容，配着她那张瘦骨嶙峋的脸，让跟着徐嗣谕进去的莲娇和小禄子心中不由一悸，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该听还是不该听的好，再回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领他们进的婆子早不见了踪影。
徐嗣谕却只觉心如刀绞。他爬上床，再次抓住了秦姨娘手：“我是谕哥，我真的是谕哥。接了你的信，就赶了回来。你要是不信，摸摸我的头。”说着，低下头，握着秦姨娘的手在自己的发间摸索。
长长的一道疤，还是小时候捣鸟窝摔的，差点丢了性命。
“你是二少爷，你是二少爷。”秦姨娘狂喜地叫着，把徐嗣谕抱在了怀里，“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会像那些人，看我出身卑微就丢下我不管，你知道我病了，一定会回来看我的……”她说着，突然表情一凛，露同警戒的神色，“还有谁在那里？还有谁？是不是太夫人派来的人？”脸上渐渐有了几份恐惧之色。
姨娘很怕太夫人，总觉得太夫人很厉害，一不高兴，就能让她们这些姨娘、丫鬟、婆子全都没命。实际上，这世间万物，从来都是一物降一物的。对姨娘来说，太夫人个遥遥不可及，打个哈欠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可对于太夫人来说，她上前还皇上、皇后，还有徐家百年的声誉，也不可能随心所欲的。这也许就是姜先生所说的，人的眼界有远有近，心胸也就有宽有窄！
徐嗣谕捋了捋秦姨娘凌乱的头发，轻声道：“没别人。就小禄子和娇莲。他们陪我来看你的。”
秦姨娘听了不仅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更紧张了。她神色惊慌地嚷着“让他们出去，让他们快出去”，然后表情一正，低声对徐嗣谕耳语，“我告诉你，那些丫鬟、小厮都是墙头草。你看，我对翠儿那么好，她还害我……这些人都不能相信的。”
徐嗣谕有些尴尬。
从前他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是元娘安排的，一味的纵容他。他那时候小，不懂其中的用心。后来大些了，又跟着二伯母读书，虽然知道厉害，却无力改变些什么。好不容易盼来了二伯母推荐的小禄子，不仅对他忠心耿耿，而且他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还会委婉地提醒他。根本不是那些只知道巴结奉承或是唯唯诺诺的寻常仆妇可比。
姨娘这样说，岂不是让小禄子伤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扭头朝身后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小禄子和莲娇。
小禄子一向精明能干，又知道察颜观色，可能是出去了吧？
念头闪过，不知道为什么，徐嗣谕就暗暗松了口气。
自从进门，小禄子就觉得秦姨娘给人的感觉怪怪的，可她毕竟是二少爷的生母，少爷肯定不想别人看到秦姨娘狼狈的样子。
他轻拉了拉莲娇的衣袖，示意他们一起出去。
莲娇却想着来时琥珀的嘱咐：“秦姨娘现在根本不认得人了。你等会别离二少爷太远，小心秦姨娘发起疯来把伤了二少爷。”
她反把小禄子叫到了一旁，把琥珀的话说给他听：“一个清醒的，一个糊涂着；一个是生母，一个是……”
莲娇的话还没说话，小禄子就听见秦姨娘说翠儿害她的话。
他立刻道：“我们到旁边的落地罩躲着，要是秦姨娘……你去拉二少爷，我去拦秦姨娘。”
莲焦点头，和小禄子轻手轻脚地站到了落地罩旁的帷帐后面。
徐嗣谕低声安慰秦姨娘：“没事，没事。他们都是我身边的人。姨娘有什么话，直管说就是了……”
姨娘一向就对身边的人不放心，总觉得那些人对她别有用心。在他看来，虽有些过于谄媚，但要说什么陷害之类的事，从前的嫡母元娘当家时还许兴有之，十一娘骨子里却有些傲气，倒不是没手段，而是颇有胜之不武，不屑为之的味道。
秦姨娘听着却怪叫一声推开了徐嗣谕。
“你不是二少爷，你不是二少爷。”她神色慌恐地重新缩回了床角，紧紧地搂着被子，喃喃地道，“二少爷是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们装成二少爷骗我……”
“姨娘！”徐嗣谕惊愕地望着秦姨娘，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他望着像孩子一样，毫不掩饰地露出害怕神色的秦姨娘，略一思忖，轻轻地爬到了秦姨娘的身边。
“你这是怎么了？”他柔声道：“你不是写信给我，说你的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让我快点回家的吗？怎么自己反而不记得了？”
秦姨就歪了头，皱着眉想。
徐嗣谕声音更加轻缓：“你还记不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有个约定。”他说着，下意识地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那年桂花开得好，你偷偷做了渍了桂花糖埋在树下，到了春节的时候拿出来做了桂花酥。太夫人把我交给二伯母管，你不敢随意到我屋里来。就趁着下大雪，看着院子里没有人，把桂花酥揣在怀里，偷偷拿给我吃。反复地叮嘱我，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要是太夫人知道了，你就再也不能来看我的。这件事，我到现在也都没有告诉过别人。姨娘可曾对别人提起？”
秦姨娘听着，脸上就露出了柔柔的笑容：“我记得。是冬天，我怕桂花酥冷了不好吃。隔着我的小衣揣着，回去后胸前红了一大片。”她说着，眼睛茫然地搜索着徐嗣谕，“我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你是二少爷，你是二少爷……”
徐嗣谕握紧了她的手。想到父亲说的，姨娘命不久矣。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姨娘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呢？我也会像从前一样，谁也不告诉的！”
秦姨娘听着就笑了起来。
她把怀里的被子推到了一旁，攥着徐嗣谕的手，一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左右张望起来：“你别做声，我听听，有没有人！”又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听了半天，这才直起腰来，肃然地，“我听过了，没有人”然后顺着徐嗣谕的手臂摸索着把双手搭在了徐嗣谕的肩上，板直了徐嗣谕的身子，正色地道，“二少爷，你仔细听好了，这件事，很重要。”她说着，语气一顿，更显几份郑重，“你才是永平侯府的世子爷！”
又来了……
徐嗣谕不由长叹口气，无奈地道：“姨娘，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是虽然是长子，却是庶子。立嫡不立庶。这是规矩……”
“不是，不是。”秦姨娘大声反驳道，“那是算不得数的。就像皇帝，谁来做皇帝，是天意。谁来做永平侯府的世子，也是天意。你就是上天选中的永平侯世子。以后，你还会是永平侯。继承徐家百年家业……”
徐嗣谕大喊了一声“姨娘”，好像要把生母从梦中叫醒般，“徐嗣谆已经是世子爷了。父亲已经立了徐嗣谆做世子！”
秦姨娘听着却咯咯笑起来。
“我说了，那算不得数的。”
徐嗣谕心中一震。
他想到来时父亲的话：“你生母见识浅薄，有错了些事。可看在她病入膏盲的份上，我也就不多追究了。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你先去看看她。等回来，我们父子再好好说说。”又想到祖母对他比平常严厉、十一娘有些回避的目光、徐嗣谆突然生病……
“你干了些什么？”
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我没干什么！”秦姨娘诡异地笑，“我什么也没有干！”
徐嗣谕愣愣地望着她，往事如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转起来。
“你要听二夫人的话，好好地跟她学。她可是能管外院的女人。是有本事的女人。到时候，侯爷见你连外院的事都懂，就知道这个家里到底得由谁来支撑着。”
“你父亲打了胜仗，一定很高兴。他胆子很大，所以也喜欢胆子大的人。你等会去给你父亲问安，千万不能害怕。你一害怕。他就不喜欢你了。你可千万别像谆哥似的。”
“这后院里，太夫人最大。只要你能讨太夫人的欢喜，你嫡母也拿你没有办法！”
“你怕什么。你本来就比谆哥聪明，比他能干……他是嫡怎么了，你还是长呢？”
他的鬓角有细细的汗冒出来。
“姨娘，”徐嗣谕嘴里苦涩，“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做出了什么对不起徐嗣谆的事！
可心里却残存着几分侥幸。
不会的。秦姨娘虽然一直希望他能做世子，可秦姨娘也只是在他面前嘀咕嘀咕，她逢见了太夫人和二夫人等人，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吭一下。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
秦姨娘望着他笑：“我什么也没有做？真的，我可以在菩萨面前发誓。我什么也没有做我要是做了什么，当年佟姨娘死的时候，你父亲就发现了，还会让我活到现在。”
说到这里，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第四百四十六章
徐嗣谕望着笑不可支的秦姨娘，只觉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
他很小的时候就听人感叹过，如果佟姨娘的孩子不死，生下来的就是长子了……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秦姨娘为佟姨娘点了一盏长命灯，而且每年都会为她做一场法事。他也曾问过秦姨娘，佟姨娘是谁。秦姨娘说，佟姨娘是她最好的姊妹，还说起佟姨娘长得怎样漂亮，针线是如何的好，性情是怎样的温和，待人又是如何的宽厚……时至今日，他还记得秦姨娘当时温柔的缅怀神色。
可现在……
他心中一寒，不由抓住了秦姨娘的胳臂，喊了一声“姨娘”，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秦姨娘却对徐嗣谕的举动置若罔闻。
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会，突然脸色一沉，喃喃地道：“我好羡慕碧玉姐的。什么事，她一看就会，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比我的柔和。太夫人喜欢，二夫人喜欢，侯爷也喜欢。当我听到夫人说她肚子尖尖，怀的是儿子时，心里就想，怎么有人的命就这么好，能事事样样都占了个先。
“回到屋里，她又说有些不舒服，让小丫鬟打水给她泡泡脚。那些小丫鬟都是新进府的，很蠢笨。每次让她们打水，不是太热，就是太冷，还要我教。而且教几遍也干不好。那天我也很累，不想帮她打水，像个小丫鬟似地服侍她泡脚。就去了文姨娘那里。”
她身子向后，靠在了床档板上，然后窸窸窣窣地摸了被子，搭在了身上。
“结果……”秦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回到屋里的时候，她下身已经全是血了……夫人派来的那个妈妈，根本不是服侍孕妇的妈妈，而是专管人事的妈妈。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救人，只知道把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叫到跟前，商量着等会怎样回禀夫人，好推脱责罚……我只好挺着个肚子去了正屋……
“夫人根本不理我，小丫鬟还把我往陶妈妈那里推……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上只有几颗星星，黑漆漆的。我也是怀着身孕的人，怕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求那丫鬟好歹跟夫人说一声……她就嘲讽我，说我是不是跟两位姨娘在一个院子里住久了，以为自己也是姨娘，让去喊个人也差不动了……我气得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往陶妈妈屋里去……心里却觉得十分委屈……文姨娘我是比不得的……我也的确不如佟姨娘。可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怀了侯爷的子嗣。何况平时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事总是我去做，我怎么就学姨娘的派头了……
“我当时就想着，我一定得生个儿子才行。生了儿子，太夫人为了孙子，肯定会抬我做姨娘的。到时候也让那些人看看，我也是正经的姨娘，不是借着怀孕就做张做乔、飞扬跋扈之人。最好还是长子……”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
徐嗣谕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像冒烟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去陶妈妈的夹道又黑又长。”秦姨娘呐呐地道，“我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扶着夹道旁的青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她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我越走越害怕，越想越气恼。佟姨娘动了红，又不是我连累的，我好心来报信，却白白受了小丫鬟的这样一番排头不说，明知道我怀着身孕，还指使我去找陶妈妈。如果去报信的是文姨娘，夫人会不理吗？那个小丫鬟敢这样教训吗？说到底，不过是欺负我是个通房罢了……再说了，如果佟姨娘出了事，又不是我一个人错。做为主母，夫人难道就没有错吗？做为当值的小丫鬟，她们就没有错吗？她们都不急，我急什么？既然让我去找陶妈妈，我就去找陶妈妈好了……”秦姨娘说着，又停顿下来。
这一次，她停顿的时候比较长，嘴紧紧抿成了一道缝，眉宇间透着几份固执。
徐嗣谕看着心里直打颤。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应该就些打住，不要再听。可心底止不住冒出来的好奇如惊涛骇浪般把直觉掩没。
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地道：“那，那后来怎样了？”
“后来……”秦姨娘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我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自然只能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那笑容，是如此的刺目，徐嗣谕只觉眼睛被刺得生痛。他不禁厉声道：“你怎么能这样？”
严厉的口吻，让秦姨娘神色一变。她答非所问地大声辩驳：“我没有，我没有害死碧玉姐是夫人，是夫人害死的碧玉。我只是不想她生出长子而已。”她说着，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几份执拗，“而且夫人也说了，就算是把大夫找来，孩子也保不住了。害死碧玉的是夫人。夫人看见碧玉姐血流得满床都是，连大夫也不叫一个。还是太夫人和二夫人赶过来以后，让人去叫的大夫。”
徐嗣谕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神色慌张的妇人，慢慢地低下了头。
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秦姨娘紧促的喘气声。
躲在落花罩帷帐后的小禄子和莲娇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沉寂的空气压得秦姨娘心里发慌。
“这就是命！”她外厉内荏地嚷起来，“她不舒服的时候就只知道忍着，我看着夫人脸色铁青，就装不舒服倒在了地上。所以我平平安安地生下了长子，她却死了……甚至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秦姨娘双手在空中挥舞，抓住了徐嗣谕的衣襟。
她低声道：“这就是命！”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哀求，好像在恳求一向对自己的话有些不以为然的徐嗣能够理解似的，“我躲在二夫人的屋里，一步也不敢踏出房门，好不容易生下了你。太夫人却让二夫人给夫人传话，让夫人把我们母子接回去。我吓得半死。怕她和我秋后算帐，又怕她对你不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日日给菩萨上香，求菩萨保佑，别让我们回去。结果呢……”她笑起来，“夫人说，她身体不好，需要调理，家里的事又多，实在是忙不过来，请二夫人帮忙，继续照顾我们母子一些日子。”她用暗淡无光的眸子找着徐嗣谕，“你看，这是不是命”她并不需要回答，继续自言自语地道，“后来，侯爷回来了，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又发现文姨娘背着徐家在外面和文家的人做生意，连带着连文姨娘也恼上了，索性搬到了半月泮住。我那时就在初一、十五吃了长斋，求菩萨保佑夫人能平平安安就这样和侯爷白头偕老……”
徐嗣谕还记得。当时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嫡母对他很冷漠。每次去请安的时候，嫡母总是点点头，就让乳娘把他带走。后来，在二伯母的建议下，太夫人单独给了一个院子他，姨娘依旧跟着二夫人住在太夫人的新居，有时候想来看他，都要偷偷摸摸的。可就是这样，姨娘每次见到他，均是兴高采烈的，不像后来，嫡母生了徐嗣谆，姨娘虽然搬到了他前面的院子里居住，却是愁眉不展的时候多，欢欣的时候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姨娘常说些被二伯母称为“越僭”的话；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二伯母开始给他讲《礼仪》，让他知道，他离世子的位置到底有多远……
思忖间，就听见秦姨娘不悦地道：“谁知道，突然冒出了个秋罗来。”
徐嗣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秋罗，也和佟姨娘差不多。自己没了，孩子也夭折了！
他面如纸金地望着秦姨娘，就见秦姨娘眉头微锁，道：“我急得不得了。可没有什么办法。而且这次夫人一反常态，不仅对秋罗十分照顾。还派了陶妈妈在她身边服侍。我也好，文姨娘也好，连句话都搭不上。没过多久，秋罗就怀上了。”
她语气里有微微的失望。
“我掐着指头算生产的日子，每天求神拜佛，希望她生的是个女孩……待稳婆进了府，我又多方结交，想找个机会见那秋罗一面。”
“那，你见到了没有？”徐嗣谕听到自己紧张地问。
“稳婆说，孩子生下来之后，如果是女孩，夫人肯定会很失望，立刻就走。如果是男孩，夫人肯定会抱去给侯爷、太夫人看。不管是那种情况，夫人身边服侍的都会跟着走。到时候，我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见到秋罗。”秦姨娘表情有些怪异地道，“我赏了那个稳婆五十两银子。可到了生产的那天，我却被二夫人留在屋里帮她磨墨。从早上秋罗开始震疼，一直磨到秋罗生下儿子。整整两天两夜，我都在帮二夫人磨墨。”
徐嗣谕呆住。
好一会才道：“两天两夜？”
那天的情景好像还残留在秦姨娘的记忆中。
秦姨娘甩了甩手臂，道：“二夫人还派了结香在一旁看着我。我打盹或是偷懒都可以，就是不让离开书房。就是上净房，也由结香跟着。”

第四百四十七章
徐嗣谕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至少，秋罗的死与秦姨娘没有任何关系！
“酉初时分，秋罗生下个男婴！”秦姨娘喃喃地道，“小丫鬟来报信，二夫人要去看看孩子。我也很想去。就像往常一样，跟在了二夫人的身后。二夫人见了，也没有吱声，我就这样跟着二夫人去了夫人处。
“果然和稳婆说的一样，夫人抱着孩子在西梢间的宴息处，太夫人、侯爷、三爷、五爷、三夫人，还有服侍的小大丫鬟、婆子们，除了陶妈妈，都在场。见我们进去，夫人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抱了孩子过来给二夫人看。我趁机踮起脚来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瘦又小，看上去不过三、四斤的样子。怏怏地躺在夫人的臂弯里，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有气无力的。
“二夫人轻轻地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几句‘这孩子长得很秀气’之类的话，就有小丫鬟跑进来，说秋罗产后出血不止，在产室照顾秋罗的陶妈妈让赶紧找个大夫来给秋罗瞧瞧。”
虽然早已经知道结果，但听到当年的事，徐嗣谕还是支起了耳朵。
“大家都很意外。”秦姨娘道，“三夫人更是‘哎呀’一声，说，刚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出血不止了。屋里的人听了，都朝夫人望过去。只有二夫人，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喝茶。
“二夫人一向很厉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我。心里很害怕……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秋罗……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可已经出落的十分水灵……比碧玉还要漂亮几份……如今又得了夫人的抬举，生了儿子，十之八、九是要抬姨娘的，要是她再生下个一男半女的……我不敢看二夫人，低了头，屏气静声地站在那里。就听见夫人吩咐人去请大夫，还对太夫人说，要去产室看一看。
“太夫人听着就站了起来。对夫人说，你既然忙，那大家就都散了吧！等过两天来参加孩子的洗三礼。然后又对二人人说，总觉得背有点疼，上次二夫人帮着捶了捶，感觉好多了，这次让二夫人再帮着捶捶。三夫人一听，立刻上前搀了太夫人，问太夫人哪里疼？要不要紧？她那里还有个楠木镶白玉石的美人捶，是娘家的陪嫁，说对老年人特别的好……态度很是殷勤。五爷也上前拉了太夫人的衣袖问……一时间，倒把秋罗的事抛到了一边，拥着太夫人出了门。
“二夫人就吩咐结香，让她带我回屋去。还说，让我帮着把剩下来的墨磨完。
“五爷就好奇地问二夫人，这个时候，磨墨干什么？
“二夫人说，她想在墨里加石榴花汁，看墨的颜色能不能更妍丽。
“五爷就嚷着，要是墨成了，得送他两块。
“他们说说笑笑去了太夫人屋里。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我跟着结香回了屋。
“结香端了个锦杌给我，我就坐在书案前磨墨。一直到很晚，打了三更敲，二夫人才回来。见我还在磨墨，她点了点头，由结香服侍着去了净房梳洗。
“我已经磨了好几天墨了，上眼皮和下眼皮早就在打架了。二夫人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继续磨下去，手又酸又胀又痛，不继续磨下去，又怕二夫人生气。想了半天，我就大着胆子放了墨条，轻手轻脚地去了净房。
“二夫人正和结香说着什么，听到动静，立刻就打住了话题朝我这边望过来──二夫人的脸色，很难看。见是我站在门口，二夫人神色缓了缓，问我有什么事？我磕磕巴巴说了。二夫人让结香和我一块去歇了，叫个小丫鬟来服侍她梳洗就行了。
“结香犹豫了一下，就和我回屋歇了下。”说到这里，秦姨娘眉宇间露出几份得意之色，“实际上，我听见二夫人和结香说话了。”
自从踏进了这间屋子，就好像推开了一扇被尘封了十年的门，不仅有厚厚的蛛网，还有不知名的飞禽迎面扑来。
现在，又涉及到了二伯母！
徐嗣谕的手握成了拳：“二伯母，和结香，说了些什么？”
“只有一句话。”秦姨娘眉宇间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二夫人说，刚才陶妈妈端给秋罗喝的鸡汤里发现了大黄。”说着，她笑起来，“你知道大黄是什么吗？”
徐嗣谕不知道。
但他知道，二伯母性点药理。如果二伯母觉得有不妥当，那肯定是有问题。
他轻轻地摇头。
秦姨娘看不见，却和徐嗣谕想到一块去了：“我不知道大黄是什么。可我看二夫人的脸色那么难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又不怕翻身，怕惊动了身边的结香，想着有大黄的鸡汤，想着产后出血的秋罗，还有那个比一般婴儿都瘦小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天色渐渐发白，心里想着，怎么还没有动静……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有小丫鬟跑过来，说，秋罗产后血崩死了。”她说着，露出一个微笑，“没几天，那孩子也因为身体虚弱夭逝了。”
徐嗣谕面无表情。
他老实木讷、遇到太夫人、父亲就胆战心惊的生母秦姨娘能在佟姨娘遇难时落井下石，为什么他骄傲自大的嫡母就不能变得心狠手辣呢？
现在，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了。
徐嗣谕听见自己用一种平静的似乎有些呆板的声音道：“为了让孩子以后只念养恩不念生恩，所以陶妈妈给秋罗喝了有大黄的鸡汤，结果，大人死了，孩子也因为身体太弱没能活下来！”
秦姨娘点头：“二少爷，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她摸索着拉了徐嗣谕的手臂，“我出身卑微，相貌寻常，只因做事本分，被太夫人调到了侯爷屋里。又机缘巧合被指给了侯爷做通房。按道理，待侯爷娶了嫡妻，生了嫡子，我的年纪也大了，又没有子嗣，十之八、九被放出去随便配了人。可不曾想，先是夫人在二爷无嗣而逝的时候小产了，后又有老侯爷病危，我被停了药……”她语气微微顿了顿，把中间的一些事跳了过去，道，“我怕自己生的儿子不是长子，就出了佟姨娘那件事；我怕夫人抬举秋罗的儿子来压制你，那孩子就夭逝了。我怕长春道长为夫人求来儿子，结果谆哥生下来就有不足之症，养不养得活还两说，而且把夫人的身子骨给淘空了。我那天只不过是想把朱道婆给的东西按照朱道婆说的埋在谆哥住的附近，又怕被人撞见，就把你小时候玩的一个面具带在了手里，准备有人看见，就吓唬吓唬她的。谁知道刚埋好东西起身，却遇到谆哥带着个小丫鬟私自在外面溜达……你说，这不是不天意呢？”
“你说什么？”徐嗣谕神色大变，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跳了出来，反手抓住了秦姨娘的手臂，“什么朱道婆？你埋的是什么东西？还有徐嗣谆，他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一句句，咄咄逼人，秦姨娘被吓是呆住，半晌才尖叫一声，挣扎着要甩开被徐嗣谕抓住的手臂。
躲在帷帐后的莲娇看了就要冲出去，却被小禄子一把抓住。
“别，千万别！”他声音虚弱，满头是汗，好像得了什么大病似的。
莲娇张口就想问他怎么了，却把小禄子捂了嘴，附耳道：“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说……我们得想个办法走出去才行。”
徐嗣谕一开始吓了一大跳。他没有想到秦姨娘会对他的话产生这样大的反应。又怕有人进来听到不该听的话。后来见屋子里静悄悄没有动静，知道仆妇们早遵着嘱咐避开了，这才松一口气。温言细语地安抚了秦姨娘半天，好不容易才让秦姨娘安静下来。
可秦姨娘刚才所说的一切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底，让他心潮起伏，不能自己。
父亲所说的“出事”，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件事呢？
想到这里，他的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与其回避，还不如了解。
至少，可以在和父亲谈话时掌握主动。
想到这里，徐嗣谕不禁柔声问秦姨娘：“朱道婆，给了什么东西你？”
秦姨娘听了面露戒备，立刻道：“没，没给我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会让姨娘这样小心翼翼？
徐嗣谕更是狐疑，知道勉强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答案。想了想，转移了话题：“这么说来，徐嗣谆被你吓着了？”
“你小点声！”秦姨娘转动着浑浊的眸子，低声道，“这件事，你可别对人说。”
徐嗣谕点头：“我不对别人说！”
秦姨娘想了想，朝着徐嗣谕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徐嗣谕凑了过去。
秦姨娘小声道：“我把谆哥儿吓死了。侯爷大发雷霆。夫人怀像不好，胎位还没落定，也小产了。”她说着，露出愉悦的笑容，“二少爷，现在你又是侯爷唯一的儿子了，永平侯府的世子爷，以后的永平侯了！”
徐嗣谕匪夷所思地望着秦姨娘，张口结舌。

第四百四十八章
“秦姨娘说，谆哥死了？四夫人小产了？”太夫人望了一眼杜妈妈。
杜妈妈面带微笑地立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莲娇怯生生地点头，目光却瞥向一旁垂着眼睑的十一娘：“姨，姨娘，是这么说的。”
“看样子，秦姨娘真是糊涂了。”太夫人叹了口气，让莲娇退好下去，问杜妈妈：“谕哥儿现在在哪里呢？”
昨天中午徐嗣谕从乐安赶了回来，给家里的长辈问了个安就去了落叶山，今天下午才从落叶山回来，太夫人就叫了莲娇来问话。
杜妈妈笑道：“侯爷正和二少爷在书房里说话呢！”
太夫人点了点头，对一直沉默不语地十一娘道：“父子俩难得见次面，看样子，这话一时半回也说不完，我们也不等了。”说完，吩咐小丫鬟摆饭。
十一娘应喏，和太夫人去了东次间，草草吃了点东西，就领着徐嗣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徐嗣诫不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
十一娘笑着问他：“怎么了？”
徐嗣诫犹豫了一会才道：“母亲，你不高兴吗？”
十一娘有些意外。
徐嗣诫见她沉默，更肯定自己猜对了，忙道：“母亲，我吹笛子你听吧？我一吹笛子，就觉得很高兴。您也会高兴的。”
十一娘很感动，刚才的不快淡了很多。
她摸了摸徐嗣诫的面颊，笑道：“好了！”
徐嗣诫高兴起来，拉了十一娘手往前跑：“那我们快回家去！”
吓得南勇媳妇忙拦了他：“五少爷，您小心点，您小心点。夫人还怀着身孕呢！”
徐嗣诫忙放了十一娘的手，紧张地问：“母亲，母亲，我拽着你了吗？”
“没事！”自从那天早上起来晨吐莫明其妙地好了以后，十一娘能吃能睡，动作虽然没有从前灵活，可也并不笨拙。见徐嗣诫担心，她牵了他的手，“我没事！”
徐嗣诫放下心来，蹦蹦跳跳地和十一娘回了屋，吹了好几首笛子给她听。
十一娘有些诧异。
这些日子忙着徐嗣谆的事，她有些日子没仔细听徐嗣诫吹笛子了，没想到他又学了好几首新曲目。
十一娘不免有些心虚，把徐嗣诫搂在怀里：“诫哥儿进步好快！”
徐嗣诫有些得意地笑：“先生也说我很厉害。别人学一个月，我只要三、四天就学会了。还会，过两天就开始教我弹琴。”他说着，语气一顿，道，“不过，先生说，这件事，得父亲同意才行。”
“是指学弹琴的事吗？”十一娘有些不解──当初徐嗣谆和徐嗣诫跟着他学笛子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郑重。
“嗯！”徐嗣诫道，“先生问过我，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学弹琴。我说愿意。他很高兴，摸了摸我的头，说，等他跟父亲商量了再说。”
是那种讲究传承的正式拜师吗？
十一娘有些好奇起来。
这位赵先生，看样子不仅博学，而且多艺。
正说着话，徐令宜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凝重，看见徐嗣诫依在十一娘怀里说话，神情缓和了很多。又见徐嗣诫手里拿着个笛子，以为他刚刚练习了只笛子的，叮咛了他几句“以后不要吹得这么晚”之类的话，然后让南勇媳妇带他下去歇了。
待徐令宜梳洗完毕，夫妻俩就靠在床头说话。
“侯爷去给娘问过安了？”
“去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秦姨娘的情况了。那有些话就不用多说了。
十一娘沉吟道：“谕哥儿怎么说？”
徐令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开门见山地问我，秦氏是不是用巫蛊咒谆哥！”
这孩子，原来只是很聪明，现在却很锐利。
“那，侯爷怎么说？”
“他既然猜到了，我也没有瞒他。”徐令宜道，“他低头默默地坐了一会，然后问我，这件事对外是怎么说的。我见他头脑明晰，就摘了些要紧的告诉他。他听了就给我跪下磕了三个头，求我同意他去落叶山，服侍秦姨娘归山。”他说着，怅然地叹了口气，“说话，行事沉稳的像个大人似的。”
对于还像孩子似的徐嗣谆，徐令宜又怎能不怅然？
徐嗣谕觉得自己的衣襟已经全湿透了。
第一次，他主动和父亲说话。也是第一次，父亲看自己的目光中不再是欣慰，而是赞赏！
他仰面倒在床上。
文竹忙蹑手蹑脚地上前给徐嗣谕脱鞋，又见徐嗣谕闭着眼睛，满脸的疲倦，犹豫了一会，轻轻地帮徐嗣谕搭了薄被。
徐嗣谕突然道：“你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要去落叶山。”又道，“让莲娇和我一起去。”
莲娇知道了那么多，性命肯定不保了。与其再把谁扯进来，还不如就她好了。
文竹微愣，低声应“是”，然后关心地道：“二少爷，您吃过晚饭了吗？我昨天向厨房要了些新麦粉，要不，我给您做碗面饼吃……”
“不用了。”徐嗣谕打断了文竹的话，“我在外院和父亲吃的！”
他的话音刚落，沁香进来：“二少爷，大小姐来了！”
这个时候？
徐嗣谕惊讶地坐了起来，让沁香请贞姐儿到厅堂坐了，自己由文竹服侍着梳洗更衣，这才去见了贞姐儿。
几个月不见，贞姐儿更显白净。
“听说二哥回来了，”贞姐儿浅浅地笑道，“拿几个庞各庄的黑绷筋西瓜过来二哥解解署。”
徐嗣谕笑着道了谢，让文竹去打点井水来沁瓜：“大妹也别忙着走，我这里借花献佛，请你吃西瓜。”
“好啊！”贞姐儿爽快地应了，问起秦姨娘：“……还好吧？”
“还好！”除了这一句，徐嗣谕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好。
“那就好！”贞姐儿笑着点了点头，和徐嗣谕说起乐安的事来：“……见过姜家九小姐没有？她应该长高了些吧？有没有跟着姜先生读书？还是跟着姜家婶婶学女红？你平时和同窗都去哪里玩？”很多问题。
徐嗣谕和她应酬：“请教姜先生功课的时候，见过几次。因为没有仔细看，不知道长高了没有。她没有跟着姜先生读书，而是跟着师母读书。”说到这时，他想起一件事来，淡淡地笑了起来，“有一次，师母还特意把我叫去问母亲的女红是不是很好。还说，她在燕京的时候，常听人说起母亲的针黹，号称是燕京第一。”
“燕京第一？”贞姐儿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徐嗣谕也觉得有些好笑，眼底就有了几份笑意，“还直说是夸大其词。师母却有些担心，请了乐安最有名的绣娘在家里告诉九小姐女红。”
文竹端了西瓜上来。
兄妹吃了两块西瓜，说了会徐嗣谕在乐安的趣事，贞姐儿看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徐嗣谕送贞姐儿到门口。
贞姐儿始终没有提来此的目的，好像真的就是为了送两个西瓜似的。
他不由暗暗奇怪。
回到屋里，看见文竹正和沁香两个在收拾箱笼──好在他们刚回来，箱笼里的东西还没有全拿出来，略一整理就行了。
好像每次回来都这样。并不急着清理箱笼，总觉得过些日子还要回乐安，到时候东西又要重新装箱。
不知道为什么，徐嗣谕心情又好了不少。
然后他一怔。
为什么感觉“又”好了不少呢……
徐嗣谕想到刚才，自己总是说得很多，贞姐儿多半时间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贞姐儿来，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安慰安慰他吗？
那贞姐儿又知道了多少呢？
徐嗣谕呆在那里。
第二天，徐嗣谕去了落叶山。
杨妈妈不禁道：“有儿子就是好。病了还有个侍疾的人！”
杨氏望着再绣两个孩童就可以完成的缎面，淡淡地笑了笑。
等到七月，这件绣品就可以送出去了吧！
乔莲房听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和绣橼商量：“要不，我再去求求白总管。杜妈妈不认识那些年轻的小厮，白总管不会不认识吧！”
人家哪里是不认识，是不想管这件事罢了！
绣橼委婉地道：“我听说，夫人金鱼巷的宅子就快要完工了，白总管正忙着。哪里空管这些。我看，还是算了吧”然后提前乔莲房，“您看，我们要不要送点什么贺礼过去？”
“又不是乔迁新居，送什么贺礼。”乔莲房立刻否决了，“她那里自有文姨娘凑热闹。我们就算了。”她说着，灵机一动，“要不，我们去跟文姨娘说说吧！她们文家，很多管事。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她说着，去了文姨娘那里。
文姨娘正琢磨着秦姨娘的事。
这都有一个多月了，二少爷也回来了，秦姨娘估计也没有几天日子吧……
听说乔姨娘来见她，她收敛着思绪去了厅堂。
知道了乔莲房的来意，文姨娘有些为难。
如果是前几年，这算是个什么事？帮乔姨娘办了，也算是结交了个朋友。可这两年，文家恨她不帮忙，连她在济南府开的商行都受了不少影响……可如果直接拒绝了乔莲房，乔莲房肯定以为自己不愿意帮忙了。
她只好笑道：“我过两天去问个信吧！行与不行，就这两、三天就给乔姨娘回来。”
乔姨娘笑着道谢走了。
过了两天，落叶山有消息传过来，说秦姨娘病死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虽然有心里准备，但消息传来时，十一娘还是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没有了……”
“该见的人已经见着了。”宋妈妈低声道，“自然就安心去了。”
正说着，太夫人差了身边的玉版请她过去说话。
“……是病死的，又在那边停了床。我看，丧事就在那边办了吧！”
十一娘应喏，回去叫了宋妈妈商量怎么办丧事。
“……毕竟是上了族谱、生过儿子的妾室。别家不管，可这三亲六眷却是要去说一声的。”宋妈妈说着俗礼，“上头还有太夫人、侯爷。我看，八人的小抬起杠，请慈源寺的师傅来帮着念《往生咒》，头七过了就下葬，您看怎样？”
十一娘微微点头。
宋妈妈又道：“至于孝期，按律先夫人不在了，二少爷应该服斩衰三年，可有您，也可以服齐衰杖期丧一年。还有四少爷、五少爷和大小姐……全看家里怎么安排了。”
十一娘让人给在外院的徐令宜递话。
临波来回：“侯爷说，二少爷服一年的齐衰杖期丧好了！”
十一娘怀着身孕，这些都不能直接参加。让文姨娘帮着走趟落叶山：“……谕哥不管怎样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子。有些事，还得长辈去帮着镇一镇才好。”
文姨娘和秦姨娘一个院子里也住了十几年了，本就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现在人死了，也不免有些黯然。叹着气点了头，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带着是庶子的徐嗣诫和庶女的贞姐儿去灵前拜了拜。
徐嗣谕在那边守灵，府里的生活虽然没受到什么影响，可少了一个人，大家的情绪都有点低落。
哭孝、念经、发丧，过了头七，徐嗣谕穿着素服回了府。
“……我已经给姜先生送了封信过去。”他人瘦了很多，目光却更显得沉稳，“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先生，让先生给我开个书单。我想在落叶山结庐为姨娘守孝，也正好趁着这机会好好读些书。”
徐令宜望着那张和自己相似、轮廓已渐有棱角的面孔，轻轻叹了口气，点头应了。
徐嗣谕恭敬地给父亲行礼，去了内院。
他先去见了十一娘，把自己要在落叶山结庐、读书的事告诉了十一娘。
成功的人，都有坚强的意志力，闭门读书一年，对徐嗣谕也未尝不是一种考验。
十一娘微微点头，望着他年轻的脸庞，忍不住告诫他：“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徐嗣谕目光微闪，微微点了点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喝茶。
屋里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起来。
十一娘总觉得徐嗣谕像迷宫，弯弯曲曲的、藏着很多的秘密。她自己是这样的人，反而不喜欢同性格的人，更喜欢温和单纯的徐嗣谆和真诚开朗的徐嗣诫。
她笑着打破了安宁：“落叶山那边听说很久都没有人住了。我也没去过。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情况。你这一去，虽然只住一年，可也不能马虎。哪里该添置，你直管差了人来回我就是。”
徐嗣谕听着思忖了一会，道：“我还真有件事想求您！”
十一娘认真地听着。
“我想，带两个小厮，两个小丫鬟，两个婆子，两个苍头过去。”徐嗣谕慢慢地道，“最好婆子和苍头是两口子，这样也简单些。”并不指名道姓，一副让十一娘重新安排的口吻。
十一娘想到莲娇，想到小禄子……隐隐有些明白。
“我原来屋子里的人，想带文竹过去。她在我身边服侍的最久，又一直跟着我在安乐，我屋里的事她也是最熟悉的。有她跟着，丫鬟、小厮、婆子什么的，也有个管束的人，我也可以安下心来读书。”
也行，就重新开始吧！
十一娘点头：“我知道了。”
她就看见徐嗣谕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徐嗣谕起身告辞。
十一娘陪着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知道他要去落叶山结庐，点了点头，吩咐他：“要跟你二伯母说一声才是。”
徐嗣谕应喏，去了二夫人那里。
太夫人留了十一娘说话：“……那就赶在谕哥儿去落叶山之前把丫鬟、婆子都换了吧！新人新气象，有些角角落落的东西，该清理的都清理一番吧！”
十一娘应喏，让贞姐儿和宋妈妈帮着各房的挑丫鬟。
宋妈妈知道十一娘这是想让贞姐儿练练手，在一旁细心地指导，花了四、五天的功夫，挑了十几个丫鬟，分到了各房里。又安排一些年长的丫鬟出座，也有些被发放到了田庄，或病死，或出了意外的，这都是后话。
徐嗣谕给新去的丫鬟按照文竹的名字取了叫湘竹，两个小厮一个叫“墨竹”，一个叫“丝竹”。
“希望你们能像文竹似的，经雪而不败，凌寒而更绿。”
三个人的父、母都只是府里的低等仆妇，能被选中已是一团欢喜，齐齐应“是”，满脸的高兴。
徐嗣谕盯了三个人一会，歪在临窗的大炕上，随手拿了本书翻起来。
文竹忙带着新进的几人退了下去。
徐嗣谕就放下了书，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发起呆来。
姨娘走的时候，很痛苦。
整夜的呻吟，大口地吐血，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不敢去深究。
姨娘吐血到底是病入膏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能紧紧地抱着姨娘，任眼泪涮涮地往下落。
徐嗣谕闭上了眼睛。
二夫人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人和人讲缘份，你和姨娘，也许就只有这几年的缘份。就像小禄子，我把他送到你身边，原是想你有个什么事，也有人给我报信。谁知道他自己却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这也是你们之间没有主仆的缘份。你不必放在心上。世间万物，自有轮回。如花开花落。有盛放的时候，也就有凋零的时候。只不过有的花期长，有的花期短罢了……”
小禄子是他最亲近的人，就算知道了那些事又有什么？
如果他不是在自己身边当差，而是在父亲身边当差，或是在五叔身边当差，结果恐怕又不一样吧？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堵得慌。
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二少爷，大少爷和三少爷来看您了！”
“请他们进来！”徐嗣谕侧过脸去，偷偷擦了擦眼角，这才坐起身来。
“为什么要去落叶山？”徐嗣俭一如往日爽快，“在家里不也一样吗？何必拘于这种形式？”
“主要还是想清静清静。”徐嗣谕指了指他们面前茶盅，示意他们喝茶，“也想沉下心来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办？”
“你这完全是杞人忧天。”徐嗣俭颇有些不以为然，“你都还要担心，那我们怎么办？”他说着，叹了口气，“甘老泉这次奉爹爹之命，回燕京准备送忠勤伯侯府老伯爷祭礼，我听他那口气，爹爹的处境如今十分的艰难，娘让他带信给外祖父和舅舅，让外祖父和舅舅帮着在燕京置个小宅子，准备把家里一些贵重的东西运回来，免得到时候慌手慌脚落了东西。”
徐嗣谕听着微愣：“有这么严重吗？”
徐嗣俭叹气：“我也不知道。”
两人都朝大一些的徐嗣勤望去。
徐嗣勤不想谈这些，笑道：“娘一向小心，这次也只是担心而已。”然后转移了话题，问徐嗣谕，“落叶山那边方便吗？我们以后能不能常去看你？”
“方便！”徐嗣谕一向和徐嗣勤默契，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意，也随着他说话，“而且很偏僻，是个读书的好地方。”说着，他语气一顿，“我今年都十四岁了，一年出孝，就十五了……我不想到知天命的年纪还要下场。”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不金榜提名，就不可能自立门户。
徐嗣勤明白徐嗣谕的意思，道：“也好，家里要应酬的事太多了。”又想着弟弟徐嗣俭说话一向随意，怕再说深了，徐嗣俭无意说给别人听，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让徐嗣谕为难，道：“那你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们兄弟俩给你送行！”
“慈源寺的师傅会在‘二七’的时候过去给姨娘念一天《往生咒》，我明天就过去。”
说着话，贞姐儿过来。
“那地方很偏，我想蚊虫肯定很多。”她带了几盒驱虫的香，还有衣裳、鞋袜，“二哥将就着用。要是好，我再帮着做。”
徐嗣谕很是感激，因内外院有别，只留贞姐儿喝了杯茶。
徐嗣勤很热忱地送贞姐儿出门。
“听说大妹妹这些日子帮着四婶婶管着家里的事？”
贞姐儿笑道：“也谈不上‘管’字。只是母亲这些日子精神难免不济，宋妈妈又是妇仆，只是借了我的名头使一使。”语气很是谦和。
徐嗣勤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那，那大妹妹还常随四婶婶出门吗？”
贞姐儿一怔。
徐嗣勤已道：“我是说，大妹妹随四婶婶去看过甘太夫人吗？”
有些事，贞姐儿隐隐听说过一些。
徐嗣勤的外祖父又为分产的事和现在的忠勤伯闹得很不愉快，两家现在的交情还比不上隔壁的邻居。
贞姐儿听他这么问，想到昨天在十一娘屋里，十一娘和简师傅说起甘家老伯爷下个月就要除服了，忠勤伯和夫人正为三姑小姐曹娥的嫁妆和大小姐娴姐儿的嫁妆置气的事……
她委婉地道：“母亲自怀了身孕，还没有出过门。不过，我听简师傅说，甘家准备先嫁三姑小姐，再嫁大小姐，四小姐媛姐儿的婚事，恐怕要到明年开春了。”
徐嗣勤若有所思颌首，一直把贞姐儿送到垂花门前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第四百五十章
贞姐儿望着徐嗣勤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去了十一娘那里。
徐嗣谆和徐嗣诫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面喝着莲子百合羹，一面和十一娘说话。
“母亲，您说，叫绿雪和峨蕊怎样？正好和碧螺、雨花配。”这是徐嗣谆病后第一次出门，他刚得了两个小丫鬟，正想着给丫鬟取名字。他说着，语气微顿，道，“和茶香也配。”
十一娘觉得名字是父母所赐，是她在这个社会里独有的符号，身边的丫鬟原来叫什么名字，到了她身边依旧叫什么名字。太夫人、二夫人却不同，身边的丫鬟都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取名，徐嗣谆这也是受了太夫人的影响。不过，这在大周富贵之家也是常事。十一娘笑着问他：“满屋绿茶。”
徐嗣谆就抿了嘴笑。
徐嗣诫看看笑盈盈的十一娘，又看看很是高兴的徐嗣谆，高声道：“母亲，我也要给丫鬟取名字！”
这一次，徐嗣诫屋里的丫鬟并没有换。
十一娘笑道：“等你屋里新进了小丫鬟，你再给她们取名字不迟！”
徐嗣诫很是失望，眼角的余光瞟到立在一旁的四喜，他眼睛一亮，忙道：“母亲，我给四喜取个名字好了！”
被点到名字的四喜有些目瞪口呆。
十一娘也有些啼笑皆非：“四喜已经有名字了，而且大家都叫顺了口。”
四喜听着，胆子大起来，小声嘀咕：“我在家里排行第四，又是唯一的姑娘，爹爹高兴，才取了‘喜’字……”
徐嗣诫很失望：“那，那怎么办？”
徐嗣谆想了想：“要不，你从绿雪和峨蕊里挑一个吧？”
“可她们已经有名字了？”徐嗣诫依旧觉得这是个问题。
十一娘大笑，摸了摸徐嗣诫的头，小丫鬟打帘服侍贞姐儿进来了。
徐嗣谆和徐嗣诫争着喊“大姐”。
贞姐儿笑着抱了徐嗣诫，问徐嗣谆：“你可好些了？”
徐嗣谆笑道：“我明天就去双芙院上课了。”
“那你可要用心读书！”贞姐儿笑道，“把落了的功课赶回来才行！”
徐嗣谆不住地点头。
贞姐儿说起徐嗣谕：“……说明天就走。我去的时候大哥和三弟正和二哥话别。”
十一娘略一思忖，提议：“那我们明天一起去送他吧！”
这是贞姐儿希望看到的，而徐嗣谆和徐嗣诫因为是十一娘说的，自然也没有什么意义。
大家就商量着明天送什么东西给徐嗣谕好。
贞姐儿就把徐嗣勤问她的话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不由叹气。
说起来，媛姐儿是忠勤伯的庶女，徐嗣勤娶了也不委屈。只怪三夫人和甘夫人的性子都太要强了。又想到周夫人也好、黄三奶奶也好，都很关心徐嗣勤、徐嗣俭的婚事，可太夫人一副不愿意插手的样子，不仅周夫人和黄三奶奶拿不定主意，就是别家看了，也不好多说什么，硬生生把这事就搁下来。
不过，算算日子，也到了三爷回京听从考察的时候，太夫人多半打定主意等到三爷和三夫人回来。
“媛姐儿要是定了日子，我会告诉你的。”
当年闯了那么大的祸，知道媛姐儿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嫁了出去，也能略微安心一些了吧！
贞姐儿微微翕首。
那边徐嗣谆过来接了她的手：“大姐，大姐，我和五弟合做一盏花灯送给他怎样？”
“正月十五早过了，八月十五还早着。”十一娘笑道，“做什么花灯啊！想想别的！”
这两人，自从那年中元节放河灯得了全府交口称赞，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做花灯、做灯笼了。
徐嗣谆不好意思地笑。
贞姐儿就笑道：“二哥喜欢读书。我们送他些文房四宝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又议了半天。到了黄昏时分，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热热闹闹的，让太夫人喜上眉梢。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和贞姐儿、徐嗣谆、徐嗣诫把徐嗣谕送到了大门口。十一娘送了两支狼毫笔，贞姐儿送了四刀澄心纸，徐嗣谆送了一个荷叶笔洗，徐嗣诫送了一个竹笔架。徐嗣勤和徐嗣俭则会把徐嗣谕一直送出城门。
贞姐儿看着门口停着的两辆青布帷帐马车不由心中微酸，叮咛文竹：“……你要好好照顾二少爷，有什么事，就及时回来报个信。”
徐嗣谕见她很是伤感的样子，安慰道：“落叶山离燕京不过半日的功夫，何况马上又要到中秋节了，我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中秋节讲究团圆，到徐嗣谕肯定是要回府过节的。
贞姐儿这才不再多说，待徐嗣谕走后，徐嗣谆和徐嗣诫去了双芙院，贞姐儿扶着十一娘慢慢回了正屋。
白总管派了小厮过来，说十一娘金鱼巷那边的宅子落成。
十一娘很高兴。
那是自己名下的产业，是自己的有，就有一种退一步还有落脚之处的安全感。
她就想去看看。
徐令宜不准：“……天气又热，车马劳顿的。等生了再去。”又道，“我让他们把屋子空着，等你什么时候方便了，什么时候再去布置就行了。”
十一娘就在家里空想，让人拿了鱼花巷的模具过来，没事就和贞姐儿、琥珀几个商量着哪里摆什么东西。
杨氏就趁着有天来问安给送了个绣着婴孩嬉戏博古图的小孩襁褓给她。
孩子绣得栩栩，颜色搭配艳丽夺目，看得出来，很花了些功夫人。
十一娘道了谢，让琥珀收了：“等孩子出来了再说吧！”
杨氏温柔地应喏，坐在小杌止问起孩子的情况来。
“挺好的。”十一娘语言练简，杨氏只好和她打太极：“那就好，我看着前些日子夫人有些不舒服，一直担心着。就动手绣了这襁褓。还好夫人吉人天像，自有后福。”
十一娘和她寒暄几句，就笑着端了茶。
杨氏笑盈盈地退了下去，回到屋里颜色却全变了。
“这个罗氏，竟然是油盐不进的性子。”
杨妈妈为她担心：“这，这可怎么办啊！”想到太后娘娘不在了，杨氏还是完璧，她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先是夫人怀像不好，后又出了秦姨娘这事，侯爷一直没心意，这也是常事。可毕竟大半年都歇在夫人屋里……如果等侯爷闲下来，还有文姨娘和乔姨娘，到时候只怕更不容易。”
月盈月缺。侯爷已经忍了大半年，正是月缺的时候，要是自己抓不住这机会……等候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杨氏坐在炕上，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走十一娘那里更是勤快。
十一娘却始终淡淡的。
杨氏着急，却一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日子渐渐就到了中秋节，屋前屋后都有了蝉鸣声。
先是忠勤伯府为老伯爷举行了除服仪式，然后是甘老泉离背着徐家的人为三爷在离金鱼巷不远的石矶巷置了个三进三间的小宅院，再就是兰亭为曹娥的嫁妆跑到十一娘这里来吐了吐糟。
十一娘听着心惊，晚上和徐令宜道：“……为了给娴姐儿做面子，竟然把曹娥生母留给她的几件首饰给了娴姐儿。曹娥气得躺在了床上，还好有兰亭这个有脾气的，把东西给要回来了。蒋家的两个妈妈还在曹娥身边。甘夫人也太不给这个妹妹颜面了。”
徐令宜望着她因为怀孕而比往日丰腴却也更为白皙细腻的面庞，有些心不在焉地握了她的手，笑道：“原来甘家的三姑小姐叫曹娥啊！”
十一娘有些窘迫。
古时闺女的芳名是不轻易示人的，自己这样，到显得有些轻佻了。转念又想到徐令宜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甘家的三姑小姐，分明早就知道曹娥的闺名，嗔道：“你如果不知道甘家的三姑小姐的闺名，又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曹娥？”
徐令宜见她眼睛忽闪忽闪的，亮晶晶的，像天边的晨星，突然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如果十一娘永远能这样，多好。
他笑着捏了捏十一娘的手：“歇了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后花园散步呢！”
自从她进入八月，田、万两位妈妈就每天早、晚陪着她在后花园里走上半个时辰，据说这样有助于顺产。
十一娘笑着躺下。
徐令宜去吹了灯，习惯性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腹部。
十一娘拉了拉薄被，就听见徐令宜“哎呀”一声，坐了起来。
“怎么了！”十一娘问道，就感觉徐令宜的一双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抚摸起来。
“刚才他踢了我一脚！”徐令宜的声音非常兴奋，“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踢了我一脚。”又喃喃地道，“噫，怎么没动静了。”然后起身去点了灯，仔细地抚着她的肚子，想再感受一次孩子的胎动。
只是这孩子动得很少，十一娘遇到的都不多，更何况是徐令宜了。
她笑着坐了起来，靠在了床头的迎枕上：“他有点懒……”话音未落，只见徐令宜满脸惊喜：“他又踢了我一了！”然后指了地方给十一娘看，“就这……”说着，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困惑，“不过，之前好像是在这里……”手又挪到了另一侧。
十一娘觉得向徐令宜解释这些有点困难，笼统地道：“田妈妈说，是这样的。”
“是吗？”徐令宜望着她愣了一会，又轻柔地抚摸，“你说，他是不是感觉不舒服？要不然，为什么要踢人？”
“可能是一个人不好玩吧？”十一娘随口道。
徐令宜想了想，略略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温柔地她的肚子上抚摸起来。
孩子却再也没有动一下。

第四百五十一章
接下来的几天，肚子里的孩子和徐令宜像躲迷藏似的。徐令宜不经间把手放在了十一娘的肚子上，孩子就会即兴地动一动，如果徐令宜仔细地抚摸，他反而一动不动。
徐令宜对这个孩子很是期待：“定是个性子十分活泼的！”
十一娘笑容璨然。
活泼和调皮，也只有一线之隔吧！
不几日，甘家送了大红洒金请柬过来。
曹娥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初十。
“早点嫁出去也好。”十一娘和徐令宜感叹，“在那个家里呆着，还不知道会出些什么事到夫家虽然人生地不熟，可有陪嫁捏在手里，心里到底踏实些。”
徐令宜笑着没有做声。
并不是家家面对媳妇的陪嫁都能不心动的。没有个强有力的娘家人，女人想保住自己的妆嫁是很难的。
“曹娥出嫁，你要送她吗？”他现在担心这个问题。
十一娘知道徐令宜的心意，笑道：“她出阁的那天我就不去了。可添箱的东西却想亲自送过去，也趁着这机会和曹娥道个别。”
曹娥可是嫁到福建，也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徐令宜微微点头。
十一娘趁着个雨后天凉的日子去了忠勤伯府。
府里没有嫁女的喜庆，丫鬟、婆子的脸上反而处处透着几份小心翼翼的惶恐。
甘夫人接过十一娘给曹娥添箱的内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露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还麻烦四夫人专程来一趟。”然后陪着十一娘去了曹娥那里。
曹娥看甘夫人的目光有些冷，亲手给十一娘斟了杯茶，表情柔和了不少，问十一娘：“你还好吧！”目光落在她凸起的腹部。
“挺好的！”十一娘笑着，婉转地说了自己的来意。
曹娥已猜到了来意，笑道：“只怪我自己选得不好。”
甘夫人听着就有些不悦，道：“这日子是请钦天监算的。要是听你大哥的定在十月，正好是四夫人生产的日子，那就更不可能来了！”
曹娥看也不看她一眼，更别说是答话了。等她说完，笑着对十一娘道：“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过来了。”然后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去，把我那个宝蓝色的包袱拿出来。”又扭头望着十一娘，“母亲说自己是孀居之人，怕不吉利。所以托我帮未出世的小少爷做了些衣裳鞋袜……还有个斗篷，就差最后几针了。等过两天我做好了，差小丫鬟送过去。”说着，小丫鬟抱了个大包袱进来。
十一娘很是感激，忙起身道谢：“你自己也有女红要做，还麻烦你帮着我做小衣裳。”
“我的东西先母早就准备好了。”曹娥笑道，“不过从库里拿出来罢了。四夫人不用客气！”
字字句句都针对甘夫人，甘夫人在一旁讪讪然，脸色很不好看，当着十一娘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十一娘只当没看见，让竺香代自己去给甘太夫人行了个礼，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家里，换了妇人装扮的琥珀正和宋妈妈在屋檐下说话。
看见十一娘，两人忙上前行了礼，宋妈妈笑道：“特意来给您请安，结果您去了忠勤伯府。”
七月底，十一娘托了文姨娘操办琥珀的婚事，让白总管在西群房给琥珀腾了三间厢房做了新房。八月初一，欢欢喜喜地把琥珀嫁了出去。嘱咐她到了十月再回屋里当差，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怎么也不说一声！”十一娘由琥珀扶自己进了屋，“可是有什么事？”
“是有桩事要求您！”琥珀说着，笑嘻嘻望了宋妈妈一眼。
宋妈妈也抿了嘴笑。
十一娘有些笨拙地上了炕，笑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宋妈妈就笑着遣了屋里服侍的：“管青家的想请夫人留个人！”
管青家的，就是琥珀。
十一娘片刻后才适应这个称呼。
这些日子，她屋里正在选丫鬟。
“这件事，是我无意间听说的，这才起了心。”琥珀低声解释道，“有个叫秀莲的，打小就和外院随待处的一个叫吴六的护卫订了亲。我听管青说，这吴六父亲原是镖师，家传一身好功夫，极得随待处的管事器重。秀莲呢，我也悄悄去见了见，人长得白净，针黹也好，性情更是温顺。能不能做到大丫鬟，就要看她的造化，可做个二等的丫鬟却是担得起的。”
侯府外院有一名总管，统管外院的庶务，手下有十三名管事，分别管着回事处、随待处、书房、司房、库房、祠堂、厨房、茶房、针线房、更房、马房、田庄、铺面。其中，回事处管着府里的人情来往，待客接物；司房管着府里的帐册，银钱往来；随待处负责府里的护卫。这三处，最能反应出整个侯府的动向。
如今万大显在司房，管青、曹安在库房，常学智在回事处。管青又因为琥珀的原因，不可能再待在库房。回事处和田庄油水最重。前者有客人的红包可收，后者可以虚报田庄租金从中牟利。这两处不是太夫人的人，就是徐令宜或者徐令宽的人，插进去不太容易，也打眼，加之管青没有武技傍身，最好的结果就是安排到附近的商铺或是田庄。
秦姨娘的事，让十一娘深刻地感觉到了尊卑等级之下生命的脆弱。
也许这种事在她原来讲究平等自由的社会一样存在，可她不是特殊阶层的人，冲击也就没有这次强烈。
这也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打算──既然做不到太夫人那样的杀伐果断，还是待姜家九小姐进门以后，就慢慢把主持中馈的权利交给世子夫人吧！
可十一娘心里又很明白，人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当她把权利交出去以后，如果全指望徐嗣谆的孝道来过上有尊严生活，那只能是理想，只能变成第二个甘太夫人而已她需要随时掌握徐家的动向，做到事事心中都有数。在遇到矛盾时做出正确判断，保障自己的权益。要不然，怎么会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警句呢？
可想做到这一点，是需要人脉的。正确的说，是要有人在司房、回事处和随待处……
十一娘没有任何犹豫吩咐宋妈妈：“这件事，你亲自来办。”
宋妈妈肃然应是。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琥珀今天特意来给我问安。”她趁着一局叶子牌打完的时候对老人家道，“想给他们家管青谋个差事。我想着他们这才刚成亲，又是少年夫妻，特意来请太夫人给个恩典，就在京城里给管青个差事干干。”
太夫人听了笑道：“我现在可不管这些事。你跟老四商量着办就是了！”
十一娘坐到太夫人的身边：“还是您跟侯爷提提吧！”一副不好开口的样子。
太夫人看着呵呵笑。
晚上特意和徐令宜说起这件事。
徐令宜微讶，看着被太夫人亲亲热热携手并肩而坐的十一娘，恭声应了。
回到屋里不免笑她：“你到知道讨好娘！”
“什么讨好！”十一娘嗔道，“我这是尊敬！”
“哦！”徐令宜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神色暧昧，“那你怎么尊敬一下我这个安排事的人！”
十一娘就想到这几天早上起来他贴在自己股间那蓄势待发的亢奋……脸不由通红，却不接他的话，顺手接了小丫鬟的茶递给他，恭敬行礼：“侯爷请喝茶！”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几份戏谑。
徐令宜哈哈笑起来，把她拉到怀里搂了，重重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
他觉得这样机敏的十一娘很可爱。
没几日，十一娘屋里的芳溪、秋雨升了二等丫鬟，又新添了秀莲、玉梅、红莲三个小丫鬟。
十一娘把精力放在给绿云找婆家，不知不觉就到了赏菊花、吃螃蟹的时候。
季庭早就种了些名种，在太夫人院子里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又在各房屋里簪瓶列盎地摆上了菊花，放眼望去，整个永平侯内院到处是菊花。又有南京的宏大奶奶让人送了四篓螃蟹过来。徐令宽就嚷着要在家里开宴，听戏赏花吃螃蟹。
螃蟹是凉物，十一娘是凉不得的，徐嗣谆是不敢沾的。
太夫人听了笑道：“四篓螃蟹开什么宴？你们想吃想玩的，到外面去折腾，不准在家里馋人的嘴。”让杜妈妈把四篓螃蟹送人：“一篓给红灯胡同的老侯爷，一篓给永昌侯府的黄夫人，一篓给隔壁的林夫人，一篓给四姨。”
太夫人嘴里所说的四姨，是指十一娘的堂姐四娘。
十一娘和五夫人都笑着向太夫人道谢。
四娘差人送了四坛金华酒做回礼。
“我们家太太怀了身孕。”来送回礼的婆子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正折腾着。只好差了奴婢来。还让奴婢跟太夫人禀一声，说，等过些日子孩子不闹了，再亲自登门给太夫人道谢。”
太夫人听了喜上眉梢，问了一大通“怀了几个月、怀像好不好”之类的话才让那婆子走。
而五爷徐令宽得了太夫人话，借着由头每日在外面和同僚、好友在外游玩，有几次还让五夫人也穿了小厮的衣裳跟着一起去。让徐嗣俭十分的羡慕，直嚷着应该给赵先生放假，这样，他也可以扮成小厮跟赵先生一起出门登山观景访友了。
徐嗣勤颇有些哭笑不得，可徐嗣俭的话也提醒了他。他在暖房找了几株名菊，趁着沐休，拉着徐嗣俭去了落叶山。

第四百五十二章
徐嗣勤、徐嗣俭兄弟到达落叶山的时候，徐嗣谕正在读书。
看见两人，高兴地迎了出来。
徐嗣勤看见他书案上堆着的书，砚台上搁着的笔，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自从徐嗣谕到落叶山后，他来过好几次。每次来，徐嗣谕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写字。相比他们五天一小休，十天一大休的轻松惬意，辛苦很多。却也给人一种正朝着目标慢慢靠近的踏实感。而自己，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距离也越来越大了！
他忍不住道：“二弟，姜先生收学生，有什么条件吗？”
徐嗣勤微愣，想了想，道：“好像没什么条件，只要你交得起束修，按书院的规矩行事就行。”说完，又觉得不对，“有的交不起束修的，姜先生就让欠着。”这样说好像也不对，“也有欠着没还的。姜先生就让人把记的帐册烧了。”他想到徐嗣勤问这话的用意，轻声道，“大哥也想去书院读书吗？”
徐嗣勤点头，轻声道：“你都这样上进，要是我还这样得过且过的，实在不配做兄长。”
徐嗣俭听着忙道：“大哥对我们很好，总是很照顾我们。怎么能说不配做兄长呢？”然后对徐嗣谕道，“二哥，要不，我们一起去谨习书院读书吧？说不定，我们也能考秀才，中举人呢！”
“光耀门楣为第首孝。”徐嗣谕微微点头，“大哥和三弟愿意去，我也有个做伴的，再好不过。不过，这件事还是私底下先问问三伯父为好！”
徐嗣勤点头，只觉得坐在这里都是耽搁了好光景，借徐嗣谕的笔墨写了封信给三爷，回府就差人送去了山阳。
十一娘这边却迎来了周夫人。
“我要是没记错，先慈下个月就要举行除服礼了吧？”
十一娘吩咐小丫鬟把前些日子宫里赏的柿子装些出来，道：“下个月中旬就行除服礼。”
周夫人露出些许的尴尬笑容，端着茶盅低声道：“我也知道，我来的早了些。可王泽的母亲自年前染了风寒后，就一直病怏怏的，原说好及笄的……”
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
大太太虽然下个月才除服，可余杭离燕京千里迢迢，送个嫁最少也得一个多月，不早点商量，婚事最快也要明年夏天或是秋天。
“王公子的母亲，病得很严重吗？”
王泽比十二娘大五岁，今年都十九岁了，在男孩子里，也算年纪大了。如果遇到了孝期再推两年……而且到时候还要举行虞祭、大祥祭，到时候家里的亲眷都会来上香，王家又是大族，要是家里连个主持中馈的人都没有，岂不乱糟糟的。
“就是一直不见好。”周夫人神色微暗，“我那嫂嫂，这几年操劳的厉害！”
王家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再咬着当初那些约定就有些不通人情了。
“周姐姐放心，我这就差人带信去余杭。”
这事说起来毕竟有些失礼。
周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去太夫人那里行了礼，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差宋妈妈拿了些补药去看王泽的母亲，提笔给余杭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罗振声，说了十二娘的事；一封罗大奶奶，让她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好，想办法告诉十二娘一些管家窍门。又让竺香准备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到时候给十二娘添箱。这些钱大贴小用的，也能用上几年。”
竺香笑着应喏，正要下去准备，杨氏过来。
“今天去暖房，看见这金如意长得好，就剪了两枝过来。”她手里拿着个红霁花斛，插了朵黄色的菊花，配色十分艳丽，和十一娘小陈设讲究艳丽的行事颇为吻合，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正好给夫人摆在炕几上观赏。”
十一娘让秋雨连花带花囊放到了东次间的宴息处：“我窗台上还摆着两枝玉连环。”然后让小丫鬟端了小杌子给她坐。
杨氏笑着半坐了下来，问起绣铺里的事来：“前些时间日夜赶着那小少爷的襁褓，也没多问，过了中秋又有九九重阳，也不知道铺里的活赶不赶得过来。”
十一娘的绣铺如今把内务府的补子给包了，不仅如此，还名声远扬，说她铺子的补子绣得好，凡是外放的、新进京的都要到他们绣铺订补子，连带着喜帐的生意也好了起来。春秋的时候添了十个绣娘，到了夏天，又添了十二个，前两天简师傅过来和她商量，想再添十五个。这样算起来，还不算永平侯府那些媳妇子接的活，拿去寄卖的，他们喜铺就有五十几个绣娘了，年中算帐的时候，赚了二千多两银子，把个甘太夫人吓了一大跳。直嚷着要把隔壁的铺子也收回来做绣铺。简师傅却想在离喜铺不远的地方买个宅子，也好安置那些从江南来的绣娘。这样一来，就要再拿钱出来。十一娘和甘太夫人都有相心，两个每出了五千两银子，简师傅正忙着和牙行的人看宅子。
“我也有些时候没去了。”十一娘笑道，“都是简师傅在管。听口气，铺子里的生意还不错。”
杨氏拿了几个花样子出来：“我这两天闲着无事的时候画的，夫人看合用不合用？”
一套满池娇的，一套喜相逢的，一套十样锦的，都挺喜庆。
十一娘笑着收了，徐令宜回来了。
杨氏忙起身行礼。
徐令宜点了点头，见桌子上摆着花样子。道：“不是说这些日子不拿针线了的吗？怎么又开始做绣活？”
“不过是些花样子。”十一娘上前接了徐令宜的公服递给一旁的小丫鬟，让小丫鬟端冰镇的绿豆汤进来，想问问皇后娘娘叫他进宫有什么事，见杨氏恭谦地帮着小丫鬟端水，把要说的活又咽了下去。
徐令宜去净房洗了把脸，换了件细葛布的家常道袍出来，坐到临窗铺了竹簟的炕上，接过小丫鬟端的绿豆汤喝了一口，竟然主动说起来：“你猜猜看，皇后娘娘叫我进宫有什么事？”
十一娘看了杨氏一眼，没有做声。
徐令宜这才感觉到异样，他看了杨氏一眼，道：“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们听侯爷提到皇后娘娘，想着必是有紧的事，忙曲膝应“是”，鱼贯着出了内室。
杨氏抿了抿嘴，只有尾随其后退了下去。
十一娘这才笑道：“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徐令宜望着她呵呵地笑道：“让我进宫，专程领了两人稳婆，一个医婆回来。”
是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彭医婆？
十一娘听了忙道：“人进了府吗？”
徐令宜道：“她们还要去内务府领牌子，过一会应该就到了。”
十一娘喊了宋妈妈进来，让她把人安排到前院的东厢房：“……吃怕用的都比照太夫人身边的杜妈妈。”
宋妈妈听说皇后奶奶赏了人，眉上梢眉，出门看见杨氏站在那里和新进的两个小丫鬟秀莲、玉梅说话，眼睛一转，上前笑着打了声招呼，道：“皇后娘娘赏了两个稳婆、一个医婆进府服侍夫人，我这边正缺人手帮着打扫房子……”
杨氏微微一怔，忙笑道：“妈妈要是不嫌弃我慢，我也去帮个忙吧！”
宋妈妈笑道：“正想借杨姨娘的力呢！”然后吩咐秀莲，“你去把文姨娘屋里的冬红、乔姨娘屋里的绣橼两个叫来。宫里出来的可不比平常，毛手毛脚的小丫鬟做事让人不放心，少不得要到姨娘屋里借了这几位能干的带着你们行事。”
秀莲想着自己也是新进府的小丫鬟，红着脸曲膝应“是”，快步去了东小院。
宋妈妈就笑眯眯地望了杨氏：“杨姨娘，我们去前院的东厢房吧！”
杨氏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什么小丫鬟做事不让人放心，要姨娘屋里的贴身丫鬟带着行事，分明是要在姨娘面前炫耀皇后娘娘对夫人的恩宠。
她脸上却纹丝不显，笑着挽了宋妈妈的手臂：“我们家夫人可真是得皇后娘娘的宠爱，不仅赐了人来服侍，这稳婆、医婆的，事事都为夫人想到了。”
该低调的时候就要低调，该高调的时候就得高调。宋妈妈满脸得色：“那是当然。不仅如此，皇后娘娘还说了，等到生了，让夫人在奶子府里挑奶娘。奶子府是什么地方，是给皇宫妃嫔、皇子们准备奶娘的地方……”
杨氏微笑着听着，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那边太夫人听说了，亲自过来见了三个宫里来的人。
两个稳婆都胖胖墩墩的，看上去很老师。医婆姓彭，长着张鞋拔子脸，人又黑又瘦，偏生穿了件茄色的褙子，乡土气很浓厚。
太夫人私下嘱咐十一娘：“那个姓彭的要么运气十分好，要么十分有本事。不管是哪样，能来我们府就是缘份。你都要敬着些。”
实际上太夫人也为十一娘找了两个稳婆。
十一娘笑道：“娘放心，既然是皇后娘娘赏的，我会吩咐丫鬟、婆子客气相待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我看，产室就设在耳房好了。”
古时认为生产是污秽之事，有条件的人家会专辟一室。
徐令宜想到十一娘一向讲究细枝末节的事，知道了问她：“你觉得呢？”
十一娘觉得耳房有些简陋，不过，布置布置也一样：“娘是有经验的人，听娘的准没错。”
徐令宜点了点头，隔天却发现十一娘开了库房布置耳房，微微愣了愣后，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第四百五十三章
“让针线房的帮着用石青色的锦缎绣了白色的仙鹤做帐帘？”杨氏停下手中的针线，目露凝重地望着杨妈妈。
“是啊！”杨妈妈连连点头，“如今针线房里的把手中的活，就是五夫人让给歆姐儿做的小袄都停了下来了，急着给夫人赶帐帘。听说，帐帘的花样子还是四夫人亲手绘制的。”
杨氏常做针线，偶有不便的时候，杨妈妈就会去针线房里借绣线或是绣花针、顶箍之类的小东西，一来二去，和针线房里的人混了个脸熟。
“听针线房里的人说，夫人搬了架黑漆镶云母石事事如意的架子床放在了产室，”杨妈妈继续道，“夫人就配了石青色的帐幔，又觉得太过单调，就让人在帐帘上绣一排白色的仙鹤。”
杨氏不由抿了嘴：“侯爷知道吗？”
“知道。”杨妈妈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听说侯爷还让季庭搬了几盆名品的菊花摆在了窗台上。”
杨氏低头凝视手中正绣了一半的小孩肚兜，没有做声。
再过几天，罗氏就要做母亲了。甚至有可能会产下嫡子……如果那样，太夫人、侯爷的喜悦自不必说。就算是个女儿，对一直子嗣单薄的侯爷来说，也是件值得欢喜的事。到时候，侯爷只怕会更加宠爱罗氏。而以罗氏的手腕和颜色，这三、五年里肯定是无人能及的。
她只比罗氏小五个月而已。
想这里，杨氏脑海里浮现秀莲清丽的脸庞和玉梅明亮的大眼睛。
三、五年以后，她就是个老姑娘了。
如果那时候罗氏依旧把自己这样晾着，年华渐渐逝去的她又该怎么办？就算到时候她把罗氏的心给捂软了，让她待寝，她对侯爷既没有奉养双亲的恩德，又没有曾经生儿育女的情份，以色侍人而已，她能不能留得住侯爷还是两说，更别谈生个一男半女的。
杨氏想到死去的秦姨娘。
就她那样子，如果不是命好生了个长子，凭什么这十几年来能和精明能干的文姨娘平起平坐？
想到这里，她有些烦躁地丢下手中的肚兜。
年轻、漂亮，能歌善舞，又是太后所赐，如果换了她坐在罗氏的位置上，只怕也要想方设法把人给晾上几年，等花谢了再让她沾点雨露。到时候，花没办法结果，又全了贤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一旁陪着她做针线的杨妈妈见杨氏脸色不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姨娘”，眼里全是担忧。
自从姨娘把日夜赶制的襁褓奉给夫人而夫人不为所动之后，姨娘的情绪就越来越浮燥，再也没有往日的镇定与从容。
“有些事，是急不来的。”杨妈妈想了想，有些拙笨地劝着杨氏，“太夫后娘娘当初没有跟夫人说一声，就这样直接把人赐给了侯爷。做为正室，她心里不痛快，这都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侯爷又和我们家侯爷在些罅隙，就更不会帮着您说话了。这些话，还是当初进府的时候您告诉我的。您可还记得？”
杨氏一愣。
杨妈妈已道：“大道理我不会说。可我觉得，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自从踏进了徐家的门，您循规蹈矩，恭敬谦和，时间一长，夫人也就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了。到时候，自然也就和您亲热起来。要不，您看文姨娘内院的帐目都交给了她在管，又把她生的大小姐当成自己养的，给着找了户好人家不说，还帮着大小姐向侯爷要嫁妆，还说，女儿家不比男孩子，男孩子讲究的是建功立业，支撑门户，有志不要爹娘钱。女儿家嫁到别人家，既不能抛头露面，又不能打理庶务，手里还没有些私房钱，全靠着丈夫，岂不处处看人眼色。哪能直着腰杆过日子。侯爷听了，又给大小姐追加了一万两银子的陪嫁。这固然有文姨娘在夫人面前谨小慎微，也有夫人待文姨娘的情谊。姨娘且放宽心，等夫人知道姨娘是个怎样的人了，只会待姨娘比文姨娘更好的。”
杨氏知道自己这个妈妈老实，有些事，说给她听她也不明白，索性点了点头，支她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她自己则望着院子里依旧郁郁葱葱的树叶发起呆来。
再过些日子，这些树叶就会发黄、枯萎、凋落……然后被踩在脚下，秋雨过后，腐化在泥土里。
临窗的大炕上铺着石青色的锦垫，窗台上摆了一红一黄两盆菊花，靠墙一张六柱架子床，挂了石青色的帐幔，帘子上绣着一排白色的仙鹤，帐幔两边垂着鎏银海棠花的帐勾，床对面摆着两张太师椅，一旁是屏风，屏风后面是个小小的净房。
十一娘点了点头，指了大炕和床中间的一面粉墙：“挂个四屏的瓷屏，拿个花几，摆一盆米兰，再在花几旁摆几棵冬青树。再添几个锦杌，到时候有人来探望，也有个坐的地方。”
季庭媳妇笑着应“是”，领着婆子去搬米花和冬青树。
竺香则带着小丫鬟去开库房拿瓷屏、花几、锦杌。
十一娘和宋妈妈去了正屋。
宫里来的两位稳婆和太夫人请的两个稳婆都说她的肚子已经落了下去，临盆就在这些日子了。她自己照了半天镜子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由宋妈妈扶着坐到了炕上，十一娘问绿云的婚事来。
“听你这口气，到也是个殷实的人家。”
宋妈妈亲手奉了杯茶给她，笑道：“如果不好，也不敢跟夫人提。”
十一娘笑道：“那就把绿云的娘老子叫来商量商量。”
宋妈妈笑着应了，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杨姨娘来看你！”
这些日子，杨氏走她这里走的很勤，来了就和她说些闲话。一开始还只限于家长里短的，这几天，杨氏不时提到她小时候家里如何贫寒，母亲如何疼爱弟弟之类的话。
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已经够多的了，她对杨氏这种“悲惨”的经历实在是没办法共鸣，听了几句，端茶打发了她。
简师傅和秋菊过来了。
两人各提着两个大包袱。
“我们自己铺子里有五十几个绣娘，难不成还要你一个怀着身孕的亲自动手做衣裳不成？”简师傅说着，让秋菊打开包袄，炕上全是小孩子的衣裳，做工精细不说，色彩斑斓，绚丽夺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以一直穿到五岁。”秋菊听了掩嘴而笑。
秋菊长高了不少，眼角眉梢再也没有做丫鬟时的怯意，看上去神色飞扬的。
她正要议亲。对方是简师傅在江南的好友，家里在湖州有间小小的绣铺。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简师傅提出要对方入赘，那家人有些犹豫，这件事就这样搁了起来。
十一娘听了骇然，笑道：“不会是连生意也搁下，专做这些小东西吧？”
简师傅笑道：“全是秋菊帮着做的。”眉宇间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说不定我们以后还可以专做小孩子的衣裳。”
大家听着都笑起来。
简师傅的话若干世纪后可以实现，现在却不行。
有购买能力的都有自己的针线房，没能力的，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何况还有“会打扮打扮十七、八，不会打扮打扮月子里的娃”的俚语。
竺香让秋雨去搬两个箱笼进来装这些小衣裳。
简师傅笑着问起十一娘的情况，又说了些铺子里的事，看着天色不早，说铺子里还有事，和秋菊告辞了。
简师傅如今已经不太拿针线了，但铺子里绣出来的东西全得经她看过之后才会卖出去。这个时候，正是要验绣品的时候，十一娘也不留她，让竺香送到垂花门，她自己则叫了秋雨、秀莲、玉梅几个过来帮着收拾。
不一会，贞姐儿过来问安。
小姑娘家，谁不喜欢这些小东西。
她啧啧称奇，帮着秋雨几个叠衣裳。
徐嗣谆和徐嗣诫下了学。两个人看着大感兴趣。徐嗣诫还很正色地问十一娘：“弟弟又没有出生，要是做小了怎么办？”
十一娘还真有点不好回答，正思忖着，徐嗣谆已道：“所以大大小小的做了这么多。这就叫做有备无患。”
徐嗣诫听了很认真地点头：“四哥好聪明。”
把十一娘等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待去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候，贞姐儿又讲给太夫人听，把太夫人、五夫人也逗得笑不可支，就连二夫人，也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日子转瞬间就到了十月初，家里的人都紧张起来，太夫人还在初一的早上去慈源寺烧了一桩头香。
不知道是因为产期临近还是周围人的态度，十一娘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半夜，徐令宜被辗转反侧的十一娘惊醒，把她抱在怀里：“怎么了？”
十一娘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说自己担心孩子生出来少胳膊少腿的，说自己怕孩子生产时候缺氧智障……都不吉利。可这些念头又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特别看到宫里来的稳婆让宋妈妈准备一把新剪刀的时候──她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从前有很多婴儿夭折就是用剪刀剪脐带，让脐带感染了。
徐令宜见她不说话，也不做声，一直静静地抱着她，亲着她的额头，安慰着她。
温暖的怀抱，让十一娘渐渐地睡着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天快亮的时候，十一娘突然醒过来，感觉腹部一阵阵地疼。
她忙推身边的徐令宜：“侯爷……”
十一娘一动，徐令宜就醒了，刚叫一声，那边已忙道：“怎么了？”
“我肚子痛。”
算算日子，也到了生产的时候。如果是其他情况，自然不必急，如果是发作了，头胎生产的时间长，何况稳婆、医婆都在前院侯着。
徐令宜披衣起床：“我叫去人！”语气镇定，举止从容。
十一娘心中大定，让小丫鬟喊了已是妇人的琥珀进来：“等会你和我一起去产室。”
琥珀有些紧张，连声应“是”。
说话间，阵痛已经过去。十一娘梳洗、穿衣。
宫里的两个稳婆在前，彭医婆、太夫人请的两个稳婆，田、万两位妈妈紧随其后，鱼贯着进了内室。
十一娘又感觉到了腹痛。
其中一个摸了摸她的肚子，道：“去产室吧！应该是发做了。”
彭医婆听着上前把了把脉，也点头：“应该是发做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歪在炕上歇了一会，等阵痛过去，才由田、万两位妈妈扶着去了产室。
此时太夫人已得了消息，由杜妈妈搀扶着，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了正院，看见徐令宜站在屋檐下，忙道：“怎样了？”
“说是发作了。”
太夫人松了口气，安慰徐令宜：“你也别急，一时半会还生不下来。”想了想，道，“我们去屋里坐吧！”
“您回去歇了吧！”徐令宜道，“我在这里守着就行了。”
太夫人摇头：“我在屋里也不安心，还不如就守在这里。”吩咐杜妈妈，“你去产室问问，看现在是怎样一个情景？”
杜妈妈笑着应“是”，急步去了产室。
徐令宜扶着太夫人去了正屋的东次间坐下，又有小丫鬟们上了茶点。
不一会，杜妈妈折回来：“才刚开始。”
太夫人双手合十，朝西边揖了揖：“菩萨保佑，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二夫人、五夫人也得了信，二夫人因是孀居，派了丫鬟过来问，五夫人则带着石妈妈亲自过来。
“要不要石妈妈进去看看。”
“现在不用。”太夫人笑道，“就是快，也是今天晚上，明天早上的事，要是慢，估计明天下午或是晚上，也有可能拖到后天早上……”
五夫人想着自己生产的时候，闻言笑道：“那我让石妈妈吃了晚饭过来。晚上有老成的妈妈在身边，胆子也大一些。”
太夫人“嗯”了一声：“那晚上就让石妈妈和杜妈妈在这里照顾。”
石妈妈笑盈盈地应“是”，回去好好地睡了一觉，掌灯时分过来。太夫人歪在正屋的暖阁里，侯爷在书房里写字，她给两人问了安，去了产室。
产室静悄悄的，太夫人请的两个稳婆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琥珀则坐在床边，拿着帕子帮十一娘抹着额头、脖子上的汗。田妈妈端了铜盆在一旁服侍。并不见宋妈妈、万妈妈和宫里来的两位稳婆、彭医婆。
听到动静，田妈妈朝着石妈妈轻轻地点了点头。
石妈妈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见十一娘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她小声在田妈妈耳边道：“怎样了？”
“多半要到明天。”田妈妈悄声道。
石妈妈还要问，琥珀已抬头，朝着她们两人做了个“别说话”的表情，两人不约而同打住了话题，待琥珀帮十一娘擦拭完了，石妈妈跟着田妈妈一起去泼水，这才有机会说话。
“夫人还好吧？”
“夫人胆子可真大。”田妈妈说着，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比我们几个还沉得住气。说既然生产是明天的事，让田妈妈和宫里来的人去歇了，还说，免得大家都拖疲了，到生产的时候反而没了精神。疼了一天，抽着空就睡觉。我用红糖打了六个荷包蛋，连汤带蛋一起全吃了。”
石妈妈很是意外，却也松了一口气。
十一娘明理，她们也轻松些。
就看见有小丫鬟跑了进来。
没待她开口，田妈妈已笑道：“明天早上再来问吧！”
小丫鬟笑着应喏，一溜烟地跑了。
田妈妈抬头，看见石妈妈惊讶地望着自己，笑着解释道：“是文姨娘身边的小丫鬟──一早就差了小丫鬟来问，侯爷看见也没有拦。”
石妈妈听了低声笑道：“这个文姨娘，倒是个角色。”
田妈妈不好说什么，笑了笑。
文姨娘安安心心去睡觉了。
乔莲房却想到自己怀孕那会府里上上下下的另眼相待──要是十一娘这次生下的是儿子，这后院，十年之间都是她的天下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说来，夫人明天才生？”杨氏望着莹玉的羊角宫灯，喃喃地道。
“头胎都是这样的。”杨妈妈笑道，“明天能生，那还是快的。”
杨氏抿了嘴，神色有些恍惚。
杨妈妈看着就去打了水来：“姨娘，时候不早了，您洗了也歇着吧！要是夫人天亮的时候生了，您还要去恭贺呢！”
杨氏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并不动。
“姨娘！”杨妈妈小声催促。
杨氏闻言精神一振，道：“侯爷呢？知道侯爷在干什么吗？”
杨妈妈一愣，道：“侯爷在书房。”想了想，又道，“刚才小丫鬟去看的时候，说书房的灯还亮着。”
徐令宜的书房在正屋的东厢房，十一娘的产室设在了正屋西边的耳房。
杨氏思忖一会，又问：“文姨娘，文姨娘可歇下了？”
“应该歇下了吧！”杨妈妈道，“我看她的门早早就关了。”
杨氏由着杨妈妈服侍梳洗了一番，然后道：“你让小丫鬟提灯，我去正屋看看。”
“姨娘。”杨妈妈大吃一惊，“文姨娘都歇下了，乔姨娘那边也没有动静……”说着，恍然道，“姨娘是想去看侯爷吗？”又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夫人正在生产，侯爷怎么可能有心思……而且要是夫人知道了……”
“我自有主张。”杨氏打断了杨妈妈的话，脱了茜红色茧绸小衫，换了件白银条纱衫，依旧穿着原来的靓蓝色八幅湘裙，扶着小丫鬟的肩去了正屋。
徐令宜听见有更鼓声传来，问跟前服侍的小丫鬟：“几时了？”
小丫鬟忙跑到暖阁看了座钟：“回侯爷的话，戌正了。”
“你去看看，夫人是歇了还是醒着？”
小丫鬟应声而去。
徐令宜侧耳倾听。
院子里有人窃窃私语。
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神色微变，急步出了书房，就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正屋和书房拐角的抄手游廊上和两个小丫鬟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他眉头微蹙。
低沉威严的声音让三个人俱是一滞。
那个白色的身影最先反应过来，上前几步曲膝蹲下：“妾身听说夫人生了一天还没有生下来，”说着，语气一顿，声音里就有了浓浓的担忧，“侯爷，您还好吧！”
声音清脆又带着几份妩媚。
是杨氏！
徐令宜眉宇间冷了几份。
杨氏就感觉到有道刀般锋利的目光牢牢地锁住了她，让人有种无所遁形仓惶。
“侯爷不用担心，夫人福大命大，必能母子平安。”她强忍着心底的恐惧，举止端方地跪在了地上，“我一开始也是担心。听秀莲说才知道，夫人这样是常理。到是妾身见识浅薄了。”说着，她声音里就有了几份不安，“妾身正要回去，没想到竟然吵到了侯爷……”
“夫人明天才有消息。”声音有些冷漠，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渐渐没有了让人胆寒的冷意。
杨氏低下头，嘴角有了一个小小的甜美笑容：“妾身明日再来看夫人！”
她从容地起身，脸上已是恭谦温顺。
杨氏姿势优势地行礼，步履轻盈地退下。
徐令宜的目光就落在了西边的耳房。
有小丫鬟从耳房里出来。
“侯爷，田妈妈说，夫人刚刚睡着了！”
徐令宜心中一松，表情又缓和了几分。
十一娘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疼痛好像没有尽头，一波接着一波，让她筋疲力尽。
她皱了皱眉，喊琥珀。
声线有些嘶哑。
琥珀忙坐到了床边：“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等会，你记让稳婆用烧刀子把剪刀擦几遍……”
田妈妈说，要让夫人好好休息，免得生产时候没有了力气。
“夫人放心。”没等十一娘说完，琥珀已经接了话茬，“您说的，我都记得。要用烧刀子擦剪刀，所有的帕子都放到水里煮开，稳婆给您检查的时候要用盐水洗手……”
她不放心，一夜没睡，一直守着十一娘，神色显得有些疲惫。
十一娘点头，不再说话，嘴唇却紧紧地抿了起来。
琥珀知道她又开始痛起来，和她说着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太夫人一直在正屋的暖阁，五夫人吃过早饭也来了。听秋雨说，书房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歇灯。昨天晚上，杨姨娘专程来看您。遇到了侯爷，听说您歇下了，就走了……还有文姨娘，今一早又派了小丫鬟来问……”
十一娘尽量忽视着身体的不适，听琥珀说些家长里短的。
“杜妈妈昨晚在这里照顾我，太夫人又歇在我屋里，那谆哥和诫哥谁在管？”
“昨天晚上，五爷把四少爷接到了自己屋里。五少爷那边有南勇媳妇帮着照看。”
十一娘在心底叹了口气。
稳婆陪着笑脸走了过来：“管青家的，我来看看夫人。”
琥珀站起身来，把地方让给了稳婆。
就听见那稳婆惊呼一声：“羊水破了！”隐隐含着几份惊慌。

第四百五十五章
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琥珀已急声道：“那是好还是不好？”
“没事，没事！”稳婆笑道，“是快要生了！”
十一娘却觉得稳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正想仔细问问，就见另一个稳婆快步走了过来：“羊水破了？”
神色很平常，就像在问吃过饭了没有。
万妈妈也围了过来。
那稳婆却向两人使了个眼色，笑道：“快要生了，快要生了！”
十一娘看见万妈妈和后来的稳婆神色微微一愣，沉默下来。
她心中警铃大响。
那稳婆已道：“夫人再忍忍，很快就要生了。”说着，转身和万妈妈商量，“您看，要不要把宫里来的两位请进来，再烧些热水？”
万妈妈忙道：“那是自然。”吩咐小丫鬟烧开水，转身叫了宫里的两位稳婆进来。
太夫人请的两位稳婆就站在门口和宫里来的两位稳婆说了几句话，宫里来的稳婆这才上前给十一娘检查了一下。
她的神色有些凝重起来，走过去和另外三位稳婆、万妈妈小声说了两句。
十一娘心里已经很肯定事情有些不妥当，偏偏听不清楚几个人在说什么，吩咐琥珀：“请万妈妈过来说话。”
琥珀也感觉到了异样，立刻起身去叫了万妈妈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十一娘想用一种冷静而理智的声音说话，谁知道说出来的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万妈妈笑道：“没事，没事……”
如果真的没事，万妈妈肯定是欢天喜地跑出去告诉太夫人她要生了，又怎么会像现在似的，几个人神色忐忑地凑到一起耳语。
十一娘心里凉飕飕的：“万妈妈，我要听实话。你不说，等会我也会知道。你告诉我了，我至少知道等会该做些什么。”
生死关头，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万妈妈想了想，但不得不承认十一娘说的有道理。
她低声道：“夫人，真的没什么。只是羊水破得有点早。可能到时候您要吃点苦头。”
吃苦头？生孩子，怎样才叫吃苦头？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沉声道：“是不是难产？”
万妈妈表情有些讪讪然：“那也不一定。如果生的快，羊水早一点破，晚一点破，都没有什么大碍。”
可如果生的晚呢？
十一娘闭上了眼睛，身下湿漉漉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几个稳婆都支着耳朵听着，见她不哭不闹，神色镇定，都不由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稳婆更是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十一娘疼得已经麻木了，她甚至没办法感觉到下身的情况。
几个稳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琥珀站在床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在十一娘有限的认知里，孩子能在母亲体内存活，靠的就是羊水。如果羊水没了……
她问稳婆：“还没有生产的迹象吗？”
几个稳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有一个强露了笑脸，道：“夫人别急，快了，快了！”
毫无征兆，十一娘的眼泪如雨般落了下来。
她是不是要死了？
就像上一次，一次次的手术，一次次的化疗，让她头脑清晰地经历着死亡。
从前的痛苦，难道又要重来一遍？
她会再次穿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在陌生的空间里重新经历世间的悲欢离合，荣辱得失？
一时间，她如同回到了童年。
衣香鬓影的大厅，琥珀色的香槟，塔夫绸的舞裙，男人窃窃的私语，女人掩扇而笑……她穿着雪纺纱的公主裙，小小的身影从大厅的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绕到这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像个过客。
是，她是个过客。
没有爱人，没有家庭，没有孩子……上一世的她，如水过无痕，什么也没有留下！
思忖间，她的手碰到了高高凸起的肚子。
不，不，不。这一世，她还有个孩子。
她可以死去，却不能让这个在她身体里慢慢孕育长大的孩子跟她一起殒灭。
“侯爷呢？”十一娘听见自己哽咽着问万妈妈，“我要见侯爷！”
在她所认识的人里，只有这个人，能保护这个孩子不受伤害！
屋里的人面有难色。
产室是污秽之地，男人进来，是要染霉运的。
“夫人，”万妈妈硬着头皮笑道，“侯爷就在书房，您有什么事，我去帮您传一声就是了！”
“我要见他！”一向温和的十一娘此时态度坚决，“你去跟他说，我要见他！”
万妈妈站在一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求助似地朝琥珀望去。
琥珀望着满脸是泪的十一娘，咬了咬牙：“夫人，我去叫侯爷！”
万妈妈大急。
年轻媳妇子，什么也不懂。侯爷可是府里的主心骨。要是他出了什么事，这府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怎么能听夫人胡闹！
“管青媳妇！”她叫了一声，刚想提醒一句，琥珀已小跑着出了产室。
万妈妈一跺脚，追了上去。
生个孩子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徐令宜望着书案上微黄的宣纸，不禁在心里嘀咕。
这都过去一天半了，不知道还要待多久？
他想了想，放下了手中蘸了墨汁的毛笔，吩咐小丫鬟：“去看看，夫人那边怎样了？”
小丫鬟刚应了声“是”，门帘子“唰”地一声被掀起，琥珀急冲冲地走了进来：“侯爷，您快去看看吧！夫人她，夫人她……”眼泪已止不住地落下来。
徐令宜心里一寒。
就看见杜妈妈跟了进来。
“侯爷，您别急。”她目含告诫地瞥了琥珀一眼，道，“她们年轻人，不懂事。我这就去看看！”
琥珀看得清楚，心里更明白，如果徐令宜去了产室，最后十一娘又有个三长两短，她是嫁到徐府的媳妇子，不再是十一娘的陪房丫鬟，徐家的人想怎样处置她就能怎样处置她。可一想到满脸是泪的十一娘，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反驳的话就脱口面而出：“不是，侯爷，是夫人要见您……”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宜已大步出了书房。
杜妈妈望着琥珀就叹了口气。
琥珀却是心中一喜，一面抹着眼角，一面小跑着跟了上去。
十一娘感觉到身下的被褥越来越濡湿，她的心也一点点的凉了下去。
情况是不是已经很糟糕？
她不怕面对厄运，她怕对既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接受！
徐令宜为什么还没有来？
是琥珀没办法把话传到？还是徐令宜犹豫着要不要见她……
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就听见门帘子一响，徐令宜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徐令宜！”十一娘呐呐地望着他。
徐令宜看见过她巧笑嫣然的样子，看见过她骄傲隐忍的样子，看见过忿然失望的样子，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噙满水光的杏眼无助地望着她，充满期待与亟盼。
他心中一滞，目光凌厉地望着几个稳婆：“怎么回事？”声音不再是往日惯有的威严，而是隐隐中带着几分慌张。
他微微一愣。
再凶险的场面他都见过，有什么好慌张的！
徐令宜来不及清理自己的思路，他看见几个稳婆都垂了头，那彭医婆更佝偻着身子悄悄地朝后退了几步。
他指尖发冷，耳边传来十一娘羸弱的声音：“侯爷，我可能难产了！”
虽然已经有情况不妥的心理准备，当听到这话从十一娘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徐令宜的脑子还是“轰”地一下，片刻才缓过神来。
“难产？”他的身姿更显几份挺拔，望向稳婆的目光就有了几份凛冽，“什么叫‘可能难产’了？”
空气为之一冷，有如刺骨的气流涌向她们，好像只要那目光再凛冽一些，就能把她们绞成碎片似的。
几个婆子缩成了一团，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吭一下。
徐令宜鬓角的青筋就暴了起来，眼底闪过一道戾气。
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令宜神色的彭医婆看得胆战心惊，见徐令宜嘴角微翕，正要说话的样子，想也来不及多想，“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侯，侯爷，羊水破得早了些，孩子，孩子还没有动静。”她磕磕巴巴地道，“要是，要是再不生产，夫人就有些危，危险……”一面说，眼角一面朝着徐令宜睃去。
徐令宜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要是能生产呢？”的语气很冷静。
只要别乱发脾气就好！
彭医婆暗暗吁了口气，忙道：“要是能生产，自然会母子平安……”
“那你们就给我想办法让夫人生产。”没等她的话说完，徐令宜幽幽地道，“你们不是医婆、稳婆吗？要是连这也不会，那还做什么医婆、稳婆？”
声音平平的，甚至有些呆板，可听在几个婆子的耳朵里，却如落在了冰窖里一样，全身发冷。
彭医婆一咬牙，随后就拉了一个稳婆：“侯爷，奴婢是医婆，会医小儿急症，却不会接生。”
那稳婆一听，浑身像抽了筋似的软了下去：“侯爷……侯爷……”
徐令宜已冷笑着走了过去：“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奴婢，奴婢……”稳婆伏在地上，筛糠似地抖了起来。
徐令宜二话没说，朝着那稳婆一脚踹过去。
那稳婆捂了胸，哼也没哼一声，脸色发白地瘫在了地上。

第四百五十六章
徐令宜望着匍匐在他面前的几个婆子，冷冷一笑。
“看来，你们都没有什么办法了！”他吩咐琥珀，“把白总管叫来。让他把宫里来的三位送回宫去。就说我们永平侯府用不上。”
她们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来当差的。“用不上”，听在宫里那些贵人的耳朵里，和“倨傲不服管束”有什么区别？
三个婆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敢在当今国舅爷面前得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已是不言而喻。就算皇后娘娘不追究，自有想奉承永平侯的人替永平侯抱不平！
与其到时候生不如死，还不如想办法放手搏一搏。
“侯爷，我们有法子！”其中一个稳婆破釜沉舟地道，“因是偏方，有些凶险，所以不敢拿来用！”
如果是个全无风险的法子，稳婆早就用了，何至于到此刻才说出来？
徐令宜面无表情。
稳婆已急声道：“我们可以帮夫人揉一揉，这样孩子能快点生下来！”
徐令宜朝另外几个稳婆望去，只见她们神色很是慌张。
他又朝万妈妈望去。
万妈妈目光闪烁，显得有些紧张。
也就是说，万妈妈也是知道这个法子的！
徐令宜的目光就锁住了万妈妈。
万妈妈心中五味陈杂，缓缓地跪在了徐令宜的面前。
“侯爷！”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法子，太凶险。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用。因是揉下来的，孩子多半都……”声音低了下去，“没生下来就……夭折了！”
徐令宜冷漠的表情有了裂缝，露出些许的慌乱。
万妈妈头垂得更低了。
“不，不，不。”听了个一清二楚的十一娘心如刀剜，“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子……这个不行不行……”说着，眼睛又湿润起来。
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徐令宜回头，望着泪眼婆娑的妻子。
明眸澄净得如涧间的泉水，似忘忧水，是让他的心都跟着清澈起来人。
眼角的余光瞥过高耸的腹部。
在他的抚摸中一点点的长大，顽皮地和他嬉戏，是他的骨血……
徐令宜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田妈妈犹豫了片刻。
磕头的稳婆却捉到徐令宜声音里的犹豫。
这个时候，什么也不做，肯定是死。顺着侯爷的心意去做，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她拿定主意，轻声道：“还，还有个法子！”
徐令宜目光一亮。
“用剪子剪开……”稳婆小声道，“只是大人……”
徐令宜明白过来。
大人和孩了，只能保一个！
十一娘也明白过来。
她打了一个寒颤。
没想到自己这一世会死的这样的狼狈。
十一娘自嘲地笑了笑，手轻轻地落在了腹部。
没有母亲的孩子，生活会很辛苦，哪怕物质上再满足，心里也始终会有一个小小的缺憾。
只可惜自己和徐令宜做夫妻的时候太短了些，如果时间再长一些，记忆也深一些，念着夫妻一场，孩子又自幼丧母，他以后就算是再有妻室、子女，也会对这个孩子多有容忍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地抚了抚肚子里的孩子。
以这个孩子的出生门第，如果太过容忍，只怕会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可如果太过严厉，又多半会养成胆懦弱的性格，被人欺负……得找个可靠的人守在孩子身边才行。
滨菊、万大显都是忠厚有余，机敏不足；琥珀倒是很机敏，可她嫁到管家，就是徐府的人了，徐令宜要是娶了继室，多有牵制，未必是个好选择；竺香年轻还小，自己不在了，她的婚事自然由徐令宜或是罗家的人做主，由不得她，未来如何，还是个未知数……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人。
不过，宁愿愚笨些，也不能选那种机活灵变，审势度势之人。情况随时变化，谁知道这种人什么时候就起了异心。
她突然想到了陶妈妈。
当初，元娘是不是也面临着和自己一样的困境和选择呢？
十一娘愣了愣，就看见徐令宜慢慢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大，可步伐却很坚定，眉宇间透着毅然，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郑重。分明是已做了决定。
知道她怀孕时他的微笑，抚摸着她肚子时他的满意，感受到孩子胎动时他的喜悦……走马灯似地在她眼前掠过。
人为什么一定要面临考验？
难道不能就这样花团锦簇地过一生吗？
十一娘望着坐在他身边的徐令宜，静静地说了句“我要孩子”……却悲从心起，泪如雨下。
徐令宜望着刚才还情绪激动，知道另有法子保住孩子却突然安静下来，默默流着眼泪的妻子，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痛难忍。
他帮她擦拭着腮边的泪珠。
“十一娘！”徐令宜望着她的目光有些幽远，语气有些苦涩，“你一向明理……刚才稳婆的话你也听见了……如果用剪子，你肯定会……如果让稳婆帮你揉搓，孩子有可能……”他微微一顿，半晌才道艰难地道，“还是让稳婆帮你揉搓……”
十一娘睁大了眼睛。
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要放弃孩子”的念头如潮水般席卷了一切，心中所有的感想都为它让路。
“不行，不行！”她大声地道，“我怀了他十个月……他已经会翻身了，还会和我们做游戏。”她说着，握住了徐令宜的手，“你不记得了……你的手放在左边，他偏偏朝右踢；你的手放在右边，他偏偏朝左踢……你还说他性子活泼，聪明可爱……”
徐令宜眼角有水光闪动。
可一心一意只想说服他的十一娘并没有注意。
“侯爷……”她殷切地望着他，只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他已经足月了……”
屋子里闻针可落，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地等候着。
徐令宜有些无力地靠要床头的架子上，听见落地钟敲了九下。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吩咐稳婆：“你们动手吧！”
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很是镇定。身姿笔直如松，又带着一份决然。
“不行！”十一娘再也顾不得什么，挣扎着拉住了徐令宜的衣袖，“不行……”
徐令宜重新坐下来，抱了她。
“十一娘，你听我说。”他眼底深处有着难掩的哀恸，“可如果让稳婆动手揉搓，你和孩子都有可能活下来……如果用剪子，只有一个结果。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谁又不想活下来！
算概率，徐令宜分析的很有道理。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来。
她不敢试……她承受不了另一个结果！
“不行，不行！”十一娘抱住了徐令宜的胳膊，小声地哭泣起来，“我不能……”
琥珀捂嘴哭了起来，万妈妈侧过脸去。
十一娘很害怕吧！
男人是不能进产室的，既然自己已经破例了，那些规矩索性也就不管了。
“十一娘！”徐令宜郑重地喊着她的名字。
十一娘不由抬头。
“我陪着你！”徐令宜平静地望着她，“我们一起”他紧紧地攥了她的手，“你要相信我。”
十一娘怔怔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徐令宜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紧紧地揽了她的肩膀，“法善和尚曾经给我算过命，说我是武曲星下凡，妖磨鬼怪遇到我都要避开……”他的语气坚定而从容，“我在这里陪着你，你一定会没事的”说着，已朝那个献计的稳婆点头。
稳婆一咬牙，捋了袖手就走了过去。
“老四，进了产室！”太夫人听着愣住。
“是啊！”杜妈妈低声道，“拦也拦不住……”
太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取下手腕上的楠木佛珠辗了起来，还是觉得心中难安，干脆站了起来，“走，去祠堂。”
求祖宗保佑他们逢凶化吉才是！
稳婆的手很重，刚揉搓了几下，十一娘就后悔了。
她抓住了稳婆的手：“不行，这样孩子会受伤的！”
稳婆有些为难地看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保持了沉默。
稳婆就避开了十一娘的目光，低头使劲地揉搓她的肚子。
十一娘心中一颤，抬头望向徐令宜。
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了一条缝，目光如眺望般的愣愣地直视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十一娘不由紧紧地抓住了徐令宜的手。
他的手，指节分明，宽厚而温暖，此时却如秋风中的落叶，止不住地哆嗦着。
“侯爷！”她失声痛哭起来。
徐令宜身子一震，回过神来。他搂着她，把脸贴在了她的脸上，柔声地安慰着她：“你别哭，等会没力气了孩子生不下来，你也会很凶险的！”
用剪子，孩子会没有任何风险地生下来。用这种方法，孩子有可能夭折，大人也会因为力竭而亡。两相比较，前者才是明智之选。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了解徐令宜的用心。
他这样做，不过是想保住她而已！
她是孩子的母亲，他是孩子的父亲。
做出这样的取舍，她悲痛欲绝，他何尝不痛苦万分。
“徐令宜！”她含泪望着他，“我要吃东西！”
徐令宜愣住。
十一娘已道：“吃了东西，才有力气。”

第四百五十七章
太夫人跪在大红底云龙捧寿的跪垫上，恭恭敬敬地给徐家的列祖列宗上香、磕头。
杜妈妈上前扶了太夫人。
“那边情况怎样？”太夫人站定。
杜妈妈不敢说实话，小声道：“太医用了催产汤药。”
太夫人心里却明镜似的。
如果催产汤药有效，孩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生下来了。
太医的手段她也知道。
催产汤药无用，只能用虎狼之药……是大人活下来，还是孩子活下来，就看天意了！
想到这里，太夫人眼睛微湿，目光不由落在了元娘的牌位上。
你殚精竭虑地把十一娘娶进了门，如今她正在生死关头徘徊。你如果在天有灵，就算是为了谆哥儿，也保佑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吧！
“吃东西？”徐令宜又惊又喜。他最怕的是十一娘不配合。忙道：“想吃什么？我让万妈妈帮你准备！”
“什么都可以！”这个时候，哪里还知道饿。只不过担心到时候自己没有了力气。
十一娘想到肚子里的孩子被这样折腾一番，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情况。但事已至此，三心二意，只让会她和孩子都陷入困境……只能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主动调整姿态，方便稳婆用力……心却如刀割般地痛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乱涌。
稳婆看着松了口气，忙道：“给夫人含片人参吧！提提精神就行。要不，喝些红糖水也行。”
人参自然更好。
可人参补强不补弱。
徐令宜吩咐琥珀：“你去问太医，夫人这样，能不能含人参！”
琥珀很快折了回来：“太医说，含参片更好一些。”
这些东西早就备好了的。
赶过来的田妈妈忙拿了参片给十一娘含。
另两个稳婆胆子也大了起来，一个过来帮忙，一个观察着十一娘的反应。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婆子们开始上灯。
十一娘无力地瘫在徐令宜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两个帮着揉搓的稳婆也大汗淋漓。
徐令宜接过琥珀手中的帕子帮她擦着额头上的汗。
她好生生一个大人都精疲力竭了，何况是个未出生的孩子。
“这样下去不行！”十一娘强忍着泪水，“让太医给我用汤药，我怕等会没力气了！”
人参都没办法，再用，只能是虎狼之药。
“你闭上眼睛歇会！”他把帕子递给琥珀，握了十一娘的手，“实在不行了，我们再用汤药。”
“我现在感觉就不行了……”十一娘喃喃地道，耳边突然传来稳婆的惊呼：“侯爷，夫人，宫口开了。”
十一娘和徐令宜闻言都精神一振。十一娘更是支肘要坐起来，急得那稳婆忙将十一娘按了下去：“快躺好，快躺好。”
其他几个稳婆也围了过来。这个在架子床上悬了白绫好让十一娘有个借力的地方，那个帮着在十一娘身下垫了干净的棉布，还有的拿了厚厚的迎枕放在十一娘的背后，徐令宜坐在那里，倒显得有些碍手碍脚起来。
徐令宜干脆把地方让了出来。
田妈妈趁机就坐在了床边，先是塞了片人参给十一娘，然后开始告诉她怎样用力。
接下来，相比之前的折腾，顺利的让人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稳婆就看见了孩子的头，中途除了孩子的肩膀被卡了一下，没再出现任何的异样情况。
随着一声“生了、生了”的欢呼声，十一娘只觉得身子一轻。
她还记得剪脐带的事，急着提醒琥珀：“剪刀、剪刀……”
琥珀慌慌张张地去拿了剪刀。
稳婆哪里敢拒绝，接过剪刀剪了脐带，提了孩子的脚，朝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待听到孩子宏亮的哭声时，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抱着身上还沾着秽物的孩子给徐令宜看：“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是个公子，是个男丁！”
徐令宜望着脏兮兮、哭得正欢的小家伙，百感交集。不由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却乌黑浓密的头发，转身对十一娘道：“是个男孩子！”
十一娘好像跑完了一场超过自己承受能力的马拉松，虽然全身都像散了架般，动下手指都觉累，可精神却很亢奋。闻言伸出手臂：“给我看看！”
“夫人别动！”照顾她的稳婆却笑道，“胎盘还没有出来。”
徐令宜听着心里一紧，忙道：“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稳婆说着，笑道，“已经落下来了。”
这也算是母子平安吧！
徐令宜露出愉悦的笑容。
屋子里一改刚才的沉闷，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喜气洋洋的。
自有小丫鬟跑着去给太夫人、二夫人和五夫人报信。
万妈妈和琥珀则帮十一娘收拾。
田妈妈和稳婆抱着孩子到一旁去清洗。
十一娘很疲惫，却安不下心来。问田妈妈：“说肩膀卡了一下，你看看他的手能不能动？”又问，“他有没有其他什么毛病？”然后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支肘就要坐起来，“他怎么不哭了？”
徐令宜见她脸色苍白，神色倦怠，按了她的肩：“你顾着自己就行了孩子那边有田妈妈呢！”
田妈妈听了忙笑道：“夫人放心，小少爷好得很。知道我们在给他洗澡，哭也不哭了，张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呢”说着，啧啧道，“小少爷长得可真漂亮这头发，乌油油的，眼睛，亮晶晶的，皮肤，红红的──生下来皮肤白的，越长就越黑；生下来皮肤红，就会越长越白。”说着，瞥了徐令宜一眼，“我看这五官像侯爷，这头发、皮肤却随夫人。”
别一个稳婆也直点头：“我看也是。我接生过这么多次，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谁家的孩子一生下来就睁眼的。这孩子，精神头可真足，长大了只怕和侯爷一样，也是个大将军。”
虽然是恭维的话，可知道孩子身体好，十一娘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来，在温热的帕子擦拭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已是半夜。
远处传来隐隐的更鼓声，昏黄的灯光中，身材欣长的徐令宜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还不时停下来笑着端详一下襁褓中的孩子。
十一娘看着心里暖暖的，嘴角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轻轻地喊了声“侯爷”，道：“屋里服侍的人呢？”
“你醒了！”听到动静，徐令宜抱着孩子笑着坐到了床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这么一说，十一娘还真感觉有点饿了，但大红底绣着福禄寿三星翁牵梅花鹿的包被就在眼前，她一心只想看看孩子，支肘就坐了起来：“给我看看！”身体麻麻的，感觉很吃力。
“你快躺下！”徐令宜忙道，“太医说，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这次又受了这样的折腾，没有两、三个月的精心调理，休想恢复元气。”一面说，一面将孩子抱到了她的面前。
孩子睡得正香，神态很恬静。小脸红红的，五官还没有长开，但鼻子高挺，看得出来，像徐令宜，头发乌黑，应了田妈妈那句话“乌油油”的话。
就是这个小家伙，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十一娘想着，没有一点点的不快，只觉得甜滋滋的。
她不由俯身，小心翼翼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面颊。
突然被人打扰了睡眠，虽然是自己的母亲，但孩子还是很不给面子地皱了皱小鼻子，然后不满地嘟了嘟小嘴，头在包被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十一娘心里柔柔的，能滴得出水来。
“很有趣吧？”徐令宜望着眼角眉梢温柔如水的十一娘，笑道，“他刚才还朝着我吐了个泡泡。”说着，指了孩子的右嘴角，“就在这里，小小的，米粒大小。”
小婴儿通常吃了奶或是喝了水以后，唇边有残留的奶水才会吐泡泡。
十一娘忙道：“他吃了东西没有？”
孩子出生之前她看了几个乳娘，但因为初乳最好，所以想找个和她产期最接近的，就没有定下来。
“没有！”徐令宜有些担心的样子，“他一直在睡。前头找的三个乳娘都试着给他喂奶，他都不肯吃。田妈妈说，可能还不饿。就喂了点水给他喝，倒一股脑的全喝了。我看，说不定他是不喜欢这几个乳娘，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明天一早就从奶子府里找几个来再试试。”又道，“你躺下吧！稳婆说你身上有伤，让你别乱动的！”
他这么一说，十一娘又想起屋里服侍的人来。
徐令宜笑道：“我见你屋里平时值夜的丫鬟都睡在外间。我怕她们吵着你，让她们在外面守着。”
十一娘这才想起来，刚才徐令宜的脚步异常的轻盈，根本听不到什么声音。
思忖间，徐令宜已轻声叫着“田妈妈”，道：“夫人醒了！”然后又和十一娘说话，“娘和二嫂、五弟妹都来看过你了。见你睡着，就没吵醒你。说明天一早再来看你。谆哥和诫哥也来看了弟弟，”说着，笑了起来，“两个都稀罕得不得了，问能不能跟弟弟一起睡。”
想到那两兄弟，十一娘浅浅地笑了起来：“他们还好吧？”
“挺好的。”徐令宜笑道，“两个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吹笛子、做花灯……没想到诫哥儿竟然和谆哥儿处得这样好。”颇有些感叹。

第四百五十八章
“这也许就是缘分吧！”十一娘当初也没想到徐嗣诫能这么快地融入这个家庭，说起来，徐嗣谆的友善也是个重要的原因。她心中一动，趁机道，“谆哥儿虽然性子柔和，却有容人之量。对一般人来说，也就得个宽厚之名，可对世子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德。”
徐令宜不由沉思。
宋妈妈和田妈妈端了小米山芋粥进来。
田妈妈见徐令宜还抱着孩子，笑道：“要是侯爷不放心，奴婢帮着抱一会吧！你也好歇一歇。”
孩子还没有出生，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已经选好了。她既不用给孩子哺乳，也不用亲自照顾孩子，想见的时候让乳娘抱过来就行了。就是身体不好的徐嗣谆，也是照此行事的。其他公卿、富贵之家也是如此。她却想自己带孩子。这是两个观念的碰撞。每个人都有她认为舒服的生活方式，她无意改变什么，也不想让自己变成异类。只好曲线救国。借口没有合适的人选，没有把孩子屋里的管事妈妈定下来。寻思着到时候生了，暂时在自己屋里养些日子，等有个两、三岁了，滨菊的孩子也大了，让滨菊来做管事妈妈。如今没个老成的人在屋里看着，难怪徐令宜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屋里的人。
没想到徐令宜会亲自带孩子。
不是说父不抱子的吗？
十一娘有些内疚，不等徐令宜回答，已道：“侯爷，您把孩子放在我床上吧！”
“没事，”徐令宜道，“他还没把剑重。”但想着母子连心，这孩子得来不易，自己都看着欢喜，更何况十一娘。还是把孩子放在了十一娘的枕边。
宋妈妈服侍十一娘吃粥。
因为刚生产完，身体正虚着，不能太油腻的东西。多用米酒、鲤鱼催奶。小米山芋粥清淡，补气血。看这吃食就知道，没人指望着她哺乳。
十一娘想了想，道：“我想喝点鸡蛋米酒。”
徐令宜朝田妈妈望去，示意她去端米酒来。
田妈妈忙道：“那是燥热之物。太医说了，您体寒。要是实在想吃，等过几天，您身上干净了，我做给您吃。”
她是和万妈妈都是有经验的老人，太夫人专程差了来照顾十一娘的，自然最有发言权。
徐令宜就笑着问十一娘：“你还想吃什么？”
意思是让她换别的东西吃。
十一娘只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没什么想吃的了！”
晚上田妈妈和孩子屋里的丫鬟红纹、十一娘身边的秋雨、秀莲在屋里服侍，徐令宜歇在了书房。
望着熟睡的孩子，十一娘虽然感觉到自己好像没什么奶水，却还是不死心地试着给孩子喂奶。孩子却侧了头去睡，根本不理她。
十一娘心中暗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思忖着是不是难产，身体太虚，所以没有奶水；或者是没有及时催奶，耽搁了时间……
太夫人那里，叫了二夫人做伴。
“……还好是有惊无险，把我吓了一身冷汗。”
二夫人帮太夫人掖了被角：“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侯爷几次征战全身而退，是个有后福的人。您不必担心！”
太夫人“嗯”了一声，道：“你不知道。我当时想，要是十一娘有个三长两短的，老四岂不要背上个克妻的名声？当时真是为他心痛啊！”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二夫人拉了太夫人手，“您且放宽了心，好好保重身体，还要看着重孙出世呢？”
太夫人就想到了刚添的孙子。
她脸上平添了几人分笑意：“你瞧他，不早不晚，选在了十月初十落地。头发又黑又浓，额头宽宽的，鼻梁高高的，我看，以后也是个有福的。”
二夫人想着那个刚出生就睁开了眼睛的小家伙，嘴角也翘了起来：“他要不是个有福的，怎么会托身到四叔的屋里！”
两人说话的时候，五夫人也在和石妈妈也在说话：“说起来，她运气真不错，头胎就是儿子。我看，以后谆哥的日子不好过。”
“这过日子，也和这喝水一样，是冷是热，只有自己知道。”石妈妈笑道，“四少爷是世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有什么不好过的。”说着，转移了话题，“我看您这个月的小日子迟了大半个月，明天太医院的太医要来给四夫人问诊，您看，要不要叫过来给您把把脉？”
五夫人知道石妈妈的意思。懒懒地道：“怀歆姐儿的时候，一上身就不舒服。这次，什么也没有。我看，还是待些日子再说。免得弄错了。那边又刚生了儿子，还以为我在和她打擂台，白白让人看笑话！”
石妈妈点了点头。
五夫人能这样想最好。这妯娌之间，一如邻里之间。虽不在一起过日子，可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事事都要争先，哪有安宁的时候。关了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你往常的日子对得准，这次就没一点动静？”石妈妈把话往五夫人最关心的子嗣方面引。
“什么动静也没有！”五夫人叹气，“还不知道到底怎样，说这些，都早了些！”
到底把这话引开了。
正屋的东小院里，文姨娘却在为洗三礼送什么好犯愁。
“到时候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在场。我要是出手太重，到时候不免让乔姨娘和杨姨娘为难。我要是出手太轻，二夫人和五夫人是知道我在外面有铺子的，到时候不免觉得我小气。”她有些为难地问冬红，“你说，我明天就把洗三礼送了如何？私下送一份给夫人，然后明面上再和大家一起出一份！”
文姨娘对身边的几个丫鬟都很好，几个丫鬟的性子也就都有些活泼。冬红听了笑道：“四夫要是接了，岂不成了爱财之人了。您与其送两份礼，我看，还不把把私下要送的那一份给六少爷打了手镯、项圈之类的东西，四夫人见了，必须喜欢。再说了，二夫人和五夫人难道还能为了这点事就为难您、插手管到四房来不成？”
文姨娘听着点头，笑道：“我们冬红长大了，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了。”
秋红不好意思笑起来。
住在他们前面的绣橼却眉头紧锁：“今天太晚了，这件事，还是明天和姨娘说吧！”
珠蕊点头。
古时候的人觉得生辰八字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昭示着自己的一切，轻易不让人知道。十一娘生产后两个时辰后，才放出消息说孩子生下来了。
绣橼她们才得到消息。
“送什么礼好呢？”她愁眉不展，喃喃地道，“杨姨娘估计和我们一样，就是文姨娘那里……恐怕要打听打听。如果能递个音给她，那就更好了！”
珠蕊没有搭腔。
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别有心事。
珠蕊比绣橼小两岁。说起来，也是老大不小了。绣橼的婚事迟迟定不下来，她心生警惕。前些日子让人信给自己的娘老子，委婉地把这事说了说。
也不知道她娘老子能不能明白？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有些烦起来。
杨氏此刻也有些烦躁。
没想到，夫人真的生了儿子。
听说她生产的时候还把侯爷也叫去了产室陪着……这样一个娇滴滴又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怎么就偏偏入了侯爷的眼？
杨氏想着，只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似的，十分难受。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感觉好了些。
自己等下去，孩子会越长越大，侯爷对孩子的感情就越来越深，她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
她不由脸色微黯。
第二天，宋妈妈奉命给亲朋好友送红蛋，徐令宜则会在床头和十一娘商量着孩子的名字：“先前也准备了一些，女孩子的多，男孩子的少，我昨天又梳理了一下。你看看取哪个字好？”
徐令宜递给她一张白色笺纸，上面写着“诚”、“谨”、“谦”、“凉”……一口气写了十几个。他还在一旁解释：“诚，诚者自成也；谨，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谦，谦谦君子，用涉大川；谅，众信曰谅……”然后道，“我觉得‘谦’字好。以谦逊温和之姿行事，才能海纳百川，胸怀山川……”
但还可以解释为国君奉行谦逊的政策，才能在威加四海，才能使邦国前来归附臣服。
十一娘笑道：“还是叫‘谨’吧！百善孝为先。希望他以后是个孝顺的孩子。”
徐令宜立刻明白过来。
他微微有些不自在。
十一娘握了他的手：“我希望他能在我身边长大，以后，也能承欢膝下。”语气十分的真诚。
徐令宜反握了十一娘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睡在十一娘身边的孩子大哭了起来。
十一娘慌手慌脚地抱了孩子：“从昨天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吃？”
听到动静的万妈妈已小跑了进来。
“我来，我来！”她笑盈盈地去抱孩子，“怕是饿了，我抱去给乳娘们喂喂。”
十一娘却道：“你让乳娘进来吧！”
到底为什么哭，她看着，心里也踏实点。
一面说，一边轻轻地拍着孩子。
万妈妈忙去叫乳娘。
徐令宜高声喊了临波：“奶子府那边还没有动静吗？”

第四百五十九章
临波隔着窗棂答道：“天刚亮就送五个乳娘过来，正在外院侯着。”
“把她们都叫进来！”
临波应喏而去。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十一娘焦急地坐了起来。
“我来！”徐令宜忙在她身后垫了个迎枕，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十一娘倚了迎枕。徐令宜抱了孩子，一面走，一面轻轻地拍着。孩子却依旧哭个不休。
他声音宏响，哭得伤心，在这安静的空间就有了几份惊心动魄。
不过几息的功夫，十一娘已觉度日如年。
徐令宜眉宇间更是有了几份焦虑。
一旁的红纹度欲言又止，被秋雨看了个分明。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耳语道：“怎么了？”
红纹怯生生地道：“会不会是撒了尿？”
秋雨怔了怔，想着给六少爷挑丫鬟时，全选的是那些年纪在十三、四岁，曾在家里带过弟弟妹妹的，觉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想了想，上前悄声道：“夫人，红纹说，六少爷会不会是撒了尿？”
十一娘此刻只求孩子别再哭了，忙喊了徐令宜：“……抱过来看看！”
徐令宜也听到了秋雨的话，将孩子放在了床上。
两人有些笨拙地解了包被。果然是尿了。解了包被，孩子就不哭了，睁了眼睛乌黑的眼睛，小腿乱蹬。
徐令宜望着那双比花生大不了多少的小脚，有些手足无措。问十一娘：“怎么办？”
能找到孩子哭的原因，全因有红纹的建议。十一娘朝红纹望去。
红纹急步上前，战战兢兢地道：“万妈妈说，要洗一洗，然后换了干净的尿片，重新包上。”
话音未落，万妈妈走了进来，看着不由“哎呀”一声──不过转身去吩咐了小丫鬟一声，回来就全变了。她忙把孩子抱在怀里，将小包被掩得实实的：“小心着了凉，那可就麻烦了。”
十一娘解释道：“他尿了尿！”
万妈妈已经看见了。笑道：“我这就帮六少爷换个尿布。”
那边红纹早已拿了干净的尿布出来，又喊了小丫鬟打了热水进来，和万妈妈一起帮孩子换尿布。
徐令宜道：“这样不行，得快点把奶娘和屋里管事的妈妈定下来才好。”
万妈妈听着心中一动，正思忖给十一娘推荐个人，就听见十一娘道：“你看滨菊如何？她有经验，做事我也放心。”
徐令宜觉得滨菊太年轻，何况这中间还隔着个万大显。
他帮十一娘拉了拉被子，见万妈妈和红纹、秋雨正专心在给孩子打包，低声道：“过了年，司房里有个一等的老管事因年纪大了要回家荣养，司房里的人要动一动。万大显这两年做事也算勤勉。我准备让他做个二等的管事……”
这样一来，滨菊就不适合再内院当差了。特别是在嫡次子身边。
十一娘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万大显得了重用，又觉得有些高兴。想着徐令宜刚才说话的声音，猜着这件事只怕还没有最后公布。也学着徐令宜的样子低声笑道：“没想到万大显竟然有这样的福气……我一时只想到滨菊。要不，先把乳娘的人选定下来再说？反正孩子还小，天气又越来越冷，我想让他暂时就住在正屋的暖阁。我闲着，有乳娘，还有宋妈妈、琥珀和竺香几个，难道还看不住一个孩子不成？侯爷，您意下如何？”
徐令宜想想，也觉得有道理：“那就先把乳娘的人选定下来。”又笑道，“吃饭是大事！”
十一娘听着笑起来。
万妈妈把孩子重新包好，抱了过来。
徐令宜见他又睡着了，不由笑道：“可真是娇气。一点点委屈也受不了”眼睛盯着十一娘看。
十一娘脸色一红，娇嗔道：“他尿湿了，不舒服，自然就要哭了！”
徐令宜只是笑。
十一娘的脸更红了。
正好临波领了奶子府的乳娘来，又小丫鬟领了先前三个乳娘过来了，徐令宜这才敛了笑容，道：“我去趟娘那里。先把孩子的名字定下来。再和她老人家商量商量洗三礼的事。你正坐着月子，少不得要请娘帮着出面应酬应酬。”
选乳娘毕竟是内宅的事，徐令宜自然不好插手。
十一娘点头，待徐令宜走后，让万妈妈把几个乳娘叫了进来。
八个乳娘一字排开，环肥燕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别：二十一、二的年纪，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胸脯鼓鼓的。
十一娘问了她们几句话，选了两个口齿伶俐、产期和自己比较接近的，让她们试着给孩子喂奶。
孩子只顾着睡，好不容易弄醒了，不满地大哭。
万妈妈忙抱了他哄。
其中一个姓顾的乳娘就笑道：“夫人，小少爷正想睡，被弄醒了，自然要发脾气。他要是饿了，自然会醒的。等小少爷醒了再喂奶也不迟啊！”
十一娘急道：“你不知道，他已经有一天没吃东西了，就喝了两口水。”
顾乳娘就笑道：“可能是刚生下来，胃口还没有开，夫人不如请大夫开两剂调脾胃的汤药。”
十一娘见她说话行事很有主见，对孩子的事好像也比较在行，不由多看了两眼。
顾乳娘穿了件靓蓝色粗布小袄，黑色八幅湘裙，裙子有点短，露出了黑色的布鞋和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袜子。
十一娘暗暗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太医来了。”
十一娘让万妈妈先把孩子抱出去给太医看看。但万妈妈很快就折了回来：“太医说，太医院的吴大人擅长看小儿疑难杂症。”十一娘为之气结，让秋雨拿了自己的对牌差外院的管事去请吴大夫，只留了田妈妈在一旁服侍，然后放了帐子，在手腕上搭了帕子请太夫诊了脉，开了药方。
田妈妈服侍十一娘吃了药。
二夫人搀了太夫人过来。
孩子刚哭过，正醒着，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倒影。太夫人看着不知道有多喜欢，道：“刚才老上去我那里，说给孩子取名叫‘谨’？”
十一娘笑道应“是”：“侯爷和我都觉得这名字好！”
二夫人看着就淡淡地笑了笑。
太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笑呵呵地冲着孩子道：“那我们以后就叫‘谨哥儿’，你说好不好？”
孩子张着粉红的小嘴就打了个哈欠，然后闭眼睛，睡觉去了。
太夫人看着心都软了，对十一娘道：“要是你照看不过来，就抱到我那里去。来年谆哥也要般到外院去住了。”
吓了十一娘一身冷汗，忙道：“您年纪大了，孩子太小，不免有些吵吵闹闹的。等大些了再去也不迟。”然后忙转移了话题：“听说昨天晚上诫哥儿歇在您那里，没有吵着您吧？”
“没有，没有！”太夫人笑道，“两兄弟在一起，都很听话。吹了会笛子，背了会书，就歇下了。一大早，谆哥儿也没让人叫，自己爬起来了不说，还叫了诫哥儿。倒比平时还乖巧几分。”
二夫人笑道：“两兄弟在一起，谆哥儿是哥哥，自然不能像在您跟前似的，总是个孩子。”
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问起孩子的情况来。知道他因为撒了尿大哭了一场，就笑着对二夫人道：“你看这孩子，多聪明！”知道谨哥儿还没有吃奶，跟着着起急来，“得找个太医来看看才在？”
“已经差人去请太医院的吴太医了！”
说着，五夫人抱了歆姐儿过来。
歆姐儿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太夫人怀里谨哥儿，见祖母、二伯母、四伯母和母亲都在说话，悄悄伸了白嫩嫩的指头，轻轻地戳了戳谨哥儿的脸。谨哥儿嘴角翕了翕，继续睡。歆姐儿觉得有趣，又戳了戳谨哥儿的脸。谨哥儿皱了鼻子，好一会才舒展开来。歆姐儿更觉得有趣，连着戳了谨哥儿两下，谨哥儿“哇”地一下哭了起来，反把歆姐儿吓得呆在那里。
太夫人忙哄着谨哥儿：“没事，没事，你姐姐逗你玩呢！”
五夫人则脸面涨的通红，忙抱了歆姐儿，劈头盖脸就把旁边的小丫鬟训了一通：“把你带在身边是让你看着二小姐的，你倒好，只知道呆呆地站在那里。”又忙着对十一娘道歉，“小孩子不懂事，四嫂别放在心里！”
歆姐儿还是个孩子，十一娘怎么会为这个生气。可看着谨哥儿哭，她还是觉得心痛。
“歆姐儿也是因为喜欢才逗他玩的嘛！”
五夫人到底有些讪讪然，说了几句话，借口屋里有事，带着歆姐儿走了。
这样应酬了半天，十一娘倦意丛生，掩袖打了个哈欠。
二夫人看着就轻轻地拉了拉太夫人衣襟，说起洗三礼的事：“……娘拟了个单子，四弟妹看还有没有添减的。要是没有，下午就拿去回事处下帖子。”
也就是说，必须在下午以前把这件事落实了。
十一娘笑着应喏。
太夫人说了几句“好生休养”、“太医怎么说，到时候给我报个信”之类的话，起身和二夫人回了屋。
十一娘困得不行。吩咐万妈妈：“你好生守着谨哥儿。如果醒了，就让那个姓顾的乳娘先给孩子喂奶，如果他不吃，再试抱给其他人试一试。”
万妈妈知道她这是看中了姓顾的乳娘，笑着应了，抱着孩子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十一娘抬眼就能看见孩子，安下心来，渐渐睡着了。

第四百六十章
朦朦胧胧中，十一娘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她猛地坐了起来，却看见万妈妈神色安祥地坐在炕上，正轻轻地拍着怀里的谨哥儿。
“夫人，”一旁服侍的秋雨忙走上前去，“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万妈妈也循声望了过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孩子不吃，她哪里能睡得安生！
“没事，没事。”十一娘缓缓地靠在了迎枕上，“谨哥儿怎样？”
秋雨听着神色一黯：“中途醒过一次。万妈妈让那个姓顾的乳娘给六少爷喂奶，六少爷没有吃。万妈妈只好喂了点清水。”
十一娘急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秋雨道：“午初还差一刻。”
“可让吴太医瞧过了？”
秋雨轻轻摇了摇头：“小厮说，吴太医今天在宫里当差。要到未正才能出宫。”
出了宫，再到荷花里，岂不到了申初？
万妈妈抱着谨哥儿走了过来。
“夫人别担心，侯爷一听说，立刻去了宫里！”
十一娘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万妈妈道：“巳正就去了。”
也就说，走了有半个时辰了。
递牌子，见皇上，请旨，回荷花里……这一件事一件事的下来，就算是顺顺当当，也要未正了。到时候，吴太医也该出宫了。与其进宫去请皇上下旨，还不如派了管事在宫门外等！
心里算着，十一娘微微一愣。
徐令宜经常出入皇宫，利弊自然比她更清楚，可他还是去了……是因为与其等着，还不如做点事更让人安心吗？
十一娘接过万妈妈手中的儿子，望着他睡意正酣的小脸，不由俯身亲了亲他的面颊。
面颊软软的、柔柔的，有着小婴儿才有的嫩滑。
从出生到现在，已经七个时辰了，却只喝了几次清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想吃乳娘的奶？还是哪里不舒服？偏偏又不会说话……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安地掖了掖孩子的包被。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大小姐来了！”
秋雨忙在一旁解释道：“夫人，您刚歇下，大小姐就来了。见您和六少爷都睡着了。大小姐看了会孩子就先回去了。说了等会来看您的。”夫人醒来就问孩子，她当时没有机会说。又从一旁装孩子衣物的高柜里拿了个小匣子来，“这是大小姐一早送过来的。”
十一娘打开，是一对小小的赤金手镯，悬了一簇小小的海棠花，非常的漂亮。
她很是意外：“快请大小姐进来。”
贞姐儿穿了件白色的绫袄，玫瑰红的比甲，在初冬的季节，显得温暖而明亮。
十一娘让秋雨端了锦杌给她坐，指了匣子道：“这是什么？也太贵重了些。”
贞姐儿闻言微微有些不安，低声道：“是二哥去落叶山之前给我的。说是给六弟的。”
是吗？
十一娘望着手镯上悬着的海棠花。
悬海棠花，多半是送给女孩子的。那个时候孩子还没出生，根本不知道是男是女，她的孩子又是嫡次子。以徐嗣谕谨慎的性格，就是要送，也只会送个雕了什么“岁岁平安”或是“吉祥富贵”之类绝不出错的金锁片才是……怎么会送了悬着海棠花的小手镯。
莫非是贞姐儿自作主张……这手镯原是她小时候戴过的？
想到这里，她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贞姐儿只小徐嗣谕几天。虽然不像其他的兄妹那样从小在一块长大，可她自懂事起就听着丫鬟、妈妈嘀咕着“我们家二少爷”什么什么，就很想见见这个二哥，待见到了，他聪明又活泼，还敢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不像她，坐到美人椅上都要放个锦垫，怕衣裳脏了太夫人不高兴，她很是羡慕……再后来，又觉得他很可怜……特别是秦姨娘死后，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动秦姨娘的东西，跟着文姨娘学过算盘，后来被十一娘调到了她屋里当差的秀兰却听文姨娘说，除了一些上了册的物件，秦姨娘把二哥历年所得的赏钱和金饰统统挥霍一空，只留了不到一百两的碎银子。……当她听到那些管事的妈妈议论送什么东西给六弟时，怕徐嗣谕为难，正好前些日子文姨娘把帮她保管的一些饰品全交给了她，她就从中找了这副她满月时文家送的、却从来没有戴过的赤金手镯……又怕二伯母问，所以特意来迟了些。
她不免有些如坐针毡起来：“我，我昨天一直等这边的信……睡晚了……起来的也有些晚。”越说越心虚，想着平时十一娘教她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别说。也比虚情假意的好。忙微微坐直了身子，微微拔高了声调，笑道：“母亲，我听万妈妈说，父亲给六弟取名叫‘谨’，是真的吗？”
十一娘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她虽然不知道两个孩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贞姐儿这样维护徐嗣谕，总比落井下石的强。她也就顺着贞姐儿的话道：“你父亲和我都觉得这个名字好……”
话音还没有落，谨哥儿突然哭了起来。
十一娘忙抱了谨哥儿，喊万妈妈：“是不是又尿了？”
万妈妈快步上前，散了包被，尿片干干的。
“是不是要喝水？”万妈妈犹豫道。
“那就喂点水他喝！”
贞姐儿好奇地在一旁看着。
谨哥儿嚅着小嘴，把喂的水给吐了出来。
“是不是饿了？”十一娘道。
红纹一溜烟地去叫了顾氏来。
这次谨哥儿顺利地含了奶头，可吮吸了两下，又放声哭了起来。
顾氏脸色有些发白。
万妈妈顾不得这些，又叫了另一个乳娘来。
谨哥儿侧过脸去大哭，不仅如此，还像呛着了似的，咳了起来。
万妈妈竖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咳了起来。
“又不是尿了，又不是喝了，吃了两口奶又不吃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会不会是有其他的什么毛病？”想着稳婆说出生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十一娘撩了被子要下床。
“夫人，您不能起来。”万妈妈急得大叫，“太医说了，您要好好躺几天才行，要不然，会落下月子病的。”想把孩子送过去，又见孩子咳得厉害，不敢让孩子躺着，想去过去阻止十一娘，又不能把孩子交给别人，只好喊了“秋雨”，“快服侍夫人躺下。”
孩子哭得十一娘肝肠寸断，本来就听不进去，执意起床抱了孩子不说，还轻轻一边走，一边轻轻地拍着他。
万妈妈头都大了。
又想到徐令宜在产房里陪着十一娘生产，听说孩子病了就急急进宫请旨……
这要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的……
只盼着在小厨房里指导厨娘给十一娘做吃食的田妈妈早点来！
而贞姐儿开始见乳娘给谨哥儿喂奶，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谨哥儿哭得厉害，又有些担心起来，拉着万妈妈直问：“这如何是好？”
万妈妈心急如焚，却也灵机一动，咬了咬牙，道：“夫人，您看，要不要让那彭医婆来看看？”
十一娘有些意外：“彭医婆还在府里？”
万妈妈点头：“两位稳婆和彭医婆都在府里。”说完，怕十一娘不明白，又道，“侯爷高兴，让她们过了六少爷的洗三礼再走。”
洗三礼由稳婆主持，到时候“添盆”的东西稳婆都可以拿走。
想到生产那天彭医婆的举动，十一娘有些犹豫。
万妈妈此刻只想先把十一娘安抚着上床躺下。
“那彭医婆不是说了吗，她不会接生。皇后娘娘让她来，全因她会看小儿之病。”她上前搀了十一娘往床边去，“既是宫里出来的，肯定有几分见识，要不然，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也容不得她。您不如让她来看看。要是说的有道理，我们照着行事就是。要是说的没道理，我们全当是请了郎中来问了诊的。”
十一娘望着大哭不止的儿子，又想着徐令宜那边就算是一切顺利，等吴太医来，也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了。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这样哭上两个时辰不成？
这样一想，不再犹豫：“让她来看看！”
红纹听着，没待人吩咐，就跑了出去。
万妈妈松了口气，抱过啼哭不止的谨哥儿，耐心地哄了起来。
十一娘感觉下身有些痛，由着贞姐儿服侍上床歇了。
没半盏茶的功夫，彭医婆就来了。
她这次穿了件真紫色的褙子，看上去依旧带着点怪异。
万妈妈把孩子抱给她看。
她在路上已经问明了叫她来的原因，进屋就给谨哥儿把脉。
孩子的手臂小，彭医婆的指头粗，十一娘见她根本没有搭在寸关尺脉上，心里就有了几份不满，又见她眼睛乱转，不像专心诊脉的样子，正怀疑她是否真的能诊出脉象来，她已经得出了结论：“六少爷这是生产的时候呛了东西在喉咙里。我有祖传的回春丹，六少爷吃上三粒就没事了。”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三粒鹌鹑蛋大小的蜡丸来，“化成水，分三次喝下就成了。”
如果是平时，十一娘打发几两银子就让她走了，可这一次，她不由气恨难平。
你想骗银子也要看场合。竟然还拿了药丸给孩子吃。要是吃出个什么毛病来到时候怎么办？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
她脸色沉了下去，也不让人接蜡丸，道：“浮脉如木之漂于水面；洪脉如洪水般波涛汹涌；虚脉浮而无力，且大且迟。不知道我们谨哥儿脉象如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彭医婆愣住。
她没有想到会遇到个懂医理的。
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也不是，继续那样伸着也不是，脸色涨得通红。
十一娘越发肯定这个彭医婆是个浪得虚名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医婆，表情如冰似霜。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屏气敛息地望着她们，只有谨哥儿，依旧放声大哭，又因大家都静下来，哭声比刚才显得更宏亮，显得更为悲切。
十一娘的心被揪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严峻起来。
屋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彭医婆就想到了产室时徐令宜那杀气腾腾的目光，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后悔自己不应该贪图侯府的赏赐跟着稳婆留了下来，又想到徐家那些已被她装到包袱里的丰厚赏赐──难道入宝山空手而归不成？
念头一起，她不由硬了头皮道：“小公子的脉象很好……没什么不妥的……平稳又有力……”
十一娘听她犹在那里强辩，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秋雨，”她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彭医婆的话，“你去侯爷书房拿了侯爷的名帖，让白总管把人送到内务府去。然后跟内务府总管说一声，让他们好歹给我个交待。”
彭医婆听着心里一颤。
宫里的那些贵人要往死里处置宫女的时候，怜悯眼前的人就要死了，有些事也就不计较了，就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她吓得“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床前。
“夫人，夫人，我说实话，我说实话。”彭医婆一心想着要打动十一娘，眨巴着眼睛，眼泪就落了下来，“我们彭家的回春丹，是祖传的秘方。传儿不传女，传媳不传婿。不管是什么病，只要三粒就行。如果吃不好，再多吃几粒也一样不好。”
十一娘错愕。
彭医婆一看，哭得更大声了：“夫人，我真的没有骗您。当初小公主腹泻，太医院的太医看了大半个月也没有看好。就是靠这三粒回春丹救的性命。后来太子爷家的小郡主停痰不出，也是靠我的三粒回春丹。”
她这一说，十一娘反而有些相信了。
彭医婆原在乡间给人算命卜卦兼看小儿杂症，最会察颜观色，见十一娘脸色微缓，立刻道：“我从前见过和小少爷一样的病症，这才敢拿了药丸出来。要等会小公子服了药丸还不见好，您再把我送到内务府，我哆嗦一下就是个小人。”
十一娘望着哭得已经有点声嘶力竭的谨哥儿，想到民间藏龙卧虎，中药性多半温和，心一横，道：“是每粒分三次喝下，还是共分三次喝下！”
彭医婆大喜。
屋里的气氛却不见轻松。
“每粒分三次喝下去！”彭医婆生怕十一娘反悔似的，殷勤地道，“我这就去帮小少爷弄药。”
十一娘点了点头。
红纹立刻奉了热水上来。
化了药丸，彭医婆捏了谨哥儿的下颌灌药。
谨哥儿哭丧着脸，却偏偏不能动弹，小小身子在包被里扭来扭去，又被裹得严密，看着就让人难受。
十一娘不停地在一旁嘱咐彭医婆：“你轻点，你轻点！”
灌进去的汤药一滴也没有撒出来，孩子也没有被呛到。
十一娘心里就有了几份期待。
酒盏大小的一杯汤药灌完了，彭医婆就斜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
“这是做什么呢？”十一娘紧张地问。
彭医婆道：“得把他喉咙里呛的东西吐出来才行。”正说着，谨哥儿打了个嗝，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褐色的汤药。
屋里的人大惊失色，彭医婆却欣喜若狂：“好了，好了，有效。”
原来彭医婆也是在撞运气！
念头在万妈妈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已来不及细想，忙叫小丫鬟去打水进来给谨哥儿换洗。
半个时辰之后，谨哥儿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奶。
大家齐齐松了口气。
十一娘忙吩咐秋雨：“到外院去跟白总管说一声，派个小厮守在宫门口，侯爷一出来，就跟侯爷说一声，免得侯爷担心。”
秋雨应声而去。
十一娘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有汗。
她抱着吃饱了沉沉睡去的儿子，长长地吁了口气。笑着吩咐万妈妈：“去跟白总管说一声，就留了顾氏吧！”
顾氏是从奶子府里出来的，既然要用，应该还有手续要办。
掩了衣襟的顾氏忙跪下来叩谢。
万妈妈笑着应喏，带着顾氏下去，谨哥儿屋里的另一个叫阿金的丫鬟给她讲府里的规矩，安排她歇息的地方。差了秀莲去太夫人那里回音，玉梅去小厨房里传膳：“大小姐也在，按大小姐平时吃的做桌菜端进来。”
玉梅应声而去，万妈妈就看见琥珀和竺香肩并着肩，小声说着话走了过来。
十一娘生产的时候，琥珀在屋里，竺香在屋外，两个人跟着熬了两天两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去歇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又来了。
万妈妈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怎么也不多歇会？”
琥珀惦记着谨哥儿：“六少爷开始吃东西了没有？”
万妈妈把刚才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顺便夸了夸自己在这件事中起的作用。
两人听了都面露喜色，说了几句“还好有万妈妈守在身边”的话，和万妈妈一前一后进了耳房。
十一娘眉目含笑地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贞姐儿则坐在床边，正笑盈盈打量着谨哥儿：“……母亲，您看六弟的发际，和我像不像？”说着，捋了自己刘海给十一娘看。
“真有点像。”十一娘笑道，看见琥珀几个进来，也有些意外，“这么早就过来了。”想着时间不早了，关心地道：“你们吃了午饭没有？”
两人给十一娘行了礼。
“吃了午饭。”然后异口同声地问起谨哥儿，“听说六少爷开始吃奶了？”
十一娘点头，笑道：“总算守得青天见明月了。”是她真实的感受。
琥珀几个却笑了起来。
十一娘则想起一桩事来，对琥珀道：“你不来，我也准备让人去找你。”然后指了床头闷心柜：“洗三礼的名单在里面，你对一对，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未正之前交给杜妈妈。”
琥珀笑着应是。
田妈妈和玉梅指挥着粗使的婆子端了炕桌进来，玉梅和小鹂服侍贞姐儿在炕上用午膳，田妈妈服侍十一娘在床上喝粥：“……用乌鸡熬了汤，然后去渣留汤，用小米、黑米、糯米熬了粥。您尝尝，看好不好吃？”
十一娘现在看什么都顺眼，何况那粥的确香糯润口，笑着点头：“给贞姐儿也盛一碗。”
贞姐儿笑道：“那是给母亲做的……”
“反正是滋补的东西，”十一娘笑道，“吃些也无碍。”
两人说说笑笑的，太夫人和二夫人过来。
“说开始吃奶了！”无限欢喜。
十一娘笑着应“是”，正想问太夫人吃了午饭没有，徐嗣谆和徐嗣诫来了。看见太夫人在，两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太夫人看着好笑，板了脸：“不是让你们别吵着母亲，一下学就到我那里去的吗？怎么又跑了过来？”
徐嗣诫和太夫人并不十分亲近，一向有点怕太夫人，闻言拉着徐嗣谆的衣角就躲到了他的身后。
徐嗣谆可怜兮兮地望着十一娘，期期艾艾地道：“我们，我们看弟弟一眼就走。马上就去吃饭，也不会耽搁午觉的时间。”
太夫人在心里笑，道：“看看就快些回去，杜妈妈还等着服侍你们用膳呢！”
兄弟俩都松了口气，笑逐颜开地跑到了床边看谨哥儿。见弟弟在睡觉，徐嗣谆很是失望，小声嘀咕着：“为什么我每次来他都在睡觉！”
十一娘揽了揽他的肩膀：“因为弟弟还小。等大些了，瞌睡自然少了！”
“所以祖母的磕睡最少？”挤在徐嗣谆身旁的徐嗣诫突然道。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太夫人的脸也板不下去了。
徐嗣诫看着胆子越发的大起来，道：“本来就是。我昨天晚上看见祖母起来给我们掖被子了！”
徐嗣谆一听，忙去捂徐嗣诫的嘴。
屋里的人都很是惊讶。
太夫人想到徐嗣谆那次就是半夜出的事，这次南勇媳妇跟着在屋里服侍，不由神色一肃：“那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有睡？”其他的人不由支着耳朵听。
徐嗣谆不敢做声，太夫人望着徐嗣诫。徐嗣诫见徐嗣谆不做声，抿了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太夫人又好气又好笑。
十一娘忙道：“做错了改正就是。要是知错不改，还不跟长辈说实话，祖母可要生气了！”
徐嗣谆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和五弟想给六弟做个大花灯。”
“做花灯？”
徐嗣谆垂了头：“想六弟做满月的时候挂。”
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吧！
十一娘揽了徐嗣谆的肩膀：“是给你六弟做的吧？”
徐嗣谆点头。
“反正他现在睡着了，也没有听见。我们都不告诉他。这样也不算是泄密。你说是不是？”
徐嗣谆听着脸庞亮了起来。
“不过，你们可不能用晚上睡觉的时间做花灯。要做，就白天做。晚上睡不好，怎么能好好听赵先生讲课？赵先生要是知道他讲课你们都没有听，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呢？”
徐嗣谆连连点头，就是徐嗣诫，也跟着点起头来。
二夫人看着，眼中闪过异彩。

第四百六十二章
太夫人见十一娘和贞姐儿的饭还只吃了一半，站了起来：“谨哥儿好了，我们也就放心了。你正在月子里，好生歇着。”说着，看了徐嗣谆和徐嗣诫一眼，“你们两个呢，跟着我回屋去吃午饭、歇午觉，下午还要去上课呢！”
徐嗣谆见祖母不再追究，喜上眉梢，拉了徐嗣诫的手连连点头。
十一娘不好留太夫人，让贞姐儿帮着把人送出了门。
有小丫鬟一溜烟地跑去了文姨娘那里：“姨娘，姨娘，太夫人走了！”
屋里除了文姨娘，还坐着杨氏。
文姨娘一早去了十一娘那里，听说谨哥儿病了，想着这时候十一娘只怕没心情应酬她，又折了回去。
半路遇到杨氏。
“姐姐可真早。”她笑着和文姨娘行了礼，“已经从夫人屋里出来了！”
自己就是不说，杨氏去正屋一看，也就知道了。何必做些损人又不利己的事！
就把情况跟她说了说。
杨氏很惊讶。
孩子不吃奶……这样说来，这孩子有问题了！
这个时候去看孩子，岂不是给夫人添堵。
她立刻挽了文姨娘的胳膊：“这些日子忙着做针线，也没好好和姐姐说说话。今天正好碰到，吵姐姐一杯茶去！”
文姨娘知道她也是为了回避，笑着请她进了屋。
杨氏就问起贞姐儿的婚事来：“算算日子，沧州那边应该来人了吧？”
文姨娘让小丫鬟沏了上好的碧螺春招待她：“夫人推到了大小姐及笄后！”
杨氏微怔，道：“那岂不又要留两年。”
“多留两年好。”文姨娘笑道，“年纪大些，嫁过去了也懂事些。婆婆面前可不像在家里，犯了错，可没有人包容你。”
杨氏端起茶盅来啜了口茶，和文姨娘说起体己的话来：“我这些日子为夫人和六少爷做了些针线活。可不知道为什么，夫人好像不大喜欢似的，从来没有用过。姐姐最早进门，夫人又最看重姐姐，我一直就想问问姐姐，不知道夫人都喜欢些什么？”
“我针线上是最不行的。你问我别的，我还能答出个一二，你问我这些，我可是两眼一黑。”文姨娘故做听不懂，笑道，“夫人看重我，也是因为我算盘打得好而已！”
杨氏见文姨娘答得滴水不漏，不由腹诽文姨娘狡猾。认真说起来，她和文姨娘是对手。她也没有指望文姨娘会指点她。只是想着她在文姨娘面前一向低声下气这文姨娘也不曾对她近一分或是远一分，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沮丧。又想着自己在这府里并不相熟，如果想知道正屋的动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和文姨娘在一起……这样有个什么事，她也好应变。
她笑着和文姨娘说了半天的家长里短。有小丫鬟来禀，说六少爷的病好了！
杨氏心里都有些说不清道不白的味道，脸上的笑容不由就褪了几份。
文姨娘是个精通世故的人，望着杨氏花一样的脸庞，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下好了──夫人先是难产，后来是六少爷身体微恙。现在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杨氏是个聪明伶俐的，立刻回味过来，忙笑道：“逢凶化吉，这也是夫人的福气。”然后主动挽了文姨娘的手臂：“这样好的事，我们要去恭贺一番才是。”
文姨笑着和她往正房去，看见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夫人、二夫人进了十一娘的屋子。
太夫人也好，二夫人也好，待她虽然客气，却也有几份疏离，不像十一娘，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反而觉得可亲一些。
文姨娘不想去凑这个热闹，拉了杨氏往回走：“我们还是等会再去吧！”
杨氏有些犹豫，见文姨娘已经走远，抿了抿嘴，只好跟着回了文姨娘屋里。
刚坐下喝了杯茶，小丫鬟来说太夫人走了，两人这才去了十一娘屋里。
贞姐儿见文姨娘和杨氏进来，笑着见了礼。
文姨娘是生过孩子的，上前低声问着生产的情况。十一娘觉得说这些很尴尬，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杨氏却仔细地打量着十一娘身边的孩子。
用大红的包被包着，脸蛋红扑扑，睡得正香，鼻梁高高的，脸庞和徐令宜有几份相似。
她垂了眼睑，就听见文姨娘笑道：“夫人要早些养好身体才是。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夫人做决定呢！”
十一娘点了点头，眉宇间露出几份倦意。
文姨娘见了，就起身告辞：“明天是六少爷的洗三礼，您早些歇了。”
十一娘先前一直惦记着孩子，现在放松下来，比平常更觉得疲惫。竺香帮文姨娘和杨氏打了帘，贞姐儿也起身告辞了。十一娘亲了亲孩子的小脸，歪在迎枕上睡着了。
徐令宜风尘仆仆地进门，看见大红迎枕上并排着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样乌黑的头发，同样安祥的神色，他不由发出会心的微笑。
竺香忙迎了上去，还没有开口，徐令宜已摆手，示意她别说话，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孩子怎么跟着夫人？乳娘呢？还没有确定下来吗？”徐令宜到了正屋。
“留了个姓顾的乳娘。”竺香忙道，“夫人说，六少爷才吃了一副药，先留在身边看看。”说话间，小丫鬟已打了洗脸水进来。
她服侍徐令宜梳洗了一番，叫小丫鬟端了饭菜进来，徐令宜匆匆扒了两口，去了耳房。
听到孩子要请吴太医，他没有多想，直接去了宫里。在等皇上召见的时候，心里不停地在心里琢磨等会见了皇上怎么说──不管那个吴太医进宫是给谁看病，都要把人给要到手才行。
出了宫，看见家里的小厮满脸焦急地在宫门口等……徐令宜还清楚的记得，他当时竟然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再看见这两张脸，平安无事地躺在床上……心里突然觉得很宁静，很满足……不由伸出去轻轻触了触儿子的小脸。
十一娘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侯爷！”她吃惊地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绽开了笑容，眉宇间就有了欣喜，“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我派了小厮去给您送信，您见到人了没有？”说着，坐了起来，强调到，“谨哥儿吃了彭医婆的药，已经没有事了。”
好像一直等着他回来，好把这件高兴的事和他分享。
不知道为什么，徐令宜的情绪突然高了起来。
他按了她的肩膀：“别总顾着孩子，也要顾着自己。快歇下”又道，“你派去的小厮我见到了，知道谨哥儿平安无事，我在宫门口就和吴太医分了手。”
十一娘不由侧头──她忘了自己在耳房，没有看见落地钟的影子，哑然失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侯爷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徐令宜掏了怀表看，“现在申时还差两刻”然后问她，“怎么了？”
申时还差两刻……他已经吃了饭，换了衣裳……也就是说，早就回来了……他是怎么跟皇上说的呢？有没有强求呢？
十一娘有很多话想和徐令宜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的手轻轻地落在儿子的头上，抚了抚顺滑如丝的发丝。
黄昏时分，宋妈妈回来，还带了药材回来。
“本来早就应该回来了。”知道谨哥儿好了，她眼睛笑成了弯月亮，“结果余夫人留奴婢说话，问得仔细，才回来晚了。”然后药材交给了竺香，“是两支有五十年的人参，余夫人知道夫人生产体虚，特意让奴婢带回来给您补身子的。还说，宣武门外有个长椿寺，寺里的方丈擅长看小儿杂症，让奴婢回来跟夫人说说，把六少爷抱到长椿寺去看看。如今六少爷大好，可要去给余夫人报个信，让余夫人安心才好。”又道，“钱太太那边，鑫哥儿正供豆娘娘，说，洗三礼来不了，等过满月的时候一定带着鑫哥儿早点来。”
十一娘听着微微颌首，让竺香安排个婆子即刻去给四娘报信，问了问鑫哥的情况，吩咐琥珀明天亲自去看看。
第二天，永昌侯黄家的女眷最先到，然后住在隔壁的威北侯林家，定国公郑家，中山侯唐家……都陆陆续续地到了。
大家进屋先看了孩子，待丫鬟上了红糖水，就坐在床边喝着红糖水，问十一娘生产是否顺利。十一娘一开始还选择性地回答一下，后来见大家问的都有些肆无忌惮，索性说自己是顺产。就是这样，还引得黄三奶奶说起自己生孩子那会都遇到了些什么事，听得十一娘面红耳赤，反被林大奶奶笑了一通。
好不容易等到了午初时分，五夫人把逗留在十一娘屋里的人迎到花厅去吃了午饭，由宫里来的其中一个稳婆举行了洗三礼。
盆里丢的全是各式的银锞子，太夫人、二夫人和五夫人都丢的是金锞子，把两个稳婆喜得，吉祥话说不停，平添了几分热闹。
等到给谨哥儿洗澡的时候，他不哭也不闹，一双黑玉般的乌眸骨碌碌地转，把个从来都谨言慎行的郑太君都看得稀罕起来，洗三礼完后，抱着孩子瞧了半天才打道回府。

第四百六十三章
送走了客人，家里安静下来。
十一娘倚在迎枕上看乳娘顾氏给儿子洗澡，红纹、阿金、玉梅几个在一旁或帮着拧帕子，或帮着拿衣裳。
万妈妈端了药汤走了进来。
“这药还要喝几天？”十一娘一饮而尽。
万妈妈笑道：“恶血去了就可以停药了。”
那边顾妈妈已把孩子包好送了过来。
十一娘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掖了被角，放在了自己的被子里。
顾妈妈欲言又止。
按道理，孩子应该跟着乳娘睡。可这几天，夫人像不知道有这样的规矩似的，孩子跟了夫人睡，她则在床边的一张美人榻上安歇。
十一娘只当没有看见。
已经三天了，她肯定自己不可以亲自给儿子哺乳。做为母亲，她如果不争取和孩子多待些时间，只怕孩子记忆中全是乳娘的气味了。
芳溪和秋雨都得了琥珀的暗示，知道十一娘的心意，一个笑盈盈地帮顾妈妈抱了铺盖进来，一个提醒顾妈妈：“时候不早，早些梳洗了就歇下吧！”
顾妈妈不敢多说一句话，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万妈妈见了就笑道：“夫人这样太辛苦，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十一娘也不是个喜欢为难人的，顺着她的话道：“万妈妈有话直管说。”
万妈妈矜持地笑道：“我看着六少爷屋里没有个主事的人，您事事操劳。我就想给您推荐个管事的妈妈”说着，也不待十一娘问话，径直道，“常言说，举贤不避亲。我第三个媳妇，正是花信年纪，生了两儿一女，人长得白净端庄不说，行事又干净利落，街坊四邻的看了无不交口称赞。要是夫人瞧得上眼，我哪天领进来给夫人看看”说完，期待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非常的意外。
没想到万妈妈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推荐自己的儿媳妇。
她念头一转，觉得这样也不错。
万妈妈年纪大了，再过两年就不能当差了。听说她几个儿子都老实，在府里做些跑腿的杂事。她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推荐自己的儿媳妇，估计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铤而走险为家里以后的生活谋个出路。
“那哪天有空，妈妈就领进来我看看吧！”
万妈妈喜出望外，谢了又谢，退了下去。
琥珀不免皱眉：“这个万妈妈，说起来还是太夫人身边的人，怎这样不知道轻重。她这样直接到您面前这么一求，您不答应，泼了太夫人的面子，您答应，要是人不合适怎么办？我看，不如到时候直接回了算了。反正是得罪人──与其到时候人不好用了再说送出府之类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一口回绝了。”
“没见到人，也不用急着下结论。”十一娘笑道：“万妈妈急成这样子，可见对这差事志在必得。我也仔细想过了，管事的妈妈这样悬而不决，不知道多少人打主意。今天万妈妈大着胆子到我面前说了，如果太夫人、二夫人或是五夫人也有个什么人想推荐，我们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呢？不如就用了万妈妈的儿媳。只要她听话就好！”
十一娘最终的目的是把儿子留在身边，万妈妈虽然受太夫人重视，说到底，还是因为在照顾孕妇、产妇上颇有些心得，谈不上府里掌握实权的管事妈妈。
琥珀点头。
十一娘问起徐令宜：“……侯爷还在半月泮吗？”
洗三礼、满月，舅母娘做上席，看得是女眷的戏，来的都是女客，徐令宜一早就避到了半月泮。
“侯爷还在半月泮。”琥珀笑道，“今天一天都没有出来。”
可能还在月子里，十一娘总觉得很疲惫。吩咐了琥珀几句“侯爷回来了你们小心服侍着”的话，就和孩子睡了。
正是秋高气爽，菊花满园的时候，徐令宜画了幅菊花图，回到屋里。见耳房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青色的石砖上，朦胧中透着温暖。他不由脚步一转，去了耳房。
守值的是芳溪，看见徐令宜大吃一惊，徐令宜却示意她别做声，轻手轻脚进了屋。
顾妈妈刚来，还没有摸清楚十一娘的性子，又这样住在一个屋里，哪里能真正的睡着。听到动静就起来了，忐忑不安地和芳溪守在一旁。就看见徐令宜坐在床边，仔细地端详了十一娘和谨哥儿半晌，轻轻拂了拂儿子的头，这才起身出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皇上和皇后前后差了内侍来问谨哥儿的病情。徐令宜想着那天要不是皇上开恩，立刻传了吴太医跟他出宫，哪能那么早就出了宫。他干脆进宫去谢了恩。出了宫门又遇见顺王和余怡清和金翰林，大家许久没见，几个人一起去了春熙楼。
万妈妈则把她的三儿媳带了过来。
果如她所说，这个媳妇子看样子就是个机敏干练之人。
十一娘笑着问她：“你从前可曾在府里当过差？”
“当过。”她笑道，“在外院当过二等的丫鬟，专司花厅里端茶倒水。”
“那你知不知道做管事的妈妈最要紧的是什么？”
来之前万妈妈早已反复叮嘱过了，她想也没想地道：“听从吩咐，谦虚顺和。”
十一娘微微颌首，半是告诫，半是若有所指地道：“你可要记住这句话了。”然后让琥珀领着万家媳妇去太夫人那里，算是把这件事应了下来。
事情这样顺利，万妈妈自然是喜出望外。等得了太夫人“可以”的话，十一娘又给了万家媳妇五天的时间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婆媳跪下来磕了头，有小厮跑进来：“夫人，余杭有信来。”
十一娘正等着，闻言不由笑道：“快拿进来。”
万氏婆媳趁机退了下去。
信是罗振兴写的。说，余姚离燕京千里迢迢，三书六礼下来，没有半年休想定下婚期，就更别提出阁之事了。家里还有些事和产业需要处置，他要到十一月中旬才能走得开身。接到信就特差了罗振声两口子和六姨娘带了十二娘进京。让十一娘到时候多多看顾一、二，把十二娘的婚事定下来，就在弓弦胡同出嫁。
十一娘算了算日子：“这样说来，四哥和六姨娘这两天就应该到了！”
琥珀笑道：“我们要不要跟三爷说一声，三爷也好把弓弦胡同收拾出来。还有周夫人那里，抬头嫁姑娘，低头接媳妇。周夫人得了信，也好跟镇南侯世子爷说一声，好来请婚期。”
当初，十二娘的婚事男方请了镇南侯世子爷，女方请了余怡清做婚人。
十一娘见琥珀想的周到，笑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晚上徐令家回来，已是亥初。
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不是那杂了沉香木低劣的檀香，是上好南海龙涎香。
徐令宜眉头微蹙。
在这个时间……十一娘又不是礼佛的人……他朝着临波使了个眼色。
临波进了院子也闻到了檀香味，他想到前些日子秦姨娘的事，脸色微变，循香而去。
“侯爷，”他很快折了回来，“香味是从东小院那边传来的。”
徐令宜目光微闪，沉声道：“去看看！”
临波接过小厮手里的灯笼，示意他们都留在原地，和徐令宜去了东小院。
长长的夹巷里，有人设了个小小的香案，摆了香炉，正朝着西边皈依礼拜。
此时正是十月十四，月光皎洁。因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楚是什么人。只觉得身姿十分苗条，举止十分优雅，却又穿了件丫鬟们惯穿的靓蓝色比甲……临波脚步如猫般的轻盈，上前就拽了那人的手，厉声道：“什么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里……”
一句话没有说完，那人已惊呼抬头，露出张宜娇宜嗔的脸来。
临波如握着烫手的山芋，慌忙松手，连着向后退了几步，吃惊地喊了一声“杨姨娘”。
杨氏比他们更惊讶，吓得瑟瑟发抖，身子轻轻一扭，就盈盈地跪在徐令宜的面前：“侯，侯爷……”
站在高墙下的徐令宜，半面脸暴露在月光下，半面脸隐藏在阴影里，显得晦涩不明，沉默地望着杨氏。
杨氏急急地解释：“奴婢前两天听说六少爷不好，奴婢就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她的声里略带着些颤声，在这静谧的月色中清脆得如同碰瓷，“今日特意在这里夜深人静的时候设了香案还愿。”抬起头来，目光如水，“没想到冲撞了侯爷，全是奴婢的错。”
徐令宜静静地望了好一会，低声道：“天色太晚，以后再不可如此！”
杨氏忙低头应喏，再抬头，徐令宜已出了穿堂，只看见一块飘起的衣袂。
她忙喊小丫鬟收了香案，这才发现背心湿漉漉的，透心的凉。
没几天，罗振声等人到了京，还带了个小客人──还差余月就两周岁的英娘。
“哎呀，说起来，我们英娘和谨哥都是初十生的。”罗四奶奶抱着谨哥儿，左瞧右看的，不知道有多喜欢“余杭那边还没有得到信吧？早知道这些，就应该连夜赶路，说不定还能赶上谨哥儿的洗三礼呢？”
十一娘摸了扶着她床站着的英娘：“家里一切都好吧？我听大哥说，有产业要处置，所以要到腊月中旬才能来。是什么产业要处置？”
罗四奶奶笑容微僵，又粉饰太平般的很快展颜：“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你是知道的，我和你四哥都是闲人。这种事，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会去问”最后一句，却颇有些自我打趣的味道，让屋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第四百六十四章
十一娘知道这其中有蹊跷，可见罗四奶奶的样子，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问，和她说些家常话：“五姨娘还好吧？”
罗振声在家里不受重视，有些话，还是等罗振兴来燕京后亲自和十一娘说比较好。
罗四奶奶也不想和十一娘多说，闻言笑着转移了话题：“姨娘挺好的，每天在家里带带六弟，做做针线，偶尔和六姨娘一起出去庙里拜拜菩萨。”说到这里，她“哎呀”一声，道，“看见谨哥儿我只顾着高兴，倒把这件事忘了。”把谨哥儿给了一旁服侍的顾妈妈，掏了个小小的玫瑰红的海棠花荷包递十一娘，“五姨娘在慈安寺求的平安符，让我带给你。保佑你和孩子都平安顺利。”又笑道，“虽说这平安符平的晚了点，好歹总是送到了，也是片心意。”
十一娘笑着谢道接了过去。
海棠花瓣一片叠着一片，经络清晰，栩栩如生。
她郑重地将荷包放在了枕头下面，问起家里的情况来。
“爹今年春天结识了一个道士，不知怎地，就信了黄老之术，夏天搬去了庄子里住，还在那里开炉练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大哥劝了几次也没劝用，只好随爹。三姨娘怕爹在庄子里没人照顾，跟了过去。六姨娘留了下来，帮着五姨娘照顾七弟，请了女红师傅在家里督促十二妹的针黹。主持中馈的事就全落在了大嫂的身上。”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十二娘听了脸色微红，羞涩地低下头去啜了口茶。
十一娘见她一副小女儿娇羞模样，不由抿了嘴笑。
“你四哥不是读书的料，大哥就让他跟着吴大总管打理家里的庶务。”罗四奶奶笑道，“你也知道你四哥的禀性，人忠厚，又老实，大哥交办的事不敢在丝毫的马虎，这两年总算没有出什么错。我也能安安心心地在家里照顾英娘。”说着，目光已柔柔地落在了坐在小杌子上吃酥饼的英娘身上。
英娘长得像罗家的人，雪白的皮肤，大大的杏眼，和并排而坐的十二娘有几份相似。
十一娘笑着问她：“酥饼可吃吗？”
英娘点头：“好吃！”声音爽朗，却像罗四奶奶。
十一娘笑起来。
罗四奶奶却有些不好意思，道：“在家里野惯了，让她小点声音，总是改不过来。”
十一娘却很喜欢：“女孩子性情开朗些好。”罗家的女儿都很憋屈。
“姑奶奶是自家的人，自然这么说。”罗四奶奶嗔道，“她以后要嫁人的。哪个婆婆喜欢这样雀跃的性子。”
“她年纪还小，慢慢教就是。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
两人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大小姐来了！”
十二娘听着眼睛一亮。
寓居燕京的日子，给她平淡灰暗的人生涂上了一抹亮丽的颜色，并从此改变了她的人生与命运……那些人和事，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不由站了起来。
就看见帘子一撩，贞姐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我一听说四舅母和十二姨来了，就赶了过来。”
给罗四奶奶和十二娘行了礼，她立刻携了十二娘的手：“你和四舅母是什么时候来的？一路上可好？外祖父和大舅舅、大舅母、小舅舅们可都安好？”又看见英娘，笑道，“这是大表妹吗？长得可真漂亮！”
一连串的说了许多的话，让人有些不知道从哪里答起好，却也透露着她的热情。
十二娘笑容变得灿烂而真诚起来：“昨天到的。今天一早就过来看十一姐了。家里的都挺好的。”然后招了英娘：“快来见过你大表妹。”
英娘歪着脑袋仰视着贞姐儿，骇然道：“你好高啊！”
大家都被她的样子逗乐，哈哈大笑起来。
贞姐儿脸色微红，解了腰间一块羊脂玉的嘌步递给了英娘：“这个给你做见面礼。”
英娘不敢接，望着罗四奶奶，待罗四奶奶微微颌首，这才笑着接了玉佩，给贞姐儿道谢。
太夫人身边的玉版过来：“四夫人，太夫人知道亲家奶奶来了，请亲家奶奶并亲家小姐、表大小姐过去说话。”
十一娘不方便，笑着吩咐贞姐儿：“你陪着四舅母和英娘去一趟吧！”又对罗四奶奶道，“等会过来吃午饭吧！”
罗四奶奶笑着应了，去了太夫人那里。
给孩子见面礼、叙旧，闲话说到快到晌午，徐嗣谆和徐嗣诫下了学。
太夫人招了两兄弟过去：“快来见过你四舅母、十二姨和大表妹。”又对英娘说，“这是你四表哥、五表哥。”
徐嗣谆还记得罗四奶奶和十二娘，却是第一次见到英娘；徐嗣诫则是全无印象，相比之下，比自己小的英娘就成了他关注的重点。兄弟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英娘身上。
只见她梳着丫髻，穿了件大红底绣牡丹花的小袄，项上挂了赤金如意的项圈，手上戴着赤金长命锁的手镯，圆圆的脸庞像玉簪花的花瓣般白皙细腻，大大的杏眼水一样明亮又清澈，十分的可爱。
英娘不怕生。见有徐令谆和徐嗣诫瞧她，笑着大声喊“四表哥、五表哥”。清脆响亮的声音让两兄弟微微有些窘迫，心里又觉得高兴，都露出略带羞赧的笑容来。
太夫人留罗四奶奶等人吃饭，并笑道：“我也知道，十一娘肯定留了你吃饭。我让人去跟她说一声，中午你就留我这里，晚上再去她那里。”
长辈赐，不敢辞。何况太夫人是在抬举罗家的人。
罗四奶奶笑着应“是”，在太夫人屋里吃午饭。
英娘自己拿勺子，没有一颗米粒掉在桌子上，青菜也吃，肉也吃。和歆姐儿的娇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嗣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饭后，徐嗣谆和徐嗣诫留在太夫人屋里睡午觉，罗四奶奶几个去了十一娘处。
英娘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伏在乳娘的身上昏昏欲睡。
十一娘让顾妈妈带着英娘去暖阁歇下，安排罗四奶奶在西厢房歇息。
“又不是夏天，我又不是小孩子。”罗四奶奶笑道，“我们难得见面，我和你说说话吧！”
这次罗四奶奶等人来京，主要是为十二娘的婚事，罗振兴又托了她帮着照应一、二，罗四奶奶肯定是有事商量她。
十一娘笑道点头。
贞姐儿则拉了十二娘要去了自己屋里：“我新绣了幅牡丹花的屏风，想让十二姨去看看！”
是想在一起说说话吧！
十一娘笑着点头：“记得过来吃晚饭！”
贞姐儿十二娘笑吟吟地应了，携着手出了屋。
十一娘待小丫鬟上了茶点，就遣了屋里服侍的。
罗四奶奶就和她说起十二娘的婚事来：“……大哥给了五千两银子的银票，让我们就米下锅，把十二妹的婚事办了。十二姑爷家里虽然清贫，可到底是大家大族，我们又从来没有经历过。钱不多，银子该怎样用？用在什么地方？哪些东西该买？哪些东西能省？我想讨十一姑奶奶的话，到时候你四哥也好帮着置办免得不伦不类的，丢了十二妹的脸。”
好大方！
十一娘颇有些感叹。
想当初，大太太嫁她们那会……可真不能比啊！不过，五千两银子……如果嫁是其他人家，也是一大笔丰厚的陪嫁，可放在王家，有叔伯间的妯娌比着，还真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
十一娘思忖道：“这件事，我也没什么经验。一时也不好说。不如这样，我仔细打听打听，就这两天给个准信你。到时候我们再商量着该怎么办。四嫂意下如何？”
罗四奶奶道：“那我就等十一姑奶奶的信。”说着，略一犹豫，道：“还有一件事……”好像不知道怎样开口好。
十一娘略一思忖，道：“四嫂可是有什么事让我去办？”
罗四奶奶讪讪然地笑道：“还真有件为难的事……”然后把前因后果说了说，“……照大哥的意思，十二娘的嫁妆得比照五姑奶奶和十姑奶奶的办，因为幺妹，就是宽裕一些，我们这些做哥哥、嫂嫂的多给点添箱也是一样的。可六姨娘不同意。拿了你做比较。说同样是嫁姑娘，你的嫁妆就丰厚些。十二妹虽然不敢和你比，可也不能和五姑奶奶比。”她说着，脸色微红，声音也低了几份，“在爹面前……爹第二天大早就把大哥叫去，定了五千两银子的嫁妆。”
十一娘汗颜。
“大哥也不好驳了。”罗四奶奶道，“六姨娘又说，十二妹是远嫁，江南地界的田产、地亩都用不上，还要派人看顾，难道还让十二姑爷每年都派人到江南收租子不成？这一去一来，就是丰年也没个落成，要是遇到了灾年，只怕还要倒贴钱。非让大哥拿五千两银票出来不可偏偏爹爹又向着六姨娘……就拿了这五千两银票。结果六姨娘又说，姑爷家清贫，置办那么多桌椅板凳有什么用，拿一千两银子出来置办东西，其余的给十二妹做压箱钱好了。”
压箱钱，是不上礼单的。
如果照着六姨娘的主意，在别人看来，罗家也就拿了一千两银子嫁女儿。
“大哥肯定不同意了？”十一娘隐隐有点明白。
罗四奶奶点头：“何止是不同意，还气得把六姨娘说了一顿。”
可六姨娘还是跟着进了京，也就是说，罗振兴最终还是没能拧得过六姨娘。

第四百六十五章
十一娘沉吟道：“那大哥的意思是？”
“六姨娘在家里闹得不像话，爹又一味地跟她说话，大哥最后虽然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拒绝。把她遣了过来。”罗大奶奶道，“大哥的意思，是让十一姑奶奶帮着拿个不丢罗家颜面的主意。你毕竟‘熟知’燕京俗礼。你说一句，顶我们说十句。”
这个六姨娘……
十一娘点头：“我知道了。你让她明天来见我吧！”
罗四奶奶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道：“姑奶奶正在月子里头，本不应该让你烦心……可这件事，要是在江南，说不定还真就让六姨娘办成了！”
关键还在罗大老爷的态度！
十一娘明了的点头：“四嫂别客气。六姨娘这样的打算也的确太过分了些。要是实在为难，你让六姨娘来见见我吧”然后把周夫人意思告诉罗四奶奶：“……王家想赶在年前把亲成了。你回去跟四哥说一声，也好给四姐夫回个话。行，就让四姐夫看个日子，到时候好和王家的人把婚期订下来；不行，你们看个日子，四姐夫也好和王家的人说道。”
这些规矩罗四奶奶还是懂得，笑道：“我看，就在年前选个日子好了。十二妹也不小了，嫁也嫁得了。何况王家的顾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万一要是婆婆去了，这两年的孝期再一守……也要为别人家想一想。”
直接就把请期的事给定了下来，并不和谁商量，颇些“我同意就可以了”的味道。
十一娘想到罗振声的为人，再想到罗四奶奶的精明强干，不由暗暗地猜测，罗振声这两年之所以能管理庶务会不会全因为有周四奶奶这个贤内助呢？
她笑道：“那我就照着四嫂的话回周夫人了。”
罗四奶奶点头，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抬头看见十一娘依在大红迎枕上苍白的面色，心中一动，迟疑道：“五姑奶奶和十姑奶奶那边……我准备明天去看看。不知道十姑奶奶……可常走动？”
自大太太葬礼之后，十一娘和十娘就没再见面。逢年过节，王家也送年节礼来，徐家也还礼过去，却都只是些场面上的事。就是谨哥儿的洗三礼，十娘让人带了五个状元及第的小银锞子过来，人并没有到。
听罗四奶奶提起她，十一娘目光有些复杂。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十姐借口孀居，闭门在家，和我几乎没有了走动。”
罗四奶奶听着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姑奶奶，也是个可怜的！”
十一娘倚在迎枕上没有做声。
也不知道是六姨娘闹得太厉害，还是罗四奶奶想快点把这个汤手的山芋给解决了。第二天，罗四奶奶就借口送东西给十一娘，遣了六姨娘来见十一娘。
“姨娘这样，别说是大哥了，我听着也有些不靠谱。”六姨娘是聪明人，十一娘开门见山地道，“十二姑爷要是知道我们罗家置了一千两银子的嫁妆给了四千两银子的压箱又会怎么想？王家再清贫，也不至于要我们罗家用这个法子去救济吧？”
六姨娘见十一娘说的明白，也不装糊涂，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她还有满肚子的委屈，“您说，十二小姐的婚事定得这样急，用家里现在的田产、地亩做陪嫁，到时候急着用起钱来，又没个熟悉、体己的人帮着卖买，靠着牙行的那帮人，十两银子的东西最多给你五两银子，岂不白白让那些人得了好去。在燕京置产，这样急，多半是高价买进，买的时候，就算用市价卖出去，也要折了三分之一的银子。还不如就直接给银子划算！”
十一娘奇怪了，六姨娘怎么总想着变卖陪嫁。
六姨娘苦笑：“我也想的清楚。十二姑爷之所以不读书了，还不是因为有个比他更会读书的弟弟？十二小姐嫁过去，是做大嫂的，到时候，怎么能不拿钱出来贴补小叔子读书？
“考举人、中进士人，江南多的是。不是豪门巨贾，有几家能读得出来。倒不是别家的子弟就不聪明，是把个好生生的男丁肩不挑手不提地供上几十年，实在是供不起。
“家底略微薄一些的，只有举全族之力。不说别的，就是县里、省里、京里这些车马用度，就不是个小数目，要是再来回考上几场，好多人家只有倾家当产。那清贫又没有天资的，哪个不是勉强读个秀才就算了。就是我们四姑爷，祖上还是做官的，到了他手里，要不是有二老爷资助，又怎么会有今天。我可听说了，二太太那几年，可是连件衣裳也没有添！
“以后十二小姐用钱的地方还多着，现在争这些面子有什么用？再说十二姑爷，要不是个实在人，又怎么会有个秀才的功名还自甘下溅跟着个管事学庶务？说起来，大爷把我支到燕京来，也正是合了我的意思。我也想到您面前说叨说叨。这家里，我看只有您是个明白人了我还不是想着以后十二小姐日子艰难，能省一个就是一个。”说完，又道，“反正我也仔细想过了。嫁了十二小姐，我的心愿已了。自己何去何从，不过是个‘死’字。舍了一身胆，能把皇帝拉下马。这件事，我可要为十二小姐仔细打算打算。”
十一娘听着讶然。不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别人眼中，王泽是个秀才，放着读书人不做去管钱财，的确是自甘下溅了。
她不得不说，六姨娘的考虑有她的道理。
可罗家也有罗家的立场。嫁个女儿，总不能花了钱还胳膊肘儿住衣袖里折吧！而且六姨娘这样闹死闹活的样子，也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阿意曲丛，陷亲不义”也是不孝。罗振兴不过是不想让十二妹为难，要不然，因为罗振兴完全可以拿自己和五娘、十娘做比较──她当年嫁妆最多，是因为女婿是永平侯，五娘和十一娘，一个嫁了举人老爷，一个嫁了国公府世子爷，相比之下，王泽小小一个秀才，执意照着五娘嫁十二娘，只怕是罗大老爷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姨娘的意思我明白。”十一娘肃然地道，“可有时候，人也不能一味地只算自己的帐。”事情总有双面性，辩来辩去未必能说服别人，也没有什么意义。解决问题才是目的。说其他的，六姨娘也未必能明白，不如就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她沉吟道，“常言说的好，坐吃山也空。你也是为了十二妹好，怎么不仔细考虑考虑。
“你这样说，不过是指望着能把十二姑爷的弟弟供出来，只要供出来了，十二妹的日子也就熬到了头。可要是供不出来呢？这些钱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与其把银子一点点的都填进去，还不如置些产业，每年大大小小是个收益。就是十二姑爷的弟弟没能供出来，以后家里的嚼用也有个着落。况且以后十二妹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如果和他的叔叔一样，也是个读书的料，那供不是不供？到时候又用什么钱供？退一步说，就算是十二姑爷的弟弟中了进士入了仕途，难道十二妹的孩子还全指望靠着叔叔救济不成？就是丈夫，也要左手过右手，何况是亲戚！”
六姨娘听着神色一震，半晌才道：“照姑奶奶的意思，还要留点银子给自己的好？”
不是左，就是右。这个六姨娘，此刻也想拧着了！
“我的意思。还是把钱分成几份，有的置产业，有的置田亩，有的留在手里活用。这样一来，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个退路。”又道，“只是银子不多，我们多想想办法，帮着十二妹置办些不贬值的产业。比如说买宅子，就尽量靠近大时坊、小时坊、仁寿坊、澄清坊。这些地方的房子不是靠近宫里，就是靠近东、西两市，就是哪天要卖，也不至于亏得太厉害。至于置办田庄，尽量在山东。离京里近，又比大兴县的田庄收益好。”
六姨娘点头，低声道：“我明白姑奶奶的意思，只是这样的好地方，哪里就那么容易找得到……”
十一娘就等着她这句话。道：“四姐夫在行人司行走，来来往往都是些高官贵人，别的不说，消息最机通。七姐嫁到了山东，七姐夫有‘薛邑君’之称，那边的地界上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她故意不提自己，意味深长地看了六姨娘一眼，“大哥不计较这些，也是希望我们兄妹和和和睦睦，过得好。独木不成林，齐力才断金。六姨娘既然是为十二妹打算，有些事，就要多思商些才是。十二妹嫁过去，妯娌众多，是非也多，头几年肯定是要摸着石头过河般过日子的。你总要给个使力的拐杖她吧？”
六姨娘听着恍然，又是个脑筋灵活的，立刻打蛇上身，道：“姑奶奶说的有道理。那我就全指望着姑奶奶给我当家作主了！”
这下好了，谁出的主意谁去干去！
十一娘笑道：“我们娘家还有能干的嫂嫂，哪里就轮到我这个出了嫁的姑奶奶插手了。姨娘这性子该改一改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送走了六姨娘，十一娘呆呆出了会神。
有时候，看六姨娘她就会想到五姨娘，虽然方式不同，性情各异，可希望女儿能过上好日子的心愿却是一样的。
罗振兴拿了五千两银子出来，又把人送到了燕京，罗四奶奶再能干，没有人脉也不成。有些事，只怕还得她出面帮着周旋。
十一娘想着今天罗四奶奶去拜访五娘和十娘了，让琥珀派个婆子到弓弦胡同留语，请罗四奶奶第二天来一遍。中午午觉起来，让人搬了炕桌过来，伏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七娘，请朱安平帮着在山东买地，一封给四娘，请余怡清帮着打听房子的事。
搁了笔，竟然眼睛有些花。
自从生了孩子，身体好像一下子变得差了很多。
十一娘想了想，让人拿了镜子过来。
素白的脸，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嘴唇的颜色淡淡仿若梨花，只有一双弯弯的秀眉依如往昔般乌黑柔顺，显得特别醒目。
她轻轻地把靶镜反手覆在了锦被上，映入眼帘的是只苍白的手，静静地落在大红的锦被上，握着把古铜色的靶镜，青色筋脉微微凸起，有一种静谧的脆弱。
十一娘沉默半晌，让小丫鬟叫了万妈妈进来。
她低声把自己这些日子的身体情况告诉了万妈妈：“……你说，这种情况正常吗？”
已经有七、八天了，恶血却越来越多。
十一娘身体很虚，有些事又说得含含糊糊，她们还以为是生产是受了折腾，只在食上精心调理。却不曾想……万妈妈脸色微变，立刻道：“我看，还是请刘医正来诊诊脉吧！”
也就是说，不太正常了。
十一娘让芳溪拿了对牌：“去请刘医正来。”
芳溪应声而去，帘子一撩，却和徐令宜碰了个正着。
看见芳溪手上的对牌，他随意笑道：“这是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让芳溪去请刘医正来看看。”十一娘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笑着问他，“侯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有什么收获？”
徐令宜这几天心情极好，连着几天带了小厮去逛东大街旁专卖古玩字画的潘楼巷胡同，每到酉时才回。今天比往常早一些。
“没有。”徐令宜笑着坐在了床边，“不过是些西贝货罢了。”见谨哥儿在十一娘被子里睡得熟，笑道：“这小子，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到有十一个时辰在睡。”语气里隐隐带着些许的怜爱。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丫鬟进来：“侯爷，夫人，落叶山那边的文竹过来。说奉了二少爷之命，给六少爷送东西。”
徐嗣谕因在落叶山守孝，没有回府看谨哥儿。
十一娘想到贞姐儿代徐嗣谕送的东西，不由笑起来，吩咐小丫鬟：“让文竹进来！”心时想着，也不知道徐嗣谕是否知晓……要是也送了金手镯来……侧了头对徐令宜道：“也不知道送的是些什么？”
眸子一闪一闪的，好像非常感兴趣的。
徐令宜眼底就有温和的笑意。
生产的时候一波三折，虽然最后母子平安，可十一娘好像伤了元气似的，人苍白羸弱不说，精神也很差，常常说着话眉宇间就露出倦意来。难得她有这样的好心情。他柔声道：“你想要什么？”
“什么？”十一娘一时没有会意过来。
徐令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着低声又问了一遍：“你喜欢什么？”
是要送她东西吗？
十一娘很是意外，愣愣地望着徐令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令宜就携了她的手。
十一娘的手纤细柔软，从前是很温暖的，现在指尖却有些冷。他握了手，她的手被攥在了他的掌心。
“我在潘楼巷看到不少好玩的东西。”他轻声道，“有桦木雕的木鱼，用络子穿着，挂在床边做饰物；有用琉璃烧的胆瓶，轻轻吹气进去，就发出‘呜呜’的声音；有用瓷做的小鸡啄米，小鸡啄下米，就咯咯地叫；有用琉璃烧的胆瓶，轻轻吹气进去，瓶底振动，会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手镯。还看见一个烧玻璃的胭脂盒，当成珐琅来卖。不过，还是挺漂亮的……”
十一娘渐渐缓过来：“那，侯爷觉得什么东西有趣，就带一个回来吧！”
难得他一片好意。
徐令宜颌首，文竹进来。
“夫人，侯爷。”她曲膝行了礼，将徐嗣谕送的东西奉上，“二少爷亲手雕的一尊罗汉。说是祝六少爷笑口常开。”
用竹子雕的一尊袒胸露腹的罗汉。刀法粗犷，罗汉眉宇间流露出来的乐观开朗却跃然而出。看得出来，徐嗣谕在雕刻方面很有些造诣。
“雕得可真好！”十一娘赞扬了一句，笑着收下罗汉，把它摆在了床头，问起徐嗣谕来：“……如今入了冬，那边的银霜炭可够烧？二少爷的暖耳、皮袄可都带了过去？落叶山偏僻，我让人每隔三天就送些新鲜的水菜过去的，管事们做事可尽心？”
“回夫人的话，”文竹毕恭毕敬地道，“九月初的时候针线上就将二少爷的冬衣都准备齐全了。入了冬，曹管事更是每隔三日过去一次，水菜、禽蛋都很新鲜。每次去，都要到柴房看看烧火墙的炭够不够用。少爷又说‘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除了暖砚炉，并不常用银霜炭。不仅够用，而且有多的。”说话清晰有条理。
徐令宜多看了她两眼。
等文竹退下，问十一娘：“这小丫鬟叫什么名字？”
“叫文竹。”十一娘笑道，“是太夫人亲自挑的，在谕哥儿身边服侍也有三、四年了。如今拿二等丫鬟的月例。”
少爷、小姐身边最高级别也就是拿二等月例的丫鬟了。
徐令宜道：“我瞧着这丫鬟举止倒挺大方。”
十一娘笑道：“跟着谕哥去过乐安，见过了世面，自然不是一般的丫鬟可比。”
“难怪还知道《孟子》。”
两人这边议着文竹，出了十一娘院子的文竹转身去了贞姐儿。
“二少爷说了，让我进府一定要代他给大小姐道声谢。奴婢也不知道该怎样道谢才不失礼数。”说着，跪在了地上，“只有给大小姐磕个头了。”
她跪下去的时候，小鹂已上前去搀了她。
“你这是做什么？”贞姐儿嗔道，“倒像我是个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之人似的。”
文竹忙道：“大小姐千万别误会二少爷。这全是奴婢的主意。”说着，眼角微湿，“患难见真情。除了大小姐，又有谁记得我们二少爷的难处，想着帮二少爷送份贺礼给六少爷。”
“既然领了我的情，多的话就不要说了。”贞姐儿颇有些唏嘘，“二哥在落叶山可还好？”
“挺好的！”文竹噙泪笑道，“每天早起早睡，读书写字，初一、十五、逢七的时候到田庄后头秦姨娘的坟前上炷香。”
秦姨娘死后，并没有埋在徐家的祖坟里，而是在落叶山田庄附近找了块地做了坟茔。
贞姐儿叹了口气。
黄昏时分，刘医正赶了过来。
把了脉，看了看十一娘正在吃的药，沉吟道：“夫人这是脾虚下陷，我给夫人开些补气升阳的药，先吃几副看看。”
先吃几副看看，也就是没什么把握了！
十一娘不动声色，道：“那我这是什么病呢？”
“产后体虚。”刘医正道，“被气固本就行了”然后刷刷地开了方子，起身告辞。
十一娘只好低声吩咐琥珀：“你等会去外院，让抓药的小厮问清楚了，刘医正开的是副什么药！”
琥珀跟了十一娘五、六年，又一直贴身服侍，对十一娘很了解。十一娘越是这样冷静淡定，情况就越糟糕。她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匆匆应“是”，去了外院。
比琥珀早一步出垂花门的刘医正和刘医正则被临波请到了外院书房。
“夫人是什么病？”
刘医正见徐令宜神色间透着几份焦急，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多半是血崩！”
徐令宜神色大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怎么会是血崩？血崩不是分娩后才得的吗？她如今已经七、八天了！”
刘医正犹豫道：“男女有别，有些症状，我也不好多问……看脉像，倒是很像。”
徐令宜愣在那里，表情有些变幻莫测。
好半天才轻声：“要是真是血崩……你有几成把握！”
谁敢给这种承诺！
刘医正委婉道：“先吃几副药，然后再慢慢的调养，有了三、五年，夫人渐渐恢复了元气就好了。”
徐令宜垂眼睑。
刘医正轻轻地摇了摇头，作揖告辞：“侯爷要是没有其他的事，下官就先告辞了。明天再过来夫人复诊。”
徐令宜却猛地抬了头，神色冷峻：“你跟我来！”说着，昂首出了门。
刘医正不知其意，急步赶了上去。
出了小书房，徐令宜上了东边的抄手游廊，过了一道夹巷，就看见了正屋的黑漆如意门。
刘医正愕然。
徐令宜淡淡地道：“等会你有什么话要问，直管告诉我，我来问夫人！”说着，他声音渐渐严厉起来，“把这病给弄清楚了。别总是好像、大概的！”

第四百六十七章
刘医正唯唯应喏。
十一娘憋红了脸却难开口。
“默言……”徐令宜皱了眉。
十一娘侧过脸去，小声说了，却声若蚊蚋。
徐令宜听不清楚，凑过去，却看见十一娘连脖子都是红的。
他不由抚了她的脸，脸热的烫手。
“和我也不能说？”徐令宜笑望着十一娘，表情温柔。
十一娘垂了眼睑：“你，你还是让别人来问我吧！”
徐令宜一愣。
为什么？
念头一闪，别有滋味在心头。
“我怎么就不行？”他凝视着十一娘，表情显得有些严肃，醇厚的声音因为低沉而让人觉得温暖。
因为太过难为情！
十一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只好道：“反正，你让别人来问好了！”
表情带着点点娇纵，就有了撒娇的味道。
徐令宜的目光聚然变得深邃起来：“那，我让宋妈妈来传话？”
十一娘想了半天，破釜沉舟地道：“那就让宋妈妈来问话吧！”
徐令宜笑起来，轻轻地把她抱在了怀里：“傻瓜！”
指尖划过脊背，脊骨凸起，有些硌手。
“默言……”他微微一愣。
什么时候，十一娘瘦成了这个样子！
徐令宜觉得喉咙有些堵。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人来问，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不会像徐令宜问她似的，让她觉得手足无措、倍感尴尬。两相比较，她宁愿宋妈妈来问。也许因为两人是夫妻，就更不想把一些生活的细节暴露在对方的眼里吧？
十一娘被徐令宜抱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她轻轻地推了推徐令宜，小声地提醒他：“刘医正还在罗帐外面候着呢！”
徐令宜缓缓地放开了她。
十一娘松了口气。
徐令宜却突然俯身在她面颊亲了一口，把刚才刘医正问的话又问了一遍。
“侯爷……”十一娘讶然。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徐令宜望着她的目光有些深远。
“别让我担心！”他幽幽地道，“谨哥儿还这么小！”
十一娘突然泪盈于睫。
她想到了病逝的元娘，想到了羸弱的谆哥……
十一娘凑到徐令宜的耳边，小声地回答了刘医正的话。
徐令宜就笑着把十一娘抱在了怀里：“闭了眼睛，就不觉得难为情了。”
“是血崩！”刘医正这次的回答很肯定，“先用益中益气汤。如果不行，再加附子。”
徐令宜已镇定下来。他想了想，道：“她这种情形，能不能用针。”
刘医正大吃一惊，好一会才道：“如若用针，需在脾俞、隐白、百会、气海、足三里……”
脾俞在背，隐白在脚，百会在头，气海在腹，足三里在腿。
徐令宜没有犹豫，只问“有没有效果”。
刘医正想到刚才徐令宜在中间传话的事，道：“自然比用药要快，在好。”
“那就施针。”徐令宜态度坚决地道，“夫人那里，我来说。”
刘医正望徐令宜的目光谨重了很多，恭声道：“侯爷请派个人到我府上去取针。我这就为夫人施针。”
徐令宜点了点头，进了罗帐。
十一娘怎么也没有想到。
她望着徐令宜，表情有些复杂。
“我知道这有些惊世骇俗。”徐令宜却怕她不同意，反复地劝她，“只是孩子还小，血崩之症又极凶险。为了孩子，你怎么也要试一试才是。”又握了她的手，“医者父母心。在医者的心里，病人都如自己的孩子，不分男女。何况刘医正施针的时候，我也会在场的。要是你实在害臊，我让刘医正开副药你吃，等你睡了再施针好了！”
“不用了！”十一娘浅笑着回握着徐令宜的手，“我听侯爷的就是。”
徐令宜如释重负。看着时间不早，去刘医正府上拿针的人还要一会才能来，请刘医正在正屋的厅堂喝茶，又细细地问了十一娘的病平时要注意些什么。
“夫人的病虽然生产时落下的，可这病，最忌多思多虑。”刘医正道，“又常觉得困倦乏力，怠惰嗜卧。侯爷劝夫人多休息，少操心，针药同下，相信很快就能好起来。”
徐令宜点头，又问了饮食上应该注意些什么。
两人说了大半个时辰，小厮送了银针过来。
刘医正反而有些犹豫起来。
徐令宜没有丝毫迟疑，起身去了耳房。
十一娘低声问徐令宜：“连中衣也要脱了吗？”
“你看到过谁是隔着衣裳施针的吗？”徐令宜笑道，“只留一个肚兜。”
好吧！就当是去游泳的。
十一娘脱了衣裳，面朝内侧卧着。
徐令宜望着那单薄的身影，不禁俯身，轻轻地在她的背上吻了一下。
像蝴蝶的伫足，虽然轻，略不留神甚至会忽略过去，却如烙在背，炙热的让人感觉有点痛。
她轻轻地打了个颤儿。
刘医正的手并没有接触到十一娘的肌肤，却能准确的入针，而且针入体后，针尖所在的部位很快就有酸麻胀重之感，然后缓缓地扩散开来，有一种泡在温泉里的舒适感。
默言从前也看过中医，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高手，身心都松懈下来，对治愈病情更有信心了。
她闭上眼睛，竟然昏昏睡着了。
刘医正满头大汗。
他之前还担心要隔衣施针，没想到……这样一来，用施也就更准确了。
刘医正长舒口气。
施针最怕患者紧张，不仅达不到效果，而且容易出错。
徐令宜则是担心。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见她的脸开始还绷得有些紧，很快就眉目舒展进入了梦乡，就轻声地问了句“怎样了”。
“没事，没事。”刘医正轻柔地捏着针，“睡了更好。”
徐令宜不再问什么。待刘医正施完针，留了琥珀在一旁服侍，他则陪着刘医正出了耳房。
有婆子走了进来，看见徐令宜，忙低头垂手地避到一旁，贴着墙站了。
“是连着施几针？还是隔三差五地施针？”徐令宜一面和刘医正说着话，一面往正屋去。
“最好是连着施几针！”刘医正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机敏，“如果隔三差五地施针，也可以！”
徐令宜笑起来：“还是连着施几针吧！”说着，回头想叫个丫鬟去厨房传膳，却看见那婆子进了十一娘的屋。
家里的事都由太夫人打点，为了让十一娘安心修养，太夫人甚至把徐嗣诫都接到了身边，耳房也只留了十一娘惯用的几个丫鬟……这婆子去做什么？又想到刘太医说十一娘不能操心的话……指了那婆子：“怎么一回事？”
服侍他们去正屋的芳溪忙恭声道：“是夫人差去弓弦胡同带话的人。”
是为了十二娘的婚事吗？
徐令宜没有多问，送走刘医正后，叫了琥珀来。
琥珀没有十一娘的吩咐，自然不好说什么：“只说让四舅奶奶来一趟。其他的，奴婢也不十分清楚。”
十一娘的性情如此，越是要紧的事，越是沉得住气。
徐令宜微微颌首，去了耳房。
谨哥儿刚洗完澡，十一娘正哄着他玩。
看见徐令宜进来，她笑着指了徐令宜：“看，爹爹来了！”
谨哥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心都软了。摸了摸谨哥儿的头，轻声问他：“你吃饱了没有？”
谨哥儿眼也不眨地瞪着他。
徐令宜笑着亲了亲他的小脸，抱过孩子坐到了床边：“感觉好点没有？”
“施针的时候很舒服。”十一娘笑道，“其他的，倒没有什么感觉。”话音刚落，就看见谨哥儿在襁褓里扭着身子。“快，快，快。”她忙将孩子抱了过来，“我们谨哥儿要出恭了。”一面说，一面解了束缚襁褓的带子。
金黄色的液体在空中划着弧线落在了打磨光滑的青石砖上。
“这小子！”徐令宜笑道，“到挺聪明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几份宽慰。
十一娘不由笑起来：“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好不好？”
“怎么可能？”徐令宜把孩子又抱了过去，“我看顺王家那个小子，生下来半个月才睁眼，一百天的时候还乱撒尿。哪有我们家谨哥儿聪明！”
果然孩子是自己的好！
徐令宜饶有兴趣地逗着孩子，谨哥儿却不怎么买帐，打了个哈欠，嘟着小嘴睡着了。
十一娘看着，就掀了被角：“把谨儿放下吧！总这样抱着，小心成了习惯，一旦没人抱，就要哭闹。”
徐令宜有些意外：“孩子跟着你睡吗？”
十一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我舍不得他嘛！”
徐令宜想到那次十一娘睡着了，他刚伸手摸了一下谨哥儿她就醒了……像母狮子，有人碰触小狮子就会伸出利爪……
他动作轻柔地把孩子放在了被子里，侧身吩咐一旁的秋雨：“叫小丫鬟打水进来我漱洗吧！”
屋子突然陷入沉寂。
田妈妈急得朝十一娘直使眼色。
十一娘也觉得有些不方便──他要是晚上歇在这里，那顾氏怎么办？顾氏不在，谨哥儿半夜醒了怎么办？
“侯爷！”她笑道，“谨哥儿半夜醒好几趟，吵得很……”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十一娘一直没有休息好，别人生了孩子都胖起来，只有她，越来越瘦！
“我现在赋闲在家，又不用上早朝。”徐令宜不以为然地道，“他要是晚上吵得厉害，我正好可以帮你哄哄他！”

第四百六十八章
十一娘抚了抚并没有汗的额头，有些磕巴地道：“不，不用了。有顾妈妈帮忙……”只是没待她的话说完，徐令宜已淡然却坚定地说了声“那就这样了”，打断了她的话。
秋雨不敢迟疑，忙叫了小丫鬟进来服侍徐令宜梳洗。
田妈妈则语重心长地反复叮嘱十一娘：“还是身体要紧。有些事，夫人可不能由着侯爷的性子来。要是实在不行，把文姨娘叫进来服侍也是一样。”
十一娘语塞。心里却隐隐有种感觉，觉得徐令宜不会如此……抬头看见顾妈妈在美人榻上铺了被褥，忙吩咐芳溪：“竖个屏风挡一挡吧！”
大户人家，主母行房，旁边有贴身的丫鬟服侍，本是惯例。只是十一娘性子有些怪，不管徐令宜在不在房里歇着，都不喜欢值夜的丫鬟和自己睡在一个屋里。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芳溪指挥几个粗使的婆子把东次间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搬了过来。
满屋的黑漆家具，倒显得有些碍眼。
“我记得库里有架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十一娘道，“明天找出来换上。”
芳溪笑着应“是”，徐令宜从净房出来：“找什么出来换上？”
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十一娘笑道：“这沉香木的屏风放在这里不适合，让她们到库里找个黑漆的换上。”
徐令宜微微点头，坐在床边看谨哥儿：“你觉得不觉得他越长越白净！”
十一娘仔细看了看。
眉目比刚出生那会是舒展了很多，可白净，还真没有瞧出来。
“可是能天天在我眼前晃，我没看出来。”她婉转地道。
“所以我说他越长越白净了。”徐令宜更加肯定自己的说法。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脱衣上了床，“让谨哥儿睡我们中间吧”非常喜欢的样子。
“要是晚上不小心把他压着了怎么办？”十一娘委婉地拒绝，“还是让他睡到我旁边吧！”
“那就睡我旁边吧！”徐令宜低声道，“难怪越来越瘦……我看你就是操心操多了。说不定晚上根本就没有睡好。”说着，也不管十一娘同意不同意，把孩子抱到了他那边。
十一娘支了肘：“你小心点！”
“放心吧！”徐令宜学着十一娘的样子把谨哥儿放在了自己的枕头边，“当年行军的时候，衣不解甲，剑就押在枕头低下，略有风吹草动就醒了。”说着，把十一娘按下，“你就安安心心地睡一觉吧！”
十一娘还是有点不放心，反复叮嘱：“那你注意点！”
“你就安睡吧！”徐令宜帮她掖了被角，“别七想八想的。”
十一娘只好闭上了眼睛。
徐令宜眼角一瞥，就看见了枕头边的儿子，觉得很有趣，索性侧了脸盯着他看。
皮肤吹弹欲破，淡淡的眉毛，直挺的小鼻子……越看越觉得有趣。干脆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
十一娘本来就没有睡着，他一动，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徐令宜笑着，低头看见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像笼雾的晓月，静谧而美丽，他的心也跟着宁静起来，“就是觉得谨哥儿很有意思。”突然间没有了一点点睡意，想到两从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话了，就很随意地拿到个大迎枕靠在身后。“为什么要把谨哥儿放在枕头边。放在被子里岂不更暖和一些？”
十一娘也不知道。
只是从前去探望生了宝宝的同学或是同事，大家都这样放孩子。想着总有点道理。就有样学样了。此刻徐令宜问起来，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沉吟道：“这样孩子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父母，不会害怕吧！”语气里到底带点犹豫。
徐令宜笑起来。
不管多明理、果敢的母亲，碰到孩子的事，都会流露出柔弱的一面来。
他想起送刘医正碰到的那个婆子，轻声道：“弓弦胡同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是不打紧，我让白总管帮着你去看看。你现在坐月子。我听别人说，坐月子的时候要是落下什么病，以后很难治好。何况你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少操劳些的好！”
十一娘之前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病情会这样的严重。她侧了身子，手枕着头，细细地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徐令宜：“……我也只是牵线搭桥而已。四嫂是个能干的人。最后怎样，还是由她定夺。”
“虽是牵线搭桥，哪有不挂念的。”徐令宜把她落在腮边一缕青丝捋在耳后，“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明天给山东指挥使封信，让振声拿着直接去趟山东就是。至于宅子的事，”他低声道，“燕京好地段的铺面、宅子都在燕京的老住户手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上的事总要过得去。就是要卖，决不会托了牙行出面，多是让朋友打听了悄悄地卖，价钱也不贵。顺王人缘好，交际又广，前几年常宁公主、忠勤伯家的宅子出售，都是由他做的中间人。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卖宅子的最多。”说着，他笑起来，“说起来，这也是十二姨娘的运气。”
人脉果然是资源啊！
“多谢侯爷了！”十一娘笑道，“只是让山东指挥使帮着买地……会不会杀鸡用牛刀了！”
徐令宜笑道：“如今又没有仗打了，正好找点事他做。”说着，想起件事来，“李家今天下午给我送了喜帖，十月二十六日娶媳妇。”
同样称呼的人太多了，十一娘想了一会才道：“福建总兵李大人家？”
徐令宜点头：“我想着你那时候还没有出月子，就吩咐赵管事，让他走一趟。”
“我上次听周姐姐说，李家想早点把媳妇娶回家，安成公主觉得李霁在福建，多有不便，把婚事推到了明年的春天。怎么突然提前到了年前？可是有什么事？”
徐令宜笑道：“夏天的时候，李霁围剿倭寇五千余人，皇上特下旨嘉奖，升了他做泉州指挥佥事。过几天会回京谢恩。安成公主就催着把婚事办了。因此决定的有些匆忙。”
泉州指挥佥事，正四品。
十一娘道：“李公子今年只有十九岁吧！”颇有些感慨的样子。
徐令宜就笑着拧了拧她鼻子：“我十九岁的时候，早做了三军统帅！”
是怕她心里有疙瘩，特意安慰她的吧！
十一娘笑道：“有几个人能像侯爷这样！”
“那是！”徐令宜逗她，“站在金銮殿上，一眼望去，就我年轻最轻……”
两人正有说有笑的，旁的谨哥儿醒了。
眼睛乌溜溜地转了半天也没有人理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徐令宜忙慌手慌脚地抱了孩子：“这是有吃奶还是要撒尿？”
听到动静就跑了过来的顾氏隔着屏风道：“侯爷，六少爷要吃奶了！”
“哦！”徐令宜应了一声，十一娘起身去抱孩子：“我送去给乳娘！”
“我来吧！”徐令宜抱着孩子趿了鞋，“你歇着。”把孩子递给了顾氏。
顾氏喂了孩子，徐令宜重新抱着孩子上了床：“他每晚要吃几回！”
“吃两回。”十一娘道，“亥初一次，丑正一次。”
徐令宜默默记在心里，学乳娘的样子哄着孩子，见孩子睡了，将孩子放在了枕边，笑道：“快些睡了吧！明天一早罗四奶奶还要来串门。你也别强撑着，要是觉得累，就靠要迎枕上。”
“妾身知道了！”十一娘笑道，想着明天刘医正还要给她施针，“……那明天侯爷还在场吗？”
“我自然在场。”徐令宜道，“你用不着害怕。刘医正很擅长针灸。”
这一点，十一娘也看出来了。
“给你施针的时候，只有琥珀在屋里服侍。”他又低声道，“当着太夫人，我只说是要望诊……你见了娘，可别说漏了嘴。”
“知道了！”十一娘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扑面暖人。
第二天，太夫人和二夫人来探病。
“你只管静养就是。”太夫人推了十一娘的手，“家里的事有我。把身体养好都是正经。”
二夫人则道：“病最怕误诊。既然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对症下药就是了。你不必太过担忧。”
十一娘笑着谢了二夫人。
石妈妈过来。
“太夫人和二夫人都在啊！”她笑着曲膝行了礼，将手中的红漆描金的匣子递给琥珀，“听说四夫人身子骨不好，五夫人特意让我把家里藏的两支百年的人参拿来给四夫人补补身子。”又道，“我们家五夫人一早就起来了，原准备由奴婢服侍着亲自过来探病的，可巧有些不舒服，奴婢只好自己来了。还请四夫人见谅！”
太夫人一听就急起来了：“丹阳怎么了？”
石妈妈却眼角眉梢都溢出喜色来：“我们家夫人怀了身孕！”
“哎呀！”太夫人听着喜道，“这可真是件大好事。”然后急急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可请大夫诊断过了？”
“有些日子了。”石妈妈笑道，“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闹得天翻地覆似的，这次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今天早上刚请大夫瞧过了。要不然，哪敢乱说啊！”

第四百六十九章
太夫人听了喜出望外。在十一娘这里略坐了一会，就起身去了五夫人那里。
有小丫鬟进一禀道：“罗四奶奶来了！”
秋雨打帘迎了进来。
“还好请了十一姑奶奶出面。”她进门就笑道：“姨娘昨天回去就主动来找我。说什么她没有读过书，不明理事。从前的事都是她的错。让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她一般见识。”
十一娘笑着让小丫鬟端了锦杌请罗四奶奶坐：“姨娘也是为了十二妹，四嫂也是为了十二妹，如今话说开了，不就全好了！”
罗四奶奶坐下，小丫鬟上了茶点。
十一娘把她给朱安平、四娘写信的事，徐令宜愿意帮忙的事都一一跟她说了：“……最终还是要四嫂和四哥帮着拿主意。”
这样一来，解决了大问题。
罗四奶奶叹道：“十一娘姑奶奶可帮了大忙。我明天就让你四哥来见侯爷”又歉意地道，“我也是实在没主意了。这才厚着脸皮来求的。”
“自家人，嫂嫂这样说就见外了。”
两说着话，谨哥儿醒了。
十一娘忙喊了顾氏帮着端尿。
罗四奶奶看着就说起五娘的儿子鑫哥来：“……可顽皮了。两个婆子都看不住。还好有灼桃。要不然，还真没有人哄得住。”
“灼桃！”十一娘笑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淡绿色棉纱小袄的小姑娘，“今年也有十二、三岁了吧？”
“十二岁。”罗四奶奶笑着点头，“长得可水灵了。”
“她从小就长得漂亮。”十一娘笑道，“去年穗儿也嫁了出去。跟着五姐从余姚过来的，也只有灼桃一个了！”
“我就说，这丫头做起事来怎么就那么的伶俐。”罗四奶奶笑道，“鑫哥吵着要吃面条，她怕烫着鑫哥，拿了扇子在一旁扇凉了再喂。”说着，又道，“鑫哥倒不像五姑爷，像庥哥儿，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姑舅老表骨肉亲，怎么不像。”十一娘笑着，问起钱明来，“五姐夫可在家？”
“不在家！”罗四奶奶笑道，“说到城外一个叫什么铁山寺的禅院去读书了──五姑爷在家，人来人往的，又都是些好友，不见谁都不好，见了面少不得要吃吃喝喝的，耽搁了举业，只好避居禅院，专心读书。”
但愿他真能专心读书。
十一娘微微翕首。
罗四奶奶却笑容微敛：“我也去见了十姑奶奶。”说着，眼象有泪光闪烁，“人瘦得只剩副架子了，好在精神还不错。有银瓶和金莲两个能干的帮着她，家里的事也算是有条不紊的。比当初王太夫人主持中馈的时候还要强一些。”
徐家有粗使的婆子和王家的妇仆常来常往，有些事，也传到十一娘耳朵里。自王承祖过继到十娘名下后，姜夫人王琳回娘家也只有看望母亲、祭拜父亲，再也不理娘家的琐事。十娘以茂国公母亲的身份主持王府的中馈。她虽然不懂庶务，却知道节流。把茂国公府在燕京的几个处空着的房产都卖了，撵了一批仆妇，家里过得很简朴，却也不像从前拆了东墙补西墙，日子反而过得踏实起来。
“说起来，你们姊妹都挺能干的。”罗四奶奶笑道，“希望我们英娘长大以后也能像姑姑似的就好。”
说起英娘，十一娘笑起来：“哪天闲下来，就带她来玩。”
“既然来了燕京，少不得要吵你们的。”罗四奶奶笑着，和十一娘说了会孩子，起身告辞，“哪天把事情定下来了，再来回姑奶奶的信。”
十一娘有些疲惫，也没有多留，让秋雨送了罗四奶奶出门。
刘医正来了。
没有徐令宜在场，就算是她愿意接受刘医正给她施针，只怕刘医正也不敢给她施针。
她吩咐秋雨请徐令宜。
徐令宜在外院，拿着大红洒金柬走了进来。
“今年是什么年？”他笑道，“昨天李总兵家娶媳妇，今天忠勤伯家嫁女儿。”
“娴姐儿吗？”为了她的婚事，忠勤伯急急地把曹娥嫁子出去。
徐令宜不知道忠勤伯的女儿叫什么，道：“可能是吧！说是长女。”然后坐在床边，轻声地问她：“你想不想去──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四日。”
十一娘脱了小袄：“我这样子，能走哪里？”
徐令宜眼睛微暗，吩咐琥珀端个火盆进来：“等会小心着了凉。”
“还是别点火盆了。”十一娘轻声道，“谨哥儿还小，屋里烧了地龙又点火盆，小心孩子上火。”
“要不，让乳娘带着谨哥儿到正屋暖阁去歇去。”徐令宜帮十一娘脱了中衣，“你也不用顾忌这，顾忌那的。”
十一娘伏在了床上，“我坐月子也不好玩。他陪陪我，我也免得那么无聊。”
徐令宜让琥珀去传了刘医正进来，笑道：“他除了睡就会哭，能陪你个什么？”
正说着，有靴子磨擦地面的声音。
十一娘知道是刘医正进来了，不再说话。
施完针，徐令宜送了刘医正出去，琥珀见十一娘睡着了，蹑手蹑脚地帮她盖了被子。
晚上徐令宜依旧歇在十一娘屋里，谨哥儿睡在父亲的枕边。
“你说，他这样捆着，会不会很难受？”徐令宜倚在床头的迎枕上和十一娘说话。
十一娘也觉得谨哥儿会不舒服。但田妈妈和万妈妈都是有经验的，说徐令宽就是这么捆着长大的……看着徐令宽高高大大的样子，她还真没有反对的立场。
“田妈妈说，满月就可以了。”她道，“是为了避免孩子成了盘腿。”
“他倒乖。”徐令宜笑道，“这样也不哭闹。”
两人说着闲话，十一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猛然醒来，竟然天色大白。
十一娘大吃一惊。
怎么睡得这样沉？谨哥儿晚上要醒两次。也不知道是谁在照顾他？谨哥儿有没有哭？
思忖间，已扭了头去找孩子。
床上空空的，就是徐令宜，也不在。
她有些慌乱地坐了起来。
黑漆屏风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边的情况，十一娘高声喊着“顾妈妈”。
顾氏和琥珀都从屏风后面绕了过来。
“夫人，您醒了。”琥珀笑道，“侯爷说您睡得沉，不让我们叫您。”
顾氏则笑道：“六少爷刚吃了奶，侯爷正逗着六少爷玩呢！”
话音刚落，徐令宜抱着孩子走了进来：“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的磕睡。我说我的，他睡睡的。”说着，坐到床边，弯腰轻轻地把孩子放在了十一娘的枕边，“昨天睡得还好吧？”
十一娘望着他温和的眸子，缓缓地点了点头：“昨天晚上，侯爷在照顾谨哥儿吧？”
不同于平常的璀璨，十一娘的眸子有些深沉，甚至带点肃然的味道。
徐令宜有些惊讶：“怎么了？”
“没什么！”十一娘嘴微翘，脸庞就明亮起来，“就是睡得很好！”
徐令宜觉得妻子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但仔细一看，又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说不出哪里奇怪。
“那就好！”他笑了笑，站起身来，“我等刘医正来给你看过病了再去外院。”
快过年了，徐家铺子里的掌柜、田庄里的庄头等或回燕京对帐，或送年节礼来，徐令宜这两天就忙着和这些人见到面。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由琥珀扶着慢慢去了净房梳洗。
杨氏很意外：“侯爷这几天都歇在耳房？”
“听说夫人身体不好！”杨妈妈低声道，“刘医正已经连着五天进府给夫人问诊了。耳房的药也没有断过。”又道，“侯爷怕乳娘、丫鬟照顾不好六少爷，这几天都亲自带着六少爷呢！”
到底是儿子，大不相同！
想到这里，杨氏心被微微地刺了一下。她咬了咬唇，悄声道：“那你知道侯爷这几天都在干些什么吗？”
“白天都在外院，”杨妈妈道，“早上送走刘医正就出门，晚上戌正回来，给太夫人问了安就回正屋。”
杨氏微微点头，隐入了沉思。
徐令宜回到屋里，十一娘和孩子已经睡了。
他从净房出来，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十一娘还是被惊醒，她睡眼惺忪：“侯爷回来了！”
“嗯！”徐令宜见谨哥儿睡得正香，把她搂在了怀里。
十一娘“嘤咛”一声，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又睡着了。
徐令宜看了看枕边的谨哥儿，又看了看怀里的十一娘，想到早上出门时和刘医正说的话。
“针灸再配以补中益气汤，对夫人的病患大人益处。”
他当时闻言心中一松。谁知道刘医正却话锋一转：“既便如此，夫人想要痊愈，没有个三、五年的功夫，只怕也非益事。”
他想到刘医正的“太极功夫”，想调笑刘医正两句，却看到了一双极其认真的眼睛。
也就是说，是大实话了！
念头闪过，徐令宜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爱怜地把脸贴在了她清瘦的脸上，手也很自然地把她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默言，你看上去柔柔软软的，却一向坚韧。这一次，也一定能够转危为安的！”

第四百七十章
这样过了几天，罗四奶奶过来：“七姑爷帮着在济南府附近找了一个小田庄，不过百来亩，收捡得却极好。要不是那家的儿子惹上了是非官司，这样的地是万万不可能卖出来的。”
这样的快！
十一娘笑道：“得把这件事跟六姨娘好好说说才是。”
罗四奶奶朝着十一娘眨眼睛：“我也和十一姑奶奶想的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
丫鬟端了汤药进来。
罗四奶奶在心里暗暗算着日子，惊道：“十一姑奶奶可是身子骨不爽利？”
他们知道了，也不过是白白担心罢了。
十一娘端了汤药一饮而尽，笑道：“说是产后体虚，要好好调养调养。”
也是侯府人家多有讲究吧！
罗四奶奶想着自己是乡野之地长大的，不再追问，笑着转移了话题：“有了这块田庄，就是宅子一时置办不齐，也算有个交待了。”
十一娘听了笑道：“莫非王家订了日子？”
“定在了十二月初十。”罗四奶奶笑道，“我特意来与姑奶奶商量，看这日子妥当不妥当？”
怎么问自己妥当不妥当？
念头一转，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
罗四奶奶这是想十二娘出嫁的时候自己过去帮着撑撑场面。
她想到了十娘。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茂国公的母亲。
“十姑奶奶那边可得了信？”
罗四奶奶笑道：“十姑奶奶是个孤僻的性子，娘家的人都不亲，到时候也不知道她去不去。就先来商量你了。”
大太太已经去世两年多了，这次嫁十二娘，对十娘来说，是个和娘家缓和关系的机会……想到里，十一娘无奈地笑了笑。以十娘的性子，估计知道也不会去做吧！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把这些让她想想就觉得沉重的事抛在了脑后。笑道：“这日子可定下来了？我前几天听侯爷说，忠勤伯家的娴姐儿定在了十二月初四。要是这样，那王家几天之类岂不要连做两桩喜事？”
十二娘嫁的王济，是镇南侯王家的旁枝。娴姐儿嫁的却是镇南侯世子的长公子。算起来，以后十二娘和娴姐儿就是妯娌了！
“我也听说了。”罗四奶奶笑道，“不过，听镇南侯世子爷那口气，倒觉得这是喜上加喜的事。我则是怕拖过年又有什么变化，不如趁早嫁过去也安下心来。”
十一娘微微颌首，道：“一个嫡系，一个是旁枝，又是前前后后进门。我是怕以后两妯娌被人比来比去的。”
罗四奶奶听着微微一怔，又很快笑起来：“这样也好。我还怕六姨娘在你这里不得己服了软，事后诸葛亮说起抱怨的话。”
什么事都有利有弊的。
十一娘倒笑起自己杞人忧天起来。
她正在月子里，周夫人等人不便来拜访，她身体又不好，太夫人怕来多了让她伤神，也来的少。她身边转来转去就这几个丫鬟、妈妈，刘医正给她施针后，她身体好多了。罗四奶奶来，正好说闲话。
两人东扯西拉到了中午，十一娘留罗四奶奶吃了午饭罗四奶奶才起身告辞。
秋雨进来跟她耳语：“大少爷身边的芳婷来了好几回，见您和四舅奶奶在说话，就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
三爷夫妻不在家，徐嗣勤和徐嗣俭那边少不得要多看顾些。
十一娘思忖着：“要是她再来，你问问她是什么事？”
秋雨应喏，刚退了下去，就折了回来：“大少爷要见您！”
罗四奶奶刚走他就来了……这样的急！
十一娘肃然地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吧！”
徐嗣勤隔着屏风，问十一娘的身体，问谨哥儿怎样，说徐嗣俭这几天和徐嗣谆、徐嗣诫混在一起做花灯，兜兜转转的，半天也没有说明来意。
十一娘只好遣了屋里服侍的。
徐嗣勤这才期期艾艾地道：“我听外祖父说，大表妹的婚期订在了十二月初四。那，那之后是不是要嫁媛表妹了？”
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十一娘突然意识到，媛姐儿那件事的后果给徐嗣勤带来的愧疚可能比他们想像的都要大得多……
“我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她有些担忧地道，“娴姐儿的出阁，可能去不了了……”
“四婶，”徐嗣勤有些急迫地打断了十一娘的话，“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显得有些激动，“我，我就是想问问……当初没有多想……”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了几分沮丧，“以为娘看在我的面子上，会退一步的……如今她要出阁了，我想请四婶添箱的时候，帮我把这个给她。”说完，转身就跑了，十一娘叫也叫不住。只好让秋雨把东西拿进来。
是个草绿色绣着红梅的荷包，里面装着七八张银票，或十两，或二十两，一共有两百多两。
十一娘不由暗暗摇头。
如果当初三夫人退一步，这未尝不是件好姻缘。
她叫了琥珀进来。
“你把这银票退给大少爷，就说，有时候，不知道也是种幸福。”
琥珀狐疑地把银票拿给了徐嗣勤。
徐嗣勤捏着银票垂头站在屋子中央，半晌无语。
芳婷几个不敢打扰，还是徐嗣俭回来拍了他一下：“哥哥你这是怎么了？”眼角瞥见徐嗣勤手里的银票，用一抽，夺了过去：“好啊！上次大表哥让你买酒，你说没钱──竟然有这么一大笔银子。”
徐嗣勤望着兴高采烈的徐嗣俭，淡淡地道：“你们的花灯做得怎样了？”
徐嗣俭见哥哥神色焉焉的，敛了笑容：“怎么了？刚才都好好的。”说着，露出恍然的表情，“是不是爹爹不同意我们去谨习书院，所以你有些不高兴？”
“没有。”徐嗣勤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内室，连徐嗣俭手时的银票也没有要。
三爷在九月初就有信来，对徐嗣勤两兄弟说，开春他就要回京察考，读书的事，到时候再说。为这件事，徐嗣俭郁闷了很久，还是徐嗣勤开导他，这才好了些。这次看哥哥不愉快，他原是想打趣打趣哥哥，没想到如一拳打在软棉花上了，徐嗣勤根本没有反应。
徐嗣俭想了想，也撩帘进了内室。只见徐嗣勤仰面躺在临窗的大炕上，眼睛盯着承尘发着呆。
“哥哥，我听到一件事。”徐嗣俭想了想，坐到了徐嗣勤的身边，“李霁，就是那个从前常和中山侯唐六公子在一起的李霁，你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徐嗣勤语气敷衍。
徐嗣俭却不放弃：“他就是娶安成公主家的十小姐了。”
“哦！”徐嗣勤听着心里更是烦乱，四婶托林大奶奶和周夫人给他说了几门亲事，可话传到母亲那里，不是嫌人家门第低了，就嫌人家家底太薄，以至于现在四婶婶都不好管这件事了。
“我听大表哥说，那李霁在福建，立了大功，破格做了泉州指挥使，授了正四品的衔，还被皇上招见。”语气很是羡慕。“不过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剿倭五千。那五千人有一大半是靖海侯家的护院。”
“你听谁说的！”徐嗣勤一下子坐了起来。
靖海侯前朝就镇守福建，所谓的护院，实际也是靖海侯府的家将。因福建隔的远，只要靖海侯不闹出什么事来，历任皇帝对这件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听唐六公子说的啊！”徐嗣俭道，“要不然，我们怎么知道！”
“他这个人，心胸狭窄，妒贤嫉能。”徐嗣勤有些沮气，“说出来的话未必就能全信。”
“可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徐嗣俭道，“有几个倭寇，几个区家的人，几个平民……一清二楚！”
“这些事你别管。”徐嗣勤比徐嗣俭大一些，一听就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这样重要的事，怎么就传了出来的。“也许是别人妒忌他，所以有意中伤他。我们这样传来传去的，和那些小人有什么区别。”又道，“何况四叔也说了，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我们行事更要低调沉稳一些才是。免得被有心人利用，连累了大人。”
徐嗣俭微微颌首，迟疑道：“那，那李霁的婚礼，我们去不去呢？”
徐嗣勤奇道：“有人跟你送帖子了？”
徐嗣俭点头：“前两天我在大表哥家里遇到了定国公家的十九，他问我去不去参加李霁的婚礼。我说我没帖子，明天他就给我送了三张来──还有一张是给二哥的。”
徐嗣勤想了想，道：“还是别去了吧！我们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况且他们那帮人最喜欢到翠花胡同喝花酒。到时候我们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那，那怎么跟十九说啊？”徐嗣俭有些为难，“他也是一片好心……”
徐嗣勤沉吟道：“要不，我们去落叶山吧？”话一出口，更觉得可行，“就说四叔让我们去落叶山读书好了。这样一来，他们总不好勉强了吧？到时候我们闭门不出，他们难道还能跑到我们家里来对质不成？”
那一帮人平时看着耀武扬威的，可都是当家的长辈一吭，都吓得瑟瑟发抖的人。
徐嗣俭听着眼睛一亮：“大哥这主意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福建总兵李忠的次子李霁娶亲，据说场面很大。女方第一抬嫁妆进了位于桂树胡同李家的新房，最后一抬还没有出安成公主府。李家更是连摆五天的流水席，都是四冷荤压桌，八大碗、两海碗，又请了燕京三大戏班轮流唱堂会。公卿之家去了安成公主府，那些大小官员则去了桂树胡同。一时间，满燕京都在议论这场婚事。
相比之下，谨哥儿的满月礼就显得有些冷清。
十一娘只请了些亲朋好友，外院开了十来桌，内院的花厅开了十几桌，下午则由德音班的班主周德惠和长生班的班主庚长生各唱了一场堂会。
太夫人和郑太君等人在点春堂听戏，周夫人几个则聚在十一娘屋里说话。
“洗三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黄三奶奶打量着十一娘，“想着你刚生产，有些话就没有说的。怎样？现在可好些了？”很担心的样子。
“已经好多了。”十一娘笑道，“刚开始的时候，刘医正每天都来问诊，现在每五天来一次。”
“那就好！”周夫人笑道，“刘医正掌管太医院二十年，医术高超。你也别急，慢慢的来。”
林大奶奶则开玩笑：“我嫂子还一心一意盼着早点把媳妇娶回家，等着你到时候主持大局，你可不能马虎。”
“放心，放心。”十一娘和她打趣，“我怎么也不能耽搁了孩子们的好事。”
谈笑风生间，顾妈妈抱着孩子进来，后面跟着万妈妈的媳妇万三家的。她托了个红漆海棠茶盘，满满堆着各式的金锁、银锁，金光灿灿的，十分耀眼。
“哎呀我们的小寿星来了。”周夫人笑着迎了上去，“我来看看，和刚出生的时候有什么不同了。”黄三奶奶和林大奶奶也都围了过去。“眉眼长开了，人也白净了，越长越像侯爷了！”
万三家的则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托了过去：“夫人，这是各位大人、老爷赏的。”
徐令宜的好友都嚷着要看看孩子，刚才顾妈妈特意把谨哥儿抱去给外院的人瞧了瞧。
十一娘这才发现茶盘里还夹杂着几块上好的羊脂玉玉佩、金、银手镯等物。笑道：“你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等会让竺香告诉你怎样上册。你既然在六少爷屋里服侍，有些事，也要管起来才是。”
万三媳妇听了，忙曲膝应“是”。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夫人，梁大奶奶来了。”
兰亭！
十一娘笑道：“快请进来。”话音刚落，穿着大红万字不断头暗纹团花刻丝小袄的兰亭就走了进来。
她肤光如雪，眉宇间一派明媚，像待字闺中的还有些天真烂漫的千金小姐，哪里像是做了母亲的人。
“你可来晚了！”十一娘笑道，兰亭已盈盈福身：“各位姐姐千万毋怪，等会我罚酒三杯。”一来就把其他的人话都堵在了嘴里。
黄三奶奶不想她就这样溜过去，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找借口推辞。”
“姐姐什么时候看见我说话不算话了？”兰亭笑着挽了黄三奶奶的手，“姐姐放心，到时候定和姐姐并肩坐了，随姐姐督促。”把个黄三奶奶说的扭了头对周夫人道，“兰亭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
兰亭笑着，将谨哥儿抱在了怀里：“这小子，倒挺沉手的。”然后笑着对十一娘道，“比我们比我们家彤哥儿小了一岁打五个月。”
十一娘正要应一句，小丫鬟进来禀道：“甘夫人来了！”
兰亭听了，眉头就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甘夫人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兰亭身上，表情微微一松，笑着和众人见了礼，去见谨哥儿：“这孩子，长得可真好。”
抱着孩子的兰亭笑了笑，将孩子递给了十一娘。
黄三奶奶就问道：“那边的戏散了吗？”
“还没有！”甘夫人又看了兰亭一眼，“庚长生上了场──我不喜欢听昆山腔。”
“我觉得还是周德惠唱得好一些！”说起听戏，大家开始各抒己见，如同议论自己最喜欢的歌手一样，对各种曲目如数家珍。只有兰亭，显得有些沉默，还有甘夫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宋妈妈过来请她们去花厅──要吃晚饭了。
大家笑着和十一娘告辞。
兰亭却笑道：“我来的晚，陪十一娘坐会。你们先去，我马上就来！”
甘夫人听着，脚步一滞。
黄三奶奶不依，笑道：“看看，看看，我说到时候要找借口推脱的吧！”
兰亭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恼，又很快展颜笑道：“黄姐姐放心。我要是等会不去，你差人来揪我就是”笑容到底有些勉强。
黄三奶奶还要说什么，周夫人已轻轻拉了她的衣袖：“你一个做姐姐，哪有和妹子斤斤计较的。”又招呼其他人，“我们快点吧！在这里躲了半天，要是晚饭还去迟了，太夫人等人只怕要罚我们的酒了。”黄三奶奶是个机敏的，哪里听不出来，掩袖笑着和周夫人出去了。
甘夫人走在最后，看了正和十一娘说话的兰亭一眼，犹豫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关心地问兰亭。
兰亭也不瞒她：“大哥和扬州半塘龚家的人做生意，想我公公跟泉州市舶司打个招呼。我试了试公公的口气，公公不仅很为难，还委婉地告诫我，让我别插手福建的事务。”她苦笑道，“我跟大哥说，大哥不仅不听，反而说我没有尽力。刚才我一下轿，大嫂就找我说这件事。我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只好躲到你这里来了。”
十一娘听着不由叹了口气，把当初徐令宜曾助甘太夫人之口告诫忠勤伯的事说了：“……也不知道福建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局势。有的人生怕沾上，有的人则趋之若鹜。真是让人担心。”她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区家。
兰亭就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上次姐姐来信，区家的人斗得很厉害。福建略有些名望的家族都被牵扯进去。还有些人则避到江南一带。就是蒋家，也告诫子弟拘俗守常，不得做出飞扬跋扈之事，如若惹了是非，立刻遂出家门。”
十一娘脸色微变。
朝代变更，只有家族是永远的依附。遂出家门，等于被弃于社会。
但区家内乱，对徐家来说却是好消息。
“没想到事态这样严重。”她沉吟道，“曹娥在那边还好吧？”
“怎么可能好！”兰亭无奈地道，“三姐夫已有两个庶子，一个庶女。”
“蒋家怎么能这样？”十一娘眉头微蹙──嫡妻没有进门，就允许妾室生下庶子、庶女。
“三姐嫁过去的时候，三姐夫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房里怎么可能没人。”兰亭苦涩道，“那几个庶子女，最大的不过一岁多。”
一岁多……算算日子，正是甘家闹分产，蒋家派教养妈妈过来之后。
两人说着话，甘夫人折了回来：“兰亭，那边太夫人问你呢？”竟然催来了。
兰亭求救般望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立刻笑道：“我正巧有些事要兰亭帮帮我。还请甘夫人先行一步，我们说完这几句就散了。”
甘夫人没有办法，讪讪然地走了。
兰亭携了十一娘的手：“让你为难了！”
“有什么为难的！”十一娘笑道，“我也不太喜欢你这个嫂嫂。”
兰亭大笑起来。
十一娘留她吃了晚饭，两人又说了半天的话，到了掌灯时分，差了小丫鬟去花厅那边打探甘夫人的行踪。
“还没有走。”小丫鬟道，“陪着太夫人、黄夫人说话呢！”
“看样子，她是铁了心要和你碰面。”十一娘道，“这样僵着也不是个事。我看，你不如从后门回去──彤哥儿还在家呢！”
兰亭神色微黯，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徐令宜回来，十一娘把兰亭的话告诉了他：“……福建的形势真的这样复杂吗？”
徐令宜显然对此很了解，淡淡地道：“说不上复杂，只是不想扯进去，各扫各的门前雪罢了。”说着，坐到了床边，笑道：“我今天听到一个好消息。邵仲然中了武举。”
“真的！”十一娘很高兴，“刚才林大奶奶来都没有提起。”
“我刚得到消息。”言下之意，林大奶奶肯定没有他的消息快。
十一娘笑得璨然。
徐令宜道：“就这么高兴？”
“当然了。”十一娘道，“这样贞姐儿嫁的时候，也体面些。”
徐令宜道：“那索性给他谋个差事好了……成亲的就更体面了。”
“别，”十一娘道，“人一生长着，拔苗助长有什么好的。我瞧邵仲然这样就挺好。考了武秀才再考武举人，中了武举人再考武进士，中了武进士再谋差事。一步一步的，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干什么。心里也踏实些。何况人生不过是个过程，要紧的是知道欣赏身边的风景。”
“你还挺多新鲜话的。”徐令宜笑了笑，问起谨哥儿：“……人呢？乳娘抱去喂奶了？”
话音一落，突然意思到十一娘有很多怪僻──她不喜欢看见乳娘给谨哥儿喂奶，所以乳娘喂奶的时候，都会避到一旁去。
十一娘“嗯”了一声，就看见顾氏把谨哥儿抱了进来。

第四百七十二章
徐令宜上前抱了儿子，对十一娘笑道：“今天我们谨哥儿可出风头了！”口气里充满了为人父的与有荣焉，“老卓那嗓门，硬是没把他笑醒。蒋飞云夸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呢！”
十一娘笑道：“人家说的是客气话！”
“我知道是客气话。”徐令宜笑着坐在了床边，“不过谨哥儿也有点胆色──从前在军营，大家最怕就是老卓的嗓门，他兴致高昂地嚷起来，像在打雷，别说是睡觉了，就是听一听都让人觉得难受。”说着，亲了睡得正酣的谨哥儿一口，“可见蒋云飞的话也有几份道理。”
十一娘大笑。
说到底，徐令宜还是觉得蒋云飞夸谨哥儿的话有道理。
是不是做了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总有份偏心呢？
“侯爷快去换件衣裳吧！小心身上的酒气熏了孩子。”
徐令宜“嗯”了一声，还是抱了谨哥儿半天才去净房。
十一娘让顾妈妈端了温水进来给谨哥儿擦了擦脸。
顾妈妈在一旁笑道：“我们侯爷，看见谨哥儿眼睛都笑起来，不知道有多喜欢呢！”
十一娘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低声道：“这种话，以后都别再说了──孩子多是持宠而娇。可别把他养成个娇横的性子才是！”
顾妈妈是乡野出身，并没有多想。笑着应“是”，奉承十一娘：“夫人这样，比得上孟母了。听说她为了孩子，曾经搬了三次家呢！”
十一娘听着笑道：“孟母可比不上。不过要跟孟母学一学。你们可别阴奉阳违的，到时候孩子看见我严肃，在我面前一个样；看见你们溺爱，在你们面前又是一个样。到底难成气侯，毁了他的一生。”
顾妈妈忙道：“夫人放心，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不会违逆的。”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出了月子，每天的晨昏定省就不能免了。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带着抱着谨哥儿的顾妈妈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见了嗔道：“你这孩子，这么急干什么？先把身体养好再说。”携了她的手坐到了炕上。
“不过是从正屋到您这里。”十一娘笑道，“不惹事。何况天天在床上躺着，人都要发霉了，正好走动走动。”
“就是走动，也不用这样早。”太夫人说着，示意顾妈妈把谨哥儿抱到自己面前，“我知道你们孝顺，可孝顺有千百种。晨昏定省是一种，你把身体养好了，照顾老四、教养子嗣、主持家馈，让我能安安心心的颐养天年，这也是一种。”说着，把谨哥儿抱在了怀里，“你听我的话，先好好养上三、五个月，待身子骨好一些了，再来给我请安也不迟。”
十一娘听着有些羞惭。
自己病着，家里的事全搁在了太夫人的身上。认真一想，她的孝顺到流于表面了。
她脸色微红，低声道：“娘说的是。”
太夫人见了笑着微微颌首，低头看睁着眼睛的谨哥儿：“瞧这双眼睛，又黑又亮，不知道有多精神。”
一旁的杜妈妈见十一娘面露尴尬，忙凑趣似地道：“可不是。我越瞧越觉得像侯爷小时候。”
正说着，有管事的妈妈来请太夫人示下。
十一娘起身告辞。
太夫人却要留了谨哥儿：“……你好好去歇了吧！谨哥儿给我作个伴。”十分喜欢的样子。
老人都喜欢孩子，谨哥儿又是家里最小的。
十一娘想到五夫人正怀着身孕。
说不定那边生了，太夫人对谨哥儿的关注又小了些。
她心里虽然舍不得，又不忍让太夫人伤心，只好反复叮嘱顾妈妈、万三媳妇、红纹、阿金等人好好照顾谨哥儿，自己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出了门，乌云密布，一阵北风刮过来，有些刺骨的凉。
“看这样子，怕是要下雪了。”琥珀望了望天。
十一娘掖了掖披风，笑道：“瑞雪兆丰年。我们正好可以赏雪景。”说着，往后院去，“我们去看看五夫人吧！──她怀了身孕。从前我在月子里，不便拜访，如今出了月子，怎么着也要去看看才是。”
“是！”琥珀应着，扶着十一娘去了五夫人处。
五夫人看见她有些意外，客气地把她迎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下，让小丫鬟上茶点。
十一娘笑道：“歆姐儿呢？怎么没见歆姐儿？”
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五夫人的表情都缓了缓，笑道：“她是个坐不住的，定妈妈陪着出去玩了！”
十一娘就问起她的身体来。
“我这次和上次截然不同。”五夫人笑道，“上次吐得不行，这次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挺好的。”又道，“你身体不好，这些事就别操心了，还是养好身体要紧。”
两个人寒暄了半天，歆姐儿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闹情绪，让她叫人也不叫，还吵着要五夫人抱，十一娘就告辞回了屋。
竺香迎出来：“正想去找您──林大奶奶来了。知道您去了太夫人那里，等了您有半炷香的功夫！”
十一娘有些惊讶，快步进了屋。
林大奶奶看着迎了上来，不待十一娘开口已笑道：“我是个沉不住气的，知道仲然中了举，就立刻跑来告诉你了！”
这样说来，林家也知道了。
十一娘笑道：“既是你外甥，也是我们家大姑爷。我们同喜，同喜。”
林大奶奶听了掩袖而笑：“我们两个倒像王婆似的，自家夸起自家的来。”
两人相视一笑，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下。
林大奶奶就说起邵仲然如何孝顺、行事又如何的稳沉来。
十一娘明白了她的来意，也顺着她的话说。
林大奶奶见十一娘言辞诚恳，心中微安。
李霁的婚事弄得人皆尽知。别人不知道，林大奶奶心里却很清楚。要不是当初她插了一手，李霁说不定就是徐家的女婿了。虽然她觉得邵仲然不比李霁差，可现在李霁功成名就，为世人所熟悉知。邵仲然毕竟少了一份认同。她怕苦十一娘心里不舒服，亲自来向十一娘道喜，也有报信的意思。
十一娘想着既然沧州那边有邵仲然的消息过来，更应该有慧姐儿的消息，说了说邵仲然，就转移了话题，问起慧姐儿来：“……她还适应沧州生活吧？”
“邓家原和邵家是通家之好。”林大奶奶想起女儿眼角眉梢已满是喜悦，“她也算争气。去了之后孝敬公婆、尊敬丈夫，与族里的婶娘、妯娌们处得也很好，邓老太君不知道有多喜欢她。别说是我了，就是慧姐儿的舅舅、舅妈们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她能有今天的。”
“孩子在父母眼中总是个孩子。”十一娘笑道，“实际上离了你，她有主见的很。”
“可不是这个道理。”林大奶奶听着直点头，说起贞姐儿：“……你也放放手了。”又道，“我还指望着她早点嫁过去，我们慧姐儿也有个伴。”
十一娘主要是担心贞姐儿太早生产──她自己就遇到了这样的坎。却不好跟林大奶奶说。她身边的女孩子多是十四、五岁就嫁了，说多了，大家不免会觉得她怪异。她笑道：“正教她怎么管家呢！”
“你倒会说我，轮到自己，和我一样了。”
两人说着，笑了起来。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汤药煎好了。”
林大奶奶听着就站了起来：“那你先喝药吧！我去太夫人那里，也和她老人家絮叨絮叨去。”
十一娘这样一圈跑下来，也的确感觉有点累。笑着送了林大奶奶出门，吩咐竺香送林大奶奶去了太夫人那里，自己回屋喝了药，换了件衣裳，沉沉睡去。
再睡过来，十一娘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睡在自己枕边的谨哥儿。
她忙坐了起来，对在床边服侍的秋雨道：“六少爷回来，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秋雨忙道：“太夫人见您睡得熟，不让我们叫。”话音刚落，有小丫鬟隔着帘子道：“夫人，甘老泉家的来给您问安！”
自从甘老泉私下为三爷在燕里置了宅子以后，十一娘都有拿不准甘老泉到底在山阳多一些还是在燕京多一些。
“请她进来吧”十一娘依在迎枕上，懒懒地道。
小丫鬟应“是”，打了帘子，甘老泉家的进来给十一娘磕了三个头：“快过年了，三夫人派奴婢两口子领着人回燕京给太夫人、侯爷送年节礼。奴婢进来给夫人磕头，问个平安。”
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杌子她坐，问起三夫人俩口子的情况来。
“老爷、三夫人都好。”甘老泉家的笑道，“就是想起大少爷和二少爷的婚事还没个着落，说起来就长吁短叹的伤心一番。”
十一娘不由猜测甘老泉家的进内院问安是不是受了三夫人所托，催他们帮徐嗣勤两兄弟快点订门婚事。
思谋忖间，那甘老泉家的笑道，“还好前些日子三爷的上峰做媒，把邻县方县令的嫡长女许配给了我们家大少爷！”
十一娘很是诧异。
三夫人不是一心一意要求高门女为妻，怎么突然又答应上峰保媒，给徐嗣勤娶了个县令的女儿呢？

第四百七十三章
十一娘不知道三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不好多评价，笑道：“这下好了。前两天太夫人还问起大少爷的婚事。如今知道婚事定下来了，不知道有多高兴。”又道，“太夫人那里，你快去禀一声吧！也让她老人家安心。”其他的，没有多问。
甘老泉家的想着来时三夫人的嘱咐：“……把方家是什么来头跟太夫人、二夫人、四夫人和五夫人都说说。免得有人觉得我们离了他们就活不成了似的。都给我们家勤哥儿说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家！”
她笑着应“是”，却并不急着走，道：“那方家，是湖州大户人家。方县令的伯父，就是原都察院御史方随方大人。这位方小姐，是方县令的嫡长女，自幼跟着姑姑读书，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擅长音律。”说到这里，甘老泉家脸露骄傲，“四夫人出身江南，应该知道方随方大人吧？就是建安四十六年辞官的那位方大人而方小姐的姑父，是原礼部侍郎江淮扬江大人。”
十一娘不知道。但甘老泉家的此以为傲，想必不是名臣就是名士！
她淡淡地笑道：“我在余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听说过这两位大人。不过，能与江南大户人家结亲，总是件好事。”
甘老泉家的见十一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颇有些失望，可十一娘已经端了茶，她不好多说，只得笑着起身告辞，去了太夫人那里。
晚上徐令宜回来，十一娘把这件事告诉他。
徐令宜听了却皱了眉头：“怎么和这家人订了亲？”
“不好吗？”十一娘道，“我听甘老泉家的那口气，方随和江淮扬好像还是名人！”
“也算是小有名气。”徐令宜道，“建安四十六年，安成公主的驸马贩私盐，就是被方随弹劾。最后被仗责四十大板，到现在走路腿还一瘸一拐的。至于江淮扬，擅长音律，诗词，是江南名士。受当年‘巫盅案’牵连，辞官归隐……”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他们家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十一娘轻轻摇头：“妾身也不知道！”
徐令宜想了想，道：“算了。婚事既然定了下来，我们再说什么也枉然。何况这是三哥的事，我们也不好插手。”又道，“好在明年春天三哥要回京，到时候我们兄弟见面了再说吧”然后坐到了床边，望着熟睡的谨哥轻声道：“如今孩子也满了月，我看，你们还是早点搬回正屋去住吧！那边有暖阁，又有净房，不管是你和孩子都方便一些。”
十一娘也准备搬，这样隔着个屏风睡着顾妈妈，她实在是不习惯。闻言笑道：“要不，我们明天就搬过去吧！”
“那就明天吧！”徐令且笑道，“我让临波和照影进来给你帮忙。”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他们来，我还不方便些──在耳房住了快一个月，哪没有点私密的东西。”
徐令宜听了不再做声，梳洗一番歇下。
屋子里悄无声息，只有放在墙角的羊象宫灯偶尔发出两声“噼啪”的灯花爆裂声，气氛更显静谧。
徐令宜翻身，手就习惯性地伸进了十一娘的衣襟里。
腰肢细得好像略略使劲就会断似的……胸只能盈盈一握……可对比她的削瘦，又显得有些丰满。
念头一闪，拇指自动地寻找丰盈上的那颗茱萸轻轻磨挲起来，扑在她颈脖的热气变得有些炙热。
“侯爷……”十一娘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娇嗔着去推徐令宜。
“我知道。”徐令宜低声笑着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口，没有任何迟疑地放弃了，“快睡吧”手滑落在她的腰肢上，身体的反应却办法随心所欲地平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有些难过。
她把头藏在了徐令宜的怀里。
有些事，她没办法消除，却也不想推波助澜。
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她的手轻轻地探进徐令宜的衣襟里……却被徐令宜擒住。
“别乱来！”他声音里隐隐含笑，“快睡吧！明天还要搬屋子。”
十一娘只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
她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而是顺势握了徐令宜的手，轻轻地喊了声“侯爷”。
气氛十分的暧昧。
徐令宜有片刻的犹豫。
他还记得第一次她羞怯之下透出来的僵硬和无奈……他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形成了搂抱的姿势：“快睡吧！”说着，像对待孩子似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十一娘暗暗松了口气。
她总觉得自己很笨拙，特别是徐令宜亮晶晶的凤眼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的时候，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用自然最好……
可心里为什么有些不安呢！
十一娘咬着唇。
肩膀突然被蹬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就看见解了包被换了小袄的谨哥儿小手凑在嘴边，正用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望着她。
“谨哥儿！”
什么时候孩子醒了也不知道……
十一娘心里有些内疚，正要坐起来，一旁的徐令宜已抱了孩子：“顾妈妈，顾妈妈……”
顾妈妈披着衣裳，小跑着进来。
“侯爷。”她接过了谨哥儿，很熟练地解了谨哥儿的尿片端了尿，又抱到屏风后面去喂奶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十一娘很是尴尬。
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屋里还有顾妈妈……这要是……还好谨哥儿醒了。要不然，岂不让笑死了！
她涨红了脸，翻身背对着徐令宜躺了。
徐令宜有些不解。
俯身打量她。
只见十一娘面如红霞，长长的睫毛颤巍巍如迎风的花蕊。
他想到她娇羞的性子……莫非是他刚才的拒绝让她恼羞成怒？
念头一闪，突然有点想笑。
正寻思着要不要打趣她两句，顾妈妈轻手轻脚地抱了孩子进来。
徐令宜想到这小祖宗有时候拍两下就睡了，有时候却睁着眼睛玩大半夜……起身接了儿子，和往常一样，一面走，一面轻轻地拍着儿子哄他睡觉。
听到动静的十一娘扭过头去。
昏黄的灯光中，身材高大的徐令宜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动作轻柔地抱着襁褓中的谨哥儿，眉宇间一片祥和。
第二天，十一娘搬回了正屋的内室。
中午，徐嗣谆和徐嗣诫跑来看弟弟。
“母亲，你是不是好了？”徐嗣谆拉着谨哥儿的小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和从前一样，每天中午都在您这里吃饭？”
徐嗣诫也道：“母亲，那我是不是能搬回来了！”
十一娘并没有全好，刘医正如今每隔五天来给她施一次针，汤药也没有间断。
“可以啊！”她不忍让孩子们失望，何况徐嗣谆和徐嗣诫兄弟身边都有妈妈、丫鬟服侍，“不过，要先得祖母同意才行！”
两个孩子都欢呼起来。
躺要床上的谨哥儿则努力地弯着手臂，希望能把小拳头送到嘴边，可惜穿得太多，弯了半天也没有成功，索性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徐嗣谆忙哄着谨哥儿：“别哭，你别哭，我忙你去喊乳娘。”
谨哥儿哪里懂这些，哭得更大声了。
徐嗣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了粒糖出来：“我给糖你吃，你千万别哭了！”
吓得十一娘一身冷汗，正要去抱谨哥，红纹已抢先一步抱了谨哥儿：“五少爷，六少爷还小，只能吃顾妈妈的奶水，你们吃的东西六少爷都不能吃。”一面说，还一面轻轻耸着谨哥儿。
十一娘松了口气。
对红纹的举动不由暗暗点头。
“那，那弟弟什么时候能吃东西？”徐嗣诫有些失望地道。
红纹张口欲说，徐嗣谆已道：“至少要三岁！”
“为什么要三岁？”徐嗣诫像个好奇宝宝，“三岁就什么东西都能吃了吗？”
徐嗣谆点头：“因为你来我们家的时候，就什么东西都能吃了──我还把皇后娘娘赏的水晶糖全都给了你。”
十一娘有些惊讶。
徐嗣诫到徐家的时候，徐嗣谆还不过六岁，没想到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而徐嗣诫好像对从前的记忆有些糊涂了。他望着徐嗣谆，显得有些困惑。
十一娘忙岔开了话题：“谆哥、诫哥，你们不是给谨哥儿做了小红灯笼吗？快拿去让秋雨找出来哄弟弟玩。”
两人一听，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各提了个巴掌大小的红灯笼进来在谨哥儿面前晃来晃去，逗着谨哥儿。
谨哥儿的眼睛随着红灯笼来来去去，暂时忘记了哭。
就有小丫鬟禀道：“夫人，弓弦胡同那边有喜帖过来。”
算算日子，已是十一月中旬，十二娘成亲的喜帖也该正式送过来了。
“拿进来吧！”十一娘叫了小丫鬟进来，“太夫人那边可得了信？”
小丫鬟伶俐地道：“太夫人、二夫人和五夫人都有人去送喜帖了。”
十一娘点头，太夫人来了。
十一娘忙起身迎了太夫人进来。
太夫人见三个孩子玩在一起，欣慰地笑着微微颌：“十二姨那边，你有什么打算？”又提醒她，“娴姐儿和十二姐成亲的日子相隔不到两天！”
“娴姐儿那边，我会亲自去给她添钱。”十一娘沉吟道，“至于十二妹那边，少不得要走一趟。”

第四百七十四章
太夫人听了赞许地点头。
虽然有远近亲疏，却也不可做得太过明显。
“你心里有数就好。”太夫人笑着，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
徐嗣谆和徐嗣诫跑了过来：“祖母，祖母。”作揖行着礼。
太夫人望着两个孩子呵呵地笑，又从顾妈妈手中抱过刚哭过的谨哥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谨哥儿了说给祖母听，祖母望你教训他们。”又道，“我们谨哥儿穿了小衣裳，看着更齐整了。”说着，在谨哥儿的面颊亲了一口。
谨哥儿就睁着一双被泪水冲洗后如黑宝石般清亮的大眼睛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看着心里十分喜欢，又在谨哥儿的面颊亲了一口。这才问徐嗣谆和徐嗣诫：“你们怎么又跑来吵母亲了？”
徐嗣谆忙道：“母亲说了，她病好了。我们以后每天中午都可以在这里吃饭了！”
太夫人就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笑道：“不过是吃个午饭，又有丫鬟、婆子们服侍着，娘不用担心。”
太夫人见自己和十一娘说着话，徐嗣谆和徐嗣诫已一个去拉谨哥儿的手，一个拽了谨哥儿的手，笑着轻轻摇头：“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们了！”
十一娘笑道：“不惯孩子难道还怪大人不成何况谆哥和诫哥这样乖，我就是想惯，只怕也惯不坏。”
正说着，几位姨娘过来。
见太夫人在，文姨娘有些拘谨，乔莲房落落大方的，杨氏则显很恭敬。
“知道夫人搬回了正屋，特意来看看，”文姨娘一反常态，没有说话，乔莲房站在那里，颇有些矜持，杨氏见场面有些冷，笑着上前道，“夫人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是。”
“也没什么事！”十一娘道，“正屋的地龙一直烧着，家里的尘灰也有秀莲几个帮着打扫。”说着，她端了茶，“要是有什么事，到时肯定要请几位姨娘来帮忙的。”
三人见了，曲膝行礼，鱼贯着退了下去。
太夫人望着杨氏的背影欲言又止。
杨氏如今还没有侍寝，相信府里很多都知道，就更不要说太夫人。十一娘怀孕的时候怀象不好，徐令宜多有怜惜，在她屋里照顾她。后来分娩，先是遇到难产，后来又是孩子有些不舒服，现在她血崩，需要调养个三、五年。按着贤妻的标准，她应该安排妾室待寝，轮到在自己房里的日子时，更是要通房服侍才是。如今徐令宜一味腻在自己的屋里……
她装糊涂。
“娘，您吃过饭了没有？要是还没有用饭，不如和我们一起吃吧？”十一娘笑着拉了徐嗣诫，又揽了徐嗣谆的肩膀，“我们也都还没有吃午饭呢！”
太夫人见着笑了笑，道：“那好，让你的小厨房给我做道笋干老鸭汤吧！”
这是太夫人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十一娘笑着应喏，吩咐竺香去传膳。
徐嗣谆和徐嗣诫围了过来，一个嚷着要吃“龙井虾仁”，一个嚷着要吃“玫瑰酥饼”。太夫人被逗得呵呵笑，对不懂事的谨哥道：“你看你五哥，就知道酥饼、酱肉包子。”
徐嗣诫喜欢吃肉包子，阖府皆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悄声在他耳边道：“我也很喜欢吃酱肉包子。”
徐嗣诫抬头，脸红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过了两天，十一娘去忠勤伯府给娴姐儿添箱。
甘夫人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你身子骨不好，还亲自来了。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一娘客气地道：“娴姐儿出嫁，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的。”
两人说着，进了正屋的厅堂。
厅堂里坐着两个面生的妇人，都十八、九岁的模样。其中一个穿着华丽却长相平常，另一个穿着朴素却长相明艳。两人并肩坐在太师椅上，虽然说着话，屋里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清冷。
十一娘不由暗暗奇怪。
甘夫人已笑着向她引见：“这两位都是我们家七姑奶奶的妯娌。”说着，指了那个相貌平常的，“这位是梁三奶奶杨氏。”又指了另一个，“这位是梁二奶奶黄氏。”说话间，两人的目光已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娘清减了不少，所以今天特意梳了个堕马髻，穿了件湖色镶草绿色宽边的小袄，草绿色绣湖色梅花的十二幅湘裙，大冬天的，就穿出了几份亭亭玉立来，又在手腕上戴了串绕了七、八圈的石榴石手串，清丽中就有几分妩媚。
那杨氏的目光中就露出几份艳羡来，而黄氏的目光中则透着几份狐疑。
甘夫人介绍十一娘：“这位是永平侯夫人罗氏。前两天刚生了位公子，出月就来来给我们家娴姐儿添箱了。”语气里透着几份得意。
十一娘笑着和两位见礼。
杨氏的眼底闪过一丝妒忌，黄氏则挺直了脊背，微扬着脸，显得很是傲气。
十一娘看了杨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笑着和黄氏打招呼：“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黄大人的千金。”
黄氏微讶。
十一娘已道：“我娘家在余杭。当初令祖母过寿的时候，我哥哥奉父亲之命还曾前去贺祝。”
黄氏听着，表情中就有了几份亲切：“原来夫人是余杭人。我那时随家父在任上。”
“这就是缘分。”十一娘笑道，“那时候不认识，到了燕京也碰上面了。”
黄氏的笑容变得亲昵起来。
“都是旧识，大家坐下来说话，坐下来说话。”甘夫人听着，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
十一娘问起兰亭：“……怎么没见她！”
“正要和她大哥说话呢！”甘夫人笑着，让小丫鬟上了茶点上来。
十一娘就和黄氏说起江南的事来，自然也就把个杨氏冷落到了一旁。
杨氏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黄氏看了，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和十一娘说的更起劲了。
杨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毕竟是客人，再这样下去。杨氏要是翻脸，不好看的还是甘家。
念头闪过，十一娘正想和杨氏搭句话，兰亭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桃红色刻丝小袄，梳了个圆髻，戴了赤金耳朵、簪子，脸绷得有些紧，眉宇间因此而显得有些严肃。
见十一娘在场，她笑了起来，又有了往日那种明快。
“十一娘，您怎么来了！”兰亭忙上前携了她的手，“我听说刘医正每隔五天去给你复次诊。你身体可好些了？”
“渐渐好起来。”十一娘不想多说，简短地应了一句。
兰亭点头，也没有多问。
十娘就提出要去见见甘太夫人。
甘夫人并不意外──大家都知道甘太夫人和十一娘合伙做生意，赚了大钱。
兰亭听了忙道：“我一回来就被大哥接去说话，还没有去给母亲行礼。”然后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甘夫人好像有些不高兴似的，但还是派了个小丫鬟领她们去了甘太夫人那里。
路上，十一娘问兰亭：“我听你嫂嫂说，你大哥把你找了去。难道还是为州泉的事？”
可能是在值得信赖的朋友面前，兰亭的脸拉了下来：“……还说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了。他怎么向龚家的人交待。我劝他别和龚家的做运生意了──龚家家大业家，就是在海上舍了一艘船也不当是拔了根汗毛似的。我们家却是动了真筋。要是有个什么，岂不后悔都来不及。这样的话，大哥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了。真是让人烦透了。”又道，“你也看见了。我们虽然只有三妯娌，可各有各的打，各有各的心思。我这边要是为了娘家的事求了人，他们只怕立刻就知道。我到时候又怎么能挺起脊背来做人呢？”
没待十一娘回答，她们已在甘太夫人院子的门口。
两人打住了话题，跟小丫鬟进了屋。
甘太夫人见了他们，很是高兴。笑着携了十娘的手：“这些日子，我一会听到别人说你难产，一会听到别人说你血崩，把我说的都糊涂起来。差人了人去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天天担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十一娘笑着把情况简短地说了说：“……没事，虚惊一场。”
知道一切都好，甘太夫人露出个如释重负责表情，问起兰亭来。
“我也挺好的！”兰亭表情淡淡的，回答了几句，就要起身告辞。
十一娘惦记着谨哥儿，也准备打道回府，说了几句“下次再来看你”的话，和兰亭出了太夫人的院子。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人的脸上，明晃晃的，却不刺目，只觉得温暖。
兰亭的脚步有些缓慢，轻声道“我昨天接到三姐贴身丫鬟送来的信，说三姐有了身孕。”
进门就有喜了，这是好事啊！
为什么兰亭的表情却这样的奇怪？
正想着，就听见兰亭喃喃地道：“结果被小妾气得小产了。”
“啊！”十一娘不由停下了脚步。
兰亭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望着十一娘苦笑：“我也没指望大哥去和蒋家理论，只想让他写封信去训斥一番。谁知道……”兰亭侧过脸去，眼角已有水光。
所以才选了今天回娘家给娴姐儿添箱吧？

第四百七十五章
“原想借着这机会和大哥说说的。结果大哥只顾着泉州那边的事，”兰亭低了头，拿着帕了擦着眼角，“还嫌我多事……”
“这日子终归是要靠自己过。”十一娘紧紧握了兰亭的手，“你不如写封信去安慰安慰曹娥。如果能帮她出出主意，那就更好了。”
兰亭点头，待情绪好一些了，这才和十一娘往正屋去。
甘夫人正和杨氏、黄氏，还有一个穿着宝蓝色遍地金褙子的妇人说话，听到动静，那妇人回头，是十一娘的一个熟人──中山侯唐家的四太太。
“今天可真是巧。”唐四太太忙起身和十一娘见礼，“没想到会遇到您。”显得很是热情。
十一娘笑着还了礼。
唐四太太就将十一娘迎到自己身边坐了，亲热地携了她的手：“上次去喝满月酒，听说你身体有些虚弱，所以不曾去打扰。”那天她在花厅里听戏。说着，仔细地打量着她，“看你这样子，可比上次好多了。”凭两人的交情，她的举动有点过于亲昵。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不露痕迹地顺势抬手，扶了扶鬓角，笑道：“多谢四太太挂念，刘医正医术高明，我现在好多了。”
唐四太太听着就露出欢欣的笑容来：“那就好，那就好。你这一病啊，家里的事全都压在了太夫人身上。她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有些事，还得您拿主意。”然后指了她手上戴着的石榴石手串：“徐四夫人真是兰心蕙质。我匣子里也有一把这样的石榴石，留着做珠花，又小了些，钉在衣襟上，又少了些……可没想到像您这样，串了手串戴在身上，又鲜艳又漂亮。不怪人说永平侯的夫人是燕京最会穿着打扮的人。”
十一娘用来穿手串的石榴石或有米粒大小，或有黄豆大小，而且不太规则，一般都用来做鞋子的装饰。只是她突然起了心思，穿了戴在手上，并不像唐四太太说的那样没什么用处。不过，唐四太太是有名的长袖善舞，什么事到了她的嘴里，都要夸大几分。
“这话可不敢当。”十一娘微笑道，“不过是喜欢做怪罢了。”说着，她眼睛飞快地把屋里的人都睃了一遍，发现甘夫人头上戴了朵堆纱做的绢花，忙道：“我瞧着甘夫人这绢花样子十分新颖，可是宫里的新样子？”
甘夫人听了笑道：“不是宫里的新样子。是从东大街卖回来的。说是今年新出的苏样儿。”
唐四太太听了，就和甘太夫人说起绢花来：“……如今内务府的可没什么好师傅了。不像我们小的时候，说到内务府，一定是好东西。”又把黄氏拉到了说话的圈子里，“你是刚从南边来，如今南边都时兴戴些什么？”
黄氏笑道：“说到时兴，年头一个样，年尾一个样。实在是说不好。不过，我嫁到燕京来的那年，湘裙还是八幅，入秋的时候我嫂嫂给我带了两条湘裙来，都是二十四幅的。说是今年秋天的新样子。”
唐四太太听着“噫”了一声，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身上，“这样看来，我们都是老古董了，倒是徐四夫人，好歹赶了半边的时兴。”
大家的目光也都落在十一娘十二幅的湘裙上。
“这是我们喜铺的简师傅帮着做的。”十一娘笑道，“我倒没有留心这些。”
“到底是针线上的顶尖人物。”唐四太太笑道，“不像我们，不是盯着宫里，就是盯着东大街的那几个裁缝，穿来穿去，都是换汤不换药，一个样子。”又问兰亭，“你这裙子做得好，是哪个苏裁缝的手艺还是胡裁缝的手艺？”
说来说去，并不搭理杨氏。
杨氏坐在一旁，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十一娘趁着唐四太太转过头去和甘夫人说话，朝着兰亭使眼色。
兰亭明白，微微颌首，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大嫂，我们就先告辞了。娴姐儿送嫁妆的时候我们再来。”
杨氏和黄氏一听，都跟着站了起来。
甘夫人忙道：“七姑奶奶难得回来一趟，还是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用了！”兰亭笑道，“我们妯娌三个都出来了，婆婆跟前也没个服侍人……改天再来吵嫂嫂吧！”
十一娘发现兰亭说这话的时候，杨氏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黄氏眼底则闪过一丝嘲讽。
看样子，兰亭的处境也有些艰难。
她寻思着，也站了起来：“我也先回去了。孩子还在家里，心里总觉得不放心。”
唐四太太看着也要走。
“客走主人安。”她笑着携了甘夫人的手，“何况你这几天正忙着。等你忙过这些日子，我们再好好的说说话儿。”
甘夫人见她们去意已决，一边说着，挽留的话，一边送她们往垂花门去。
路有点长，抄手游廊曲曲折折，各人有各人的步子，渐渐的，拉开了距离。
唐四太太一直和甘夫人说着话，两人肩并着肩走在了最前面。唐四太太又不时扭过头来和黄氏说上两句，黄氏因此紧紧跟在她们的身后。
十一娘和兰亭的私交最好，两人自然走到了一起。
只有杨氏，上前几步，黄氏只顾听唐四太太和甘夫人说话，落后几步，十一娘和兰亭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表情生硬地走在中间。却不知道十一娘和兰亭正要议论她的事。
“怎么回事？”十一娘朝着杨氏的背影呶了呶嘴，“我看唐四太太对她有点不咸不淡的！”
像她们这样的人出来应酬，断然不会为了个人的喜好去冷落哪一个人或是亲昵哪一个人！
“原来你不知道！”兰亭悄声道，“前些日子江陵那边有堤被雨水冲垮了。有御史弹骇河道总督贪墨，牵扯到了建宁侯……皇上大发雷霆，着都察院御史彻查此事。”
十一娘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要对建宁侯……”
兰亭点头：“我公公为此事有些寝食不安。曾委婉地问我和你的交情如何。”又道，“听说，中山侯与此事也有些关系。”
大家都是明白人，话也就点到为止。
晚上碰到徐令宜，十一娘道：“……侯爷可知道此事？”
徐令宜答得含蓄：“我算着日子，皇上也应该动手了！”然后搂了她，“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安安心心地把病养好就是了。”
意思是让少操些心。
既然如此，那她第一次正式出席燕京的际交场合时，太夫人为什么还要考她这些错综的关系呢？显然还是希望媳妇有些政治敏锐的。
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所以徐令宜怕她多思多虑，所以才这样说的呢？
十一娘把谨哥儿揽在臂弯里，挨着儿子的头闭上了眼睛。
徐令宜虽然是好心，可她却做不到──她虽然无力影响什么，可一旦与外界没有了联系，将渐渐失去独立生存的能力，成为依附的藤。
不过，徐令宜知道这件事，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心略安，渐渐进入梦乡。
徐令宜望着两张依偎在一起的脸，他脸上有淡淡笑意。
他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十一娘，十一娘有些愧疚吧！
要不然，她那天也不会主动……
说来也奇怪，他虽然不喜欢日夜笙竹，却也不是那刻意隐忍的人……可自从十一娘怀孕后，他对这个孩子就特别的期待，数着日子算他什么时候出生。待谨哥儿出生后，他是大的兴趣就是看着儿子一天天的长大。就好像现在这样，他就这样看着她们母子，心里就觉得很舒畅。
徐令宜想着，就笑着帮他们掖了掖被子。
太夫人的话却猝不及防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杨家的事，也就是这年前年后了。杨氏的事，你也要拿个主意才好不能总这么拖着。”
娴姐儿的婚礼过后，就是十二娘出嫁了。
十一娘怕鞭炮声吓着谨哥儿，没带孩子，和徐令宜回了弓弦胡同。
五娘的鑫哥儿很颇皮，也很好奇，什么地方都要掀开来看一看，灼桃跟着他身后到处跑。相比之下，也很活泼的英娘就安静得多，和照顾自己的小丫鬟在院子里玩。
穿着宽大褙子，看不出怀了身孕的四娘坐在临窗的大炕是透过玻璃窗户望了一眼像大老爷般无事在院子里到处转悠的罗振声，笑着对十一娘道：“四弟倒是个有福气的──娶了个好媳妇。”
十二娘的婚事，从头到尾全是罗四奶奶在安排。
“四哥不仅有福气，还会享福。”十一娘听着笑着喝了口茶，“要不然，四哥事事都要指手划脚一番，不管有理无理，四嫂就是再能干，十二妹的婚事只怕也没有这样的顺利！”
“你这话有道理。”四娘笑着点头，帘子一撩，五娘走了进来。
“外面忙得不得了，你们两个倒好，躲在这里偷懒。”她笑着挨十一娘坐了。
四娘就笑道：“我们可是姑奶奶。不坐在这里看着，难道还去帮忙不成？”正说着，门外响起了炮竹声。
王家迎嫁妆的人到了。
五娘就拖了十一娘：“四姐正怀着身孕，我们出去看看热闹去。”
十一娘怕炮竹，有些犹豫。
五娘却不住地朝着她使眼色。

第四百七十六章
四娘是个透通之人，见了笑道：“我去看看你们四姐夫，是不是又喝得酩酊大醉的。”说着，就要下炕。
十一娘又怎么会让怀了身孕的四娘避出去。
她笑道：“四姐还是在这时歇会吧！你要是担心四姐夫，我让琥珀去看看。”又道，“我和五姐去看看热闹，立马就回来。”
四娘也不和她们客气，笑着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五娘就把十一娘接到了一旁无人的耳房。
“你知道大哥为什么没来吗？”她开门见山地道。
十一娘想到罗四奶奶的欲言又止，想到罗振声是五娘的胞弟……她笑道：“听四嫂说，大哥有事要办。”
五娘冷笑：“我告诉你吧！大哥是去处置福建的产业去了！”
福建！
十一娘心中一动。
五娘已道：“当初父亲在任上的时候，母亲曾与人合伙办了个茶场。后来父亲丁忧，茶场生意一落千丈，合伙人就想和父亲拆伙。还是你嫁到了永平侯府，事情才慢慢有了些起色。如今福建大乱，这些年茶场虽有起色，可到底不比从前。父亲就萌生将茶产的将茶场盘给合伙人的念头。要不然，十二妹出嫁，又怎么有这么多嫁妆？”
十一娘暗惊，却含含糊糊地道：“福建太远了，将茶场盘出去也好。”
五娘听着目光微闪：“你知道不知道，茶场一共盘了多少两银子？”
十一娘心中警铃大响，微微摇头：“不管盘了多少银子，也都是家里的产业。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五娘低呼道：“十二娘出嫁，五千两银子的陪嫁。我们出嫁的时候又是多少两银子？母亲当年不是说，连着接三个女儿，手头太紧吗？现在家里有银子，多多少少也要补点我们才是！”
“补嫁妆？”十一娘目瞪口呆地望着五娘。
“是啊！”五娘理直气壮地道，“我查过了，从前也有这样的先例。娘家发了财，给出了嫁的女儿补嫁妆的。”
十一娘脑袋飞快地转着。
这样好的事，她为什么拉了自己来说。不过是想借着自己的名头到时候好和罗振兴开条件罢了！
“我看，这件事还是五姐找大哥说吧！”她斟酌道，“我当年出阁的时候母亲是花了银子的。你们谁去要都可，我去，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不愿意和她多说，打开了槅扇的门，“也不知道是谁捧帐子，今天可要大赚一笔了。”说着，也不待五娘有什么表示，径直出了门。
第二天正期，徐令宜和十一娘留了谨哥儿在家，徐嗣谆、徐嗣诫和贞姐儿都跟着去弓弦胡同喝喜酒。四娘家的成哥和立哥也都来了。余成年纪大一些，余立比徐嗣谆大两岁，和徐嗣谆、徐嗣诫很快就玩到了一起。等从婚礼上回来，徐嗣谆还惦记着余立，要去四娘家串门。
“吃了腊八粥就要过年了。”十一娘劝道，“你们这个时候去，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别人还要招待你们，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我看，不如等过完年了再去。”
徐嗣谆勉强地点了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派去落叶山的人来回，说二少爷预备二十四日一早回府。”
快过年了，十一娘派人去接徐嗣谕。
十一娘就吩咐琥珀去徐嗣谕住的院子看看：“让他们到时候把地龙烧起来，东西都准备好，该添的就添，该换的就换。”
琥珀笑着应是，刘医正来了。
“夫人身体恢复的很好。”施完针，他急步退到了罗帐外，“下官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来给夫人施一次针就行了。”
徐令宜却要问清楚：“到底是十天还是半个月？”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就算我选十天也是错，选半个月也是错！”
十一娘想到刘医正第一次给她看病时说的“最好歇个七、八天，如果能歇个十天半个月就更好了，最不济，也要歇个四、五天”的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徐令宜就回头瞪了罗帐里正在穿衣裳的她一眼。
十一娘忙低下头去。
刘医正不免讪讪然：“夫人以后当在汤药为主，施针为主。也就不必拘泥这些。”
徐令宜送了刘医正折回来，半边罗帐还没有卷起来，十一娘拥被而眠，白净的脸上有淡淡的粉色，神色恬静，如朵睡莲。
“胆子越是越来越大了！”他喃喃着，抚了抚她的额头。
十一娘睡眠被打搅，“嘤咛”一声，皱着眉头侧了侧脸，想在避开他的手。
徐令宜放了手，帮她拉了拉被子，却不忍立刻就走，静静地坐了一会，俯下身来在她还没有颜色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这才起身去了外院。
十一娘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望着如镜的水磨石青砖发起呆来。
很快到了月底，管事的妈、丫鬟、婆子都忙着扫尘、贴桃符、布置应景的陈设，十一娘忙着准备年节的服饰──大年三十要吃团年饭，正月初一要进宫恭贺新禧，初五到十五要随徐令宜到各府去拜年……
贞姐儿抱着谨哥儿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不是说句“这件红衣裳好看”，“我看还是穿紫色，紫色的端庄”之类的话。
十一娘只觉得累：“原先盼着过年，有红包得。然后用帕子包了放箱笼里，心里竟然就踏实了一些。”说着，她自己先是一愣。
这些日子，在余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前世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会不会有一天，成为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呢？
贞姐儿听了轻笑：“难怪母亲和姨娘最好。姨娘也说过这样的话。说银票放在枕头下，睡觉就睡得安稳一些。”
十一娘并不阻止贞姐儿和文姨娘交往，渐渐的，两人也会说一、两句话。
她听着忙敛了心绪，抱过贞姐儿手中的谨哥儿，见儿子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她笑着吻了儿子一下，道：“你怎么还没有睡啊？是不是想偷听娘和姐姐说话？”话音未落，就看见谨哥儿绽开了个小小的笑容。
“贞姐儿，你快看，你快看！”十一娘很是兴奋，“他会笑了！”
贞姐儿忙凑过去，谨哥儿的笑容已经消失，自顾自地使劲弯着胳膊，想把白嫩嫩的小拳头伸到嘴里去。
就是这样，十一娘也觉得儿子可爱极了。
她摸了摸儿子头，帮他戴了用帕子扎起来的小帽子，笑道：“昨天我把他放在炕上帮他穿衣裳，他竟然抬着头要起来的样子，我没把他抱起来，他就大声地哭了起来，一刻也不能忍似的。脾气大得不了得。”
“六弟不喜欢躺着。”贞姐儿点头，“他喜欢让人竖抱着到处看。”
十一娘也发现了：“不是说小孩子百天以后脑袋才能竖起来吗？他怎么这么早！”
“要不要问问田妈妈？”贞姐儿也不知道，帮十一娘出主意。
十一娘点头，正要让小丫鬟把田妈妈叫进来，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夫人，二少爷回来了！”
这才刚过晌午，她以为徐嗣谕下午或是黄昏才会到。
“快请进来！”十一娘笑着，贞姐儿已下了炕。
徐嗣谕穿着件湖绿色的素色杭绸锦袍走了进来。
相比半年前，他没有长高，身体却壮实了些，颇有些丰神俊朗之姿了。
“母亲，”他神色淡然而恭敬地给十一娘行了礼，笑着喊了一声“大妹”，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怀里的谨哥儿身上。
“得了你一尊笑口常开的菩萨，你却没有见过。”十一娘见了就笑着用臂弯托了谨哥儿给徐嗣谕看，“这是你六弟。”
徐嗣谕笑着打量着谨哥儿：“六弟和五弟一样，长得双凤眼。”
不说和自己一样，也不曾上前一步。
谨哥儿眉眼长开了，眼睛的形状渐渐地显现出来。
十一娘知道他的心思重，也不勉强他，笑着望了儿子：“我瞧着这眼睛也有点像诫哥儿。”话音刚落，徐嗣谆和徐嗣诫来了。
赵先生腊八过后就闭馆回了乡里，徐嗣谆和徐嗣诫就放了假。每天早上两人在徐嗣诫屋里练了大字后就会到十一娘屋里来看谨哥儿。如果谨哥儿睡着了，他们睡了午觉起来就会再来。
看见徐嗣谕，兄弟俩人忙拱手行礼，欢乐的表情有所收敛。
徐嗣谕回了礼，温声问两人：“听说赵先生回乡了。给你们留了很多功课。”
徐嗣谆应了声“是”：“赵先生说，过了元宵节开馆。到时候要检查功课。没有完成的要在园子里栽十棵树。”说到这里，他不禁有小小的得意：“我和五弟的功课都做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百页大字没有写了。”
徐嗣诫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像是在为证实徐嗣谆说不错似的。
徐嗣谕就淡淡地笑了笑。
徐嗣诫就跑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娘，娘，我和四哥给六弟带了好东西来。”他说着，就拉了谨哥儿胖乎乎的小手。
徐嗣谕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就看见徐嗣谆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小鸡啄米的玩具，一面说着“六弟，你看这是什么”，一面演示着玩具。
谨哥儿立刻被“彭彭彭”地小鸡吸米声吸引，他冲着徐嗣谆就“啊”了一声。

第四百七十七章
“谨哥儿！”十一娘又惊又喜，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儿子“说话”。忙指了徐嗣谆手中的玩具：“很好玩吗？”
谨哥儿攥着小拳头，睁着乌黑的眼睛聚精会神地望着。
“母亲，母亲，”徐嗣谆也高兴起来，“六弟喜欢小鸡啄米！”
“嗯！”十一娘笑着点头。
徐嗣谆就有些兴奋地拽着提线。
小鸡脑袋不停地啄着米槽。
可不过片刻，谨哥儿的注意力就转移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嗣谕的身上。
十一娘就指了徐嗣谕：“那是二哥！”声音软软的，显得很亲昵。
徐嗣谕不由走了过去。
他望着谨哥儿粉嘟嘟的小脸，伸出手去想握谨哥儿的胖乎乎的小手，可手到中途，又收了回去。
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十一娘不知道徐嗣谕为什么表现的这样患得患失。
或者，在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十一娘无意承担过去的苦涩，她希望孩子们都有一颗善待对方的心。
她想了想，把谨哥儿递给徐嗣谕：“想不想抱一抱？”
徐嗣谕惊讶地望着十一娘，然后目光慢慢地落在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谨哥儿身上：“让我抱？”他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神色间就流露出几分稚气来。
难道是自己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
徐嗣谕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这个社会提倡“君子远疱厨”，何况抱孩子。
十一娘失笑：“想来你也不会抱！”说着，托着谨哥儿的脑袋，让谨哥儿伏在了自己的肩头。她的表情也随着这个动作变得如春风般柔和恬静起来。
徐嗣谕心头微微一震，记忆深处那个严厉又带着几份厌烦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别让谕哥儿靠近谆哥儿。谁知道他又野到哪里去过？小心把那些灰啊！土啊！的东西带了进来，脏了这地界。谆哥儿可是嫡子，千金之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没了再养就是……”
鬼使神差中，他突然伸出了手：“怎么抱？”
十一娘见徐嗣谕的表情有些茫然，反而迟疑起来。
可贞姐儿眼里，二哥的样子只是显得有些别扭。
是因为母亲要他抱六弟而二哥又不知道该怎么抱吧！
她思忖着，笑盈盈地走了过去：“二哥，我告诉你怎么抱六弟！”说着，去抱谨哥儿。
自己就在旁边，谨哥儿又穿着厚厚的袄衣袄裤。
十一娘笑着把孩子给了贞姐儿。
贞姐儿示范给徐嗣谕看：“二哥，你看，要这样抱特别是脑袋，你一定要托着，六弟的脖子还没有力气！”
“哦！”徐嗣谕有些笨拙地接过了谨哥儿。
粉装玉雕的小弟弟，穿着大红色杭绸小袄躺在他的怀里，头沉沉的，身子软软的，随着他摆出来的抱姿而改变着身体的姿势……神色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小手……不担心，也不害怕……相信他不会伤害他……心里突然间变得涩涩的，有湿湿的水气在眼眶里打着转……
他低下头去，眨着眼睛，想让自己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怀里的谨哥儿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徐嗣谕再也顾不得什么，求助地望着十一娘和贞姐儿，神色间有些慌张。
贞姐儿看着徐嗣谕有些狼狈的样子，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抱谨哥时的情景……她正要上前帮徐嗣谕，十一娘已道：“没事，没事！”说着，要上前去接了孩子，“他不喜欢别人这样横着抱，要竖着抱！”
徐嗣谕却没有把孩子交给十一娘，而是学着刚才十一娘抱孩子的样子，竖着抱了谨哥儿：“是不是要这样抱着？”
十一娘有些意外，抬睑仔细打量了徐嗣谕一眼，见他的表情温和，神色安然，心中微定，笑着“嗯”了一声，然后轻轻地拍着谨哥儿的后背。
谨哥儿立刻止住了哭。
徐嗣谕长吁了口气，整个人都忪懈下来。
十一娘叫小丫鬟拧了温热的帕子帮谨哥儿擦了脸。一面给他抹着油脂，一面叹道：“脾气这么大，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六弟还小嘛！”徐嗣谕小心翼翼地托着谨哥儿的头，有些辩护地道，“等他大一些了，读了书，明了事理，就知道了。”
“等他读书的时候，只怕已经晚了！”十一娘随意地笑了笑，并不想和徐嗣谕讲孩子早教的重要性──因为她讲了徐嗣谕也未必会明白，说不定还认为她匪夷所思。
而贞姐儿见徐嗣谕一动不动地抱着谨哥儿，忙上前指导他：“你要抱着他到处走才行……这样不动，他又会哭起来的！”
徐嗣谕“哦”了一声，抱着谨哥儿在屋里走起来。
谨哥儿就乖乖地伏在他的肩头不动。
徐嗣谆见了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袖，仰着头道：“母亲，我也要抱六弟！”
徐嗣诫见了也跟着有样学样：“母亲，我也要抱六弟！”
十一娘望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个豆芽菜似的身材，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笑道：“等你们像二哥这么大的时候才能抱六弟！”
两个孩子都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侯爷回来了！”
屋里的人一愣，帘子已被高高撩起，徐令宜大步走了进来。
十一娘和贞姐儿曲膝行礼，徐嗣谆和徐嗣诫躬身作揖，都矮了个头。只有徐嗣谕，正抱着谨哥儿，事出突然，行礼也不好，不行礼也不好，显得特别的突兀。而徐令宜见徐嗣谕回来了，还抱着谨哥儿，更是吃惊。但他很快就敛了自己的情绪，表情严肃地说了句：“回来了！”
顾妈妈忙上前抱了谨哥儿。
徐嗣谕恭敬地给父亲行了礼。
徐令宜点了点头，由小丫鬟服侍着洗了脸，换了件衣裳，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
十一娘接过丫鬟奉的茶放在了他的面前，侧立在了一旁。
贞姐儿紧挨着母亲站了，几个男孩子则一字并排立在炕前，顾妈妈则抱着谨哥儿挨着贞姐儿立着。
徐令宜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这些日子在落叶山，都读了些什么书？”眉宇间一派肃然。
徐嗣谕恭声道：“照着姜先生的吩咐，重读了《论语》和《大学》，如今正在读《中庸》。”
徐令宜微微点头，问徐嗣谆：“赵先生留的功课做得怎样了？”
相比徐嗣谕，徐嗣谆有些紧张：“大部分都做完了。还余一百张大字没写完。”说着，怕徐令宜责怪似的，急急地道，“不过，先生元宵节过后才回来，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我一定能做完。”又道，“还有先生规定的，每天练习吹半个时辰的笛子，我和五弟每天都在练习，从来没有偷懒。”
徐嗣诫见哥哥提到自己，忙跟着点头。
徐令宜对徐嗣谆的回答很不满意。
做完就做完了，没做完就没做完。为自己未完成的事辩护，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他眉头微蹙。
一直观察徐令宜表情的十一娘见了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徐令宜想到十一娘说徐嗣谆“有的人，一教就会，有的人，要教好几遍才会。要是我们做父母的都不能多点耐心，多点时间给孩子，还有谁愿意去包容他”的话，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
“你能好好听赵先生的话就对了。以后领着弟弟，不可以贪玩。要在赵先生回来之前把功课做完。”
徐嗣谆心中一松，身姿也没有刚才那样僵硬了。
他低声应喏，语气里隐隐透着几份欢快。
徐令宜强忍着才没有再次皱眉。
又不是什么表扬的话，他怎么这样就满足了。
想到这里，一阵气闷，目光就转向了小儿子。
谨哥儿正瞪着他看。
大大的眼睛，清澈的如山泉般纯净。
他表情有所缓和，问：“谨哥儿今天怎样？”
十一娘笑道：“从早上一直睡到晌午，顾妈妈怕他回奶，就抱着在屋里走了走，谁知道竟然不睡了。一直玩到现在！”
徐令宜听着，表情又缓了几份。
顾妈妈忙将孩子抱了过去。
徐嗣谕和徐嗣谆就看见自己一向严厉的父亲动作轻柔把小弟弟抱在了怀里，伸出食指碰了碰谨哥儿紧攥成拳的小手，谨哥儿立刻张开手，把父亲的食指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徐令宜眉宇间就有了几份笑意。
“这么好的精神？”他问十一娘，“从晌午一直玩到现在，都玩了些什么？连觉也不睡了？”
十一娘笑道，“哥哥、姐姐们都来了，他也跟着凑热闹呗！”
徐令宜的笑意更深了，低了头和谨哥儿说话：“我们谨哥儿还知道凑热闹啊！”
谨哥儿就冲着他打着哈欠。
徐令宜就笑着把孩子递给了顾妈妈：“好像困了。”
顾妈妈忙抱着谨哥儿去了暖阁。
徐令宜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敛去。
“快过年了，家里人来人往的，功课却不能落下。”说着，他瞥了徐嗣谕一眼，目光更是在他沾着灰尘的靴子上停了一息，道，“既然回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去梳洗更衣，然后去给祖母请个安。”说完，看了看徐嗣谆和徐嗣诫，“时间不早了，你们各自回屋吧！今天你二哥回来，我们等会都去祖母那里吃晚饭。”
三个儿子躬身应“是”，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第四百七十八章
贞姐儿见了，也起身告辞。
徐令宜对女儿却很温和，吩咐十一娘：“外面刮起了北风，你找件斗篷给她披了。”
贞姐儿愣住。
十一娘就笑着应喏，拉着贞姐儿的手去内室。
“这件斗篷怎样？”望着有些发呆的贞姐儿，她把一件大红刻丝镶灰鼠皮的斗篷披在了贞姐儿的确身上，“配您这件宝蓝色素面杭绸小袄正好。”
感觉到斗篷压在身上的重量，贞姐儿才回过神来，她拉了十一娘的手，嘴角微翕，却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眼角却渐渐有水光闪烁。
十一娘能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女孩子，应该由母亲管着，你爹爹纵然疼爱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好！”
贞姐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噙着泪水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来。
十一娘就掏了帕子给她擦着眼角，调侃道：“可别。让你父亲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会！”贞姐儿抱着十一娘的胳膊，“爹爹最敬重母亲。不会的。”
十一娘笑着将帕子塞到了她的手里：“那你快把眼泪擦干了。”又道，“今天你二哥回来，你爹爹想给他洗尘。你回去好好梳洗打扮打扮，去祖母那里吃晚饭。打扮的大方得体，也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
贞姐儿点头，披着十一娘给的斗篷去给徐令宜行了礼，这才由小鹂服侍着回了屋。
徐令宜就对十一娘道：“贞姐儿那边，邵家又来催婚了吗？我们迟迟不应，邵家会不会觉得我们拿乔──以后对贞姐儿也不太好”颇有担心的样子。
“允婚之前就说好了的。”十一娘笑道，“邵家这样，也是尊重徐家，给贞姐儿体面。让别人觉得这个媳妇得之不易。侯爷不用担心。要真有什么变故，会像王家那样，请了中间人跟我们说明白的。”
徐令宜觉得这完全是化简单为复杂，道：“你们这些女人，什么事都要弄得弯弯曲曲的。你既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贞姐儿的事，就多留个心吧！用不着为些琐事惹得亲家不高兴。贞姐儿毕竟是嫁到别人家去，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日子。我们就是再强，也不能事事都帮她出头。”说到这里，竟然十分的唏嘘。
十一娘很能理解。
就好比丈母娘拼命对女婿好，也不过是想女婿能待自己的女儿好一些罢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徐令宜今天显得有些多愁善感似的。
十一娘给徐令宜继了杯热茶，坐到了他的对面，身子微倾，低声地道：“侯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抬头，就看见十一娘关切的目光。
“没什么事！”他习惯性地答道。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这样说话有些敷衍。语气略顿，“想起了谆哥儿！”
“谆哥儿？”十一娘奇道，“谆哥儿怎么了？他这些日子我瞧着挺好的。赵先生布置的功课都能认认真真、一丝不拘地完全，还知道领着诫哥玩，帮着看护谨哥儿……莫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徐令宜摇头：“翻过年，他就十岁了。按府里的规矩，应该分院单过了。还这样天天惦记着和弟弟玩，吹笛子，做花灯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说着，口气里有了几分商量的味道，“我的意思，想明年开馆的时候和赵先生说说。看能不能加些人事礼仪、文臣武职方面的功课。免得谆哥总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整天只知道玩。”
赵先生的功课就是从玩入手的吧！
不过，他是谆哥的先生，对谆哥的学习情况肯定是最清楚的。而且他有因材施教的本领，对谆哥的未来，多半也有自己的安排和见解。可面对徐令宜这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直接回绝显然是个很不明智的举动。
“侯爷说的有道理。”十一娘笑道，“这件事，是要好好和赵先生商量商量才是。”说完，口风一变，“不过，赵先生是读书人，侯爷说话的时候，还是多多斟酌斟酌才是。大家都是为了谆哥好，免得因此生出罅隙来。”
徐令宜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会看情况的。”
十一娘见话已经传到了，时间也不早了，叫小丫鬟进来服侍梳洗，然后换了栗色皮袄出了内室。
“外面的风太大了。就让谨哥儿在屋里吧！”
徐令宜见她人清瘦，肌肤却细腻如凝脂，又穿了栗色的皮袄，乌黑的发间并插了两枚金钢石的簪子，不仅不见单薄，反而有种雍容华贵。
“行啊！”他笑着站了起来，“要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说着，却走到她跟轻轻搂了她，“打扮好了！”
十一娘望着满屋子低了头的丫鬟，脸色一红：“打扮好了！”
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他。
望着满屋的孩子，太夫人眼角眉梢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照你说的，二月底就能到了？”
“爹爹说过了元宵节就启程。”徐嗣勤刚接到父亲的来信，正禀给太夫人听。他笑道，“我算着日子，应该能到。”
徐嗣俭忙补充了一句：“爹爹在信里还说了，给大家都带了好些土特产。”
太夫人听着笑起来：“陕西有什么特产？不过是些大枣罢了！”
徐嗣勤陪着笑了笑，徐嗣俭却跑到了太夫人的身边：“祖母，不仅有大枣，还有药材。黄姜、五味子、连翘、金银花、天麻、杜仲都产。”
太夫人听着呵呵地笑，拉了徐嗣俭的手：“我可长了见识。”心里却想着，就算是有这些药材，到时候三儿媳的土特产只怕也只是大枣。念头一闪而过，笑容更盛了。她老人家微微颌首，吩咐杜妈妈：“记住了，到时候差人好好把老三住的院子打扫打扫。”
杜夫人笑着应喏。
太夫人的目光就转到了刚刚进门的徐令宜和十一娘身上：“你们来，怎么也不把谨哥儿带过来？”
徐令宜忙笑道：“外面风大，怕他受了风寒。所以留在了家里。”
太夫人听着，就头对坐在她身边的二夫人调侃着说了句：“这可真是‘遍插茱萸少一人’啊”笑容到底淡了些。
二夫人抿了嘴笑，抬睑朝着十一娘使了个眼色。
把孩子抱过来吗？
十一娘正犹豫着，就听见徐令宜道：“……这件事，你要自己拿主意。留在御林军，自然闲散很多。去了五城兵马司，三教九流的，什么事都要管。也不如在御林军那样矜贵了！”
太夫人和二夫人一听，都支着耳朵朝徐令宜兄弟望去。
“怎么一回事？”太夫人更是面露焦灼。
“没什么事！”徐令宽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有想到哥哥会在这种场合和他商讨这件事。“前几天，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和我们统领说，想从我们这边要几个人去。正好我在场。我们统领就问我，想不想去。”说着，看了徐令宜一眼，“去了就是指挥同知。我就回来和四哥商量，四哥让我自己拿主意。”
太夫人听了没有做声，面露沉思。
这涉及到徐令宽的前程。屋里的人全都静气屏息地望着太夫人。
二夫人则看了太夫人一眼，低声道：“娘，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现在局势这样动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五城兵马司接触的人太复杂，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卷进去。要是只想着指挥同知的从三品。我看，等过些日子了，再到京卫谋个同知，也是一样的。正如侯爷说的，身份还矜贵些。何况和那些拉炭、卖菜的人天天打交道。”
太夫人微微点头，问坐在自己下首的五夫人：“你的意思呢？”
五夫人笑道：“我自然听娘和二嫂的。”然后对徐令宽道，“家里又不少吃少穿的，五爷何必去那种地方。我听人说，五城兵马司的人常常敲诈那些做小买卖的百姓，五爷，你堂堂贵胄，岂能做出那种事来？要是不做，不免和同僚们生分。我看，还是在营卫好。”
徐令宽有些泄气：“不过，去了五城兵马司升迁快一点……”
“不过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使。”五夫人笑着瞥了徐令宜，“我们家又不缺这个！”
徐令宽见了恍然大悟。有些愧疚地看了徐令宜一眼：“是我想糊涂了。我明天就去回了统领。”
太夫人满意地点头，欣慰望了五夫人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徐令宽：“妻好一半福。你是有福气的人。要知道惜福。”
徐令宽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抬了睑看丹阳，笑得有些傻。
太夫人很是高兴，挪着身子要下炕：“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天又冷，用了膳你们也好各自散了。”
二夫人忙起身扶了太夫人，玉版几个蹲下身去服侍太夫人穿了鞋，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丫鬟婆子簇拥着往东次间去。
没谁再问起谨哥儿的事。
徐嗣谕表情微微有些僵硬。
走在最后的十一娘则斜睇了一眼身边神色肃然的徐令宜。
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娇媚动人地瞥过来，让徐令宜心中怦然一跳，半晌才平静下来。

第四百七十九章
过了小年，年味就更浓了。
府里上上下下打扫得干干净，抄走游廊上挂了大红的灯笼，房前屋后摆着枝叶葱郁的花树，厨房里忙着开油锅、做卤菜，过年的赏钱、衣裳也都领到了手，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欢的笑容。
十一娘和琥珀商量过年的安排：“……正月十五之前，尽量让每个人都能休息两天。”
琥珀笑着点头。
针线那边送来了十一娘赶做的两条二十四幅湘裙。
“这梅花绣得真不错。”琥珀看了啧啧道，“没想到针线上竟然还有这样好的手艺。”
十一娘点头，问送裙子的婆子：“谁的手艺？”
“藕儿绣的。”那婆子笑着，低声道，“就是原来在秦姨娘身边服侍，后来染病死了的翠儿的妹子。”
十一娘沉默下来。
那婆子不免惶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只因这活赶得急，天寒地冷，针线上几个又染了风寒。这藕儿虽然刚进府，可针线上却十分的出挑，这才让她帮着绣了几朵梅花。全是奴婢们考虑不周，没想到她还是戴孝的人……”
“起来吧！”十一娘知道那婆子误会了，并不想向她解释，示意小丫鬟将她扶起，道，“翠儿是个好姑娘。你跟她妹妹说一声，既然进了府，就要好好当差才是。”然后让琥珀拿了五两银子赏给藕儿，“……这花绣得好，我很喜欢。”
那婆子见十一娘没有责怪，欢天喜地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十一娘就问起雁容来：“她过得怎样？”
琥珀笑道：“厉害得很。我看曹姐夫有些夫纲不振。”
十一娘望着婚后明艳照人的琥珀，不禁打趣：“我看，我们的管姐夫和曹姐夫在一起，应该有说不完的话。”
“夫人！”琥珀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去收裙子。
徐令宜进来。
“噫做了新衣裳。”
十一娘起身帮他更衣：“准备拜年的时候穿。”
徐令宜道：“也帮我们谨哥儿做两件刻丝小袄吧！到时候他也要走亲戚。”
“这才刚满月。用刻丝做小袄，浪费不说，还怕划伤了皮肤。”十一娘立刻反对，又道，“到时候也要把谨哥儿带着去拜年吗？”
自从那天太夫人表现出很想见谨哥儿的意思后，十一娘每次去太夫人那里都会抱着谨哥儿。虽然天气寒冷，用狐皮斗篷包着，倒也暖和。可到各家去串门则不一样了，有时候未必遇得到人，而且大多数时候在车上奔波。孩子太小了些。
“皇上、皇后和太子殿下都差了内侍来，说让过年的时候把孩子抱进宫去瞧一瞧。”
这就没有办法了。
“那就更不能做刻丝小袄了。”十一娘笑道，“也太骄奢了些。”
“去宫里拜年，谁不拿了沉箱底的衣裳穿在身上。谨哥儿穿件刻丝小袄并不过。”徐令宜觉得十一娘太过担心，“不过，既然怕划伤了皮肤，那就做件小斗篷吧！”
照徐令宜这样下去，谨哥儿不成个纨绔子弟都难！
十一娘觉得自己的早教计划一片黑暗。
她不由嗔道：“侯爷，东西再好，也要用着舒服才行。刻丝虽然漂亮，却太硬。不如太夫人赏了淞江三梭布，又轻柔，又暖和……”
徐令宜到没有多想。刻丝虽然名贵，家时也不是穿不起。何况几个孩子都有，就想着也应该给谨哥儿做一件。
闻言笑道：“那你拿主意吧！给谨哥儿做身漂亮的新衣裳，我们带他出去拜年。”
做身新衣裳就行了！
十一娘思忖着，笑着点了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弓弦胡同那边的四舅奶奶来了！”
看从十二娘三朝回门十一娘和徐令宜回去认亲后，两人就一直没再碰面。
“快请四舅奶奶进来！”十一娘说着，起身去了厅堂迎客。
罗四奶奶穿了件宝蓝色遍地金通袖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戴了朵大红色堆纱宫花，虽然显得很干练，眉宇间却带着几份焦灼。看得出来，是有事而来。
“十一姑奶奶，”她笑着给十一娘行礼，“吴孝全家的昨天带了些鱼鲞来。趁着还有几天过年，我一家送一点尝个新。”
“让嫂嫂费心了。”十一娘笑着把罗四奶奶迎到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了，琥珀出去接了婆子的东西，“大哥和大嫂还好吧？说了什么时候上京没有？”
罗四奶奶听着笑起来，神色舒缓了不少。
“大哥原准备十一月初进京的。”她接过小丫鬟上的茶啜了一口，“结果大嫂怀了身孕。大哥临时决定过了元宵节启程。怕我们担心，特意差了人来报信。”
“大嫂怀孕了！”十一娘又惊又喜，“庥哥今年也有八岁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
“就是！”罗四奶奶笑道，“要不然大哥也不会推迟行程了。”
“得写封信去恭贺一番才是。”十一娘笑着，两人说了好一会闲话，罗四奶奶的话题才渐入正题，“……十二姑奶奶出嫁，茂国公也没来喝个喜酒。我也不想热脸贴冷脸。可你大哥说，不管她怎样，我们做我们的，心无愧疚就行了。我想想，也有道理。寻思着先把她的东西送了，再到你这里来落脚，我们姑嫂好好说说话。谁知道，在十姑奶奶面门竟然遇见了五姑奶奶……”说到这里，她打住了话题，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也有些晦涩不明。
十一娘很是惊讶。拿着杯盅的手微微一顿：“遇到了五姐？”
罗四奶奶点头，斟酌道：“五姑奶奶跟我说，快过年了，她来看看十姑奶奶。知道我是来送鱼鲞的，就陪着我一起去见十姑奶奶。
“银瓶见了我，很是尴尬的样子，说十姑奶奶身子骨不好，不能见客，让我见谅之类的话。我丢下东西就要走。十姑奶奶却突然走了出来。高声对我说，”说着，她神色微赧，“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罗家钱再多也是罗家的。她如今日王门媳，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和罗家再也没有什么关系，断然没有回罗家要钱的道理。五姑奶奶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咽下不这口气，直管和十一姑奶奶一起回罗家去要钱去。就不要打她的主意了。”
十一娘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五娘钻进了钱眼里不说，还怂恿着她们回去要钱！
十娘特意提到她，说不定是五娘在十娘面前说了些什么，十娘这才误会这件事她也有份。要不然，罗四奶奶也不会借着送鱼鲞来探她的口气了！
想到这里，她态度明确地道：“我们几姊妹，别人不好说。我出嫁的时候母亲却没有亏待我，是决不会开口让大哥补嫁妆的。四嫂要是担心这个，尽管放心好了。”
“十一姑奶奶误会了。”罗四奶奶听着苦笑，“姑奶奶是怎样的人，别人不清楚，我却是清楚的。只因从十姑奶奶那里出来，我曾责问过五姑奶奶，五姑奶奶却一口咬定说这是她和你商量好了的，因十娘和你不和，所以才托她做了中间人……我寻思着，这件事怎么也要来跟你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姑奶奶背了个名声自己还不知道。”她含蓄地道，“你们姊妹间，还隔着个十二娘呢！”
“多谢嫂嫂！”十一娘很是感激，“我会和五姐好好说说的。十二娘那边，也会去打个招呼的。”
“那到不用了。”罗四奶奶笑道，“我反正也要去十二姑奶奶那里送鱼鲞。你只管和五姑奶奶说说就是了。”
五娘是罗振声的胞弟，有些话，罗四奶奶的确有些不好说。
十一娘道了谢，罗四奶奶给太夫人问了安，回了弓弦胡同。
她在书房里给罗振兴写道贺信。可脑子里总想着五娘的事，越想，就越觉得五娘这个太没有道理了，好歹也在大太太屋里长大的，嫁给钱明，虽然经济上吃了点苦头，可比起一般的人又好上很多，怎么就变得这样世俗了！
十一娘放下笔就叹了口气。
六姨娘只想到为十二娘争取更多的利益，却没有仔细想想十二娘的立场──哪怕是当初她嫁入侯府，嫁妆的规格都和五娘和十娘相差不大，为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免得姐妹之间起争执。这次不管五娘要不要得到钱，她和十二娘之间的疙瘩只怕就此结下了。
盘腿坐在铺了大红云锦坐垫禅椅的徐令宜觉得自罗四奶奶走后妻子就有些心不在焉的。现在更是眉宇带愁。问了句“怎么了”，趿鞋走到十一娘身边坐了，柔声道：“是不是弓弦胡同那边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十一娘气闷，徐令宜又神色温和地坐在她身边，她想了想，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徐令宜：“……明天就是大年夜了，总得过了正月十五再去吧！可我又担心她这几天再有什么动静……”很是为难的样子。
徐令宜想了想，道：“我看，这件事还是我去跟子纯说说吧！”
“这样不好吧！”十一娘道，“你们男人一说，就把事情放到了明面上。万一钱明不知道这件事呢？岂不让他们两口子有罅隙！”
徐令宜不以为然：“如若子纯不知道，那就更应该说给子纯听听──她这样背着子纯胡来，哪里把丈夫放在眼里，迟迟早早是要酿出大祸的。与其到时候不能收拾，还不如让子纯好好管管。如若子纯知道……”他目光微闪，“大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这样，纵然入了仕途，只怕也敢成大气！”

第四百八十章
十一娘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微微点了点头。
徐令宜见了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时间不早了，快去睡了明天是除夕，要守夜的。”
十一娘笑着将信给了秋雨，让她交给白管总，想办法送到余杭去。然后和徐令宜回屋歇了。
第二天是除夕，徐府正门大开，门神、对联、挂牌都布置好了。
徐令宜吃过早饭就去了四象胡同，巳正就回来了。
“我跟子纯说了。”他更衣准备去太夫人那里，“看子纯的样子，还真是不知道。这件事，由他们夫妻俩人送起门来理论好了。别传到王家去让十二姨不好做人。”
十一娘很是意外。
在她的心里，五娘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嫁给了钱明的原因。
这样想来，到是她有些偏颇了……
十一娘脑海里浮现出五娘在余杭的书房──若大的房间，只摆了一张黑漆大画案，摞着名人法贴，一张黑漆贵妃榻，铺着半新不旧的锦垫……
吃过年夜饭，由太夫人领着去祠堂祭祖。谨哥儿还小，由顾妈妈抱着回了正屋，徐嗣勤、徐嗣谕、徐嗣俭、徐嗣谆、徐嗣诫由徐令宽带着，在院子里放烟火，贞姐儿、歆姐儿则和母亲一些起，跟着太夫人在屋里吃饺子、守岁。
太夫人上了年纪，勉强撑到了子时，回屋歇了。二夫人回了歆华院，五夫人把睡熟了的歆姐儿交给了石妈妈，拉了贞姐儿去看徐令宽等人放烟火，十一娘和徐令宜惦记着谨哥儿，先回了屋。
“明天怎么办？”十一娘和徐令宜商量着明天具体的行程，“孩子是跟着您还是跟着我？”
“跟着你吧！”徐令宜道，“我们在丹墀等，孩子要是饿了或是尿了连个喂奶、换尿片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倒少在偏殿，又都是女眷。”又道，“宫里我已经打点好了。如果皇后娘娘在你们进正殿恭贺前招见，那都好说。就怕那天皇后娘娘很忙，待你们正殿恭贺后招见。能进正殿都是有品阶的，顾妈妈肯定是不能进去的。到时候自有内侍领了顾妈妈和孩子到暖阁歇息，从正殿退出来后和孩子一起待在暖阁等着就是了。”
十一娘应喏，次日凌晨按品着装，抱了谨哥儿，留了杜妈妈在家照看，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宫。
皇后身边的内侍雷公公早在宫门口候着了。
“……说天气冷，怕六少爷冻着了。让太夫人和永平侯夫人进宫就带着孩子去慈宁宫见娘娘。”
正和了两口子的心意。
顾妈妈抱着孩子，十一娘搀扶着太夫人，去见了皇后娘娘。
内命妇正在殿外等着给皇后娘娘恭贺，十一娘带了孩子进来，嫔妃们都朝这边望过来，还有人小声道：“看见没有，那个披着粉红色云锦斗篷的，就是永平侯的夫人。”
宫里规矩多，十一娘不敢回头，留了顾妈妈在外面等，抱着孩子和太夫人进了暖阁。
皇后娘娘穿着礼服端坐在宝座上，内侍、宫女们正服侍着她喝燕窝粥。
见太夫人和十一娘进来，不待两人行礼，已站了起来。
“快把孩子抱给我看看。”暖阁发出一阵环佩的叮当声。
黄姑姑忙笑着上前抱了用灰鼠皮斗篷包着谨哥儿，太夫人和十一娘趁机行了礼，旁边自有内侍将两人扶起，端了锦杌过来。
“这孩子，和四弟长得真像。”皇后娘娘轻轻地抚着谨哥儿剃了胎头的脑袋，抬头望着太夫人和十一娘笑道，“怕子也大。这样一路行来，竟然一点也不怕，睡得正酣。”
十一娘有些汗颜。
昨天晚上她和徐令宜刚躺下，谨哥儿就睡了。她支持不住去睡了，徐令宜和他一直玩到了寅时才歇下。
“有些憨罢了。”她忙恭敬地道，“吃了睡，睡了吃。”
“这才刚满月，正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年纪。”皇后娘娘笑着，有内侍进来禀道，“皇太子妃到了。”
“快让她进来。”皇后娘娘笑着吩咐内侍，然后对太夫人、十一娘道，“芳姐儿如今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很是欣慰的样子。
“这是皇后娘娘的福气。”太夫人说着，挺着大肚子的芳姐儿就由宫女扶着走了进来。
她戴着四屏凤冠，穿了宝蓝色绣翟鸟的礼服。可能是怀孕的原因，人丰腴了不少，脸圆圆的，目光安宁，举止沉稳，非常的端庄。
十一娘脑海里冒出“面如满月”这个词来。
皇后娘娘免了她的礼，让内侍端了锦杌服侍她坐下，她这才朝着十一娘笑了笑──目光一闪，就有了往日的狡黠。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看着就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就问起芳姐儿这些日子的衣食起居，知道一切都好，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雷公公进来：“皇后娘娘，时辰到了！”
十一娘知道这是来催皇后娘娘升座，和太夫人、芳姐儿一齐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略一犹豫，对十一娘道：“让乳娘抱着谨哥儿就歇在暖阁吧！”
十一娘跪下谢恩，扶着太夫人，跟在皇后娘娘和芳姐儿的身后去了大殿。
先是内命妇给皇后娘娘行礼，然后是外命妇朝见，一套仪礼下来，已到了午初。大家都有些疲惫不堪。太夫人年纪大，十一娘身体弱，更觉得吃力。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偏偏还要去暖阁抱孩子。
五夫人就搀了太夫人：“我送你们到门口。”
十一娘感激地看了五夫人一眼，一左一右扶着太夫人去了暖阁。
谨哥儿刚被贺公公抱去见皇上了。
皇后娘娘笑道：“竟然比我的性子还急。”赏了太夫人、十一娘茶点，“好歹惦惦肚子。”
太夫人连喝了两口热茶才缓过气来，十一娘则不客气地连吃了两块豌豆黄。
芳姐儿看了抿着嘴笑。
三皇子和大公主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这是永平侯府的太夫人，这是永平侯府夫人。”皇后娘娘就抱着公主指了太夫人和十一娘，“太夫人是你外祖母，夫人是你舅母。你可记清楚了。”声音很是轻柔。
三岁大的大公主乖巧地点头，娇声娇气地复述着母亲的话：“太夫人是我外祖母，夫人是我舅母。”然后眨着眼睛望着皇后娘娘，“那她们是不是要给我红包？”
大家都笑了起来。
皇后娘娘更是笑着拧了拧女儿的面颊：“这是跟着谁学的？满身的小家子气你可是公主！”
大公主雪雪呼痛，眼睛却闪闪发亮，一看就是个鬼精灵。
太夫人忙掏出早就准备好、装了金锞子的荷包递给公主：“是要给红包的。”又给了一直笑吟吟站在旁边的五皇子一个，“是老妇的一点心意。”
三皇子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和徐嗣谕一般高矮，表兄弟长得非常像，只是徐嗣谕看上去文秀，五皇子看上去矜贵。
他笑着接了红包。
十一娘也把打赏荷包拿了出来。
大公主欢呼一声，跑到了芳姐儿身边：“嫂嫂，还有您的！”
芳姐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也拿了一个红包出来。
大公主拿了就跑：“我去找父皇──他还没有给我红包呢！”
“福荣。”皇后娘娘喊着大公主的名声，大公主就回头冲着母亲笑了笑，继续朝外跑去。
“母后别担心。”三皇子匆匆行了个礼，追大公主出了暖阁，“我陪皇妹过去。不会让她闯祸的。”
皇后娘娘无奈叹了口气，对太夫人道：“这孩子，给惯坏了！”语气中却诸多溺爱。
大公主是在五皇子死后得的，承载着皇后娘娘对五皇子的愧疚，自然更多宠爱。
太夫人笑道：“大公主聪明伶俐，活泼可爱，谁见了都喜欢。皇后娘娘多有宠爱，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娘娘就和太夫人、十一娘讲起大公主的事来，然后又仔细地问了谨哥儿的事。
絮絮叨叨了半天，既没见大公主和三皇子折回来，也没见内侍把谨哥儿抱回来。
大家不免都有些急起来，皇后娘娘更是吩咐黄姑姑：“去看看。这都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黄姑姑应声而去，又很快折了回来。
“侯爷让皇上身边的内侍过来传话，说他和六少爷已经在东门外待了。让太夫人和永平侯夫人出了坤宁宫就去东门。”
皇后娘娘有些目瞪口呆：“怎么也不来打个招呼，就这样把谨哥儿抱走了！”又道，“我的见面礼、压岁钱还没有给呢！”
太夫人和十一娘也面面相觑。
十一娘更是猜测，难道徐令宜和皇上不欢而散，所以连皇后娘娘也不想见，抱着孩子就出了宫？
太夫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想早点见到儿子。闻言起身道：“过了元宵节，年才算过去了。过两天十一娘再带了谨哥儿来给皇后娘娘、皇太子妃拜年。”
宫里礼仪繁琐，谨哥儿又小，进宫是场折腾。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事……
皇后娘娘可不想因小失大。
她笑着吩咐黄姑姑：“把我给谨哥儿准备的东西送去吧！”
言下之意是不用再进宫了。
太夫人和十一娘都松了口气。
芳姐儿见了也吩咐身边的人：“把我给谨哥儿准备的东西也送过去吧！”
那女官恭敬地应了“是”。
太夫人和十一娘少不得道了一番谢，这才出了坤宁宫。

第四百八十一章
冬天正午的阳光暖暖洒落在东宫门上，进宫朝见的人大多都已出宫，几个当值的御林军虽然站得笔直，表情却松懈下来，都有些无聊地望着不远与正和几个同僚说得热火朝天的徐令宽。
见有人走过来，几个人神色一敛，恢复了从前的严整。
太夫人和十一娘却是满脸的狐疑。
徐令宽满脸笑容地和人寒暄着，五夫人、抱着用灰鼠皮斗篷裹着谨哥的顾妈妈则站在宫门口。只不见徐令宜的影子。
太夫人和十一娘都有些狐惑，太夫人扭了头正想和十一娘说什么，看不见太夫人和十一娘的徐令宽低声和同僚说了几句。
他的同僚朝太夫人望过来，躬身行礼，结伴而去。
徐令宽大步走了过来。
五夫人见了，顺着徐令宜宽的同僚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太夫人和十一娘出了东门。
“娘！”她忙迎上前。
顾妈妈看着也抱着谨哥儿跟了过来。
五夫人搀了太夫人：“您还好吧！”
太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焦灼，抬睑看见跟着她们出来的内侍，舒展着眉头微微一笑，面容慈祥而亲切。
“你四哥呢？”声音不紧不慢，非常的温和。
“皇上赏了谨哥儿很多东西。”走过来的徐令宽笑道，“四哥和内侍去内务府签押了。”
十一娘和太夫人的神色一松，太夫人的笑容越发的详和，十一娘则脚步轻盈地走到了顾妈妈身边，低声道：“谨哥儿还好吧？”
顾妈妈忙应道：“正睡得香呢！”
十一娘撩开斗篷的一角，打量儿子。
谨哥儿小脸红扑扑的，神色安逸，她一直惴惴不安的心这才略有平静。
那边内侍已恭恭敬敬地给徐令宽和五夫人行了礼：“徐大人，郡主，这可巧了，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也赏了六少爷很多东西……天气虽然冷，可也只好请太夫人、徐大人、永平侯夫和郡主稍等一会了。待侯爷来了，和我们去内务府签了押再出宫也不迟。”
徐令宽听了就朝那内侍揖了揖：“有劳公公久侯了。”说着，从衣袖里掏了两个荷包塞到了两个内侍的手里。
两个内侍的笑容越发的恭谦了，其中一个还和他们寒暄起来：“六少爷长得可真是好。皇后娘娘看着不知道有多喜欢。还记得当初府上来报喜，我们娘娘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呢还让黄姑姑去佛堂点了三炷香。”
“不敢当公公夸奖。”太夫人呵呵笑着应着那内侍，“还算长得齐整。也还听话。吃饱了睡，睡好了吃，从来不吵夜……”
正说着闲话，别一个内侍突然道：“侯爷过来了！”
大家忙朝宫门内望去，就看见戴着七梁冠、穿着大红色蟒衣的徐令宜大步走了过来。
他面容冷峻，目光犀利，没有一点喜气，反而显得很严肃。
“四哥！”徐令宽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
徐令宜的目光就落在了太夫人和十一娘的身上。
他神色微缓。
两个内侍忙上前行了礼，说了来意。
徐令宜微微翕首，跟太夫人打了声招呼，和两个内侍去了内务府。
十一娘几个等了大半个时辰，都饥肠辘辘了，徐令宜这才出来。
太夫人立刻道：“老四和我坐一个马车！”
徐令宜听着就搀了太夫人出了宫门。
徐府黑漆平顶马车早已在门口侯着。太夫人和徐令宜上了第一辆马车，十一娘和顾妈妈坐第二辆马车，徐令宽和五夫人上了最后一辆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得得得地朝荷花里去。
十一娘低声问顾妈妈：“你抱着六少爷去见皇上，知道皇上都说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顾妈妈小腿一直打着颤，此刻坐在马车，人像散了架似的，只觉得全身无力，“宫里的公公让我在殿门口等，六少爷是由一位姓贺的公公抱进去的，又是由这位姓贺的公公抱出来的。”
十一娘沉吟道：“那你们怎么没有去跟皇后娘娘辞别？”
顾妈妈回忆道：“我站在外面等了半天。三皇子和大公主来了。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人，贺公公抱了六少爷出来了。又过了一会，侯爷和五爷出来了，身后还带着两个内侍。”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侯爷当时的脸色很不好，五爷却笑嘻嘻，还刮了刮六少爷的鼻子，说六少爷是个小富翁之类的话。六少爷正睡着，被五爷吵醒了，皱着眉头就哭了两声。侯爷听着，脸色就更难看了。让五爷去找太夫人。
“五爷听着一愣，说：太夫人在皇后娘娘那里。要不要去辞个别。
“侯爷一句话没说，抬脚就往外走。
“我只好跟着侯爷往外走。
“两个内侍在后面喊了侯爷两声，见侯爷不理，也跟着我们一起到了东门。
“侯爷就给我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让我抱着六少爷站在那里。两个内侍见侯爷面色不善，唯唯诺诺地在一旁陪我们站着。
“过了好一会，五爷和五夫人来了。说皇后娘娘还在和太夫人、夫人说话，他已差了小内侍去禀。
“侯爷听了，就让五夫人看着我和六少爷，和两个内侍去了内务府！”
十一娘听着越发的糊涂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徐令宜好像连皇后娘娘都责怪上了似的。
好不容易回了府，下了马车，徐令宜还好，反而是太夫人的脸色有些凝重。
十一娘看着暗暗称奇，和五夫人一起搀着太夫人上了青帷小油车，回了太夫人处。
“你们也都累了，回去歇了吧！”太夫人让杜妈妈服侍她更衣，对儿子、媳妇道，“明天你们还要走亲戚呢”然后吩咐玉版，“去把二夫人叫来这大过年的，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待在韶华院……我们两个，也做个伴儿！”
“娘，您这话可不对。”徐令宽听了嬉皮笑脸地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人是越多越热闹。你和二嫂两个人，还不是冷冷清清的。”说着，起劲地道，“要不，我们陪着您打叶子牌吧？”
没待太夫人说话，徐令宜却开口阻止了徐令宽：“娘累了一天了，我们就先散了吧！等她老人家好好歇歇。”
徐令宜不免有些讪讪然。
五夫人拉了徐令宽衣袖：“娘，那我们等会再来看您。”
太夫人笑着点头。
大家行礼退了下去。
五夫人就问十一娘：“你什么时候走？”
今年罗振兴和罗四奶奶在燕京过年，十一娘要带着孩子去弓弦胡同拜年。
十一娘笑道：“给太夫人问了安就启程。”
她自嫁入徐家，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在辰正差一刻的时候去给太夫人问安。五夫人也就没有问时辰，笑道：“那好，我也早点给太夫人问安。我们一起回去。”
“好啊！”十一娘笑着点头，和徐令宜回了正屋。
徐令宜进门脸就沉了下来，凛声吩咐琥珀：“去，把谨哥儿抱过来！”
琥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去了暖阁。
十一娘正想帮徐令宜更衣，看这情形不由心中一跳：“侯爷，出了什么事？”心弦紧紧地绷了起来。
徐令宜没有做声，神色却有些凛冽。
十一娘心里着急，正想再问问，顾妈妈已抱着熟睡的谨哥儿走了过来。
徐令宜二话不说，接过谨哥儿就放到了炕上，开始脱谨哥儿的衣裳。
谨哥儿被惊醒，大哭起来。
十一娘忙走了过去：“侯爷，您这是做什么？小心凉了孩子！”
徐令宜却不为所动。他脸绷得紧紧的，三下五除三就把孩子给脱了个精光，然后仔细打量起孩子的身子来。
十一娘忙脱了小袄裹了孩子，厉声道：“侯爷，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孩子还小，要是受了风寒，可不是闹得玩的……”那边顾妈妈看着，忙将刚才十一娘脱下来的斗篷搭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徐令宜却捉了谨哥儿露在外面的小腿看，这才罢手。
十一娘眉头紧锁，正要问个清楚，抬头却看见徐令宜如释重负般长吁了口气。
想到他在宫里的异常举动，十一娘不禁抓住了他的手臂，肃然地喊了声“侯爷”。
“没事，没事！”徐令宜此刻才回应十一娘。他拍了拍十一娘的手，“刚在乾清宫，皇上抱着谨哥儿，大公主突然冲了过去，皇上慌手慌脚的，谨哥儿在宝座的扶手上挺了一下……当时就哭起来。贺公公抱到一旁去哄了半天，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十一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把怀里的孩子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外伤，这才做罢。想责怪徐令宜几句，见他也是满脸的担心，把到了嘴边的话强忍了下去。心里不由升起个念头：难道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徐令宜一路行来都板着个脸吗？
那太夫人为什么从马车上下来以后又神色凝重呢？
她想仔细问问，怀里的谨哥儿哭得肝肠寸断似的，还没有穿衣裳，外面又有小厮隔着帘子来禀，说“内务府把皇上、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的赏赐送了过来”，徐令宜亲了亲谨哥儿的面颊吩咐她“你快帮孩子把衣裳穿了。我去看看。顺便再给谨哥儿请个大夫来仔细瞧瞧”……
十一娘只好“哦”了一声，先和顾妈妈帮谨哥儿穿了衣裳，然后换着花样哄着大哭的儿子。

第四百八十二章
那边太夫人屋里服侍的都避到了屋外，太夫人正斜依在弹墨大迎枕上和二夫人低声说着话：“……皇上要处置杨家了。听老四的口气，这次只怕牵连不少。”
二夫人并没有惊讶，用美人捶给太夫人捶着小腿：“皇上越是放纵杨家，处置起来就越重。何况这些年皇上一心要推行新政。杨家的事，正好给皇上一个借口，要不然，像林阁老这样先帝用过的老臣，不过是反对开海禁罢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人给罢免了吧？说起来，还是柳阁老眼头亮，自己致了仕。至少落得个晚景清泰。”
太夫人叹了口中气：“我是怕这件事牵连太大，到时候京里又要动荡不安了。”
二夫人听着笑了起来：“我看，您是怕有人到您面前求情，您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左右为难吧？”
“就你鬼精灵。”太夫人望着二夫人笑，眼角眉梢带着几份溺爱。
“那也是您惯的。”二夫人放下美人捶，起身给太夫人微凉的茶盅里续了些热水，“您看，要不要我帮您去递个音。”
太夫人有些犹豫。
“黄家的世子爷这两年也赚得盆满钵满，”二夫人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轻声道，“要是人没有个知足常乐的心，您就是帮了他这一回，难保他还有下一回。”
太夫人微微颌首：“那你就帮我去趟黄家吧！”
二夫人笑着应喏，帮太夫人搭了薄被：“你就歇歇吧！这些事，别操心了。外面有侯爷，侯爷心里明白着呢！”
太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好不容易把谨哥儿哄的睡着了，十一娘却难掩满脸的疲惫，她吩咐秋雨：“我去歇一会，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叫我吧！”
大年初一，虽然大家拜年只是在各家的门房投张名帖，可也难保有亲近的人登门拜访。
秋雨低声应“是”，服侍十一娘歇下。
待她醒来，屋里已点了灯。
十一娘忙坐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谨哥又哭闹了没有？侯爷还没有回屋吗？太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在床前服侍的秋雨见她问得急，忙道：“现在酉初过三刻。六少爷刚醒过来吃了奶，现在又睡着了。期间太医院的吴太医来过，给六少爷把了脉，说六少爷脉像平和，沉稳有力，好着呢开了副健胃益脾的方子。因没给您看过，所以还没有去抓药。侯爷还没有回屋。太夫人那边没有什么动静。”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凝，声音也低了几分，“不过，你刚歇下不久，二夫人就出了趟门，听马房那边的人说，二夫人是去了永昌侯府。刚刚才回来了。还有侯爷那边，下午叫了文姨娘去了外书房。”
十一娘愣住。
二夫人大年初一的去了黄家，还在那里盘桓了些时辰。徐令宜又把文姨娘叫到了外书房……
她想到今天徐令宜和太夫人的异样。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肯定和徐令宜今年觐见皇上有关！
“让秀莲打水进来吧！”十一娘思忖着趿了鞋，“再差个人去外院看看侯爷什么时候回屋──到了晚膳的时候了”又吩咐秋雨，“是药三分毒。既然六少爷没事，药也就不用抓了。”
秋雨笑着应“是”，玉梅已把烘在火盆上的衣裳拿了过来，和小丫鬟服侍十一娘穿衣。
徐令宜回来了：“吴太医说谨哥儿没事。他下午有没有哭闹？”
“秋雨说刚吃了奶睡下。”十一娘自己简单地绾了个纂儿，“妾身正要去看看！”
徐令宜待她梳妆完了，和她一起去暖阁看了孩子。
万三媳妇守在一旁做针线，谨哥儿正睡得酣。
徐令宜这才点了点头，回了内室。
秋雨进来问饭摆在哪里。
夫妻俩人在东次间宴息处吃了晚饭，移到内室喝茶。
十一娘就笑着问他：“皇上、皇后、太子殿下都赏了些什么？”
“不过是些金银玉器，布匹香料。”徐令宜颇不以为意，“还能有什么新花样。”说到这里，用盅盖拂茶盅上浮叶的手却微微地停顿了一下，道，“白总管过两天是要把赏赐的东西给你送进来的。”
十一娘笑着点头，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几位姨娘过来问安！”
“请她们进来吧！”十一娘说着，眼角瞥了瞥徐令宜，就发现他嘴角微沉，脸色有些不虞。而文姨娘进来后，眉宇间透着几份忐忑不说，话也很少，反而是杨氏在活跃气氛。
“……前两天还下着雪，要过年了，反而放晴了。妾身看着后花园时的腊梅花全开了。侯爷和夫人闲暇之余不防去赏赏梅。妾身无事，还画了幅腊梅图。”
徐令宜没有做声，脸色一如往日般的严峻，静静地喝着茶，并不看几位姨娘一眼。文姨娘就越发的显得不安起来。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和姨娘们寒暄了两句，端了茶。然后看见文姨娘松了一口气似的，神色缓和了不少，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第二天，十一娘带着孩子们去了弓弦胡同。
钱明夫妻还没有到。罗四奶奶穿着大红底一年景的通袖袄儿，笑盈盈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王泽和十二娘已经到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的杭绸袍子，气度沉稳；一个穿了大红牡丹穿花的小袄，俏丽可人。一前一后地站着，金童玉女般的赏心悦目。
十一娘不由暗暗点头。
十二娘则红着脸上前给她行了礼。
那边罗四奶奶已见荐孩子们喊“四舅舅”、“十二姑父”。
给的红包，得的得红包，大人、小孩子都喜气洋洋。只是罗振声，在徐令宜面前有些唯唯诺诺，算是小小的不足之处。还好有小小的英娘，活泼又可爱，笑语如珠地和徐嗣谆、徐嗣诫说着话，徐令宜看着也不由露出几份欢欣的笑容来，逗了她问：“夹竹桃和石榴花一样，那什么花和玉簪花一样？”
英娘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白鹤花啊！”
白鹤花是玉簪花的别称。
徐令宜大笑，王泽也笑容满面。
罗振声却觉得丢脸，胀红了脸训斥英娘：“胡说八道些什么？是谁告诉你的？白鹤花就是玉簪花。”
英娘就有些怯生生地躲到了罗四奶奶的身后。
“小孩子，能知道这些就很不错了！”徐令宜好像很喜欢英娘，笑着为她解围，又道，“这点到像她十一姑母，都喜欢花花草草的。”然后对英娘说，“我们家有个大暖房，种着很多花。到时候去我们家玩去！”
英娘看了父亲一眼，不敢做声。
罗四奶奶就瞪了罗振声一眼，笑道：“等过些日子，谨哥儿百日礼、诫哥儿的生辰，我们少不得要去热闹热闹的。”
徐嗣诫听到罗四奶奶提到他的生辰，就小声对一旁的徐嗣谆道：“我是三月初三生的哦！”很是得意的样子。
大人在说话。徐嗣谆就小声示意徐嗣诫别做声。
罗四奶奶见孩子们拘谨，笑道：“怎么五姑爷和五姑奶奶还没有来？我做了拿手的水晶肚片想请大家尝尝我的攒盒做得如何呢！”
盛大的节日里吃攒盒，是江南的习俗。
大红描金的匣子，黑漆的里子，横竖摆成十二格，装上各式各样的下佐小菜，然后配着面条，算是早膳。
京里也有专司江南菜的馆子，大家并不陌生。等着钱明两口子的时候，大家的话题就转到江南菜和燕京菜的不同上来。
徐令宜是见多识广的，王泽是谨言慎行，罗振声对着徐令宜是胆怯心虚的，平时话最少的徐令宜反而成了话题的中心。
十一娘看着不由好笑。钱明和五娘带着鑫哥终于来了。
钱明穿了件殷红底五蝠捧寿团花的茧绸袍子，看上去如往昔一样温文尔雅，金哥穿着大红底葫芦纹小袄，和往常一样好动，进门就拉了英娘的手，只有五娘，虽然穿了件大红底万字不断头纹的褙子，戴了赤金的满池娇分心，簪子，脸色却显得有些灰败。看见十一娘的时候，表情也有些讪讪然。
看样子，钱明可能是“说”了她的！
十一娘和罗四奶奶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上前和五娘行了礼。
十二娘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行过礼后挽了五娘的胳膊：“五姐这满池娇的分心可真漂亮。不知道是请哪家的师傅打的？我瞧着怎么也有个五、六两的样子！”
“什么五、六两。”五娘看十二娘的目光有些不屑，“就是空心的，五、六两也打不出这样大的满池娇分心来──一共去了十二两。”
“我就说，怎么这么漂亮！”十二娘小心翼翼地奉承着五娘，“我刚嫁到燕京来，什么也不懂。不像五姐，在燕京住的久，哪家的尺头花色多，哪家的鞋子做得好……这些居家过日子的事，以后五姐可要多指点指点我！”
五娘听着嘴角微翕，正要说什么，那边正在给几个孩子派红包的钱明已投过来一道凌厉的目光。五娘抿了抿嘴，甩开十二娘的手臂，去牵了鑫哥的手：“……怎么也不知道给哥哥们行个礼！”
罗四奶奶就拉了拉十一娘的衣袖，悄声耳语：“我们家姑奶奶，可一个比一个聪明。”
十一娘笑着点头。
以十二娘的年纪，如果不是两世为人，换了她，也不可能比十二娘做得更好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从弓弦胡同回来，十一娘在家里歇了一天，初四开始跟着徐令宜拜年。先去的红灯胡同孙老侯爷那里，然后去了顺王府，再就是福成公主府、永昌侯府、威北侯府、定国公府、王励府第……除了去永昌侯府的时候永昌侯把徐令宜拉到书房里说了一上午的话以外，其他几家都是去打了招呼，吃了顿饭就回了府。
接着是谨哥儿的百日礼。之后又有周夫人、黄三奶奶、林大奶奶等人来拜年。十一娘在内院设了酒宴招待，徐令宜则在外院招待来拜年的同僚、旧日下属和朋友，有带着女眷同来的，则到内院招待。这样一直忙到过了元宵节，才消停下来，府里又开始做春裳。
十一娘和贞姐儿凑在一起讨论着春裳的样式，偶尔会请了简师傅进府讨论，秀莲、玉梅有时候一天跑四、五趟针线房传话或是传人。受两人的影响，正院突然热闹起来，一些心灵手巧的丫鬟、婆子也开始在衣裳上下功夫，或在衣襟上绣个花纹，或绑根红头绳……随着风吹在身上没有了寒意，大家的衣裳越来越薄，正院开始弥漫一种盛世太平的悠闲与繁盛。
就在这个时候，琥珀怀孕了。
“我正担心着呢，”十一娘笑道，“要是再没有动静，我就忍不住要去问了！”
带着儿子长安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滨菊听了直笑：“寻思着您过年的时候忙，就没有来。没想到进府就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乖乖坐在母亲腿上吃酥饼的长安，吩咐秋雨：“让顾妈妈把六少爷抱来给滨菊看看。”
滨菊忙称“不敢”，秋雨知道滨菊在十一娘面前是不一样的，笑着去传顾妈妈来。
“六少爷长得可真漂亮。”滨菊小心翼翼地把谨哥儿抱在怀里，不住地称赞。
“刚出生的时候红红的，大家都说像侯爷，我可没看出来。”十一娘笑道，“这些日子渐渐长开了，人也白净了，我瞧着模样儿真的还挺周正的。”
滨菊忍俊不住大笑。
把谨哥儿给惊醒了。
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
滨菊忙熟悉地给谨哥儿端尿。
“从前吃了睡，睡了吃，我担心他看不看得见，听不听得到。”顾妈妈把谨哥儿抱去喂奶，十一娘道，“现在到好，醒了就不睡，睡一会就醒。我听田妈妈说，像他这么大的孩子，一天至少要睡十一个时辰，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好的精力。”
“孩子不论胖瘦，要紧的是精力好。”谈起孩子，滨菊比她有经验，“精力好了，做什么都机敏，人也聪明……六少爷以后一定很聪明。”
两人这边说着话，那边有小丫鬟往文姨娘处跑。
“姨娘，姨娘，滨菊来了！”
文姨娘听着精神一振，让冬红赏了几个铜板给小丫鬟，然后喃喃地道：“先是琥珀有了身孕，现在滨菊又来给夫人问安……夫人的心情应该很好吧”她说着，眉宇间过一丝毅色，“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就今天吧”然后起身，“冬红，你从我镜奁里找支赤金的簪子。我们去夫人那里。”
冬红应声而去。
文姨娘到正屋的时候，十一娘和滨菊一个坐在炕上，一个坐在炕边，正逗着谨哥儿玩。
“哎呀！”文姨娘笑道，“今天可真巧没想到遇到了万大显家的。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还好吧？”又望着坐在十一娘身边的长安，“这是长安吧？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说着，上前携了孩子的手，“我看看，这都长得像谁？”认真地打量了一眼，笑着对滨菊说，“我瞧着怎么像你啊！”
“文姨娘！”滨菊忙上前行了礼，笑道，“都说长得像我！”
“儿子像娘有饭吃。”文姨娘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谨哥儿就长得像徐令宜。
她忙转移了话题：“今天来的急，没想到你在场。”说着，插下头上的赤金簪子，“这还在正月里，这个赏你。”
滨菊很是意外，看了十一娘一眼。
自从初一那天徐令宜单独和文姨娘说过话以后，徐令宜虽然再也没有单独见过文姨娘，可文姨娘的不安却一日赛一日，十一娘一直关注着事情的发展。还特意让人去打听初一那天，二夫人去黄家做什么。回来的说，二夫人奉太夫人之命，送了些吃食给黄太夫人。
现在并不是问安的时候，文姨娘却突然来访，她心里隐隐觉得文姨娘的到来与初一的事有很大的关系。
十一娘微微颌首。
滨菊笑着接了，曲膝行礼道了谢。
十一娘吩咐小丫鬟端了锦杌进来：“坐下来说话吧！”
文姨娘笑着坐了下来，端了小丫鬟奉上的茶，笑道：“我们谨哥儿越长越精神了！”
她说话的时候，谨哥儿一直盯着她瞧。
十一娘笑着亲了亲谨哥儿的面颊，把谨哥儿交给了顾妈妈：“今天没有风，你带着谨哥儿到院子里走走──时间坐长了，他又该哭闹了。”
顾妈妈笑着应是，抱着谨哥儿退了下去，又有秋雨过来把长安哄了出去，屋子里只有十一娘、文姨娘和滨菊，骤然冷清了许多。
十一娘道：“文姨娘可是有什么事？”
文姨娘看了滨菊一眼，起身就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求您救救我！”
十一娘心中暗惊，忙去携了文姨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这样不可！”
滨菊看着悄然起身退了出去，帮她们关了槅扇。
文姨娘知道十一娘不太喜欢别人跪她，顺势站了起来，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
“侯爷让我在正月二十四之前把所有的生意都盘了。不然，他就亲自动手帮我把生意盘出去。”她掏出帕子擦着眼角，“我手底下还有三十几个伙计，都是跟着我从文家出来的。这生意要盘出去，这些人谁养活？以后他们又如何营生？我怎么对得起这些跟了我一场的人？”她越说越伤心，“当初，我入股文家的生意，侯爷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皇上登基，侯爷说徐府成了外戚，再这样与民夺利，与名声不好，让我和文家的人拆伙。我二话没说，立刻同意了。可我毕竟是文家的女儿，哪能说断就断，一断就断得干干净净。况且从前和文家做生意的时候，全靠着这些伙计和文家的管事较真，每年的红利才能算得清清楚楚。拆伙了，文家又怎么会再用这些人。我只好想办法开了间铺子养活他们。可如今，侯爷要把把铺子也盘了……夫人，您帮我跟侯爷说说吧！铺子我不开了。盘给秋红他爹。这样，那些伙计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在铺子里讨生活！”
如果是这样，的确是徐令宜的不对。
不过，徐令宜行事会这样简单、粗糙吗？
而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徐令宜怎么突然容不得文姨娘做生意了呢？还急赶急的大年初一说这事！
十一娘觉得奇怪。
她想了想，和文姨娘并肩坐了：“这些话，你都和侯爷说了吗？”
文姨娘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低声道：“侯爷板着个脸，我当时也没敢多说。事后越想越得不妥当。又怕侯爷生气，所以特意来求夫人……”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十一娘微微一笑，柔声道：“侯爷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这些顾忌，文姨娘完全可以跟侯爷说说。不过，文姨娘既然求到我这里来，我有几句想问问，还请文姨娘为我解惑才是”说完，她不待文姨娘点头，径直道：“你说，你当初入股文家的生意，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就想到和文家做生意了？”
文姨娘听着一怔，道：“是我生了贞姐儿以后。父亲说，我是妾室，没有陪嫁，不如入股和文家一起做生意。生意的红利由我父亲帮着保管。以后有什么事，有钱傍身，胆子也大一些。”
十一娘听了又问：“不知道文姨娘拿了多少股金出来？”
文姨娘有些窘迫地道：“当时我也没有多少钱，只记了个本金。后来文家的生意越做越好，当年分红利的时候，我把本金的钱给还上了。”
“那当年姨娘又赚了多少钱呢？”
文姨娘默然。
十一娘也不催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
过了好一会，文姨娘才小声地道：“赚了一百万两银子！”
“赚了这么多银子！”十一娘道，“侯爷知道吗？后来姨娘又把这些银子怎样处置了？是存在了钱庄呢？还是做了本钱，继续和文家做生意。”
文姨娘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十一娘就轻声地道：“姨娘，这些话不说清楚，到时候我怎么帮你在侯爷面前说话。”
文姨娘听了，露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沉声道：“侯爷是知道的。而且当初一百万两银子，除了我入股的一万两本金，侯爷拿了九十七万两走了。”
一万两空头的本金，嫌了一百万两的银子。
文姨娘是不是钱冲昏了头脑！
“这样的生意，不知道做了几年？”十一娘的表情有些凝重起来，“侯爷又一共拿走了多少银子？”
原来是顾着侯爷的体面，可事到如今，侯爷却一点也不顾忌她的体面。而且话已出了口，让夫人知道当年发生了些什么事也好！
想到这里，文姨娘道：“生意做了六年，侯爷前前后后拿了近七百万两银子走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六年，七百万两银子，徐令宜的外院还缺钱，危险之时二夫人甚至卖了自己压箱的产业。只是不知道二夫人卖产业是做生意之前还是之后？
十一娘思忖着，徐徐地道：“听你的口气，皇上登基后，侯爷主动断了生意。那你父亲没有说什么吗？”
文姨娘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回忆道：“我父亲当年还想和侯爷做两年生意，可侯爷意向已定，又去了苗疆打仗，这件事我父亲也就没有强求。”
每年一百万两银子，说要就不要了……
从前的一些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是不是从那以后，文家就拿到了江南织造的生意？”她望着文姨娘。
文姨娘没有立刻回答。她脸色微变，沉默良久，低声就了句“是”。
十一娘帮着她抽丝剥茧：“从前文家只是个普通的商家，侯爷每年都能获利百万。可侯爷和文家的生意拆伙以后，文家竟然能得到江南织造的生意。我在想，也不知道是侯爷的运气不好呢？还是文家的运气太好了？要是侯爷和文家的生意继续做下去，每年恐怕不止获利百万吧？”
文姨娘心里乱糟糟的。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已经拿到了江南织造生意，而侯爷又要拆伙，为了保住家族更大的利益，借骇下坡，趁机和侯爷拆伙的，要不能，又怎么会……
想到这里，文姨娘目露惊恐！
或者，自己根本就想错了。
她抬睑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的目光平静而淡定，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强大，她不由抓住了十一娘的手：“我在娘家的时候，父亲念念不忘的就是江南织造的生意。他十一月份和侯爷拆的伙，第二年二月就拿到了江南织造的生意。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一年别说一百万两，就是赚个二、三百万两也不在话下。父亲是个精明人，和侯爷拆伙后，曾派人来与侯爷说项，侯爷当时也只说了句‘我再不适合做生意’的话，父亲就放弃了，与父亲行事做派大相径庭。后来我知道父亲得了江南织造的生意，还以为父亲是为了独霸这门生意。觉得父亲这样做风险大太──要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一个县令就能让我们倾家荡产，父亲有侯爷这棵大树不靠，竟然会和侯爷拆伙。为这件事，我还曾提醒过父亲。父亲当时笑着说，不会亏待侯爷的。到了六月份，就差人送了二十万两的银票来……”
听到这句话，十一娘才色变。她反握了文姨娘的手：“侯爷收了没有？”
文姨娘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呐呐地道：“没，没收。我，我收了。”
十一娘语凝。
过了好一会才低声斥道：“你怎么这样糊涂！”
“我也是为侯爷抱不平。”文姨娘低声辩了一句，到底心虚，又喃喃地道，“不过，也没有收多少，每年二十万两而已。相比当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事已至少，多说无益。十一娘关心的是其他的事。
“你收钱的事，侯爷知道吗？”
“头几年不在家的时候不知道。”文姨娘小声道，“后来知道了。就对我说，要是实在喜欢做生意，不如自己开个铺子。这样拿干股，文家要是有什么事求到他面前，他未必事事能做到。我，我就自己开了个铺子……”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先前徐令宜也说，皇上要收拾杨家了。接着就要进宫不虞不事，二夫人代表太夫人私下拜访永昌侯之事，徐令宜单独见文姨娘要求她把生意全部结束的事……文姨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对燕京这些公卿之家私下都怎么赚钱的应该很清楚吧？
她问文姨娘：“永昌侯黄家，在做什么生意？”
文姨娘不知道此时十一娘问这有什么用意，不解道：“他们家有个采石场，和工部做生意。一年也能赚个五十来万两的样子。”
十一娘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黄家是做军中的生意。
“不是说工部的生意多是杨家包揽了，那黄家怎么会？”
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文姨娘脸上有了几份神采：“杨家也就是左手进右手出，凭着自己的名头，一面从别家赊货，一面又接工部的生意，实际上是一分本钱也不用的。而且还可以把工部拔的款项暂且不给那些供货的商家结算，拿在手里先用些日子。他们家因此还放印子钱，而且是燕京口碑最好、生意最大的──不仅利钱低，而且不管你要借多少都拿得出来。黄老侯爷这几年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了世子爷，可黄家毕竟只有个空名在那里了。世子爷开头几年经营的也很艰难，还曾向侯爷借过银子转周。可不知怎地，突然和杨家搭上了，开始给杨家供应石料，这几年日子才宽裕起来。”
十一娘听着沉思了片刻，索性和文姨娘把话挑明了：“大年初一，侯爷从宫里出来后，太夫人立刻差了二夫人去给黄家送吃食，然后侯爷又把你叫去说话。文姨娘是聪明人，也帮我想想，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我听人说，这几年文家在和杨家争内务府的生意。只是不知道进展如何了……还有文家每年给的那二十万两银子，侯爷这些年，应该给文家办了不少事吧？不知道近两年文家是否还从前一样，有什么事就来求侯爷……”
文姨娘听着鬓角就冒出汗来。
她声若蚊蚋地道：“我就说……自父亲去世后，三哥为什么屡次拖欠给我的银子，有时候还让我到侯爷面前求侯爷帮着做一、两件事才会把银子送过来……这两件更是极少登门了。三嫂行事，口气也越来越大。有时候竟然会冒出‘不行就给钱’的话来……”说到这里，她突然站了起来，“不行，这个事我得让秋红去打听打听，看文家到底接了内务府的哪块生意……”
十一娘则想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徐令宜之前就知道皇上要收拾杨家了，大年初一见了皇上后才让文姨娘盘生意，还给了一个期限文姨娘，是不是因为皇上说了什么话？或者是皇上告诫了徐令宜一番？要不然，怎么会这样急？而且，徐令宜很反感身边的人接手内务府的生意，文家如果和杨家有什么勾结，以徐令宜的为人，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了，也不可能不告诫一番。而文姨娘知道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后，不是怀疑文家有没有接手内务府的生意，而是让秋红去打听接手了内务府的哪块生意，也就是说，文家在做内务府的生意，而且是不顾徐令宜的反对在做内务府的生意。
她就拉住了文姨娘的手臂：“你父亲去世后，是不是你的这个三哥在当家？他和侯爷走得近吗？”
文姨娘一愣，想了想，难色有些发白地道：“不是三哥不想和侯爷走得近，而是侯爷，不大待见文家的人……三哥几次低声下气地来见侯爷，侯爷都把三哥晾在了门房……”
十一娘闻言苦笑，道：“如果文家的生意不是做得这么大，你三哥被永平侯晾在了门房，恐怕也不会觉得自己低三下四的吧？”
文姨娘的脸色更白了。
十一娘望着文姨娘，轻声道：“事已至此，侯爷都管不住了，何况是你。你还是听侯爷的话，赶紧把铺子盘了吧！文家那边，你尽女儿的本份递个音就是了。有些事，你就不要强求了。至于那些伙计怎样安置，不如请了侯爷来好好商量商量……”
她的话音未落，文姨娘豆大的泪珠已经落了下来：“我娘……还由哥哥们奉养……还有乳娘，我让她留在燕京，她不肯，非要回去服侍我娘不可……还有我的奶兄，也跟着回了扬州……”说到这里，更是伤心，终于掩面痛哭起来。
十一娘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了她一盅茶的功夫去哭。然后拍了拍文姨娘的肩膀：“事不宜迟。你要早做打算！”
文姨娘抬头，无暇的妆容哭得稀里哗啦。
她表情茫然地抽泣道：“那，那我该怎么办？”已是方寸大乱的样子。
十一娘不知道事态到底发展到了怎样一个情况，徐令宜又是怎样打算的，自然不好拿主意。只能道：“要不，我们把侯爷请来？有些事，当面说清楚了，你心里有个底，该怎样行事，也有个打算……”
文姨娘一听，点头如小鸡啄米，如抓住了块浮木似的抓住了十一娘的手：“夫人，全凭您拿主意。”说着，泪如雨落般哭起来，“夫人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十一娘汗颜。不由自嘲。被人一辈子惦记着，也不能件轻松愉快的事……
她转身喊了滨菊，让滨菊吩咐芳溪去请徐令宜过来。
徐令宜来的比她想象的快。看见文姨娘，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看样子，应该猜到了文姨娘的来意。
十一娘给徐令宜沏了茶，带了槅扇门准备避开，徐令宜却叫住了她：“有些事，你也听听吧！”

第四百八十五章
十一娘避之不及，只好坐到了徐令宜的身边。
徐令宜看了一眼双目哭红的文姨娘，很直接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夫人。只是这件事不是你一人之事，还关系到徐家。多的话你也不用说了，这铺子是一定要关的，而且必须在二月初二龙抬头之前把这件事办妥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又道，“这几年你手里也有不少私蓄。知足安命，人往往就坏在一个贪字上了。”
文姨娘脸胀得通红，求助似地望了十一娘一眼。
这和十一娘猜的差不多。徐令宜既然能忍受文姨娘私吞那二十万两银子，又怎么会忍不下一间小小的铺子？多半是文姨娘的生意会影响到徐家的安危，徐令宜才会态度坚决地要求文姨娘关铺子。只是不知道文姨娘的铺子涉及多深……文姨娘有自己的为难之处，说不定徐令宜面前的困难更多！
想到这里，十一娘柔声劝文姨娘：“把侯爷请来，就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现在侯爷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文姨娘有什么话也可以开诚布公地讲出来才是。”
文姨娘愕然。
徐令宜已经做了决定，自己还能说吗？
可十一娘微微朝她颌首，一副支持她的模样。她又想到徐令宜对十一娘的宠爱，想到她被送到燕京时母亲的泪水，还有七、八年没见的乳娘……她鼓足了勇气：“侯，侯爷，妾身没别的意思。先前不知道铺子的事还牵扯到朝中大事，后来听夫人一听，这才茅塞顿开，知道侯爷的苦心。铺子的事，妾身会尊从侯爷的意思，在二月初二龙抬头之前把铺子盘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出来，反而容易说一些。文姨娘的话越说越流利，“妾身现在只是担心远在扬州的母亲。她老人生我养我一回，我总不能够看着……”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眼眶里又聚满了泪水，“侯爷你文韬武略，又是见过世面的人，不比我这样的内宅妇人，求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救我母亲一命。”说着，她缓缓地跪在了徐令宜的面前，“侯爷，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图。事到如今，也只有您能想出办法救我母亲了……”
徐令宜看着眉头微蹙，示意十一娘把文姨娘扶起来。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神色严肃，“不过，你去给文太夫人报个信也好。这两年文三爷闹得实在是不象话。由文太夫人出面点拔点拔他，想必他也会收敛一些。以后该怎么办，他心里也有个数才好！”
文姨娘感激涕零：“多谢侯爷！”说着，顺势站了起来，竟然一刻也等不得，“侯爷，夫人，我这就差人给杨州送信。至于济南府那边的铺子……”说到这里，她不由神色一黯，“我也会想办法盘出去的。”
徐令宜点了点头，端了茶。
文姨娘感激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这才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却担心徐令宜。
她重新给徐令宜沏了杯茶，低声道：“大年初一侯爷去觐见皇上的时候，是皇上给您递了个音？还是您看出了些什么？”
“皇上给我递了个音。”徐令宜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神色渐渐缓和，“要不然，我也想不到皇上这次的动静会这么大。”说到这里，他目露担忧，“烹小鲜，如治大国。皇上的步子，这次迈得太大了……我怕到时候他驾驭不了！”
就算驾驭不了，只可能是昏庸之君，不可能是亡国之君。
十一娘松了口气。
如果皇上存心要收拾文家，又何必给徐令宜递音？可徐令宜既然让文家收敛些，说明皇上对文家也有些不虞了。现在皇上的心头之厌是杨家，但文家要是继续这样不知道轻重下去，待皇上收拾了杨家，难保文家哪天就会被皇上记在心上。自然要早点做打算的好。
“皇上心意已定。”她安慰徐令宜，“侯爷只有见机行事了。”
徐令宜轻轻“嗯”了一声，打起精神来，反安慰她道：“文家的事，你也别担心。皇上要是存心想处置有，哪里还会提点我？我看，这次文家受番惩戒是少不了的，但还不至于像杨家似的，一个不小心，恐怕会抄家灭族……”说着，目带歉意地望着她，“本不想让你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想到文氏胆子这么大，不顾我的告诫来找你……”
“侯爷是为妾身好，妾身也明白。文姨娘也是没有办法了。”十一娘笑着，抓了这个机会不放，笑着用唐四太太对梁阁老家三儿媳杨氏的态度做了例子，“……外院和内院唇齿相依，外院的荣辱，也关系到内院生死。”说着，笑道，“侯爷要是真想让妾身少操些心，还不如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妾身。妾身知道原由，行事也踏实些。这样猜来猜去，更是心中惴惴不安。”
这已经是十一娘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
徐令宜不由认真思考起来。
好一会，他才缓缓地道：“有些事，关系重大……你知道了，只怕会更不安……”
十一娘可没有想过做徐令宜做幕僚，何况徐令宜也不可能把朝庭上那些隐晦的事全都告诉她……她笑道：“妾身是想侯爷关键的时候给妾身提个醒，免得妾身胡思乱想。像文姨娘的事，她来找妾身，妾身不知道事态发展的怎样了，帮把侯爷请来让侯爷为难，又怕文姨娘闹起来让侯爷心烦……”
徐令宜听着就握了十一娘的手，点头道：“我知道了！”语气很诚恳。
十一娘抿了嘴笑，目若灿星。
想起文姨娘的话，问徐令宜：“铺子里的伙计，侯爷怎样安置了？”
徐令宜听着目光闪烁，不回答反问：“文氏怎么跟你说的？”
“文姨娘没跟我说什么！”十一娘笑道，“可我想侯爷行事一向谨慎，文姨娘又说那些人都是跟着她从文家过来的，当年也为徐家出过力。要是就这样不管，不免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与侯爷的名声不大好而且侯爷以后总要纳贤良之人做幕僚的，礼贤下士的名声我们不要，可能够功论行赏，有始有终，也能让那些帮侯爷做事的人安心些。想来侯爷会给那些人一个妥善的安排！”
徐令宜听着，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望着她的目光非常的认真，让十一娘有仿若置身聚光灯下似的纤毫毕露。
“妾身也是乱猜的。”她有些不自在地道，“说错了，侯爷别放在心上。”然后端了面前的茶啜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放下，“茶有点凉了，妾身去重新沏一杯。”起身下了炕……手臂却被徐令宜紧紧地拽往。
“你没猜错。”徐令宜目光灼灼地望着十一娘，“那些人的确是跟着氏从文家过来的，可到底哪些人是因为帮了徐家不为文家所容过来的，还是受了文家之命过来的，我不好插手管文氏的事，也没办法分辩。就是没有皇上的提点，过些日子我也准备让文氏把铺子盘了。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事，顺势而为罢了”他向她解释，“我知道，可外面的人未必知道。所以这次我也没去细究，铺子里的伙计每人分二十亩良田，五百两银子，管事再按大小五百两到一百两不等另加一笔银子──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种田去。”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啊！
文姨娘为什么会不同意呢？
看她的样子，是真心实意为铺子里的伙计担心！
十一娘思忖着，手臂被人一带，人跌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默言！”徐令宜偎着十一娘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他热热的呼吸回荡在她的耳边，有些炙热的皮肤贴着她脸，让她的身体也骤然热了起来。
暧昧的气氛让她若有所感，可抬头透过玻璃窗户却看见顾妈妈抱着谨哥儿坐在树下铺着秋香色垫子的石桌子上，长安正由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扶着在院子里蹒跚学步。
她说话就有些结巴起来：“怎，怎么了？”
“没事！”徐充宜用脸摩挲着十一娘的脸，“我就是想抱抱你！”
十一娘“哦”了一声，扑在徐令宜怀里的身子一下子就变得非常软柔起来。
徐令宜的手臂越缩越紧。
十一娘渐渐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起来。
她像推开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犹豫起来。
滨菊的声音就隔着帘子传了进来：“侯爷，夫人，外院的小厮来禀，三爷身边的小厮来禀，说三爷和三夫人已经进了朝阳门。”
这才正月，怎么这么快就赶了回来！
十一娘挣扎着要起身，徐令宜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嘴角含笑地望着十一娘，眼睛亮晶晶的。
十一娘觉得脸有点热，垂了眼帘，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小家子气，抬了头，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脸却越发的热了起来。
徐令宜大笑，在她脸上“叭”地亲了一下，猛地放开她，转身出了门。
“你去跟娘说一声，让人安排洗尘宴。”
十一娘应了声“是”，徐令宜已出了厅堂的门。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三夫人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通袖袄，梳着高髻，戴着点翠簪子，翠玉大花，神采奕奕。三年不见，反而更显年轻。
“……您看，填的是上好的和田玉，还镶几颗金钢石。”她说着，将一对赤金双寿簪子交到了版的手里，“是三爷特意托人到西安府订制的。虽比不上燕京的东西玲珑，可也是三爷的一片心意。”
太夫人笑着点头，让玉版收到奁镜里：“难为他想得周到。”
三夫人听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拿了几匹色彩绚丽的尺头递给十一娘和五夫人：“这是有名的蜀锦。我们这边用的少，西安府那边用得却多。特意挑了几匹时新的样子，给两位弟媳妇做小袄。”
十一娘和五夫人笑着道了谢。
有小丫鬟进来禀：“侯爷和三爷来了！”
知道三爷和三夫人回来，徐令宜在外院的仪门前等三爷，十一娘则在垂花门迎了三夫人进来。徐氏两兄弟在外院的书房说话，两妯娌则去了太夫人处。三夫人将从山阳带来的礼品送给各人。
“快让进来！”太夫人听着呵呵笑，露出几份期盼来。
葛巾忙去撩了帘子，徐令宜和穿着官绿色七品县令官服的三爷走了进来。
“娘！”五爷跪下去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徐令宜上前搀了哥哥，“你的身体还好吧！”
“好，好，好。”太夫人笑盈盈地携了三爷的手，“有你四弟和你五弟照顾，我好着呢”然后问起三爷任上的事来。
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放在炕边，三爷坐下，细细地答着太夫人的话。知道这次考绩得三爷得了个“优”，太夫人笑容更盛：“这就好，这就好你是皇后娘娘的兄弟，出去了，就要给她挣颜面。”
立在一旁的三夫人听着，脸上就露出几份得意来。
“娘的话，我一直记得呢！”三爷道，“在家处理庶务也好，在外做官也好，当清清白白，本本份份。”
太夫人不住地点头，问：“小五怎么还没有回来！”
五夫人忙道：“已经差人去叫了，看时辰，就要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着：“五爷回来了！”声音还没有落，帘子一撩，屋里乱了阵冷风，徐令宽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三爷！”他笑着拍了三爷的肩膀。
三爷肩膀一歪，打趣他：“三年不见，你怎么一点也没长大。”
徐令宽嘿嘿地笑。
被乳娘抱在怀里的歆姐儿见了高声地喊着“爹爹”。
徐令宽走过去拉了拉歆姐儿的小手，冲着一旁的五夫人笑了笑。
杜妈妈进来：“侯爷，太夫人，酒宴已经安排好了！”
三爷就扶了太夫人下炕，落后太夫人半步服侍着往东次间去。徐令宜、徐令宽两兄弟紧跟其后，徐嗣勤和徐嗣俭挨着三夫人，十一娘和贞姐儿一道，后面跟着顾妈妈抱了谨哥儿，徐嗣谆和徐嗣诫一左一右地跟着顾妈妈身边，徐嗣谆过了正月十五就回了落叶山，五夫人和抱着歆姐儿的乳娘走在最后，浩浩荡荡在东次间分主次、尊卑落了座，热热闹闹吃了顿饭，移到西次间喝茶。
“老三俩口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路奔波，人也累了。”太夫人坐下喝了几口茶，就端了茶，“大家都散了吧！也好让老三和儿子们说说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众人齐声应“是”，鱼贯着退了下去。
徐令宽喊了三爷：“白惜香在听鹂馆唱堂会。三哥这几天要不要去部点卯。要是不急。我明天中午在听鹂馆给三哥洗尘。”又笑嘻嘻地望了徐令宜，“四哥坐陪！”
三爷就看了三夫人一眼，道：“我特意提早几天回来，就是想兄弟们聚一聚。”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徐令宽说着，带着五夫人回了屋。
徐令宁、徐令宽兄弟笑着就慢慢往东去。
“……你在家里的时候，和吏部那些官吏也打过交道──他们虽然官小位卑，却十分精通部里的那些章程，你趁着这两天没有要正式递交文书，私下和他们多多走动一些总有好处。”徐令宜低声给三爷出着主意，“至于陈阁老那里，我会去打个招呼。”
陈阁老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徐令宁点头，却担心别的事：“我怎么听人说，皇上这些日子要整治吏饧……我们这样走陈阁老的路子，会不会？”
“三哥只是想留任，又不是想升迁，”徐令宜淡淡地道，“何况三哥评了‘优’。顺手人情，没有人往外推的。”
三夫人一直和十一娘肩并肩默默地走在丈夫和小叔子的身后，听了徐令宜这样句话，松了口气。她精神一振，见两个儿子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悄声和十一娘说起自己关心的话题来：“贞姐儿的婚期可有了眉目？”
“还早着呢！”十一娘笑道，“最早也要等明年！”
“没想到你真把贞姐儿留到十六岁！”三夫人听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事情都挤一块了。”然后道，“前些日子我让甘老泉给你带话，她应该带到了吧？方县令次女只比长女大两岁，因为长女的婚事一直没有定下来，次女的婚事就跟着耽搁了。我们两家商量，今年九月份就把婚事办了，这样一来，方家的次女也好早点议亲。况且我们家勤哥儿也不小了，成了亲，正好一心一意地读书，说不定以后还能中个进士之类的。”她笑道，“这也是我和你三哥这么急匆匆赶回来的原故。”
这么快！
不过，勤哥儿也的确不小了……
“九月正是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的季节。”十一娘笑道，“这日子成亲最好了。刚才太夫人、五夫人都在，三嫂怎么也不吭一声，大家也跟着高兴高兴。”
“我不是看着孩子们都在场吗？”三夫人听了笑道，“何况原也准备明天一早说给太夫人听。免得太夫人说我小家子气，沉不住气。说了个好媳妇就到处显摆！”
“这样好的事，别说三哥、三嫂这做父母的，就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听了，也为勤哥儿高兴。”十一娘客气地和她寒暄，“太夫人又怎么会说三嫂‘小家子气’呢？”说着，她携了十一娘的手，“话说到这里，我正好有桩事要和你商量！”
十一娘心生警惕。
三夫人这个人，虽然在大事上有些浅薄，可小事上绝对的精明。徐嗣勤马上要成亲了，家里缺的，不外是财产物和名声。她虽然主持中馈，可这些东西都不是她所有，未必就能做到。
“不知道三嫂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三夫人就携了十一娘的手：“我想请你帮出面帮着我们家谨哥儿说媒！”
说媒，有好几种。一种是如镇南侯世子爷和余怡清为王泽、十二娘说媒，什么事双方都商量好了，请有名望的人去为婚礼锦上添花，类似于现在的主婚人，请的也多是男子。还有种如刑部给事中黄仁的夫人和福建布政使王大人的夫人给五娘、钱明说媒，一个代表女方，一个代表男方，具体商量聘金、嫁妆。各家的情况不同，时常会出来女方嫌男主的聘礼少了或是男主赚女方的嫁妆少了的事，这个是时候，说媒的就要各自代表所托一方出面讨价还价……处理得不好，男方或是女方嗔怪起来，婚事有了变故，常会把责任推给说媒的，说是说媒的把话传偏了……这也是为什么一般人都不能喜欢做媒的原故。
徐嗣勤连日子都订下来了，肯定不是会请她去做主婚人，而且这个时代也没有女人去做主持人的。那就是想让她出现和方家的媒人讨论聘礼、嫁妆的事了。
如果是别人，十一娘还会试一试。可托她的是三夫人──她为人小气，雁过都想拔毛，不是自己的东西都要想办法变成自己的，更别说名正言顺地向女方要嫁妆了到时候她不怕掉底子狮子大开口，自己还没这个脸去向方家要！
不过，既然三夫人开了口，也不好就这样拒绝。
“我自生了谨哥儿就元气大伤，”十一娘委婉地道，“连家里的事都由娘在主持。勤哥儿的事，我只怕是有心无力了。”说着，笑道，“不过，我们侯爷常常问起勤哥儿什么时候成亲。三嫂如果能请侯爷给勤哥儿媒人，侯爷心里定会十分高兴的。”
如果是想借永平侯府的名声，徐令宜去做主婚人，也是一样。
三夫人听了很是失望。
她想了想，道：“要不，我让我娘家的大侄媳妇来帮你？有什么事，让她帮着跑腿就是。你只到时候只管跟方家的媒人说说话，把具体的婚期定下来”犹不死心。
十一娘就更不想答应了──谁知道三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既然这样，我看不如就请三嫂娘家的大侄媳妇做媒人好了！”她道，“你那大侄媳妇我也见过，是个精明、能干的。交给她，三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夫人心中很是不快。说了句“既然四弟妹不方便，那以后再说”的话，快步上前，昂首走在了十一娘的前面。

第四百八十七章
十一娘无奈何地笑了笑。
回到屋里，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徐令宜：“……也不知道三嫂怎么就看中我。让我这个毫无经验地去给勤哥儿做媒。”她语含笑意，尽量把这件事说的轻松随意。
徐令宜听了笑道：“你还没经验？贞姐儿不是你做的媒？十二姨不是你做的媒？你都没经验，还有谁敢说有经验！”
“那不同。”十一娘辩道，“我那是牵线，成与不成，看两人的缘纷。三嫂上让我说媒──我怎么知道多少茶叶算是重礼？几套衣裳算是厚嫁？我去和方家的媒人说这些事的时候，难道还能把宋妈妈带在身边，方家的媒人说一句，我就回头和宋妈妈私语商量一番不成？”
徐令宜听她说的有趣，忍俊不住大笑。
小丫鬟端了汤药进来。
十一娘不理他，径直端了青花小碗，一饮而尽，含了颗盐渍的橄榄在嘴里。
徐令宜就问她：“你现在好些了没有？”表情很温柔。
“好多了！”十一娘笑着点头。
徐令宜望着的表情更显温和。
顾妈妈抱着吃饱了的谨哥儿进来。
徐令宜看着嘴角就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抱了孩子。
谨哥儿立刻笑起来，高兴的冲着他直“哦哦”。
徐令宜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坐到了炕上，提醒十一娘：“你快去梳洗吧！今天早点歇了，今天早点去娘那里──三嫂既然打了这主意，难保她明天不起个早床到娘面前去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姻缘。偏偏你身体不好，到时候娘答应也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弄得大家都为难。”
这点十一娘早想到了。
她笑道：“我已经嘱咐值夜的婆子帮我注意着三嫂的动静了──无论如何要赶在三嫂之前给太夫人问安！”
“鬼机灵！”满脸是笑。
十一娘转身去了净房。
谨哥儿就在父亲的怀里“啊！啊”地乱嚷。
“你也是个鬼机灵！”徐令宜笑着又亲了儿子一口。抱着他了下了炕，在屋里随意走动。一会儿停下来看看摆在花几上的文竹，一会到厅堂看看挂着的五联珠大红灯笼，一会儿到长案前看看玉石葡萄盆景。
谨哥儿安静下来，张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边三爷和三夫人已经歇下了。
“十一娘不答应！”三夫人蹙着眉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这件事可怎么办？”
三爷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既然四弟妹不答应。那就找你母亲家的大侄媳妇做媒人好了你先前不也说，你这大侄媳妇精明能干，由她出面帮着周旋，你放心吗？”旅途的劳累让他打了一个哈欠，“你也早点睡了吧！明天去娘那里请安的时候，记得跟娘把这件事说了。”他嘟呶着，躺了下去，“方家的特意请了刑部刘侍郎的夫人做媒人。我们已经到了京里，就应该早点去拜访刘夫人才是，免得别人觉得我们不诚心。不管怎样，方县令这人挺不错的，何况你也说方小姐长得十分漂亮，不像知府家的小姐，矮矮墩墩、呆头呆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待三夫人俯身望去的时候，他已发出轻轻地鼾声。
三夫人不由为之气结。
她不禁推搡着三爷：“你先别睡啊！我还要话要说！”
三爷被她这么一闹，睡眼惺忪地张开了眼睛：“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了！”
“三爷！”三夫人不禁拔高了嗓子，“这可关系到勤哥以后的前途，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三爷听了忙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管了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三夫人这才脸色微霁。她低声道：“想当初，要不是知府把你的政绩定了个‘差’，我又怎么会求到知府夫人那里去？我要不是去求知府夫人，又怎么会遇到方县令的夫人？”说到这里，她想到知府夫人那斜眼看人的不屑的表情，不由咬了咬牙，“要是知府夫人礼贤下士，好好和我说几句话，我又何苦和方县令的夫人搭讪？要不是和方县令的夫人搭讪，又何至于说起儿女的婚事──方县令的夫人也不用抱怨方县令眼光高，把女儿留到了十六岁，我也不会提起勤哥儿，说他被太夫人叫回了燕京，要亲自为勤哥儿保媒……”
这些话，三爷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妻子去求知府的夫人还不忘要面子，把知府夫人给惹毛了，待送走方县令的夫人就不怀好意地给妻子出主意，说什么方县令的哥哥和知府大人不仅是同科，而且还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与其求她给知府大人吹枕头风，还不如请方县令出面说项──这毕竟是男人的事，枕头风未必就管用。又说那方县令为人耿介，决不会在这种事上给人说项。可方县令有个毛病，就是俱内。只要是方夫人的话，方县令从不敢违逆。而方夫人这个人，又是个明理贤淑的，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插手。要是从前，自然是不可能的。可现在，方夫人有个心病，就是长女的婚事……要是两家做了儿女亲家，那又不一个样了……又语带讥讽说些“你们家看中人家，人家未必能看得中你们家”之类的话。
想当初知府家的女儿那样的人品、相貌，想把女儿嫁给勤哥儿的时候都是一副降尊纡优的模样，何况方家书香世家，在清流中素有声誉……勤哥儿再好，没有这些读书人重视的功名，就不算好──这是他们夫妻这几年为两个孩子的婚事到处碰壁后明白的一个道理。
妻子知道这是知府夫人在借机羞辱她，面皮涨得紫红的回了家。
可没几天，就有“徐县令想给长子求娶方县令的长女，结果被方县令的夫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的话传出来……
他们两口子知道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可也没有半点办法。
没想到方县令和夫人亲自登门拜访，向他们澄清这件事。
这才有了之后两家的来往……而当妻子看到方县令长女的时，竟然真的就动了求娶之心。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竟然进展的很顺利──不管是他的考绩还是儿子的婚事。
三爷闭上了眼睛。
凭心而论，这门亲事他很满意。不管是亲家的为人还是媳妇的出身。
长子的婚事定得好，次子的婚事自然也就顺利了。
他不希望有什么意外，想早点把媳妇娶回家！
靠在床头迎枕上的三夫人却没有注意到丈夫的小动作，她继续道：“我这些日子仔仔细细地想了很久。方家虽然是清流，可清流总要吃饭穿衣吧？何况亲家的大伯早是昨日黄花了。方家答应这门亲事，肯定是瞧中了永平侯府这块招牌。现在亲都没成，那些人就说方家小姐低嫁，要是成了亲，我们家勤哥儿在妻子面前哪还有夫纲可言？十一娘一向会说话，要是能请了她出面说媒，一来是议嫁妆的时候，我们家肯定不会吃亏，说不定还可以压一压方家；二来好让方家的人瞧瞧，我们家勤哥儿在永平侯府可是太夫人的心头肉。那方家想着也要掂量掂量才是。”说到这里，她语气里隐隐有了几分兴奋，“三爷，我跟您说。上次我去李县令家吃喜酒的时候，听李县令说，方家准备一万两银子嫁女儿。不知道是真是假？李县令的夫人一向老实，我觉得这话不是假的。你说，要是十一娘知道我们媳妇有一万两银子的陪嫁，到时候也会高看我们家媳妇一眼吧？”
三夫人说完，等了半天也没有待到丈夫的回答。
她不由俯身。
三爷已经睡着了。
三夫人推了三爷几下：“三爷，三爷……”
三爷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每次和他正经事的时候都睡了！”三夫人只好吹了灯，在黑暗中喃喃地道，“勤哥儿怎么也是长孙，明天还是要去太夫人那里一趟才好！”
第二天一大早，秋雨服侍十一娘梳洗。
“三夫人还没有出门！”
十一娘点了点头，吃了点粥，亲了亲在床上和徐令宜玩的儿子，去了太夫人那里。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太夫人让人端了羊奶子她喝。
十一娘也不瞒太夫人，把三夫人求她给徐嗣勤做媒的事说了：“……我这做婶婶的，本应该帮忙，可这时机太不巧了。”
“她就是要面子。”太夫人听了反而安慰她，“你不必放在心上。你虽然不能帮勤哥儿说媒，可老四到时候做媒人，也算是全了她的心思。至于说媒，她要是求到我这里来，我就帮她请黄三奶奶走一趟。那也是个口舌伶俐的。”
十一娘安下心来。
太夫人问了问她的病情，知道她渐渐好起来，不住地嘱咐她好生休养。然后留了她吃早饭。
刚放下碗，三夫人来了。
看见十一娘在，她有些惊讶。笑道：“我有三年不在家，没想到家里的规矩都变了。四弟妹也不像往常辰初差一刻来给娘请安了！”
十一娘笑笑没有做回应。
太夫人则笑着问她：“吃过早膳没有？”
“还没有！”三夫人就挨着太夫人坐了，“许久都没有见到娘了，想到娘这里来蹭顿早膳！”
太夫人听了这话，就吩咐玉版重新置了碗筷，上了佐饭的小菜。
三夫人这才意识到太夫人和十一娘已吃了早膳。
她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在山阳的这几年，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做主，就是到别家做客，别人也尊她是县令夫人，以她之意行事。如今回到家里，要互相退让的过日子，骤然间还有些不习惯起来。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独立门户过日子的决心。只是蹭饭的话已说出了口，改也来不及了。她只有硬着头皮端了碗：“是我来晚了！”
太夫人一向觉得三儿媳不着调，和她仔细都是自讨苦吃。在别人眼里，待三夫人因此特别的宽和。
“不是你来晚了，是我们吃早了！”太夫人笑道，“你慢慢吃，也不用急，时候还早着。”
三夫人哪里敢慢慢吃，也不顾能不能吃得饱，让小丫鬟盛了小半碗粥，匆匆吃了。
徐嗣谆过来给祖母问安。看见母亲和三伯母在，他有点吃惊，行过礼，他偎到了十一娘的身边：“娘，先生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和五弟的笛子还没有练熟……”他用种略带撒娇的笑容望着十一娘。
因怕吵着谨哥儿，徐嗣诫要练笛子的时候就跑到贞姐儿那里，徐嗣谆这么说，实际上是想和徐嗣诫一起到贞姐儿那里去玩。
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暂时先放你一马。等先生回来了，可不能只惦记着吹笛子忘了功课。”
徐嗣谆忙道：“没有，没有。先生布置的功课我早就做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满意，然后朝十一娘忘去。
十一娘同意徐令宜的意见，徐嗣谆不能总像现在这样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可什么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记得午初回来吃饭！”她笑着叮嘱徐嗣谆。
徐嗣谆见自己的请求被同意了，小脸发光，连连点头，由丫鬟服侍着去找徐嗣诫了。
三夫人看着目光微转。笑道：“我们谆哥儿一天一个样子，看来，还是上学的好！”
说起徐嗣谆这个有自己屋里长大，一天比一天乖巧懂事的孙子，太夫人的脸上全是吟吟笑意：“人从书里乖嘛！”
“可不是。”三夫人顺着太夫人的话道：“从前在家里还不觉得。反正大家都一样。可自从到了山阳以后才知道，这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就是两码事。也不怪我爹爹一直念念不忘就是能黄榜提名做个进士。”她说着，把话题转到了徐嗣勤的婚事上，“……昨天看着孩子们在场，没跟您仔细说。今天赶了个早来，就是想把这事跟您说说。”
太夫人也一直纳闷这桩婚事──消息来的突然，婚事定的急。
老人家倾了身子，关切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说说？”
三夫人自然不会像和三爷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了。她只说方县令的人品如何端方，三爷又是如何的仰慕。方夫人不放心丈夫，一年前带了儿女到任上照顾方县令的生活起居，自己又是如何偶尔看到方家大小姐，方家大小姐的相貌、学识又是如何的出众，方县令爱若珍宝，结果反把女儿的婚事给耽搁了。方夫人是如何的着急，自己又如何求的亲，最后两家又是如何商定婚事的一一说给了太夫人听。
太夫人听着就捻了手里的沉香木佛珠。
“方县令高堂可还健在？”
这话问得大有讲究。
一般的官宦人家，丈夫在外做官，通常都带小妾在于身边照生活起居，主母在家伺候公婆，教养子女。
方夫人不放心丈夫去了任上，往浅里想，可以说是善妒，往深里想，可以说是不孝。
三夫人听着一怔。
她可不希望长媳以后在太夫人、婶娘面前抬不起头来。忙道：“方大人高堂健在，家里的事，由方大人的那位辞了官的大哥主持。方大人上任的时候，也带了小妾随身服侍。是去年春天，方大人受了风寒后没照顾好，卧病在床好几个月。方夫人这才千里迢迢带了儿女来看方大人。要不是方夫人带了药材从江南赶过来照顾，方大人差点辞官回乡了！”
太夫人听脸色大霁，笑道：“这样看来，这方夫人倒是个遇事有主见的。”
“可不是！”三夫人松了口气，笑道，“要不然，这婚事也不会定得这样急了──方夫人说，如今方大人已大好。她也可以安心回湖州，一心一意侍侯公婆。嫁了大小姐就要回湖州操办二小姐的事了。”
“就是那个成都知府的长子？”太夫人笑道。
“是啊！”三夫人笑盈盈地点头，“方家的二小姐许配给了成都知府的长子。”她觉得方亲家那边都是进士，又都做着官，很有面子，满脸红光，“那成都知府不仅和方县令是同科，还是同乡。四年前就下了小定。要不是方夫人想先嫁长女，方家二小姐早就嫁了。”
“方夫人怎么这么急？”太夫人笑道，“方家二小姐比大小姐小两岁，那今年也只有十四，还没及笄呢”说着，“噫”道：“不知道那成都知府的长子有多大了？”
“今年十六岁！”三夫人笑道，“说起来年龄相差也不大。只是知府夫人想让点把媳妇娶进门，儿子也有个知冷知热的。媒人三天两头的来说，加之大小姐的婚事又定了下来，方夫人有些架不住了，只有答应了。不过，方夫人也说了，说是回去就操办二小姐的婚事，这一来一往的，没有个三、两年的功夫也办不成！”
“她们江南的规矩大！”太夫人说着，笑着望了十一娘，“有十里红妆的讲究。一家比一家场面大。嫁一个闺女，能把家里给嫁穷了。”话题就转到了各家的嫁婚排场上去了。
十一娘惦记着谨哥儿，想找个机会告辞，偏偏太夫人谈兴正浓，不时和她搭上两句，她只好坐陪。
期间三夫人提到请谁做媒人好，太夫人不待她话说话就推荐了黄三奶奶。三夫人想了想，黄三奶奶是永昌侯世子夫人，她去提亲，也不算辱没了儿子。而且黄三奶奶是有名的泼辣，比十一娘更投她的性子。等太夫人说到时候请徐令宜做媒人的时候，三夫人已经想通了。笑盈盈地应了，又千恩万谢地给太夫人行礼，讨了太夫人的欢喜，然后起身：“……既然是请了黄三奶奶去说媒，这媒人礼可不能缺。我这就去准备。下午就去趟永昌侯府。”
太夫人笑着点头，待三夫人走后，让杜妈妈去永昌侯府带人信。留了十一娘说话。
“我瞧着这件事只怕是有蹊跷。”太夫人遣了屋里服侍的，悄声道，“你想想，成都知府既然和方县令即是同科又是同乡，长子、长女的岁数相当，为何成都知府求娶二小姐而不是大小姐？还有方夫人，去年春天方县令生病时才带着子女到的方县令的任上，那位大小姐一直养在老家，老三媳妇又是个只知道看热闹的，到底怎样……”说着，眉头锁了起来，“勤哥儿毕竟是长孙，他这里要是出了纰漏，以后谆哥儿的媳妇进了门只怕有为难的时候。”
这些都是猜测。
他们连人都没有见到，现在说这些，也早了些。
何况婚事已经定下了来，难道还退不成？
那对女孩子的伤害有多大啊！
“千里姻缘一线牵。”十一娘笑道，“这姻缘成不成，还要看八字合不合。说不定方家大小姐和成都知府的长公子的八字不合呢？要不然，这一个愁嫁，一个愁娶，不早不晚，就这么巧地碰到了一起。说不定这就是方家大小姐和我们勤哥儿的缘分呢！”
太夫人半晌没有做声，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十一娘只好劝太夫人：“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您见多识广，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时时提醒就是了。想当初，您要是不点拔我，我哪有今天！”
一席话说的太夫人笑了起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十一娘抿了嘴笑。
巳正，黄三奶奶来了。
她先去给太夫人请了安，欣然接受了说媒的事，然后越过三夫人，直接到了十一娘屋里。
谨哥儿吃饱喝足地躺在云丝被里睡得正香，十一娘和顾妈妈一个坐在炕上，一个坐在炕边的锦杌上正给他做针线。
“还以为你明天才来！”十一娘笑着请黄三奶奶到西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了，调侃道：“都说请媒请媒，姐姐倒好，不请自在。我们三嫂这个媒人可请对了。只是姐姐到时候可别连媒人礼也不要了！”
黄三奶奶是个爽快人，也喜欢开这样的玩笑，觉得这样才叫亲近。
十一娘以为她会辛辣地回自己几句，没想到她听了讪讪然地笑了笑，问起谨哥儿：“……睡着了？还是乳娘抱出去玩了？”语气还有些心不在焉。
“睡着了！”十一娘笑着把小丫鬟奉的茶端到了黄三奶奶的面前，黄三奶奶接过茶盅喝了一口，也没有提出来见见谨哥儿，与平常的机灵大相径庭。
十一娘暗暗称奇。
就看见黄三奶奶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侯爷可在家？”

第四百八十八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十一娘立刻意识到了黄三奶奶的来意。而以黄家和徐家的交情，不管黄三奶奶所求何事，只怕徐令宜都不会拒绝见她。
“刚过完年，侯爷这几天正忙着外院的一些庶务。”她笑着，主动问起来，“姐姐问侯爷，可是找侯爷有什么事？”
这件事说不定还要求十一娘在徐令宜面前说项……
黄三奶奶脑子里念头一闪，就扫了屋子里的大丫鬟、小媳妇一眼。
十一娘会意，遣了身边服侍的。
“都是我们家那个不成气的！”黄三奶奶见屋里没了旁人，眼眶一湿，眼泪就落了下来，“急功近利，也不和人商量，如今出大事了……”
永昌侯不善管理庶务，常常觉得焦头烂额，索性交给了世子。世子刚接手，想立威，就打起了江南河道的主道。建宁侯可能是从工部官吏那里听说了，派了管事主动来找永昌侯家的大总管，想从永昌侯家的石料场进石料。世子乐见其成。两家就这样含含糊糊地做起了生意。时间一长，不免有些应酬，渐渐熟了起来。前年腊月，有人通过永昌侯的幕僚求到世子爷的面前，以三百两黄金谋求户部掌管福建司郎中之职。世子就试着给建宁侯写了个条子。没想到，翻过年，这人就真的得了户部福建司郎中之职，世子爷就差人送了一百两黄金去杨家……
“……太夫人大年初一派二夫人去报信，听了二夫人一席话，世子爷这才知道事态严峻。”黄三奶奶擦着眼角，“那条子，如今还在建宁侯手里。也不知道是存了下来还是随手放在了哪里。”说着，她压低了声音，“要真如二夫人所言，杨家被抄了……万一把世子爷写的那条子抄出来，或是有私帐上记了世子爷曾送过黄金给建宁侯……就是皇上看在黄家祖上劳苦功高的份上想饶侯爷一命，只怕那些御史也不会放过侯爷。世子爷长吁短叹，日日夜夜睡不着。又不敢跟侯爷说……世子爷思前想后，只有来求侯爷。可一想到自己干的那些事，又没脸来见侯爷。还是我说，我们两家本是通家之好，侯爷和世子爷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就是再丢脸的事，在弟弟面前，有什么不好说的？世子爷听了脸涨得通红，就是不说话。我想着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正好太夫人又差了婆子来让我给大少爷去说媒，想着太夫人待我没有见外，也就顾不得那些了，就这样闯到了妹妹这里来了。”她说着，携了十一娘的手，“好妹妹，你可要救救你这个伯伯，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说完，掩面哭了起来。
吏部是陈阁老在管，怎么永昌侯世子侯一张条子就让建宁侯帮着谋了个户部福建司郎中的位置？
十一娘压了心底的狐疑，安抚着黄三奶奶：“姐姐别哭，我这就差人去请侯爷进来。”
黄三奶奶抽泣着点了点头。
十一娘叫秋雨打水进来服侍黄三奶奶梳洗，又差了秀莲去请徐令宜。待徐令宜进来，她又避了厅堂。
两人在东次间宴息处说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人，黄三奶奶这才精神黯然地走了出来。
十一娘忙迎了上去。
“姐姐在我屋里歇一会吧！”她暗示道，“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到三嫂那里走一趟──免得被人看出破绽来。”
黄三奶奶感激地朝十一娘点了点头，随十一娘去了西次间，喝了小丫鬟端上的热茶，精神好了不少。
“侯爷说，要看皇上派什么人去。”她和十一娘耳语，“如果是五城兵马司或西山大营的人还好说。怕就怕是大理司的人主持──侯爷在大理寺没有体己的人。”
“总算是有一线希望。”十一娘安慰她，“姐姐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世子爷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呢！”
黄三奶奶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说完，她微微沉思了片刻，然后强露出个笑容，“可不管怎样，妹妹帮我跟侯爷说一声，他的大恩，世子爷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
十一娘忙道：“我们两家，原是从太夫人那一辈就有的交情，姐姐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黄三奶奶没有多说，起身告辞：“今天原是为大少爷的事而来。我也要去三夫人那里探探她的口气，到时候好和刘夫人絮叨。”
十一娘送黄三奶奶去了三夫人那里：“我们家勤哥儿的事，就全拜托姐姐了！”
“既然说是几辈人的交情，你也别说这样的话了！”
两人到了三夫人那里。
三夫人早得了信，说黄三奶奶来了，先去了太夫人那里，然后去了十一娘处，她正心里不痛快着，见十一娘亲自把人送了来，这才脸色微霁。而十一娘惦记着屋里的徐令宜，和三夫人寒暄两句，就回了屋。
徐令宜满脸阴郁，背着手在屋子里打围。
看见十一娘进来，他停住了脚步。
自己此刻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吧！
徐令宜思忖着，就想缓和一下气氛，主动和十一娘打招呼：“人送到三嫂那里去了？”谁知道说出来的声音却比平常更是冷峻。
他不由眉头微蹙。
这件事，让他很为难的吧？
十一娘想着，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侯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皇上真的派大理寺的人去抄建宁侯府，也只能说是世子爷没有这运气了！”
话是这样说，她心里到底还是担心。怕徐令宜为了救永昌侯世子而让他自己为难！
看着十一娘有些沉重的表情，徐令宜不禁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说了再不让她操心的，结果事情总是落在她身上。
徐令宜搂了十一娘。
“没事我就吓唬吓唬他。”他贴着她的脸，叹道，“就算是大理寺的人去抄家，靠大理寺那几个府衙是成不了气侯的。从堆集如山的东西里转几样信笺、帐册之类的东西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子琪的胆子这样大，这次不趁机给他点教训，只怕以后会越来越张狂。”
子琪，应该是永昌侯世子爷的字吧！
“侯爷万事小心就是。”十一娘相信他的能力，但叮咛的话还是止不住地说了出来，“要是实在不行，也不必勉强。您不是说了吗，皇上这次是‘欲加之罪’。哪些人被牵连，哪些放过，想必皇上心里都有数。要不然，他也不会借着大年初一的机会告诫皇上了──想必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吏部归陈阁老管，想安置一个人，岂是黄三奶奶所说的一张条子就能办妥的。”徐令宜揽着十一娘的肩膀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这件事，只怕其中还有蹊跷。”说到这里，他不由沉吟，“我是怕，有些事陈阁老也不知道……皇上这次拔出萝卜带着泥，把陈阁老也给陷了进去！”
“可正如您所说，陈阁老既然管着吏部，如果吏部的官员真的干出了这样的事来，那陈阁老也难辞其咎啊！”十一娘轻声道，“就算皇上指望着陈阁老帮他文治武功，成就千古明明君，也不能就此不管或是包庇纵容啊！长此以往，只会害了陈阁老。说不定还会因此毁了皇上的清誉，坏了皇上的千秋伟业！”
“有些事，你不知道。”徐令宜听了沉吟道，“七位内阁大学士，陈阁老是支持皇上的主，开海禁的，而梁阁老则态度不明，其余五位，全都反对开海禁……”
他说着，欲言又止。
世人都以为皇权至上，实际上，皇权并不是时时都能达到目的。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十一娘解释这样情况。
十一娘有点明白为什么吏部会有官吏敢卖官了──有人想让陈阁老倒台。如果吏部出了事，陈阁老事必不好交待，只能引咎辞职。唯一支持皇帝的人倒台了，海禁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也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告诫徐令宜了──他的目的在内阁的这几位大学士。只要有两、三个阁老涉足其中，就可以换上支持自己的人，打破现在的僵局。
无论是陈阁老倒台还是皇上达到目的，大周朝堂都将是一片惊涛骇浪……陈阁老倒台，皇上的新政流产，皇上会因此甘心吗？皇上达到目的，空出来的阁老之位，不知道有多人盯着！
“侯爷，那我们怎么办好？”她沉声问。
大环境之下，谁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包括身为外戚的永平侯徐家。
徐令宜有点惊讶十一娘的反应，但他此刻心里有些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把心底的困惑压下，表情有些凝重地道：“我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又不把黄家给牵扯进去！”
对于这样的事，十一娘无能为力。
她起身给徐令宜沏了杯热茶，静静地陪坐在一旁。
徐令宜慢慢地喝完了茶，表情淡然地站了起来：“你别等我吃饭了，我进宫一趟。”
平淡的话语，却藏着凶险。
“侯爷！”十一娘惊讶道，“难道您要去死谏？”
本来挺严肃的气氛，被她这句话给破坏了，徐令宜大笑：“我又不是御史！”
十一娘促狭地笑了笑：“侯爷知道就好！”
徐令宜却是一愣。
十一娘，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吧！
那样端庄的一个人，俏皮起来却像小孩子似的。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叫了小丫鬟进来给我更衣！”

第四百八十九章
送走了徐令宜，十一娘把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绾了个纂儿，去了暖阁。
谨哥儿躺要软软的被褥上，正两腿朝天地蹬腿玩。
十一娘从前曾听人说过，家长应该帮孩子适当的锻炼，这样有助于孩子的身体健康。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锻炼──她没结婚，又想着满大街都是育婴、早期的书，需要的时候买一本照做就是。
此刻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只好当然地逗谨哥儿抓了自己的手指坐起来，或是把他左右翻滚。
谨哥儿玩得不亦乐乎，咯咯地直笑。
十一娘亲了左脸亲右脸。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小姐和四少爷、五少爷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十一娘脸上还洋溢着和谨哥儿玩耍时的喜悦。
小丫鬟忙笑着撩了帘子。
“母亲。”贞姐儿笑着率先走了进来。
徐嗣谆和徐嗣诫从她身后窜出来跑到了炕边，笑着喊了声“母亲”，齐齐趴在了炕边：“六弟，六弟！”
谨哥儿玩得正高兴，闻到声音转头，冲着徐嗣谆和徐嗣诫笑。
兄弟两个高兴得不得了：“母亲，母亲，您快看，六弟在笑！”
十一娘就笑着抱起谨哥儿。
谨哥儿望着满屋子的人，笑得更欢了，咦咦呀呀地把手往嘴里塞。
贞姐儿捉住了谨哥儿的手：“又吃手，小心母亲打屁股。”
谨哥儿就扬了粉嘟嘟的小脸望着贞姐儿，“呜呜”了两声，好象在和贞姐儿说话，又像在辩驳什么。把个弄得贞姐儿又惊又喜，直喊“母亲”：“……您说，六弟是不是要说话了？”
“应该还早吧！”十一娘也不敢十分的肯定，迟疑道，“我听田妈妈说，周岁以后才会说话。”她的印象里，有同事的孩子好像不到周岁就开始说话了……
“哦！”贞姐儿听了不免有些失望，拉了谨哥儿的手，“你要快点说话才好。那时候想要什么跟顾妈妈说一声就行了，多好啊！”
“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给儿子戴上用手帕扎的小帽子，道：“都还没有吃饭吧？时候不早了，我让小厨房准备饭菜去。”
徐嗣谆立刻道：“母亲，母亲，我要吃鸡汁香菇。”
“好啊！”十一娘笑着，问徐嗣诫，“你想吃什么？”
徐嗣诫歪了脑袋，表情有些困惑：“南妈妈说，大人给什么就吃什么，不许挑食。”
十一娘汗颜，忙解释道：“南妈妈说的对。不过赵先生马上就要回来了，以后你们就要像从前一样开始上学了。这是上学前的最后一次聚餐，所以每个人可以点一次。”
徐嗣诫听着跳了起来：“我要吃酱肉包子！”
十一娘忍不住想大笑，耳边却传来徐嗣谆的声音：“可祖母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了，用不着忍着……”语气很犹豫。
徐嗣谆从小身体虚弱，想吃东西，能吃东西，代表身体健康。太夫人当然希望他多吃，吃好。他这样说，也不为过。南永媳妇对徐嗣诫严格要求，更不为错。
十一娘想到徐令宜“谆哥儿不能永远像个小孩子似的”的话，想了想，笑着把太夫人对他的期望说了。
“那，那还是南妈妈说的对了？”徐嗣谆低了头，有些难过的样子。
“你也不能就这样简单的说对说错。”十一娘笑道，“我记得你父亲曾经对我说过，等你过了十岁的生辰，就要搬到外院单独住个院子了。也就是说，你长大了。自然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她说着，打趣道，“到时候人可别嫌先生管你管的严，你哭起鼻子来！”
也算是提前给徐嗣谆打个预防针吧！
徐嗣谆听着笑了起来：“我才不会哭鼻子呢！”
十一娘笑着点头，见贞姐儿和徐嗣诫，还有什么都不懂的谨哥儿都睁着眼睛望着他们，心念一转，道：“今天我们也放一天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说着，问贞姐儿，“你想吃什么？”
贞姐儿本是个敏感的孩子，知道十一娘这是要把话题岔长，笑着凑趣道：“母亲，上次在您这里吃的佛跳墙好吃。母亲让小厨房再给做一个吧！”
“好啊！”十一娘笑着，问谨哥儿：“我们六少爷想吃什么啊？”
谨哥儿冲着十一娘“喔喔”，十一娘笑着亲了亲儿子的，让秋雨吩咐小厨房添菜，让竺香去请黄三奶奶过来用膳，然后把谨哥儿放在厚厚的大红底绣五蝠捧云团花的锦褥上，拿了拔浪鼓逼他翻身。
他小胳膊小腿十分有劲，三下两下就侧过身来，十一娘略一用，就翻了个身。把个徐嗣谆看着眼热，拿了拔浪鼓：“母亲，我来，我来！”
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厌了，拔浪鼓到了徐嗣谆的手里，谨哥儿却躺在那里不动了，懒洋洋地去吸手指。把个徐嗣谆急得满头大汗：“六弟为什么不翻身了？”
十一娘忙捉了谨哥儿的手，笑道：“你们来之前他已经翻了半天身了。”又道，“看样子还是得听田妈妈的建议──把他的手上涂点辣椒才好，要不然，总要去吸手指！”
贞姐儿听了大惊：“要，要涂辣椒的吗？”
十一娘也正为这事拿不定主意，神色间不免有些几迟疑，正好竺香来回话，把这事揭了过去，“……三夫人留了黄三奶奶在那边用午膳！”
“那我们就不等黄三奶奶了。”她笑道吩咐竺香，“让婆子们摆饭吧！”
竺香笑着应声而去，十一娘和孩子们去了东次间。
徐嗣诫身边的大丫鬟双玉交待了四喜几句，自己回了屋。
因徐嗣诫去了正屋，南永媳妇没在跟前服侍，而是带着小丫鬟在屋里收拾箱笼──如今风吹在脸上都没有了寒意，过几天就要换春裳了，她要提前把东西都准备好。
南永的女儿妞儿今年也有七岁了。从小跟着母亲在徐嗣诫屋里长大，这里比自己家还熟悉。她正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给徐嗣诫叠袜子。
“南妈妈，有我话跟你说！”双玉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拉着南永媳妇去了暖阁，“刚才五少爷在夫人那里说……”她把徐嗣诫说的“大人给什么就吃什么”的话告诉了南永媳妇，“我在外面站着，听得一清二楚。你说，要是夫人责怪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啊？”
南永媳妇抿了嘴，没有说话。
双玉不由跺脚。
这个南永媳妇，什么都好，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有时候让人真是憋屈。
“反正，这话是你说的。这屋里的事也是你在当家作主。”她今年也有十八了，家里的人正在给她说婆家，别人听说她是永平侯夫人身边二等的丫鬟，都很满意，有几户殷实人家来求娶。她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自己的婚事有什么变故。“到时候要是夫人责怪下来，我可要照直说了。”
这话本就是自己说的，事本来就是自己做的。
南永媳妇想也没想地点了点头。
双玉看着气不打一处出，想着等会吃了午饭四少爷说不定会和往常一样到他们屋里来歇午觉，这手炉要烧起来，熏香要点起来，暖茶点心也要备好了……多的是事要做甩着帕子扭身就走了。
支了耳朵听着的妞儿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娘，夫人不会免了你的差事吧！”
她长得像母亲，秀秀气气的，因为担心，小小的脸皱了起来。
南永媳妇摸了摸女儿的头：“夫人既然把五少爷交给了我，我既要把他当成主人尊着，也要把他当成孩子疼着……我这样，是为了五少爷好。”
妞儿有些不解。
南永媳妇幽幽叹了口气，抬头透过玻璃窗户看见双玉叉着腰站在屋檐下，正指使着小丫鬟们拿炭打水，眼神一黯：“五少爷和其他几位少爷不同……他现在还小，二少爷、四少爷、六少爷也都还小……等他们长大了，就知道这其中的不同了……有些人，天生就能开口要东西，有些人，生下来就没资格挑三拣四的……他从小学会了，长大就会不觉得心里不舒服”说完，又忍不住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好像眼前站的是徐嗣诫，自己正在尽力地安慰着他。
妞儿似懂非懂，道：“是不是和我一样，只是跟着母亲在这里歇脚罢了。五少爷的虫草帐子虽然好看，可那是五少爷的，我看看就是行了，再喜欢，也只能放在心里。小厨房吴妈妈做的点心再好吃，那也是给侯爷、夫人、少爷们的，我就是馋嘴，也只能偷偷地吞口水，还不能让人发现，给我吃的时候还要说肚子饱着！”
南永媳妇笑起来，弯了腰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白生生的脸：“就是这个道理！”
“可，可五少爷是少爷啊？”妞儿歪了脑袋望着母亲。
南永媳妇没有说话。
吃了饭，送走了孩子，十一娘立刻差了竺香去外院：“看侯爷回来了没有？”
竺香应声而去。
十一娘哄了吃饱了的谨哥儿睡午觉。
兴许是刚才玩的太兴奋，他在床上扭来扭去，就是不愿意睡。
黄三奶奶来辞行。

第四百九十章
“毕竟是长子成亲，三爷不仅在燕京给置了宅子，还要给大少爷置个铺子，一个六百亩地的田庄。”黄三奶奶笑道。口气里透着几份惊讶，显然没有想到三房会有这样的手面。
十一娘并不吃惊。
三夫人这些年来积积攒攒的，加上当年分家时得的家产，这点东西还是拿得出来的。
“不管怎样，这事还是要姐姐多多费心的。”她客气地道。
黄三奶奶听了笑道：“我既然受了太夫人之托，自然会尽心操办！”
两人说着出了院门。
黄三奶奶请十一娘留步：“谨哥儿还等着你哄他睡觉呢！”
十一娘也不客气，目送黄三奶奶坐上青帷小油车，这才回了正屋。
谨哥儿还没有睡，黑溜溜的眼睛四处顾盼，看见母亲进来，就咧了无牙的嘴笑。
“玩性怎么这么大！”十一娘笑着打了一下他的小屁股。
谨哥儿还以为母亲是在和自己玩，冲着十一娘直乐。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徐令宜从宫里回来了。
十一娘忙迎了出去。
“谨哥儿呢？”徐令宜进门就问儿子。
“在内室──顾妈妈看着”十一娘应着，叫了小丫鬟服侍他更衣洗漱，又仔细打量徐令宜的神色。
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定。
徐令宜知道妻子在担心，忙道：“没事。有些事和皇上说了。黄家少不得要被训斥一番，应该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这就好！”十一娘松了口气。
这件事通了天，就算永昌侯世子爷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建宁侯手上，徐令宜行事却是明正言顺的了。
徐令宜进内室抱了谨哥儿。
谨哥儿咯咯地笑。
徐令宜目光变得十分温和。
十一娘点头，问他进宫的情况：“……皇上没有心里不舒服吧？”
徐令宜的回答却很含糊：“皇上正急着找陈阁老议事呢！”说完，把儿子交给顾妈妈，去了净房。
事情毕竟没有定下来，现在唯有等消息了。
十一娘思忖着，抱了儿子哄他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黄三奶奶为徐嗣勤的婚事频频出没永平侯府，每次离开时都会到十一娘这里坐坐。
十一娘知道她是想通过自己探探徐令宜的口风，可这件事太过复杂，别说是她，就是徐令宜，心中也没底。而没有实质性进展的安慰又显得很苍白，十一娘只好和她说徐嗣勤的亲事。
刘侍郎的夫人说，方家为嫁长女，准备了一万两银子的嫁妆……
三夫人觉得方家陪嫁中远在湖州的二十四亩地虽然价值不菲，可路途遥远，对她们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作用：“我们这边，都是在宛平、大兴置地。要是来不及，山东也马马虎虎可以。”
刘侍郎的夫人给黄三奶奶说：在宛平、大兴置地来不及了，同意在山东置地……
三夫人要求方家陪几房陪房，几个小丫鬟：“……三井胡同的宅子没人看管！”
刘侍郎的夫人问二房陪房，四个小丫鬟够不够……
三夫人要求小丫鬟的年纪在六、七岁为好：“正好跟着学学规矩。等大小姐贴身丫鬟放出去，这些人就直接可以用了。”
“方家也答应了。”黄三奶奶喝了口茶，叹道，“要是我也能结个这样好说话的亲家就好了！”
“三嫂也是一心一意为勤哥儿打算。”十一娘听着也有点啧舌──只听说女主提条件男方全满意的，很少见到男方这样提条件的。不过，她听说方家在湖州不仅是旺族，还是富豪，方家可能觉得三夫人提出的这些要求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方家想快点把方家大小姐的婚事定下来的因素，但她却只能和稀泥，“方夫人是明理的人，仔细一想，也能体谅。”
“道理大家都知道，可能真正想得通又做得到的，却未必也有几个。”黄三奶奶笑着和十一娘说了会话，看着天已黄昏，起身告辞。
太夫人屋里的玉版过来：“四夫人，太夫人让您把六少爷抱去给她老人家看看！”
二月初四赵先生回府。徐令宜和赵先生关起门来说了半天的话，然后决定三月六日让徐嗣谆搬到外院去。
太夫人听了不免有些犹豫。
徐嗣谆却跃跃欲试，反劝祖母：“大哥、二哥都是我这般年纪搬到外院去的，何况还有大哥和二哥和我做伴。”
太夫人听了只好答应，心里还是放不下，让葛巾跟着去外院服侍。这几天正忙着给徐嗣谆收拾箱笼，过问徐嗣谆即将入住的淡泊斋的家饰陈设，有两天没看见谨哥儿了。
十一娘笑着应了，自己和谨哥儿都重新换了件衣裳，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嗣谆已经开了课，下了学去给十一娘匆匆行了个礼，就拉着了徐嗣诫去了淡泊斋。十一娘抱着谨哥儿进门的时候，他和徐嗣诫正从淡泊斋回来。
“母亲，母亲，”他拉了十一娘的衣袖，仰着脸望着她，“我在淡泊斋给五弟留了间厢房，沐休的时候，您让五弟去我那里住吧！”
徐嗣诫显然已被徐嗣谆说动，也过去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母亲，四哥的院子好大，好漂亮。”目光明亮，很是羡慕的样子。
淡泊斋是永平侯世子住的地方。徐嗣谆搬到那里以后，就将正式接受世子的教育，刚开始肯定有个适应的过程，如果性格开朗活泼的徐嗣诫能偶尔去给他做个伴，对他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十一娘想着，笑道：“沐休的时候去那里和哥哥玩可以。不过，不能过夜。这样会耽搁哥哥功课的。”
那里毕竟是世子居所，在那里过夜显然不太合适，更容易引起流言蜚语！
“不会的，不会的。”徐嗣谆忙保证，“我们都不会耽搁功课的。”
徐嗣诫也道：“哥哥不上学的时候我才去玩！”
“那好！”十一娘笑着揽了两个孩子的肩膀：“你们可要记得答应过母亲什么！”
徐嗣谆和徐嗣诫连连点头。
大家笑盈盈进了屋。
三夫人正依着太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十一娘只听见了半句：“……就这样分出去单过，我们又不在燕京，到时候长孙媳妇连您都不认识，岂不让人笑话？”
她看见十一娘进来，忙打住了话题，笑着起身和十一娘见礼。
太夫人看也没看三夫人一眼，而是笑呵呵地朝着谨哥儿拍手：“乖乖，到祖母这里来！”
第二天，十一娘去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和十一娘说话。
“……想把点春堂旁边的小院修缮一番后给勤哥儿做婚房。”太夫人说着，破开荒地撇了撇嘴，“我没有准。让她把自己的院子里收拾收拾给勤哥儿做婚房。至于点春堂旁的小院，原准备给听戏累了的各位夫人歇脚的，这点体面，我们徐家还是要留的！”
十一娘不由汗颜。
三夫人，可真是敢提要求啊！
“小院连着点春堂。”她笑道，“平时家里的堂会也多，唱起戏来有点吵人，的确不太适合做婚房。”
十一娘和太夫人说着话，三夫人来了。
她穿了件大红万字不断头的妆花褙子，满脸笑容，显得喜气洋洋的：“娘，方家的陪嫁礼单来了。”说着，从衣袖里掏出大红洒金柬，有些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太夫人的面前打开礼柬请太夫人看，“您看看，您看看，从八步床到马桶，全是填红漆的。”说完，有些得意地望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就顺着她的话赞扬了几句“方家可真讲究”之类的话。
三夫人听了，得意之色更浓了，指着礼单的物件跟太夫人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太夫人心不在焉地听着，十一娘则笑着陪坐在一旁。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太夫人，黄三奶奶过来了。”
太夫人听了精神一振，笑道：“让她进来吧！”好像很高兴黄三奶奶的到来能打断三夫人的话似的。
黄三奶奶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喜悦。
她匆匆给太夫人行了个礼，声音颤抖地道：“太夫人，杨家被抄了！”神色很是惶恐。
二月温暖的阳光柔柔地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空气洋溢着春天般的明媚。
而太夫人和十一娘都早有心里准备，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想到前途未明的永昌侯府，却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冷颤。对此毫无查觉的三夫人更多的是震惊，她紧紧地攥住了黄三奶奶的手：“妹妹听谁说的？真的？假的？”
黄三奶奶望着太夫人：“侯爷这几天一直让人看着杨家的动静。今天早上刚吃了早饭就有小厮回来禀，说大理寺的人领着御林军把建宁侯府、寿昌伯府团团围了起来……娘让我来给您报个信”语气中已有哀求之意。
三夫人满脸困惑，望了望沉默不言的太夫人，又望了望神色黯然的十一娘，高声问黄三奶奶：“杨家被抄，关我们家什么事？”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锐，在落针可闻的屋子里显得十分的刺耳。
黄三奶奶脸色更白了，嘴角微翕，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
太夫人则朝十一娘使了个眼色。
十一娘会意，低声对三夫人道：“事件发生的这样突然，黄三奶奶想必也惊魂未定。我们去给黄三奶奶沏杯茶吧”说完，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拉着她出了门。

第四百九十一章
别说是黄三奶奶来，就是黄夫人来，也断然没有尊贵到需要两人亲手沏茶的地步！
三夫人念头一闪，心里明白过来。
黄三奶奶这样急着赶过来，分明是有和杨家被抄的事和太夫人说。
她默默地跟着十一娘出了房子，去了茶房。
而十一娘遣了要上前帮忙的丫鬟，自己守着炉子等水开，又翻了架子上的茶叶和三夫人讨论等会泡什么茶好：“……龙井虽然好，可到底普通了些。武夷味太浓，白茶味太轻……我看，还是铁观音好了……可也不知道黄三奶奶喜欢不喜欢……”
三夫人看着她一副无事找事的样子，又想到她刚才敏锐的反应，猜测她肯定知道黄三奶奶的来意……她上前拿了十一娘手边的一个茶罐，低声道：“四弟妹，黄家是不是犯事了？”
黄家的事，事关重大，并不是讨论的时候！
“我也不大清楚。”十一娘道，“只是看着黄三奶奶样子，像有什么话跟娘说似的。”又道，“我拉你出来的时候，娘不是没做声吗？”
可见真是有什么事要和太夫人商量了！
三夫人听着点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早就听人说，杨家放印子钱赚了不少银子。你说，黄家会不会是借了杨家的印子钱？现在杨家被抄，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了，黄家的面子、里面可就全丢光了！”
十一娘装糊涂：“应该不会吧！我看黄三奶奶平时的吃穿用度不像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样子三嫂多心了。也许只是看见杨家被抄了，心有戚戚然。大家毕竟认识一场。”
三夫人不以为然：“他们家被抄，我们这些人家有什么戚戚然的……”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忙道，“说起来，我们府里还有位杨姨娘呢我看，你得赶紧跟侯爷说说，免得为了她一人，连累了我们全家！”
“这还不至少于吧！”十一娘笑道，“她是太后赐的妾室，当初皇上也是同意了的。又不是我们私抬进门的！”
“也是哦！”三夫人想想，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了，笑道，“要说担心，中山侯家更担心。”说到这里，她掩嘴笑起来，“还有梁阁老……此刻只怕是追悔莫及！”
“罪不及出嫁女，”十一娘笑道，“我想，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脑子里却浮现唐四太太对梁家三太太的冷漠与疏离。
“哎呀！”三夫人用一副“怎么什么也不懂”的目光望着十一娘，“就算是皇上不治罪，没有娘家的支持，这女人在婆家总是站不住脚的……”
她噼里啪啦地说着，十一娘的思绪却飞的老远。
不知道皇上会不会遵守对徐令宜的诺言，到时候对黄家只是斥责一番……还有杨家，是只抄没家产呢？还是对家里的妇孺老幼都有所惩戒？如果只是流放之类的还好说，就怕是没藉，男的为仆，女的为妓……
突然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在想什么呢？”三夫人表情困惑的面孔映入她的眼帘，“水开了！”
“哦！”十一娘忙把手中的铁观音倒入茶壶，“在想杨家的事！”
三夫人不以为意，道：“反正我们家和他们家是对头，大家都知道的。大理寺的那些人就是摸错了，也不会摸到我们家来的。”说到这里，她附耳对十一娘道，“你说，要是黄家真的牵连进去，勤哥儿的婚事……总不能因此而把他的婚事给拖累了吧？”
言下之意是要换说媒的人！
十一娘强忍着没有露出嗔容，道：“方家陪嫁的礼单已经送过来了，聘金多少也和刘夫人商定好了……我看还是让黄三奶奶一手管到底吧？反正到时候会请了侯爷给勤哥儿主婚，你再请其他人做全福人不就行了！”
通常说媒的人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都会请了做婚礼的全福人。
三夫人听了有些犹豫。
十一娘怕她真干出这样的事来，又道：“黄家有没有扯进去我们还不知道，而且就算真的扯进去了，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要是黄家真有什么事，三嫂这样，别人看着不我免说我们落井下石，对勤哥儿的名声有损；要是没什么事，岂不得罪了黄家，白白让人不痛快！”
三夫人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黄三奶奶，太夫人由杜妈妈陪着去了佛堂。
十一娘和三夫人各自散了。
之后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阖府都知道杨家被抄的消息。
杨氏面如土色，握着杨妈妈的手不住地发抖：“妈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好歹也是太后的娘家，纵有什么不是，狠狠训斥就是……怎么就抄了家”说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像个十来岁的孩子似的惶恐、无助。
杨妈妈虽然经历的事多，这种事却是第一次遇到。她心中更是慌张。可见杨氏这样，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故作镇定。
“没事，没事！”她温柔地抱着杨氏，就像杨氏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似的，轻轻地摇着她，“有妈妈在呢没事的，没事的……”
温暖的怀抱，让杨氏停留了半晌。
然后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没事？怎么会没事？
她又不是三、两岁的无知幼童了，以为躲到大人的怀里就没事了！
“妈妈，你帮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洗脸！”
这孩子，人小就好强。此刻出了这种事，消息又是从三房那边传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笑话。心里再什么不舒服，走出不去也不邋遢。不然，那些只识衣裳不识人的小人看了，还不知道怎样的糟蹋。与那样的人生气都自降了身份。
杨妈妈点头，亲自去打水。
杨氏则打开了镜奁，把金银首饰哗啦啦都倒了床上，然后掀了铺在镜奁里面的大红色姑绒布，从里面拿出五张银票，放在了衣袖里，重新把金光闪闪的饰品放进镜奁。静静地坐在那里等杨妈妈进来。
乔莲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伏案抄经书，她皱了皱眉。
“别人家的事，我们少管。”
珠萼讪讪然地退了下去。在门口碰见了绣橼。
“怎么了？”她笑着问珠萼。
年前，珠蕊的父母借口已经给珠蕊定了亲，走杜妈妈的关系把珠蕊接回了家。十一娘给她们屋里新添了个叫银翘的丫鬟，人很机灵，就是机灵的有些过份了，曾对文姨娘身边的冬红说：“父母把我送进府只是为了有个体面的出身。我规规矩矩在这里待上四、五年就会把我接回去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我做的事自然要离得远远的。”
在大户人家主母身边做过丫鬟的姑娘放出去，见识、气度比一些富户的小姐还强，通常都能配门好亲事。
话传到绣橼耳朵里，绣橼看银翘就有些不喜。看实心实意服侍乔莲房的珠萼就亲近了很多。
“没什么！”珠萼也觉得自己有一惊一乍的，笑了笑，回屋做针线去了。
要是平时，绣橼也就和她好好说说了，可今天……
想到这里，她快步去了乔莲房那里。
“三太太在后门等您！”
乔莲房大吃一惊，搁了笔：“娘有什么事？”一面说，一面起身去内室换衣裳。
绣橼却抓住了乔莲房的胳膊：“姨娘，这件事，您可要三思而行！”
乔莲房不以为然：“今天过年娘也来看我了，侯爷和夫人什么都没说，夫人还赏了桌菜……”
事情过去很久了，大家好像都忘了当初的禁令。
绣橼却拽得更紧了：“三太太还问，侯爷在不在家？在干些什么？”
乔莲房一怔。
绣橼看着咬了咬牙，索性道：“上次我回去的时候就听我娘说，夫人这些日子和杨夫人凑了份子放印子，赚得盆满钵满，出手十分的阔绰，就是侯爷新收了个人在身边都懒得管了，一心一意盘算着怎样钱生钱……如今刚传出杨家被抄的消息三太太就来了……您等会见到三太太，能帮的自然要帮，可帮不上的，也要跟三夫人说明白才好！”
乔莲房却摇了摇头：“我娘从来没求过我。她如今是为这件事而来，想必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要她开口，我总是要试一试的。”
文姨娘像蝼蚁似的，在屋里团团地转着。
没想到皇上的动作这么快下手这么狠太后的除服礼都没过，竟然说抄就抄！
秋红推门而入。
“怎么样了？”文姨娘立刻迎了上去。
怀孕六个月的秋红虽然衣裳宽松，却难掩其臃肿的身材。
“相公说，文家的铺子都照常开着。可几位大管事都不在铺子里。”
文姨娘听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还有什么消息没有？”她面白如纸。
秋红正要说什么，有小丫鬟跑进来：“秋红姐姐，你身边的丫鬟跑了进来，说有要紧的事和您说。”
“可能是相公有什么话让她递给我。”秋红低声朝文姨娘解决了一句，请了那小丫鬟进来。
那小丫鬟见屋里只有秋红和文姨娘，大了胆子道：“文家三奶奶正要我们家做客，太太让奶奶快点回去招待客人。”
秋红就望了文姨娘。
文姨娘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吩咐秋红：“你暂且在我这里歇歇脚，我去见夫人。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秋红忙应了一声，叫了冬红进来服侍文姨娘更衣。

第四百九十二章
“人怕对面。”文姨娘和十一娘在暖阁里说着悄悄话，“我去了，怕她狮子大开口。我不去，她这个人我是最了解的，就那水磨功夫就能把人给磨软了。别说秋红婆婆那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到时候又怕秋红为难”一副找十一娘拿主意的样子。
说到底，文姨娘还是有点怕去见文三奶奶吧！
要不然，一口回绝了。那文三奶奶再厉害，水磨功夫再深，秋红的婆婆难道还能替文姨娘当家作主承诺些什么不成？
十一娘反问她：“你是什么意思？”
文姨娘讪讪然地笑了笑：“能不能请侯爷派管事去见我那三婶。”
这样一来，就成了文、徐两家的事了。说不定这正是文三奶奶目的。
“文姨娘到底怕什么？”十一娘思索着，干脆开门见山地问她，“莫非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文三奶奶手里？就算是担心令堂，可只要你好生生的在徐家一天，文家就不敢有半分的马虎。你怎么怕见文三奶奶呢？”
文姨娘脸色涨得通红，却并没有跳起来反驳，而是憋了半天道：“夫人刚进门那年，文三奶奶给了我五万两银子，让我引荐夫人和她认识……”
十一娘听到这里，哪有不明白的，忍不住笑起来：“你收了银子却没有办事！”
“不是，不是。”文姨娘忙道，“我不是没办事，只是没办成！”
难道心虚……如果真是这样，那徐令宜接手最好。文姨娘就可以把责任推到徐令宜的身上，向文家透露自己已无能为力的信号，趁此机会和文家一刀两断。徐令宜虽然吃亏点，可文姨娘是他的妾室，以后出了什么事，别人一样会认为是他指使或是有他的参与，与其到时候说不清道不白，还不如出面帮文姨娘处理好残局，一举两得。
只是徐令宜现在正忙着黄家的事，不知道有没有空暇或是心情帮文姨娘处理这档子事！
她想了想，差竺香去请徐令宜。
徐令宜没有回来，而是让赵管事来见她。
“侯爷说，夫人有什么事，吩咐我也是一样！”
赵管事是回事处的总管事，是徐令宜得力的左膀右臂。
十一娘待他很客气，隔着帘子，让小丫鬟端了锦杌他坐，低声把这件事说了。
赵管事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可这件事毕竟关系到徐家和文家的利益、关系，他不好拿主意，笑道：“我去禀侯爷一声。”
十一娘也知道事关重大，笑着端茶，让竺香送赵管事出了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有小厮进来回话：“侯爷说，让夫人和文姨娘好生歇着，他已派人去见文三奶奶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文姨娘更是高兴地掏了十几文钱，借十一娘的名头赏了那小厮，这才起身告辞：“秋红还在家里等我的信，我早点给她个准信，她也能早点回去！”
十一娘秋雨送她出了门。
宋妈妈过来：“夫人，乔姨娘去了后门！”
这个时候去后门？
十一娘思忖着，沉吟道：“知道去做什么吗？”
“好像是乔三太太来了！”
不早不晚，这个时候！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宋妈妈不再说什么，悄声退了下去。
那边杨妈妈望着杨氏手里那张一百两银的银票，眼珠子都快落下来了：“姨娘，您，您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你别管！”杨氏低声道，“反正是正当所得。你不用担心。”说完，她低声吩咐杨妈妈，“你把这银票拿了，想办法找个人去打听一下杨家的情况。”
杨妈妈面露难色：“这个时候，只怕有钱也请不到人……”
“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杨氏冷冷地道，“这个时候，杨家只是被抄了，皇上会怎样处置杨家还是两说──有可能就这样惩戒一番，也可能会让杨家灭族。可不管是什么意思，到现在还没个明确的表示，大家心里就不免存着些念想。要是再过些日子，杨家没事，我们自然没事，要是杨家出了事……我们再想用银子打点别人去打探点消息，那可就真如登山一样难了。”
杨妈妈想想也有道理。
她接过银票，匆匆出了院子。
到了晚上，有消息传过来。
“建宁侯、寿昌伯并一干女眷都被送进了大理寺。”
杨氏手脚冰冷，面如死灰：“完了，完了。”又道，“女眷也送到了大理寺，显然是一点颜面也不给了……最轻也是个流放千里！”
杨妈妈是不懂这些事，却知道杨氏是极聪明的人，闻言掩面低泣起来：“千金家财，就这样一朝散尽了……让我们这些人去依靠谁啊……”
杨氏听着神色一震，忙道：“妈妈别哭，快帮我寻人打听一下嫁入中山侯家的那位姐姐和嫁入梁阁老家的那位姐姐现如今都怎样了！”
杨妈妈心中升起一股希望：“说不定两位姑奶奶请夫家的人帮着到皇上面前求情，侯爷和伯爷还有一线生机呢！”
如果他们能脱罪，自己和杨氏自然也就能在徐家继续过这太太平平的安稳日子！
杨妈妈忙擦了眼泪，找人去打听。
徐令宜沉着脸大步进了内室。
十一娘正在拍谨哥儿睡觉，见了忙朝竺香使眼色。
竺香忙上前服侍徐令宜更衣梳洗，然后领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谨哥儿睡了！”徐令宜双手撑在炕上，把妻子和儿子都圈在怀里，望着谨哥儿睡熟后安祥的面孔，眼底有了几分暖意。
十一娘点了点头，轻轻地坐了起来，小声道：“刚睡！”
徐令宜就和她坐到了床上说话。
“这个东西你收起来。”他递给她一个公文袋，“抄家的是一个跟了蒋云飞多年的副将，当初蒋云飞战败，我曾救他一命。明天你给黄三奶奶看看，然后当着黄三奶奶的面把东西烧了。”
这就是永昌侯世子担心的那些东西吧？
这样一来，黄家的人也就看到了证据，知道徐令宜受托把东西给弄了出来。
十一娘点头，当着徐令宜的面把东西放在了床头档板的暗格里。
徐令宜把谨哥儿抱到暖阁送给了顾妈妈，和十一娘歇下。
“文氏那边，你看紧一点。别让她和文家的人接触了。”黑暗中，徐令宜抱了十一娘，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背脊，微微突出的骨节有点硌手，让他的心变得很柔软，说话的声音也轻柔起来，“听赵管事的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文家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文三爷这样不知道进退，皇上看在从前的情面上忍了这一次，未必就能忍第二次……”
自从她生病以后，徐令宜就很喜欢摸她的背脊，不像从前，最后总带着几份暧昧，现在更多的是怜惜。
她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悄声道：“从前侯爷和文家做生意，是奉命行事吧？”
要不然，徐家也不可能这么大的胆子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抚着她背的手却顿了顿。
十一娘不再问，转移了话题：“文姨娘那里，我会跟她说清楚的。她不是那种不明白的人，只是有时候少了些点拔。侯爷这次让她盘铺子，她不过用了两、三天的功夫就办妥了……”
徐令宜沉默了半晌，道：“这件事，我也仔细想过。如果想文氏安安心心不惹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文太夫人的事。我看，不如这样。让文氏派个体己的人去扬州，好好跟文太夫人说说。文老太爷已经不在世了，儿孙也都大了，不如让文家给她在郊外盖座寺庙，再买些田亩，搬到寺里做居士。对外就称是出了家。我再帮着打声招呼。如果哪天文家出了事，文太夫人是出家人，也追究不到她那里去！”
十一娘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只怕文家不同意。如果能说通文太夫人，那就最好不过了。但怎么也要试一试。我明天就去跟文姨娘说。”
徐令宜搂了搂她，然后在她面颊亲了一口，道：“快睡吧！明天一早记得差人请黄三奶奶来。这东西不宜长留。”
十一娘“嗯”了一声，觉得几件担心的事都解决了，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黄三奶奶看着那些东西成了灰烬，又被十一娘用茶水一泼，变成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她眼角一湿，携了十一娘的手：“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就回去禀了侯爷！”
对正惴惴不安的黄家来说，这不亚是粒定心丸。
十一娘能理解她的心情，送她出了门，然后去了文氏那里。
“侯爷怎么说？”徐令宜虽然出面帮她解决了问题，可并不代表他对她就会同情、宽厚。
十一娘把徐令宜的意思传达给了文姨娘。
文姨娘呆住：“那，那我哥哥他们怎么办？”
这算不算是得陇望蜀。
十一娘无奈地道：“如果文家的人能听侯爷的劝阻，又何来今日之灾！”
文姨娘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十一娘也不勉强。
该帮的都帮了，就看当事人如何取舍了！
她起身告辞。
杨氏的脸色晦涩不明。
她低声道：“唐三奶奶病了，被送到庙里静养。梁家那边没有什么动静……”
杨妈妈连连点头：“送信的人是这么说的没错！”

第四百九十三章
杨氏听了，杭州白绉纱帕子被她拧成了一团。
杨妈妈只好安慰她：“杨家出了这样的事，两位姑奶奶不免心伤，唐三奶奶病了，也是常理……”
没待她的话说完，杨氏已缓缓摇头：“中山侯乃公卿世家，只需奉承好皇上就是了，所以行事势利不说，还有些张扬。杨家出了事，唐三奶奶立刻就病了，这就是最好的说明；梁家却是读书人，讲究家风门楣，就是有什么不满的，也会藏在心里，徐徐图之。两位姐姐只怕都为夫家所弃……”说到这里，她觉得嘴里涩涩的。
“不会的！”杨妈妈粉饰太平，“姨娘多心了。我已让那人再去细细打探，看唐三奶奶得的是什么病，梁家三奶奶这些日子都有做些什么……”
这个时候，侥幸之心害死人！
杨氏摆了摆手，不再说什么。
杨妈妈黯然退下。
乔莲房却是如坐针毡。
母亲来找她，说杨家被抄，乔家上上下下慌成一团，乔夫人甚至想过来找徐令宜。母亲告诉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当初乔家并没有为她出头。如果乔夫人来找她，让她作壁上观好了，千万不要插手。还说，燕京很多功勋贵胄都被牵扯进去，说不定徐家也自身难保，如果这个时候她再为乔家的事找徐令宜，只会让徐令宜不喜。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要轻举妄动。
可今天绣橼得到的消息却很不好。
说大理寺在杨家抄了二、三十箱帐册，杨家不仅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而且违例取利，重利盘剥……不仅有程国公府、中山侯府等公卿之家卷进去，就是朝中的大臣，也人人自危，燕京朝野风声鹤唳。
“要不，我们去见见侯爷？”绣橼见乔莲房坐在那里不做声，低声给她出主意。
乔莲房一愣。
绣橼已解释：“那天您在后门见三太太，路上曾遇到针线房和浆洗房的人，还在守门婆子房里坐着喝了茶。这些人都是惯爱逢高踩低的，只怕话早就传到了夫人耳朵里。我们不如大大方方地去问问侯爷……”说着，她劝乔莲房，“侯爷不来，姨娘不去，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难道还等侯爷来给姨娘赔不是不成？夫人刚生了小少爷，侯爷稀罕，每天都要看看心里才舒服。这可日子长着，看了一年，看两年，难道还看上十年、八年不成？姨娘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才是！”
乔莲房想到徐令宜冰冷的脸，抿了嘴不说话。
绣橼是知道她脾气的，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服侍她午休后，留了个小丫鬟在一旁守着，自己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小院四四方方，地面依旧干净整洁，台阶旁的木芙蓉比刚来的时候粗壮了不少，却少了从前的热闹，多了些寂静。
这样的日子，一天也是一天，一月也是一天，时光好像凝结成了霜。
门口传来银翘低低的笑声，十分的快活，因而显得有些肆无忌惮。
“我们怎么能和夫人身边的姐姐比。”她的声音里带着几份谄媚，“娶了滨菊姐姐的万管事如今是司房的二等管事，娶了琥珀姐姐的管管事在京里最大的粮油铺子里当差，取了雁容姐姐的曹管事如今又去了回事处。就是大姨娘身边的姐姐们，我们差得远了……”
立刻有人轻声喝斥道：“胡说些什么？这‘大’字是随便能冠的吗？你进来的时候是跟着谁学的规矩怎么连这也不懂”是冬红的声音。
“哎呀！”银翘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奉承，“要不我进府的时候我娘怎么会嘱咐我多跟文姨娘身边的姐姐们学学说话、做事呢？看我这嘴，多谢姐姐指点以后再也不敢了”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姐姐这是要去哪里？我正闲着，要不，姐姐到我这里坐坐，我帮姐姐走一趟这里还有些零嘴，姐姐尝尝，看喜欢吃什么？”
绣橼听着，张嘴想把银翘喊回来，可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能出声。就听见冬红道：“多谢妹妹好意我奉了姨娘之命，去看看夫人在不在屋里。如果是别的事，也就承妹妹的情，请妹妹帮着跑一趟。这事却不敢耽搁，妹妹先坐，我去去就来！”
“我送送姐姐！”
银翘说着，就响起了轻弱的脚步声。
真是狗眼看人低！
姨娘身边的服侍的人，一个不如一个了！
她走后，姨娘可怎么办好？
想到这里，她不由呆呆地立在了屋檐下。
走，走到哪里？乔家如今乱糟糟的，就是守寡多年的三太太，上次安慰姨娘的时候竟然提到了乔家还有三百亩的祭田在大兴县……离开了徐家，她又能去哪里？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想到了结香！
结香已到中年，不也呆在徐家吗？
“夫人不在屋里吗？”文姨娘有些失望。
冬红笑道：“说是永昌侯府的黄夫人来了，太夫人特意让玉版请夫人过去，说是商量三月三宴请的事！”
外面人心惶惶的，府里还要过三月三？
文姨娘很是意外。
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天，要是不趁着这口气还在把话说出来，只怕以后再也没有这个莽劲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站了起来：“走，我们到正屋等夫人！”
冬红应了一声，服侍文姨娘更衣。
文姨娘在正屋的屋檐下站了大约两个时辰，十一娘才回来。
“有什么事让小丫鬟去给我禀一声，”她请文姨娘进屋，“好在今天天气不错，要是刮风下雨的，人着了凉怎么办？”
十一娘还是一惯的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文姨娘却鼻头微酸，她笑着坐到了炕边的小杌子上，轻声道：“夫人，我这次来，是想求夫人一个恩典！”
不管是为了什么事，徐令宜既然已经定下了一个基点，行事就不可偏了这个范围。
十一娘道：“你说说看！”
文姨娘笑容渐敛，正色道：“我想派秋红的爹帮我走趟扬州，还请夫人恩准！”
一面是娘亲，一面是哥嫂，就是自己处在她这个位置，也很难做决定……这算不算是壮士断臂呢？
十一娘微微有些感慨，低声道：“要不要我派人护送他去？”
“不用了！”文姨娘眼角已有些水光，“这件事，才刚开始头，别把侯爷和夫人扯了进去。”
十一娘没有做声。
文姨娘低下头来喝茶。
两人静坐片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几天，秋红的爹悄悄起身去了杨州。有两位阁老涉嫌违例取利被关进了大理寺司。
徐令宜闭门谢客，每天中午来看看谨哥儿，晚上则歇在半月泮，身边只留了临波和照影服侍。
十一娘还是问他：“今年的三月三，娘想和往年一样，请亲戚朋友来家里玩一天，然后唱场堂会。侯爷觉得妥否？”
徐令宜笑道：“别说唱一天堂会了，就是唱上三天，皇上知道了也只有高兴的！”语气中也透着几份欣喜。
十一娘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小心点总是好事！”
徐令宜听着沉默了半晌，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知道了！”声音里温柔又舒缓，竟然有种款款深情的味道，让十一娘心中一跳。
杨氏也心中一跳。
她紧紧抓了杨妈妈的手：“你说什么，大保来找我？”
大保是她家的长工，为人忠厚老实，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都找他办。
杨妈妈神色也有些凝重：“要不是夫人派了竺香传话过来，我还不知道呢听说在府外徘徊了好几天，怎么也找不到路子把话递进来。还被护院留了心，把他打了一顿。要不是他嚷着是您的亲戚，恐怕早就被沉了江。”
“那现在他人在哪里？”杨氏神色焦虑地站了起来，“这件事惊动了侯爷没有？”
“不知道夫人跟侯爷说了没有！”杨妈妈道，“人在待卫处。我去认了亲戚。塞了几两银子，让他们帮着找个大夫瞧瞧。就赶紧来回您了！”
杨氏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起来：“妈妈怎么这么糊涂如今杨家已是丧家之犬，人人得而辱之。他来找我，你怎么不事先跟我说一声。要是侯爷怀疑是杨家的人有事相求……到时候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妈妈当时没想这么多，闻言不由愣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将错就错了！”杨氏沉声道，“我这就去求夫人，让她同意我见大保一面。如果夫人同意了，我就在夫人的正屋见他。到时候他说了些什么，我又是怎么答的，让夫人屋里的人听个一清二楚好了！”
“那，那要是真是侯爷差他带信来……”
“我就更不能私下见他了。”杨氏态度坚定，眼角眉梢流露出几份刚毅，少了几分明媚，多了几分凛然，“自我踏入徐家的大门，循规蹈矩，从未违例。侯爷心里应该清楚的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杨家的人要来找我，我一个深闺之人又怎么能拦得住？”说到这里，她嘎然而止。
她端庄自重，如今又面临破家之困，饶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软几份吧！
想到这里，杨氏轻声吩咐杨妈妈：“我们去见夫人吧！”
杨妈妈“哦”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道：“如果是老爷差了大保来……”
“那更好啊！”杨氏喃喃地道，“他找我，哪一回有好事的！”
杨妈妈神色一暗。

第四百九十四章
“要在我屋里见一见家里人？”十一娘望着来示下的秋雨，微微地笑道。
秋雨低了头：“杨姨娘是这么说的。”
十一娘淡淡地笑了笑，道：“请杨姨娘到花厅去垂花门旁的花厅见客吧！”
秋雨松了口气，忙应了声“是”，说完，又露出几分迟疑：“夫人……要是那个叫大保的是来给杨家传话的……”
“就算是，只怕侯爷也是心知肚明的。”十一娘淡淡地道，“你只管去传话就是了”并不多说。
秋雨自然不敢多问，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静静地坐了一会。
此刻正是多事之秋，家里虽然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听秀莲说，待卫处的人已停了沐休。出了这种事，徐令宜不可能不知道，待卫处的人也不可能擅自做主让杨妈妈去认亲……既然如此，她就不要掺合进去了！
想到这里，她笑着起身去了暖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一娘常常让谨哥儿练习翻身的原因，谨哥儿现在能很熟练地翻身，而且还能一个接着一个地翻。顾妈妈一个人已经看不住他了，阿金和红纹两个一刻也不敢离身地服侍着。
她进去的时候，谨哥儿正揪着小脑袋伏俯在炕上，看见母亲，他咧了嘴笑。
十一娘笑着上前抱了孩子，柔声问道：“谨哥儿在干什么呢？”
谨哥儿就在她怀里蹬着腿蹦。
一旁的阿金忙道：“哥儿不让抱，要放在炕上玩。”
“是吗！”十一娘笑着亲了亲儿子的面，笑容止不住溢满了脸，“你怎么这么顽皮啊！”
谨哥儿像是知道母亲在和他说话似的，冲着十一娘“哦哦哦”地直笑。
而立在屋檐下的杨氏却脸色微变：“夫人让我在垂花门旁的花厅见大保？”也就是说，根本不想知道大保和她说些什么！
是无知，还是全然不在乎的不屑？
她心里突然乱了起来。
秋雨哪里知道杨氏的心思，只觉得杨氏要求在十一娘的正屋见这个什么大保的，有点不知道轻重，见杨氏脸色不虞，她笑的有些灿然：“夫人是这么说的。还吩咐我给姨娘带句话，说，姨娘家里既然有人来看姨娘，让姨娘好生招待招待，厨房、马房、司房那边夫人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姨娘到时候差人去说一声就行了──宴请的酒菜、走时的车马、离府的打赏都准备好了。”
杨氏还想说什么，秋雨已道：“夫人还差我把三月三宴请的名单送到太夫人那边去，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吩咐玉梅吧！我先去当差了！”说完，蹲下身去福了福，由两个小丫鬟簇拥着去了太夫人处。
杨妈妈望着秋雨远去的背影不由低声地道：“姨娘，这，这怎么办好？”
“既然夫人已经发话了，”杨氏眉宇间有些冷，“我们照着作就行了！”
杨妈妈还欲说什么，杨氏已转身往垂花门去。
那边有个小小的花厅，平日用来招待各府有体面的管事妈妈，布置的朴素大方。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大保头上手上全缠着白粗布带子。
“……知道侯爷被抄了家，我们家就被那些地痞闲帮给惦记上了。三番五次上门敲诈不说，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把老爷从前写的一张借据给找了出来。三两银子的借据，就要收三万两银子的利钱。偏偏那些平时和老爷称兄道弟的里长、保长一个个都装不知道。老爷没有办法了，这才求小的来找小姐。请小姐跟侯爷说一声，到时候让那些人好看。为我们家老爷出一口气。”
花厅里服侍的两个丫鬟就低头抿了嘴笑。
杨氏脸胀得通红，旁的话却一句也不能说，让杨妈妈领了大保下去吃饭。
大保却求杨氏：“小姐，这事到底怎样，你好歹也让我带句话回去。要不然，老爷可就活不成了！”
杨氏气得心角发疼：“你跟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要是觉得利重了，就去官府里告好了”说着，拂袖而去。
杨妈妈忙跟了过去。
杨氏气不打一出来，脚步比平常快了一倍，回到家就捂着胸口躺在了床上。
杨妈妈看她脸色发白，忙去倒了杯热茶服侍她喝下。
杨氏的眼泪涮涮地就落了下来。
杨妈妈知道她心里苦，柔声劝她：“纵是有千错万错，毕竟生你养了你一回。没有他就没有你。何况当年在家时虽然清苦，可也没像旁人似的，遇到荒年就把你们这几个做女儿的给送人……”
杨氏听着就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杨妈妈坐在一旁也不劝她，只是轻柔地抚着她的头。
过了好一会，杨氏渐渐停下来，然后缓缓起身坐直了身子：“妈妈，你让小丫鬟打水进来服侍我梳洗吧！然后去正屋看看侯爷回来了没有！”
杨妈妈知道她这是转过弯来了，笑着应了一声，去吩咐小丫鬟打水，探徐令宜的动静。
十一娘听了那个大保的来意也有些意外。
这算不是算是树倒猢猴散呢？
她微微叹了口气，吩咐秋雨：“我这些日子在家里静养，三月初三的时候，周夫人、黄三奶奶、林大奶奶少不得要来看看我。你去跟季庭媳妇说一声，看暖房这些日子都有些什么好颜色的花，到时候搬几盆来，把我这边也点缀点缀。再让她派两个懂花事的妈妈明天跟着宋妈妈去趟忠勤伯府，看看甘太夫人院子里缺不缺花木，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整的地方！”
这几年，她一直派人照顾甘太夫人院子里的花草。
秋雨应声而去。
一旁服侍的竺香道：“夫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杨姨娘虽然一直说杨家的人待她如何如何不好，可出了这样的事，只怕还是会帮着出面求情。您看看文姨娘就知道了。夫人不如和侯爷商量商量，到时候也可以直接答了那杨姨娘，免得她又找到侯爷那里去！”
话虽然说的委婉，意思却在里面。
不过是怕徐令宜看着美人落难动了心，不如和徐令宜说好了到时候她去卖杨氏这个人情，也让杨氏知道她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十一娘却望着她笑了笑，道：“我不准备帮她这个忙。”
竺香有些惊讶。
她是五姨娘给自己的，又一向聪明伶俐，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十一娘低声道：“你听大保那话里透着的意思，就应该知道杨氏之父是什么人了他不想着怎样平息事端，一心只念着要让那些人好瞧。此时听着他好像受了很多的委屈，可你仔细再想想，平日只怕也是个横行乡里的。这种人，我又何必帮他！”
竺香听着微微点头，赧然道：“我是看夫人一心一意帮着文姨娘，文姨娘现在待夫人到有七、八分的诚意……”
“并不是所有的诚意都能要的。”十一娘喃喃地应了一句，笑着恢复了平常的声调，“文姨娘和杨姨娘不同，文太夫人是受儿子的拖累！”
竺香的脸已通红，低声道：“我，我知道了！”
十一娘不再多说，笑着转移了话题：“琥珀那边真的什么都不缺吗？”
竺香刚从琥珀那里来。
“真的不缺什么了！”竺香笑道，“琥珀姐姐说，她不在府里当差了，可还有您给的压箱钱，管姐夫也有工钱，衣裳首饰又不用添制，省着点花，三、五年内都过得宽裕。而且滨菊姐姐送了些长安穿过的旧衣裳去，她也跟着滨菊姐姐做些针线放到喜铺里去卖。让夫人别担心。等过些日子，您身体好一点了，她就来看您。”
嫁出去的几个丫鬟，管青能力最差，十一娘也就最担心琥珀。听竺香这么一说，她也想寻两件谨哥儿的衣裳让竺香给琥珀送去，后来一想，那些布料都十分名贵，真的赏了琥珀，只怕琥珀给孩子穿了也不自在，只好反复叮咛竺香：“你可不能帮琥珀打马虎眼。有什么事就直说！”
竺香笑着连声保证。
芳溪进来：“夫人，杨姨娘，去了半月泮！”
十一娘挑了挑眉。
竺香已凛然道：“她胆子可真大！”
两人的目光却不由望得十一娘，等着十一娘拿主意。
十一娘慢慢站了起来：“我们也去看看！”
半月泮的小径很窄，虽然提着灯笼，但空气中传来的破帛声还是让杨氏明白，她新做的这条豆绿色的百褶裙只怕已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有人轻声喝斥：“谁！”
杨氏停了脚步，匀了匀呼吸，低声道：“妾身杨氏，请这位小哥帮着传禀一声，就说有要紧的事见侯爷。”
喊话的人滞了片刻，低声道：“请姨娘等等，我这就去禀了侯爷！”
杨氏说了声“多谢”，挺直了身姿站在原地。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年却是二十四，下弦月，没有星星，风吹过树梢，影影绰绰，沙沙做响，如置身惊涛骇浪中，孤单而寂寥，却不敢有丝毫举动。
她曾听人说过，像徐令宜这样朝中重臣的书房内外通常都有武技高超的人把守，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当成图谋不轨之人被射杀掉……
从前，她是太后赏赐之人，现在，她只是罪臣的侄女。
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就更觉得时间难熬。

第四百九十五章
穿过小径，杨氏脚步一滞。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戒备森严、侍卫林立的院落，却没想到月光下的半月泮，清溪、篱笆、土墙，像个安宁而静谧的农舍。
“杨姨娘，请这边来！”带路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厮，高挑清瘦，夜色中，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几分精明。
杨氏忙收敛了心绪，轻手轻脚地跟在小厮身后。
风吹过，树叶婆娑起舞，树林里好像有无数的人影浮动。
她忙眼观鼻，鼻观心，跟着小厮进了农舍的堂屋。
堂屋静悄悄的，长案、幔帐、花几安静地伫立在黑暗中，只有四方桌上点了盏瓜型羊角宫灯，莹莹如月，发出一团柔和的光芒。
徐令宜就坐在羊角宫灯旁的太师椅上。皎洁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的俊朗的五官平添了几份柔和。
杨氏心中一松，轻轻地跪在了地上。
“妾身杨氏，给侯爷请安！”
膝盖上有凉意一点点的漫延，却不硌人。
地上应该铺的是水磨石青砖吧！
她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建宁侯，也是这样一个晚上，跪在水磨石的青砖上。那时家里穷，裙子里只有条裤子，瑟瑟发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望见龙门的兴奋与不安。不象现在，裤子外面虽然穿了绣梅兰竹的膝裤，心里却空荡荡，没有着落……
“起来说话吧！”徐令宜的声音平淡中透着几分温和。
杨氏心中略定。
她没有顺从地站起来，而是继续跪在那里，微垂的头颅更低了几分。
“侯爷，妾身不敢。”她静心屏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脆干净，“妾身厚颜求见，实在是……实在是惶恐无助之举……”语气里就透出了些许的泣意。
芳溪提了灯笼蹑手蹑脚地走在前面，不时用眼角瞥一瞥身后的十一娘。
十一娘体态轻盈，又是不紧不慢的性子，行走间颇有春风拂柳的婉妙。
芳溪是从小丫鬟做起来的，提灯笼最娴熟不过。
每次给夫人照路，只要她把步子略略放缓一拍，就可以昂首挺胸在前面带路。
可这一次……
她放缓也不行，急走也不行，不是太近，就是离得远了些，怎么都觉得别扭。
芳溪心中一急，再回头的时候，目光就朝竺香投去。
竺香见她看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出了门，夫人的脚步虽如行云流水，可上了芳溪亭，脚步却是一滞，渐渐缓了下来，待上了甬道，又有了平常的从容……如今抬眼就可以望见春妍亭，夫人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竺香想了想，轻声道：“夫人，如果您走累了，我们不如去春妍亭歇歇脚吧！”
又不是来游园，锦垫佛尘一律未带。而且春妍亭建在一个小山丘上，虽然不高，到亭子的路却长。既然走累了，何不就在甬道旁的石凳上歇歇，何必舍近求远，爬到春妍亭去。
芳溪不禁停足转身，脸上已露出一个笑容，嘴角微翕，正欲建议，耳边却传来十一娘略带犹豫的声音：“好啊！就到春妍亭坐坐吧！”
黑暗中，竺香神色一缓。
杨姨娘是侯爷的妾室，有事求见，自有侯爷说见与不见。夫人这样急急地跟过去，哪里有一点点大妇的风度胸襟。就算是那杨氏得了手，也不过是“不合时宜”罢了。如若真有急事求见侯爷，夫人岂不成为阖府的笑柄从前的贤良淑德岂不都是假的！
可这话，她却说不得。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夫人是个明白人，一时情急而已。
她拖着时间让夫人想清楚。
想清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竺香笑着喊了声“芳溪”，示意她在前面带路，扶着十一娘往春妍亭去。
“……即入了徐府，生生死死都是徐府的人。”杨氏抬头，灯光下，眼角的水珠如露珠，“这个时候，妾身本应不闻不问。可为人子女的，知道父母受难，又怎能坐视不管。侯爷……”她跪着向前挪行几步，直到膝盖离徐令宜的脚还有一步的距离，“妾身无德无能，不敢求侯爷的青眼，您就当是可怜妾身孤苦伶仃，如走在路上遇到那行乞之人随后丢了两个铜子，让那行乞之人得以活命般，赏妾身一句话，助妾身渡过破家灭门的难关……”说着，垂了头，眼泪就落在了徐令宜的膝头，“侯爷，侯爷……妾身惶恐不安，除了侯爷，没人可求……”
从春妍亭往北眺望，可以看见半月泮粼粼的湖水，模型般小巧的房屋，还有堂屋如豆的灯光。
二月的夜风吹在身上，还是有点凉。
明明知道徐令宜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荒唐事，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象从前一样一笑了之，为什么又忍不住心中的烦燥，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地跑到了春妍亭呢！
十一娘双臂抱胸，安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半月泮。
有些问题，已不容忽视。
坚持还是妥协……必须做一个选择！
想到这里，她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如果徐令宜遇到不是自己，生活也许更简单些吧！
嘤嘤的低泣声中，灯芯轻轻地爆了一下。
徐令宜坐在那里，动也没动一下。
他轻声地道：“我听人说，你们杨家是村里的大户。怎么你父亲受辱，家里也没个出头的人！”
杨氏心中一惊。
徐令宜话里分明指责他父亲品行有亏，所以被族中不容。
她不敢迟疑，低声道：“儿女不言父母之过。妾身心中也很是不安。”目光却飞快地睃了徐令宜一眼。
没有回避，没有否定，只说着自己的无可奈何。
的确很聪明！
徐令宜嘴角微翘，好像有淡淡的笑意。
几番试探，终于找到了方法。
杨氏眼睛一亮，有点明白十一娘为什么会讨徐令宜喜欢了。
“侯爷！”她学着十一娘，语气尽量显得淡定从容些，“妾身知道此事不占道理。只敢求侯爷渡此难关。自此之后，自当约束家里人和睦乡邻，救济孤弱……”她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徐令宜的膝头──锦袍上的湿意让杨氏心中大定。她大胆地望着徐令宜，心底的期望如炙热的火团，让她的目光有些璀璨，“……决不会用永平侯府的名头去做那欺凌之事……”一句话未完，杨氏的声音已经渐渐低了下去。
徐令宜嘴角的那淡淡的笑意已变成了深深的讥讽与不屑。
哪里出了错？
她全身的血液都朝头涌去，鼻尖有汗珠冒出来。
脑子飞快地转着，话题却不敢断。怕沉默下去，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妾身定会和父亲说清楚。父亲经此之事，想必也知道了世态炎凉，行事之间会多几分思量……”
徐令宜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看重所有苦苦求生的人。看着她三番两次在自己面前做张做乔，虽然好笑，却也不失真性情。
原想着，就这样放过她好了。
可没想到，她父亲身陷圄囹之际，她不是想着如何救家里的人，却想着怎样利用这种劣势为自己谋求。
他望向放在自己膝头的那双手。
杨氏就感觉到自己的手仿佛如有火种落下般的烫人。
她立刻明白过来。
如果真心关心家里人，此时此刻，又怎会使出这种狂风暴雨般的手段来。
双手下意识地就缩了回来，心里悔恨不已。
“侯爷……”她眼神变得有些慌乱，语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流利，“您宅心厚仁，又宽和大度……妾身的父亲知道了，定会感激您的好……”
有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不敢回头，眼角的余光瞥过去，就看见一双玄色福字鞋停在了她的膝边。
来人并不在意她在说话，恭敬地喊了一声“侯爷”，然后俯身在徐令宜耳边低语起来。
杨氏吁了一口气。
还好有人来了，要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了。
念头一闪，飞快地打量了来人一眼。
是领她进来的小厮。
虽然隔得近，却听不清楚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隐隐感觉提到了“春妍亭”三个字。
她看见徐令宜的目光立刻如桌边的羊角宫灯般变得温和起来。
“知道了！”他低声道，“你们看着点就行了，黑灯瞎火的，别巍了脚。如果进来了，也不用拦着”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欢快。
芳溪和竺香一声不吭地陪十一娘站着，时间长了，颇都感觉手脚有些凉，不由轻轻地挪了挪脚。
好像感觉到了两人的动作，十一娘透了口长气，突然转身：“我们回去吧！”
“回去！”芳溪吃惊地望着十一娘。
难道就让杨氏这样待在半月泮？
其他姨娘知道了有样学样怎么办？
可这里还有个竺香，就是要劝，也轮不到她出头。
她忙朝着竺香使眼色。
谁知道竺香却笑着扶了十一娘：“夫人，夜露重，小心脚下滑。”一句别的话也没有提。
芳溪没人办法，只好嘟着嘴上前几步走在了前面，帮她们照着下坡的青石台阶。
小厮退下，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杨氏跪在徐令宜面前，却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睑下垂，显得端庄又大方。

第四百九十六章
徐令宜望着杨氏时，已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杨氏暗呼庆幸。
如果不是那小厮进来一番打扰，此刻的形势只怕难以收拾。
生死关头，片刻足矣。
“侯爷！”她已完全冷静下来。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既然沉稳持重的时候能打动他，就再也不可做出楚楚动人之姿。不仅如此，而且还要表现出风骨峭峻的刚烈来。这种刚烈越明显，就越能掩饰刚才那暧昧的行径，让人觉得她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的错觉。“妾身虽性情粗俗，却也知道正不容邪的道理。侯爷为难，妾身何曾不心中难安。可为人子女，顺从为先。兄弟手足，骨肉相连。妾身实在是……”说着，她已泪盈于睫，却语气微顿，眨着眼睛让水光渐渐融入了眼眶之中，“如若家门有幸，能得侯爷救助……”她表情一正，脸上就露出几分刚毅之色来，“妾身愿意从此青灯古佛，为家父赎罪，为太夫人，侯爷，夫人，诸位少爷小姐祈福。”说完，手背贴着额头，手心触地，伏在了冰冷的水磨石青砖上。
心里兜兜转转。
如果换做是自己，是不会相信的吧？
前一刻极力谋求，下一刻却要遁入空门……可事情从来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后生的──杨家被抄、唐家三少奶奶因病送入寺院静养……如果她再被送进寺院，别人会怎么说？徐家刚死了两位姨娘，又将拿什么来做借口呢？
除了这法子，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解决目前的困境了。
徐令宜自然是不相信的。
“青灯古佛！”他望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女子，嘴角不由扯了扯，眉宇间就有了几分不以为然。
女人里面，她也算是有勇有谋的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想出了脱困之计。
念头一起，十一娘坐在临窗大炕上漫不经心地摆弄花草的样子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还好自己当初没有让十一娘接她的茶，要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这样一想，又想到通往半月泮的那条荆棘小径。
只有一盏灯，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清楚。要是划伤了那里就不好……
不知道她有什么要紧的事见自己？
说起来，他这些日子一直歇在半月泮……每天被她絮叨，突然少了那个说话的人，一个人的时候不免会觉得太过安静……
想着，徐令宜心中一跳。
十一娘，会不会也有些不习惯呢……
他突然有点渴望见到十一娘，想知道她为什么而来！
杨氏的心却紧紧地提了起来。
她全副心思地注意着徐令宜的动静，他语气里透出来的那种嘲讽她又怎么感受不到。
事到如今，她唯有让他相信自己的诚意了。
杨氏咬了咬牙，只好道：“侯爷，妾身出身乡野，不明事理，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放慢了声调，就有了一份凝重，“只是妾身从小在祖母身边养大，得她老人家的教诲，知道菩萨面前是打不得诳语。求侯爷看在妾身一片诚心的份上，恩准妾身入寺修行”然后身子又低了低，态度更为恭谦了。
徐令宜回过神来，眼底就闪过一丝嘲笑。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临波进来。
“侯爷！”他在徐令宜耳边悄语，“夫人又折了回去！”
徐令宜错愕：“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临波看了一眼正支着耳朵听的杨氏，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在春妍亭站了一会，又原路折了回去！”
三更半夜，走到半路又回去了。
那就不可能是有急事！
想着，心里就像开了的水似的翻滚起来。
或者，真如自己所猜的，十一娘只是来看看他……
徐令宜突然有点燥烦起来。
他既然不准备收杨氏，自然想过如何处置杨氏。
她年纪轻轻的，总不能让她就这样守活寡吧！如果安排她再嫁，毕竟是他名份上的妾室，颜面上不免有些过不去。如果遣送回家，她相貌出众，失去了权贵的庇护，只怕际遇更为凄凉。最好的办法就是改名换姓，以孤女的名字，他出面送给官吏之家做养女。
这件事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有些难。
一是不知道杨氏的性情如何？如果是个跋扈之人，冒冒然送到别人家，反而给别人家添了祸乱；二是不知道杨氏意愿如何？如果根本不愿意，他剃头担子一头热，好心反而办了坏事；三是这样的人家不好找。知根知底的没有合适的，不知根底，又怕把杨氏送入虎口，出了什么事，他鞭长莫及。
这样一来二去，就到了第二年。先有秦姨娘之事，后有十一难产……这件事又耽搁了下来。
照波说杨氏孤身来见他的时候，他以为她是为父亲之事而来，准备趁着这机会把话跟她挑明了，让她也做个决断……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坐在这里和杨氏说这些、做这些都很无聊。
画虎画皮能画骨。
就这样吧！
他倏地站了起来。
“既然你一片诚心，我跟夫人说一声，这两天就送你去寺里静修吧！”
“侯爷！”杨氏闻言抬起头来。
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徐令宜，背着手，身姿挺拔，目光冰冷，神色严峻，隐隐透着睨视天下的傲然。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明白──自己弄巧成拙了！
徐令宜看似温和，心中却有铮骨。
他珍惜徐府的名声，却也不会因为怕被人非议就忍辱受屈。
一时间，杨氏的脑子乱糟糟，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
徐令宜却懒得再看她一眼。
脱了身上被沾了泪水的锦袍丢在了太师椅上，吩咐临波：“帮我更衣，我去看看！”
临波忙服侍徐令宜进了一旁的内室。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杨氏，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伴着一团莹玉的灯光，和在灯光下流淌着幽暗光泽的锦袍。
十一娘洗了头，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玫瑰红遍地金的小袄去了暖阁。
谨哥儿像翻肚的小青蛙似的，一个人仰睡在炕上，神色安祥又恬静。
十一娘笑着把他的小手放被子里，他撇了撇嘴，又举在了脑袋旁。
顾妈妈小声在一旁解释：“小孩子都是这样，大些了，睡姿就好看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怕吵醒孩子，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低声问跟过来的顾妈妈：“晚上冷不冷？”
这两个月，谨哥儿十分敏感。如果身边有人说话或是翻身，他就会闭着眼睛哭半天。十一娘没有办法，把他放在暖阁，一个人睡了暖阁的炕。在炕边并放了两张贵妃榻，顾妈妈和值夜的丫鬟就睡在贵妃榻上。谨哥儿从此一夜睡到天亮。十一娘却担心顾妈妈不习惯。
“不冷，不冷。”顾妈妈忙笑道，“屋里点了地龙，竺香姑娘给我铺了两床新褥子，又给了一件灰鼠皮的袄子──晚上起来可以披一披，平时搭在被子上，不冷。一点也不冷。动一动有时候还觉得臊热。”
今天值夜的红纹，她见十一娘的头发还湿着，则笑道，“夫人，我帮您烘头发吧？”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你一心一意照顾好谨哥儿就行了！”
两人曲膝应“是”，红纹在炕边守着，顾妈妈送十一娘出了暖阁。
那边竺香已准好了火盆。
无烟无味的银霜碳，加了橘皮、柏树枝，头发烘干了不仅没有味道，还有淡淡的橘子、松柏香。
十一娘隔三岔五的洗头，小丫鬟们非常娴熟地帮她烘头发。待头发半干，竺香就遣了屋里服侍的丫鬟，拿了杨木梳帮她梳着头发、说闲话。
“夫人的头发真漂亮。又黑，又浓。”她的声音不同于琥珀的爽利，有种婉转的轻柔，“我们六少爷，就随了夫人。”说着，轻笑了起来，“夫人，说起来，我们六少爷和二少爷、五少爷一样，长着双大大的凤眼，又和四少爷、五少爷一样，有头乌黑的头发……这么一想，我们六少爷和五少爷像的多一些……还真应了那句老句，谁养的孩子像谁！”
她是在告诉自己，没有了徐令宜的宠爱，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吧？
十一娘笑起来。
竺香却渐渐敛了笑容，一腿半蹲，一腿跪地，把脸贴在了十一娘的膝头，“夫人，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我们待五少爷像六少爷一样好，五少爷长大了，也会和六少爷亲的。”
十一娘听着泪光绽现。
她轻轻摸了摸竺香的头：“有你们在我身边，我才不害怕！”
竺香抬起头来，眼睛里噙着泪水，不好意思地抿了嘴笑。
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夫人，侯爷回来了！”
十一娘神色微窘。
半月泮如徐令宜的军机处，不管看上去怎样的闲逸也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他这个时候回来，多半是发现自己半途而返……
梳头是来不及了，戴以耳坠也好啊！
竺香忙拿了首饰匣子出来。
十一娘却有些尴尬。
竺香把自己拉到春妍亭，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吧？
“不用了！”十一娘随手绾了个纂，“都到了要歇息的时候！”
竺香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夫人身子瘦虽然弱，可小日子好歹对上了……
她快步去打了帘子，徐令宜大步走了进来。
竺香退了下去，轻轻地带上了槅扇的门。

第四百九十七章
折回来就折回来，怎么又在春妍亭站了半天？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儿，心中暗笑。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子，越是着紧的事，就越要表现的不以为意出来。
他就对那前半句感兴趣。
“怎么想到去看我？”望着她的目光主不由含了几分笑意，“我身边有临波照顾，还有粗使的婆子，往日也曾在半月泮一住月旬，换洗衣裳一应俱全。你不用担心这样半夜跑过去，倒让我担心你溜了脚”说着，还看了看十一娘穿着大红绣玉兰花的绣鞋。
十一娘的脚就下意思地缩了缩。
之前她觉得自己的这句话落脚点是“半路折了回来”，这样一来，杨姨娘在半月泮就成了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她为此早想好对策。如果他问起，她准备回答他说：半月泮乃是侯爷的书院，杨家被抄，杨姨娘深夜求见，想必要紧的事商量。妾身一个内宅妇人，自当回避才是。
说不定徐令宜听了这话会把杨氏在半月泮说了些什么话全告诉她！
偏偏他一句不提，盯着前半句话，那口气，仿佛她情不自禁跑去私会他似的！
十一娘气结。想着自己不答，倒像坐实了他的话；回答吧，又一时间找不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情急之下，脑子转得飞快，人却坐的越发端正，笑容越发的温和，眼角不经意间瞥过徐令宜身后和田玉盘里的玛瑙雕的樱桃，随口就道：“侯爷中午回来看了看谨哥儿就走了，也没留下来吃饭。丫鬟们采了些香椿，做了香椿酥。因是头芽，又香又嫩，十分爽口。就准备拿些过去，给侯爷明早的早膳添个菜。”
是吗？
香椿芽不是要一大早采的吗？中午他虽然没有留下来吃午膳，可逗了谨哥儿半天，要是真做了香椿酥，以十一娘的性格，要么当时就让他身边的小厮带过去，要么明天一大早差丫鬟送过去，怎么也不是那种天黑了还跑去半月泮的人！
徐令宜眼睛深处就飞逝过一道促狭之色。
“已经到吃香椿的时候了吗？”他笑道，“这些日子忙东忙西的，到把这件事给忘了。”然后道，“你没事就好。让小丫鬟装点香椿酥让临波带过去吧！”
早上的确采了香椿芽，不过，不是做了香椿酥，而是做了香椿面。
“没想到侯爷会过来。”十一娘笑道，“正好杜妈妈奉命来看谨哥儿，看着稀罕，就让她带回去了。”又道，“既然侯爷喜欢，明一早我就差小丫鬟去采香椿芽去。”
徐令宜不置可否，道：“家里还有香椿芽吧？”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十一娘微微地笑。
真实的谎言，通常十句里面有九句半是真的！
春椿芽要到太阳升起来前后采才嫩。她吩咐厨房明天一早做春椿饼给徐嗣谆和徐嗣诫吃的，等太阳升起来再采来不及，厨房肯定留了春椿芽。
她笑得灿然，应了一声“有”。
望着他的目光闪闪发亮，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徐令宜强忍着才没有笑声来。
“我一直忙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呢你帮我做碗春椿面吧！”
你想吃，就做给你吃好了！
“好了！”十一娘笑着下了炕，“这都辰正了，侯爷怎么还没有吃饭？”
你不是不吃宵夜的吗？等会做一大碗，我看你吃还是不吃？
她嫣然巧笑：“侯爷坐一会，面马上就来！”
徐令宜却跟着她去了小厨房。
“先是士铮来和我说了半天的话，然后王励来了。”他坐在灶房的外间的四方桌旁看十一娘揉面，“大家说的兴起，一时忘了时间。原来都准备留下来晚膳的。结果公主府那边有小厮急匆匆地过来，说有要紧的事让士铮快点回去。刚摆了饭，王家的总管又来找王励，说有内侍奉了皇上之命问他几句话……饭菜刚上桌，杨氏求见结果到现在肚子还饿着。”
十一娘笑盈盈地听着徐令宜说话。立在一旁服侍的小厨房管事吴妈妈却心里直打鼓。
也不知道侯爷和夫人唱的是哪一出。
就算是要夫人给下碗面，吩咐小厨房一声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夫人亲自动手？
侯爷呢，想吃面坐着喝会茶就有了，竟然亲自跑到小厨房来坐着等！
她想到十一娘身体不好，又看见十一娘卸了手镯的胳膊细细的，手按在面团上只留个浅浅的印，心里不由暗暗着急。
揉面是个力气活，面揉不好，等会面条下到锅里就会成面疙瘩。
一双眼睛不则紧紧地盯了十一娘。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十一娘的衣袖滑了下来机会，她忙上前帮十一娘挽了衣袖，趁机在十一娘耳边呐呐地道：“我已吩咐灶上的媳妇在外面揉面了，等会您看着我给您使眼色，您就擀了面，去灶房下面吧！”
十一娘不动声色地继续揉面，笑着和徐令宜闲话：“民以食为天。侯爷再遇到这种事还是吃了饭再说吧！”
偏偏那个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十一娘动作轻柔舒缓，有种从容不迫的美感，让他觉得赏心悦目，靠在太师椅上欣赏：“本以为三言两句就能说完的，谁知道叽哩哇啦说了半天。”
十一娘笑道：“都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杨氏是否说动徐令宜帮忙。
“杨氏说她想出家。”徐令宜风轻云淡地道，“我已经同意了。明天会让白总管去帮个合适的禅院。到时候你让人帮她把东西收拾收拾。如果觉得精神不济，交给文氏去办也一样。”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吴妈妈、竺香、秋雨等人不由面面相觑，继而静息屏声。
十一娘的表情也有些错愕。
“怎么突然想到要出家？是暂时到庙里去住些日子？还是……”
如果是前者，杨氏还有回来的机会；如果是后者，等于被逐出徐家！
“已经决定出家了！”安静的空间里，徐令宜的声音不仅清晰，而且还有些响亮，“到庙里先做些时间的居士，然后再正式剃度！”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一娘心情有些复杂，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想着这厨房里里外外站了不下十个人，觉得追问下去有些不合适。强压了心底的疑云，低低地应了声“是”：“妾身明天就安排人帮杨姨娘收拾东西！”
徐令宜感觉到十一娘的情绪有些低落，有点后悔提了这话题煞了风景。笑着高声道：“对了，这面什么时候能揉好？”
杨氏被两个小厮架着出了小径。
“姨娘，小的们只能送到这里。”小厮松了手，杨氏两腿一软，瘫坐在了一旁的草丛中，“时间不早了，请姨娘早些回屋。也免得巡夜的粗使婆子当成了不轨之人遭了乱棍之殃。”
脚上的疼痛让杨氏心神一震。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不是想着怎样脱险，竟然混混沌沌如失了心智般的发起呆来。
想到这里，她忙挣扎着爬了起来。
左脚脚踝传来一阵刻骨之痛。
难道是巍了脚？
可夜色茫茫，连个人影都没有……如果高声喊起来，惊动了巡夜的婆子，问起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抿着嘴，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朝前走着。
屋里服侍的都感觉到了徐令宜的用意。
吴妈妈忙笑道：“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侯爷要是饿了，灶上还炖着乌鸡人参汤。要不，奴婢盛一碗来侯爷垫垫肚子？”
“不用了！”徐令宜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就等夫人的面好了！”
他说着，吴妈妈就看见灶上的媳妇从灶间探了个头出来。
她心里明白，朝着十一娘使眼色：“夫人，我看差不多了，应该擀面了吧！”一面说，一面递了擀面杖过去。
十一娘望着满脸期待的徐令宜，觉得很好笑，刚才一点点不快如云消雾散……接过了吴妈妈手里的擀面杖。
焦急地等着花园门口的杨妈妈看到一个身影跄跄踉踉地走了过来，惊慌地低低地喝了声“谁”。
“妈妈，”杨氏的声音有些虚弱，“是我。”
“姨娘！”杨妈妈大吃一惊，急步上前扶了杨氏，又见她衣衫凌乱，心里更慌了几分，“姨娘，您这是怎么了？”
“妈妈快扶我到一旁的林子里去。”杨氏望着碧漪亭那渐行渐近的红灯笼，“只怕是巡夜的婆子。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杨妈妈应喏，忙扶着杨氏钻进了一旁的树林。
“不错！”徐令宜放下筷子，接过竺香递上的茶水漱了口，“面条筋抖，春椿清爽。明天还做春椿面吧！”
吴妈妈等人俱松了一口气，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好徐令宜没有跟到灶房去，要不然，肯定会穿帮的。
“哪里还有多的！”十一娘端了秋雨奉的大红炮放在了他的面前，嗔道，“原留着明一早给谆哥儿和诫哥儿做春椿面的！”
没想徐令宜会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那就后天给他们做吧！”徐令宜笑了笑，站起身来，“吃多了，要消消食才好。”然后拉了十一娘，“我们到院子里走两圈！”
杨妈妈将灯移到杨氏的脚踝处，脚踝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
“我拿冷水给您敷一敷！”杨妈妈忙道，“明天一早禀了夫人，让夫人给您请个大夫来瞧一瞧。”
“不用了！”杨氏拉了杨妈妈的衣襟，“你去向文姨娘借点药油给我擦擦就行了！”
灯光下，她的脸色有点阴沉。

第四百九十八章
杨妈妈不免担心：“我看，还是请个大夫吧？”
杨氏却眉角一挑，大声喝道：“让你去向文姨娘借药油你就去借药油，怎么这么多话！”
看着她发起脾气来，杨妈妈神色一暗，低头应喏，福身退下。
杨氏看着不禁有些后悔，可很快，这种情绪就被心中涌现的烦燥所代替。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难不成真的就去寺庙守着那古佛青灯不成？
只要有人，就免不了纷争。只有那些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才会以为佛堂就是清净之地。她一个没有后台的罪臣侄女，到了那种地方，岂不如那浮萍一样任人摆布。也有讲究清修的禅院，比如大觉寺……
念头一闪，她就打了个寒颤。
那还不如就这样待在徐家。至少，徐家不会少了她的吃穿，能保全她的性命。
想到这里，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得想想办法才是……
抄手游廊挂着大红的灯笼，晓风吹过，纹丝不动，一片静谧安宁。
徐令宜和十一娘并肩而行。
琥珀家里休息去了，竺香成了主事的大丫鬟。看徐令宜的样子，今晚多半歇在这里了。明天一早竺香还要安排小丫鬟服侍徐令宜洗漱，督促小厨房做早膳，吩咐小丫鬟去采春椿芽，寅时就要起来，不比十一娘，可以睡到卯正。
想到这里，十一娘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丫鬟、婆子，道：“我和侯爷在院子里走走。留了秋雨和两个小丫鬟伺候就可以了，其他的人都回屋歇了吧！”
平日总嫌十一娘身边的丫鬟、婆子少了些，今日却觉得十一娘吩咐的正当时。
徐令宜笑着等十一娘把丫鬟、婆子安置好了，和十一娘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
“前几日收到振兴的来信，说他已经启程。算算日子，他这几天应该到了吧？”
“白总管已经派人去通州码头接了。”十一娘笑道，“四嫂也把正屋收拾出来了，服侍的小丫鬟、跑腿的小厮都安排好了。”
说起罗四奶奶，徐令宜笑道：“这几天怎么不见英娘来玩？”
年后，罗四奶奶来过好几次，或是来看谨哥儿，或是送些吃食衣裳过来，每次来都带着英娘。徐令宜很喜欢。
“这些日子天气好，四嫂带着英娘出去踏青了。”十一娘笑道，“说是等大哥来京他们就回余杭──父亲现在不理庶务，大嫂怀了身孕，鸿哥儿又小，他们得回去帮大嫂料理家务，大嫂也能轻松些。等明年大哥散了馆，不管是留在京里还是外放，家里都不能少人。以后再来趟燕京就难了。趁着这机会把英娘带出去开开眼界。”
徐令宜点头：“那你要准备些丰厚的程仪才是。”
“妾身这两天正在办这件事呢！”十一娘笑道，“父亲的、几位姨娘的、大嫂的、鸿哥、庥哥的……到时候只怕要两辆车拉才行。”
徐令宜站定，回过身来望着十一娘。
红色的灯光为她的脸庞染上一层霞光，带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不由携了她的手：“这些日子好些了没有？”
十一娘由他握着，笑吟吟地点头：“每天吃二两燕窝，还不好，可就真没法子了！”
有灯光倒映在她的眸子里，璀璨夺目。
徐令宜上前一步，想揽她入怀，眼角瞥见远远跟着他们的秋雨，略一思忖，还是放弃了，只拿了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不舒服的就说，千万不要忍着。人参、燕窝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要大夫说吃了好，就是不喜欢，当是药，也要天天吃着。”
十一娘笑着点头。大大的杏眼微眯，有种孩子般率真的欢快洋溢在眉宇间，让徐令宜看着暖意丛生，眼底就忍不住有了几分笑意。
“过两天刘医正要来复诊了吧？”心有所触，徐令宜的语气如春天的晓风，轻柔又温和，“我听说三七吃了好。你问问他。要是能用。我让人从云南弄些三七来。”
“吃燕窝就很好。”十一娘语气微顿，上前一步揽了徐令宜的手臂，笑盈盈地道，“用鸡汤加香菇炖，做成冬瓜盅，都很好吃。”
今晚的十一娘，和平常很不一样。好像显得特别高兴，特别活泼，而且，还颇为大胆。
徐令宜有些诧异，可更多的，是喜欢。
他喜欢这种连空气都轻松了起来的氛围。
徐令宜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十一娘揽着他胳膊的手上。
“我倒忘了，”他轻笑道，“你生于福建，长于余杭，是喜欢吃海味的。如今马佐文在福建，我写信让他给我们捎点鲍鱼来。到时候你做了佛跳墙，让娘也尝一尝。”
太夫人在北方长大，不喜欢吃海味。
十一娘没有吱声，把头靠在了徐令宜的胳膊上。
杨妈妈把药油倒在手上擦热，刚挨着杨氏的高肿的脚踝，杨氏就倒吸了口冷气。杨妈妈手不由一缓。
杨氏却咬了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妈妈下不了手，这伤只怕永远也不会好。”
杨妈妈心里何况不明白，略一犹豫过后，下了力的揉。
杨氏痛得额头全是汗。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反而有隐隐的踏实，好像这样，月色下的独行、草丛里的躲避、徐令宜不屑的表情带给她的羞辱……借着这痛苦，由半真半假的虚幻变成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死死地抓住炕桌的一角，抿了嘴，尽管痛苦万分，却一声不吭。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好受些。
杨妈妈看着杨氏强忍着，心里难受。思前想后，说着闲话想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我去的时候，文姨娘还没有睡。听说姨娘的脚巍了，很是吃惊，连声问我是怎么巍的。我说是在台阶上扭了一下。文姨娘要过来看，被我给拦住了。”
文姨娘精明能干，把她引来了的确不是件什么好事。
杨氏没有做声。
杨妈妈继续道：“说天色太晚，免得惊动了夫人。文姨娘这才做罢。让冬红姑娘找了这瓶药油给我。说是上好的红花油，从广东托人带回来的。”
文姨娘那里一向有好东西。
杨氏点了点头。
“我谢了又谢。”杨妈妈说着，手上并不松劲，“文姨娘就让冬红姑娘送我出门。还说，明天一早来看你。”
虽然同住在东小院，两人却是一南一北，中间隔着两个院落。来往间会路过通往正院后罩房的穿堂。
杨氏沉吟道：“穿堂的门关了没有？”
杨妈妈想了想：“关了！”又道，“冬红挑着灯笼一直把我送到了秦姨娘的门口才折回去。”
秦姨娘的院门和乔姨娘的院门一左一右斜对着穿堂。秦姨娘院门口的灯笼虽然取了，乔姨娘院门口的灯笼却高高挂着，杨妈妈是决不会看错。
杨氏的眉头就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杨妈妈看着就轻声道：“姨娘在想什么呢？”
杨氏面沉如水，没有回答她。
杨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了头，全心全意地为杨氏揉着脚踝。
夜风吹过，墙角一丛绿竹沙沙做响。
徐令宜低头，就看见十一娘耳朵上垂着的赤金丁香花坠子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静静地停在她腮边，映着那脸庞像白梨花的花瓣似的白净、细腻……仿佛能闻到春天馥郁的花香。
他心跳得有些快。
看了一眼低了头站在抄手游廊拐角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的秋雨，徐令宜低下头，在她耳边低道：“我们回屋去！”
醇厚的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情怀。
十一娘抬了头斜睇着徐令宜，目光如波光粼粼的春水。
“好！”
徐令宜觉得心中一滞。
愣了片刻，这才牵了她的手大步朝正屋去。
火辣辣的炙热感就从杨氏的脚踝一直烧到了她的心里。
她猛地站了起来：“走，我们去文姨娘那里去！”
杨妈妈卒不及防，差点跌倒。
“这个时候？”她愕然道，“您的脚……”
“你别管了，快扶我去文姨娘那里。”
十一娘紧紧地抱着徐令宜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任他怎么也不愿意松手，就怕她看见自己烧红了的脸。
徐令宜低低地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在院子里就敢抱了自己的胳膊，回到屋里又大大方方地服侍自己更了衣……还以为是做了孩子的娘所以少了几份拘谨，谁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热，有些情不自禁地狠狠挺了挺。
酥酥麻麻的感觉九转回旋地在身体里流窜，让她心里又慌又乱，细细的呻吟就从她嘴里溢了出来……带着几分欢快，几分娇媚，如同回应他的恣意般，听着她自己都羞赧起来……偏偏身体不受控制……心里又恨他明明知道自己……却更加肆无忌惮……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肩头。
那身体纤细娇柔的不像话，像春日初绽的花，细致的让人惊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她弄坏了，却又让人销魂，舍不得放手，患得患失，正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才好……肩头一阵痛。
他微微一怔。感觉到她身子比刚才又软了几分。笑起来，索性在她耳边戏谑她：“还有这力气我倒小瞧了你。”动作比刚才又恣意了些。
十一娘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不由仰了头，大口地喘息起来。
“徐令宜！”
声音里已有了些许的哀求之意。
徐令宜抬头，看见她水汪汪的眼，红艳艳的唇……
他不禁问了个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问题：“想不想我？”

第四百九十九章
在这种情况下，问她想不想他……
十一娘脸色胀得通红。
却又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
从前好像没想过。
现在，想！
想这温暖的怀抱，想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想被他小心翼翼又留恋不己的珍惜……
她的搂着徐令宜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脸上。
十一娘的脸皮那么薄，他又问的那样轻薄，别说是回答了，恐怕要羞得下不了台了……
心念一转，徐令宜心里突然有些不安起来……不由紧紧地抱住了十一娘，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肩头。
这样看不见她晶莹的目光，只凭着身体感受她的旖旎风光，另有一番婉转柔顺的滋味……难怪十一娘常红着脸把头藏在他怀里了！
他闭了眼睛，含着她的圆润的耳垂含糊不清地喊了声“默言”……伴随的，是他越来越深入的探索……落在十一娘的心上，就有了些许的催促……
脸烫得厉害，心却砰砰直挑。
她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个“想”字。
徐令宜停了下来，惊讶地抬头，望着她的目光灼灼如火。
“默言……”
语气中有怀疑，有犹豫，有迟疑，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忐忑……再也不是那个笑起来目光如太阳般明亮，走起路来如龙行虎步般威武的徐令宜……
是自己的一句话，让他有了这样的改变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小小的窃喜。
十一娘攀附在他的肩头，朝着他的耳朵吹着热气。又应了一句：“想！”
声音娇憨妩媚，却清楚明晰。
脖子好像突然被绳子勒住了似的，他有些呼吸困难……手臂却不由收紧，再收紧，恨不得把身下的这身子骨儿揉到自己身体里，又雷霆万钧地朝里撞去，恨不得把自己柔到她的身体里……好像这样，才能感觉怀里的这具身体有多柔软，多甜蜜，多销魂……惹得十一娘一阵娇呼……
“家里来人了？”文姨娘披了夹袄坐，望着坐在她身边泪眼朦胧的杨氏。
杨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说有闲帮看着杨家犯了事，趁火打劫，三两银子的借据，要还三万两。不然，就要到官府去告诉我父亲。父亲没有办法，这才派人来，想让我求侯爷出面打声招呼……”
文姨娘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蹙。
人一走，茶就凉。可皇上的圣旨还没有下来，这些人就这样迫不及待了。
她想到了还没有音信的母亲……也不知道秋红的父亲能不能说动娘亲离开文家。
想到这里，文姨娘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而杨看在眼里，心中一松。
文姨娘这人最爱银子，她最怕文姨娘无动于衷。
她想着，就用帕子掩了眼角抽泣了几下，低声道：“别人不知道，姐姐是知道的。自我进府……还没有和侯爷说上几句话，侯爷待我，更是十分的冷峻。不像夫人和姐姐，不仅待我和气，有什么事，也多有照顾。何况我名义上侯爷的妾室，这样的大的事，也应该先与夫人商量才是。”说着，她面露戚容，“可杨家如今是待罪之身，生死未卜。夫人就是有心，可还要顾着徐家的名声和前程，怎能因小失大……又不敢去找夫人相助……”
文姨娘就想到自己了。
当时也是辗转反侧的好几夜，前三百年后三百年都想了个遍，才这鼓足勇气去找夫人……可没想到十一娘很爽快地答应了，最后还想出了个好办法。
“思前想后，走到院子门口又折回来，折回屋里又坐立不安，结果竟然把脚给巍了。”杨氏就伸了伸用白棉布帕子包裹着、像粽子似的脚给文姨娘看，“想着天色太晚，夫人身体不好，去请大夫又怕惊动了夫人，还是妈妈提醒，我这才想到向姐姐讨些药油擦来。”
文姨娘听着忙问了问她的脚伤，然后安慰她道：“我这药油效果很好的你先休息一夜，等明天大夫来看几副药吃，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杨氏点头，却道：“我倒不担心我的脚。慢慢养着，总能养好。”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沉声道，“我是担心家里的人……闲帮逼着父亲还钱，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也不知道到底怎样了？我父亲是个直性子，要是就这样和那些人硬撑着……”她眼泪又落下来，“我真怕他个三长两短的……我这辈子都要寝食不安了……”
“不会有什么事的！”文姨娘帮她分析，“那些人不过是想诈些银子用罢了把人逼急了，大家一拍两散。于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我看，你也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求夫人，看夫人怎么说再做打算。”又道，“夫人为人宽和又厚道，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夫人商量。如果能帮得上，夫人一定会帮的这点你尽管放心。”
对她不像姊妹，倒像客人！
“真的！”杨氏听着却眼睛发亮，伸手就拉了文姨娘的衣袖，“那，那能不能再在就去求见夫人？”
文姨娘一怔。
“姐姐有所不知。”杨氏泪珠又涌了出来，“我本已经歇下，可合上眼就梦见父亲被人殴打，房子被人霸占，母亲和弟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哭着让我救他们一命……”她伏在文姨娘的膝头大哭起来，“我哪里还能坐得住……想着姐姐是个性子敦厚，平日又对我诸多照顾，顾不上姐姐歇了，厚着脸面就来了……”她抬了泪流满面的脸，“姐姐，求你看在我进门就跟着你学规矩的份上，你就和我去夫人那里看看吧……不管夫人见与不见，我总能安心些……要不然，总觉得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没有尽心请人帮忙……”
文家的事还悬而未决，文姨娘自然能理解她的心情。可这个时候去求见十一娘……
“就是去看看。”杨氏苦苦哀求，“要是夫人歇下了，我们自然不便打扰！”
杨氏的父亲是旁支，杨家虽然获罪，可这么多天了，杨氏的父亲却没被牵连入狱，想来这场是非与杨氏家里没什么关系。何况帮与不帮，全凭夫人的一句话。
文姨娘想到文家受杨家牵连十一娘却对她伸出援手时自己的感激……
“好吧！”她叫了冬秋帮她穿衣，“我们去看看──如何夫人已经歇下了，我们就不要吵夫人了！”
杨氏满脸惊喜，连连点头：“姐姐，我就知道你宅心仁厚。我这样的心情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设身处地想明白……”
徐令宜温柔地用十一娘拭鬓角的汗水，低声问她：“累不累？”
十一娘闭着眼睛，任他抱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徐令宜眼底溢起浓浓的笑意。
抱着她的时候就很矛盾，怕她受不住……没想到却是他先丢盔卸甲……
想到这些，他忙打量十一娘的。
只见她满脸红润，眼角眉梢都荡漾着几分春情。
徐令宜松了口气。
十一娘动了动：“妾身身上全是汗……”
他知道她爱干净，他也很喜欢她的干净。可这一次，他却把她箍在怀里：“等一会等会我帮你擦身子！”
想和她就这样肌肤相亲地再腻一会。
十一娘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见他坚持，也就闭着眼睛伏在了他的身上。
可能是太累了，眼睛一合，就进入了梦乡。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给她擦身子。
她闭着眼睛喊了声“徐令宜”。
熟悉的醇厚嗓音就低笑着在她耳边应了一声。
十一娘任他摆布。
身子一沉，好像有人覆在她的身上，一边亲昵地喊着“默言”，一边分开了她双腿……
十一娘一惊，忙睁开含了铅似的眼睑：“明天……明天再……”话没说话，已感觉到兵临城下。
徐令宜低笑，也不说话，沿着她的脖子一路吻下去。
明明累得不行，气息开始有些不稳！
她抓着他肩膀的手变成了搂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算不算是纵欲呢？
十一娘迷迷糊糊地想着，却听见竺香有些焦急的声音：“侯爷，夫人，宫里有贵人奉了皇上之命招侯爷进宫！”
徐令宜身子一紧，肌肤竟然如铁包了的丝绒般，摸着光滑，却十分的硬朗。
“侯爷！”十一娘清醒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徐令宜。
不同于刚才的柔情蜜意，此刻却是紧张与不安。
这个时候，怎么突然会宣徐令宜进宫！
建宁侯、寿昌伯还有两个阁老可都关在诏狱里。而韩信就是被吕后在宫中刺杀的！
感觉到她身子绷得紧紧的，徐令宜忙温柔抱着她：“没事，没事这些日子皇上忙着整顿吏治呢！”
十一娘想了想，觉得徐令宜的话有道理。
皇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添混乱，何况徐令宜在宫里也安置了不少眼线。如果皇上有什么想法，以现在这样复杂的情况，徐令宜多多少少会听到些风声！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徐令宜看着，心里柔柔的。却打趣她：“怎么？舍不得我走！”
十一娘红了脸。
还好没有进入主题，要不然，真是件尴尬的事。
“是舍不得！”她让着徐令宜捉狭的目光，索性道，“怎样了？”
徐令宜很是意外。
他用额头抵了十一娘的额头，嘶声道：“那我就在家里陪着你！”

第五百章
十一娘自然不认为这是真话。
她搂了徐令宜笑。
片刻后挣扎着起来：“妾身服侍侯爷更衣吧！”
徐令宜没有动，反她半压在身下，目光清亮地望着她，高声问罗帐外的人：“宫里来的是什么人？”
“说是从乾清宫来。”竺香恭声道，“奉了皇上的特旨来见侯爷。”
“知道了！”他全神贯注地望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跟赵管事说一声，让他陪着到正厅旁后的暖阁喝茶。”
竺香应声而去。
徐令宜吻着她的鬓角，竟然一副不打算起身的样子。
十一娘犹豫：“侯爷，您是不是知道皇上找您去是什么事？”
徐令宜的手留恋在她的单薄却玲珑的曲线间：“既然不是皇后娘娘有什么事，我一个赋闲在家的侯爷，庙堂上的那些事，还是少掺合为妙。”说着，含了她胸前的那抹艳丽，细细地品尝起来。
十一娘倒吸了口冷气。
她可没他这样的定力知道有人在外面等着还能……
“侯爷！”十一娘推了他，“您还是去看看吧”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竺香的声音，“侯爷，赵管事求见！”
十一娘整个人都僵直了。
徐令宜不由轻轻叹气，知道今天这事是不成了！
心里暗可惜。难得十一娘有这样的兴致……实在是煞风景！
翻身靠坐在床头，高声道：“什么事？”
“侯爷，”虽然隔着门帘子，赵管事的声音并不大，却能很清晰地传到罗帐内。他语言简练，“内侍来传旨之前，陈阁老、王大人都在乾清宫。待陈阁老、王大人出宫后，皇上立刻让内侍来传口喻。之前有福建八百里加急送往内阁。具体是什么内容，现在还不知道。寅时应该有消息传过来。”
“区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区家四爷和六爷依旧分庭抗礼，嫡出的七爷和庶出的五爷、八爷站在四爷那边，二爷、区皇贵妃之父三爷、九爷站在六爷那边。”
徐令宜露出满意的神色，应了句“知道了”。
赵管事退了下去。
“侯爷，您还是去看看吧！”十一娘也拥被而坐。“这些日子朝庭正是多事之秋。说不定皇上真有很急的事要找您了！”
虽然说内侍从宫里出来手续繁多，会耽搁些时间，晚些去皇上也不可能追究。可毕竟还有来传旨的内侍，有个什么闲言语传出去了，徐令宜不免背上狂妄自大之名，有怠慢圣意之嫌。
何必因小失大！
她也不等徐令宜开口，披了小袄下床叫竺香：“让小丫鬟打水进来服侍侯爷更衣！”
竺香轻快地应着，声音里透着几份欢欣。
她也怕徐令宜贪念温柔乡，让十一娘背上不贤之名。
徐令宜看着十一娘一副肃然的样子，不由笑着拧了拧十一娘的鼻子：“看样子我想奸臣都有点不容易！”
十一娘抿了嘴笑：“因为佞臣活着的时候比较吃得香！”
徐令宜哈哈地笑，捋了捋她落在腮边的一缕青丝，想着刚才它散落在自己胸膛时的香艳，心中悸动，捧了她的脸，亲着她的面颊，低声吩咐她：“等我回来！”
十一娘的脸“腾”地一下通红。
守夜的婆子见来叩门的是文姨娘，立刻换上了笑脸：“姨娘这是？”又好奇地望了望跟在文姨娘身后的杨氏。
“夫人歇了吗？”文姨娘并不期待地问。
山不转水转。杨氏今日虽然落魄，可不保哪一天她会显贵。走这一趟，也算是给了杨氏一个交待。
“姨娘的运气可真好！”守夜的婆子听了笑容里就有了几分谄媚之色，“宫里来了人，传侯爷进宫。夫人刚把侯爷送走，这会十之八、九还没有歇下！”
文姨娘和杨氏脸色俱是一变，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半夜进宫，不知道是凶是吉？
文姨娘忙道：“还请妈妈帮我们通传一声。”然后塞了几块碎银子给那婆子。
婆子思忖着文姨娘是十一娘面前最体面的姨娘……一面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到了衣袖里，一面笑道：“姨娘稍等，我这就去跟竺香姐姐说一声。”
“有劳妈妈了！”文姨娘客气道，和杨氏进了穿堂，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站了。
“文姐姐，您说，皇上传侯爷进宫，会是什么事呢？”杨氏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原来还担心徐令宜歇在了十一娘屋里，到时候有一番周折。可不曾想，徐令宜竟然会奉召进宫……这，算不算是天意呢？只是不知道徐令宜有没有把她去半月泮的事告诉十一娘……不过，就算告诉了也没什么关系。以徐令宜的性情，决不会事无臣细都一一说明……怕就怕见不到人，连个机会也没有……
文姨娘以为她在为徐令宜忧心，没有在意，叹道：“我也不知道！”神色间有些茫然。
自从十一娘把一些事情和她挑明，多年来根深蒂固植在她心里的一些观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她突然对自己有迷茫起来，对这些事就更不敢做评价了。她只求徐令宜千万不要出什么事，要不然，这一大家子的日子可怎么过……
那边竺香接到婆子的通禀：“文姨娘带了杨姨娘要见夫人？”
婆子媚笑着点头，看着那碎银子的份上道：“姑娘，我说夫人歇下了，可文姨娘说，让我无论如何跟姑娘说一声！”
竺香听着吩咐了身边的小丫鬟一声：“我去看看，夫人问起，你就说我立刻回来！”然后和婆子去了穿堂。
文姨娘见了竺香，笑着迎了上去：“杨姨娘有点急事要见夫人。我陪着过来看看……”
她是怕被侯爷送到庙里去，所以想趁着这事还没有传来，连夜来求夫人，希望能让侯爷改变主意吧？而且这样的事，她肯定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竺香笑吟吟地望着杨氏，道：“夫人刚刚歇下。要不，我给杨姨娘传个话吧”委婉地拒绝了杨氏。
杨氏暗怪竺香多事。却又不能不过这一关。
眼角微湿，语气中也有了几分哽咽：“我家里出了点事，想求夫人帮着向侯爷求个情……”
侯爷要把她送到庙里，就想起夫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竺香微微地笑：“这离天亮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了。何况侯爷不在家，就是交待管事们去办，也要等天亮。我看，姨娘不如等会再来吧！”
文姨娘能有今天，十一娘给她体面是一个方面，她察颜观色会做人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她闻言目光微转，笑着帮竺香劝杨氏：“竺香姑娘说的也对。反正马上要天亮了，夫人刚歇下，侯爷又不在家……”
文姨娘的话还没有说话，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竺香姐姐，夫人说，让文姨娘和杨姨娘去见她老人家！”
竺香一愣。
这杨氏分明不怀好意而来，夫人为什么还要见她？
心里有点急，可这种情况下却又不能表态。只好笑着请了文姨娘和杨氏：“两位姨娘请随我来！”
文姨娘想着自己该做的已经全部做了，余下的事还是不参与的好。可夫人让她跟着一起去，此刻说这样的话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她忙跟了上去。
杨氏则心中一喜。
只要十一娘愿意见她就成……
正屋灯火通明，十一娘倚着弹墨大迎枕坐在临窗大炕上，神色显得有些慵懒。
她端着茶啜了一口：“杨姨娘找我有什么事？”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小丫鬟上茶上点心端了杌子请他们坐。
文姨娘不禁小心翼翼地打量十一娘。
皮肤白里透红，目光温和平淡，神色安静从容，看上去气色极好。
她心中略定。
杨氏已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
“夫人！”她又羞又惭，“奴婢做错了事，如今悔之莫急。还请夫人看在我一时糊涂的分上，救奴婢一命”说着，落下泪来。头磕在地上，彭彭做响。
这样的开场白，还真是新鲜。
家里出了事，觉得她没有能力解决，私下去找徐令宜，她可以理解。却不可以原谅。何况她去找徐令宜的结果并不是解决了家里的困难，反而把自己送进了庙里。如果徐令宜是因为杨家走麦城就想撇开关系，早就可以把杨氏送到庙里了，何必等到此时此刻。那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徐令宜不说她也可以想像……
要是徐令宜定力差一些，阅历少一些，年纪轻一些，结局会怎样，只怕谁也说不清楚。而在徐令宜做出了送她去寺庙的决定，她知道徐令宜和自己碰了头之后，还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见她，而且低眉顺眼，进门就先磕头认错……
且不论立场，就这分胆量，已是少见！
十一娘望着半垂的罗帐。
徐令宜怀抱的温暖好像还萦绕着她没有散去。
突然间，她很想知道杨氏会说些什么！
她不由坐直了身子，眉宇少了些许不以为意的闲情逸致。
“杨姨娘做错了什么？”她矜持地笑，“要这样声泪俱下的求我原谅？”
杨氏一愣。
十一娘的语气虽然还和从前一样温和，可说出来的话率直的有些刺耳。
屋里的人更是面面相觑。
夫人何曾这样不给人留情面！

第五百零一章
十一娘静静地望着杨氏。
文姨娘却开始背脊冒冷汗。
杨氏这哪里是来求情的，分明是来认错的！
正如夫人所问的那样，杨氏之前到底做了些什么，杨氏当着她的面却是一句也没有提。
难怪杨氏要拉着她来见夫人。
夫人对她的信任，阖府皆知。没有她，半夜三更的，杨氏别说是见夫人了，就是叩开那道穿堂的门也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气得心角发疼，脸色胀得通红。
夫人一直不接受杨氏的好意，原来早就看穿了杨氏是个白眼狼。只有自己，睁眼瞎似的，以为杨氏和她一样，都是受家里的拖累，起了同病相怜之心……被她当成垫石不说，还拖累了夫人……
文姨娘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她在府里独善其身十几年，竟然就被杨氏这个搅祸精给坏了……
文姨娘不由狠狠地瞪了杨氏一眼。
杨氏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全副心神都放在十一娘的身上。
妻妾之争她不是没见过。有些主母被小妾气得吐血都要忍着，并不是没有办法整治小妾，也并非仅仅为了个贤名，归根结蒂，还是怕得罪了丈夫被丈夫嫌弃，甚至影响到子女在家族中的地位和财产的分配。
十一娘是独房专宠的继室，她是从未待寝的妾室。云泥殊路，十一娘对她也因此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现在，十一娘看她的目光却是冷漠中带着几份犀利。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刚才徐令宜回来的时候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十一娘。甚至有可能把她时的一言一行都……
想到这里，她眼睛就噙了泪水。
“夫人奴婢听家里的人来说，家父三两银子的借据竟然要还三万两银子……夫人，您想想，有谁家的利钱这么重的？”她说着，强忍着泪水抽泣了一下，“我原想，那些人看着我两位伯父被关进了大理寺，世态炎凉，那些人趁火打劫，也是常理。可家父告到了官府，官府竟然不管……”她满脸悲愤地望着十一娘，“夫人，乡野村民不懂朝中大事，大风吹梧桐树，哪棵倒了踩哪颗，可这朝庭的命官难道也不懂吗？我两位伯父一没有定罪，二没有进诏狱，怎么就那么肯定没有东再起的一日？分明就是受了人的指使，看着杨氏身陷泥泞来落井下石了。
“夫人，当年太后赐娘家侄女与侯爷为妾，就是为两家交好。打狗还要看主人。那些人竟然全然不顾，好像算准了侯爷决不会为了颜面给奴婢出头似的……奴婢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她神色一肃，语气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说不定有人在打徐家的主意，想借着这机会拖徐家下水。原想来求夫人，又想着夫人身体虚弱，侯爷体贴夫人，连家里的琐事都交给了太夫人打理。要是奴婢猜中了还好，要是没有猜中，只是奴婢草木皆兵，让夫人白白跟着担心一回，侯爷责怪下来，奴婢只怕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犹豫了半天，奴婢还是去见了侯爷。”
说着，她泪珠一滚，头就磕在了水磨石的青砖上：“夫人，求您救奴婢一命吧！奴婢不过因是旁支，才被选了送给侯爷，却从来没有非份之想，只想尽心尽力服侍夫人，服侍六少爷，求有一衣蔽体，一食裹腹而已……夫人，求您救奴婢一命奴婢来生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屋里服侍的早在十一娘开口问话的时候俱已静息屏气，个个低眉敛目如木桩子似地立在一旁，杨氏彭彭彭地磕头声因此显得特别的响亮，也就有了种风雨欲来的压抑，让人不由自主战战兢兢起来。
文姨娘和竺香不由朝十一娘望去。
只见十一娘斜斜地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拿着个掐丝珐琅绘花鸟百年好合图样的靶镜在手玩弄着，眉宇间一派悠闲自得。杨氏的伤心、愤然、凝重、担心全然对她没有任何的影响。
两人不由愕然。
十一娘已闲闲地道：“不知道杨姨娘做错了什么事要求我原谅？”
一句话，让杨氏的一番唱念做打显得多余而不知所谓，全成了累赘。
杨氏心中一沉。
十一娘能以庶女嫁给徐令宜为继室，得到上至太夫人下至小丫鬟的喜欢，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找到机会就发起难来，想着怎样降罪于她……
她抬起额头通红的头，含泪道：“侯爷喝斥奴婢牝鸡司晨，诽议庙堂之事，陷徐家于不义。奴婢决不敢有异议。可奴婢确是无心之举。奴婢虽然出身衢闾，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还是知道的，断然不敢因自己娘家的事让徐家受人以柄……”
不仅答非所问，而且利用人人都喜欢辛秘之事的心理转移话题，隐晦地提起她见到徐令宜后的情景，并且在语辞间透露出徐令宜不喜欢去她去找他的原因仅仅是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如果对徐令宜没有信心，如果好奇心重一点，多半就会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吧？
十一娘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敢来找自己了。
不说别的，就凭她这副赛苏秦、张仪的巧舌，的确有几分化险为夷的把握。
“杨姨娘，”她放下手中的靶镜，神色一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杨氏的话，“你说了这么多话我也没听明白你到底为何事要我原谅如若说是怕我责怪你私自去找侯爷，你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是怕我担心害怕，所以没告诉我。如若说是因为侯爷喝斥了你，怕侯爷责怪，侯爷既然没有拘着你，也没有让妈妈去问罪。我实在是想不通杨姨娘为何见到我就喊着让我救你一命。”她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起来，“莫非杨姨娘所言全是危言耸听，妖言惑众我看，侯爷说的有道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你还是早点回去歇了，把侯爷的话好好想想，自省一番。以后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说着，伸手去端茶盅。
把过失全推给了杨氏。
文姨娘从明白了杨氏的用意后就一直自责、愧疚到现在。见十一娘发话，想着人是自己带来的，将功赎罪般立刻上前去搀杨氏：“杨妹妹，夫人说的对。这些事都不是我们女人该操心的。你这样做的确是失妥当。夫人既然当你回去好好反省，我们就不要打扰夫人歇息了……”
如果就这样走了，那自己又何必要费尽周折地来见十一娘呢？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失去了这次机会，未必就能有第二次机会。
现在当务之包是要留下来。
留着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
杨氏立刻推开文姨娘伸过去的手臂，冲着十一娘急急地道：“夫人，您的话奴婢全记在了心上。只是侯爷……”她说着，掩面哭了起来，“侯爷因此要送奴婢去寺院！”
照杨氏的语气，杨氏之所以被徐令宜送到寺院去，全是因为杨氏说了些不应该是女人关心的敏感话题被徐令宜不容而已。
竺香几个知道的都低下了头，文姨娘几个不知道的不免面露惊骇。
十一娘不由冷笑。
如果对徐令宜的认知浅一些，如果对徐令宜的信任少一些……她也会相信杨氏的说辞吧！
“你惹了口是之非，”十一娘目光锐利地盯着杨氏，“侯爷送你去寺院而不是吩咐我动用家法，难道你心中还有所怨恨不成？要不然，怎么见到我就要喊救命！”
“没有，奴婢决没有半点的怨恨。”杨氏急急辩道，“奴婢只是害怕”她一面说，一面跪行到炕边扶了炕沿，“夫人，你生在书香门第，家教森严，就是偶尔跟着父母兄弟去寺院，也不过选些清誉卓著之地，在禅房里喝杯茶，吃顿斋饭而已。哪里知道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龌龊之事……”
她说着，脸色一红。
“有好事之徒见庵堂礼数量与僧家相同，不免常去游耍，见了去烧香的内眷不仅不回避，还品头论足，送些钱财做那私会之事。还有些心性歹毒之人，甚至会想尽办法拐了去，或卖入烟花之地，或别行安置做了外室……这还是那些有家有室、父兄俱在之人。要是遇到那些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出家人，下了蒙汗药直接把人掳走，买通了庵堂的主持把人卖了也是常事。何况是奴婢这种被夫家送到庙里的罪臣侄女？”
她泪如雨下。
“奴婢虽然出身卑贱，可也曾读过《女诫》、《烈女传》。奴婢不怕寺院清修贫苦，只怕遇到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之事……”她本想说“如若如此，宁愿去死”，心念一转，如果十一娘因此而索性让徐令宜赐她死岂不是自找苦吃。遂语气一顿，低了头擦了摸眼角，把这事略过不提，“夫人，侯爷既然说了要送我去寺院，奴婢不敢违背，只求夫人同意让奴婢在家庙里落发，免得落入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丢了侯爷和夫人的颜面奴婢也能日夜为侯爷、夫人、少爷、小姐们祈福，求菩萨保佑徐家家业昌隆，子孙旺盛。”
“家庙啊！”十一娘望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庞。
这才是她的目的吧？
先留下来再说。
可见过她的手段，十一娘又怎么敢把她留下来。
她的家应该是憩息的地方，而不应该是战场！
“后花园的佛堂只有一个照顾香烛的老妈妈，算不得上清修之地。”她轻声道，“我看，还是乔姨娘去过的大觉寺好……乔姨娘去了一趟，别的不知道，至少知道守规矩了杨姨娘，你说呢？那里应该算是清誉卓著之地吧！”

第五百零二章
徐令宜回来的时候梳了纂儿，穿着湖绿色妆花素面小袄的十一娘正抱着谨哥儿喂他吃粥。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侯爷回来了！”
嫣然一笑。
却让徐令宜微愣。
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十一娘和他记忆中的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眉宇间舒展了很多，就有几分爽朗的味道。
如初绽的花蕾，不经意间已悄然地盛放，摇拽生姿。
徐令宜颇有些惊艳。
十一娘已回头放了调羹，一面将孩子交给顾妈妈，一面吩咐小丫鬟打水进来服侍徐令宜梳洗，自己则过去帮他更衣：“侯爷还好吧？是先吃点东西去睡？还是先睡会再起来吃东西？”
到了宫里他们都是下人，怎么可能吃好睡好！
“没事！”徐令宜知道她担心，展开双臂由她帮着脱了衣裳，低声道，“皇上拉着我说了一夜的话，他去上早朝，我先回来了。”又见炕桌上摆了早膳，道，“吃了再睡吧！”
十一娘点头，吩咐小丫鬟重新摆了早膳，继续抱了谨哥儿喂他吃粥。
小家伙像刚才一样，嘴巴闭得紧紧的，任十一娘怎样哄，就是不吃一口，咦咦呀呀地，身子扭得像麻花。
十一娘不由气馁。
顾妈妈看着就在一旁小声地道：“夫人，这么大的孩子，又有奶吃……用不着吃糊糊！”
正说着，徐令宜梳洗出来，听了半句话：“怎么？奶不够吃要帖糊糊了？”
“不是。”十一娘刚答了一句，怀里的谨哥儿已手舞足蹈地冲着徐令宜呀呀直嚷，好像在跟徐令宜打招呼似的，差点把桌旁的粥碗给打翻了。
旁边服侍的或去扶粥碗，或挡在十一娘身边，显得有些慌手慌脚的。
徐令宜看着却有趣，抱了谨哥儿：“是不是想爹爹了！”
谨哥儿就冲着徐令宜傻笑，把徐令宜的心都笑软了。回过头来问十一娘：“刚才怎么一回事呢？”
十一娘让小丫鬟把粥碗收了，起身道：“想喂点加了青菜汤的米糊糊他，他不吃！”
徐令宜朝顾妈妈望去。
顾妈妈忙道：“侯爷，我每天吃一只老母鸡，两副猪蹄，两对鸽子……奶水足得很，六少爷吃都吃不完！”
“既然奶水足得，吃什么糊糊啊！”徐令宜立刻道，“何况孩子不喜欢吃糊糊！”
小孩子到了一定的月份不是都要吃些辅食以补充营养不足的吗？
可古时候的人认为最养人的是人奶，有些孩子吃到七、八岁。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
徐令宜就抱着谨哥儿坐到了炕上。
十一娘盛了碗粥，又递了筷子过去。
谨哥儿就开始不耐烦了，扭着身子冲着门帘子直啊！啊。
天气暖和了，十一娘看着天气好的时候就会带孩子去后花园走走。不过几天的功夫，孩子就不愿意待在家里了。
徐令宜知道他这是想出去了，笑着拍了拍谨哥儿的小屁股，把孩子交给了顾妈妈：“带他出去玩会吧！”
顾妈妈曲膝应是，接过谨哥儿，由七、八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出了门。
“谆哥和诫哥上学去了？”
十一娘笑着帮徐令宜布菜：“前脚刚走，后腿您就回来了！”
徐令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专心吃早膳。
饭后，十一娘服侍到内室歇息。
徐令宜靠在床头，这才和十一娘说起进宫的事：“……福建那边八百里加急，有个有大安的村，全村一百多户人家，被倭寇掠杀一空。”
“啊！”十一娘惊骇地望着徐令宜，“全部吗？”
“全部！”徐令宜的表情也有点凝重，“黄昏的时候才得的消息。皇上把陈阁老和王励都招进宫去商量对策。两人走后，皇上有些心烦，所以招了我去说话。”
十一娘有点惊讶，更多的却是如负重释。她迟疑道：“这样说来，福建又要打仗了？”
徐令宜奇道：“这与打仗不打仗有什么关系？”
“有人倭寇上岸屠村，难道就这样不管不成？”十一娘更奇怪。
“当务之急不是打仗。”徐充宜明白过来，道，“是怎样应该朝中那些反对之声。”
十一娘不解。
徐令宜解释道：“你想想，诏狱里还关着两位反对开海禁的阁老。出了这样大的事，那些人还不要抓住机会纷纷上书要求皇上禁海皇上就是担心今天的早朝，所以才招了陈阁老和王励进宫的商议。”
“那屠村的事……”十一娘更关心这个。
“就算是要剿倭寇，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徐令宜道，“屠村的消息一旦传来，就给了那些反对开海禁之人最好的借口。一句‘犯我国民者，虽远必诛’，就能引起朝野上下的激愤，然后再提出闭国锁关。大势所趋，皇上再坚持下去就是触犯众怒。这样一来，皇上的一片苦心就全付之东流了。”
十一娘知道他们的顾忌都是对的。可就这样放弃……十一娘还是感觉有些愤愤然。
“难道皇上想把消息压下来吗？”她犹豫道。
“把消息压下来也是不可能的。”徐令宜淡淡地道，眼底深入闪过一丝锋利，“最好的想办法莫过于证明那些倭寇是人假扮的。如果能拉上区家，再牵扯上朝中的其他的阁老，那就再好不过了。”
十一娘突然发现自己在徐令宜面前只有孩子的智商。
她欲言又止。
毕竟是女人……
徐令宜看着攥了十一娘的手，柔声道：“没事的。不管那些屠村的人是真是假，朝庭都会给百姓一个交待。皇上心中也有些不安，所以想我去福建……”
十一娘大惊，反握了徐令宜的手，喊了声“侯爷”。
神色间已有几份惶恐。
好不容易脱身，现在岂不又要卷进去。
还没等她开口，徐令宜已抱了她：“我已婉言辞了皇上，推了蒋云飞！”
十一娘松了口气。
“放心！”看着这样的十一娘，徐令宜心里暖暖的，“我既然退了出来，就不会再涉足。”说着，他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何况还有皇太子……别以为是亲外甥，就忘记了君臣之礼……过了这一关，才算是真正的过关……”
这些，都是埋在徐令宜心底的话吧！
十一娘微微颌首：“侯爷放心，妾身会好好管教孩子们的！”
徐令宜见妻子理解了自己的意图，露出欣慰的笑容。
十一娘就帮他摆正了枕头，柔声道：“侯爷昨天一夜未眠，还是早点歇了吧！有什么事，等会再说也不迟。”
徐令宜“嗯”了一声，躺了下去，很快沉沉睡去。
十一娘在床边坐了一会，望着神色安祥的徐令宜，突然发现谨哥儿睡着了和他睡着了的神色非常的相似。
明明知道被角已经扎好了，她还是帮着掖了掖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顾妈妈抱着睡着了的谨哥儿走了进来。
十一娘笑着接了儿子，把他放到暖阁的炕上，亲了亲儿子的面颊，这才帮他搭了被子。
竺香悄声走了进来。
“夫人！”她低声道，“文姨娘来了！”
杨氏听说要把她送到大觉寺，当时就脸色煞白，拉着十一娘的衣袖眼泪婆娑地道：“夫人，大觉寺好不好，是怎样的一个名声。没有谁比乔姨娘更清楚的了夫人不如请了乔姨娘来问一问……”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十一娘已端了茶。
竺香立刻就请杨氏回屋休息。
杨氏犹不死心，拉了十一娘还欲多说，十一娘却态度坚决地转身离开进了内室。
她不肯离去，还是文姨娘叫了两个粗使的婆子进来把她给架走的。
十一娘也想见见文姨娘。
她去了东次间宴息之处。
文姨娘脸皮紫红，见到十一娘就跪了下去：“夫人，昨天的事，都是我鲁莽……”
受了教训就行了，用不着把人逼到墙角没个回圜的余地。
她示意竺香把文姨娘扶起来，然后让小丫鬟端了杌子给她坐。
“太宗皇帝为何会在交泰殿立下‘内宫不得干政’的牌子。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内宅女人常常不知道外面的事，又要强出头，结果坏了大事，甚至断送了祖宗的基业。”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姨娘以后行事，也要多想想才是。”然后转移了话题，“听说秋红的父亲回了燕京，可有什么好消息传来？”
不再追究这件事，就是天大的体面了。
文姨娘又羞又愧，低声道：“母亲已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了。让秋红的父亲给我带话，说让我别管家里的事，安心服侍侯爷和夫人就是。至于到起庵堂做居士的事，得慢慢和三叔商量──三叔对家母素来尊敬，家母突然要搬到庙里做居士，只怕会被世人耻笑，还需要慢慢来。”又道，“反正铺子已经盘出去了，秋红的父亲也没什么事做。我让他到扬州去，暂时在家母身边服侍，有什么事，他也好帮着应对。”
文家别说在扬州，就是在大周也是颇有名望的人家，寡居的大嫂突然要搬到庙里去住，没有个合理的解释，的确于家族清誉有损。
十一娘安慰她：“既然太夫人心里有数，必然会做个妥当的安排。”
文姨娘连连点头。
两人说了些闲话才散。
玉版过来。
“太夫人问，三月三是请德音班、长生班还是结香社？她老人家也好请五爷去说一声。”

第五百零三章
十一娘闻言笑道：“太夫人可说了喜欢哪个戏班没有？”
太夫人差人来问她一声，也是尊重她这个当家的主母，她却不可不顾老人家的喜好。
玉版眼睛亮晶晶的：“太夫人说，不知道白惜香唱得怎样！”
十一娘笑着点头，去了太夫人那里。
“不是长生班就是德音班，您看，今年要不要换一换，请结香社来唱堂会，也可以图个新鲜。”
太夫人笑着点头，跟十一娘商量：“鲥鱼是清蒸还是红烧的好？花厅里摆丁香还是海棠好？”
两人嘀咕了一下午，把三月三的事定了下来。
到了晚上，三爷徐令宁那边又有消息传过来，说三爷得了山阳县的连任。
太夫人很是高兴，三夫人趁机商量太夫人：“……吏部文选司的主事帮了大忙，我想请他的夫人三月三来家里喝杯水酒。”
屋里的人一下子都沉默起来。
太夫人笑着端起茶盅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我们不过添双筷子而已。只怕主事夫人要为难了到时候穿什么、戴什么好，拿什么做礼品……都要费一番心思。你要是有心，我看，不如到春熙楼订一桌席面送过去更实惠些。”
三夫人脸上挂不住，有些讪讪然。
五夫人就似笑非笑地瞥了三夫人一眼，笑盈盈地搂了太夫人的胳膊：“娘，您跟五爷说说，三月三我也要去点春堂听戏！”
按古时候的育儿经，怀了身孕的人要在家里静养。
太夫人知道她这是在帮三夫人下台，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给我在屋里好好待着。”
“娘！”五夫人摇着太夫人的胳膊撒着娇儿，“您就答应了吧！”
徐嗣俭和徐嗣谆都抿了嘴笑，歆姐儿却跑去抱太夫人的另一只胳膊，没抱着，就拉了太夫人的衣袖，学着母亲的样子娇滴滴地道：“娘，您就答应了吧？”
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
太夫人更是爱怜拧了拧五夫人的面颊：“看你还这样没大没小不！”
徐嗣诫嘻嘻地笑。
徐嗣勤则为母亲的不知所谓羞的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到了三月三那天，黄夫人和黄三奶奶依旧是第一个到。黄夫人陪太夫人坐了，黄三奶奶拉着十一娘到一旁说话：“……世子爷前两天得了一对红珊瑚，瞧着稀罕，让我今天带过来给你，屋里换摆设的时候也图个吉利。”
古时代珊瑚是很珍贵的东西，何况是红珊瑚。
是为答谢在杨家抄家事件中徐令宜帮忙特意寻的谢礼吧！
十一娘客气了一番，笑着收下了。
林夫人和林大奶奶来了。
“你们家贞姐儿什么时候嫁啊！”林大奶奶精神抖擞、红光满面，“我们家慧姐儿如今都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恭喜恭喜！”十一娘和黄三奶奶给林大奶奶道贺。
林夫人就和黄夫人、太夫人笑媳妇：“你们看，一点也沉不住气。”
“这样好的事，换我们也一样沉不住气！”太夫人笑着，唤了林大奶奶过去问详情。
待晚上送走了客人，十一娘服侍太夫人歇息，太夫人不免有些犹豫：“要不，让贞姐儿早点嫁过去？”
“快也不过是今年年底，慢也不过是明年开春。”十一娘笑道，“慧姐儿在沧州熟悉了我们贞姐儿再去，也有个指路的人，岂不更好！”
太夫人点头，笑道：“许是人老了，就想早点看着子孙团圆。”说得十一娘心惊肉跳的。
“娘可不能这样想。”她帮太夫人换了歇息的便衣，“我们家谨哥儿的媳妇还等着您的红包呢！”
太夫人呵呵笑：“放心，放心，一早就准备好了不会少了你们谨哥儿的。”然后和十一娘说起乔夫人来：“……有两年没有来参加三月三的春宴，那时候程国公正任宣同总兵，老四刚从老家守孝回来。不知道这次又是为什么不来！”
“可能是家里的事多吧！”十一娘听徐令宜说过这件事，“拿了二十几万两银子出来和杨家的人放印子钱，如今杨家的册帐被皇上命人在午门外一把火烧了，乔家血本无归不说，有些钱还是借的，债主听说了一窝蜂地涌到乔家要乔家还钱。乔家没钱，有人冲到正厅把祖传的一只青绿古铜鼎都给搬走了，要不是顺天府尹的人来的快，那张三尺长、两尺宽的紫檀木香案都差点给人抬了去。这几天程国公正应酬着这些事，乔夫人哪有心情来我们家喝酒、听戏。”
因为杨家高利贷很大一部分是借给了六部的官吏。建宁侯和寿昌伯被关押后，大理司的官员都有些不敢去审讯，皇上索性让人贴了告示，定了个日子在午门把帐册全烧了。
太夫人也听说过，只是没有十一娘的详细。听着叹了口气，道：“兵败如山倒。这治家管事何尝不是如此。我看这次乔家只怕是要元气大伤了。偏偏子孙里面又没有出采拔尖的人物……”说着，忆起往事来，“我记得程国公有个庶弟，和老四差不多的年纪。小的时候，不记得是为什么和老四起了争执，纠了几个玩伴给老四下套子，竟然把老四给套了进去，赔了五两银子才算完事。是个极聪明、机敏的。可惜后来被乔老夫人差了人引诱他入了烟花之地，后来为了个戏子被遂出了家门。要是当初好好教导，送到兵营里历练一番，说不定这时候能用得上了。”
这事有些复杂，十一娘不好说什么。
“是啊！”她应付两句，说起徐嗣谆的事来：“也不知道淡泊斋收拾得怎样了？明天得去看看才好！”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太夫人笑道，“我让杜妈妈盯着，有什么事，她会跟我说的。”然后问起杨氏来：“大觉寺那边的香油钱可准备好了？”
关于送杨氏去大觉寺的事，十一娘没有多说，徐令宜也没有多问，听十一娘提了一句，就让白总管去安排了。
不过送人去，按规矩是要送笔香油钱的。
“香油钱已经送过去了。说好以后每年三十两。初九把人送去。”
太夫人微微颌道，由十一娘服侍着歇下。
十一娘回到屋里。
竺香把黄三奶奶送的一对珊瑚拿给她过目。
是粉红色，一尺来高，灯光下有晶体熠熠生辉，十分的漂亮。
丫鬟们个个啧啧称奇。秋雨还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夫人，听说这东西是海龙王头上的角变成的，可以趋凶避邪，是真的吗？”
十一娘自然不会相信，却也不会戳穿。笑道：“可能吧！”
竺香虽然沉稳，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此时也有些兴奋，笑道：“我小的时候，看见有人家把它放在祠堂的香案上。应该是真的！”
正说着，徐令宜进来。
“咦，是谁送的？”
“黄三奶奶送来的！”十一娘笑着起身帮他更衣。
徐令宜打量了一番：“两株一样高，样子也差不多，倒也十分难得。”然后道，“摆株你窗台上，和那金鱼一起，也凑个趣。一株摆到谨哥儿的炕头好了。”
看样子，他也相信珊瑚有趋凶避邪的功能。
十一娘笑着应了。四月初八佛生日，让人送了只象牙雕的五百罗汉过去，算是还了黄三奶奶的礼，这已是后话。
第二天，她去了淡泊斋。
葛巾已经住进去了，陪着十一娘在淡泊斋走了一趟。
说的是“斋”，却是个五间三进的院子，台阶旁都是合抱粗的香椿树，墙重新粉过，家俱上了新漆，幔帐、坐垫全都是新的，花瓶、茶具却是古董，显得古朴自然，舒适雅致，颇适合徐嗣谆的身份。
十一娘很满意，花了几天功夫把徐嗣谆安顿好，皇上对杨家的处置结果也出来了。
“没收家产，流放岭南？”
徐令宜点头：“皇上总算还念着昔日的情份，留了杨家人的性命。”
“那两位阁老？”
“多半是活不成了！”徐令宜低声道，“但家里的人不可牵连进去。”
十一娘微微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听到消息的杨妈妈来求见她。
“夫人，我想跟着杨姨娘去大觉寺修行，还请夫人恩准！”说着，就磕起头来。
也不怪她来找自己。
杨家现在这样，她回去也没个着落。不过是多口饭。
十一娘让人搀了她：“杨姨娘出了家，就是方外之人，妈妈跟去也不太适合。要是妈妈不嫌弃，我给妈妈谋个庄子上看房子的差事，你觉得如何？”
杨妈妈听了有点失望，但十一娘的话也有道理。她感激地向十一娘道了谢。初八的晚上，和十一娘派去看守杨氏的妈妈一起帮杨氏收拾东西。
竺香神色有些凝重地进来和十一娘耳语：“自从把人架回了屋，不哭也不闹，东西也都收拾好了，刚才还把内室墙上挂的四幅挂屏让杨妈妈给取了下来，说很喜欢，想带到寺里去。”
只有毅志极其坚强的人，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冷静而条理分明，不怪竺香有些担心。
十一娘的目的是要她离开徐家。
听了低声道：“她屋里也就那点东西，她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至于其他的……我让管事和大觉寺讲好了的，三十两的香钱油，分三次给，一次在端午，一次在中秋，一次在春节。既然家里有人去，于理于情都应该去看看杨姨娘才是！”
竺香明白过来。待杨氏走后，把杨氏带走的东西下了帐，在旁边注了一笔，派了几个粗使妈妈把小院打扫了一番，然后一把铜锁锁了院子门。
杨妈妈则和徐家的粗使妈妈送杨氏去了大觉寺，当天晚上回来给十一娘磕过头后，就挽着包袱跟着徐家的管事去了徐家位于陕西的一座田庄做了看屋的人。

第五百零四章
十一娘此时才缓了口气，去看甘太夫人。
见面甘太夫人就问起谨哥儿：“初十谨哥儿满五个月了吧？长得像你还是像侯爷？我是孀居，他又小，可惜见不着。”又道：“我虽然有的是空暇，却是福薄之人，怕谨哥儿沾了霉气，托兰亭帮谨哥儿做了几件衣裳让她带过去！”语气很平静。
十一娘却听着难过，笑道：“我们之间，不讲究这些。只是孩子太小，春天的天气又变化快，太夫人，侯爷都不让带出来，怕受了风寒。等他大一些了，我带他来看你。”
甘太夫人听了直笑：“父母爱幺儿。怎么？我们侯爷也没能免俗？”
十一娘不想徐令宜被人议论为父不尊、教子不严，笑道：“主要还是侯爷子嗣艰难。”然后说起谨哥儿的趣事来：“……也不知道像谁？天天待在后花园里玩就好，不是吃饭、睡觉不落屋。略有不如意，就要发脾气。我怕他乳娘惯着他，多半时间都自己带在身边。”
“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愁吃不愁穿，最怕孩子被那些下人惯坏了。”甘太夫人很是赞同，“到时候有多少家业都要败下去。”又问起徐嗣谆，“上次来送花树，听说要搬到外院去住，他可还习惯？”
“不用听杜妈妈的絮叨了，正高兴着呢！”十一娘笑道，“下了学匆匆到我这里来问个安就回了屋，指挥着小丫鬟搬弄这，搬弄那。我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要在院子里种植海棠树。”
甘太夫人呵呵地笑起来：“还是孩子心性！”
十一娘颌首：“他人倒也纯厚……”
正说着话，看见有小丫鬟在帘子外面探头探脑的。
十一娘打住了话题，甘太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皱了皱眉头。
“别管她！”甘太夫人低声道，“是甘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语气颇有些不耐烦。
十一娘很是诧异。甘太夫人为人谦和温顺，很少有这样的情绪流露。不禁关切地道：“出了什么事？”
甘太夫人脸色一红：“说是外院的钱都拿去和龚家做生意了，寻思着让我拿些体己的银子救救急。”
“怎么会这样？”十一娘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你难得来一趟，我们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甘太夫人不想多说，“当初我从正屋搬出来的时候，她可是抄了我的箱笼的，如今让我拿体己银子来，还想反问她一句，我从哪里来的体己银子？说来说去，不过是打我喜铺的份子钱。”
“你和甘夫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为了几两银子和她翻脸。”十一娘沉吟道，“要是实在推不过，就让她来找我。说铺子里的事由我当家。我看她有这个脸没这个脸！”
甘太夫人很不好意思，携了十一娘的手：“让你为难，我心里到底过意不去。我已经跟她说了，喜铺当初是我大哥帮着拿的主意，这算帐分红的事也一并由我大哥拿主意。她要是不相信，让她去问我大嫂去。”
甘太夫人的大哥也当朝三品的官员，有他帮着撑腰，甘家不敢太过份。
两人的话题就渐渐转到了甘太夫人侄女和四娘儿子的婚事上，气氛渐渐变得欢快起来，十一娘在甘家吃了午饭才回去。
下午，兰亭来了。
抱了会谨哥儿才和十一娘在宴息处坐下。
“力气可真大！”她笑着端了茶盅，“我记得我们彤哥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刚刚能站起来，哪像谨哥儿，又蹦又跳的。”
十一娘让竺香收了兰亭送来的小衣裳，笑道：“怀他的时候怀像不好，还怕身子骨弱，没想到他能吃能睡，长得还行！”然后道，“这可真是巧了我上午刚去见了甘太夫人，你下午就来了──要是你上午来，我还不在家呢！”
兰亭听了笑道：“我原准备上午过来的，结果收到了三姐的信，让我给她带点东西去。我要差人把东西快点带到福建去……要不然，就上午来了！”
十一娘“哦”了一声，道：“曹娥有信来？她现在怎样了？”
“怀了身孕。”兰亭苦笑，“借口怀像不好，搬到了庄子上去住。所以才让我给她带些上好的人参、燕窝过去补身子。”
主母避到了庄子里去……
十一娘只好道：“眼不见心不烦。去庄子里住些日子也好。”
兰亭苦涩地笑了笑，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送了她出门，周夫人来了。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大吃一惊。
周夫人按品着装，显然是从宫里来。却脸色灰败，一副倍受打击的模样儿。
她摇了摇头，越过十一娘直接进了内室，趴在临窗的大炕上就哭了起来。
十一娘忙遣了身边服侍的人，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又是阁老秋后要被处决，又是谁家升了官谁家贬了官的，大家心里都有些没底，遇事不免比平常惊慌。
周夫人没有理睬十一娘，嘤嘤地哭了好半天才抬头：“芳姐儿生了，又生了个女儿！”说完，又伏在大迎枕上哭了起来。
十一娘默然。
这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事！
她无言地陪着坐了一会。
周夫人好好地哭了一番，这才抽泣着坐直了身子：“回去还要做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
可公主府耳目众多，还有叔伯兄弟、妯娌姑子，被人看了不免有流言蜚语传了去。
她让竺香打水进来，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我是个不出门的人，姐姐只管来。”委婉地告诉周夫人自己不会说出去。
周夫人却没和她客气，按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脸：“我要是和你见外，就不会来了！”说着，想起了芳姐儿，“别人都说再尊贵的人命里都有凶险的时候。我们芳姐儿从出身到现在。小的时候得公主的青睛，待她就与其他孙女不同，就是孙子，也比不上。长大后又聪明伶俐，活泼孝顺，再后来，又嫁了皇长子，做了太子妃……偏偏在女人最重要的子嗣上艰难起来。你说，这是不是富贵走在了前头？”
也就是先甜后苦。
好命是讲究先苦后甜的。
十一娘只好安慰她：“大难过后必是大福。姐姐就当是老天爷见芳姐儿事事顺当，让她过几天苦日子，知道了这世间艰难好了。”
周夫人缓缓地点头：“也只能这样想！”然后拉了十一娘的手，“公主洗三礼的时候，妹妹见到了皇后娘娘，可要跟我们芳姐儿说几句好话才是。”说完，眼泪又落下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办洗三礼。皇上听说又生了个公主，只应了句‘知道了’，不像上一次，立刻赐了名字……”
“看姐姐说，龙子凤孙，怎么会不办洗三礼？”十一娘端了杯热茶给她喝，“上次是嫡长孙女。自然不一样。别说是公主，就是皇子，也没有谁一出生就赏了名字的。姐姐先要稳住才是，要不然，芳姐儿也该慌了。这人一慌，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再想改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夫人不住地点头。
十一娘又劝了半天，又问了芳姐儿的情况。知道大人小孩都平安，放下心来。而夫人和十一娘这么说了一通，也心绪渐宁。知道芳姐儿生了公主的事避是避不了的，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去给太夫人请了安，回了公主府。
太夫人不免叹息：“就算是皇后娘娘等得了，只怕那些朝臣也等不得。”
“有皇后娘娘帮着看顾些，情况总好一些。”
太夫人没有说话。
晚上十一娘和徐令宜说起这件事来。
徐令宜的神色却有些凝重。
十一娘打趣道：“你也不会是嫌弃芳姐儿生了个女儿吧？我瞧着女儿挺好。我还准备生个女儿呢！”
徐令宜脸色微霁，咬了她的耳朵问：“真的真准备给我生个女儿！”语气极其暧昧。
十一娘想到这些日子他像开了禁似的，一日比一日荒唐，红着脸推开了他：“和你说正经的呢！”忍不住横他一眼。
却不知道看在他眼里多妩媚，抱着她，手就伸进了衣襟里。
十一娘喘息着任他所为。
他却只是留恋半晌后帮她整了衣襟。
十一娘咬了唇，眼睛有些湿起来。裹着被子翻过身去，闭了眼睛独自睡去。
“傻瓜！”徐令宜只好又把她搂在怀里，“刘太医说了，你要养几年。等过几年你再给我生个姑娘！”
她的小日子刚过。
十一娘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修长的秀腿却缠了上去。
徐令宜大笑：“好，好，好。全是我不对还不行”声音渐渐低下来，眸子全是溺爱的笑，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语言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十一娘抿了嘴笑，手却一点点地探下去。
玩火自残了！
徐令宜在心里无声地笑。
十一娘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过，也这是他自己惯的。
心里却是喜欢……却不是时候。
他笑着捉了她的手：“这次周家的日子不好过了！”
十一娘一愣。
徐令宜就正色地道：“太子乃国之储君，社稷之所望。不仅要镇抚海内，还要供奉祖宗祭祀。太子妃进门三年，连育两女，皇上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有些不高兴。周家如果以岳家的名义劝皇太子广纳嫔妃，生下长子就麻烦了。如若不闻不问，皇上想起来不免会觉得周家行没有大家风范，对太子妃心生不满……倒是个两难的境地！”

第五百零五章
十一娘的注意力被转移，她望着帐顶长长地吁了口气：“所以说，有女儿的还是别送进宫好！”神色颇为怅然。
徐令宜说这话可不是让她伤心的。
他是怕她继续胡闹下去自己丢盔弃甲，到时候十一娘吃苦头……
念头闪过，手就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太子刚刚册封，”他换了个姿态，下巴顶在十一娘的头顶，亲昵地搂了十一娘，低声道，“对皇上、皇后，要孝顺体贴；对兄弟姊妹要宽和忍让；在授业师傅面前要聪慧睿智；在群臣百官面前要沉稳持重……要做的事多着，怎么能惦记着广纳嫔妃？过两天郡主的洗三礼，你遇到皇后娘娘，记得跟她提一声。心里纵然再不满，也不可就这样冒冒然地给太子纳妃。总要给芳姐儿几年时候，周家知道了，也只有感激的份。如果还是不行，到时候再商量怎样纳妃也不迟。请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多担待些才是。”
男女有别，虽然是亲姐弟，徐令宜也不方面常去看皇后娘娘，何况一个是外臣，一个是内命妇，就更要避嫌了。如果有什么事，十一娘以外命妇的身份进宫朝贺的时候给皇后娘娘算是比较不引人注目的安排了。
十一娘明白，枕了徐令宜肩膀：“侯爷放心，我会把侯爷的意思传达给皇后娘娘的。”
徐令宜“嗯”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哈欠：“快点睡吧！昨天还要和娘商量进宫的事。”声音有些含糊，显然人很疲惫了。
十一娘娘轻轻应了声“是”，闭了眼睛也准备歇了，徐令宜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如果宫里有旨意让谨哥儿进宫，你就找个理由推了──进了宫，你又不能把谨哥儿带在身边时时照顾，要是磕到哪里或是碰到哪里就不好了！”
是担心儿子去了被人轻怠吧！
十一娘揽了他的腰，贴着他贴胸口清脆地应了一声“好”。
徐令宜这才摸了摸十一娘的头发睡着了。
十一娘仰了头，只看见徐令宜的下巴。
颌骨骨线优美，因为抿着嘴巴，绷得有点紧，却有种端穆的沉稳。
十一娘失笑，轻轻地凑上前去吻了一下……
是为母则刚，还是十一娘之前和皇后娘娘接触的太少，对皇后娘娘不了解，洗三礼的时候，十一娘给皇后娘娘问过安，刚说了句“郡主长的可真漂亮，和大公主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皇后娘娘就笑着招了她过去，携了她的手，先是低声地问谨哥儿：“……有没有长牙？应该可以扶着人坐一会了吧？吃得可好？有多重？有多高？”
十一娘一一应答。
就听见皇后娘娘声若蚊蚋地道：“你跟周夫人说一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不必担心。宫里的事，有我呢！”
十一娘微微颌首，继续说着谨哥儿的事，好像刚才皇后娘娘什么也没有说似的。
皇后娘娘看着，眼睛里闪过一道满意的笑容。
十一娘决定回去以后把见到皇后娘娘的一言一行都告诉徐令宜，也免得徐令宜总把皇后娘娘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似的。
思忖间，看见大公主由一群内侍、宫女簇拥着走了进来。
看见十一娘立在母后身边说话，她小跑过去，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永平侯夫人，永平侯夫人，你为什么没带谨哥儿来？”
有教习嬷嬷在大公主身边低声提醒大公主：“大公主，等永平侯夫人给您行了礼您再开口说话。”
大公主却理也不理那嬷嬷，自顾自地对十一娘道：“谨哥儿好有趣啊！上次父皇抱着他，我用手戳他的脸，结果他脸一歪，把我的手指含在了嘴里用力吮吸起来！”说着，还伸出右手的食指给十一娘看。
大公主的手指白皙细腻，指甲剪得齐齐整整不见一丝污垢，小小的指甲闪烁着粉色的珠光。
难怪徐令宜回去脸色不太好看……谁知道谨哥儿还遇到了些什么事？
想到这里，十一娘虽然在笑，心里有些不快。觉得徐令宜不让她把孩子带进宫来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而此刻眼中心中全是大公的皇后娘娘根本没注意十一娘，也没有斥喝大公主的无礼，反而笑盈盈地道：“福荣，你很喜欢谨哥儿吗？”
大公长重重地点头：“他长得好看又不像八弟，动他一下就哇哇大哭。”
前些日子，宋美人为皇上诞下了八皇子。
满殿的夫人都笑了起来，那些宫女、内侍也个个强忍着笑意低下了头。
大公主觉得大家都在嘲笑她，很不高兴，大声辩道：“我说的是真的嘛。谨哥儿长得最好看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教习嬷嬷脸皮涨得紫红，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就好，急得额头直冒汗。
皇后娘娘见大公主生气，笑着抱了她：“好了，好了。我们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丑妍，十分难得而已！”
众人听了忙七嘴八舌地道：“大公主，见过永平侯六少爷的人都知道六少爷长得漂亮。不是笑话您，是觉得您很聪明！”
大公主这才脸色微霁。
“这就是缘分！”突然有人笑道，“宫里这么多孩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身边还有伴读，可也没见大公主觉得哪个好看？我看，皇后娘娘和永平侯不如亲上加亲，让六少爷尚了我们大公主好了！”
大家不由惊讶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是李霁的岳母安成公主。
十一娘心中大怒。
这个安成公主，说话怎么这么不搭调。先不说两人是表姐弟，只有那些家贫之人才会给孩子订娃娃亲。要知道，古代婴儿的存活率都很底，婚订的太早，女方夭折，男方不免背上克妻的名声；如果男方夭折，女方是守节好还是改嫁好……略有些家底的人都会在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开始说亲，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通常已有了个雏形，男女双方也好量媒说媒。
她飞快地睃了皇后娘娘一眼。
皇后娘娘神色温和，和刚才没有什么两样，却没有答话。
看样子，也不喜欢安成公主的话。
她又朝身边的太夫人望去。
太夫人低头喝茶，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十一娘松了口气。
她希望儿子能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如果他长大了喜欢大公主要去做驸马，她是不会反对的。所有的提前必须是儿子自己做的决定！
念头一闪而过，十一娘嘴角微翕，正准备说几句俏皮话把这事揭过，已有人抢在她前面道：“我看，安成公主得了乘龙快婿之后，但凡看着一对金童玉女就想着要撮合撮合。”说着，大笑了两声，问道，“说起来，你们家盛萍成亲也三、四个月了，可有梦熊之喜？”
十一娘望过去。
说话的是任昆之母常宁公主。
安成公主听着眉宇间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傲然：“霁儿为国分忧，成亲没几天就回了福建……”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常宁公主没等安成公主说完就插嘴道，“他们少年夫妻，一个在燕京，一个在福建……虽说李家的规矩是不纳妾，可你做岳母的，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孩子留在身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看，你还是早点送盛萍去福建的好。”说着，目光一转，道，“莫非是李夫人要媳妇在身边立规矩，所以不愿意送媳妇送福建？”
大周律令，从三品以上的武将家眷才会留在燕京。
这屋里坐的全是皇亲国戚、公卿贵胄，官员的妻子都在殿外。
有人听了笑道：“安成，要是你不好说。今天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我们叫了李夫人来帮你劝劝。你看如何？”
没待安成公主说话，立刻有人同仇敌忾地道：“是啊！虽然说媳妇在婆婆面前立规矩是应该，可我们盛萍一不是长媳，二来还有县主的封诰，三来年纪夫妇新婚燕尔……李夫人也太不通人情了！”
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的婆，说别人的家闲话看戏不怕台高。如一石激起千层波，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而投石头的常宁公主却坐锦杌上笑盈盈地望着屋里的人，作壁上观，退出了八卦的圈子。
十一娘看着心中一动。
这位常宁公主能得皇上的喜欢，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生母曾经抚育过皇上的原因吧！
之后的发展就有点戏剧性了。
皇后娘娘宣了李夫人进来问话。
李夫人连声解释，说自己绝没有这个意思。是因为福建不安稳，怕县主去了生活不习惯，所以才留在燕京的。
安成公主也不停地解释，不是李夫人要把媳妇留在身边，而是她怕女儿年纪小不懂事，让李夫人留女儿在身边教导两年。
正说的热闹，黄姑姑进来禀告，说太子妃那边都准备好了。
大家簇拥着皇后娘娘往芳姐儿那边去。
路上，安成公主沉着脸，显得很不高兴；李夫人则端庄穆然地走在外命妇的行列里，看也没看安成公主一眼。
十一娘觉得有些好笑。
眉目流转间看见扶着福成公主的周夫人。
两人在殿外等待皇后娘娘召见时还和大家有说有笑的，进了殿，就一直沉默到现在。
想必心里不好受吧！
她想了想，找了个机会拉了拉周夫人的衣袖。

第五百零六章
周夫人知道十一娘有话对她说，并不回头，不动声色，待大家丢洗三礼的时候才趁着热闹站在了十一娘的身边。
十一娘悄声把徐令宜和皇后娘娘的意思都说了。周夫人表情明显的忪懈了很多。待从从芳姐儿那里出来时，福成公主甚至朝着十一娘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直没有做声的太夫人眼底就有了深深的笑意。
她拍了拍十一娘搀扶着自己的手，和五夫人、黄夫人说说笑笑去了偏殿。
回到荷花里，已是下午酉初，来迎接她们的不仅有徐令宜，还有罗振兴。
“大哥！”十一娘高兴极了。
罗振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冲着妹妹点了点头，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
“可把您给盼来了！”五夫人笑着和罗振兴打招呼，“四嫂天天在家里念叨着您怎么还没有来呢！”
太夫人也笑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到？”
“让太夫人、县主、妹妹挂念了！”罗振兴笑着回着太夫人的话，却像解释什么似的，目光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比原定的时候晚了大半个月启程。”
太夫人、五夫人看着不好多问。站在垂花门前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夫人一面往里走，一面笑着和罗振兴家常：“平平安安地到了就好。让老四给你接风，你等会可要好好喝两盅。”又问，“家里还好吧？听说你媳妇怀了身孕，怎样？她还好吧？”
“托您的福。”罗振兴恭敬地道，“家里都挺好的。内人身边有五姨娘照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六姨娘来燕京后一直没有回去。
十一娘想着五姨娘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知道罗振兴说的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
一行人在太夫人那里略坐了一会，太夫人见一个兄妹重逢，一个怀着身孕，也不留媳妇在身边服侍，端茶送了客。
五夫人回了自己屋里，十一娘则和徐令宜一起陪着罗振兴到书房坐了。
没等十一娘开口，罗振兴主动道：“你别担心。家里没什么事。是原先和我们家一起做茶叶生意的那个富商，突然携家带口到杭州来，求我帮他在杭州落藉。”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跳：“福建的形势很糟糕吗？”
这种事，不是女人应该关心的事。
罗振兴不由看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却道：“比我们想像的都要糟糕。福建那边报喜不报忧。大安村被屠之事是掩盖不了，这才报上来的。”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也就是，李总兵在那里，并不像之前以为的那样，福建的局势渐渐得到了控制。”十一娘沉吟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霁的军功……
她隐隐有种不好感觉。
徐令宜“嗯”了一声，侧身和罗振兴道：“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写信给云飞。你把那茶商的事好好和我说说。”
十一娘正想支了耳朵听听，却看见罗振兴又看了她一眼。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忙站了起来：“妾身去给侯爷和哥哥倒杯茶来！”
徐令宜不以为意：“让小丫鬟去倒吧！你要是不耐烦听这些，就回屋歇会！”
谨哥儿越来越沉手，十一娘却常常抱着，偏偏谨哥儿又不是个安分的，他总担心十一娘把谨哥儿一时力竭把谨哥儿落在了地上。
“妾身知道了！”十一娘笑了笑，还是起身回避了。
罗振兴很是震惊。
翰林院的人说起徐令宜，都说他虽然内敛寡言，却机智过人，行事谨密。没想到……却任十一娘在一旁听他们谈论朝廷大事。
他低头喝茶，掩饰着自己的表情，目光却忍不住朝十一娘瞥了瞥。
她侧着身子，正吩咐小丫鬟什么。
纤细的身子如杨柳般婀娜多姿，面孔粉白，如刚绽的玉兰花，这样清丽的人，却从骨子里透出几分潋艳来，让人看了不由惊艳。
罗振兴不禁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正说在说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李总兵善于揣摩上意，却曲解了皇上的意识。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的，是能帮他镇守福建的帅才，他屡次和区家在小事上纠结，眼孔还是小了些”并没有多看十一娘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罗振兴暗暗松了口气。忙敛了心思和徐令宜说话：“却是本末倒置了！”
十一娘听着走了出去，让小丫鬟吩咐小厨房的吴妈妈给两人治办酒宴。自己回屋梳洗一番，换了家常穿的夹衫休息了一会。
再醒来，已是晚霞满天。
外间传来徐嗣诫的声音：“这个东西不能吃，是拿着玩的！”然后就听见几声拔浪敲的声音。
谨哥儿这些日子抓住什么都往嘴里塞，十一娘生怕他吞了扣子之间的东西，吩咐丫鬟把家里的小东西全都收了起来，还特别嘱咐阿金好好注意。
知道这是徐嗣诫下了学在外面逗谨哥儿玩，她露出笑脸。
徐嗣谆搬到外院后，兄弟俩还像从前一样，每天早上给太夫人和十一娘问过安后就一起去双芙院上课，中午或到太夫人那里，或到十一娘这里来吃饭睡午觉，但下学后，南勇媳妇就会婉言拒绝徐嗣谆的邀请领徐嗣诫回正屋，赵先生也会留了徐嗣谆单独给他讲半个时辰的功课。一来二去，两人不像从前那样每时每刻搅在一起。好在徐嗣谆的功课加重，要花更多的时间在功课上，徐嗣诫每天都要和谨哥儿玩一会，也不觉得寂寞。
十一娘梳洗整齐到西次间的时候，徐嗣诫正吹笛子给谨哥儿听。
虽然不十分懂民乐，但她从徐嗣诫那优扬婉转而流畅圆润的笛声中可以听出来，徐嗣诫在笛子上的造诣已远远超过了比他长三岁、同时学笛子的徐嗣谆。
徐嗣诫吹得很投入，谨哥儿也一改平时的活泼，睁着圆滑滑的大眼睛望着哥哥。
十一娘就站在了门口，听徐嗣诫把一曲吹完，拍了拍手掌。
“诫哥儿的笛子越吹越好了！”
“母亲！”徐嗣诫跑过去抱了十一娘的腰，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先生说还要多练习才行！”
十一娘摸了摸他的头，抱了在顾妈妈怀里直蹦的谨哥儿：“快去做功课。然后我们吃饭。去给祖母请安！”
徐嗣诫恭敬地应“是”，上炕端坐在炕桌前背起《幼学》来。
今年开馆，赵先生正式给徐嗣诫启蒙。
谨哥儿听着自然有些不耐烦，咦咦呀呀地抓了十一娘的耳环。
十一娘笑着把儿子的屁股拍了一下，待阿金几个把谨哥儿的小手拔出来，十一娘把谨哥儿交给了顾妈妈：“五少爷要背书，别让六少爷吵着他。”
顾妈妈笑着应“是”，抱着谨哥儿去了暖阁。
检查了徐嗣诫的功课，十一娘吩咐小丫鬟摆了晚膳。待给太夫人问过安，又陪着徐嗣诫在西次间的炕桌上描红。
徐令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院子里静悄悄的，已换上了值夜的丫鬟、婆子。
灯火明亮的西次间窗户上映着十一娘正做着针线的优美剪影和徐嗣诫练字的小小身影。
徐令宜阻止了小丫鬟的通传，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放轻脚步进了屋。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下了炕。
徐嗣诫扭头喊了一声“爹”，放下了笔，上前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炕桌旁的一个大红锦被上──谨哥儿小脸蛋红扑扑正睡得香。
“功课做完了没有！”他笑着问徐嗣诫，坐到了谨哥儿身边，帮谨哥儿掖了掖被角。
“还有一个字！”徐嗣诫红着脸道。
他怕父亲责怪。
徐令宜却温和地笑了笑，道：“那就快点写完，写完了好去睡觉！”
徐嗣诫高兴起来，“嗯”了一声，欢快地爬上了炕。
十一娘端了茶进来。
徐令宜啜了一口，眼角掠过放在一旁的小藤筐，笑道：“在做什么呢？”
十一娘坐到了徐嗣诫的身边，收拾小藤筐：“想给侯爷做双暑袜。”
徐令宜有些意外。
这还是十一娘第一次给她做东西，何况她还有一幅《谷风》的屏风没有绣完……继而大感兴趣：“给我看看！”
十一娘笑着将袜子递了过去。
姜黄色的细葛布，袜子口绣了黑色的云纹。庄重大方。
徐令宜很喜欢，拿在手里细细地磨挲了一会才把袜子递了过去。
十一娘问起罗振兴来：“大哥走了？”
“没！”徐令宜道，“喝的有点多，我留了宿。”又道，“振兴纳了个小妾，你准备些簪环，明天给新姨娘做见面礼。”
十一娘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又觉得自己话来得太急，缓了口气，“什么时候的事？大哥前些日子来信怎么一字未提？”
“就这几天的事。”徐令宜笑道，“这种事，他怎么好提。”
十一娘没有做声。
大太太去世了，以后罗大奶奶就是当家人了。要在家里伺候罗大老爷，主持中馈，管理庶务，抚育子女，不可能随着罗振兴到燕京，而罗振兴身边也不可能没有人照顾……
最初的惊讶过去，她虽然能够明白这种安排，心里却有些不快。
屋子里就沉默下来。
徐令宜望着刚才神色恬静而此刻却眼神一黯的十一娘，想了想，道：“你别担心。人是你大嫂做主纳的，而且是你大嫂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祖上也曾中过秀才，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

第五百零七章
这与清白不清白、是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有什么关系？
十一娘在心里腹悱，有点小小的郁闷，不由嘟呶了一句“自怨愁容长照镜，悔教征戍觅封侯”。
如果罗振兴没有中进士，以罗振兴的性格，不管是大太太在世还是不在世，可能都不会纳妾吧！
她的声音虽然小，注意她的徐令宜却听得很清楚。
他有些意外。
想到她刚嫁进来时劝自己的话，想到那次她听到朱安平和七娘私语落泪的事，嘴角不由有几份淡淡的笑意。
十一娘，好像特别羡慕那些能彼此相守的夫妻，甚至对自己能辞官赋闲在家挺高兴的。
心念一转，他不由抬头仔细地打量妻子。
她正低头整理藤筐里的东西。修长纤细的手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细心地把袜子叠好，把针线一一摆放整齐，动作优雅从容，神色淡定温和。他突然忆起小时候，半夜醒来，乳娘坐在床边，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摆弄着针线，温和地笑，端了温茶给他喝，拍了他入睡。待再张开眼睛，乳娘还坐在那里，拿着烘好了的衣裳，正笑盈盈地待他起床……日子过的平静，却是那样的安稳……一如此刻的感觉！
很多年，他都没有这种感受了。
徐令宜就握了十一娘的手。
望着她投过来的狐疑目光，语塞。很多话涌出来，有点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的好。
十一娘却笑道：“侯爷放心。明一早妾身就会准备好给新姨娘的见面礼让大哥带过去的！”
不能改变的事实，抱怨过了，就要学着放下，免得在心里腐烂成蛆。何况甲之砒霜，甲之蜜糖。
徐令宜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
十一娘想问个仔细，一旁埋头认真描红的徐嗣诫抬起头来：“父亲、母亲，我写完了”然后把宣纸拎起来给徐令宜和十一娘看。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笑容来，徐令宜甚至还表扬了徐嗣诫两句：“写得不错。要是多花些时间，会写得更好！”
徐嗣诫望着十一娘，笑得像夏日下的一朵太阳花。
南勇媳妇忙过来抱了孩子：“侯爷和夫人也早点歇了吧！”
十一娘点头，待徐嗣诫行过礼后，让秋雨送他们出门。
徐令宜把谨哥儿抱到暖阁歇下，这才去洗漱歇息。
半夜，十一娘感觉呼吸有点困难，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身体里温柔地探索。
张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被徐令宜紧紧地搂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难道会有窒息感。
“侯爷！”她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体里升起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十一娘“嘤咛”一声，闭上了眼睛，搂了徐令宜的脖子，随他去。
徐令宜却不让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捧了她的脸仔细打量。
她身体不好，对夫妻之间的事几乎没有什么要求。
徐令宜会打量她的神色。
如果她眉宇间有倦意，他通常会立刻收手，让他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如果她只是面红耳赤，就会继续细细地抚挲她的身体，直到她被那种暧昧的气氛撩拔，不能自己地投入他的怀抱……让欢爱变成一场盛宴……
这一次，十一娘却躲在徐令宜的怀里不愿意抬头。
“怎么了！”徐令宜只好亲着她的鬓角低声地哄她。
徐令宜对罗振兴纳小妾态度，让十一娘心中微动。
她很早就知道江山难改本性难移的道理。特别是男女之间，以爱的名义让对方妥协让步，大多数人都会以失败告终。何况是受封建士大夫教育的徐令宜。你想去说服他违背他所受的教育，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她也知道，当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时，人可以一味的妥协、让步，甚至是卑微的地步。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遇到那个心动的人时，所有的条件都形同虚设？
不过是看你对这个人的感情有多深而已！
十一娘想试着留住眼前的这个人。
以体贴、包容的心。就像他在她生病时能放下男女大防让刘医正给她扎针，在她生谨哥儿的生死关头放下家族责任让稳婆先救她的性命一样……
想到这些，她鼻子有点发酸。
头埋得更深了。
十一娘不想他再看自己的脸色行事。
“你，总是欺负我！”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
徐令宜喜欢十一娘遇事时的理智，说话时的风趣，不一味地顺从，也不咄咄逼人的辩驳，甚至是在她坚持自己想法时在他面前玩弄的那些透着狡黠的小伎俩……闲暇时就喜欢和她厮混，喜欢看她在他面前或嗔怒或娇羞或气极败坏的模样儿。
闻言不由低声地笑，问她：“我怎么欺负你了？你可不能冤枉我”手却探了花溪间的那颗珍珠轻柔地捻搓起来。
如果是平时，十一娘就会娇嗔地推搡着他，又气又急地喊着“徐令宜”……可这一次，她娇吟一声，身子虽然紧紧地绷了起来，却喘息急促地吻了他胸前的茱萸。
温柔的唇，软软地贴着他炙热的肌肤，如油倒在了火苗上，身体“彭”地一声烧了起来。
他的手穿过如云般洒落在大红迎枕上的青丝捧了她的脑袋。
她如染了红霞般的脸仰起来，闭着的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
“默言！”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十一娘没有做声，只是脸更红色，敞开身体，主动地接纳了他的硕大……
徐令宜倒吸了口气，温柔却有些迫不急待地律动起来……
天色刚刚泛白，徐令宜就醒了。
十一娘赤裸着身子倦在他怀里，手下的肌肤如凝脂般细腻，他不由轻柔地磨挲了片刻。
感觉到有动静，她眼皮轻轻地动了动，眼睛到底没有睁开，嘟呶着喊了声“徐令宜”。
声音又细又小，像刚出声的小猫的叫声。
和在自己身下无力的呻吟一个声调。
徐令宜的嘴角翘成了一个愉悦的孤度，在她耳边低低地应了一声。
十一娘就朝着他怀里挪了挪，酣酣地睡了。
徐令宜起身半靠在床头，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拂着她云般洒落在大红底鲤鱼菊花锦枕上的青丝。
就这样，十一娘都没有醒。
徐令宜就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十一娘每次倦极了或是在突然被吵醒，都会喊他的名声，得到他的应喏，又会沉沉地睡去。好像只要他在，他就能安心地睡觉，能把身边的所有事都托付给他。
想到这些，徐令宜不由望着她熟睡后表情安祥的脸发起呆来。
好像很久以前，她已经这样了……仔细想想……就是刚成亲的那会，她虽然不舒服，可从来没有害怕过自己……就是害怕，也只是害怕他要对她做的事，而不是害怕他……
心念转动间，他的微微一愣。
十一娘并不是那种只知道一味顺从的女子，可她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要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院，他被元娘捉奸……
在她的眼里，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徐令宜的手柔柔地抚着她的脸。
睡眠被打扰，十一娘秀眉微蹙，侧了侧脸。
徐令宜停止了抚摸。
十一娘的黛眉缓缓地舒展开来，嘴角绽出一个春花般娇柔的笑。
徐令宜不知道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很喜欢昨天的十一娘。
突然间，她待他多了一分亲昵和信赖……不管他怎么做，做什么，她都只是颤巍巍地承受着……不像从前，一定要弄明白了，才会任他为所欲为。
念头闪过，他不由为她掖了掖本就掖得严严实实的被角。
目光无间就落在了她锁骨上他留下的紫红色烙印。
昨晚那淋漓尽致的欢愉如走马灯般，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转起来。
他口干舌燥，喉节上下滑了滑，手开始顺着她优美的曲线游走……心里却想着家里有几本秘藏的春宫图……不知道收哪里了……有几副图他小时候看了血脉贲张……拿来和十一娘试一试……不知道会不会一脚把他给踹下床去……要是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只怕又会粉饰太平似地把他拉上床去……
十一娘粉脸带煞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儿就浮现在他的脑海。
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心里的执意更深。
“默言，默言！”索性在她耳边喊她。
十一娘被吵醒，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徐令宜已进入了她的身体。
肿胀的感觉让她软软地吭了一声，眉头半晌才舒展开来。
心里有些模糊。
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徐嗣谆来给母亲请安的时候，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父亲和母亲虽然脸上都带着笑，可母亲的笑容却显得些僵硬，不像父亲的笑容，从眼角眉梢透出来，温和的像三月的春光。
徐嗣诫就拉了拉徐嗣谆的衣袖。
徐嗣谆很机灵地什么也没有问，回了父亲的话，就和徐嗣诫一起出了门。
“母亲病了！”徐嗣诫立刻对徐嗣谆道，“今天早上我去请安的时候还没有起来。”
徐嗣谆听着吓了一大跳：“那要不要紧？去请了大夫吗？”
徐嗣诫有些郁闷：“宋妈妈说不用请大夫，休息半天就好了！”又道，“你说，怎么有人病了不起大夫的！”
徐嗣谆想了半天，道：“要不，我们下了学去告诉祖母？母亲不好意思请大夫，祖母同意了，自然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徐嗣诫听着高兴起来：“对啊，我们去告诉祖母！”

第五百零八章
大人哪里知道小孩子的心思。
送走了两个孩子，十一娘打了个哈欠。
“给娘问了安回来睡个回笼觉好了。”徐令宜的表情淡淡的，听在十一娘的耳朵里却总觉得有淡淡的促狭之意。
她全当没听懂，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懒懒地倚在了大迎枕上，却不知道自己的脸上飞起一道红云。
“大哥可决定了什么时候去吏部备报回翰林院了吗？”十一娘做出一副很意随的样子问道，“侯爷和大哥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她也好吩咐厨房里准备饭菜。
徐令宜眼中的笑意更浓，不敢再撩她，怕她恼羞成怒。
“说明天就去吏问。”他语气温和地道，“本来准备和振兴一起去王励那里坐坐的，结果振兴邀了金翰林，想顺问翰林院的情况，只有改天再说了！”
这样说来，罗振兴不准备在徐家吃午饭了。
十一娘笑道：“我还特意让人留了新麦，准备做荷叶饼吃。”
话音刚落，罗振兴来了。
十一娘忙起身将之前准备好的荷包递给了罗振兴：“听说哥哥房里进了新人，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
里面装了一对赤金一点滴的簪子，一对东珠珠花。
罗振兴笑着接了，徐令宜、十一娘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请了安，回了弓弦胡同，徐令宜去了王励那里，十一娘刚回去歇息。
刚睡着，黄三奶奶来了。
她只得穿衣起床。
黄三奶奶从三夫人那边来。
她显得有些激动：“你们家三夫人真是……看着方家好说话，方家派人来量房子，她竟然有我把人领到三井胡同那边的院子去。”
女方来量了新房的尺寸后，就要开始请师傅打陪嫁的家具。把人领到三井胡同那边去量尺寸，方家的人只怕以为三井胡同那边是新房……前前后后几进院子，把屋子填满，只怕方家大小姐的那一万两陪嫁还不够，可要是不填满，不免让人觉得方大小姐的陪嫁有些寒酸。
十一娘也觉得有些过分。想了想，道：“那刘侍郎的夫人那边……”
黄三奶奶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方大小姐自幼在方家太夫人身边长大。太夫人去世的时候，曾留下一笔丰厚的财产给大小姐做嫁妆。所以钱财方面，方家也不多计较。只怕和这位刘侍郎夫人说不通。”
可这样做总归是不妥当，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徐家在诈媳妇的嫁妆。
“我看，不如把这话跟方家说明了。三井胡同那边是给勤哥儿的产业，新婚则设在永平侯府。让他们自己拿主意，看到哪边量尺寸。”
黄三奶奶叹气：“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做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十一娘只好笑着安抚她：“要不然，太夫人怎么会想着请姐姐出面──除了姐姐，还真没有人能担得起。”
虽然知道是恭维话，黄三奶奶还是脸色微霁。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说着，话题就转到周夫人身上，“她可是有名的会做媒，喜欢做媒……”又说到了芳姐儿生女儿的事上，“听说周家上了折子，请皇上为太子纳妃。皇上没说什么，太后娘娘却驳了，说两人成亲不久，太子又刚刚册封，应该以国事为重……把这件事推了！”
旁的话十一娘也不好多说，笑着和她说些闲话：“三年生两，放眼整个大周，也是少见的。”
黄三奶奶掩了嘴笑：“我看，是这样恩爱的少！”
两人说了半天的话，黄三奶奶这才告辞。
宋妈妈进来服侍十一娘歇息。
“算了！”十一娘看着就要到晌午，让宋妈妈给她端了杯参杯进来：“索性中午的时候好好歇歇。”
宋妈妈听了笑道：“要不，您去垂纶水榭那边玩半天！”
那年屋子翻修，十一娘和徐令宜在垂纶水榭住了好几个月。后来他们虽然搬了回来，那边的布置陈设却没有变，依旧有丫鬟、婆子在那边打扫凉晒。宋妈妈这么说，是暗示她可以借着玩耍到垂纶水榭那边去歇息。不过，家里的事她又不管，如果歇息，不一定要非要去垂纶水榭。
“到时候再说吧！”她婉言拒绝了宋妈妈的提议。
徐嗣诫身边的四喜过来：“夫人，四少爷拉着五少爷去了太人那里。”
十一娘皱了皱眉。
徐令宜对徐嗣谆的作息时间有要求──除了早、晚进内院来给太夫人、十一娘晨昏定省外，平时没有太夫人和十一娘的传话，不得随意进内院。
“你在屋外侯着，五少爷一出来，你就把他带回来！”
四喜应“是”去了太夫人那里。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人才回来：“夫人，太夫人留了四少爷、五少爷在那边午膳、歇息。”
十一娘吩咐小丫鬟摆了午膳。
太夫人却望着一脸严肃正经的徐嗣谆笑了起来：“你母亲偶尔晚起，未必就是病了你要是不放心，应该当着你母亲的面好好问问。以后行事可不能就这样凭着猜测就下结论了。”
徐嗣谆有些不好意思应了。
太夫人让跟过来的葛巾服侍徐嗣谆和徐嗣诫去暖阁睡午觉，她自己却忍俊不禁地大笑了起来。
一旁听了全本的杜妈妈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夫人就让杜妈妈去拿本《说文解字》来：“我要好好看看，要是再添孙子取什么名字好！”
下午，罗四奶奶领了新姨娘王氏来给十一娘问安。
十一娘请她们屋里坐，趁着丫鬟们上茶点的时候仔细地打量了王氏片刻。
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白净秀气，梳着圆髻，插一支桃花银簪，穿着粉红色的杭绸小袄，蓝绿色的杭绸月华裙，纤细苗条。微垂的眼睑坐在那里，非常的文静。
看见丫鬟给她端茶，她忙站了起来，见罗四奶奶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这才红着脸坐了下来，显得有些拘紧。
罗四奶奶正和十一娘说着英娘：“……受了凉，就把她留在了家里。”眼角瞥见王姨娘的举动，笑着对她道，“十一姑奶奶是皇亲贵胄，最讲规矩。你虽然是妾室，可也是半个主子，何况是来姑奶奶这里做客，不比在家里。有小丫鬟敬茶，你欠欠身即可，用不着站起来。”竟然一副教她规矩的模样。
王姨娘脸红得更厉害，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罗四奶奶笑着对十一娘解释道：“和我一要样，在乡下长大的。只能多提点些。好在姑奶奶不是外人。”
十一娘笑了笑，接了罗四奶奶之前的话：“英娘受了凉？严重不严重？请了大夫没有？大夫都开了些什么药？”
一句接着一句，很是急切的样子。
罗四奶奶有些感激，忙道：“不严重。请太医院的吴太医帮着仔细瞧了瞧。说是吃两副药就好了。”
“那就好！”十一娘笑着，两人说笑了一会，罗四奶奶就带着王姨娘起身告辞了。
到了晚上去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携了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又问十一娘是不是每天都吃二两燕窝，问她库里的燕窝够不够，要是不够，她那边还有些，让她拿去吃，把身体快点调理好之类的话，背了十一娘却教斥徐充宜：“她年纪小不懂事，你难也不懂事。你看十一娘，眼睑都是青的……她现在是年轻，经得起，等再过几年，身体就要败下了来你难道真想背克夫的名声不成？”
徐令宜多少年没被母亲这样劈头盖脸地教训了，很不自在。回到屋里怕十一娘盯着他问，谁知道宋妈妈说十一娘早就歇下了。
他上了床，十一娘睡得连身子也没有动一下。
徐令宜讶然。
仔细地打量着她。
没看见眼睑下有青色，却感觉她好像瘦了一点似的。
他把十一娘抱在怀里。
十一娘轻轻地“嗯”一声，眼睛也没有张开，招呼也没有打一声，继续进入了梦乡。
这样过了几天，徐令宜不由后悔起来。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那样放纵自己。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存粮都吃了。还不如细水长流，每天和十一娘逗闹一番。
十一娘却没有太多的感觉。
她休息了几天，渐渐觉得自己又神清气爽起来，每天听着黄三奶奶抱怨三夫人，顺便也听听徐嗣勤婚事的进度如何，很快就到了四月底。
四娘的贴身妈妈来给十一娘报信：“我们夫人又生了位小少爷，白白胖胖，有八斤重。”
十一娘打赏来报信的人，参加洗三礼，喝满月酒，带孩子，给徐令宜暑袜……忙着，很快就要过端午了。各家的端午礼一送，转眼间到了六月中旬，五夫人在掌灯的时候为徐令宽生了一个儿子！
太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抱了一不小心就会从炕上翻下来的谨哥儿道：“这都是我们谨哥儿带来的福气──他自己来了不说，还带了个弟弟来！”
徐令宽抱着孩子呵呵直笑。
躺在床上的五夫人勒着额帕，望着丈夫的目光中就透着几份骄傲。
“正好！”为了儿子的婚事留在燕京的三夫人就笑道，“等办完了孩子满月酒正好办勤哥儿的婚事，等勤哥儿的婚事忙完了，又到了孩子做百日的时候。这孩子，可真是选着日子出生的。”
十一娘却想着小小身子挺得笔直，正一丝不苟地端坐在炕桌前描红的徐嗣诫。

第五百零九章
五夫人听了笑弯了眉，柔声对徐令宽道：“五爷，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五爷听着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三夫人笑道：“刚出生的孩子，那么急做什么。等我们家勤哥儿成了亲再取也不迟。”
刚出生的孩子一般先取小名，然后等孩子大一些了再取大名，怕福禄太过，小孩子受不起。只是被三夫人这么一说，五夫人很不高兴。
她的孩子出身名门贵胄，有什么受不起的！
何况十一娘家的谨哥儿也是一出生就取了名字。
徐令宽听着也不太舒服，但仔细想想也有道理。正想和妻子说笑两句，却见妻子满脸的委屈，立刻改变了心意，道：“我看不如叫‘诜’，言先‘诜’。他是兄弟中的一人，以后还会带来更多的兄弟……”
诜，有众多的意思。
太夫人看了三夫人一眼，笑道：“这名字好。”又问五夫人，“你说呢？”
堂兄弟中孩子排第七，可他们房头孩子却是嫡长子。五夫人觉得徐令宽应该给孩子取个更响亮的名字，但太夫人点了头，五爷言下之意又有让她再添丁加口的意思，也就笑着点了点头，笑着接过孩子，亲了亲孩子的面颊，柔柔地道：“我们诜哥儿有名字了！”
石妈妈忙在一旁道：“恭喜七少爷有名字了！”
五夫人扬着脸笑起来。
满屋的丫鬟、婆子都叫着“诜大爷”。
三夫人不由挑了挑眉。
她生了两个儿子也没有这样的轻狂。
得了孙子的太夫人却不觉这是轻狂，笑吟吟地嘱咐五夫人：“好好调养。屋里的事有石妈妈。天气虽然热，却不可由着性子开了窗户吹冷风……”
太夫人说一句，五夫人应一声，直到太夫人看着五夫人面露倦意，这才打住了话，笑着说了句“明天再来看你”，然后由十一娘和三夫人服侍着回了屋。
到了洗三礼那天，红灯胡同那边来了一大群人，可能都是远亲的缘故，五夫人只向十一娘等人介绍了定南侯世子夫人穆氏。
穆氏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就是人很腼腆，一开口脸就红了。
“看看，看看，”黄三奶奶就调侃道，“和孙夫人一比，我们都成了没脸没皮的。”
孙夫人听着吓了一大跳，忙道：“是我没见过世面。看到诸位夫人慌了手脚。哪里夫人没脸没皮。”
“嫂嫂别听黄三奶奶的。”五夫人很护着这个嫂子，“她是和你开玩笑呢”然后道，“嫂嫂还没有见过福成公主吧？她在我婆婆屋里和我婆婆说话呢！”
这屋里的诸位夫人、太太、奶奶都彼此熟悉，说的也都是她听不懂、插不上话的话。
孙氏闻言松了口气，忙道：“我这就去给福成公主问个安去！”然后匆匆别了黄三奶奶、林大奶奶等人，由石妈妈陪着去了太夫人屋里。
林大奶奶就笑着打趣五夫人：“丹阳，你可把你嫂嫂的话都说完了。”
五夫人不依，嗔道：“我的话不算多吧！”
大家把目光都投到了进门就沉默到现在的周夫人身上。
自从芳姐儿生下了次女，周夫人就很少出门了。
见状她笑道：“我说话，你们嫌我说多了。我不说话，你们又嫌我说少了。”说着，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怜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站在这里都要受你们的白眼。”
一席话让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唐四太太就上前携了周夫人的手：“别理这些泼猴，我们一边说话去。”和她坐到了一旁太师椅上，和周夫人说起女儿的嫁妆来：“……太夫人留下双层珍珠手链，个个桂圆大小，十分难得。姐儿腕子细，戴了往下落。穿了做项链，又短了些；做珠花，又可惜了。不知道怎么办好！”
周夫人笑道：“你可找错了人，这事你应该找徐四夫人才是。”谈话的兴趣并不高。
“你是见多识广，徐四夫人是心灵手巧，”唐四太太话说的好听，“能把你们两位请来给我们家姐儿出个主意，我还有什么可愁的。只是两位都身份尊贵，一时没敢往上想。既然今天你把这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不客气了。”然后去携了十一娘，“你们两位帮我合计合计，好歹把我们家姐儿体体面面地嫁出去！”
自从知道赵先生不满唐家人的态度辞馆以后，十一娘对唐家的人就有种戒备，不想和他们家的人走得太近。笑道：“我也就是在家里自己折腾折腾还行。哪有这本事帮你们家姐出谋划策。还是请周姐姐拿主意的好！”
唐四太太却不依，坚持着把十一娘拉到周夫人身边坐了。
林大奶奶看着就低声对黄三奶奶道：“听说唐家要唐三公子休妻。看样子，唐家是要把功夫下在周家身上了。”
黄三奶奶撇了撇嘴，没有做声。
这些日子她常在徐家走动，唐四太太曾借口十一娘身体不好，送了四支百年的人参，十一娘觉得礼太重，转送给了皇后娘娘。后又断断续续地送了些布匹衣料之类的东西，十一娘一一入帐，按着东西的价值送了回礼过去。唐四太太这几天才刚消停。
那边有小丫鬟打了帘子，三夫人由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进来：“那边的酒宴已经布置好了，大家移步过去坐了吧！”
她昨天主动向太夫人和五夫人提出帮着置办诜哥儿的洗三礼。
自有熟识的人笑道：“哎呀，你什么时候回的京？”
“正月间就回来了。”三夫人笑道，“我们家勤哥儿要成亲了，日子定在九月十六，要把这件大事办了才去山阳。到时候要来喝杯薄酒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她又请林大奶奶、黄三奶奶、唐四太太等人：“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又叮嘱唐四太太，“姐姐遇到西院的唐九奶奶也跟我知会一声。过几天，我再亲自去家里请。”
唐四太太笑道：“一定把话带到。”
黄三奶奶低声问十一娘：“你们家和唐家西院那边有来往？”
唐家西院住着中山侯家出了五服的旁支。
十一娘想了想，道：“可能是三嫂和那边有私交吧！”
事后写请帖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有一次三夫人去唐家吃喜酒，正好西院的唐九奶奶女儿过百日礼，她曾送过两匹缎子做贺礼。
五夫人气得脸皮发紫：“我就说，她怎么突然这么热心，诜哥儿的洗三礼、满月礼抢着帮忙。原来是为了给他们家勤哥儿请客。”又对十一娘道，“四嫂可能还不知道吧？她还请了我娘家远房的两位嫂嫂……到时候她把两个孩子往家里一丢，自己去了山阳。我那两位嫂嫂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我难道还逼着侄儿媳妇拿钱出来还情不成做出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我的脸往哪里耽！”
诜哥儿有些拉肚子，十一娘来探病，没想到五夫人会和她说这些。
这种事五夫人做不出来，她也做不出来。
十一娘轻轻地拍着诜哥儿，笑道：“有时羡慕那些市井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反比我们这样痛快！”
五夫人微微一愣，然后“扑哧”一笑。
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就多了分柔和。
“九月秋高气爽，正是赏菊吃蟹的时候。原准备借着诜哥儿的百日礼请七娘来京里小住些日子的。”她皱了眉头，“现在看来，还是等勤哥儿成了亲我再写信好了免得她兴冲冲地赶过来，正好撞个正着。”
十一娘笑起来：“你直管写信好了──三嫂不仅请了我四姐和十二妹，还请了我七姐！”
五夫人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我们实在是太小瞧她了！”
十一娘听着又是一阵笑。
襁褓中的诜哥儿就皱了皱眉。
十一娘忙收了笑声：“差点把我们诜哥儿给惊醒了！”
五夫人见她望着诜哥儿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几份溺爱，就像看谨哥儿时一样，嘴角不由弯了起来。
“四嫂身子骨不好，你还是把他给乳娘吧！”
五夫人对孩子一向看得重，十一娘没有客气，笑着把孩子交给了乳娘。五夫人就和她说起七娘来。
“一直没动静。朱家老太太天天在家里指桑骂槐。朱爷也没有办法。前些日子七娘还回娘家住了大半个月才回去。”
这些事七娘对十一娘却只字未提。
“那，她现在怎样？”
“她虽然没说。可我想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五夫人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想把她接到燕京来小住些日子。看能不能再给她找个大夫仔细瞧瞧。”
十一娘有些汗颜。
自己和七娘是姊妹，反不如五夫人之间亲厚。
“我也劝过她，要不就纳妾算了。”五夫人道，“她不听。说宁愿和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她来了，四嫂还是劝劝她吧！”
十一娘隐隐有点明白七娘的感受。
朱安平对她不仅仅是丈夫，还是爱人。所以特别不能忍受，宁愿分离也不愿意委曲求全吧？
回到屋里，她问徐令宜：“能不能查查朱安平之前有没有过子嗣？”
徐令宜笑道：“那还不如纳个妾室。至少身世清白。”
“我不是为这个了！”十一娘沉吟道，“七娘到处寻医问药，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如果真是七娘的问题，她知道了，也能下决心该怎么做好！”
徐令宜想了想，很爽快地答应了。

第五百一十章
十一娘对这件事却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毕竟是成亲前，多半会忌讳这事，有孩子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就算是有，肯定也会很小心。如果说徐令宜是过江龙，那朱安平就是地头蛇。不是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徐令宜未必能查得到。
徐令宜却是觉得十一娘这法子不太妥当。
朱安平精明能干又颇有谋略，又怎么会在没有成亲之前诞下子嗣坏了自己的名声以至于影响到自己的婚姻大事呢？
但看着十一娘一副兴趣勃勃的样子，他又不好泼冷水，只是委婉地道：“要是没有子嗣呢？”
十一娘道：“没有子嗣，七姐的底气也足一点。”
徐令宜立刻明白过来。
朱安平如果有子嗣，他未婚生子，罗家已占了道理，就算七娘生不出孩子来，拿了朱安平的这个把柄，也能为七娘争取最大的利益和家族的同情，从而在子嗣的问题上掌握主动权。如果朱安平没有子嗣，那就更好了。七娘完全可以把没有子嗣的事推到朱安平的身上。
他想了想，索性告诉十一娘：“我把朱安平引见给了顺王，他又把淞江的一个汪姓商贾介绍给了顺王，今年开春，顺王保了这汪姓商贾做江南织造的生意……”
十一娘一惊，道：“那文家？”
“有时候，一味的助长只会让他陷得更深。”徐令宜冷冷地道，“文家如今气焰太盛，是退下来的时候了。”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文家的人未必愿意退下来！”
“文家毕竟是行商之人，庙堂上的事，未必能懂。”十一娘想到这些年徐令宜夹在皇上和文家之间也是左右为难，在被子里握了徐令宜的手，“我看，侯爷不妨跟他们说清楚。他们责怪也好，感激也好，侯爷问心无愧就是了！”
徐令宜回握了十一娘，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怅然。
十一娘就不再深入这个话题，依旧说七娘的事：“照侯爷这口气，朱安平如今竟然靠着侯爷做生意了？”
“说不上靠着我做生意，”徐令宜淡淡地道，“不过，两家要是撕破了脸，朱家的损失肯定不小。”
十一娘松一口气，然后微微一怔，有点想笑。
她和徐令宜如此地相似。
两人都相信利益比感情更牢固、更长久，可行事间却又背道而驰……
十一娘不由侧身枕了徐令宜的手臂，蜷缩在了徐令宜的怀里。
徐令宜见她依偎过来，手从衣襟里伸进去，细细地磨挲着她背，感觉着指腹间如丝绸般润滑细腻肌肤，懒懒地道：“你跟七姨提一提就是了。有些话，却不能深说。让朱安平以为我们挟恩图报，反而不好。”
“妾身知道了！”十一娘手指卷着徐令宜的衣带，轻声道，“妾身也不想七姐误会，以为七姐夫是为了这些事对她多有隐忍。”说着，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七娘和朱安平的这段感情是那水中花、镜中月般的飘渺、虚幻，而她和徐令宜正小心翼翼地帮他们粉饰着太平似的。
从前她常做些击碎别人美梦的事，怎么现在却这样的婆婆妈妈起来！
“我有没有告诉侯爷，我小时候曾经大病一场。”她低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七姐的时候，是在养病的院子里。刚刚入夏，天气有点热，屋子不通风，很闷，又不敢打扇，滨菊把席子铺在院子的大槐树下，我躺席子上，盖了一床靓蓝色粗布单子，阳光像金箭似的，从树叶的缝隙间射下来，有风吹过，那些斑驳的光影就婆娑着落在我的身上、手上……我觉得自己像只经年没见过阳光的青铜器，身上的霉味和绿斑终于一点点的散去了。
“有小姑娘隔着院子说：这里有一墙的牵牛花。有个清脆的声音说：摘两朵回去挂在帐子里。小姑娘就劝：现在是孝期，大太太又是个严厉的人，要是知道了，太太脸上没光。清脆的声音就说：别人都是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大伯母却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我大笑两声她都要盯半天，私下却给庥哥儿做瘦肉粥吃，别当我不知道……小姑娘的声音里就有了几分颤抖，忙劝说：小姐快别说了，要是被太太知道，又要罚您跪搓板了。自您回余杭，已经被罚了五次了。”
说到这里，徐令宜感觉到贴着他的身体更柔软了，声音也更为愉悦。
徐令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个声音清脆的就是七姨了？”
十一娘“嗯”了一声，笑道：“祖父刚去逝，父亲在福建，回去的最快，二叔在燕京，回去的最晚。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别院养病，没有见到。她很小的时候就到了燕京，又得父母、哥哥姐姐的宠爱，回去生活不习惯，又天天被拘在屋子里，很不习惯。常趁着中午大家歇午觉的时候带着小丫鬟在院子里到处溜达。看见我躺在大树下，她大吃一惊，然后很同情地看着我，让小丫鬟回屋给我拿了瓶雪津丹来……”说着，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从来很讨厌类似雪津丹的东西，乌漆漆的，像从什么地方搓下来的泥垢，也不知道搓药丸的人手有没有洗干净……”
徐令宜听着，也跟着笑起来。
那个时候，一定是十一娘最艰难的时候吧？被姐姐打得卧病在床，避居偏僻的小院，只有两个丫鬟在身边伺候，整日与药为伍，生死未卜，未来不明……这样让人想想都心酸的事从十一娘嘴里说出来，却总带着几分插科打诨的诙谐逗趣，豁达大度！
他搂着她的手臂不由紧了紧：“那你吃了没有？”
“吃了！”十一娘笑着，颇有几份无奈地道，“她非塞给我不说，还非亲眼看见我含在嘴里才作罢。说这雪津丹不比寻常，是二婶知道他们要回余杭，特意请御药坊的人帮着做的。余杭是没有这样好的雪津丹的……”可能是想到了当时有趣的场景，她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些，“谁知道那天我含了雪津丹，竟然真的感觉到凉快了不少。可见一个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是有故事在里面的……”话说到最后，就有几分踌躇。
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徐令宜喜欢些什么？
吃的，厨房里做什么他吃什么，从来没有提出个什么特别的要求；穿的，针线铺子上做什么他就穿什么，而且在家的时候来来去去总是那几件；住的，从前不知道，自两人成亲，他总是随着她。在窗台上摆个鱼缸也好，在帐顶的四角挂几串玉香花也好，他从来没有说什么；至于出行，她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坐马车，什么时候乘轿子，什么时候骑马……
她脸上有些发烧，不禁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是想起了不高兴的事吗？所以像寻求安慰的孩子似的贴他更紧？
徐令宜索性让身材纤细的她半覆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你现在喜不喜欢吃雪津丹？”
十一娘把头枕在了他的肩头，感觉这样很舒服。
“不喜欢！”她笑道，“不过，天气炎热的时候偶尔会吃上两粒，觉得真有清凉解暑的效果。”
是不是从此以后就记住了这个姐姐对她的好呢？
徐令宜侧过脸去，她粉粉的唇离他不过咫尺。
“你们姐妹这样好，难怪你要管她的家务事了！”他缓缓地说着，头渐渐低下来，唇一点点地向她靠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地打在自己的面颊上。
十一娘神色间就有几分难掩的慌张。
接受，心里还有隐隐的不安；不接受，好像……心里也很不安似的！
到底该怎么办呢？
“也不全是……我是觉得夫妻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她仓促地说着，好像这样，就能暂时阻止徐令宜的举动般，“父母会先自己而去，孩子会后自己而去……只有夫妻，才能相伴相知，一路走到最后……”
徐令宜的唇停在了她不过一指距离。
这是什么道理！
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照你这样说来，只要夫妻相好，其他的，到不必顾忌了？”语气里有几份质疑，刚才的暧昧气氛也一扫而空。
十一娘暗暗松了口气。
“侯爷此言差矣！”她笑着，在徐令宜的手心写了个“家”字，“侯爷看到了吗？‘家’字上面是个屋顶，‘家’字下面是祭祀。‘不孝有三’，有一条就是‘家贫亲老，不为禄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没有祭祀，就支不起这个家来。可要有祭祀，子孙就要能谋生养亲。又有‘子孙孝顺，光耀门楣为第一’的说法……”
徐令宜没有做声。
这些道理他都知道，可这与她之前说的什么“只有夫妻才能相伴相知一路走到最后”有什么关系？
那边十一娘已道：“就好像侯爷和我。侯爷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劳累奔波，妾身在家里就要孝顺长辈，教养子女，和睦妯娌、亲邻。只有侯爷和妾身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这日子越过越好，娘才能安享晚年，不用为家里的事揪心，谕哥儿、谆哥儿、诫哥儿、贞姐儿还有谨哥儿才有依靠，三爷、五爷有事，我们才能相帮。侯爷，您说，我这句话可在理？”

第五百一十一章
徐令宜笑意更深。
翻身把十一娘压下身下：“你还敢抱怨！”
目光灼热起来。
十一娘抿了嘴笑。
徐令宜含了她圆润的耳垂，有些气息微乱地吸吮了片刻。
就在十一娘以为他会有所为时，他却翻身仰躺在了一旁，长长地吁了口气。
“快睡吧！”语气有些沮丧。
十一娘有些啼笑皆非。
这个误会，得解开才行。要不然，前后的日子徐令宜有顾忌，中间的日子她有顾忌，两人情投意合的日子并不多。
想到这里，她依了过去。
徐令宜虽然没有推开她，却闭了眼睛，示意自己要睡了。
十一娘不由咬了牙。
这个徐令宜，就不能有妥协的时候……心里又明白，她最欣赏他的就是自律，有原则。
脸上烧得通红，趴在他的肩头：“我怀谨哥儿的时候……是月中！”
她的话音未落，徐令宜就张开了眼。
目光灼热地落在她的脸上，灼热得让她有点刺痛。
她知道自己的脸此刻肯定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有些慌乱地在徐令宜耳边低嘀：“每个人都不一样的……”
徐令宜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假似的。
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长。
单方面搂着他脖子的十一娘好生不自在。
好像是她欲求不满一样……
念头闪过，徐令宜已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的背：“睡吧！”
被拒绝了吗……
十一娘身体一僵，错愕地抬头，就看见徐令宜重新闭了眼睛。
真的被拒绝了！
十一娘又羞又恼。觉得徐令宜身上突然长了刺似的，让她百般的不舒服。又不好此刻就翻身睡了，如坐实了自己的不满一样。又不好就这样趴在他身上，少了他强有力臂膀的拥抱，就少了那种被人呵护的甜蜜。
半晌，她轻手轻脚地翻身下了床，走到临窗大炕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望着窗外西厢房屋檐下摇曳的大红灯笼，啜了几口茶水，心情就慢慢平复下来。
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丢脸的事了……
念头闪过，身子骤然腾空而起。
她不由惊呼一声。
已有人贴着她的耳边轻声地笑。
外面传来值夜丫鬟秋雨略带惺忪的声音：“夫人，什么事？”
熟悉的眸子，温暖的怀抱……除了徐令宜还有谁？
十一娘瞪了他一眼，道：“没事，没事，你去睡去吧！”
没等帘子外响起秋雨离去的脚步声，徐令宜已抱着她绕过屏风进了内间：“怎么这么大的气性？我不过是想先歇会……你就等不及了……”含笑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的促狭。
徐令宜，竟然这样调侃她！
十一娘赧然：“侯爷说的好奇怪。妾身不过是口渴，起身喝杯茶而已，侯爷就等不及追了过来……”到底不习惯和他这样耍花枪，说到最后有点说不下去了。
徐令宜把她丢在软软的被褥间，站在床边脱衣：“我不是怕你去振兴那里告我的状吗？”露出宽阔的肩膀，精壮的胸膛。
十一娘心里一团麻似的。
她别过脸去：“侯爷做了什么错事，竟然怕我回娘家告状？”
话音未落，已被徐令宜压在身下。
“你不是说我挤兑你母亲家人吗？”他凝视着她的容颜，缓缓地抚摸着她的身子，心不在焉地道，“万一你跑回娘家哭诉，振兴来找我算帐，我岂不麻烦了！”
所到之处酥酥麻麻又炙热难耐！
“原来，侯爷怕我回娘家，哭诉！”
她扭动着身子，轻轻喘息着，语不能成段。
徐令宜在她耳边低声地笑：“所以要把你留下来……”徐徐地进入她的身体，“免得你回去告我的状……”
十一娘眉头微蹙，好一会才舒展开来，却已说不出话。
屋子里响起浅浅的呻吟声。
十一娘的小日子如期而至，徐令宜松了口气，之后果然把时间调整了一下。十一娘也放下心来，待徐令宜比从前又多了两分亲昵。只要徐令宜在家里吃饭，必问一下菜单。有天还叫了竺香几个收拾徐令宜的箱笼。她这才发现徐令宜衣裳很多，但到处都是，不仅半月泮，就是太夫人那里，也有几箱笼。常常是穿了件新衣裳到那边去过夜，第二天换了件旧衣裳回来。又连着几天歇在这边，那新衣裳渐渐忘了，再拿出来，又成了新衣裳。十一娘索性把他的衣裳全部都整理了一遍，哪几件衣裳放在半月泮，哪几件衣裳放在太夫人那里，哪几件衣裳放在正屋，还放了几件衣裳在文姨娘和乔莲房那里。派了细心的玉梅专司徐令宜的衣物。这样一忙，就到了八月头，送中秋节礼的时候了。
去大觉寺送香油钱的妈妈回来禀道：“杨姨娘如今叫镜空。在主持师傅的院子里负责照顾花木。听说我找镜空师父，那些小尼姑很热心地带我去。她和另一个小尼姑单独住一个房子，坐南朝北，门口种了株碗口大的春椿树，看那日子过得倒挺滋润的。夫人不必担心！”
以她的能力和手段，到哪里都能过上好日子吧！
十一娘笑了笑，让秋雨赏了那妈妈几块碎银子，打发她走了。
过了中秋节，弓弦胡同那边有消息过来，说罗大奶奶七月十一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来送信的是罗大奶奶的乳兄杭六的媳妇。
罗振兴来燕京，罗大奶奶把乳兄杭六和杭九给罗振兴使唤。罗振声夫妻和六姨娘、英娘回余杭后，杭六就接管了弓弦胡同的庶务。
“大哥派谁回余杭送信？”十一娘招了杭六媳妇问话，“我也好给未谋面的侄儿带些东西过去！”
杭六媳妇半坐在了炕前的小杌子上，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回十一姑奶奶的话。大奶奶写信来让给二少爷取个名字。大爷说，等他把名字想好了就让我家小叔子回趟余杭。具体的时日还没有定。十一姑奶奶要是想带东西回去，您把东西准备了好了，我来拿就是。”
很会说话的一个妇人。
十一娘就让竺香把准备好的多赤金长命锁之类的东西拿给杭六媳妇──之前她算过日子，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想问问孩子的情况，可惜杭六媳妇也只是听说，想问问罗振兴这些日子怎样，想着他有小妾照顾，问这些又显得有些多余。
正想让杭六媳妇退下，黄三奶奶来了。
十一娘忙迎了上去，请她到屋里喝冰镇的绿豆汤。
黄三奶奶端了青花瓷小碗苦笑：“方家那边送嫁的船已经启程──真正的十里红妆。这次你们家三夫人可省了一大笔钱。不过，进进出出、抬眼望去全是媳妇的嫁妆，我也不知道你的这位三嫂怎么就能安得下心来享用。”
方家比三夫人想的还大方。三井胡同那边的家具全量了去，听说新房设在永平侯府，也派人来量了尺寸。
太夫人听了直皱眉，十一娘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姐姐是来和三嫂商量接婚船的事吗？”
黄三奶奶也知道十一娘不便议论这事，只是想找个人抱怨一下──这门亲事虽然成了，可要是哪天别人议论起来，还以为是他们这些媒人从中要的嫁妆，她的脸可就丢光了。她不过是到十一娘这里来抱怨抱怨罢了。
“方家的意思是想让新娘子直接抬进府。”黄三奶奶也就不再提这件事，笑道，“我觉得这样也好。那么多的嫁妆，如果照先前说的先落刘侍郎别院，次日送嫁，来来回回，抬杠的红包要给两次不说，而且还容易把东西遗落或是被人随手给顺去了。”
“姐姐办这事有经验。”十一娘笑道，“听姐姐的自然不会有错。”
黄三奶奶叹了口气，笑道：“可惜不是你做婆婆。要不然，我这媒人可轻松了。”
十一娘陪着笑了一会。
黄三奶奶说起徐嗣谕来：“除了服，应该要说亲了吧？”
“嗯！”十一娘道，“只是谕哥儿没个功名在身，亲事不好说。”
黄三奶奶点头：“的确有些为难。又是长子，偏偏世子只和他隔几岁。家底寒酸些的，你们看不上。家底丰厚的，又觉得谕哥儿的处境艰难了些。如果有了功名在身，说话就容易多了。”
两人说了会闲话，黄三奶奶去了三夫人那里。
三夫人不同意。
送嫁不能走重路，先落刘侍郎的别院，到时候这满燕京城的走一趟，大家都知道她家长媳的嫁妆有多丰厚，到时候次子说亲，腰板也硬一些。
黄三奶奶不由皱眉：“你们以后是亲家，互相要体谅些才是。方家嫁这个姑娘，说的是准备用一万两银子，如今只怕两万银出头了……”
没等她说话，三夫人笑道：“九十九步都走到了一百步。也不差这一步。”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
黄三奶奶气结，去给太夫人辞行的时候略略提了提。
送走黄三奶奶，太夫人就叫了三夫人去：“勤哥儿的婚事不到一个月了，你那边准备的怎样了？”
太夫人一直不闻不问，三夫人心里正嘀咕着。如今见太夫人开了口，忙笑道：“三井胡同那边墙也粉了，漆也上了，一年四季的幔帐、帘子也都备齐全了。没想到我几年不在家，工钱、料钱全都涨了，二千两银子就这么丢下去响也没响一声，把我手里的小用钱都贴了进去还不够。这不，正等着三爷拿钱回来粉这边的新房呢？”

第五百一十二章
听了三夫人的话，太夫人淡淡地笑了笑。
“钱多米多，不如日子多。总不能为了勤哥儿的婚事把家里都掏空了吧？何况俭哥儿也马上要说亲了。我看，不如就把新房设在三井胡同好了。这样你们也可以省一笔开销。你要是怕新媳年纪轻不能主持中馈，不如留在京里好好指导指导新媳妇。至于老三那边，”太夫人沉吟道，“易姨娘死了也快有一年了吧？不行就抬个姨娘跟着老三去任上。我看你身边那个叫秋菱的不错。就那孩子好了！”
三夫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是大惊失色。
太夫人的主意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上。
“娘！”三夫人忙拉了太夫子的衣袖，“我们就是再没有钱，给孩子成亲的钱是有的。只是家里的事都由三爷说了算，所以才等着三爷送钱来。细水长流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断然不会为了虚名把家里的掏空了。”她一面说，眼珠子一面溜溜地转，“方家的家私都打了，送嫁的船也在路上了，到时候新房设在了三井胡同……那，那多出来的那些家私怎么办？让方家送嫁的人知道了，我们永平侯府岂不成了骗媳妇嫁妆的人了？”
太夫人没有做声。
三夫人一看有戏，匆匆地道：“娘，我早就打算好了。孩子成亲是大事。三爷知道，断然不会不送钱来。只是山阳离这里有些远，等三爷送钱来只怕时间上来不及。我先回娘家借一点，然后把这边的院子收拾收拾，等三爷的钱到了再还也不迟。”
“借钱？”太夫人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轻声道，“你也是当过家的人。孩子成亲，可不是把院子收拾收拾就能完事的。这酒席的钱、开门的红包、抬嫁妆的打发……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用钱？”
虽然颇不以为然，却没有把担子揽过去，让她别回娘家借钱。
三夫人急起来。
太夫人要是真下了决心让勤哥儿到三井胡同去成亲，她可里子、面子全没了。又后悔不该在三井胡同买宅子的，也就不会被太夫人逼到墙角了。再一想，如果没有三井胡同买宅子，又怎么能得了方家六千多两银子的家私……一时间，她心里乱麻似的，只想着怎样让太夫人打消这些念头。
“我也算过了，”她立刻道，“到时候各家都会送贺礼来，足够婚事的开销了。向我娘家借个一、两千两银子足够了！”
太夫人听着微微点头：“既然你都算好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然后端了茶，“我也累了，你也有事要忙，下去歇了吧！”
三夫人不敢多停留，忙起身退下。
等走到屋外，白花花的太阳一晒，这才惊觉得自己吃了亏。
“我怎么没有提公中的钱！”她喃喃地道，“我们可是住在一起的。按惯例，应该有三百两银子的想当初，小五成亲、老四续弦，公中可都是拿了钱出来的。太夫人一句也不提，难道是不想出这三百两银子？凭什么勤哥儿成亲公中就不拿钱出来。到时候岂不全是我自己出？”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口……
她肠子都要悔青了。
抬头看见绿树丛中翘起的飞檐。
她脚步一顿，吩咐身边的人：“我们去四夫人那里！”
有人低低地应“是”。
三夫人眼角瞥去，看见一张温顺柔和的面孔。
秋菱……
她抿了抿嘴，转身去了正屋。
“支勤哥儿成亲的钱？”十一娘有些惊讶地望着三夫人。
三夫人点了点头，肘支在炕桌向前倾了倾身子：“四弟妹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我们两口子一直靠着月例过日子，这几年你三哥外放，手里才活络了些。偏生结了方家这门亲事，嫁妆就装了两船。为了勤哥儿的体面，我这边也不能寒酸。只好踮起脚来做长子，把私藏多年的体己银子拿出来贴了进去也不够，还准备回娘家借些银子把这边的新房粉了……”
却提也没提之前分家得的财产。
十一娘不由庆幸家里的中馈现在不是自己主持。
“这件事得和娘商量。”她笑道，“如今家里的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三夫人已道：“我也知道。可这话实际不好意思向娘开口──这么多年我没办什么大事，长子成亲都说没钱，只怕是钱没有支到，先被娘训斥一番。我是想向四弟妹借点银子。等贺礼的钱一到，立刻就还上。”
“勤哥儿成亲是大事。”十一娘道，“我现在没有当家，喜铺那边要到年终才有分红。不知道三嫂想借多少？”
要是借多了，只怕会惊动徐令宜，到时候太夫人肯定也就知道了。
三夫人想了想，道：“油漆大概要个一百多两银子，粉墙大概要个一百多两银子，还有幔帐、工钱……我看，最少要二百两银子。”
十一娘松了口气。笑道：“三嫂像是看着我的钱匣子开的口──前几天侯爷正好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过中秋节。三嫂先拿去用吧”说着，让竺香去开了箱笼，“记得把笔墨纸砚一并带来，三嫂也好给我立个字据！”
“立字据！”三夫人惊愕地望十一娘，不禁为之气结。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去找二夫人了。她一向慷慨大方……要是白纸黑字地立了字据，那这笔钱就非还不可了！
绕了这么了大圈，最后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了！
“我看，立字据就不必了吧！”三夫人目光闪烁，“莫非你还信不过我！”
的确信不过。
十一娘笑着，竺香拿了银票和笔墨纸砚来。
她就将纸摊在了三夫人的面前。
“不是我信不过三嫂。而是俗说说的好，亲兄弟明算帐。没了这利益的瓜葛，人也就亲热多了。我也不催着三嫂一定要还这笔钱，只是有个凭证，我也好给侯爷一个交待。”
“那，那就算了吧！”三夫人道，“你的钱既然还要给侯爷一个交待，我也不好让你为难。我还是回娘家再借点吧！”
“在娘家帮婆家争气，在婆家帮娘家争气。三嫂与其回娘家去借银子，还不如我们妯娌之间互相周转周转。”十一娘笑道，“难道三嫂是怕我以后向三嫂借银子不成？何况这银子我又不等着用，三嫂什么时候都是一样。”
三夫人听着目光闪烁。
还好自己跟着三爷出去见了番世面，要不然就和十一娘一样，以为这银子自己拿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处，借出去别人总是要还的，还是个人情。却不知道这钱能生钱，借给那些急需用钱的人收利息，几年下来，也有几百两银子。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几分犹豫，谁知道竺香却把蘸了墨的笔递到了她的手……
先借来使使也成啊！
三夫人接过了笔，立了张字据。
十一娘飞快地瞥了一眼，让竺香收下了。
秋雨奉十一娘之命给快要生产的琥珀送了些细布，说起屋里发生的事，不免提到三夫人借钱的事：“……既然已经立字据，不如让三夫人把还钱的时间写清楚一点。要不然，这银子只怕是肉包了打狗，有去无还了。”
琥珀扶着腰站了起来，从箱笼时摸出一个桔子递给了秋雨：“夫人根本就没打算她还。这样做，也是为了怕她以后再向夫人借钱罢了。”
秋雨想想，也有道理。
前债还没有还，总不能再借吧！
只是二百两银子……也太多了些……不过，夫人手里一向宽裕……过中秋节的时候，侯爷就给了夫人一千两银子……也不差这点银子……
这样一想，倒是她小家子气了。
她笑着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笑盈盈地拿了个半黄的桔子：“这是夫人赏的吗？前两天宫里赏了一篓给夫人！”
还没有到桔子上市的季节。
“不是！”琥珀笑容里有少见的腼腆，“是你姐夫托人买的。”
秋雨望着手上的桔子，不笑掩了嘴笑：“好姐姐，你拿出来给我吃了，管姐夫知道了，岂不要找我算帐？”
琥珀脸一红：“有东西吃还塞不住你那张嘴！”
秋雨笑得更厉害了。
回去讲给十一娘听。
十一娘也笑。
晚上讲给徐令宜听。
徐令宜看着喜滋滋的十一娘忍不住打趣道：“一个桔子而已，虽然稀罕，可也用不着乐成这样！”
明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却偏偏要和她抬抬杠才舒服。
十一娘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净房。
徐充宜笑。
隔着净房的槅扇和她说话。
“明天窦阁老请我去登山。我准备带谆哥儿一起去。你明天帮着看看他的穿着打扮。”
窦阁老是在“杨氏违例取利案”之后新晋的一位阁老。据说刚过不惑之年，为人正直刚毅，敢言敢谏。
十一娘不由轻笑：“他刚上台就请你去登山？”
徐令宜笑道：“要不然，他怎么能做阁老！”
也是！
十一娘道：“明天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带谆哥儿去合适不合适？”
“登山而已。不是什么隆重的场合。到时候小厮、随从一大群。就当是带他出去散散心吧！”
徐嗣诫听了很羡慕。
徐嗣谆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母亲，你跟爹爹说一声，让五弟和我一起去吧！五弟比我还有腿劲，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这不是拖不拖后腿的问题。
这是永平侯带着永平世子出现社交场合。

第五百一十三章
童年时光是最单纯快乐的。这样的日子并不多。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徐嗣诫的头：“你们都去了，谁帮我带谨哥儿呢？”
十个月大的谨哥儿活泼好动，稍不留神就爬到了炕几旁，拿着个什么东西都在嘴里啃两下，抱在怀里三下两下就不耐烦了，小腿往你肚子上一蹬，人就要射出去，谁抱着他都要打起三分的精神。只是还不会说话，冲谁都“哦哦哦”的，十一娘很担心，太夫人却觉得她大惊小怪：“老四一岁半才开口说话，他这才十个月呢！”
十一娘也吃不准十个月的孩子应该不应该开口说话，空闲的时候就抱着他认识家里的东西。
徐嗣诫闻言眼睛一亮，笑道：“那我在家里陪谨哥儿玩。”
徐嗣谆有些失望，道：“那，那我带好吃的东西你们吃吧！”
“好啊！”十一娘忙笑道，“回来也给我讲讲你们登山都遇到了些什么事？我还从来没有去登过山！”
是指在这个时空里。那指一个人在前面走，若干个人拿着凳子、羽扇，甚至是马桶跟在后面的那种场面。
徐嗣谆高兴地应了。
十一娘送兄弟俩出了门。
宋妈妈过来：“马上就是秦姨娘的除服礼了……”
“按惯例办吧！”十一娘点了点头。
宋妈妈应声而去。
到了那天请了道士、尼姑做了七天的道场，徐嗣谕换了衣裳回来给徐令宜、太夫人和十一娘问安。
徐令宜问了问他的功课，太夫人则问了他的身体，到了十一娘这里，他看到谨哥儿的乳娘顾妈妈和谨哥儿屋里的妈妈万三媳妇正站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说话，有些意外。
文竹忙低声道：“四夫人亲自带六少爷，听说过了周岁就要给六少爷断奶了！”
既然这样喜欢孩子，怎么不让谨哥儿多吃几天奶！
徐嗣谕心里暗暗奇怪，“嗯”了一声，没有理会半蹲下来给他行礼的丫鬟、婆子，跟着秋雨进了西次间。
十一娘和谨哥儿都坐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炕桌搬走了，十一娘坐在炕边，谨哥儿坐在炕中央，手里拿着个敲木鱼用的棒槌，身边摆着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碗、碟子，还有木鱼、小鼓之类的东西，谨哥儿拿着棒槌正敲得欢。
看见徐嗣谕进来，他抬头就冲徐嗣谕笑了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那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笑容，让徐嗣谕很受冲击。
“六弟都长这么大了！”他望着谨哥儿愣了愣，才说出这句话来。
十一娘把谨哥儿抱在怀里，笑道：“你回来了。一路上可还平安？”
徐嗣谕这才想起给十一娘行礼。
“让母亲挂念，我一切都好！”
不过是短短的两句话，谨哥儿在十一娘怀里又是跳，又是蹦的，拧着身子要去敲那些碗碟。
十一娘不想打扰孩子的兴致，有些抱歉地对徐嗣谕笑了笑：“他有点调皮！”然后把谨哥儿放在了炕上。
谨哥儿立刻爬到了小鼓旁，却发现自己手里的棒槌不见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又爬过去把棒槌抓在了手里，再往小鼓那边爬，又丢了棒槌，他犯起愁来，望了望十一娘，又望了望徐嗣谕，见两人都不为所动，“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徐嗣谕觉得他十分有趣，没多想就过去捡了棒槌递给了谨哥儿。
谨哥儿立刻不哭了，脸上挂着两行泪冲他笑。
徐嗣谕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头。
谨哥儿不理他，低下头去敲小鼓，屋子里响起时强时弱的“咚咚”声，单调的有点吵人。
徐嗣谕这才发现谨哥儿手里拿的红色棒槌被磨摩的圆润光滑，顶端刻着莲花的纹样。
他有些吃惊地望向十一娘。
十一娘歉意地对他笑道：“有点吵人！”又解释道，“你不让敲，他哭起来，比这个还要吵！”
“可能是我听得少，没觉得吵。”徐嗣谕笑着，望了玩得正欢的谨哥儿一眼。
神色温和，语气舒缓，温文尔雅的佳公子形象。
十一娘笑了笑，说起徐嗣勤的婚事来：“……我们家人丁单薄，你回来了，正好带着管事去通州帮勤哥迎嫁妆！”
徐嗣谕笑着应“是”：“前两天去落叶山的时候就跟我说了。”
这样说来，徐嗣勤去参加秦姨娘的除服礼了！
十一娘若有所指地道：“既然你们兄弟都商量好了，我也不多说了。成亲三日无大小。放松了心情玩几天。”
徐嗣谕笑着应喏，见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陪他玩的谨哥儿丢了棒槌爬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吭吭起来。
十一娘知道他这是吵着要自己抱，正要叫顾妈妈，徐嗣谕见状站了起来：“母亲这边还有事，那我就先去二伯母那边给二伯母问个安了！”
“等会一起到太夫人那里吃饭。”再留下来也没什么话说，十一娘笑着叮嘱徐嗣谕，让秋雨帮着送客。
徐嗣谕起身行礼，眼角的余光在被谨哥儿随手丢在炕角的红色棒槌上停了停，这才转身出门。
十一娘不由拿了那个棒槌。
真是太细心了！
连徐嗣谆都没有发现。
这是太夫人惯用的，那天被谨哥儿抓在手里不放，太夫人怕他哭，就给了谨哥儿……
她笑着让人把东西都收起来，五夫人来了。
“真是只愁生不愁养。”她笑着牵了谨哥儿的手象征性地在屋里走了两下，然后把孩子交给顾妈妈，和十一娘坐在了大炕上，“那几年天天盼，这都能下地走了。再过几天，能开口叫爹、娘了。”
十一娘笑着陪她坐了，道：“我听石妈妈说，诜哥儿的头都能立起来了？”
说起儿子五夫人眼角眉梢全是笑：“只能偶尔立一下，时间长了就不行了，我也不敢让他立……”然后说了来意，“勤哥儿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十一娘笑道：“我听侯爷的。”
五夫人却目光微转：“那是帐面上的。我的意思是，第二天认亲的时候，四嫂准备给新娘子什么见面礼？”
“这要看娘的意思！”
她们不能送得太贵重，越过太夫人。
“娘是长辈。”五夫人道，“自然不能和我们一样坐到厅堂里等着新娘子去认亲。他们要去娘屋里给娘问安。”她说着，朝十一娘眨了眨眼睛，“我们却不一样，不仅在大厅里和新娘子见面，给见面礼的时候，还有三嫂娘家的那一群亲戚。四嫂也是知道的，要是给少了，还不知道甘家的人怎样编排我们。我这才来找四嫂商量！”
十一娘听出点意思来，她笑道：“那五弟妹的意思是？”
五夫人就凑在十一娘耳边一阵低语。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
五夫人却反复叮嘱：“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你可别出什么岔子……”
十一娘不住地点头。
到了九月十五日那天，十一娘等人都装扮一新迎了嫁妆进门。
全是上好的黑漆家私，漆面光滑发亮，瓷器锡皿全是成套成套的，床帐被褥有经久不衰的老样式，也有这两天的新花样，装衣裳的箱笼更是连手都插不进去。可以看得出来，方大小姐的陪嫁不仅丰厚，而且还很实在。
女眷们都啧啧称赞。
三夫人满脸红光，大声地招呼来客。
十一娘见方家跟过来送嫁妆的两个妈妈穿着朴素不失喜庆，言谈热情而不失沉稳，不由暗暗点头。
有人过来给十一娘行礼：“这位是大姑爷的四婶婶吧？我是您侄媳妇的大堂嫂！”
十一娘不由循声望过去，有个中等身材的花信少妇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原来是我们家勤哥儿铺床的全福人。”十一娘笑着和她打招呼，“初次见面，面生的很，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原谅！”
开口就称她是“大姑爷的四婶婶”，她在心里暗赞方家这位大堂嫂厉害。
大堂嫂忙道：“您是长辈，原该我前来拜见，您这样说，倒是我失礼了。”又笑着把目光投在了五夫人的身上，“这位是五婶婶吧”说着，曲膝朝两人行了个礼，“我们家大小姐以后还要请两位夫人多多教导！”
进门就先找上了十一娘，然后找上了她……
五夫人就看十一娘一眼，笑道：“哪里的话方家是名门著族，世代书香，不像我们家，是草莽出身，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大堂嫂在方亲家面前多多美言两句。”
“不敢当五夫人的夸奖。”大堂嫂笑道，“祖宗几辈子的名声，我们做晚辈的不敢怠慢罢了……”
并没有否认五夫人的自谦之词。
五夫人又看了十一娘一眼。
见她笑吟吟地站在一旁，强忍着没有接腔。
那边有人摸着箱笼里的大红丹凤朝阳的锦被笑道：“二十四铺二十四盖，我看，连孙子的被褥都准备好了。”
那大堂嫂就笑道：“我们江南大户人家嫁女儿，家家都是这样。讲究的是十里红妆──女儿虽然进了别人家的门，可这一生的吃穿嚼用都是娘家的，需要的时候，还能拿出来救济夫家的亲戚。这样才能在夫家站得住脚，才能挺直了身板做人！”
一席话说的满院子鸦雀无声。
五夫人再次朝十一娘望去。
这一次，她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并且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错愕。
那大堂嫂已呵呵地笑：“要不然，我也不会这时候就开始给女儿攒嫁妆了。”
有女眷跟着笑起来。
沉寂下来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第五百一十四章
晚上徐令宜回来，十一娘正和谨哥儿玩找东西的游戏。
“我们谨哥儿的拔浪鼓去哪里了？”她逗着谨哥儿，“快找来给娘。”
谨哥儿就蹶着屁股爬到炕角抓了拔浪鼓给十一娘看。
十一娘就在谨哥儿的面颊上大大地亲了一口。叹道：“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说话！”
谨哥儿摇着拔浪鼓朝母亲笑。
十一娘不免有些沮丧。
徐令宜过去抱了儿子。
“要那么早说话干什么？”他不以为然地道，“叽叽喳喳的，不稳重。”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下了炕，闻着徐令宜身上有酒味，去抱孩子，“今天很多客人吧？侯爷累了一天了，快去梳洗梳洗吧！”
徐令宜抱着儿子不放手：“等会再去，先和谨哥儿玩一会！”然后把谨哥儿抛到了半空中又接住。
谨哥儿咯咯直笑，不知道有多高兴。
十一娘明知道徐令宜手稳，心弦却绷得紧紧的。
“侯爷快去洗漱吧！”她紧张地站在一旁，“谨哥儿玩兴奋了，又该不睡觉了！”
徐令宜听着这才作罢，把儿子交给了十一娘。
谨哥儿冲着徐令宜直嚷嚷。
徐令宜只好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明天再玩。”
“明天侯爷还要待客。”因为是永平侯府办婚事，公中有人情来往的都送了贺礼来，三爷又不在家，徐令宜主持大局，招待来往的宾客。“可不能随意许了小孩子。这时候他听不懂，长大以后，会不信任我们做父母的。”
“知道了！”可能是喝了酒，徐令宜没有平常那样严肃，笑着拧了拧十一娘的鼻子，“你怎么话这么多──家里的事自有管事们，我明天一早陪谨哥儿玩会再出去会客，反正婚礼定在了亥初。到是你，找个借口好好歇歇，新人进门，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到天亮。第二天还要认亲。”
十一娘“嗯”了一声。
徐令宜就去了净房。
出来的时候十一娘和谨哥儿都不在屋里了。
秋雨忙道：“夫人哄六少爷睡觉去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自顾自地上了床，看了大半本游记，十一娘才满脸倦容走了过来。
“谨哥儿睡着了！”他有些心虚，掀了被角示意十一娘快点休息。
十一娘却指了一旁貔貅搭脑黑漆衣架上挂着的宝蓝色销金云纹团花直裰道：“那是侯爷明天要穿的衣裳。”
徐令宜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衣架下的小杌子上。
上面放着双白绫袜子，用宝蓝色和金色的丝线绣了几道细细的云纹，奢华中透着几分高雅，让人看着眼前一亮，就知道不是凡品。
“别再动针线了。”他握了十一娘的手，“不过是双袜子，别人也看不见。”
如锦衣夜行，实在是糟蹋了她的好手艺，自己穿着也觉得可惜。
可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到。
昨天周士铮拉着他问袜子谁做的，愿意出一千两银子，让他把那绣娘让给他，还道：“……反正你也不讲究这些。”
徐令宜不好意思说是十一娘做的，只好说这绣娘是给十一娘做衣裳的，顺道给他做两双袜子。
周士铮听了不免大失所望。
徐令宜继室喜欢打扮，会打扮，在大周是出了名的。撬人家的绣娘，等于是撬人家的红颜知己一样不地道。
“侯爷不是说穿着挺舒服的吗？”十一娘笑道，“那不就行了！”
这倒是。
十一娘给他做的袜子不仅合脚，还符合他的心意──即不过分的精致，也不很随意，让他觉得很满意。
而十一娘见到他没有做声，也沉默地上了床。
徐令宜见到她没有和自己絮叨，关心地道：“是不是累了？”
“是三房的事，我又不主持中馈，只管在一旁看热闹，不累。”语气有几分犹豫。
“怎么了？”徐令宜靠坐在床头，摆出副长谈的姿势。
十一娘翻了个身，侧卧着望着徐令宜：“你说，我把中馈的事重新接过来怎样？”
徐令宜想了想，道：“是不是看着娘忙里忙外的，心里有些不踏实。”
十一娘点了点头：“我想过了，谆哥儿今年十岁了，姜家九小姐比他只小月份。过个五、六年，就是我们不急，姜家也要着急了。到时候，让姜家九小姐来主持中馈，你说怎样？”
从前她虽然没有积极地去争取，但也很用心的投入。这还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不想当家的意思。
徐令宜没有做声。
十一娘也坐了起来：“侯爷觉得不妥吗？”
徐令宜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我不是带着谆哥儿去登山了吗？他……”欲言又止。
徐嗣谆回来很高兴，很有兴趣地和她讲起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吃了什么东西……徐令宜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十一娘还以为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没想到两人的感知截然不同。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不由蹙了蹙眉。
徐令宜沉思一会才低声道：“窦阁老的孙子比谆哥儿大两岁，我就不说了，王励的儿子比谆哥儿还小一岁，却知道‘有事弟子服其劳’的道理。他到好……”徐令宜苦笑，“跟着那些小厮们搅在一起的时候到说说笑笑的，让他见见窦阁老、王励他就开始畏手畏脚……”声音渐不可闻，却难掩失望。
“慢慢来吧！”十一娘只好这样安慰徐令宜，“说不定王励的儿子是特别的例外呢！”
徐令宜一生从未输过人，就是偶在下风，也觉得自己有一天会爬起来，只有遇到谆哥，心里始终没有把握。
他叹一口气：“睡吧！明天还要忙。”
十一娘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环抱了他的腰。
第二天，开席宴客，放炮起轿，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待新娘子进了门，吃了交杯酒，五夫人拉了十一娘去看新娘子。
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小丫鬟都站在新房的屋檐下，甘家的几个舅母、姨母早就在新房了。红彤彤到处都是人，喜庆的气氛迎面扑来。
十一娘和五夫人刚迈进院子门，就有机灵的管事妈妈高声禀着：“四夫人和五夫人来了！”
“四夫人！”、“五夫人”的招呼声、曲膝行礼的声音络绎不绝，堵得水泄不通的新房门也让出一条道来。
十一娘和五夫人微微颌首，并肩进了新房的门。
甘家那边有相熟的人过来打招呼，也有不熟的站在那里或矜持地笑，或畏缩到了墙角，或主动上前打招呼。
十一娘、五夫人和甘家的这些亲戚见了礼，这才得了空闲的机会打量新娘子。
难怪三夫人应了这门亲事。
新娘子豆蔻年华，像朵刚绽的白玉兰不说，眉宇间那种温顺婉约的大家闺秀气质，决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出来的。看得出来，方家对这个女儿曾精心教导过。
从气质而言，徐嗣勤配方氏有点高攀了。
见十一娘和五夫人打量着她。新婚子脸红得像朝霞，强忍着羞怯低低地道：“两位婶婶毋怪。明天一早定给两位婶婶多磕两个头。”
坐床是不能下地的。
五夫人和十一娘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上前携了新娘子的手：“侄媳妇可真是漂亮。难道我那三嫂急着要把媳妇娶进门了才安心！”
新娘子脸色更红了，客气地应了句“多谢五婶婶抬爱，方氏不敢当”。
从陌生的湖洲嫁到燕京来，人生地不熟，马上又面临的新的生活，任谁也会有几分不安。
十一娘就笑道：“我是余杭人，只是出嫁之前从来没有出过门，也不知道离湖州有多远。”
新娘子眼睛骤然一亮，熠熠如水玉，为她脸庞平添了两分明丽。
她轻声道：“妾身曾随着祖母去过一次杭州府。再就是跟着父亲在任上住了两年。不曾去过余杭，不过，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说苕溪自余杭流入乌程县东北，注入太湖。我们湖洲……”说到这里，自觉失言，眼底有了一份愧意，重新道，“湖洲却北濒太湖，想来离余杭不远”说完，她神色果然轻松了些。
十一娘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可惜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要不然，拿了书来和你仔细查看，定能算出余杭离湖洲到底有多远！”
方氏抿了嘴笑，有大家之女的优雅。
五夫人就在一旁打趣：“这下好了，我们家的鱼鲞可就吃不完了！”
方氏和十一娘相视而笑，屋里的气氛很融洽。
有人端了太师椅过来给两人坐。
十一娘抬头，正是昨天送嫁的那两个妈妈。
方氏就介绍：“这位是程妈妈，这位是李妈妈。都是跟我一起过来的。”
十一娘朝着两人点了点头。
两人忙跪下给十一娘和五夫人磕头。
秋雨和五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荷香忙上前搀了两位妈妈。
“今天是大少奶奶的好日子，想给我们磕头，可不是时候！”五夫人笑着。
外面就传来三夫人愉悦的笑容：“大嫂慢点，这院子里的青石砖我重新翻修了一遍，匆匆忙忙的，我的事也多，也不知道砌得平不平整──小心巍了脚。”
甘家那边的亲戚都拥了过去。
十一娘向方氏解释道：“这是忠勤伯夫人到了。”
方氏微微点头，显然知道这位忠勤伯夫人！
五夫人则轻声对十一娘道：“新房这么小，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十一娘也不想和忠勤伯夫人多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第五百一十五章
很快屋里又拥满了人，忠勤伯夫人更是殷勤地和十一娘打招呼，十一娘、五夫人和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就借口有事出了新房。
已到了子初，两人都有些累了，说了几句话，就各自回了屋。
只是十一娘刚踏进正院的台阶，太夫人那边的玉版就急步走了过来。
“四夫人，”她微微有点喘，“太夫人让你过去，说有两句话要说。”
十一娘和她去了太夫人处。
太夫人屋里还灯火通明，灯光下，倦怠之色一览无遗。
十一娘上前行了礼，太夫人已遣了身边服侍的，低声问十一娘：“新娘子怎样？”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十一娘望着太夫人眼角刻上去般的鱼尾纹，觉得太夫人比她刚见的时候老了很多。
她不由携了太夫人的手，低声道：“目前还可以。”然后把所见所闻跟太夫人细细地说了，“……相貌很好，也读过很多的书，行事大方稳重”想起两个陪房，“也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家，”又想到大堂嫂，“只怕也不是那种忍气吞气的亲家。”
太夫人却不以为然：“老三媳妇不管是和谁家结亲，再好脾气的人都要变得有几份脾气的。”但到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就只有看后天早上有没有什么变故了！”
吉时定的迟，等送走宾客，都快天亮了，明天一早还要认亲，洞房花烛夜只有安排在明天的晚上了。如果后天早上没有什么意外的插曲，这倒是门好亲事。
十一娘点头，安慰太夫人：“您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又道，“我看您神色疲惫。要不，您明天早上好好歇歇。我反正要早起到厅堂去认亲，有什么事，让管事的妈妈到我那里示下吧！”
“不用！”太夫人笑着，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味道，“你镇不住她。还是我来你快去歇了吧。把我的谨哥儿带好了才是正理。”
太夫人虽然对谆哥儿好，可总带着两分怜惜的味道，对谨哥儿少了些许怜惜，却多了几份由衷的喜欢。
徐嗣勤成亲的开支家里是怎样安排的，十一娘并不知道──徐令宜不会在意这些，太夫人没提过，她更不好冒冒然问起来，不免有人误会她捏着一尺不放五寸。现在听太夫人这口气，好像和三夫人扛上了。那她就更不好开口询问了。
她想服侍太夫人歇下，太夫人却挥了挥手：“我和杜妈妈还有话说，你回去吧！别让老四喝那么多的酒，他年纪不小了，酒喝多了伤身体。”
十一娘恭声应“是”，退了下去。然后吩咐竺香：“……打听打听大少爷婚事的费用都是怎么算的？”
次日，徐嗣谕、徐嗣谆、徐嗣诫、贞姐儿和文姨娘、乔姨娘天刚刚亮就来问安，十一娘穿戴一新，受了他们的礼，由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领着孩子去了正厅旁的小花厅──徐嗣勤和方氏在这里认亲。
她刚站定，五夫人带着歆姐儿、诜哥儿来了。
歆姐儿立刻甩开乳娘跑过来拉了谨哥儿的手。谨哥儿看着她嘻嘻笑两下就不耐烦了，丢开她的手扭着身子看中堂上帖的大红喜字。
歆姐儿讪讪然有些不自在，徐嗣谆已上前问歆姐儿：“昨天开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道芝麻滚雪球，里面包的是桂花馅，我觉得你肯定喜欢吃，让碧螺送了些过去，你可吃了？”
歆姐儿听了表情一缓，露出浅浅的笑容，娇滴滴的童音里带着几份喜悦：“乳娘说是用糯米做的，只让吃了半个。果真如四哥哥说的，很好吃！”
徐嗣谆听着高兴起来，兄妹俩低头凑在一起说话。
徐嗣谕的目光则落在谨哥儿的身上。
只见谨哥儿穿了件大红刻丝五蝠捧云团花的鹤氅，白绫裤子，胸前挂赤金坠万事如意金锁的项圈，粉妆玉琢，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观世音面前的金童般可爱。目光和他碰到一起，就咧了嘴笑，但并不停留多久，很快被头顶五连珠的大红灯笼吊着的穗儿吸引了目光。
徐嗣谕嘴角不由微微地翘了起来，露出淡淡的笑容。
贞姐儿则牵着徐嗣诫的手紧跟在十一娘的身后，迎了南京的宏大奶奶、富二奶奶和定三奶奶。其中宏大奶奶和富二奶奶都带了长媳来，几年没见，不免要认认亲，问问各自的情况。正热闹着，三夫人笑滋滋的陪着忠勤伯夫人及甘家的几位舅母、姑奶奶和姨母走了进来。
甘夫人笑盈盈地和十一娘几个妯娌站在一起说话，反把本家的妯娌、姑奶奶撇在了一旁，三夫人嫡亲的几位嫂嫂不由撇了撇嘴，就看见忠勤伯、徐令宽和甘家的几位舅爷、姑爷、徐嗣俭簇拥着徐令宜走了进来。
花厅里就喧嗔起来。
大家分男女左右在偏厅坐下，甘老泉家的领了徐嗣勤和方氏过来。
新人先给徐令宜等人行了礼，除了徐令宜代三爷送了对赤金龙凤手镯做了见面礼，其余的人都说了些“夫妻要相敬如宾”之类的话，然后到了右边坐满了女眷、孩童的偏厅行礼。
三夫人望着给她磕头的儿子和媳妇，不由泪盈于睫，接过了方氏做的鞋袜，不住地称好，把方氏说的脸都红了。秋菱忙递了大红描金匣子过去。
方氏双手接了，大家的目光就落在了这屋里身份最高的十一娘身上。
十一娘望着三夫人头上戴的那支赤金镶祖母绿、红宝石、猫眼石衔莲子米大小珍珠的凤钗。她微微点头，接过秋雨手中的大红描金匣子正要递过去，五夫人却笑道：“慢着，慢着。今天既然是认亲，我们还跑了不成。一个一个的来。”
众人都朝五夫人望去。
十一娘递匣子的手微微一滞，又收了回来。
“三嫂娶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也不知道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五夫人掩袖而笑，“嘴上说的都不算数，只看今天的见面礼都给了些什么？”说着，示意秋菱打开匣子，“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三夫人听了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三份矜持，七分的得意。
秋菱就笑着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套赤金满池娇的分心，样子虽然有些陈旧，但也五、六两的样子。
三夫人的大嫂觉得这见面礼还看得过去，看着就笑道：“怎样？五夫人可满意。”
“这还差不多！”五夫人笑着。
方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三夫人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盛了。
大家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娘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
三夫人的大嫂见了眼珠子一转，笑道：“四夫人，我们娘家的人都等着呢！”
十一娘听了笑了笑，将匣子递给方氏：“小小意思，侄儿媳妇不要嫌弃！”
三夫人的大嫂见她不打开匣子，不在众人面前显露，定是东西不好。想着他们家做什么好事，徐家除了惯例并不多添一点银子。心里冷冷一笑，立刻道：“永平侯夫人的见面礼，怎么也要让我们开开眼界才是！”
方氏听了眼底就闪过一丝焦虑，她忙求助似地朝徐嗣勤望去。
徐嗣勤只是笑着站在一旁。
四婶婶待人一向真诚，就算东西不贵重，通常也会以巧求胜，十分出彩，他并不担心。
方氏没有办法，眼神微黯地打开了匣子。
紫红色的姑绒毡垫上静静地躺着枚赤金花簪。簪头有碗口那么大，雕着凤凰于飞的样式。凤凰栩栩如生，雕工精湛，展翅飞翔，在云中交尾互望。云彩层层叠叠，变幻莫测，环形地围绕着凤凰，又因为是做新金做的，切面金光闪闪，刺得人有些张不开眼睛。
有人失声道“真漂亮”，也有人思量道“这有十来两重吧”。
“这，这可太贵重了些。”方氏如被烫了一下似的抬头望着十一娘。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十一娘朝着她温和地笑，“四婶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方氏有些激动。
这句话出自《诗经&#183;大雅&#183;卷阿》，通常用于祝福夫妻相亲相爱，婚姻美满。正是她出嫁前常常在心里吟诵的那一首。
“谢谢四婶婶！”她深深地曲膝行了个福礼。
方家是诗书世家，徐嗣勤听说了送嫁大堂嫂的话，又见方氏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就一直有些担心方氏会因此倨高自傲，十一娘的见面礼，方氏真诚的谢意，让他高悬的心不由落了下来……却听见五婶婶调侃地笑道：“三嫂，这可不行。你是做婆婆的，怎么能被四嫂比下去。怎么也要加一点才是。快，快给侄儿媳妇加两件东西才是。”
三夫人脸色不由一僵，心里欢喜十一娘给自己做了脸面，又恼火五夫人太不知趣。正要回两句，五夫人已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匣子：“我的在这里，等三嫂给侄儿媳妇添了见面礼，立刻送出去。”
屋子里立刻浮动着珠光宝气。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看得眼睛发直，也有人失声称赞：“真是一个比一个大方。”
紫红色的姑绒毡垫上静静地躺着枚鬓花，酒盅大小，赤金的托，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做花瓣，闪烁着刺眼的熠熠光辉。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三夫人看着面庞都亮了起来，心里不由盘算起来。
既然拿了出来，这样的场合，难道还收回去不成？
只要自己想办法拖过去，这东西就是自家的了。
想到这里，她眼睛一转，笑道：“五弟妹怎么还一副孩子气你这不是让诸位亲戚为难吗？”说着，笑盈盈地把屋里的女眷扫了一眼。
甘夫人坐在一旁喝茶。
她今天的见面礼是一串碧玺的手串，虽然有杂质，但雕成了莲花式样，看得不太明显，又颗粒大，也不算失礼。
三夫人的大嫂却暗暗皱眉。
东西她不是拿不出来，只是她儿子成亲的时候三夫人也不过送了套二十几两重的银头面，礼尚往来，她总不能双倍地还吧？就算她双倍的还了，见面礼是不上礼单的，她如果有什么喜庆事的时候，三夫人还不还她这个人情还是两说！
念头闪过，她上前一步，正要帮着三夫人说两句话，已有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这喜酒喜酒，就是为了个喜庆。难得我们五弟妹有这样的兴趣，我也来凑个趣好了！”
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说话人身上。
三夫人的大嫂一看，竟然是南京来的宏大奶奶。
只见宏大奶奶拿出了大红底绣双喜纹杭缎荷包，倒出一对珠花，然后又褪了手上绿汪汪的一支玉镯子加在了一块：“这是我添的。”说着，朝方氏递了过去。
方氏早看出三夫人的为难之色来。接吧，怕婆婆觉得她不懂事；不接吧，五夫人也好，宏大奶奶也好，是在抬举自己，坏了两位长辈的兴趣。她真是左右为难。不禁朝徐嗣勤望去。
徐嗣勤也不知道该怎样好。
他帮了母亲，破坏了气氛；不帮着母亲，又怕母亲不悦。
十一娘看在眼里，笑着出面为他们解围。笑着对宏大奶奶道：“嫂嫂且慢，让我们的丹阳县主先显摆显摆再说。她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您可别抢了她的风头，让她平白忌恨您一场。”
宏大奶奶听了哈哈大笑：“全是我的不是，全是我的不是。”说着，把东西收了回去，“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好了。”
神色悠闲地坐在一旁喝茶的甘夫人听着几不可闻地“噫”了一声，然后坐直了身子，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十一娘不放。
就看见十一娘和五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她心里明镜似的。
想必徐家的这两妯娌都对三夫人不满，借着这个机会要三夫人出出丑。又想到前几日忠勤伯在她耳边抱怨：“我们都盯着福建，徐令宜却不声不响地在保定那边养马赚了大钱。说起来永平侯的继室常来看太夫人，你怎么也不想办法和她走近点。”
甘夫人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盅，理了理鬓角，以一种十分亲昵的口吻喊了一声“丹阳”。
大家又朝甘夫人望去。
甘夫人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可别欺负我们忠勤伯家没有人！”说着，示意身后跟着的婆子把自己的见面礼拿了出来，然后又拔了头上戴的一支赤金镶了羊脂玉桃子的簪子放在了碧玺玉的手串上，傲然道：“这是给我外甥媳妇添的。”然后笑盈盈地望了十一娘，“四夫人，您添些什么好呢？”
西厅的空气中就透着几分紧张。
甘家有几个亲戚已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墙角的花几前。
十一娘想了想，取下头上赤金点翠镶红宝石石榴花的簪子笑道：“正好和五弟妹的鬓花凑成一对！”
点翠是十分珍贵的工艺，那红宝石也有指甲盖大小，和五夫人那鬓花放在一起，交相辉映，绚丽夺目，华丽异常。
有人忍不住发出啧啧的羡慕声。
方氏十分不安，忙道：“四婶婶，实在是不敢当……”
只是她声音太细，被甘夫人的声音压了下去：“姑奶奶，你就添几件吧！──说到底，这些东西也没有给旁人”说着，目光在南京来的徐氏三妯娌的身上溜了一圈，道，“何况还有人在后面排着队呢”然后四平八稳地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露出和徐家几妯娌打擂台的样子来。
定三奶奶看着嘴角微撇。
他们家虽然是旁支，可在南京开了六家当铺、十四家米铺、三家生药铺子，虽然比不上嫡支日子富贵，可在南京也是有头有脸人家。她们远道而来，别说这些东西不过是些金银饰物完全拿得出来，就是拿不出来，此刻也要踮着脚做回长子。难道丢脸还丢到燕京来不成？
想到这里，她立刻笑道：“甘家的舅母放心，我们这些做伯母、婶婶的一个也不会歪肩膀。”说着，目光一转，拉了站在外围的甘夫人大嫂的衣袖，朝着站在花几旁的甘家亲戚笑道，“甘家的舅母、姨母别往外站啊！快，给过了见面礼，新人还要去给太夫人行礼，我们也好早点到花厅吃酒去！”
有避开了定三奶奶目光装没听见的，也有嘻嘻笑着不做声的，还有人高声道：“我们不是在这里等着吗？”
定三奶奶一阵笑，催三夫人：“三嫂，我们可都瞧着您呢！”
三夫人看了看十一娘和五夫人的匣子、甘夫人等人的匣子，又望了望自己的匣子，八两八钱的满池娇分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显得即陈旧又孤单、瘦小。连她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可要她加一点，她根本没有准备。可不加……望着十一娘那支簪子──点翠的，这还是十一娘第一次戴，肯定是为了在勤哥儿的婚礼上出风头才拿出来的，错过了这机会，只怕没有了。
她想了又想，忍痛拔了头上赤金葫芦簪子放在了满池娇的分心旁，呵呵地笑道：“你们这些做伯母的、做婶婶的都出手这样大方。我做婆婆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两件不到十两金子的饰品，在五夫人、十一娘手中珠光宝气的饰品应衬之下，透着寒酸。
有人不敢搭腔，怕站在风口浪尖被卷了进去白白丢了银子进去，有人觉得三夫人太小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屋子里就突然安静下来。
东厅那边原低声说着话的男宾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伸着脖子望了过来。
五夫人笑道：“我原是想为侄儿媳妇争个满堂彩，既然三嫂觉得我们多事，我也不讨这个嫌了。”说完，望着十一娘叹了口气，“四嫂也把那簪子收起来吧！──平日你都舍不得戴，谁知道有人还看不上”一副兴趣讪然的样子。
甘夫人就皱着眉头望了三夫人一眼：“姑奶奶也真是。自己的媳妇，有什么好计较的，我们都跟着抬举，你倒拆台子。”表现的十分不满。
气氛就有些僵起来。
方氏不由手足无措。
十一娘忙笑道：“好不容易盼到勤哥儿娶媳妇，我既然送出去了，也不会收回来。三嫂，”她望着三夫人，表情十分真挚，“你就再添一件吧！不过是个彩头！”
三夫人也不希望儿子的婚事就这样不欢而散，更不希望在媳妇面前落了面子。闻言褪了手上的金戒指放在了匣子里。
五夫人就“扑哧”笑了一声。
讽刺的味道十分浓烈。
三夫人脸上不由红一阵、紫一阵的。
和三夫人一向交好的富二奶奶看不下去了，忙帮三夫人解围，笑道：“好事成双三嫂，我看，你就把头上那枚凤钗赏了侄儿媳妇吧！五夫人也添件金饰，图个吉祥。你们看如何？”
五夫人就等着有人答话，立刻褪了手上戴的赤金山茶花的镯子放在了宝石鬓花旁边，“二堂嫂，你看这件可还拿得出手！”
那镯子看上去也有三、四两重的样子。
就有人笑道：“我们新娘子可发大财了！”
三夫人神色有些复杂地朝富二奶奶望去。
富二奶奶朝着她点了点头，眼中露出焦急的神色，示意她不要再犹豫了。
三夫人看着满屋子望着她的女眷，又看了看红着脸低头垂目的方氏，咬了咬牙，把那枚赤金镶祖母绿、红宝石、猫眼石衔莲子米大小珍珠的凤钗放在了匣子里。
富二奶奶忙道：“好了，好了，婆婆的见面礼给了，下面轮到你们这些做伯母、做婶婶的了！”
十一娘笑着把匣子递给了方氏，笑着说了声“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方氏羞赧地接了。
五夫人也笑着把见面礼递了过去：“快，给我敬杯茶──我可为你喊了这么半天的嗓子，不仅把你四婶婶的好东西给要了出来，把自己的东西也搭了进去，还把你南京来的婶婶，舅母、姨母的东西也都给要了出来。”说完，咯咯地笑，屋子里平添了几份喜庆。
方氏听了忙跪下去给五夫人敬了杯茶。
五夫人大大方方地受了，又领方氏到富大奶奶身边：“这是南京的大奶奶！”
方氏忙敬了茶。
五夫人就做了那引荐的事，敲完了这个敲那个，不依不饶的，有人躲，也有人求饶，大家笑嘻嘻的，场面十分热闹。
富二奶奶就趁机劝三夫人：“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要知道，你那媳妇可是带了两万两银子陪嫁过来的。她又不吃你的，又不喝的你的。这个时候给她瞧不起了，你以后还怎么做婆婆？你可别忘了，你们家俭哥儿还没有娶媳妇呢？要是俭哥儿的媳妇进了门，跟着有样学样的。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三夫人一惊，握了富二奶奶的手：“还好你提醒我。要不然，可就真让刚进门的媳妇给轻瞧了！”

第五百一十七章
晚上回到屋里，徐令宜拧了十一娘的鼻子：“搞什么鬼？”
十一娘侧脸避过，笑道：“被侯爷看出来了？”
“丹阳的笑得那样张扬，我想装不知道也装不下去。”
十一娘嬉嬉地笑：“就是觉得三嫂太抠门了，想让三嫂心痛一下。可又不想让三嫂伤了元气，就想了这个法子。既做了面子，又把东西给了勤哥和侄媳妇──也没有让三嫂吃亏！”
徐令宜略一思忖，笑道：“是丹阳的主意吧？”
这么肯定！
十一娘嗔道：“侯爷怎么知道不是我的主意呢？”
“你？”徐令宜笑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哪里想得出这样促狭的主意？”
十一娘笑：“侯爷可别小瞧我！”
徐令宜抱了抱她：“跟着丹阳学几个年可能有两分长进！”又低声道，“少了支点翠的簪子，明我补给你”然后笑着进了净房。
十一娘望着徐令宜的背影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好。
原来自己在徐令宜的心目中这样的敦厚。
不过，想想今天的事，她还挺佩服五夫人的。
之前她还担心会弄巧成拙，五夫人向她拍胸：“三嫂看着东西定会动而，甘夫人听到四嫂说话定会跳出来相帮。你放心好了。准能成！”
一丝一扣，硬真把这件事做成了。
只是不知道宏大奶奶有没有和五夫人联手。
想到这里，她不由淡淡地笑了笑。
顾妈妈抱了谨哥儿过来：“夫人，您看，这是大少奶奶给六少爷的见面礼。”
谨哥儿头上戴了顶虎头帽，做工精细，色彩艳丽，戴着十分合适不说，后面还拖了个虎尾巴，算是比较有创意的了。
可能是天气还并没有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谨哥儿不停地去揪帽子，偏偏又揪不下来，气得小脸涨得通红。
十一娘笑着把帽子取了，谨哥儿立刻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委屈地嘟了嘴。
“把帽子收起来吧！”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头看见谨哥儿脚上还穿了双虎头鞋，老虎的胡须又黑又直，仔细一看，竟然是用铜丝缠了黑丝绒做成的。
“大少奶奶可动了心思的！”顾妈妈又夸了一句，这才把鞋脱了，重新给谨哥儿换了福字黑色姑绒鞋。
十一娘突然有些羡慕三夫人起来。
如果以后谨哥儿也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
念头闪过，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么早就想起娶媳妇的事来。徐嗣谕的婚事没影子的！
她哄着谨哥儿去睡了。
那边五夫人却和宏大奶奶在谈心。
“每次都是一副腌臜样子，我要不这样闹一下，徐家可丢大脸了。”五夫人端了新上市的柿饼和橙子招待宏大奶奶，“我真不知道三嫂是怎么想的”又道，“只是让三位堂嫂破费了！”
“难道有这样出风头的时候！”宏大奶奶用牙著挑了块杭饼，笑道：“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你大堂嫂这点东西还是拿得出来的。只是没想到四弟妹帮着你演戏，要不然，我看你怎么收场──说不定还白丢了朵鬓花！”
“大堂嫂可别看走了眼。四嫂才是最会算账的那个。”五夫人不以为然，闲闲地剥了个橙子，“您可别忘了，她可有四个儿子。怎么也能把送出去东西赚回来。”
宏大奶奶大笑：“你还这么年轻，说不定明年我又要送恭贺来了！”
五夫人抿了嘴笑。
荷香进来禀道：“夫人，五爷说，今天晚上和定三爷喝酒，让你别等门了！”
五夫人应了一声“知道了”，留宏大奶奶，“您今天就在我这里歇了吧！”
“我还是先回去了！”宏大奶奶起身辞，“这次勤哥儿成亲，你大堂哥和二堂哥都有事，三叔送我们过来，如今又在外院喝酒，我这个做大嫂的怎么也不能让两位弟妹撇了单何况还有你侄儿媳妇在。”
五夫人不好多留，笑着送宏大奶奶去客房，第二天一大早去客房那边接宏大奶奶等人去花厅早膳，谁知道十一娘已经到了，正和富大奶奶等人轻言慢语地说着话。看见她进来，定三奶奶拉了五夫人：“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泼辣子。我告诉你，等我们家二小子成亲的时候，你可给我小心了！”
“放心，放心。”五夫人笑道，“我怎么也要去趟南京。到时候凭三堂嫂处置。”
大家听着笑了一阵子，一起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拉着南京来的两个孙媳妇说了半天的话，又赏了些东西，三夫人带着儿媳妇来给太夫人问安，还带了方氏的元帕过来给太夫人过目。
太夫人看着欢喜，携着羞得一直没敢抬头的方氏去花厅吃了早膳，由徐令宜带着去祠堂行了庙见礼，安排人送徐嗣勤和方氏回门，和宏大奶奶等人说话聊天，打牌吃酒，好好地玩了一天，直到徐嗣勤和方氏从方家借的刘侍郎家的别院回来这才歇下。
竺香就趁着给十一娘卸妆的时候轻声道：“因婚事是在府里办的，帮衬的都是回事处的管事和小厮。各家的贺礼也都由回事处的收册登记。听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前脚走，那甘老泉就去回事处的问帐薄。见是赵管事在那时坐阵，没敢开口相问，打了个转就回去了。三夫人生了好一会的闷气。”
十一娘有点明白太夫人的意思了。
既然婚事在府里办的，自然该公中出钱，可这样一来，各家的贺礼也该公中收着了。自然没有拿出来的道理。
办过红白喜事的人都知道。这白喜事要设仪礼，要请和尚、道士做水陆道场，要置办墓、请人出丧等等，全是花钱的事，场面越大越亏。不像红喜事，花销最大的是宴面，人来的越多就越有落成，再不济，新媳妇也能得了各家的见面礼。这次徐嗣勤成亲，徐家席开三百多桌，只有赚的没有亏的。也不怪三夫人着起急来。
可听太夫人口气，好像不打算和三夫人算这笔帐似的。
“你继续留意一下，”十一娘吩咐竺香，“看三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竺香应了一声。
待过几日宏大奶奶等人回了南京，她悄悄地告诉十一娘：“三夫人为秋菱的事去见了太夫人！”
关于太夫人那天说的话，府里多半都知道了。有人还戏称秋菱做“姨娘”，秋菱这些日子都不大府里走动了。
十一娘想到当初她对自己的善意，有点担心，很关心她的未来，闻言不由“哦”了一声，道：“怎样说了？”
竺香低声道：“三夫人说，她早就把秋菱许配给了三爷身边的一个随从。一来秋菱身份寒微，不曾禀告；二来那天太夫人的话来的急，她不回驳。如今二少爷的事忙完了，特意跟太夫人说一声。自古忠孝难两全，免得三爷为难。她也做了个拙妻。”
十一娘松了半口气，沉吟道：“秋菱这桩婚事是临时定下来的？还是真如三夫人所说，是早就定下来的？”
竺香道：“之前没有听说过！”
也就是说，可能是为了推脱太夫人借口了。也不知道这随从的为人怎样？
十一娘皱了皱眉，道：“太夫人只是威慑一下三夫人，三夫人这么一说，太夫人肯定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嗯！”竺香笑着点头，“太夫人只嘱咐了三夫人几句‘别让三爷在任上没个照应的人’，就没再说什么。三夫人好像怕夜长梦多似的，请太夫人帮秋菱定日子。太夫人翻了皇历，定在了十月十八。”
“这么快！”十一娘沉吟道，“到时候你记得帮我拿十两银子给秋菱添箱。”
竺香应了一声，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不知道是什么事？
十一娘和竺香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夫人正倚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和杜妈妈、玉版、另一个二等丫鬟脂红的在打叶子牌。见十一娘进来，立刻丢了牌，拍了拍身边的猩猩红锦缎坐褥：“来，过来坐。”
杜妈妈等人立刻站了起来。
十一娘笑着给太夫人行了礼，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太夫人携了她的手，脂红已手脚轻快地收了牌，玉版奉了茶。
太夫人就遣了屋里的人，沉吟道：“谕哥儿今年也有十五岁了吧？”
难道因为徐嗣勤成了亲，所以想起了徐嗣谕的婚事？
十一娘商量着，笑着应了声“是”，道：“十月二十五日就该满十五岁，进十六岁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轻声道：“他年纪也不小了，又出了服。屋里的事，你也要多关心关心了。给他挑两个样子清秀人品忠厚的人放在屋里吧！”
十一娘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不由暴汗。
徐嗣谆初中还没有毕业呢！
不过，这是这个时代的常态，她不好反对，笑着应是，回去和徐令宜商量。
“用不着这么早吧！小心败坏了身子。”
“也不小了。”徐令宜不以为然，“现在都九月下旬了，回乐安的话，这一去一来，时间全耽搁在了路上。我给姜先生写了封信，等明年开春谕哥儿再回乐安。正好把这事办了！”
十一娘只好道：“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成的。总不能放个搅事精在屋里。那还不如不放人。”
徐令宜听了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办的等媳妇进了门，听话，谕哥儿又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好了。不听话，打发出去就行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徐令宜说的不知道有多轻松，十一娘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
什么叫听话？什么叫不听话？一个人命运也许就会从此改变。
而徐令宜见她半晌无语，以为她是不知道选谁好。笑道：“这件事也不急，慢慢来就是。”
十一娘应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决定先问问徐嗣谕本人的意思。
徐嗣谕压根就没有想到十一娘会问他这个问题，任他再沉稳内敛，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呐呐说不出一句话来。
十一娘看着淡淡一笑，若有所指地道：“少年夫妻最恩爱，多半因为那是最初的感动。你父亲也说，这件事不急，慢慢来。你想好了，到时候差人回我一声就是。”然后端茶送了客。
徐嗣谕脑子里乱糟糟地出了院子门，迎面看见贞姐儿和丫鬟小鹂笑盈盈地低声说着话过来。他忙打起精神和贞姐儿打了个招呼。
贞姐儿显得有些羞怯：“听母亲说，二哥过完年才回安乐，是吗？”
徐嗣谕笑着点头：“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东西让我捎去安乐不成？”
自姜家九小姐来家里做过客后，十一娘每年都会送些衣物吃食过去，姜家九小姐也会送些“自己亲手”做的鞋袜过来。十一娘把还礼的差事交给了贞姐儿。两人一来二去，又随着姜家九小姐年纪渐长，有了书信来往。
贞姐儿脸色微红，一旁的小鹂就笑道：“十月初十是六少爷的周年，二十五是二少爷的生辰，到了十一月，我们家小姐就该及笄了。如果二少爷也在家，小姐说，比中秋节还热闹。”
及笄礼后，贞姐儿就出嫁了。这可能是她在徐家过得最后一个生辰了。因为服丧，徐嗣谕留在了燕京，加上从山阳回来的徐嗣勤、徐嗣俭兄弟，对于他们兄弟姐妹来说，是真正的团圆。
徐嗣谕颇有怅然，却笑着点头：“到时候我一定会送份大礼给妹妹！”
“谁要二哥的大礼。”贞姐儿望着徐嗣谕，眼神很认真，“我只希望二哥别忘了我这个妹妹，有机会的时候来看看我。”
徐嗣谕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一群穿绸戴银的管事妈妈说说笑笑的朝这边走来，偶有人声音高上一两分，就听见她们在议论：“六少爷的洗三、满月、百日礼都只是请了亲朋故旧，这次周岁礼只怕也不会大办！”
“四夫人性情淡泊，最怕家里弹竹吹笙，自然不愿意大办。可也得侯爷同意才是！”
“侯爷一向不管家里的事，自然听四夫人的！”
有人笑：“四夫人说了，六少爷年纪小，穿得干净整洁、保暖透气就行了。结果怎样，大少爷成亲，侯爷说六少爷可不能穿得寒酸，刻丝的鹤氅一做就是四件，件件不同颜色。四夫人虽然什么也没说。可做爹的心痛儿子，做娘的哪有不高兴的。你没看见这几天六少爷任着性子只吃奶水不吃菜粥了，顾妈妈都没敢勉强吗？”
徐嗣谕和贞姐儿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群管事的妈妈已看见了两人，纷纷上前行礼。
贞姐儿这两年代十一娘管事，那些妈妈们又多了一份尊敬。
“大小姐是去见四夫人？还是从四夫人那里出来？”
“我去见母亲。”贞姐儿的笑容矜持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这是徐嗣谕所不熟悉的。
他眼神微暗，和贞姐儿说了几句话，看着贞姐儿由那些比她年长很多的妈妈面带谄媚地簇拥着进了正院。
“二少爷，”丫鬟湘竹见他站在那里踌躇，笑道，“我刚才看见大少奶奶陪着三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徐嗣勤就住在正屋后面，言下之意他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徐嗣勤那里坐坐。
徐嗣谕想到方氏看徐嗣勤那缠绵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再冒冒然去徐嗣勤那里已经有些不合适了。可他又不想回屋里。
收人……可如果他的妻子进了门，人又该怎样处置？像他的生母一样？还是像五叔身边的两个通房一样被打发到庄子上配了人？
他心里乱糟糟的。
又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
想了想，他低声道：“我去看看二伯母。”
湘竹笑着应是，在前面带路。
到了二夫人那里，却被结香拦在了屋外：“二夫人昨天晚上一夜未眠……二少爷还是过两天再来吧！”
“出了什么事？”徐嗣谕愕然。
“二夫人这些日子在观星。”结香笑道，“前两天大少奶奶来见二夫人，二夫人也没有见。”
徐嗣谕放下心来，笑道：“既然二伯母身体无恙我就放心了。”又不想走，让结香沏了壶茶，在竹林里静坐。
有个穿着茜红色比甲、靓蓝色裙子的女子从竹林旁的小径穿过。
湘竹陪在一旁无所事事，笑道：“二少爷，是乔姨娘身边的绣橼姐姐！”
徐嗣谕随口应了一声。
湘竹笑道：“听说绣橼姐姐和结香姐姐一样，要做在家的居士。去求了四夫人，四夫人一开始不答应，绣橼姐姐就绞了一缕头发明志。四夫人就让她拜在了济宁师太的门下。她如今和结香姐姐走得可近了。”
刚才那女子长得杏眼桃腮，十分出众。放到外面十分难得。可在这个家里，也不算什么。
徐嗣谕望着婆娑起舞的竹林发起呆来。
那边竺香送了管事妈妈出门。
贞姐儿和十一娘到内室坐下。
“母亲，六弟的周岁礼……”
“依如百日礼。”十一娘笑着接了话茬。
贞姐儿想到刚才那些管事的妈妈个个怂恿着十一娘大操大办，不由抿了抿嘴。
十一娘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担心徐令宜不会赞同。也就不大喜欢谈论这个话题，笑着说起贞姐儿的及笄礼来：“我请了简师傅帮你做礼服，要到十月下旬才能完工，到时候你在瞧瞧，看有没有什么改动的！”
贞姐儿知道十一娘在为她的事准备，甚至隐隐听说十一娘这几天递了牌子想进宫为她讨皇后娘娘的一个恩赐。闻言有些不安，低声道：“母亲做主就是了！”
“我做主，也要你喜欢才是。”
两人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少奶奶来了！”
方氏成亲以后，多半时间都在三夫人身边服侍，偶尔遇到，也是在去给太夫人问安的时候。这样单独来，还是第一次。
十一娘忙请她到西次间宴息处坐下，让丫鬟上了茶点招待她。
方氏和贞姐儿见过礼，在炕前的太师椅上坐下。
“娘有事和祖母商量，我一个人，就来四婶婶这里坐坐！”她腼腆地笑着望了贞姐儿一眼，“我没有打扰四婶婶和大妹妹吧？”
“我们也是闲着无事说说话。”十一娘笑道，“你来了又热闹几分，哪里谈得上打扰。”然后亲切地问她过得可习惯，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方氏对前一个问题只答了一个“还习惯”，和十一娘说起后一个话题来：“在家里的时候也就做些针线，读书写字，养花弄草。只是性子毛燥，都做得不好。早听说四婶婶的女红出类拔萃，花草也养得好，就想着有机会请四婶婶指导指导。也不知道四婶婶会不会嫌我笨拙？”
摆出一副睦邻友好的姿态来。
大家本是亲戚，就应该有来有往、亲亲热热才是。
“勤哥儿媳妇太谦逊了！”十一娘笑道，“你要是喜欢，只管来就是。就怕到时候见我这个做婶婶的女红平常，花草养的也一般，会大大地失望！”
“是婶婶太谦逊了！”方氏笑道，“我娘屋里摆两盆君子兰。听丫鬟们说，是从暖房里搬过来的，就知道婶婶是个爱花惜草之人。我正好喜欢养兰花。婶婶这样说，倒让我不好开口了。”
古时养兰不仅是高雅之事，而且还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物力、财力。方家让这个女儿养成了这样的爱好……十一娘不免有些意外。仔细地打量了方氏一眼。
方氏大方地任她打量。笑道：“只可惜这次来得匆忙，来不及带几盆兰花来给四婶婶看看。只有等来年家里有人来燕京的时候，我让人带几盆过来！”
看过她的花房还敢说这样的话，想必有稀世之品收入囊中。
十一娘笑着道了谢，和方氏又说了几句闲话，有陌生的小丫鬟在帘子外面一晃而过，方氏就笑着起身告辞了。
贞姐儿代十一娘送客。
十一娘问起秋雨：“是大少奶奶的丫鬟在外面吗？”
“是！”秋雨笑道，“说是怕三夫人回去大奶奶不知道，怠慢了三夫人，所以让她在外面看着，三夫人回来了给大少奶奶报个信。”
十一娘点了点头，吩咐以后方氏来，如果方氏的小丫鬟要进来报信，不必拦着。
到了晚上徐令宜回来，和她说起三房的事来。
“三哥给我来了信。”他靠要床头坐了，懒洋洋地摸着十一娘的头发，“说他身边没个照顾的人，等谨哥儿周岁礼以后，就让我派人送三嫂去山阳。至于勤哥儿和俭哥儿，他已请了位曾在翰林院任学士的老先生在三井胡同坐馆。到时候让他们哥俩搬到那边去。内院的事由方氏主持，兄弟两人也有个照应的人。”
这不是等于分了家吗？
事情来得这样快，倒让十一娘有丝不真实的感觉。
“那三嫂知道吗？”

第五百一十九章
“不知道三哥跟三嫂是怎样的商量的。”徐令宜道，“给我写信，是想让我跟娘说说。”
十一娘想到之前的约定。
说好了等几年，慢慢的分。没想到三房这样的急！
“那侯爷的意思？”她问徐令宜。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徐令宜语气很干脆，但面色微有不虞，“三哥和三嫂既然一心一意想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们不同意，以后只怕还会闹腾。原只是关了门三嫂在家里嘀咕几句，如今接了侄儿媳妇，再闹下，岂不让小辈们看笑话甚至是有样学样？况且不管他们出不出去，勤哥儿和俭哥儿有个什么事，我们也一样要管。不如就这样依了三哥的意思，离家不分家，让勤哥儿和俭哥儿去三井胡同闭门读书，内院的事由方氏主持。如果孩子们能支应门庭，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三哥那边也就能自立门户了。如果孩子们有什么事，三哥和三嫂不在家，我们这些做叔叔的出面也是名正言顺的。不会有什么大事！”
这到是！
十一娘想到方氏刚进门，想到她这里来坐坐还要趁着三夫人不在家的时候，心里隐隐觉得三夫人对方氏和她亲近好像有点抵触情绪，就更不愿意掺合到三房的家务事里去了。
生活能简单一点还是简单一点的好。
“既然侯爷已经有了主意，”她笑道，“那就和娘提一提吧！这些话三爷怎么好意思开口！”
徐令宜点头：“待谨哥儿的周岁礼过了再说吧。到时候勤哥儿他们成亲也快一个月了！”
成亲的头一个月不能空房那就更不能搬家。
两人的话题也就很自然地转到了谨哥儿的周岁礼上去了。
“……娘的年纪大了，刚操劳完勤哥儿的婚事又操劳谨哥儿的周岁礼，我怕她老人家身体吃不消。”十一娘低声道，“我看，谨哥儿的周岁礼不如简单些办的好！”
徐令宜有些犹豫。
十一娘忙道：“何况我们谨哥儿还要抓周。要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做什么？要紧的是谨哥儿到时候抓了些什么！”
徐令宜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对谨哥儿抓周的憧憬上。
“那就简单的办吧！”他躺下搂了十一娘，“你说，到时候谨哥儿会抓什么？抓把刀好了。到时候送到西山大营去，怎么也能做个正三品的指挥使。”语气十分自信。
十一娘却不由冒汗。
送去西山大营？然后和那些靠荫恩进西山大营的人般，每天章台走马、猎鹰遛狗地过一生？
“西山大营有什么好去的！”她不由道，“我倒希望他能抓本书或是抓把葱之类的。读书做人，长大以后到处游历见识一番，也不枉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徐令宜听着一笑：“我可想不出谨哥儿穿着长衫手持书卷对江长吟的酸样儿！”
十一娘气结：“我也想不出谨哥儿整日昏昏碌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样子！”
“怎么会？”徐令宜笑道，“西山大营的指挥使可是不什么人都能做的。除了出身背景，还要有实力、手腕才行。”
既然到那红尘堆里滚，那还不如入仕，修桥铺路治水，做些改善民生的事去。
可不管是去西山大营还是读书游治，到时候都要尊重孩子的喜好才是。现在说什么也不过是父母强加给孩子的愿望，如空中画饼，最好只是随手画画罢了。
想到这里，十一娘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何必为不存在的事去争论不休。
“先把眼前的周岁礼过了再说吧！”她笑道，“说不定我们谨哥儿抓了一盒胭脂呢！”
抓周的东西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喻意福禄寿禧之类的吉祥物，有谁会放盒胭脂在上面！
知道十一娘在开玩笑，徐令宜想想也觉得有趣，笑道：“要不，到时候我们不如放盒胭脂到案上吧？说不定真抓了盒胭脂呢！”
“要放侯爷放吧！”十一娘笑道，“免得谨哥儿长大了觉得我们做父母的没个正经样儿！”
“这不是你说的吗？”徐令宜侧身望着十一娘。
灯光下，肤光如雪，莹莹生辉。
他心中大动。
咬了她的耳朵不说话，手却伸进衣襟里握了她胸前的温香软玉磨挲起来……
十一娘倒吸了口凉气，磕磕巴巴地嘱咐他：“吹，吹了灯吧！”
徐令宜低声地笑。
依她的意思去吹了灯。
不一会，黑暗中就响起细细的呻吟声。
早上起来，十一娘不由望着镜台里那个端坐如松都没办法掩饰眉宇间一抹艳治的自己皱了皱眉头，顾妈妈抱着谨哥儿走了进来。
十一娘叹了口气，掩耳盗铃似的把刚才那幅景象压在了心底，起身抱了孩子。
“谨哥儿，你醒了。”她亲了亲儿子的面颊，“你昨天睡得好不好？”
孩子望着她咧了嘴笑，却并不做声。
她不由神色微暗。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就是不说话。
旁边的顾妈妈看了忙道：“六少爷睡得香。夜里只翻了两次身，一觉到了天亮。”
十一娘点了点头，抱着谨哥儿去了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谨哥儿立刻从母亲的身上爬了下去，从炕几下面摸出了那个从太夫人手里夺过来的小棒槌，有些得意洋洋地拿在手里晃给十一娘看。
十一娘啼笑皆非。亲昵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难怪昨天大家都找不到，原来是你藏在了这里！”
谨哥儿咯咯咯地笑，爬到了母亲怀里。
十一娘抱着他又亲了一下，问顾妈妈：“这两天还是不肯吃菜粥吗？”
顾妈妈在她锐利的目光下眼睑微垂：“还是不肯吃！”
“你想想办法吧！”十一娘望着她淡淡地道，“我和奶子府的人有言在先，你在我们家当五年的差。这五年，不管谨哥儿吃奶不吃奶，你也曾奶过他，是他的乳娘。有些事，就要当起家来才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你可听明白了？”
顾妈妈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忙曲膝应“是”。
徐令宜神采飞扬地走了进来。
“又在逼我们谨哥儿吃菜粥啊！”他刚练了剑，额头还有汗。
谨哥儿见到徐令宜眼睛都亮了起来，伸开手臂冲着他“啊！啊”叫唤。
徐令宜看着眉眼里全是笑，伸手抱了谨哥儿。
谨哥儿就像屁股上有刺似的，在他怀里“咦咦呀呀”地扭着身子。
徐令宜会意，笑着把他轻轻地抛在了空中。
屋子里就响起谨哥儿天真无邪的欢笑声。
十一娘不由抚额。
谨哥儿见到徐令宜就要玩这个游戏。
她上前拦了：“大清早的，侯爷一身汗，孩子刚刚吃了奶，小心不舒服。”
徐令宜很喜欢和谨哥儿这样玩，闻言又抛了两下，转身要把孩子交给顾妈妈。
十一娘却伸手接了。
徐令宜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你还是歇会吧！”
十一娘脸色一红，强做正色道：“侯爷还是快去梳洗梳洗吧！等会孩子们都要来问安了。”
徐令宜眼底含笑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去了净房。
玩得正高兴的谨哥儿突然落了单，很是不满，在母亲的怀里又蹦又蹬，要不是十一娘早知道他会这样，恐怕要落到地上去。
一旁的顾妈妈就奉承道：“我们六少爷长得可真壮实。”
十一娘笑着看了她一眼，和谨哥儿到炕上坐了。
竺香走了进来，表情若有所指。
十一娘吩咐屋里服侍的：“去摆饭吧！”
众人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竺香就低声道：“三夫人带了大少奶奶去给太夫人问安。开始只说些太夫人高兴的话，后来就问起这次婚事的贺礼来！”
三夫人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十一娘想到三爷“离家不分家”的主张。
也难怪她要急。
如果不能在离开燕京前把贺礼拿到手，以后肯定是没有机会了！
“太夫人怎么说？”
“太夫人就问三夫人，是不是以后红白喜事各房随各房的礼？”竺香声音里就有了几分笑意，“还说，如果这样，那就把您和五夫人都叫去说清楚了。您这边是嫡支。像永昌侯府、中山侯府、忠勤伯府这样的贺礼自然就要归您这一房。红灯胡同那边的贺礼就要归了五夫人那一房。除了甘夫人的贺礼，甘家其他人的贺礼就归三夫人那房。谁收了贺礼谁就要负责宴席的开支。到时候按人头一算就知道各家的开销是多少了。”
各府公中送的都是重礼，不像个人，随的都是小礼。这样算下去，五房和三房肯定是亏的。可这次是徐嗣勤成亲，红灯胡同那边只有一桌客，再怎么亏也无伤大雅，而甘家却有十几桌客……
十一娘笑道：“三夫人肯定不敢搭腔！”
“三夫人听着就含含糊糊地应了过去。”竺香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太夫人就说起大奶奶来。”
十一娘有些意外。
竺香笑道：“太夫人说，路隔十里，乡风不同。何况大奶奶是在江南长大的。如今做了新媳妇，肯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让三夫人好好教教大少奶奶规矩，免得大少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教媳妇规矩，自然要把媳妇带在身边见事遇事的说教。而三夫人把徐嗣勤留在了永平侯府，她想要教导新媳妇，当然也只能留在永平侯里。这样一来，三夫人就又回到了上有婆婆、下有妯娌，需要忍气吞声的日子……不，甚至比从前更糟糕。这次是上有婆婆，下有媳妇，旁边是妯娌，三爷远在山阳……

第五百二十章
三夫人好不容易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舒心小日子，又怎么愿意回来？可太夫人开了口，她就是心里再不愿意，当时肯定不敢驳太夫人的话。
十一娘笑道：“看样子三嫂这几天还要有番折腾！”
竺香听了抿着嘴笑了笑。悄声道：“听说三夫人昨天一回到屋里就因为小丫鬟的茶沏的太浓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今天一早又叫了甘老泉家的去，让甘老泉给山阳的三爷送信。”
可能是和三爷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吧？
十一娘思忖着，看见徐令宜从净房出来。
她打住了话题，吩咐竺香：“去看看早膳好了没有？”
这样在背后议论三夫人的长短毕竟有些不太好。
竺香曲膝应是，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笑着坐到了炕边，握了谨哥儿胖乎乎的小手。
谨哥儿立刻爬到了徐令宜怀里坐下。
小模样儿逗得徐令宜哈哈大笑。
徐嗣谕过来问安。
十一娘没想到他今天这么早，忙去抱谨哥儿。
谨哥儿却拽着父亲的衣襟不放，“咦咦呀呀”地和十一娘校着劲。
儿子喜欢和他在一起，徐令宜心里有淡淡的喜悦：“就让他坐这吧！”出面给谨哥儿解围。
等会徐令宜板着脸问徐嗣谕话，谨哥儿在他怀里上蹦下跳的。被训话的徐嗣谕心里会怎么想？
十一娘笑盈盈的去掰谨哥儿的小指头：“侯爷和谕哥儿有正经事谈呢！”
谨哥儿憋红了脸，就是不放手。
十一娘还没有遇到如此尴尬的事，脸色涨得通红。
母子俩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徐令宜看着有趣。徐嗣谕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母亲，就让六弟坐那里吧！”他不想让十一娘难堪，“六弟年纪还小，大些就不会这样了。”
徐令宜也打发十一娘：“你去看看早膳好了没有？”又问徐嗣谕，“吃过早膳没有？等会一起用早膳吧！”
徐嗣谕已经吃过了，但父亲问起，还是恭声应了声“是”。
而十一娘望着满脸毫不妥协的谨哥儿，知道她再坚持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不可收拾，低声应喏，趁机下台，转身去传早膳。
谨哥儿就咯咯笑着扑到了徐令宜的怀里。
徐令宜半是无奈半是欢喜地抱了小儿子，然后轻轻地给他屁股一巴掌：“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一点也不痛，谨哥儿只当父亲在和他玩，扭了头冲着徐令宜笑，又挣脱了徐令宜的手，扶着徐令宜的胳膊绕到了徐令宜的背后，拽着徐令宜的衣裳要爬到背上去。
徐嗣谕吓了一大跳。
谨哥儿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他忙过去拉了谨哥儿的小手，又不敢明着说“不能爬到父亲背上”，只好牵着他往自己怀里来：“小心点，别摔着了！”
徐令宜知道这是他把谨哥儿架在脖子上玩“骑马”游戏留下来的后遗症。当着长子，有些不自在。干脆吩咐徐嗣谕：“把他交给乳娘吧！”
徐嗣谕恭声应“是”，把谨哥儿交给了顾妈妈。
徐令宜就指了一旁的太师椅：“坐下来说话吧！”
顾妈妈忙抱着谨哥儿退了下去。
迎面碰见十一娘。
“侯爷在和二少爷说话。”
十一娘没有打扰，笑着抱了谨哥儿，和他在宴息处临窗的大炕上玩。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人，内室才有了动静。
十一娘吩咐小丫鬟端了炕桌进去，服侍父子俩吃早膳。
徐令宜的表情一惯端肃，徐嗣谕的表情一惯的恭敬，两人静悄悄地吃着东西，偶尔发出一两声撞瓷的声响，场面显得很严肃。
十一娘不由莞尔。
之后姨娘和孩子们陆陆续续来问安。徐令宜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就和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谨哥儿越大越有意思，每次十一娘带着他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都要抱在怀里亲昵半天。这次也不例外，立刻让顾妈妈把孩子抱了过去，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见衣裳穿得厚薄适中，孩子神色愉悦，这才微微点头，抱了谨哥儿和徐令宜、十一娘俩口子说话：“谨哥儿的周岁礼，你们准备怎么办？”
在这种场合下，发言权当然是徐令宜的。
十一娘没有做声。
徐令宜按照两人商量好的道：“想照着百日礼办。请亲戚朋友来热闹一番。”
“也行！”太夫人听了沉吟道，“孩子太小，太过奢侈未必是件好事！”
十一娘此时才松了口气。
太夫人兴趣勃勃地说起抓周的事来：“……到时候把库里的那张紫檩木长案拿出来……我们家是行伍出身，除了诸子百家，还要摆上刀、剑才是。我看小五那天挂的那个小刀不错，说是专用来装饰的，到时候就用那个好了……算盘也摆一个，应应景罢了……”正说得高兴，有小厮急匆匆跑了进来：“侯爷，太夫人，夫人，雷公公来了！”
雷公公是坤宁宫的总管太监。自太后娘娘薨后，他常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问太夫人的身体，或送赏赐。
“请雷公公到花厅里坐吧！”徐令宜说着站起身来，“娘，我去看看就来！”
太夫人点头，由杜妈妈服侍着更衣，十一娘搀着去了花厅。
走到屋檐下就听到雷公公爽朗的声音：“……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侯爷切莫再推辞了”显然是送了什么东西给徐令宜。
太夫人和十一娘不由交换了个眼神，这才进了花厅。
雷公公上前给太夫人行礼。
十一娘看见花厅的桌子上摆了个小小的大红描金匣子。
她不动声色地随着太夫人和雷公公见了礼。就听见雷公公笑道：“恭喜太夫人，六公子要做周岁礼了。”
太夫人客套了几句。
雷公公说明了来意：“……皇后娘娘说，六公子的周岁礼她不能来，想夫人把六公子抱到宫里去给她老人家看看！”
要见谨哥儿？
十一娘很是吃惊。朝徐令宜望去，就看见徐令宜微微蹙了蹙眉头，显然对这件事并不热衷。十一娘却不敢怠慢──这对别人说来，是无上的恩典。她笑着谢了恩，和太夫人一起送雷公公出了门。
“皇后娘娘到底还是惦记着你！”回去的路上，太夫人笑着对徐令宜道，“明天一早给谨哥儿换件漂亮的新衣裳，你送他们娘俩进宫去。”显得很高兴。
徐令宜只是很简单地应了一声“是”，回到屋里嘱咐十一娘：“到时候你抱着谨哥儿，别让人碰他。请了安就找个借口回来，别多做逗留。”然后将那个红漆描金的匣子给了十一娘：“雷公公送给谨哥儿的周岁礼。”
里面装着块金锁。
从来都是他们给内侍送礼，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内侍的礼。
十一娘笑着收了东西。道：“侯爷放心。就算是我想在宫里多逗留只怕宫规森严，也没有办法逗留！”
她也无意让孩子去受那个罪。
徐令宜并没有因为她的说辞而神色微霁，神色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去了书房。
十一娘觉得徐令宜的反应太过。
晚上劝他：“不会有事的。妾身一定照侯爷的吩咐，亲自抱着孩子，不假其他人之手。”
徐令宜见十一娘满脸担忧，轻轻地叹了口气，揽了她的肩膀：“进宫的事，我会吩咐相熟的内侍照顾你们的。”说着，语气一顿，神色间露出少有的犹豫之色。“我不是为这件事担心……”
十一娘有些意外：“那侯爷是为什么事？”
徐令宜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今天谕哥儿来跟我说，他年纪还小，当以举业为重，想一心用功读书，暂时不收房里人。”
虽然心里隐隐希望，可这么短的时间就听到徐嗣谕这样的回复，十一娘还是感到十分的吃惊。她坐直了身子，急声道：“那侯爷的意思？”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
徐令宜没有做声。
十一娘突然有点同情徐令宜。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徐嗣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吧！
她轻轻地抚了他的手臂。
徐令宜就叹了口气。
“我答应他了！”他仰望着帐顶，喃喃地道，“他的心思，我多多少少都有些明白。既然他有心结，我也不想勉强他。”到底还有几份不快。
十一娘长长地吁了口气，偎了徐令宜。柔声道：“谕哥儿大了，又来往于燕京和安乐之间，比寻常的孩子有见识。有些事，我也要也听听他的意思才是。何况收房里人也是希望谕哥儿过得好。可这好与不好，像喝水，只有喝水的人才知道。只要他觉得好，我们就别管了！”
希望能因此让徐令宜心里少些芥蒂。
徐令宜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然后沉默了一会，道，“他敢跟我说这番话，已不是昔日阿蒙了”语气有淡淡的怅然。
是因为发现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恭敬应“是”的孩子突然间了自己的想法吗？
好像孩子大了，父母都要经过这样的失落。
只是徐嗣谕给徐令宜的失落来得早了些！
十一娘笑道：“我们这样为孩子操心，不过是指望他没有了父母的庇护也能过上好日子，支应门庭。如今谕哥儿遇事有主张，行事又有胆量。谆哥儿有这样的哥哥帮衬，以后定能管好永平侯府。侯爷应该高兴才是。”
徐令宜想了想，笑起来。
“是啊！”又感慨道，“孩子好像眨眼就长大了似的！”

第五百二十一章
徐令宜的感慨也不过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恢复了原来的冷静与自若。他塞了很多装着银锞子的荷包给十一娘：“不用手软。该打赏的时候就打赏。别让自己和孩子为难。”
十一娘连连点头，抱着谨哥儿进了宫。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黄姑姑在东门迎他们。
看见虎头虎脑又眉目机敏的谨哥儿，忍不住摸了摸孩子的头：“六少爷长得可真好！”
“姑姑夸奖了！”十一娘和她寒暄的往坤宁宫去。
刚进宫门，迎面碰到个脚步匆匆的小宫女，看见她们，匆匆给黄姑姑行了个礼就匆匆往皇后娘娘住的后殿去。
这是很失礼的举动！
十一娘有些惊讶。
黄姑姑忙笑着解释道：“那是大公主身边的宫女。”然后解释道，“大公主听说六少爷今天要来，昨天晚上就歇在坤宁宫。想必等得急，特意差了身边的人来打探的。”
十一娘不由暗暗叫苦。
宫里规矩大，循规蹈矩，意外情况少，相对也就比较安全。可要是遇到了不懂事，又不守规矩的大公主，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还真不好说！
她打起精神和黄姑姑去了暖房。
皇后娘娘穿着家常的葱绿色的妆花通袖袄坐在宝座上，身边坐着穿了大红色刻丝小袄的大公主──她身姿笔直，双后叠放在膝上，嘴角轻翘，眉宇间有流淌着亲切的笑意，说有多端庄就有多端庄，说有多雍容就有多雍容。让十一娘很是意外。可这种意外并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她给皇后娘娘行礼的时候，发现大公主藏在百褶裙下的双脚正百无聊赖般地晃动着。
看样子，大公主虽然年幼，但在宫里耳濡目染，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十一娘不由微微地笑起来。然后听见皇后娘娘柔和的声音：“给永平侯夫人赐座！”
她忙收敛了心绪，曲膝行礼谢赏，半坐在了锦杌上。
皇后娘娘就吩咐黄姑姑：“把六少爷抱过来我看看！”声音里隐隐透着几份期盼。
就算是贵为皇后，她此刻也只是个心痛侄儿的姑姑。
十一娘心中大定，笑着把谨哥儿给了黄姑姑。
黄姑姑把谨哥儿抱到了皇后娘娘跟前。
皇后娘娘却伸手抱过谨哥儿，仔细地打量起来。
谨哥儿不怕生，歪着脑袋，张大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皇后娘娘。好像在奇怪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一般。
皇后娘看看心都化了。
“瞧这小家伙。”她笑着摸着谨哥儿的头顶，动作十分轻柔，“长得可真好”语气十分的真诚，看得出来，是极喜欢谨哥儿。
大公主就伸长了脖子瞅着看。
黄姑姑则不着痕迹地奉承着皇后娘娘：“可不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眉眼全长开了，看上去和永平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就是和我们三皇子，也有几份相似。”
皇后娘娘听着表情又柔和了几份，笑着点头：“姑舅老表骨肉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自然像”说着，又摸了摸谨哥儿的头顶。
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谨哥儿的大公主就拉了拉皇后娘娘的衣袖，小声喊着“母后，母后”，好像在央求皇后娘娘什么。
十一娘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皇后娘娘不会是应大公主的请求让谨哥儿进宫的吧？
念头一闪而过，就看见皇后娘娘轻轻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年纪还小，抱不动谨哥儿。”
十一娘心中微松。
大公主却并不死心，依旧拉着皇后娘娘的衣袖：“母后，母后……”
皇后娘娘温柔地摇头：“福荣，不可以。要知道，谨哥儿是你舅舅的儿子，可不是旁的什么人。你要好好地爱护他才是。”
“母后，母亲……”大公主嘟呶着嘴，可怜兮兮地望着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十一娘看着不妙，正要起身，站在皇后娘娘身边的黄姑姑已道：“皇后娘娘，大公主也是喜欢表弟甚深。您就让大公主抱一下六少爷吧？我们都在旁边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又回头笑着问十一娘，“永平侯夫人，您说呢？”
“黄姑姑说的是。”十一娘淡淡地笑道，“只是大公主年纪幼，力气小，谨哥儿又是个胖墩，万一让大公主伤了元气可就不好了！”
屋里的人听着都微微一愣，眼角朝皇后娘娘瞥去。
皇后娘娘却微微颌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把谨哥儿递给黄姑姑，示意她把孩子抱给十一娘。
十一娘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黄姑姑微笑着上前，弯腰去抱谨哥儿……大公主却“腾”地跳下了锦杌，冲过去就箍了谨哥儿的腰：“我抱给永平侯夫人。”说着，就要把谨哥儿从皇后娘娘的怀里拖下来。
谨哥儿身子向前一倾，就扑在了大公主的肩上。
皇后娘娘忙抱住了谨哥儿，轻声地喝斥大公主：“福荣，不可如此顽皮！”
谨哥儿身子向后一扬，依偎在了皇后娘娘的怀里。
就听见大公主“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捂着耳朵把脸贴在了谨哥儿的身上：“母后，好疼，好疼！”
满屋的人齐齐变色。
站在皇后娘娘身边的黄姑姑已蹲了下去：“公主，您哪里疼？”
皇后娘娘也焦急地问：“福荣，您这是怎么了？”
而十一娘见大公主喊疼却倒在谨哥儿的身上，十分担心，顾不得许多，三步并做两步，和大公主的乳嬷嬷一前一后赶到了皇后娘娘身边……就看见谨哥儿小小的指头套在大公主的赤金弦月耳环里。
“谨哥儿！”十一娘忙抓住了谨哥儿的手，怕他动来动去把大公主的耳朵拽破了。
黄姑姑等人也发现了。
皇后娘娘摸着大主公的头安抚着她：“福荣乖，别动，谨哥儿拽着你的耳环了。”
大公主不敢再动，抽泣着伏在皇后娘娘的膝头。
黄姑姑则小心翼翼地把谨哥儿的手指从耳环上拔出来。
结果她刚一使劲，谨哥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白嫩嫩的小指头立刻红了起来。
十一娘心痛如绞：“黄姑姑，得想其他办法。谨哥儿的手指卡在耳环里了！”
这下子黄姑姑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后一顿，左右为难地停在了那里。
皇后娘娘也慌起来：“这，这可怎么办好？”
或者是关心则乱，一时间大家竟然没了个主意。
大人的情绪感染了两个孩子，大公主和谨哥儿都大哭起来。
还是大公主的乳嬷嬷在一旁怯生生地出主意：“要不，把耳环取下来吧？”
黄姑姑听着精神一振，忙小心翼翼地取下了耳环。
大公主“哇”地扑到了皇后娘娘的怀里，谨哥儿则“哇”地一声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
暖阁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响亮哭声。
皇后娘娘抱着长大公，十一娘边走边拍着谨哥儿，两人自哄着各自的孩子。
芳姐儿来了。
她望了望在皇后娘娘怀里低泣的大公主，又望了望含着眼泪、瘪着小嘴伏在十一娘肩头谨哥儿，惊讶道：“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黄姑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六少爷一不小心把手指头套进了大公的耳环里。一场虚惊。”
芳姐儿早学会了不去追问。
她笑着给上前去哄大公主。
大公主别过脸去，只要皇后娘娘抱。皇后娘娘一心一意安抚着女儿，也没有多说什么。
芳姐儿笑了笑，转身走到了十一娘面前。
谨哥儿就侧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又闷闷不乐趴在了十一娘肩头。
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澈透明，她的身影仿佛都倒映其间。
芳姐儿忍不住摸了摸谨哥儿的头。
十一娘朝她笑了笑。
黄姑姑就给芳姐儿端了个锦杌过来。
十一娘有些诧异。
芳姐儿悄声道：“我又有了！”
十一娘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又见她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有几份苦涩，不由目光微沉，伸出手去捏了她的手一下。
芳姐儿会意，轻轻地摇了摇头，强露出一个笑容。示意十一娘不必为她担心。
十一娘想了想，轻声道：“你帮我抱抱谨哥儿吧！”
芳姐儿愕然。
十一娘笑道：“他带帮五弟妹带了个诜哥儿来，也希望给你带个哥儿来！”
芳姐儿眼角微湿，轻轻地抱过了谨哥儿。
回家的路上徐令宜说十一娘：“这些事你别管了！”
十一娘帮睡着了的谨哥儿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也不过是安安她的心罢了──怀孕十个月，要是她总像今天这样郁郁寡欢，我怕她没生下儿子，自己先病倒了。”
徐令宜没再说话。
马车驶进荷花里的时候却突然喃喃地说了句：“三皇子年纪不小了，也该议亲了！”
十一娘怔住。
总觉得他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意味深长。
想问问他，又有点近乡情怯般的不敢问，怕得听到一个冷酷的答案。
这样踌躇了几天，周夫人来访。
“你已经知道了！”她妆容精致，穿着华丽，却难掩落没之色，“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我们家的人也不敢声张。”
十一娘只好安慰她：“姐姐放心，太子妃是有福气的人。自然会否极泰来的！”
周夫人却没有这样的自信了。
她苦笑：“但愿如此！”

第五百二十二章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话题。
十一娘笑着指了炕桌上做成海棠花样式的豌豆黄：“姐姐尝尝，今年新鲜的豌豆粉做的。”又道，“过两天姐姐可要早点来才是。”
过两天是谨哥儿的周岁礼。
“一定，一定。”周夫人说着，见那豌豆黄色泽金黄，晶莹剔透，食指大开，尝了一块。香甜清爽，心情好了不少，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我这次来，还给谨哥儿带了点东西来。”然后从衣袖里掏了个大红底绣白鹤展翅的荷包出来，“给谨哥儿抓周用。”
当着周夫人的面，十一娘不好打开，只觉得接过来沉甸甸的，笑着道了谢，和周夫人说起这些日子的天气来：“……竟然还有迟桂花开。天气暖和的像阳春三月。看这样子，今年也不知道有没有雪？”
“也有没雪的时候。”周夫人是燕京人，笑道，“我听老一辈的人说，建武三年的冬天就没有下雪。”
“那庄稼岂不是欠收了。”十一娘笑着，和周夫人说着闲话，方氏过来。
十一娘忙让小丫鬟请了进来，又向周夫人引荐。
“你们家的媳妇，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周夫人携了方氏的手不住地夸奖。方氏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能落落大方地向周夫人道谢，看得周夫人不住地点头，细细地问方氏平时读些什么书，有什么消遣，两人谈得十分投机。
其中几次方氏的贴身丫鬟在帘子外面晃过，方氏都不为所动。十一娘也只当没看见。
周夫人看着自己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起身告辞。
十一娘陪着她去给太夫人辞行。
方氏也在一旁做陪。
待送走了周夫人，方氏又陪十一娘回了正屋。
“婆婆这几年都不在府里，事情多，我也走不开。六叔马上要过周岁礼，这才有空过来婶婶这边坐坐。”她笑让贴身的小丫鬟拿了个冷彬木没有做漆的匣子过来，“这是我和相公的一点心意，还望婶婶不要嫌弃才是。”
十一娘笑着接了过来：“自家的人，用不着这样的客气。”
“不过是给六叔锦上添花罢了。”方氏谦虚了几句，起身告辞。
十一娘让竺香送她出门，叫了秋雨来问：“刚才大少奶奶身边的丫鬟找大少奶奶有什么事？”
“说三夫人差人来问，怎么送个礼要这么长的时间？”
十一娘听着有些意外。
没想到三夫人对方氏这样的苛刻。可从方氏刚才的举动来看，只怕也不是那种任三夫人随意搓拿没有主见的人。这对婆媳之间，只怕还有一番磨合。她以后还是离三房远一点的好！
拿定主意，打开了方氏送来的匣子。
里面装了本《幼学》。蓝色的封皮，发黄的书页，微微卷起的书角，看上去有些陈旧。翻开，通篇的隶书，体方笔圆，端庄大方，显得拙朴、意趣，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十一娘动容。
这分明是本古藉。
金钱有价，古藉无价！
三夫人知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呢？如果知道，她怎么舍得送？如果不知道，方氏又是怎么跟三夫人说的呢？
而秋雨见十一娘拿着书沉思良久，还以为是她是对方氏送的东西有些不满意，就轻声笑道：“夫人，你看周夫人送来的东西……”
十一娘“哦”了一声，精神一振，道：“给我看看吧！”
秋雨笑着把荷包递了过去。
里面装着个赤金财神爷。
难怪觉得沉手。看这样子，也有二十几两的样子。
十一娘失笑，让秋雨收了：“给六少爷抓周的时候用吧！”然后低声吩咐了秋雨几句。
秋雨应声而去，黄昏的时候来回话：“……三夫人说，六少爷的周岁礼她会送贺礼过来，大少奶奶是新进门的媳妇，用不着再送贺礼，到时候跟着她一起参加宴请就行了。大少奶奶却说，大少爷如今成了家，是大人了，他们和您又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就这样跟着三夫人参加宴请，让别人知道只怕会说大少爷不懂事。三夫人想了想，说，要送礼也可以，按旧例，孩子百日礼送金、银锁片之类的器物，周岁礼则送些吃食玩物即可。你到时候把那拔浪鼓之类的东西送些过去就行了。大奶奶听了就说，平日看六少爷的玩物多，送这些东西只怕会被嫌弃。既然是周岁，肯定要抓周，不如送些抓周的东西过去。太夫人知道了，心里也喜欢些。然后又和三夫人商量，是到多宝阁买套文房四宝送过来呢？还是在大少奶奶的陪嫁里选两本书送过来。三夫人一听，立刻说，就在大少奶奶的陪嫁里选两本书送过来。大少奶奶就送了本书过来。”
十一娘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这算不算是婆媳斗法呢？
晚上去给太夫人问安遇到了方氏，十一娘含蓄地向方氏道谢：“……本想用来给谨哥儿抓周，又怕孩子不懂事，不知道轻重地弄坏了。准备放着等谨哥儿大些了，有了书房再给他。抓周的时候就在侯爷的书房里随便找一本好了！”
三夫人听着有些不悦意，道：“不过是本书，弄坏了让谨哥儿去大嫂那里再挑一本就是了。我看，也不用那么麻烦，就用勤哥儿送的书抓周好了这也是勤哥儿这个做大哥的手足之情。”
抓周的东西越精致越好，如果能用上亲戚朋友送的东西来抓周，说明亲戚朋友送的东西比自家准备的东西还要贵重，对那些送东西的亲戚朋友来说，是件极长脸的事。三夫人这么说，也是希望大家都知道谨哥儿的周岁礼自己的儿子是送了大礼。
太夫人自然希望兄弟怡怡，闻言“哦”了一声，道：“勤哥儿送了东西给谨哥儿抓周？”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十一娘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
万一三夫人知道了这本书的价值，会不会迁怒于方氏呢？
她迟疑道：“送了本书。”并没有多说。
太夫人是个精明人，没再问，把话题转到了宴请的事上，吩咐三夫人：“你既然在家，到时候就帮着出面招呼一下客人──你四弟妹身子骨不好，五弟妹家的诜哥儿还小，一时丢不开。”又道，“勤哥儿媳妇也跟着你婆婆一起，认认人。”然后说起宴请的菜单来。
三夫人还想好好说说这些，见太夫人不再提，又有事嘱咐下来，只好作罢，打起精神来回太夫人的话。
而五夫人见太夫人和三夫人说的热闹，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悄声地问她：“你们捣什么鬼呢？”
十一娘不解。
“那书是什么回事？”五夫人狡黠地笑，“你可别告诉我你是怕勤哥儿俩口子出了风头，有意把这件事压下去的？”
十一娘看着她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不敢告诉她，只抿了嘴笑。
五夫人眼睛珠子直转，私下怂恿太夫人去问。
太夫人笑道：“我早问过了。十一娘说大少奶奶送了本古藉给谨哥儿，太珍贵了，怕弄坏了。”
“兄弟既翕，花萼相辉。”五夫人腻到太夫人身边，“这样好的事，就应该拿出来显摆显摆才是。怎么能锦衣夜行呢？难怪那天三嫂不高兴，要是我，我也会不高兴的。”
太夫人才不上她的当，笑道：“你四嫂说了，你三嫂未必知道这古藉的珍贵之处。她们婆媳生隙，自关了门去斗，可不能让旁人看笑话。”
五夫人听着掩了嘴笑。
太夫人既然知道婆媳生隙，却说出了“关了门去斗”的话，显然是要看三房的热闹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精神一振，觉得未来的日子好像突然有趣了不少。
到了谨哥儿周岁礼那天，十一娘起了个大早，给谨哥儿换了身大红五蝠捧云的刻丝小袄，然后由太夫人领着给三神上了香，这才去了花厅。
刚刚站定，周夫人来了。
和她同来的，还有十二娘。
十一娘有些意外。
周夫人笑道：“我这可是受了我那嫂嫂所托。”
她说的嫂嫂，是指十二娘的婆婆。
能得婆婆这样的爱护，可见十二娘在王家已经站稳了脚跟。
十一娘也为十二娘高兴。她笑着携了十二娘的手：“这可是我们十二娘的福气。”
“可不是。”周夫人笑道，“如今我那嫂嫂逢人就夸，说我给侄儿做了门好亲事。连带着我如今也成了红人，几位嫂嫂都来找我给侄儿做媒。”
十一娘笑：“没有给姐姐丢脸就好。”
十二娘红着脸听两人说话，黄三奶奶搀着黄夫人来了。
大家上前行礼，杜妈妈陪着唐夫人、唐四太太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众人少不得一阵喧阗。
然后林夫人、林大奶奶、甘夫人等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管事的妈妈看着吉时快到，从库里摆了太夫人指的那张紫檀木雕花大案出来，又在大案四周摆了文房四宝、算盘、食盒、将军盔、陀螺、酒令筹筒等物。
十二娘就拉了拉正和黄夫人说话的十一娘，低声道：“十一姐，怎么四姐还没有到？”
客人多，她不说，十一娘还没有注意到。她这么一说，十一娘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四娘这个人行事一向很稳妥，就是有事不能到，也会差人来说一声。像这样迟到的情况，十一娘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差个人去看看！”
她的话音刚落，四娘走了进来。

第五百二十三章
十一娘安下心来，忙迎了上去：“四姐怎么这个时候才到？”又见她只带了个小丫鬟，奇道，“怎么没把启哥儿带来？”
四娘三子取名余启。
“孩子太小了，”四娘笑道，“怕他吵人。等过些日子，你这边的事也忙完了，我带他来串门。”见大厅里摆了大案，抓周的东西也都放好了，又道，“马上要抓周了吧？你别管我，忙你的去。”
说话间，太夫人和黄夫人已经走到了大案前站定，准备看谨哥儿抓周了。
十一娘没时间和四娘多说，匆匆说了句“那我先过去了”，就抱着谨哥儿去了大案那边。
十二娘就挽了四娘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四姐”，道：“婆婆吃了四姐送去药，眼睛好多了。让我遇到四姐，一定要好好向四姐道个谢。”
“自家姊妹，说这些做什么。”四姐笑道，“药有效就好。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不过是对了路子。要是没了，再去四姐那里拿就是了。”
“怎么好意思让四姐帮着配药。”十二娘道，“四姐不如告诉我那药是在哪里配的吧？也免得四姐为这件事还要特意跑一超药铺。”
“好啊！”四娘很爽快地道，“那家看眼睛有祖传的秘方。你把你婆婆带过去把把脉更好。”然后说了药铺的地方。
十二娘默默记下。
四娘朝大厅张望：“怎么没见五娘？”
“刚才还在。”十二娘听着顺了四娘的目光往大厅里张望，“和唐家四太太在中堂前说话呢？这会跑哪里去了？”话音未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屋的大案就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有人道：“我们谨哥儿抓了将军盔。”
俩人哪里还顾得说五娘，快步走了过去，踮了脚往里看。
只穿了大红刻丝小袄，挂了赤金万事如意锁片项圈的谨哥儿丢了将军盔，扭着身子就抓了一旁筹筒里的酒令。
“哎呀，抓的是酒令。”有人笑着，立刻有人说着吉祥话：“长袖善舞，友遍天下。”
十二娘就看见谨哥儿坐在那里乐滋滋地咬着那酒令，好像在试试它结实不结实似的。她忍不住笑道：“四姐，没想到谨哥儿抓了个酒令。”
四娘看着谨哥儿的样子也觉得有趣。她是聪慧的女子，知道抓周也是有技巧的，并不相信一个人抓周的时候抓到什么以后就会怎样。笑道：“那酒令做得太漂亮了，也不怪谨哥儿要抓它了。”
安雅堂酒令，刻在宝蓝底掐丝珐琅的令牌上，华丽又奢侈，别说是孩子了，就是大人见了，只怕也在忍不住摸一摸，看一看。
十二娘觉得四娘说的有道理：“将军盔也很漂亮啊！金灿灿的，又缀了大红色的缨子……”
说话间，太夫人笑呵呵地抱了谨哥儿，“好，好，好，我们谨哥儿以后就做个孟尝君好了！”
众人纷纷祝贺。
三夫人就高声笑道：“诸位夫人请入席，吃我们寿星翁的寿面！”
大家笑嘻嘻地散了。
管事的妈妈忙将抓周的东西收起来。
三夫人看着身姿挺得更直了，低声对方氏道：“谨哥儿抓了个酒令！”语里隐隐透着几份幸灾乐祸的味道。
方氏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三夫人觉得自己这个媳妇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了，说什么也没反应，让人如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总有几份不畅快。
想到这里，她决定不和儿媳妇多计较──说话少有说话少的好处，至少不可把她房里的事叽叽喳喳一股恼地说十一娘或是丹阳听。
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甚至是更灿烂了。三夫人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让那些丫鬟、媳妇子的手脚利索些。这边宴席一完，就会移到点春堂听戏、喝茶。”
管事妈妈忙道：“您放心，等上第八道菜的时候，我就会安排一部分小丫鬟、媳妇子到那边去收拾。”
三夫人傲慢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和唐四太太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五娘身上。
这个五娘，也是个极来事的，一进门就和唐四太太黏在了一起，还商量着做什么茶叶生意……
想到这里，她忙对方氏道：“你看见那个穿宝蓝色葫芦宝瓶遍地金通袖袄，坐在东西面席面上的妇人没有？那是中山侯府家里的四太太。他们家最是势利，而且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你以后遇到了，要小心再小心才是。知道了吗？”
方氏恭声应“是”，在三夫人和人说闲话的时候指挥着小丫鬟们上茶上点心，帮着黄夫人等人安排打牌的地方，查看晚宴的菜式……
十一娘则怕戏开了锣吓着谨哥儿，抱着他转了一圈就带着他回了正屋。
四娘看着就跟了过来，拿出一个匣子递给十一娘：“这是七娘给谨哥儿的。”
十一娘道了谢，和四娘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了：“七姐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呢？我给她去了封信，五弟妹给她去了三封信，都让她来燕京玩些日子。她回信只说家里有事在忙，等忙完了就启程，结果我们等到今天也没有等到。”
四娘听着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七娘上个月就到了燕京！”
十一娘大吃一惊：“既然到了，怎么也不来我这里歇个脚。”转念想到她是活泼好动的人，来了燕京这么长的时候不到徐家来串门，和她的性子完全是背道而驰，又想到她一直没有生育，没等四娘回答，已急急地道：“四姐，七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几个姊妹里，十一娘行事最沉稳，又嫁了贵夫，她说给十一娘听，就是想和十一娘商量个主意的。
“还不是为了孩子的事。”她沉声道，“朱家开了祠堂，要七妹夫拿主意，要么休妻，要么纳妾，要么过继。”
“那七姐夫怎么说？”十一娘听得心里突突直跳。
“七妹夫同意过继。”
十一娘长吁了口气。
“可朱家老太太却不同意。”四娘道，“先闹了一场。七妹夫好不容易平息了下去。朱家又为过继的事闹腾起来。”
朱安平虽然家大业大，富甲一言。可这个社会更重视血统和子嗣。身世清白的，未必就愿意让孩子过继，有贪念的，往往孩子的品行让人不放心，更担心孩子大了被亲生父母挑唆，闹得家宅不宁。
十一娘道：“是为了过继的人选吗？”
四娘点头：“朱家老太太的事好说，毕竟是一家人。可这一次，却是族里的事，朱安平被弄得焦头烂额，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七娘更有自己的心思。就跑到燕京来了。谨哥儿周岁礼，本来我准备劝她一起来的，可她说，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来了白白让人看笑话，死活不肯来。我劝了半天也没有。只好把启哥儿交给她看着，自己一个人来了。”
对外，她们是罗氏女。对内，她们却是大房和二房。要不然，七娘在这种涉及到她自身利益的关键时刻也不会第一时间找到的是四娘了──她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如今四娘特意对她坦然七娘的困境，她心里隐隐有点明白。
“七姐有自己的心思？”十一娘问道，“那七娘是什么意思？”
四娘目光中就流露出几分欣慰。
和十一娘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果然干脆利落。
“七娘的意思，过继可以，必须是她先的人。要不然，她宁愿和离。”
七娘是怕过继的孩子养不家吧！
她沉吟道：“七姐夫不同意吗？”
“七妹夫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在人选上……”四娘说着，迟疑起来。
十一娘就静静地望着她。
她沉思了好一会，凝重地道：“七娘想过继我们家的启哥儿。”
“朱家肯定不会同意了。”十一娘失声道，“四姐夫呢？四姐夫同意吗？”
“你四姐夫这边好说。”四娘的目光有闪烁，“万一到了那一步，让爹和娘来劝你四姐夫。就是朱家那边，你姐夫同意，可朱家的人死活不同意。”
二老爷和二太太对余怡清有再造之恩，两位老人家如果开口，余怡清就算心里再抵触，只怕也要仔细思量一番，这件事未必没有成的可能。可朱家的人要是不同意……宗族决定的事，就是官府也没有权利干涉。难道还让徐令宜利用官府的威严去要挟朱家的人不成？如果是这样，余怡清也可以办到，不一定要徐令宜出面！
念头闪过，十一娘道：“四姐的意思是？”
四娘苦笑：“要是事情到了那一步，你四姐夫那边，我只能说是七妹夫的意思。提也不能提朱家不同意的事。说服朱家的事，只好请侯爷出面了！”
“这件事事关重大。”十一娘肃然道，“我先探探侯爷的口风吧！”
十一娘能答应在徐令宜面前说话，四娘已经很感激了。连声道谢。十一娘却想着另一桩事。
“四姐。”她道，“要是这件事成了，启哥儿……”
四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我只当这孩子是为七妹生的！”却忍不住捂面痛哭起来。
十一娘望着四娘半晌无语。
晚上和徐令宜歇下，她心里很矛盾──跟徐令宜说，这事可能会成，不能跟徐令宜说，这事肯定不成。一边是七娘以后的幸福与否，一边是徐令宜的为难……孰重孰轻，她明白，却没有办法开口。

第五百二十四章
徐令宜见十一娘情绪有些低落，却误会她是为谨哥儿抓周的事。搂了她的肩膀安慰她：“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军中不知道有多少武艺高超之人最终不过做到参将，不知道有多少手不能缚鸡的人做到了将军。关键还是看这个人行事是否练达。我们谨哥儿既然抓了酒令，以后肯定是个喜欢结朋交友的人。一个有朋友相帮的人，做什么事也不怕！”
望着他关切的眸子，十一娘心里隐隐有些气闷。
四娘找她，不过是想让徐令宜给官府施压，在朱家立嗣的问题不插手罢了。可这样一来，插手他族之事，对徐令宜的声誉也是个影响。
她环了徐令宜的腰，做了一个决定。
“七娘在燕京！”
徐令宜有些吃惊：“又和朱安平吵架了？”
“当时客人多，四娘说的也不十分清楚。”十一娘道，“我想明天过去看看她。”
徐令宜点头：“要不要我帮着劝劝朱安平？”
“看看情况再说吧！”十一娘道，“夫妻间的事最说不准。有时候劝劝是雪中送炭，有时候劝劝却是火上添油。”
徐令宜一向觉得七娘任性，朱安平豁达，潜意识里觉是这次多半又是七娘惹出来的事，没有多问，和十一娘说了几句闲话，歇下不提。
第二天，十一娘只说要去看看四娘，带着竺香去了四娘处。
余怡清不在家，四娘见十一娘登门很是意外，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就领着她去了后罩房最东头的一间厢房。
厢房干净整齐，布置的朴素雅静，十一娘望着那个坐在临窗大炕上骨瘦如柴、神色茫然的女子愣了半天才轻声喊了声“七姐”。
七娘朝她望过来，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经不成人样子了，你一时没认出来吧？”
十一娘不想睁着眼睛说瞎话，保持了沉默。
七娘就指了指对面的炕：“坐下来说话吧！这次还要你帮忙呢！”语气很冷淡，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
四娘就歉意地望了她一眼，悄声道：“她精神一直有些恍惚，十一娘妹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忍让些！”
十一娘给四娘一个“我知道”的眼神，坐到了七娘的对面。
屋里并没有服侍的人，四娘去给十一娘沏茶，七娘已喃喃地道：“他答应过我的，说要是不行，就在我们姊妹的儿子中过继一个的。现在既然要过继儿子，就应该从我们姊妹中过继一个才是。”
十一娘恍然。
如果朱安平同意，七娘又为何反复地强调当年的那个诺言？
她没有搭腔，接过四娘递过来的茶啜了一口，这才轻声道：“七姐夫没有一道过来吗？”
七娘抿了抿嘴，生硬地说了一句“没有”，一旁的四娘却答“来了”，两人一齐说出声来，让人不知道朱安平到底来了？还是没来？
四娘就看了七娘一眼，忙道：“来这里住了两天，家里有事，又赶回了高青县。说过两天再来接七娘回去。”颇有些为七娘粉饰太平的味道。
有些话已经不用再问。
十一娘点了点头，说了些“子嗣是大事，七姐别急，慢慢来”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了。
七娘怏怏地点了点头。由着四娘送十一娘出门。
两人到四娘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怎么没见启哥儿？”十一娘笑着从衣袖里掏了个荷包出来，“上次去慈源寺给谨哥儿放生的时候求的平安符，谨哥儿和启哥儿一人一个。”
四娘忙接了过去，道了谢，收在了一旁的匣子里：“乳娘带着！”然后喊了个小丫鬟进来，“把三少爷抱过来给姨母请个安！”
十一娘就问起余成和余立两兄弟来：“去了学堂吗？”
四娘点头：“你姐夫的意思，是想让成哥儿明天下场试试。这几天正刻苦用功呢！”
说话间，乳娘抱了半岁的启哥儿走了进来。
“哎呀！”十一娘抱了过去，“胖乎乎的，长得可真好”然后望了望启哥儿，又望了望四娘，“瞧这鼻子、眼睛，和四姐一模一样。”
四娘矜持地笑。扯了扯儿子的衣襟，道：“有人说像我，有人说像你姐夫。孩子还小，也看不出来到底像谁！”
十一娘就拿了一旁的拨浪鼓逗着启哥儿玩。
“可惜我们家谨哥儿却长得像侯爷。”她笑道，“不过，就是这样，我一想到他是我辛辛苦苦十月怀孕生下来的，就从会从心底高兴起来。”然后问四娘，“四姐，你说，是不是所有做娘的都是这样的？”
四娘见她问得孩子气，笑道：“做娘的自然都是这样了！”
十一娘就抿了嘴笑：“我想，三个孩子里面，四姐肯定最喜欢启哥儿！”
四娘笑道：“怎么这么说？”
“我在想，”十一娘笑道，“启哥儿长得和四姐这样像，长大以后娶了媳妇，说不定会生个和四姐模样儿相似的孙子，然后孙子再生个和四姐相像的玄孙……四姐看着像自己的孩子，还不高兴的睡觉都要笑醒。”然后强调道，“要是我，肯定会笑醒的。”
四娘被她逗得呵呵地笑。
十一娘却敛了笑容，神色肃然地着四娘：“四姐，你怎么舍得把启哥儿送人！”
四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十一娘幽幽地叹了口气：“四姐不亏是我们姊妹里最有主见的。要是我，是断然做不到的。”
眼泪就自有主张地从四娘眼眶里落了下来。她侧了脸，低头拭泪。
“四姐，这件事，你要想清楚。”十一娘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一旦启哥儿送到了高青，就再也不是你的儿子了。何况我看朱家的情况错综复杂，如果七姐能一直在朱家主持中馈还好，如果万一……孩子是会被留在朱家的。到时候四姐又该如何行事为好……”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四娘打断。
“你别说了！”她毅然决然地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娘就这样被朱家的人给踩在脚下……”
“四姐，”十一娘神色凝重地望着四娘，“七姐主持朱家的中馈，膝下有孝儿孝媳，百年后被迎入朱家祠堂，这才是七姐的胜利。而不是争从哪家过继嗣子。”
“我何尝不知道！”四娘的表情微缓，“可这日子是七娘的，也得她愿意才行。”
十一娘定定地望着四娘：“我们大家都不相帮，过些日子，七姐也就能想明白了。”
四娘脸涨得紫红。
十一娘言下之意分明是指责她不明事理，纵容七娘这样闹腾。
“我跟她说，女人和离，就只能大归。她说，她宁愿大归。我把她赶出去，她就跑到庙里去绞头发。”四娘抹着眼泪，“爹和娘都不在燕京，我这个做大姐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又道，“偏偏朱安平当初又答应什么在我们姊妹里过继嗣子，七娘性子单纯，现在朱家问也不问一声就开了祠堂，你让她怎么好想！”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明知道七娘做得不对，还是维护七娘。
十一娘苦笑，轻声道：“四姐，你可曾想过，朱家这次行事为何这样又急又湍，没给我们罗家一点退路？”
四娘找十一娘商量，就是因为十一娘是她们姊妹里面比较有主意的。四娘原本也没有打算隐瞒。十一娘问起，她也就很坦然地回答了：“七娘动不动就回娘家，朱家的人都觉得没面子。特别是上次一路招摇地从山东跑到燕京来，整个山东的人都说朱安平对不起七娘，让朱家老太太义愤填膺的，遇人就说七娘的不是。七娘又是个傲性子，朱家老太太越是这么说，她就越不是不搭理。时间一长，别人就觉得七娘行事乖张，为人倨傲。加上他们一直没有子嗣，朱家的人眼红那份家产，说通了朱家老太太，就这样闹了起来。”她说着，神色一正，“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是论对错的时候。我们罗家的姑娘，对不能让别人这样欺负了去。三弟胆子小，那是指望不上的。我已经跟大哥说了，大哥也同意我的主张──朱家那边，由大哥出面交涉，你只要说服侯爷到时候跟官府打个招呼，让官府别插手这件事就行了。”说到这里，她目光变得如霜似雪般的冰冷起来，“决不能让朱家就这样立了嗣子。要不然，七娘纵然做朱家的主母，到时候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还不如不立嗣子！”
十一娘望着神色凛然的四娘，知道走这条路已经不通了。
她打道回府。
马蹄“得得得”地敲打着青石甬道，十一娘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已经跟罗振声说过了……自己就算是不跟徐令宜说，到了那个时候，罗振声肯定会求徐令宜出面……自她嫁到徐家，徐令宜还没有拒绝过徐家的相求……
想到这些，她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马车就停了下来。
“夫人，我们到家了！”车帘外传来跟车婆子恭敬的禀告。
十一娘心不在焉地扶了宋妈妈的肩膀下了车。
有几个小丫鬟眉飞色舞地低声说笑着朝这边走过来。看见十一娘，忙静声屏气垂手低睑地靠墙站定。
十一娘就愣在了那里。
“夫人！”宋妈妈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十一娘神色一振，吩咐宋妈妈：“我们去弓弦胡同！”

第五百二十五章
罗振兴的姨娘王氏恭敬地上了茶，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体贴地关了槅扇的门。
“怎么突然过来了？”罗振兴端起茶盅轻轻地啜了一口。
“我刚从四姐那里过来。”十一娘端着茶盅，盯着罗振兴的眼睛，“听四姐说，请了大哥出面和朱家的人说过继的事。”
不同于平常的温婉，十一娘的目光中透着少有的严肃，让罗振兴很是惊讶。
“四妹的确跟我说过这件事。”他沉吟道，“不过，我要听听二叔的意思。已经写了封信差人送到山东去。”
罗振兴行事果然一如往昔沉稳。
十一娘心中微安：“七姐夫曾经许诺七姐，如若七姐膝下空虚，可以从我们姊妹间过继一个孩子养在七姐的名下……”她把前因后果细细地跟罗振兴讲了一遍。罗振兴听得眉头直皱：“二叔可知道这件事？”
“我不清楚二叔知不知道这件事。”十一娘道，“四姐却是知道的。如今七姐让七姐夫兑现这句话，我们又没有和七姐夫碰头，根本不知道朱家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四姐又让我跟侯爷说说，如果朱家的事告到了官府，让侯爷出面压一压。我觉得这件事不妥当，还没有跟侯爷说，先来和大哥商量。”
罗振兴想了想，道：“你做的对。这件事你暂时别跟侯爷说。等二叔的信来了，我见过七妹夫了再说。如果四姐再去找你，你不妨和她直言。”
十一娘应喏，道：“四姐这次怒气冲冲的，二叔又一向心疼七妹，我们毕竟是做晚辈的。大哥，你说，这件事要不要跟父亲说说？把四姐的幼子过继给七妹，我们到时候怎么跟余家的人交待。二叔、四姐他们现在在气头上，不免有偏颇之处，我们却不能听之任之。挟恩图报，到底有辱门风。”
“不错！”罗振兴微微点头，“这件事毕竟是二房的事，可求到我们面前，我们回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要是任七娘这样胡闹，不仅会和朱家生隙，甚至会和余家生隙。二叔那边，只有请爹出面。”说完，他想了想，道，“这样，我写一封信，徐家能用军中的驿站，你请徐家回事处的六百里加急送到余杭去。务必要二叔出面管管七妹。要是不行，就把爹请到燕京来。”
“那我来给大哥磨墨吧？”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十一娘站了起来。
罗振兴也是个务实之人。和十一娘一起去了书房。
拿到书信，十一娘立刻告辞。
罗振兴送她到门口：“七妹那里，你这些日子常常去看看她。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心里也苦。你开导开导她，她心里也舒服些。”
“大哥放心！”十一娘由宋妈妈扶着上了马车，“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罗振兴点头，目光十一娘离开。
王姨娘一直低眉顺目地立在他的身后。
一回到荷花里，十一娘立刻吩咐宋妈妈去找白总管，自己匆匆回了正屋。
大半天没有看见母亲，一看见母亲，谨哥儿大大的凤眼立刻噙满了泪水的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
十一娘笑着抱了儿子：“你要是能喊我一声‘娘’该多好啊！”
谨哥儿就张大了眼睛望着十一娘，一副很困惑的样子。
十一娘笑，亲了亲谨哥儿的面颊，温柔地和他说话：“娘不在家，你听话不听话啊？”
谨哥儿就用小手捂着嘴巴笑，好像在说“我不告诉你”似的。
十一娘失笑：“答非所问。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和谨哥儿在炕上坐了。
白总管来了。
十一娘把书信给他：“弓弦胡同那边有些要紧的事，想六百里加更送封信去余杭。我知道侯爷一向公私分明，这件事有些不好办。但还是请请白总管帮着安排安排。”
言下之意让白总管别告诉徐令宜。
有些事，本来就是瞒上不瞒下。
白总管笑着应“是”，接过书信退了下去。
十一娘去更衣。
她不想徐令宜卷到这件事里去。
原以为可以说服四娘，这样一来七娘没有了人支持，有些话也许就能听进去了。现在四娘都是这样的态度，罗振兴让她去劝七娘，忠言逆耳，说不定劝来劝去的，反而适得其反，让七娘反感。你要说往左，七娘非要往右不可……
火石电光中，她突然想到了五夫人丹阳。
她和七娘不是无话不谈吗？况且她现在的哥哥就是嗣子。对于过继的事，她和七娘应该有共同语言才是……而且五夫人这人虽然有些娇纵，可大事面前却从不糊涂。只要不损害徐家的声誉，自己就算因为娘家的事被她嘲笑两句又何妨？
下定了决心，十一娘匆匆梳洗了一番，去了五夫人那里。
五夫人正陪着歆姐儿玩丢沙包，闻禀不免有些意外。两人虽然见了面笑吟吟的，可始终像隔了层纱似的，没办法亲昵起来，十一娘更是无事不登她的门。
她笑着在门口迎了十一娘：“四嫂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又见她只带了个小丫鬟，心中一凛，脸上的笑意却不减，“怎么没把谨哥儿带过来？我们家歆姐儿就是喜欢和谨哥儿玩。还常常和我说，六弟不像七弟似的，没事也要哭几声。”
既然来求五夫人，十一娘就没准备兜圈子。
她五夫人寒暄了两句，道：“我刚从我四姐那里回来，七娘在四姐那里。”
“啊！”五夫人听着又惊又喜，“这个七娘，枉我天天念叨着她。她来了燕京也不来看我。”说话间却见十一娘没有一点喜悦之色，她表情不禁微滞，沉声道，“难道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颌首：“我们进去再说！”
五夫人神色凝重地点头，两人在内室坐下，遣了身边服侍的。
“我是特意去看七姐的。”十一娘轻声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五夫人。
五夫人惊愕地望着十一娘，心情很是复杂。
没想到十一娘会把娘家的这些矛盾全告诉她，还请她帮忙出面劝七娘。
但渐渐的，她心里又觉有些佩服。
听这口气，七娘现在已经有些偏执了。十一娘非常的时候行非常的手段，也算是个有勇有谋的人。
“我们是借口为她洗尘把她请府里来呢？还是我跟着四嫂一起去余夫人那边探望呢？”五夫人问十一娘。
十一娘松了口气。
这样说来，五夫人是答应帮她去劝七娘了！
“我们一起去四姐那里看望她吧！”十一娘道，“她现在精神不济，请她过来，这个那个的都要打声招呼，我怕她身体吃不消。”
“嗯！”五夫人道，“那我们明天就去吧！我也想见她，和她好好地说会话儿。”
“那就托付给五弟妹了！”十一娘客气地向她道谢。
五夫人就问起方氏给谨哥儿的见面礼来：“……是本什么书？哪天四嫂拿出来给我看看。等我们诜哥儿做周岁礼的时候，我也要讨一本。”
“你哪天去我那里，我拿出来给你看！”十一娘笑道，和五夫人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回了自己的屋。
徐令宜正和谨哥儿玩躲猫猫的游戏。见十一娘进来，笑道：“怎么又去了丹阳那里？”
“七娘来了，跟五弟妹说说。”她笑道，“然后我们两约了明天由我陪她去见见七娘。”
徐令宜没有多疑，道：“七姨现在的情况怎样？我听说朱安平现在人在济南府。”
“所以等朱安平来接啊！”十一娘笑道，“这几天我可能往四姐那里走动的勤一些！”
徐令宜没有怀疑，“嗯”了一声，道：“过几天朱安平要去趟江南。你把她留在燕京，也免得朱安平来了又是一通找，耽搁了去江南的时辰。”
眼看着要到冬至了，朱安平还要去江南，看样子，这件事还挺重要的。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偏偏这个时候闹起了过继的事来。
“侯爷放心！”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还有四姐呢！”
徐令宜没再多问。
第二天，十一娘和五夫人在缴好了的碰头，一起去给太夫人问安。
三夫人和方氏早到了。三夫人挨太夫人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太夫人神色平静而悠闲，喝着茶，吩咐小丫鬟喂乌、浇花什么的，一副心不在焉便随听听的样子。
看见十一娘和五夫人进来，三夫人立刻打住了话题，上前和两人行了礼，借口要把谨哥儿周岁礼的开支帐册交给回事处的，带方氏退了下去。
五夫人立刻到太夫人面前抱了太夫人的胳膊：“娘，三嫂来找您干什么？”
太夫人轻描淡写地道：“夸奖勤哥儿的媳妇懂事，不用教什么规矩──她这是想赶回山阳去呢！”
十一娘微微地笑。
五夫人急急地道：“那您同意了没有？”
“我正想同意。”太夫人说着，眼底露出几分戏谑，“结果你们来了，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五夫人掩袖而笑。
然后两人去了四娘处。
四娘看见五夫人微微有些不自在，等五夫人去厢房探望七娘，四娘忍不住和十一娘低语，“怎么告诉了五夫人听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五弟妹和七姐交好，”十一娘道，“知道七姐在燕京，她也想来看看。”
那有没有把七娘的事告诉五夫人呢？
四娘思忖着，见十一娘没有下文，又不好追问，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邀十一娘进厢房：“我们也进去坐坐吧！”
十一娘点头。
厢房突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
四娘满脸惊愕。
十一娘却是松了口气。
她就怕七娘当着五夫人什么也不说。现在愿意沟通，事情就好办了。
十一娘拉了拉四娘的衣袖：“四姐，还让五弟妹和七姐好好说说话吧！”
四娘想了想，和十一娘去内室坐了。
十一娘怕四娘追问她徐令宜对这件事怎么看，和四娘说起余怡清来：“……听说新上任的窦阁老对姐夫十分看重，想让姐夫去吏部任给事中，姐夫婉言拒绝了？”
四娘也正为这件事苦恼，见十一娘问起来，立刻道：“你是听侯爷说的吧？”
十一娘点头。
四娘沉吟道：“那侯爷有没有说你姐夫这件事做得妥当？还是不妥当？”
十一娘笑道：“侯爷不大和我说这些事。只是涉及到姐夫，所以提了一句。我一直没有机会和四姐说说体己的话，也就没有问四姐这件事。”
四娘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姐夫这个人忠厚老实。说窦阁老虽然刚明果敢，持身特廉，却性情狠愎……”说到这里，嘎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后悔，掩饰什么似的，忙推了推十一娘面前青花盘碟子，“说这些做什么。新炒的瓜子，你尝尝味道如何？要是觉得好，我等会给你拿点给太夫人尝尝。”
丈夫在闺房里说的肺腑之言，又涉及到庙堂之事，就算是姊妹，也不便口舌相传……四娘平日十分藏得住话，今天却……如果不是这件事对余怡清的影响很大，就是七姐的事让她少了平日的清明。
“好啊！”十一娘磕着瓜子，和四娘说起家长里短来，“眼看着要立冬了，家里的事越来越多。侯爷让我把主持中馈的事接过去。我正想着今年的年货怎么置办。四姐这瓜子哪里买的？味道的确是好。我让管事的也去买些回去过年用。”
“就在东大街那家毛记的！”四娘怕十一娘追问下去，乐得和她东扯西拉。
两人坐了两柱香的功夫人，五夫人还没有出来，四娘看着时间不早，吩咐厨房备饭，又要起身去请五夫人和七娘出来吃饭。
十一娘拦了四娘：“……让她们好好说说话吧？此刻就是龙肝凤胆只怕七姐也吃不下去。”
四娘沉思了一下，道：“那我就让厨房给她们留菜吧！”
十一娘笑着点头，在四娘处吃了午饭，歇了个午觉，又和启哥儿玩了一会，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到了掌灯的时分，想着谨哥儿从来没有这样离开过自己，也不知道在家里怎样了，立刻就坐立不安起来，恨不得生双翅膀飞回去，又想着五夫人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几盘四娘差小丫鬟送进去的点心……心时有些着急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和七娘的话打断，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太太，夫人，朱太太和丹阳县主出来了。”
两人一听，立刻起身往后罩院去。就在屋檐碰到了携手而行的五夫人和七娘。
五夫人笑盈盈，精神焕发，七娘虽然两眼红胀，脸上却有淡淡的笑意。
四娘看着一喜，十一娘也笑了起来。
“还以为你们要秉烛长谈呢？”四娘迎了上去，“饿了吧？”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快传膳！”
“余太太，”五夫人忙道，“今天时候不早了，我们改天再来打扰。”
“那怎么能行！”四娘说着，七娘已道：“四姐，你就别留了。诜哥儿一个人在家一天了，丹阳正惦着呢改天我们再留她吃饭吧！”
“哪有像你这么说话的！”四娘听了哭笑不得。
七娘却道：“我和丹阳又不是别人，说些让人为难的客气话做什么！”待丹阳比从前又亲昵了几分。
看样子，两人谈得很不错。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一面和四娘、七娘寒暄着，一面由她们陪着出了门，上了马车。
七娘站在车前依依不舍地和五夫人告别：“一有什么消息，我立刻让贴身的妈妈给你报信。”又对十一娘道，“太夫人那边，十一妹帮我说说。说我心情安宁些了，再去给她老人家磕头。免得这样冒冒然的去了，没个好脸色的，惹得她老人家也跟着不高兴。”
“知道了！”十一娘和她作别。
马车“得得得”驶出了胡同。
五夫人的脸就沉了下来。
“四嫂，我看这件事，你还是回弓弦胡同和舅老爷商量商量吧？”
十一娘听着心头一震：“出了什么事？”
“把余家小儿子过继给七娘的事，一半是因为当初朱安平当然过七娘，如今朱安平变了卦，七娘觉得朱安平说话不算数，心里的坎过不去。一半却是罗家二老爷！”
“我二叔？”十一娘很是意外。
五夫人点头，斟酌道：“听七娘说，当初她为这件事回娘家的时候，二老爷开始喝斥她胡闹，后来听说是族里的人怂恿着朱家老太太出面闹腾，就改变了主意。说，朱家的这些亲戚在朱安平的曾祖父那一辈就分了家，朱家的产业产业一小半是朱安平的父亲、祖父留下来的，一大半是朱安平自己挣下的。凭什么让那些快出五服的兄弟分了去？然后写了封信让七娘带给余太太……”
之前虽然猜到这件事罗家二老爷和二太太知道，甚至因为太过溺爱女儿默许了七娘的所作所为，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二老爷在这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十一娘通体生凉。
现在连大方得体、明理大义的四娘……
她有些不相信。急急地打断了五夫人的话，低声道：“那我四姐怎么说的？”
“余太太觉得这件事太荒唐。别说是她了，就是余大人，也断然不可能同意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朱家。劝七娘快回高青去，无论如何要占着正房不走。她后脚就去高青，帮七娘和朱家的人理论。过继什么的，想也别想。立刻给朱安平抬姨娘。如果生了儿子，到官府去备报，养在自己名下。如果生不出来，那道理就全在罗家。到时候让那些提过继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这才是自己了解的四娘！
十一娘透了口气。
“可当时的七娘正满心欢喜的投奔四姐而来，”她轻轻地道，“准备四姐为她主持公道，要朱安平兑现承诺。这样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是啊！”五夫人叹气，“她当时觉得二老爷说的有道理。还说，如果朱家的人对她尊敬也就罢了，可自她嫁进朱家，从吃的到穿的，朱家的长辈、妯娌处处挑她的刺。知道朱安平为她不纳妾，个个等着看她的笑话。如今让她主动给丈夫纳妾，岂不是让她自打嘴巴。”
“结果她当时就闹腾起来？”十一娘猜测道。
五夫人苦笑：“拿了把剪刀就朝胸口扎下去……要不是身边的丫鬟眼明手快，只怕……”然后庆幸道，“还好只是把那丫鬟的手给扎了个洞！”
还好只是把丫鬟的手给扎了个洞！
望着五夫人不以为然的样子，十一娘望着她欲言又止。
五夫人却没有多想。
任谁摊上这样涉及长辈是非的事都会难堪何况自己是十一娘的妯娌，十一娘觉得不在自也是常理。
她装做没看见，继续道：“二老爷知道余太太不愿意把幼子过继给七娘后，连着来了几封信不说，还特意差了身边的一个幕僚来了趟燕京，说如果余太太不说，那二老爷就亲自来会会这个曾被二老爷当成亲生儿子养的女婿。余太太就同意了。”
所以四娘什么也不能说……
十一娘垂着眼睑，默默地坐在那里，没有做声。
五夫人望着她脸上透出来的悲愤，生出几份同情之心来。
她想安慰一下十一娘，两人平时的交集实在是少，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
沉默中，车外鼎沸的人声传进来，越发的喧嚣了。
过了这商铺林立的西大街，就是安静肃穆的正安街，荷花里遥遥可望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道：“四嫂，我看这件事的关键还是二老爷身上。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晚辈能左右的了。你还是早点拿主意吧！”
十一娘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之情：“五弟妹，多谢你提醒。我明天一早就走趟弓弦胡同。”又问，“我七姐……现在有什么打算？”
五夫人闻言不由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来：“我告诉她，与其要朱安平兑现承诺，不如追究朱安平不守诺言！”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五夫人。
五夫人看着像冬天里喝了杯热茶似的舒服。
她眼底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这男人啊，一高兴起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们女人要件件都记在心上，那可得找本帐册，专司个小丫鬟记帐才能行。”五夫人笑道，“七娘膝下空虚，这就是七娘的不对。可朱安平答应七娘在她姊妹中过继儿子，这就是朱安平的不对。两相对比，就能扯平了。”
有些人，天生就很会处理夫妻关系。
五夫人就是有这种天赋的人吧！
这么多年以来，七娘没有为夫家生育子女，心虚，所以才会拼命的闹腾，一点点小事也能让她弄成泼天的大事。而五夫人的话，正好给了七娘一个理由，填平了她心里那个坑。

第五百二十七章
五夫人的主正中七娘的下怀，七娘应该可以听得进去吧！
十一娘精神一振，道：“那我七姐怎么说？”
“七娘自然是赞同我的话了。”五夫人笑道，“说起来，这件事只有两种解决的方法。一是纳妾。二是过继。可我觉得，如果这个时候七娘同意纳妾，在外人的面前，就失去了朱安平的宠爱，也就失去了在朱家立足之地。纳妾是万万不能的。”
这又说到了七娘的心坎上去了。
十一娘缓缓地点头。
五夫人的笑容就有了几分灿烂的味道：“朱家老太太不是要死要活地嚷着过继吗？我们就过继好了。而且老太太愿意过继谁，我们就过继谁好了。到时候，我们好吃好喝、穿钱戴银地把那孩子养着。既然急巴巴地把儿子送给人做嗣子，我就不相信，那孩子的亲生父母没点什么想法。就算他们没有想法，我们整出点想法来还不一样。到时候让那老太太自食其果、有苦难言然后再找个机会告那嗣子不孝，我们又在官府有人，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看朱家老太太还怎么嚣张把老太太拿捏住了，朱安平又因为这件事对七娘心有愧疚，到时候朱家怎样，还不是七娘说了算。这个时候和朱安平斗来斗去的算是怎么一回事？朱安平可是她一生的依靠。”
十一娘冒汗。
想到她们临走的时候七娘的话……七娘十之八、九已经决定采纳五夫人的意见了！
而五夫人见十一娘没有做声，不悦道：“怎么？四嫂觉得我这个主意不好吗？”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解决的方法，最主要的是这种方法七娘能听得进去。过继四娘的幼子，虽然说二老爷的话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可最终还是要看七娘的。七娘同意，只怕请了罗大老爷来作用也不大。七娘要是撂挑子，二老爷就是亲自来燕京找余怡清也没有用。
五夫人无意间完成了她釜底抽薪的计划。
“这主意极好！”十一娘感叹道，“这样一来，我二叔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可能朱家老太太和七娘都有错。但她们只认识七娘，听得也是七娘的片面之词，维护的也是七娘的利益。
她真诚地向五夫人说了声“谢谢”：“这件事多亏你能出面，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自家人，有什么好各气的。”五夫人掩了袖笑，“四嫂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想不到而已。”
两人说着话，马车停了下来──到家了！
五夫人嘱咐：“明天四嫂还是回一趟弓弦胡同的好。七娘虽然拿定了主意，可二老爷毕竟是做父亲的，只怕一时还想不通。还有余太太那边。有个出面帮着说话的人，也都好消了自己的责任。”
“我记下了。”十一娘说着，和五夫人下了马车，又坐着青帷小油车去了太夫人那里。
“怎么？记得回来了！”太夫人打趣她们两人个，“七娘还好吧？”
她们对太夫人解释七娘来燕京的理由是为了看病。
“心里难受着。”五夫人坐到了太夫人身边，“她说明天一早来给您问安，我拦了。”帮着七娘说话。
“你拦得对。”太夫人点头，“她心时估计是乱的，就不要再给她添事了。等她的病有了个眉目，到时候欢欢喜喜的来见我，我看着也高兴。”然后问她们，“吃过饭了没有？”
十一娘正要答话，五夫人已道：“吃了，吃了。余太太留我们吃的晚饭。所以回来晚了些。”
“那你们快回去吧！”太夫人笑道，“诜哥儿和勤哥儿可一天没有看见母亲了！”
两人曲膝行礼退了出去。
十一娘歉意地道：“为了我的事让弟妹在太夫人面前相帮……五弟妹不如到我那里去吃晚饭吧？我来做两道小菜招待你。”
“你惦记着勤哥儿，我惦记着诜哥儿。还是改天打扰四嫂吧！”五夫人说着，就要和她分手。迎面走来了三夫人和方氏。
“来给娘问安？”五夫人打着招呼，大家见了礼。
“是啊！”三夫人笑道，“听说你们去余太太家串门了？”
五夫人笑着点头，道：“我听娘说，三嫂觉得大少奶奶知书达理，孝顺贤淑，根本不用你教规矩？那三嫂岂不是可以回山阳了？如果三嫂回山阳，大奶奶可跟着一起去？”
三夫人一愣，含含糊糊地道：“这要看娘的意思。”
五夫人就“哎呀”一声，半是调侃，半是正经地道：“我可不管这些。总而言之，谨哥儿周岁礼，大少奶奶送了本价值连城的古藉给谨哥儿做贺礼。我们诜哥儿周岁礼的时候，大少奶奶也得送古一样的古藉给我们诜哥儿才行，要不然，小心我追到山阳去讨！”
三夫人、方氏和十一娘闻言都微微神色一变。
“价值连城的古藉？”三夫人喃喃地望着方氏。
方氏显得有些拘束，低声道：“是大伯父给的陪嫁，正好用得着而已！”
十一娘眉头直皱，拉了五夫人：“一天没落屋了。三嫂他们还要去给太夫人问安呢”然后催促三夫人，“小丫鬟已经进去禀了，你们再不进去，太夫人要差人来问了”然后拉着五夫人走了。
三夫人盯着十一娘和五夫人的背影良久，这才回眸深深地望了方氏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正厅。
方氏眼神一暗，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十一娘不由劝五夫人：“我们做长辈的，何必为难小辈！”
“先人栽树，后人乘凉。”五夫人不以为然，“谁要三嫂待人苛刻？要不然我也不会专挑她的刺了。”又道，“不过，话又回来了，我这样，也是为了大少奶奶好──三嫂当着别人的面猛地夸大少奶奶。可平日里对大少奶奶却十分严厉。别说是早晚的昏晨定省了，就是一日三餐，大少奶奶也要在一旁立规矩。我们也是做媳妇的，娘可曾这样对待我们？她真是摆谱摆得没个正经了要不然娘也不会这样一回两回地压着她。
“我这次索性把话挑明了，以三嫂的性子，如果搁在平时，肯定会惩戒大少奶奶一番。可她如今想去山阳，就只能把脾气忍着。不仅要忍着，还要继续在太夫人面前夸方氏。这样方氏知道怎样拿捏她，以后也不至于像个小媳妇似的，唯唯诺诺地看她的眼色行事。而且就算哪天大少奶奶有个什么不是的地方，三嫂先前把媳妇夸成了一朵花，之后也不好明着发落。”又道，“方家毕竟是湖州望族，在士林里又享有清誉。要是有个什么话传出去，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脸上无光。四嫂可别忘了，我们家的歆姐儿、诜哥儿，还有你们家的……”她说着，语气一滞，“诫哥儿、谨哥儿还没有说亲呢！”
十一娘无奈地笑。
明明是自己要和三夫人打擂台，偏偏还理直气壮的。
而且话已经说出了口，再责怪也没有用了。只能以后瞅着机会帮三夫人和方氏弥补一下关系了。
回到屋里，徐令宜倚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看书，谨哥儿小脸儿红扑扑地睡在他的身边。
“谨哥儿没有哭闹？”十一娘轻手轻脚地坐在炕边，俯身吻了吻谨哥儿的小脸蛋。
徐令宜放了书，爱怜地摸了摸谨哥儿的头发，低声道：“晚上的时候吵了一会。我来我一直陪着他玩，累了，就睡了。”
十一娘十分愧疚，又亲了亲儿子的面颊：“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徐令宜听了直笑：“他是男孩子，可不能一辈子栓在你的裤腰带上。该放手的时候就应该放手！”
十一娘心里还是很难受。坐在那里握了谨哥儿的小手看了半天。
“快去更衣吧！”徐令宜就道，“时候不早了，你在外面一天，也早点歇了吧！”
虽然没有吃晚饭，十一娘并没有感觉到饿，但她还是吩咐小丫鬟给她做碗面，又怕徐令宜多疑，解释道：“在四姐家里没有吃饱！”
“那就煮碗燕窝粥。”徐令宜吩咐小丫鬟，“晚上吃多了小心积食。”
也是。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燕窝粥更有养生。
十一娘笑着去了净房。
到了半夜，竟然被饿醒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从床头的瓷瓶里摸两块点心垫垫肚子，身边的徐令宜却突然道：“怎么了？睡不着？”声音惺忪，显然是被她的翻身吵醒了。
“没事。”十一娘忙道，“就是突然醒了。侯爷快睡吧！别管我了”决定等徐令宜睡了她再起身。
黑暗中，她窸窸窣窣地依偎了过去。
春柳般纤细柔软的身子贴着他，他突然睡意全无。
“不会是想着我吧！”一面说，手一面就探了下去。
“什么啊！”十一娘娇嗔道。
她前几天小日子来了，昨天刚走。
徐令宜没有摸到印象中的东西，低声笑起来。
然后捉了她的手朝自己身下去。
“我想你了，怎么办？”在她耳边吹着气。
十一娘全身发烫，顺势拧了他一下：“那就继续想！”
徐令宜咬着她的耳朵笑，把她压在了身下……

第五百二十八章
事后，徐令宜吩咐值夜的秋雨让厨房用鸡汤煮碗面进来。
“不用了！”十一娘忙道，“又要重新生炉子。外面的食盒里有糕点，我吃两块垫垫肚子就行了。何况马上就要天亮了。”
徐令宜理也没理她，让秋雨“快去快来”。
十一娘有些讪讪然。
徐令宜板了脸训她：“家里的丫鬟、婆子一大堆。你竟然被饿醒了”见她懒洋洋的，看上有些疲惫的样子，又有点心痛，把她抱在怀里，“好不容易才养了点肉。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十一娘被他说的脸红，伏在他的怀里不做声。
徐令宜看着她一副孩子气，不禁笑起来。
十一娘脸红得发烫，为了解脱这种窘境，和他说起家长里短来：“晚上去给娘请安的时候，遇到了三嫂。侯爷把三爷的意思跟娘说了没有？”
徐令宜知道她不好意思，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把她裹得更严实了。顺着她的话道：“说了。娘的意思，他们既然起了这个心，我们再勉强，只会让他们记恨。要搬就搬吧！”
语气淡淡的，明显地对这件事还有些不虞。
十一娘不免有些后悔提这个话题。正好秋雨送了鸡汤面进来，十一娘笑着拉徐令宜吃面。
“我不吃！”徐令宜帮她披了小袄，“你自己吃吧”然后起身去端了面条进来，坐在一旁看着十一娘吃。
莹莹灯光下，十一娘笑盈盈地，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露出满足的神色。
徐令宜的嘴角不由弯成了个愉悦的弧度。
他很喜欢这样的十一娘，小小的一件事就能让她高兴和满足起来。
他不禁伸手把她柔顺地捋在耳后的头发又捋了捋：“慢点，小心烫着。”
吃了一小碗面，漱口净手重新躺下，天色已经有些发白。
徐令宜去了后花园练剑，十一娘在床上赖了一会也起来了。
有小厮跑进来：“夫人，弓弦胡同的大舅老爷来了！”
十一娘愕然。
这么早赶过来，难道是七娘的事有什么变故不成？
她吩咐小厮“请舅老爷到书房坐”，催着秋雨快点给她梳头，然后匆匆去了书房。
罗振兴背手在书房里踱步，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看见十一娘，他大步迎了过去：“我给爹写了封信，你差人快马加鞭地送到余杭去。”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封书信。
大老爷的信还没有回，怎么罗振兴又要往余杭送信。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请罗振兴坐下来说话。
罗振兴酝酿了一会，才缓缓地道：“我接了二叔的信，听二叔的口气，颇为赞同把四妹的儿子过继给七娘。还让我帮着七娘跟朱家的人说。我想，这件事涉及宗庙之事，有些规矩我未必懂，还是要爹主持大局才是。”
这样说来，罗振兴也发现了二叔的意图。
十一娘把从五夫人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罗振兴。
罗振兴听了眉头紧锁，低声喝斥十一娘道：“七妹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人云亦云的。二叔不过是觉得朱家没有把罗家放在眼里，竟然事先招呼也不打一声，说开祠堂就开祠堂。一口气堵在胸口罢了。我们做小辈的，怎么能这样非议长辈。”
十一娘无语。
就这样了，还要维护二老爷做为长辈的尊严。
她低声应“是”，叫小丫鬟去请了白总管来。
罗振兴神色微缓，道：“你这两天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去劝劝七娘吧！让她别任着性乱来。过继的事，有我帮她出面，让她别和七妹夫说什么，也别和朱家的人说什么。要是朱家的人找她，或是朱安平和她说过继的事，推到我这里来就是了！”
怕七娘继续这样闹下去，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吧！
十一娘就把自己请了五夫人去劝七娘的事告诉了罗振兴。
罗振兴听了沉默半晌，低声道：“既然如此，你有空的时候多和五夫人去看看你七姐才是。”
算是默认了丹阳的主意。
徐令宜练剑回来了。
“有什么急事，这么早就过来了？”他笑着吩咐小丫鬟摆早膳。
“想借着侯爷给余杭送封信去。”兄妹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借口，“这两天蒋将军在福建捷报频传，窦阁老让我们写些邸报由六部发到各省，我还要赶到翰林院去。改天再来和侯爷喝两盅。”婉言拒绝了徐令宜的挽留，起身告辞。
徐令宜听说他有公事，没有再留，一面问了问福建那边的战事，一面送了罗振兴出门。然后转身叫了白总管事：“舅老爷这些日子常让你们帮着送信吗？”
有些事不问就当不知道，可问了，却不能隐瞒。
“这是第二次。”白总管事道，“第一次是夫人差我们送的信。”
徐令宜点了点头，回了正屋，发现十一娘给太夫人问过安后，带着谨哥儿去了五夫人那里。
“七姐让贴身的妈妈送了信来，说七姐夫这两天就到燕京？”
刚会走的谨哥儿不让人抱，非要在地上走不可。他在五夫人宽敞的厅堂里走路，不让人扶。十一娘母鸡护小鸡似地张着手臂跟在谨哥儿身后，防止他跌倒，抽空抬头看一眼坐在宴息室临窗大炕上的五夫人。
“是啊！”五夫人觉得十一娘对谨哥儿太紧张了，“让乳娘带着他就行了。你过来坐会吧”然后道，“问我该怎么办？”
“我昨天回来晚了，他睡着了也没有看见我。今天睁开眼睛就要我抱，连侯爷也不要。”十一娘解释道，“我还是带着他好了。免得他哭闹。你不知道，他哭起来，惊天动地的，不知道有多吓人。”
五夫人大笑：“哪个孩子哭起来不是惊天动地的。”
“我看歆姐儿就很秀气。”十一娘说着，看见谨哥儿惦着脚抓住了桌布的流苏，忙上前去哄谨哥儿放手，谨哥儿好不容易放了手，这才继续和五夫人说话，“是得有个人出面和七姐夫说说才是。”五夫人却不是好人选。一来她是外人，自古有家丑不外扬的说话。朱安平知道事情闹得连五夫人都知道了，面子上会过不去。二来她上有婆婆下有儿女，总不能为了七娘的事三天两头的奔波。“你看，让我四姐说怎么样？”
五夫人找十一娘来，也是为这件事。
劝七娘，她出面没什么关系。如果是质问朱安平，不管是从身份、地位还是立场她都不太合适了。但自己一口推了，又怕十一娘和七娘以为她不愿意相帮。听十一娘这么一说，她不由松了口气。
“四姐自然最好。”五夫人笑道，“做姨姐的，有什么话都可以说。要是说过了头，还有四姐夫，可以帮着出来劝和。”
“那我跟四姐说说。”十一娘见谨哥儿扶着太师椅不动了，觉得他是有点累了，就抱了儿子，“弟妹跟我七姐说说。”
五夫人给七娘出了一个既合她心意又让她接受还能实现的好主意，五夫人的话对七娘来说，可有就是佛语纶音，其他的话，七娘此刻未必就听得进去。
“好啊！”五夫人也觉得七娘现在对自己的姊妹都有点心结，还不如自己去说。“我给她写封信吧！──如果余太太的话朱安平不听，我再请五爷去跟朱安平说。这样也可以安安七娘的心。”
十一娘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一个给七娘写了信，一个给四娘写了信。
石妈妈不知道有多欢喜，点心、水果不停地上，见她们两人在一起说七娘的事，遣了丫鬟，亲自在屋里服侍。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十一娘和五夫人一起抱了孩子去给太夫人问安。
玉版朝着她们使眼色：“三夫人在内室。”
两个人脚步一顿，隐隐听到一阵哭声。
五夫人眼底不由就浮上了一层笑意。
她低声问玉版：“怎么一回事。”
玉版看了一眼十一娘，见十一娘也露出侧耳倾听的样子，这才悄声道：“昨天晚上，三夫人和丫鬟打了半宿的叶子牌，大少奶奶一直在旁边服侍。可能是站的时间长了点，腿麻了。出门的时候跌了一摔，把手给崴了。又是新媳妇，不敢做声，今天早上起来，手肿得馒头似的。太夫人知道了气得直哆嗦，正在训话呢！”
五夫人就示威似的看了十一娘一眼，低声道：“怎么样？我早说过，她这个人，待人太苛刻，迟迟早早要出事的”说着，抿嘴一笑，“我们这位大少奶奶的手崴的正是时候。”
十一娘也觉得三夫人做得有些过火了，想了想，问玉版：“大少爷怎么说？”
玉版一愣，笑道：“还是大少爷禀了三夫人，三夫人这才帮着去请的大夫。”
十一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和五夫人带了孩子在屋檐下玩，和她商量去看看方氏。
“那是自然。”五夫人说着，两眼闪闪发亮，“她刚嫁进来就巍了手，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
十一娘看着心里不由发毛。
谨哥儿走两步，回头看看十一娘，见十一娘跟在他身后，就又走两步，然后再回头看看十一娘，一副想走又害怕的样子，十分可爱，引得太夫人屋里的小丫鬟、媳妇子个个笑盈盈的，也有小丫鬟忍不住笑出声来，惊动了内室的人。
不一会，太夫人就让玉版传她们进去。
三夫人两眼红肿，神色萎靡地站在一旁，看见十一娘和五夫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怨怼之色。

第五百二十九章
五夫人看着，笑容就更甜蜜了。
她坐到太夫人身边拉了太夫人的衣袖：“娘，你刚才没有看见，谨哥儿那样子真是招人喜爱。走两步就回头看看四嫂，抱他，他又不让。撒了手让他走，又害怕。”
“正学走路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太夫人听了呵呵笑，朝着谨哥儿招手，“来，谨哥儿，到祖母这里来。”然后让人撤了炕桌，把谨哥儿放在了炕上。
一开始，谨哥儿站在那里不敢动，扭了头找十一娘，见十一娘笑吟吟地站在炕边，立刻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十一娘抱了他一会，指了太夫人：“去找祖母。”
谨哥儿粘在母亲的身边。
太夫人四处张望了一下，拿了炕桌下的宝蓝色掐丝珐琅的镜盒哄谨哥儿：“来，到祖母这里来。”
谨哥儿盯着那镜盒半晌，蹒跚地走了过去。
太夫人没等他走到自己怀里，就一把抱住了谨哥儿，在谨哥儿的面颊上连亲了两句。谨哥儿则一把抓住了太夫人手里的镜盒。
太夫人就指了十一娘：“到你母亲那里去。”
谨哥儿可没有犹豫，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还咦咦呀呀地扬着手里的镜盒，好像在对母亲说“我得了个好东西”似的。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顶，指了太夫人：“把镜盒给祖母。”
谨哥儿闻言把镜盒捏得紧紧的，望着十一娘就是不迈脚。
“娘，这下子您可知道谁最厉害了吧？”五夫人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我们歆姐儿不过想摸摸您的瓷器锡壶罢了。我们谨哥儿却是到了手的东西就不放了。”她娇嗔道，“你以后可再也不能说我们家歆姐儿是‘碰不得了’”
太夫人哈哈大笑：“再不说了，再不说了。”又去抱了谨哥儿，“这可是个‘雁过拔毛’。”
谨哥儿坐在太夫人怀里，很认真地掰弄着镜盒。
大家都笑起来。没有谁多看三夫人一眼，三夫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更显几分颓然。
既然太夫人答应了，三房迟迟早早要搬出去的，这么多年都忍了，何必在这个时候和三夫人结下梁子。可五夫人这个时候正和三夫人打擂台，十一娘如果主动和三夫人搭腔，岂不是踩着五夫人做好人。
她只好朝着五夫人使眼色，示意她和三夫人打个招呼。
五夫人只当没看见，继续在太夫人面前彩衣娱亲：“娘，要怪就怪您的东西都太招人稀罕了。别说这些孙子、孙女一来就两眼发光，就是我们，也在心里暗暗惦记着，弄得我们都像没见过世面的落破户似的。”又亲亲热热地搂了太夫人的胳膊，“娘，过几天就立冬，要戴暖耳了。您把库房开了，赏我们几张皮子吧？”
“看见没有？”太夫人佯装出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笑盈盈立在一旁的杜妈妈道，“无事献殷勤，一准没好事。”
杜妈妈掩袖而笑。
有小丫鬟进来问午膳摆在哪里。
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三夫人灰溜溜地跟在最后。
待太夫人坐定，五夫人又故做奇怪地道：“噫，怎么没见大少奶奶？”
三夫人没有做声，低了头，脸色十分难看。
太夫人看也没看三夫人一眼，道：“她昨天崴了手，早上请了大夫来瞧。正在家里养着呢！”
“哎呀！”五夫人惊道，“怎么就崴了手的。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岂不是过年也不得安生。这可是大少奶奶嫁到我们家的第一个新年。”然后对三夫人道，“三嫂，我听说三七治损伤是最好的。不如用三七熬了鸡汤给我们大少奶奶补补身子。”又对十一娘道，“四嫂，等会吃了饭，我们去看看大少奶奶吧？”
北人参，南三七。都是非常贵重的药材。燕京位于北方，富裕人家有两支人参不稀奇，却少有珍藏三七的。五夫人这样说，分明是为难三夫人。
三夫人鬓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不过是崴了手，又不是折断了。消了肿，养几天就好了。哪用得着一百天？”
五夫人眼角一挑，还欲说什么，太夫人就轻轻地瞥了五夫人一眼。
她不由胆战心惊，哪里还敢搭腔，忙低了头帮着太夫人摆著。
十一娘则笑着应了声“好”，道：“正好我那里还有点三七。只是不多。等会带去看大少奶奶。”
太夫人微微点头，拿了箸。
吃不言，睡不语。
大家不声不响地吃了饭，太夫人吩咐杜妈妈：“去库房里拿支人参，包一包三七。我也去看看大少奶奶。”
语气淡淡地，却让三夫人很不自在，小声道：“怎么敢劳架娘……”
太夫人没等她说完就起身去了宴息的西次间。
丫鬟、婆子忙跟过去服侍，五夫人不甘示弱，也带了身边的人跟了过去，十一娘觉得三夫人有些过分，也没理睬，抱着谨哥儿去了太夫人处。
三夫人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独自在那里站了一会，垂拉着脑袋，还是去了西次间。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方氏崴了的手用汗巾吊在胸前，小丫鬟正在喂她午饭。
知道太夫人来看她，她一阵错愕，忙让小丫鬟服侍她穿鞋，准备出去迎接。谁知道太夫人已快步走了进来。她忙曲膝行礼。
太夫人携了她好的那只手：“怎么这么不小心？”
痛惜的语气让方氏眼泪在眼眶里直转。
“都是孙媳妇不小心。”她引太夫人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下，丫鬟机敏地去收炕桌。
“不用，不用。”太夫人忙道，“你吃你的。我来看看你就好。”然后端详了她一会，“气色还不错，我这也就放心了。”然后让杜妈妈拿了药材给方氏，“我拿了些人参、三七过来。身边有没有懂药理的妈妈？要是没有，就去问杜妈妈怎么用！”
方氏连声道谢。
太夫人笑着点头，亲昵地拍了拍方氏的手：“过两天你婆婆就在回山阳了，你有什么事，就问你四婶。可别因为是新媳妇进门，就像这次似的藏着掖着。那可是要吃苦头的！”
就在昨天，太夫人佯装听不懂三夫人回山阳的请求，今天却突然说出让三夫人回山阳的话来……
三夫人不由暗暗叫苦。
昨天自己刚刚给了方氏一点颜色看，今天就被太夫人送回了山阳，岂不让那些丫鬟、婆子觉得太夫人这是在为方氏撑腰。可如果自己不去，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十一娘有些意外。
没想到太夫人对方氏这样重视。
五夫人心中微定。
刚才自己挑事，太夫人很是不悦，她正想着等会怎么哄太夫人高兴，现在看来，太夫人心里还是对三夫人很是不满，只是不想让她们妯娌的矛盾表面化了。以后自己只要把握住一个度，想必太夫人也乐见三夫人吃瘪的。
想到这里，她如释重负地轻轻吁了口气。
方氏的表情则有些复杂。
昨天她崴了手，婆婆话里话外都透着她是有意而为的意识，她委屈得不行，早上勉强喝了半碗粥，和往常一样准备跟着去给太夫人问安，又婆婆阴阳怪气地道：“都肿成这样了，还跑到太夫人面前去，岂不是让太夫人伤心！”
她解释了半天，婆婆只是冷笑，甩着袖子就出了门。她一口气哽在胸前。
嫁的时候母亲曾说过，这个婆婆行事虽然没有个章法，可喜怒哀乐都在脸上，比那些笑里藏刀的要好相处多了。加上婆婆上有长辈，下有妯娌，待人小气，妯娌间肯定是面和心不和。让她好好伺侯太夫人，好好孝顺永平侯夫人和丹阳县主，遇到两位婶婶那边的红白喜事，只管拿出大手面来做人，逢年过节更是要做鞋做袜地奉承，想办法讨两位婶婶的欢欣。如果遇到了什么事，别人想着你的好，只会说婆婆的不是。到时候你再一味地装弱，永平侯是皇亲贵胄，世代功勋之家，不是那些小门小户，你婆婆就是心里不满，也只能在规矩里寻你的错。只要你守了规矩，你婆婆就拿你没有办法。
可成了亲，相公待她的温柔体贴，婆婆虽然心直口快，却也没向她要过陪嫁，认亲那天的见面礼也都由她收着……她还以为母亲小题大做了，却没想到，是自己想的太简单。
婆婆能听五婶婶一句话，问也没问她一声，回来就当着丫鬟甩脸她看，如果以后她再拿自己的嫁妆做人情，只怕婆婆就不止是甩脸给她看了。
现在婆婆负气去了太夫人那里，大半天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和太夫人说了些什么？要是太夫人因此而误会她，她以后又该如何？
一想到这些，她不免有些惶恐，哪里还吃得下饭。
丫鬟只好苦口婆心地劝，她又怕婆婆知道她没有吃午饭又说出些什么难听的话来，这才勉勉强强地端了碗。
万万没想到，她等到的却是太夫人的这句话。
“太夫人……”方氏有些不安地望着太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婆婆担心公公一个人在任上，念念想想的就是怎样让太夫人同意婆婆去山阳，现在太夫人同意了，她如果拦了，婆婆肯定要怨恨她多事。她要是不拦，这过错岂不是自己背了？相公知道了又该怎样想？
为难之中，太夫人笑着站起身来，伸手让五夫人扶了，道：“你吃饭吧！我年纪大了，要回去歇午觉了。”
径直出了门。

第五百三十章
方氏和三夫人不敢怠慢，忙恭敬地送了太夫人出门。
回到屋里，太夫人留了十一娘说话。
“家和万事兴，妻好一半福。”老人家懒懒地倚在临窗大炕的弹墨大迎枕上，“你三嫂原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娶了她做媳妇。可这人总是随着日子变。有时候，变一变是好事；有时候，还不如不变。”说着，神色一正，望着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很锐利，“你三嫂糊涂，方氏却是个聪明的。三房想要清泰平安，有些事，就不能让你三嫂为所欲为。你既然是永平侯夫人，心里就应该有个数才是。”然后坐直了身子，“我说的，你可明白？”
听了太夫人一席话，再联想到之前太夫人的举动，十一娘有点明白。
三夫人是个鸡毛蒜皮的事都斤斤计较，反在大事上看不清楚的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过日子，你比她势弱，她要占便宜踩你两脚，你比她强势，她又要起妒嫉之心。你让着她，她会得寸进尺，你不让着她，她又怨怼生事。怎么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的。
有太夫人在的时候，三夫人是媳妇，自然得听太夫人的。可要是太夫人不在了，做为妯娌，却不好约束她。所以太夫人要抬举方氏，让方氏去牵制三夫人。又因为三夫人是做婆婆的，不能违反了伦常，一味地抑制三夫人，让方氏目下无尘……
“我明白娘的意思。”十一娘微笑道，“我会把握这个迟度的。”
太夫人微微颌首，眼底露出欣慰之色：“去歇了吧！我也累了。”
十一娘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回到屋里，让秋雨拿了一包燕窝、一包三七送给方氏，哄着谨哥儿，一起睡了个午觉。待午觉起来，秋雨过来回话：“大少奶奶说，多谢夫人的药材。等夫人午觉醒了，她再来道谢。”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抱了谨哥儿到炕上玩。
秋雨踌躇了一下。
十一娘道：“还有什么事？”
秋雨略一思忖，道：“我刚才去的时候，三夫人在屋里又是叫又是嚷的，发好大的脾气。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听说我找大奶奶，小丫鬟还朝着我使眼色。后来大少奶奶从三夫人的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的。我见情况不对，没对给三夫人请问就回来了。”
十一娘不由眉头微蹙。
看样子，太夫人走后三夫人朝方氏发火了。
她也太糊涂了。
太夫人虽然给了方氏颜面，又何尝不是给三夫人颜面。欢欢喜喜地对方氏说一句“你看太夫人多心痛你，我走后，你在代我好好地孝敬太夫人”之类的话混淆一下众人的视线，还有谁敢那么肯定地说太夫人这是在打压她现在这里，如同此地无银三百两。府里的人看热闹是看定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口气。
秋雨的心不由揪了起来。
她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十一娘，是因为三夫人这最讲礼数，她进了院子没去给三夫人问安，事后想起来不免怕三夫人责怪。
秋雨忙道：“夫人，要不，我过去给三夫人陪个不是吧！──当时我也是怕自己进屋让大少奶奶脸上无光……”
“没事！”十一娘安慰她，“那种情况下你进屋的确不合适。”然后让她退了下去。
三夫人这个时候的怒火都冲着方氏去了，恐怕没有精力去和丫鬟计较这些！
想到这里，她抱了谨哥儿，吩咐芳溪：“我们去三夫人那边看看去。”
“三嫂回燕京已经有八、九个月了吧？”十一娘和脸上还带着几份余怒的三夫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宴息处的大炕上，谨哥儿则由大少奶奶和丫鬟们领着在大厅里玩，“三爷一个人在山阳，也着实让人担心。”
三夫人听着神色一振，急急地道：“可不是我一心挂两头，觉都睡不安生。”
十一娘笑着点头：“还好大少奶奶是个乖巧能干的，要不然，三嫂还真不能放心走。”
三夫人闻言哽了哽，道：“她年纪还轻，以后少不得要你们这些做婶婶的多多照看。”说得有些勉强。
“三嫂放心。”十一娘笑道，“大家一个屋檐下住着，我和五弟妹都受过三嫂的照顾，看在三嫂的份上，怎么也不会跟大少奶奶见外的。”
三夫人表情缓和了不少。
十一娘就趁机起身告辞了：“三嫂这几天就要回山阳了，只怕有一阵子忙。我就不打扰了。待三嫂定了日子，我再为三嫂送行。”
三夫人点了点头，送十一娘和谨哥儿出了门。回屋只说担心三爷没人照顾，安排人收拾自己箱笼，方氏去问安，只说让她快回屋去休息，关于自己离开后家里的事该怎么办，一句话也没有提。
方氏心里不由犯嘀咕。
相公说虽然年纪不大，可也是成了家的人。总不能像三弟似的，跟着赵先生混日子。不学些管理庶务的事，也要请了先生到家里坐馆读书求个功名才是。
可这样的话，她一个新媳妇怎么说得出口。只好拐弯抹角地问徐嗣勤：“娘回山阳的事，我们要不要给爹送个信去？”
公公收到了信，肯定会告诉相公该怎样行事的。
母亲担心父亲，一直想回山阳去。徐嗣勤是知道的。可这些日子，府里却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他怕方氏误会，以为三夫人回山阳与她手崴了有关系。道：“爹知道这件事。前些日子爹还写信来问娘什么时候回去呢！”
方氏听着却觉得这话里有话。
太夫人让婆婆回山阳是这几天才说出口的话，怎么公公前些日子就写信问婆婆什么时候回山阳？难道公公和婆婆一早就商量好的？
她又想到几次跟着婆婆去给太夫人问安，话里话外都透着担心公公一个人在山阳的意思，偏偏太夫人就是装不知道。她的手一崴，太夫人的话锋立刻就变了……或者，她当冤大头不成？
想到这里，她也没心思再问下去。
从徐嗣勤的书房出来，丫鬟端了用三七炖的鸡汤：“大少奶奶忙趁热喝了吧！”
方氏的肿已经消了很多。
她看着那鸡汤心中一动，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正和五夫人说话。
“朱安平真的当着余太太的面给七娘跪下来陪不是了？”五夫人倾身问十一娘，目光闪闪发亮，一副看戏的样子。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觉得五夫人很是孩子气。
“哪能真的跪。”她笑道，“四姐夫在一旁，顺势就把七姐夫给搀了起来。”
“我说吧，七娘这样和朱安平斗着来是不行的。”她有些得意洋洋的，“那七娘怎么说？”又道，“我告诉过她，让她大哭一场，然后委委屈屈地和朱安平回高青去。她有没有哭？”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哭了不仅哭了，还大哭了一场。朱安平也跟着落了几滴泪。朱安平就决定在燕京盘桓几日，带七娘到处走走、逛逛，散散心。说谨哥儿的周岁礼没能参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次参加了贞姐儿的及笄礼了再走。如今两个人去了慈源寺礼佛。四姐怕我们担心，特意差了贴身的妈妈过来传话。”
五夫人听着就撇了撇嘴：“就知道。她和朱安平和好了，就忘了我！”
十一娘听了大笑：“没有忘，没有忘。”说着，起身从一旁的高柜里拿了个雕红漆的匣子出来，“这是七娘送给你的。还说，朱安平在，她不方便来见你，等过几天贞姐儿及笄礼的时候再和你好好说说话儿。”
“这还差不多！”五夫人眉眼间就有了一份笑意，“你跟她说，别那么心虚。我们本来就好。要是因为这件事反而走路了，那朱安平说不定还怀疑起来。让她平日怎么行事，现在就怎么行事好了”然后叹道，“她这性子像谁啊？难道连个小妾扶正的婆婆都斗不过。”说话间，已打开了或子，里面是对赤金点翠镶祖母绿碧玺石丹阳朝阳的簪子，“哎呀，真漂亮。”她拿出来仔细地打量了两眼，掩袖而笑，“要是朱安平知道我在给七娘出主意，不知道会不会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你放心吧！”十一娘无奈地道，“四姐说了，这次七姐能想的通，都是你从中劝和。听七姐夫的意思，这两天会亲自过府道谢。”
五夫人笑得眼睛成了月芽儿。
小丫鬟来禀，说方氏过来了。
“她不管着婆婆收拾箱笼，来你这里做什么？”五夫人笑道。
“见了自然知道了。”十一娘吩咐小丫鬟，“快请大少奶奶进来。”
看见十一娘和五夫人在一起，而且气氛轻松愉快，方氏有些意外。
她笑着给两位婶婶行了礼，坐在炕边的太师椅上说话。
“蒙两位婶婶挂念，前些日子都送了药材过去。”她温柔地道，“因婆婆要回山阳，家里事多，一直没有登门道谢。趁着今天有些闲暇过来，没想到五婶婶也在。”
“我就是来坐坐！”五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拿了匣子起来，“你们说话吧，我先回去了！”
方氏忙留五夫人：“我只是来向四婶婶道声‘谢’，五婶婶在这里，我正好陪两位婶婶说说话。”

第五百三十一章
在这种情况下，方氏当然只能这样说。谁知道五夫人眼睛一转，竟然就坐了下来：“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氏本想，十一娘是永平侯夫人，太夫人让三夫人走，肯定也有安排，所以过来探探口风。五夫人这么一坐，她自然不能开口了。但和两位婶婶在这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下说说家常，她觉得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表情就更显得温婉了。
五夫人不由对方氏高看一眼。
几个人就说起了贞姐儿的及笄礼。又有林大奶奶差了贴身的妈妈送了红蛋过来：“我们家大小姐生了个千金。”
“哎呀，”五夫人笑道，“林大奶奶都做外婆了。”
方氏就问：“是嫁到沧州的那位大小姐吗？”
五夫人点头，低声向她说起慧姐儿的情况来。
那边十一娘让秋雨拿了一两碎银子打发那妈妈，又问些“生产顺不顺”、“孩子有多重”之类的事，然后和五夫人、方氏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禀告，方氏的话也就没有问成。
那边甘老泉家的正悄声问三夫人：“大少爷那边，也不交待一声吗？”
三夫人就有些犹豫。
甘老泉家的劝道：“大少奶奶不懂事，您教训就是了。大少爷可是您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您怎么能让他也跟着一起受气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可您看我们大少爷，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且不说，就说那天大少奶奶崴了手，没能先到您这里禀一声，可是连大夫都不敢请的。这才是新婚呢您怎么就忍心让大少爷心里也是糊涂的。”
三夫人听着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那你去把大少爷请进来吧！”
“嗯！”甘老泉家的笑盈盈应喏，去喊了徐嗣勤进来。
“你爹的意思，我走后，你们兄弟搬到三井胡同去住。一来那是自己的产业，长久不住人，屋子容易坏。二来荷花里人情应酬多，赵先生如今的精力全放在谆哥儿的身上，对你们兄弟有些照顾不过来。想给你们兄弟俩请个先生到家里坐馆，你们在那边，也可以安心读书。”甘夫人低声嘱咐儿子，“我走后，你们听你四叔的安排就是了。到了三井胡同那边，逢初一、十五，要记得过来给太夫人、侯爷请安、问好。”
徐嗣勤一直羡慕徐嗣谕能去乐安读书，听说父亲早为了自己安排好了，任他再沉稳，此刻也不禁喜上眉梢，欢喜地道：“我一定牢记母亲的教诲。”
三夫人见儿子由衷的高兴，也高兴起来，说了些“要好好照顾弟弟”、“弟弟年幼这些事暂时不要跟他说”之类的话，徐嗣勤一一应了，三夫人这才让人去叫了徐嗣俭进来吩咐了一番，看着天色不早，又留了两个儿子在自己屋里吃饭。
徐嗣俭一愣，道：“大嫂还没有回来呢？”
三夫人冷笑：“她去你四婶婶那里了。说是一会就回来的，没想到她的‘一会’这么长。”
徐嗣勤神色微沉。
三夫人在心里暗暗地笑。
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孝顺听话，你方氏能抱着十一娘的大腿过一辈子不成？
想到这里，她笑着叫丫鬟摆膳：“你四婶婶最是好客。既然没有差丫鬟来禀一声，想必留了她在那里吃饭，我们也不用等了……”
话音未落，方氏回来。
见母子三人亲亲热热坐在炕上，婆婆看她的目光有些森冷，相公看她的表情有点阴霾，小叔子看她的目光有些着急，知道是为了自己迟归的事。她只能佯装不知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笑道：“娘，威北侯家的大小姐生了个千斤……”
方氏笑语殷殷，直到看见徐嗣勤神色一松，悬着的心这才落定。
三夫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屑。
去给太夫人问安的时候请太夫人给选个启程日子。
太夫人连皇历也没有翻，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后天吧！你早点过去，我也早些放心，也免得耽搁了过年的日子。”
三夫人一哽，强笑着应了声“是”，回去就吩咐甘老泉收拾笼箱。
第二天十一娘和五夫人做东，请二夫人做陪，给三夫人送行。
三夫人上桌给三个妯娌敬酒，请她们多多关照徐嗣勤兄弟，五夫人满口答应，大家说说笑笑，十分的亲热。到了启程那天，十一娘等人或是送了些药丸，或是送些吃食，一起送三夫人到了大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这才去太夫人那里禀告。
没有了婆婆管着，从此以后方氏每天给太夫人晨昏定省，平时在家做些针线，或读书，或到十一娘、五夫人处去串门，过起了内院妇人的悠闲生活。
转眼间到了徐嗣谕的生辰。
十一娘依旧例亲自下厨做了什锦面请大家和徐嗣谕一起吃，徐令宜则把徐嗣谕叫到了书房。
徐嗣谆看着露出同情的目光来。
十一娘觉得好笑，让小丫鬟沏了西湖龙井招待他：“这是你大舅舅拿过来的。你尝尝！”
徐嗣谆听着眉眼都笑了起来：“大舅舅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怎么不见他来家里串门了！”
“说是在福建的蒋大人马上要班师回朝了。”十一娘笑着从炕几上拿了针线筐，随手打着络子，“这些日子和礼部的人一起忙着班师回朝的庆典。要到腊月头才有空闲。”
贞姐儿挨着十一娘坐着，帮十一娘捋着线。
“母亲，我认得蒋大人。”徐嗣谆听了立刻兴奋地道，“他叫蒋云飞，留了这么长的胡须。”说着，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大家私底下都称他‘美髯公’。”
徐嗣诫正拿着谨哥儿前些日子从太夫人那里顺来的镜盒逼谨哥儿走路，丫鬟阿金紧紧地跟在谨哥儿的身后。
他闻言朝徐嗣谆望去。
“四哥，没想到你还认识这么厉害的人。”他语带艳羡，感觉哥哥到了外院以后有了很大的不同。不仅认识了自己不认识的人，而且说起话来也渐渐有了大人的样子。“我听赵先生说，蒋大人是大器晚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是仅次于父亲的名将。”
说话间，谨哥儿已一把拽住了徐嗣诫的衣襟，踮了脚去抓他手里的镜盒。
徐嗣诫忙高高举起手臂来。
徐嗣谆点头：“大家都说爹最厉害！”
仅仅知道这些是不够的。
十一娘试着把徐嗣谆往一些深层次的思路上引，笑道：“我也没想到谆哥儿还认识蒋大人。”然后露出好奇的样子，“那蒋大人为人如何？”
“板着脸，待人很严厉。”徐嗣谆回忆着，露出小小的笑容来，“不过，待我很好。还问我累不累？王允很羡慕我。”
徐嗣诫被徐嗣谆的话吸引，站直了身子和徐嗣谆说话：“王允是谁？是四哥新交的朋友吗？”
“是啊。”徐嗣谆笑道，“他是王励王大人的儿子。书读得很好。待人也很好。会骑射，还会弹琴。上次王大人来我们家的时候，带了他来。父亲让我好好跟他学学。”说到最后，语气里已有了几分沮丧。但他很快振作起来，略略拔高了声音，做出一副欢快的样子，“我向王允说起你。他很感兴趣，还说下次再来，让我帮他引见。他要是下次再来，我让小丫鬟叫了你去。我们肯定能玩到一块去。”
谨哥儿紧紧攥住徐嗣诫的衣袖，一会儿踮脚，一会儿蹦跳，就是抓不到徐嗣诫手里的镜盒，急得咦咦呀呀地直嚷嚷。
徐嗣诫听说能认识新朋友，哪里还顾得上小不点的谨哥儿，眼睛都笑弯了，连声应着“好”，道：“那要等我休沐的时候才行！”
话音刚落，得不到回应的谨哥儿“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声音宏亮，石破惊天般的动人心魂。
徐嗣谆和徐嗣诫吓了一大跳，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呆滞。
十一娘和贞姐儿则忙趿鞋下炕。
就看见一个人从门帘子外窜了进来，一把抱住了谨哥儿：“别哭，别哭！”又柔声问他，“怎么了？谁欺负我们谨哥儿了？”
十一娘定睛一看，竟然是徐嗣谕。
他表情温和，低声地哄着谨哥儿。谨哥儿立刻不哭了，抽抽泣泣地指了徐嗣诫。
徐嗣诫已满脸通红：“二哥，我，我和六弟玩呢！”忙将镜盒递给了谨哥儿。
谨哥儿立刻把镜盒抱在怀里，破涕为笑。
徐嗣谕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六弟还小，不懂事。你是做哥哥的，有什么事要让着他一些。”
徐嗣诫低下头，喃喃地应了声“是”，又拿眼睛睃十一娘。见十一娘望着他微微地笑，嘴角一翘，表情轻快起来，高声又应了一声“是”。
徐嗣谕眼底就有了淡淡的笑意。
“侯爷问完话了？”十一娘笑着去抱谨哥儿，“怎么不见侯爷回来？”
可能是徐嗣谕为谨哥儿解了围，谨哥儿身子一扭，依在了徐嗣谕的怀里。
十一娘和徐嗣谕都有些意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徐嗣谕的表情就有了些许的紧张，忙道：“王大人来了，父亲去了外院。”好像在掩饰什么似的，又急急地道，“父亲送了我一套多宝阁的文房四宝，祝我明年能顺利通过院试”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谨哥儿的背。
谨哥儿就抬了头，扬着手里的镜盒冲着母亲“咦咦呀呀”，好像在说“你看我的镜盒”。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那挺好啊！”她望着徐嗣谕，“这些日子你一直闭门苦读，一定能顺利通过院试的。”
徐嗣谕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爷和大少奶奶、三少爷过来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四婶婶，”徐嗣勤进门就道，“我们是来讨碗长寿面吃的。”
“欢迎，欢迎。”十一娘笑着，请他们到太师椅上坐了，让丫鬟吩咐厨房里去煮面。
徐嗣勤忙拦了：“四婶婶，我是和您说笑的。我们都吃了早膳。”然后笑道，“我们是来给二弟祝生的。”
十一娘猜也是，留他们：“等会到这里吃午饭！”
徐嗣勤一愣，笑着应道“好啊，那就打扰婶婶了”，眼睛却朝着徐嗣谕望去。
徐嗣谕轻轻地摇了摇头。
徐嗣勤面露急色，朝着徐嗣谕使眼然。
徐嗣谕却垂下了眼睑，摆出了一副拒绝的姿态。
十一娘看得明白。
十五、六岁的大男孩，早有自己的世界。
她暗暗好笑，索性放手，打趣道：“好了，好了，你们也别你挤眉弄眼的。要是约了要去哪里，直管去。只是我中午让厨房做了寿桃，到时候可别嚷着没吃到就是了。”
“没有！”徐嗣谕忙道。
徐嗣勤却喜上眉梢，说了声“多谢四婶”。
两人异口同声，不由对视一眼。
徐嗣谕就望着徐嗣勤道：“我们没有什么安排，中午在留在母亲这里吃寿桃。”
排除一些个人的感观，徐嗣谕还是个懂事、体贴、细心的大男孩。
“寿桃还没有上锅，”十一娘笑道，“我让厨房晚上做了当宵夜好了。晚上也不用过来问安了。你父亲那里，我会跟他说的。今天是你生辰，好好出去玩一天吧！”
徐嗣谕还有说什么，徐嗣勤已解释道：“婶婶，我们也不出门，只是邀了二弟到我那里去小酌一番。我刚成亲，又遇到了二弟的生辰……”
“明白，明白。”十一娘笑打断了他的话，“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你们不自在。”然后叮嘱，“酒能伤身，只是记得别喝多了！”
徐嗣谕没想到十一娘这样通透，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有些矫情了。他忙保证：“母亲放心，我们不会胡来的。”
“我知道，你们兄弟两个都是有分寸的人。”十一娘笑着点头，托了方氏：“可别让他们喝醉了！”然后让贞姐儿送他们出门。
徐嗣谆和徐嗣诫都面露向望。
十一娘微微地笑。
只是徐嗣勤没有邀请两个小的，她也不好放这两个一起去。
让谨哥儿在炕上玩，继续和徐嗣谆说话：“你是登山那天认识蒋大人的吗？除了蒋大人，还有谁？”
徐嗣谆并不是那种任性的孩子，见十一娘问她话，也就渐渐收敛了心思，认真地回答十一娘：“还有窦阁老，王大人，李大人，陈大人……”
十一娘问各位大人都任什么职务，长什么样子，待人如何……
“窦阁老文华殿大学士。个子高高的，总是笑容满面的……”徐嗣谆一一地回答。
徐嗣诫静静地坐在炕前的太师椅上听着，谨哥儿则拖了弹墨的大迎枕，一会儿走到炕头，一会儿走到炕尾，又把从炕几底下摸了拨浪鼓出给贞姐看，还“咚咚咚”摇着拨浪鼓，丢了拔浪彭，又去拔窗台上锡壶瓶里插着的大红色山茶花，没有片刻安静的时候。
自从谨哥儿会走了，十一娘屋里的陈设就全变了。胆瓶花觚之类的，能不摆就尽量不摆，就是要摆，也用了锡壶，就是怕谨哥儿打破了瓷器被划伤。
贞姐儿怕他把锡壶给弄翻了，忙扶了锡过来。
谨哥儿顺利地把花给拔了出来，立刻跑到十一娘的面前，把花往十一娘的头上插。
贞姐儿笑得不行。
徐嗣谆、徐嗣诫也被他吸引，一个说起话来些心不在焉的，一个抿了嘴笑。
十一娘看着这不是个事，干脆就提止了提问，笑道：“我天天待在内院，从来不知道外面还有这样有趣的。谆哥儿，你以后要是再出去应酬，记得回来跟我讲讲，让我也跟着开开眼界才是。”
徐嗣谆恭敬地应了“是”。徐嗣诫就笑嘻嘻地跑到了炕边，“六弟，六弟”地喊着，伸出去握谨哥儿的小手。
谨哥儿还以为徐嗣诫是要他手里的花，身子一扭，把花放在了一旁的炕几底下，然后朝着徐嗣诫摊了摊手，示意花没了。
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的，偏偏谨哥儿满脸的狐疑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几个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徐令宜突然走了进来：“这是怎么了？”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带着几个子女给徐令宜行了礼，夫妻两人分主次会下，贞姐儿接过小丫鬟捧着茶盅给父亲敬上，十一娘这才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徐令宜听着也不禁大笑起来，抱了谨哥儿：“你可真成了祖母说的‘雁过拔毛’了──只是经了你手的东西，别人就休想再要回去！”
慈爱的笑容，溺爱的表情……好像对谨哥儿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欢喜般，让徐嗣谆微微一怔，然后听见父亲问起二哥：“……怎么不在屋里？”
“勤哥儿特意设宴款待他。”十一娘笑着接过谨哥儿，“过去玩了。”
徐令宜“嗯”了一声，并没有追问其他，而是亲了亲谨哥儿的面颊，把他交给了顾妈妈：“今天天气好，把六少爷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让她之前准备好的肺腑之言全都腹死胎中。
谨哥儿却攥了徐令宜的衣袖不放。
徐令宜就摸了摸谨哥儿头，笑道：“乖，和顾妈妈玩去我要教你四哥和五哥骑马！”
自入了秋，徐令宜找了一个师傅教徐嗣谆骑射，每隔五天上两个时辰的课，偶尔他也会客串一下老师。
徐嗣谆毕竟是男孩子，身体虽然瘦弱，只能骑在马上让人牵着马在马场里走几圈，拿个特意的小弓拉拉弦，可有骑射课的时候，他还是表现的很兴奋。
徐嗣诫听说父亲要亲自教哥哥骑马，满脸羡慕的望着徐嗣谆和徐令宜。而谨哥儿见父亲站起来要走，嘟了嘴，眼眶里立刻噙了泪水。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十一娘立刻道：“侯爷慢走。那我就带孩子们去太夫人那里了！”
徐令宜知道太夫人很喜欢十一娘带着谨哥儿去玩。
他狠了狠心，带着徐嗣谆去了前院。
谨哥儿追着父亲的背影大哭。
十一娘和贞姐儿、诫哥儿哄了半天，他才气呼呼地止住了哭。
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大，与孩子的年纪越来越大，懂事了有关系，也与众人对他的宠爱有关系。
十一娘不禁感觉到头痛。
皇后娘娘宣她进宫，赏了一枚鎏银镶南珠珠花的簪子，说是给贞姐儿及笄用。
有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及笄礼就算是完美了。
十一娘谢了谢。待出了坤宁宫，又遇到芳姐儿身边的内侍，递了个红漆描金的匣子：“说永平侯长女及笄，不能前去庆祝，这把牙梳是太子妃娘娘最喜欢的，送给徐大小姐做贺礼。”
十一娘恭敬地接了，赏了那内侍，问能不能当面给太子妃道谢。
内侍笑道：“太子爷正在太子妃吃午膳，永平侯夫人改天再来吧！”
十一娘笑着应喏，回了永平侯府。
太夫人知道皇后娘娘和芳姐儿都赏了东西，自然是很高兴，和十一娘商量着请了周夫人为正宾，四娘为有司，方氏为赞者。周夫人和四娘都高兴地答应了，只是去请方氏的时候，方氏诧异之余百般谦让，委婉地拒绝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说了这是太夫人的意思也没能让方氏改变主意，只好怏怏然地去禀了太夫人。
太夫人也很意外，想了想，道：“既然不愿意，我们也别勉强。我看，就请林家的三小姐来给贞姐儿做赞者吧！”
担任赞者的，通常都是及笄之人的姊妹。歆姐儿太小，不合适；方氏年纪合适，却不愿意。
十一娘点头，又去了趟林家。
林大奶奶满口答应，还笑道：“我们家嫂嫂日盼夜盼，就等着这一天呢！”
十一娘呵呵地笑。
到了贞姐儿及笄的那天，不仅弓弦胡同的人来了，红灯胡同和忠勤伯府的人也都来了。十一娘还请了文姨娘观礼。
徐令宜主持了及笄的仪式。
林家三小姐将皇后娘娘赏的簪子插在了贞姐儿的发间。
那一瞬间，贞姐儿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礼成后，众人移到点春堂旁的花厅午膳。
十一娘这才有机会问兰亭：“三姑奶奶应该生了吧？不知道生了千斤还是位少爷？”
兰亭低声笑道：“昨天晚上才得到的消息，说生了个五斤多重的麟儿！”
“真是恭喜他了。”十一娘由衷地道，“以后也有个相伴的人了！”
兰亭颌首：“我也这样劝三姐──现在有了穗哥儿，随姐夫怎么闹腾好了难道他还敢宠妾灭妻不成？”
两人在这边说着话，七娘和五夫人却在点春堂旁边的小院说话。
“我听四嫂说，朱安平给你下跪了？”
“不是给我下跪。”七娘笑道，“是给我四姐下跪。”说完，笑起来，眉宇有了几份得意。
五夫人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这次要不是五夫人，她怎么能和朱安平和好──每次他们吵架，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你要说什么？”七娘拉了五夫人的衣袖，“以你我的交情，难道还不能直言不成？”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七娘也是个直性子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占尽天时地利的情况下还和朱家的人闹成这样了！
五夫人想着，也就直言不讳地道：“我听四嫂说，当时余大人也在场吧？”
“我也觉得朱安平太鲁莽了。”七娘点头，“他要是心里真的有愧，私底下和你说说就是了，何必要当着四姐夫的面这样。你不知道，四姐夫当时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高兴了！”
五夫人微微地笑：“你和朱安平成亲也有五年了吧！那你说说看，朱安平是个怎样的人？”
七娘一怔，想了半晌，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好！
因为是自己的丈夫，所以没有仔细想过吧！
五夫人思忖着，又问她：“按理说，朱安平失诺，他对不起的人应该是你，为什么他不跪你，反去跪了余太太？”
七娘想了想，猜测道：“是因为我这样一闹，让四姐很为难吗？”
“你总算还有点脑子。”五夫人听着笑起来，“不至于像豆腐落在灰塘里，拍也拍不得，打也打不得。”
“我现在都这样了，你还笑话我！”七娘不依，去拧五夫人。
五夫人笑着躲了，两人到小院的太湖石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
“他跪，可不是跪的你。”五夫人悄声道，“他跪的可是对你的失了诺，跪的是对余大人、余太太失了礼。”她携了七娘的手，“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你要仔细想想才是。”然后问她，“我问你，朱安平是不是给你下跪了，你为何面露得色？”
七娘觉得这世上五夫人是最知道她心的人，也是真心待她好的人之一。也不掩饰，直言道：“他一向重承诺，如今失诺，给我们家的人下跪陪礼，也算是认了错──到底还是承认我有理。”
“你啊，就知道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五夫人听了大笑，觉得七娘特别的天真。
七娘不由讪讪然，低声嘟呶道：“我大事上说不过他，小事上难道也要处处让着他不成？”
五夫人又是一阵笑。笑过后神色一正，道：“那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让余太太把幼子过继给朱家做嗣子，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吗？”
七娘低下了头，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我，我也不过是想让朱安平自食其果罢了！”
五夫人又问：“那你可知道你四姐为了你，都做了些什么？”
七娘抬头，愕然地望着她。
五夫人肃然地道：“她说你执意要过继启哥儿为嗣子，她爱妹心切，只好答应了。又怕到时候朱家的人不服，告到官府去，求了四嫂，也就是你十一妹帮忙，让四嫂请侯爷出面和官府打招呼。宗祠之事，事关重大。四嫂怕侯爷卷进去，索性釜底抽薪，亲自去弓弦胡同说服你大哥出面把你大伯请出来主持大局，免得事态越闹越大，到时候连累到家里的人……”她不好说十一娘去请了她出面劝七娘，怕七娘感觉家里的人抱成了一团，全都对付七娘，因此再也听不进去她说的话。五夫人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七娘一眼，“你仔细想想，你不过是一句话，你四姐却用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心血！”
七娘很是震惊。
父亲是赞同她过继启哥儿到朱家做嗣子的，因此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四姐是否愿意。
因为在她的心里，四姐是很厉害的人，什么事到了她的手里都难不倒她。几个子女里面，父亲虽然最宠爱她，却最看重四姐。潜意识里，四姐如果不同意启哥儿做嗣子，谁也不可能勉强。她既然答应了，自然觉得这件事也是可行的。所以她才越来越坚定……
五夫人的话，让她固有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
四姐是因为没有办法了，所以才通过十一娘把大伯父请出来压制父亲的吗？
那父亲到底对四姐说了些什么话呢？以至于冰雪聪明的四姐要想出这种办法来呢？
她想到从小四姐就处处让着她，有什么好东西都是让她先吃，她喜欢什么只要开口，就毫不犹豫地送给她……绞着指头，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五夫人看着微微点头，干脆加了把柴。
“我们家新进门的大少奶奶，你看到了吧？”
七娘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徐嗣勤的媳妇，微微一愣，道：“听说是江南大家出身。相貌、人品、性情都很出众！”
五夫人点头，笑着问她：“你觉得呢？”
七娘想了想，道：“虽然第一次见面，可见她接人待客，的确不错。想来传闻也有几分可信。”
五夫人点头，把三夫人和方氏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给了七娘听：“……你想想，就我们家大少奶奶这样的人，都不得不做低服小的。”然后又说起自己来，“小时候的事记不清楚了，七、八岁的时候的事还记得。因为天气热，睡不着，丫鬟轮流打扇。正中午，有一个竟然睡着了。我给热醒了。父亲就把那丫鬟拉到外院去，扒了裤子打了二十大板。那丫鬟回屋就上吊自尽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小姑娘家，被脱了裤子打板子……受了这样的羞辱，除了死，还能怎样。
七娘从小也是父母手中的掌珠，可也没有因为丫鬟打扇不尽心把人热醒了就要人命的事！
七娘吃惊地望着五夫人。
五夫人却若有所指地道：“父亲这样疼爱我。我嫁到徐家来，你可曾看见我摆过县主的谱？”
七娘不由摇头。
五夫人又问：“你可曾看见我甩脸给太夫人身边的丫鬟们看？”
七娘又摇了摇头。
“你可曾看见我走在五爷的前面？”
“没有！”七娘隐隐有些明白五夫人的意思，她呐呐地道，“五爷对你温柔体贴，处处看你的眼色行事；丫鬟们对你尊敬有加，不敢怠慢；太夫人更是待你如女儿一样亲昵……”她说着，想到她和朱安平刚成亲那会，自己一个小小的不悦意，朱安平都要猜半天，可现在……
七娘两眼有些发直，怔忡在了那里。
五夫人知道她心里正如翻江倒海似的，也不打扰，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到了上菜的时候还不见五夫人和七娘，十一娘和四娘都有些着急起来。
五夫人是个识大体的，如果没有什么事，决不会无故无缘地缺席。
十一娘联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觉得在这种场合，五夫人和七娘多半是迫不及待地找地方说体己话去了。
她不敢让丫鬟去找，四娘则不好惊动旁人，两姊妹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找到了小院。
一旁服侍的丫鬟不敢做声，十一娘和四娘把五夫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十一娘觉得有五夫人从中这样劝一劝，七娘又是个聪明的人，说不定从此以后能改改脾气，留了秋雨在小院外守着：“五夫人和七姨出来，你单独给她们安排一桌席面。”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小院。
四娘胀红着脸追了过去。
“十一妹……”她又羞又愧，“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十一娘之前也觉得四娘行为有些浮躁，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没有想清楚。
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四姐不用放在心上。好在这件事能圆满的解决了。”她催促道，“四姐快去坐席吧？您可是今天的有司。而且我家五弟妹为人沉稳，七姐跟着她，不会有什么事的四姐只管放心好了。”
四娘听着眼神一暗。
只有以后找机会想办法修复关系了。
她不再多言，默默地跟在十一娘的身后去了花厅。就见五娘正和甘夫人说笑道：“……开春就要下场了。相公闭门苦读三年，想来应该能金榜提名。”
甘夫人就笑道：“那我就提前恭喜钱太太了。明年三月，可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
“一定，一定。”五娘脸红红的，笑得眉飞色舞。
有人拉四娘的衣袖。
四娘回首，是十二娘。
“四姐，五姐喝了酒，您拦拦五姐吧！”她有些担心。
四娘点头，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五娘身边：“说什么，这样高兴！”又道，“我们姊妹好些日子没见了，鑫哥儿还好吧？”
“我好着呢！”五娘目光有些迷离，显然喝得有点多，“相公用心读书，儿子长得又壮又结实。四姐，我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就好！”四娘说着，搀她到了罗氏姊妹坐的那一席，“我们姊妹难得在一起，坐下来说说话儿。”
正说着，林大奶奶那桌有人说了句什么话，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
四娘松了口气。
就听见五娘喃喃地道：“四姐，明明看着赚钱的生意，你说，我为什么就偏偏亏了呢？”
四娘不由皱眉。
五娘已自顾自地酌满了酒，一饮而尽。
过了冬至，马上就是新年了。
蒋云飞班师回朝，升了兵部尚书。
燕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十一娘重新接手了府里的事务，忙着清点庄子上送来的年货，置办过年的东西。徐嗣谆过来问安的时候偶尔提起，也只是笑着听听。
就在这个时候，福建总兵李忠的夫人突然来访。

第五百三十四章
李夫人通常无事不登三宝殿。
十一娘想到徐令宜进宫去了，让小丫鬟请李夫人到花厅坐了，叫了回事处的赵管事来：“福建李总兵家里可出了什么事？”
赵管事恭敬地道：“听说李总兵把平民当成倭寇围剿，然后往兵部报军功，被蒋大人发现了。皇上震怒，前日子已着钦差悄悄南下，将李总兵押解回京。算日子，钦差应该已到了福建。”
李总兵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十一娘不由皱眉。
看样子，只怕李霁的前途堪忧。
心里有了底，她去花厅见了李夫人。
李夫人提也没有提李总兵的事。只说快过年了，知道十一娘从小在福建长大，所以带了些福建的特产过来。然后问起徐嗣谕的婚事来：“……人品出众，又有您这样的婆婆，我看这上门说媒的人把门槛都要踏破了！”
李家一直强调自己家里不允许纳妾，做母亲的自然愿意把女儿嫁到这样的家里去，做婆婆的却未必愿意娶了这样的媳妇进门。所以李家的长子在李霁成亲前就很快挑了门家事殷实人家的姑娘做媳妇，李家大小姐左挑右选的，到现在还没有说亲。
十一娘想到这些，又想到刚才赵总事的话，立刻起了戒心，先就把她的话给堵了：“是有很多人说亲。而且都是平日来往密切的好友，所以也不急，想从中慢慢地挑一下。”
李夫人笑着点头：“也是。二少爷毕竟是侯爷的长子，马虎不得。”说着，笑道，“说起来我和夫人也是熟相，我的性子夫人也应该知道，喜欢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不能知道你们家二少爷的婚定下来了没有？”
“还没有。”这种事是瞒不了的，十一娘承认了，却道，“主要是有三家人选，要等侯爷仔细看看了才能决定。”
李夫人听了就倾了身子笑望着她：“既然还没有决定，我毛遂自荐──您看，我的长女如何？”
果然打着联姻的主意！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笑道：“李小姐相貌出众，性格活泼，如果能和我们家谕哥儿说话，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家里的这些事都是由侯爷决定的。李夫人说的话，我得和侯爷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这是大事，自然得和侯爷好生商量。”李夫人知道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呵呵笑了两句，说了句“那我就等夫人的消息了”的话，然后起身告辞了。
待徐令宜从宫里回来，带了两筐柑橘回来，又掏了个匣子给十娘：“皇后娘娘赏的。”
十一娘打开匣子，里面五枚沉木香的簪子，其中四枚是竹节的，一枚雕了莲花。
她让竺香把柑橘平均给各房，把莲花簪子送到贞姐儿那里，其余四枚由徐嗣谕四兄弟分了。然后把李夫人的来意告诉了徐令宜。
“不行！”徐令宜想也没想，立刻道，“当了总兵就想着当侍郎，当了侍郎就想着当尚书……有这样的亲戚，我们这辈子别想安宁了，说不定最终还要受他们的拖累。”
“妾身何况不明白。”十一娘笑着帮徐令宜换了衣裳，“只是跟侯爷说一声，让侯爷心里也有个数。”
徐令宜听了沉吟道：“李家大小姐，比谕哥儿大吧？”
十一娘点头：“大个两、三岁。”
“那就跟李夫人说，我们给谕哥儿算过命，说谕哥儿不能娶比自己大的姑娘做媳妇。”徐令宜道，“把这件事回了。”
十一娘笑着应“是”。
徐令宜道：“你这些日子也忙，等过完了年，我们好好合计合计谕哥儿的婚事。”然后说起贞姐儿的事来：“明年正逢辰年，要举行春闱。大姑爷会进京参加武举。你提早备些衣裳吃食之类的东西，到时候也好送过去。”
十一娘则想到了钱明：“五姐夫那里，也要去看看才好。”
俩口子说着家里的琐事。第二天李夫人来，十一娘照着徐令宜的话一口回绝了李夫人。
李夫人很是失望的样子，拉着十一娘的手就哭了起来：“实话对您说吧。我是怕我们家老爷的事传到京里，女儿的婚事就更没个着落了。”然后哭着把李总兵的事告诉了十一娘，“当初是侯爷举荐的，如今还请侯爷帮着出面跟兵部打个招呼才好。”泪眼婆娑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觉得李总兵这样，根本不值得帮他。
她很直接地拒绝了：“侯爷最烦女人管这些事。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李夫人这些日子到处求人，到处碰壁，但像十一娘这样直接拒绝的，却是第一个。她微微一怔，哭得更大声了。
十一娘始终咬着牙没有答应，最后李夫人眼底略带几分怨恨之色的走了。
她有些心惊，和徐令宜感叹：“就算帮了她千次万次，一次没有相帮，就惦记上了不说，还要记恨上。”
“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徐令宜宽慰她，“她想记恨就记恨吧，只是可惜了李霁，受了父亲的拖累。”
十一娘不以为然：“到底是拖累，还是他参与了，只怕还两说！”
“父辈的行为对孩子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徐令宜解释着他所说的“连累”，“有不然，怎么有‘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说法。”
这到也是。
十一娘叹了口气。
没几日，李总兵犯事的事渐渐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却共同地嘲笑李总兵家“不纳妾”的家规：“……原来是惺惺作态，好为自己博取名声。”
十一娘的注意力却放在山东。
七娘来信，说她按照五娘教的，看哪家在过继之事中跳得最欢，就收了那家的儿子做嗣子。十二月二十四日小年夜会开祠堂举行过继仪式。让她转告五夫人一声。
终于还是过了继。
以后就算是七娘生了孩子，嗣子的继承权也在这孩子之前。
她把信给五夫人看。
五夫人咯咯地笑：“七娘可别半途撂挑子，要不然，她百年之后就只能让这孩子供奉香火了。”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丫鬟跑过来：“夫人，沧州送年节礼的妈妈进来给您问安了。”
十一娘辞了五夫人，祭灶王，贴新符，扫扬尘……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吃过年夜饭，徐令宜、徐令宜、徐嗣勤、徐嗣谕在屋里说话，二夫人、方氏则陪着太夫人，十一娘和五夫人抱了谨哥儿和诜哥儿在屋檐下看徐嗣俭、徐嗣谆和徐嗣诫带着各自贴身的小厮在院子里放烟火。
大红的灯笼照得一片红光，火树银花在夜里绽放，徐府的日子如这世间景象，富足、安宁、平和。
大年初一进宫给皇上、皇上恭贺新禧，下午就是开始到处家拜年，一直到初十才消停下来。
徐嗣勤的舅舅突然来访。
“……孩子大了，也该为前程打算了。”他正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吹着茶盅上浮着的茶叶末子道，“姐夫的意思，让我给孩子位找个好先生，到三井胡同闭门读书，以后也考个进士、举人的，为徐家光耀门楣。之前一直没找先生，后来托到了先生，又到了快过年的时候。这才拖到了今天。我特意来和侯爷商量一声，看孩子们什么时候搬家好。到时候我这个做舅舅的少不得要带几个小厮过来帮帮忙。”
徐嗣勤要搬出去可以，却不能由徐令宜提出来，免得被人误会徐嗣勤是被他赶出去的。徐令宜一直在等个台阶下。现在甘家搬了梯子，他自然顺势而下。
“既然是为了读书，搬出去也行。”他思忖着，“要不，等过了正元十五的元宵节再商量也不迟。”
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徐嗣勤的舅舅有些不以为然，交了差事，商量正月十九再说，说了会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方氏这才知道婆婆的打算。她倍感狼狈，却只能苦笑，开始收拾箱笼。
好在她刚进门，大部分箱笼都没有打开，事情并不多。慢慢收着，很快到了正月初十。
她的大堂兄方冀突然从江南来了燕京。
徐令宜亲自出面招待了他。
方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和方氏十分想像，并肩站着，一看就是兄妹。
他举止大方，说起话来不卑不亢：“……来参加今年的春闱。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就提前进京，想看看燕京的风土人情。”然后让人捧上从湖州带来的特产，“婶婶惦记着从妹，亲手做了些她喜欢吃的吃食让我带过来。”
徐令宜觉得方冀玉树临风，很喜欢，引荐徐嗣谆和他认识，并让徐嗣谕带了方冀去见方氏。
方氏喜出望外，把前些日子宫里赏给太夫人、太夫人又赏给她的京八样拿出来招待方冀，又亲自去沏了十一娘给的大红炮。
方冀见她比成亲前开朗了不少，室内的陈设看上没什么稀奇的，却处处透着雅致，上的茶点也都很名贵，这才安下心来：“看样子婶婶独排众议把你嫁到徐家来是嫁对了！”
方氏脸一红，嗔道：“大哥就知道说我，怎么不说说自己？上次来信不是说二月中旬才到燕京吗？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莫非是老毛病又犯了？所以提前跑了出来？”
方大老爷只活下了方冀这一个儿子，其他的孩子都是二房方县令的，有些溺爱，养成了喜欢收集金石之物的爱好，看到好东西，常常把身上的玉佩什么的拿来换物，不免被母亲叨唠。
方冀被妹妹说中，有些不自在，左顾右盼道：“燕京的天气可真是冷。吃的东西又粗糙。我看，我还是一考完就回江南好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大哥！”方氏不由气结，“你都考了三次了。第一次说天气太冷，你没有睡好；第二次说吃食不和胃口，饿得头昏眼花……”
“你小小年纪，怎么和我娘一样啰嗦啊！”方冀忙打断了妹妹的话，“这一次我一定好好考还不成吗？”
方氏知道自己这个大哥的性子有些吃软不吃硬。说了句“大哥好好用功，考中了进士，大伯母就再也没话说了，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快话”的话，就不敢再多说，然后问起家里的情况来。
“都挺好的！”方冀也不愿意和妹妹说这些，笑道，“二妹定了四月十八出阁的日子，三妹许了东阳江家的子弟，虽是旁支，家境平常，可祖父、父亲都是秀才，他小小年纪，也颇有文名。至于二弟，读书也大有长进……”
兄妹俩絮叨了良久，方氏又是哭，又是笑的，直到秋雨过来说“侯爷在外院设宴款待舅少爷”，这才送方冀出了门。
十一娘差人请方氏过去说话：“听说舅少爷来了。如果还没有定下住的地方，不如就住在府里的丛香馆吧？要是觉得丛香馆那边离街近，太吵，我让白总管把双芙院旁边的松针轩收拾出来也一样。”
“大嫂是刘侍郎的外甥女。大哥每次进京都在刘侍郎家的别院落脚。”方氏谢了又谢，道，“多谢婶婶挂念。只是大哥昨天就住进了刘侍郎家的别院，冒冒然搬出来有些不好。”婉言拒绝了。
十一娘听了就说了些“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开口的话”，到了元宵节那天，又请了方冀过府来吃饭。
方冀十八岁就中了举，然后一直在进士的门口徘徊。看似磊落大方，但骨子里透着几份目下无尘的傲气。徐嗣勤在他面前搭不上话，到是徐嗣谕，很得他的好感，认识之后，几次邀了徐嗣勤和徐嗣谕到他住的地方做客，介绍了些好友给徐嗣谕认识，知道徐嗣勤定了二月初四搬家，他挺赞成，私下对方氏说：“能踏踏实实地好好过日子也不错。好在你的学问不错。不能教夫，总能教子吧！”
因此对徐嗣勤竟然另眼相待，少了初见面时的轻怠。
徐嗣勤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个舅兄反复无常，不好相处，借口搬家琐事多，方冀相邀，三次就有一次不去。渐渐地，方冀反和徐嗣谕亲近起来。
到了三月底，福建总兵李忠父子被押解进京，事情曝露，京中哗然。
方冀等进京赶考的学子群情激扬，写了万言书进献皇上，要求处死李忠。
十一娘很是担心，忙讨徐令宜的口风：“……李总兵那里，皇上是什么意思？”
“这要看皇上有什么打算了。”徐令宜端了她递过去的热茶，“如果想把区家的人牵扯进来，自然会在李总兵的事上大做文章。如果暂时不动区家的人，自然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以侯爷的眼光，皇上这个时候会处置区家的人吗？”十一娘沉吟道，“这可是个好机会。”
“的确是个好机会。”徐令宜笑道，“就看皇上怎么办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况徐嗣谕就是参与到这件事里去了，也不过是个摇旗呐喊的角色。成了，不关他什么事，不成，却可能被连累。
十一娘就把徐嗣谕拘在家里：“你妹夫这几天就要进京了，我们家少不得要宴请邵家的人。谆哥儿年纪小，你到时候跟在他身边，多多帮衬他一下，免得顾此失彼，有什么失礼之处。”
姜先生希望知道这次科考的题目和前十甲及殿试三甲的卷子，让徐嗣谕春闱过后想办法誊了卷子再回乐安。她怎么着也要把徐嗣谕留到开考的那一天，那些参加春闱的士子消停下来。
徐嗣谆有些意外，恭敬地应“是”，先是和赵管事在城门外接了邵仲然和邵家来燕京赶考的人，然后陪着去了邵家的别院，叫了春熙楼的外卖，留了邵家的人修整安顿，第二天拿了徐令宜的名帖请邵家的人过府吃酒，给邵家众人洗尘，又奉了十一娘之命给邵仲然送了衣服和清凉膏之类的药物过去。邵家的人又回请徐嗣谕和徐嗣谆，一来二去的，已到了三月初三。他这才得空去见方冀。
“原来你大妹夫是沧州邵家的人。”方冀之前接到徐嗣谕的书信，知道他这些日子在招待来京参加武举的妹夫，见了面，方冀很感兴趣地道，“他们家出了好几位有名的游侠，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哪天抽空你帮我引见引见。”
徐嗣谕满口答应，忙问起一直惦记在心里的万言书之事。
“李忠的事牵扯出了靖海侯区家。”方冀说的眉飞色舞，“皇上已派了近臣王励王大人为钦差，专司福建之事。即日就会启程。”
徐嗣谕也不禁喜上眉梢：“这样一来，那些被冤死的人就可以沉冤昭雪了！”
“可惜你当时不在。”方冀神色飞扬，“我们冲进礼部的时候，那些人都慌了手脚……”说着，神色暗淡下来，“都是朝廷重臣，却像那市井妇人似的，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躲到了书案之下”很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你们冲进了礼部？”徐嗣谕很是惊愕。
方冀点头：“大周如果用的都是这样的人，前景堪忧啊！”
徐嗣谕却突然想到了十一娘这几天让他做的事……他急急地起身：“家里正在宴请，我不便久留。知道几位兄长都好，我就先回去了。等过几天几位兄长上场，我再来相送。”
方冀也听说过永平侯府有名的三月三宴请。客气几句，亲自送他出了门。
十一娘此刻却正和周夫人耳语。
“……李忠全认了，安成再帮着走了些门路，李霁摘干净了。李忠恐怕性命难保了。”
用父亲的性命换了活下去的机会。李霁只怕终身都会背负这个内疚过日子了。可要是不接受这个机会，李家恐怕就此一撅不振，甚至是从此破落下去也有可能。他接受了，安成公主为了女儿就会庇护他，他多多少少也能帮帮家里的人。
十一娘十分嘘唏。
周夫人也叹了口气：“李忠太激进了。”
随着李忠的获罪，李夫人的身影也会从宴会上消失……
两人想起李夫人就是笑都带几份小心翼翼的面孔，不由都沉默下来。
外面就传来了林大奶奶的爽朗的笑声：“……徐家的暖房在燕京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我虽然不是正主子，可我也敢代徐四夫人答应你们──到时候你们只管派了丫鬟、婆子来讨，要是徐四夫人皱一下眉，都是我的不是。”
十一娘和周夫人都笑起来。
屋里的气氛一轻。
“这个邵氏，又在瞎许诺。”周夫人笑着站起身来，“我们快去看看，不然你可要吃大亏了。”
十一娘笑盈盈地和周夫人出了门。就看见林大奶奶陪着个身着蜜合色遍地金褙子的四旬妇人在点春堂门口说话，他们身边还站着黄三奶奶等七、八个妇人。
窦阁老的夫人。
十一娘上前打招呼，向她引荐周夫人。
“我们见过。”窦夫人见两人并肩从旁边的厢房出来，笑容里又多了一份亲昵，“在李大人长子的婚宴上。周夫人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周夫人笑着和她见了礼。
窦夫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早就听说四夫人擅长种花养草，今天来，忍不住问起……”
“都是几位姐姐抬爱。一分的好就变成了五分的好。”十一娘客气道，“要是窦夫人不嫌弃，我陪着去花园子里逛逛如何？”
“好啊！”窦夫人忙笑道，“我正有此意，只是有些不好开口。”
十一娘和她往暖房去，介绍方氏给她认识：“这是大侄媳妇。也是爱花的人。”
窦夫人朝着方氏颌首，方氏忙曲膝行了礼，待进了暖房，主动帮着介绍各种花草的习性，听得窦夫人不住地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悄声对十一娘道：“夫人，二少爷来见您！”
徐家的三月三宴请的都是女客，徐令宜等到了这一天都会回避。徐嗣谕却在这个时候来见她，难道方冀那边出了什么事不成？
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找了个机会出了暖房。
徐嗣谕站在暖房外的一株玉兰树下。
有洁白如雪的花瓣落在他穿着青色的直裰肩头，静静的，清雅的如副水墨画。
听到动静，他抬头望过来，乌黑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让他整个人变得和平常很不一样起来。
十一娘微微一愣，道：“出了什么事？”
望着她坦诚的目光，回程时在他脑海里如开水般翻滚着的话突然就凝结在了嘴边。
有些话，她从来没有说过，有些事，却一直在默默地做。
徐嗣谕突然笑起来。
问与不问，有什么关系？
她不会因为没有说，就因此而不去做！
“没什么事！”他长长地透了口气，骤然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母亲在招待客人，我想问问六弟要不要我帮着照看一下。”
十一娘想到把东西全都翻出来摆在暖阁大炕上的谨哥儿，不由头痛。道：“他在暖阁，你要是有空，就和他玩一会吧！”
徐嗣谕行礼退了下去。
陪着谨哥儿把东西翻出来，然后再收起来，再翻出来，再收起来……直到他玩累了，顾妈妈把他哄着睡着了，徐嗣谕这才坐到炕边的太师椅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硬硬的黑发，喃喃地说了一句谁也没有听清楚的话。

第五百三十六章
有小丫鬟跑进来：“二少爷，二少爷，有位方少爷，说是您的朋友，要见您！”
姓方，自己的朋友？
他只认识方冀一个姓方的，可方冀是大嫂的堂哥，要想见自己，跟大门当差的说一声，自有小厮领了他进来……
徐嗣谕不免有些困惑，又见谨哥儿睡得十分熟，交待了阿金几句，去了会客的花厅。
看到方冀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失笑：“方大哥这是怎么了？你报说是我的朋友，我还猜测了半天……”说着，笑容僵在了脸上，“方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冀神色凝重，见到徐嗣谕没有半分的笑容。
见徐嗣谕问他，他神色肃穆地把徐嗣谕拉到了墙角，低声道：“刘少言被尹天府的人拘走了！”
刘少言就是这次万言书的执笔者之一。
徐嗣谕大惊失色，又隐隐觉得这是理情之中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道，“方大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去办？”
干脆利索。
方冀眼底闪过欣赏的目光，又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敛了心情，道：“我在燕京没有熟人，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刘少言的罪名是什么？可人苦主、证物。”
徐嗣谕没有犹豫，道：“方大哥是在这里等我，还是到三井胡同去坐坐。”
方冀想了想，道：“我就在春熙楼等你吧！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免得惊动了长辈们，让他们担心。”
徐嗣谕看见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又想到这些日子他待自己的情谊，不由道：“方大哥，有句话，你喜欢听我也要讲，你不喜欢听我也要讲。”
方冀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徐嗣谕不仅彬彬有礼，而且谨言慎行……没想到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我可不是那些小肚鸡肠的人。”他笑道，“有什么话快说说完了好去给我办事去。”
徐嗣谕眼底就了些许的笑意。
他喜欢和方冀这样的人打交道。
“我看这事，还是跟长辈说说吧！”他低声道，“谁这一生不干点糊涂的事。我相信顺天府把刘少言拘去，一定苦主、证物齐作。方大哥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方冀是聪明人，闻言色变：“你是说……”
“皇上虽然想处置李忠，可处置李忠是一回事，被迫处置李忠又是别一回事。”徐嗣谕若有所指地道，“我记得开国之初，参加春闱的学子曾为开国功臣、文渊阁大学士李瑞贪墨案进过万言书。最后李瑞虽然被问斩。可参加进言的学子有的被终身不得参加科举，有的被禁考三年……”
没等徐嗣谕的话说话，方冀已是冷汗直流。
他朝着徐嗣谕躬身长揖。
“大恩不言谢。”方冀打断了徐嗣谕的话，“我这就去找刘侍郎。少言兄那里，还请小弟帮着奔波一二。不管怎样，我们也不能就样撒手不管了。”
徐嗣谕道：“我这就去尹天府。一有消息就通知大哥。”然后让留了口信给十一娘，说他和方冀出去吃饭去了。这才和方冀出了门。
十一娘得了消息并没有太在意，一来徐嗣谕有这么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很正常；二来方冀在江南颇有名文，能和他交往，并通过他来认识一些朋友，对徐嗣谕今后有很大的好处。
她只是叫了文竹过来：“要是二少爷手头紧，你就到我这里来支点银子。”
文竹忙道：“二少爷平日没什么花销。银子过用了。”
十一娘没和她多说，转身去看谨哥儿。
谨哥儿刚刚醒，坐在炕边吃苹果。看见十一娘进来，张开手臂太要母亲抱。
十一娘抱了他，喂他吃苹果，和往常一样和他说话：“……娘不在，谨哥儿都在干什么啊？今天睡午觉了没有？吃过晚饭没有？这苹果是你的姑姑，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赏的。据说是山东那边的贡口。你的七姨，就嫁到了山东一个叫高青的地方。等你大了，去那里串门去……”
谨哥儿歪着脑袋，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十一娘，好像在奇怪母亲到底在说些什么似的，十一娘不长叹了口气，沮丧地摸了摸谨哥儿的头：“你都快一岁半了，我也天天和你说话，你怎么就是不回答娘呢？”
那边徐嗣谕奔波了两天才去回方冀的话。
“刘侍郎怎么说？”他先问方冀的情况。
“现在还不知道。”可能是最初的冲击已经过去，方冀的神态还算平静。他笑道，“刘世伯说，皇上既然有了这个心，少不得有人要倒霉。可也不能做得太过。让我安心准备科考，其他的事自有他帮着出面。”又道，“这几天我也仔细想过。不能参加春闱，我倒无所谓。只是让家慈伤心……”说到这里，他目光一黯，“还有叔父。本是闲云野鹤般的人物，要不是因为家父得罪朝中权贵辞官归家，他又怎么会万里奔波，受那案牍之苦。原指望着我能金榜提名，这样叔父也就能卸下家族重担，回到湖洲，读书耕读，过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徐嗣谕错愕：“大哥说的是大嫂的父亲吗？”
方冀点头，面露愧色：“叔父一直希望我能考中进士，我却怕那仕途拘束，一直嬉戏人生。父亲和叔父一直睁只睛闭只睛，任我胡来……如果这次我因此终身不得参加科举，父亲和叔父不知道有多失望……二弟虽然年幼，读书却不及我幼年良多，也不知道他到时候能不能支应门庭……”他喃喃地道，语气透着几分怅然，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笑道，“算了，不说这些事了。你既然来，少言兄的事想必有些眉目了。到底怎样了？”
徐嗣谕忙收敛了心情，道：“刘大哥是因为‘强占民女’的罪名拘进去的。苦主、物证一一俱全。”
方冀听着不由苦笑：“说起来，少言兄只有这一个毛病，没想到却成了它人的把柄。”
徐嗣谕听着，暗暗生凛。
也许是刘侍郎的奔波起了作用，也许是皇上觉得抓到了那几个品德上能找到瑕疵的人已经足够了，三月十八日那天，方冀顺利地进了场，让来送他的徐嗣谕和徐嗣勤都松了一口气。
两人去了三井胡同。
方氏知道了，双后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去佛堂给菩萨敬了柱香，叹道：“希望这次大哥能不负众望。这样，爹爹也可以回湖州了。陕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徐嗣勤有些不虞。
方氏惊觉自己失言。
自己的公公也在陕西当官，而且还当得乐不思蜀。
补救似的，她笑道：“相公不知道我们江南的人，但凡家里有点家底的，考中了进士，然后出去做几年官，就算是对祖宗有个交待了。”
徐嗣勤还是第一次听到。笑道：“可朝中有很多是江南人啊！”
方氏但笑不语。
徐嗣谕想到方氏那两万两的嫁妆，笑道：“只怕多是贫寒出身吧！”
方氏觉得这话有些太过绝对，笑道：“也不全是。只是我娘家的人都爱安逸，所以才会如此。”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题，就问徐嗣谕：“我新请了个燕京的师傅，酱肉肘子做得可好了。二叔不如留下来吃午饭吧？”
徐嗣谕想着自己回去也没什么事，笑着应了。
早出晚归，在三井胡同混了三天，晚上去接了方冀出场。
“方大哥，今天是什么题目？”徐嗣谕接过方冀手中的考篮。
方冀的目光炯炯：“论语是‘国有道，其言足以信’两句；中庸是‘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两句；孟子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两唏，诗题是‘霁后终南望余雪’。”
“哦！”徐嗣谕大感兴趣，“方大哥是怎么答的？”
徐嗣勤却见方冀神色疲惫，忙道：“这些等会再说吧！──先回去吃饭，吃了饭你们再秉烛夜谈好了！”
两人相视而笑，登车去三井胡同。果然就秉烛夜谈了一宿。方冀知道徐嗣谕要收集考卷，自告奋勇地帮他，徐嗣谕正为这件事犯愁，闻言自然是意出望外，两人商量了半天，决定殿试前三甲的卷子由方冀负责，会试前十的卷子由徐嗣谕负责。到了放榜那天，两人早早就去了。虽然人山人海，可徐嗣谕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第方冀的名字──他排在第一，会元的位置。
他兴奋地喊着方冀，方冀则表情有些呆滞地站在那里，好像不敢相信似的，过了片刻才高兴地揽了徐嗣谕的肩膀：“走，我们去春熙楼喝酒去。今天不醉不归，我请客。”
徐嗣谕也很高兴，连连点头。
徐嗣勤却拉了两人：“你们等等，你们等等。我记得四婶婶的五姐夫今年也参加科举，叫钱明的，我们找找他的名字，也好去给四婶婶报个喜讯。”
徐嗣谕这才想起来，不免有些羞愧。
方冀此刻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都顺眼，立刻吩咐徐嗣谕：“你找这几张皇榜，我找这边的几张，妹夫找那边的几张。快点看完榜，好去喝酒。”
两人连声应好，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在一个旮旯里找到了钱明的名字。
“宜春钱明。第三百三十二名。”方冀高声道，“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了。看这排名，多半是同进士了。”
徐嗣勤和方嗣谕不由面面相觑：“那，我们还去不去报信。”
方冀拉了两人：“同进士有什么好去报喜的。你们就当不知道好了。我们喝酒去！”

第五百三十七章
那边十一娘也得到了消息。
“就是名次太靠后了。”徐令宜含蓄地道，“听说这次只取了三十百四十人。”
十一娘突然想到那则流传很广的对联──“给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把小妾和同进士出身的官员相提并论，就可想而知同进士出身的人在官场中论资排辈时的尴尬与无奈了。糟糕的它还不像高考，考不好可以重考。它是一考定了终身。
“说不定殿试的时候五姐夫答得特别出彩呢？”她希望道。
再出彩，进前二甲的可能性也非常的小啊！
可结果还没有出现，何必让这些虚无的东西惹得十一娘不快。
徐令宜笑道：“也时。最多一个月，殿试的结果就出来了。而且皇上问论，多关系朝廷大事，子纯在京多年，又有一定的阅历，说不定就具的进了前二甲。”
十一娘知道徐令宜这是在安慰她，笑着点头，问起要不要去四象胡同那边恭贺一下。
“你派个贴身的妈妈去吧！”徐令宜道，“等放了榜，我再去恭贺子纯。”
十一娘想到钱明考中要打赏，要去拜会师座，还有同窗、同年互相宴请，用钱的地方多着，派宋妈妈送了二百两银子的封红。
宋妈妈回来和她低语：“五姨为了灼桃打了个茶盅就大发雷霆，还说要把牙婆子叫来。钱大爷看着心里烦，躲在厨房里喝闷酒呢！”
恐怕是因为钱明考得不好而借题发挥吧！
十一娘不由皱眉。
五娘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就算钱明最后赐了同进士出身，难道这样发脾气就能改变事实不成！
她越发留意起殿试的时间和结果来。
就在这时，宫里传出消息，芳姐儿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婴。
周夫人喜得不知道该如何好。虽然大街上已经宵禁，她还是赶到了荷花里给十一娘报喜。
“我天天求神拜佛，真是宁愿短十年的阳寿。”她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太子妃如何可算是得偿所愿了。都是太子殿下的功劳。要不然，太子妃怎么能连怀三胎。”
十一娘听她把功劳归结给太子，忍不住笑起来，随手把被谨哥儿丢在炕上的不倒翁收到炕几下的藤篮里。
周夫人就“噫”了一声：“我们谨哥儿呢？怎么不见谨哥儿？”然后道，“说起来，太子妃能生下皇长孙，多亏有我们谨哥儿呢”她笑眯眯吩咐一旁的秋雨，“快，快去抱了谨哥儿来，我这里还有大红包要给他呢！”
十一娘不由汗颜。忙道：“这都是太子妃的福气，与我们谨哥儿有什么关系？”
周夫人也不理她，只催着秋雨去把谨哥儿抱来。
秋雨求助似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见周夫人喜滋滋的，想着反正是个凑趣的事，就朝着秋雨点了点头。
秋雨就高高兴兴地曲膝应“是”，退了下去。
周夫人这才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笑道：“我可不是那些内阁大学士──好事是自己的，坏事都是六部主事的。要不是我们谨哥儿的福泽厚，怎么能先引了诜哥儿，后又引了皇长孙来……”说话间，秋雨抱着谨哥儿进来。周夫人竟然下炕迎了上去，一把就接过了谨哥儿。
“谨哥儿，”她喊着，就在谨哥儿的面颊上“叭”地亲了一口，“你可真是有福气的。你做了叔叔知道不知道？”
谨哥儿本就不怕生，见有人喜欢他，咯咯直笑。
周夫人看着更是喜欢，把他抱在炕上坐了，真从衣袖里掏了个大红底绣着寿星翁牵梅花鹿图样的荷包来塞到了谨哥儿的手里，“给，这是伯母给的红包，你留着慢慢用。”
“姐姐太客气了。”高兴的时候打赏些银子，让周围的人也沾沾喜气。十一娘能理解周夫人的心情，笑着替谨哥儿道谢。谨哥儿已经坐到了一旁去解了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串用红络子穿着的小金元宝来，八个，个个都有花生米大小。
他十分高兴，咦咦呀呀地举给十一娘看。
这东西虽然名贵，却也不稀罕。
十一娘笑着把它系在了谨哥儿的腰上。
谨哥儿坐在炕上拿着那几个金元宝玩，头也不抬一下。
周夫人看他喜欢，也跟着欢喜，抱了谨哥儿又亲了几口：“难怪我们太夫人一天见不到心里就惦记得慌，就是我，也恨不得抱回家去才好。”
十一娘抿了嘴笑，和周夫人说起洗三礼的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周夫人连连点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见谨哥儿在她怀里挣扎着要爬到炕上，放了手。谨哥儿连爬带走地钻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周夫人就摸了摸谨哥儿乌黑的头发，“还有我们谨哥儿，也一起去。”
进宫……
十一娘不由暴汗，道：“他正是顽皮的年纪。我看还是别去了。免得把宫里的东西磕着碰着了，不太好！”
“要去，怎么能不去！”周夫人执意道，“到时候我亲自帮忙看着，决不会让他把宫里的东西弄坏的。”
她是怕把儿子给碰着碰着了。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到了那天却把谨哥儿交给了徐令宜。周夫人埋怨了几句，要派人去接了谨哥儿再进宫，十一娘只好拿“再不进宫就晚了”的借口打消了周夫人的念头。谁知进了宫，芳姐儿又问起，听十一娘说是怕谨哥儿把宫里的东西弄坏了，掩了袖直笑：“这些东西难道还有我们谨哥儿金贵不成？”吩咐内侍去荷花里接谨哥儿。
大公主听了就在一旁叫嚷：“不要谨哥儿进宫，他把我耳朵弄疼了。”
满屋穿大红色翟衣、戴了九株花钗的妇人都在面面相觑，又纷纷低下头去喝茶。
屋子里就响起皇后娘娘温和、轻柔的声音：“谨哥儿还小，他是无心的。你可是做姐姐，要让着他一些……”
十一娘心中暗喜，朝着芳姐儿使眼色。
芳姐儿明白过来，朝着周夫人使眼色。
周夫人待皇后娘娘的话一说完，立刻笑道：“钦天监定了什么时辰的吉时。要不要开始给皇长孙洗澡了？”
常宁公主立刻接了话茬，吩咐宫女：“快去看看什么时候了？”
宫女曲膝应“是”，快步走了出去。
常宁公主就说起任昆洗三礼的事来：“……大冬天的，我看着就心痛。还是我们皇长孙有福气，春暖花开的四月份出身……”
大家说说笑笑的，把刚才的尴尬掩了过去，又是一片欢庆景象。
十一娘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看，很长时候都没有挪开。
她不动声色，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睃了一眼。
是站在常宁公主身边的江锦葵。
她神色更见萎靡，缩在常宁公主身后，比旁边站着的宫女还要卑谦。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想到那江锦葵主动和她打招呼，又想到任昆杀王琅的手段，最后还是决定装做没看见，笑盈盈地听屋里的内、外命妇说话。
有宫女跑进来低声和芳姐儿说了几句话。
芳姐儿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回了那宫女几句，宫女听着行礼退了下去。
皇后娘娘看着就轻轻地瞥了十一娘一眼。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十一娘有些不安，朝周夫人望去。
周夫人朝着她轻轻点头，示意这件事包在她的身上。
十一娘却不敢马虎。接下来的洗三礼场面虽然热闹，她却循规蹈矩地跟在太夫人身边，力求低调再低调。好不容易熬到待内来请众人到偏殿吃皇长孙的长寿面，她看见周夫人坐在那里没有动，她们出了暖阁她还没有出来，这才心中微定，搀着太夫人去了偏殿。
大家都坐定的时候，周夫人走了进来，朝着十一娘眨了眨眼睛。
十一娘微微翕首。
吃过长寿面，大家去辞别芳姐儿。
十一娘走着走着，就和周夫人走到了一起。
“没事，”周夫人低声道，“是太子殿下差人来问谨哥儿来了没有。想让人把谨哥儿抱过去瞧瞧。”又抱怨道，“我让你带了谨哥儿进宫，你偏不听。失去了一个见太子殿下的机会。”
“谁知道会有这样的机会。”十一娘只好陪笑道，“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正说着，有人在小声地喊十一娘：“永平侯夫人！”
十一娘有些吃惊地回头。
江锦葵站在合抱粗的大红色落地柱旁怯生生的望着她。
十一娘不禁在人群里寻找常宁公主。
就看见常宁公主走在皇后娘娘身边，正聚精会神地听皇后娘娘说话。
江锦葵找自己干什么？
“任夫人！”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有些犹豫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我，我有要紧的事告诉你。”她左顾右眼的，好像怕人发现似的。
周夫人听着朝十一娘笑了笑，快步赶上了前面的永安公主。
十一娘只好停步，笑道：“任夫人有什么事？”
江锦葵咬了咬唇，低声道：“你们家的方氏，她，她克夫！”
十一娘掩饰不住自己的错愕，不禁仔细地打量她。
江锦葵的目光里只有焦急，表情里只有担忧。
“真的，我没有骗你。”她见十一娘目光锐利，像刀似地朝她砍过来，不由畏缩了一下，喃喃地道，“我们家和他们家是姻亲。你也是江南人，而且余杭离湖州不远。你要不是相信，可以派人去湖州问。她从前的定亲的人是家姓胡，宁海望族，是方老太太的娘家侄儿。后来订亲的人家姓霍，是湖州人。两位公子都夭折了。你小心点，免得沾了她的霉气。”语气十分的真诚。

第五百三十八章
说了几次亲，说亲的都是些什么人，清清楚楚，甚至建议十一娘派人去湖州打听。
十一娘想到方氏的低嫁，想到当初方家的有求必应……好像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相信这不是空穴来风。
可江锦葵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如果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她怎么也想不出方氏和江锦葵有什么利益冲突；如果是一片好心来告诫她，两人好像也没有这样的交情。或者，她只是闲来无事，想八卦八卦？
十一娘思忖着，再一次仔细地打量江锦葵。
江锦葵双眉轻蹙，垂了眼睑，呐呐地道：“你们家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和方家结亲了。可我真的没有骗你。”然后曲膝福了福，“我要走了”声音很是沮丧，搭拉着肩从她身边走过。
火石电光中，十一娘突然有点明白江锦葵。
千里迢迢高嫁到公主府，婆婆是身份尊贵又八面玲珑人，丈夫性情阴狠诡诈又飞扬跋扈，还有着人皆尽知、让人羞惭的特殊爱好，她如同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不仅在公主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且日子一定过得既卑微又苦闷、寂寞。死水微澜的日子里，突然间听到一件让闻者都会感兴趣的八卦……然后像杂草一样在她心里丛生、蔓延……她又怎么能忍得住！
“我相信你没有骗我。”十一娘拉住了江锦葵的衣袖，“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显得很严肃。
江锦葵转身，脸庞已是一亮，急急地道：“除了我，应该没有谁知道不是，是燕京还没有谁知道。就是湖州，知道的人也不多。要不是我问起，我娘也不会对我说起这件事……我们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从她有点杂乱无章的说辞里，十一娘已得到了大量的信息。
一是这件事江锦葵知道的时间不长，并且是偶尔知道的，她并没有对其他人提起。二是方氏克夫的传言只在一些亲戚间传播，并没有大肆宣扬──要不然，方家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嫁女儿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她目光坦诚地望着江锦葵，“还请你代我们家保守这个秘密……”
十一娘的话还没有说完，江锦葵已连连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轻重，谁也没有说。”然后强调，“就是公主，我也没说。”又道，“你还是想办法快点解决这件事吧！纸是包不住火的。燕京有很多江南藉的官员，这件事迟迟早早会被传开的。到时候大家肯定会看你们家热闹的。”说着，她匆匆地道，“公主已经进了大殿，我不能和你多说了。你要是有什么事问我，就让人给我下帖子。相公虽然和茂国公府有些矛盾，可并没有把茂国公府看在眼里。反而很看重侯爷。知道是你请我，相公一定会让我去的。只要相公说了的事，公主也不敢反驳。”一面说，一面曲膝给十一娘福了福，又说了一句“我要走了”，起身快步去了正殿。
十一娘当然不相信什么“克夫”之类的说法。何况徐嗣勤和方氏从订婚到成亲也有一年多的功夫，如果方氏真的克夫，徐嗣勤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地活着！
也不知道三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知道还好说，大家想个法子把这件事圆了就是。
如果不知道……
她想到当初三夫人娶长媳时那春风得意的面孔，不禁有些头痛。
到时候三房会闹出些什么事来，还真不好说！
只是这个场合也不太适合去思考这些。
十一娘忙收敛心思，快脚步去了正殿。
周夫人瞅了机会悄声问她：“江氏找你什么事？”问完，也不等十一娘回答，又道，“我看着她就着急。丈夫已经那样了，她偏偏还一副怯生生蚂蚁都怕踩死的样子，让别人看了，又轻瞧她几分。也不怪常宁公主怒其不争，说到她就摇头。”
结果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她越是自卑，就越胆怯，越胆怯，就越畏手畏脚没个样子，就越被丈夫、婆婆责怪，然后越自卑……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含含糊糊地道，“说我们都是从江南嫁过来的，有空的时候要多走动走动。”
“噫！”周夫人奇道，“她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话音未落，就听见太子妃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两人打住了话题，围了过去。
回到家里，十一娘一直想着这件事。
总觉得它像个定时炸弹似的，让人有点不安。
徐令宜还以为她在担心今天进宫发生的事，披衣坐起来和她说话：“……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把大公主的话放在心上的。你别担心。照我看来，这样也好。以后宫里不会随便宣谨哥儿进宫，谨哥儿也免得拘谨。以后长大些了，知道收敛脾气了，再去给皇上、皇后娘娘问安也是一样。”
有些事还没个头绪，十一娘不想这么早跟徐令宜说。
“是妾身杞人忧天了。”她息事宁人地笑道，“把侯爷也吵得不得安宁。您明天一早还要带谆哥儿去陈阁老家！”
说到这个话题，轮到徐令宜有些郁闷了。
“你说，要不要给谆哥儿挑个好一点的小厮？”他沉吟道，“我瞧着他身边的人，没一个是有主见的。”
“这样的人不好找。”徐嗣谆这些日子常跟着徐令宜出去应酬，相比从前，人际交往进步了很多，但他并不热衷，听徐令宜的口气，他表现的很被动。和同龄或是比他小的人在一起还好，要是遇到年长又神色威严的，就露出些胆怯起来。徐令宜很不满意，带他出去的次数更频繁了。十一娘也觉得徐嗣谆需要更多练习的机会，也比较支持徐令宜去拜会朝中大员的时候带他一同前去或是参加些宴请。她想到临波和照影因为年纪的关系，过些日子就要到外院去当差了，她建议道：“要不，从临波和照影里找一个放在谆哥儿身，您看行不行？”
徐令宜想了想，斟酌道：“这两人七、八岁就在我身边服侍，为人行事自然很是妥贴，只是福建那边正是用人之计，这两人过些日子就要去广东了……”到底是自己负于厚望的世子，虽然拒绝了，但语气里透着几分迟疑。
十一娘却是心中一惊，坐起身来：“侯爷，是不是区家……”
徐令宜见她只穿了件小衣，脱了衣裳披在她的身上，低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十一娘微微颌首，不禁握了徐令宜的手：“侯爷，我们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徐令宜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快睡吧！谨哥儿这些日子越来越皮，你要是觉得吃力，就让那些丫鬟、婆子陪着他玩好了。别强撑着。要是病倒了，更麻烦。”
十一娘应着躺了下去，继续和徐令宜说着闲话：“既然临波和照影以后都不在您身边服侍了，您什么时候挑选新的贴身小厮？要不，给谆哥儿也挑一个吧？他是世子爷，有时候特殊一点也是帮他立威……”
徐令宜“嗯”着，两人就这样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睡着了。
第二天，徐嗣谕来问安的时候十一娘问他：“姜先生交给你的事你办得怎样了？”
徐嗣谕笑道：“多亏有方家舅爷帮忙，就等殿试的卷子出来了。”
十一娘笑道：“那你们忙完了，请方家舅爷到家里来吃顿饭吧！也算是答谢人家。”
徐嗣谕恭敬地应“是”。
屋外传来谨哥儿嘶声裂肺的哭声。
两人吓一跳，忙冲出了内室。
就看见谨哥儿一个人站在堂屋的中央，冲着门帘子的方向哭得面红耳赤。身边服侍的几个小丫鬟围着他却不敢上前，顾妈妈蹲下去哄他，反被他一巴掌打在脸上。
十一娘从来没有看见过谨哥儿这样暴躁过。她忙蹲下去揽了谨哥儿，正要问顾妈妈出了什么事，就听见徐嗣谕大声地喝斥顾妈妈：“你是怎么做的乳娘？竟然让六少爷哭成这个样子”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别说是顾妈妈了，就是十一娘，都有些惊讶地望着徐嗣谕。
一时间，大家都沉静下来。只有谨哥儿的哭声，更加宏亮，颇有些惊天动地的味道。
就看见帘子一撩，徐令宜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
他插了羊脂玉的簪子，穿着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沉着脸，背着手，有刺骨的凛冽之气迫人眉睫，让屋里的服侍的丫鬟、婆子俱是神色一颤。
跟在他身后的徐嗣谆也感觉到了父亲的不快，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了门口。
十一娘忙抱着谨哥儿站了起来：“小孩子发脾气，我哄哄就好了。侯爷还是快些出门吧，免得耽搁了您的正事。”
谨哥儿虽然只有一岁多，身量却像两岁的孩子，十一娘断了他的奶，鸡鸭鱼肉蔬菜水果搭配着吃，长得白里透红又结实有劲，她已有些抱不动了。
一面说，一面就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
谨哥儿的声音渐渐变小，抽抽泣泣地伏到了十一娘的肩上。
徐令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
谨哥儿又大哭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拧着身子叫嚷着：“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清清楚楚四个字。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
特别是十一娘，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抱在怀里的谨哥儿放在了炕上，认真地打量着他：“谨哥儿，你说什么？”神色十分的激动。
谨哥儿看也不看十一娘一眼，敞着喉咙哭得伤心欲绝，哽咽着说着“我要爹爹”……
徐令宜又喜又惊，三步并做两步就上前把谨哥儿抱在了怀里：“好，好，好。你别哭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谨哥儿不依不饶，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爹爹，我要爹……”
徐令宜见他哭得伤心，一面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面柔声地哄着他：“好了，好了，别哭了！”
谨哥儿的哭声却一点也没有小。
徐令宜看着他满脸泪痕，心痛的不行。拍他的动作越发的轻柔，说话的声音越发的温和，透着无限的耐心：“不哭了，我们谨哥儿不哭了！”
谨哥儿把脸伏在徐令宜的肩膀上，哭声渐小。
十一娘从最初的惊讶中缓过神来，恢复了安静与众容。
她低声问顾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妈妈忙道：“侯爷正和六少爷玩，四少爷从内室出来，侯爷就把六少爷交给了我，和四少爷往外走……”说着，她有些怯意地望了一眼十一娘，“六少爷挣扎着下地，侯爷和六少爷已经出了门，六少爷就大哭起来……”
十一娘听着不由眉头微蹙。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侯爷，我来抱谨哥儿吧！”说着，伸手去接孩子，“你和陈阁老约了巳正，再晚，就要错过时辰了。”
十一娘的手刚刚触到谨哥儿的衣裳，谨哥儿就像被谁掐了一把似的，高声哭了起来。
徐令宜眼底就露出几份犹豫来。
十一娘不由朝徐嗣谕望去。
他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表情，目光却很坦然。
感觉到十一娘的目光，抬头望过来，朝着淡淡地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十一娘突然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又朝徐嗣谆望去。
十岁的徐嗣谆歪着脑袋，满脸困惑地望着徐令宜和他怀里的谨哥儿，一副孩子气。
十一娘不禁微微一笑。
她不顾徐令宜的不舍、没理谨哥儿的哭闹，强行把儿子抱在了怀里：“小孩子都这样，哄哄就好了。侯爷和谆哥儿快去吧！有谕哥儿帮我，不会有事的。”
谨哥儿拽着徐令宜的衣裳不放：“爹爹，爹爹！”哭得泪人似的。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脸上竟然流露些许的哀求之意，好像在说：你想想办法，让他别再哭了！
十一娘心中大震。
这不是会喊“爹爹”，徐令宜就开始犹犹豫豫，这要是会说话，会撒娇起来，徐令宜岂不更是为难。他是家中的顶梁柱，大家都看他的眼色行事。如果他的态度模棱两可甚至是为以为然，家里的妇仆就会顺杆爬。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到时候她只怕是想管也有心无力了。
孩子就是这样被惯坏的。
做为父母，必须有一个保持着清晰、冷静的头脑。
看样子，徐令宜是指望不上了。
她在心里叹一口气，态度更加坚定。把谨哥儿的手从徐令宜的衣襟上扒下来，抱着他就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侯爷且放心出门！”
谨哥儿哭得震天响，一面大声喊着“爹爹”，一面在十一娘怀里挣扎着。
徐令宜站在那里，有些踌躇。
“母亲，”静静站在一旁的徐嗣谕突然开口，“要不，我带六弟去花园子里玩一会？”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十一娘松了口气。
谨哥儿年纪虽小，犟起来却拧得很。与其哭得让徐令宜迈不开脚，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痛。
“那就麻烦你了。”她客气道，把谨哥儿交给了徐嗣谕。
徐嗣谕深深地望了十一娘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谨哥儿。谨哥儿却使着劲在他怀里扭着，差点掉一下来。
顾妈妈吓了身冷汗。
还好徐嗣谕看上去瘦瘦的，力气却不小，只是虚惊一场。
十一娘就吩咐顾妈妈：“你们在一旁服侍着。”
并没有改变让徐嗣谕把谨哥儿带去花园玩的主意。
徐嗣谕紧紧地抱谨哥儿抱在怀里，由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出了门。
十一娘就看见徐令宜长长地透了口气。
“要不要再派几个人跟着。”他沉吟道，“谕哥儿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谕哥儿一向沉稳，又有顾妈妈等人在身边照应着，不会有事的。”十一娘上前帮他扯了扯被谨哥儿揉得皱巴巴的衣裳，见他望头还有谨哥儿的泪迹，道，“侯爷，妾身服侍您换件衣裳吧！”
徐令宜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妥当，应了一声，由着十一娘服侍换了衣裳。
徐嗣谆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直到徐嗣诫跑进来：“噫四哥，你怎么还没有出门？”说着，就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从内室出来，他立刻上前去给两人行礼，然后问道：“父亲今天还带四哥出门吗？”
过了最初的不安和观望，徐嗣诫越来越开朗活泼。他在徐令宜面前既不像徐嗣谕那样时时带着几分恭敬，也不像徐嗣谆那样处处透着几份忐忑，像所有的儿子面对父亲一样，父亲面色好的时候，他就会适当的放大胆子，父亲面色不虞的时候，他就会避其风头不做声。可能因为是侄子，也可能因为对徐嗣诫的要求少，徐令宜面对他时总能和颜悦乐，气氛也因此而显得愉悦而轻快。
“你想干什么？”徐令宜笑着问他。
上次他也这样问，十一娘还以为徐嗣诫会提出跟着一起去，结果徐嗣诫只是想拉徐嗣谆去放风筝而已。
徐嗣诫笑道：“要是父亲和四哥出门，我代母亲送您到门口！”
“哦！”徐令宜笑道，“赵先生在跟你讲《论语》了？”
“没有！”徐嗣诫笑的有些腼腆，“先生跟我讲《兄弟》的时候，说了说‘子夏问孝’。”
兄弟，是指《幼学》里的兄弟篇。
徐令宜微微点头，笑道：“好，你就送我和你四哥出门吧！”
徐嗣诫就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朝着徐令宜做了一揖：“弟子遵命！”
十一娘看着也笑起来，上前亲昵地揽了揽他的肩膀。
徐嗣谆看着，微微垂了眼睑。
从陈阁老家回来，他并不急着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身边的小厮银针说起话来：“我觉得还是住在内院好。”
银针和白总管有点沾亲带故，是靠着白总管才得以在徐嗣谆身边服侍。虽说如此，可他要没有几分机敏，白总管也不敢把他放在徐嗣谆的身边。有时候，机遇，也代表着风险。
“四少爷这话好生让人稀奇！”银针笑着，语气里却有着让人不易察觉的谨慎，“三少爷搬到了三井胡同，上次来的时候还说什么‘天高任鸟飞，海大任鱼游’。怎么您反而觉得住在内院好？”
徐嗣谆笑起来，他轻轻地敲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银针一个爆栗子：“什么海大任鱼游？你天天跟在我身边也不好好读读书。你看人家火清，《幼学》都学到第二卷了。是‘海阔任鱼跃’”
火清是他另一个贴身的小厮。
银针讪讪然地摸了额头：“我不是也在读书吗？不过比火清慢一些罢了。”然后神色一振，低声问徐嗣谆，“四少爷，三少爷说过几天和您去相国寺玩，你去吗？”
徐嗣谆听着肩膀有些垮：“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爹爹说。上次他考我功课的时候，我答得不好！”
银针就给他出主意：“要不，四少爷去问夫人？夫人要是同意了，侯爷肯定也会同意的！”
“对啊！”徐嗣谆眼睛亮起来，“我怎么没有想到”然后兴冲冲地道，“走，我们去母亲那里。”说着，匆匆往内院去。
到底把什么“还是住内院好”之类的话给忘了。
落后几步的银针就轻轻地拍了拍胸膛，在心里喊了一声“侥幸”，这才快步赶了上去。
回到屋里的徐嗣谕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灯下苦读，而是双肘抱头，靠在弹墨大迎枕上望着承尘。
陪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的文竹不由伸长脖子瞥了一眼放在墙角的落地钟。
二少爷这样已样有两刻钟了！
她就悄悄地打量徐嗣谕的表情。
他面容平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显得很安祥。
文竹放下心来。轻手轻走地帮徐嗣谕换了杯热茶。
听到动静，徐嗣谕回过头来。
他“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你还在屋里啊？”
文竹有些哭笑不得：“奴婢在这里做了快半个时辰的针线了！”
徐嗣谕微微一怔，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让文竹想起泡在热水里的茶叶，舒展而轻盈。
她有些意外，不禁轻声道：“少爷在想什么呢？奴婢在旁边也不知道！”
徐嗣谕沉默了一会，道：“我在想谨哥儿！”说着，眉宇间溢出些许的欢快来。
文竹又是一怔。
徐嗣谕又半躺在了大迎枕上。
“谨哥儿哭闹不休，母亲同意我抱他去花园里玩。”他双臂枕头，眼睛直直地望着用蓝绿色颜料绘着水草纹花样的承尘，“只有谨哥儿身边服侍的跟着……”语气有些感叹，“是怕我不知道怎样照顾谨哥儿……”好像在解释什么，“他的脾气可真大，说一不二。我怎么哄也不行。就那样哭了快一个时辰……”明明是抱怨的话，他脸上却露出笑容，“我没有办法，想着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划船，就带着他往流芳坞去……”
文竹脸色一白：“二少爷……”语气很是惊恐。
碧漪河里可以走船的，水深得很。要是有个万一不小心翻了船……到时候谁能说得清楚！
徐嗣谕侧脸望过来：“顾妈妈说，现在还不是划船的季节，只怕那些画舫都收了起来。得向母亲要对牌才行”他表现平静，看不出悲喜。
文竹心中一紧：“那四夫人……”
“母亲就给了顾妈妈对牌。”徐嗣谕缓缓地道，“我就带着谨哥儿去划船了。”
文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可想到徐嗣谕刚才那欢快的表情，她又把话给咽了下去，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那六少爷还哭吗？”
徐嗣谕想到当时的情景，忍俊不住大笑：“他不仅不哭了，还乐不思蜀。怎么也不肯上岸了。要不是母亲强行把他抱走了，我恐怕到现在还在碧漪河里划船呢！”

第五百四十章
徐令宜坐在炕上，捏了儿子的小手，笑着问他：“你还去划船了胆子可真不小啊！”
谨哥儿抿了嘴笑。
徐令宜朝四周看了看。
十一娘一向不喜欢身边有很多服侍，又是在内室，到了晚上歇息的时候，只有当值的芳溪在帮她铺床。
徐令宜就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道：“谨哥儿，你再喊我一声‘爹爹’”表情有些认真，目光含着无法掩饰的期盼。
谨哥儿歪着小脑袋望着徐令宜，好像有点不明白徐令宜在说什么。
徐令宜又朝周围看了看。
十一娘正低声嘱咐着芳溪什么。
徐令宜心中微定，转过头来望着儿子，想哄他喊自己一声。只是刚喊了声“谨哥儿”，就看见儿子撅着小屁股爬到了他平时藏东西的角落，哗啦啦从里面翻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徐令宜。徐令宜拿着拨浪鼓有些哭笑不得──谨哥儿小的时候不高兴，十一娘就会拿了拨浪鼓哄他玩，他大一些了，看到有人板了脸，就会拿了自己的拨浪鼓出来给别人玩。
“你这小家伙！”他爱怜地把儿子抱在了怀里。
十一娘过来：“时候不早了，侯爷也歇了吧！”
徐令宜有些舍不得儿子，笑道：“今天就让谨哥儿和我们一起睡吧！”
十一娘见徐令宜兴致勃勃，让芳溪去跟顾妈妈说了声，放了罗帐，帮谨哥儿脱衣裳。
小袄一脱，身上轻了，手脚也都放开了，谨哥儿立刻兴奋起来。他立刻爬到床角就抓了徐令宜放在枕边的书。
虽然屋里有地龙，十一娘还是怕他受了凉。夺过他手中的书，忙把他塞到了被子里。
谨哥儿躺了没两息的功夫，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像猴子似的。”
十一娘笑着把他又塞到了被子里。
谨哥儿还是小的时候跟徐令宜睡过。徐令宜看着十分有趣，笑着上了床，挨谨哥儿躺下，轻轻地拍了拍谨哥儿。
谨哥儿却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冲进了刚刚上床的十一娘背上。
十一娘身子一晃，差点跌下床去。
“这孩子，到底像谁啊？”她笑着抱了谨哥儿，忙扯过被子裹在了身上，“总是毛毛糙糙的。”
“肯定不像我！”被子拉过去，徐令宜半边身子露在外面，他挪过去，贴着十一娘母子，“我从小就被人说少年老成！”
“真的？”十一娘挑了修长秀丽的黛眉斜睨着他，“我怎么听说当年有人把吴皇后宫里的鸟窝都给捅了……”
“我只不过是公卿之家的子弟罢了，怎么有那胆子？”徐令宜说的脸不红气不喘，“那是顺王干的。我不过是背黑锅而已。你怎么能相信这种话。”
“哦！”十一娘眉宇间全是盈盈笑意，“原来侯爷和顺王也在吴皇后的宫里捅过鸟窝。我还以为您只和周士铮干过这种事呢？”
徐令宜一时语塞。
他难道吃回瘪，十一娘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欢快的笑意。
徐令宜看着，嘴角渐渐翘成了个愉悦的弧度。
谨哥儿见没有人理睬他，咦咦呀呀地在十一娘的怀里扭着身子。
十一娘就笑着亲了亲谨哥儿的小脸，脱了小袄，抱着儿子钻进了被窝。
谨哥儿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一会儿望望徐令宜，一会儿望望十一娘，显得很高兴。
十一娘就让谨哥儿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轻声道：“谨哥儿，我们今天讲什么故事？”习惯性地没等谨哥儿开口，又道，“昨天我们讲女祸补天。今天我们讲精卫填海好了”然后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笑着问他：“好不好？”
谨哥儿连连点头，乖乖地躺在母亲的怀里。
“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叫精卫……”十一娘的表情温柔，声音轻快悦耳，莹莹灯光下，徐徐道来，徐令宜身心渐渐松驰，眼睑自有主张地搭拉下来。
他一惊，忙张开眼睛。发现一直安安静静地睡在他们中间听故事的谨哥儿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似的，不时扭着小身子。
“什么了？”十一娘也发现了。她打住话，轻声地问儿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谨哥儿听着，身子扭得更厉害了。
十一娘亲自铺的床，床上不可能有什么东西！
徐令宜摸着儿子的额头：“这是怎么了？”话没说完，已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有汗。“他平时一个人睡。”他立刻得出了结论，“现在夹在我们中间，屋里又是地龙，又用汤婆子暖了床，难怪觉得热。”说着，又去摸了谨哥儿的后背，也有汗。忙吩咐十一娘，“快去喊芳溪拧条热帕子来，再叫顾妈妈拿件换洗的衣裳进来。”
十一娘应声去了。
芳溪、玉梅、顾妈妈、阿金几个都涌了进来。拧帕子的拧帕子，给谨哥儿擦背的擦背，换衣裳的换衣裳，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屋子里才恢复安静。
大家就换了个位置──徐令宜在床外，谨哥儿在床内。
谨哥儿立刻滚到了母亲怀里，冲着十一娘咦咦呀呀的，好像在催她快点继续讲故事。
十一娘若有所思。
她没有继续讲故事，而是轻柔地拍着谨哥儿：“谨哥儿快睡觉！”
谨哥儿就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的。
十一娘就反复地问他：“怎么了？”
徐令宜嘴角微翕，正要说什么，但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抿了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十一娘母子。
谨哥儿见自己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十一娘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怎么了？谨哥儿怎么了？”
谨哥儿哭了半天，十一娘始终只问这一句话。
徐令宜见儿子泪流满面，有些不忍地侧过脸去。
外面就传来顾妈妈战战兢兢的声音：“侯爷，夫人，六少爷可能是不习惯……”
“没事，你去睡吧！”没等她的话说完，十一娘已高声道，“六少爷我们哄着就是了。”
顾妈妈想着谨哥儿小时候都是侯爷在照顾……低声应“是”，回了暖阁。
寂静的夜里，谨哥儿哭得让人心惊，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目光又很快变得冷静起来。她反复地问谨哥儿怎么了。
母子俩这样僵持了快一柱香的功夫，徐令宜实在是忍不住了，低声道：“要不，下次再说……有些孩子四、五岁才说话，一说话就出口成章……”心里却知道这样不妥，声音里流露出迟疑。
“他不是不会说话，是完全用不着说话。”十一娘咬着牙摇了摇头，“我们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让他开口，我怕他错过了学说话的年纪，以后长大了口齿不清。再说了，他这样一哭我们就让步，以后遇到什么让他不快的事，他会哭得更厉害。侯爷还不知道吧，您今天和谆哥儿走后，谕哥儿带着谨哥儿去花园里玩，他小小年纪，竟然就哭了快一个时辰。这要是长大了，还了得？”
徐令宜不说话了。
十一娘继续轻柔地问谨哥儿：“为什么哭？你告诉娘。你不告诉娘，娘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哭？”
谨哥儿一面哭，一面朝徐令宜望去。
他被泪水冲洗过的眸子，像黑玛瑙般。
徐令宜不忍直视，索性翻身向下，眼不见，心不烦。
谨哥儿这才服了软，哭了几声，抽抽泣泣地道：“讲故事，讲故事。”
十一娘长透了口气，觉得比跑了十公里的马拉松还要累。
她亲儿子的面颊，用帕子帮他擦脸，低声道：“好，我们来讲故事。我们讲到哪里了？我要想想！”
早些时候为了告诉谨哥儿说话，她在孩子面前已经养成了尽量多说句话的习惯。
谁知道十一娘话音刚落，就听见谨哥儿嘟着小嘴道：“精卫是小鸟！”
十一娘惊讶地望着儿子：“谨哥儿！”她刚才正是讲到了精卫变成了小鸟的情节。“你记得娘刚才讲了什么？”
谨哥儿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十分委屈的样子。
徐令宜大笑，一把抱过谨哥儿：“你可真聪明什么都懂！”
谨哥儿正期待着十一娘的故事，对徐令宜的行为很是不满，一面咦咦呀呀的，一面朝十一娘怀里扑去。
徐令宜就笑着要把谨哥儿放到十一娘怀里，十一娘已提醒他：“让他说话，让他说话。”徐令宜的手又缩了回去，问谨哥儿：“你要干什么？”
谨哥儿就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笑吟吟地问他：“谨哥儿要干什么啊？”
“我要娘！”他说着，又朝十一娘扑去。
这一次，十一娘满心欢喜地抱住了儿子。
“好不容易喊娘，结果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心里有小小的激动，笑着对徐令宜道。
徐令宜揉了揉儿子乌黑浓密的头发，不以为然地道：“他好歹总算是开口说话了！”说完，朝十一娘笑了笑。
十一娘正好朝他望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一个巧笑嫣然，一个眉宇舒展。
想到刚才的坚持……徐令宜和十一娘都有了合力完成了一个难题之后的欣喜。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落在心里……有淡淡的甜蜜……
第二天早上去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拿了新鲜乔麦做的面饼给谨哥儿吃，略有些不悦地问徐令宜：“昨天怎么一回事，谨哥儿哭得震天响？”
没想到太夫人会特意问这件事。
十一娘思忖着，就听见吃着饼的谨哥儿含含糊糊地道：“讲故事，娘讲故事！”
“哎哟！”太夫人哪里还顾得上问十一娘，欢天喜地抱了谨哥儿，“我们谨哥儿会说话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谨哥儿就咧了嘴朝着太夫人笑，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麦饼。
太夫人也不管这些，在他脸上就连亲了两口。
感觉到祖母对他的喜欢，谨哥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来，”太夫人拉长了声音哄他：“喊我一声‘祖母’”
谨哥儿就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祖母”。
太夫人听着眼睛都笑弯了。立刻吩咐杜妈妈：“去，把我镜奁里的那串红玛瑙的串珠拿来给六少爷戴上──那可是我年轻的时候，慈源寺的主持济宁的师傅帮着开过光，加过持的。给我们谨哥儿带在身上，保佑他清泰平安！”
“娘，这也太贵重了！”十一娘忙道，“他还是小孩子。您要是想赏他，等他大一些了再赏也不迟。”
太夫人摸着坐在她怀里吃着麦饼的谨哥儿，笑道：“大有大的赏赐，小有小的赏赐。”对徐令宜的提议不以为然，然后教训十一娘：“天天絮叨着我们谨哥儿不说话，你看看，这不是说话了？我早跟你说过，让你别急，你不听，天天催着这孩子说话。这心急能吃得到热豆腐吗？什么事都有定数的，他该说话的时候自然就说话了。”又道，“常言说的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瞧瞧我们谨哥儿，开口就是句子。那里是一般的孩子。”说着，忍不住心里的喜欢，又捧了谨哥儿的脸“叭叭”地亲了两下。
徐令宜和十一娘只好在一旁陪笑。而谨哥儿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饼，被太夫人这么一打扰，不由嘟了嘴“嗯嗯”了两声。
太夫人忙放了手：“你吃饼，你吃饼，祖母不吵你。”然后忍不住问，“这新麦做的饼好不好吃？”
谨哥儿连连点头。
太夫人就吩咐玉版：“去，把宫里赏的那小半袋新麦都赏了四夫人。”
玉版忙应声而去。
家里还住着五夫人。
十一娘刚想推辞，杜妈妈笑盈盈地拿了个紫檩木雕花的小匣子走了进来。
太夫人忙道：“给我！”然后亲手将串鸽子蛋大小的串珠取了出来。
挂在手上大了，挂在脖子上小了。
太夫人看了吩咐杜妈妈：“把我那条雕鳞纹的链子拿来给六少爷挂上。”
杜妈妈转身去拿了条赤金链子来。那链子有小孩子的小拇指粗，雕了精美的鳞纹，在屋内并不明亮的光线中，像微风吹过的湖面般闪烁耀眼的粼粼波光。
十一娘突然想起栓狗的链子……
她忙道：“娘，要不，我给谨哥儿打条络子？”婉转地拒绝着。
太夫人把链子拿在手里想了想，道：“也行，这链子雕了花纹，有点扎手。免得把我们谨哥儿的脖子给硌着了。你给他打条漂亮的络子，然后把这红玛瑙的手串给他挂起来。”
十一娘忙恭声应“是”。
太夫人就随手把那链子放在了装红玛瑙手串的紫檀木雕花匣子里──这链子虽然没有用上，可也赏了谨哥儿。
“娘！”这下子，连徐令宜都觉得赏赐太重了，“谨哥儿正是好动的年纪。小心他弄丢了。”
“胡说。”太夫人道，“屋里的东西怎么会丢了？那他屋里的妈妈、丫鬟都是干什么的……”
太夫人和徐令宜说话的时候，谨哥儿已两眼发直地盯着铺了大红姑绒的紫檀木匣子里躺着的金灿灿的链子。
他把手里的麦饼丢在了炕上，一把就抓住了那链子。
链子滑过匣子口溜到了谨哥儿手里。
屋子里有轻弱的窣窣声。
太夫人不由低头。
谨哥儿已在那里使劲扯着那金链子。
太夫人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扯不得，这可扯不得！”
谨哥儿听着抬头望着太夫人，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可爱。
太夫人让玉版拧了帕子来，一面给谨哥儿擦手，一面笑道：“小心扯断了，我们谨哥儿就没得戴了！”
谨哥儿却挣扎着从太夫人怀里站了起来，把金链子套在了太夫人的脖子上。
太夫人一愣，笑容立刻就从眼底涌到了脸上。
“哎哟我的谨哥儿。”老人家抱了孙子，“这是要给祖母戴啊！”
谨哥儿笑嬉嬉地望着太夫人。
“看见没有！”太夫人回头望着徐令宜，“我们谨哥儿可不是那种一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好了，这件事不要再说了。杜妈妈，你把东西给六少爷收起来。”
徐令宜只有低头应“是”，十一娘唯有苦笑。
五夫人带着歆姐儿和诜哥儿过来问安，一眼就看见放在炕桌上的匣子。
她目光一转，拉着太夫人的衣袖就撒起娇来：“您又赏什么好东西给谨哥儿了，我们诜哥儿也要！”
“你这个皮筲箕。”太夫人笑着拧了拧五夫人的耳朵，“你放心好了，等诜哥儿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样有。”
“谨哥儿开口说话了！”五夫人满脸惊喜，“恭喜四哥、恭喜四嫂了。”然后笑盈盈地望着谨哥儿，“谨哥儿，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五婶婶！”
十一娘就告诉谨哥儿：“喊五婶婶。”
“五婶婶！”谨哥儿的声音清脆又宏亮。
五夫人听了啧啧称奇：“这孩子，中气真是足！”
“可不是！”太夫人与有荣焉的样子，“我记得老四小的时候，个子也没有谨哥儿高……”
“那就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啰！”五夫人望着徐令宜掩袖而笑。
大家都笑起来。场面十分热闹，直到白总管有事请徐令宜去外院，大家这才散了。
石妈妈就小声提醒五夫人：“您的话也来得太快了。就这样当着四夫人的面要东西，四夫人心里怎么想。”
五夫人不以为然：“四嫂为人也算老实的了。我这样明明白白地和她说清楚，她反而不好和我见怪。我可不想藏着掖着，然后一个人在家里心里难受。”说着，笑起来。
石妈妈见她说的有道理。微微点头，不再说什么，叫了丫鬟服侍五夫人更衣。
秋雨过来送新鲜小麦。
“宫里赏了太夫人一袋，我们夫人得了一点，这些是让我拿过来的。”说得模棱两可。却瞒不过五夫人这人精，待石妈妈道了谢，打了赏，送秋雨出了门，她撇了嘴：“如果是太夫人赏了，自有玉版送过来……算她会做人”说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吩咐石妈妈，“把去年夏天晒的荷叶找出来，泡开了放在蒸笼里做荷叶麦饼，给太夫人和四夫人那里都送些去。”
石妈妈迭声应“是”，下去做荷叶麦饼去了。
十一娘也做了荷叶麦饼。除了给太夫人送了些去，还给弓弦胡同和三井胡同那边送了些去。几个孩子也吃得津津有味。徐嗣诫更是道：“母亲，今年夏天我帮您晒荷叶！”
徐嗣谕则出主意：“加些榆钱儿在里面也挺好吃的！”
“好啊！”十一娘笑着点头，把五彩蝙蝠络子在谨哥儿的胸前比划了两下，道，“到时候我们都留一点，荷叶麦饼和榆钱儿麦饼都做些！”
徐嗣谆插不上嘴，问十一娘：“母亲这是做什么呢？为什么给六弟打个络子？”
出于美观的考虑，十一娘决定给谨哥儿在锦袍外加件小坎肩，然后把那红玛瑙手串挂左襟。
“好不好看？”她问徐嗣谆。
翠绿色的坎肩，白玉扣子，红色的玛瑙，五彩的络子。徐嗣谆连连点头：“好看！”
“挂了其他的玉饰也好看。”十一娘笑道，“要不，我给你们也各打条络子吧？”
徐嗣谕觉得他已经是大人了，自然不在此例，而徐嗣谆知道十一娘身体不好，这些日子父亲不让母亲做针线，只有徐嗣诫，忙道：“好啊，好啊！母亲给我也打一个。过年的时候祖母赏了我一个翡翠的玉牌，我有件姜黄色的坎肩，正好缀那个翡翠玉牌。”
如果说这几个孩子里面十一娘最喜欢谁，那就是徐嗣诫了。她说什么，徐嗣诫总能回应她，而且回答得让她有共鸣。就像现在，他马上就顺着十一娘的思路搭配出比较出采的衣饰来。
十一娘笑道：“你开始跟赵先生学画画了？”
“嗯！”徐嗣诫笑道，“刚开始勒线条。”
“那过几天帮我画两副花样子。”
“好啊！”徐嗣诫十分高兴，那种高兴，是从心底漫出来的，显得特别的真诚，“母亲要画什么花样子？要是我画不好，到时候我去求赵先生帮着画。”
“那到不用了。”十一娘笑道，“很简单的东西，你要是画不好，到时候我教你。”
徐嗣诫立刻应了，跑到她面前：“母亲，什么时候开始画？”
十一娘见他兴味盎然，想了想，道：“后天你沐休。要不就后天？”
“明天也沐休。”徐嗣诫道，“赵先生有朋友去参加殿试，赵先生要去送行。”
十一娘就问徐嗣谕：“你明天要不要去送方家舅爷？要不要给你派辆车？”
徐嗣谕想了想，笑道：“母亲派辆车把我送到三井胡同吧！我和大哥再一起去送方大哥。”不像从前那样客气了。
十一娘让秋雨拿了对牌对外院安排。
竺香回来。
“东西都送过去了。舅老爷的姨娘说谢谢姑奶奶挂念。让我带些亲手做的香囊过来给少爷们玩。”三井胡同那边如何，却没有做声。
十一娘也不问，待晚上竺香服侍她梳洗的时候才轻声问：“三井胡同那边出了什么事？”
竺香压低了声音：“夫人，我看见倒座停了辆马车，好像是三夫人的。大少奶奶只谢谢我送了东西来，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

第五百四十二章
如果竺香没有看错，三夫人这个时候回来，既不给太夫人问安，方氏也闭口不提……肯定是出了事。
会不会与方氏克夫的传言有关呢？
十一娘思忖着，低声嘱咐竺香：“我们也不敢肯定三夫人是不是回了燕京。就算她回了燕京，这样行事，自然是不希望我们知道。我们就装做不知道好了！”
“夫人放心。”竺香忙道，“我省得。”
竺香不仅机敏，而且行事稳妥，比琥珀少了一份爽朗，多了一分柔和。如春兰秋菊，各有所长。十一娘日渐倚重，常觉得她和琥珀，如同自己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她想到了琥珀：“平安好些了吧？”
琥珀去年八月十九顺利地生下了长子，跟着滨菊的孩子取名叫平安。如今已经有十个月了。年前说是受了些风寒，请白总管帮着找了太医院的吴太医看诊，十一娘这才知道，让竺香带了些药材过去，还亲自上门看了一回。
“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有点咳。”竺香笑道，“吴太医说了，只要忽热忽冷的日子好生照顾着，等孩子过了十岁就能全愈了。”
平安得的是“百日咳”。
“你去跟琥珀说，孩子要什么药材或是寻什么样的大夫，让她直接跟白总管说就行了。白总管那边，我已经交待下去了。”
竺香笑着应了声“是”，说起来桩事来：“我去看琥珀姐姐的时候，雁容姐姐也去看琥珀姐姐，还抱了她的长女玉姐儿。”
“哦！”十一娘笑道，“她也去了。”
“本来想和我过来给夫人磕个头的，玉姐儿哭闹不休的，就让我回来代她给夫人磕个头。”说着，站直了身子就要给十一娘磕头。
是怕进府给她惹麻烦吧！
十一娘笑着携了她的手：“你的话带到就可以了。她的心意我知道就可了！”
竺香知道她的脾气，不再坚持，道：“雁容还说，多亏有夫人，曹姐夫才能升小管事。”
“曹安做得也算勤勉。”十一娘笑道，“没有我，他迟迟早早也能升了小管事。”
两人说着闲话，外面传来徐令宜的声音：“十一娘，你梳洗完了没有？”
十一娘忙高声应了一句，换了小袄出了净房：“怎么了？”
徐令宜抱着谨哥儿坐在床头，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书。
“你快来。”他看见十一娘出来，表情有些讪讪然，“谨哥儿要听《精卫填海》的故事……”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他怀里的谨哥儿扁着嘴站了起来。
“娘！”他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要抱的动作，“娘，讲故事”话到最后，已带着几份哽咽。
十一娘忙上前抱了他。
这才发现徐令宜手里拿的是本《山海经》。
她不由冒汗。
文言文的精卫填海只有短短的几句话罢了。一个只会照本宣科，一个从小听得是白话文……难怪父子俩都觉得委屈。
十一娘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她笑着抱谨哥儿拥被而坐，拿过《山海经》，一句文言文，一句白话文的讲起来。
虽然中间有几句听不懂，可大致上都是他所熟悉的情节，谨哥儿立刻安静下来。直到十一娘讲到第六遍，他才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徐令宜看着有些汗颜：“你平时都这样哄谨哥儿睡觉的吗？”
十一娘怕把刚睡着的谨哥儿吵醒了，点了点头，轻轻拍了谨哥儿，这才将儿子放在床上。
“我平时用口语给谨哥儿讲故事！”她笑道，“那个时候他不是怎么也不开口说话吗？我只好不停地跟他说话，希望他能学上一两句话。”
徐令宜没有做声，望着十一娘，轻轻地摸了摸谨哥儿的发头。
十一娘就和徐令宜商量：“我想把《幼学》里的一些内容画成图册告诉谨哥儿认，侯爷觉得怎样？”
“这主意不错。”徐令宜笑道，“我看赵先生教诫哥儿启蒙，也是用的这法子效果挺不错的。”
十一娘听了大感兴趣。
第二天一大早去给太夫人问安，只碰到了方氏，却没有碰到徐嗣勤──自徐嗣勤徐嗣俭两兄弟搬到三井胡同以后，两个孩子和方氏风雨无阻地来给太夫人问安。
“勤哥儿和俭哥儿今天怎么没来？”十一娘笑着问她。
“今天有点锁事耽搁了。”方氏笑道，“平时都是这个时候来，怕晚了祖母惦记。就让我先来了。相公和叔叔应该很快就会来了”然后她陪着太夫人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过了一会，徐嗣勤徐嗣俭两人兄弟果然来了，说的也是方氏那套说词。
十一娘笑了笑，和徐嗣诫一起回屋。
路上，她问起赵先生的图册来。
“……一句话用小纸片画了一幅图，有时候赵先生还把这些纸片全都放在一个小黑盒子里，谁摸到那一句话，就背一句。很有意思。”然后“咦”：“母亲要给谨哥儿启蒙吗？”他望着在一旁和丫鬟阿金走在前面的谨哥儿，眼睛瞪得有点大，“要不，等赵先生回来了，我帮母亲向赵先生要一套就是了”他很慷慨地承诺。
十一娘见他小孩子做出大人的样子，不禁好笑，道：“我想试着让谨哥儿认几个字，到时候去了学堂，也免得吃力。”又很想知道赵先生都画的是些什么，道，“赵先生有几套这样的画册不成？”
徐嗣诫道：“四哥一套，我一套，我还在先生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套！”
“那你就帮我向赵先生讨一套来吧！”十一娘笑着。回屋就喊秋雨拿了明纸进来，“我们来画花样子。”说着，提笔在明纸上画起来，“画几帐水草纹给喜铺的人，让他们绣在帕子的四周，中间留白，大方又简洁。”
徐嗣诫见十一娘笔锋如行云流水般，眼睛瞪得更大了：“母亲，你真厉害。和赵先生画得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十一娘笑着，把笔递给徐嗣诫，“你就照着这个画，行吗？”
徐嗣诫恭声应喏，照着她画起来。
虽然笔法有些涩滞，但以他的年纪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十一娘不住地称赞：“想当初，我跟着老师学勾线条，用了大半年的时候才出师。”
徐嗣诫听了十分高兴，建议道：“仅仅画绿色的水草纹不太好看。我们不如画些紫藤缀在水草纹好了。这样颜色也鲜艳些。”
十一娘想了想，笑道：“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我们不如多找几种花绣在上面！”
“忍冬怎样？小妹妹呢？”
两个人说说笑笑，到了晚上，已经画了七、八个花样子。
去给太夫人问安的时候，方氏雷打不动的来了。而徐嗣勤和徐嗣俭则借口有应酬，不能来了。
太夫人听了微微蹙眉：“小小年纪，正是闭门读书的时候，有什么应酬非去不可的？”
方氏笑容温柔：“我没问。回去就差人问了来回祖母。”
或是真是隔辈亲。太夫人对歆姐哥、谨哥儿很是宠爱不说，对方氏也很爱护。
“不用你去问！”老人家笑道，“免得她还以为你在我这里靠了状。等过几天，我亲自来问他。”
方氏忙典膝给太夫人行礼道谢。
太夫人则侧过头去望了十一娘感叹：“这又是一个和你一样老实的要是换成丹阳，早就抱着我又哭又笑了。”
“五弟妹是真性情。我有些不及。”十一娘客气了几句。
方氏在一旁陪着笑。
接下来的几天，徐嗣勤兄弟和方氏依旧各自来给太夫人问安，别说是十一娘，就是太夫人看了，也起了疑心。
她问十一娘：“不会是小俩口吵了架吧？要是这样，你这个做婶婶的少不得要去看看，劝一劝。”
十一娘如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做为主持中馈的永平侯府夫人，偏偏没有推脱的理由。
她笑着应是，正要吩咐宋妈妈去备马车，徐嗣谕求见。
“祖母、母亲，”他行了礼，眉角眼捎有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方家舅爷，就是方公子，中了三名探花。”
太夫人一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然后对徐嗣谕道，“你也去报给你父亲听，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徐嗣谕忙道：“这消息还是父亲告诉我的。”
既然是徐令宜问的，钱明那边肯定有消息。
十一娘差了秋雨去问。
秋雨回来：“第三百零九名，赐了同进士。”
到底还是没能有奇迹出来，扭转乾隆。
方冀那边，徐家在多宝阁订了个黄杨木的文具过去。钱明那里，徐令宜亲自走了一趟。
“求我帮他放了县丞。”徐令宜回来苦笑，“说与其到六问做主事或在行人司里拟圣意，还不如到县里做县丞，做些实绩来升县令，主宰一方。”
“侯爷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这样也好。”徐令宜沉吟道，“振兴马上要散馆了，我想把他留在六部。”
如果钱明也留在了六部，那的确太打眼了。
“大哥同意了吗？”
“岳父同意了。”徐令宜答非所问道，“我这也是奉岳父之命行事。”
十一娘轻笑。
有小丫鬟跑进来：“新科的探花郎来了！”
徐令宜笑着去了外院的花厅。

第五百四十三章
前脚中了探花郎，后脚就来拜访徐令宜？
十一娘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两家虽然是姻亲，也送了贺礼过去，除非方冀对徐令宜别有所求，否则，这个时候应该是拜会师座，结交同科才是……就算是有什么事要求徐令宜，为了表示恭敬，也应该是一大清早来才是！
她在心里滴咕着，把打好的五彩蝙蝠络子装进了大红底绣白玉兰花的荷包里，吩咐竺香：“二少爷、四少爷、五少爷、七少爷、大小姐、二小姐各一个，你亲自送去。”
竺香笑着接过络子。
锦棉帘子突然“唰”地一声被撩开，徐令宜面沉如水，大步走了进来，在门口当值的丫鬟神色慌张地望过来。
徐令宜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迎了上去，喊了声“侯爷”。
徐令宜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缓和下来，反而更为冷峻。他沉声吩咐屋里服侍的：“都退下去！”
竺香忙应了一声“是”，领着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的目光冷了下来。
“方冀来找我，说勤哥儿媳妇要和勤哥儿和离！”
“什么？”十一娘大吃一惊，“出了什么事？”
三井胡同倒座里停着如三夫人乘坐的马车，徐嗣勤和方氏的生分，方氏克夫的传言……走马灯似地在她脑海里转着。
“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徐令宜眉宇间冷凛逼人，“我只听了方冀的说词。说三夫人不满意方氏，逼着勤哥儿休妻。自古休妻有‘七休三不休’，如若徐家要休妻，要我们拿出凭证来。如果属实，方家二话不说，立刻领了方氏回湖州。如果拿不出凭证来……方氏不能讨婆婆欢心，因此婆婆不待见。以后日子过得磕磕碰碰，看着就心里有气，做什么也不是，说什么也错，他们方家也不会让自己家的姑娘受这样的委屈。不如把话说开了，大家从今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彼此都好。”
“所以要和离！”十一娘若有所思地道。
和离，需要放妻书，双方自愿。休妻，却只要男方一纸文书即可。虽然都是夫妻分离，在世人眼中，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和离，妻子没有过错，是因为夫妻之间不相安谐不愿意在一起生活了。而休妻，则是妻子犯了“七出”，有过错，被夫家所不容。可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妻，对那些讲究门风家声的人家来说，都是败坏清誉的事。
和离，不是做婆婆就是做丈夫的德行有问题，要不然，一个没有任何过错的女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宁愿死后没有供奉香火的人也要和丈夫各过各的。至于休妻，之前又不是没有打听家底，没有相看姑娘。怎么好好的姑娘嫁到你们家，没几年的功夫怎么就这样那样的毛病都出来了？要是小户人家，还可以说是没生儿子，大户人家，又不是养不起妾室。既然不影响生育，那暗疾也就不称之为暗疾了。为这些理由休妻，只能说明这户人家没有容人之量，为人刻薄。男方以后就是想再找门好亲事，那些心疼女儿的人家都会避而远之。
也有娘家势强的，硬生生把休妻改成了和离。可徐嗣勤却是永平府的侄子。怎么也不可能被一个做县令逼到这个份上吧？
何况，方冀是今年的新科探花，方家让他出面……再联想到方冀的性格……
十一娘不由蹙起了眉。
这是个男权至上的社会，方家曾出过御吏，方冀又是方家精心培养，做来振兴门庭的人物，应该很清楚大周律令对女方是不利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提出和离的要求……是有备而来？还是一时的气愤之举呢？
“侯爷，前些日子我听到个传言。只是事关重大，又不辩真假，就没有在您面前多说。”十一娘把方氏克夫的事告诉了徐令宜，又把竺香送新麦时在三井胡同的所见所闻跟徐令宜说了。
徐令宜一巴掌就拍在了炕桌上：“荒唐！”
十一娘从来没看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竟然心头一颤。
徐令宜已道：“你这就走趟三井胡同，看三嫂在不在。如果在，把方冀的话原封不动的传给她。”
十一娘忙应了声“是”。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太过严肃。徐令宜的表情微霁，声音也缓和了几分：“回来恐怕到了晚上，多带几个丫鬟、婆子随身服侍着。”
“妾身会小心的。”一个在发脾气，另一个就不要火上添油了。十一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些，“您看，方家长辈那里，我们要不要也打声招呼。”
“自然。”徐令宜听着神色又缓了缓，“湖州远在江南，如果只是方冀的一时之兴还好说，如果方家也是这打算。只怕这件事我们要打起精神来应付了。”
十一娘点头，去跟谨哥儿打了声招呼。
谨哥儿正和徐嗣诫玩得高兴，头也没抬。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吩咐了徐嗣诫几句“小心看着弟弟”之类的话，叫了小丫鬟进来更衣。
徐令宜送她到了大门口：“娘那里，我去说。”
十一娘发现马车旁的护卫也比平常多，轻声说了句“侯爷放心”，由宋妈妈扶着上了马车，往三井胡同去。
方氏看到十一娘，并没有感到奇怪。
她如往昔般恭敬地给十一娘行了礼，请十一娘到正厅坐下。
“婆婆回来有几天了，没去给祖母问安，我这个做媳妇的也不好做声。”她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茶，亲自捧给十一娘，“还请四婶婶不要责怪。”然后吩咐小丫鬟，“去跟婆婆禀一声，说四婶婶过来了。”
这样的冷静、镇定，显然什么都知道了。
十一娘索性开门见山：“方家舅爷说你要和离，侯爷一头雾水，特意让我来看看！”
方氏的目光如死水，虽然平静，却带着几分呆滞。
“我从小养在祖母身边，祖母有一次带我去宁海娘家走亲戚。席间有个表舅家孩子，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大家啧啧称奇，都说这是缘分。表舅母就说，方家娶了我们家的姑娘，不如还一个姑娘我们。大家都说好。祖母虽然没有说好，可也没有喝斥那些人胡说。不仅如此，走的时候还送了胡公子一方砚台，让他好好读书，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她缓缓道来，语气凝重而沉闷，“谁知道我们回到湖州不久，胡公子就病逝了。”
既然能在女眷席上，应该年纪不大！
十一娘道：“那时候，你多大？”
方氏听着，看着她的目光就有一分神采：“我五岁。事情的经过已经记得不大清楚，还是事后听乳娘说的。”
十一娘点了点头。
“等我年纪稍长，母亲开始操心我的婚事。”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又不能不说，方氏脸有些红，“挑来挑去，祖母看中了霍家的长公子。两家正要对八字的时候，霍公子和同窗到河里去摸菱角，结果……下去就没有起来……后来不知怎么，有人就把宁海的事给翻了出来。说我克夫。霍公子的母亲……”
正说着，屋里突然响起个尖锐的声音：“方家也是书香门第，没想到教出来的姑娘却睁着眼睛说瞎话。事到如今，竟然还敢在这里狡辩……”
十一娘循声望去。
看见三夫人由贴身的丫鬟杏娇扶着，站在东门次的门口。
她穿了件水田褙子，面容显得很憔悴。
“三嫂！”十一娘忙起身跟她打招呼。
方氏则抿了嘴，神色有些木讷给三夫人行了个福礼。
三夫人冷笑了一声，这才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和十一娘分宾主坐下。
方氏让人上了茶。
三夫人随手就把茶泼到了地上，喝斥杏娇：“不是吩咐过你吗？以后只要是方氏的东西，一律不要给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杏娇就偷偷地看了方氏一眼，惶恐不安地应了声“是”，磨磨蹭蹭地去倒茶。
方氏不以为意，恭手立在那里，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
十一娘看着奇怪，把来意说了：“方家舅爷刚去了荷花里，说大侄媳妇要和大侄子和离。侯爷特意让我来问问三嫂，怎么这样大的事，也不去跟太夫人说一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三夫人已跳了起来：“什么？她还想和离？门都没有？我们勤哥儿有什么错？”说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方氏，狠不得一口吃了她的模样。“我就说，我们俭哥儿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说这家，这家不同意，说那家，那家支支吾吾的，原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怕被你克死了，别人怎么会嫌弃我们俭哥儿？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和你们方家善罢干休的”她胸口一起一伏的，显得很激动。“你就等着勤哥儿的休书吧！”
方氏却看也没看三夫人一眼，直直地望了十一娘。
“四婶婶，我和相公成亲也快半年了，我要是那样的人，相公怎么可能好生生地站在这里？甚至连个头痛脑热都没有？看四婶婶待大小姐样子，也是心疼人的人。我们方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可我也是我娘的心头肉，掌上珠。既然婆婆这样不待见我。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她说着，就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婶婶，您是个明白人。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家里还有挂念我的娘亲，就成全了我吧！”

第五百四十四章
十一娘忙携了方氏的手。
“都胡说些什么呢？”她嗔怪道，“这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哪能说‘和离’就‘和离’，说‘求去’就‘求去’。你既然惦记着家里挂念你的母亲，就不可如此任性才是。”又道，“你先退下去吧！我还有些话和你婆婆说！”
方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应“是”，曲膝行礼要退下去。
那边三夫人已忍不住道，对十一娘道：“你什么话也不用说这休书，写定了！”
走到门口的方氏身体微微顿了顿，这才撩帘而出。
十一娘一面朝着宋妈妈使眼色，示意她退下去，一面道：“三嫂消消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好歹也跟我说一说，让我心里有个底才是。”
“她刚才不是全告诉你了吗？”三夫人冷笑，“她克夫。方家竟然瞒着我们，把她嫁到了我们家。”说到这里，她有些激动起来，“要不是因为给俭哥儿说话，我还被方家瞒在鼓里，只怕到死都不明白……”说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十一娘。
原来，自三夫人回了山阳后，就开始帮徐嗣俭相看，想找个能和方氏媲美的二儿媳来。结果别人一听说她的长媳有两万两银子的陪嫁，纷纷表示出不起这样的嫁妆。她只好嘱吩媒人，她只选姑娘的人品，不挑姑娘的陪嫁，但那些人家还是婉言拒绝了媒人的提亲。一来二去，她不禁有些着急起来。特别是凤翔知府的小女儿，比方氏还出众。她想着自己虽然是高攀，可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就趁着一次庙会的机会特意去碰凤翔知府的夫人。这才知道方氏克夫的事。
“……他们这是在方家骗婚，这样的媳妇，我们家无论如何也不能要的！”三夫人义愤填膺地道，“凤翔知府的夫人说了，她的女儿决不能和这样的人做妯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是后悔也来不及。”
十一娘很是无语。只好道：“三爷知道吗？”
三夫人表情一滞，有些心虚地高声道：“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和三爷说。那方氏要是知道廉耻，事情败露，就应该主动求去才是。竟然还有脸把娘家的兄弟叫来和我们家说什么和离？他们哪里把我们永平侯府放在眼里了我们要是不给点教训，只怕要被方家骑到头顶上了！”
也就是说，三爷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这桩婚事是她订的，现在出了事，她不好意思跟三爷说？
十一娘思忖着，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淡淡地道：“既然大嫂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和离也好，休妻也好，总要告诉侯爷和三爷一声才是。还有太夫人那里，也要去打招呼为好。”
三夫人听着有些不自在，忙道：“我这两天不知道是被方氏气糊涂了，还是急急地山阳回来受了累，心口疼得厉害，怕太夫人担心，所以才没去给太夫人问安。你回去跟太夫人说一声，明一大早我就过去给她老人家问安。”
“三嫂的话我一定带到。”十一娘笑着，道，“不过，三嫂既然打定主意要休妻，有些事，还要是仔细思量一番才是。这‘七出’里面，大少奶奶到底犯了哪一条？”
三夫人一怔。
十一娘就沉吟道：“无子，大少奶奶成亲还不到一年，于情于理都不能算是理由；不事舅姑，三嫂走之前还到处夸奖大少奶奶为人孝顺懂事，三嫂走后大少奶奶每天去给太夫人晨昏定省，从不断更，这一条显然不符合；恶疾，大少奶奶自嫁到徐家，连个头痛脑热的时候都没有；妒忌，勤哥儿没有妾室，两个通房如今好生生的，也谈不上。口舌，家里从太夫人到孩子，哪个看到方氏不是欢欢喜喜的；至于淫佚、盗窃，那就更没有可能了。三嫂，你倒说说看，这妻，怎么个休法？”
“这，这……”三夫人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是我多心了。也许三嫂去见太夫人的时候，太夫人根本不会问起这些事。”十一娘说着，笑着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再晚一些出门就要遇到禁宵了。方氏一日是你的媳妇，她一日就是徐家的大少奶奶。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些事也给她留几份后路，像今天这样一棒子打死，勤哥儿脸上也没有光了。我明天就等大嫂过去，也好商量个对策出来。”
三夫人连连应“是”，亲自送她出门。
方氏站在院子里，见她们两人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迎了上去：“四婶婶，我送您出门吧！”
三夫人看也没看方氏一眼，一面径直往外走，一面笑盈盈地和十一娘说话着：“……我走的时候，谨哥儿才刚做了周岁礼。小孩子一天一个变化，如今只怕能说会跳了！”
十一娘一面笑着朝方氏点了点头，一面应酬着三夫人：“前几天刚开始学说话。一开口口就是四个字，又宏亮又清楚。这些日子我想教他多说两个字，就是不成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是个木讷的人！”
三夫人看着，对十一娘的在态度更发的亲昵了：“我们家哪有木讷的孩子……”
和十一娘边说边往垂花门去。
方氏知道三夫人是想用这种方法让她难堪，然后达到排挤她的目的。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两人的身后到了垂花门。
有小丫鬟匆匆赶了过来：“夫人，三少爷说肚子不舒服！”
三夫人一听，急起来：“怎么个不舒服法？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还不快叫外院的去套车，给三少爷请个大夫来？”说着，歉意地朝十一娘笑了笑，“我就不送你了。你慢些走。”
那小丫鬟没有动脚，朝方氏望去。
方氏忙从衣袖里掏了个对牌递给那小丫鬟。
小丫鬟这才飞奔而去。
十一娘不动声色，道：“既然是俭哥儿病了，我也去看看吧！”
三夫人担心儿子，也不和十一娘客气，两人一起去了徐嗣俭那里。
徐嗣俭看上去气色不错，就是捂着肚子只说疼，看见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四婶婶拖步了。”
“说哪里话！”十一娘刚和他客气了一句，三夫人已拉了他的手急急地道，“你这几天都吃了些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拉不拉肚子？”
“我没事。”徐嗣俭道，“就是肚子一阵一阵的疼。”
三夫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抬头看见默默立在一旁的方氏，立刻劈头盖脸地喝斥：“你是怎么管的家？竟然让小叔子吃坏了肚子……”
方氏站在那里任她训。
徐嗣俭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娘，四婶婶还有这里呢？”
十一娘看徐嗣俭精神挺好的，不站在这里听三夫人训斥方氏，再次向三夫人告辞。
三夫人担心徐嗣俭，客气了两句，让甘老泉家的送她出门。
十一娘虽然是弟媳，却是徐家的宗妇，永平侯夫人。让甘老泉家的送出门，未免有些失礼了。
方氏想提醒三夫人一声，三夫人已朝着她喝道：“就知道傻傻地站在那里，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小叔子不舒服，你就是这样服侍的……”
她不由眉角一挑，冷冷地道：“婆婆说的是。我娘的确没有教我，和我一般年纪的小叔子不舒服，竟然要我去服侍。”
三夫人听得哽在那里，半晌都没有说话。
在门外听到的十一娘不由轻轻地摇了摇了头，跟着甘老泉家的出了垂花门。
就有一道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十一娘和宋妈妈等人都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了几步，更有胆小的小丫鬟厉声尖叫起来。
“婶婶。”人影朝着十一娘恭敬地行礼，“是我，徐嗣勤。”
“是你啊！”十一娘透了口长气，拍着胸道，“你怎么会这样？”然后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他忙上前一步：“婶婶受惊了。”脸这才露在了垂花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下。
“婶婶，我有两句话和您说。”徐嗣勤望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表情因此而显得有些严肃。
“什么事？”十一娘猜想他要说的话与方氏有关系。
徐嗣勤就吩咐甘老泉家的：“你选退下去吧！”
甘老泉家的有些犹豫地看了徐嗣勤一眼，慢吞吞地退了下去。
许妈妈等人也机敏地在垂花门内的抄手游廊上站了。
初夏夜，蔚蓝色的天空缀满了似锦的繁星。
徐嗣勤沉默了良久，轻轻地道：“四婶婶，您还记得我四表妹吗？”
媛姐儿？
十一娘一愣。
没等她回答，徐嗣勤已道：“我还记得她是为什么远嫁的！”
他年轻的面孔带着与实际年纪不相符的沧桑。
“婶婶，”徐嗣勤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凝冻的小河。他拱手，朝着十一娘作揖，一作到底，“请您在四叔面前帮我说说。我，我是不会休妻的。”
十一娘望着在她面前躬下身子的徐嗣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
她想了想，轻声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决定，会让方氏以后的日子很难过！”
“我知道！”他直起身子，“我会好好待她的。”
“你要记住你的话。”十一娘说着，眼角的余光无意朝着垂花门内瞥了一下。
方氏静静地站在垂花门的台阶上，被夜风吹起的裙角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第五百四十五章
车轮撵在青石路上，发出单调有规律的“骨碌骨碌”的声音，车厢里更显静谧。
十一娘斜斜地歪在大红色五彩云纹捧福的迎枕上，宋妈妈坐在榻旁和她说着话。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压过车轮声，又不甚至让随车的婆子听见：“……我和几个小丫鬟在一旁的厢房里卿天。听那几个小丫鬟说，三夫人一回来就指着大少奶奶的鼻子大骂了一通，然后就气得‘病’倒了。大少爷也是脸色铁青。大少奶奶在床前侍疾，被三夫人赶了出去，还说，看见大少奶奶就有气。要是大少爷不想她被大少奶奶气死，就别让大少奶奶进她的门。大少爷就让大少奶奶暂时回避，自己和三少爷在三夫人身边待疾。
“大少奶奶就在屋外服侍。每天亲自生火煎药，端到门口，再由杏娇送到屋里去。三夫人劝大少爷休妻，大少奶奶在屋外听得一清二楚，也不分辩，也不和大少爷置气，每日依旧汤汤水水的服侍着。大少爷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了些。后来三夫人知道药是大少奶奶煎的，连碗带药全甩了出去。大少爷慌了神，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又自己去厨房里煎了药，三夫人这才消了气。每天在大少爷耳朵旁边叨念着休妻的事。”
也就是说，一开始徐嗣勤是很生气的。
十一娘拔弄着手碗上沉香木雕花莲的串珠，沉声道：“那大少爷怎么说？”
“大少爷一开始还劝三夫人不要生气，先把病养好，这些事等三夫人病好以后再说。后来就只在一旁恭敬地听着，旁的话，一句也没有了。三夫人气得够呛，”说到这里，宋妈妈俯过身去，在十一娘耳边低语，“就借口晚上睡得不安生，总梦到些不好的东西，她心里害怕，让大少爷给她做伴。大少爷就在榻前安了张美人榻，每天晚上服侍三夫人的茶水。”
十一娘挑了挑眉角：“这样说，大少爷这些日子都一直歇在三夫人屋里了？”
宋妈妈轻轻地点头，直了身子，恢复了刚才的声量：“三夫人不是支使着大少爷做这，就是支使着大少爷做那。大少爷一会要去给三夫人请大夫，一会儿要去抓药，一会儿家里的银子不够了要去银楼兑银票，每天忙得转得团团转。有时候和大少奶奶遇见了，也不过是点个头。
“不仅如此，三夫人还常常趁着大少爷不在家的时候对大少奶奶冷嘲热讽或指桑骂槐树一番，让大少奶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没个安生的时候。大少爷要是在家呢，三夫人就时不时地哭一上场，不是说自己命苦，到老了还要受儿子、媳妇的气，就是可怜俭哥儿受了大少奶奶的连累，连个媳妇都说不上。等她死，怎么有脸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的。
“这样闹了几天，大少奶奶算着殿试的日子过了，就差人请了方家舅爷来。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大半天的话，方家舅爷连声招呼都没有打就走了。”
十一娘想到小丫鬟拿了方氏的对牌才敢行事，又想到杏娇看方氏的脸色才敢去倒茶……思忖道：“三夫人回来以后，就这样每天闹腾，没干点别的事？”
宋妈妈有些不解，揣测着十一娘的心思道：“三夫人回来后哪里也没有去，每天就在家里，逼着大少爷休妻。”
十一娘见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沉吟道：“要是我没有记错，三井胡同的这些妇仆，好像都是大少奶奶的陪房吧？既然是大少奶奶的陪嫁，徐家一不给月例，二不负担嚼用。三夫人有什么事，只是指使不动吧？和你说话的这些小丫鬟都是些什么人，你可打听清楚了？”
宋妈妈明白过来，忙道：“我也是怕方家的陪嫁向着大少奶奶说话，所以特意挑了跟三夫人从山阳回来的小丫鬟说话。据说三井胡同服侍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大少奶奶的陪房，可大少奶奶对她们这些在三夫人面前服侍的人却很是恭敬，正屋里传出去的话，从来不曾怠慢。语言中对大少奶奶都很是推崇。说大少奶奶不愧是江南的书香世家出来的，行事做派、谈吐举止处处透着读书人的温文尔雅，大方从容。”
十一娘听了，就轻轻叹了口气。
宋妈妈则跟着苦笑。
三夫人既然想休了主持中馈的媳妇，这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媳妇手中的权利收回来，然后把媳妇拘在家里，身边得力的人想办法打发出去，再想办法扣几顶诸如“不孝”之类的大帽子才是。这样只间一味地在口头上狠又有什么用？
现在大少奶奶搬了救兵来，只怕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平息的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道：“夫人，您看这事，该怎么办好？”
在宋妈妈心里，三夫人这样背着太夫人、十一娘折腾固然不对，可方冀这样上门嚷着要和离，就是对徐家的大不敬。徐家怎么也不能示势，要不然，岂不随便什么人都能跑到徐令宜面前叫嚣一番？
“侯爷正和太夫人商量这件事。”十一娘理着自己的思绪，免得等回太夫人问起来答不上来，或是答得让太夫人不满意，“先回去听听侯爷和太夫人怎么说了再做打算吧！”
也是，天塌下来了还有侯爷和太夫人。
“是妈的瞎心了。”宋妈妈笑着，提了木桶里用棉絮保温的青花瓷提梁壶给十一娘继茶。
“不用了。”十一娘摇了摇手，“快到荷花里了，我等会还要去给太夫人回话。”又道，“我还有些事要好好地问问你。”
宋妈妈放下提梁壶，恭敬地应了声“是”。
马车到达荷花里的时候，玉版带着七、八个小丫鬟，提了大红的瓜型宫灯在垂花门口等她。
随车的婆子刚放了脚凳，玉版就迎了上去，亲自扶十一娘下了马车，低声道：“侯爷和太夫人正等着夫人呢！”
十一娘点头，换了青帷小油车，去了太夫那里。
只有杜妈妈一个人在屋里服侍。
太夫人示意十一娘在自己身边坐下，杜妈妈倒了茶，掩了槅扇门退了下去。太夫人立刻道：“老三媳妇在家吗？”
“在家。”十一娘传达着三夫人的推脱之词，“可能是路途太远，从山阳回来的时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太夫人已朝着她摆手：“这里又没有外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要说了。”
十一娘低声应“是”，尽量不带立场、简明扼要地回答着太夫人提问，最后，她适时把徐嗣勤的意思传达给了太夫人和徐令宜：“……勤哥儿说，谣言止于智者。他不想休妻。”
徐令宜听着直皱眉头。
太夫人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这孩子，也太老实了些。以后只怕会被方氏吃得死死的。”说完，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问她，“那你说说看，方家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
十一娘自己也在反复地想这个问题。
她慎重地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姻缘。谁家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好。照我看，方家说要和离，也是想先发制人，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后的策略而已。”
太夫人微微点头，看十一娘的目光中就有了一份欣慰。
“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太夫人缓缓地道，“方氏如果被休，那就等于默认了她克夫之事。这是方家决不愿意看到的。要不然，也不会费了这么多的心思，把方氏嫁到北方来。可谁家遇到这样的事只怕都会找借口休妻。与其让我们家找到借口提出休弃，还不如他们先自请和离。我们如果碍着清誉执意不同意，方氏克夫的事就再也不是防碍。我们如果宁愿不要清誉也要让方氏出门，方氏也能名正方顺地带着方家给她的陪嫁大归，父母百年之后，她有陪嫁傍身，至少可以衣食无着，不能于落得个孤零零无依无靠。”说着，太夫人语气一顿，“难怪方冀敢到老四面前叫嚣。不知道这是他和方氏商量的主意呢？还是家里一早就商量好的应对之策？如果是两个人商量的，这两个孩子也算是有胆有谋了。如果是方家早就商量好的……方冀就算是新科的探花，那也是晚辈。这样大的事，哪有让个晚辈来商量的道理？分明就在试探我们？”太夫人冷冷地笑了一声，“老三媳妇就是再胡闹，也轮不到他们方家的人来教训？”太夫人目光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你是宗妇，如果方家是有备而来。你说说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方氏到现在还没有怀孕，三夫人又一心想隔离儿子和儿媳，把儿子留在自己屋里……徐家只要抓住“无子”这一点做文章，方家最后就只能低头。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女人被休了日子不好过，和离了日子同样不好过。前者和后者相比，也不过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竹席上。她不相信什么克夫之类的传言，徐嗣勤又想和方氏过下去，方家也不过是想用“和离”讨价还价为方氏争取立脚的机会……而太夫人为了徐家的颜面，不管三夫人是对是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方家的人在这件事上为所欲为的。
“娘，”十一娘认真地望着太夫人，“我看这件事，还是问清楚的好。看看到底是两个孩子的意思，还是方家的意思。要真是两个孩子胡闹，我们这样，岂不是棒打了鸳鸯？”

第五百四十六章
太夫人听着没有做声。
十一娘一看有谱，继续劝道：“没有这样的传言，方氏不管是从品行、相貌还是涵养，都是屈指可数的。配我们家勤哥儿也配得。要是真的和离了，方氏以后日子难过，勤哥儿以后未必能找到像方氏这样的媳妇。‘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彼此都好’这样的话，也只有方冀这样的愣头青说得出来。这婚姻大事，哪是这么简单的？何况这结发夫妻最恩爱，能够一杆子撑到头，又何必中途改弦易辙呢？”
太夫人低头喝了口茶。
十一娘更加确定太夫人的心思了。就笑道：“娘，要不，我们派个人去湖州那边打听打听，看方氏说的到底属实不属实。要是她满口胡言，可见人品也不怎样。到时候我们再和方家计较也不迟。再把勤哥儿和方氏的生庚八字请了高人好好的算一算，看看到相不相克。我听人说，有些女人的八字好，福缘浅的人家是安不住的。说不定方氏的八字贵重，命里就得嫁到像我们徐家这样的皇亲贵胄里来呢然后我再方冀探探口风，看到底是他一时的冲动呢？还是方家的早就商量好了的。娘，您看这样行不行？”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太夫人微微翕首，目光落在了徐令宜的身上，“去湖州打听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着，长透了口气，“我有些累了，你们也早点歇了吧”语气有些怅然。
这的确是件让人情绪低落的事。
十一娘和徐令宜行礼退下。
守在门口的杜妈妈忙叫了竺香挑灯，送两人到院子门口才折了回去。
徐令宜夫妻这才有机会说说体己的话。
“勤哥儿真的跟你说了不想休妻的话？”
十一娘嗔道：“难道我还能杜撰不成？”
徐令宜望着她笑。显然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侯爷不相信去问勤哥儿好了！”十一娘横了他一眼。
徐令宜就叹了口气。他放慢了脚步，和十一娘肩并着肩，徐徐地走在挂满了大红灯笼的抄手游廊上。
“原想着‘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勤哥儿在山阳住了些日子，一路所见所闻，能让他有所长进。现在看来，这孩子还是少点机敏。”他缓缓地道，“这个时候，可不是他们小俩口闹矛盾，托人说话句，从中带和一下就完事的事。现在是两个家族之争，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有点失望的样子。
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皱眉吗？
十一娘也放慢了脚步，和徐令宜延着曲折的抄手游廊慢慢地走着：“关心则乱，侯爷也不必太过苛刻。”
自从徐嗣谕到乐安后，徐嗣勤和他的差距渐渐凸显出来，不知道是徐嗣勤没有遇到成长的契机呢？还是姜先生在徐嗣谕身上花了很多的心血？
她看到徐令宜不是十分高兴，笑着转移了话题：“娘是怎么打算的，侯爷好歹给我递个音。我见了方家的人，也好行事啊！”
想到这里，她说起徐嗣谕的事来：“……今天八月的院试，谕哥儿参加吗？”
“要等谕哥儿回到安乐再说。”徐令宜道，“姜先生前几天给我来了封信，只是提醒我关注福建的形势，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
“福建的形势？”十一娘有些意外，“福建的什么形势？”
徐令宜轻声道：“姜先生觉得个人喜憎是小，家族安危是重。区家败得太快，对我们徐家也不太好。让我想办法支持一下蒋云飞。”
十一娘有些讶然：“侯爷经常和姜先生讨论朝中大事吗？”
“也算投机，所以偶尔说说。”徐令宜笑道，觉得这种场合不适宜谈这样的话题，笑道接了刚才的话茬：“对了，娘问起贞姐儿的婚期，让我们快点定下来！”
八月武举的结果会出来，邵家可能想双喜临门，提的几个日子都是九、十月间的。十一娘想着贞姐儿能晚点嫁就尽量晚点嫁，和徐令宜准备着想在十月间挑个日子，只是为了表现出抬头嫁女儿的姿势，准备等邵家的媒人再来催的时候再把具体的日子定下来。现在徐令宜又问起来，她还以为太夫人有什么吩咐：“可娘看中了哪个吉日？”
“那到没有！”徐令宜道，“娘就是想早点知道，就她老人家还有几件东西要送给贞姐儿，定了日子，也好早些准备。”
“那侯爷觉得十月十二如何？”
“也行啊！”徐令宜道，“沧州离这里五、六天的路程。十月初初我们发亲，正好十月十二日到。都是双日子。挺吉利的。”
两人说着，进了院门。
顾妈妈正抱着谨哥儿立在院子中间，徐嗣诫则在一旁和他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三个望过来。谨哥儿立刻挣扎着下地朝父母跑去：“爹爹，娘！”
徐令宜怕他跌倒，忙上前抱了儿子：“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谨哥儿嘟了嘴，大大的凤眼噙满了泪水，十分委屈地望着十一娘：“娘，讲故事！”
那边徐嗣诫已上前给两人行了礼，道：“六弟非要母亲讲故事不可。我们就陪着他到院子里等门了。”
肯定是谨哥儿吵闹不休，徐嗣诫在哄他。
十一娘揽了揽徐嗣诫的肩膀：“你明天还要去学堂，快去睡吧！”
徐嗣诫笑着行礼退了下去。
徐令宜抱着谨哥儿进了屋，晚上睡在两人的中间，听十一娘讲《嫦娥奔月》的故事给他听。
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了，徐令宜不禁轻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小时候你让他跟你睡他不干。现在大了，反跟着我们睡起来。”
十一娘笑着吹了灯：“小时候不懂事嘛现在大了，自然想黏着父母了……”说话间，就感觉有双手不安份地伸了过来。
她忙捉了那手：“不行，有孩子……”声音低低的，略带几份羞赧。
徐令宜翻身，贴着十一娘躺下：“天气越来越热，谨哥儿怕热，让他睡里面！”
“借口！”十一娘拨开他的手。
徐令宜反问：“我还用得着找借口？”
十一娘忍俊不禁笑起来。
徐令宜低声吩咐她：“明天早点哄谨哥儿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夫人来给太夫人请安，可太夫人和二夫人天没有亮就去了钦天监。
十一娘陪她在花厅里坐了。
相比昨天，她的神色显得非常憔悴，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十一娘看着她情况很不对劲，让杏娇陪她回屋歇歇：“……那边一直有人收拾，换床干净的被褥就行了。”
三夫人没有拒绝她的提前，由竺香服侍着，和杏娇一起回了她从前住的院子。
十一娘则留了来给她问安的徐嗣谕：“昨天，方探花来拜访你父亲……”她把方冀的来意告诉了徐令宜嗣，“你父亲是长辈，有些话不好问。他这两天肯定忙着拜会师府和同科，你帮我跑一趟刘侍郎的院子，请方探花过来说几句话。”
徐嗣谕满脸错愕，半晌才回过神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忍不住问他：“那大哥怎么说？”
绝不休妻！
虽然表现的态度，对妻子也有了个交待，却违背了母亲的意愿。
十一娘觉得这话不应该由自己告诉徐嗣谕：“你也抽空去看看勤哥儿了，劝劝他。”
徐嗣谕应声而去，宋妈妈走了进来。
“夫人，我听到个不好的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和十一娘耳语，“杏娇说，三爷今天一大早，突然从山阳回来了。还把随身的官服、官轿都带了回来。”
难怪三夫人来的有点晚。
瞧这样子，只怕事情有些不妙──要是升了官，三爷、三夫人怎么会这样一声不吭的如果没有升官，把代表身份的官服、官轿都带了回来……难道不用去了？
想到这些，十一娘不由冒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如果真的是辞了职，难道这样躲在三井胡同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十一娘吩咐宋妈妈：“宫里有新上市的樱桃和白桃赏过来。你等会一样带一点，去看看大少奶奶。然后注意一下，看三爷在不在屋里。”
宋妈妈满脸的惊讶，好半天才合拢嘴，应了声“是”。
可没过两盏茶的功夫，宋妈妈折了回来：“夫人，侯爷和三爷正在外书房里说话呢！”
这样说来，倒是自己冤枉三爷了。
“你去看看，想办法打听一下三爷为什么回来燕京！”
宋妈妈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一个人歪在炕上想了半天的心思。
宋妈妈神色有些慌张地一路小跑进了正院。
“夫人，我打听清楚了。”她匆匆地道，“说是三爷借钱给别人，被人弹劾。上峰看在侯爷和姜先生的份上，让三爷自请辞职。三爷就辞职回来了！”
发高利贷被人告发了！
十一娘觉得三爷一向谨慎，决不会去做这种有影响他声誉、有可能让他丢官的事。
她想到了三夫人……
正寻思着要不要去三夫人那里探个口风，太夫人和二夫人回来了。
十一娘忙通知三夫人，两人一起去垂花门前迎接。
太夫人看见三夫人，淡淡地说了声“过来了”。
三夫人忙上前要去扶太夫人上青帷小油车，太夫人却把手搭在了二夫人的肩膀上，由二夫人服侍着上了车。

第五百四十七章
“你心角疼好些了没有？”太夫人端了十一娘捧上的热茶，轻轻地啜了一口。
“好多了，好多了！”三夫人忙笑着脸儿走了过去，“本应该早点来给您问安的，可怕您担心，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太夫人挥手打断：“山阳离这里千里迢迢，你也是坐三望四的人了。一路奔波，身体抱恙，想多歇几天再来见婆婆，也是人之常情。”然后问道，“大少奶奶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语气十分的柔和。
三夫人和十一娘俱是一愣。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和二夫人去钦天监给方氏和徐嗣勤合八字了。
除非遇到个二愣子，不然，钦天监的人也许不会把对成了亲的夫妻八字算得很好，但也不会算得相生相克。要不，她也不敢出这样的主意了。可看太夫人的样子，分明对方氏很满意的样子。难道钦天监的人给小俩口算出来的八字十分匹配不成？
她不由朝太夫人望去。
却看见站在太夫人一旁的二夫人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十一娘听说太夫人让二夫人陪她老人家去钦天监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有种期待。
以这个社会眼光，二夫人有些离经叛道，又是孀居，应该对方氏所谓“克夫”的传言不以为然才是。而且她这些日子足不出户，听说在研究星象学。有她陪着去，以她的学识，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把不利的局面变成有利形势。现在看来，二夫人显然是帮了方氏一把。
只是她站在太夫人跟前，不敢跟二夫人眉来眼去。正襟站在那里，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
二夫人看着挑了挑眉角，不再看十一娘。
三夫人却是在心里嘀咕。
难道昨天晚上回来的太晚，太夫人一早就有事出了门，十一娘还来不及跟太夫人说起这件事？
她朝十一娘望去。
就看见十一娘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
难道是方氏那狐媚子天天来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年纪大了，喜欢听年轻人的花言巧语，方氏又手面大方的打赏太夫人身边的人，有谁在太夫人面前说了什么，太夫人有些糊涂了，只记得方氏的好，不记得方氏的坏，就这样轻轻放过了？
要真是这样，那可是不行的！
想到这里，三夫人咬了咬牙。道：“娘，我让她呆在家里别到处乱跑。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这次回来……”
太夫人摆了摆手，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我虽然是你婆婆，却一向不管你们房里的事。就是怕那些管事的妈妈、贴身的大丫鬟看着我打了你们的脸，逢高踩低，让你们没脸。要知道，主母就是主母，这仆妇就是仆妇，我不给脸你们，是因为我是你婆婆，怎么也轮不到那些人来给脸色你们看。大少奶奶做的不对，你做婆婆的关起门来教训就是。多的，就不要说了。这旁边还站着你的妯娌。你怎么也要给你媳妇在长辈面前留两分体面”又道，“你既然身体不太好，家里又有一堆的琐事，这几天你就不用来给我问安了。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再说。”然后笑着望了二夫人，调侃道，“也免得被人说我是恶婆婆──媳妇病了还要到我面前来立规矩！”
一席话说的三夫人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面露急色，嘴角微翕，正要说什么，二夫人已笑道：“看娘说的。您要是恶婆婆，那这燕京城里只怕有九成的人都是恶婆婆的了。您开玩笑可以，可别把其他人给套了进来。小心别人跑来找您算帐。”
太夫人呵呵地笑，端了茶：“你退下去吧！我还要和十一娘商量贞姐儿的婚事！”
三夫人看着脚步也没有挪一下的二夫人，脸色发紫，呐呐地应了声“是”，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太夫人的脸就沉了下来。
“我和你二嫂去了钦天监，看在你二嫂的面子上，钦天监的监正大人和监副大人各给勤哥儿和方氏算了一卦。得出来的卦相都一样。说勤哥儿命里缺木，三十岁到三十四岁有一道坎，不留神，就会犯水官星。需要一个五行多土的人帮忙挡着。偏偏方氏不仅五行多土，还多金。金从土起，她和勤哥儿的八字相配，不仅旺夫，而且旺子。”太夫人望着十一娘，颇有些感慨地道，“看样子，还真让你说对了，这方氏生来就是配我们勤哥儿的。”说完，老人家脸色一正，“就等老四那边的消息了！”
既然相信钦天监的卦，为什么还要等湖州的调查结果。说到底，太夫人还是更相信事实。这些算卦观星，不过是为了自己安慰自己罢了。
十一娘此刻只希望方氏没有扯谎，用真诚为她在这个家里赢得立足之地。
“侯爷说，最多半个月，湖州那边就有消息过来。”她柔声道，“娘也别太着急，去药王庙里拜了药王，眨眼的功夫就有半个月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吩咐十一娘：“方家那边，却不可松口。怎么也要方家的长辈带着方探花来陪罪才行！”
十一娘恭声应“是”。
杜妈妈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见气氛有些严肃，打趣道：“这都快晌午了，您坐着训媳妇不觉得累，可怜我们两位夫人，只怕是腿都僵了。”然后又对十一娘和二夫人道，“前两天皇后娘娘让了赏了些上等的天麻，今天厨房炖了天麻乌鸡汤。两位夫人可不能就这样白白地站了，怎么也要讨碗汤喝了再走。”
二夫人和十一娘都笑起来。
太夫人则指了杜妈妈笑道：“就你巧，拿了我的东西去讨好怡真和十一娘！”
“那也是您的东西好，留得住两位夫人！”
太夫人听了直笑，让十一娘“把谨哥儿也抱来。我今天还没见到谨哥儿呢”。
十一娘笑着让竺香去抱了谨哥儿，又告诉谨哥儿喊“二伯母”。
二夫人笑着点点头，客气地说了句“好像又长高了些”。
谨哥儿见二夫人态度冷淡，立刻扑到了太夫人的怀里，“祖母，祖母”地喊着。
太夫人甜到心里去了。忙让玉版去拿了宫里赏的玫瑰糖，又对二夫人道：“你不知道，他一顿能吃一碗饭。落地到现在，还没有请过大夫。”完全无视谨哥儿刚出生那会是怎样折腾人的，“要是不断奶，这身子骨肯定还要好些。”太夫人说着，语气里有了几分怅然。
十一娘原准备十个月就给谨哥儿断奶的，因为太夫人的反对，最后拖到过了周岁礼。还好十一娘精心为谨哥儿准备膳食，谨哥儿断奶后虽然瘦了很多，可精神头更足了，太夫人这才没有多说什么。要不然，谨哥儿断奶的事哪能这样顺利！
可能话题不是二夫人擅长的，她笑了笑，没有做声。
玉版拿了玫瑰糖来。
十一娘笑着接了过去：“我帮谨哥儿收着。等他吃了饭再给他吃”委婉地拒绝了太夫人的打赏。
杜妈妈见了忙道：“太夫人有好几个青花瓷的小罐子，装这玫瑰糖正好。六少爷肯定喜欢。”话题就转到了谨哥儿身上──太夫人很喜欢收集那些精美的小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谨哥儿也特别喜欢，看见了就要占为己有，太夫人因此常常夸谨哥儿聪明，说谨哥儿像她，天生就知道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谨哥儿喜欢，就赏给他。
太夫人听见杜妈妈这么说自然大笑起来。
杜妈妈就趁机让小丫鬟摆膳：“可别把我的六少爷给饿着了！”
太夫人爱怜地摸着谨哥儿的头，笑容慈祥。
二夫人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由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回去后若有所思地跟结香道：“我还以为十一娘只知道一味的顺从，没想到她也有坚持的时候。”
结香坐在床边纳鞋底，闻言笑道抬头：“做母亲的都心疼孩子。四夫人就是再顺从，遇到了孩子的事，只怕都要大了胆子。”
二夫人想到谨哥儿自己拿着调羹狼吞虎咽吃饭的样子，不由笑起来：“那孩子，的确是招人喜欢！”
结香笑起来：“您要是喜欢，把六少爷叫来玩就是了！”
二夫人却摇了摇头：“不用了！”然后躺了下去，“我要睡了。”
结香放下手里的针线，移了灯，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歇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结香才渐渐有了睡意，耳边却传来二夫人幽幽如呜咽的声音：“你说，要是我当初坚持让二爷收个房里人，二爷会不会有滴骨血留在这世上？”
结香一惊，坐了起来：“二夫人！”
二夫人已翻了身面朝着床档：“快睡吧！明天你把《荆州占》找出来，我要誊一分给钦天监的王监副。”
《荆州占》是本写观星的前人孤本，十分的珍贵，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说过，二夫人也十分珍稀，用樟木箱子收着，怎么突然想到把这书找出来？还要誊一份给别人？
结香有些奇怪，可脑海里浮现出二爷笑容温和的脸庞，心里有些乱糟糟起来。
她懒得去追问，低低地应了声“是”。
此时的十一娘，却有些诧异地望着徐令宜：“不告诉娘？这样合适吗？她老人家迟迟早早会知道的。”
“也不是不告诉。”徐令宜长叹了口气，“是暂时缓一缓。先给三哥找个什么到山阳后就一直水土不服，现在实在是身体受不住了，想辞官回来之类的理由。娘心里也有个准备。要是让娘知道三哥就这样回来了，我怕她老人家会气得受不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也是，这又不是回京述职的时候，又不是朝廷贬迁之时，三爷就这样回来了，太夫人猜也能猜出几分。何况太夫人对三爷一向宽和大度，他出去为官，不仅没有为徐家长脸，甚至连守职都没有做到，不知道该有多气愤。
“那你要快点跟娘说。”十一娘道，“你们在外书院说了大半天的话，又留了三爷在家里吃过午饭才回三井胡同。家里人多口杂的，哪里能瞒得住！”
“也就这两天的功夫。”徐令宜道，“你这些日子尽得多和娘商量贞姐儿的婚事，把娘给绊住。我再一步步把三哥要回来的事告诉娘。有贞姐儿的喜事在前，娘就是知道了三哥的事，怒气也会小一点。”
十一娘点头：“妾身就嘱侯爷所说。”
谨哥儿穿着小衣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六少爷，六少爷。”顾妈妈小声地喊着，神色有些惶恐地跟在他身后追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徐令宜的话还没有问完，谨哥儿已麻利地爬上了床。
“和娘睡，和娘睡。”谨哥儿嘟呶着，钻进了被子里。还把被角拽得死死的，生怕谁把他抱走似的。
顾妈妈不安地望着徐令宜和十一娘。
徐令宜看见儿子这样，心都软了，立刻朝顾妈妈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十一娘却脸色有点发热。
顾妈妈那样子，分明是知道徐令宜为什么把孩子送到暖阁去睡。
她掩饰着尴尬坐到床边。
谨哥儿立刻爬起来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娘，讲故事，讲故事！”
刚才给他讲了半天的故事，好不容易才让他安静下来。要不是秋雨来找她，说徐令宜回来有话对她说，她也不会把还没有睡着的谨哥儿丢给顾妈妈等人。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你把赵先生的画册找来！”
谨哥儿立刻听话地从她怀里爬下床，蹬蹬地跑去了暖阁，又蹬蹬地跑了回来，扬着手里的画册，满脸的得意。
看着他可爱的模样，别说是十一娘了，就是徐令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谨哥儿想讲什么故事？”十一娘蹲在谨哥儿的身边，平视着儿子。
“孔融让梨！”
“那你翻到‘孔融让梨’的那一页，娘给你！”
谨哥儿俯在床上，哗哗地翻到了画了孔融让梨的那一页，然后拿给十一娘：“娘，讲故事！”
十一娘很意外。
她没有想到谨哥儿竟然记得。她只是想通过谨哥儿感兴趣的事物，循序渐进地告诉谨哥儿认字。
“你怎么这么聪明！”十一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徐令宜已一把抱起谨哥儿，高高地举到了空中。
谨哥儿咯咯笑，小脸像向阳花，一直照到了徐令宜的心底。
他像儿子小时候那样，把他抛了两下。
谨哥儿笑得更欢快了。
十一娘只觉得心都提了起来。
“不行，不行！”她拦了徐令宜，“谨哥儿如今大了，不比小时候。现在娘都抱不动了……小心落到地上。”
“这才几斤。”徐令宜不以为然，谨哥儿则讨好似地喊着“爹爹”，示意他再抛。
十一娘忙拽了徐令宜的肩膀，“这都亥初了，您这样和他闹腾下去，等会他又该睡不安生了。”
徐令宜听着有道理，朝谨哥儿笑道：“你母亲不准！”
谨哥儿就转身要十一娘抱，撒着娇儿喊着“娘”。
十一娘也不抱他，问他：“谨哥儿还要不要听故事？要听故事，就和娘去床上歇了。要是不想听故事，就和爹爹在这里玩！”
谨哥儿想和父亲玩，也想听母亲讲故事。他犹豫着，看了看神色温和地父亲，又看了看脸色微正的母亲，很有眼色地朝母亲张开双臂：“听故事，听故事。”
十一娘笑着把儿子抱在了怀里：“我们讲孔融让梨的故事。”
谨哥儿感觉到母亲的喜悦，趁机得寸进尺地道：“还要讲光光砸缸。”
十一娘忍俊不禁：“是司马光砸缸。”
“司……砸缸！”
司马光的名字念得含含糊糊，始终有些不清楚。
十一娘又告诉了他一遍，他还是没能念得很清楚。
谨哥儿开口就是四个字，让人颇为惊诧，可月余过去了，他始终停留在四个字上，很难再多说一个字。
欲速则不达。
十一娘笑着亲了亲儿子的面颊，不再勉强他，和他裹了薄被讲故事。
赵先生的画册生活活泼，一面一个小故事，比较适合五、六岁的小孩子，对谨哥儿的吸引力却不大。他看图册的时候少，聆听十一娘讲故事的时候多。待孩子睡了，十一娘和徐令宜商量：“画册的图画太少了，还是一句话一幅画的好。”
十一娘给谨哥儿讲故事的时候，徐令宜一直轻轻地拍着谨哥儿，这也是谨哥儿为什么很快就睡着了的原因。
他闻言沉思了片刻，道：“这样吧！我这些日子有些忙，你和谨哥儿暂时先用着赵先生的画册。等到了六月份，我闲下来，再给谨哥儿画画册好了！”
十一娘冒汗！
她准备自己给谨哥儿画画册的……压根没想到让徐令宜动手。
念头闪过，脑海里却浮现出大热天，徐令宜汗流浃背地扒在桌上子给谨哥儿画画册，小厮在一旁拼命打扇的情景。
她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促狭之心立起。
“好啊！好了！”十一娘笑眯眯望着徐令宜，“那谨哥儿的画册就劳烦侯爷了！”
教育儿子，本就是他的责任。从前是因为常年在外征战，不免顾及不到，现在赋闲在家，他当然要管起来。为什么十一娘的样子有几份狡黠的味道呢？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自己是不是笑得太灿烂了些？
十一娘思忖着，忙转移了话题：“我听说赵先生准备继续举业？是真的吗？”
赵先生这两年安定下来，教课之余开始刻苦攻读，她听到一些风声。如果是这样，要提早做准备给谆哥儿再找个老师才行！
徐令宜望着神色微肃的十一娘，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他把心思丢到了脑后，道：“我问过赵先生了。听他那语气，还是准备参加下一次的科举。所以我吩咐司房的，每年给赵先生再加五十两银子的束修。”
这样一来，赵先生的年薪就是一百两银子。以坐馆先生的待遇来讲，只怕整个大周能和他比肩的只怕没几个。
东家待他这样的礼遇，他如果考中了，是走好？还是留好？
十一娘笑：“赵先生只怕不会接这银子。”
徐令宜见十一娘明白了自己的用意，笑道：“他的确委婉言拒绝了。不过，我也跟他说了，我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孩子们的功业，还有永平侯府的未来。束修只是想告诉世人他在我眼里中的身份而已！”
十一娘冒汗。
这话一出，赵先生有再多的想法，恐怕都只有接接受的份了。
她没想到平时话很少的徐令宜会说出这样圆润的话来。
念头一闪，又觉得合适常理。
徐令宜要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他也走不到今天。
“再说了，不知道有多人在国子监苦读十年后才一举夺魁的。”徐令宜淡淡地道，“他潜心多读几年书，对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所以赵先生就这样被他算计了。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
第二天乔莲房和文姨娘来给她问安的时候，她留了文姨娘说话：“把大小姐的嫁妆单子完完整整地誊一份，等会和我去太夫人那里，给太夫人过过目。”
文姨娘一怔。
十一娘让她帮着给贞姐儿置办嫁妆，她心里已是感激，万万没想到，还会让她参与到贞姐儿的婚礼中去。
她忙起身告辞：“我这就去把大小姐的嫁妆单子誊一份。”
十一娘点了点头。
徐嗣谕过来给她问安。
“昨天回来的太晚了，内院已经落了锁，就没来打扰母亲。”他的表情有些严肃，“方探花那里，我已约了明天早上过来。”说着，露出几分犹豫来。
方大哥已变成了方探花。
十一娘暗暗点头。
徐嗣谕果然长大了。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讲两人私情的时候。
“这里又没有外人。”她在徐嗣谕进来的时候就遣了屋里服侍的，“你虽然是勤哥儿的弟弟，却是我们这一房的长子。兄弟姊妹以后依仗你的时候还多着呢这件事虽小，却也是两家的争执，我正头疼着。你要是有什么好主意，应该帮帮我才是！”
徐嗣谕听着面色微赧，应了句“是”，徐徐道：“我先去了大哥那里，想听听他是什么意思，这样我见方探花也好说话。结果大哥对我说，他既不想休妻，也不想和离。”说着，他看了十一娘一眼，见十一娘没有一点惊讶之色，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我得了他的音，然后去了方探花那里。方探花一见到我就把我急急拉进了屋子，说了一堆大嫂处境堪忧的话，还说，他做哥哥的，决不能看着妹子这样被人欺负，已写了信让贴身的小厮连夜赶回湖州，请家里的长辈出面和我们家理论。”
“那你是怎么说的？”十一娘问他。
“我说，家务事，本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徐嗣谕道，“可也没有像你这样，不是来劝和，而上来就嚷着要夫妻和离的。你说大嫂在我们家处境困难，可我们觉得家里的人，上至太夫人，下至我们这些弟妹，都对大嫂爱护有加，实在是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所以我母亲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百四十九章
徐嗣谕不卑不亢，答得柔里带刚，就是换了自己，也未必比他答得好。
十一娘露出赞赏的目光，笑道：“那方探花又怎么说呢？”
徐嗣谕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方探花朝我深作一揖。说，他也是一时气愤，所以才会说了些不妥当的话，做了些不妥当的事。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有些羞惭。可他做为大嫂的娘家人，看到妹妹受了委屈，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的。何况所谓的克夫的流言，全是霍家人的胡言乱语，他们家可是连霍公子的生庚八字都没有看到。”
他转述着方冀的话。
“霍公子青年夭亡，霍太太悲痛过甚，不知道听了哪个三姑六婆的挑唆，说霍公子之死全是因为和我妹妹议亲的缘故。霍夫人迁怒于妹妹，故而每次有人来说亲，便来阻挠，甚至多次散播流言，后来还是祖母亲自登门拜会了霍家的族长夫人，这才消停了些。只是三人成虎，妹妹不仅落下了这样的名字不说，那霍家是湖州大姓，半城的人家都和他们家沾亲带故。大家不愿意亲戚间落下隙罅，婶婶又不愿意委屈了妹妹，亲事这才一拖再拖，耽搁了下来。
“这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妹妹和妹夫有这样的缘份。你们家去提亲的时候，叔叔还怕误了妹夫，特意让身边的幕僚拿了两人的八字分头找了好几位得道高僧和名震陕西的阴阳先生相看，都说是天作之合，这才应的这门婚事。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问三夫人。当时妹妹和妹夫议亲的时候，别人家合八字是三天，我们家过了五、六天才给的答复。
“只是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当着侯爷的面却不好细说。要是让太夫人、侯爷有什么误会，全是我没有说清楚。还请嗣谕小弟代为兄陪个不是。”
不仅找了个台阶下，还把关于方氏克夫的事说得一清二楚。
“我见他说话真诚，大哥又不想把事情闹大，说了几句‘你是大嫂的兄长，我是你妹夫的弟弟，咱们理应从中斡旋，劝他们和好才是。如今既然有了误会，少不得要长辈面前澄清澄清的话’，然后请他后天过来。他立刻就应了。还留了我吃饭，亲自送我出了门。”
一日没走到在休书上按手印、在顺天府拿和离书的地步，就一日亲戚，就不能撕破了脸。
徐嗣谕在这处理这件上的冷静、沉稳让十一娘刮目相看。
“辛苦了！”她笑道，“谕哥儿长大了。”
徐嗣谕面色彤红。
他站起身来：“母亲，要是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十一娘也要去太夫人那边去了，笑着点头，问了问他卷子收集的怎样了，然后让秋雨送他出了门。
那边文姨娘见徐嗣谕出来，拿了嫁妆单子进了门。
十一娘抱着谨哥儿，和她去了太夫人那里。
她先把徐嗣谕去方家的情况禀了太夫人。
“谕哥儿越来越懂事了。”太夫人听了语气有些嘘唏。可这嘘唏很短暂，太夫人一般不愿意再多谈的模样，立刻把话题转移到了明天十一娘和方冀的见面上，“这个方冀，可倨可恭，只怕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方家现在是进可攻，退可守。明天你见方冀只怕要打起精神来……”
十一娘见方冀上来就嚷着要和离，又想着他竟然和那些士子冲进了礼部大堂，还以为此他是个只知道书生意气、莽横率性之人，可听徐嗣谕这么一说，他在方氏克夫之事上，不管是之前在徐令宜面前的叫器也好，之后在徐嗣谕面前的感叹也好，都是为方氏洗刷“克夫”传言的一种手段，分明是个进退有度之人。
讲道理的怕遇到横的，横的怕遇到不要命的。既然方家有目的，方冀行事又有分寸，这件事就好办了。
十一娘笑道：“我要是应付不来，再请娘出面也不迟。横竖他是个晚辈，我虽是宗妇，可上面还有侯爷、有太夫人。”
太夫人想着她行事一向稳妥，微微点头，笑盈盈地抱了一个人在炕上玩的谨哥儿，让小丫鬟叫了文姨娘进来。一边逗着谨哥儿，一边听着文姨娘报贞姐儿的嫁妆，偶尔抬头细问一番，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
徐令宜过来吃午饭。
这样的情况比较少。
太夫人很高兴，让人加了菜，文姨娘则跟在杜妈妈身边在一旁摆箸奉羹。
谨哥儿掉得满桌饭菜。
太夫人就叨唠：“这么小，怎么能让他自己吃饭！”然后叫了玉版，“打了水来给六少爷净手净脸。”吩咐杜妈妈，“把我的那银杏叶的银勺拿来，我来喂谨哥儿吃饭。”然后笑盈盈地对谨哥儿道，“我们用漂亮的勺子吃饭，多吃点！”
徐令宜在旁陪笑。
十一娘觉得自己满头大汗。
谨哥儿却手里捏着冷杉木制的调羹，不住地朝着太夫人点头。把太夫人高兴的呵呵直笑。
待杜妈妈的拿了银勺来，太夫人喂他饭吃，他却夺了太夫人的银勺自己吃起来，吃了两口，可能不习惯，把银勺丢到一旁，拿了自己的木勺子吃饭，把饭粒挑得到处都是。
太夫人奇道：“噫，怎么突然转了性，不要我的东西了！”
那银勺十分漂亮，圆圆的勺子，长长的柄，头上是银杏叶子。
杜妈妈就笑道：“六少爷喜欢鲜艳的东西。”意思是说这银勺不打眼。
“这可就错了。”太夫人笑道，“吃东西，自然是银勺最好。”可还是让杜妈妈去拿了赤金的双寿勺子，最后饭没有喂成，勺子被谨哥儿抓在手里不放了。
“你可别是个窝里横的！”太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的：“过几个月你大姐出嫁，你要记得向你大姐夫多要几个红包才是。”
“我们大姑爷可是个有心人。”杜妈妈笑道，“这还要您说，只怕红包早就准备好了！”
大家说说笑笑，去了喝茶的西次间。
徐令宜就趁着气氛好说了三爷的事：“……我说，身体是本钱。这要是身体败了，再大的官也坐不稳，再多的钱赚了也没处花。让他不如辞官回来算了。说起来，也算是入过仕，三年考评还得了个‘良’，对列祖列宗也是个交待了！”
太夫人的表情由吃惊变成错愕，又由错愕变成沉静。
老人家端起茶盅来轻轻地啜了几口，这才轻轻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放了茶盅，说了句“我也累了，大家都去歇了”，由杜妈妈扶着起身去了内室。
徐令宜心中暗叫不妙，回去和十一娘道：“下午你过去的时候，带了谨哥儿吧！”
十一娘也觉得太夫人话里有话。去商量贞姐儿姐事的时候，依言带了谨哥儿。
太夫人中午那种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神色早不知道去哪里去了，老人家又恢复了平常的乐观、开朗。笑嘻嘻地逗着谨哥儿玩，提也没提三爷的事。
方冀来见十一娘，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一开口，就是恭贺三老爷治仕：“……虽说是皇恩浩荡，可三年下来，吏部考绩还得了个‘优’，正是大展鸿图之时，竟然辞官就辞官。实在是令我们这些小辈钦佩不己！”
点出三爷当初之所以能考绩得优，方家可是出了力的。
十一娘也不甘示弱，笑眯眯地道：“说起治仕，我听我们家大少奶奶说，亲家老家一直想远离案牍之苦，又因家族重担不得不勉强为之，一直盼着舅爷早些高中，亲家老爷也好卸下这负重担。谁知道开考前竟然听到舅爷冲进礼部之事。我们当时可都悬着一片心。特别是我们二少爷，侯爷向来对他管教严厉，从不准他仗势欺人。他竟然连夜为舅爷之事奔走。还好舅爷逢凶化吉，如今年纪轻轻又中了探花，前程一片光明，亲家老爷也能辞官归乡，过些悠闲的日子了。”又道，“以后舅爷在翰林院任职，大家同在燕京，来往往的机会想必也多起来。”
这件事徐家虽然能帮忙，可徐嗣谕当时提醒、波奔之功却不可没。
方冀不由苦笑。
十一娘这是在告诫自己，方家只有他一个人做官，徐令宜也许不能帮他，却能在礼部之事上给他下绊子。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会让他更被动。
他只好说了句“我和尊府的二少爷，也算是一见如故了”，然后转移了话题：“不知道四夫人请我来，有什么事？”想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方冀不提，十一娘也不想把人逼到墙角。
她笑道：“我原听说舅爷开口就让妹妹和离。想着舅爷年纪轻，怕是个性情急躁之人，所以有些担心。现在听了舅爷和我们家二少爷的一番话，这才知道舅爷用心良苦。正如舅爷所说，这夫妻间的事，多是儿女情长的话，你当舅爷不好对侯爷多说，我这个做婶婶的，也不对舅爷好多说。现在舅爷答应了我们家二少爷，请方家的长辈出面澄清澄清。我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还想多一句嘴。
“大少奶奶要是有什么委屈，要多想想婆婆的苦心，以己度人，担待些才是。这才是做媳妇的本份。怎么有点不如意的地方就叫了娘家的兄弟来商量？”说着，打趣般地笑起来，“还好舅爷在燕京，这要是不在燕京，岂不还要差了人回湖州去请？”

第五百五十章
方冀听见十一娘说到“请方家的长辈出面澄清”的话，知道她是想把他的所作所为归纳为小字辈的鲁莽之举。
他心里一亮。
这是徐家给方家的台阶。
前提是方家要向徐家道歉，承认他的行为是失礼之举。
方家既然让他出面处理这件事，也是打得这个主意。只要徐家同意不休妻，方家愿意认错。可徐家要是不休妻，就承认了妹妹克夫的说词全是胡说八道。徐家能够接受吗？
方冀需要一个承诺。
“百善孝为首，孝以顺为先。”十一娘语带打趣，他也不能表现的僵硬死板。方冀笑道，“可这‘亲有过，谏使更’也是圣人的话。倒让人一直不好决绝啊！”
气氛一松，就轻快了不少。
三夫人是方氏的婆婆，方氏自然要孝顺。
方冀这样说，不过是在向她讨个说法，想知道徐家对方氏克夫的说法到底准备怎样办而已。可太夫人还等着湖州那边的消息，这个时候，她也不能给方冀一个准音。
十一娘只好笑道：“方家舅爷不愧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着实让人佩服。要是我们家二少爷哪天能有方家舅爷这样的学问就好了？”
和方冀打着太极。
方冀不免有些失望。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一次两次就得到一个满意结果的。徐家愿意和方家坐下来谈这件事，方家至少有了一个机会。方家如果希望妹妹和离，当初又何必花那么多的心思把妹妹嫁到燕京来。家里的人都希望妹妹能过上好日子。特别是去逝的祖母，直到弥留的时候还在自责当初不应该看着胡公子长得漂亮就不顾年纪还幼起了给妹妹说亲的心思……
家里的人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他就不能办砸了。
他打起精神来和十一娘寒暄着：“二少爷跟着谨习书院的姜先生读书，学业精进，指日可待……”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笑语殷殷间却各怀心思。
一个是不得到承诺不松口请长辈出面道歉，一个是没有太夫人的话不可能给出承诺。
是与不是，全在徐家。
再多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十一娘就喊了竺香进来续茶。
这是她和徐嗣谕说好的。
她喊竺香续茶的时候，就是话说不下去的时候。就该徐嗣谕上场了。
不一会，小丫鬟进来禀：“四夫人，二少爷求见！”
话也就被打断了。
徐嗣谕请了方冀去自己那里坐。
方冀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最终需要徐令宜定夺。
他笑着起身告辞，去了徐嗣谕那里。
十一娘则去了太夫人那里。
想着三爷此刻正在火上烤，方冀说三爷的话她没敢说。只说了方家的打算。
相比上次的恼怒，太夫人这次表现的很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起初八去药王庙的事：“……我们把谨哥儿也抱去吧”太夫人说起来眼睛就笑得眯了起来，“让老四多派些护卫。我们谨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门呢！”
四月初八佛生日，各个禅院都香火鼎盛，半城都笼罩在香烟袅袅间。药王庙十一娘也跟着去过。香火呛得人直咳嗽。谨哥儿年纪还小，怎么经得起那样的场面。
十一娘迟疑道：“那天的人那么多，吵吵嚷嚷的，会不会把谨哥儿吓着啊？要不，我们改天再带着谨哥儿去？”
“也是！”太夫人有些沮丧，“那天什么人都有。我有次还看到有玩蛇的。”说着，用手比划了两下，“碗口粗，围在身上，吓死人了。可别让我们谨哥儿看见了。”
“那我们十六去，您看怎样？”十一娘不想让老人家太失望，笑道，“十四是皇长孙的周岁礼。到时候我们把贞姐儿、谕哥儿、谆哥儿、诫哥儿，还有歆姐儿、诜哥儿，三房那边的勤哥儿俩口子、俭哥儿一起叫了去。多热闹啊！”
“好啊！”太夫人喜欢子孙绕膝的感觉，立刻来了兴趣，“到时候让老四多派几个护卫。我们去慈源寺，不，不去慈源寺，每次都是去慈源寺，这次我们去云居寺。”又问十一娘，“云居寺你知道不？”
十一娘忙摇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在城郊。供着释迦牟尼佛的舍利子。”太夫人说着，眼睛眯了起来，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一改之前的沉默，“很清静。寺庙很大，也漂亮。前后都是合抱粗的参天大树。谨哥儿他们一定很喜欢。”
这几天老人家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十一娘凑着趣儿，笑道：“好啊，好啊，我们也跟着去热闹热闹。”话题从去药王庙的事转移到了十六去云居寺。
徐令宜知道了就松了口气：“我总觉得娘肯定知道三哥的事了。她老人家有这兴致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你记得把谨哥儿看紧了。他可是眨不得眼睛的。”
十一娘笑道：“放心，不是还有谕哥儿吗？”
徐令宜听了忍俊不禁：“你倒会指使人。”
“他是哥哥嘛！”十一娘抿了嘴笑。
大大的杏眼一闪一闪的，一直闪到了徐令宜的心里。
他不由伸手摸着她的脸庞。嘴里却道：“皇长孙的生辰，送什么东西好？”
徐令宜的声音低沉醇厚，凝望她的目光温和又认真。
十一娘只觉心里平和又安宁。她闭了眼睛，顺势依偎在了他的怀里：“我听侯爷的！”
外面传来谨哥儿清脆悦耳的笑声。
徐令宜知道，这是徐嗣诫领着谨哥儿在玩蹴鞠，想到他没有个把时辰不会罢休，这些日子谨哥儿又一直跟他们睡……三分的情动变成了十分！
他咬着十一娘的圆润的耳垂低声道：“真的，什么都听我的？”说着，已腾空抱起她朝垂着大红罗帐的填漆床去……
来请晚膳是在太夫人那里用还是就在家里用的小丫鬟在内室门口站了好半天才得了徐令宜的示下：“就有家里吃！”
十一娘有些慌张地整理着衣襟，犹豫道：“还是去娘那里吃吧？您不是还要和娘说三爷的事吗？”
徐令宜就拿了枕下的靶镜给她看：“你这样子，怎么去娘那里！”
十一娘看到那靶镜就想到他刚才用这个照着……让她看……脸就腾地一下胀得通红。伸手夺过那镜子就丢到了一边。嘴里还强自镇定地辩道：“我怎么了？到是侯爷，快去换件衣裳吧！小心等会孩子们来，看见你没个正经的。”
“我怎么不正经了？”徐令宜说着，转身把十一娘压在身下，“夫妻敦伦，延续香火，不绝祖宗祭祀，最正经不过的事了。”又去咬了她的耳垂，低低地道，“你说说看，我怎么就不正经了。”
样子，语气都十分的暧昧。
刚才他连要了她两次，不可能这么快就……可心里就是有点发慌：“侯爷快起来，谨哥儿在外面玩了这么长时间了，怕是要进来了……”
好像为了印证她这句话似的，窗外有叮叮当当的银铃声──这院里，除了十一娘，只有谨哥儿敢戴发出响动的饰品。
徐令宜立刻翻起来。
铃铛声从窗口渐行渐远，其中还夹杂着谨哥儿宏亮的声音：“哥哥，踢鞠！”
十一娘忍不住捂了嘴大笑。
藏在大红绣满池娇肚兜里的乳房微微颤抖，让徐令宜想起它被他握在手里时的雪白、细腻……心中一荡，隔着肚兜就咬住了那凸起之处。
有刺痛的感觉。
十一娘“哎呀”一声，忙去推他：“快要吃饭了！”
徐令宜抬头望着她：“喊我一声！”
十一娘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她装做没听懂，忙起身整着衣襟，喊了一声“侯爷”。
徐令宜从后面搂了她，在她耳边悄声道：“像刚才那样，喊我一声！”
什么像刚才一样……分明是他要求的，好不好？
十一娘不理他，脸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徐令宜轻声地笑，收紧了手臂，柔声地哄她：“喊我一声！”
十一娘敷衍他：“等会再喊！”
徐令宜不依，沿着她的脖子细细地往下吻……有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十一娘心里溢出来。
她忙咬了唇。
外面传来秋雨的声音：“侯爷，夫人，晚膳是摆在内室还是摆在西次间？”
徐令宜并不回答，只专心地吻她肩。
十一娘知道这个家伙口是心非──他虽然不把那些仆妇放在眼里，却绝不会让她在那些人面前丢脸的……
任由着他胡来。
“唉！”徐令宜果然就叹了口气，高声应了秋雨“就摆在西次间吧”，然后颇有些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她的早已散落的头发，“快去收拾收拾，我们用晚膳去！”
十一娘却转身扑到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喊了声“好哥哥”。
遂了他的意。
徐令宜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初八，太夫人领着二夫人、十一娘和五夫人去药王庙上香。三夫人也过来了。
“你还是好好在家里养着吧！”太夫人低头整着自己手腕上绕了三圈的紫檀木佛珠，不看她，“今天人山人海的，免得把你吵着，刚刚养好的病又犯了，那可就麻烦了。”说着，伸手让二夫人扶了，问五夫人，“诜哥儿安顿好了没有？你可别只顾着出去玩，把他给小五。那是个带孩子的人吗？”
五夫人忙上前虚搀了太夫人：“娘，看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石妈妈留在家里呢”正好把站在一旁的三夫人挡在了身后。
太夫人点头，由两人搀着朝外去。
屋里服侍的大小丫鬟、妈妈、婆子，哗啦啦跟了过去。
只留下三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厅堂的中间。

第五百五十一章
从熙熙攘攘的药王庙回来，已是黄昏时分。
十一娘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五夫人也有些疲惫不堪，只有太夫人和二夫人，两人兴趣盎然地说药王庙里的道场。见十一娘和五夫人强打起精神在一旁斟茶，太夫人呵呵笑着指了两人对二夫人道：“看见没，都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受不得一点点折腾。”
十一娘抿了嘴笑。
五夫人却不依：“说得您好像是从那湖田乡下来的。”
二夫人看了直笑：“您是看门道，她们是看热闹，自然不知道今天的道场有多宏大。”
太夫人直点头：“这两个，还是适合去慈源寺！”
屋里的人都哈哈地笑。
太夫人也满脸的笑容，朝着两人挥手：“都回去吧！这里有怡真陪着我就行了！”
十一娘和五夫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五夫人就挨着太夫人在炕沿上坐了，嘟着嘴正要撒娇，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三爷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去。
屋里的氛围一冷。
五夫人立刻乖巧地站了起来：“娘，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带了歆姐儿、诜哥儿来给您问安！”
太夫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十一娘也忙站了起来，曲膝给太夫人行了个礼，和五夫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婆子们正要上灯。
三爷站在屋檐下。
宝蓝底直裰上紫金色团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十一娘和五夫人齐齐曲膝行礼，随着孩子们尊了声“三伯”。
三爷笑容虽然依如往昔般的憨厚，却透着几分落寂。他地和她们打招呼：“弟妹陪娘去药王庙回来了！”
“嗯！”五夫人笑着抢在十一娘前面道，“娘说有些累了，让我们先回去歇了！”
三爷的笑容平添了些许的尴尬：“跑了一天了，是要早点回去歇了……”话说到这里，有小丫鬟站在台阶上笑道：“三爷，太夫人请您进去！”三爷闻言，匆匆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撩了袍角，快步进了堂厅。
五夫人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袖：“这个时候三爷怎么突然回了燕京？你肯定知道！”
这件事瞒也瞒不住，暴光只是迟早的问题。
十一娘简洁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五夫人听着眼珠子直转，就看见玉版带着屋里服侍的几个丫鬟退了出来。
她突然“哎呀”一声，一手扶了腰，一手拽了十一娘的手：“我的腰──可能是刚才下马车的时候闪了一下……”叫了立在屋檐下的小丫鬟，“快去，跟荷香说一声，让她抬顶小竹轿来。”然后一副刚刚发现玉版的样子，“噫，你们怎么都出来了？”不等玉版回答，回头对十一娘道，“四嫂，你扶我到屋里坐坐吧！我实在是站不住了。这腰像断了似的。”
十一娘看着暗暗好笑。
她分明是想知道太夫人会对三爷说些什么？
十一娘也有点好奇，想了想，索性扶了五夫人：“既然闪了腰，你应该早点说才是怎么能强忍着？”吩咐玉版，“姑娘差个小丫鬟去跟竺香说一声，让竺香把侯爷前两天赏的红花油拿过来，我来给五夫人揉一揉。”
玉版急急应“是”，差了小丫鬟去报信，上前扶了五夫人。
自有机敏的小丫鬟打的打帘，问候的问候。
五夫人忙道：“别惊动了太夫人，免得她老人家又担心。”
大家这才放松了手脚，由玉版扶着进了厅堂。
厅堂里没点灯，模模糊糊的。
守在厅堂的杜妈妈看了不由奇怪。
玉版低声说了一句，立刻退了出去。
五夫人深谙瞒上不瞒下的道理。
她朝着杜妈妈眨眼睛，笑着快步去了西次间。
“我想看看娘都说了些什么？”五夫人撩了内室的帘子朝里张望。
杜妈妈并没有阻拦──同样是媳妇，太夫人既然没有让二夫人回避，也不会在意其他两位媳妇知道的。
她用溺爱的目光望着五夫人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对十一娘道：“五夫人都是做母亲的人，还这么孩子气……”
杜妈妈的话音未落，内室突然响起“哐当”的抛物声，随后传来太夫人厉声的喝斥：“你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徐令宁，我还没有老糊涂我就是老糊涂了，你这点小小的伎俩只怕也瞒不过我……”
竟然一副雷霆之势。
十一娘和杜妈妈面面相觑。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进了西次间，凑到了五夫人身边朝里望。
内室已点了灯。
因为角度的关系，他们看不见坐在炕上的太夫人，只见三爷跪在地上，满头满脸的水渍，头发、眉毛、肩上都是茶叶，膝边还滚动着太夫人惯用的掐丝珐琅花鸟茶盅。
“娘，我没有瞒着您。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你要打要骂都是。只求您别气坏了身子！”
他说着，磕起头来。
“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添堵。
“怡真！”良久，太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帮你三弟打盆水来净个脸。”老人家的声音有点疲惫，“老三，你也起来吧！这些年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该打的时候就打，该骂的时候就骂。你也受了不少的委屈……”
十一娘听着心惊。
既然当是亲生儿子，打了就打了，骂了就骂了，怎么说出“委屈”两个字来。太夫人分明是心里有了芥蒂。三爷听了，心里肯定会惶恐不安起来……
思忖间，三爷神色大变。
“娘，”他打断了太夫人的话，急急地道，“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您对我恩重如山，打我、骂我，也是为我好……”
说话间，屋子里响起二夫人略带几分清冷的声音：“三叔。你擦把脸再说话吧！娘把身边的人遣了出去，就是不想让您失了颜面。您这样走出去，岂不是辜负了娘的一片苦心。”
三爷面带羞惭地应了一声“是”，起身去净了脸。
太夫人则道：“你这些日子赶路也累了，早点回三井胡同去歇了吧！过些日子，我再找你说话。”
听口气，会见到此结束了。
为了不让太夫人发现。三人急急地退出了西次间。十一娘和五夫人更是出了厅堂。
“真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三伯还护着三嫂。”五夫人小声对十一娘道，“听娘的口气，三伯之所以辞官，全是因为三嫂放印子钱夺了山阳那些闲帮的生意，这才惹出事端来。”又道，“也不怪三嫂这样的轻狂，要是我有这样一个护短的相公，也会不知道东南西北的！”
“你说这样的话，我可要为五爷叫声屈了。”十一娘打趣她，“也不知道五爷还要怎地，我们五夫人才能轻狂的起来？”
五夫人脸色一红：“看你这样老实，没想到也会说这样的话。”
两人边说，边站到了院子里。
徐令宽带了抬着小竹轿的婆子走了进来。
在大红灯笼的照射下，五夫人娇艳的如一朵春花。
十一娘揶揄地笑：“瞧瞧，这是谁？”
五夫人不说话，眼角眉梢全是柔情蜜意。
而看见五夫人好生生站在那里的徐令宽不由满脸的错愕：“不是说腰闪了吗？”
五夫人就横了十一娘一眼，笑道：“四嫂帮我揉了揉，我感觉好多了！”
徐令宽听了给十一作揖：“多谢四嫂！”
十一娘落落大方地受了徐令宽的礼：“五叔不用客气。”朝着五夫人笑。
五夫人杏眼圆瞪。
三爷神色沮丧地走了出来。
“三哥，”不明所以的徐令宽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之前也没给家里来封信？这个时候回京，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三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徐令宽，愣了愣，然后讪讪然地笑了笑。
“我刚回来。”他避重就轻地道，“五弟这些日子还好吧？”
“我还好！”徐令宽笑道，“就是前些日子差点升了都指挥使……”他兴致勃勃地和三爷说着话。
杜妈妈出来。
“五爷过来了。”她笑盈盈地给徐令宽行了礼，朝十一娘轻轻颌首，“四夫人，太夫人请您进去！”
十一娘应了一声，跟着杜妈妈进了内室。
屋子里已收拾干净，太夫人和二夫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两人神色平静，和她出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湖州那边，还没有消息来吗？”太夫人并没有避开二夫人。
“这两天应该就有消息来了！”十一娘恭声道。
太夫人点了点头：“那边你盯紧点。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我。”然后端了茶。
十一娘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徐令宽等人已不在院子里了。
她回了自己院子。
路上遇见竺香：“夫人，药瓶放在库里，所以迟了些……”
十一娘摆了摆手，笑道：“不用了。五夫人已经好了。”
竺香松了口气，陪着十一娘一起回屋。
“夫人，”她低声和十一娘说着话，“今天早上，二夫人差了回事处的马管事，让他帮着送了个锦匣去钦天监。”
马管事是二夫人当家时提起来的，沉稳干练，是赵管事手下最得力的人。
“知道是什么东西吗？”十一娘神色有些凝重。
“听说是本书。”竺香道，“但不知道是什么书。”
十一娘心中一动。
有时候，能打动人的，不一定是钱财。特别是那些读书人。

第五百五十二章
十一娘忙着送端午节的粽子、雄黄酒、艾草香囊到各家到府，湖州那边有消息过来。
“……方冀和方氏说的都是事实。”徐令宜的神色间透着几分满意，“那霍家公子是三代单传。霍太太因此有些疯疯癫癫了。方氏克夫的传言也就越传越烈。虽然也有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人，可方家不是嫌弃人家学识浅薄，就是嫌弃人家人品平常，这一来二去的，上门说亲的越发少了。方氏的姻缘就这样被耽搁下来。三嫂去求亲的时候，方家的人觉得还不如从前的几家。方夫人却怕再挑下去，连勤哥儿这样的都找不到了。就急急应了这门亲事。”
十一娘松了口气，拉了徐令宜：“我们去告诉娘去。”
太夫人听了，全身都松懈下来。
十一娘突然明白──原来太夫人也希望方氏没有说谎。
“既然是这样，过两天是端午，你给三井胡同下个帖子，让他们全家人都来吃顿饭。”
到时候太夫人再一暗示，以方氏的聪明，应该转身就会给方冀递话，到时候方家的长辈带着方冀上门陪罪，这件事就此揭过，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想到这里，她回去的路上不由问徐令宜：“三爷那边，有什么打算？”
“我的意思，让三哥歇些日子，然后拜访拜访亲戚，把辞官的理由宣扬宣扬。然后依旧回来帮我们打理庶务。”徐令宜苦笑，“娘不同意。说三哥也是娶了儿媳妇做了公公的人，与其把三哥拘在家里帮着管这些琐碎之事，还不如让他在外面开个铺子或是做些卖买，在儿媳妇面前也有个颜面，能挺直了腰干做我。我仔细地想了想，娘恐怕是觉得三哥辞官，丢了徐家的面子，要冷他一冷。也就没有勉强。”言下之意，过些日子还是想请三爷回来帮着管理家里的庶务。
十一娘略一思忖，笑道：“侯爷，您可是觉得天天和这些庶务打交道，无趣的很！”
“以我的俸禄，别说是这一大家子人了。就是你，我也养不活啊！”徐令宜笑道，“要不是这些田庄、铺子，家里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我只是赚它太琐碎了。”
委婉地承认了自己不愿意管理庶务之事。
难怪要把它推给三爷。
十一娘抿了嘴笑。
到了端午节那天，三爷一大早就带了全家人来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刚起床，杜妈妈请他们在厅堂里喝茶。
等了一会，徐令宽、五夫人带着歆姐儿和诜哥儿到了。
大家见过礼，方氏就从衣袖里掏出两个五彩的香囊来：“这是大嫂做的，给你们戴着玩。”
五彩的香囊不稀罕，可香囊下坠着两个赤金的小鱼就有些稀罕了。
好在五夫人是见过世面的，这礼她也还得起，笑着让人收了，让歆姐儿给方氏道谢。
三夫人看着脸色很不好看，欲言又止，冷冷地轻“哼”了一声，侧过脸去。
三爷也有些意外。
送方氏亲手做的香囊给孩子们做见面礼，这是方氏来回禀过。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他如今赋闲在家里，能省一点就是一点。他是极赞成的。却没有想到这香囊下面会坠了赤金的小鱼，瞧那模样，就是空心的，也要五分才能打得成。如果是实心的，只怕有二、三两。还不如买些好酒送过来更体会些。
三爷暗暗摇头，觉得方氏不会打家。
方氏却有自己的打算。
婆婆要跟着太夫人去药王庙服侍却被赶了回去，今却叫了他们一家人去过端午节。她心里就在琢磨，这端午节嫁出去的姑娘是要归宁的，要是克夫的事徐家还耿耿于怀，完全可以只叫了三爷和徐嗣勤两兄弟去。现在既然把她也叫上，说明荷花里这边并不如先前她想的那样厌恶她。
既然如此，她就更应该对荷花里更恭敬才是。只是荷花里什么东西都要，她想了半天，想到小时候曾有长辈打赏过她几条赤金的小鱼，当时她稀罕得不得了，就照着记忆里的画了图案，让管事的妈妈去银楼打了来。
她微笑着望了歆姐儿：“不过些小玩意，妹妹喜欢就好。”
那小鱼做得十分精美，鳞片、鱼须都清晰可见。歆姐儿十分喜欢，连连点头。
徐令宜和十一娘带着孩子们过来。
方氏跟着三夫人行了礼，每人送了个香囊。
“我也有啊！”徐嗣谕有些不好意思。
“没成亲就是孩子，”方氏笑道，“是孩子的都有。”
五夫人听了掩了嘴笑：“我们二少爷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又对方氏道，“你有没有相貌、人品都出众的妹子、姻亲的，也帮我们二少爷找个才貌双全的。”
方氏矜持地笑道：“我们从小跟祖母长大的，同龄的姑娘认识的少，更别是比我年纪小的了。到时候我请我大哥帮着问问好了！”
说起方冀，五夫人就“噫”了一声：“方探花岂不一个人过端午？要不，也请了方探花过来吃饭吧？大家也热闹些！”
方氏一愣，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帮谨哥儿脱衣裳：“这一路抱过来的，他怎么也这么热啊！”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谈话般。
方氏神色一暗，正要客气地推辞，杜妈妈出来：“太夫人请诸位进去坐。”
话题被打断，大家前前后后进了内室。
太夫人伸手抱了最小的诜哥儿，笑着打趣五夫人：“这么早来给我问安，是急着回娘家吧？”
五夫人自从怀了歆姐儿以后，就结束了娘家半日婆家半日的住宿习惯。
她就嘟了嘴：“婆婆真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来晚了，说不孝顺。来早了，说是想快点回娘家……”
“有你这样跟婆婆说话的吗？”没等五夫人的话说完，徐令宽已瞪了眼睛。
“好了，好了。”太夫人笑道，“你也不用维护你媳妇了，我不会说她的。”
弄得徐令宽哭笑不得。
五夫人就得意地笑。
谨哥儿见太夫人抱着诜哥儿不放手，拧着身子喊“祖母”，也要太夫人抱。
太夫人呵呵直笑：“好，好，好。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都是祖母的心头肉。”
谨哥儿坐到太夫人的左腿上，这才消停下来。
太夫人就把诜哥儿交给了五夫人：“你们早去早回。我等着你们回来用晚膳。”这才抬眼看了三爷和三夫人一眼，“你们也回去吧”然后笑盈盈地望了方氏，“你和你四婶婶一样，从江南嫁过来的，想回趟娘家都不容易。你四婶婶今天也要回弓弦胡同，你大哥虽然在燕京，不比你四婶婶，在燕京有自己的宅子。你今天就和你二婶婶一起，陪着我这老太婆过端午节吧！”
方氏一怔，很快低头应了声“是”。
声音却有些哽咽。
三夫人看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她刚喊了一声“娘”，太夫人已朝着她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你们回去吧！”不再看三爷夫妻，把谨哥儿亲了又亲，嘱咐徐嗣谆：“早点回来陪祖母。”
徐嗣谆忙恭声应“是”。
太夫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谨哥儿。
从弓弦胡同回来，方氏、二夫人、杜妈妈三个正陪太夫人打着叶子牌。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太夫人眼睛不好使，拿着牌，打牌的人却是玉版，只管抬了头和十一娘说话。
“王姨娘怀了身孕。”十一娘道，“也不好吵她。用过午膳就回来了。”
“哦！”太夫人索性把牌交给玉版，“王姨娘怀了身孕，罗大奶奶不在京里，你可要送些补品过去才是。”
十一娘笑着应“是”，除了年长的徐嗣谕和因嫁期临近越来越稳重的贞姐儿，其他几个孩子都扑到了太夫人上，乱喳喳地喊着“祖母”把太夫人乐得合不拢嘴。
正说着，五夫人一家回来了。
“你怎么也这么早回来了？”
“我不是惦记着您吗？”五夫人娇嗔道，“谁知道您玩得正开心呢！”
歆姐儿见徐嗣谆依着太夫人，也跟了过去，“祖母、祖母”地喊着。
太夫人笑眯眯地把歆姐儿抱到炕沿上坐着。
方氏则忙起身让了位置：“二婶婶和杜妈妈都嫌我出牌慢，婶婶到我这里坐了吧！”
五夫人果然过去把方氏挤到了一边。
徐令宽就去拉她：“你一个做长辈的，怎么好和侄儿媳妇抢地方！”
“哎呀，怎么是我抢得，是大少奶奶让给我的。”
那边歆姐儿和谨哥儿为了争太夫人的怀抱，一个紧紧地搂了太夫人的腰，一个紧紧地搂了太夫人的脖子，太夫人“哎哎”直叫。屋里一团热闹。又重新到东次间坐了，开了一桌麻将。几个孩子在地上窜上来窜去的。一片欢声笑语。待三爷和三夫人回来，杜妈妈让人摆了晚膳。第一道菜就是长寿面。
大家都恭贺十一娘生辰。
太夫人送了枚蓝宝石戒指，二夫人送的是两瓶香露，三夫人送的是张徐嗣勤画的字画，五夫人送了枚红珊瑚簪子，几个孩子也都送了些七零八散的东西。
方氏很惊讶，看了徐嗣勤一眼，笑道：“婶婶也不说一声。早知道这样，我也应该带些东西过来的才是。”说着起身给十一娘行了个福礼，“婶婶的生辰贺礼，明一早我就送过来。还请婶婶不要见怪！”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不过是散生。”十一娘笑道，“何况你们勤哥儿不仅送了字给我，还送了两把宫扇。”然后招呼她，“吃寿面！”
方氏不再说话，低头吃面。
那边太夫人用了小半碗，叫了早已呼啦啦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的徐嗣俭过去。
“这些日子跟着先生读书，读得怎样？明年能不能下场考试了？”
徐嗣俭尴尬地笑：“我哪有二哥那样的本事！”
太夫人微微地笑，问他：“那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徐嗣俭还没有想过。
他愣了半天，道：“我听我爹的。”
大家都笑起来。
太夫人抬了头，对三爷道：“各家的孩子在各家的心里。我看，俭哥儿性情活泼，读书虽然没有谕哥儿好，可行事爽朗，待人憨厚。”说着，语气顿了顿，道，“勤哥儿是你们的长子，我就不管了。禁卫军那边旗手卫有个差事，我瞧着不错。过了端午，就让俭哥儿过去当差吧！”
旗手，就是在宫里看大门的差事。
除了徐令宽，满屋的人都大吃一惊，三爷和三夫人更是面面相觑。
“娘跟我说，想给俭哥儿谋个差事。”徐令宽笑道，“我就请兵部武选司的人吃饭。他们见是我，就拿了名册给我选。我看那旗手卫那个差事是从六品，以后也好往五城兵马司调，就点了这个差事。”他笑容里带着几份得意，“武选司的人让我们快点答复，说有好几家人都盯着。我们家要是嫌不好，他们也好快点回复别家。上峰等着他们把名单报过去呢！”
十一娘不由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神色虽然平静，眼底还残留着几份惊讶，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三爷和三夫人更是不知所措。
太夫人神色冷下来：“怎么？你们嫌这差事不好？还有更好的安排不成？”
前两天太夫人那一茶盅还让三爷心有余悸。他哪里敢多想，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有什么安排，也不是嫌这差事不好。只是没想到……”说到这里，猛地醒悟过来。这个事虽然是太夫人的意思，可没有徐令宜的威名，就是徐令宽出面，兵部武选司那些眼睛在头顶上的人只怕也不会这样爽快地把名册拿出来给徐令宽随便挑了。他急急地拉了拉三夫人的衣袖，先跪了下去：“娘，多谢您为俭哥儿找了这样好的一份差事。”又起身朝徐令宜作揖，“四哥，多谢了”给徐令宽作揖，“多谢五弟帮忙。”
三夫人那边也反应过来了。
两个儿子的前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块病。
从太祖那时开始，一品到七品，都可以世荫一子继承其禄位。也有因功在社稷或得皇上宠幸的，几个儿子都荫封的。在外人看来，凭徐令宜的功劳，凭皇上对皇后娘娘的宠爱，子弟的前程根本不是问题。她却自家知道自家的事。很早的时候徐令宜就说过，徐家不做外戚也罢，既然做了外戚，不仅要奉公守法，还要严谨自律。不能让皇后娘娘为难，不能给几位皇子抹黑。他还主动推了皇上的荫恩，让长子读书科考……以至于他们进退两难──让长子荫恩，次子怎么办？让次子荫恩，长子怎么办？她也曾嘀咕着丈夫帮着想办法，可丈夫胆小懦弱，不敢打着徐令宜的名头找人，还说什么“四弟是个有分寸的人，到时候自有安排”之类的话，让她生了好几回闷气。
没想到太夫人对他们夫妻大发雷霆之后突然主动给徐嗣俭安排了一个差事……这下徐令宜也不能说什么了吧？到时候遇到吏部荫封的时候再把徐嗣勤的名字报上去，她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憾事了！
想到这里，三夫人的笑容就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她忙给太夫人磕头：“娘，我们家俭哥儿要是没有您，这日子可怎么过？”又急急地招了徐嗣俭过来，“傻孩子，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给你祖母磕头”抬头看见坐在炕上的五夫人，又道，“快谢谢你五叔！”
徐嗣俭还有点懵。被母亲这么一拉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就笑咧了嘴。
“谢谢祖母，谢谢五叔。”又想着这个那个都道了谢，四叔不免有些孤单，给徐令宜磕了个头：“谢谢四叔。”
徐令宜笑着点了点头。
徐令宽则揽了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侄儿：“在旗手卫好好干，争取升个从五品，到时候去五城兵马司，怎么也是个正五品。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徐嗣俭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我听五叔的。”眼角瞥过站在一旁的哥哥嫂嫂，不免犹豫起来，吞吞吐吐地喊了声“大哥”，心里困惑着：大哥如果成了亲，怎么也应该是先把大哥的事安定下来再说他的事……
徐嗣勤却是由衷地为徐嗣俭高兴。
为了徐嗣俭的亲事，母亲没有少操心。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徐嗣俭是次子，按常理，承荫的都是长子。偏偏他又没徐嗣谕的本事，考个秀才什么的……如今弟弟有了差事，以后说亲就事半功倍了。
“你可要好好当差。”他轻轻地捶了弟弟的肩膀一下，“有不懂的，多请教五叔。五叔在禁卫军里当差，上至欧阳统领，下至那些看宫门的，都走得到一块。”
徐嗣俭见哥哥并无芥蒂，心里更高兴了：“放心，我到时候一定跟五叔学。”
方氏则长长地吁了口气。
徐嗣俭的前程有着落了等于徐嗣勤的前程也有了着落──她真怕三夫人发起混来，把公公的世荫给了小儿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怎么早不帮着徐嗣俭找个差事，晚不找个差事，偏偏在公公治仕之后，而且还是不怎么光彩的治仕之后……难道徐家不准备再帮公公找个差事了？
念头闪过，她摇了摇头。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徐嗣俭今年都十六岁了，一般公勋之家的子弟到了这个年纪，也该考虑前程的事了。
看着兴高采烈道贺场面，方氏把这些都抛到了脑后，想着等会得派个人去给方冀报个信才是。今天太夫人的表现已经很清楚明了了。徐家并没有把克夫的传言放在心上。既然这样，少不得要委屈大哥来给徐家的长辈道歉了……
见谨哥儿的呼吸渐渐平稳，十一娘停止了拍打。
靠要床头看书的徐令宜就贴了过来，望着神色安祥的儿子：“睡着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怕儿子热着把儿子的手放在了被子外面，这才低声应了句“睡了”，然后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靠了徐令宜的肩膀：“您说，娘这是怎么了？突然不声不响的就让五爷帮着给俭哥儿谋了个差事……”她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徐令宜想了想，道：“你是不是觉得娘没有商量我们，所以……”
“那到不是。”十一娘笑道，“我看二嫂和五弟妹的样子，比我还惊愕。想必娘嘱咐五爷……我只是有点想不通，说起来，这是件好事啊，娘为什么闹得神神秘秘的！”
徐令宜见她满脸的困惑，笑着侧过头去亲了她一下，低声道：“我们别说这些事了，你今天生辰，想没想到有什么东西特别想要的。我买给你。”
“没有！”十一娘笑道，“侯爷不是送了根金簪给我吗？我觉得挺好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徐令宜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像五弟他们一样，带着孩子去金鱼胡同住几天。金鱼胡同自翻修后你还没去看过。那边偏僻，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依山傍水，天气爽朗……”
到时候每天早上孩子们还是要晨昏定省，特别是徐嗣谕，都是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了，自己每次见他都要仔细衣着打扮，生怕首饰太过花俏，衣裳太过单薄，无意间有失礼的地方……何况不像现代，一个皮箱就能出门。到时候连惯用的花瓶都要带过去，别说是丫鬟、婆子，大热天的，还不如就呆在家里。
“我看还是算了吧！”十一娘笑道，“天气太热，懒洋洋的不想动。还是等天气凉些了再说吧！”
徐令宜又想了想，道：“要不，你把谨哥儿留在家里回娘家住几天？趁着这机会到四姨、五姨那边串门去。子纯补了文登知县的缺。五月底就要离京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们姊妹一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
弓弦胡同是王姨娘当家，十一娘是姑奶奶，她自然不敢马虎，十一娘也可以轻松几天。
“侯爷还是别赶我出门了。”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我可舍不得谨哥儿。”抬头看见徐令宜嘴角微翕，要说话的样子，忙道，“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在家里住习惯了，不想出门。要是侯爷觉得天气太热，那我们跟太夫人说一声，搬到垂纶水榭去过夏天好了！”
徐令宜想着平常十一娘没什么事就喜欢待在家里，笑了笑，没再多说。
十一娘就问他：“前些日子不是说补了淳安县丞的吗？怎么又改为文登知县了？”
今天五娘没有回娘家，说是钱明一帮同科到家里做客，她要招待客人。
“文登虽然贫瘠，可到底是一县父母，不比去淳安，虽然富足，却在他人手下行事。”徐令宜解释道，“子纯原就和吏部文选司那帮人相好，又愿意花钱。自然一说就成了！”
“宋妈妈过去送端午节礼的时候五姐什么也没有说。我就准备过了端午节过去看看的。”十一娘点头，“既然她五月底就要离京，那我明天就过去一趟。”

第五百五十四章
第二天，十一娘带着八色礼品去了四象胡同。
五娘正指挥着家里的人收拾箱笼。见了来了，让灼桃把东间的大炕收拾收拾，坐到那边说话。
“……本来准备今天下午差人去给你说一声的。没想到你先过来了。我正好有几件事要托付你。”然后叫了对面目憨厚的夫妻进来，“钱二财俩口子。老爷的族兄。我们走后，这宅子就交给他们看守。有什么事，我们隔得远一时不好决断的，让钱二财家的去禀你一声。你隔三岔五也过来看看。”又道，“我原准备托给大哥的，可大嫂不在，那个王姨娘，我看着不放心。还请十一妹帮衬帮衬。”
五娘不过是怕人家拿了她的钱财。
“我会跟家里的管事说。”十一娘笑道，“让他们常过来看看。”
五娘点了点头，拉了她去内室，商量着带些什么东西过去，又留她吃午饭，十一娘这才回荷花里。
太夫人却不在家。
十一娘有些意外。
她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出去就出去了？
“太夫人出去，没有交待什么吗？”十一娘问玉版。
玉版轻轻摇头：“太夫人像往常一样在佛堂念了经，出来却突然说要去红灯胡同看看孙老侯爷。还把我和脂红都留在了家里，只带了杜妈妈一个人在身边服侍。”
无缘无故的，去见五夫人的父亲做什么？
十一娘满腹困惑地回了屋，还没有坐定，小丫鬟进来：“夫人，三井胡同那边的大少奶奶过来了！”
“三弟的事，多亏有四叔和五叔照应。”方氏半坐在太师椅上，恭敬地道，“奉了公公之命，特意过来给两位婶婶道个谢。”说着，让人承了礼盒上来，然后拿出两件茧绸衣裳，“这是给六叔做的。针线不好，还请四婶婶不要嫌弃。”
十一娘笑着让竺香收了，问起三井胡同那边的事来。
“公公和婆婆都很高兴。”方氏笑道，“婆婆本来要亲自来道谢的，结果舅舅他们听到消息，今天跑来恭贺，公公又要和五爷去兵部办些手续，就派了我来。”又道，“本来俭哥儿也要跟着来的，婆婆说他如今都十五岁了，再这样不避讳地往内院跑，怕被人说行事轻浮，把他留在了家里。”
昨天说的话，今天甘家的人就知道了？
这不是推脱之词就是三夫人忍不住连夜让人去甘家报了信。
十一娘微微一笑，问方氏：“五夫人那边你可去过了？”
方氏略有些不安，解释道：“先来四婶婶这边的时候，说四婶婶去了四象胡同那边。我就选去了五婶婶那边……”
十一娘笑着点头，道：“你二伯母那边，你也要去去才是。我听人说，她抄了本《荆州占》送给钦天监的。”
方氏一愣。
十一娘已笑着端了茶：“我刚从外面回来，你也有婆婆的嘱咐在身。就不留你了。改天再过来玩吧！”
方氏忙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以为方氏听了自己的暗示会去见见二夫人，结果方氏地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她不由在心里嘀咕，会不会是自己的话说得太含蓄，方氏根本没有懂啊！
这样过了几天，太夫人今去威北侯林夫人那里，明去永昌侯黄夫人那里，有一天还去了中山侯唐夫人那里，让大家好一阵奇怪。
徐嗣谕向徐令宜和十一娘辞行。
“先生交待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他身姿笔挺地站在徐令宜的面前，笑容温和而明亮，“有一年多没有听到先生的教诲，我想早点回乐安去。”
徐嗣谕积极主动地态度让徐令宜很是欣慰：“那就九月份的时候赶回来。到时候送贞姐儿去沧州。”
徐嗣谕躬身应“是”。
他走的时候，徐令宜让徐嗣谆带着徐嗣诫和谨哥儿去给徐嗣谕送行。
徐嗣勤和徐嗣俭听说也来了。
“到了就让人给我们写封信来。”徐嗣勤叮嘱他，徐嗣俭沉浸在即将去禁卫军旗手卫当差的兴奋中，豪爽地拍着胸：“下次二哥回来，我到春熙楼设宴给你洗尘。”
徐嗣谕哈哈大笑，摸了摸谨哥儿的头。
谨哥儿懵懵懂懂，并不了解离别的伤感。待徐嗣谕一走，他就嚷着让徐嗣诫和他去蹴鞠。
徐嗣勤和徐嗣俭送徐嗣谕出了城，徐嗣谆就笑着请徐嗣诫和谨哥儿去自己住的院子：“……我们那里宽敞。父亲赏给小厮王树也擅长蹴鞠。”
徐嗣诫也有些日子没去徐嗣谆那里回了，自然是满口答应。
一行人往徐嗣谆住的地方去，就看见赵管事拿了个名帖匆匆书院去。看见徐嗣谆等人，忙恭敬地行礼。
徐嗣谆就笑着问他：“是谁来了？”
赵管事道：“湖州方大老爷来了！”
“湖州方大老爷是谁啊？”徐嗣诫茫然地望着徐嗣谆。
“就是大嫂娘家人啊！”徐嗣谆道，然后又问赵管事，“只是不知道这位方大老爷是大嫂的什么人？”
“是大少奶奶的大伯。”赵管事笑道，“曾任过御史。后来辞官回了湖州。这次带了方探花来拜访侯爷。”
说话间，谨哥儿已不耐烦：“蹴鞠，蹴鞠！”
徐嗣谆忙辞了赵先生，带着两个弟弟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去后徐嗣诫说给十一娘听。
十一娘暗暗算着日子，从湖州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几天，看样子方家早就准备。不过，方大老爷亲自来陪罪还让十一娘小小的吃了一惊。
到了晚膳的时候，徐令宜派人来禀十一娘，说要设宴款待方家大老爷，晚膳不回来吃了。
十一娘吃过晚膳，带着孩子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有些心不在焉的，听到这个消息只是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亲了亲谨哥儿，问了问徐嗣谆的功课，就端了茶。
十一娘领着孩子们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杜妈妈。
她刚从东梢间出来，手里还拿了本皇历。
十一娘笑道：“这是要干什么？”
杜妈妈笑道：“太夫人说想看看这些日子都有些什么吉日。”
出行出行的吉日，成亲有成亲的吉日，太夫人到底有看什么吉日呢？
十一娘回到屋里，徐嗣诫在炕桌上练大字，她就坐在一旁给谨哥儿讲故事。等把徐嗣诫送走，哄了谨哥儿睡觉徐令宜才回来。
“这个方大老爷，可真能喝啊！”他脸都红了。
十一娘忙打了凉水他洗脸：“都说了些什么？”
“陪礼道歉。”徐令宜擦了把脸，感觉好多了，“还送了些礼品给你们。”
“那明天一早去跟娘说说。”十一娘笑着帮他拿了换洗的衣裳，“三嫂那边，只怕还是要娘出面说才能行！”
徐令宜点头，梳洗完了，把方家给十一娘的礼品给她──是一枚和田玉雕的水仙花簪子。那簪子花茎细如毫发不说，花姿玲珑，栩栩如生，一看就非凡品。
“这么贵重？”十一娘很是诧异。
“这算什么？”徐令宜笑着上了床，“你可知道方家送二嫂的是什么？”
听这口气就很不寻常。
十一娘心中一动：“送二嫂的是什么？”
“是本叫《开元占经》的书。”徐令宜道，“我开始还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看了书才知道，原是来是本写星象的书。方家送给二嫂的只是其中的三本。不过，听于先生说，就这三本，已是弥足珍贵，价值连城。”然后沉吟道，“你说，方家怎么突然想到送二嫂一本这样的书？未免太贵重了些！”
方氏没有听她的建议去拜访二夫人，是在因为没有合适的东西做谢礼呢？还是觉得以这种方式向二夫人道谢更好呢？
十一娘笑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也许方家的人觉得这样的东西只有送给像二嫂这种性其价值的人才物尽其用吧！”
“也是！”徐令宜并没有消除心的困惑，却也找不到其中的理由，笑着和十一娘闲话，“要是送给我，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许就随随便便就这样收起来了。”
十一娘颌首：“方家也许是想以此来表现自己的诚意吧？”
“诚意我没有看出来。”徐令宜笑道，“方家送太夫人的是尊尺高的墨玉雕的寿星翁，送我的是把龙泉宝剑，送小五的是张雷宵制作的琴，送五弟妹的是块羊脂玉的竹节玉牌……我们对方家的人一无所知，方家的人对我们却了如指掌。我们处处被动挨打，是意料之中的事。要不是方家根本没想和离，不然还不知道会闹成怎样呢？”
那方家早就有了万全的准备。
十一娘不想再多说，怕引起徐令宜对方家的反感，让事情变得反复起来。
“明天是我跟娘去说，还是侯爷跟娘说？”她转移了话题。
“你去跟娘说好了。”徐令宜道，“娘当初可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你！”
“那好。”十一娘笑道，“我明天用了早膳就去跟娘说去！”
太夫人精神有些恍惚样子，听说方家大老爷带着方冀来认识了，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句，待十一娘拿出方家送的东西，太夫人也只是看了一眼躺在铺了大红色姑绒匣子里的墨玉寿星翁一眼，就让玉版收了。逗谨哥儿玩了一会，就端了茶。
十一娘带着孩子出来。
迎面碰见从东梢间出来的杜妈妈，手里还拿本皇历。
“这是要干什么呢？”十一娘笑着问。
“太夫人说想看看什么时候是吉时、吉日。”杜妈妈笑道。
出行有出行的吉日，成亲有成亲的吉日。太夫人到底要看什么吉日呢？

第五百五十五章
“只请勤哥俩口子和俭哥儿！”这句话才是重点吧！
十一娘笑着应了，让宋妈妈送了帖子去。
宋妈妈回来道：“三夫人一直追问请大少奶奶是谁的主意？我说，几位哥儿、姐儿都去，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自然也要去。三夫人还要再问，三爷要出门，三夫人要服侍更衣，这才端了茶。”
正说着话，竺香进来：“回事处的问我们要多少人跟着去云居寺，我例了个名册，夫人您过目一下！”
宋妈妈见十一娘有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抬头却看见院子中央有几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凑在一起嘀咕。看见她，乱糟糟地喊了声“宋妈妈”，一窝蜂地散了去。
“这是做什么呢？”她不由皱了眉。
在门口当值的小丫鬟忙笑道：“听说夫人要去庙里，几个玩性大，都寻思着要跟过去服侍呢！”
宋妈妈点了点头，就看见谨哥儿迈着小腿跨了高高的门槛，小跑着朝正屋去，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
她忙迎了上去。
“我的小祖宗，可慢点。”宋妈妈抱了谨哥儿，“这要是磕到哪里可怎么得了？”
谨哥儿笑嘻嘻地，挣扎着下了地。
宋妈妈跟着他身后进了正屋。
谨哥儿已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娘，娘，哥哥，蹴鞠。”
徐嗣诫在学堂里。
十一娘知道他这是要找徐嗣诫玩，装做听不懂。放下心里的事，耐心地问他：“哥哥怎么了？你要是想蹴鞠，和哥哥一起就行了？”
旁边的红纹忙解释道：“五少爷……”却被十一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谨哥儿急起来：“哥哥，蹴鞠。”
十一娘就笑着摸了摸他头：“你去找哥哥蹴鞠就是了！”
谨哥儿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才说了句“哥哥不蹴鞠。”
五个字！
十一娘的笑容忍不住就溢了出来。
她紧紧地抱了儿子：“哥哥去学堂了，不和你蹴鞠，是不是？”
谨哥儿小鸡啄米似点着头。
“那等哥哥下学了再陪谨哥儿蹴鞠好了！”十一娘抱他坐到了东次间临窗的大炕，“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谨哥儿想了想，依偎在了母亲的怀里。
十一娘让儿子去找画册，心里却琢磨着得想办法把谨哥儿身边的人培训一番才行。要不然，他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言片语大家就绞尽脑汁地猜，对他性格的塑造是个大障碍……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元娘。
当初徐嗣谆身边服侍的人比谨哥儿还多，她又病着，精力不济，就这样，徐嗣谆也没有养成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在儿子身上，她一定也像自己似的，花了很多的心血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陷入了沉思。
到了五月十六那天，天空刚刚露出几道霞光，永平侯府的大门吱呀呀渐第打开。在穿着青色绸衣，骑着枣红大马的护院护卫之下，碌骨骨驶出十几辆马车。
在荷花里住的人，既贵且富，平日并没有多少人走动。马车驶到西大街时，才引起了路人的驻足。
喧阗声不时传入十一娘的耳朵里。
谨哥儿趴在车窗上，把脸贴在绿色的绡纱窗朝外望。
“娘，好多人，好多人！”
他兴奋的两眼发光。
十一娘哈哈地笑，和儿子一起趴在车窗上朝外望，听他的童言稚语。
出了城，人渐渐少了，身份也有了变化──西大街多是燕京城人，大多衣饰华丽，身边跟着随从，琳琅满目的招牌下，招呼客人的小厮也都很是光鲜。现在触目所及，或是挑着鸡鸭进城贩卖的，或是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从远地而来的，或是赶着满车物货的行商。谨哥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娘，鸡，鸡！”他指着路边的一个农民模样打扮的人就嚷了起来。
十一娘笑着亲了亲儿子的面颊：“谨哥儿好聪明，那就是鸡！”
他只在画册里见过。
十一娘的话音未落，谨哥儿又跳了起来：“娘，牛，牛，牛！”
“是啊！”她笑道，“那个长着角的，就是牛。”
谨哥儿一路认着东西，到了云居寺的山门，下了马车，他的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
蹬蹬地往正在和主持见礼的太夫人身边跑：“祖母，祖母，我看到鸡了，还白鸡，牛，还有马……”
他还分不清鸡鸭鹅的区别，把鹅叫白鸡。
太夫人呵呵地笑。
主持是个五十来岁的和尚，中等身体，像所有这个年纪的人一样，有点发福，却也不至于走形，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之人。
他立刻弯了腰，笑容和蔼地望着谨哥儿：“这是贵府的六少爷吧！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之人啊！”
“师傅过誉了！”太夫人谦逊着，脸上那止也止不住的笑容却透露了她真实的想法。老人家吩咐谨哥儿，“快叫正和师傅。”
谨哥儿大声地叫了声“正和师傅”。
把正和和尚高兴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连声赞他“举止大方，行事爽朗，以后是个大将之才”之类的话。
太夫人笑眯眯地牵了谨哥儿的手进了山门，带着媳妇、孙子、孙女在大雄宝殿拜了菩萨，然后由正和师傅陪着去了一旁的厢房歇息。
谨哥儿到底年幼，跟着这样跑了一圈，累伏在顾妈妈怀里睡着了。
徐嗣勤则带着徐嗣俭、徐嗣谆、徐嗣诫由正和师傅陪着去了藏经洞。
五夫人想去放生池，方氏和贞姐儿听了眼底露出几分期待。
谨哥儿难得出来一趟，十一娘想等会陪儿子到处看看。
“要不，你把诜哥儿放我这里吧！”她笑道，“你带了贞姐儿去。”
歪在床上由二夫人捶腿的太夫人听了笑着吩咐二夫人：“你也去吧！难得出来一趟，到处走走，散散心！”
二夫人笑道：“四弟妹要照顾孩子，我也走了，您身边谁服侍啊！”
“看二夫人说的。”杜妈妈在一旁打趣道，“我年纪虽大了，可这服侍人的事，二夫人未必就有我细心周到。”
太夫人直笑，喊了五夫人：“把你二嫂也邀了去。”
五夫人就挽了二夫人的胳膊：“你不去，我们都去不成了！”
二夫人只好放了美人捶，笑着和五夫人、方氏、贞姐儿、歆姐儿出了门。
杜妈妈给太夫人捶腿，十一娘给并肩躺在炕上睡觉的谨哥儿、诜哥儿打扇。
有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太夫人，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金大人的夫人携女儿到寺里还愿，听说您在这里，想进来给您磕个头。”
太夫人听着“哦”了一声，道：“请金夫人进来吧！”然后对十一娘道，“这位金大人，祖上也曾做过参将，荫恩入了西山大营，后来跟老四出征过苗疆立了战功，回来后走路子进了五城兵马司。现在虽然只是个七品官，但管着东大街的斛斗、秤尺，人又忠厚踏实，几年下来，家中越发的殷实了。”
就算如此，以太夫人的身份地位，又不是对徐家有恩，太夫人是不是了解的太细致了些呢？何况今天太夫人带了小字辈来庙里敬香，徐令宜生怕有个闪失，初十就派人到云居寺打点，就连吃的水都由徐家的小厮尝了才送到厨房，更别说是有外人到寺院来参拜了？这金夫人带着女儿，也来的太巧了些？
待金夫人进来，十一娘不由仔细地打量金小姐。
金小姐看上去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雪白的皮肤吹弹欲破，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芽儿，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就睁大了眼睛听着，表情十分认真。像亲家妹妹般的亲切可爱，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太夫人和金夫人说话的时候，谨哥儿、诜哥儿都醒了，谨哥儿揉着惺忪的眼睛就在那里喊“娘”，诜哥儿则翻身就爬了起来，扯着喉咙就哭了起来。
金小姐吓了一跳，看着两个孩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看得出来，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金夫人忙向太夫人解释：“她是家里的最小的一个……”
太夫人慈祥地笑：“又不是那寒门祚户的，大的带小的。”
金夫人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嘀咕。
难道太夫人是看中了人家金小姐？
金夫人和金小姐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诜哥儿由乳娘抱着喂奶去了，十一娘则喂谨哥儿喝水。
太夫人就问十一娘：“你觉得这位金小姐怎样？”
看得出来，这位金小姐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要不然，也不会有那样欢快的笑容了。
十一娘觉得挺好的。
太夫人听了微微翕首，没再提金小姐的事。
在庙里吃过斋饭，太夫人由二夫人陪着在厢房里歇着，徐嗣勤等人去看墓塔，十一娘则带着谨哥儿在寺里逛。五夫人等人看了，也跟着十一娘在寺里逛。
那些菩萨的面具狰狞，十一娘怕谨哥儿受惊吓，只带着他在殿外玩。
殿外有宽敞的丹墀和长廊，长廊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的佛经故事的浮雕，上下台阶旁还立着仙鹤、乌龟等吉祥石雕，谨哥儿和歆姐儿到处跑，摸摸这里，摸摸那里，高兴得不得了。
回去了和徐令宜说，叽叽喳喳，过了子时才睡着。
徐令宜这才有机会问一直含笑不语望着儿子说话的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五百五十六章
十一把心里的困惑说了。
“应该不会！”徐令宜说得很肯定，“娘是不会轻易抽手媳妇房里事的。怕别人会认为媳妇无能。要不然，三哥那边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了”说着，两人同时一愣。
徐嗣俭比徐嗣谕只小几天。按道理，也应该说亲了。
不过，太夫人这段时间对三夫人很冷淡，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
好在徐令宜是个豁达之人，笑道：“不管是给谁说亲，总要跟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打声招呼吧！等娘开口再说。”他很快从这种猜测中脱身，问起谨哥儿在云居寺的情景：“……听他的口气，你一下午都陪着他？”
“是啊！”十一娘想起儿子的样子就想笑，“看见什么都稀罕得不得了。要不是之前画了些画册给他看。还好聪明，不然恐怕连鸡鸭牛羊都不认得。”说着，不免有些嘘唏起来。
徐令宜听了半晌无语。
过了两天，白总管送了锦鸡、鸳鸯、白鹤、孔雀等物来。
“这是干什么啊？”十一娘不由面露难色，“到时候院子里岂不是全是这些鸟兽的粪便？”
谨哥儿却兴奋的大叫，扑上去就揪了孔雀的尾巴。那孔雀正是呆头呆脑的，被他抓了个正着，一时刺疼，惊得到处乱飞。他却得意地拿着翎毛给十一娘：“扇子，扇子！”
徐令宜书房里挂着一把孔雀翎毛做的羽扇。
十一娘哭笑不得，忙蹲下来叮嘱他：“这些都是孔雀的衣裳，你把它们的衣裳都脱了，多不好啊！”又指了他身上的白色的小衫，“你看，你还穿着衣裳呢！”
谨哥儿直点头，又去追孔雀，执意要把拔下来的孔雀翎再插到孔雀身上去。
那孔雀已受了刺激，怎么会让他得逞，满院子扑腾扑腾的，惊得锦鸡跳到了太湖石的假山上，鸳鸯躲到了美人蕉的花丛下，白鹤翅动着大翅膀……丫鬟、婆子或惊叫着捂着躲到了一旁，或捋了衣袖去帮谨哥儿抓孔雀，竺香更是战战兢兢地挡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夫人，你还是回屋里去吧！谨哥儿旁边有阿金跟着，这里有我们收拾就够了。这些扁毛畜生要是跳到你身上了可不得了！”
十一娘却担心着谨哥儿：“快把他给抱过来。”
红纹应声而去，却被仙鹤的翅膀扇到了一旁。
正鸡飞狗跳的时候，徐令宜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他不由目瞪口呆。
十一娘却像见到救星似的：“侯爷，快把那仙鹤捉住。”
徐令宜上去就提了仙鹤的两支翅膀，仙鹤发出幽扬的哀鸣声，把徐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惊动了。
“哪有人把仙家的东西养在院子里头的。”太夫人一面喂洗过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的谨哥儿喝绿豆汤，一面笑着喝斥徐令宜，“还不让人放到后花园里去养着！”
徐令宜原想着先让谨哥儿玩两天再放到后花园里养着，谁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
他有些讪讪然地应喏，吩咐新被选在他身边服侍的小厮随风把那些仙鹤什么的放到后花园里养了。
谨哥儿一听，忙将口里的绿豆水咽了下去，急急地道：“爹，我的，我的。”
太夫人哈哈大笑，吩咐随风：“去，将那些扁毛畜生的脚上都系上红带子。”然后溺爱地抱了谨哥儿，“那些都是我们谨哥儿的，别人可不能动。”
谨哥儿听着就笑起来。
灿烂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亮。
太夫人看着不知道多喜欢，让杜妈妈去拿个翡翠浮雕玉蝉给谨哥儿：“好不好看？”
那翡翠晶莹剔透，水汪汪的，泛着莹光。
十一娘是识货的人，不由喊了声“娘”。
谨哥儿拿在手里左瞧右看的，很好奇的样子。
太夫人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什么东西都是有缘分的。我要给他，他未必就要。”
结果太夫人的话还没有说话，谨哥儿已经把它揣到了兜里。
太夫人不由哈哈大笑，在谨哥的面颊上“叭叭”连亲两口：“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十一娘不知道说什么好。
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不以为然。
老人家喜欢小孩子，谨哥儿又活泼可爱，拿了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哄孩子玩，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去看随风安置那些东西去了。
脂红进来：“太夫人，三夫人来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道：“让她进来吧！”
十一娘去抱谨哥儿。
“不用了，”太夫人拦了她，“孩子刚才满头是汗，刚坐下来，你就让他在这里喝点绿豆汤消消暑。可别又跟着你到处跑。这天气热了，可不比平常。”
十一娘只好在了一旁。
三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见太夫人在给谨哥儿喂绿豆汤，忙道：“我们谨哥儿也在啊！”
谨哥儿则趁着太夫人的汤匙还没有递过去的时候大喊了声“三伯母”。
“哎呀，”三夫人笑容更盛，“我们谨哥儿可真乖巧，难怪成了娘的心头肉。”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谄媚。
太夫人没有理会她，继续喂谨哥儿喝绿豆汤。
十一娘有些不自在，笑着上前和她行了礼。
太夫人这才抬头让小丫鬟端了个锦杌给她坐。然后将已经空了碗交给了身边的十一娘，拿出帕子帮谨哥儿擦了擦眼角，这才抬眼望了三夫人：“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听到这样的话，十一娘有些意外。
不知道太夫人叫三夫人与方氏的事有没有关系？
她不由支了耳朵。
就听见太夫人道：“俭哥儿年纪不小了，你一直没有给他找到门合适的亲事。我正好认识一户人家……”太夫人把金小姐的事情简短的介绍了一下，“那位的小姐相貌、品行都不错，配我们家俭哥正正好。这件事，我就为他做主了。你看请了谁做媒人，这两天就去金家提亲吧！”
三夫人张口结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太夫人会插手徐嗣俭的婚事，更别说太夫人所提的这户人家家势如此寒微……
“娘，这怎么行！”三夫人忍不住嚷道，“让我们家俭哥儿喊东大街一个管斛斗、秤尺的人做岳父……”
太夫人冷冷地望三夫人，那目光如刀似剑般的锋利，让三夫人心中一寒，可想到儿子，她虽然大着胆子继续说着，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们家俭哥儿好歹也在禁卫军当差。这要是让他的同僚知道了，他的颜面往哪里搁啊……”说到这里，她一个激灵，突然说不下去了。
儿子的有差事是太夫人找的，如今又做主说了门亲事……难道太夫人当初给儿子找差事的时候就打定了这主意？
三夫人不禁抬头望着太夫人。
就看见太夫人嘴角噙了一丝冷笑：“这样说来，你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是不同意！
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
可这话要是说出去了，太夫人肯定会生气，到时候会不会丈夫叫来训喝一番？自己放印子钱的事已经让丈夫背了黑窝，为此丢了官职赋闲在家……甚至让徐令宽跟兵部打声招呼，把儿子的差事搅黄了……
三夫人脑子里糊成了一团，嘴角翕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谨哥儿虽然不懂事，可大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他却是能感觉到的。
他轻手轻脚地从太夫人怀里爬出来，扑到十一娘的怀里。
十一娘抱着儿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他。
太夫人看着就淡淡地笑了起来：“既然你没有异议。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说着，叫了杜妈妈，“你去拿了我的名帖请了永昌侯府的黄三奶奶过来。我瞧她帮勤哥儿说亲的时候礼数周到，就继续劳烦她，让她帮俭哥儿去金家提亲吧！”
杜妈妈笑着应“是”，撩帘而去。
帘子的响动让三夫人身子一震。
不行，家里已经有个狐狸精了──儿子虽然被他留在了暖阁，却对她送的丫鬟正眼也不看一下。昨天早上杏娇那丫鬟还告诉她，说方氏给她请了安从屋里出去的时候，竟然和儿子眉来眼去的。
真是不要脸！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做出这样种事。哪有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
一想到这些，她的血就往脑子里涌。
她怎么也要找个和她一条心的。要不然，到时候怎么压得住方氏？
像金家这样的，别说是方氏了，就是自己也看不上眼。这要是嫁进了门，岂不是成了方氏一碟下饭的菜？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上前就跪在太夫人的面前。
“娘，”三夫人拉了太夫人衣袖，“我不是不同意这亲事，只是金家小姐我还没见过，心里有些担心……”
“我吃的盐比你走过的桥还多！”太夫人把自己的衣袖从三夫人手里抽了出来，“难道金家小姐品性如何还看不出来？”
三夫人忙道：“不是……”
“既然‘不是’，你就不要多说了。”没等三夫人说话，太夫人就接了三夫人的话，“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记得明天就把俭哥儿的生庚八字写给我。”说着，作出沉思的模样，道，“我要是记得不错，俭哥儿是亥时生的吧！”
生庚八字，代表一个人的命运。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甚至可以用巫咒的方式致人于死。所以新生儿出生的时候，都不会在第一时间去报喜，通常会选个时辰。就是为混淆他人的视听。
太夫人点出了俭哥儿出生的时辰，实际是也就是点出了俭哥儿的生庚八字。这样一来，三夫人就是不拿徐嗣俭的生庚八字过来，太夫人也能写给女方。
三夫人沮丧地应了声“是”。

第五百五十七章
太夫人端了茶。
在老人家如此强硬的态度下，三夫人知道唯有回避。
她曲膝行礼退了下去，急急地找丈夫商量。
“祖上曾做过参将，荫恩入了西山大营，又跟着四弟立过军功，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三爷沉吟道，“我也是荫恩，虽说是正四品，可不比金家，手里有实权。说起来和我们家到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什么门当户对！”三夫人立刻跳了起来，“我们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是未来皇上的母族，他一个小小的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怎么能和我们家相提并论……”
三爷一听，立刻捂了妻子的嘴。厉声道：“跟你说多少遍了，这样的话放在心里就是了。千万别乱说。一个不小心，会闯大祸的……”
三夫人见丈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忙扒了丈夫的手，讪讪然道：“我，我这不是当着你……又没有外人……我可从来没对外人说过……”
三爷皱了皱眉。
三夫人忙陪着笑脸：“爷别生气了！”
三爷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很快释怀。
三夫人就上前拉了拉三爷的衣袖，颇有低头的味道。
三爷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夫人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别人也放印子钱，她也放印子钱。谁知道她的运气这么不好，会给丈夫惹下这样的祸事来。更让她心里不安的是，从事发到现在，丈夫什么也没有说──要是从前，丈夫发顿脾气，她哭一场闹一场再陪陪小心，丈夫的气也就消了，两人又重新和和美美的。可现在呢，自己说什么他都只是“嗯”一声，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小心也陪了，却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他依旧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仔细一想，这也不能怪他。
是她一时糊涂，没有听丈夫的话，断了家里的财路不说，还断了自立门庭的机会。心里不免发虚。在丈夫面前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气势。说话都陪着几分小心。
“我没别的意思。”她放缓了声音，柔柔地道，“我是想，我们俭哥儿如今入了禁卫军，身份又不同了──老四到现在也没有给谕哥儿说亲，不就是指望他能有个秀才的功名，以后能配个高门嫡女吗？我为俭哥儿打算也不为过吧？”三夫人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见三爷脸色微霁，她心中一宽，继续道，“别的不敢想，凭着他是永平侯的侄儿，又有个正经的差事，娶个正三品武官的女儿不算高攀吧？”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抱怨，“都是方氏惹得祸，要不然，我早为俭哥儿求娶到了凤翔知府的女儿了。那丫头长得可真是俊俏，说话也得体……”
怎么又扯到了方氏头上去了。
这些日子妻子像中了魔似的，有个什么事就扯到了大儿媳妇的身上。
那凤翔知府的夫人看不上俭哥儿，是因为俭哥儿是次子，不可能荫恩，又没有功名在身的缘故，这与大儿媳妇有什么关系？
三爷想到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脸色渐愠：“娘不知道经过多少的事，她老人家既然看中了金家的小姐，那小姐人品、相貌肯定不错。你就不要再折腾了。齐大非偶。这姻缘，讲的就是门当户对。你看勤哥儿……”说到这里，想到方氏现在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了，说她就是打自己的脸，把心里的不满给咽了下去，“总之，这件事你就照娘说的办好了！”
三夫人吃惊地望着丈夫：“那，那俭哥儿的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不成？”声音都有些颤抖。
三爷挥了挥手，示意这件事不要再多说，然后走到书案前，拿了张大红洒金请柬，把徐嗣俭的生庚八字写在了上面。
“你现在就把请柬送过去。”他吩咐三夫人，“别拖拖拉拉的惹得娘心里不高兴。”
三夫人望着那请柬，只觉得手臂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我就说，娘怎么突然要你给俭哥儿谋个差事？”五夫人说着，接过荷香手里的冰镇绿豆汤，用调羹舀了一勺喂了徐令宽，“原来是要给俭哥儿说亲。”
屋外的知了叫个不停，屋里放着冰块都觉得热。难得沐休在家，徐令宽翘着二郎腿靠在套着姜黄色葛布的大迎枕上，舒舒服服地喝了口冰镇的绿豆汤，这才道：“你以为兵部武选司的那帮人是那么好说话的，我无缘无故去踏他们的门。你知不知道，为这件事，我前前后后也花了二百两银子……到如今还没个走帐的地方呢！”
五夫人笑嘻嘻地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我帮你出了！”又道，“这可是我们五爷第一次在兄弟面前露脸，提这二百两银子可就没意思了。再说了，上次中山侯家唐十六谋了个正七品的差事，拿文书的时候就花了五百两银子，其他的还不算。爷只花了二百两，武选司的那帮人看你老大面子了他们肯定只是讨了你一顿酒喝，其他一律没敢要。何况以五爷的身份，请人吃饭，少于二百两一桌的席面看着也有些寒酸啊！”
“你可真聪明！”徐令宽笑着拧了拧五夫人的面颊，“在春熙楼花了一百六十两。还有四十两，是去拿文书时打了赏。”
五夫人听着眉头微蹙：“三哥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吗？”
“那帮小吏起我的哄。”徐令宽不以为意地道，“我手里正好只有四十两银子的银票，就随手给他们了。后来三哥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请他们吃酒。”
笑容这才重新回到了五夫人的脸上：“那东城兵马司的金大人，你认识吗？他们家到底怎样？那金家小姐真的像娘说的那样好？”
“只见过几次，没深交。不过看上去挺老实的……”徐令宽回忆道，“那次我们一大群人，他年纪最大，坐在靠门那里，有谁要个什么，他立刻去安排，为人十分的谨慎……”
徐令宜和十一娘也说着金大人：“我不记得我麾下有这样一个人了。要不就是负责运送粮草的。当时那一块由孙老侯爷在督办。”
十一娘有些意外。
没想到徐令宜平苗疆的时候孙老侯爷在督粮草。难怪两家的交情非同一般。
她笑道：“那些日子娘到处串门，原来是在给俭哥儿说亲啊！”
徐令宜很相信母亲。而且到了交换庚帖的地步，金家对这门亲事想必已经默许了。
对于已成定局的事，他向来不会再多想。问起贞姐儿的事来：“……嫁妆单子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十一娘笑道，“林大奶奶看着咋舌。说一百二十四抬到时候怎么能装得下去！”
“那就捡要紧的装。”徐令宜不以为然，“实在不行，就换成银票。到时候再置田置地，不动声色，也免得有人眼红。”
十一娘直笑：“人家林大奶奶说的是客气话。您到当真了想当初，慧姐儿嫁的时候，嫁妆可不比我们贞姐少。”
徐令宜微微一愣，跟着笑起来。
十一娘就和他说起陪嫁的人选来：“小鹂、小雀几个是从小在身边服侍的，自然要跟过去。我还拔了个秀兰在她房里，算盘打得不错，到时候可以帮贞姐儿算帐……”
两个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永昌侯府的黄三奶奶来了！”
十一娘有些惊讶。
这不过两个时辰，黄三奶奶就过来了动作可真快啊！
她请黄三奶奶花厅里坐。
“我先来见了你再去见太夫人。”黄三奶奶苦笑道，“我这可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上次为了徐嗣勤的婚事黄三奶奶已心有余悸。
十一娘笑道：“这门亲事是太夫人定的，您这个媒人也是太夫人选的，我们做事不靠谱，我们太夫人可不是那样的人。姐姐暂且把顾忌放下，等见了金家的人再说也不迟啊！”
黄三奶奶却道：“我可不是怕金家的人。我是怕你们家三夫人。你不知道，她可是放出话来了的，大儿媳是两万两银子的陪嫁，二儿媳怎么也不能比大儿媳差。要不然，凭俭哥儿的门第相貌，燕京怎么就没个愿意和她结亲的？那金家就是有那金山银山，家里还有三个儿子，怎么也不可能拿出二万两银子给女儿做陪嫁啊！”
“谁都盼着一山更比一山高。”十一娘只好安抚她，“这选妻还是要选德。眼睛总不能只盯着陪嫁要。要不，我们家太夫人何必给俭哥儿选了这样一门亲事，直接和江南的大商贾结亲算了。人家别说二万两，就是二十万两也拿得出来啊！”
尽管如此，黄三奶奶还是叨唠了半天，这才心里舒坦了些，由十一娘陪着去见了太夫人。
“你到来的早。”太夫人见黄三奶奶来得这样快，很是高兴。
黄三奶奶也是来事的人，笑着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我们两家怎样的交情？您使唤我还不像使唤我们四夫人一样？”
太夫人听着满脸是笑。
三夫人拿了庚帖来。
十一娘有些惊讶。
三夫人对这门亲事的不满写在了脸上。她以为三夫人虽然不然违逆太夫人，但也不至于太过积极才是。
太夫人却是眉眼也没有动一下，把庚贴直接交给了黄三奶奶，笑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接下来的事顺利的有点出乎十一娘的意料之外。
黄三奶奶去金家提亲，金家满口答应，请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危大人的夫人做媒人，接了徐嗣俭的庚帖。徐家这边，三爷早早就来给太夫人问安，高高兴兴地将金小姐的庚帖放到了祠堂，并主动和太夫人商量徐嗣俭的婚事：“贞姐儿十月嫁，我看，我们俭哥儿年底下定，明天开春成亲好了？您觉得如何？”
太夫人慢悠悠地喝着茶，道：“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贞姐儿那边，早两、三年就准备好了。也没什么可忙的。我看，七月下定，八月里选个日子成亲好了。”
三爷吃惊地望着太夫人，很快回过神来，笑道：“八月正是丹桂飘香的日子，不冷不热，办喜事最好了。还是娘想的周到。”
太夫人就吩咐杜妈妈拿了皇历过来：“我看，八月二十这日子挺好。十月十二贞姐儿出嫁，十月初六发亲，收拾两天，就是谨哥儿的三岁的生辰。”太夫人说着，脸上露出笑容来，“到时候大家又可以热闹热闹了！”
三爷陪着笑脸应了“是”。
五夫人拿了名单过来：“娘，您看看！”
再过十来天就是诜哥儿的周岁礼了，徐令宽和五夫人决定大办一场，早早就开始筹备了。
三爷见了，起身告辞──这是内院女眷们的事，他一个大老爷们、又是孩子的伯父，站在这里有些不合适。
太夫人没有留他，笑道：“丹阳可越来越能干了。我瞧这单子拟得好。赶明俭哥儿成亲，你和你四嫂一起去三井胡同帮忙去。”
三爷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身影顿了顿，在门内的那只脚才慢慢地迈了出去。
太夫人看着就啜了口茶，笑着把名单还给了五夫人：“去给你四嫂看看。你四嫂也知道该怎么帮你安排。”
五夫人笑着应喏，去了十一娘处。
“……六月天气热，我库里有架玻璃屏风，到时候摆到花厅去。暖房那边也要交待一声，到时候花几上插鲜花好了！”
五夫人连连点头：“器皿全用青花瓷的，铺上大红的桌围！”
“大红色啊！”十一娘沉吟道，“要不，用湖色？虽不如大红喜庆，却看着清爽。”
“湖色？”五夫人眉宇间跃跃欲试，“就怕酒水弄脏了不好清洗？”颇有些心动的样子。
绸缎才会染成湖色，如果脏了，自然不能洗。
十一娘笑道：“不如用粗葛布。染上了能洗！”
“走！”五夫人拉了十一娘，“我们去针线上问问去。”
十一娘也颇为感兴趣，想知道粗葛布能不能染成湖色。
两个人在针线房呆了一下午，还一起吃了晚饭，把诜哥儿的周岁礼怎样陈设定了下来。
去给太夫人问安的时候就晚了些。
太夫人看着两人直摇头。笑道：“花这么大的力气，就为了一个桌围？十天能不能染好？”
“娘，”五夫人不依，“我们家诜哥儿过完了周岁礼，要到弱冠礼的时候才能像这样请了亲戚朋友来聚一聚。您就让我们把布染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们胡闹了。”太夫人笑着，把坐在身边专心玩九连环的谨哥儿抱在了怀里，“你们直管去染，我是怕到时候布染不好，你们又要把桌围换成绿色的，青花瓷换成甜白瓷……弄得我们都不能消停！”
“不会的，不会的。”五夫人忙保证道，“针线上的人说了，让染房的连夜开工，最多五天就能有样子出来。不行，我们就直接换水蓝色的。今天我和四嫂试了的，铺水蓝色也很漂亮，只是不如湖色看上去出彩罢了。”
太夫人看着两个媳妇有商有量，嘴角忍不住就绽开了一个愉悦的笑意，眼角瞥见把个九连环翻来覆去也解不开而嘟着嘴的谨哥儿，心里更是开怀，笑呵呵地亲了亲谨哥儿，道：“我不管你们。你们想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好了。我呀，只陪着我们谨哥儿玩，陪着我们诜哥儿玩”说着，又在谨哥儿面颊亲了一下。
五夫人就去握了儿子的手：“诜哥儿，你听见没有要快点长大才行。要像六哥一样在祖母面前尽孝才是。”
诜哥儿却扭了头，指着太夫人炕桌上摆着的一碟莲子糕咦呀呀的，一副要吃的模样儿。
五夫人就轻轻打了一下儿子的手：“你这个吃货！”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等到屋里没人，杜妈妈就小声地提醒太夫人：“您年纪大了，谨哥儿越来越沉，让玉版她们抱着六少爷好了！”
太夫人不以为然：“我心里有数。”语气一顿，又忍不住辩道，“谨哥儿得得艰难，又长得虎头虎脑，和老四小时候一个模样，我看着他就想起老四小的时候。”说着，露出回忆的表情，“那时候，老二也在……”太夫人说着，眼底露出几分伤感。
这是太夫人的伤心事，如一块疤，揭了就流血，谁也不敢轻易地去碰。
杜妈妈忙笑着岔开了话题：“您要不要试试四夫人前几天给您做的那件绣白莲花的小衣……”
“你也不用打岔。”彼此在一起几十年，已经非常的了解。太夫人听着精神一振，笑道，“我从前是看着这家里乱七八糟的，心里难免不痛快。常想要是老二不走……这家里恐怕又是一番景象。可现在，渐渐想开了。这一啄一饮，都有定数。要是老二不走，这爵位又怎么能落到老四的身上。要是这爵位不是落在了老四身上，这家里只怕也没有现在的风光了”说着，太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和杜妈妈说起体己话来，“老侯爷当年就说过。老二虽然德材兼备，可性情温和，宅心仁厚，行事不免顾前顾后，冲劲不足。由他守业，不失仁义之风，又有怡真相扶，可保家声不坠。
“老四性情刚毅，足智多谋，元娘又精明能干，杀伐果断。不管这世道怎样变，他们都过得出日子来，到时候让他们自立门户。如果能得皇上青垂，荫封一子，就封小五──他是最小的，我们对他溺爱多于管教，以后只怕难以成气侯，只求他无过，不求他光耀门庭，这才定下了丹阳这门亲事。”
太夫人说着，语气微顿。
“说老三性情虽然敦厚，可耳根子软，遇事没个主见，一味只求做好人。原想给他娶个读书人家的闺女，这才让专为他请了个先生在家里坐馆。可读书人家的闺女哪是这么好找的。名门望族，嫌弃他没有功名，又是庶出。落魄之家，我又怕背上对庶子不善之名。这才为他求娶了甘氏。
“甘氏刚进门那会，循规蹈矩，不曾踏错半步。我看着欢喜。老侯爷却说她看嫂嫂和弟媳的目光时常闪烁不定，恐怕不是个安份的，如果坏事，多半由她而起。让我有事没事多敲打敲打她。
“我当时不以为然。总觉得她是媳妇，我是婆婆，坐馆的先生又说老三读书没有天份，只能以勤补拙。我想着他这一路考下去，怎么也要考个十几、二十年。这在十几、二十年里他们都会在我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她要是有什么不是，我还管不住不成？何况我待怡真和元娘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怎么能单单对她就横眉竖眼的！
“为这事，老侯爷没有少说我我也没少和老侯爷辩！”
太夫人苦笑起来。
“没想到，事事都被侯爷说中了！”
这些话，杜妈妈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不管怎样，她是仆妇，太夫人说给她听，是瞧得起她，她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掺和进去，一但掺和进去，她和太夫人的这点缘份也就完了。
杜妈妈只能捡好话说：“老侯爷遇事目光如炬，几位爷里，也只有侯爷能和老侯爷一比了。”
“唉！”太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喃喃地道，“当时元娘想分出去单过。我看着老四在我面前支支吾吾的，心里很不舒服。想着，他们想单过就单过吧！反正老侯爷的意思也是想让他们自立门户。谁知道却是老侯爷不同意。说，现在朝庭形势波谲云诡，家里子嗣单薄，那一支又远在南京，本就没个帮衬的，这个时候老四再分出去，家里更是没有声威了。先把他们留几年，看看情形再说。还曾戏言，这世道要是太平还好，要是不太平，能重振门楣，恐怕只能靠老四……”
太夫人眼睛一涩。
“我有时想想，说不定这就是命！”
话没说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太夫人和杜妈妈说着儿子、媳妇的时候，儿子、媳妇也在说着太夫人。
“这样说来，娘的意思是让俭哥儿在三井胡同成亲了？”
三夫人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在屋里转来转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三爷虽然神色平静，眉宇间却透着几份难掩的沮丧：“在三井胡同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搬出来了！”
“这怎么一样？”三夫人急起来，“这来的客人、送的礼金、婚礼的场面都会不同……俭哥儿娶了个七品副指挥的女儿为妻就已经很委屈了，现在还要……”说着，背对着三爷坐到了炕上哭了起来。

第五百五十九章
“好了！”三爷看着皱了皱眉，“我心里也不是没有盘算过。俭哥儿成亲的场面虽然没有勤哥儿时的大，可来来往往的都是至交，像老四、小五那里，该送重金的一家也不会少，反而是宴请的席数减少了，也没有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客人。这样算下来，我们未必会亏！”
三夫人一听，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转过身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望着三爷道：“那，那你和娘说好了没有──俭哥儿的婚事我们自己操办，用不着麻烦十一娘和丹阳了！”
这个帐她当然会算，她是别有担心。
上一次勤哥儿的礼金，她就一分钱也没有拿到手。这次如果让十一娘来主持，婚事的场面不能借助永平侯府的气派，收的礼金也入了公中的帐目，那岂不是鸡飞蛋打！
三爷想到太夫人的话，面上就有了犹豫之色。
三夫人一看，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又哭了起来：“娘这样也太偏心了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你看看歆姐儿的周岁礼，你再看看谨哥儿的满月礼……就是诜哥儿，我听说也要席开三百桌。常言说的好，这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怎么没有提这周岁礼、满月礼？可见这‘洞房花烛夜’有多重要难道我们俭哥儿成亲就不如诜哥儿的周岁礼不成？”说到这里，她满脸是泪地起身坐到了三爷身边，“三爷，我不是要攀比。可前脚是诜哥儿的周岁礼，后脚就是我们俭哥成亲，这前前后后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就是我们不比，亲戚间看了也要嘀咕。您说说看，到时候我娘家的嫂子问起来，我可怎么回啊！”
三爷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
三夫人看着心中一喜。嘤嘤哭了两声，又道：“别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爷您还不明白。这人世间，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我们现在这个样了，落在那些逢高踩低之辈的眼里，本来就轻视了三分。要是还这样畏畏缩缩的，只怕亲戚间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爷，我不怕您笑话，我那天奉了您的吩咐去送俭哥儿的庚帖，正好遇到黄三奶奶和十一娘。同样是丫鬟，她们两位的丫鬟就被玉版安置到了穿堂里坐，杏娇则立在院子里……爷，今天是她，明天就是我们了……”
三爷没有做声，表情却有些晦涩。
三夫人目光微转，又加了一把火：“我知道，要不是我，家里也不这样，全是我……我耽搁了爷的前程……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孩子们妯娌几个里，我除了府里一年十二套衣裳的定制，您可看我什么时候多做过一件衣裳？多添过一件首饰？就是主持府里中馈的那两年，我也没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
“你别说了！”三爷声音有些嘶哑。
妻子跟着自己这些年，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对这个家却从来都是一心一意。要不然，他们不会攒下这样一份家业，妻子也不会常常被舅兄数落不在钱财上帮他们了。
“我去跟娘说去！”
三夫人眼里就有了笑意。
“爷！”她轻声道，“我以后一定都听您的决不再给您惹祸了。俭哥儿有了差事，勤哥儿荫恩，两处田庄的收成足够我们嚼用的，东大街的两间铺子一年又有一千两银子的入帐。到时候我们关起门来和和美美地过我们的小日子。一定不比别人差。”
三爷微微颌首。
可见到太夫人的时候，这话却不知道该怎样说好。
“……我说了，你们虽然分了家，有我在，老四又不是个小气的，还和从前一样。”太夫人一面陪着谨哥儿解九连环，一面和三爷说着家常，“依旧例，诜哥儿的周岁礼从公中出五十两银子，其他的，小五他们自己出”说着，抬头望着三爷，“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几个孩子我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你们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俭哥儿的成亲的三百两银子，七月份各地铺子半年的账入了库，你四弟妹是要安排的。”然后笑道，“黄三奶奶把我们家的意思说给了危夫人听，金家觉得成亲的日子定得急了些，怎么也要等到明年五月份。后来听说是我亲自看的日子，就同意了。我看，趁着夏天的日子长，天气干燥，你们赶紧把成亲的新房收拾出来是正经。俭哥儿现在好歹也是个从六品，金家又这样知礼，你们到时候可不能委屈了金家那小姑娘！”
正说着，杜妈妈拿着个大红洒金柬进来：“太夫人，回事处送来的说唐家的娶侄媳妇。”
太夫人接过请柬：“我看看……”
那边玉版忙拿了眼镜帮太夫人。
太夫人瞥了一眼就给了杜妈妈：“以后有这样的事，先送到四夫人那里去！”
杜妈妈忙笑道：“四夫人那里也有一份。唐家的人说，这是专程给您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转头对三爷道：“不怪人家说，穷人的气大。这越是穷，就越怕人轻瞧，越是要弄得一团锦簇……唐夫人娶儿媳妇也只是给我们家下一张帖子，偏偏这位，给我们家下了三张帖子，生怕我们不去似的。”说着，笑着摸了摸全神贯注地在那里解九连环的谨哥儿的额头，见他头上没有汗，这才道：“对了，你专程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三爷陪着笑脸：“没什么事钦天监的不是说两人的八字相配吗？我就来看看定了下小定日子没有。我们那边也有个准备！”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虽然说这门亲事是我的意思，可有些事，你们也要顾着大面──大少奶奶进门那会你没这样盯着问日子吧？金家的婚事，你也一样，别过问才是。”说完，笑起来，“你呀，要跟我学。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都在心里。要不然，这家宅怎么能安宁！”
三爷忙笑着称“是”。见太夫人低头摸了摸谨哥儿的头说“解不开，我们不解了。今天歇歇，明天再解”的话，站了起来：“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听着“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重新把目光落在了谨哥儿手上的九连环上：“去吧！这粉房子，漆廊檐才是男人干的正经事！”却没有提请厨子、搭喜棚的事。
三爷苦笑着，只好低声应了句“是”。
太夫人吩咐谨哥儿：“跟三伯行个礼！”
玉版忙将谨哥儿抱下了炕。
谨哥儿和九连环奋斗了快一个时辰，已经被整得怏怏的，行了礼，嘟着嘴说了句“三伯父好走”，可爱的小模样，让心情有些郁闷的三爷看了也不由笑起来──自己也是做公公的人了，说不定家里很快就有个像谨哥儿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孙子了！
看见丈夫回来，正在吩咐杏娇到库房里拿坛金华酒等三爷回来了陪着好好喝两盅的三夫人忙笑着迎了上去，服侍三爷更衣，亲手奉了碗冰镇的酸梅汤，这才笑道：“娘怎么说？”目光中已不由露出几分期盼来。
三爷不禁神色微窘，低声道：“娘说，俭哥儿成亲，公中的三百两银子等七月份铺子半年的账入了库，四弟妹就会让人拿过来。金家已经同意八月份的婚期，让我们快点把新房收拾出来。”
还是没有说清楚谁来打理俭哥儿的婚事。
三夫人一愣。
三爷已道：“你不是说，俭哥儿的婚事有些寒酸吗？我仔细想了想。金家能这样痛快地答应婚期，也是看在俭哥儿如今有了差事，又是娘出面帮着定的亲事。俭哥儿的婚事，还是请了四弟妹帮着主持好了。这样一来，像威北侯林家、中山侯唐家，说不定连陈老阁的夫人和梁阁老的夫人都会来参加婚礼……说不定场面比勤哥儿成亲那会还要热闹！”
一会说俭哥儿成亲公中的三百两银子七月份拿过来，一会儿说金家看在太夫人面子上答应了婚期，一会又说什么成亲的场面……
三夫人不由杏目圆瞪：“那帐房设有哪里？”
三爷含含糊糊地道：“帐房自然设在三井胡同？”
“那谁来管帐？”自己的丈夫，自己最清楚，三夫人不让他含糊过去，咄咄逼人地道。
三爷哼哼嗯嗯地：“到时候再说……”然后转移了话题，“等会吃了饭，我们把新房定下来，甘老泉也可以早点找工匠……”
“三爷！”三夫人捂着脸就哭了起来，“我自己的儿子成亲，别人来主持婚事，别人来收礼金……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爷坐在那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杜妈妈把用井水里浸了的帕子拧干，递给了太夫人。
太夫人帮谨哥儿擦了擦脸。道：“要是老三再过来，你跟我禀一声就行了！”
意思是不见！
杜妈妈笑着，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是”，问谨哥儿：“六少爷，我端冰镇莲子汤来你喝，好不好？”
谨哥儿不理她，继续弄着自己的九连环。
“六少爷！”杜妈妈轻声地喊他，眉宇间透着几分担忧。
“别管他了。”太夫人笑着，“二爷小的时候就这样。别的孩子不会就丢了，他却是玩什么东西都要玩得好，玩得透，玩得精。”语气间带着几分嘘唏，“去把莲子汤端来，我来喂他！”
杜妈妈应声而去，很快又折了进来，低声道：“三爷过来了！”
太夫人难掩失望，道：“跟他说，我歇下了。”

第五百六十章
三爷不好在太夫人屋外久等，和徐令宜坐了一会，说了说徐嗣俭的婚事，眼看着到了未正，寻思着太夫人醒了，差了小厮去通禀，小厮回来却说太夫人带着谨哥儿去了十一娘处。他拉着徐令宜去了正屋，太夫人却去了五夫人处。
徐令宽在宫里当差还没有回来。
三爷面露犹豫。
十一娘知道太夫人这是在避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笑道：“娘和五弟妹要商量诜哥儿的周岁礼，除了要去花厅看看布置，等会还要听德音班的人来唱几句。三爷要是闲着没事，不如也去听一折！”
自己这个时候凑上去说儿子成亲帐房由谁主持岂不是扫兴！
“既然如此，我改天再来！”三爷笑着，逗了谨哥儿几句，起身告辞了。
徐令宜问十一娘：“出了什么事？”
“娘在生三爷的气呢！”十一娘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徐令宜，“……只要等娘的气消了再说。”
徐令宜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机会，你在娘面前跟三哥和三嫂说两句。”神色却若有所思。
十一娘笑着应了。
可太夫人这次生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长。
三爷和三夫人直到诜哥儿过了周岁礼也没有找到机会和太夫人说这事。三夫人不免有些急。趁着给金家下小定的时候特意过来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去了二夫人那里。三夫人赶了过去，却在韶华院立了快半天也没有见到太夫人的人。
突然间就这样生分起来，三夫人心里不免有气，等到金家大定的那天，她只说头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黄三奶奶过来，茶叶还散着没有装盒，鹅也养在厨房的笼子里没扎彩，先前说好甘家的大舅奶奶去下定的，也没见人影。
黄三奶奶气得脸色发青，转身就要去荷花里。还是方氏拉了黄三奶奶：“这个时候一去一来，只怕会耽搁了吉时。要是奶奶不嫌弃我手慢，我带几个人先把东西装盒。如意钗嘛，我那里还有几支新的，奶奶看哪个成色好一些，先拿去用着。至于下定的人，我们一面差人去舅舅家请，一面请了五婶婶过来。五婶婶那边，只说请她是福寿双全的人，请她过来帮着装东西。要是舅娘来得及时，就顺势请五婶婶帮着装东西。要是舅娘来得不及时，就请五婶婶去金家下定。又不得罪人，解了围，又不至于惊动了太夫人，闹得大家不舒服。”
黄三奶奶听着直点头，看方氏的目光又有些不同：“就依大奶奶所言。”
方氏把陪房都叫来帮忙。
三夫人睡在屋里听着动静，眼见到了吉时，外面传来几声嘹亮的鹅叫声。
她一骨碌地坐了起来。正要叫个小丫鬟去问，杏娇进来：“夫人，夫人。大少奶奶请人去请了五夫人来，又叫身边的妈妈将东西装了盒，由黄三奶奶带着去了金家！”
三夫人气得牙齿咬得直响。
又有小丫鬟跑进来：“舅奶奶过来了！”
杏娇忙帮三夫人穿鞋。
三夫人娘家的嫂嫂已撩帘而入。
“置气归置气，可不能真把俭哥儿的吉时给耽搁了。”她满脸的焦虑，“快，下定的东西在哪里，我这就跟黄三奶奶一起过去。”
三夫人就是想急一急太夫人，早早就把娘家嫂嫂请来安置在后罩房歇着。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涨得脸色发紫，喃喃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这满屋子里都是她的人，我就不相信，嫂嫂在后罩房里歇着，她一无所知”说着，脸上已有了忿然之色。
三夫人的嫂嫂哪里听不出这个“她”是指谁，支了屋里服侍的，低声道：“我看，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那些不听话的小丫鬟或撵了或卖了，敲山震虎，让那些老货们知道厉害。她没有爪牙，怎么横得起来？到时候你说给她饭吃，厨房的才给碗饭她吃，你说给口水她喝，她才有口水喝……”
三夫人有些犹豫：“要是太夫人知道了？”
“你现在都分出来了，她就算是知道了，还能越过你不成？”三夫人的嫂嫂怒其不争，“你可别忘了，她也是做婆婆的。她插手你管媳妇，那她还要不要管你了！”
三夫人听着眼睛一亮，忙唤了杏娇帮自己更衣梳洗：“等把俭哥儿的婚事忙完了再说。到时候也可以给新媳妇一个下马威。”
“就是！”三夫人的嫂嫂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说到俭哥儿成亲的帐房，既然婚事在你院子里办，等新媳妇娶进门，摆上一席酒，把帐房的人请去吃喜酒，让甘老泉带人把东西一收拾不就完了。只有你，傻里傻气的，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嫂嫂，我怎么没有想到？”三夫人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可转念间又表情一滞，“做得这么明显，会不会让人笑话啊！”
“有什么好笑话的！”三夫人的嫂嫂压低了声音，“想当初，老伯爷死的时候，我们那位贤德的嫂嫂就是这么干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这样的法子！”
三夫人听着，胆子越发大起来，微微点头，道：“嫂嫂，到时候你可要在场帮我撑着点。”
“放心，放心！”三夫人的嫂嫂忙道，“这可是你们的私产，又不是在荷花里！”
这个插曲自然有人报给太夫人听。
太夫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晚饭却只吃了小半碗饭。
杜妈妈请了二夫人过来。
“三爷本就是个实在人，”二夫人帮太夫人打着扇，“哪能知道您心里的弯弯曲曲。我看，您这样生着气，他还未必就明白。这好比是媚眼儿抛给了瞎子看……”
“你才朝着瞎子抛媚眼呢？”太夫人听了很是不悦，但是心里的郁闷散了一大半。
二夫人和杜妈妈不以为然，笑起来。
“是我说错了话！”二夫人扶了太夫人起身，接过杜妈妈手里的绿豆汤递给了太夫人，“水开后只煮了一刻钟，没有放糖。”
太夫人起身，接过来喝了一口，叹道：“我是他嫡母，就算是我的不对，他一个做儿子，也应该顺从才是你看他干的这些事！”说着，又长叹了口气。
“那就把三爷叫来教训一顿好了！”二夫人笑着帮太夫人捶着腿，“您这样，不也没把他当儿子吗？”又道，“要是四爷和五爷干出这样的事来，只怕您早就一巴掌打了上去吧？”
这样的话，也只有二夫人敢说。
杜妈妈瑟缩了一下，抬眼窥视太夫人。
太夫人愣愣地坐在那里，表情显得有些呆滞。
第二天，太夫人叫了三爷进府。
“你前几天到处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三爷笑道，“新房定下来了，也请工匠来粉了房子，想跟娘说一声。”
太夫人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服侍的都退了下去，西次间的落地钟滴滴达达，敲得三爷有些心慌。
“娘……”他的笑容开始有些僵。
“老三，你知道我最不满意你什么吗？”太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爷一愣。
“我最不满意你说话、行事没有个章程。”太夫人坦然地道，“你们想自立门户，我就依了你们的意思，让你们自立门户。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来，俭哥儿又是在我眼前长大的。我想让你四弟妹、五弟妹去帮忙，也是为了给他添些声威，让你在亲家面前有颜面。至于礼金礼薄，老四这些年一直管着你们的嚼用，何况像忠勤伯、威北府、梁老阁这些人家的礼金以后也是他们帮着还，就算是给了老四，这个帐你们也算得过来吧？”太夫人说着，语气里就有了一丝不满意，“这些年，你帮着老四管庶务，老四对你怎样，别人不清楚，你心里是最清楚的。你就是把这些礼金礼薄都给了他，他未必就会要。这样的好人情，你这个做兄长能做，为什么不做？你媳妇不舒服，你怎么不想想他也是有媳妇的人？你知道为你媳妇争，你怎么不想想他也要在他媳妇面前有体面？”
“娘……”三爷被说的面红耳赤，“我……我……”
话既然说出了口，太夫人并不想就此轻轻的揭过。
“有些事，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可有些事，你也太没主见了甘氏不懂，你应该教她才是。怎么能她说什么，你想也不想一下，就跟着掺合进去。难道她一个内宅的妇人比你这在外面见了世面的男人还强不成？”太夫人语重心长地道，“老三，有些事，你要仔细想想才是。老四帮你求了个外放的机会，还特意介绍了一个幕僚给你，你不仅没有把握住这次机会，反而灰溜溜地回了燕京。圣人说的好，修身齐家平天下。你不能齐家，又怎么能平天下呢？我也跟你直说了吧！你这次回来，老四想再给你找个差事，是我一句话把这事给搅黄了。我当时气你不争气，想把你晾一晾。结果俭哥儿的婚事，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你事事都听个妇人之见，就算是有再好差事，也指不定被她三言两句就给弄丢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好好做你的田舍翁去！”
“娘……”三爷羞惭地低下了头。
太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你自己能想得通。”然后端了茶，“我也累了。再有半个月就是俭哥儿大喜的日子了。别人这个时候都忙着写请帖，有老四的回事处帮着，你也有的是闲功夫，不如把俭哥儿从说亲到下定这期间发生的事好好的想了想，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三爷满脸羞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头行礼退了下去。

第五百六十一章
二夫人从暖阁走了出来。
太夫人朝着她轻轻摇头：“积习难改。他回去，那甘氏掉几滴眼泪，只怕又要改变主意了。我看，我的这番话也不过是让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二夫人笑着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安慰道：“可您好歹把话说清楚了。至于说听不听，那就是三叔自己的事了。”
太夫人微微点头。
二夫人就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听杜妈妈说，皇后娘娘准备赏两柄玉如意给贞姐儿添妆，可说了东西什么时候赏下来没有？”
太夫人也烦了三房的事，不想多说，闻言笑道：“准备八月十五那天赏下来。”说着，表情变得有些怅然起来，“是贞姐儿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姑娘家长大了，总是要离家的。”二夫人用牙箸插了块甜瓜递给太夫人，“您看我，过得比在娘家还舒服，再看您，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可见嫁人也是件好事。”
太夫人高兴起来，笑着扶了她的肩膀：“走，我们去看看贞姐儿的嫁妆去。”
二夫人忙帮太夫人穿了鞋，扶太夫人往十一娘处去。
“老四先拿了两万两银子给十一娘置办嫁妆。”太夫人和二夫人悠闲地走在抄手游廊上，脂红和几个丫鬟、婆子远远地跟着，“十一娘一骨脑的全交给了文氏，”说到这里，太夫人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来，“你也知道文氏。有什么事，生怕扯到她的身上去了。接了十一娘的银子，她不仅殚精竭虑地帮贞姐儿置办嫁妆，还唯恐有人说嫁妆有瑕疵，她贪了银子，帐目一清二楚不说，还贴了不少体己银子进去。我瞧十一娘这点最好──会用人！”
二夫人笑道：“这世间万物，靠的就是人。要不然，怎么有愚公移山的故事。会用人，没有比这更好的本事了。”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十一娘的院子。
十一娘已得了信，迎了上来。
太夫人就笑着张望：“谨哥儿呢！”
话音未落，谨哥儿穿着小褂跑了出来：“祖母，祖母，我要吃冰！”扑到了太夫人的身上。
太夫人呵呵地笑，拉了谨哥儿的手，嗔道：“这是谁在服侍，怎么就让他穿件小褂就跑了出来？”
紧跟着谨哥儿快步走出来的红纹和阿金战战兢兢地立在了那里。
太夫人并没有追究，弯腰问谨哥儿：“吃什么冰呢？”
谨哥儿不说话，紧紧地靠在太夫人身边，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
太夫人就问十一娘：“这是怎么了？”
十一娘看着儿子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道：“娘，您别管他──他嫌天气热，要阿金她们把屋里用来降温的冰镇敲下来吃！”
太夫人听着“哎哟”一声，忙道：“这可不行。这要吃坏肚子。”然后想了想，道，“我看这样好了，明天我带着谨哥儿去西山别院避暑去。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些！”
今年并不比往年热，往年太夫人也没有说要去西山别院避暑。分明是心痛谨哥儿。
十一娘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笑道：“娘，这两天正热着，我们坐在家里都是一身的汗，何况是赶路。我看，不如等哪天天气略微凉一些了再去也不迟。”然后喊了谨哥儿，“还不给二伯母行礼。”
谨哥儿看见母亲板了脸喊他，怯生生地喊了声“二伯母”。
二夫人微微地笑着点了点头，也劝太夫人：“四弟妹说的有道理。我们看到这样的太阳都不想出门，何况您年纪大了，更是经不起车马劳顿！”
谨哥儿虽然不知道西山别院有什么好，可他会看眼色，知道太夫人是在维护他，母亲和二伯母则站在另一旁。他立刻拉了拉太夫人的衣襟。
太夫人低头，看见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全神贯注地望着她，满是依赖和信任。
老人家原本已被说服的心立刻动摇起来。对十一娘和二夫人道：“等天气凉了，还避什么暑啊？要去，就这两天去好了。”
在这种情况下，十一娘不好多说什么，干脆避而不谈，笑着请太夫人进屋去坐：“……凉快些！”
太夫人牵了谨哥儿进了正屋。
谨哥儿见母亲不再说这事，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随太夫人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
喝了茶，太夫人说明了来意，几个人去看贞姐儿的嫁妆。
望着堆了满满三大间屋子的东西，太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来：“等皇后娘娘的玉如意一到，就十全十美了。”然后问起徐令宜来，“……在干什么呢？”
十一娘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谨哥儿已大声道：“爹爹，画画！”
太夫人和二夫人一愣。
十一娘却后悔带了这小祖宗一起过来。
进入六月，徐令宜开始给谨哥儿画画册。古代讲究“抱孙不抱儿”。太夫人和二夫人知道，还不知道怎样想呢！
她忙笑道：“有铺子的大掌柜提前进了京。侯爷这几天正忙着见各位掌柜呢！”
老四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在半月泮里画画。难道出了什么事，儿子怕自己担心，瞒着自己不成？
太夫人不动声色，爱怜地摸了摸谨哥儿的头，笑道：“原来爹爹在画画啊？”
谨哥儿知道父亲在给自己画画册，有几次还把他抱在膝上，拿了笔让他胡乱画一通。他很喜欢。
听祖母问起，脸上不由流露出得意之色，拉了太夫人的手：“画画！”
太夫人笑眯眯地跟着谨哥儿去了书房。
谨哥儿丢了太夫人的手，三下五除二，麻利地爬上了临窗的大炕，从炕桌下拖出几张画纸给太夫人：“爹爹画的，我的！”
太夫人先是一愣，再接过来一看，不由笑起来。
“怡真你也看看！”
二夫人接过画纸瞥了一眼，也露出笑容来：“没想到侯爷还有功夫画这些！”
不知道太夫人和二夫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打趣徐令宜。
想到徐令宜每次给谨哥儿画这些画的时候都会遣了身边服侍的……
十一娘笑道：“是妾身求了侯爷，侯爷实在是推辞不了，这才帮谨哥儿画了几幅。”
二夫人将手中的画纸放到了炕桌下，淡淡地笑了笑，就看见太夫人却把谨哥儿抱在了怀里。
“你父亲从前统领千军万马，英明神武，刚毅果敢。是个眉头一皱，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老人家的语气微微有些嘘唏，“如今却虎困平阳，只能赋闲在家里，和那些管理庶务的掌柜们打交道。”说着，笑了起来，“还好有你，要不然，你父亲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然后在谨哥儿面颊上亲了一口“我们谨哥儿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把谨哥儿抱下了炕，牵了他得得往外去，“我们去喝绿豆汤去。”
望着身姿如松的太夫人和蹦蹦跳跳的谨哥儿，十一娘莫名的有些感伤。神色恍惚了片刻，这才笑着望了二夫人，示意她一起回正屋去坐。所以并没有发现刚才二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炕几下的画纸上。
三爷搭拉着脑袋回到家里，见三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拿着本帐册低声念着什么，甘老泉家的坐在炕边的小杌上打着算盘，杏娇则立在三夫人的身后打着芭蕉扇。
见他进来，杏娇忙服侍三夫人下了炕。
“娘喊你去干什么？”
这些日子，诸事不顺，三夫人话里不免带了几份怨气。
三爷先是习惯成自然地说了句“没什么事”，随即想起太夫人的话，微微有些不自在，掩饰般反问三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三夫人知道丈夫又在避重就轻，可当着甘老泉的面，不好多问，微微有些不悦，道：“我正对着金家的嫁妆单子在算这次金家有多少陪嫁呢！”
不管有多少陪嫁，也不可能比方氏的多！
这样当着仆妇的面算来算去，不免有失身份。
娘说的对，自己这些年总念着妻子的不容易，却没管她是对是错。
念头闪过，他不由挺直了身子，朝着甘老泉家的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去吧！我有话跟夫人说！”
甘老泉家的和杏娇忙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三夫人则目露困惑：“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三爷坐到了炕上，道，“金家姑娘还没有进门呢，你这样算她的嫁妆，要是嫁妆丰盛还好，要是嫁妆不丰盛，岂不让那些下人们在背后嚼舌头？让俭哥儿怎么做人你要是实在想算这笔帐，我们俩口子关起门来算就是了！”
三夫人听着脸色通红，嘟呶了两声，到底觉得自己理亏，没有出言反驳。
三爷看着精神一振。
觉得太夫人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把太夫人让四房收礼金的事说了：“……我觉得娘说的话有道理。要不，我们就把这收礼金的事交给府里的回事处吧？那些送礼金的人看了，也知道这礼金是怎么一回事。到时候我们不还礼，也就顺理成章了！”
三夫人听着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帐，然后微微翕首：“那到时候就让回事处的人帮着收礼金吧！”
没想苦恼好几天的事会这样简单就解决了。
三爷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第五百六十二章
或者是算通了帐目，或者是徐嗣勤的婚期临近，三夫人消停下来，开始一心一意地准备儿子的婚事。
一进七月，就差了甘老泉家的到宋妈妈那里探口气：“……不知道铺子里的帐入了司房没有？”准备讨公中的那三百两银子。
宋妈妈让小丫鬟端了碗冰镇的果子露给甘老泉家的，笑道：“这两天侯爷正带着四少爷和司房的管帐，我看最多中旬，这帐就应该入库了。”
那果子露香气四溢。甘老泉家的接过一闻了几下，这才啜了一口：“好多年没有喝到这样好的果子露了，是薄荷加了甘草和金银花吧？”
“二夫人送的。”宋妈妈笑着点了点头，又想到这果子露没有往三井胡同那边送，亡羊补牢似地解释道：“是二夫人新做出来的，拿了些太夫人那里去，拿了些我们这里，拿了些五夫人那边。说是让尝尝，要是觉得好吃，再多做一些。夫人也赏了些我们。一直没值得用，你是稀罕，这才拿出来。”
他们如果分了府，自然不如从前那样亲热。
甘老泉家的有些艳羡地道：“还是在府里当差好啊！夫人们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都比那外面的强。”
宋妈妈但笑不语。
甘老泉家的图宋妈妈住的地方从南朝北，凉快，一时不想这么快回去，就问起徐嗣谆来：“怎么？现在侯爷已经开始教世子爷庶务了？”
“四少爷还小，侯爷不过是带着见识见识罢了！”宋妈妈笑道，“现在要紧的是读书。”
正说着，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妈妈，夫人喊你去呢！”
宋妈妈忙站了起来：“甘家嫂子坐会，我去去就来。”
甘老泉家的忙道：“你直管去！”
宋妈妈又吩咐小丫鬟“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了”，这才随着小丫鬟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炕上，穿了件湖色的杭绸小衫，袖子折了两折，露出如霜似雪般的手腕和手碗上碧汪汪的翡翠手镯，拿了把大红柄绣牡丹花的宫扇，正帮睡午觉的谨哥儿打扇。
“马上就要到盂兰盆节了，”她吩咐宋妈妈，“你帮我去趟慈源寺。”
每年这个时候，徐家都会捐香油钱，请慈源寺的主持帮着做法事。
宋妈妈笑着应“是”，接过对牌出了内院，往司房去领香油钱。
迎面看见徐嗣谆带着小厮王树，脚步匆匆，往内院去。
宋妈妈贴墙立了，垂手低目地喊了声“四少爷”。
徐嗣谆见到她却是一喜，忙道：“母亲可在屋里？”
“在！”宋妈妈有点奇怪他的举动，但还是恭敬地道，“夫人正哄六少爷睡午觉呢！”
徐嗣谆点了点头，一溜烟地朝正屋跑去。
“母亲！”他想到自己是借口要去净房，这才跑出来的，一刻功夫也不敢耽搁，见到十一娘就开门见山地道，“我们家今年还放河灯吗？我做了个很漂亮的莲花灯，母亲跟爹爹说说，到时候我们到碧漪湖放河灯！”
十一娘见他跑得满头大汗，一面让小丫鬟拧了用井水浸过的帕子给他擦脸，一面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们去放河灯就是了！”
徐嗣谆一把抓了小丫鬟手里的帕子，自己胡乱地擦了两下，道：“母亲，爹说，到了中元节那天，要带我去白云观参加斋醮！”
“你不想去吗？”十一娘笑道，“我听你爹爹说，那天王大家人的儿子王允也会去。你不是和他很好吗？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啊！”
徐嗣谆听了有些沮丧：“可我想和五弟一起放河灯！”
是想显摆一下他做的河灯吧！
十一娘抿了嘴笑，道：“那我们等你回来了再放河灯好了！”
徐嗣谆一听高兴起来，兴冲冲地回了司房。
宋妈妈已领了银子回来，低声和十一娘道：“……万大显万管事让我给您带句话。侯爷和几位掌柜管算的时候，四少爷在一旁打哈欠。专司保定那边皮货生意的陶大掌柜十分狂傲，当时就让屋里司茶水点心的丫鬟服侍四少爷回屋去睡。侯爷当时只说四少爷年纪轻不懂事。脸色却铁青的。”
十一娘听了也有些无力。
她一直都不是很理解徐嗣谆，觉得他干什么事好像都不是很用心似的。
“我知道了！”十一娘打发了宋妈妈，黄三奶奶来了。
她喝着冰镇的绿豆汤，舒服地透了口气：“好了，这桩婚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三夫人请了忠勤伯做媒人，对方请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危大人做媒。我只等着娶亲的那天跟过去把人接回来就行了。”
“辛苦姐姐了！”事情有定下来，十一娘也心里一松。
待八月十九金家的嫁妆送到三井胡同，大家小小的吃了一惊。
嫁妆虽然只有六十四抬，却置办的十分整齐，装衣裳的箱笼两手都插不进去。
三夫人只觉得脸上十分有光，跟人说话的时候脸都微微向上扬：“……金亲家说了的，上前还有嫂嫂，怎么也要顾着嫂嫂的颜面，所以将原来准备的一百二十四抬嫁妆全塞进了六十四抬里。说起来，我的这个亲家也真是个实沉人。”
大家纷纷上前恭喜三夫人。
三夫人脸上都有了隐隐的莹光。
方氏的乳娘气得咬牙：“夫人也太不给大少奶奶颜面了。用金家的人来寒碜我们。她的东西再多，有我们大少奶奶的陪嫁多吗？”
方氏淡淡地朝她摆了摆手：“以后这种事还多着。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以后遇到了三少奶奶，一定要礼数周全，如待我一般。要不然，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乳娘知道方氏言出必行，神色一肃，恭敬地应“是”。
五夫人却打着哈欠问十一娘：“你今天在这边过夜吗？我想早点回去──我明天还要做全福人！”
这边的人多事又琐碎，她没有带谨哥儿过来。
“有宋妈妈他们帮忙看着，又有回事处的那帮人，都是得力的人。”十一娘笑着让竺香把对牌收了，“我心时惦记着谨哥儿，准备回去看看！”
“那我们一起走吧！”五夫人又打了个哈欠，“林夫人她们明天正期才来，又不用招待客人。留下来也没什么事做！”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和五夫人一起去辞了三夫人。
三夫人一面和甘家的亲戚抹着牌，一面说着金家的嫁妆：“……在大兴那边来有两个三百亩的田庄，加上东大街的铺面，这一辈子也可以不缺吃穿了”听说两人要回荷花里，三夫人让杏娇帮着抹牌，送两人到了门口：“我这里虽然小，可我好歹也在府里住了二十几年，家里也算收拾得干净整洁了。你们直管带了谨哥儿和诜哥儿来。”颇有责怪两人没有把孩子带过来似的。
“明天一大早就带过来。”五夫人笑盈盈地应着，和十一娘上了马车。
“还好三嫂他们搬出来了，要不然，我们府里可就热闹了。”她撇了撇嘴，“早上布置喜堂的时候你注意了没有。三嫂说要用大红洒金纸，大少奶奶却说大红销金纸，为这点小事，三爷竟然出面调停，虽然依了三嫂用大红洒金纸，可到了供奉鲜果的时候，却依了大少奶奶用了青花瓷的高脚碟……”说到这里，她掩袖而笑，“我看，三爷是左听左有理，右听右有理。没个准头。不过，三嫂和三爷毕竟是结发夫妻，我们的大少奶奶却能在公公面前说得起话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我们这位大少奶奶行事不同一般。”
十一娘开始还担心三爷和三夫人如果赋闲在家，三夫人拿着婆婆的款压着方氏，方氏的日子不好过。现在看来，方氏也是个十分聪明伶俐的人。
“那也是因为两人各有各的道理。”她笑道，“我到觉得我们这位大奶奶不错，是个明白人！”
五夫人想到诜哥儿周岁礼方氏依言送了本古藉珍品来，笑了起来：“嗯，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说着，相视一笑。
跨了钱粮盆，拜了天地，坐了帐，第二天认亲。
可能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三夫人打扮得很朴素。给金氏的见面里少了凤钗，多了一个赤金的项圈。而十一娘和五夫人则依照上次给方氏的见面打赏了金氏。南京那边的三位奶奶都没有来，只让管事和得力的管事妈妈带了礼金和见面礼来。甘家的几个亲戚昨天晚上新婚子进了门就借口有事告辞了。和徐嗣勤成亲时的场面相比，不免有些逊色。
新进门的金氏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徐家果然如母亲说的那样富足，两位婶婶的见面礼十分贵重，可见对她是很满意的。
敬过了鞋袜，金氏连午饭也没有吃，由五夫人作陪，三夫人领着去荷花里给太夫人磕了头。
太夫人看着还满脸稚气有着一双清澈大眼睛的金氏很是满意，拉了着她说了半天的话。回到三井胡同的时候，金氏的脸上还满是兴奋。
三夫人看着这小儿媳一团孩子，也很满意。
小孩子容易哄，到时候还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待徐嗣俭带金氏回门归来，金氏开始晨昏定省，做起了徐家的媳妇。而荷花里那边却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邵仲然举武的结果。

第五百六十三章
九月初一，武举的结果出来，邵仲然考了第十四名。
喜讯传来，威北侯家立刻派了管事到邵家别院放炮竹庆贺。相比之下，永平侯府显得比较矜持，由赵管事带了一套半新不旧的盔甲前往邵家。
“……是侯爷出征苗疆时穿过来的。”
邵仲然大吃一惊，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陈放在了书房，这才陪着赵管事到花厅吃酒。
花厅都是一些来道贺的人。林家回事处的管事也在，彼此相熟，笑着迎了上来：“公子且去忙，赵管事有我帮着招呼。”
花厅东边隔了一间出来，坐的都是邵仲然的同科。
邵仲然也不客气，笑着说了几句，去了隔壁。
林家回事处的管事给赵管事引见花厅里坐着的人。
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宫里来了人，说皇上要见我们家公子。现在就进宫去。”
满厅哗然，大家纷纷上前道贺。有的人说“仲然，你一步登天了”，也有的说“仲然，说不定是皇后娘娘想见你”，也有的笑道“仲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邵仲然笑盈盈地应着众人，或说着“借大家吉言”，或说着“但愿如此”的话，并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却也没有因此而洋洋自得，表现得大方得体。
站在人群中的赵管事微微颌首，眼底却露出几份凝重来。
待送了邵仲然更衣出门，他借口太夫人还等着他的回音，匆匆赶回了荷花里。
“这个时候，传邵仲然进宫……”徐令宜把笔放在了山架上，靠坐在太师椅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赵管事见了，上前几步，低声道：“我已差人往宫里递信。最早亥时，最迟明天巳初就应该有消息传过来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蹬蹬的跑步声。
步子短促又响亮。
除了谨哥儿，还有谁敢这样在他的书房外奔跑。
徐令宜嘴角就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赵管事看着目光一闪。就听见“咦呀”一声，门被推开，谨哥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爹爹，爹爹！”他绕过书案爬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徐令宜漆上，“我的鸟。”
短胖的小手里紧紧拽着个小麻雀。
徐令宜微微地笑，目光中满是喜爱。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赵管事在这里，你怎么没有给赵管事打个招呼？”
谨哥儿就扭头喊了一声“赵管事”。
赵管事忙躬身行礼，客气地说了句“不敢担”，然后柔声道：“六少爷去后花园捉鸟了？”
谨哥儿点头，转身望了徐令宜：“随风捉的，还捉了虫子。鸟吃虫子。”
说话比几个月前清晰了很多。
徐令宜听着就抱了儿子：“走，我们去后花园去捉虫子去！”然后吩咐赵管事，“有信来再说吧！”
赵管事笑着应“是”，目光徐令宜和谨哥儿离开。
消息比徐令宜、赵管事预测的要快一些。
“……皇上问邵进士：古者用兵之学在乎将帅得人。请邵进士究古之法为今之用！”
问用兵之道！
徐令宜身子斜倾：“那邵进士是怎样答的？”
来回答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内侍，眼睛十分灵活，闻言恭声道：“邵进士第一见觐见皇上，难免有些紧张。想了一会才道：将得其人则料敌制胜，风驱电扫，所向莫之所能御。智将勇将、重望之将、仁义之将，皆需熟于韬略，智勇兼全。用兵行师，严纪律，知合变，有奇有正，战必胜，攻必取……”
全是些空话！
内侍一边说，一边偷窥徐令宜的神色。
徐令宜越听，神色越凝重，待内侍说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皇上又怎么说？”
这样难得的机会，就这样被邵进士浪费了。内侍觉得自己能理解徐令宜的想法，眼底闪过一丝同情之色。想到徐令宜这些年一直很照顾他们，他的声音不禁又轻柔了几分。
“皇上就问起邵进士家里有几口人，都做些什么。”内侍垂手道，“听说邵进士家里还有个弟弟，今年十五岁，正准备考武秀才。神色突然一顿，笑着对立在一旁的欧阳统领说：你不是有个侄女，今年十三，还没有许配人家吗？眼前不就有一桩良配。你还等什么？还不差了人去邵进士家求亲！”
欧阳统领，就是禁卫军的统领欧阳鸣。他自十三岁入宫就在皇上身边做侍卫，而且性格孤僻，除了几个军中的同乡，从不与他人交往，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皇上这样说，等同于是赐婚。
以欧阳鸣的为人，肯定会答应。
徐令宜和赵管事都神色大变，赵管事更是道：“这样说来，两家准备结亲了！”
“是！”内侍笑道，“欧阳统领和邵进士齐齐给皇上磕头，谢谢皇上的赐婚。皇上很高兴，赐了邵进士两坛玉露酒，让小的们送邵进士出了宫。这个时候，邵进士应该已经到家了！”
“公公辛苦了。”徐令宜望了一眼赵管事，然后客气地道：“回去代问雷公公好！”
内忙躬身行礼：“不敢当侯爷这样的称呼。”谦逊了几句，跟着赵管事出了书房。
徐令宜坐在那里沉思了片刻。
赵管事返回来。
“送了一块翡翠玉牌。”他说着，露出几份犹豫来，“您看这事？”
徐令宜摆了摆手，道：“这也是皇上对邵家的恩典。你准备些礼金到邵家恭贺吧”说完，站了起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今天晚上我们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管事笑起来，送徐令宜到了垂花门口。
徐令宜笑着进了正院。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照得院子里红艳艳一片，被夏风吹拂的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徐嗣诫朗朗的读书声。
徐令宜站在屋檐下听了片刻，这才撩了湘妃竹帘进了堂屋。
当值的小丫鬟转身要去通禀。
徐令宜摇了摇手，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徐嗣诫背着手立在炕前。一个手里拿着本《幼学》在看，一个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背诵。还有个小小人儿坐在十一娘的对面，嘟着个嘴，如坐在针毡上般地在那里挪来动去的。
徐令宜不由一笑。
小人儿已脸庞一亮，“腾”地站了起来，高声喊着“爹爹”，好像遇到了救星似的。
十一娘看了儿子一眼。
谨哥儿立刻坐了下去，小声地喊声“爹爹”，瘪着嘴，不知道有多委屈。
“侯爷回来了！”十一娘下了炕。
徐嗣诫也转身给徐令宜行礼。
谨哥儿眼巴巴地望着徐令宜，却坐在那里不敢动弹。
徐令宜就上前抱了儿子：“这是怎么了？”
谨哥儿立刻搂了父亲的脖子，把头枕在了徐令宜的肩上。
“诫哥儿要背书，”十一娘给徐令宜奉了杯茶，又喊了小丫鬟进来服侍更衣，“他在一旁跑来跑去的。说也不听，反而闹腾得更厉害了，还吵着要哥哥带他出去玩。我把他放在炕角坐着，谁也不让理睬。”
谨哥儿紧紧地搂着父亲的脖子，一副生怕徐令宜不抱他了的样子。
徐令宜的心都化了。
“没事，没事！”他轻轻地拍着儿子的背，安慰着谨哥儿，“哥哥要背书，我们不吵就是了”又问十一娘，“诫哥儿的书背完了没有？”
“还有两页！”十一娘道。
徐令宜就对谨哥儿低声道：“那我们去书屋里画画，好不好？”
谨哥儿立刻抬起头来，笑容璀璨的如夏日的阳光：“好啊！好啊！我要画画。”
徐令宜笑着在儿子的面颊上亲了一口，抱着谨哥儿去了书房。
谨哥儿就坐在父亲的膝头抓着毛笔在宣纸上乱画。有时候是团墨，有时候是长长的一撇。徐令宜就在墨团上添几笑，成了个憨态可掬的小鸡，在长长的一撇上添几笑，成了条腾云驾雾的龙。把谨哥儿高兴的咯咯直笑，把笔塞到父亲的手里：“画孔雀，孔雀张手！”
徐令宜笑起来，纠正谨哥儿：“那不叫孔雀张手，那就孔雀开屏！”
谨哥儿从善如流，立刻道：“画孔雀开屏！”
孔雀通常都在春季开屏，不过管了两个多月的随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却让孔雀在徐令宜和谨哥儿面前开了屏。谨哥儿直拍手，随风也因此得了十两银子的打赏。
徐令宜还从来没有画过孔雀。他笑道：“我们明天去后花园画孔雀！”
谨哥儿不依，在徐令宜怀里扭来扭去的。
十一娘走了进来：“侯爷，天色不早了，您也早点梳洗了歇了吧！”
谨哥儿的动作就小了些。
徐令宜觉得十分有趣。安抚似地拍了拍儿子的背，笑道：“书背完了！”
“嗯！”十一娘说着，抱了谨哥儿，“我去帮谨哥儿洗澡去！”
徐令宜摸了摸儿子的头，和十一娘一起往正屋去。
有小厮跑进来：“侯爷，大姑爷过来了！”
“这个时候？”十一娘一愣，抬头看见徐令宜若有所思地表情，不由道：“出了什么事？”
“回来再说！”徐令宜低声道，“你先哄了谨哥儿睡吧”和小厮快步去了外院。
十一娘哄孩子睡了，在灯下绣了几针《谷风》，觉得太热，坐在厅堂的胡床上摇着宫扇和竺香说话：“……你跟琥珀说，孩子是大，先把孩子照顾好了再说。我这边，还有你。实在不行，再在府里找几个做事利落些的小丫鬟就是了。”
“我也这么说的！”竺香笑道，“可琥珀姐姐又有了身孕，想着曾经答应过您的事，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我都不急，她有什么急的。”十一娘说着，就看见徐令宜撩帘而入。

第五百六十四章
竺香立刻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大姑爷是为什么事来？”十一娘迎了上去。
徐令宜见屋里没人，捧了她的脸，在面颊上亲了一口，笑道：“默言，你可给我们徐家找了个好女婿。”十分高兴的样子。
十一娘有些奇怪。
徐令宜已笑着转身去了净房。
十一娘只好跟了过去，靠在净房的门口追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令宜用帕子擦了擦脸，这才笑着走了过来，把皇上召见邵仲然、给邵仲然的弟弟赠婚的事告诉了十一娘：“……他以为我不知道，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然后叹道，“皇上召见，是多大的荣耀。有时候一句投其所好的话就让能人一步登天。他小小年纪，在皇上垂问之时还能保持这样冷静的头脑，看出这其中的凶险，立刻做出适宜的反应。实属难得。默言，仲然是我徐家良婿！”
十一娘此时才明白。
看样子，皇上对徐令宜还是不放心啊！
把心腹大臣欧阳鸣的侄女嫁进邵家，不过是想敲山震虎，既告诫邵家要保持中立，又告诉徐令宜不要轻举妄动呢？
十一娘不想说这些让人心情不愉快的事。她笑道：“妾身也不知道大姑爷有这样的急智。只是觉得邵家和我们家有几分相似。大姑爷既然是邵家的得意弟子，想必十分理解邵家祖辈的用意，也能体谅我们家的处境。所以才觉得大姑爷比那李公子好。”说到这里，她突然想逗徐令宜一笑，打趣道，“也与大姑爷比李公子长得要俊俏些不无关系！”
徐令宜一愣，随即大笑起来，道：“我倒不知道，你也有以貌取人的时候。”
十一娘抿了嘴笑。
徐令宜抱着十一娘静静地站了一会才松了手。
两人去看了熟睡的谨哥儿，见阿金守在身边，这才放下心来，回了内室。
“谨哥儿的生辰，我们也请几桌热闹热闹吧？”徐令宜商量十一娘，“正好那时候谆哥儿也回来了！”
“大家生辰都是一碗长寿面。”十一娘断然拒绝了，“连侯爷都一样。他一个散生，我看，还是别这样麻烦了。”
徐令宜没再说什么。
虽然没有翻身，却一直睁着眼睛没有睡。
十一娘叹了口了，把他搂在了怀里：“侯爷早些歇了吧！”
徐令宜愣住，过了一会才推她：“哪有这样的……”
十一娘的手却箍得紧紧的，他又没有使劲，竟然一时没有挣脱。
“侯爷快睡吧！”她坚持着自己的举动，“妾身想这样抱着侯爷！”
被十一娘那样温柔地抱着，就像母亲抱自己的孩子，充满了爱怜与宽容……徐令宜的表情从惊愕渐渐变得有些异样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鼻子萦绕的全是淡淡的玫瑰花香，他的心慢慢沉甸下来，人朦朦胧胧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谨哥儿那张好奇的面孔。
“爹爹睡懒觉！”他歪着脑袋望着父亲。
徐令宜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起来。
他坐起身来抱了谨哥儿：“你母亲呢？”
“娘去看姐姐，我在这里！”句子有些长，最后几个字说的很含糊，徐令宜却听懂了。
他笑着亲儿子的脸，想到诜哥儿周岁礼的盛大场面，更觉得儿子的生辰只吃一碗寿面太委屈，心里总有点不自在。
过了几天，徐令宜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只大大小小的狗给谨哥儿养。
谨哥儿高兴得不得了，蹴鞠也不踢了，睁开眼睛就嚷着要去看小狗。
十一娘怕狗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专门叫了几个小厮跟在随风的身边，帮这几只小狗洗澡。
谨哥儿看着有趣，天天跟在随风的屁股后面帮着给小狗洗澡。
太夫人知道了，立刻叫送走。
“……要是虱子怎么办？”老人家哄着谨哥儿：“祖母送只猫你……不，只一对猫你。白色的毛，碧绿色的眼睛，可漂亮了。行不行？”
谨哥儿直摇头：“我的小狗！”
太夫人急起来，特意叫了徐令宜去训话：“要是咬着了怎么办？宠孩子，也要有个限度。哪有像你这样的。立刻想办法把那些狗都给弄走！”
十一娘也觉得谨哥儿太小了，最主要的是古代没有什么疫苗，又不知道这些狗是从哪里来的，谨哥儿很喜欢逗狗玩，要是抓到哪里可不得了。也沉默着站在了太夫人这边。
徐令宜让随风把狗都到了庄子上。
谨哥儿不见了狗，哭了大半天，哭得连嗓子都嘶哑了，谁哄也哄不好。
太夫人又怪徐令宜：“也不能这样的急。说送走就送走。”然后叫杜妈妈去永昌侯府促两只猫来，“……刚下了四只，那天问我人不要，我嫌它掉毛，没要的。”
这岂不是饮鸩止渴？
十一娘忙阻止道：“娘，既然猫掉毛，不养也罢。谨哥儿也是看着那小狗有趣，这才舍不得。小孩子的善记，我看，过些日子有了新玩意，也就渐渐忘了。”
“那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哭啊！”太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催着杜妈妈去捉猫。
杜妈妈无奈地望了十一娘一眼，应声而去，捉了两只刚满月的碧眼波斯猫来，谨哥儿看了一眼，站在那里抽泣道：“我要大狗，不要小狗……”
太夫人就抱了谨哥儿：“我的乖乖……”然后吩咐徐令宜，“还不叫个小厮去把随风追回来！”
徐令宜苦笑，就让人去把那些狗都追回来。
家里因此又多了两只猫。
十一娘抚额和竺香叹道：“看样子，只有等谨哥儿大些了，懂事了，想办法再把这些坏毛病都改过来！”
竺香笑道：“六少爷活泼可爱，太夫人、侯爷看着喜欢，那是六少爷的福气。就怕有人看了记在心里，把六少爷带坏了。夫人怎么也不能心软，要把六少爷管起来才是。”话里若有所指。
十一娘挑了挑眉。
竺香忙道：“我这也是担心。倒没有听到什么谣言！”
“你担心的不无道理。”十一娘沉吟道，“以后要是六少爷有什么不对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才是。”
竺香忙曲膝应“是”。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四象胡同那边的钱夫人过来了！”
钱夫人？五娘？
十一娘大吃一惊，忙让小丫鬟请她进来。
穿了大红底的五彩通袖衣的五娘一下子瘦了十来斤，显得非常憔悴。她第一眼见到的时候都有点不敢相识了。
她进门就让小丫鬟快点给她上盅热茶：“这两天吃的都吐，不像鑫哥儿那会，我怀疑这一胎是女儿。”
五娘喝了口茶，长长地透了口气。
消息来得很突然。
十一娘惊讶地道：“五姐，你怀孕了？”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忙道，“五娘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和五姐夫一起回来的？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
五娘笑道：“你五姐夫还在文登。”说着，神色一暗，“那地方，吃不好，睡不好。你看我的样子……你五姐夫见我这个样子，也赞成我回燕京养胎。我就带着鑫哥先回来了！”
十一娘心里一松。
她还以为……
“回来也好！”十一娘笑道，“正好贞姐儿十月份嫁。”
“我也这么想。”五娘笑道，“而且燕京的物产丰富，钱二财俩口子又是老实人，还有你们帮衬，身边又有灼桃帮忙，鑫哥也不愁没有带……”
姊妹俩说了半天的话，五娘留在徐家吃了晚饭这才回去。
天气慢慢转凉，徐嗣谕从安乐赶了回来，谨哥儿的生辰也到了。
十一娘亲手做了什锦面，算是给谨哥儿过了三岁的生日，然后大家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贞姐儿出嫁的事。
徐嗣谕是大哥，自然要去送嫁。只是送嫁的女眷不知道定谁好。
五夫人就建议：“要不，让大少奶奶去送嫁？这样勤哥和也可以跟着一起去。谕哥儿在路上也有个做伴的。遇事也有个出主意的人！”
十一娘觉得这简直就是神来一笔，立刻附合：“我也觉得大少奶奶最合适。不仅本身是个有福的，而且行事大方，遇事果断，那邵家虽是百年望族，也不至于畏手畏脚的。”
太夫人点头，让人叫了三爷来：“……让大少奶奶帮贞姐儿铺床！”
三爷听着竟然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忙道：“娘瞧得起她，是她的福气。我这就跟勤哥儿说，让勤哥儿陪了一起去沧州。”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三爷陪着说了会话，宫里有内侍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来问贞姐儿出嫁准备的情况，他起身去了徐令宜那里。
“你三嫂也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兄弟俩在外书房里一边品茶，一边说着家长话，“就像上一次俭哥儿成亲，我跟你三嫂把道理一摆，你三嫂还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事后四弟妹要把俭哥儿成亲多的礼金还给你三嫂，你三嫂推辞了半天才收下。”
徐令宜见他神色怅然，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三爷点头：“你三嫂这个人倒不坏，只是脾气有些急。偏偏大少奶奶是大家子出身，什么事都讲究慢条斯理的。你三嫂有时候看不惯，有什么话也直来直去的，那些下人就误会了你三嫂的意思，对大少奶奶不够尊敬。有时候我看了，不免要说上两句，那些人这才有几分怕意。这样一来二去的，你三嫂就觉得我宽得太多……这下好了，大少奶奶给贞姐儿送嫁，家里也能安静几天了！”

第五百六十五章
徐令宜听得有些目瞪口呆，道：“那三哥就别管好了毕竟是内宅的事，你处处插手也不像话。”
三爷听着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愿意管啊！可我要是不管，家里只怕更没有个安生的时候。也不知怎地，你三嫂和勤哥儿媳妇像没有缘分似的，一个要往东，一个就要往西。偏偏勤哥儿媳妇说话、行事又占着几分道理……”说着，摇了摇头，“还好俭哥儿媳妇是个没讲究的，你三嫂说什么，她只笑嘻嘻地听着，对勤哥儿媳妇也是亲亲热热的。要不然，家里早就乱成一团了。”又道，“还是娘有眼光，我瞧着俭哥儿这媳妇倒有几份四弟妹的脾气，待人处事十分敦厚。”说到这里，想到方氏管理家里的中馈，不仅大大小小的事都妥贴周到，亲戚间说起来都赞她贤淑，而且不管妻子的要求怎样无理，也都只是轻言细语地劝着，从不敢拿乔，也算得上是个孝顺的媳妇了。这样说方氏，不免有些苛刻，就转移了话题，“今天是为贞姐儿的婚事而来，我们也别说这些让人丧气的话了。对了，贞姐儿出嫁，南京那边来不来人？”
徐令宜看他说话自相矛盾，知道他不是为三嫂掩饰，就是在为长媳掩饰。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连自家内院的事都不管，别说是三哥家的。自然乐得三爷转移话题。
“说是这几天就到的！”徐令宜道，“我已派了管事去接。”
三爷微微点头，笑道：“要不，待开了春，我们去南京看看。说起来，我还是小时候跟着爹去过一次。他们那边有个馆子建在河房上，叫什么‘流觞’的。有道叫‘八仙过海’的招牌菜，就是用冰直接澎了新鲜的菱角、莲子米之类的……”
两人在那里天南地北的说着话，不远处的五夫人屋里，歆姐儿却抱着两只猫不愿意放手：“随风说了，谨哥儿不要……”
五夫人听着差点晕过去：“他不要他不要你就捡了回来？快还给谨哥儿。”
“不还！”歆姐儿抱得更紧了，两只小猫被她勒得“喵喵”直叫。
五夫人脸色发青，见荷香站在那里，大声喝斥道：“还不把这两只猫抱走！”
荷香不敢，磨磨蹭蹭地上前，眼睛却求助地望着石妈妈。
石妈妈想了想，笑着蹲到了歆姐儿跟前。
歆姐儿却警惕地朝后退两步。
石妈妈不由苦笑。柔声问她：“二小姐很喜欢这两只猫吗？”
歆姐儿直点头。
“那我们自己也养两只，好不好？”
歆姐儿望着怀里毛绒绒的小东西，摇了摇头：“我就要白白和绿绿！”
白白和绿绿，是她给两只猫取得名字。
“我们养两只和白白、绿绿一样的，好不好？”石妈妈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两只猫是太夫人从黄夫人那里捉来的。黄夫人家里还有两只一模一样的。二小姐要是想要，我们把那两只再捉来，您看行不行？”
“好啊！”歆姐儿听了高兴地道，“那我就有很多猫了”并不想把白白、绿绿还回去。
五夫人气急败坏：“不要和她多说了。快把那猫还给谨哥儿……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从前太子妃在娘家的时候也养了好几只。”然后吩咐石妈妈，“你拿了我的帖子去趟福成公主府，向公主讨两只回来就是。”又道，“难道谨哥儿不要了，我们就要巴巴地捡回来不成？”
问题就出在这是谨哥儿不要的！
石妈妈见五夫人在气头上，劝慰的话不敢多说，笑着应“是”，劝歆姐儿把猫放下。
歆姐儿坚决不给，石妈妈又不敢用强。
两个人就对峙在了那里。
五夫人看着亲自上前就去夺两只猫。歆姐儿一面尖叫，一面跑了出去。五夫人追了出去。
迎面走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
歆姐儿一惊，忙抬头望去，看见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庞。
“爹爹，爹爹！”她大喜地扑了过去，“娘要把猫送给谨哥儿！”
徐令宽笑着抱了女儿，对追出来的五夫人笑道：“这是怎么了？小孩子不懂事，你慢慢跟她说就是了。用得着这样着急上火吗？”
五夫人为之气结，快言快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看着有趣，就这样抱了回来这可是娘专程为谨哥儿捉的……”
“他不是不要了吗？”徐令宽不以为然，“那就给我们歆姐儿好了。我们又不是抢了他的东西。”
歆姐儿高兴的直喊“爹爹”。
五夫人看看丈夫没心没肺的样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个引起争端的家伙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太夫人内室的暖阁里。
太夫人架着眼镜看几行字就拿下眼镜打量一眼谨哥儿。
二夫人走进来的时候，太夫人正捧着个手炉暖手。
“这还没有进入十月呢！”二夫人笑着给太夫人行了礼，“小心上了火！”
“我看谨哥儿这脸红扑扑的，想摸摸他是不是热着了！”太夫人说着，把手炉递给了一旁的玉版，用暖过的手摸了摸谨哥儿的后背，“我手凉，免得把他给惊醒了”然后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二夫人想到徐嗣谆小时候，太夫人也是这样对待的，不由笑道：“娘真是细心！”
太夫人呵呵地笑：“从前照顾谆哥儿体弱，处处要留心，习惯了。如今照顾谨哥儿，自然觉得这孩子真是好带。”然后爱怜地摸了摸谨哥儿的额头。
被打扰的谨哥儿就嘟呶着小嘴翻了个身。
可爱的样子让太夫人和二夫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十一娘忙，太夫人怕顾妈妈几个照顾不周，就把谨哥儿留在了自己身边，二夫人前些日子昼夜颠倒，对于讲究养生的她来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日子也应该顺应四季，入秋了，自然要进补养气准备过冬，这生活习性也要跟着调整过来，手边的事都暂时放下，常过来和太夫人聊聊天。见到谨哥儿的日子也跟着多了起来。
“贞姐儿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吗？”她笑着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赵管事亲自负责去沧州的事。”太夫人笑道，“邵家的人也到了燕京。吉时定在了辰正。”
二夫人听着想了想，笑道：“那我去看看贞姐儿吧！”
她是孀居，正日子是不能露面的。
太夫人让杜妈妈陪着二夫人去了贞姐儿那里。
贞姐儿平时惯用的东西都已收起来，只有内室还留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红着脸给二夫人上了茶。
二夫人望着这个从小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姑娘，神色有些怅然。
她携了贞姐儿的手。
“你父母爱你若掌上明珠，事事都为你安排妥贴了。我再交待吩咐，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说着，给了贞姐儿一个漆红漆的匣子，“沧州雪亭先生乃今世大儒，精通历法，你二伯父在世的时候，我们曾在他的摘星小筑做客，有数面之交。他为人虽然严厉，却豪爽刚正，是个可找之人。这里面有一张你二伯父的拜帖。帖子的样式，还是雪亭先生所画。常言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你要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尽可拿了这张拜帖去找他。”说着，打趣道，“当然最好不要用到。”
这是二伯父留给二伯母的吧！
贞姐儿眼角有些湿润，她望着二夫人眼角淡淡的细纹，想到韶华院里的清冷，她不禁反握了二夫人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道：“二伯母，您身边，也要添个人才好。到时候也有谨哥儿和诜哥儿做伴！”
二夫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自从南京那边拒绝太夫人的提议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可一想到这个孩子会以他们儿子的身份生活在这个世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有淡淡的不安。怕这个孩子不够聪明，不够优秀，坏了丈夫的名声……
念头闪过，她脑海里浮现出谨哥儿瞪着明亮的凤眼望着她的模样，声音不觉地柔和起来：“你不用担心我。这件事，我会仔细考虑考虑的！”
贞姐儿见二夫人笑容温和，心中一松，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说了会话。多是二夫人在交待，贞姐儿在听。有小丫鬟进来：“大小姐，四夫人过来了！”
贞姐儿的脸“腾”地一下子变得通红。
按习俗，女儿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会和女儿待在一起，除了教些夫妻之道，还会说些体己的话。
她忙站了起来：“快请母亲进来！”
说着，上前几步，想迎出去，又想到自己是待嫁之人，这样急急的，怕人笑话，又把脚缩了回去，重新坐到了炕上，又觉得待十一娘有些不敬……一时间倒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二夫人看着她这副小女儿的姿态，不禁笑起来。
贞姐儿只觉得脸热的发烫。
十一娘撩帘而入。
看见二夫人在，有些意外。笑着上前行了礼。
二夫人还了礼，起身告辞：“你们母女说体己话吧！我先回去了！”
十一娘送她到门口，折回了贞姐儿的内室。
贞姐儿期期艾艾地请十一娘坐下。而十一娘望着贞姐儿，脸也红了起来。

第五百六十六章
二夫人从贞姐儿的院子里出来，触目之处处处张灯结彩。
她嘴角轻轻翘了起来，放缓了脚步，慢慢出花园。
花墙的夹道里，几个未留头的小丫鬟躲在那里踢毽子。
小丫鬟们扎着红色的头绳，穿了绿色的小袄，嘻嘻哈哈，十分的快活。
二夫人不由伫足凝望，脸上的笑意更浓。
有个身材高佻的丫鬟带了个小丫鬟匆匆走过来。
看见二夫人和结香，忙曲膝行礼。
二夫人看着她有些面善，又见她头上插了只赤金双桃簪子，知道是府里有体面的丫鬟，微微点头，问她：“你是哪个房里的？”
那丫鬟恭敬地道：“回二夫人，奴婢是二少爷屋里的湘竹。”
明天徐嗣谕就要给贞姐儿送嫁了，她不在屋里帮着收拾箱笼，在这里做什么？
二夫人有些意外，表情一缓，轻声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湘竹低眉垂手：“回二夫人的话，二少爷让我向四夫人身边的竺香姐姐讨瓶红花油带在身边。听说竺香姐姐带着四夫人去了大小姐那里，我特意过来寻竺香姐姐。”
二夫人听着一愣，道：“二少爷要红花油做什么？”
湘竹低声道：“二少爷说，这次跟过去的人多。这些霍香正气丸、雪津膏、红花油这些都要带些去。我们屋里的用完了，所以想向四夫人讨一点。”
二夫人眉头微蹙：“怎么到了启程的节骨眼才想到这里文竹呢？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湘竹听着她口气有些不虞，忙道：“文竹姐姐这些日子一直帮二少爷誊写跟去沧州送嫁的丫鬟、婆子的名册。刚才检查箱笼的时候才发现！”
她的回答再次让二夫人有些惊讶：“誊写跟去沧州送嫁的丫鬟、婆子的名册？这些事让回事处小厮帮着办就是了，怎么她不管二少爷的箱笼，反管起这些事来？”
湘竹道：“是二少爷吩咐的。二少爷还让文竹姐姐谁也不说。要把这些丫鬟、婆子各做什么事，哪个丫鬟带了哪个婆子，哪个婆子领了哪个丫鬟做事，都要写得一清二楚。那邵家是百年大族。他们那边有接嫁的人，我们这边有送嫁的人。要是有个什么事，他一个主事的人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一味地找管事们，由不让人笑话！”
二夫人听着微微点头，吩咐结香：“你领着湘竹去大小姐那边吧？四夫人些刻只怕有话要和大小姐说，能不惊动四夫人就尽量不要惊动四夫人为好！”
结香曲膝，应声而去。
二夫人若有所思地带着个小丫鬟去了太夫人那里。
谨哥儿已经醒了，坐在太夫人怀里吃酥饼。徐嗣谆和徐嗣诫也在场。一个正和谨哥儿儿一样吃着酥饼，一个则兴奋勃勃地讲着和徐令宜去骑马的经历：“……我像师傅教的那样，紧紧地捏住了缰绳，身子贴在马背上，马‘唆’地一声就跳了过去……”
有些紧张的太夫人就长长地透了口气：“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你要好好听师傅的话才是。他马跑你再跑。可把祖母给吓坏了。”
徐嗣谆笑着依了过去，拉了太夫人的衣袖：“我没来。旁边还有七、八个侍卫处的护院在呢！”
说话间，谨哥儿已大声喊二夫人“二伯母”──他正对着门口坐着，一眼就看见二夫人走了进来。
二夫人微笑着朝谨哥儿点了点头。太夫人就着吩咐脂红：“人都到齐了，吩咐厨房里摆饭吧！”
脂红笑着退了下去。
听到动静的徐嗣谆和徐嗣诫两人都笑盈盈地上前给二夫人行礼。
二夫人望着徐嗣谆犹带几分天真的模样儿，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徐嗣谕沉静的面孔……
她笑道：“明天赵管事会和你把贞姐儿送出了燕京城再回来吧？”
徐嗣谆点头，笑道：“二伯母不用担心。我身边有赵管事和护卫，他们会保全我的！”
这样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回答，二夫人不是没有听说过，可想到那徐嗣谕不过比徐嗣谆大几岁，已挑起了一个做哥哥的责任，而徐嗣谆呢，还像个孩子似的在太夫人面前撒娇！
想到这些，二夫人的看徐嗣谆的神色就有了几分严肃。
贞姐儿出门的吉时定在辰正。
卯初时分，竺香就喊了两人起床。
贞姐儿想起昨天晚上十一娘磕磕巴巴地和自己说得那些事，脸就烧似地红了起来，又想起十一娘交待她出嫁后怎样“顺从”公婆、“体贴”丈夫、“和睦”妯娌的话，她又不由神色一正，低头细细地思量起来。
十一娘看着身子一轻。
总算把这一关过了。
她说得很明白了，可贞姐儿只低了头不做声不说，问她也是一声不吭，她也不知道贞姐儿到底听明白了没有。不过，邵仲然应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以贞姐儿温顺的性格，两人应该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来才是！
南永媳妇早就侯在一旁。见她们醒了，带了梳篦过来给贞姐儿梳头插戴、净脸穿衣，一直忙到了辰初。邵家的花轿也到了。酒过三巡眼看着就要到吉时，黄三奶奶忙请盛装的十一娘和文姨娘到正厅，又有喜娘扶了搭了大红盖头、穿着大红嫁衣的贞姐儿出来。
徐令宜和十一娘分别坐在太师椅上，文姨娘立在十一娘的身后。
新人来辞别父母。
性情爽朗的邵仲然穿着一身红衣，不仅没有像一般的新郎官那样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反而更见飒爽。看得满屋的女眷都啧啧称赞。徐令宜一直有些沉重的表情也舒缓了不少。
待徐令宜说了“往之女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十一娘说了“必恭必戒，毋违舅姑之命”，文姨娘说了“尔忱听于训言，毋作父母羞”的话之后，丝竹声响起，黄三奶奶扶着贞姐儿出了门……
文姨娘泣不成声地所住了丫鬟冬红！
送走了贞姐儿就到了谨哥儿的生辰。
一大早，十一娘亲手做了什锦面请府里的人吃，算是帮谨哥儿过了三岁的生日。又过了十几天，送亲的人回来。徐嗣谕把一路上的情况和贞姐儿的婚姻排场讲给太夫人等人听。知道他们路途平安，贞姐儿的婚礼也十分顺利，太夫人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话没有说话，眼角已有了点水光。
十一娘想到贞姐儿出嫁那天太夫人的伤心，忙劝老人家：“沧州不过三、四天的路程。您要是想贞姐儿，哪天写信让她回来玩几天就是了！”
太夫人听了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嘱咐十一娘：“她嫁得过，一月回门。我看，到时候让谕哥儿亲自去接一趟好了”说得十分认真。
徐嗣谕听了笑道：“我马上就要回乐安了。我看，就让大哥辛苦一趟接大妹妹回门吧？姜先生让我明年参加院试。还说我耽搁了很多的功课，让我就在乐安过年！”
“这怎么能行！”太夫人立刻反对，“哪有在外面过年的道理。”
徐嗣谕不像徐嗣谆。徐嗣谕没有时间──他不能顺利地通过院试就没有功名在身，没有功名不管是前程还是娶妻，都成了一个大问题。这才是当务应该解决的。纠结着这些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
二夫人没有发现任何意见，只是微笑地站在一旁。五夫人只好言不由衷的笑着劝太夫人：“谕哥儿的前程是大。这也是为了光耀徐家的门楣！”
太夫人听了没再坚持，可但心里还是不舒服。留了十一娘说话：“你跟老四说说看，劝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谕哥儿在外面过年！”
十一娘也劝老人家：“谕哥儿年纪也不小了，连弟弟俭哥儿都娶了妻，他的婚事总不能就这样拖着吧！”又道，“侯爷一心谋划着谕哥儿的前程，他早些有了功名，也可以早些成家立业，您也就能快点抱上重孙了！”
太夫人叹了口气，算是同意了徐嗣谕回安乐。但想到这都立冬了，又心痛徐嗣谕一路上餐风宿露，过年也不能团聚，私下喊了徐嗣谕过去，给了他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让他收着：“……想吃点什么，穿点什么，或是笔墨纸砚，你自己大补小贴地先用着！”
徐嗣谕谢了太夫的赏赐，一出门，遇到了结香：“二夫人请二少爷过去，说有东西要交给您！”
徐嗣谕匆匆去了二夫子那里。
二夫人送给徐嗣谕的是几套前朝的殿试卷试：“虽然早了些，你可以看看这些卷子的行文。从上往下俯视，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对徐嗣谕而已，这比金钱更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收了。
回去收到十一娘送来的冬衣。
“四夫人说，吃得苦中若，方为人上人。让您安心在乐安读书，争取明天能顺利通过院式。”
徐嗣谕去给十一娘道了谢，选了十月二十四的吉日启程去了安乐。
到了十一月，太夫人派了徐嗣勤按贞姐儿回门。
贞姐儿原来的娴静中有了几分潋艳。
太夫人看着定下心来，细细地问起她嫁过去的情况。
知道邵太太对贞姐儿很好，她嫁过去就让她帮着管理家里中馈，邵家的宗妇也十分看重她，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遇见了都要和她打声招呼，慧姐儿和夫婿也带了女儿去看过她，太夫人微微颌首。
欧阳家和邵仲于十月底交换了庚帖，太夫人虽然不担心邵家的态度，却担心邵太太会用欧阳家的女儿压贞姐儿，这样才能两边制衡。
“那你要好好孝顺你婆婆才是。”
贞姐儿连连点头：“祖母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徐家丢脸的！”
太夫人笑容里有了几分满意，贞姐儿的目光却落在了十一娘的脸上，让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

第五百六十七章
满屋的客人，相逢的喜悦，都让十一娘不好多问。她强忍着心底的不安，直到华灯初上，太夫人神色间露出几分倦容，大家各自散去，这才有机会和贞姐儿在丽景轩贞姐儿原来的内室说体己话。
“刚才是怎么回事？”十一娘问她，“突然说起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之类的话来！”
贞姐儿脸色一红，喃喃数语，声如蚊蚋，实在是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十一娘就笑道：“你这次不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说。你想清楚了，到底说不说？”
三天后贞姐儿就要回沧州了，从此以后晨昏定省，循规蹈矩地做邵家的媳妇了。
“我，我是怕母亲担心。”贞姐儿脸儿更红了。
十一娘一愣：“怕我担心？怕我担心什么？”
贞姐儿还以为十一娘在打趣她。期期艾艾地道：“母亲不是说，没了这个，还有那个……让我别总想着防人，要想着怎样……”说到这里，脸像朝霞似的，说不下去了。
十一娘这才明白。
她不由汗颜。
主要是那天她也挺紧张的。啰啰嗦嗦说了一大通，有些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邵仲然身边有通房。十一娘怕贞姐儿嫁过去了吃醋，建议她与期盯着几个通房不放，不如想办法展示自己的优点，让邵仲然对她难舍难分。
她当时没指望贞姐儿能明白，现在看来，贞姐儿显然已经明白了。
十一娘不由微微地笑起来。
贞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我给母亲斟杯茶！”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你从沧州赶过来还没有喘口气就陪着太夫人说话、应酬家里的亲戚，一直也没有好好歇歇。时候不早了，你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贞姐儿知道十一娘自从生了谨哥儿身子受了损，这些年一直好生养着，不敢多留，送她出了门。
可心里的话却如鲠在喉，让她不吐不快。
她不由喊了声“母亲”。
声音里透着几分迟疑。
十一娘想到她有些懦弱的性子，笑着停住了脚步。
竺香就朝小丫鬟们使眼然，大家远远地站定。
贞姐儿看着，平添了几份说话的勇气。
“母亲。”她有些羞赧地望着十一娘，“相公这些日子，一直歇在我屋里”又道，“正如母亲说的一样”声音低的几不可闻。
十一娘明白过来。
贞姐儿成亲已经有一个月了，又没有怀孕，肯定来过小日子了。按惯例，她小日子的时候应该安排通房侍寝。一直歇在她屋里，也就是说，邵仲然拒绝了通房的侍寝了。
她不由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使劲地握了握贞姐儿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贞姐儿却是满意的。
她嘴角高高地翘起，形成一个愉悦的弧度。
送走了贞姐儿，家里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过年的事。
项太太突然回了燕京。
她来给太夫人问安。
“……四夫人几年不见，出落的更是清丽了！”项太太应酬着十一娘，眼睛却落在了谨哥儿的身上，露出几份渴望的神色来，“我走的时候，还没影儿这一晃眼，六少爷都在地上跑了！”
太夫人看在眼里，呵呵笑道：“常言说的好，只愁生，不愁养。”然后问起孩子们事，“奕嘉今年应该有二十一了吧？说的是谁家的闺女？可许了婚期没有？”
项太太听了，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亦嘉还没有定亲呢！”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连着两年下场落了第。老爷一气之下把他送到了嘉兴寺读书。期间有媒人来说亲，一律被老爷给推了。只说没立业，怎么能成家我也没有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亦嘉就这样拖到了今天！”
太夫人笑着宽慰她：“成了家，身边有了照顾的人，这心也就渐渐收回来了。我看，亲家太太要劝劝舅老爷才是。”然后问起三位小姐来：“……可都好？”
“托太夫人的福，”项太太听了，竟然是副如释重负的感觉，“柔谨前几年就和老爷的同科、工部侍郎周大人家的长公子订了亲，只因周老太爷病逝，这才耽搁了婚期。”说着，让人拿了张喜帖出来，“我这次来，一是为给太夫人请个安，二是也柔谨出嫁，想请太夫人去热闹热闹。”说着，拿出一张大红洒金请柬。
“恭禧了！”太夫人笑盈盈地接了，看请柬上写的是明年的二月初四，“到时候一定去观礼！”
“我就等太夫人您大驾光临了！”项太太说了几句客气话，去了二夫人那里──毕竟是自己的小姑子，长女出嫁，无论如何都要邀请一番，至于去不去观礼，那就随她了！
二夫人知道了微微蹙了蹙眉头。
“这样说来，亦嘉还是受了韩家二小姐的拖累？”
项太太在二夫人面前从来没服过软。笑道：“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想给亦嘉找个更好的人家。”
自家的哥哥，她难道还不知道是怎样的脾气？
哥哥是嗣子，所以特别想添孙子。何况这秀才考举人，一次、两次不中是寻常，也有那考了十次、八次才得偿所愿的。别人不知道，哥哥是读书入仕，秀才、举人、进士，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断然不会因此而拒绝别人家求婚的。
她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二夫人淡淡地一笑。
落在项太太眼里，总觉得带着些许的嘲讽。
她心中不快，说了两句话就要回府，任二夫人、四夫人和太夫人怎样挽留吃饭，她也执意要走：“刚回来，要办的事多着。改天再来给太夫人和几位夫人问安！”
太夫人见项太太去意已决，让十一娘送她出了垂花门。
“看来，坊间传说项家长公子克夫的传言是真的了？”太夫人低声和杜妈妈议着项家的事。
杜妈妈想到之前大少奶奶的那场风波，笑道：“这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仁的事。”
太夫人微微颌首。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把它抛到了一旁，到了二月初三那天，穿戴一新，和二夫人、十一娘、五夫人去了项家喝喜酒。
项大人在任上，家里的事由项太太一手操办。客人虽然只有十来桌，但看得出来，都是至交好友，说话很随意，互相打趣也有自己的典故，气氛显得很是融洽。
因多是太夫人、十一娘和五夫人不认识的，她们被项太太安排到了花厅旁用屏风隔出来的小厅里，自成一隅，即可以听到外面的动静，不至于太过寂寞；又可以不与外面的人打交道，免得和陌生应酬。安排得十分巧妙。
每当有客人进来，见礼声、问候声、阔契声，总会有阵喧阗。
有人站在屏风前说闲话：“……看见那个手上挽着香云纱四季团花披帛的妇人没有？那位就是项家三小姐未来的婆婆了。”
“听说姓龚，是湖广荆州人士。怎么就舍得把女儿嫁那么远？”
“湖广的名门望族，世代官宦，家里代有名人出。说不完，未来的姑爷就是个勤勉好学的。先在国子监读几年书，再到翰林院的当几年差，等能放出去的时候，已是年过而立了。反比找了本乡的好──不出去做官，总觉得孩子没有出息；出去做官，背井离乡不说，女儿独守闺房，和那王宝钏也没什么不同？”
“就你一张嘴利！”另一个笑着调侃说话的这个，“听你这口气，这进士、探花什么的，竟是如此简单的事……”
坐在内里的太夫人笑着：“原来项家的三小姐要嫁到胡广去。只是不知道二小姐许配给了谁家？”
正说着，二夫人走了进来。
她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了似的。
太夫人知道她的性子，把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是怎么了？”
二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看着柔谨出嫁，有些感慨罢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五夫人问起周家来：“……是哪里人？”
“江西永丰人。”
五夫人“哎呀”一声：“大小姐的嫁到了广西的永丰，三小姐的嫁到了湖广的荆州……项太太的心可真是宽。只是不知道二小姐许配给了谁家？”
“我没有问！”二夫人微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只管到时候来吃喜酒好了！”
空气一滞，气氛显得有些冷。
五夫人也隐隐听到过“二夫人想把项家二小姐许配给二少爷”的传言。
如果是别人，她肯定就要打趣一番，这搁到了二夫人的身上，她不免有些犹豫。
十一娘心底有些忐忑。
这件事没有成，与她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她回去问徐令宜：“江西永丰周氏，是当地的旺望吗？”
“是啊！”徐令宜笑道，“他们家每代都有人出来做官，前朝到现在，家里大约出了二十几个进士。所以有人曾戏言‘无周不成仕’的话。”
十一娘想了想，把项家和周家结亲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并没有多想，道：“项大人这个人，还是比较有远见的。”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大少奶奶身边的方妈妈过来了！”
“这么晚了，为什么事呢？”十一娘喃喃地去了厅堂，又很快折回来：“侯爷，大少奶奶诊出了喜脉，方妈妈奉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之命，特意过来报喜！”

第五百六十八章
长媳头次怀孕，来报喜讯的竟然是方氏的贴身妈妈。
十一娘不动声色，喊了方妈妈来问：“……什么时候查出喜脉的？大少奶奶这些日子可好？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那方妈妈也是个妙人，答得有意思：“过年的时候就有些不舒服，只是家里的事多，又一直在三夫人屋里服侍着，也没在意。前两天早上起来突然吐起来，这才请了大夫来瞧，知道是喜脉。”她笑盈盈的，眼角眉梢全是喜悦，“三老爷高兴得不得了，当时就要过来给太夫人报个喜讯。还是三夫人说，这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让三老爷稳一稳，再请两个大夫来看看，确了诊，再报给老祖宗听也不迟。所以拖到今天才来报信。”说着，笑着朝十一娘福了福，“奴婢恭喜四夫人，要做叔祖母了。”然后道，“大少奶奶身子骨一向好，孩子也听话，除了早起来有些不舒服，其他的到没什么。只是想吃鱼鲞、虾鲞。偏巧过年的时候湖州送了些来，大少奶奶都当成土仪送了人。要吃的时候反而没有了。不过，大少奶奶已经差人往湖州送信，让送些鱼鲞、虾鲞过来。”最后打趣道，“我跟我们大少奶奶说，那鱼鲞、虾鲞从湖州送过来只怕小少爷都要生了大少奶奶平时是个极克制自己的人，这时却像孩子似的，竟然犯起馋来。可见这怀了孩子的人，再有道理的人有时候都要做几件没有道理的事来！”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吩咐竺香：“去把弓弦胡同那边送来的鱼鲞、虾鲞送些方妈妈带回去。再把那人参燕窝、冰糖红枣之类养血补气包些一并带过去。”然后回头对方妈妈道，“我也是江南嫁过来的，家里怕我远在燕京嘴馋，每年送节礼的时候都要包一大堆来。这些东西别人难求，我这里却有不少。用不着舍近求远，写信到湖州去求。”
那方妈妈听了立刻笑道：“我们家大少奶奶不过是要应酬些亲戚邻里的，十篓鱼鲞、虾鲞转眼就没有了。虽然知道四夫人娘家也会送些来，但想到您的手面更大，就没敢往这上面想。”说着，给十一娘福了三福，“我先替我们家大少奶奶谢谢您了。等回去禀了大少奶奶，再过来道谢。”
方妈妈不过是想把一些话传过来，至于方氏是真喜欢吃鱼鲞虾鲞还是假喜欢吃，那都是次要的。
十一娘和她说了几句，领着她去给太夫人报喜。
太夫人听了自然是意出望外，问了些“有多久了？怀像可好？”之类的话。
方妈妈答得滴水不漏。不仅把说给十一娘听的话以另一种说法说给了太夫人听，还趁机说到了服侍的人：“……我们这些人都是几辈子在方家服侍，也不知道府里有什么规矩，就怕做得不好，心里常常诚惶诚恐的。”
太夫人“哦”了一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沉思了片刻，问十一娘：“田妈妈和万妈妈还在丹阳那边服侍吗？”
田妈妈和万妈妈是府里专司孕妇、产孕的妈妈，在这方面极有经验，也是太夫人最信任的妈妈之一。
方妈妈没有想到太夫人会往这方面想，听了忍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不管这事成不成，太夫人有这心，她们的处境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艰难了！
她不由静气屏息，听太夫人和十一娘说话。
“还在！”十一娘和太夫人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太夫人看似什么事也不管，可要是管起来，行事常有深意，“诜哥儿还没有断奶，五弟妹就把两位妈妈留在了身边。”
“那你就跟她说一声。”太夫人道，“大少奶奶有了喜脉，身边服侍的都是江南过来的。两边气温、吃食都不一样，少了有经验的人指导。让田妈妈过去服侍一些日子。”
十一娘笑着应“是”，那方妈妈咬着唇，强忍着笑意低下头，曲膝行礼，向太夫人道谢。
五夫人知道后立刻让石妈妈陪着田妈妈去了三井胡同，还大包小包带了很多的药材给方氏。
方氏在家里养胎，不方便走动。到了三月，胎位稳了，方氏过来给太夫人和十一娘、五夫人道谢。
太夫人拉着方氏的手左瞧右看，对在一旁笑嘻嘻地金氏道：“你也要学学你嫂嫂才是！”
金氏并不像方氏那里频繁地往荷花里来，她每次来，都是跟在三夫人的身后，十一娘和五夫人与她都没有什么私交，但因她的婚事是太夫人定的，太夫人看到她自有一份熟络，荷花里上上下下的人见了她也不至于怠慢。
听太夫人这么说，她的脸通红，躲到了三夫人的身后。
三夫人立刻维护她：“这才刚进门。我们大少奶奶也不是立刻就有了喜脉的”看也不看方氏一眼。
太夫人笑着点头，吩咐方氏注意事项。
歆姐儿跑过去拉了金氏的衣襟：“三嫂，你上次来不是说要看我的白白和绿绿吗？我给白白和绿绿扎了红头绳，可漂亮了，你要不要看？”
金氏就朝三夫人望去，眼睛一闪一闪的，满是渴望。
别说三夫人，就是太夫人见她这样儿心都软了，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然后吩咐身边的人，“你们都仔细些，可别让二小姐和三少奶奶磕着碰着了”又对歆姐儿金氏道：“别只顾着玩，早点过来用午膳。”待金氏就像对待歆姐儿和谨哥儿似的，十分的亲热。
三夫人看着大喜，忙道：“既然祖母说了，你快去快来！”
金氏“嗳”了一声，高兴地牵了歆姐儿的手往外去：“为什么要扎红头绳？白白和绿绿会不会疼？”
歆姐儿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谨哥儿给他的狗狗也扎了红头绳，还让玉梅他们给狗狗做了花衣裳。我也准备给白白和绿绿做花衣裳……”
一大一小，两个雀跃的身影渐行渐远。
太夫人呵呵地笑。
三夫人在一旁道：“多亏娘给俭哥儿说了门这样好的亲事──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虽然话少，可都是敦厚、实在的人。金氏一副小孩子模样，待人却赤诚。这也是我们家俭哥儿的福气！”
太夫人却没有接她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啜了口茶，对站在一旁笑意温和的方氏道：“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田妈妈。”
方氏忙欠身应“是”。
三夫人见了笑容微敛，满脸的喜悦之情淡了不少。
之后有不少流言蜚语传到荷花里来。
一会儿说三夫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三少奶奶，还借口大少奶奶有了身孕，让大少奶奶把对牌交给三少奶奶。一会儿说大少奶奶把对牌交给了三少奶奶，三少奶奶虽然接了，第一次和干货店的伙计对帐就多算了二十几两银子给别人，三夫人气得睡了两天，然后把对牌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些毕竟都是些三夫人的家事，荷花里的人听听也罢，荷花里也有事发生。
太夫人的生辰前一天，五夫人被诊出又有了喜脉。老人家笑得嘴还没有合拢，沧州派人送信来，说贞姐儿有了身孕，产期在十月底，十一月头。接着是十二娘生了长女儿，兰亭生了次子，陈阁老家添孙子，窦阁老家嫁女儿，五娘生了长女，其中还夹了个端午节……隔三岔五的有宴请。等清闲下来的时候，已到了七月上旬。
这个夏天比往年都要炎热。五月初下了几场雨，就一直晴到现在。风吹过都是一阵热浪，树焉焉地搭拉着枝条，谨哥儿养的六只白色的哈巴狗一字排开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
五夫人进门来，看见吓了一大跳。
“怎么养了这么多？”她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显了怀，一路走过来，虽然有抄手游廊，还是大汗淋漓，一张粉脸红得像晚霞，“四嫂也不管管谨哥儿让人看了心里怕得慌。”
听到动静的竺香忙撩了帘子把五夫人迎进屋。
迎面一阵凉气，让五夫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么热的天，有什么事让丫鬟们传个话就是了。”十一娘穿了件白色的淞江三梭布衫从内室走了出来，乌鸦鸦的头发很随意地用一点滴的银簪绾了个纂儿，袖子挽到了肘儿，露出手臂上戴着的翡翠手镯，碧绿清透，越发显得那手臂欺霜赛雪般的白皙。让人看了心里又沁凉了几分。
“在家里坐着也是热。”五夫人和十一娘进了内室──内室的角角落落都放了冰快，比厅堂凉爽了很多。
谨哥儿穿了湖色绣年年有余的肚兜，侧着身子躺在炕上，丫鬟阿金正坐在一旁打扇。他胖胖的小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放在腮边，睡得正熟。
五夫人不由放缓了脚步，和十一娘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竺香上了用井水浸过的西瓜。
两人边吃西瓜边说话。
“怀了孩子的人特别怕热。”十一娘笑道，“要不，你问问万妈妈，看屋里能不能再多放些冰块？”
“问过了。”冰爽的感觉让五夫人又拿了块西瓜，“她也不敢做主。”然后说起方氏来，“……听说方县令辞了官，方夫人带了儿子北上来看大少奶奶。下个月初就到！”

第五百六十九章
方县令辞官的事十一娘也听说了，但方夫人带着儿子北上来看方氏的消息，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闻言不免有些吃惊：“大少奶奶的产期在九月底、十月初，方夫人怎么这个时候北上──天气这么热，要是中了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五夫人抿了嘴笑：“如今三井胡同可是三嫂当家。大少奶奶如今一心一意在家里养胎。五月间甘家娶媳妇，听说三夫人送了架玻璃屏风过去做贺礼，有人看着和大少奶奶陪嫁时的一模一样。我算着日子，这消息也该传到湖州去了。方夫人来的正是时候！”
十一娘眉头微蹙：“三嫂再糊涂，也不可能糊涂到这个程度。这是谁在那里搅舌根呢？”
“不管是谁在那里传这话，我们大少奶奶嫁到燕京也有两年了，家里人惦记，来看看也是常理。”瞧方家在方氏克夫这件事上的所作所为，五夫人觉得方夫人的到来肯定会在三井胡同掀起一阵风波，“我就是想着田妈妈，到我生产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原来是为这件事。
五夫人和方氏的预产期不过隔了两、三个月，孩子头三个月的护理最重要，如果一定要田妈妈回来也不是不行，可既然人送过去了，不过是点了个卯就要了回来，于情于理都有些凉薄。但这人是十一娘送过去的，五夫人要人，自然也得向十一娘要。
“你看我屋里的万三媳妇怎样？”十一娘委婉地道，“是万妈妈的儿媳妇，照顾孩子也十分在行。你看我们家谨哥儿就知道了”又道，“三井胡同那边的事五弟妹比我知道的多，五弟妹又是个聪明人。娘把田妈妈送过去的用意心里也明白，要不然，当然也就不会同意把田妈妈送过去了。娘既然想护着大少奶奶，总得待孩子满了周岁才好……”
这些五夫人也懂。那万妈妈、田妈妈都是年纪渐长的人，这抱孩子、换尿布之类的事都由着乳娘和身边服侍的小丫鬟干，万妈妈不过是在一旁看着点，田妈妈回不回来都一样。她不过是想再要个人到身边服侍罢了──家里的媳妇怀孕，太夫人一向都是派两个人去身边服侍。如今十一娘当家，太夫人对谨哥儿又如珍似宝般，这些妇仆越发在他们母子面前做低伏小，卑躬屈膝了。如果她这次怀次子身边只有一个服侍的人，那些人肯定会胡乱猜测，生出一些是非来。
见目的达到了，五夫人笑道：“我哪里不知道四嫂的为难之处？只是诜哥儿还没有断奶，我这又怀上，一心挂两头，只盼着身边的妥当人越多越好。既然四嫂肯割爱，我就不客气了！”
五夫人同意就好啊！
“我们妯娌，一个屋檐下住着，说这些话就不好了！”十一娘和她客气着，就看见湘妃帘外有小丫鬟的人影晃过。她没在意，继续和五夫人说话。
那小丫鬟身影连晃了两次。
她这边有客人，不是要紧的事，小丫鬟不敢如此。
十一娘正想叫了那小丫鬟进来问问，五夫人起身告辞。十一娘留她就在屋里歇会：“太阳太大，等会再回去也不迟！”
五夫人笑道：“我是趁着诜哥儿午觉的时候出来的。等会他醒了要是不见了人，又要哭闹了！”
不知道是得了谁的遗传，歆姐儿小时侯也是这样，一不见了五夫人，就哭得个昏天暗地的。等过了四岁，这习惯竟然就莫明其妙地好了。如今诜哥儿也是这样……
十一娘送到了院子门口才折回来，问当值的秋雨：“可有什么事？”
“是谨哥儿身边的丫鬟茶晶。”秋雨笑道，“多半是顾妈妈让她来看六少爷什么时候醒！”
正说着，顾妈妈进来：“我知道五夫人在这里，没有让小丫鬟过来啊！”
秋雨的脸沉了下来，去叫了茶晶来问。
茶晶是谨哥儿身边的一个未入等的小丫鬟，她多在外面服侍，进了内室，不免战战兢兢：“是随风让我来瞧的……”
怎么又扯上了随风！
十一娘正要细问，有小丫鬟进来：“夫人，随风求见！”
随风只有十二岁，相貌平常，一双眼睛却十分灵活，沉默中透着几份机敏。
他给十一娘行了礼，道：“前些日子太夫人送了对黄鹂鸟给六少爷，六少爷十分喜欢，天天给它们喂食，每天早上还让小的提了鸟笼到后花园去溜鸟……”
这件事十一娘知道。
自从上次随风让孔雀开屏以后，他虽然依旧是徐令宜的小厮，却专司谨哥儿的这些的宠物。太夫人赏了对黄鹂给谨哥儿，他立刻向太夫人身边的专司花鸟的婆子请教怎样喂鸟，不仅很快把黄鹂的习惯摸清楚了，还每天提了鸟笼去溜鸟。
“前两天遇到了去暖房摘花的二小姐。”他垂了眼睑，“二小姐听那黄鹂叫得婉转，十分喜欢，要我把鸟送给她。二小姐身边的姐姐们看着是我提的鸟笼，劝了半天。二小姐十分不悦，板着脸出了花园。小的想到六少爷每天都要逗逗这对黄鹂，又想六少爷把太夫人赏的那对猫转赠给了二小姐，怕六少爷和二小姐为了这鸟有什么误会。想了又想，来求见夫人。姐姐们却说夫人正和五夫人说话……”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望着十一娘欲言又止。
十一娘却听明白了。
像上次一样，这次歆姐儿又看中了谨哥儿的宠物。与上次不同的是，上次看中的猫谨哥儿不喜欢，这次她看中的黄鹂谨哥儿也很喜欢。随风见五夫人这个时候来拜访她，误会五夫人是为歆姐儿来讨这对黄鹂，怕谨哥儿到时候不给，两房因此而有了罅隙。
她不由仔细打量随风。
秋雨几个垂手恭立，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随风的行为往好里说是担心黄鹂的事让歆姐儿谨哥儿闹得不愉快，往深里想，却是插手到了四房和五房之间的事里，越僭了！
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随风被这种安宁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脸上露出几份怯意来。
十一娘就轻声问他：“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都有干什么？”
说话，能减轻人的压力。
随风表情微松，忙道：“回夫人，小的父亲原是农庄上的把式，小的三岁时就去世了。由娘带着我和妹妹过活。管事怜惜我家境贫寒，就介绍我到府里来当差。算起来，小的进府已经有四年了。”
“哦！”十一娘有点意外，“你还有个妹妹！”
随风恭声道：“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
十一娘沉了片刻，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没有说这件事到底该怎样处置。
随风有点急。
要是二小姐来要，他该怎么办好？
有些话，他不敢当着夫人的面说。
二小姐走的时候说了，要是六少爷不给，她就让五夫人来讨！
可六少爷的脾气他们都知道。要是把他的东西给了别人，那是要哭得惊天动地的。太夫人看了，定会想着法子哄六少爷不哭。就像上次，连侯爷都叫去教训了一顿。更何况他这个专司鸟兽的小厮。
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难怪人说富贵都是险中求。
外面人看着徐家的管事个个绫罗绸缎，却不知道说错一句话就能从云端落到泥泞里。
他神色微暗，默默行礼，退了下去。
那边五夫人却满满一杯茶扬起来就泼了歆姐儿的丫鬟碧波身上。
“让你服侍小姐，你们就是这样服侍的。”天气热，一点点小事就会让她烦躁起来，“那鸟是太夫人赏给六少爷的。长者赐，不敢辞。你们不好好劝着，竟然让二小姐说出这样的话来！”
碧波早已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地上，“咚咚”地磕着头。
白皙的额头很快红成了一片。
在一旁哭泣的歆姐儿看了就抽泣道：“是祖母的，又不是谨哥儿的……”
五夫人狠狠地把歆姐儿的乳娘盯了一眼。
“祖母给了谨哥儿，就是谨哥儿的了。比如说给了你一个赤金项圈，那就是你的了。怎么没见其他人拿了去！”然后强忍着怒气抱了歆姐儿，低声劝她，“你不是最喜欢祖母赏你的靶镜吗？要是谨哥儿看了也要，你会怎么样？”
歆姐儿听了忙道：“那是我的！”
“可不是！”五夫人趁机教育女儿，“那鸟是谨哥儿的，你怎么能拿谨哥儿的东西呢？”
歆姐儿低了头。可一想到那黄鹂的声音那样的好听，颜色那样的好看，比外祖父屋檐下挂着的那些黄鹂都要漂亮，心底的渴望就压也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娘亲让谨哥儿送给我就是了！”她有些任性地道，“那不就成了我的！”
“胡闹！”五夫人喝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怎么能要谨哥儿的东西！”
见娘亲不仅不帮着她，还大声地训她，她的犟劲上来了：“我就要那对黄鹂，我就要……”
“不行！”五夫人态度很坚决，“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能要！”
“娘！”歆姐儿哭了起来，“我也要黄鹂，我也要黄鹂……”
“我说不行就不行！”五夫人耐心告罄。
她吩咐歆姐儿的乳娘：“把她抱下去！”
歆姐儿一听，立刻抱住了五夫人的大腿：“娘，我要黄鹂，我要黄鹂……”
丫鬟、妈妈们在一旁围着，劝的劝，哄的哄，却没有人敢去强抱歆姐儿。
歆姐儿看了，哭得更大声了。
五夫人气得脸色通红。
正乱着，徐令宽走了进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
歆姐儿闻言，立刻丢下母亲奔到了父亲的怀里：“爹爹，爹爹，我要黄鹂！”
“这是个什么事？”徐令宽见女儿满脸是泪，忙道，“不就是想要对黄鹂吗？还值得哭”然后道，“爹爹给你买一对就是了。”又补充道，“买最好的！”

第五百七十章
歆姐儿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大声地叫着“爹爹”。
徐令宽晒笑，掏了帕子给歆姐儿擦眼泪：“以后可不能为这点小事就哭了？”
歆姐儿直点头。
五夫人却急起来：“五爷，您也不问问清楚──她是要娘送给谨哥儿的那对黄鹂呢！”
徐令宽微怔。
小孩子最会察颜观色。
歆姐儿立刻搂了父亲的脖子：“爹爹，爹爹……”
徐令宽就低声劝女儿：“那可不行那黄鹂既然是祖母给谨哥儿的，就是长者所赐。长者赐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转送给其他人呢？要不，我给你弄一对和谨哥儿一模一样的哈巴狗？再让荷香给你的狗狗也做花衣裳……”
谨哥儿十分喜欢那些狗。看着针线铺上的人给丫鬟们做春裳，也嚷着要给那些狗做衣裳。针线铺子的巴结谨哥儿，立刻做了几件大红大绿、颜色十分鲜艳的衣裳送给谨哥儿。歆姐儿看了也要给自己的猫做衣裳……结果他们家的猫猫、狗狗都穿衣裳，把来家里做客的黄夫人、周夫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特别是周夫人，回去说给福成公主听，福成公主特意差了公主府针线上的人来看，给太子妃留在娘家的两只猫也做了两件衣裳，还特意抱到宫里去给皇后娘娘、太子妃和诸位太妃们看。那些太妃日子清寂，身边多养着猫狗，见到这样稀奇的事，自然竞相模仿。一时间，燕京最时兴的事就是抱着穿了衣裳的猫狗在街上走。
“不要！”歆姐儿嘟着嘴儿直摇头，“我不喜欢谨哥儿的狗狗。它们咬我的裙子，还追我。我就要黄鹂。会唱歌！”
徐令宽听她说的有趣，笑起来：“谨哥儿的狗狗还敢追你？胆子也太大了些？”
“就是，就是。”歆姐儿忙道，“我不让我的白白、绿绿跟他的一二三四五六玩！”
“一二三四五六？”徐令宽不解地望着女儿。
“谨哥儿的狗狗啊！”歆姐儿一副“你好笨”的眼神望着徐令宽，“有的叫一一，有的叫二二……他根本就不会取名字！”
“是啊！”徐令宽很是赞同，“谨哥儿的确不怎么会取名字。不如我们家的白白、绿绿好听！”
歆姐儿抿了嘴笑，遗传自五夫人的梨涡在面颊若隐若现。
徐令宽不知道多喜欢，在女儿的面颊上就亲了一口。
五夫人看着心里着急。她怕徐令宽心疼女儿，不问青红皂白就答应了孩子的要求，助长了孩子的气焰，以后只怕会肆无忌惮地随便要人家的东西，时间一长，多半会养成跋扈、娇纵的性子。孩子小，大人多会宽容对待，只会觉得有趣，相视一笑也就过去了。孩子大了，要求也高了，只会觉得这孩子少了些修养，没有大家气度。父母再想管，已是积习，怎么可能改得过来？不知道有多少贵胄之家就是这样败落下来的！
何况歆姐儿是姑娘家，以后是要嫁入高门为媳的。
簪缨之家，哪个不是几代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到时候祖母婆婆，婶婶妯娌，小姑侄女……哪一个女人不是一台戏？由着性子来，只怕没几天就把人得罪完了那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这个时候宠她，就是害她。
“五爷！”她忙道，“谨哥儿得了那黄鹂就如珍似宝般……我们歆姐儿本就不占道理，你可别因为孩子的事闹得两家不愉快！”
谨哥儿得得艰难，徐令宽是知道的。别说是娘，就是他自己，想到四哥在外面为了家族的生存和荣耀孤军奋战的时候，他却躲在四哥的羽翼下，在母亲身边过着富足快活的日子……后来又沾四哥的光，不管是兵部的那些老油条般的官吏还是各都督府下的将领，见到他就先礼让三分，让他一路走来，从没有过什么波折，特别是诫哥儿的事……四哥的恩情，他一辈子也还不完。对于能让四哥高兴起来的谨哥儿，无形中就有了几分爱惜，几分忍让。
听到妻子的话，徐令宽立刻劝女儿：“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要是喜欢鸟，我们养八哥好了八哥的声音也很好听。还有鹦鹉，它还会说话。岂不比谨哥儿的黄鹂好？”
歆姐儿哪里知道父亲的心思，只觉得父亲和母亲一样，遇到谨哥儿的事就会退让。
她立刻委屈的大哭起来：“我就要黄鹂，我就要黄鹂……”
“说了不行就不行！”五夫人知道徐令宽最喜欢这个长女，比对长子诜哥儿还要溺爱，喝道，“你是姐姐，怎么能要弟弟的东西。”立刻叫了石妈妈进来，“把二小姐抱回自己屋里去。再这样胡闹，就关到柴房去，不让出来。”
每次歆姐儿做错了什么事，五夫人就会威胁歆姐儿，要把她关到柴房去。实际上歆姐儿长这么大，柴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从来没见过。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那里是个很恐怖的所在……她脸色发白，紧紧地箍了徐令宽的脖子：“我不去，我不去……爹爹，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又尖又利，身子瑟瑟发抖。
徐令宽不由皱起了眉头，说五夫人：“你怎么能这样吓孩子她还小，你慢慢跟她说就是了！”然后又拍着女儿的背，“歆姐儿不怕，有爹爹在，不会让你母亲把你关到柴房里去的！”
爹爹常常不在家，家里的事都由娘亲说了算。
徐令宽的宽慰并没有让歆姐儿安心，歆姐儿反而把父亲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我不去柴房，我就要黄鹂……”
这养儿不教是父之过，养女不教是娘的错。她教训女儿，徐令宽这个做爹的或是回避，或是在一旁看着，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难道他以后教训诜哥儿的时候，她也能随便就插嘴不成？
想到这里，五夫人的火气也上来了。
“五爷！”她眉宇间有了几分恼怒之色，“您看看她这脾气……再顺着她，以后可怎么得了……”
歆姐儿知道，家里的人虽然都怕父亲，可要是母亲板了脸和父亲说话，父亲什么都听母亲的。
她立刻尖声厉叫起来……好像这样，父亲就听不到母亲在说什么了，她的要求也就很快能实现了。
五夫人气得鬓角青筋都冒了出来。
徐令宽看了看把他当救命仙草的女儿，又看了看神色不虞的妻子……让女儿伤心固然非他所愿，可让妻子不快，也不是他的初衷。想到这些，他立刻拍板：“好，爹爹给你弄黄鹂鸟去！”一面说，一面摸了摸女儿的柔顺的乌发。
歆姐儿抬头，又惊又喜：“爹爹……”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徐令宽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心里一松，笑道：“那你可不能再哭了！”
歆姐儿连连点头。
五夫人已忍不住眉头紧锁：“五爷……”
徐令宽却朝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
五夫人欲言又止。
歆姐儿心花怒放。
徐令宽把歆姐儿交给了立在一旁的石妈妈。
“快去洗脸，把头梳一梳，”他笑着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这个样子，像个小丫鬟似的，哪有一点我们徐家二小姐的样子！”
歆姐儿羞涩地笑，乖乖地跟着石妈妈回了自己屋里。
徐令宽就揽了妻子的肩膀朝内室去。
“天气这么热，你又怀着身孕，可要保重身体才是。”他柔声道，“歆姐儿不懂事，你别和她斗着来。她不是要黄鹂吗？我们到时候给她买一对回来就是了。何必非要拘泥在这件事上不松口呢？”又劝她，“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腿有点抽筋吗？今天好了没有？要不，我帮你揉揉？”
丈夫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五夫人心里再不高兴也不好意思继续冷着个脸。
她舒展了眉头，低声道：“都是妾身不好……脾气太急了……”
徐令宽并不想责备妻子，闻言忙道：“是这天气容易让人烦燥。”然后饰粉太平地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快到炕上坐了。你看看，额头上全是汗……”
五夫人顺从地坐到了炕上，心里却想着歆姐儿。
这样可不行！
就是公主，也不可能想什么就是什么……得想个什么法子把她这脾气改一改才行！
没两天，徐令宽真的就买了两只和谨哥儿一模一样的黄鹂来。
歆姐儿看了不知道有多欢喜。亲自给鸟喂食，早上带出去溜，晚上挂在自己屋里东次间的书房里。
五夫人见女儿这样高兴，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下去。
等过些日子，女儿玩厌了再说吧！
到时候她肯定比此刻兴头上能听得进去。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二少爷从乐安回来了！”
五夫人点了点头，让荷香服侍她穿鞋，对身边的石妈妈道：“看样子，谕哥儿要参加今年的院试了。这要是过了，就是徐家第二个秀才了！”
石妈妈忙上前搀了她：“二少爷聪明伶俐，定能中秀才。”又道，“要是二少爷有了个好前程，我们诜哥儿以后也能大树底下好乘凉！”
“说这话还早了点！”五夫人不以为意，“靠他，我看不如靠诜哥儿的舅舅！”
定南侯世子也是个十分忠厚可靠的人！
石妈妈忙笑道：“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嘛！”
五夫人笑了笑，没再说话，去了太夫人那里。

第五百七十一章
“婶婶！”徐嗣谕拱手给五夫人行礼。
五夫人望着眼前面容有些消瘦，却如玉树临风般俊秀的侄儿，不由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用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着徐嗣谕。
“一眨眼谕哥儿都长成大人了。”她笑道，“还以为你今年不参加院试了，没想到这么热的天赶了回来！”
徐嗣谕恭敬地道：“姜先生说我耽搁了很多功课，多留了我些日子。所以才回来晚了。”
五夫人微微笑，打趣道：“难怪我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
徐嗣谕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态度谦虚又不失自信。
五夫人神色间露出几分赞赏，扭头对太夫人道：“谕哥儿可越来越会说话了。可见这孩子大了，是应该放出去见见世面才是！”
“站着说话不腰疼。”太夫人嗔道，“这几年谕哥儿来回奔波，不知道有多辛苦。”然后对徐嗣谕道，“别理你五婶婶，快去歇了吧！人都瘦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怜惜。
徐嗣谕拱手，正要应喏告退，二夫人过来了。
“还以为你今年不参加院试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赶了回来，”她神色虽然淡淡的，但关切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嗣谕脸上闪过一丝感激，忙将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准备晚点再去给二伯母请安的！”
“明天早上再去吧！”二夫人道，“正好我也有些话要问你！”
早上，凉快些。
徐嗣谕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看了笑道：“好了，好了，快去歇了吧！”吩咐十一娘，“你也别问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让这孩子好好歇歇！”
十一娘笑着应喏，让宋妈妈送了徐嗣谕出了内院，和太夫人商量：“明天中午把孩子们都叫到您这里来吃顿饭吧？也算是给谕哥儿洗尘！”
“行啊！”太夫人笑道，“把勤哥儿和俭哥儿俩口子也叫上。大家热闹热闹！”
“那不如去垂纶水榭。”五夫人笑道，“那边也凉快些孩子们还可以垂钓，划船。我们也可以斗斗牌。”
太夫人听了直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跟了小五这几年，别的没学会，这吃喝玩乐的本事，我看，你们几妯娌中间，你是第一位。”
“娘……”五夫人拉着太夫人的衣袖撒着娇。
太夫人呵呵直笑，对十一娘：“那就这样说了，在重纶水榭设家宴吧！”
十一娘笑着点头，陪太夫人说会话，先起身告退，去安排明天的安宴。
谁知道刚走出太夫人的院子，有人在她身后喊她：“四弟妹！”
这府里除了二夫人，还有谁会称她“弟妹”。
十一娘转身，看见二夫人急急穿过院子朝她走过来。
她笑着喊了声“二嫂”。
二夫人浅浅地笑了笑，道：“我有件事想请四弟妹帮忙……”她说着，望了望了望正院的位置，“我那里太远了，还是到你那里说话吧！”
十一娘有些惊讶。想到二夫人性情有些倨傲，并不是个随便开口让人“帮忙”的人，笑着和二夫人到正院的花厅坐了，让丫鬟们上了冰镇的桑茶饮，遣了身边服侍的，这才道：“二嫂找我有什么事？”
二夫人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轻声道：“我娘家侄儿亦嘉的事，想必四弟妹也听说了吧？”
十一娘很意外，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含蓄地道：“道听途说了些！”
二夫人听着就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想请四弟妹帮我们亦嘉说门亲事！”
十一娘望着二夫人，难掩自己的惊诧。
二夫人已道：“我知道，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办！”她神色微黯，“我嫂嫂为了亦嘉的婚事，也操碎了心。我看你给贞姐儿、十二娘找的人家都十分妥当，想请你帮亦嘉说门亲事。”
十一娘面有难色。
项太太这几年为儿子操碎了心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显然要求很高，也很挑剔，这样的人不好给她当家作主……
她想到上次二夫人为徐嗣谕做媒的事。
也不知道这是二夫人自己的主意？还是项太太的主意？如果是后者还好说。亲戚间有合适的帮着说一声，也是常理。可如果是前者……
二夫人见她有些犹豫，误会她是为了亦嘉克妻的名声。道：“如果有合适的人家，四弟妹也不必瞒着对方，我就不相信，这世上人人都相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话到最后，已有些铿锵。
十一娘苦笑。
态度这样的强势，就算有合适的，只怕也有些困难。
她提醒二夫人：“我只怕找不到让项太太满意的，反让她失望！”
二夫人是聪明人，闻音知雅。沉默了片刻，道：“你也知道，亦嘉曾和韩翰林家的二女儿订下婚约。他们家二小姐去世后，亦嘉又说了门亲事，刚下了小定，那女子就暴病身亡了。”她的声音沉重，“亦嘉克妻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嫂嫂气得休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气来。知道赤嘉的婚事不好找了，就寻思着先把柔讷和柔谦的婚事定下来再说。好不容易找了家满意的，那家人来相看，却瞧中了性情活泼的柔谦。”
给姐姐说亲，看中的却是妹妹……
十一娘不由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我嫂嫂自然不会同意。”二夫人道，“柔谦也内疚不己。还好柔讷是个明理的孩子，说，是那家人不知道轻重，怎么能怪妹妹。柔谦这才好受了些。”说着，脸上就有了一丝笑意。
十一娘轻轻颌首。
项家二小姐能这样想，的确难能可贵。
“只是这样一来，在我嫂嫂心里留下了根刺。”二夫人道，“她先把柔谦的亲事定了下来。等回过头来再给柔讷说亲的时候，柔讷已经十六岁了又有亦嘉的婚事夹在其中，我嫂嫂左支右绌，这两年愁得头发都白了。
“柔谨也担心妹妹的婚事。上次她出嫁我回去喝喜酒，特意让贴身的妈妈来找我，把这件事对我说了。想让我帮柔讷找门好亲事。我这才知道这其中的事。
“我回来后仔细想了想。柔讷是女子，女子嫁人如第二次投胎。我嫂嫂肯定会精挑细选。亦嘉是男子，又有这样的传言，只要女方家世清白，品行出众，其他的，我嫂嫂多半不会挑剔。”说到这里，二夫人颇有些无奈，“我这些年深居简出，哪里知道各家孩子的情况？娘的年纪也大了，我实在不忍心她老人家为这件事劳累。想来想去，就想请四弟妹帮着出面。如果能帮亦嘉说门亲事，也算是为我嫂嫂解了难，这样一来，我嫂嫂也就可以一心一意为柔讷的事忙碌了。至于说不说得成，那也看两家的缘分了。”话到最后，颇有些嘘唏起来。
二夫人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吧？
要不然，她也不会一声不吭地帮方氏解围了！
有了二夫人最后一句话，十一娘笑着应了：“……可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二嫂满意！”
十一娘答应了的事，都会尽力去做。成与不成，有时候要看天意！
二夫人笑着端起茶盅朝她抬了抬：“我在这里先谢谢四弟妹了！”
十一娘笑着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
放下茶盅，她问了问项亦嘉的情况，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就看见湘妃竹帘被撞开又“哐当”打在门框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闯了进来。
“娘，娘，”谨哥儿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我的黄鹂我的黄鹂！”
可能是一路跑来，他满头是汗，小脸儿通红，又急又气。
十一娘示意身边的丫鬟拧条帕子过来给谨哥儿擦脸，然后柔声道：“你二伯母在这里，你怎么也不喊一声？”
谨哥儿嘟着嘴，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二伯母”。
二夫人见十一娘有家务事要处置。笑着朝谨哥儿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告辞，十一娘已望着气喘吁吁跟进来的红纹和阿金沉声道：“怎么一回事？”
红纹和阿金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声道：“刚才在花园里遇到了二小姐，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提了个鸟笼，里面装着两只黄鹂……”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和六少爷的一模一样……”
十一娘一愣。
谨哥儿在一旁又跳又蹦：“我的，我的……祖母给我的……”
十一娘明白过来。
“傻孩子！”她笑着帮谨哥儿擦着脸上的汗，“你去看看你的鸟在不在不就知道了？”
十一娘的话音刚落，谨哥儿推开她的手，转身就朝外跑去。
红纹和阿金草草给十一娘行礼，匆匆跟了过去。
二夫人笑着告辞。
十一娘送她到门口。
转身看见谨哥儿沿着抄手游廊跑了过来。
“娘，娘，”他满脸的兴奋，“我的黄鹂，我的黄鹂！”
跟过来的红纹也忙补充道：“六少爷的黄鹂还挂在后罩房的屋檐下挂呢！”
十一娘摸了摸谨哥儿的头，教训红纹和阿金：“谨哥儿的鸟由随风帮着照看，怎么会随随便便把它送人呢？谨哥儿年纪还小，不懂事，有时候你们就要帮他多考虑考虑。还好谨哥儿是跑到我这里来说事，要是跑到太夫人那里去说，你们想想，让五夫人知道了，该多尴尬啊！你们以后遇事，要多想想才是！”
红纹忙低头应“是”：“以后再也不敢了！”
年纪小些的阿金却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是二小姐，说那对黄鹂是五爷向夫人讨来的……还说，既然给她了，就是她的了，六少爷不许要回去……”

第五百七十二章
十一娘有些惊讶，沉思了片刻。
看样子，多半是歆姐儿看见谨哥儿有对黄鹂，也吵着要。徐令宽为了安抚女儿，就买了一对一模一样的送给歆姐儿。歆姐儿却以为是徐令宽从谨哥儿手里要去的……
她颇有些头痛起来。
大家住在一个屋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件事迟迟早早会穿帮的。
徐令宽也是，买什么不好，非要买一对和谨哥儿一模一样的黄鹂。
十一娘吩咐红纹和阿金：“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们别到处乱嚷嚷！”
两人忙恭声应喏。
十一娘怕谨哥儿揪着不放。回到屋里，一面喂他绿豆水喝，一面道：“你看你的一二三四五六，长得都差不多。这黄鹂鸟，也一样，有很多都长得差不多……”
“娘不对！”谨哥儿立刻道，“一一和六六长得不一样……”怎样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要拉了十一娘去看。
十一娘只好道：“可在娘的眼里，一一、六六长得都一样啊！你肯定没有仔细看过二姐姐的黄鹂，说不定，它们也有一些地方和你的黄鹂不一样呢！”
谨哥儿并不十分理解母亲的话，可母亲在安慰他，这却让他十分的高兴，乖乖地喝着绿豆水。喝完绿豆水不，十一娘让谨哥儿拿两块甜瓜给她吃。
谨哥儿忙从炕几的青花瓷高脚碟里两块甜瓜给她。
十一娘表扬谨哥儿：“可真聪明！”
谨哥儿嘻嘻地笑。
哈巴狗的名字是十一娘取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谨哥儿认识数字。目前看来效果不错。谨哥儿六以内的数字都能很熟练的运用。
她告诉谨哥儿认“七”。
摘七朵小小的茉莉花，吃七颗雪津丹，讲七个故事，摆七个小茶盅……母子俩玩得不亦乐乎。
徐嗣诫下学回来。
十一娘忙让小丫鬟打了井水给他擦脸，上了冰镇的绿豆水。
有管事的妈妈进来回禀：“照您的吩咐，把划船用的划子、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备着了。”
徐嗣诫眼睛一亮，待管事妈妈一走，立刻问：“母亲，是谁要划船？”语气里隐隐含着几分羡慕。
十一娘觉得水边不安排，在这方面对几个孩子都管得比较严厉。徐嗣诫几个还是三月三的时候划了船的。她不由笑起来：“明天在垂纶水榭设家宴给你二哥洗尘。到时候我们划船去。”
“真的！”徐嗣诫高兴的跳起来，又问，“我们都去吗？”
十一娘笑着点头。
“那我去跟四哥说一声。”徐嗣诫立刻道，“这两天先生要四哥背《论语》，四哥每天很晚才睡。明天我们去划船，四哥肯定很高兴！”
“嗯！”十一娘笑望着她，“让你四哥明天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吃早饭！”
徐嗣诫兴高采烈地去了徐嗣谆那里。
谨哥儿钻到了母亲的怀里：“娘，我也去，我也去！”生怕漏了他似的。
天气热，谨哥儿有些日子没出去玩了。
十一娘抱着儿子亲了一口：“大家都去！”
谨哥儿高兴起来。
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去拍十一娘的门：“娘，娘，我们去划船。”
“他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徐令宜有些目瞪口呆，打开怀表一看，才卯初。
十一娘催着他快穿衣裳：“听说有玩的，自然醒得早。”然后把床铺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去开了门。
谨哥儿拉着母亲就往走：“去划船，去划船。”
“还没有吃早饭呢。”十一娘笑着抱了儿子，“哥哥们也还没有来。等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吃了早饭，再去划船。”
“那哥哥们快点来。”谨哥儿很着急，扭着身子要去找徐嗣诫。
十一娘笑着把谨哥儿交给了跟过来却不敢靠近的顾妈妈：“让他去吵诫哥儿去！”
顾妈妈笑着把谨哥儿抱走了。
十一娘忙叫了秋雨进来给她梳头。
小丫鬟进来禀道：“四少爷过来了！”
十一娘笑着望了正由丫鬟服侍穿衣的徐令宜一眼：“看见没有？听说有玩的，一个比一个有兴趣”然后吩咐小丫鬟，“请四少爷到西次间坐了。”戴了对赤金玉簪花耳坠就去了西次间。
徐嗣谆身姿如松地站在那里，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兴奋。
“肚子饿不饿？”十一娘笑着问他，“等你二哥来了我们就传膳。”
“不饿！”徐嗣谆上前给十一娘行了礼，徐嗣诫牵了谨哥儿的手走了进来。
“四哥！”徐嗣诫看着徐嗣谆十分高兴，他大声地和徐嗣谆打着招呼。
徐嗣谆跑了过去：“五弟！”
好像很多年没见似的。
十一娘笑起来。
谨哥儿就丢了徐嗣诫的手跑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娘，哥哥都来了！”他拽着母亲的裙子。
“还有二哥！”十一娘笑着弯腰帮谨哥儿整了整衣襟。
谨哥儿歪着头，表情很困惑，显然已经不记得徐嗣谕了。
“你小的时候，他曾带你划船。”十一娘向儿子解释。
谨哥儿还是不明白。他只想早点去划船。抱了母亲的腿：“吃饭，吃饭！”
十一娘就吩咐秋雨：“二少爷来了就传膳！”带着孩子们去给徐令宜问安。
徐令宜把最小的谨哥儿抱到炕上。
徐嗣谕来了。
他望着长得比炕还高的谨哥儿不由瞪大了眼睛：“六弟，都长这么大了？”
“他就是傻长个子。”十一娘笑道，指了徐嗣谕告诉谨哥儿，“快喊二哥！”
“二哥！”谨哥儿声音清脆响亮。
徐嗣谕笑着喊了声“六弟”。
“好了！”徐令宜看着人都到齐了，起身道，“去吃早饭吧！吃了早饭，也好早点去给祖母请安。”又对徐嗣谕道，“今天你祖母在垂纶水榭给你洗尘，你就陪着你祖母好好说说话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徐嗣谕躬身应喏，落后徐令宜一步去了西次间。
大家静悄悄地吃着早饭。
谨哥儿吃几口饭就抬起头来，睁着双大大的凤眼打量着徐嗣谕。
徐嗣谕觉得有趣，朝他眨了眨眼睛。
谨哥儿一愣，勺子里的小肉丸子“啪”地一下掉进了粥碗里，米汤四溅，有几滴挂在了谨哥儿的脸上。
十一娘忙上前帮谨哥儿擦脸。
谨哥儿好像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肉丸子会突然掉到粥碗里似的，他一会儿望望勺子，一会儿望望面前的白粥，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徐嗣谕低下了头。
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一会，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端起碗来默默地吃着粥。
清晨的垂纶水榭树木葱笼，碧波如洗，清风带着湖水的凉爽迎面扑来，让人的心如被泉水洗涤了般的清新起来。
太夫人扶着水榭的栏杆眺望着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的碧漪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娘！”二夫人从水榭里走出来，目光不由落在正带着孩子们划船的十一娘身上，“这边风大，”十一娘因为投入而显得十分活泼的身影让她眼里不禁有了些许的笑意，“我们进屋去吧！”
太夫人没有理会，指了湖中心，笑道：“你眼神好使，帮我看看。那是不是谆哥儿？”
二夫人顺着太夫人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一向胆小的谆哥儿竟然站在船头摇橹。他一会和旁边的徐嗣诫说话，一会和站在身后的船娘说话，一副十分快活的样子。
“是谆哥儿！”她有些惊讶，“看样子，还挺高兴的”说着，她想到太夫人对徐嗣谆一向紧张，语气微顿，迟疑道：“要不要找个借口让他到水榭来？”
徐嗣勤和徐嗣俭、金氏坐了一艘船，十一娘、徐嗣谕和谨哥儿、歆姐儿坐了一艘船，徐嗣谆和徐嗣诫坐了一艘船，正在那里赛船。
“不用了！”太夫人笑道，“难道他们玩得高兴，旁边又有熟水性的婆子跟着，不会出什么事的”说着，扶了二夫人肩膀进了水榭。
方氏穿了件水绿色的杭绸褙子，腹部高高凸起，正和同样怀孕的五夫人说着话。
看见太夫人进来，她忙扶着腰站了起来。
“别起来，别起来！”太夫人笑吟吟地坐到黑漆镶云母的罗汉床上，“原是让你们来散散心的，要是还这样拘谨，那还不如就待在家里呢！”
方氏眼底闪过一丝感激，恭声应“是”，重新坐了下来。
太夫人就问起她怀孕后的吃穿用度来。
水榭外传来夹杂着嘻嘻笑声的喧哗，还有婆子略带谄媚的声音：“四夫人，您可小心点！”
太夫人就呵呵笑起来：“划船的人回来了！”
二夫人笑道：“太阳升起来了，湖面上热气氲氲的，再不回来，只怕会烤得冒烟了！”
她的话音刚落，喧哗声渐行渐近，十一娘带着孩子走了进来。
“祖母，祖母！”歆姐儿朝太夫人跑过去，“您看”她摊开手掌，里面有几片浮萍，“我刚才在湖里采的。”
“哎哟！”太夫人抱了歆姐儿，“真漂亮！”
歆姐儿露出几份得意来。
徐嗣勤却坐到了方氏的身边，低声问她：“你还好吧？”
方氏脸一红，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怕他没有听到，忙点了点头。
那边的徐嗣俭却低声说着金氏：“让你跟着四婶婶，你非要跟着我。这下好了，让二哥帮着带谨哥儿和歆姐儿。祖母和二伯母看了，多不好啊！”
金氏怯生生地道：“我，我害怕嘛！”
“都是至亲骨肉，何况四婶婶为人最是和善。你有什么好怕的！”徐嗣俭粗声道。
是婆婆说六叔娇贵的很，最好离他远点。免得有个什么事，到时候被太夫人责怪。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
金氏在心时嘀咕，却不敢说给徐嗣俭听。
徐嗣谕却一直抱着谨哥儿，见他嘟着嘴不说话，低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问完想到谨哥儿说话晚，怕他不会说，问道，“头昏不昏？”

第五百七十三章
谨哥儿摇头，望着在太夫人怀里扭来扭去的歆姐儿不满地道：“是我的！”
徐嗣谕一愣，随后大笑起来。声音一出，惊觉不妥，忙憋了口气，半晌才能开口说话。
“那我们把它夺回来，好不好？”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闪闪发亮，露出几分狡黠。
谨哥儿听了精神一震：“好啊，好啊！”小脸隐隐发光。
徐嗣谕想了想，小声嘱咐谨哥儿：“等会歆姐儿跑到我这里来，你就跑过去。知道了吗？”
谨哥儿连连点头。
徐嗣谕就把谨哥儿放在了地上，上前几步走到了扇门四开的万字穿梅窗棂前张望了几眼，“噫”了一声，回头对坐在太夫人身边的徐嗣俭笑道：“这样的季节，竟然还有荷花……想必也有莲蓬，我们不如撑船过去看看！”
徐嗣俭刚才顾忌着哥哥和金氏，一直循规蹈矩地在那里撑着船，心里却暗叫可惜──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出来玩，却不能尽兴。此时听徐嗣谕一说，哪里还坐得住，几个箭步就到了徐嗣谕的身边：“哪里有荷花？哪里有荷花？”
划船的时候，金氏紧紧地捏着徐嗣俭的衣襟不放，徐嗣谕想着她常住三井胡同，又想着十一娘的船上不是妇孺就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主动和金氏换了船。心里却一直绷得紧紧的，怕遇个什么意外，他们在那里竞船、泼水的时候，他不仅注意关注着船上的人，还打量着四周的情况，水榭旁的花草树木全映在他的心里。
徐嗣谕指了水榭东边的一小洼荷塘：“看见没有？那里。”
七月的荷花，已是晚香，莲蓬却正是时候。
“真的还有荷花！”徐嗣俭兴奋地嚷着，把个坐在太夫人身边的金氏喊得心里痒痒的，坐直了身子伸了脖子朝那边望。
歆姐儿见了哪里还忍得住，从太夫人怀里跳下来就跑了过去：“二哥，二哥，哪里有莲蓬？”
徐嗣谕回头，已目光灼灼地望着谨哥儿。
谨哥儿比他想像的还机灵，立刻就冲到了太夫人的身边……却不是扑到太夫人的怀里，而且一把抓住了刚才歆姐儿献宝似地捧给太夫人看的浮萍。
徐嗣谕愕然。
谨哥儿已朝着他露出夏日般灿烂的笑容。
划船的时候，十一娘看见湖面上飘着些浮萍，随手捞起一株来告诉谨哥儿认。歆姐儿看了喜欢，十一娘就把它送给了歆姐儿。
没想到他惦记的是这个。
徐嗣谕也笑起来。
笑容越来越深，直到眼中，心底。
他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初升的太阳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粉，也让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歆姐儿摇着徐嗣谕的手：“二哥，二哥……”
徐嗣谕回过神来。
他上前一步，弯腰抱了歆姐儿。
阳光从他身上褪去，俊朗的面容，舒展的眉眼，让人看上去如此的赏心悦目。
“你看，”他指了窗外，“那里是不是有荷花？”
歆姐儿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溜到了地上，“噔噔噔”地跑到了五夫人面前：“娘，娘，我要去摘莲蓬！”
五夫人还没有开口，太夫人已道：“摘什么莲蓬？太阳已经升起来，湖上热的很。”然后朝着歆姐儿招手，“来，陪祖母斗牌”转头吩咐杜妈妈，“把那副翡翠玉牌拿出来，叮叮当当地，好听！”
是想逗孩子们玩吧？
杜妈妈笑眯眯地去拿牌。
歆姐儿却不依，拉了母亲的衣袖撒娇：“我不斗牌，我要去摘莲蓬，我要去摘莲蓬！”
“听话！”五夫人哄着歆姐儿，“湖上太热了！”
歆姐儿扁着嘴：“我要去摘莲蓬，我要去摘莲蓬……”
五夫人眉头蹙了起来。
这孩子，吵闹也不看场合！
全家人都在这里，这样不听劝，众人心里会怎么想？
宽厚些的，会觉得是孩子太小不懂事，要是遇到那严厉些的，只怕会把这帐算到她的头上──觉得是她没有教育好孩子。
想到这里，她不由瞥了一眼二夫人。
二夫人正和太夫人说着什么，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景。
她心里一松，朝十一娘望去。
谨哥儿坐在十一娘的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摊在十一娘的面前，嘴里嘟嘟嚷嚷地说着什么。十一娘则笑盈盈地望着谨哥儿。谨哥儿说一句，她点一下头……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五夫人心里嗖地窜出一冒火来。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她低声地喝斥着歆姐儿，“你看人家谨哥儿，比你年纪还小，怎么没像你似的吵着闹着要干这，要干那的……”眼神十分严厉地朝女儿扫过去。
歆姐儿一听，哭了起来。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金氏看了全场。见五夫人动怒，忙起身将歆姐儿抱在了怀里：“五婶婶，我带二妹妹到外头去摘花玩吧！”
五夫人正愁没有台阶下，闻言立刻强露出个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金氏笑得甜蜜如糖。
歆姐儿却在她怀里蹬着腿：“我不去摘花，我要摘莲蓬！”
金氏抱不住她，差点把她落在地上。
五夫人神色大变，腾地站了起来，正要喝斥女儿，耳边传来太夫人悠闲舒缓的声音：“俭哥儿媳妇，来，把歆姐儿抱到我这里来！”
金氏没想到歆姐儿会犟起来，吃力地抱着她，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太夫人的话不亚于佛语纶音，她如释重负，愉快地应了声“是”，把歆姐儿抱到了太夫人身边。
“好了，好了，为这点小事有什么哭的！”太夫人哄着歆姐儿，“现在太阳大，我们等到太阳下山了再去摘莲蓬好了。那莲蓬长在我们家里的湖里，难道还能长了脚跑了不成”说着，掏了帕子给歆姐儿擦脸。
歆姐儿抽抽泣泣地道：“给别人摘跑了……”
“不会，不会。”太夫人笑吟吟地说着，抬头吩咐杜妈妈，“传我的话下去，谁也不准去湖里摘莲蓬。”然后低了头笑望着歆姐儿，“你看这样可好？”
歆姐儿破涕为笑。
太夫人搂了歆姐儿：“这才是为了这点小事哭可不是我们家的作派。”说完，抬头吩咐玉版：“把牌桌子支起来，我们斗牌！”
丫鬟、婆子们笑嘻嘻地动起来。
屋子里立刻有了欢快的气息。
翡翠玉牌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山间泉水，在这炎炎夏日的午后，听着让人心神都安宁下来。
趁着洗牌的功夫，方氏抬头望了一眼正倚在窗边和徐嗣谕说话的徐嗣勤，眼底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来。
丈夫虽然没有读书的天赋，却胜在宽和忠厚。徐家早为徐嗣谕铺好了路，徐嗣谕也正在这条路上走。他能和徐嗣谕交好，受些士林风气的影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不由摸了摸高高耸起的腹部。
哥哥说的对，她不能教夫，却能教子。
想到这里，她绽出一个略带几分期盼的笑容，轻轻地打了一张“九万”。
坐在太夫人身边的脂玉忙道了一声“碰”。
太夫人面前就有了三句万字。
五夫人不由呻吟一声：“你到底会不会打牌啊？”说着，打了张一饼出去，笑着转头对带着孩子在一旁玩叶子牌的十一娘道，“走了一个送钱的，又来了一个钱多的。”
方氏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十一娘不以为然，随手打了一张叶子牌出去，笑道：“你有钱收不就行了。何必管是谁的钱！”
她的话音刚落，二夫人已倒了牌：“和了清一色！”
五夫人跳起来：“怎么会清一色，一句都没有下！”
二夫人悠悠地道：“一句都没下就不能打清一色？”
“不行，不行，我要换人！”五夫人娇嗔着，逗太夫人开心。
太夫人直笑：“十一娘你嫌她不行，勤哥儿媳妇你也嫌不行，我看你还换谁？”
五夫人眼睛珠子一转，指了和十一娘一起陪着孩子打牌的金氏：“换俭哥儿媳妇好了！”
“我！”金氏目瞪口呆，忙摆手道，“我不行，我不行”然后求助似地望着方氏：“大嫂，你知道我不会打牌的……”
太夫人微微点头，望着五夫人：“到底要不要换人？”
五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殷殷地叮嘱方氏：“索有九张，万有九张，饼有九张……你打牌的时候在心里算一算……看见人家下了两句，就要想是不是清一色，是不是对对胡……”
方氏不住地点头。
十一娘看着莞尔，转过身来专心和孩子们玩。
“三万！”
谨哥儿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了看十一娘丢在桌子上的三万，神色显得有些紧张，考虑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打了一张“四饼”。
十一娘就在儿子的脸上“叭”地亲了一口：“我们谨哥儿可真聪明，知道四比三大！”
谨哥儿笑起来。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似的。
又从手里抽出一张“四筒”，然后瞪着大大的凤眼望着母亲。
十一娘又在儿子的脸上“叭”地亲了一口：“这个也是四，管三！”
谨哥儿立刻笑逐颜开。
歆姐儿看了也抽了张“四筒”丢在桌子上：“四婶婶，我的，我的！”
十一娘也亲了歆姐儿一下：“我们歆姐儿也很聪明。”
歆姐儿听了，就得意洋洋地看了谨哥儿一眼。
金氏看着实在有趣，咯咯咯地笑起来。
和徐嗣谆、徐嗣诫在水榭旁钓鱼的徐嗣俭听到熟悉的笑声，伸直了脖子朝这边张望了一眼。见金氏好生生和十一娘坐在一旁，转过头去继续关注他的鱼浮。
秋雨轻手轻脚地走到十一娘的身边：“夫人，侯爷让你回去一趟！”

第五百七十四章
正院绿荫合地，蝉鸣声声。
洒着紫色斑点的湘妃竹帘子静静地垂立在厅堂的门口，当差的小丫鬟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发呆。
听到动静，她立刻站直了身子，这才循声望过来。
看见是十一娘，她眉宇间就有了淡淡的笑意。一面动作轻柔地打了帘子，一面高声朝里禀着：“侯爷，夫人回来了！”
徐令宜从内室走了出来：“回来了！”
他穿了件宝蓝底鸦青色万字穿梅团花茧绸直裰，乌黑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还插了根黄杨木的簪子。打扮得很正式，不像往常在家里时穿的那样随意。
十一娘微愣。
徐令宜已折回了内室：“那边怎样？谁赢了？”声音平和中带着些许的温醇，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十一娘心里却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天气热，难得像这样聚在一起。”她笑着进了内室，“大家都挺高兴的……”
她的话音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内室的帘子后面而嘎然而止。
内室里，徐令宜表情严肃地背手仰立在屋子中间，冷峻的目光如泰山压顶，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凝重起来。
十一娘心里一沉。
是什么事，连身边的丫鬟也要瞒着不露端倪……
她不由快步走到了徐令宜的身边：“出了什么事？”余音颤悠悠的回荡在屋子里，有种怯生生的脆弱。
徐令宜伸开双臂把她抱在了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健壮的胸膛、结实的手臂……有些不安的心突然就沉静下来。
她环了他的腰，仰起头来凝望着徐令宜，静静的目光如春天的小溪，缓慢而又温柔地流动着。
徐令宜之前还有的一点顾忌不翼而飞。
默言，看上去柔弱，可事到临头，比他想像的更坚强，更镇定，更理智！
他手臂微紧，把那如春柳般柔韧的身子圈在了怀里。
“区家告王九保指使旧部假扮海盗，私通贸易，罪证确凿。”徐令宜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虽然不知道皇上怎样处置他，但为了以防万一，王九保把他一个刚刚三个月的孙子托付给了我……”
如晴天霹雳。
十一娘满脸惊愕。
靖海侯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状告王九保？满朝文武，王九保为什么把家族的血脉委托给徐令宜？
太多的疑问。
可她更相信徐令宜的判断与决定。
“侯爷有什么吩咐！”她的声音开始还有点颤抖，当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语气已变得十分冷静、从容。
“我让区家的死士今晚亥初时分把孩子丢在万义宗看护的果林里。”徐令宜的声音比她更沉着，“你现在想办法让万大显两口子回趟庄子，然后把这个孩子收养在他们名下。”
“我知道了！”十一娘一句多的话也没有问，配合道：“我这就叫滨菊进府。”说着，她思忖着，“只是现在已申初了，滨菊赶回去得一天功夫……只怕时间有些来不及了。”
“让万大显帮着养，一是看在他是你的陪房，忠心耿耿；二是因为那地方是个果林，很偏僻，轻易不会有人经过，”徐令宜十分冷静，“孩子哭起来，万义宗是个敦厚老实的，听了不会不管。待明天万大显回到家里，只说这孩子可怜，留下来就可以了！”
什么都考虑周全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
“那我去王励那里了。”徐令宜轻声道，“如果有什么事，你差人去跟我禀一声。”
十一娘“嗯”了一声，松了手。
徐令宜却静静地抱了她一会，这才撒手转身出了内室。
十一娘望着晃动的湘妃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朝临窗的大炕走去──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有点软。
窗外的树荫映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西洋落地钟滴滴哒哒地，都让内室多了一份静谧。
十一娘高声叫了秋雨进来：“去，让滨菊立刻进府一趟。”
秋雨有些奇怪，但还是恭敬地曲膝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盘坐在大炕上，望着炕几下谨哥儿的沉香木小马玩具发愣，一直到秋雨来禀“万大显家的来了”，这才移开目光。
“让她进来！”她露出笑容来。
“夫人！”滨菊曲膝给她行礼，脸上有见到她的喜悦。
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小杌子她坐，上了茶点。
滨菊连称“不敢”，主动地道：“您这个时候把我叫来，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是有件事！”十一娘沉吟着。
察颜观色的秋雨立刻和屋里服侍的小丫鬟退了下去。
十一娘这才神色一肃，示意滨菊到跟前说话。
“是这样的！”她低声道，“侯爷有个朋友，外室生了个儿子，为嫡母不容。就托付侯爷帮着照顾一二。侯爷推辞不得，只好答应。只是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侯爷怎么好把这孩子抱回来养。如果托了外面的人养，又怕有流言蜚语传出来。思来想去，就想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们照顾。”
滨菊大吃一惊。
既然是侯爷的朋友，那就非富即贵。
他们家大显不过是个小小的管事而已……
“夫人，我，我能行吗？”她紧紧地拽着衣襟，神色有些惶恐。
“孩子只有三个月。知人知面不知心。把孩子交给陌生人养，我不放心。”十一娘道，“你和万大显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把孩子交给你们，我放心。”
滨菊也是做母亲的，一听那孩子只有三个月，心就立刻软了。
从前也有这样的事。有些人为了银子，当着东家说的天花乱坠，转过身去就不把孩子当人待了，有些甚至故意虐待孩子，然后说孩子有病敲诈东家的银子，或是把孩子卖了卷了银子跑路的……
“夫人，您放心！”她保证道，“别的我不敢说，先有这孩子的一口，才有我们家长安的一口。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孩子的。”
十一娘不由汗颜。道：“也不必如此。你平时怎样待长安的就怎样待那孩子好了。也免得别人起了疑心。让那孩子的嫡母找了过来。”
豪门之家多辛秘，滨菊连连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十一娘还是有点担心滨菊待那孩子过犹不及引起别人的怀疑，又细细地嘱咐了半天，这才让秋雨送了滨菊出门。
只是她已没有了游玩的心情。
在屋里坐了一会，十一娘起身往垂纶水榭去。
有小丫鬟神色慌张地迎面跑过来。
见了十一娘，立刻曲膝行礼：“四夫人，不好了，六少爷和二小姐打起来了……”
十一娘没等她的话说完，拔腿就朝水榭跑去。
远远地，她就听到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
十一娘心里一急，一脚踏空，要不是旁边的秋雨眼明手快地扶了一把，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她匆匆进了水榭的大厅，一眼就看见了被徐嗣谕抱在怀里的谨哥儿和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安慰谨哥儿不哭的徐嗣谆和徐嗣诫。
“娘，娘，娘！”谨哥儿哭得满脸是泪，扭着身子要十一娘抱。
十一娘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抱了谨哥儿，立刻发现谨哥儿的脸庞有一块红印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似的。
她脸色微变。
五夫人已上曲膝行礼前陪不是。
“都是我们家歆姐儿不好。抢牌抢不过谨哥儿，就打了他一巴掌。”她脸色通红，又羞又惭，“我已经打过歆姐儿了，等会再告诉五爷，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十一娘心里怒火蹭蹭地直冒，可看见被乳娘抱在怀里的歆姐儿和谨哥儿一样哭得稀里哗啦的喘不过气来，她强压住了心里的不快。
“孩子们都小，吵个嘴，打个架，也是常事。”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生硬。
五夫人哪里看不出来，低了头不住地陪礼。
十一娘也不好太过分：“没事，我们家谨哥儿哄哄就好了你也快去看看歆姐儿吧！孩子们也是无心的。”
太夫人看着就出面做和事佬：“话说开了就好了。这上牙齿还要和下牙齿打架，何况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
二夫人也过去安慰歆姐儿：“好了，别哭了。再哭，小心诜哥儿笑话你你可是姐姐！”
因为太小，大家划船的时候被乳母带到园里玩的诜哥儿刚刚睡醒，被乳母抱在怀里，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说到他的名字，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歆姐儿听了，哭声渐渐小了些。
二夫人笑了起来，摸了摸歆姐儿的头。
静气屏息地站在旁边的金氏看了，也上前哄着歆姐儿：“我给你的白白、绿绿做衣裳，好不好？”
歆姐儿点头，不哭了。
徐嗣俭就跑到十一娘这边逗着谨哥儿：“你看，歆姐儿都不哭了，你还在哭！”
谨哥儿不理他，伏在十一娘怀里抽咽。
徐嗣谆就上前拉了谨哥儿的手：“我带你去放河灯！”
徐嗣诫则道：“我吹笛子你听！”
谨哥儿伏在母亲的怀里头也不抬一下。
“你看，哥哥们都来看你了！”十一娘柔声道，“你快别哭了。再哭，就不是好孩子了！”
谨哥儿把脸埋在了十一娘的怀里。
徐嗣谕想了想，道：“谨哥儿，你不哭了，我明天带你去划船，好不好？”
谨哥儿听着，就抬起头来。
徐嗣勤笑着走了过来：“你可不能因为谨哥儿小就骗他他记性可好了。小心他长大了以后找你算帐”又道，“你可别忘了，你过几天就要参加院试了。哪有功夫陪谨哥儿划船啊！”

第五百七十五章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徐嗣谕笑道，“我说了带谨哥儿去划船，就一定会带谨哥儿去划船。再说了，参加院试也不能全靠临时抱佛脚啊！”
站在徐嗣勤身后的方氏听了不由微微点头。
二夫人听着也走了过来：“功在平时。你能这样想，可见这几年下了苦功读书，学问扎实！”
徐嗣谕神色微赧。
徐嗣勤则有些尴尬。
二伯母这样说，好像他在学业上不够踏似的。
徐嗣俭忙为哥哥解围，指了已经不哭的谨哥儿道：“你们看，你们看，谨哥儿不哭了。”然后揽了徐嗣谕的肩膀，“这下你被我们谨哥儿诓进去了吧！明天记得带了谨哥儿去划船。”又道，“要不，我们也一起去做陪？一人乐，不如众人乐嘛！”
大家都被他逗笑。
十一娘凑趣地吩咐谨哥儿：“还不快谢谢你二哥！”
谨哥儿鹦鹉学舌地说了声“谢谢二哥”。
徐嗣谕笑着捏了捏他的小手：“我们明天去划船！”
徐嗣谆听了面露迟疑，道：“母亲，我也可以去做陪吗？”
徐嗣诫一向跟着徐嗣谆的，听了立刻道：“母亲，还有我，我也要去做陪！”
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也比较响亮，屋里的人全都听见了。
屋里的人忍俊不禁地又笑起来。
太夫人更是指了徐嗣谆和徐嗣诫：“这两个孩子……”语气颇多喜欢。
徐嗣谆大了胆子，拉太夫人的衣袖：“祖母，我们明天再来划船吧！”想把这件事定下来。怕太夫人不答应，想了想，道，“二伯母不是说了吗？功课都在平时，临时抱佛脚是不成的。我平时好好读书，多玩一天也不要紧啊！”
太夫人第一次听到徐嗣谆说出这样条理清晰的话来，高兴地把他搂在了怀里：“好，好，好。明天我们再划一天船。”然后吩咐十一娘，“诫哥儿那里，也跟赵先生请个假反正我们的赵先生初一要休沐，十五也要休沐。多休一天也不要紧”又对徐嗣勤、徐嗣俭道，“到时候你们也带了媳妇，我们还斗牌！”
众人一面笑，一面七嘴八舌地应着。
徐嗣谆就从太夫人怀里挣脱出来。
“我明天一早就去叫你。”他拉了徐嗣诫的手，又想到这次能去划船全因谨哥儿，又去拉了谨哥儿的手，“我们明天和二哥一起去划船！”
谨哥儿咧了嘴笑。
屋里“噼里啪啦”响起一阵碎瓷声。
大家俱是一愣，循声望去。
就看见歆姐儿身边的茶几上空空如也，脚旁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瓷。
“是谨哥儿先打我的！”她跳着脚，气鼓鼓地望着笑嘻嘻的谨哥儿，“是他先打我的！”
“够了！”五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吩咐歆姐儿的乳娘，“把她抱回去好好管教”对十一娘歉意笑了笑，膝盖微曲，朝着太夫人福了福，“娘，天气太热了，我回去吃几颗雪津丹了再来”说完，只催着两个孩子的乳娘快走。
歆姐儿不服气，在乳娘的怀里乱踢。
诜哥儿看到歆姐儿这样，吓得大哭起来。
两位乳娘不敢怠慢，一个抱着诜哥儿，一个抱了歆姐，转身就要离开水榭。
“把孩子抱到我这里！”太夫人朝着两位乳娘招手，先把诜哥儿抱在了怀里，递了块糖给他吃。诜哥儿马上不哭了。又帮歆姐儿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可不能这样吓着弟弟了。知道吗？”
歆姐儿扁着嘴点了点头。
“真乖！”太夫人笑着摸了摸歆姐儿的脸，抬头看了看天，道，“你还要不要采莲蓬？太阳快下山了，正是划船的好时候……”
太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歆姐儿已高兴地叫起来：“要，要，要。我要去采莲蓬！”
“俭哥儿！”太夫人吩咐道，“你和你媳妇儿陪着歆姐儿去采莲蓬！”
徐嗣俭正看得目瞪口呆。听到太夫人喊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他立刻“嗳”了一声，上前牵了歆姐儿的手。
歆姐儿示威般地看了谨哥儿一眼，高高兴兴地跟着徐嗣俭和金氏出了水榭。
谨哥儿凤眼瞪得大大的。
太夫人就吩咐徐嗣谆：“太阳快落山，园子里正凉快着，你和诫哥儿带着谨哥儿去蹴鞠去！”又对十一娘道，“你去看看晚膳怎样了”招呼五夫人，“趁着孩子都不在这里，我们再打几圈！”
方氏目光一转，笑着上前搀了神色还有些怔忡的五夫人：“五婶婶和我今天都是输家，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五夫人知道这是太夫人在为了她解围，喊了声“娘”，讪讪然地坐在了牌桌上。
太夫人把诜哥儿交给乳娘抱走，语重心长地道：“你和小五长这么大都是没有被弹过一指甲盖的人，可不能训起自己的骨肉就一味的只知道劈头盖脸！”
五夫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二夫人微微地笑，开始和牌。
屋子里又响起叮叮当当的玉牌碰撞之声。
在垂纶水榭用了晚膳回到家里，十一娘先把谨哥儿哄得睡着了，然后叫了心直口快的阿金来问：“二小姐到底为什么和谨哥儿打起来了？”
阿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十一娘脸一沉。
阿金忙道：“二小姐看见六少爷手里的叶子牌后面画的是个观世音，就拿托塔天王和六少爷换。六少爷拿了二小姐的托塔天王，却不肯把观世音给二小姐。二小姐过来抢，六少爷不给。一巴掌扇过去，打在了二小姐的手上。二小姐也一巴掌扇的过来，却扇在了六少爷的脸上，六少爷就揪了二小姐头发……三少奶奶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还是二少爷把两人分开了。后来又一直哄着六少爷……”
十一娘沉思起来。
秋雨快步走了进来：“夫人，太夫人来了！”
十一娘吃了一惊。
“这么晚了……”
她匆匆迎了上去。
太夫人身边只有杜妈妈陪着。
“谨哥儿怎样了？”太夫人一面问，一面越过十一娘径直往谨哥儿的暖阁去。
“刚睡着了！”十一娘跟在太夫人进了暖阁。
谨哥儿身边服侍的纷纷行礼。
“你们轻声点！”太夫人望着酣睡的谨哥儿道，“小心把六少爷吵醒了”然后放轻脚步坐在了炕边，让顾妈妈把灯拿过来，拿出眼镜来，俯身仔细地打量着谨哥儿的小脸，半晌才直起身来收了眼镜，“还好没肿起来”然后示意十一娘扶她出了暖阁。“孩子们年纪相仿，打打闹闹是常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歆姐儿的脾气也的确有些大。我会好好说说丹阳，让她改改歆姐儿的脾气。”
太夫人深夜来探望谨哥儿，又这样的劝她，十一娘就是有再大的气也消了。
她诚恳地道：“娘，我们谨哥儿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心里有数。”太夫人却朝着十一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问起了徐令宜，“……还没有回来？这都忙什么呢？”
十一娘也正惦记着徐令宜，却不敢跟太夫人说。
“平时回来挺早的，今天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
太夫人也只是随口问问，嘱咐她早点休息，和杜妈妈走了。
十一娘心不在焉地坐在炕上做针线活。
徐令宜到了亥时才回来。
十一娘服侍他更衣。
“王家多半不行了！”直到上了床，他才和她说这件事，“还好王九保反应快，把孙子送走了……”
十一娘心里砰砰乱跳：“那王家？”
徐令宜握了十一娘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安心似的。
“最好的结果就是抄家流放！”
他的表情有些黯然。
十一娘任徐令宜握着她的手，没有做声。
两人就这样靠在床头的迎枕上并肩而坐。
“好了！”半晌，徐令宜轻笑一声，“我们别说这些了。今天的家宴怎样？大家玩得还好吧？”
十一娘不想提谨哥儿的事让徐令宜不快。
“大家玩得都挺高兴的。”她轻描淡写地道，“还约了明天继续去划船。”
徐令宜听着笑起来。
十一娘却坐直了身子注视着他：“侯爷，靖安侯世子之死，王九保是不是……”
要不然，徐令宜怎么那么容易动手。
区家毕竟在福建经营了数代人。
徐令宜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我虽然有人，却没有消息！”
也就是说，当初是徐令宜出的人手，王九保打探的消息。这会不会是今天区家对王家下手的原因呢？
十一娘有些担心起来。
徐令宜看着就把她搂在了怀里：“区家元气大伤，动不了我，把怒气都发在了王家的身上。鼓动王九保的一个旧部重新做起了私通贸易。”说到这里，他温和的目光变得鹰隼般的犀利起来，“不过，区家为了布这个局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只怕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不过，王九保也算是一代豪杰。”他的声音里有了几分钦佩，“他把孙子交给我，不过是想告诉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也不会把当初我们所做的事说出来。我也不是那种推诿怕事之人。无论无论，都会帮王家保存这点血脉的。”语气锵铿有力。“如何当初他要是听我一句话，忍一时之气，不要和区家再做无谓的纠缠，区家也不会壮士断腕，拿王家立威了”话到最后，已有些怅然。

第五百七十六章
“事情还没个结果，侯爷也不必太沮丧。”十一娘劝徐令宜，“就是抄家流放，只要人还在，总有一天能振兴门庭的。”
“也是！”徐令宜叹了口气，“有人在，就不怕。”
十一娘见他脸色不虞，笑着起身拢了拢头发：“侯爷早点歇了吧！明天只怕还要为王家的事奔波呢！”
徐令宜见她眉宇一片澄清，到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
不管朝臣们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要皇上做决定才行。
自己该帮的已经做了，该打点的也打点了。再想这些侥幸之事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唯有打起精神来，在王家倾巢之时尽量寻求些许的生机。
人想通了，神色间也就变得众容起来。
他笑着俯身吹了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十一娘说着家里的事：“趁着天气好，你明天把谕哥儿的考篮、号帘都拿出来收拾一番。然后去庙里拜拜文曲星，给谕哥儿求支签……过了这一关，他就是秀才了。”
平时虽然什么也不说，心里还是惦记！
十一娘笑：“侯爷说的晚了些。六月六的时候就把谕哥儿用过的东西收拾了一番。至于求签，我还想请侯爷带着谕哥儿一起去呢亲自去求，是诚意。我是做母亲的，带了他去，也不过是去磕个头。侯爷和谕哥儿一起去，路上也可以说说话。还可以到庙前庙后走一走。这种天气，好多人家都到庙里头去避暑了！”
徐令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好……”语气有些犹豫。
“那就什么也别说好了！”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不表达出来，谁又知道谁在想什么。十一娘不希望孩子们带着怨气生活在这个家里，“陪着去上炷香了就回来好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
过了几天，突然提出来和徐嗣谕去拜文曲星。
大家一阵愕然。
徐嗣谕回到书房，拿着书半天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黄昏时分下了一场暴雨。天气凉爽，空气清新。窗下的一株石蒜的叶子被冲洗的干干净净，油绿绿的。
徐嗣谕索性丢下手中的书，沿着抄手游廊随意地到处闲逛。
不知不觉中到了淡泊斋。
有几个小丫鬟正笑嘻嘻地在那里摘玉簪花，看见徐嗣谕，一个身长如玉的女子走了过来：“二少爷，您是来找四少爷的吗？”
徐嗣谕定睛一看，是太夫人赏给徐嗣谆的葛巾。
如果回答不是，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矫情。
他露笑道：“四弟在吗？”
“五少爷在跟赵先生在学制壶。”葛巾笑道，“四少爷有些担心，怕五少爷浪费了赵先生从宜兴运来的富贵土，去了内院。”
徐嗣谕突然有些羡慕起来。
这些年徐嗣诫跟着赵先生，今天做笛，明天制壶，学了不少修身养性的东西。不像他，都只学了些皮毛，总是没有时间好好地坐下来研究一番！
想到这里，他也来了兴趣。
从淡泊斋出来，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并不在家里，带着谨哥儿去了忠勤伯府的看甘太夫人。
秋雨带着徐嗣谕去了后罩房西头的第一间厢房：“夫人给五少爷设了间工房，五少爷常常在这里制笛，做河灯。”
厢房门开着，徐嗣诫在那里和泥巴，并没有看见徐嗣谆的踪影。
“四弟没有过来吗？”徐嗣谕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墙上挂着的风筝，五斗柜上放着的河灯。
他虽然态度温和，可徐嗣诫总觉得在这个哥哥骨子里透着肃然，不像和四哥徐嗣谆那样随和。他和四哥在一起的时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自在的……
“刚才四哥在这里做了盏河灯，到碧漪湖去试水了！”
徐嗣谕有些意外。
他一回来就听守屋的丫鬟、小厮说，徐嗣谆这一年多常和徐令宜出门应酬，结交了好几位少年得志的公子，还开始跟着师傅习武……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喜欢做河灯。
徐嗣谆带着小厮王树一面往碧漪湖去，一面嘀咕道：“如果我早点过去就好了。说不定五弟还没有开始和泥，他也就可以和我一起放这新做的河灯了！”
王树笑道：“要不是赵先生让五少爷明天一早就交把壶上去，五少爷也不会这样为难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林子里突然想起一声嘹亮的鹤鸣。
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徐嗣谆更是道：“我们快去看看去！”
家里养了两只仙鹤，都是谨哥儿的。寻常人绝不敢去撩拔。
王树犹豫了一下，想劝徐嗣谆不要多管，他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可徐嗣谆已朝着鹤鸣的方向去，他只好快步进上。
远远，他们就听到一个女孩子清脆又忿然的声音：“你还跑，你还跑……”
徐嗣谆一愣。
那分明是歆姐儿的声音。
他三步并做两步钻进了树林。
“二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拿了木棍追着仙鹤跑的歆姐儿回头，看见是徐嗣谆，她嘴巴紧紧地抿了起来。
徐嗣谆沉下脸去，喝斥着跟着歆姐儿的两个丫鬟：“还不把二小姐的木棍收起来。让你们跟着二小姐是服侍二小姐的，你看看二小姐，都成什么样子了？”
两个小丫鬟不由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衣襟凌乱的歆姐儿，齐齐应“是”，一个上前去夺歆姐儿的木棍，一个上前轻声地劝她：“小姐，我们快回去吧！要是让夫人知道我们出来了，又要禁足了……”
歆姐儿听了气得脸色紫红，拿起木棒就要把那丫鬟：“我要告诉爹爹我要告诉爹爹！”
丫鬟不敢躲，怕打了脸，背过身去。
徐嗣谆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上前抓住了歆姐儿的木棒，低声吩咐丫鬟：“你们都退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被打的丫鬟有些犹豫，另一个忙拉了她的衣襟，低声道：“这里有世子爷呢五夫人那里，也要去禀一声才是。”
被打的丫鬟不再迟疑，曲膝行礼，和另一个丫鬟退了下去。
歆姐儿气得够呛，去夺木棒，力气没有徐嗣谆大，不去夺，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丢了木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徐嗣谆就吩咐王树：“你也退下去！”
王树不敢走远，躲在旁边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后面。
徐嗣谆搂着歆姐儿：“好了，好了。别哭了。小心哭红了眼睛，让那些下人看了笑话”然后轻轻地拍着歆姐儿的后背。
“你们都欺负我！”歆姐儿并不领情，在他怀里挣扎，“明明是谨哥儿打我，娘却禁我的足。明明是你不对，你还夺我的木棒……”
“全是四哥的不对。”徐嗣谆轻声细语地给歆姐儿陪着不是。
歆姐儿渐渐止住了抽泣。
徐嗣谆掏了帕子给她擦脸。
歆姐儿一把夺过徐嗣谆的帕子，自己擦着满是泪珠的面孔。
徐嗣谆见她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牵了她的手：“走，我们去放河灯去！”
歆姐儿不理他。
他就扬了扬手中的河灯：“你看，有趣不？”
歆姐儿不想看，又忍不住好奇，拿眼角瞥了一下。就这一下，她的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露出惊讶的表情。
徐嗣谆有些得意。
“有趣吧！是我刚做的。看上去像截老树桩，却是河灯。”他一面说，一面领着歆姐儿往林子外面走，“我画了好半天，才把它涂成了褐色。又有点不对称，我在那里糊了一小块木头，按道理应该不会沉下去……我们去看看它能不能放起来！”
歆姐儿一边随着徐嗣谆往外走，一边道：“它好丑。一点也不好看！”
“那二妹妹喜欢什么样的？”徐嗣谆温声地道，“我专门给二妹妹做个喜欢的好了！”
歆姐儿想了想，道：“我最喜欢牡丹花了，四哥哥也能给我做一个吗？”
“这有什么难的。”徐嗣谆道，“等我们就去五弟那里──他有个专门的工房，竹篾、小刀都有。我立刻给你做一个！”
歆姐儿站在了那里：“不要，我不要去谨哥儿那里去！”嘴巴嘟得可以挂个油瓶了。
徐嗣谆也停住了脚步：“那就要等几天……等我把做花灯的东西都凑齐了才行”并不勉强她。
歆姐儿笑起来，面颊有个小小的梨涡，看上去非常的可爱。
“走！”徐嗣谆也笑起来，他拉了歆姐儿，“我们去放河灯去！”
夕阳下的碧漪湖，金光点点。
老树桩似的河灯缓缓地朝湖心飘去。
“成了成了！”歆姐儿在岸边拍着小手，徐嗣谆的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就说，应该可以！”
歆姐儿就拉了徐嗣谆的衣袖：“四哥哥，那你快点帮我做牡丹河灯！”
“好啊！”徐嗣谆笑着牵着歆姐儿的手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那你不能再去打谨哥儿养的东西了！”
歆姐儿一听，立刻不高兴了：“谁让谨哥儿惹我生气了！”
“可仙鹤没有惹你生气啊！”徐嗣谆道，“你平时在园子里散步，那仙鹤都跑来亲近你。你打了它，它以后可能就再也不理你了。你喜欢大家都不理你吗？”
歆姐儿犹豫起来：“真，真的吗？”
“要是不信，我和你去找仙鹤去？”
歆姐儿狐疑地跟着去了。

第五百七十七章
十一娘下了马车，谨哥儿立刻又扑了上来：“娘，抱，抱！”
旁边的顾妈妈忙笑着哄他：“乳娘抱好不好？”
谨哥儿头摇得像拨浪鼓：“娘，抱，抱！”
十一娘笑着抱起了谨哥儿：“这么大了，还撒娇！”
谨哥儿伏在母亲的肩头，表情满足又愉悦。
顾妈妈表情犹豫：“夫人，侯爷说了，不让您抱六少爷。六少爷越来越沉手了……”
“没事！”十一娘笑着进了正房的院子门，“从小抱到大，也不觉得沉手。”说话间，得到消息的徐嗣谕和徐嗣诫从耳房旁的夹巷绕了出来。
他们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
谨哥儿扭了头冲着徐嗣谕、徐嗣诫喊“哥哥”，赖在母亲的怀里就是不下来。
十一娘知道儿子在撒娇，没有勉强，笑着亲了亲谨哥儿的面颊，问徐嗣诫：“你的茶壶做得怎样了？”
“早上做了一把，结果忘记在壶肚和壶嘴间留孔了，不能倒水。”徐嗣诫微赧，“又做了一把。”
母子一面说，一面进了西次间。
十一娘把谨哥儿放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谨哥儿却爬了下来，跑到顾妈妈面前：“我的点心，我的点心！”
顾妈妈忙从跟在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拿过牛皮纸做的匣子：“点心在这里！”
谨哥儿打开匣子，抓了一块点心递给了站在炕边的徐嗣谕。
徐嗣谕惊讶地望着谨哥儿：“给我的！”
谨哥儿点头：“哥哥吃点心！”
徐嗣谕有些不敢相信。
回到家里的这几天，谨哥儿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有多“小气”，他是亲眼目睹了的。
他接过点心，动作看上去有点小心翼翼。
是块豆沙糕，用模子倒成了月季花的模样。
“是甘太夫人做的。”十一娘笑道，“甜而不腻，味道还不错。上次谨哥儿去的时候多吃了两块，甘太夫人看着就记在了心里。这次我们去看她，她特意多做了两匣子让我们带回来吃。我趁机把这豆沙糕的方子讨了回来，哪天我们也试着做做看。”
她说着，谨哥儿已从匣子里又抓了块点心递给徐嗣诫：“哥哥吃点心！”
徐嗣诫和谨哥儿相处的久一些，知道他的东西只要不是独一件的，他还是会很“大方”地分给别人。
看着谨哥儿小手上满是油，他笑着接了点心，拿了帕子给他擦手。
谨哥儿却有些不耐烦地甩开手，跑到顾妈妈身边，从匣子里又抓了块点心，跑到了炕边递给了十一娘：“娘，吃点心。”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吃，娘不吃！”
谨哥儿不依，非要十一娘接过豆沙糕不可。
十一娘只好接过了豆沙糕。
谨哥儿就蹬蹬地跑去又拿了块点心，哧溜爬上炕，坐到炕上吃起来。
大家看着都笑起来。
谨哥儿抬起头，含着糕点的腮帮子鼓鼓的，满脸困惑地望着屋里的人，好像在问大家为什么笑似的。
屋里的笑声更响亮了。
突然有个醇厚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高兴？”
没等大家有所举动，谨哥儿已跳了起来：“爹爹，爹爹！”
一个穿着宝蓝色茧绸直裰的男子走了进来，神色温和，眉宇间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是徐令宜还是谁？
他上前抱了谨哥儿。
谨哥儿忙将自己吃了一半的豆沙糕往徐令宜的嘴里塞：“爹爹，吃点心！”
徐令宜呵呵笑，就着谨哥儿的举动咬了一小口。
徐嗣谕和徐嗣诫忙上前行礼，十一娘也下了炕，吩咐小丫鬟上茶。
徐令宜坐到了炕上，问十一娘：“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十一娘笑道：“在甘家遇到了唐家四奶奶，说了会话，后来又去了福成公主府一趟，所以回来晚了。”
“怎么突然想到去福成公主府？”徐令宜奇道，“可是周家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十一娘把小丫鬟端上来的茶放到了徐令宜的面前，“想着既然出了门，不如顺便去一趟。”
徐嗣诫还有些懵懵懂懂，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徐嗣谕却听出些旁音来，朝着徐嗣诫使个眼色，趁着徐令宜喝了一口茶的机会起身告辞。
自从那天徐令宜和徐嗣谕去拜了文曲星后，他一想到路上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说，徐嗣谕看似沉稳内敛的举止间有着压也压制不住的愉悦时，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看见四个儿子就有三个在场，他略一思忖，留了徐嗣谕和徐嗣诫吃饭，还吩咐十一娘：“把谆哥儿也叫来吧！”
十一娘很喜欢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的热闹，笑着派人去喊徐嗣谆，让厨房的加菜。
晚上，十一娘问徐令宜：“王家的事，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窦阁老写了折子保王九保。”徐令宜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笑望着坐在床边编辫子的十一娘打趣道，“没想到你还学会了察颜观色？”
“侯爷今天抱着谨哥儿笑得那么高兴，是瞎子都知道您心情不错了！”十一娘娇嗔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徐令宜丢下书，一把抱起十一娘就把她丢在了床上，人也随即覆了上去。
“热死了！”十一娘嘟呶着去推他。
“热啊！”笑意从徐令宜的眼底泛上来，他凑到十一娘的耳边暧昧地道，“那就把衣裳脱了反正也没有别人……”说着，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也不是没看过……”
十一娘不由面红耳赤。
那家伙前两天竟然把她抱到西洋镜面前……让他看了个仔细明白……
“侯爷！”那天情景好像就在眼前，她身子顿时酥了半边，声音里有了欲说还休的滟艳。
徐令宜咬了她的耳朵笑。手很熟练地解了她的衣襟，露出里面月白色绣了绿色水草纹的肚兜。
“还是那件玫瑰红绣牡丹花的好看！”他在她耳边低嘀咕，半褪了肚兜，任她丰盈间的一点梅红映在绿色的水草纹边，浮现一片靡艳之色，让他心里隐隐的渴望如火般灼热起来。
十一娘就推他：“既然不好看，待明天我换了那件玫瑰红的侯爷再看也不迟！”要背过身去，却被徐令宜咬住了胸前的那点梅红。
她倒吸了口凉气。
觉得身体更软了。
徐令宜吃吃地笑，把那梅红在舌间嬉戏了片刻才抬起头：“没有肉，有鱼虾也不错。我一向很将就你的！”
这个家伙，最喜欢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脸皮没他厚，言词之间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十一娘索性不做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他哈哈地笑，翻身半靠在了床头的迎枕上，目光灼热地望着她：“来，到我怀里来！”
要让她主动吧！
然后调侃她，说是她投怀送抱！
十一娘横了他一眼。
徐令宜强忍着笑意，压了声音哄她：“乖到我怀里来！”醇厚的声音低下去，就有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十一娘狠狠地拧了他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十一娘才有机会和他说话。
“今天一大早滨菊就来了。说那孩子白白胖胖的，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不像是那过不下日子人家的孩子。就没敢抱进府来。想过些日子，等孩子的奶膘下去了，模样儿没现在这样打眼了再带进来给您看看。”说到这里，她有些担心地道，“希望王家看到那孩子瘦了，别怪我们没把孩子照顾好！”
自那天滨菊回去后就一直没有音信，他们又不好打听，徐令宜虽然没有问，但她看得出来，徐令宜有点担心──有时候计划不如变化。要不然，怎么会有“万一”这个词呢！
徐令宜有些惊讶：“没想到万大显家的还挺细心的！”
十一娘闻言“扑哧”一声笑：“什么啊！全是万大显的意思。她一看到孩子就要抱过来……”说着，想到滨菊说这话时满脸通红的样子，又笑起来，“她跟了万大显，可长进了不少。可见跟着什么人就像什么人”语气很欣慰。
徐令宜也笑起来，打趣她：“那你像什么？”
十一娘索性和他耍花枪。正色地道：“侯爷不知道吗？府里的人都说我现在越来越肃然，遇到我说话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徐令宜大笑，揉着她被他早已弄得凌乱不堪的头发：“快闭了眼睛睡觉，王家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声音非常的柔和。
十一娘连根小指头都不想动，不再说什么，闭上眼睛，蜷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可没两天，事情急转直下。
大理司认定了王九保的十九宗罪。王家被抄家，王九保和与他一起接受朝廷招安的几个得力部下一起被判了死罪，妻小被流放辽东。
消息传来，徐令宜面沉如水。
那里是片荒凉之地，只有那些在军中不得志的人才会去那里镇守。自他两仗旗开得胜，可以肝胆相照之人多封官进爵，功成名就，在富足之地任职。
辽东，他没有可以相托之人。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的身后，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
“侯爷，”她柔声道，“您是在担心皇上把王家流放辽东的用意吗？”

第五百七十八章
站在窗前眺望着碧漪湖的徐令宜抚挲着圈在自己腰间的细嫩的手背，低声道：“现在不比我刚辞官那会。皇上登基多年，加之太后逝世，朝中大臣几经迁黜，再也没有人能动摇皇上的决定，皇上要做的事也很多，哪里还有时间管我们。何况我赋闲在家的这几年，军中出了不少少年英雄，蒋云飞更是一战成名。我是在想王九保。”他语气略有些感伤，“如果没有他投皇上所好的万言书，皇上也不可能这样顺利地开海禁……朝廷也好，江南世家也好，南北商行也好，都深受其惠。可危急关头，却没人伸出援手……而且王氏一除，区氏独大。朝廷又没有擅长水战的将领，福建那边，只怕还会生出波折来……最终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皇上这些年越发的随心所欲了，当初是陈阁老力主招安王九保等人，如今王九保出了这样的事，只觉得王九保有付圣托，把社稷百姓都放到了一边，只怕到时候会后悔的！”
他身体有些僵硬。
这个话题太复杂，十一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有紧紧地抱着徐令宜，好像这样，就宽慰他一下似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那里，良久无语。
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天色一暗，紧接着乌云密布，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屋里的热气出不去，屋外的凉爽进不来，一时间，空气变得有些浑浊起来。
徐令宜拉了十一娘的手：“走，出去看看去。”
两人去了屋檐下。
小厮端了竹椅子给他们。
雨骤然而至，刚把地面打湿，又嘎然而止。
天空中映出一道美丽的彩虹。
徐令宜站起身来。
“那孩子不能荒废了。”他望着雨后一碧如洗的天空，“等大一些，就让他进来给谨哥儿做小厮吧！到时候跟着谨哥儿一起读书写字，骑马射箭……不可堕了他祖父威名。”
“嗯！”十一娘凝望着徐令宜棱角分明的侧脸，“妾身会好好照顾那孩子的！”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铿锵有力，气氛因此显得有些严肃起来。
徐令宜不由回头，就看见了满脸黯然地站在他身后的妻子。
他哑然失笑。
自己的事，倒把十一娘弄得这样紧张。
“我们走走！”徐令宜牵了十一娘的手。
十一娘望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眼角瞥过自己大红底绣鹅黄色云纹的绣鞋──这一路走过去，这鞋只怕就算是完了。
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犹豫。
徐令宜大笑。
默言真的很有趣！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这些小细节。估计她这一生都没有狼狈过……
念头一闪而过。
徐令宜心里隐隐流露出几分傲气来。
她从前在娘家的时候都没有失了仪态，难道跟了他还要让她受委屈不成？
想到这里，他站到了台阶上，拍了拍肩膀：“来，我背你！”
十一娘一愣，随后立刻拒绝了：“怎么能让侯爷背……”
他们的生活里到处是仆妇，就算眼前一个人也没有，也不敢保证哪颗大树旁或是落地柱地后面正站着个注视着他们、时刻准备着过来服侍的丫鬟或是小厮。
她可不想在别人面前表演亲昵！
“侯爷要去哪里？”她笑着下台阶。
有小厮飞奔而至，拿了两双木屐来。
十一娘不由暗暗庆幸。
徐令宜却起了兴致，朝那小厮摆了摆手，吩咐十一娘：“伏到我背上来雨后的空气清新些，我们去春妍亭。”把她拦在了台阶上。
十一娘是怕落下个轻狂的名声吧？
徐令宜暗暗度量着，笑着保证：“你放心，半月泮的事决不会有人泄露半句。”说的很自信。
十一娘相信，望着小厮远处的背影，忍不住嗔道：“那也不用给别人看见啊！”
“那些小厮丫鬟看见了就看见了！”徐令宜不以为然，懒得和她多说，干脆一把就横抱了她，“你怎么这么麻烦”语气里带着三分抱怨，却有着七分的纵容，大步朝门扉去。
十一娘慌乱地搂了他的脖子，更觉得尴尬，忙道：“侯爷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正好想走一走！”
徐令宜暖香在怀，哝语在耳，哪里会放手。低声笑道：“马上就到！”
出了半月泮，穿过一条羊肠小道，爬几十阶的台阶，才能到春妍亭。
简单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十一娘在心里嘀咕。举目望去，好歹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又见他因为使劲，肩头绷得紧紧的。想着他力气虽大，可抱着她走这么远的路，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犹豫间，徐令宜已上了小道，通往春妍亭的石青台阶抬目可见，收回目光，眼角却瞥到徐令宜鬓角的汗。
“侯爷，”她咬了唇，“您，您还是背着我吧！”
徐令宜强忍着笑意。
和刚成亲那会的相敬如宾不同，这几年，十一娘对他越来越随意起来。先是管穿衣吃饭，后来是问居家出行，现在发展到他书房的香案上供的是香橼、拂手还是菠萝都插手。
他小时候有乳娘照顾，长大有贴身的婢女，军中有随身的小厮，虽然期间太夫人和元娘也曾给他做过鞋袜，只是一个是在他婴孩时期，年代久远，他不记得了；一个琐事渐多，很快无暇顾及，先是交了贴身的丫鬟，后来索性交给了针线房。
十一娘刚入门那会，忙着适应，自然没有闲心帮他做针线，后来两人渐渐琴瑟合鸣，她亲手帮他做暑袜，那种欢喜的心情在里面，他能理解。只是没想到她能一直这样坚持下来。不仅如此，还帮他做亵裤。并不是那种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那种闲暇时就做几针，忙起就交给了别人，而是有时白天无法顾及时夜里就挑灯赶活，针线上的人也好，贴身的婢女也好，完全不沾边……他有些动容。
特别是周士铮宣扬他身边有个十分会做暑袜的绣娘他又没办法开口向人解释的时候，心里就会泛起一丝异样，再想到身上还穿着十一娘做的亵裤，想到十一娘给他做亵裤的时候总是支了身边的丫鬟、婆子尽量不让别人看见，渐渐地，就有了种和她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的亲昵感。
他忍不住时时打量十一娘。
越看就越觉得她又娇气又扭捏，越觉得喜欢，越想逗逗她，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想看她口是心非的狡黠，欲言又止的尴尬……
就像现这样。心里纵有一千个不情愿，看到他走这么远的路，心里又不安起来。
说到底，还是心疼他。
这样一想，心里立刻变得热乎乎的，强忍的笑意化成了满腔的不舍。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一旁的横斜在小道边的青石上，摸了摸她的鬓角：“是不是很热？”
她身体不好，怕冷又怕热。
十一娘摇了摇头：“这边有风，很凉快。”笑容很甜美。
徐令宜觉得心里又软了几份。
他背了十一娘，延着青石台阶往春妍亭去。
右边的山林郁郁葱葱，左边的迎春花枝凌乱却生机勃勃；雨后的山林，不时有小鸟婉转的鸣叫，越过迎春花枝，可以看见谨哥儿养的孔雀正悠闲地在丽景轩散步。
十一娘全身软软的趴在徐令宜的背上。
宽厚的背，轻松的步伐，被人牢牢托住的双膝……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把头枕在了徐令宜的肩膀上。
春妍亭的风有些大。
徐令宜抱着十一娘坐在美人倚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衣襟猎猎作响。
徐令宜就挑了这个时候和她说话。
“你的媒人做得怎样了？”
十一娘想听清楚，只能扭过头去凑到他嘴边听。
徐令宜就趁机藏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吸一口气，好像在闻她身上的气味般，让她心中一颤，忍不住从他膝头跳起来。
“挺好的啊！”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抿了嘴望着他，“甘太夫人那里，周夫人那里，还有唐四奶奶啊、林大奶奶……我都托付她们帮着关心一下。项家大少爷克妻的事，也跟人家说清楚了……”
徐令宜猛地伸手……十一娘忙向后退……到底比不过徐令宜电掣般的速度，被逮个正着，重新拉回他的怀里。
“她们没有给你回音吗？”
徐令宜在她的耳边吹着气。
这家伙，最喜欢虚张声势。
她纵然不能接受在这种情况下亲密，她相信他也做不出来。
十一娘吸了口气，忽视着他的举动，让自己尽快地平静下来。
“我现在才知道项太太为什么那么为难了！”她轻声道，“好些少了见识的人家听了，自然是退避三舍。那些不信这些的人家，又怕把女儿嫁过去被人说是攀龙附凤，名声受损……”说到这里，她不由想到徐嗣谕的婚事，“侯爷，谕哥儿的事，我看要有个准备才是！”
声音一正，气氛也就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郑重。
徐令宜坐直了身子，收紧手臂让十一娘依偎在他的怀里。
“你的意思是？”
十一娘沉吟道：“中了秀才说亲自然是好。可我们心里也要有个准备，提前帮他谋划谋划才是！”
徐令宜却大笑：“到时候只怕你会挑花了眼！”
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徐令宜。

第五百七十九章
徐令宜低声道：“你说，谕哥儿的婚事难，难在哪里？”
主要还是徐嗣谕出身高门却是婢女生的庶长子。
可这话当着徐令宜，十一娘却说不出口。
徐令宜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沉声道：“难就难在他的出路在哪里？”
十一娘不由点头。
徐令宜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去了。
徐令宜的儿子可以恩荫，可这恩荫却是有定额的，徐令宜又有自己这个年纪轻轻的继室，以常理论，她以后还会为徐家添丁进口，这名额轮到徐嗣谕头上的比率只会随着弟弟妹妹的诞生越来越渺茫。
俗话说，嫁人嫁人，穿衣吃饭。如果是贫寒之家，十两银子可以过好几年。偏偏徐嗣谕出身高门，不说别的，就这人情客往，一年也要几百两银子。一个连穿衣吃饭都难以保障的人，有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谕哥儿如果中了秀才，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徐令宜见十一娘赞同，继续道，“可至少上公堂不用下跪，免了差役、田赋，就算没有恩荫，凭我们家的权力，做个小吏难道还是什么难事不成？加之又是庶长子，成亲以后可以分家独过。”说着，他笑起来，“所以我说，到时候你就等着挑媳妇吧！”
“侯爷真是的！”十一娘嗔怪道，“说得我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侯爷早瞧中了哪家的姑娘，只等着谕哥儿中了秀才好去提亲。说了半天，还是镜中花、水中月啊！”
“不急，不急。”徐令宜笑着安慰她，“年纪大些，定了性，也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成亲太早了，两个都是小孩子，有时候明明可以忍一忍，退一步的事，说着说着就闹起来，最后有了心结，反而浓情转薄，成了怨偶。”
是他自己的身同感受吗？
十一娘很想问一句，看到他眉宇间有淡淡的感伤，心里颇有怅然，把这句咽了下去。
她就提了个欢快些的话题：“侯爷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和文姨娘前两天清了很多谨哥儿的小时候穿过的衣裳送去了沧州。回来的人说，贞姐儿现在很好，婆婆怕她害怕，还专把娘家的一个能说会道、生过四个儿子的侄媳妇请来家里做客，陪着贞姐儿说话，照顾贞姐儿的衣食住行。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我想写感谢的信让送中秋节礼的人带到沧州，侯爷觉得如何？”
“不用为这个写感谢信吧？”徐令宜犹豫道，“她是婆婆，想怎样对待贞姐儿我们都不好说什么啊！”
“哎呀，就是帮着贞姐儿哄哄婆婆嘛！”十一娘不以为然，“谁不愿意听好话啊！我们这样，她有面子，贞姐儿有什么做不到的，也会多多包容。”然后笑道，“我算着日子，再过两个月贞姐儿就该生。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我差去给贞姐儿送东西的婆子回来说，看贞姐儿的样子，应该是个女儿。可我总觉得她是骗我赏钱的。我怀谨哥儿那会，大家都说看样子是女儿……”
徐令宜听她唠唠叨叨的，就贴了她的脸，低声问她：“那你呢？”
“什么？”十一娘一时没有听明白。
徐令宜低声笑：“你把我们谨哥儿的衣裳都送了人，到时候我们的儿子穿什么啊？”
“谨哥儿都大了，那些衣裳也用不着了……”十一娘说着，突然明白徐令宜指的是什么了。她不禁有些不自在，语气顿了顿，这才讪讪然地道，“大家不是说谨哥儿是个有福气的，太子妃能顺利地生下皇长孙，都是沾了他的福气……我也是想宽宽贞姐儿的心……”
“皇长孙沾了谨哥儿的福气？”徐令宜听着有些目瞪口呆，“这是谁说的？”
“您真的不知道啊？”十一娘掩了嘴笑，“前两天我去看甘太夫人，在忠勤伯府遇到中山侯唐家的四太太，见了我们家谨哥儿，两眼发光。非要我们去她家做客不可。说她媳妇已经是第四胎了，全是姑娘，想让我们家谨哥儿去她媳妇床上坐一坐。要不是我说福成公主差人让我去公主府一趟，只怕还走不脱身。就是这样，她还有些不相信，一路和我到公主府门前才分手。要不然，我也不会冒冒然登了周姐姐家的门了！”
徐令宜失笑，调侃十一娘：“我看，他先到他娘床上去坐坐再说！”
十一娘忍不住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促狭鬼！”
“我说的是正经话。”徐令宜笑着闹她，“你给我老实交待，到底送了几件谨哥儿的衣裳给别人……”
十一娘笑得不行：“哪有你这样的……送了几件给贞姐儿，送了两件给唐四太太，还有之前送给了永安公主两件……”
两人说说笑笑，让徐令宜暂时忘记了王九保定罪的感慨。
进入八月，燕京下起了绵绵细雨。
十一娘打量着徐嗣谕身上崭新的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笑道：“还好你父亲提醒我，六月份就把你的考篮、考帘拿出来晾晒了。要不然可糟糕了。”又道，“侯爷说，这考篮、考帘陪着你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以后也定能陪着你参加乡试、会试的。”
临上考场了，她想给徐嗣谕多一些鼓励。
徐嗣谕微笑着没有做声，眼睛却是一亮。
徐令宜也不太习惯十一娘当着儿子说这样的话，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淡然地道：“好了，时候不早了，给祖母请了安，你也该出门了。免得到时候大家蜂拥而来，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下雨天的，还要走着去考场。”然后吩咐立在一旁的徐嗣谆，“和白总管一起送你哥哥到考场！”
兄弟俩作揖行礼，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谨哥儿跑了过去。
他牵了徐嗣谕的手，眨着大大的凤眼仰望着哥哥：“我也要去！”
徐嗣谕笑起来。
他弯了腰，温声道：“等你大些了再去！”
十一娘则忙将他抱了过去：“哥哥有事，你别吵。等会娘给你讲故事听。”
谨哥儿也到了听故事的年纪，和徐嗣诫一样，一遍又一遍，讲得人口干舌燥也不罢休。
虽然没有坚持要跟着去，谨哥儿却嘟了嘴，显得有些不高兴。
十一娘怕他影响徐嗣谕的心情，忙催着徐嗣谕出门：“我让竺香送你们去祖母那里吧！祖母也惦记着你上考场的事，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起来了！”
徐嗣谕“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问谨哥儿：“你喜欢吃什么？哥哥回来的时候带给你！”
谨哥儿从来没有吃过外面的东西，更不像徐嗣诫小时候，就是一颗糖也吃得津津有味。他虽然从来不挑食，可也从来没有嚷过一定要吃什么。
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他望着十一娘道：“吃小酥鱼！”
大家不禁笑起来。
今天早餐就炸了小酥鱼。
笑过，徐嗣谕认真地道：“春熙楼应该有小酥鱼。我出了考场给你带！”
谨哥儿笑嘻嘻地依偎在十一娘的身边。
徐令宜则道：“你好好考你的就是了。派个小厮去给他买小酥鱼就行了。”
父子俩都没有骗谨哥儿的意思。
十一娘心一松。
她最怕大人因为孩子小，以为孩子不懂事就随便乱许诺，事后又不能兑现。时间长了，孩子会对大人失去信任。
徐嗣谕下了场，果然给谨哥儿带了小酥鱼回来。
只可惜谨哥儿已经睡着了。
徐嗣谕有些歉意地道：“本准备早点回来的，结果方大哥在考场外等我，拉了我去喝茶……还有些他的同科和同僚，就让丝竹回来报了个信……原想亲手交给他的，没想到话说的长了些……”
可以想象。
就像高考后第二天的同学聚会，不管考得好不好都觉得可以松口气了。至于是上一本还是复读，那是过两天再考虑的事。
她笑道：“没事。我明天给他就是了！”
徐嗣谕歉意地走了。
坐在临窗大炕上等徐嗣谕回来的徐令宜放下手中的书，道：“他什么时候和方探花走得这么近了？”
之前让人守在门口，徐嗣谕回来了就让他过来问个安。结果见到徐嗣谕却一句话也没有问。
十一娘不由莞尔。
“谕哥儿和方探花一直挺好的啊！”她道，“只是先前为勤哥儿媳妇的事，各有各的立场罢了。现在两家既然重归于好，他们两人也就走得比较近起来。”
徐令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谨哥儿起来，见床头放了包小酥鱼，显得有些困惑。
“这是二少爷特意去春熙楼给六少爷买的。”顾妈妈忙道，“昨天晚上拿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谨哥儿高兴起来，提了小酥鱼就跑进了十一娘的内室：“娘，娘，二哥给我买小酥鱼了！”
十一娘笑着亲了亲谨哥儿的面颊：“记得等会见到了二哥要跟二哥道谢！”
谨哥儿点头，见到徐嗣谕乖乖地向他道谢。
“不用！”徐嗣谕笑着，摸了摸谨哥儿的头。
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二夫人问二少爷过来问安了没有？要是问了安，请二少爷去韶华院一趟。”
话音未落，又有小丫鬟跑进来：“夫人，太夫人身边的玉版姐姐过来了。说是奉了太夫人之命，问二少爷过来了没有？如果过来了，就让过去一趟！”
昨天徐嗣谕回来的太晚，太夫人和二夫人都没有等到他。
他们是关心徐嗣谕考得怎样吧？
十一娘不禁失笑。
反倒是徐令宜一句话也没有问。
她吩咐道：“快去小心让太夫人和你二伯母等急了！”
徐嗣谕应声而去。
过了几天，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徐嗣谕考了第九名，成为大周王朝的一名廪生。不仅可以去府学上课，每个月还可以领六斗米。

第五百八十章
“给你父亲长脸！”太夫人拉着徐嗣谕的手左瞧右看，上下打量，愉悦的笑容从眼角眉梢一直流淌到了眼底。
徐嗣谕恭敬地应“是”，喜悦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五夫人就在一旁朝十一娘嚷道：“请客，这样大的喜事，一定要请客！”
十一娘抿了嘴笑，目光落在徐嗣谕身上。
她无所谓，只是徐令宜发了话，说不过是中了个秀才，又不是中了状元。到处嚷嚷，浮燥轻狂，惹人笑话。
她能理解徐令宜的担心。
徐嗣谕以后的路还长着，适当的高兴高兴就好，过犹不及，如果不能顺利地通过乡试和会试，反成某些人的笑柄。
徐嗣谕对自己以后的人生非常的清醒。这不过是第一步，真正难的在后面。人生向来如此，坚持到最后才有资格去笑，他现在，还没有这种资格。
看见十一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朝着十一娘微微颌首。笑着对太夫人道：“祖母，现在说这些还早了些。不如等我中了进士，赴了琼林宴再好好热闹一番！”
坐在太夫人身边的二夫人听了欣慰地点头，没等太夫人开口，笑道：“荣辱不惊，这才是君子本色。可能中秀才，你这几年的功没有白费，苦没有白吃，就是我们这些长辈看了，也替你高兴。不帮着操办一番，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着，笑望着太夫人，“要不，我们就请家里的亲戚吃顿饭？既然热闹一番，也不那么张扬！”
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
“你们商量就行了。”老人家说着，望向五夫人，“反正，诜哥儿周岁礼，我跟着大吃大喝了一顿。”又望向十一娘，“现在谕哥儿中了秀才，也少不了我的份。”然后对二夫人道，“到我这年纪，能这样，也是个有福之人了。我啊，只管饱食终日就行了”说完，笑着摸了摸坐在一旁正和诜哥儿玩得高兴的谨哥儿的头，问谨哥儿：“谨哥儿，你说，祖母说的对不对？”
谨哥儿根本没听见太夫人在说什么。闻言抬头望着太夫人，满脸的困惑。
太夫人笑得更欢快了。
把谨哥儿抱在，在他面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诜哥儿看了，蹒跚着扑到了太夫人怀里，撒着娇，抱了太夫人的脖子不放。
“哎哟哟！”太夫人佯嗔，“祖母老了，可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了！”
五夫人忙上前去抱了诜哥儿，诜哥儿不高兴，太夫人又拿了点心哄他，欢声笑语的，屋里子显得更热闹了。
十一娘就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娘选个好日子。我们请了亲戚朋友来家里吃个饭。”她想到刚才二夫人驳了五夫人的话，怕五夫人面子上过不去，问五夫人，“五弟妹，你要不要请人来喝个堂会什么的？”
五夫人望向太夫人。
“好啊！”太夫人笑道，“我看，就请德音班的周惠德来唱《金貂记》好了。”
大家自然齐声说好，杜妈妈拿了黄历过来看日子，十一娘和五夫人讨论着那天该请哪些人，宴席上用什么菜，在哪里唱戏，二夫人则问起徐嗣谕这些日子拜访府尹、同年的情景，徐嗣谆和徐嗣诫嘀嘀咕咕的说着话，歆姐在一旁插着嘴，谨哥儿和诜哥儿玩在一起，屋里比过年还喧阗。
三爷和三夫人带了儿子、媳妇过来。
“听说谕哥儿中了秀才。”三爷笑容敦厚，三夫人看上去有些讪讪然的样子，“我在多宝阁订了一套文房四宝，算是贺礼。”说着，徐嗣勤笑吟吟地捧了一个用宝蓝色绸缎包裹的正方匣子。
“恭喜二弟了！”他眼里有羡慕之色。
徐嗣谕接过匣子，笑着道了谢。
徐嗣俭就嚷着要徐嗣谕请客。
“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太夫人看着直笑，“你们八月初十过来，大家喝酒听戏，为你二哥庆贺！”
“不算，不算。”徐嗣俭不依，“那是祖母的份子。二哥自己怎么也要表示一番才行！”
“行啊！”徐嗣谕笑得大方，“你说怎么表示我就怎么表示！”
徐嗣俭听了眼珠子直转。
一旁的金氏看着着急，忙偷偷拉徐嗣俭的衣袖。
大家都静气屏声地准备听徐嗣俭怎么说，自然把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三夫人脸色涨得通红，轻声喝斥金氏：“你这是干什么呢？”
徐嗣俭也满脸的不自在，甩了衣袖，嗡声嗡声地道：“你给我一旁站了去！”
金氏又羞又惭，噙着眼泪低了头。
方氏忙上前揽了她的肩膀。
金氏抬头望了方氏一眼，眼底有一丝感激之色。
太夫人看在眼里，嘴角微翘，朝金氏招手：“好孩子，到祖母这里来！”
金氏有些犹豫，方氏却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她就踌躇着走到了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就携了她的手，说徐嗣俭：“怎么，你媳妇管不得你？你是不是跟着禁卫军的那班人去哪里吃花酒半夜三更不回家了？”
“没有，没有！”徐嗣俭连连摆手，“前两天同僚添了儿子，我不过是多喝了两杯……”然后看了金氏一眼，“她就啰嗦个没完！”
金氏低了头，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保持了沉默。
太夫人看在眼里，笑着说金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爷们在外面应酬，多喝了两杯是常事。你要好生服侍才是，怎么能啰啰嗦嗦地没个完呢？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再这样，祖母可不高兴了！”
金氏慌慌张张地向太夫人保证：“……我记下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太夫人“嗯”了一声，转头去和三夫人说话：“……八月十五到凌穹山庄赏月，今年天气不好，桂花没有往年馥郁，怡真没有酿桂花酒，却酿了青梅酒。你们到时候尝尝。”
三夫人有些怏怏地应了声“是”。
自从徐嗣俭成亲以后，除了春节、端午、中秋之外，太夫人从不邀请她进府。就是有什么事进府，偶尔只留吃午膳，从不留吃晚膳，她想找借口在永平侯府里住一晚都没机会。
想到这些，她不由暗暗思量。
看样子，太夫人是铁了心要把她分出去了。既然这样，她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不如每逢初一、十五过来问安好了，也免得像现在这样天天早起，穿过好几条街往荷花里赶，家里也不能及时处置，仆妇们有什么事还是跟方氏示下……
三夫人拿定了主意，回去的路上和三爷商量。
没等她的话说话，三爷的脸已经沉了下去：“这是一个做媳妇的人说的话吗？你是不是想让勤哥儿的媳妇和俭哥儿的媳妇都跟着你有样学样？”
这话就说的十分重了。
三夫人不由色变，心虚道：“我是想着勤哥儿媳妇马上要生产了……”
三爷脸色微霁，但还是喝道：“这种话，再也不要说了！”
三夫人唯唯称喏，下了马车，无意间回头，却看见小儿子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地站在车辕旁和车里的人说话。
她不由气结。
大儿子对她阳奉阴违，小儿子又是个色厉内荏的，家里的事，没一件让她顺心的事。
她不由大喊了声“俭哥儿”。
徐嗣俭吓了一大跳，丢下金氏，三步并做两步地到了母亲身边。
“你在干什么呢？”三夫人的脸色铁青，“你媳妇呢？怎么还没有下车？难道崴了脚不成？要不要我派个婆子去把她背下来！”
她说话间，金氏动作迅捷地下了马车，闻言不由战战兢兢，满脸的惶恐。
三夫人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垂花门。
徐嗣俭沮丧地望了金氏一眼，低声抱怨道：“你看你，又惹得娘生气了吧！”
金氏很是羞愧。
刚要不是她使小性子，又怎么会惹得婆婆生气，让相公为难！
想到这里，她不由眼圈一红：“都是我不好！”
“算了！”徐嗣俭看着有些不忍心，“是我不该当着婶婶们的面那样说你”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门。
金氏站在那里，不由跺了跺脚。
有人“扑哧”地笑。
她惊愕地回头。
看见方氏笑盈盈地脸。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口是心非了！”方氏戏谑道，“枉我担心了一路，还想过来劝劝你们。谁知道你们早就蜜里调油了。”说着，长叹一口气，“原来全是我自做多情，白白操心！”
“大嫂！”金氏娇嗔着挽了方氏的胳膊，“你怎么能这样打趣我！”
方氏一笑，然后神色一正，轻声道：“弟妹，婆婆是这样的性格。你别放在心上。”颇有安慰她的意思。
“我知道啊！”金氏点着头，“公公丢了官，婆婆心里一直不高兴。我不会放在心上的。”然后笑着拉了方氏，“我们快去正屋吧！要不然，婆婆又要发脾气了！”
方氏笑着“嗯”了一声，由金氏搀着进了内院。
徐令宜仔细地看了一遍大红烫金纸的人名，这才抬起头来：“你把蒋云飞的帖子删了？”
十一娘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是家宴。妾身觉得请蒋云飞有些不合适了。”
徐令宜眼赞赏地点了点头，把大红烫金纸交给了十一娘：“就照着这个安排吧！”
十一娘笑盈盈地应了。
徐令宜拍了拍身边的坐垫：“来，坐过来说话！”
十一娘坐过去：“侯爷有什么吩咐？”

第五百八十一章
徐令宜只是望着十一娘：“没事你不是要针线活，这边亮敞些！”
是吗？
十一娘的目光不由落在了窗外的那株西府海棠上。
司花草的婆子把它照顾的很好，让它始终保持在超过窗棂一尺的高度，郁郁葱葱的一蓬，屋外的阳光悠闲地洒进来，屋里的人望过去，春夏之交是灿如披帛的花簇，夏秋之交是带着点嫣红的青涩海棠果。
西府海棠种在西次间和梢间的正中，她坐在内室临窗大炕的西边，他坐在东边。要说亮敞，她那边更亮敞些吧？
十一娘暗自在心里嘀咕，扭过头去却看见徐令宜拿起刚才丢在炕桌上的一本《犹梦吟》的诗集悠闲地翻了起来。
他只是想她坐在身边吧？
十一娘笑着拿了针线，低头继续给他缝亵裤。
徐令宜就斜斜地倚在弹墨的大迎枕上，把脚搁在了她的腿上。
十一娘有些惊讶。
她抬头望过去，地望过去。
他正低头看书，嘴角带笑，神色惬意，对她的举动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
十一娘不由暗暗一笑。
屋子里静悄悄的，谨哥儿的欢快的嬉笑声时高时低、时大时小地传过来，她的手慢了下来，眼间眉梢都有了几分欢快。
徐嗣谕的庆功宴热闹而喧嚣。
项太太从永平侯府出来，笑容就垮了下来。
项亦嘉忙上前搀了母亲：“你累了吗？回去还有半个时辰，让妈妈们给您捶捶腿，你小憩一下吧！”
项太太望着神色间还残留着笑意的儿子，迟疑道：“徐家的二少爷……学问真的很好吗？”
项亦嘉听了笑道：“要讲学问好，他怎么比得上三妹夫不过，他学的东西都四平八稳，很实在，对下场科考很有用。”说到这里，他语气颇有些感慨，“谨习书院的姜先生真是名不虚传。这几年，他们书院出了好个名士。”
不知道为什么，项太太听了心里就觉得有点堵得慌。
她扶了身边妈妈的肩膀上了脚凳：“这样一个人，你还和他说的兴高采烈的？”颇有些嗔怪的味道。
项亦嘉想到徐嗣谕温文儒雅的样子，不想母亲误会。忙道：“徐嗣谕为人风趣，举止投足间有谦谦君子之风，是个可交之人……”
脚踏在车辕上的项太太身子微微一顿，这才钻进了黑漆平顶马车。
馥郁的玉兰花香扑面而来。
项太太横眉怒目：“这是谁熏香的？怎么这么浓郁？我们家是那不知道自己有几斤骨头的暴发之家吗？”
车内车外的丫鬟、婆子都战战兢兢地不敢答话──马车里的香是照着平常项太太的习惯熏的，来的时候都好好的，此刻却发这样大的脾气……
项亦嘉也觉得母亲的怒气来得突然，又让人不明不白。
他忙笑道：“是我让熏的──想让在车里睡一觉！”
当着仆妇的面，项太太自然不能再发作下去。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吩咐跟车的婆子：“回府去吧！”
大家都松了口气，或扶了项亦嘉上了马车，或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出了荷花里。
夕阳西下，西大街的商家都忙着关铺子，嘻嘻哈哈地，笑语喧天。
闭目坐在马车里的项太太就想到了在徐家看到的热闹场景。
不仅徐家的那些姻亲来了，就是梁阁老的夫人、窦阁老的夫人和通政使的夫人也都来了，个个恭喜十一娘养了个好儿子，徐嗣谕为徐家光宗耀祖。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二女儿项柔讷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针线的样子──垂着头，乌黑的头发蓬松松地绾了个纂儿，露出雪白的后颈，嘴角噙着甜蜜的笑，如江南三月的春光，温暖又柔和。
她心微微刺疼起来。
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项太太牙咬得吱吱响。
看那些人给她女儿说的婆家。不是什么盯着嫁奁不放的，就是怀疑柔讷有什么隐疾，再就是三棍子下去说不出一句话木讷之辈……
项太太骤然睁开了眼睛，扒开了马车的帘子朝外大声道：“去舅老爷家！”
跟车的婆子吓了一大跳，话没有管住就溜了出来：“这个时候？眼看着天要黑了……”
“怎么这么多的话！”项太太的喝斥道，“让你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你难道还要告诉我怎么做不成？”
“太太，是奴婢嘴拙。”跟车的婆婆立马认错，“我这就吩咐赶车的！”
就是这样，项太太还觉得怒气难平，“唰”地一声扰了马车的帘子，心里才略微好受了些。
高氏匆匆地赶到垂花门前，正好看到小姑项太太下了马车。
“怎么这个时候赶了过来？”她忙上前携了项太太的手，“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说到这里，她念头一转，问道，“难道是有人上门给柔讷提亲？”
她和项太太一样的念头。觉得当务之急是把项柔讷的婚事解决了再管项亦嘉也不迟。
项太太摇了摇头，脸色灰败。
高氏抬头项太太身后的项亦嘉望去。
项亦喜朝着舅母做了个“我也不知道”的姿势。
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
高氏压下满心的狐疑。看着天色不早，担心项太太带来的是坏消息，怕公公着急。一面低声吩咐身边的妈妈陪着项亦嘉去见自己的丈夫，一面牵着项太太去了自己的内室。
“说吧！”高氏亲自端了杯茶给项太太，扫了空无一人的内室，“到底出了什么事？”
项太太低头把弄着牡丹穿蝶的粉彩瓷盅，嘴角翕翕，半晌才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心里不痛快，所以到嫂嫂这里来坐坐！”然后把茶盅放炕几上一放，歪在了大迎枕间，眼角闪出水光来。
高氏看得一时有些目瞪口呆，随后立刻叫了项太太贴身的妈妈进来。
“怎么一回事？”
贴身的妈妈一头雾水，喃喃地道：“一大早就起来了……带着大爷去了永平侯府……永平侯府的二少爷中了秀才，在家里宴客……”
高氏想了想，心里有点明白，遣了贴身的妈妈下去，坐到项太太身边，低声问她：“是不是为了柔讷的婚事？”
项太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高氏笑起来：“瞧你这点出息山不转水转。这个时候可不是堵气的时候。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皮，我去给柔讷做这个媒人去！”
“不行！”项太太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岂不让我小姑笑弯了腰……想当初，可是我不答应的……”说着，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您是没看见。今天徐家二少爷宴请，大家都恭祝徐家四夫人，我们家姑奶奶却坐在一旁望着徐家二少爷笑，好像徐家二少爷是她的儿子似的……”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忿忿然起来。
高氏不由笑起来。
她伸出指头在项太太的额间点了一下：“你呀，就是一张嘴既然这样，那还跑到我这里来哭什么？”
项太太头一偏，忙道：“我什么时候跑到嫂嫂这里来哭了。我这不是气不过，所以来和嫂嫂说说话吗？嫂嫂要是烦我，我走就是”说着，要下炕趿鞋。
“在我面前还闹！”高氏佯嗔道，“你要这样，我可真的撒手不管了！”
项太太身子一僵，就坐在了炕边。
“梁夫人说，她有个远房的侄孙女，长相十分出众。家里人舍不得随意许配人家，挑来挑去，今年十五了还没有嫁。前些日子随着母亲来喝兰亭次子的满月礼，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十一娘坐在镜台前卸珠钗，“听那口气，是想让我见一见。”她转过身去望了靠在床头看着她的徐令宜，“您说，我要不要见一见？”
徐令宜想到她为徐嗣谕宴请的时候删了蒋云飞的名字，笑道：“你拿主意就行了！”
“侯爷真的让我拿主意？”十一娘斜睇了他一眼，然后故作沉吟地道，“我们家谕哥儿英俊潇洒，怎么也要找个和他相配的。既然梁夫人说她的远房侄孙女长想出众，我想，去看看也无妨……”
徐令宜就朝她招了招手。
十一娘散着头发坐了过去。
徐令宜猛地抓住了她的双臂把她半提到了床上。
“侯爷！”十一娘惊呼。
徐令宜已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屋里的一阵慌张地声响，很快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十一娘只觉得脸滚烫滚烫的，望着徐令宜的目光又羞又怒：“您这是干什么呢？谨哥儿还没有歇下呢！”
徐令宜闻言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你不是要和我耍花枪吗？怎么又怪我不理风情？”
十一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不知道该怎样好。左顾右盼，抓了身边的枕头扔了过去：“混蛋！”
徐令宜看着十一娘的脸涨得像红莲，一双眸子却乌黑润泽，漂亮的像被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让人看一眼就不愿意离开。
他心中大动，一把抱住了她：“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掀瓦’。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带笑意，含着浓浓的戏谑，分明是在调侃她。
十一娘有哭笑不得。
有时候徐令宜就像个大男孩似的。
她才不让他得逞。
故意惊呼一声，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徐令宜抱着她不放。
两个人就这样嬉笑推搡着滚做了一团。
突然有个幼稚的声音兴奋地嚷着：“打架了打架了！”
床上的人僵在了那里。

第五百八十二章
徐令宜忙咳了一声，十一娘也反应过来。
两个好整以暇坐起身来。
徐令宜问儿子：“谁打架了？”
谨哥儿歪着小脑袋，望了望镇定自若的父亲，又望了望气定神闲的母亲：“爹和娘……”眼里全是困惑。
徐令宜朝着儿子招手。
谨哥儿跑过去。
徐令宜一把抱了儿子。笑着问他：“爹和娘什么时候打架了？嗯？”
“刚才！”谨哥儿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打架吗？”徐令宜问儿子。
谨哥儿点头：“随风打架他和长安打架！”
随风什么时候和长安打架了？又怎么可能和长安打架？
十一娘听得一头雾水。
徐令宜却在那里问儿子：“他们怎么打架？”
谨哥儿就做了一个“按”的动作：“就这样打架！”
“那刚才爹爹和娘这样了吗？”
谨哥儿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说爹爹和娘在打架？”
谨哥儿满脸的茫然，求助似地望向了母亲。
这个家伙，连儿子也要糊弄！
十一娘腹诽着，忙把谨哥儿抱了过去：“谨哥儿是来找娘讲故事的吗？”她柔声问儿子。
谨哥儿闻言连连点头：“娘，讲故事！”
“好！”十一娘抱着儿子下了床，“我们去讲故事去！”
谨哥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贴在槅扇听动静的丫鬟、婆子哗啦啦全散开了。等十一娘出来的时候，已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了一旁。
十一娘到亥时才重新回内室。
“怎么这么晚？”徐令宜一个人倚在床上看书，“谨哥儿吵闹了？”
“没有！”十一娘瞪了徐令宜一眼，“一直问我什么是打架？”
徐令宜很淡定地“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是怕你面子上过不去吗？”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了手中的书卷上，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
十一娘为之气结。
还好只是互相调侃了一下，要是真的“打架”……脸就丢大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小声嘀咕了几声“真是的”、“也不知道是谁不肯放手”之类的话。
那个只当没有听见，和十一娘说梁夫人提到了那门亲事：“既然是觉得自家的姑娘长相出众不愿意轻易许人，又特意借着梁家添了孙子的机会到燕京来，只怕有所图，不是做父亲的心思重，就是那姑娘的心思重。我的意思，不看也罢！”
十一娘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出言戏谑徐令宜不成反而被打趣了！
“妾身知道了！”她应着，放了罗帐。
徐令宜点了点头，正色地问她：“对了，你怎么跟谨哥儿说‘打架’的？”
十一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意外。
徐令宜嘴角慢慢泛起一个笑意：“要不，我们来试一试怎样？”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徐令宜预料的那样。
自为徐嗣谕中秀才的事在宴客后，有不少人家委婉地表示想和徐家结亲。从前还有徐嗣谕没有功名做借口，现在挡箭牌没了，十一娘颇有些为难起来。
真正的高门嫡女一个没见到，她一个也不认识，偏偏别人对他们家却是知根知底。因为是养在闺中的千金小姐，打听起来非常的不容易，这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考虑到徐嗣谕以后会自立门户，她想给徐嗣谕娶个能独挡一面的妻子。
正在这时，方夫人带着儿子到了燕京。
按照礼节，她先去拜访了三夫人。
太夫人知道了微微点头，私底下和杜妈妈道：“看样子，我们家这位要被人拽在手心里了。”
杜妈妈正坐在小杌子上给太夫人剪脚指甲，笑道：“只要日子过得好，谁被谁拽在手心时都是一样。”
太夫人哂然一笑：“也是。他们现在搬到三井胡同去了，我眼不见，心不愁。只要这家里的事最后是个明白人撑着就行了！”
杜妈妈笑而不答，服侍太夫人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夫人陪着方夫人来给太夫人请安。
方夫人个子不高，五官端正，目光温和，看上去是个很平凡的妇人。让十一娘不由在心里小声嘀咕：这要是在其他场合见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方夫人是这个样子。看样子，方氏不是像父亲就是像祖母。而方氏的弟弟只有十岁，进退间虽然礼数周到，眼中不时流露出来的好奇却为他平添的几分稚气，显得很可爱。
太夫人看着很喜欢，拉着问几岁了，启蒙了没有，平时都做什么……又让人请了徐嗣谕等人来见客。
方夫人见了徐嗣谕大为赞赏的样子，夸奖了好几句，听口气，方冀当着家里的人说了徐嗣谕不少的好话。而比长方少爷一岁的徐嗣谆和小方少爷两岁的徐嗣诫和方少爷则一见如故，很快就玩到了一起。至于年幼的谨哥儿和诜哥儿，被抱出来给方夫人行了个礼就抱回了自己的屋。
太夫人客气地留方夫人午膳。方夫人没有推辞。但午膳过后，她借口不打扰太夫人午休，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送方氏母子和三夫人等人到垂花门口。
刚要折回去的时候，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看见十一娘，他作揖行礼：“四夫人，小的是去韶华院给二夫人送帖子的！”
十一娘一愣。
二夫人深居简出，不知是什么人给二夫人下帖子。
她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来拜访二夫人的竟然是高太太。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高太太见到二夫人就笑道，“前些日子柔谨出嫁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过府一趟，你嫂嫂又在家里暗自垂泪呢？”
二夫人听着眉头微蹙。
她最反感项太太当着娘家的人说项家的闲话。
可没等她开口反驳，高太太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啊，让我说什么好？一个呢，刀子嘴，豆腐心。该管的从不推辞，就是那不该管的，也一并揽在手里稳稳当当地办妥了，偏偏这嘴上不承认。一个呢，从小被宠坏了，说起话来没遮没挡的，连个弯也不会拐一下。照理说，我一个外人，不该掺和到你们的事里去。从前，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背后说说你嫂嫂。可你们这次，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先发制人！
二夫人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四个字，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盅喝了口茶。
高太太觉得项家的这位姑奶奶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她并不在意，神色一暗，继续道：“我不说别的，就说徐家二少爷和我们家柔讷的婚事吧！要不是你们闹腾，又何至于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徐家二少爷好说，毕竟是男子，可以慢慢的挑。却把我们家柔讷给耽搁了！”
二夫人秀眉微挑。
当初是嫂嫂觉得受了轻怠，怪她自作主张管了家里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知道一味的拒绝。现在柔讷的婚事不顺，反而归结到了她的身上！
说着，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平时和高太太没有什么来往。像他们这样的关系，常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开口就提徐嗣谕和柔讷的婚事，难道……
想到这些，她脸色微变。
徐家又不是菜园子门，想说亲就说亲，不想说亲就大闹一场。
别说徐嗣谕如今中了秀才，秦氏又不在了，以后的路越走越宽，就是徐嗣谕今天依旧是白身，秦氏还活着，她也不可能再去做这些羞辱徐家的事了！
“高太太从前对我嫂嫂的事过问的少，毕竟不了解情况。”二夫人语辞犀利地道，“当初是嫂嫂觉得我提了这门亲事受了羞辱，无论如何不同意。为这件事，我们家太夫人心里不好受不说，就是四弟妹，到如今只怕还怪我行事不妥当。怎么说着说着，我听高太太这意思，竟然有些责怪的意思？要是让我嫂嫂知道了，只怕连高太太也要嗔怪，觉得高太太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竟然要自己的女儿嫁了这样的一户人家……”
高太太听着这话越说越深，想着自己是来调和的，又不是来吵架了，立刻笑道：“姑奶奶这话说的有道理。不过，姑奶奶可能孀居太久，做什么事都一个人，忘记了和你嫂嫂商量……”说了说当年项太太为什么不同意。“要不然，以两家的交情，这婚早就结了，还等到今天？”又笑道，“说起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有些缘分要不然，怎么一个急着嫁的时候另一个就中了秀才呢！”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二夫人冷冷一笑，懒得和高太太多说，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听着。
高太太并不放弃，继续在那里长吁短叹地道：“你嫂子那个性子，你最清楚不过。项大人这些年在任上，她为了照顾项大人，跟着东奔西跑，受了不少的苦。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先是有亦嘉的事，后有柔讷的事，硬生生把她弄得滞头滞脑的，连说话在别人面前都没有底气。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家里宴请，她被我表嫂说讽刺了几句。要是平常，你嫂嫂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可这次，却是一言不发，带着柔讷和亦嘉就打道回府了，回到家里就大哭了一场。
“当时柔讷也在场。出了这样的事，事后她却一直安慰你大嫂。
“都说柔讷沉得重气，人稳重。可再稳重，她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我就不相信她心里没有一点点难过的地方要不然，那天二少爷宴请，她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门。还是怕别人笑话！”
二夫人和自己的嫂嫂不和，却真心的心疼这几个侄儿侄女。
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第五百八十三章
送走高太太，二夫人闭目躺在书房的醉翁椅上，手里拿着个白玉臂环细细地磨挲着，好像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指尖那凹凸不平的云纹间。
结香用红漆海棠花托盘托了用白甜瓷盛着的秋梨膏走是来，看到二夫人的样子，神色间露出几分迟疑来。
二夫人遇到难以定夺之事的时候就会躺在醉翁椅上磨挲二爷遗留下来，用来镇纸的这枚前朝白玉臂环。
说起来，她已经有些年头没有看见二夫人这个样子了！
结香犹豫着要不要打扰二夫人，二夫人已睁开了眼睛：“是结香啊！”
既然二夫人已经查觉到她进来了，再退出去已是多余的了。
结香笑着应了声“是”，端着秋梨膏走了过去。
二夫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轻声笑道：“今天的味道有点特别好像加了山楂在里面。”
“您吃出来了！”结香笑起来，“我只放了一点点──这是跟着四夫人学的。六少爷这些日子不好好吃饭，四夫人就想了这法子。又怕多了燥胃，每只梨子只放三颗山楂。我瞧着您这些日子味口不好，就学着四夫人的样子做了些。”
二夫人笑了笑，把只吃了小半碗的秋梨膏放在了托盘里。
“不好吃？”结香寻思着要不要还像从前一样放冰糖好了。
“挺好吃的！”二夫人笑道，“只是我现在不想吃。你拿去吃了吧！”
结香应了一声，低头收捡碗勺。见二夫人又闭上眼睛躺在了醉翁椅里，想了想，道：“夫人，是不是高太太来，说了些什么？”
二夫人睁开眼睛，看见结香满脸的担忧，心里一暖。
她想到高夫人临走前的话。
“我也知道，当初你大嫂失约，做得太过份了。可如今你大嫂也有些后悔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冒冒然地来见你了。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连累到了孩子就不好了过两天就是重阳节了，你大嫂想在家里设宴款待太夫人和四夫人，借着这个机会给太夫人和四夫人陪个不是。”
指了旁边的小杌子道：“我们坐下来说说话。”
结香的心就悬了起来。
二夫人可不是那种喜欢有事没事都和身边人说话的人。
“高太太来，是想让我出面帮着重提柔讷和谕哥儿的婚事……”二夫人望着绿色底蓝色方格子的尘承，表情显得有些怅然。
当年的事，结香是一清二楚的。
“好啊！”闻言她不由雀跃，项家大公子和二小姐的婚事渐渐成了二夫人的一块心病，“这样一来，也可以弥补一下您当年的遗憾了”她憧憬道，“二小姐的性子温和，针黹女红极为出然，嫁过来肯定会讨婆婆欢心的。”
二夫人没有做声，脸上却露出几分苦涩来。
结香一愣，不由认真思考。半晌才斟酌地道：“您是怕四夫人不答应吗？”
二夫人轻轻摇头，叹道：“依我的本意，是不想再管这件事。可想到柔讷，心里觉是觉得有些不安。可当年我大嫂失信于人，我怎么好再在四夫人面前提这件事！”
意思就是还想在四夫人面前提一提！
不然怎么会这样患得患失，一副难以决定的样子？
结香帮二夫人出主意：“要不，跟太夫人说说？太夫人当初不也很想结成这亲事吗？而且太夫人对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遇到了二夫人的反对：“太夫人毕竟是做祖母的，怎么能越过侯爷和四夫人私自决定谕哥儿的婚事？就算是四夫人碍于孝道应了这门亲事，也是与礼不合，让太夫人为难罢了何况自从四夫人身体渐渐好转之后，太夫人就再也没有插手内院的事务，一是四夫人有主持中馈的能力，二也是要让家里的事名正言顺起来。要知道，我们现在都是做长辈的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件事万万做不得！”
结香不由急起来：“那，那二小姐的婚事，就这样算了不成？”总觉得有些可惜。
二夫人沉默半晌。
“我再仔细想一想……”声音颇有些无奈。
可第二天给太夫人问安回来的路上，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十一娘的院门口。
小丫鬟见了忙向里通禀，十一娘也迎了出来：“二嫂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快请进来！”
小小的谨哥儿像尾巴似地跟在母亲的身后，探出脑袋来好奇地望着二夫人。
二夫人不由会心一笑，心情轻快了不少。
她伸出手去想摸摸谨哥儿的脑袋。谨哥儿却一闪，躲到了母亲的身后。
“二嫂屋里坐吧！”十一娘歉意地道，“他有些顽皮。”
不知道为什么，谨哥儿好像有点怕二夫人似的，见到他总有点拘谨。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二夫人淡淡地笑了笑，和十一娘进了屋。
两个人喝着茶，二夫人说起王九保被处决的事，很是嘘唏感叹。
在一旁服侍的竺香神色有些怪异。
妇道人家，说什么不好，要说这些事？
好在十一娘从前也常和人讨论国家大事，没觉得异样。只是在心里暗暗猜测二夫人的来意。可直到二夫人告辞，她也没能听出来。
晚上和徐令宜说起：“您说，二嫂怎么想到和我说这些？我看二嫂的样子，不像知道孩子的事啊”说着，看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拧了她的鼻子一下：“有你跟着你操心就够了，我怎么会把二嫂拉下水！”
“原来我是那劳碌命，二嫂就是那富贵人！”十一娘和徐令宜调侃。
“谁让你嫁给我了！”徐令宜笑着把十一娘搂在了怀里，“只有跟着我一起劳碌了！”
十一娘伏在他怀里直笑。
徐令宜道：“二嫂志向高远，可惜身为女人身，二哥又去世了，偏居一隅，难免有些寂。她要是找你说话，你不管喜欢不喜欢，听着就是了。”
“我知道！”十一娘窝在徐令宜的怀里，“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徐令宜就说起徐嗣谕来：“……县学怎比得上谨习书院。等给贞姐儿那边送了满月礼，就让谕哥儿回乐安去。争取参加明年的乡试。你趁着这些日子把他的婚事定下来。成了家，他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读书，我们也可以一心一意准备谆哥儿的婚事！”
“说亲的人挺多，想挑家满意的却有些难……”十一娘和徐令宜窃窃私语，把二夫人的来访暂时抛到了一旁。
二夫人回到韶华院不免有些后悔，想找个机会再去趟十一娘那里，谁知道项太太的请帖先到了。
太夫人看了一眼就把大红洒金的请帖给了十一娘：“你看着办吧！我年纪大了，容我偷个懒好了！”然后笑呵呵地望着正用画粉在内室如镜的青砖上画画的谨哥儿和笨手笨脚跟在谨哥儿身后的诜哥儿道，“我呀，就在家里这两个宝贝疙瘩。你们也可以放开手脚去玩去！”
十一娘原想着太夫人待二夫人不同一般的婆媳，项家请客，太夫人多半会去，这才把请帖拿过来给太夫人过目。闻言不免有些意外，道：“那天侯爷约了窦阁老和梁阁老、王大人等人到西山去登高，要妾身帮着准备吃食。只怕也不得闲。要不，让五弟妹陪着二嫂一起去吧？”
太夫人点头。
待五夫人来问安的时候，就说了一声。
五夫人面有难色：“我答应了爹爹带着孩子回去一趟！”
太夫人和孙老侯爷差不多的年纪，能理解孙老侯觉得日子不多，想在有生之年多见见女儿、女婿和外孙、外孙女的心情，因此待五夫人在这方面特别的宽容。
“去吧，去吧！”太夫人笑道，“浙江指挥使是老侯爷原来的随从，这次肯定又送了肥美的螃蟹。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两篓我们尝尝鲜。”
五夫人高高兴兴地应了，问十一娘：“四嫂要什么？我爹还有个部下在金华任参将，每年都送上好的金华酒来。我也给四嫂带几坛回来吧？自己吃，送人，都好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十一娘笑着，心里却犯起愁来，难道真让二夫人一个去赴宴不成？
她只好吩咐竺香准备衣饰，到了重阳那天，早早地起来打点了徐令宜的东西，然后把谨哥儿抱去了太夫子那里：“我用了午膳就回来！”
“没事，没事！”太夫人笑道，“难道得出去一趟，喝点酒，赏赏菊。用了晚膳回来也不要紧。我们谨哥儿跟着祖母，一样玩得兴高采烈，是不是，谨哥儿？”
谨哥儿这些日子迷上了在太夫人内室的地上画画，十一娘有时候要说他两句，让他要画就到自己屋里去画。太夫人却不以为然，专派了个丫鬟拿了帕子在一旁擦画粉，以保证谨哥儿随时都有画的地方。还商量着要把抱厦的地也换了这种青砖，好让谨哥儿画画。谨哥儿越发来劲，听到祖母问他，立刻点头：“我跟祖母玩！”巴不得十一娘快点走。
十一娘哭笑不得，和二夫人去了项家。
一下马车，她就看见了满脸笑容站在垂花门前的项太太和高太太。
“可把你给盼来了！”她热情地上前携了十一娘的手，然后伸了脖子朝她身后望去，“太夫人呢？”见后面只有一辆马车，随车的婆子正扶二夫人下车，微微一愣，道，“怎么，太夫人没有一同来吗？”
“娘年纪大了，今天的天气又热。”十一娘笑道，“被侯爷拦在了家里。”
“今天天气是太热了些！”高太太笑着，请十一娘和二夫人进屋。姑嫂俩都并没有因为太夫人的缺席而不快。
十一娘暗暗奇怪。

第五百八十四章
十一娘在项家如坐针毡，用过午膳就借口担心谨哥儿一个人在家起身告辞。
项太太没有多留，和高太太亲自送她到了门口。高太太还要扶十一娘上马车：“我们也没有多的亲戚，你要是有空，不如过来坐坐！”看她的目光如母亲看女儿般的慈祥又和蔼，举手投足间也尽是长辈的关爱，让人并不觉得突兀。
十一娘强忍着才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她笑着扶了宋妈妈伸出来的胳膊：“高太太这样客气，倒让我不好意思再来了！”
高太太很自然地笑着收了手。
十一娘看着心生佩服。眼角忍不住瞟向了身后的二夫人。
她眉头微蹙，神色间有几分尴尬。
十一娘暗叹一声，上了马车。
如果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也会觉得不自在吧？
所以一回到荷花里，十一娘立刻上了青帷小油车，吩咐赶车的婆子：“去太夫人那里！”可走到太夫人门口的时候，她又改变了主意：“去侯爷那里！”
婆子一愣，忙恭声应“是”，送十一娘去了外书房。
徐令宜正和管事们商量着明年的事。
他这几年虽然赋闲在家，也不大管理庶务，可他余威还有，又会用人，收入比三爷管家的时候翻了一番。他准备今年过年的时候把几位大掌柜的都请到家里来吃顿饭，也算是尊重他们这些年为他辛苦奔波。
听说十一娘来了，徐令宜很是意外，吩咐小厮：“请夫人到小书房去坐了，然后泡壶大红袍，让厨房做几样点心送过去！”
几个管事都低下头，做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徐令宜继续和几位管事议事。
可明显的已有些心不在焉了。
能在徐令宜面前有个位子的人，没有一个是头脑简单的。
没等白总管朝身边的人使眼色，已有人道：“侯爷，我看这件事还要仔细再想想才是。要不，等小的们下去再议议？等有个万全的章程了，再请侯爷定夺。”
徐令宜觉得事小抹节的事太多了，这样议下去没完没了。反正他也不十分懂，不如等懂这些事的管事们商议好了他看看完事。
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快步去了小书院，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管事。
十一娘端端正正地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优雅地端着青花白底的茶盅小小地啜了一口。可徐令宜一想到她违背平常行事做派来找他，就觉得她此刻定是心急如焚。
没等妻子开口，他就遣了屋里服侍的。
这倒让十一娘省了不少的事。
她问徐令宜：“侯爷，您当初说项家老爷好，是看中了他以后可以入阁拜相呢？还是看中了他为人高洁，是个好官呢？”
徐令宜有些奇怪。
但十一娘正色的时候从不说没有目的的话。他坦然地道：“要说入阁拜相，这要有点机缘。要说品质高洁，只怕难迈过正三品这个坎。项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得罪的人多，可能是吃了项老太爷的苦头，项老爷在这方面特别下功夫，上至阁老，下至小吏，和他交好的不少。人抬人高。这人要成事，必须得有人抬举。所以我说，要是他机缘够，只怕会入阁。”
十一娘也没有啰嗦，直视着徐令宜的眼睛：“项家想重提谕哥儿和项家二小姐的婚事！”
徐令宜难掩惊讶之色，立刻道：“那二嫂怎么说？”
十一娘据实以告：“二嫂什么话也没有说。”
徐令宜没有做声，沉思起来。
十一娘也在想这件事。
项太太说这件事的时候，二夫人在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话。以二夫人的性格，要是不同意，只怕早就大声阻止了。既然没有做声，心里恐怕也有几分愿意。
虽然当初她反对和项家结亲，也可并不是觉得项家，而是因为徐令宜行事对她少了一份尊敬。可后来的发展到今天的宴请，都让她觉得项太太行事太过随心所欲，有些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心里有了些许的抵触。
徐令谕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也许找不到一个条件如项家二小姐这样好的妻子，可找个家世清白、人品出众的女子安安稳稳地和他过日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要把事情弄得这样复杂。
但太夫人对二夫人一向疼爱有加。徐嗣谕如果能娶了项家的二小姐，对徐、项两家来说，也算是亲上加亲了。如果太夫人不愿意还好，就怕太夫人心里就算是有些责怪项太太失礼也乐得两家结亲。
她索性先来见徐令宜。
她想给自己找个不反对两家结亲的理由。其次她也想听听徐令宜对这件事的看法。相比徐令宜，她如坐在井里的一只青蛙，根本不知道我外面的世界。
“如果不是中间隔着项太太当初的失信，我觉得能和项家结亲也是件挺好的事！”十一娘道，“我想听听侯爷的意思？”
言下之意并不看好。
徐令宜听着想了想，沉吟道：“我上次听你说，窦阁老的侄女在说亲，窦夫人可曾在你面前提过我们家的谕哥儿？”
十一娘一愣，道：“没有！”
“你可仔细想过是为什么没有？”
“谕哥儿虽然是秀才，可离进士还差着远呢何况越往后越难考。”十一娘道，“像窦阁老那样的人家，未必会放在眼里。”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徐令宜道，“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是外戚。那些目光远一些如窦阁老这样的人，不想掺合到以后储君之事中去，自然对我们敬而远之。而那些只图眼前利益的，自然一心一意想和我们家结亲。我们能选择的范围就变得很小。所以当初项大人一口答应了谕哥儿的婚事，我心里是十分高兴的，也是很感激的。徐令宜的亲家和徐令宜寡嫂娘家的兄弟毕竟有着本质的区别！”
徐令宜的赞同的。
十一娘心里还有些别扭。
徐令宜看了思考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握了她的手道：“要是你实在不喜欢。娘那里，由我去说好了！”
他这样说，十一娘反而不好坚持。
她轻轻地抽回了手：“侯爷容我再想一想吧！”转身往内院去。
路上遇到徐嗣谆。
“母亲怎么会在这里？”他满脸的惊喜。
十一娘朝着他笑了笑，见他行走的方向，亲切地问他：“是要去见你父亲吗？”
徐嗣谆点头：“父亲让我这个时候过来。说要和管事们商量春节宴请大掌柜们的事，让我也在一旁听着，跟着学学怎样管理家里的庶务。”
“那你好好用心听才是。”十一娘笑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家里的收入大部分都来自于这些庶务。”
徐嗣谆认真地点头：“父亲也这样说。母亲放心，我会好好跟着白管总学的。”
十一娘笑着“嗯”了一声，和徐嗣谕作别。
抬头却看见了徐嗣谕屋顶的飞檐。
她去了徐嗣谕那里。
“如果我们为你定下二伯母的侄女为妻，你觉得怎样？”
十一娘态度真诚地问他。
徐嗣谕的“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嘴角翕翕，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自己这是在为难他。
十一娘站起身来：“你继续温习功课吧？我先走了！”
徐嗣谕应了一声，送十一娘出门，却就在她一只腿踏出院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徐嗣谕带着几份羞赧的声音：“二伯母，待我一向很好……而且二伯母的学问很好……”
这与二夫人待他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与二夫人的学问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脑子里却一片冰雪明白的很好。
徐嗣谕已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回到家里，她梳洗了一番去见太夫人。
谨哥儿和诜哥儿肩并着肩向在太夫人的炕上睡着午觉，太夫人和二夫人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说话。看见十一娘进来，二夫人有些不自在地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过来了！”
“风尘仆仆的，回去梳洗了一番。”十一娘解释着她的晚到。
二夫人就起身告辞了。
太夫人问十一娘：“出了什么事？我看怡真的神色好像不安似的。是不是项太太又说了什么话？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
十一娘就没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太夫人说了。
太夫人并没有怒意，反而是有些担心地望着她：“你的意思呢？”
十一娘要是还看不出来太夫人的真正意图，也算是白活了两世。
“我听娘的！”
这一次，她的声音听上去比较坚定。
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那你就和老四商量商量。”
徐令宜紧紧地抱了她：“以后诫哥儿和谨哥儿的婚事，你喜欢谁我们就去谁家提前亲好了？”
庶长子和嫡次子的婚事都不是十一娘定的，他心里有些内疚。
十一娘并不是一个揪着不放的人。
之前她战战兢兢，是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日子是靠人过出来的。
抛开个人的喜好，既然当事人都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嘛！
她见说的徐令宜严肃，不由抿了嘴笑，促狭道：“那好，我要娶顺王的女儿做儿媳妇。”
徐令宜考虑了不到十息的功夫，道：“娶顺王的女儿吗？行啊！”
十一娘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顺王在皇室地位超脱，哪能说娶就娶的。
她不免有些目瞪口呆。
徐令宜却在她耳边低笑：“只要你不嫌弃他的女儿都是庶出就行！”
十一娘半晌没出声。

第五百八十五章
既然做了决定，十一娘准备和太夫人商量请谁去提亲，不过，在这之前，她先去见了二夫人。
“……高太太的话说的含蓄，项太太又一直没个明确的说法，我怕是误会，所以想请二嫂帮我去讨个准信。要是我们家谕哥儿真有这样的福气和令侄女订下婚约，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她怕项太太易反易覆，需要一个人做保证。
二夫人脸色涨得通红，想到之前项太太的失信，想到昨天席间高太太对十一娘不动声色的巴结奉承，表情显得有些狼狈。
十一娘这是要自己做担保吧！
她颇有些惭愧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娘家一趟！”
“那就有劳二嫂了！”十一娘也笑着站了起来，“过些日子谕哥儿就要回乐安了。他年纪不小了，如果能早些把婚事定下来，他身边也有个知热知冷的人，我和侯爷也不用为他操心了。”
二夫人点了点头，送十一娘出了韶华院。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我请二嫂回去讨句准信。到时候请黄三奶奶帮着去提亲。您看怎样？”
“你做主就行了！”太夫人并没有多问。
那边项太太送走了二夫人，立刻去了高太太那里。
“……我那小姑，开口就是教训。还说什么让我别像上一次那样，不然我们家老爷的一点名声就算是断送在我手里了。您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我和老爷成亲二十几年，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显得有些义愤填膺。
就好像水火不能相容，高太太对项太太涉及二夫人的事就先生出三分不满的情绪早已见怪不怪。三言两语间她就抓住了重点。
“这样说，徐家同意这门亲事了？”
项太太点头：“让我们家姑奶奶来讨个音。”
高太太听着思考了半晌，突然站了起来：“走，我们去见你大哥去。让他想办法请翰林院的金翰林的夫人帮着去徐家提亲──我要是没记错，当初徐家四夫人成亲那会，罗家请的就是金翰林做的保山。她娘家和金翰林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这样一来，大家岂不都知道这门亲事是他们家主动提出来的？
项太太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压根没有听清楚高太太后面的话。
“提，提，亲？”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高太太，“我，我们家去提亲？”
高太太不由瞪了项太太一眼：“人家既然不计前嫌，你也应该拿出些姿态才是。要不然，就算是和徐家结了亲，只怕心里也有芥蒂。你总不能把柔讷嫁过去就完事，不管她的日子好过不好过吧？”
项太太听着咬了咬牙：“好，我这就去请金翰林的夫人去徐家提亲。金翰林和我们家老爷私交很好，也不用大哥出面……”
她做出这样丢脸的事，难道还让娘家的大哥也跟着一起低声下气不成！
高太太闻言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声嘱咐她：“话说的委婉些，态度诚恳些，不可为了一时之气误了柔讷的终身……”
项太太连连点头，急急赶回家去，准备了十二色礼盒，第二天去了金翰林家。
金家本和罗家相熟，这门亲事又是两家议好了的，虽然有些奇怪项家的主动，但想到项家和徐家原就是姻亲，也没有在意，满口答应，说好了第二天一起去徐家提亲。
项太太松了口气。
回到家却迎来了满脸激动的贴身妈妈：“夫人，徐家请永昌侯府的三奶奶来提亲了。”
项太太愣在那里。
高太太知道了却叹了口气，有些担心起自己的姑子来。怕她行事落了下乘被人看笑话，请媒人、交换庚贴、下小定都在一旁协助。
十一娘不知道高太太的心思。只觉得和项家的婚事进展的出乎人意料之外的顺利，不管是聘礼聘金还是放小定点心茶叶，项家都没有提出任何的额外要求，就是最担心的婚期之事，项家也是满口答应──徐令宜怕徐嗣谕分心，想明年秋闱后再成亲，但考虑到项柔讷明年就十九岁了，怕项家不答应，请黄三奶奶去商量，结果项家只说了一句“理应如此”，把徐嗣谕的婚期定在了十月初二。项大人更是派幕僚带离一封信给徐令宜，委婉地表示了上次项太太失约的歉意。
正好沧州有消息过来，贞姐儿生了个六斤重的大胖小子。
太夫人喜得合不拢嘴，喂了一颗山楂给正和诜哥儿玩翻牌的谨哥儿嘴里：“到时候又多了一个人给我们谨哥儿过生辰。”然后又喂了一颗给诜哥儿，对十一娘道：“既然要成亲，新房要提前准备准备才是。我看，老三空出来的院子挺好的。宽敞，又靠近东角门，进出方便。翻修翻修就行了。”
十一娘正想和太夫人商量这件事。
成了家，自然不能住在外院。内院只有元娘的故居和三爷的院子空着。元娘的在故居一如元娘在世时摆着她惯用的物件，安置了小丫鬟打扫。十一娘准备徐嗣谆大些了再交给他处置。至于三爷原来住的院子，三爷虽然搬出去，可毕竟没有把话说清楚，做为妯娌，她不好动用三爷的院子。所以想把贞姐儿原来住的丽景轩给徐嗣谕做新房。没想到太夫人中意三爷原先的院子。
不过，这样也好。趁着这机会和三房把关系理顺，以后大家各在各院，各过各的，少了很多矛盾，说不定关系会比现在好很多。
“妾身也觉得好！”十一娘道，“也不知道三嫂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只怕要提前打声招呼就好！”
以三夫人的为人，她既然搬到了三井胡同长住，又怎么会落下东西在这边。
太夫人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明天她过来问安的时候，我问问她好了！”
正说着，有小厮跑进来：“恭喜太夫人，贺喜太夫人，大少奶奶刚刚生了位少爷。”
“哎呀！”太夫人忙吩咐杜妈妈，“打赏，打赏”又伸手让十一娘扶了，“我们去看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十一娘也替方氏高兴。
一大群人喜气洋洋地去了三井胡同。
孩子刚出生几个时辰，皮肤红红的，闭着眼睛，眉眼都没有长开。
谨哥儿和诜哥儿争先恐后地挤到床边去看，一个去摸孩子的头，一个就去戳孩子的脸，十一娘和五夫人忙各自抱了各自的孩子。
三夫人抱起孙子给太夫人看，神色间颇为得意：“孩子生下来有六斤八两。”
太夫人笑盈盈地点头，把孩子抱在怀里端详了半天，对半向在床上的方氏道：“这孩子长得像勤哥儿！”
方氏腼腆地笑。
太夫人就问：“你母亲家那边，可派人去报信了？”
按习俗，娘家的人只能在洗三的时候才能来看孩子。
方氏忙道：“已差人去禀了！”
太夫人就和三夫人说起孩子的洗三礼来。
三夫人喜滋滋地在那里说着要请哪些人。
太夫人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了徐嗣谕的婚事上：“……明年夏天才开始粉房子，也不急，你随便哪天有空过去看看，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收拾吧！”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三夫人的身上。
三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安地挪了挪脚，低低地应了声“是”。
回到家里，已是华灯初上。
徐令宜问她：“孩子长得怎样？像勤哥儿还是像他媳妇？”
“孩子还太小，看不出来像谁！”十一娘笑着由丫鬟们服侍更衣，“不过，长得很壮实……娘觉得长得像勤哥儿！”
两人正说说笑笑的，文姨娘过来。
看见徐令宜在屋里，她有些意外。
“奴婢听说二少爷过两天启程去沧州，做了几件小衣服，想让二少爷帮着带过去。”
“你让丫鬟交给宋妈妈就行了。”十一娘道，“到时候宋妈妈会跟着二少爷一起去沧州。”
文姨娘笑着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却暗暗奇怪。
徐嗣谕带着徐嗣谆代表徐家去沧州送满月礼，她早就跟文姨娘说了，而且还让文姨娘有什么东西想带过去就交给宋妈妈好了。文姨娘怎么为这件事又专程来问一次。
她不由望了一眼徐令宜。
或者，文姨娘有什么话不好当着徐令宜说？
第二天文姨娘和乔莲房来给她问安的时候，她留了文姨娘说话。
“夫人，”文姨娘脸色飞红，显得很不自然，“过两天是我待寝的日子，我想请侯爷到我那里去坐坐！”
十一娘大吃一惊。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觉得很尴尬……点头说了句“我会跟侯爷说的”，就端了茶。
文姨娘望着十一娘有些不自在的神色，欲言又止，低头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给太夫人问安回来，十一娘据实以告。
徐令宜有些奇怪，想了想，道：“那我过去看看吧！”直接去了文姨娘那里。
不一会，文姨娘那边的丫鬟过来道：“夫人，侯爷说，让您早点歇了，不用等门了！”
十一娘应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去了谨哥儿的暖阁。
谨哥儿正躺在那里听阿金讲故事。
看见母亲进来，一跃而起：“娘，讲故事，讲故事！”
十一娘笑着抱了孩子，翻开徐令宜给谨哥儿画的画册，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心慢慢沉静下来。

第五百八十六章
十一娘摸了摸儿了顺滑的头发，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画册，帮他掖了掖被角，朝着阿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好好地照顾谨哥儿，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暖阁。
外面刮起了北风，呼拉拉，打得窗户啪啪地响。
十一娘上了床。
被子里暖烘烘的。
她望着帐顶的香囊，突然想起自己刚嫁进来那会……好像越走越远了……
翻了个身，听到外面有轻盈的脚步声。
“怎么还没有睡？”带着一身寒意的徐令宜坐在了床边，“冬要养。今天变了天，早点睡才好！”
十一娘抬头，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
目光还是那么明亮，声音还是那么低醇，只是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眉宇间端凝，而是让她熟悉的温和。
好像大家都有变化。
“怎么了？”徐令宜笑着问她。
“没事！”十一娘抿了嘴笑，坐起身来，“文姨娘找你什么事？”
徐令宜起身去更衣：“文家出了点事，她找我商量该怎么办？”语气显得有点轻描淡写的。
他不是早就不管文家的事了吗？怎么又留在文姨娘那里和她商量？
十一娘不由追问：“文家出了什么事？”
毕竟涉及到当年皇上在潜邸的事。
“我曾帮过文家一点小忙，文家为了答谢我，送了笔钱过来。”徐令宜想了想，斟酌着把当初的事告诉了十一娘，“我没有要，但文家执意不肯收回，就这样放在了文氏的手里。文家前几年想通过杨氏做内务府的生意，银子用了不少，但效果不大。后来杨家出事，又拿了不少银子出来打点。文家的生意不是哪一个人的生意。这几年文家的三爷当家，生意不顺不说，还丢了江南织制的生意，气势大不如前。家里的长辈颇有异议，甚至有人提议让文氏的胞兄来打理家族生意。文三爷情急之下，做起了海上贸易。赚了些钱，勉强挽回了局面。结果王家出事后，原来跟着王九保的一些人又做起了海上生意，文家的连着被抢了两次，陪了不少银子，元气大伤。文氏的胞兄就派人来见文氏，说想趁着这机会得到家中长辈们的支持主持家中事务。这样一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十一娘想到前些日子文家曾派人来给文氏送了些绸缎，文姨娘还拿了几匹贡品送给她，原来文家还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当年文氏的胞兄就是因为行事太过谨慎，文氏的父亲去世后，家里的长辈选了文三爷管理生意。现在文氏的胞兄趁着文三爷势弱，要重新夺回管理家族生意的权利，文氏拿不定主意，就找我说这事。”徐令宜道，“我想，那钱原本就是文家的，既然文氏想把它还给文家助她胞兄一臂之力，那就还给文家好了。也算是对当年之事的一个交待吧！”
这样一来，两家的关系岂不是更疏远？
十一娘很是意外，不禁道：“那文姨娘怎么说？”
“说了些感激的话。”徐令宜道，“然后商定了一个日子，让文家的人来拿钱！”
有了这笔钱，文姨娘的胞兄肯定会赢得族中长老的支持。
难怪要私底下和徐令宜说。
文姨娘这样，等于是插手并影响到了文家内部的事务！
可到了文家来人的那天，文姨娘的举动却出乎了十一娘和徐令宜的意料之外。
徐令宜让十一娘去问文姨娘要不要见见自己的胞兄。文姨娘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于公，文爷是侯爷的坐上客，我是内院的女眷；于私，文爷是我的胞兄，我是侯爷的妾室。不管于公还是于私，奴婢都没有资格去见文爷。既然如此，不见也罢。”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的确。于公，男女授受不亲，内院的女眷不能去见男客；于私，妾室的兄弟姊妹不算是亲戚。于公于私，她的确都没有资格去见文家的来人。
这算不算是对当年家文家送她进京的一种抗议呢？
只是抗议来的有点晚……这种变化好像是从秦姨娘死以后……那个时候，她知道手里那笔巨款的来由……
十一娘保持了沉默。
文家却好像误会了文姨娘的举动。派了能说会道的妈妈求见十一娘，想见文姨娘一眼。
十一娘并没有拦者，可文姨娘却给了来者闭门羹。
冬红看着不由担心：“姨娘，侯爷把我们的铺子也收了，您又不见文爷……我们这样只进不出，很快会坐吃山空的！”
文姨娘“呸”了她一声：“胡说什么？烂船也有三斤钉。我怎么也不会少了你的吃穿，更不会少了你的嫁妆！”
冬红脸一下子通红。
秋红帮她说了一门事，过了年她就要出嫁了。
小丫鬟夏红就在一旁捂了嘴笑。
秋红佯怒地打了她一巴掌：“还不去帮姨娘把线分出来只知道傻头傻脑地杵在这里！”
夏红笑着躲开，脆生生地说了句“姨娘我去绣花了”，就一溜烟地跑了。
文姨娘直笑。
冬红就讨好地道：“姨娘的这枇杷绣得可真好！”
文姨娘望着手里绣了快半年的帕子，不由皱了皱眉：“我看夫人很轻松的样子，怎么到了我手里，就这么难呢？”然后嘀咕道，“现在大小姐也嫁了，生意也没了，银子也还给了文家，我再也没有了牵挂，又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了，可以过些绣花养鸟的悠闲日子了……”说着，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床角挂着的香囊上。
那里面藏着当年她北上时母亲给她的三万两银票。
这些年她吃穿都在徐府，利滚利，应该有三万三千两银子吧？
过几天得想个法子把利钱兑出来。不然时间长了，钱庄当成死帐处置了可就麻烦了。到时候要到官府的写保书，岂不就暴露了？以徐令宜的性格，到时候肯定会怀疑她偷偷留了三万两银子。
她可不想让母亲关心被人这样的曲解！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头痛起来。
思来想去，文姨娘派夏红打听徐嗣勤什么时候给儿子做满月礼：“……到时候全家都会去三井胡同吃喜酒。到时候只说银子没了要去兑……”
文姨娘在心里盘算着。
十一娘却有些吃惊望着战战兢兢地立在她面前的管事妈妈。
“这样说来，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就不用再往大觉寺送香油钱了？”
管事妈妈有些惶恐地点头，用眼角偷偷打量十一娘的神色：“说镜空师傅，不，杨姨娘正式拜在了大觉寺主持门下做了关门弟子，以后就是大觉寺的人了。用不着我们家供养了！”
杨氏，果然在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顽强地生存下去！
十一娘点了点头，让竺香拿了对牌给那婆子，去司房把杨氏的香油钱勾了。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只是点了点头，说起三井胡同那边的满月礼来：“到时候人多口杂，不比在家里，你别让谨哥儿离开你的眼睛。万事小心一点总不为错。”
这还是谨哥儿第一次出门喝喜酒。
“侯爷放心，”十一娘笑道，“妾身会好好照顾谨哥儿的。”
到了去三井胡同吃喜酒的那一天，十一娘一直没有忘谨哥儿离开自己的视线，反而是徐嗣谆和徐嗣诫，两人形影不离，一会儿跑到前面去看前面吃席的人，一会跑到内院在打牌的花厅乱窜。
还发身边的妈妈、婆子都一直跟着，让十一娘放心了不少。
到了下午，德音班的人来唱堂会。
徐嗣谆拉了徐嗣诫去看戏：“……等会我们去后台。那里还有大刀，长枪！”
徐嗣诫很钦佩地望着徐嗣谆：“四哥怎么知道后台有大刀，有长枪！”
徐嗣谆很细心地跟徐嗣诫解释：“上次我跟着父亲到窦阁老家吃喜酒，韩建告诉我的。他说，他们家唱堂会的时候，他就常常跑到后台去玩。还可以耍大刀！”
“韩建是谁吗？”徐嗣诫好奇地道。
“他父亲是工部的一个侍郎。”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唱堂会正院去，“和窦净玩得很好。王允也认识他。”说到这里，他“哦”了一声，道，“王允你还记得吗？”
徐嗣诫点头：“王励王大人的儿子。”
“五弟的记性好好啊！”徐嗣谆笑道，“难道先生教吹笛子，我还只停留表面，五弟已经会吹曲子了！”
徐嗣诫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戈阳腔那独有的铿锵声越来越大地传到耳朵里。
两人个小家伙兴奋起来，在东厢房前的美人倚拥了一个位置，津津有味地听起戏来。
方氏把十一娘带到自己的暖阁：“四婶婶，您先将就着歇一歇。”
三井胡同的宅子太小，在正院前搭了个台子唱堂会，锣鼓一开始，整屋都听得见。谨哥儿习惯了睡午觉，听到很烦躁，午觉没睡好，下午有点吵。方氏就给十一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十一娘把儿子放在炕上。
谨哥儿却立刻睁了眼睛。
“娘！”伸了手要十一娘抱。
十一娘现在抱他已经很吃力了。
她想了想，索性脱鞋上炕，半搂了谨哥儿。
谨哥儿在母亲的怀里，又沉沉地睡着了。
方氏看着就松了口气。
“客人这么多，你才刚满月，快去歇会吧！”十一娘轻声道。
方氏笑道：“没事，孩子有乳娘帮着带，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方氏忙起身去看，很快带了徐嗣谆的贴身小厮王树进来。
“夫人，”王树脸色煞白，人像筛糠似的，“四少爷和五少爷都不见了！”

第五百八十七章
十一娘也不禁脸色大变，立刻吩咐方氏：“你快去问问各道门上当差的、我们带来的护院，看有没有见谆哥儿和诫哥儿出门，有没有谁搬大件的东西出去。”又问王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树则哆哆嗦嗦地道：“四少爷和五少爷在东厢房的美人倚上站着看戏，小的就一直站在台阶下看着两位少爷。有府里的姐姐递吃的过来，我就扭头道了声谢，回过头来就没看见四少爷和五少爷了。我赶紧去找，走了个遍都没有看见两位少爷。”
这里毕竟是三爷的府第，有些地方王树未必熟悉。而且徐嗣诫身边还跟着南勇媳妇。
她立刻道：“你找的时候可曾碰见五少爷身边的人？”
“没有！”王树精神一振，“我在东厢房台阶旁，五少爷身边的人在两位少爷身后。”
这样嘈杂的环境，十一娘在两人身边都安排了服侍的人。徐嗣谆身边的人没看见徐嗣谆，徐嗣诫身边的人却没有动静，而且两边的人还没有碰头……
十一娘心中略定，一面下炕趿鞋，一面吩咐红纹好生照看谨哥儿，然后叫了竺香了秋雨：“竺香带着玉梅几个到外面找一找，秋雨跟我到后院去找。”又吩咐王树，“把那个给你递吃的丫鬟找来，我有话问。”最后道，“我们在正房旁的夹道碰面。”
大家应声而去。
可能都去看戏了，后罩房没有人，前院的锣鼓声、笑声、喝彩声不时传过来，让院落更显几分静谧。
十一娘很快转了一圈，匆匆去了事先说好碰面的夹道。
那边早站了三个惴惴不安的三个人──一个王树，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
看见十一娘，三个人都有些慌张地迎了上来。那个三十来岁的妇和小丫鬟更是惴惴不安地跪在了地上：“四夫人，是三夫人的吩咐，让奴婢给看戏的爷们送些茶点。”说着，指了那小丫鬟，“东厢房那边安排的是她。”
正说着，方氏带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四婶婶，我仔细问过了，没人看见四叔和五叔出门。也没有谁搬东西出去。”然后望着那妇人和小丫鬟奇道，“你们怎么在这里？”说完突然明白过来，忙对十一娘道，“四婶婶，这两个都是我的陪房，从小在我身服侍……”
也就是说，这是突发事件了。
十一娘思忖着，带了王树：“走，我们去外面看看！”
方氏不敢慢怠，忙和那妇人跟在身后。
人高的戏台座南朝北搭在正屋前，戏台围了一层大红粗布，台上正在唱《观灯》。小夫妻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喜气洋洋的。
身份重要的女着在东厢房，男宾在西厢房，一些街坊邻居就在院子里看戏，大人笑，小孩窜，十分热闹。
十一娘站在正屋和东厢房路口张望，竺香正好从东厢房出来，两个碰了个正着。
“怎样？”她急急地问。
“五少爷身边的人说，南妈妈跟在五少爷的身边。”竺香道，“我让他们去找南妈妈了，还没有回音。”
十一娘不由低头沉思。
一群衣饰华丽、年轻貌美的女人站在那里，已有人朝他们张望。
方氏不敢吭声，竺香想了想，喊了声“夫人”，正想提醒十一娘，十一娘已指了戏台下的红围帐道：“那个地方你们可找过了？”
那里是戏子们换行头、休息的地方。
竺香和王树都反应过来，两人齐声说了句“我去看看”，匆匆撩了围布钻了进去。
十一娘也跟着钻了进去。
迎面一阵刺鼻的粉香。定睛一看，里面有十来个人。其中一个相貌妖绕、穿着青衣服饰的人正平八稳地坐在棚子里唯一一张太师椅上，有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一旁端茶倒水地服侍着，还有两、三个年长的男子，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收拾东西演服、头饰，其他的人都围在一起哄笑，还有人声音高声朝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人道：“……七师兄，你快来看像不像当年名满燕京的柳惠芳……”却看见珠环翠绕，肃然生威的十一娘。
那人的声音嘁然而止。
围在一起的人立刻感觉到了异样，纷纷转过身来，圈子也就散了。
十一娘看见了神色窘迫地站在那里徐嗣谆和南勇媳妇，还有满脸兴奋的徐嗣诫。
她的脸沉了下去。
竺香和王树却没有查觉。
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两人一个喊着“四少爷”，一个喊着“五少爷”，热泪盈眶地扑了过去。
前先围着徐嗣谆和徐嗣诫的人都露出几分不安，神色惶恐地退到了一旁。
屋子里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坐在太师椅上的更是起身朝着十一娘作揖：“夫人，您是？”
十一娘看也没看他一眼。
“夫人！”南勇媳妇脸色有些青白，嘴角翕翕地望着十一娘，满脸的惭愧。
徐嗣诫却朝十一娘跑过去。
“母亲，母亲！”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十一娘，挥着长长的水袖，“好不好看？”
粉蓝色云锦，衬着徐嗣诫粉嫩的清丽的小脸，如四月初绽的白玉兰。
有什么东西在十一娘心里划过，让她突然觉得胸口很疼，眼前有些糊涂。
“母亲，母亲！”耳边传来徐嗣谆和徐嗣诫惊慌的呼声，有人扶着她，“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口气，片刻后才缓了过来。
看着眼前担心、惶恐的脸，她笑着安慰徐嗣谆和徐嗣诫：“母亲没事，这里太闷了！”
“哦！”她看见徐嗣谆和徐嗣诫都长长地吐了口气，笑容重新爬上两人的眼角眉梢。
“母亲，我搀您出去！”两个争先恐后，把扶着十一娘的竺香和南勇媳妇拥到了一旁。
十一娘笑盈盈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徐嗣诫像想起什么似的，忙把身上的戏服脱下来塞给了一旁的人，又小跑到了十一娘的身边，笑眯眯地扶着十一娘出了棚子。
那天的天气有些阴沉，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戏台子里出来，十一娘却觉得光线那里明亮刺眼。
她一手牵着徐嗣谆，一手牵着徐嗣诫。
“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吓得我们一身汗冷，到处乱找。”十一娘声音轻柔，不带一丝的怒意，“以后再也不可以这样了。知道了吗？”又对徐嗣谆道，“如果要去哪里，记得跟身边的人交待一声。”
徐嗣谆羞愧地向十一娘解释：“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着弟弟跑到后台去！”
徐嗣诫仰了小脸看着十一娘道：“不是哥哥，是我要去的！”
十一娘笑着揽了两人的肩膀进了暖阁。
谨哥儿还有睡觉。
方氏见雨过天晴，起身告辞。
十一娘就遣了身边服侍的，问徐嗣谆：“刚才那些人为什么围着你们哄笑？”
徐嗣谆脸色一红：“有个人说五弟长得像个叫什么柳惠芳。五弟就问谁是柳惠芳。那人说，是原来燕京鼎鼎有名的戏子，一曲《滚楼》艳惊四座。说着，还唱了几句。五弟一听，立刻就跟着学了两句。”说着，他满脸惊奇地望着十一娘，“唱得一模一样”然后道，“那人听了，怪叫起来，教了五弟两句，五弟一学就会。那些人听着都啧啧称奇地围了过来。南妈妈要拉了五弟走，五弟却想那个再教他几句……”说着，低下头去，“都是我不好，没有帮着南妈妈把五弟拉走……”
徐嗣诫露出怯意来，小声道：“母亲，我，我一学就会……比那个人唱得还好……”
十一娘笑着把徐嗣诫招到身边，搂了他问徐嗣谆：“五弟喜欢唱，又唱得好。你为什么要把五弟拉走？”
徐嗣谆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喃喃地道：“那些人笑得十分……十分……”好像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好。
“是不是笑得让人十分不舒服？”十一娘问他。
“嗯！”徐嗣谆忙点着头，“还有，那些人说话怪怪的好像，好像在看我们的热闹一样”语气带着点忿然。
在徐令宁这样的人家唱堂会，那些跑江湖的戏子就算不认识两人，看着徐嗣谆穿着件刻丝袍子，徐嗣诫穿着件蜀锦袍子就应该知道两人即富且贵，把徐嗣诫比喻成戏子不说，还拿两人嬉笑，可见这些人的为人、品性了。
“那你们别再去那些地方了，知道了吗？”十一娘道，“那地方很复杂，不是正人君子的去处。”
“知道了！”徐嗣谆大声地道。
十一娘点了点头，皱着眉头问徐嗣诫：“你很喜欢唱小曲吗？”
徐嗣诫感觉到十一娘有些不悦，忙道：“我不喜欢！”说完，又有一丝后悔。
十一娘看在眼里，硬了心肠，把他抱在怀里赞了声“乖”，轻声道：“唱曲谁都会，可弹琴、制笛却不是谁都会的你看你四哥，那么聪明，学吹笛子就没有你学的快，学的好！”
徐嗣谆不住地点头。
徐嗣诫高兴起来，有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了十一娘的怀里。
母子三人都笑起来。
谨哥儿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坐在了起来，看见徐嗣诫在母亲的怀里，立刻扑了过去：“娘，娘！”
十一娘只好放开徐嗣诫抱了谨哥儿。
谨哥儿高兴起来，紧紧地搂着母亲的脖子，大声地喊着“哥哥”，一副“我喊了你，你别和我抢母亲”的样子。
徐嗣谆“扑哧”地笑。
徐嗣诫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
十一娘就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
谨哥儿把母亲搂得更紧了。
十一娘和徐嗣谆、徐嗣诫都大笑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德音班的班主周德惠来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周德惠跪在地上，声音清晰明亮，却难掩不安：“……原答应了李大人的，结果接了五爷的帖子。我们戏班的二掌柜带了几个徒弟去了李大人那里，我带了几个徒弟赶了过来。因人手不够，就临时从其他戏班借了两个打杂的。没想到竟然冲撞了世子爷和五少爷。实在是该死”说着，咚咚咚，毫不含糊地磕了三个响头，“我已经把人给绑了起来，就跪在门外，听候夫人的发落。”
十一娘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盅，用茶盖拂了拂浮在水面上碧绿的茶叶。
清脆的撞瓷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瑟瑟作响，给人一种略一使劲，这茶盅就会被打碎般揪心，一如他此刻的处境，只要端着茶盅的人一发怒，他就会粉身碎骨……
如颗大石头压在心里，周德惠的头低得更低了。
“本来呢，教我们家五少爷唱几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家五爷就好这一口。”十一娘见周德惠身子微抖，这才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可把我们家五少爷比戏子，还围着哄笑，未免太过失礼了些。”这世间相像的人多的是，如果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只怕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不如以平常的心态对待，“何况你们走江湖的，练的是眼皮子功夫。我们家两位少爷今天出来喝喜酒，一个穿着刻丝，一个穿着蜀锦，他都敢这样行事，可见是个胆子极大的。我今天要是不惩戒他一番，只怕他以后还会做出连累班主的事。我要是惩戒他一番，听班主的意思，这个人是临时从其他戏班借来的，只怕泼了班主的面子。”说着，她语气里就有了几分迟疑，“实在是让人为难。”
周德惠来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听十一娘的语气有些松动，不亚于佛语纶音，忙道：“千错万错，全是我识人不清。夫人大人大量，我也不让那人的秽气沾了世子爷、五少爷和孙少爷的，待唱完了堂会，我立刻将这人按班规处置，赶出燕京。”说着，重重地给十一娘磕起头来。
“周班主快起来。”虽然嫁到徐家很长时候了，十一娘还是不太习惯有人这样给她磕头，“我也是来做客的，不想坏了我们三爷的兴致。既然周班主已经有了主意，那这件事我回去也就不用跟侯爷和五爷提起了！”
周德惠满脸感激地退了下去。
徐嗣谆欲言又止。
十一娘笑道：“怎么了？”
徐嗣谆吞吞吐吐地道：“那个人既然不是德音班的人，周班主怎么能处置他……”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十一娘一愣，随后笑起来。上前揽了徐嗣谆的肩膀在他额头“叭”地亲了一下。
徐嗣谆脸色绯红：“母亲……”一副手脚无措的样子。
十一娘亲他，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们谆哥儿长大了！”十一娘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欣慰，“知道动脑筋，判决是非了”然后揽了他的肩膀到炕上坐下，“你说的很对。那个周德惠一进门就没有说实话。你想想，既然是你五叔下的帖子，又是到你三伯家里来唱堂会，虽然比不上去我们家，可也不敢随随便便地就带人来。要知道，这个时候通常都比较混乱，内院外院也不是分得那么清楚，要是带来的人偷了东西被发现或是冲撞了女眷，那就万死不辞其咎了。所以说，这个人决不可能是从其他戏班里借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借来的，也是和他们戏班关系非常好，周班主不仅知根知底，而且还常常会在这种缺人手的时候跟着周班主唱堂会的。算是半个班里的人。要不然，周班主也不会说按班规处置了。”
徐嗣谆点头。
“他一开口就说是你五叔下的帖子，又说先前答应了其他人，言下之意是因为看在你五叔的面子上，他才会想办法来你三伯家唱堂会的。我们一听，自然会心里一软。他紧接着已经把人给绑了，就在屋外等我们处置。我们听了，怒气会消一点。再提到今天是你侄儿做满月，我们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也不好大闹，这样会东一下，西一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母亲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徐嗣谆困惑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那是因为周班主最后处置的结果我很满意啊！”
徐嗣谆不解。
十一娘轻声道：“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人际圈子，一个行业有一个行业的规矩。班规处置，是要在祖师爷面前开堂，请了得高望众的前辈，当着徒子徒孙的面惩罚的。德音班是燕京三大戏班之首，在梨园影响深远。那人顶撞了你们，周班主用班规处置他，就算周班主不把他赶出燕京，别的戏班知道了他的事，就再也不敢用他了。他以后也不可能唱戏了。这样就足够了。俗话说的好。狗急了要跳墙，兔子急了要咬人。都是被逼的。那人虽然不能唱戏了，但还可以做别的。有一线生机，就不会乱来。我们又何必为自己惹些麻烦呢？”
还有一个原因十一娘没有告诉徐嗣谆。
她要是亲自处置这个人，势必会惊动太夫人、徐令宜、徐令宽，甚至是五夫人，让徐嗣诫再一次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
往事，对徐嗣诫是一种伤害。
但纸包不住火。
她想等徐嗣诫再大一些，找一个适当的机会，由她亲自来告诉他一个关于他身世的“故事”，而不是待他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版本后伤心不已地到处找人求证……徐嗣诫虽然不是她生的，却在她身边长大。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这样的狼狈。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会对服侍徐嗣诫的丫鬟、婆子都精挑细选，甚至超过了之后为谨哥儿挑选丫鬟、婆子的慎重。也是她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只有在她的身边，那些人才不会乱说，减少徐嗣诫听到那些流言蜚语的机会。
所以她最后提到徐令宜和徐令宽，实际上是在告诫周德惠，如果不遵守诺言把那个人赶出燕京，徐家是决不会罢休的。
徐嗣谆哪里知道十一娘心里的这些弯弯曲曲，他两眼发亮地望着十一娘：“母亲，您好厉害。连他们的班规都知道？”
十一娘不由汗颜。
忙道：“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不像你，能跟着你父亲到处走动，印证这些事是不是正确的。”然后笑道，“事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亦文章。所以你要好好地跟着你父亲学习那些庶务，遇到那些狡猾的人，就骗不了你了。以后弟弟们遇到危险，你也可以好好地保护他们了，不让别人欺负他们了！”
“我知道！”徐嗣谆大声道，“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跟着父亲学习管理庶务的。到时候不让别人欺负弟弟们。”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他点头。
徐嗣谆也绽开一个羞赧的笑容。
十一娘就趁机道：“你是哥哥，要是以后再遇到刚才那种情景，只管拉了诫哥儿出来。知道了吗？”
谁知道徐嗣谆听了表情一滞，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十一娘有些意外，想了想，柔声道：“不要紧，我们谆哥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不免有些紧张。以后就知道了！”
徐嗣谆却摇了摇头，性生生地望了十一娘一眼，低声道：“我，我害怕！”
十一娘一愣。
徐嗣谆已道：“……他们那么多人……南妈妈要去报信……我害怕……拽着南妈妈的手臂……”
十一娘“扑哧”笑起来。
徐嗣谆愕然地抬头。
十一娘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几分狡黠：“你害怕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也害怕你！”
“他们也怕我？”徐嗣谆吃惊地望着十一娘，“他们人多，怎么会害怕我？”
“这世上，可不只是人多就行的！”十一娘慢悠悠地道，“你想想，他们人虽然多，可你的身份比他们高，到周班主那里说一声，就能让他们被班规处置，甚至是被赶出燕京。他们明明知道，为什么他们还会围着你们哄笑呢？”
徐嗣谆显得很困惑。
十一娘鼓励他：“你想想当时的情景！”
“我们去后台……”徐嗣谆回忆道，“他们看到我们都垂手立到了一旁……听见我问有没有大刀，都围了过来……还有人给我们端茶水过来，有人告诉我怎么舞大刀……只有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没有动……那个人就主动给我们唱戏。还问我们爱听不爱听，要是爱听，以后可以点了他去唱堂会，如果想学，他还可以告诉我们唱……他脸上扑了很多的粉，却不像雨花她们，是香香的，反而味道很怪，很难闻……我拉了五弟要走，他却拦了我，非常要教我唱戏不可。南妈妈进来了，要带我走，那人一直求……”他说着，怯生生地望着十一娘，“我就听他唱了两句……五弟听着好听，跟着他学起来……”
十一娘不听也能猜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就像很多初出社会的人一样，心里明明不愿意，却不好拒绝，结果被人得寸进尺……
她轻声问他：“你看，你们刚进去的时候，他们主动问你要什么，还端茶水给你们喝。和我们家那些小厮一样。那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笑你们呢？”
徐嗣谆没有立刻回答，脸上慢慢露出恍然的表情：“是南妈妈说他们，我紧紧拽了南妈妈的胳膊，五弟唱戏给他们听的时候……”
十一娘就若有所指地道：“你看，你不怕他们的时候，他们都看你的脸色行事。等你露出害怕的表情时，他们不仅不怕你了，还笑话你所以说，这不是人多人少的事，是谁的胆子更大的事！”
徐嗣谆低下头，拳头紧紧地握成了攥。

第五百八十九章
有些事，点到就行了。说多了，只会让人反感，有时候甚至有理也变成了没理。祥林嫂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十一娘望着徐嗣谆表情凝重的小脸，笑道：“好了，我让秋雨她们打水你们洗把脸──那地方，乌烟瘴气的，等会还要到祖母面前问安，可别冲撞了祖母。”然后叫了秋雨进来，“让大少奶奶虚惊了一场，你们就别再麻烦大少奶奶了，让小丫鬟打水进来就是了。你们服侍四少爷、五少爷梳洗一番。”让她带了徐嗣谆和徐嗣诫去了旁边的耳房。又叫了竺香进来：“去跟太夫人禀一声，就说今天鱼龙混珠的，我怕吓着谨哥儿，等会就不出去听戏了。”
竺香应声而去。
十一娘笑容微敛，露出沉思的表情。
早些年，徐嗣诫虽然漂亮，但毕竟年纪小，养在内院，来来往往都是亲朋好友，徐家其他孩子也多是相貌出众，大家还不觉得。这些年眉目渐渐长开了，他眉目间渐渐有了份别与徐家孩子俊朗的妍丽。如果不提，也只是觉得这孩子太过精致。现在既然有人道破，难保不会忆起从前的旧事，把他和当年艳名远播的戏子柳惠芳联想到一块。与其引起别人的注意惹来些麻烦，还不如找个借口待在暖阁，待戏散了场再说。
十一娘一向对谨哥儿的事很上心，太夫人听了并没有疑心，而两个孩子被十一娘拉着他们生活的一些趣事，自然讲得津津有味，更是没有查觉到她的用心。只有谨哥儿，睡好了，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笑语喧阗，锣鼓震天，哪里还坐得住，嚷着要出去看热闹。
一向最喜欢粘着十一娘的徐嗣诫闻言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来。他抿着嘴，忍了又忍，最后垂下了头。
十一娘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吩咐竺香去把五夫人家的诜哥儿带过来：“……有个做陪的，也免得谨哥儿闹腾。”
五夫人对三夫人请了这么多的邻里街坊心中本就不满，怕有粗鄙之人吓着了诜哥儿，竺香的到来正好让她有个台阶下，不仅让乳娘把诜哥儿送到了暖阁，还把歆姐儿也一并送了过去。
方氏在厢房里陪着太夫人和自己的母亲，想着满屋的男孩子，只有歆姐儿一个小姑娘，又想到她平素和金氏玩得来，忙请了金氏过去做陪。
大人说话小孩子听。金氏正是无聊的时候，闻言喜滋滋地去了。
三夫人看着不由气结。
方夫人自来燕京后，和她已经打了几次擂台，每次她都败北。这次她特意把金氏安排在太夫人身边，就是想让亲家方夫人看看太夫人是怎样宠金氏的，谁知道太夫人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就被方氏支走了不说，还是满心欢喜被支走的。她不由生出“扶不起的阿斗”之意来。
歆姐儿自从和谨哥儿为了一对黄鹂鸟结了怨之后，每次看见谨哥儿都扭了头走。偏偏谨哥儿对这件事早就没有了印象，跑到她面前喊“姐姐”。歆姐儿气鼓鼓的，见十一娘在跟前，又不能不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声“六弟”，然后笑盈盈地跑到了徐嗣谕的面前：“四哥，我们玩丢沙包。”还得意地看谨哥儿一眼。
谨哥儿正被她的弟弟诜哥儿追着：“六哥，六哥，我们骑马马！”
和歆姐儿不同，诜哥儿最喜欢和谨哥儿玩。不仅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而且是在谨哥儿屋里，十一娘不像五夫人，对他有很多的限制，很多在自己屋里不准做的事，在谨哥儿这里都可以尽情地去做。让他有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他一进屋就挣扎着从乳娘的怀里溜了下来，拉了谨哥儿的衣襟，讨好地喊着“六哥”：“我们骑马马！”模样儿很是谄媚。
歆姐儿看着就跺了跺脚，尖声喊着“诜哥儿”：“小心我回去告诉娘说你在谨哥儿屋里乱来。”
父亲最喜欢姐姐，姐姐因此脾气最大。诜哥儿对歆姐儿隔三岔五的愤怒早就视而不见。继续缠着谨哥儿：“好不好？六哥。好不好？”
谨哥儿也很喜欢和诜哥儿玩。
在他的印象里，徐嗣谕今天在，明天走，印象不深，交集也不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徐嗣谆虽然好，却胆子很小。这也不让他干，那也不让他干，比身边的妈妈管的还宽。徐嗣诫和他住在一起，他要干什么，总是很耐心地陪着他，还做小鸡小鸟送给他。可总不如诜哥儿──两人在一起玩什么的时候总是兴致勃勃，让人觉得尽兴。
他立刻蹬蹬地爬到了长案上的太师椅上，笨拙地去抽花觚里的鸡毛掸子。
阿金看了忙上前帮忙。
谨哥儿就把鸡毛掸子给了诜哥儿。
诜哥儿夹在腿间做骑马的样子，在屋里“驾驾驾”地跳着，还喊谨哥和：“六哥也来玩！”
谨哥儿就跑到炕上拿了佛尘，两个人在屋里嬉笑打闹着。
歆姐儿脸绷得紧紧的。
徐嗣谆忙道：“二妹妹，我们来丢沙包吧！”
金氏也哄着歆姐儿：“好啊，好啊！我们好久都没有在一起玩了！”
歆姐儿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孩子们现在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长大了，却都是美好的回忆。
十一娘看在眼里，笑着把炕让出来给歆姐儿丢沙包。
两个小的却一个拿着鸡毛掸子一个拿着佛尘打了起来。
屋里闹腾的比过年还热闹。
十一娘却松了口气。
回到家里，她问徐令宜：“外面的人都是怎么传诫哥儿的？”
徐令宜一愣，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十一娘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令宜：“……有一就有二，我们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要早做打算才是！”
徐令宜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明天开春诫哥儿就要搬到外院去了。”十一娘道，“我想给他安排个偏僻些的院子，再让白总管给诫哥儿挑几个机灵的小厮，有什么话，传到他那里去也不容易。等过两年，他懂事些了，再把他的身世告诉他。别的也不多说，只说他生母是侯爷的外室，后来生母去世，侯爷就把他抱了回来……”
徐令宜想了想：“行，就照你的意思办！”
过了几天是冬至，十一娘趁着帮太夫人贴九九消寒图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清清静静的，也好读书。”
徐家的男孩子到了十岁就会搬到外院去另院而居。至于怎样安排，十一娘是母亲，自然是听她的。太夫人也没有仔细地想。一面笑着喂了一小块柿饼给谨哥儿吃，一面道：“你安排就行了！”
“那我就开始准备给诫哥儿搬家的事了！”十一娘说着，给太夫人递了支沾了朱红色颜料的笔，给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图点花瓣──待九九八十一枚花瓣点完，冬天就过完了。
谨哥儿站起来：“祖母，祖母，我帮您点上。”
“好，好，好。”太夫人溺爱地把笔递给了谨哥儿，“我们谨哥儿帮祖母点上。”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噫”了一声，道，“上次听戏，方夫人说她这几天就要启程回湖州了，准备仪程的银子你让竺香到玉版那里拿吧！”
安府里的旧例，方夫人这样的亲戚，仪程是二十两银子。太夫人让从玉版那里拿，那就是走太夫人自己的帐，分明是想给添一些。
十一娘想到方夫人在太夫人面前落落大方的模样，知道太夫人是对方夫人有了好感。笑着应了，待方夫人走的时候请了桌宴席，除了送上太夫人的仪程，还送上了她自己的仪程。
方夫人笑着道谢回了湖州。年前给三夫人送春节的时候，专程给太夫人送了两支五十年的人参，给十一娘送了几两上好的血燕。照着太夫人和十一娘送的东西加了一成。
十一娘说给徐令宜听。
徐令宜道：“所以我说这样的人家沾不得──你不送东西，他觉得你失礼；你送东西，他要和你算得一清二楚的还要再加一点，特别没有意思。”
十一娘听了直笑，道：“我听说都察院的左都察使对方探花别眼相看，想请方探花到都察院任职？可真有此事要是这样一来，他们家又要出个御史了！”
徐令宜奇道：“你听谁说的？”
十一娘笑道：“只许侯爷眼观四路，不许妾身耳听八方啊！”
徐令宜失笑。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高青和南京那边的年节礼到了！”
东西由外院的管事们入库，如果有随车的妈妈，会进来问安，送上些小礼物。
十一娘丢下徐令宜去了花厅。
南京那边照例是些时兴的饰品，太夫人如今已经不见客了，十一娘赏了银子、席面打发下去吃酒、歇息。七娘送的是些药材。除了给十一娘问安，还带了两封信过来。
“一封是给夫人的，一封给五夫人的。”那婆子难掩喜色，“我们家太太九月份的时候就诊出喜脉，如今平安顺利，想着夫人和五夫人一直为我们太太担心，得提前给两位夫人送个信才是。五夫人又到了快生产的日子，太太做了些小衣裳送过来。所以才把这送年节礼的时间往后推了推，几桩事一起办了。还望夫人不要见怪”说着，曲膝福了福。
“真的！”十一娘听了也不禁为七娘高兴，迫不及待地拆了封，一目三行地瞥了一眼，忙笑着喊了秋雨，“陪这位妈妈去五夫人那里。”
那婆子喜盈盈地去了。
十一娘望着那婆子的背影，突然想以了被七娘收养的嗣子……

第五百九十章
五夫人接了信，立刻来找十一娘：“怎么样，我这主意好吧！”十分得意的样子，“那次我陪她去看大夫的时候，大夫也说了，让她别着急。我看，她没孩子就是急得。”然后道，“四嫂，我看，你不如清两件谨哥儿小时候穿的衣裳，我再找两件诜哥儿小时候穿的衣裳，让那婆子一并带到高青好了。保佑她这次能一举得男。”说完，还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十一娘看着不由笑起来。
五夫人就催她去找衣裳。
“九月份就诊出喜脉，产期应该在夏天。”十一娘笑着，挑了两件大一点的白色淞江三梭布的衣裳：“谨哥儿是冬天出世的，这衣裳带过去只怕到时候小了些。”
“哎呀！”五夫人笑道，“图个好兆头罢了。穿不穿随她了”说着，看见箱子里有件大红的刻丝百子嬉游的小袄，不由弯腰拎了看：“这件衣裳真漂亮，我怎么没什么印象……”话没说完，脸色一变，一手叉了腰，“四嫂，我好像要生了！”
“不是说月中的吗？”十一娘先是心头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先扶她坐到了旁边的垫了大红织锦坐垫的太师椅上，然后吩咐秋雨、芳溪叫的叫稳婆，喊的喊肩舆，又叫了宋妈妈在家看着谨哥儿，十一娘陪着去了五夫人那里。
等到掌灯时分，五夫人很顺利地生了次子。
五夫人一面吃着酒酿卧蛋，一面嗔道：“跟七娘说，都是为了她，我这才早产的。”
十一娘抱着白白胖胖的孩子直笑：“你放心，我这就写信给她。”
正说着，得了信的太夫人过来了。
看到眼睛还没有睁开的小孙子，老人家高兴得不得了：“瞧这模样，和谨哥儿长得可真像！”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太夫人时时把谨哥儿挂在嘴上，偶尔就会出现这样说漏嘴的时候。
她忙道：“是啊，和我们谨哥儿出生的时候一样，长得壮实。”然后高声问石妈妈：“怎么？五爷还没有回来吗？”
石妈妈是个通透之人，立刻笑道：“已经派人去宫门外等了。我再派人催去。”又问五夫人，“您看，红灯胡同那边是现在就去报信好呢？还是明天一大早去报信呢？”
孙老侯爷的遗憾就是没有儿子。诜哥儿出生那会，不顾俗礼，洗三的时候过府来看外孙。这次五夫人又生了个儿子，孙老侯爷的喜悦可想而知。
“这就派人去报给我爹知道。”五夫人想起来脸上就溢满了笑容。
十一娘就建议：“要不，顺便也给三井胡同送个信？”然后和五夫人说起孩子的洗三礼来，“……你看怎么办好。到时候我也好把菜式定下来。”
现在是冬天，又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很多铺子早就关了门，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可五夫人一向心疼孩子，又是要面子的人，只要是她这个房头办事，总要争个喝彩。闻言沉吟道：“我想到时候席面上用道芥菜或是菠菜，不知道能不能买得到？”
北方的冬天新鲜蔬菜难得，何况是春天收获的菠菜。
“我回去就跟管事们说，”十一娘道，“看能不能到丰台的温棚寻一些。要是不行，你看用水萝卜或是小黄瓜怎样？我们家备了不少用做过年。”
用水萝卜或是小黄瓜也很体面了。五夫人没有太过纠结，笑道：“行啊！四嫂帮着拿主意就行了。上次诜哥儿的周岁礼，大家都说好！”
大家说说笑笑的，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待徐令宽回来，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忙了大半夜，给孩子取名叫“诚”。
“信也，君子也！”
太夫人连声说“好”。
十一娘则忙着买菠菜。
好在白总管是个十分能干，当天下午就送了一筐进来。
十一娘算了算，还有多的。让宋妈妈用牛皮纸包了两份，一份送到弓弦胡同，一份送到甘太夫人那里。
晚上宋妈妈回来，带了甘太夫人给谨哥儿做的衣裳和吃食，又低声对十一娘道：“余杭的大舅奶奶来信了。让大舅爷开春就把五少爷送回余杭去。这样王姨娘也可以一心一意地照顾大舅爷了。王姨娘出来接菜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的。”
十一娘暗暗吃惊。
今年开春，罗振兴的姨娘生了个儿子，罗家“家”字辈里排行第五。因是庶子，没有宴请，只有四娘、五娘、十一娘几个做姑妈的去看了看，送了份见面礼。
“谁告诉你的？”她不禁道，“我大哥怎么说？”
夫妻分离，身边这个又是日夜相处、嘘寒问暖、生了儿子的人，十一娘有些担心，怕罗振兴夫妻之间因此生隙。
宋妈妈道：“杭妈妈跟我说的。听杭妈妈的口气，大舅爷也答应了。”
她不由透了口气。道：“你记下吧！到时候别忘了提醒我一声，我也好给余杭带些东西回去。”
十一娘呆坐了一会才起身去了花厅，让竺香把几位管事的妈妈叫来，安排诚哥儿的洗三礼。
因到了年关，各家都忙，吃过席面就散了。满月礼又在初八，正是各府请春客、串门的时候，五夫人就商量十一娘：“……百日礼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办一办总不能让他弱了他姐姐、哥哥。”
十一娘能理解五夫人想把一碗水端平的心情，笑道：“好啊！那时候正是三月中旬，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我们也可以趁机热闹一番。”
五夫人就想起七娘来：“可惜她不能来。”说完，“哎呀”一声，道，“我好糊涂。十月份谕哥儿娶媳妇，到时候下了帖子请七娘来喝喜酒……”
十一娘泼她的冷水：“那时候孩子还小，七姐怎么舍得孩子长途跋涉。”
“也是！”五夫人不免有些沮丧。
宋妈妈笑着进来。给五夫人问了安，请十一娘示下：“五少爷工房里的东西怎么办？那边不过是个三间的院落。”
十一娘想了想，道：“你先让五少爷自己去看看。要想带走的，先收拾起来，放东西的地方，待我和侯爷商量了再说。”
五夫人有些兴味索然，趁着她一句话说完起身告辞：“你既然有事忙，我就不打扰了。过几天再来和你商量诚哥儿的百日礼。”
十一娘知道她有心结，也不留她，笑着说好，送她出了门，然后去了徐嗣诫的工房。
里面的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空气中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好像有些日子没人用了似的。
她这些日子忙着请客、做客。见昨天元宵节徐嗣诫还给谨哥儿和诜哥儿各做了个兔子灯，不由目露困惑。
闻讯丢下正收拾的笼箱赶过来的南勇媳妇忙道：“给六少爷和五少爷的兔子灯一早就做了。这些日子过年，赵先生又回了老家，五少爷除了偶尔吹吹笛子，大多数时候都和四少爷在一起。”
过年的时候，十一娘鼓励徐嗣谆请春客。
徐嗣谆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兴致勃勃起来：“好啊，好啊，韩建也在家里请春客。还给我下了帖子，不过我怕爹爹不高兴，所以没去……”说着，声音渐渐小起来，想到十一娘告诉他要胆子大点，他表情有些不安起来，“我是看着爹爹从来不大肆宴请。”说完，怕十一娘责怪，又道，“就是六弟的满月礼，也不像二妹妹和七弟那样喧阗……”
解释徐令宜的行为太复杂，而且也不是时候。
“那我们去问问侯爷吧！”十一娘柔声道，“要是侯爷答应了，我们就下帖子请春客。要是不答应，我们就算了。”
徐嗣谆还有些犹豫：“要是爹爹生气……”
“我们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爹爹不答应呢！”十一娘给他打气，“我陪你一起去。就站在书房外面等你。”
徐嗣谆听着眼睛一亮，和十一娘去了徐令宜那里。
徐令宜听着儿子磕磕巴巴地请求，心里有些欣慰。
他能给儿子一个身份和地位，但能不能保住这个身份和地位，只能靠徐嗣谆自己。
见儿子像开了窍似的，突然开始知道朋友的重要性，徐令宜不仅很爽快地答应了，还派了赵管事协理他请客的事。
徐嗣谆简直是受宠若惊，他混混沌沌地出了门，看见十一娘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快步跑到十一娘面前：“爹爹答应了，爹爹答应了还让赵管事帮我请客。”
因为兴奋，他的脸胀得通红。
“你看，开口并不是那么难吧！”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徐嗣谆。
徐嗣谆用力地点头。
“好了我们开始准备请春客了。”十一娘做出一副精神百倍的样子，“你先拟出请客的单子，然后下帖子，让平时跟你出门的小厮打听客人都喜欢吃些什么东西，我来帮你准备酒菜。”
徐嗣谆连连点头，叽叽喳喳地道：“我知道，我知道。王允不吃甜食，窦净喜欢吃鱼，韩建喝茶要放花……”他仰着的脸容光焕发，仿佛能赶走冬日的寒冷。
实际上，徐嗣谆是个非常的细心的孩子！
十一娘笑着抬头，却看见站在窗后含笑望着他们的徐令宜。
她当时朝着徐令宜挑了挑眉，做了个“你看，都是你的错”表情，揽了徐嗣谆的肩膀离开了外书房。
后来的春宴办得很成功。
徐嗣谆为此跑到十一娘这里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到亥时还不愿意走。惹得听不到故事的谨哥儿不住地瞪他。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面露微笑：“让他们两兄弟玩吧！过两天赵先生就要回来了，可没有这样的轻松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南勇媳妇恭敬地应“是”，陪着十一娘去看了徐嗣诫快收拾好的箱笼。
十一娘望着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箱笼，又望了轻手轻脚继续收拾东西的丫鬟，不由沉默下来。
徐嗣诫屋里的丫鬟大的大，小的小。
双玉和喜儿都是她当年赏的，一个比徐嗣诫大八岁，一个大五岁。
三年前，双玉家里为她订了一门亲事，只等着到了年纪就放出去，早没有争强好胜的心，谁也不愿意得罪，养成了阿弥陀佛的心性。徐嗣诫身边的事多是喜儿帮着打点。十一娘考虑到徐嗣诫搬到外院去后，南勇妈妈就不能再在身边服侍了，在小丫鬟里挑了两个极机灵的。一个叫青玉、一个叫墨玉的，都不过八、九岁的年纪。
本想着在内院有她镇着，自然不打紧。到了外院有喜儿看着，她也放心。可自从发生了三井胡同的事之后，她心里隐隐总有些不安。
想到这里，她问南勇媳妇：“我要是没记错，你们家妞儿好像和诫哥儿一样大！”
南勇媳妇一愣，道：“夫人记性真好，今年正好十岁。”
十一娘和她去了徐嗣诫的内室。
“你也知道府里的规矩。为了不让哥儿们长于妇人之手，到了十岁就要到外院去，原来近身服侍的乳娘、管事妈妈一律不准带出去，吃穿用度都由贴身的大丫鬟打理。”
这也是为了防止乳娘或是管事的妈妈仗着从小服侍的情份为了私利挑唆主子做出些不德之事。
南勇媳妇神色微黯。
徐嗣诫是她一手带大的，情况却是最尴尬，明里暗里，她不知道帮他挡了多少蜚短流长的，如今她再也不能跟在身边照顾，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想想都替他担心。
“……你这几年在诫哥儿身边当差，妞儿平时常过来玩，有时候顺带着帮你给诫哥儿做些杂事。是个十分能干的。如果你舍得，不如让妞儿到诫哥儿身边当差吧！”
妞儿十岁了，她正想帮妞儿求个差事，最好能在徐嗣诫身边，徐嗣诫如果有什么事，她也可以及时知道。十一娘主动提及，好比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南勇媳妇大喜过望。她立刻跪下去给十一娘磕了三个头：“多谢夫人抬举。我一定交待妞儿好好服侍五少爷。”
十一娘亲自上前携了她的手：“你从小把五少爷带大，他刚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的功不可没。妞儿是你亲骨肉。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又道，“你没事的时候就进府看看妞儿，也顺便瞧瞧五少爷，来看看我。至于月例，按府里的规矩，进府第一年，只管吃穿，一年以后就可以拿四等小丫鬟的月例，做的好了，再慢慢的升。”
南勇媳妇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常去瞧瞧五少爷，也会常常进府给您问安的。”
十一娘点头，回去和徐令宜商量搬家的日子：“不如就这个月底搬。二月二龙抬头，赵先生也回来了，他正好可以请赵先生和谆哥儿去自己屋里坐一坐。”又道，“我还想给诫哥儿在正屋后面加个两间的退步给他做工房。您看可行？”
徐嗣谕住的地方比徐嗣诫的多了一个后罩房，比照着给徐嗣诫盖个退步也不算出格。
徐令宜无所谓。这些事十一娘说行就行了。
“那我让白总管赶在月底把退步盖起来。”
十一娘点头，白总管那边派了管事日夜赶工盖退步，自己则忙着给徐嗣诫找小厮。
到了月底，退步虽然还散发着刺鼻的白奎味道，徐嗣诫还是在拜了祖宗、别了太夫人之后搬了进去。
十一娘开始忙三月三的女儿节。
太夫人对诚哥儿的诞生非常的高兴，私底下不止一次地对杜妈妈说：“待十一娘再给我添个孙子，谆哥顺顺利利地娶了姜家九小姐，我也就满足了，可以闭眼去见老侯爷和徐家的列祖列宗了。”所以对这次三月三，太夫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把三大戏班都请来，连唱三天戏。什么梁阁老的夫人、窦阁老的夫人，都下张帖子。还有甘家的太夫人，”太夫人笑道，“可怜那样温柔敦厚的一个人，让她也出来散散心，免得一个人在家里伤心难过，连个安慰的人也没有。她要是有顾忌，你就跟她说，我请她来和你二嫂说说话。”话到最后，笑容已敛，语气有了几份怅然。
老人家说出这番话是有原因的。
忠勤伯家又闹出些事来。
开年，有人告他们家一院两卖。偏偏买院子的人一方是窦阁老的亲侄，一方是范维纲本家的一个叔叔。那院子地段又好，事情穿了帮，两家都不愿意让，拿了契书到顺天府尹打官司。兰亭来找十一娘，徐令宜写了封信给范维纲，范维纲的叔叔撤了诉讼。窦阁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到了这桩公案，勒令侄儿另觅他居。结果甘家却还不上当初两家买院子的三万两银子。甘家想把这院子作价另卖，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别人不想卷入其间，一时找不到买主。甘夫人就带着几个年幼的儿子、女儿跪在甘太夫人那里哭，求甘太夫人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拿出款子来救救急──甘家要是拿不出银子还别人，几个孩子的亲事都要受影响。
甘太夫人一时心软，给了甘太夫人两间铺子的契约。等甘太夫人的兄长知道赶过去，忠勤伯已经把铺子卖了。
窦、范都是皇上的肱骨之臣，怕有人拿此做文章，自然是闭口不谈。甘家对外说是管事办错了事，又爽爽快快地把钱拿了出来，事情自然很快就平息下去。可徐家是当事人，徐令宜特意打听了甘家的情况，有些话兰亭也没有瞒她，十一娘知道甘家因为这些日子海上不太平，把先头嫌的些银子都亏了下去不说，还把本金给搭了进去，甘家如今已是副空架子了。
见到甘太夫人的时候，十一娘就和她说体己的话：“有了一次就有两次，我看，你要么想办法把家里的事管起来，要么狠下心来再不管他们这些事，让甘家卖田卖地去。到时候你再拿出体己的银子过日子，他们看你的眼色不说，还会感激你。你这样，就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他们这样的算计。”
甘太夫人满脸震惊：“让甘家卖田卖地？那，那怎么能行？”
“欲立先破。褪去了浮华，大人是受不了，可孩子们脚踏实地过日子，说不定是件好事。”十一娘知道她是因为怕甘家倒了没个依靠，这才拿出银子来的，“你仔细想想我的话。”然后转移了话题，笑道，“你有些日子没看见谨哥儿了吧？他跑到流芳坞划船去了？我让顾妈妈把他抱来你看看。”
谨哥儿活泼可爱，嘴又甜，对于没有孩子的甘太夫人，听到名字心都软了。
她脸上立刻浮出愉悦的笑容：“让他玩，让他玩。”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去看他去！”
徐嗣谕不在家，今天带孩子的是徐嗣俭。
虽然身边跟了婆子、丫鬟，但十一娘还是有些不放心。和甘太夫人去了流芳坞。
谨哥儿眼神好，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们，在船上挥着手喊“娘”、“太夫人”。
划船的婆子忙将船划上岸，谨哥儿一头就扎进了十一娘的怀里，撒了会娇，去拉了甘太夫人的手：“您怎么到我们家来了？我带您划船玩吧”把大家都逗得笑起来。
十一娘却眼睛一转，不动声色地问徐嗣俭：“怎么没看见谆哥儿和诫哥儿？”
金氏忙道：“四叔和五叔说划船没意思，去了祖母那里。”
太夫人在花厅里听戏。
十一娘在太夫人建议把三大戏班都请来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特意把德音班放在了最后一天唱戏。经过了前两天的激动，第三天的时候她把徐嗣诫支开也不会有人奇怪了。
但有些事要防微杜渐。她用和平常一样淡然的声音吩咐竺香：“你去看看，免得两位少爷跟前没个服侍的人。”
竺香应声而去。
十一娘和甘太夫人坐在流芳坞旁的水榭看孩子们划船。
因为十一娘的一席话，甘太夫人的神色有些恍然。
金氏银铃般的笑声，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嬉戏，让甘太夫人慢慢地回过神来。
她犹豫道：“我听说，程国公乔家年前已经把山东、山西那边的铺子都盘了。前些日子把祖上传下来的两个田庄也卖了。他们家的儿子，原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在说亲，开了春却没影了……”
在甘家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离开，突然有人劝她放弃，明明知道这种选择最有利于自己，却难下决心……十一娘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件事我听唐四太太说了。”十一娘道，“听唐四太太的口气，乔家欠了不少的银子。不仅有他们家，还有别人家的。中山侯怕乔家到时候还不上，还让唐四太太找过两次乔夫人。”
“唐四太太是个精明人，她把这话说给你听，定是受中山侯所托来探你们家口气的。”甘太夫人听着神色一紧，“那侯爷怎么说？”
“侯爷早就知道了。”十一娘道，“程国公还为这件事找过侯爷。侯爷说，两家是故交。如果只是一时不济，徐家帮一帮也是应当。只是这次程国公府要卖祖产兑银子使，徐家就不便插手了。免得有落井下石之嫌。把程国公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甘太夫人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你们家那位，没有哭闹？”
“有没有哭闹我就不知道了。”十一娘笑道，“反正没有什么动静传到我这里来。”
甘太夫人还欲再问，竺香走了过来。

第五百九十二章
“夫人！”竺香笑着给十一娘福了福，“四少爷和五少爷正陪着太夫人听戏。葛巾和喜儿都在一旁服侍着。”
只要不和那些戏子接触就行。
矫枉过正反而引起怀疑。
十一娘嘱咐：“今天人多，我也顾及不到他们。跟葛巾和喜儿说一声，让她们好生服侍，别碰到哪里或是撞到哪里了。”
竺香笑着应喏，又去了花厅。
甘太夫人失笑：“孩子大了，总是要放手的。你也太小心了些。”
“这个道理我也懂！”十一娘笑道，“只是诫哥儿刚刚搬出去，我还有些不习惯。等过些日子，想必就能慢慢丢手了。”
“也是！”甘太夫人笑道，“毕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别说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就是个猫啊！狗的，突然不在身边，也会舍不得。”
“是啊！”
两人说说笑笑，看着太阳渐渐弱下来，坐在亭子里有了寒意。十一娘忙喊了徐嗣俭，让他把孩子们带上岸。
谨哥儿第一个跳下船，脸蛋儿红仆仆的：“娘，还要划船，还要划船！”
诜哥儿紧跟在他身后，学着谨哥儿的样子跑到十一娘面前，跟着谨哥儿嚷道：“娘，还要划船，还要划船！”他牵着谨哥儿的衣襟，学谨哥儿说话，像个小尾巴似的，说不出来的天真可爱。
众人哄堂大笑。
站在船头正等着徐嗣俭把她抱下来的歆姐儿直跳脚：“诜哥儿，我要告诉娘你就等着被娘打屁股吧！”
诜哥儿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转身望着歆姐儿，嘟着嘴，表情显得很无辜。
大家又是一阵笑。
徐嗣俭就打趣歆姐儿：“哎哟，我们来了个虎大姐！”
歆姐儿气得够呛，推开徐嗣俭提着裙子自己跳下了船。
金氏忙上前几步拉了歆姐儿的手，轻声地责备徐嗣俭：“你总是这样──好好的都要被你逗哭了！”
徐嗣俭讪讪然地笑。
金氏就搂了歆姐儿：“我们不理你三哥。等会三嫂陪你换衣裳去。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给诸位夫人问安。”
歆姐儿点头，脸色好了很多。
甘太夫人看着就笑着牵了谨哥儿的手：“走，我们去吃饭去。”
谨哥儿站在那里不动：“我要去划船，我要去划船。”扁着嘴，扭着身子撒着娇。
甘太夫人心都软了，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望着了十一娘：“要不，再划一会？反正还早。让丫鬟们给谨哥儿加件衣裳好了！”
做了决定，最好不要出尔反尔。特别是不能因为孩子撒娇或是哭闹改变主意。小孩子最会察颜观色，多几次，会给他一种错误，认为自己不愿意的事，只要通过撒娇或是哭闹就能得偿所愿。一旦遇到他不喜欢的事，他就会撒娇或是哭闹，不达目的不罢休。
十一娘蹲下身来，轻声地哄儿子：“我们先去吃饭，明天再来划船。好不好？”
平时很受商量的谨哥儿一反常态，依偎在甘太夫人身边，紧紧地拽了甘太夫人的手，固执地摇头：“我要划船！”
诜哥儿见了，也跟着他的样子依偎在了甘太夫人身边：“我要划船！”
在场的人看着有趣，都笑了起来。
十一娘发现谨哥儿的表情显得更坚定了。
这孩子，也太会来事了！
“谨哥儿！”她沉了脸，拖长了声音警告他，“你听娘的话，明天就继续划船。你要是不听娘的话，明天别想划船了。娘一向说到做到。你仔细想想，听不听娘的话。”
谨哥儿就露出几分犹豫来。
甘太夫人觉得十一娘对孩子太严厉了，嘴角微翕，想劝几句，看见十一娘朝着她摇头，把以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其他人不是晚辈就是不懂事的孩子，更不能开口什么了。
谨哥儿把周围的人打量了一圈，小脑袋搭拉了下去：“我听娘的话！”
十一娘松了口气，奖励似地亲了亲谨哥儿的小脸：“乖。明天我们还来划船！”
谨哥儿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
甘太夫人忙为他解围。
“好了，好了，我们去吃饭去。”牵着谨哥儿往外走，“谨哥儿，我做的青团好不好吃？”她轻声地哄着谨哥儿，“还有海棠馅的、桂花馅的、玫瑰馅的。我每样做一些，明天带给你尝尝，好不好？”
谨哥儿没有做声，神色有些怏怏地。
诜哥儿跑到了甘太夫人身边，忙去牵甘太夫人的另一只手：“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看着都笑起来。
气氛轻快了很多。
谨哥儿也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眉目间舒展了不少，高声道：“我要去您们家荡秋千，我不吃青团。”
每次十一娘带了谨哥儿去看甘太夫人，甘太夫人总有很多话和十一娘说，又怕谨哥儿无聊，特意让人在后罩房前架了座秋千，一面陪着谨哥和荡秋千，一面和十一娘说话。
她闻言立刻笑道：“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我那，我什么时候再陪着你荡秋千。”
谨哥儿高兴起来，仰了头望着甘太夫人：“我还要吃五彩鱼。”
“好，好，好。”甘太夫人低头笑望着他，“我亲自下厨，给谨哥儿做五彩鱼。不仅做五彩鱼，还做花生酥。”表情、语气都很溺爱。
谨哥儿满意了，高高兴兴地随着太夫人往外走：“不许阿彩在旁边伺候。她上次把我调羹掉到了地上。”
阿彩是甘太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
“不让她服侍。”甘太夫人立刻道，“我喂谨哥儿！”
谨哥儿咯咯笑起来。
诜哥儿道：“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好啊！”甘太夫人笑道，“到时候诜哥儿和谨哥儿一起去我那里做客。”
诜哥儿笑起来。
甘太夫人一手牵着一个，慢慢出了流芳坞。
十一娘和徐嗣俭走在后面，听着眉头微蹙。而徐嗣俭觉得有趣，笑着戏谑谨哥儿：“我也跟着去，行不行？”
“好啊！”谨哥儿立刻道，“三哥去了帮我们推秋千。”
“我就只能推秋千啊！”徐嗣俭大笑，“我也想吃五彩鱼、花生酥。”
谨哥儿霸气地道：“你推了秋千就给你吃。不然不给你吃！”
“我们谨哥儿好厉害啊！”徐嗣俭哈哈笑着，和谨哥儿有一句没有一句的说着。一行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祖母，祖母！”谨哥儿立刻跑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立刻搂了谨哥儿：“我的心肝。划船好不好玩！”
“好玩！”谨哥儿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很兴奋，“明天还要划船。”
太夫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旁边的黄夫人就笑道：“不过两、三个月没见，谨哥儿好像又长高了似的。”
“可不是。”唐夫人也笑道，“照这样子下去，只怕要是个七尺的高个子。”
“老侯爷当年就有七尺高。”郑太君看着谨哥儿目光灵活，笑容灿烂，也很喜欢，“我看，谨哥儿随了老侯爷的个子。”
“这凤眼也随了老侯爷。”黄夫人点头。
太夫人的表情可以用欢喜来形容。抱了谨哥儿不放手：“吃东西也随老侯爷。”腾出手来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块的粉蒸五花肉，一个人能吃好几块。从小就会睡觉。到了点，拍几下，立刻就睡着了。半夜也不撒尿，一夜天亮。火气好着呢我养了这么多，从来没有见过比谨哥儿更好带的孩子了……”把谨哥儿夸了又夸，又请了甘太夫人身边坐。
“可不是！”甘太夫人也加入了夸奖谨哥儿的行列，“十一娘把他抱到我那里的时候，正好半岁。那么小的一个人，也不怎地，手劲那么大。我给了个玉牌做见面礼，他抓在手里就不放了……”
几位老夫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笑呵呵听得津津有味，十一娘一时近不了身。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坐在最前面，正聚精会神地看戏的徐嗣谆和徐嗣诫身上。
“两位少爷没有乱跑吧！”十一娘低声问葛巾。
葛巾忙道：“夫人放心。四少爷和五少爷一直坐在这里听戏，哪里也没有去。”
十一娘微微点头，不时地观察徐嗣诫。
诚哥儿百日礼、太夫人的生辰，他都只是静静地坐在台下看戏，待过了端午节，开始歇暑，各家的宴请都停了，又有南勇媳妇不时来给她问安，告诉她些徐嗣诫的事。
她见徐嗣诫到了外院依旧和在内院一样读书写字，跟着赵先生学音律，心暂时落了下来，把心思都放在给徐嗣谕修缮新房。
重新换了青瓦，漆了落地柱，描了尘承，粉了墙。
徐令宜笑道：“你还准备他住一辈子不成！”
“马马虎虎的，未免太没有诚意了！”十一娘笑道，和徐令宜商量起给徐嗣谕置办私产的事来，“到时候也好回项家的话。”
孩子成亲，有能力的人家通常都会给新人置些私房，女方的陪嫁也因为男方私产的多少有所增减。比如说，如果男方有五间瓦房，那女方最少要置办四十八抬的嫁妆才能装得满。项家特意请了黄三奶奶来探十一娘的口气。
徐令宜沉吟道：“我看这样好了，给他们在外面买个三进的院子，再买两个田庄。一万两银子。至于项家的陪嫁，就随他们好了。”
并没有指望项家。
十一娘也不是那种盯着别人妆奁不放的人。
“会不会少了些。”她迟疑道，“贞姐儿嫁的时候，您后来又补了银子的！”
“他们不能和贞姐儿比。”徐令宜道，“贞姐儿是女儿家，体己银子全靠娘家的陪嫁。他们是男孩子。好汉不争爹娘财。想办法自己赚去。”又道，“以后谆哥儿、诫哥儿也比照谕哥儿。”
没有提谨哥儿。

第五百九十三章
这样算来，每个孩子要置一笔将近一万两银子的私产，再加上婚礼的费用，徐嗣诫还好说，徐嗣谕是长子，四房第一个婚娶的孩子，怎么也要花费个四、五千两，徐嗣谆是世子，只怕费用还要翻倍，三个孩子，最少要五万两，还有之前的贞姐儿，之后的谨哥儿……看样子这家伙还真有点身价！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让竺香把徐嗣谕新房需要的物件一一例出来交给了白总管，白总管派管事采买，到了六月中旬，新房收拾停当。想着新礼还早，天气又热，大家做事都有点焉焉的，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管事的妈妈们商量徐嗣谕的婚礼。
谨哥儿自从三月三迷上了划船，隔三岔五就要吵着去一次。天气渐渐热了以后，就只能早晚去，进入六月，就是早晚去也很热，谨哥儿常常热得满头大汗，雪白的皮肤通红，却还是很固执地要去划船。十一娘心中一动，让徐令宜告诉谨哥儿游泳。
徐令宜欣然应允。
十一娘就只留了几个年长的婆子在流芳坞当差，帮着做些打扫之类的事，自己在一旁服侍爷俩的茶水瓜果。
水吹过碧漪湖，带来丝丝的凉爽，她就坐在亭子里看书或是做几针针线。
不过三、四天，谨哥儿就学会了泅水，趁着徐令宜丢手让他自己游的时候朝树木横波的凌穹山庄那边游去。
徐令宜吓了一大跳，追了半盅茶的功夫才把人揪住。
上了岸对十一娘摇头：“不行，谨哥儿胆子太大了，得提前给他找两个小厮在身边服侍才行。”
十一娘忙用大帕子把谨哥儿裹了，笑道：“年纪大了的在内院不合适，年纪小了只怕看不住。”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徐令宜不以为然，没两天找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厮跟在谨哥儿身边。
十一娘见那两孩子皮肤黑黑的，身子圆滚，壮得像小牛犊似的，眼睛却很纯净，不由暗暗点头。
带孩子进来的白总管知道十一娘对谨哥儿看得很紧，事事都亲力亲为地教导，怕她嫌弃两个孩子粗野，忙解释道：“侯爷说了，只让陪着玩，到了读书年纪，再换懂礼仪，识字的跟在身边。这两个，虽然说是在田庄上长大的，手脚却十分灵活，性情也憨厚。从曾祖父那辈时起就在徐家当差，父母也都是老实本份的人，一定会好好陪着六少爷的。”
或者是物极必反。十一娘自己很早的时候就上培优班，童年的记忆全是四季如春的教室、和颜悦色的老师。到了谨哥儿这里，却希望他能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虽然盯他盯得紧，却多用在培养良好的生活习惯上了。
“让白总管费心了。”十一娘笑着接纳了两个孩子，“等谨哥儿启蒙了，只怕还要麻烦白总管再帮着找两个小厮。”
白总管松了口气。
虽说是侯爷吩咐的，可夫人不答应，这件事十之八九是要有反复的。
他笑着应“是”，说了些客气的话，起身告辞。
十一娘就招了两个孩子过来问话。
两个孩子一个叫黄大毛，一个叫刘二武，天真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机敏，不像一些进府当差的小厮，虽然年纪小，却带着许些大人才有的沉稳。
她暗暗点头，把谨哥儿叫进来介绍他们认识，三个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把诜哥儿撇到了一旁。
顾妈妈怕黄大毛和刘二武不懂规矩，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谨哥儿越发玩得高兴。泅水、划船、采莲蓬、爬树、打陀螺、挖虫子、玩泥巴……不是勾破了衣裳就是满身是泥。偏偏十一娘除了每次仔细地给谨哥儿洗手，什么也不说。把顾妈妈急得满头是汗。看到诜哥儿跟在后面玩得高兴，忙把诜哥儿的乳娘叫来：“我们少爷是夫人准的，七少爷那边，只怕还要禀了五夫人才行。不然这一身泥一身汗的，回去也不好交差了。”
诜哥儿的乳娘苦笑。
徐令宜告诉谨哥儿泅水，诜哥儿回去后也嚷着要学。可徐令宜一个人不能带两个孩子，而徐令宽沉不住气，教了两次就不干了。五夫人没有办法，又不能让其他人进内院，只好把孩子送到红灯胡同，孙老侯爷亲自坐镇，定南侯世子亲自告诉诜哥儿泅水。诜哥儿在那边玩得乐不思蜀。五夫人想儿子，带着诚哥儿去那边住了半个月，刚带着诜哥儿回府。
两个孩子常在一起玩，两位乳娘自然接触的多，又都是签的活契，走得自然比一般人要亲近。诜哥儿的乳娘和顾妈妈说体己话：“……那次七少爷跟着六少爷喊了四夫人一声‘娘’，五夫人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后来因为学泅水的事，五夫人还责怪了五爷几句。知道侯爷专程给六少爷找了两个小厮陪着玩，也动了念头，想给七少爷找两个。这一来，也免得七少爷天天跟在六少爷屁股后面。为这事，专程让石妈妈回了一趟红灯胡同。只是这样的人难找。滑稽些的，怕进府和小丫鬟搭在一起坏了规矩，老实些的，又怕没那本事讨七少爷欢心。老侯爷也正为难着。你让我去说，岂不是往那火上浇油吗？”
顾妈妈听得目瞪口呆，指了正和谨哥儿趴在树下给鸟找虫子的诜哥儿：“你回去以后怎么交待啊！”
“五夫人知道七少爷这些日子又和六少爷搅在一起了。只是不知道玩得这样疯。”诜哥儿的乳娘无奈地道，“只要七少爷去给五夫人问安前收拾干净了，五夫人如今的心思都放在八少爷身上，一时不会察觉。”又道，“只盼老侯爷快点给七少爷找两个小厮来，也免得我每天提心吊胆的。”
正说着，徐嗣谆和徐嗣诫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两位乳娘忙上前行礼。
徐嗣谆点了点头，笑着蹲到了谨哥儿的身边：“又在给你的鸟挖虫子？”
谨哥儿抬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黑印子。
“四哥，”他咧了嘴笑，瞥了徐嗣诫一眼，喊了声“五哥”，然后站起身来，手里提了条肉肉的地龙（蚯蚓），伸出脏兮兮的手去拉了徐嗣谆。
诜哥儿的乳娘惊呼一声，忙朝顾妈妈望去，示意她拦着谨哥儿。
顾妈妈却朝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就看见徐嗣谆不以为意地牵了谨哥儿。
谨哥儿则拉着徐嗣谆往铺了青石砖的屋檐下跑。
“你看，你看！”他满脸兴奋地把地龙放在了青石砖上，然后跑到黄小毛身边拿了半边剪刀，把那地龙从中间斩断。
地龙翻滚着，在青石砖上缩成了一团。
徐嗣谆和徐嗣诫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刘二武说，地龙不怕死。等会就活了。还能变成两条。”谨哥儿得意洋洋地望着两位兄长，“我要把地龙都弄成很多条，养在笼子里，就不用每天抓虫子喂鸟了。”
“是吗？”徐嗣谆不忍看地上的地龙，侧过脸去，“谨哥儿真聪明！”
徐嗣诫却感到很困惑，问刘二武：“是真的吗？”
刘二武点头：“我怎么敢骗少爷。是我们村里的狗蛋说的。我还专门试了一次。真的都能活。这才说给六少爷听了。夫人专门嘱咐我们了的。要是六少爷问我们什么话，不会就要说不会，会就说会。要是不会的事乱说，哄了六少爷，夫人知道了，要把我们两个人一起赶出府的。”
正说着，秋雨撩帘而出。
“四少爷、五少爷！”她笑盈盈地曲膝行礼，“夫人知道您们过来，请您们进屋喝冰镇绿豆汤。”
两人忙整了整衣襟。
谨哥儿则提着两截虫子就冲了进去。
徐嗣谆失笑，朝着秋雨拱了拱手，笑着说了声“有劳姐姐”，这才和徐嗣诫一前一后地进了厅堂。
十一娘坐在厅堂的罗汉床上，有小丫鬟立在一旁帮她打扇。
谨哥儿已经依偎在了她的怀里，拎了两截虫子和她说着话：“……就可以有很多，很多。”
十一娘拿过小丫鬟的扇子帮谨哥儿扇风，不仅没有露出厌恶或是恼怒的神色，还笑吟吟地他说着话：“不能养在笼子里吧？你看谁把地龙养在笼子里？应该是养在花盆里吧？它不是长土里吗？”
徐嗣谆看着有点吃惊。
谨哥儿歪着脑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扭曲着身子的肉虫子，蹬蹬蹬地跑了出去：“我去问二武！”
十一娘望着儿子的背影，眼底的笑容充满了宽容。
她笑着招呼徐嗣谆和徐嗣诫：“你们来了！”奇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们通常是晚膳后进内院给父母和太夫人问安。
徐嗣谆和徐嗣诫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笑道：“前些日子韩建请我们到他们家新盖的院子里去垂钓，我看见碧漪湖里的荷花开得正艳，就想请他们到我们家里来赏荷……”
他的话没说完，十一娘已明白。
到碧漪湖赏荷，自然得在后花园。而后花园又在内院，到时候丫鬟、婆子等人需要回避。十一娘是徐府的主妇，这件事必须得到她的同意。
十一娘望着落落大方地坐在她对面的徐嗣谆，很是欣慰。立刻道：“好啊！你看什么时候宴请？需要些什么？都让葛巾写了单子过来，我会让妈妈们安排好的！”
徐嗣谆就知道，母亲一定会无条件的支持他。
他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站起来给十一娘行礼：“母亲，烦您操劳了！”
有点小大人的模样。
十一娘莞尔一笑：“和母亲不用这样客气！”又问他，“是赵先生告诉的吧？”
徐嗣谆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神色间又有了从前的腼腆。

第五百九十四章
徐嗣谆宴客的前一天早上，下起雨来。
半夜，雨停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被雨水冲刷后的树叶比平常更加新绿，空气也比平常显得清新。待到太阳升起来，荷花“噼辟”绽蕊，满院飘香，让人闻着精神一振。
“这日子选得好！”太夫人望了一眼窗外，笑着扭头问十一娘，“谆哥儿请的客人都到了吗？”
“都到了！”十一娘子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茶盅奉给了太夫人，“有王励大人的儿子王允王公，窦阁老的儿子窦单窦公子……”她细细地说给太夫人听，“安排在垂纶水榭，那边凉快，赏荷、垂钓两相宜。谆哥儿邀了诫哥儿一起招待客人。我让厨房里准备了八碟十二碗的宴席。除了鸡鸭鱼肉外，还让人快马加鞭从南京去来了新鲜的‘水八仙’，用冰镇了直接端上去，图个清新可口。”
太夫人听着沉默了片刻，道：“谆哥儿邀一诫哥儿一起待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味道。
十一娘忙道：“两人从小就好，谆哥儿又一味地恳求，我想着兄弟俩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就同意了。”
太夫人淡淡地笑了笑，搂了乖乖坐在身边听大人们说话的谨哥儿：“四哥在今天后花园宴客，你想不想去？”
谨哥儿摇头：“我要种虫子！”
“种虫子！”太夫人狐疑地望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忙把地虫的事告诉太夫人。
太夫人一向觉得孩子就应该粗糙些养，这样长大的孩子皮实不说，还泼辣，遇事不至于经不起风浪。徐令宜兄弟小时候也是这样长大的。
老人家笑着颌首，神色间显得轻快了不少。在诫哥儿的脸上亲了一口，道：“我们谨哥儿真是聪明。还知道种虫子！”
谨哥儿抿了嘴笑。
太夫人就轻声嘱咐十一娘：“记得让人用水晶碟子盛了那‘水八鲜’上去，晶莹剔透，才有意味。”又道，“这盛东西的器皿，也是有讲究的。”
十一娘觉得太夫人的话若有所指。在脑子里把刚才的谈话飞快地过了一遍，不禁暗暗猜测：难道是指诫哥儿不成？是觉得他跟着谆哥儿出去应酬不太妥当还是怕谆哥儿没经过这种事礼仪不整失了谆哥儿的颜面呢？
可这话又不好明着问，她笑着应“是”，先照着太夫人的原话吩咐了下去。待辞了太夫人出来，立刻派了竺香去垂纶水榭打探：“……看看那边有缺不缺什么？服侍的人周到不周到？五少爷在干什么？”
竺香立刻去了垂纶水榭。
十一娘抱着谨哥儿回了屋，先纠正了他“种虫子”的说法，然后吩咐秋雨几个找几人上不用的或是有缺口丢弃不用的盆子交给了黄小毛，让黄小毛和刘二武陪着谨哥儿去花园里挖土，找地龙。
谨哥儿快活地和两个小厮跑了。
竺香笑着来回话：“葛巾带着四少爷屋里碧螺、雨花几个在水榭服侍。大家玩得挺高兴的时候。王少爷还画了一画，李少爷配了首五诗绝句。我去的时候，五少爷正拿着宣纸展示给众人看呢！”
十一娘道：“那五少爷看上去怎样？”
竺香回忆道：“挺好的啊！还高高兴兴地和旁边的窦少爷说着话呢！”
十一娘想了想，道：“你派个小丫鬟三隔岔五地过去看看五少爷，他是第一次出面应酬客人。虽然有四少爷跟着，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竺香笑着应喏，转身指派了个机灵的小丫鬟。
有小丫鬟笑着进来禀道：“夫人，高青朱家派了管事来给侯爷送喜柬，朱太太特意贴身的妈妈随车过来，想进来太夫人、您和五夫人问个安。”
十一娘脸上泛起喜悦的笑容，算算日子，七娘也该生了，“请那些妈妈进来吧？”
小丫鬟恭敬地应“是”，带了七娘贴身妈妈进来。
那妈妈衣饰整洁，显得已被带去梳洗过来。
“恭喜夫人，恭喜夫人，”她跪在十一娘面前，满脸通红，眉宇间还闪动着无法掩饰的激动，“我们太太托了您和五夫人的福，生了个大胖小子。”
生了个儿子，七娘总算是在朱家站稳了脚。
十一娘为七娘高兴。打赏了那妈妈，仔细地问了七娘的情况。知道生产虽然有些波折，但大人小孩都平安，她带着那位妈妈先去了太夫人那里，然后去了五夫人那里。
五夫人一听，立刻咯咯咯地笑起来。赏了那妈妈银子，让人带下去歇息。然后忍不住又笑起来：“可惜不好问那妈妈具体的情况。我猜朱安平和他娘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特别是他娘，我看她这次怎么收场”说完，高声荷香帮她准备笔墨，“我要写封信让那妈妈带过去，好好问问那边的情况。”一副跃跃欲试的激动模样。
十一娘和五夫人相处的这几年多多少少摸清了她的一些脾气，加上她也很要知道，不禁莞尔，两人商量着写了封信去高青。
回到屋里，谨哥儿已经回来了，正满头大汗地在屋檐下培土，把地龙塞进盆子的土里，忙得不亦悦乎。
看见十一娘，他抬头喊了声“娘”，继续低头忙活，玩得不亦悦乎。
十一娘笑着进了屋。
不一会，她听到谨哥儿声音宏亮的喊着“爹”，知道是徐令宜回来了，吩咐丫鬟摆午膳，迎了出去。
徐令宜跪在谨哥儿的身边，正表情温柔地望着谨哥儿，认真地听着谨哥儿用清脆的说着他如何“养虫子”。黄小毛和刘二武远远地垂手贴墙立着。
望着靠在一起的父子俩，十一娘不由停下了脚步，嘴角自有主张地翘了起来，眉眼中流淌着春水般的暖温柔和。
徐令宜很就明白儿子要干什么，他哈哈大笑起来。眼底流露出几份大人看无知小孩的趣味。
谨哥儿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小铲子，睁大了眼睛瞪着徐令宜，好像对他这样笑很不满意似的。
徐令宜更觉得有趣，去抱谨哥儿。
谨哥儿却后步几步避开了他的搂抱，垮着脸望着徐令宜。
十一娘暗叫不好。
有时候大人觉得好笑的事，在孩子眼里却是最重要的事。
她快步上前，想给两人解围。
徐令宜觉得小孩子做出大人的样子也是很有趣的事，可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伤了谨哥儿，他忙收敛了笑容，道：“你就这样养在盆子里可不行。要是虫子爬走了怎么办？”
十一娘松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谨哥儿不是个气性大的孩子，马上被徐令宜的话吸引，想了想，跑进屋去。
徐令宜这才发现十一娘，笑着站了起来，柔声问她：“热不热？”
“妾身一直在屋里，不热。”十一娘福了福，“侯爷进屋歇着吧！妾身给侯爷打水洗把脸！”
正说着，谨哥儿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手里拿了个高脚果碟盖在了养地龙的盆子上，然后拍了拍小手，颇有志得意满地望着徐令宜：“这样它就不会跑了！”
徐令宜忍俊不禁：“虽然不会跑了，可也会被憋死！”
谨哥儿望了望盆子，又望了望徐令宜，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娘子也不知道地龙会不会憋死，但想到有这可能，又是徐令宜说出来的，轻轻朝谨哥儿点了点头。
谨哥儿沮丧地嘟了嘴。
徐令宜立马上前抱了儿子：“好了，我们让你母亲找块细葛布蒙在上面就成了！”
谨哥儿眼睛一眼，扭头望着十一娘：“娘，您快给我找块细葛布，不然我的地龙就都跑了！”
十一娘溺爱地用帕子帮儿子擦了擦了额头的汗，跟在徐令宜的身后往厅堂去，笑道：“好啊！我这就帮你找块细葛布。”
谨哥儿一面挣扎要下去，一面黄小毛和刘二武：“你们在旁边看着，别让我的地龙跑出去了！”
徐令宜就停下了脚步。
两人小厮有些畏惧地望了徐令宜一眼，忙齐声应“是”。
谨哥儿停止了挣扎，徐令宜这才抱着谨哥儿进了屋。
十一娘叫了丫鬟进来服侍爹俩洗漱、更衣，找了块细葛布，和梳洗干净了的谨哥儿去了屋檐下。
黄小毛和刘二武一直守在那里。
谨哥儿和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细葛布蒙在了花盆上，这才满意地回去吃午膳。
吃午膳，又跑去看他的地龙：“小毛，二武，你们数数，看地龙跑了没有！”
两个小的就真的要把盆子里的土倒出来去扒地龙。
十一娘忙阻止：“你看季庭媳妇种花，种子丢到土里，只洒些水，然后过些日子它自己就发了芽。你这样翻来覆去的，地龙怎么长得好！”
谨哥儿点头，虽然放弃了把把土倒出来数地龙的意图，却嘱咐黄小毛和刘二武：“你们记得每天早上起来给地龙浇水。”
儿子真是太可爱了！
十一娘笑着在儿子的面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拉着谨哥儿去睡午觉。
下午，十一娘给谨哥儿讲故事。
讲完一个故事谨哥儿就跑出去看看他养在屋檐下的地龙，还问守在一旁的黄小毛和刘二武：“它长出来了没有？”
黄小毛和刘二武直摇头。黄小毛更是道：“哪有这么快啊！至少得个四、五天吧！”
谨哥儿有些失望，安静地坐在十一娘怀里听故事。
竺香走了进来，她朝着十一娘使了个眼色：“夫人，五少爷刚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五百九十五章
十一娘闻言大惊：“出了什么事？”
几个来做客的孩子里，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不过十岁，都出身名门望族，是家族精心培育的后辈，不仅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且跟出仕的父辈寓居燕京，耳濡目染，比一般的孩子更有见识，就是徐令宜提起，也会赞扬一声。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也是十一娘鼓励徐嗣谆多和他们交往的原因之一，希望徐嗣谆能从他们的身上学到做人做事的长处。以他们的修养，来家里做客，纵有什么不快之处，按道理也不会闹腾才是。何况徐嗣谆一向维护徐嗣诫，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徐嗣谆不可能坐视不理！
想到这里，她不由神色一凛。
“一开始，还好好的。”竺香道，“大家有说有笑。卓公子还借了四少爷的琴弹奏了一曲。五少爷听着，就拿出笛子来和那位卓公子合奏了后半曲……”
没等她说话，十一娘已脸色微沉，道：“是卓少爷邀请的五少爷合奏的，还是五少爷自己和卓公子合奏的？”
“是五爷子自己拿了笛子出来和卓公子合奏的。”竺香说着，已脸色微变。然后若有所思地道：“可后来，王少爷即兴做了幅画。窦公子见了，说有画无诗，如有好茶无泉水，不免让人遗憾，就主动请缨做了首诗。谁知道收笔的时候却滴了点墨在宣纸上。”
十一娘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窦公子一声惊呼，满脸羞惭地抱拳作揖赔着不是。几位公子虽然觉得遗憾，却也都笑着打趣窦公子大意失荆州。卓公子更是出主意，说那滴墨落在荷叶下，不如画两尾金鱼，反而能起到画龙点晴的作用。王公子听了上前打量，窦公子却说既然祸是他闯的，自然由他收拾残局。然后拿了张名帖出来，请五少爷帮着差个人送多宝阁去，让多宝阁的师傅立刻裱了送过来。王少爷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说拙画一幅，怎好劳动多宝阁的师傅帮着装裱。窦公子说，你怎么也要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才是。四少爷见，就笑叫了王树，让王树拿去。窦公子听了面露难色，问王树知道多宝阁怎么走不？五少爷就主动接了画，说：还是自己跑一趟的好。免得王树耽搁了时间。”
“所以，大家就由着五少爷去送画了？”十一娘沉吟道。
“四少爷要拦，五少爷却说，他反正闲着无事。多宝阁一向自诩清贵，让王树去，的确有些不合适。不如他差个管事拿去。”竺香道，“也不管四少爷怎么说，五少爷转身就走。把画给了白总管，却没有回垂纶水榭，而是一个人回了院子。我问喜儿，喜儿说，五少爷回到屋里就关了门，说天气热，有点累，要歇会。有人来，就拦一拦。还吩咐，那画裱好了，立刻跟他说一声，他也好及时送到垂纶水榭去。如果迟了，让别人误会徐家的人不会办事就不好了！”
十一娘听着半晌才道：“这件事你也别嚷嚷，我们看看再说。”
竺香恭声应是，晚膳过后来禀她：“画拿回来了。五少爷立马就送去了垂纶水榭。窦少爷向五少爷道谢，还说，没想到五少爷办事这样妥贴，以后再有这样的琐事，还要多多请教五少爷，望五少爷不要推辞才是。”
十一娘锁了眉头：“五少爷怎么说？”
“五少爷只是笑。”竺香看着神色微黯，“帮着传晚膳，传茶水，送客……”
正说着，有小丫鬟来禀：“四少爷和五少爷过来了！”
十一娘朝竺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起身去趿了鞋。
徐令宜抱着谨哥儿坐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告诉谨哥儿画小鸡，见了徐嗣谆和徐嗣诫进来，谨哥儿拿着笔就从徐令宜怀里跳了起来，高声喊着“四哥”、“五哥”，一副要下炕的样子。徐令宜就按了谨哥儿的肩膀，“把这一笔画完”，然后抬头淡淡地望了垂手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儿子：“客人都走了？”
谨哥儿委委屈屈地重新坐在了徐令宜怀里，低了头继续刚才的勾勒。
徐嗣谆忙道：“都已经走了。窦净还邀了我们过几天去他家里做客。”
徐令宜目露赞同地“嗯”了一声，道：“天气炎热，读书也静不下心来。趁着这机会和朋友多走动走动也好……”
“爹爹，我画完了！”他的话没说完，谨哥儿又能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敏捷快速，徐令宜又没有注意，要不是徐令宜反应快，立刻扬了下颌，谨哥儿的头就顶到徐令宜的下巴上。
他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屁股，朝炕桌望去。
原本应该三笔长一笔短地画出小鸡的脚，谨哥儿却偷懒，用笔在上面按了个墨坨。
徐令宜不由失笑：“这是小鸡的脚吗？”
“是啊！”谨哥儿眼神认真地望着他，用胖胖的手指了那坨墨，“小鸡踩到泥塘里了，就是这个样子。要是爹爹不相信，可以问小毛。我们家的花锦踩到泥塘里，也是这样的！”
花锦是谨哥儿养的一只锦鸡。
望着儿子认真到无辜的表情，徐令宜忍不住大笑起来。
声音洋溢着不能错识的欢快。
徐嗣谆和徐嗣诫不由张大眼睛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这才惊觉自己失态。
他慢慢敛了笑容。
谨哥儿已拉了他的衣袖：“爹爹，爹爹，我画完了，我可以下炕了吗？”扭着小身子，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徐令宜的心都软了，哪里会拒绝他。摸了摸他的头：“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看我的虫子，看它们长大了没有？”
徐令宜笑着把他抱放在地上：“让阿金带你去。天黑了，别一个人到处乱跑，像上次一样把膝盖磕着了。”
谨哥儿敷衍似的“嗯”了一声，立刻跑得不见了人影。
徐嗣谆却忍不住抬头朝窗外望去。
满天彩霞，灿如披帛铺在天空中，把屋子都映红了。
这算晚吗？
念头一闪而过，他看见十一娘笑着从内室走了出来。
“谨哥儿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溺爱。
“去看他养的虫子了！”徐令宜笑着。
“侯爷真是的。”十一娘眉头轻轻地蹙了蹙，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味道，“马上要去给太夫人问安了，玩得一身泥一身土的，又要清洗半天，去迟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十一娘的责怪。
当着孩子们的面，十一娘不自然不能多说。她吩咐竺香去把谨哥儿找回来，然后笑着问徐嗣谆和徐嗣诫：“怎样？今天的宴请还热闹吧？”
“挺热闹的！”平时最喜欢和她叽叽喳喳的徐嗣谆此时却语辞简练，显得有些兴味索然，“大家玩得都挺高兴。”
十一娘就朝徐嗣诫望去。
徐嗣诫忙道：“窦公子的学问很好，待人也很和气……”声音比平时略高，好像在掩饰什么般。
十一娘心里明镜似的，想到徐令宜还坐一旁，没有再问，笑着吩咐两人：“等谨哥儿洗了手我们就去给太夫人问安。”然后转身出门，亲自把谨哥儿拉了回来，收拾一番，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也很关心这次宴请，笑盈盈地拉了徐嗣谆问。
徐嗣谆细细地讲给太夫人听，徐嗣诫则沉默地坐在一旁。
第二天早上，徐嗣谆和徐嗣诫去给十一娘问安，十一娘留了徐嗣诫说话：“昨天怎么突然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开门见山让徐嗣诫满脸通红，一向对十一娘有问必答又让他垂了头：“窦公子他们都很聪明……也很厉害……说的事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说的那些人也是我不认识的……出了错，拿了名帖去多宝阁，人家立刻派了技艺最高的师傅帮着捡漏补遗，修补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声音越说越小，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然。
十一娘不由长叹了口气。
她知道嫡庶有别，可没有想到，在孩子的世界里也是这样的泾渭分明。
现实很残酷。有些事，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十一娘陷入了沉思。
徐嗣诫有点伤心。
四哥说他的朋友都很好相处，在他看来，却是不然。
大家看到他，都很客气地点着头，不像对待四哥，见了面在肩膀上打一下，用俚语打趣着四哥，看似粗野，却处处透着几分亲昵。他很羡慕，也想和他们像四哥这样亲近。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就尽量地应和，看到卓公子弹琴，他想到大家都夸他的笛子吹的好，还拿出笛子和卓公子合奏……可他越是讨好他们，他们看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漠，他越是想表现自己的长处，他们待他越冷淡，甚至他一开口说话，他们就都停下来，看着他一个人说话，他的声音在静悄悄的水榭显得那样的突兀，让他觉得很尴尬……后来，窦公子甚至还把他当小厮似呼来喝去……
他已经尽心讨好他们了，为什么他们还不喜欢他呢？
看见母亲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徐嗣诫立刻把心里的不快压了下去。
“母亲。”他轻手轻脚地上前，“我会好好用功。跟着赵先生学画画、学做诗，以后再跟着四哥出去，别人就不会笑我了！”
十一娘望着他郑重其事的神色，心里一酸。
有些事，不是学画画、学做诗就能解决的。
别人的尊敬和接纳，也不是靠讨好和附合就能实现的。
不过，他如果能和徐嗣谕一样，靠自己的品行和能力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也不是件坏事！
她笑着伸出手来：“这可是我们诫哥儿说的，我们击掌为誓。”
徐嗣诫笑起来，和十一娘三击掌：“母亲放心，我以后一定会用功的。”

第五百九十六章
话虽然这样说，可十一娘心里却很明白，想改变这样局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
她不由仔细考虑起徐嗣诫的未来来。
晚上，十一娘拉了徐令宜说话：“谕哥儿中了秀才，以后自然刻苦攻读；谆哥儿性情敦厚，又愿意照顾弟弟妹妹，有他守着这个家，不管是侯爷还是我，都能放心；谨哥儿还小，慢慢来，也不急，看他长大了想干什么，到时候再安排也不迟。只有诫哥儿……既然到了我们家，我们也不能不管他。”她着，不由迟疑起来，“侯爷可有什么打算？”
徐令宜有些意外。笑道：“诫哥儿年纪还小，先跟着赵先生把书读好再说。等他大一些了，帮他捐个前程就是。”
他说的十分轻松，也很随意。
也就是说，这家伙只管把人收下，其他的，一律没有考虑。
十一娘半晌无语，想起徐嗣俭的那个差事来。
“捐个前程？”她犹豫道，“很容易吗？”
“有些事，说容易也不容易，说不容易又容易。”徐令宜自负地道，“就看你怎么办？找谁办？什么时候办了？”
也就是说，这种事是要看机会、运气的。
说了等于没说。
机会、运气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十一娘有些气馁。
找了机会问徐嗣诫：“你最喜欢做什么？”
自从那天被窦公子指使以后，他很久时候都没有出门，在家里练字，背书。
听到十一娘问他，他想了半天，道：“我喜欢吹笛子、喜欢做紫砂壶、喜欢弹琴、还喜欢做河灯……”
喜欢的东西非常多，最喜欢哪件东西，却没办法说清楚。而且这他喜欢的东西没有一件适合继续深造，最后成为他立足这个社会资本的──这些东西都修生养性的东西，如果变成了养家糊口的技能，就成了下九流的手艺人。
既然不能从他喜欢的中选择一项做为未来的职业，那就只能从他擅长的里面选一项了。
十一娘先是把赵先生请进来，隔着屏风问了徐嗣诫的功课。
“五少爷很刻苦、很用功，已经开始练小字了。《幼学》已经学完了，开始背《声韵启蒙》，学着做对子了。”赵先生垂目从在那里，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朝屏风下望去。
绿油色的月华裙，绣着鹅黄色的缠枝纹，一圈一圈绕着裙摆，足足在三尺层，那上去异常的华美。
“这些年，有劳先生费心了。”十一娘客气地道，“诫哥儿已经开始做对子吗？”
“已经开始了。”赵先生态度很恭敬。
他是怎样被推荐给侯爷的，她是怎样向他暗示孩子的问题的，又是怎样对待孩子的……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最清楚──屏风后面这个说话声音柔柔弱弱的女子，实际上非常大胆和聪明的。她问这件事的时候，也许想知道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件事。他能做的，就是据实以告。
“有多长时候了？”
“开春就开始教对对子了。”
“可对过十分艳惊的对子。”
赵先生想了想：“五少爷对仗很工整，不像他学笛子，很快就感受到要表达的东西，然后加上自己的理解吹出来……”
委婉地告诉她，徐嗣诫在这方面没有天赋。
十一娘难掩失望。告诉徐嗣诫打算盘。
也许到时候能帮着徐嗣谆管理家里的庶务。
徐嗣诫很快就掌握了。但当十一娘让他心算的时候，他好半天才能算出一个结果来，不仅速度慢，正确率也不高。
管理这么大一堆子生意，虽然不必事事出面去谈那些契约之类的东西，但有大掌柜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来请你定夺的时候，你总不能先把算盘拿出拔弄半天才能一个回答吧？专业人士敬重的都是比他更厉害的专业人士。
十一娘不由皱眉。
难道徐嗣诫除了文艺方面的特长，就找不出其他的天赋来。
可这种苦恼并没有维持多久，徐嗣谕回来了──她要开始准备婚事，决定先把这件事暂时先放一放。
“不管结果如何，姜先生让我明天开春了回去。”他毕恭毕敬地给十一娘和徐令宜行礼，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坐在旁边翻书的谨哥儿一声“六弟”。
谨哥儿焉焉地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在徐嗣谕的印象里，谨哥儿从来都是活泼、明快的，此刻却像被在水时滚了一道的青菜焉焉，而且见到他也没有露出欢快之色来。
他不由面露诧异，犹豫着要不要问一问，徐令宜已道：“你远路而来，风尘仆仆的。先下去歇了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徐嗣谕只好先退了下去，问在家里守院子的玉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六少爷被四夫人教训了，”玉边听了掩了嘴笑，“六少爷这几天都乖乖地待在四夫人身边，哪里也不敢去。”然后把谨哥儿养地龙的事告诉了徐嗣谕，“……被斩成了好几段，结果只有几只虫子活下来了，其他的都死了。四夫人就让六少爷先把一只地龙分成两半，看能不能活，如果能活，再试着分成三段看看，让六少爷不要操之过急。六少爷听了就又带着那个黄小毛和刘二武到处挖地龙。有天挖到了暖房附近，装地龙的小瓷罐不够，六少爷看不上那些放在一旁的花盆，却挑着拣着把暖房角墙里一个甜白底画春江泛舟的花盆里的花木扯了，用那花盆装了地龙。谁知道那花盆里种的却是株君子兰，不仅是株君子兰，还是株垂笑君子兰，是二夫人养了六年之久，马上就要花开的垂笑君子兰……”
徐嗣谕听着不由“啊”了一声：“难怪我听着你说那花盆有些耳熟！”他的声音有些急切起来，“垂笑群子兰八到十年才开放，二伯母一向爱若珍宝，怎么就那样放到了暖房里？”
玉边笑道：“二夫人觉得这花在案头久了，有些精神不济，就让季庭媳妇放到暖房里去养着，那地方草木郁葱，对君子兰有好处。季庭媳妇不敢马虎，专派了个婆子看护这花。可偏偏那天进暖房挖地龙的是六少爷，谁也不敢拦，那婆子更是讨好地去帮六少爷搬了把小杌子，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
徐嗣谕不由沉声道：“只怕这件事……”他语气犹豫，又隐隐带着几分关心。
玉边却笑道：“事发后，大家都傻了眼。特别是四夫人，忙带了六少爷去给二夫人赔礼不说，还承诺想办法帮二夫人买盆垂笑君子兰回来。二夫人听了却问六少爷，为什么要去拔那君子兰。”
“那六少爷是怎么说的？”徐嗣谕追问道。
“六少爷说，那个花盆最漂亮。”
徐嗣谕有些啼笑皆非，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谨哥儿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不漂亮的不要。
“二夫人听了，就笑着对四夫人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我们做长辈的不久太计较’之话的话的，就把这个事给揭他过去。不仅如此，还把另一个画了雪山垂钓的花盘一并给了谨哥儿。并说，难道有人知道这是前朝史小花的佳作。红粉赏佳人，宝剑赠名士。这花盆到了个识货人的手里，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四夫人当时涨得满脸通红，想方设法地给二夫人重新弄了盆垂笑君子兰来。还找了个紫砂花盆养着送了过去。如今那个史小花的两个花盆就成了六少爷的。我听人说，那对花盆最少要值一千两银子呢！”
“所以母亲把六爷给拘了起来？”
玉边点头：“六少爷这几天都垂头丧气的。”
徐嗣谕想了想，道：“那父亲怎么说？”
“侯爷？”玉边笑道，“侯爷说那花盆看上去不出奇，没想到还是件古董。谁知道花暖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徐嗣谕笑起来：“要是我，恐怕也不知道！”
还想再问，徐嗣勤得了音过来：“走，我们出去吃饭去。我大舅兄特意春熙楼设宴执行你。”
“正好，我也要去见见方大哥。”徐嗣谕笑去梳洗了一番，“先生说上次抄名卷的事多亏有方大哥帮忙。特意让我带了些乐安的土仪送给方大哥。”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春熙楼，很晚才回来。
第二天一早头痛欲裂的地去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正搂着谨哥儿安慰他：“……在自己家里，当然想拿就拿，谁还会去仔细看是什么东西。怎么知道会突然冒出个十年一开花的君子兰。再说了，那君子兰长得和兰草有什么区别，我们谨哥儿自然不认识。这件事，全是你二伯母的错。”
坐在一旁的二夫人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不仅没有生气，望着谨哥儿的目光还十分的柔和。
谨哥儿原来还有些不安，听太夫人这么一说，飞快地睃了二夫人一眼，见二夫人眉宇间含笑，他小身材一直，人都挺拔了不少：“就是，就是！”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二夫人，见二夫人还是原来的模样，胆子又大了些，“我又不认识什么是君子兰，什么是兰花”说完，紧紧地依偎在了太夫人怀里。
二夫人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谨哥儿再看见二夫人就不怕了。
就好像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不见了，他越发的顽皮起来。

第五百九十七章
徐嗣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家这才有空理睬他。
“去给你母亲问过安了？”太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孙子，满意地笑着颌首，“比去年走的时候结实了不少。看样子，文竹那丫鬟还算尽心。”
“五姨母来拜访母亲，我行了个礼就过来了。”徐嗣谕笑道，“文竹当年是您亲自挑的，说起来也是您的恩典。”
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扭了头对坐在一旁的二夫人道：“这孩子，也知道哄人了！”
二夫人笑盈盈地望着徐嗣谕，并不做声，却有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亲昵。
谨哥儿看着就跳了出来。
“二哥。”他拉了徐嗣谕的衣袖，“你回来没有给我带东西”非常理直气壮的质问徐嗣谕。
太夫人和二夫人忍俊不禁，徐嗣谕也失笑：“带了，带了。东西放在箱笼里，昨天没来得及清理。等会我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谨哥儿眯了眼睛笑，露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满意神态，又惹得屋里三个人大笑起来。
二夫人就对徐嗣谕道：“你母亲为了你的婚事从端午过后一直忙到现在，你要好好地跟她道声谢才是。”
徐嗣谕脸色微红，有些羞涩地应了一声“是”。
谨哥儿睁大了眼睛望着徐嗣谕，好像对他的表现很困惑似的。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四夫人带着钱太太和钱公子过来了！”
太夫人笑着说了声“快请进来”，谨哥儿已一溜烟地跑到了太夫人的面前，抱着太夫人的胳膊，把小脑袋靠在了胳膊上。
“不怕，不怕！”太夫人看了就去抱谨哥儿。
谨哥儿已不是小时候，太夫人早就抱不动了。他立刻蹬了鞋，动作麻利地顺势上了炕。
太夫人马上把他搂在怀里：“我们谨哥儿又没有做错什么事……万事有祖母呢”一面说，一面轻轻地拍着谨哥儿的背。
谨哥儿不住地点头，身子却朝着太夫人怀里缩了缩，表情也并没有因此而放松。
徐嗣谕不由暗暗称奇。
母亲是个很温和的人，和那些小丫鬟们说话都是细声细声的。怎么六弟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
思忖间，十一娘带着五钱和鑫哥儿走了进来。
鑫哥儿比歆姐儿小一个多月，长得像钱明，秀秀气气的。大家说话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却骨碌碌直转，脸上不时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一看就是个十分顽皮，坐不住的孩子。
把屋子打量一遍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炕几上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用翡翠和水玉做的荷叶滚珠的小物件上。
碧绿色的荷叶，白色的滚珠。从鑫哥儿坐的位置看上去，那荷叶油绿圆润，滚珠晶莹剔透地滚珠散落在荷叶上，栩栩如生，仿若刚从荷塘上采下来似的。
他看了一眼母亲。
五娘正笑着和太夫人说着话：“……总算是不负圣恩，没出什么大错。可到底偏僻、贫脊了些，鑫哥儿又到了启蒙的年纪，钿姐儿年纪还小，如果能换个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朝姨母望去。
姨母笑容温和地端坐在太师椅上，那个比他小两岁、却长得和他一般高的表弟乖巧地立在一旁，正认真地听着母亲和太夫人说话。
他又朝那个被母亲称为“二夫人”的妇人望去。
她和太夫人隔着炕桌坐着。
鑫哥儿无聊地坐那里。
母亲还在说话：“……老爷说，他花了大力气，好不容易把旧河渠修缮一新，眼看着明年的收成要翻一番，想再留一任……”
鑫哥儿眼珠一转，目光再次落在了二夫人身后放荷叶滚珠玉器的炕几上。
他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太师椅，一会儿摸摸太师椅上雕着的小鸟眼睛，一会儿摸摸炕边花几上养着的兰草叶子，走到了二夫人的身边，伸手就把那荷叶滚珠捞在了手里。
入手微沉，有沁凉之意。
他左瞧右看，又使劲地掰着那荷叶上的露珠。
屋子里突然想起谨哥儿宏亮、又有点气极败坏的声音：“那是我的你不许动！”
大家正说着热闹，被他突如其来的插言打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鑫哥儿身上。
鑫哥儿正拿着用牙咬着荷叶。
太夫人和二夫人满脸的惊讶。
十一娘感觉很尴尬，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鑫哥儿从小就特别的好动，有几次跟着五娘做客，不是打碎了东西就是不分场合的在宴席间跑动，五娘怎样教训也不改，因此不大带儿子出门。这次还是因为女儿钿姐儿的乳娘突然病了，灼桃要照看钿姐儿，她要把徐嗣谕成亲的贺礼送过来，也有让鑫哥儿和谨哥儿多走动的意思，这才把儿子带在了身边。
“鑫哥儿！”五娘大喝一声，神色有些狼狈，“还不快放下……”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就看见身边有小小的影子跑过。
“我的，我的。”谨哥儿冲上去就拽住了鑫哥儿的手腕，另一手掰着鑫哥儿紧握着荷叶滚珠的手指。
“我就是看看！”鑫哥儿推着谨哥儿，“我又没拿走。”
“这是我的！”谨哥儿被推得一个趄趔，张口就咬在了鑫哥儿的手腕处。
鑫哥儿吃痛，大喝一声松了手，劈头盖脸的朝谨哥儿打去。
谨哥儿立刻猫了腰，鑫哥儿的拳头落在了他的背上，他顺势冲到鑫哥儿的怀里，用力一顶，把鑫哥儿顶到了炕边。胸前是使了吃奶力气的谨哥儿，背后面是炕。鑫哥儿被顶得两眼泛白，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娘”，然后“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大家俱是一愣。
离他们最近的二夫人很快反应过来，她立刻站了起来，把谨哥儿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问鑫哥儿：“你还好吧？”
被儿子的那声“娘”喊得撕心裂肺的五娘也反应过来，她小跑过去把鑫哥儿抱在了怀里：“我的儿，你哪里不舒服？”一面问，一面捋了鑫哥儿的衣袖看被谨哥儿咬的地方。
鑫哥儿伏在母亲怀里，抽抽泣泣地哭斥：“他咬我，他咬我！”
被二夫人拉在身后的谨哥儿听了气呼呼地反驳：“是你先拿我的东西。”
赶过来的十一娘瞪了儿子一眼，一面吩咐徐嗣谕“快去喊个大夫”，一面弯腰打量着鑫哥儿的胳膊：“五姐，伤得怎样？”
五娘顾不得回答，颤颤巍巍地捋了儿子的衣袖，细皮嫩肉的胳膊上红肿成了一片，还有几颗牙印。
还好没有破皮！
十一娘不由松了口气，叫竺香去拿清凉油：“……先消消肿再说！”
五娘点了点头。
被十一娘瞪了一眼的谨哥儿先是躲在了二夫人的身后，然后看到大家都围着鑫哥儿，十一娘也没有再管束他，就掂量脚好奇地朝鑫哥儿望去，见鑫哥儿的胳膊肿了起来，他不免有些心虚，高声地道：“他抢我的东西！”
一直沉默地坐在炕上的太夫人闻言立刻把谨哥儿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刚朝孙子使了个“别出声”眼神，屋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谨哥儿的身上。特别是十一娘，沉着脸，表情凛然，谨哥儿瑟缩了一下，紧紧地握住了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立刻沉了脸，训斥谨哥儿：“鑫哥儿抢你的东西是他的不对，可你把鑫哥儿咬了，却是你的不对。还不快给你鑫表哥陪个不是。”
五娘脸色一红，急急地道：“这件事我们鑫哥儿也有不对的……”
鑫哥儿听母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味道，立刻放声大哭起来：“我没抢他的东西，我就是想看看……”
不管怎样，谨哥儿咬了人。
十一娘吩咐儿子：“你咬了还不快给你鑫表哥道歉！”
谨哥儿一言不发，抿了嘴站在那里，眼角却有水光闪烁。倔强而又脆弱，让太夫人心都啰嗦起来。
“好了，好了，小孩子打架，哪里能分个青红皂白的！”太会人呵呵地笑，问鑫哥儿，“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荷叶滚珠？”
小孩子最会察颜观色。
鑫哥儿闻言停止了哭声，看了一眼谨哥儿，还挂着泪珠的脸让有了一份得意之色。
他点着头，大声地说了句“喜欢”。
谨哥儿紧紧地握着那荷叶滚珠，脸上露出警惕之色来。
“杜妈妈。”太夫人就高喊了一声，“去，把多宝阁阁子里那盆荷花里雕了滚珠的荷叶让人给掰下来送了鑫哥儿。”
“这怎么敢当！”五娘一听忙拦了杜妈妈，“您这样，可羞煞我了！”
“小孩子家，不过图个好玩。”太夫人不以为意地道，“他们高兴就行”然后朝着杜妈妈使了个眼色。杜妈妈笑着绕过五夫人去搬了玉石盆景。
十一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犹豫过。
一件事是一件事。谨哥儿咬人不对，该向人陪礼的就陪礼，该道歉就道歉，可不能因为鑫哥儿哭闹了，就让谨哥儿妥协。这对谨哥儿不公平。
可如果任由太夫人替谨哥儿给鑫哥儿陪礼，做为媳妇，她眼睁睁地看着婆婆拿东西去哄她娘家的外甥，这让她情何以堪！
踌躇间，屋里突然响起谨哥儿委委屈屈的声音：“祖母，不掰您的东西，我把荷叶滚珠给鑫表哥！”

第五百九十八章
望着谨哥儿手心里碧绿色的玉器，十一娘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一直以来，她最担心的就是儿子被大家这样宠着，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子，任性、冷漠，不懂得感恩，更不知道什么是宽容和忍让。可现在看来，儿子虽然霸道又小气，还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却并没有失去一颗纯真的心。
她心底的顾虑烟消云散，欣慰地上前搂了儿子的肩膀。
谨哥儿抬头望着母亲，翘着嘴角笑，说不出来的快活和欢喜。
十一娘也低头望着儿子笑。
温馨在母子间流淌。
而太夫人则早已泪盈于睫，柔声道：“好孩子，祖母不要你的东西，祖母有东西赏给你表哥。”然后高声吩咐杜妈妈，“把那荷花掰了”相比刚才的漫不经心，语气坚定，斩钉截铁。
杜妈妈眼睛也有些湿润，笑着应“是”，抱着那石料盆景就要出门。
五娘急起来。
她瞥了一眼神色无措地站在那里的儿子，气不打一出。
狠狠地瞪了鑫哥儿一眼，五娘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拉了杜妈妈，话还没有开口，脸已红得能滴出血来：“太夫人，是我没有把孩子教好，孩子失了轻重……”说着，扭头望了谨哥儿，“都是你鑫表哥不对，你快把东西收起来。”
没有了心结的十一娘，已经有了主意。
她喊了一声“娘”，道：“您也别去掰那石料盆景了。”又对五娘道：“你也别瞪鑫哥儿了。”然后笑道，“谨哥儿咬了人，是谨哥儿不对，谨哥儿要跟鑫哥儿陪礼。可鑫哥儿乱拿别人的东西，却是鑫哥儿不对，鑫哥儿要跟谨哥儿陪个不是才是”她说着，笑盈盈地蹲在了鑫哥儿的面前，牵了鑫哥儿的手，“鑫哥儿，你说，姨母说的对不对？”
鑫哥儿连忙点头：“谨哥儿他咬我！”
十一娘就笑着朝谨哥儿招手：“快跟鑫表哥陪个不是！”
谨哥儿扁着嘴，有些不情愿地跟鑫哥儿说了声“是我错了，我再也不咬你了”。
十一娘笑着望向鑫哥儿。
鑫哥儿垂着头，低声道：“我，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十一娘一手揽了谨哥儿，一手揽了鑫哥儿：“你们都是好孩子。来，拉拉手，以后再不吵架，更不许打架了知道吗？”
鑫哥儿就主动去拉了谨哥儿的手。
谨哥儿迟疑了一下，这才和鑫哥儿拉了手。
太夫人就看了杜妈妈一眼，示意她把石料盆景放回去。
十一娘已经把这件事理妥当了。她再坚持掰荷花，只会凸显五娘和鑫哥儿的失礼而已。可他们毕竟是十一娘的娘家人，他们失了颜面，就是十一娘没脸。她又怎么会去泼十一娘的面子。
太夫人呵呵一笑，道：“还是我们十一娘有办法。既没有怠慢我们的客人，也没有让我们谨哥儿受委屈。”
言词间虽然向着谨哥儿多一点，可好歹没再继续下去。
五娘松了口气。
这要是真的把太夫人的荷花掰给了鑫哥儿，她也别想做人了。
儿子从小也是个乖巧懂事的，也不知怎地，越大越不听话，越大越顽皮。要是孩子养成了个不知进退的，钱明回来，她也不好交待。要知道，钱明几次写信让她去登州，是她嫌弃登州生活太清苦……
想到这里，她上前拉了鑫哥儿，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就告辞。谁知道十一娘却继续和鑫哥儿说着话。
“鑫哥儿真乖！”她笑道，“姨娘奖你一样东西好了”说完，吩咐竺香，“你去把我案头供的那个和田玉佛手拿来给表少爷。”她原想让鑫哥儿挑一件，又鑫哥儿执意要谨哥儿的荷叶，就挑了一件和谨哥儿差不多的玉器送给鑫哥儿。
鑫哥儿笑着点头。
十一娘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对谨哥儿道：“谨哥儿今天不仅大方，还知道孝顺祖母。娘很高兴，也奖你一样东西。”
谨哥儿听了笑起来。
眼睛弯弯的，一扫刚才的不快。
考虑到她平时总压着儿子，不许他干这，不许他干那的。十一娘笑道：“你说，你想要什么？”
谨哥儿立刻大声道：“我要去摘桔子。”
去年重阳节，十一娘为了应景，带着谨哥儿去爬凌穹山庄。谨哥儿发现凌穹山庄旁有金灿灿的桔子，嚷着要去摘桔子。十一娘见那桔树长在峭壁上，太危险，又怕小厮为了讨好谨哥儿去冒险出意外，不仅没有答应，还特意嘱咐下去，谁也不许摘那几个桔子。谨哥儿为此郁闷了些日子，直一后花园里的板栗成熟了，十一娘带着他去打板栗，他这才把那几个桔子忘到了脑后。今年重阳节，她怕谨哥儿又要嚷着摘桔子，没有带他去登高，而是陪着他去划了大半天的船。
没想到他还记得！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的话已经说出口了，自然不能失信于谨哥儿。
“好，过两天我让人带你去摘桔子！”
谨哥儿立刻高兴起来，把刚才的气愤、不快都抛到了脑后，他跑到太夫人面前：“祖母，祖母，我摘了桔子，给您供到菩萨面前！”
太夫人每月的初一都会带着媳妇、孙子到佛堂给菩萨上香。
“哎哟！”太夫人欢天喜地搂了谨哥儿，“我们谨哥儿真是孝顺！”
谨哥儿抿了嘴笑，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二夫人，忙道：“二伯母，也给您供菩萨！”
因为是十一娘的家务事，二夫人一直袖手旁观。她虽然不拜菩萨，闻言却也忍俊不禁，更不忍拂了谨哥儿的好意。笑道：“好啊，二伯母等着你的桔子。”
十一娘不禁头痛。
这家伙，桔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就到处乱许诺。
更头痛不知道让谁带谨哥儿去摘桔子好！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思忖间，竺香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她拿了个和谨哥儿荷花滚珠一般大小的玉佛手来。
十一娘递给鑫哥儿：“喜不喜欢？”
鑫哥儿忙拿在了手里，掰了掰佛手的叶子，这才道：“喜欢！”然后笑嘻嘻地跑到五娘的身边：“娘，娘，你看，姨母送我的！”
五娘不好意思地看了十一娘一眼。
她推了推儿子的背：“还不快谢谢姨母！”
鑫哥儿大声地向十一娘道着谢。
十一娘笑着说了句“鑫哥儿喜欢就好”。
五娘忙起身告辞。
有了这样的插曲，十一娘客气了几句，带着谨哥儿送了五娘和鑫哥儿出门。
一转身，碰到带着两个小丫鬟的玉版。
“四夫人，”她笑吟吟地给十一娘行礼，“太夫人说，您那边还有一堆事忙。让奴婢把六少爷带过去。您可以一心一意理事，太夫人身边也有个相伴的人。”
太夫人喜欢谨哥儿，十一娘是知道的，也没有在意，笑着叮嘱了红纹和阿金几句，把谨哥儿交给了玉版。
回到花厅，林大奶奶来为徐嗣谕的婚礼送恭贺。
“恭喜你，要做婆婆了！”
十一娘不由冒汗：“同喜，同喜。”
前两天，林大奶奶的长子订了亲。
两人分主次坐下，说了两句话，唐家四太太来了。
几个人一翻阔契，黄三奶奶过来，还把项家的陪嫁单子带了过来。因有外有人，她一直坐到了林大奶奶和唐四太太告辞。十一娘又花了些功夫看陪嫁的单子。等送走黄三奶奶，已到了掌灯的时候。
十一娘忙道：“侯爷回来吃饭吗？”
这几天，外院也有很多的客人。
“侯爷没有差人来禀。”竺香说着，就看见徐令宜进了门。她忙吩咐小丫鬟摆膳，服侍徐令宜梳洗更衣。
十一娘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和徐令宜说话：“……项家的陪嫁有七、八千两。器皿之类的东西不多，都是上好的良田。瞧着一年也不少进项。”
徐令宜“嗯”了一声，梳洗完走了出来：“项大人一向务实，这样安排也不稀奇。”说着，见饭桌已经摆上了，却没看见儿子的影子，不禁道：“谨哥儿呢？”
“娘留着在那边玩。”十一娘接过小丫鬟盛的饭放在了徐令宜的面前，“说让我们晚上问安的时候去接。”
徐令宜坐了下来，和她说起儿子来：“我想，明年就让谨哥儿启蒙。你看怎样？”
一般的孩子六、七岁启蒙，也有早两年，也有晚两年的，看每个人。
明年谨哥儿五周岁，六虚岁。还不到上小学的年纪。
“会不会太早了点？”十一娘说着，让小丫鬟给自己盛了碗汤。
“谨哥儿聪明，让他早点启蒙。”徐令宜笑着，“他身体也好，精力充沛，再给他找个师傅专教拳脚功夫。再晚了，身子骨硬了，就学不到什么真本领了！”
十一娘失笑：“侯爷到底是要谨哥儿学武技，还是要谨哥儿读书啊？”
“都学！”徐令宜道，“要上‘马击狂胡，下马草行书’。”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期盼。
十一娘想到谨哥儿玩泥巴的样子，想不出谨哥儿能文能武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要是他不喜欢呢？”
“男孩子，哪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徐令宜不以为然，想到十一娘常常搂着儿子亲啊！抱的，又道，“你也不能惯着他。”然后想了想，“就这样说定了，明年就给他启蒙。”一副不容十一娘拒绝的样子。
十一娘还怕徐令宜惯孩子。
既然他下了决心，她自然要支持。
“那就依侯爷的意思好了！”十一娘笑着喝了口汤。
两人默默地吃了饭，去了太夫人那里。

第五百九十九章
谨哥儿正和太夫人在库房里。
“这个好看！”他从一大排锦盒里指了个石榴。
那石榴不过拳头大小，皮是翡翠雕的，瓤是红宝石，上面还歇着个用象牙雕的小小白色蝴蝶，十分的可爱。
太夫人呵呵地笑，吩咐玉版：“把这个装起来！”然后又低头柔声问谨哥儿：“还有哪个好看？”
谨哥儿看了看，又指三寸来高的弥勒佛。
那弥勒佛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袒胸露腹，笑容可掬，一派喜乐。
太夫人就吩咐玉版：“把那个也装起来！”
玉版笑着应“是”。
二夫人忍不住道：“娘，谨哥儿年纪还小。这也太贵重了些。您有这心，等他大一些了，再赏给他就是了。”
“没事，没事。”太夫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们谨哥儿可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说着，搂着谨哥儿亲了一口，笑盈盈地望了谨哥儿，“是不是啊？谨哥儿！”
谨哥儿连连点头。
太夫人就柔声问他：“你看看，还喜欢什么？”
谨哥儿的眼睛就在那些锦盒间穿梭着。
二夫人望着兴致勃勃的祖孙俩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徐令宜和十一娘去的时候，太夫人正斜斜地倚在西次间临窗大炕的东边。歆姐儿乖巧地坐在太夫人身边，二夫人则坐在炕边太师椅上。原来放在大炕中间的黑漆钿镙花鸟炕桌被挪走了，快八个月的诚哥儿坐在那里，谨哥儿和诜哥儿一个拿着拨浪鼓站在西炕角，一个拍着小手站炕边。
“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诜哥儿。
诜哥儿睁大了圆溜溜的黑眼睛，望望熟悉的哥哥，又望了望谨哥儿手中的拔浪鼓，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模样。太夫人看的呵呵地笑。
站在炕边的五夫人有些怒其不争地摸了摸次子乌黑的头发：“傻小子！”
诚哥儿趁机爬到了母亲的怀里，然后指了谨哥儿“咦啊！啊”了半晌，好像在让五夫人帮他把拨浪鼓夺回来似的。
徐令宽已笑着迎向了徐令宜和十一娘：“四哥，四嫂！”
徐令宜笑望着弟弟：“今天不用当值！”
“嗯！”徐令宽给徐令宜和十一娘行了个礼，“皇上去西山别院避暑还没有回来。我们这些留在燕京的没什么事，天气又热，刘副统领把班次调了调，每个人上三天歇四天。大家都乐得轻松。”
皇上带着皇后、皇太子等人六月中旬就去了西山别宫，内阁大臣，六部官员都跟了过去，原要安静空旷的西山骤然间车水马龙，踵接肩摩、张袂成阴。
他们说话的时候，炕边的大人小孩子都已望了过来。待徐令宽话音刚落，谨哥儿就跳了起来：“爹，娘！”
太夫人也笑盈盈地望着他们：“你们来了！”
徐令宜和十一娘恭声应“是”，上前给太夫人行礼，妯娌间又见礼，脂红领着两个小丫鬟端茶倒水，谨哥儿要下炕，玉版忙过去帮着穿鞋，那边诜哥儿看了也要吵着要下炕，玉版又帮诜哥儿穿鞋，大人小孩，屋子里乱哄哄，却有种温馨的热闹。
太夫人看着眼睛都笑得眯起来。
忙了好一会，大家这才分主次坐下。
二夫人问起徐令宽调班的事：“皇上不是留了梁阁老在京吗？怎么？你们调班，梁阁老也不说一声？”
“刘副统领问过梁阁老了。”徐令宽笑道，“梁阁老说，这是御林军的事，他也不懂。他只知道不能空岗，不能出事。”
二夫人笑起来：“难怪别人说梁阁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不过，只怕会被人捉了把柄。”
因关系到徐令宽本人，徐令宜闻言不由神色一紧，忙道：“捉什么把柄？我可是随波逐流。既没有出头，也没有拖后腿。”
看到徐令宽紧张的神色，二夫人笑起来：“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梁阁老。”又道，“从前几位阁老年长，都到了致仕的年纪，想留三分情面，不免睁只睛闭只睁。可如今新入阁的窦阁老和魏阁老都正值壮年，正是大展鸿图的时候，没事还好，如果有个什么事，梁阁老只怕不好交待。”
徐令宽立刻想明白过来。他不由皱眉：“现在国泰民安，他们就不能少生些事？”
“国泰民安？”二夫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听说进入六月以来，福建那边频频发生倭寇上岸烧杀抢掠之事。我们住在燕京，天子脚下，京畿重地，自然不觉得。可江南一带的黎民却水深火热，闻倭丧胆……”
五夫人见二夫人越说越严重，话题越扯越远，又是因五爷而已起，忙笑道：“哎哟，这些事自然有皇上和诸位大人操心。我们这些人管好自己别出乱子就行了。”然后笑着问十一娘，“怎么没见谕哥儿和谆哥儿他们？”转移话题的态度很明显。
二夫人神色微黯，然后掩饰什么般地低下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已是风轻云淡。
大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落寞。
太夫人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十一娘则正低头给谨哥儿整理衣襟，闻言笑着抬头道：“我让他们用了晚膳直接过来的。看时辰，应该快到了！”
太夫人就问起徐嗣谕的考试来：“……只怕还是要挑个吉日到文曲星面前上几柱香才是”说着，望向了徐令宜。
“我看过黄历了。”徐令宜显然早有打算，“再过两天就是吉日。正准备和谕哥儿去一趟。”
“我在家休沐。”徐令宽笑道，“到时候也陪着谕哥儿走一趟吧！”
“行啊！”徐令宜笑道，“那里的风景还不错。”
正说着，徐嗣谕三兄弟过来了。
五夫人奇道：“你们怎么凑到一块了？”
平时徐嗣谕总是一个人，徐嗣谆和徐嗣诫则形影不离。
徐嗣谆看了徐嗣谕一眼，道：“是二哥邀得我们。”
“大家都在外院住着，”徐嗣谕笑道，“就弯了个路。”委婉地承认了徐嗣谆的话。
徐令宜微微点头。
太夫人则招了三兄弟坐，问徐嗣谆：“功课紧不紧？冰够不够用？那个窦公子有没有再来找你玩？”
“功课不紧。”徐嗣谆恭敬地一一做答，“冰也够用。昨天母亲还差了竺香姐姐过来问。窦公子随着窦阁老去了西山，这些日子没有过来。”
太夫人很是感慨，对徐令宜道：“没想到窦阁老去西山竟然把儿子也带上了！”
言辞间颇有些“你看别人是怎么带孩子”的味道。
徐令宜苦笑。
十一娘却看见进门后一直很沉默的徐嗣诫望着徐嗣谆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她望着神色平静的徐嗣谆，若有所思。
大家坐着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二夫人起身告辞，众人也就跟着散了。
路上，十一娘好奇地问徐令宜：“二嫂庙堂上的事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我在老家的时候，有些消息不好直接送到潜邸。”徐令宜低声道，“就由香溢借口给给我拿衣裳送给二嫂，再由二嫂借口给皇后娘娘问安送到潜邸去。后来事越来越多，有些地方二嫂不方便出面，二嫂就让自己一个忠心耿耿的陪房在回事处帮忙。现在这陪房虽然不在回事处了，见识却比寻常的人强。有时候来给二嫂送产业上的收益，跟二嫂说说外面的事。”
“难怪二嫂什么都知道……”十一娘笑道，身后却传来女子气喘吁吁低呼：“侯爷，四夫人！”
两人回头，看见玉版快步走了过来。
“侯爷，四夫人！”她匀了匀气息，曲膝行礼，递了个紫红色底用金丝线绣着牡丹花的袋子，“这是六少爷落在太夫人那里的东西，太夫人特意差了奴婢送过来。”
十一娘有些惊讶。
谨哥儿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东西……
玉版已道：“太夫人还等着奴婢回去服侍梳洗……”
意思是接了东西她好走。
十一娘满心狐疑地让竺香接了袋子。
那袋子好像出乎竺香预料之外的沉，她接过去的时候差点落下去。
十一娘暗暗吃惊，回去就打开了袋子。
珠光宝气迎面扑来，让屋子都明亮了几分。
徐令宜愕然：“这是……”
十一娘苦笑：“娘说，这是谨哥儿落在那里的！”
徐令宜眉头微蹙：“娘怎么突然想到赏谨哥儿这么多东西，而且还个个名贵异常难道是娘的身体……”说着，声音已经颤抖起来。
“入秋的时候我特意请了刘医正来给家里的人都把了脉的。”十一娘沉吟道，“如果娘的身体不适，以刘医正的为人，就是不告诉妾身，也会告诉侯爷啊”她突然想到五娘来房的来，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徐令宜先是一愣，然后仔细想了想：“也有这个可能！”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平时一毛不拔，没想到关键时候还知道孝顺长辈不错，不错”说到最后，笑容渐渐敛去，“十一娘，”他揽了十一娘的肩膀，“是你平时教的好”望着她目光深邃幽远，显得特别的认真、诚挚，让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答非所问地道：“侯爷还说，妾身正头痛让谁带谨哥儿去摘桔子呢？”
徐令宜有些意外，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有这么好的人选站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好好思量思量！”

第六百章
八月的燕京，桂丹飘香。凌穹山庄旁的桔子却刚长成，还是青的，站在凌穹山庄朝下望，绿树掩映下，要睁大了眼睛才能看得见。
十一娘不住地道：“为什么不等几天？这个时候，只怕又酸又涩。”
徐令宜穿着件淞江三梭布做的短褐，身手敏捷地跳出凉亭：“过两天再来摘就是了！”然后回头望了站在凉亭美人倚上的儿子：“来，谨哥儿！”
谨哥儿立刻笑逐颜开地伏到了徐令宜的背上。
十一娘忙拿出靓蓝色的粗布带子：“绑上……你能背着谨哥儿到桔树旁，谨哥儿能不能一直搂着你的脖子还是个两难。别你到了桔树旁，谨哥儿滑了手……”
谨哥儿扭着身：“我能搂着爹爹的脖子我能搂着爹爹的脖子！”
“听你母亲的话。”这次徐令宜却没有拒绝十一娘的建议，接过布带子把谨哥儿绑在了身上。
谨哥儿嘟着嘴，却不敢拒绝。
十一娘就朝山下探去。
待卫处的人已经把用结麻葛结成的鱼网张了起来。
她松了口气。
有小丫鬟高声道：“太夫人来了！”
十一娘和徐令宜一愣。
太夫人已在玉版和脂红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你们这是唱得哪一出？”老人家微愠，“要不是待卫处的要进来扯网，内院用帷帐围了条路出来，我还不知道你们今天带着谨哥儿来摘桔子！”
十一娘忙上前搀了太夫人。
太夫人神色不虞地轻“嗯”了一声，道：“虽然要诚信守诺，可也不能像你们这样，不管是对是错，一律应了。总要分个是非对错，青红皂白吧？我告诉你们，谨哥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们。”边说边走到了美人倚旁。“好孩子”太夫人神色微霁，柔声哄着谨哥儿，“让你爹给你摘去，你不去。和祖母在这里看着就是了！”
“我要去！”谨哥儿撒着娇却把徐令宜箍得死死的，生怕有人把他从徐令宜的身上拽下来，徐令宜被勒得差点透不过气来，“我要去摘桔子。”
徐令宜也忙道：“娘，不要紧。您看，我把谨哥儿绑在身上呢！”
十一娘也在一旁劝：“昨天侯爷就去摘了两个桔子，怎么过去，心里早有数。是妾身不放心，唠唠叨叨的，侯爷这才让待卫处的进来撑了鱼网。娘，您就让谨哥儿去试试看吧！”
太夫人还是不放心，谨哥儿已经高声喊着“祖母”：“我说了要摘桔子给祖母供菩萨的。说出去的话，就一定要做到。要不然，就没人听我说话了。”
有天他和诜哥儿玩得高兴，把徐令宜送给他的一把桃木做的小剑送给了诜哥儿，过了两天，又后悔了，向诜哥儿要，诜哥儿不给，太夫人就用这话教训了谨哥儿。没想到谨哥儿竟然会用这样的话来反驳她。
太夫人真是又惊又喜，望了望山脚下孔武有力的几个侍卫，咬着牙点了点头：“老四，你可别忘了，你背着谨哥儿呢！”
徐令宜怕再说下去太夫人又改变主意，忙应喏一声，背着谨哥儿，小心翼翼地下坡，往桔树旁去。
文竹端了盅炖了半个时辰的雪梨膏进来，见徐嗣谕还有读书，笑道：“侯爷正带着六少爷在凌穹山庄摘桔子，二少爷不如歇会，也去凑个热闹。”
徐嗣谕刚考完，正待着放榜。
“我的功课还没有做完。”父亲带谨哥儿去摘桔子，谨哥儿一定很高兴吧。想到这里，人嘴角微翘，“等我把这几页书背熟了就去。”说着，接过雪梨膏吃了几口，然后又开始背书。
文竹看着，露出个欣慰的笑容。
只要二少爷好好的读书，有金榜提名的那一天，就有了条路。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退了下去。
“真的！”徐嗣谆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王树，“父亲带六弟去摘桔子了”然后转身拉着徐嗣诫，“我们也去摘桔子！”
王树忙拦了徐嗣谆：“那地方十分的陡峭，听说侯爷还特意让待卫处的人支了张网在山脚呢！”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徐嗣谆笑道，“上次母亲带着六弟打板栗，也在树下张了网，六弟看着好玩，就从树上直接跳到了网里，人被弹到了半空中”十分羡慕的口吻。
“不行！”徐嗣诫忙道，“当时六弟把母亲吓得脸色发白……”
“我知道，我知道。”徐嗣谆笑着安抚弟弟，“我不会像六弟那样了。我只是去看看！”
徐嗣诫也想去看看。
丫鬟婆子小厮簇拥着两人往内院去。
王树紧紧地跟在徐嗣谆的身后。
有小厮朝着他招手。
他抽了个快步走了过去。
“什么事？”颇有些不麻烦。
那小厮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谄笑道：“还是陶成哥的事……”说着，朝他怀里塞着荷包。
王树把鼓鼓的荷包丢给那小厮：“陶管事是四少爷生母的陪房，又管着四少爷的产业，要见四少爷，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就是了，谁还敢拦着不成？我只是四少爷身边的小厮，不敢当你这礼”又道，“我看在我们是同乡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你要是再做这事，我怕受牵连，只好把这件事告诉侯爷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那小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朝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吐沫，说了句“什么玩意”，把荷包塞到了自己的衣袖里：“你不要，老子要！”
徐令宜一手拽着身边的树枝，一手托着谨哥儿，步履轻快地行走在乱草丛生的树林里，还不时停下来指了身边的树木扭头和谨哥儿说着什么，谨哥儿趴在父亲的背上，伸着脑袋朝徐令宜指的地方望过去，脸上立刻充满了笑容。
站在美人倚边的太夫人不由紧紧地拽住了十一娘的手，喃喃地道：“这几株桔树留不得，等过些日子就让人把它们都砍了。”
十一娘啼笑皆非，却也止不住心里的紧张，眼也不眨地望着父子俩的背影。
只见徐令宜走到桔树旁，解了布带，把谨哥儿顶在了肩上。
累累硕果挂在谨哥儿的眼前，让他笑弯了眉。
他使劲地揪着树上的桔子。
树枝弯下又弹起来，打在他的脸上，换来他欢快的惊呼声。
太夫人看着心疼不已：“这个老四，怎么也不帮孩子扶着点。这要是打着哪里了可怎么办？”
十一娘也担心地望着谨哥儿。
徐嗣谆和徐嗣诫过来了。
看见谨哥儿的样子，徐嗣谆笑起来。
他一边挥手，一边朝喊着谨可儿。
谨哥儿抓着徐令宜的发髻，坐在徐令宜的肩膀上嘻嘻地笑。
徐嗣谆就高声朝他喊道：“你也给我摘几个！”
“好啊！”谨哥儿点头，又去摘桔子。
文姨娘把手里的绣花绷子往炕早一丢，全身瘫软地仰面倒在了炕上。
“我不行了！”她喃喃地道，“绣一个帕子不过二两银子。我有这功夫，能赚十两银子，不，能赚二十两银子。”
夏红掩了嘴笑：“姨娘，要不你到外面去转转吧？侯爷领着六少爷在凌穹山庄摘桔子。我们院子里的人都跑到碧漪闸那里看热闹去了！”
文姨娘听着有些意外，低声道：“乔姨娘也去了吗？”
“没有！”夏红道，“听说程国公为了节省嚼用，把原来住在东、西跨院的人都搬到了城郊的田庄上去了。服侍的丫鬟、婆子也是能减的就减，能放的就放，乔太太是孀居的嫂嫂，虽然留了下来，却搬到了后花园的一个偏僻的院子里去了，身边也只留了一个小丫鬟，一个粗使的妈妈服侍。乔姨娘把箱低的尺头都找了出来，和绣橼日夜赶工，想帮乔太太做套四季衣裳。这几天哪里了没有去。”
文姨娘叹了口气。
谨哥儿把桔子倒在铺了蜀锦的桌子上。
有青涩的桔子滚落下来。
玉版、脂红、竺香忙上前捡桔子。
谨哥儿站在凳子上挑了半天，好不容易挑了个大的，跳下凳子跳到太夫人面前：“祖母吃桔子！”
“哎哟！”太夫人喜笑颜开地亲了谨哥儿一下。
谨哥儿又去挑了两个桔子，一个给徐嗣谆，一个给了徐嗣诫，说了句“哥哥吃桔子”，然后迫不及待地爬上凳子，随后拿了个桔子就掰了往嘴里送。
屋里的人看着都哈哈大笑起来。
就看见谨哥儿脸一皱，“哇”地一下把嘴里的桔子吐了出来。
“好酸好酸！”他捂着腮帮子在那里跺着脚，吓得竺香脸色发白，忙上前扶了凳子。他却从凳子上蹦了下来朝门口跑去。
“娘，娘，”他一头闯进了服侍徐令宜去更衣了的十一娘怀里，“桔子好难吃！”
想想都知道。
果实好不好吃，与气候、土壤和花粉的传播都有一定的关系。那里只长了几株桔树，长年以往，再好的品种也难以结出好的桔子。
十一娘笑着搂了谨哥儿：“我们用清水漱漱口！”
谨哥儿点头，大大的凤眼水光闪闪，很是委屈的模样儿。
换了宝蓝底素面杭绸直裰，和十一娘并肩进来的徐令宜看着忍俊不禁：“看你还嚷不嚷着要去摘桔子的！”
太夫人听了立刻嗔道：“孩子本来就受了罪，你还要笑话他。”说着，朝着谨哥儿招手，“来，到祖母这里来。”

第六百零一章
谨哥儿一听，像找到了知音般地跑到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搂了他：“这可是我们谨哥儿的一片心意。心意比什么都重要。要不然，怎么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典故呢？我们谨哥儿辛辛苦苦摘了桔子，也是为了让大家尝尝鲜嘛是不是，谨哥儿？”
谨哥儿连连点头，窝在太夫人的怀里，眉眼儿弯弯，笑得十分开怀。
正好徐嗣谕过来。
看见桌子上一大堆的桔子，他很是意外：“摘了这么多桔子啊！”
谨哥儿就拍了拍自己身上斜挎着的靓蓝色绣菊花的粗布袋子，夸耀道：“娘帮我做的可以装好多桔子。”
徐嗣谕却笑着打量着他胸前的袋子──布袋的背带不长，袋口正好在谨哥的胸前，样子有点奇怪，但用来摘桔子却很方便。
谨哥儿见他盯着自己看，眼睛一转，跑到桌子边拿了个桔子递给徐嗣谕：“二哥吃桔子！”
徐嗣谕笑着接了桔子。
徐令宜问他：“今天没有出去吗？”
徐嗣谕恭敬地道：“大家都惦记着放榜，我也没心思出去。就在家里看了看书。”
“既然考完了，多的也不要想了。”徐令宜显然对徐嗣谕的回答有些不满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味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能够考中，也不要张狂，以后的路还长着；不能考中，也不要气馁，还有机会。你年纪还轻，往后的日子不知道要遇到多少生死攸关的时候，现在不过是第一次下场考试就这样沉不住气，以后岂不要慌手慌脚没个主意了？”
徐嗣谕听着站了起来，肃然应“是”：“是孩儿学识修养不够。孩儿一定谨记父亲的话！”
屋里的气氛因父子俩的一问一答变得紧张起来。
徐嗣谆和徐嗣诫坐在那里也挺不自在的。
太夫人看着呵呵地笑：“好了，好了难得今天秋高气爽，孩子们又聚在一块，你就不要教训孩子们了。有什么话，等会把孩子们叫到书房里仔细地说去。”
徐令宜笑着应“是”。
徐嗣谆和徐嗣诫都松了口气。
谨哥儿就催徐嗣谕：“二哥吃桔子！”
是想给自己解围吧？
徐嗣谕感激地朝谨哥儿笑了笑，三下五除二地剥了桔子，掰了一瓣给谨哥儿。
谨哥儿摇头：“哥哥吃！”大大的凤眼忽闪忽闪地望他。
有馔先生食。兄弟之间也要讲长幼。
徐嗣谕没有在意，笑着就要把桔子往嘴里放。
十一娘、徐嗣谆和徐嗣诫三人异口同声，一个喊了声“谕哥儿”，一个喊了声“二哥”：“那桔子酸！”
徐嗣谕讶然。
就看见谨哥儿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恼，回头瞪了徐嗣谆和徐嗣诫一眼。
他原是极聪明的人，心念一转，已有些明白。也不多说，笑眯眯地将桔瓣放到了嘴里，咀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虽然不甜，可也不酸啊！”徐嗣谕目带困惑地望着徐嗣诫。
徐嗣谆和徐嗣诫傻了眼，十一娘也很是意外，谨哥儿先是一愣，然后上前掰了瓣桔子就放到了嘴里。
不过咀嚼了一下，谨哥儿“啪”地一声把桔子吐了出来：“好酸，好酸！”他张大了眼睛瞪着徐嗣谕：“二哥，你骗我！”满脸地忿然。
徐嗣谕飞快地睃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正掩了嘴无声地笑，并无不快之意。
他心中大定。横了谨哥儿一眼，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神色间颇不以为意，“我吃着一点也不酸……”说着，又丢了瓣桔子到嘴里。“真的不酸”他强调着，眼角眉梢动也没动一下，然后把剩下的桔子递到他的面前：“不信你试一试？”
谨哥儿不禁有些犹豫起来。
“促狭鬼！”太夫人笑着骂徐嗣谕。
听语听音，谨哥儿立刻恍然大悟。他跑到太夫人怀里：“二哥骗我我才不上当呢！”得意洋洋地望着徐嗣谕。
徐嗣谕佯装无奈地长叹了口气：“都是祖母！”
谨哥儿抿了嘴偷笑。
大家看着哈哈大笑。
只有徐嗣诫，悄悄地问徐嗣谆：“那桔子到底酸不酸？二哥怎么眉头也不皱一下？”
“那是二哥骗六弟的了！”徐嗣谆道，“既然要骗人，当然得装得像一点了。”
徐嗣诫点头：“我就说，怎么一个桔子有桔瓣酸有的桔瓣不酸！”又道，“那二哥的牙齿岂不都要酸掉了？”
徐嗣谆迟疑地道：“或者，二哥不怕酸？王允就不怕辣！”
他们自以为说话的声音低，却不知被太夫人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几个大人忍俊不禁，就是屋子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也跟着偷偷笑起来。
凉爽的秋风带着百花的晚香吹过凌穹山庄，把欢乐吹落在树林曲径，那些花花草草也跟着摇拽起来。
十一娘笑眯眯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心中美好而宁静。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
第二天，乡试的结果出来。
徐嗣谕落第了。
太夫人愕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人的一生免不了起起落落。年轻的时候能遇到总比年纪大了、时日不多，又不知道变通的时候遇到的好。”
十一娘点头，觉得太夫人的话很有道理。
“谕哥儿恐怕有点伤心！”她沉吟道，“偏偏他要好的同窗都在乐安。您看，要不要让他去西山别院住几天散散心？”
“行啊！”太夫人道，“你正好趁着这机会好好操办他的婚事。”
十一娘应喏，起身往外院去。
出了垂花门，却遇见徐令宜身边的小厮。
“四夫人，侯爷让小的进来给您禀一声。侯爷和二少爷出城去登山了，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
徐令宜好像很少有这样柔情的时候。
她笑着打发了小厮，转过身去，却看见二夫人。
二夫人看见她有些吃惊。
十一娘却笑着问她：“二嫂是准备去看看谕哥儿吗？侯爷和他出城去登山了。”
二夫人难掩惊讶，微微点头。和十一娘往内院去。
此时正是八月初四，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院子里的花草要换上应景的菊花和桂花，不时可见搬弄花草的婆子。看见她们走过来，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曲膝行礼，低头垂目贴墙站着。
二夫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望着十一娘，淡淡地道：“柳阁老连考了两次才中的举人，梁阁老当年没有参加次年的秋闱，而是寅卯年才考中举人。像陈阁老、窦阁老，更是中举之后苦读十年才得以金榜题名。”
话说的无头无脑，十一娘却懂得她的意思。
她是在安慰自己不要太在意徐嗣谕的失利吧！
可就是这样的话，由她嘴里说出来，都显得……有点硬邦邦！
十一娘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多谢二嫂关心。我娘家的兄弟们在科举上也不是一帆风顺。”
二夫人微微颌首，和她分道扬镳。
十一娘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摇头，笑着转身回了正屋。
竺香在内室等她。
“夫人，窦公子今天早上派人送帖子给四少爷，想请四少爷初十到府上赏菊。四少爷借着功课繁忙，推了！”
自从那天徐嗣谆说窦净跟着窦阁老去了西山，十一娘就让竺香留意窦公子的行踪。
皇上还没有回燕京，窦净的请帖却到了……
“窦公子提前回了燕京吗？”
竺香低声道：“我已请回事处的赵管事帮着去打听了！”
十一娘“嗯”了一声，去了花厅。
几位正低声说话的妈妈立刻敛了笑容，恭手站了起来。
十一娘在厅堂的罗汉床上坐下。
小丫鬟悄无声息地上了茶。
十一娘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站在下首管厨房的黎妈妈这才恭声道：“按照回事处给的名单，我仔细算了算，每餐大约有八十桌，到了正期那天，估计有一百二十桌……”
十一娘仔细地听着，心思放在了徐嗣谕的婚礼上。
从花厅出来，竺香来回话：“窦阁老带去的是长子，窦净窦公子并没有跟着去西山。”
十一娘闻言沉默了良久，然后去了徐嗣谆那里。
徐嗣谆不在家，而是在徐嗣诫那里。
兄弟俩正在工房里做河灯。
徐嗣谆托腮坐在工房的小方桌旁：“我觉得还是做个观世音菩萨的好。祖母佛堂里供着一个。就怕十五那天起风，到时候只怕会翻。”
徐嗣诫坐在方桌旁的小杌子检查着削好的竹篾片：“这还不简单。我们在观世音菩萨的脖子上加串璎珞不就行了。这样一来，菩萨的身子和莲座一样重，就算是起风也不要紧。”
“对啊！”徐嗣谆道，“我怎么没有想到。”他坐到了徐嗣诫身边的小杌子上，“那我来画璎珞，你来做一个试试……”
十一娘轻手轻脚地出了徐嗣诫的院子，低声吩咐喜儿：“让他们玩吧！别说我来过了。”
喜儿有些困惑地曲膝应“是”，送她出了门。
等吃了徐令宜的寿面，很多徐令宜从前的旧部听说徐家长子成亲，或亲自上门道贺，或派了心腹的幕僚送来了礼金、贺礼。徐家门前车水马龙，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不想大办也不行了！”徐令宜颇有些头痛，“总不能收了这个礼不收那个的礼吧？到时候闹得大家不愉快！”
“那就大办一场好了！”十一娘笑着，轻轻地拐了拐徐令宜，“那天侯爷和谕哥儿说了些什么？谕哥儿回来后神采奕奕的，我看着比参加乡试前还要精神了几分。”

第六百零二章
“没说什么！”徐令宜道，“就是一起去爬了山。”
“什么也没有说吗？”十一娘追问。
“什么也没有说！”徐令宜道，“他科场失利，我问他功课也不太妥当吧？”
徐嗣谕的要求何其少。徐令宜小小的一个举动，都会让他信心百倍。
十一娘笑望着徐令宜摇头叹气。
徐令宜见到妻子眼睛一闪一闪的，不由失笑：“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就是觉得侯爷很厉害。”十一娘道，“我们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侯爷一言不发地在城外走一圈”表情带着几分戏谑。
她是想用这种看似轻松的态度告诉他要对孩子多些关心吧！
徐令宜笑着躺了下去：“快睡吧！明天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人来呢！”
十一娘笑着吹了灯。
黑暗中，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默言，”他咬着她的耳朵道，“我们再生个孩子吧？”说话间，火热的唇已延着她的脖子一路吻下去，“像你一样的女孩子……”
十一娘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长着凤眼的小姑娘，像谨哥儿一样歪着脑袋、眨着眼睛望着她……身体就如被星火燎原般渐渐燃烧起来……她轻轻喘息，紧紧地搂住了压着她的健壮身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徐令宜就轻轻地抚着她的脸：“好不好？”醇厚的声音低沉、略带着几分嘶哑，在弥漫着别样风情的氛围中，有让人心跳的旖旎。
“好！”十一娘在他耳边低语，修长的大腿缠在了他的腰间。
尽管筋疲力尽，多年的习惯还是让十一娘卯正就醒了。
身体酸胀酸胀的，胸口的手臂压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却不想动。
侧过脸去，就看见了徐令宜睡得正酣的脸。
她不由静静地打量他。
睡着了的徐令宜神色安详，看上去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他左眉眉峰有两根眉毛特别的长。
她突然想到大学的夜谈会，有同学说，眉长长的男生怕老婆……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抿着嘴巴笑了起来。
或许感受到了身边的气流有了异样，或许睡好了，徐令宜突然张开了眼睛。
看见十一娘正眉眼含笑地望着他，他微微一愣，好像无意间窥见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似的，脸庞都明亮起来。
“你还好吧？”他的手顺着她纤细的腰间朝她身下探去。
十一娘脸微赧，忙捉住了他的手：“我挺好的！”
“真的？”徐令宜望着她笑。
“真的！”十一娘有些狼狈，掩饰什么似的坐起身来。
泛着幽幽蓝光的宝蓝色锦锻被褥滑落下来，露出她依旧青葱般的身子，让他的眼神一暗。
十一娘忙侧了身子穿着肚兜。
鹅黄色的锦锻，让她的雪白的皮肤晶莹剔透、吹弹欲破。
徐令宜支了肘，温温的唇就落在了她的背上。
十一娘身子一僵，系带子的手顿了顿。
徐令宜低声笑起来，轻轻地吸吮着凝脂般细腻的肌肤，还不时舔咬一番。
“侯爷……”十一娘的声音显得有些支离破碎，“丫鬟们马上就要进来……服侍……梳洗了……”
“很快就好！”徐令宜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身子已亲密无间地和她贴在了一起！
这个家伙，每次都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彻底……
十一娘咬了唇，却止不住呻吟溢出来。
去给太夫人问安的时候，十一娘的手脚还有些发软。
太夫人还以为她是忙徐嗣谕的婚事累着了，忙让杜妈妈给她上了盅参茶：“要是忙不过来，就让丹阳帮帮你。这接客待物，她是最拿手的。家里也没多的人，你们要互相帮衬才是。”
十一娘有些心虚地笑着应“是”，道：“我也是这么说想的，正寻思怎么跟五弟妹说才好。诚哥儿还没做周岁，有些不好开口。”
她并非违心之言。
这次来的客人之多，身份之复杂，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外面有白总管照应着，她不用操心，可内院却需要她主持大局。不说别的，陈阁老、梁阁老、窦阁老家都送了贺礼来，几位夫人来了，她得亲自招待吧？可她陪着这几位夫人，黄夫人、唐夫人、周夫人、林大奶奶又由谁来陪呢？还有内院的酒宴、茶水、点心……她不用亲力亲为，也需要坐在那里发了对牌让管事的妈妈们去领吧？原来这一块还有三夫人帮衬，现在三夫人分出去了，自然不好再让她操劳。她要不把五夫人拉在手里，到时候只怕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
十一娘的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个银铃般的声音：“虽然是四嫂娶儿媳妇，可也是我娶侄儿媳妇。我早就想助四嫂一臂之力，又怕四嫂嫌弃我粗俗，没敢开这个口的。既然四嫂不嫌弃，我也就不客气了！”
“五弟妹！”十一娘笑着起身和来人见礼，“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然后两人笑着围太夫人坐下，商量着由十一娘接待几位阁老和侍郎的夫人，五夫人接待周夫人、林大奶奶等人，至于像黄夫人和郑太君那样的，就领到太夫人这边坐。茶水由竺香负责，酒宴由宋妈妈负责，说到这里，五夫人“哎哟”一声，问十一娘：“请了哪个戏班来唱戏？”
按惯例，如果请了戏班，还得派个人专门司唱戏的事宜。
“请了惜香社。”十一娘有意和德音班保持距离，“他们的新戏多。”
“婚嫁的堂会又不是闲着无事请客赏景的堂会，图个新鲜好玩。”太夫人笑道，“那几折讲琴瑟和鸣的折子戏总是要唱的。”说着，沉吟道，“我看，就把三大戏班都请了吧！点春堂那边设一个戏台，外院设一个戏台。请了小芬芳，小联珠这样十一、二岁的到点春堂来唱堂会，像白菊霜、向三晚这样名角在外院唱。司房的准备几十锭雪花银，谁唱的好，当场就赏银子，让三个戏班打擂台去。让大家都乐呵乐呵！”
“娘这主意好！”五夫人点头称赞，“这样一来，那些人为了戏班的声誉，定会尽心尽力地唱堂会。”说到这里，五夫人有些兴奋起来，“这次肯定很热闹。”
“就是要热闹嘛！”太夫人笑道，“谕哥儿虽然落了第，可这婚事一样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因为我们让外人看着轻瞧了他！”
这世上本就是人抬人高。
如果这样，到时候找个借口把徐嗣诫留在内院就行了。
十一娘点头。
“还是娘考虑的周到。”她笑问五夫人，“那就请石妈妈帮着安排这几个小戏子，你看怎么样？”
他们俩口子都喜欢唱戏，石妈妈耳濡目染，比一般的人都要了解戏班的事。
五夫人爽快地答应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眼看着到了晌午，太夫人留两人吃了午饭。
出门来，碰见秋雨。
“夫人，”她曲膝行礼，“高青的七姨老爷和七姨太太带了儿子来给二少爷送恭贺了！”
十一娘很惊讶。
她前些日子为徐嗣谕的婚事给朱安平送请柬的时候没有说，还以为宝哥儿小，他们不准备来了。
“七娘来了！”五夫人也很惊讶，“前两天写信给我还说宝哥儿会认识人了，怎么提也没提就来了燕京。”说着，笑了起来，“常听她在信里说宝哥儿如何如何，我还没有见到。这次可能瞧个仔细了。”
两人疾步去了正屋。
做了母亲的七娘身材还是那样的轻盈，眉宇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浮躁，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少女般的欢快。倒有未出阁时的风采。
她怀里抱了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身边还跟着五、六岁的小男孩子。
十一娘十分惊讶，虽然猜到了那小男孩的身份，但她还想确定一下。她指了那小男孩：“这是？”
七娘笑道：“这是我的长子继哥儿。”然后吩咐那孩子喊，“这是你十一姨，这是五夫人！”
那孩子紧紧捏了七娘的衣角，细声细气地喊人。
七娘就歉意地道：“乡下地方长大的，没见过世面，不免有些畏手畏脚的。失礼之处，还请十一妹、五夫人不要见怪！”
“你怎么和我们这样客气起来。”五夫人笑着打量七娘的嗣子继哥儿，“小孩子家，害怕见着生人。大些就好了。这里又不是别处，我们又不是别人，谈不上失礼不能失礼的。”
十一娘却是上前抱了宝哥儿。
孩子白白胖胖，挺沉手的。
“外甥像舅。”她笑道，“长得七分像三哥，三分像七姐夫。”
宝哥儿落她的怀就扭着身子望着七娘哭了起来。
七娘忙上前接了过去：“我从小抱到大，谁都不要。就是你七姐夫也抱不住。”
五夫人见继哥儿也有三分像朱安平，道：“那岂不是连你婆婆也不要？”
七娘就斜睇着五夫人笑，颇有些“这还用问”味道。
五夫人咯咯咯地笑起来。
朱家老太太想的就是孙子，如果七娘把儿子养的不要祖母，朱家老太太那挠心挠的痒痒可想而知。
十一娘也抿了嘴笑，请两人到西次间临窗的大炕坐了，和五夫人给了继哥儿和宝哥儿见面礼。知道七娘一家下午才到，歇在自己燕京的宅子里，今天一早就过来了，问了她这几日的安排，又把几个孩子都叫来和继哥儿、宝哥儿见礼。
诚哥儿吵着要跟着姐姐歆姐儿逗宝哥儿玩，谨哥儿和诜哥儿两个来之前正在一起蹴鞠，不耐烦在这里坐着听大人说话，拉了继哥儿要一起去外面玩。
继哥儿吓得脸色发白，躲在七娘的身后不出来。
七娘笑着给继哥儿解围：“他不会蹴鞠！”
谨哥儿不以为然：“我来教他。连我娘都学会了！”
好像十一娘很笨似的。
十一娘闻言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
七娘和五夫人大笑起来。

第六百零三章
谨哥儿听着，觉得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瞪了眼睛驳道：“我娘真的会蹴鞠了！”
十一娘看着谨哥儿认真起，忙笑着对七娘道：“谨哥儿的鞠蹴的好，诜哥儿就是跟着他学会的。继哥儿既然不会蹴鞠，不如让谨哥儿告诉他。他们表兄弟难得见面，玩着玩着就熟了。而且身边还有妈妈、丫鬟照顾，不会有什么事的。”
七娘就笑着哄继哥儿：“表哥告诉你蹴鞠好不好？”
继哥儿有些犹豫。
七娘笑道：“让乳娘在一旁陪着你！”
继哥儿这才点头，从七娘身后走了出来，要去牵身边一个身形肥胖的妇人之手。
谨哥儿有些不耐烦的一把抓住了他：“你怎么这样磨磨蹭蹭的。黄大毛和刘二武还在外面等着呢”说完，就拖着他走了。
那身形肥胖的妇人忙追了过去。
七娘和徐嗣谕、徐嗣谆、徐嗣诫闲聊了几句，宝哥儿突然哭了起来。
歆姐儿和诚哥儿都围在他身边，五夫人忙道：“怎么了？怎么了？”怕是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吓着宝哥儿了。
“没事，没事！”七娘笑道，“他这是吵瞌睡。”
十一娘带七娘去了谨哥儿的暖阁。
七娘亲自给宝哥儿哺乳，宝哥儿很快就睡着了。
把孩子交给了近身服侍的妈妈，七娘和十一娘回了西次间。
十一娘让徐嗣谕带着几个孩子去后花园玩，她们这才有空坐下来契阔。
“宝哥儿还小，原来只准备朱安平来燕京吃二少爷的喜酒。”七娘笑道，“结果我婆婆知道了，非要我们带了宝哥儿一起来不可。说是怕以后和几位表哥见了面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相公觉是有道理，我又想看看几位侄儿侄女，就临时赶了过来。”
“那怎么把继哥儿带来了？”五夫人若有所指地道，“你们家老太太舍得？”
“今非昔比了嘛！”七娘叹了口气，“继哥儿刚被抱回家那会，我婆婆把他养在自己屋里不让我近身，生怕我对这孩子起了歪念似的。我本来就不愿意，索性撒手不管。后来有了宝哥儿，我婆婆一下子全变了。她不仅把继哥儿交给我照顾，还把原来照顾继哥儿的人全都打发了，换上了几个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妈妈……”
五夫人“哎呀”一声打断了七娘的话：“这事你可不能接手。你婆婆明知你不喜欢继哥儿她还把孩子放在你屋里，还把原来精心挑选服侍继哥儿的人都打发了，分明就是想借你的手收拾这孩子。你可不能上这个当。好事由她做，坏事由你背。你当时就应该瞅个机会当着朱家上上下下的人借口你刚生产，精力不济，把继哥儿交给你婆婆照顾才是。”说着，远黛般的秀眉轻轻地蹙了起来。
“我知道啊！”七娘笑道，“所以我让朱安平把孩子给婆婆送了过去。”说着，笑容渐敛，叹了口气，“谁知道我婆婆这个人……”她语气微顿，“继哥儿竟然饿得到厨房里去偷吃的，差点打翻了灶上的热火。要不是我身边的丫鬟去厨房给我要热水，那孩子只怕要被烫个正着。”
十一娘和五夫人都一愣。
“我婆婆是公公临终前怕族里的人欺负朱安平年幼，被夺了家产，特意把朱安平的舅舅请来，请了朱家的族长、县里的父母官为凭扶正的。”七娘道，“所以我公公去世后，她住进了西边一个偏僻的小院，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她得力的人，那孩子在那里怎样，别说是外面的人，就是我有心要打听，也不容易。丫鬟把继哥儿领到我面前的时候，那孩子瘦得只剩个骨架子了，逮到什么东西都吃。我把孩子送回去的时候，我婆婆还说，这孩子被养叼了嘴，龙肝凤胆都不吃，实在是愁死人了！”
“没想到你婆婆是个这样……”十一娘感慨着，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好只好说句“这样厉害的人”。
五夫人更是道：“你和朱安平这样闹腾还没被休，你也应该知足了你以后还是对朱安平好一点吧！”
七娘脸一红，道：“我知道，从前全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让朱安平没脸，把自己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爽快的态度让十一娘和五夫人都有些意外。
七娘就朝着两人做了个鬼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也这算是迷途知返，你们就不要再说我了。”
十一娘就想起在余杭的时候，她被二太太责怪，就会这样背过去做个鬼脸。
五夫人则“扑哧”一声笑起来。
“可能是我给了那孩子一碗稀饭，有一天继哥儿又摸到我那里去了，接着扫地丫鬟的衣袖直喊姐姐。我心一软，就把他留下了，重新找了丫鬟、婆子服侍他。这次来燕京，我怕把他留在家我婆婆又打什么主意，就把他一起带了过来。”
“你傻啊！你！”五夫人嗔怪着七娘，声音却没有了刚才的坚定，“你眼不见心不烦好了。”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七娘一笑，目光朝谨哥儿暖房的位置望去，那里歇着她的儿子宝哥儿，“可自从我做了母亲，再看到别人的孩子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心里就特别的难受。何况，要是不要继哥儿进门，我也不可能有宝哥儿。说不定继哥儿就是我和宝哥儿的福星。有了他，我和宝哥儿才能清泰平安！”
十一娘和五夫人良久都没有做声。
“别说我的事了！”七娘笑着打破了沉默，“还是说说二少爷的婚事吧？我这么远赶过来，可是为了喝他喜酒的。可别本末倒置了。”
“你到时候早点来就是了。”五夫人笑道，“这次我帮着四嫂招待女眷，你别让我三请四催就是。”
七娘笑道：“那要不要我帮着你们招待客人。”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噫”了一声，道，“可以让朱安平帮着招呼大哥他们，我来招呼四姐他们啊！”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待宝哥儿醒了，去给太夫人问了安。
太夫人看着宝哥儿很是稀罕：“这个名字取得好。这可是你们的宝啊！”
“我觉得俗气。”七娘笑得甜蜜，“可相公非要取这名字，只好就这么叫着了。”
太夫人呵呵地笑，留七娘用了晚膳，到了掌灯时分，七娘才起身告辞。
十一娘送七娘。
临上马车前，七娘拉了拉她的手：“我的事，让你这个做妹妹的操了那么多的心，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然后不待她说话，立刻钻进了马车里。
七娘是有点不好意思吧！
站在垂花门前看着她的马车渐行渐远，十一娘笑起来。
回到屋里，红纹迎了上来：“四夫人，这是七姨太太给六少爷的见面礼。”说着，递了个大红绣喜上梅梢图案的荷包给十一娘。
刚才七娘给见面礼的时候，是用各色的荷包装着的。凭七娘的行事风格，十一娘猜那里同多半装着赤金的小元宝或是小豆子。
她笑着按过荷包，荷包竟然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塞了一荷包银票，数一数，竟然有五千两之多。
“怎么送了这么多？”十一娘苦笑。
她给继哥儿和宝哥儿的见面礼都是一对赤金的长命锁。
十一娘收了荷包，让秋雨去问徐嗣谕他们得了七娘什么样的见面礼──这是惯例。没有成亲的，都算孩子，虽然见面礼各人得，可是什么东西却告诉父母一声。到时候父母是要按等值的东西回礼的。
秋雨回来说，徐嗣谕他们各得一百两银票。
数目太大了。
十一娘把这件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想了半天：“我也没帮他们俩口子什么忙啊！”
十一娘想到七娘临走时的话。
难道是为了感谢她当时的帮忙？
十一娘没来得及多想，一来是七娘接着几天都在燕京走亲戚没有过来，二是家里事越来越多。
她太忙了，有些顾不上。
到了十月初一，十一娘早早就起了床，梳装打扮一番，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也收拾好了，十一娘给太夫人敬了杯茶，五夫人珠翠环绕地走了进来。大家说了几句话，两人就去了徐家正厅后的小厅──男客来了迎到正厅旁的偏厅，女客来了就在这小厅落脚。
外院的戏台已经搭起来了。早上来客坐席后，徐嗣勤领着徐嗣谆，陪着媒人余怡清和黄三奶奶去项家催妆、迎妆。十一娘请了林大奶奶等到父母双全、有子有女的贵人帮着收拾新房、贴喜字。
徐嗣诫跑进来。
“母亲，母亲，明天迎亲，我能不能跟四哥一起去？”
“不行！”十一娘立刻拒绝了，“明天一路上放着爆竹过去，要是炸到了怎么办？何况你四哥他们去项家迎亲。到时候人多手杂，起哄叫嚣，你四哥他们哪里顾得上你。你待在家里，等新嫂嫂娶回来了，你再和谆哥儿一起去讨红包好了。”
徐嗣诫有些失望。
从前他年纪小，有什么事都不让他去。可现在他搬到了外院住了，为什么大家还把他当孩子似的。
十一娘看了忙柔声劝他：“要是没你帮我和五婶婶看着谨哥儿和诜哥儿，我们怎么能放心帮着二哥准备婚事。你这样，也是帮了二哥的忙啊！”
可徐嗣诫是想去看热闹。
他在那里踌躇了一会，见那些管事的妈妈一个接着一个来请十一娘示下，他强压住心底的欲望，去了正屋。
谨哥儿和诜哥儿正拿着香炷在那里点爆竹，谨哥儿的几个小厮都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
徐嗣诫吓了一大跳，一面让人收了他们的东西，一面喝斥那几个小厮：“这是谁的主意？”

第六百零四章
有的小厮吓得缩了肩膀，还有只是敛了笑容。
谨哥儿跳了出来，挺着胸膛道：“是我的主意！”
说话间，徐嗣诫的眼睛已扫过那群小厮，发现竟然没一个他认识的。他不禁脸色大变，问谨哥儿：“这都是哪里来的人？”
谨哥儿不以为意地道：“是帮我捡爆竹的人！”
“捡爆竹？”徐嗣诫惊愕地望着谨哥儿，“捡什么爆竹？在哪里捡的？”
“管事们不给爆竹我。我看见外院有小厮在地上捡了爆竹放。”谨哥儿说着，表情有点得意，“我就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谁给我捡了爆竹，我就赏他一两银子。”说着，指那群小厮，“他们都是来给我送爆竹的。”
学小厮的样子捡了爆竹放，还赏一两银子。
徐嗣诫听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哪里来的银了？”又道，“红纹他们呢？”也没有看见诜哥儿的乳娘、丫鬟，“还有吴妈妈她们，都哪里去了？”
他一向温和，很少有这样板着脸的时候。诜哥儿有点害怕，忙丢了香烛，藏到了谨哥儿的身后。
谨哥儿却是眼睛一转，答非所问地吩咐着诜哥儿：“你把你的香烛给五哥。”然后把手里抓的一大把凌散的爆竹递给徐嗣诫，“五哥和我们一起放爆竹吧？可好玩了！”
诜哥儿忙将丢在地上的香烛又捡了起来。而徐嗣诫看着他脏兮兮的小手，想到母亲平时对他的如珍似宝……别说是六弟了，就是自己身上脏了，母亲都要帮着掸掸灰，要是看到六弟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伤心……徐嗣诫抓过他手里的爆竹就丢到了地上，“走，和我洗手去”也没有理睬诜哥儿。
谨哥儿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爆竹，疼惜地大叫了一声，挣扎着甩开了徐嗣诫的手：“我要放爆竹！”
他的话音未落，有两个小厮小跑着上前，忙将徐嗣诫丢在地上的爆竹捡了起来，殷勤地递给谨哥儿“六少爷”：“这是您的爆竹！”根本没把他的忿然放在眼里。
徐嗣诫看着气恼，又不知道怎样教训这两个越僭的。想了片刻才喝斥道：“这是你们应该干的事吗？服侍六少爷自有六少爷身边的人，你们凑什么热闹？还不回去当差去小心管事们发现，打你们的板子。”声音不免有些无力。尽管这样，还是有两个小厮害怕地溜走了。但更多的却是表情犹豫地站在那里张望。
递爆竹给谨哥儿的小厮却是根本不怕，嬉皮笑脸地道：“五少爷，捡爆竹，放爆竹，都是六少爷的意思，我们不过是想让六少爷高兴高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就干这些事的吗？您也别生气。六少爷既然邀了您一起放爆竹，您不如和六少爷一起玩玩。”说着，看诜哥儿手里捏的是熄了的香烛，忙转身对另一个小厮道，“你还不快去把香烛点燃，五少爷也要放爆竹。”
那小厮挤眉弄眼地跑去点香烛了。
徐嗣诫见那小厮说什么“都是六少爷的意思”，谨哥儿还在那里直点头，觉得谨哥儿是受了这个小厮的教唆，气得直哆嗦。喝道：“还在这里胡说八道。小心我告诉白总管打你们的板子。”然后抬头望着远远站在那里的几个小厮大声道，“还不快散了”又去拉谨哥儿，“我们去净脸净手去。大嫂的嫁妆马上就要迎回来了，等会我和你去看热闹去。”
谨哥儿正玩得高兴，哪里肯走。
“阿金说，大嫂的嫁妆要过了酉正才能进门。”他身子一扭，躲过徐嗣诫的手，“等小厮们开始上灯了再去也不迟。”
那小厮也道：“是啊，五少爷。六少爷正高兴着呢您就别扫六少爷的兴了！”
全是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厮的错。
徐嗣诫瞪着他：“你敢挑唆主子！”
去点香烛的那个小厮听了，瑟缩起来了。和徐嗣诫的小厮却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五少爷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进府的时候管事们就说过，第一条是要听话。我们不过是听六少爷的吩咐罢了，您怎么能说我们挑唆主子……”
他的话音未落，有女子冷冷的声音响起：“这样说来，你还挺有道理的！”
所有的人循声望去。
徐嗣诫就看见谨哥儿身边的大丫鬟红纹满头大汗，神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全都给我滚出去！”她目光凌厉地盯着那个小厮，“这可是正屋别以为是个猫啊！狗啊！的就能进的，和六少爷搭上话了就以为一步登天，轻狂的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说完，高声喊道，“是谁在院子里当差，还不给我滚出来。四夫人宽厚，让你们也跟着沾沾二少爷的喜气，只留了两个人看院子。就这样，你们竟然都敢背着四夫人偷懒溜差，等我到竺香姐姐那里拿了当值的单子，看今天是谁当差，不剥了你们的皮……”
一句话没有说话，立刻有两个婆子神色慌乱地从一旁的隔扇跑了过来。
“姑奶奶，姑奶奶，”两人求着饶，“我们可没有偷懒，这不是六少爷想放放爆竹吗……”
红纹没等他们说话，朝着她们就“呸”了一声：“我可当不起你们家的姑奶奶六少爷想放爆竹，你们去四夫人那里讨就是了，怎么能让这些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东西在六少爷面前服侍。要是六少爷哪里磕着撞着了，你们就是死一千死也抵不了六少爷的一根小指头。还不快去禀了白总管，让人把这几个不知道尊卑的都给我绑送到侯爷那里去。要是白总管问起，你就说是六少爷屋里的红纹让你们绑的人。”
那两个婆子一听，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院子。
几个站在那里观望的小厮在红纹开口骂人的时候就着跑了，两个凑在谨哥儿面前献殷勤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求助似地朝谨哥儿望去。
谨哥儿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满脸崇拜地望着红纹：“红纹姐姐，你骂起人来好厉害！”
红纹心里正打着鼓。
她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如六少爷的一句话，可六少爷毕竟年纪小，不懂得识人。而那几个小厮一看就是那种惯会巴结奉承，瞅着空子往主子身边凑的。要是六少爷这个时候要把这几个小厮留下来，她可就是从里到外都没了脸。没想到六少爷竟然会出说这样的话来。
红纹有些啼笑皆非。
心念一转，索性继续板着脸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给徐嗣诫递香烛的小厮抢着将带来的经过说给红纹听。
红纹一边听，一边思忖着。
她虽然刚进来，可看情景也知道六少爷定是正要兴头上，所以才和五少爷闹僵的。六少爷既然连五少爷的话都不听了，自己一个做丫鬟的，更不能直接和六少爷说什么不准他放爆竹的话了。
想到这里，她柔声劝谨哥儿：“您是府里的少爷，那管事既然不给您爆竹，您也犯不着和他们一般见识，直接去找专门管那些管事的白总管把他教训一顿才是。您怎么能跟外院那些小厮似的在地上捡爆竹放呢？让那些来府里喝喜酒的人看了，岂不笑话您！”
谨哥儿听着满脸能红，把手里的爆竹丢在了地上。
红纹忙去牵他的手：“走，我们去找那管事去。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不给爆竹您！”
谨哥儿也不要经纹牵，道：“我自己去。不要你带着。”说完，蹬蹬地朝外跑。
诜哥儿立马跟着往外跑。
红纹就大声喊着“六少爷”：“哪有主子跑着去质问管事的？您看四夫人，什么时候跑着去见管事妈妈了您要慢慢的走着去才是！”
谨哥儿一听，马上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红纹：“对啊，娘就从来不跑！”想了想，又道，“爹爹也从来不跑！”
诜哥儿见了，也停下了脚步。
红纹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高声说了句“六少爷，奴婢服侍您去找那个管事”，然后低声对徐嗣诫道：“五少爷，我们找五少爷和六少爷都快把这个府里翻了个底朝天。麻烦您差个人去跟七少爷身边的乳娘说一声，免得惊动了诸位夫人……”说着，目带恳求地望了徐嗣诫一眼。
六弟顽皮，是阖府都知道的。平时家里没什么事他都人闹出些事来，何况今天家里这么热闹。
他点头：“我这就差个人去给七弟的乳娘报个信。”
“多谢五少爷了！”红纹匆匆给徐嗣诫行了个礼，转身带着谨哥儿和诜哥儿出了院门。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远处喧天的锣鼓声越发的清楚了。
他再定眼一看，那两个凑在谨哥儿身边的小厮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徐嗣诫眼神一黯。
自己连红纹都不如，几个外院没等的小厮也压不住……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觉得一阵别扭，胸口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来。
他就深深地吸了口气。
十月的正午，太阳虽然明亮，空气中却没了有秋季的燥热。
墙角株秋海棠，叶子繁茂，开了两朵粉色的小花。
徐嗣诫笑着上前，弯下腰去掐花。
有女子悲切婉转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过来：“……他是不理不睬恶摆布……我不明不白受委屈……可怜我有满腹的委屈向谁诉……耳听得谯楼打三更……夜已深，那人已静……”
他呆在那里。
再直起身来时，不由望向点春堂的方向，目光已有些痴，嘴角也跟着无意识地翕动起来。

第六百零五章
外院设了帐房和礼宾处。谨哥儿指了西边厢房里的礼宾处：“就是那里的一个管事。穿着秋香色的直裰，长着两撇小胡子。”
诜哥儿在他身后兴致勃勃地道：“我们是不是要去找他，然后揍他一顿？”
红纹觉得自己后背好像又汗湿了。
她轻柔地笑道：“我们又不是护院，揍什么人啊？多失身份。我们去找白总管，让白总管收拾他就行了。”
谨哥儿点头，朝正厅西边的一个两间的厢房去──因为徐嗣谕的婚事，白总管临时在那里处理徐府的大小事务，不时有来来往往的管事。看见谨哥儿，都躬身行礼，笑盈盈地喊着“六少爷”、“七少爷”，态度都十分的亲切、友好。
还有个管事给谨哥儿行了后道：“六少爷还记得小的吗？上次在四少爷屋里，小的禀了赵管事之命去给四少爷送帖子。结果下起雨来，就是小的把您背到垂花门口的！”
谨哥儿茫然地望着了那管事一眼，显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那管事立刻道：“小的叫王二虎。”
“哦！”谨哥儿随口应了一声，抬脚往前去。
那管事眼底不由露出几份失望之色。
走到屋檐下，厢房里出来个皮肤白皙，相貌英俊，穿着管事青绸衣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看见谨哥儿一愣，忙上前给谨哥儿行了个大礼：“六少爷，有些日子没见着您的。您还好吧？四夫人身体可还好？小的和贱内一直惦记着四夫人和六少爷呢？”
谨哥儿就回头望了红纹一眼，问她“这是谁啊”。
红纹笑道：“这是曹安曹管事。在库房里当差。他家里的叫雁容，原服侍过夫人，后来成亲，就放出去了。”
谨哥儿就多看了曹安两眼，道：“娘挺好的。我也挺好的。”然后吩咐红纹，“赏他二两银子！”
红纹忙从荷包里拿了两银锞子。
曹安哪里没见过二两银子。可这是谨哥儿赏的，自然不一样。他恭敬地接了银子，感激地向谨哥儿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谨哥儿：“您找白总管吗？”
谨哥儿点了点头。
曹安道：“我也是来找白总管的。白总管刚去了司房，已经有小厮去喊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垂手立到了一旁，“要不，由六少爷进屋坐会？”说着，看了红纹一眼，“红纹姑娘也好在一旁服侍着。”
红纹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里是外院，来来往往都是男人。一路走来，大家都盯着她瞧，她早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多谢曹管事！”红纹跟着他进了厢房。
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围站在那里说话话，听到动静望过来，看见是谨哥儿，纷纷上前行礼，还有见谨哥儿身上脏着，亲自打了水进来给红纹，好让红纹服侍谨哥儿和诜哥儿净手净脸的；也有亲自帮着谨哥儿去找白总管的。待收拾停当，又是端茶，又是上点心，又是陪着说话，好不热闹。
曹安就若有所思地问红纹：“听说过了夏天顾妈妈就回去了。如今哪位妈妈在六少爷身边当差呢？”
红纹笑道：“一直没有合适的，六少爷屋里的事，夫人亲自管着呢！”话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些日子二夫人、五夫人还有三井胡同的三夫人推荐给四夫人的那些人选。
行事温和的，四夫人说太绵弱，怕管不住六少爷；行事严厉，四夫人又说太冷峻，怕把四少爷管得呆头呆脑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合适！
“那你可就辛苦了什么事都一肩挑着。”曹安笑着和红纹说着话，眼睛却不是地睃一下那些在谨哥儿面前奉承的管事。
自从六少爷平平安安长到了五岁，府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有不少人想二少爷身边凑，也有不少人想往六少爷跟前凑。只是六少爷年幼，又养在内院，四夫人把六少爷看得紧，那些人找不到机会罢了。就是这样，还有人到他和万大显这里来套近乎。
他把这件事说给老婆雁容听的时候，雁容曾告诫他：“你可别以为自己是四夫人的人就得瑟起来。姜家的小姐还没有进门呢？六少爷以后的路还长着。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人更是有小心翼翼，别惹出什么事来让人捉了把柄，到时候连累了四夫人和六少爷才是。你应该跟万大显学学，一心一意做好份内的事，其他的都不理会。想办法升二等管事，一等管事，做大总管。到时候才能真正的帮上六少爷，我们才能有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他不由微微一笑，注意全放在了和红纹的寒暄上。
白总管快步走了进来。
“六少爷七少爷！”他笑着和谨哥儿、诜哥儿打招呼。
红纹忙站了起来：“白总管，我们六少爷有话要和您说！”
那管事不给六少爷爆竹，是怕六少爷炸着手了。是一片好意。六少爷要是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前告诉那管事的状，以后再遇到六少爷做错事的时候，只怕没有敢吭声了。这不是在帮六少爷，而是在害六少爷。她是六少爷身边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能让六少爷做出这种事来。
白总管听着就看了屋里的管事们一眼。
那些管事个个是人精，立刻行礼退了下去。
谨哥儿就气呼呼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白总管：“……你帮我弄些爆竹来，再好好地教训那个总管一顿。”
他说话的时候，红纹不停地朝着白总管使眼色，意思是让白总管敷衍敷衍谨哥儿就行了。
白总管看得明白。
内院的事他也听说了不少。谨哥儿屋里一直没有管事的妈妈，十一娘亲力亲为所这个儿子带大。花了这么多的心思，自然对他有诸多期望。
可只有期望是不够的。谨哥儿是幼子，想出人头地，只能在名声上做文章。这种一言不和就要教训府里管事的事，只会让谨哥儿得个蛮横无理、飞扬跋扈的坏名声，恐怕是十一娘最不乐于见到的。
府里很多人有小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服侍侯爷这么多年，侯爷一点也不糊涂，侯爷只是喜欢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要是有什么小动作，以侯爷的精明，肯定瞒不过侯爷，只会让侯爷失望。与其晚节不保，还不如一如既往、忠心耿耿地服侍侯爷，侯爷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还能落得上忠贞的名声。
念头闪过，白总管想到前几天徐令宜把他叫去说的话：“……明天开春谨哥儿就要启蒙了。让赵管事以我的名义请几位总兵帮着推荐懂武艺的师傅。”
侯爷对这个幼子寄望很高，他自然要维护六少爷的声誉。
想到这里，白总管笑着朝红纹颌了颌首，轻声道：“六少爷别急，待我先去把您说的管事找到，然后再去给您回话。至于爆竹，您有所不知，我们府上的人多，什么事情都是有定额的，这样一来，那些管事、小厮才不敢乱拿东西。要不然，那些小厮怎么会去捡了地上没有燃着的爆竹放。”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都快到酉正了，按府里的规矩，要领什么东西头一天造册，过了申初谁也不许开库房的门。除非有侯爷的对牌。当然，如果是六少爷要领东西，侯爷肯定会给对牌。只是今天特殊，二少奶奶的嫁妆就要进门了，就算是拿了侯爷的对牌，只怕这个时候库房的人也都跑去看热闹，找不到人了。”说完，很诚恳地喊了声“六少爷”，“要不，我今天晚上就给您造册，明天一早领了爆竹就亲自给您送过去？”
虽然他右一个定额，右一个惯例，谨哥儿却一点没犯糊涂。
白总管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
把那个管事叫来教训一顿是不可能的，想在他这里领爆竹，也是不行的。
他气得满脸通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就是要我爹的对牌吗？我去要去”说着，就大步走了出去。
诜哥儿看着，也丢了一“我们去找四伯父要去”的话，跟着跑了出去。
“多谢白总管了。”红纹急急向白总管道谢，“我也是没办法了。要是六少爷被爆竹炸到哪里的，我就是死一万遍也不够啊”说着，小跑着跟了上去。
徐令宜正和梁阁老、窦阁老、王厉等人坐着说话，小厮进来禀告说六少爷过来了，他眼睛里顿时有了暖暖的笑意。
梁阁老等人虽然都不动声色，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眼角的余光却都瞥向了门口。
谨哥儿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诸位大人行了礼，徐令宜就把他招到了自己的跟前：“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母亲呢？”
“母亲在和伯母、婶婶们说话。”他声音宏亮地道，“我想放爆竹，可白总管说，得您同意才行。我就来找您了。”说着，他嘟着嘴望着徐令宜，“爹爹，我要放爆竹！”
徐令宜听他那口气，好像找了很多人，而且这些人都不给爆竹他。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过程，可儿子这么小，能一路找到他面前，当着这么多人，还能清清楚楚地大声说出自己的要求……他突然想到徐嗣谆……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六百零六章
“你年纪还小，放爆竹太危险了。”徐令宜态度温和，耐心地向谨哥儿解释，“不过，放爆竹是很好玩的。你要实在想放，等会你大哥他们回来了，让他们和你一起放。怎样？”
谨哥儿觉得不好。
他现在就想放爆竹。
可看见父亲和他说话的时候，坐在那里的老头们都支着耳朵听却偏偏做出副很随意的样子，就像母亲和父亲说话的时候一样，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似的。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会面带微笑沉默地端坐在那里，等丫鬟、婆子走了以后再和父亲说话。
想到这里，他就学着十一娘的样子，面带微笑地立在徐令宜的手边。
徐令宜有点奇怪儿子为什么没有走，可见他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就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抱坐有了膝上，继续和窦阁老说话：“庙堂上的事，我一向不太懂。我是行军打仗的人，照我看来，不如就让靖海侯挂帅算了──他虽然年纪大了，可区家镇守福建百余年，手下又猛将如云，由他出面抗倭，再好不过了！”
窦阁老有点意外。
徐家和区家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时候徐令宜推荐靖海侯抗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如果区家真的打败了倭寇，那区家的声势必将再上一层楼，到时候徐家根本无力再和区家抗衡……或者，徐令宜是在试探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他笑着低下头去喝了口茶，眼角却瞥向了梁阁老。
梁阁老正笑眯眯地望着徐令宜的幼子：“小孩子都一样，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我们家彤哥儿也是。我侄儿成亲的时候，他看见别人玩爆，也吵着要玩。实在拧不过去了，只好让他大堂哥领着他玩。结果他把点燃的爆竹丢到了壁隔的院子，差点把人家的柴房给点着了。”
彤哥儿就是兰亭的长子。
“还好我们家的院子大！”徐令宜哈哈地笑道，“哪天把彤哥儿带过来玩吧！我是准备明年给谨哥儿启蒙，今年就让他他玩玩。启了蒙可就没有这么松散了。”
“行啊！”梁阁老笑道，“我看这两个孩子能玩到一块去。”又道，“侯爷准备请谁给令爱做西席？要不要请翰林院的给推荐一个？”
“暂时跟着家里的西席读书。”徐令宜笑道，“等大些了再说！”
两人说着孩子的事，好像突然之亲近了不少似的。
王励看着暗暗好笑。
这两人，一个不想和窦阁老议福建的事，一个丢了个土雷就不管了……窦阁老这次想利用这个机会说服梁阁老同意他推荐的甘肃总兵去福建剿倭的事只怕是不成了自己要不要也上前去凑个热闹呢？
思忖间，有小厮恭敬地隔着帘子禀道：“侯爷，诸位大人，新人的嫁妆送过来了！”
他们当然不会去看嫁妆，小厮们禀一声，是告诉徐令宜晚上的宴请可以开席了。
徐令宜就柔声问谨哥儿：“你要不要去看嫂嫂的嫁妆？”
“我要放爆竹！”谨可儿摇头，“二嫂的嫁妆回来了，大哥也应该回来了”他从徐令宜的膝头跳下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徐令宜，“那我可不可以放爆竹？”
“好啊！”难得儿子不做声忍了这么长时间，徐令宜立刻应允了，“让黄小毛和刘二武带着你去找大哥去！”
“那大哥怎么知道是爹爹让我去放爆竹的呢？”谨哥儿想到之前的遭遇和白总管的话，道，“爹爹要把对牌给我才行！”
徐令宜一愣，随后笑起来。
想必白总管是用对牌做借口挡了谨哥儿放爆竹的请求！
不过，这孩了也忒来事了，吃过一次亏就是再也不上当了。
对牌虽然有用，可那些办事的人也不是只认对牌不认人的事。谨哥儿要是丢了，再铸一个好了！
他笑着让人去取了对牌。
谨哥儿欢欢喜喜地去了内院。
项家的嫁妆都放在新房前的院子里供人观看。
东西并不多，但样式质朴，又都是成套成套的，看上去整齐美观，也颇有气势。
徐嗣勤、徐嗣谆都不在新房。
有小厮道：“大少爷和三少爷去了二少爷的旧居！”
谨哥去徐嗣谕那里找人。
红纹看着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把对牌给丢了。
谨哥儿就这样拿着对牌一路晃悠去了外院。
擦身而过的管事、小厮们都神色微变。
知道谨哥儿的来意后，徐嗣勤、徐嗣谕和徐嗣俭不由面面相觑。
徐嗣俭就笑着弯腰望着谨哥儿：“你这家伙，面子也太大了些。放个爆竹而已，竟然要了四叔的对牌。”
谨哥儿忙辩道：“是白总管说的。要放爆竹，得爹爹的对牌才行！”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徐嗣勤起身告辞：“那我带谨哥儿去放爆竹了。你先歇了吧！明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你要养足精神才是。”
徐嗣谕脸色一红，微赧着送三人出了门。
折回来看见文竹在给他清理东西。
“这些都放在那个雕花木的箱笼里，到时候直接带到乐安去。这些都放在那个红漆描金铁箱笼里，这些都是二少爷惯用的。等二少奶奶进了门，交给二少奶奶贴身的大丫鬟。”一五一十，交待的清清楚楚，生怕丫鬟们弄错了。
心情愉快的徐嗣谕听着不由打趣道：“看样子要迫不及待地把东西都交出去了。”
这几年文竹和墨竹都跟着他东奔西跑的，情愫渐生。只是墨竹要比文竹小三岁，两人又一起服侍着他，瓜田李下，要是有人说一句，可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因此一直没敢声张。只等着他成亲，可以做主把身边的丫鬟、小厮配人，就可以让两人结成夫妻了。
“二少爷！”文竹忙上前行礼，脸不禁通红。
徐嗣谕就笑道：“你放心好了。等二少奶奶进了门，我就让她帮你和墨竹做主。”
虽然不应该，可文竹还是忍不住露出欢快的笑容。
徐嗣谕和文竹说话的时候，红纹正站在点春堂旁小院的正房厅堂里。
来恭贺的女眷下午在点春堂听戏，此刻戏散了，都去了花厅坐席。十一娘却在这里和诸位管事的妈妈商定明天娶亲的事。
“……钱粮盆、新娘下轿时用的红毡，撒床的红枣、花生等都准备齐全了。”
十一娘应了声“嗯”。
有管事的妈妈道：“布置喜房的天地桌、神祗、香烛也都准备好了！”
十一娘又“嗯”一声。
有管事的妈妈道：“双朝贺红的菜单也都拟出来了。夫人要不要看看？”
“这件事明天再说！”十一娘道，“今天只说明天的事，明天只说后天的事。”
管事的妈妈恭声应“是”，又有妈妈的声音响起：“礼堂的礼案、大红缎子喜幛都准备好了！”
禀事、示下的声音此起彼落，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还是等四夫人闲下来了告诉她那几个小厮的事吧！
红纹想了想，悄声退出了厅堂，去了新房。
谨可儿和诜哥儿在放烟花。
两个人拍着手，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笑着站在了徐嗣勤和徐嗣俭的身后，就看见徐嗣谆和徐嗣诫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人去哪里了？”徐嗣俭笑道，“迎了嫁妆进门，我一眨眼就不见了你的人影。”
徐嗣谆笑道：“我去找五弟了──原说好了二嫂的嫁妆进门就喊他来看热闹了，谁知道到处找不到。原来他去了点春堂那边听戏，我们找了好半天才找到。”
徐嗣诫有点不好意思：“原来答应了四哥的，谁知道听着听着就忘了！”
徐嗣俭听了笑道：“话该这下你看不成热闹了！”
女方的嫁妆迎进门，在新房的院子里摆出来供男方的三姑六舅观看，到了吉时，再女方铺床的人帮着搬到亲房里陈设起来，将新房门锁上，到明天新娘子的花轿进了门再打开。
“明天看也是一样。”徐嗣谆安慰着徐嗣诫，问徐嗣勤、徐嗣俭，“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徐嗣勤笑道，“在二弟那里吃的。”
大家看谨哥儿放烟花，说笑了一阵，看着天色不早，各自散了。
十一娘还没有回来，红纹哄着谨哥儿歇下。到了亥初，十一娘回来了。刚亲了谨哥儿两正，徐令宜过来了。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
“这小家伙，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徐令宜坐在床边帮儿子掖了掖被角。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坐在了炕边的太师椅上。
红纹见两人一副谈心的模样儿，只好退了下去。
徐令宜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了十一娘：“……胆大、心细不说，做事情还能锲而不舍，这是最难能可贵的了！”
十一娘失笑：“要是读书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精神就好了！”
“放心吧！”徐令宜非常的有信心，“做事即做人，谨哥儿到时候一定能好好读书的。”
两个人坐在谨哥儿的床边说了半天的话，都有些累了，这才回内室歇了。
第二天天刚亮又起床。
十一娘陪着徐家请的全福人到新房去把被褥、桌子都象征性地整理了一遍，然后把点了长命灯，来恭的女眷们到了，她又赶到小厅那边去。
一整天忙像陀螺似的，好不容易到了下午申正，钦天监算好的发轿吉时，秋雨匆匆赶了过来：“四夫人，不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太夫人发起五少爷的脾气来，还让杜妈妈把人送到了正院。”

第六百零七章
十一娘急步去了正屋。
杜妈妈还没有走：“我那边还招待着几位夫人随身妈妈，太夫人的意思是让我把人送过来就折回去，可我想四夫人一定有话问要我，就厚颜留了下来。”
“妈妈说哪里话。”十一娘请杜妈妈到内室说话，“妈妈这是体恤我带着几个孩子不容易。这点好歹我还是知道的。”一边说，一边和杜妈妈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
秋雨上了茶，轻手轻脚地帮她们掩了槅扇。
杜妈妈身子微倾，低声道：“昨天和今天五少爷都在点春堂那边听戏。特别是今天，一边听，还一边跟着打拍子。把几位夫人都逗乐了。梁阁老的夫人更是打趣说，这孩子怎么不像侯爷像五爷。”
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的事虽然被压了下去，可徐嗣诫却是被柳家养到了三岁才抱回来。以柳蕙芳的为人，柳家交际圈里肯定有人知道或是听说过徐嗣诫的身世。她阻止徐嗣诫学习戏曲，就是不希望他和戏曲界的人有过深的交情，从而知道了当年的过往──生母早逝，生父不认，舅舅把他当成勒索生父的筹码，被伯父抱养……随便哪一件都让人伤心，何况这么多事全搅在一起，对徐嗣诫的伤害太大了。
有时候，不知道也是种幸福。
她不由低声道：“其他几位夫人怎么说？”
“黄夫人几位，自然不好说什么。窦阁老的夫人就问五少爷，听不听得懂？又问知不知道唱得些什么？五少爷红着脸点头，把戏台上唱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讲给窦阁老的夫人听。窦阁老的夫人听了啧啧称奇，直夸五少爷聪明。五少爷在那里腼腆地笑，模样十分好看。”杜妈妈说着，长长地透了口气，“陈侍郎的夫人稀罕得不得了，把五少爷叫过去，推了五少爷的手问，平时都读了些什么书，在家里做些什么，是不是常常陪着祖母听戏之类的话。五少爷就说自己刚读完了《幼学》，正准备学《论语》，平时在家里要练习写大字，吹笛子，弹琴，做紫砂壶，并不常常陪着太夫人听戏。陈侍郎的夫人听了更是稀奇，问他怎么听得懂台上唱什么。五少爷说，他也不知道，反正他一听就懂。陈侍郎的夫人听了呵呵地笑，对太夫人说，你们家要出个大家了。又问五少爷，会不会唱。五少爷就把刚才听到的学了两句。”
说到这里，杜妈妈对着十一娘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虽然是个外行，可也听得出来，五少爷虽然唱得比台上小联珠气息柔弱，却正字音圆，腔调端秀，一派大家磊落之气，比那个小联珠高出不止一筹。别说是屋里的几位夫人了，就是在厅外侯着等赏的小联珠等人都惊呆了。”
这算不算是一举成名了呢！
十一娘也苦笑：“所以太夫人就让妈妈把人送过来了！”
“晚上不是德音班的人唱戏吗！”杜妈妈点头，声音压得如同蚊蚋，“那柳蕙芳，就是唱戈阳腔。而且还是名震燕京的角。”
那就更有回避了。
十一娘点头：“我知道了！”
杜妈妈舒了口气：“太夫人也知道四夫人为难，可她老人家那边的客人太多，能避一避还是避一避的好。”说完，站起身来，“那我就先过去了。四夫人要是有什么事，差人去吩咐一声就是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送杜妈妈到了门口。
事情比她想像的还要棘手。
如果告诉徐嗣诫太夫人送他回来的理由，就得把他的身世告诉他，此时这样做，显然是不明智的。
没有人能在知道了自己有那样的身世后不伤心难过，在这个宾客云集的时候，一个不慎，恐怕会引来更多的蜚短流长，到时候他们想把这件事压下去恐怕都不太可能了。那对徐嗣诫的打击太大了。
可如果不告诉他，势必又要找一些理由。
一个谎言通常要更多的谎言去掩饰。
想到这里，十一娘心里有些烦躁。
她围着宽阔厅堂走了半天，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这才问秋雨：“五少爷呢？”
秋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看着十一娘这样的苦恼，她也有些担心。
指了指东稍间，她轻声道：“我把五少爷安置在了那里！”
十一娘去了东稍间。
徐嗣诫一个人垂头含胸地坐在临窗大案前的太师椅上，脚尖在青石砖铺成的地面打着圈儿。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来，眼底闪过如幼兽般惶恐不安的神色。
“母亲！”见是十一娘，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跳下太师椅就奔了过来，却在离十一娘五步远的距离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母亲，”徐嗣诫目光复杂地望着十一娘，“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被杜妈妈这样送了回来，自然是做错了事。可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恐怕完全不明白。
十一娘看着有点心酸，上前搂了徐嗣诫：“以后可不再这样了──只顾着自己去听戏，也不管弟弟妹妹在干什么？”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借口！
徐嗣诫脸涨得通红：“我……”又露出几分怯意，犹犹豫豫地问，“祖母，会不会责怪母亲？”
他认为自己做错了，怕她受了牵连，所以才这样愧疚的吗？
十一娘觉得自己的眼眶都有些湿润起来。
“应该不会吧！”她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以后不这样了，祖母自然不会责怪我们了！”
徐嗣诫连连点头：“大哥他们都去迎亲了，二妹妹、六弟、七弟在新房，有大嫂和三嫂在那边看着，还有红纹、阿金、黄小毛、刘二武、吴妈妈在一旁服侍……二妹妹和三嫂玩翻绳，六弟和七弟在院子里玩打仗……”他说着，低下了头，“所以我才，我才……”
“大哥他们都出去了，你就是家里最大的一个了，更应该照顾弟弟、妹妹才是，怎么能因为这样就一个人跑去听戏了也不怪祖母要生气了。”十一娘柔声道，“诫哥儿长大了，已经搬到外院去住，再不是小孩子了，要担负起做哥哥的责任才是。等会二嫂的花轿进了门，看新娘子的，讨红包的，项家送亲的……不知道有多喧阗。我和你祖母、五婶婶哪里顾得过来。你更要帮我们照顾弟弟、妹妹才是！”
“我知道了！”徐嗣诫笑起来，“我等会不去听戏了，看着二妹妹、六弟和七弟。”
十一娘笑着点头。柔声道：“还没有吃饭吧？走，和我吃饭去！”
徐嗣诫高高兴兴地和十一娘去了点春堂旁的小院。吃过饭，又一起去了新房。
谨哥儿、诜哥儿在那里放烟花。
看见十一娘，谨哥儿拿着香烛就扑了过来：“娘，今天的肉丸子好吃，明天还要做肉丸子吃！”
诜哥儿看了也扑了过来：“四伯母，我也要吃肉丸子。”
十一娘忙捉了两个小家伙拿着香烛的手：“小心别把我的心裳烫坏了，我今天可没功夫换衣裳。”
谨哥儿嘻嘻地笑，把香烛交给了旁边服侍的黄小毛。诜哥儿有样学样，也把香烛递给了黄小毛。
有小丫鬟过来禀道：“夫人，刘记的把明天宴请的活鱼活虾都送过来了。黎妈妈和刘记的过了磅，要请夫人在单子上盖个戳儿。”
徐嗣诫听了忙道：“母亲，您去忙吧！我看着六弟和七弟。”
十一娘笑着应了，但还是和儿子说了会话，这才去了点春堂旁的小厅。
到了戌初，新人的花轿进了门，给徐令宜和十一娘磕了头，送进了新房，大家簇拥着去看了新娘子，徐家开了正席，徐嗣谕出来敬香，大少奶奶等人陪着新娘子坐床，五夫人陪着林大奶奶、周夫人一帮人在太夫人那边的东厢房打牌，太夫人和黄夫人等人则在点春堂听戏，十一娘和诸管事妈妈议事。徐府鼓乐声，喝彩声，打牌声，敬酒声，人声嘈杂，笙歌振耳，笑语喧阗，爆竹声声，络绎不绝，一直闹到了次日寅初，才渐渐歇下来。
徐令宜回到屋里的时候，看见十一娘和衣躺在床上。忙帮她把被子盖上，又俯身轻轻地喊她：“十一娘，十一娘，换了衣裳再睡。”
十一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由徐令宜帮她脱了衣裳，倒头又睡。
徐令宜看着摇头，叫了秋雨进来：“夫人什么时候回的屋，怎么和衣就躺下了？”
秋雨忙道：“夫人刚回来。说想一个人呆一会，奴婢们就没敢进来。”
徐令宜去看谨哥儿。
他和诜哥儿并肩躺在暖阁的大床上，睡得正酣。
“七少爷非要和六少爷一起睡不可！”诜哥儿的乳娘喃喃地解释着。
徐令宜摆了摆手，回了内室。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十一娘朦朦胧胧地，转过身去搂了那人的腰，闻到有淡淡的酒味。
“你少喝点。”她喃喃地道，“晚上酒喝多了不好。小心点身体。”
“知道了！”徐令宜不以为意地应着，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挪来挪去地想找个舒服的位置，心中一动，手就伸进了她的衣襟里。
十一娘醒过来。
她握了徐令宜的手腕：“我的小日子来了！”语气显得有些沮丧，柳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徐令宜一愣。
又没怀上……
他的手顺势落在了她的背上，安慰般地轻抚着她，贴着她的脸在她耳边低笑：“看样子我还要继续努力！”语气十分促狭。
十一娘娇嗔地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第六百零八章
徐令宜想到十一娘刚才的疲惫，搂着她爱怜地亲了亲她的，低着声音道：“快睡吧！”
十一娘心里有事，被吵醒了，哪里还睡得着。她把头藏在徐令宜的怀里，犹豫着要不要把徐嗣诫的事告诉徐令宜。
徐令宜见她没有了睡意，以为是她是太累了。就像那几年她身体不好的时候一样的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哄她睡觉：“等忙过这两天就好了。你先忍一忍。到时候我们带着谨哥儿去西山别院住几天。你也可以好好歇歇。”
那家里的事谁来管？太夫人谁来服侍？难道还交给新进门的媳妇不成？要知道，徐嗣谕的媳妇是庶长媳，到时候还不知道被人怎样猜测。十一娘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盼望着姜家九小姐早点进门。到时候她就可以把这些事交给徐嗣谆的媳妇了。
她轻声笑起来：“妾身不过坐在花厅里动了动嘴而已，哪有侯爷说的那么辛苦。”又道，“这一大家子的住着，哪能像侯爷说的那样说走就走。”然后迟疑道：“侯爷，今天出了点事……”
徐令宜话一出口自己先是一愣。
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把娘抛到了脑后……
他不由汗颜。
又忍不住仔细地想。
十一娘要多少银子，想要什么稀罕东西，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弄了悄悄地送进来就是了。偏偏想像这样带着她和谨哥儿出去玩，却比登天都难。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看到她不舒服的时候，他才会脱口而出呢？
心里乱七八糟的，十一娘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徐嗣诫出了点事。
徐令宜心里一紧。
十一娘还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大事……
他的手穿过她的黑发轻轻地捧了她的头：“出了什么事？”笑容一敛，神色不怒自威，透着几分郑重。
十一娘更犹豫了。
徐令宜是严父。他如果知道了徐嗣诫的事，会不会很严厉地训斥徐嗣诫？徐嗣诫的处境本来就很艰难了，如果再失去徐令宜的保护……
十一娘一向爽直，很少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
徐令宜看着暗暗着急，神色间却不敢露出半分。反而笑道：“没事，没事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有这两个时辰，你就是把我们家大厅里供着的青铜鼎给打碎了，白总管也能想办法找个差不多的先凑和过去。”
他是误以为自己出了错吧？
十一娘心里一软，突然间安定下来，觉得自己从前的担心很多余。
“是诫哥儿！”她轻柔地道，“他今天陪着娘在花厅里听戏……”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徐令宜听着沉思了片刻。
十一娘进门几年都没有动静，他一直怀疑大太太从中动了什么手脚……就是现在，他也依然有些怀疑。要不然，他这几年的精力都放在了十一娘身上，为什么十一娘就得了谨哥儿一个？
所以看到十一娘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徐嗣诫的时候，他虽然觉得这样对以庶子身份养在佟氏名下的徐嗣诫以后不太好，可想到十一娘膝下空虚，万一……谁养的跟谁亲，以后十一娘也有个依靠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后来添了谨哥儿，见十一娘待徐嗣诫一如既往，分明是有了感情。思忖着要是这孩子如果失了本分，十岁以后到了外院，再想办法找个厉害些的师傅再慢慢地教也不迟。这也是当初为这孩子取名为“诫”的原因。是希望他能循规蹈矩，守住本心。可现在看来，孩子教得挺好，问题却出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她从来没有把这个孩子当成庶子来养！
偏偏世人常以出身论英雄，对庶子要求往往比嫡子还苛刻，何况是徐嗣诫这样出身不明的，万一落下个轻狂的名声，想再挺身做人就难了！
不过，女人通常这样。猫啊！狗啊！的，养着养着都有了感情，何况是个孩子！
他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紧紧地把十一娘搂在了怀里。
“没事，没事这件事好办！”徐令宜下颌顶了十一娘的头，“马上不是要过年了吗？到时候我让诫哥儿给佟氏磕头、上香。有些事，也就不言而喻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往年可从来没有像这样！
徐令宜见她没有做声，还以为她在难过。低声道：“从前是因为你一个人孤单，他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你就不能一味的护着他了。让他早点知道也好！”
十一娘想到那次徐嗣谆宴客。
那些孩子都是社会上的精英，早在父兄的指导下学会了客气、寒暄，徐嗣诫偶有冒犯，一样毫不留情地鄙视、打压，何况一般的人！
她有些后悔，应该早点告诉他这个社会的冷酷。
孩子总会长大，到达她永远没办法到达的远方。在他小的时候，在她还能保护他的时候，尽量让他感觉到温暖，他一路走去，遇到风霜雪雨的时候会不会因此而更坚强点呢？
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心乱如麻间，十一娘耳边传来徐令宜醇厚的声音：“已经这样的，你再担心也没有用。好在大家都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就是像小五，小五是他叔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这些女人，就是喜欢多想，杞人忧天！”
被父亲抱了回来养，就是被家族接受了。有这样的结果，就算是外面生的孩子，在世人眼里也是有福气的。
十一娘失笑。
也许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家里又不是天天唱戏，徐嗣诫又不是天天像今天似的无聊……
她透了口气，神色轻松了不少。
徐令宜笑了笑：“快睡吧！明天要接新媳妇的茶。别人家娶媳妇你都要盖过别人家正经的媳妇，总不能自己娶媳妇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吧？”
可能是徐令宜帮她解决了大难题，心里高兴，反而不想睡了。十一娘娇嗔道，“我什么时候和人家新娘子比了？”又追问道，“侯爷听谁胡说八道呢？”
“是士铮跟我说的。”徐令宜见她活泼起来，眉眼间全是盈盈的笑意，也跟着高兴起来，戏谑道，“说是周夫人回去跟他说的。说别人家新娘子穿红，你也穿红，偏偏在夹了墨绿色丝线在里面，人家不看新娘子，都看你。结果过年的时候，唐四太太也做了件和你一模一样的衣裳。”
“什么啊！”十一娘轻呼道，“我那是因为太瘦，穿不住大红色，这才想办法横着绣了几条绿色的水草纹……”
“那明天准备穿什么衣裳？”徐令宜笑道问她，然后磨挲着她的耳垂，“戴我送给你的那对赤金耳塞好了。”
十一娘的耳垂圆润饱满，戴了小小的赤金耳塞就更显得白净可爱。老人家说这是有福之相，中秋节的时候，他特意让人打了对双福捧桃的小小赤金耳塞。
那耳塞只有米粒大小，却雕了一对福字，五个小小的寿桃，可想而知做工有多精美了。十一娘本来就十分喜欢，想着接媳妇茶时要穿大红的吉服，所以一直留着，准备认亲时戴的。徐令宜的要求和她不谋而和。她笑着就了声“好啊”，身体却因为徐令宜的撩拨轻轻地颤粟了一下。
她忙侧过脸去，躲开了徐令宜的手。
徐令宜诧异。
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在她耳边低笑，吮吸着她的脖子，想到她等会要接媳妇茶，又一路往下，落在精致的锁骨上。
“侯爷！”十一娘又急又气，提醒他，“马上快天亮了”觉得没有力度，又道，“我小日子来了！”
“我知道！”徐令宜温柔的大手在她的身上流连，低声道，“你睡你的好了。我就是想抱抱你。”
这个样子，她能睡吗？
十一娘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忿然地坐了起来：“我去炕上睡去！”说着，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徐令宜从后面抱了她：“我们一起去炕上睡！”
那有什么区别！
十一娘气馁。
徐令宜趁机把她抱进了被子里。
两人重新睡下来。他却没有再闹她。而是轻问她：“现在好些了没有！”，然后用手覆了她睁大的眼睛，轻笑道：“快点睡小心明天被媳妇笑！”
他是想让自己疲极而眠吗？
十一娘握着他覆在自己眼睛上的大手，半晌才轻轻地“嗯”。闭上眼睛，果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十一娘俯身镜台上仔细打量，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她叹了口气，由竺香服侍着穿了衣裳。
谨哥儿和诜哥儿冲了进来。
“娘，娘，你看！”他手里拿着几个小小的元宝式样的银锞子，有四、五分重的样子，“我端茶给二嫂，二嫂给我的。”
昨天她回来的晚，谨哥儿没有见到她就睡下了。
诜哥儿也献宝似地拿出几个银锞子：“四伯母，四伯母，这是我的！”
十一娘亲了亲谨哥儿，又摸了摸诜哥儿的头：“哎呀，你们都发财了！”
谨哥儿笑得十分开心，诜哥儿却嘟了嘴：“四伯母，你为什么亲六哥不亲我？”很委屈的样子。
十一娘错愕，然后大笑起来。
“是四伯母不好！”她像亲谨哥儿那样在诜哥儿的左、右颊各响亮地亲了一下，“忘记了亲我们的诜哥儿！”
诜哥儿咧着嘴笑起来，对谨哥儿道：“四伯母也亲了我！”十分得意的模样。
早上起来，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心情愉快起来的吧！
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十一娘右手牵谨哥儿，左手牵着诜哥儿，笑吟吟地去了小厅。
时间还有点早，丫鬟、婆子摆弄着茶皿，搬着花草，有条不紊地记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人则陪着白总管在那里查看。见十一娘进来，丫鬟、婆子纷纷福身，白总管上前给十一娘行礼，两个管事忙低头躬身避到了小厅外。
“这两天你辛苦了！”十一娘笑着和白总管打着招呼。
“这是我分内之事。”白总管笑着，给谨哥和诜哥儿行了礼，亲切地道，“六少爷和七少爷这么早就起来了！”
谨哥儿乖巧地依在十一娘身边：“娘说过，今天二嫂要给诸位长辈敬茶，要早点起来。”
诜哥儿则道：“六哥说，我们要早点来，到时候可以多得几个红包！”
白总管一愣，随即笑道：“六少爷说的有道理。”
十一娘没有做声，笑容微敛。
谨哥儿越大，歪道理越多。偏偏大家都认为这是孩子的童言童语，或是觉得有趣一笑而过，或是不以为意顺着他的意思来。却不知道什么事都是从细微处开始的。家里这么多人，从上到下的宠着，她总不能一个一个地去沟通说服，让别人接受她的观点──她说的嘶声力竭，别人说不定还以为她小题大做。
她还是把谨哥儿带在身边的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和观点也可以及时纠正，积跬成步，总不至于太离谱才是。
思忖间，就看见儿子瞪了诜哥儿一眼。
诜哥儿立刻捂了嘴巴，又忍不住大声对白总管辩道：“我们不是为了银子，我们是为了给伯母、婶婶们请安！”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白总管强忍着，还是笑出声来，却见十一娘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忙敛了笑容，说了声“七少爷说的是”，然后脸色一正，恭敬地问十一娘：“夫人，您看这屋里的陈设还有没有什么添减的地方？我也好让管事们布置布置。”
布置喜堂是有讲究的，别说是十一娘了，就是白总管也未必敢说自己懂。这些事都是由熟知礼仪的祠堂管事负责。
十一娘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正好她也不想说这些，笑着把小厅打量了一番，和白总管说了些场面上的话，宋妈妈过来禀道：“五夫人陪着南京那边的三位奶奶往这边来了。”
她迎了出去，刚说两句话，三夫人带着儿子、媳妇来了。
大家见了礼，说说笑笑进了小厅。
黄夫人、五娘、七娘等人陆陆续续到了。
众人有和十一娘打招呼，有互相问候叙着旧的，也有逗着孩子们玩的。
小厅里热热闹闹，笑语喧阗。
徐氏兄弟陪周士铮、永昌侯世子黄子琪、罗振兴、余怡清、朱安平、邵仲然等进来，女眷带着孩子避了西边，礼宾进来请大家按长幼、尊卑坐下，徐嗣谕带着新娘子进来给大家敬茶磕头。
担任全福人的黄三奶奶就把徐嗣谕和项氏领到徐令宜夫妻面前。
拜天地的时候蒙着盖头，进了新房十一娘是婆婆不便于观礼，此时不由仔细地打量项氏。
她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身材高挑，穿了大红纻丝百鸟朝凤的褙，细条却曲线玲珑。白皙的圆脸，眼角眉梢带着掩也掩不住的羞怯。
十一娘笑着接了她的茶，送了九十九两的赤金头的见面礼，然后给了一张九百九十九两银票的红包。
项氏红着脸磕了头。
周夫人在一旁“扑哧”一声掩嘴而笑。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忙道：“没事，没事。”又道，“我是想着四夫人都娶媳妇了，我们家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她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大家不由仔细打量起十一娘来。
或许是因为要做婆婆，与平常雍容华贵中总有透着点别具特色的穿着打扮不同，她今天穿着大红刻丝双喜纹的褙子，梳着圆髻，戴了赤金的首饰，显得循规蹈矩、绳趋尺步。可一双眼睛却璀璨夺目，如画龙点晴般，让她整个人都鲜亮起来，透着几分空灵的清丽。比神色恭敬地站在她面前的项氏看上去还要年轻两、三岁。顿时让人生出笑意来。
可这个场合，谁又好意思去调侃这对婆媳妇，虽然勉强忍着笑，可脸上到底露出几份怪异的表情来。
十一娘心里暗暗奇怪，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项氏则在心里打着鼓，回忆着从进门到现在的一举一动，想不出自己哪里有失礼之举。
两个各自思商，可该完成的礼节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黄三奶奶带着两个新人去东边男宾那边认了一圈亲戚后，到了西边。
成亲是姑爷、舅爷坐头席。认亲的时候也是从姑奶奶和舅奶奶开始的。
因罗大奶奶和罗四奶奶都不在燕京，新人先去给罗三奶奶磕了头，又因为徐家这一辈的女儿是皇后，不是普通的姑奶奶，赐赏之前就派人送来了，新人向着东边磕了三个头，由十一娘把皇后赐的一对碧玉如意送给了新人。
屋里就热闹起来。
宏大奶奶拉着三夫人手说要看三夫人的，三夫人挤兑着宏大奶奶说远道的是客，客人先请。宏大奶奶就携了项氏的手打趣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个一点也不吃亏的，就是你三伯母。”然后拿出一对扭丝赤金手镯，一枚镶碧玺石赤金鬓花给项氏做了见面礼，笑着对三夫人道，“我们可就看你的了！”
做为远房的亲戚，这礼有点贵重。别说刚进门摸不清情况的项氏，就是知道五夫人要敲三夫人的十一娘都有点惊讶，更别提三夫人，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僵硬。
项氏偷偷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见十一娘笑着端坐在那里，这才上前接了见面礼交给了身边的丫鬟，上前给宏大奶奶磕头。
一旁的方氏看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一早就提醒丈夫，让丈夫委婉地跟婆婆说一声。徐嗣谕虽然是庶子，却是长子，是徐令宜第一次娶媳妇，以徐令宜春风化雨的性子，一些从前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会借了这个机会来还礼，场面不会比以后做为世子的徐嗣谆大，可也不会太寒酸。让婆婆多准备些见面礼，免得妯娌们起哄，到时候准备不足，让人笑话。
可看这样子，婆婆只怕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她悄悄招了金氏，低声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她，让金氏把她头上的一对镶南珠的花簪取下来：“只有把这个悄悄递给婆婆，暂时先应付过去再说。”
金氏看着那南珠个个指甲盖大小，流光异彩，不由替方氏心痛起来：“大嫂，你这珠花多少银子？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不用了！”婆婆三天两头和她过招，方氏只盼着金氏能袖手旁观，笑着调侃道，“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拔你的好了！”
金氏笑起来。
不免联想要是真的再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不能再让方氏给婆婆填窟窿。可她的首饰都是娘亲怕她陪嫁少了，嫁过来被人瞧不起，专门请人打造的。就这样送人，她心里怎么舍得！
想着，就有些埋怨婆婆。
每次都小里小气的，最后还不是她们这些做媳妇的帮着圆场。回头也不见婆婆把子东西补给她们。说起来，这和用媳妇的嫁妆有什么区别！
待看到婆婆真的拿方氏的珠簪应了景，她心里更觉得气闷。
回娘家送年节礼的时候的时候不免向母亲抱怨。
金太太也是行伍之家的姑娘，小的时候在卫所长大，从小跟着哥哥们骑马射箭，像男儿的性子，后来丈夫管着集市上的事，来来往往都是些市井妇人，行事更泼辣。听自家闺女这么一说，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你把你的东西捂好了，你大嫂要做贤德之人，让她做去。你婆婆要是敢打你的主意，你别正面和你婆婆起冲突，立刻去告诉太夫人。你可别忘了，你的婚事可是太夫人做的主。”
金氏有些踌躇：“大嫂待我一向不错。前几天婆婆问我身上怎么还没有动静，大嫂还帮我说了话的。我这样翻脸不认人……”
金太太听着，立刻勾起了惆怅事：“你怎么还没有怀上？姑爷待你好不好？”
“好！”金氏红了脸，“婆婆要把身边的一个丫鬟放到我屋里来，相公都没要，还被婆婆打了好几下呢”说着，露出心痛的表情来。
金太太听了却气不打一处来：“她这是个什么婆婆，竟然管起媳妇房里的事来。”骂归骂，还是有点心虚，想了想，捧了小女儿的脸，道：“还是你聪明，知道和你大嫂拧成一股绳。我看，就这样，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听你大嫂的。至于那珠簪，你就折了银子给你大嫂。”然后仔细问了问方氏珠簪的模样。
金氏得了母亲的支持，不疑有他，有些夸大地将那珠簪品相怎样好告诉了母亲。在家里玩了半天，欢欢喜喜回了三井胡同，秤了银子去了方氏屋里不提。
金太太送走女儿就换了身衣裳给燕京各大银楼留话，请掌柜的帮着打一副一模一样的珠簪。即是过年的时候，又不是新珠上市的季节，金太太把珠簪的品相又夸大了几分，一时哪里有。不免要细细地问，金太太就把三夫人如何如何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到了开春，燕京一些官吏的太太都听说了这件事。三夫人想着法子克扣媳妇嫁妆的事就渐渐传开了。等三夫人从自己娘家嫂嫂的口里知道，气得咬牙切齿，觉得方氏假惺惺，当日给珠簪自己就是为了陷害自己，把这帐记到了方氏的头上，看着方氏就先生三分闲气，偏偏方氏规行矩步，任她如何挑衅，也不出一点错。她更觉得方氏面如菩萨，心如蛇蝎，没几日就气得卧病在床。
这都是后话。
徐嗣谕夫妻第二天一大早行了庙见礼，吃了项奕嘉送来的元饭，就去了项家。
十一娘这才有空把这些日子的事梳理梳理。

第六百零九章
新人回了门，男方也就要开始拆棚、撤座、撤灶了。外院的管事、小厮们忙得团团转，内院的管事妈妈们也不轻松。打扫庭院、归还陈设、清点东西、结算茶点酒筵的数量，哪一桩哪一件都要报到十一娘这里来。尽管如此，十一娘还是把所有的事都朝后挪了挪，先叫了红纹来问谨哥儿的情况：“这两天都做了些什么？”
以她对儿子的了解，谨哥儿饿了会找丫鬟、妈妈要吃的，冷了会去要穿的。她唯一担心他闯了祸大家还帮他死死的瞒着。
好在红纹也有自己的担心──这次虽然没有出事，但不保证下次也会这样幸运。侯爷把六少爷看得金贵，每到大年三十都会打赏她们这些在六少爷身边服侍的五十两银子，比得上外院一个管事了。为这个，顾妈妈一直不想出去，现在出去了，还想着法子托人把她妹妹弄进来服侍六少爷。要是六少爷有个什么闪失，她们可是比别的丫鬟、妈妈都多拿了五十两银子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就一阵发寒。
在十一娘身边转悠了好几天，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在十一娘面前答上话。
现在十一娘主动提起来，她哪里还敢犹豫，忙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十一娘。
“……两位少爷一会内院、一会外院的，有些地方我们不好跟着，就托了黄小毛、刘二武看着。先前还好好的。到了迎嫁妆的那天，孙老侯爷特意让人叫了六少爷和七少爷过去说话，黄小毛和刘二武不敢进去，在门外等。可一直等到五爷送孙老侯爷出府，六少爷和七少爷都没有出来，两人进花厅里找，结果花厅里当差的小厮、丫鬟个个掩了嘴笑，就是不告诉他们人去了哪里。两个人求爷爷告奶奶，这才有个丫鬟偷偷指了指暖阁，还说，这是六少爷吩咐的，让不告诉俩人。
“俩人忙进去找，却不见人。这下子满屋的人才慌了手脚。黄小毛和刘二武一个在花厅附近找，一个来内院报信……奴婢找到六少爷的时候，六少爷正和七少爷拿着香烛在放爆竹……见那几个小厮对五少爷无礼，奴婢就上去喝斥了一番……这惩戒仆妇是妈妈们的管事，奴婢不过是在六少爷屋里当差，仗了六少爷的势，不敢坏了六少爷的名声，只把那些人吓散了。又怕六少爷冒冒然去找管事，找到的是个只知道巴结奉承、迎合主子的，赶了狼来了虎，就陪着六少爷去了白总管那里……后来六少爷又去找侯爷……奴婢这才得空让人给黄小毛和刘二武报信，说六少爷和七少爷找到了，可自己却不敢走，一直陪着六少爷……”
不管怎样，徐嗣诫也是主子，为了巴结上谨哥儿，竟然连徐嗣诫都不放在眼里了，可见心有多大！
十一娘最恨那些为了一己之利诱动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放意肆志的人。前世，她不知道看到过多少这样的例子。好好的孩子最后成了社会的危害。
她勃然大怒，“啪”地一掌就拍在了炕桌上，炕桌上的茶盅震得“彭彭”直响，吓得红纹脸色发白，额头汗淋淋的。
“当天是哪两个妈妈当差？”十一娘厉声喊了竺香进来，“把人给我叫进来！”
十一娘从来没有这样怒形于色，竺香的神色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她低声地应“是”，很快领了两个妈妈模样的人进来。
“那天是哪几个小厮在六少爷面前献殷勤？”十一娘冷冷地望着跪在自己脚前的妈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叫她们起来，“我留了你们当差，你们竟然就这样不闻不问地就把人给放了进来。我都不知道永平侯的正房什么时候成了穿堂，谁都可以肆意进出了限你们一刻钟之内把那几个小厮一个不落地叫到垂门前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位管事教出来的，张狂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永平侯府立府百余年，府里的人事错综复杂，那几个小厮里原也有父母她们相熟的。不过是想在六少爷面前露个脸，求口饭吃。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红纹让她们去找管事绑人，她们心中暗叫糟糕，拖拖拉拉地看事态的发展。见红纹陪着谨哥儿去了白总管那里，想做好人，忙给各自相熟的去通风报信，托人想办法。谁知道红纹雷声大雨点小，之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两人刚松了口气，又被十一娘叫进来训斥了一顿。
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件事要从“小”了说，不过是小厮们年纪轻不懂事，陪着主子捣乱，有失稳重；要从“大”了说，那就是明知对主子有危害还跟着起哄，引诱主子玩乐，打得皮开肉绽也没人敢去求个情的。现在看来，十一娘分明是要往“大”里说，狠狠处置几个小厮。
两人不由交换了个眼神。
夫人只要她们去找人，并没有责问她们……定是把这怒火发到了几个小厮的身上。
两人不由心生侥幸。只盼着十一娘怒气过后对她们从轻发落。
可如果差事办得不好，到时候这把火会烧到哪里，那就说不准了！
两人急急应“是”，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十一娘吩咐竺香：“你带着红纹去垂花门，看见人到齐了就叫我。”
竺香和红纹小心翼翼地应喏，去了垂花门。
十一娘气的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这才静下心来想了想，去了谨哥儿那里。
初冬的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屋里明亮温暖。
穿着大红莲花鲤鱼锦袄的谨哥儿拿着毛笔，神色认真地伏在炕桌上写着什么，雪白的澄心纸用和田玉雕成的卧鹿镇纸压着。丫鬟阿金笑盈盈站在炕边帮谨哥儿磨着墨。
听到动静，两人都朝这边望过来。
阿金忙曲膝行礼，谨哥儿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娘，娘！”他把笔放在甜白瓷的笔架上，张着手臂在大炕上跳着。
十一娘笑着上前抱了儿子：“在干什么呢？”声音温柔如三月的微风。
谨哥儿扑在母亲的怀里，笑容更灿烂了。
“我在画画呢！”说着，拿起炕桌上的澄心纸，“您看。”
画上布满了深一道浅一道的墨迹，根本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东西。
没等十一娘问，谨哥儿也道：“这是我画的竹子。”
“那哪里是竹竿？哪里是竹叶啊？”十一娘坐到炕边，问儿子。
谨哥儿指了几条粗些的竖墨痕：“这是竹竿。”又指了几条短一点、布局比较凌乱的墨痕，“这是叶子！”
十一娘仔细看了看，道：“难怪我分不出什么是竹竿什么是竹叶。谨哥儿的竹竿没有竹结。”说着，就拿了笔在另一张澄心纸上画了几笔，立刻勾勒出清竹的影子。
谨哥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娘画得不对。我去二伯母那里看了，二伯母院子里的竹子都是一大群一群长在一起的。”
那个是写实，这个是写意好不好？
可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说这些他也听不懂啊。
十一娘无奈地笑着摸了摸谨哥儿的头：“可谨哥儿画的也不对啊！要不，你去问问四哥和五哥的先生，这竹该怎么画！”
谨哥儿点头，立刻要穿鞋去问。
阿金忙拦着：“六少爷，这个时候赵先生只怕还在讲课。我们下午再去也不迟。”
“下午难道就不讲课了？”他把阿金问的一愣。
十一娘倒是鼓励孩子坐立起行，笑着示意阿金给谨哥儿穿鞋。
竺香进来：“夫人，那几个小厮都叫到了垂花门。”
“让他们在那里先等着。”十一娘道，“你去把白总管叫进来。”
竺香应声而去。
谨哥儿好奇地望着十一娘。
十一娘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娘要好好地惩戒惩戒那几个捡爆竹给你的小厮！”
“可是，”谨哥儿不解地道，“是我让他们捡爆竹的啊！他们不是应该听我的话吗？”
“娘曾经教过你，不孝有三。你还记得是哪三条吗？”十一娘温和地问儿子。
谨哥儿想了半天，仰了头抿了嘴望着母亲笑：“无后为大！”
十一娘也笑起来。
让他把三条都背会，以他的年纪的确有点难度。
“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十一娘细细地向他解释，“……你看，连父母错了都要指出来才算孝顺。何况他们这些做仆妇的？明知道你不对，为了让你高兴，还帮着你捡爆竹。而且你五哥阻止你，那些小厮竟然不顾尊卑开口顶撞他。”十一娘道，“一个人好不好，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
谨哥儿恍然大悟地点头。
十一娘这才舒心地笑了笑：“走，我们去厅堂等白总管来！”
谨哥儿蹦蹦跳跳跟着母亲去了厅堂。
不一会，白总管来了。
“去查查这几个小厮都是由谁管教的。竟然敢顶撞五少爷，教唆六少爷。”十一娘肃然地道，“一并和那些小厮绑了。管事们各打十板，扣一个月的工钱。小厮各打三十板，然后让父母领回去。”又嘱咐，“给我慢慢地打，让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为什么挨了这顿板子。”
这样一来，以后这些小厮行事也要掂量掂量。
以白总管的为人，早在见十一娘之前就打听清楚了十一娘叫他来的目的。但听到十一娘连管教小厮的管事都要一起绑了打，还是大吃了一惊：“把管事也绑了……这，这……这是不是太……”
不通过侯爷直接管束外院的管事……这在徐家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第六百一十章
“他们连身边的人都管束不了，还能干什么？”十一娘神色冷峻，“你照我的话去做就行了。”态度很坚决。
白总管不敢犹豫，立刻退了下去，亲自去请示徐令宜。
徐令宜正和朱安平、邵仲然说话，被白总管请出来的时候有些惊讶，听到事情的经过，他表情渐渐有些端凝起来。
“既然夫人嘱咐了，又不是涉及外院事务的，你把人交给夫人处置就是了！”
白总管心头大震，低头应“是”，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查清了这些小厮都在谁的手下当差，索性全绑到了垂花门前，管事们赏了条春凳，小厮们按在地上，一字排开，照着十一娘娘的吩咐打起板子来。
垂花门外“劈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落。
几个管事，有的羞愧难当不做声，有的气愤不已嚷着要见侯爷，还有的干脆叫嚣着“你把我们都打死了算了”。
小厮们先还瑟瑟发抖，打了也不敢做声，见有管事叫嚷，有几个放声大哭起来，还有人喊“我是冤枉”。
垂花门前你骂我嚎，把整个徐府的人都惊动了，或派了小丫鬟打探，或远远地躲着偷窥。
十一娘这才叫了宋妈妈来，指着那天当差的两个妈妈：“这样的人用不得了。现在就把她们送出府去。”说着，冷冷一笑，“你们既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也用不着顾着你们的体面了。”
她们一辈子在永平侯府当差，眼看着就可以荣养了。赶出府去，这脸往哪里搁，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两个婆子没有想到十一娘一点余地没留，闻言爬到了十一娘的面前磕起头来：“夫人，是我们心被猪油蒙了，不知道深浅，做下了这泼天的错事。求您看着我们曾经服侍太夫人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回。以后做牛做马尽心尽力地服侍您和六少爷……”
十一娘没等她们说完，已朝着宋妈妈挥了挥手，示意她快把两个带出去。
“既然是服侍过太夫人的，就更应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可见你们不是蒙了心，是仗着服侍过太夫人，就轻狂起来，根本没把我的吩咐放在心上，没把两位少爷放在眼里。我就更应该替太夫人好好教训教训你们了。”
说话间，宋妈妈已带了几个粗使的妈妈进来。待十一娘的话音一落，几个人蜂拥而上，立刻把两个婆子架了出去。
府里就炸开了锅。
“她这是要干什么？”二夫人眉头微蹙，“越过侯爷处置外院的管事，以后岂不内、外院不分了？那些管事听谁的好？侯爷的威严何在？”
五夫人则是大笑起来。
“打得好这几个恶奴，只知道巴结、讨好，连主子的安危都不顾了。”她说着，“咦”了一声，道，“不过这样一来，她和外院的管事们只怕要生隙了。我没想到这次十一娘行事会这么鲁莽。”说着，目光一转，又道，“凡事有好有坏。趁着儿子、媳妇回门，拿外院的管事立威，还闹得阖府皆知，等儿媳妇回来了，想不知道都不可能。以后婆媳见了面，做媳妇的行事自然要多思量思量。”
七娘吩咐小丫鬟帮吃的满脸是饼屑的继哥儿擦了擦手，笑道：“十一妹没你说的那么多心思吧？这也是碰巧的事做母亲的，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只怕怒气难平。”
“也是。”五夫人笑着，问石妈妈，“诜哥儿呢？又跑哪里去了？”
石妈妈笑道：“说是去找六少爷玩了！”
五夫人道：“去把他找回来。没看见继哥儿在这里吗？”
石妈妈应是。
七娘却阻止道：“继哥儿胆子小，就是放出去也不敢到处跑。就让他坐在这里听我们说话好了。”
五夫人不免感叹：“还是你们继哥儿听话。不像我们家两个小的，一个整天疯得不见人影，一个不见了我就哭。”
“要不怎么说爷娘疼幼子呢！”
五夫人咯咯地笑，亲自帮一旁乖乖吃点心的诚哥儿擦了手，和七娘说着家长里短，等着派了去正屋那边瞧热闹的小丫鬟来报信。
太夫人有些担忧。
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望着屋外依旧绿叶葱郁的香樟树半晌没有说话，表情显得有些晦涩不明。
杜妈妈轻手轻脚地将旧窑麻姑献寿的茶盅放在了太夫人面前，低声笑道：“您不也说四夫人行事有分寸吗？四夫人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您就放心好了！”
太夫人长长地透了口气，端起茶盅喝了口热茶，脸色微松，“她这样，以后外院的管事谁敢再亲近谨哥儿……”语气微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好好的孩子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教唆的不成个样子了。”话虽然这么说，想到活泼可爱的谨哥儿，老人家眼底还是露出了几分怅惘。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杜妈妈没有做声。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太夫人，葛巾求见！”
太夫人和杜妈妈一愣。
垂花门前哭爹喊娘的嚣嚷声传遍了正院。丫鬟、婆子个个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竺香面色凛然地穿过正院青石甬路，定定地站在了垂花门滴水檐下。
她冷冷地望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管事，小厮，高声道：“夫人让我来问你们。外院的小厮闯进正屋，顶撞五少爷，挑唆六少爷玩爆竹，夫人可曾冤枉你们？”
不管是被打的人还是打人的，都对她突如其来的出现感到很是惊讶，愣愣地望着穿了华丽的玫瑰红遍地金比甲的竺香，哭喊声如被刀割了般的嘎然而止，天地间静得仿佛能听见吹过的声音。
立刻有管事回过神来，辩道：“那天乱哄哄的，我们各有各的差事……”
竺香立刻打断了那管事的话：“乱哄哄的？我们府里办事，从来分工明晰，何来乱哄哄的说法。莫非还有什么事我们夫人不知道的？”
那管事未完之话就这样凝在了嘴边。
如果承认当时没有个章程，矛头就会直指白总管。以白总管的身份地位，侯爷当然不会把他怎样，可他们就难说了──他们之所以这样叫嚣，就是希望白总管看在他们平日对白总管恭敬有加的份上能在侯爷、夫人面前说句好话。
立刻有管事瞪了那管事一眼，补救般地道：“姑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当时实在是太忙了……”
竺香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说，神色淡然地道：“二少爷成亲，府里谁不忙得团团转。怎么就你们身边当差的小厮闯进了正院，不见其他人身边当差的小厮闯进了正院呢？夫人只是让我来问诸位管事，诸位这样哭天抢地的，可是觉得冤枉？”
管事们一时语塞。
竺香的目光就落在了打人的人身上：“夫人说了，凡是哭闹不休的，都是领了板子也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再加二十板！”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有管事忍不住道：“姑娘，我们好歹是有头有脸的管事……”
“有头有脸？”竺香轻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有头有脸那也是主子赏的没有主子抬举，不知道你的脸面在哪里”然后指了那说话的管事道：“再加二十板。”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让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打人的人忙低下头应了声“是”。
宽宽的木板带着划过空气的破声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叭叭”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竺香转身，身姿笔直地进了厅堂，这才感觉到背后有薄薄的汗。
十一娘盘坐在暖阁临窗的大炕，正看着一旁的谨哥儿在画小鸡。听到动静，目光依旧停留在雪白的澄心纸上，并没有抬头。
“不叫嚣了？”语气不仅平淡，而且还带着些许的漫不经心。
竺香躬身应喏。
谨哥儿闻言抬头望着母亲，大大的凤眼里闪烁着好奇：“娘，要是他们还在那里嚷嚷，是不是还要加板子？”
“是啊！”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不要急着做决定，可如果做了决定，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坚持下去。”然后指了他的画，“就像你刚才，不知道画什么好。可决定了画小鸡，就要把它画完。不能画了小鸡的身子和头，却因为有其他的事，就不画小鸡的脚了。”
谨哥儿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把小鸡画完。”低下头去仔细地点了四点，画了个完整的小鸡。
有小丫鬟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夫人，喜儿求见！”
因徐嗣谕成亲，赵先生放了徐嗣谆和徐嗣诫两人三天的假。早上徐嗣诫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时候，十一娘问起来，他说今天下午会到徐嗣谆那里练大字。
这个时候，喜儿应该在徐嗣诫身边服侍才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找她？
十一娘思忖着，慢腾腾地说了句“让她进来”。
“夫人！”喜儿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也有点磕磕巴巴的，“五少爷，五少爷好像闯祸了！”
十一娘错愕。
几个孩子里面，徐嗣诫的心性最纯朴，有吃有喝就满足了，遇到有人对他冷淡或是疏离，也不大放在心上。不像徐嗣谕那样放在心里千转百回，也不像徐嗣谆那样敏感细腻，更不会像谨哥儿那样固执霸道，因此很少和人起冲突。
他闯祸？
他能闯什么祸？

第六百一十一章
十一娘的神色不由一肃：“五少爷不是和四少爷在一起的吗？出了什么事？”又见喜儿喘着气，道，“你慢慢的说。”
喜儿点头，顾不得自己气息不稳，急急地道：“五少爷给您问了安后，就和四少爷一起去了淡泊斋。五少爷要练大字，四少爷要背书。四少爷就把书房让出来，自己在厅堂里背书。中午的时候，一起吃了饭，又一起到内室去歇午觉。和往常一样，铺了床，四少爷就让奴婢几个退了下去，留了个小丫鬟在门口守着，我和碧螺几个去了碧螺歇息耳房做针线。到了快申初，四少爷和五少爷还没有喊奴婢们过去服侍穿衣，奴婢觉得奇怪，就轻手轻脚地去了正屋，谁知道在门口碰见葛巾姐姐。”
“葛巾？”十一娘有点意外。
她是太夫人赏的，徐嗣谆对她很礼遇，一般的事都由碧螺几个打理。徐嗣谆起床穿衣这样的事应该不会用她才是。
喜儿点头：“我和葛巾姐姐行了礼。葛巾姐姐说，四少爷和五少爷还没有起来。她要回自己屋里歇会，让我等会再去看看。要是四少爷和五少爷醒了，差个小丫鬟去喊她一声。奴婢不敢慢怠，忙应了，回到耳房刚绣了半朵花，就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好大一阵声响。我担心五少爷，立刻丢下花棚就跑出了耳房，”她说着，眼底露出惊恐之色来，“就看见杜妈妈守在屋子门口，太夫人身边的玉版几个立在屋檐下，原来守在门口的小丫鬟跪在院子里，内室传来太夫人的喝斥声。”
十一娘不由绷直了身子，朝着竺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外门看着，低沉又急促地问喜儿：“太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奴婢则走过去就被玉版拦着了。奴婢只隐隐听了几句。”喜儿嘴角翕动，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是贵胄公子，不是戏子’，还说‘你们父亲费了那么多的心思，给你们找先生教你们读书认字，莫非就是让你们干这种勾当的’，‘这件事，我要告诉你们父亲’……”
十一娘道：“后来呢？”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后来，杜妈妈示意我们回屋去。”喜儿道，“我们不敢多留，回了耳房。碧螺和我凑在窗棂往外看。不一会，我就看见葛巾和太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端了火盆进去，再后来，太夫人就沉着脸走了。”她语气有些干涩，“我和碧螺忙去了内室。屋子里有烟味，葛巾端进去的那个火盆放在屋子的中央，里面一团灰。五少爷满脸羞惭地跪在那里，四少爷要拉五少爷起来。五少爷跪在那里不肯起来，说，都是他连累了四少爷。还说，要是太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侯爷，侯爷肯定会责罚四少爷的。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四少爷忙安慰五少爷，说不会有事的。还说，这件事原本就是他的错，侯爷要责罚，也是应该的。五少爷就拉着四少爷的衣袖说些‘我对不住你’之类的话。四少爷听了就说是自己对不住五少爷，不该自作主张拿了《寒窑记》的尺工谱进来……”
“你说什么？”十一娘身子一震，“四少爷拿了《寒窑记》的尺工谱进来？”
喜儿点头：“我是这么听四少爷说的。”
“然后呢？”十一娘脸色有些不好。
“地上冷，奴婢们怕五少爷跪坏了膝盖，帮着四少爷去拉五少爷，五少爷开始不肯起来，碧螺劝了几句‘您别让四少爷也跟着担心’的话，五少爷突然改变了主意，不仅站了起来，而且还要去找太夫人，说这件事既然是因他而已，他就不能让四少爷受牵连。四少爷忙拦了五少爷，说，太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自然会说些气话。等会气消了，他到太夫人面前陪个不是，太夫人也不会追究了。五少爷有些犹豫，四少爷又说了些什么‘祖母一向对我疼爱有加，你看她老人家什么时候责骂过我’之类的话，五少爷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碧螺她们忙着打水给四少爷和五少爷净脸净手、收拾东西。
“四少爷是世子爷，五少爷却……”说到这里，喜儿语气微顿，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怕到时候五少爷要吃亏，就留了墨玉在那里服侍，自己跑来告诉夫人……”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着十一娘的神态。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尺工谱，就是戏曲谱子，有了尺工谱，就可以照着唱戏。
如果是别的事，她还会和喜儿一样，担心徐嗣诫给徐嗣谆背了黑锅。可涉及到尺工谱……就算是徐嗣谆主动弄给徐嗣诫的，徐嗣诫也脱不了干系。
谨哥儿从喜儿进门之后就一直竖着耳朵听，几次抬头想插话，但目光一触及母亲就想到了刚才母亲的话，只好强忍着。匆匆把三个小鸡画完，也不管毛笔还蘸着墨就往笔筒里一丢，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娘，娘，四哥和五哥闯了什么祸？”很好奇的样子。
望着少年不知愁的儿子，十一娘有些啼笑皆非。
她笑着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好好把你的小鸡画完。”
谨哥儿立刻抓起澄心纸给十一娘看：“娘，我画完了。”
三个小鸡在啄米，不仅鸡头鸡身完整，还在小鸡的脚下点了几点墨。
谨哥儿立刻指了那几点墨：“这是小鸡吃的米。”
能忍着把这幅画画完了才出声……
儿子才五岁！
十一娘眼角眉梢全是盈盈笑意。
她抱了儿子：“谨哥儿真厉害！”
谨哥儿从她怀里挣扎出来，笑容有点得意，道：“娘，我们去看四哥和五哥吧！要不然，他们会被爹爹打板子的！”
事情出了，总要解决。她原本也要去问问情况。
十一娘笑着说了声“好”，下炕趿鞋。
喜儿忙上前半蹲下去给十一娘穿鞋。
“不用了！”十一娘自己提了鞋，然后带着谨哥儿去了淡泊斋。
院子里的气氛很压抑，徐嗣谆和徐嗣诫对十一娘的到来很是诧异，看见十一娘身后的喜儿时，又露出恍然的表情来。
十一娘遣了屋里服侍的，开门见山地问徐嗣谕和徐嗣诫：“祖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
徐嗣谆想到母亲平时对自己的维护，看到她时就松了一口气，而徐嗣诫想到十一娘不喜欢自己唱戏，心弦绷得更紧了。后者垂下了头，前者忙道：“前些日子我看五弟每天闭门苦读，十分辛苦，连笛也不吹了。想着五弟喜欢唱戏，正好那天看去王允家，看见他一个庶出的堂兄来还《寒窑记》的尺工谱，说是十分喜欢听戏，特意借去誊了一本。我想到五弟，就趁机借了回来，想趁着这几天有空誊一本。”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结果被祖母发现了……说我们不学无术，把尺工谱烧了……”说完，露出为难的表情来。
想必是东西没了，不好向王允交待吧！
十一娘脸色一沉：“这样说来，这尺工谱还烧不得了！”
“不是！”徐嗣谆忙道，“全是我不好。不应该向王允借尺工谱的。”嘴里认着错，表情却有些茫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十一娘能理解他的这种态度。
如果没有徐嗣诫，抄尺工谱的人是徐嗣谆，别人只会觉得他潇洒文雅，甚至包括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迫于孝道认了错，可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
徐嗣诫却已满脸羞得通红，匆匆道：“母亲，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跟四哥说，要是有本尺工谱就好了……”
“原来犯错也是种荣耀。”十一娘神色不虞，语气严肃，“你们两个都争着要！”
徐嗣谆和徐嗣诫都有些不安地站直了身子。
“你们祖母说的对。”十一娘的语气更严厉了，“你父亲为了给你们找个好先生，不知道费了多少周折。你们倒好，不懂得珍惜不说，还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家里没有，竟然想办法向王允借。不怪你们祖母气得把尺工谱都烧了。要是换了我，早把你们揪着去跪祠堂了！”
徐嗣谆和徐嗣诫都垂了头。
“人人都喜欢听戏。”十一娘语气微缓，“能唱上两句，也是件风雅之事。可这却不是你们这个年纪该做的事。要知道，你们就像正长的小树苗，读书是树杆，曲词歌赋是枝叶，不把树杆长齐整了，那枝叶又怎么能繁茂。不把书读好了，又怎么能理解这戏曲间的真正韵味来。再喜欢，也不过流于表面，是个附庸风雅之士罢了！”
见十一娘不是像太夫人那样态度强硬，两人表情一松。
“你们刚才不是抄尺工谱了吗？”十一娘就问徐嗣诫，“抄得怎样了？”
徐嗣诫一愣，虽然不知道母亲的用意，还是乖乖地道：“抄了两页。”
“为什么只抄了两页？”十一娘追问，“你们中午不是没有歇午觉吗？一个多时辰，怎么只抄了两页？”
“有些看不懂，就去查了《说文解字》……”徐嗣诫说着，和徐嗣谆一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十一娘趁热打铁：“连字都没有认全就去抄尺工谱。也只有你们两个不知道深浅的做得出来！”
两人都露出赧然之色来。

第六百一十二章
“你们两人现在就去给我向祖母写一封保证书。保证以后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了！”十一娘严厉地望着徐嗣谆和徐嗣诫。
两人乖乖点头称“是”，转身就要去书房写保证书。
走到了门口，却被十一娘叫住：“回来。我还有话要问！”
两个小家伙立刻快步走到她面前，垂手待立，一副听候处置的模样。
十一娘就慢慢地喝了几口茶，这才道：“这《寒窑记》的尺工谱很珍贵吗？”
该说的都说了，该承担的也要承担才是。攘外必先安内。到时候还不上那尺工谱向王允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徐嗣谆显得有些忑忑不安：“是本完整的《寒窑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十一娘想了想，叫了竺香进来：“你现在就去趟弓弦胡同，让舅爷无论如何帮着借本《寒窑记》的工尺谱，就说是我要急用。”
翰林院的人很多都是票友，应该能找一本。
“母亲！”徐嗣谆和徐嗣诫抬头。两人的眼睛因为激动而亮晶晶，璀璨如天边的启明星。
十一娘板了脸：“告诉你们，别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完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人给我把《幼学》抄十遍，好好想想赵先生给你们讲这本书的时候都讲了些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两人已连连点头，脸上有掩不住的喜悦。
“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十一娘依旧沉着脸，“借不借得到还是两说。你们现在快去把保证书写了，我们也好早点去给祖母陪个不是。”
两人齐齐应“是”，嘴角含着笑地出了内室。
隔着帘子，十一娘听到了徐嗣谆和徐嗣诫的轻微却欢快的笑声。
十一娘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坐在内室等到两个孩子的保证书。
碧螺几个神色惶诚的轻手轻脚上点心。
谨哥儿坐在那里，眼珠子直转。按下心来吃了块点心就再也坐不住了。
“娘，我去看哥哥们的保证书写好了没有！”说着，就溜下炕，一溜烟地跑了。
十一娘失笑。
继而笑容渐渐褪去，思考起徐嗣诫的事来。
先这样稳着吧！
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徐嗣诫拜了佟氏的牌位，有些事也就可以渐渐正视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从前她总是护着他，有些该做的事她装不知道的，大家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也就跟着装聋作哑。现在需要开口交待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样说好。
好在徐令宜帮着出了个主意。
她心绪渐定，喝了几口茶。
谨哥儿“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娘，娘，娘。”他爬上炕，搂着十一娘的脖子小声地道，“我告诉您，四哥和五哥都不会写保证书”一副告密的小样，“坐在那里发愁呢！”
保证书……是她那个年代的玩意，让徐嗣谆和徐嗣诫写保证书，的确有点为难他们。不过，让他们自己折腾去。这么大了，什么事都要大人出面，以后想丢手就不容易了。
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去，找本书来，我们玩找字宝宝’。”
谨哥儿高兴起来，大声说了句“好”，下炕找了本《幼学》来，窝到母亲怀里坐下。
十一娘随手翻了一页，指了“荀氏兄弟，得八龙之佳誉”的“八”字。谨哥儿立刻指了下一句中“河东伯仲，有三凤之美名”的“三”字，然后大声念了出来。十一娘又指着“周公大义来亲”中的“大”念了出来，谨哥儿就是指了“亲”字念出来……两人一路翻下去，认了三十几个字，谨哥儿就有些坐不住了：“娘，我去看看哥哥们的保证书写好了没有？”
他在十一娘怀里挪来挪去的。
这样认字毕竟有点枯燥，孩子又小，一般都坐不住。
“好啊！”十一娘笑着放下了书。
谨哥儿跑去了徐嗣谆的书房。不一会回来告诉十一娘：“四哥让王树去找赵先生了。让他问赵先生，保证书怎么写！”
有压力就有动力，徐嗣谆和徐嗣诫终于开始想办法变通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我们继续玩找字宝宝？”
谨哥儿点头。
母子俩又继续往下认字。
直到快酉初时候，谨哥儿玩厌了找字宝宝的游戏，也玩厌了翻绳，丢沙包，跳百索，徐嗣谆和徐嗣诫这才姗姗来迟，交上了两份语句勉强算得上通顺的“保证书”。
道歉贵在诚意。想必太夫人也不会太追究。
十一娘带着孩子们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看着保证书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以后再不可这样了”，就让丫鬟们端了孩子们最喜欢吃的桂花糖、核桃酥。
徐嗣谆大松了口气，帮谨哥儿挑芝麻多的核桃酥。
徐嗣诫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神色有些恍惚地坐在那里吃着雪花片，不像从前，就是一块很普通的白面馒头看上去都在吃着山珍海味般的笑眯眯，全神贯注。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他能因此而能认识到些什么，那也是值得的。
想到花厅还有一大堆的事，十一娘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
太夫人留了几个孩子承欢膝下。
等十一娘忙完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因为示下太晚，管事妈妈都没顾得上吃饭，急着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完。徐府内院灯火通明，丫鬟、婆子走路都行色匆匆。
徐令宜看着有点奇怪。
十一娘做事一向麻利，怎么到这个时候内院的人还在忙。
身边的小厮灯花察颜观色，忙低声道：“夫人下午酉初过后才开始示下，妈妈们都赶着把东西清理好了明天好御彩。”
夫人越过侯爷把外院管事打了的事早就传遍了阖府上下。这毕竟是件僭越之事。接下来会怎样，谁也说不清楚。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徐令宜和十一娘。灯花的声音因此不仅低沉，而且还带着几份小心翼翼。
虽然为了谨哥儿的事发了顿脾气，可十一娘并不是那种随心所欲、因己之私而不顾大局的人。明明知道今天的事很多，怎么会到了酉时才给妈妈们指示？
徐令宜更觉得奇怪。
待进了屋，看见十一娘正在吃饭。炕桌上只摆了四、五个小碟，旁边也没有服侍的人，显得有些冷清。
“侯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下炕服侍徐令宜更衣，“吃过饭没有？七姐夫他们都走了？”
“吃过了。”徐令宜示意她继续吃饭，让秋雨喊了小丫鬟进来帮他更衣，“邵老太爷月底过七十大寿，仲然明天就要赶回去。朱安平和振兴约了去金翰林家拜访──金翰林的一个门生刚升了泉州知府。我们就先散了。”一面说一面去了净室，待净脸更衣出来，却看见十一娘端着碗坐在那里发呆。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露出个笑容：“侯爷要不要加一点！”
“不用了！”徐令宜坐到了炕沿边，端起小丫鬟奉上的茶盅啜了一口，“你自己用吧！”
十一娘“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了头吃饭。
屋子里一阵沉默。
徐令宜很是纳闷。
今天早上十一娘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那些外院的管事，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有些不妥。以她的性情，遇见自己应该有一番解释才是，怎么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又想到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情景……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不成？
徐令宜不由细细地打量十一娘。
纂儿有些松散，有几缕头发不听话地垂在她的腮旁，垂着的眼睑，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神色因此而显得有些疲惫。
“十一娘！”他不由放轻了声音，伸手帮她把落在腮旁的发丝捋在耳后，“怎么了？”
十一娘抬头，眼神显得有些迷茫，昏黄的灯光下，有种柔弱之美。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徐令宜轻声地道，“我看你很累的样子！”
十一娘正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又不是在家里唱戏，又不是跑出去偷偷的听戏，徐嗣谆和徐嗣诫不过是在屋里抄尺工谱，葛巾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不仅立刻亲自前往淡泊斋，而且把徐嗣谆和徐嗣诫两人都训斥了一顿……葛巾怎么会知道太夫人在注意这些呢？显然是受了太夫人的叮嘱……而徐嗣谆虽然不排斥听戏，却也谈不上喜欢。那太夫人注意的就不是徐嗣谆，而是徐嗣诫了……这么多年了，太夫人对徐嗣诫的到来只当是多了双筷子，谈不上喜欢，却也称不上厌恶。平时赏易的时候都不会落下他的一份，但也没有给予过多的关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夫人的目光放在了徐嗣诫身上呢？是从那次三夫人长孙的满月酒之后呢？还是从徐嗣诫陪着几位夫人听戏开始的呢？
她带着孩子们去赔礼，太夫人虽然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之后会不会找个其他的什么借口处置徐嗣诫？
十一娘有点拿不定准。
猛地听到徐令宜喊她，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双盛满关切的眸子。
只顾想自己的事，把徐令宜给忘记了！
十一娘歉意地笑了笑。

第六百一十三章
“想什么呢？想的那么出神？”徐令宜笑着问她。
十一娘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了他：“……我现在都有点盼过年了。这样有些话就可以慢慢跟他说了。免得像个定时炸弹似的，他那边有个风吹草动我就担心。”
原来是为这些事！
徐令宜觉得十一娘和太夫人都有点小题大做。但考虑到太夫人为此大发雷霆，十一娘也被闹得疲倦不堪，他柔声劝道：“欲速则不达。你暂且把这事放一放。总这样惦记着，没事也能整出个事来。何况谆哥儿和诫哥儿都不是那种顽皮的孩子，你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们一回，他们要是还不知道好歹，那这些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口气。
把话说出来，心情好多了。
徐令宜看着她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谨哥儿呢？怎么没见他！”
“娘留着在那边吃饭！”提到这个开心果，十一娘的脸上笑意盈盈，“我准备吃了饭去把他接回来！”
“那就快吃饭吧！”徐令宜指了指炕桌上的小碗小碟，“饭菜都冷了。”说着，喊了小丫鬟进来，“重新给夫人盛碗热饭过来！”
“不用了！”十一娘忙道，“我已经吃饱了，再吃，晚上要睡不着了！”
徐令宜掏出怀表来看了看。
已经戌初过三刻，马上就在歇息了，吃多了不免要积食。遂不再说什么，待十一娘吃完了饭，两人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二夫人和徐令宽一家也在。
看见徐令宜夫妻进门，太夫人道：“谕哥儿怎么还没有回来？眼看着要禁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笑吟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下午曾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他们身边有侍卫处的人跟着，能有什么事啊？”徐令宜笑道，“多半是亲家留得诚，在那里多耽搁了些时辰！”
太夫人点头，和十一娘商量：“你说，我们是后天请亲家来家里呢？还是过几天再请呢？”
按习俗，新人成亲后，两亲家要正式宴请一次，一般女方的酒宴安排在男方的次日。之后婚礼就算正式结束。新娘子开始晨昏定省，伺候公婆，亲家之间也可以开始串门了。
正式宴请一般安排在婚礼正期之后的第五天或是第九天、十二天。
“我觉得后天比较好。”十一娘选了第五天，觉得这样可以表现一下男方迫切的心情，也表示了男方对女方的尊重，“娘觉得怎样？”
“你拿主意就行了！”太夫人笑道，“我们就是想问清楚了到时候好大吃大喝一顿”和十一娘打趣。
大家都笑起来。
小丫鬟进来禀道：“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回来了！”
“哎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五夫人笑道。
大家又笑起来。
走进来的徐嗣谕和项氏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二夫人就笑着给他们解围：“好了，好了，别逗孩子们了！”又问他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祖母刚才还问起！”
徐嗣谕忙道：“小舅舅突然赶了回来，到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我们陪着坐了一会，所以回来迟了。”
二夫人听了忙向众人解释道：“我大嫂的这个哥哥，是建武五十六年的进士。曾做过一年的定陶县令，后辞官归家，游历天下。他定是听到柔讷成亲，所以急急赶回来的。”
徐嗣谕连忙点头：“小舅舅说，他是前往无锡惠泉取水的时候，听无锡知府说的，当夜就租了艘船往燕京赶，还是迟了一步，今天中午才到。”说着，笑道，“还送了一坛惠泉水给我们做贺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着，问起他们回项家的情况来。
徐嗣谕笑着一一作答。
知道项太太把娘家的兄弟、女儿、女婿都请来陪徐嗣谕，笑吟吟地点头，道：“你们也累了，早点回去歇了吧！”
徐嗣谕躬身应“是”。
十一娘看见项氏偷偷拉了拉徐嗣谕的衣角。
可能是当着这么多的长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嗣谕瞥了项氏一眼，却没有理会，转身就出了西次间的宴息室。
项氏颇有些无奈地跟着走了。
十一娘很奇怪她想说什么。
回到屋里，她立刻得到了答案──项氏用甜白瓷的小瓯装了一瓯惠泉水送了过来。
“虽然只能煮一壶茶，却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十一娘笑着收了，问：“祖母和二伯母、五婶婶那里可送了？”
项氏恭敬地道：“正要去送呢！”
十一娘点了点头，让秋雨拿了一匣子芙蓉糕赏给她：“皇后娘娘赏的，我吃着味道很好。你也尝尝。”
项氏道了谢，和文竹去了太夫人那里。
一圈下来，得了太夫人一匣子姜糖，五夫人两朵堆纱宫花，只有二夫人，可能因为是姑姑，所以没什么表示。
回到屋里，项氏的陪房项妈妈迎了上来，朝着项氏使了个眼色，笑着上前行了礼：“二少奶奶回来了！”
项氏点头，项妈妈服侍自己梳洗，让文竹下去歇了。
“是什么事？”进了净房，项氏柔声问项妈妈，“还要背着人说。”
项妈妈凑到她耳边，把今天十一娘处置管事的告诉了项氏：“二少奶奶，看样子，夫人看着和善，只怕也不是那面团捏的人。”语气颇为担忧。
项氏不以为意，笑道：“大舅娘一早就说过，我婆婆是个精明人。让我敬着、顺着、忍着。我们只要万事都听婆婆的，想必婆婆也不会无缘无故就要发作我。妈妈不要担心了！”
项妈妈还要说什么，项氏已道：“二少爷在干什么呢？”
“在书房练字呢！”项妈妈说着，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显然对徐嗣谕的勤奋很是佩服，“听墨竹说，每天要练三页字。从习字开始，就从来没有落下过。”
项氏也露出敬佩之色来。她想了想，吩咐项妈妈：“把娘给我的那支百年老参拿出来，给二少爷泡茶喝。”
项妈妈笑眯眯地应“是”，叫了丫鬟服侍项氏梳洗，自己煨了盅参茶，用红漆海棠花的托盘托着送了进去：“二少奶奶，给您！”
项氏红着脸，去了徐嗣谕的书房。
徐嗣谕刚把三页字写完，见项氏端了茶盅进来，有些歉意地迎了上去：“东西都送完了。”
“都送完了！”项氏望着徐嗣谕的目光充满了柔情，“相公累了吧，喝口茶解解泛。”
徐嗣谕道了谢，端起茶盅，立刻闻到一味人参的味道，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项氏看着不由一阵后悔。
自己太大意了。
这人参毕竟是她的陪嫁，自己问也不问一声就拿出来用了，要是让他误会她是认为他是徐家的庶子所以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就麻烦了。
“相公！”项氏脸涨得通红，“我是看您这么晚了还在刻苦攻读……想让您养养精神，又一时不好意思做声，这才用了我自己的陪嫁的……”
看着妻子这样急急地解释，徐嗣谕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就好像刚才。
有酒食，先生馔。
他有惠泉水，应该先孝敬长辈。
可考虑到这惠泉水是妻子的舅舅所赐，他不好做主，准备回来后商量妻子，谁知道妻子却委婉地责怪他，应该把这水分给诸位长辈先尝。
“我知道。”徐嗣谕望着项氏的目光很明亮，“这茶很香，我……”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很喜欢！”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就击中了她的心房，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有点难受，又有点欢喜，又有点羞怯，让她说不清，道不白，心里慌慌的……
项氏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突然有点害怕这种感觉。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掩饰什么般，慌慌张张地道：“四叔那里，我们要不要也送点去？”说完，立刻觉得自己失言了。
四叔是世子，自己这样说，也不知道相公会不会认为自己在奉承四叔？
又急急地道：“还有大伯那里，几位叔叔那里，是不是都要送一点才好？”
徐嗣谕没有多想。
妻子刚进门，自然怕失礼。
“四弟和五弟同住在外院，不比谨哥儿，跟着母亲。要送四弟，自然也要送五弟。”他沉吟道，“至大哥和三弟，如今分出去了，也就可送、可不送了！”
说着话，项氏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低声应“是”：“那我明天就给四叔和五叔送些去！”
徐嗣谕就朝她笑了笑：“不过这样一来，我们自己就没有了！”
项氏愣住。
她当时注意到水不多了，才没有给四叔他们送的……谁知道鬼使神差，自己竟然冒出这样的话来……
项氏语鲠。
徐嗣谕已悠悠地道：“好在我也不是那种没有湖笔徽墨就写不出字的人来。没有就没有吧！你明天给四弟和五弟送去好了！”
项氏咬着唇应了声“是”，有些沮丧地低了头，心里寻思着明天要不要差了项妈妈回去向小舅舅再要点惠泉水来，所以没看见徐嗣谕眼底笑意。
十一娘把谨哥儿哄得睡了，这才回内室。
“没想到谕哥儿媳妇还是个洞明世事之人。”她笑着坐到了镜台前的绣墩上，望着靠在大迎枕上看书的徐令宜道，“谕哥儿有她帮着操持，我们也可以放心了。”说完，转身对着镜子卸着耳坠。
这一来，以后徐嗣谕就是分府也不用担心他了。

第六百一十四章
徐令宜一面欣赏着她因俯身而倍显曲线玲珑的身段，一面笑道：“毕竟刚进门，到底怎样，你还要多看看才是。”
有心融入这个家庭，做事就不会太离谱。
十一娘笑着应“是”，上了床，和徐令宜说起后天的宴请来：“侯爷，既然谕哥儿他们回门的时候项太太把高家的人都请来做陪，我们请项太太来家里做客的时候，要不要把我大哥和四姐夫他们都请来作陪？”
“行啊！”徐令宜笑道，“大家都是姻亲，又同住在燕京。认识认识也好。”
“那我明天就请回事处的帮着下帖子。”十一娘说着，窸窸窣窣裹了被子。
徐令宜“嗯”了一声，沉思了半晌，斟酌着和她说起今天早上的事来：“……我也知道，有不少人打谨哥儿的主意，也不怪你发脾气。只是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只能想办法防着。所以白总管跟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你这样处置也是个办法，就让白总管把人给你处置。”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更加委婉，“可内院和外院毕竟不一样。以后你再到这样的事，不如交给我来处置。我和你一样，也怕有人挑唆着谨哥儿养成副纨绔子弟的性子，遇到这样的人，我也不会轻饶的。”说完，屋子里一片沉寂，并没有十一娘的回应。
难道是生气了？
十一娘平时挺冷静理智的一个人，可一遇到谨哥儿的事，就会像母老虎似的护犊似的，看见有人靠近都要吼两嗓子，别说这次直接冒犯了谨哥儿。
念头一闪而过，徐令宜忙俯身喊了声“十一娘”，触目却是十一娘熟睡后清丽安祥的面孔。
他不由失笑。
这两天事情都凑到了一块，她是累了吧？
想到这里，徐令宜动作轻柔地帮十一娘掖了掖被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既然如此，那就由他做决定好了。
第二天，十一娘在花厅里听管库房的妈妈禀着器皿的损耗时，秋雨轻走轻脚地走了进来。
十一娘看也没看她一眼，直到和管库房的妈妈对完了帐，管库房的妈妈退了下去，她喝几口茶，这才把目光落在了秋雨的身上。
秋雨立刻上前几步，低声道：“夫人，我刚才听说，侯爷把昨天被夫人处置的那几个管事都降了一层。还把没给六少爷爆竹的那个管事找了出来，亲自赏许了一番，赏了五十两银子，升了一级。如今府里都在议这件事呢！”
十一娘不由汗颜。
她当时只顾着发脾气了，却把这件事给忘了……
要不是徐令宜帮着这样补救一下，让人以为处置这几个管事全是他的意思，她恐怕会落下个嚣张跋扈的名声，而且对徐令宜的威信也是个打击。
可当着秋雨的面，十一娘只能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让小丫鬟叫了管厨房的妈妈，听她禀宴席的帐目……
秋雨就退到了一旁。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四少爷陪着大姑爷来给您辞行！”
十一娘忙请了他们进来。
徐嗣谕成亲，贞姐儿孩子还小，不敢长途跋涉，邵仲然一个人前来道贺。
小丫鬟奉了茶点，十一娘说了些“一路顺风”的话，让宋妈妈把她给邵仲然母亲的药材、贞姐儿和孩子的衣裳首品帮着搬到邵仲然的马上，又说了些“贞姐儿不懂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要多多担待”之类的话，这才端茶送客，让人抱了谨哥儿一起去送邵仲然。
邵仲然躬身道谢，由徐氏兄弟送到了府门口。邵仲然邀请徐家兄弟去沧州玩，徐家兄弟让邵仲然常到燕京来，郎舅互相阔契了一番，邵仲然这才上了马车。
徐氏兄弟看着马车驶出了荷花里，这才转身回府。
徐嗣谕送谨哥儿和诜哥儿去了内院，徐嗣谆就邀徐嗣诫去淡泊斋：“……王允送了盏灯我，可以用手摇，灯飞快地转，灯上画小鸟像飞起来了一样，可好玩了。”
徐嗣诫第一次对徐嗣谆摇头：“我要回去背书。下午赵先生说要考我。”
读书是大事，徐嗣谆没有放在心上：“那好吧！等你有空了再过来玩！”
徐嗣诫点头，和徐嗣谆在丁字路口分了手。一个去了淡泊斋，一个回了自己院子。
妞儿洗了头，正坐在屋檐下晒头发。
她母亲是徐嗣诫的乳娘，两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情份不同一样。看见徐嗣诫进来，她只是起身福了福，笑着和他打招呼：“五少爷回来了！”并没有因为散着头发就慌张地回避。
徐嗣诫点点头，坐到了妞儿的竹椅子上。
妞儿见了，就进去又端了把竹椅子出来，和他并肩坐了。
初冬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徐嗣诫托腮坐在那里，又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来。
事情好像是从那天宴请窦净等人开始……先是窦净把他当仆妇一样的使唤，然后是从前事事都支持他、甚至因为他喜欢做手工就布置了间工房给他的母亲突然不喜欢他去学唱戏，再后来是祖母……五叔也喜欢唱戏，而且听那些仆妇说，还在外面包戏班子，上台唱戏。家里每次请人唱堂会，都由五叔出面安排。为什么他喜欢就不行了呢？太夫人和母亲，为什么那样忌惮自己学唱戏呢？
那天太夫人的喝斥声再次回响在他的耳边。
“你们是贵胄公子，不是戏子！”……说这话的时候，祖母的眼睛像刀子剜向他……“你们父亲费了那么多的心思，给你们找先生教你们读书认字，莫非就是让你们干这种勾当的”……当时祖母看着四哥，却是满脸的失望……
他和四哥害怕，跪在地上。看见祖母发脾气，四哥站了起来，跑去给祖母陪不是，祖母失望地摇头……他跟着跑过去，祖母却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再次跪在地上，才脸色微霁……
像投入湖心的一块石子，思绪如涟漪般渐渐荡开。
宫里赏了点心，他和四哥一个一匣子。祖母却总是打开四哥的匣子，然后掰一小块点心喂给四哥吃，笑眯眯地问四哥“好不好吃”。递给他的匣子，却是大丫鬟……过年赏红包，祖母总是笑盈盈地亲手帮四哥挂在腰间。递给他的红包，也是大丫鬟……从前是魏紫，现在是玉版……魏紫……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过这个人了，记忆中，她有张圆圆的脸……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很小吧……三岁，四岁，还是五岁……从前没有仔细想过，从来不知道，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祖母待他和四哥已经不同……
徐嗣诫抬起头来。
明亮的阳光下，墙角的春椿树郁郁葱葱，一眼望过去，红棕色的叶片层层叠叠，显得肥厚宽大。
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白发婆婆坐在春椿树下，一边纺着纱，一面笑着喊“凤卿，凤卿，你别乱跑，婆婆卖了这匹布，就给你卖个烧饼吃！”
他一愣，不由摇了摇头。
眼前一晃，又是一番光景。
春椿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树下是张石墩，墩面上雕着翘尾的鲤鱼，墩面光滑明亮，一看就是常常有人坐在那里。
像被魇魔了般，他直愣愣地走了过去。
“谁在这里坐着？”徐嗣诫摸着凉冷的石墩。
妞儿觉得徐嗣诫的问题很傻，咯咯咯地笑：“谁有空的时候谁就去坐呗！”
那刚才是谁坐在这里？
徐嗣诫直起腰，茫然地望着院子。
“凤卿，好孩子，我们不惹他！”那个沧桑却让人感觉温暖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心里不好受，所以才打你……我们离他远远的，他就不会打你了！”
打？母亲疼爱他还来不及，谁打过他？
徐嗣诫摊开自己的手。
皮肤细嫩白净，手指修长干净。比妞儿的还要好看。
凤卿，谁是凤卿？
他的心像春天的花田，被梨耙翻着，里面的小虫子、还没有完全腐烂的树叶，带着奇怪的味道一股脑地冒了出……让人看了就觉得恶心，闻着就觉得难受！
他额头在细细的汗冒出来。
“妞儿，南妈妈呢？”徐嗣诫拉了妞儿的手。
妞儿的手像南妈妈的手，温暖、柔软，不，不像，南妈妈的手总是很稳，握着就让人觉得安定！
“五少爷找我娘啊！”妞儿觉得徐嗣诫的脸色很差。
会不会是哪里不舒服？要不然，也不会这样急切地找她娘了。
“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打扫吧？”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徐嗣诫已经冲了出去。
拐过一个弯，穿过一个夹道，就到了腰角门。出了门，就是东跨院。
南妈妈住在第三个院子的倒座，不过，自从他住进了外院，母亲就帮她换到了西厢房房。
徐嗣诫闯了进去。
南永媳妇正在扫地。
看见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不由大惊失色：“五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徐嗣诫紧紧攥住了南永媳妇的手，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妈妈，您，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他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我小时候，小时候的事！”
南永媳妇神色一黯。
该来的还是来了！
搬到外院去了，夫人就是想护着他也不行了，那些流言蜚语迟迟早早会落到他的耳朵里。所以夫人才把妞儿放在五少爷身边。这样一来，她就有借口去看五少爷。五少爷在什么事，她也能及时报给夫人听了！
“我记得。”她嘴唇有点颤抖，“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怎么会不记得！”

第六百一十五章
“那，那我是……”徐嗣诫目光殷殷地望着南永媳妇，在舌尖打滚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是侯爷从外面抱回来的。”南永媳妇凝视着徐嗣诫的眼睛，“那个时候，你才三岁。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看见什么东西逮着就吃。侯爷把你交给了夫人，说，您的生母已逝，你没有可托付的人，让夫人照顾您。我原是夫人身边服侍梳头的，夫人见我稳重老实，又有了个女儿和五少爷差不多大，就把我拔到了五少爷屋里。”
“外面抱回来的……”徐嗣诫喃喃地道，很多尘封的往事如被掸去了类尘般明晰起来。
灰蒙蒙的屋子，破旧的棉絮，落着雨水的屋顶，喝了酒的人在那里砸东西，隔壁传来咦咦呀呀的唱戏声……
“那我生母，我生母是什么样的人？”徐嗣诫喃喃地说着，望向南永媳妇的眸子满是哀求，好像在求南永媳妇把真相告诉他，又好像在求南永媳妇千万不要说出他心目所猜想的那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南永媳妇的神色是坦诚的，让徐嗣诫不得不相信，“侯爷当着外面的人只说是做梦梦从前一位死去的佟姨娘过得很凄苦，死后连个上香的人也没有。偶尔在善堂看见了和侯爷长了双一模一样眼睛的五少爷，觉得这是缘份，就抱了回来。”
徐嗣诫脑子里乱糟糟的，把南永媳妇在心里打了好几个转，这才静下心来细想。
既然他是从善堂里抱回来的，父亲又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母已逝，没有可托付的人。
佟氏虽然是姨娘，可从来没有听说断姨娘断了香火的。
他来家之前，父亲已经有两个哥哥了，母亲又不是年纪很大，为什么要把自己养在室里……还有他那双和父亲、二哥、六弟一模一样的凤眼……
火石电光中，一个念头浮上来。
“妈妈！”徐嗣诫脸色苍白地喃喃道，“我，我是不是外室养的？”
南永媳妇同情地望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外面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是啊，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徐嗣诫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
南永媳妇紧紧地搂住了他。
半晌，他挣脱南永媳妇的怀抱，失魂落魄地朝外去。
南永媳妇想到这些日子徐嗣诫的所作所为，心里不由暗暗担心。
孩子大了，心思就多了，就不是那么容易管教了……他骤然听到这样的话，还不知道会做什么样的事来。
想到这里，南永媳妇忙叫住了徐嗣诫：“六少爷，您信不信我的话！”
徐嗣诫转身，茫然地望着南永媳妇。
南永媳妇上前，攥住了徐嗣诫的手：“你南妈妈，是个实成人，只知道认死理。我不管外面的人怎样说的，不管侯爷是怎样说的，也不管您是怎样想的，照我看来，夫人答应养您，就是认了您。您就是侯爷的儿子，是这个府里的五少爷……”
她的话没有说完，徐嗣诫已笑：“我，我这算是什么五少爷……难怪窦公子使唤我，难怪太夫人不喜欢……我……”他的笑容惨淡，“外室的儿子……我只会让母亲丢脸……”
“五少爷！”南永媳妇听着脸一沉，厉声道，“您这样说，夫人知道了该有多少伤心您虽然不是夫人亲自的，可夫人把您养在身边，当成自己亲生的一样，有四少爷的，就有您的，有六少爷的，也有您的。您只惦记着自己的世身，有没有想到夫人的心情！”
徐嗣诫听一愣，脸上渐渐地浮现出涩晦的表情：“我……我……”
脑子里全是十一娘的模样。冬天的雪夜，陪着她在昏黄灯下读书……大热天，给在写大字的他打扇……做错了事，轻声细语地教他……得了先生的赞许，高兴的脸庞都亮起来，还会把自己搂在怀里……
“南妈妈！”徐嗣诫扑到了南永媳妇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能哭出来就好啊！
就怕他油盐不进，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
南永媳妇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一样安慰着他。
徐嗣诫哭的更大声了。
在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妇人听到动静笑着走了进来：“哎哟，这是怎么了？”
看见是徐嗣诫，那人笑了笑。
到年幼的主子屋里做管事的妈妈就有这点好，不管主子多大了，总是惦记着……可惜是在五少爷屋里当差，要是在六少爷或是四少爷屋里当差，别说是西厢房了，就是以后放出去做个田庄的管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啊！
想着，和南永媳妇做了个“不打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南永媳妇就和徐嗣诫去了内室。
徐嗣诫趴在南永媳妇的怀里，好好地哭了一场。
南永媳妇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细细地劝他：“五少爷，侯爷把您交给了夫人，夫人可以把您丢给管事的妈妈照料就行了，也可以借您是养在佟姨娘名下别设别院安置您。可您看夫人，主持中馈，每天忙的团团转，就这样，不仅没有疏忽您，还把南妈妈赏了您，把您养在了正院。天冷了，给您做刻丝的小袄；天热了，让您到有冰的正房里纳凉。还让赵先生给您启蒙，送您读书识礼，就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何况您是侯爷从外面抱回来的。可您看您，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听了几句嚼舌根的话，就哭着闹着来找我。还好这是关着门，这要是让府里的管事妈妈知道了，岂不要在背后笑话夫人识人不清，白白养了您一些场？那才是让人笑话呢？”
徐嗣诫被南永媳妇说的羞得满脸通红，低了头，喃喃无语。
南永媳妇看着松了口气，继续柔声道：“五少爷，南妈妈没有读过书，不知道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越是这样，就越要谦和礼让，好好读书，给夫人挣口气，才算没有辜负夫人的养育之恩才是。”
说得徐嗣诫心里激荡，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读书，给母亲挣口气。”
“这就对了！”南永媳妇高兴地搂了徐嗣诫一下，“好了，好了，您看您，又哭又笑的，脸上像花猫似的。这怎么走得出去啊！妈妈去打水来，您好好洗把脸。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徐嗣诫赧然应“是”，待南永媳妇去端水了，又忍不住想起这件事。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母亲特别不喜欢自己唱戏呢！
他不由暗暗下定决心心。
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为母亲挣口气才是！
想到这里，他突然很想见到母亲。
匆匆洗了脸，徐嗣诫去了十一娘处。
十一娘正和管事妈妈商量过年的事。见他进来，把事放到了一旁，笑着问他：“怎么了？”
炕桌上摊着一大堆帐本，七、八个管事妈妈垂手恭立在那里，等着他们说完了话好继续议事。
徐嗣诫突然又羞又愧。
他跪在十一娘的面前，抱着十一娘的腿，把头枕在了她的膝上。
“母亲……”往事如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旋转，全是小时候十一娘为他穿衣、陪他游戏的场面。
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又怕别人发现他的异样，忙闭了眼睛，鼻子里却萦绕着从小闻大到的熟悉玫瑰花香。
心瞬间就安宁下来，只觉得眼睛更湿了。
十一娘看着奇怪，以为他是在外院受了什么委屈。让几个管事妈妈到一旁的偏厅等，轻轻地抚了抚徐嗣诫乌黑柔亮的头发，声音越发的温和了：“怎么了？诫哥儿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光哭有什么用啊，快起来说给我听听。”
徐嗣诫好不容易才忍不住了泪水。
他笑着抬头，被眼泪浸泡过的眸子清澈而透明。
“我没事，就是想母亲了！”他说着，再一次把头枕在了十一娘的枕上。
十一娘能感觉到他的不同，却不好在这种场合勉强他说什么。笑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总像个孩子似的。”
徐嗣诫笑，在十一娘这里赖了一会，这才出了花厅：“母亲，您议事吧！我回去读书了！”
十一娘望着他的背影沉思了片刻，让秋雨去叫徐嗣诫身边服侍的喜儿过来，自己则继续和管事的妈妈说事。
而与正屋花厅遥遥相望的淡泊斋里，徐嗣谆却如角力般和葛巾对峙而立。
葛巾望着徐嗣谆带着忿然的眸子，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奴婢知道四少爷怪奴婢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太夫人。可这是太夫人叮嘱了又叮嘱的，而且奴婢也觉得太夫人说的有道理。您和五少爷虽然是兄弟，可您是世子爷，就应该有世子爷的样子。五少爷是庶弟，就应该有庶弟的样子。要不然，在别人眼里，徐家岂不成了不分尊卑之人了？这样走出去，不仅您要被人耻笑，就是五少爷，何曾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反而成了被人讥嘲的人！”
徐嗣谆想到了窦净、想到了尺工谱，想到了万夫人的怒火，想到了十一娘的担心……万言千语都凝在了嘴边。
他泄气地垂下了肩膀。
葛巾看着，有点后悔自己的话说的太重。就放缓了声音，温柔地道：“四少爷要是实在心疼五少爷，私底下待五少爷好些就是了。这样放在明面上，让人看了不免有流长飞短的话说出来……”
没等她说话，徐嗣谆已朝着她摇了摇头，道：“葛巾姐姐不用多说了。这是我的事。你是祖母所赐，所以我一直敬重姐姐，这一次就算了。以后再有什么事，还望葛巾姐姐先我说一声。”说完，起身进了内室，留下了满脸惊讶的葛巾。

第六百一十六章
十一娘没等到喜儿，等到了南永媳妇。
“出了什么事？”想到南永媳妇自从搬到外院，无事不进她的屋子，她心里一紧，遣了屋里的人，低声问南永媳妇。
“刚才五少爷到我那里去，问起他小时候的事……”南永媳妇忐忑地道。
夫人要她注意徐嗣诫的动向，是怕五少爷在外院受人的欺负有个报信的人，而不是让她说三道四的。她今天的那番话虽然是一片好心，毕竟是僭越了。夫人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嗔怪她？可想到这件事关系到夫人和五少爷的母子情份，她还是硬着头皮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大吃一惊，想到徐嗣诫刚才的异样，不免很是感慨。
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徐嗣诫提起当年的事，没想到永南媳妇帮她解了这个围。
当初她看中南永媳妇，不仅仅是因为南永媳妇老实忠厚，而是看南永媳妇对人对事都很实在，她希望徐嗣诫能受南永媳妇的影响，脚踏实地过日子。现在看来，她的选择还是比较正确。要不是南永媳妇真心实意地对待徐嗣诫，徐嗣诫也就不会在惴惴不安的时候第一个想的就是南永媳妇，南永媳妇也就不能言之有物地劝慰徐嗣诫，徐嗣诫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振作起来……
“还好有你这么开导他。”十一娘见南永媳妇有些不安，立刻肯定了她的做为，“我正为这件事发愁呢”说着，把徐令宜准备让徐嗣诫过年的时候给佟氏上柱香的事告诉了她，“从前一直没有提过，现在突然让他认佟氏，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想事先跟他说说，又怕他追问从前的事……你这样，他缓了口气，有些话，我也就可以跟他说了。”
南永媳妇听着心里一松，脸上有了几丝笑意，但很快又褪去，眉宇间露出几分担忧来。
这样一来，嫡庶分明，府里的人知道了侯爷的态度，有些事只怕夫人和她都拦不住了。到时候徐嗣诫的处境比现在要艰难的多！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人只有知道了自己吃几斤几两，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气力，能办多大的事！
这一来，五少爷也就可以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她的眉宇又舒展开来，委婉地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各家要来送年节礼，管事妈妈要进来给您问安，四少爷那边也有客人要应酬，到时候家里只怕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了。”
管事的妈妈进来给十一娘问安，自然要奉上各府送给孩子们的小礼物，因徐嗣诫养在十一娘屋里，给他的东西从来都是和徐嗣谆一样的。而且过年了，徐嗣谆如果在家里设春宴，肯定要请自己的兄弟做陪。徐嗣谕年纪大一些，一向不参与这些事，肯定不会去。不和徐嗣诫说清楚，要是徐嗣诫懵懵懂懂地去了，再发生窦净那样的事，别说徐家丢面子，对徐嗣诫也是种伤害──谁都希望自己被人喜欢。
十一娘微微翕道。
徐令宜回来，她和徐令宜商量：“要不，就这几天我跟他说说吧！”
徐令宜觉得十一娘太过小心翼翼了，随意地说了句“行啊”，就问起明天宴请项太太的事来：“一共来多少人？”
“男客有两桌的样子，女客一桌。”十一娘笑道，“听说送我们惠泉水的舅老爷也会来！”
“那我准备些好茶送他。”徐令宜说着，项氏过来服侍十一娘用晚膳。
“我这边不用服侍。”十一娘笑道，“你以后在自己院子里用了晚膳，过来和我一起去给太夫人问安就行了。”
项氏很是意外。
十一娘笑道：“去吧！冬天我通常酉初三刻过去，夏天酉正三刻过去，你差不多这个时候过来就行了！”
项氏见十一娘态度坚决，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徐令宜笑道：“连媳妇也不让在身边服侍啊！”
“说个话都不方便。”十一娘笑道，“何必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徐令宜没有多说，十一娘让人把在后花园和诜哥儿玩的谨哥儿找回来，吩咐小丫鬟摆饭。
谨哥儿就着一砂锅狮子头连吃了两碗，还让盛第三碗的时候，徐令宜忍不住问他：“你中午吃的什么？”
“吃得炸鹌鹑。”谨哥儿说着，一个红烧狮子头又下了肚。
徐令宜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把豆苗猪肚汤里的豆苗夹了一筷子到谨哥儿碗里，无奈地道：“中午还做了酒醉鸭肝、清蒸了肉末蛋，水晶虾仁、红烧黄鱼……他只吃炸鹌鹑。”
说话间，谨哥儿把豆苗用筷子藏到了饭底下，就着上面的白米饭继续吃红烧狮子头。
徐令宜看得啼笑皆非，道：“什么都要吃一点才好。”
“是啊！”十一娘说着，给儿子夹了快豆腐。
谨哥儿就瞪了徐令宜一眼：“爹，祖母说了，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
徐令宜大笑起来。
徐嗣谕和项氏过来问安。
十一娘请他们在厅堂坐了，待吃过饭，才招了他们去西次间。
徐令宜就问起徐嗣谕的打算来。
徐嗣谕道：“我准备十一月上旬启程回乐安。”
过了新婚就走。
这么快年都不在家里过了吗？
十一娘朝项氏望去，项氏神色恬静，显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徐令宜也觉得早了点，沉吟道：“也不急在这一时。等过了元宵节再启程吧！”
徐嗣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躬身应“是”。
文姨娘和乔姨娘过来问安。
“我们二少奶奶也在啊！”文氏一惯的热情，“手上这镯子可真漂亮！”
项氏忙朝着文姨娘和乔莲房曲膝行了个礼，喊了声“姨娘”。
徐嗣谆和徐嗣诫过来了。
十一娘仔细观察徐嗣诫。
他和往常一样站在徐嗣谆的身后，虽然面带微笑，眼底却没有了那种明亮的欢快。
十一娘微微叹了口气，说了几句话，就去了太夫人那里。
正好徐令宽也带了五夫人和孩子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那里立刻热闹起来。
徐嗣谆就抽了空问十一娘尺工谱的事。
“你舅舅说，正在给我们找。”十一娘低声和他说着话，“王允那边，可曾许诺什么时候还？”
“没有！”徐嗣谆也低声道，“不过，出了这种事，我给王允写了封信去，只说我一不小心把书给落到了水里。让他给我几天功夫，我想办法誊一本送过去。王允听了，让我不要还了。说到时候到翰林院的韩学士家里借抄一本就是了。可东西是我们损坏的，就算王允不要，我们也不能不还啊！”
十一娘点头：“这么说来，翰林院的韩学士家里有了？”
徐嗣谆眼底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我们也可以去借来誊一份啊！”
“那我让你舅舅去试一试！”十一娘看着笑起来，耳边传来徐令宜温和坚定的声音：“……不用了。我们两家是至交。让谆哥儿和我一起去好了。正好学些待人接物的礼节。”说着，吩咐徐嗣谆，“你明天到回事处把送给永昌侯府的年节礼准备好，过两天我们去看看永昌侯爷。”
听说要出去，徐嗣谆有点兴味索然。他应了一声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回事处要礼单，待晚上送走了项家的人，这才拿着礼单去禀徐令宜。
两家的年节礼不过是些菜叶、糖果之类的东西，不超过五十两银。
徐嗣谆提着纸匣子和徐令宜去了永昌侯府。
十一娘这边却迎来了沧州的年礼节。
和往年一样，邵家差人推了一车的沧州特产来。
进内院给十一娘问安的除了那个年年来给徐家送年礼节的妈妈外，还有秀兰。
她开了脸，梳了个妇人的圆髻，戴了崭新的银饰，神色显得有些激动，进门就给十一娘磕了三个头。
十一娘笑起来：“嫁给谁了？”
秀兰红了脸：“奴婢当家的在大爷身边做随从。”
大爷，就是邵仲然。
看这样子，贞姐儿已融入了邵家。
十一娘笑着颌首，赏了秀兰两根莲花银簪：“算是给你做贺礼！”
秀兰忙道了谢，带了贞姐儿的话：“……听大爷回去说，六少爷想找个教拳脚的师傅。沧州有位姓庞的师傅，和邵家是姻亲，虽然左脚有点跛，骑射功夫却十分了得。邵家有不少子弟拜他为师，就开了间武馆。前几天屋里人病逝了，又没有子女。庞师傅也无心教武，把武馆关了。不知道侯爷给六少爷找好了师傅没有。要是没有，大奶奶想推荐这位庞师傅来教六少爷拳脚功夫！”
十一娘讶然，笑道：“你们大爷怎么说？”
同来的那位妈妈听了笑道：“我们大爷也曾跟着这位庞师傅学过两年的骑射，对庞师傅十分钦佩。当时侯爷提起这事的时候我们大爷就想到了庞师傅。只是怕乡野粗民，侯爷瞧不上眼。庞师傅又在沧州开武馆，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北上。就把这事搁在心里了。后来知道庞师傅屋里的人没了，这才起了这个心思。让我们过来问问。”又笑道，“是我们大奶奶嘱咐的，先问问夫人，夫人要是允了，再把大爷的推荐信拿出来”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这是什么道理！
她又不懂这些。
“你们把信交给我吧！”十一娘笑道，“我先问问侯爷的意思，再给你们回信！”
两人恭声应是，姜家的年节礼到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袁宝柱家的穿了油绿色的潞绸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并戴了两朵大红色月季花，看上去明快又干练。
她曲膝给十一娘行了个礼，笑道：“一年没见，夫人的气色还是这么好。”然后从旁边妈妈手里接过茜红色绸布包袱，“这是我们九小姐给夫人、六少爷做的鞋袜，手艺笨拙，还请夫人不要嫌弃。”
自从徐嗣谆和姜家九小姐订下了婚约后，这位当年曾陪着王琅的姐姐王琳奔丧的袁宝柱家的就年年随着姜家送年节礼的进京给十一娘问安。
“让你们家九小姐费心了。”十一娘笑着让秋雨接了包袱，吩咐小丫鬟端了杌子给两位妈妈坐，又赏了茶。
袁宝柱家的半坐在了小杌子上，笑着道谢，接了茶，侧着身子喝了一口。
十一娘问道：“你们家老爷和太太身体还好吧？”
“托夫人的福。我们家老爷和太太都硬朗着。”袁宝柱家的恭敬地笑道，“九月初九，太太还带着九小姐去大福寺拜了观世音菩萨……”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夫人，简师傅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简师傅都会把喜铺一年的帐册拿给十一娘过目。
十一娘笑着让小丫鬟请简师傅进来。
袁宝柱家的忙起身告退。
简师傅提着个宝蓝色绸布包袱走了进来。
她和十一娘分主次坐下，接了小丫鬟的茶，秋雨就机灵地带着屋里服侍的退了下去。
简师傅把解开绸布包袱，推到了十一娘的面前：“这是今年的帐册。”
十一娘见帐册比去年的多了十来本，笑道：“看样子今年的生意比去年的更好！”
喜铺现在的生意分两块，一块是以订做补子、官服为主，一块是以喜帐、喜幔为主。因补子、官服事关重大，简师傅亲自带着几个技艺娴熟的绣娘负责，把喜帐、喜帐这一块交给了秋菊。这几年稳打稳扎，生意越来越好。不仅在燕京小有名气，就是江南，也有人闻名而来订做官服。
简师傅笑吟吟地点头：“照这样下去，再过两、三年，我们就能在东大街买间铺子了。”说到这里，她微一犹豫，道，“夫人，有个事，我想和您商量商量”说着神色间就露出几分凝重来。
十一娘看着肃然，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们师徒，什么事不好商量的。”
“有件事，我不知道您听说了没有。”简师傅斟酌道，“我听隔壁的东家说，甘太夫人前些日子又盘了间铺子出去。我们现在渐渐做出了名气，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多数人提起我们喜铺，都会说是‘东大街喜铺’，要是我们搬了地方，那些远道而来的客商找不到地方不说，如果有人在我们原来的地方也开了件喜铺，夺了生意是小，让那些客商误以为是我们的铺子，花了钱没有买到如意的东西，只怕会坏了我们的名声。你看，我们要不要把打听一下周围有没有铺子要买的。用喜铺的银子买了下去。到时候也有个长久的地方。”
十一娘蹙了蹙眉头：“甘太夫人又盘了间铺子！”
简师傅轻轻地叹了口气。
十一娘沉默了半晌，道：“您这主意好。我看，您就先打听着。要是银子不够，我先垫上，到时候还给我就是了。至于甘夫人那里，我去说好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忠勤伯逼着甘太夫人再盘铺子，铺子里的生意也不会受影响，甘太夫人在喜铺里的分红虽然不能让她锦衣玉食，于少可以衣食不缺。
简师傅点头，见十一娘端着脸，气氛有些严肃，就笑着转移了话题，“听说琥珀年后要回来当差了，竺香的婚事怎样了？”
提起这个，十一娘就发愁：“找来找去，也没有个合适的人！”
简师傅笑起来：“我看，你是把竺香嫁给谁都不放心。人家宋妈妈上次提的那家不是挺好的吗？父母都在田庄上做管事，小伙跟着山西那边的大掌柜跑腿，识字，人长的俊俏，年纪又相当。你偏偏说小伙子太机灵了，少了些稳重。如果真找个木讷的，只怕你又觉得太老实了，少了些机敏。”然后劝她，“竺香不小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你看我们秋菊，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秋菊也是拖来拖去，拖成了老姑娘。后来一条街上开银楼的掌柜介绍了个在银楼做伙计的，父亲早逝，家境贫赛，兄弟四个，他是最小的，愿意到简师傅家里入赘。简师傅开始嫌那小伙子长得不好看，偷偷让秋菊去看了一眼，秋菊没做声，简师傅就勉强答应了。结果和秋菊成亲后，样样重活、出面的事都是女婿，家里过的渐渐有了模样，简师傅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去年秋天，秋菊又生了对龙凤胎，两个孩子都随着姓了“简”，简师傅就更高兴了。
十一娘也知道自己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可想到跟自己从余杭来的人都各奔东西，就想把竺香多留几天。
“到时候再说吧！”她喃喃地道，“快过年了，总不能这个时候把她嫁了吧！”
简师傅知道她一时还转不过弯来，笑着喝了口茶，和她说了几句秋菊的双胞胎，就起身告辞了。
竺香见简师傅出来，把简师傅送到了门口，然后去了十一娘处。
“和往年一样。”她低道，“袁宝柱家的先去见了宋妈妈，然后又去见了杜妈妈，还有五夫人那边的石妈妈，赵管事的媳妇，她都提了礼盒去拜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们也给了封红。”
十一娘笑着打趣道：“今年有没有涨一点？”
“没有！”竺香笑道，“依旧是四分的银锞子。”
“虽然少，可这样一圈下来，只怕也不是笔小数目。”十一娘笑了笑，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谨哥儿呢？大半天没看见他。”
“和七少爷在喂鸟呢！”竺香笑着，“随风、黄小毛和刘二武都在一旁服侍着。”
十一娘“嗯”了一声，和竺香商量过年的事。晚膳的时候把贞姐儿的话告诉徐令宜。
徐令宜也有些意外，道：“我已经给谨哥儿找好师傅了。”想到这是女婿、女儿的一片心意，“那就让那位庞师傅也来吧！不行就去侍卫处当差好了！”
十一娘让竺香回了秀兰，等过了年，邵仲然亲自陪着庞师傅到了燕京。
徐令宜在花厅设宴款待女婿。又考了那位庞师傅的武艺，回来和十一娘道：“的确是弓马娴熟。瞧那样子，好像还没有使全力似的。只是在兵法上不大通顺……谨哥儿以后又不是要和人拼蛮力。”并不十分满意。
“人家孙膑还手无缚鸡之力！”十一娘把武技师傅视为体育老师，觉得能强身健体就行了。赵括读了那多么的兵书，上了战场还不是大败而归，打仗什么，都要有点天赋的。“毕竟是大姑爷的一番好意，能用就用吧！”
徐令宜想了想，道：“不把《幼学》读完，就是把《孙子兵法》摊在他面前他也不懂。先学好弓马也行”然后留了庞师傅在府里，又和赵先生说好了二月初二龙抬头送谨哥儿去双芙书院。
谨哥儿听到能去外院，高兴得不得了。天天问十一娘什么时候到二月初二。太夫人看了直笑，抱了谨哥儿道：“这才是读书的样子！”
诜哥也吵着要去。
太夫人赏了谨哥儿一匣子点心：“明年这个时候也去，和哥哥做陪。”
诜哥儿就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四伯母也给我做个书包！”
十一娘用手里的零头布给谨哥儿拼了个花书包，谨哥儿装了本《幼学》在里面，来前还背到诜哥儿面前显摆着。
“好啊！”十一娘笑道，“诜哥儿喜欢什么样子？到时候伯母给你做一个。”
“像六哥那样的。”诜哥儿立刻道，“比六哥还漂亮的。”
可能是幼子的原因，诚哥儿都三岁了，五夫人走到哪里都抱着她。
见儿子向十一娘要东西，正给坐在怀里吃糕点的诚哥儿擦嘴的五夫人嗔道：“这孩子，怎么见什么就要什么啊！”
“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太夫人笑道，“从前老四小的时候也这样。小五小时候倒很听话，见我病着，总坐在一旁摸我的手，问我好没好一点我那时想，这要是个闺女该多好！”
说得徐令宽很不好意思，笑着“咳”了一声，道：“四哥，听说大姑爷给谨哥儿介绍了个很厉害的武技师傅。要不，让我们诜哥儿也跟着一起习武吧！”
“习武很苦的。”家里只有徐令宜坚持下来了，“诜哥儿还太小，大一些了再说吧！”
五夫人也道：“是啊！诜哥儿比谨哥儿小一岁呢！”
诜哥儿听了跑去吵五夫人：“我要去，我也要去。我要和六哥一起习武嘛！”
五夫人沉了脸：“明天再说。”
诜哥儿不依。
五夫人喝斥他，把诚哥儿哭起来，五夫人忙抱了诚哥儿在屋里边走边拍地哄他。
诜哥儿看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太夫人看着心疼，忙招了诜哥儿过去，搂着孩子劝五夫人：“就让诜哥儿跟着去吧！先跟着在一旁玩，等大些了，再正式习武就是了！”
诜哥儿听了直点头。
谨哥儿帮诜哥儿求情：“五婶婶，您就让七弟去吧！我把我的三三送给您玩！”
三三是他的一条狗。
大家都笑起来。
五夫人不好再坚持，吩咐诜哥儿：“你可不能顽皮，不然就不准去习武了。”
诜哥儿欢呼起来，和谨哥儿抱在了一起。

第六百一十八章
回到屋里，十一娘叮嘱徐令宜：“侯爷到时候可要跟庞师傅说清楚了，免得庞师傅不知道内情，诜哥儿因此摔着磕着就不好了！”
“我会跟庞师傅说清楚的！”徐令宜笑道，招了谨哥儿过去说话，“既然跟着师傅学了，就一定要好好的学。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然，会被师傅罚的！”
谨哥儿连连点头：“我才不会被师傅罚呢！”
“那好。”徐令宜笑道，“你要记住你的话！”
谨哥儿笑着点头，跑到正坐在炕上整理零头布的十一娘身边，“娘，娘，你是不是要给七弟做书包！”
“是啊！”十一娘笑着把儿子抱上了炕。
谨哥儿趴在母亲的膝头，大大的凤眼眨也不眨一下地望十一娘：“娘，二哥那里有书，还有笔墨纸砚……砚台上还雕着大老虎，松树……”眸子满是羡慕。
谕哥儿用的砚台是二夫人赏的，是块前朝的端砚，十分珍贵。
十一娘忍俊不住，捏了捏儿子的鼻子：“小坏蛋，娘早就帮你准备好了。”说着，从身边的炕几下拿出个雕着渔樵耕读图案的黄杨木匣子：“给你！”
谨哥儿看着那匣子不过谕哥儿的砚台大小，犹犹豫豫地打开了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毛笔、墨砚，笔管是竹子的，上面雕了个抱着桃子的猴子，猴子毛发纤毫毕露，栩栩如生；墨石也是个猴子，不过攀在墨石上，砚台则雕着了一猴子在松树林下捡松子吃。三件东西都小小的，玲珑可爱，趣味盎然。
谨哥儿大呼一声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十一娘一个不备，被他扑得往后一扬，差点就撞在炕几上。
徐令宜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儿子，喝道：“都要上学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没事，没事！”十一娘笑着给儿子解围。
谨哥儿就不以为然地挣扎着又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娘，这都是给我的！”
“是啊！”十一娘搂着儿子，“好看吧？娘特意到多宝阁订的。”
“好看！”谨哥儿连连点头，眼睛都笑成了弯月亮。然后从母亲怀里爬起来，抱了匣子就滑下了炕。“娘，我去看七弟！”
“这么晚了！”十一娘有些意外，她望了望窗外，“明天再去吧！”
“去了就回！”谨哥儿眼睛亮晶晶的，“我让黄小毛、刘二武跟着。保证不到处乱跑……”
十一娘恍然。
他哪里是要去看诜哥儿，分明是要去显摆。
“你要去可以，把匣子放娘这里。”十一娘笑道，“小心把匣子里的东西磕坏了。”
她顾着儿子的面子，也不点破。
谨哥儿嘟了嘴，眼睛珠子直转。
十一娘当没有看见，喊了红纹进来：“时候不早了，服侍六少爷去洗漱吧！”
红纹应喏，去牵谨哥儿的手。
谨哥儿搭拉着脑袋跟着红纹去了。
十一娘笑起来。
这要是让他去了，诜哥儿肯定眼馋，五夫人今天晚上就别想安生了。
她收拾着炕桌上的零头布：“侯爷，妾身也服侍您洗漱吧！”
“不用了，”徐令宜坐到了妻子对面，“叫小丫鬟进来就是了！”
十一娘喊了小丫鬟。
徐令宜和她说着谨哥儿上学的事：“你可别到时候见孩子吃了苦头就一味的心疼，天热了不去，天冷了不去，刮风下雨更是不去。坏了习惯，以后可就做什么事都难成气候了！”
“看侯爷说的。”十一娘把挑好的几块布放到一旁的小藤笸里，“我是那样的人吗？”
徐令宜笑道：“你也别把话说到前头了。娘是有主见的人吧？当初我二哥就是半途而废。”
“怎么没见你二哥就不成气候了！”十一娘和他抬杠。
徐令宜语塞。
“知道了！”十一娘横了他一眼，“我一定每天督促谨哥儿去上学。保证不耽搁他的学业！”
灯光下，她斜睇过来，波光粼粼，潋滟如春水。
徐令宜心动，握了十一娘的手。
十一娘抿了嘴笑。
屋子里有让人心跳的暧昧气息流窜。
徐令宜嘴角翕动，正要说什么，屋外突然传来红纹惊呼：“六少爷，夫人说了，让您明天再去……”
十一娘一愣，徐令宜一个箭步撩帘而出。等十一娘出去的时候，徐令宜正在找孩子：“肯定没出院子门，把灯笼都点上，仔细地给我找！”
他昂首站在台阶上，一双明亮的眸子犀利如隼，身边的丫鬟、婆子或搬凳子，或拿挂灯笼的铁篙，或挑灯笼出来往院子的角落照，熙熙攘攘，乱成一团。
听到动静，徐令宜回过头来：“这孩子，手脚也太快了点。我一来，人已经不见了。”语气间颇有些无奈。
一旁点灯笼的红纹听了，立刻走了过来。
“夫人，”她脸涨得通红，都快哭起来：“都怪我一时没拉住……”
谨哥儿越大，这些丫鬟婆子越看不住他了。得帮他找个能镇得住他的贴身小厮才行。不然过几年到了外院，徐令宜又不可能整天盯着他，到时候只怕连个拦他的人都没有了。
“我知道。”十一娘安慰着她，也有些无可奈何，“快去点灯笼吧！”
她的话音刚落，徐令宜已三步并做两步站到了台阶旁的冬青树边。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我拎出来！”他笑望着修剪成篱笆式样的冬青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扁着嘴的谨哥儿抱着黄杨木匣子站了起来，头上还挂着几片枯草。
“爹爹怎知道我在这里？”他小声嘀咕着，眼睛却怯怯地瞟向了十一娘。
“这院子这么大一点，穿堂又一眼无览，出了门是条甬道，就是大人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一口气跑出去，何况你这样个小孩子。”徐令宜并没有大声喝斥他，而是耐心仔细地回答着谨哥儿的困惑，“你要么躲在厢房了，要么就躲在了院子里的哪个旮旯的角落。知道我在找你，丫鬟、婆子谁敢藏你。那就是躲在院子的旮旯里了。点了灯笼，院子里灯火通明，你又穿了件大红衣裳，红绿掩映，自然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谨哥儿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底葫芦宝瓶的纻丝鹤氅，懊恼地皱着眉头：“早知道这样，就换件衣裳出来了！”
十一娘哭笑不得。
红纹忙将谨哥儿抱了出来：“侯爷，夫人，我带六少爷去洗漱了。”一副生怕徐令宜和十一娘再追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模样。
“等会！”徐令宜和十一娘异口同声地阻止红纹。
两口子不由对视一眼。
当着这么多仆妇，考虑到徐令宜的威严，十一娘朝后退了一步，示意徐令宜先说。
徐令宜就从红纹手里接过了谨哥儿，一面往屋里去，一面问他：“要是换了件衣裳，你能不能躲得过？”
谨哥儿想了想：“我穿绿色的衣裳！”
“要是我们一点一点的找呢？”徐令宜往内室去。
十一娘跟了过去。
看见谨哥儿歪着脑袋没有做声，眼睛里却闪烁着倔强光芒。
徐令宜坐在了临窗的炕上，让谨哥儿站在自己面前。
“你母亲亲不同意你出去，你还执意要出去，丫鬟、婆子自然是不准的。你竟然不动脑筋，不想办法，就这样硬生生的往外闯，”他淡淡地望着儿子，“真是让我没有想到！”
虽然是在告诉谨哥儿做事要谋定而动，可这话听着怎么像……像是在喜欢谨哥儿和父母做对啊！
十一娘不由皱了眉头：“侯爷……”打断了徐令宜的话。
徐令宜看也没看她一眼，表情严肃地举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
十一娘当着儿子的面，只好把话忍了下去。
“这不是你换件什么衣裳就能行的！”徐令宜继续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是不是这个道理？”
谨哥儿抿着嘴，低下了头。
徐令宜也不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气氛凝重。
过了好一会，谨哥儿才抬起头来：“那，那我从后门溜出去！”目光有些游离，显得很不自信。
“后门有值夜的婆子。”徐令宜一瓢冷水泼在谨哥儿的头上，“何况有红纹跟着，你从前门出去还是后门出去，结果还不是一样！”
谨哥儿却精神一振──他看到父亲的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那我先跑到院子里，再溜到后门去！”少了怯意，谨哥儿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大声地道，“你们都在前院找我，我就可以从后门出去了！”
这不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徐令宜短短的几句话就让谨哥儿想到了这个主意。
十一娘不由杏目圆瞪。想到父母在孩子面前争执会让孩子显得很无措，她强忍着才没有开口说话。
“那你要比我快才行！”徐令宜则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欢喜，笑容从眼底溢到了眉宇间。
“那，那……”谨哥儿眼珠子直转，想着对策。
徐令宜却喝斥道：“不要左顾右盼别人一看你眼珠子在转，就知道你在心里琢磨着事。到时候别人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你对别人却一无所知。会吃大亏的！”
谨哥儿忙“哦”了一声，眼眸立刻定了下来。
徐令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谨哥儿的表情就更轻松了。
“那我等红纹去打水的时候偷偷从暖阁翻出去，你们到前院找，我就从后门走，你们在后院找，我就从前门走。等你们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跑出去了，你们就找不到我的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这个回答虽然有漏洞，但做为一个刚六岁的孩子，算是不错的了！
徐令宜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不置可否地道：“快去找红纹帮你梳洗梳洗。你母亲还有话跟你说！”
谨哥儿欢天喜地捧着匣子跟着红纹走了，十一娘忍不住道：“侯爷，哪有您这样教孩子的？我也知道，您这是想让谨哥儿成才，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还没有启蒙，更谈不上懂道理、识事体，如若因此只知道以谋取胜，不免以偏概全。常言说的好，‘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世间的事，全因人而起。知道怎样与人相处，与人为善，才能得朋友相助，渡难关，成大事。要不然，侯爷也不会带着谆哥儿到处应酬！”
徐令宜听着挑了挑眉，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番见识。”说着，他话音一转，“不过，这先生教的，师傅讲的，都是明面上的道理，纸上谈兵，不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而且还会有些不通世事之处，未必能像你说的学些‘知道怎样与人相处，与人为善’的事。”说完，哈哈一笑，“让小丫鬟打水进来吧！我看你刚才有话要跟谨哥儿说。时间不早了，你们母子说完话，我们也早点歇了吧！”
根本不愿意再说下去。
与其跟一个思维已经定型的人较劲，还不如好好地教儿子。
十一娘“嗯”了一声，叫小丫鬟进来服侍徐令宜洗漱，自己去了谨哥儿的暖阁。
谨哥儿刚洗漱完，正光着脚坐在床上。看见十一娘进来，忙站了起来：“娘，娘，娘！”一双白嫩的小脚在大红的锦被上跳得欢畅。
十一娘笑着坐到了床边。谨哥儿立刻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十一娘眼角的余光扫过谨哥儿的枕头，看见自己送给他的黄杨木文房四宝的匣子端放在枕头旁。十一娘笑意更深了。
“娘，”谨哥儿在母亲怀里撒了会娇，转身从床档头拿出本画册来，“讲故事。”
十一娘接了画册，摸了摸乖乖坐在身边做出聆听模样的儿子，笑道：“我们今天不讲故事，我们说会话，好不好？”
谨哥儿目露困惑。
十一娘脱鞋上了床，让红纹拿了两个弹墨大迎枕，倚靠在了床头。
谨哥儿笑嘻嘻地偎到了她的怀里。
十一娘轻声问他：“这么晚了，你为什么非要到诜哥儿那里去啊？”
谨哥儿笑，不做声。
十一娘就去挠他的胳肢窝。
谨哥儿笑着在床上翻滚，也去挠母亲的胳肢窝。
母子俩在床上疯了一会，谨哥儿枕着母亲的手臂依在大迎枕上。
十一娘就揽了儿子的肩膀：“快点，你还没答娘的话呢！”
谨哥儿抿了嘴笑：“七弟看到我的好东西，到时候肯定眼馋。”十分得意的样子。
十一娘笑道：“然后呢？”
谨哥儿不解：“什么‘然后呢’？”
十一娘细心地道：“你说你想让诜哥儿眼馋，我就想知道，诜哥儿眼馋了你的东西，然后你准备怎么办？”
谨哥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思考良久，道：“他稀罕我的东西，那就说明我的东西好啊！”
“可这样一来，诜哥儿肯定也想要一个吧？”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儿子。
谨哥儿点头。
十一娘道：“那他肯定会向你五婶婶要了！”
谨哥儿再次点头。
“这匣子是我专门从多宝阁订做的。你五婶婶就是差人去多宝阁买，多宝阁照着做一套，也要好几天的功夫。诜哥儿要是一时要不到，肯定会吵你五婶婶。你说是不是？”
“嗯！”谨哥儿又点了点头。
“你五婶婶要告诉你二姐绣花，还要照顾你八弟。”十一娘柔声道，“三更半夜的，你七弟吵着要东西，你五婶婶一时又办不到，肯定着急，说不定还会喝斥你七弟……”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谨哥儿已坐起来，大声道：“上次七弟把我的锦鸡抱回去，五婶婶知道了，就我们家锦鸡到处拉大便，八弟一脚踩了上去，哭着连鞋都不要了。七婶婶就喝斥七弟了。还说，要是七弟再把锦鸡抱回去，就要告诉五叔，让五叔把七弟狠狠地打一顿。”语气忿然，像告状似的。
十一娘强忍着笑，道：“你既然知道，那还到诜哥儿面前显摆啊！”
谨哥儿一愣。
十一娘趁机道：“诜哥儿是你的弟弟，平时和你形影不离，你有了好东西，明明知道他会眼馋，就应该和他分享，或是让娘也帮诜哥儿定做一个才是，而不是让他因为你的缘故被五婶婶教训这可不是做哥哥的样子！”
谨哥儿低了头。
“这件事，娘也有不对的地方。”十一娘笑着搂了搂儿子，“娘只想到了谨哥儿要上学了，没想到诜哥儿会稀罕你的东西。要不我们暂时把这匣子放在箱子里？娘让多宝阁的师傅再做一套，等东西到了，你再拿去给诜哥儿。一人一套。你说好不好？”
“好！”谨哥儿声音宏响地道。
“我们谨哥儿是个好哥哥！”十一娘笑着亲了亲他的小脸。
谨哥儿展颜欢笑。随即又敛了笑容，轻轻地拉了十一娘的衣袖，小心地打量着十一娘的神色，吞吞吐吐地道：“能不能不雕小猴子……小猴子是我的……”
十一娘忍俊不禁。
什么事都要一步步的来。谨哥儿吃独食惯了，能这样，也是个不小的进步。
“好啊！”她笑眯眯地望着儿子，“你说给诜哥儿雕个什么？”
娘亲刚说了让他着弟弟，他就不让弟弟雕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猴子……谨哥儿担心娘亲生气，心里正不安着，见十一娘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不由精神一振，眼睛也有了光彩，兴致勃勃地道：“我们雕个猫，七弟喜欢猫……他也喜欢狗，雕个狗好了……”
十一娘由着谨哥儿，两人在那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给诜哥儿雕个老虎。十一娘这才哄着儿子睡下，回了内室。
“嘀咕什么呢？”徐令宜等了她半天。
“没什么！”十一娘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说。
徐令宜觉得十一娘处理的很好，道：“明天一大早就差了管事去跟多宝阁的说。让他们快点。我们加点工钱都行。”
十一娘笑着应了，徐令宜问起徐嗣谕的事来：“他们那边的行李收拾得怎样了？要不要添几个人跟在身边？”
徐嗣谕三天后启程去乐安，项氏会留在永平侯府伺候公婆。
“我今天去看了看，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十一娘道，“至于跟谕哥儿去的人……”她说着，问徐令宜，“谕哥儿屋里的文竹，侯爷还记得吗？”
“文竹？”徐令宜语气里带着几分猜测的味道，“谕哥儿屋里的大丫头？”显然根本不记得。
“嗯！”十一娘笑，“过年的时候谕哥儿媳妇来跟我说，文竹一直在谕哥儿身边服侍，还想让文竹继续跟着去乐安。只是文竹年纪不小了，和谕哥儿商量了，想把文竹配了谕哥儿的小厮墨竹。来问我的意思。我让他们自己做主。前些日子，谕哥儿媳妇就选了个吉日，让两人成了亲。准备一起跟着谕哥儿去乐安。”说完，笑道，“谕哥儿现在成亲了，是大人了，屋里的事自然有媳妇帮着操心，我们就别管了侯爷也要慢慢习惯才是。”
徐令宜失笑，很轻挑地朝她的屁股拍了一下：“快去洗漱了早点歇了！”
十一娘“哎呀”一声站起来，瞪了徐令宜一眼，这才去了净房。
第二天，琥珀进来给十一娘问安。
十一娘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瞧。
人丰腴了不少，珠圆玉润，曲线因此更显分明，像朵正盛放的花似的，充满成熟的芳香。
十一娘笑道：“孩子才刚周岁，管青舍得你来？”
琥珀脸一红，有些虚张声势地道：“我嫁过去的时候就说好了的，哪由得他愿意不愿意！”
十一娘大笑。
琥珀脸更红了。
十一娘携她的手进了内室。
“你别为这事和管青生隙。”十一娘正色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说什么也比不上你们过得好！”
“我知道！”琥珀听着眼睛一湿。夫人是念旧的人，她们这几个从余杭跟过来的又何尝舍得离开夫人。竺香年纪不小了，再不嫁说不过去了。听说那些来议亲的，最差都是徐府正当红的小管事，竺香是不可能留在十一娘身边了。万大显如今在司房独挡一面，滨菊又怀了身孕，还多事地收养了个弃婴，就更不可能进府了。虽然夫人今日不同往昔，可在她心里，夫人再强，也要个人帮衬，她不跟在身边，怎么能放心。“是我想来的。”她说着，语气不由带了几分娇嗔的味道，“您不知道带孩子有多累。有事没事就哭一场。刚喂了奶又吐得一身，洗了衣裳，又尿了，尿片子还没有换下来，他又哭着闹着要吃了……比下田还累我就天天盼着夫人让我进府当差。”然后道，“要是您再不差人去问我，我就要进来向您毛遂自荐了！”
“还下田呢？”十一娘听着好笑，打趣她，“你什么时候下过田？我不知道带孩子有多累？谨哥儿是怎么长大的？”
“我小时候是下过田的！”琥珀道，“在田里摘棉花。太阳晒得人恨不得死了算了。后来到了余杭，就发誓无论如何不去种田，怎么也要当好差……”
两人说着从前的一些旧事，心情都变得愉快起来。
滨菊带着长子长安和收养的次子长顺来给十一娘问安。

第六百二十章
滨菊的长子长安，名字还是太夫人给取得。比谨哥儿大一岁。长得像万大显，眉眼方正，只是皮肤显得有点黑。相比同龄的孩子，他的个子也算高大的了。他抿着嘴，紧紧地攥着三岁的弟弟长顺，神色略有些紧张。不像从前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时候那样活泼。
“这是怎么了？”十一娘笑着招手让长安和长顺过去，“去年还跟着随风喂鸟，今年话也不说了！”
每到过年的时候她都十分的繁忙，滨菊和琥珀等人就会等正月十八、过完了元宵节来给十一娘问安，又因为长顺的原因，滨菊每次来都带着两个孩子。
“他平时就跟着公公。看林拾柴，洒肥捉虫的，越来越木讷了。”滨菊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吩咐他，“还不快去给夫人磕个头。”
长安红着脸，带了长顺过去给十一娘磕头，被十一娘拦了：“刚才已经请过安了，不用再磕头了。”然后抓了把糖给他们兄弟俩人，柔声道，“要不要去花园里找随风玩？”目光却落在了长安身边的长顺身上。
孩子长得有些瘦，但小脸白里透着红，一双眼睛明亮灵活，精神抖擞。看得出来，滨菊对这孩子很上心。
长顺听着眼睛一亮，张大了眼睛望着哥哥，一副很想去的样子。
长安犹豫了片刻，对长顺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抬头望着十一娘，虽然有些赧意，却声音宏亮清晰地道：“回夫人的话，我和弟弟就在这里陪娘亲。”
十一娘有些意外。
可能是在田庄里长大的，长安很喜欢到徐府的后花园里玩。特别是随风那里，养了很多的小动物，他每次来都会在随风那里盘桓很长的时间，直到滨菊去喊，才依依不舍地跟着母亲回去。
滨菊想到长顺，以为十一娘有什么话要跟她说。虽然琥珀在一旁，她还是支了儿子：“既然夫人让你们去，你们就去吧！只是记得别和随风打闹，要看着弟弟，别让弟弟把六少爷的东西弄坏了。”
长安听了，温顺地应了声“是”，带着弟弟给十一娘行了礼，跟着小丫鬟出了房门。
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杌子给滨菊坐，问她什么生产，怀像好不好，说起家长来。
滨菊立刻知道自己会错意了。
夫人只是单纯地怕孩子在她面前不自在而已。
她立刻有些不安起来。
夫人待他们和气，那是夫人仁厚，要是他们因此而不知道好歹，以为可以在主子面前做张做乔，别人看在眼里，不仅要笑话夫人治下无方，还会笑话他们轻狂、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得抽空把两个孩子叫回来才是。
儿子在山林间长大，虽然很会侍候那些鸟啊！狗的，可徐家后花园养的毕竟是六少爷的东西。没有六少爷点头，随随便便地动了，总是不好。
思忖间，就听见窗外传来谨哥儿好奇的声音：“你不是长安吗？你怎么站在我们家的屋檐下啊？”
十一娘也听见了。
大家都没有想到两个孩子没去后花园，竟然站在屋檐下，不由都支了耳朵，想听听长安是怎么回答的。
一时间，内室安静得连颗针落下来都可以听得见。
“我娘来给夫人问安。”长安的语气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吐词清晰，“夫人和我娘在说话，我们就在这里等我娘。”说完，安静了片刻，又道，“六少爷，小的给您问安了！”
十一娘忙侧过身往窗外瞧。就看见长安带着长顺要给谨哥儿行礼。
谨哥儿也不管长安在给他行礼，高兴地拉了长安的手：“你来的正好我和七弟正想蹴鞠，四哥跟爹爹出去了，五哥要练大字。你和我们一起玩吧”说着，就要拽长安走。
长安却甩开了谨哥儿的手，有些固执地把没有行完的礼行完了，道：“我不会蹴鞠。我给少爷捡球吧！”
谨哥儿听着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又不会蹴鞠了？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还和我一起蹴鞠了的吗？”说着，他露出恍然的表情，“你定是回家没有鞠蹴了，所以忘了不要紧，等会你走的时候，我送个你。你以后在家里练习，再来给我娘问安的时候，就可以陪着我蹴鞠了。”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说完话，立刻吩咐身边的黄小毛，“去，给长安拿个鞠来！”
长安愕然。
黄小毛已应声而去。
长安望着黄小毛的背影嘴角翕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轻轻地向谨哥儿道了声谢。
谨哥儿则道：“这下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蹴鞠了吧？”
长安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六少爷，我要在这里等我娘出来！”
“让小丫鬟说一声就行了！”谨哥儿有些不耐烦地道。
长安又道：“我还要带弟弟！”
谨哥儿就喊了跟在身后的阿金：“你帮长安带着长顺！”然后道，“快走，七弟还在后花园等着呢！”
长安再一次挣脱了谨哥儿的手：“我，我不能去！”
谨哥儿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望着长安。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拒绝他。
长安低下了头。
长顺则被谨哥儿吓着，躲到了哥哥的怀里。
长安忙安慰地抱了长顺。
“夫人，这孩子，被我公公教得有些倔强！”站在炕边张望的滨菊羞得满脸通红，忙歉意地道，“我这就去说说他。”
十一娘看着却心中一动。她朝滨菊摆了摆手：“不用！”想看看等会长安会怎样。
“你，你，你……”谨哥儿气得小脸涨得发紫，“我请你，你还不跟我玩……”他气呼呼地在那里转了半天，质问长安，“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一副你不去，让你好瞧的模样儿。
长安低声道：“我爷爷说了，来给夫人问安，要守规矩。不能到处张望，不能四处跑动……”
谨哥儿才不管这些，没等长安的话说完，盯着他问“你去不去”，脸色很不好看。
娘亲曾说过，见到了六少爷，要毕恭毕敬的！
长安的表情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谨哥儿已经跳起脚来，朝刘二武叫嚷道：“把他绑起来，给我打十板子看他还听话不听话！”
别说是刘二武了，就是屋里的众人，也被他这话说的一呆。
滨菊忙道：“夫人，我去给六少爷陪个不是！”
十一娘再次拦止了她：“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处置好了。我们做大人的，就别插手了”依旧坐在那里看。
滨菊求助地望了琥珀一眼。
琥珀也不知道十一娘是什么意思，无奈地朝滨菊摊了摊手。
滨菊不敢吭声，心急如焚地站在十一娘身边看。
那刘二武愣了片刻，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朝着黄小毛使了个眼色，高声应着，慢吞吞地捋着衣袖，嘴里还大声嚷道：“让你不听我们六少爷的话！”
黄小毛也明白过来。
这是在夫人的屋檐下，他们这样大的动静，夫人听到了肯定会出来看。到时候怎样处置，自然有夫人做主。
他也学着刘二武的样子捋着衣袖，大声喝道：“我们六少爷让你陪他玩，那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敢不听。看我们不把你绑了狠狠地打上十板。”
关心则乱。
滨菊不由在心里怪起公公来。
一天到晚跟长安讲什么本份，陪少爷玩不也是做下人的本份吗？这要是十板子真的打下去……她一想，心里就刀绞似的痛，眼泪涌在眼眶里，可眼角瞥过夫人的身影，又不敢往下落。
琥珀看着，轻手轻脚地过去，拉了拉滨菊的衣袖，又指了正盘坐在炕上朝外望的十一娘，摆了摆手，无声地笑了笑。
滨菊眼底露出几分困惑。
琥珀看着叹气。
这个滨菊，从头到脚都少了点灵性。
她只得附耳悄声而紧促地道：“夫人怎么可能看着长安被打！”
一语点醒梦中人，滨菊长透口气，这才心中微定，踮了脚，顺着十一娘的方向朝外望去。
黄小毛和刘二武装腔作势了半晌，正屋也没个动静。两人不由暗暗急起来，又不敢不听从谨哥儿的吩咐，上前扭了长安的胳膊，低声道：“你就认个错好了六少爷不是不懂道理的人！”
长安的表情有些忐忑不安起来，长顺看着抱着哥哥的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去踢黄小毛和刘二武：“不许欺负我哥哥，不许欺负我哥哥！”
还好长顺平时被滨菊娇生惯养，力气并不大，要不然黄小毛和刘二武人没有绑成，自己先被打了一顿。
长安忙喊弟弟：“不许打人不然再也不领你出去玩了！”
长顺就大声哭起来。
谨哥儿看着乖乖被黄小毛和刘二武扭了胳膊的长安，又看了看哭闹不休的长顺，露出踌躇之色：“你，你答应陪我玩，我就不让他们打你的板子！”语气有些心虚。
长安虽然是仆妇的儿子。可永平侯府赫赫有名，万大显是府里有体面的管事，母亲滨菊是服侍过十一娘的人，二叔在徐家保定的田庄上当管事，娶了回事处赵管事外甥女，姑姑又在徐嗣诫屋做大丫鬟。而且万家行事一向谦和忍让，很得大家的喜欢。他走出来比一般的人家的孩子还体面。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
“我，我祖父不让我和少爷玩！”他喃喃地道，“说上下有尊卑，不可坏了规矩……没有了规矩，就不能成方圆……”重复着祖父万义宗的话，他的心智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我帮少爷捡球好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你，你……”谨哥儿气急败坏地指着长安，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大家都喜欢和他玩，他平都嫌烦，不太搭理。有时候心情好了，给个脸色，那些人就都会急巴巴地跑过来向他示好。这次是他主动找长安玩，长安竟然还推三阻四的！
他要打长安的板子，长安竟然也不低头求饶。
想到这里，谨哥儿心里有些懊恼。
长安的母亲曾经服侍过娘亲，而且娘亲还很喜欢，常常赏东西给滨菊不说，滨菊每次来给娘亲请安的时候都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空手来，只有她，还带着孩子，娘亲每年都会打赏长安和长顺，还让允许长安和长顺到后花园里玩。现在他要打长安的板子，娘亲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要是不打，他的话已经说出口了，爹爹说过，不能随便开口说话，但说出去的话就一定要做到……而且，娘也是这么说的。人要言而有信，以后说话，别人才会相信你，才会听你说话……
早知道这样，就不说打长安的板子了！
谨哥儿犹豫了半晌，咬着牙道：“给我打十板子！”
等会给母亲陪不是好了……总比在众人面前说话不算话的好！
黄小毛和刘二武不禁交换了个眼神，一边高声叫嚣着，一边去拿了板子来。
正屋的门帘“唰”地一声被撩开，两个人惊喜地回头，就看见个妩媚的花信少妇笑盈盈走了出来。
“六少爷！”她曲膝给谨哥儿行了礼，“夫人听见您的声音，又没看见您的人影，有些奇怪，特意让奴婢出来看看。”说着，讶然地“噫”了一声，望着长安和长顺，“你们两个不是去后花园玩了吗？怎么在这里？”一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忙引荐长安和长顺给谨哥儿，“这是万大显万管事的长子和次子。万大显您知道吗？他是司房的二等管事。是夫人的陪房，跟着夫人从余杭嫁到燕京来的。他们的娘亲您肯定知道，就是常常来给夫人问安的滨菊。她也是夫人的陪嫁，而且是从小服侍夫人的，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万大显和滨菊的婚事，还是夫人做的媒呢……”
琥珀啰啰嗦嗦的，在黄小毛和刘二琥耳朵里却如果佛言纶音般的悦耳动听，两人个看着她的眼睛都充满了感激。
谨哥儿却有些烦。
他知道这妇人，从前也是娘亲身边的丫鬟，是在春节过后进府给娘亲问安的人之一。听宋妈妈说，她很得娘亲的喜欢，娘亲屋里两个管事妈妈的份额，另一个就是留给这个叫琥珀的。秋雨和红纹说起来时，他还记得秋雨当时眼底闪过一丝畏缩，显然很怕琥珀。
她话里话外全是讲长安的父母如何如何，分明是要他手下留情，饶了长安一次。
可长安不低头，他怎么饶他啊？
既然琥珀出了面，娘亲肯定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了。谨哥儿不想让十一娘担心，想了想，索性打断了琥珀的话，问长安：“你到底陪不陪我玩？”
琥珀这几年虽然不在府里，可府里的事却一直留心。知道如今府里六少爷最得太夫人和侯爷的喜欢，阖府上见到他先让三分，因此养成了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却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六少爷还是要追究这件事。
她忙朝长安使眼神，示意长安快点应了再说。偏偏长安被万义宗教成了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人，明明知道自己这一低头就能解了围，可想着祖父的叮咬，道歉的话始终说不出口来。
琥珀看着着急，只好笑道：“长安、长顺，你们给六少爷问过安了没有？还不快给六少爷磕个头！”
长安虽然直，却并不傻，知道琥珀这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忙跪下去给谨哥儿磕了个头，喊了声“六少爷”，又轻轻推了推长顺的背，让他也跟着磕头、喊人。
琥珀就撩了帘子，笑吟吟地称着“六少爷”，道：“奴婢服侍您去见夫人吧！”
谨哥儿虽然有气，却不违逆娘亲的话，斜睨了长安一眼，进了屋。
琥珀松了口气，急步跟了过去。
“出了什么事？”已转身端坐在炕上的十一娘笑着问谨哥儿，“娘在内室都听到你的声音了！”
谨哥儿脸上还留着几分不虞，把刚才的事告诉了母亲：“……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要打长安十板子！”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
十一娘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心里还有这样乾坤。这算是他们教育的成功呢？还是算是失败呢？
她有点啼笑皆非。但望着儿子望过来的期待目光，她知道自己不能阻挡。
“既然你的话已出了口，那就打长安十板子吧！”十一娘说着，朝琥珀轻轻点了点头，“我还有话和你说，就由管青家的去外面看着吧！”
没有说少爷有错，还把少爷留顾屋里。
琥珀立马明白了十一娘的用意。
她笑着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谨哥儿小脸瞬间如夏日的阳光，焕发出明亮耀眼的光芒。
“娘！”他拉着母亲的衣袖，看着屋里咬着唇、快哭出来的滨菊，又看了一眼窗外被黄小毛按在春凳上的长安，略一思忖，道，“是长安不对等会我给他请个大夫！”
滨菊忙曲膝行了个礼：“多谢六少爷了他就是这样个犟脾气，六少爷快别生他的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夫人该担心了！”
谨哥儿点了点头。
十一娘就对滨菊道：“你也去看看长安吧！”
滨菊应了一声，步履有些乱慌地出了内室。
十一娘想私下和谨哥儿说说这件事，就遣了屋里服侍的：“……等会把人打完了，再让他们母子进来见我。”
丫鬟们应声而去。
谨哥儿看见屋里没人了，忙道：“娘，都是我不好，不该打你的人！”垂着头，搭拉着肩膀，满脸的懊悔。
“现在知道后悔了？”十一娘板了脸训他。
“嗯！”谨哥儿连连点头。
“你要学着压住自己的脾气才行。”十一娘循循善诱，“人一生哪能总是事事顺意。娘看着小丫鬟笨手笨脚的，还想教训几句呢可人有聪明的人，有笨拙的，他们来我们家不过是做事的。做不好事，就换个人好了。要是没有人可换，那就聪明的人做聪明的事好了；不聪明的人做些简单的事好了。总不能因为了天性如此，就要被娘喝斥吧？何况长安做得对。他只是陪着母亲来给娘问安的，又不是你的贴身小厮，为什么非得陪着你蹴鞠不可啊？就算是你身边的小厮，随风养着你养的那些鸟兽，黄小毛和王二武专司陪着你玩，你总不能让随风不去养你的鸟兽了而整天像黄小毛、王二武这样陪着你玩吧？长安本来就不应该被打，现在娘帮你打了人，却是错上加错。可为了你的面子，却只好如此”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让长安受委曲了！”
谨哥儿听着，脸上露出惶惶然的表情来：“娘，那，那怎么办？”
十一娘反问谨哥儿：“你说该怎么办好？”佯作出有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谨哥儿只好自己认真地想这件事。
“陪长安银子？”他迟疑地道，“或者，赏他些东西？”
十一娘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言传身教。
她也好，徐令宜也好，平时有什么事都打发别人银子，出了事，孩子第一个想的就是打发人银子。不过，这个社会如此。对于地位和他们不等的仆妇，他们只能通过打发银子，或对人温言细语来表达道歉或是喜欢。
“这都是次要的。”十一娘温和声道，“你要学着三思而后行才是前两天你父亲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她和儿子在内室说着悄悄话。滨菊却望着王二武轻轻落在儿子屁股上的木板，但心地问琥珀：“这样，行吗？”
“你啊！让我说什么好？”琥珀无奈地道，“要是夫人真心要打长安，早交给白总管了。怎么会让我们这些妇孺、孩子来打！”
“我，我这不是心里乱糟糟的吗？”滨菊脸色一红。
已经领完板子的长安一跃而起，忙过来安慰母亲：“娘，我没事，一点也不疼！”
“那是夫人手下留情！”滨菊沉着脸教训儿子，“六少爷让你陪着他玩，是看得起你。你陪着他玩就是了。竟然这样顶撞六少爷。等会回去了，我要告诉你爷爷和你爹，看他们怎么教训你……”
长安听着母亲的叨唠，露出困惑的表情来。
还好秋雨出来解了围：“滨菊姐姐，夫人让你和长安、长顺进去！”
滨菊忙整儿子整了整衣襟，又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领着儿子进了内室。
谨哥儿就赏了长安二两银子。
长安不解地在滨菊的示意下接了银子。
“有所为，有所不为。”十一娘笑望着长安，问他，“你想不想进府给谨哥儿做贴身的小厮？”
长安不知道。
他们家里的人都在徐府当差。爷爷也说过，等他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也要到徐府来当差的。可他还没有到年纪，还要带长顺……
他朝滨菊望去。
滨菊又惊又喜，忙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多谢夫人！”眼角看见儿子还愣愣地杵在那里，忙拉着儿子的衣角，示意他跪下，“还不谢谢夫人和六少爷！”
长安忙跪了下去，还没有开口道谢，就听见十一娘又问道：“长顺，你愿不愿意和你哥哥一起进府？”
长顺望着十一娘炕桌上的八宝掐丝珐琅的糖果盘子，毫不犹豫地大声应了句“愿意”。

第六百二十二章
“这么说，谨哥儿现在又多了两个贴身的小厮了？”徐嗣谕放下手中的书，笑着接过了项氏奉上的茶盅，“而且一个还只有三岁？”
项氏点头，笑道：“我去给婆婆请安的时候，那个叫长顺的正坐在屋檐吃糖。六叔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在一旁看着他。听婆婆的口气，长安还会跟六叔一起跟着庞师傅学武技。”
徐嗣谕啜了口茶，道：“长安父母都是母亲的陪房，长安会跟着谨哥儿也不稀奇。到是长顺，那么小的年纪也跟了过来……”说着，他笑了笑，“只怕是母亲的意思──谆哥儿和诫哥儿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总想着法子领着他们玩。长顺定是母亲为谨哥儿找来的玩伴。”
项氏笑道：“我看长顺那孩子挺招人喜欢的。不仅白白净净的，而且还不怕生。”说着，她想起孩子来……成亲四个月了，她还没有动静，婆婆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姑姑和母亲都为她有点着急起来。过两天徐嗣谕就要去乐安了，她就更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些，她不由神色一黯，语气也显得有些无力起来。
离他去乐安的日子越近，项氏的怅然就越深。虽然她话里话外全是让他“安心读书，我会在家里好好孝顺公公婆婆”之类的话，可他还是能觉查到妻子的不舍。
见妻子的情绪有些低落，徐嗣谕想了想，轻声道：“我会常常写信回来的！”
项氏听着微赧。
丈夫已经决定回乐安后就悬梁刺股，可能过年都不回来……她最敬佩丈夫的就是他那股坚韧的品质！
“相公放心！”她低了头，喃喃地道，“妾身会好好的”再多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语，屋里的气氛却很温馨。
徐嗣谆和徐嗣诫从退步出来，两人还在议论元宵节时做失败了的那盏灯笼：“……早知道这样，就应该不用琉璃而是用堆纱的。”
“我们要的多。琉璃得请管事们忙着到专门的铺子里订，太麻烦了。”徐嗣诫笑道，“还是用堆纱吧！大不了我多做几次，找到解决的法子！”
自从那天伏在十一娘膝头哭过后，徐嗣诫有什么事就尽量不麻烦别人。
徐嗣谆自然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的。让火清库房要就是了。”说着，看见徐嗣诫屋里的喜儿正和一个还没有留头的小丫鬟站在过道说话。那小丫鬟他认识，在十一娘屋里当差。两个人也不顾过道有风，脸吹得红红的，依旧在那里说的喜笑颜开。
“怎么也不换个地方说话！”徐嗣谆笑道，“别看开了春，这两天的风还是挺厉害的。”
喜儿和那小丫鬟忙上前给两行礼。
徐嗣谆见喜儿眼角眉梢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不像从前那样端正肃然，又因喜儿是十一娘赏给徐嗣诫的，徐嗣谆也好，徐嗣诫也好，不把她当寻常的丫鬟，因此笑着打趣：“喜儿姐姐有什么好事，也说出来我们听听，我们也跟着欢喜欢喜？”
喜儿听到相熟的小丫鬟过来给她道喜，知道两个侄儿马上就要进府在六少爷身边当差了，心里实是欢喜。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在六少爷面前露脸，前些日子还有人因为太过急进而被打了板子。她的侄儿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六少爷屋里当差……可见夫人待她家是如何的亲厚了。
她进府的时间不短了，又在徐嗣诫屋里当差，管事、管事妈妈、丫鬟、婆之间的明争暗斗，还有大家对四少爷、六少爷的观望与期待，她都看在眼里。见问话的是四少爷，强压着心底的高兴，笑着说了句“也没什么大事”，然后转身帮两人撩了帘子，要服侍他们进屋。
十一娘屋里当差的小丫鬟却不以为然。
夫人这样的抬举，换成谁都要乐得合不拢嘴。何况刚才喜儿一直在笑啊！笑的。还以为喜儿是不好意思自己说出来，就凑趣道：“喜儿姐姐的侄儿马上就要进府当差了！”
徐嗣谆和徐嗣诫一愣。
喜儿不由嫌那小丫鬟多事，瞪了那小丫鬟一眼，忙笑着解释道：“我大嫂今天带了两个侄儿进来给夫人问安，夫人看着我两个侄儿有趣，就问他们愿不愿意到陪六少爷玩。我两个侄儿年纪还小，长安今年才七岁，长顺才三岁。不懂事。每次跟着嫂嫂进府都有糖吃，有赏钱拿。听说能到府里来，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了。”四少爷在内院的时候，身边也不过两个三等的小厮，是到了外院后，才又添了两个三等的小厮，四个没入等的。现在六少爷屋里已经有两个小厮了，夫人又帮着添了两个……她尽量地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只是他们年纪小，夫人也只是随口问了问，到底怎样，还不知道呢？”
徐嗣诫觉得十一娘待滨菊、琥珀等从前服侍过她丫鬟的孩子都很喜欢，因为看到孩子有趣说出这样的话来完全可能，并没有多想，道：“长安进府当差还差不多，长顺来了，只怕还要安排一个人照顾他！”说着，就想起长顺怯生生伏在滨菊怀里的样子，不由失笑。
徐嗣谆却想到他小时候，十一娘就很喜欢让他身边的小厮带着他玩。还说，男孩子就应该和男孩子一起玩。总和小丫鬟丢沙包，以后就只知道拿针线。还常常鼓励他多跑多动，偷偷陪着他跳百索。看着两个小厮有趣，让他们进府来陪谨哥儿玩，像是十一娘的手笔。
他也跟着笑起来。
那小丫鬟只当喜儿是在谦虚，两位少爷也满脸是笑，忙道：“既然夫人答应了，侯爷肯定会答应。到时候喜儿姐姐两个侄儿进府的事还不是铁板定钉的事！”
喜儿眉头蹙了蹙，眼角不由打量徐嗣谆的神色。
徐嗣谆轻轻颌道，显然很赞同小丫鬟的说法。
“六弟皮着呢那些丫鬟、婆子根本就看不住他。是应该多安排两小厮才是。”他笑着对徐嗣诫道，“你不知道，前两天我去暖房挑兰花，正好遇到了结香姐姐，也在那里搬兰花。听说六弟在韶华院画竹子，就跟过去想给二伯母问了个安。谁知道进了院子，二伯母正满头大汗和丫鬟、婆子在找六弟！”
徐嗣诫吓了一大跳。
二伯母孀居，所以他们没有什么事是不敢去打扰的。
“出了什么事？”他忙问，“母亲知道这件事吗？”神色很焦急。
“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嗣谆一面说，一面进了屋。徐嗣诫跟了进去。“二伯母听说六弟要画竹子，就在院子的石桌上铺了宣纸。六弟一会跑到竹林里看半天，一会跑回石桌画两笔。二伯母坐在一旁看着，眼看着一幅竹子就要画成了。二伯母就吩咐小丫鬟把埋在屋后的旧年雪水取出来煮茶。六弟听了也要去。二伯母让他专心画画。他当时应了，结果却从林子里穿到了后院去帮小丫鬟取雪水了。二伯母看到他进了林子半晌没有出来，忙让人去找。”
说着话，两人在内室的大炕上坐下。
关于谨哥儿的事，喜儿很关心，亲自给两个奉了茶。
“他跑到后院去了，哪里找得到。”徐嗣谆想到当时的情况就很想笑，又觉得涉及到二伯母的体面，不应该，表情因此而显得有些怪异，“韶华院比别处都高。二伯母当时脸就白了。把跟在六弟身边的丫鬟叫来问，也问不出个什么。急得不得了，满院子找人。”
徐嗣诫听着心都揪了起来，倾着身子望着徐嗣谆：“后来怎样了？”
“后来二伯母把黄小毛和刘二武叫进去找。这才把满身是泥的六弟找到。”徐嗣谆笑道，“二伯母哭笑不得。把那小丫鬟训斥了一顿，又借口六弟画画把墨滴到身上，让阿金回去给六弟拿了件干净衣裳过去换了，亲自帮六弟梳洗了一番，这才算完事。”
徐嗣诫松了口气。
“这要是让母亲知道了，只怕谨哥儿又要被教训了！”
“就是！”徐嗣廓笑道，“所以二伯母让大家别告诉母亲，免得母亲知道了担心不说，谨哥儿也要被训斥。”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了给徐嗣谕送行的事：“……三哥的意思，明天到城南新开的一家李记去吃一顿，算是给二哥送行。说什么春熙楼、听鹂馆的，吃来吃去总是那些东西，没什么意思！”
“去城南啊？”徐嗣诫犹豫道，“会不会太远了点？也不知道那个李记到底怎样？”
“远点才好！”徐嗣谆笑道，“听三哥说，那地方很不错。他们的同僚常到那里去吃饭。”
过了年，徐令宜渐渐对他们开了门禁。去哪里只要跟侍卫处的说一声就行了。徐嗣诫听着也不由心动。
“那二哥怎么说？”徐嗣谕一向稳重，而且见多识广。徐嗣诫觉得如果徐嗣谕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二哥也觉得好！”徐嗣谆笑道，“三哥让我们明天己初就走。到李记吃午饭！”
“好啊！”徐嗣诫也来了兴致，两人议论起明天怎么去城南来。
喜儿这才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四少爷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站在台阶上，不由长长地透了口气。

第六百二十三章
听说长安和长顺要到府里来当差，徐令宜笑着打趣十一娘：“行啊！这可是一箭三雕啊！既给了谨哥儿一个教训，也给了万家一个体面，更是不动声色地把长顺给弄进府来……只怕谨哥儿那里你要跟他好好说说才是。他刚打了人，你立刻就把人放到他身边做了个小厮，只怕他一时拉不下这个脸来！”
不得不说，徐令宜非常了解这个儿子。
听说长安和长顺给他做小厮，谨哥儿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待滨菊、长安、长顺走后，他在十一娘身边磨磨蹭蹭了半天，想让十一娘改变主意，又不敢开这个口。
毕竟是谨哥儿要用的人，她勉强安进去，谨哥儿要是根本不让长安近身，不仅误了长安的前程，也浪费了她的一番苦心，十一娘和细细地说了半天“知错能改”、“宽和大度”之类的话，谨哥儿听着渐渐高兴起来，觉得自己不计前嫌让长安在自己身边正应了爹爹说所的“心胸宽广”，很爽快地答应了十一娘的安排。
徐令宜听了哈哈大笑：“谨哥儿可不是一般的要面子。”说着，脸色沉凝下来，“我看，这个毛病要改一改才好！”
“孩子还小。”十一娘笑着收拾手里的针线，准备歇息，“他只知道这样做父母会不高兴，那样做父母会高兴。父母高兴的，就会使着性子去做；父母不高兴的，想做也只敢偷偷摸摸地做。哪里懂那么多大道理。只能一件一件的来。要紧的是我们不能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做些自相矛盾的事，让孩子分不清楚父母的态度。”
“说的像训小狗似的。”徐令宜听着失笑，夺了她手里的藤筐，柔声道，“又在做什么？小心眼睛实在要做，不是还有谕哥儿媳妇吗？这两年身子骨刚好些了，你就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了！”
“我知道了！”十一娘笑着横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心里却腹诽着，难道你的东西我也交给谕哥儿媳妇做不成？
徐令宜却没有多想，他在想谨哥儿的事。
谨哥儿身边服侍的人本来就多，现在又加了长安和长顺，特别长顺，只怕还要两拔个丫鬟专门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这样跟着谨哥儿住在正房的暖阁也不是个。
“诫哥儿不是搬出去了吗？”他沉吟道，“要不，让谨哥儿住到原来诫哥儿的厢房去吧？那边好歹是间厢房，又宽敞这样黄小毛和刘二武也可以一起般过去，他们也不用每天从外院进来，晚上内院落了匙，他们也能在谨哥儿身边服侍！”
这样自然好。
谨哥儿大了，的确不再符合总住在暖阁，可十一娘有点舍不得儿子。脸上由不露出几分犹豫来。
徐令宜看在眼里，觉得在这件事上十一娘太婆婆妈妈了。索性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明天我就让白总管安排人把厢房重新粉一粉，该添些什么就添些什么。二月初一就让谨哥儿搬过去。”态度有些坚决。
十一娘咬着牙应了。
第二天，徐嗣谕几个给十一娘问了安就去了城南吃饭。十一娘则回避去了丽景轩，让白总管带了工匠去看西厢。
滨菊陪了婆婆进府给十一娘磕头谢恩，说好了正月二十送两个孩子进府。
太夫人也听说了。
杜妈妈笑道：“例钱由四夫人自己垫上。长安陪着六少爷读书、习武，长顺就在屋里跟着红纹学规。”
太夫人还是挺关心这件事的，吩咐杜妈妈：“两个孩子进府的进府的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一声，我要看看！”
杜妈妈笑着应是。
待送走了徐嗣方谕，西厢房也焕然一新。
十一娘特意去看了看。
青石砖重新打磨了一遍，地面光鉴照人。宝蓝色的幔帐换成了明快的鹅黄色，黑漆的家具换成了梨花木，相比从前，多了几份明快，少了几分庄重。
她很满意。
带了谨哥儿去看。
谨哥儿听说这是自己的屋子，而且以后黄小毛、刘二武、长安和长顺都会陪着他住在这里，他立刻高兴起来，在屋里子跑来跑去，还要把诜哥儿叫来：“……他晚上就可以睡在这里了。五婶婶就不会说我住的地方太小了。”
五夫人哪里是嫌弃暖阁太小，是觉得自己的儿子总这样跟着谨哥儿不着家有些不好吧！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谨可儿犹豫道：“娘，我这可不是要和七弟显摆我是想他和我一起玩！”
十一娘笑着抱了抱儿子。
有小厮进来：“夫人，您在多宝阁的大掌柜把您订的笔墨送过来了！”
谨哥儿欢呼一声，跑过去就把黄杨木的匣子抱了过来：“娘，娘，我们去七弟那里吧！”
他一直没跟诜哥儿说自己得了套有趣的笔墨之事，感觉憋得有点慌。
“好啊！”十一娘笑着应了，和谨哥儿一起去给诜哥儿送东西。
五夫人看着有些意外，笑着向十一娘道谢。诜哥儿则和谨哥儿到一旁去交头接耳去了。
没几日，滨菊把长安和长顺送了过来。
十一娘特意陪着滨菊和孩子们去给太夫人磕头。
太夫人看这两个孩子眼神都十分清明，很满意，渐渐放下心来，两个孩子也就安心地住进了谨哥儿的东厢房。
谨哥儿对长安的到来还是有点讪讪然，长安进府后很相信祖母和爹娘，情绪也有点低落。长顺却恰恰相反，他很喜欢跟在谨哥儿屁股后面跑。谨哥儿因此常常拿了点心给长顺吃，长顺就跟着他跑得更欢了。以至于谨哥儿向徐令宜求情，让长顺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习武堂：“……人多了，好玩！”
徐令宜自然应了，只是嘱咐庞师傅：“年纪还小，不用勉强，等大一些了再好好地学。”
诜哥儿知道了很是羡慕道：“可惜八弟什么点心也不缺，要是他像长顺一样该多少啊。”语气很遗憾的样子。
丫鬟们听了直笑。
五夫人听了气得够呛，又听说徐令宜还准备让黄小毛和刘二武、长安等小厮也跟着庞师傅习武，五夫人不由找了徐令宽嘀咕：“这样有点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适合的！”徐令宽笑道，“既然要习武，身边自己要有几个陪着过招的人。要不然，学些花拳绣腿有什么用啊！”
五夫人不好反驳，过了几天，偷偷去看孩子都在干什么。
庞师傅住在离双芙院不远的秀木院。
秀木院原是个武堂，为了让孩子们习武，徐令宜特意在一旁盖了个小小的三间瓦房安置庞师，还特意拔了小厮给庞师傅用。
五夫人扶着丫鬟的肩膀，站在墙院上的青石条凳里透过花墙朝里望。
谨哥儿、诜哥儿、黄小毛、刘二武、长安，五个人一字排开，正在院子中央蹲马呢春寒微峭的时候，几个孩子额头上都有汗。
庞师傅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魁梧，脸庞方正，沉着脸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显得很威严。喝斥在几个中间穿行的长顺：“你给我老实待在一旁。不然，你也跟着去蹲马步去。”
长顺一听，立刻学着谨哥儿的样子蹲了个马脚。可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就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同：“六少爷，大哥……”
长安有些担忧地回过头去，刚想劝慰弟弟两句，就看见庞师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把长顺拎到了太师椅旁，然后拿着茶几上放着的戒尺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划过空气的戒尺发出“叭叭”几声响，这才神色冷竣地重新坐到了太师椅上。
长顺乖乖地立在庞师傅的身后，再也不敢动了。
五夫人看着眉头微蹙，然后看见自己的儿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夫人不由脸色铁青，低低地轻呼了一声。
只感觉那庞师的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又随着庞师傅扭头突然消失在空中。
五夫人心一颤，正想看个明白，诜哥儿已大声呻吟道：“庞师傅，我，我不行了，要歇会！”他气喘吁吁的，语不成句。
只是还没有等庞师傅说话，五夫人就看见谨哥和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庞师傅，我，我也要歇会！”
庞师傅的眉头就紧紧地锁成了个“川”字。
他看了看虽然手脚发颤却依旧在那里蹲马脚的长安，想了想，沉声道：“六少爷，七少爷，一柱香的功夫还没有动呢！”
两个孩子就苦着脸爬了起来，重新沉腰蹲下。
庞师傅就拿着戒尺戒轻轻地打着两人的身体，只到两人蹲姿适合他的标准，他这才转身在太师上坐下。
五夫人看着心里有点起火。
诜哥儿不过是来玩玩，用得着这样认真吗？
她抿着脚往内院去，迎面碰见十一娘。
“四嫂这是去哪里？”想到儿还蹲在那里，五夫人的笑容有点勉强──她要尽快找到徐令宽把儿子领回去！
“我去看看谨哥儿！”十一娘笑道，“第一天去上课，也不知道顽皮不顽皮？”
五夫人一听，忙诉苦道：“那庞师傅实在是粗暴，竟然用戒尺打孩子！”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忙过去看。
见几个孩子都瘫在地上，庞师傅蹲在一旁道：“你们休息一下，过一柱香的功夫我们再蹲马步。”
孩子们发出一阵呻吟声。却没有谁哭闹！
十一娘笑着回了正屋。

第六百二十四章
待谨哥儿回屋，十一娘见他满头是汗，忙给他擦身子、换衣，笑着问他：“师傅好不好？”
“好！”谨哥儿大声道，两眼发光，“他的箭能从铜钱的洞里穿过去射在大树上。还能一掌把三块叠在一起的砖打碎。很厉害的！”
崇拜是最好的老师。
十一娘笑着亲了亲儿子的面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谨哥儿摇头，笑嘻嘻地道：“我蹲了三柱香的马步。七弟只蹲了两柱香的马步。”很自豪的样子。却不说长安和黄小毛、刘二武蹲了多长的时间。
十一娘失笑。
想到她去时孩子们都在休息。谨哥儿这三柱香的功夫应该是分三次蹲的。
看样子，庞师傅采取的是循序渐进的方式。
十一娘对庞师傅的第一印象很好。
她适时表扬儿子：“谨哥儿可真行！”又轻声道，“诜哥儿年纪比你小，自然没你蹲得时间长”一面说，一面领着他到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剥了个桔子他吃。
谨哥儿听了情绪略有些低落，但见母亲笑盈盈地喂桔子他吃，他又高兴起来：“娘，师傅说，让我们每人制一把小弓箭，师傅以后还要教我们学射箭。还要做短褐，这样练拳、蹲马脚的时候很方便。他还让人在院子里做了梅花桩，不是一个哦，是两个。”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比我还要高。连在一起。说我们要是马步蹲好了，就可以走梅花桩了……”
正说着，徐令宜回来了。
“怎么早？”十一娘有些诧异。
谨哥儿已溜下炕扑到了徐令宜的怀里，“爹爹，爹爹，我今天蹲马步了。蹲了三柱香师傅说我比诜哥儿蹲得好。”
今天是谨哥儿第一次去习武堂，徐令宜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见谨哥儿兴冲冲的，他眉宇间也有了一丝飞扬。
“不错，不错！”徐令宜把谨哥儿抱放到了炕上，“你跟着庞师傅好好说，等你能上梅花桩了……”他沉吟道，“爹爹奖你一把宝剑好了！”
“不行！”十一娘接过小丫鬟奉的上的茶放在了徐令宜面前，沉声道，“奖什么不好，要奖宝剑！”
“好啊！好啊！”谨哥儿兴奋极了，无视母亲的反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狐狸似地道，“我要爹爹书房里悬着八宝琉璃剑穗的那柄宝剑！”
徐令宜一愣，继而大笑。
“这可是你说的！”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儿子，豪爽地道，“只要你能站梅花桩了，我就把那宝剑送给你。”
谨哥儿本能地感觉不对劲：“我……我……”他看了蹙眉看着他的母亲一眼，又看了笑得十分开怀的父亲一眼，犹豫了半晌，然后露出副毅然决然的模样儿：“娘说了，不让奖宝剑。我，我不要宝剑了！”
徐令宜夫妻很是意外，徐令宜更是道：“怎么又改变主意了？那你要什么？”
“爹爹分明一副看我笑话的样子！”谨哥儿嘟呶道，“我才不上当呢”说着，他歪了脑袋思忖道，“我，我要把弓箭，要把漂亮的弓箭。”
徐令宜哈哈地笑着，回头对十一娘道：“我们儿子可不得了，学会察颜观色了。”然后很是感慨地笑着问儿子，“你为什么想要爹爹的那把宝剑？”
“它好看啊！”谨哥儿想也不想地道，“那个剑鞘是金镶玉的，还缀了三颗红宝石，比娘花钗上的还要大呢！”
徐令宜笑容渐敛，直起腰，喊丫鬟去把那宝剑拿进来。
十一娘望着徐令宜敛去笑容后不怒自威的脸，露出淡淡的笑容。
丫鬟很快就拿了剑过来。
徐令宜把剑递给谨哥儿：“拔出来！”
谨哥儿狐疑地接过剑，按了剑鞘，使劲把剑拔了出来。
剑身明亮照人。
徐令宜指了炕桌：“你试试！”
这可是娘亲的桌子。
谨哥儿不禁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笑坐在好里，表情带着几分鼓励。
谨哥儿不再犹豫，双手握着剑柄，使劲朝炕桌劈去。
黑漆炕桌，连个痕迹也没有。
他惊讶地望着父亲。
徐令宜摸了摸儿子的头：“漂亮、华丽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好东西！”
谨哥儿若有所思。
徐令宜扭头朝着十一娘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欣慰。
看着孩子这样一天天地长大，会有一种什么也比不了的成就感。
十一娘笑容更盛，轻轻地把儿子搂在了怀里。
谨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冲徐令宜笑了笑。
“好了！”徐令宜让丫鬟把宝剑放回书房，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笑着对谨哥儿道，“那我们说好了，你要是能走梅花桩了，爹爹就奖把弓箭你。”
“爹爹等着，我很快就能走梅花桩了。”谨哥儿挺着小胸脯保证。
徐令宜和十一娘都笑起来。
谨哥儿就说起庞师傅来，怎样厉害，怎样教他蹲马步，还在下炕演示给徐令宜看，拉了十一娘和徐令宜跟着学。十一娘陪着儿子玩，跟着他蹲马步，自然是没个样子。惹得徐令宜大笑。十一娘就拖徐令宜下水。谨哥儿看了直嚷“爹爹比庞师傅蹲的马步好看”。十一娘笑得直不起腰来。徐令宜皱着眉头“不要总讲好看，要实用”，话没有说完，自己也笑起来……屋里子欢声笑语，比过年还热闹。这气氛一直延续到吃完饭，徐嗣谆和徐嗣诫来给十一娘、徐令宜问安。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徐令宜脸上掩也掩不住的愉悦让两人有些面面相觑。
谨哥儿就绘声绘色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讲给两人听。
徐嗣谆和徐嗣诫都很是吃惊。待随徐令宜、十一娘去给太夫人问过安后，两人延着甬石道出了内院。
春天的夜晚，月明星稀，风扑面不寒，柳树温顺而柔美的静立在那里，有种万木扶苏后的柔和。
徐嗣诫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刚才进内室时谨哥儿赖在十一娘怀里撒娇的样子。
母亲的目光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六弟，嘴角微翘，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笑意，静谧安宁，如这皎皎月光……那个生他的人，是不是也曾这样抱过他呢？
念头一闪而过，如窥测了不德之事般，他惶惶然地抬头，看见一双关切的眸子。
“怎么了？”徐嗣谆笑道，“脸色煞白。”说着，他露出戏谑的表情，“难道说，你看到鬼了”说完，还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
昨天他们在院子里赏月，和丫鬟们讲鬼故事了。
“不是！”徐嗣诫如同在辩解什么般，语气非常的急促，不仅没有了平常的平和，而且还显得有些尖锐，“我什么也没有想！”
徐嗣谆停下脚步，困惑地望着他：“你……”
自己这是怎么了？
徐嗣诫深深地吸着气，想平复自己的心情，却不知道他这个样子落在徐嗣谆的眼里，更觉得徐嗣诫有事瞒着他。
“那是为什么？”徐嗣谆神色担心地望着徐嗣诫。
对着如好友般的哥哥，徐嗣诫没有办法说谎，角嘴翕动，半晌无语。
挑灯的是徐嗣谆身边的小丫鬟峨蕊，她的性子一向活泼。见状“扑哧”地笑：“四少爷，您就别逼五少爷了。难道五少爷心里害怕也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您不成？”
也是！
徐嗣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神色显得很是有些尴尬。
有春风吹过，轻柔温暖如母亲的手。
徐嗣谆带着歉意的表情让徐嗣诫有些无地自容。
“不是！”徐嗣诫否认，“我是想到刚才母亲抱着六弟，那么亲昵……我就想，我小时候会不会，也这样……”鬼使神差般，就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一时间，他羞得无地自容。
徐嗣谆怔愣片刻，突然笑起来：“原来五弟是在吃六弟的醋啊！”他揽了徐嗣诫，“你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你的啊”说着，他低声道，“我那个时候，也觉得有点吃醋呢”他哈哈哈地笑着，“不过，你比我小，我就让着你了。”又笑着劝他，“六弟比我们小，我们也要让着他才是！”
“我知道了！”徐嗣诫根本没有听清楚徐嗣谆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刚才那种仵逆的想法一同留在这里似的，“我们快点回去吧！明天一早先生还要考我们功课呢！”
“糟糕！”徐嗣谆也慌起来，“你不说我还把这件事给忘了”拉了徐嗣诫，“快走。”
月亮如银盘，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俯视着两个有些失措的身影。
谨哥儿的高兴只维持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徐令宜和十一娘刚刚起来，阿金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侯爷，夫人，您们快去看看吧，六少爷，六少爷不能起床了。”
夫妻俩人神色俱变。
十一娘拔腿就往西厢房跑去。
徐令宜毕竟是男人，比十一娘镇定多了，沉了脸问阿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金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奴婢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奴婢们服侍六少爷穿衣……六少爷突然‘哎哟’一声，抱着腿就倒在了床上哭了起来……”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向镇定的徐令宜露出惶恐之色来。
他三步并做两步出了正屋。

第六百二十五章
东厢房正屋里，虽然丫鬟、婆子林立，却落针可闻。
十一娘坐在谨哥儿的床边。
“哪里疼？”她神色间难掩焦虑，语气却和平常一样温柔镇定。
谨哥儿白玉般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儿，扁着嘴指着腿：“这里疼！”
十一娘捋他的裤管。
谨哥儿大叫起来：“娘，好疼好疼！”
十一娘心里着急，动作却更轻柔，把他的裤管捋到了大腿。
白净细嫩的皮肤，连个细小的印子也没有。
不是外伤……
十一娘想到谨哥儿这些两天跟着庞师傅蹲马步。
难道是突然间运动量加大引起了肌肉酸疼？
她轻轻地撞了撞谨哥儿的腿：“是疼还是酸？”
谨哥儿答不出来。
徐令宜的身影夹着道寒风闯了进来。
“伤到哪里了？请了大夫没有？现在还疼不疼？”他语速很快，但吐词清晰，声音低沉，隐隐透着几分威严。一面说，一面坐到了床边的锦杌上。眼睛打量着谨哥儿的腿，嘴里却吩咐神色惶惶地站在一旁的红纹：“把黄小毛和刘二武叫进来！”
红纹应声而去。
“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十一娘急切地道，“不碰就不疼，一碰就疼。侯爷，您看，会不会是蹲马步蹲的？”
徐令宜本身是习武之人，应该有这方面的常识吧！
“应该不会！”徐令宜的表情很严峻，望着儿子的目光却透着担忧，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庞师傅教过比谨哥儿更小的孩子。有经验。”说话间，红纹已带了黄小毛和刘二武进来。
两人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显得忧心忡忡的。徐令宜和十一娘都在场，两人行了礼后就有些失礼地踮着脚朝谨哥儿张望。
“六少爷嚷着腿疼。”徐令宜淡淡地望着两人，上居者的肃然还是让两人战战兢兢的，“六少爷可曾磕到哪里或是碰到哪里？”
黄小毛和刘二武想了想，刘二武道：“小的天天跟着六少爷，这两天六少爷不是在秀木院就是在夫人的正屋里，哪里都没有去……”声音微微带着点颤抖。
有个小脑袋从门帘子里探了进来，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怎样？”帘子外的长安悄声地问弟弟。
长顺奶声奶气地道：“六少爷没有哭了。侯爷和夫人都坐在旁边看着六少爷！”
没有哭，那就不疼了！
长安透了口气。
他泼了六少爷的面子，夫人虽然说他做的对，还让他和弟弟都进了府，可祖父还是有点担心六少爷会看他不顺眼。没想到六少爷虽然待他不像黄小毛、刘二武那样亲热，可也没有挑他的刺。
长安想着，牵了弟弟的手准备出去，却发现弟弟手上攥着颗糖。
长顺对哥哥道：“吃了糖，就不疼了！”
长安笑了笑。
六少爷待长顺很不错。
说起来，六少爷还是个很不错的人！
他表扬弟弟：“长顺真乖！”
有小厮跑了进来：“快禀了侯爷和夫人，太医院的刘医正来了！”
旁边当差的小丫鬟撩帘而入。
丫鬟、婆子都避到屏风后面，十一娘起身站在了床边，把地方让出来给谨哥儿把脉。
刘医儿不由瞥了徐令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忙敛了心思帮谨哥儿把起脉来。
“六少爷脉象沉稳有力……”半晌，刘医正沉吟道，“没什么不妥之处。要不，请了谢太医来看看，他擅长看小儿奇症。”
徐令宜立刻让人去传了谢太医。谢太医瞧了半天，也觉得脉像很正常，望着脸色阴沉的徐令宜，他推荐了吴太医。吴太医推荐了孔太医……太医院的大夫流水似的进进出出。
十一娘坐在谨哥儿的床前，陪着谨哥儿说说笑笑，心里却像沸腾的水，咕噜噜冒着热气，前世知道的什么白血病、骨髓炎全都想到了，只恨这时代为什么没有B超，又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学医科……
听到动静的太夫人和二夫人一前一后的赶了过来。
看见平时活蹦乱跳的谨哥儿躺在床上，坐到床边眼泪就落了下来。
二夫人见十一娘魂不守舍的，拉了给她报信的项氏细细地问起来。
知道几位太医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二夫人为谨哥儿把了脉。
“怎么样？”太夫人面露希冀地望着二夫人。
“脉像沉稳有力……”二夫人犹豫道，“好像没什么问题……”
太夫人一听，立刻站了起来，高声喊着杜妈妈：“快，帮我准备朝服。我要进宫去。看皇后娘娘有没有什么办法！”
“几位太医都说没什么事！”徐令宜忙道，“让躺一天看看再说。您就别让皇后娘娘也跟着担心了！”
“怕就是怕这突如其来的病。”太夫人想到二儿子的去世，“你们可不能听之任之。”执意要进宫。
诜哥儿去了秀木院，这才知道谨哥儿病了。
他去看谨哥儿。刚进院子，五夫人抱着诚哥儿过来探病。他跟着母亲的身后进了屋。
太夫人几个凑在一起小声议着谨哥儿的病，诜哥儿就趴在床边和谨哥儿说话。
“那你今天不能去蹲马步了？”
谨哥儿沮丧地点了点头：“我腿一动就疼。”
“那我就要赶到你头里了！”诜哥儿有小小的得意，“你昨天蹲了五柱香，我昨天蹲了两柱香，今天再蹲两柱香，明天再蹲两柱香……”他板着指头算着，“就比你多一桩香了”高声地嚷着。
谨哥儿瞪着他，不甘地道：“你等着。我好了，每天蹲六柱香，一天就能赶上你！”
两个孩子的争执立刻引起了大人的注意。
“诜哥儿，”十一娘蹲在谨哥儿的面前，“你刚才说什么？”她的眼底透着几分期盼，表情因此显得有些热切，“你蹲了两柱香，谨哥儿蹲了五柱香……”
诜哥儿脸色微红，有些怯意地看了一眼五夫人。见五夫人一副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他这才赧然道：“我蹲得最少……六哥蹲得最多……比师傅规定的还多蹲了两柱香的功夫！”
“真的！”如柳暗花明又一村般，十一娘心里隐隐有了一份希望，她问谨哥儿，“你昨天蹲了很长时候的马步？”
谨哥儿点头，大声道：“我比黄小毛和刘二武还多蹲了一柱香的功夫。”
徐令宜也反应过来，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不顾谨哥儿的唤疼地搓着谨哥儿的小腿，过了好一会才放手，淡淡地道：“你试试，看腿还能动不能动？”
谨哥儿半信半疑地伸了伸腿。
“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他面露惊喜，“娘，没有刚才那疼了。”又望着太夫人，“祖母。”
大家全都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太夫人拉着谨哥儿的手，十分欢喜。
孩子太小，又是初学，马步蹲长了，不仅起不到强身健体的作用，而且还会伤了身体。
“简直是乱来！”徐令宜的脸沉了下去，叫了黄小毛和刘二武进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低了头：“庞师傅不让，可六少爷非要蹲不可……”
太夫人想到这位庞师傅是大姑爷介绍过来的，她虽然欲言又止，脸上却露出几分不以为然来。
十一娘沉浸在孩子没事的喜悦中，哪里注意到这些。抱着谨哥儿亲了又亲：“你这孩子。谁能一口气吃成胖子。要慢慢来才行。以后可以听师傅的话，不可自作主张。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谨哥儿躲到十一娘怀里。
徐令宜帮儿子揉着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十一娘只生了这一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可怎么好。五夫人松了口气，“我还让人带信让五爷回一趟。这下我们也都安心了。”然后吩咐丫鬟差了小厮去给徐令宽报信，免得徐令宽担心。
项氏忙端了热茶给十一娘：“婆婆，您喝口热茶！”又扶她坐到了一旁的小杌子上。
徐嗣谆闻讯赶了过来。
见徐令宜在帮谨哥儿揉着腿，他恭敬地站在一旁。
十一娘喝了茶，感觉好多了。见徐嗣谆一个人，还有点不习惯。道：“怎么不见诫哥儿？”
徐嗣谆笑道：“中午还一起回来的。我留他在我屋里吃饭，他说还有书没有背。在屋里背书，下午没有去双芙院。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了！”
“既然在背书，就不要叫他了！”十一娘忙道，“功课要紧马上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用了晚膳，徐嗣诫该进来给十一娘问安了。
既然谨哥儿不是什么大病……徐嗣谆吩咐了碧螺一声。
晚上徐嗣谆和徐嗣诫一起来看谨哥儿。徐令宜不在，徐嗣谆就望着谨哥儿哈哈地笑。谨哥儿不好意思，把头藏在十一娘的怀里不出来。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好了，好了。明天记得去给祖母、二伯母和五婶婶道谢。”
谨哥儿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嗣谆还想调笑他两句，徐令宜和徐令宽说着话走了进来：“换个师傅，再来的人肯定要打听庞师傅走的原因。到时候就更不敢管教孩子了。不如好好和庞师傅说说。他知道我的心意，也就知道该怎么管谨哥儿了……”
徐令宽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了谨哥儿的身上，胡乱地朝哥哥点了点头，笑着喊谨哥儿：“哎哟，我们谨哥儿还害羞呢！”
相比徐令宜，他亲切又开朗，孩子们都喜欢他。
谨哥儿转过头，闷闷地喊了声“五叔”。
“怎么样？腿还疼吗？”徐令宽半蹲在床前望着谨哥儿，“好了五叔带你去划船去！”
谨哥儿眼睛一亮，但旋即眼神一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好了要去蹲马步。不然就赶不上黄小毛和王二武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谨哥儿的话让大家都很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徐令宽哈哈大笑，故做姿态地轻轻朝着谨哥儿的肩膀捶了一下：“不错，不错。我们谨哥儿这才刚刚启蒙，就懂道理了。行，行，行。等你沐休的时候，五叔再带你去划船好了！”
“好啊！”谨哥儿今年还没有划过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声道，“五叔到时候可别忘了。”说完，想起诜哥儿，“还有七弟！”
“那是当然的了！”徐令宽笑道，扭头问徐令宜，“谨哥儿过两天应该能下地了吧？”
徐令宜点头，眼底欣慰的笑容虽然柔和了他冷峻的表情，可看上去还是显得很严肃：“过两天就能下地了！”他说着，叮嘱儿子，“做什么事都要动脑筋，不能一味的蛮干。就是这习武，也讲技巧。蹲在那里，要想着师傅为什么要你这样蹲着？是练腿力还是练臂力？如果是练腿力，练到哪种程度才算练好了？为什么要练到这种程度？”
他说话的时候徐嗣谆垂手恭立在一旁，待徐令宜送徐令宽出门，他立刻活泼起来。悄声对谨哥儿道：“教我习武的师傅说了，蹲马步是为了练腿力。只有下盘稳了，才不会摔跤……”
谨哥儿听着来了精神，和徐嗣谆说话：“那你刚蹲马步的时候，蹲几柱香？”
“蹲半柱香！”徐嗣谆道，“刚开始几天很不习惯，时间长了，慢慢就好了。现在我能蹲三柱香的功夫。还可以射十步的箭。”语气里有点小得意。
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很大的进步！
谨哥儿不以为然：“诜哥儿都可以蹲两柱香！”
徐嗣谆赧然，但并不因此退缩。他脸上浮起一团红云，笑道：“我一步一步的来，也可以蹲三柱香了。所以说，跬步也可以积千里”他一向敦厚，就是指责谨哥儿欲速不达，话也说的很委婉。只是谨哥儿太小，根本听不懂，反驳他：“等我到你这么大，我肯定可以走梅花桩了。不信，你等着瞧好了！”
“好啊！”徐嗣谆笑眯眯地逗着谨哥儿，“那我就等着看好了！”
谨哥儿不悦地“哼”了一声：“到时候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我又没和你打赌，何来的输赢？”徐嗣谆慢条斯理，看在谨哥儿眼里，就是不相信他的话。
“那我们打个赌好了！”
“赌什么？”徐嗣谆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让谨哥儿更恼火。
“你说赌什么就赌什么？”
两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的打着嘴仗，听在十一娘的耳朵里，只觉得温馨。
她笑望着自进门后就一直没说话的徐嗣诫：“怎么了？今天这么沉默？功课没做好被先生教训了？”
“没有！”徐嗣诫忙笑道，“我没事！”
他躲闪着十一娘的目光，显得有些不自在。
十一娘心里奇怪，想到徐嗣诫身边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笑了笑，没有多问，决定明天让喜儿进来一趟。
那边徐嗣谆听到他们的对话，插言道：“母亲，您就别担心了。昨天赵先生还表扬五弟，说五弟这些日子读书刻苦，功课也做得好！”
十一娘微微翕首。
他能因此而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也好！
正说着话，徐令宜进来了。
徐嗣谆立刻神色一紧，没有了刚才的轻松随意。拘谨地和徐令宜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去了太夫人那边。
十一娘不由嘟呶：“你表情就不能柔和点。孩子在你面前战战兢兢的，不像儿子，倒像管事。”
徐令宜皱了皱眉：“长幼有序，尊卑有别。难道还让我和他像你似的，整天嘻嘻哈哈的。”说着，转身进了净室。
十一娘望着他的背影扁了扁嘴。
谨哥儿忙搂了母亲的脖子：“娘，我和你说话！”
十一娘望着儿子讨好的模样儿，忍俊不禁，在儿子的面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休息了一天，谨哥儿就能下地了。他蹦蹦跳跳的，像个没事人似的，嚷着要去秀木院。
十一娘还有点担心，轻轻捏着他的腿问还疼不疼。
“不疼，不疼！”谨哥儿摆着头，有些不耐烦地道，“娘，我要是再不去，就赶不上诜哥儿了！”
谨哥儿在家里休息，黄小毛几个自然也跟着在家里，诜哥儿却一天没落下地跟在秀木院蹲马步。
十一娘觉得两个孩子能这样对习武还是挺有好处的。
“好啊！换件衣裳去。”她笑着打开一旁的雕五百罗汉的黄梨木高柜，拿出一套宝蓝色杭绸短褐，“甘太夫人给你做的，好不好看！”
谨哥儿很喜欢，满脸笑容地点头，叽叽喳喳地和十一娘说着话，换了衣裳。
十一娘刚要送儿子出来，有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夫人，雷公公来了。说是禀了皇后娘娘之命，来看六少爷。侯爷正陪着过来呢！”
皇后娘娘怎样知道谨哥儿的事？
思忖间，徐令宜和雷公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甬路口。
十一娘带着谨哥儿迎了上去。
雷公公看着呵呵地笑：“今天太医院的吴太医去给太子妃诊脉，皇后娘娘这才知道六少爷伤了腿，急得不得了，立刻就差了咱家来看看。”
十一娘听着吓了一大跳：“太子妃身体违和吗？”
雷公公笑道：“太子妃又有了喜脉！”
“这可是件大喜事。”十一娘欢喜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进宫恭贺！”
芳姐儿自生了皇长孙后，就一直在调养身体。
“三月后就可以进宫恭贺了！”雷公公和他们说笑了一会，起身告辞，“皇后娘娘等着咱家回话呢！”
徐令宜自然不能多留，亲自送雷公公出门。
十一娘和谨哥儿准备去秀木院。
太子和太子妃差了内侍来问。
一番行礼问候之后，还没有等徐令宜把人送走，皇上身边的贺公公来了……接着梁阁老家、窦阁老家、王励等人纷纷派人来问，周夫人、黄三奶奶更是亲自登门拜访，一时间，徐家车水马龙，堪比过年。
徐嗣谆就打趣谨哥儿：“烽火戏诸侯啊！”
谨哥儿听不懂，却知道哥哥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虽然气鼓鼓的，却什么也没有说，回去悄悄问十一娘什么是“烽火戏诸侯”。
十一娘讲给他听。
他立刻明白过来，跑去找徐嗣谆算帐，徐嗣谆最后赔了他一个和田玉的萝卜才算完事。
谨哥儿又开始跟着庞师傅蹲马步，没几天就跟十一娘嚷好无聊，要随风把他养的鸟都挂到秀木院的屋檐下：“……听几声鸟叫也好啊！”
十一娘啼笑皆非：“做事要专心。蹲马步就蹲马步，听什么鸟叫！”
谨哥儿应了，没再提这件事。
十一娘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没几天，她就听说谨哥儿每次去秀木院就带着他的几只哈巴狗。他蹲马步的时候，几只狗或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或趴在台阶上看着，听到陌生的脚步就冲着一阵乱叫。弄得黄小毛、刘二武几个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只高兴了长顺──不是揪这只狗的耳朵，就是揪那只狗的尾巴，玩得不亦乐乎。庞师傅不胜其烦，说了谨哥儿几次。谨哥儿不带狗了，把几只孔雀带了过去。庞师傅表情严肃地纠正孩子的姿态时，那几只孔雀就在秀木院里闲庭信步，几个孩子的目光就随着孔雀摇曳着。
庞师傅脸色很不好看，想来想去，找了个机会请白总管喝酒。
白总管摸了半天的脑袋：“要不，我帮你和管青说说。他屋里的，在夫人身边做管事妈妈。”
公卿之家的子弟出路在恩荫上。西席的作用就没有需要通过科举走仕途的官宦之家重要。加之公卿之家的子弟自恃出身簪缨，不免有些目下无尘，行事娇纵。自然不会把那些十年寒窗苦的落第秀才或是举人放在眼里。因此一般的人都不愿意到公卿之家来做西席，遇到顽劣的子弟受气不说，还难以教出一个能金榜提名的学生出来，白白浪费许多光阴，没个名声。更别说大家都重文轻武。拳脚师傅也就等于是个护院，自然少了几分尊重。
庞师傅进了京才看明白。对白总管的提携谢了又谢，不禁感叹：“我受了你们家大姑爷的大恩，这才答应来府上教两位少爷拳脚功夫。当时你们家大姑爷托付了又托付，让我千万要教六少爷实底。要不然，我也不会这样上心了！”
白总管不好多说。
教四少爷拳脚的那位师傅就比庞师傅要随和多了。教了四少爷这么多年，只当是陪着玩。这样看来，这位庞师傅还是个实在人。
他就找了个机会跟管青说，管青听说这事涉及到六少爷，特意进了趟府，告诉了琥珀。琥珀不敢瞒着十一娘，回去就跟十一娘说了。
“我不让他带鸟，他就带狗。师傅不让他带狗，他就带孔雀……”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晚上给谨哥儿讲完了故事，和谨哥儿说了半天“做事不能三心二意，不然什么事都难做好”之类的话，谨哥儿这才勉强同意以后再也不带这些东西去秀木院了。
为了奖励谨哥儿，十一娘吩咐厨房做了各式各样的糕点和孩子们喜欢吃的小吃，带着毡毯、小几，和孩子们去了丽景轩旁的桃花林。在桃花林的草地上铺了毡毯，放上小几，摆了糕点、小吃，大家围坐在桃花树下，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春风吹过，桃花如雨，簌簌落在身上，让人的心情也如这春光般明媚起来。

第六百二十七章
晚上卸妆的时候，有两片娇柔的桃花花瓣随着十一娘乌黑青丝的散落飘零在光鉴如镜的青石地上。
歪在床上看书的徐令宜望着妻子墨青色挑线裙旁的粉色花瓣，不由笑道：“今天玩得可好？”
“嗯！”十一娘侧身望了徐令宜，“阳光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桃花和梨花都开了，把蜂蜜和蝴蝶都引来了。谨哥儿和诜哥儿带着群哈巴狗在桃花林里捉蝴蝶，我们就在那里听诫哥儿吹笛子。歆姐儿和小丫鬟们跑去摘了很多野花扎手串儿戴……我还在想，三月三要不要像今天似的，把宴请放在桃花林里。后来又一想，草丛里有不知名的小虫子，要是谁被咬着了可不得了。”
“可以到穹凌山庄啊！”徐令宜放下手中的书，“那里地势高，春吹拂面，也另有滋味。”
“也想过。”十一娘把长长的青丝随手绾了个纂儿，“就怕黄夫人、郑太君爬着吃力──她们的年纪可都不小了。”说着，坐到了床边，“还是像往年一样在花厅吧！要是勤哥媳妇他们这些小字辈想到处走走看看，就让谕哥儿媳妇陪着就是了。”
徐令宜点头，说起谨哥儿的功课来：“听赵先生说，一本《幼学》他认识大半本字，只会写几个简单的字……”颇有些担心的样子。
“当初只告诉他认字，没要他写字。”十一娘笑道，“一来是他年纪小，握笔都没力，我怕他养成不好的写字习惯；二是他静不下来，写着写着就画起画来。我怕勉强他写字，到时候他看着生厌，不愿意练，就随着他了。如今他跟了先生启蒙，先前认识几个字，不管是习字还是读书，都应该比一般的孩子快一点才是，学着也就会有兴趣了。”
一下顾及这，一下顾及那的。徐令宜觉得十一娘太过娇惯孩子了。
他小时候还不是不喜欢写字，被父亲几板子打在手掌心里，手肿得老高，还不是吭都不敢吭一声，乖乖地坐在那里描红。长大后也没说就不读书写字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眉头微蹙，暗暗留心谨哥儿的功课。
过了最初几天，谨哥儿的学业渐渐开始有了规律。他每天早上寅正三刻就醒。常常是一杯羊奶一个金银馒头或是两个小笼包子，再吃半个苹果之类的垫垫肚子。卯初还差一刻准时到秀木院，卯初正式开始蹲马步。卯正三刻回屋，盥洗换衣，再跟着他们吃早膳，去给太夫人问安，辰初三刻到芙院。
赵先生除了教谨哥儿，还教徐嗣谆和徐嗣诫。年纪不一样，教的东西也不一样，安排也不一样。他早上给谨哥儿讲一个时辰的《幼学》，然后给徐嗣诫讲《论语》。在给谨哥儿讲课的时候，徐嗣诫就练字。等给徐嗣诫讲课的时候，谨哥儿则背书。徐嗣谆就在一旁练字或是做文章。
午初下学。徐嗣谆和徐嗣诫各回各屋午膳，偶尔也会在一起吃。谨哥儿则回内院和十一娘一起用午膳，再歇个午觉，就到了末正。再由丫鬟服侍着去双芙院。
下午，全是徐嗣谆的课。他描红，徐嗣诫或练字或做赵先生留的功课。
正如十一娘说的那样。对于认识的字，谨哥儿很快就学会了写。虽然写得不好，但这种读写的速度还是让赵先生很惊讶。
他教了徐嗣谆和徐嗣诫好几年，已经习惯了在孩子们身上找优点。没优点都能找出点优点来，何况谨哥儿本身就聪明伶俐，活泼又爱说话，他自然是赞不绝口。
被先生这么一夸，本来就坐不住的谨哥儿就开始有几分得意，加之初上学的新鲜劲过去了，练字也就没有刚开始那么用功。常常写着写着就下位和正在听赵先生讲课的哥哥们嘀咕，严重影响了赵先生的教学。赵先生想了想，让人带话给十一娘，让谨哥儿下午就在家里描红。
办完了三月三的宴请，接下来只有四月初八佛生日和四月二十六太夫人的生辰、五月初五的端午节是比较重要的节日，十一娘也闲了下来，赵先生这么一提，她立刻应了。每天下午陪着谨哥儿练字。
看着谨哥儿静不下心，十一娘就和儿子约定：“如果能认真的练两刻钟，就让你玩一刻钟。”
此时正是姹紫嫣红、鸟语花香的季节，往年他都在后花园里摘花捉虫、逗狗喂鸟，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闻言笑弯了眉，立刻大声应“好”，低了头，认认真真的描红。一个月下来，大有长进。
徐令宜见着松了口气，把心思放到了庙堂之上。
前些日子，有股倭寇流窜到了舟山一带，烧杀抢掠了几个村子，皇上大怒，靖海侯被问责，福建总兵、参将，浙江总兵、参将等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官员被免职，其中福建总兵和浙江总兵还被解职押送燕京受审。
有人再次提起禁海，也有人说起徐令宜当初西北平乱的事。
他开始听着只是一笑了之。
这几年福建不太平，每当有什么事的时候，就有人提这样的话。可不曾想，这次太夫人生辰，陈阁老和窦阁老前后脚来给太夫人祝寿，私下却不约而同地探他的口气，问他愿不愿意去福建剿倭。他在家里闲得发慌。当时一听，颇为心动，可仔细一想，就歇了这心思，当时就回绝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陈阁老是首辅，窦阁老这几年气势如虹，早已凌驾于资历比他老的梁阁老等人之上，颇有陈阁老之下，众阁老之上的姿态，如果这两人一起举荐他去福建……后果是很严重的。
徐令宜抽空去了趟梁阁老那里，又和王励密谈了良久，然后在家里等候消息。
过了端午节，新的福建总兵和浙江总兵上任，他的心这才落定。回屋后和十一娘说起：“……总这样也不行。得想个办法向兵部举荐几个能打水仗的将领才行。”
十一娘笑道：“马左文马大人不是调到福建去了吗？不如让他帮您打听打听！”
“他要是有人选，早就推荐给兵部了。何至于这样艰难！”徐令宜苦笑，偏偏自己不方便离京，心里就有些烦躁起来，看着十一娘眉宇间的静谧，他不想让她也跟着心烦，笑着转移了话题：“听说三嫂病了，怎样了？”
十一娘今天带着项氏和五夫人一起去三井胡同探病。
“只说是胸闷气短。”十一娘笑道，“请刘医正看过了。说吃几副药就好了。我们看三嫂怏怏的，精神不大好，没有多留，喝了盅茶就出来了。”说着，她笑起来，“还好我们去探病，不然还不知道俭哥儿的媳妇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只是辛苦了勤哥儿媳妇，又要在三嫂床前侍疾，又要照顾俭哥儿媳妇。听说俭哥儿的岳母逢人就夸勤哥儿的媳妇贤良淑德呢！”
徐令宜想起太子特意宣了谨哥儿进宫让芳姐儿抱了抱的事，不由笑道：“她们没有向你讨谨哥儿的衣裳？”又道，“要是这次太子妃生了郡主，我看我们家谨哥儿也能歇会了！”
十一娘也笑起来。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白总管来了！”
十一娘让小丫鬟禀了白总管进来。
徐令宜奇道：“你找白总管做什么？”
“竺香的婚期定在九月，秀莲也要出嫁了。我屋里得添几个人才是。想让白总管帮着挑几个，让琥珀带一带。”
十一娘瞧来看去，没有比宋妈妈提及的那个严复更好的人选了。写了封信回余杭，和五姨娘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是这样一来，竺香就要嫁到山西去。
说着话，白总管进来。知道十一娘是为找丫鬟的事，忙恭敬地应了。十一娘就让琥珀到时候和白总管一起去挑人。
谨哥儿扁着嘴跑了进来。
“爹！”看见徐令宜在家，他有点吃惊，恭敬地行了礼就腻到了十一娘的身边，“娘，娘，我也要找个射箭的师傅！”
“射箭的师傅？”十一娘有些不解，“庞师傅不是说，等你们能走梅花桩了，就教你们拳脚功夫，等拳脚功夫练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开始学骑马、射箭了。为什么还要再找个射箭的师傅啊？”
“娘，”谨哥儿有些不服气地道，“七弟的外祖父不仅送了把弓箭给七弟，还派了个人来服侍七弟。那人拳脚厉害，而且能百步穿杨。我去双芙院上课的时候，七弟就跟着那个人学射箭。七弟刚才一箭就把我屋里的梅瓶射着了。娘，您也给我找个射箭的师傅我每天下了学跟着师傅学，肯定比诜哥儿射得好！”
十一娘很意外。
前些日子五夫人还在太夫人耳边嘀咕，说诜哥儿小小年纪，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习武，太辛苦了，怎么回红灯胡同过了个端午节，孙老侯爷就送了个会武技的人在诜哥儿身边服侍，还私底下告诉诜哥儿射箭……
她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显然对这件事也有些不解。
十一娘想了想，笑道：“诜哥儿只是射到你的梅瓶了，有没有把你的梅瓶给射破啊？”
谨哥儿情绪低落地道：“只射到了梅瓶，没有射破！”
“这就是了！”十一娘笑道，“你看盖房子没有？先要把地基打好，然后才能砌砖。射箭也是一样的。你们现在不把力气练起来，箭射出去就没有力，不能把梅瓶射破……”
没等她的话说完，谨哥儿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拔腿就往屋外跑：“我去跟七弟说去……”
“这孩子，也太好强了些！”十一娘望着儿子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什么都要争个赢。”
“性子好强有好强的好处。”徐令宜不以为然，“要是什么事都得过且过，不求上进，随遇而安，那还有什么出息！”

第六百二十八章
认真的说起来，十一娘也是个好强的人。要不然，前世她不会选择自主创业，后世她不会嫁到永平侯府来。只是她没有谨哥儿这样激进，无关生死的小事也不愿意退让一步。
想到这里，她不由笑了笑。
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妥协，是吃一壑长一智后的无奈，看上去风轻云淡，洒脱自若，却带着几分沧桑。不像谨哥儿，还是纯真率性的年纪，还不懂得忍让和迁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所欲，却显得朝气蓬勃。
说不定，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只是年代久远，不记得罢了。
十一娘站在那里感慨了一番，然后去了花厅。
她请简师傅从喜铺带几个技艺高超的绣娘过来帮竺香做出嫁的绣活。
没想到秋菊也来了。
“夫人，”她曲膝给十一娘行礼，“从前在余杭，我和竺香妹妹睡在一张床上。”她说着，眼泪婆娑，“如今她出嫁，我想亲自带人给她绣嫁妆。”
余杭，她们吃了很多苦，却也因此有了比别人更深厚的情感。
“那你就帮她多费些心。”十一娘笑着，“这些年她在我身边帮着我管这管那，我到省了不少的心，却把她的事耽搁了。”颇有些怅然。
“夫人这话我可不同意。”秋菊听了，佯做出副快言快语的样子，“像当初，我们可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要不是在夫人身边服侍，跟着学这学那的，哪里有今天？昨天我还和我那当家的说，还是琥珀有福气，能一直留在夫人身边。”
“到底管了间喜铺，眼光见识都不同了。”十一娘知道她这是在劝解自己，笑着对简师傅道，“现在还知道劝人了！”
简师傅呵呵地笑，笑容里难掩欣慰。
十一娘让秋菊把带来的花样子拿出来，几个人围坐在那里商量起怎样帮竺香置办嫁妆来。
外面一阵声响。
几个人不由抬头。
就看见诜哥儿手里挽着把小弓喘着气儿跑了进来，后面紧跟着怒气冲冲的谨哥儿。
“四伯母，四伯母，”诜哥儿进门就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六哥他打我”说话间，十一娘已搂了诜哥儿。
找到了保护伞，诜哥儿立刻变得气定神闲起来，还得意地瞥了谨哥儿一眼。
“你说谎！”谨哥儿望着躲在十一娘怀里的诜哥儿，气得直跳脚，“我只不过是想借你的弓箭用用……”
“就是，就是！”不待谨哥儿说完，诜哥儿冲谨哥儿大声嚷着，“你看到我射中了你的八宝琉璃碗不服气，所以想夺我的弓箭……”
“我才不稀罕你的破弓箭呢！”谨哥儿脸色通红，“我是看你站得那么远都射中了我的八宝琉璃碗，这才想看看你的弓箭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的……”
“八宝琉璃碗？”十一娘有些惊讶，“你怎么把八宝琉璃碗给拿出来了？”
那个八宝琉璃碗有五寸来长，赤橙黄绿青蓝紫白，八种颜色如云雾萦绕，精美异常。是徐令宜的收藏。谨哥儿看了喜欢，在徐令宜身边转悠了好几天才弄到手。摆在谨哥儿的堂厅里，平时都是红纹、阿金几个打扫，小丫鬟碰都不敢碰一下！
两人却眼里只有彼此，你一言我一语，面红耳赤地吵了起来。
十一娘啼笑皆非，仔细听了半天，好不容易听出个大概来了。
原来谨哥儿听了十一娘的话，立刻得意洋洋地跑去找诜哥儿，说诜哥儿虽然会射箭，可射出去的箭没有劲，射不破东西，根本就没有用。诜哥儿听了不服气，拿了箭袋就要和谨哥儿弄个明白。谨哥儿就指了个熏香炉让诜哥儿射，诜哥儿连射五、六箭都没有射中，就说这熏香炉太小了，要换个大的。谨哥儿很豪爽地答应了。还让诜哥儿随便挑一个。诜哥儿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比脸盆小一点的八宝琉璃碗。
谨哥儿不免有些犹豫。
诜哥儿就笑谨哥儿小气。
谨哥儿哪里听得这话，立刻就答应了。
结果诜哥儿一箭射过去就射中了那八宝琉璃碗。
谨哥儿傻了眼。
诜哥儿得意地扬着手中的弓箭。
谨哥儿回过神来，要看他的弓箭。还说什么“这弓箭肯定是把宝弓”之类的话。
诜哥儿不给。谨哥儿就要去夺。
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在屋里绕着圈……眼看着弓箭要被谨哥儿夺去了，诜哥儿眼睛一转，就跑到了十一娘这里来……
十一娘有些目瞪口呆。
从端午节到现在也不过月余，诜哥儿就有这样的成就。或者，诜哥儿在这方面有天赋？
她思忖着，拉开了两个孩子：“好了，好了。你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地说，这样吵架可不行”又道，“你们看，大家都看着你们呢！”
两人讪讪然地住了嘴，却彼此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十一娘又劝了好一会，谨哥儿说自己不是要把诜哥儿的弓箭占为己有，诜哥儿说谨哥儿没有打自己，两个人这才扭扭捏捏地拉了拉手，算是和好了。
诜哥儿背着自己的弓箭昂首挺胸地走了，谨哥儿则很郁闷地回了屋。
十一娘送走简师傅等人，立刻去了谨哥儿那里。和儿子窝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说着话，她打了很多比喻，告诉他“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兄弟齐心，其力断金”的道理。谨哥儿这才渐渐缓过神来，眉宇间恢复了奕奕神色。
她松了口气。
没想到第二天在秀木院蹲马步时，两个人又为是先蹲马步还是先学射箭吵了起来。
庞师傅喝斥了几句，两个人却置若罔闻。庞师傅索性一手一个，把人拎到了院子中央：“你们两个，沉腰下马！”让他们在太阳底下蹲马步。
两个互相“哼”了一声，半蹲了下去。
仲夏的太阳很早就升了起来，明晃晃，照得人有些烦燥。
谨哥儿蹲了一会，见庞师傅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喝着茶，就悄悄地向一旁的树荫处移了几步。
庞师傅正在纠正黄小毛的姿势，并没有发现。
谨哥儿见了，胆子更大，又挪了几岁，蹲在了树荫下。
诜哥儿偶尔间回头，突然发现和自己一起被罚的谨哥儿头顶上竟然有树荫。他眼睛一转，立刻明白过来。趁着庞师傅喝斥长安的时候，也朝旁边挪了几步。待庞师傅满意地朝长安点头，转身朝屋檐下的太师椅走去时，诜哥儿又向一旁挪了几步。
这样一来，他就和谨哥儿一样，都蹲在了树荫下。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印在诜哥儿的衣服上，诜哥儿不由朝谨哥儿望去──你能行，我也能行！
谨哥儿一直关注着和他同时被罚的诜哥儿。见诜哥儿挪到了树荫下，他不由无声地笑起来──算他还有几分眼色，没有傻呼呼地站在那里晒太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一个目光挑衅，一个目带不屑……两人各自别过头去。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庞师傅震耳欲聋的声音像雷鸣般轰轰而至，“蹲马步最要紧的是坚持不懈，你们两个人竟然私自起身……”说话间，庞师傅脸色冷峻地走了过来，重新把谨哥儿和诜哥儿拎到了院子中央的阳光下，“给我蹲好了要是再敢起身，我就去告诉侯爷，让侯爷家法伺候！”
两个人挣脱不得，重新在院子中央扎了马步。
“可恶！”谨哥儿望着庞师傅微跛的身影，脸涨得通红。
“到树荫下就不能蹲马步了吗？”诜哥儿咬着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不甘心。
同仇敌忾立刻让两人忘记了刚才的争执。
一个道：“六哥，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不成？”
“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另一个道，“得想个办法才行！”
“六哥有什么办法？”见哥哥和自己想到了一块，诜哥儿的语气欢快起来，“你要快点，我看香快要烧完了！”
谨哥儿呆滞，半晌才低声吼道：“香烧完了才好。要不然，我们不能动，再好的办法也没有用啊！”
诜哥儿“哦”了一声，不再做声。
“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阳之象。”谨哥儿大声地背完了昨天学的《幼学》。
赵先生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说着，放下了书，拿出自己早已写好的大字，“今天就描这几个。”
谨哥儿恭敬应“是”，高高兴兴地接过了宣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亲昵地拉了拉赵先生的衣袖：“先生，您最怕什么？”
赵先生想了想，笑道：“我最怕言而无信！”
“我说的不是这个！”谨哥儿笑的灿烂，“我是问先生最怕什么东西？比如说，老虎啊！狼啊！”
“哦！”赵先生笑道，“我最怕癞蛤蟆。感觉很脏。”
“原来先生怕癞蛤蟆啊！”谨哥儿的笑容如夏日阳光，耀眼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那我回去描红了！”
虽然不知道学生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赵先生对谨哥儿的乖巧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庞师傅刚背手立在台阶上，一旁的草丛里就蹦出七、八只癞蛤蟆，有几只甚至跳到了庞师傅的脚边。
秀木院四周有树。六月天，跑出几只癞蛤蟆也是常事。
庞师傅瞥了一眼，随意地把几只癞蛤蟆踢到了一边，目光严峻地望着台阶下的谨哥儿和诜哥儿几个：“现在开始蹲马步！”
几个孩子齐齐应喏，半蹲了下去。
庞师傅的目光不由落在谨哥儿和诜哥儿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两人刚才的表情有些怪异。
“怎么了？”庞师傅严厉地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自从发生了谨哥儿腿疼的事，庞师傅对几个孩子的情况就更上心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没有，没有！”谨哥儿和诜哥儿异口同声地道，“我们没什么事”语气有些急。
庞师傅不解地打量了两人半晌，见两人的确是照着他说的规规矩矩地在那里蹲马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卯正三刻，谨哥儿从秀木院出来，拐去了白总管那里。
“白总管，白总管，你最怕什么？”
他的眼睛亮晶晶，看上十分可爱，白总管不由微微一笑：“六少爷可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谨哥儿笑吟吟地摆着手，“我最害飞蛾。所以想问问白总管最怕什么？”
童言童语的，让白总管呵呵笑起来。
他正和司房、回事处的大管事商量事──每年的七月，徐府各地的大掌柜都要回府对帐。白总管除了要督促司房的管事及时把半年的帐目清算出来，还要和回事处的管事一起安排好这些大掌柜的食宿出行。
尽管这样，白总管还是想了想，道：“我小时候最怕蜘蛛了。怕被它们的蛛网给缠住，像飞蛾一样出不来了！”
谨哥儿大喜，笑眯眯地向白总管道了谢，朝往内院跑去。
白总管笑望着他欢快的背景消失在抄走游廊上，这才转身回了屋。
谨哥儿刚进了垂花门，诜哥儿从一旁的石榴树后窜了出来。
“问着了吗？”他神色有些急切，“白总管怕什么？”
“怕蜘蛛！”谨哥儿得意洋洋地道。
诜哥儿松了口气：“那就好。后花园里有很多蜘蛛。”
谨哥儿就低声交待他：“我下午要描红，你记得带了黄小毛几个去捉蜘蛛。”
“你放心好了！”诜哥儿挺直了身子，“我把我那个掐丝珐琅的匣子带上，装一匣子。我就不信他不怕！”
第二天，庞师傅像往常一样，在蹲着马步的孩子们间走了一圈。
不管是年龄最大的黄小毛还是年纪最小的七少爷，表情认真，身姿稳健，个个都有板有眼的。
他不由暗暗点头。
接过小厮递上的茶盅，心情愉快地就要坐下。
身边的小厮突然惊呼一声。
庞师傅动作迅捷如闪电般地转过身去。
黑漆太师椅上，有十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在那里爬来爬去的。
怎么突然有这么多的蜘蛛。
庞师傅皱了皱眉头，衣袖一挥，蜘蛛都扫在了地上。他四平八稳地坐了下去，拿起茶盖轻轻地拂了拂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地啜了一口。
色泽翠绿，香气浓郁，甘醇爽口。
不愧是上贡的西湖龙井。
说起来，侯爷虽然看上去威严冷峻，为人却十分豪爽，待他也十分尊重。要不然，他一个没有功名的白丁，在府里教少爷拳脚功夫讨口饭吃的人，宫里赏了茶叶下来，凭什么也分了一包。
他好好把六少爷教出了师，也就算是报答了邵大爷和侯爷的知遇之恩了。
想到这里，庞师傅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成了一种十分享受的表情。
谨哥儿和诜哥儿眼角的余光绞在了一起。谨哥儿就朝着诜哥儿点了点头。
晚上，庞师傅和刚认识的那个擅长内家功夫的护院喝得有些醉回到秀木院。
明月高照，清风徐来，他倒头就躺在了床上。
有肉肉的东西在他腿上蠕动。
他吓了一大跳。忙坐起身来。就看见被子里爬出几只老鼠。
“怎么回事？”庞师傅大声喊着小厮。
小厮正提了个装满水的木桶走进来，看见有老鼠窜到了自己的身边，尖叫一声，满桶的水撒了一地。
两个人打了大半夜的老鼠，还好除了那几只逃窜的老鼠，并没有发现鼠窝。
刚盖的房子，还有些野。屋里又有甜食。老鼠可能是闻到了气味，跑来偷食吃了。
庞师傅松了口气，胡乱洗漱了一番歇下。第二天天没亮起来，洗了个冷水脸，又恢复原来的神采奕奕。
回到屋里，又发现一屋的蟑螂。
六月正是百虫出没时。
庞师傅让小厮去找白总管要了些雄黄洒在屋前屋后。
“怎么办？”兄弟两托腮并坐在青石台阶上，诜哥眼巴巴地望着谨哥儿，“庞师傅竟然什么也不怕！”
谨哥儿也没有想到。他苦着脸：“你让我想想！”
诜哥儿不敢做声，无聊盯着一旁的香樟树。
耳边传来十一娘柔美的声音：“你们两个不好好在屋里歇午觉，在这里做什么？”
“娘！”谨哥儿心里一紧，掩饰什么般，夸张地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屋里热，我们睡不着！”
诜哥儿听着一个激灵，立刻跑过去抱了十一娘的胳膊：“四伯母，天气好热啊！”
十一娘笑着抱了两个孩子，吩咐身后的琥珀：“让小厮再搬块冰放到谨哥儿屋里！”然后牵了谨哥儿和诜哥儿的手往屋里去，“快去睡午觉，不然下午没精神描红了！”
两人点头如啄米。
灯花匆匆走了过来：“夫人，威北侯突然去逝了。侯爷让小的来禀夫人一声。让夫人换件衣裳，快过去看看。侯爷已经先过去了。”
十一娘很是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是怎么去的？”
两家住隔壁，威北侯去逝，搭丧棚、换白幛，怎么也能听到些响动才是。不声不响的，突然接了报丧不说，端午节的时候，威北侯还请了徐令宜过去喝酒，徐令宜回来还直呼“姜还是老的辣”……
“回事处并没有得到报丧。”灯花极其机敏，口齿伶俐地道，“是威北侯世子爷派身边的小厮来报的信。听那口气，威北侯和世子爷正一起用午膳，威北侯突然倒在了桌子上的。等太医到的时候，已经咽气了。”
也就是说，刚刚去世。
按道理，家里有人去世了，是应该选吉日报丧的。不过，他们家和林家是近邻也是姻亲，林家提前来给他们报丧，也说得过去。
十一娘思忖着，嘱咐红纹和阿金照顾谨哥儿和诜哥儿，进屋换了件缥色云纹的褙子，卸了珠钗，禀了太夫人，带着琥珀去了威北侯府。
林家才刚开始搭丧棚、挂白幢。
林大奶奶贴身的妈妈在垂花门前等她。她的马车刚刚停下，那妈妈就殷勤地上前扶了十一娘下车，低声道：“我们家奶奶请夫人到小花厅里留一步！”
十一娘见那妈妈还没有换衣裳，不由暗暗吃惊。等到了小花厅，丫鬟刚上了茶点，林大奶奶就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
“你可来了。正好帮我压压阵。”她的脸色很差，也没有换衣裳，拉着十一娘就往林夫人屋里去，“爹爹是和世子爷用午膳的时候去的，我那几个小叔子非说是爹爹是世子爷气死的。”说着，眼睛一红，“几个人正在前面闹腾呢！”
十一娘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林大奶奶忿忿然道：“能把世子爷拉下来固然好，如果拉不下来，也要泼我们一身脏水！”
这是林家的内务，但徐令宜吩咐小厮带信让她过来，肯定已有打算。
十一娘静下心来，和林大奶奶进了林夫人的内室。
亥初，十一娘和徐令宜才从威北侯府回来。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颠倒黑白、强词夺理、胡说八道、蛮横无理！”十一娘前世是律师，可想到刚才林大奶奶几个妯娌，也不得不感叹一番。
徐令宜何尝不知道。
“我们和林大奶奶中间还有个大姑爷。”他苦笑，“何况林大奶奶他们占着道理。怎么也要帮衬帮衬。”
这样对贞姐儿和徐家都好。
十一娘就问：“我们明天还过不过去？”
“看情况吧！”徐令宜道，“我们已经表明了立场。”又道，“林家还有太夫人呢林太夫人怎么也不会让家里乱起来被人看笑话的！”
十一娘点了点头，去看了谨哥儿。
谨哥儿早已歇了。虽然有阿金在一旁打扇，还是满头的汗。
十一娘帮谨哥儿擦了汗，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这才回了屋。
“谨哥儿睡了？”徐令宜从净房出来，已经换了件淞江三梭布的中衣，“他这些日子的功课怎样？”
“这才三、四个月。”十一娘笑道，“侯爷也太急了点！”
徐令宜也晒笑，拿了扇子：“快睡吧！天气热，我帮你打打扇！”
“侯爷也累了一天，”十一娘笑着去拿他手里的扇子，“妾身帮侯爷打扇吧！”
徐令宜按了她：“怎么这么啰嗦的！”
徐风夹着冰块的凉意吹在十一娘的身上，一直凉到了心底。十一娘翻了个身，握了徐令宜的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是不是要问问赵先生谨哥儿的功课，很快就睡着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接下来的几天，十一娘和徐令宜都在忙林家的事──三天后，林家报了丧。但林夫人并没有能压制住几个儿子，几个儿子各自为政，家里乱糟糟的，倒茶的丫鬟被叫去扫地，敲云板的被叫去迎客……那些吊丧的看着情况不对，有的在灵前上了香就打道回府，有些和徐家相熟的，拐了个弯到徐家来落脚。徐令宜带着徐嗣谆在外院招待客人，十一娘就在内院安置女眷，听她们说着林家的八卦。其间邵家的人进京奔丧来拜访徐令宜，慧姐儿带贞姐儿给太夫人、十一娘等做的鞋袜来给十一娘问安。直到过了威北侯爷的头七，俩口子才算消停下来。
林大奶奶带了礼品亲自上门道谢：“多亏有侯爷和你帮忙本应该好好谢谢你们。只是如今我们家要守孝，只有等出了孝再说了。”
“大家亲戚一场，姐姐就不要和我客气了。”两人说了会话，去给太夫人问了安。林大奶奶不便久留，十一娘送她去了垂花门。
长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顾不得十一娘在送客，大声道：“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庞师傅要打六少爷和七少爷的板子呢！”

第六百三十章
十一娘神色大变。
林大奶奶忙道：“你去忙你的，别管我了！”
十一娘也不和林大奶奶客气，拉了长安到一旁说话。
“……庞师傅昨天拉了一天的肚子。今天早上我们一去秀木院，庞师傅就质问两位少爷是不是在他喝的茶里放了泄药？两位少爷要庞师傅拿出证据来。庞师傅说两位少爷做错了事还要狡辩，要打两位少爷的手板。我们想代替都不行。小的看着情况不对，就跑来找夫人了。”又道，“我让黄小毛去找侯爷了！”
听说黄小毛去找徐令宜了，十一娘反而平静下来。
她虽然没见过庞师傅，可听庞师傅给谨哥儿安排的课程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庞师傅是个比较实在的人。既然庞师傅认定他拉肚子和谨哥儿、诜哥儿有关系，肯定不会无的放矢。
出了这样的事，只是打手板……庞师傅应该也是个比较有分寸的人。
让谨哥儿受点教训也好。
十一娘思认真地望着长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安脸色涨得通红，神色间很是不安：“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长安。”十一娘认真地望着他，“六少爷年纪小，不懂事。你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人见他做了我错事，就应该及时提点他才是。难道你希望六少爷变成个纨绔子弟吗？”
“没有，没有。我没有。”长安急急地道，更是不安了，“我真的不知道。六少爷平时有什么事，总是和七少爷商量。要做什么，也是吩咐黄小毛和刘二武。”他说着，声音里渐渐有了些落寞，“我只看到黄小毛和刘二武他们，这些日子不是捉老鼠就是捉蟑螂……觉得有些奇怪！”
老鼠？蟑螂？
谨哥儿捉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仔细给我说说！”十一娘的脸色有些凝重起来。
长安不敢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就算是庞师傅拉肚子不关谨哥儿和诜哥儿的事，被子里爬出老鼠，凳上有蜘蛛，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她总是觉得孩子还小，却没想到谨哥儿的胆子却一点也不小。
十一娘心里像把火在烧。
“走，”她脸色沉凝，“我们去看看去！”
长安应了一声，两人刚下了垂花门的台阶，身后传来五夫人的呼声：“四嫂，等等我！”
十一娘回头，看见谨哥儿身边的一个小厮正陪着五夫人朝这边赶过来。
“夫人，我来给您报信的时候，七少爷身边的人也去给五夫人报信了！”长安解释道，五夫人已提着裙子上了垂花门。
“四嫂也是去秀木院的吧！”她修长的秀眉紧紧地蹙在一起，眸子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庞师傅对孩子们太严厉了。偏偏你们都不以为然。怎么样？让我说对了吧”五夫人忍不住抱怨起来，“过端午节的时候，我回红灯胡同，原准备让我爹跟五爷说一声，等过几年诜哥儿大些了再找个拳脚师傅习武。可我们诜哥儿想学哥哥，非要跟着一起习武不可。我爹看着诜哥儿人小志气大，不仅说我是妇人之仁，慈母多败儿。让我再也不要管诜哥儿的事。还把诜哥儿领到校场上让人告诉他蹲马步、打拳、射箭。看见诜哥儿的箭有准头，竟然派了个射箭的师傅专教诜哥儿射箭……”她脸色铁青，比十一娘还难看，“现在好了，一个教拳脚功夫的师傅，少爷犯了错，不打那些陪练的，竟然打起少爷来。他眼里还有没有尊卑啊！”
孩子们可能真的犯了错。如果让五夫人这样冲过去，以后庞师傅哪里还有尊严。做师傅的，在弟子面前没有了尊严，又怎么能让弟子信服，就更谈不上认真地跟师傅学习了。
十一娘忙拦了五夫人：“谨哥儿身边的小厮已经去报侯爷了。五弟妹先消消气。毕竟涉及到孩子们的功课，我们这样过去就有些不妥当！”
五夫人听着，强忍着没有去秀木院，吩咐诜哥儿的小厮：“你去看看到底怎样了？要是有一句隐瞒，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那小厮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小跑着去了秀木院。
十一娘也很担心，只是没等她开口，长安已道：“夫人，我也去看看吧！”
她微微颌首。
长安跟着那小厮身后跑去了秀木院。
十一娘劝怒气冲冲的五夫人去她那里歇会。
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五夫人想了想，跟着十一娘去了正屋。
十一娘请她到临窗的炕上坐。
她却摇了摇头：“我哪里坐得住！”说着，在屋里子来来回回走起来。
十一娘心里也很焦虑，自然能理解她的心情。
两人一个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个如热窝上的蚂蚊团团转着，都没有说话，等着秀木院那边的消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样子，长安跑了进来。
还没有等他开口，五夫人已急急地迎上前去：“怎么样了？庞师傅有没有打成？”
“没有！”长安顾不喘着气，忙道：“侯爷已经过去了。六少爷和七少爷承认茶水里的泄药是他们让人放的……”
“他们为什么要在庞师傅的茶里放泄药？”十一娘神色冷峻，也走了过去。
“那次庞师傅罚六少爷和七少爷在太阳底下蹲马步……”
“什么？”五夫人尖锐的声音打断了长安的话，“庞师傅竟然还蹲谨哥儿和诜哥儿在太阳底下蹲马步？为什么让两个孩子在太阳底下蹲马步？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一句接着一句，像连珠炮似的，长安怔了怔，这才小心翼翼地道：“是上次六少爷和七少爷吵嘴……”
他的话让五夫人更恼火：“小孩子，哪有不吵嘴。如果吵架就罚到太阳底下去蹲马步，那这世上还有谁敢说话了？”她说着，朝外去，“不行，这件事我要好好地跟侯爷说说才行！”
十一娘却是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吵嘴被庞师傅罚了，就要放老鼠放蟑螂甚至是在茶水里放泄药把场子找回来，这是什么土匪逻辑！
“五弟妹！”做为母亲，五夫人的愤怒她理解却不能赞同，“我们还是等侯爷回来再说吧”她拦了五夫人，“总不能侯爷说事的时候我们在一旁插嘴吧！”
“我不管！”五夫人跺着脚，“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但心里还是赞同十一娘的说法的，又想到这个庞师傅是大姑爷推荐来的，想到徐令宽的拒绝，怕大家是抹不开面子到时候不让这姓庞的走。她撩了帘子就走了出去：“不行，这件事我得跟娘说说──不能由着他们这样胡来！”
要是庞师傅因此而被赶了出去……再来的师傅还敢以弟子之姿要求谨哥儿和诜哥儿吗？谨哥儿和诜哥儿还能学到真本领吗？
十一娘立刻跟了过去。
“庞师傅让两个孩子在太阳底下蹲马步，是他不对！”太夫人听了脸色不虞，但说话的语气还算比较平和，“但孩子们捉弄庞师傅也不对。既然手板没打成，我看，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以后私底下跟庞师傅说说，让他不要再打孩子就是了！”
太夫人的态度让五夫人有些不悦，但当着太夫人，她只能低头应“是”。太夫人又吩咐十一娘，“你等会赏些银子给庞师傅。就说这件事是孩子们的不对，让他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孩子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让他一如继往地好好管教。”也就是否定了五夫人的话。
五夫人不甘气地喊了声“娘”。
太夫人朝着她轻轻地摇了摇手：“玉不琢，不成器。有的时候，也不能就样由着他们的性子。”然后吩咐十一娘，“你去吧！”
看样子是要留五夫人说话。
十一娘应喏退了出去。一面准备给庞师傅的赏赐，一面让长安继续打听秀木院的动静。
“侯爷训斥了两位少爷几句，赏了庞师傅一把宝剑！”
十一娘微愣：“没有让两位少爷给庞师傅陪不是，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吗？”
长安摇了摇头。
十一娘想了想，让琥珀拿了四个五两的银锞装在荷包里，往秀木院去。
迎面却碰以了徐令宜。
他神色严肃，身上散发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凛冽。
谨哥儿和诜哥儿跟着徐令宜的身后，缩着脖了，搭拉着脑袋，一副斗败公鸡的模样儿。
看见十一娘，徐令宜立刻道：“谨哥儿禁足三天。功课却不能断。你督促他在屋里蹲马步、读书、描红。”
谨哥儿闻言抬头，望着十一娘的目光中噙满了泪水，嘴角翕动，想喊十一娘又不敢喊的模样，可怜兮兮的。
十一娘硬了心肠，应了声“是”：“我会督促谨哥儿功课的。”
徐令宜点了点头，进了院子。
十一娘故意没看谨哥儿一眼，跟着徐令宜进了院子。
谨哥儿望着父母的背影，嘴巴抿得紧紧的。
诜哥儿就有些担心地道：“要不，你去我那里吧？要是我娘敢禁我的足，我就告诉我外祖父去。”
谨哥儿摇了摇头，无力地道：“我还是回我自己屋吧！”
诜哥儿想到刚才四伯父发脾气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寒噤：“要是四伯父打你，你怎么办？”
娘这样子，分明也动了怒。要是爹爹打他，肯定不会护着他了。听说被打是很疼的……
火石电光中，谨哥儿突然想到了太夫人：“那，那我就去找祖母去！”

第六百三十一章
诜哥儿的眼睛也亮起来：“是啊！可以去找祖母。祖母肯定不会看着四伯父打你的。”
谨哥儿点头，秋雨急匆匆走了出来：“六少爷，夫人让您快点进去！”
诜哥儿给了谨哥儿一个同情的目光，说了声“那我先回去了”，朝着谨哥儿挥了挥手，回了自己院子。
五夫人身边的荷香正在院子门口翘首以待，看见诜哥儿，忙道：“七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五夫人都问了您好几遍了”一面说，一面领着诜哥儿进了屋。
“娘！”诜哥儿高高兴兴地进了内室，迎面却是五夫人的怒吼：“给我跪下！”
诜哥儿一愣，抬头看见母亲铁青的脸庞。
“七少爷！”石妈妈忙朝着诜哥儿使眼色，“你还不听夫人的话跪下！”
诜哥儿一个激灵，忙跪了下去，表情却有些满不在乎。
五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让你是去学本事的，你倒好，竟然在师傅的茶水里放泄药……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说着，吩咐石妈妈，“去，拿竹板来。我不狠狠地打他一顿，他是不会长记性的。”
诜哥儿一看情况不对，嘴里喊着“娘，我再也不敢了”，眼睛却朝石妈妈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
石妈妈朝着微微颌首，一面吩咐小丫鬟去拿竹板，一面扶着五夫人到一旁的大炕上坐了：“你自从知道七少爷被庞师傅打手板后就一直气到现在，小心肝火上升，胸满短气。您还是坐下来消消气吧！七少爷年纪还小，不懂事。夫人有什么事好好跟七少爷说就是了。我们七爷也不是那种不受商量的孩子。您这样，只会吓着七少爷！”
这话说到五夫人的心坑里去了。
没有谨哥儿带头，自己乖巧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在师傅的茶水里放泄药？
连父亲都说了，徐令宽的性子懒散，吃不得苦，以后就是仗着有皇后娘娘、太子爷做到正三品的武官，只怕也是个不管事的主，不可能像徐令宜那样镇得住人、打得开局面。不如就让他过些闲散的日子好了。庙堂上的事也好，军中的事也好，别把他给扯进去了。既然诜哥儿是个上进的孩子，就应该把心思多花些在诜哥儿身上才是。诜哥儿是长子，他有出息了，这个家也就支撑起来了。
想到这里，她表情微霁。
诜哥儿十分机敏，石妈妈擅长察颜观色，两个人见了，自然是一个喊着“娘，我以后听话”，一个劝着“下不为例”，那拿竹板的丫鬟见了，也不进去，躲在帘子外面听动静。
五夫人长长地透了口气，脸色又缓和了不少。
诜哥儿见机爬起来，扑到五夫人怀里连声说着“我再也不敢了”。
五夫人心里一软，但想到父亲的话，又坚定了决心。
“石妈妈，拿竹板来！”态度十分坚决。
石妈妈不敢再多说，拿了竹板进来。
五夫人不顾诜哥儿的哭闹，打了儿子十手板。一边打，一边道：“我看你还长不长记性。我看你还长不长记性。”打到最后，眼眶里已有了些许的水光。
石妈妈忙将眼睛都哭红了的诜哥儿抱回了房，擦眼泪、说安慰话，上药，哄他睡觉，忙了快两个时辰才回到五夫人那里。
“怎样？”五夫人急急迎了上去，“他还好吧？”她没有下狠手。
“不要紧！”石妈妈忙安慰五夫人，“过个七、八天就能好了！”
五夫人擦了擦眼角：“这几天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的手沾了水！”心疼得不得了。
“夫人放心，我会仔细七少爷的。”打在儿身，疼在娘身。石妈妈虽然不知道五夫人为什么这样坚决，但却能明白五夫人对七少爷的关爱，她不想让五夫人伤心，忙转移了话题：“夫人，庞师傅那里，除了三十两银子的汤药钱，还要不要送些尺头去？这个时候送过去，庞师傅正好可以做几件秋衣。”
五夫人听到庞师傅的名字就有点烦。要不是他，儿子怎么会被打！
“不用了！”她不虞地道，“他也不想想自己到底是谁？我的儿子，自有我教训，还轮不到他在那里指手画脚的。”
这对五夫人来说，已经是让步了！
石妈妈不敢多说，恭声应“是”，去准备给庞师傅的东西。
十一娘则吩咐琥珀：“你亲自去一趟。除了汤药钱，还拿些药材过去。代我向庞师傅陪个不是。”
琥珀福身应“是”，退了下去。
十一娘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中，喊了秋雨：“让小丫鬟打水进来吧！”看也没看一眼神色局促不安地立在那里的谨哥儿。
秋雨犹豫地看了谨哥儿一眼，低声应诺，出门叫了小丫鬟。
十一娘起身住净室去。
“娘！”谨哥儿再也忍不住，上前拉了十一娘的衣袖。
十一娘这才看了谨哥儿一眼，淡淡地道：“你也早些歇了吧！明天一早还要起来蹲马步呢！”
“那，那我……”谨哥儿怯生生地望着母亲。
“娘和你爹爹是一个意思。”十一娘口气没有一点点的松动，“这三天你就好好地呆在自己屋子里，哪里也不准去。好好反省反省。书读得再多，不明白理事，书也就白读了。等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去上课也不迟。”
不仅把谨哥儿禁足耽搁学业的话驳了，而且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谨哥儿知道求母亲向父亲求情是不可能的了，不由垂了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由红纹服侍着回了屋。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口气，进了内室。
徐令宜靠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立刻坐了起来：“谨哥儿走了？”
“嗯！”十一娘点头。
徐令宜叹了口气：“希望他能以此为诫！”但还是心疼孩子，“你这几天就哪里都不要走了，在家里陪着谨哥儿。他平时野惯了，这样被拘在家里，肯定不习惯。他人又机敏，丫鬟、小厮都不敢和他硬来，他要是因此受不了跑了出去……”说话，露出无奈的表情来，“总不能就这样算了……难道还让他打板子不成？”
“侯爷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十一娘叹道，“趁着这个机会，我正和他说说话……”
夫妻俩人说了半天的孩子，这才歇下。
第二天，十一娘放下手里的事，去了谨哥儿屋里。
谨哥儿虽然不能出门，但母亲在身边，也不觉得寂寞，认认真真地蹲马步，大声地读着赵先生教过的《幼学》。
他乖巧的样子让十一娘不禁摇头。睡午觉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地说着庞师傅的事：“……庞师傅从前也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庞师傅。要不是受了你大姐夫所托，他怎么会来我们家教你……要是别人，肯定就得过且过算了，他对你严厉，正是对你好。要不然，你怎么能学到真本领……你们这样，他该多伤心啊……太不应该了！”
“娘！”谨哥儿羞惭地把脸埋在了十一娘的怀里，“是，是我错了！”
虽然有些扭捏，十一娘心里还是一松，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等禁完了足，娘陪着你去见庞师傅，我们向庞师傅陪个不是，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
谨哥儿闻言抬起头来：“给庞师傅陪不是？”满目诧异。
“是啊！”十一娘道，“你做错了，自然要陪不是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谨哥儿已低声嘟呶道：“我不去！”
十一娘愕然。
她说了这么多，谨哥儿还是不认错。
“为什么不去？”她耐着性子道，“是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啊？连《左传》上都说了，谁能远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难道还比不过古人？错了不要紧，只要我们能改，就是好孩子啊……”
母亲的态度让谨哥儿很委屈。
他腾地坐了起来：“我不去！”
冷梆梆地丢了三个字给十一娘。
十一娘也有些生气起来。
小小年纪，就这么强的虚荣心，长大了以后怎么了得！
“你为什么不去？”十一娘也坐起身来。
母亲子俩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对峙而坐，刚才的温馨气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
“爹爹已经让我禁足了。我为什么还要去给庞师傅道歉？”谨哥儿振振有词。
十一娘一愣。
没想到谨哥儿是这样想的。
她更坚定了让谨哥儿去道歉的决心：“你爹爹禁你的足，是惩罚你做错了事。娘让你去给庞师傅陪不是，是因为这件事你既然做错了，就要去认个错，表明你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不对。你不能因为受了罚，就不去认错。要不然，错了就受罚。罚完了再犯错。那受罚又有什么用？一件事是一件事。你必须去向庞师傅陪不是！”
“我不去！”谨哥儿大声地道，“我以后不犯就是了！”
伴着谨哥儿的话，天边传来轰隆隆的打雷声。
空气也变得沉闷起来。
“你以后再也不犯了，至少要跟庞师傅说一声吧？”谨哥儿的认知让十一娘眉头微蹙，“你对不起的人可是庞师傅你在心里说了，庞师傅能知道吗？庞师傅不知道，这算是认错吗？”
不管什么时候，都需要沟通和交流。谨哥儿必须明白这其中的重要性。
“去给庞师傅陪个不是！”十一娘严厉地望着谨哥儿。

第六百三十二章
谨哥儿望着母亲，表情显得有些固执起来：“庞师傅知道我受罚了，自然知道我错了。我不去！”
“你受了罚，庞师傅自然知道你认了错。但你亲自去给庞师傅陪个不是，岂不更有诚意？”十一娘心里冒着火，但还尽量让语气显得柔和些，“敢拔孔雀翎是勇敢，敢到悬崖边去摘桔子是勇敢，马步蹲得比别人好是勇敢。如果我们犯了错误，不掩饰，不回避，主动承认，更是一种勇敢。而且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我不去，我不去……”谨哥儿根本不想再听，捂着耳朵溜下炕，拔腿就往外跑。
十一娘愣住。
儿子虽然贪玩爱闹，偶尔还有些蛮横，却能听她的劝告……没想到，他竟然连她的话都不听了。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人敢管他，徐令宜和太夫人把当的顽皮当成是聪明，这样下去，谁还管得住他啊！
她心里那团火再也压抑不住窜了出来。
十一娘趿了鞋子就追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她大声喝道。
院满子的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十一娘用这样愤怒的口气说话，面面相觑之余更是胆战心惊，畏畏缩缩地站到了墙角。
“做错了事，不认错，还跑！”生活中不管有怎样为难之事，十一娘从来不回避，认为只要动脑筋，有诚意，勇于承担后果，就能迈过去。因此最厌烦那些遇到难事就逃跑的人。想到她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去培养的儿子竟然也这样，她理智如坍塌的河堤，“你跑了，曾经做错的事就能抹杀不成？你跑了，就能不去给庞师傅道歉不成？徐嗣谨，我告诉你，这次你乖乖去给庞师傅道歉也就罢了，要不然，三天禁足完了，你给我去跪祠堂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去秀木院上课！”
娘亲待他，从来都是和风细雨的。别说罚他去跪祠堂，就是这样和他大声说话也从来没有过。
谨哥儿僵在了那里。
娘亲竟然为了庞师傅这样的训斥他。
“在庞师傅茶水里放泄药的又不是我一个，凭什么只有我被禁了足还要去陪礼……”他忿忿然地道，更多的，却是伤心。
“住口！”十一娘望着满脸不甘的谨哥儿，气得脸色通红，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做错了事，竟然还扯到别人的身上。”她只觉得心口隐隐在疼。儿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你是哥哥，诜哥儿是弟弟。你不给弟弟带个好头，竟然还要和弟弟比。别说他年纪比你小，是跟着你行事了。就算他不是跟着你行事，他做错了事，你做为哥哥知道没有阻止，不知道事后没有帮他改正，你也是失责的你现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吗？娘亲平时是这样告诉你做人、做事的吗？你真是……”她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轰隆隆雷声从天边滚滚而过，原本明亮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谨哥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娘亲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他扬着下颌，“反正我不去我也没有扯别人……”
这还不算扯别人？
“不去！”十一娘的火气也上来了，“不去你就给我站在这里好好想清楚娘亲为什么要你去给庞师傅道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见我，我和你一起去庞师傅那里给庞师傅陪个不是你要是想不清楚，自然不必去给庞师傅陪礼，当然也就不必来见我了！”
谨哥儿听着，侧过脸去，做出了个不屑的模样儿。
在父母面前都如此嚣张，何况在别人面前！
十一娘大怒。一面转身往正屋去，一面吩咐琥珀：“关门──六少爷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你什么时候再给他开门也不迟。”
一向听话的六少爷突然表现的这样倔强，一向好脾气的夫人突然表现的这样强势。琥珀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不敢多说一句，一边低声应“是”，一边朝秋雨使着眼色，示意她快去告徐令宜，一边跟在十一娘的身后关上了正屋厅堂的门。
秋雨慌慌张张地小跑着出了院子。
其他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十一娘或是谨哥儿被迁怒。
一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风吹树梢哗啦啦的声音，更平添了几份压抑。
谨哥儿瞪着正屋紧闭着的绿色冰裂纹镶透明玻璃槅扇门，嘴巴紧紧地抿着。眼角的余光瞥过墙角瑟缩的丫鬟、媳妇，身子更笔直。
琥珀扶着十一娘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
小丫鬟手脚发颤地奉上了热茶。
琥珀接过茶盅，示意小丫鬟退下，蹑手蹑脚地将茶盅放在了十一娘面前，见屋里没有了旁人，这才低声道：“您喝口热茶消消气！”
十一娘哪里喝得下去。拿起茶盖拂了拂茶盅上浮着的茶叶，又重新放下了茶盅。
“夫人！”琥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当初，我刚跟在夫人身边的时候，什么事都不懂。夫人就手把手的教我。到如今，我也能独当一面了。别人提起我，都说我精明能干。我听着不免有些惶恐。总想着，当初要不是有夫人细细的叮嘱，我哪有今天……”
十一娘明白她的心思，朝着她摆了摆手。
“他长这么大，你怎么时候看见我朝着他发脾气了？难道我就从来没有生气的时候？”她说着，想起谨哥儿不甘的样子，语气就更显严厉了，“我总是想，他年纪还小，我要慢慢教。不管他怎么调皮，我都往好处想。有生气的时候，也忍着一口气。觉得他大一些，就好了。可你看他今天这个样子……”
“夫人！”琥珀见十一娘动了真怒，忙道，“你既然知道……”
“好了！”十一娘打断了琥珀的话，歪在了大红底绣墨绿色竹子的迎枕上，“你下去歇了吧！这件事我自要主张。”态度非常的坚定。
琥珀不敢再说，低声应喏，退了下去。
屋子里落针可闻，东次间落地西洋钟嘀嘀哒哒有规律地响着。
十一娘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刚才只顾着发脾气了，没有注意是否有丫鬟、婆子去给徐令宜或是太夫人报信……不过，就算是注意到了，在那种情况下，她也不好阻止。否则，机敏的谨哥儿会认为她忌惮徐令宜和太夫人，说不定还会跑到徐令宜或是太夫人那里撒娇……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朝窗外望去。
院子里，玉兰花洁白如玉，石榴花红艳如火，美人蕉更是五颜六色灿烂如锦。
谨哥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显得倔强又脆弱。
她的心突然间软得能滴出水来。
脑海里浮现出儿子满脸笑容地蹒跚着扑到她背上帮她戴花，用胖胖的小手把他最喜欢吃的桃酥硬往她嘴里塞，高兴地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着话时的情景……她突然有些担心起来。
这孩子，不会倔强到底吧？
想到这些，十一娘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她在忍着性子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再回头朝窗外望去时，看见谨哥儿依旧站在那里，只间头微微地扬了起来，表达着自己的坚持。
十一娘轻轻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想了想，搬出绣花架子，强迫自己不去想院子中央站着的那个小人，静下心来绣花。
好不容易劈了丝线，穿了针，绣了半片叶子。骤然间电闪雷鸣。
十一娘吓了一大跳，忙扑到窗前。
外面狂风大作，树枝翻飞，乌云密布。
站在院子中央的谨哥儿背过身去，用手臂挡了脸避着风沙。
“琥珀！”十一娘忙趿鞋下炕。
琥珀一直在帘子外面等着，听到动静立刻撩帘而入。
“快去看看六少爷……”话一说出口，十一娘表情一滞。
如果这个时候就这样推翻她刚才的决定，谨哥儿以后还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吗？
十一娘慢慢站直了身子，把面露惊喜，急急朝外走的琥珀喊住：“……不用了！”
“夫人！”琥珀错愕地望着她，“外面又是雷，又是风的，怕是要下雨了……”
是啊！
十一娘犹豫了片刻：“现在是夏天……”
“夫人，要是万一……”
是啊，要是万一淋病了……她后悔也来不及！
念头闪过，十一娘表情有些疑惑不定起来。
“轰隆隆……”闪电加着雷鸣，哗啦啦下起雨来。
十一娘跑回内室，匆匆上了炕，趴在窗户上望。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落在青石砖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谨哥儿向前小跑了两步，又站定，像想起什么似的，愣愣地朝内室的窗户望过来。
十一娘身子忙朝里缩了缩身子，怕他看见自己的担忧，让自己的坚持前攻尽弃！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鸣一声接着一声，雨声越来越大。
十一娘心揪得紧紧的，她躲到窗棂旁朝外瞅。
竺香撑着雨伞跑了过去，蹲在谨哥儿身边说着什么。
谨哥儿的目光落在内室的窗户上，嘴抿成了一道缝，头摇得像拔浪鼓。
竺香说了好半天，谨哥儿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她只好无奈地站了起来，帮谨哥儿撑着伞。
谨哥儿却一把夺过她的伞，把伞丢在了地上。
竺香怔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任风雨打在身上。
“你去跟竺香说，不，是跟所有的丫鬟、媳妇、婆子说，”十一娘沉了脸，她转过身来，表情凛然地吩咐琥珀，“谁也不许管六少爷。要不然，就送给白总管处置。”
琥珀打了个寒颤，不敢怠慢，曲膝行了个礼，快步出了内室。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十一娘回头，透过玻璃窗户，她看见徐令宜大步走了进来。

第六百三十三章
“爹爹！”谨哥儿眼睛一亮。
“你怎么在这里？”徐令宜佯装不知，“下这么大的雨，淋病了怎么？快进屋去？”
谨哥儿蹦蹦跳跳地牵了父亲的手，旋即面色一黯，低声道：“我，我不进去娘说，我不去给庞师傅陪不是，她就不见我！”说着，他甩了徐令宜的手，大声地道，“我不去。我已经被禁足了，凭什么还要去给庞师傅陪不是。我不去！”
事情的经过他已经听说了。十一娘的做法他虽然不以为然，可十一娘已经发了话，他要是和十一娘意见相左，孩子该听谁的好？
但谨哥儿的态度之坚决还是让他很是意外。
有风吹过，雨斜斜地落下，打湿了众人衣摆。
“你都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令宜一边说，一边往屋檐下去。
“娘亲让我去给庞师傅道歉。”谨哥儿向父亲诉着苦，脚步不由跟着父亲往前走，“……反正，我不去”抿着嘴，样子很坚决，人却站在了屋檐下。
“你母亲说的有道理啊！”徐令宜用衣袖帮儿子擦了擦满是雨水的脸，随口道，“你做错了事，怎么能不给人陪礼呢？听你爹爹的话，去给你母亲陪个不是你这样，你母亲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只说他顶撞娘亲不对，却没有说让他和娘一起去给庞师傅道歉！
谨哥儿听着心中一喜。
可见爹爹也觉得不用去给庞师傅陪不是了。
他小小的有点得意。大声应“好”，高高兴兴地牵了徐令宜的手。
徐令宜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他的手温暖而稳健，让谨哥儿感觉很安全。他不由抬头，朝着父亲笑了笑。
看见儿子的小脸又像阳光般的灿烂起来，徐令宜也笑了起来，笑容比平时更温和、愉悦。
门“吱呀”一声打开，温馨的气氛被打破。
父子俩不约而同抬头望去，看见十一娘冷着脸站在门口。
“侯爷回来了！”她看也没看谨哥儿一眼，吩咐小丫鬟，“下这么大的雨……打水来给侯爷洗把脸吧！”
既然侯爷出面帮六少爷，夫人怎么也要给侯爷几份面子。夫人不追究了，六少爷就有了台阶下了，这件事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小丫鬟脆生生应“是”，声音里带着几份欢快。
徐令宜也是这么想的。
他笑着牵了谨哥儿的手进了厅堂。
“侯爷且慢！”十一娘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有些许的清冷，“我刚才让谨哥儿和我一起去庞师傅陪个不是……”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却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手掌里的小肉手。
谨哥儿立刻反应过来。
“娘！”他仰头望着十一娘，大大的凤眼清澈如水，十一娘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我听娘的话。我以后再也不惹娘生气了。”
刚才还和竺香发脾气，徐令宜三言两语就让他认识到了错误……或者，因为说话的人不同，所以效果不同？
十一娘感觉有点突然，但见谨哥儿认了错，她的眼角眉稍还是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好，你随我去给庞师傅陪礼去！”
谨哥儿笑容凝结在脸上。
他歪着脑袋朝徐令宜望去，目光中隐隐透着几分期盼。
徐令宜看着轻轻地咳了一声，缓缓地道：“这么大的雨……”
什么意思，已不言而喻！
十一娘气不打一处出。
难怪谨哥儿这么快就转变了态度，原来是因为得到了徐令宜的支持。
“侯爷的意思是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去呢？还是觉得没有必要道歉，不用去了？”她定定地望着徐令宜，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徐令宜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他支了谨哥儿：“你还不回屋换件衣裳──身上全淋湿了！”
父亲的言下之意谨哥儿哪里听不出来。
他喜笑颜开，匆匆给父母行了个礼，雀跃着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十一娘严厉道：“你想明白了娘为什么要你去给庞师傅道歉了吗？既然什么都没有想明白，你就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间再回屋去！”
谨哥儿身子一僵，刚才还高仰的头垂了下来。
他徐徐地转身，丧沮地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显得有些惊愕。
成亲这么长时候，十一娘还是第一次这样反驳他的意思。
他不禁眉头微蹙，朝四周睃了一眼。他这才发现刚才还在身边服侍的琥珀、竺香等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人语。
想必是看他们有了争执，都回避了吧！
徐令宜思忖着，低声道：“有什么事，我们等会再说吧！你先让谨哥儿回屋去换身衣裳……”
十一娘挑了挑眉。
徐令宜，大概还没有明白自己的用意吧！
有些事，本不应该当着孩子说。想到刚才谨哥儿的兴高采烈，十一娘觉得如果就是这样让谨哥儿走了，谨哥儿以后只会更加有恃无恐！
两相权衡，她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徐令宜。
“侯爷，您是不是觉得谨哥儿是堂堂的侯府少爷，因为不懂事犯了错，训也训了，罚也罚，用不着再去给一个教拳脚的师傅陪不是了吧？”通过五夫人的态度，再看他对谨哥儿的处置，十一娘觉得她已充分了解了徐令宜的想法。“可您有没有仔细想过，我为什么要坚持要谨哥儿去道歉？”
徐令宜微愣。
十一娘待人很宽和，这次的事，他也是这么想的。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不成？
他神色一正。
“一开始，我只是想告诉谨哥儿怎样对待自己的错误。可渐渐的，我发现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道歉不道歉的事了。”两世为人，这个社会等级的森严，没有谁比十一娘体会更深。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挑战这个社会的制度，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得与众不同，被这个社会孤立。她把谨哥儿的所作所为告诉徐令宜，“……谨哥儿出生的时候，哥哥、姐姐们都大了，您正巧赋闲在家，娘也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他集众人的宠爱于一身长这么大，听到的都是好听的话，看到的都是顺心的事。可正因为如此，脾气越来越大了。您看看，他今年才六岁，连我这个做母亲的说了不顺耳的话他都不听，这要是年纪渐长，说话的是别人，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我罚他不准进屋，他就能乱风下雨地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十一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话，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侯爷，在家里，谨哥儿徐俯的少爷。可在外面，他却是永平侯的儿子。在家里，他做错了什么事，我们做父母的念着他是幼子，不用像长子那样支应门庭，不伤大雅的事，都可以原谅。做哥哥、弟弟的念着他是手足，也可以不计较。甚至因为做错事受了惩罚还会觉得特别的心疼。可要是在外面呢？别人凭什么要原谅他？凭什么要忍让他，又凭什么要心疼他？”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喊了一声“侯爷”，若有所指地道：“谨哥儿的性子太拧了。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宾，莫非王臣。”
十一娘话音未落，徐令宜已是神色一凛。
在他的心目中，儿子聪明伶俐，活泼开朗，磊落大方，偶尔有些顽皮或是固执，却是精力旺盛，有主见，有想法的表现。
可现在……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儿子的身上。
发丝上的水气，湿透的衣摆，都在提醒他儿子倔强。
十一娘说的对。
谨哥儿的性子太刚烈了。
就算他觉得受了罚还要给庞师傅陪礼是不对的，可这是他娘亲说的话，他也不愿意退让一、二，甚至和娘亲对峙而立……就算是皇子，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吧！何况他只是个侯爷的儿子。
有时候，过刚则易，极强易辱！
娘亲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话，谨哥儿虽然听得不十分懂，但他看得出来，娘亲这次很生气。而父亲的沉默更让他感觉到大势不妙。
他不由求助般地喊了声“爹爹”，望向徐令宜的目光已隐隐有了哀求之色。
徐令宜并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他暗暗叹了口气后就有了决定：“谨哥儿，听你母亲的话，去给庞师傅陪个不是！”
事情急转直下，谨哥儿张口结舌地望着父亲，目光中充满了错愕。
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响动，打破了彼此间的沉寂。
三个人不由循声望去。
玉版打着伞，杜妈妈扶着太夫人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太夫人眉宇间带着一抹凌厉，目光锐利地望着十一娘，“不是说谨哥儿被禁足了吗？下这么大的雨，你们不在屋里，站在这里做什么？还有谨哥儿，怎么身上淋的湿漉漉的也没人服侍换件衣裳？这要是淋病了怎么办？”说着，吩咐身边的杜妈妈，“还不快把六少爷领回屋去？都是些没眼色的！”
“祖母！”
谨哥儿满脸惊喜地跳了起来。
杜妈妈连忙应“是”，没敢走一旁的抄手曲折回转的抄手游廊，而是淋着雨，直接小跑了过来。

第六百三十四章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这边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太夫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太夫人这样态度强势地直接插手她屋里的事，还是让十一娘有些惊讶。
每个人都有底线，做为母亲，谨哥儿就是她的底线。
如果是其他事，面对长辈，十一娘就是心里再不愿意，也会退让。可涉及到谨哥儿，她不能退让。
这孩子，太有眼色了。道歉的话张口就来不说，而且还知道运用说话的技巧，避重就轻地误导他人。她如果退让了，就会给谨哥儿一种错觉，认为只要得到了祖母的袒护，不管犯了什么错，都可以万事大吉了。这对他以后的成长是个非常致命的认识。
想到这里，她的眼角不由朝谨哥儿瞥去。
刚才还倍受打击的谨哥儿小脸涨得通红，精神激动地望着太夫人，如在大海里抓到了一块浮木般的激动。
十一娘再也没有任何迟疑。
“杜妈妈，”她神色平静，面带微笑地望了过去，“我们正要和谨哥儿说事，还请妈妈稍做等候。”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徐令宜一眼，然后冒雨冲到了太夫人的伞下扶了太夫人的手肘：“娘，大风大雨的，有什么事，差丫鬟来吩咐一声就是。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依旧笑语盈盈，依旧声音柔美，可眼角眉梢间的那股毅然却瞒不过太夫人这个有过风霜雪雨经历的老人家。
听小丫鬟说十一娘和谨哥儿拗上了，太夫人吓了一大跳。
十一娘性情温和，谨哥儿虽然有点小脾气，可懂事、孝顺、又知道进退，这两个人怎么就闹腾起来了？
太夫人忙换了件衣裳，带着杜妈妈就往正屋来。
谁知道刚出了院子门，就狂风大作下起雨来。
她们只好又折回去拿伞。
走到半路，遇到派去打探消息的小丫鬟，说谨哥儿犯了犟，在院子里淋院，十一娘也不肯退让一步，任谨哥儿站在院子里。
太夫人听着大急，心里又暗暗嗔怪十一娘教训儿子不分场合。
待进了院子，知道徐令宜已经赶了过来，太夫人松了口气。可进了正院，谨哥儿并没有想她想像中的那样，穿着干净的衣裳，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被丫鬟、媳妇小心翼翼地服侍着，看见她就像往常那样欢快地喊着“祖母”一路小跑过来搀扶着她，而是淋得像落汤鸡，满脸委屈地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黑漆落地柱旁。再看徐令宜，和十一娘并肩而立，神色严峻地望着谨哥儿。
太夫人很是不满。
两个大人合着伙对付一个小孩子，这算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怕打不赢谨哥儿不成？
针锋相对的话也就脱口而出。
而十一娘这种貌似恭敬实则装聋作哑的态度让太夫人心里的不满又增加了一成。
“怎么？怕我来了打扰你们教训孩子？”太夫人满脸笑容，语气却一点也不客气。
这府里，能让谨哥儿视为依仗的就是徐令宜和太夫人了。如今徐令宜站在了她这一边，她还剩太夫人那关过了。只有说服了这两个人，谨哥儿才会正视他的处境，才会认真地考虑她的话。
十一娘脑子飞快地转着。
“皇后娘娘，侯爷，都是您一手带大的。要论教寻孩子，没有谁比您更在行了。我们年纪轻，不懂事，巴不得您指点指点，哪有打扰之说。”她笑容不减，地搀着太夫人上了一旁的抄手游廊，“只是谨哥儿这孩子，脾气太大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您不知道，为了他这个脾气，我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她说着，叹了口气，提起谨哥儿抓了大公主耳环的事，又说起前些日子太子殿子下谨哥儿进宫的事，“……那天他出了这个门，我的心就一直悬着。一会想，他在家里随心所欲惯了，见了太子殿下，不知道会不会守规矩？一会又想，听说大公主这些日子常常和太子妃在一起下棋，谨哥儿过去，也不知道两个人会不会遇到？要是两个人像小时候似的起了争执，大公主是天之娇女从来没人敢仵逆的，我们家谨哥儿又是个不认输的，这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们谨哥儿可怎么办？还好那天大公主陪着皇后娘娘去了太妃那边，这才放下心来！”
太夫人微愣，不禁停下了脚步，打量起十一娘来。
十一娘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太夫人打量着。她的表情沉着而冷静，有种坦然的真挚。
这几年，徐令宜总是避免让谨哥儿进宫，太夫人心里是明白的。他是不想让儿子在还不知道世事险滩的时候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撞了进去……十一娘拿这说事……她和这个媳妇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深知她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可让她相信谨哥儿真的顽劣到了这种程度……
太夫人摇了摇头。
始终觉得不能相信。
沉默中，一行人已走到了屋檐下。
杜妈妈心里正打着鼓。
四夫人这样，分明是不想让太夫人插手她屋里的事。可太夫人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她又不能不遵守。想到这里，她朝徐令宜望去。
徐充宜背手站在那里，目光深邃而安静，表情温和而淡定，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让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这可怎么办好？
杜妈妈望着谨哥儿湿着衣摆，灵机一动。
“六少爷！”她笑着上前给谨哥儿行了个礼，然后亲昵地拉了谨哥儿的手，“您的衣裳都湿了。”说着，掏出帕子塞进了谨哥儿背后，“杜妈妈帮您隔着点，免得着了凉！”
先拖拖再说。
谨哥儿的注意力全在太夫人身上。他胡乱地“嗯”了一声，任由着杜妈妈行事。只是等太夫人走到屋檐下时，他立刻丢下杜妈妈就兴冲冲地跑了过去：“祖母祖母！”
徐令宜上前行礼。
太夫人笑呵呵地抱了孙子。
触手是湿了衣裳。
先前还有些犹豫不定的心自然就有了倾斜。
“打是打，骂是骂。”太夫人微愠的目光落在了徐令宜的身上，又从徐令宜的身上移到了十一娘的身上，“可也没有整治孩子的。你们小时候，我可没有这样过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看你们怎么交待！”
太夫人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谨哥儿笑眯眯地依偎在太夫人身边，墨玉般的眸子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瞅瞅这个，一副扬眉吐气的小模样。
十一娘不禁苦笑。
徐令宜是一家之主，太夫人不问他，偏偏要问她，分明通过杜妈妈的举动知道了徐令宜对这件事的态度，找了个台阶让她下，好把这件事给圆了。
她能领会太夫人的好意，却没办法顺势而下。可当着这么多的人，她直接反驳太夫人肯定也是不妥当的。
“娘说的是。”她恭声道，“只是这雨来的突然，我们一时也没有顾上。还好在这是夏天，谨哥儿的身子骨又一向健壮，要不然，恐怕真的要酿成大错了。”又道，“雨下得这么大，您小心淋湿了。不如进屋坐会，喝口热茶吧？”
提也没提换衣服的事。
她的委婉，在场的人也都听明白了。
太夫人眉头微蹙。
孩子教训归教训，却不能把身体给败坏了。
十一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她的好意才是。
气氛就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一直观察太夫人神色的谨哥儿立刻感到了不安。
“祖母！”他轻轻地拉了拉太夫人衣袖，声音有点细，显得怯生生的。
太夫人低头，看见谨哥儿正扁着嘴望着她，大大的凤眼里呤满了泪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老人家心软了。
算了，十一娘不乐意，还有徐令宜。
想着，就若有所思地朝徐令宜望去。
母亲是想让他说句话吧？
徐令宜没有做声。
别说他是赞同十一娘意见的，就算是不赞同，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是驳了十一娘的话，十一娘以后在谨哥儿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有时候，不说话也是种态度。
太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又是茶水又是点心的，一个站在那里什么也说。赶情俩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色，齐心协力要把她给弄走啊！
太夫人又急又气。
你们俩口子怎么教孩子我不可，可这样糟蹋孩子，她却不能不管！
“谨哥儿！”太夫人去牵谨哥儿的手，“随祖母去换件衣裳”态度变得很坚决。
谨哥儿大喜，小脸笑成了朵花。
“好！”他高声应着，紧紧地攥住了太夫人的手。
“娘！”太夫人要带谨哥儿走，他们怎么阻拦都是错。可十一娘还是挡在了太夫人的面前。
“怎么？”太夫人挑了挑入鬓的长眉，“你还想拦我不成？”
话音未落，四周已是静悄悄一片。
杜妈妈等人脸色微白，都悄然地朝后挪了几步，尽量离太夫人和十一娘远一些。
徐令宜也急起来。
他知道十一娘的心意，可这样直接拦了娘……
“十一娘！”念头一闪而过，他大声喝斥道，“你要干什么？还不给娘陪个不是？”
明着是训斥的话，暗着却给十一娘递梯子。
在我面前玩这把戏！
太夫人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十一娘的身上，却突然间如刀锋般锐利起来。

第六百三十五章
这样的太夫人，让十一娘觉得很陌生。
但她是遇强则强的人。越是这样混乱的时候，人越冷静。
“娘，”她携了太夫人的手，脑子飞快地转着，“我不是要拦您。我是想问谨哥儿一句话。”
太夫人微微一怔。
十一娘已半蹲下身子平视着谨哥儿：“你跟娘去给庞师傅陪了不是之后再跟祖母去换衣服，好不好？”
“不！”谨哥儿没想到娘亲依旧盯着这个事不放，他往太夫人身边直躲，“我不去给庞师傅陪不是。”
十一娘拽住了他的手臂：“娘让你去，你也不去吗？”
“我不去！”谨哥儿听到这个名字就烦。他用力挣脱了十一娘的手，抱住了太夫人的胳膊，“我已经被禁足了，凭什么还要去给庞师傅陪礼。”一面说，一面望着太夫人，眼中流露几分哀求，希望太夫人能出面留住他。
十一娘徐徐站起身来，表情认真地凝视着太夫人：“娘，您就让谨哥儿和我去给庞师傅陪了礼再来换衣裳吧！”
她的话虽然很婉转，可要表达的意思却已经非常清晰明了。
太夫人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非常震惊。
不过是个教拳脚的师傅，陪不陪礼都是次要的。
百善孝为先。谨哥儿竟然不听十一娘的话。而且还当着这么多的人反驳十一娘。他这么小就敢这样，要是再过几年……眼中岂不无父无母，没有了家族、宗祠！
太夫人望着这个从小被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孙子，伤心、难过、失望齐齐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机敏的谨哥儿立刻感觉到了太夫人情绪上的变化。
“祖母！”他紧紧攥着太夫人的胳膊，“我冷，我想换衣服”不自觉间，他用上了撒娇的口吻。
“娘！”十一娘无视谨哥儿的举动，上前搀了太夫人的另半边胳膊，“您上次赏我的老君眉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厨房又新做了您爱吃的水晶饼和豆沙酥。要不，我让琥珀给您沏壶老君眉，再端碟水晶饼和豆沙酥，您到花厅里歇歇脚？等我陪着谨哥儿去给庞师傅陪了不是，换了衣裳，再去给您问安。您看怎样？”她轻声细语，给太夫人找了个台阶。
太夫人望了望神色紧张而不安的谨哥儿，又望了望目含托付又信任的十一娘，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好！”她胡乱点了点头，“我去花厅坐坐！”
十一娘却朝着徐令宜使着眼色。
太夫人之所以会发脾气，也是因为太喜欢谨哥儿的缘故。现在谨哥儿变成了这样，她相信太夫人比谁都难过。如果徐令宜能去陪太夫人坐会，说些劝慰的话，太夫人心里也会好过些。
徐令宜是真怕十一娘情急之下说出什么过激的言词来，所以才不顾母亲的感受上前去拦十一娘。可当他看见妻子蹲着问儿子愿不愿意先去给庞师傅陪礼再换衣服的时候，他嘴角微翘，不由露出个愉悦的笑容来。
给庞师傅道歉只是个起因。要紧的是谨哥儿能通过这件事学会忍让和妥协。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违心地回答了“愿意”，也未曾不是另一种忍让和妥协，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如果他回答“不愿意”，母亲并不是个不明事理的，认识到谨哥儿的倔强后，他相信母亲的态度会有所改变。
现在事情果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母亲不再插手这件事，不用妻子说，他也会尽力挽回母亲的颜面。
“娘！”他立刻恭敬地上前扶了太夫人，“我陪您去花厅吧！这里有十一娘就行了”然后做出一番说说笑笑的样子，“我记得您从前总说吃了糖牙齿酸的？怎么又吃起豆沙酥和水晶饼来？这两样可都是甜食。”
太夫人知道这是儿子怕她尴尬的有心之举，她怎么能驳了儿子的好意，自然顺着儿子的心意凑着趣：“外面的酥沙酥自然是又甜又腻。我们家做的又不同。没有放糖，只放了少许的花生油……”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看见父亲搀着祖母往外走，谨哥儿有种大势已去的恐惧。
他跑过去拉了太夫人的衣袖：“祖母，祖母……您，您不带我去换衣裳了吗？”
太夫子叹了口气，心里五味俱陈，不是个滋味。
“好孩子！”她转身摸了摸谨哥儿的头，“乖听你母亲的话。先去给庞师傅道个歉……”心里到底放不下，语气一顿，又道，“等你从庞师傅那里回来，祖母亲自给你换件漂亮的新衣裳。”
“祖母……”眼泪在谨哥儿的眼眶里转着，泫然欲坠。
别说是太夫人，就是徐令宜看见儿子这副样子心都软了。恨不得就这样算了……可如果这时候算了，那十一娘之前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
徐令宜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儿子，狠下心来拉着太夫人就往外去：“这些事有十一娘呢，您就别操心了……”免得太夫人忍不住改变了主意，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娘，我那里还有宫里前两天赏下的大红袍，您看要不要把老君眉换了大红袍……”两人说着，由丫鬟、媳妇簇拥着出了院子，留下了谨哥儿，孤零零地站在走道的中间。
“你可知道为什么最宠爱你的祖母和最喜欢你的爹爹都坚持要你去给庞师傅陪礼吗？”十一娘就问他。
祖母、爹爹……都不帮他……
谨哥儿双手紧攥成拳，嘴巴闭得紧紧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算是回答了十一娘的提问。
“既然你还没有想明白，那就继续站在这里好好想想。”十一娘淡然地转身进了厅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娘。”
门再一次被紧紧地关上。
谨哥儿抬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哗啦啦，雨如倾盆般泼下，树枝被打弯了腰，留下一地落叶。不一会，院子里很快积起了小小的水洼。
谨哥儿抱膝蜷缩在门口，打了个寒颤。
这次是真的没人来了……已经过了好久，他的腿都站麻了……爹爹不要他了，祖母也不要他了……还有竺香、秋雨、黄小毛、刘二武他们……从前娘要是生气，他们都会跑来劝他的……然后他就会跑到娘亲身边撒个娇。娘亲就会忍不住笑起来，抱着他亲来亲去……然后娘亲又会变成那个望着他眼睛就会笑的娘亲。而不是像刚才，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
念头闪过，他身子一僵。
娘亲，是不是也不要他了……
竺香她们是服侍娘的人，娘生气了，她们不敢来，那是应当的。可黄小毛和刘二武却是服侍他的人，怎么也不来……太可恶了等他回去，要每人打十板，让他们知道来救他才是最要紧的……
想到这里，他的手狠狠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好像是要回应他的举动，突然有雪亮的闪电划过阴霾的天空，天色一片银白。
谨哥儿吓得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在了膝间，蜷缩得更紧了。
所以他没有发现有个小厮朝着这边探头探脑，又冒着雨一溜烟地跑到了书房。
“怎样？”太夫人没等小厮上前，就急急地迎了过去，“谨哥儿还没有服软吗？”
雨从水鬓角顺着面颊落下，那小厮却连抬手擦一擦也不敢。
“没有！”他的声音颤颤巍巍，不仔细听，几乎会被雨声吞噬。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太夫人在屋里团团的转。
“娘，”徐令宜的眉宇间也有了几分焦虑，“您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就是再艰难，我们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太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只是担心谨哥儿……他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说着，身子一顿，“要是刚才我坚持让他换了湿衣裳……”语气颇有后悔。
徐令宜忙道：“要是我们帮他换了湿衣裳，他看到我们怕他吃苦，只怕会更加有恃无恐了……”
“我知道，我知道！”太夫人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我就是说说……”非比寻常的焦灼，是徐令宜从未见过的。
徐令宜不由苦笑。
谨哥儿要是再不服软，只怕太夫人坚持不住了……
十一娘也在屋里团团转。
已经两个时辰了，这孩子还不服软。
知道他犟，没想到犟到了这种程度。还好她一时气愤想纠正他这个毛病，要是再大点，和外面的接触多了，知道世界有多大，这个小小的正院，只怕就拘不住他了。到时候发了犟往外跑，做父母的就只能妥协了。
十一娘不由暗暗庆幸，眼睛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瞅。
“夫人！”静静立在炕边无声地陪着她的琥珀见了轻声道，“快到掌灯时分了，您看……”
晚膳的事她提也没敢提！
“别忙着点灯！”十一娘的语气有些迟疑，“再等等……”
狂风大雨夜幕如漆，难道谨哥儿还不妥协？
会不会适得其反，把孩子吓着了呢？
患得患失间，又一道闪电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划过长空，把屋子照得雪亮。
“啪啪啪！”有急促的拍门声。
“娘，娘，我怕我怕！”
谨哥儿带着呜咽的声音隐隐传来。
十一娘面露狂喜，飞快地朝厅堂跑去。
可当手指触到硬梆梆的槅扇时，她的脚步慢慢地缓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你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和娘去给庞师傅道歉？”
十一娘的声音听上冷静而理智，因此显得有些清冷。

第六百三十六章
他已经说害怕了，娘竟然还要他去道歉？
“娘……”谨哥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咬了嘴唇。
门外突然没有了声响，十一娘的手搭在了槅扇冰裂纹的槅条上。
母子俩，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隔着门扇对峙而立。
“哗！”地一声，大雨被大风吹着斜落下来，像海浪席卷着扑过来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院子里的树狂乱地摆动，在漆黑的夜色中呜呜直响，惊心动魄。
“娘，娘！”害怕占据了上风，谨哥儿再也顾不得什么，使劲地拍着门，“我去给庞师傅道歉，我去给庞师傅道歉……”一边说，一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十一娘长长地透了口气，这才发现她大汗淋漓，如在崇山峻岭走了一遭般的全身酸软。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从容、淡定地打开了门。
“娘！”一个熟悉的身影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娘……”搂着她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十一娘把这个小身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琥珀眼眶湿润，站厅堂抹着眼角就朝外大声喊着：“掌灯，快掌灯！”
外面有欢呼。
红红的大灯笼依次亮起来，照亮了众人兴奋的脸庞。
“以后再也不可如此了！”十一娘放开停止了哭泣的谨哥儿。
“嗯！”谨哥儿扁着嘴点头，脸上的泪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十一娘摸了摸儿子的头。
琥珀托着红漆描金海棠花托盘走了进来：“夫人，六少爷，喝口姜汤。”又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十一娘笑着朝琥珀微微颌首，喂谨哥儿喝姜汤：“洗了澡，我们就去给庞师傅道歉。”
谨哥儿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不敢做声，乖巧地点着头。
十一娘喊了红纹和阿金进来服侍谨哥儿洗澡。
竺香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夫人，侯爷那边，已经派人去送信了。晚膳也准备好了，可以随时传膳。”
“先给太夫人和侯爷传膳吧！”十一娘道，“我和六少爷去给庞师傅陪了不是再回来吃饭。”
竺香笑着去了书房。
“我就说，我们谨哥儿可不是那种不受商量的孩子。”太夫人长吁了口气，听那雨声都觉得悦耳了不少，“我要去看看。”老人家喃喃地道，“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样了？”
杜妈妈听了，上前去搀太夫人：“那晚膳？”
徐令宜却抢在杜妈妈之前扶了太夫人：“外面的雨正下得欢。地上湿漉漉的，您小心脚下滑。还是我陪您过去吧！”
他心里也惦记着吧？
太夫人笑道，吩咐杜妈妈：“晚膳就摆在十一娘那里吧！正好陪陪我们谨哥儿。他受了这么大的罚，还不知道怎样难受呢”说着，由徐令宜扶着出了门。
琥珀几个正收拾净房，听到动静忙迎了出来：“侯爷，太夫人，夫人和六少爷去了庞师傅那里。”
两人一愣，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
“不用这么急吧！”太夫人望着外面依旧磅礴的大雨。
徐令宜想到刚才太夫人和十一娘的矛盾，忙道：“今日事，今日毕。早点把这件事完结了也好！”
太夫人没再追究这个问题，由琥珀服侍着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问起谨哥儿的情况来：“……有没有打喷嚏？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琥珀笑着给太夫人奉了杯热茶，“夫人也是怕六少爷着了凉，还特意吩咐让六少爷泡个热水澡！”
两人说着话，徐令宜就在一旁支着耳朵听。
“夫人！”庞师傅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前这个优雅美丽自信的女子，脸涨得通红，“不用了，不用了。六少爷也不是有心的”显得有些慌慌张张的，“再说了，侯爷和太夫人、五夫人都给我汤药费了。”
“汤药费是汤药费，”十一娘声音悦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有种从容的舒缓，让人听着很舒服，“他做错了事，怎么也要给师傅陪个不是才行”说着，鼓励地朝谨哥儿笑了笑。
谨哥儿望着庞师傅粗犷的脸，想到他平时严厉的目光，拳头握得紧紧的，嘴角翕动，憋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像他这样的贵胄子弟，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过。家里的大人能这样纡尊降贵地带着孩子来陪不是，已给足了他面子，他要知道好歹、深浅才是！
庞师傅粗中有细，亲热地上前揽了谨哥儿的肩膀，笑道：“你的意思师傅已经知道了。有错能改就是大丈夫。”然后想让气氛变得活跃些地呵呵笑了两声，“只是你明天记得早点来秀木院上课就是了你今天不在，秀木院空荡荡的”为谨哥儿解着围。
谨哥儿松了口气，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却轻轻摇了摇头，对庞师傅：“谨哥儿被他父亲禁足了，还有两天才能来上课呢！”
庞师傅很是意外。
又是赔汤药费，又是禁足，又是陪礼的……看样子，徐家对孩子管理的还挺严的！
“这样说来，我还要两天才能看到六少爷了！”
十一娘笑着，看了谨哥儿一眼。
谨哥儿不敢迟疑，硬着头皮道：“师傅，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声音弱弱的，可到底是说出了口。
“没事，没事！”庞师傅连忙摆手，“我这不是挺好的吗？没事了，没事了”又道，“六少爷也是个爽快的人，我们说开了，就不再提这件事了。要不然，我可要生气了”说着，佯做出副生气的样子。
谨哥儿长吁了口气，神色轻快了很多。
十一娘则笑着说了几句“以后谨哥儿还请庞师傅多多费心，他要是顽皮，您只管让小厮去告诉我”之类的话，然后牵着谨哥儿走了。
雨势好像小了些，青石地板被冲洗的干干净净，在大红灯笼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的光洁。
十一娘和谨哥儿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去。
“给人陪不是，并不是那么难说出口的吧？”她笑着问谨哥儿，“庞师傅也没有对你发脾气吧？”
想到说不是之前如鲠在喉的难受和说出口之后的轻快，谨哥儿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自从服了软，他在十一娘面前就变得有些畏手畏脚的。
也不能矫枉过正了！
十一娘想着，停下脚步，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抱了抱儿子：“不过，刚才谨哥儿真不错。娘很高兴！”
谨哥儿惊讶地抬头，眼底有一丝不确定。
十一娘笑着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谨哥儿看着，嘴角就慢慢地翘了起来，眼里又有了一点点从前的飞扬。
“谁都有出错的时候！”十一娘拉着他的手慢慢朝前走，“我们有错改正就是了……”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丫鬟蹑手蹑脚地远远跟着，生怕踩着了两人的影子。
第二天，谨哥儿去给庞师傅陪礼道歉的事就传遍了徐俯。
刚下过雨的林子，草湿漉漉的。
诜哥儿的小厮趴在草丛里，诜哥儿踩着小厮背往谨哥儿的窗棂丢石头子。
厢房半晌没有动静。
“咦！”诜哥儿在另一个小厮的搀扶下跳了下来，“难道六哥被四伯打怕了？”
“应该不会吧？”扶他的小厮忙殷勤地道，“六少爷不是被禁了足吗？说不定他屋里有人，他不方便出声！”
诜哥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是四伯父在他屋里？不对，四伯父和我爹去了隔壁的威北侯府……难道是四伯母？”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走，我们去六哥那里玩去……”
“七少爷……”两个小厮连忙阻止，“要是四夫人告诉了五夫人……”
他们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会的！”诜哥儿不以为然，“四伯母从来不和人说这些。”他一面说，一面往正院的后门去，“四伯母待人最和气，屋里又有很多吃的我们去了，肯定有窝丝糖、玫瑰膏糕……”
两个小厮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了过去。
雨后的院子，树叶绿油油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特有的芬芳。
“七少爷！”遇到他们的丫鬟、媳妇纷纷曲膝行礼，退到一旁。
诜哥儿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去了谨哥儿的厢房。
阿金就朝他使眼色，低声道：“四夫人在屋里督促六少爷写字呢！”
又不是四伯父。诜哥儿才不怕。笑嘻嘻地闯了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十一娘坐在炕边做针线，谨哥儿坐在炕桌前描红。
看见诜哥儿，谨哥儿面露惊喜。
“七弟！”他大叫着就要起身，看见诜哥儿双手都包着严严实实的白布，愕然道：“这……”
“哦！”诜哥儿讪讪然地道，“被我娘打了！”
诜哥儿也因为庞师傅的事被打了？
谨哥儿咧着嘴就想笑，可眼角瞥过坐在一旁的十一娘，又颓然地坐了下去，“我，我还有两页字的描红，你等会！”
娘亲说过，干什么事的时候要专心，要持之以恒。开始了，就不要半途而废。如果是从前，诜哥儿来看他，他会先和谨哥儿玩一会，等玩累了，再描红。可现在，他有点不敢……
诜哥儿被打的事十一娘一早就得了消息，还亲自去看望了。
“诜哥儿来了！”她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先到厅堂去吃些水果点心。等六哥描完红了，再和你玩，好不好？”
谨哥儿的表现，让她很满意。
从前她要求他做完了功课再去玩，总是要她压着才行。现在知道自己克制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个不小的进步！

第六百三十七章
诜哥儿却摸着脑袋。
这是怎么了？
就算是禁足，只要不出这个厢房就行了，也用不着连动也不敢动啊！
正奇怪着，却看见谨哥儿飞快地抬起头来朝他眨了眨眼睛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一副让他照做的样子。
诜哥儿只好“哦”了一声，随着阿金去了厅堂。
阿金端了红漆描金梅花九赞盒招待他喝茶。
他跪在太师椅上用两个包了白布的手专捡了窝丝糖吃，看上去有点可笑，却也很可爱。
丫鬟们都笑盈盈地望着他，徐嗣谆和徐嗣诫来了。
“四哥五哥！”诜哥儿跳下椅子。
“你的手？”徐嗣谆有点奇怪。
诜哥儿很烦。
怎么人人都问他的手啊！
“没事，”他怏怏地道，“我被娘亲打了一顿”把事情的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
徐嗣谆大笑，关切地问他：“看了大夫没有？大夫怎么说？”
“看了。”诜哥儿满不在乎地道“就是抹药、吃药呗”然后问他，“四哥不用上学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们来看看六弟！”徐嗣谆含蓄地道。
徐嗣诫则沉默地朝着诜哥儿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诜哥儿歪了脑袋望着徐嗣诫：“五哥害怕打雷吗？”
徐嗣诫讶然：“我不怕打雷！”
“那你为什么睡不好？”
昨天晚上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
“我没有睡不着！”徐嗣诫神色微变，笑容有些僵硬起来，眼底还带了一丝警备。
诜哥儿并没有注意到。
“被我猜对了吧！”他得意洋洋地指着徐嗣诫的眼睛，“你这里都黑了。石妈妈说，要是睡不好，这里就会是黑的。”
“哦！”徐嗣诫的表情松懈下来，笑容又恢复了原来的温柔，“我这几天熬夜看书呢！”
“赵先生说你的功课进步了不少。”徐嗣谆在一旁道，“刻苦固然重要，可也不能因此败坏了身体。要是身体垮了，精力就跟不上了，功课反而会落下来……”
正说着话，帘子一撩，十一娘走了出来。
“听着是你们的声音！”她笑道，“你们怎么来了？谨哥儿正在里面描红呢！”
意思是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两个人都是跟过十一娘的，知道她对功课要求严。下了学就要做功课。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推迟，但不准半途而废。有时候，因为功课没有做完，甚至会推迟用晚膳。
徐嗣谆和徐嗣诫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陪着十一娘坐下。
诜哥儿却吐了吐舌头。
徐嗣谆问起谨哥儿来：“听说昨天晚上被教训了？现在怎样了？”
关于谨哥儿被罚的原因，昨天晚上太夫人、徐令宜和十一娘商量了半天，决定把它归纳为谨哥儿不愿意给庞师傅道歉。免得节外生枝，有流言蜚语传出来。
“还好！”十一娘笑道，“就是在屋里拘着，有点不习惯。”眼角瞥过沉默不语的徐嗣诫，见他好像瘦了不少，大家在这里说着话，他端坐在那里，目光却没有焦点，一副心不在焉的怅然模样。
“你这些日子还常常去书局看书吗？”十一娘问他。
上次徐嗣诫神色有些异样，十一娘把喜儿叫来问，知道他跟徐嗣勤几个在城南给徐嗣谕送行的时候遇到了徐嗣谕的几个同科，饭后大家一起去逛了书局，他非常的喜欢，有时候邀了徐嗣谆去那边逛。徐令宜知道后颇不以为然：“难道比家里的藏书还丰富不成？”
每个人的爱好不同。
有些人，就喜欢去泡图书馆，觉得图书馆有感觉。
“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就别管头管脚的。要不然，您又何必开了他们的门禁？”
徐令宜没再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被默认了。
听母亲提起这件事，徐嗣诫微赧：“四哥这些日子常常陪着父亲去威北侯府，也没时间和我出去，我有时候一个人去那边逛逛。”
“那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是有趣的人？”十一娘和他聊天。
这些日子，她也没有顾得上徐嗣诫。现在又发生了谨哥儿这件事，她这才惊觉她对儿子教育的缺失──从前虽然严厉，但把落实的事交给丫鬟、媳妇。这些丫鬟、媳妇对她再恭敬，对她再俯首，可毕竟主仆有别，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谨哥儿见了，胆子越发的大，对她的话也就越来越不放在心上，更别说会全然的听取。孩子就像庄稼，过了这一季，就该成熟收割了，没有下一季。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一放，谨哥儿现在的教育问题却不能放。她准备以后把精力放在谨哥儿的身上。
“没有！”徐嗣诫表情微微有不自然，“我就是在那里随便逛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说，十一娘自然会尊重他的意愿。笑着转移了话题：“这些日子书局有没有上新书？”
“有！”徐嗣诫见十一娘没有追问，态度有些殷勤，回答的很详细，“翰林院有一位新进的学士，姓关，闲余之时喜欢玩石，写了本关于这方面的书，叫《袖中珍》。还有位姓庆的秀才，四十年间一直游历天下，去年突然病逝。他有个儿子，是建武五十五年的进士，现在南昌府做知府。把父亲留下来的诗稿出了本书，托付一些书局出售。我当时翻了翻，清新秀丽，让人耳目一新，就买了一本回来。娘要是感兴趣，我等会给您送过来看看……”
正说着，项氏过来。
“我前两天在家里清箱笼，找到个小时候玩过的地动仪。”她笑着捧出个小小的红漆描金匣子，“听说六叔这两天在这里，我就拿过来了。也不知道六叔喜欢不喜欢？”
是听说谨哥儿被罚过来问候，又不好直言，所以才用了这种委婉的方式吧？
“清笼箱？”十一娘笑着让琥珀接了匣子，“是给谕哥儿做秋衣吗？”
“是！”项氏恭敬地应道，“八月份姜家九小姐送生辰礼的时候一起带过去。正好穿！”
姜家九小姐的生辰在八月十七，十一娘每年都让人送生日礼物去。
话音刚落，内室的帘子撩了一条缝，谨哥儿躲在那里探头探脑的。
十一娘就喊了一声“谨哥儿”。
声音未落，谨哥儿已急急地道：“娘，我描完了！”
比平时快很多！
十一娘暗忖着，“嗯”了一声，柔声道：“那你就歇会吧！”
谨哥儿一听，立刻高兴起来。他蹦蹦跳跳地出了内室，眼角的余光却看见娘亲仪态万方地端坐在那里，他想到娘亲最喜欢规矩的人，立刻神色一正，敛了笑容，身姿挺拔地走了过去。那循规蹈矩的模样儿与他平常的飞扬明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嗣诫从来不觉十一娘有错。十一娘要教训谨哥儿，那自然是谨哥儿做错了。劝慰母亲算了之类的违心之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项氏知道自己的立场，不问到她，她从来也不开口的。
徐嗣谆更是笑道：“母亲，六弟还小。有什么不对的，还请母亲别和他一般计较才是。”
他对几个弟弟都很宽和。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让琥珀把匣子交给谨哥儿：“是你二嫂给的，你拿去玩吧！”
这次，没有任何交待，他就态度恭敬地向项氏道了谢。
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这样教训了他一顿，他老实多了。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点头，见诜哥儿惦着脚两眼放光地盯着谨哥儿手里的匣子，想到谨哥儿在自己面前的拘谨，笑道：“谨哥儿，你带了诜哥儿去屋里玩吧！”
谨哥儿立刻高声应“是”，声音里隐隐含着几份快活，牵着诜哥儿的手去了内室。
众人心意已经到了，加上谨哥儿又去了内室，徐嗣谆几个在十一娘这里说了会闲话就告辞了。
谨哥儿一个下午都和诜哥儿待在屋里玩地动仪。
快到晚膳的时候，徐令宜回来了：“谨哥儿怎样？”
“挺好的！”十一娘笑道，“很快就描了四张大纸……”说了说谨哥儿的情况。
徐令宜长长地透了口气。
十一娘和他商量起家里的事来：“……以后只在早上午正之前处理家务。这样一来，下午的时候我也可以陪陪谨哥儿。”
“这些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了。”徐令宜笑着，“只是到时候要安排好，要不然，会乱套的。”
十一娘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把自己手里的事仔细地捋了捋，把一天的事缩成了几个时辰，她怕那些管事的妈妈都叫着苦，和琥珀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就把这个决定对管事的妈妈说。
那些管事妈妈也会算帐。
既然十一娘下午休息，那她们也就不用来示下……也就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自然是六少爷的功课要紧！”
“夫人写着一手好字，有夫人指导六少爷描红，自然事半功倍！”
出乎十一娘和琥珀意料之外的齐齐应承了。而且还保证一定会在午正之前把该示下的事都禀了十一娘，十一娘用了七、八天的功夫把这件事理顺了，之后每天下午就一边做着针线，一边陪着谨哥儿练大字，偶尔还指点一下他的笔峰。谨哥儿也老实了很多。规规矩矩地练字，进步明显，让赵先生赞不绝口，加之赵先生的表扬都言之有物，谨哥儿很信服，开始渐渐喜欢上写字。

第六百三十八章
过了七月半的中元节，转移间就到了八月初，各家开始送中秋节礼。威北侯分家的事终于尘埃落定。林大奶奶趁着这机会亲自过来送礼节，一来是给十一娘道谢，二来是想和十一娘说说话。
“……太不讲道理了。还好有侯爷时不时过府陪着我们爷说说话，要不然，我们爷都要被气死了。”然后说起家里的一些事来。
十一娘曾听徐令宜断断续续的提起过。
威北侯世子见自己的兄弟拧成了一股绳，分让了一些利益出去，采取各个击破的办法，很快就打开了僵局。兄弟们商定过了孝期再分家。林大奶奶因此对妯娌们也是打压的打压，拉拢的拉拢，日子过比从前还不省心。天天盼着孝满快点满。
两人说了些家长里短，林大奶奶心情好多了，到了中午才打道回府。
下午，十一娘陪着谨哥儿练字。
简师傅过来。
“终把壁隔的铺子买了下来。”她十分的欢喜，“以后再也不担生意做好了东家把铺子收了回去。”
她们是想把这喜铺长长久久地做下去的。特别是简师傅，她不仅仅是在这上面花了心血，而且要给跟着她从江南过来帮她创业的那些绣娘们一个交待、给奉养她的秋菊一个交待。她是最不希望喜铺有什么变故。
“那我明天去跟甘太夫人说说。正好去给她送中秋节礼。”
那个简师傅和十一娘说了她的打算，十一娘就抽空去了趟忠勤伯府。甘太夫人仔细一想就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心里十分的愧疚：“都怪我没有！”又道，“那我把铺子送给你们吧！反正东西在我手里也留不住。”说着，想到十一娘和简师傅的性格，又觉得自己说的这话有些不妥，忙补充道：“要不，你们少出点钱把我铺子买了算了！”
别说喜铺现在生意好了，就是生意不好的时候，也不能这样占甘太夫人的便宜。何况甘太夫人那边情况复杂。如果只是涉及到甘太夫人想少些铺子租金之类的事还好说，可要是涉及到甘太夫人想把这铺子送人或是卖出去，别说是忠勤伯俩口子了，就是甘太夫人的哥哥，只怕也不会答应。
“以前是喜铺没这能力，现在有了这能力，自然想要置点产业的。”十一娘不想甘太夫人在太多压力，笑道，“这样您也多了份产业。”
甘太夫人知道她这是安慰自己，但甘太夫人又知道自己在产业的处置上没有绝对的权力，就算是有这样的心，但做起来是很困难的。不由黯然神伤。
听说十一娘带着谨哥儿来给她送中秋节礼，她高高兴兴地迎了出去。
谨哥儿跳下马车，恭敬地给甘太夫人行礼。甘太夫人的笑容就溢满了脸庞，拉了他的小手就往里走。
丫鬟、媳妇、婆子纷纷曲膝行礼喊着“六少爷”，炕桌上早摆满了谨哥儿喜欢吃的点心、瓜果。
“听说你们要过来，我今天一大早特意让厨房做的。”甘太夫人亲手用小勺挑了豆沙糕喂谨哥儿。谨哥儿小声道谢，要自己吃：“娘说了，我长大了，不能再人喂了。”然后歪了小脑袋问甘太夫人，“太夫人喜欢吃糕花糕还是栗子糕？我们家做了桂花糕，也做了栗子糕。都很好吃的。”
“哎呀！”甘太夫人欢喜得不得了，把谨哥儿搂在怀里，“不过一个夏天没见，我们谨哥儿现在也知道心疼人了。”
谨哥儿就朝十一娘望去，笑容里有小小的得意。
从前谨哥儿会自己拿了吃东西，但不会向人解释，会送太夫人东西，但不会关心太夫人喜欢不喜欢。太夫人不禁问十一娘，“这也不过几个月没见，怎么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
十一娘喝着甘太夫人泡得铁观音，笑道：“告诉他‘他想别人怎样对待他，他就怎样对待别人’。”
甘太夫人听着欣慰地点头，摸着谨哥儿的头，又把谨哥儿抱在了怀里。
“您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谨哥儿嘀咕起来，又有了几分从前飞扬的样子。两大人不禁相视而笑。
十一娘趁机说了来意。
甘太夫人想了想，道：“那就写你和简师傅的名字吧！要是写了喜铺的名字，我怕到时候麻烦。”
十一娘也是这么想的。这笔钱暂时由喜铺里垫出来，以后从简师傅的分红里慢慢的扣。万一太夫人这边有什么变故，这笔钱也是笔收入。而且还可以保证细水长流。
“行啊！”十一娘笑道，“那我就去跟简师傅说了。让简师傅打欠钱，找牙行把那铺子过户。”
甘太夫人怅然地叹了口气。
十一娘来可不是为了让她伤心的。笑着拉甘太夫人去看她从徐府带过来的花木：“有一盆墨菊，养几天就可以开花了。还有株尺来高的桂花树，养在大缸里，正开着桂花……也不知道季庭是怎么办到的……我问他能不能在缸里养苹果，要是成了，在冬天坐在炕上取暖，俯身就可以摘个苹果吃，想想就觉得有趣。”
甘太夫人听了很感兴趣，和十一娘领着谨哥儿去了院子。
季庭媳妇带着几个婆子在摆盆。
谨哥儿跑过去指了放在一旁石桌上只有叶子还不见花蕾的菊花：“太夫人，太夫人，您看，这就是墨菊季庭媳妇说，开起来是黑色的。”
甘太夫人呵呵笑着走了过去：“谨哥儿见过没有？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菊花啊？”
“见过啊！”谨哥儿笑道，“去年季庭就养出了黑色的菊花。不过，花放到桌子没几天就死了。季庭花了好大的功夫，今年的菊花终于可以放到桌子上了。”
两个人在那里说说笑笑的，一群丫鬟被被簇拥着甘太夫人走了过来。
“永平侯夫人，您来了也不去我那里坐坐！”她嗔道，“要不是我看着快中午了过来服侍婆婆用午膳，还不知道您来了”又弯了腰笑着和谨哥儿打招呼，“六少爷，你也来了！”
谨哥儿恭敬地给甘夫人行礼。
十一娘笑着解释：“我先过了太夫人，就准备去您哪里，谁知道您先来了！”
甘太夫人的态度很冷淡：“今天不用你服侍午膳的。你去歇了吧！”
“那怎么能行？您这边来了贵客，我自己歇下午，要是让伯爷知道，定要责怪我没有照顾好母亲的起居……”
“他要是说你，你就说是我说的。”太夫人漠然地道，“要是他不信，让他来问我好了！”
“伯爷怎么敢！”甘夫人说了几场面上的话，就怏怏然地走了。
甘太夫人的表情有怅然：“自从我拿出钱来给她用，她就这样了……”
十一娘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当然亲人间变得只剩下金钱关系的时候，人就会感觉这世间越来越冷漠。
“您刚才还没有说您到底是喜欢吃桂花糕还是粟子糕呢？”她调节气氛，“我回去了就让许妈妈给您送些来。”
“都行啊！”甘太夫人知道她的好意，顺着她转移了话题，“我这几年，开始特别爱吃甜食……”
两人说笑着，回避了甘夫人这个话题。
甘太夫人热情地留他们母子吃了午饭，谨哥儿在甘太夫人暖阁里小憩了一会，十一娘这才去辞了甘夫人回家。
徐嗣谆和徐嗣诫在家等他们。
“母亲，中秋节的时候我们想出去看灯。想把谨哥儿也带上！”
“那啊！好啊！”谨哥儿一听，眉飞色舞地跳了起来，“还有诜哥儿，诜哥儿也去”说完，想以母亲还没有开口，忙跑去拉十一娘的衣袖，“娘，我也想去。我也想去！”
这样热闹的场景，对古时候娱乐相对比较少的人来说都非常的有吸引力。
“行啊！”十一娘笑道，“不过那天人很多，你们安排好才行。”想到这里，她突然冒出个念头来，“谆哥儿，你是最大的。弟弟们都跟着你出门，你先想想那天该怎么办，然后商量白总管拿同个章程来。也免得到时候走散了，或是被灯火爆着了。你看怎样？”
“我？”徐嗣谆很意外，但很快就兴奋起来，“好啊，好啊，我这就去商量白总管。”拉着徐嗣诫就要走。
十一娘笑着送他们兄弟两人出门，眼角的余光无意间落在了徐嗣诫的鞋上。
她神色微变。
立刻叫了四喜来问：“五少爷脚上那双鞋，那里来的？就是我们针线房里也做出那样粗糙的鞋来。”
四喜有些茫然：“五少爷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奴婢做的鞋。黑绸缎面，绣了豆绿色彩云纹……”
徐嗣诫穿着双很普通平常的黑布鞋。
“知道了！”十一娘让她退下去。
晚上徐嗣诫过来问安的时候看他的鞋子，换了双黑绸缎素面鞋子。
“咦！”十一娘佯装惊讶地笑道，“你怎么突然换了双鞋子？”
徐嗣诫不安地朝内挪了挪脚，一副想用衣摆把鞋子挡住的模样儿：“我一回来就被四哥叫去商量看花灯的事，没来得及换鞋。”目光有些闪烁。
十一娘笑着“哦”了一声，一副接受了他解释的样子，问起谨哥儿看花灯的事来：“白总管说要派六七个护卫……”
她仔细地听着，觉是这方面可行，笑着鼓励他：“你去跟你爹爹说说。你爹爹也好放心！”
徐嗣谆犹豫了一下，就笑着应了是。
送走两兄弟，十一娘立刻叫了琥珀进来：“你去跟秀莲家的男人说一声，让他帮我查查，这些日子五少爷去书局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在外面交什么新朋友？特别是今天下午，都干了些什么？”
琥珀应声而去。

第六百三十九章
过了两天，琥珀给十一娘回话。
“五少爷常去书局逛，偶尔也买书。买了书，就坐在旁边的茶楼找个雅间坐着喝茶看书，或到茶楼大堂听评书。五少爷去书局，多是独来独往，到是在茶楼大堂交了两个常去听评书的友人。一位姓孙的少爷，江南人士，父亲是户部的一个给事中。另一位刘少爷，是本地人士，父亲是位坐馆的先生。三人在一起也不过是凑个桌子听评书，互相请喝杯茶，说说话，并没有其他来往。”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秀莲当家的说，那天下午，五少爷去了城东一个叫五柳沟的地方，找一个叫柳奎的人……”
十一娘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柳奎？什么人？五柳沟？又是个什么地方？”
当年的事，琥珀是知情人。
“秀莲当家的说，这个叫柳奎的，原是燕京四大净角之一，好赌，亲戚朋友都被他借遍，渐渐的，大家都不与他来往。名震燕京的旦角柳惠芳就是他儿子。为了还赌债，从小就被他卖到了戏班。后来柳惠芳出了名，他又去认亲。柳惠芳不承认自己是柳奎的儿子。这件事在当年闹得还挺大。梨园界略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再后来柳惠芳倒了嗓子，被骗光了钱财，就搬去和柳奎一起住了。八年前，柳惠芳出去访友就再也没回来过。柳奎没多久也病了，拖了几个月就去世了。还是左邻右舍帮着办的丧事。如今棺材还寄放在庙里没处安葬。”又道，“五柳沟是朝阳门外的一条小沟，住的都是些下九流的人。下雨是一脚泥，晴天是一身土。没什么事，一般人都不会往那里走……”话到最后，语气已经有几分迟疑。
所以就在外面买了双鞋临时换上了！
“那些随身的小厮呢？难道就没有谁发现他去的不是地方！”十一娘沉声喝道，“就没有谁阻止一句？四喜她们呢？能找到那里去，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没有谁发现他的异样？”说到这里，十一娘有些烦燥起来。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显得很是气愤。
琥珀忙道：“夫人，越描越黑。”她声音很轻，“有些事，我没有让秀莲当家的去打听你要是想知道，我悄悄去问去”又道，“四喜是个稳妥之人。五少爷既然连她都瞒过了，想必早有了主意。我看这件事……”
意思是说，徐嗣诫早就留了心不让人知道。要是打听起来，肯定会惊动他。
十一娘想到她三番五次地问他，他都不说。
此刻去追究谁的责任显然是不明智的。当务之急是要知道徐嗣诫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他的日渐消瘦只怕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些，十一娘只觉得一刻也等不了。她站起身来就朝外走：“我们去看看！”
琥珀不敢让人跟着，和十一娘去了外院。
徐嗣诫去了徐嗣谆那里。
十一娘拐到淡泊斋。
徐嗣诫不在。
听说十一娘来找徐嗣诫，徐嗣谆一愣。然后扶了十一娘的胳膊往临窗的大炕上坐：“兵部侍朗卓大人辞官归乡，爹爹让我和他一起去给卓大人送行。偏偏白总管那边差了人过来，说灯会旁的两个酒楼都有位置不错的雅间，让我去看看哪间更好。我怕走开了爹爹找不到人，就让五弟代我去了。”说着，喊了小厮王树，“去门口等着，五少爷一回来就立刻回来禀了我。”
王树应声而去。
十一娘望着笑容有些紧张的徐嗣谆，起了疑惑。
她决定等徐嗣诫回来。
“这个时候，能观灯会的雅间应该不太好订吧？”十一娘和徐嗣谆说着话，“还能挑选喜欢的？”
“那些酒楼很精明的！”徐嗣谆亲自给十一娘奉了茶，陪坐在一旁的锦杌上说话，“每年灯会都有很多人去观灯。他们怕得罪了自己得罪不起的人，会偷偷留几个位置比较好的雅间以备急时之用。”
“哦！”十一娘笑道，“没想到谆哥儿连这也懂了！”
谆哥儿赧然道：“我也是听白总管说的。”又道，“白总管还说，要未雨绸缪。到时候不仅要报了我们府的名头，还要把左右雅间是谁家订的都打听清楚了。有什么事，那些人也会有所顾忌……”
两个人说着话，过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王树转回来，更没有等到徐令宜的招呼。
徐嗣谆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
谨哥儿跑了过来：“娘，娘，我写完字了。”一副邀功的样子，“我把字写完了才出的书房！”
自从他被罚，十一娘开始是每天从头到尾地陪着他描红，后来则是在中途出去几趟。今天是第一次没有陪他描红。
“真的啊！”十一娘笑盈盈地搂了儿子，“不错，不错！”
“哥哥奖你个黄玉佛手好了！”徐嗣谆在一旁凑趣。
谨哥儿听着，眼睛一亮，但看见十一娘没有说话，他犹豫了半晌，这才低声道：“不用了娘说了，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更不能夺人所好！”
“是哥哥给你的。又不是你要的！”徐嗣谆去拉谨哥儿的手，“那佛手就放在我的书案，你去看喜欢不喜欢？”
“我不去！”谨哥儿没有动，语气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十一娘暗暗点头：“谆哥儿，你不用这样宠着他。他不过是做好了份内的事罢了。”说着，亲昵地揽了儿子的肩膀，“不过，你能听娘的话专心致志地描红，娘还是要奖励你的──我们今天晚上做红烧狮子头吃，好不好？”
“好啊！”见娘亲肯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谨哥儿高兴起来，“我要吃三个！”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吃了！”十一娘失笑。
徐嗣谆、屋里服侍的也都笑了起来。
王树急冲冲地跑了进来：“五少爷回来了！”
徐嗣谆一听，面露惊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快让五少爷进来，母亲等了他一个下午呢！”
这么激动！
十一娘眯了眼睛看他。
感觉到母亲投来的异样目光，徐嗣谆有些不安地坐了下来：“母亲，我是怕您等久了……”颇有些心虚的样子。
十一娘笑着没有做声。
王树迎了徐嗣诫进来。
徐嗣诫脸色苍白，喊了一声“母亲”，低下头去不言不语。
“你不是去帮我看雅间了吗？”徐嗣谆语气有些焦灼地道，“怎样？选得哪一间？”
“我，我……”他脸涨得通红，看了看十一娘，又看了看徐嗣谆，磕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诫哥儿，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谎。
十一娘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好了，我来外院，也只是想看看你们兄弟俩。既然你们两兄弟有话要说，我就先回去了。灯会的事，你们用些心，千万可别出乱子才是。”
徐嗣谆松了口气，徐嗣诫却表情羞愧，十一娘走出去的时候甚至拉了拉十一娘衣袖：“母亲，我，我……”
十一娘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无限的耐心。
徐嗣诫的表情晦涩不明，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十一娘亲昵地搂了搂徐嗣诫，出了淡泊轩。
徐嗣谆拽着徐嗣诫就往内室去。一边走，还一边吩咐王树：“你守在门口，谁来了也不让进！”
王树应了一声。
徐嗣谆已“啪”地一声关了槅门。
“你去干什么了？”徐嗣谆的表情少有的严肃，“这两天我去找你，四喜都说你去了书局。你贴身的小厮却说你去茶楼听评书。发生了什么事？”
徐嗣诫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石砖，就是不说话。
“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徐嗣谆想了想，道，“就算是这样，你也应该说给我听才是──我可以让高盘或是陶成帮我们去处置，不会惊动府里的人。”
徐嗣诫不说话，继续保持沉默。
“好，你不说，那我只好……只好……”只好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好。
徐嗣谆急得直跺脚，把十一娘今天在他这里坐了一下午的事告诉了徐嗣诫：“……你难道想母亲时时刻刻都为你提心吊胆吗？”
“不是，不是！”徐嗣诫抬起头来，目光全是惶恐，“我就是不想让母亲为我担心……”转念想到刚才十一娘等候他开口说话的模样，眼眶忍不住湿润，“我不能说，不能说”他蹲在了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不是要去找她，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从哪里来……母亲待我如亲生的一样，我怕她知道了伤心……可又忍不住……没想到她是那样的一个女子……父亲定上了她的当……如果我不是……母亲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乱七八糟的，徐嗣谆开始一句也没有听懂。
问徐嗣诫，他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嘴巴抿得紧紧的。
火石电光中，徐嗣谆想到小时候的事……
他站在那里，愣愣地望着徐嗣诫，半晌无语。
十一娘出了门就吩咐琥珀：“你让万大显来见我！”
琥珀福身而去。
可接下来的几天，徐嗣诫都乖乖地上学下学，哪里也没去。
十一娘正奇怪着，徐嗣谆开始频频出门。
她不由皱了眉，问徐令宜：“侯爷交待了很多事让谆哥儿办吗？”
“他不是要带着谨哥儿几个出门看灯会吗？”徐令宜在看谨哥儿这些日子的描红，语气显得很随意，“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到处看看。他难得这样上心，我就同意了！”

第六百四十章
事情真的这样简单吗？
十一娘很怀疑！
她让万大显注意一下徐嗣谆。
“四少爷这几就在街上转悠呢！”琥珀来回信，“还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好像是为了证实这话般，下午，徐嗣谆过来，送了十一娘一支桃木簪，谨哥儿一套投壶。
“看见没有。壶身呈八角，项部很长，没有耳，壶底高高凹起，”他指了谨哥儿看，“是前朝的古物。”
谨哥儿对这些不感兴趣，嗯嗯了两句，拉着徐嗣谆去厅堂投壶。
屋里子响起嘭嘭磅磅箭击投壶的声音和小丫鬟不时响起的喝彩声。
琥珀笑着走了进来：“六少爷可真行，十只箭就要八只能投到壶里去。”
十一娘有些意外。
琥珀已道：“二少奶奶回来了！”
十一娘让她代表荷花里去三井胡同请三爷一家回来过节。
“让她进来吧！”
项氏穿着件玫瑰红琵琶扣的褙进走了进来。
“那边怎样说？”
十一娘问她的时候，琥珀已端了锦杌放在炕边请她坐。
“三伯母的病时好时坏的。”项氏坐下，接了秋雨奉上的茶，“我去的时候，三伯母刚吃了药歇下。等了一个多时辰才醒。知道了我的来意，说要是那天身子骨硬朗就过来。要是身子骨不硬朗，就让三爷带着大伯、三叔和三弟妹过来。”
也就是说，要留了大奶奶方氏在身边侍疾。
十一娘不禁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大孙子都有了，三夫人对方氏还是不依不饶的。
到了中秋节那天，三夫人和方氏果然没来。
大家的话题都围绕快要生产的金氏转悠。金氏是头一次怀孕，羞涩地坐在一旁低了头不做声。而徐嗣俭听说徐令宜、徐嗣谆几兄弟包了雅间观灯，也要跟着去。三爷这两年被三夫人和大儿媳之间刀光剑影整得很烦。想到今天妻子又借故把大儿媳留了下来，母亲还关切地问妻子的身体，让杜妈妈明天一早送些补品去……他心里就更烦了。
“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吧！”他对徐令宜道，“我们好像还是建武五十八年先帝六十大寿那年去逛过灯会，离现在也有十几年了吧？”
徐令宜点头：“那年先帝还带着文武大臣在午门墙头观灯火……第二年开年就薨了”也正是储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候。他颇为感慨地道，“行啊！我们也出去走走。”
太夫人几个就移到穹凌山庄喝酒。
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几杯下去就有些醉了，听着十一娘等人聊天，歪在罗汉床上就睡着了。
“你们先回去吧！”二夫人坐在了罗汉床边，“俭哥儿媳妇怀着身孕，四弟妹明天还要早起主持中馈，五弟妹又拖儿带女的……我在这里守着就行了！”
夜已深，十一娘也有些累了，说了几句类似于“有劳二嫂”之类的话，就和五夫人一起下了山。
路上，歆姐儿要留金项到自己屋里歇息。
“不行！”五夫人抱着已经睡着了的诚哥儿，“你那野性子，要是把你三嫂的肚子给踢了怎么办？还是让你三嫂到你二嫂屋里歇了！”
“娘！”歆姐儿不依，却只是嘟了嘟嘴。
五夫人请了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导歆姐儿礼仪，歆姐儿行事越来越像大姑娘了。
“那像什么样子！”五夫人不同意。
金氏见歆姐儿不虞，忙给歆姐儿解围：“要不，我们都去二嫂那里歇了？”
“好啊！”歆姐儿抢在五夫人开口前道，“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秉烛夜谈。”
“留你三嫂在这边歇着，就是怕她累着了。”五夫人笑嗔道，“你到好，还秉烛夜谈？快给我回去睡觉去。”
歆姐儿不依，最终还是和金氏去了项氏那边歇息。
十一娘回到屋里，月光如练，没有人语，静劾，却显得有些空荡荡了。
可能是惦记着观灯的人，她睡得不安生，小憩了一会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披衣起来问值夜的秋雨：“现在什么时候了？四少爷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秋雨打着哈吹跑去看东次间的落地钟：“已经过了丑时。”又道，“我去看看外面有什么动静！”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应该是六少爷回来了！”秋雨精神一震，磕睡全无，“我去看看”说着，三步并做两步走了出去又很快折了回来，“是四少爷和五少爷，把睡着了的六少爷送了回来！”
十一娘忙穿好衣裳走了出去，就看见徐嗣诫护着背了谨哥儿的徐嗣谆进了西厢房。
她忙跟了过去：“你父亲没有回来吗？”
谨哥儿酣睡得如泥，怎么也不醒。
“父亲和三伯父在一起。”徐嗣谆擦着额头的汗，“三哥去找了。我们就先回来了！”
“诜哥儿呢？”十一娘帮着红纹给谨哥儿换衣裳，“睡了没有？谁送回去了？”
“他比六弟睡得还早。”徐嗣谆笑道，“我们先送了诜哥儿回去才到您这边来的！”
十一娘见徐嗣诫沉默地站在一旁，笑着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歇了吧！”
两人齐声应喏，辞了十一娘。
出了垂花门，两人一起去了淡泊斋。一进内室，徐嗣诫拽住了徐嗣谆的手：“怎样了？”声音绷得紧紧的，表现显得有些阴霾，“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你别急。”徐嗣谆低声安慰他，“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柳家没有什么亲戚，我又不敢让其他人帮忙，还得旁敲侧击地问……哪有这么快。”
徐嗣诫摊掩失望之色，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他的脸渐渐苍白起来。
“要是我……不是……”他嘴角翕翕，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不会的！”徐嗣谆正色地道，“你我们长得这样像，肯定是徐家的孩子”话音一落，两个都露出个古怪的神色来。
如果真是徐家的孩子……以徐令宜的性格，看上了个戏子的妹妹，又不是经纳妾，收在身边，元娘难道还能反对不成？就算徐令宜不想把人收到府里来，也应该找个好点的地方安置……五柳沟那种地方，人还没有走进去先闻到一阵臭气，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不知道是谁泼在路边的大便……
满脸肃然的徐令宜走在五柳沟的路上，徐嗣谆想想都觉得很荒谬！
“我记得，那个时候爹爹好像还在西北打仗……”他喃喃地道，脸色一变，“娘还为这件事去慈源寺拜过菩萨……”
难道徐嗣诫真不是徐令宜的儿子？
念头一闪而过，徐嗣谆焦灼地道：“要是原来住在柳奎家隔壁的人家现在不搬走就好了……我们可以问问柳家的邻居柳奎的事，也能知道当年到底有些哪人和柳家来往了！”
“不可能全都搬走吧？”徐嗣诫望着徐嗣谆的目光中就有了几份哀求之色，“总能找到一两户人家吧？”
“是啊！”他的话让徐嗣谆也困惑起来，“怎么所有的邻居都搬走了，而且这些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一个人回五柳沟看看的……”就像柳惠芳似的，突然都不见了。好像有人把十几年前发生的事都抹得一干二净似的……
念头一闪而过，比徐嗣诫多了几份阅历的徐嗣谆突然和徐嗣谆一样，面白如纸。
他不过是想找户人家打听打听当年的事都这样困难，把和柳家住在隔壁的人家都……可想而知得有多少的能量才行！
难道徐嗣诫的身世是个不能让人知道的谜？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苦思索起来。
重阳节前，徐嗣谆又想法办去了几次五柳沟，和上几次一样，他都无功而返。
徐嗣诫表现的越来越不安。
“要不，就让陶成帮着查一查吧？”他病急乱投药地道。
“不行！”徐嗣谆道，“万一……少一个人知道总比多一个人知道的好！”
徐嗣诫默然无语。
怕陶成知道……在四哥的心底深处，是不是也觉得他不是父亲的儿子……要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下意识的话，徐嗣谆当然不会深想。他脑子里全是怎样找个当初对柳家很熟悉的人，好解开这谜团。
徐嗣诫眼神一黯：“四哥，那我先走了你也好好歇歇吧！”
反正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不如明天再继续想。
徐嗣谆“嗯”了一声，送徐嗣诫出门。
有小厮上前给两人行礼：“四少爷五少爷！”
徐嗣谆见那小厮有些面生，打量了他几眼。那小厮忙道：“小的是三井胡同那边的。我们家三少奶奶生了个千金，我是跟着我们家大少奶奶进府来报喜的！”
“啊！”徐嗣谆面露惊喜，“三嫂已经生了。”
“是啊！”那小厮殷勤地道，“我们家三老爷说了，要大肆庆贺一番。还要请像德音社这样的戏班去唱堂会。”
唱堂会……家里唱堂会的时候都是五叔帮着安排……因为五叔和和各大戏班都熟……
徐嗣谆眼睛一亮。
他拉着徐嗣诫重新回了内室：“我们去求五叔帮忙那个柳奎和柳惠芳都那么有名，五叔不可能不认识。就算不认识，肯定也认识和他们相熟的人。而且五叔最好说话，又是家里人……再好不过了！”

第六百四十一章
“问五叔？”徐嗣诫面露难色，“可我们背着父亲这样查从前的事……只怕五叔也不会帮我们吧！”
在他的印象中，五叔待他是十分冷淡的。他并没有把握五叔一定会帮他们。不过，五叔对四哥却和颜悦色的。也许四哥去问，又会不同……
思忖间，徐嗣谆已笑道：“我们当然不能直接去问。要找个借口嘛就说我们偶尔听说柳惠芳和柳奎是父子，让五叔讲讲当年的事好了。”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可行，“五叔最喜欢和人说这些轶事了。到时候我们细细的追问，肯定能问出些事来的。”说完，拉了徐嗣诫往五夫人那里去，“你听我的没错！”
徐嗣诫略一犹豫，跟在了徐嗣谆的身后。
徐令宽不在家。
“你们找他做什么？”五夫人让丫鬟拿了新上市的柿子、橙子招待他们，“他下午酉初才能回家。”
两人有些失望。
“听说我们添了个侄女，三伯父要请德音班的唱堂会，我们来问问五叔都唱哪些戏？”徐嗣谆和五夫人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路过正屋的后门，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坐在台阶上玩翻绳。
“要不，我们到母亲屋里坐会？”徐嗣谆道，“等酉初再去五婶婶那边去。”
徐嗣诫却有点近乡情怯般的情怀。
他望着从粉墙后伸出来油绿色树枝，脑海里突然浮现十一娘笑盈盈的眸子，似乎隐隐听到十一娘喊温柔的声音“诫哥儿，你慢点”……
徐嗣诫的目光变得有些涩晦起来。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苦涩地道：“我们还是回屋等吧！”搭拉着肩膀走过正屋的后门。
两个小丫鬟忙站起身来喊：“四少爷、五少爷！”
徐嗣诫心不在焉，浑然不觉。
徐嗣谆则朝着她们笑着点了点头，快步追上了徐嗣诫。
“我觉得，这件事你根本就不必放在心上。”这些天，徐嗣诫的苦痛、挣扎徐嗣谆全看在眼里，对这个弟弟的怜悯之情更甚从前，“在世人的眼里，你就是永平侯府的五少爷。爹爹不追究，母亲不追究，谁还有权利去追究。别人说什么都是流言蜚语罢了……”
“我知道。”徐嗣诫打断了徐嗣谆的话，沮丧地道，“可我心里很不安……你们越是对我好，我心里就越不安……”
徐嗣谆听着脸色一变，骤然停下脚步，愣愣地站在了那里。
身边突然少了个人，徐嗣诫不由转身：“怎么了……”映入眼帘的却是徐嗣谆有些发青的脸。
出了什么事？是他无礼的打断四哥的话四哥生气了？还是他无意间说了什么让四哥不高兴的话？
念头闪过，徐嗣诫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四哥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反而是他，自从怀疑自己的身份以后，总是疑神疑鬼的……
“四哥！”他羞惭地拉了拉徐嗣谆的衣袖。
好像被雷击似的，徐嗣谆身子一震，拉了徐嗣诫的手就往外院跑。
“四哥！”徐嗣诫愕然。
“你什么也别说。”徐嗣谆大喝了一声，额头有细细地汗冒出来，“我们快回淡泊斋。”
他的异样让徐嗣诫不敢多问，跟着他一路小溜着回了淡泊斋。
徐嗣谆不顾纷纷朝着他行礼的丫鬟、媳妇子，大声喊了王树，然后附耳和王树悄声说了几句，“啪”地一声就关了门。
“四哥，你这是怎么了？”徐嗣诫奇怪道。
“没事，没事！”徐嗣谆想到自己那个念头，目光有些惊慌不定，“我们先在屋里待会。”然后找了本书递给徐嗣诫，“要不，你看会书”自己却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显得很焦灼。
这种情况下，徐嗣诫哪里看得下去。问了几次，徐嗣谆都只说让他等等。他只好托腮看着徐嗣谆在屋里团团地转。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王树来叩门。
徐嗣谆丢下徐嗣诫闪了出去。
不一会，他折了回来。
徐嗣诫立刻站了起来：“怎，怎么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五弟，”徐嗣谆的嘴唇有些哆嗦，“连我们都能查出来……当时爹爹在西北打战……爹爹自己怎么会不知道……爹爹是永平侯，谁能让他吃亏……而且这么多年了，也不追究……肯定是自愿的……据说，当年五叔还包养过戏班，跟人学过唱戏……事后，所有知道柳家当年事的人都找不到了……”
他是刚才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祖母为五叔包戏班发脾气的事。戏班的头牌好像就姓柳。他让王树去问家里的老人，证实那个头牌就是柳惠芳。
徐嗣谆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说话也没有什么条理，徐嗣诫却听得懂。
他的面孔变得和徐嗣谆一样，隐隐透着青色。
兄弟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五夫人住的地方望过去。
怎么可能？
不会的？
自己怎么可能是五叔的儿子？
不会的？
他如果不是父亲的儿子，就应该是为了佟姨娘抱养的。怎么可能是五叔的儿子呢？
他想到父亲用帕子给他擦嘴角时眼中闪过的一丝温和，想到了父亲看到他能写小字时的欣慰……想到逢年过节满室热闹时那个人对自己的视而不见，想到路上偶遇时那个人对自己的冷漠……
“是不是弄错了？”徐嗣诫紧紧地攥住了徐嗣谆的胳膊，“你让再让王树去问问。肯定是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
徐嗣谆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同情！
如有团火在心里熊熊燃烧般。
徐嗣诫两眼赤红，推开槅扇跌跌撞撞朝外跑去：“我要去问问，我要去问问……”
小丫鬟避之不及，被徐嗣诫撞倒在地，他的脚步却更快了。
糟了！
他这样，肯定会闹得人皆尽知的。
要是爹爹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
“五弟！”徐嗣谆脸色大变，不敢有片刻的迟疑，立刻追了上去，喊守在门外的王树：“快拦住五少爷！”
王树大声应“是”，追了上去。
徐嗣谆也没有歇着，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五弟，你等等我！”
机敏的火清看了，也跟了上去。
脚下的脚石砖方方正正，黑漆莲花基石的落地柱静谧庄重，绿油色的参天大树安祥从容……那些曾让他感觉到美好的景物，此刻是如此的陌生。
泪水糊涂了徐嗣诫的视线。
他要去问问……肯定是四哥弄错了，他要自己去问问……
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死劲地挣扎着，把那人甩在了身后。
“五少爷！”王树没想到徐嗣诫竟然给挣脱他，愣了愣，很快又追上了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徐嗣诫。这次他吸取教训，从徐嗣诫背后扑上去，把他横腰抱住。
徐嗣诫如一条被捞起来的鱼，不管怎样腾挪跳跃都挣脱不开。
“放开我，放开我！”徐嗣诫叫嚷着，脖子又粗又红，“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有路过这里的妇仆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的。
趁机追了过来的徐嗣谆嘴唇发白，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诫哥手：“你想闹得阖府皆知么？到时候母亲怎么办？是帮你赔礼还是帮你去祖母面前求情？”
徐嗣诫身子一僵，怔在了那里。
五弟最尊敬母亲。
徐嗣谆松了口气：“把他给我拖回去别让人看笑话！”
火清忙上前帮着王树把徐嗣诫架回了淡泊轩。
碧螺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她神色紧张。
“五弟和我拌嘴了。”徐嗣谆喘息道，“让人都退下。谁要是敢乱说，立刻找人牙子来卖了！”
他待人一向宽和，这样严厉的语气，别说碧螺了，就是那些先前还看热闹的丫鬟们都吓了一大跳，没等碧螺吩咐，院子里走的一个人也不剩了。
徐嗣谆关了门。
“五弟，你别这样！”他望徐嗣诫那双瞪得大大的凤眼，心里觉得很难过，“说不定是我们弄错了。五叔不是还没有回来吗？我们到时候去问问……”他言不由衷地安慰徐嗣诫。
“好，好，好！”徐嗣诫一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帮我去打听，你帮我去打听。一定弄错了。”
他好后悔！
当初为什么要去找那个生他的女子。
他宁愿自己是徐家收养的。
这样一来，他也就永远是徐令宜和十一娘的儿子了！
“五叔一回来我就去问！”徐嗣谆忙安抚着他，“你放心，我一定帮你问清楚！”
徐嗣诫却突然害怕起来。
他想到个会把他搂在怀里痛惜，给他做好吃的糕点，听他吹奏刺耳的笛声，牵手送他到院门口目送他上学，陪他在灯下描红，检查他功课，给他盖工房的女子……
如果五叔说“是”……他该怎么办？
徐嗣谆紧攥着双手，指甲按在掌心里，痛彻心扉。
“不，不，不。”他冷汗直流，“你别去问。你谁也别问……”又道，“你还是帮我去问问好了……”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矛盾的心情表露无疑。
徐嗣谆想着两人一起上学，一起读书，一起蹴鞠，一起跳百索的情景，心里酸酸的。
王树和火清已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徐嗣谆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轻声道：“五弟，你别担心。不管怎样，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我对你的情谊是真的。还有父亲，母亲，二哥，六弟……”
“四哥！”徐嗣诫拉着徐嗣谆的手，眼泪籁籁地落了下来。

第六百四十二章
“去了五爷那里……”十一娘沉吟道，“回到淡泊斋，两人就绊起嘴来？”
“淡泊斋那边是这么说的！”琥珀低声道。
十一娘不由抚额。
尽管徐令宜说他会善后的，可看样子，两人还是发现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她站起身来：“我们去淡泊斋看看！”
秋日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淡泊斋正屋台阶旁亭亭如盖的香樟树，大红美人倚上放一盆白菊，开的正艳。
“四夫人！”碧螺的表情有些慌张，“您怎么来了”说着，回头吩咐呆站在一旁的丫鬟，“还不快去禀了四少爷和五少爷！”
那丫鬟这才回过神来，“嗳”了一声，快步往正屋去。
“我只是来看看！”十一娘说着，目光扫过淡泊斋的院子，丫鬟们纷纷低头退步，回避着她的目光。
她淡淡地一笑。
徐嗣谆和徐嗣诫已快从正屋出来迎了过来。
“母亲！”两人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打量着徐嗣谆和徐嗣诫。前者看上去举止从容，眉宇间却有几分难掩的忐忑；后者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似的，神色间有几分不安。
他们肯定知道徐令宽是徐嗣诫的生父了，就算不完全知道，估计也猜测到了几分。否则不会对她的到来这样心虚。
她笑着随两个孩子进了屋，在宴息室临窗的大炕坐下，碧螺和雨花小心翼翼地上了茶点，徐嗣谆和徐嗣诫则陪坐在炕边的锦杌上。
待十一娘喝了几口茶，徐嗣谆才道：“母亲过来，不知道有什么嘱咐？”
“也没什么事！”十一娘放下茶盅，用帕子沾了沾微湿的嘴角，笑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陪着你六弟，想把他这刚烈的性子拘一拘，每天下午和他待在屋里磨叽。今天沐休，赵先生带他去了白云观，我也得了闲。就到处走走。”
那天母亲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一副待他开口说话的样子，分明是知道了些什么。今天稍有动静，又赶了过来……母亲，是要和他把话挑明吗？那母亲是不是也知道了自己是五叔的亲生子呢？
这念头一闪，徐嗣诫的神色就变得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徐嗣谆则有些讪讪然地笑了笑。
门口一番闹腾，也许能瞒过在后院安享晚年的祖母，却不可能瞒得过主持府里中馈、又对他们事很关心的母亲。母亲选在这个时候来，只怕已经有察觉。
只是不知道母亲对他们的事到底知道了多少？
按道理，他应该委婉地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可这件事却涉及到上一辈人的德行，他一个做晚辈的，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先拖一阵子再说吧！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徐嗣谆鸵鸟般地把这些念头都埋到了心里。装做听不懂的样子，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六哥这些日子乖多了。赵先生上课的时候不仅认真地听，还向赵先生请教那些典故。赵先生高兴极了。有一次讲到兴至，把五弟的课挪到了下午，把我的课推后了一天。”徐嗣谆佯做出模无可奈何的样子，“结果我的一句‘致知在格物’到今天也没有讲完”又道，“既然今年六弟不在家，今天又是祖母吃斋的日子，母亲不如留在淡泊斋用晚膳吧！前些日子您赏的鳊鱼还养着，正好让厨房里做了。”
母亲虽然不用服侍祖母吃饭，却也不能丢下爹爹不管吧！
等母亲走后，他再好好的劝劝五弟，免得五弟露出什么马脚来。大家一个屋檐下住着，当初爹爹要把这消息瞒下，肯定有他的道理。现在他们把这事给捅穿了，只会让长辈们脸上无光。对五弟以后也不太好！
徐嗣谆在心里打着算盘。
谁知道十一娘微微一笑，道：“好啊！那我今天就留在你这里用晚膳了！”
“啊！”徐嗣谆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起来，“那，那我就吩咐厨房的人做鳊鱼……您是喜欢吃香煎的呢？还是喜欢吃煮的呢？”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暗暗跺脚，一边说，一边瞥了徐嗣诫一眼，示意他千万别乱说话。
徐嗣诫正沉浸在自己的担心、害怕中，哪里注意到徐嗣谆投过来的目光。他坐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只盼着时光从此停伫在这一刻，再也不要往前走。
“我不挑食的。”十一娘笑盈盈地着徐嗣谆，“你让灶上的做拿手的就行了。”
徐嗣谆不敢和十一娘对视，低声应“是”，竟然亲自起身去站在门口吩咐碧螺，然后又很快地折回来陪十一娘坐着说话，十分殷勤。
“六弟的武艺学的怎样了？”他无话找话地道，“我听庞师傅开始教六弟内家功夫？先前只听说他是个开武馆的，没想到竟然还会内家功夫。我看，母亲还是让六弟学内家功夫。延年益寿，养于内而溢于外。不像外家功夫，练得一身横肉，看上去就像个蛮夫。”
自从上次去给庞师傅陪过不是，有了十一娘的督促，谨哥儿再也不敢怠慢庞师傅的话。庞师傅看他用心，很快掌握了蹲马步的决诀窍，商量徐令宜，想教谨哥儿一些内家功夫。
这件事，徐令宜也有些意外。
学了内家功夫，劲由内发，再学外家功夫就能事倍功半。为此，徐令宜还特意让邵仲然给庞师傅在沧州买了一百亩地，一间五进的宅院做为谢礼。十一娘却理解为庞师傅因为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想快点让谨哥儿在武艺上有所建树，算是报答徐令宜的礼遇。她只关心儿子是不是有内外兼修的天赋，不想把谨哥儿拔苗助长。
徐令宜听了哂笑：“人家只说要教，至于谨哥儿能不能学，学不学的会，还要看谨哥儿有没有这个缘分。”
十一娘笑道：“听说内家功夫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也不知道你六弟有没有这个缘份！”
“六弟聪明伶俐，肯定没有问题！”这到是徐嗣谆的真心话。
两个人说着闲话，徐嗣谆恨不得一眨眼就到用晚膳的时候，他也就不用这样辛辛苦苦地和母亲拉家常了。十一娘却暗暗好笑。徐嗣谆转着谨哥儿说话，分明是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让她不去细究徐嗣诫的事。
她欣慰之余又有些嘘唏。
虽然缓慢，徐嗣谆也以他自己的方式长大了，而且还成了一个性情宽和、心底善良的孩子。
他这样，她算不算是完成了元娘的嘱托呢？
十一娘慢慢站起身来：“我来的时候，看见你的美人倚上摆了盆白色的菊花，花大如碗，花瓣团抱如绣球，从前未曾见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徐嗣谆和徐嗣诫忙陪着站了起来。一面陪着去了屋檐下的走道，一面解释道：“说是叫雪团。是季庭今年养的。我看着可爱，就让人搬了一盆过来。还有两盆放在书房的案头，要是母亲喜欢，我让碧螺这就给您送过去。”
“行啊！”十一娘的话让徐嗣谆目瞪口呆，“你带着琥珀去给我挑选一盆吧！”
母亲是有话要和单独和五弟说吧！就算他这找借口婉言拒绝，母亲还是会找第二次机会把他支开。
徐嗣谆同情地看了徐嗣诫一眼，低声应喏，带着琥珀去了书房。
徐嗣诫哪里不知道。
他喊了一声“母亲”，脸唰地一下变得如素纸一般的苍白无色。
十一娘直直地望着香樟树油绿色的叶子，轻轻地道：“我还记得，侯爷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是个寒冷刺骨的夜晚。我心里有些不愿意……”
“母亲！”徐嗣诫身子微微颤抖，哪风吹枝头的树叶。
“别人都说明血浓于水。”十一娘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沉重地道，“而抚养一个孩子，不仅要供他暖饭，还要告诉他做人的道理，教会他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本领……我费了那么大的劲，要是他长大了想回去找他的父母，我该怎么办？”说着，她侧过身子，直直地盯着徐嗣诫看。
徐嗣诫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角翕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去找生母，果然伤了母亲的心……
“可那时候的诫哥儿，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好像想到了从前的日子，十一娘嘴角渐渐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他会扑到我怀里高兴地喊着我‘母亲’，他会把哥哥送给他好吃的糖果留下来给我吃，他会在看见我的第一眼时就露出欢快的笑容……我的心一点点地软了下来。想着，亲生的怎样？怎样的也不能过如此。这就是我的孩子了。我会好好的把他扶养长大，让他读书、写字，和哥哥们一起嬉戏，长成个风度翩翩的小伙了，然后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的日子……”她说着，目光灼灼地望着徐嗣诫，“诫哥儿”表情却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是我的儿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发现了些什么。你是我养大的，你就是我的儿子，就是四房的五少爷，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母亲！”徐嗣诫呜咽着扑在了十一娘的怀里。
这么多天的担心、害怕、忐忑、惊惶，此刻都化为了泪水，一点点的离他而去。

第六百四十三章
把耳朵紧紧地贴在书房窗棂上的徐嗣谆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
他直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准备用衣袖擦眼睛，有玉色绣白兰花的帕子递到他的跟前：“四少爷，沙迷了眼，还是用帕子擦一擦的好！”
明快而简洁，是琥珀的声音。
难怪母亲把她屋里一个管事妈妈的位置一直给她留着。
徐嗣谆挺了挺脊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把帕子还给了她：“我们出去吧！”然后昂首挺胸地出了书房。
这样多好！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
琥珀望着徐嗣谆的背影微微一笑，捧起手中的青花瓷花盆跟了上去。
十一娘正揽着徐嗣诫的肩膀站在屋檐下。
西下的余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箔，有种静谧的美好。
徐嗣谆不由放慢了脚步。
有道红色的身影像风似的刮了进来：“娘，娘，娘，我回来了！”谨哥儿嚷着，冲进了十一娘的怀里。
黄小毛、王二虎、长安，随风……哗啦啦地跟了进来，打破了庭院的安宁。
十一娘放开徐嗣诫，低头笑望着满头大汗的儿子：“白云观好玩吧？”
“好玩，好玩！”谨哥儿说着，朝身后伸手，黄小毛立刻把身上的包袱递给了谨哥儿，谨哥儿一屁股就蹲了下去，在地上打开了包袱，“这个是黄杨木梳子，给娘的；这个是甜白瓷的笔架，是给四哥的；这个黄色的琴穗，是给五哥的，这本《道德经》是给二哥的，这个鎏银的手镯，是给二嫂的；这朵大红色牡丹娟花，是给祖母的；玉兰花给二伯母……”他包袱里零零碎碎大堆东西，“茶叶是给爹爹的，镇纸是给五叔的，香熏炉是给五婶婶的，木刀是给七弟的，拨浪鼓是给八弟的，胭脂盒是给二姐姐的……”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徐嗣谆和徐嗣诫接过礼物，纷纷向谨哥儿道谢，特别是徐嗣诫，还笑着摸了谨哥儿的头。
“不谢，不谢！”谨哥儿眯眯笑着，翻出一个纸匣子打开，从满满一匣子石榴绒花里拿出一朵递给琥珀：“这是给你的！”
琥珀面露喜惊：“我，我也有！”
“是啊！”谨哥儿说着，把纸匣子塞到了琥珀的怀里，“其他的，让宋妈妈、秋雨他们拿去分了吧”眼角瞟见立在一旁的碧螺，又道，“碧螺，你们也有份。”
反正他买了很多。
“哎哟！”碧螺忙曲膝行礼。
院子里气氛热闹起来。
谨哥儿拉了十一娘说着去白云观的情景：“……师兄说，行礼的时候要左手捏着右手的大拇指抱拳……敬香要从后往前敬……进门的时候不能走中间的门，要从两边进去……”
十一娘认真地听谨哥儿兴奋地说东说西，不时应上一句“是吗”、“真的”，谨哥儿越说越高兴，连看杂耍的时候他丢了十文钱的事都告诉了十一娘。
徐嗣谆见谨哥儿的话说不断，大家都这样拥在门口，让人看到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打断了谨哥儿的话：“你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了鲍鱼。六弟不如梳洗一番，等会也好用晚膳。然后我们再一起去给祖母问你，你也可以把买回来的东西送给大家。你看怎样？”
“好啊！”谨哥儿笑着拽了十一娘的手往外走，“娘，你给我洗澡”一副要回去的架势。
这怎么能行！
眼看着到了晚膳的时候，怎么能让母亲和六弟空着肚子回去！
徐嗣谆忙拦了谨哥儿，对十一娘道：“母亲，就让六弟在我这里梳洗吧！我让碧螺去给六弟倒水，让绿雪给六弟拿衣裳。”
先前徐嗣谆已吩咐厨房准备饭菜了，还特意做了鳊鱼。十一娘也没有准备走。
“行啊！”十一娘笑道，“那我们就借你的净房一用。”
徐嗣谆松了口气，笑着吩咐碧螺和绿雪。
谨哥儿却轻轻地拉着母亲的衣袖，在母亲的耳边低声道：“娘，我们还是回去吧！”
“怎么了？”十一娘轻声问他。
他扭捏了一会，才小声道：“娘，我，我不要吃鲍鱼。我要吃雪里红包子！”
十一娘愣住。
谨哥儿已道：“我看见白云观外面有包子卖，这么大的个！”他用手比划着，“包子上还点了个小红点。说是用雪里红五花肉做的包子。可赵先生说我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他说着，仰了头望着十一娘，“娘，我想吃雪里红的包子”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
小孩子的好奇心重，总觉得外面的东西比家里的好吃。
十一娘不由失笑，问谨哥儿：“现在做雪里红五花肉包子还得来及吗？”
“这有什么难的！”谨哥儿的声音虽然小，大家都仔细地听着他们母子说话，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徐嗣谆笑道，“你快去淋浴。等你梳洗出来，热腾腾的雪里红包子就端上桌了。”
谨哥儿高高兴兴地随着十一娘去了净房。
徐嗣诫拉着徐嗣谆去了书房。
“四哥！”他显得有些激动，“母亲说，说她也担心我长大了不认她……还说，我是她儿子，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把我让给别人的！”
徐嗣谆就佯装不悦的样子轻轻地朝着他的肩膀捶了一下：“我就说，让你别担心。母亲都这样说了，你以后可不能自寻耐烦了！”
徐嗣诫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母亲的……会好好读书，像二哥那样，中秀才，中举人……再也不去唱戏了，让母亲为难了……”
他说着自己的要算。
琥珀则和碧螺收着谨哥儿丢在地上的东西。
碧螺忍不住摸了摸戴在手上的石榴绒花：“六少爷越来越像四夫人了……四夫人待人也十分大方！”
这还用你说！
琥珀笑而不答，问她：“你们有几个人？先挑几朵去戴吧！”
碧螺数了几朵拿去了屋里。
厨房边端了包子过来。
谨哥儿和十一娘还没有出来。
徐嗣谆看着那包子倒有谨哥儿说的那么大，只是没有点上红点，道：“家里有红曲吗？”
端包子的婆子笑道：“四少爷说的是点个喜啊！我这就去拿。”说着，转身端了一小碟红曲来，用毛笔沾了往上点。
素白的包子因此有了几份颜色，好看了很多。
徐嗣谆看着有趣，笑道：“我来！”
婆子忙将笔递给了徐嗣谆。
徐嗣谆点了几个，把笔递给徐嗣诫：“你也试试！”
徐嗣诫学着点了几个点，笑道：“不要说六弟了，就是我看着，都有些嘴馋起来……”他的话音未落，门口一阵响动，随后有个严厉地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两个愕然地抬头，顺声望去，就看见徐令宜眉头微蹙地站在门口，神色肃然。
“父亲！”徐嗣谆和徐嗣诫忙上前行礼。
徐令宜眼角瞥过徐嗣诫丢下的毛笔，沉声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拿着毛笔点喜……”颇有些不悦，“亏你们想的出来！”
五弟刚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爹爹这样喝斥他，他会不会因此觉得委屈呢？
徐嗣谆有些担心。忙解释道：“是我看着外面卖的包子上面都点着喜……”一句话没有说话，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拉。
他的眼角不由瞥了过去，看见了徐嗣诫的手。
“父亲，是我不对！”徐嗣诫高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的声音清朗，哪里有一点点的不悦。
徐令宜神色微霁：“你母亲呢？”
无缘无故的，怎么跑徐嗣谆屋里来吃饭？
“在给六弟洗澡呢！”徐嗣谆忙道。
徐令宜微微颌首，去了净房。
“五弟！”徐嗣谆忙道，“父亲一向这样……”
徐嗣诫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多说：“父亲把我当成自己的儿子，才会这样训斥我，才会要管教我！”他嘴角绽起个柔柔的笑意，“四哥，你说的对。是我自己太多心了”他大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第一次，他这样自信地说话。
第一次，他觉得心里这样的踏实。
徐嗣谆不明白，但徐嗣诫能够放下这件事，总归是件好事！
他笑着拍了拍徐嗣诫的肩膀：“那就好！”
徐嗣诫朝着徐嗣谆笑着点了点头。
九月初九在凌穹山庄设家宴。
十一娘主持中馈，一早就带着几个孩子到了。
项氏在山脚迎了太夫人和二夫人。
刚坐下，五房的人上了山。
徐令宽牵着八岁的歆姐儿走在最前面，五岁的诜哥儿拿着把木剑挥来挥去、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三岁的诚哥儿被乳娘抱在怀里，和五夫人并肩而行。歆姐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停下脚步指给徐令宽看。徐令宽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时笑着低头和她说上两句。诜哥儿看了，也凑热闹似地跑去看。诚哥儿看了，在乳娘怀里扭着身子要过去。五夫人就抱着诚哥儿过去。一家人笑呵呵地在那里停留了片刻，这才往上爬。
依在穹凌山庄美人倚旁的徐嗣诫心中浮起一道涟漪，但很快，这涟漪就被十一娘的声音驱散：“诫哥儿，你去看看，你五叔他们怎么还没有来？”
徐嗣诫回头，看见一双平静却充满了信赖的眸子。
“好！”他笑着转身迎上了徐令宽，目光坦然地望着徐令宽喊了一声“五叔”：“母亲正担心您怎么还没有来呢？”
徐令宽不禁眉角微挑。
徐嗣诫平时见到自己总是有些畏手畏脚的，怎么突然变得……
念头一闪，徐嗣诫已和他越身而过。
“诜哥儿，六弟等你好半天了！”

第六百四十四章
吃过螃蟹，赏了菊花，天气就渐渐凉起来。
皇上新纳的王美人给皇上添了位皇子，太子妃芳姐儿则给皇上添了位皇孙，皇三子封了雍王，在崇文坊那边单独开了府，永和十二年的秋天，大家过得热热闹闹。周夫人却没有忘记谨哥儿的生辰。十月初十那天亲自登门，送了谨哥儿两封湖笔，两匣徽墨，一对端砚，两件宝蓝纻丝袍子，两双福字云履棉鞋做生辰礼物。
十一娘很不好意思，忙请周夫人到内室坐了，留了她用午膳：“……小孩子的散生而已，让姐姐破费了。”
“你这样说就和我见外了。”周夫人笑吟吟抱给她道谢的谨哥儿，“我们家谨哥儿，可是皇太妃命里的福人呢！”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周夫人把这次芳姐儿产子的功劳又算在了谨哥儿的头上。
“这也是太子妃的自己的八字好！”
芳姐儿有两个儿子傍身，总算是暂时站稳了脚根。
周夫人但笑不语，从衣袖里掏了块和田玉的玉牌挂到了谨哥儿的脖子上：“我知道你喜欢这些东西。这还是早些年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知道我要来看谨哥儿，特意嘱咐我送给谨哥儿的。”说着，又掏出对赤金的手镯套在了谨哥儿的手上，“这是你周伯父送你的。”又拿出块翡翠玉环挂在了谨哥儿的腰上，“这是我去慈源寺给太子妃还愿的时候，请济宁师太开过光的。保佑我们谨哥儿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又拿出个大红底用金丝线绣着年年有余图案的荷包，“这里面有几颗东珠，给你拿去玩去！”
十一娘不由额头冒汗。
“周姐姐……”她刚开口喊了一声，周夫人已把那荷包塞到了谨哥儿的怀里，“这是我们做长辈给孩子的，可不是给你的。你就少说两句吧”然后笑着对谨哥儿道，“好孩子，伯母知道你祖母多的是好东西，你的眼孔也高，这些东西你都不稀罕。只是今天伯母来的急，等过年的时候，伯母再好好给你找几件有趣的东西送你玩。”
谨哥儿见那和田玉洁白细腻温润，翡翠晶莹水润清透，都不是凡品，心里十分喜欢。可见母亲一副拒绝的样子，他只好把东西往周夫人怀里推：“伯母，我不能要！”
周夫人也不理他，一面把东西重新塞进谨哥儿的怀里，一面和十一娘说话着：“我听人说，谨哥儿开始跟着师傅习武了？”没等十一娘开口，她已嗔道，“这是为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习武多苦了。你怎么舍得？难道我们谨哥儿还要靠这个升迁不成？”
周夫人在这边跟谨哥儿抱不平，五夫人也在为自己的儿子抱不平。
“……总归不是自己请来的师傅。教起孩子来就有所偏颇。”她坐在孙老侯爷床榻前的锦杌上，小心翼翼地把药吹凉了往孙老侯爷的嘴里喂，“同样是蹲马步，庞师傅私下教谨哥儿内功，现在轻轻松松就可以蹲四、五炷香的功夫。我们诜哥儿可吃亏了。蹲个三炷香已是腿脚抽筋了。偏生我们诜哥儿又是个不服软的，咬着牙不认输。我劝他，十个指头有长短。谨哥儿的马步蹲的好，可他的箭射得不如你好。他不仅不听，还早上去蹲了马步晚上回来继续蹲。爹，您看这可怎么是好啊？”
言下之意，让孙老师给诜哥儿单独找个师傅。
“哦！”孙老侯爷听着微微一愣，“这么说来，永平侯同意谨哥儿跟着师傅习内功了？”
人年纪大了，就经不起事了。自中秋节孙老侯爷偶染风寒之后，就一病不起。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太夫人知道后，让徐令宽带着五夫人和孩子们回红灯胡同小住。五夫人这些日子天天在父亲面前侍疾。
见父亲面露诧异，五夫人忙道：“是啊！我还听说，谨哥儿每天早上蹲马步，练外家功夫，每天晚上回去打坐，练内家功夫人。为这个，侯爷让赵先生把谨哥儿的功课都减半了。”
孙老侯爷重新倚在了大迎枕上，刚才还轻松惬意的表情中有了一分凝重。
他默默地喝了汤药。直到五夫人收拾了东西要退下的时候，才指了身边的锦杌示意五夫人留下来：“那你知不知道，习了内家功夫，虽然学起外家功夫来会事倍功半，但打根基的时候，最好不要成亲。要不然，功夫就白练了！”
五夫人满脸错愕。
“你还想不想让诜哥儿习内家功夫？”孙老侯爷若有所指地问女儿。
“不想！”五夫人想也没想，立刻道，“我还指望着诜哥儿早点取妻生子呢”说着，面露犹豫，“四嫂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她怎么舍得……”
“是啊！”孙老侯爷望着女儿，“她都舍得，你有两个儿子，你怎么就舍不得？”
五夫人愕然。
孙老侯爷已高声吩咐身边的人：“去把七少爷叫进来！”
“爹！”五夫人感觉到有些不妙。
孙老侯爷却朝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诜哥儿正由孙家的几个护卫陪着在校场上练习射箭，听说外祖父找他，匆匆擦了个脸就跑了去。
“外祖父，外祖父。”他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孙老侯爷的面前。
外祖父很喜欢他，看见他，眼睛里就有了笑意。
孙老侯爷轻轻地摸了摸诜哥儿的头发，对这个健康活泼的外孙越看越心里越高兴。
“你想不想和谨哥儿一样，也跟着师傅学内功？”
“想！”诜哥儿眼睛一亮。他就知道，外祖父一定有办法让他变得和谨哥儿一样的厉害。他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外祖父。
“爹！”五夫人不由皱了眉，“他还是个小孩子。知道些什么……”
“好了！”孙老侯爷淡淡地打断了女儿的话，“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说完，他和颜悦色地望了诜哥儿，“不过，学内家功夫很难。而且，在没有学好之前，是不能成亲的……”
诜哥儿听了立刻大声道：“那六哥他成亲吗？”
孙老侯爷不禁哂笑：“他也一样。没有学好之前，是不能成亲的！”
“那我也不成亲！”诜哥儿立刻道。
“好！”孙老侯爷高兴地喝了一声，“有志气”然后笑眯眯和诜哥儿拉勾，“你可不能食言啊！”
诜哥儿连连点头：“外祖父，您放心，我肯定不会食言的。而且我肯定比六哥学的还要好！”
孙老侯爷老大宽慰地点头，让身边服侍的把他带了下去，吩咐五夫人：“你去把令宽找来。我要话要跟他说！”
“爹！”五夫人很不安。
儿子的前程难道就这样被决定了不成？
“现在太平盛世，又不用打仗。学这些什么？”她反对道，“再说了，就算是世事动荡，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家诜哥儿真枪真刀地上阵杀敌啊！”
“这个道理你都懂，难道你四伯不懂！”孙老侯爷笑道，“你啊，要好好动劝脑筋才行去把令宽叫进来吧！”
五夫人有些郁闷地走了。
那个一直弯着腰静默地立在老侯爷床头的长随这才抬起头来：“侯爷……这件事，您看是不要再等等看……七少爷年纪还小……”
“不用了！”孙老侯爷摇了摇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些士子们分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就只好论资排辈。我们行伍出身的可不一样。一拳打过去，谁赢谁输，一目了然。谁的拳头硬，就服谁。想当初，徐令宜要不是要身好武艺，又怎么能那么快就把军营里的那帮老油条给镇停顿了呢？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怕他永平侯的身份？既然我们家诜哥儿迟迟早早要走这条路，还不如早点谋划一番。总比临阵磨枪要好啊！何况徐家在军中还有那么大一个摊子，徐令宜不能就这样丢下来不管吧？”孙老侯爷说着，眼睛幽幽地盯了头顶蓝绿色六棱纹的承尘，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西边，已经安稳了有十年了吧……皇上如今年富力强，自然没事……可再过十年呢？那个时候，谨哥儿也该有十五、六岁了吧？”
长随身子一震：“侯爷……”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孙老侯爷笑了笑，“徐令宜，可不是那种盯着脚尖过日子的人。你要是不信，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没几天，诜哥儿就趾高气扬回到了荷花里。
他指了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汗，看了微跛的庞师傅一眼，笑道：“这是杨师傅。我外祖父赏我的。从今天起，我就开始跟着他习内家功夫了。”
谨哥儿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回去挥舞着拳头对十一娘道：“我是哥哥，还比不过他，岂不让人笑死了……”原来早上起床的时候都会在被子里赖一会的，现在不等红纹去叫就自己起了床。
一个人成功与否，很大程度在于他是否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
十一娘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她每天早上陪着谨哥儿起床，陪着他打坐。过年的时候，更是谢绝了一切的宴请，不管家里是唱堂会还是请春客，十一娘去打个招呼就回来，从不多留片刻，维持着原来的做息时间。
这对谨哥儿的触动很大。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段时间的刻苦练习，他不管是外家功夫还是在内家功夫都有了一点点的门道。这让谨哥儿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超越了自我的快乐，变得更自信。无形中认同了十一娘灌输给他“坚持，就能获得成功”想法。

第六百四十五章
十一娘看着儿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活泼，放下心来，开始忙碌着过年的事。
祭了灶王，扫了尘，换了新桃符，把祖宗的景像都拿出了供了，大年三十的晚上放爆竹，吃年夜饭了，她和徐令宜这家那家的年，又去赴春宴，直到正月初十二才消停了些。
十娘的嗣子、茂国公王承祖突然来拜访她。
十一娘有些奇怪。
大太太死后的第二年，王太夫人就病逝了。十娘请了王太夫人的一个陪房帮她处理家里的庶务、亲戚间红白喜事的走动，她则门庭紧闭，带着王承祖过起了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孀居生活。除了过年的时候让那位帮她处理家里庶务的陪房陪着王承祖到亲戚家拜个年之外，平时就把王承祖拘在家里读书、写字。据说为了这件事，王承祖的生父、生母好几次上门和十娘理论，说十娘把好好的一个孩子教得呆头呆脑的，连亲戚都不认识了，更别说精通人情世故了。还说十娘这不是在养孩子，是在养个傀儡。
十娘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小厮、粗使的婆子把人给打走了。依旧如故地把王承祖拘在家里。
这年还没有过完，王承祖来干什么？而且往年王承祖过来，也只是在外院给徐令宜拜个年就走。从来没有求见过她。
“让他进来吧！”
十一娘说着，脑海里浮现出王承祖小时候那清秀漂亮的脸庞来。
他和谆哥儿一样大，七年过去了，应该长成小伙子了。不知道容貌有没有什么变化。
思忖间，她看到琥珀带了个穿着茜红色步步高升杭绸袍子的高个少年走了进为。
灵活的双眼，白皙的皮肤，与十一娘印象中那个孩童的影子很快就重合在了一起。
“茂国公？”
“不敢当姨母这样的称呼。”王承祖恭敬地给十一娘行了大礼，“早就应该来给姨娘问安的。只是家母孀居，不便常来常往，还请姨娘多多谅解。”
这是那个所谓呆头呆脑、不懂人情事故的人吗？
照她看来，这个王承祖可比被人手把手教出来的徐嗣谆都会说话、行事。
“你母亲还好吧？”十一娘让琥珀端了太师椅给王承祖坐。
“母亲这些年一直抱恙。”王承祖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符的悲伤，目光却有些兴奋，让他的悲伤少了一份真诚，“我年纪小，也帮不上什么帮。只好每个月初一、十五帮母亲在菩萨面前上香祈福，求菩萨保佑母亲能早日清泰平安”说完，问起谨哥儿来，“我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大厅给姨父问安的时候见过一面。六表弟应该又长高了吧？眼看着要过年了，先生应该早已回乡了，怎么不见六表弟啊？”
十一娘不喜欢王承祖，觉得这个孩子机敏有余，真诚不足。
“你六表弟在武堂习武呢！”她简单的应了一句，立刻转入了话题，“你今天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王承祖脸色微红，道，“母亲为我订下了正月二十八的婚期，我特意来给姨母送喜帖的。”
十一娘错愕，半晌才回过神来。
哪里自己给自己送喜贴的！
而且还直接送到她面前来的。
茂国公府再怎么落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该有的规矩还应该有的……
“姨母我也知道，这样有些失礼。只是我有些年没有见到姨母了，怕姨母和我生分，就厚着脸皮来见您了！”王承祖有些坐立不安地道，“这件事，母亲原本是有交待的。让老管家把贴子送到就行了。可我想着，母亲平时和姨母走动的少，婚期又定在正月间，正是家里忙的时候。要是有要紧的事不能去喝喜酒，母亲还不知道怎样伤心难过呢”说着，眼睛一红，“我原本是不想说的……母亲她，母亲她，入了秋天就开始咳血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就为我订下了婚期……”
十一娘大吃一惊：“你母亲咳血？可请大夫看了？大夫怎么说？现在怎样了？”
王承祖见她一句接着一句，神色微微一松，道：“已经请了大夫，大夫说，这是陈年的旧疾了，只能慢慢养着。现在时好时坏的。前些日子天气冷，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这几天天气暖和些了，又好了很多。”
十一娘沉默了好一会，让琥珀去拿了两瓶川贝枇杷膏给他：“带回去给你母亲。咳得厉害了，也能润润嗓子！”
王承祖千恩万谢，和十一娘说了会话，就起身告辞了。
待令宜回来，十一娘把这件事说给他听：“你收到茂国公府的喜帖了吗？不是说把孩子拘在家里读书、写字吗？我怎么看着这孩子比我们家那些跑江湖的管事还来事啊！”
“没有！”徐令宜笑道，“这孩子一向都挺机灵的，也没有听说过他在外面惹事生非，想必天生如此吧”又道，“知道娶的是谁家的千金吗？”
只顾着想十娘的事去了，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吧！
“我没有仔细地问。”十一娘笑道，“过两天宋妈妈随着一起去送礼，到时候让她帮着打听打听就是了。”
徐令宜估计也只是随口问问，和她说了几句闲话，歇下不提。
过了几天，宋妈妈去茂国公府送礼回来。
“听说新娘子是茂国公生母那边的一个什么亲戚。”宋妈妈道，“十姨想给茂国公提前，那边立刻急巴巴的塞了这个人过来。十姨倒是想也没想，立刻就应该了听说，因为这件事，如今茂国公的生母和生父人都精神了不少！”
明明知道王承祖的生父、生母要算计她，她却毫不在乎。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呢？还是无知者无畏的坦然呢？
十一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的病怎样了？”
“奴婢看不出来！”宋妈妈拒实以告，“我去给十姨问安的时候，十姨正坐在临窗的大炕前抄《地藏经》。冷冷清清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十娘一惯好强，就算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不会让随随便便就让人看出破绽来。
“知道了你下去歇了吧！”十一娘端了茶。
宋妈妈却犹豫了片刻，说了句“我听说四姨那边，也是茂国公亲自去下的喜帖”这才退了下去。
十娘一个也不想去打扰，王承祖却生怕别人不去……茂国公府安安静静地过了这么多年，突然间有了风起云涌的味道！
不过，这毕竟是十娘的生活，别人不好说什么。
到了二十八那天，十一娘去喝喜酒。
王家的客人不多，除了王家的那些旁支，就是十娘的亲戚，王琳那边只送了礼，没有来人。十娘借口孀居，没有出面。里里外外的事都由银瓶忙活。
看见十一娘，她眼睛一红，将十一娘迎到了厅堂的坐下。
五娘带着孩子去登州过年，还没有回来，四娘和罗三奶奶早来了。罗三奶奶还好说一点，四娘见了她不免有些尴尬。大家打了个招呼，得到消息的王承祖赶了过来。
“十一姨，您可来了！”他说着，嗔怪银瓶道：“怎么把十一姨安置到这里坐？还不去跟母亲通禀一声。”说着，就要搀了十一娘去见十娘。
银瓶露出为难之色：“国公爷，夫人说了，她不见客……”
“十一姨是客吗？”没等银瓶的话说完，王承祖已不悦地道，“母亲不见别人，难道十一姨来了也不见？你直管去通禀好了……”
“国公爷……”银瓶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不用了！”十一娘也不想为难自己，“你母亲喜欢清静，我这里坐坐就行了！”
王承祖也不勉强，陪十一娘坐下，笑盈盈地和她们说着话。一会问十一娘徐嗣谆什么时候成亲；一会儿问四娘的次子余立今年下不下场考秀才；一会问起罗三奶奶罗三爷的生意做得怎样──罗三爷连着下了几次考场，最后一次，竟然昏倒在了考场里，二老爷和二太太看着这不是个事，只好打消了让他走仕途的念头，帮三爷盘了间铺子，做起了笔墨生意。决不冷落任何一个人，显得十分的殷勤，以至于坐在一旁的王家亲戚有人笑道：“爷亲有叔，娘亲有舅。你这是有了舅娘不要婶婶！”
王承祖也不生气，笑道：“我是母亲带大了，自然亲娘了！”
好像要极力弥补十娘和罗家众人的关系。四娘和十一娘还好说，罗三奶奶心里就十分的亮敞。待新娘子进了门，她留在王家和王家的亲戚斗牌，十一娘和四娘则各自打道回府，第二次又去送了见面礼。
王承祖和罗三爷渐渐亲近起来。
没几日，罗三奶奶带了一匣子徽墨来看十一娘：“都是自家铺子里的东西，姑奶奶千万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正是用得着的。”十一娘让琥珀收了，把罗三奶奶迎到宴息处喝茶，“三嫂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坐坐？铺子里的生意还好吧？”
“挺好的！”罗三爷在家里从来没有挺直过腰杆说话，以至于罗三奶奶也跟着有点木头木脑的。她了点头，道，“我今天来，是受我们三爷托，有件事要和姑奶奶商量。”
十一娘做出聆听的样子。
罗三奶奶道：“我们家三爷的意思是，如今茂国公已经成家了，十姑奶奶又是孀居，家里有的事多有不便。不如把家交给茂国公来当算了这样一来，十姑奶奶也可以安安心心礼佛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十一娘望着目含殷切的罗三奶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怒。
她竟然帮着王承祖和十娘挣夺管家的权利。
这个王承祖也真是敢想，窜着自己的舅舅出面帮着打压自己的母亲。
想到这些，十一娘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先是亲自给罗家的众人下喜帖，借此缓和了罗家与他的关系；然后在利用婚礼极尽殷勤地招待十娘的娘家人，达到他与罗家众人交往的目的。现在，图穷匕见。
如果他不是这么心急，如果他不是挑了在家里没有说话权的罗三爷，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十娘，简单就是养了匹中山狠。
而罗三爷和罗三奶奶帮着王承祖摇旗呐喊，更是让人不屑。
“这倒奇了！”十一娘毫不客气地道，“十姐孀居，行事方便不方便，王家的人都没有说什么，怎么三哥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竟然管到了人家茂国公府去了！”
罗三奶奶微愣。
她住在燕京，十娘和十一娘的关系如何，别人不知道，她却看得十分清楚。这次茂国公陪了小心请三爷喝酒，又暗示如果三爷能当着罗家的几位舅舅、姨母先开口提这事，他就拿出一千两银子做酬谢，她这才想到找十一娘……她没指望十一娘帮忙，只要十一娘能保持沉默……亲戚里面，十一娘的地位最高。只要她不明确表示反对，她就有把握去说服罗家的其他人。要知道，当年大太太的死可是与十娘脱不了干系的。
没想到十一娘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十一姑奶奶有所不知。”罗三奶奶忙道：“是前两天茂国公遇到我们家三爷，说起家里的一些琐事……”
“茂国公是做侄儿的，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家长里短的，有什么不快之处跟舅舅、舅母说，那是看重你们，也是看重十姐这个做母亲的。”十一娘懒得和这种人多说，没等她的话说完，就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三哥和三嫂是长辈，应该从中劝和才是，怎么能三言两语的，反而让十姐把管家的事交到茂国公手里。茂国公才刚成亲。知道的，说三哥这个做舅舅的心疼妹妹主持中馈辛苦，想让茂国公早点支应门庭，是为了王家好；不知道，还以为是十姐做了什么大恶不赦之事，连娘家的兄弟都看不下去了，让她不要再掺合国公府的事了……”
这帽子扣大了。
罗三奶奶心里不由暗暗后悔。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先去商量四姑奶奶。不管怎么说，四姑奶奶和三爷是一母同胞的，怎么也不会看着三爷吃亏。
“我们三爷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她的神色变得十分尴尬，“是茂国公说起十一姑奶奶这些年事的不容易，我们三爷这才起了这样的心思……”
“这就是三哥和三嫂的不是了。”十一娘一点面子也没给他们留，毫不客气地道，“别说我是做姨母，轮不到我说话。就是王家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请我去商量，也要问问大哥的意思才行。哪有做舅舅的不问清红不过，我觉得茂国公年纪还小，十姐这么多年来管理国公侯的庶务、中馈，一直妥妥当当的。没听说过因为孀居的缘故出什么纰漏。为这个就把家交给还没有弱冠的茂国公来打理，是不是太急燥了些。”
态度非常的明确。
然后端了茶。
罗三奶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哪里还能坐得住。立刻就起身告辞了。
十一娘直摇头。吩咐琥珀：“你去趟四姐那里，把三嫂和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全告诉她──他们是一个房头的，有什么事，还是由她出面好一些。”又写了封信让琥珀送到弓弦胡同罗振兴处。
琥珀恭敬地应“是”，犹豫道：“那十姨那里？”
“你也去跟她说一声吧！”十一娘淡然地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回事，可遇到这样的事，怎么也要跟她提个醒。至于她信不信，听不听，怎么做，那就是她的事了！”
琥珀应声而去。
四娘那边当即就写了一封道谢的信和几匹上好的尺头让琥珀带过来，算是对十一娘道谢。而十娘听见琥珀是奉了十一娘之命去见她，根本就不见琥珀。
琥珀没有办法，只好把这件事隐晦地跟银瓶说了。
银瓶大惊失色，让金莲陪琥珀坐了，自己又去禀了一道，结果十娘还是没有见琥珀。
“算了！”十一娘觉得现在的十娘不仅古怪，而且荒诞。她长透了口气，“我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惭就行了！”
琥珀苦笑。
十一娘暂时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忙着将各屋冬季的陈设收起来摆上春季的陈设、按例发放春裳，置办夏装……忙完，已是二月下旬，又要开始准备三月三的宴请了。
“我们到流芳坞过三月三好了！”太夫人道，“要是天气好，我们就去划船。要是天气不好，坐在流芳坞的凉亭里听春雨，也是件极雅致的事。”
自那年三月三十一娘将林大奶奶、周夫人等年纪轻的妇人请到妍春亭“野餐”后，太夫人就一直掂记着。
“好啊！”十一娘觉得每天都坐在点春堂听戏，时间一长，再好也没有了新意，“那我们就在流芳坞设宴好了。”说完，请教太夫人，“您看，我们要不要请两个说鼓的女先生进府来说说鼓？算是应个喜庆的景儿。只是不知道燕京哪位女先生的鼓说的最好？三月三那天能不能来？”
正说着，琥珀神色有些慌张地走了进来。见十一娘和太夫人在说话，她不敢打岔，满脸焦灼地立在那里，显得很是不安。
太夫人知道她是十一娘面前最得力的，也素知她沉稳，看着就叫了她：“出了什么事？你直管禀来就是！”
琥珀忙上前给太夫人行了礼，急急地道：“茂国公府的十姨突然去逝了。侯爷特意让奴婢来禀夫人一声。”
茂国公府的十姨……
十一娘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尖锐，“谁来报的丧？报丧的人在哪里？”
“有没有弄错？”太夫人是不相信，“她这么年轻，怎么说走就走了？”老人家想到那年的三月三，十娘容颜明媚，笑容飞扬，在一群温顺卑谦的女子中，如夏日的阳光般明亮……不禁语气怅然，“是怎么去的？可留下什么话？”
“奴婢不十分清楚。”琥珀轻声道，“来信报的是茂国公府的一个婆子，奴婢已经带过来了……”
十一娘和十娘是同房的姊妹，接礼，十一娘应该参加她的小殓礼。正式报丧，是在小殓礼过后。因此王家派了婆子来先通知十一娘。
琥珀的话音刚落，太夫人已道：“快让她进来快让她进来！”
她转身带了个婆子进来。
“太太是今天早上丑时去的。”那婆子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今天一早我们家国公爷就派奴婢来给夫人报丧了。我们家太太卧病已经有很多年了，国公爷成亲之前就一直说不行了，可每次都挺过来了。国公爷还以为这次太太也会没事，侍疾的时候熬不住了，趴在床边打了个盹，太太就……”那婆子落了几滴泪，“我们国公爷哭得死去活来，全靠安神香才能歇一会……”
“这孩子！”太夫人很是感慨地长吁了口气，对十一娘道，“那你就快过去看看吧！今天晚上要是不方便，你就留在那边吧！谨哥儿有我呢！”
十一娘道了谢，带着琥珀去了茂国公府。
茂国公府已经挂了白幔，仆妇们的腰间也扎上了白麻布，灵堂虽然还没有搭，但布置灵堂的桌围子、红白拜垫、花盆和灵人都已准好了，有不懂事的小孩子围着灵人看。
“动作到挺快的！”琥珀扶十一娘下了马车，评价道。
十一娘却是心中一动。
今天丑时去的，她辰正得到的消息，现在不过巳初……王家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十娘咽气似的。
念头一起，十一娘狠狠地摇了摇着，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
王承祖迎了过来。
他双目红肿，神色憔悴，白色的丧衣皱巴巴的，人像隔夜的菜，给人焉焉的感觉。
“十一姨母，您可来了！”他蹲在十一娘面前，眼泪唰唰地落了下来，“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以后还请姨母把我当成自己亲生的一样……让我也有母亲可孝顺！”
十一娘只是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带我去见见你母亲！”
“是！”王承祖一副虚弱的样子，由旁边的人扶着站了起来，带着十一娘去了正屋。
王承祖新娶的媳妇一身孝，眼睛红红地陪着个妇人坐着。
看见十一娘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十一娘看见了王承祖的生母。
他的生母见十一娘望着她，低下了头。
十一娘脚步不停，去了内室。
内室正中放着张黑漆太平床，铺了蓝色宁绸，躺着个穿着了红青色寿衣的女子。
修长的眉，宽宽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不是十娘还是谁？
她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个牡丹髻，戴了赤金的头面，画了淡淡的妆，虽然瘦，看上去却面色红润，神色安祥，像睡熟了一般。
十一娘愣住。

第六百四十七章
面色红润，是化了妆的效果，可神色安祥，却不是靠化妆就能达到的。
十一娘心里虽然有些发寒，但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两眼。
可是活着的时候常常皱着眉，十娘眉间有两道很深地褶纹。此刻舒展开来，表情显得非常放松。偏偏嘴角像含着一丝笑意似的。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诡异。
十一娘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人请她到一旁临窗的大炕上坐：“……太太是半夜去的，银瓶姑娘和金莲姑娘帮着淋的浴。”声音低沉而凝重。
十一娘不由抬头望过去。
是个面生的妇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靓蓝色飞花褙子，皮肤白皙，相貌端正，插两根莲花头的簪子，看上去干净利索。
那妇人见她打量。低声道：“奴婢当家的是府里的大管事，太太去了，银瓶姑娘怕那些小丫鬟手脚不利索，就让奴婢帮着在这里帮着给诸位夫人斟个茶，跑跑腿。”
看样子，十娘用的这种大总管也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原来站在临窗大炕旁的人纷纷避让，还有人拿起大炕上的坐垫殷勤拍了拍。
十一娘只当没有看见，坐下来问管事家的：“怎么没看见银瓶和金莲？”
妇人眼睛微红，低声道：“银瓶姑娘和我们家那口子去典卖‘寿产’了，金莲姑娘在帐房坐阵，支付办差的各种费用。”
十一娘很是吃惊：“寿产？”
有些富户老年人不愿意让儿女们花钱发送自己，会在晚年的时间置办一些田地或是房产“寿产”，活着的时候那些产业的收益可以用做自己的体己银子，死的时候变卖了用于治丧的费用。十娘年纪轻轻的，出嫁的时候并没有多少陪嫁，怎么会有寿产？
管事家的就看了屋里的神色各异的女眷一眼，态度恭敬声音却有些响亮地道：“是太夫人活着的时候给太太置办的。那年国公爷生辰的时候曾当着全族的人说过，后来又到官府里去过了明路的。现在太太不在了，这产业自然要卖了给太太发丧！”
竟然是王家太夫人帮十娘置办的！
十一娘愕然。
王家的那些女眷大多数都低下头去，也有面露不屑要上前争辩的，被王承祖的生母一把拉住。
“银瓶姑娘也太急了些。”王承祖的生母神色有些尴尬地看了十一娘一眼，道，“太太抚养了国公爷一场，难道国公爷还舍不得银子给太太送葬不成？国公爷的意思是说，与其要卖寿产帮太太治丧，还不如由国公爷拿出银子来给太太治丧，太太的那些寿产，就留着做太太的祭田好了。这样，四季香火也可以请专人供奉……”
“这既然是太夫人留下来的话。”管事家冷冷地望着王承祖的生母，“也是太太的嘱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违背。”竟然没有一丝惧意地顶了过去。
“你……”王承祖的生母额头青筋直冒，睃着十一娘，强忍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十一娘却是暗暗吃惊。
十娘去逝后，这些仆妇以后会在王承祖手下讨生活。王承祖的生母虽然言不正名不顺，到底有血缘关系，说话行事又打着王承祖的名义，这些管事、丫鬟不可能不给她几份面子。可看管事家的这态度，为了十娘的利益，完全和王承祖的生母撕破了脸似的。难道王承祖和十娘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所以从前事事遵从十娘的管事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思忖间，四娘来了。
“妹妹，你年纪轻轻的，想不到就这样走了！”她进门就用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过年的时候你来送年节礼的时候都好好的，没想到我们姊妹就这样天人永隔了……都怪我，当时没有好好地问问你的病……”
十娘已经有八、九年没和她们见过面了，不知情的人听了四娘这口气，还以为她们姊妹间多亲热呢！
十一娘汗颜。
王家的女眷们却都松了口气。
四娘竟然只说这些场面话，那她们只要场面上过得去了，这事也就算完了。
她们七嘴八舌地上前劝着四娘。
外面传来一阵声响，披麻带孝的银瓶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银瓶姑娘！”管事家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她快步迎了上去，“两位姨母都来了……”若有所指地道。
银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四娘和十一娘请了安。直身道：“太太的寿产卖了三千两银子。其中一千两二百两置办了副上好的紫檩木棺材，一千百两‘请经’、一百两‘讲烧活’，一百两‘讲杠’，一百两请了扬纸钱的……”
四娘和十一娘很是惊讶。
她们两个都是主持中馈的。请经，是指请和尚、道士来念经。八百两请经，最少也可以请九九八十一个和尚、道士念上七七十四九天；烧活，是指到冥衣铺子里去订制纸糊的冥器。三百两……最少也能拉几十马车回来……
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王承祖的生母几乎要闭过气去。
当着四娘，她又不敢说什么，牙齿咬得噔吱直响，问银瓶：“姑娘这样的安排，可跟国公爷说了？”
“管事去禀的时候，两位舅爷和永平侯爷都在场。”银瓶盯着王承祖生母的眼睛，“国公爷也说好！”
话说到了这里，十一娘和四娘要是还看不明白王承祖和银瓶她们在争什么，那就是个棒槌了。
中午坐席的时候，四娘悄悄对十一娘道：“十妹这边既然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我看，明天我就不过来了。你姐夫要到工部任侍郎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做。等十妹出殡的时候，我再来烧炷香好了！”
这件事，徐令宜曾跟十一娘说过。说去年夏天，浙江一带大涝，很多河堤被冲垮，良田被淹。皇上有意让余怡清管河道上的事。这是个美差、肥差，也是容易出事的差事。余怡清颇有些犹豫。
“这样说来，四姐夫已经决定去工部了？”
四娘点头，叹气道：“你四姐夫说，皇恩不可违。我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地把这三年应付过去！”
两人说着话，琥珀进来：“夫人，舅老爷找您！”
十一娘有些奇怪，朝着四娘点了点头，跟着琥珀出了花厅。
他穿了件淡蓝色的杭绸直裰，背手站在院子中央。
春日正午的阳光透过嫩绿色的叶子照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涩晦不明。
“我等会就不留下来用晚膳了。”他目光有些怅然地望着十娘内室的方向，“二叔和三叔快要回燕京述职了。你也知道，两位叔叔在那位置上已经呆了八、九年了，都想换个地方。特别是三叔。五弟和六弟一直在柳阁老家里读书，如今柳阁老年事已高，三叔想把两位弟弟都拢到一起，也算是一家团圆。我这两天想帮两位叔叔走走门路。这边要是有什么事，你让就让人给我带个信吧！”
十一娘想到了大太太的死。
让罗振兴还如从前一样为十娘跑前跑后，的确是为难他。
“我知道了！”她轻声地道，“大哥你尽管放心去办事去吧！”
罗振兴沉默了半晌，转身走了。
到了下午，王承祖和王家的人商量着搭灵棚、报丧、出殡之事，王承祖的生母、管事家的都跑去听，王家的那些女眷也跟过去看热闹。十娘屋里反而冷清下来。
银瓶陪着坐在屋里的十一娘。
她一面照顾着十娘的长明灯，一面和十一娘说起提前离开的四娘：“……太太只是性子冷，待人却很好。这么多年，要不是要太太护着，我和金莲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还有管事……”说着，她语气微顿，“太太把家里的事全交给了他，大大小小的事都由管事做主。不管王家的人说什么，太太从来没有多问过管事一句话……就是人去了，也把我们和管事都安顿好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银瓶神色一黯：“太太一直病着，要不是当初答应过太夫人，不能让世子爷绝了香火，要把国公爷养大成人，娶妻生子，太太早就挺不下去了……”她眼圈红了起来，“后来，国公爷成了亲。太太觉得自己可以问心地愧地去见太夫人了，一口气也就是散了……眼看着多说两句话都十分费神，太太就开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先是把自己的陪嫁卖了，买了个小田庄给我们，又到官府里去立了契立，让管事和我们一起去田庄过日子，我和金莲的后半辈子也就有了着落。”她说着，神色有些激动起来，“这么多年了，太太虽然主持中馈，管着王家的庶务，可从来没有拿王家的一分一厘，就是太夫人赐的那些寿产，也是太夫人自己的陪嫁和原来大姑奶奶孝敬太夫人的……国公爷也是知道的……当年当着太夫人的面答应的好好的，现在却因为他生母的一句话就要把那些田产留下来……王家囊中羞涩，与我们太太何干？我们太太又没有用一分……我们不甘心，这才赶着去卖了寿田……”她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十娘要完成的，只是一个承诺而已。
所以，对王承祖娶谁在做妻子她无所谓，对王承祖上跳下窜谋划她视若无睹……
想到这里，十一娘不由朝十娘望去。
她嘴角的那一丝笑意，是针对王承祖的吗？或者，是在笑她自己？

第六百四十八章
送走了十娘，十一娘很长一段时间情绪都有些低落。
她想到大家挤在绿筠楼的日子，想到进京时的忐忑心情，想到三月三徐府垂花门前惊艳的相逢，想到第一次《琵琶行》时的情景……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随着十娘的离去而离她越来越遥远。
十一娘的情绪影响到了她身边的每个人。谨哥儿常常会在写字的时候抬起头来，用他亮晶晶的眼睛凝视着母亲，每当看到母亲手里拿着针线却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他稚气的小脸就会浮现出几分与他年轻不相符的担忧，做起事更加的轻手轻脚。有一次还和长安说：“我十姨不在了，我娘很伤心，我们不要吵她。”
谨哥儿开始不太搭理长安，可随着大家一起在双芙院习武，长安认真、执着在需要勤奋练习的武艺上发挥了很大的优势，几个孩子里，只有长安习武的进度能比得上谨哥儿。谨哥儿看长安的眼神渐渐不一样。不仅开始主动和长安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和长安说些闲话。
长安觉得这不是自己能议论的话。他并不说话，只是冲着谨哥儿笑了笑。
谨哥儿觉得他太沉闷，拿了蹴鞠逗长顺玩。
长顺迈着小短腿把蹴鞠乱踢，一会落到抄手游廊上，一会儿落到了花圃里，一会落到了鱼缸后面，两个小丫鬟找得满头大汗，他咯咯咯地笑，玩得越发高兴，想想法子将蹴鞠往那些旮旯角落里踢，一团的孩子气。
谨哥儿笑嘻嘻地和他玩了一会，抬睑看着在一旁大树下按照庞师傅要求认真挥臂的长安，觉得有点无趣，讪讪然地摸了摸长顺的头：“你自己玩吧！”然后坐到了一旁的美人倚上。
阿金忙端了杯温水过来：“少爷要不要换件衣裳？”
“不用了！”谨哥儿端过茶盅一饮而尽，“我娘还没有回来吗？”
永昌侯黄老夫人染病，十一娘陪着太夫人前往探病。
“还没有呢！”阿金笑道，“要不要我派个人到垂花门旁看着──四夫人一回来，我们就能知道了！”
“算了！”谨哥儿趴在美人倚，两条腿无聊地晃来晃去，“我还是在这里等娘回来吧！”
阿金笑嘻嘻地应“是”：“要不，我洗些梅子、杏子来？”
“还是别洗了！”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谨哥儿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上次长顺一个人吃了一碟，结果到了晚上闹肚子疼，结果我们都没有睡好。”
正说着，徐令宜走了进来。
“怎么在这里趴着？”他奇道，“你母亲呢？”
“爹！”谨哥儿跳下了美人倚，给徐令宜行了个礼。
长安和长顺见了，也忙跑过去恭敬地行礼。
“娘还没回来！”谨哥儿道，“爹爹用了午膳没有？”一副大人的模样儿。
徐令宜听着笑起来：“我吃过了。”觉得儿子的样子很有趣，反问道：“你呢？”
“我也吃过了！”谨哥儿道，“我还睡过午觉了呢”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那你的功课写完了吗？”徐令宜笑着问他。
“做完了！”谨哥儿歪着脑袋望着父亲，“我不仅把功课做完了，还把娘要我先读的书也读完了，练了会马步，和长顺玩了蹴鞠……”无所事事的样子。
徐令宜看着心中一动，笑道：“那你想不想和爹爹去骑马？”
“好啊，好啊！”谨哥儿跳了起来，“我要和爹爹去骑马”面庞都亮了起来。
“那好，”徐令宜看着心情都好了不少，“你去换件短褐，我们去骑马！”
谨哥儿雀跃着跑回了屋。
十一娘回来的时候，谨哥儿刚洗完澡，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地坐在锦杌上和正帮他擦着湿发头的红纹和阿金说话着：“……坐在马上，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那些小厮、马夫都在我的脚下。一伸手，就可以摘到头顶的树叶……马跑起来的时候一上一下的，很不舒服，可那些风迎面吹过来，衣服猎猎作响，树啊、屋啊！的，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可有意思了”听到动静，他望过来。见是十一娘，立刻扑了过去，“娘，娘，爹爹今天下午带着我去骑马了”很兴奋，“还有四哥和五哥。四哥还夸我胆子大！”
十一娘很意外。
不是说十岁以后才开始学骑马的吗？
她抬起头来。
徐令宜从内室出来。
“今天下午正好带谆哥儿和诫哥儿去马场，”他笑道，“看见谨哥儿一个人在家，就把谨哥儿也带去了”然后道，“黄夫人的怎样了？你们这么晚才回来，难道她病得很重？”
“只是受了风寒。”十一娘道，“娘和黄夫人难道聚一聚，说了会体己话。所以回来晚了。”说着，有些担忧地道，“骑马是很危险的，谨哥儿还小……”
她曾见过因为骑马被摔伤的孩子。
“放心好了！”徐令宜觉得十一娘对谨哥儿太紧张，“他们骑的都是经过训化的温顺牝马，又有精通骑乘的师傅在一旁看着，刚开始只是让他坐在马背上由师傅们牵着马走几圈，或是带着他小跑两圈。不会有什么事的！”
“还是小心点的好！”十一娘觉得徐令宜在这件事上有些不以为然，“谨哥儿年纪还小，连勒缰绳的力气只怕都没有，何况驭驾马匹。我看，还是让他十岁以后再学骑马吧！”
徐令宜也没有准备让谨哥儿这么早就学骑马，只是觉得男孩子都喜欢骑马，带他去玩玩而已。他“嗯”了一声，和十一娘说起罗二爷和罗三爷的事来：“算日子，应该这两天就进京了。你也准备准备，到时候我们带着孩子去给两位叔叔问个安。”
十一娘点头，轻声道：“两位叔叔的事……可都有眉目了？”
虽然是罗振兴在帮着具体操办，徐令宜也没有少往兼着吏部尚书的陈阁老那里走动。
“到时候再说吧！”他含含糊糊地道，“以吏部的公为准。”
徐令宜抛地有声，没有十全的把握，是不会随便承诺的。
十一娘抿了嘴笑，感觉到被忽视的谨哥儿不乐意了，拉了母亲的衣袖：“娘，娘，我今天还和五哥一起比谁的马跑得快了？”
“哦！”十一娘斜睨着徐令宜，“不是说只是坐在马上走两圈的吗？怎么还比谁的马跑得快了？”
徐令宜望着十一娘笑。
谨哥儿脸一红，呐呐地道：“我们坐师傅后面，看谁的马跑得快！”
“是吗？”十一娘笑着抱了儿子，“还不快把头发擦干了，小心着了凉。”一面说，一面进了内室。
徐令宜跟了过去，趁机在她阿娜的腰肢上掐了一把：“我还骗你不成！”引得十一娘低低一声惊呼。
“娘！”谨哥儿忙抱了母亲的脖子，“您怎么了？”很诧异的样子。
“没什么事。”十一娘强忍着笑意，“被臭虫盯了一下！”
谨哥儿眼中不解之意更深了：“臭虫？臭虫不是只放臭屁的吗？它怎么还咬人？”
十一娘忍俊不禁，眼角睃向徐令宜。
徐令宜笑望着他们母子，眼底透着几份无奈。
十一娘大笑起来。
一直有些郁闷的心情突然间晴空万里。
罗二老爷一直在做京官，到山东后又不是主宰一方面的大员，觉得和在燕京一样，处处受限制，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还要下乡催粮催赋，比从前还辛苦，想重回六部。最后谋了个通政司通政的职位。虽然一样是清水衙门，可每天只负责看看奏折，来往也都是六部官员，显得比较矜贵，对于已经厌烦了具体事务的罗二老爷说，心里还是很满意的。罗三老爷却不一样。一来是他还年轻，二来两个儿子还小，如果能争个正三品的衔，有个儿子就能走荫恩了。徐令宜很费了一番功夫，最后谋了济南府知府的缺。
众人皆大喜欢。
在燕京短暂的相聚之后，罗三爷一家去了任上，罗二老爷和罗太太在老胡堂安顿下来。过了太夫人的生辰，罗二太太让四娘做陪，请十一娘到家里吃酒、听戏。
十一娘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去。
四娘问起徐嗣谆：“……今年参不参加乡试？”
“参加！”十一娘笑道，“过年的时候就写信回来了。六月份到燕京。我正准备他回来呢！”
四娘点头，没再说什么。
罗二太太的目光却落在了一直陪在十一娘身边的徐嗣诫身上：“诫哥儿今年也有十二岁了吧？今年准不准备下场试试？”
徐嗣诫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孩子是想试一试。”十一娘可不想让徐嗣诫为难，笑着为他解围，“可我觉得他年纪还小，用不着这么急。先好好读两年书再说。”又道，“今年谕哥儿要参加乡试，明年谆哥儿要说亲了，他要是再夹在中间，我可就真照顾不来了！”
罗二太太嘴角翕动，还欲说什么，四娘已轻轻地“咳”了一声，道：“十一妹收到七妹的信了没有？她又有了身孕。”
“我收到七姐的信了。”十一娘含笑望了四娘一眼，问罗二太太，“她还好吧？”
“好，好，好。”罗二太太提起这个苦尽甘来的女儿，满脸掩饰不住喜悦，“她婆婆现在把她当宝似的，只求她多生几个，好为朱家开枝散叶”然后滔滔不绝地说起七娘来，再也没提徐嗣诫的事。
十一娘面带微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六百四十九章
出了老君堂的垂花门，四娘和十一娘低语：“娘也没有什么恶意。诫哥儿要是有个功名，到时候说亲、当差也好看些。”
“我也知道。”十一娘笑道，“只是这事强求不来。尽力而为吧！”
这毕竟是十一娘的家事，四娘不好多说。
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找自己的次子余立、三子余启。
余立和徐嗣谆并肩站在垂花门的台阶上低声说着话，余启则和谨哥儿在垂花门前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只有徐嗣诫，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站在垂花门的滴水檐下。
感觉到四娘的目光，他显得有些不安。拘谨地朝着四娘笑了笑，上前两步走到了徐嗣谆和余立的身边。
“二表哥！”他喊余立，“四姨母找你！”
余立抬睑朝母亲瞥了一眼，匆匆和徐嗣谆说了句“到时候你给我写信”，朝着徐嗣谆和徐嗣诫揖手行了个礼，快步走到了母亲的身边。
“时候不早了，跟你十一姨母辞行，我们也该回去了。”四娘说着，收回了落在徐嗣诫身上的目光。
徐嗣诫松了一口气。
马车晃悠悠地出了老君堂。
玩累了的谨哥儿被母亲搂在怀里，很快睡着了。
十一娘在想徐嗣诫。
是到了和他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徐嗣诫和徐嗣谕不同。徐嗣谕是庶长子，聪明能干不说，和徐嗣谆的年纪相差还不大。为了徐嗣谆在这个家里有不庸置疑的地位，徐令宜这才让他以后分府单过的。徐嗣诫是次子，又是庶出，不可能对徐嗣谆构成什么威胁，被强分出去的可能性不大。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永远依附家族生活。在大多数的眼里，这未曾不是件好事。可从十一娘的角度看来，被逼依附家族生活和选择依附家庭生活有着本质的区别。
想自由的选择，就必须要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徐嗣诫在外院已经有两年了，人情世故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这个时候和他说这件事最好──如果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正好可以利用成亲之前的这几年尝试着找一个努力的方向。成了亲，有了家室，也就有了负责，就不可以再随心所欲，要坚定不移朝着定下的方向努力了。如果他考虑过自己的未来，正好趁着这机会讨论一下他的考虑是否可行。
如果能把兴趣和生存结合起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十一娘思忖着，马车停了下来。
宋妈妈撩了车帘：“夫人，我们到家了。”
琥珀先下了车，小心翼翼地将谨哥儿接了过去，十一娘这才猫身出了马车。
秋雨等人在垂花门前立等。
“夫人，”她笑盈盈地上前曲膝行了礼，“沧州的大姑奶奶派了两个媳妇子来给您送生辰礼，现在还在穿堂里侯着呢！”
“哦！”想到贞姐儿，十一娘露出愉悦的笑容。她望了一眼垂花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这么晚了，安置两个媳妇子吃饭了没有？”
“安置了。”秋雨扶十一娘上了青帷小油车，“可两个媳妇子说，要先给您问了安再去吃饭。奴婢们劝不了，芳溪姐姐只好一直陪两位媳妇子坐在穿堂说话。”
十一娘点头，回到屋里和徐令宜打了个招呼，匆匆换了件衣裳就去了厅堂。
两个媳妇子代贞姐儿恭恭敬敬地给十一娘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奉了生辰礼。
十一娘问起贞姐儿的情况。
知道贞姐儿如今已经掌了家，和妯娌欧阳氏相处的很好，在邵家也颇有贤名，又刚刚怀了身子，年底会再次做母亲，她笑容更盛，赏了两个媳妇子各十两银子。回到内室就在灯下打开了包生辰礼的包袱。
里面是两套衣裳，两双鞋袜，一对赤金镶和田玉葫芦的簪子。
十一娘拿起白色淞江三梭布做的袜子。
袜底纳着同色的方胜纹，袜口绣着同色的水浪纹。收针的时候针会向反方向埋线。
这是贞姐儿的习惯。
十一娘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这孩子，已经是主持中馈的人了，还亲手给她做针线。
她又翻看了衣裳上的绣活。
全照是些很复杂的花纹。
这得费多少功夫啊！
“怎么了？”徐令宜见十一娘进屋就坐在打量着包袱里的衣裳，隔着炕桌坐下，“针线不好？”
“什么啊！”十一娘嘀咕着把鞋袜收了起来，“针线好着呢配色也讲究。我还准备过端午节的时候拿出来穿了！”
徐令宜笑望着她。
灯光下，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
十一娘抿了嘴笑。
“过几天就二十三岁了……”突然伸手抚了她的脸，“也没好好给你过个生辰……”很是感慨的样子。
好好地过个生辰？
怎样算是好好的？
他们都是有长辈的人，难道还能大操大办不成？
“说什么呢！”十一娘嗔道，“能收到这样的礼物，难道还不算是好好的过了个生辰？”她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包袱。
徐令宜没有说话，紧紧地握了她的手。
第二天用了午膳，徐嗣谆和徐嗣试连袂而来。
徐嗣谆送给十一娘一块正方形织着天罗瓜的蜀锦做为生辰礼物，徐嗣诫则送了一个用湘妃竹雕的梅花凌寒图样的笔筒。
蜀锦在缎面上织了细小的菱形花纹铺地，镶了褐色的瓜藤，绿色的天罗瓜，两只脑袋凑在一起啄米的嫩黄色小鸡，凹凸有致，层次分明，特别的生动。
笔筒利用湘妃竹上的紫色斑点雕成一朵朵的梅花，也很别致。
十一娘看着好蜀锦的大小，笑道：“我们把这蜀锦挂到我书房的墙上，你们看怎样？”
“能行吗？”徐嗣谆犹豫道，“我看别人都是把它搭在镜台上。”
“有什么不行的！”
十一娘领着两人去了书房。把原来天青色旧窑的笔筒换上了徐嗣诫送的竹笔筒，又叫来粗使的婆子把墙上的瓷屏下了，挂上蜀锦。
正忙着，午觉醒来的谨哥儿来给十一娘问安。
“娘，你前两天不是刚刚重新糊了窗户，”他歪着小脑袋望着在那里忙活的三个人，“今天怎么又布置房子啊？”
十一娘忍俊不禁。
徐嗣谆和徐嗣诫也笑了起来。
两人正一左一右地帮着调整高矮，扭了头问他：“好看不？”
谨哥儿先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然后跑到蜀锦跟前看了看，又转身跑到书房门口看了半天，很诚恳地道：“比爹爹书房里挂着的孔雀羽扇好看多了！”
短暂的沉默后，屋里子发出忍得很辛苦的“哼！哼”声。
“我说的是真的嘛！”谨哥儿望着想笑又不敢笑的哥哥们，嘟起了嘴。
这下子，大家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项氏正好一脚踏了进来。
她不明所以，眉宇间有一丝尴尬。
“母亲，叔叔们在帮您布置房子啊！”
她的话，又引来徐嗣谆和徐嗣诫的大笑。
项氏的神色更不自在了。
“你别理他们。”十一娘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笑着对项氏道，“两个人正顽皮着呢”然后指了墙上挂着的蜀锦，“好看吗？”
项氏仔细地打量了片刻，认真地道：“很特别！”
如同夸一个女孩子很可爱。
十一娘笑起来。
项氏神色微赧。忙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雕菊花紫檀木匣子双手奉给十一娘：“母亲，这是二爷和我送您的生辰礼。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还好太夫人生辰的时候大家得说“寿比南山，福如东海”，要不然，这句话就要砸在她的头上了。
十一娘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
琥珀已上前收了匣子。
丫鬟端了茶进来。
十一娘招呼几个孩子喝茶。
“……我下午还要课呢！”徐嗣谆敢久留，想到刚才的欢乐气氛，他有些依依不舍的。
“我就在母亲这里温书好了！”徐嗣诫选择了留下来。
谨哥儿则抱了自己的书包进来：“娘，我要在你这里描红！”
“好啊！”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不过，不可以吵着五哥温书，知道了吗？”
谨哥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项氏见了，忙起身告辞。
十一娘让琥珀送她。转身却看见徐嗣诫神色犹豫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她笑道。
徐嗣诫迟疑了一会，上前牵了十一娘的衣袖，轻声道：“母亲，您说，我去参加科考，行不行？”
十一娘有些惊讶。
徐嗣诫看着脸色通红。
“母亲，我知道，我读书没有二哥行。”他喃喃地道，“可我会用很功的……”
到时候，也会和二哥一样，有大红的喜报送来，母亲，也会很高兴的吧！
十一娘立刻想到了昨天在老君堂的事。
“是因为外叔祖母说了那些话吗？”她柔声问他。
徐嗣诫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不想母亲为难……也有点想去参加科考……这样，我以后也可以奉养母亲了……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也是不孝啊……”说到这里，他“啊”了一声，急急地解释道：“我不是说母亲没人奉养，二哥，四哥，还有六哥，都很好。我是说，我想奉养母亲……”他说着，神色有些沮丧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也应该奉养母亲才是……”
十一娘微微地笑。
她望了一眼认真伏在书案上写字的谨哥儿，拉了徐嗣诫的手：“你跟我来！”
去了书房对面的宴息处。

第六百五十章
“你的意思我明白。”十一娘挪了临窗大炕上的炕桌，和徐嗣诫并肩而坐，“我和你父亲虽然衣食无缺，又有你哥哥照顾，可你还是想尽你的心意。”
“是啊，是啊！”徐嗣诫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过没有，你拿什么孝敬我和你父亲？”十一娘柔地说，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所以，我想科考。”徐嗣诫声音很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样，我就可以谋个差事。有了差事，就有了俸禄。可以给母亲买东西了。”
如果徐嗣诫因此发愤读书，能考个举人、进士之类的，就算是不做官，在世人眼里也是成功人士，可以见官平坐，免税赋，未尝不是件好事。
十一娘微微地笑：“要科举入仕，就得中进士，要中进士，得先中举人，中举人就要考秀才。秀才呢，又要考三次。第一次叫县试，第二次叫府试，第三次叫院次。其中县试考四场，第一场和第二场都是考一文一诗，第三场就要考一赋、一诗，有时候，会考一策、一论。第四场覆试小讲三、四艺……”她把考场的流程讲给徐嗣诫听。
徐嗣诫听着兴奋起来：“母亲，那我只要先把诗文歌赋学好，就可以通过县试了？”
“是啊！”十一娘笑道，“起房子也是从打地基开始，一砖一瓦地砌起来的。这科考，也是一样。先把县试的学好了，考过了，我们再学府试的、院试的。”
“嗯！”徐嗣诫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十一娘面前走来走去的，“这样一来，只要我好好地按着先生嘱咐的学，就可以去参加县试了！”
“不错！”十一娘笑道，“不过，能通过县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徐嗣诫已转身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母亲，您放心，我一定卧薪尝胆、悬梁刺股……”
十一娘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徐嗣诫这个时候有这样的决心，暂且还是别打击他的信心好了。
“这件事，你也跟赵先生说说。”她想了想，叮咛道，“赵先生是参加过科考的人，有经验。他知道了你的打算，在功课上就能有重点地指点你，到时候你参加县试把握性也大些……”
母子俩在这边说着话，谨哥儿已经描完了红，有些无聊地坐在那里翻着十一娘丢在炕桌下的一本游记，默默地找着自己会认的字。
阿金端了樱桃进来：“六少爷，这上面都讲些什么？”
“哦！”谨哥儿焉焉地道，“讲一个人去普陀山进香的事。”
阿金见他情绪不高，也想逗他高兴，又见他在那里翻书，凑上前道：“进香的事啊！我听外院的黄妈妈说，每逢初一、十五都有庙会，那些小门人家的女人就会穿了漂亮的衣裳，结伴去庙里上香。可热闹了。这人既然讲他去庙会的事，肯定都是有些有趣的事。六少爷，您也给我讲讲，这人都说了些什么？”
谨哥儿认识的字还不足以让他能看明白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见阿金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心里有些发虚，却又不愿意在阿金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知：“哎呀，就是说他去观世音的道场普陀山的事呗！”说完，又怕阿金不相信，他忙摊开书，指了其中的字道：“你看，这上面写的是‘大雄宝殿，’，这上面写着‘南无观世音’，这个面写着‘绿阴砸地’……就是说夏天的时候，他了普陀山，给观世音菩萨上香了！”
“不错，不错。”阿金见谨哥儿的字能连着读了，与有荣焉地望着谨哥儿，“少爷到底跟着先生启了蒙，这么厚的书都知道写什么了。”
谨哥儿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头拾了颗樱桃丢到了嘴里。
阿金则盯着那书嘀咕道：“少爷，这普陀山在哪里啊？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它比西山还远？”她从小在府里当差，最远也就到过西山。
谨哥儿也没有听说过。
“也不一定啊！”谨哥儿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个人说它是骑着驴去的。要是远，应该坐马车或是到通州坐船才是。可见也不是很远。”他猜测道，“也许没什么名气，所以我们都没有听说过。”
“少爷说的有道理。”阿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听杜妈妈说，我们太夫人还曾经到华山去上过香，您又常常跟着太夫人和夫人出门见世面，连您都没有听说过，可见这个普陀山没什么名气。”
有事来找十一娘的徐令宜站在门口，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跟那些市井闾巷的无知妇人一样的口吻！
他眉头微蹙，轻轻地咳了一声。
书房里的人立刻听到了动静。
“爹爹！”
“侯爷！”
一个兴冲冲地跑了过去，一个曲膝行了礼。
“您怎么来了！”谨哥儿拉着徐令宜的手进了书房，指了墙上的蜀锦，“好不好看？是四哥送给娘的生辰礼物。”
“很好看！”徐令宜瞥了一眼，敷衍地道，“你送了什么你母亲？”又道，“你母亲呢？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是说下午要描红的吗？”
“我送了娘一把象牙团扇！”谨哥笑有些得意，“娘可喜欢了，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然后跑去把自己的描红拿给父亲看，“我早就描完红了。”他亲昵地依到了徐令宜的怀里，“娘和五哥在隔壁说话呢！”
徐令宜见字描得整齐工整，微微颌首：“先生让背的书背了吗？”
“早背了。”谨哥儿说着，摇头晃脑地把内容背给徐令宜听。
非常的流利。
徐令宜考了几句。
答得清清楚楚，还东扯西拉说了一大注释。
可以看得出来，赵先生教他的这些东西对他来都很容易就掌握了。
“既然功课都做完了，怎么不出去玩？”徐令宜很满意地端起阿金奉的茶啜了一口。
“娘说，让我别乱跑。”谨哥儿有些郁闷地道，“可娘在和五哥说话。我要等他们说完了话，跟娘禀一声。”说着，又高兴起来，“爹，我告诉您，我的狗马上要下小狗狗了。等它下了小狗狗，我要送一只给余家三表哥，还要送一只给季庭，还要送一只给甘太夫人……”
徐令宜望着儿子因说起自己喜欢的事而神色飞扬的脸，又想到刚才搭拉着脑袋的样子……
自从十一娘把谨哥儿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之后，谨哥儿是变得很听话了，脾气好了很多，也懂事了不少，没有了从前的霸道，也少了几分让他赞赏的锐气。
他脑海里浮现如徐嗣诫姑娘般温顺的眉眼。
“谨哥儿，”他抱起儿子，“你想不想和爹爹去骑马！”
谨哥儿眼睛一亮，旋即却露出几分迟疑。
“爹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立在一旁的阿金，凑到徐令宜的耳边悄声道，“我现在不想去骑马。您能不能告诉我普陀山在哪里？”
徐令宜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他一面抱着谨哥儿往外走，一面吩咐阿金等人，“你们不用跟来了。如果夫人问起来，就让我和六少爷在书房。”
徐令宜从书房后的暖阁里抱出个紫檀木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藏在匣子里的《九州舆地图》铺在了黄梨木的大书案上。
“看见没有，这上面黑色的粗线是河，浅一点的细线是路，尖尖的是山，一朵朵的像云一样的是湖泊，像鱼鳞一样的是海……你看这海岸边有一群小岛，普陀山就有这其中。它和五台山、峨眉山、九华山，并称为禅宗四大圣地……”一面说，一面指了其他几座山给谨哥儿看，“普陀山在浙江的舟山……”他指了离舟山不远的一个小点，“那是余杭。”说到这里，他嘴角自有主张地微微翘了起来，“你外祖父家就在这里。你母亲是在这里长大的。十三岁的时候才进京……”
谨哥儿看着咋舌：“好小啊！”
“这是按照一比五千画的。”徐令宜笑着用手指比了比，“这是燕京，这是余杭。可从燕京到余杭，却要走一个多月。”
谨哥儿兴奋起来：“爹爹，爹爹，通州在哪里？”
“你自己找啊！”徐令宜笑道，“我刚才不是告诉你怎么认舆图了吗？”
谨哥儿就趴在大书案上找。
这个时代，舆图是件有钱也买不到的珍品，何况徐令宜手里这幅是用于军事的舆图，比一副的舆图更精确，标确的更明晰。他一直很喜欢。离任的时候装做不知道地没有交出去，那些副将自然也就装聋作哑，兵部官员在徐令宜面前不敢说什么，在那些副将的面前嘀咕，又没有人理会，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徐令宜一直把这副舆图珍藏在书房里。
“爹爹，”很快，谨哥儿就指了其中的一个小点，“通州。”
徐令宜有些惊讶。
“通州到燕京只要两天的功夫，”谨哥儿有点小小的得意，“在燕京的附近找就是了！”
“不错，不错！”徐令宜很是宽慰。
谨哥儿就在舆图上比划着：“到余杭要走一个多月，余杭到舟山又有这么长……那，从燕京到普陀，岂不要走两个多月？”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看得懂舆图的。
徐令宜不由抬了抬眉，望着儿子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肃然。

第六百五十一章
十一娘和徐嗣诫说说笑笑地从宴息室出来，没有看见谨哥儿。知道是徐令宜带去了外院的小书房，徐嗣诫有些羞怯地拉了拉十一娘的衣袖：“母亲……”
参加科举，不仅关系到徐嗣诫的前程，对徐家的来说，也是件大事。不可能不商量徐令宜。虽然在十一娘面前自信满满的，可让面对徐令宜，徐嗣诫还是有点没把握。
十一娘笑：“我陪你去跟你父亲说。”
有些事，徐嗣诫要慢慢学着独自面对。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这才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脸上已露出毅然之色。
十一娘看着在眼里，暗暗赞许，和他去了外院的小书房。
徐令宜斜斜地躺在醉翁椅上，腰间的玉佩坠落在半空中，随着醉翁椅的晃动，如种摆般来来回回地摆动着。
“武昌！”、“荆州”、“襄阳”……他随口念着地名，趴着九州舆图上的谨哥儿就厥着屁股在上面找。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十一娘吓了一大跳。
“娘！”谨哥儿跳了起来，“我和爹爹在玩找地方”他把十一娘拉到舆图面前，“您看，这是舆图，大周的舆图”然后歪了脑袋问十一娘，“娘，您知道不知道什么是‘舆图’？”他细细地解释道，“就是把大周的山川河流都按照一比十万的大小画在这画上。”又道，“您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一比十万？”他说着，伸出食指，“你看，我的指头只有这么长，可画上的这么长，有我的指头十万个长……”
“好了，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徐令宜走了过来。他摸了摸谨哥儿的头，“你少在你母亲亲面前显摆。你母亲亲不仅知道什么是舆图，她还有本《大周九域志》。武昌在什么地方？离燕京有多远？旁边有哪几条河？下辖哪几个县？都写得一清二楚了。”
谨哥儿睁大了眼睛望十一娘，目光中就有了几分敬畏。
十一娘横了徐令宜一眼，柔声对儿子道：“娘是有这样一本书。可有这样一本书和能对书中的内容倒背如流却是两回事……”
谨哥儿“哦”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知道，我知道。”他嚷道，“娘和我读《幼学》一样，有的字认得，有的字不认字──有的地方知道，有的地方不知道。”
大家听他说的有趣，都大笑起来。
“我说的不对吗？”谨哥儿嘟呶着，有些不快。
“你说的很对。”徐令宜望着儿子，眼底露出几分十一娘不明白的骄傲来，“所以你要把所有的地名都记会才行。这样别人再说起什么地方，你就不会答非所问了。”
谨哥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则朝着徐嗣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徐令宜此刻的心情很好，这个时候和徐令宜说最好不过了。
徐嗣诫虽然明白，可是他第一次当着徐令宜的面前提要求，他还是感觉有点紧张，调整了一下情绪才低声地道：“父亲，我，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想到十一娘陪着徐嗣诫来的，他神色一正，做出副认真聆听的样子。眉宇间习惯性地流露出几分凛然，反而让徐嗣诫一下子变得有些慌张起来。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正色的时候表情有多严肃吗？
十一娘不禁在心里腹诽，朝着徐嗣诫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徐嗣诫看着，心渐渐平静下来。语速虽然很慢，还带着几分怯意，但还是很清楚地表达了他想参加科举的意思。
徐令宜抬头朝十一娘望去，难掩错愕。
“诫哥儿跟我说过，”十一娘坦然地道，“我是赞成的──他既然有这样的决心，不如试试。谁知道结果会怎样呢？不是有‘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的说法吗？我们诫哥儿今年才十二呢”说着，又朝徐嗣诫笑了笑。
徐嗣诫心时又多了几分胆气。
“父亲，您就让我试试吧！”他语气很真诚，“我会好好用功的……”
就算是考不上，他至少还想到要靠自己去谋个前程。总比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要强……
“行啊！”徐令宜立刻有了决定，“你要什么，直接跟白总管说。”想到他性格腼腆，又道，“或者跟你母亲说也一样！”
“谢谢父亲谢谢父亲！”徐嗣诫欣喜若狂──这不仅仅是读书的问题，而是父亲对他决定的肯定，“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他激动的有点语无论次了。
徐令宜不免有些感慨。
刚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也不过打算衣食无缺地把他养大，然后想办法给他谋个差事，再成个家，也算给徐令宽一个交待了。没想到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却突然有了这样的志气。
他不由道：“你已经长大了，行事就要有大人的样子了。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就不能半途而废。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坚持下去。我们做父母的，一定会支持你的，其他的，就要你自己的造化了……”
徐嗣诫恭敬地听着，连连点头，向徐令宜保证道：“父亲放心，我一定像二哥一样，好好读书的。”然后要去双芙院找赵先生：“我想把我的事跟先生说说……”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赵先生的模样。
赵先生于他，是良师益友吧！
徐令宜笑着颌首：“你去吧！”
徐嗣诫雀跃着去了双芙院。
谨哥儿却拉了拉徐令宜的衣袖：“爹爹，五哥像二哥一样要考进士，是不是要去乐安读书？那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要去乐安读书？”很担心的样子。
徐令宜一愣，随后笑道：“怎么？你不想去乐安读书？”
“那，那我能不能把长顺、随风、黄小毛、刘二武他们都一起带到乐安去？还要一一、二二他们……我也想一起带去！”
徐令宜大笑，目光却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我想让振兴帮着给诫哥儿找个学识渊博的要西席。你看怎么样？”
自徐嗣诫说要参加科举，十一娘就考虑过这件事。
赵先生人品、学问自然不错，只是他更擅长教诗词歌赋，策论、八股之类的，恐怕还是另寻明师的好。她也曾考虑过送徐嗣诫去安乐。一来是乐安路途遥远，她有点舍不得徐嗣诫；二来徐嗣诫和徐嗣谕的情况又不同，徐令宜当初送徐嗣谕去乐安，主是为了让徐嗣谕和姜松定下师生名份，拉近徐嗣谕和徐嗣谆的关系。要不然，若大个燕京，哪里找不到个能指点徐嗣谕举业的先生来？
让曾是庶吉士的罗振兴专程请给徐嗣诫请个西席，再好不过了！
“好啊！”十一娘笑道，“那我明天就去趟弓弦胡同吧！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诫哥儿也好早点安心读书！”
夫妻两个商量好了，第二天，一个去见了赵先生，一个带着谨哥儿去了弓弦胡同。
罗振兴看见谨哥儿，别提多高兴了。和谨哥儿玩了好一会，才和十一娘说起正事来。
听说是为了徐嗣诫请先生的事，罗振兴有点惊讶，虽然满口答应，却也告诫十一娘：“这举业，三分靠先生，七分靠自己。要不然，怎么那么多的落第秀才教出会元来，举人教出了进士来呢你还是好好盯着他辛苦用功要紧！”
“我也知道。”十一娘也是一路过关斩将才拿到了去国外的全额奖学金的，“只是先生的学问好一点，学生也可以轻松些。”
两人又说了些余杭的家常，十一娘用了午膳，这才和谨哥儿回了弓弦胡同。
徐令宜刚在外院和赵先生一起用了午膳回来。
“赵先生也觉得另给诫哥儿请个西席好！”他喝了小酒，情绪有些高，抱着谨哥儿连亲了几口，谨哥儿被他薰得嗷嗷直叫。“这样一来，他上午就专心地教谨哥儿，下午专心地教谆哥儿。谨哥儿的进度也可以快点了！”
十一娘拧了帕子给徐令宜擦脸，谨哥儿趁机跑了。
“喝了多少？看把孩子吓得！”
“心里高兴呗！”徐令宜笑着，把帕子递给十一娘的时候顺势一拉，十一娘跌到了他的怀里，“我们家谨哥儿，会看舆图呢”说着，在十一娘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屋里服侍的看了，一个个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发酒疯了！”十一娘挣扎着站了起来，端了一旁的醒酒汤递给他，“快醒醒吧！”
徐令宜不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十一娘好笑。
坐到炕边喂他喝。
徐令宜就拉了十一娘的手：“默言，以后让谨哥儿去我的书院描红吧！”
“孩子小时候要养成好习惯。”十一娘委婉地道，“你看我，天大的事，也先督促谨哥儿把功课做了再说。侯爷事多，哪有那个时间！”
“我有什么事，不过是瞎忙活。”徐令宜凝视着十一娘，表情显得很认真，“谨哥儿到我屋里去描红，正好陪陪我。”
十一娘听着心里一酸。
徐令宜今年才三十六。
搁在她那个年代，正是一个男人风华正茂的年纪……
“那我们可说好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可不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

第六百五十二章
过了端午节，罗振兴和一位姓常的举人到徐府做客。徐令宜和常举人谈了一个时辰就吩咐白总管把双芙院不远处的听涛阁收拾出来：“以后五少爷就跟着常先生在听涛阁读书！”
“五少爷和二少爷一样，要到乐安去读书！”的传言终于落幕，大松一口气的却是徐嗣谆。
“我说过，母亲去找舅舅了，”徐嗣诫笑望着哥哥，“舅舅会给我找个西席的。我不会去乐安的。”对十一娘非常的有信心。
“我这不是怕舅舅万一找不到合适的人吗？”徐嗣谆有些讪讪然，“到时候母亲看二哥在乐安读得好，一狠心，把你也给送到了乐安……那我岂不一个人了”话说到最后，有点怅然。
徐嗣诫心里暖暖的：“不会的家里不是还有六弟吗？就算我到乐安读书，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也会回来啊！”
这样一想，他的话好像有点问题。
徐嗣谆有些不好意思。
六弟不是不好，只是他年纪小，和他玩不到一块去……下意思的，他没有把他当成朋友！
“哎呀，我们不要说这些了。”他挥了挥手，忙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现在你不用去乐安了，读书的地方还在双芙院的隔壁，我们到时候又可以一起去上学了。”然后道，“你什么时候正式去听涛阁上课？常先生虽然是你的西席，我要不要也去拜会一下？”
“我也不知道。”徐嗣诫道，“要不，我们去问问母亲？”
两人去了正屋。
徐令宜正和十一娘说孩子们的事：“……谆哥那边，赵先生知道该怎么做。谨哥儿到我这边来描红，我也会督促他课堂的。就是诫哥那边，我看赵先生是个十分严谨的人。他从前跟着赵先生读书，散漫惯了，换了个先生，只怕有些不习惯。他又是个腼腆的性子，你要多问问才好。至于常先生的束修，我准备比较赵先生刚来的时候──一年三十两银子，一个小厮，热冷四季的衣裳各两套。如果教得好，年底的时候多给些赏银就是了。要是诫哥儿能中秀才，我再另外的赏。”
燕京西席的束修在二十两和三十两之间，何况徐令宜还另配了小厮，有冷热衣裳和红包。这样的待遇不算低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
“侯爷放心！”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又不到用冰的时候，她拿了把团扇帮刚进门的徐令宜打着扇，“我会注意诫哥儿的。只是谨哥儿在您那里，您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还有，不能带他去马场骑马。怎么也要等他十岁。实在是要去，您亲自带着他……”
她站在他身边，举手投足间暗香浮动。
“你到底是让我带他去骑马呢？还是让我不带他去骑马？”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的身上。
白色银条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随着她打扇的动作如水般荡漾开来，让她的丰盈更显饱满，腰肢更显纤细，有了欲言还休的诱惑。
他猛地抽过她手里的团扇，狠狠地扇了两下。
“一会说不行，一会又说行。你再这样，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十一娘瞪着他。
是谁又带了谨哥儿去骑马？弄得孩子三天两头想着这事。看见他回来就献殷勤地给他端茶倒水，像小狗似的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
“我不让，可侯爷听我的吗？”她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娇嗔，“还说什么男孩子，不能整天和丫鬟、媳妇子混在一起，见识短不说，还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道：“侯爷，夫人，四少爷和五少爷过来了！”
十一娘忙打住了话题。
徐令宜见她面带薄怒，不免有些后悔自己说话太冲。把团扇塞到她手里，趁机握了她的手：“好了，孩子们过来了！”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十分柔和，就带着几份哄她的味道。
十一娘不是不赞成他的观点，只是不相信那些从来没见过的骑马师傅，宁愿谨哥儿跟着他。又烦他语气不好。见徐令宜低了下气，心里的那点不快自然烟消云散了。但还是在他肩膀上拧了一下，才笑了起来。
越来越像孩子了。
徐令宜笑着摇了摇头。
徐嗣谆和徐嗣诫走了进来。
“你们来的正好！”行了礼，十一娘让小丫鬟端了锦杌他们两人坐下，徐令宜没等两人开口已道，“常先生过了五月十五就来家里坐馆了。”他望着徐嗣诫，“你这几天把东西收拾收拾，以后就到听涛阁去上课。”然后对徐嗣谆道，“诫哥儿去了听涛阁后，赵先生早上给谨哥儿上课，下午给你上课。你以后每天早上和我一起到外院的书院学着管理家里的庶务。”
两个孩子忙恭敬地起身应“是”。
徐令宜又交待了两个几句“要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多听多看，不懂的就问白总管，不要随随便便就做决定”之类的话，就让两个孩子下去好好准备。
徐嗣谆朝着十一娘使眼色。
十一娘不动声色，送两个孩出门。
徐嗣谆忙道：“我想到时候请常先生吃个饭，您看行吗？”
“行啊！”十一娘考虑到徐嗣谆不会参加科考，没有一个能证明赵先生教得好的标准。家里有一个先生的时候还无所谓，现在有两位先生坐馆，赵先生的人品她信得过，常先生却没有什么接触，如果两位先生之间有了不快，受影响的还是徐嗣谆和徐嗣诫。她叮嘱徐嗣谆：“赵先生是你先生，又教过你五弟。这么多年，待你们亲如子弟，你们可不能怠慢了赵先生。既然要请常先生，不如请了赵先生作陪，让赵先生帮你们款待常先生。两位先生也可以借此机会认识认识。”有个好的开端，总是有利些。又想到徐嗣谆马上要正式接手家里的庶务了，吩咐他，“你在外院，对家里的管事也要礼遇些，他们可是你以后的帮手。”
徐嗣谆连连点头。
待常先生正式搬进来之后，他果如十一娘嘱咐的那样，请赵先生做陪，在自己的院子设宴款待了常先生。常先生先知道两位少爷都是赵先生启的蒙，偏偏赵先生只是教些修身养性的东西，自然不用严格要求。他却要教徐嗣诫八股文，需要严格地督促。有点担心徐嗣诫怕苦，先入为主，处处拿他和赵先生比较，不听话。现在见两个孩子十分尊敬他，处事又温和有礼，认为赵先教的好，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也有些羞惭自己先前揣测赵先生窝在徐家骗钱的心思，待赵先生十分礼待。赵先生本是个心胸疏爽之人，还怕常先生这种把八股文当佛音伦语的人看不上他的那些诗修歌赋，既然常先生主动与他交好，他待常先生如朋友，沐休的时候常常和常先生一起出去走走，一来二去，两人倒成了好友。
先生们的关系好了，孩子们的学习气氛自然也就好了。
徐嗣诫一丝不苟地按照常先生的要求辛苦攻读，徐嗣谆每天早上跟着徐令宜处理庶务，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渐渐把重心放在了外院的事务上。他虽然上手慢，却胜在待人温和，愿跟那些管事学。这样的品质就是放在一般人的身上，时间长了，也讨人喜。何况是他是永平侯世子，身份尊贵，意义又不一样。那些管事待他就有几分真心的尊敬，徐嗣谆“宽厚”的名声也就渐渐传了出去。
徐令宜现在求的就是一个“稳”字。徐嗣谆的表现让他很满意。放手让徐嗣谆去管事。他则每天一大早和谨哥儿一起去秀木院督促谨哥儿习武，下午检查谨哥儿的功课。只要谨哥儿能很好地完成功课，他就会带谨哥儿到外面去转转，或是给谨哥儿讲些他从前行军打仗的事，有一次兴起，还带着谨哥儿按九州舆图在家里沙盘。
谨哥儿觉得和父亲在一起非常的有趣。也不去喂鸟了，也不去溜狗了，也不和诜哥儿斗嘴了。每天就想着快点把功课好好地完成，然后和父亲一起玩，听父亲讲那些让他惊心动魄的奇闻轶事。
十一娘看到儿子的变化，不免有些担心。检查了他几次功课，发现他比从前完成的还要好，速度还要快，又在下午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外院，见徐令宜只是给他讲故事，带着他做山水的模型，他却听得神采飞扬，玩得兴致勃勃，心里不免有些感慨。男孩子大了，就更喜欢和父亲在一起了。
这种感慨引起的失落感并没有维持很长的时候。
徐嗣诫越来越喜欢到她这里来吃饭，有时候吃了饭还会留下来和十一娘说会话，显得特别的黏人。
十一娘想了想，就围绕着他的功课和他谈心。
原来，他上赵先生课时，做得不好赵先生会批评，做得好的时候赵先生也会大力地表扬。可现在跟着常先生，他虽然很用功，却很少得到常先生的肯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达到了常先生的要求没有。
“那常先生有没有批评你？”十一娘问他。
“没有！”
“那不就行了！”十一娘笑道，“如果你做得不好，常先生肯定会批评你的。既然没有批评你，就说明你还行。”
徐嗣诫一向最信十一娘，听到这样的话，松了口气，又高高兴兴地去上常先生的课了。
眼看着几个孩子都走上了正轨，一年中最热的六月份到了。
徐嗣谕风尘仆仆地从乐安赶了回来！

第六百五十三章
“五弟要参加科考？”徐嗣谕有些意外，他拿着帕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脸上的水顺着面颊落在了刚刚换上身、还留着褶皱的崭新白色淞江棉布中衣上，眼角的余光却落在妻子表情温和从容的脸庞上。
成亲快两年了，可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五个月。虽然每个月都有书信来往，但再见到丈夫，项氏还是很紧张。
不知道今天的衣服他不会觉得太艳丽了？刚才大家都上去和他打招呼，她怕公公婆婆觉得她轻佻，一直默默地站在婆婆的身后，还是婆婆让她和他见礼，她这才朝着他福了福，不知道他会不会误会对他太冷淡。
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好说些熟悉的事来缓解这种不安。
“是啊！”她接过丫鬟手中的宝蓝素面杭绸直裰，声音绷得有点紧，“母亲还亲自去了趟弓弦胡同，请舅舅帮着五叔推荐了个西席……如今五叔每天辛苦攻读到半夜呢！”
“走科举是很辛苦的。”徐嗣谕沉吟道，“不过，五弟有这样的决心，我倒是很佩服。”说着，他想到刚才在祖母那里见到徐嗣谆的事，“我听四弟说，他如今已经开始帮着父亲管里庶务了。父亲每天闲着无事，告诉六弟描红，和六弟玩双棋……”
“嗯！”项氏帮徐嗣谕套上直裰，“很多管事和小厮都说四叔宅心仁厚，待人宽和！”
从前只觉得这个弟弟胆子小，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已赢得了府里管事、小厮的拥戴。
徐嗣谕微微一愣。
项氏已过来帮他穿衣。
徐嗣谕很快回过神来。
这次回来，他的感触特别的深。
原来还不谙世事的兄弟，一眨眼，好像都长大了特别是徐嗣诫，竟然和他一样选择了走仕途。
“相公婆婆听说您要回来参加乡试，怕相公热着了，早早就让人把垂纶水榭收拾出来。”项氏一边帮徐嗣谕穿着衣裳，一面低声道，“说那边凉快，相公可以安心读书。立夏的时候就让我搬过去。是我想着公公、婆婆还住在原来的屋子，我这个做媳妇怎么能贪凉快搬过去，就暂时没有搬。想等相公回来了拿个主意……”
“既然是母亲的意思，我们就搬过去吧！”既然是母亲的一片好意，他欣然接受。
“那妾身禀了母亲，就和丫鬟收拾箱笼吧！”项氏道，“母亲那里，相公还是去道声谢吧！说起来，婆婆这两年对我照顾有加。别说是让我立规矩了，就是高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就是亲自生的，也不过如此？”
两人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二少爷，二少奶奶，太夫人那边的姐姐过来，说宴席已经摆好了，请您和二少奶奶过去坐席。”
“看什么？”十一娘坐在镜台前绾着发髻，透过镜子，正好可看见坐在临窗大炕上的徐令宜，“是姜先生的信吗？”
徐令宜收了信：“不是，是项亲家！”
十一娘转过身去：“都说了些什么？是为了谕哥乡试的事吗？”
“嗯！”徐令宜说着，走到十一娘镜台旁的锦杌上坐了，小声地道，“让我打听今年谁是主考谁是陪考，快马加鞭地派人告诉他。投其所好很重要！”
十一娘有些惊讶。
“姜先生也说过同样的放。”徐令宜的声音更低了，“只是姜先生这么多年没有涉足官场了，对那些人有些陌生。考官喜欢些什么，只有我们自己打听。可我听项亲家的口吻，好像只要我们能提前打听由谁主考，他就能打听出主考官的偏好似的！”
这种事，变化莫测，十一娘也不好多说：“反正两家都是让你打听，你不如打听打听！”
徐令宜点头，连着几天出门，但都在下午之前赶回来检查谨哥儿描红。谨哥儿见父亲这样的重视，也跟着重视起来，功课完成的一丝不苟的。
八月初九的乡试，到了七月底才宣布由工部侍郎和顺天府教训任考官。
初八的晚上酉正，赶在关城门之前，项大人亲随赶到了徐府。
“老爷说，刘侍郎祟尚魏晋之风，喜欢‘乱世必行重典方可安人心；盛世则必行仁义，方可定人之性也’这句话。”
徐令宜亲自把话带给徐嗣谕。
徐嗣谕关了门在书房一个人细细地琢磨着项大人的话。
第二天，徐家所有的人都起了早。拜了祠堂，给徐家的列祖列宗上了午、磕了头后，徐嗣谕提着十一娘给他准备的考蓝、吃食去了考场。
三场考下来，徐嗣谕自我感觉不错。又正好逢着中秋节，一家人在穹凌山庄赏月、吃月饼。
徐嗣诫向徐嗣谕请教科考的事，徐嗣勤、徐嗣谆很感兴趣地在一旁坐着听。
方氏、项氏和十一娘等人一起陪太夫人说着家常话。
谨哥儿则和诜哥儿在那里窜上窜下的，惹得诚哥儿眼红，吵着不让五夫人抱，要和两个哥哥一起玩。
歆姐儿就板着脸训诜哥儿：“只知道自己玩。”
诜哥儿嘻嘻笑，转身又和谨哥儿跑了。气得歆姐儿直踩脚。大人们却看着有趣，哈哈大笑。
穹凌山庄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谨哥儿要回屋睡觉：“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起来蹲马步呢！”说着，打了个哈欠。
十一娘听着不知道有多高兴，抱着谨哥儿就左右亲了一下：“娘送你回去！”
诜哥儿听了也吵着要回去。
太夫人正兴高采烈地和徐嗣谆、十一娘、五夫人、方氏等人在猜谜语，这样一来，谜也就猜不成了。太夫人不由笑道：“那我们也散了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徐嗣谆就留谨哥儿，对十一娘道：“母亲，让谨哥儿玩会再走吧！您这一走，太夫人这边也散了。难得大家都兴致勃勃。”又道，“实在不行，明天歇一天，后天再开始蹲马步也不迟。”
太夫人并没有阻止徐嗣谆的挽留，显然想大家都留下来再玩一会。
诜哥儿朝谨哥儿望去，就看见谨哥儿苦着小脸：“不行啊！庞师傅说了，习武一天也不可以丢下。如果丢下了，就前功尽弃了。我要回去睡觉。”说着，撒娇般地拉了拉母亲的手，催促着十一娘快点走。
十一娘想了想，笑着商量谨哥儿：“要不，娘在这里陪祖母，父亲陪你回去歇息。你看怎样？”
谨哥儿现在最喜欢和徐令宜在一起，闻言立刻跑到屏风另一边拉了正在和徐令宽说话的徐令宜：“爹爹送我回去睡觉！”
徐令宜已经听到那边的动静了。这样热闹的场景，谨哥儿却主动提出来回去睡觉。做为父亲，他既欣慰，又自豪。
他高兴地答应了谨哥儿。
诜哥儿看了，也吵着要徐令宽送他回去睡觉。
徐令宽看看好笑：“你一个人在家里，可别又嚷着要来。”
诜哥儿鼓了腮绑子：“六哥可以，我就可以！”
“行啊！”徐令宽说着，索性把儿子顶到了肩膀上，一路下了穹凌山庄。
徐嗣谆看着摇头。
二夫人却望着徐令宜和谨哥儿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过了中秋节，乡试的结果出来。
徐嗣谕再次落榜。
二夫人微微有些失望。
徐嗣诫却咋舌：“二哥这样好的学问都落榜了！”
“好事多磨嘛！”十一娘笑道，“看样子，我们谕哥儿还要再努力努力！”
徐嗣谕讪讪然地笑，情绪低落了好几天。
徐令宜和他去登西山，回来又接到姜先生和项大人的信，他的心情这才好起来。
在家里过了重阳节，徐嗣谕准备回乐安。
太夫人有些舍不得：“过了年再回乐安吧！你一去三年，家里的人都很惦记。”
“天降大任于其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徐嗣谕笑道，“祖母，你要相信我，定能通过老天爷的这些考验。”
他相心满满的，太夫人自然只能鼓励。
十一娘却商量徐令宜：“要不，让项氏陪他去乐安吧！年轻夫妻，不能总这样分隔两地吧？难道他一日不中进士，夫妻两人就一日不团圆不成？”
“行啊！”徐令宜想了想，笑道，“有媳妇在身边照顾，我们也可以放心些！”
太夫人知道了，连连点头，私下和杜妈妈道：“这样一来，我也可添个重孙了！”
项氏自然十分欢喜，回娘家去辞行。项太太百感交集。女婿为了举业到安乐读书，她于情于理都不能阻止，可女儿嫁到徐家连头连尾三年，一无所出，她心里的担心、焦虑也不是别人能想像的。
徐嗣谕去安乐的前一天，项太太特意来拜会十一娘，送了孩子们一些衣料饰品，在太夫人面前说了很多恭维的话，在徐家用了晚膳才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就和儿子一起送女儿女婿出城，直到徐嗣谕俩口子的马车连影也不见了才回城。
徐嗣诫因此更用功了。
转眼间，到了永和十四年。
“姜家九小姐，今年要及笄了吧！”过了三月初三，十一娘和太夫人商量着去姜家提亲的事，“还是请了黄三奶奶吧！让她去姜家探探口风。我们这边也好准备成亲的事。”
十一娘笑着应了，挑了八色礼盒去了永昌侯府。
黄三奶奶很爽快地应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徐嗣谆和姜家九小姐的婚事说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徐家还是姜家，都早有心里准备。姜家给九小姐准备的陪房袁宝柱家的甚至在送了年节礼后就没有再回乐安。
“……说是帮着姜夫人准备姜家九小姐的婚事。”姜家热烈而隆重地接待了黄三奶奶，黄三奶奶感觉两家既然都非常的有诚意，那接下来的事一定会很顺利。她神色惬意地和十一娘并肩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着清香四溢的西湖龙井，“听姜夫人的口气，礼部侍郎王子信王大人和姜先生是挚友，姜家想请了王大人做媒人。”
十一娘将装着榆钱饼的小碟子朝黄三奶奶面前推了推：“那我们世子的婚事，就有劳姐姐。”
“放心，放心。”黄三奶奶尝了一口榆钱饼，“哎呀，同样是加了榆钱的，这饼怎么这么香我们家就做不出这样的味道来。”
“姐姐喜欢，我让人再做一些您带回去就是了。”十一娘喊了琥珀进来，让她吩咐厨房现做，又转身和黄三奶奶说着话，“那姐姐看，我们这边请谁做媒人好呢？”
这句话问的有技巧。
黄三奶奶是个能干的，又熟知红白喜事的礼仪，以徐、黄两家的交情，徐嗣谆成亲，请她帮着议聘礼聘金是最适合的。可既然请了黄三奶奶帮着议亲，成亲的时候请媒人，就不好把黄三奶奶的丈夫永昌侯世子爷撇开。可徐嗣谆也是世子，再让黄三奶奶的丈夫做媒人就有些不合适了──永昌侯世子爷的身份还低了些。可要是不请黄三奶奶帮徐嗣谆说亲，黄三奶奶知道了，只怕心里还有点想法。
好在黄三奶奶是个通透之人，她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我提个人，不知道妹妹觉得怎样？”她笑道，“你看，定国公怎样？他是长辈，为人内敛沉稳，虽然与各家交往不多，行事却刚正磊落，受人尊敬。我觉得他要是能出面，再好不过了！”
十一娘闻言不由微微点头。
昨天晚上她和徐令宜说起来时，徐令宜也提到了定国公。
“还是姐姐想的周到。”她笑道，“我和侯爷正为这件事头痛的。”说着，她挽了黄三奶奶的胳膊，“姐姐既来了，也别忙着回去。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给谆哥儿准备的新房。我有什么没有考虑到的地方，姐姐也帮我提个醒。可别让我闹了笑话。”
徐嗣谆是有品阶的世子，婚事自有一套规章。不比嫁贞姐儿和给徐嗣谕娶媳妇，照着民俗走就行了。
黄三奶奶本是个热心肠的，听十一娘这么说，笑盈盈地随着十一娘出了正屋：“你不说我都想来凑个热闹，何况你现在开了口只是到时候别嫌弃我话多就是了。”
两说说笑笑从后门出了正院，迎面就是元娘故居的前门。
元娘的故居大门四开，丫鬟、媳妇子或抬了箱笼，或捧了花几，或空着手，虽然川流不息，个个行色匆匆，却是出门的走左边，进门的走右边，安排的有条不紊。
黄三奶奶不由暗暗点头。
看样子，十一娘是准备把元娘的故居给徐嗣谆做新房了。这样一来，这房子势必要重新修缮一番。元娘从前留下来的一些痕迹也就可以抹得一干二净又不会有人说闲话──总不能让死人霸着活人的位置吧？何况这新人是元娘的亲骨肉！
“大姐这边还遗留了很多东西。”十一娘和黄四奶奶缓缓地进了门，丫鬟、媳妇子见了远远地就站到了一旁给她们让出一条道来，“我让她们先把东西收拾收拾，等工匠进来修缮一新了再搬进来。”
“是应该这样。”黄三奶奶笑道，“那些工匠谁知道是哪里来的？要是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摸了点东西出去，就算是把东西追了回来，想着被那些腌臜东西经了手，就是打死，心里也不舒服……”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屋子。
穿堂和第二进的正院的幔帐等物都收了起来，空荡荡的，只有元娘原来住的三进的厅堂里站着一个少妇，一个婆子在那里指挥着丫鬟、媳妇子搬东西。
看见她们进来，两人忙上前行礼。
黄三奶奶看着两人面善，不由道：“这是……”
十一娘就笑着指了那个年轻的：“姐姐不认识了，这是太夫人身边的魏紫！”又指了另一个年纪大的，“这位是我大嫂的陪房杭妈妈。”又道，“家里的人手不够，我就请了这两位来帮我清点大姐的东西。”
这样也好。
免得有人说东西丢了或是换了！
黄三奶奶笑着点了点头，和十一娘继续往第四进去：“你大嫂从余杭来了？”
“还没有！”十一娘笑道，“说是等谆哥儿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启程。”心里却想着五姨娘和还只是在襁褓里见过的罗振鸿──听罗振声的口气，到时候他们都会一起来燕京。
十一娘和黄三奶奶说话的时候，徐嗣谆正和跪在他面前陶成一起抹着眼睛。
“陶管事真是的，每次见到我们四少爷都要把我们四少爷惹得落起泪来。”王树一边给徐嗣谆递着帕子，一边半真半假地嗔怪着陶成。
陶成忙抬起头来换上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是小的不好，都是小的不好。惹世子爷伤心了。”说着，起身朝王树行礼，“王家兄弟说的是，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徐嗣谆看着有些过意不去，忙道：“陶妈妈是我娘亲的乳娘。你如同我的兄弟一样。王树，不可对陶管事这样无理。”
“不敢当，不敢当。”陶成惶恐不安地给徐嗣谆行着礼。
王树是侯爷赏的，这几年又得了徐嗣谆的信任，当然不怕陶成这个远在田庄当管事的前夫人陪房。但该做的却不敢有丝毫的慢怠。
“四少爷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不安地上前给陶成行了个礼，“陶管事，还望你大人在大量，不要和我这个小厮一般见识！”
他把“小厮”两个字咬得重重的，暗示着陶成，别以为四少爷说你是他的兄弟，你就真以为你是四少爷的兄弟。只要我把这话说给太夫人或是侯爷听，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陶成哪里听不出来。
这个王树，小小年纪就油盐不进，只怕野心不小。偏偏自己是个田庄的管事，平时根本见不到世子爷，这些年了，不过是仗着从前的恩情让世子爷高看一眼罢了。要是得罪了常年在世子爷身边服侍的王树，他天天在世子爷面前给自己穿小鞋，水滴石穿，只怕连旧时的那点恩情也要保不住了。
心里虽然有团火在烧，他还是强忍了下去。
“看王家兄弟说的。我不过是比你痴长几岁罢了……”
徐嗣谆见他们在这里客气来客气去的，不由笑着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也别在那里来来去去了。”他吩咐王树，“你去秤一百两银子来给陶管事。”然后对陶成道，“你帮我买些纸钱香炷去给陶妈妈上个坟，告诉她，我，我要成亲了……让她不要担心……”说着，脸突然红了起来。
这么多？
王树瞥了陶成一眼。
这家伙，每次来就哭一通，然后世子爷就赏一大笔银子给他。谁知道他把这些银子拿去做什么了？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恭敬地行礼退了下去。
“世子爷，不用这么多！”陶成忙道，“我听到世子爷要成亲的消息，当天就到我娘的坟前祷告了一番……”
“别人说，这种事要用自己的银子买纸钱的。”徐嗣谆真诚地道，“我不好出府。你就代我去一趟吧！”
正说着，十一娘身边的秋雨过来了。
“四少爷，四夫人让奴婢过来问一声。三天以后您在没有空？”
徐嗣谆忙站了起来，道：“还请秋雨姐姐跟母亲回一声。我听母亲的吩咐就是了！”
秋雨笑着走了。
陶成不由目露困惑道。
徐嗣谆就解释道：“母亲说，我马上要成亲了，三天以后请大舅舅过来，和白总管、卢管事一起，把娘亲留给我的东西整理整理，正式交给我。”说着，他讪讪然地笑道，“实际上这些年一直是母亲和卢管事管着，我听卢管事报给我的数目，除了几年田庄的收成不好，其他几年收益都不错。我觉得交给了我说不定还没有母亲管得好，让母亲继续帮我管着，可母亲不答应。说我长大了，要学着管理这些事了……”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十一娘，真有这么好？
陶成很怀疑，不禁道：“您以后是永平侯，先夫人那点产业，自然不在您的眼里。可那是先夫人对您的爱护之心，您万万不可辜负了先夫人的慈心！”
只有徐令宜死了，徐嗣谆才可能是永平侯。
父亲活得好好的，陶成这样说，他心里不免有些不快。
“我现在只是永平侯世子。”徐嗣谆眉头微蹙，纠正陶成，“以后切不可再说什么我是永平侯之类的话了。”
陶成暗叫糟糕，低眉顺目地陪了半天的小心，直到王树拿了银子进来，徐嗣谆不想泼了陶成的面子，这才神色微霁，端了茶。

第六百五十五章
陶成忙起身告辞。
徐嗣谆吩咐王树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陶成飞快地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元宝塞到了王树的手里，“王家兄弟，这是给你吃茶的以后还请王家兄弟在世子爷面前替我多美言两句。”
银子落在王树的手里，他下意识地掂了掂。
看不出来，他一个小小的田庄管事，出手就是五银子。真大方啊！
可王树不敢接。
他进的时候他父亲曾反反复复地叮咛过：“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口软，千万别贪人小便宜。等到你还债的那天，你就知道厉害了。别说前程，说不定连性命都会搭进去。”
“自家人，陶管事这是做什么！”他把银子塞了回去，“四少爷还等着我服侍，陶管事慢走，我就不远送了”说着，转身就朝屋里走。
“喂，王家兄弟……”陶成喊了一声，见王树头也没回一下，嘴角微撇，低低骂了一声“什么玩意”，转身要出门，迎面却看见徐家一个外院司房的李管事走了过来。
“李管事！”他立刻换了笑脸迎了上去，“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还好吧？上次给您带来的野兔子你吃完了没有？要是吃完了，我再给您送两只进来。”然后把刚才没送出去的银元宝塞进了李管事的手里，“世子爷突然把我叫进府来，我走得及，什么也没有带，算是我孝敬您的两瓶酒……”
这个陶成，十分有眼然。
看在世子爷的面子上，府里一些无伤大雅的采买有时候就会交给他来办。
李管事呵呵地笑，很自然地把银子装进了衣袖里：“四少爷又喊你进府说话啊！说起来，我们四少爷真是个念旧的人……”两人肩并着肩，十分亲昵地边说边往外走，自然没有注意到王树蓦然的回头和满脸的阴霾。
谨哥儿悄悄地抬睑，见躺在醉翁椅上的父亲还在看书，有些失望地嘟了嘟嘴，把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宣纸上──这两天，他正试着丢开描红纸，在宣纸上写大字。
正在看书的徐令宜嘴角微翘。
这个小家伙，连着两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莫非又有什么鬼点子？
不和孩子接触，永远都不知道孩子多有趣。
特别是谨哥儿。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兴致勃勃，让你一看就充满了活力。
想到这里，徐令宜放下了手中的书，静静注视着儿子。
他像徐家的孩子，有着比同龄孩子都高大的身量。乌黑亮泽的头发，白皙红润的皮肤却随了十一娘。他身姿笔直地坐在那里，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宣纸，悬碗拿着毛笔小心地在纸上写着，红润的嘴唇绷得有点紧，悬胆般漂亮的鼻尖上还冒着几点汗珠，表情因为认真而显得端肃俊朗。
徐令宜心里隐隐就有种自豪感。
感觉到有人在看，谨哥儿抬起头来。
父子两的目光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谨哥儿！”徐令宜微微一笑，朝着儿子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谨哥儿丢下笔，跑到了父亲的跟前，却没有像徐嗣谆或是徐嗣诫那样恭敬地站在那里，而是抱住了徐令宜的胳膊。
徐令宜心时一软，声音越发的柔和了：“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谨哥儿嘻嘻地笑：“爹爹知道了！”
徐令宜抬了抬眉，一副你别想瞒过我的样子。
“他们都说，四哥要成亲了……”谨哥儿的表情还带着几份试探，“然后会搬到我们屋子后面住，那他住的地方就会空出来了……我能不能搬到四哥那里住？”
徐令宜一愣，笑道：“你怎么想到要搬到四哥那里去住？”
谨哥儿见父亲表情温和，声音大了起来：“我不想住在正院。我想像四哥和五哥那样住在外院。反正四哥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说着，他不满地嚷道，“她们总是大惊小怪的。看见我从抄手游廊上跳下来也去告诉娘，看见我背心有汗也跑去告诉娘，看见我和长安对练也去告诉娘……娘就会把我训一顿。”说到这时，他暗暗后悔。爹爹知道娘教训过他，说不定还会接着继续教训他。想到这里，他的声音一路低了下去，“我，我也不是故意的。”他眼角的余光偷睃着徐令宜，“有时候着急了，就会从抄手游廊直接跳到院子里，从甬路出去……走直路比走弯路要近多了，这还是您告诉我的”看见徐嗣令宜笑了起来，谨哥儿声音不仅重新高了起来，而且还振振有词的，“我现在跟着庞师傅练拳，练拳怎么可能没有汗呢？至于和长安对练，那些小丫鬟不知道，您难道也不知道？要是不对练，遇到了敌手，怎么可能反应敏捷……”
“你少给我信口开河。”徐令宜拧了拧儿子的鼻子，“你要只是和长安对练，你母亲怎么会教训你？”他说着，神色一正，“你想搬出来住就说想搬出来，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更不能把责任推到你母亲身上。我告诉你，你母亲可不是什么无知妇人。她既然教训你，那你肯定有错。”
谨哥儿脸涨得通红。
有小厮进来禀道：“侯爷，王树求见！”
徐令宜是不会当着这些下人的面教训谨哥儿的。
他深深地看了谨哥儿一眼，沉声道：“让他进来！”
魏紫和杭妈妈正和徐嗣谆说着搬家的事：“……东西已经全部收在了后罩房里，这是帐册。你派个人清点了，就可以贴封条了。”
因是为了他的婚事，徐嗣谆有些不好意思。他喊了碧螺：“你和王树一起去和两位妈妈贴封条吧！”
碧螺喜气盈盈地笑望着徐嗣谆，曲膝应是，和两去了后罩房。
“王树跑哪里去了？”碧螺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人。
火清笑道：“少爷让去送陶管事了……说不定被陶管事拉去喝酒了！”
陶管事每次来都会到处献殷勤。
“好啊，你竟然在我背后编排我。”火清的话音还没有落，王树笑着走了进来，“这次让我抓了个正着吧！”
“少爷到处找你呢！”火清忙转移王树的注意力，“你跑到哪里去了？快，帮我们一起清点先夫人那边搬过来的东西，等会也好去给少爷回话！”
王树心里有也事，笑了笑，接过了碧螺手里的帐册：“你们点到哪里了……”
太夫人把沉香木念珠放在了黑漆镙钿花鸟图样的炕桌上，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声响。
“十一娘心胸也是大度的了。”她接过杜妈妈奉的茶盅，轻轻地啜了一口，“这么多年了，元娘屋里的东西都一直让人清扫着，逢年过年、忌日就带了谆哥儿去拜奠一番。谆哥儿马上要成亲了，让姜家九小姐看了，还以为我们对十一娘有什么不满的，那可就不好了。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屋子修缮一番也好。”说完，想了想，突然站了起来，“我看，我还是亲自去一趟谆哥儿那里，把这些话也跟他说说。免得他心时有个疙瘩。”
杜妈妈不敢多说一句话，笑着扶了太夫人，一起去了淡泊斋。
“……娘亲去了这么多年了，”徐嗣谆对这件事并没有像太夫人想像的那样感觉不快，“我也大了，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不会因为娘亲住的地方重新做了安排就觉得大家都忘了娘亲……”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再说了，住在那里的是我，又不是别人。要是娘亲还在，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太夫人微微点头，拉着徐嗣谆的手感叹了一番：“我们谆哥儿，果然长大了！”
祖孙俩谈了一下午的心，太夫人才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还在用早膳，徐令宜让贴身的小厮灯火来叫他过去。
徐嗣谆有些惊讶。
每天早上，他在外书房，徐令宜在外书房后的小书房，有什么事叫一声就是了……怎么没等他去外书房叫到家里来了！
徐嗣谆顾不得用早膳，丢下筷子就催着碧螺帮他换衣裳，又猜着父亲的心思：难道是为了搬家的事找他说话？
他匆匆去了外书房。
徐令宜背手站在外书房的台阶上，穿着大红纻丝锦袍的谨哥儿拉着父亲的衣角，满脸好奇地望着徐嗣谆。
徐嗣谆更是狐疑。
“爹爹！”他刚揖手行了个礼，徐令宜已抬脚下了台阶：“我们出去转转！”
谨哥儿小跑着跟在徐令宜的身后。
徐嗣谆一愣，也跟了上去。
天刚刚亮，路上都是晨扫的仆妇。
大家慌忙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徐府的大门早就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齐头马车停在那里。
徐令宜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大兴。”
鞭子一扬，马车就骨碌碌地飞奔起来。
徐嗣谆很是吃惊，但很快就坐身姿笔直地坐在那里，眼观着鼻，鼻观着心。一派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
谨哥儿却趴在徐令宜的腿上：“爹爹，我们为什么要去大兴啊？大兴要走一天路，我们是不是到馆子用午膳？”说到这里，他显得很兴奋，“爹爹，我们今天回来吗？是不是要住客栈？我听庞师傅说，客栈很大，还给客人喂马，也有吃的。从沧州到燕京的路上，有个很有名的客栈，叫高升客栈。里面的高梁酒很带劲……”
“给我坐好了！”徐令宜拎了小儿子衣领，“带你出来你还啰啰嗦嗦的……”
“我不说话了，我不说话了！”谨哥儿忙用双手捂了嘴巴，含含糊糊的声音从手掌间溢出来，“爹爹下次出来还带我！”
徐嗣谆再也忍不住，闷闷地笑了起来。

第六百五十六章
马车停了下来，徐令宜撩开车窗，坐在马车里的徐嗣谆和谨哥儿不由于朝窗外望去。
四月的田庄，郁郁葱葱，正长满半截的庄稼。东南边的田埂上凸着几个坟包。清明节刚过没多久，坟边还有被风吹雨打散落的花瓣。
“爹爹，这是我们家的田庄吗？”谨哥儿仰头望头父亲。
徐令宜摸了摸小儿子的头：“这是你四哥的田庄！”
徐嗣谆吃惊地望着徐令宜。
他知道娘亲留给他的田庄就在大兴，却从来没有来过。
是因为他要成亲了，所以父亲特意带他来看看吗？
转念又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简单。
就算要把田庄交给他，父亲完全可以让管事领他过来看看就成了，根本不用一大清早就带着六弟和他风尘仆仆地赶到这个地方。
“父亲……”他欲言又止。
徐令宜大有深意地望了徐嗣谆一眼：“陶妈妈就葬在这里！”
徐嗣谆难掩错愕。
外面传来个陌生而又恭敬的声音：“侯爷，有乡邻路过！”
徐令宜“嗯”了一声，吩咐：“上请去问话！”
外面的应了是“是”。
马车里的人不由安静下来，车外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进来。
“你问永平侯世子的田庄啊？这一片都是。”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那里就是陶管事母亲的坟了……早上来过……我天天从这边路过，怎么不知道……何况清明节刚过，他们家又来给陶老太太上坟……还没有清明节时候烧得纸钱多……”
徐嗣谆脸色微变。
他眼角不由朝徐令宜瞥去。
徐令宜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端凝，眉宇间自有威严。徐嗣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那管事道了谢。上前低声禀着徐令宜：“问清楚了。陶管事今天没有来给陶妈妈上纹。”
徐令宜“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估算着那乡邻已经走远了，这才起身：“我们下车去看看。”
徐嗣谆不敢怠慢，忙跟着下了车。
谨哥儿坐了大半天的车，新鲜感一去，早就觉得无卿了，此刻能下车去透透气，高高兴兴地跳下了马车。
外面有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青绸长衫，十分干练。上前行了礼，领着他们往田埂上去。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立着陶妈妈墓碑的坟头。
坟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刚整理过的。坟前用来烧纸钱的陶盆里还残留着纸钱的灰烬。
徐令宜背手站在坟头，问徐嗣谆：“你怎么想到赏一百两银子让陶成到陶妈妈坟前来上香？”
徐嗣谆不过是想着他马上要成亲了，是件喜事，多赏些给陶成，让陶成在陶妈妈的坟头多烧点纸钱，让阴间的人也跟着沾沾他的喜气罢了。
可这样的话，当着徐令宜的面，他却说不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纸钱？”好在徐令宜并不是要他回答，对他的沉默并没有放在心上。
徐嗣谆不知道。但他知道，丫鬟们家里的了红白喜事，一等的也不过赏五两银带回家去。一百两，是个很大的数目。
“可以拉八、九马车。”徐令宜淡淡地道，“烧上大半天！”
徐嗣谆“啊”了一声，张口结舌地望着父亲，脑子乱哄哄的。
徐令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陶妈妈的坟：“我们回去吧！”
机敏的谨哥儿已感觉到了父亲和哥哥之间的异样，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乖巧地跟着徐令宜上了马车。
一路上，徐令宜闭目养神。
谨哥儿开始还能正襟端坐，但很快就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来，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徐令宜的怀里睡着了。
徐嗣谆却在想今天的所见所闻。
父亲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呢？
告诉他陶成这个人阴奉阳违不可靠吗？
可陶成是娘亲的陪房……
想到这些，他心情开始有些烦燥起来。
这个陶成，平时做事很稳当，怎么这次却出了这样的错？
现在爹爹知道了，会不会狠狠地惩罚他呢？
“爹爹，”徐嗣谆吞吞吐吐地道，“陶成他不是故意的……”颇有些为他求情的味道。
徐令宜突然睁开了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走这一趟吗？”
徐嗣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让你到外管学着管理庶务，并不是指望着你能写会算，而是想你学着怎样识人用人、知人善用。”徐令宜盯着他的眼睛，“可你看你……你快人成亲了，想多烧点纸钱给陶妈妈，这不为过。可你却一口气给了陶成一百两银子。如果说，你因为感念陶妈妈对你母亲亲的喂养之恩，赏陶成一百两子，也成可你却是让陶成买一百两的纸钱烧给陶妈妈。人都有私心，陶成要是买了九十两，落了十两，也成。可你看他，只怕十两银子也没有用上，其他的，全落了自己的腰包。你一次两次不追究，时间长了，陶成就会养成习惯。等你有什么大事要交给他的时候，他只会觉得你好糊弄，又怎么会尽心尽力地帮你的忙？谆哥儿，”徐令宜颇有些感慨，“以后永平府里里外外的事都会交给你的，你要睁大了眼睛才行。不能因为他是你母亲亲的陪房，你就随性而为。要知道，以后府时给你当差的，不仅有你母亲亲的人，还有我留给你的人，太夫人留给你的人，你要是不能一碗水端水，又怎么能服众？”
徐嗣谆心里五味俱陈。
他怎么知道陶成会这样……而且，他也不能每件事都去像今天这样查究一番啊！
徐嗣谆自然不敢驳自己的父亲，只有低下头，低低地应了解声“是”。
徐令宜见他没有任何问题问自己，不由失望地摇了摇头。
“陶成的事，你准备怎么办？”良久，他轻轻地问儿子。
徐嗣谆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有些目瞪口呆：“我，我找他说说……”
“怎么说？”徐令宜道，“说你到陶妈妈这里来看过了，发现他没有按你的吩咐给陶妈妈烧纸钱？”
“不是，不是。”这样肯定是不成的。哪有交给别人办事，还背地里暗暗查访的，哪有一点世家子弟的风范。可不这样，又该怎样呢？他迟疑道，“我，我，我……”
徐令宜并不是来为难儿子的。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查陶成？”他低声道，“因为陶成是你最信任的管事我们要信任一个人，通常要对这个人有所了解才行。但你对陶成没有任何的了解，仅仅凭着他是你母亲亲的陪房，你就对他无限地信赖。不仅把田庄的事交给他，还在其他管事面前处处给他体面，让他凌驾于其他管事之上，却又对他的事一无所知。这是很危险的。以后，在你手下干事的人多了。你想用谁，一定要了解他。想了解一个人，一定要看小事。就拿这件事来说。你嘱咐陶成的，他立刻去办了。可见他心里还是有你的。却只用了你给的十分之一的银子买纸钱，可见这个人很贪婪。一个能办事，又有贪婪的人，你用他的时候就要注意不能把大宗的钱财交到他手里……”
徐嗣谆听头大如斗，囫囵吞枣般地强记着父亲的话。
而本来昏昏酣睡的谨哥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他们是和去玉泉山取水的车队一起进的城。
马车里，徐嗣谆和谨哥儿一右一左地靠在徐令宜的肩膀上，早已沉沉睡去。徐令宜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黑暗中，闪闪发亮。
管事拿了徐令宜的名帖，守城的官兵别说是上前查看了，立刻帮着把前面的几辆马车赶到一旁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回到荷花里，已是寅正。
十一娘担心的一夜没睡，披着衣裳就迎了出来。
“没事！”徐令宜神采奕奕，横抱着睡得正香的谨哥儿，举止轻快，根本看不出来是坐了一天一夜马车的人。“我们就是出去走了走！”
可能是感觉到母亲的气息，谨哥儿睡眼惺忪地捏着眼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娘！”他扭着身子朝十一娘扑去，“我们去看了四哥的田庄……”双手紧紧地搂了十一娘的脖子。
“谨哥儿！”徐令宜忙道，“你母亲抱不动你。爹爹抱！”
谨哥儿正迷迷糊糊地，嗯嗯嗯地撒着娇。
十一娘没有办法，就让他这样由徐令宜抱着，然后搂着她的脖子，别别捏捏地把儿子弄回了厢房。
徐嗣谆却是完全清醒过来。
他三步并做两步，表情凝重走进了淡泊斋又很快转身出了淡泊斋。
“四少爷醒了没有？”一边问，一边去了徐嗣诫那里。
“要不，我们去问问母亲？”徐嗣诫被徐嗣谆叫醒，听了半天也没有听明白徐嗣谆到底要说什么，他不由打了个哈欠，“母亲管着内院的庶务。你有什么不懂的，正好问问母亲！”
娘亲的陪房做出了这样的事，还问母亲怎么办？
“算了！”徐嗣谆有点沮丧，“这件事还是别惊动母亲了。你再睡会吧！我先回去了！”
没有帮上哥哥的忙，徐嗣诫很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你今天上午还要去书房吗？要不，我们晚上再仔细说说这件事？”
“也好！”徐嗣谆想了想，“免得耽搁了你的功课。”
徐嗣诫叫小丫鬟打水洗脸：“要是赵先生那里，还可以请个假。常先生最讨厌请假了……”

第六百五十七章
徐嗣谆怏怏然回了淡泊斋。躺在床上睡不着，闭上眼睛耳边就开始回荡父亲的那些话。
难道就这样丢下陶成不管了……
他想想心里就觉得有不舒服。
下午去双芙院上课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赵先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徐嗣谆以后是要掌管永平侯府的人。小的时候还好说，现在徐嗣谆大了，徐令宜开始教导他怎样处事。有些事，徐嗣谆不说，他也就不好主动问起。
好在给太夫人问过安后，徐嗣诫和徐嗣谆一起回了淡泊斋。
“是为了陶成的事吗？”仲春的夜晚的天气还很凉爽，院子里浮动的夜来香的芬芳，兄弟两坐在屋檐下的美人倚上，吃着碧螺洗好的樱桃。
“嗯！”徐嗣谆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是娘亲留下来的陪房呢！”
徐嗣诫见过陶成几次，觉得他和那些见人就谄媚的管事没有什么两样。谈不上印象好，也谈不上印象坏。
“你可以大面上和对待其他管事一样。”徐嗣诫想了想，道，“他有什么事，你私底下再赏些银子好了。就像母亲对管青家的一样。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要是出了错，也一样的罚。可要常常会把自己的衣裳、首饰之类的赏给管青家的。你觉得你也可以学学母亲的样子。这样，又照顾了他，又不至于让其他的管事看着心中不平。”
管青家的，就是琥珀。
徐嗣谆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有想到！”
能帮到哥哥，徐嗣诫很高兴。
“关心则乱嘛！”他笑道，“四哥是太担心了！”
徐嗣谆点头，很诚恳地承认道：“是啊。我一想到我连娘亲留下来的人都不能照顾，心里就觉得闷闷的……”然后笑道，“你的话提醒了我。我记得太夫人也是这样的。有什么事想多打赏身边的人时，就会拿自己的体己银子出来。我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置陶成……”
十一娘朝着儿子白嫩的小脚丫子狠狠地拍了一下：“好了！”然后示意丫鬟把洗脸水端走。
谨哥儿就捂脚“哎呀”了一声。
“娘！”他嘟着嘴，很委屈的样子，“您的手好重。我的脚好疼！”
“疼？”十一娘笑着坐到了炕边，“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吵着要娘给洗脚。不狠狠地打两下，你那小尾巴还不翘上天去了。”
谨哥儿嘻嘻笑，从十一娘背后搂了她。
“娘，今天我们去了四哥的田庄！”他早上回来刚睡了一会就去秀木院蹲马步了，下午又在徐令宜的书房里描红，还没来得及和十一娘说悄悄话，“四哥的田庄好大，马车走了好半天才走出去。爹爹今天还教训了四哥。说四哥不应该给那么多的银子给陶成……”
十一娘早就知道了。
徐令宜今天上午也在床上躺了一上午，虽然没有长吁短叹，但一直情绪不高。
“你这个小耳报神。”她笑着拍了拍儿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小手，“快去睡去吧！明天一大早还要去秀木院呢！”
“嗯！”谨哥儿乖乖地钻进了被子，“早知道爹爹要在外面过夜，我就不去了。害得我差点蹲不成马步。”他抱怨道，“不过，我觉得这件事虽然陶成有错，可四哥的错更大。”
十一娘一愣。
“一百两银子，丫鬟都可以买好几个了。四哥给了那么大一笔钱给陶成，那陶成还不两眼发红，怎么也会动心思的。偏偏四哥又不把话挑明了，就这样笼笼统统地说是赏给他。陶成不动脑袋才怪呢结果被父亲喝斥，连个惩戒都不好给。”他说着，翻身望着十一娘，“要是我，就跟他说清楚：二十两银子给你买酒喝，八十两银子给你买纸钱。你看他敢不敢只花十两银子去买纸钱？”他学着大人的声音帮做深沉地道。
十一娘明白儿子的意思。
把哪些是让陶成办事的，哪些是赏陶成的说清楚了。查出陶成没有按吩咐办事，就可以狠狠地惩戒陶成一番。徐嗣谆话说的笼统，陶成狡辩起来，完成可以说他理解成了用十两银子给陶妈妈买纸钱，其他的是赏钱。当然，敢跟主家狡辩几乎不可能，但徐嗣谆的做法毕竟有失严谨。
“你这是跟谁学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惊讶儿子的早慧。
“保定府那边的马场要给兵部送马，爹爹就是这样对马场管事说的。”谨哥儿神色间带着小小的骄傲，“爹爹给了那人二千两银子。说，其中一千八百两是让他打点的，其余二百两是给那个管事喝酒的。当时那个管事喜出意外，还给父亲磕了个头呢！”
十一娘忍俊不禁：“你呀，一天到晚就捣腾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然后正色道，“你看，你也是看到你父亲处置过类似的事情，这才知道该怎样做的。你四哥没见过，自然不知道。你切不可因此得意洋洋。觉得你四哥没有你厉害，指责他。要知道，夫妻不和邻也欺，兄弟不和被奴欺。他可是你哥哥。做弟弟，这样议论哥哥的不是，可不好你一定要劳劳记住娘亲的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谨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子往下一滑，用被子盖住了脸。
“刚才还自己夸自己好来着！”十一娘把被子往下扎，谨哥儿的脸露了出来，“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小心憋着。”
谨哥儿抿了嘴笑。
十一娘去把灯芯调小，半躺着拍着谨哥儿：“闭上眼睛。”
谨哥儿咯咯笑，把脸躲在十一娘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十一娘注视着灯光下儿子红扑扑的脸庞，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良久，她才轻轻地帮谨哥儿掖了掖被，蹑手蹑脚地出了厢房。
“睡着了！”徐令宜放下手中的书，神色有些怅然。
“为谆哥儿的事？”十一娘笑着坐到了他身边，“谆哥儿性情纯良，又涉及到他娘亲的事，一时半会想不过来也是有的。侯爷今天提点了他，他过后肯定会细细琢磨的。侯爷也别急，暂且先看看。要是还不行，侯爷再愁眉苦脸也不迟啊！”
一席话说的徐令宜笑起来。
十一娘趁机打趣道：“侯爷以后切不可如此了。心里不舒服了，妾身倒要看您的脸色。我又不是那惹祸的人。白白受这些牵连……”
“是，是，是……”徐令宜拉了她的手，“全是我不好……”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去，看十一娘的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默言，这个家里，多亏有你……”
这样的郑重，倒让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天约了大哥算帐。”她站了起来，“先去梳漱去了……”话音未落，徐令宜手略一用力，十一娘跌到他的怀里。
“我也没洗！”徐令宜在她耳边低语，“我们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小丫鬟来禀说罗振兴到了，十一娘几乎是有些狼狈的去了花厅──净房，内室到处湿漉漉的，秋雨几个或在净房收拾，或在换帐子、被褥。
“谆哥儿的婚期定下来了没有？”一坐下来，罗振兴就问。
“我们请钦天监帮着定了几个日子，已经请黄三奶奶送到了姜府。只等那边的消息了。”
罗振兴点了点头，迟疑道：“侯爷……不过来吗？”
这么多年，徐令宜从来没有过问过元娘留下来的产业。
“侯爷去了定国公府。”十一娘想到四平八稳地坐在内室临窗大炕上看书的徐令宜，心中微赧。
罗振兴轻轻地叹了口气，正欲说什么，徐嗣谆来了，大家打住了话题，说起交接的事来。
徐令宜则注意着徐嗣谆。
元娘的陪嫁交给徐嗣谆没几日，徐嗣谆的婚期定了下来。他把陶成叫进了府，先是婉言地告诉陶成，他前几天有事去大兴，顺便去给陶妈妈上了坟。又拿了三十两银子给陶成，让他全部买纸钱、祭品供奉给陶妈妈，把自己成亲的日期报给陶妈妈。然后问他缺不缺钱用。要是缺钱，就到他手里来拿。而且破天荒地没有留陶成在府里吃饭。
陶成又羞又惭地走了。
徐令宜松了口气，一心一意和十一娘准备徐嗣谆的婚事：“……九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新房六月之前就能修缮一新。帘子、幔帐、窗纱之类的，七月之前应该能换上。八月份开始请客，一进入九月就把宴请的事定下来。我看时间还比较充足。”又道，“余杭那边可有消息过来？”
“大哥已经差人去余杭了。”十一娘笑道，“大嫂他们肯定是要来的，只是不知道爹爹来不来。”
“南京那边都来。”徐令宜说起徐家的亲戚，“你早点把百花馆那边的几个院子都让人打扫出来，免得到时候没地方住。”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十一娘给太夫人做了寿，过了端午，新房也就粉刷一新了。
十一娘让人把元娘的东西再重新搬回去：“穿堂前面有左右厢房，做书房也好，做会客的花厅也好，到时候姜氏进门了由她自己去安排去。第二进就做你们的新房。你母亲的东西摆在第三进。逢年过年、忌日的时候你也可以进去祭拜一番。”
“母亲！”徐嗣谆神色激动，眼圈有点红，“娘亲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我看还是算了……”虽然是拒绝的话，语气却有些犹豫。
徐嗣谆如果不是顾忌她的感受，怎么会犹豫？能这样，已是对她这个做继母的肯定了。
“就这样吧！”十一娘笑着端了茶。
徐令宜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叹了口气。

第六百五十八章
徐嗣谆的新房刚收拾好，罗振声护着罗大奶奶等人到了燕京。
“……三姨娘留在余杭照顾大老爷。七舅爷、四舅奶奶、五姨娘、六姨娘、几位表少爷、表小姐都来了。”
十一娘自然喜出望外。
她和五姨娘有九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到罗振鸿的时，他还在襁褓里。
“快拿了我的贴子去弓弦胡同。”十一娘有些兴奋地站了起来，“我明天就过去看他们。”
琥珀应声而去。
十一娘捧着谨哥儿的脸就“啪”地连亲了两下：“你外祖母和你小舅舅来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舅舅家串门了。”谨哥儿面庞发亮，“我要吃舅舅家的羊肉饼。”
“是啊，是啊！”十一娘也顾不得教训谨哥儿贪吃了，笑盈盈地道，“到时候我们去你舅舅家串门去。”
徐令宜看着好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吩咐回事处的打点去弓弦胡同的礼品。
掌灯时分，琥珀回来了：“大舅奶奶正在收拾箱笼，知道您明天要去，高兴得很。还说，让您明天早点去，让厨房里做您最喜欢吃的酒糟鱼。”
十一娘忙拉了她到一旁问：“你看见五姨娘和七少爷没有？”
“看见了！”琥珀笑道，“大舅奶奶特意指了七舅爷给我看呢”她笑得越发灿烂起来，“七舅爷长得和夫人有五、六分相似，穿了件月白色的茧绸直裰，戴了赤金的项圈，像观世音面前的金童似的，不仅模样儿俊俏，而且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读书的小公子。七舅爷知道我是您派去送名帖的，还让我代他问夫人好呢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五姨娘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拉着我问了半天夫人的事，还赏了我一锭银子。”说完，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元宝，看上去有最少有一两的样子。“珊瑚姐嫁给了大舅奶奶的陪房，如今做了大舅奶奶贴身的妈妈。是她送我出的门。我听她说，七舅爷回到余杭后就养在大舅奶奶屋里，大舅奶奶待七舅爷和庥少爷、庚少爷、康少爷一样，五岁就启了蒙，如今一本《幼学》快读完了。不仅会作诗，还会写文章呢！”
罗振兴的次子叫罗家庚，王姨娘生的三子叫罗家康。
十一娘听了又惊又喜。
惊的是没想到罗大奶奶把罗振鸿养在她的屋里，喜的是五姨娘和弟弟在罗家都过得比她想像的好多了。
她吩咐琥珀：“把我的箱笼开了。我要挑些宫里赏的贡缎给几位侄儿、侄女做衣裳。”又觉得这礼太轻了，“把装首饰的匣子也拿来，我再挑几件首饰给两位嫂嫂。”然后去徐令宜那里挑了几块上好的端砚、湖笔。
“好在几年才来一次。”徐令宜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打趣道，“要不然，家底都要被掏空了。”
十一娘心情好，和他耍花枪。
“怎么？舍不得？”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横过去，“我们名动燕京的永平侯不会这样经不起挥霍吧？”自有股潋滟之色。
徐令宜看着心动不己。贴着她后背站了，双手箍着她的纤细的腰肢，轻轻地嗅着她的脖子：“你也知道是挥霍啊？谁轮到这挥霍的事都有些心疼的。你怎么也要想办法让我心里好过些吧”气氛十分的暧昧。
十一娘眨了眨眼睛，转过身去，藕臂软软地搭在了徐令宜的肩膀上。
“侯爷，”她斜睨着他，“你要妾身怎么安慰你好呢？”声音柔得能滴得出水来，眼睛亮闪闪的，显得有些狡黠。
徐令宜心里暗暗好笑。
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十一娘要是有胆子在槅扇外立满了小厮、丫鬟的书房里跟他共效于飞，那她就不是十一娘了。
“我想想看……”他沉吟道，“唱个小曲？或者是……”他盯着她因为后仰而显得特别丰盈的胸，“跳个胡舞？”
“妾身都不会，”十一娘叹气，“这可怎么好？”
“我教你唱好了！”徐令宜说着，在她耳连低声地哼了几句，十一娘满脸绯红，“侯爷这是跟谁学的呢？”败下阵来。
徐令宜望着她有些狼狈的身影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好好地打扮了一番，辞了太夫人，和徐令宜带了几个孩子去了弓弦胡同。
几年不见，罗大奶奶丰腴了很多，看上就有了几分年纪。罗四奶奶没有罗大奶奶的模样儿好，反而轻老，看上去和原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三个人站在垂花门前就笑成了一团。还是罗振兴重重地咳了一声，大家才矜持了些。
“这是七弟！”他轻轻地推了推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孩子，向他引荐徐令宜和十一娘，“这是永平侯，这是十一姑奶奶！”
“侯爷！”那孩子恭敬地给十一娘行礼，“十一姐！”
徐令宜微微点头，十一娘看着他和五姨娘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眼眶一湿，抬头在人群里寻找五姨娘。
“五姨娘在后罩房里歇着。”罗四奶奶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她说，等侯爷去坐席了，她再来见姑奶奶。”
这样，就可以避开徐令宜了。
十一娘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谨哥儿心里害怕，忙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
“哎呀，一家团圆的好时候，怎么哭起来！”罗大奶奶忙拿了帕子给十一娘擦眼泪，自己却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这些女人，就是经不住事。”罗振声不以为然地道，却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里也带了几份哽咽。
大家都笑了起来。
罗家庥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和原杭州知府、现已辞官归家的周大人千金订了亲，婚期就明年春天。罗家庚和罗家康却是第一次见到，两人都遗传到了罗家人的白皮肤，俊朗的模样。几个人站在那里，罗家庥沉稳，罗家庚磊落，怎么看都觉得比罗家康和罗振鸿多了些许的大方。
十一娘暗暗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依偎在罗四奶奶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是英娘吧？”
英娘也长成了大姑娘，更像罗四奶奶。虽然不十分漂亮，可眉宇间一派风光霁月，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十一姨！”她笑着上前行礼。
“英娘，你还记不记得我！”徐令宜笑着问她。
“记得！”英娘笑着，十分爽快，“十一姨的住的地方有株石榴树，我小时候要摘石榴花，够不着，我还记得是侯爷抱得我。”
徐令宜转头对十一娘笑道：“真是好记性！”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罗振声俩口子见英娘讨徐令宜喜欢，也很高兴。罗四奶奶指了英娘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这是卉娘。”又指了被乳母抱在怀里的一个一岁左右的小男孩，“这是度哥儿！”
她生了英娘和卉娘后就再也没有动静，度哥儿是罗振声的妾室倚柳所生。
十一娘则把徐家的几个孩子介绍给罗家的人。
大家说说笑笑了一番才进屋坐下。
十二娘和王泽带着孩子过来了。
屋里又是一番热闹。特别是六姨娘，摸着十二娘的两个孩子，激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可惜五姐姐去了五姐夫那里，要不然，更热闹！”十二娘感慨道。
“我们过了年才回余杭。”罗大奶奶笑道，“写信给她，让她回燕京过年。”
“好啊，好啊！”十二娘高兴极了。
徐令宜突然站了起来：“怎么没见五姨娘？”
屋子里的各种声音如被刀割断了似的嘎然而止。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罗振兴的身上。
“五姨娘有些水土不服。”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正在屋里歇着……”
徐令宜就看了十一娘一眼，淡淡地道：“那我们去给五姨娘问个安个也带孩子们去给五姨娘看一眼。”
十一娘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
“好啊！”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随着徐令宜去见了五姨娘，看见徐令宜给五姨娘行礼，看见五姨娘惊慌失措地避开，看见谨哥儿喊“外祖母”，看见五姨娘用帕子捂着脸无声地哭……
“喂，喂，喂，你别哭了！”徐令宜啼笑皆非地望着十一娘，“你再哭，眼睛可就肿成桃子了！”
“我见了娘家的人，”十一娘用帕子擦着眼角，眼泪又落下来，好像永远也擦不完似的，“高兴呗！”
十一娘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
徐令宜笑着叹了口气，把她搂在了怀里。
十一娘靠在了徐令宜的肩膀上，光线有些昏暗的马车里，窸窸窣窣地握了他的手。
徐令宜紧紧地回握着她，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面颊。
车马里，寂静无声，却安宁静好。
“哦姨娘也来了！”太夫人笑盈盈地望着谨哥儿。
“是啊！”谨哥儿满脸兴奋，“她和我娘长得好像啊！身上香香的，说话也轻轻柔柔的，还……还给我做了好多的衣裳，喂西瓜我吃……”
太夫人呵呵地笑。
立在一旁的徐令宜就笑道：“娘，既然姨娘来了。我们也不能太失礼了。我看，这两天碧漪湖的荷花开得正好，不如选个日子，让大舅奶奶陪着，到我们家里坐坐。您看怎样？”
太夫人有些意外。
十一娘不觉紧紧地屏住了呼吸。
“行啊！”太夫人沉思了片刻，笑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天准备准备，后天如何？”最后一句，是望着十一娘说的。
“好！”十一娘笑着点头，眼角有水光闪动。

第六百五十九章
十一娘抱了徐令宜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
“怎么了？”徐令宜有些迷迷糊糊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十一娘声音有些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徐令宜反而睡不着了，去摸她的脸。
脸上光滑细腻，却没有水迹。
“热死了。”早些年十一娘的身体不好，徐令宜成了惊弓之鸟，不敢让她热着也不敢让她冷着。夏天的晚上不敢用冰，只好用绡纱糊了窗户再换上葛布的帐子吹些自然风。见十一娘没什么，他脱下中衣丢在了床尾，从枕头底下摸了把扇子，呼啦啦地扇了两下。
“我来！”十一娘支肘起身拿过扇子，不急不缓地帮他打着扇。
“还是我来吧！扇了像没扇似的。”徐令宜道，“等会又说胳膊酸。”把扇子夺了过去，忍不住道，“我说让个小丫鬟在旁边打扇，你又不准……真是折腾人”正说着，肩膀被轻轻地舔了一下。
他的肌肉一下子紧了起来。
非常的意外，又怕自己误会。不由屏住了吸呼。
温温的唇，延着他的脊背一点点的吻下去……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一直漫延到四肢。
他闭上了眼睛，享受了一会这感觉。
“默言……”身体几乎立刻就被点燃了。
“嗯！”十一娘回应着他，声音如轻风晓月，吹过他的心。
她重新圈着他的腰，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线条分明的背，让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胸前的丰盈。
徐令宜低低的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呢……
他可不是和自己好运气做对的人。
转身就把十一娘抱到了他的身上。
夜色中，他的眸子像黑曜石，不时闪过一道熠熠光华。
身体的坚硬顶着她的柔软。
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却是她最不喜欢的姿势。
总觉他一抬头，她就会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紧紧地搂了他的脖子，非要他耐心地哄半天，才勉为其难地松开手……
可这一次……十一娘咬了咬唇……还是扑在了他的怀里。
徐令宜轻声地笑，慢慢地褪她的衣裳，引导她一点点的确吞噬着他的坚硬……
“让我看看，嗯！”
这一次，他没费工功就如愿以偿……并且被主动迎合……
望着那雪白盈透的身子，细纤的腰肢，水蜜桃般饱满柔软的丰盈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孤线，徐令宜心中一悸，兴致高涨。只觉得血脉贲张，嗓子又干又涩，心狂跳不已。想她快点，再快点……她如强弩之末却越来越慢……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她的鬓角，颤抖的手扶着他的肩膀，急促地喘气着……
就知道，这种事别指望她……
徐令宜腹诽着，结实有力的双手已箍了她的腰……直起直落……优美的孤线变成了激荡的跌宕……
“徐令宜……”十一娘感觉自己像狂风骤雨中的一片叶子，只有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才不至于凋零，“你慢点……我不行……”身体已经软了下去……
徐令宜坐起身来，含住了她胸前的那抹艳丽……十一娘全身紧绷，他的动作却比刚才更狂野。
“徐令宜……”带着点幽怨，又似带着点娇憨，她颤颤巍巍地伏在了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样就不行了！”徐令宜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她已没有力气理会，头晕晕的……
一觉睡，天已蒙蒙亮，外面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音。
她睡得好沉。
一夜无梦，好像连身都没有翻，左边手臂麻麻的。心却感觉到笃定、安宁、静谧，身体如三月刚刚梢头的嫩芽，清新自然。
“醒了！”徐令宜醇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还以为你会睡懒觉呢？”声音里含着隐隐的笑，“昨天晚上，可是怎么也闹不醒……把我吓了一大跳……”
十一娘翻身，把脸埋在了徐令宜的怀里，手箍着他的腰，非常留恋的样子。
“怎么了？”徐令宜微微地笑，手指绕起一缕她散落在大红鸳鸯枕上如丝缎般顺滑的青丝在鼻头轻嗅。
淡淡的玫瑰花香，隽永而意味深长。
十一娘坐起身来：“今天天气真好！”
是吗？
徐令宜望着纹丝不动的姜黄色细葛布帐子。
一大早的，一丝风也没有，这也算天气好！
他抬了抬眉，十一娘已笑吟吟下床，懒洋洋地伸腰。
清晨的薄光中，玲珑的曲线如春风中舒展的柳枝，柔弱，坚韧，阿娜多姿。
“今天好多事。”她回头，肤光如雪，笑靥如花，“要把船浆、船蓬拿出来，摆桌的毡垫，黄梨木的长条案几，彩瓷的器皿，还有遮阳卷棚……余杭后花园里也湖，不过很小，不能泛舟，养了很多锦鲤。姨娘有时候在美人倚旁撒些鱼食引得锦鲤纷纷争食，就会笑逐颜开……这次我们到碧漪湖划船去。你说好不好？”她趴在床边问徐令宜。
徐令宜的目光却顺着她雪肤望下去。
顶端那抹红艳若微微翘起，隐若现地藏在月白色肚兜里，更添几份盅惑。
抓住她的双臂，她被拖到了床上。隔着肚兜，艳丽的乳尖被他含在了嘴里……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挣扎，没有嗔怪，没有推诿……十一娘粉臂轻揽，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任他予与予取，还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头……徐令宜手趁机伸进了肚兜里，肆无忌的搓揉了一回，这才放开她。
白色的绸子被洇湿，艳丽的颜色依稀可见。他心旌摇拽，低声嘟呶了几句。
“什么？”十一娘听得不十分清楚，放开徐令宜，坐起身来掩了衣裳。
“我说，”徐令宜嘟呶着，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要是姨娘每年都能来次燕京就好了。这次是夏天来的，我看，下次就冬天来好了……冬天外面下着雨，暖暖和和地偎在被窝里，一寸一寸抚摸下去……”
越说越不像话了。
十一娘“呸”了他一下，转身躲到一旁屏风后面去换衣裳。
谨哥儿跑进来。
“爹爹，您好懒，还没有起床。”他早梳洗好了，穿着茧绸短褐，大大的眼睛明亮又闪烁，显得朝气蓬勃，“我昨天来的时候您在床上，前天也是……”他说着，去拉父亲，“今天要快点起来才是！”
徐令宜哈哈大笑，把儿子腾空抱起，瞥了一眼紫檀木镶白色牙雕天女散花图样的屏风，低声道：“我们今天下午骑马去？”
“好啊！”谨哥儿几乎是振臂欢呼，想到刚才父亲压低了声音，又忙忍了兴奋，悄声地道，“是不是不能告诉娘？”
徐令宜犹豫了一下。
谨哥儿目光灼灼：“爹，娘要是问起来，自然要说。如果娘没问──明天外祖母、舅母、小舅舅、姨母、表哥、表姐、表弟、表妹都要来做客，娘亲这么忙，这点小事，我们就不要告诉她了”说着，抿了嘴偷偷地笑。
“你这个小滑头！”徐令宜忍俊不禁，但并没有喝斥他。
谨哥儿笑容里就有了些许的得意。
可是，十一娘还是发现了。
“你下午去干什么了？”她忙了一天，把明天宴请的事事无巨细都安排妥，这才坐下来喝了口茶，“你可别说你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或是在秀木院练拳──你的鞋脏兮兮的。在府里不可能弄得这么脏！”
“娘怎么知道我的鞋子脏兮兮的……”谨哥儿错愕地望着十一娘，很快又悟然，“我知道了，肯定是红纹告诉你的。”说着，语气一顿，“要不就是阿金。”他有些忿忿然，想到母亲的严格──连他都不敢在娘亲面前撒谎，何况是红纹和阿金她们，像霜打得茄子焉了下来，“我和父亲一起……”声音拉得长长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看着好笑，道：“我们去骑马了！”想了想，又道，“今天谆哥儿有骑射课，我把诫哥儿和谨哥儿都带过去了。让他们动一动。男孩子，天天窝在家成什么样子！”
十一娘无论如何都不会当着孩子们的面泼了徐令宜的面子，笑道：“我下午没有看见谨哥儿，去他屋里，却发现他换下来的脏衣裳和脏鞋……吓了我一大跳。”
徐令宜就拍了拍她的肩：“没事，我亲自带着谨哥儿呢！”
十一娘也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她担心谨哥儿的安危，难道做为父亲的徐令宜就不担心。
想到这些，她不由粲然一笑。
谨哥儿松了口气。
还是跟着父亲好……跟着父亲，就是母亲也会让步……
他想到上次他要给狗狗三三接生，祖母不让，结果父亲一点头，祖母就什么也不说了……还有五叔。他邀了诜哥儿去泅水，五叔不答应，结果父亲说“好”，五叔不仅同意了，还和父亲一起带着他们去了碧漪湖……谨哥儿不由朝父母望去。
母亲坐在临窗的大炕边，父亲站在母亲身边，表情非常的柔和，正低头和母亲说着什么，母亲笑起来，抬了头望着父亲，目光突然间变得很不一样……
到底怎样，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和平时不一样……
谨哥儿挠了挠头。
看见父亲跟着母亲一起笑起来。
那笑意一直到了眼底的深处……整个脸上都溢洋着莫名的欢快……
谨哥儿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他冲了过去，扑到了十一娘的怀里：“娘，娘，我肚子饿了。”
“那我们早点用晚膳。”母亲抱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溺爱。
他忙抬头朝父亲望去。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笑意盎然。
不知道为什么，谨哥儿突然间觉得心满意足。
他大咧咧地躺在了炕上。
“我要吃狮子头，我要吃五花肉，我要吃酱肘子，我要吃水晶肚片……”在那里胡乱嚷着。
徐令宜大笑。
别人说孩子越大越没意思，可这小子却是越大越有意思！
想到这里，他不由揉揉儿子的头。
过了八月十五，和徐家有交情的人都开始送贺喜。一向有些冷清的徐府门前开始热闹起来。
太夫人早两年就不理事了，虽然徐嗣谆的婚期就在眼前了，老人家有十一娘主持中馈，放心的很，并不过问婚礼的事，依旧和从前一样，礼礼佛，或是和杜妈妈、二夫人说些闲话，逗着孙子们玩，在徐家给姜氏做好的衣裳、姜家送了陪嫁的礼单过来时去品评一番，日子过得优闲又喜庆。十一娘今天不是应酬这个，明天就是应酬那个，虽然有五夫人在一旁帮衬着，可也少有个闲暇的时候，徐令宜就更不用说了。十一娘私底和琥珀笑道：“还好谆哥儿是世子，成亲的事项要照着礼部定下来的仪礼行事，那些迎娶、宴请之事有白总管和赵管事操心。要不然，我们只怕更忙。”
琥珀笑盈盈地给十一娘奉了杯热茶，笑道：“要是四少爷不是世子爷，自然要比照二少爷成亲时的礼仪，家里未必有这么多的客人，宴席也未必要开这么多桌，我也就更不必这样忙了。”
十一娘晒笑：“倒是我没想明白。”
秋雨几个都捂了嘴笑。
“娘，我成亲的时候让我媳妇操持，”正在一旁描红的谨哥儿突然抬头冒出一句话来，“让您和太夫人一样，每天只管到处看看。这样您就可以天天睡懒觉了。”最近这些日子他来给父母问安的时候，母亲有时候还没有起床。
十一娘考虑到随着徐嗣谆婚期的临近，不是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来贺喜，万一要用小书房，谨哥儿在那里描红，徐令宜少不得要他见客人，不利于谨哥儿读书，让谨哥儿在自己的内室描红，自己则只在花厅见客。
大家听着一愣，忍不住哄堂大笑。
谨哥儿大为不满，红着脸嚷道：“我说的是真的！”
十一娘忙安抚小家伙：“好，好，好。我等着谨哥儿娶媳妇。”
大家又是一阵笑。
谨哥儿腮梆子鼓得像青蛙似的。
徐嗣谕两口子从乐安赶了回来。
“母亲！”给十一娘行大礼的时候，徐嗣谕扶了起身的项氏一把。
十一娘心中一动，上上下下地打量项氏，又望着徐嗣谕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啊？”
徐嗣谕和项氏满脸通红，一向淡定从容的徐嗣谕如坐针毡般的不自在，喃喃地道：“柔讷她，她有了身孕。”
“你们怎么也不给家里报个信。”十一娘忙让秋雨给项氏端个太师椅，“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急着赶回来。”吩咐琥珀去把刘医正请进来给项氏把把脉，派人去跟徐令宜说一声，又问项氏几个月了，路上可太平，怀相可好。
“有四个月了。”项氏有些羞怯，但更多的是高兴，她低声答着十一娘的话，“相公就是怕妾身路上颠簸，过了三个月才启程，这个时候才到家。妾身的身子骨好，一路上都安稳。怀相也好，婆婆不用担心。”
十一娘看着她面色红润，也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让芳溪去拿些人参、燕窝、天麻之类的药材送到项氏那边去。拔了万三媳妇和两个有经验的婆子去项氏那边服侍：“……有什么事，只管问万三媳妇。诚哥儿就是她看着长大的。有经验。你别害怕”安排人去给项家报信，嘱咐项氏回屋好生休息，自己陪着徐嗣谕去给太夫人问安。
他们说话的时候，谨哥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项氏，见他们要去太夫人那里，也要跟着去。路上悄悄问徐嗣谕：“二哥，我是不是要做叔叔了？”
徐嗣谕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谨哥儿一溜烟地跑了。叫也叫不住。等十一娘和徐嗣谕到太夫人那里的时候，太夫人早就知道了，正笑眯眯地和谨哥儿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
“怎么这么不懂事！”太夫人嗔怪道，“既然有了身孕，就应该好好养胎才是，也不跟长辈禀一声，就这样跑了回来。还好你媳妇身子骨好，经得起折腾，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不饶你。”又道，“既然回来了，你媳妇就别回乐安了。好好在家里养着吧！”
徐嗣谕讪讪然地笑。
太夫人去了徐嗣谕屋里看项氏。
得了消息的二夫人赶过来，把常年戴在身上的一块和田玉的玉佩给了项氏：“这还是我当年去五台山时五台山的主持送的，说是开光过的。你戴在身上，保佑你们母子平安。”
项氏腼腆接了。
五夫人带了鲍鱼、海参之类的补品过来看项氏。
琥珀又来回信：“侯爷说知道了。让二少奶奶好生养着。”
大家自是喜气洋洋，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在太夫人那里吃了饭。
到了下午，项太太赶过来。
闺女有了身孕，项太太压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母女重逢，自然又有一番阔契。
这时候去给沧州送喜帖的人回来道：“大姑奶奶知道四少爷定了婚期，十分欢喜，大姑爷说，过几天就和大姑奶奶带了两位表少爷一起来燕京恭贺四少爷。”
自从五年前贞姐儿出嫁，他们就没有再见过。这真是喜上加喜。
“让他们娘几个住在内院。”太夫人十分高兴，吩咐十一娘。
“让我把丽景轩收拾出来。”十一娘笑道，“让她住从前的地方好了！”
太夫人直点头，又皱了眉头：“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孩子还这么小，车马劳顿，怎么受得了！”
贞姐儿继生下长子邵安景后，去年年底又生了次子邵安旭，一个四岁，一个还只有十个月。
太夫人抱怨完，又对十一娘道：“两个重外孙我都没有见过。大姑爷长得那么好，我们家贞姐儿子也漂亮，两个孩子也应该粉妆玉琢般的吧？”话里又透露着几分思念。
大家都笑起来。
太夫人拉十一娘去看丽景轩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添置的。
徐令宜在外面刚送走了梁阁老，皇三子雍王来了，给徐嗣谆送过贺喜，进来给太夫人问安。
太夫人等人忙赶回去，按品大妆，见了雍王。
赶来给徐嗣谆道贺的山东总兵只好在由赵管事陪着先在外书院里等着，正巧碰到了窦阁老……
徐家现在已是车水马龙。
待五娘带着鑫哥儿和钿姐儿从文登赶过来，贞姐儿正好回府，十一娘只来得及和她说了几句话，罗大奶奶设宴款待五娘和孩子们，她没时间过去，让琥珀给弓弦胡同送去了八色礼盒。
贞姐儿的两个孩子都长得像邵仲然，相貌俊朗。别说是太夫人了，就徐令宜看了，也十分喜欢。徐嗣谕和徐嗣谆、徐嗣诫喜欢逗活泼可爱的旭哥儿看，谨哥儿和诜哥儿则领了景哥儿到处跑，吓得十一娘反复地叮嘱他们身边服侍的人：“给我看紧了。不可以到有水的地方去，不可以到凌穹山庄摘果子……要是景哥儿哪里磕着碰着了，我可是要发脾气的。”
“这么一大群人看着，又在我们家后花园，不会有什么事的。”贞姐儿挽着十一娘的胳膊直笑，问起谨哥儿的武技来，“……相公每次问庞师傅，庞师傅都只说学的好。到底怎样？”
“已经开始教些简直的拳脚功夫人。”十一娘笑道，“这些我虽然不懂，可看你父亲的样子，很满意这样的进展。”
“那我就放心了。”贞姐儿笑道，“我当时也想，父亲肯定早了有人选。可相公说，我们也要尽尽心意才好。想来想去，这才推荐了庞师傅……”
回娘家的这些日子，邵仲然被徐令宜拉着陪客，两个孩子又被太夫人和几个兄弟带着，她根本插不上手，闲了下来。去看过文姨娘几次后，她就跟在十一娘身边，或帮十一娘待待客，或陪着十一娘说说话。
十一娘心里惦记着几个孩子，不时让丫鬟去看看在干什么。
“母亲还和从前一样，总是喜欢担心这担心那的。”贞姐儿不由感慨，突然想到小时候的事，眼圈一红，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簌簌落了下来。
做了母亲，才更加能体会母亲的艰难。
贞姐儿只得心里堵得慌。又想着这是四哥大喜的日子，自己说样，岂不让母亲也跟伤心。忙用掏了帕子抹着眼角，心里更是念母亲对自己的好，想到这些年在沧州的生活，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和母亲说。
“母亲，今晚我和你睡，好不好？”她紧紧地抱着十一娘的胳膊，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到您屋里睡午觉……您做了珍珠手串给我……送了朵赤金菊花鬓花给了……带着我去慧姐儿家串门……我们和芳姐儿，不是，是太子妃一起，偷穿你的小袄……”话闸子一打开，才惊觉得原来曾经发生过这么多的事，每一件，都让她的生活离原来的轨道远一点，离现在的生活近一点……
贞姐儿已褪去了青涩，成了个眼角眉梢坚定中带着几份温婉的女子。还像小女孩一样在自己面前撒着娇，十一娘的眼角也有了水光。
“好啊！”这次回来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她不想让气氛这么伤感，笑着打趣，“只要你舍得丢下大姑爷和景哥儿、旭哥儿不管。”
“一个晚上而已。”贞姐儿说着，嘴角微扬，眉宇间就有了幸福女人才有的笃定，“再说了，孩子们还有乳娘带着！”
十一娘抿了嘴笑。
贞姐有些不好意思，不依道：“我现在回了娘家，自然要做一回母亲的女儿。”
“行啊！”能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机会，也不是很多，让人给贞姐儿铺床。
徐令宜瞪大了眼睛：“那我睡哪里？”
十一娘脸上一红，怕贞姐儿听见，把他往外推：“你随便睡哪里去！”

第六百六十章
十一娘对姜家九小姐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小的时候。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有一管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双朝贺红的时候乍见眼前这个穿着大红纻丝褙子、梳着牡丹髻，珠环玉绕的美丽女子时，不由愣了愣才露出亲切的笑容。正好姜氏在徐令宜敬完了茶，在全福太太黄三奶奶的指引下从丫鬟托着的大红漆盘里端了龙凤呈祥的霁红茶盅高举过了头顶：“婆婆，喝茶！”
声音还是那样清冽好听。
十一娘笑着接过了茶盅，和项氏进门时一样，送了九十九两的赤金头面和一张九百九十九两的银票做了见面礼。只是项氏的头面是玉簪花的模样，姜氏的头面是牡丹花式样。
姜氏红着脸轻声道谢，送上了两双绣鞋、两双袜子给十一娘做为开箱礼。
两双绣鞋，一双绿一双紫。绿色的那双，绣了粉色的梅花，钉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做蕊。紫色的那双，绣了鹅黄色的兰花，用白色的丝线勾了轮廓。看得出来，不论是配色还是做工，都很下了一番功夫。黄家和徐家交好，黄三奶奶又是个喜欢锦上添花的，不好都要寻出个好来，何况这两双鞋本来就十分出挑，当时就“啧啧啧”了几声：“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我的四少奶奶这绣活，我瞧着可不比四夫人的差。”说着，呵呵笑道，“这下好了，婆媳两个在一起正好商量着绣活，倒也不愁没话说。”
大家都跟着凑趣，哈哈大笑起来。
姜氏想起母亲的话：“……你婆婆是庶女，又是继室，她能有今天，可见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进了门，切记要谨慎。少说多做，循规蹈矩，不可惹得你婆婆心中不快。”
“我花了半年的功夫才做了这双绣鞋，”她微赧道，“不敢当黄三奶奶夸奖。”
既没有一味的贬低自己，也没有一味的奉承十一娘，还点出自己对给婆婆开箱礼的重视。
周夫人听得眉头微挑，看了一眼笑盈盈坐在那里的十一娘。
黄三奶奶则觉得这新进门的四少奶奶十分会说话，笑了两声，把姜氏领到了三夫人的面前：“这是你三婶婶。”
姜氏跪下来磕头，敬茶。
三夫人神色怏怏的，拉着姜氏的手赞了几句“漂亮”，依照项氏进门给的见面礼。
姜氏低声道谢，开箱礼是两方帕子。
然后黄三奶奶把她领到了五夫人的面前……一圈下来，用了快一个多时辰。虽然收了一大堆的东西，但人也累得够呛。姜氏不仅不敢有丝毫的流露，而且还尽量让自己的微笑温婉恭顺些，跟在婆婆的身后，往摆了酒宴的花厅去。
来的女眷里，周夫人因是太子妃的母亲，身份最显贵，十一娘陪着走在最前面，黄三夫人、甘夫人则说说笑笑地陪在一旁。五夫人有意落后了几步，和自家的嫂嫂、三夫人、罗大奶奶等人走到了一起。姜氏不仅被挤到了一旁，还落在了众人的身后。
有人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又很快放开。
姜氏注意都放在十一娘的身上，不免大吃一惊。抬头一看，竟然是徐嗣谆。
偏偏徐嗣谆也朝她望去，目光中有难掩的关切。
她突然想昨天的洞房花烛夜……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像块绸布似的。
徐嗣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你，你没事吧？”他喃喃地道，“旁边有路牙子……会挺脚的……”
她心中暖暖的。
远嫁的伤心，对未来的恐惧，都因他这句话变得很遥远。
“我，我没事……”姜氏说着，突然想到徐嗣谆应该陪着公公陪男宾客才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刚才的场面虽然有点乱，可众目睽睽，难保有人看见。听说相公是个谦和君子，她刚进门，相公就这样护着她，如果传到婆婆的那里，不知道婆婆会不会认为是她轻浮……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周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十一娘、黄三奶奶和甘夫人等人都掩袖而笑，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姜氏不由松了口气，正想问徐嗣谆，耳边却传来“扑哧”一声笑。
她心虚，不心惶惶循声望去。就看见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是大嫂方氏。
姜氏只觉得脸上发烧，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挽了方氏的胳膊，然后和她闲叙一番，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那方氏已问徐嗣谆：“四叔是来请四弟妹一起过去给太夫人问安的吗？”一面说，还一面笑了笑。
太夫人虽然是祖母，可也是孀居之人，这种时候，是不合适在礼堂接受新人跪拜的。
虽然是家宴，可也有男女之分。男客是在刚才受礼的小厅，女眷们则在小厅旁的暖阁。
徐嗣谆是奉了徐令宜之命去送了客的，回来的时候看见十一娘她们往暖阁去，忍不住在人群里寻找……正好看见姜氏一个人落了单……
自然有要关注着新娘子，一问一答间，已有朝这边望过来。
“是啊！”徐嗣谆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礼，不由朝方氏投去感激的一瞥，低声道，“父亲让我们去给太夫人问安。”
十一娘和徐令宜商量好了的。等新人把客人陪到了宴请处后，先去给太夫人行礼，然后再回来坐席，下午去见二夫人。
“那你们快去吧！”情况是随时变化的，虽然新人没有把客人送到宴请的地方，但送了一程，也不算失礼了。十一娘笑着吩咐徐嗣谆和姜氏。
两人齐声应是，朝着方氏点头，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等三朝回门，十一娘送走了南京来的客人，带着姜氏、文姨娘陪贞姐儿到大相国寺，白云观等地去游玩了一番，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堆了满满两大马车，这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贞姐儿。
谨哥儿就和十一娘嘀咕：“娘，我们明年去看大姐吧？大姐夫说了，他们家田里种满了枣子树。明年的这个时候，正是打枣子的时候。我还没打过枣子呢！”
孩子出去开阔一下眼界是件好事。
只是这件事的难度很高。
她不可能把家里的老老少少丢下来只带了谨哥儿去沧州，更不可能把家里的老老少少都带着去沧州……徐令宜就更不可能了。他出了门，就代表永平侯府，有些礼节就不免，有些应酬就不能少，有些事就不能做……会完全失去了旅行的意义。
正思忖着，徐嗣谕过来。
“我已经和父亲说好了，这两天就启程回乐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项氏那里，只有请母亲费心了！”
“你放心吧！”十一娘笑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两人说着话，把谨哥儿的事就岔开了。
晚上，谨哥儿挤到徐令宜的被子里和父亲说悄悄话：“……我们去看大姐吧？”
徐令宜失笑，拧了拧儿子的鼻子：“你说实话，是想去看大姐？还是想出去玩？”
“都想！”谨哥儿嘟呶道，“我和景哥儿约好了，我要是去沧州，他就带我去见他的三哥……他三哥在沧州连踢了六家武馆，可厉害了……”
徐令宜大笑：“等你大些了再去！”
谨哥儿很是失望。
可当燕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徐令宜却带着他去了保定。
太夫人望着延绵不断的鹅毛大雪，不禁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答案他带了谨哥儿去。他皮粗肉糙的不怕，我们谨哥儿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
“侯爷和谨哥儿都穿着皮袄，还带了一马车的银霜炭。”十一娘忙安慰太夫人，“他们一路歇在驿站里，又带了那么多的护卫，不会有什么事的。”
太夫人听了，眉头反而紧紧地锁了起来。
“十一娘，”老人家拉了十一娘的手，“你和他朝夕相处，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太夫人沉吟道，“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眼看到了年关，各地掌柜都要回来交帐了。如果不是保定的马场出了什么大事，他怎么这个时候赶去保定？还说什么让谨哥儿陪着他，一路上也有个做伴的人……我看做出这副样子，多半是怕我担心……”
徐令宜当着她也是这么说的，可照她看来，他完全是不想呆在家里，找了个借口带着谨哥儿出去走走罢了。要不然，决定要去保定的那几天也不会情绪那样轻松了。
“如果马场真的出了，以侯爷的性格，只怕会快马加鞭地赶过去。”十一娘笑着坐到了太夫人的身边，“怎么会带了谨哥儿？”又道，“这两年侯爷一直呆在家里，出去走走也好！”
当了太久的大家长，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徐令宜也不过是三十来岁的人。
太夫人有点明白，不再提这件事，和十一娘说起家常来。
姜氏过来。
“母亲也在这里。”她笑道，“正好。”说着，从小丫鬟手里拿了个红漆描莲花的匣子递给太夫人，“这是枷楠香，礼佛的时候用最好。”又拿了个红漆描金的匣子递给了十一娘，“这是百花香，看书的时候点最好了。”然后笑道，“是我娘亲手做的，与市面上的香有些不一样。祖母和母亲试试，看喜不喜欢。”
姜家今年上午派人来送年节礼了，这香想必就是那时候带来的。
太夫人和十一娘笑着道了谢。
姜氏就指了小丫鬟手里还捧着的一堆红漆匣子：“这是给二伯、五婶婶他们的！”
“去吧，去吧！”太夫人笑呵呵地道，嘱咐她，“等会和谆哥儿到我这里来用晚膳。”
姜氏脆生生的应了，先去了离太夫人最近的五夫人那里。

第六百六十一章
姜氏赶回淡泊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徐嗣谆正在等她：“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说着，递了个手炉过来，“外面那么冷，出门也不带个手炉。要是受了凉怎么办？”
跟在姜氏身后的袁宝柱家的就和姜氏的贴身丫鬟宝珠交换了个眼睛，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喜悦和欣慰。
自从下了定，逢年过年的，徐嗣谆也常到姜柏那边走动。每次提起徐嗣谆，姜伯的夫人就说他纯良敦厚。说来说去，再没有了什么新词了。姜松的夫人在心里不由嘀咕：只说老实，其他的一根不说，难这孩子有些木讷不成？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临出嫁前，姜松的夫人还特意嘱咐袁宝柱家的：“年轻人不懂事，你要从中劝和才是……姑爷话少，就让小姐多说几句话……”
可不曾想，姑爷话是少，可遇到了小姐却有说不完的话。加上待人又宽和，对小姐温存体贴，真真是琴瑟和鸣，让跟着过来的陪房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去给祖母、母亲送东西，怎么好抱个手炉。”姜氏望着丈夫的目光中闪烁着欢快的光芒，“我下次会多穿点衣裳出门的。”然后道，“去五婶婶那里的时候，正好遇到歆姐儿拿针线活来给五婶婶看。听说我是来送香了，当时就开了匣子。”她捧着手炉，和徐嗣谆肩并着肩缓缓进了内室，“我送她的是玫瑰香，她非常喜欢。说比她们家做的香露好闻多了，问我有没有方子。”
“那你给她了没有？”徐嗣谆笑望妻子，只觉得她的笑容如月光般的恬静，让他十分的喜欢。
“我哪有方子？”姜氏笑道，“我娘亲做熏香，还是因为那年我来了你们家，说你们家的香露好。娘亲就找了古方，然后在家里做，用了两、三年才成。我开始在一旁打打下手，后来总也不成，就没了耐心。现在想起来，应该跟着娘亲好好学学的，也免得二妹妹要，我却拿不出手来。不过，我跟二妹妹说了，回来就写封信去安乐，让娘把方子给我寄过来。”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临窗的大炕前，徐嗣谆就扶姜氏在炕边坐了。
“去二伯母那里的时候，二伯母正在算一道算术题。我原准备放下东西悄悄走的，结果结香姐姐非要去禀，惊动了二伯母，二伯母特意留我喝茶。”姜氏说着，碧螺笑吟吟地端了茶过来，徐嗣谆把碧螺递给他的茶放到了姜氏的面前，这才接过碧螺递过来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继续认真地听姜氏说话，“又和我说起熏香的事来。所以回来晚了。”
“二伯母也很会制香的。”徐嗣谆笑道，“早些年，家里的熏香都是二伯母做的，这两年二伯母迷上了观星，就做得少了。对了，二伯母有没有给你讲她观星的事？上次六弟去的时候，二伯母就拉了六弟说什么北斗星，大熊星的。六弟哪烦恼听这个，拔腿就要跑。二伯母就拿了套‘流水车’哄六弟，六弟这才乖乖地留了下来！”
“‘流水车’？”姜氏听着有趣，“什么‘流水车’？”
徐嗣谆解释道：“就是一个木头做的马车，一尺来高，两尺来长的样子，车上做了个水桶，把水倒进桶里，那马车就能自己走……”
“啊，二伯母还会做这个！”姜氏瞪大了眼睛，“能不能让二伯母给我看看，让我也见识一番”说着，拉了拉徐嗣谆的衣袖。
徐嗣谆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像那衣袖一样，轻轻地飘了起来。
“二伯母看上去有严厉，实际上待人很好的。”他笑道，“今天太晚了，我明天一大早陪你去好了！”
姜氏有些犹豫起来：“相公明天不是要去上课吗？”
“不要紧。”徐嗣谆忙道，“我等会去给赵先生请个假就行了。”
“这，这不太好吧！”姜氏不安道，“要是让公公和婆婆知道了……”
徐嗣谆笑起来：“这样好的雪，就是我不请假，赵先生说不定也会放假，然后邀了三、五好友去赏雪。”
姜氏很吃惊。
她父亲虽然是书院的山长，但一样上课。从来不迟到早回，更别说是为了赏雪放学生一天的假了！
想说什么，一旁的袁宝柱家的却轻轻地咳了一声，轻声提醒道：“四少爷、四少奶奶，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去太夫人那边了。要是让太夫人和夫人等就不好了。”
“看我，把这事给忘了。”姜氏忙随着袁宝柱家的去换衣裳。
袁宝柱家的就悄声道：“四少奶奶，路隔十里，还乡风不同呢。更别说乐安和燕京了。想那坐馆先生要给学生放假，怎么瞒得过侯爷和夫人？侯爷和夫人都不做声，显然是默允了的。您初来乍道，有些事，还是别急着说话的好。免得让四少爷心中不快，坏了夫妻的情份。”
姜氏微微点头，和徐嗣谆去了太夫人那里。第二天，又一起去了二夫人那里。
二夫人的书房门紧闭，结香笑道：“我这就去禀了二夫人！”
这一次，姜氏紧紧地拉住了结香的手：“结香姐姐，我父亲读书的时候要是有人这样打拢，是要发脾气的。我可不想惹二伯母生气！”
结香见她说的诚恳，想到姜先生也是读书人，她见得多，想来不会怪二夫人的失礼，不再坚持，笑着端了二夫人做的雪松茶出来待客。姜氏见那茶很有些特色，拉着结香问东问西的。徐嗣谆本是陪着姜氏来玩，见她高兴，自然也就随着她。两人在二夫人那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姜氏已经知道这雪松茶是怎么做的，起身辞了结香。
徐嗣谆就嘱咐结香：“什么时候二伯母有空了，你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到时候再来拜访。”
“相公，等您休沐的时候我们再来好了！”没等结香应喏，姜氏已温温和和地笑道，“我看二伯母这架势，只怕一时半会也没有空。”
“四少奶奶猜得可真准。”结香不禁由衷地道，“这算经，有好大一本呢！”
“那我们就休沐的时候来好了。”徐嗣谆从善如流，和姜氏说说笑笑回了屋。
二夫人出来用晚膳的时候，结香把徐嗣谆和姜氏来意说了。
“把那‘流水车’拿出来放到宴息室吧”二夫人道，“如果他们再来，你拿给他们看就是了。”说完，沉思片刻，又道，“这个姜氏，还不错。知道劝谆哥儿读书。不过……”二夫人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指了桌子上的一碗山菌汤，“这个不错，明天让再做一碗。”淡淡地转移了话题。
徐嗣谆休沐的时候，他们却没来成──年前将近，家里的事很多，项氏又怀了身孕，十一娘让姜氏在一旁学着怎样处理家务事。姜氏在家里也学过，但比不上徐家事情繁杂，两家的规矩又不一样，姜氏不敢马虎，打起全身精神，回到屋里有时候还会和袁宝柱家的讨论讨论，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去看流水车。
“那我们等爹爹回来了再去。”徐嗣谆安抚姜氏，“爹爹回来了，六弟也跟着回来了，母亲定会歇两天的。你到时候也就得闲了。”
总不能因为婆婆要忙六叔的事，她就在家里歇着吧？可想到丈夫的好意……
“到时候再说吧！”她委婉地道，“也不知道母亲是怎样打算的。”
徐嗣谆点头，觉得妻子的话有道理。
腊八粥那天，徐令宜和谨哥儿赶了回来。
“保定好不好玩？”十一娘搂着好像长高了些的儿子，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这才觉得心里舒畅了起来。
谨哥儿嘿嘿地笑。
徐令宜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快回屋去洗漱，我们去祖母那里喝腊八粥。”
谨哥儿笑嘻嘻由一大群丫鬟、媳妇子拥簇拥着回了屋。
徐令宜张开手臂就把十一娘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在她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
“哎呀！”十一娘眼角瞥过屋里服侍的丫鬟，“发什么疯呢！”
丫鬟们都有眼色地抿嘴笑着退了下去。
“你稀罕他，我稀罕你呗！”徐令宜并不松手，笑着又在她面颊亲了两口。
十一娘脸色微红。
“侯爷还是不快去梳洗！”她挣扎着，“娘天天盼着您回来，此刻只怕得了信。你要是再不去，说不定脂红就要过来催了。”
徐令宜定着她的眼睛：“你帮我洗。”醇厚的声音低了几分，就有了些许暧昧的味道。
十一娘侧过脸去，轻轻地“嗯”了一声，面如霞飞。
徐令宜低声地笑，横抱着她进了净房。
太夫人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儿子来给她问安，不由急了起来：“怎么还没有来？”起身要下炕去瞧瞧。
“看您急的。”杜妈妈笑着上前搀了太夫人，“侯爷刚进门，怎么也要梳洗一番吧？何况脂红已经去催了，您就耐心的等会吧”心里也嘀咕着怎么去了这么久。
太夫人只好又重新坐下，心里又空荡荡的，反复地问玉版：“腊八粥都准备好了吗？”
“您放心！”玉版忙笑道，“小厨房里一直温着。侯爷一来，就可以吃了。”
“大冬天的，又是从外面赶回来，”太夫人嘟呶道，“温的不好，要热一点的好。”
“我这就去吩咐厨房一声。”玉版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帘子却突然被撩开，一个红色身影闯了进来。
“祖母，祖母，我回来了！”
清脆宏亮的声音，蹬蹬蹬的脚步声，精神十足，除了谨哥儿还有谁！

第六百六十二章
太夫人满心欢喜，张开手臂就把谨哥儿搂在了怀里：“我的乖乖，祖母可把你给盼回来了保定好玩吗？你爹呢？”一面说，一面抬头朝门口张望。
只见帘子一动，徐令宜和十一娘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徐令宜身姿挺拔，面带笑容，显得精神焕发。
十一娘穿着件粉色素面妆花褙子，神色娇柔，像株春海棠似的，慵懒，妩媚。与平常大不相同。
太夫人微微一愣，觉得有什么掠过心头，可她的心里全是走在前头的徐令宜，很快就把这一点点的异样抛在了脑后。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太夫人嗔怪着，目光头到脚地把儿子打量了个遍，觉得儿子比走的时候气色还好，暗暗颌首，笑道，“路上可还太平？用了午膳没有？”心里这才落了定。
“一路都歇在驿站。一切都挺好的。让娘挂念了。”徐令宜给太夫行了大礼，“还没有用午膳呢回来梳洗了一番就过来了，正准备到娘这里来蹭顿饭呢！”
既然知道我挂念，那以后就别出去了。
话到了嘴边，看到儿子眉宇间透透露着的飞扬，想到十一娘关于徐令宜这两年都待在家里的话，太夫人话忍了下来。即旋想到儿子还没有吃饭，忙高声叫了玉版：“还不把腊八粥端上来。”然后笑道，“可巧今天是腊八，先用腊八粥，讨个吉利，再用午膳。”说着，想到怀里的宝贝孙子也还饿着，起身牵了谨哥儿的手：“走，我们去吃粥去。”
“吃腊八粥了！”谨哥儿雀跃地和太夫人往东次间的宴息室去，嘴里不住地道，“祖母，您这些日子在家都干了些什么？我可想您了。我在容的时候，吃驴肉了。想给您也带点。可爹说，太远了，带回来都坏了。我就给您买了把木梳子。”说着，停下脚步，有点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的荷包递给太夫人，“那梳子做工一般，不过我看寓意好，就买了……”
“哎哟哟！”太夫人很意外，“我们谨哥儿还给我带了东西……”有难掩的激动，“我看看，我看看。”停在东稍间的门口就打开了荷包。
那是的确是把很普通的梳子，黄杨木，梳背上雕着对寿桃。和家里小丫鬟们用的差不多。
“好看，好看！”太夫人摸着梳子上的那对寿桃，赞不绝口，“这寓意的确是好。”
谨哥儿松了口气，解释道：“我们只在容城吃了顿就走了。其他地方的东西就更不好了。等下次我再出去，一定给您买个好一点的东西回来。”
“好，好，好。”太夫人喜笑颜开，和谨哥儿进东次间，“你不在家，诜哥儿每次来都怏怏的，祖母这里冷冷清清的……”
谨哥儿同情地道：“他定是因为不能出去。”接着声音又变得欢快起来，“不过，我也给他带东西了。是一把马鞭。玉杆儿，乌金做的鞭，可漂亮了。我也有一个。是原来跟父亲牵马的一个人送的。他知道父亲在霸州，骑了两天的马赶过去的。你知道不知道平顺？这个人就在平顺做典史，是个从九品的官。您知不知道典目是做什么的？就是专抓盗贼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执壶。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偷偷地塞了我两个好大的金元宝……”
两人说着话，坐到了东次间的胡床上。
“真的！”太夫人给孙子凑趣，语带惊喜地道，“那我们谨哥儿这次出去，岂不带认识了很多的人！”
“是啊！”出去了一趟，见到了那么多稀奇的人和事，谨哥儿正想和人分享，太夫人的话如果正挠到他的痒痒处，扳着指头数着，他滔滔不绝地道，“我还认识了清苑的一个县丞，定兴的一个同知，蓟州总兵……”
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的徐令宜突然微微俯身，在十一娘耳边低声道：“我也给你带了东西！”
两人从见面到现在，可没说上句正经话……
十一娘掩袖笑着横了他一眼。却不像从前，只红了脸不说话。
徐令宜看着只觉得心动，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外面传来一阵声响，夹着丫鬟低低的喊声：“七少爷，您慢点，您慢点……”
夫妻两人不由相视一笑，松开了手。
诜哥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六哥，你回来了！”
“七弟！”谨哥儿跑过来。
两个小家伙就抱到了一起。
“保定好玩吗？”诜哥儿迫不及待的地道，“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去了好多地方！”谨哥儿兴奋地道，“定兴、霸州、涿州……”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徐嗣谆和姜氏过来了。
“爹爹，您回来了！”他恭敬地给徐令宜行礼，笑着摸了摸谨哥儿的头。
姜氏则弯了腰，笑盈盈地问他：“叔叔去了很多地方吧？快讲给我们听听。”把个谨哥儿问得眉眼儿弯弯，跟他们讲着一路的所见所闻。
不一会，徐令宽、五夫人、徐嗣诫、项氏等人都到，大家围坐在那里听谨哥儿说话。
谨哥儿眉飞色舞，别提多高兴了，要不是玉版端了粥进来，这话还不能断。
下午，谨哥儿拉了诜哥儿回自己的屋，把他给诜哥儿买的礼物送给诜哥儿，又把他一路上买的什么挖耳勺、面人、会打拳的小铜人、能倒出两种的鸳鸯酒壶……拖出来给诜哥儿看，讲什么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怎么买的。听得诜哥儿两眼发光，谨哥儿得意的很，和诜哥儿一起去给诸人送礼物。
徐令宜望着两个小家伙蹦蹦跳跳出了门，笑着问正在给他收拾衣裳的十一娘：“你怎么不问我给你买了什么东西？”
“我不正等着侯爷开口吗？”十一娘笑道，“哪有自己讨东西的？”
从前他也给她买过小东西，她只是浅笑着道谢，却不像这一次，很随意，却透着几分亲切。
徐令宜拽了她的手：“你跟我来！”去书房。
一个红漆锃亮的雕红漆箱笼放在墙角，看得出来，是这次出去新添的。
他开了箱笼，里面竟然装着很多画轴。
徐令宜把画轴抱放在地上。
“这是我这次出去画的。”他把画一幅幅的打开，“你看，这是我在房山驿站的时候画的。”他指了第一幅，“这就是房山县的大街了，这边是县衙，县衙后面有个医铺，医铺旁边是家客栈，也卖吃的。我们就是在这家客栈吃的饭……房山很小，没什么看头……这是霸州……东街巷全是卖吃的，最有名的是万家瓠羹，我和谨哥儿特意去吃了，感觉也就那样……这是麦家巷，里面全是些买绣作、珠翠头面、幞头帽子，我看着也很平常。”他说着，笑着从箱笼里拿出一幅绣品，“你看看……”
十一娘缓缓地打开了绣轴。
“我在一家绣铺里看见的。”徐令宜笑道，“和你平时绣的东西不一样吧？听说这是大梁那一带的绣法。也不是用的普通的绣花针，”他从箱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里面并排着几根绣花针，“你看，这绣花针有你三根粗，线从这里面穿进去，绣的时候扎进去就提起来，把线头留在绣品上，然后用剪刀剪整齐了，就成了。”
他比划着，表情很认真。
十一娘眼前一片模糊，他的影子如水中花、镜中的月。
她轻轻地放下绣品，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我很喜欢……侯爷买给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她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此刻突然觉得，能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看看这些风景画，也一样的很有意思。
“很喜欢！”十一娘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如鼓，咚咚咚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很喜欢！”
徐令宜有点发愣。
这并不是他给她的礼物。
他给她的礼物是赤金镶了碧玺石的项圈。
准备晚上的时候拿出来。
戴着她如羊脂玉般白皙细腻的脖子上……那种风情可想而知……
第一天在房县的驿站，不想见县里的那些官吏，早早就歇下。灯光下，看见谨哥儿睡着了的脸，他突然非常的想念她。
要是她在身边就好了……
想到她喜欢看《大周九域志》，就起身画了这幅画。
后来，在路程松又歇得早时，他就会画几笔。
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喜欢。
徐令宜的嘴角翘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和自己的好运做对，可不他的性格！
他狠狠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是什么？”十一娘看着徐令宜从箱笼里拿了个雕红漆的匣子，然后兴致勃勃地和他在罗汉床上并肩坐了。
徐令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把匣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十一娘狐疑地打开了匣子。
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她困惑地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没见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
烫手山芋般，十一娘把东西丢在了罗汉床上。
“侯爷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这种东西……”脸红得能滴得出血来。
“别人送的！”徐令宜咬着她的耳朵，“我觉得还不错……我们不如试试！”
“你这家伙！”十一娘娇嗔着站了起来，“刚觉得你还不错，你就……”一句话没说话，自己倒先笑起来。

第六百六十三章
本只是想逗逗十一娘，她爽快的一笑，倒让徐令宜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起来。
“不过是让你看看眼界罢了。”他笑着拉了十一娘的手，“这些日子我不在家，家里可有什么事？”
十一娘望着他直笑。
徐令宜行事如带兵，虽然常有诡谲之举如异峰突起，却到底坦荡磊落有分寸。
她顺着他的意思坐到了他身边。
“家里挺好的。没什么事。我也只是忙着准备年关的事。”十一娘的语气不觉变得很柔软，“叫了姜氏过来帮忙，姜氏聪明伶俐，心算珠算都很快，看得出来，在家里学过这些，上手很快，我轻松了不少。”
徐令宜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也知道你这几年里里外外的，不轻松。不过，他们刚成亲，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我们家又要办喜事了。有些事，你还是多担着点。等过几年，家里的事再交给姜氏也不迟。她毕竟刚进门，有些事，还要看看再说。”
十一娘有十一娘打算。
就算姜氏再不好，难道这家里的事自己还能永远这样抓住不放手不成。
如果姜氏是个孝顺的，自然知道恪守本份。如果姜氏有心，就算她不放手，姜氏也会想办法跟她争。还不如早点把姜氏放在身边看看，她也能未雨绸缪。说不定，她拿出些气度来，两人反而能融洽相处！
有些事，总要有人先行一步。
“我瞧着这样挺好的。”十一娘拒绝了徐令宜的好意，“跟在我身边慢慢地学，等接手的时候，也不至于慌手慌脚的。”然后转移了话题，“听谨哥儿的口气，侯爷这次见了不少人。乡他遇故知，很高兴吧？”
徐令宜见她不接话，知道她主意已定。
十一娘一向与人为善，可又不是一味的只知道忍让，到了紧急的时候，也有自己的主意。
这样一想，更觉得眼前这个人好。
他不忍拔了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和她说起这一路的见闻来：“也不是有意要见的。因是带着谨哥儿，吃穿用度都不能马虎。大家听说我要去保定，赶过来聚一聚而已。我心里有顾忌，这些年了，知道的，都看在眼里，不会来。不知道的，赶了过来，我闲着无事就见见。”他说着，笑容更深了，“到是谨哥儿，玩得了个痛快……”
既然是故交，自然知道他。如果不知道他，就是好友也会渐渐淡了。何况还有个“闲着无事”的大帽子在前面。
十一娘放下心来，听他说着儿子的窘事。
姜氏望着拿了谨哥儿送的草藤编的幞头在落地穿衣镜试戴的徐嗣谆，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六叔怎么想到送你一顶帽子？不能过，我瞧着您戴着还真不错。”
徐嗣谆把帽子交给一旁服侍的宝珠，笑道：“六弟一向喜欢奇思妙想的。你还没有看见她送给五叔的，竟然是个美人画的鼻烟壶。”
姜氏再也忍不住笑起来。
徐嗣谆看着心中一动，拉了她的手：“要不，我们也去二伯母那里去吧？”
刚才两人留谨哥儿和诜哥儿在这里玩，谨哥儿说还要给二夫人送东西，起身告辞了。
“你不是想看‘流水车’的吗？”他笑道，“这个时候不是正好吗？到时候我们一起和谨哥儿去祖母那里。既不耽搁你帮母亲管事，也不会耽搁去祖母那里吃晚饭。”
姜氏曾听父亲说过“木流牛马”的故事。据说自诸葛亮之后就失传了。听着‘流水车’这名字与“木流牛马”有些类似，就特别想看看。听徐嗣谆这么一说，自然有些心动。
“那我们要不要也带点东西去。”她迟疑道，“六叔是去送东西的，我们空着手，会兴地有点失礼？”
“前两天宫里不是赏了两匣子点心吗？”徐嗣谆笑道，“要不，我们就带这个去。其他的，二伯母估计也不稀罕。”
“好啊！”送吃食，更显亲切。姜氏笑着，吩咐宝珠去把那两匣子点心带上，和徐嗣谆去了二夫子那里。
谨哥儿和诜哥儿还没有走。
一个皱着眉头，愁眉不展地立在二夫人面前，一个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好奇地望着谨哥儿和二夫人。
“你们来了！”看见徐嗣谆和姜氏，二夫人端起茶盅喝了口茶，微笑着请他们坐下，并没有让谨哥儿也一旁坐下。
徐嗣谆和姜氏都有些奇怪，送了礼，和谨哥儿、诜哥儿见了礼，大家说了几句家常，道明了来意。
“东西放在宴息室。”二夫人吩咐结香，“你领四少爷和四少奶奶过去看看吧”目光又重新落在了谨哥儿的身上。
谨哥儿的撇了撇嘴，显得很无奈的样子。诜哥儿则竖了耳朵，一副侧耳聆听的样子。
夫妻不由交换了一个目光，随着结香去了厅堂旁的宴息室，进门就看见了那个摆在多宝阁上面的马车。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姜氏快步上前打量。
厅堂那边隐隐传来二夫人和谨哥儿的对话。
“……白虎有哪几宿？”
“西边啊！”谨哥儿有些犹豫地道，“奎宿、胃宿、参宿，毕宿……娄宿……昂宿……还有一个……觜宿。”
姜氏的注意力不由被吸引过去。
“我听人说，你能一目十行，背一页书也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二夫人语气淡淡的，“背得这样磕磕巴巴，显然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语气显得有些失落，“枉费我这样看重你。答应重新做辆‘流水车’送给你……”
“我，我……”谨哥儿语带羞愧，“这几天跟着父亲在外面，每天赶路，车里又晃动的厉害，我，我这才没有背熟的。”
“没有背就是没有背。”二夫人微愠，“还找这些借口。只会让我更瞧不起。”
厅堂是长久的沉默。
“我们要不要出去劝一劝？”徐嗣谆也听到了，想到二夫人的严格，他在姜氏耳边低语，有些拿不定主意。
“还是再看看吧！”姜氏悄声道，“我瞧着二伯母这样子，是在激六叔学观星呢二伯母应该不会就这样把六叔气走的……”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二夫人的声音：“你拿好了，这上面写了二十八宿的位置和分布。下次你来的时候，再背给我听。”说完，又补充道，“我看，你三天以后再来好了！”
谨哥儿沮丧地应了一声“是”：“那，那我先回去了！”
二夫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行渐近地到了宴息室：“四哥，四嫂，我们先回去了！”
“哦！”徐嗣谆忙道，“那你小心点。明天下了雪的，今一早又开始乱风，地上滑。”
谨哥儿垂头丧气地应着，诜哥儿则笑眯眯地对徐嗣谆道：“四哥，四嫂，那我们走了！”很快活打样子。
夫妻俩看着更觉得奇怪。
去太夫人那里用晚膳的时候，姜氏找了个机会问谨哥儿：“二伯母是在告诉你观星吗？”
谨哥儿一听，焉焉地点了点头。
在一旁捧着碟茯苓糕大吃的诜哥儿探过头来：“二伯母说，学会了观星，就不会迷路。我也想学。二伯母说‘好’”
谨哥儿显然很不喜欢这个话题，瞥了诜哥儿一眼，道：“二伯母天天待在家里，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大。我们去哪里都有驿路和驿站，顺着驿路走就是，怎么会迷路？学这个根本就没有什么用。”说着，突然激动起来，“不过，我既然答应了二伯母，就一定会把它学会的。”说完，像表决心似的，握拳的手在空中挥了挥。
诜哥儿在一旁嬉嬉地笑。悄声对姜氏道：“六哥打赌打输了！”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诜哥儿！”谨哥儿直跳脚。
诜哥儿嘻嘻笑着跑开了。
姜氏笑弯了腰。
晚上回去对徐嗣谆道：“我也想跟二伯母学观星。爹爹说过，学会了观星，不仅能看风水，还能择吉。我原来就想学。可惜爹爹也不十分懂。二伯母好厉害啊！难怪大家都说她的学问好。”很仰慕的样子。
“好啊！”徐嗣谆觉得这是件好事，“二伯母身边总是冷冷清清的，你跟着二伯母学观星，二伯母身边也有个陪伴的人。”
姜氏大喜。
“等过了年我就去跟母亲说。”她坐在炕桌前，支肘托着腮儿，笑盈盈地在那里打算着，“这些日子母亲很忙，过了三月三，就应该清闲下来了……”说着，瞪大了眼睛，“三月份，二嫂快要生了……那，那……”咬了唇，“至少要等到六月做了百日礼……”
“我们慢慢学就是了。”徐嗣谆笑道，“又不是要去考进士、做状元，那么急做什么？”
也是！
自己还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呢！
想到这些，姜氏脸色微红，有些羞涩地睃了徐嗣谆一眼。
此时十一娘才知道二夫人教谨哥儿天文的事。
“……好难的。”谨哥儿皱着眉头，“还要学算术！”
十一娘一直觉得儿子的课程有些单一，除了语文就是体育。现在又多了一门数学和天文，当然再好不过了。
她轻轻地给了儿子一个爆栗：“有这样好的事你还不好好用心学。竟然还抱怨！”
谨哥儿就是想在母亲面前撒撒娇。
“娘，”他扑到了十一娘的背上，“初三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要回舅舅家？那我是不是可以看见外祖母？”
十一娘是意外：“你很想见外祖母吗？”
谨哥儿点头：“她长得漂亮！”
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

第六百六十四章
徐家并不缺美女。
二夫人，五夫人，甚至是姜氏、方氏，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谨哥儿却独独说五姨娘漂亮，这是不是“血浓于水”的缘故呢？
十一娘笑着把谨哥儿搂在了怀里，初三一大早，就给他换了件大红纻丝袍子，和徐令宜起来，带着徐嗣谆夫妻、徐嗣诫、项氏等人一起去了弓弦胡同。
门口贴着大红的对子，屋檐下挂着大红的灯笼，就是墙角一株老梅树，也在树杆上系了根大红色的绳子。
大家见过礼，孩了喊得喊舅舅，喊得喊姑父。大人们笑盈盈地应着，派红包，小孩子笑眯眯地接着红包，一派嗔阗。只有徐嗣谆，连连摆手：“不用给我。我现在成了亲，已经是大人了。应该我给弟弟妹妹们红包才是。”说着，让姜氏给英娘几个派红包。
穿着大红色遍地金通袖袄的罗大奶奶不仅笑着给徐嗣谆塞了一个红包，还给项氏塞了一个红包：“到了舅舅家里，都是孩子。”
罗四奶奶则拦了姜氏：“你这是做什么？快收好了。你可是第一年到我们家过年呢”说着，把她准备给姜氏的红包拿了出来。
接道理，新媳妇进门的第一年都要去给亲戚拜年，亲戚们则要给新人红包。
姜氏见两位舅母态度坚决，不想扫兴，笑着道谢，接了红包。
十二娘一家和五娘一家前后脚进了门。
大家互相拜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只到院子里刮过一阵刺骨的冷风，众人这才去了厅堂。
六姨娘和五姨娘正指挥小丫鬟摆放点心。
六姨娘穿了件玫瑰红十样锦的妆花褙子，神采奕奕。五姨娘穿了件淡绿色素面妆花褙子，衬着一张脸雪白，头发乌黑，眉眼温婉，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哪里像有十一娘这么大女儿的人。
谨哥儿立刻冲了过去：“外祖母，外祖母！”
欢快的笑容从五姨娘的眼底一直溢到了眼角眉梢。
“六少爷！”她爱怜地搂了谨哥儿：“今天刮起了北风。你冷不冷？”说着，摸了摸他的手。
“不冷，不冷。”温柔似水的声音，让谨哥儿说话都比平时低了几分，“您看，我穿了皮袄。”他把衣襟翻起来给五姨娘看，“是灰鼠皮的。”
五姨娘忙拽住了他的衣襟不让翻：“小心着了凉。”
谨哥儿听话地放了手，连连点头。
五姨娘笑容一敛，起身来给徐令宜行了个福礼：“侯爷！”目光却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十一姑奶奶。”
“姨娘！”十一娘笑着给她行了礼。
徐令宜侧身避开，算是还了五姨娘的礼：“有些日子没有见了，您还好吧！”
“托侯爷的福。”五姨娘恭敬地道，“一切都好！”
徐嗣谆几个看了上前给五姨娘拜年。五姨娘给他们派红包。王泽和十二娘、孩子则上前和六姨娘见了礼，六姨娘也为晚辈们准备了红包。
五娘望着罗振声，脸色有些不好。
罗振声不敢和她对视，忙低下了头。
五娘一回到燕京就狠狠地罗振声给责斥了一番：“你不是管理家里的庶务吗？怎么六姨娘都来了，却把三姨娘留在了家里。”
今非昔比，三姨娘不能比五姨娘，难道也比不过那个没有生儿子的六姨娘？
“是三姨娘自己要留下来照顾父亲的。”罗振声喃喃地解释，五娘却一句也不相信，劈头盖脸地训着罗振声，“你在余杭到底都在干什么？我上次好不容易跟大哥说好了让你跟着你姐夫去任上做个钱粮师爷，可你到好，竟然不去？我想，罗家家大业大的，三姨娘又在府里，你如果能在罗家有个一席之地也行。可不曾想，你竟然一点本事也没有……”
罗振声是想去的。
可罗四奶奶不想让丈夫去。
家里又不是过不出日子，何必跟到那么偏僻的地方靠着姐夫过日子！
见丈夫被骂，罗四奶奶就在一旁劝了一句，反被五娘呛了好几句。
看到眼前的情景，五姑奶奶只怕又想起了三姨娘吧？
罗四奶奶思忖着，只当没有看见，笑盈盈地挽了项氏的胳膊：“快要生了吧？怎么？还好吗？”
“母亲专派了有经验的妈妈照顾我。”项氏对这个爽快的四舅母印象很好，她自我调侃道，“我每天吃睡，睡了吃，脸都成了大饼了。”
罗四奶奶笑了起：“等生了就好了。”
罗大奶奶看着大家都不分男女地站在厅堂，忙招呼大家坐下。
男的在厅堂，女的带着孩子去了东梢间的宴息室。男人们议着朝政，女人们说家长里短，孩子们则笑嘻嘻地玩在一起，气氛十分热闹。
六姨娘看着只觉得满心欢喜，和丫鬟们一起在屋里服舒服着茶水。五姨娘却趁大家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回了自己的屋。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她去干什么，没太在意。好半天没有出现，谨哥儿左顾右盼的“噫”道：“外祖母呢？她怎么不见了？”
十一娘早就发现了，她没有做声。
让五姨娘这样应酬他们，五姨娘应该也很不习惯吧！
“外祖母累了，回屋歇了。”她笑着，“你和哥哥们玩去吧！”
谨哥儿“哦”了一声，乖乖跑去了徐嗣诫那里。
说话的时候，十一娘一直注意着罗振鸿。
谨哥儿找五姨娘的时候，他抬了头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五姨娘。可当他听说五姨娘累了回屋歇下，他神色一松，继续笑着和身边的罗家庚说着话。
用午膳的时候，罗大奶奶热情地敬着大家的酒，五娘不知道为什么跳了出来，拉着罗大奶奶一杯又一杯的，散席的时候，罗大奶奶已不胜酒力，走路步子都有些不稳起来。在堂屋陪着徐令宜、王泽喝酒的罗振鸿和罗家庥听到动静忙跑了进来，一个扶罗大奶奶，一个吩咐丫鬟快去煨盅浓浓的茶进来，到是罗家庚和罗家康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十一娘看着叹了口气。趁着谨哥儿午休的时候去了五姨娘那里。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姨娘知道我要来？”她笑着端过五姨娘手中的热茶。
五姨娘只是望着她笑，目光柔柔的。
十一娘想了想，婉转地把罗振鸿扶罗大奶奶的事告诉了五姨娘。
“七少爷是大奶奶带大的，待他视如己出。他视长嫂如嫡母，这也是应该。”五姨娘朝着她轻轻摆手，示意她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他在我眼前，我日日夜夜都能看到他，这就已经足够了。”说着，望她的目光更柔和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大可不必。大奶奶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怠慢我的。”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慨道，“我真没有想到，太夫人会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和我拉家常，过年的时候派杜妈妈送了那么多的衣料和药材来。”她望着十一娘的目光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太夫人这样台举你，你以后要好好地孝顺太夫人、服侍侯爷才是。”
相由心生。是不是因为她总是想着别人的好，待善身边的人，所以才能人到中年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呢？
十一娘望着她淡泊而秀逸的面孔，忙道：“您放心，我会好好孝敬太夫人、服侍侯爷的。”
那天的事，她也没有想到。
太夫人不仅亲切地和五姨娘打招呼，还一直主动和五姨娘说着家常。别说她了，就是罗大奶奶和罗四奶奶当时也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过年的时候她来送年节礼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弓弦胡同的那些妇仆对五姨娘都隐隐有了几份恭敬。
五姨娘就问起她和徐令宜的事来：“……从前是顾忌着四少爷，现在四少爷成家立业了。你还是给谨哥儿添个弟弟吧？家里孩子多了才热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十一娘苦笑，“也找太医看了，都说没什么。也想过用药，可侯爷说，是药三分毒，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不让找太医看。”
既然是侯爷的意思，五姨娘不好多说什么。
她帮十一娘捋了捋没并没有乱发的青丝，轻轻地道：“大少爷和周家小姐的婚期定在三月。大少奶奶说，过了正月十五我们就启程回余杭。”她认真的望着十一娘，好像这样，就能把她印在心上似的，“你以后可要好好地照顾自己……这次来燕京，我看着你好好的，我已经很满意了……”眼角就红了起来，“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七少爷……”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十一娘不由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这次见面，她们用了十年的等候。下一次见面，又需要多少年呢？
送走了五姨娘，十一娘忙起来。
先是姜氏有了身孕，然后是项氏于二月四日生下了一个女儿。
真是应了隔辈亲那句话。
徐令宜对这个长孙女的到来十分的喜欢，在书房里写了不二十几个名字给十一娘看：“你觉得哪个好？”
十一娘一看，全是什么贤、淑、静、宁之类的名字，没有一点技术含量。
她想到那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宝宝，笑道：“我看，叫莹莹好了良珠度寸，虽有白仞之水，不能掩其莹。”
“这个名字好！”徐令宜点头，“就叫莹莹好了”话音未落，眼神已是一黯。
他一直想要个女儿。
十一娘知道他的心意，上前握了他的手。

第六百六十五章
或者是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莹莹的满月礼不仅办得热闹，徐嗣谕还风尘仆仆地从乐安赶了回来。
抱着糯米团子似的女儿，他眼角微湿。
“很漂亮吧！”十一娘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孩子乌黑的头发，“也很乖。吃饱了就睡，饿了、要拉了就会小声地吭吭。二嫂说，像你小时候。”
徐嗣谆咧了嘴笑，把睡着了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乳娘。
“那我小时候呢？”谨哥儿扯着十一娘的衣袖。
“你小时候，一不如意就大声地哭。”十一娘揽了儿子的肩膀，“把我们哭得头都疼了。不知道有多顽皮。”
谨哥儿凤目瞪得大大的：“不会吧？”他问徐嗣谆，“二哥，我小时候你一定见过。我乖不乖？”
“很乖！”徐嗣谕大笑。望着齐十一娘耳朵的谨哥儿：“六弟已经长这么高了，我却还是一无所成！”很是感慨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吗？”徐嗣谕很少说这样的话，十一娘不免有些担心。
“没有！”徐嗣谆笑道，“我挺好的”不由摸了摸头，“就是觉得……现在都做父亲了，明年的乡试要好好考才是。”像朋友一样，很自然地和十一娘说着他的心里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十一娘笑道，“这可不是论谁的力气大的事。”
项氏亲自端了茶进来。
徐嗣谆亲手奉给十一娘。
“让小丫鬟做就行了。”十一娘接过茶，吩咐项氏，“你这才刚满月呢！”
项氏眼角梢眉全是做母亲的喜悦：“躺了一个月，人都要生苔藓了！”
公公和婆婆为她的长女取了名字，她心里很感激。转身端了碟点心进来：“我让厨房现做的绿豆糕和莲子糕。母亲和六叔尝尝这味道怎样？”
绿豆糕是谨哥儿最喜欢吃的，十一娘则比较喜欢吃莲子糕。
“嗯好吃。”谨哥儿尝了一口，“里面好像加的是冰糖。”
“六叔真是厉害。”项氏笑着点头，“霜糖容易上火，我特意用了冰糖。”
谨哥儿对项氏的创意显然很赞赏，连吃了两块。
徐嗣谕望着谨哥儿呵呵地笑，眼底都是笑意。
“我把我觉得写得好的文章都誊了一份给岳父看。”他和十一娘说着话，“岳父觉得平稳有余而犀利不足。让我去他任上看一看。我和姜先生商量过，决定这次回燕京小住几日就直下湖广，秋天再回乐安。”
三年前，项大人升了湖广布政使。
应试的重头戏策论，是要联系四书五经的内容谈对国家大事的看法。与其在家里毕门造车，不如到处走走看看。
十一娘微微点头。
谨哥儿在一旁道：“二哥要去湖广吗？我过几天要跟着爹爹去大同。”
徐嗣谕有些意外。
十一娘笑道：“年前你父亲去了一趟保定府。回来后突然在家里待不住了。过完年说等莹莹的满月礼后想去趟大同。现在你回来了，你父亲一时半会肯定不会走的。”
“父亲这些年都在家里，出去走走也好。”徐嗣谕恍然，笑着对谨哥儿道，“你陪在父亲的身边，要照顾好父亲的身体。多看看，待你长大了，就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了。”
机会有多难得他不知道，但照顾父亲却是知道的。
谨哥儿笑道：“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还帮父亲打洗脚水、牵马呢？”很自豪的样子。可话音一落，不由冒了头冷汗。
这可是父亲交待又交待的不让母亲知道的。
“娘，”他忙向十一娘解释，“爹爹是让我学着怎样服侍人……”这话也不对，又道，“父亲的意思，是大丈夫能伸能屈，做个小厮，也要做最好的小厮，做让人离不开的小厮……”这话好像也不对，“娘，是我自己觉得还挺好玩的……”
“好了，好了！”十一娘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我知道你爹爹这是在磨你的性子呢……”
“对，对，对。”谨哥儿忙道，“爹爹就是这个意思。他说，我要是能做小事，也就能做大事。”
徐嗣谕看着十一娘笑盈盈的样子，私下里吩咐项氏：“你要好好照顾莹莹。要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去请教母亲。母亲敦厚宽和，胸襟开阔，你看大姑奶奶，再看五弟……女子最要不得的就是小家子气。”
项氏连连点头。
徐嗣谕花了两个天的时间去拜访长辈。
方冀闻讯而来：“你回燕京也不来看我！”
他如今在都察院任御史。
“你不是怕连累你吗？”徐嗣谕打趣道。
方冀不由讪讪然。
他先些日子把中山侯给参了，中山侯因此被革去两年的奉禄，他也算是一战成名了。
“和你开玩笑的了！”徐嗣谕握拳轻轻地打在他的肩膀上，“我正准备去看你呢”说着，拉他进了书房，“我过两天准备去湖广……”把他的打算告诉了方冀。
“你早就该出去走走了。”方冀很赞同，“我还有几个同科在那里任县令。你也可以去看看。”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立刻让徐嗣谕叫小丫鬟进来磨墨，“我这就给你写几封信，你到时候也好上门拜访。”
接待布政使的女婿和接待同科的朋友又不一样。
徐嗣谕大喜。
接下来的几天和方冀同出同进，见了一些燕京的文坛名宿，也见了一些经史大家，收获颇丰，直到四月给太夫人庆了寿辰才动身去了湖广。
徐令宜随后也带谨哥儿去了大同。
十一娘突然闲下来。
徐嗣诫不去上课的日子都陪着她。
“……这金成色本来就好，只要稍加打磨，就能熠熠生辉，加宝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十一娘请了工匠翻修自己的首饰，徐嗣诫给她出主意，“我看，不如打成箔金，做成牡丹花的样子，只戴一朵，足以耀人眼目。”针线上的人来做秋衣，“先去东大街看看那些卖苏样的铺子。宫里还穿着月华裙，外面的人都开始穿三寸的窄边襕裙。”又告诉小丫鬟茉莉球挂在罗帐里，“比玉兰花的味道淡雅，比栀子花的味道隽永。”
十一娘觉得自己像养了解个闺女似伯。
“你的功课怎样？”
徐嗣诫翘了嘴角微笑：“常先生说，让我明年下场试试。”
也就是说，学得还不错了！
十一娘替他高兴，亲自动手给他做考帘。
姜氏看在眼里，提醒徐嗣谆：“父亲和六弟都不在家，你有空也多去母亲那里坐坐。”
徐嗣谆这两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常常不见人影。
“母亲那边不是有五弟陪着吗？”他笑道，“我们兄弟里面，只有五弟能和母亲谈那些首饰衣裳。我们都插不上话啊”有些为难的样子。
姜氏不由微微蹙眉。想了想，又道：“父亲那边，你可写信去了？我听二嫂说，二伯给二嫂写了封信，让二嫂想给父亲和六弟各做一对毛皮护膝。说父亲可能会从大同直接去宣同，要到冬天才回来。”
徐嗣谆有些惊讶：“我给父亲写信了。可父亲信上只说一切安好，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迟疑道，“你会不会听错了？你秋天就要生了，父亲怎么可能冬天才回来？如果父亲冬天才回来，母亲应该早就得了信才是。我今天早上去给母亲问安的时候都母亲说起父亲的归程，母亲可是什么也没有说！”
就是母亲都不知道二伯却知道才让她担心。
“相公还是再给父亲写封信吧。”姜氏道，“问问父亲这些日子的饮食起居也好啊”然后问起他这些日子在干什么，“……父亲不在家，马上要过端午了，又是母亲的生辰。虽然有祖母在不能怎样操办，可我们做子女的，也要花些心思才好！”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徐嗣谆笑道，“我自有打算”说着，去摸了摸姜氏的肚子，“我们的儿子顽皮不顽此？”眉眼间全是愉悦和关心。
姜氏一时语凝。
待徐嗣谆去了双芙院后立刻吩咐袁宝柱家的：“你把我陪嫁的那几张狐皮找出来。我来给公公和六叔做顶皮帽子。”
“四少奶奶，”袁宝柱家的不禁犹豫，“燕京天气冷，没有皮袄是不成的。那几张狐皮洁白如雪，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品相。你是嫡房嫡孙，没有几件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成？与其动那几张狐皮，还不如悄悄到外面去买几张好皮子来。这里是燕京，我们愿意花银子，还怕买不到好东西。”
姜氏想到跟着十一娘在花厅处置家务事的时候，管厨房的黎妈妈婉转地表示这些日子外院的管事采购不得力。婆婆还笑着说，这管事在养外室的事被正房发现了，家里正着着火，这些日子采购上的事自然有些督管不力。当时那些常在内、外院走动的管事妈妈们都大吃一惊，显得是第一次听说。
“我婆婆虽然在内宅，外院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别说是内院的事。”她轻轻摇头，“我有好东西因为是陪嫁就舍不得，到外面去买了东西孝敬公公和叔叔，到底落了下乘，会让人瞧不起的。这件事就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

第六百六十六章
袁宝柱家的话有道理。她这才刚进门，以后要打点的地方多着。用那白狐做帽子送给公公和六叔是很特别，可这样一来，等到太夫人整寿或是公公婆婆过生辰，自己再拿什么东西送？
姜氏不由着急起来。偏偏徐嗣谆每次都只是笑着让她别管这些事。再多的，一句也问不出来了。让丫鬟悄悄打听，回说这些日子徐嗣谆不在外院，家里的事都交给了白总管，白总管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姜氏变得有点焦灼起来。正好端午节要送节礼，她就跟十一娘请缨：“要不，四象胡同那边我去一趟吧！”
三夫人又病了。
十一娘去看了一次就没再去。
久病床前无孝子。她这样三天两头的就病，大家心里又都知道不是真病，或听到只当是没有听到，或是去应个景儿。
“你怀着身孕。”十一娘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是让你二嫂去吧！”
“不要紧。”姜氏笑道，“我身子骨好着呢二嫂还要去弓弦胡同和四姨母、五姨母那边……”
她是想出去透透气吧！
自姜氏怀了身孕，徐嗣谆就这样也不让她做，那也不让她去。要不是万三媳妇说这样不易生养，徐嗣谆只怕天天要姜氏躺在床上才甘心。
“那你去吧！”十一娘笑道，“只是要小心点。可别动了胎气。”
姜氏她高高兴兴地应“是”，去了四象胡同。
金氏正在院子里逗两个孩子玩，服侍的丫鬟、媳妇、婆子都笑眯眯在一旁服侍着，虽然没有高声嬉笑，却也没有一丝郁色，很显然，大家对三夫人的病都颇有不以为然。
看见姜氏，金氏忙让两个孩子过来给她问安，请她去屋里坐了。
“大嫂正在婆婆屋里服侍。看这时辰，应该马上就要出来了。”金氏说着，亲自端了杯热茶给她。
每次有什么事三夫人在方氏那里吃了亏，就要病着让方氏侍疾。这是家里公开的秘密，谁也不会点破。
“那我也去给三婶婶问个安吧！”姜氏站起来。
“你有身孕，还是等我婆婆病好了再去吧！”金氏留她。
虽然是假的，可该做的也应该做。她怀着身孕，是不适宜去看病人的。
姜氏没有坚持，和金氏说着家常：“我听相公说，三伯调任五城兵马司了？已经去上任了吗？”
“过了端午就上任。”金氏闻言眼睛就笑成了弯月，“在五城兵马司任城南指挥使。虽然只是个正六品的官员，可好歹主事一方。不比在宫里，听上去威风，却事事要听人摆布。”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转念想到姜氏是嫡房的嫡媳，笑道，“说起来，我们家相公还是沾了四叔父的光。要不是有这层关系，那么多人，他的上峰又怎么会独独推荐他去了兵马司。只是这两天相公正在办交割的事，又要答谢同僚，忙得团团转。想着四叔父那边是自家人，准备过两天再去给太夫人和四婶婶问安。”
姜氏知道金氏说的是客气话。
虽然徐嗣俭的上峰是看在了徐令宜的面子上，可如果徐嗣俭不会做人，人家也不会这样给面子。这件事传到永平侯府的时候，徐令宜都有些惊讶，笑着说了声“这小子，还不错”的话。
“那也是三伯有才能。”姜氏说着，有人撩帘而入，笑道，“在说谁有才能呢？”
姜氏抬头，看见一个身长如玉，穿着姜黄色绫袄，墨绿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大嫂！”她笑着迎上前去见了礼，妯娌三人坐下来说了会话，知道姜氏是来送节礼的，方氏和她去后院清点礼单。
婆婆不是说，这些事随车的婆子做就行了？
莫非这又是三伯母为了折腾大嫂想出来的法子？
姜氏在心里腹悱着，和方氏去了后院。
方氏却把她拉到了一边的耳房。
“说吧？你为什么事找我？”她笑着和姜氏并肩坐到了罗汉床上。
姜氏惊讶地望着方氏。
方氏抿了嘴笑：“你怀着身孕还来给我们家送年节礼，不是有事找我还能是什么？快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姜氏不由讪讪然地笑。
自那天方氏为徐嗣谆解围后，她就对方氏心生好感。后来几次接触，更觉得方氏是大方爽快的人，很投她的脾气，两人渐渐走得近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出来走走，也好散散心。方氏这样坦然，她不说，到显得有些不爽直。
姜氏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委婉地告诉了方氏。
方氏掩袖而笑：“这还不容易。既然四叔连四婶婶都不想让知道，二叔只怕是从其他地方得到的这消息。而且还只是说有可能冬天才回来。你用不着这么着急，不如等等再说。”
“是啊！”姜氏眼睛一亮，“我怎么糊涂了。”她眉目舒展开来，“就算是公公冬天回来，等他们回来了我再送些药材之类的过去给公公和六叔补补身子也不迟啊！”
她不由拉了方氏的手：“多亏有大嫂指点我。”
说话做事都要把握个度，近之让人嫌，远之让人怨。
“我看，你是新媳妇进门，越想好好表现，越是患得患失。”方氏笑着转移了话题，“今年的端午想好怎么过了吗？”
“听说想在花厅摆酒吃一顿。”有些话，也不能再说深了。姜氏笑着和方氏说着家长。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少奶奶，大少爷说这两天就回来。让小厮给您带了点东西回来。”
姜氏听着一愣：“大伯不在家吗？”
方氏笑道：“你大伯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去年春天的时候我就把我陪嫁的庄子交给了你大伯管。你大伯每年出去收四次帐。偶尔南货北买或是北货南买，做些小买卖补贴一下家用。”说的很含蓄，可看方氏用钱的那大方样，只怕这样的卖买很有些赚头。
姜氏笑着，小厮奉了个红漆描金的匣子进来。
“大少爷说，这是给您的。老爷、太太和三少爷、三少奶奶等人的随车一起回来。”
方氏就问那小厮：“大少爷怎么没随你一起回来？”
小厮笑道：“大少爷还有两笔帐没有收齐。又怕大少奶奶担心，就让小的先回来禀大少奶奶一声。”
方氏放下心来，赏了那小厮银子。抬头看见姜氏冲着她直笑，脸一红，解释道：“你大伯是这样的性子。”
姜氏就望着那匣子笑。
方氏脸上挂不住。
“哎哟怎比得上四叔每天为四弟妹亲手做花灯。”
姜氏也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互相打趣一番，看着时间不早，姜氏起身回了荷花里。
徐嗣谆正和王树在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丢了一句“买一千匹回来”的话给王树，微笑着迎了上前：“坐了大半天马车，你还好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我挺好的。”姜氏说着，目光落在了手里拿着团鹅黄色绡纱的王树身上：“相公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外院没什么事吗？”
这几天，徐嗣谆回来的都挺早的。
“哦，外院的事有白总管呢！”徐嗣谆不以为意地说着，扶她到临窗的炕上坐了，“我让王树买几匹绡纱。”
“买绡纱做什么啊？”姜氏笑道，“我库里还有些。相公要用，我让袁妈妈拿给你就是了，何必再去买？”
姜氏装做不知道。
“不用了！”徐嗣谆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道，“我要的绡纱，要轻薄透韧，只有东大街韩记能定制。一般的绡纱都太厚了。”
“相公要这样的绡纱做什么啊？”姜氏笑着问他。
“做点东西。”徐嗣谆含含糊糊地道，“对了，大伯父那边差了人来，说明天给我们送凉扇，你准备些赏钱吧！”
这是姜氏出嫁后的第一个端午节，按风俗，娘家人要送扇子和凉簟。
姜氏笑着应了，徐嗣谆道：“我外面还有事，先走了！”
不是说外院的事都交给了白总管吗？
姜氏想了想，叫了王树进来：“四少爷要订绡纱做什么？”
王树笑着不说：“……到时候少奶奶就知道。”
姜氏眉角微挑：“是不是做灯笼！”
王树尴尬地笑。
“五月初五既是端午节，又是婆婆的生辰，相公是不是想做个别致的灯笼送给婆婆？”姜氏追问。
既然已经被点破，王树也不好再瞒，喃喃地道：“四少爷嘱咐谁也不告诉……准备让大家高兴高兴……不是做了一盏，是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到时候挂到后花园，请了太夫人和四夫人到穹凌山庄赏灯……”他说着，有些激动起来，“那灯笼，三两银子一个，再点上专程让人去四川万县订做白蜡烛，四少爷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到时候满院子的灯，火树银花，如银河九天……太夫人和夫人看了，肯定会喜欢的……”
姜氏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你下去吧！”声音低沉，透着几份疲惫。
这样大的手笔，太夫人和夫人肯定喜欢。怎么四少奶奶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王树在心里嘀咕着，低声应“是”，退了下去。
姜氏想到徐嗣勤的踏实，徐嗣谕的奔波，徐嗣俭的努力，徐嗣诫的刻苦……再想到徐嗣谆……公公回来问起来，白总管会怎样回答呢？
所以她才不会安吧！
姜氏心里泛起股无力之感，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直到暮色四笼。

第六百六十七章
端午节那天，徐家后花园灿若星河。
太夫人一手携着徐嗣谆，一手携着徐令宽，笑呵呵地行走挂着灯笼的花树间，不时回头和身后的十一娘、五娘等人说上几句话，孩子在花灯间穿梭、嬉闹，比过年还要热闹。
姜氏的目光不由朝十一娘投去。
她正应着太夫人的话，笑意盈盈，表情温柔。
这样的场景，谁人不爱。
姜氏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宴席散了，她轻声地劝徐嗣谆：“公公和婆婆吃穿都不讲究，你这样，公公婆婆会不会觉得太奢侈了些？”
徐嗣谆不由皱了眉头。
从用晚膳开始，妻子的情绪就有些低落，在看到满院的花灯时，脸的笑容甚至变成得有些勉强了。现在又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想了想，握了姜氏的手：“我也知道银子花得有点多，不过，我没有动用公中的银子，用得全是我们体己的银子。我是想，我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这是我成亲后的第一个端午，也是母亲的第一个生辰，如果能给母亲置办一份特别一点的生辰礼物，母亲肯定会很高兴的。”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也想让你高兴高兴……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不自作主张了。事事都和你商量好了再办，你说好不好？”
姜氏大急。
听这口气，好像她舍不得似的。
“能让长辈高兴，花多少钱也不为奢侈。”姜氏急急地道，“我只是想说，这送礼也要讲究送礼的法子，要是对了脾气，那种高兴又不同。好比是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都是正正好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徐嗣谆眼底却露出几分困惑，“祖母和母亲都见多识广，那些稀世的首饰、贵重的面料她们手里就有很多，根本不就稀罕。我想了两个月才想到这个主意，又顾了三个花灯铺子的师傅、用了一个多月才把这花灯做好……”他笑起来，“你也看见了，祖母和母亲都很高兴，可见也很喜欢这份礼物。”
姜氏只好抬出徐令宜：“要是公公回来问起来……”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徐令宜笑着，眉眼都舒展开来，悄声道，“父亲曾经花八千两银子为母亲买过一套祖母绿的头面，我只不过花了三、四两银子……父亲知道了，肯定不会说什么。”
祖母绿的头面可以当成传家之宝，可这绡纱的灯笼，用过两次就不能再用了。再说了，家里的产业都是公公挣下来的，公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的体己银子或是公公给的，或是去世的婆婆留下来的……这怎么能比！
“相公……”姜氏还想劝他两句，可她刚开口，徐嗣谆已笑道，“好了，好了，你别杞人忧天了。就算是父亲责怪下来，还有我顶着。你就好好地睡觉，”说话间，手已轻轻落在了她凸起的腹部，“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你睡不好，他也睡不好……”
他的话让她想起另一桩事来。
“相公，要不要让峨蕊来服侍您……”话未说完，神色间已有些扭捏。
徐嗣谆成亲前，收了贴身的丫鬟峨蕊做了通房。姜氏嫁过来后，很快怀了身孕。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正室为了防止这种和主子打小就有情份的通房做大，会安排自己的贴身的丫鬟去服侍。可徐嗣谆对姜氏一往情深，姜氏看峨蕊为人又很老实，就把她留了下去。
“不用了！”徐嗣谆帮姜氏掖了掖被子，“我在这里陪你──你怀着孩子呢！”
姜氏心里甜甜的，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
她紧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陪着长辈逛园子的疲倦很快让她沉沉睡去。
过了几日，是徐嗣谆的生辰。
太夫人和十一娘商量着请了亲戚朋友来，给他摆了三桌酒，请长生社的人来唱戏会。
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喧笑不断，大家吃吃喝喝的，也都很高兴。
十一娘送了徐嗣谆一个巴掌大小的莲蓬模样的琉璃水晶盏：“是你五弟帮我在相国门前的淘的，很漂亮吧！”
徐嗣谆爱不释手：“很漂亮，我很喜欢。”笑着向徐嗣诫道谢。
徐嗣诫笑着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青花瓷透雕着缠枝花的灯笼：“这个是在多宝阁看到的，代六弟送给你。”又拿出个海碗大小的绘西山四景的羊皮走马灯笼，“这个是我的。和母亲那个琉璃盏一样，从相国寺门旁的地摊上买到的。”把东西一骨脑地给了徐嗣谆，“虽然不值什么钱，可我看着都挺可爱的。”
徐嗣谆两眼光亮，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好：“我要把这三个灯笼都挂在我的书房里……不，挂到暖阁的罗汉床上，躺着看书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你喜欢就好！”十一娘笑着。
正说着，徐嗣俭跑了过来：“哎呀，四弟，你大发了。什么时候请我们下馆子吧？”他还是那么喜欢调侃人。
“好啊！”徐嗣谆高兴地道，“地方你随便挑。”
“翠花胡同怎样？”徐嗣俭一本正经地道。
那是燕京有名的风月场所。
徐嗣谆脸涨得通红：“还是，还是换个地方吧！”说话也有点磕磕巴巴的。
徐嗣俭大笑，转头对太夫人道：“四弟连这个地方都知道！”
就算不知道的，看他这促狭的样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过来！”太夫人朝徐嗣俭招手，“我让你没个正经。”拧了他的耳朵。
“哎哟哟！”徐嗣俭双手捂耳，佯做疼痛难忍的样子，“老祖宗，您轻点。我大小也是个正六品的官。你这让我脸哪里去！”
哄堂大笑。
姜氏有些失望。
她见十一娘送了徐嗣谆很多造型独特却价格便宜的灯笼，以为十一娘会趁机劝一劝徐嗣谆，谁知道十一娘却什么也没有说。
琥珀私下也问：“夫人，您不是说想提醒四少爷几句的吗？”
“还是另找个机会吧！”十一娘道，“人太多。他也是好心。我怕他面子上挂不住。”
琥珀点头。
只是没等十一娘找到机会，徐令宜和谨哥儿突然回来了。
“怎么也没有让小厮连夜送个信。”她急着让厨房做菜，给徐令宜找了换洗的衣裳，帮儿子洗澡，吩咐丫鬟把他们箱笼里的衣裳全拿出来浆洗，“家里也好有个准备。”又道，“不是说可能过了夏天才回来吗？怎么提早了？夏天赶路，多热啊！”
“何承碧在福建大捷，把平海卫的倭寇扫荡一空。”他望着十一娘的目光灼灼如火，“皇上封何承碧为福建总兵。”
何承碧是什么人十一娘不知道，但这几年福建战事多依靠靖海侯区家。
“是不是说，从此以后朝廷有海战的将领可用？”
徐令宜大笑：“不错。他不仅荡平了平卫海，之前还荡平了横屿。”他的喜悦溢于言表，“我对区家，再也没有顾忌。”他躺在松木澡桶里，仰望着净房上的两块明瓦，“十二年了……”
有些事，从来不曾忘。
淡淡的声音飘浮在雾气氲氲的房子里，让十一娘的眼睛微涩。
“侯爷！”她帮他擦着背。
他的背部线条分明，宽阔有力，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肩膀太累，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帕子掠过的时候都要有手拽了帕角，怕那重量让他觉得吃力。
一时间，净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却不觉得单调或是沉闷，一呼一吸间，像是一唱一和，一问一答，渐渐变成了一个频率，只让人觉得妥贴。
“侯爷！”有小丫鬟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净房的安静，“雍王爷来了！”
徐令宜站了起来，“哗哗哗”的水声溅了一室：“请王爷到小书房里坐。我就来”他的声音冷静而凛冽，十一娘的心砰砰乱跳。
好像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似的，徐令宜转身握了她的手：“没事我们谨哥儿还没有成家立业呢！”
十一娘笑着点头，静静地抱了徐令宜片刻，转身去给他拿换洗的衣裳：“侯爷是穿官服还是穿便服。”声音清脆，不带一声的波动。
七月中旬，皇上以靖海侯负责的台州战役不利而一天内连发三封问责书，拉开了朝野内外对区家的弹劾、声讨。
年过八旬的靖海侯亲自上京请罪，病逝在了福建边界的光泽县。皇上并没有因此大发慈祥，而在阖家团圆的中秋节来临之时，在午门外张皇榜述区家三十六条罚。区家夺爵，家产被抄，族人或被秋后处决，或被流放，二百多年的家业一朝散尽。
福建世家被洗牌。其后五年之类都没有缓过神来。燕京却早有了新的谈资──何承碧在为部下论功行赏时，原福建总兵李忠的次子李霁赫然排在第一位。
当年的旧事被重新提起，李忠成了时背黑祸的悲剧人物，李霁则成了重振门庭的少年英雄。
“他能让何承碧用他已不容小视，何况是把他的名字放在第一位。”徐令宜丢下手中的邸报，懒洋洋地道。
事情都朝着他希望的在进行，他沉稳的脸上透着隐隐的飞扬之色，让他显得年轻好几岁。
“这么多的年过去了，皇上应该不会揪着李忠的事不放吧？”十一娘坐在他身边给谨哥儿做肚兜。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徐令宜淡淡地道，“何况当时李忠的时也是不明不白的糊涂帐。皇上不会旧事重提的。”
正说着，小厮气喘息未定地跑了进来：“侯爷，雍王爷来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要说这些日子谁和徐令宜走的最近，就是雍王了。
如今大事已定，他也应该颇有感触吧！
十一娘帮徐令宜更衣，坐下来继续给谨哥儿做肚兜。
不一会，谨哥儿跑了过来：“娘，娘，雍王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啊！”十一娘笑着放下手中的针线，“雍王爷和你爹爹有话要说，你别去打扰。”
雍王爷来得多了，不免会遇到几位表弟。徐嗣谆温和守礼，徐嗣诫腼腆安静，只有谨哥儿，是年纪小最的，不怕，又是个自来熟。一来二去，雍王爷越看越喜欢，常常会带些有趣的小物件赏给谨哥儿。
谨哥儿点头，趴在十一娘的膝头和母亲说着话，“我去爹爹书房练字，看见雍王爷的护卫了，我就折了过来。娘，雍王爷怎么突然到我们家来串门？”
“为什么这么说啊？”十一娘摸着儿子如丝缎般顺滑的乌发。
“我们都住在燕京，从前他一年也不来一次，可您看这两个月，隔三岔五的就来了。”他小小的脸上有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静，“您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平时总觉得他小，性子又刚烈，没想到他还没有这样细腻的一面。如果是别的事，十一娘自然要对他言明，可这件事却为好告诉他。
“你不说，娘还没有注意。”十一娘笑道，“娘也不知道。不过，他是王爷，随性惯了，也许是一时心血来潮也不一定。”
“如果是心血来潮，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他不赞同十一娘的观点，“两个人见了面就是在书房里说话……”他很苦恼的样子，“又不像是有很多话的，常常说半句就停了下来，沉默半天，又说一句我不懂的。”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如缎子般顺滑的头发：“我们别管他们了。”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上次给我讲你去宣同的事，你还没有讲完呢那个卖柴的老汉最后怎样了？”
谨哥儿精神一振，暂时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那位公子扶起了他，看他脸上划伤了，赏了他五两银子。结果那老汉见了，立刻跪到了那位公子面前，求那位公子把他的柴买了。那公子就顺手又赏了一两银子他，柴也不要了。老汉千恩万谢，那公子颇有些得意的走了。我也觉得那公子行事大方磊落。没想到第二天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吃饭的时候又遇到了卖柴的老汉。他也是避这不及被一辆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黑漆平顶齐头的马车给撞子，只是这次人家只赔了些汤药费给他。没买他的柴……”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儿子，静静地听他讲着一路的见闻，心中很是感慨。
难怪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谨哥儿跟着徐令宜出去了两趟，老千、骗子都见过了，可谓是大长了见识。
那边徐令宜送走了雍王爷，想了想，把徐嗣谆叫了去。
“家里可以调用多少银子？”
徐令宜过完年后就把徐家庶务交给了徐嗣谆打理，回来后又一直忙着区家的事，并没有过问家里的事。
徐嗣谆微愣。
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难道是差钱用？可也不至于把要动司房里的钱啊！
父亲手里应该还有些积蓄才是。
不过，也不一定。
他看了府里这几年的帐目，收益几乎是一年一番。从前一年也不过几万两银子。
他突然想到了频频来访的雍王。
听人说，雍王前些日子造了个很精美的院子，花了八十多万两银子。
难道是要给雍王还债？
想到这里，他立刻道：“可以调用三十万两银子。”
徐令宜有些意外：“怎么可以调用这么多的银子？府里的收益，一年也不过六十万两。这才八月底，上半年又是花银子的时候……”
徐嗣谆忙道：“家里帐上有二十万两，我手里还能抽十万两。”
这个数目比较正常。
“到底有多少银子？”徐令宜微微点头，“你别把你自己的银子和府里的银子混到一起。那些司房的小管事们，当差的时候身上从来都不带一个铜子，就是怕把自己的钱和公中的钱混到了一起，算起帐来不明不白的，说不清楚。”
徐嗣谆微赧着应“是”，道：“帐面上有二十万零六千四百四十五银子。”
“帐面上？”徐令宜脸色微凝。
徐嗣谆看着心里就有些慌张起来：“我仔细看过帐了，没有算错。”
儿子也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怎么也要给他几分体面。要不然，在孙子面前儿子哪有做父亲的尊严。
想到这里，徐令宜的语气又缓了下来：“我是问你，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徐家的银子收了库，并不是就那样放在那里。而是一部分会给那些信用好的银楼周转，收些利钱；一部分会放到库里，准备不时之需。
徐嗣谆忙道：“十七万六千九百三十二两。”
说得算是比较清楚了。
徐令宜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要从你这里抽点银子，你看能抽多少走？”
徐嗣谆想了想，道：“您要是差银子，可以都抽走。我吃穿嚼用都在府里，那十万两银子放着也是放着……”
徐令宜听着笑了起来：“不动用你的银子，你说说看，能给我多少？”
徐嗣谆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道：“十……四万两吧？”
半年重要的节日只有万寿节和春节。留两万两银子置办万寿节的东西，其他的做日常的开销。至于春节，年底的银子应该入库了，反而充裕起来。
徐令宜点头。
和他想的差不多。
他心里舒缓了不少，念头转到雍王身上。
借五十万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自己一口气把这些银子都拿了出来，徐家恐怕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好的办法是借一点……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借了钱子……
念头一闪而过。他问徐嗣谆：“大丰号的银子是什么时候还上的？”
糟了！
徐嗣谆脑子里一时有点懵。
二月间，朝廷要往福建、浙江运送饷银。条件是承运的楼号要先拿出三百万两银子押金。这押金，已是整人饷银的四分之三了。要是到时候朝廷不认帐怎么办？燕京的几家银楼在犹豫的时候，从安徽来燕京开分店的大丰号不声不响地接了这单买卖，然后私下向燕京的几家有实力的人家借银，月利二十点。白大总管借了二十万两出去，说好三月中旬就还。当时父亲曾嘱咐他，让他把这件事盯紧一点。万一大丰号五月中旬还没有把银子还上，就赶紧去找顺王。那个时候他正忙着找做灯笼的铺子……五月中旬他去看帐的时候，本钱和利钱都还上了。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听说大丰号银子不够，一共借了一百万两。
徐嗣谆思忖着。
肯定不是三月份还的。
如果大丰号有办法，就兴地出那么高的利了。
不过，到底是四月还是五月还的呢？
他实在是没有印象了！
可父亲目光如炬地望着他，他心里开始发慌起来：“是五月份还的……”声音无法掩饰的不确定。
徐令宜眉头微蹙，叫了白总管进来：“大丰号的银子是什么时候还上的？”
白总管有奇怪，恭敬地道：“三月底本、利全还上了。”
徐令宜瞥了一眼徐嗣谆。
徐嗣谆额头上全是汗。
“这样看来，这大丰号是借着承运饷银的事要在燕京开打局面了？”徐令宜面色如常，和白总管讨论着这件事。
“是啊！”白总管笑道，“他们一来就接了承运饷银的事，肯定庙堂上有人。一口气借了一百万两，全找的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连本带利，一个月就还清了。听说还银子的时候，不少人家表示，如果大丰号还要借银子，到时候只管开口。说实在的，这大丰号的掌柜还真不是一般的精明。”
“那你就去大丰号帮我借二十万两银子回来！”徐令宜吩咐道，“尽量和他们谈利银，能少多少是多少。”
白总管虽然奇怪，但更相信徐令宜的能力，恭敬地应“是”，快步出了书房。
徐令宜这才转身，冷冷地望着徐嗣谆：“我不想泼了你的面子。我就不问白总管了。你自己跟我说，你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
“我，我……”徐嗣谆面白如纸。
“做灯笼去了？”徐令宜冷冷地望着他。
他一回来就听说了。
不过是三、四千两银子的事。
他把谨哥儿带去了大同，十一娘心里只怕空荡荡的。徐嗣谆这样一闹腾，太夫人也好，十一娘也好，心里肯定好过些。
何况徐嗣谆从小就喜欢做灯笼，有这样一个机会，他肯定也很高兴。
他问也没问。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徐嗣谆为了做灯笼，能把他的话都抛到了脑后，到底是为了让大家高高兴兴地过个端午还是想满意他做灯笼的嗜好，只怕还是两说。
“好，好，好。”徐令宜气极而笑，“我不知道我们家还出了个做灯笼的大师。为了做灯笼，可什么也不顾。”
徐嗣谆僵在那里。
他无话可说。
徐令宜望着那张木然的面孔，也无话可说。
他拂袖而去。

第六百六十九章
父亲曾对他失望无奈，曾对他怒目以视，曾对他耐心教导，却从来没对他佛袖而去。
徐嗣谆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手脚冰凉，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跄踉着出了门。
“四少爷，您这是怎么了？”王树忙上前扶了他。
“没事，没事！”阳光下，他面如白纸。
王树不敢多问，扶着他回了淡泊斋。
姜氏已经快要临盆，挺着大肚子和贴身的丫鬟宝珠在收拾前些日子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裳、小被子。
“趁着这几天天气好拿出去晒晒。”她眼角眉梢间全是将为人母的喜悦和安祥，“只是别让太阳直接晒上去，免得有热气，孩子捂了上火。”
宝珠嘻嘻笑：“这是太太说的吧！”
她嘴里的太太，是指姜氏的生母。女儿快生了，又是头胎，她很担心，隔三岔五地写信来嘱咐这，嘱咐那的。
“就你知道的多！”姜氏慎道，并不生气，嘴角还隐隐露出几分欢喜。
不知道为什么，徐嗣谆突然有点害怕面对这样的孩子。
他没有惊动姜氏，转身去了徐嗣诫那里。
徐嗣诫在上课，还没有回来。
他径直去了徐嗣诫的书房。
丫鬟喜儿忙端了茶点。
“你们下去吧！”徐嗣谆摆了摆手，“我在这里等五弟。”
两人一向亲厚，徐嗣谆的性子又随和，喜儿应酬了几句，就带着小丫鬟退了下去。
徐嗣谆打量着屋子。
临窗一张大炕，铺了半新不旧的大红色五福捧寿的坐垫，黑漆炕桌炕几。炕桌上只摆了套甜白瓷的茶盅，炕几上却堆着书。窗台上供了天青色梅瓶，斜斜地插了一两支半凋的桂花。屋子正中一张镶万字不断头纹的黑漆大书案，左手满满摆着四书五经，右手是笔洗、砚台，只留了正中双肘大小的一块地方铺了笔垫，用来写字用。身后人高的四个多宝阁架子，满满都塞着书。不是种摆放整整齐齐的书，而是或冒出半截书签，或摆放的些歪斜，一看就知道这多宝阁架子上的书常有人翻阅，不是摆设。
徐嗣谆随手拿了本躺在了月亮窗下放着的醉翁椅上。腰间却被什么东西搁着。他扭头望去，原来醉翁椅上还放着本《四书注解》。
他扭身想把书放到一旁的黑漆小几上，结果黑漆小几上也放着几要《大学注解》之类的书。
徐嗣谆失笑，躺在了醉翁椅上。
醉翁椅晃动起来，一抬头，正好看见墙角花几放着的一盆玉兰花。晶莹剔透的花瓣，颤颤巍巍，开得正是时候。
真是个好地方！
徐嗣谆不由感慨。
他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徐嗣诫的书房布置的这样舒适雅致呢！
念头闪过，他失去了看书的兴趣，闭上了眼睛，人随着醉翁椅起起落落，心也随着醉翁椅沉沉浮浮。
父亲对他一定很失望吧？
他没想到父亲会对大丰号这样重视。他以为只有大丰号按时还了钱就行了。至于什么时候还的，根本不重要。那段时间他虽然没有管庶务，可他每天都会问白总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父亲也说了，要学会抓大放小。他抓住白总管就行了，何必要事事都亲力亲为呢？
想到这里，他有些烦燥起来。
觉得这醉翁椅摇得人头昏。
他猛地站了起来，高声喊“王树”，“五少爷还没有回来吗？”
门帘子“唰”地一声撩了起来，徐嗣诫的笑脸出来在徐嗣谆的眼前：“四哥怎么没在家陪四嫂，跑我这里来了？”他打趣着徐嗣谆。
自从姜氏有了身孕以后，徐嗣谆大多数的时候都陪着姜氏。
被自己的弟弟调侃，徐嗣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天呆在家里，想到你这里来蹭顿饭吃。怎么？不欢迎啊！”
“没有事！”徐嗣诫笑吩咐喜儿让厨房里加菜，“四哥在这里吃饭。”
喜儿笑盈盈地应了，走到门口却被徐嗣谆叫住：“有没有酒，弄点金华酒来！”
徐嗣诫和喜儿都有些意外。喜儿更是劝道：“这才中午，侯爷又在府里……”
没等喜儿的话说话，徐嗣谆已泄气地道：“算了，你下去准备午膳吧。”
喜儿反而不好做主了，她朝徐嗣诫望去。
笑意从徐嗣诫的脸上褪去。
他朝喜儿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四哥，出了什么事？”徐嗣诫拉徐嗣谆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表情肃然地问他。
徐嗣谆望着弟弟还带着几份稚气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他问徐嗣诫：“你的功课还好吧？”
徐嗣诫本是个敏感的孩子，徐嗣谆越是不想说，他越觉得这件事重要。
可也不能强迫徐嗣谆吧？
“还行吧！”徐嗣诫一面和徐嗣谆说着话，一面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常先生让我在写文章上花些力气。”他笑道，“说我用词或太过华藻，或太过清丽，以至于文章于花团锦簇，少了几分质朴，让人有些主次不分。”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我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样下笔了。”
“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徐嗣谆一听，忙安慰徐嗣诫，“你也别丧气。说不定遇到个主考官，就喜欢你这样的文章呢！”
说的是他一直忧心忡忡的事，听的人又是他依赖的哥哥，徐嗣诫无所故忌：“话也不能这样说。要是万一遇到个和常先生同好的主考官呢？下了场，总不能拿个运气当钟撞。何况常先生也说了，文章写得好，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要诗就诗，要赋就赋。可见我文章上头还要花些功夫。”他说着，眉宇间有了几分飞扬，“我想，勤能补拙。我现在把常先生给我的改的文章全部都重新誊一遍，然后再和我原来的文章对照，把常先生认为我写得不好的罗例出来，这样就知道我哪里写得不好了。常先生上次见了，称赏我这个方法好。”
徐嗣谆没想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望他的目光就有了几分认真：“五弟长大了！”
徐嗣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能让母亲总为你操心啊！”
徐嗣谆没有说话。
喜儿端了炕桌进来。
两人安静地吃了饭，徐嗣诫安排徐嗣谆在书房歇下，徐嗣谆很快进入了梦乡。
去上学的时候过来，徐嗣谆还在睡。徐嗣诫吩咐喜儿几句“好生照料”之类的话，蹑走蹑脚地去了听涛阁。只是他的脚步声还没有远去，徐嗣谆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躺在那里不想动。
不一会，徐嗣谆听到宝珠的声音：“……多谢喜儿姐姐了。既然四少爷还没有醒，那我就在这里等会吧！”
“去我屋里坐吧！”喜儿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笑意，“让小丫鬟在这里守着，四少爷一有动静，我们就过来。”
宝珠笑着道谢。
屋檐下没有了声响，显得空荡荡的。
“管青家的，真是这么说的？”姜氏望着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宝珠，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真是这么说的。”宝珠悄声道，“当时管青家的正要去给五少爷送吃食。看见我也在那里，就随口问了问。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可我听着不会有错。早上侯爷把四少爷叫去，是为了大丰号的一笔银子……”把早发生的事告诉了姜氏。
管青家的叫琥珀，是婆婆身边最得力的。差事能当到这个份上，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偶然遇到了宝珠，僭越地说起了外院书房里发生的事……自己怎么打听也没有打听到的事，就这样不费功夫全知道了。怎么想都透着几分蹊跷！
念头掠过，姜氏一惊。
或者，管青家的根本就是奉了婆婆之命来提醒她的。
一想到这里，姜氏再也坐不住了。
“走，我们去看看四少爷去！”
十一娘坐在炕边，笑着俯身趴在了徐令宜的肩膀上：“怎么？气还没有消？”
徐令宜扭头，就看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伸手去拧她的鼻子，她一歪头，躲了过去。
“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徐令宜长长地透了口气，“他身边的王树、火清、银针，哪个不是聪明能干机敏过人的人。他到好，竟然亲自跑到铺子里亲自监工……真是，”他直摇头，“该管的事不管，不该管的赶趟子的管。”又道，“不知道多少恶仆欺主，见着主家没有个掌事的人，甚至有的掳了主家的财物不说，还把小主子卖了人贩子，一辈子做了那贱籍的。”
“谆哥儿还不是因为这当管的人是白总管，您最信任的。要是换了别人，又怎么会这样马虎？”十一娘笑道，“照您说的，他帐目记得一清二楚，知道您要银子，甚至没有迟疑一下就把自己有多少体己银子说了，还让您直管拿去用……可见也不是您说的那样不堪！”
徐令宜不说话了。
十一娘抿了嘴笑。
说是大毛病又不是，说不是毛病，关键的时候却会出大事。这也是徐令宜为什么这样恼火的原因吧！
要不然，她也不会吩咐琥珀给姜氏那边透个音，让姜氏帮着劝劝徐嗣谆了。
“对了，”说到这里，十一娘想起雍王借银子的事，“就是手头一时没有，有工部和内务府，欠着慢慢还就是……那边不会是有别的什么事吧？”

第六百七十章
“是可以慢慢还。只是他开府的时候借了内务府六十万两银子到现在还没有还清呢！”徐令宜笑道，“何承碧在福建大捷，皇上想趁机加强闽南防务，去年黄河决口，今年浙江大旱，皇上用钱的地方多着。他从前的帐可以慢慢不还，可这当口，又哪里借得出银子来。”
十一娘不禁笑了起来：“那雍王爷是明着借还是暗着借？”
明着借，就是向皇上叫穷。暗着借，徐令宜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的银子，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起怀疑徐家的财务状况。
“自然是明着借。”徐令宜笑道，“我拿二十万两出来，向银楼借二十万两，再向亲朋好友借十万两，也就借不多了。”
十一娘觉得有点不妥：“这么一大笔银子，你就这样给雍王爷还了债。皇上会不会眼馋了您再捐点啊？”
“捐就捐。”徐令宜嘿嘿笑道，“大不了到时候我把大兴的田庄、燕京的铺子都卖了。”
“也不至于吧！”十一娘愣道，“燕京的铺子可是在东、西大街，卖了，以后就是有钱也买不回来了。”
“我还怕他不逼着我卖呢！”徐令宜不以为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就放心吧，吃不了亏。”
两人在这边说着话，姜氏已到了徐嗣诫的书房。
“相公这是怎么了？”她坐在床边用手背试了徐嗣谆的额头，“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徐嗣谆没想到姜氏亲自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好久不见五弟了，过来和五弟说说话，没想到睡着了。”说着，笑了两声。
“相公这些日子一直帮着公公打理庶务，想来是累了。”姜氏笑道，喊了宝珠，“去给四爷沏壶参茶过来。”
“不用了，”徐嗣谆忙道，“在五弟这里呢！”
“也是。”姜氏笑道，“相公，那我们回去吧！”
徐嗣谆不好再继续待在这里，随着姜氏回了屋。
姜氏亲自去沏了参茶，笑盈盈地坐在一旁看他喝茶。
“相公，过几天就是九月初九了，往年这个时候，家里都是怎么过的？”
徐嗣谆见她话中有话，道：“你有什么主意吗？”目光落在了她的腹部。
“我这个样子，自然是要好好待在家里的。不然让祖母和母亲担心，岂不是罪过。”姜氏娇嗔，“我是想，要是府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不如我们做东道，请了祖母、母亲，还有五婶婶、四象胡同的大伯大嫂他们一起到淡泊斋来赏菊，吃螃蟹。你看怎样？”
徐嗣谆有些犹豫。
刚刚被父亲斥责，他就大摆宴席，没有一点反省之意，父亲知道了，只怕会更生气了。
姜氏看在心里。
只是她也有她的用意。
“相公觉得不好吗？”姜氏笑道，“重阳节请长辈是最好的。我又听大嫂说，过了重阳节大伯就要出去收帐了。我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聚一聚。要不然，就要等到过年了。”
“收帐！”徐嗣谆很是惊讶。徐嗣勤帮着方氏打量陪嫁的事两口子虽然没有到处宣扬，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徐嗣谆也隐隐听说了些，只是没想到徐嗣勤还要去收帐。
姜氏点头，很有感慨地道：“我从前觉得大伯为人爽朗，不曾想，大伯还是个踏实之人。要是换了别人，谁还风里雨里的去收帐？派个信得过的管事就是了。”又道，“我听大嫂的口气，大伯之所以要去收帐，主要还是想趁着这机会做些卖买，补贴补贴家用。”
“不会吧！”徐嗣谆有些不相信，“三伯父手里应该有不少银子才是。”
“坐吃山也空。”姜氏道，“三伯父毕竟分出去了这么多年，又没个正经的差事，用一个少一个，手头不免要紧一些。可三伯父毕竟是永平侯府出来的，这一年四季的应酬，家里的人情客往，是一大笔开销。大嫂就时常拿了体己银子救急。大伯不想用大嫂的嫁妆，准备做点小买卖。大嫂就劝大伯，这做买卖也有做买卖的窍门。不如先帮大嫂管管陪嫁的帐目，到处走走看看，等对这买卖心里有了个眉目再开铺子也不迟。大伯听着有道理，就开始帮大嫂管理帐目。有时候帐目不清的，不免要去田庄看看，路上遇到做买卖的，自然要攀谈几句。这一来二去的，大伯就趁着收帐的时候做了几笔买卖，都赚了银子。渐渐也有了门道。我听说，准备过两年在燕京东大街或是西大街开铺子呢”又笑道，“我听大嫂说，从前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三伯父说了算。现在大伯挑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三伯父有什么事，都要商量大伯呢！”
徐嗣谆听着眼睛一亮。
姜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索性说起金氏来。
“相公还不知道吧？三伯是个空壳子呢！”
徐嗣谆一惊：“你是听谁说的？”
“三嫂自己说的。”姜氏笑道，“说三伯俸禄还不够买两天的米。偏偏三伯的同僚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手面大。三伯总不能独立独行吧？可要是随大流吧，三伯在禁卫军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的旗手卫，什么油水也捞不到。想换个地方，就算是公公或四叔父出面帮着说话，可该打点的还要打点，要不然，别人就会觉得你小气，以后再也不和你打交道，有什么好事，也不会关照你了。三伯干脆谁也不找，想办法和上峰交好。逢年过年没少花银子。为这件事，三嫂把自己陪嫁的一个宅子都卖了。”
“怎么能把陪嫁的宅子卖了？”徐嗣谆错愕地道，“难道三伯父和大哥就这样任着他们胡来不成？”
“我也这么问三嫂的。”姜氏道，“三嫂说，柴多米多，不如日子多。大伯和大嫂看着他们日子艰难，处处维护他们，就是上街买盒花粉也是双份。他们怎么能再伸手向大嫂要银子。就回去商量娘家的人。金大人听说是为了这件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说，这事有大小缓急，三伯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和放到五城兵马司去做一方主事的，宅子没了再买就是，可这机会没了，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说到这里，姜氏深深地瞥了徐嗣谆一眼：“可见这要是做正经事，不管是卖田还是卖地，家里的长辈没有一个不支持的。”
“是吗？”妻子的话让他很震惊，端着参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怎么不是。”姜氏笑道，“你看五弟。因为想走仕途，家里已经有个坐馆先生了，公公还特意请大舅舅帮着介绍了常先生来。再看六弟，要学拳脚功夫人，大姑爷到处给找师傅不说，还亲自走了趟燕京。就是七弟，孙老侯前前后后送了两个师傅过来。你想想，这得费我少功夫。可不管是公公也好，孙老侯爷也好，没有一个觉得麻烦的，还不是因为这关系到了五弟、六弟他们的前程。所以说，轻重缓急，要分清楚。”
徐嗣谆没有做声。
姜氏知道，今天的话只能到此为止了。再说深了，只会引起徐嗣谆的反感。
她笑着站了起来，为今天的话题点了睛：“相公喝了参茶，就歇一会吧！我过些日子就要临盆了，我还指望着相公到时候给我拿主意呢！”
“哦！”徐嗣谆回过神来，“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陪着你。”
姜氏笑着帮徐嗣谆抽了身后的迎枕换上小四方枕，服侍他躺下。
徐嗣谆根本没有睡意，又不好拂了妻子的好意，一个人躺在落针可闻的内室，翻来覆去的想着徐嗣勤和徐嗣俭的事。
厅堂里眼睛中流露着浓浓担忧的袁宝柱家的看见姜氏出来，忙迎了上去，低声道：“怎样了？四少爷没有生气吧？”
“该说的我都说了。”姜氏心里也没底，“就看四少爷心里怎么想吧！”
“四少爷是个聪明人。”袁宝柱家的忙安慰她，“一定能体会您的良苦用心。”
“我也只是尽了个做妻子的本份。”姜氏嘴里这么说着，里却暗暗祈祷徐嗣谆能明白自己的用意。
袁宝柱家的看了，就犹犹豫豫地喊了声“四少奶奶”：“您看，夫人那里，我们要不要透个音过去……”
这样，纵然四少爷依旧我行我素，他们家姑娘的责任也少一点。
“还是妈妈想的周到。”姜氏忙道，“快安排人递个音过去吧！婆婆心里说不定也一直担心着呢！”
“这个方氏，真会说话。”十一娘笑着问来回话的琥珀，“俭哥儿的媳妇，真的把陪嫁的宅子卖了？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啊！”
“是卖了。”琥珀笑道，“不过是觉得那地方不好，卖了重新换了个地段好、小一点的宅子。”
十一娘笑起来，转身对徐令宜笑道，“家有贤妻，如有一宝。侯爷这下该放心了吧？”
徐令宜还真就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道：“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十一娘认真地听着。
“你说，把英娘配了诫哥儿如何？”
十一娘很惊讶。
在她心里，他们是表兄妹。
“那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徐令宜沉吟道，“可谕哥儿大了些，谨哥儿又小了些。只有诫哥儿，年轻相当。她和你一样，喜欢花花草草的，你又是她姑母，她要是嫁进来，我们家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了她，你也有个做伴的。你是怎样？”

第六百七十一章
十一娘失笑：“你到底是给诫哥儿找媳妇还是给我找伴啊？你要是给诫哥儿找媳妇，我觉得这事还要看看。你要是给我找伴，那到不必了。谕哥儿、谆哥儿的媳妇都很孝顺……”她说着，握了徐令宜的手，“父母会先我们而去，子女的日子还长着。老伴老伴的，就是希望老来有个相伴的……”随着她的话，徐令宜的眸子如夏日般渐渐灸亮起来，看得十一娘心中一紧，竟然一时语凝。
“我知道！”徐令宜回握着她的手，“都依着你。”又觉得这话没有说清楚，“我以后会常常陪着你的。”望着她的目光非常的认真。
十一娘并不是要他的一句承诺。
她是想告诉徐令宜，只陪着彼此走到生命最后的是伴侣，不必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而把英娘说给诫哥儿。当然，如果英娘和诫哥儿彼此之间有印象，那又另当别论。
可渐渐握紧的大手却在告诉她，他是在借此表达些什么……
十一娘犹豫地望着徐令宜。
他的手，温暖、有力，稳如磐石。让人觉得安全，有种被妥贴收好的踏实。
十一娘心里暖洋洋的。
屋外传来管事妈妈求琥珀通禀的声音，窗外，秋天的阳光爽朗地落在院子里，几个未留头的小丫鬟站笑盈盈地在小杌子上摘着石榴花。
世界这样纷繁，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事情过后，徐令宜没再提这件事，十一娘却开始认真考虑徐嗣诫的婚事。
徐嗣诫今年有十四岁了。按道理，也应该说亲了。只是她心里隐隐盼着他能中个秀才之类的，到时候说亲也容易些。
把英娘说给徐嗣诫，让罗家下一代和徐家再联姻……古代可不比现代。在古代，夫妻的感情再好，婆婆不喜欢，说休就可以休；反之，夫妻的感情再不好，婆婆喜欢，你想都别想休。只有你是这家的媳妇，这个家族就要庇护你。所以选婆婆比选丈夫更重要。她是英娘的姑母，如果徐家去提亲，罗家那边肯定没有什么问题。她考虑的是徐嗣诫……兄弟几个里，他最孤单。如果说了英娘……罗家子嗣旺盛，徐嗣诫感情细腻，英娘的性格爽朗……徐嗣诫即不是长也不是幼，受长辈的关注少，压力也小，性格相比之下敦厚有余取进心不足；英娘却是嫡长女，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兄弟姐妹的表率，不仅看重，在教育上花的功夫也多。这样的孩子通常都很有责任心，又知道照顾人……从这些方面来看，两人倒也相得益彰。再和罗家亲上加亲，不管是罗振兴还是徐嗣谆，对徐嗣诫都会多一份亲近。
十一娘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徐嗣诫来给她问安的时候，她不禁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母亲！”徐嗣诫不明所以，低了头把自己的衣裳、鞋子都瞧了个仔细，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就更是困惑了，“您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没有。”十一娘笑盈盈招他过去，“坐下来说话……这段时间功课怎样？”
十一娘很少这样直接问他的功课。总是问他今天学了些什么？先生讲的听不听得懂？要不要去弓弦胡同请教一下舅舅之类的话。徐嗣诫不免有些紧张：“其他的都还好，就是文章写得让先生不太满意。”
“实在不行，就把别人写得好的文章拿来多背几篇。把人家怎么开篇，怎么结尾记在脑子里。然后照着葫芦画瓢地练习，时间长了，总有些收获的。”
“有你这样教孩子的吗？”十一娘的话音未落，徐令宜边说边笑地走了进来，“好好听常先生的话。他让你怎么练习你就怎么练习好了！”
父亲和母亲说话的时候，总有对别人没有的温和。家里的人都能感觉的到，更别说是徐嗣诫了。
他笑着望了母亲一眼，恭敬地应“是”，回答了一些徐令宜对他功课上的提问，起身回了屋。
十一娘就坐到了徐令宜的身边：“侯爷，我觉得您说的那个事挺不错的。就是孩子我还要看看才好。您说，找个什么借口让那孩子来趟燕京好？”
徐令宜略一思忖才反应过来，他笑道：“这还不好办？你就说谨哥儿马上要搬到外院去了，你一个人觉得寂寞，让英娘来给你做个伴不就成了。而且这个时候送信去余杭，过了年启程，正好三月间到。你们还可以去逛逛庙会，踏个青。”
这么简单的理由，她却没想到。
因为心虚吧？
十一娘汗颜。
“侯爷这主意好我这就写信封去余杭。”她模棱两可地应了，忙转移了话题，“雍王爷的钱凑齐了吗？”
“凑齐了。”徐令宜笑道，“这个大丰号的掌柜可真不简单。二十万两的银子，一分钱的利钱都没有要。还倒包了五万两银子的红包给白总管。这样大手笔，他何愁生意做不起来。”
“这样大的手笔，也要有这样大的本钱才是。”十一娘听着不微微蹙眉，“侯爷可知道这大丰号的底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徐令宜道，“我打了二十五万两银子的借据给他，年利一点。得息虽然少了点，可字面上不为错。至于说底细，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也不敢到我们面玩阴的。”说着，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霸气来。
看着他天天在家里闲逛，倒忘了他还是个太子少保。
十一娘忍俊不禁。
民不与官斗。这大丰号不管是什么底细，徐令宜只要不贪小便宜白拿大丰号的银子，大丰号还真就不能把他怎样。
徐令宜吩咐十一娘：“过几天不是雍王妃的生辰吗？你帮我带一匣子金条给雍王妃。跟雍王妃说，让她找家百年老字号的银楼兑出现。宁愿吃点亏，也不要和像大丰号这样的银楼扯上关系。要是钱不够花，就孩子满月、周岁、大人的生辰、寿诞轮流做，千万不要再去借银子了。”
十一娘见他表情凝重，迟疑道：“侯爷，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令宜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去年春天，雍王举荐工部给事中为高淳县令，吏部很快行了文。还是士铮跟我说我才知道，原来太子通过他举荐了翰林院学一个姓李的翰林……”他苦笑着摇头，“结果今年太子想举荐他老师的学生去嘉兴任县令，又有人跑到雍王那里谋这个位置。”
十一娘大吃一惊：“侯爷是怀疑……”
“不是怀疑。”徐令宜道，“要不然，士铮也不会专程为这件事找我了。”
“那太子是什么意思？雍王那边，你可去提了个醒？”
如果太子和雍王起了争执，不管是哪个赢，对徐家的杀伤力都很大。最怕是皇上觉得两人没有手足之情，一怒之下把两人一锅端了。那徐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见妻子忧心忡忡的样子，徐令宜有点后悔把这件事告诉她。
“你别担心。雍王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已经跟他说了。”徐令宜低声道，“我这也是想再给他提个醒。”
一直以来，皇上有意无意地让太子和徐令宜保持着距离。徐令宜和太子之间也因此客客气气的，舅甥之情很淡薄，更多的是君臣之礼。反到是雍王，平时没有什么来往，可一有事了，雍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徐令宜这个舅舅。
“我知道了！”徐令宜的话并没有让十一娘放心，反而更担心，在心里细细地思量着见到雍王妃的时候该怎么说好。
有小丫鬟隔着帘子禀道：“侯爷，夫人，四少爷过来了。”
自从那天在书房徐令宜拂袖而去，徐嗣谆就没再去外院的书房，徐令宜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很自然地接手了家里的庶务。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他不在家里的时候徐嗣谆帮着管了几天家，现在他回来，家里的事又交到了他的手上而己。他也因此早出晚归，徐嗣谆和姜氏几次来问安都没有遇到他的人。只有谨哥儿抱怨：“爹爹现在也不陪我写字了。”
这些日子以来，徐令宜还是第一次这么早回来，徐嗣谆就赶了过来，看样了是瞅着机会来见徐令家的。
念头闪过，徐嗣谆走了进来。
他行了礼，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炕前：“爹爹，我，我……”显得很不安。
徐令宜在心里叹了口气，指了一旁的太师椅：“从下来说话吧！”
徐嗣谆犹豫了半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爹爹，您不在家的时候，把家里的庶务都交给我打量。”他大声地说着话，眼睛低头脚尖，没有看人，“我却去做花灯了。这件事是我做错了。请爹爹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虽然想到徐嗣谆是有话要说，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开门见山地道歉。
徐令宜不由感慨万千。
这个孩子，到底还是来面对他所犯的错误了。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哪里了？”徐令宜冷冷地望着他，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对徐嗣谆的道歉显得有些漠然。
父亲还愿意听他说……徐嗣谆一直紧绷的心绷终于松了几分：“我不该主次不分，为了做灯笼耽搁了家里的庶务。我应该把庶务处理好了再去做灯笼的。爹爹，”他抬起头来，真诚地对徐令宜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知道错了就好。”他的语气依旧有些淡淡的，可表情却缓和了很多，“要紧的是要吸取教训，以后不要再犯。要知道，你二哥不在家，你就是家里最大的，要为弟弟们做出表率……”

第六百七十二章
“播厥百谷，既庭且硕。”徐令宜放下手中的毛笔，满意地看着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几个狂草，笑着抬头问身边的十一娘，“叫‘庭’，你看怎样？”
庭在这里，有挺拔，笔直之意。加上后面那个“硕”字，又隐含有“多”的意思。
“好啊！”十一娘微微点头：“这个名字好！”
九月二十六，姜氏顺利地产下了长子。
徐令宜正在给他取名字。
徐令宜听着，重新取了张宣纸过来，端端正正地用隶书写了个“庭”字，叫了灯花进来：“送给四少爷去！”
因为姜氏生了嫡长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得了赏赐。大家正高兴着呢！
灯花笑着应“是”，急步去了徐嗣谆那里。
徐令宜就和十一娘商量起事来：“等庭哥儿的洗三礼完了，我准备出门一趟。”
十一娘一愣：“不等庭哥儿的满月礼了吗？”
“不等了！”徐令宜道，“等他的满月礼，就太晚了。”
“侯爷要去哪里？”
“从宣同取道去嘉峪关。”
嘉峪关属于军事重地，徐令宜这几次出门也都是拜访的这种地方。以徐令宜的经历，他会去这些他年轻时候征战并给他带荣耀的地方走一圈，重温一下当年意气风发的岁月，十一娘很能理解。
“侯爷小心点。”她叮嘱，“多带些护卫、随扈。那边很偏僻，万一有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没事。”徐令宜笑道，“我会和上次一样，走驿路、住驿站的。”说着，犹豫了片刻，道，“我想，这次也让谨哥儿和我一起去。”又道，“这样的机会不太多，让他去见识见识。”
古代不像现代的交通这样发达，出门一趟非常的不容易，有的人终其一身都没有走出居住的方圆十里。像这样的机会的确不太多。
十一娘自然同意。
徐令宜吩咐她：“我们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你和白总管商量着把外院的清吟居整理出来，需要添置的就添置，需要重修的就重修。等过完了年，再把他的东西搬过去。”
这样一来，谨哥儿就真的从她怀里独立出去了。
十一娘想想都觉得难受。
想到当年徐嗣俭发疹子，三夫人就把他多留了一年，十一娘还觉得三夫人太过娇惯孩子了，轮到了她，她这才理解三夫人的心情。
“我知道了。”
清吟居是外院比较大的一个院落，四进三出。府西的西腰间离它不过二十来岁的距离，进出很方便。
下午，十一娘就带着琥珀去看了院子。
院子的木窗都很好，只是打扫得马虎，到处是灰尘，又久没人居住，有些空旷甚至有点荒凉。
“先种些花木吧？”琥珀笑道，“这样，明天开春的时候院子里就热闹了。这屋子也就有了生气。”
“你还怕他住进来不热闹！”十一娘笑道，“不说别的，就他那些鸟啊！狗的，只怕这院子住不下。”
琥珀听了掩袖而笑。
太夫人知道却眉头紧蹙：“不等庭哥儿的满月礼就走……眼看着要过年了，不如过了年再去吧！”
现在，太夫人最大的乐趣就是去看重孙庭哥儿。
“冬天去嘉峪关才有意思，”徐令宜笑道要，“等到了春天，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太夫人见儿子坚持，不再说什么。
五夫人那边却闹腾起来。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诜哥儿跟在母亲的身边转悠，“谨哥儿都同去好几趟，我还一趟都没有出去过。”
五夫人这些日子正忙着给歆姐儿说亲，就是诚哥儿，也有些日子没有抱在怀里告诉识字了。
“石妈妈，把七少爷拉出去。”她正焦头烂额。
徐令宽觉得女儿还小，五夫人却怕耽搁了。两个人为这件事本就有些歧议，来说亲的又没有一家让人十分满意的。不是家底不够丰厚，就是婆婆太年轻，要不就是男主相貌不好……她正想着要不要请十一娘也帮着打听打听，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嘛！
诜哥儿抱了桌子脚不走：“我就要去，我就要去……您要是不同意，我就告诉外祖父去。”
五夫人头痛不己：“你四伯父是去嘉峪关，又不是去江南。那地方除了风沙还是风沙，还有很多胡人。小心被人抢去卖了。”
诜哥儿不为所动：“谨哥儿去得，我也去得。”
“你四伯父带着谨哥儿已经很吃力了，没办法再多带一个。”
“我把外祖父家的护卫带上不就行了。”
母子俩正说的面红耳赤，徐令宽回来了。
“四哥要去嘉峪关啊！”他很是兴奋，竟然比诜哥儿还要兴奋，“当年我就想去。娘不让，没去成”说着，拎起诜哥儿，“走，去跟你四伯父说说，我们一起去！”
诜哥儿大叫着跳了起来。
五夫人反而不管了──有丈夫跟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夫人亲自选了个吉日，兄弟俩个带着谨哥儿和诜哥儿出了燕京城。
徐嗣谆负责外院的庶务。十一娘忙着给谨哥儿布置屋子，参加万寿节的宴请，送过年的年节礼，置办年货。五夫人则忙着给歆姐儿找婆家。太夫人每天笑呵呵着去看庭哥儿，有时候也把去给她老人家问安的莹莹留下来玩半天。日子很快就到了十二月。
徐令宽和诜哥儿回来了。没有看见徐令宜和谨哥儿。
“范维纲把四哥留在了宣同。”徐令宽讪讪然道，“我还要差事，就带着诜哥儿先回来了。”
“他们不回家过年了？”十一娘很是意外。
“看样子是回不来了。”徐令宽不好意思地朝着十一娘笑。
“这个老四，庭哥儿满月礼、百日礼都不在家不说，还在外面过年。”太夫人有些不悦，“你怎么也不劝劝你四哥。”
“我劝了！”徐令宜大喊冤枉，“我四哥怎么会听我的！”
太夫人不再说什么，叫了徐嗣谆进来：“家里的事，就全指望你了。”想了想，“要是你不懂，就问你母亲。”
徐嗣谆恭敬地应“是”，深觉责任重大，反而患得患失，一件很小的事都要来问十一娘，生怕走差行错。十一娘却想雍王那边，趁着徐嗣谆过来给她请问，叫了白总管进来：“快过年了，侯爷走的时候可有什么特别的交待要办？”
“没有！”白总管也惦着这件事，“其他人都好说，只是雍王府那边的年节礼不知道送什么好！”
十一娘的目光落在了徐嗣谆的身上。
徐嗣谆知道雍王借钱的事，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悄悄送些银票去。”
十一娘微微点头。问白总管：“你帮我准备两千两银子的银票。”
白总管明白过来，“我这就去准备。”
十一娘含蓄地对徐嗣谆道：“我去给雍王府送年节礼的时候，会带给雍王妃。”
徐嗣谆颌首。晚上回去，悄悄对姜氏说了。
孩子给乳娘喂养，生产过的姜氏身材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听了有些担心：“既然公公走的时候没有交待，我们这样，会不会和雍王府走得太近了？万一要被雍王连累可怎么办？”
“不，不会吧？”徐嗣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觉得大家既然是亲戚，少不得要互相照应着点。家时又不缺这点钱，东西又是母亲拿主意送的，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可转念想到前些日子要不是姜氏劝他，他也不会那么快就得到父亲的原谅，感觉妻子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不免踌躇起来。
姜氏也就是这么一说，见徐嗣谆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反而仔细地思考起来。
如果雍王老老实实地做他的王爷，太子登基，他自然是第一清贵之人。和他的关系好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如果雍王动了什么念头……
何况送银子给雍王府的事公公之前并没有特别的交待。
姜氏想想心里都觉得害怕：“你别急。我写封信去给父亲，看父亲怎么说。”她帮徐嗣谆出主意。
徐嗣谆点头。
没几天，姜柏的夫人借口来看孩子，遣了丫鬟在内室说体己话。
“你父亲和你伯父的意思都是一样的。让你们和宫里的那位也好，宫外的这位也好，都离得远远的。皇上正值鼎盛，日子还长着。这个时候做什么，显然不是妥当的。”
姜氏把这话向徐嗣谆说，让他传话给十一娘：“母亲在内院，父亲又不在家里，庙堂上的事，瞬息万变，还是小心点的好。”
“侯爷和雍王爷是舅甥，出了这样的事，不求来则罢，既然求来了，你父亲又想办法还了债，眼看着到了年关，我们怎么也要去一趟。多的银子我们拿不出来，这一、两千两银子从哪里都省下来。就算是皇上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说什么的！”
徐嗣谆想想也有道理。回去告诉了姜氏。
姜氏苦笑：“太子那里，是不是也要走一趟？我听人说，太子妃和婆婆私交甚蜜。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也要跟太子妃说一声吧！”
徐嗣谆委婉地提醒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我已经去过太子妃那里了。”
私下对琥珀道：“姜家在姜氏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琥珀不敢议论，说起余杭那边的书信：“大表小姐过元宵节启程，那二月底就能到了。您看，大表小姐来了，住哪里的好？”

第六百七十三章
十一娘想了想，笑道：“既然是来陪我，就住在后院的西厢房吧！”
一般有女儿的人家，都会安排女儿住在后院的西厢房。
琥珀笑着应“是”，和她商量房子怎样布置、要准备几个婆子、几个丫鬟之类的事，把这个话题给岔开了。
晚上去给太夫人问安，十一娘问诜哥儿“嘉峪关好玩吗？”
“好玩，好玩！”诜哥儿连连点头。
回来已经两天了，远行的兴奋还没有褪去，谁和他提起嘉峪关，他都会滔滔不绝地讲在嘉峪关的所见所闻。
“他们的城墙有这么高。”他张开双臂从屋子这头跑到那头，“匾额有这么长，”又从那头跑到了这头。“我仰着头都看不到角楼……到处都是风沙……要用帕子把脸围起来……羊肉好吃……还看见黄头发绿眼睛的人……坐了骆驼……”
大家呵呵笑着听他讲。
徐令宽看着时候不早了，笑拽了他的衣领子：“好了，好了，快去歇着吧！明天再讲。”
诜哥儿讪讪然地给太夫人行了礼。
十一娘和他们一起出门，笑着问诜哥儿：“关外这么好玩，你怎么不和谨哥儿一起。有你四伯在，你难道还怕被人掳了去不成？”
“是爹爹不让。”诜哥儿很是委屈，嘟了嘴，“说他们走得太远了，硬把我拉回来的。”
十一娘笑着朝徐令宽望去。
徐令宽满脸通红：“四嫂，是，是四哥不让说。怕您担心……没事，没事，四哥就是带谨哥儿到他当年驻军的地方看看。嘉峪关总兵亲自陪着，不会有事的。”
她就知道，徐令宜怎么会因为范维纲的挽留而在宣同府过年。
十一娘不由担心起来。
冬天草原少吃穿，最喜欢在冬天袭击那些边关卫所。他们出了关，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且徐令宜当年征战西北，对大周来说，他是英雄，对西北的那些人来说，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怎么也不劝劝你四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不由沉了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徐令宽喃喃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听了个分明的五夫人不由急起来，责怪徐令宽：“你怎么这么糊涂。四哥不听你的，你不知道写封信回来跟娘说啊？自己一声不吭地跑了回来不说，还帮四哥瞒着家里人。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啊！”
十一娘是嫂嫂，说他几句就说几句好了。这个却是自己的老婆，徐令宽不由辩道：“事已至此，我不帮四哥瞒着难道还去告诉娘不成？要是娘有个什么，我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五夫人没有理他，直接和十一娘商量：“四嫂，五爷说的有道理。事已至此，我看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娘知道……”
如果不是想瞒着太夫人，她又怎么会在出了门问谨哥儿的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十一娘叹了口气，问徐令宽，“侯爷可交待了什么时候回来？都准备到哪里去？”
徐令宽嘿嘿地笑：“恐怕要到明年开春才会启程。至于到什么地方去，四哥没有跟我说。”
十一娘沉思了片刻，道：“我想给你四哥写封信，他怎么才能收到。”
“寄到嘉峪关好了！”徐令宽笑道，“嘉峪关的总兵原来是四哥的参将。”然后安慰她道，“四嫂不用担心，那嘉峪关总兵知道谨哥儿是四哥的幼子，就是把四哥儿丢了也不敢让人伤了谨哥儿一根汗毛……”
这哪里是安慰人！
五夫人忙隔了徐令宽：“五爷，四嫂知道四哥去了关外，正担心着，您先让四嫂写封信，然后派人快马加鞭地送到嘉峪关才是正理。时间不早了，再说下去，这天都要亮了，又耽搁了一天。再过几天是小年了，别到时候有银子也找不到送信的人。”
“是啊，是啊！”徐令宽听了忙道，“四嫂，你快写信。说不定四哥接到了您的信，又改变主意了也说不定。”
就算是改变主意，也不可能赶回来过年了。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和徐令宽说好了明天一早来取信，匆匆回了屋。
徐令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由道：“四嫂怎么知道四哥不在范维纲那里啊？”
十一娘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让琥珀把信送去了五夫人那里。
徐嗣诫过来问安，看见她精神不太好，让人端杯热羊奶进来：“母亲还是少喝点热茶。”又道，“年年过年都是照着旧例，那些管事妈妈资历最轻的也有十年了，闭着眼睛也知道该做些什么。母亲喝了热羊奶就歇会吧！过年祭了祖、守了岁，一大早还要进宫朝贺，您这几天不好好养着，到了那时候怎么办”非要她歇下，“我下了学就来看您！”
十一娘不忍拂了他的好意，让小丫鬟拿了被褥铺在临窗的大炕，就在大炕上躺了。徐嗣诫看着她喝了羊奶，这才去上学。
“五少爷真是孝顺。”琥珀笑道，“只盼着您能心想事成！”
是指英娘的事吧！
十一娘只是笑。
有小丫鬟进来：“夫人，梁家三少奶奶来了。”
兰亭？
十一娘忙坐起来：“快请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领了穿了大红遍地金通袖袄的兰亭走了进来。
“大白天的，怎么躺下了？”见炕上有被子，她微微一愣，“你哪里不舒服？”
“没事！”十一娘请到太师椅上坐了，“昨天没有睡好，准备躺一会。”
兰亭长舒了口气，接过了小丫鬟的茶水。
梁夫人去年冬天染了风寒，直到今天也没有好。梁家的中馈由兰亭主持。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十一娘奇道。
两人是没出阁时就认识的，又都是爽直的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客套。
“你在金鱼巷不是有个宅子吗？我想租了你那个宅子。你看多少钱合适。”
十一娘大吃一惊：“你租宅子做什么？”
燕京居，虽然不易。可不管是梁家和甘家，一个小宅院还是腾得出来的。
“是我三姐。”兰亭把十一娘当闺蜜，家里的那些丢脸的事从来也不在她面前粉饰，“她想过了年就带着儿子文哥儿回燕京。”
“出了什么事？”十一娘不由紧紧地握了兰亭的手。
兰亭苦笑：“我三姐不想看到家里的那些龌龊事，孩子三岁的时候借着身体不好要静养，搬回了田庄。头两年还好，吃穿用度蒋家都分按时送过去，三姐在院子里种花养草，教孩子读书写字，也算是自得其乐了。可自从三年前蒋家老太爷去后，蒋家的银子一拖再拖，到了前年，竟然说负担不起，让三姐和孩子搬回老宅子里去住。三姐想着孩子大了，要读书启蒙，不能跟着她这样住在田庄。就回去了。”说到这里，兰亭顿了顿，“谁知道我姐夫竟然收了个青楼女子在屋里。三姐怕文哥儿有样学样，要把那女子卖了。我姐夫索性把那女子养在了外面。我姐姐看着家里已经是乌烟瘴气，一狠心，当着蒋家的人说要带文哥儿回燕京省亲，实实际上准备在燕京长住，然后给文哥儿找个好一点的先生，等文哥儿举业上有了些眉目，再寻思着要不要回建安。”又道，“你也知道我那边，实在是不方便。娘家就更是提也别提，只好来求你了！”
建宁侯杨氏败落后，梁家三少奶奶杨氏就没两年就郁郁而终了。孝期一满，梁家三少爷就续了弦。这位新三奶奶模样好不说，还比梁三公子小了七、八岁，梁三公子从此得了个惧内的毛病，也把这三奶奶的性子养得十分好强。一双眼睛就盯着兰亭，巴不得她有个什么错。曹娥要是住到了梁家的宅子里，就是租，只怕也要被说成是占便宜。至于甘夫人那里，曹娥没有嫁的时候都巴不得快点嫁，现在嫁了人，就更不会留她了。
“这个宅子每隔两年就翻修一次。翻修一次就布置一次。布置一次就换一次东西。那些字画器皿、桌椅床凳都处都是，七间后罩房全做了库房还不够。看着大，能给你做的地方却不多。”十一娘沉吟道，“我在四儿胡同还有个小宅子。虽然只有二进三间，可小巧精致，又闹中取静。你要是想租房子，不如租了我在四儿胡同的那间！”
早就听说十一娘喜铺的生意好，没想到她竟然在四儿胡同买了宅子。
“那太贵了，我们租不起。”兰亭坦然道，“而且我看中了你在金鱼巷那边的宅子，也是因为你还有陪房在那里住着。三姐在那里，也有个照应的人。”
可那边就是院子葡萄架下的那四张石墩都是前朝的古董，刘元瑞一家住在那里，也就是个守仓库的，她怎么好把那宅子租给曹娥！
她想了想：“要不这样。我那陪房刘元瑞家的长子成了亲，一家七、八口都挤在那里，前几天还和我说想加盖个退步。不如这样，我租只正房和正房后面的小厨房给你，你只付三间的房钱。刘元瑞家的长子搬到倒座去住。这样一来，既解决了租金的事，我也不用加盖退步，曹娥姐也有个壮胆的人。你看怎样？”
四儿胡同就在六部衙门附近，住的多是六部的官员。安静不说，来往无白丁，像曹娥这样一个妇人带着个幼童，住在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兰亭明明知道十一娘这是在帮她，却没有办法拒绝。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着十一娘点了点头。

第六百七十四章
收拾好四儿胡同那边的房子，刘元瑞的长子刘太平一家搬进去安顿好，已到了腊月二十二，十一娘让琥珀去给兰亭报信：“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了。”
第二天就是小年，来给梁阁老拜年的人川流不息，兰亭做为主持中馈的媳妇，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就这样，她还抽空去了趟四儿胡同，给了刘太平家的二百两银子，让她帮着置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盘，柴米油盐，还另外打赏了她二两银子。
刘太平如今在徐府值房，专司守门，人依旧很老实，可他是十一娘的陪房，没有谁敢轻瞧他。不仅如此，还抬举他做了个领班，手下管着十来个人。他家的，是内院管厨房黎妈妈的嫡亲侄女，曾在徐府内院二夫人的小厨房里当过差，人不仅灵活，还做着一手好饭菜。得了赏，忙拿了一匣子点心给兰亭贴身的妈妈：“自己做的，您拿去尝尝。”
那妈妈笑着接了。回去拿给旁边的人尝，旁边的人都赞不绝口，吃了一块还要第二块。那妈妈心中一动，忙把剩下的几块点心装碟奉给兰亭：“您也尝尝。”
兰亭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就着热茶咬了一口：“真是不错。香甜清爽，又有莲子的味道又有绿豆纱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馅做的。”连吃了两三块才放手。
“是四儿胡同那位刘太平家里的做的。”
兰亭微微翕首，说了句“我知道了”，把那点心留了下来。
忙过了初五，就让妈妈递了贴子去徐家，说初六去给太夫人问安。
徐令宜不在家，祭祖、拜年，都由徐嗣谆出面，小字辈的自然就领到了姜氏那里，像周夫人、唐四太太这样的则由十一娘出面招待，黄夫人、郑太君等长辈就会请到太夫人屋里坐。只是周夫人他们都是宗妇，家里的客人还忙不过，怎么能到徐家来凑热闹，不过是差了得力的妈妈拿张名帖过来拜个年，黄夫人、郑太君都年事已高，经不得喧阗，平时还互相走动，越是到了这年节上，越是哪里也不去，就是本家的旁支来拜年，还要看精神好不好。太夫人那里根本就没有客人，十一娘也闲下来，反倒是姜氏那里很忙。太夫人请了两个说书的女先生说书。徐嗣诫怕母亲寂寞，每天早早就过来陪十一娘说话，太阳好的时候倚在屋檐下的美人倚上吹笛子。惹得过往的丫鬟、媳妇子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十一娘不由微微地笑。
这算不算是吾家有男初长成！
徐嗣诫却没有这样的自觉性。他拉着十一娘站到穿堂的台阶上。
“母亲，您说，我们在墙角种几株美人蕉如何？”他指了东边墙角垒着的两块形态秀丽的太湖石，“像从石头里冒出来的，不管是什么季节，都带着几分妙趣。”
“好啊！”十一娘觉得这主意不错，“等开了春，你就让人来种几株吧！”
徐嗣诫笑着应“是”，有小丫鬟匆匆走了进来：“夫人，四少奶奶陪着翰林院姜学士的夫人过来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到院门口迎了姜夫人。
互相道过“恭禧”，姜夫人和十一娘并肩去了正屋。
“年前就应该来看看你的。”姜夫人道，“可巧家里有点事，等忙完，都过小年了。这不，初四一过，我就来给你拜年了。”
“您太客气了。”十一娘请姜夫人到临窗口大炕上坐下，“应该是我去给您拜年才是。只是侯爷不在家，我多有不便。今年过年哪里也没有走。还请您多多谅解！”
两人寒暄了半天，姜夫人起身要告辞：“这大过年的，太忙了。等过完了年，哪天我再来你这里串门，我们好好说说体己话。”又笑道，“早就听说永平侯府的暖房一年四季鲜花不断，到时候还要请夫人带我去看看这暖房才好。”
“只怕我请也请不来！”十一娘留她，“怎么也要吃了饭再回去吧？要不然，你让我们四少奶奶心里怎么想！”
“你的客多。我改天再来打扰。”姜氏坚持要走。
姜氏挽了姜夫人的胳膊：“伯母，您就留下来用了晚膳再走吧！”留得非常诚恳。
姜夫人有些犹豫。
王树急步走了过来。
“夫人，四夫人，姜夫人！”他抱团行了个礼，“四少爷有话让我问四夫人！”
姜氏上前一步：“什么事？”
王树看了十一娘和姜夫人一眼，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四少爷让我来问四少奶奶，去年夏天买的那对养蝈蝈的葫芦您收到哪里了？王允王公子过来给四少爷拜年，四少爷让把那对葫芦找出来给王公子送去。”
“那对葫芦我让宝珠收了起来，就放在书房多宝阁架子顶上。一找就能找到。”姜氏沉沉道，“是王公子向四少爷讨这对葫芦？还是四少爷想要把这对葫芦送给王公子？”
“是王公子说，前些日子和李公子斗蝈蝈，结果输在了器具上。四少爷就说，他夏天得了对葫芦，看上挺不错的。让拿出去给王公子看看。要是王公子瞧得上，就送给王公子了。”
姜氏没再多问，吩咐珠宝去给徐嗣谆找葫芦。
姜夫人笑着说了声“打扰”，留在十一娘这里用了晚膳。
姜氏送姜夫人到了垂花门口，又依依不舍地说了半天话，直到姜夫人的马车消失在了姜氏的眼前，姜氏站了一会，这才转身往内院去。
秋雨笑着走了过来：“四少奶奶，夫人让你去她那里坐坐！”
姜氏有些惊讶。
这个时候，不知道婆婆找她有什么事？
她整了整衣襟，随着秋雨去了正屋。
平时立在屋檐下服侍的丫鬟此刻一个都不见了，大红的灯笼静静地挂在屋檐下，院子里落针可闻。
她的心弦不由紧绷了起来，举手投足间有了一份小心翼翼。
“来，”十一娘笑着指了炕前的太师椅，“坐下来说话！”
姜氏应了声“是”，正襟危坐在了太师椅上，眼角的余光朝四周睃了睃。
屋里只有琥珀一个在一旁服侍，可琥珀给她敬了茶后就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只留下她和十一娘。
姜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心绪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母亲，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十一娘笑着随手拿了炕桌上青花瓷高脚果盘装着的橘子剥了起来，“就是想到了一件事，想问问你！”
姜氏忙道：“母亲请问？”
十一娘没有做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剥着橘子。
屋子变得异常安静。
姜氏听见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着。
她忙静心屏气。
半晌，十一娘终于把橘子剥好了。
她又仔细地把橘子上白色的经络除去，这才笑着抬头，把橘子递给了姜氏：“尝尝看，是福建的贡品。”
姜氏欠了欠身，接过了桔子，有些进退两难──吃吧，看婆婆这样子，分明是有很重要的事跟她说，她就这样大咧咧地吃着桔子，好像不够尊重。不吃吧，是婆婆亲手剥的，要是婆婆想偏了，还以为是嫌弃她。
一时间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十一娘已经拿了帕子擦手，分明不打算再剥桔子了。
要不要分一半给婆婆呢？
姜氏思忖着，就看见十一娘端起茶盅来轻轻地啜了一口，笑道：“我听上次谆哥儿说，你让我把给雍王妃送了两千两银子的事跟太子妃说说……”
她怎么能指使婆婆！
姜氏听着心中咯噔一下，忙道：“婆婆，我只是觉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雍王府造园子，手里的现银有些不方便，我们虽然力小微薄，可既然知道了，多多少少要尽些心意。如同有些日子大郡主供奉痘娘娘，母亲和周夫人专程到慈源寺给大郡主祈福一样。希望太子妃和雍王妃都不要误会才好。”
“你不用紧张。”十一娘笑道，“我只是听你这口气，好像读过很多经史之类的书似的。所以问一问！”
“家里是开书院的，”姜氏斟酌道，“听得多了，就有些印象了。倒没有正经读过。”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十一娘道，“昨天回弓弦胡同的时候听你十二姨母说，她叔父的女儿，就是曾在福建任过布政司，现在大理寺卿的那位叔父，次女嫁给了建宁府知府的长子。这次福建大乱，建宁府知府也被牵连进去了，全家被流放云南永昌。王大人虽然贵为大理寺卿，可也没有办法救女儿、外孙于圄囹。”说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敛，“每逢佳节倍思念。你十二姨母的婶婶一想起远在云南的女儿就心如刀绞，哭痛不止，谁劝也不止。旁边的人看了也跟着垂泪。家里愁云惨雾的，连个年也没有过好。”她轻轻地长叹了口气。“想当年，你十二姨娘的婆婆病重我去探望的时候，他们家那位姑奶奶还是个小丫头，也随着母亲去探病。我听说她说话，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而且还喜欢读经史。行事更是落落大方，举止进退有度，是个如明珠、晨露般的人物。没想到竟然落得这样个景况。我听着也跟着难过了半天……”
十一娘的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聪明如姜氏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六百七十五章
婆婆这是在敲打她呢！
姜氏面如素缟。
问她是不是读过史经，是在说她牝鸡司晨，读了不该读的书，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管了男人的事务；说起王家姑奶奶的事，是在指责她不应该当着伯母的面置疑徐嗣谆的决定，在娘家人面前泼了徐嗣谆的面子，也让她显得粗俗无礼，没有教养。
她心里只觉得委屈。
“在家从父，出嫁从头夫！”。嫁了人的女人，不管娘家有多显赫，和夫家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她怎么不懂。可徐嗣谆……要不是担心他，她又怎么会节外生枝？哪个女人不希望嫁个男人如参天大树，护她周全，让她不受风吹雨打，一心一意躲在树下做那贤妻、孝媳。
可这些话，她怎么敢当着婆婆说！
说出来了，又是一宗罪。
妻以夫贵。满燕京的人都说她婆婆贤良淑德，温和敦厚，可如果没有公公的处处维护，婆婆能有这样的名声吗？
“母亲，全是我的错。”姜氏缓缓地站了起来，只觉眼前发花，“是我考虑不周全。”她说着，慢慢地跪到了十一娘的面前，“以后我再也不敢了，还请母亲息怒。”
翠儿的死，陶妈妈的结局，都让十一娘心有所感。她有些事，她能明白，也能理解，却没有办法去做。从这点上讲，她并不合适管理徐府的内宅。她就盼着徐嗣谆早点成亲，盼着姜氏是个精明能干的，进门后能帮着管理徐府的内宅。到时候她也可以从这些琐事从解脱出来，过些悠闲的日子。
当然，她也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精明能干的人，都比较好强；好强的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她才早早地在重要的位置上安置了自己的人。这样一来，她进可攻，退可守。只要姜氏给她应有的尊重，她也就会给姜氏应该有的尊重。
所以姜氏一进门，她就想让姜氏帮她管些家务事，看看姜氏的禀性和能力。虽然徐令宜没有同意，她却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姜氏。
帮且徐嗣谆认识错误，通过年节礼想到太子、雍王的关系，管着徐嗣谆不率性行事……十一娘觉得姜氏不仅机敏，而且行事还颇有手段。如果能再把握好分寸，徐嗣谆身边有她帮衬，未曾不是件好事。
她这才起了敲打姜氏的念头。
“快起来！”十一娘淡淡地道，“有什么话好好的说就是。这样跪着也不能解决办法！”
姜氏心里像车轱辘似的，七上八下。
听婆婆这口气，自己就是认错也不会轻易揭过。
她只觉得嘴里像含了苦胆似的不是滋味。
“母亲教训的是！”她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将是什么。
“我一向觉得，女孩子读些经史有好处。”十一娘又轻轻地啜了口茶，神态很众容，和姜氏的紧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至于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就算是想帮丈夫的忙，也无从着手。乍听到你劝谆哥儿的那些话，我是十分欣慰的。觉得谆哥儿找了个贤妻，有你这样的大嫂，以后弟弟妹妹跟着有样学样，妯娌间也能过得和和美美。这不仅是谆哥儿的福气，也是我们徐家的福气。”
姜氏愕然地望着十一娘。
她没有想到十一娘会给她这样高的评价。
如果是平时，她自然喜出望外，可是放在搁在这种情况下……先扬后抑，只怕接下来的话不什么中听，而且，还是重点。
“雍王府的事，你能提醒谆哥儿，这一点也很好。”十一娘望着姜氏，“谆哥儿年纪还轻，听说这事慌了神，一时拿不定主意，令尊中过状元做过堂官，又男子，对朝廷的事比内宅妇人懂得多，侯爷不在家，你想让令尊帮着拿个主意，也不为错。可怎么上门来劝你的，却是你伯母呢？”
姜氏脸色大变。
“可见有些事，你还没有想明白。”十一娘继续道，“再说今天的事。你当着你伯母的面问谆哥儿为什么要送王公子养蝈蝈的葫芦。我也知道你的意思。谆哥儿送什么不好，偏偏送个养蝈蝈的葫芦，要是王公子玩物丧志，谆哥儿自然成了损友，于谆哥儿的名声十分不利。家里的事，你伯母都知道，自然不必瞒着她。贤夫敬夫，愚夫骂夫。你也是读有过《女诫》、《烈女传》的人，这样的道理自然懂。怎么今天就做出了这样事的来？
有事些，你要好好地想想才是。”
十一娘语重心长地说着，端了茶盅，“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我还指望着你早点帮我卸卸担心，把家里的这些琐事都管起来呢！”
“是！”姜氏声如蚊蚋，神色惚然地应着，魂不守舍地出了正院。
“四少奶奶，四少奶奶，”袁宝柱家的看着她神色不对，心里急起来。不知道四夫人把四少奶奶叫去都说了些什么。“您这是怎么了？”
急切的声音夹在冷风中打在姜氏的身上，让她一个啰嗦，清醒了不少。
是啊！自己怎么会这样了！
不过是一件接着一件的事都顺顺当当，天遂人愿了，渐渐变得轻狂起来。说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修养不够。如果她就这一直这样行事……
想到这里，她不由一阵后怕，这才发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湿透了。
琥珀蹑手蹑脚地进去收拾茶盅。见十一娘坐在临窗的大炕望着外面的院子发着呆。
“夫人，您是这个时候去给太夫人问还？还是等会再去？”她小声地提醒十一娘。
“哦！”十一娘回过头来，“这就过去吧！我看这天黑沉沉的，只怕等会有雪。早点过去，免得碰个正着。”又道，“也不知道侯爷和谨哥儿走到哪里了？侯爷出了门，欺负我不知道外面的情景，一句真话也没有。”半是抱怨，半是娇嗔，一面说，一面下了炕。
琥珀直笑，拿了狐皮斗篷过来：“侯爷这不是怕您唠叨吗？你上次给嘉峪关写的信，足足有十几张，全是嘱咐吃穿用度的，在外面，什么事都要将就。侯爷定是不想和夫人说假话，所以索性说的含含糊糊。”
十一娘哪里不知道徐令宜的用意，只是这样在家里等，看着外面大风大雪的，想着嘉峪关比这里还要冷几份，心里就不能安生。
她知道说这些也没有，琥珀他们总是异口同声地帮徐令宜说着好话，好像怕她恼了徐令宜似的。
“你明天就别过来了。”十一娘干脆不说了，吩咐琥珀，“你家里应该也有客人。我这边有秋雨就可以了。”琥珀笑着应“是”：“夫人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
虽然外院的管事负责采买，可十一娘还是习惯让琥珀给她买些贴身的小东西。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你到哪里给我带东西。”说着，十一娘突然停住了脚步。
按道理，她不说，姜家也会告诫姜氏，怎么就任着姜氏这样一路错下去。
难道，这正是姜家所乐意见到的？
当初姜家和徐家联姻，等于向皇上摇了白旗，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姜家不仅没有什么收获，而且皇上对姜家一如从前，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姜家恐怕等不了！
现在就看姜氏的选择了！
夹在婆媳间的丈夫有多难受，夹在两个家族之间的姜氏以后就会有多难受。
十一娘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过了元宵节，十一娘收到徐令宜的来说，说三月中旬动身回燕京。问起谨哥儿的院子收拾得怎样了。一句问候她新春的话也没有。
十一娘在心里把徐令宜嘟呶了几句，给她写了回信。
到了二月中旬，英娘到了燕京。
徐嗣诫正和带着两个小厮在种美人蕉。
十一娘问还没有进屋的英娘：“你看怎样？”
英娘仔细地看了看，笑道：“我觉得种芭蕉树也不错。”
徐嗣诫听了望过来，胡乱地洗了洗手就快步走了过来：“母亲大表妹，你来了！”
英娘朝着徐嗣诫福了福，笑着喊了声“五表哥”。
“我瞧着那边有株香樟树，”徐嗣诫笑道，“所以就想着种美人蕉了。”
“我是觉得这太湖石不过腰齐，所以觉得种芭蕉树好。”英娘笑道，“如果太湖石有人高，自然种美人蕉好。”
徐嗣诫闻言回头打量了一番，道：“大表妹说的有道理。要不，改种芭蕉树好了。那美人蕉种到我院子里去。”最后一句，却是问十一娘的。
十一娘望着英娘。
英娘笑道：“五表哥也不用这样麻烦，种美人蕉也好看。只是我喜欢芭蕉树，所以巴不得人人都种芭蕉树就好。”
徐嗣诫奇道：“大表妹为什么喜欢芭蕉树啊？”
“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好听呗！”英娘爽朗地笑道。
徐嗣诫一愣，跟着笑了起来。
十一娘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好了，你快回屋歇了吧！”她对英娘道，“梳洗了，我们去给太夫人请安去。”
英娘笑着曲膝行礼，跟着丫鬟婆子去了后院的西厢房。
五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过来。
“四夫人！”她行了礼，“我们夫人请您过去，说有急事要和你商量。”

第六百七十六章
十一娘有些意外，笑道：“我娘家的侄女过来了。你跟五夫人说一声，等我们去给太夫人问了安，就去她那里。”
那丫鬟听了忙道“恭禧”，笑道：“我们家夫人前两天还问大表小姐什么时候过来。正好，我去给我们家夫人回禀一声。我们家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样高兴呢”又道，“四夫人就让我给大表小姐请个安了再回去吧！免得我们家夫人知道我这样就折了回去，要斥责我不懂规矩了！”
她这是借着五夫人的名议抬举英娘，十一娘笑了笑，并没有阻止。
不一会，英娘梳洗装扮出来。
双螺髻简单地扎了两个珠箍，穿了件草绿色镶月白色芽边的褙子，白挑线裙子，显不十分出彩，却也大方得体。
十一娘笑着和她去了太夫人那里。
过了周岁的莹莹已经可以扶着东西走路了。太夫人让人把她放到炕上，她正扶着炕桌走路。
看见十一娘，她仰着粉嫩的小脸喊“祖母”，却因为发音不准，“祖”字含含糊糊的，“母”字却很清楚，像是在喊“母亲”似的，惹得大家一阵笑。
“我第一次见到你姑母的时候，你姑母就你这么大的年纪。”太夫人拉着英娘的手说着话，“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说到最后，很是嘘唏的。
“孔圣人说，六十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英娘笑道，“我们看着羡慕得不得了呢！”
太夫人听了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竟然还读过孔圣人的话。”不住地颌首，很喜欢的样子，“就留在我这里用晚膳。我让你歆表姐做陪。”又指着项氏：“你也留下来。”然后让人去叫姜氏，“把庭哥儿带上，一齐过来用晚膳。”
英娘趁机看了十一娘一眼。
见十一娘朝着她微微地笑，她笑着应了声“是”。
太夫人见了嗔道：“你不用看她。我要留你，她不敢不同意。”
如今的十一娘可不是当年的十一娘，主持了永平侯府十年的中馈，敢当着她面这样说话的，也只有太夫人了。
屋里的人听了又是一阵笑。
“太夫人的心可太偏了！”有人笑着撩帘而入，“就想着四嫂的那些儿子、媳妇，我可也没有用晚膳呢！”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玫瑰红遍地金褙子，梳着牡丹髻的少妇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英娘见她手上戴着的碧玺石的手串，个个指甲盖大小，全是通透的蔚蓝色，品相非凡。知道这位就是永平侯府的五夫人了。
待十一娘引荐后，她笑着行了个福礼，喊了声“五夫人”。
五夫人就指了身后跟着的歆姐儿：“这是你二表姐！”又指了诚哥儿，“这是你八表弟。”
两个小姑娘见了礼，诚哥儿却拉着英娘道：“大表姐，你是坐船来的还是坐车来的？”
英娘一愣，笑道：“我是坐车到杭州，再从杭州坐船到通州，然后再坐车到燕京的。”
诚哥儿露出艳羡的目光。
五夫人就携了英娘的手：“你别管他自你七表弟出了一趟门，你八表弟就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也像你七表弟一样，出去玩一趟才好。”
这是徐家的家务事，英娘只微微地笑。
大家分主次坐下，姜氏带着抱了庭哥儿的乳娘到了。
自从十一娘说了那番话以后，她突然沉默下来。眼睑下有了黑眼圈。大家只当她是被孩子吵得，太夫人甚至道：“年轻人，身子骨要紧。不行你把庭哥儿放到我屋里养几天。”
“您年纪大了，就是六叔都没有这样吵过您。怎么好让庭哥儿吵您。”她委婉地拒绝了，人却渐渐消瘦下去。
她有些拘谨地给长辈们行了礼，又笑着和英娘说了些场面上的话，即不过分的亲热，也不过分的冷淡，显得很低调。
英娘看着不由暗暗奇怪。
去年过年的时候见到这位四表嫂的时候，如珠宝聚侧，语言清朗，神采飞扬，不过一年的光景，又生了嫡长孙，正是锦上添花的时候，怎么反而神色落寞，有几分萧索之意。
她笑着上前行了礼，姜氏褪了手上一只碧玺石的手串给她做了见面礼。
太夫人见大家一团和笑，笑着喊了杜妈妈用膳。
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去了东梢间的宴息室。
用过晚膳，几个小字辈的凑在太夫人面前说话，五夫人则朝着十一娘使眼色。两人站在了厅堂和西次间的槅扇门口，屋里的人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她们，她们也可以看见屋里的情景，做出一副长辈给晚辈留个说话地方的样子。
“有人给我们歆姐儿说了一户人家。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想找你商量商量。”神色间很是犹豫。
十一娘学着她低压了声音说话：“五弟妹说说看！”
“……姓陆，单名一个贤字。父亲曾任骁骑右卫指挥使，随着四哥远征西北的时候阵亡。诏令授了天津卫同知。据说容貌俊秀，擅长弓马又精通经史。虽然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可我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这位陆公子眼孔很高，一直想找到得意的。我们家歆姐儿，别的不敢说，这相貌却出拿得出手的……”五夫人说着笑望了十一娘一眼，“我和媒人约定了过两天相看相看，想请四嫂也帮去看看──四嫂不像我，好歹还做过几次媒人，有经验。”
原来是为这件事。
“好啊！”十一娘笑道，“天津卫是大卫，同知，应该是正五品吧？虽然是远嫁，可天津离燕京不过五、六天的路程。驿路通畅，来去也方便。陆公子相貌好，有才学，又袭了官……”她微微点头，“和我们家歆姐儿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五夫人笑，眉宇间有几份得意。
用了两年的时候，终于给女儿找了户不错的。
“四嫂，你看，这相看的地方是定在相国寺好呢？还是定在慈源寺好？”
“媒人是什么意思？”十一娘笑道，“要是没有太合适的，不如听媒人的安排。”
五夫人笑着摇头：“我就是不想听媒人的安排。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她就说起一桩轶闻来：“……到了相看的日子。男方骑着马，女方拿了把扇子遮了嘴角。等到洞房花烛夜，掀离盖头才发现，女的嘴角长着个瘊子，男方是个跛子。”
十一娘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你们两个，悄悄说什么呢？”太夫人听着笑道，“偷偷悄在那里乐呵！”
“说笑话呢！”五夫人和十一娘相视一笑，走了过去。“哪天单独讲给您听”五夫人走过去，原坐在太夫人身边的姜氏忙起身让了位置。五夫人也不客气，笑着坐下，接过小丫鬟手里的美人锤，轻轻地帮太夫人锤着。“免得给这些小丫头们偷听了去。”
太夫人呵呵地笑。
十一娘问姜氏：“听宝珠说，你这些日子睡得不安生。现在好些了没有？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被婆婆教训了，不虚心受教，还做出副寝食不安的样子，岂不是在说婆婆教训的不是。
姜氏忙道：“我没什么事。可能是春天到了，犯了春困。”
十一娘笑着点头：“那就好。我寻思着过几天是三月初三了，即是女儿节，也是诫哥儿的生辰。诫哥儿那里好说，和往常一样大家一起吃碗寿面就是了。三月三的春宴却要好好操办操办才是。谨哥儿的院子还没有收拾停当，你公公来信说三月中旬就启程回燕京。我想在你公公回来之前把清呤居收拾整齐了。你要是身子骨还好，就过来帮我操办三月三的宴请吧！”
“婆婆！”姜氏错愕地望着十一娘。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
十一娘的话已经说的那么明白了。姜氏回去仔细一想，自然能一窥端倪。可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婆家。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婆婆面前，她只好保持沉默。
可不曾想，婆婆先打破了这个僵局。还当着这么多的人让她帮着操办三月三的春宴。
“这么说，老四真的定了三月中旬启程？”一大堆话，太夫人只听到了这一句，“他给我写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他是哄着我呢？”忙招了十一娘过去问话，“他们应该可以赶回来过端午吧？你要好好合计合计端午节该怎么过才好。大半年都不在家呢！”
十一娘笑道：“侯爷就是想赶回来给您过生辰。端午节的时候，肯定能到。到时候我再和您商量，看这个端午节怎么过好。”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们不要急着赶路，身体要紧。我的生辰，回不回来都不要紧。我知道他孝顺……”说了大半个辰。
姜氏站在那里，望着十一娘恬静的笑脸，心里五味俱杂。
婆婆这样，算不算是把家正式交给她之前的预兆呢？
琥珀也有这样的顾虑：“……哪些事该请四少奶奶示下？哪些事该请您示下呢？”
“春宴怎么办？花多少银子？这些银子怎么花？让四少奶奶给个章程。”十一娘笑道，“我看过了，你们照着章程行事就行了。到时候买什么？花厅怎样布置？菜谱怎么定？你们跟四少奶奶商量就是了。”又道，“你跟文姨娘说一声，让她把这几年府里的帐册誊一份给四少奶奶，这样，她行事心里也有个底。”
琥珀应声而去。

第六百七十七章
姜氏连夜看帐本。
徐嗣谆半夜起来见她还在灯下忙活，劝她：“早点歇了吧！现在离三月三还有大半个月，时间还早。”说着，拿了搭在一旁的皮袄给她披上，“一口吃不成胖子。有些事，要慢慢来。”
姜氏朝他感激地笑了笑，拢了拢衣襟：“相公别管我了，先去睡吧！我把这点看也去歇了！”根本没有要歇下的意思。
徐嗣谆就要合她的帐本：“一起去歇了！”
姜氏忙抢了帐本：“相公，你就别管我了！”语气带着些许的不悦。
徐嗣谆一愣。
姜氏惊觉自己说话太生硬，忙笑着解释：“婆婆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怎么也要把这件办妥才是。现在离三月三虽然还有大半个月，可查往年三月三的费用，宴请的帐目，请了哪些人，是怎么操办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一样不要花功夫人。”她说着，不由苦笑，“相公觉得时间还早，我怎么觉得不够用啊！”
徐嗣谆刚接手家里的庶务时也有这种感觉。
他立刻释怀。
“要不，把宋妈妈叫来问问？”
当初，他就是叫得白总管。
“宋妈妈是母亲身边的人，我们怎么能随便使唤。”姜氏摇头，“相公也别担心，我在家里的时候也跟娘学过管帐，何况母亲把帐册交给了我，我身边还有一个袁宝柱家的……这不过是刚接手，有些不熟悉，等熟悉了就好了。”
徐嗣谆知道妻子聪明伶俐，既然这样说，肯定有几分把握，想到明天一大早还要和卢长贵碰面，他打了一个吹欠，先去睡了。
姜氏把家里宴请的方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叫了宝珠给她磨墨，写了一个三月三的章程。等搁笔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把写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叫了袁宝柱家里的进来：“你再帮我看看。要是也觉得行，我拿给婆婆去。”
按照旧例拟出了宴请的名单，每席的费用，宴请的菜肴，需要服侍的丫鬟、媳妇子、婆子的数量……甚至是戏子的赏钱，都一一考虑到了，比起从前在家里跟着姜太太学管家的时候，用心了数倍。
“四少奶奶真是长大了！”袁宝柱家的感叹，“奴婢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她指了其中写着的“花舫十二艘”笑道，“四少奶奶是想把听戏和宴请的地方挪到碧漪湖上去吧？只是太夫人、黄夫人年纪都大了，受不了这船的颠簸？您看，要不要换个地方？”
姜氏的确有这意思。
她小时候曾随父亲去江南，坐在花舫里垂钓，船娘们拿了垂钓起来的鱼做菜，喝上两盅小酒，看湖上的风光，如神仙般的光景，在她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要不，把船固定在一个地方？”姜氏想到火烧赤壁里的周瑜，“这样一来，既可以把宴席移到湖上，又不至于颠簸！”
“原来四少奶奶早有对策。”袁宝柱家的暗暗地捧着姜氏，“是奴婢多心了。”
“我也是刚刚想到！”姜氏和她为宴请的事又说了几句，叫小丫鬟进来服侍梳洗，就要往十一娘去处。
袁宝柱家的拦她：“四少奶奶好歹合合眼，这样熬着可不行！”
“我去去就来。”姜氏暗暗有些担心，“要是婆婆觉得不好，这宴请恐怕要重新安排……”说到这里，她苦笑起来，“还有忙的时候。”
这时她才深深地体会到婆婆和媳妇之间的差距。
你想当家，也要看婆婆给不给家你当。
姜氏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带着宝珠去了正院。
西次间摆着七、八个箱笼，十一娘和英娘姑侄俩个笑盈盈并肩而立，正那里挑选衣裳料子。
姜氏上前行了礼，十一娘招呼她到临窗的炕上坐！
看见姜氏，十一娘招了她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下，笑着吩咐英娘：“我记得还有两匹白色焦布，你一并找了出来。我们到时候做半臂穿。”
姜氏听了笑着应道：“母亲是在准备做夏装的料子吗？”
“是啊！”十一娘接过小丫鬟端过来的茶，笑道，“马上要入夏了，又闲着无事，和你大表妹做几件新式衣裳穿。”又道，“庭哥儿的夏裳准备好了没有？我这里还有两匹广东那边进贡的细葛，你拿去给孩子做两件小衣裳吧！”
“多谢母亲了！”广东进贡的细葛轻薄透气，做夏衣最好不好。只因都是贡品，市面上很少见到。十分珍贵。姜氏给十一娘道谢，那边英娘已笑着拿了两匹姜黄色的细葛过来。
姜氏让宝珠收下，见英娘穿了件豆绿色的夹衫，粉红绣梅花的八幅湘裙，只在耳朵上坠了小小的珍珠耳塞，清秀可爱，笑道：“妹妹从江南来，今年苏州还流行八幅湘裙吗？”
英娘笑道：“这些我倒不十分懂。这是我箱笼的衣饰，姑母见我穿了白色的挑线裙子，让我找条粉色的裙子出来……”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笑道，“我就找了件出来。”
两人笑着说了几句话，姜氏把连夜写出来的章程拿了出来。
十一娘细细地看了一会，掩卷而笑：“不错，不错。把宴席开到碧漪湖上，的确是个好主意。你能想到把家里的花舫全部用铁链了连起来作设宴之用，十分难得。”她把子东西留了下来，喊了琥珀，“你去跟些管事的妈妈说，明一早都到花厅，我有事吩咐。”
琥珀笑着应声退下。
姜氏脸色微红，神色显得有些激动。
她的提议十一娘全部采纳了。这种肯定对她太重要了。至少说明，婆婆那天虽然敲打了她，却并没有因此而厌恶她。
“过两天府里该给仆妇们做夏裳了。”十一娘笑着对姜氏道，“你到时候和针线房的管事妈妈多合计合计，看用什么料子好？要多少银子？”
姜氏愣住，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笑着起身应了声：“是！”
十一娘微微点头，端了茶：“下去歇了吧！明天早上记得早点到花厅来！”
姜氏曲膝退了下去。
出门的时间忍不住伫足。
屋子时传来英娘欢快的笑声：“……豆荚我见过啊，可我没有见过用赤金包着翡翠的豆荚啊！”
姜氏知道，这是婆婆和这位大表妹在讨论首饰。
她快步离开了正院。
十一娘笑道：“我也觉得它太重。不过是你姑父送的东西，就一直放在这里。明天打首饰的师傅进府，我准备把它改成簪子。”然后挑了一朵芙蓉石做的珠花送给英娘，“你年纪轻，戴这些柔和的饰品好看。”
“好漂亮！”英娘高高兴兴道了谢，拿在手里把玩了半天。
十一娘微微地笑，问她：“你想好做什么衣裳了没有？”
英娘望着眼前五颜六色的夏裳料子，为难地道：“我，我还没有想好平时都是娘亲帮着做，她做什么我就穿什么！”
十一娘笑起来：“你就没有特别喜欢的！”
“有啊！”英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只是针线上的师傅每次按我说的做了，我穿出来大家都说不好看。”
十一娘忍俊不禁。
两人一边挑着衣裳料子，一边说着做什么衣裳。
徐嗣诫下了学过来问安。
“一下就到了中午！”十一娘笑着将一匹紫色的姑绒拿出来放到炕上，让小丫鬟请徐嗣诫进来，对英娘道，“你把这个裁了收起来。到了夏天的时候赏了那些丫鬟、媳妇子做绒花戴。”
英娘笑着让贴身的丫鬟畹香放到了一旁。
徐嗣诫走了进来。
“母亲在找料子做夏天的衣裳吗？”他笑着给十一娘行了礼，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放着的姑绒，“现在就开始做绒花了吗？”
还知道这个？
连我都不知道？
英娘在心里嘀咕着，不由多看了徐嗣诫两眼。
“这料子压在箱底，要不是这次找白色的焦布，早就忘了。”十一娘看在眼里，笑眯眯地道，“既找出来了，就让你大表妹收着。免得到时候又忘了。”然后笑道，“你过两天不是要休沐吗？英娘也喜欢花木，你到时候和英娘一起，帮我移几株栀子花种在后院。”
徐嗣诫忙笑着应是。
英娘也露出几份欢喜来。
姜氏回到屋里，忙将宴请的名单重新誊了两份──正式下贴子之前，宴请的名单不仅要给太夫人看，还要给十一娘看，以免落了人。又叫了袁宝柱家的，把各种费用都算了一遍，甚至吩咐袁宝柱家的把这些日子的菜价都打听清楚了写个单子给她。
“这么麻烦？”从外院回来的徐嗣谆不由嘀咕，“我瞧着母亲那会，只管把银子交给管事的妈妈……”
姜氏失笑，道：“我这可不是要和管事的妈妈们管钱。我是怕管事的妈妈们说起这些事来我一问三不知。别人看着我是个只会说不会练的。”
这话说的道理。
当初他在外院的时候，有些掌柜就觉得他不懂，他问起来也只是囫囵吞枣般地解释一番了事。
姜氏一直忙到中午，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歇了会，下午拿到菜价单子看了一下午。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她就起来了。想今天是她第一次正式和管事的妈妈们见面，好好地梳洗打扮了半晌，这才由丫鬟媳妇子簇拥着去了十一娘处。

第六百七十八章
十一娘刚起来，正坐在炕上喝羊奶。听说姜氏来了，不由微愣：“这么早！”
琥珀笑道：“您不是让四少奶奶早点来吗？”
只是让她别迟到。
十一娘在心里嘀咕道，让琥珀请了姜氏进来，又叫秋雨端杯羊奶给姜氏。
“我巳初才去花厅。”她笑道，“你那个时候过来就是了。”
姜氏恭声应“是”。
小丫鬟开了窗户，秋雨捧了一把梗贴海滨进来插在了临窗的水玉花瓶里，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清新明快，生机盎然。
文姨娘和乔莲房一起过来问安。
乔莲房对姜氏只是微微颌首，文姨娘却笑着给姜氏行了个礼：“四少奶奶也在这里！”
姜氏想到想到誊给她的帐册，不敢马虎，站了起来，喊了声“文姨娘”，算是回了礼。
十一娘就问起文姨娘的帐目算得怎样。
文姨娘是个闲不住的。自从把钱还给了文家，在屋里学着做了几天的针线活，就开始在府里转悠，先是帮着府里有体面的妈妈们带些南北什物，赚中间的差价，后来把主意把到了家里的种的桂花树、板栗上，怂恿着妈妈们往外卖。十一娘看着她和那些粗使的婆子们争利，就把复核管事妈妈帐册的事交给了她。她这才消停。
“过年的帐目都和外院司房对清楚了。”文姨娘笑道，“今年的内院的费用我也算出来了，过两天和司房的管事核了，上半年的款子就能划过来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吩咐文姨娘：“你记得和琥珀对了帐再拿去司房。今年郑太君八十大寿、南京那边的大爷过五十岁生辰，除了回事处要送礼，我们这边也要准备些……”
两个人说着话，乔莲房神色木然地坐在那里。
程国公府这两年的越发的败落了，去年太夫人的生辰，乔夫人送了一对旧窑的梅瓶，宴席都没有吃就匆匆走了。等收寿礼的时候，给太夫人管库房的妈妈拿了那对梅瓶嘀咕：“怎么像是我们家的东西。”然后叫了杜妈妈去看。
杜妈妈戴了玳瑁眼镜看了半晌，指了梅瓶底上的款道：“还真是我们家的东西──那还是乔老夫人过寿辰的时候我们送过去的。还有一套旧窑的茶具，一对四方的花觚。”说着，放了东西对管库房的妈妈笑道，“亏你还记得。我看多半年代久远，乔家把这当成了太夫人的东西收在了库里。或者是那边的帐目混乱，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管库房的妈妈听了直笑：“看来这旧窑的梅瓶都成了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话不知怎地就传了出来。
乔莲房像一下子被抽了筋似的，一下子没有了精神，连房门都不大出了。
十一娘问完了文姨娘的话，文姨娘没等十一娘端茶，就很有眼色的起身告辞：“等我和管青家的合计好了再拿给您看。”
“嗯！”十一娘笑着点头，乔莲房跟着文姨娘一起走了。
徐嗣诫和英娘过来给十一娘问安。
“你们俩个怎么凑到一起了？”十一娘笑着让小丫鬟端了锦杌他们坐。
英娘看了一眼徐嗣诫，徐嗣诫则看着英娘，意思让着她先说──自从英娘来了，母亲就开始做衣裳、打首饰，还告诉英娘梳装打扮，一下子欢快起来。他自然要让着英娘。英娘见他谦让，笑了笑，也不客气，笑道：“起了晚了，出门就碰见了五表哥。”
“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十一娘很喜欢英娘的爽朗，有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自信，“竟然起来晚了。”
“在打络子！”英娘笑道，“您昨天不是赏了我一面掐丝珐琅的靶镜吗？我想在上面缀个流苏。管青家的说用梅花攒心的络子好……”她微微有些赧然，“我编得慢，花了些功夫。”
十一娘微微地笑，笑容很宽和。
屋里的丫鬟、媳妇自然捧场，都嘻嘻地笑，屋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你用过早膳没有？”十一娘问徐嗣诫。
“用过了。”徐嗣诫笑道，“给母亲问了安，我就去听涛阁了。”
十一娘点了头，招呼英娘和姜氏用早膳，然后和姜氏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没有看宴请的名册，对姜氏道：“你母亲看过就行了！”全然的信任。
姜氏笑着应“是”，把名册交给了琥珀──并不是谁拿了对牌对指使回事处，回事处都会没有任何疑问的照办。从前内院与外院打交道的是杜妈妈，现在，则是管青家的。
太夫人问起三月三怎样过。
十一娘笑盈盈地望着姜氏，让她在太夫人面前表现。
一席话说下来，太夫人很是满意。留了十一娘说话：“谆哥儿这个媳妇儿还不错！”
“我也是这么想的。”十一娘笑道，“所以想让她跟着我熟悉家里的一些旧例。”
太夫人“嗯”了一声，问起福成公主的病来：“……还没有好吗？周家那边到底怎么说了？”
既然把家里的事交给了十一娘，太夫人就不会置疑她的决定，更不会在这上面多问。
“说是大腿骨断了，只能躺在床上静养。”十一娘低声道，“我去年探病的时候，和我说了几句话，瞧着精神还好。”
年纪大了，就惦记着和自己同辈的人。虽然平时不怎么亲，但福成公主前两天滑倒摔断了大腿的事还是让太夫人很担心。
“让养着！”太夫人沉吟道，“年纪大了，只怕一时半会难养好。”说着，吩咐十一娘，“你让人给公主府送个帖子。我们去府里看看。”
十一娘应喏，给公主府下了帖子，准备了礼品，和太夫人去了公主府。
福成公主的情况比太夫人想的更严厉。因为腿伤，痛得寝食不安，太医只好用些镇定的汤药，屋里也点了安息香，福成公主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本来红光满面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憔悴。
太夫人看了感触颇深。回去后让杜妈妈清点自己的私产。
“要是像福成似的，岂不一句交待的话也没有。”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低落起来。
十一娘就常常过来陪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心里只想着徐令宜，想他快点回来。常常拉她的手说徐令宜小时候的事，有时候一说就是大半夜，十一娘想了想，有时候就在太夫人床前的妃贵榻前安歇。
这样到了三月三，家里宾客盈门，笑语喧阗，太夫人的情绪才渐渐好了起来。
那天大家移到花舫里坐了，婆子们从碧漪湖里钓了鱼上来请大家相看，然后立刻拿去厨房里去做出来。有的钓了大鱼，一条鱼做成三吃，有的只钓了几条小鱼，只够煎一碟。有的高兴，有的抱怨。但都不是少了吃穿的人，反而觉得有趣。笑嘻嘻的，极热闹。然后又纷纷称赏这春宴春意思。十一娘趁机把姜氏推了出来：“都是我们四少奶奶的主意。”
姜氏因此在燕京的公卿之家里有了些名声。有谁家红白喜事，主事的都会多看一眼跟在十一娘身后的姜氏，问一声“这是那位办三月三春宴的四少奶奶吧”，十一娘笑把姜氏引荐给主事的，一些应酬慢慢交给姜氏去，她则抽着时间和五夫人去相看了那位陆公子。
五夫人心里原本就有几分满意，但看到本人，玉树临风的模样，又愿意了几分。这门亲事很快就有了个大致的说法。
曹娥带着儿子文哥儿到了燕京。
兰亭亲自去通州接的姐姐，没有进忠勤伯的大门，先去了四儿胡同那边的宅子。
东西早就收拾停当了，还有当年曾经服侍过二夫人的刘太平家的持操着，曹娥看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
“承了十一娘的大人情。”兰亭爱怜着摸了摸文哥儿的脑袋，“只盼着文哥儿不要辜负了三姐的一片良苦用心才是。”
曹娥听着抿了嘴，一句话也没有说。
九岁的文哥儿长得像父亲，气质却像曹娥。却凛然地道：“娘亲，姨母，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书要好好的读，”兰亭叹道，“更要学会做人。”
文哥儿点头。
刘太平家的匆匆跑了进来：“蒋太太，梁大奶奶，我们家夫人过来了！”
两人一愣。
兰亭笑道：“十一娘倒是个有心的。”
曹娥严肃的脸上不由也绽出小小的笑容来：“要不是有心，当初怎么会给我送了匹大红万字不断头暗纹杭绸。”
一时间，姊妹俩都对十一娘多了分亲昵。不约而同地迎了上去。
从四儿胡同回来，已是黄昏。
十一娘问琥珀：“大表小姐在做什么呢？”
英娘刚到的几天，十一娘走到哪里都带着英娘，两人亲热得不得了。可这些日子，十一娘却对英娘不闻不问，把她一个人丢在院子里，不吩咐那些丫鬟、婆子一声，大家也不知道该怎样待英娘，英娘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琥珀大为不解，可十一娘问起来，她还是恭声道：“大表小姐这些日子天天侍候着你院子里的花草，闲下来的时候就做些针线。”
“她住得可还安生？”
琥珀有些意外，斟酌道：“开始的两天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五少爷把栀子花移了过来，大表小姐有事做了，人就安定下来。”

第六百七十九章
十一娘不由暗暗点头。
徐家兄弟几个里面，徐嗣诫是最不受重视的。妻以夫为贵。做他的媳妇，虽然比一般的人家在吃穿用度上要强，可总被几个妯娌比着，没有一颗安于平淡的心，夫妻之间是很难做到举案齐眉的。
她并没有把请英娘到燕京的真正意图告诉罗振兴，写信去余杭，也只是照着字面的意思，没有透露一言半语。余杭那边纵然往这方面想，可毕竟只是猜测，又怎么会去知会孩子？要是会意错了，岂不是个大笑话？
无欲则刚。
可见这是英娘的真性情。
十一娘再见到英娘时，神态间又有了几份亲昵：“……四月初八是佛生日，到时候和我一起陪着太夫人去庙王寺上香吧！”
听说有玩的，英娘笑容显得格外的灿烂：“到时候要准备些什么？”
“什么也不用准备！”十一娘笑道，“香炷之类的都有人安排。”说着，想起庙里的道士会卖些沉珠手串之类的小玩意，让琥珀去装了个五两碎银子的荷包给英娘。
英娘连连摆手：“我来的时候，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这是我给你的。”十一娘笑着，琥珀把荷包塞给了英娘。
英娘回到屋里，把荷包交给了乳娘：“到时候记得带上。”
乳娘犹豫着接过了荷包：“大小姐，十一姑奶奶的脾气有些……阴晴不定的。我看，这银子还是留着吧！反正我们出门的时候太太也赏了银子的。”
英娘知道她是指十一娘对她的态度时好时坏，笑道：“你不用多心。她可是我姑母”又道，“前些日子又是三月三的春宴，又是五表哥的生辰，又恰逢福成公主病重要去探望，太夫人身体不适要陪伴……那么多的事，侯爷又不在家，虽然有四表嫂帮衬着，主意却还得姑母拿。别说姑母一时顾不过来，就是顾得过来，我是她侄女，也不应该去争这些。你以后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在余杭的时候我们有个风吹草动的大家都传得沸沸扬扬，何况是侯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人。要是传出个流言蜚语来，那心里没个乾坤的，只会看热闹，那心里有思量的，只怕会说我们为人尖酸苛薄，连姑母的好歹都要争，是个争强好胜。别说到时候我们无趣，就是姑母，也脸上无光。”
“是奴婢不好！”乳娘羞得满脸通。
英娘见她认了错，不再多说，问乳娘：“你说，到时候我穿什么衣裳好？”
乳娘忙开了箱笼：“既然是姑奶奶赏的，我看不如就穿姑奶奶赏的衣裳吧！”
“还是穿我自己的吧！”英娘想了想，“那天只怕四象胡同的大嫂她们也会去。我穿了姑母赏的衣裳，她们虽然不会说什么，可到底弱了罗家的名声。”
乳娘连连头，重新开了箱笼。
十一娘特意安排了几个机敏的人在英娘屋里，这话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毕竟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孩子，年纪虽小，却事事都考虑的周全。
十一娘心里又满意了几分。悄声讲给太夫人听，太夫人十分高兴：“好，好，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你快去跟舅老爷说说。等老四一回来，我们就请了媒人上门去说亲。”比十一娘还要急，十一娘抿了嘴直笑。
晚上英娘来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的话。好在太夫人平时就喜欢和几个孩子絮叨，要不然，太夫人这样的热情，只怕会引起大家的猜疑。
趁着罗振兴休沐，十一娘去了弓弦胡同。
罗振兴正在家清理书藉。知道了她的来意，笑起来：“你当初说想让英娘来燕京陪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几分。还以为要等侯爷回来才会提这个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又道，“诫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养在你身边，把英娘许配她，我们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那口气，好像议过这件事一样。
十一娘有些意外。
罗振兴哈哈大笑，并不解释，说起英娘来：“只是这样一来，住你那里就有些不适合了。我看，挑个日子让她回弓弦胡同来吧！”
“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十一娘觉得还是等余杭那边的准信来了再说，“等定下来了再搬也不迟。”
“也好！”罗振兴笑道，“英娘这才刚到，又急着搬到我这边来，有心人还以为燕京是专程为了这门亲事来燕京的。”
兄妹两说了半天的话，罗振兴又留十一娘在这边用了晚膳才回去。
十一娘就开始盘旋徐嗣诫的婚事。
外院是不能住了。内院三夫人那边住着徐嗣谕夫妻，徐嗣谆夫妻住在元娘的故居，点春堂旁住着五夫人一家。总不能让他们住到点春堂旁边的小院子里去吧？那地方也太小了点。
十一娘在后花园里转悠。
英娘不明所以：“姑母是想种什么吗？”
十一娘一愣。
英娘笑道：“我看您专寻那草木茂盛的地方看，还以为您要种什么呢！”
十一娘笑起来。
在她心里，可能下意识地认为英娘和徐嗣诫都会喜欢有花有草的地方吧！
“英娘喜欢什么地方？”她心中一动。
“我觉得都挺好的。”英娘笑道，“但最喜欢侬香院。那里可以种些蔬果。”
因为比单纯地种花草更实用吗？
十一娘笑着揽了英娘。
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夫人，大，大表小姐，侯爷，侯爷和六少爷回来了！”
十一娘大喜，拉着英娘匆匆往垂花门去。
英娘也很高兴：“不是说四月中旬才回来的吗？这才四头呢！”
“可能是提前启程了吧！”十一娘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有人朝她们跑过来。
“娘，娘，我们回来了！”没等十一娘反应过来，一道青色的身影已朝十一娘扑来。
除了谨哥儿，还能是谁。
十一娘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把那人影拥抱在了怀里。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毛毛糙糙的！”她嗔怪着，眼睛四下张望。
不远处，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鸦青色杭绸直裰的徐令宜正静静地笑望着她，明亮的眸子如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令人沉醉。
十一娘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自有主张地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那个人。
“娘，您轻点好不好！”谨哥儿抱怨，“我都被你勒得快透不过气来了。”
十一娘失笑，放开了儿子，要去摸他的头：“好你个徐嗣谨，几天没见，竟然抱怨起母亲来！”突然间发现她要伸手才能摸到儿子的头。
“谨哥儿……”十一娘不由凝眸。
谨哥儿不仅长高了，而且还瘦了很多。白皙的皮肤，分明的五官，澄澈的凤眼，挺拔的身姿，眉宇间春风得意的飞扬，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白胖可爱，有的，是少年的飒爽英姿。
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十一娘的眼泪簌簌地落了直来。
“别哭，别哭！”和十一娘一样高的谨哥儿忙搂了母亲，“我这不是回来了吧？我给您带了很多的东西。有西域人穿得袍子和腰带，还有苗人的衣裳和首饰……您肯定很喜欢的”他轻声地哄着十一娘。
“你那里来的苗人的衣裳和首饰？”十一娘眼里还有泪，目光却已严厉地瞪着了他。
“哦！”谨哥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就面色如常了，“是别人送的人啊”说着，语气一顿，又道，“大家都知道爹爹打过苗疆，有人为了讨好爹爹，就送了苗女穿的衣裳首饰。”他说着，揽了十一娘的肩膀，“娘，我们去看那些苗饰去。你肯定没见过可漂亮了。”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儿。
“你这个家伙，在我面前也信口开河……”十一娘又好笑，又好气。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谨哥儿已大声地喊冤：“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在娘面前信口开河。东西真是别人送的。您要是不相信，可以问爹爹。”然后拉了十一娘的衣袖撒着娇，“娘，我们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连杯热茶都没有喝上。一进京，爹爹就问您在哪里。进了门，更是连屋都没有落，就直接来找你了。”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您要是不信，看我身上──到处都是灰呢”又揽了十一娘的肩膀往前走，“娘，我现在又渴又饿。您就是要教训我，也等我梳洗一番了再说，好不好？”
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却又是痞，又是赖。一旁的英娘忍俊不禁。
谨哥儿这才发现英娘。
他眼睛一亮。
有大表姐在这里，娘亲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留几分面子。
“大表姐，您什么时候来的啊？”他亲亲热热地和英娘打着招呼。
英娘忍了笑：“我二月底到的。你那个时候刚刚和侯爷出门。”
“难怪我不知道。”他无话找话，“大表姐，你住在哪里？我等会去找你玩。我还带了西域人的头巾，各种各样的。大表姐喜欢什么颜色，等会我给大表姐送几块过去……”玩起了声东击西的把戏，转移着大家的视线。
十一娘啼笑皆非。
有双温暖的双手轻轻地捏了她一下又放下，有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默言，孩子这一路上都想着你，你就别再追究了！”

第六百八十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令宜已悄悄走到了十一娘的身边。
他风尘仆仆的……比以前黑些，也瘦了些，可精神却很好，望着她的目光炯炯有神：“我们洗梳了，也好去给太夫人问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让十一娘脸色微红，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和徐令宜肩并着肩跟在谨哥儿和英娘的身后。
“……这么说，大表姐四月初八要去药王庙了？”谨哥儿叽叽喳喳地和英娘说着话，“我陪祖母去过好几次。那地方香火虽然不是最旺盛的，可东西却是卖得最好的。不像大相国寺，说的是檀香木的佛珠，实际上是用柳树做的。”
谨哥儿看似随意，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朝着身后睃着。
看见娘亲安安静静地跟在父亲的身边，他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果然是说的多，错的多啊！
以后这个毛病要改一改才是。
想到这里，他笑着问英娘：“我不在府里时候，都有什么好玩的！”
英娘想了想，笑道：“三月三的春宴啊！那天很好玩……”
顺利地把话题丢给了英娘儿。
看见两人说的高兴，徐令宜和十一娘不由交换了一个目光。
路过的丫鬟、媳妇、婆子纷纷给两人行礼。
脂红带着两个小丫鬟神色慌张地朝这边来，游拽的目光突然落在两人身上，几个人齐齐松了口气。
“侯爷，夫人，六少爷，大表小姐！”她匆匆地行了礼，“太夫人知道侯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奴婢们去后信，却没看见侯爷和夫人、六少爷……”
“知道了！”徐令宜沉声道，“我们这就回屋了！”
脂红曲膝行礼，带着个小丫鬟走了。
徐令宜笑着瞥了十一娘，好像在说，看，就你啰啰嗦嗦耽搁了梳洗让太夫人找不到人……
十一娘横了他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徐令宜眼底的笑意更深，目光更明亮。
十一娘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她回避似地快步追上了儿子：“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也不看徐令宜一眼。
“反正该看的地方都看了，我们就提前回来了。”谨哥儿语气含糊，很快转移了话题，“娘，明天我也要去药王庙！”
“好啊！”十一娘笑着，“只是记得到时候别乱跑。还要记得照顾好大表姐。”
“娘，您就放心吧！”谨哥儿连忙保证。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朝正院去。
徐令宜望着她们的背影，眼里充满了愉悦。
他们刚进屋，太夫人就到了。
徐令宜和谨哥儿忙上前给太夫人磕头。
太夫人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孙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娘，父母在，不远。”徐令宜眼角湿润，再一次跪到了太夫人的面前，“是我不孝，让您担心了！”
谨哥儿看了，忙跟着跪了下去。
太夫人弯腰搀了徐令宜，又含泪笑着吩咐谨哥儿起来，然后和徐令宜并肩坐在了临窗的大炕前，仔细地打量着徐令宜。
徐令宜安静地笑望着太夫人，任由母亲打量。
“黑了，也瘦了！”太夫人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十一娘忙递了帕子过去。
太夫人接过帕子，刚把眼泪抹干想些什么，眼泪又落了下来。
“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徐令宜哽咽着说了这句说就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的人都跟着眼眶湿润，还有两个小丫鬟，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祖母，祖母！”谨哥儿突然跳到了太夫人的面前，“您看我瘦了没有，黑了没有？”他笑嘻嘻地在太夫人面前，悲伤的氛围立刻被他打破。
太夫人哪里不知道这是孙子在逗她开心。
“唉哟哟！”太夫人又是泪又是笑地搂了谨哥儿，“我的乖乖，快给祖母看看”不看还好，这仔细一看，太夫人不由色变，“怎么瘦成这副模样？难道这一路上都没有吃的？你们到底去了哪里？”说着，目光狐疑地望向了徐令宜。
“我们就是在嘉峪关走了走。”徐令宜忙道，“怎么会没有吃的──谨哥儿一顿要吃三个大炕馒。要不然，怎么又长高了。”
太夫人目光中还是带着几份置疑。
“是真的！”谨哥儿笑道，“措央说，我一个人一天吃了他们全家人的口粮。”
“措央？”太夫人不解地望徐令宜。
“是谨哥儿在嘉峪关捡的一个孤儿。”徐令宜笑道，“和谨哥儿年纪相当，人很机灵，谨可儿要把他带回来，我就同意了。”
正说着，徐嗣谆抱着孩子过来了。
“父亲。”他恭敬地给徐令宜行礼，笑着和谨哥儿打招呼“六弟”。
徐令宜和谨哥儿的目光都落在了乳娘怀里的庭哥儿身上。
乳娘机敏地把庭哥儿抱到了徐令宜面前。
徐令宜笑着握了握庭哥儿白白嫩嫩的小手，庭哥儿已经会认人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愣愣地望着徐令宜，十分的可爱。
徐令宜也不由地欢喜起来。
谨哥儿则跑了过去：“给我抱抱！”
乳娘不敢迟疑，但目光却朝姜氏望去。
姜氏犹豫着，朝徐嗣谆望去。
徐嗣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笑眯眯地望着谨哥儿，看谨哥儿笨拙地抱起了庭哥儿，哄着庭哥儿说话：“我是你六叔，你快叫六叔！”
庭哥儿眼睛眨也不眨地歪着脑袋望着谨哥儿。
十一娘忙过去抱了孩子：“庭哥儿还不会说话呢！”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乳娘，不动声色地支了儿子：“好了，快去洗洗。满身是泥的，别把庭哥儿给薰着了。”
谨哥儿嘻嘻地笑，跑到太夫人面前：“祖母，我去洗澡了。洗完了澡，我们去看我卖回来的东西去。您可别走了，可多好东西。”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屋里的其他人道，“见者有份，走了的可就没了！”
太夫人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不走，我不走。”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悲伤的气氛烟消云散。
太夫人笑着拍了拍徐令宜的手：“你也还没有梳洗吧！快去换件衣裳。”然后吩咐十一娘，“让厨房做几道老四、谨哥儿喜欢吃的菜。今天我们就在这时用晚膳了。”
十一娘笑着应是。
迎面碰见了带着孩子的五夫人。还没有等五夫人开口说话，诜哥儿一下子窜到了十一娘面前：“四伯母，六哥回来了！”
“是啊！”谨哥儿不在家，诜哥儿不好玩，常常不知不觉就跑了过来，问谨哥儿什么时候回来。十一娘摸了摸他的头，“他正在洗澡，一会就好了。”
诜哥儿乖乖地应“是”，待进了屋，却眼睛珠子一转，对太夫人道：“我去看看六哥怎么还没有洗完？可别掉到马桶里了”然后一溜烟地跑进了净房。
净房里响起一阵喧哗声。
屋外的人都笑起来。
分东西，讲奇怪轶事……一直到徐令宽赶回来，又是一阵契阔。然后簇拥着在厅堂用了晚膳。莹莹和庭哥儿早就睡了，项氏和姜氏带着孩子回去了。徐令宜、徐令宽、十一娘、五夫人围着太夫人坐着，听徐令宜说离家后的行程。歆姐儿、徐嗣诫、英娘、诜哥儿和诚哥儿则在厅堂，一边低声絮叨，一边笑语喧嗔，大年三十也不过如此的热闹。直到太夫人连打几个哈欠，大家这才要散。
徐令宜送太夫人回屋。
诜哥儿要留下来和谨哥儿睡。
“行啊！”徐令宽不以为意，“你们别打架就行！”
两个家伙高兴连连向徐令宽道谢，五夫人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一娘送大家出门，去给谨哥儿铺床。英娘跟在十一娘的身后，帮着递这递那。
谨哥儿凑过来问十一娘：“娘，我什么时候可以搬到外院去？”很期待的样子。
“你很想搬出去吗？”十一娘半是佯装，半是真心地板了脸。
“哎呀，也不是了！”谨哥儿忙道，“我就是问问。娘不是常常跟我说，未雨绸缪。我这不也是想提前做准备吗？”
十一娘望着他隐含兴奋的面孔，不由感慨万千。
儿子真的长大了……可他今年才十岁，这么早就空巢，是不是早了点！
她在心里嘀咕着同，紧紧地揽了儿子的肩膀，半晌没有说话。
徐令宜回来的时候已是午夜。十一娘拥被坐在床头，还在等他。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身，安静，温柔。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在那种戈壁沙漠里走过一趟再回来看十一娘，细致得如骨瓷，他摸着她的脸，不由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怕我不回来。”他微微地笑，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轻轻地吻了她的面颊。
十一娘没有动。
她明眸秋水般地望着徐令宜：“侯爷，您，到底想干什么？”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徐令宜愣住。
“带着谨哥儿去蓟州，去大同，去宣同，去嘉峪关，还带回了苗人的头饰。”她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袖，“您别告诉我，您只是想让儿子去见识一番。”她的指头发白，“我让他识舆图，是想让他游历名山大川，可不是想让他南北征战；我让他习武艺，是让他强身健体，不至于被人欺负，可不是让他带兵打仗，血溅十里。”她说着，觉得眼前的景象变得糊涂起来，不由侧过脸去。

第六百八十一章
徐令宜见十一娘说着说着，突然泪盈于睫，不由愕然，继而低声的笑了起来。
“傻瓜！”他溺爱地把她抱在了怀里，“你想谨哥儿上战场，那也有仗可打才行啊！”
十一娘微愣。
徐令宜已笑道：“皇上文韬武略，威武遐被。与建武年间相比，天下太平了很多。就算是在福建，朝廷数年间虽然损兵折将，却也不至于像十几年前，被人直逼城下。至于西北和苗疆，偶有剽劫，各卫所用兵则散，用不着朝廷下诏动用五军都督府的将领。哪里有还有仗可打？”他微微叹息，半是欣慰，半是感慨。
欣慰，是因为黎明百姓再不用受战乱之苦；感慨，是因为那样的热血岁月永远不会再有了吧！
十一娘神色微缓，挣扎着坐了起来。正色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可西北已经平静十几年了。那地方物贫地瘠，生活艰难。他们瞧着嘉峪关内就如瞧着嘴边的一块肥肉似的，不可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不咬一口……一年不动，两年不动，难道十年、二十年也不动？”算算日子，谨哥儿到时候正当年，她语气里就带了几分不快，“侯爷是朝廷重臣，连我这样的内宅妇人都知道的事，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徐令宜很意外。他笑望着十一娘“啧啧”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样的见识。比我强多了”用调侃的口吻打趣着她，想缓和一下十一娘紧绷的情绪。
如果是平时，十一娘可能还会和他开开玩笑，可这关系到谨哥儿的未来……十一娘瞪着徐令宜：“侯爷少和我打马虎眼！”
徐令宜望着她板着脸也不见一丝凶狠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十一娘眉头微蹙。
徐令宜见她神色间又添了几份不悦，知道她是动真格的了。慢慢敛了笑容，斟酌了片刻，低声道：“皇上正值春秋鼎盛。我也能吃能睡。如若再过二十年……或是新皇登基……你就别担心了！”
十一娘立刻明白过来。
十三年前徐令宜对西北的那场战争给西北留下的深刻的印象。只要皇上和他还活着──前者做为决策人在拿到了对西北的说话权后就更不可能容忍西北的进犯，后者做为执行者还能上阵杀敌统领大军，那些人就只敢在边关小打小闹一下。
可什么都是有时间限制的。若干年以后，又是一代人了，而且徐令宜也老了。对于传说中的那场战争，也就不那么畏惧了。或者是皇上驾崩了，新皇还没能指挥若臂地驱使群臣。就是西北进犯之时……
从现在看来，皇上连伤风咳嗽都没有过，太子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二十年……还有很久。
尽管如此，她还是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军营里强者为尊，不管是你有谋略还是有拳头。只要你够强。
徐令宜对谨哥儿的这些培养，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
“侯爷已要决定了让谨哥儿走荫恩了吗？”她问徐令宜，“可您想过没有，西北总有一天乱起来，就算他以后在西山大营，万一皇上要御驾亲征，他也得跟着随行。”说到这里，她不由抿了抿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不管侯爷是怎么想的，我是决对不会同意的！”
她这样坚决，是从来没有的。
“十一娘！”徐令宜笑着去抱她，“你别这样！”
十一娘推开他：“侯爷不要多说了。我明天就去找大哥，让大哥给谨哥儿找个西席过来。以后谨哥儿跟着新的西席先生读书。以他的聪明，说不定还能考个举人、进士之类的呢”然后背过身去，钻进了被子里。
“十一娘！”徐令宜贴了过去，“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嗯”他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肩膀。
“有什么好说的！”十一娘心里有气，“道不同，不为谋。”
“十一娘！”徐令宜捋了捋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我知道你担心谨哥儿。难道我就不担心？你说的这些，我都仔细地想过了。谨哥儿要是没有将帅之才，我要是一厢情愿地把他送到军营里去，那不是疼他，是害他。”说到这里，他不由兴奋起来，声音也略高了些，“十一娘，你都不知道我们谨哥儿有多厉害。他六岁的时候，我只是随便地说了两句，他就能看得懂舆图了。我领兵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要说我六岁那会，随娘去宫里给皇后娘娘问安都会走丢……而且庞师傅告诉他练内家功夫，别人半天也不知道丹田在哪里，他听了一遍就知道了……十一娘，我们谨哥儿有天赋……”
十一娘猛地转过身来。
徐令宜避之不及，差点被磕到了下巴。
“赵括没有上战争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有天赋！”十一娘冷冷地望着徐令宜，“霍去病没上战场之前，大家也都说他有天赋！”
前者是因为纸上谈兵战死，后者是早陨的天才。
“十一娘！”徐令宜苦笑。
十一娘冷“哼”了一声，又转过身去，再次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徐令宜望着那玲珑的曲线，无奈地笑着摸了摸头。
半晌，估计她的气消了些。这才轻轻地凑了过去，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默言默言！”
十一娘没有做声。
徐令宜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十一娘没有动。
徐令宜不由松了口气。
“默言！”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自己南征北战，不知道见过多少惨事，有谁比我更清楚战事的无情？当初，我不领军南下也不是过不出日子来，可我宁愿置生死于一线也要去博个前程，无非是想让家里的人好过些，我的孩子以后不用像我这样辛苦，能躺在前人的功劳薄上安安逸逸过小日子。谨哥儿是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儿子，是我看着他从一点一点长这么大的儿子，我看着他不痛快，比我自己不痛快还闹心。我看着他高兴，比我自己高兴还快活，又怎么舍得让他去吃我吃过的苦？”
说着说着，徐令宜感觉到十一娘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下来。
他精神一振。
“你不也说过，我们比父母的路长，孩子又比我们的路长。他们小的时候，我们正年富力强，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等我们老了，就算是想护着他们，也没有了这个精力和能力。所以要趁着我们还年轻的时候，一定要教会他们生存的本领。等我们老的时候，他们也不至于因为没有了人庇护而潦倒落魄。
“你这话，我是很赞成的。
“所以你说诫哥儿想参加科考要请个西席，我照着赵先生的束修请了常先生。
“谨哥儿从小就活泼好动，你狠狠地教训了他之后，他突然间有些畏手畏脚起来，人也变得怏怏的。我当时就是想让他散散心。借口保定马场有事，带着他出去转了转。”他说着，语气一顿，“你都不知道，我看着他离燕京越远，就越像了被太阳晒焉了的小禾苗遇了雨似的一天天精神起来，我心里……”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沉默下来。
十一娘没有说话，本已松懈下来的肩膀却又生硬起来。
“默言！”徐令宜宽大温暖的手窸窸窣窣地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她的手，“那是我们的儿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想他昂首挺胸地活着，潇洒豪放，飞扬洒脱……纵然没有了我的维护，也能经得起风雨，不怕雪霜，傲然屹立！”
十一娘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徐令宜从背后抱了她，如珍似宝般地亲吻着她的鬓角。
“默言，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乱来的。现在谨哥儿还小，先打基础。等他大一些了，我把他送到军营里去。要是他能行，我们再打算。要是他不喜欢……”说到这里，他声像突然低了下去，细如蚊呐，“新皇登基，必定会封诰母族……默言，到时候，我争也会为谨哥儿争个爵位回来的……你放心！”
屋子响起细细的嘤嘤声。
“默言，默言。”徐令宜的声音有些慌张，“别哭，嗯，别哭。”他扳了她的身子，“你相信我。我都有安排的。”
相信吗？
她就是相信徐令宜，所以才担心。
他的隐忍，他的坚韧，他的果断，他的冷静，他的老谋深算，都是一件事成功的必然条件。
如果他下定了决心，十之八、九会成功。
可她不愿意谨哥儿有一点点的危险。
“我不想谨哥儿恩荫，我不想谨哥儿恩荫。”她知道自己这样有点无理，可她就是想这样无理一次，“反正我不同意。谨哥儿为什么非要走恩荫这条路，他就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好，好。”徐令宜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她，“我们谨哥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别哭了，嗯小心伤了眼睛。”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十一娘更觉得委屈，放声哭起来。
第二天，谨哥儿和诜哥儿兴高采烈地去给十一娘和徐令宜问安。感觉屋里的气氛怪怪的。娘亲看也不看爹爹一眼，和他们说话的时候虽然笑盈盈的，可总觉得有点勉强。爹爹呢，坐在一旁，不时地瞥娘亲一眼，好象有什么话要说又找不到机会说似的。
诜哥儿就悄悄拉了拉谨哥儿的衣袖：“四伯母和四伯父肯定绊嘴了。”
“不可能！”谨哥儿凤眼瞪得大大的，“我爹和我娘从来不绊嘴！”
“嘿嘿嘿！”诜哥儿一副胸有成竹地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爹和我娘绊嘴的时候就这样。”
谨哥儿眼底露出些许的狐惑：“真的？”
“真的！”诜哥儿保证道，“不过，通常是我爹笑眯眯地和我们说话，我娘在一旁看我爹的眼色。”

第六百八十二章
诜哥儿说的那样肯定，谨哥儿不由仔细地打量自己的父母。谁知道眼睛刚瞥过去，就被母亲逮了个正着。
“谨哥儿，诜哥儿，你们吃好了没有？”十一娘语气温和地问他们，“要是吃好了，我们一起去清吟居看看，你们觉得怎样？”
“好啊，好啊！”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一个低了头扒了碗里最后一口粥，一个把最后一小块馒头塞进了嘴里。
十一娘看也没看徐令宜一眼，领着两个孩子去了清吟居。
“好大的院子。”诜哥儿在宽阔的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瞅瞅挂在正屋的匾额，一会儿眯眯壁影上用青石雕着的大大福字，然后正色地对十一娘道，“四伯母，我要住在六哥的后面。”
清吟居后面是双鲤轩。两个院子的大小、布局都是一模一样的。前者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梧桐树，取名清吟居。后者的院子里有小花池，花池里立着对人高的大锦鲤石雕，取名双鲤轩。
没等十一娘开口，谨哥儿已高兴地道：“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从后门就可以直接到你那里。你也可以从后门直接到我这里了！”
诜哥儿直点头：“我晚上就可以去你哪里玩了，不管晚到什么时候都没有管……”
话没有说话，谨哥儿已大急，一面朝着诜哥儿眨眼睛，一面悄悄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十一娘。
诜哥儿恍然，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已转移了话题：“……我们可以一起温习功课，一起习武。”然后一拍脑袋，大声道，“对了，庞师不是说让我们有空的时候多喂招吗？这样对敌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没有经验慌手慌脚的。”
“是啊，是啊！”谨哥儿忙符合，“长安的武艺也不错，可他这个人太呆板了，让他和我对招，简直像是要他的命似的。黄小毛和刘二武又太次了，三下两下就被我收拾了。还是我们兄弟对招有意思。”然后对十一娘道，“娘，我和七弟都开始练拳了。要不要我们练给您看看。”
跟在他们身后的丫鬟个个想笑不敢笑，强忍着低下头去。
十一娘昨天晚上赌气没理徐令宜，今天早上起来心里更是空荡荡的，情绪低落。两个孩子稚气如早晨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她的阴霾，让她忍俊不禁。一手揽了谨哥儿的肩膀，一手揽了诜哥儿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俩个，别在这里给我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两个小家伙讪讪然地笑起来，一行人去了内室。
内室西边的粉墙上镶了一整面多宝格格子，非常的醒目。
十一娘笑着指了：“到时候你的那些小玩意都可以放在这上面了。”
谨哥儿欢呼一声，跑过去瞧，还在那里琢磨着：“这个地方放我的桃木剑，这个地方放我的陶俑，这个地方放我的头盔……”显得非常的兴奋，和诜哥儿跑到书房里看。东边一个面月亮窗，糊了茜红色的纱窗，外头碧绿色翠竹，窗下挂着个鎏金的空鸟笼。
“好看，好看！”谨哥儿和诜哥儿一个跑去看窗外的竹子，一个在鸟笼下张望：“六哥，到时候养只鹦鹉。”
“鹦鹉有什么好的。”谨哥儿不以为然，“要养就养对黄鹂。”
“还是鹦鹉好。”诜哥儿反驳道，“读书读累了，一抬头，教鹦鹉说几句话，多有意思。黄鹂就只会叽叽喳喳地叫。”
“黄鹂是叽叽喳喳地叫吗？”谨哥儿撇了撇嘴，“叽叽喳喳叫的是麻雀好不好？”
“我不知道麻雀是怎么叫的，”十一娘不由打趣道，“但我知道谨哥儿和诜哥儿在一起是叽叽喳喳的。”
“娘亲！”
“四伯母！”
两个孩子拉着十一娘的衣袖撒着娇，大家说说笑笑地去了后院。
一进一进的逛完，已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十一娘和孩子们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正歪在炕上和杜妈妈说话，看见谨哥儿和诜哥儿，精神一振，忙喊脂红“把前几天宫里赏的樱桃、桃子、李子都拿出来”，拿着两人的手：“去哪里了？怎么额头上还有汗？”
“去了清吟居。”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太夫人一面听着，一面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给谨哥儿和诜哥儿擦了后背。待脂红端了果盘上来，太夫人让两个孩子上了炕，一人递了个削好的桃子，见两人安安静静吃起来，这才笑着和十一娘道：“选好日子搬家了没有？”说着，递了一个李子给十一娘。
“还没有呢！”十一娘接过李子，坐到了太夫人下首的太师椅上，“正想来和娘商量个吉日！”
太夫人点头：“老四怎么说？”
管他怎么说。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着，却笑着对太夫人道：“这件事，自然要听您的！”
太夫人也觉是自己有经验，当仁不让，吩咐杜妈妈去拿了黄历进来：“……四月十二，你看怎么样？四月二十四也好？要不，就要到五月间了！”
“那就五月间吧！”十一娘笑道，“先前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回来，像鞋拔子、扫床的扫子这样的小东西都还没有准备妥当。四月十二太急了些。四月二十六又是您的生辰。还是在五月份选个日子吧！要是没有合适的，六月也行啊！”
两个在那里商量了半天，终于定下了六月十四日搬家。
太夫人问起谨哥儿屋里的安排来：“我看那红纹不错，不如升了二等的丫鬟在谨哥儿身边服侍。”
“您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十一娘笑着，和太夫人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用了午膳，五夫人找儿子寻来了。十一娘和五夫人服侍太夫人歇下，说起歆姐儿的婚事，一起去了五夫人那里。
谨哥儿和诜哥儿喜出望外，一起去歇了午觉，十一娘和五夫人说了会话，在她那里歪了会，下午和五夫人去了五夫人的库房帮着歆姐儿挑赔嫁。
两个孩子不亦乐乎地玩了一个下午。眼看着太阳下了山，诜哥儿跑来求十一娘：“四伯母，您就在这里用晚膳吧！我们家有新鲜的鲥鱼。”实际上是想留了谨哥儿。
一向有些过分客气的十一娘这次很爽快地笑着说好，别说是诜哥儿了，就是五夫人也有些意外。想到今天下午两人为歆姐儿的事说的愉快，她并没有多想，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十一娘母子。饭后，一起去给太夫人请安，遇到了带着孩子的徐嗣谆夫妻和项氏，不一会，徐嗣诫、徐令宽和徐令宜陆陆续续也来了。大家笑语殷殷，到了亥初才散。
谨哥儿牵了父亲的手走在前面，说着自己的院子：“……把后院西厢房做了库房……后院种了一片竹林，甬道上铺的是白色的石头……双鲤轩有个小花池。我想在东厢房门口搭个葡萄架，葡萄架下放个大缸，养睡莲和金鱼……”
十一娘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五步远的距离，一起回了屋。
谨哥儿给父母行了礼，跟着红纹去歇息了。
徐令宜一抬头，十一娘已进了净房。
从早上出门到晚上才见着。
他笑着摇了摇头，神色间半是无奈，半是怜爱。
十一娘出来的时候，徐令宜依在床头的大迎枕上看书。
见她出来，笑着：“梳洗完了。”
“是！”她简短地应着，目不斜视地上了床，从床尾绕过徐令宜在床内侧躺下，拉着被子就闭上了眼睛。
“十一娘！”徐令宜叹了口气。
“侯爷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十一娘翻身，背对着了他，“明天还要安排去药王庙的事呢！”
徐令宜望着大红被子里裹得象茧蛹般的妻子，哑然失笑。
第二天，姜氏和十一娘商量去药王庙的行程：“……随从四十人。马车十四辆。太夫人和杜妈妈坐一辆，由脂红和玉版服侍着，另外还带两个妈妈，四个丫鬟，两个粗的妈妈。二伯母和结香坐一辆，带两个妈妈、两个丫鬟。”说着，拿出了个册子，“这是三井胡同那边的安排……”
姜氏把徐府做夏裳的差事办完，十一娘又把四月初八出行的差事交给了她。
十一娘细细地听了她的禀告，觉得安排的很合理，没有什么纰漏，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太夫人屋里的杜妈妈年纪大了，平时都要小丫鬟服侍。这一路上的事，你和琥珀商量着办吧！”
姜氏恭敬地应“是”，见十一娘没什么话说了，起身告退。
十一娘问琥珀：“谨哥儿呢？”
“在屋里清东西呢！”琥珀笑道，“说是怕搬家的时候手慢脚乱。”
十一娘气结。
她舍不得他，他到时时刻刻惦记着外面的世界。
“你帮我拿床褡子来。”十一娘让小丫鬟把炕桌搬走，“我有点累，在这里靠一下。”
侯爷回来了，本是件高兴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夫人不仅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好像还避着侯爷。
琥珀心里嘀咕着，动作越发的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把拿了大红锦锻的褡子搭在她的身上，轻轻带上了槅扇门。
十一娘在心里数着小绵羊。拒绝去想明天的事。不知道过了多少，竟然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小声地说话。
“……可能是累着了……没事……我在这里看着……你去吧……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让小丫鬟去叫你。”
声音爽直，虽然刻意压低了，可相比十一娘身边服侍的人来说还是显得有些洪亮。
是英娘！
十一娘不由睁开了眼睛。

第六百八十三章
屋子里很明亮。
英娘侧着身子。乌黑的头发绾了个纂，穿着湖色的夹衫，靓蓝色的素面湘裙，耳朵上坠着的赤金柳叶耳坠。远远望去，金光闪闪，如遗落在世间的一簇阳光。
她的对面站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徐嗣诫。
他穿了件茄紫色的杭绸方胜纹的直裰，秀气的眉峰紧紧地蹙在一起，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我已经跟先生请了假。不要紧的。”徐嗣诫清冷中带着几分婉转的声音压得低低，“到是大表妹，一直守在这里照顾母亲……”他说着，露出几分愧疚来，“也该换我了。大表妹去歇歇吧！”
英娘听着，“扑哧”一声笑出来，施即想起还睡着的十一娘，忙捂了嘴，半晌才道：“是你母亲，难道不是我姑母？又不是半夜三更磕睡多，又不是照顾了几天几夜没合眼，哪里用得着换人？五表哥还是快去学堂吧？看见你用功，姑母比什么都高兴。比你在这里干坐着强百倍、千倍。”
徐嗣诫不由讪讪然。
他二月份的时候通过了院试，十一娘很高兴，亲手给他做了两件衣裳，还送了一块状元及第的端砚给他。
“快去，快去！”英娘笑道，“这里有我。”
徐嗣诫犹豫不决地朝十一娘望去。
十一娘感觉自己好像在偷听似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那，那好吧！”半晌，徐嗣诫才道，“要是母亲醒了，你好好问问母亲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要是你拿不定主意，就派个小厮去窦阁老家。父亲听说母亲不舒服，肯定会赶回来的。”
“知道了。”英娘笑着，对他的啰嗦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徐嗣诫也听出了。他站在那里望着英娘，一副你不应允我就不走的样子。
“不是还有四表哥和四表嫂吗？”过了片刻，英娘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何必要舍近求远？今天可是窦阁老的生辰，我们这样找去，岂不让人笑话。”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又道，“又算是四表哥和四表嫂也拿不定主意，不是还有五婶婶和二伯母吗？你去上你的学吧！我知道该怎办的？”那口气，像是打发徐嗣诫似的。
徐嗣诫脸涨得通红，又不得不承认英娘说的有道理。
“那，那我走了母亲醒了，你记得给我带个信。”他交待完，有些狼狈地出了内室。
英娘望着他的背影抿着嘴笑。
丫鬟畹香忙低声道：“大小姐，这可不是在家里，五少爷也不是我们家的康少爷──从小被您教训大，习惯了。您说话小心点。”
“没事！”英娘笑道，“他性子好，不会放在心里的。就是四表哥，二表嫂，甚至是三井胡同的大表嫂、三表嫂，待人也都是很随和的。你放心好了。”
语气十分的肯定。没有提姜氏。
十一娘生出几分好奇来，睁开了眼睛，就听见那丫鬟急急地道：“我的好小姐，这可是在姑奶奶屋里。要是被姑奶奶听见您这样背后议论人，只怕心里会不高兴的。”
英娘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揽了畹香的肩膀：“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心里到底有些担心，一面说，一面朝十一娘望去，正好和十一娘目光对了个正着。
“哎哟！”她脸色绯红，神色窘迫，“姑母什么时候醒的？”
十一娘不想让她为难。笑道：“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陪不是，就醒了！”
英娘抿了嘴笑，眼睛一闪一闪的，显得很高兴。
“姑母要不要喝口水？”她忙上前去扶十一娘。
十一娘自己坐了起来：“好啊，你给我倒杯水吧！”
英娘应喏，畹香已倒了盅温水端了过来。
十一娘端着茶盅，随意瞅了一下屋子，发现只有英娘主仆。
“四表嫂、宋妈妈、管青家的都有事要忙，”英娘立刻道，“只有我闲着，就在这里陪您了。”她说着，正色道，“管青家的说您有些不舒服，你哪里不舒服？是头痛？还是心口闷？”
“没事，”十一娘笑着喝了口水，“这天气，盖厚被子热，盖薄被子冷，晚上没睡好罢了。”
英娘仔细地打量了十一娘一会，见十一娘的气色很好，这才松了口气。
“四表嫂有事来问你，管青家的说您歇了。四表嫂有些担心，过来看您，那些管事妈妈都等着四表嫂示下。四表嫂怕吵着您了，就让宝珠帮着传话。正好我过为给姑母送花，见宝珠跑得满头大汗。就主动请缨在这里照顾您。”没等十一娘开口，英娘笑道，“姑母，您可千万别责怪我自主张主。我也是怕耽搁了明天去药王庙的事。”
这孩子，观察力倒很强。
十一娘微微地笑，想问徐嗣诫怎么会在这里，想到刚才她说自己是在英娘认错的时候才醒的，又把这话给咽了下去，笑道：“我没什么要紧的。你不用紧张。差个人去跟你四表嫂说说，让她也别担心。”
正说着，项氏抱着孩子过来了。
“母亲，听说你不舒服。您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有人探望就是这点不好，要不停地重复同意的答案。
莹莹就在乳娘的怀里扭着身子要十一娘抱。
十一娘抱过莹莹，把她放在了炕上，她立刻爬到了窗子前，伸了手要去抓金鱼。
项氏吓一跳，爬上炕就要去拽孩子，十一娘已笑着把莹莹抱到了一旁。
徐嗣谆和姜氏来了。
“母亲，我听瑟瑟说你不舒服。”他神色有些焦虑，“你哪里不舒服？”
虽然有英娘在一旁照顾，可她毕竟是客人。
姜氏心里不踏实，出了门就派人去给外院的徐嗣谆报信。
“我没什么事。”十一娘笑着请她坐下，“正准备派个人去跟你说一声。”然后指了一旁的太师椅让他们坐，问起姜氏明天去药王庙准备的情况来。
姜氏见十一娘面色红润地倚在大迎枕上，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仔细地回答着十一娘的问题。
英娘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徐嗣谆和项氏都认真地听着，只有不懂事的莹莹，在一旁咦咦呀呀的，还以为姜氏在和她说话。项氏忙把孩子抱了出去。
十一娘微微颌首。她交给姜氏两件事，姜氏完成的都很不错。
“明天的事，就交给你了。”十一娘笑道，“忙完了这件事，你好好歇几天。”
姜氏谦虚地道：“母亲言重了。有管青家的、宋妈妈帮助，我也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十一娘想到刚才姜氏对答如流，显然是下了功夫的。她微笑着端了茶：“事情都交待下去了，你也回屋去歇了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去药王庙。”
两人恭敬地应喏，出了内室。看见英娘正坐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剪窗花，项氏抱着孩子坐在一旁陪着。
“四表哥，四表嫂，您回去了！”项娘笑着站了起来。
姜氏笑着点头，逗了逗莹莹。
徐嗣谆则拿起一张剪好的窗花：“剪的什么？这又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突然剪起窗花来？”
是张喜鹊登枝。
“五表哥身边的喜儿姐姐不是马上要出嫁了吗？”英娘笑道，“我闲着地事，剪几个窗花送给她。”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白总管刚才还说要进几个小丫鬟到徐嗣诫屋里当差。
“剪得挺好的！”徐嗣谆笑道，“今年过年的窗花干脆交给大表妹好了！”
“我才不干呢！”英娘笑嘻嘻地和徐嗣谆开着玩笑，“府里这么多窗户，我就是从现在开始，剪到过年也剪不完啊！再说了，杂货店的窗花三文钱五个，我白给你们剪这么多窗花，亏不亏啊！”
徐嗣谆听她说的有趣，笑道：“原来大表妹喜欢孔方兄。见了就剪窗花，不见是不剪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说什么说得这么高兴呢！”徐嗣诫从外面走了进来，“母亲醒了？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英娘的身上。
“妈母说没事。”英娘笑道，“我看就是累了，想休息休息。”
徐嗣诫的表情一缓。
徐嗣谆奇道：“你怎么知道母亲不舒服？”
“我这两天见母亲郁郁寡欢的，”他道，“心里有点担心。跟常先生说了一声，过来看看。没想到母亲真的有些不舒服！”
徐嗣谆有些羞愧。
他也感觉到母亲有些不快，却没有想到来看看母亲……
英娘看得分明，忙道：“四表哥，四表嫂，我们等会一起陪姑母用晚膳吧！人多些，也热闹些。说不定姑母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好啊！”徐嗣谆忙道，“我们等会把庭哥儿也抱过来。”
有孩子在，气氛会更好。
大家商量好了，各自散了。
徐嗣诫和英娘去了内室，陪着十一娘说半天的话，又等谨哥儿下学一起用了午膳。下午，徐嗣诫和谨哥儿去上学了，十一娘和英娘挑选去药王庙穿的衣裳首饰。晚上，大家一起围着用晚膳。
徐令宜回来了。
看见一屋子的人，他很是意外。
“爹爹，您回来了！”谨哥儿第一个跳了出来，喜滋滋地迎了上去。
徐令宜笑着揽了儿子的肩膀，十一娘这才站起来：“侯爷用了晚膳没有？要是还没有用，我让厨房加几个菜吧！”
她笑盈盈的，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熟悉的人还是看得出来，她的目光很清冷。
徐令宜不由苦笑。

第六百八十四章
曲终人散。
徐令宜问坐在镜台前卸妆的十一娘：“还生气？”
十一娘没有做声。
她动作优美地绾了个纂：“侯爷先歇了吧！妾身去看看谨哥儿。”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徐令宜望着妻子的背影，摸了摸头。
谨哥儿还有没有睡。屋子里点了一盏瓜型羊角宫灯。他穿着白色淞江三梭中衣，正和自己体己的丫鬟在那里收拾东西。
“……不外是些金银宝珠、玉石翡翠之类的东西，”他吩咐红纹，“你们照着帐册上的收起贴了封条就是了。这些却是我淘回来的，到时候都要摆到多宝格架子上的。”
“可，可这是双靴子啊！”阿金为难地道，“有谁把靴子摆到多宝格的架子上去？”她着双笨拙的黑色素面及膝长筒皮靴瞧来瞧去，小声嘀咕，“做工又粗造，别说是镶金嵌玉了，就是连个花纹也没有绣一个……比我们家外院当差的小厮穿的靴子也比这精致啊！”
“你懂什么！”谨哥儿上前抢过靴子抱在了怀里，“这是关外胡人穿的。燕京根本就没有。”它指着那靴子，“你看这面子，可不是什么羊皮、狗皮，是耗牛皮。你再看这毛，是绵羊毛。又浓，又密。”
阿金从小就在谨哥儿屋里服侍，谨哥儿又不是那种跋扈的孩子，没有了大人在场，他们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拘谨。
“难道比貂毛还好？”她不服气地道。
和十一娘静静站在门口注视着内室的琥珀闻言上前两步就要喝斥，听到动静的十一娘已做了个“别做声”的手势。
琥珀不由朝十一娘望去。
厅堂昏黄的灯光停驻在了墨绿底绣着藤色玉簪花的百褶裙边，她的脸融化在光线不明的黑暗中，一双眼眸却闪闪发亮。
琥珀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凝结成了冰，让她不敢造次。
谨哥儿从高柜里翻出一件黑色貂毛的马甲。
“你把手捂着毛皮上看看，是我的靴子暖和还是这貂毛暖和。”
阿金就真的把手伸了进去。
谨哥儿得意洋洋地望着她：“怎样？”
“自然是貂毛暖和！”阿金道。
谨哥儿的脸都绿了：“不和你说了！”
阿金嘻嘻笑。
一直弯着腰帮谨哥儿收拾乱七八糟小东西的红纹抬起头来。
“六少爷，”她也觉得有些不合适，“这靴子这么大，你一时半会也用不上，放在多宝格架上有灰，还不如暂时收起来，逢年过节有亲戚朋友来家里串门的时候摆一摆，您还可以和他们说说您去嘉峪关的事呢！”
“我又不是为了显摆。”谨哥儿颇不以为然却又沉思了片刻，突然把靴子递给了红纹，“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帮我收起来吧。”然后认真地叮嘱她，“你可要收好了，别让虫给把毛给蛀了。”
红纹笑着应“是”，找了块红色的绸布包了：“放在香樟木的柜子里，您看可好？”
“还要在帐册上记一笔。”谨哥儿想了想道，“我长大了还准备穿着它去关外呢！”
“你很喜欢西北吗？”十一娘柔柔的声音突然在屋子里响起，谨哥儿主仆三人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十一娘和琥珀。
“娘！”谨哥儿高高兴兴地跳下了炕，“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有睡？”
“我来看看你！”十一娘笑着进了屋。
红纹和阿金忙点了灯过来。
屋里明亮起来。
十一娘的笑容盈盈，表情温柔。
谨哥儿把母亲拉到了炕边坐下，从小丫鬟后里接过茶盅捧给了十一娘。
十一娘只望着谨哥儿，又问了一遍：“你很喜欢西北吗？”
“嗯！”谨哥儿点头，笑着坐到了母亲身边，“那里可以骑马，可以射箭，可以打猎，可以放鹰，可以唱歌，还有蓝蓝的天，青青的草，白色的小绵羊……”
“我可没瞧出有什么好的。”十一娘用力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你在家里还不一样的骑马、射箭、唱歌？难道我们家的天是黑色的，草是红色的？”
“那不一样啊！”谨哥儿笑道，“西北是一望无际的黄色土坡，纵马其间，会让你觉得人很小很小，天地很宽很大，你可以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哪里像在燕京，能围着马圈跑两圈就是不错了，想都别想在大街上跑马了。在西北射箭，拉满弓，箭嗖地射出去，不管射不射中，都有意思。要家里，要小心翼翼对着箭靶不说，那箭要是略微射偏了，心里就要犯嘀咕了，生怕射着丫鬟、婆子或是把家里的瓷瓶器皿之类的打破了。”他说着，挥了挥，一副特别没劲的样子，“上次爹爹带我去打猎，那什么獐子、獾啊！的，都是养的。护卫把它们赶到山里头，它们就那样懒洋洋地，傻傻地被我们射……”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一振，高声喊着“娘”，露出颇带几分神秘的表情，突然压低了声音，“上次我们去嘉峪关的时候，嘉峪关的总兵特意带我们去打猎了。可不像我们这里，而是骑着马到草原上去，要先找到水源，那些斥侯趴在水边看脚印，然后猜测是什么猎物，有多少，什么时候在那里喝了水的，大家再商量着怎么狩猎。可有意思。”他的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灿烂，“娘，那里的草可不像我们家后花园的草，稀稀拉拉地长在花树下或是路边，它们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齐我的肩膀，坐在马上望过去，没有个边际。吹风过的时候，像浪似的，一波一波的，还可以看见吃草的白色羊群。可漂亮了！”
十一娘望着儿子渴求的目光，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笑道：“那是你去过的地方太少了？”
谨哥儿有些吃惊地望着母亲。
“你还没有去过江南吧？”十一娘道，“江南也很有意思的。那里物产丰富，像你身上的中衣，我们夏天吃的水八仙，冬天吃山八珍，还有你写字用的湖笔，喝茶用的紫砂壶，做门帘子的湘妃竹，雕红漆的匣子，甚至是妈妈们的假髻，都是从江南来的。那里还有金华酒、滕王阁、茅山书院……”
“我知道，我知道。”谨哥儿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江南还有龙泉宝剑！”
十一娘愣住。
“范叔父的书房里就挂了把龙泉宝剑。范叔父说，是皇上赏的，削泥如泥。还让我试了试。”他说着，拉了拉十一娘的衣袖，“娘，您跟爹爹说说，等我大些了，也买把龙泉宝剑行不行？”又道，“到时候我挂着去西北，肯定很多人都眼红。”
她说了那么多，他却想着要怎样弄一把龙泉宝剑挂着去西北。
“那你就不要去江南坐乌蓬船，吃螃蟹，逛普陀寺？”十一娘柔声问他，“你就不想去你二哥读书、你四嫂长大的谨习书院看看？”
“坐乌蓬船，吃螃蟹就不用了。”谨哥儿笑道，“那乌蓬船小小的，晃动几下就要翻了似的，哪有三层的官船稳当。螃蟹也是年年都吃，没什么稀罕的。到是普陀寺，我很想去看看。我听人家说，普陀山在海外，山上的寺庙是用金子做的，太阳升起来，金光闪闪的，在岸上望去，像蓬莱仙境似的，是神仙的地方。我有不相信。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燕京是皇城，皇城都没有金子做的庙宇，难道那普陀山比皇城还好不成？如果能成，谨在书院也是要去的。”他眼底闪烁着几分顽皮，“娘，您说，要是二哥突然看见我，会不会很高兴？”
他要去普陀山，是要去看看传闻是否真实；他要去谨习书院，是想看徐嗣谕惊喜的表情。
十一娘轻轻叹了口气，把儿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了吧！这些东西明天弄也不迟。六月份才搬家呢！”
谨哥儿点头，笑道：“娘，我不全是为了搬家才收拾东西的。我是想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玩玩。”
他是真心的喜欢吧！
十一娘轻轻放开了儿子：“知道了快去歇了吧！”
谨哥儿笑着上了床，拉了她的衣袖：“娘，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你好久都没有给我讲故事了！”还撒着娇。
十一娘心有感触，道：“你不在家，娘就见不到你了！”
谨哥儿嘻嘻地笑：“我出去玩几天就回来了。娘就可以又见到我了。”
十一娘摸了摸儿子的面颊：“你想听什么故事？”
“讲冠军侯的故事！”谨哥儿想也没想，立刻道。
冠军侯，是霍去病。
“好！”十一娘和儿子一起窝在床头的大迎枕上，轻声道，“从前有个人，叫霍去病……”
徐令宜在屋里等了很久了没有等到十一娘。
不会是见都不愿意见他了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撩帘出了内室。
门外月朗星稀，空气中浮动着玉簪花的香味。
十一娘支肘靠在美人倚上，望着西厢房屋檐下遥拽的大红灯笼发着呆。
红彤彤的灯光照在她光洁如玉的脸上，静谧而美好。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屋去？”徐令宜脱了直裰披在她的肩膀上，“晚上的风还有点凉。小心受了风寒。”
十一娘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水：“让谨哥儿跟着我大哥去趟江南，行吗？”

第六百八十五章
“好！”徐令宜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答应了。
他的爽快让十一娘有点惊讶，要知道，谨哥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徐令宜的视线和，就是她，也是考虑两天才做的这个决定。
“我明白你的担心。”徐令宜凝视着她，“有时候，我也会害怕。怕我做的决定是错的，怕我一厢情愿高估了谨哥儿天赋，怕谨哥儿的欢喜雀跃只是一时的好玩。可我更怕他是一只被我们当鹅养了的老鹰，想要飞的时候飞不起来，别人却偏偏把他当成老鹰来收拾……”他的眼角有水光闪烁。
十一娘的眼泪却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的矛盾……希望孩子能任着自己的品行获得世人的尊敬，又希望他不要吃太多的苦，走太多的弯路，体会太多的沧海桑田。
“让振兴带着他去江南看看吧！”徐令宜用衣袖帮十一娘擦着眼泪，“至少他知道了江南烟雨与大漠风沙的不同，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种风景，”他说着，突然笑了起来，“说不定他突然想看看这世界有什么不同，决定长大了去辽东也不一定。”
如果是这样……十一娘想想也觉得好笑，嘴角就有了浅浅的笑意。
“干嘛总想着我们的谨哥儿会去那种偏僻的地方啊？”她嗔怪道，声音却缓和了不少，“说不定我们谨哥儿决定留在杭州不走了！”
“杭州也不错啊！”徐令宜为以意，“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何况江南的货物都由杭州北上，漕帮的总舵就设在那里。不说别的，仅漕帮每年打点的银子，就够巡检司吃香的喝辣的了。巡检司的职位是小了点，可实惠啊！”
巡检司的设置、裁撤、考核皆由兵部掌管。
“您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谨哥儿进军营啊！”十一娘为之气结，“你刚才还说让大哥带着谨哥儿走一趟江南，怎么话音还没有落，心思就放在了巡检司上了？我宁愿我们谨哥儿去西山大营也不会让他去巡检司。遇到了过往的船只就像大爷吆三喝四吃人家孝敬，遇到了上峰就低头哈腰巴结奉承……”她前世就瞧不起那些拦路设卡的。
“原来你瞧不上巡检司啊！”徐令宜听着皱起了眉头，“离杭州最近的那就只有……漕运总督府了……它在淮安。不过，漕运总督是正三品，一开始就要做漕运总督……有点困难”说着，还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要是这样十一娘还不知道徐令宜是在打趣她，那就太木讷了。
“谁要做漕运总督了？”她甩了他的手，“我都不知道吏部什么时候成了侯爷的囊中物了！”
徐令宜哈哈大笑，柔声问她：“心情好点了没有？”
这样一闹，先前闷在心里的气消了，心情自然好了很多。想到这两天他一直找机会和她说话她视若无睹不说，他说一句，她还刺两句……十一娘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不由神色微赧：“我也知道我应该好好和侯爷说说，不应该只顾着置气……”
“现在不是在好好说话吗？”没等十一娘说完，徐令宜已道，“再说了，你不和我置气，和谁置气去？”
十一娘愣住。
望着他含笑的眸子，心里又酸又甜，一时语凝。
徐令宜却突然道：“对了，诫哥儿的事，余杭那边有信来没有？”
“哦！”十一娘忙道，“还没有。不过，算算日子，这两天应该有信来。”
徐令宜点了点头，神色渐正：“那就等余杭那边来了准信，我帮振兴到吏部去请个假，借口送英娘回余杭带着谨哥儿去趟江南。至于怎样安排……”他想了想，“我会跟振兴说清楚用意。然后给项大人写封信，他的旧友同僚多，以振兴的名声，他再关照一二，正好让谨哥儿见见这江南官场的模样儿。”
十一娘觉得这主意好，只是担心罗振兴：“这样的话，要很多的功夫吧！会不会耽搁大哥的前程？”
“他现在也就是熬资历。”徐令宜笑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也是。这一路交结，先且不投缘不投缘，至少混了个脸熟。
“如果时间允许，最好能带谨哥儿白鹿洞书院、茅山书院这样的地方转转，”她沉吟道，“让他看看别人是怎样读书的，感觉一下书院的精粹。”
“行啊！”既然已经决定了，索性就好好安排安排。徐令宜道，“你看还要去哪些地方的，商量好了，我也好去跟振兴说！”
“我主要是想让他见见江南的读书人，多的，我还没仔细想过。不知道侯爷有什么见解？”
“既然你想他见见江南的读书人，定居富阳的理学大师王伯洲王先生那里，就不能不去一趟。我记得王励的老师和王伯洲是世交，我明天请王励写封信，到时候让振兴带着……”
夫妻并肩挨坐在美人倚上低低私语，不远的玉簪花丛里偶尔传出几声虫鸣，夜晚显得那么安静而祥和。
过了太夫人的生辰，余杭那边的信来了。
有了罗振兴的那番话，罗家应允了婚事也就显得不那么让人吃惊了。
太夫人喜笑颜开，催着十一娘：“那就早些把日子定下来。诫哥儿也好安安心心的读书，你也有个人做伴的。”又叮嘱杜妈妈，“英娘如今还住在我们家里，你们可千万别漏了口气。臊了孩了不说，要是有什么闲言闲语传出去，我可是决不轻饶的。”
“您放心！”杜妈妈见太夫人心情好，捏了嘴巴做着怪样儿逗太夫人开心，“我保证一个音也不漏。”
屋里并没有别人，太夫人和十一娘都笑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他想请几天假，一来是回去看看，二来把英娘送回去。等他从余杭回来，再正式议亲。”十一娘笑道，“我想着两个孩子都不大，特别是英娘，还没有及笄，我四嫂肯定舍不得。大哥回来再议亲也不迟。您看怎样？”
“你们做主就行了！”太夫人笑道，“我准备好红包只等着喝孙媳妇茶就行了！”
十一娘就说起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大哥这次回余杭，主要是为了沿途游历一番。侯爷觉得机会难得，想让谨哥儿也跟着去见识见识。可我觉得谨哥儿还小，一去大半年的，有些担心。侯爷却说，谨哥儿连西北都去过了，江南是富庶之地，太平盛世的，还怕遇到什么事不成？他今年都十岁了，如果能大江南北的走走，开了眼界不说，这心胸也会跟着开阔起来，行事也就大方沉稳了。我听侯爷说的也有道理，一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就来和娘商量……”
太夫人听着沉默下来。
十一娘和徐令宜担心的就是太夫人的阻挠。
她悄悄朝着杜妈妈使了个眼色。
杜妈妈会意，笑道：“哎呀，我们六少爷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前几天刚跟着侯爷去了趟西北，又要跟舅老爷去江南了。我活了快五十几岁了，最远也不过是跟着太夫人去了趟老家。可见我们六少爷以后就是个有出息的……”
太夫人微阖着眼睛端坐在那里不停地捻着沉香木的佛珠，如老僧入定。
十一娘不由急起来。
杜妈妈就朝着西北边指了指。
十一娘想了想，这才会意过来──杜妈妈这是让自己找二夫人出面说项。
只是不知道二夫人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可要是今天不把话说完了，以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样的机会。
十一娘立刻招琥珀进来到附耳交待了两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夫人就到了。
“四弟妹在啊！”她淡淡地笑着和十一娘打了个招呼，太夫人睁开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想到您这里来借点东西。”二夫人笑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在商量？要不，我等会再来吧？”说着，就要告辞。
“没什么事！”太夫人忙留二夫人，“在说谨哥儿的事，已经说完了。”
杜妈妈已经说了很多话了，再不敢多说，这话题却不能断了，十一娘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样说来，是跟着罗舅爷，身带还有英娘照顾了？”二夫人沉吟道，“舅老爷虽然是有名的少年老成，行事沉稳，英娘也温柔大方、细心体贴知道照顾人，可毕竟一个是老爷，没有妇人细心，一个是年幼，没有个主见。我看，这身边得带几个得力的妈妈才行！”
她人刚开始说的时候，神色间露赞同之意，听着听着，眉头蹙了起了。显然对二夫人的话也很不满意。
二夫人却如没有发现似的，继续对十一娘道：“我看你身边，管事家的不错，宋妈妈也行，不过，要是让她们跟谨哥儿去了余杭，只怕你身边没个得力的了。好在现在有谆哥儿媳妇，她身边那个袁宝柱家的也不错。家里的事倒可以帮着四弟妹分担分担……”
她的行事做派和平常完全一样，一点也看不出来是被请来的。不停地提着要求，而且要求越来越苛刻，待她说到“护卫八十，官船两艘，用永平侯的拜帖”时，太夫人的神色慢慢开始缓和，待到太夫人开口说出“这也不行，全是些内宅的妇人，怎么也要派几个回事处的管事”这样的话时，十一娘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六百八十六章
虽然有二夫人说项，但还是费了颇多的周折，太夫人才勉强同意谨哥儿随罗振兴回一趟余杭。
谨哥儿喜出外望的同时也有点小小的郁闷：“爹爹不和我一起去吗？”
“你在我面前不是夸口说不管是谁，你都能和人好好相处的吗？”徐令宜笑道，“这次我不和你，看你能不能交几个朋友回来。”又道，“我还是十六年前去过一次江南，你回来，好好给我讲讲江南的事。”
谨哥儿听着又高兴起来，跑去问太夫人：“您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给您买！”
太夫人抱谨哥儿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好像他明天就要走似的：“祖母什么也不要，就要我的谨哥儿平平安安地回来！”然后悄悄塞给他一个荷包，“拿着谁也别告诉。要是路上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又不好意思向你舅舅开口，你就用这个。我们不看人眼色。”
“不用。”谨哥儿推了回去，“爹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娘给了我二百两银子。我可多银子了！”
“出门在外，钱多好傍身。”太夫人非要谆哥儿收下，“谁还嫌银子少啊？”
谨哥儿不喜欢这样推推搡搡的，想了想，笑道：“那好。我是我没有用完，就拿回来还给您！”
“不用还我！”太夫人眯眯地笑道，“你留着用好了！”
谨哥儿也不和太夫人多说，爽快地收了。和太夫人说着话：“这次我们坐官船去。庞师傅说，官船可安稳了，比坐马车还舒服。我还是第一次坐官船。从前只是随着爹爹给人送行的时候上去看了看……”
十一娘则在向二夫人道谢：“多亏有二嫂出面，不然太夫人肯定不会同意谨哥儿出门。”
“没有我，侯爷出面，娘一样会答应。”二夫人微微地笑，“我出面，不过是快一些罢了。”她说着，起身到书案上拿了一张名帖递给十一娘，“既然要去江南，不如到太仓拜拜冯乾英冯先生。他是星学大师，对算术、易经、风水都颇有研究。这可的奇人，不可过门而不入。”
十一娘汗颜。
谨哥儿跟二夫人学了一段时间的星象，好像只分清楚了东南西北。算术更是她根据印象胡乱教的，不过是背会了九九乘法口诀、会做“一个鸟笼里有三只鸟，四个鸟笼一共有几只鸟”之类的应用题，至于风水和易经，不知道常先生和赵先生谈不谈，反正她是肯定不懂的，徐令宜十之八、九也不懂……让谨哥儿去见这样的人……难道就为了行个礼回来？
她思忖着，考虑这是二夫人的一片心意，也不是什么难事，笑着应了。
回去看那名帖，落款是韶华居士徐项氏。
看样子，这韶华居士是二夫人的号了。
说给徐令宜听。
徐令宜直笑：“你才知道。二哥曾经用珍贵的鸡血石亲自为二嫂雕了个闲章。”
十一娘打开名帖，指了那个红印子：“是不是这个？”
徐令宜瞥了一眼：“没想到二嫂还在用……”语气很是唏嘘。
十一娘就问他：“二嫂为什么不过继个孩子？”想到过继孩子一般首先丈夫兄弟的孩子，而她嫁过来之前徐令宜子嗣单薄，徐令宽还没有孩子，三夫人只有两个儿子，南京那边又直接拒绝了，“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徐令宜道，“主要还是二嫂觉得自己带不好小孩子。”
“带不好小孩子？什么意思？”十一娘很是不解。
家里有的是丫鬟、妈妈，而且孩子五岁之前都由乳娘照顾，她完全可以每天只是象征意义似的看上一眼就行了。
念头一闪，她突然想起来。
二夫人是独生女，嫁过来后，孩子小产，丈夫突然病逝……难道说，她认为了自己的命太硬？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南京那边才不愿意把孩子过继过来？
而且她对孩子虽然好，却从来没有拥抱、亲吻之类的肢体语言。
“那二嫂有什么打算？”十一娘不由道。
不管是太夫人还是徐令宜，从他们对二爷的感情看来，都不可能让二房绝嗣。
“二嫂的意思，是她过世后，由我们过继一个在二哥的名下就可以了。”徐令宜的神色有些黯然。
十一娘不由向西北角望去。
知道过了端午节，英娘就要回余杭了，大家都有点吃惊。
“这么快就回去了！”项氏的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不舍，“不是说要陪您些日子的吗？”
英娘性子活泼，又很勤快，闲下来不是弄花弄草，就是做针线，有时候看见项氏过来问安也会帮着项氏抱莹莹。项氏和她的话虽然不多，却对她的印象非常的好。
十一娘把一个艾草荷包坠在莹莹的胸前，笑道：“我把她留在我这里，她娘怎么办？来这里陪我住了几个月，够了！”
项氏不敢多问，唯唯应喏，下去后带着莹莹去看英娘，送了五十两银子的仪程。
太夫人、五夫人、姜氏、歆姐儿等则送的是耳环、簪环之类的饰品。只有徐嗣诫，除送了五十两银子的仪程，还送了一个绣花绷子给英娘：“你上次不是说绷子松了，使不上筋吗？我就做了一个。”
英娘很是惊讶：“你还会做这些？”
徐嗣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了，是做灯笼留下来的竹蔑。随手而已。”
英娘笑起来：“你还会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徐嗣诫听着讪讪然，“就是都不太精。”
“还是挑一件自己喜欢的好好学淡。”英娘不禁教训她，“我大伯母说了，人这一生能把一件事做好了，就能受用无穷。”
徐嗣诫点了点头，红着脸走了。
英娘看着，突然觉得自己说话太苛刻了些，忙喊徐嗣诫：“四哥，我在家里口无遮拦惯了，你别把我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不是！”徐嗣诫道，“大表妹这话很有道理。我要回去仔细想想，看做什么好。”说着，想到那些事件件都喜欢，样样都舍不得放弃，语气一顿，道，“至少要分个主次，一件一件都做好。”语气很真恳。
英娘笑起来，觉得徐嗣诫挺好玩的。她扬了扬手中的绷子：“谢谢五表哥了！”一扭身跑进了正屋。
徐嗣诫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常常笑口长开的大表妹，心里突然有些怅然起来。
十一娘隔着马车的绿纱看着大船缓缓地驶离了通州河的码头，一直强忍着的眼泪落了下来。
“有庞师傅跟着，那些护卫又都是精挑细选的，手上还有我的名帖，不会有什么事的。”徐令揽了妻子的肩膀安慰她，“谨哥儿过年的时候就回来了。七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十一娘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红着眼睛道：“我们回去吧！”鼻子不通，说话还有点嗡声嗡气的，语气却很坚定。
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再犹豫、迟疑了。
徐令宜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温声道：“昨天在客栈和谨哥儿说了大半宿的话，你靠着我睡一会吧！”
十一娘也的确有些累了，她闭上了眼睛，在单调的车轮声中，很快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醒来。
马车停了下来，她还在马车里，四周没有什么声响，大红灯笼的烛光透过马车的窗户射进来，徐令宜静静地坐在那时帮她打着扇。
“醒了！”他笑道，“饿了吧！我们下去用晚膳去。”说着，丢下扇子撩了车马的帘子，“这里是东升客栈，我们在这里歇一天，明天一早赶路，黄昏时分就能进燕京城了。”一面说，一面朝她伸手。
十一娘握着他的手下了马车，这才发现马车停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院落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
“谨哥儿和诫哥儿呢？”两个孩子和他们一起来送谨哥儿。
“我让他们先回去歇了！”徐令宜领着她往正房去，“看着你睡得熟，就没有叫醒你。”
十一娘抬头望天。
天空灰蓝灰蓝的，没有月亮，只有几小星星。
“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初了。”徐令宜掏出怀表借着屋檐下的灯光看了半天。
谆哥儿离岸的时候是末初……那她岂不睡了三个多时辰。他们又不赶路，昨天听管事说，应该会在酉初的时候投店……那他岂不是在马车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多时辰的扇？
“侯爷怎么不把我叫醒？”十一娘嗔道。
“看你睡得香，就没有叫醒你。”徐令宜牵着她的手进了屋。
秋雨正等，看见他们进来，忙吩咐摆了午膳。
刚吃了两口，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徐令宜看了秋雨一眼，秋雨立刻快步走了出去，又很快折了回来。
“侯爷，夫人，是二少爷！”她满脸的惊喜，“二少爷回燕京，也歇在这间客栈里。要不是墨竹到厨房去给二少爷要洗脚水看到了护院，还不知道我们也歇在这里。”
“快请他进来！”夫妻俩异口同声地道，秋雨已撩了帘子，瘦瘦高高的徐嗣谕走了进来。
“父亲，母亲！”他也不管地上放没有放团圃，就那样跪在了两人的面前。
“快起来！”徐令宜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六月底、七月初才回来的吗？”

第六百八十七章
徐嗣谕恭敬地道：“岳父写信给先生，问我什么时候启程。如果能早些到燕京，让我去他的好友五岳先生那里拜访拜访。先生听了，就让我提前回来了。”
“五岳先生？”徐令宜思索道，“什么人？”
“此人姓洪，是永清县教谕。虽然只是个举人，却和顺天府尹，礼部侍郎王子信大人是至交好友。”徐嗣谕到这里，停了下来。
徐令宜也不再问，点头道：“这件事，的确不好书信来往。”然后转移了话题，“你住哪里？用了晚膳没有？要不就搬过来吧！这边也方便一些。”
他们包了一个院子，又是护卫，又是小厮、丫鬟、婆子的，西边的厢房还空着，不仅有地方，方便，而且也安全。
“您和母亲吃吧，我已经用过了。”徐嗣谕笑道，让小丫鬟去给墨竹传话，搬了行李过来。
十一娘和徐嗣谕说了几句“莹莹现在很可爱，都会自己走路了”之类的话，行李送了过来，徐嗣谕看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了。
“五岳先生的事，是不是有什么我不懂的蹊跷啊？”十一娘低声问徐令宜。
徐令宜没有做声。
十一娘以为他不想回答。
谁知道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他却低声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主考官的喜欢，直接会影响乡试的结果。项大人让谕哥儿去拜访那位五岳先生，多半是想通过五岳先生知道主考官的喜好。这种事，却只能意会不能明言。”
十一娘微微颔首，道：“我记得，王子信王大人，好像是谆哥儿媳妇的媒人……”
而且姜松也是科举出身，对项大人的言下之意恐怕早就了然如心了。
“这就好比你想安安顿顿地当总兵，不把那些功勋世家安顿好，只怕会麻烦不断。科举考试能得到家里长辈的指点，就会比一般的人多些机会。”徐令宜笑着俯身吹了灯，“明天还要坐一天的马车，你多睡会，养养精神。”
十一娘“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只是睡了一下午，哪里还有睡意。数着小绵羊，心飞到了刚刚分手的谨哥儿身上。
第一次离开父亲，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是已经酣然入睡，还是像她似的惦记着渐行渐远的亲人？
这么一想，她更加没有了睡意。
身边是绵长而均匀的吸呼。
十一娘轻轻地翻了个身。
徐令宜被惊醒。
“想着谨哥儿？”
十一娘微愣：“侯爷也没有睡吗？”
徐令宜没有做声，半晌才道：“他们今天晚上应该停泊在张家湾，明天就可以到天津了。”
黑暗中，十一娘微微地笑，握了徐令宜的手。
第二天，兄弟见面，又有一番契阔，然后十一娘坐车，徐令宜父亲子骑马，一同回到了荷花里。
太夫人正为谨哥儿离去不痛快，闻言也不由露出几分笑容来。当天晚上在太夫人那里席开三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亲戚间行个礼，朋友间聚一聚，徐氏兄弟间还私下小酌了一番，等到徐嗣谕去拜访五岳先生的时候，已是七、八天以后的事了。
十一娘接到了谨哥儿的信。
“怎样？怎样？快读给我听听！”太夫人嫌自己眼睛不好使，没待杜妈妈把装眼镜的匣子打开，已迫不及待地催着十一娘念给她听。
“祖母膝下敬禀者：我和大舅舅现已行至沧州，大姐夫闻言带大姐并两个侄儿前来。安景活泼可爱，安旭聪慧伶俐，上次见时，一个还是天真烂漫，一个还不会说话……”
他还写了封一模一样的信给徐令宜和十一娘，不过是开头换成了“父母亲膝下敬禀者”。
“哎哟，你捡了要紧的念！”太夫人打断了十一娘的话。
十一娘笑着概述着谨哥儿的来信：“……说见到了贞姐儿和大姑爷，去了邵家拜访，见到了邵老太爷，大姑爷还带他去沧州最有名的武馆。他们在沧州留停了两天。现已启程前往德州。”
太夫人听了，长舒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说着，露出沉思的表情。
十一娘不知其意，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太夫人才突然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老人家高声喊着杜妈妈，“你不是有个侄女，嫁到了德州，是个吏目的？”显得很兴奋。
“太夫人记性真好。”杜妈妈笑道，“还是因为侯爷的恩典，这才得了这样的好差事。今年过年的时候也来给您和夫人拜年了。因家里的人多，就随着她娘在院子里给您和夫人磕了个头……”
“我不是说这些！”太夫人有些不耐烦地道，“我是说，你给他写封信，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上船去看看谨哥儿。这一咱坐船的，也不知道瘦了没有？吃的好不好？”
杜妈妈笑着应“是”。
十一娘忙拦了她，对太夫人笑道：“娘，这信是三天前的，等送信的人到，只怕谨哥儿早就离开了德州。”
太夫人听着泄了劲。
杜妈妈忙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写封信差人送去，他知道六少爷路过德州，一定会上船去瞌个头的人。”
太夫人又打起精神来：“你快去写。我让回事处的给你送信。”
杜妈妈应声而去。
太夫人问起徐嗣谕来：“他说要到什么先生那里听讲做文章的，去了没有？那先生收他没有？”一面问，一面从炕几的小抽屉里拿出个雕红漆海棠花的盒子把信装了进去。
“去了！”十一娘笑道，“那先生听说是项大人介绍的，又是姜先生的学生，十分客气，当天晚上就留了谕哥儿在家里。墨竹几个都没有想到，忙着给谕哥儿置当铺盖行李，又差了小厮回来拿衣裳。谕哥儿媳妇刚刚把人送走。”
太夫人道：“五岳先生那里，只怕还要谢一谢才好！”
十一娘笑道：“我让常学智，就是给我照看庄子的常九河的幼子，他如今已是回事处的一个小管事了，他和谕哥儿的小厮一起去的永清县，还带去了一幅前朝李迪的《雪树寒禽图》。”
太夫人直点头。
二夫人过来：“听说谕哥儿歇在了永清？”
十一娘把情景说了说。
“既然是屡试不第的举人做的教谕，我看，不如送些前朝名家的字画去做表礼。”二夫人道，“这样也显得清贵些。”
“十一娘已经差人带过去了。”太夫人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示意坐到身边，“谨哥儿给我写信了”然后把信拿了出来，“你看。”
像小孩子得了好吃的糖果似的，不仅喜欢，而且还带着点炫耀的味道。
二夫人有些惊讶，笑着接了。
太夫人凑过去：“你读读！”一副还想再听的模样。
二夫人笑着读了一遍。
太夫人如吃了人参果似的，表情显得很舒畅：“你说，他现在都走到哪里了？”把信重新收到了匣子里。
“应该到了临清。”二夫人沉吟道，“不过也难说。如果在临清没有多做停留，也许到了聊城！”
太夫人很相信二夫人的判断，每天和二夫人讨论谨哥儿走到了哪里，然后盼着谨哥儿的来信。
十一娘看着，吩咐回来送信的人：“……每到一处都给太夫人写封信。”
原先只是留停在临清、聊城这样的地方写信回来，渐渐的，只要有船停泊的地方就会写信回来。别的不说，信到是越写越好。送信的小厮笑道：“……舅爷每天都督促六少爷写信。还要练三页大字，读一页书。”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
太夫人呵呵直笑：“我们舅爷，可是庶吉士。”
旁边坐的也都笑了起来。
太夫人就说起罗振兴来：“……真是细心。每到一处，都要带谨哥儿出去玩玩的。谨哥儿上次来说，说舅爷要带他去曲阜拜孔庙呢那地方，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太夫人担心道，“也不知道去成了没有？”
“你再耐心等几天。”二夫人笑着安慰太夫人，“不管去不去得成，谨哥儿都会来信告诉您的。”
“那倒是！”太夫人闻言就笑了起来，“他上次随舅爷去光岳楼被人偷了身上荷包的事都跟我说了。更何况是拜孔庙这样的大事。”
日子眨眼就到了七月底。大家的注意放在了要下场考试的徐嗣谕身上。
太夫人和二夫人到相国寺、白云观、慈源寺、文昌阁上香，十一娘和项氏则给徐嗣谕准备下场考试的衣裳、笔墨、提篮、考帘之类的东西。到了八月初一，徐嗣勤两兄弟一早就赶了过来，和徐嗣谆、徐嗣诫送他去考场。半路遇到了方冀，几个说说笑笑去了考试。待三场考完，徐嗣诫立刻向徐嗣谕请教学问。
“赵先生给你启的蒙，常先生指导你的举业。我岂敢在鲁班面前弄斧。”徐嗣谕笑道，“不过，你要问我下场考试要注意些什么，我倒有很多话跟你说。”
“那二哥你给我讲讲。”这也是徐嗣诫以后要经历的，他自然很关注。
徐嗣谕少年离家，和徐嗣谆、徐嗣诫的关系都不够亲昵。可能是出去更能体会到家人的重要性，对于有个机会拉近兄弟间的情谊，徐嗣谕也很看重，坦诚布公地把自己几次下场考试的得失都讲给徐嗣诫听。
徐嗣诫听了很佩服徐嗣谕。
他参加院试那会，常先生事无巨细地交待他，没想到徐嗣谕参加院试的时候，姜先生竟然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跟徐嗣谕说。就这样，徐嗣谕还考了秀才。
不过，两人的对话并没有能维持多久──八月中旬县试的结果出来，徐嗣谕考了第四名。

第六百八十八章
这样好的结果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惊喜野火般地漫延到各处。有头有面的管事、管事妈妈们争先恐后地给徐令宜、太夫人、十一娘、项氏道喜。太夫人、十一娘、项氏的心情可想而知，凡是来道贺的，一律打赏了银子。只有徐令宜那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让去道贺的人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这是拍到了马屁上还是拍到了马脚上，像火碰到了水，立刻蔫了劲。磕磕巴巴地把本想说个半柱香功夫的话缩短到了三、两句，然后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其他人看了，自然是提也不提了。
外院的安静沉默很快就影响到了内院的情绪，本来笑语喧哗的仆妇声音都不由地小了下去，欢乐的气氛也渐渐稀薄。
“你真的不高兴？”十一娘进到内室，见徐令宜一个人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笑着坐到了他的身边，“我可不相信”又道，“侯爷摆出这样一副面孔来又是为哪一般？”
徐令宜严肃的面孔如雪在阳光下渐渐融化：“你也看见了，个个一副唯恐天下不知的样子，我要是再给他们个笑容，好比油落到火上，还不知道要烧成怎样这要是中了进士还好说，不过是个举人，能不能中进士还两说，让别人见了，只怕会笑话谕哥儿轻狂。再说了，谕哥儿年纪不小了，这几年来往安乐和燕京之间，还下了一次江南，要是看事情还停留在表面，我看，他受我的冷落也不为过。”
十一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徐令宜和徐嗣谕之间是典型的封建父子相处的模式。
“侯爷对谕哥儿的要求也太高了，”她劝道，“你好歹也给个笑脸他或是赏个什么物件给他算是透个口风。这样猜来猜去的，只有神仙才能次次都猜对！”
“他以后可是要走仕途的，这第一桩就是要学会揣摩上意。”徐令宜不以为然，“他要是连自己身边是些什么人都不知道，我看，就算是中了进士，以后好好呆在翰林院里修书编撰好了，免得被人利用还帮着别人说好话，丢我的脸！”
“侯爷说的是不是太严重了？”十一娘道，“人总有个放松的地方，要是血脉相边的家人都要和外面的人一样揣摩，那什么时候是个歇的时候？”
徐令宜没有做声，沉默了片刻，转移了话题：“我看这两天你要辛苦一下了。──谕哥儿中了举，姜家和项家那边你都要亲自走一趟为好；周夫人她们听到了消息只怕都要过来道贺。”
见他不愿意多谈，十一娘也不想多纠结，把自己弄得像个多嘴的婆子似的。
“侯爷放心，我已经吩咐管事的妈妈准备表礼和赏银了。”她笑道，“准备明天一早去姜家，下午去项家。”
徐令宜点头，转身往书房去：“我要给乐安的姜先生和远在湖广的项大人写封信，一来是向他们道谢，二来想问问谕哥儿的事。看他是接着参加春闱好？还是再读几年书了去考？”说着，语气一顿，“考了第四名……春闱前两榜取一、两百个……如果万一不能进……”
如果不能进，要么落第，要么就是同进士。
落第好说，下次再考就是了。可这要是考中了同进士……虽然是一家，但一个好比是夫人，一个好比是小妾，待遇上就是天壤之别了。
这可是件大事。
十一娘送徐令宜出了门，正寻思着要不要把过年的时候宫里赏给徐令宜的描金提字四阁墨宝找出送给徐嗣谕做贺礼，徐嗣谕过来了。
“你父亲在书房！”她笑着，甚至没有坐下来。
谁知道徐嗣谕道：“我是来找母亲的！”
十一娘愣住：“找我的？”
徐嗣谕点头。
十一娘请徐嗣谕到西次间坐下。
徐嗣谕拿了个玻璃珐琅赤金扭丝瓶盖的小胆瓶出来：“今天早上听项氏说，六弟在淮安的时候被虫子叮咬，脸上起了个榆钱大小的红疱。这是我去岳父那里时岳父送给我的，说专治蚊虫叮咬，很有效果。母亲让人差了回事处，借兵部的六百里加急送到扬州去吧！”
十一娘是今天早上接到罗振兴的信才知道这件事的。谨哥儿在信里却一字没提。虽然罗振兴信中满是歉意，说是他没有照顾好谨哥儿，又告诉她已经请了当地的名医为谨哥儿医治，那红疱消了很多。但她还是很担心，让琥珀去刘医正那里问医不说，还和秋雨几个把家里凡是消肿的外敷药都找了出来。当时项氏抱了莹莹过来问安，可能是听到了些什么。
她没有推辞。
湖广那边多蚊虫，项大人又是湖广的布政使。既然是项大人送的，徐嗣谕也说好，应该有些效果才是。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太夫人，”十一娘收了胆瓶，“我不想让她担心。”
徐嗣谕立刻道：“母亲放心，莹莹娘那边，我也告诫过她了。”
正说着，琥珀捧着个黑漆匣子进来。
“刘医正怎么说？”十一娘立刻迎上前去。
徐嗣谕忙跟了过去。
琥珀打开匣子：“刘医正说，如果六少爷脸上只有一个红疱，就用这个黄色瓶子里的药末，如果六少爷脸上是一片小小的红疱，那就用这个褐色的瓶子；如果红疱起了水泡似的东西，就用这个白色的瓶子……”
“你等等，”十一娘见有七、八个瓶子，吩咐秋雨，“你去给我磨墨，”然后对琥珀道，“我把你说的记下来连这匣子一并送去，他们也可以按照刘医说的用药。”
秋雨应声而去，琥珀也连连称是。
“母亲，我来写吧！”一旁的徐嗣谕听了忙道，“你歇歇。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十一娘没有拒绝徐嗣谕的好意。琥珀说，徐嗣谕记，把徐嗣谕送的那玻璃胆瓶一起用匣子装着，让赵管事快马加鞭送去谨哥儿那里。
徐嗣谕主动讨了杯茶喝。
十一娘以为他有什么话对她说，谁知道他嘴角翕翕的，最后什么也没有说的起身告辞。
她想到了徐令宜的冷淡。
“你父亲正在给姜先生和项大人写信。”十一娘委婉地道，“商量着你春闱的事。”
徐嗣谕闻言笑起来：“母亲，您别担心，我知道父亲的用意。我也不希望大家为了这点事就嚷得人皆尽知。”神色很平静，安祥。
看来，是她多心了。
“你能明白就好！”十一娘笑着让琥珀去把描金提字四阁墨宝拿给徐嗣谕，“皇后娘娘赏给你父亲。我用过一块，色泽很好，浓黑发亮，你拿去试试。”
徐嗣谕没有客气，道：“我正愁不知道送什么东西给师座和方冀。把这墨宝分别用上好的黑色镙钿匣子装了送人，再好不过了。”又道，“母亲既然用过一块，那就开了一盒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要不，您一并都送给我好了！”
既然四阁墨宝，就是有四块。
十一娘不由莞尔：“还有三块，都给你了。”
徐嗣谕笑着道谢，回去让人做了几个黑色镙钿匣，配了那金色的提字，古香中透着富丽堂皇，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师座朋友应酬了一通，很快到了冬至。
姜先生和项大人都有信来。两位不约而同地委婉地提出让徐嗣谕三年再考。一个道：“……趁着年轻，扎扎实实地读些书。等三十而立的时候，记忆大不如前，朗朗上口的还是少年时读过的书。”一个道，“……少年成名固然好，却容易骄傲鹜远，行事间不免带着几分倨傲，常常得罪了上峰或是同僚而不自知。难成大事。”
“那就三年以后考！”徐令宜立刻做了决定。
徐嗣谕对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吃惊。
父亲既然不愿意为他考上举人的事庆祝，那就更不愿意自己趁势而为，参加春闱了。他正好可以回乐安的书院好好读些书了。
他问十一娘：“六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他和父亲去了趟西北，又和舅舅走了趟江南，变化挺大的吧？他见到我，恐怕都不认识我了。”
“他过小年之前赶回来。”十一娘一想到再过月余就可以见到谨哥儿了，眼角眉梢都溢出关也关不住的喜悦之色，“侯爷不是说让你过了年现回乐安吗？正好，你们兄弟也可以碰个面。”
徐嗣谕听着有些意外：“大舅舅不回余杭过年吗？”
“不回！”十一娘知道罗振兴这样是为了谨哥儿，有些愧疚地道，“你大舅在燕京过年。”
她的话音刚落，琥珀进来，手里拿了一大撂单子给她：“夫人，这都是为过年准备的。您看看！”
徐嗣谕忙起身告辞。
十一娘仔细翻着单子，然后拿出寿山石三羊开泰钮方章盖上，琥珀拿去给姜氏，然后姜氏根据这单子指派管事妈妈们事项。
她看着姜氏帮她主持中馈，不仅十分勤勉，而渐渐变得精明起来，她索性把过年的事交了一部分给姜氏，她只管祠堂那边祭品的准备、各府年节礼的拜访之类的事。往年过年忙得团团转，可今年，她有了很多的空余时间，她就带着丫鬟、媳妇子和婆子给谨哥儿布置房子，打扫庭院。一进入十二月，她开始派人在大门口候着。
吃过腊八粥的第三天，罗振兴带着谨哥儿回到了荷花里。

第六百八十九章
阖府都动了起来。
门房的一路小跑着给徐令宜、太夫人、十一娘报信。徐令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却站起身来对满屋子来给他问安的管事道：“今天的事就议到这里，下午再说。我去跟舅爷打声招呼。”
打招呼就打招呼，谁还问不曾？用得着跟他们这些人解释吗？
管事们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送徐令宜出了门。自有人给自家在内院当差人的人嘱咐快去太夫人、十一娘那里恭贺。
太夫人身边的脂红眉头微皱，不时回头催了身后抬肩舆的粗使婆子：“妈妈们快一点，太夫人等着。玉版姐姐找斗篷慢了点都被太夫人训斥了，妈妈们全当给我一个面子，让我在太夫人面前好交了这差事。”
“姑娘放心，耽搁不了您的事。”两个婆子听说玉版都受了训斥，不敢大意，加快了脚步，呼哧呼哧进了院子，就看见杜妈妈急匆匆朝这边走过来：“怎么这个时候才到，快，快，太夫人正在屋檐下着呢！”
两个婆子吓一大跳，抬着肩舆，小跑着往正屋去。
玉版已抱了垫肩舆的灰鼠皮褡被，两个小丫鬟扶太夫人上了肩舆，她立刻将褡被给太夫人搭上，另有小丫鬟递了手炉过来，杜妈妈扶着肩舆，玉版和脂红跟在一旁，身后一大群丫鬟、媳妇子、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去了正房。
十一娘把谨哥儿拉屋檐下，正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有个小小的红印子。要不是他的皮肤太白，这点小印子还不至于这么明显。
“还痒不痒？”她问着，已爱怜地去摸那红印子，“还瞒着娘要不是你二哥及时送了药过去，只怕还没有这么快好！”
谨哥儿嘻嘻笑：“娘，您要是不总这么紧张，我至于不告诉您吗？我现在长大了，知道好歹了。要是真的不舒服，不会挺着不说的。不舒服的人可是我，疼得也是我，何必和自己过不去？那不是傻吗？”又道，“娘，您告诉太夫人没有？”神色间有些紧张。
“我可不像你。”十一娘佯板着脸，“这样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太夫人！”
“哎呀！”谨哥儿不由急起来，“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要是知道了还不要急起来。”说着，拉了十一娘就要往外走，“我们快去太夫人那里。祖母不见到我，是不会安心的。”
“你这孩子，还算有点良心。”十一娘点了点他的额头，“这个道理连你都懂，我还不知道啊”然后笑道，“你放心，你祖母那里，我一句话也没透露。倒是你，等会可别说漏了嘴。”说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到是你，可别说漏了嘴才是！”
“娘，我是那种人吗？”谨哥儿不服气地道，还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儿。旋即又嘟呶了嘴，“娘，您不能再拍我的头了。我过几年就要娶媳妇了，要是我媳妇看见我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那里还会把我话眼里……”逗着母亲开心。
“胡说八道！”十一娘忍俊不禁，却也不再摸孩子的头了，“你今天几岁，就要娶媳妇。好好给我读书是正经。”说到这里，她神色一正，“见到你外祖父了没有？他老人家身体怎样？还有你外祖母和你的几个舅舅、表兄妹，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我见到外祖父了。他可喜欢我了，不仅带我去了孤山，还送了我一把龙泉宝剑，让我过两年再去余杭看他。”谨哥儿说着，兴奋起来，“您知道不知道，外祖父祟尚教道，在别院里设炉练丹，还告诉我写青词呢我还记得我写过的一篇……”
十一娘觉得自己鬓角都要有汗了。
“你说你外祖父让你过两年再去余杭看他老人家？”她忙打断了儿子的话，“你怎么回答的？”
“我自然答应了。”谨哥儿说着，有点嬉皮笑脸地搂了十一娘的肩膀，“娘，这可是外祖父的意思何况我从小您就告诉我要诚信守诺，一字千金，到时候，你不会给我拦路板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虽然显然有些不以为意，可眼底却露着几分郑重。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再去余杭。
十一娘突然有种天下掉馅饼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天真地认为儿子去了一趟江南就会完全抹杀对西北的印象。她只是希望儿子能通过这次江南之行对这个世界有更多的了解。等他选择的时候，知道自己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你喜欢江南？”她问谨哥儿，声音不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喜欢啊！”谨哥儿有些不解地望着母亲。
他喜欢江南，喜欢余杭，喜欢外祖外……母亲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会露出几分担心的样子。
得到了明确的答应，十一娘松了口气，紧了紧揽着儿子的手臂，想细细地问问他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一阵同吹过来，凉飕飕，刺骨的寒。
她失笑。
自己也太急了些。
“我们回屋去！”十一娘携了儿子的手，“外面太冷了”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道：“六弟回来了！”
十一娘和谨哥儿不由朝门口望去，看见徐嗣谕笑着走了进来。
“二哥！”谨哥儿上前给他行礼，“恭喜你，中了举人。这可是我们家的头一份啊！”
徐嗣谕微讶。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弟弟性子刚烈，霸道，又不服输。没想到他见面第一句就是开口庆贺他。语气中还带着推崇之意。
“你还记得我啊！”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觉得熟悉的少年，“我们有两三年没见面了。”
“怎么会不记得！”谨哥儿笑道，“你每次回来都和我一起去划船。”
徐嗣谕想起自己小时候抱着他的情景，笑了起来。
外面传一阵声响。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夫人，二少爷，六少爷，太夫人过来了！”
大家一听，忙往外去。在穿堂和太夫人碰了个正着。
“谨哥儿！”远远地，太夫人就张开了双臂，“你可回来了！”
谨哥儿上前抱了太夫人：“您还好吧！我不在家的时候，您都在干些什么？杜妈妈和脂红有没有经常陪着你打牌？快过年的了，济宁师太有没有拿了一大堆平安符向你化香油钱？”
“你这孩子，没个正常。”太夫人嗔着，脸上却是掩也掩不住的喜悦，“竟然敢拿济宁师太说事。小心菩萨知道了。”说着，双手合十朝着西方拜了拜，“菩萨恕罪。他年纪小，不懂事，我明天给您上炷香。”又让谨哥儿，“快，给菩萨拜拜！”
谨哥儿苦着脸朝西方拜了拜：“菩萨，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谨哥儿扶了太夫人，一行人去了正屋。
分主次会下，小丫鬟上了茶点，十一娘惦记着在外院的罗振兴──带着谨哥儿到处走了一圈不说，为了送及时把谨哥儿回来过年，他只在家里停留了几天就启了程，恐怕和儿子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留下和谨哥儿兴高采烈说着话的太夫人、徐嗣谕，十一娘去了外院的书房。
徐令宜正和罗振兴说着话，见她进来，忙道：“谨哥儿呢？”
“陪着娘在说话呢！”十一娘笑着上前给罗振兴恭敬地行了个礼，“大哥，这次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罗振兴笑道，“和谨哥儿这么走一圈，我自己也所得甚巨。说起来，还是我沾了谨哥儿的光”然后提起谨哥儿的那个疱来，“倒是我，没能把谨哥儿照顾好……”
“刚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自己怎么倒说起客气话来？”徐令宜笑着，抬了抬手中的茶盅，“尝尝，君山银针。”
罗振兴不再说多，笑着啜了一口茶，然后闭着眼睛品了一会，又啜了一口，这才笑道：“甘醇甜爽，不同于龙井的甘鲜醇和，的确是好茶。”
“那就带点回去。”徐令宜笑着，喊灯花去给罗振兴装茶叶。
罗振兴笑着道了谢，神色间露出几分迟疑来。
“有什么话就说！”徐令宜看了笑道，“这屋里又没有外人！”
罗振兴神色一懈，笑了起来，但还是思忖了片刻才道：“这次我出去，顺道去看了看五妹夫！”
“子纯！”徐令宜有些意外。
十一娘也不禁侧耳倾听。
五娘这两年一直住在燕京，逢年过年或是红白喜事遇到，她也只是说说两个孩子，几乎不提钱明。就算是有人说起，她回的也都是些场面话。她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可五娘不说，她自然也不好问。
“文登是个什么状况，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要不是那里盗贼成风，流民难治，这个文登县令也不会落到子纯的身上。”罗振兴肃然地道，“我没想到，子纯到文登不过短短的五、六年，竟然把文登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指路的百姓听说我是子纯的亲戚，不仅亲自带我们去了衙门，还非要把篮子里的鸡蛋送给我们不可……”
徐令宜和十一娘都很吃惊。
罗振兴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起来：“他是同进士，有个机会，都能治理好一方……”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第六百九十章
“你是说，你想外放？”徐令宜看了十一娘一眼。
罗振兴点头。
徐令宜觉得罗振兴应该先在六部混个人熟了再外放，一来是在外面有什么事燕京有个说话的人，二来是升高的机会比较多。但有些事情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有个什么样的机遇，他也不好把话说死。
“你仔细考虑考虑！”他斟酌道。
“我这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罗振兴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为官不能造福民众，那还有什么意思。”
徐令宜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却没有做声。
这事关罗振兴的前途，但官海诡谲，皇上这几年大权在握，北有范维纲，南有何承碧，五军都督府有蒋云飞，御卫军还有个欧阳鸣，他韬光养晦，皇上对他渐渐和蔼起来。如果说保定府是无心之举，那去宣同和嘉峪关，就是一箭双雕的有心之举。既肯定了儿子的天赋，又知道了皇上对他现在的看法。可如果他插手了文官的攫黜，皇上只怕立刻会对他警觉起来。
在罗振兴的问题上，他现在没有办法给他保证，就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徐令宜保留了沉默。
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滞凝起来。
十一娘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丈夫，轻声笑道：“大哥，五姐夫人在那边过得怎样？上次他回燕京述职，说是有事要找陈阁老，和侯爷匆匆见了一面就走了。”
“人瘦向厉害，”有了妹妹的这一打岔，气氛好了很多，罗振兴笑道，“但精神很好。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田埂上和几个老农说今年的收成。看见了谨哥儿，高兴得不得了，让谨哥儿骑牛在田里走了一圈，还直问谨哥儿有没有常和鑫哥儿见面，鑫哥儿现在有多高了，读书好不好的……”说到这里，他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对十一娘道，“你要是有空，就去劝劝五娘，子纯这几年辛苦的很，让她别和子纯赌气了，带着一双儿女好好地去文登和子纯过日子。她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有人想跟丈夫去任上而无法成行的，她倒好，说什么文登找不到好先生，执意要留在燕京，哪有一点为妻子的样儿。”语气很严肃，也很不满。
“要是这样，还是大哥劝五姐更好。”十一娘为难地道，“我毕竟是做妹妹的……”
罗振兴不由想到了罗大奶奶。
要是她在这里，这样的事根本不用自己操心。
他叹了口气，没有勉强。而徐令宜看着时候不早了，请罗振兴去了一旁的小厅，设宴款待罗振兴。十一娘给罗振兴敬了一杯酒，感谢他对谨哥儿的照顾，然后回了正院。
那边的宴席已经散了，太夫人、五夫人、几个孩子全都坐在东次间的宴息室，听谨哥儿讲他一路上的见闻，几个小的还不时发出“呀”、“真的”、“六哥快讲”的惊叹声，屋子里虽然安静，热闹的气氛却扑面而来。
十一娘站在屋檐下，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徐令宜回到家里，只看见十一娘。他不由愕然：“谨哥儿呢？”
“陪娘过夜去了。”十一娘笑着帮他更衣。
“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徐令宜不由小声嘀咕。
十一娘想到谨哥儿走时徐令宜还没有出现时的失望表情，嗔道：“孩子一直等你，偏偏你一直不回来……孩子走的时候还有些不好受呢！”
“那我去给娘问个安吧！”徐令宜犹豫道。
“这个时候太晚了。”十一娘道，“娘和谨哥儿说了半天的睡，连午觉都没有睡，这个时候只怕早就支撑不住歇下了。侯爷还是明早去吧！”
“和振兴一直商量着外放的事呢！”徐令宜嘀咕着去了净房。
十一娘跟了过去：“大哥最后还是决定外放吗？”
“嗯！”徐令宜洗了把脸，“让他去吧！别的不敢说，要是重要回燕京做个给事中，任振兴的资格，我还是帮得上忙的。就怕他到时候会挂靴而去……罗家这一辈，也只有振兴中了进士，”他说着，走了过来，“我跟振兴说，余杭那边，要请个好先生才是。”
这倒是。罗家下一代要再不中个进士，只怕到了罗振兴之后就要败落了。
十一娘微微颔首。
有人敲他们的窗户。
徐令宜和十一娘面面相觑。
是谁这么大胆子……
念头一闪而过，徐令宜眼睛一亮：“是谨哥儿……”想到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太夫人屋里服侍，他忙去开了窗户，看见了谨哥儿一张笑嘻嘻地脸。
“爹，你想我了没有。我可想你了！”他双手肘扒在窗槅上，“您有没有像从前那样经常去马场跑马？我这些日子在江南，天天坐船，几次做梦都梦到跟爹爹一起在西北跑马……”
谨哥儿的话没有说话，徐令宜的眼眶已经有点湿润。像要掩饰什么似的，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怎么跑回来了？不走正门敲窗户？你祖母呢？可歇下了？知道你过来吗？”
“我这不是怕爹想我想得睡不着吗？”谨哥儿嬉皮笑脸道，可看在徐令宜宜中，只觉得这是亲昵，“借口要去净房，就跑出来让爹看看别啰”说完，转身就跑了，“我要回去了，免得祖母看见我一去不返，以为我掉马桶里了，亲自去净房找，脂红姐姐可就要遭殃了！”
徐令宜愣住。
等他回过神来，谨哥儿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眼底却溢满了溺爱，“亏他想得出来，借口上净房来看我！”
十一娘也不禁掩袖而笑。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都没有谈到谨哥儿的去向，只是听谨哥儿说江南之行，帮谨哥儿收拾东西，重新挑了个吉日搬到了清吟居，也就到了小年。
祭了社，打扫院子，贴了桃符，开始过年了。
这个年，是家里到得最齐整的。徐令宜很高兴，年夜饭上多喝了几杯，晚上回来的时候和十一娘闹腾了一夜上，以至于十一娘第二天进宫朝贺的时候不时要举袖装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哈欠，结果当着满殿的外命妇皇后娘娘关心地问她是不是受了风寒。
回到家里，徐令宜大乐，抱了她打趣：“从前有人奉旨填词，你不如效仿古人，来个奉旨养病好了。”
“养你个头！”十一娘轻轻地掐了徐令宜胳膊一下。
徐令宜捂着被他掐的地方倒在了床上：“我的胳膊怎么抬不起来快去叫御医。”
大年初一的叫御医……
望着像孩子一样的徐令宜，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难怪谨哥儿这么顽皮，原来是随了侯爷的性子。”
“那当然，”徐令宜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轻佻模样，大言不馋地道，“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儿子！”
十一娘笑弯了腰。
要不是灯花来问什么时候启程去红灯胡同给孙老侯爷拜年，两个人还要笑闹一番。
这样嘻嘻哈哈到了初五，却接到了长福公主去逝的消息。
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奔向了公主府。
上了年纪的人听到就特别容易感伤。太夫人亲自去公主府吊唁，遇到了比太夫人还年长的郑太君。两位老人家凑在一起感伤了半天，太夫人回到家里就有些不舒服起来。
徐令宜在床前侍疾。
过了两天，还不见好转，徐令宽请了假，三房也赶了过来。
太夫人迷迷糊糊地睡醒了就问“谆哥儿在哪里”、“谨哥儿在哪里”，偶尔也问一问“诜哥儿”。三个孩子就守在屋里。加上徐氏三兄弟，服侍的丫鬟、媳妇，屋子里的空气都浑浊起来。十一娘看着这不是个事，和徐令宜商量，几个人轮流在屋里守着。
考虑到后花园离太夫人的住处太远，十一娘把三房的人安排在了点春堂旁的小院歇息。
他们一家八口，加上丫鬟、婆子，显得有些拥挤。
姜氏这些日子帮着十一娘主持中馈，太夫人病着，十一娘的精力放在了太夫人身边，家里的日常事务她就挑了起来。见状就主动商量十一娘：“不如让大哥和三哥到我那边住。我那边第一进院空着也是空着。”
十一娘想了想，应允了。
谁知道三夫人却要留了方氏在身边服侍：“我这些日子也有些不舒服！”
或者是看到一向硬朗的太夫人突然间变得这样虚弱苍白，三爷的一直很沉默。听了三夫人的话，他出乎人意料地冷冷地瞥了三夫人一眼：“你又不舒服？那就回去好了。实在不行，我送你回娘家养病去。”
当着这么多的人，特别是还有晚辈在场，三夫人脸上挂不住了，眼泪唰唰地落了下来，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方氏忙道：“公公，婆婆这些日子的确有些不舒服，我在这边服侍就是了。”
温和的三爷却表现出了乎意人意料之外的坚定，吩咐长子徐嗣勤：“去，叫你舅舅来，让他把你母亲接回去养病。”
徐嗣勤、徐嗣俭两夫妻都愣住了。
三夫人哭着转身就进了内室，大声喊着丫鬟收拾东西，那些丫鬟哪敢真的收拾东西，磨磨蹭蹭地拖着，两个儿子再跪着一劝，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这是在永平侯府，什么事能瞒得过十一娘。
不一会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十一娘不由叹了口气。
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三夫人时候的情景……那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就做出了这样一件不合时宜的事？可见这脾气，也是养出来的！
不由暗暗警省。

第六百九十一章
在儿子、媳妇的悉心照料之下，太夫人的病渐渐好转。能下地走路，已是二月中旬。
奉命每隔一天就来探次病的雷公公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望着清减了不少的徐令宜笑道：“要是太夫人的病还没有起色，我们可就拦不住皇后娘娘了！”
这些日子太医院的太院把徐府当着了第二个太医署，宫中的人参、灵芝等名贵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别说是皇后，就是皇上，也隔三岔五地派人来问太夫人的病情，那些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就更不在话下。十一娘总觉徐令宜不是因为照顾太夫人累瘦，而是太夫人病着又要应酬这些人给烦的。
“还有劳雷公公跟皇后娘禀一声。”徐令宜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份笑意，“太夫人身体渐愈，还请皇后娘娘不要担心。”
“永平侯放心，我一定会把您的放带到。”
两人说了会话，徐令宜送雷雷公到了院子门就折回了太夫处。
二夫人坐床边，十一娘和五夫人并肩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三夫人则坐在床尾的小杌子上。姜氏、方氏、金氏、项氏则立在落花罩前。
“三月三的春宴，要办……”病后初愈的太夫人声音还很虚弱，“我这一病，暮气沉沉的，要办春宴，热闹热闹……”
“那就办吧！”二夫人朝十一娘望去，“家里人多，热闹，娘看着心里舒服，病也会好得快一点的。”
大家都顺着二夫人的目光朝十一娘望去，等着她说话。
太夫人这次得的是心病，身边的气氛好一点，太夫人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心情好了，精神就好了，人也就渐渐恢复了生气。
“我觉得二嫂说的有道理。”十一娘的看着太夫人，“娘，那我就照着往年的照例发贴子了？”
太夫人笑起来，点了点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十一娘起身，朝屋里的人使了个眼然，除了照顾太夫人的二夫人，其她人都静悄悄地跟着十一娘退出了内室。
“这件事就交给谆哥儿媳妇办吧！”她吩咐姜氏，“去年的春宴是你办的，大家都说好。只是今年情况不同，太夫人经不起折腾，宴请的事，还是清静些好。”
姜氏低声应“是”，十一娘转身过去，目光从屋里众人的身上扫过。
“三嫂，五弟妹，”她道，“前些日子是我们照看，晚上是二嫂服侍。要不然这人来人往的，我们忙了白天忙晚上，只怕早就累趴下了。娘现在虽然渐渐好了，可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身边还是得有人照看才是。可总让二嫂这样也不好。我想让谆哥儿媳妇专管春宴的事，我们则轮流照看娘，让二嫂歇歇，你们看怎样？”
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那就这样定了！”十一娘按照妯娌间的长幼尊卑排了个序，“……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就早点回去歇了吧！养足了精神，明天也好来照看娘。”
太夫人的病渐渐好了，又能休息了，众人表情俱是一轻。
五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十一娘待客，眉宇全是深深的倦意。闻言道：“四嫂，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就来接你的手。”
按照十一娘的安排，今天晚上十一娘负责照看太夫人，明天早上五娘接手。
十一娘点了点头。
三夫人表示会安排她的安排照顾太夫人后，带着媳妇告辞了。
徐令宜送了雷公公回来。
“娘呢？”他关心地道，“谁陪着她老人家吗？”
十一娘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话，有小丫鬟撩了内室的帘子走了出来。
“侯爷，夫人！”她轻声道，“太夫人有话要和四夫人说！”
刚才不是精神不济睡了吗？
十一娘很是惊讶，和徐令宜一起进了内室。
太夫人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似的。
她头发花白，皮肤腊黄没有光彩，脸上的褶纹因此显得非常的清晰。
徐令宜心中一酸，跪在了床榻上。
二夫人见了，忙站了起来。
“娘！”徐令宜轻轻地握了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张开了眼睛：“你来了！十一娘呢？”她说着，朝徐令宜背后直瞅。
十一娘忙上前和徐充宜起跪在了太夫人面前。
“十一娘，”太夫人颤颤巍巍地伸手握住了十一娘的手，“我想让你，这两天就是派个人，去，去余光，给诫哥儿提前！”
十一娘很是惊讶。
这件事虽然是商量好了的，因为为太夫人病了就耽搁了。
“诫哥儿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就十八了。他无所聊，可英娘总不能就这样等着吧？万一有人说闲话，那孩子也脸上无法。与其到时候为难，还不如趁早把亲事订下来！”
这一次，太夫人的话说的又急又快。
老人家是怕她去世后孩子们在守孝，因此拖大了年纪……
“娘，你别想那么多。”十一娘忙安慰她，“等过些日子您好了，我们就去提亲！”
“不行！”太夫人斩钉截铁地道，“明天，明天你就去提亲！”
十一娘还想劝劝太夫人不要这么悲观，徐令宜开了腔：“那就明天去一趟弓弦胡同。”
太夫人闻言，表情松了下来：“你可记得！你可记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闭了眼睛。
徐令宜吓了一大跳，十一娘的心弦也绷了起来，二夫人更是轻轻地把手指放到了太夫人的鼻下。良久，朝着徐令宜十一娘摇了摇头。
三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十一娘和徐令宜出了内室说话。
“我看这件事早定下来也好。”他沉吟道，“要是振兴外放了，就更不好办了！”
“好！”十一娘道，“我明天就去弓弦胡同一趟。”然后转身去了徐嗣诫那里。
学堂的课都停了。
徐嗣诫正端坐在书桌写练字。看见母亲，他忙搁了笔。
“您怎么过来了？”他扶十一娘到临窗的大炕坐了，亲自沏了杯茶，“祖母歇下了？”
十一娘点头，啜了口茶：“这是什么茶，味道还挺不错的。”
“是黄山毛峰。”徐嗣诫道，“母亲要是喜欢，我等会让他们送些过去。”又道，“是王允给四哥的。”
“我对喝茶不讲究。”十一娘笑道，“也不大喝得出味道来，你留着喝吧！”说着，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
对于关心的人自然看得清楚。
既然母亲不好意思说，他就先提吧！
徐嗣诫笑道：“母亲，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还是有个事！”十一娘望着徐嗣诫还有些稚嫩的面孔，斟酌道，“如果我让英娘以后一直留在我们身边，你觉得好不好？”
“好啊！”不知道为什么，徐嗣诫听着心里有点高兴，“大表妹性情开朗，又懂花草，她在您身边，你也有个做伴的人……”说到这里，他不由哑然。
女孩子大了，自然要嫁人的，母亲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好像有点不大可能……可母亲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随意说话的人……
念头一闪而过，有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跃了出来。
他不由脸色绯红。
“母亲……”望着十一娘半晌说不出话来。
十一娘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又问他：“好不好？”
徐嗣诫的脸这下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低下头，期期艾艾地不敢看十一娘。突然说了句“我，我给您沏茶去”，端了十一娘的茶盅就出了门。
十一娘不由抿了嘴笑。
第二天去了弓弦胡同。
“大家的事怎样了？”王姨娘恭敬地把十一娘请到了书房。
“正在侯吏部的缺。”罗振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葛色杭绸长衫，衬着白净微胖的面庞。有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十一娘突然自己第一次进京，罗振兴在通州码头接她时候的模样。
英俊挺拔……
突然很理解罗振兴为什么外放了！
“二叔和三叔怎么说？”这对罗家是大事，肯定是要商量两位还在仕途上的叔叔。
罗振兴却没有注意到妹妹的这些细小情绪：“二叔觉得应该再慎重些，三叔却觉得不错。”他不太习惯和女子说这种事，哪怕这个女子是他的妹妹也一样，简单的两句后就转移了话题：“听说太夫人能下地走路了？”
十一娘见他不愿意讲，也就不好再问，趁机和罗振兴说了一会太夫的情病，然后提起被太夫人关心的这桩婚事来。
“你让媒婆来提亲吧！”罗振兴道，“最好赶在三月底之前把婚事定下来。就算是我走了，到时候你也可以直接到余杭去接亲。”
十一娘笑着道了谢，出门就去了永昌侯府。
“你不会是要我去做那便宜的媒人吧？”黄三奶奶看着打趣。
十一娘不由尴尬地笑。
“真是让我去做媒人？”英三奶奶不由惊呼，然后笑起来，“不过这次说好了，得给我做双倍的鞋子才行！”
“姐姐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我怎么也值这个价码吧？”
两人互相调侃了一番，十一娘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跟黄三奶奶说了。
“好啊！”黄三奶奶笑道，“亲上加亲的，再好不过了。”和十一娘说好了上门提亲的日子，十一娘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公主巷，立刻差人去给罗振兴报信，他也好请个媒人。
没几日，两家正式交换了庚帖，又三日，写了婚书，下了小定。太夫人的身体也一天一天的好起来，端午节的时候，甚至和几个孩子去放了河灯。大家这才敢高声祝贺。徐家又恢得了原来的欢快气氛。

第六百九十二章
“嘉兴县令因病逝于任上，秀水县令升至太仓州知州，可惜振兴是余杭人，我还为振兴惋惜。没想到湖广奏请设禾仓堡为嘉禾县。”徐令宜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这也算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了。”
六月初二，久候未果的罗振兴终于接到吏部的文书，补了湖广嘉禾县县令。六月二十日之前要到任。当天晚上徐令宜就宴请罗振兴，给他送行。
“这件事还是要感谢项大人。”罗振兴含蓄地笑道，“要不是项大人给侯爷写信，我就去争了宁州知县了。到时候争不争得到是一回事，可能会还得罪梁阁老。同样的是小县，有项大人和王大人在，比宁州不知道要强多少。”
这句话听上去有拗口，实际上是，三月间，吏部空出嘉兴、秀水两个富庶县的县令，因为振兴是余杭人，同藉不能为官，失去了补缺的资格。到了四月底，宁州县令调任安义县令，梁阁老想安排他的一个门生去宁州。徐令宜寻思要不要走走陈阁老的路子，项大人突然来信，让他们缓一缓，五月中间，湖广的禾仓堡因为流寇初平，离州治远，近日会请建县治抚之，与其和梁阁老争宁州县令，不如和梁阁老商量，让他出面把新设的嘉禾县县令给罗振兴。
徐令宜精神一振，找罗振兴商量：“湖广指挥使王磊，曾是我的部下，你如果去了嘉禾，有项大人和王磊，办起事来肯定会事倍功半！”
罗振兴正为这件事苦恼，闻言如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的，通过罗家的路子找到了梁阁老，这件事没有任何悬念地办成了。
徐令宜微微地笑：“嘉禾也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可这样也容易出政绩。吏部考核，不外是税赋、盗贼、狱讼、户口、田野、学校。其他的都好说，就是这税赋上，只怕你要多下些功夫……”
两人在书房里说话着，十一娘则坐在清吟居临窗的大炕上清着谨哥儿的衣裳：“……这件刻丝小袄还是当年用我多下来的尺头做的。颜色又好，样子也新，把它留下来。说不定以后庭哥儿能用上了！”
阿金笑盈盈地应了“是”。
谨哥儿披头湿头发就走了出来。
“六少爷，六少爷！”小丫鬟樱桃拿着帕子追了出来。
“给我吧！”十一娘笑着接过樱桃手中的帕子，帮儿子擦头发，“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谨哥儿嘻嘻笑，坐到了炕上，随手翻弄着满炕的小衣裳：“这都是我的吗？我有这么多衣裳啊。”
“全是六少爷的。”阿金笑着端了杯温水给谨哥儿，“有还没来得及穿，六少爷就长高了。”说着，指了一旁堆着一堆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
谨哥儿拎起来看了看，就不感兴趣地丢到了一旁。问十一娘：“娘，大舅舅真的要去那个什么嘉禾县当县令了吗？”
“当然是真的。”十一娘细心地给儿子擦着头发，“吏部的公文都下来了。你大舅舅后天就要启程。”
谨哥儿想到半年的相伴，很舍不得：“干嘛要去那里？燕京不好吗？那么远，逢年过节都见不到……”他说着，扭了头望着十一娘，“娘，您去劝劝舅舅吧？在燕京一样可以做到五品，何必舍近求远，跑到那种又穷又偏的地方去！”
官至五品，就可以荫恩了，就是所谓的封妻荫子。很多官员毕生的希望就是能过五品这个坎。
“你舅舅可不仅仅是为了荫恩、做官。”十一娘笑道，“他是想为百姓实实在在地做点事。不想光荫浪费在那些书牍之间。”
谨哥儿沉默良久，轻轻地“哦”了一声，低声道：“我知道了……”
十一娘不由失笑：“你知道了什么？”拿了梳子帮谨哥儿梳着擦了半干的头发。
谨哥儿转过头去，歪着脑袋望着她：“大舅舅是想跟五姨父一样吧！上次我们去文登的时候，大舅舅就说过。”他说着，笑起来，“我也一样，我长大了，要去嘉峪关……”大大的凤眼亮晶晶的，神色说不出来的飞扬洒脱。
十一娘愣住。
自谨哥儿回京，她还没有认真地和谨哥儿谈这个问题。一来是觉得江南之行谨哥儿还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二来觉得谨哥儿还小，没有到选择的时候。没想到，他心里还惦记着去西北的事！
“你这么早就决定去嘉峪关了吗？”十一娘梳着头发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你不是跟娘说，诸葛亮草船借箭，计谋无双，周瑜火烧赤壁，气势磅礴……”
“是啊！”谨哥儿笑道，“可我更喜欢西北。天苍苍，野茫茫。不像江南，什么东西都是精致小巧的，大人男行事，像妇人似的……”
“又胡说！”十一娘嗔道，“你舅舅是江南人，赵先生是江南人，陈阁老、窦阁老，都是江南人，哪一个像妇人？国家大事，还不是由他们决断？四海升平，难道就没有他们的功劳？”
在谨哥儿心目中，江南虽然好，但西北更投他的脾气。他想去西北。要是娘觉得西北不好，肯定会反对他去，就算爹爹答应了，只怕还会生出许多的波折，一个不小心，可能就真的去不成了！
他要说服母亲。
“娘，西北真的很好！”谨哥儿道，“那地方又宽阔又高远，想跑就跑，想跳就跳……”
“可西北很苦。”十一娘笑道，“风沙吹面，又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你只不过是去玩了一趟，要是天天在那里，就会厌倦的。就像你天天呆在家里，总觉得外面有意思一样。”
“才不是！”谨哥儿急起来。他不顾十一娘在给他梳头，转身望着十一娘，“我和爹爹从嘉峪关一直到了哈蜜卫，天天吃大饼，有时候还会在外面夜宿，可骑着马跑过一道道的山坡，看着那些土地都在我的脚下的时候，山谷被我抛在身后，我还是会觉得很有意思。”他说着，笑起来，“不像和舅舅去江南的时候，有个小小的三层木楼就说要摘星，小小一个土坡就是什么什么山，巴掌大的一滩水就是叫湖，没意思……”眉宇间有几分不屑。
十一娘骑过马。
当坐在马背上的时候，人的视野会变得宽广，大地、人群都在你的脚下，有种俯视众生的优越感，会让很多人都着迷。
或者，他仅仅是喜欢骑着马，无拘无束地奔跑的自由？
“跑那么远，就为了骑马？”她轻柔地问他。
谨哥儿摇头，沉默了一会，道：“我想做嘉峪关的总兵！”
“为什么要做嘉峪关的总兵啊？”十一娘望着儿子。
“到了冬天，鞑子就会跑到嘉峪关抢东西。每年冬天都会死好人。我还看到有人没了腿，没了手，在街上乞讨。”谨哥儿的小脸渐渐地绷了起来，“嘉峪关的总兵跟爹爹喝酒，说得哭了起来。说他老了，打不赢鞑子。让爹爹不要责怪他。爹爹也很无奈何的样子。和嘉峪关埋头喝酒，还喝醉了。”他说着，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我大人了，要做嘉峪关的总兵，去打鞑子。让他们再也不敢跑来抢我们的东西。”
十一娘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感觉即熟悉又陌生。
“那你知不知道，打鞑子是很危险的事？”她眼角有水光闪动，“一个不小心，不仅没有打败鞑子，还会把自己的丧命搭进去，连累你身边像长安、随风这样的随从也跟着你送死！”
“不会的！”谨哥笑着，拽着十一娘往外走，“我们去院子里。”
十一娘想知道他的用意，跟着去了院子。
谨哥儿的旁子旁有一排放兵器的架子，放着几长枪、棒、蛇矛。他插出棒子，挥舞了几下。空气中发出沉闷的裂帛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棒子打在了旁边的石榴树上。咔嚓一声，石榴树儿臂般粗的树枝应声而落。
“娘！”屋檐下红色灯笼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眼角眉梢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厉害吧！我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充满了自信。
十一娘半晌无语。
“谨哥儿！”良久，她上前轻轻地搂了儿子，“仅有蛮力是不行的，你还要学会怎样行军布阵，还要学会怎样与朝中大臣打交道，”她眼前一片模糊，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是一条很艰难的，很艰难的路……”
儿子走的是条崎岖小路，她觉得很伤心，可为什么，心里隐隐又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呢？
她落下泪来。
“娘，您怎么了？”谨哥儿奇怪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您是不是怕我去了西北就见不到我了？不会的，我会常常给您写信，一有空就会回见您的……”
十一娘抽泣起来。
谨哥儿有些慌张起来：“娘，我，我现在还不去，嘉峪关的总兵说，要等我能穿那双牦毛牛的靴子才能去西北……”
有结实的手臂把他们母子揽在怀里。
“好了，好了，别哭了！”徐令宜温声安抚着十一娘，“谨哥儿会没事的……嘉峪关总兵，可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谨哥儿要是没这本事，我是不会让他去的……”
十一娘把脸埋到了那个温馨的怀抱里，低声地哭了起来。

第六百九十三章
薄薄的白色淞江三梭布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谨哥儿的身上，像是从河里捞起来的一样。
站在窗棂外朝张望的十一娘心里一阵疼，侧过脸去，想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却与手持竹条站在谨哥儿身边督促儿子的徐令宜视线碰到了一起。
徐令宜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竹条打在谨哥儿的小腿上：“站好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十一娘不由闭了闭眼睛。
“是！”谨哥儿的身子略向上抬了抬，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疲惫。
十一娘眼角微湿，她提着裙子，轻手轻脚，快步走了双芙院。
“夫人，您，您别担心。”琥珀安慰她，“侯爷是有分寸的人，六少爷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十一娘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谨哥儿既然决定走这条路，侯爷对他越严格，他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多……”嘴里这么说，眼泪却止不住。
琥珀轻轻地叹了口气：“夫人，六少爷还小，说不跟着侯爷习了些日子的武，觉得太累，就放弃了。或者，长大了，有了更喜欢的，就不去西北了！”
“但愿如此。”十一娘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们回去吧！谨哥儿说，今天想吃红烧狮子头。”说到这里，她唠叨起来，“他不是说不喜欢江南吗？那干嘛还要吃红烧狮子头红烧狮子头可是江南菜……”
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敢吱声的，个个使劲地憋着笑意。
气氛聚然间就多了一份轻快。
迎面碰到脂红。
“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太夫人自年初大病一场后，身体就变得很虚弱。十天就有五天在床上躺着，亲戚朋友来串门给她老人家请安也不见了，家里的事也不过问了，每天和杜妈妈、脂红、玉版在家里斗牌或是说闲话，等闲不出门。十一娘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单调了，特意找了两个会识字的丫鬟陪着，每天读些杂书或是佛经给太夫人解闷。
早上刚去问过安的，这才不到一个时辰，突然找她去说话，不知道是什么事？
十一娘思忖着，和脂红去了太夫人处。
太夫人精神还好，歪在临窗的大炕上，倚着大红弹墨的迎枕，玉版在一旁打着扇，十一娘安排的一个丫鬟在给太夫人读佛经。
见十一娘进来，太夫人抚额皱眉。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十一娘坐到了炕边，柔声地问太夫人。
“不是！”太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要跟你说什么的……我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就别记了。”十一娘笑道，“等记起来了，您再跟我说。”
“我刚才都记得的……”太夫人有些不甘心地嘀咕着，“你让我仔细想想！”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十一娘很是感慨，接过小丫鬟的扇子帮太夫人扇着风。
“您今天怎么没有和杜妈妈打牌啊？”
太夫人心不在焉地道：“我让她帮我手串去了。我记得我有串红玛瑙的手串，怎么好几天不见了……”说着，她睁天了眼睛，恍然大悟般地道，“对了，我想起来了。”然后拉了十一娘的手，“我正要问你，诫哥儿的婚事你准备怎么办？丹阳说，歆姐儿的婚期想定在明年三月间。诫哥儿是哥哥，他不成亲，歆姐儿怎么好嫁？我看，你还是快点把诫哥儿的婚事定下来吧！”
十一娘听着吓了一身冷汗。
又不是同房的兄妹，哪有这样的讲究。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间隔的近了，也有妹在兄前嫁的。主要是太夫人的口气，好像诫哥儿和歆姐儿是一母同胞的般。
太夫人这是怎么了？
“英娘还没有及笄。又是远嫁，”她笑道，“小定的时候就商量好了，等英娘及了笄再定婚期。”
“哦！”太夫人点头，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我就说，怎么诫哥儿还不娶媳妇”然后道，“好了，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叫杜妈妈来陪我打牌。”
十一娘笑着应是，接下来的几天却细细地观察太夫人，发现太夫人竟然丢三落四的不说，有时候一句话重复好几遍，前一句说了，后一句就忘记了。
“侯爷，”她吞吞吐吐地道，“娘恐怕记性大不如前了……”
徐令宜有些不解。
十一娘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二夫人过来了！”
两人忙打住了话题。
“我觉得娘现在……不大记得住事了……有时候说话也……”二夫人望了望十一娘，又望了望徐令宜，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似的。
徐令宜和十一娘不由对视了一眼。
二夫人只是偶尔去给太夫人问安，没想到她也发现了。
“刚才十一娘也跟我说这事呢！”半晌，徐令宜委婉地道，“我明天请刘医正过来看看……要是不行，就让她老人家搬到正院来住吧。我们也有个照应。”
十一娘觉得太夫人得的多半是因为身体的器官衰退而引起的老年病。这种病用药没有用，而且随着年龄的加大会越来越重……没有时间的界限。太夫人自住一个院子，身边都是丫鬟、媳妇子，自然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好。
“谨哥儿搬出去了，我把东西厢房都收拾出来，”她合计着，“勉强也够住了！”
“你的事多，又常有人来拜访，娘搬过来了多有不便。”二夫人道，“我看，还是让太夫人搬到我哪里去住吧？”说到这里，她又立刻否认了，“我那里台阶太高，进出不方便，”她犹豫了片刻，“我搬到娘那里住吧！”
“这怎么能行！”十一娘忙道，“二嫂还要立书……”
二夫人轻轻地挥了挥手：“那都是小事。我还是照顾好娘要紧。”说着，站起身来，“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说着，望着了十一娘，“四弟妹，明天一早你就派几个小厮去给我抬箱笼。至于娘那里，就说我这些日子没什么事，和她老人家住些日子。”什么都安排好了，而且态度坚决。
“这件事，还是等太医的结果出来再说。”十一娘道，“如果娘真是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五叔和五弟妹那边，我们也要打个招呼才是。日子长着，总不能让二嫂总这样服侍着。等我和五弟妹商量了，我们再安排个章程出来。二嫂你看呢？”
“不用这么麻烦了。”二夫人道，“你们一个要主持中馈，一个要带孩子，还要准备歆姐儿的嫁妆……”
她的话没有说话，徐令宜道：“我看就依十一娘所说的，先请大夫看看，要娘真的是身体不适，到时候我们坐下来再商量好了！”
他表了态，二夫人不好再说什么，聊了几句太夫人的反常，就起身告辞了。
第二天，刘医正来，只说太夫人是“年纪大了，难免耳背、眼花”，让“身边多安排些人服侍就是了”，然后开了药温补的方子走了。
徐令宜叫了徐令宁、徐令宽商量太夫人的事，二夫人却搬去了太夫人那里。
在外面等结果的十一娘和五夫人面面相觑，赶往太夫人那里。
路上，五夫人小声对十一娘抱怨：“她做了节妇现在还要做孝妇……难道我们这些儿媳妇没有一个孝顺的！”
十一娘苦笑。
进太夫人的院子，就看见结香正指挥几个粗使婆子搬箱笼。
她忙迎上前来给十一娘和五夫人行礼。
有脾气也犯不着在丫鬟面前发。
五夫人忍着心中的不快和十一娘一样朝着结香笑着点了点头，去了内室。
太夫人笑盈盈地端坐在临窗大炕上，二夫人跪在她身后，表情认真地帮太夫人梳着头。
早上金色的阳光从窗棂射进来，如给二夫人镀上了层金箔似的。
她的表情安宁而沉静，声音温和而亲切，动作温柔舒缓，好像太夫人是易碎骨瓷般小心翼翼的：“……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出来……韶华院冷冷清清的，我就跑来给您做伴了！”
太夫人听着喜上眉梢：“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喜欢！”然后高声喊着杜妈妈，“快，把暖阁收拾出来，二夫人要在那里歇着。”正说着，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十一娘和五夫人，“你们怎么来了？”然后喜笑颜开地携了二夫人的手，“你二嫂住着冷清，她要到我这里来凑热闹了”满心欢喜的样子。
一时间，十一娘的眼眶有些湿润起来。
“好啊！”她勉强露出个笑容，“你这边可就热闹了。”
“可不是！”太夫人喜滋滋地。
十一娘忍不住朝之前还很是生气的五夫人望去。
五夫人那在那里，一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样子。显然，二夫人和太夫人之间的亲密无间让她非常的意外。
这件事就这样尘埃落地了。可事情还没有完，太夫人把徐令宜叫去，明确地让他们快点把点诫哥儿的婚事办了：“赶在歆姐儿之前！”
徐令宜想了想，道：“那不，跟四舅奶奶说一声？看能不能把这件事提前给办了，也免和娘天天这样惦记着。万一不行，先娶进来，大些再圆房就是了。”
十一娘能理解太夫人的心情，立刻写了信封去余杭。七月中旬，余杭那边来信，问具体的婚期。

第六百九十四章
虽然罗家七月份就写信过来问具体的婚期，可英娘嫁过来，已是十二月初。
拜过天地，认了亲，徐嗣诫和英娘去给太夫人行礼。
看见穿着一对大红衣裳新人，太夫人喜上眉梢，拉了英娘的手不住地点头，问一旁服侍的二夫人：“你看她，像不像十一娘？”
实际上两个人并不像。
可太夫人喜欢十一娘，二夫人现在又把太夫人当小孩子一样哄着，闻言笑着仔细地打量了英娘两眼，道：“我看也有点像！”
太夫人听着就眼睛笑成弯月亮，对英娘道：“你姑母嫁过来的时候，也和你一般的年纪，可说话、行事却一点也不怯场。这一点，你倒随你姑母。”
英娘虽然性子爽朗，可毕竟是做新娘子的人，被太夫人这样夸奖，脸红了起来。
“我哪里比得上姑母！”她谦虚道，“姑母性子好，人又贤淑，我要学的地方多着呢！”
“错了，错了！”她的话音刚落，陪着他们过来的黄三奶奶就笑着打趣道，“现在可不能喊姑母了，要喊母亲！”
英娘不由赧然。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杜妈妈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递给英娘，太夫人又从手上褪了个碧玺石的手串下来给英娘戴了：“这个也给你的。”然后道，“你好好过日子，早点为我们徐家开枝散叶。”
两个都羞赧地低下头，声若蚊蚋地应“是”。
二夫人送了一对东珠珠花做见面礼。
徐嗣诫和英娘道了谢，黄三奶奶在一旁说了些喜庆的话，看着时候不早，辞别了太夫人和二夫人去了宴席处。
屋子里安静下来，太夫人长长地透了口气，软软地倚在身后的大迎枕上：“好了，只等歆姐儿出嫁了。”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般忪懈下来。
二夫人了解地笑了笑，把重新换了炭的手炉给了太夫人：“您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如今见着新人了，快歇会吧！”
太夫人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
二夫人帮太夫人掖了掖褡子的被角，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太夫人，见太夫呼吸渐渐均匀，这才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
姜氏换了件家常穿的玫瑰红宝瓶妆花褙子，问宝珠：“庭哥儿呢？”
“刚刚睡下！”宝珠笑着给姜氏奉了杯热茶，“有乳娘他们带着，庭哥儿玩得可欢快了，您就放心吧！这几天可把您给累着了。”
徐嗣诫成亲，虽然有婆婆，可具体的事却需要她操办，好不容易没出什么差错的把新人迎进来了门，她这才松了口气。
姜氏点头，啜了一口热茶，觉得身心都放松了不少，正要问徐嗣谆，徐嗣谆回来了。
徐嗣诫成亲，外院的事都由徐嗣谆在帮着打理。
“相公！”姜氏忙站了起来，帮徐嗣谆更衣，“外面的客人都走了吗？”
“我自己来吧！”徐嗣谆柔声道，“你这几天也很忙。”吩咐小丫鬟帮他更衣，对姜氏道：“威北侯和永昌侯世子爷还没走。和爹爹一起在外院的花厅里喝酒呢！”
姜氏听了，眉头微微蹙了蹙，欲言又止。
“什么了？”徐嗣谆笑道，“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姜氏笑道，转念又有些不安心，还是道：“相公，公公都还没有歇下，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用在一旁服侍吗？”
“我原想在一旁服侍的。”徐嗣谆笑道，“可爹爹让我早点回来休息，又有六弟在，我就先回来了”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笑容很是灿烂，“你没有看见六弟的样子，执了个酒壶，看见谁的酒杯空了就倒满，也不管人家是在说话还是在吃菜，弄得威北侯把酒杯拿在手里不敢放下，生怕一不留情又被六弟斟满了酒……”
“是吗？”姜氏也笑，笑容却有些勉强。
公公对这个幼子，真是好的没话说。
不仅亲自督导他习武，这样的场合，也纵娇他胡来。
偏偏自己的丈夫从来都不知道要讨别人喜欢……
“你也是的，”她有些无奈地道，“六弟毕竟还小，你一个做哥哥的，也不懂得照顾照顾弟弟！”
徐嗣谆讪讪然笑：“是永昌侯世子爷说，他是世子，我也是世子，我在那里他不自在，所以六弟就主动帮着执壶……”
别人说什么你就全听在心里了。
虽然同是世子，可永昌侯世子却是长辈……
姜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时候不早了，相公也早点歇了吧！明天还要陪弓弦胡同那边送元饭的人呢！”
徐嗣谆笑着应了，和姜氏说起明天的事来：“大表哥和五表弟一起送的亲。说是后天就启程回余杭。我想明天晚上在春熙楼给他们送行……”
大表哥是罗家庥，五表弟是罗家庚。
“时间上来得及吗？”姜氏淡淡地道，“明天五弟妹他们回门，弓弦胡同那边总要安排他们吃了晚饭才回来吧！”
“到时候把五弟也一起拉去好了。”徐嗣谆不以为然地笑着去了净房。
姜氏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徐嗣谕听说谨哥儿在花厅执壶，哈哈笑起来，弯腰摸了摸正给他问安的女儿莹莹的头：“莹莹，你六叔父是个鬼机灵那永昌侯世子分明是想借你六叔父的手把威北侯灌醉。只是不知道永昌侯世子许了你六叔父什么好？”
莹莹已经很会说话了，她眨着大眼睛，学着父亲的腔调：“六叔父是个鬼机灵！”
徐嗣谕大笑。
项氏走了进来，见状不由笑道：“莹莹，不许胡说。六叔父岂是你可以非议的？时间不早了，还不快去歇了。”
父亲宽和，母亲严厉。莹莹对常常不在家的父亲更喜欢一些。
她朝着徐嗣谆吐了吐舌头，忙应“是”，恭敬地给徐嗣谕行了礼，随着乳娘退了下去。
徐嗣谕敛了笑容，问甘氏：“母亲歇下了？”
“还没有！”项氏道，“母亲说要绣会花，可我看那样子，好像是在等公公，就先回来了！”
徐嗣谕点了点头，嘱咐她：“家里的事你不要抽手，可母亲屋里的事，你要多留个心才是。做鞋做袜，弄花侍草的，没事就帮着做一做。”
项氏恭声应“是”，服侍徐嗣谕梳洗。
十一娘等到半夜三更才等到了喝得微醺的徐令宜。
“明天一大早诫哥儿和英娘还要行庙见礼，”她嗔怪着扶过徐令宜，“你可别明天因为头痛起不来！”
“不会的，不会的。”徐令宜笑着捧了十一娘的脸，“你的事，我都记得呢！”
值夜的丫鬟忙低下头，装做没有看见。
十一娘笑着拍开徐令宜的手：“快歇了吧！少给我在这里发酒疯了！”
“我这样就叫做发酒疯啊！”徐令宜斜睨着他，大大的凤眼明亮耀眼，“你还没有看见我发酒疯的时候”说着，突然横抱了十一娘，“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发酒疯的！”
十一惊呼一声，忙搂了他的脖子：“徐令宜……”声音有些慌张。
徐令宜大笑，把十一娘放在了床上：“逗你玩的呢！”他亲昵地摸了摸十一娘的脸，“我今天真的喝多了点”说着，倒在了十一娘的身边，“默言，我们谨哥儿可真是聪明。今年过年，带他进宫吧！”
十一娘有些惊讶。
往年徐令宜找着借口也不让谨哥儿进宫的。
“侯爷是不是觉得谨哥儿脾气好了很多！”她想了想，冷静地道。
“嗯！”徐令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子琪想把威北侯灌醉，又怕一般的小厮不敢倒酒，特意许了谨哥儿二百两银子。谨哥儿没有要，反说子琪没有把他当子侄看待，喜得子琪直说谨哥儿懂事。待给威北侯倒酒的时候，他一圈酒倒下来，一个也没有少，却总能在威北侯和子琪斗酒的时候找到机会再给威北侯斟一杯，偏生说话幽默又有趣，让威北侯哭笑不得，不喝还不行。现在威北侯喝醉了，谨哥儿和他的贴身小厮一起把威北侯送去了客房，又是帮着叫醒酒汤的，又是帮着端茶倒水的……”他说着，表情变得愉快起来，“我看，就算是侯北威知道谨哥儿是受了子琪之托给他倒酒，恐怕也不会责怪他的。默言，”徐令宜侧过身子，拉了十一娘的手，“谨哥儿知道该做什么。他不会有事的！”
何况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不可能永远不进宫。
十一娘应了一声“好”：“有些规矩，侯爷还是要好好教教他才是。”
徐令宜点了点头。
待徐嗣诫俩口子三天回门，送走了罗家庥等人，家里人开始忙着过年，他把谨哥儿叫到身边，一面教他进宫的规矩，一面告诉他宫里都有哪些人，各自跟着是哪个内侍在服侍，这些内侍都管着什么事，又都是怎样的性格……
谨哥儿当故事，听得津津有趣。
到了大年初一，高高兴兴地跟着十一娘进了宫。
往年徐令宜总找借口推辞，皇后看出他的心事，也不勉强。说起来，还是谨哥儿在襁褓的时候见过。所以听说谨哥儿进了宫，皇后娘娘有些迫不及待地吩咐黄贤英：“快把他带进来我看看！”
黄贤英看了一眼宝蓝底掐丝珐琅的更漏……马上就到了朝见的时候……可看见皇后娘娘已经表情急切地站了起来，她还是决定先把永平侯府的六少爷带进来再说。

第六百九十五章
皇后娘娘见到谨哥儿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
“真像！”她端祥着谨哥儿，“真像老侯爷！”
老侯爷，是徐令宜的父亲，谨哥儿的祖父。
谨哥儿大大方方地任皇后娘娘打量着：“外祖母也说我像祖父，还说，我长大了以后肯定比爹爹要高，要聪明。”大大的凤眼亮晶晶的，看上去一派童真。
皇后娘娘笑了起来，先前还有的一点点伤感立刻烟散云散了。
她牵了谨哥儿手坐到了宝座上，在一旁的小几上抓了一把糖塞给谨哥儿：“来吃窝丝糖。”
谨哥儿把糖装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皇后娘娘微愣。
“宫里的窝丝糖比外面做细腻，而且味道清甜，”谨哥儿笑道，“我要带回去给七弟、八弟还有庭哥儿、莹莹吃！”
“这孩子！”皇后娘娘笑着揽了谨哥儿的肩膀，嘱咐黄贤英，“等会记得给六少爷装一匣子窝丝糖回去！”
高贤英笑着应“是”，小声地提醒皇后娘娘：“到了朝见的时候。”
皇后娘娘听了犹豫了片刻，柔声对谨哥儿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马上就来！”然后吩咐其中一个宫女，“你在这里陪六少爷”然后去了正殿。
那个宫女二十来岁，模样儿很端庄，端了锦杌给谨哥儿坐，笑着拿了糕点给谨哥儿吃。
谨哥儿说了声“姐姐过年好”，也不客气，一边吃着玫瑰糕，一边和那宫女说话：“姐姐姓什么？一直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吗？现在专司什么呢？平时忙不忙？可不可以出宫？”像个好奇宝宝，一堆的话，惹得那宫女掩袖而笑：“我姓谭，你叫我谭姑姑就可以了！”其他的，一律不说，只是问他，“你很喜欢吃玫瑰糕吗？这桂花糕也不错。”
“真的吗？”谨哥儿立刻拿了一块桂花糕尝，连连称赞，“好吃甜而不腻。”好像被好吃的东西吸引，忘记了刚才的提问。
外面一阵响动，有人大声问着“母后还没有回来”的话进了偏殿。
殿里的宫女全都曲膝行礼，尊称“大公主”。
谨哥儿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色百鸟朝凤褙子的女孩子在一群穿着蓝绿色宫服的宫女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是谁啊？”突然有个陌生的男孩子在母后的偏殿，大公主不由好奇地打量着谨哥儿。
“这是永平侯爷的六少爷！”谭姑姑说着，谨哥儿已经跪下给大公主行礼。
“原来是你啊！”大公主微微一愣，立刻变得兴致勃勃起来。她走到谨哥儿的面前，“喂，你还认不认识我？不是说你身体不好，冬天不敢让你出门的吗？你今天怎么来了？我看你这样子，一点也不像身体不好的……”
大公主皮肤细腻白皙，鼻梁高高的，一双眸子乌黑明亮，可能因为走得急，脸上红朴朴的，看上去活泼又可爱。
谨哥儿当然不认识大公主长什么样子。避重就轻地笑道：“我现在好了，所以就来给皇后娘娘问安了！”
大公主听着眼睛一亮。
“太好了！”她拉着谨哥儿就往外跑，“我们要蹴鞠，正缺个人！”
“大公主！”谭姑姑忙追了过去，“皇后娘娘让六少爷在偏殿等的。”又道，“您等会还要去给皇上请安呢！”
“你跟母后说一声就是了。”大公主听了，跑得更快了，“父皇那里，我已经去问过安了。”
谭姑姑不由跺脚，跟身边的宫女说了一说，就赶了过去。
等皇后娘娘带着十一娘到偏殿的时候，谨哥儿和大公主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皇后娘娘想到长公主的顽皮，立刻遣了黄贤英：“快去把谨哥儿叫过来，就说永平侯夫人要回府了！”
黄贤英却想到小时候两人碰了两次面，两次都让公主不安生。她也急起来，问了大公的处去，匆匆赶了过去。
“你别急！”皇后娘娘安慰十一娘，“身边有小丫鬟、内侍，不会让他们乱跑的。”
现在急也没有用。
谨哥儿走到哪里都没有低过头，在这些龙子凤孙面前应该怎样，对他也是一次考验！
十一娘恭敬地应“是”，半坐在了皇后娘娘赏的锦杌上。
皇后娘娘就问起太夫人的情况来。
十一娘一一答着，有王美人、宋婕妤等人过来给皇后娘娘问安。
皇后娘娘引见十一娘认识。
大家见过礼，围坐在皇后娘娘身边说着闲话，外面有传来一阵喧哗声。
在坤宁宫，能这样的，恐怕只有大公主了。
十一娘思忖着，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不虞地道：“……我又不是说留在我的府里。让他和八弟住到一起也不行吗？再说了，你是我表弟，有什么关系……”声音渐行渐近，进了偏殿。就看见大公主满面不高兴地和神色尴尬的谨哥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满面窘迫的黄贤英和谭姑姑。
“这是怎么一回事？”皇后娘娘沉了脸。
“母后！”大公主根本不怕，她跑到了皇后娘娘面前，“您让谨哥儿留在宫里过夜吧？过了初五再送他回去好了”说着，还拉了拉皇后娘娘的衣袖撒着娇。
十一娘在谨哥儿进屋的时候就把儿子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见脸红红的，像跑了几里跑般满头大汗的模样心里就犯嘀咕，再听大公主这么一说，一双眼睛就粘在了儿子的身上。
谨哥儿忙朝着母亲使眼色，示意自己没事。
大公主已道：“我和九皇子约好了初五再蹴一场的。要是谨哥儿不在，多没意思啊！”
皇后娘娘闻言不由皱眉：“你多大了，还跟弟弟们蹴鞠？别说是宫里没有留宿的惯例，就是有，大过年的，也不能因为你要蹴鞠就把谨哥儿留在宫里。”说着，神色一肃，“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然后端了茶盅，“时间不早了，永平侯还在宫外等永平侯夫人和谨哥儿呢！”
十一娘见机忙拉了谨哥儿跪了安。
走出了坤宁宫，她急急地问儿子：“你没事吧？”
“没事！”谨哥儿低声笑道，“就是陪着八皇子、九皇子蹴了一场鞠。”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十一娘。
原来，大公主很喜欢跑蹴鞠，经常和几位皇子一道玩。其中鞠蹴得最好的是八皇子。八皇子也因此常常和大公主搭伴。大年三十的晚上大公主又约了几人蹴鞠。谁知道今年十一皇子受了风寒不能蹴鞠，大公主看见谨哥儿，机灵一动，临时拉了她和九皇子搭伴，与她和八皇子比试。
十一娘想到大公主留谨哥儿的事，笑道：“难道是你们输了？”
“当然不是！”谨哥儿有些得意洋洋地道，“我和九皇子赢了！”
十一娘很是意外。
“我看大公主的样子，分别就是想拉我充数。”谨哥儿道，“那个八皇子更是没将我放在眼里。我要是不拿出点真本事出来，他们哪里会记得我！”
“你要他们记得做什么？”十一娘巴不得谨哥儿离这些人越远越好，“你就不怕大公主生气啊”她想到刚才的情景，大公主好像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暗暗惊讶，不禁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谨哥儿笑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十一娘。
原来谨哥儿听说要他去蹴鞠的时候还以为只是陪着大公主踢几下玩玩，后来见是比试，就有点担心他的技艺，等见了八皇子和九皇子的样子，他心里就有些数了，开始寻思着是赢是输。待他从九皇子口中打听到他们平时比试并不是固定的谁对谁，只是因为八皇长鞠蹴得好，所以长公主喜欢和他搭伴，但有的时候长公主心血来潮也会和九皇子或是十一皇子搭伴。
“……所以我就没和他们客气。”谨哥儿笑着，“这样如果有下次，长公主就可以换人了！”
十一娘错愕：“你，你要进宫和长公主他们一起蹴鞠？”
“也不一定要一起蹴鞠啊！”谨哥儿道，“给长公主、几位皇子留个印象就行了！”
说话间，他们已出了宫门。
“爹爹、五叔！”谨哥儿笑着跑了过去。
徐令宜、徐令宽两兄弟站在两辆黑漆平顶齐头马车的中间说着话，听到动静，徐令宜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怎么样？”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谨哥儿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陪着大公主蹴了一场鞠。大公主输了，让我初四的时候再陪着她蹴一场。”
“哦？”徐令宜眉角微挑，“我们上车再说。”
“如果初四宫里让谨哥儿进宫，就让他去吧！”徐令宜躺要床上，眉宇间一派欣慰，“我们谨哥儿应付得来。”
“去宫里毕竟只是陪着玩。”十一娘坐到了床边，“还是功课要紧。免得孩子的心玩野了！”
徐令宜笑道：“过年的时候，就随他吧！”说着，坐起身来，“默言，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神色肃然。
十一娘微微一愣：“什么事？”
“翻过年谨哥儿就十二岁了。我想让他去嘉峪关！”
“谨哥儿今年才十二岁！”十一娘吃惊地望着徐令宜，“这也太早了点吧？他去嘉峪关，能干些什么？”

第六百九十六章
徐令宜笑起来：“当户军啊！”
十一娘愕然。
徐令宜揽了十一娘。
“他走马观花地在嘉峪关逛了一圈就想当嘉峪关的总兵。嘉峪关的总兵是那么好当的吗？这几年嘉峪关连连战败，那些总兵就真个个是软蛋没一个有勇有谋的吗？从嘉峪关到哈密卫再到施州卫，难道就只有一个嘉峪关的百姓流离失所吗？”他笑容渐敛，声音低沉，“少年人，有梦想，有热血，有闯劲是好事。可仅仅有梦想、有热血、有闯劲是成不事的。要学会冷静、权衡、妥协，要能在最复杂的形势下找到最利于自己的地方，还要能想办法抓住机会加以利用，才可能成功。”说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谨哥儿现在不是满腔热血吗？那就让他去。去嘉峪关做个户军。和那些普通的户军同吃同住，一起操练出巡，站岗守城，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军营。等那个时候，他还要这样的志向，我们再来告诉他什么是冷静、什么是权衡、什么是妥协也不迟！”
十一娘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给他泼冷水：“嘉峪关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谨哥儿是侯爷的儿子吧？”
徐令宜笑道：“正因为嘉峪关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我的儿子，所以我才安排谨哥儿去那里的。”
十一娘不解。
“我也知道谨哥儿的年纪还小，并没有准备一下子就放手。只是想着他既然想走这条路，那就趁早准备的好。”徐令宜轻声道，“但想是一回事，有没有这个能力又是另一回事。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一溜才知道。我要把他冒冒然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这么小，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把他丢到一个大家都知道他身份的地方去当土兵，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会对他照顾一二，他趁机了解一下军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就行了。两年以后，他要是还不改初衷，我再给他挪个地方。到一个大家都不知道他身份的地方去。他有了在嘉峪关的经历，又年纪渐长，要是到了新地方还打不开局面，我看，那还不如早点回来。好好读书，或是参加科举，或是到西山大营，或是想办法外放到山东、陕西做个参将。他也可以歇了这心事，免得三心二意，一件事都没有做好。”
十一娘听着精神一振：“侯爷这法子好！”随即又担心起来，“要是他还是要当户军怎么办？谨哥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怕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们和他约法三章就是了！”徐令宜笑道，“一是不可以透露身份；二是每三年换一个卫所；三是每到一个卫所都凭自己的能力谋个一官半职。达到这三个条件，就算他通过了。”
“这，这会不会太苛刻了些？”
“的确很苛刻。”徐令宜表情淡淡的，透着种誓在必得的坚定，“可我现在对他苛刻些，以后老天就会对他宽容些，他活命的机会就多一些。”
十一娘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就照侯爷所说的办吧！”
夫妻俩并肩坐在床头，良久都没有说话。
到了初三，谨哥儿就在徐令宜面前嘀咕：“爹，您说，大公主会不会让我进宫啊？”
“不管让不让你进营，你这样患得患失，就有失大将之风。”徐令宜望了他一眼，张开双臂在，由十一娘帮他扣上白玉腰带。
“我这不是在爹爹面前才这样吗？”谨哥儿不服气地小声道，“要是别人，我自然不会说。”
“那也是装模作样。”徐令宜笑道，“不是真君子。”
谨哥儿气馁，倒在了床上。
徐嗣诫和英娘过来给两人辞别。
按习俗，今天是走舅舅家。因为罗振兴不在，徐嗣诫和英娘又是成亲后的第一个春节，老君堂的二老爷年前就商量十一娘，不能徐嗣诫和英娘没个娘家走，初三的时候到他那里去做客。
徐令宜叫了徐嗣诫过去嘱咐他一些应该注意的礼节，英娘悄悄问谨哥儿：“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快去？四姑母家的三位表兄弟到时候肯定是要过去的。”
谨哥儿立刻坐了起来。
“娘，我也要去！”
四娘家的余启和谨哥儿玩得到一块去。上次谨哥儿的小狗生了狗宝宝，他还送了一只给余启。
“不行！”十一娘道，“你五哥和五嫂是去走亲戚，你跟着去做什么？”
“我也去走亲戚啊！”谨哥儿嘟了嘴。
“母亲，您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去吧！”英娘在一旁帮谨哥儿求情，“太夫人和二嫂今天在家里招待济宁师太，二嫂带着莹莹回了娘家，四伯和四嫂带着庭哥儿去了姜大人那里，七叔、八叔去了红灯胡同，您和父亲等会也要出去拜年，您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去老君堂吧？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十一娘有些犹豫，徐令宜已大手一挥：“去吧！不许调皮。”
谨哥儿跳了起来，抱了十一娘：“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听五哥和五嫂话的。”
十一娘见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俊不禁：“那就去换件衣裳！”
“娘，您真好！”谨哥儿抱了十一娘一下，这才高兴地去了。
大家都笑起来。
灯花进来：“侯爷，雍王府送了帖子来。”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徐令宜接了帖子，笑了起来：“雍王说，初四在家里摆宴，请谨哥儿去喝杯薄酒。”
“无缘无故的，怎么请谨哥儿去赴宴？”十一娘眉头微蹙。
或者是大公主……念头一闪，她又摇了摇头。
大公主不至于为了一场蹴鞠就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吧？
大公主毕竟在内宫，就算雍王是大公主的胞兄，大公主要去雍王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徐令宜但笑不语，只是吩咐灯花：“去，把六少爷叫来！”
灯花应声而去。
谨哥儿很快闯了进来。
“爹爹，雍王让我初四去赴宴？”
“是啊！”徐令宜把帖子给谨哥儿看，“你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谨哥儿打开帖子看一眼，笑道，“雍王邀请，怎么能不去？”
徐令宜微笑着点了点头，吩咐灯花：“把帖子交给回事处的赵管事，让他给雍王府回个信，说六少爷到时候一准去。”
灯花应“是”，行礼退了下去。
十一娘问徐令宜：“谨哥儿有没有什么准备的？”
“礼数上恭敬些，”徐令宜道，“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了！”
“是啊！娘，”谨哥儿连连点头，“雍王请我过去还不知道是因为上次和他相谈甚欢还是大公主想着法子要和我蹴鞠找他做的托，想准备也无从准备，不如见机行事。”
十一娘见儿子头脑清晰，放下心来。
谨哥儿就往外跑：“我这衣裳才换一半呢……”回去换衣裳了。
十一娘不禁笑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谨哥儿换了件墨绿底竹节纹的杭绸袍子，带了长安几个就去雍王府。
十一娘有些担心：“要不要派个回事处的管事跟着？”
“不用了！”徐令宜笑道，“他们几个都是跟着我走过西北的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谨哥儿带出去不会给他丢脸的。”
十一娘只好点头，待谨哥儿回来，立刻拉了他问：“雍王叫去你去做什么？”
谨哥儿大笑：“叫我去蹴鞠！”
“还真是蹴鞠啊！”十一娘不由抹汗。
“大公主和我搭伴，八皇子和九皇子大败。”谨哥儿笑道，“八皇子不服气，又和十一皇子搭伴，结果还是输了。大家约了十五到雍王府去赏灯，再踢一场。”
“还踢啊！”
谨哥儿点头，对徐令宜道：“过了年，大公主他们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出宫了。您给我找个蹴鞠的高手吧！我趁着这几天再学几招，到时候让他们再见识一番。”
这样一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会记住徐嗣谨这个人！
徐令宜微微颔首，立刻叫了灯花：“去，跟白总管说，明天天黑以前找个蹴鞠的高手来。”
谨哥儿笑着搂了十一娘：“娘，在雍王府放不开手脚，虽然有宫女服侍淋浴，可洗得不痛快，我要去洗个澡！”
“快去吧！”十一娘含笑望着越来越像大人的儿子，“梳洗了过来吃饭，我们一起去给太夫人问安。”
谨哥儿笑吟吟带着长安回了清吟居。
接下来的几天就跟长安几个在家里练习蹴鞠，正月十五去雍王府赴宴，再次和大公主联手赢了雍王的彩头。
徐令宜把儿子叫到了书房。
“年过完了，你也该收心了吧！”他坐在黑漆大书案后面镶汉白玉的太师椅上，肃然地望着谨哥儿。
谨哥儿不安地挪了挪脚，低声道：“爹，你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摆出这架式，我心里没底！”
一句话，让徐令宜紧绷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
“臭小子算你机灵！”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溺爱，“你不是一直想去嘉峪关吗？我准备开了春就送你过去，你觉得怎样？”
“真的！”谨哥儿大喜过望，“我去，我去！”
“不过，去是有条件的！”徐令宜望着雀跃的儿子，端起茶盅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你要是能做到，我就送你去！”
谨哥儿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道：“爹，你说说看，是什么条件？”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清澈而澄净。

第六百九十七章
徐令宜把三个条件说了。
谨哥儿皱着小脸考虑着：“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那有不能带个帮手？独木不成林啊！”
“行啊。去嘉峪关的时候你可以把庞师傅几个都带上。”徐令宜笑道，“不过，二年以后，就只能带一个人了，你这两年里要考虑清楚，到底带谁在身边。”
谨哥儿点了点头，面色有些沉重，继续道：“三年换一个卫所，要换几个卫所啊？”
“换三个。”徐令宜道，“既要见识黄沙漫天，也要知道十万大山。最后一站，在湖广。”
湖广有苗人。
谨哥儿扳着手指算：“那岂不要十一年？”
“怎么？你嫌时间太长。”徐令宜笑道，“我还赚时间太短。准备你换完了三个卫所，到五军都督府去做段时间的文书呢只要站得高，才能望得远。知道了下面是怎么一回事，再从大局的角度去看，等你身临其境的时间，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谨哥儿垂了肩膀：“那，那我要多久才能做到总兵的位置？”
“看你的造化。”徐令宜道，“少则十五、六年，多则二十五、六年。”然后语重心长地道，“谨哥儿，想做总兵是个好志向，可你也得知道自己拿不拿的起才行。好比你只有五十斤的力，却非要拿一百斤的石墩，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苦苦支撑，时间一长，只有撒手的分。要是人机灵，石墩落在一旁，也就把地砸个大洞，可要是一不小心，说不定这石墩就砸在了自己的脚上。你要仔细想想才是。”
谨哥儿嘻嘻地笑：“爹，您放心好了。我才不做那死要面子活受罚的事呢！”
徐令宜忍俊不禁。
儿子哪时是嫌时间长，分明是在和他讨价还价。偏偏他还上了当。果然是关心则乱啊！
他胡乱想着，问谨哥儿：“你还有什么问的没有？”
“有，有，有。”谨哥儿笑道，“谋个一官半职的，那守大门、守库房的算不算？”
“不管！”徐令宜笑道，“最少也要做个旗手之类的。”又道，“亏你想的出来，竟然要去守大门、守库房，这些地方都是照顾年老体弱的老军户的。”
谨哥儿摸着头笑，大声道：“爹爹，那就一言为定。要是我做到了您说的……您到时候可不能阻止我去嘉峪关。”
事到如此，徐令宜还是给儿子买了个关子：“做总兵可以，至于说是不是嘉峪关，那就不好说了。这种事，也要靠机遇是不是？难道因为你想嘉峪关总兵，就把人家现成的总兵拎回家养老不成？你想平清四海，难道别人就没有这样的志向？”
谨哥儿想到他去西北时嘉峪关站在嘉峪关城墙上指点关内关外时的慷慨激昂，认真地点了点头：“爹爹，我知道了。如果没有缺，我决不乱来。”
也就是说，如果有缺，那他就要争取一下了。
徐令宜笑：“那我们就说定了。三月初三过了就启程。你这几天在家里好好准备准备，嘉峪关那边，我要打个招呼，还有你祖母那里……”说到这里，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太夫人的精神越来越差，对家里的人就越来越依赖。原来从不管他去哪里的，现在过几个时辰就问他去了哪里。他除了晨昏定省，午膳都在太夫人那里用。如果太夫人知道谨哥儿要去嘉峪关，只怕他说破了嗓子也不会答应。
送走了儿子，徐令宜在书屋里打起转来。
好不容易说服了十一娘，现在又面前着太夫人……让十一娘去跟太夫人说是不行的。倒不是她没这个口才，是她心里只怕都正伤心着，再让她去说服太夫人，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冒出一个人。
徐令宜立刻去了太夫人那里。
二夫人正在给太夫人念佛经。
她的声音轻柔而舒缓，太夫人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二夫人嘴角了起来，声音不减，又读了一页书，这才轻轻地将书放在了枕旁。
轻手轻脚进来后就一直屏气凝神站在旁边的结香就朝二夫人做着手势，告诉她外面有人找。
二夫人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帮太夫人掖了掖被角，这才走了出去。
“侯爷？”
看见徐令宜背手立在厅堂，她不禁有些惊讶。
徐令宜苦笑：“二嫂，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
二夫人没有做声，思忖了片刻，轻声道：“是不是谨哥儿的事？”
徐令宜有些意外。
二夫人笑道：“我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了。”然后化主动为被动，朝东边的宴息室去，“我们这边说话吧！”
徐令宜点头，和二夫人去了东次间。
永和十八年的三月三，永平侯府在一般的仆妇的眼中没有什么两样。做为世子夫人的四少奶奶主持了春宴。四少奶奶没有像第一次主持春宴那样让人眼睛一亮，而是延续了前年和去年的行事做派，在花厅摆宴，到后花园赏景，请了名角到家里唱堂会。只是今年的花园布景的事交给了五少奶奶，五少奶奶在搭了花棚，还和季庭媳妇一搭了花山，景致比往年更有看头。
可在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眼中，却有了细微的变化。
先是二少奶奶，四夫人让她带着女儿去乐安照顾二少爷，然后是五少奶奶，和季庭媳妇一起管着家里的花木。要是别人家，管花木就管花木，也不是个大不了的事，可偏偏他们府上有座屈指可数的暖房，又有季庭这样的能人，更有四夫人这样喜欢伺弄的人，只有喜欢的人，才会让她负责花木。家里在花木上的费用有时候比针线房的还多。最后是六少爷，据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如果学完了《幼学》、《论语》，要出门游历了。第一站就是宣同府。别人不知道，可徐府的这些管事却清楚各省总兵对徐家的“恭敬”，而徐家在哪里出了什么纠纷的时候，也不是找布政司，而是找总兵或指挥使。
看到这里，很多人都坐不住了。不仅往白总管面前凑，而且还往万大显面前凑。
白总管一惯风轻云淡：“侯爷有什么安排，难道还要知会我一声不成？做好眼前的事要紧。想的越高，小心跌得越重。”
万大显依旧老实木讷：“我只听说要给我们家长安和长顺多带几年冬衣，那边的春天到底晚。”
大家不得其解，府里就有些异样的气氛。
这两年十一娘把家里的事基本上都交给了姜氏。姜氏第一个感觉到。
自从那次被十一娘“点拨”了一番后，她再也没有和家里说过徐府的事，就算大伯母几次私下问起，她也一口咬定什么事也没有。特别是看到大伯母偶尔露出的失望之色，她心里更添几分警惕，更不会说什么了。
公公身体无恙，婆婆还是花信年华。要说以后的事，还早得很。现在家里出现了这样的事，按道理她应该杀一儆百把这些跳出来的人压下去才是，可她空有当家的名，却没有当家的实──内府不管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还是各处的大丫鬟，都是婆婆的人，有婆婆支持她，做起事来那些人没有一个敢不听号令的，可涉及到六叔……婆婆心里怎么想，她没有底，更不能去试探什么。一旦她发威的时候婆婆釜底抽薪，丢脸是小事，只怕那些管事的妈妈再也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可任由这种事态下去，这府里只怕要乱起来。
她想找个人商量商量。
相公……一想到徐嗣谆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如被霜打的茄子般，先弱了三分。只怕她一开口，他就会说“你多心了，这些事情有母亲，到时候你听母亲的就行了”。
袁宝柱家的……她是陪房，就算有纵天的手段，没有她主家的支持，寸步难行。
大嫂……她不由心中一动。两人说的来，方氏的口风又紧。
想到这里，她高声喊了宝珠进来：“给我备马车，我要去三井胡同看看大少奶奶。”
宝珠应声而去。
迎面碰见带着一群粗使婆子给来英娘送花木的英娘和季庭媳妇。
“可真是不巧！”英娘笑道，“还准备问问四嫂这花木怎样摆呢？”
姜氏笑道：“五弟妹在这方面术业有专攻，你帮我拿主意就行了！”
英娘笑道：“那我就帮四嫂拿主意了！”笑得十分爽朗，还就真的给她的宴息室处添了个两个花几，一个摆了文竹，一个摆了个鱼缸，屋子里平添了几分活泼。
徐嗣诫就责怪她：“各人有各人的爱好，你乱动别人的东西。”
英娘不以为意：“不过是个陈设，喜欢就多摆几天，不喜欢再换就是了。”
徐嗣诫笑了笑，看着英娘灿烂的笑容，想到英娘背着他做了一件春衫，到了三月三才拿出来给他穿……心里就软软绵绵的。柔声道：“大嫂是世子夫人，以后是要主持侯里中馈的，要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怎么能镇得住那些管事的妈妈。”
“我知道啊！”英娘在自己的窗台上摆了一钵小小的太阳花，转头对徐嗣诫道，“二嫂人挺好的，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她在花轿颠簸了，还悄悄塞一瓶茉莉花露给我。”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她还说她嫁进来的那会，是母亲塞的花露给她。”
“真的！”做丈夫的，都希望妯娌和谐，闻言立刻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还有这样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那母亲有没有塞花露给你？”
“你当时就知道……哪里还管我怎么样……”英娘红着脸，说不下去了。
徐嗣诫的脸也腾地一下飞红，他左顾右瞧，没话找话：“对了，六弟要出门了，你说，我们送些什么东西好……”

第六百九十八章
十一娘并没有注意这些，她忙着给谨哥儿收拾行李。
“那些什么茶盅、佛尘之类的东西就不要带了。带些皮袄、皮靴之类的就行了。嘉峪关虽然偏僻，我相信那里也不是不见人烟的地方，实在是缺了，就在当地买就行了。”抬头看见谨哥儿正拿了把乌金马鞭，又道，“这些东西也一律不准带过去。秀木于林，风必摧之。就算有嘉峪关总兵的照顾，你也要能和身边的人和平相处才是。要紧的是千万不可生出高人一等的心思。不知道多少有才学有能力的人就败这傲然的脾气上了。”
“我知道了！”谨哥儿有些依依不舍把马鞭递给阿金收好。
徐令宜进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十一娘道，想起这次陪谨哥儿去西北的人员来，迟疑地道，“要不，让长顺留在京里吧？他年纪还小，西北太辛苦了……”
长顺今年九岁了，长得白白净净，身材纤瘦，和长安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有管事开玩笑地说长顺是典型的北人南相。
“让他去吧！”徐令宜笑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去了嘉峪关就在军营外租个院子住，除了谨哥儿，其他的人就住那里，谨哥儿淋沐的时候就过去。这样既可以让庞师傅继续指点他的武技，也可以让先生检查他的功课。平时没有什么事，就教长安、刘二武他们武技和功课，长顺跟着，也能学不少知识。”
十一娘总觉得阵容太豪华，像是去度假而不是像去吃苦的。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委婉地提徐令宜一下，可到徐令宜给谨哥儿开出来的条件以后，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徐令宜显然对这些都有早有了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谨哥儿出行的具体的事宜，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在翻黄历：“……三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可过几天是四月初八了，反正也隔不了几天，还不如拜了菩萨再走，也好让菩萨保佑一路平安，事事顺利……那就是四月十二……刚去给菩萨上了香的，还是多歇几天，精神养足了再启程……四月十八……四月二十四……还是过了四月二十六走吧……”
照这样算下去，就没有一天是合适的。
徐令宜和十一娘不对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娘，我看就是三月二十二好了。”二夫人看着俩人微微一眼，柔声道，“嘉峪关不像燕京，还分个四季。他们那里，不是冷，就是热。这个时候走是最好的，要是再晚，那边就热起来。要是路上中了暑可不太好！”
“是吗？”太夫人的记忆里，那边就一直很冷，六月间的时候都要穿夹衣的，可她记忆力大不如前，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狐疑地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三月份走是最好的。”没有正面的否定，也没有肯定。
“娘，早点去了，也可以早点回来。”二夫人看了笑道，“你想想，后来您生辰，谨哥儿就可以给您拜寿了，多好啊！”
太夫人微微颔首：“那好，就三月二十二日启程。”然后吩咐十一娘，“既然那边热，你记得要给他多带几把扇子。嘉峪关那些偏僻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卖。”
十一娘笑着应是。
谨哥儿则冲着二夫人直笑。
太夫人又细细地问起带了些什么衣服，什么器皿，一直到打起哈欠，这才做罢。
二夫人送了两人出门，从衣袖里掏出个小小的雕红漆莲花匣子递给谨哥儿：“是个罗盘，你小心收藏着，不要忘记敢方向。”
寓意深远。
也不知道谨哥儿听懂了没有，和往常一样笑嘻嘻地道了谢，随徐令宜和十一娘回了正屋。
那边方氏正和姜氏并肩坐在炕上说话：“……一开始怎么也记不住，我就找了应景的地方指了那些景物告诉他一句一句的背，现在不仅背诗背得很流利，还跟我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方氏的神色间隐隐露着几份骄傲。
“大嫂真聪明，怎么就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姜氏边笑边感叹，“我回去也试试。看我们家庭哥儿能不能多背两首诗。”又道，“庭哥儿只爱吃鱼，不爱吃肉，大嫂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的东西！”方氏笑道，“看灶上的婆子怎么做罢了……”
两人交流着育儿经，很快就日头偏西了。姜氏起身告辞。方氏也不留她，陪着她去向三夫人辞行后，送她上了车。
金氏过来：“四弟妹干什么？”
“和我拉拉家常！”方氏望着姜氏的马车出了胡同这才转身。
金氏不解。
“二弟妹是二伯母的侄女，五弟妹是四婶婶的侄女，她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方氏解释道，“有个人说说闲话，心里就会好很多。”
“四弟妹会不会是太多心了。”金氏嘀咕道，“二嫂迟迟早早是要搬出去的，五叔又不会掌家，她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过的？”
方氏笑笑没有做声。
有些事，金氏体会不到。因为她和二弟妹、五弟妹一样，有什么事自然有人出面……
姜氏和方氏说了半天的话，心情好了很多。回府听说谨哥儿三月二十二就启程，商量徐嗣谆送什么程仪好。
“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这样郑重其事。”徐嗣谆笑道，“到时候我送他出城，悄悄塞几百两银子给他就是了。”
“这合适吗？”姜氏犹豫道，“我听说五叔和五弟妹送给六弟的是一本《春秋》。还戏言让六叔最好灯下看！”
徐嗣谆笑了笑，没再多说，而是说起家里的庶务来：“……威北侯娶媳妇，娘说了说什么吗？”
姜氏不由暗暗皱眉。
是威北侯家娶媳妇重要还是谨哥儿的程仪重要？
“娘说送一对宝瓶，一架屏风。”她轻描淡写地道，把话题又重新拉了回来，“你说，我们送一套文房四宝怎样？六叔用的着，也不致于让五叔太为难。”
“我听说母亲把六弟平时把玩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一件没让他带在身边。”徐嗣谆笑道，“我看，就送一匣子笔好了。我再私底下塞些银子给他。”
姜氏觉得这样不妥。
“五叔那边只有成亲时公公分的田亩、房产和五弟妹的陪嫁，两边加起来，估计一年不过两千两银子。”她含蓄地道，“要是我们送的礼太贵重了，五叔和五弟妹不比照我们，至少也差不多。我们送得太多，只怕五叔和五弟妹会为难！”
“我知道啊！”徐嗣谆笑道，“所以我私底下塞些银子给六弟──兄弟里面，我们的进项最丰厚，和五弟一样的程仪，那也就寒酸了些。”
可也犯不着这样偷偷摸摸地送啊！
姜氏不好再多。
再说下去，只怕徐嗣谆会误会她舍不得，处处要和叔叔们比照。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心一横，索性不管了，接了刚才的话茬说起来：“娘的意思，到时候我们都去威北侯府吃喜酒。”
“好啊！”徐嗣谆笑道，“你也有两件没有添置新首饰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请了金匠进府来打首饰正好吃喜酒戴。”
与其惦记着这些事，还不如想着怎样把庶务处理好！
“等六叔走了再说吧！”姜氏有些提不起兴致：“这个时候和母亲提，只怕会惹母亲不快。”又道，“上次相公说的在德州开米铺的事进行的怎样了？”
徐嗣谆不太感兴趣地道：“白总管派了个管事去了德州，要到三月底才有消息回来。”心底却在嘀咕：那些丫鬟、媳妇子听说有新衣裳穿、打新首饰都很高兴，他见妻子这些日子不太高兴，所以才提出请金匠进府打首饰，就是想让她高兴高兴，可看她的样子，却是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一口气投十万两银子，这也是件大事。”姜氏柔声道，“相公也要过问过问才是。总不能什么事都指望那管事。”
“这些事爹爹自要主张。”徐嗣谆听了笑道，“何况管事不管事，那样他做什么？”
“虽说如此，可爹爹把庶务交给了你，你就应该管管才是。你多管些事，公公也就可以少管些事……”姜氏轻声劝着，徐嗣谆的心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妻子总是喜欢让他管这管那的……
想到这些，他不免有几分怅然。
到了三月二十二那天，徐嗣谆和徐嗣诫一直把谨哥儿送出了十里铺。谨哥儿给徐嗣谆和徐嗣诫很郑重地行了个礼：“爹爹和娘亲就托付两位兄长了！”
“你放心好了，娘那里我们会照顾的。倒你是，一路上要小心……”徐嗣谆说着，趁徐嗣诫不注意的时候塞了个荷包给他，低声道，“急时备用。”
谨哥儿喜笑颜开，说了句谢谢，飞快地把荷包塞进了衣袖里：“四哥和五哥要是有空，就来嘉峪关玩吧！”
“一定，一定。”徐嗣谆笑吟吟地和谨哥儿挥手。
谨哥儿策马而去。
庞师傅等人连忙追上，留下一道滚滚黄烟。
徐嗣诫不由感叹：“六弟的马骑得真好！”语气里带着几份羡慕。

第六百九十九章
谨哥儿一走，十一娘顿时若有所失，突然间变得懒洋洋起来。徐嗣谆请了金匠到家里打首饰，她只是凑趣打了两条赤金如意纹的手镯。英娘是新娘子，陪嫁的首饰不仅是新的，还是新式的苏样儿，但十一娘还是拿了体己银子给她打了两枚赤金的戒子，两对赤金的耳环。到了吃喜的日子，带了姜氏和英娘一起去。
姜氏和诸人都熟了，笑语殷殷地应酬着，英娘却是第一次，虚扶了十一娘的手，紧跟在身后，开始还有紧张，见过几个人后就镇定下来。十一娘被原来的林大奶奶、现在的威北侯林夫人请进正院东厢房坐下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帮着端茶递水。
黄三奶奶望着窗外正和忠勤伯世子夫人、中山侯唐家大少奶奶说话的姜氏，笑着指给十一娘看：“像不像我们那个时候？”
屋里的人都随着她的手望过去。
忠勤伯世子夫人穿了件水绿色素面妆花褙子，戴珍珠头面，说不出的淡雅素净。
“我没有看见你。”唐四太太笑道，“我看倒和徐四夫人当年有点像。”
十一娘微微地笑。
黄三奶奶感慨道：“时过境迁，当的我们这些站在屋檐下说话的，如今都坐到了屋里！”
甘夫人大笑：“我可没有站过屋檐，你不要把你的事说成我们的事。”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回到家，徐令宜正倚在床头看信。
“谨哥儿的。”他扬了扬手中信纸，十一娘已迫不得已地坐到了床边，“说的些什么？”急急地夺过了信纸。
徐令宜笑起来，十一娘顾不得和他说什么，一目十行读起信来。
信是从宣同送过来的，虽然很短，但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却交待的很清楚。
知道谨哥儿一路平安，十一娘心中微定，但还是看了又看，这才放下。
“别担心。”徐令宜起身搂了搂十一娘，“谨哥儿挺好的。再过十几天就到嘉峪关了！”
十一娘点头。
过了十几天，谨哥儿又有信来。把他到了嘉峪关是怎样去拜访的嘉峪关总兵，嘉峪关又说了些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住的地方有多大，分到了哪个卫所，事无巨细都写了。
因为落了脚，十一娘给谨哥儿写了封信去，又差了人去给滨菊报平安。
过几天，谨哥儿不仅有信回，还让人带了一套胡人的衣裳和一些葡萄干回来，说衣裳是给十一娘的生辰礼物。葡萄干是给大家过端午节的。
十一娘很高兴，私下穿了胡服给徐令宜和英娘看，把葡萄干用精美的纸匣子装了，各处送一些去。甘太夫人回了鞋袜，曹娥则做了套衣裳：“……有人去嘉峪关，一起带上。”十一娘又兴趣勃勃地给谨哥儿写信，端午节前给谨哥儿写信告诉他家里准备怎样过节，端午节后告诉他家里的是怎样过节的。每五天一封，也不管谨哥儿回不回，都雷打不动地差人往嘉峪关送。
谨哥儿十天回一封。开始还只是简单的报平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开始给十一娘讲一些训练上或是卫所的事。
到了六月中旬，英娘被诊出有了喜脉。
全家人喜出望外，这个时候，罗振兴又治县有方，升了沔阳州知州。
“……虽然水难成灾，十分贫脊，好歹是从五品的知州。”徐令宜笑道，“只要不出什么错，过几年再调个富庶些的州，升布政司同知、布政使是迟迟早早的事。”
十一娘自然替罗振兴高兴。
府里的人看英娘又不一样。英娘倒有些荣辱不惊的模样。每天还是早上给十一娘问过安后就去后花园的暖房和季庭妇媳一起伺弄花草，待十一娘午觉睡了，过来陪十一娘说话、做针线，或陪着她到各处转转，晚上留在十一娘那里用晚膳，一起去给太夫人问过安，送十一娘回屋后再回自己的住处。
十一娘本想免了英娘的晨昏定省，可见徐嗣诫每天早上陪英娘过来，晚上陪英娘回去，就把这话咽了下去。
谨哥儿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做叔叔了，送了一块雕着事事如意的上好和田玉过来，还在信里猜是侄女还是侄儿，如果是侄女叫什么名字好，如果是侄儿，叫什么名字好。
十一娘见他字里行间都透着几分欢快，知道他已经过了最初的适应期，心里也很愉快。和英娘笑了他一阵，给他送去了冬衣。
可这种欢乐的氛围并没有维护多久，十月份，嘉峪关那边连续发生了几场小规模的战争。谨哥儿在信一字未提，可谨哥儿在嘉峪关，大家对嘉峪关的自然特别的关注。回事处那边一得到消息，十一娘就知道了。
她心急如焚：“说有胜有败的时候，而且还是败的时候多，胜的时候少！”
“没事，没事。”徐令宜安慰她，“不管是胜是败，谨哥儿所在的卫所比较靠后，也比较偏僻，不是大规模的进犯，不会打到他那里去。而且我早派人去兵部问过了，他那一带都没有什么事。”又保证，“如果他那边有什么事，也有人会给我报信的。”
十一娘心里还是不安。
谨哥儿的信到了。
给十一娘的信依旧是报平安。给徐令宜的信却谈及了这次战争。不仅如此，他还谈到了嘉峪关总兵的用兵。胜利的一律没有评论，失败的却在信里一一例举过失。
十一娘直皱眉：“谨哥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偏激了？还好你赋闲在家，要是你在五军都督府，听了这样的闲话闲语，只怕这嘉峪关的位置就要坐不稳了。”
“孩子血气方刚的，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徐令宜笑道，“人是只一味的歌功颂德，那我就要担心了。”然后笑道，“不过，他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嘉峪关总兵西征的时候是管粮草的，因为性情稳重，所以才任了嘉峪关总兵一职，谨哥儿的话虽然欠妥当，也很稚气，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他说着，神色间隐隐露出几分骄傲。没有回书房，就在东梢间十一娘的读书的地方给谨哥儿回信。
十一娘在一旁磨墨。
徐令宜把自己对战争的看法告诉了谨哥儿，还建议谨哥儿把嘉峪关这百年来重大的战事做个了解，然后说说为什么会赢？为什么会输？
谨哥儿虽然还是如从前一样，每隔十天就给十一娘写封信来。可过了快两个月才给徐令宜回信。他在信中把嘉峪关百年的战争详细地例举了一遍，然后说了自己的看法。信足足有四十几页纸，装了好几个封信。
徐令宜对他的来信说了自己的看法。
父子俩你来我往，谈论着用兵之道。常常是前一天刚刚收到一封谨哥儿的来信，第二天又接到一封。
府里的人不知道徐令宜和谨哥儿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书信来往频繁到了几乎每隔二、三天就一次。不免有人咋舌：“就这六百里的加急，得花多少银子啊！”
“又不是花你的银子！”有人笑道，“侯爷都不心疼，要你心疼。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
众人哄笑起来。
回事处的赵管事目不斜视地从那些人身边走，神色冷峻地求见徐令宜。
十一娘立刻想到谨哥儿……
她急急去了外院的书房，和赵管事打了个照面。
赵管事恭敬地给她行了个礼，匆匆出了书院。
“你别急！”没等十一娘开口，徐令宜已笑道，“不是谨哥儿的事。”说着，上前几步在她耳边低声道：“是长顺的事。”
“长顺？”十一娘脸色一白，“长顺出了什么事？”
李霁提福建指挥司同知的时候，有人就提起他的父亲李忠，认为李忠当年“责罪过重”。皇上勃然大怒。要不是陈阁老出面周旋，李霁那个同知恐怕就要丢了。
徐令宜和十一娘到书房后的暖阁说话：“王家派人来，想把长顺接到辽东去。”
十一娘愣住：“他们家还有人？要带长顺走的会不会是假冒的？”
“不是假冒的！”徐令宜道，“这件事只有我和王家的人才知道，而且来接长顺的人我认识，还拿了当年的信物。”然后叹道，“我这几年我虽然没有联系王家的人，却一直在关注王家的事。他们被流放到了辽东。辽东有海。王九保的小堂叔也是个人物，过去没两年就和卫的人搭上了，在辽东采珠，帮着卡卫所的人贩私货，不仅狠狠地赚了一笔，还打开了局面。只是他们骤然从福建到辽东，一路辛苦，到辽东后又很不适应，几个孩子都夭折了，长顺如今是王家唯一活着的孩子，王家安稳了，想长顺回去认祖归宗也是常情。”
“能回去当然好。”十一娘沉吟道，“跟着滨菊，长顺最好不过像长安。我只是担心王家在辽东是不是真的站稳了脚根？过几年王家的事会不会又被人提起？至少要保证他的安全才行。”
“这种事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徐令宜道，“但我想王家现在要把长顺接回去，肯定是有几分把握的能保住长顺的安危。要不然，长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王家岂不绝了嗣？”
绝嗣可是件大事！
十一娘微微颔首。尽管这样，徐令宜还是做了一些查证，这才借口给谨哥儿送东西，把王家接孩子的带去了嘉峪关……
冬至的时候，从嘉峪关传来消息，说长顺水土不服，突然暴病夭折了。
滨菊虽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是很伤感。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记得我？”
“会的！”十一娘握了她的手，“你对他那么好，他会记得的。”
“我也不是要他记得。”滨菊含泪笑道，“我是怕他过得不好。清贫有清贫的好，富贵有富贵的险。”
这话有道理。
十一娘不由点头。

第七百章
十一娘和滨菊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她留滨菊吃饭，刚坐下来，万大显赶了过来。
滨菊心里一紧。
万大显为人一向谨慎、沉稳，明知道她进府来见十一娘，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不会这样冒冒然地登门……难道出什么大事了？
十一娘也很意外。她忙吩咐小丫鬟：“快请万管事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滨菊眉宇间露出焦灼之色。
“你别担心。”十一娘安慰她，“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帮着想办法。”
滨菊大定。
有十一娘做主，再大的事也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万大显进来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严肃，他恭恭敬敬地给十一娘行了个礼，笑着喊了声“四夫人”，那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
十一娘遣了屋里的小丫鬟。
万大显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从胸口搭出一个小小的紫红色姑绒小袋子：“夫人，您看！”
滨菊忙接了过去拿到十一娘面前打开。
两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
整整一袋子珍珠，个个龙眼大小，珠光宝气，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样品相的珍珠，别说一小袋了，就是单个单个的卖，一个也能卖四、五十两银子。
难道是王家？
十一娘脑中一闪。
他们家在辽东落脚以后不是采珠吗？
滨菊惊呼：“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长顺不在了，爹和娘给他在我们家果园附近立了个衣冠冢。”万大显苦笑，“累了，坐在坟前喝水。有个自称是行商的人说迷了路，问爹怎么走。爹帮他指了路，他向爹讨了口茶。爹当时也没有在意。第二天要去山上，拿柳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袋子。在长顺坟前等了四、五天也不见有人来问。又不能总这样等着，就叫了我回去商量。”他说着，朝十一娘望去，“我就把东西带了来。看夫人怎样处置。”
“既然是无主之物，落到你们家，也是天意。”十一娘道，“你们就收下吧！要是到时候失主找回来向你们在东西，你们让他找我就是了。”
万大显和滨菊交换了一个眼神，万大显有些不安，滨菊也有些犹豫。
他们都是老实人，就算是捡的，也不能安心的用。
“放心吧！”十一娘提醒他们，“据说王家现在是辽东最大的马帮，要是哪天有人落了虎皮、狼皮落到你们家，你也只管安心收下就是了。”
两人恍然。
滨菊道：“那我就更不能要了。”眼角又有泪光闪烁，“我当初也没准备他回去。”
万大显神色也有些黯然。
“我何曾想到。”十一娘不禁叹了口气，“东西就当是个念想吧！”
两人点了点头。
既然万大显来了，她也就不留滨菊吃饭了。但面子还是要给滨菊的。
十一娘赏了一桌子菜给他们俩口子带回去。
晚上徐令宜回来，十一娘把这件事说了。
“王家还算有心。”徐令宜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件事，说起十一月份的万寿节来，“……皇上五十岁整寿，听顺王的意思，是要大办。翰林院的韩大人为此还专门写了一个折子上去。据行人司的说，皇上看了好几遍，最后虽然留中不发，宣几位阁老进殿议事的时候却把那折子放在了桌面上。我看，我们早点准备寿礼，免得到时候好点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了。”
“皇上什么都不缺。”十一娘道，“只怕还要在寓意上下功夫。”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令宜道，“准备明天就招了回事处的人，赵先生一起说说，看送什么东西好。”最后送了对紫檩木象牙雕彭祖图的插屏做为寿礼。虽然不出彩，却也不标新立异，四平八稳，也符合永平侯的风格。
到了进宫贺寿的那天，皇后娘娘为了体恤太夫人，特意吩咐朝见过后带太夫人到偏殿旁的暖阁歇息。
“五弟妹陪太夫人在这里歇息吧！”十一娘和五夫人商量，“我到偏殿等开席。”到时候请太夫人和五夫人一起去坐席就是了。
虽然是皇上的恩典，却也不能太嚣张。她不露面说不过去。
五夫人点头：“我会好好照顾娘的！”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永平侯夫人，永平侯夫人！”有人喊着十一娘进了偏殿。
屋里的人循声望去，就看见穿着大红绣金礼服的大公主蝴蝶般地飞了进来：“谨哥儿在哪里？”
三人忙起身给大公主行礼。
大公主一把就扶住了太夫人：“您快坐下吧！免得像郑太君似的，被人抬去了后殿。”
太夫人闻言大惊：“郑太君现在怎样了？”
“不知道！”大公主道，“应该没什么事吧！要不然，太医院的人应该回来禀明母后的。”然后问十一娘，“谨哥儿去哪里了？我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他？他也不在交泰殿。”
十一娘笑道：“他出去游历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大公主吃惊地嚷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去西北走一圈。”十一娘说的很含糊，“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要看行程。”
大公主嘟了嘴：“我说他怎么端午节、中秋节都没有进宫问安，我还准备过年的时候让他和我一起蹴鞠呢！”
“大公主要他蹴鞠，那是他的福气。”十一娘笑道，“我来写封信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他。如果能够，我再来回公主的话。”
大公主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太夫人忙道：“你们快去打听打听郑太君怎样了？”
十一娘应声而去。
外命妇歇息的偏殿嗡嗡声一片，都在小声议论郑太君的事。
十一娘悄悄找了黄贤英，还没有开口，有宫女匆匆走了过来：“没事，郑太君只是一时气短胸闷，现在没事了。”
黄贤英长透了口气。
要是今天出了什么事，总归是不太吉利。
十一娘得了信，回去禀了太夫人。
太夫人握了五夫人的手：“以后这种宴请还是越少越好。”
“那我去跟皇后娘娘说说？”五夫人笑道，“这样，您也可以好好在家里歇着了。”
太夫人默许了。
偏殿传来一阵嘻笑声，有人高声问：“怎么不见永平侯夫人？她躲到哪里去了？”
十一娘愕然，和五夫人交换了个眼神，急急赶了过去。
说话的是唐四太太。
十一娘上前拍了她的肩膀：“这么大声，吓我一大跳！”
唐四太太呵呵地笑。
一旁有人道：“恭喜永平侯夫人了，万岁爷开了金口，封了你们家六小子孝陵卫都指挥使，正四品。世袭罔替。”
十一娘心中一跳。
孝陵卫，就是专门解决皇亲国戚的儿子、公主的附马就业问题的一个机构。说的是为祖宗守陵，实际上在那里守陵的都是那些户军、把总，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武官，不过是皇上去祭祀的时候穿上官服陪着走一趟──宫里里有奉先殿，又有斋宫，天、地坛，皇上十年也去不了一趟陵宫，他们这些人就天天呆在家里拿干晌。比西山大营还要闲散。西山大营至少要到营地里住着，至少还要拉出去练练身板，孝陵卫的人可是连卯都不用点，什么也不用干。
“你们是听谁说的？”她心里惊涛骇浪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我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刚从内书房里传出来的。”唐四太太笑道，“贺公公已让人去写圣旨传吏部了。这两天吏部的文书就应该到了。”她说着，哈哈笑了两声，“到时候你可要摆几桌酒宴好好地请我们吃几顿才行。”
“如果是真的，随姐姐说吃几顿都可以。”十一娘道，“只是不知道这话是怎样传出来的？”
“是真的！”说话的是甘太夫人的嫂嫂，她笑道，“皇上在内书房召见几个公卿，大公主让人拦了永平侯要人。皇上知道永平侯把你们家六少爷送去了嘉峪关，就下旨封了你们家六少爷都指挥使……”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大公主闯了进来。
“永平侯夫人，永平侯夫人，您快让把谨哥儿找回来。”她得意洋洋地道，“父皇封了他孝陵卫都指挥使，让他快回来接圣旨。”
十一娘现在脑子乱乱的。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对谨哥儿去嘉峪关是怎么看的？徐令宜又是什么想法？有什么打算？
她只能曲膝行礼给大公主道谢。
大公主没等她跪下就携了她的手：“你记得让他快点回来就是了。初四的时候我约了皇弟们在东苑蹴鞠。他一定要来啊！要不然，我肯定会输的。”
十一娘恭敬地应“是”，心里却发苦。
大公主高高兴兴地走了。黄贤英奉皇后娘娘之命请她去说话。
“……皇上是万民之父，文治武功，四海震遐。怎么会因为大公的一句话就随意封赏？”皇后娘娘的话很含蓄，“永平侯是怎样的人，皇上心里很清楚。这次不过是趁着万寿节顺水推舟罢了。你回去跟永平侯说，让他高高兴兴地接旨就是了。宫里，还有我呢！”
十一娘望着皇后娘娴静温和的面孔，心里不由嘀咕：也不知道您行不行……却一点也不敢怠慢地跪下去谢恩。
皇后娘娘满意笑了。
携了她的手：“走，我们一起去大殿。看这时辰，也应该要开宴了！”

第七百零一章
“侯爷，”十一娘有些担心地望着徐令宜，“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就这样封了谨哥儿一个世袭罔替的官职不说，还是专门封给皇亲国戚的孝陵卫……”
“我们难道不是皇亲国戚？”徐令宜显然心情很好，先和十一娘开了一句玩笑话，然后低声道，“没事，现在不像从前，皇上放眼四海，我已不在让他忌惮的人了。”说完，高笑了一声，“我看，皇上只怕是‘沛公舞剑，志在项羽’”
志在项羽，也就是说，别有打算可不管是什么打算，用谨哥儿做诱铒，让人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侯爷看出什么来了？”十一娘沉吟道，“妾身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是正常的。”徐令宜打趣着她，“要是你都能看出来，那皇上还怎么摆布那些朝臣。”
“哦？”十一娘扬了扬眉，索性和徐令宜耍花枪，“我听侯爷这口气，怎么像是在夸自己啊！──皇上连那些朝臣都摆布了，却偏偏让我们侯爷给看出来了啧啧啧，我们侯爷可真是厉害！”
徐令宜忍俊不禁，亲昵地搂了搂十一娘，这才道：“平时看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今天不好使了？你动动脑筋，仔细想想这件事怎么会这样蹊跷？”
蹊跷？
十一娘脑子灵光一闪，脸色已是一沉：“难道，皇上想要谨哥儿尚公主？”
皇上的随意，皇后娘娘的镇定……还在公主的年纪。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
“猜对了一半。”徐令宜笑道，“公主一般都不好嫁，何况大公主都及笄了。再不商议附马的事，就迟了。可要说是想让大公主尚谨哥儿，只怕未必！”
涉及儿子的未来的幸福，十一娘顾不得和徐令宜说笑，忙催徐令宜：“侯爷说清楚点！”
“如果是想让谨哥儿尚公主，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个和我们家是通家之好的人来悄悄递个音才是，要不然，我们家谨哥儿要是已经订了亲，岂不是闹了个大笑话。事先一点音讯都没有，那皇上对大公主的婚事就别有打算了。”徐令宜徐徐道，“凭由大公主随意进出内外宫，因为能陪大公主玩，大公主一个嗔怪就对一直被他防范的永平侯幼子另眼相看不说，还赐了个孝陵卫世袭罔替的都指挥使……你说，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妾身明白了！”没等徐令宜的话说完，十一娘表情已隐隐透着几分激动，“别人一看，大公主竟然这样得圣宠，这样是真的做了大公主的附马，岂不是富贵无边皇上这是在为大公主的婚事造势呢何况这好处又是给了我们府上，正是一箭双雕的事！”
“不错，不错！”徐令宜佯装宽慰的模样儿，“总算聪明了一回！”
“侯爷！”十一娘失笑，“您就不能正经些”然后敛了笑容，“那，谨哥儿怎么办？要让人带信他回来吗？还送不送谨哥儿去边关的卫所？”
“谨哥儿要接旨，回是肯定要回来的。”徐令宜正色道，“至于说送不送谨哥儿去卫所，”他思忖着，“一旦开始给大公主说亲了，也就没谨哥儿什么事了。何况孝陵卫又不用点卯，又不用当差。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说到最后，语气已透着几分斩钉截铁的味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就别担心了。”
十一娘微微点头：“我是怕他得了这样的官职，整天无所事事，好好的一个孩子给玩荒废了！”
“我知道！”徐令宜握了十一娘的手，“你放心，授之于鱼，不若授之于渔。我心里有数。”
十一娘放下心来，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正绘声绘色地讲给二夫人、姜氏等人讲着当时的情景：“……你们没有看见他们的眼神，个个恨不得这都指挥使是落在他们家里。”
大家都笑了起来。
英娘道：“祖母，那我们岂不要开了流水席大肆庆贺一番？”
“要庆贺，要庆贺！”太夫人连连点头，“我们谨哥儿，是个有福气的。我也不用为他担心了。”话说到最后，有了些许的嘘唏。
“娘才有福气的。”二夫人柔声安慰着太夫人，“三伯、五叔、勤哥儿、俭哥儿、谆哥儿都恩了荫，现在又多了个谨哥儿。如花似锦，还有好日子在后头等着您呢！”
太夫人很受用，不住地点头。
徐嗣谆看了在一旁凑热闹：“祖母，我这去写信告诉二哥，还有三井胡同那边，也差个人去报个信。这可是件大喜事！”
“不用这么急！”徐令宜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只顾着议论这件事的人这才发现他和十一娘，纷纷站起来见礼，徐令宜点了点头，和十一娘坐在了太夫人身边的太师椅上。“还是等圣旨下来了再说。世袭罔替，还要经过内阁商议。虽然不会驳了皇上的话，但有些过场是要走的。”
“稳沉点也好！”太夫人嘴里这样说，却嘱咐十一娘，“你快去给谨哥儿订做一件四品都指挥使的官服，接了圣旨，是要进宫谢恩的。”
十一娘笑着应“是”。
太夫人的话题又回到了谨哥儿被诰封的事来：“万圣节上皇上的口谕，我们就是想瞒只怕也瞒不住。说起来，我们谨哥儿今年才十二岁十二岁的都指挥使，整个大周，只怕是头一份。”老人家的神色间透着几分得意，显然很喜欢说这件事，“到时候我们要大摆宴不说，还要把燕京三大戏班都请来唱戏……”说到这里，“哦”了一声，对十一娘道，“你记得了，赏人的银锞子铸五千两。只要来的，全都有赏。从我的体己银子里拿出来……”
“不用这么多！”十一娘吓一大跳，这就有点超出正常的范围了，“也不能用了您的体己银子。我们来出就是了。”
“你们是你们的，我是我的。”太夫人不悦，“这是我的打赏……”
太夫人在那里说着话，五夫人神色有些恍惚。
十二岁的都指挥使虽然少，可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像她女婿，周岁的时候就袭了职。一样是正四品，谁又敢说没人和她女婿一样呢？
她没有查觉到，她的表情中已带了几分羡慕。
徐家人压抑着心中的喜悦等着圣旨，十一娘还要倾着耳朵听外面的消息。
没几日，中山侯家、镇南侯家都开始托了人委婉地向皇后娘娘问起大公主的婚事来。就连一向镇定自容、低调内敛的定国公府都坐不住了，国公夫人亲自拜访十一娘，隐晦的求十一娘做中间人。
事关重大，她和徐令宜商量：“我要不要进宫？”
“去，怎么不去。”徐令宜笑道，“你不去，岂不把郑家得罪了？何况这种事我们又不能做主，行与不行，还不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句话，我也就只能带句话而已。”
十一娘笑着递了牌子进宫。
皇后娘娘正歪在暖阁的罗汉床上和黄贤英说着话，见她来了，让宫女搬了锦杌放在床边，道：“你来的正好十天以后传旨，谨哥儿赶不赶得回来？”
十一娘算了算日子：“应该能赶回来！”
“那就再过十五天传旨吧！”皇后娘娘笑道，“时间长些，谨哥儿也可以从容些。”又道，“他要是回来，你就让他进宫一趟。快过年了，我这里另有赏赐给他。”
十一娘忙代谨哥儿道了谢。
皇后娘娘就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在给大公主挑个合适的人，你也听听，看哪家合适。”然后示意黄贤英继续说。
十一娘没有机会说明来意，就静下心来仔细地听黄贤英讲。
有尚大公主之意的约有二十几家，都是公卿之家的次子或是幼子。有几家的孩子，还真的很出挑。
皇后娘娘也很满意的样子。待黄贤英说话，她问十一娘：“你说，是在湖广给大公主置办一万亩良田的嫁妆好？还是在山东好？”
开口就是一万亩……真是大手笔！
“各有各的好处。”十一娘笑道，“湖广是鱼米之乡，山东物产丰厚。臣妾看着都好！”
皇后娘娘考虑了一会，道：“那就湖广好了人不能没有粮食。”
那口气，就像现代的人说“人不能没有钱”一样。
不过，也的确是一样的。
古代又没有银行，又没有保险公司，有田防老，心里才踏实。
黄贤英忙提笑记下。
皇后娘娘这才问起十一娘的来意。
十一娘委婉地说了。
皇后娘娘让黄贤英记下，和十一娘说着大公主的嫁妆，看着时间不早了，还赏了一顿饭，这才让她出宫。
回到家里，车一停下来琥珀就嚷起来：“夫人，夫人，六少爷回来了。”
闭目养神的十一娘一惊，忙撩了帘子看。
永平侯府的大门内正停着几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谨哥儿的随从长安正指挥着几个小厮搬箱笼。
“长安！”琥珀坐到了车辕上。
长安小跑了过来，匆匆行了礼，没等她们开口，已道：“六少爷现在和侯爷在书房。”
十一娘下了车，去了书房。

第七百零二章
“娘！”正和徐令宜说话的谨哥儿丢下父亲，张开双臂，上前几步紧紧地把十一娘搂住，“您想我了没有？”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把头枕在了十一娘的肩膀上，全然不顾他比母亲还要高半个头。
“想啊！”十一娘吻了吻儿子的面颊，“来，让娘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轻轻地推开了他，认认真真地从上到下把他打量。
十二岁的谆哥儿身材匀称、挺拔，皮肤白皙、细腻，目光明亮、清澈，笑容灿烂，如秋日的阳光，干净、爽朗。
十一娘笑弯了眉眼。
“娘，”谨哥儿感觉到母亲的喜悦，笑得更加灿烂了，“我好生生的，这下您该放心了吧！”
十一娘点头，轻轻拧他的面颊：“我听说嘉峪关的太阳很烈的，你怎么一点也没有黑？不会是偷懒，没去卫所吧？”
“那怎么可能啊！”谨哥儿大喊冤枉，“我就是照不黑，有什么办法？”还挺委屈的。
十一娘哈哈地笑。
谨哥儿重新搂了母亲：“娘，我想你做的红烧狮子头，还想家里的绿豆糕。”
十一娘心都软了：“知道你这两天要回来了，天天让家里准备着呢！”
徐令宜在一旁直皱眉：“这么大了，像什么样子，还不快站直了说话！”
谨哥儿朝十一娘做了个鬼脸，站直了身子。
十一娘舍不得儿子，拉了谨哥儿的手：“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吧！让他先去梳洗梳洗，再去娘那里问个安。”
徐令宜点了点头。
母子肩并着肩出了书房，低声说起来话来。
“娘，皇上真的封了我一个孝陵卫都指挥使？”到底是小孩子，开口就问起这件事来。
“千里迢迢地把你叫回来，这还能有假？”十一娘笑道，“我刚刚从宫里回来，皇后娘娘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让你回来了就进宫一趟，她别有赏赐给你。还有大公主那边，说过年的时候让你进宫陪她蹴鞠。”
谨哥儿啧啧不已：“大公主好大的面子。”然后道，“娘，我这都指挥使竟然是因为蹴鞠得来的。您说，会不会有人叫我蹴鞠都指挥使啊？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非常担忧的样子。
十一娘忍俊不禁，逗着儿子：“还真有这个可能！”
“娘！”他瞪着十一娘，大大的凤眼亮晶晶的，“您，您怎么可以这样？还笑我！”
“好了，好了，不笑，不笑。”十一娘揽了儿子的肩膀。
谨哥儿不依。
“是我不对。”十一娘陪不是，“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
谨哥儿阴转多云。
走在他们身后的徐令宜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他们说话，见谨哥儿板了脸，神色就有些不悦，待十一娘给谨哥儿道歉谨哥儿才高兴起来，他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有人这样跟母亲说话的吗？”他沉声喝斥道，“把你宠得没大没小了！”
“是！”谨哥儿忙低头，“是我不对。以后再不这样了。”乖巧地搀了十一娘，不敢说话了。
十一娘看着又好笑又好气。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快一盅茶的功夫，谨哥儿忍不住，又小声地和十一娘嘀咕起来：“娘，我给您带回来的胡服您穿得吗？那是回回的衣裳。嘉峪关那边还有蒙人的衣裳，还有维维的衣裳……都不一样。我刚去的时候，不认识，就买了铺子里最漂亮的一件。我这次回来，就给您带了好几件胡服，还有很漂亮的头沙……”
“还带了漂亮的头沙啊！”十一娘小声道，“听说他们的帽子很漂亮，你有没有想到买几顶帽子回来？”
“娘，你可真行！”谨哥儿道，“我瞧着他们最漂亮的就是帽子。买了好多回来……”
两人一路小声说着话，徐令宜在他们身后直摇头，露出无奈又带着几分溺爱的表情。
太夫人留谨哥儿说话的空档，阖府上下都知道谨哥儿回来的消息，不仅五夫人、诜哥儿、诚哥儿、徐嗣谆俩口子带着庭哥儿、徐嗣诫和英娘去了太夫人那里，就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也都去给谨哥儿磕头，太夫人高兴的合不扰嘴，一个劲地让二夫人打赏。二夫人不想泼了太夫人的兴致，让结香和玉版把准备好装赏银的箩筐抬到屋檐下出来。
银色的锞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滴进油锅里的水，让大家的情绪骤然音高涨了不少。
磕头声，道谢恩，称赏声，此起彼伏，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
太夫人呵呵地笑，吩咐徐令宜：“我们晚上放烟火。”
徐令宜倍感头痛，正想着找个法子回了太夫人，二夫人已笑道：“娘，谨哥儿才回来，圣旨还没有接。这个时候就放了烟火，到了正日子里头，岂不显得冷冷清清的。”
“也是。”太夫人对二夫人的话一向从善如流，笑道，“我们到了那一天再放。”
到了那一天，谨哥儿一早接了圣旨，由徐令宜陪着进宫谢恩，去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赏了一对和田玉的玉如意做。大公主早就派人探了谨哥儿的消息，皇后娘娘的话刚问完，她就到了。徐令宜向大公主道谢：“……全是托了您的吉言。要不然，谨哥儿也不会有这样大的造化。”
相比徐令宜的恭敬和郑重，谨哥儿则恭维则显得活泼亲切多了：“多谢大公主的知遇之恩，以后有什么事，大公主只管开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说着，还拍了拍胸膛，把偏殿里的人都逗得笑了起来。大公主更是笑弯了腰：“我要你赴汤蹈火干什么？”说着，她笑容微凝，道，“你初一会进宫朝贺吧？”
“从前我什么都不是的进宫都偷偷跟着我爹和我娘混了进来，我现在好歹也是正四品的都指挥使好不好？”谨哥儿嘟道，“名正言顺的，怎么会不进宫来朝贺？”
大公主又笑了起来：“你少在那里得意，正四品怎样？正四品也不是人人都能宫朝贺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在那里东扯西拉，皇后娘娘和徐令宜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一个想着女儿马上要出嫁了，以后只怕难道有这样快活的时候，舒展着眉头，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一个想着这是在宫里，儿子看上去虽然带着几分痞气，可看大公主的样子，好像还很喜欢似的，忍下来没有做声。
待回到家里，戏台已经搭好了，三大戏班的人已在厢房装扮，又有梁阁老、窦阁老等人差了大管家送了贺礼，顺王、威北侯、王励等人亲到徐府恭贺。外院摆了五桌，徐令宜带着谨哥儿一桌桌的敬桌、道谢，徐嗣谆则在一旁指挥小厮、丫鬟们上茶倒酒。内院则有林夫人、黄三奶奶、甘夫人等人，摆了十二桌，十一娘和五夫人、三夫人陪客，姜氏则去了点春堂，督促婆子们把过年时用的灯笼全都拿出来挂上，待吃了酒席，大家笑盈盈地坐在点春堂里听戏。
锣鼓铿锵，灯火璀璨，笙哥聒耳，锦绣盈目，一派盛世繁华。
太夫人由满心欢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记了似的，看着眼前的热闹，又很快把这念头都抛到了脑后，由二夫人陪坐在铺着大红五蝠捧寿坐垫的罗汉床上，一旁边的黄夫人说着话，就那样歪在床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问二夫人：“烟火放了没有？”
二夫人笑道：“没得您的吩咐，所以没放。”
“我没有吩咐吗？”太夫人很是困惑。
第三天，嫁到天津的歆姐儿送了贺礼过来。第四天，收到了贞姐儿的贺礼。等收到徐嗣谕从乐安送来的贺礼时，已吃了腊八粥，准备过年事宜。
徐令宜要和各地的大掌柜碰面，十一娘要送年节礼，有些可以托了姜氏去，像永昌侯、威北侯、梁阁老那里，却需要她亲自去。还有甘太夫人、曹娥那里，则是要趁着这机会去看看。徐嗣谆和姜氏一个在外院一个在内院忙着年货、府里过年的打赏、过年的新衣掌，扫尘、贴桃符等琐事，诜哥儿和诚哥儿被徐令宽和五夫人带在身边去见长辈，就是徐嗣诫，也被徐嗣谆拉去写帖子。只有快临盆的英娘和谨哥儿没什么事，又都喜欢往十一娘的院子里跑，两人很快就凑到了一起。一个练了拳，写了大字就在院子里练习蹴鞠，一个坐在屋檐下的美人倚上做着针绣不时抬头喝声彩。
谨哥儿不满意了：“你就不能看仔细了再喝彩──明明是一脚踢空了，你却在那里喊声‘好’。如果你不是我表姐，我肯定你为你是在给我喝倒彩！”
英娘讪讪然地笑，忙放下针线道：“我这就仔细看着。”
谨哥儿脸色微霁。
长安跑了进来：“六少爷，六少爷，有人找您！”
“谁找我啊！”谨哥儿不以为意，把鞠踢到了半空中，然后身姿轻盈地扭身接了，显然兴致正浓。
长安不由大急：“是个小太监。”
谨哥儿“咦”了一声，把鞠丢能了一旁的随风，出了内院。
第二天，说在家里闷得慌，要出去走走。
徐家的男孩子搬到外院基本上就开了门禁，何况谨哥儿一个人曾在嘉峪关待了好几个月。徐令宜和十一娘当然都不会阻止，只吩咐快过年了，人多，让他出门多带几个护卫，注意些别被人扒了荷包，也不要惹事生非。
谨哥儿一一应了，带着长安和随风，由徐府的几个护卫护着，出了门。

第七百零三章
连着几天，谨哥儿都往外跑。英娘闲着无事，又没了伴，倍感无卿，瞅了个功夫问谨哥儿：“快过年了，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肩擦着肩，人挨着人，有什么好玩的？你不是说这几天要好好练练蹴鞠的吗？怎么又不练了？是不是初四不进宫了？”
“谁说初四不进宫？”谨哥儿道，“我这两天有事，你就别管了。”
“什么事？比进宫还重要。”英娘听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十分好奇的模样。
“你别管了。”谨哥儿笑嘻嘻地跑了。
自从有宫里的人来找他以后，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英娘思忖着，有些好奇。
宫里的人找他干什么？有什么事不找公公，要找谨哥儿的？而且看这样子，还瞒着婆婆。
她怎么也猜不着，把这件事告诉徐嗣诫：“……就是要向谨哥儿借银子使，谨哥儿也不用天天往外跑啊！”
“你别乱猜了。”徐嗣诫笑道，“他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自有分寸你要实在担心，我去问问马房的，看看他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英娘直点头：“但愿只是出去玩玩。”
徐嗣诫笑起来：“我看，你是闲着没事了！”
“你才闲着没事了呢！”英娘嗔道，问起他外院的事来，“……有那么多的帖子要写吗？不是有回事处的吗？”
“我告诉你，你可别对外说！”徐嗣诫笑道，“有些帖子是父亲交待了让四哥写的，那两天事又多又急，四哥把我叫去，是仿着他的笔迹帮他写几份帖子。交给别人，怕说漏嘴。两天就写完了。是我看着四哥那么忙，我们又闲着，就又帮他办了些琐事。”
英娘从前也跟着罗大奶奶学过管家，罗大奶奶有时候忙不过来，还找她帮着写帖子。
“这种事，的确不好找别人。”她笑道，“要是让那些管事临了四伯的笔迹，就怕就到时候狐假虎威，阳奉阴违，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家里这么忙，我怀着身孕还好说，你要是也袖手旁观就不好了。”
“我也这么想！”夫妻俩说了几句闲话，话题就转移到了没出世的孩子身上，“你说，叫‘庆’字怎么样？庆，喜也。或者，叫‘庄’字。临之以庄，则敬！”
全是男孩子的名字。
“说不定是女儿呢？”英娘嘟了嘴。
“女儿更好。”徐嗣诫笑，“母亲就喜欢女儿。”又道，“如果是女儿，那就叫‘芸’。阳华而芸，芳菜也。”
“那我叫什么好？”英娘抿了嘴笑。
英娘和妹妹都是“草”字头。
徐嗣诫之前还真没有注意到。
他不由摸头：“还真不好办？总不能撇开了莹莹别外取名字吧？”
英娘不理她，转身去了外间，吩咐小丫鬟帖窗花，留下徐嗣诫一个人在那里伤脑筋。
第二天，徐嗣诫特别差了贴身的小厮来回英娘：“六少爷这几天都在茶馆里喝茶、听戏。”
说闷，要出去玩，出去了，又只在茶馆里喝茶。
英娘有些不相信：“难道就没有去别的什么地方？”
“没有！”小厮道，“马房的人说，哪里也没有去！”
英娘才不相信，晚上去给十一娘问安，她见谨哥儿一个箭步就走到了他们的前面，立刻追了出去，喊住他问：“你捣什么鬼？竟然连马房的也串通了。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实话，我就告诉母亲去！”
“真的没什么？”谨哥儿嬉皮笑脸，“你把我五哥看好就行了，天天盯着我干什么啊？小心我五哥背着你收个丫鬟在身边。”
没有否字他串通了马房的人。
“你五哥才不是那样的人。”英娘虽然脸色绯红，却不放过谨哥儿，“你少在那里声东击西。”
“没想到五嫂连声东击西都知道。”谨哥儿和她胡说八道，“难怪五哥到今天屋里也没有一个人。”
英娘刚嫁进来的时候也觉得奇怪。悄悄问琥珀，琥珀掩了嘴笑：“夫人问过五少爷了，五少爷说用不着。”
当时她脸涨得通红。
后来怀孕了身孕，想给徐嗣诫身边安排个人，也被徐嗣诫给拒绝了，还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她：“我们俩个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英娘心里更是念着十一娘的好，觉得十一娘给她挑了个好丈夫。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英娘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拧了谨哥儿的耳朵，“怎么变得这么痞？什么话都敢说！”
“哎呀！”谨哥儿就是不搭她的话，捂着耳朵大叫，“五哥，快来救命啊，五嫂她打我。”想转移视线。
徐嗣诫正和徐嗣谆说着外院的事，步子自然很慢，而姜氏跟在徐嗣谆的身后，徐嗣谆再慢，也不会越过他。三人还没有出厅堂。听到谨哥儿的呼叫，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徐嗣诫，他知道英娘和谨哥儿一向没大没小的，英娘性子又爽朗……不会是玩笑开过了吧！
念头闪过，他三步并做两步撩帘而出，正好看见英娘拧着谨哥儿的耳朵。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徐嗣诫上前就劝英娘，“你可是做嫂嫂的他年纪还小，有什么不对，你好好跟他说就是了，这样拧着他的耳朵算什么一回事啊！”
英娘望着比她还高的谨哥儿，有哭笑不得：“你少宠着他了他就是被你们给宠坏的！”一面说，一面还是放了手。
谨哥儿立刻跳到了一旁，捂了耳朵，不仅佯作出一副龇牙咧嘴很疼的模样，还做出一模胆小的模样躲在徐嗣诫的身后：“五哥，你可要好好管管五嫂。我耳朵被她拧得好疼啊！”
英娘听了，又去拧他的耳朵。
徐嗣诫忙去拦英娘。
谨哥儿趁机往外跑：“难怪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跟着出来的姜氏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眼睛一黯。
毕竟是表姐弟，谨哥儿待英娘比待她和项氏都要亲昵得多！
姜氏不由朝英娘望去。
英娘扶着腰，忍不住大笑。
并不十分漂亮的面孔如阳光般灿烂，让人看了也感着明快起来。
徐嗣诫笑着揽了英娘的肩膀：“你怀着身孕，小心点。”语气非常的温柔。
谨哥儿越是这样，英娘就越觉得谨哥儿肯定有很重要的事瞒着家里，几次要想再问问谨哥儿，谨哥儿看见她的身影就躲。英娘不由暗暗担心起来。她好几次借口要花样子去了清吟居，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又让贴身的丫鬟悄悄去浆洗房打听，回来说谨哥儿的衣裳、鞋袜都即没有破损也没有比平常脏，没有任何异样。
这样过了几天，徐嗣谆夫妻带着莹莹从乐安回来过年。
徐嗣谆进门就问谨哥儿：“怎么没有看见人？不是说授了都指挥使，他应该在家吧？”
徐令宜和十一娘都不在。徐嗣谆和徐嗣诫都迎了出来。
“说是家里闷，这几天净往外跑！”徐嗣谆笑着，问徐嗣谕，“二哥回来，怎么也不差人报个信，家里也好派人去接！”
“临时决定回来的！”徐嗣谕有些不自在，问徐令宜和十一娘来，知道都出去给别人送年节礼了，他又问起徐嗣诫的功课来：“……院试没考好，准备明年再考！”
他一口气过了县试和府试，却没能过最后一道院试。
“也别急！”徐嗣谕安慰徐嗣诫，“好事多磨。一次就过的人也不多。”
两人说着话，徐嗣谆见站在一旁的项氏脸色黄黄的，十分憔悴，莹莹也趴在乳娘的肩头睡着了，笑着打断了两人：“二哥一路车马劳顿，二嫂和莹莹也疲惫不堪了。不如先回去梳洗一番，待给祖母问了安，我们兄弟再好好说说话也不迟。”
“看我，只顾着说话了！”徐嗣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徐嗣谆叫了青帷小油车来，送他们回了屋，又差人跟姜氏说：“二嫂他们回来了，你等会过去看看！”
姜氏笑着应了，算着徐嗣谕那边应该收拾好了，往徐嗣谕那里去。路上碰到了英娘，两人说说笑笑进了门。
妯娌见面，自有一番阔契，给太夫人问安，又有一番热闹。
大家这才知道，项氏怀孕了！
“说想在府里侍产，”徐嗣谕脸色微红，“所以就从乐安赶了回来的！”
“回来好，回来好！”太夫人不住地点头，“家里什么都有。乐安毕竟是小地方。”然后吩咐二夫人，“你去跟十一娘说，让她安排几个有经验的在柔讷身边服侍。”
乐安是姜氏的娘家。
姜氏听着垂下了眼睑。
徐嗣诫等人都有些不自在。
太夫人已自顾自地和徐嗣谆说起来话来：“你爹爹和你母亲怎么还没有回来？快派个人去催催？我们等着他们吃饭！”
这才刚吃过午饭。
大家不由抬头望了望窗外。
项娘发现有个谨哥儿身边的一个小厮在树下和一个小丫鬟说着话。一边说，还一边朝着正屋张望，显得有些焦灼。
英娘心中一动。
见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她找了个机会，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那小厮已经不见了，她招了那小丫鬟问：“刚才六少爷的小厮和你说什么呢？”
“回五少奶奶的话，六少爷的小厮问四夫人在不在太夫人这里。”
英娘想了想，急步追了出去，正好看见那小厮的背影。
她松了一口气，让身边的丫鬟叫了那小厮过来：“是不是六少爷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一听，立刻哭了起来：“六少爷和人打架，我，我是回来报信的。”

第七百零四章
英娘吓了一大吓，忙把小厮拉到一旁：“你别哭。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厮抽泣道：“我们一早就去了仙居茶馆。等说书的先生上了场，六少爷留了我们几个在雅间，带着长安和黄小毛出去了逛去了。过了晌午才回来。长安去隔壁的春熙楼点了几个菜送过来。正吃得好好的，有个蓄了山羊胡子的人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就闯了进来，指着六少爷说了句‘就是他’，那些人围上来就打……”他喃喃地说着，心虚地看了英娘一眼，“我怕六少爷吃亏，就跑了回来……想找四夫人……”
“你们是不是做了夸心事？”英娘一听就明白。
“没，没有。”小厮回避了他的目光，“我们就是在那里听书，喝茶……”
就在那里听说、喝茶，别人会打上门来？他们出去，也带了四、五个护院，永平侯府即是勋贵又是外戚，不管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都要礼让三分。这小厮竟然跑回来找婆婆求援。要么对方不是普通人，谨哥儿实在是没有道理，就是闹开了也不怕。要么对方不是燕京人，根本不知道谨哥儿是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跳。
“你给我说实话。”英娘不知道这个什么仙居茶馆离荷花里到底有多远，不管是哪种情况，如果谨哥儿他们真的双手不难四拳，那就越早赶过去越好，就算没有道理，也不有让人把谨哥儿伤着了。她不由急起来，“要是六少爷哪里磕着碰着了，你知情不报，就算是侯爷不追究，太夫人追究起来，你不死也要脱层皮。快仔细跟我说了！”
打架那有不磕着碰着的。
那小厮本就怕谨哥儿被人伤着，事后被责罚，现在听英娘这么一说，更是瑟瑟发抖，哪里还敢隐瞒一句：“听那山羊胡子的口气，他们是从淮安来的，主家还是什么都指挥佥事。我不也不知道六少爷哪里得罪了他们，那些人个个气得脸色铁青，说就算是陈阁老的儿子，先打了再说，皇上那里，自然有人出面理论。六少爷虽然武艺超群，几个护卫也身手了得，可他们人多，我怕到时候吃亏……”
淮安是漕运总督府衙门所在，那里当差的多是世袭的指挥同知、佥事。口气又这么大，显然非等闲之辈。
英娘急起来：“你们报了名号没有？”
“六少爷听那山羊胡子这么说，不让报名号。”小厮又哭起来，“还说，打赢还好说，如果打输了，岂不能脸上无光。”
英娘直跳脚：“仙居茶楼离这有多远？”
“不完。”小厮道，“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你等着，我去搬人。”英娘说着，匆匆进了院子。
两夫人身边两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在葡萄架下的石桌子上玩丢沙包，笑嘻嘻，十分欢快。看见英娘，都和她打招呼：“五少奶奶哪里去了？太夫人让人洗了梨子送进去。要是晚了，吃不到了”声音清脆，笑容纯净，英娘看着心中一轻，心神微宁。
这件事不能让太夫人和二夫人知道了──太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要是因此受了惊吓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谨哥儿就成了千古的罪人。二夫人待人严厉，行事沉稳，最不喜欢那些张扬浮夸之人，谨哥儿的事只会让她不喜，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婆婆孝子无方。
可出了这样的事，一般的人只怕摆不平。
她立刻想到了徐嗣谆。
但这念头刚起，她就摇了摇头。
徐嗣谆虽然是永平府的世子，可他性格宽宏，处事温和，待事公允。就算是谨哥儿有理，他出面，看见打了人，恐怕也是好言相劝谨哥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不定对方闹腾起来，他还会拿了银子出面安抚。如果谨哥儿没道理……那就更麻烦了。给汤药费不说，多半还会亲自陪礼道歉。
如果谨哥儿打赢了还好说，那就是宽宏大量；如果打输了，只会被人笑着脓包，传出去了，让谨哥儿以后怎么做人？
去找白总管？
那就等于是告诉了公公。
英娘想到徐令宜冷峻的表情，凛冽的目光……心里一寒。
不行，不能告诉白总管！
公公要是知道谨哥儿在外惹了事，肯定会雷霆大怒的，训斥是小事，如果动用家法……婆婆还不要伤心欲绝。如若这样，那还不如请徐嗣谆出面！
这可怎么办啊？
英娘团团转。
拖一刻，谨哥儿的处境就艰难一刻。
想到这里，她眼泪都要落下来。
或者是情绪太激动了，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腿。
英娘一怔。想到了怀有身孕的项氏，接着想到了刚刚回府的徐嗣谕！
她眼睛一亮。
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徐嗣谕！
这么多年，他往返燕京和乐安之间，肯定经历过不少的事。又是举人，也算得上是有身份的人，而且说话行事很稳妥，就算不能化解纠纷，应该也能暂时把人给稳住。她再想办法给婆婆送信……
只是现在大家都围在太夫人身边说话，她又是做弟媳的，难以很快地找到机会和他私下说这件事！
火石电光中，英娘突然有了主意。
她立刻招了一旁的小丫鬟：“你去跟二少爷说，有人自称是他的同窗，在府门立等，要见他！”
因是英娘说的，小丫鬟也不疑她，笑吟吟地跑了进去。
不一会，徐嗣谕走了出来。
“二哥，是我找您！”英娘快步迎了上去。
徐嗣谕渐通世态，闻言目光微沉：“出了什么事？”
英娘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我想来想，只能来求二伯了”又道，“那小厮还等着门外！”
徐嗣谕立刻道：“你先回去，不管是在谁面前都不要做声。这件事我来处置。”
他冷静、理智的声音立刻获得了英娘的信赖。她松了口气，问：“母亲那里，也不做声吗？”
“也不做声！”徐嗣谕道，“你不是说那人自淮安来吗？如果情况不妥，我没有办法解决，我会想办法去找四姨父或是雍王爷。你就不要担心了。”
此时英娘才放下心来：“棍棒无眼，二伯小心点！”
徐嗣谕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院子。
英娘深深地吸了口气，稳了稳情绪，这才笑着进了厅堂。
黄昏时分十一娘回了府。
大家聚在太夫人那时给徐嗣谕洗尘。正主子却不见了。不仅如果，每天按时回府的谨哥儿也没有回来。
英娘心急如焚，却不敢有流露半分，不敢说徐嗣谕，只提谨哥儿：“昨天跟我说，要去相国寺旁边的一个什么胡同吃羊头肉，难道今天真的去了？”
太夫人听着立刻释怀，笑眯眯地对十一娘说：“是羊肠儿胡同。那里的羊头肉，是最好吃的。”
二夫人看了项氏一眼，笑道：“那就别等谕哥儿了──既然是同窗，说不定是从乐安来的。千里迢迢的，谕哥儿怎么也要做个东。”
她的话音刚落，有小丫鬟跑进来：“二少爷说，有同窗从乐安来，人生地不熟，他安顿好了同窗立刻就回。请太夫人、二夫人、四夫人和几位少爷、少奶奶不要等了。”
“那我们就不等了。”太夫人笑着吩咐二夫人，“让她们摆膳吧！”
二夫人笑着应是，大家簇拥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英娘形同嚼蜡般地吃了晚膳，强打起精神送十一娘回府。
“你是不是不舒服？”十一娘拉了她的手，“要是不舒服，就在家里歇着。这几天就不要晨昏定省了。太夫人那里，我去说。”
“我还好。”相处了一段时间，英娘知道婆婆是个细心的人，不敢说自己不舒服，又不敢装病，含含糊糊地道，“要是明天还不舒服，再跟您说也不迟。”
十一娘见她不说，就没有追问，只是反复叮嘱英娘什么事就来商量她。
英娘应是，在后花园的园门口和十一娘分了手。
徐嗣诫就携了她的手，正色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二哥出门以后你就一直神色恍惚的，还瞒着母亲不说！”
英娘觉得徐嗣诫是她丈夫，可不是别人，根本就没准备瞒着他。悄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徐嗣诫神色大变：“这可怎么得了？要是今天晚上他们不回来，只握是瞒不过去了？”然后道，“你当时怎么不跟我也说一声，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胆量，我去帮二哥跑个腿，报个信也好啊”又捏了拳手，“这是哪家的主，这么嚣张。就算是谨哥儿做得不对，他年纪小，就不能让着点。”
“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跟你说啊！”英娘嗔道，“这件事，你可不能告诉四伯。”
“我知道事情的轻重。”徐嗣诫说着，回快了脚步，“我送你回去──我这就去趟清呤居，要是晚了，你就不要等我回来了！”
英娘忙推她：“有丫鬟、婆子陪着我，你要去就早去。有什么消息，记得能跟我说一声，免得我担心。”
徐嗣诫想了想：“那你小心点。一有消息我就让人告诉你。”
“快去吧！”英娘点了点头。
徐嗣诫小跑着出了垂花门。

第七百零五章
英娘一直躺在床上等消息。直到子初时分，才有婆子进来递话：“六少爷和二少爷都回来晚了，可巧就在门口碰上了。二少爷和五少爷都歇在六少爷那里了。六少爷说，今太晚了，明天一早再进院给太夫人、四夫人问安。”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赏了那婆子一把铜钱，心里惦记着谨哥儿打架的事，偏偏这时候内院已经落了锁……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睡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叫了值夜的丫鬟石燕进来：“什么时辰了？”
石燕是跟着英娘从余杭嫁过来的贴身丫鬟。她披着小袄跑到厅堂去看自鸣钟：“寅正过三刻。时候还早，您再歇会吧！”
内院卯初三刻开锁。
英娘坐起身来：“你叫小丫鬟打了水进来我去清吟居看看。”
石燕掩了嘴笑：“五少奶奶别担心，五少爷既然说歇在六少爷那里了，肯定是歇在那里了。何况还有二少爷做伴。”
俩人亲厚，平常也开些玩笑。可这次英娘没有笑。石燕忙敛容止笑，恭敬地曲膝，吩咐丫鬟服侍梳洗。
英娘赶早去了清吟居。
清吟居的人刚起来，小丫鬟们还睡眼惺忪。红纹已经嫁了人，主事的大丫鬟阿金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五少奶奶。”她不待英娘开口，就把英娘迎到了无人的厅堂，“这可怎么办？”她声音微带着颤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六少爷的嘴角破了，额头上也青了一块，等会去给夫人和太夫人问安，可怎么圆啊？”
英娘却急急地问：“其他地方伤着没有？”
“肩膀上青了一块，”阿金摇头，“再没有其他伤着的地方。”
英娘长透一口气，这才问起善后的事：“二少爷怎么说？”
“二少爷把六少爷送回来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见踪影。”阿金低声道，“倒是五少爷，一直用井水给六少爷敷嘴角。”语气中对徐嗣谕隐隐有几分不满。
英娘一愣。
屋子里突然响起谨哥儿清亮中带着几分欢快的声音：“五嫂，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英娘抬头望去，看见谨哥儿穿了件青莲色的锦袍从内室撩帘而出。
他面如白玉，嘴角上一块微有些肿的青紫就显得特别醒目。
英娘看着立刻心疼起来。伸手想摸一摸，又怕弄疼了他，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
“不疼！”谨哥儿笑，可一笑又牵动了嘴角的伤，笑容没来得及展开就苦了脸，表情因此有些滑稽，“当时没注意，事后就没感觉了。”
“在我面前还逞强？”英娘不由嗔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倒好，竟然和人打起来架来。我看你怎么善后？”说着，转身问阿金，“有没有蔷薇粉？和了胡粉调一调，也不知道能不能掩得住？”又道，“我那里倒有盒蔷薇粉，”然后高声喊了石燕，“……快去拿来！”
石燕应声而去。
“我又不是女子！”谨哥儿不愿意，高声道，“在脸上敷粉，算是什么一回事？再说了，隔得那么近，祖母就是眼神不好使，闻着那香粉味恐怕就要起疑。还不如想个别的什么法子？”
“那你说，怎么办？”英娘瞪大了眼睛，“说你摔了一跤？你六岁开始蹲马步，就是把谁摔了也摔不了你啊”说着到这里，她忙道，“对了，昨天的事怎样了？长安、随风他们有没有事？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听说对方是淮安来的，嚷着就是见了皇上也不怕，摸清楚了是什么底细没有？”
“放心吧！那帮小子仗着会几招拳脚，根本没把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放在眼里，等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去喊救兵，我们早就溜了。”谨哥儿说着，眉宇中有了几分得意之色，“长安和随风他们只是受了点小伤，擦点跌打药就行了……至于那帮不长眼的小子，不给我躺上一年半载的，休想下得了床”又道，“也不看看是什么地界就敢来横的。强龙还怕地头蛇。活该他们倒霉。”很不屑的样子。“我带出去的几个护院，可是我们府里数一数二的高手，要是他们都能打趴下，我看，我们永平侯府趁早把这敕赐的匾额拿下来藏好了，免得丢人现眼的。”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英娘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这么莽撞？打赢了就行了。何必非要把人打成那样？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听小厮说，可是你先惹的别人……”
“什么是我先惹的他，是他先惹的我好不好！”她的话还没有说话，谨哥儿就像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我从定国公府出来，一不小心惊吓了他们的马车，我向他们陪了不是他们还追到了茶楼来。我看他们气焰嚣张，先打残了他们两个人，然后说到春熙楼摆两桌酒给他们赔个不是，交个朋友，这笔帐就算了了。谁知道他们竟然不领情，又叫了一帮人来……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觉得我做得已经仁至义尽。难道让我站在那里给他们打不成？”
英娘一下子就抓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不是说出去逛逛的吗？怎么就去了定国公府？又怎么会惊了他们的马车？就算是这样，你陪了不是，定国公府的门子又不是不认得你，你们起了冲突，定国公府怎么就没有一个主事的人出来劝架的？还让他们追到茶楼去了？”
谨哥儿被她问得有些讪讪然，正要说话，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当时穿着小厮的衣裳，突然从定国公府的夹道里窜了出来，差点惊得那几个护卫从马上摔下来。”
“二哥！”谨哥儿脸色一红。
英娘忙循声望去。
徐嗣谕还穿着昨天的鸦青色锦袍，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显得有些疲惫。
“他穿着小厮的衣裳，门子哪里想得到是谨哥儿。”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漕运总督陈伯之在淮安一言九鼎，他的独子陈吉跟着他在淮安长大，众星拱月似的，养成了目下无尘性子，这次又是奉皇命进京，谨哥儿赔了不是就跑，一点诚意也没有，陈吉怎么会善罢甘休？”说着，他望了谨哥儿，“你出手就把陈吉的两个随从打残了，开口就在春熙楼摆酒，当时就把他们给镇住了，问你是哪个府上的，你却说是定国公府的亲戚──定国公府的正经亲戚会从夹道里出来？定国公府的亲戚那些门子能不认识？你让陈吉怎么想？还以为你是在调戏他们，自然怒不可遏了！”
“二哥，”谨哥儿干笑了两声，“我这不是看见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怕报了我们府里的名头让他们摸清了底细，万一闹翻了让他们占了先机吗？早知道因为这个又打起来了，我当时就应该报四姨父的名头了！”
到底是怕公公知道了他在外面打架？还是怕别人摸清楚了他的底细？英娘很怀疑。
徐嗣谕却不置可否，沉吟道：“几个受了伤的护卫我都叮嘱好了──他们这些日子天天跟着你，又快过年了，我让侍卫处放了他们的假。等过了年，他们的伤也就好的差不多了。至于你的伤……”他大有深意地望了谨哥儿一眼，“昨天晚上，我想办法找了一对卖唱的父女，已经带进府来，安置在东群房那边的跨院里……”
“二哥！”谨哥儿立刻明白过来，他喜上眉梢，挽了徐嗣谕的胳膊，“我就说，凭二哥的本事，怎么会没有后手？果然，想了个这样好的主意到时候母亲或者是祖母问起来，我就说是看着那对卖唱的父女被人欺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二哥，你花了不少心思吧？等会我请你到听鹂馆吃饭。”又对英娘说，“五哥也一起去。五嫂喜欢吃什么，我让人送过来！”
徐嗣谕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溺爱之色。
英娘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哪里顾得上谨哥儿，直问徐嗣谕：“这，这行吗？”
徐嗣谕没有做声，沉凝了片刻，突然问谨哥儿：“你去定国公府做什么？有宽宽敞敞的大门不走，为什么换了小厮的衣裳从他们府里的夹道窜了出来？”
谨哥儿被问得语塞了片刻。
“哎呀，穿小厮的衣裳免得被扒手盯上嘛二哥有些日子没在燕京过年了吧？你都不知道，东、西大街有多挤？我怀疑，全燕京的人都涌到东、西大街去了……”
他东扯西拉的。
徐嗣谕就一直沉默地望着他。
英娘却灵光一闪。
上次她跟着婆婆去威北侯家吃喜酒，好像谁说着，定国公府的一位公子想尚大公主，还请婆婆帮着出面说项……
“谨哥儿，”她惊呼道，“你该不会是受大公主所托，去相看定国公府的那位公子吧？”
谨哥儿一下子呆在了那里。
徐嗣谕听着，脸色微沉：“五弟妹，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英娘看着，心中一凛，有些不安地道：“那天我和谨哥儿在母亲院子里玩……”
“算了既然五嫂猜到了，还是我来说吧！”他耷拉着脑袋，像被霜打了的似的，有气无力地打断了英娘的话，“大公主的婚事，人选挺多，可皇上和皇后娘娘却一直拿不定主意，一会传出皇上有意让欧阳鸣的幼子尚大公主，一会传出皇后娘娘看中了太子妃的堂弟。这两个大公主都见过，说一个满脸横肉，一个呆头呆脑的，要是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守寡的好。让我帮她把那些入了选的人都打听打听，她要自己从中挑一个。”

第七百零六章
一向沉稳的徐嗣谕听了几乎要跳脚。
“这也是你能管的事，太胡闹了！”他脸色微白，“你都跟大公主说了些什么？当时还有哪里人在场？有没有递什么纸条之类的？那么多入选的，要是你的事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到时候入选的未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些落选的迁怒之下说不定把这帐算在你的头上。万一大公主和驸马过得好，是应该的；如果过不好，说不定连公主也要责怪你。你这是典型的吃了亏不讨好！”
“二哥也想的太复杂了。”谨哥儿不以为然地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什么事，都有好有坏的时候，只看你怎么处置了──二哥的话固然有一定的道理，可说不定还有人在琢磨着我和大公主之间的关系呢？”说到这里，他突然兴致勃勃地问徐嗣谕，“二哥，你说，大公主都敢寻思着自己挑驸马了，以后驸马尚了大公主，岂不要看她的眼色行事？”
徐嗣谕看他一点危机也没有，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你见过几个人，就帮大公主挑驸马？要是万一你走了眼，大公主怎么？你听二哥一句劝，你为了大公主，打也挨了，伤也受了，我看不如就趁着这机会回了大公的差事。这样一来，你也算是为大公主尽心尽力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谨哥儿已嚷道：“什么叫打也挨了伤也受了？是陈吉那小子挨了打好不好？”然后道，“二哥，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既然答应了大公主，就这样半路撂挑子，那成什么人了？你都不知道那些侍选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怒容，“有一个，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可跟先生读了十年的书，竟然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你说，要是真让这样的人尚了大公主，那大公主还真不如守寡呢？”
徐嗣谕听了一大跳：“不可能吧！驸马待选是要经过礼部的……”
“别提礼部了！”谨哥儿忿然地打断了徐嗣谕的话，“那小子就是礼部一个郎中的侄儿。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手脚，竟然把名字递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大公主好歹和我们也是表兄妹，我们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我正寻思着找个机会找找这郎中的晦气，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一个礼问的郎中，能把侄名的名字一直递到皇后娘娘面前，这其中有什么猫腻，让人想想都觉得不简单。徐嗣谕更不愿意谆哥儿插手这件事了。
“既然是这件，我们不如找雍王爷吧？他是大公主的胞兄，又位高权重。有他过问，肯定比你们这样折腾强上百倍千倍。”他斟酌道，“你们这样，那待选的人在燕京还好说，如果是在山东、陕西，你怎么相看得过来？如果误了长公主的事可就不好了！”
谨哥儿听着露出思考的表情。
徐嗣诫来了。
“英娘，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他看见妻子，忙扶她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小声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一有消息就让人给你带话过去，你这样跑来跑去的，要是动了胎气可就麻烦了。”然后和徐嗣谕打招呼，“二哥也在这里？”对谨哥儿道，“我昨天想了一夜。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你们在闹市打架，难保没有把你认出来。又惊动了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瞒是瞒不住了。你不如晚些去给母亲和祖母问安，我这就去找三哥想想办法，走走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路子，让他们帮着做证，就说是那些人来势凶凶的，才会起了冲突……”
这也不失是个办法！
徐嗣谕听着不由微微点头，看徐嗣诫的目光也与从前有些不同：“我回来的有些急，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那里还没来得及去。如果找三弟出面，不知道他拿不拿得下？要不，跟五叔说说？五叔在禁卫军是老资格了，五城兵马司那边多是五叔从前的同僚，五叔应该和他们很熟。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常打交道，五城兵马司肯定有人和顺天府的人熟。”
徐嗣诫听着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晦涩不明的表情来。
徐嗣谕和英娘不知道这其中的故事。两人见了，一个以为徐嗣诫是因为主意没有全盘采纳而不自在，一个以为徐嗣诫是怕在五叔那里搭不上话又不好明说而不自在……正想开口相劝，谁知道徐嗣诫眼中闪过一丝毅色，很快就做了决定：“那好，我这就去找五叔去！”
“还是我去吧！”谨哥儿道，“正好可以跟五叔说说。到时候父亲知道了，也有个帮着说话的人。”
这件事不是打赢了就能完事的。陈吉既然是漕运总督的儿子，他们家在朝廷也有自己的人。被他打成那样了，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查不到他的身份，可闹腾起来，以父亲的精明，肯定会发现的。与其那个时候去面对父亲的怒火，还不如未雨绸缪。何况五哥和五叔一向不太和拍，与其让五哥为了自己的事为难，还不如他亲自去一趟，既表达了诚意，也解了五哥的围。
“这主意好！”英娘怕徐嗣诫继续坚持，把徐嗣谕找了一对买唱父女的事告诉了徐嗣诫，“先安了祖母和母亲的心再说。”
徐嗣诫有点奇怪妻子的答非所问，谨哥儿已经很果断地站了起来：“我看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好了？”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徐嗣谕的身上，好像在询问他这样行不行？
时不待人。
先要把眼前的这一关过了。
徐嗣谕立刻点头：“那我就先回屋换衣服。你也梳洗一番，先去给母亲和祖母问安，之后再去找五叔也不迟。”
谨哥儿点头，大家各回了各屋。
尽管徐嗣谕为他想了个挺不错的计策，谨哥儿还是留了个心眼。他等到辰初过三刻，十一娘给太夫人问安的时辰匆匆跑去了太夫人那里。
“昨天睡得晚，结果今天起迟了。”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还请祖母和母亲怒罪。”
徐令宜和徐嗣谆已经去了外院，十一娘、五夫人等人都被他嘴角的伤吓了一大跳，哪里还去追究其他。
“这是谁干的？”太夫人立刻携了谨哥儿的手，“那些护卫呢？难道都是吃干饭的？”脸绷得紧紧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声音虽然不高，却很严肃，不再是平常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而是周身都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不仅谨哥儿意外，就是十一娘、徐嗣谕等人也觉得非常意外。
“没事，没事！”谨哥儿忙安慰太夫人，“是我大意被人打了一下，那些护卫也没想到。”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夫人沉声道，“打人的人呢？捆起来了没有？”
前一句还问是怎么一回事，后一句就问打人的人捆了起来没有，还没有听事情的经过，心里分明已经有一杆秤了。
徐嗣谕松了一口气。
只要让太夫人相信了他们说的是事实，太夫人就会自动地把打人的人想成陈吉。就算是父亲知道了，因为太夫人的缘故，他处置起谨哥儿也要想一想。
“六弟昨天做了件好事！”徐嗣谕突然开口，屋里的人都望向了他。
“我昨天准备去春熙楼给同窗洗尘。走到半路，看见有人在那里打架……”他纭声绘色地讲了一个故事。
大家都没有怀疑。
一来是因为讲故事的人是一向沉稳的徐嗣谕。二来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算是燕京，也有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闹事。
徐嗣谕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太夫人已搂住了谨哥儿，心疼得不得了：“我的乖乖，可把你委屈了。竟然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你好心劝和，还挨了打。”然后吩咐杜妈妈，“传我的话下去，帮六少爷打人的，每人赏五两银子。告诉他们，跟着主家出去，就应该为主家分忧。以后就要这样。”又道，“那对卖唱的父女，你去问问是哪里人？要是他们愿意，我们出些银子给他们做缠盘，让他们返乡，也不枉和我们谨哥儿有一面之缘。”最后道，“再去跟白总管说一声，让他请个太医来看谨哥儿看看。”
杜妈妈笑着应是。
十一娘望着儿子的目光温暖和煦：“有没有伤着其他的地方？”
“没有，没有！”谨哥儿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还是二哥厉害啊，从来不扯谎的人，说起谎来真是要人的命啊，“凭我，要不是一时没注意，谁能打得着”说着，还像从前那样挺了挺胸。
大家都笑了起来。
太夫人把谨哥儿留在了身边：“等太医来了，我让脂红给你熬药。”然后对十一娘等人道，“快过年了，你们都去忙你们的去晚上我们再给谕哥儿补洗尘宴。”
徐嗣谕今天还有很多善后的事要做，立刻笑着应“是”，借口今天同窗要走，先告退了。随后其他人也散了，只有诜哥儿和诚哥儿，睁大了眼睛望着谨哥儿，好像他脑袋上突然长了个角似的。
“六哥，我们来比比拳脚功夫吧！”诜哥儿把谨哥儿拉到了一旁，“我看看我到底能打几个人！”
谨哥儿正愁找不到借口去找徐令宽，立刻拉着诜哥儿去了院子。

第七百零七章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徐公宜的耳朵里。
他暗暗奇怪。
儿子虽然年纪小，练的是内外兼修，寻常三、五个人难近他的身，怎么就让街头的混混给打了？何况那些在街上混的，最有眼色，看着他衣饰不凡，又有护卫随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动了手？或者是谨哥儿气焰嚣张，借着这事先挑的头？
他沉默片刻，问灯花：“那对卖唱的父女什么时候进的府？”
灯花恭敬地道：“六少爷和二少爷碰了头之后，二少爷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就领了那对卖唱的父女！”
“二少爷？”徐令宜微微一愣。
“是啊！”灯花道，“听说是六少爷求二少爷给那对父女安置个地方，二少爷也没有什么好地方，就带了回来了！”
徐令宜沉默了片刻，吩咐灯花：“那对卖唱的父女在哪里？领来我看看！”
灯花去群房叫了卖唱的父女过来。
那父亲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五官清秀，虽然面色饥黄，骨瘦嶙峋，眉宇间却透着几份傲气。大冬天的，穿了件秋天的夹袍，背了个琵琶，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不像卖唱的，到像个读书人。女儿十二、三岁的样子，紧紧地跟在父亲的身后，低着头，身子瑟瑟着发抖，很害怕的样子。
“抬起头来说话！”徐令宜的声音不高不低，隐隐有雷霆这音，女儿慌慌张张地抬起了头。
父女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那女儿脸色很苍白，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徐令宜，楚楚可怜，的确有几分姿色。
“叫什么名字？”徐令宜淡淡地道。
“沦落如此，辱祖宗之名，不敢称姓道名。”那父亲看似不卑不亢的，声音却发颤，透露了他的害怕。
徐令宜道：“听你这口气，还是个读书人！”
做父亲的没有做声，低下了头，显得很羞愧的样子。
徐令宜又问：“听说你们是江南人，怎么就流落到了燕京？又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投亲不遇，没了盘缠，只好卖唱为计。”那父亲说着，脸色涨得通红，“那帮人非要小女唱小曲，小女不会，就要小女陪酒。我怎么也算是读过书的人，让女儿抛头露面已是不得已，怎么能让小女再去陪酒？”说着，眼里露出忿愤之色，做女儿更是泪眼婆娑，“就起了争执……”
“太夫人赏了些银子给你们做盘缠。”徐令宜没再多问，“你随灯花去领了，带着女儿回乡吧！”
父亲满脸惊讶。
“爹爹，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女儿激动地问父亲。
父亲好像被这巨大的喜悦给冲垮了似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女儿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回去了！”然后朝着徐令宜揖了揖，说了句“大恩不言谢”。
从始到终，都保持着一种外厉内荏的尊严，随着灯花退了下去。
徐令宜叫了白总管进来：“去查查，和谨哥儿打架的都是些什么人？”
白总管应声而去。
下午来给徐令宜回信。
“是漕运总督陈伯之的儿子陈吉。”白总管斟酌着道，“他疏通会通河有功，皇上特荫恩他儿子指挥佥事，陈吉奉旨进京谢恩。”
徐令宜点了点头，神色很平静：“顺天府的人怎么说？”
“去的时候已经打完了。”白总管道，“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又道，“五城兵马司的人说他们比顺天府的人到得还晚。”
徐令宜大笑，挥了挥手：“知道了！”
白总管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下去，而是面带犹豫，有些踌躇。
“你还有什么事？”徐令宜笑道。
白总管迟疑了一会，低声地道：“侯爷，您看，要不要跟顺天府的打个招呼……六少爷脾气虽然有些鲁莽，可任谁见了这样的事只怕也要义愤填膺……毕竟是做了件好事……”
徐令宜没有表态，而是突然道：“过了年，山西的大掌柜就六十三了。他今年又提起荣养的事。我看，你和谆哥儿商量商量，定几个人选我过过目。明年开春就把山西大掌柜的人定下来。”
白天总管知道徐令宜是示意他不要再管，忙恭声应“是”：“我这就和四少爷去商量。”
徐令宜没有做声。
待白总管走后，背手站在窗棂旁看了半天的雪，这才回了屋。
“谨哥呢？”他坐下就问儿子。
十一娘接过小丫鬟奉的热茶放在了徐令宜的手边：“说是帮还有人找那对卖唱父女的麻烦，要亲自把人送出城！”她坐到了徐令宜的身边，“我怎么总觉得不对劲以谨哥儿的脾气，救了人，多半就是丢下银子让小厮他们去善后。这次却因为那对卖唱的父女没地方住进回了府里。”她摇了摇头，“我怎么想也觉得不是他的行事做派。还有谕哥儿。一向稳重，回来的第一天，明明知道太夫人会设宴给他洗尘宴，他却为了同窗彻底未归……”说着，她有些担心地望着徐令宜，“侯爷，您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大过年的，孩子们都回来了，难得一家团聚，你就别瞎琢磨了。”徐令宜笑道，“快去换件衣裳，我们去娘那里吃饭。”
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了？
念头一闪而过。
十一娘去换了衣裳，和徐令宜去了太夫人那里。
除了徐嗣谕和谨哥儿，大家都到齐了。
“这两个孩子，让他早点回来的，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啊！”太夫人嘟呶道。
“祖母，六弟是怕对方不肯善罢干休。”谁也没说话，一向不太做声的徐嗣诫突然笑道，“做事要有始有终，六弟这也是好事做到底。至于二哥，眼看着过年了，还从那么远的地方找来，肯定是有事相求。二哥总不能丢下不管吧！”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徐嗣诫的身上。
太夫人只点头：“是你说的这个理！”
英娘就看见徐令宜目光犀利地看了徐嗣诫一眼。
她心砰砰乱跳。
公公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祖母，”她忙凑到了太夫人面前，“您上次说有绣个眼镜袋的，我做了一个绿色的缠枝花，一个大红的折枝花，您是喜欢绿色的还是喜欢红色的？”
“都喜欢，都喜欢。”太夫人笑道，“不过，你母亲给我做了个宝蓝色遍地金的，可漂亮了。”说着，就让丫鬟去拿了来，得意洋洋地递给英娘，“你看，好看吧！”
英娘正要夸两句，徐嗣谕和谨哥儿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太夫人立刻把眼镜袋的事丢在了脑后，忙招了两人过去，携了谨哥儿的手：“人送走了吧？有没有冻着？”又问徐嗣谕，“你的事办完了吧！”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答“人送走了”，一个答“事办完了”。
徐令宜站了起来：“那就吃饭吧！”然后上前搀了太夫人。
大家簇拥着两人往东次间去。
徐嗣谆拉了徐嗣诫，低低地问他：“出了什么事？你干嘛为二哥和六弟打掩护。”
“等会跟你说！”徐嗣诫飞快地答着。
徐嗣谆不再多问，待吃过饭，众人往西次间喝茶，徐嗣谆和徐嗣诫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后。
“我现在不能告诉四哥。”徐嗣诫悄声道，“等问过二哥和六弟，要是他们同意了，我再告诉你！”
徐嗣诫从不背后非议别人，待人真诚守信。徐嗣谆很欣赏徐嗣诫的这一点。
“好！”他没有再问，大家谈论着今年怎么过年的时候，他却一直注意着徐嗣谕和谨哥儿。
茶过半盅，徐嗣谕起身去了净房，不一会，谨哥儿也跟着出去了。
“怎么样？”徐嗣谕在耳房旁的拐角等谨哥儿，“五叔怎么说？”
“五叔把我笑了一顿。”谨哥儿有些不好意思，“说根本不用这么麻烦。要是顺天府的人查不到则罢，要是查到了，又没有伤及无辜，两家他们一家也惹不起，只好装聋作哑，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找什么人，不仅打草惊蛇，而且还弱了气势。让我们别管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出了事再说！”
徐嗣谕不由挠头：“这也太消极了现在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我们占尽了优势，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摸到门前来。”
“我也这么想！”谨哥儿低声商量徐嗣谕，“二哥，你说，我明天递牌子进宫怎么样？”然后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帮大公主相看，也该进宫和大公主说说相看的结果了。”
“不错，不错。”徐嗣谕笑道，“你就说，因为被陈吉打了，明面上留下伤。你虽然找了个理由把这件事给圆了，可以后只怕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出门了。大公主肯定会问你到底怎到头一回事的，你只管把实情告诉大公主就是。”又道，“最好是把礼部侍郎侄儿的事告诉雍王。雍王插手，比你这样小打小闹可强多了。”
谨哥儿颔首。
见谨哥儿不再坚持帮大公主，徐嗣谕松了口气。
谨哥儿问徐嗣谕：“那对卖唱的父女，不会露了馅吧？”
“不会！”见谨哥儿同意了，徐嗣谕松了口气，“他们遭遇本来就是真的。不过救人的人从方冀变成了你而已。你就放心吧！”
见事情解决了，谨哥儿眉宇间露出欢快之色。
“二哥，你先回去吧！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免得被他们看出端倪！”
“好，你也早点进屋，外面太冷了。”
谨哥儿点头，在外面站了半盅茶的功夫，这才进了屋。

第七百零八章
徐令宜正和太夫人说着什么，看见谨哥儿进来，笑道：“正说你呢！”
谨哥儿一愣，心砰砰乱跳起来：“说我？我说我什么呢？”
“年前到处都是置办年货、返乡过的人，到了年后，又到处是上京述职的。到处都是人。人一多，就容易生事。”徐令宜笑道，“我看你这些日子不如好好待在家里，一来是陪陪我和你母亲，二来把庞师傅教给你的那套什么拳好好练练，说是最适合近身打斗了。”
父亲的态度和蔼可亲，笑容温和宽厚，可不知道为什么，谨哥儿的心跳得更快了。
“是吗？”他笑着徐令宜，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笑的要自然，父亲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徐令宜就笑了笑，转身和太夫人起进宫朝见的事：“皇后娘娘这两天就会下懿旨免了您的朝见，大年初一你也可以好好歇歇了。”
太夫人笑眯眯地点头。
过了两天，宫里果然传了懿旨，不仅免了太夫人的大年初一的朝见，还让谨哥儿进宫一趟。
徐令宜把永平侯府几个身手最好的都派给了谨哥儿：“快去快回遇到什么人，只当没看见就行了！”
又是一句若有所指的话。
谨哥儿不敢多说，唯唯应喏。
徐令宜大笑：“今天可真是老实！”然后没等谨哥儿回应，笑着起身出了门。
谨哥儿不由抹了抹汗，想着等会要进宫，忙收敛了心绪，认真思忖着等回进宫后该怎样说话的事来。
徐令宜歪在书房的醉翁椅上等谨哥儿回来。
谨哥儿一回来就去见了徐令宜：“……是大公主要见我。商量初四蹴鞠的事。”
“没有说其他的吗？”徐令宜笑吟吟地望着他。
“没有。”谨哥儿忙道，“大公主想赢了比赛。”
徐令宜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说了句“快去给你母亲和祖母问个安，她们都担心着你呢！”
就这样完了！
谨哥儿准备了好多的话，偏偏徐令宜一句也不问，好比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有点闷闷不乐出了书房，在垂花门前遇到了徐嗣谕。
徐嗣谕笑着和他打招呼：“六弟回来了？进宫还好吧？”一副偶遇的样子。
谨哥儿精神一振，笑道：“挺好的二哥这是去了哪里？”一面说，两人一面并肩往回去。
“怎样了？”嗣谕低声道，“大公主同意让雍王帮着选驸马的事没有？”
他最关心这个。
“同意了。”谨哥儿悄声道，“不仅如此，大公主听了那个郎中侄儿的事，气得不行，还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太子殿下。还说，与此让雍王帮忙，还不如让太子殿下帮忙。”
“什么？”徐嗣谕急起来，“这可不行雍王插手，那是关心胞妹，可要是太子殿下插手，皇上多心起来，就有拉拢朝臣的嫌疑。”说着，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呐呐道，“都怪我，没有早点嘱咐你，现在找谁去给太子殿下递个音呢！”
“二哥不用着急。”谨哥儿见了嘻嘻笑起来，“大公主看似横冲直撞的，动起脑筋来也是十分厉害的──她才没准备直接跟太子殿下说，她要去跟太子妃说！”
徐嗣谕不由长吁了口气。
谨哥儿笑道：“大公主还说了，如果陈家就这样咽下这口气就算了。要是陈家真的要告御状，到时候她会求皇后娘娘出面的。”
徐嗣谕此时才放下心来。
皇后娘娘溺爱娘家的侄儿，就算是没有道理，你们又能怎样？
过了几天，徐府开始打赏过年的红包，贴大红的窗花，年味越来越浓。
有位自称是“漕运总督”陈伯之同科的好友、翰林院学士古言的拜访徐令宜。
徐令宜当时正和几位大掌柜说话，闻言头也没抬：“我和陈伯之不熟悉。问他什么事，留下名帖就是。”
白总管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敬地应“是”，到待客的花厅回来。
其中有一个大掌柜就委婉地：“我们在德州的米仓，做的是漕运的生活。这位漕运总督我也有幸见过见面，倒是个十分豪爽的人。”
徐令宜的话地回来十分直爽：“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自己是某某的某某人，我们徐家的生意这么多，我要是人人都见上一面，就什么事也不用干了！”说着，笑呵呵地望了几位掌柜一眼，“如果陈伯之真有什么事，他不会自己来会我？可见这个叫古言的不过是借着陈伯之打秋风的。我生平最不喜欢这种人，不见也罢！”
这话不知怎样，很快就传了出去。
吉言气得在家里躺了好几天。
谨哥儿、徐嗣谕等人听了目瞪口呆，特别是徐嗣谕。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很顾大面，就算古言是个打秋风的人，也不可能就这样直接打脸的……难怪父亲已经知道了谨哥儿和陈吉的矛盾……如果是这样，父亲这样行事，又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护犊的味道……好像也不是父亲的行事作派！
他在心里磨琢着，徐嗣勤、徐嗣俭拜访。
徐嗣谕很吃惊，把两人迎到了书房。
徐嗣俭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他年幼时新手植下的银杏树，停足观看了一会才进了屋。
徐嗣勤和徐嗣谕已经说上了话。
“我听俭哥儿说，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在传，说谨哥儿把漕运总督陈伯之的儿子打瘫在了床。”他神色有些着急，“怎么会传出这样的话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漕运总督是可是皇上的宠臣。前些日子还恩荫了他的独子为都指挥佥事！”
“是啊！”刚踏进书房门的徐嗣俭没等徐嗣谆开口，沉声道，“这件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觉得要跟四叔提一提才好。”
有些话是谁也不能说的。
徐嗣谕在心时苦笑，却惊讶地道：“前两天六弟和一个外地来的登徒子打了一架，救下了一对卖唱的父女，难道那个登徒子就是陈伯之的儿子？”
“啊！还有这样的事！”徐嗣俭一听来了劲，高声叫了丫鬟，“快去把六少爷请来，说我们有事找他。”
徐嗣勤看着直摇头：“你这高兴起来就越俎代庖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这不是在二哥家吗？”徐嗣俭笑道，“我在外面可是守规矩很。”
大家说笑了一会，谨哥儿来了，又问起当时的情况，徐嗣谕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看着时候不早，去给太夫人和十一娘、五夫人问了安，兄弟几个在谨哥儿那里用了午膳，徐嗣勤和徐嗣俭打道回府，谨哥儿和徐嗣谕说了快一个时辰的话才回自己的屋。
没几天，关于漕运总督的儿子、新封都指挥佥事在大街上调戏卖唱的，被路见不平的永平侯六公子、新封的孝陵卫都指挥使给打了的事开始传得沸扬扬起来，就是余怡清也惊动了，跑来问是怎么一回来？
“只是这么一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徐令宜在小书房见了余怡清，“陈家也没有什么人来和我说什么。我看，多半是传闻。就算真有此事，我们做长辈的，怎么好意思插手小辈的事”然后笑道，“你这几年专司江南的河道，辛苦了。难得我们聚聚，我让十一娘整桌酒席，我们边喝酒边聊聊天，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就别管它了。”
余怡清想着自他到工部侍郎后，和徐令宜的确很少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了。笑着应了，喝得酩酊大醉，回去的时候是小厮架到马车上的。
他前脚刚走，后脚方冀过来了。
“我听说都察院的有人写折子弹劾侯爷，说侯爷教子无方，幼子徐嗣谨在燕京横行霸道，连皇上新封的都指挥佥事都敢打，胆大包天，气焰嚣张，请皇上惩戒侯爷和徐嗣谨。”
徐嗣谕脸色微变。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能摆平的事了。
徐嗣谕带着方翼去见了徐令宜。
“……事情不辩不明。”给方翼道过谢，徐令宜笑道，“辩一辩，总是有好处的。”
听口气，是要和对方到皇上面前说叨说叨了！
方翼放下心来，和徐令宜说了些闲话这才告辞。
没几天，弹劾徐令宜和谨哥儿的奏折越来越多，徐令宜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方翼不由暗暗着急，问徐嗣谕：“知道侯爷到底有什么打算吗？”
徐嗣谕摇头：“我几次想和父亲说说，都被父亲的话打断了。”他也有些苦恼，“也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安排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好问了。
方翼只得回府，静观事态的变化。
有人说皇上听了震怒，要夺了徐令宜的铁券；也有人说，皇上说快过年了，有什么事，等年后再说；还有人说，皇上要处置徐令宜和儿子，结果军中将领纷纷上书为徐令宜求情，皇上很为难，决定不再追究这件事……
话终于传到了十一娘的耳朵里。
“谨哥儿真的把人给打了？”她狐疑地问徐令宜，“或者是有人想陷侯爷于不义？”
“陈伯之好歹是朝廷三品大员，又是皇上的宠臣，要是我们谨哥儿真把人打了，还不要跑到我们家要讨个说法啊！”徐令宜笑道，“至于说陷我于不义？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据，要仔细地调查才知道。”
十一娘担心起来：“要不要我进宫去探探皇后娘娘的口气？”
“不用了！”徐令宜笑道，“这个时候进宫，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们好好地过我们的年就是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操心。”又笑着捧了她的脸，大拇指抚着她的眼角，“你昨天不是说女人操心容易老吗？你看，你脸角都有细纹了！”
“真的！”十一娘立刻找了把靶镜走到外面的屋檐下看。
阳光下，什么都看不来了！
她知道又被徐令宜调侃了。
不由笑起来。
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第七百零九章
“这朝廷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呢！”徐令宜拉了十一娘的手，“我们切不可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慌起来。这一慌，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一抓住把柄，不是我们做的也成了我们做的。”他说着，笑起来，“我们以静制动，任它东南西北风，自可屹立不动。”
十一娘嫁进永平侯府这么多年了，一桩事接着一桩事，每桩都看似很小，最后都酿成了不大不小的风波，关于谨哥儿的事，她理所当然地把它往政治的高度去靠。再听徐令宜这么一说，她的着重点就放在了庙堂之事上。
“任它东南西北风，”她不由笑着调侃徐令宜，“侯爷真的什么也不动吗？”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显得很活泼。
徐令宜大笑：“反正，别人看着我什么也没有干就是了！”
这才是徐令宜！
十一娘抿了嘴笑。
徐令宜就交待她：“你这几天把谨哥儿看好了，别让他出去。这话既然出自谨哥儿的身上，我怕有人打他的主意。”
十一娘点头，借口去看望甘太夫人，把谨哥儿带在了身边。
谨哥儿一开始还好，娘亲和她的那些姊妹们说话的时候他静悄悄地立在一旁就行了，可每个人都笑盈盈地拉着他的手问娘亲他订了亲没有，而且大部分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像饿了的人看着一盘点心似的，就让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
“我要在家里蹴鞠。”当十一娘要带他去十一姨那里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公主说了的，要是我们输，我就得围着西苑跑一圈。我可不想跑！”
“十二姨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见到过你。”十一娘劝他，“每次见面都问起你。你封孝陵卫指挥使的时候，你十二姨父还特意送了贺礼来，我们正好趁着这机会给你十二姨道声谢。你不去怎么能行呢？”
“反正初三的时候能碰到，干嘛年前还要去啊？”谨哥儿不以为然地道，“到时候我再给十二姨道谢也不迟啊”徐令宜的冷冷的目光瞅了过来，谨哥儿心中一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呐呐低语，“去就去，可给十二姨问过安后我们就回来，您别总是跟人家拉家常，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收的……”
“有你这样跟娘亲说话的吗？”徐令宜沉了脸，“亲戚间的走动都不耐烦起来，那你说说看，你耐烦干什么？”
谨哥儿觉得父亲的不对，又觉得和父亲解释也解释不清，说不定还提醒他父亲，张罗着给他说门亲事……
“是我不对！”他给十一娘赔礼，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委屈，“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好了，好了。”十一娘笑着上前揽了儿子的肩膀，对徐令宜道，“他不是不想陪我走亲戚，他是怕别人见到他就问他订了亲没有”给谨哥儿解围。
谨哥儿脸腾地一下绯红。
徐令宜则是惊讶地挑了挑眉，然后笑道：“我们谨哥儿也长大了！”
谨哥儿脸更红了，期期艾艾说了句“我去看看给十二姨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就一溜烟地跑了。
徐令宜和十一娘哈哈大笑。
门帘子突然一撩，谨哥儿探出头来：“爹，娘，我不要媳妇。我要当嘉峪关的总兵”说着，门帘一晃，谨哥儿又跑了。
十一娘笑不可支。
徐令宜也道：“这混小子，娶媳妇就不能当嘉峪关总兵了？”
还没有等十一娘和谨哥儿从十二娘那里回来，这件事就传遍了。
太夫人听了呵呵直笑：“我们家谨哥儿不小了，是说亲的时候了。”然后在那里和二夫人琢磨着，“……性子一定要好……模样儿也不能太差，要不然，我们家谨哥儿太委屈了……娶妻娶德，妆奁什么的都好说，但身家一定要清白……最好大个一、两岁，这样知道心疼人……”太夫人越说越兴奋，恨不得这就给谨哥儿找个如意的，忙喊了杜妈妈，“十一娘一回来你就让她到我这里来，我要和她好好商量商量这件事。”
二夫人在一旁直笑：“快过年了，她的事也多。还是等过了初十再说吧！到时候各家都有灯会，正好可以先瞧瞧模样儿。”
“要等到过了初十啊！”太夫人很失望，“还有二十几天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二夫人笑道，“要是找了个有脾气的，可后悔都来不及了。女儿随母亲。母亲贤德，这做女儿的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这不还有二十几天吗？我们把那些有贤名、又有适龄女儿的夫人都捋一遍。到时候重点的看，也不至于眼花缭乱！”
“你这主意好！”太夫人听着，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喊脂红磨墨，对二夫人道，“我们合计合计！”
谨哥儿的婚事哪有这么简单？
二夫人不过是陪着太夫人开开心罢了。
她笑着应“是”，执笔端坐在炕桌旁，顺着太夫人的语气和太夫人说着各家的根底……
弹劾徐令宜的奏折皇上一律留中不发，都察院的人也看出点门路来。有人觉得这不过是五十步笑十步，根本不值得到庙堂上去说的，此时很是不屑，旁观都觉得无趣；有人觉得永平侯府对御史的弹劾不屑一顾的，此时觉得更不能轻易放过，奏折的措词越来越激烈；有人觉得要论飞扬跋扈，漕运总督比永平侯有过之而不及，陈伯之完全是想借通河疏通之功、用永平侯做踮脚石树立他刚烈行事作派，从威慑属下，固执他在漕运说一不二的地位，索性也上奏折，弹劾起陈伯之来；有人察颜观色，揣摩上意，开始装聋作哑；更有原来就是搅水的人，心中七上八下，没有了主张。
不管是怎样一种情况，永和二十年在一片爆竹声中如期而至。
方翼收回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的目光，端起装着女儿红的甜白瓷海棠酒盅轻轻地啜了一口，浓香醇厚的味道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文明，我不得不说，你们家老爷子这一手真是高明。”
文明是姜先生给徐嗣谕取的字。
徐嗣谕却没有方翼这么乐观：“只怕事情会集结在二月中旬──要是我没有算错的话，陈伯之人来燕京述职！”
方翼哈哈大笑起来：“所以我说，你们家老爷子厉害──与其这个时候和都察院的浪费口舌，还不如等陈伯之来燕京之后再喊冤！”
徐嗣谕听着忍俊不禁：“瞧你这语气，好像与都察院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
方翼但笑不语。
徐嗣谕心中一动：“你要换地方了？”
方翼点了点头，然后笑道：“猜猜我去哪里？”
徐嗣谕想了想，笑道：“湖广！”
方翼不由拍手：“文明算无遗漏！”
“你少和我打马虎眼！”徐嗣谕笑道，“去哪里？”
“武昌府同知。”
“恭喜恭喜，”徐嗣谕端了酒杯，“一步踏入从六品。”
“到底不是主宰一方的主官。”方翼虽然高兴地，却没有志得意满，“想要再往上升，没有在州县任父母官的经历，只怕有些难。关键的时候，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把徐嗣谕当在朋友，没有和他客气。
“那是自然。”徐嗣谕也希望方翼走仕途通畅，“我这就给岳父写信。”
“还不是时候。”方翼笑道，“等那边有了空缺再说。”
“也好！”既然方翼有自己的打算，他配合就行了。徐嗣谕笑道，“到时候你知会我一声就是。”
方翼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个名字：“……刚愎自用，是颗好棋子。”然后又说了一个名字，“疾恶如仇，也可以用一用。”
徐嗣谕拱手：“多谢方兄。”
“不谢，不谢！”方翼举了举杯，一饮而尽，谈诗论词，天色渐暗，这才打道回府。
徐嗣谕濑了口，立刻去了徐令宜那里。
徐令宜和十一娘刚从顺王那里回来，徐令宜面色如常，喝了点酒的十一娘却面如桃李。
父子俩到东梢间说话。
徐嗣谕转达了方翼的话，徐令宜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神色显得很平淡。徐嗣谕不免有些失望，行礼准备退下，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喊他：“文明，你知道照顾弟弟，很好！”
父亲喊他的字……
徐嗣谕愣住，觉得眼角一酸，视线骤然间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了。
他忙低下了头：“我是哥哥，应该的。”行了揖礼，匆匆而去。
徐令宜坐在大书案后半晌无语。
回到内室，小儿子已经从宫里回来了，正依在妻子的身边说着悄悄话：“……几次都往那边踢，还好我机灵，没有硬接着，让鞠砸到那家伙的头上。不过八皇子就倒霉了，大公主眼睛瞪得大大的，狠不得一口把他给吃了。那家伙脾气还不错，被砸了也没有生气，人更是长得英俊，我看大公主脸红红地躲在我身后，说话也突然变得细声细气起来。肯定是看上了人家！”
十一娘搂了儿子：“你还知道这些？”
“我又不傻！”谨哥儿嘟呶着，看见父亲走了进来，忙站了起来，“爹爹，您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出个声，吓我们一大跳！”
徐令宜微微点了点头：“见到皇后娘娘了没有？”
“见到了！”谨哥儿挨着十一娘坐下来，见父亲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忙挪了挪身子，和十一娘拉开了一个拳手的距离，“还赏了我四个状元及第的金元宝。让我初六再进宫一趟。”

第七百一十章
徐令宜和十一娘都有点意外。
“知道让你进宫干什么吗？”十一娘关切地问儿子。
“说是要去西苑嬉冰。”谨哥儿笑道，“还说让我十二的进宫赏灯。”
走得这样近，是好还是坏呢？
十一娘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已叮嘱谨哥儿：“不要忘了礼数。”算是委婉地表示了赞同。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玩的，何况皇家行事威严、气派，非寻常可比。谨哥儿当时听着就心动了，只是想着父亲这些日子拘着他，怕父亲不高兴，见父亲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满脸喜悦：“爹爹放心，不该说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说的。”
谨哥儿年纪虽小，但待人处事分寸把握的不错。在这一点上，徐令宜是认可的。
他微微颔首。
谨哥儿又精神了几份，和母亲说着话：“……西苑很大的。嬉冰的湖比我们家还要大，站在湖边一眼望去，到处晶莹剔透，琉璃世界般。很漂亮的。”又道，“大公主说，今年宫里的灯会在钦安殿前的御花园举办。内务府已奉命做了一千盏花灯……”
那次去保定，徐令宜一路给十一娘画了风景画，受父亲的影响，谨哥去哪里，也喜欢跟母亲说说所见所闻。
十一娘微笑着听着，第二天和阿金给谨哥儿准备了嬉冰穿皮衣皮袄，初六一大早高高兴兴地送谨哥儿出了门。
谨哥儿回来就把十一娘拉到了一旁：“娘，原来那天被大公主的鞠砸中头顶的人是长宁卫指挥佥的儿子王贤。”
“你们怎么知道的？”十一娘一直很关注大公的婚事，希望她能找个品行敦厚的人，“他又怎么会去了御花园的。”
“他原在禁卫军当差，奉了欧阳统领之命在钦安殿旁等贺公公，”谨哥儿笑道，“今天我们去嬉冰，又看见他了──他今天在西苑大门口当值。”
十一娘想了想，迟疑道：“你们不会指了他给你们拉冰车吧？”
皇子公主们在西苑嬉冰的时候，太监为了偷懒，常常会指了在西苑当差的禁卫军帮着拉冰车。
“娘，你可真行。这都被您给猜中了！”谨哥儿笑嘻嘻地抱了母亲的胳膊，“八皇子指了王贤，不过，我看着大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就把王贤支去给我们挥旗子。”比试溜冰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在旁边挥旗子示意起跑的时间，“谁知道大公主玩了一会就不玩了。我们整个下午都在重华宫的偏殿烤蚕豆吃。”很无聊的样子。
十一娘忍俊不禁。
没两天，有两个孝陵卫的来找谨哥儿玩。
“一个叫谢颜，一个叫卫逊。”琥珀悄声地道，“谢大人是永安公主的孙子，今年十八岁，卫大人是江都郡主的儿子，今年十六岁；和六少爷一起封的指挥使，听那口气，初六的时候也去了宫里嬉冰。”又笑道，“两位大人待人都很客气，长得也斯斯文文的，还带了八色礼盒做表礼。”
没想到谨哥儿都有朋友上门了！
十一娘在心里感慨了一番，吩咐琥珀：“他难得有朋友上来，不可失了礼数。你多往他那边跑一跑。要吃什么，喝什么，让厨房的只管做，银子从我这里出。”
琥珀笑着应“是”，退了下去，不一会来禀：“夫人，你可晚了点！”
十一娘不解。
琥珀掩袖而笑：“我去的时候，看见回事处的一个管事在那里吩咐六少爷身边的几个小厮，还说，让厨房里好行招待，银子从侯爷那里出。”
十一娘也笑起来。
晚上谨哥儿过来给问安。
“娘，卫逊约我明天去西郊赏梅！”他眼巴巴地望着十一娘，“我都没敢答应别人！”
“少在这里给我装可怜！”十一娘笑着拧了拧儿子的鼻子，“等你爹爹回来，我跟你爹爹说一声。”
“什么事要跟我说一声！”说曹操，曹操就到。徐令宜抖着斗篷上的雪走了进来。
“爹爹！”谨哥儿像小狗似地围着徐令宜说叨，“我有朋友约我出去玩，……实际上我也不想出去，可人家第一次相约，拒绝了总觉得不好……不拒绝，又怕您生气……犹豫了半天，只好委婉地说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事……爹爹，谢颜和卫逊两个人都挺不错的，和我也和的来……”
徐令宜看着又好笑，又好气，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儿子：“去可以，带上护卫，而且不许丢下护卫自己乱跑。要是你做不到，以后就休想再出门了！”
“一定，一定。”谨哥儿忙保护，又嘀咕道，“我什么时候丢下护卫自己乱跑了？”
“护卫在茶楼里喝茶，你跑去逛街。”徐令宜大有深意地看了谨哥儿一眼，“这算不算是丢下护卫自己乱跑呢？”
谨哥儿目瞪口呆。
徐令宜已道：“时候不早了，既然约了明天，就早点歇了，明天也好早出门。冬天白天短。”
谨哥儿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忙行礼退了下去，第二天乖乖坐了黑漆平顶齐头的马车，由三十几个护卫里一层外一层的围着去了碰头地方。谢颜和卫逊比他带的人还多。谨哥儿松了口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西山。
回到家里，说过两天要去西山跑马。
十一娘很是意外：“大过年的，滴水成冰，跑什么马啊！等开了春，天气暖和去，我们去西山踏青，岂不更好？”
“是朋友相约。”谨哥儿笑道，“已经答应了，不去不好！”
“朋友？”十一娘有些惊讶，“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怎么认识的？都多大？家里是做什么的？”
谨哥儿直笑：“今天去城西赏梅时认识的，都比我大四、五岁，都在西山大营当差，有的是佥事，有的是同知。大家说得投缘，就约了明天一起去跑马。”
十一娘一听就有点不想儿子去。
西山大营是皇上的亲卫，佥事、同知比一般的都指挥司的佥事、同知都要高一品。又只比谨哥儿大四、五岁，只怕都不是普通勋贵人家的子弟。
谨哥儿忙上前揽了十一娘的肩膀：“娘，我从燕京骑马一路到嘉峪关，又从嘉峪关骑到燕京，还不是好好的。何况是和朋友在一起跑马，图的就是个热闹，争强好胜的，不免让人觉得厌烦。您就放心好了，我就是去给大家凑个兴。”又道，“爹爹怕您担心，说我去可以，得您同意。娘，您就让我去吧！不然我言无信的，传出去了谁还和我做朋友啊！”
十一娘是不想让谨哥儿和西山大营的要走得太近。
“既然是新认识的朋友，你就多个心。”她道，“值得交的我们就交，不值得交的我们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又道，“谢颜和卫逊也去吗？”
“不去！”谨哥儿笑道，“他们不会骑马。不过，卫逊约了我和谢颜十一到他家赏雪。”
赏雪总比骑马强。
十一娘笑着点头，打趣儿子：“你应酬还挺多的啊！”
“那当然。”谨哥儿挺了挺胸脯，“九皇子还约我去安惠王家做客，我觉得他总是阴沉沉的，没答应。”
安惠王是皇上的第四个儿子。
“你见着安惠王了？”十一娘从来没见过，“什么时候见到的？”
“初一随父亲去给皇上朝贺的时候。”谨哥儿道，“他长得和太子殿下很像，不过，没有太子殿下精神，看上去比太子殿下还要大两、三岁的样子……”母亲子俩说着话，有小厮跑进来，“六少爷，六少爷，有个小公公找您。”
“小公公？”谨哥儿愕然，“这个时候？”
小厮点头：“他说他是雍王府的，奉了九皇子来给六少爷送信。”
“娘，我去看看！”谨哥儿说着，跟着小厮匆匆去了外院，大约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折了回来。
“九皇子找你干什么？”没等儿子开口，十一娘已问。
谨哥儿撇了撇嘴：“他让我跟皇后娘娘说说，请他和十一皇子到家里来玩！”
“你怎么说？”十一娘急急地道。
她担心谨哥儿鲁莽地答应了──徐令宜的身份太敏感了，邀请两个年幼的皇子到家里玩，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那里琢磨。
“我跟那小太监说，谁不知道我爹爹是有名的循规蹈矩，不合规矩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他要是知道我请皇子到家里来玩，还把我给把个半死啊！”谨哥儿道，“我明天去西山跑马，后天去卫逊家赏雪。要是他们能偷偷溜出来，就跟我一起去，要是不行，我也没办法。”
好一句“不合规矩的事是绝对不做的”，十一娘笑盈盈地抱了儿子，把他好好地表扬了一番，这才道：“你这样说，九皇子和十一皇子不会生气吧？我看你去宫里看花灯的时候，不如当着他们的面好好解释解释。”
“嗯！”谨哥儿笑着点头，让十一娘给他准备两个和田玉的玩件，“他们两个都喜欢和田玉，到时候送给他们，他们的气也就消了。”
十一娘在库里给谨哥儿找合适的和田玉玩件，谨哥儿却在外面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在宫里赏了花灯，又有那天一起跑马认识的朋友在东大街临街的酒楼订了几个雅间，约了谨哥儿十五去观赏灯，到了十七，春节的最后一天，遂平公主的附马在包了春熙楼的二楼，下了帖子请谨哥儿去玩。谨哥儿今天去这样，明天去那家，自己当然也要回请，跟徐令宜商量，借了十一娘金鱼胡同的宅子，请了燕京四大名角唱堂会，弄了个什么‘鹂莺宴’。有人听了想了更好的点子，嚷也过两天也去他的别院做客……你来我往的，到了二月中旬还没有消停不说，而且越演越烈，甚至有人用金箔涂在乳猪的身上做‘黄金宴’，一席花费万金，奢侈的让人咋舌。

第七百一十一章
十一娘觉得不能再这样放任谨哥儿，是该和他好好谈谈了。
声色犬马，很多成年人都没有办法抵御，更何况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她去了清呤居。
院子里静悄悄的，阿金正在东厢房指挥几个新进的小丫鬟做着针线活，听说十一娘来了，她丢下几个小丫鬟就快步出了屋。
“谨哥儿还没有回来吗？”十一娘望着一点点暗下去天色，眉宇间浮现出些许的担忧。
“还没有！”阿金恭敬地答着，把十一娘迎到了内室。
上了茶点，十一娘遣了身边的人，留了阿金说话。
“这些日子谨哥儿通常什么时候回来？”
“每天丑时才归。”阿金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决定据实以告，“有几次快天亮才回来。洗了把脸，又去了秀木院。”
“喝酒了吗？”
“就这几天回来身上都是酒气……”阿金的回答很委婉。
十一娘却想到另一桩事，她神色微凝：“那他身上有脂粉气吗？”
阿金轻轻点了点头。
十一娘放在炕桌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脸冷峻的些让人害怕，半晌才道：“我在这里等谨哥儿。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阿金嚅嚅着退了下去。
光线一点点的褪去，屋子里终于漆黑一片。
粗使的婆子提着装有蜡烛的篮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阿金低声说了什么，外面一片寂静，只听见取灯笼的声音，挂灯笼的声音……一团团大红色的光晕很快就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黑的桌椅，红的光线，凝重而沉闷。
十一娘倚在大迎枕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醒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寂静无声，身上却搭了件皮褡子。
她动了动。
屋子里响起徐令宜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声音：“醒了！”
十一娘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徐令宜低声说着，喊了小丫鬟点灯。
“不用了！”十一娘靠在了大迎枕上，“我想这样静静地坐一会！”
“那也要吃饭吧？”徐令宜窸窸窣窣地握了她的手，“吃了饭，我们一起待谨哥儿！”
十一娘甩开了徐令宜的手：“侯爷应该早就知道谨哥儿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事了吧？”她冷冷地望着他，“谨哥儿今年才多大一点，就学会了喝酒……”其他的事，虽然没有证据，十一娘想了想，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一下去，心里却觉得很不乐观，“这样下去，这孩子还能有个好啊？”
“那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只要是涉及到谨哥儿，十一娘就会急起来，徐令宜也能理解，笑着劝十一娘，“谨哥儿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孩子，等他回来，我们好好问问就是了。”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他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把他拘在家里，出去见识见识也没什么。”
在十一娘眼里，儿子还是个小学毕业生，在徐令宜眼里，儿子过两年就要成亲了，这样的认知，是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的。
十一娘抿了抿嘴：“我决定了，等谨哥儿二十岁以后再成亲！”
徐令宜错愕。
十一娘已道：“你不是说，习内家功夫，要有一定的功底了成亲才好吗？何况你还给谨哥儿设了三道关口。他不通过你这三道关口就不能回来。成亲早了，媳妇又不能跟着他去，岂不是害了别人。”她说着，也想好了等会怎么劝谨哥儿，脸上就有一丝笑意，“我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等他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再给他说亲。下定、问期、准备婚事，怎么也得个一、两年。到时候谨哥儿也回来了。正好阖府团圆！”
二十岁以后成亲，也太晚了点。
可徐令宜更知道，十一娘正在气头上，他这个时候表示反对，是很不明智的举动。但他一诺千斤，答应了事就得做到，只好去含糊其辞地道：“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吃饭要紧等我想个法子让谨哥儿回了嘉峪关，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也不迟！”
他的话让十一娘又想起一桩心事来。
初一去朝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曾问她：“是西山大营好？还是禁卫军好？”
皇后娘娘肯定不会无的放矢，那最有可能是想把谨哥儿安置到这两处去。如果成了，谨哥儿就得留在京中。
她希望儿子留在身边，但更希望儿子能通过徐令宜的考验，有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以后再留在燕京。
“平时听亲戚们说起，说这两处都是极好的地方。”就算皇后娘娘有这意思，没有直接告诉十一娘，十一娘也就只能顺着皇后娘娘的话说，“不过，臣妾在内院，外面的事知道的不多，还要请教侯爷才行！”
皇后娘娘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轻轻颔道，转身和常宁公主说起话来。
现在听徐令宜说会想办法让谨哥儿出京，十一娘心情稍微好过了些：“我不想吃饭。侯爷也先回屋歇了吧！我在这里等谨哥儿就行了你在这里，我们母子也不好说话。”
“等谨哥儿和吃饭有什么相冲突的？”徐令宜笑道，“别像孩子似的，自己和自己赌气！”
两人各持己见，最后各退一步，十一娘喝了小半碗粥，徐令宜回了外书院歇息。
到了丑初，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十一娘一骨碌坐了起来，趴在窗棂上，借着屋檐下大红的灯光，看见谨哥儿东倒西歪地由长安扶着地走了进来。
她忙正襟危坐，等谨哥儿进来。
谁知道等了半天，也不见谨哥儿进来。
她好奇地朝窗外望。
可能是阿金交待过，院子里并没有多的人。长安不知道去哪里了，谨哥儿一个人坐在正屋的台阶上，抱着头，阿金儿带着个小丫鬟蹲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抬睑朝内室看上一眼。
十一娘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阿金正转身吩咐小丫鬟：“……快，想办法拧条冷帕子来给六少爷打湿个脸。这要是让夫人看见了，只怕更生气了！”
小丫鬟应声要去，抬头看见十一娘，“啊”地一声呆在了那里。
阿金立刻意识到了，忙推谨哥儿：“六少爷，六少爷，夫人来了……”
谨哥儿抬头，目光迷离：“娘，我娘在哪里的？”
十一娘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拽住了谨哥儿的胳膊：“你多大，学着人家喝酒……”
话没有说话，谨哥儿一把抱住了她：“娘，娘……”像小孩子似的，“我头疼，我头疼！”
十一娘心中一软，旋即闻到他满身的酒味，心又硬了起来：“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一面说，一面推开谨哥儿。
喝得太多，谨哥儿脚步虚浮，哪里还经得起她这一推。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十一娘看着不忍，去拉他：“快起来，地上凉，小心受了风寒！”她这里才发现，谨哥儿只穿了件棉袍，身上的皮袄不知道脱哪里了，手上就加了把力，“快起来！”
谨哥儿却坐在那里不起来。
“娘，我，我想回嘉峪关。”他抬望着母亲，目光直直的，“我不喜欢这样……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任意招摇……浪费光阴……一点意思也没有……我想回嘉峪关……我和爹爹打的赌还没有完成呢……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一句话没说话，突然弯腰吐了起来。
十一娘一愣住。
阿金忙蹲了下去：“六少爷！”顾不得呕吐之物散发的臭气，忙掏了帕子给他擦嘴。
“谨哥儿！”十一娘也蹲了下去，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谨哥儿又吐了起来。
长安端着个大汤碗走了进来。
“醒酒汤来了！”一句话没说话，急急走了过来，把大汤碗往不知所措的小丫鬟手里一塞，道“夫人，你别着急，六少爷吐出来就好了。”又道，“今天都怪谢大人，把西山大营的那个林同知请了去，他说从前在侯爷麾下任过职，非要和六少爷喝，六少爷不喝，他就说六少爷看不起他，六少爷没有办法，只好喝了……”
他说话的时间，谨哥儿已经吐完了，怏怏地靠在一门槅扇上，闭着眼睛，神色很痛苦。
“夫人，我力气大，我来扶六少爷回屋。”长安说着，蹲在那里，等十一娘发话。
十一娘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让到了一边。
长安一把扛起谨哥儿，把他放到了床上。对阿金道：“快去拿个铜盆来，看这样子，只怕等会还要吐。”又道，“再倒杯清水来给六少爷漱漱口，这样六少爷也舒服一点。再喊几个小丫鬟来，帮六少爷换身衣裳，再点支百花香，驱驱味道……”想得十分周到。
阿金连声应“好”，转身正要出去，徐令宜走了进来。
“怎么？喝多了？”一面说，一面坐到了床边。
长安忙退到了一边。
“何止是喝多了！”十一娘望着捂着胸口听儿子叹了口气，“是喝醉了！”
“没事，没事！”徐令宜笑道，“男儿哪个不醉上几场的。你去歇了吧，这时有我就行了”说着，看见谨哥儿挣扎着要起身，徐令宜立刻帮他伏在了床边，谨哥儿又吐了一些出来。
“快去歇了。”徐令宜吩咐十一娘，“小心薰着了！”
十一娘哪里歇得下去。
清吟居各厢房的灯依次亮了起来，折腾大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第七百一十二章
虽然宿醉，但到了去秀木院习武的寅正三刻，谨哥儿闭着眼睛，一边呻吟，一边坐了起来。
“阿金，阿金……”他抱着头，“给我倒盆冷水来……我要去秀木院。”
“你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还去秀木院？”回答他的不是声音甜美中带着几分恭顺的阿金，而是母亲清冷中带着几份怒意的声音。
谨哥儿一个激灵，立刻睁开了眼睛。
虽然头痛的要命，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了笑容：“娘，您，您怎么在这里？”
“你每天半夜三更才回来，我怎么也要来看看吧！”十一娘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让谨哥儿心里还忐忑：“娘，今天有点特殊……林同知要到天津任副总兵了，所以大家喝的高兴了些……对了，您还不认识林同知吧？他叫林俊，是西山大营的，说年纪的时候曾在爹爹麾下效力，我这才和他多喝了几杯的。平时我不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站在床头的徐令宜给儿子解围，“这事等会再说。我让人跟庞师傅带了个信，你再多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再去秀木院，快躺下歇一会吧！”
“爹，您，您也在这里！”谨哥儿这才发现徐令宜，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自己没干什么啊！怎么父亲和母亲都来了。
他望了望十一娘，又望了望徐令宜，满脸的困惑。
“六少爷，您喝醉了，侯爷和夫人不知道有多担心呢！”阿金忙道，“夫人从昨天下午一直在等您。您吐了，还是夫人帮着给您换的衣裳，灌的醒酒汤，和侯爷一起守在您的床前，到现在也没有合眼……”
“爹，娘！”谨哥儿震惊地望十一娘和徐令宜，缓缓地头，“我，我……”很是羞愧的样子。
“先睡一觉。”徐令宜的声音如和风细雨，“有什么事，我们等会再说。”然后拉了十一娘，“他现在没什么事了，你也不用担心了。我们去歇了吧”他的手劲有点大，一副非要拉她走的架势，神态间却毫不显露，而是语气一顿，迟疑道，“习武好比逆水行舟，一天也断不得。要不然，我也不会让你歇一个时辰后去秀木院了！”
看谨哥儿这样子，让他再要去秀木院虽然不适合，但因为醉宿就耽搁功课，那就更严重──当他觉得放弃是这简单的时候，以后再遇到需要克服的困难时会不会因此而选择放弃呢？所以当徐令宜提出来让谨哥儿休息一个时辰之后再去秀木院，十一娘是赞同的。她顺势站了起来。
谨哥儿满脸通红。
他已经搬到了外院，就是大人了，还让父母为他这样的操心，甚至是彻夜不眠地守着宿醉的他……
“爹爹，我，我再了不会这样了！”谨哥儿无地自容，掀了被子就要起身，“我这就去秀木院。”身子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徐令宜及时地扶了他一把，表情微微有些不悦，“该认错的时候就认错，该改正的时候就改正，这才是男子汉的胸襟。”
谨哥儿更觉羞惭：“我知道了，爹爹！”身子却挺了挺。
徐令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十一娘出了谨哥儿的屋子。
外面还黑漆漆的，到了这个世界后，十一娘还是第一次这样熬夜，走出来就觉得有些眩晕，徐令宜忙扶了她：“要不要紧？”然后沉吟道，“今天就歇在外书房的暖阁吧！”
那里离谨哥儿住的地方近。
十一娘点头，和徐令宜去了暖阁。
她把谨哥儿的醉话讲给他听：“……既然他也觉得不好，不如让他早点回去嘉峪关吧！”
“等过了四月初八的佛生辰再去吧！”暖阁好久没有睡人了，被子全是樟木的味道，徐令宜帮十一娘掖了掖被子，“到时候和他一起去庙里给菩萨上炷香，让菩萨保佑他一路顺风。”
“过了四月初八再去……”十一娘沉吟道，“会不会太晚了。您和谨哥儿可是约好了在嘉峪关待两年的，这样掐指算算，他能在嘉峪关待一年就不错了。”
“原本也没准备他在嘉峪关长待。”徐令宜不以为然地笑道，“一年就一年吧！要紧的是他能不能顺利地在其他卫所待三年。”
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十一娘没再多问，“嗯”了一声，想着等会怎么劝谨哥儿不要再喝酒了，渐渐坠入梦乡。
起床后，十一娘先去看了谨哥儿。他去了秀木院还没回来，十一娘折回暖阁和徐令宜一起用了早膳，然后一起去给太夫人问安。
“谨哥儿怎么没跟着你们一起来？”太夫人的目光落在了两人的身后，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谨哥儿每天早上还要练拳，”二夫人笑道，“哪有这么快的！”
“是啊，我倒忘了！”太夫人眯着眼睛笑，十分快活的样子。
谨哥儿过来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也不满饱，太夫人现在眼神不好，觉着他话答得中气十足，笑眯眯地拍着他的手，倒是二夫人，看了谨哥儿好几眼。
从太夫子那时出来，徐令宜问谨哥儿：“好些了没有？”
“好好了！”谨哥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不要小瞧这宿醉，有时候几天才能复原！”徐令宜态度温和，“回去睡会吧！养养精神。”
谨哥儿笑着应“是”。
徐令宜和他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比你还小两岁。是你周伯父从家时偷出来的酒，我和你周伯父还有顺王，三个人躲到我们家暖房喝酒，结果把你祖父养的一株君子兰给打碎了……”
正说着，有小厮拿着大红洒金请柬跑了过来。
“侯爷，夫人，六少爷，”他恭敬地递给谨哥儿，“是西山大营林同知的帖子。”
谨哥儿看了帖子，对徐令宜和十一娘解释道：“他在西苑运河上设了花舫，请我今天晚上过去饮酒。”然后对了小厮道，“你把帖子给长安，让长安去跟送帖子的人回个信。就说我宿醉没醒，等我醒了才能决定去不去。”说完，并不立刻把贴子递给小厮，而是望着徐令宜和十一娘，好像在问他们这样处置行不行。
徐令宜微微颔道，十一娘也露出欣慰的表情。
谨哥儿这才把帖子交给小厮，小厮应喏着快步去了清吟居。
徐令宜提醒谨哥儿：“等到他们酒酣耳熟的时候，派长安送份大礼过去，也算是全了林俊的礼数。”
谨哥儿忙恭声应“是”。
灯花匆匆走了过来：“侯爷，宫里内侍过来，说是传皇上的口谕。”
徐令宜去了外院。
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对十一娘道：“皇上我明天巳初时分值进宫一趟。”
“知道是什么事吗？”
“没问。”徐令宜道，“巳初时分，都快要下早朝了。多半是私底下有话问我，问那传旨的内侍，他们也不可能知道。”然后道，“你帮我把朝服拿出来！”
十一娘应喏，亲自熨了朝服，第二天提前两个时辰送徐令宜出门。
皇上的内书房徐令宜已经进过很多次，乾清宫里服侍的大小太监也都认识他，笑吟吟地和他说着话，等皇上下朝。
不一会，有开道的太监跑进来，徐令宜刚刚站到门口，皇上的仪驾已经过来。
“英华已经过来了！”皇上略带亲昵地称呼徐令宜的字，吩咐贺公公，“给两位爱卿都设个座。”
徐令宜这才发现簇拥着皇上身边还站着个躬身低头、穿着大红朝服、孔雀补子的官员。
他中等个子，满脸风霜，像个六十岁的老汉，可一双眼睛却十分犀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
是个他不认识的……
徐令宜明镜似的，朝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人也笑着点了点头，神态非常的和善。
徐令宜暗一笑，潇脱地转身进了内室书。
那人盯着他的背影，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后急步跟着进了内室书。
两人恭敬地向皇上道谢，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皇上则脱了鞋，很随意地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吩咐小太监给两人上碧螺春：“春天到了，喝点绿茶可以清热。”然后指了徐令宜身边的人对徐令宜道，“这是漕运总督陈伯之，你还是第一次见吧？从前他在淳安县任知县，那淳安水患，陈阁老推荐了他，后来又帮朕修会通河，是朕的大功臣……”
陈伯之神色惶恐地站了起来，跪在地上连声“不敢”。
徐令宜也站了起来：“恭喜皇上谋得良臣。”又道，“陈大人的声名我早已听说，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果然是位做实事的人。”
“不敢当永平侯夸奖。”陈伯之忙道，“微臣不过是尽了做臣子的本分而已……”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皇上突然插了进来：“你既然知道，为何还纵容幼子打伤了陈大人的独子？”说着，脸色阴沉地指了炕桌上的奏折，“拿给永平侯看看。”
天子一怒，谁不胆战心惊。
徐令宜和陈伯之都低下了头。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把一摞奏折捧到了徐令宜的面前。
徐令宜告了一声罪，颇有些惶恐不安地站在那里仔细地读起奏折来。

第七百一十三章
屋子里静悄悄，偶尔听见皇上喝茶时瓷器清脆的碰撞声，还有徐令宜翻奏子时沙沙声。
陈伯之垂着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模样十分的恭顺，心里却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他奉旨进京述职。说完漕运上的事，皇上留了他到内书房说话。这本是无上的荣耀，他自然唯唯喏喏。可没想到却在书房门口遇到了在此等候的永平侯，更没有想到的是皇上态势亲昵地喊了永平侯的字……他当时里心里就打起鼓来。
早就听说永平侯早些年飞扬跋扈，为皇上不喜，就是皇太子，也多有疏远。多亏永平侯机敏，知道审时度势，这几年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连大朝会都以病为由辞了，这才没有酿成大错。后又有范纲维、蒋云飞、承碧承、李霁这样的名将出世，永平侯的光环一点点的消磨了时光中，这才让皇上对他的怨气也就渐渐消了。
本来两人一个是堂官，一个是外臣，一北一南，没有什么交接。没想到，儿子进京一趟，就被永平侯幼子徐嗣谨打了脸。不仅如此，徐嗣谨手段暴虐，跟去了三十几个人，重伤二十几个，最少也要养个一、两年。他当时听了十分震惊，儿子更是被吓傻了眼，回到燕京的寓所就病了，到今天还常常被恶梦惊醒……
他想着皇太子，砸了一方砚台后，决定忍这一口气，请了在翰林院的好友古言当说客，只要徐家愿意陪个不是，他能下台，这件事就完了。没想到，永平侯装聋作哑，根本不接招，而徐嗣谨呢，一战成名，燕京世家子弟争着和他交往，过年期间人来客往，络绎不绝。
一将功成万骨枯。
徐嗣谨拿谁去垫脚是他自己的事，可万万不该用把他的儿子扯进去……这次要不议出个子丑寅卯来，以后他儿子还有什么脸面在燕京这一亩三分地上走动！
古言写信向他抱怨的时候，他这才可如果想辩出个是非来，没有皇上的支持是成万不能的。
想到这些，他不由飞快地睃了皇上一眼。
皇上面沉如水，看不出端倪。
他心里一沉。
先是亲昵地喊了永平侯的字，然后让永平侯看了御使们的奏折……前者还好说，永平侯是皇上的妻弟，在潜邸时两人就亲厚，或者是习惯使然，可看御使的奏折，岂不是在告诉永平侯哪些人在弹劾他……
念头一闪而过，他只觉得额头好像有汗冒了出来。
难道皇上的意思，是让他们和好？
陈伯之的脑袋飞快地转了起来。
如果皇上真有这样的意思，那以那种形式和好，就是个大问题了。
汤药费之类的都可以免了……但永平侯必要亲自到门探病，还有徐嗣谨，要给儿子道歉……之后他甚至可以带上厚礼上门给永平侯道谢……但交往就不必了，谁知道会触动皇上的哪根弦。有些事，可以慢慢事……比如看看皇太子对这个舅舅到底是什么看法……
陈伯之思忖间，徐令宜的奏折已看得差不多了。
皇上突然开了口：“你有什么话说？”
“臣惶恐。”徐令宜立刻跪了下去，“奏折上所奏之事，臣也听闻过。当时吓了一大跳，喊了徐嗣谨来问。谨哥儿说当时在茶楼里听说，看到有人欺负卖唱的父女，和人起了冲突，并不知道是哪些人。臣听了立刻着人去查了。说陈大人的儿子虽然卧病在床，却没有像奏折上所说的那样被打得四肢残废。臣本想派个管事走趟淮安，可想到祖宗律令，外臣不得结交近臣，就打消了这主意。只派了人去打听，看陈大人在燕京的寓所有没有护卫被打伤之类的事，左、右邻居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之后陈大人家里也没有谁上门理论，”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臣这十几年来闲赋在家，不时有这样那样的风声传出来，每次都是皇上为臣做主，臣这次也没有放在心上……”声音有些悲怆。
好一番颠倒黑白。
陈伯之在心里冷笑，望朝皇上望去。
皇上竟然面露不忍之然。
他暗叫不好。
“皇上，”陈伯之声音柔和，语气恭顺，“这件事原是臣不对。臣想着永平侯征苗疆、平西北，有社稷之功，孩子之间发生了这样的小事，所以微臣就没有惊动永平侯……”
说起徐令宜让皇上忌讳的事，提醒皇上徐令宜的不寻常之处──他此刻看着像只猫，实际上是因为有皇上的打压，如果皇上不再打压了，可能又会变成了一只虎。
皇上听了这样的话，就是想帮他，只怕心思也要淡几分。
只是他的话没有说话，徐令宜已急急地道：“这样说来，徐嗣谨真的把你们这孩子打了？要不要紧？奏折上说落下了残疾……”他说着，脸色已经变得极难看，“是不是真的？”
陈伯之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官员，代表着朝廷的颜面，朝廷用人，除了讲求才学，还要求相貌堂堂。如果说儿子落下了残疾，那儿子以后就再难为官，甚至是刚刚封的指挥使佥事，也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最后被收回。可要是说儿子没事，岂不是说那些奏折都是假的，而且还承认了儿子调戏卖唱的父女……
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皇上一眼。
皇上正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陈伯之不敢有片刻的迟疑，道：“犬子倒没有落下残疾……”
“那就好那就好！”徐令宜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如果要是落下了残疾，令郎的前程可就毁了，我们家谨哥儿万死也难辞其咎”非常庆幸的样子。
皇上也点头：“孩子没事就好！”
陈伯之能做到漕运总督，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知道再不能提孩子的事了。哪怕儿子如今还躲在床上，再说下去，只会让人觉得他的儿子不堪大用。唯在有徐嗣谨手段狠毒上下功夫。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对他抱予厚望。这几年修会通河，一直把他带在身边。风里来雨去的，也算见经历过风霜的人。”皇上之所以封了儿子四品的指挥使佥事，因为陈伯之疏通会通河有功，他含蓄地提起这件事，希望皇上能记得他的功劳，等会对徐嗣谨所作所为生出谨厌恶之心，“只怕身边的护卫，三十几个人，其中二十几个恐怕以后都不能自理了……”
皇上错愕，朝徐令宜望去。
徐令宜好像也非常惊讶。
“还有这样的事！”他旋即朝皇上望去，神色显得很困惑，“我把孩子叫来问这件事的时候，就让管事去查了。管事说，他当时带了四个随身的小厮，六个护院。因为是过年，家里的事多，六个护院里只有一个身手不错，其他的都马马虎虎。至于随身的小厮，都十六、七岁的样子。因我给谨哥儿请了个拳脚师傅，他们平时在一旁服侍着，也跟着学了几招……三个十个护卫……”言下之意，是指陈伯之夸大其词。
几个回合下来，陈伯之已深刻体会到了徐令宜见缝插针的本事，他早就防着他这一问了。闻言镇定地道：“臣也觉得奇异。这三十几个人一路护送犬子到燕京。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错……”语指徐家竟然有这样的高手在，在徐令宜嘴里还只是身手马马虎虎，可见徐家这十几年看上去老老实实的，实际上包藏祸心。
“皇上，”徐令宜听了朝着皇上行了个礼，“以臣愚见，是不是要找顺天府尹的人或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问问？臣当时问谨哥儿的时候，谨哥儿和几个小厮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而且还说调戏那卖唱女的公子只带着三、四个护卫。臣想着也有道理，要不然，臣也不会信了他的话。现在陈大人说令郎没事，身边的三十几年护卫，有二十几个都打成了重伤……会不会是弄错了？我们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陈伯之心里翻江倒海似的，嘴巴抿得紧紧的，生怕一激动，在皇上面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以至于徐令宜一句话说完，场面突然冷了冷，他才道：“就算是我弄错了，都察院应该不会弄错吧？都察院弄错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语气硬邦邦。
皇上看着气得发抖的陈伯之，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人人都说徐令宜有些木讷，那是因为他现在很少说话。从前吴皇后在的时候，他曾把吴皇后说的哑口无言……想到这些，他又想到在潜邸的时候……有段时间，他根本不敢出门，外面的事，仗着岳父操持，传音递讯的事，就全交给了只有八、九岁的徐令宜身上。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话越来越少了……不过，他好像也渐渐习惯了徐令宜的沉默，否则，他也不会怕徐令宜被这些御史没完没了地攻击，想从源头上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现在看来，他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了！
“陈伯之，既然两家的孩子都没有什么事，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皇上皱着眉，显得很苦恼地道，“过些日子我要下旨修白塔河了，免得又被那些御史东拉西拉的。陈伯之应以大局为重。”说着，望着徐令宜皱了皱眉，“英华赔一千两银子的汤药费给陈伯之！”

第七百一十四章
陈伯之年前上书，开泰州白塔河通长江，筑高邮湖堤，作为漕船躲避狂风恶浪的停船处。以兼任户部尚书的梁阁老、礼部尚书窦阁老为首的一批朝臣纷纷反对，觉得这些年朝廷用于河道花费巨大，国库已是强弩之末，不堪重负，如果会通河已经成，白塔河可缓两年再开。皇上留中不发，陈伯之次进京面圣，就是希望能得到皇上的支持。乍听皇上说出这样的放在来，陈伯之又惊又喜。
“皇上，”他跪在了地上，“臣定当好好开凿白塔河，尽早筑成高邮河堤。”
“所以朕让你别在这些小事上磨矶，”皇上抚了抚额头，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明天我会召见几位阁老，讨论白塔河之事，你到时候也列席。回去以后好好写个章程，到时候梁阁老或是窦阁老问起，你要答得上来才是。”
“皇上放心，臣当尽心尽力准备。”陈伯之激动地给皇上磕了个头。
皇上点了点头，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
陈伯之知道，皇上的话已经说完了，再开口就是让他们退下的时候了。可儿子的事却……再提，未免给人心胸狭窄之感，不提，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一时间，他有些犹豫起来。
谁知道一旁的徐令宜跪了下去。
“皇上，臣回去后就把银子送到陈大人的寓所。”他说着，迟疑道，“只是还有一事，恳请皇上恩准！”
徐令宜并不是个喜欢挑事的人。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按道理他是面子也挣了，里子也有了……
皇上有些意外，道：“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的性子！”
“谨哥儿出生的时候，正值徐嗣谆搬到外院，”徐令宜含蓄地道，“谨哥儿可以说从小就是在太夫人膝下长大的。几个孙子里，最喜欢他。也养成了他疾恶如仇、行事鲁莽的性子。承蒙皇上厚爱，封了他一个都指挥使。我想让谨哥儿去广东。让他吃点苦头，收敛收敛性子，趁机跟着广东总兵许礼许大人学些弓马骑射的真本领，不负皇上的厚爱。请皇上恩准”说着，伏在了地上。
皇上很惊讶，随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个徐令宜，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徐家和陈家结怨，他偏向徐家，只让赔了一千两银子完事。陈伯之心中肯定不快。徐令宜先是承诺立刻把银子送到陈家去，然后又提出把儿子丢到广东那种穷山恶水之地去收敛性子，在外人眼里，徐家又是陪银子，又是儿子被贬，陈家在此事上占尽了上风。别说是陈伯之了，就是他，也要感谢徐令宜心胸开阔，教子严厉。可知道的人却不免暗暗好笑。那许礼是什么人？是徐令宜西征时的把总，是徐令宜的老部属。这些年广东也受倭寇惊扰，有了何承碧镇守福建，清剿广东倭寇，朝廷就更有把握。一旦派兵广东，有许礼照顾，徐嗣谨的军功飞也飞不掉。有了军功，西山大营的都指挥使、南京总兵，不过是时间的事。
想到这里，他朝陈伯之望去。
陈伯之满脸惊讶，显然被徐令宜的这个举动打得有点昏头转向。
皇上不由在心里嘿嘿地笑。
徐令宜啊！徐令宜，别人不知道你的用意，你却别想逃出我的股掌之间。
想借着我的手给儿子博个前程，我就偏不让你如意。不仅不让你如意，还要让你知道，我早就洞若观火，把你的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去广东，我就让你去南京……不行，南京宝华天宝，总兵又比其他总兵高半衔，如果去南京，就没有惩戒之意了。刚才已经偏向了徐令宜一次，虽然借着白塔河的事转移了陈伯之的视线，可要是此刻再把谨哥儿丢到南京，岂不伤了陈伯之的心。
那就……四川好了。四川也很偏僻……不行，四川总兵丁治的父亲就是死在徐令宜的手时，如果他待机报复，谨哥儿有个三长两短的，后悔也来不及……得找个私交和徐令宜还不错的……那步贵州总兵龚东宁好了。徐令宜曾对他有救命之恩，这几年贵州也算安稳，偶有内乱，兵到即止，虽然没有大的军功，可也不是没有机会。而且，贵州比广东还要偏远……
想到这里，皇上越发的得意，笑吟吟地望着徐令宜：“既然要磨练孩子的秉性，我看，去广东不如去贵州。那里也不错！”
徐令宜满脸错愕。
皇上心里更觉得舒畅，端起茶盅：“这件事就这样定了。陈伯之，你明天巳正时分进宫。英华，你回去后安排安排，吏部这两天就会有公文了。”
谁也驳皇上的话。
两人恭敬地行礼，退了下去。
皇上望徐令宜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那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出了乾清宫，陈伯之才松了一口气。想到徐令宜主动把儿子送到了边关，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有所表示才是……转头想和徐令宜打个招呼，谁知道徐令宜一声不吭，大步流星地朝隆宗门去。
看样子，徐令宜的让步只是做给皇上看的。
陈伯之冷冷地一笑，转身朝正对着隆宗门的景运门去。
回到家里，徐令宜叫了白总管：“到司房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让回事处的随便派个人送去陈伯之在燕京的寓所。”
白总管知道徐令宜是为了和陈家的矛盾进的宫，忙打量他的神色，见他虽然神色冷峻，目光却很平和，放下心来，笑着应了声“是”，转身去了司房。
徐令宜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嘴角这才高高地翘了起来。
他去了正房。
十一娘和英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做着针线，冬日暖暖的阳光洒进来，给两人平添了几份温馨气氛。
“秋菊、秋菊、简师傅……都做了小孩子的衣裳送进来，我还清了一些谨哥儿小时候穿的。足够了。你这些日子就不老窝在屋里做针线，到处走动走动。”
“我不好意思嘛！”英娘脸色微红。
她是二月中旬的预产期，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那好，我陪你去院子里走走。”十一娘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多走动，生产也顺一些。”
英娘赧然地应了一声“是”，抬头却看见了徐令宜。
“父亲！”她忙下了炕。
十一娘忙转身：“侯爷回来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英娘也在这里啊！”
英娘知道徐令宜今年进宫了。忙道：“我正要走呢！”然后和丫鬟们退了下去。
“皇上为什么事让你进宫？”十一娘给徐令宜沏了杯茶。
徐令宜却一把抱住了十一娘：“皇上让谨哥儿去贵州！”笑容这才掩饰不住地从他的脸上迸发出来，“有龚东宁和我是过命的交情，谨哥儿交给他，我再放心不过了。”然后感叹道，“皇上对我们家，到底还念着几分旧情！”
十一娘听得不明不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令宜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低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不由一阵后怕：“要是皇上万一让谨哥儿去四川可怎么办？侯爷这一着还是太冒险了！”
“去四川？”徐令宜低低地笑了两声，“不去四川则罢，如果谨哥儿去四川，那就只有赶在谨哥儿去之前让丁治挪个地方了”语气虽然淡淡的，却透着股子胸有成竹的自信。
十一娘知道徐令宜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有点想不通他会用什么法子。
“那些总兵，都是吃了军需吃军饷的，哪上身上是干干净净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年年拿着大笔银子孝敬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了？人走茶凉。就算那些总兵、指挥使曾在我麾下效力，时过境迁，我不过挂了个太子少师的虚衔，再好的交情也要淡下去。他们之所以还给我几分面子，不外是我朝廷他们在外，如若受了堂官弹劾，我能帮他们说几句话罢了。我要想收拾丁治，只要拣几件事透露给都察院的人，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四川天高皇帝远，总兵可是个肥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那位置呢”说着，他“叭”地亲了一下十一娘的面颊，“好了，这件事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如果谨哥儿真是那个材料，在贵州安安顿顿地呆上几年，到时候再调到山东或是湖广去……这几年山东和湖广内盗狡猾，嘉禾就是因此而设的县。到时候如果能赶上了剿匪，立个军功，那就什么都好了说了。要是不是这个材料，在里只几年，也算给皇上一个交待了。你不想他和西山大营的人走得近，我们就去南京好了，离燕京近，物产又丰富，想什么时候回来，几天就到了。”他很高兴的样子，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好了，快去给谨哥儿收捡笼箱吧？我看这几天吏部的公文就应该到了！”
十一娘拧了他一下：“乱打什么呢？”
徐令宜哈哈大笑。
徐嗣谨要去贵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燕京。
他的访客不断，个个义愤填膺的。
卫逊更是捋了袖子：“什么玩意，竟然敢在皇上面前阴我们。我就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就治不住他一个淮安乡下来的屎壳郎”约了西山大营的几个要去找陈吉算帐。
在西山大营任同知的王盛拉住了他：“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他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个陈伯之多半都会赖到谨哥儿身上，那更麻烦。”说着，他阴阴地笑了几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等着瞧，除非他这辈子再不走燕京这一亩三分地，只要他敢一脚踏进来，我敢让他爬回去！”

第七百一十五章
徐嗣谨生怕这几位闹起来把他去贵州的事给搅黄了：“是王盛说的这个理。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他说着，搔了搔头，“现在最麻烦的是家父……昨天把我狠狠地训了两个时辰，我站的腿都直了，到现在还打颤着。”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王盛家也是外戚，不过他祖上是太祖王皇后的兄弟，虽然依旧世袭着都指挥使，可恩泽渐竭，平时也没有少受这些权臣的气。
他很关心地问徐嗣谨：“是到都指挥使还是到卫所去？”
“多半会到卫所去。”徐嗣谨颇有些无奈地道，“家父说了，要收收我的性子。”
“没事！”王盛安慰他，“你先去。到时候让伯母在伯父面前多哭几回，伯父必定心软，迟则一年，多则两年，你就可以回京了。到时候西山大营、禁卫军，还不随你挑？”
徐嗣谨一副没有信心的样子：“但愿如王大哥所言！”
“去贵州未必就不好！”一直沉默的谢颜突然道，“我听人说，下面小小的一个巡检司的巡检一年都可以落个三、四千两银子。依我看，这个时候与其想着怎么回来，还不如想办法谋个差事，只怕比待在燕京还强些。”
他们虽然或是都指挥使，或是都指挥使同知，却只是享受这个待遇，并没有什么实权。仅靠俸禄过日子，还不够到春熙楼喝顿酒。
王盛听着精神一亮：“谢兄弟的话有道理。”然后对徐嗣谨道，“我觉得谢兄弟这个主意不错。以你的资历……”话音一落，又觉得不妥，忙道，“主要是你的年纪太小……你你的年纪，就算到西山大营或是禁卫军，也只能从旗手做起，但以了外面就不一样了。怎么着你也是从京城去的，都指挥司咱就不去，不给你龚东宁添麻烦，可这正、副千户总得给一个干干吧？要不然，实在是说不过去啊”说着，笑眯眯地拍了拍谢颜的肩膀，“谢兄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谋略！”
谢颜谦虚道：“王大哥过奖了，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给谨哥儿出出主意罢了！”
“我看这主意行！”王盛沉吟道，“我认识兵司武选司的一个司务，到时候请他喝顿酒，送点银子给他，让他想办法给你弄个千户的任职书。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不相信，龚东宁还专程为这件事和武选司对质不成？”
武选司负责士官选拔任命、升迁调配、世袭替换、论功行赏。司务，只不过是负责具体政务的官员，徐嗣谨如果想谋个正、副千户，不找兵部尚书，也要找个侍郎才行。听王盛这口气，分明是想私下操做，用银子买一个。可这毕竟见不得光。贵州总兵龚东宁是征西的大将，资格老，脾气暴躁，要是万一他不买这个面子顶起真来……念头闪过，他心中一动：“龚东宁曾经随伯父征西，伯父应该和他很熟才是？谨哥儿，你要去贵州了，伯父应该给你交过底才是？这个龚东宁和你们交情如何？”
他的话音一落，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徐嗣谨身上。
徐嗣谨不由暗暗叫好。
这个谢颜，平时看上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没想考虑问题却能一语中矢。
父亲虽然没有交待过他什么，可回家后却差人送了一封信去给龚东宁，还问他，有没有信心通过考验，可见是有把握指使龚东宁的。
皇上在内书房说的话已经传了出去，有人说皇上不想让他去广东就是不想让他到父亲的老部下许礼手下当兵，如果是这样，家里和龚东宁的关系还是别点明的好。
想到这里，徐嗣谨轻轻地摇了摇头：“父亲回来后一直忙这忙那的，还没有和我说什么。我与不知道龚东宁和我们家的关系怎样？”
那就更不能让走司务这条路了……
“听说谨哥儿要去贵州，我就差人打听了一下龚东宁的为人。”谢颜委婉地道，“他这个人，脾气非常的暴躁，曾经一言不合，打死过身边的参将，要不然，他也不会窝在贵州十几年都没有挪个地方了。但你要是他的人，他又非常的护短，听不得别人说句不是……这样的人，还是别惹为好。我打听到，兵部路尚书和窦阁老是同科，”说着，他目光望向徐嗣谨，“万一路尚书那里搭不上话，可以找窦阁老试试。事关你的前程，我想伯父肯定会出面的！”
王盛听着脸色微僵，目光中流露出几份森然来。
谢颜没有注意，一旁的卫逊却看了个清楚明白，他不由心中一凛。
“爹爹正要气头上，”徐嗣谨讪讪然地笑了笑，“只有过些日子再到机会到他老人家面前探探口风了！”
“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卫逊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话，“我看，当务之急是收拾行李──一要多带银票；二要多带几个能干的丫鬟，贵州那地方，全是蛮夷，你要不多带几个能干的丫鬟，别说吃食了，就是想穿件整齐点的衣裳估计都有点难。”
“没你说的这么夸张吧！”谢颜道，“我看了地方志，那里虽然多是蛮夷，可那里有金矿，因为靠近四川，还产药材……”
“真的真的！”卫逊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对王盛道，“要不，我们合着伙和谨哥儿做生意？那些行商的走到哪里都要向卫所的孝敬，哪个不是捞饱了。”他说着，凑到王盛身边坐了，“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样？”
“那啊！”王盛激动的满脸通红，对徐嗣谨道，“谨哥儿，我看你不如多在贵州呆两年。要是能找到金矿，那就发了！”
“找金矿不太现实了！”谢颜笑道，“就算我们发现了，还有龚东宁呢他在贵州经营数十载，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们想绕过他，只怕有些难！”
卫逊恨不得踢谢颜一脚。
他说这话，就是想转移一个下王盛的视线，结果这个谢颜自己又跳进去了。
“金矿我们不能做，难道药材生意也不能做？”卫逊瞪了谢颜一眼，“我就不信了，那龚东宁还只手遮天，吃独食了不成？”
谢颜还想说什么，徐嗣谨已叹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要紧是想办法弄个官职才行？要不然，就是有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轮不到我啊！”
“你想弄个什么官职啊？”随个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徐嗣谆走了进来。
“世子爷！”“四哥”几个人忙起身给他行礼。
“你们都是六弟的好友，不用这样多礼。跟着六弟喊我四哥即可。”徐嗣谆笑着还了礼，大家把他让到首位坐了，他笑道，“我刚才走到门口，听以六弟说要弄个官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颜和卫逊都看着徐嗣谨，等着他开口，王盛却抢在徐嗣谨之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武选司的那帮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可惜我们年纪小，有什么事找他们，他们只会哼哼哈哈地要长辈们出面。”说着，长叹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却朝徐嗣谆瞥去。
“这样啊！”徐嗣谆露出思索的表情，过了一会，笑道，“武选司的那些人的确不太好缠”然后问他们，“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把午膳摆到流芳坞，那里正是花红柳绿的时候，你们觉得怎样？”
流芳坞两边植着银边柳树，种了几株贴梗海滨。
“听四哥的！”谢颜几个都笑吟吟地应着，只有王盛，眼底露出几份失望之色来。
吃了晚膳，一群人才散。
徐嗣谨去给太夫人问安。
院子里灯火通明，徐令宜、徐令宽、十一娘、五夫人、二夫人，还有徐嗣谆一帮小字辈，等全都站在院子里，太夫人内室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徐嗣谨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
“谨哥儿你来的正好！”二夫人精神一振，“你祖母听说你要去贵州，责怪你父亲没有尽力，谁也不见我们怎么劝也不行，只嚷着要我们把皇后娘娘找来。还说，要是我们不去，她老人家先去顺天府告你父亲不孝，然后她再亲自去宫里递牌子你快去劝劝你祖母。”
告父亲不孝？
徐嗣谨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目光自有主张地朝徐令宜望去。
父亲虽然和往常一样淡定从容地站在那里，可眼底却有窘迫之色。
他上前去叩门：“祖母，我是谨哥儿，你快开门。你要不是开门，爹爹要去官府告我不孝了！”
除徐令宜，满院子的人都捂着嘴低下了头，五夫人直接就跑了出去，诜哥儿则朝着徐嗣谨竖起了大拇指。
内室点起灯来，门吱呀一声开了，脂红忐忑不安地走了出来：“太夫人说，让六少爷进去！”
徐嗣谨快步走了进来。
“我进去看看！”诜哥儿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我也要进去！”诚哥儿看着眼珠一转，也跟着跑了进去。
“七叔和八叔都去了，”庭哥儿奶声奶气地道，“我也要去！”
姜氏忙抱了儿子：“叔叔们有事，你有这里陪着祖父和祖母！”
庭哥儿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还好是春天，院子里暖和。
十一娘低声吩咐小丫鬟端了锦杌过来给怀了身孕的项氏、英娘坐，两人推辞了半天，还是徐令宜皱了眉，两人这才坐下来。
莹莹和庭哥儿毕竟年纪小，等了一会就在那里挪着身子，徐嗣诫带他们到了院子外面，摘了竹叶吹曲子给两人听，带着他们玩。
这样等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太夫人的门才再次敞开。
脂红给众人曲膝行礼：“太夫人说，让大家屋里坐！”

第七百一十六章
徐令宜等人进去的时候，徐嗣谨正挨着太夫人坐着，附耳和太夫人说着什么，太夫人笑盈盈地，不住地点头，一副很是赞同的样子。气氛和谐又温馨，哪里还有一点点刚才的剑桥大学。
看见他们进来，太夫人笑容渐敛，轻轻地拉了拉徐嗣谨的衣袖，示意有人来了，不要再说。
徐嗣谨忙打住了话题，笑着和诜哥儿、诚哥儿一起上前给徐令宜等人行礼。
大家分主次坐下。
丫鬟们上了茶。
太夫人问十一娘：“谨哥儿的衣裳可都收拾好了？”分明是松了口。
大家都松了口气，或惊讶，或好笑，或无奈地瞥了徐嗣谨一眼。
东西都收拾好了，按照徐令宜的吩咐，丫鬟一个不带，器皿锡物全都留下，就是平常换洗的衣裳，也都是些粗衣布衫：“……你可别忘了，他是以平民子弟到卫所去的，细节上就不能露了馅。”为此，十一娘还特意让秋菊帮她到市集上去买了几件短褐。
可这话却不能对太夫人说。
要是太夫人突然想看看徐嗣谨的笼箱，岂不是又要起风波？
“正在收拾。”十一娘留了一步，“这两天就能收拾完了。”
“那里偏，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丫鬟……阿金和樱桃跟过去就行了，多带几个能干的婆子……把庞师傅也带上，他身手好，遇到有像陈伯之那样不长眼的，也不至于吃夸……”
十一娘忙笑着应“是”。
太夫人又对徐令宽道，“我记得你和吏部的一个什么人很好的，你明天就去打个招呼，让他给贵州布政说说，到时候我们谨哥儿也去认个门。山高路远，遇到不方便的时候，也有个商量的人。”
四哥和吏部、兵部的人都熟，不问四哥，却问起我来。
徐令宜在心里嘀咕着，瞥了神色有些窘然的徐令宜一眼，忙笑道：“是吏部的一个给事中。我明天一早就去。”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英娘的身上。
“还没有动静吗？”太夫人有些担忧，“稳婆怎么说？”
“说是头胎，早一点，晚一点，都是正常的。”十一娘笑道。
太夫人又问起项氏来……从头到尾，看都没有看徐令宜一眼。
五夫人回到家里笑弯了腰：“四伯长这么大，恐怕都没有这样尴尬过！”
“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些什么呢？”徐令宽自己也笑得不行，看着诜哥儿诚哥儿，只好板着脸教训五夫人。
“是我不对！”五夫人道着歉，却没有一点诚意，笑吟吟地把两个儿子拉到身边，“谨哥儿都和你们祖母说了些什么？怎么你们祖母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诚哥儿抢着道：“六哥说，他要到贵州去找金矿或是做药材生意，不过手里没钱。要是决定了干什么，让祖母给点钱他，等他赚了钱，给祖母打套金头面。祖母一听，就高兴了。还悄悄地问六哥要多少银子，要是不够，还有金条。”
徐令宜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这个谨哥儿，可真是会逗老太太开心！
五夫人心里酸溜溜的，不由看了诜哥儿一眼。
诚哥儿年纪小，没法比，可诜哥儿不过小谨哥儿一岁，比起别人家的孩子也，也算得上是聪慧机敏了，怎么和谨哥儿一比，就少了那么一份机灵劲呢！
诜哥儿却误会了母亲的意思，以为是问他诚哥儿说的是否属实。
“娘，你别听弟弟乱说。”他笑道，“祖母高兴，是六哥说四伯父之所以同意他去贵州，是因为贵州那边有蛮夷，好立军功。当初四伯父就是在湖广打苗夷立下了不世之功。然后才说要去贵州找金矿、做药材生意的。”
能找到金矿，以徐令宜的本事，想把它变成私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那可是无本的生意，还不赚个盆满钵满啊！就找不到金矿，做药材生意，有贵州总兵的庇护，不说别的，就是一路打点巡检司的这笔钱能省下，都不是个小数目……
想到这些，待把孩子打发去洗漱了，五夫人问徐令宽：“五爷，您说，让诜哥儿也外放可好？”
“诜哥儿还太小了！”徐令宽摇头，“何况他可以袭我的职，我们家又不是缺吃少穿的，何必让他跑到下面去受苦。要去，就让诚哥儿去好了”他说着，笑道，“等我们诚哥儿长大了，谨哥儿说不定已经成了气候，到时候直接去投靠他好了。”
五夫人不由皱眉。
诚哥儿性子腼腆，胆子又小，外放……那怎么能行！
“与其靠着谨哥儿，还不如靠着诜哥儿。”她沉吟道，“诚哥儿和诜哥儿毕竟是一母同胞的！”
这话徐令宽不喜欢听。他脸色微沉：“家里还是四哥当家呢！”
可树大分枝，人大分家。这是人之常情。
五夫人还想说什么，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五夫人，五少奶奶那边，发作了！”
“啊！”五夫人很是意外，“这个时候”她看了徐令宽一眼，“我这就过去看看！”
徐令宽轻轻地咳了两声。
五夫人换了件衣裳，由丫鬟簇拥着去了英娘那里。
侬香院灯火通明，十一娘、姜氏早已经到了，由徐嗣诫陪着坐在厅堂，丫鬟、婆子烧水的烧水，准备婴儿衣裳包被的准备衣裳包袱，人来人往，却并不慌乱。
看见五夫人进来，徐嗣诫站起来喊了一声“五婶婶”。
五夫人点了点头，问十一娘：“怎样了？”
“才刚开始。”十一娘请五夫人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还早呢！”
说话间，徐嗣诫伸张了脖子往内室张望。
十一娘看着好笑：“今晚是不会生了的。你找个地方歇了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从来没有违背过十一娘的徐嗣诫自然不敢多留，可心里又惦记着英娘，就站在屋檐下等。
项氏刚刚歇下，听到消息又重新起来，由丫鬟扶过来，正好看见徐嗣诫在屋檐下徘徊，不由惊讶地喊了声“五叔”。
徐嗣诫忙解释：“母亲和五婶婶都在厅堂，我就在这里等了。”
他们兄弟对妻子都很好。
“外面下了寒气。”项氏笑着请他进屋，“免得受了风寒。”
徐嗣诫不敢进去：“我披件氅衣就是了。”
十一娘听到了动静，不由失笑。
倒是他疏忽了。
让琥珀把徐嗣诫叫进来：“看英娘这样子，明天晚上能生就不错了。我是怕你一直这么守着，到了关键时候你反而支撑不住了……你既然想守着她，就在这里守着吧！”
徐嗣诫不好意思地笑，正要说什么，内屋传来英娘低低的呻吟声。他神色一紧，跑到门帘旁喊英娘：“我，我就在外面……”很焦急的样子。
大家都笑了起来。
十一娘安慰他：“没事，没事。稳婆刚才出来说，英娘的情况挺好的。”
徐嗣诫赧然地笑。
有小丫鬟进来：“侯爷派人过来问五少奶奶怎样了？”
“挺好的。”十一娘笑道，“让侯爷不用担心，估计明天才能生。”
小丫鬟应声而去，禀了徐令宜。
徐令宜想着十一娘今天晚上可能回不来了，去了徐嗣谨那里。
徐嗣谨在灯下练字。
行了礼，徐令宜坐到了他对面的炕上，顺手拿起练的字。
工整端方，一丝不苟。
徐令宜微微颔首，低声嘱咐他：“龚东宁比我大十一岁，你去了，喊他世伯即可。他看上去脾气急躁，行事鲁莽没有个章程，实际上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你和他打交待，不要以貌取人。我已经和他说好了，把你安排在普安卫的平夷千户所。那里原属四川都司，后改属贵州都司。蛮夷人占多数，也很贫脊。你以普通军户的身份换防到那里。去了以后，多看多想多做，有什么事，尽量自己解决。”说着，笑道，“当然，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写信回来，我们的约定就此取消。也可以想办法早点干出些名堂来，这样，你赢了赌约，就可以换到个好一点的地方去了。”
“爹爹您不用激我，”徐嗣谨握着拳头，“我肯定会赢的。”
徐令宜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不由摸了摸他的头：“臭小子！”
徐嗣谨咧了嘴笑，道：“那长安他们……跟不跟我去？”
“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徐令宜若有所指地道，“白总管，是从小在我身边服侍的人。后来我领兵在外的时候，家里的事就全部托付给了他。你这次去贵州，你屋里的事怎么安排，你自己拿主意吧！如果定了下来，跟我说一声，跟你去的人，我给他弄个军藉，以后跟你有军功，他也可以为自己博个前程。”
徐嗣谨眼睛一亮。
有了军藉，就可以在卫所站住脚了。如果再有军功，运气好，弄个世袭的千户也是有可能的。
父亲对他，可谓是用心良苦。
他认真地望着徐令宜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把身边的几个小厮都叫了进来。
“爹爹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去贵州普安卫平夷所，以普通军户的身份去，不方便带你们去。你们就留在燕京吧！”
“六少爷，那怎么能行！”随风立刻嚷道，“听这名字，老长了，准是个山山沟沟的地方。您一个人在那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行？要不，我们跟四夫人说说去？”

第七百一十七章
“我看还是别跟夫人说了！”一向沉稳的黄小毛也沉不住气了，“既然侯爷说了，我们跟夫人说，只会让侯爷和夫人之间不愉快。我看这样好了，我们像在嘉峪关那样，在平夷所附近租个屋子住下，装做偶尔认识的，六少爷有什么事，我们也能照应一下。人多气势虹嘛！”
“这主意好！”刘二武道，“您不在家，我们几个也没事干，还不如去平夷呢！”
“还是按照六少爷的吩咐行事吧！”和往常一样，长安是最后一个说话的，“六少爷这些日子交了不少朋友，六少爷这一走，只怕这情份就要渐渐淡下来了。燕京是京畿重地，贵州偏远，有朋友在燕京，有些小事，也有个帮着打点的人。我们留在燕京，逢年过节的时候代六少爷去送些年节礼，给几位大人行个礼，也未曾不是件好事。”
随风、黄小毛和刘二虎不由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六少爷不在家，我们也没了个服侍的人，我们总不能天天去给几位大人行礼问安吧！”黄小毛还是觉是有些不妥，“闲下的时候干什么？守屋子，有阿金姑娘他们；扫地，有万妈妈他们；值夜，有护院；难道还像个少爷似的，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了。我还是想跟着六少爷去贵州！”
刘二虎和黄小毛一样的心思：“我也觉得还是跟着六少爷去贵州心里踏点。”
他们都出身农家，谁家没事还养个吃闲饭的？没事，就意味这个地方可以不安人，不安人，他们就要回田庄去了。这么多年了，他们跟着徐嗣谨读书习武，庄稼把式早就不会了，也不习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害怕被送回去。
随风听了犹豫道：“平时也可以和各位大人的贴身小厮们多应酬应酬，这人，就是越走越亲，要不然，那个什么谢老三怎么就到顺天府做了个门子？可见有事没事在几位公子面前晃晃，吃不了亏。还有少爷留下来的那些鸟啊、狗啊！的，也得有个人照应才是。”
谢老三，和谢颜的父亲是同乡，靠两亩薄田过日子。一个偶然的场合认识了谢颜的父亲，硬生生攀成了同宗的叔侄，逢年过节或是谢家红白喜事都带了乡里的土产到谢家恭贺，谢父心里过意不去，正好顺天府缺个门子，就把这谢老三推荐去了。没几年，谢老三就在家里置下了田亩房产。有谢家正经的远房亲戚看着眼红，谢颜嗤笑：“平时不见人影子，名都记不全，更别说是帮着谋个差事了。”
黄小毛和刘二虎听着沉默。
有小厮进来禀道：“六少爷，遂平公主府的管事奉了驸马之命，给您送仪程来了！”
“我这还没有走了！”徐嗣谨失笑，去了花厅。
遂平公主府的管事瘦瘦高高，原是认识的，是个十分精明的人。
他恭敬地行了礼，笑容满面地拿出装了仪程礼单的红色镙钿匣子双手捧上：“一些薄礼，不成敬意。”又道，“驸马说，等公子定下日子，他再备酒席亲自给您送行。”
长安忙接了过去，徐嗣谨说了些道谢的话，端了茶。长安陪着出去，代徐嗣谨给了赏银，和管事去清点仪程，徐嗣谨则回了屋，和随风几个继续刚才的话题：“娘说，今年就把阿金放出去了，我又不住在家里，屋里还真要个管事的人。”
阿金还没有许人家，几个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突然听到这样的话，三个人不免都有些惊讶。
长安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六少爷，”他那样沉得住气的人此时表情都有些怪异，“遂平驸马爷，不仅给您送了文房四宝，还给您，给您送了两个美婢！”
“美婢？”徐嗣谨张口结舌。
“我怕四夫人知道了生气，可管事说了，要是赚这两个婢女不漂亮，他明天再送两个来。这两个，就随我们处置了。”长安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来，“我，我看那两个婢女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听管事这么说，当时就吓得脸色发白……又不好问公子，只好收下了”他说着，跪在了地上，“六少爷，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你责罚我好了！”
那天十一娘委婉地问徐嗣谨，习内家功夫要不近女色，他有没有听师傅的话时，长安再联想到徐嗣谨身边的丫环都是从小服侍徐嗣谨的，隐隐知道了十一娘的用意。此时遂平公主的驸马送了两个美婢来，偏偏人是他收下的……他怎能不惶恐！
徐嗣谨也能感觉得到十一娘在这方面的态度。
好多不如他们家的屋里姨娘、通房一大堆的，他的几个哥哥就不说了，就是父亲，也只有两个老姨娘……
他不由摸了摸头，道：“那，那你把那两个婢女交给我娘吧？反正我要走了，随我娘怎么处置了。”
长安听着松了口气，忙道：“我这就让人把两位姑娘领到夫人那里去。”
十一娘在待产的耳房陪着英娘，听说有人给徐嗣谨送了两个美婢来，就连刚刚痛苦呻吟的英娘听了也忍不住泛起一个笑容来。
“先把人交给琥珀安置好，我忙完了五少奶奶的事再说。”
娘亲最擅长秋后算帐了……
想到这里，徐嗣谨去了徐令宜处：“爹爹，我决定了，带长安去。把随风留在家里帮我打理些日常的事务。黄小毛和刘二武就随庞师傅一起去贵州，在程番府找个地方住下，我有什么事，他们也可以帮着打点一下，我也能继续跟着庞师傅习武。”
徐令宜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安排，而是很相信他的点了点头：“那我先帮长安入军籍。”
徐嗣谨听着眼睛亮了起来：“爹爹，这样说来，您也可以帮黄小毛、刘二武、随风他们入军籍了？”
“有些事，不要操之过急。”徐令宜没有正面地回答他，“你也要学会沉一口气。”
“好啊，好啊！”徐嗣谨笑眯眯地，一点也没有沉住气的打算，“这样我心里也有个底──能许他们一个看的见，摸的着的前程，可比赏银子、赏女人都强啊”说到这里，把遂平公主驸马送他两个美婢的事说了。
“你都说是美婢，可见长得不错了？”徐令宜不以为意地笑道，“多大年纪？”
“我还没有看着人呢！”徐嗣谨觉得父亲态度太随意，一点也不体量他的心情，高声道，“我把人直接送到娘那里去了。”又嘟呶道，“娘还专门问我有没有近女色呢？”
“你年纪还小，你母亲问这话也不错。”徐令宽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好好习武，只要你武功略有小成了，爹爹也送你两个美婢！”
徐嗣谨想到画舫里那些看上端庄秀丽，冷不丁地却抛媚眼的歌妓，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不要！”
徐令宜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徐嗣谨觉得父亲一点忙也帮不上，气呼呼地走了。
走到一半，拐去了太夫人那里。
“两个美婢啊？”太夫人示意给她读佛经的小丫鬟退下去，携了徐嗣谨的手，低声道，“你想想看，好人家的姑娘，遂平公主的驸马怎么能随意赠送？多半是那青楼楚馆出来的，从小就教了双陆弹词服侍男人的。这样的女子，除了那房里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一个个看上去漂漂亮亮的，说起话来柔柔软软的，可遇到了正事，就露了馅──连尚宫局和尚衣局的区别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是给你拿主意了。也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罢了。你以后是做大事的人，连这点眼力、定力都没有，以后还怎么管理手下的贤德之士？要知道，那些有本事的，最尊重那些品行端方的人了”然后笑着揽了徐嗣谨的肩膀，“把人送给您母亲处置……这件事做得好。万事孝为先，你知道孝顺你母亲，我也跟着高兴呢”说着，笑弯了眼睛望了徐嗣谨，“你跟要是实在想个人在身边服侍，我们家多的是。远的不说，你屋里的阿金我看就不错。要不，你去贵州之前，我帮你做主收了阿金？”
阿金？
徐嗣谨目瞪口呆：“她，她从小就服侍我，比我大好几岁呢！”
“大好，大知道心疼人。”太夫人不以为然，笑道，“从小服侍你，你的秉性一清二楚，知道照顾人！”
“我不要！”徐嗣谨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还要习武呢不想要通房丫鬟。”
太夫人呵呵笑，觉得徐嗣谨这是借口：“你要是瞧不上，祖母身边的进来的那个露珠怎样？比你只当两岁。我瞧着模样儿不错……”
那个长得又白又胖像包子的小丫鬟！
徐嗣谨觉得头都是疼的。
看样子来找太夫人也是个错误得找个法子脱身才是。
念头一闪而过，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太夫人，太夫人，五少奶奶生了，生了个少爷！”
“哎哟！”太夫人坐直了身子，“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快去跟在佛堂抄经的二夫人说一声，让她和我一块去看看五少奶奶。”
这小子，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徐嗣谨笑弯了眉，忙扶了太夫人：“祖母，我扶您去！”

第七百一十八章
临之以庄，则敬。
徐嗣诫的长子取名为“庄”。
庄哥儿过了洗三礼，徐嗣谆单独找徐嗣谨说话：“明天一早你就去趟雍王府，听吏部的人说，雍王爷有意让你去贵州任提督清浪右参将，公文虽然没有下发，我们既然知道了，少不得要去雍王府道个谢。”
大周官制，贵州设总兵、副总兵各一人，参将两人，一为提督清浪右参将，一为提督川贵迤西左参将，守备七人，抚巡中军官一人……参将，是非常重要的职位。徐嗣谨今年才十三岁……
他不由愕然。
爹爹不是说让他去贵州普安卫平夷所，怎么又冒出了个提督清浪右参将？
“四哥是怎么知道了？”徐嗣谨沉吟道，“这消息可靠吗？”
“我原想帮你到兵部运作运作的，把你留在都指挥使司的。结果兵部的路尚书委婉地告诉我，雍王已经跟他打了招呼，让你去贵州任提督清浪右参将。现在的右参将原是平越守备，因军功刚升右参将不到三个月。偏偏雍王点了要这个职位，路尚书正在想办法把那位右参将挪个地方。见我说去想留在都指挥使，问我们到底是去都指使使司还是去总兵府？
“以我的能力，最多帮你谋个都指挥使司的经历或是知事。如今既然能谋了提督清浪右参将，那自然是任参将更好。我就临时改了口，说是担心参将之事不易，去都指挥使司也不错。”他说着，露出后悔之色来，“现在想起来，我这话却说的没道理──那右参将如此不易，要是路尚书顺水推舟只给了你一个都指挥使司经历或是知事的衔，岂不白白浪费了雍王爷的一番好意？还送了个台阶给路尚书下。雍王爷知道了，只怕还要暗暗责怪我多事。”说完，语气一顿，“如果仅仅是责怪我多事也就罢了，就怕连累着你也被雍王爷责怪。我的意思，趁着正式的公文还没有下来，你借着和雍王爷道谢把这事重新圆一下，免得真让路尚书把你送去了都指挥使司去了。”
徐嗣谨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没想雍王一声不吭地帮他到兵部去找招呼了，更没有想到徐嗣谆也去了……
徐嗣谨亲热地揽了徐嗣谆的肩膀，笑道：“四哥，原来你也去给我手路子了！”
“事情又没有办成！”徐嗣谆讪讪然道，“说不定还弄巧成拙了！”
“没事，没事。”兄弟之间，有这个心就行了。徐嗣谨安慰他，“我明天一早就去雍王府，保证把这事办得妥妥贴贴的。”心里却想着送走了四哥得赶忙和爹爹碰个头，真让他当了右参将，平夷所算是去不成了！
徐嗣谆却想起另一桩事来：“我上次听你们说什么要找金矿、做药材生意？你去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何必与当地官兵争利惹些麻烦。你要是银子不够，尽管跟我要，多的不敢说，这一年两、三千两还是有的。你可别为了银子铤而走险得罪了龚，知道了吗？”
他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吧？
徐嗣谨在心里嘀咕着，见哥哥满脸的真诚，想着那金矿、药材生意还不知道在哪里，此时何必驳了哥哥的好意，笑着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缺银子会和你知会的。”
徐嗣谆放下心来，问起徐嗣谨行李收拾得怎样了，徐嗣谨屋里有没有什么事要交待他……说了大约两柱香的功夫，这才告辞。
徐嗣谨忙去了徐令宜那里。
徐令宜对雍王爷徐嗣谆在兵部活动显然也很惊讶，他沉思了片刻，笑道：“看样子，雍王爷对你被贬到了贵州的事也有自己的看法。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雍王府那里，你还是等正式的文书下来了再去吧！”
徐嗣谨有些不解。
徐令宜笑道：“我要把你安置到平夷卫去，如果这时候你去向雍王爷道谢，结果文书下来，你没有得到右参将的位置，雍王爷岂不要恼羞成怒？如若因此而闹到了兵部，只怕你真的只能去做右参将了不如装着做不知道，等公文正式下来了，去向雍王爷辞个行就是了。”
徐嗣谨点头，等了两天，兵部的公文正式下来，去向雍王爷辞行。
雍王爷脸色很不好看，反复地叮嘱他：“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在那里待几个月，我自有办法把你弄回来。”然后送了两千两银子给他做仪程。
徐嗣谨知道他之前是没有放在心上，要是认起真的，说不定自己还没有走到贵州就有可能被招了回来。想到雍王爷一直都很缺银子，却送了他两千两银子做仪程，他想了想，低声和他说起贵州的药材来：“……您也别急着把我弄回来，不如让我去探探路。要是不成，您再把我弄回来不迟！”
雍王爷听了果然眼睛都亮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你别急着回来，先探探龚东宁的底，这样好的事，龚东宁不可能没插手。等你去了我们再好好地合计合计。”
两人商量了半天，高高兴兴地分了手。
徐嗣谨到六月底才到贵州，雍王爷收到他的信，已是十二月中旬，大公主和王贤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明年三月初六的日子。王贤是彭城人，皇后娘娘不想把公主嫁到彭城去，皇上就封了王贤的父亲为太常寺卿，负责祭祀。王家正急在燕京找房子。雍王少不得要帮些忙，见徐嗣谨来信说龚东宁就贵州最大的药材老板，不免有些泄气。把心思先放在了给大公主找房子的事上。
徐家众人也都接到了徐嗣谨的信。知道他已经安顿下来，而且和长安很快就适应了夷平的生活，徐令宜回信给他，让他在训练之余找找这几年各卫所对蛮夷的战争，分析一下胜败的原由。
因为要过年了，十一娘亲自带了宋妈妈去给徐嗣谨收拾房子。见阿金在给随风做过年的衣裳，想着跟着徐嗣谨的人只留了阿金和随风帮他看房子，不由心中一动，让宋妈妈去探两人的口风。阿金红着脸低头不说话，随风的爹、娘很快就来求见十一娘，请十一娘赏个恩典，把阿金许配给随风。十一娘允了这门亲事，写信去告诉徐嗣谨，做了些。
太夫人则问他缺不缺银子，二夫人则在太夫人回信后加了一句自己的嘱咐，让他多和龚东宁走动，找机会调到了贵州总兵府的驻地铜仁府去。英娘则代表他们俩口子写信给他，通篇全是庄哥儿如何的可爱。又有诜哥儿，想跟开了春去贵州看徐嗣谨，被正因为诚哥儿马上要搬到外院去住而心情不佳的五夫人教训了一顿，诜哥儿赌气跑到了太夫人那里不回去，姜氏等人纷纷去劝，又有三井胡同的方氏生了次子，洗三礼刚完，又赶在年前做满月，正好项氏的长子庆哥儿的百日礼，一边忙着过年，一边到处吃酒，笑语喧阗的，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徐令宜和十一娘被请进宫观灯。
都是熟人，簇拥着皇后娘娘在御花园的万春亭里观看烟火。
周夫人和十一娘在一旁低语：“听说梁阁老要致仕了？”
十一娘点头：“兰亭说，梁阁老年纪大了，写字手抖得厉害，向皇上提出致仕，皇上很快就应允了。”
“这样一来，他们岂不要回丰水老家？”周夫人有些嘘唏，“可惜梁阁老的三个儿子没一个中进士的。”
十一娘无语。
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家，后辈里不出进士、庶吉士，就意味着门庭渐落。
周夫人也觉得大过年的说这样的话不好，马上笑着问道：“我听我们家老爷说，你母亲家兄弟年后要升汉阳府知府了？”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要吏部的文书下来才知道！”十一娘含蓄地道，有人跑到了她们身边。
两人不由沉默着朝来人望去。
梳着双螺髻，穿着大红织金彩色云龙纹的褙子，除了大公主，还有谁敢这样穿。
两笑着给大公主行礼。
大公主却拉了十一娘的手：“永平侯夫人，我，我一定会让谨哥儿早点回来的！”
在五彩缤纷的绚丽烟火之下，她眼角水光闪烁。
她以为谨哥儿是为她才受得罚吧？
十一娘微笑着拍了拍大公主的手：“没事，是他父亲觉得他性子太烈，想让他去贵州磨砺一番。何况他现在贵州挺好的，公主不用担心。”
大公主抿了抿嘴，和来时一样突然，转身走了。
十一娘想喊她，皇后娘娘已转身着对众人道：“今天的烟火不知道是哪里上贡的，真是好看！”
大家纷纷笑着应承。
十一娘只得做罢。
常宁公主笑声爽朗：“我看，大公主成亲的时候不如也用这家的烟火好了！”
自有好事的人连声喊了宫女去问，更有人奉承：“……荆州府三万亩田产的陪嫁，那得多大啊？只怕一眼也望不到头！”
“这算什么？”有人笑着，“你没有看见皇后娘娘为大公主准备的首饰，全是赤金，我看得眼都花了，到现在两眼还冒金星呢！”
众人哈哈大笑，称赞王家有福气，大公主红着脸跑了。
宫女、嬷嬷呼拉拉跟了一群。
皇后娘娘望着女儿的背影笑着矜持，眼底露出做几分不舍来。

第七百一十九章
三月初六，是大公主下降的日子。早一个月，王贤就被礼部授予驸马都尉，成亲之日，皇上命皇太子亲自送亲，婚后一个月，王贤封京山侯，掌管宗人府事务。一时间，朝野哗然，纷纷上书，王贤以恩泽封侯，不合制度。皇上一律留中不发。礼部给事中李永春在左顺门长跪不起，皇上不予理睬，御史李庆集、陈济等九人聚众左顺门，皇上下诏封王贤兼太常寺少卿。几个人痛哭不止，皇上命山东布政司圈良田一万亩为大公主庄田……
“……这样一来，只会与贫民较利！”王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皇上原是想恩宠驸马，只是这番行事，恐怕会适得其反，让驸马如置火上，是极不明智之事。英华应该劝劝皇上才是！”
徐令宜没有作声，低头喝了口茶。
“我也知道让你为难。”王励苦笑，“可除了你，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和皇上说得上话了再说了，这也是为了江都公主好。”
江都，是大公主的封号。
徐令宜抬头，突然笑了笑：“是王家的人求的你吧？”
王励讪讪然：“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的眼睛。不错，这件事的确是江都驸马爷托得我。”
这样看来，这个王贤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这件事我会想想办法的！”徐令宜立刻道，“成与不成就不好说了。”
王励笑道：“你既然答应我，我看，十之八九能成！”不再说这件事，问起徐嗣谨来，“……在那边怎样？这都快一年了吧？七月皇后娘娘寿诞，不如那个时候求个恩典好了！”
“到时候看看情景再说吧！”徐令宜不置可不地应了一句，和王励说起内阁的事来，“梁阁老致仕，皇上有意让谁补缺？”
“窦阁老提议翰林院姜大人，陈阁老提议礼部侍郎杜大人。”王盛说着，看了徐令宜一眼，“皇上这些日子正为江都公主的事烦心，皆未采纳。”
姜大人……窦阁老……陈阁老……杜大人……当初谆哥儿娶亲时杜大人是姜家的媒人……
徐令宜笑了笑，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回到屋里，十一娘在那里看信。
“回来了！”她起身帮徐令宜更衣，“王大人走了？”
“嗯！”徐令宜的目光落在了炕几上，“谨哥儿来信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下午送过来的。”
徐令宜些迫不及待地拿起信看了起来。
十一娘以为徐令宜是太过想念儿，笑着转身去给徐令宜沏茶。
信上除了报平安就是问候的话。
徐令宜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他也接到了儿子的信。不过，信中的内容却完全不一样。
谨哥儿在信中写道，他偶尔间发现了一座银矿。因为是在苗人和平夷卫交界处，不管是苗人还是平夷卫的千户都不知道。
看儿子那字里行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徐令宜就有点担心。
以龚东宁的精明能干，这么多年在贵州的经营，谨哥儿不动则罢，一动，肯定是瞒不过龚东宁的。以他对龚东宁的了解，龚东宁如果想回燕京，早就想办法回来了。他既然一直呆在贵州，除了图贵州山高皇帝远，无人管以外，只怕与这些上不了台面却能让他日进斗金的生意有关系……人情归人情，钱财归钱财。谨哥儿要真是把这银矿开了出来，只怕龚东宁就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要不要提醒提醒儿子呢？
他去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发财，何必为了一个银矿破坏当初的计划。
想到这里，徐令宜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信。
这小子，怕母亲担心，一句话也没有透露。
念头闪过，他微微笑起来。
或者，让他去闹腾好了！
有些事，不经历，长辈说的再多，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做事先做人。带兵打仗也是一样的道理。三年换个地方，不过是为了让他人情练达。如果通过这次银矿的事让他待人处事、行事谋略都有所提升，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而且他当初就派了四个武技高手悄悄跟在他身边，有什么危险，这张底牌足够保他的性命了……或者，再多派两个人到他身边去？
徐令宜是个当机立断的人。
他高声喊着丫鬟含笑：“去，让白总管来一趟。”
含笑是遂平公主驸马送给徐嗣谨两个美婢中的一个，另一个叫冷香。被十一娘留在身边服侍。
十一娘走了进来：“这么晚了，叫白总管干什么？”
徐令宜端了茶盅，答非所问地道：“你不是说要去趟四儿胡同吗？去了没有？那边怎样了？”
四儿胡同，住着曹娥母子。兰亭约了十一娘在那里见面。
“去了。”十一娘道，“兰亭后天启程回丰水。曹娥准备在燕京再呆两年。兰亭怕她走后蒋家的人怂恿了甘家的人来烦曹娥，让我帮着照看一下。我答应了。”
蒋家这几年闹得有些不像话，他在燕京都听说了。
徐令宜点了点头，说起王励的来意来：“……你明天递牌子去趟宫里吧！跟皇后娘娘说说。朝臣们不会说皇上的不是，只会认为王贤恃宠而娇。到时候只怕会影响王贤的名声。”
十一娘应喏，白总管来了。
徐令宜和他到书房里说话。
灯花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夫人，贺公公来了，让侯爷快点进宫去！”
贺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内侍。这个时候来宣徐令宜进宫……
十一娘心里一突。一面和灯花往书房去，一面问他：“知道贺公公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灯花道，“可看那样子，脸色很不好看。”
那就不是好事了！
她思忖着出了穿堂。
“谁陪贺公公来的？”
“宫里的侍卫。”灯花忙道，“有四、五十人，连盏灯笼也没有打。”
十一娘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书房灯火通明，徐令宜和白总管好像刚说完了话，两人一前一后正从书房出来。看见十一娘和灯花，两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白总管忙向十一娘行礼。
十一娘却顾不得点头，忙把贺公公来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大家都望着他，大气也不敢吭一下，屋檐下大红灯笼里的蜡烛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烛声，气氛更显得压抑而沉闷。
“灯火带几个机警的小厮跟我一起去，守在左顺门外，一有什么动静，就跑回来报信。”徐令宜声音冷静而理智，灯火却心里一颤，急声应“是”，跋脚就朝外院跑去。
徐令宜吩咐白总管：“如果情况不妙，家里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白总管的眼眶突然红了起来：“侯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声音有些哽咽，朝着徐令宜和十一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徐令宜、十一娘和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丫鬟。
徐令宜紧紧抱住了十一娘。
“默言，”他低声道，“不要惊动其他人。要是我没能回来，你把庭哥儿、庄哥儿和庆哥儿叫到身边，白总管会安排你们回老家。香溢俩口子是可信之人。谨哥儿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人给他带信的。就是一时见不到，等合适的时候，你们母子也能见面……”
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他，这是在交待遗嘱……
她泪流满面。
很想说，不会有事的。
却更相信徐令宜的未雨绸缪。
她浑身像落进了冰窟窿似打着颤，想回抱徐令宜，手臂像被冻僵了似的抬不起来。
“我，我知道了！”十一娘听见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我会好好照顾好孩子们的”视线已经糊涂成了一片，“你也不用那样悲观，皇上这几年对你挺好的。也许是别的事……”她语不成句地安慰着徐令宜。
徐令宜微微地笑，指尖轻轻地抚过她的眉眼，温柔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回去歇着吧！说不定是我多心了！”然后松开她，毫不犹豫地出了正院。
十一娘望着他的背影，身子抖个不停，半晌才平静下来。
如果徐令宜真的回不来了，她要做事，还很多……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地吩咐含笑：“我们回去吧！”
那是一个非常难熬的夜，很多年之后，十一娘偶尔想起，记忆都有些模糊，反而是天亮后，白总管告诉她“皇上昏迷不醒，侯爷和陈阁老、窦阁老、魏阁老受命辅佐太子殿下暂理朝政”时惊喜的表情让她记忆深刻。
“皇上昏迷不醒，这消息可靠吗？”十一娘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而是神色凝滞地问白总管，“有没有办法给侯爷带个口信去！”
白总管见她没有一点欢颜，不由愣住，过了好一会才道：“能，现在大家都知道侯爷临危受命，又有皇后娘娘，递个口信进去很容易。”
“那好，”十一娘沉声道，“你就跟侯爷说，‘小心秋后算帐’就可以了！”
谁知道皇上会不会醒来……如果徐令宜风头太劲，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因此又开始猜忌他！
白总管神色大变，恭敬地行礼，匆匆安排递信的人去了。
十一娘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第七百二十章
当天徐令宜没有回来，中午让随身的小厮带信给十一娘：“我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
第二天巳时，燕京所有寺庙道观钟声齐鸣。
皇上驾崩了。
十一娘不知道别人家是怎样一番情景，太夫人长长地透了一口气之后，眼眶才开始湿润。
“礼部怎么说？”
“丧仪依旧例。”十一娘低声道，“正在议谒辞。”
“让家里的人都素服除妆，”太夫人靠在大红色冰裂纹锦锻大迎枕上，声音显得有些疲惫，“约束下人不得饮酒做乐、嬉笑玩耍，好好守了这一百天再说。”
二夫人默默地坐在一旁，神色显得有些怅然。
十一娘低声应是，出来吩咐管事们行事，三夫人穿着素服，太阳穴上贴着两块黑漆漆的膏药，急急赶了过来。
“皇上真的没了？”她把十一娘拉到花厅旁的暖阁说话，“宫里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没听到什么消息！”十一娘道，“侯爷还在宫里没有回来！”
三夫人眉眼中就带了几分笑：“新皇登基，怎么着也要丰赐群臣吧？”
这样一来，徐嗣勤和徐嗣俭都有可能得到世袭的爵位。
“现在谒辞都没有定下来，”十一娘委婉地道，“其他的恐怕要等发引以后才会议吧！”
“也是！”三夫人喃喃地道，“现在说这些还早了些。”说着，她精神一振，高声道，“娘呢？她老人家还好吧？”一面问，一面站了起来，“我这就去看看她老人家去？”又道，“哭丧的那天四弟妹可要记得叫我们一声，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亲亲热热地一起去了，太后娘娘和太子脸上也有光啊！”
十一娘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让含笑陪着三夫人去了太夫人那里，她则叫了宋妈妈和琥珀进来，吩咐国丧的事。
丧耗的第二天，皇太子穿衰服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后穿素服，诸王、公主服斩衰三年，二十七个月除服。百官穿素服早晚到思善门外举哀号哭三天，换衰服是晚哭三天，又再早晨哭悼十天，二十七天除服。外命妇第四天穿素服到西华门举哀号哭三天，二十七天除服。官吏之家禁音乐、祭祀、婚嫁一百天。军民之家穿素服十三天，禁音乐、祭祀、婚嫁一个月。
之后又是新皇登极仪，册皇太后仪、册皇后仪、衰服完，先帝的葬祭仪式……等到十一娘和徐令宜坐下来好好说句话的时候，已是九月中旬。
徐令宜瘦了很多。
“皇上中途醒来的时候，第一个传旨让我进宫……”他愣愣地望着帐顶，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说不出似的。
十一娘只好转移话题，说些高兴的事：“之前还担心因为国丧，会取消或是推后院试，还如期举行，诫哥儿也不负常先生所望，考取了秀才。只可惜不能帮诫哥儿庆祝庆祝。”
徐令宜知道十一娘所谓的庆祝，多半就是把家里的人约到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他没有说话，搂了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要是有时间，多进宫陪陪太后吧！刚满七七，太后就执意搬到了慈宁宫去，又请了济宁师太进宫讲佛，皇上很担心。”
有传闻说皇上是死于“脱阳”。据说，当天侍寝的，是八皇子的生母宋太妃。
十一娘觉得人已经去逝了，再去讨论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因此一直没有和徐令宜求证这个传言。
她第二天递了牌子，下午内府就有了回音，让她翌立进宫。
慈宁宫一派肃穆，成了太后的皇后娘娘一下好像老了十岁。
她轻声安慰十一娘：“我已经跟皇上说过了，等忙过这些日子就把谨哥儿调回来。你没有觉得好的差事，我再跟皇上说说。”又道，“我记得四弟的三子是你带大的，他现在在做什么？要是没什么事，让他到禁卫军来当差吧！”
十一娘忙向太后娘娘道谢，柔声道：“贵州虽然僻远，可想着有您一直关心着他，他去了也不苦闷，反而觉得那里不错。每次写信回来都讲些新鲜的事务给臣妾身，不仅是他，就是臣妾，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诫哥儿今年八月刚中了秀才。五叔在禁卫军，三伯家的俭哥儿是从禁卫军出去的，都是侯爷拿的主意，诫哥儿的事，只怕还是得侯爷定夺。”
太后最喜欢十一娘从不自作主张。
她微微颔道。
十一娘问起济宁师太这些日子都讲了些什么经，又把她和济宁第一次见面，济宁让她重新布置房子的事讲给太后娘娘听……气氛轻松又不失端庄，太后娘娘脸上渐渐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有宫女进来：“太后娘娘，大觉寺的主持来了！”
十一娘起身告辞。
太后娘娘却道：“她是见我招了济宁进宫来讲佛，这些日子天天递牌子要见我。我被她吵烦了，随口说了个日子，没想到和你来的日子重了。你和我一起去见见她，等会用了午膳我们再说说话。”说着，伸了手示意十一娘扶着她去偏殿。
十一娘低声应“是”，扶着太后去了偏殿。
大觉寺的主持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腰身挺得笔直，目光税利，看上去威严有气度。与她的身份非常的符合。而跟着她身后的女尼，正是花信年华，虽然灰衣布衫，却难掩其明眸皓齿，让人看了不由暗暗可惜，这样漂亮的一个女子，怎么就出了家的。
十一娘看了却是苦笑。
这世界真是小。
没想到竟然在慈宁宫碰见了杨氏。
杨氏显然已经知道十一娘陪着太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
她微笑着朝十一娘点头，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昵。
大觉寺的主持正在向太后娘娘引荐她：“……这是我的关门弟子，法号镜空，能断文识字，精晓《六祖坛经》。我已立她继承我的衣钵。所以今天特意带来觐见太后娘娘。”
如果是平时，当然有些失礼。可大觉寺的主持带着衣钵传人来见太后娘娘，大觉寺又是皇家禅院，也算得上是名正方顺了。
杨氏立刻上前给太后娘娘行礼。举止端庄大方，立刻获得了太后娘娘的好感：“你是哪里人士？什么进了大觉寺的？什么时候削的发？”
杨氏嘴角微翕，大觉寺的主持已抢先一步笑道：“她是大兴人士，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就把她寄养在了观世音菩萨的名下，又从小熟读经书，长大后就进了大觉寺。说起来，削发已经有十几年了”说得含含糊糊，显然不想让太后娘娘知道她真正的来历。而太后显然也不记得了，听说她削发十几年了，有些好奇地问杨氏：“你有多大了？”
杨氏恭敬地道：“贫尼今年有三十一岁了！”
太后娘娘闻言把杨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回头对十一娘道：“没想到镜空大师还驻颜有术！”
杨氏谦逊道：“太后娘娘夸奖了。贫尼不过是知足常乐，少了嗔怒哀憎而已。”说着，眼角的余光瞥了十一娘一眼，略带恭维地道，“太后娘娘身边的是永平侯夫人吧？我瞧着永平侯夫人今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我听说永平侯幼子今年都十四岁了，要说驻颜有术，永平侯夫人才是真正的驻颜有术啊！”
十七、八岁？
她年轻的时候就以稳沉出名，现在真是举手投足更是不会出错，又有了一份洒脱，怎么看也不像个青春少艾的小姑娘了。真亏杨氏说得出口。
十一娘微微地笑：“镜空大师过奖了！”
太后娘娘显然很喜欢听这样的话，她携了十一娘的手：“很多夫人当着我的面都说永平侯夫人容颜秀美。”原来只是碍于情面才勉强见一见大觉寺主持和杨氏的太后被挑起了说话的兴趣，和她们说了半天的话，最后赏了大觉寺五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五百斤沉香才端了茶。
用过午端，济宁来了。
大家少不得寒暄了半天，十一娘走的时候，济宁更是亲自送到了慈宁宫门口。
十一娘笑着把太后娘娘打赏大寺觉的事告诉了济宁。
济宁浅浅地笑，朝着十一娘双手合十：“多谢施主了。贫尼定会为永平侯爷、都指挥使祈福的！”
十一娘见她懂了自己的意思，笑着回了府，把太后要把徐嗣谨调回来、封赏徐嗣诫的事说了。徐令宜听了直笑：“这件事我会来处理的。”说话间却露出几分犹豫来。
自从先帝驾崩，新帝虽然没有封赏徐令宜什么具体的职务，但徐令宜有太子少傅这个头衔，开始天天上朝。
“侯爷要说什么？”十一娘笑道。
“默言！”徐令宜握了她的手，“皇上想让我掌管五军都督府，兼任兵部侍郎。我推了……”说着，略带几分愧色地望着她。
做官也好，赚钱也好，不外是实现个人价值或提高生活品质。徐令宜早已经实现了他人的价值，他没当官的这几年，他们的生活品质也并没有因此而降低。对于他来说，恐怕当不当官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是担心她的面子上过不去吧！
而且她觉得徐令宜做这个决定，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推了就推了呗正好简师傅说想把绣铺的生意再扩展一些──想搭着做绣线的生意。天下绣线，十之八九出自湖州。侯爷有空，正好帮我们出出主意，想办法联络联络湖州知府……”十一娘抿了嘴笑。

第七百二十一章
徐令宜知道，十一娘这是借着打趣他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默言！”他不禁有些唏嘘，“你需要的时候，只管吩咐。”
她们做绣铺生意，怎么少得了和湖州打交道，十几年的老关系，别人也清楚他们的底细，徐令宜打不打招呼都没有什么关系。
琥珀进来把送到贵州去的单子拿给十一娘过目：“再送东西过去，只怕要到年后了。所以我把过年的东西也准备了一些。”
十一娘点头，添了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说不定要打点上峰，庞师傅他们跟了过去，过年的时候也要封个红包才是。”
琥珀笑着走了。
徐令宜坐在那里微微地笑。
没有想到谨哥儿小小年纪，行事这样的老练。
他先是把银矿的事告诉了雍王，得到了雍王的支持，然后借着雍王的名头把龚东宁拉到了一条船上。再装出一副不认识龚东宁的样子，怂恿着平夷千户所的千户和普安卫的指挥使一起做这生意，平夷千户所的千所和普安卫的指挥使为难了好几天，想来想去没办法绕过龚东宁，最后还是决定让龚东宁占大头……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也有个顶杠的人。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明天开春银矿就可以产银了。在这种情况下之下，就算是他想让谨哥儿回来只怕雍王也不会答应。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微微地翘了起来，露出个愉悦的表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谨哥儿在贵州闹得风声水起的，他还是继续待在家里韬光养晦好了，免得他们父子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又成了一股势力，让新帝心中不安。
因是先帝驾崩，皇上没有和往年一样设宴赏赐诸王、公主和驸马。大年初的朝贺也免了。改年号熙安。
初三的时候太后宣了江都公主和驸马进宫，皇上、皇后、雍王爷、雍王妃和徐令宜夫妻做陪，在慈宁宫设了素宴。
王贤长得一表人才，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十一娘不由暗暗点头。
膳后，太后留了皇后、雍王妃、江都公主和十一娘说话，皇上则和王贤、雍王、徐令宜去了偏殿旁的暖阁。皇上问起徐嗣谨来：“……南京指挥使年纪大了，讫了致仕。谨哥儿年纪太小了，我想让南京都指挥使司同知升南京都指挥使，让谨哥儿任都指挥使司同知，在那里熬几年资历了再说。”
从无权的正四品指挥使到有实权的都指挥使司同知，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徐令宜忙行礼道谢。
雍王跳了出来：“皇上，我看这样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谨哥儿年纪太轻了，就是去了，只怕也压不住那些人。与其把他这样放在火上烤，还不如让他在贵州多呆两年，就地升迁，到时候再调任南京都指挥使也不迟啊！”
皇上愕然。
大年初一的时候虽然免了大臣们的朝贺，可诸王和公主、驸马还是进宫给太后和他拜了年的。江都公主找了个机会把当初谨哥儿为什么会和陈吉结怨的事告诉了他，还哭着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谨哥儿调回来，还说当初谨哥儿被贬，全是因为他的缘故，如今大过年的，家家户户团聚，只有谨哥儿，孤零零一个人在贵州，也不知道有没有新衣裳穿……永平侯和永平侯夫人还不知道怎样的惦记和担心！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谨哥儿的时候，穿着大红的刻丝小袄，头发乌黑亮泽，皮肤白皙如玉，胖嘟嘟，咧了嘴笑……的确不太适合待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只怕长这么大，第一次遭这样的罪，就心了弥补一下的心，不曾想，雍王竟然反对。不仅反对，而且还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不好反驳。
他不由瞥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显然也很惊讶，望着雍王，一时无语，半晌才回过神来，行礼道：“雍王爷说的有道理。徐嗣谨年纪太小，难以服众，又是外戚，皇上刚刚登基，应用贤德之臣以告天下英才，为皇上所用才是。徐嗣谨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皇上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王贤发现雍王的表情显得比刚才松懈了不少，不由暗暗奇怪，回去说给江都公主听。
江都公主气呼呼去雍王。
雍王被她缠得没有办法，知道皇上最疼爱这个胞妹，要是她顶了真，皇上说不定真会蒙着心把徐嗣谨给调回来，那他的银矿就算完了──他总不能自己跑去跟龚东宁要分子钱吧！这毕竟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只好委婉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江都公主，然后劝她：“……我把内府的钱还清了就收手。要是皇上追究，皇上、我和太后脸上都无光，要是不追究，大家有样学样的，只会伤了国之根本。”
江都公主气得浑身发抖：“都是你，干嘛在修园子。”
雍王苦笑：“我不修园子，难道让我掺合到朝廷里的那些事里去啊！”
江都公主语凝。
觉得谨哥儿太可怜了。
先是帮她办事遇到了陈吉这个二愣子，又被三哥当枪使……
她转身去了十一娘那里，和十一娘说了半天的家常话，还赏了庭哥儿、庄哥儿、庆哥儿和莹莹很多东西。
十一娘满头的雾水。
“成了亲，毕竟不同了。”姜氏给十一娘奉茶，“有时候也会想走走亲戚，有个人说说话，热闹些。”
也许是吧！
十一娘微微颌首，把这件事放到了一旁，去了徐令宜那里。
“怎么突然说要升百户？”她把徐嗣谨的信给他看，“没听说立过战功，也没有听说为千户所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会不会是龚东宁暗示了下边的人？”
看样子，普安卫和平夷千户所的人想留徐嗣谨给他们做事……
徐令宜笑着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看：“我来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给儿子争取一点时间。等银矿的生意上了轨道，再派了心腹的人盯着，就算他调到其他的卫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了。
十一娘皱了眉头：“这样算不算是通过了你的测试？他去了不过一年，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徐令宜揽了她的肩膀：“你别着急。有我呢”然后问起她的铺子来，“绣花线的生意怎样？”
“还行！”十一娘眉头渐舒，“有家扬州的客商，看着我们生意好，想让把他们铺子里的香粉交给我们代卖。我派人去打听了，那家的香粉在江南一代很有名，简师傅觉是有利可图，正和他们商量这事。要是能成，我们想把隔壁的铺子租下来，再开一间香粉铺子。”
“我记得宫里的胭脂是从杭州那边来的，只卖香粉，有点单简，你们不如派人去杭州那边看看。如果既卖香粉又卖胭脂，说不定生意更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十一娘正色道，“准备明天去趟顺王府，看看宫里的黛石、口膏都是从哪里进贡的，索性把货盘齐。”
徐令宜见她不再提谨哥儿的事，松了口气。
十一娘越发的起疑，叫了谨哥儿从嘉峪关带回来的那个九岁的小男孩措央：“……我想把六少爷从贵州调回来，可侯爷不让。你敢不敢随着回事处的人一起，帮我走一趟贵州？”
措央立刻保证：“六少爷对我有救命之恩，夫人只管吩咐，我保证把夫人的话带到。”又道，“别说是跟着回事处的人走了，就是我一个人，也能走到贵州去。”
十一娘摸了摸他的头，道：“过两天，我会派人给六少爷送衣裳，你就随着他们一起去。到了平夷，什么也不要说，仔细看看六少爷的上峰都是些什么人？待六少爷如何？六少爷平时和哪些人交往……你把事情摸清楚了，我也知道该怎么跟六少爷走路子。要是六少爷问起来，你只说在府里不好玩，看着回事处的跟他送东西，就跟着跑了出去。能做到吗？”
“能！”措央黑红的小脸满是坚毅之色。
十一娘笑着赏了他糖和点心，给他包了些碎银子，藏了张一百两银的银票在他的腰带里：“救急的时候用！”
措央高高兴兴地跟着回事处的人去了贵州。
十一娘忙着开花粉铺子，偶尔江都公主会来串串门，和姜氏很谈得来。
四月底，措央回来了，带了两套苗人的银头饰，一套给太夫人，一套给十一娘，说是生辰礼物。
“六少爷问我是怎么来的，我照着你说的告诉了六少爷。”措央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结果六少爷第二天就让庞师傅送我去了驿站，还说，让我呆在家里，好好跟着七少爷的师傅习武，以后有用的着我的地方，让我别到处乱跑。”说完，从怀里掏了一封信递给十一娘，“六少爷说，让我回来一见到您就把信给您。”
十一娘笑着接过了信。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第一句还算正常，第二句就开始抱怨，“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座银矿，私采不太可能，定信给了雍王爷……”
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有时候，打草惊蛇也是一种办法。
十一娘默默地望着信。
刚开始每日可产银十二、三两，现在每日可产银四十几两……日进斗金，谨哥儿还会想到去嘉峪关做总兵吗？

第七百二十二章
十一娘担心不无道理。
当徐令宜提出让徐嗣谨去始阳百户所时，徐嗣谨的态度颇不以为意。
筹备私矿途中，他不知遇到了多少困难，最后还不是一一摆平了？父亲让他去卫所是为了让他人情练达，他这样还不算人情练达吗？
回信给徐令宜说，银矿的事刚刚理顺，只是份子钱还没有开始清算，他的那一份还好说，可雍王的这一份却不能不放在心上。等他把平夷千户所、普安卫、龚东宁、雍王这条线理顺了再去也不迟。
不以为然跃然纸上。
徐令宜笑着给他回信：“……这个百户属四川总兵管辖，四川总管丁治和我不和，他又年过六旬，是随时可以致仕的人，谁的面子都不买，为人不仅倨傲自大，而且飞扬跋扈，你不去也罢，免得给他捉到了什么小辫子，我鞭长莫及。雍王和江都公主乃皇上一母同胞，皇上十分看重，因为江都公主之故，皇上甚至不顾朝廷纲常，想让你去南京都指挥使任同知，你要好好为雍王和江都公主办事才是，事办好了，前程也就有了！”
徐嗣谨看了气得半天没有说话：“要是我只为了奔个前程，那我到卫所来干什么？不如去内府给顺王爷当差。凭我的手段，只怕升得还快些。不就是个小小的始阳百户所吗？不就是个不给爹爹面子的丁治吗？不就是还剩下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没有理顺吗？看我的好了！”
当天晚上就给徐令宜回信：“我这就去始阳！”
徐令宜拿了信微微地笑。具体说了些什么没有告诉十一娘，只告诉她结果：“我让他去始阳百户所，没有惊动四川总兵，让一个千户帮着安排的，那千户也不清楚谨哥儿的身份。这次，还就真看他自己的了！”
如果说从前十一娘的心一直悬着，看着他能开个银矿出来，她的心放下了一半──能力是有了，就算有什么事，估计自保不成问题。现在就差历练了。
她写信嘱咐徐嗣谨戒娇戒傲，沉下心去，不要大意失荆州。
徐嗣谨唯唯喏喏，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长安留在了平夷，他一个人去了始阳。不亢不卑，豪爽大方，很快就百户、那些老户军走到了一起。虽然没有家产，可长得一表人才，又机敏伶俐，不干他人打听他成亲了没有，想招赘上门。
徐嗣谨不免有几分得意。
这些人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才看中他的。
但也怕因此而得罪人，忙说自己从小就订了亲，因为没钱成亲，这才拖了下来。尽管如此，还有人暗示他在始阳落户，不必回家乡，这样，婚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徐嗣谨有些哭笑不得，心思全放在了平夷，长安也频频行走于平夷和始阳之间。
就这时，发生了一件对徐嗣谨影响很深远的事。
始阳百户所将兵的粮食和军饷来自于军田，士兵六天训练，六天耕种，百户所一共有四头耕牛。待轮到徐嗣谨放牛的时候，他躺在斜坡上晒太阳，等他眯了个盹起身的时候，在斜坡上悠闲地吃着草的牛不见了……要不是那些人不敢杀牛，就算他找到牛，也是四头死牛了。
始阳的百户气得够呛。
偷牛的却嚷着：“我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
百户当着全军屯的人要打他三十军棍的时候怎么不站出来？他拍着胸脯说三天之内找不到牛就离开始阳的时候怎么不站出来？
大家都是一个军屯的人，牛又找到了，偷牛的被打了十军棍完事。
徐嗣谨却陷入了沉思中。
他的对手不是过个士兵，如果是个百户或是千户呢？想当初，在平夷的时候他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事，却能轻松地化解，怎么到了始阳却小沟里翻了船呢？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把始阳的事放在心上。
徐嗣谨站在斜坡上，望着夕阳一直隐没于天际，这才转身回到自己小土屋里，沉下心来给父亲写了一封讨论三十年前发生的松潘府战役的信。
这是一封迟到的信。
早在银矿开始产银，徐嗣谨就没再认真地和徐令宜讨论曾经在历史上著名的战役。
发生了什么事，让儿子变化有了变化。
徐令宜心喜之余，很想派个人去始阳打听打听，沉思良久，他还是放弃了。
扶着他走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有些事，徐嗣谨需要自己去面对。
儿子的来信从当初三言两句的敷衍渐渐变得方之有物，十一娘也感觉到了徐嗣谨的变化。
她欣喜地问徐令宜：“平夷的银矿谁在打理？”
徐令宜很惊讶。
十一娘顾作不见，对着镜头举止从容地卸着环簪：“长安不小了，这些年跟着谨哥儿东奔西跑的，婚事也耽搁了。我问秋菊有没有中意的人选，她每次都说让我给长安做主。我看了看，要轮品行相貌，谨哥儿屋里的樱桃出算得上一个。而且她沉重得住气，静得下心来。给谨哥儿守屋子，剪窗花、做针线的，从不乱走动。以后长安跟着谨哥儿出门，也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您觉得如何？”
妻子这是在抗议他有事瞒着她吧？
“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徐令宜失笑着坐在了镜台旁的绣墩上，揽了她的肩膀低声道，“问我做什么？我也不认识樱桃是谁？”手轻轻地捋了一缕头发就绕在了指尖。
十一娘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他一眼。
徐令宜哈哈大笑。
十一娘问起徐嗣谕来：“九月份皇上开恩科，他有几份把握？可别真的考了个同进士，那可就糟了。五姐夫在文登已经做了十几年知县，硬是没有挪个窝。大哥到湖广不过几年功夫，已经做了知府。”
“子纯虽然没有升迁，可吏部的人提起来哪个不伸了大拇指赞一声。”徐令宜笑道，“我看他在那里做得挺滋润的，这些事就别计较了。”然后问起盛哥儿的婚事来：“定在了什么日子？”
盛哥儿的媳妇，是钱明的同科的女儿，姓黄，父亲在临潼任知县。两家去年就下了小定，因为碰到了国丧，索性推迟到了今年。
“定在了十月十四日。”
徐令宜听着有些意外。
十一娘解释道：“五姐想在文登办酒席，所以把日子定在了下半年。”
“她不是觉得文登不好吗？”徐令宜笑道，“子纯来请了几次她都不愿意去。没想到这次这样给子纯面子。”
十一娘不了多说。
五娘觉得文登不好，长年寓居燕京。燕京虽好，却只有他们这些亲戚。文登虽然远，钱明却是那里的父母官。亲戚不管多远，这礼总是要随的。父母官却不同，碰到了，自然要随礼，碰不到，可以不随……要不然，五娘也不会去文登了。
“五姐这几天就要带着盛哥儿和钿妹儿去文登了，”她笑道，“我和四姐、十二妹商量了一下，想早点把随礼送过去。这样她们手里也多笔钱，到了文登置办东西也方便些。”随后两人又商量了随礼的事，第二天十一娘就和四娘、十二娘一起去了四象胡同。
五娘正在收拾东西。
她惯用的东西还都摆在原来的地方，只有五、六个箱笼，装了她换洗的衣裳。
看见她们来了，五娘笑着把她们迎到了内室：“明年盛哥儿要回四川宜春参加院试，来来回来的挺麻烦，我让他直接从文登回四川。等过了年，我再带着新媳妇去认门。”
“那我们就提前恭祝盛哥儿能考中秀才了！”十二娘笑盈盈地道。
她的小叔子去年中了进士，又考中了庶吉士，如果在翰林院做侍讲。因为王泽是中途中断的学业，两人对孩子的课业抓得很紧，平时说话也喜欢讲谁家的谁考了秀才，谁家的谁中了举人之类的话。
五娘笑盈盈道谢。
有人进来奉茶。
四娘朝着十一娘使眼色。
十一娘装做没有看见。
十二娘却一愣，望着奉茶的：“这，这不是灼桃吗？”
“是啊！”五娘怏怏地应了一句，“盛哥儿要成亲了，家里的事多，我就让灼桃回来帮帮我。”说着，像赶苍蝇似地朝灼桃挥了挥手，“你下去帮盛哥儿收拾东西吧，这里有玉兰服伺就行了！”
灼桃喃喃地道：“都忙着帮太太收拾箱笼，我看着人手不足……”
五娘皱起了眉头。
灼桃忙打住了话，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十二娘朝十一娘望去，见十一娘垂了眼睑喝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啜了口茶，和五娘说起盛哥儿的学业来。待出了门，却随着十一娘去了永平侯府。
“十一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十二娘道，“五娘不去文登，如今又把灼桃叫了回来，那五姐夫身边谁在服侍？难道又送了个人过去？五姐怎么这么糊涂。多一个人，就多一桩事，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我也不十分清楚。”十一娘苦笑，“只知道五姐把灼桃留在了文登，不知怎地，五姐夫把灼桃的胞兄，就是原来在我们家账房当记帐的赵盛带在身边做了钱粮师爷。听人说，赵盛十分厉害，在文登能当五姐夫的半个家。”
十二娘急起来：“那钱粮师爷专管田赋、户籍、婚书，是个肥缺，五姐怎么也不过问过问？这件事大哥知道吗？”

第七百二十三章
“大哥知道。”十一娘叹道，“有些事，还是大哥告诉我的，让我劝劝五姐。我也旁敲侧击地问过五姐，五姐只说灼桃从小服侍鑫哥儿，鑫哥儿一时离不开，耽搁了年纪，也不好嫁了，她又常年不在文登，就让五姐夫收了灼桃。至于赵盛的事，说是没有合适的人，那赵盛好歹是我们家出来的，知根知底，与其请别人，还不如请赵盛。”
“五姐怎么能这样？”没等她的话说完，十二娘已道，“一家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这样，我们怎么帮她啊”说着，语气一顿，颇有些无奈地道，“不过，五姐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就很好面子，我们又是做妹妹的……”
“是啊！”十一娘道：“我只好把她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哥。大哥也没办法，说打官司还要苦主呢，现在没有苦主，难道我们还越俎代庖不成？”
姐妹俩相对无语。
“算了，别说这些事了！”十一娘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五姐也是要娶媳妇的人了，日子要怎么过，她自有安排和打算。你难得来一趟，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十二娘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暂时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英娘还好吧？”她笑道，“我还是庄哥儿周岁的时候见过她呢！”
“挺好的。”十一娘笑着让冷香去请英娘过来作陪，“庄哥儿现在能下地了，到处乱跑，她天天跟在身上，眼也不敢眨一下。昨天还挽着我的胳膊说想四嫂了，要好好的孝敬我。可见这女子做了母亲，才知道做母亲的辛苦，才知道做母亲的不易。”
十二娘含笑着点头。
英娘来了。
“怎么不把庄哥儿抱过来！”或者是因为小时候是在余姚的绿筠楼度过的，十二娘很喜欢热闹，正好王家三姑六婆多，谁家的婆婆、媳妇有事她都喜欢帮忙，大家都喜欢她，家里常常一坐一屋子人，这样三个人吃饭，在她看是很冷清，“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他现在坐不住，”英娘抱怨着，眉眼间却全是温柔的笑意，“吃个饭还要乳娘在后面赶着喂。我就没带他过来。”
“又没有外人，讲那些虚礼做什么。”十二娘笑道，“哪家的孩子不是这样长大的。”然后打趣道，“我把你叫来可不是为了见你的，是为了见见我们的庄哥儿！”
英娘嘻嘻笑，让丫鬟去抱了庄哥儿来，几个人逗着孩子，时间“嗖”地一下子到了下午，十二娘惦记家里的王泽，打道回了府。
等过了过了七月半，十一娘来给十二娘送中秋节礼，拉着十一娘说体己话。
“我打听清楚了，”她悄声地道，“说先前五姐夫在任上的时候，五姐要在燕京照顾孩子，就想着给五姐夫买个人在身边服侍的，可看中的价值太贵，价值便宜的，又没驯化过的，怕嫁进来了添乱。想来想去，五姐就想到了年纪大了还没有嫁的灼桃，觉得灼桃在五姐夫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五姐夫都没有正眼看看灼桃，索性让五姐夫收了灼桃。”说到这里，她露出苦涩的表情，“谁曾想，就是这样个灼桃，跟了五姐夫以后，却得了五姐的欢心，五姐不去，五姐夫也不像从前那样催她了，还把赵盛弄到文登做了钱粮师爷。
“五姐下不了台，那次借着过年去了趟文登，要五姐夫把赵盛给辞了。可五姐夫却说，赵盛在罗家做的好好的，要不是为了帮他，怎么会到文登来。现在好不容易帮他在文登打开了局面，哪有把人给辞了的道理。还说，赵盛好歹是罗家的人，总比请外面的人强。
“五娘没有办法，就在那里住了些日子。想找个赵盛的错，结果没找到赵盛的事，反而赵盛找到了她的错！”
十一娘听着神色一凝：“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很担心五姐，就写了一封信回余姚，”十二娘道，“是大嫂告诉我的！”
这样看来，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十一娘沉吟道：“赵盛找到了五姐的错，这话又怎么说？”
十二娘表情一黯：“有人拿了一千两银子给五姐，求五姐帮着打个官司。五姐给刑名师爷说了句话，就把这件事给办了。这件事不知怎地被赵盛知道了，又告诉了五姐夫，五姐夫指着五姐的鼻子让五姐滚……五姐面子上下不来，就说起当初母亲资助五姐夫读书的事来，还说，要不是侯爷，他能在燕京买房子……五姐夫气得脸色发紫，当场就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和五姐说过一句话。
“那些下人见风使舵，五姐进进出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五姐在文登实在是呆不下去了，这才带着鑫哥儿和钿姐儿回来了。”
十一娘听着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从前，五娘是不是也做过类似收人银子帮人打官司的事？”
十二娘点头：“大嫂说，赵盛给五姐夫当钱粮师爷，大嫂曾写信质问过五姐夫，可五姐夫说，从前的钱粮师爷曾怂恿五姐用上等的官田换了刚刚开垦的下等民田然后卖田从中牟利……大嫂写信问五姐，五姐说，隔壁的县令都是这样干的，怎么到了五姐那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了还说，谁不想像大哥那样做个清官，可得有那个家底才行。五姐夫家里别说给他们贴银子了，每年还要往家里送银子。五姐夫每年的俸禄折合银子不过四十五两，家里一大堆的人，是够吃还是够喝的？她不这样，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还说，大嫂也是当家的人，别人不知道，难道大嫂也不知道这其中的艰辛不成？把大嫂问了个哑口无语，再也不好插手管这事了！”
“难怪她不去文登了！”十一娘呐呐地道，“不是她不想去，是去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年，大家都以为她是怕受苦才不去文登的。”
十二娘也跟着感慨了一番，然后道：“五姐回了燕京，五姐夫每年都让人使两千两银子给五姐用。五姐刚开始的时候觉得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一心一意在燕京带孩子。等鑫哥儿有了功名，一样有了依靠。手紧一紧，每年还能落些银子。可时间一长，五姐心里不舒服了。觉得五姐夫既然每年能给二千两银子她，那灼桃跟着五姐夫在文登做如夫人，还不知道怎样地威风。又去了一趟文登。”
十一娘倾了身子，急切地道：“结果呢？”
十二娘长长地吁了口气：“灼桃平时很少出门，在家里也是粗衣布衫的，纺纱织布、种菜养鸡，像个农妇似的。服侍五姐夫汤汤水水，比正经的夫人还要贤淑。文登的人都称赞五姐夫家训严整。据说黄有和五姐夫结亲，也是看中了五姐夫门庭有序。”
十一娘有些张口结舌，半晌才道：“那五姐又怎么把灼桃叫了回来的？”
十二娘低声道：“听说灼桃去年春上怀了身孕没有保住。五姐再这样下去只怕五姐夫眼里就只有个灼桃了，借口让灼桃养身子把灼桃叫了回来，然后买个了白净小姑娘送去了文登。今年又借口盛哥要成亲，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把灼桃留在了家里。”
“那五姐夫人有没有差人来讨灼桃？”十一娘想了想，问十二娘。
“没有！”十二娘眼底也有些困惑，“所以这次五娘准备在文登过了年再回来。一是要领着新媳妇到文登的富绅家里坐坐客，二来想看看五姐夫身边服侍的那个老实不老实。”
恐怕还想让灼桃看看，没有了她，钱明的日子照样过得好吧！
送走了十二娘，十一娘给罗振兴写了一封信，问他钱明在官场上的声誉如何。然后开始忙着过中秋节，忙着给徐嗣谕准备九月份的恩科。
徐嗣谕比第一次下场考试还要紧张。
太夫人甚至不顾自己年事已高，让二夫人和十一娘陪着她去庙里拜菩萨，许宏愿。
徐嗣俭知道了调侃徐嗣谕：“我要是你，随便考考就行了，用不着那么认真。我们现在好歹也是太后娘娘的侄儿、皇上的表兄弟，别的不说，弄个正四品的指挥使干干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二哥就是考上了进士，从从七品开始，在六部要做到郎中，最少也得十年，才正四品。要是外放，参议才从四品，那最要二十年……”
“胡说些什么呢？”太夫人拿起手边的团扇就狠狠地朝徐嗣俭的头拍了下去。
徐嗣俭抱着头鼠窜。
大家哈哈大笑。
“那不一样。”徐嗣谕笑道，“恩荫看似快，实际上以后很难升迁。科举入仕虽然慢，但一步一个脚印，心里踏实。”望着徐嗣俭的目光却流露出感激之色，知道徐嗣俭是在逗他开心。不过，他这么一闹，他心里的确放松了很多。
临到下场那天，反而是最轻松的一天。
拿了试卷，有一题和他前些日子做过的一策论竟然共通之处，他信心更足，卷了做的花团锦簇。三天出来见到来接他的徐嗣勤、徐嗣俭、徐嗣谆和徐嗣诫，他不由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第七百二十四章
黄榜出来，徐嗣谕二甲第十名。
徐府举家欢庆，就是永昌侯、威北侯、忠勤伯这样的姻亲，也跟着高兴，让管事用小车拖了鞭炮到徐家门口放。三夫人的父亲更是专程来拜访徐嗣谕。
徐令宜在十一娘面前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来。
十一娘掩袖而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中了进士呢！”
徐令宜搂了她狠狠地亲。
十一娘嬉笑推搡，两人抱成一团……
徐嗣谕则是大宴小宴不断，不是去见同科，就是去拜访师座，要不就是有人宴请，难道得见到人影。二夫人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拉着徐嗣谕说话：“热闹热闹就算了，要紧的是接下来的庶吉士考试。”
徐嗣谕没有做声，第二天来见十一娘。
“母亲！”他恭敬地行了礼，“我想外放！”
也就是说，他不准备考庶吉士！
十一娘很惊讶。
“你父亲知道吗？”她想了想，问道。
“还没有跟父亲说。”徐嗣含蓄地道，“父母在，不远游。能留在燕京固然好，可我更想去江南看看。”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在家里还有四弟能代替我承欢膝下，我也可以带着项氏和孩子们出门撒欢，看看外面的风景。”他上前几步，缓缓地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母亲，”仰头凝望着她，目光中有些许的悲伤，有些许的不舍，有些许的欣慰，“请您愿意我的不孝。”说着，眼睛一红，眼眶里已泛起一起水光。
在他考中了进士，风头盖过了徐嗣谆的时候，让徐嗣谆代替他承欢膝下，他带着项氏和孩子远走江南，甚至决定一去经年，让她原谅他的不孝……他是想用这种方法告诉徐嗣谆，他选择了一条不会阻挡徐嗣谆的路吗？不，或者，他是想告诉徐令宜！
十一娘顿时觉得心里酸酸的：“你父亲他，一向看重你，要不然，也不会和项家联姻了……”
“我知道！”徐嗣谕点头，笑容中多了几分释怀，“所以我想去江南”说完，他站了起来，“母亲，您觉得哪里好？等我安顿下来了，您就去我那里住几天吧？我陪着你到处走走，到处看看，也去湖上泛舟，也去茶楼听戏……”他丰姿玉立地站在那里，眉眼含笑，如明月清风般舒朗，如春天里刚刚抽芽的树苗，哪里还有一点点往昔的阴霾。
十一娘的眉眼不由跟着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离开，未必就是结束，有时候，是翅膀高飞的起点！
徐令宜回到屋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大红灯笼随风摇拽，在他眼里，突然就多了几份喜庆。
微醺着进了屋，丫鬟含笑和冷香笑盈盈地上前给他更衣。
他到旁边的净房擦了把脸，又让嚼了口茶叶，去了去嘴里的酒气。
“夫人呢？”
“在内室看书。”冷香是江南人，到徐家一年多了，虽然说京话，可带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
十一娘也是江南人，却字正腔圆，带着几份清越，京话说的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还要漂亮。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头。
十一娘一嫁进来就说京话，喝酸辣汤，一点也没有膈应的地方，好像生来就是在他们家长大似的。这是不是别人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徐令宜笑着进了内室，迎面扑来一阵热气。
十一娘身子骨弱，这么多年，别人家都是立冬才开始烧炕，他们屋里一到十月就开始烧地龙。
她搭了床大红色底宝瓶刻丝的褡被，歪在临窗大炕的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上，懒洋洋地翻着书，让他想起在炉边烤火的小猫……心里一热，三步两步走到炕边坐下，手就伸了进去，握住了褡被里凝脂般的细腻的脚……
十一娘翻书正翻得起劲，吓了一跳，腿自然一缩，又重新被拽了过去。
她笑着横了他一眼：“侯爷回来了！”
徐令宜“嗯”了一声，大拇指细细地抚挲着她光洁的脚背，让她心中一颤，不由坐直了身子，忙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侯爷觉得扬州怎样？”
是那本《大周九域志》。
十一娘已经很久都没有翻过这本书了。
他的眼睛不禁眯了起来：“扬州还不错。很繁茂。有美食。”然后道，“怎么突然问起扬州来？”
“谕哥儿说，他想带着项氏和孩子们去江南做官！”十一娘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没有说话，被子里的手却停了下来。
冷香进来奉茶。
夫人和侯爷姿态亲昵地坐在那里，可屋里的气氛却冷冰冰的。
她缩了缩脖子，轻手轻快地快步走了出去。
徐令宜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他还说了些什么？”
“说让我到他任上玩。”十一娘目带同情地望着他，“带我去泛舟，去听戏……”
徐令宜沉默良久，长长的吁了口气，放下茶盅，挨着十一娘倚在了大迎枕上：“那就去吧！”又声若蚊蚋地道，“这样也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谆哥儿也不是那种不知道好歹的人……”
十一娘抱了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那你给他找个好一点的地方吧？到时候我们带着孩子们一起送徐嗣谕上船！”
徐令宜沉沉地“嗯”了一声，快马加鞭往湖广布政使司送信。
项大人对徐嗣谕的决定没有婉惜也没有感慨，很冷静、理智地为徐嗣谕划画着仕途，圈定了赋税主要地太仓、高淳、嘉庆或是交通要道的汾州、德州、常州：“……不可能任主官，先到这样的大县历练一番，然后再到如桐乡、秀水、平湖这样的富庶的小县做父母官，税赋上去了，升迁的机会也就比别人多很多……或者，反其道而行，到沈丘、宝丰、南召这样的穷县做父母官，容易出做出番事来！”
徐令宜在书房里考虑两、三天，最终决定争取到太仓、高淳、嘉庆这样的地方去。
春节的时候，他专程去了趟陈阁老家。过完年，徐嗣谕补了嘉庆府判官，从七品。
自从徐嗣谕没去参加庶吉士的考试开始，各种流言蜚语就像春天的草似的在徐府狂长。待消息传出，太夫人半晌没有做声，吩咐掌管箱笼钥匙的露珠：“把我的首饰找出来，我要送人。”
英娘很羡慕，和哄孩子的徐嗣诫道：“要是母亲去看二哥，我们也吵着跟去吧！”
徐嗣诫哈哈地笑：“我可不敢。要说，你去说去！”
“我说就我说。”英娘瞪他道，“你到时候别拖我的后腿就是了。”
有小丫鬟跑进来：“四少爷来了！”
徐嗣诫把庄哥儿交给英娘，解释道：“四哥说邀我一起给二哥送行。我们准备去春熙楼喝酒。”
“那你早点回来！”英娘送他出了院子门，抱着孩子去了姜氏那里。
姜氏在库房里。
听说英娘来了，一边放着挽了的衣袖，一边走了出来。
英娘让乳娘带了孩子去找庭哥儿玩，她则和姜氏商量：“二嫂他们要去嘉兴了，我们送点什么好？”
“我正要库房里看东西呢！”英娘性格爽朗，妯娌间相处的不错。姜氏笑道，“那边衣料什么的肯定很多，祖母和母亲估计会送些首饰之类的，我想送官窑的瓷器过去，江南那边应该没有吧？”
“少！”英娘笑道，“那我也跟着二嫂送瓷器吧！”
两人商定好，去了项氏那里。
屋子里一片嘈杂。项氏的几个陪房妈妈拿着册子喝着物件名，几个大丫鬟则领着小丫鬟清点存放，到处是收拾了一半的东西，庆哥儿见这边热闹吵着闹着要在正屋里玩，见这个拿了个梅瓶要摸摸，那个拿了个茶盅要看看，乳娘眼睛一刻也不敢离，累得几个正收拾东西的丫鬟、婆子不停地喊“祖宗”，却偏偏不见项氏。
姜氏和英娘面面相觑。
项氏贴身的妈妈忙请两人到一旁的花厅坐：“二少奶奶一早就被二夫人叫去了韶华院！”
与项氏屋里的喧阗不同，韶华院里静悄悄的。因二夫人搬去太夫人那里留下来两个看院子的粗使妈妈和两个负责打招书房的丫鬟都待在韶华院的退步里，只有结香在屋里服侍茶水。
“你小时候应该听你母亲亲说过，你祖母把项家的藏书都偷偷给了我做陪嫁的事吧？”二夫人端坐在书房的罗汉床上，表情冷淡，让项氏有些摸不清楚她的意图。
“听母亲说过。”她老老实实地道，“因是长辈间的事，我们做晚辈的听得也不十分仔细……”没等她说完，二夫人突然站了起来，一面往书房去，一面道：“你跟我来！”打断了她的话。
项氏不敢犹豫，忙跟了过去。
东边的书房放书的博古架全空了，却多了几个雕着事事如意图案的樟木箱子。
“这就是我从项家带来的书。”二夫人放缓了脚步，手缓缓地抚摸着樟木箱板上雕着的柿子，有种依依不舍的留恋，“全在这里了。我把他们都送给你了。你派个人来搬吧！”
项氏错愕。
二夫人已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项氏忙去了十一娘处：“母亲，我，我该怎么办？”
“既然是二夫人送的，你就收下好了！”
这是二夫人的东西，她有权决定送给谁。

第七百二十五章
项氏心里还是有些惶恐。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娘亲为了这件事，不知道在背后嘀咕了姑母多少年！
她商量徐嗣谕。
徐嗣谕也觉得这件事很棘手，想了想，道：“既然母亲说让我收着，我们就暂时先收着好了。”又道，“我们过两天要启程了，大姨那里，我们也要去知会一声才是。你到时候跟她提一提，看看她怎么说，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项柔谨在娘家的时候就帮项太太打理中馈，兄妹几个里，对项家的事最清楚，后来嫁了项大人的同科、工部侍郎周家的长公子，结的得意亲家。周大人如今兼了都察院御史之职巡视两淮河工，周公子又争气，永和十六年中了进士，短短五年光景，如今已是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了，前途远大，项柔谨德才兼备的女子，不管是周家还是周公子，对其都极为尊重，项太太对这个长女就越发的倚重，家里有什么事，都喜欢听项柔谨的意见。
项氏笑着点头：“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大姐。”
项柔谨知道了妹妹的来意，笑得有些无可奈何：“这件事，我也是小时候听大舅母讲过一次。好像是说当时姑母出嫁的时候，想要把自己书房里的书一并带过去，你祖母立刻就答应了。娘亲觉得这书不比金银，是传家的东西，就悄悄在祖母背后嘀咕了一句‘虽然说是陪嫁，可到底是随着去了别人家，成了别人家的东西’的话，又不知怎么，传到了祖母耳朵里，祖母大怒，揪住这句话不放，在祖父面前编排娘亲的不是，最后还把项家的藏书送给姑母做陪嫁。
“姑母这样，我看，十之八、九还记着娘亲的那句话。”
你不是嫌弃我娘亲生了个女儿吗？好，我就把当初你最在意的东西送给你的女儿，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事隔多年，还是清脆地打了项太太一个耳光！
“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项氏急得团团转，“我婆婆已经开了口，让我把东西收下──东西是不能不收了。可这要是让娘知道了……”她说着，忙拉了姐姐的手，“姐姐，你得给我出个主意才是？”
看见妹妹夹在娘亲和姑母之间很为难，项柔谨心里也不好受。她沉思了半晌，道：“藏书你好生保管着。娘亲那里，我去跟她说。”
“怎么说？”项氏担心地道。
她怕娘亲到时候连姐姐也责怪上。
“实话实说呗！”项柔谨道，“娘亲和姑母之间冰冻三尺，早已非一日之寒。就算我们有心帮着姑母掩饰，娘亲恐怕也要责怪到姑母头上去，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怪到你婆婆身上去……”
项氏听着心里面突，没等姐姐说完，就急急地打断了姐姐的话：“千万不能把我婆婆给牵扯进去！”说着，苦了脸，“我现在都焦头烂额了……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你放心吧！”项柔谨看了不由叹气，“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然后打起精神笑着问起她去嘉庆府的事，“到时候应该住在衙门里吧！妹夫职小位卑，衙门的院子肯定很小，这日常的陈设、丫鬟、婆子带多了恐怕也安置不下……”
这话说到了项氏心坎她，她立刻跟着转移了话题：“可不是，我也正为这个发愁。就是日常例用的，也有二十几个笼箱，这要是全带上，加上丫鬟、婆子，最少要坐两艘官船。相公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判官，这样浩浩荡荡地出京，别人看了还不知道怎样排编他呢？说不定还会招来御史。到了嘉庆，他的上峰和同僚看着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相公又是出身永平侯府，恐怕会觉得相公是个性子猖狂之辈，与他以后和上峰、同僚相处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可相公执意要把东西都带走，我也不有说什么，只好暂时先把东西收拾好了，待到了启程的那一天再说了！”
项柔谨听着心中一动：“妹夫让你把东西全收拾了？那你们住的院子岂不空了出来？”
“是啊！”项氏道，“我说留两个丫鬟看院子相公都没有答应……”说到这里，她迟疑道，“大姐，你看，相公是不是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她说着，拿起炕桌上的桔子，一分为二。
项柔谨微微点头：“我听着也觉得有这意思！”
项氏沉吟道：“只是相公当着我不说，我更不好问了！”
虽然他们是庶长子，为了嫡次子，应该早点分出去，但父母不做声，他们就不能主动地提出来。
项柔谨给她出主意：“那你就把一些平时用不着的东西放到妹夫成亲时家里给的田庄去，再派了心腹的管事、妈妈们守着，看妹夫怎么说。”
项氏明白过来，朝着大姐投去感激的一瞥，回去后立刻吩咐丫鬟重新收拾相笼，把平日惯用的放在一起，不常用的放在一起，收了库的又放另一平，让丫鬟、婆子按这个造册，又去和徐嗣谕商量：“东西太多，准备放一部分到田庄。”
徐嗣谕暗暗松了口气，对着项氏却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项氏也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是闹明白了相公的意思。
看样子，这次出去就再回不来了！
她不由打量着这个她住了七、八年的院子。
原本齐肩的芭蕉树已经长到了人高，莹莹周岁时五叔帮着搭的秋千架空荡荡地静立在那里，她心里突然泛起淡淡的伤感。
刚成亲的那几年，她心里也惦记着分府的事。可这几年住下来，祖母性情开朗，待人慈祥，公公、婆婆知书达理，妯娌间你让着我，我让着你，见了面从来都是亲亲热热的不说，孩子也能玩到一起……想到那些热闹喧阗将离她越来越远，再想到这几年她在家里什么事也不用她管，就是怀孕、生子这样的时候，也有婆婆派来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她突然有点害怕起来。
以后什么事情都只能靠自己了，人生地不熟的嘉庆府，自己能不能担负起这个责任呢？
思忖间，有人跑过来抱住了她的大腿：“娘亲，娘亲！”
她低头，看见女儿笑盈盈如太阳灿烂的脸庞。
“莹莹！”项氏抱起女儿，女儿立刻搂了她的脖子：“娘亲，你在院了里干什么？”
女儿的眸子清澈透明如泉水，让她的心跟着沉静下来。
为了女儿，她也要鼓足勇气，不能退缩才是。
“我在等莹莹啊！”项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比往日多了些许的坚定，“等莹莹来了，好一起去给祖母问安啊！”
莹莹嘻嘻笑，挣扎着从母亲怀里站到了地上，拉了项氏的手：“娘亲，我们快去要是去晚了，大哥和二哥就把祖母屋里的豆沙糕全都吃完了。”
项氏吩咐乳娘抱了庆哥儿，笑着任由女儿拉了自己去了十一娘处。
望着三桅官船离渐行渐远，站在船舷上的徐嗣谕、项氏、莹莹和庆哥儿面目模糊，十一娘才放下挥舞的手臂。
“我们回去吧！”背手而立的徐令宜看了揉着胳膊的妻子一眼，不以为意地道。
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十一娘“哦”了一声，由姜氏虚扶着往一旁的马车去。
英娘见姜氏伸了手，退后一步，走在了十一娘的身后。
有四、五个穿着将士袍服喝斥着穿过行人熙熙攘攘地码头朝他们所在的矶头飞驰而来。
徐令宜不禁驻足，皱眉观看。
马一路飞奔而来。
徐府的护卫立刻拥了上去，围成了一道人墙。
听到动静的十一娘、姜氏、项娘、徐嗣谆、徐嗣诫等都不由循声望去，就看见几匹马齐齐仰起前蹄嘶鸣一声，在离护卫五、六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侯爷！”领头的骑士跳下马，跪在了满是石砾的甬道上，“小的是乾清宫当官的禁卫军，”说着，摸出腰牌递给了徐府挡在他前面的护卫，“奉了皇上的口谕，请侯爷即刻进宫。”
徐令宜有些惊讶。
徐府的护卫已将那将士的腰牌呈给徐令宜看。
徐令宜瞥了一眼，吩咐徐嗣谆：“和你五弟护着你母亲回府，我去去就来。”
徐嗣谆、徐嗣诫恭敬地应“是”，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将士看了一眼。
徐令宜带着几个护卫跟着几个禁卫军飞驰而去。
十一娘他们坐在马车慢悠悠地进了城。
“母亲，父亲不会有什么事吧？”英娘有些担心地道。
姜氏欲言又止。
陈阁老前些日子上奏折要求选贤能递补已致仕的梁阁老，皇上以先帝未允为借口，一直搁置不议。皇上这些日子常招公公进宫议事。按大伯父的话：欧阳鸣不堪大用，皇上只好用永平侯牵制皇后娘娘的父亲周士铮。大伯母几次来见她，话里话外都透着如今皇上对公公恩宠有加，让公公帮着在皇上面前进言的意思，还说，要是公公要避嫌，推荐杜大人也是一样。姜家一样感激不尽。
可这话，她怎么好跟公公说！
上次婆婆已经敲打过她了，要是她再不知好歹地管这种事，婆婆肯定会生气的！
可如果不帮着说句话，姜家失去这次机会，气势只会越来越弱，想进内阁，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十一娘也有些担心。
年前，有御史弹劾公卿之家大肆侵占私田，周家也在名单之列。皇上责令这些公卿贵勋之家还田，并招他们进宫告诫了一番。尽管如此，还有些皇亲国戚阳奉阴违，以小田还大田，或隐报其数，陈阁老上书，讫求皇上收回公卿贵勋用以充当俸禄的官田，由朝廷支付岁禄。
因此事涉及面太广，兹事体大，又到了年关，皇上借口要过年，留中未发。
周士铮曾为这件事找过徐令宜：“……没有了庄田，靠朝廷支付岁禄，到时候我们岂不要看户部和内府的脸色过日子？你也知道户部的那些给事中，官品不大，官味却十足，到时候一句‘国库空虚，适时再给’，我们就不得不打点这些人，银子是小，只怕公卿贵勋之家的尊严也全无了……英华，这件事万万不可，你在一定要反对到底。”
如果收回赐田，徐家损失也不小──不说先帝赐给太夫人两座占地百顷的寿产田，就是保定府的马场，也是赐田。
一石击起千层波，何况关系到自身的利益，徐令宜早就听说了，苦笑道：“先看看皇上的意见再说吧！”
周士铮见他不是很积极，颇为不悦：“英华，这可不是我们一家之事，你别弄得大家都心寒。”
说得好像大家都以他马首为瞻似的。
“难道我不是靠着赐田过日子？”徐令宜皱了皱眉，“可这才刚刚改年号，皇上是怎样想的，我心里一点谱也没有，现在可不是靠匹夫之勇办事的时候！”
“要不然我怎么来找你商量！”周士铮瞪大了眼睛，“皇上前几两天还宣了我进宫，说来说去全是你这几年怎样韬光养晦的事，围地的事，燕京除了那几家落魄户，就你们家和威北侯那小子没掺合进去了，让我向你多学学。别人我不管，我就看你的眼色行事了！”
“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徐令宜笑道，“你跟在我身边晃悠不就行了！”
“我这不是担心吗？”周士铮嘟呶道，“别人不知道你们家的事，我还不知道你们家的事，你们家的祭田多，再加上太夫人的寿田到时候也可以转成祭田，皇上不管怎么着，总不能把你们家的祭田也给收了吧？何况你还有军中的那份孝敬，一年十万两是有的吧？我何尝不想给皇上脸上贴金，可我也要贴得起才行啊？不说别的，到如今我曾祖父一辈的几位老太太每年还得送三百两银子的荣养银子，总不能到我手里断了吧？这个名声我可背不起。”说完，犹不解气，叫了灯花，“给你们家厨房的说，我要留在这里吃饭，先给我来个清蒸鲍鱼，再给我来个翠盖鱼翅、爆炒海参、烤乳猪、抓全羊……”
敢这样躺在徐令宜惯用的醉翁椅上大咧咧地点这些菜，本身就说明了周士铮和徐令宜的交情。灯花自然吭都不吭一声，恭敬地应是，把周士铮点的菜重复了一遍，没有了差错，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笑道：“我这里还有上好的金华酒，要不要来几坛？”
“当然要来几坛！”周士铮毫不客气地道，“不仅如此，把过年时皇上赏给太夫人的老君眉也偷点出来尝尝”他说着，摸了摸已经微凸的脖子，“吃这么补的东西，龙井、武夷受不住啊！”
徐令宜哈哈大笑：“你以为还是小时候，‘偷点出来尝尝’。”说着，吩咐一旁的小厮，“去跟太夫人说一说，就周家小三来了，要偷她老人家的老君眉喝。”
不一会，小厮捧了半斤装的白底青花瓷坛过来：“太夫人说，给周大人带回去尝尝。”
周士铮笑眯眯地接了过去。
一顿饭吃到了月上柳梢才告辞。
十一娘服侍徐令宜更衣：“侯爷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徐令宜喃呐地把这句话反复念了两遍，笑道，“你这两句话倒用得贴切。”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换日常的道袍，穿了中衣就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叹道：“收赐田什么的，都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谁不知道这件事兹事体大，一个不小心，把大周的公聊贵勋给全得罪了。陈阁老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试试皇上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以后他行事，也知道底线在哪里。要不怎么会选了过年的时节写这份奏折？如果怕上也想试试陈阁老的态度，那就肯定不会同意收赐田的事。这样一来，朝臣上书同，内阁议论，没有个一年两年的肯定没个定论，我们何必跳出来给添乱？一个不小心，还会被那些臣子捉到把柄拿了枪使，让皇上为难……”说到这里，他语微凝，“怕就怕皇上有心整治朝纲，准了陈阁老的奏折……到时候可就难办了？”
徐令宜是皇上的舅舅，到时候公卿之家全看他行事。他要是恭顺地让皇上把赐田收了回去，他以后就是公卿之家的罪人，徐家说不定会被这个圈子排斥在外；如果他和皇上辩驳，皇上新君，正是立威的时候，说不定正好拿了徐令宜杀鸡给猴看。
最好的办法是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皇后娘娘的娘家，偏偏皇后娘娘的父亲是周士铮，他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皇上既然留中不发，肯定有他的想法。”十一娘拿了便鞋给他换，“正如侯爷对周大人所说，看看情况再说好了。办法总是比困难多！”
“办法总是比困难多！”徐令宜听了正色道，“我又得贤妻一句妙语。”
十一娘看他佯装的样子，扑哧一声笑。
徐令宜趁机把她搂在了怀里……
想到这里，她不由面色微烫，马车也停了下来，跟车的婆子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夫人，客栈到了！”
十一娘忙敛了心绪，有些心虚地瞥了两个儿媳妇一眼，姜氏神色有些恍惚，英娘则满脸期待的等着她的回答，神色都在正常的范围内，她一颗心这才落定。
“你公公一向谨慎，不会有什么事的！”
英娘听着点头，忙率先出了马车，转身扶了十一娘下马车，姜氏、徐嗣谆、徐嗣诫以及一大群丫鬟婆子紧随其后，簇拥着她进了包下的西跨院。
姜氏忙指挥丫鬟们换是她们带来的被褥、器皿，又安排婆子到灶上烧水、做饭。
十一娘坐在厅堂的四方桌旁算着日子。
这都快三个月了，大家已经等待、观望了不少时候，也该再次讨论了……皇上这么匆匆的找徐令宜进宫，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晚上她睡得有些不安生，第二天天刚刚亮就往燕京赶，晚上掌灯时分才到。
徐令宜还没有回来。
太夫人困惑道：“怎么？你们没在一起吗？”
十一娘不想让太夫人担心，笑道：“在城门口遇到了周大人，侯爷被他叫了去！”
太夫人听了呵呵地笑：“被他拉了去，准没好事。我看，你今天也别等他了，早点歇了吧。明天人能回来就不错了！”
十一娘笑着应“是”，和二夫人一起哄着太夫人歇了。
二夫人送她出门，道：“听说皇上要收回公卿贵勋的赐田？要真是这样，我们也别因小失大，皇上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好了。只有皇上眼里有你，你又怎么会少了口饭吃。”
“二嫂的话我会传达给侯爷的。”十一娘觉得她们对朝廷上的事都只是流于表现，这种劝慰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免得影响徐令宜的判断。
二夫人见她不感兴趣，不欲多说，点了点头，回了屋。
结香给她散发，低声道：“二夫人，有人喜欢玉兰花，有人就偏偏喜欢玉簪花。四夫人喜欢内宅的事，你说了，她也不明白。”
二夫人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做声。
结香松了口气，服侍她歇下，帮着掖了被角，熄了灯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夜色笼罩的寂静屋子里响起长长地一声叹息：“她用不着管这些，自然有人帮她管……说起来，她也是个有福的！”
十一娘回屋让琥珀从箱底找了几方构思巧妙的帕子：“送到威北侯府去？看看威北侯在家不在家？”
听徐令宜说，林家的赐田也不少。如果是关于收赐田的事，林家不可能稳坐钓鱼台！
琥珀很快就折了回来：“林侯爷在家里林夫人说谢谢您，林侯爷正为收赐田的事着急上火，等过两天，她再来看您。”
十一娘点了点头，坐在屋里沉思。
这么说来，徐令宜进宫与收赐田的事没什么关系了？既然如此，又怎么留在宫里过夜了？
她睡了个囫囵睡，翌日张开眼睛就问：“侯爷可有信来？”
当值的冷香忙道：“侯爷昨就回来了，见夫人歇下了，怕吵着您了，就在外书房歇了。”
徐令宜最喜欢半夜把她吵睡，然后趁着她睡眼惺忪的时候为所欲为，还美其名曰地道：“你迷迷糊糊的时候最好看！”
十一娘愕然。
梳妆整齐，顾不得用早膳，就去了徐令宜的外书房。

第七百二十七章
天色刚刚发白，在这寒意料峭的早春，书房的窗子却全部支了起来，冷冽的空气吹进去，带着几分让人头脑振奋的清新味道。
珍藏在香樟木匣子里的《九州舆地图》被拿了出来，铺在黄梨木大书案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鸦青色杭绸素面夹袍的徐令宜背手立在书案前，头颅微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舆图，神色极其严峻。
十一娘看着，脚步一滞。
听到动静的徐令宜已抬起头来：“你来了！”
突然被叫进宫，十一娘肯定会很担心，知道他回来，自然会在第一时间来看他。
为什么要看《九州舆地图》？
十一娘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了什么事？”她一面问，一面走到了徐令宜的身边。
山川河流，一一在目。
徐令宜犹豫了片刻，指了舆图上宣同府的所在：“鞑子集结了十三个部落的人马，绕过嘉峪关，已到宣同府城外。”
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大变，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宣同府是燕京的屏障，屏障一旦被除，燕京则危在旦夕！
“去年冬天很冷，今年的春天又来得迟，连草根树皮都没有了，只有进关来抢了！”徐令宜的声音很冷静，“看这样子，恐怕要动用五军都督府了！”
“那谨哥儿会不会有什么事啊？”十一娘更关心这个。
“他不会有什么事！”徐令宜望着她，“始阳很偏僻，离宣同很远，那些鞑子就算是走错了，也不会走到那里去的。现在形势紧张，五军都督府用兵必讲究神速，不会放着离宣同最近的后军都督府兵力不用，舍近求远地调右军都督府兵力的。你放心好了，他比我们还安全”说到最后，露出一个带有安慰味道的温和笑容。
四川属右军都督府管辖，山西属后军都督府管辖。
十一娘松了口气，这才道：“皇上找侯爷进宫做什么？”
“朝廷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对西北用兵了，皇上心里没有底，找我去问话。”徐令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眼角眉梢都透露出一股子强大的自信，让他的人突然间挺拔了不少，有种器宇川渟的庄严与凝重。
这才是他在军营里的形象吧！
十一娘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看到了被徐令宜隐藏起的另一面。
“皇上就问了问您西北的事，难道没有说别的？”她迟疑道。
徐令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皇上还问我有没有去西北平乱的意思……”他语气微顿，“我，委婉地拒绝了”声音很平缓，如被淤塞的河水。
如果不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应该很想再征西北的吧？
十一娘想到他刚才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强大自信，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堵得慌，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放在书案上攥成了拳的手上：“谨哥儿在四川，您要再去了西北，这里空洞洞的……还是留在家里的好”望着他的目光温柔如春水，一直荡漾到了他的心尖，让他又有些许的失望。
她是为了安慰他才说的这些话吧！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该有多好……
徐令宜轻轻地摇了摇头。
少年夫妻老来伴，自己想的太多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十一娘的手：“这么早，还没有用早膳吧？”然后扭头喊了灯花，“把窗户都关了，让婆子们摆早膳吧”转移了话题。
两人之间就多了一分清冷。
十一娘一怔。
徐令宜已走到临窗的大炕前，提起炕桌上暖着的茶壶倒了杯茶：“来，坐下来喝口热茶。”
笑容依旧温和，却少了原来的温度。
十一娘默默地走过去坐下，接过茶盅，说着家庭琐事，想打破彼此间的清冷：“昨天回来的路上，我和英娘商量了半天，想在流芳坞那边种些菱角，又怕到时候菱秧长得太密，不能划船了……”
这点小事，怎么会难得住十一娘。
看着她眼底闪过的一丝不安，徐令宜失笑。
自己也太小心眼了。
十一娘性情沉稳，又是大家出身，矜持惯了，想她柔情蜜意……果真是自己得陇望蜀了！
想到这里，他搂了十一娘的肩膀，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面颊：“万一菱秧长得太密，让管事请了田庄上的婆子们来割就是了。我记得菱角五、六月份才有，到了五、六月间，天气热了，谁还去划船。不耽搁事的……”
感受着他温暖的气息，听着他醇厚的声音，十一娘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好像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般地轻松起来。
徐令宜听到她在自己怀里轻轻地透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十一娘，好象变得很依恋自己似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中那些或温馨、或旖旎、或气恼、或嗔怪的场景走马灯似地在他脑海里转着，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灯花进来，看见两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忙垂了眼睑，低声道：“侯爷，早膳摆在哪里！”
十一娘挣扎着要坐起来，徐令宜手一用劲，她只得又倚在了他的肩头，脸有些红，却没有再继续挣扎。
徐令宜微微地笑，吩咐灯花：“就摆在这里吧！”
灯花应声而去。
徐令宜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放开她。
十一娘坐起身来。
婆子得了嘱咐，低头进来，蹑手蹑脚地把炕桌搬走，放了摆着早膳的炕桌。
夫妻俩对坐着用早膳。
屋里子不时响起清脆的碰瓷声，轻微的喝汤声，咀嚼的响声。
她小时候母亲总是很忙，偶尔抽空一起吃个饭，她就会在叽叽喳喳地讲着身边发生的事，好像这样，就能弥补那些和母亲不在一起的日子，可心里还是有个洞，声音再大，也没有办法填满，反而更显得失落。后来在余杭，讲究“食不言寐不语”，那时候只觉得苦闷……是从什么时候，她已经习惯这样静默无语的吃饭，心却感觉平静而踏实。
十一娘不由抬头朝对面的徐令宜望去。
他正在夹菜，神色从容，动作沉稳有力……一如被先帝叫进宫的那个晚上……他曾轻轻地搂着她，手臂沉稳有力，神色从容地安排她带着几个孩子走……她还记得被他搂着时的气息……
她有些恍惚起来。
再见到他时，怎么没有问他为什么偏偏安排她带着孩子走……她是永平侯夫人……如果徐府被抄，内院她是头一份……不像二夫人，二爷已经逝世二十几年，孀居，久不在外走动，住在偏僻的院落……如果走，二夫人更容易……而且二夫人曾经经历过徐家的兴衰，忠诚度、意志力、应变手段，相比她而言，更让人放心……徐令宜，是个行事稳妥的人，更何况是面临着家族存亡的时刻……
好象就是从那以后，她才真正意识到一直以来，徐令宜独自背负的重负，也是从那以后，他不快的时候，她的心就会揪起来，然后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让他释怀，让他高兴……
“怎么了？”徐令宜看见对面的人数着米颗吃着粥，笑道，“早膳不合口味？”
他吃得简单，她吃得复杂……常常是一大炕桌菜，她的占了三分之二。没想到她会来，看得出来，厨房重新安排了早膳，时间上还是太紧，多是面汤，馒头，只炒了几个青菜，做了碗小米粥。
“没有！”十一娘笑道，“挺好的！”
徐令宜点了点头。
有小厮跑进来：“侯爷，五军都督府的马大人求见！”
五大人掌握五军都督府的中军。
徐令宜没有露出惊讶的表现，而是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吩咐小厮：“请他到花厅坐！”
十一娘忙起身给徐令宜更衣。
“你等我一会，我们一起去给太夫人问安。”徐令宜说着，转身出了门。
说是一会，等了快一个时辰，徐令宜才转回来。
“走吧！”他淡淡地道，“免得让娘等！”
现在的太夫人，每天早、晚都要见到了徐令宜才安心。
十一娘跟着他出了门。
走到半路，她迟疑道：“马大人找您，可有什么急事？”
徐令宜没有做声，直到进了太夫人的院子，才低声道：“皇上招了五军都督府的人进宫，他来问我，如果皇上要他推荐领兵的大将军，推荐谁好？”
十一娘讶然。
徐令宜已经离开军营十几年了，一个五军都督府掌管中军的都督还要来问徐令宜推荐谁去做大将军……要知道，战事失利，推荐者也是有责任的，甚至会被连坐……或者，生活在一起，没有了距离，有些事情就被忽视了？
她很想问他，平乱西北的时候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为什么事隔多年，还有人对他这样的恭敬和信任！
可想到他刚才轻描淡写的语气，十一娘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太夫人拉着徐令宜的手关心地问他昨天在哪里吃的饭，喝了酒没有，周士铮叫他去做什么……徐令宜笑着应着，给太夫人读了一段《心经》，太夫人这才笑吟吟地放了他走。
二夫人代太夫人送他们到门口。
“四叔！”她若有所指地道，“要是你答应，我想和娘去西山别院住一些日子。这样一来，四叔有客人的时候，也不用领来给娘问安了，娘也不必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人了。你看可好？”

第七百二十八章
圈地的事还没有解决，宣同府又战事告急，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人打主意打到太夫人身上去。太夫人跟着二夫人去西山别院住些日子，正好避开这两件事。
“多谢二嫂！”徐令宜给二夫人行礼，“那就麻烦二嫂服侍娘到西山别院住些日子！”
二夫人点了点头，转移进了屋子。
“让徐嗣诫和英娘带着庭哥儿、庄哥儿也一起去住些日子吧！”十一娘和徐令宜并肩漫步在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上，“这样也热闹些！”
“你安排吧！”徐令宜道，“我这些日子可能会很忙”又沉吟道，“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十一娘应喏，回到家里就喊了徐嗣谆、徐嗣诫夫妻来：“诫哥儿和英娘带着孩子陪祖母、二伯母去西山别院小院；谆哥儿去二伯母那里拿启程的黄道吉日，安排去西山小住的琐事，瑟瑟留在家里帮我招待客人，英娘帮着孩子们收拾箱笼。”说完，又分别嘱咐两人，“谆哥儿多派些护卫去西山别院，别让人吵着祖母；诫哥儿在那里好生陪着祖母，别让祖母觉着无聊要回来！”
陈阁老建议收回公卿贵勋赐田的地早已传遍了燕京，他们也正为这件事担心着──没有了赐田，有差事的、有爵位的才有年禄，没有差事的、没有爵位，就没有年禄了，这样一来，徐家就只有徐令宜、徐令宽、徐嗣谆、徐嗣谨有年禄，收入会最少要减十分之九，更别说那些只有一个爵位的人家了。
满燕京的人都盯着周士铮和徐令宜怎么说呢他们就是再没有政治敏感，也知道这不是件好办事的。
徐嗣谆和徐嗣诫齐齐应是，分头行事。
太夫人只道是二夫人想去，又有英娘这个喜欢说话的，还带着庭哥儿和庄哥儿，立刻笑眯眯地应了。
二夫人快马斩乱麻，把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两天以后。
收拾箱笼，拟定跟过去服侍的丫鬟、媳妇子、婆子、灶上的、值夜的……姜氏忙的团团转，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夫人等人，又要重新安排值夜的婆子，各屋清扫的丫鬟、婆子，好不容易喘口气，永昌侯府、威北侯府、中山侯府、定国公府，甚至是五夫人的娘家定南侯府以及平时不太来往的镇南侯府王家的主持中馈的几位夫人不时来串串门，安排茶点、用膳、送客、陪着服侍婆婆过来的少奶奶们说话，姜氏脚不沾地，可也从偶尔落在耳中的只言片语中听了个明白──西北战事吃紧，军饷紧缺，皇上决定把所有公聊之家的赐田都收回，以允军饷，夫人们互相探口气，到几位侯爷、伯爷好在同一时间内纷纷上书，造成群情激愤的样子。
“唐夫人放心，这不是一家之事，”十一娘反复地表明，“我们家侯爷就是再不管事，这件事也不能不出声。”
唐夫人叹了口气：“这一次，这些阁老做得太过分了。这不是要断我们的生路吗？”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何况他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依旧能说话的镇南王世子夫人冷冷地笑，“皇上不是说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吗？他陈子祥年年革新，年年有新政，怎么就弄得个国库空虚了？现在竟然还要我们这些人帮着擦屁股，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陈子祥，是陈阁老的名字。
唐夫人没有做声，却目光闪烁。
镇南王世子夫人眼角飞快地睃了唐夫人一眼，笑着身告辞：“我得了夫人的准信，也能回去给我们侯爷交差了。就先回去了。等哪天夫人清闲下来了，再到我那里去坐坐。说起来，我们两家也是姻亲。”
十一娘笑着应是，亲自送镇南王世子夫人到了门口。
回来的时候，唐夫人也起身告辞：“我们侯爷的意思，趁着哪天宣同府那边有捷报的时候上书，皇上心里一高兴，也容易些。”又道，“我还要去周夫人那里坐坐。”
“应该去去，应该去去。”十一娘送她出门，“夫人的话，我也会转告侯爷的。”
唐夫人含颔走了。
姜氏扶十一娘到内室坐下，犹豫道：“母亲，正如王夫人所说，朝廷这些年常有新政出来，先帝在时就不止一次，国富民强，全因有陈阁老。现在皇上说国库空虚，说不定是个借口呢？既然皇上铁了心……这样上书，有用吗？”
十一娘笑道：“在王夫人说这些话以前，你想到过吗？”
婆婆和风细雨般的温和。
姜氏大了胆子：“我也想到过！”
“你看，你也想到过，王夫人也想到过，其他的人，自然也想到过。”十一娘笑道，“可大家为什么还要这样派了夫人串门，私下约定？还不是想看着哪家等不及了，第一个跳出来瑟瑟，我们家，一向中庸，既不会走到别人的前面，也不会走到别人的后面，可怎样才能适时地走出来，这可是门学问。”又道，“瑟瑟，你要记住我的话。我们家是公聊贵勋，只要不出错，这富贵就是长长久久兴旺不衰；不是官宦之家，讲究‘文谏死’这样的事，就算子弟里没有出仕的人，凭着这样的名声，还可能得个尊重。”
姜氏大汗淋漓，躬声应是。
五军都督府的后军都督刘宏领了征西大将军的衔，带领十万大军前往宣同协同范维纲抗敌。老天爷好像在嘲弄这些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公卿贵勋似的，一连半个月，宣同那边传来的都是噩耗。
常宁公主的儿子任昆第一发难，弹劾陈阁老欺君瞒上，要不然，怎么实施新政后却国库空虚，要求以旧制征收茶税。接着，中山侯响应，弹劾户部侍郎侍郎李廷中饱私囊，又有遂平公主驸马弹劾户部给事中刑安收贿贪墨……陈阁老、李廷和刑安纷纷上书辩驳……皇上接到宣同破城的消息……当时就把折子丢在了遂平公主驸马的脸上：“朕殚精竭虑地保住祖宗基业的时候，你们却在为这里为了蝇头私利争吵不休！”然后立刻下旨，立冬以前，收没所有公卿贵勋之家的赐田，消息传来，公卿哗然，有几位大长公主披了麻衣在东门外哭着喊着要去奉先殿哭先帝……燕京熙攘纷乱，人心浮动。
一连几天，徐令宜都会在十一娘睡着以后坐起来靠在床头发呆，看见着窗外一点点的透白。
十一娘又哪里睡得着。
周士铮前两天来找徐令宜，指责徐令宜关系时候没有出面，没等徐令宜解释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不过是装着睡着了，想给徐令宜一个思考的空间。
见他这样整宿整宿的不睡，她又心疼起来，索性披衣拥被而坐：“侯爷还在想着周大人的话？”
“没有！”徐令宜笑着把她搂在了怀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过是想激我罢了。要是真生气，他只会不理我，而不是跑到家里来把我给骂一顿！”
十一娘头靠在他胸膛上：“那就是在为收回赐田的事担心了？”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收赐田？”徐令宜轻轻摇头，“战争不平，这件事就没人主持，只要没有开始，就有缓和的余地。”
那就只有是为了宣同的战事。
十一娘不想提。
就像每个人都有个逆鳞，战事，就是徐令宜的逆鳞。
“那侯爷还担心什么？”她坐起身来，笑盈盈地望着他，“侯爷快些睡吧！您这样，我也睡不好！”
徐令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应了声“好”，顺从地躺了下去。
十一娘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徐令宜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回应她，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十一娘静静地依着他，等着他入眠，可一直听到屋外传来小丫鬟起床的洗漱声，徐令宜也没有合眼。
这样下去不行！
十一娘吩咐琥珀给徐令宜做了参茶，亲自端去了书房。
徐令宜有些意外，望着她笑。
十一娘从来没这样殷勤过，她低头帮徐令宜收拾书案，吩咐他：“快点喝了，凉了就有味道了。”
徐令宜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啜着参茶。
灯花匆匆走了进来：“侯爷，雍王爷来了！”
夫妻俩都有点意外。
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或者，是给皇上来传话了！
徐令宜想了想，对十一娘道：“我去去就来！”
十一娘送徐令宜出了书房门。
“舅舅不用和我这么客气。”雍王爷了件宝蓝色云龙纹素面袍子，一双凤眼明亮如星，边说边笑，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开一次中门很麻烦的，被皇上知道了，还要训斥我游手好闲，整天东逛西跑的……您开了侧门让我就来就行了！”
徐令宜笑着上前给雍王行了礼。
雍王没等他拜下去就托了他的胳膊：“舅舅，有点事，我们屋里说话去！”
徐令宜和雍王去了小书房。
十一娘早已避开。
雍王前些日子也常来，最喜欢徐令宜书房里那个醉翁椅。
他很随意地坐在了椅子上。
“舅舅，皇上已经下旨，让欧阳鸣接任刘宏为征西大将军，即日前往宣同。我们把谨哥儿弄回来吧，我跟欧阳说说，到时候让谨哥儿帮着运个粮草什么的，有了战功，决不会少他那一份，封个侯伯公什么的，也就是小菜一碟了。”
“这，不大好吧！”徐令宜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妈的绝对不会让他去宣同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能待以后有机会再请王爷帮着谋划谋划了！”
雍王听了恍然，笑道：“舅舅是怕仗打败了吧？”他说着，笑起来，“您就放心好了。这次皇上调了山东、山西四十万大军，那鞑子不过八、九万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帮鞑子给淹死啊！”

第七百二十九章
调了山东、山西四十万大军……徐令宜虽然在家，但朝廷上的事也一直密切关注着，他并没有听说，可见皇上刚刚做的决定。
临阵换将……
他思一思索，问雍王：“现在战事如何了？是谁提议换了欧阳鸣去？”
宣同城被破，范维纲下落不明。
不明还好，以死抵罪。
就怕还活着，事后追究，家族受累。
“大同总兵赵诺阻鞑子于大同，急报请求增兵。皇上就派了欧阳鸣去。”雍王笑道，“兵部路尚书亲自前往通州调运粮草。谨哥儿的事，我也跟路尚书打过招呼了。”
“这是稳赢的事，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都争着要去吧？”徐令宜笑道，“我们也跟着掺和，只怕会惹了闲言闲语。”又说起战事来，“知道派了谁做参将吗？”
“好像调了山东和河南的几个参将过来。”雍王爷兴冲冲的来，见徐令宜是真的不感兴趣，闹了个糖不甜，胡乱说了几句话，讪讪然告辞了。
徐令宜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良久。
欧阳鸣任平西大将军……他一直在禁卫军里干，忠心被没问题，可打仗却不是比忠心的事……范维纲，当年是先帝的侍卫，因为忠心，所以被任了宣同总兵……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他站在《九州舆地图》前，神色有结晦涩。
十一娘却在那里琢磨着。
没有留雍王吃饭，算算时间，雍王应该告辞了。
她差了冷香去打探。
含笑进来禀道：“夫人，万义宗家的和常九河家的安顿好了，来给你磕头！”
“让她们进来吧！”
在听到宣同府破城的消息，十一娘立刻让万大显把在果林的万义宗一家和在田庄的常九河一家接到了金鱼巷的宅子里──她怕鞑子打到了燕京，两家人避之不及，受战火连累。
“夫人宅心仁厚，是救苦救难的慈悲之人。”几天过去了，万义宗家的和常九河家的说起这件事还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要不是您让我们把那些带不动的东西都丢下，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我们现在就是想进城也进不了了！”
十一娘有些意外。
常九河家的忙解释道：“宣同被破，那多人都往燕京逃，现在大家都知道消息了，也跟着往城里来。五城兵马司的人天天在城门外驱赶流民，看着粗衣布衫的，一律不让进城。有些人只好往山东、河南去，听说有几万人呢路上的树皮都吃完了。”
万义宗家的也跟着叹气：“我们当家的天天坐在屋檐下抽汗烟，说要是夫人的信再来的晚一点，我们也进不了城了。”又道，“夫人，不会真的打过来吧？这可是天子脚下啊！”
十一娘心里也没有底。
如果徐令宜也没有办法保全她，那像万义宗、常九河这样人家就更没有保障了！
“应该不会吧！”她含含糊粗地道，“反正，有我的一天，就有你们的一天！”
两个人安下心来，对十一娘谢了又谢，十一娘和她们闲聊了几句，两人看着含笑从外面进来，立在一旁不说话，知道十一娘有事，恭敬地磕头告退。
“夫人，雍王爷已经走了，侯爷一个人在书房，”含笑行了礼，含蓄地道，“嘱咐了灯花，谁也不见。”
十一娘点头，直到徐令宜回屋才问他：“雍王爷来干什么呢？”
“没什么！”徐令宜轻描淡写地道，“说了说战事。”
具体的，一个字也不说。
十一娘也不问。
温柔地服侍他歇下。
半夜，徐令宜把她搂在怀里，一反往日的柔情蜜意，急切中带着些许的浮躁，片刻也不愿意放手，好像一不留神她就会溜走似的。
十一娘受了感染，身子很快如烧开了的水般沸腾起来。但随着一波一波的潮涌，她渐渐有些跟不上节奏起来，到后来，只有忍着的份，心里开始有点明白。
他好像借着这机会在证明些什么！
不忍心开口嗔怪他，反而尽量放松了身子任他为所欲为……直到她渐渐有些昏眩起来，徐令宜才感觉到不对劲，忙停了下来，抱了眼角眉梢的春色都有些僵硬的十一娘：“默言，默言……”声音焦灼而不安。
十一娘缓过气来。
这些日子徐令宜太反常了。
肯定是有什么事放在心里没有办法释怀又不能对身边的人明言。
想到先帝最后一次招他进宫时他从容地安排着家里的事……她心里有浓浓的怜爱，不禁动作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
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竟然没办法控制情绪了。
徐令宜心生愧疚，翻身躺到了一旁，声息却粗重的半晌也没有平息下来。
黑暗中，十一娘咬了牙，趴到了他身上，咬了他的耳朵嗫嚅着：“我很喜欢……”手伸出去，撩拨他。
徐令宜知道她的身体，此刻不过是顺着自己，心生愧疚，身子却情不自禁……犹豫半晌，才捉了她的手。
“默言！”他亲了亲她的面颊，“我没事……”声音绷得紧紧的，显得很艰难。
十一娘感受到他的身体却更是亢奋……索性顺势入了巷。
徐令宜低低地“哼”了一声，再也忍不住，翻身压着她开始律动起来！
好在十一娘难得的主动如消魂香，让他没有坚持的太久就投了城。
十一娘长长地吁了口气。
徐令宜舍不得起身，和她温存了好一会才抱着她去了净房。
待收拾好重新躺下，外面已有丫鬟们起床的响动。
“侯爷，妾身服侍你起来吧！”
从前也有这样闹到天亮的时候，但考虑到儿子媳妇孙子还有两位姨娘都会来给他们请安，他们会先起来，去给太夫人问了安再回来补个觉。
这一次徐令宜却没有作声，而是把正要起身的十一娘紧紧地箍在了怀里，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的答案。
“侯爷……”十一娘有些不安。
徐令宜却用大手覆了她的眼睛：“睡会吧！”又道，“我陪着你！”
他的怀里很暖烘烘的，十一娘也实在是累了，一眼上眼睛，醒意就上来了，偏偏徐令宜又在她耳边轻柔地说了句“有我呢”，她眼皮再也睁不开，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琥珀轻声喊她：“夫人，夫人，您快醒醒，江都公主过来了！”
十一娘猛地坐起身来：“侯爷呢？”
“侯爷被皇上叫进宫了！”琥珀已帮她准备好了衣裳，也知道她最担心提什么，“跟四少奶奶和五少奶奶说，您昨天有些受凉，头有些昏，让她们晚上再过来问安！”
十一娘匆匆点头，起身穿了衣裳。
琥珀眼角瞥见好肩头有吸吮留下的紫色痕迹，低着头抿着嘴笑了笑，手脚麻利地帮着穿了褙子。
江都公主等不及，一面嚷着一面进了正屋：“舅母，舅母！”
自从谨哥儿去了贵州，十一娘就从“永平侯夫人”变成了“舅母。”
十一娘手脚有点发软，攥儿挽了两次也没有成功，琥珀看着忙上前帮忙，江都公主已经闯了进来。
“哎呀舅母还没有梳妆好！”江都公主有点意外，她索来大方，也不尴尬，坐在了十一娘的身边，却被她镜奁里的一朵鬓花吸引住了目光。
“真是漂亮！”她托在手里欣赏。
那鬓花有婴儿的手掌大小，用白色的贝壳作花瓣，做成了朵含苞欲放的玉兰花，花边缀了用淡红色的珊瑚和紫色的珍珠串成一根根的珠串，色泽淡雅却透着华丽，让人看了惊艳。
这花是徐令宜送的。从前只觉得花太大，份量太重，戴出去一个不心就可能从发髻上滑落，现在觉得拿在手上把玩也是件不错的东西。
十一娘笑了笑，柔声问江都公主：“您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并不提这鬓花的事。
江都公主也是见过世面的，又有事而来，并没有放在心上，很随意地把鬓花放在了镜奁里，正色道：“舅母，你知不知道明天三皇兄来过？”
十一娘起身，一面领着江都公主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上，一面笑道：“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三皇兄来做什么？”江都公主追问。
十一娘微愣：“我还没来得及和侯爷说这件事！”
她的话音刚落，江都公主已“哎呀”一声，慎道：“你也真是的，一点也不关心谨哥儿──欧阳鸣马上就要授平西大将军，领军四十万前往大同抗鞑。三皇兄好意来跟舅舅说，让他把谨哥儿从贵州调回燕京，跟着路尚书做些转移军粮的事，等欧阳鸣旗开得胜，以谨哥儿的身份，怎么也能谋个侯伯之爵。”她说着，急道，“舅母，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大周内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就是三皇兄出面，这件事办的也不是一帆风顺，结果舅舅却说，怕人说闲话，婉言拒绝了三皇兄。三皇兄气得在家里跳脚，还是三皇嫂急着来告诉我，让我出面劝劝舅舅，我这才知道的。”
十一娘闻言一喜。
从来没想过让儿子去和徐嗣谆争，可儿子未来会怎样，她心里还是有点担心的。现有个机会能让儿子的未来更明确，她当然高兴。可这高兴刚刚流露到脸上，她又很快冷静下来。
运运粮草就可以封个侯爵或是伯爵……天下哪有掉馅饼的事！
怕就怕到时候的这军功是抢的那些真刀实枪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又没有背景的将士的。
何况徐令宜也觉得不行。

第七百三十章
十一娘犹豫良久，最后还在心里长叹一声，柔声对江都公主道：“这样的大事，都侯爷做主，我看，还是要商量侯爷的……”十分为难的样子。
江都公主不由急起来：“舅母，这可不是贤惠的时候。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实在是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又道，“三皇嫂说，只要舅母答应了，我们就去跟三皇兄说去，兵部武选司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舅舅就是知道也没有办法了！”
十一娘实在是很感激。
她携了江都公主的手：“谨哥儿有你们，真是他的福气。可这件事事关重大，没有侯爷点头，我实在是不敢答应。”
江都公主的高兴一点点地褪去，换上了失望，勉强道：“谨哥儿也帮了我们很多，舅母不必放在心上。”起身告辞。
十一娘心里更不好受，送了江都公主出门：“雍王爷和公主的好臣妾都明白，等侯爷从宫里回来，我再和侯爷好好说说。”
江都公主怏怏然地点头，打道回府。
掌灯时分，徐令宜才回来。
十一娘得了信就迎了出去。
大红灯笼下，他的神色凝重而冷峻。
十一娘曲膝行礼，一句话也没有说，迎了徐令宜回屋，默默地帮他换了家常的茧绸道袍，上了茶水。
徐令宜进屋后目光就一直落在十一娘的身上，随着她进进出出，转来转去。此刻她停了下来，他嘴角微翘，露出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来。
十一娘也不追问，笑语殷殷地问他：“侯爷吃过饭了没有？要不，妾身下厨给您作碗什锦面？”
“好！”徐令宜立刻答应，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出了什么事？他竟然一副怕她询问的样子……
十一娘擀着面，在心里兜兜转转的。
难道皇上临时决定让他重掌帅印？就算这样，他也用不着害怕自己询问啊！他是一家之主，别说这些朝堂上的事了，就算是家里要收购谁家的铺子，按道理他也不用和她商量的……难道是谨哥儿的事……除了儿子事，她想不出还有事会让徐令宜面对自己的时候很为难！
念头一起，她不由心乱如麻。
谨哥儿会有什么事？
他不是派了几个人偷偷跟在他身边吗？
怎么会出事的呢？
她思商着，匆匆撒了点葱花就把面端了过去。
徐令宜盘坐在炕几上连吃了两碗才放下筷子。
十一娘亲自服侍他漱口，净手。
现在的局势这样乱，知道他从宫里回来却一个字也没有问……这么多年了，他不说，她也不问，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怀疑，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
想到这些，徐令宜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涩。
他拉了正要去给他道茶的十一娘。
“默言，四十万大军，不仅调动了山东、山西的全部兵力，甚至是隶属左军都督部的远东、浙江，隶属后军都督府的保定、万全都抽调了部分兵力，皇上虽然意属欧阳鸣领军，可欧阳鸣从来没有独立将兵打过仗，皇上心里没谱，所以特意宣我进宫，问我欧阳鸣是否能担此重任！”
如若他的回答正如帝意，他又何必要这样详细地向她解释！
十一娘望着他紧紧拽着她的大手，肃然地道：“侯爷向皇上推荐了谁？”
默言，是很聪明的人！
徐令宜垂下眼睑：“贵州总兵龚东宁！”
十一娘骇然：“这与谨哥儿有什么关系？”
“兵部黄册上，他在贵州普安卫平夷千户所。”徐令宜的声音低沉，“如果龚东宁授了平西大将军，兵部考虑到权衡，肯定会让龚东宁带贵州都司的兵力北上。人人都知道谨哥儿是我的儿子，这个时候他留在贵州，弱懦怕事，国难之时逃避责任，他的名声可就全完了，而且还会影响到他的仕途──你想想，谁愿意把重担交给一个遇事不敢担当的人！”
听着他话里话外都透着说服的味道，十一娘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这感觉从脑海里驱走，冷静地道：“如今宣同被破城，大同危在旦夕，贵州离这里千里迢迢，皇上就是听从了侯爷的建议，此时调龚东宁入京或是调贵州兵力北上都不太可能。何况那欧阳鸣是先帝留给皇上的辅佐之臣，深得皇上的依赖，皇上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同意侯爷的推荐，侯爷到底在担心什么？”话音未落，她福至心灵，失声道，“那天皇上宣侯爷进宫，曾向侯爷问策，难道那个时候就曾让侯爷推荐平西将帅不成？”
徐令宜没有作声，默认了。
原来是这样！
他当时应该推荐龚东宁，却因为顾忌谨哥儿，保持了沉默。待到宣同府被破城、范维纲下落不明、鞑子挥军大同、两地百黎流离失所……他认为自己也有责任，因此寝食不安，日夜难眠！
十一娘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就像她，明明知道答应了雍王爷和江都公主的好意，谨哥儿有可能因此平步青云，可想到儿子牺牲了别人的前程所到的未来，她就没办法若无其事的接受甚至是享用。
徐令宜也是如此吧！
用了龚东宁，有可能很快地结束这场战争，也有可能比现在更糟糕。可到底是没有经过做主的事，他不免往好处想，而且会越想就会越后悔……
“徐令宜！”十一娘不由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蹲在了他的面前，仰望着他的眸子，“皇上，是不是同意了用龚东宁？战事这样吃紧，有没有可能让龚东宁单独进京？”
“皇上没有答应。”徐令宜拉她起来，把她搂在了怀里，“可我有个不好的预感，鞑子既然集结了十几个部落的兵力，还敢大举进犯，怎么也不可能只有这点人。那还有的人去哪里了？会不会还有哪个部落的首领另领了一队人马从甘州那边入侵。如果是这样，一旦甘州失道，大同腹背受仇，胜，则险情缓解，败，则燕京危已。兵部唯有调四川、贵州兵力围剿……”
十一娘脸色渐白：“也就是说，按侯爷的预测，十之八、九会变成这样！”
谨哥儿就得跟着上战场了！
徐令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四川总兵丁治此人刚愎自用，任人唯亲。如若让他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他恐怕会让贵州都司的兵马冲锋在前，偏偏龚东宁这人又爱兵如子，定会和他针锋相对。仗还没有打起来，他们倒先乱了……”说着，他微微地轻叹了口气，“路尚书此人虽然善于阿谀奉上，但做起事也有几份魄力。如果出现了这种局面，加上有我的举荐，他肯定会力争让龚东宁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以领右军……”
他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好像穿透了这万水千山到达了西北的山丘沟壑，十一娘一时语塞。
如果龚东宁胜了还好说，如果败了，做为举荐人，徐令宜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在这种情况下，路尚书肯定会极力促成此事的──如果他举荐丁治，战败了，他就要负连带责任，如果龚东宁做了右军都督府都督，他既可以免去举荐之责，又可以买徐令宜个面子，何乐而不为！
“那，怎么办？”十一娘求助似地望着徐令宜。
“希望是我胡思乱想。”徐令宜苦笑，语气有些飘忽，“也许鞑子没有那么多的人。”
这话估计他自己也不相信，要不然，他也不会用这种口吻说话了。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有小厮隔着帘子禀道：“侯爷，赵管事求见！”
徐令宜用力搂了搂十一娘，笑着安慰她：“我们也别在这里瞎琢磨了。也许那欧阳鸣和我一样，是个百年不遇的帅才呢？想当年，五军都督府的那些都督看我，也如我今天看欧阳鸣一样！”
十一娘笑不出来，但还是尽量柔声道：“这么晚了，赵管事恐怕有急事。侯爷快去吧！”
默言可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看不到进展，她是不会罢休的。
徐令宜第一次痛恨她的这种理智。
但此时，他也只能轻轻地说句“我去去就来”，转身出了内室。
十一娘觉得自己像是在火上煎似的。
欧阳鸣手里可有四十万大军，一比四，就算是打人海战也能把鞑子给打败了……如果欧阳鸣能大捷，就算鞑子有一队人马潜往甘州也没有用……到时候欧阳鸣只需要调兵南下就行了……龚东宁自然也就用不上了，谨哥儿也可以继续在他的始阳种地，在夷平开矿了！
心里这么想，脑海里却不时掠过徐令宜的分析，让她坐立难安。
她知道，这是因为他太信任徐令宜的能力，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的缘故，偏偏又没有办法释怀。
事实是检验的唯一标准。现在唯有等待大同那边的战报了！
想到这些，十一娘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徐令宜为何到了后半夜才归，更没有心思管徐令宜会不会被吵醒，辗转反侧的，到了天亮才阖了会眼。
徐嗣谆和姜氏来给他们问安。徐嗣谆请徐令宜示下：“如今城里的米已经涨到了八两银子一石，瞧着这样，估计还要涨。我们家在城里不是有两家米铺吗？我想把门关了。这样，家里的米也充裕些，如果亲戚朋友家里困难的，我们也可以资助些许，帮着大家先把这难关度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徐令宜面露赞许：“你和诫哥儿一起去办这件事吧！”
徐嗣谆恭声称“是”。
庭哥儿见大人说完了话，笑嘻嘻地跑到了十一娘的面前：“祖母，六叔父什么时候回来啊？”
听到他提起谨哥儿，十一娘眼神一黯，强打着露出个柔和的笑容：“庭哥儿想六叔父了？”
庭哥儿点头，笑道：“七叔父说，要是六叔父在家就好了，他们就可以一起去大同了。”说着，高兴地跳道：“祖母，祖母，我长大了也要跟着六叔父和七叔父去大同！”
十一娘笑着把庭哥儿搂在了怀里：“我们庭哥儿真乖！”
正说着，徐嗣诫和英娘带着庄哥儿过来了。
庄哥儿羡慕地望着在十一娘怀里的庭哥儿。
十一娘看了笑着朝他招手。
庄哥儿立刻跑了过去。兄弟俩喜笑颜开地拉了手。
徐令宜已吩咐徐嗣诫跟着徐嗣谆去关米铺，又嘱咐两人：“……派几个护院过去，怕到时候会出现抢粮的事！”
徐嗣谆沉吟道：“要不要帖个告示，就说因为封城，米运不进来，米铺无米可卖。别人知道米铺是因为这个关的门，也不会去抢了。这样一来，我们也不用派护院过去了……”他迟疑道，“我怕家到时候家里的人手不够……”
“不可！”徐令宜立刻反对道，“这样容易引起恐慌。还是加派人手吧！至于家里的护院，我会商量白总管的。”
父子俩商量着家里的事，女眷们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待事情都安排下去，徐令宜站了起来，大家跟着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在佛堂，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有淡淡的檀香。
“您这么早就去礼佛了？”徐令宜笑道。
“外面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这鞑子何时才能被剿灭。”老人家的气色不太好，由二夫人扶着，神色疲惫地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我给菩萨多上几炷香，求菩萨保佑欧阳将军能旗开得胜，早日搬师回朝，天下也可以清泰平安！”
知道宣同城破，徐令宜第一时间接回了太夫人等人。
“娘不必太担心。”徐令宜笑着接过丫鬟端过来的茶，亲手奉给太夫人，安慰着太夫人道，“有四十万大军呢大同很快会传来捷报的。”然后转移了话题，把徐嗣谆出主意把家里两间米铺关了的事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慈爱地望着徐嗣谆，微微颌首：“这才是做世子的气度。”然后看了屋里的其他人一眼，叮嘱道，“你们要记住了，千万不要和百姓争利，会招人恨的！”
众人躬身应“是”。
徐令宽和五夫人带着诜哥儿和诚哥儿过来了。
给太夫人行过礼，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再回头，太夫人竟然坐在那里打起磕睡来，大家忙打住了话题。
二夫人则轻轻地摇了摇太夫人：“娘，您要是累了，到回房歇会吧！”
太夫人抬起头来，神色有些茫然地望着众人：“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徐令宜朝着徐令宽使了个眼色，笑道：“外院还有事，我们正要告退呢！”
“哦！”太夫人点头，“那你们去忙吧”然后吩咐二夫人，“把《金刚经》拿出来，我们接着昨天的继续抄。”
二夫人笑着应喏，其他的人起身告辞。
还没有走出院子，徐令宽拉了徐令宜：“四哥，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徐令宜想了想：“我们去书房吧！”
徐令宽点头，跟着徐令宜走了。
十一娘和五夫人说了几句话，也各自散了。
姜氏扶着十一娘：“母亲，您气色不是很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英娘带着两个孩子笑吟吟地走在前面，闻言转过身来，打量着十一娘：“母亲，你是不是还没有好利索？四嫂说的对，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了！”连着两夜都没有睡好，又担心着谨哥儿，气色怎么可能好，十一娘道，“我休息休息就行了”又对姜氏道，“花厅那边，你去处理吧！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
两人见她态度坚决，不好多说，服侍十一娘歇下，姜氏去了花厅处理家务事，英娘带着两个孩子在正院玩，十一娘有什么事，可以随叫随到。
十一娘闭着眼睛，听不到一点声响，明明很累，却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是谨哥儿。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龚东宁会给谨哥儿安排一个什么职务呢？是为了保全谨哥儿的性命而让他待在安全的后方呢？还是和雍王一样，觉得这是个机会，让谨哥儿阵前冲锋谋取军功封妻荫子呢？
虽然没见过龚东宁，可通过徐令宜对龚东宁的描述，只怕龚东宁也是个宁愿“马革裹尸而还”的人……那可就糟了……他多半会安排谨哥儿上阵杀敌……
想到这些，十一娘哪里还睡得着。
她索性坐了起来。
旁边服侍的含笑立马上前轻声道：“夫人，您要什么？”
她要儿子平平安安的！
十一娘在心里默默地道，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希望欧阳鸣打败那些鞑子。
她不由双手合十，念了声“菩萨保佑”。
含笑满脸狐疑，轻声道：“夫人，您，您这是怎么了？”
她服侍十一娘的时候不长，可也看得出来，十一娘不太喜欢礼佛，至少，十一娘屋里就没有像其他富贵之家的妇人一样设个佛堂或是放个神龛之类的，更没有闲暇的时候就招了师太到家里来讲经或是聊天。
十一娘听着撩被而起：“含笑，去叫了琥珀来！”
含笑不敢怠慢，匆匆去喊了琥珀来。
“琥珀，”十一娘道，“我想去慈源寺上香，你去跟白总管说一声，看方不方便！”
琥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恭声应是，快步去了白总管那里。
外面的气氛有些紧张，但因为是十一娘的意思，白总管自然要想尽办法克服。
第二天一大早，白总管派了侍卫处的管事亲自陪着十一娘去了慈源寺。
慈源寺的香火很旺，很多妇人嗫嚅着长跪蒲团不起，慈源寺的知客好不容易才找了个机会把十一娘迎到了大雄宝殿。
“请你保佑谨哥儿平安无事，只要你能做到，我愿意从此以后做你的信徒……”十一娘闭着眼睛，虔诚地祷告。
可事情还是向着不尽人意的方向发展。
没几日，就有战报传来。欧阳鸣兵分三路，一路支援大同，一路围剿攻占了宣同的鞑子，一路驻扎在离燕京四百里的地方。而宣同久围不下，大同节节败退，兵力折损十分之三。
皇上召了徐令宜进宫。
不到中午，十一娘就得到了消息。
兵部任龚东宁为右军都督府都督，丁治任兵部侍郎，龚东宁不必进京谢恩，立刻领右军都督府兵力驻扎甘州，丁治即日进京任职。
十一娘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无语。
中午，徐令宜回来。
琥珀迎了出来。
“侯爷，”她的声音比平常更轻几分，“夫人不舒服，在内屋躺着……”一句话没有说完，内室传来十一娘的声音：“是不是侯爷回来了？”
琥珀面露犹豫。
徐令宜已撩帘而入。
“我回来了！”
十一娘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遣了身边服侍的丫鬟。
“您派的人，还跟在谨哥儿的身边吗？”罗帐的光线不足，更显得她肤白如雪，带着几份赢弱。
徐令宜坐到床边，不禁握了她的手：“一直跟在他身边。”又道，“我已经让人给他们带信了，让他们一定注意谨哥儿的安全……”
“庞师傅不是军藉，他能跟着去吗？”十一娘打断了他的话，让他安慰她的“你别担心”腹死胎中，也让他意外地语气微凝，片刻后才道，“我已经让人帮庞师傅和黄小毛、刘二武他们弄了个军籍，有他们在身边，谨哥儿也有人可用。”
“知道龚东宁把谨哥儿安排在哪里了吗？”
徐令宜沉默了好一会，低声道：“龚东宁毕竟是三军统帅，有些事，我不便过问。”
十一娘点了点头，没在多问，又窸窸窣窣地躺了下去：“我有点累，想歇会。侯爷有事，就叫琥珀吧”说着，闭上了眼睛。
徐令宜望着她眉头微蹙的俏颜，半天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起身离开了内室。
十一娘眼角落下一滴晶莹剔的泪珠。
或者是以逸待劳，或者是打草惊蛇，二十天以后，从甘州传来消息，龚东宁的右军在离甘州还有五百里的凉州卫附近遇到鞑子的伏击，右军死伤一千余人，杀敌五百余人，俘虏鞑子一百多人，缴获马匹三百多匹。
消息传来，大家都主动忽视了右军的死伤，把注意力放在了“杀敌五百余人，俘虏鞑子一百多人，缴获马匹三百多匹”上，特别是在对比大同的失守，更显弥足珍贵。
皇上频频招徐令宜进宫。
没多久，甘州又传捷报。
右军杀敌三千，俘虏鞑子两千多人，缴获马匹一千多匹。
燕京精神一振，街头巷尾说的都是龚东宁。
徐令宜更忙了，有时候还会被留在宫中。夫妻偶尔见面，十一娘总是问他：“有没有谨哥儿的消息？”
“他挺好的。”徐令宜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慰，“龚东宁把谨哥儿带在身边。如今谨哥儿是龚东宁的亲卫呢！”

第七百三十二章
龚东宁是主帅，在他的身边，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十一娘长长地舒了口气，更加关注右军战事。
端午节过后，甘州战报称，龚东宁共剿敌一万余人并借助缴获的战马训练新兵，三千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大同，杀敌两千，另有二万鞑军往嘉峪关逃窜，解欧阳鸣之困。到了五月中旬，又有捷报传来，龚东宁留四川都司兵马镇守甘州，他亲率贵州都司兵马赶往大同，围剿鞑子二万余人。
徐令宜喜上眉梢：“舍宣同而赴大同，断鞑子后路，再合欧阳鸣之兵攻打宣同，既收复失地，又解燕京之危。”然后高声喊了灯花，“递牌子，我要进宫。”声音欢畅洪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十一娘也跟着微笑起来：“是不是这场战争的胜算很大？”
徐令宜点头，坐到床边柔声对她道：“所以我要进宫──得说服皇上让龚东宁来指挥三军，要不然，一军两帅，到时候肯定会有变故的。”
在这种情况下，皇上应该会同意徐令宜的奏请吧！
十一娘心时舒坦了不少。
徐令宜动作轻柔地把她垂在耳边的几缕青丝拂到耳后，温柔地道：“今天天气很好，你要不要去后花园里坐一坐。”
自从那天，她就一直不舒服。
他知道，她这是心病，也没有请大夫，她想睡的时候就睡，不想睡的时候就由着她做做针线或是看看书，万事都顺着她的心意，尽管这样，她还是一天天的苍白起来。
或者是之前太压抑，此时心情突然畅快起来，竟然觉得有些累。十一娘伏在大迎枕上：“我想睡一会！”人懒洋洋的，没有精神。
徐令宜望着她几乎透明的脸庞，目光中充满了爱怜：“那就睡一会。家里的事有姜氏，还有英娘。”随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忍不住安慰她：“龚东宁信上也说了，谨哥儿很聪明，一学就会，一会就通，他很喜欢，如今让谨哥儿帮着他整理文书呢！”怕她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又解释道，“谨哥儿现在做的事好比是内阁的大学士──把军中各司、各卫的公文整理好后给龚东宁批示，然后再把龚东宁指示好的公文转给各司各卫，看似琐碎，却可以了解军中大事小情，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对他以后在很大的帮助。”又道，“鞑子这次既然得了手，这几年西北都不会太平了。战后，龚东宁多半会授兵部侍郎衔，任右军都督府都督镇定西北。他也有这个意思，想把谨哥儿带在身边磨练几年，然后再慢慢放手让他独挡一面也是迟。”
言下之意，这次谨哥儿就不要上战场了，也不要争军功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龚大人考虑的极周到。”十一娘心里又舒坦了几分，眉眼间就多了几分明快。
徐令宜看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声音越发的柔和：“那你快睡一会吧！中午的起来，我们一起用午膳，好不好？”
十一娘“嗯”了一声，翻身睡了。
徐令宜静静地坐了一会，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书房。
十一娘睡得很沉，睡来的时候发现日头已经偏西，早过了午膳的时间。
“怎么不喊我起来？”她问服侍她穿衣的冷香。
“侯爷正犹豫着要不要喊您，结果宫里有内侍来，让侯爷即刻进宫，”小丫鬟捧了铜盆进来，冷香围了大帕子在十一娘的胸前，帮她捋了衣袖，“侯爷就让奴婢们别吵了您！”
十一娘洗了把脸：“那侯爷岂不也没有用午膳。”
“是啊！”冷香说着，含笑已端了燕窝粥进来。
或者是躺久了，身子还有些软。
十一娘用了燕窝粥，重新偎了被窝：“让厨房准备着，侯爷一回来，就上膳。”
含笑应声而去。
不一会，徐令宜从宫里回来了，没换衣裳先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还有睡啊！用了午膳没有？”
“用了！”十一娘笑道，“听说侯爷没来得及用午膳就进了宫，一定很饿了吧？您快去换件衣裳，我这就让小丫鬟们传膳。”
徐令宜见她精神很好，笑了笑，转身去了净房。
十一娘却暗暗奇怪。
怎么徐令宜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难道是进宫的事不顺利？
她的心又紧绷了起来。
待徐令宜用完了膳，轻声道：“龚东宁的事，皇上怎么说了？”
徐令宜神色一顿。
十一娘已道：“我虽然会担心，可侯爷向来一言九鼎，你告诉我了，也免得我从别处听到些流长蜚短的，更惶恐。”
这是将他的军呢？
徐令宜无奈地笑，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皇上留下了山东都司的登州卫、宁海卫、济南卫、平山卫的一万兵力给欧阳鸣，其他的兵力全归龚东宁指挥。”
十一娘愕然，很快明白过来：“皇上是想让欧阳鸣戴罪立功？”
“四十万大军，折损三分之二。”徐令宜沉声道，“欧阳鸣只有立军功，才有可能免除死罪。”
皇上这样护着，还只是“可能”而已……
十一娘心里闷闷的，突然想到了范维纲：“那范大人？”
徐令宜目光一黯，半晌才道：“他要是与宣同共存亡，还可以既往不咎，现在……”苦笑着摇了摇头。
十一娘听着心中一动：“侯爷，难道知道范维纲的下落？”
徐令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自杀身亡了！”
十一娘倒吸了口冷气，过了好一会才狐疑道：“怎么没有听到消息？”
徐令宜的声音更低了：“他有亲随来见我，让我帮他向皇上求情，希望能责不及家人。”
十一娘不禁怅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是先帝那会，说不定他也有机会领兵一万，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徐令宜也有些感慨：“所以我有时候想，要么老老实实地呆在一旁，别介入庙堂之争；要么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经历数朝不倒。”
十一娘看着他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不由抿了嘴笑：“那侯爷历经几朝了呢？”
“三朝！”徐令宜见她难得好心情，逗了她开心，语气显得有些张扬，“从建武到永和到熙宁，我也算是三朝元老了。”
十一娘望着他乌黑的头发，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令宜趁机拉了她：“起来，你吃点东西和我去给娘问安去！”
“嗯！”十一娘应喏，顺势趴在了他的肩头笑。
身子软若无骨般，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不同于往日的漠然。
徐令宜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把她横抱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帮她穿鞋。
这还是第一次。
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徐令宜只是笑望着她：“蹬脚！”
外面有小丫鬟的脚步声：“侯爷，夫人，晚膳来了！”
十一娘忙穿了鞋，斜睨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在一旁笑。
屋里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
丫鬟、媳妇子和婆子们都齐齐松了口气。
冷香更是报了琥珀：“夫人和侯爷和好了！”
琥珀冷了脸：“夫人和侯爷什么时候置气了？夫人不过是担心六少爷罢了。不可胡说八道。”
冷香忙低了头：“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琥珀满意地“哼”了一声，眼睛却朝着正屋望去，就十一娘穿了件湖绿色的绫衫，鹅黄色的焦布比甲，耳朵上垂着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轻声说笑着和徐令宜并肩走了出来。
十一娘也有日子没心情收拾打扮了，看样子，雨过天晴了！
琥珀不觉嘴角绽开了笑容。
太夫人看见十一娘也很高兴：“脸色好多了！”
十一娘笑着帮太夫人继了杯茶。
“身子骨好了就好！”太夫人没有喝茶，却捡了水晶盘里的樱桃吃，“你不舒服，我们端午节也没有过好。”太夫人对二夫人道，“明天我们去流芳坞划船吧？今年我还没有划过船呢”像孩子似的。
太夫人不比从前，去划船，身边得有孔武的婆子照顾着。
二夫人征求意见似地望着十一娘：“要不，我们明天去划船去？”
“好啊！好啊！”没等十一娘说话，五夫人已笑道，“这些日子大家过得心慌气闷的，趁着天气还好，我们热闹热闹！”
十一娘却觉得天气太热，不过大家都想去，她自然从善如流，笑着应了，让姜氏安排划船的事，到了那天摇着团扇坐在凉亭里乘凉，看着二夫人、五夫人、英娘、诜哥儿、诚哥儿、庭哥儿、庄哥儿笑嘻嘻地在碧漪湖里划船。
清风徐来，她不由眯了眼睛。
现在已经是仲夏了，西北的春节来的迟，可也应该来了。只要草茂盛起来，就是放牧的好季节，错过了这一季，就错过了这一年，龚东宁又捷报频传，那些鞑子应该都归心似箭了吧！那这场战争也应该很快能结束了！
想到这些，十一娘心情更好了。
在一旁服侍的姜氏看了笑着捧了装着菱角、莲子的青花瓷高脚果碟：“母亲，南京那边送来的，您尝尝！”
十一娘笑着拿了个菱角。
碧漪湖里传来庭哥儿和庄哥儿的惊呼声。
诜哥儿带着两个侄儿把船划到了荷花丛里，两个小家伙正在那里摘荷花呢！
姜氏笑着问十一娘：“听龚大人连连告捷，六叔快回来了吧？”
当着太夫人的面，大家都不敢说龚东宁如果任了右军都督府的都督，正领着贵州都司的人马在宣同打仗。
十一娘颔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是啊，谨哥儿快回来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五月二十日，龚东宁和欧阳鸣汇军；五月二十二日，龚东宁正式接掌欧阳鸣手中的印帅，欧阳鸣领兵一万，退到离燕京不远的大同卫所；五月二十五日，龚东宁整顿兵力，率十二万大军把宣同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五月二十七日，龚东宁开始下令攻城；五月二十六日，日宣同城破，俘获鞑子三万余人，杀敌九千余人，缴获马匹三千多骑。但鞑子首领朵颜却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向西北逃窜。尽管如此，消息传来，朝野欢呼，群臣纷纷上表为龚东宁进官封爵，让龚东宁在午门献俘，以显大周朝国威。
“这样说来，战事基本上结束了！”十一娘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盈盈地望徐令宜，“谨哥儿也很快能回京了。”
“如果皇上准了龚东宁午门献俘，谨哥儿肯定是要跟着回来的。至于是在城外驻扎，还是跟着龚东宁进城，那就说不准了。但不管怎样，悄悄见上一面是没什么问题的。”徐令宜心情也很好，一面说，一面坐到了十一娘的身边，瞅了瞅绷在绣花架子上的白绫，道：“这字屏绣了很多年了吧，怎么还没有绣完？”
“有空的时候就绣两针呗！”十一娘抿了嘴笑。
徐令宜只是觉得眼熟，并没有放在心上，端起十一娘喝了一半的茶盅啜了一口，道：“从前只觉得龚东宁英勇善战，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机灵的。”颇有些感慨。
知道儿子平安无事，龚东宁又是儿子的顶头上司，十一娘对他的事自然很感兴趣：“此事怎讲？”
徐令宜笑道：“朵颜逃往西北，龚东宁没有下令趁胜追击，甘州有四川都司的五万兵马驻扎，龚东宁也没有下令围剿，分明是留着欧阳鸣去收拾残局。可见在揣磨上意这方面，他做得还是不错的。我原来还担心他到了燕京不适应，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他说着，想起雍王……他们一起弄了个银矿，龚东宁进了京，雍王也会对他多加关照吧！还有贵州总兵的人选，雍王肯定也会插手的！
“龚东宁这样，也算是大器晚成吧？”十一娘笑道，“可见人的机遇也很重要。”
徐令宜颌首，正想跟她讲几个军中的例子，有小厮跑了进来：“侯爷，宣同府八百里加急。”
外院的人都知道谨哥儿现在跟着龚东宁，宣同府的八百里加急，自然不敢有片刻的逗留。
徐令宜也是时时关注宣同的战役，闻言立刻道：“拿过来。”坐在那里看了起来。
十一娘凑了过去。
不过扫了一眼，她脸色大变，失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笑容也从徐令宜的脸上敛去，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小厮看着情况不对，忙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冷香几个看着，也互相使着眼色，跟着退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看样子，皇上是想让谨哥儿借着这次机会攒些军功，”徐令宜的叹息声清晰可闻，“只是这手笔也太大了些，只怕谨哥儿吃不消。”
龚东宁信中说，监军内侍得了皇上的秘旨，要他指派谨哥儿为同知，和派驻扎在大同卫所的欧阳鸣一起围剿西逃的朵颜。
大局已定，西边有四川都督和甘州卫所的兵力，朵颜身边只有一千兵力，欧阳鸣手里却有一万的兵力，而且朵颜做为鞑子的首领，不管是被杀还是被擒，都意义重大，可立头功。欧阳鸣还好说，毕竟是做过征西大将军的人，谨哥儿别说是领兵了，从开战到现在，连战场也没有上过，只不过是龚东宁身边的一个书吏，不管是经历和资历都不足以做欧阳鸣的副手。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抢功嘛！
就算不懂行军布阵的人听了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何况五军都督府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和朝庙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
那些御史可不是吃素的！
如果开始就摆出抢军功的姿态，固然会让那些欲血奋战的将士不满，可至少卑劣的真诚。不像现在，卑劣得的虚伪，更让人不齿。
一旦人品受到怀疑，谨哥儿以后又凭什么在军营里立足？就算有一天他做了总兵，又怎么统领手下的将士？
“皇上这是在害谨哥儿呢？还是在抬举谨哥儿？”十一娘嘴角泛苦，“既然是秘旨，能不能装做不知道？不是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
“不太可能。”徐令宜摇头，“龚东宁马上要进京了，他不会在这关键的时候惹皇上不高兴的。他写信给我，也只是跟我说知会一声，让我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给我一个交待！”
“也就是说，龚东宁也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十一娘沉声道。
徐令宜没有做声。
十一娘心里突然烦躁起来：“难道就没有其他什么办法？总不能就这样睛睁睁地看着谨哥儿就这样跟着欧阳鸣去西北吧？”
徐令宜想了想，道：“你去趟都江公主府吧！跟公主说说，看能不能让公主劝劝皇上。既然是秘旨，到时候再指派他人也说得过去。”又道，“我给龚东宁写封信，让他拖两天。”
十一娘也觉得不错，甚至想着，要是公主那里说不过去，就进宫去求皇后娘娘，总之，不能让谨哥儿跟了去。
谁知见到公主，公主笑道：“我就知道舅母会来找我！”笑容里透着小小的得意。
十一娘愕然：“难道是公主……”
“三皇兄说了，舅舅想着那千古的清名，不管谨哥儿，那我们来管好了。”公主点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弦月，“在皇兄跟皇上说的时候，皇上还不同意让谨哥儿做同知，说他年纪轻，只让做个百户，还我进宫求了母后，母后亲自跟皇上说，皇上这才同意的。”说着，她搀了十一娘的胳膊，“舅母来的正好，前些日子战事不利，宫里也战战兢兢的，如今大事已定，母后和皇后娘娘都松了口气，召了我和三皇嫂进宫说话。我们一起进宫去，舅母也好给母后和皇后娘娘问个安，还可以碰到三皇嫂。说起来，让我进宫请母后求皇上还是三皇嫂帮着出的主意呢要不然，我们怎么懂这些。”
知道不是皇上的意思，十一娘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看着江都公主兴奋的脸庞，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什么也不能再说了──雍王也好，江都公主也好，甚至是雍王妃，都是好心，上次拒绝了让谨哥儿回燕京的事已经是泼了雍王和江都公主一瓢冷水了，再拒绝，不免会让他们觉得寒心。
“还好我今天穿得算是整齐。”十一娘笑道，给江都公主道了谢，和她一起进了宫。
太后娘娘提也没提帮谨哥儿说话的事，反而问起他的婚事来：“……他年纪也不小了，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上次给七皇子议亲的时候，我看翰林院侍讲学士孔文杰的女儿不错，又和谨哥儿年纪相当，哪天我招她进宫，你也看看！”
“不知道孔小姐今年芳龄多少？”十一娘笑道，“我们给谨哥儿看过缘姻了，说要相差个三、四岁才好！”
这样，谨哥儿可以晚几年成亲。
“这样啊！”太后娘娘有些失望，“孔小姐和谨哥儿同年呢！”
皇后芳姐儿也在场，笑着看了十一娘一眼，道：“母后，既然如此，就把孔家小姐说给八皇叔吧！说起来，八皇叔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太后听了微微颌首，吩咐黄贤英：“明天请了宋太妃来，看看她的意思。”
黄贤英恭声应“是”，也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不由忐忑。
难道大家都觉得这女孩子好，自己固执己见，反而失了桩好姻缘不成？
她有些不安地给太后娘娘道了谢。
“谨哥儿可是我娘家人。”太后娘娘不以为然地笑道，“他的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然后问起太夫人的身体来。
大家说了些家常，十一娘看着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江都公主也要打道回府了。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亲自送她们了暖阁，英贤英则一直把她们送到了宫门口。
十一娘先恭送江都公主，然后和黄贤英告辞，含蓄地问起了孔小姐的事：“……是不是我做的有些不妥当？”
“太后娘娘一心一意想给谨哥儿做大媒呢！”黄贤英笑道，“看着孔小姐好，借口孔小姐年纪小，准备留给六少爷的。”她说着，呵呵一笑，“不过，永平侯夫人既然说六少爷最好找比六少爷小个三、四岁的，太后娘娘心里也有个谱了，以后定能找个让永平侯夫人满意的。”
十一娘汗颜。
“还请姑姑在太后面前解释几句。”她朝着黄贤英行了个礼。
“永平侯夫人不必放在心上。”黄贤英笑道，“太后娘娘对六少爷可是疼到骨子里了。”
宫门口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十一娘谦虚了几句，回了荷花里。
“别说是江都公主了，就是太后娘娘那里，都行不通。”
她把进宫的情况告诉了徐令宜。
“皇上对太后娘娘甚是孝顺。”徐令宜思考了半晌，道：“我明天去见见陈阁老，看看能不能有转机！”
“也只能这样了！”
夫妻俩都有心思，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第七百三十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和徐令宜正在用早膳，灯花急急走了进来：“侯爷，龚将军有信来！”
徐令宜忙接了过去，看了一眼，面露苦涩：“前天早上在榆林附近发现颜朵的行踪，他已命欧阳鸣领兵一万前往榆林，谨哥儿以同知身份随行──陈阁老那里，不用去了！”
越往西去，就越靠近草原，越大同越远，朵颜顺利离开的可能性就越大，再不进追剿，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他们想阻止谨哥儿，还是晚了一步！
十一娘长长地叹了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希望谨哥能知道自己的处境，好好的配合欧阳鸣──有欧阳鸣在前，大家对他的关注也会少一些。”
相比于皇帝对欧阳鸣高调的庇护，谨哥儿则低调一些。
徐令宜也是这么想，他露出赞赏的目光：“吃了饭，我去王励那里一趟。有些事，还是他们办起来方便。”
十一娘点了点头，时时关注着榆林那边的消息。
六月初二，欧阳鸣一行在离榆林不远的芹河追上了颜朵，就在欧阳鸣以为颜朵已是手到擒拿的时候，突然涌出二万多人的鞑子骑兵……
徐令宜捏着信纸的指节发白：“二万鞑子……也就是说，当初从大同逃窜的那些鞑子根本没有回草原，而是躲在大同附近侍机行事了？”
来给徐令宜报信的是龚东宁的一个贴身随从胡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人很沉稳，深得龚东宁的信任。徐令宜的目光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艰难的点了点头，没敢看徐令宜的表情。
“现在情况怎样？”良久，徐令宜问胡三。
胡三斟酌道：“欧阳大人歼敌八千，身负重伤，如今昏迷不醒。”他的声音低沉却条理明晰地道，“徐大人带着榆林护的三千人马追了过去”说到这里，临走时龚东宁铁青的面孔模样儿突然浮现在胡三的脑海里，龚东宁嘶哑的声音也在他耳畔响起，“……平永侯爷对我恩同再造，还把最喜欢的幼子交给了我，我不仅没有照顾好那孩子，还把那孩子给弄丢了……要不是还要军令在身，我早就去燕京亲自向徐大人负荆请罪了，你去了，记得代我给徐大人磕几个头，跟徐大人说，等我交了帅印，再去给他陪罪。到时候是打是骂，都由徐大人处置，决无半点不甘。”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忙道，“侯爷，我们家大人派了最能征善战的李参将，带着军中所有的骑兵追了过去。相信没几日，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没等他的话说完，徐令宜朝他缓缓地摆了摆手：“虽然是中了鞑子的埋伏，可到底是战败了。只有抓住了颜朵，才能将功赎罪。就算是把他追着，他估计也不会随你们回来的！”
胡三诧异地抬头望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面无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悲怆之色。
胡三想到军营中流传的那些关于徐令宜那些刚毅果断的轶事，心里很不是滋味，明知道僭越，但还是忍不住道：“侯爷，不会的，李参将不仅善战，而且善言，定能劝回徐大人的。要不然，我们家大人也不会让李参将去了。我们家大人也说了，这次率军的将领是欧阳大人，徐大人不过是个同知，纵然有错，那也是欧阳大人的错。到时候徐大人跟在我们家大人身边蛰伏几年，等西北那边有个动静的时候再去找他们较量较量，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就是了。”
如果是平时，徐令宜肯定不会和胡三这种人说什么。可今天，十九拿稳的事却中途生变不说，等会回去，又该怎样面对目光殷殷的十一娘……他心神有了片刻的松动。
“你不知道，谨哥儿是个要强的孩子，”他嗫嚅着，“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的。何况你们家大人还派了李参将带了军中所有的骑兵……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的！”
胡三不同沉默下来。
同在龚东宁身边，他对谨哥儿的性情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好了，日夜兼程，你也一路辛苦了，下去歇了吧！”徐令宜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胡三恭敬地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坐在书房临窗的大炕上，呆呆地望着窗台上琉璃花缸里养着的碧绿色的青萍，直到天色渐暗，他这才长长地透了口气，把信放在了一旁的匣子里起身下了炕。只是走了两步，他又折了回去，把装着信的匣子放在了博古架的右下角的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格子里，回了正屋。
不同于前些日子的寂寥，今天的正屋灯火通明，丫鬟、媳妇、婆子脚步轻快，大红的灯笼照着，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喜气洋洋。
徐令宜愕然。
含笑已经迎了出来：“侯爷来快进屋吧！夫人已经等了您很久了！”
徐令宜心里一紧。
难道十一娘知道了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
如果十一娘知道了谨哥儿的事，家里怎么会处处透着股喜庆的味道呢！
思忖中，他淡淡地朝着含笑点了点头，大步进了内室。
十一娘倚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正满脸温柔地和琥珀说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扭过头来，眉宇间透着几分赧然：“侯爷回来了！”
琥珀忙起身给徐令宜行礼，叫了冷香进来服侍徐令宜更衣。
十一娘躺在床上没有动。
徐令宜微愣，走过去坐在了床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十一娘脸色绯红，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挺好的”又道，“侯爷快去更衣吧！我这就让丫鬟们上膳。”
徐令宜嘴角瞥见琥珀抿了嘴笑。
“怎么回事？”徐令宜狐疑地望着琥珀。
琥珀看了十一娘一眼，笑盈盈地半蹲下身子行着福礼：“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夫人刚刚诊出了喜诊！”
喜诊……
徐令宜怔忡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真，真的！”声音有些慌张。
谨哥儿都十几岁了，他早就死了心，没想竟然有了……颇有些失而复得的味道，就更觉得高兴了。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手不禁朝她的腹部摸去，“要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徐令宜想到怀谨哥儿时她的不适，语气里有些担心。
“没有！”十一娘的脸很红，“要不是琥珀提醒我，我还没有往这上面想──前些日子净操谨哥儿的心了”想到这里，她神色一正，“谨哥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算着日子，榆林那边应该有信传来才是。”
“还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一有消息，我就来告诉你。”徐令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平常一样舒缓平静，“你真的没哪里觉得不适的？”他转移了话题，手在十一娘的腹部轻轻抚挲着，“娘那边，知道了吗？”声音非常的轻柔。
琥珀看着，忙朝屋里服侍的使着眼色，鱼贯着退了下去。
“还没有！”十一娘垂了眼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娘说好……庄哥儿都能满地跑了……”
徐令宜笑着把十一娘搂在了怀里：“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多的是叔叔比侄儿年纪小的。这说明我们家人丁旺盛！”
听到他说“叔叔比侄儿的年纪小”，十一娘道：“说不定是个女儿呢上次我怀谨哥儿的时候，就没一天舒服的，这个却是怀上了也不知道！”
“女儿好！”徐令宜不以为意，“女儿是娘的小棉袄，生个女儿，多贴心啊！”
“我也这么想！”十一娘语气里充满了憧憬，“肯定是老天爷觉得谨哥儿太顽皮了，补偿我一个听话的！”
徐令宜哈哈地笑，心里凉飕飕的。
谨哥儿为了追朵颜进了草原，行踪不明……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十一娘却在这个时候怀了身孕……难道真是老天爷可怜他们膝下空虚，来补偿他们的。
念头一起，心如刀绞似的疼。偏偏在十一娘面前一点也不敢表露，还要笑着和她说话：“小心谨哥儿知道了，到时候要找我们质问的。他可从来没觉着自己顽过！”
想到儿子皱着眉恼羞成怒的样子，十一娘直笑，又担心道：“您说，谨哥儿要是知道自己马上要添弟弟或是妹妹了，会不会不有些失落啊？”
“他为什么要失落？”徐令谨不解道，“他有了胞弟或是胞妹，又多了个扶持的人，怎么会失落？”
谨哥儿一直倍宠爱，如果有了个胞弟或是胞妹，她的精力肯定会被分散，对他的关注就少了……不过，徐令宜的话也有道理，这个世上讲究多子多福，说不定谨哥儿知道了会很高兴呢！
“我们要不要给谨哥儿写封信！”十一娘笑道，“也免得他回到家里大吃一惊。”
“明天再写吧！”徐令宜不动声色，“今天先吃饭，然后去给娘请安，给祖宗们上炷香……”
十一娘点头，心里却琢磨着谨哥儿要是回来了，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好！
没几日，十一娘怀孕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林夫人、黄三奶奶、周夫人都来看她。十一娘少不得酒菜款待。家里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了几天日子。
十一娘却起了疑心。
怎么这些来看她的人没有一个问起谨哥儿的？

第七百三十五章
十一娘想了解一件事的时候，总是能找到行之有效的办法，何况她主持徐府中馈已经十几年，不管是内院还是外院，都有一批可用之人。谨哥儿为了追剿朵颜，带着榆林卫三千马兵进了草原，龚东宁知道后立刻派了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领了所有的骑兵追了过去，延途只找到死伤榆林卫所和鞑子的兵马和马匹，却一直没有找到谨哥儿的影踪。
“……说是把人清点了一番，六少爷手里最多还有三百人！”说到这里，琥珀忍不住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十一娘两眼一黑，在丫鬟的惊呼声中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谨哥儿在喊她：“娘，娘，您怎么还没有起来，瞧我给您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一身戎服的谨哥儿笑吟吟地站在她的床前，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像逗孩子似的逗着她。
谨哥儿没事了？
十一娘心中大喜。
刚想问他，他却转过身去，和身边围着他的一群穿红着绿、面目模糊的妇人们说说笑笑起来。
十一娘喊着“谨哥儿”。
谨哥儿却置若罔闻，笑嘻嘻地和那些妇人说着话，一面说，还一面朝外走，好像急着要去见谁似的。
他还没有告诉她他是怎样脱险的呢？
十一娘急起来，起身大喊着儿子的名字。
眼前却闪过一团莹白的灯光。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黑漆漆的，床前小几上有盏圆型的台式宫灯，晶晶光辉柔和而明亮，更显满室的静谧。
刚才，是个梦吧！
十一娘眼睛一湿，感觉有泪水从眼角流出来。
按着习惯伸出手去摸枕边的帕子。
屋子里却响起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有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很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来：“你，你醒了？”
十一娘捏着帕角的手僵了僵，这才把帕子拉了出来，擦试着眼角。
“想不想吃什么？”徐令宜望着她苍白的几乎有些透明的面庞，轻声地问道。
十一娘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徐令宜沉默了片刻，柔声劝她：“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身上那个。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些燕窝粥，你好歹吃一点。”说着，略略拔高了声音，沉声喊着冷香。
十一娘盯徐令宜。
他的表情冷静、沉着，镇定……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实际上，谨哥儿出事已经有六、七天了……六、七天，是个什么概念……超过了营救的最佳时间……他是男人，曾经把鞑子打得落花流水，让鞑子十几年来不敢踏进嘉峪关一步，听到谨哥儿的消息，他应该在第一时间想办法救求儿子才是，怎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劝她吃燕窝粥……想到这里，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恨意来，挥手就把他递过来的粥碗打在了地上。
“哐当！”的碎瓷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响亮而刺耳。
徐令宜错愕地望着十一娘。
一旁的冷香更是瑟瑟发抖。
十一娘坐了起来，直直地望着徐令宜：“我要去找谨哥儿我不能像你一样，坐在这里等消息！”声音冷漠而疏离。
徐令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嘴角翕了翕，然后抿成了一条线。
十一娘已撩被下了床。
可能是睡得时间太长，起床的动作太猛，也可能是怀了身孕，身子骨变得虚弱，她头重脚轻，两眼冒着金星，一个趔趄，忙抓住了床头的雕花档板。
“你怎么样了？”徐令宜神色一紧，一手扶搂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肘，把她半抱在了怀里，“哪里不舒服？刘医正来过了，说你生谨哥儿的时候伤了元气，这些几固本培原，好不容易把身子骨养好了，又怀了身孕，再也轻不起折腾了，万事要小心才是……”一面说，一面和她坐到了床边。
什么叫折腾？什么才叫小心？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折不折腾，小不小心，有什么意义？
十一娘开口想驳辩，心里却翻江倒海似的，干呕起来。
徐令宜露出紧张的神色来。
这都过了三个月了，反而呕吐起来……刘医正也说，她这一胎虽然不像上一胎似的不舒服，可毕竟年纪大了，要好生修养，最忌动气动怒……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念头闪过，他不由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想帮她减轻些不适。
十一娘却越吐却厉害，最后连水都吐了出来。
徐令宜大惊失色，顾不得被十一娘打在地上的粥碗，忙让冷香去喊万三媳妇，吩咐闻声进来的琥珀：“点一支安眠香。”
琥珀慌慌应声而去，十一娘捂着干疼的胸口：“我要去找谨哥儿！”明明很大声的说，说出来却如蚊蚋般细不可闻。
“我已经让我去找了！”徐令宜知道她喜欢干净，看着床边有呕吐之物，横抱着她去了临窗的大炕，“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不敢说让她别担心的话。
“你骗我！”十一娘只觉得全身无力，灯光特别的刺眼，手搭在了眼睛上，“如果我不是怀孕，说不定还不知道谨哥儿的事……”
徐令宜接过宋妈妈递过来的薄被搭在十一娘的身上，见琥珀端了点着三支安眠香的香炉进来，微微透了口气，低声道：“全是我不对，你现在身子骨弱，先歇一会，等你醒了，我们再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那阵昏眩已经过去，十一娘心急如焚，什么也不想听，挣扎着起来，问琥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琥珀跑着去看了西洋钟：“现在是寅时！”
“那就快天明了。”十一娘喃喃地道，徐令宜揽了她的肩膀，“有什么事躺下说也是一样。”
十一娘拔开徐令宜的手，对琥珀道：“你去吩咐马房的给我套车，然后给我收拾些衣裳，带些干粮，跟万大显说一声，让他陪着我去趟榆林。”
琥珀含着眼泪，对徐令宜递过来的眼色装做没有看见的，哽咽着应“是”，匆匆走了出去。
徐令宜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别急，我陪着你一起去！”说着，据了她的右手，在神门穴揉了起来。
十一娘眉头紧皱：“好疼！”
“马上就好！”徐令宜亲了亲她的鬓角，“神门穴治心烦、惊悸，按一按，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但也能促进睡眠。
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徐令宜一向把握的很准。
如果要去寻谨哥儿，身体很重要。
十一娘没有拒绝。
短暂的疼痛过后，她头昏昏的，很快睡着了──临睡前的最后一个意识，她在心里暗暗喊糟，忘了让琥珀把那安眠香拿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感觉很渴，有人喂她略有些凉冷的东西，喉咙和胸口就会如有甘泉浇灌的涸田般滋润起来。熟悉的气息让她知道，喂她的人是徐令宜。她想睁开眼睛看看，眼皮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睁不开；有时候会听到嗡嗡的说话声，好像夹杂着徐令宜的声音，她张了耳朵想听清楚，却只听到什么“舅舅”、“是朕大意了”之类的话，其他的，就再也听不到了……
每次清楚，她的鼻尖都萦绕着甜甜的安眠香味道。
是徐令宜做了手脚，让她不能去找谨哥儿！
十一娘听见自己呜呜地哭声。
徐令宜就抱着她，一直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温柔又低沉，像只催眠曲，又抚挲着她的背，她就会再次昏沉沉地睡过去。
朦朦胧胧中，有人用帕子给她擦脸，不同于以往让人想睡的暖和，这次的水有些冷。
她精神一振。
耳边传来琥珀又惊又喜的声音：“夫人，夫人，您快醒醒，六少爷找到了，六少爷少找了！”
十一娘奋力睁开眼睛。
琥珀满是泪水的脸庞印入她的眼帘。
“夫人，是真的，六少爷找到了……还抓了那个朵颜，李参将亲自护送六少爷回的大同……今天一大早，皇上下了旨，说六少爷找到了朵颜，是头等的大功，封了六少爷为武进伯，过几天六少爷就会随着西宁侯，哦，就是龚大人一起回燕京，还要在午门献俘呢！”
真的吗？
十一娘想问琥珀，嗓子却干干的，说不出话来，她顾盼四周，英娘、宋妈妈、冷香、含笑，甚至还有早已出府了的秋菊和雁容，都双目含泪，团团围在她身边微笑着……却没有看见徐令宜。
琥珀最知道她的心思，笑道：“雍王爷和顺王爷都来了，侯爷正陪在花厅里说话。”又道，“六少爷的事，现在恐怕燕京都传遍了，雍王爷和顺王爷就是来讨酒喝的。”
“母亲，是真的！”英娘见十一娘目露困惑，笑着点头道同，“这几天四嫂也您床前服侍，是父亲让厨房准备酒菜，四嫂这才走开的……”
这样说来，谨哥儿真的没事了！
从失踪到平安回来，还立了大功……这反差太大了。
十一娘的眼泪籁籁地落了下来。
大家看着，也都跟着哭了起来。
窗外响起徐嗣诫焦灼的声音：“英娘，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没事，母亲醒了。正高兴着呢！”英娘忙道，回头看见十一娘望着她，急急地解释，“您这几天昏迷不醒，父亲一直在您身边照顾您，四伯和相公就一直守在屋外……”
她的话音未落，又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夫人，五少奶奶，江都公主来了！”

第七百三十六章
徐家热闹起来。
徐令宽、徐嗣谆和徐嗣诫都在外院帮着待客，五夫人和英娘则帮着十一娘在内院待客，姜氏安排酒宴、指派丫鬟们端茶倒水，妈妈们安顿跟过来的丫鬟、婆子歇息，直到禁夜时分，大家才陆陆续续地散去，恢复了些许的安宁。
十一娘有些站惫地倚在了临窗的大迎枕上，琥珀端了盅热气腾腾的羊奶进来：“夫人，侯爷留了王大人在小书房里说话，看那样子，一时半会只怕说不完。五夫人陪着三夫人和大少奶奶、三少奶奶去了太夫人那边，给太夫人问过安，应该就要回去了。你有是累了，就先歇了吧”说着，她笑了起来，“现在大家都知道您是双身子的人，纵然有些执行不周，但也称不上失礼。”
刚刚要醒来就得了谨哥儿封了伯爷的消息，江都公主、周夫人、黄三奶奶等接踵而至，她连句细问的时间都没有，有很多不解的事正想问琥珀。闻言笑着指了炕边的锦杌：“你忙了一天，也歇一会吧。我们正好说说话！”
琥珀笑着应是，坐在了锦杌上，随手拿起炕几下装着针线的藤筐，帮着把几缕散落的线细细地捋顺，打成活结，放到藤筐里。
十一娘则问长安来：“……可听到他的消息？”
当时心里只惦记着谨哥儿，也没有顾得上问他。
“长安这次可沾了我们六少爷的光了。”琥珀笑道，“说是一直跟在六少爷的身边，抓朵颜的时候，他也在场，西宁侯说他忠义，特意帮他请功封为千户，皇上已经准了，等午门献俘以后，吏部和兵部就会有正式的公文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得改口喊长安做万千户了”然后笑道，“就是龚师傅，也跟着封了百户，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家养老了就是我们大姑爷，给龚师傅谋了这样个前程，以后在沧州，那也是一言九鼎的人了！”
大家都劫后余生，又有了好前程，十一娘也跟着高兴起来。
“那就了，那就好！”她笑道，“长安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去见滨菊啊”又道，“她还好吧？”
就算滨菊之前不知道，她让琥珀吩咐万大显和她一起去榆林的时候，滨菊肯定知道了。
“滨菊姐姐听说六少爷不见了，长安也没有消息，哭了一天一夜。”琥珀道，“等缓过气来，就去了慈源寺，在菩萨面前长跪不起，求菩萨能保佑六少爷和长安平安无事。济宁师太知道了，就出来劝滨菊姐姐，说，六少爷是有大富贵的人，长安跟着六少爷，肯定会化险为夷的。滨菊姐姐心更诚了，不仅吃了素，还发了愿，只要六少爷和长安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她就捐五百两银子的香油钱，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说着，她笑了起来，“昨天得了消息，滨菊姐姐喜得什么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进来给您请问，您还没有醒。说还要去慈源寺还愿，就先去了慈源寺，明天一大早再来给您问安。”
同样是母亲，十一娘自然能理解滨菊的心情。
她笑道吩咐琥珀：“你明天准备五百两银票，等滨菊来了，让她帮我带到慈源寺去，算是我给她添的香油钱。”
琥珀笑着应“好”。
十一娘问起黄小毛和刘二武来。
琥珀一听，表情一下子黯淡下去。
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难道他们两人个……”
琥珀点了点头，眼角已有水光闪动：“说是走到什么七子坝的时候就……”话说到一半，又怕十一娘伤心，耸了耸鼻子，忙道，“侯爷已经派了赵管事去黄小毛和刘二武家了，各送了一千两银子，还说，以后刘家和黄家要是有子弟想进府当差，先紧了他们，以后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来找白总管。”
十一娘心里一酸，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以后刘家和黄家的事，你放在心上。要是外院安置的不周到，你就来跟我说。”
琥珀连连点头，见十一娘的眼泪擦了又落下来，忙转身去拧了条温热的帕子进来递给十一娘，说些可能让十一娘高兴的话：“你睡着的时候，皇上来过了！”
十一娘想到半梦半觉时听到的话。
这样看来，并不是自己头脑混沌了！
“听说六少爷不见了，皇上也急了。”琥珀接过十一娘手中的帕子，轻声道，“还微服私访，专程来看侯爷。听说您昏迷不醒，侯爷正在照顾您，皇上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到了厅堂，听说，还向侯爷陪了不是的。”她把府里的玩笑话说给十一娘听，“白总管昨天还问侯爷，皇上来用过的茶盅、坐过的椅子要不要放到祠堂里摆着呢！”
十一娘却笑不出来，怅然地依在了大迎枕上。
琥珀见了，也敛了笑容，低声地问她：“夫人，让我小丫鬟打水进来您梳洗吧！这天气怪热的，洗了澡，身上也凉快些！”
十一娘点头，琥珀小声吩咐丫鬟进来服侍，又在旁边帮着更衣、铺床，直到十一娘歇下，这才拿了针线就着厅堂立式台灯的灯光做起来。
敲了三更鼓，徐令宜才回来。
琥珀忙迎了上去。
“夫人今天怎样？”自十一娘醒过来，俩口子还没有好好说过话，徐令宜问琥珀。
“中午吃了盅燕窝粥，晚上用了碗红米粥，还吃了两个菜包子。”
能吃就好！
徐令宜进了屋。
十一娘侧躺着睡着了。
灯光照着她白玉般的脸庞，有种安祥宁静的美，不像前几天，点了安眠香也会在梦中抽泣。
他看着，如释重负，梳洗了一番，轻手轻脚上了床，想如平日一样搂着她睡，又怕把她惊醒了，问起谨哥儿的事……他如实答了，她只怕又要睡不着了，他不答，到时候谨哥儿回来，她又觉得他骗她……思来想去，他搬了被褥在她身边展开，轻轻地钻了进去。
十一娘睡得很浅，徐令宜一上床，她就被惊醒了。
先早瞒着谨哥儿的消息，等谨哥儿平安归来，他又一句交待的话都没有就去了外院，现在回到屋里，还和她楚河汉界似的各睡各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索性没有理他。
翌日，十一娘起床的时候徐令宜早起来，没有等她，正坐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用早膳，见她来，淡淡地说了句“你醒了”，然后吩咐她：“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差了内侍来问，还有江都公主、雍王妃和顺王妃都亲自来看过你，现在谨哥儿没事了，这几处你也要去打个招呼才是。”
十一娘颔首应“是”，坐到了徐令宜对面的炕上。
冷香忙端了燕窝粥进来。
有小厮跑了进来：“侯爷，雍王爷来了！”
徐令宜有些意外，嗫嚅了句“这么早”，然后朝着小厮点了点头，三下两下把面前的两个包子吃了，对十一娘道了句“你慢点吃”，匆匆去了外院。
十一娘“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地用着早膳。
满脸是笑的文姨娘和神色漠然的乔莲房过来给她问安。
“我们六少爷可真是厉害，”文姨娘一如从前，一分的好要说出五分来，奉献着十一娘，“我看，靠军功十五岁就封了伯爷的，除了那些从龙的开国元勋，我们六少爷恐怕是大周朝头一份了。”
乔莲房勉强露出个笑意，附和道：“六少爷肯定是头一份。”或者是不惯说这样的话，她的语气有点硬邦邦。
十一娘客气地和她们寒暄：“那也多亏有大姑爷推荐的庞师傅，要不然，他怎么有那么那的拳脚功夫。”
文姨娘笑成了一朵花似的。
姜氏、英娘带着孩子过来了。
昨天有客人在场，大家都来不及说什么，今天都是家里人，众人叽叽喳喳地夸着谨哥儿，热闹的像过年似的。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滨菊过来了！”
她是十一娘的陪房，在徐家是有体面的人，姜氏也好、英娘也好，对她都礼遇三分，笑着恭喜她长安马上要做千户了，儿子否极泰来，她的喜悦无法掩饰，也不想掩饰，向十一娘谢了谨哥儿的提携之恩，十一娘问起她慈源寺的事，琥珀拿了银票出来，笑语喧然，平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氛。
到了下午，又有消息过来，午门献俘定在了七月初一。
马上就可以见到儿子了！
十一娘又惊又喜，吩咐阿金和随风收拾院子，叫了针线上的来给谨哥儿做衣裳，和琥珀去了厨房，早早让厨房准备些鲍鱼、海参之类的食材，到时候宴请好用……姜氏安前马后的服侍着。
袁宝柱家的也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儿。
袁宝柱不由打趣妻子：“得了太夫人十两银子赏，果然做起事来也利索了不少！”
知道谨哥儿封了伯爷后，有头有头的管事各打赏二十两银子，像袁宝柱这样的，各打赏了十两。
“你啊，一根筋！”袁宝柱家的听着瞪了丈夫一眼，“我这是在为四少奶奶高兴呢”说到这里，她目光都变得温和了不少，“六少爷有了爵位，以后自然要开门的。”
这样一来，永平侯的爵位徐嗣谆就十拿九稳了。
这样的话，却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袁宝柱和妻子开着玩笑：“你可别忘了，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比庭哥儿还小！”袁宝柱家的笑道，“等他长大，我们世子爷早就站稳了”说着，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很是感慨。
袁宝柱没有做声。
家和万事兴。徐家兄弟又各有各的前途，以后徐家会更兴旺吧！

第七百三十七章
十一娘此时的确有些为难。
“……算命的说了，最少要小三岁。就没有急。此时大家半是玩笑半是真的说起来，我一直也不知道该怎样好。”她有些歉意地望着唐四太太，“怎么也要忙过了这一阵子才能坐下来和侯爷好好商量商量。”
“那是自然。”唐四太太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笑容分毫不减地道，“六少爷刚刚得了前程，要忙的事还多着，我这也是临时起意，随口这么一提。”她说着，掩了嘴笑，“您可别说，我现在想起来，越发觉得六少爷和我们家大小姐般配了──六少爷今年十五，我们家大小姐今年十二；六少爷是侯爷的嫡次子，我们家大小姐是我们府上世子爷的嫡长孙女，更别说我们家大小姐德言功容了，是从小就请了宫里出来的姑姑帮着调教的……”唐四太太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十一娘的表情，见十一娘始终淡淡的，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难道传闻是真的？
周家和孙家都有意和徐家亲上加亲？
或者是因为唐家这几年娶的几房媳妇、嫁的几位姑奶奶都是权臣之家，虽然看着花团锦簇的，可并没有得多少的好，特别是当年少华的婚事，怕得罪建宁侯娶了他们家的嫡长女，谁知道太后一死，杨家风吹云散了不说，还把少华的前程搭了进去，燕京的功勋之家又怕得罪先帝，人人暗自回避，以至于这些年唐家与燕京的勋贵们越走越远。
徐家却恰恰相反。
先是皇上指了从来没有带过兵、打过仗、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徐嗣谨随欧阳鸣去追剿朵颜，在听说欧阳鸣大败，谨哥儿追敌进了草愿音讯全无的时候，立刻下旨让龚东宁亲带大军去找人，还不顾陈阁老和路尚书等人的反对，调了五军都督府的中军和后军前往宣同，增派兵力……虽说朵颜最终还是徐嗣谨捉住的，可皇上还没等午门献俘就封了龚东宁为西宁侯，徐嗣谨为武进伯……大家都在私底下开玩笑，要不是为了封赏徐嗣谨，恐怕龚东宁的这个西宁侯也没有这么快就到手。
然后徐令宜趁着西北大捷的时候进言“丈量赐田，按官爵品阶重新划定赐田数量”得到了皇上的赞同，解了收田之危，让徐令宜在公爵之间威望倍增，比当初平定西北的时候还高涨几分。
皇上这才刚刚登基没多久，假以时日，徐家岂不一时无两！
想到这些，唐四太太想和徐家结亲的念头就更执着了。
要论亲疏，徐家自然和周家、孙家更亲近。这样空口白牙的，徐嗣谨是十一娘唯一的亲生子，又有爵位功勋在身，别说是十一娘了，换上她，也不会轻易答应的。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最好找了与十一娘相同的人出面说和，再在大小姐的嫁妆上做些文章，不管是人情还是锦帛，总有一样能打动她！
拿定了主意，唐四太太只觉得一刻也会不下去了。
她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能想到，到时候被人捷足先登，后悔可都来不及了！
“你这些日子也忙！”唐四太太笑着站了起来，“我就先回去了。等谨哥儿回来了，我再来讨杯酒喝！”
唐家给十一娘的感觉很势利，她不想和唐家结亲，唐四太太要走，她自然求之不得，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亲自送唐四太太到了垂花门。
垂花门外停了辆样式朴实的黑漆平顶齐头的马车，垂了一品大员才能用的银色螭龙图案的绣带，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五夫人丹阳县主亲亲热热地拉着个穿了湖色宝瓶妆花褙子的白净妇人说着什么。
唐四太太眼睛微眯。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没想到会在门口碰到了定南侯世穆氏！
没等五夫人和穆氏反应过来，唐四太太已笑呵呵地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定南侯世子夫人，您可是稀客！”
穆氏性格内向，孙家又人丁单薄，加上丈夫是嗣子，她很少在外走动。
听唐四太太这么一说，她脸色一红，忙上前给唐四太太行礼。
五夫人却是向着自己嫂嫂的，一面和唐四太太见礼，一面笑道：“我嫂嫂到是常来，只是唐四太太来的少，多半碰不到罢了！”
唐四太太笑起来。
几个人站在那里寒暄了片刻，唐四太太上了马车，五夫人和穆氏、十一娘进了垂花门。
放下帘子的时候，唐四太太看见五夫人让到了一旁，有意让穆氏和十一娘并了肩，那穆氏则趁机挽了十一娘的胳膊，又说了句什么话，逗得十一娘笑了起来。
她不由皱了眉头。
回去低声和唐夫人商量。
唐夫人思忖了好一会才道：“嫁妆的事好说，只要徐家同意了，我们就照着当年徐家大小姐的陪嫁再加两成好了。至于说媒的人……就请忠勤伯家的太夫人好了。这么多年了，十一娘逢年过节可从来没有空过她。”
唐四太太还有些犹豫：“甘太夫人毕竟是孀居，让她去，合适吗？我看徐四夫人和黄三奶奶的交情也不错，而且徐家几个孩子的婚事都是黄三奶奶做的媒人……”
“你懂什么？”唐夫人打断了唐四太太的话，“正因为徐家几个孩子的婚事都是黄三奶奶做的媒人，想和徐家结亲的人，恐怕十之八、九会请了黄三奶奶去探口风，与其一拥而上，先就让黄三奶奶在心里盘算一番，还不如去找甘太夫人──不过是帮着递个音罢了，如果徐家有这个意思，自然要另请媒人的”又道，“你下午就去趟甘家好了。孙家的那位大小姐，我见过，相貌十分出挑。”
唐四太太忙点头应“是”，换了件衣裳就去了忠勤伯家。
甘夫人知道了唐四太太的来意，先就挡了唐四太太的去路：“您和我想到了块去了。我娘家的侄女，今年十一岁了，还有说婆家。我嫂嫂听说六少爷还没有婚配，昨天还为这件事亲自来了一趟，准备让我婆婆出面问问徐四夫人的意思呢！”
“那敢情好！”唐四太太毫不示弱，“免得太夫人为一件事跑两趟。”
甘夫人不免有些烦火，却也推脱不掉，有些不情不愿地陪着唐四太太去见了甘太夫人。
甘太夫人百般推辞：“你既然专程来请我，那也是看得起我，如果是别的事，我自当仁不让，可这件事却不行──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孀居之人。”任唐四太太怎么说，只是摇头。
唐四太太没有办法，失望而去。
甘太夫人贴身的婆子不免奇怪：“您是觉得唐家的大小姐和徐家六少爷不是良配吗？”
虽然是孀居之人，不过带个音讯，又不是做媒人，何必这样义正词严地拒绝，白白得罪了人！
“家家有本经。”甘太夫人正色地道，“我多看不出门，外面是怎样的一个情景，早就不知道了。十一娘又是重情议的人，我何必给她惹些麻烦。”说到这里，嘴角轻翘，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算算日子，谨哥儿还有五天就要回来了吧？”
“是啊！”那婆子笑道，“说是大军二十九到京，驻扎在西山大军附近，三十日礼部告祭郊宫和宗庙，七月初一辰正举行献俘礼。”
“也不知道谨哥儿瘦了没有？”太夫人唠叨着打开了炕边的黄杨木圆角高柜，把给谨哥儿做的衣裳拿出来又重新清点了一遍，这才道，“你明天一早把我送过去。”
婆子满脸是笑的应喏，第二天一大早去了荷花里。
“又给谨哥儿做了这么多衣裳。”十一娘笑着让好婆子代向甘太夫人道谢，并道，“等谨哥儿回来了，我带着他去给太夫人瞌头。”
婆子连声“不敢”。
十一娘让人赏了十两银子给那婆子，端了茶。
琥珀笑把着衣裳收到了一旁香樟木雕着牧童吹笛的箱笼里：“我看，六少爷三年都不用做衣裳了！”
“何止三年！”十一娘走过去帮着整理衣裳，“我看五年都不用做衣裳了！”
“看夫人说的！”琥珀笑道，“是您对六少爷太严厉──像这中衣，非要穿得衣领发黄了才让换，要是别人，早就一季一换了。”
“这就要严厉啊！”十一娘笑道，“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穿不起这淞江的三梭布呢他已经够奢侈的了！”
琥珀笑着正要说话，有穿着青衣的小厮隔着绡纱的屏风嗡声嗡气地禀道：“夫人，六少爷的孔雀飞了！”
十一娘大吃一惊：“孔雀怎么会飞了的！”说着，目光已循声望去。
只见那小厮身材瘦削，却很高大，虽然来禀事，却昂着头，身姿显得很是挺拔，没有一点点居人之下者的卑怯、谦顺。
这可是内院，怎么派了身材高大的不像孩子的小厮来禀事？而且这小厮还一副傲然的样子，分明是个有主见的人。遇到她这种不讲究的人还好说，要是遇到了太夫人、二夫人或是五夫人，一个不回答不好，只怕要吃板子的。
她暗暗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你在谁的手下当差……”一句话没有说话，十一娘已怔忡在那里。
琥珀也觉得这小厮有些不妥，听着十一娘的话嘎然而止，隐隐觉得有些不劲，一面匆匆往外走，一面厉声道：“夫人问你话呢？你怎么……”抬眼却看到一双有着黑曜石般闪闪发亮的漂亮凤眼。
“六，六少爷……”琥珀张口结笑。
徐嗣谨嘻嘻地笑。
十一娘已上前抱住了儿子：“谨哥儿，谨哥儿，怎么是你？”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第七百三十八章
看见母亲落下泪来，徐嗣谨的眼角也有些润湿。
可他不再是小孩子了，用哭泣来表达情绪已经有些不合适了。
他佯做不悦地板了脸，夸张地跳着脚：“不是我还是谁？亏我在军营的时候日日夜夜地想着您，回到家里，您竟然没有认出我来”想以此来逗母亲开心。
望着儿子那跳脱的表情，十一娘这才了些许的真实感。
“谨哥儿！”她心里无限欢喜，不由破涕为笑。“抱歉，抱歉”大力地抱了儿子一下，“我听说你们二十九日才能到京，算着你三十日能抽空回来一趟就不算了，没想到你会提前好几天到家。”又道，“这也是因为你装得太像的缘故，娘一时没往那上面想。”
母亲笑起来，徐嗣谨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有些小小得意地笑道：“我可是悄悄跑回来的！”
十一娘心里“咯噔”一下：“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悄悄地跑回来？”神色很紧张。
“您别担心！”徐嗣谨忙安慰母亲，“我回来，龚大人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而且还是他让我回来的！”
十一娘有些不解。
“事情是这样的。”徐嗣谨解释道，“按道理，应该在午门献俘的时候皇上再封赏众将，可现在，皇上已经提前封了龚大人为西宁侯，我为武进伯，等到午门献俘的时候，皇上就只能为龚大人和我加官了。以龚大人的功劳，最少也要做个右军都督府的都督，弄不好还能做到兵部侍郎，肯定是不会回贵州了。我们在贵州不是有个私矿吗？县官不如现管。如果龚大人升迁了，这贵州总兵怎么也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干吧，要不然，我们岂不是白白为人做了嫁衣？龚大人的意思，让我进京找爹和雍王爷商量商量，看怎么把这贵州总兵的位置拿到手里。”
说话间，琥珀端了茶进来，神色激动地喊了声“六少爷”。
十一娘这才惊觉她和儿子有些不合时宜地站在过道说话，忙拉了徐嗣谨到临窗的大炕坐下：“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了没有？”一面问，一面忍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徐嗣谨。
徐嗣谨比离家的时候又长高了，皮肤依旧白皙，人却瘦得很厉害，脸上棱角分明，要不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得很精神，十一娘简直要怀疑他这些日子都没有吃饱了。
“朵颜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禁心疼地道，“你有没有受伤？”看他风尘仆仆的，分明不是为了逗她开心才特意打扮成小厮模样的，“你装成小厮进的京吗？长安和庞师傅呢？有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又想到他刚才说是龚东宁让他回京找徐令宜和雍王爷商量事的，可见徐嗣谨不希望大家知道他回来了，“你是怎么进的府？要不要我给你父亲带个信？”
“别！”徐嗣谨忙叫住了闻声而动的琥珀，对十一娘道，“长安和我一起回来的，要不是他找了万管事帮忙，我还进不来呢”又道，“爹爹和窦阁老在书房，您还是别惊动他们了。我在您这里等爹爹回来就是了！”
十一娘自然要帮着儿子。
知道徐嗣谨是悄悄进的府，不由压低声：“那好，你就在我这里梳洗梳洗，再好好的吃一顿，休息一下，等你爹爹回来！”又问他，“长安呢？他有没有地方落脚？”
“他和万管事回家去了！”徐嗣谨道，“说好了三天以后我们在后门的夹巷碰头的。”他说着，笑着对琥珀道，“让厨房给我做盆红烧狮子头。那些伙夫只会用五花肉炖大白菜，好不容易捉了朵颜，龚大人在春江楼给我接风点了道红烧狮子头，结果做的像四喜丸子似的。”
“好，好，好。”琥珀听着心都软了，有些哽咽地道，“我这就吩咐厨房做去。”然后喊了冷香进来，让她和含笑打水来服侍徐嗣谨更衣，急急去了厨房。
十一娘则去了暖阁，不一会抱了一叠衣裳出来。
“还好做的衣裳还没有给你送过去。”她笑着进了净房，“要不然，恐怕要惊动阿金和随风了！”
徐嗣谨惊呼一声，身子住下一猫，身子沉到了水下，只留了个脑袋在水面上。
“娘，您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闯了进来？”他不悦道，“我已经长大了，都能娶媳妇了！”
正挽了衣袖给徐嗣谨洗头的冷香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有些不知所措，闻言不由抿了嘴笑。
十一娘打趣着儿子：“哎哟，我都不知道我们家谨哥儿想媳妇了！”她把衣裳放在一旁的小杌上，“怎么，这媳妇还没有影儿，就嫌起母亲多事来！”
“我哪里嫌您多事了？”徐嗣谨嘟呶着，“我这不是不习惯吗？”
十一娘望着没有服侍的净房，若有所指地笑道：“几年不在家，你这习惯还真是改了不少──没人帮你洗头，你洗的干净吗？”
“我头上可没有长瘙子！”徐嗣谨不以为然地道。
十一娘笑了笑，出了净房。
琥珀来问：“六少爷梳洗好了没有？”
梳洗好了，就可以传膳了。
“还没有！”十一娘笑着，朝着琥珀使眼色。
琥珀会意，轻手轻脚地上前几步。
十一娘悄声道：“我这几天留谨哥儿在我的暖阁过夜，你想办法让人看看他的身子……我怀疑他身上有伤。”
追朵颜的时战事那些的惨烈，何况他走的那年还在他面前光膀子换衣裳，不过两年的光景，怎么就连肩膀都不敢给她看了！
琥珀愕然，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省得。”
“派个去外院看着，抽个空把谨哥儿回来的事告诉侯爷。”十一娘沉吟道，“离大军回京不过四、五天的了，谨哥儿的事要抓紧才行。”
琥珀应声是。
徐嗣谨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天气虽然热，可也搁不住你这样。”十一娘忙下了炕，冷香机灵地递了帕子过去，十一娘把徐嗣谨按在一旁的锦杌上擦起头发来。冷香和含笑去端了膳桌进来。
徐嗣谨连吃了三碗饭才放了筷子。
“好舒服啊！”他摸着肚子，懒洋洋地倚在用姜黄色的葛布套着的大迎枕，满足的像只吃了鱼的猫似的，“娘，您说，我去四川怎样？”
十一娘坐在儿子身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怎么看也看不够。
“为什么想去四川？”
“丁治不是回京了吗？四川总兵肯定要换人的。”他分析道，“这次平定西北，贵州都司的将士出了大力，四川总兵肯定会从贵州都司里选一个。贵州都司的人我都熟，办起事来自然是事倍功半。您觉得怎样？”
“你有什么事要办？”十一娘溺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还事倍功半呢？”
“这您就不知道了！”徐嗣谨趴到母亲耳边小声地道，“四川有盐场。成都、叙州、顺庆、保宁、夔州、潼州、嘉定、广安都吃川盐，每年向陕西镇监课缴七万多两银子呢！”
“你这是听谁说的？”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去镇边呢？还是去经商呢？”
“没有钱，谁跟着你干啊！”徐嗣谨不以为意地，“这些外面的事，说给您听您也不知道，您就别管了。我就是怕我去了四川，您想我想得慌！”
“你还知道娘想你啊！”十一娘把话题引到了她关心的事上来，“你当时单枪匹马地去追朵颜的时候就没有想想娘啊！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连欧阳大人都放弃了，你竟然不知轻重地借了榆林卫的人去追朵颜，要知道，你只有三千人，朵颜可是有一万多人马。那榆林卫的指挥使也是的，怎么就听了你的话……”
徐嗣谨忙打断了十一娘的话：“娘，我这不是好生生地回来吗？还立了大功。”他说着，涎了脸揽了十一娘的肩膀，“娘，像您儿子这样的少年英雄，大周朝不多吧！”
十一娘忍俊不禁，想到她是要教训儿子的，又立刻板了脸，沉声道：“娘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在那里胡搅蛮缠的。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这次能捉到朵颜，是不是运气占了一大……”
她话没说完，徐嗣谨已讪讪然地笑：“娘，我知道了。您儿子现在好歹是武进伯了，您就是要抬举爹爹，也要给几分面子我这个伯爷才是！”
十一娘本来是想说没有皇上和龚东宁，他就是找到了朵颜，也不可能捉住朵颜，可没想到他却提到了徐令宜。
“这件事，与你爹爹有什么关系啊？”
爹爹不是什么事都娘说的吗？
徐嗣谨睁大了眼睛：“您，您不知道吗？”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正眼看徐令宜了。
一时间，十一娘心乱如麻。
“您爹爹没有跟我说！”她含含糊糊地道。
爹爹说了，有些事，是男人的责任，就不必让女人知道了跟着担惊受怕。不过，既然爹爹没有跟娘说，肯定是觉得没有必要让娘知道了。
徐嗣谨的表情略带迟疑。
“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十一娘也曾出门在外，知道做子女的在父母面前报喜不报忧的心态，半真半假地催着徐嗣谨，“那时候你不是生死不明吗？”
徐嗣谨立刻释怀，笑道：“爹爹说，等龚大人整齐兵成，黄花菜都凉了──爹爹派人带信给辽远的王家，是王家的马帮给我们带了吃的去，还帮我找到了朵颜。”
十一娘难掩错愕。
“王家？长顺家？”

第七百三十九章
徐嗣谨点头，笑道：“娘，您没有想到吧？我也没有想到！”
十一娘不由关切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家不是在辽东吗？怎么突然跑到榆林卫那里去了？”
“王家的人到了辽东以后，就一直跟蒙人和鞑子做生意。宣同城被破的时候，爹爹怕蒙人趁机南下，和鞑子一北一西，相互呼应，对朝廷不利。就让王家的人帮着打听打听蒙人的消息。王六爷，就是长顺的叔叔，接了爹爹的信，挑选得力的人，亲自带了王家的进了草原。”他说着，笑了起来，“娘，爹爹真是厉害，要不是他老人家的一封信，别说捉朵颜了，就是我，恐怕也难道以走出草原。难怪龚大人说生平最敬佩的人就是爹爹了，不仅骁勇善战，还高瞻远瞩，算无遗漏。我要学的地方太多了”话到最后，已语带钦佩。
这些安排，徐令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十一娘想到他几次想和她说话，她却佯装没有看见他神色黯然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以徐令宜性格，没有成的事是决对不会说的。她明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却因为生活中的不如意迁怒于他……他心里很不好受吧？
又想到这些日子他始终对自己温言细语，从来没有露出丝毫的不快，她心里突然间觉得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她能坦然表露自己的情绪，是因为在她的心底，他是一个她能托付的人，是一个能为她分担喜怒哀乐的人……他受了这样的委屈，为什么就不能把他的不快在她面前表露出来呢？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她和他还没有这样的情份呢？
“你爹爹果真是好手段。”她的声音不禁有冷淡，“换了别人，哪里能想到王家！”
“是啊，是啊！”徐嗣谨从前在家里的时候还没觉得父亲有什么了不起的，出门在外，又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这才觉查到父亲的不平凡，对父亲的崇仰犹如那春天的草，正长得疯，哪里会想到平时对父亲崇敬有加的母亲会腹诽父亲，更没有查觉到母亲话里有话的冷淡，他笑道，“可惜没有见到长顺。听六叔说，长顺在铁岭跟着王家的一位长辈学打算盘──听王叔那意思，长顺在弱冠之前，干的都是帐房的差事。”可能这样的长顺让他觉得很有趣，他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是说偷偷溜回来的吗？”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徐令宜的声音，“我看你笑得挺大声的嘛！”
十一娘和徐嗣谨不由循声望去。
徐令宜背着手站在门口，表情显得有些冷峻。
“爹！”徐嗣谨从来就不怕徐令宜的冷面孔，他兴奋的从炕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就抱住了徐令宜，“您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做个声。吓了我们一大跳。”
有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抱着他了。
徐令宜微微有些不自然，轻轻地咳了一声，道：“是龚东宁让你回来的？”语气非常的柔和。一面说，一面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徐嗣谨笑着点头，忙跟着过去坐在了徐令宜的右手边：“您怎么知道的？”
“马上要献俘了，该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到时候只能封赏些其他的东西。”徐令宜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位置空出来了，肯定有人打主意想心思，而你们为了私矿的事又势在必得。与其到时候再平衡各方的关系，还不如趁着大家对皇上的意图只是个猜测的时候早点下手。”
徐嗣谨朝着徐令宜坚着大拇指：“爹，还是你厉害一语中矢！”
望着儿子狗腿的样子，徐令宜肃然道：“你和龚大人也这样说话？”
徐嗣谨笑嘻嘻地道：“我们龚大人就是喜欢我这样跟他说话，特别是我说‘要是我爹在这里，恐怕也想不到’的时候，他就更得意了。”他眼中露出些许的狡猾，“我要是有什么事求他，只要搬出这句话，他一准同意。”
徐令宜忍俊不禁。
徐嗣谨趁机道：“爹，您既然心里明镜似的，就帮帮我们吧！撇开我们家和龚大人的关系，就是看在龚大人是我的顶头上司，您为了我的前程，也不能袖手旁观啊！何况这其中还涉及到了雍王爷。而且贵州都司这次战功赫赫，龚大人全靠着他们才立下了不世之功，从贵州都司里提一个人做贵州总兵，对稳定人心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毕竟以后龚大人要镇守西北，如果鞑子再进犯，龚大人就是如卫青再世，也要手下有人可用才是──一个跟着他浴血奋战而没有前程的将领，谁还会对他俯首帖耳？”
“口才不错啊！”徐令宜笑望着儿子，“看来你跟在龚大人身边，还真学了不少的东西！”
“爹，您这样说我好心虚啊！”徐嗣谨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我听着怎么像那些军中监军拒绝龚大人的时的口吻啊！”
“你这小子！”徐令宜再也忍不住，给了儿子一个爆栗，“竟然把我比做监军。”
军中的监军，都是太监。
徐嗣谨捂着头窜到了十一娘的身边：“娘，爹他打我！”
徐令宜顺着徐嗣谨望了过来。
十一娘却扭过头去。
从进门就对她视若无睹，要不是徐嗣谨，估计他眼角也不会瞥过来吧！
“打得好！”她的目不斜视地望着儿子，“谁让你胡说的。以后再这样，小心我也给你两下！”
徐嗣谨佯做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
徐令宜看着十一娘冷淡的脸，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道：“好了，你这两天就留在你母亲身边，别到处乱晃，等大军进了京，你在露面也不迟。”然后站了起来，“我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先和陈阁老聚一聚。”
徐嗣谨大喜过盼。
听父亲的口吻，这是要帮他去办这件事。
他立刻殷勤地上前搀了徐令宜的胳膊：“爹，我送您出门！”
“你还是在家陪你母亲吧！”徐令宜哭笑不得，“别到时候嚷着太闷到处乱跑。”
徐嗣谨连声应“是”，坚持把徐令宜送到了厅堂，这才折回了内室。
“娘，”他跑到十一娘身边，“您是不是和爹爹吵嘴了？”
十一娘心里一跳，嗔道：“又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呢！”徐嗣谨不服地道，“平时爹爹了屋，您总是笑盈盈地给爹爹倒茶，今天你可理也没有理父亲……”
“我这不是看你们在说正事吗？”儿子难得回来，十一娘可不希望他心里有个芥蒂地回到军营，她粉饰太平地应了一句，转移了话题，“你今天都十六了，到了说媳妇的年纪，有没有想过要娶怎样的媳妇啊？”
徐嗣谨虽然大方，可说起这种事来他还是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我，我不娶媳妇，陪关娘！”
“你能一辈子陪着我！”十一娘打趣地望着他，“我可是问过你的了，你不说，我就随便给你挑一人了，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和人家过，不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和别人置气……”
“哎哟！”徐嗣谨羞赧地站了起来，“我日夜兼程的赶因来，连个圄囹觉都没有睡过──我要去睡觉了！”
徐嗣谨也有害羞的时候，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十一娘不由掩袖而笑。
徐嗣谨一溜烟地跑进了暖阁。
十一娘怕暖阁没有收拾妥贴，跟了进去，就看见徐嗣谨头枕双臂仰躺着望着尘承，露出带些许些期待又带着许些喜悦的表情。
是自己的话触动了儿子吧！
十一娘微微有些失落。
儿子一天天长大了，关心、爱护、逗趣，都会留给另一个女人了！
她倚在暖阁的槅扇静静地看了儿子好一会，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开。
徐令宜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睡下了。
听到动静，十一娘想到在睡在暖阁的儿子，起了床。
“侯爷回来了！”或者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徐令宜身上的酒味让十一娘很不舒服，她的眉头蹙了一下，“侯爷喝酒了？”说着，吩咐冷香去准备醒酒汤。
“你快去歇了吧！”徐令宜微微一愣，随后笑道，“你现在要多休息。这些琐事让丫鬟们做就是了”说着，他朝着十一娘笑了笑，转身去了净室。
十一娘望着炕桌上孤零零的羊角宫灯好一会，上了床。
更鼓打了二更，冷香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十一娘倚在床头的大迎枕上，有些意外，轻声笑道：“夫人，侯爷说他喝多了酒，就歇在临窗的炕上了！”又道，“侯爷定是怕熏着夫人了”说话间，她眼里露出几分艳羡来──侯爷对夫人可真是体贴入微。
十一娘点了点头。
冷香从一旁的黑漆高柜里拿了被褥出去。
不一会，十一娘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屋子里陷入悄无声息的寂静。
十一娘翻身，半晌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却听到罗帐外传来几声响亮的碰瓷声和徐令宜低声的嘟呶声。
出了什么事？
十一娘立刻醒了过来，趿了鞋就出了罗帐。
喜鹊登枝的彩瓷茶盅在炕几上打着滚，茶水泼了一桌，还顺着桌子滴滴哒哒地落到了旁边的被褥上。
分明是徐令宜喝酒后口渴喝茶却失手打翻了茶盅。

第七百四十章
十一娘忙转身从旁边的闷户橱里拿了几条干净的帕子，一面擦着桌子、收拾茶盅，一面对抖着身上水珠的徐令宜道：“侯爷屋里去睡吧！──这褥子都湿了！”
“算了，”徐令宜嗫嚅道，“还是让丫鬟再铺床褥子吧”又道，“你快去歇了吧，我叫小丫鬟进来收拾。”
半夜三更的，她屋里值夜的一向睡在厅堂，这时去喊人，肯定会惊动谨哥儿，到时候他看着父母各睡各的，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她的怀相虽然好，可到底是有身孕的人，而且才刚过三个月，让她搭了台去抱褥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侯爷就听妾身一句吧，”十一娘不由嗔道，“时候不早了，再折腾两下就要天亮了！”
因为怀孕，十一娘的脸看上去黄黄的，神色有些憔悴。
徐令宜犹豫了片刻，站了起来：“那好，你要是闻着我身上的气味不舒服，就说一声。”
“知道了！”十一娘抓了把茶叶用杭绸帕子包了放在了枕边。
徐令宜放下心来，连喝了几盅茶，上床歇了。
酒喝多了的人都口渴。
十一娘凉了壶茶，把茶壶和茶盅端到了床头的小几上。
仲夏的夜晚，还是很热，这样来来回回一番，身上已有薄薄的汗。
她坐在床尾扇着风。
屋子里一片寂静，显得有些冷清。
徐令宜不由暗暗皱眉。
十一娘因为他没有安置好谨哥儿而生气，他不解释，是因为事情没有落定，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一件，可如今谨哥儿已平安归来了，她怎么还是这样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十一娘并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或者，这其中还有什么误会不成？
徐令宜是个行动派，想到就做，轻声问十一娘：“谨哥儿睡了？”主动打破了僵局。
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徐令宜主动跟她说话，十一娘还不至于去耍小性子。
她“嗯”了一声，斜倚着床柱打扇：“本来想等您回来的，我看着他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的样子，就劝他先去睡了。”
愿意和他说话，就是好的开端。
“晚膳酉正就散了。”徐令宜松了口气，柔声道，“我想着龚东宁回来也就是这三、五天的功夫，就去了趟路尚书府。又想着雍王爷性子急躁，怕他莽莽撞撞地去求皇上，反而弄巧成拙，从路尚书府出来去了雍王府，这才耽搁了。”
银矿的生意对龚东宁来说不过是意外之财，更多的，是为了和雍王搭上线；对谨哥儿来说不过是人生旅途上的一块石头，除了可以试试他是不是金子，还可以让他踮脚，金银上的得失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只有雍王爷，全靠它摆脱困境了，怎么可能不紧张？
关心则乱！
而王爷结交朝臣却是大忌。
也不怪徐令宜怕雍王爷为了贵州总兵的事去找皇上。
十一娘思忖着，目光不由朝徐令宜望去：“那陈阁老和路尚书怎么说？”一句话没有说完，她神色微变，“侯爷。”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禁挪到徐令宜身边坐下，手灵巧地翻弄着他鬓角的头发。
灯光下，一缕缕银色的发丝熠熠生辉，夹杂在乌黑的发间，分明的让人惊心。
她一路翻弄过去。
很多靠近发根的地方都是银白色的。
“怎么会这样？”十一娘不由失声。
她昏迷前，她还给他洗了头发的……
这决不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徐家没有一个早生华发的，就是三爷，年过五旬，头发依旧乌黑亮泽。
念头一闪而过，十一娘愣住。
难道是……
徐令宜已笑着捉住了她的手，短短地交待了一句“我年纪大了，自然要长白头发了，这样什么好奇怪的”的话，说起去陈阁老和路尚书那里的情况来，“……收获还是很大的。陈阁老和路尚书不仅觉得贵州总兵应该从贵州都司里提拔一个人比较好，而且觉得四川总兵最好也是贵州都司的。一来是以后西北在靠龚东宁镇守，四川总兵和贵州总兵是他的老部下，以后调兵遣将指使如臂，对西北的战争有利。二来是这次贵州都司的人立下了大功，于情于理都应该大加褒奖才是。不过，我觉得皇上肯定不会同意……四川总兵和贵州总兵都同自龚东宁麾下，又同是龚东宁的得力干将，那以后西北那块岂不成了龚东宁的天下？
“龚东宁既然派谨哥和回燕京，肯定还有其他的安排，明天最好给龚东宁带个信去。
“陈阁老和路尚书俱是善于揣磨上意之人，不可能不知道皇上的心意。
“那四川物华天宝，不管是从地理位置还是人口经济，都比贵州强很多。两位大人现在却把四川总兵和贵州总兵相提并论，如果我没有猜错，陈阁老和路尚书恐怕都看中了贵州总兵的位置，因龚东宁此时立下赫赫战功，不好和他明争，以此暗示龚东宁，让龚东宁支持他们的人做贵州总兵。”
说到这里，他哂然一笑。
“他们却没有想到我们看中的也是贵州总兵。这样一来，反而好行事了──我们索性把四川总兵的位置丢出去，既可以示诚意地与两位大人交好，又可以获得两位大人的支持。至于四川总兵的位置是陈阁老的人得了还是路尚书的人得了，那就是不关我们的事了。可不管是谁得了这个位置，想必都会念记着龚大人的好，这和龚大人的部下得了这个位置又有什么区别？反而不显山不露水的，免得人惦记……”
这件事关系到谨哥儿的前程，可十一娘却无心仔细地打探，她望着徐令宜，只觉得眼睛涩涩的。
他的笑容安祥，语气平和，就如同许多个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他默默地负背着岁月的艰辛而从来不向她坦露，却只让她看到令她安心的气定闲神的一面。一如先帝在世时，他始终做着最坏的打算，却从来不曾向她表露半分。
她更觉得难受了。
那样的情景都相安无事，现在却白了头发！
想到这些日子她对徐令宜的猜测，十一娘的眼泪随话语一起簌籁落下：“您什么时候白的头发，我都不知道！”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徐令宜坐了起来，不以为然地笑，“你还能管得住光阴不成？”从枕下擦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这有什么好哭的？”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她心里越不好受，抽过他手里的帕子擦着眼泪。
徐令宜笑着把她抱在了怀里，打趣道：“人家说，相由心生。我看，你这一胎准是闺女要不然，你也不会像小姑娘似的嘤嘤乱哭了！”
十一娘知道他想逗她开心，可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徐令宜只好道：“快别哭了，小心把谨哥儿给引了来。他现在，耳目灵敏，你可不能小瞧。”
十一娘闻言果然抽抽泣泣地停了下来。
徐令宜拿了她丢在一旁的羽扇帮她打起扇来。
十一娘的心情还是难以平静。
黑暗有助于睡眠。
徐令宜想了想，干脆吹了灯。
“快睡吧！”他佯装着打了个哈欠，“明天一早我还要进宫，礼部的递了献俘礼的章程，皇上让我也看看……”
十一娘睡不着。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轻轻地喊了声“侯爷”。
身边的人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谨哥儿不见的时候，您肯定又内疚，又自责吧？毕竟让他去贵州是您决定的，龚东宁也是您推荐去平的西……加上我怀着孩子，还和您那样的闹腾……您两头着急，是不是那个时候，头发才白的？”
徐令宜没有做声，十一娘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顿。
这一刻，她得到了答案。
“大义我也懂！”十一娘的声音轻如晓风，在这寂静的夜里，柔和而清晰，“可有些事我就是没有办法镇定下来。明明知道这样做不仅没有好处反而会坏事，可就是想做，不然，心里会觉很不安，以后想起来，也会觉得后悔……”她说着，翻身抱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很抱歉”她语气一敛，又道，“不过，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又何尝不是。
能想到了全都做了安排，可以说，已尽了人事，只能等天命了。心里却始终没有片刻安宁的时候，特别是十一娘要拖着怀孕的身子去找谨哥儿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惶恐起来。
使了个计策让十一娘昏昏沉沉地睡觉，他就应该把十一娘交给儿媳妇、管事的妈妈照顾，他一心一意关注着西北的战事，随时好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谨哥儿才是……可他只有一有空，就待在正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真如她所说的，两头着急，待到谨哥儿平安的消息传来，他这才发现自己鬓角根部有了些许的白头发！
徐令宜握住了十一娘的手。
“所以说，我们都别为从前的事神伤了！”他幽幽地道，“以后好好地过日子就是了！”
十一娘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侯爷应该改改才是──您可不能像从前似的，没十全把握的事就瞒着我。我如果知道你早就安排了王家的人去了蒙人的草原，我也就不会这样担心了……”她说着，笑了起来，语气也带着变得活泼了。
徐令宜听着也笑起来，道：“要是王家的人没有找到谨哥儿呢？”
十一娘语塞，又恍然。
徐令宜只做不说的性子是改不了呢！
她遇到谨哥儿的事就着急上火，恐怕也改不了呢！
十一娘失笑。
心中郁意一扫而空。
“睡吧！”徐令宜捏了捏她的手，“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十一娘“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徐令宜很快发出绵长而匀称的呼吸声。
十一娘突然想到新婚之夜。
那个时候，徐令宜装睡，也是发出发出这样的呼吸声。她当时想，如果徐令宜能给她一些适应的时间该多好。可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还是要了她……当时也有些怨气……后来想起，要不是他的这番举动，她又怎么能在徐家有个很好的开端？他就是为别人着想，有时候也透着几分生硬。在外面他肯定不是这样的吧？要不然，也不会有人说他木讷，也不会能高居庙堂之上了……或者，这就是徐令宜的真性情就好自己一样，越是亲近的人，要求就越严，越容易动怒。实际上这都不是什么好品行。可改，却有点难！
她不由扭头望着徐令宜。
没有点灯的葛布罗帐，只能借助帐外墙角的那盏立式宫灯的光线。
侧面的徐令宜，鼻梁挺直，额头宽阔，轮廓的线条非常的优美。
她嘴角轻翘，扬起个愉悦的弧度。
“徐令宜！”十一娘在他耳边喊他。
可能是被吵到了，徐令宜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又沉沉睡去。
这些日子，他又是朝廷，又是西北，又是家里，忙得团团转，太累了！
十一娘抿了嘴笑，看见徐令宜的嘴唇嚅了嚅，让她想起徐嗣谨小时候……枕着她的臂弯睡着了，她一动，他嘴唇就会这样嚅动，像是抗议似她的吵闹般……想到这些，她心中骤然间荡漾起满腔柔情来。
红唇微启，轻轻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双大手突然用力扣紧她的脑后……唇被撬开……口齿间激烈地追逐着……让她几乎窒息过去……
十一娘杏眼圆睁，一面推搡着她，一些发出“唔唔”的声音。
感觉到她的不适，徐令宜放开她，望着她红艳艳的唇低低地笑。
“你又骗我！”十一娘轻喘息着，瞪着他，“没睡还装睡！”
“我如果不装睡，怎么能有这样的好事？”他眉眼间全是喜悦的笑意，碾压上了她的唇……
十一娘闭上眼睛，紧紧地搂住了他，麻痒感从就从脊椎底端窜升上来……他的手甚至还没有伸进她的衣襟。
“孩子……”十一娘小声地提醒他。
“我知道！”徐令宜也喘得有些厉害，“别怕，有我呢！”
是啊，别怕，有他呢！
十一娘笑。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从来不敢把自己交给别人……这一次，就让她把自己交给这个为她白了头的男人吧！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任他摆布成他想要的姿势，全身心的去体会他带给她的销魂滋味，一如她以后的日子……
别怕，有他呢！

第七百四十一章
徐嗣谨左瞅瞅父亲，右瞅瞅母亲，饭含在嘴里都忘了咀嚼。
好奇怪啊！
父亲和母亲同往常一样正襟危坐地吃着饭，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可不知为什么，两人的一举一动间却透露着自然的亲昵，与昨天的冷淡、疏离完全不同。
不过一夜功夫而已。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怎么了？”觉察到儿子的异样，十一娘笑着问他。
徐令宜也停下了筷子，目光中露出关切。
“没事，没事。”徐嗣谨掩饰般低下头去扒饭，却忘记了口里的饭还含有嘴里，呛得咳了起来。
“这孩子！”十一娘忙给儿子舀了碗汤，“怎么慌里慌张的？”
冷香已机敏地递了漱口的茶水过来。
徐嗣谨接了十一娘的汤，喝了两口，感觉好受多了，怕父亲发现他的小心思，忙道：“爹爹，您还没有跟我说昨天去陈阁老家的情影呢？”
“先吃饭！”徐令宜淡淡地道，“吃过了饭，我们去东稍间你母亲的书房里谈！”
徐嗣谨“哦”了一声，三下两下地吃完了，眼巴巴地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微微一笑，把手里的半个包子吃了，站了起来：“走吧！”往东稍间去。
徐嗣谨忙跟了过去。
十一娘笑着让冷香收拾碗筷，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了，架起花架子绣起花来。
大约绣了半柱香的功夫，徐令宜和徐嗣谨一前一后从东稍间走了出来。
徐令宜的表情很平静，徐嗣谨的却十分兴奋的样子。
“我去趟孙老侯爷那里。”徐令宜对十一娘道，“中午就回来。”又对徐嗣谨道，“你就待在家里陪着你母亲，知道了吗？”
“您放心！”徐嗣谨忙道，“我知道轻重的，保证不会到处乱跑。”
十一娘下炕送徐令宜出了门。
见父亲走了，徐嗣谨揽了母亲的肩膀：“娘，这些大佬们可真是黑啊！难怪来的时候龚大人反反复复地叮嘱我，说燕京的水深着，让我有事商量父亲，千万不可自作主张。”然后把陈阁老和路尚书都想丁治被调回燕京的机会安插自己人的事告诉了十一娘。
昨天晚上徐令宜就分析过了，当时十一娘满腹心事，听得不十分仔细，认真地听徐嗣谨讲了一遍，笑道：“朝堂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别以为你现在是武进伯了就很厉害，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这次徐嗣谨没有顶嘴，而是老老实实地道：“所以有‘满瓶子不响，半瓶子咣当’的说法嘛！”
十一娘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
“怎么了？”徐嗣谨被她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着解释道，“这句话我是听我们千总的屋里人说的。就是平夷卫的千总……”
“我是高兴啊！”十一娘颇有些感概，“我们谨哥儿长大了，知道自省了，也知道正确地评价自己了。”
母亲的夸奖让他赧然，他左顾右盼地道：“我，我本来就知道自省，是您一直没有发现罢了。”
十一娘抿了嘴笑。
徐嗣谨怕母亲继续夸下去，忙转移了话题：“娘，祖母那里，我还是想偷偷地去看看她老人家！”
徐令宜曾说过，有些事，掩耳盗铃也比肆无忌惮的好。龚大人的帅印都还没有交，徐嗣谆就悄悄跑回了京里，这样让有心人看在眼里，就算这次念着皇上的兴头上大家装做不知道，以后哪天有了利益冲突，只怕都会拿出来大做一番文章。
见母亲没有做声，徐嗣谨知道这事不成了，双手枕臂倒在了炕上：“我们兄弟几个里面，祖母对我是最好的……”很失望的样子。
十一娘苦笑：“你就耐心等上两天吧！”
徐嗣谨只好点头。
十一娘就从徐令宜的书房里找了游记来给他消遣。
母子俩说着话，看着书，做着针线，日子眨眼就到了二十九。
“龚东宁扎营在离西山十五里汪家湾，下午燕京顺风镖局有镖车出城，”徐令宜用午膳的时候突然道，“你等会就随了顺风镖局的人出京与龚大人汇合。献俘仪完成之前，你都不要回家了！”
徐嗣谨正色地应“是”，神态中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冷静。
徐令宜欣慰地点了点头。
十一娘依依不舍地帮他换了小厮的衣裳。
“娘，按道理，献俘礼后会有几天的沐休，”徐嗣谨安慰着母亲，“到时候，我再光明正大地回来看你，去给太夫人和二伯母、五婶婶他们问安……给黄小毛和刘二武立衣冠冢。”他说着，眼睛一黯，神色也变得有些低落起来。
“我等着你回来！”十一娘抱了抱儿子，目送着儿子出了正屋。
等到了午门献俘那天，徐令宽、徐嗣谆、徐嗣诫、诜哥儿、诚哥儿甚至是庭哥儿和庄哥儿也都一起去看热闹，家里的女眷则齐聚在太夫人屋里等待，回事处的小厮不时来报着“六少爷进了城”、“六少爷在游街”、“六少爷到了午门”的消息，太夫人听了喜笑颜开，十两银子地打赏着小厮们，惹得回事处的小厮争着来报信，气氛显得非常的热闹。五夫人看着在一旁凑着趣：“娘，我们这些陪等的，是不是也要打赏打赏？”
太夫人是真高兴，也不管五夫人说的是玩笑话，笑呵呵地吩咐脂红：“赏你们五夫人二十两银子！”
哄然大笑。
有小厮擦着额头的汗跑了进来：“太夫人，太夫人，大喜，大喜我们六少爷，封了贵州总兵！”
谨哥儿怎么会做了贵州总兵？他今年才十六岁！
十一娘愕然。
太夫人则“啊”地一声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地问那小厮，“你可听清楚了？要是胡说八道，可是要打板子的！”
“太夫人，我没有胡说八道！”小厮急急地道，“是五爷让人来传得话，说，圣旨都已经宣读了，公文也贴出来了，让我们报给您知道，也欢喜欢喜。”说着，朝十一娘望去，“四夫人，五爷还说，等会散了朝，家里肯定会有很多客人来贺，让小的们跟您也禀一声，厨房里好早点准上酒菜。”
“既然是五爷说的，那就不会有错了！”五夫人忙支持徐令宽，对十一娘道，“四嫂要不要我帮忙！”
“如果是真的，自然要请五弟妹帮忙了！”十一娘笑着应合道，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怎么贵州总兵换成了徐嗣谨，那四川总是谁呢？
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去了书房。
“侯爷，谨哥儿做了贵州总兵的事您知道了吗？”
“我也是刚知道。”徐令宜道，“四川总兵是陈阁老的人……听王励说，让谨哥儿做贵州总兵，是皇上的意思。”然后分析道，“陈阁老想安排自己的人做四川总兵，还要得到皇上的支持，皇上的话，他肯定是对此事不会有什么异意的。而内阁看到陈阁老没有做声，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大煞风景。阴错阳差。这总兵的位置就落到了谨哥儿的头上。”说到这里，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龚大人听说了，肯定会很失望。我已经写了封信向龚东宁解释──送信的管事刚刚走！”
他的话音刚落，有小厮跑了进来：“侯爷，侯爷，周大人到了。”
“多半是来讨酒喝的！”徐令宜思忖着对十一娘道，“你去吩咐厨房准备些酒菜吧，只怕等会还会有人来！”
十一娘应诺，回了内院。
外院闹了个通宵，第二天，又道贺的女眷陆陆续续地过来，十一娘忙得团团转，偏偏唐四太太旧事重提，拉着她说唐家大小姐和谨哥儿的婚事，她好不容易以“今天客人太多，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为由脱了身，又被甘夫人拽住，说起她侄女的事。
林大奶奶把她拉到了一旁：“这几家你最好都别答应──谨哥儿现在是总兵了，按规矩，他的女眷是要留在燕京的。”她若有所指地道。
十一娘恍然。
难怪周夫人和穆氏都不做声了。
“多谢你提醒我”她忙向林大奶奶道谢，“这件事我会和侯爷商量的。”
徐令宜听了却不以为然：“什么事都有例外。到时候求个圣旨让谨哥儿带着媳妇去任上就是了。你现在只管给他挑个合适的。他如今也是一方大员了，还没有成家，别人看着总觉得不够稳重，对他以后升迁不好。”
“那侯爷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和哪些人家结亲更利于谨哥儿的仕途，徐令宜更有发言权，而在这些人家中挑选谁做妻子，那就得十一娘定了。
“不急。”徐令宜笑道，“先把特旨请下来再议也不心。不然，谁敢把闺女嫁到我们家来，那岂不是守活寡？到时候肯定要为谨哥儿纳妾。庶长子比嫡长子大，又是个麻烦事！”
十一娘一听，立刻道：“那就等皇上的特旨下来了再说。”态度很是坚决。
徐令宜微微颔首。
冷香满脸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侯爷，夫人，六少爷回来了！”
十一娘喜出望外，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人在哪里？”
“被四少爷、五少爷、七少爷和八少爷给围住了。”冷香忙上前搀扶着十一娘，“正在说捉朵颜的事呢家里的丫鬟、婆子、管事、小厮里三层，外三层的，正听着起劲呢！”

第七百四十二章
看见十一娘匆匆走了过来，徐嗣谨忙推开围着他的人群。
“娘！”他开张手臂要去抱母亲，又想到父亲反复告诫他在人面前不可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在母亲面前磨磨蹭蹭的，他立刻改为撩袍子，“我回来了！”
跪在了十一娘的面前。
满屋子的人都或曲膝行礼，或弯腰揖礼，院子里满是霍霍的跪拜之声。
因之前已经见过了儿子，十一娘少了几会惊讶，多了几份欢喜。
她上前携了儿子，笑着问他：“献俘礼后龚大人就交了帅印，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祖母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徐嗣谨顺势站起来搀了母亲，解释道：“龚大人昨天离京，他原是贵州总兵，有些公务上的事要嘱咐我，又对我有提携之恩，我送了龚大人才回来！”
十一娘点头：“我们先去见祖母。”
她任儿子搀着，一面和他太夫人那里去，一边和他说着话，“什么时候上任？可以在家里待几天？”
吏部发公文的时候，会注明到任的时间，如若到期未达，轻则丢官，重则还要受牢狱之苦。
“皇上特恩准我在家里住两天。”徐嗣谨道，“七月二十二日之前要到任即可。”
朝廷有规定，离京二千里以上的，十五天之内到任，吏部让徐嗣谨二十二以前到任，已很给面子了。
做官的，这幕僚、护卫、小厮、丫鬟、厨子、门房……都得自己准备，而且还要忠心、能干。要不然，跟着去了任上，打着主家的名义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坏了名声，被御史弹劾是小，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丢了前程甚至是性命也是有的。
徐嗣谕那会，家里平时就留了心，又有项大人帮忙，公文一下来，跟去的人立刻就确定下来。徐嗣谨任贵州总兵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家里根本就没有准备。徐嗣谨虽然不怕得罪人，可因此而害了百姓或是与人结下了仇怨，那就得不偿失了……十一娘让徐令宜帮着给谨哥儿拿个主意，徐令宜却说要是要先问问徐嗣谨，还说，徐嗣谨离家在外，身边要是连几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去了贵州也会折戟而归，还不去贵州打个转了就回来！
她有点为徐嗣谨着急，正想问问他，跟在他们身后的诜哥儿突然跳了出来。
“六哥，我想跟着你去贵州。”徐嗣谆几个因为有母亲的话没有说话，不敢做声，诜哥儿一向和十一娘亲近，和十一娘随意惯了，情急之下，也就顾不得许多了，“我也想像六哥一样到卫所里去摔打一番，凭着真本事建臣立业”他说着，露出艳羡的表情。
诚哥儿早就跃跃欲试了，只是一直不敢开口，见哥哥说了话，他的胆子也大起来，“六哥，你把我也跟去吧！我也想去贵州。”
徐嗣谨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我当然想你们去就怕五叔和五婶婶不同意只要五叔和五婶婶答应了，我这就带你们去贵州。”
兄弟两欢呼起来。
“都这么大的，怎么还像孩子似的大呼小叫沉不住气？”五夫人突然从太夫人院子里走了出来，喝斥两个儿子，“你们看看谨哥儿，不过大你们两、三岁，却比你们沉稳多了……”
诜哥儿和诚哥儿的表情变得有些讪讪然起来。
十一娘忙为两人解围：“这不是谨哥儿回来了吗？他们两兄弟这也是高兴嘛！”
徐嗣谨机敏地上前给五夫人行礼：“五婶婶，您还好吧？上次七哥给我写信，说您一到夏天就睡不好，这又到了盛夏季节，您好些了没有？我有个同僚，是湖南人，说他们那里君山的竹子做的凉簟特别的沁凉，我下次让他给一席回来，你试试，看能不能凉快些！”
五夫人不过是见徐嗣谨小小年纪就做了总兵，诜哥儿和诚哥儿还一团孩子气，怕他瞧不起而已，并不是真心的训斥两个儿子，徐嗣谨这样一番温声细语，她倍觉有面子，那一点点小顾忌也就烟消云散了。
她笑盈盈地说了句“让你费心了”，然后对徐嗣谨和十一娘道：“娘听说谨哥儿回来了，一刻也坐不住，非要去迎不可。天气太热，大家都不敢让太夫人出门，我正准备去看看谨哥儿过了没有……”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莺莺燕燕喧嚣声。
“糟了！”五夫人脸色微变，“定是二嫂也没能拦住娘……”
她的话音未落，徐嗣谨已三步并做两步进了院子。
众人忙跟了过去。
二夫人和太夫人身边的几个丫鬟正站在台阶上拦着拄了拐杖的太夫人劝说。
“祖母，祖母！”徐嗣谨一溜烟地跑了过去，“我回来了！”
“哎哟，哎哟，”太夫人一把抱住了要给她磕头的徐嗣谨，“我们的谨哥儿可回来了”说着，像想起什么似的，退后两步，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徐嗣谨，“听说你捉住了朵颜，受伤了没有？在军营里吃不吃的饱？长安有没有好好地服侍你？龚东宁对你好不好？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皇上见了你，都说了些什么？”一句接着一句，很是急切。
“祖母，我好着呢，您别担心。”徐嗣谨说着，捋了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您看，我这像是没有吃饱的样子吗？”然后扶了太夫人往屋里去，“吏部和兵部都已经下了公文，我这个月二十二日就要到任，最多能在家里待两天。我在外面的这几年，做梦都想着家里的红烧狮子头，你先让厨房做碗红烧狮子头我吃了再问这些行不行？”
太夫人一听他最多能在家里待两天，又做梦都想吃红烧狮子头，心疼得不得了，哪里还去问那些，拉了徐嗣谨的手立刻高声吩咐露珠，“快去，六少爷要吃红烧狮子头！”
露珠应声而去。
太夫人满意地笑了笑，由徐嗣谨服侍着坐到了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
徐嗣谨自己去端了张锦杌坐在了太夫人的面前：“祖母，我发现您有好多白头发了，您是不是没有好好喝核桃糊啊？”
“胡说，我怎么没有好好喝核桃糊？”太夫人嗔着，眉头微蹙，立刻变得忧心忡忡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白头发越来越多了。你二伯母说，帮我染头发，可头发一染，长出来又是白的，反而黑白分明，像个妖怪似的，我索性就随它了。”说完，又担心地道，“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怎么会？”徐嗣谨认真地道，“我看着就挺好看的。银光闪闪的，一看就显得德高望重。”
太夫人听着眼睛笑成了弯月亮，连声道：“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大家都让我染头发，我只好随她们了还好你回来了，要不然，连个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大家面面相觑，不由苦笑。
徐嗣谨就拾了军营里那些有趣的事讲给太夫人听，太夫人听得笑不拢嘴，待徐令宜带着徐嗣谨去拜了祖宗，三爷和三夫人闻讯带着儿子、儿媳、孙子赶了过来，三房的人齐聚太夫那里，分男女摆了六桌酒席，又由琥珀领着在太夫人的院子里开了十桌打赏内院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和大丫鬟，由白总管领着在外院的花厅开了二十几桌打赏外院叫得上字号的管事，酒过三巡，白总管和几个年长的管事进来给徐嗣谨敬酒，太夫人隔着屏风笑着骂白总管不知道体恤人，白总管在那里插科打诨地和太夫人打趣，惹来一片欢声笑语，让有这个晚风徐徐的仲夏之夜变得热烈起来。
席后，太夫要留徐嗣谨在她屋里歇着不可。徐令宜自然不会反对，交待了徐嗣谨几句，大家各自散了。
十一娘和徐令宜说起徐嗣谨答应诜哥儿和诚哥儿去贵州的事：“……不知道五弟妹舍不舍得孩子反正我当时是舍不得的。”
徐令宜听了笑道：“做母亲的，哪个不希望把孩子捆在裤腰带上？丹阳自然舍不得。可这件事关系到孩子的前程，可不是她舍得，舍不得的事。何况还有孙老侯爷，而且定南侯世子爷也不是个糊涂人，不会任丹阳胡来的！”
“那您是要请侯老侯爷出面了？”
“明天看情景再说吧！”徐令宜道，“丹阳也未必就想不通！”
两人说着闲话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琥珀悄悄告诉十一娘：“五夫人那边，昨天晚上闹腾了一夜。说七少爷和八少爷都要去贵州，五夫人说七少爷是长子，要留在家里，只同意让八少爷跟着去，七少爷不服，嚷着要去告诉孙老侯爷呢把五夫人气得够呛！”
这也是人之常情。
长子可以恩荫，自然要想办法给次子找出路。
思忖间，徐嗣谨来给他们问安了。
“爹爹，您帮我找个幕僚吧？”他开门见山地向徐令宜求助，“我身边也有几个人，做护卫、小厮甚至是门房、厨子都不成问题，可就是做幕僚有些困难”又道，“龚大人临走的时候也问我这件事，我还以为他有人推荐给我，谁知道却只是问了问。我看他那样子，到不是没有人选，恐怕是为了怕我多心而避嫌吧！”
“那你是什么意思？”徐令宜悠闲地问他。

第七百四十三章
徐嗣谨嘿嘿地笑：“我想和您讨临波！”
“临波？”徐令宜愕然，“你怎么想到了他！”
临波和照影曾是徐令宜贴身的小厮，精明能干、忠心赤胆自不必说，而且这两个放出去后，一个管着广州徐家的海外商行，一个管着宁波的海外商行，都做得很不错，特别是照影，胆大心细，现在俨然宁波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就是宁波知府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皇上当时并不赞同我跟着欧阳鸣去追剿朵颜，后来因太后娘娘亲自出面过问，皇上才勉强同意了，可见在皇上的心目中，我年纪太轻，还不足以担当大任。”徐嗣谨说着，笑容渐敛，“机缘巧合，我捉了朵颜，皇上见到我时，直笑我‘运气好’，说我是他的‘福将’。”
皇上说这话是在金銮殿上说的，徐令宜也在场。
当时还惹了群一阵大笑。
他微微点头。
“不管皇上说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怕‘秀木于林，风必摧之’，按道理，皇上都不应该上我去做这个贵州总兵才是──整个大周王朝，加上漕运总兵，一共才二十一个总督，就算是我弯着腰，别人的眼睛也要看到我。”徐嗣谨正色地道，“送走了龚大人，我就去了趟雍王爷府。听雍王爷话里话外的意思，我能做这总兵的位置，全靠江都公主的一句话……”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徐令宜比徐嗣谨知道的还多，但他很想听听儿子会怎么说。
“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徐令宜颇有不以为然地道，“这可是国家大事！”
“阁老们想和兵部争总兵的位置，皇上原是知道的。”徐嗣谨，“后来兵部的人占了上风，皇上就有些不喜了。正好江都公主觉得我受了委屈，找皇后娘娘说叨，皇上听了，临时起意，就定了我做甘肃总兵，封阁老们推荐的那个福建都司同知做了四川总兵。说起来，这也是皇上的平衡掣肘之术。”
徐令宜惊讶地望着徐嗣谨。
儿子真的长大了，再不是那个让他时时担心，片刻也不敢放手的孩子了。
对徐嗣谨像同僚一样和他说话，他既感受到不习惯，又感觉到新鲜。
“圣意也是你胡乱揣摩的？”他轻声地喝斥儿子，语气中不仅没有怒意，反而流露出几分欣慰之意来。
徐嗣谨自然听得出来。他笑嬉皮笑脸望着父亲转移了话题：“好幕僚可遇不可求，我就不强求了。先找几个能写公文的人凑和着先用了再说。当务之急是得找个能帮着管理银矿的人──我年纪轻，又是勋贵又是外戚，初到贵州，那些年纪大、资历老的兵油子怎么会服我？我要想坐稳贵州总兵的位置，少不得要杀鸡给猴看整治几个人。我要是天天盯着那银矿，肯定会被那些人顺藤摸瓜地揪出雍王爷来，那可就麻烦了。临波这些年在广州做得不错，却又比照影小心谨慎，让他去给我管银矿，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临波也好、照影也好，是让他们做广州、宁波商行的管事，还是让把他们丢到田庄上闲着，全凭他的一句话。徐令宜更感兴趣的是徐嗣谨所说的“整治几个人”。
“哦！”他扬了扬眉，“这样说来，对于去贵州怎么做，你已经有了腹案了？”
“还没有。”徐嗣谨“咯吱”、“咯吱”地捏着指关节，一副要和人过招的跃跃欲试模样，“反正，谁也别想骑在我头上。”又道，“这可是我第一个差事，要是办砸了，名声出去了，以后想干点什么事可就难了。”
大方向上儿子事事都有数，徐令宜暗暗点头，不再过多的询问，笑道：“你四哥现在管着家里的庶务，临波是广州商行的管事，广州商行这几年的收益占了家里的十分之一，你想把临波要过去，先跟你四哥说说！”
徐嗣谆是大哥，又是世子，这点上要尊重他。
徐嗣谨听了呵呵直笑：“我来之前，先去了四哥那里。四哥说了，不管我看上谁了，只要您同意，只管带走。还给了我四千两银子，说让我到了任上别刮那些下属的银子，吃相太难看了，会让人轻视的。”说着，他涎着脸用手肘拐了拐徐令宜，“爹，您也是带过兵的，四千银子，在那些打过仗的同知、佥事眼里跟毛毛雨似的，四哥一年就那点收益，都给了我四千两银子，您还是永平侯，多多少少也给点私房钱我吧！要不，娘又该唠叨我乱花钱了。您也知道，娘要想干什么事，那肯定是能干成的，说不定为了这件事，会把万大显派到贵州去查我的帐。我好歹也是一省的大员，下属看到我这么大了母亲还想查我的帐就查我的帐，跟没断奶的孩子似的，我的脸谁里搁啊？我又怎么治下啊……”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就不相信，以你的机灵劲，别人打仗都能买田置房的，你就空手而归？你放心，我和你母亲都不会要你一分钱，你只管留着去孝敬你祖母就行了你就别给我在那里叫穷了。”没等徐令宜说完，徐令宜已忍俊不禁，“至于你母亲，做事一向有分寸，怎么会派了万大显去查你的帐？再说了，就算你母亲派了万大显去查你的帐，别人看了也只会说你事母都恭，有谁敢笑话你你要是好好筹划筹划，说不定还能得个孝廉的称号……”
母亲在银钱上对他一向控制的很严，他攒了点私房钱，不想让母亲知道，当然就不能在父亲面前承认──父亲虽然不会主动告诉父亲，但如果母亲问起来，父亲肯定也不会瞒着母亲的，以母亲的精明，那就等于是告诉了母亲。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徐嗣谨佯做冤枉地跳着脚，他打的确打算万一母亲派了万大显来查他的帐，他就想办法让御史攻讦他，这样一来，他还可以得个孝名。“我有了钱，除了孝敬祖母，当然还要孝敬您和娘。”这一点小心思全让父亲看出来了，还是快点去贵州的好，那时虽然苦，可天高皇帝远啊……
“好了，好了！”徐令宜哪里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十一娘对儿子在银钱上很严格也是怕他像那些纨绔子弟养戏子、逛赌坊，“既然临波要跟着你去贵州，那正好，以后就由广州商行那边每年拔一万两银子给你使好了！”
“爹爹，”徐嗣谨大喜过望，拍着父亲的马屁，“您对我真好”又看着父亲气定神闲的样子，灵机一动，笑着问徐令宜，“您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徐令宜没有做声，而是神色一正，严肃而冷峻地盯着他的眼睛：“家里没有指望你拿银子回来使，你也要争气，万万不可与民争利，要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让百姓提起你，不满口称赞，也不能指了脊梁骨骂我们徐家的列祖列宗！”
徐嗣谨忙收敛了嬉戏之色，恭敬而郑重地应“是”：“爹爹，您放心，我决不会给徐家丢脸的，更不会做残害百姓之事的。”说完，语气一顿，又加了一句，“也不会让人指了我的脊梁骨骂您的”说到最后，眉宇间又有了几分促狭之意。
“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变嬉皮笑脸了！”徐令宜有些无奈地笑道，“我和你母亲都是严谨之人，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
“就是因为您和娘都太严谨了，所以我观世音才把我送给了你们啊！”徐嗣谨和父亲哈哈笑着，起身就要走，“我去向大哥要临波去！”
徐令宜笑着颔首，十一娘撩帘而入。
徐嗣谨忙向父亲使眼色，还摸了摸装碎银子的荷包，示意父亲不要把他有私房钱的事告诉十一娘。
徐令宜笑着微微点头。
十一娘狐疑地看了父亲子俩一眼：“打什么哑迷呢？”
徐嗣谨嘴角翕动，正要说话，徐令宜已抢在他前面道：“他这不是立了大功回来了吗？又封了武进伯，做了贵州总兵，亲戚朋友那里肯定要走动走动，想把礼品准备的贵重些，多的银子让我给他贴。我答应他了，让他去找谆哥儿商量。”
这种走动，公中也是有惯例的。徐嗣谨一向手面大，十一娘不疑有它，笑道：“你想送什么，只管开了单子来，这银子娘帮你贴。”
徐嗣谨大为佩服，朝着父亲投去敬佩的一眼，然后赶紧搂了母亲的肩膀：“娘，您的私房钱您留着买花戴吧！这次我狠狠地敲爹爹一笔。”说完，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我还要去找四哥。”说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微黯，声音也低了几份，“我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想去祭拜一下黄小毛和刘二武。”
十一娘很高兴，忙道：“你帮我也烧些纸银。”说着，让琥珀去秤了十两银子。
祭拜的事，是要各出各的银子以正名份的。
徐嗣谨默默地收了银子，给父母行了礼，去了徐嗣谆那里。
十一娘则对徐令宜道：“娘刚才把我叫过去，特意问了谨哥儿婚事，说要我今天就递牌子，她老人家要亲自进宫去向太后娘求这个特旨，我和二嫂怎么劝也不行，侯爷，不如您去说说吧！”
因为身体的缘故，先帝的时候就免了太夫人初一的朝贺，太夫人有些年没有进宫了，有几次太后娘娘想太夫人，曾悄悄地到府上探望。
两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第七百四十四章
尽管徐令宜再三保证，也没能打消太夫人的决心，最后大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由徐令宜亲自去递牌子，讫请进宫觐见太后娘娘。
不管是内府还是慈宁宫，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中午递的牌子，不过一个时辰，雷公公亲自领了两个身着从六品服饰的内侍来接太夫人。徐令宜和十一娘陪着太夫人进了宫。
孙老侯爷突然来访。
“进了宫啊……”老人家有点失望。
昨天晚上五房闹了大半宿，孙老侯爷的来意大家都猜到几分。
白总管恭敬地请孙老侯爷到外书房坐：“……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宫里有规矩，只吃膳不过午，下午一餐都是各宫在小厨房里做些点心垫垫肚子，这种情况之下，自然没有留膳之说，加上内宫要落匙，到了酉时就应该出宫了。
孙老侯爷看了看天色，由白总管陪着去了书房。
徐嗣诜立刻赶了过来。
“外祖父，您可来了。”他匆匆给孙老侯爷行了礼，急急地道，“我要跟六哥去贵州……他不过比我大一岁，如今已经是武进伯、贵州总兵了，我不能再这样呆在家里混日子了。从前射箭，他还比不过我呢！”
白总管闻言，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还随手帮这祖孙俩掩了门。
“你是长子，以后可以恩荫。你父亲又不比你四伯父──先帝在时，他征战有功，现在，推荐龚东宁有功……你弟弟以后怎么办？”孙老侯爷温和地问徐嗣诜。
一向支持他的外祖父这次却站到了母亲那边，徐嗣诜满脸的惊讶。
他不禁低头思考。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静。
徐嗣诜的神色渐渐变得沮丧起来。
孙老侯爷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次，是他失算了。
徐令宜把徐嗣谨送去贵州的用意他是知道的，他原来也准备随后把徐嗣诜送过去的，可看到徐嗣诜满是稚气的脸，想到他只有这一个女儿，女儿也只有两个儿子，心里一软，想着不如等过几年，徐嗣谨在军营里站稳了脚跟，徐嗣诜也大些了，武艺学得更好了，再去也不迟。
谁知道，就这一犹豫，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先是鞑子南下，不到两个回合，范维纲战败，宣同城被破；欧阳鸣临危受命，却一败涂地；皇上又临阵换将，调龚东宁掌了帅印；皇上想救欧阳鸣一命，留两万大军让他追剿朵颜去捡个军功，却被朵颜打了个伏击；跟着欧阳鸣出去摇旗呐喊的徐嗣谨初生牛犊不怕虎，叫了榆林卫三千守卫去追朵颜，那榆林卫的指挥使更妙，竟然就这样把兵交给了徐嗣谨……事态的发展叫人眼花缭乱，他根本来不及布置，就传来了徐嗣谨活捉了朵颜的消息。
结果徐嗣谨封了武进伯，欧阳鸣这个皇上一心想要扶起来的却落了个全家流放。
早知如此，当时一狠心把诜哥儿也送到贵州就好了！
徐嗣诜没有想那么多。
同样的话，从曾高居庙堂指点江山的外祖外嘴里说出来，就是比只知道一味溺爱弟弟的母亲说的更让他信服。
如果需要有人来做出让步，那就只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
“外祖父，”他抬起头来，神色毅然地望着孙老侯爷，“我留在家里，让弟弟跟着六哥去贵州吧！”
这样的时候还知道顾着弟弟……孙老侯爷欣慰地颔首。
门口传来女人嘤嘤的哭泣声。
两人循声望去，看见五夫人站在那里抹着眼泪儿。
“娘，”徐嗣诜忙走了过去，掏了帕子给五夫人，“是我错了，您就别哭了！”
五夫人听着，哭得更伤心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诚哥儿年纪小，她关注得多一些，并不代表她就不关心大儿子。大儿子一向比小儿子吃得开，能干，现在让大儿子把明明朗朗的前程让给小儿子，她心里怎么不难受。
“好了，好了，你也别哭了！”孙老侯爷笑道，“这件事，我来和永平侯商量，你只管等消息好了。”
有父亲出面，自然什么事都会安排得妥妥贴贴。
五夫人哽咽着点头。
白总管隔着帘子禀道：“老侯爷，五夫人，七少爷，太夫人和侯爷、四夫人回来了！”
五夫人忙把帕子塞到了衣袖里：“爹，您在这里坐会儿，我和诜哥儿去迎太夫人。”
孙老侯爷“嗯”了一声，五夫人去了垂花门，徐嗣诜往大门去。
二夫人和姜氏、英娘早在垂花门前候着了。
“也不知道太后娘娘和娘怎么说的？”五夫人笑着和二夫人闲话。
“什么事都是有利就有弊的。”二夫人淡淡地道，“就算是皇上不答应，等过个两、三年，我们也可以拿着这个做借口把谨哥儿调回燕京来，未必不是件好事。皇上总不能让人绝了后嗣吧”她神态笃定，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五夫人听了不由莞尔：“还是二嫂想得远，我们就没有二嫂这样的高瞻远瞩。”心里却道，如果到时候皇上不让调回来怎么办？听说那些做总兵的，比在江南做县令、知府还肥，到时候谨哥儿不想调回来怎么办？
这些话也不过想想而已，倒是姜氏，不由看了二夫人一眼，心里大为佩服。
各自思忖间，太夫人的马车停在了垂花门前，十一娘先下了车，然后扶着太夫人下了马车。
大家一看太夫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进了一趟宫，不仅没有一丝倦意，反而精神抖擞，红光满面，显然不虚此行。
众人都露出笑容来，簇拥着太夫人进了垂花门。
“……真没有想到，就是宋太妃，也打起我们家谨哥儿的主意来了。”回到屋里，太夫人一面由着二夫人服侍更衣，一面和五夫人、姜氏、英娘几个颇有些得意地说着进宫的情形，“太后娘娘朝着她使眼色她都不走，坐在那里非要十一娘给句明话不可，要不是皇后娘娘直言让她先退下，只怕我们还要耽搁些时辰才能出宫。”
“宋太妃！”五夫人求证似地望向十一娘，二夫人却道，“是八皇子的生母吧？我听说，宋家原是彭城小吏，因为女儿貌美，进宫得了宠才被封的彭城指挥佥事。只怕不太合适吧？”她说着，目光落也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十一娘唯有苦笑：“皇后娘娘亲自送我们出的慈宁宫，我们跪别的时候，皇后娘娘嘱咐我，有空多去周家坐坐，周夫人前些日子进宫来说起几个堂妹的婚事，还说起我有些日子没去周家串门了。”
有些事，只能意会不能言明。
二夫人和五夫人俱是一愣。
太夫人却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用不着急，反正特旨过了年才能下来。这些日子我们好好给谨哥儿挑门亲事就是了。”说着，太夫人脸上露出憧憬的表情来，“到时候再让太后娘娘给谨哥儿赐个婚，我们热热闹闹地把谨哥儿的婚事办了，说不定明年过年的时候我就又可以抱重孙了！”
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就念叨起重孙来了！
十一娘有些哭笑不得。
太夫人已转过头去问二夫人：“你说，我要不要好好捯饬倒饬两件新衣裳？到时候我也好跟着十一娘去给谨哥儿相媳妇！”
“当然要了！”二夫人哄着太夫人，“您路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谨哥儿的婚事有您帮忙看着，准错不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太夫人很不谦虚地点了点头，道，“我想过了，宋太妃是肯定不行的，周家也不好，中间有个皇后娘娘，俩口子过日子，哪有上嘴唇不碰着下嘴唇的时候，要是周家的闺女仗着这门亲事是皇后娘娘促成的，我们家谨哥儿岂不是吃亏……”太夫人抚着头，“这件事，我要好好想想才成！”
十一娘看着太夫人为难的样子，笑道：“娶妻娶德，只要女方的人品好就行了。我们家谨哥儿也不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的人……”
“这又不是当着外人，还要客气谦虚！”太夫人有些不悦地道，“我看，我们家谨哥儿一点毛病也没有。不仅长得英俊，而且又孝顺体贴，性子温和，待人彬彬有礼，为人豪爽，去哪里都不忘给家里的人带东西……”
孩子是自己的好，这一点在太夫人身上体现得犹为明显。
十一娘只好喏喏地应着，回去说给徐令宜听。
徐令宜大笑，问她：“要不，让仲然做个媒人吧？”
“大姑爷？”十一娘愕然。
“他以后要单独开府的，最好找个将门之女。”徐令宜沉吟道，“不求媳妇家门第多高，但一定要能干、品行好，兄弟多。”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将门出身，就意味着家里的人都在军营任职，只要不是那烂泥，徐令宜就可以帮着扶持几个人，到时候徐嗣谨有舅兄帮衬，就凭着一个人多势众，别人看了也要忌惮几分。而且邵仲然帮着挑一遍，如果惊动了对方，而徐家又不满意的话，还可以推说小辈们的主意，免得得罪人……
十一娘微微点头：“就怕到时候姑娘家也是个舞刀弄枪的性子。”她有点担心，“谨哥儿性子急躁，又吃软不吃硬……”
“到时候你和贞姐儿帮着好好看看就是了。”徐令宜见十一娘原则上同意了，笑道，“我等会就给仲然写信，让他帮着操操心。”
话音未落，有小厮跑进来：“侯爷，夫人，二少爷身边的墨竹回了京。说是奉了二少爷之命来给您和夫人问安，顺带着给六少爷送点东西。人刚到，管事让我来禀告侯爷和夫人。”
因北方战事失利，朝廷怕福建那边的倭寇趁机偷袭，对江南封锁了消息，等徐嗣谕知道贵州都司的人奉命前往宣同而写信来询问谨哥儿的详细情况时，谨哥儿已经捉了朵颜，然后消息才开始畅通起来。
算算日子，徐嗣谕可能刚听到午门献俘的事。

第七百四十五章
“快叫了进来。”没等徐令宜吩咐，十一娘已急急地道。
那小厮飞奔而去。
“谕哥儿多半是猜着谨哥儿这几天就要启程了。”十一娘笑道，“前几日谕哥儿媳妇差了人给我们送菱角、莲子来的时候都没有提起给谨哥儿送东西的事。”
兄弟间就应该和和睦睦，互相帮衬。
徐令宜点头。
小厮领了两个婆子进来，其中一个是项氏的贴身妈妈项妈妈。
两个婆子恭敬地行了礼，欢天喜地的给徐令宜和十一娘道喜。
“前几天才知道六少爷做了贵州总督，我们二少爷不知道有多高兴。连夜就差了我们进京，总算是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进了城。”项妈妈笑着双手捧上了一个用蓝绸布包着的匣子，“这是我们二少爷送给六少爷的程仪，还说，祝六少爷前程似锦，一帆风顺。”又捧了一包包袱，“这是我们二少奶奶给六少爷做的几件秋衣，说是赶得急，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六少爷多多包涵。”
冷香上前接了，十一娘让含笑搬了小杌给两个婆子坐下来说话，问起些家长里短的事来。
知道徐嗣谕一家很习惯嘉兴的生活，六月嘉兴府暴雨，徐嗣谕组织壮丁护堤有功，知府对他渐渐器重起来，她也跟着欢喜起来：“时候不早了，你们今天就在府里歇了，明天一早去给太夫人和二夫人也问个安，让她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两个婆子笑着应“是”，跟着冷香退了下去。
徐令宜问起徐嗣谨来：“……怎么还没有回来？我还有事和他说。”
吏部虽然宽限了些时日，可要是再不启程，恐怕也赶不到贵州。明天一早辞了祖宗，徐嗣谨就会启程去贵州。十一娘正要去看看行李准备的怎样，闻言道：“长安带了话进来的。说是今天晚上谨哥儿要和孙逊他们聚一聚，会晚点回来。侯爷有什么事和他说？要不，侯爷和我一起过去看看？”一面说，一面吩咐含笑带上徐嗣谕夫妻送的东西。
“也好！”徐令宜想了想，和十一娘去了清吟居。
阿金和随风正在清点东西，看见徐令宜和十一娘，两人忙收了册子上前行礼。
“东西还没有收拾好吗？”徐令宜道。
“都收拾好了！”阿金笑道，“奴婢怕落了什么东西，就和随风又清点了一遍。”
这一次，阿金和随风也跟着徐嗣谨去贵州。
十一娘看到那些箱笼，想到儿子马上就要走了，情绪突然间就低落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令宜安慰她：“他现在是三品大员了，每年都会进京考诠，比从前他在贵州的时候可是好多了。”
这样一想，十一娘长长地吁了口气，心情好了一些。
徐令宜和她坐到临窗的大炕上等徐嗣谨。
“孙老侯爷今天和我商量，想让诚哥儿跟着谨哥儿去贵州！”
换了自己，也会这样样选择。十一娘早猜到了，沉吟道：“那诜哥儿呢？留在家里吗？”
“孙老侯爷想让他去河南都司，”徐令宜道，“孙老侯爷曾经掌管过中军都督府，有些老人情留在河南，加上河南总兵与我也有些交情……让他去磨练几年，学些真本领，然后再进西山大营。”
这样也好。
十一娘微微颔首。
徐令宽夫妻来了。
徐令宜和十一娘不由对视一眼。
“恐怕是为了诚哥儿的来而来！”徐令宜笑着，和十一娘去了厅堂。
“没想到四哥和四嫂也在！”徐令宜笑吟吟和哥哥、嫂嫂打着招呼，大家笑着坐下，阿金带着小丫鬟上了茶点，五夫人委婉地问起徐嗣谨：“怎么不在家？不是说明天就走了吗？”
十一娘把情况说了一遍。
五夫人还欲问什么，徐令宽却觉得兄弟之间根本不用这样客气，没等五夫人开口，开门见山地对徐令宜说了来意：“……诚哥儿不比诜哥儿，他今年才十二岁，就是在外院住着，也是三天两头的往内院跑，谨哥儿又是初到贵州，事情多，哪能天天盯着诚哥儿。我看，不如让诚哥儿过了春节再去。这样谨哥儿也安顿下来了，诚哥儿也有个准备，我们也好先把诜哥儿的事办了。”
徐令宜自然答应。
五夫人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一辈人的说，这吃苦也是辈子，享福也是一辈子，都是天注定的。这两个孩子，放着大路不走非要去爬山。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求菩萨保佑天道酬勤，别让他们白白奔波一番”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沮丧，几分伤感。
十一娘想到当初和徐令宜为谨哥儿的前途犹豫徘徊，和五夫人此刻的心情是如此的相似，她安慰着五夫人：“谁说不是当初，我也是不甘心，可现在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不仅能自己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家里人了，又觉得庆幸，还好当初做了那样的决定。五弟妹放心，诜哥儿和诚哥儿都是聪明伶俐的好孩子，再到外面见识一番，以后只会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听话的。”
“但愿如此。”五夫人点头，脸上到底露出几分期望来，“诚哥儿去了，还要谨哥儿多多教导才是。”语气很真诚，看得出来，是心里话。
十一娘不免有些感慨。
五夫人骨子里从来都透着几分傲气，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只怕也不会放下身段。可见这天下做母亲的都一样！
徐令宽觉得五夫人是杞人忧天，没等十一娘应答，笑道：“谨哥儿是哥哥，自然会好好教导诚哥儿。你就不要说这些废话了。”
五夫人为之气结。
十一娘怕两人在自己屋里争起来，忙笑着对徐令宽道：“五叔明天有没有空？要是没什么事，侯爷想请您帮着送送谨哥儿！”
徐令宜是做父亲，不好去送儿子，想着儿子能从把朵颜捉回来，去个贵州不在话下，也根本没有准备去送儿子，听十一娘自作主张地这么一说，不由瞥了十一娘一眼。
徐令宽明天本来要值夜的。禁卫军统领知道他侄儿封了武进伯，做了贵州总兵，特意放了他几天的假，说是让他好处置些家里的琐事。
他很高兴，觉得这是嫂嫂给自己面子。要知道，现在徐嗣谨可是三品要员，主宰一方的大吏，做为长辈去送他，那些不管是比自己官阶高的还是官阶低的，都要给他行礼问好，看他的脸色行事，一想到那场面就让有些飘飘然。
“我有空，我有空。”他哪里还会注意到这些小节，笑道，“我明天卯初就过来，陪着谨哥儿一起去祠堂。”
徐令宜看着这样一件小事就让徐令宽高兴起来，心里不免一软。
五弟要是有人好好的教导，说不定也会干出一番事来。
他待徐令宽比平常宽容了很多。笑着和他打趣：“你到时可别睡过了头！”
“怎么会！”徐令宽见哥哥和他开玩笑，神色有些激动，“我大事上虽然有点糊涂，可小事上从来没出过什么错。”
大家不由笑了起来。
气氛不仅欢快，而且很融洽。
“这么大的人了，还没个正经。”五夫人笑着嗔怪着徐令宽，徐嗣谨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他喝得有点多，摸着脑袋道，“我，我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什么也没有干！”
惹得众又是一阵笑。
五夫人更是上前携了徐嗣谨的手对十一娘道：“这也是在家里，说出去了谁相信我们贵州总兵徐嗣谨大人是个样子！”又叫了阿金快去煨盅浓茶来给徐嗣谨醒醒酒，把来意告诉了徐嗣谨。
徐嗣谨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应了：“只要七弟和八弟用得上我，一句话！”
五夫人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笑眯眯地点头，待徐嗣谨喝了茶，一行人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早就准备好了醒酒汤，忙吩咐露珠去端进来。
徐嗣谨先被灌了一肚子的茶，现在又有一大碗汤，好不容易喝了下去，太夫人拉着他的手从有哪些人帮他送行一直问到什么时候回的府。徐嗣谨一一答了。
徐令宜看着时候不早了，就提议大家先回去。
太夫人看着灯光下玉树临风般的谨哥儿，想到明天就要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身边还没个正经女人服侍，跟十一娘说，十一娘总说他武艺没成，再等些日子，心里就堵得慌：“今天就在祖母这里歇了，祖母也好跟你说说话！”
徐嗣谨看着几年不见苍老了十岁的祖母，心里酸酸的，佯做欢快地搂了太夫人的肩膀：“我就是想和祖母说说话，又怕爹爹拦着……”
“他敢！”太夫人板着脸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见儿子逗母亲开心，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拦着，做出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起身退了下去。
太夫人开心地笑起来，低声叮嘱徐嗣谨：“你别怕，他要是敢说你，你就来告诉我。我罚他去跪祠堂去！”
“好啊！好啊！”徐嗣谨嘿嘿地笑，思忖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到祖母面前告上父亲一状……
回到家的十一娘有些疲惫地叫冷香打了温热水进来泡脚。
徐令宜就遣了身边服侍的，端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帮她捏脚。
“要不要紧，我瞧着你的腿好像有点粗！”
“是吗？”十一娘让徐令宜掌了灯过来，仔细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会不会是你眼花了！”
徐令宜还是保守地道：“明天你就不要去送谨哥儿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你怀了身孕！”
十一娘表情一僵。
“怎么了？”徐令宜关切地望着她。
“我，我还没有告诉他……”十一娘喃喃地道，“一直找不到个合适的机会……”实际上有点不好意思。
徐令宜愣在那里。
“要不，明天带谨哥儿去祠堂给祖宗磕头的时候，您告诉他吧！”十一娘望着徐令宜。
我告诉他？
这种事不都是做母亲的事吗？
徐令宜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第七百四十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徐令宜洗漱更衣，带着徐嗣谨去了祠堂。
献上祭礼，拜了祖宗，训诫了儿子一番，刚出了祠堂的门，就看见管祠堂的一个小厮正站在祠堂旁的青松边翘首以望。
“侯爷，六少爷。”看见两人出来，他急急上前行了礼，敬畏地道，“太夫人那边已经传了好几次话来，问您和六少爷什么时候过去？”
徐令宜点了点头，看也没看那小厮一眼，慢慢地往外走。
徐嗣谨看着父亲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忙恭敬地跟了上去：“爹，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徐令宜停下脚步，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因神色肃然而透着股沉凝味道的儿子，不免有片刻的犹豫……也就这一犹豫，徐令宽突然从甬路尽头冒了出来：“谨哥儿，谨哥儿，快，祖母等着你用早膳，说还有话要交待你！”说完，好像这才看见徐令宜似的“哦”了一声，道：“四哥，您该说的话应该都说完了吧！要是说完了，那我就和谨哥儿先行一步──娘问了好几遍了，嫌几个小厮办事不力，在那里发脾气呢就是二嫂，也劝不住。我只好亲自来找你们。”一面说，一面朝着徐嗣谨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出了祠堂的栅子，“谨哥儿，祖母那里要紧”也不管徐令宜是什么表情。
徐嗣谨是个机灵鬼，哪里听不出徐令宽的用意。匆匆对父亲说了句“爹，那我先行一步了”，急急赶上了徐令宽的脚步。
“五叔父，”他悄声道，“祖母真的发脾气了？”
“你祖母只是有点急。”徐令宽悄声地回道，“我要是不这么说，你能脱身吗？四哥这个人，我最知道的，一啰嗦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当初我去禁卫军的时候，祭了祖宗就被他拉着训话，一训就是两个时辰，我站得脚都麻了。要不是你祖母看着我们迟迟没回去，差了管事来找，恐怕我还要继续站下去。”然后奇道，“这次四哥怎么这么快就和你出来了？”
徐嗣谨只觉得五叔父对他说不出的体贴，忙道：“我回来那天已经训过了，何况我马上要启程了，说多了，会耽搁行程的。”
“也是！”徐令宽点头，道，“听说这次陈阁老和路尚书开了口，吏部和兵部都派了人去送你，你要是迟了，让别人等就不好了。他们虽然不过五、六品，可毕竟是六部京官，你以后找他们办事的时候多了，因为这样的小事得罪他们，实在是不划算。”
吏部、兵部的人来送行，这并不是惯例。显然是陈阁老和路尚书为了抬举他有意为之。
“我知道，我知道。两部的人，我会打点的。”徐嗣谨忙道，“五叔父在京里，以后有什么事还要请五叔父帮我多多留心才是。”
“这你放心，你五叔父虽然不像你父亲那样有本事，可要论人缘，这燕京大大小小的官吏没有一个不与我相熟交好的。你有什么事，尽管找你五叔父！”
徐令宽拍着胸脯，太夫人的院子抬头在望。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进了院子。
徐令宜笑着摇头进了太夫人的屋子里，太夫人正接着徐嗣谨在说话。
“……到了贵州要记得给家里写信，不要心疼钱，一路上要吃好、住好，银子不够，祖母给你补上。”太夫人一面反复地叮咛他，一面瞥了姜氏和英娘一眼，“你是没成家的，按例，公中每月要给你例银的，虽然说你现在有了俸禄，可一件事是一件事，这该给你的，还是要给你，要不然，怎么能称作规矩呢！”
这话中有话，英娘不当家，还没什么，姜氏听着却涨得满脸通红。
徐嗣谨不由暗暗吐舌头。
难怪别人都说宗妇难为，四嫂什么也没有说，还白白吃了一顿排头，这要是有个什么口气，岂不要被祖母训了再被母亲训啊！
念头一闪而过，他已笑道：“瞧祖母说的，好像我是那心疼银子的人似的，我可是在您跟前由您看着长大的，难道连这点手面也没有吗？您就放心好了，宁愿糟蹋银子，也不能委屈了我自己啊！”
太夫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闻言扭头对二夫人呵呵地笑道：“看见没有，我说一句，他要回我十句。”
“那也是您给宠的。”二夫人笑着，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中，姜氏朝着徐嗣谨投去了感激的一眼。
然后太夫人、十一娘、二夫人、五夫人、姜氏、英娘……又是一番叮咛，眼看着快到吉时，众这才依依不舍地亲自送了徐嗣谨到了大门口。
徐嗣谆和徐嗣诫天没亮就在外院督促徐嗣谨的行李。此时马车早已准备妥当，二十几辆首尾相接地排开，人高马大的护卫手里牵着清一色的枣红色大马声息全无地站在马车旁，气势浩荡。
太夫人不舍地嘤嘤哭了起来。
女眷们忙上前相劝，徐嗣谨也急着掏了帕子给太夫人擦眼泪。
徐令宽一反常态地站在一旁没有做声。
徐令宽看着这不是个事，挤了进去，低声对母亲道：“您可千万得忍着。谨哥儿如今可是总兵了，这些跟去的以后都在他手下当差，他要是婆婆妈妈的，以后可怎么服众啊！”
太夫人立刻止了哭声，舍不得地看了徐嗣谨几眼，催道：“快上马吧！再不走，那些在德胜门等着给你送行的人该着急了。”
徐嗣谨还要说什么，徐令宽拉着徐嗣谨就往外跑：“娘，谨哥儿过了春节就回来了！”徐嗣谨正为这阵势头皮发麻，有人帮着解围，跑得比兔子还快，竟然先于徐令宽上了马，朝着身后挥着手：“我先走了。春节的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徐嗣谆、徐嗣诫、徐嗣诜、徐嗣诚、庭哥儿和庄哥儿送出了大门，几人上小字辈站在大门口使劲地挥着手臂，喊的喊“六哥”，喊的喊“六叔父”，七嘴八舌地说着“一路顺风，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他现在是封疆大吏了，送行的舞台要让给那些官场上的人，徐家的人最好是到此为止。
徐嗣谨笑着回头，眼角无意间瞥见了母亲──她正泪光盈盈地望着他。
他愣住。
护卫们已纷纷翻身上马，赶车的马夫已打起鞭子，发出清脆裂空声，马车缓缓朝前驶去。
徐嗣谨不由再次扭头朝母亲望去。
母亲嘴角含笑，眼角哪里还有半点的水光。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安祥美好，如磐石，不管外面的风霜雪雨有多大，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多端，她总是在那里等候着他，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光鲜的衣裳，有温暖的怀抱……不知道贵州等待他的是什么……掌管一个都司和去那里当兵，是两个概念，他也有些担心和害怕，也会犹豫和彷徨，可看到母亲的身影，他突然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起来。
不管怎样，母亲永远在那里等着他。
徐嗣谨毅然地回过头去，眉宇间全是对未知世界的憧憬，面朝着正冉冉升起的朝阳大笑着喝了一声“我们走”，英姿飒爽地催马，小跑出了荷花里。
以后还会有很多事发生，但他们兄弟同心，互相守望，不管什么样的坎都应该能迈过去。
远远地跟在女眷身后的徐令宜背手独自站在一旁，听着渐行渐远的得得马蹄声、骨碌碌车轮声，露出欣慰的微笑……

第七百四十七章
熙宁三年的春节，徐令宜比往年都要热闹几分。
先是徐令宜封了太子太保，成为大周朝第一个即是三孤又是三公之人，随后在禁卫军混了二十几年的徐令宽升迁五城兵马司任了都指挥使，虽说管的都是些杂事，可却是正经三品大员，等到十八元宵节的花灯落下，徐嗣诜又封了正四品世袭的佥事。
徐府门前青色帷幕上垂着银色螭龙绣带、素色狮头绣带的马车络绎不绝。
徐嗣谨不由摸了摸头：“这都二月中旬了，怎么还这么多的人啊？”
他穿了件鸦青色的黑色粗布袍子，日夜兼程地赶路，风尘仆仆，虽然显得有些灰蒙蒙的，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眉宇间又露出几分威严之色，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一路走来，让人侧目。
“不是说侯爷和五爷、七少爷都高升了吗？”看到徐府那熟悉的黑漆铜钉大门，长安不禁露出愉悦的笑容来，“想必是前来道贺的人！”
他帮徐嗣谨牵着马，虽然和徐嗣谨一个打扮，徐嗣谨的神色显得轻松自信，他的神态间多几分谨慎和小心，两人一样的高大英俊，但众人的目光还是会第一时间落在徐嗣谨的身上。
立刻就有人发现了徐嗣谨。
“六少爷，六少爷……”门前当值的管事丢下那些带着谄笑前来送拜帖的幕僚、管事们，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哎呀真的是六少爷”那管事一边说，一边忙弯腰给徐嗣谨行礼，“小的给六少爷……”一句没说话，轻轻地撑了撑自己的嘴，“看我这张臭嘴，见到伯爷，高兴的话都不会说了，现在可不能再称呼‘六少爷’了，要称‘武进伯’了，”说着，又弯腰给徐嗣谨行礼，“小的给您拜个晚年了祝您万事吉祥，步步高升……”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那边听到动静的门子都跑了过来。
“伯爷，小的狗福，给您拜年了！”
“伯爷，小的是吉祥啊，您还记得不记得，小的姐姐，就是四夫人身边当差，小的给您拜年了！”
吩吩嚷嚷的，像菜闹场似的。
徐嗣谨哈哈大笑，吩咐长安：“都赏！”
长安笑着将早已准备好，绣着万事如意图案专用来打赏下人的荷包拿了出来，遇人就给。
立刻有人道：“哎呀，这不是万管事家的长安哥吗？到底是伯爷身边的人，这要是在街上，都认不出来了！”
长安微微地笑，并不多言。
那些来送拜贴的幕僚、管事都是人精，就围了过来，等徐家那些仆人安静些了，这才整了整衣襟上前给徐嗣谨行礼。
徐嗣谨客客气气地和这些人说着话。
有机敏的小厮飞奔去给太夫人、十一娘、徐令宜报信。
不一会，白总管、徐嗣谆、徐嗣诫等人都迎了出来。
“六弟！”徐嗣谆满脸的惊喜，“不是说你要到二月下旬才能回来的吗？怎么初十就到了家？”
“赶路呗！”徐嗣谨笑嘻嘻说着，和徐嗣谆、徐嗣诫见了礼，指了身后的七、八辆马车，“上面都是带给大家的东西，你叫人收拾收拾，我先去见娘和祖母！”
“少爷们去忙吧！”白总管体贴地站了出来，“这里有我和长安就行了！”
徐嗣谨点了点头，吩咐了长安一句“把东西交给白总管，你也回去歇了吧！家里人也正惦记着你呢”，然后和徐嗣谆、徐嗣诫并肩往朝后院去。
“怎么样？你在贵州还好吧？”徐嗣诫笑着问他，“看你的精神，好像还挺不错的！”
“那当然。”徐嗣谨笑道，“你看我是那种吃亏的人吗？”
话音未落，迎面跑来两个人：“六哥，六哥……”
是徐嗣诜和徐嗣诚。
“小七，小八！”徐嗣谨迎上前，亲热地揽住了徐嗣诜的肩膀，“我还怕你已经启程去了河南，没想到你还在家里听说你封了世袭的佥事，恭喜你了”说着，松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徐嗣诜，调侃他，“行啊，士别三日，要刮相看了。”又笑道，“等会我在春熙楼给你摆贺酒。”然后朝着在场的徐嗣谆、徐嗣诫、徐嗣诚一一望去，豪爽地道，“到时候大家都去做陪，我们不醉不归。”上位者的肃穆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
昨天还要他照顾的弟弟仿佛突然变得高大起来，不仅让他伸出去的羽翼变得很小小，而且还隐隐有反过头来照顾他的味道……骤然的变化让徐嗣谆有些不习惯，目光有些复杂地望着弟弟，一时有些沉默。
徐嗣诚看着徐嗣谨的目光却充满了钦佩。
六哥进京选铨之后，他就会跟着六哥去贵州了六哥磊落爽直，是真正的男子汉，他也要像六哥一样。
“还不醉不归呢！”徐嗣诫笑着喝斥徐嗣谨，“你小心娘知道了发脾气！”
徐嗣谨呵呵地笑。
两人个穿着四品武官服饰的四旬男子走了过来，朝着他们团团行礼：“这不是世子爷和七少爷吗……”目光落在了徐嗣谨的身上，不由身子一震，忙道：“徐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您刚从贵州回来吧？”忙自我引荐：“我是西山大营的同知周景，从前和林大人是同僚，这位是我的好友，五城兵马司北城指挥孙明。”
徐嗣谨笑着点头。
周景忙热情地邀请他：“相请不如偶遇，可见我们和大人有缘。要是您不嫌弃，哪天我和孙老弟在春熙楼给您请尘，请您务必给我们一个面子。”又道，“我们都是从禁卫军出来的，和令五叔父是好友，这次也是来恭贺徐指挥使高升的！”
“到时候再说吧！”徐嗣谨委婉地笑道，“我的选铨本在三月中旬，我提早赶回来，就是想有长辈膝下多尽几天孝道”既不失同僚之间的热情，又有上位者的矜持。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两人忙恭敬地道，眼中却难掩失望之色。
又有人徐徐朝这边走来。而且还穿着红色官服，身边相陪的看样子像是徐令宽。
徐嗣谨一个激灵。
红色官服，至少三品，徐令宽相陪，肯定是实权派人物。这要是遇到了，少不得又要寒喧半天。
他想早点见到母亲！
念头一闪，徐嗣谨已一面朝着徐嗣谆使眼色，示意他出面帮着招待招待这周景和孙明，一面笑着对两位道：“两位大人，我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给家父、家母问安，我就失陪了”。
那两人也是精明人，没等徐嗣谆开口，已道：“武进伯您有事先行一步，我们也正要告辞呢！”
眼看着红色官服离他越来越近，徐嗣谨匆匆交待两句，丢下哥哥、弟弟快步往正院去。
徐嗣谆等人一愣，耳边已响起徐令宽的声音：“刚才好像是谨哥儿……”
兄弟几个忙转身应“是”，徐嗣谨已进了垂花门，差点和正要出门去打探他消息的宋妈妈碰了个满怀。
“哎呀！”宋妈妈激动地拉了徐嗣谨，“夫人正念着您呢……”
最好快点到母亲屋里去，免得被叫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徐嗣谨不待她说完，已疾步往正屋去。
宋妈妈笑吟吟地跟在他的身后。
虽是初春，燕京的天气还很冷，院子里的西府海棠，葡萄藤都还没有冒出新绿，光秃秃的，可看在徐嗣谕的眼里，却觉得十分亲切。
小丫鬟高喊着“六少爷”回来了，帮他撩着帘子。
十一娘立刻就走了出来。
“谨哥儿！”她眼眶里含着喜悦的泪水。
“娘！”徐嗣谨一把抱住了母亲，“您还好吧？”
“我挺好的我挺好的！”十一娘也抱着儿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既然回来了，就到屋里坐吧！”
徐嗣谨循声望过去，看见了父亲有些严肃却闪过一丝喜悦的面孔。
“爹！”他上前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宽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父亲还和原来一样。
再怎么高兴，也要板着个脸。
徐嗣谨朝着母亲做鬼脸。
十一娘瞪他。
他抿了嘴角，跟着父亲进了屋。
父子俩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十一娘亲自帮两人斟了茶。
“我来，我来！”徐嗣谨忙起身接过母亲的茶，目光落在母亲的脸上，发现母亲比他走的时候圆润了些，显得气色更好了。
他正想调侃母亲两句，内室传来像猫咪一样细细的婴儿啼哭声。
十一娘朝着他抱歉地笑了笑，低声道：“是你妹妹！”匆匆进了内室。
徐嗣谨有片刻的呆滞：“妹妹！”
怎么没有人告诉过他。
徐令宜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徐嗣谨跳了起来：“爹，您什么时候又纳了小妾？”凤眼大大的瞪着父亲。
徐令宜张口结舌。
徐嗣谨已道：“要不然，我哪来的妹妹？”
“胡说八道些什么？”十一娘抱着只有六十二天的女儿走了出来，嗔怪道，“是你胞妹！”
徐嗣谨满脸震惊，指着十一娘：“您，您什么时生的妹妹？我，我怎么不知道？”说着，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十一娘怀里大红色百婴嬉戏的刻丝襁褓望去。
十一娘犹豫了一会：“那些日子你不是在打鞑子吗？”她把女儿抱给儿子看，“你回家歇了两天就走了，一直没机会和你说……”
徐嗣谨不满地嘟着嘴。
机会是人找的，又不是上天给的……可随着十一娘的走近，他的视线自有主张地落在了襁褓中那个张着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他的女婴脸上。
她好小。
脸估计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头发黑鸦鸦像子夜，嘴唇红红的像樱桃，皮肤细腻白皙的像初雪，特别是那瞅着他的那双眸子，可能是刚刚哭过的原因，还含着些许的水意，清澈澄清的像那山涧的泉，让人的心都顿时澄澈起来。
徐嗣谨不由伸出指头想碰碰她的面颊。
可指腹的茧子在她吹弹欲破的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是那么的粗糙。
他的手不由一缩。
第一次害怕她会被自己弄伤，怕因为自己，破坏了她的细致柔嫩，生出几分敬畏来。
十一娘莞尔。
父子两都一样。
徐令宜到今天还不敢抱女儿，生怕一不小心把她给摔碎了似的。不像谨哥儿那样，提着就敢抛到半空中去……
她把女儿往儿子手边递了递：“你要不要抱抱？”
“不要，不要！”徐嗣谨连连后退了两步，感觉额头好像汗冒出来似的。
徐令宜感同身受，忙为儿子解围：“好了，你刚回来，满身是灰，先梳洗梳洗，我们一起去见你祖母。”
徐嗣谨松了口气，朝着妹妹看了两眼，这才恭身应喏。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屋里的人有些意外。
声音越来越大，离正屋越来越近，隐隐可以听见“你不能进去”之类的话。
十一娘皱了皱眉头。
有人撩帘而入。
“徐嗣谨，你答应我说要带我到你家里看看的，你怎么能把我丢给那些管事！”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徐令宽和十一娘面前。
俩口子目瞪口呆。
那姑娘年纪虽小，却五官精致，目光灵动，梳着个双螺髻，穿了件宝蓝色绣桃花的褙子，脖子上却挂一对用银打制的牛角项圈，虽然很漂亮，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可两人都不是普通，立刻认出来，那对牛角项圈，是苗饰。
这个小姑娘，恐怕也是苗女。
两人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徐嗣谨望去。
徐嗣谨面带不虞，却神色坦然：“阿穆，我不是告诉你了，你在外面等着，等我禀了父母，自然会引见你的。这是燕京，可不是贵州。你也答应过我，要入乡随俗的。”
被徐嗣谨称做阿穆的姑娘立刻面露愧色，她低了头，喃喃地道：“是你们家的管事，说我不能进你们家，呆在厨房也不行，要把我安排另一个叫金鱼巷的房子里去住……”她说着，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徐嗣谨，“我，我害怕！”
徐嗣谨有些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一副怕父母误会的样子忙对母亲解释道：“母亲，这是阿穆姑娘，思南土司沙保的女儿，我在贵州，得沙保很多照顾，这次进京，阿穆吵着要来燕京看看，我就把她带进来……”
没等徐令宽和十一娘说什么，阿穆已机灵地上前生疏地行礼，喊“阿伯”、“阿姆”。
徐令宜脸色有些泛青，但还是勉强地朝着阿穆点了点头，十一娘也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妥当，想着小姑娘千里迢迢地随着儿子来了燕京，徐令宜的脸色已不好看，自己要是态度再冷淡生硬，莫免太不近人情了，而且看儿子的样子，不像和这小姑娘有情愫的……
“来了就是客！”十一娘笑着吩咐琥珀，“你去把原来谨哥儿住的地方收拾出来让阿穆姑娘歇下。”
阿穆一听，立刻笑弯了眼睛，对十一娘直道：“阿姆您真好！”然后大着胆子上前打量她怀里的孩子，“这是徐大人的妹妹吗？长得可漂亮？不过，和徐大人不太像。”她说着，仔细地望了十一娘一眼，“像阿姆。长大了一定也是个美人！”
十一娘听到有人夸奖女儿，不由微微地笑，道：“阿穆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真的吗？”阿穆听了，高兴地摸着自己的脸，“阿姆也觉得我漂亮吗？我阿爹也这么说。可徐大人说像我这样的，在他们家多的是，一抓一大把。”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
十一娘忍俊不禁望着儿子。
徐嗣谨大为尴尬，狠狠地瞪了阿穆一眼：“我娘让你下去歇着，你没听明白吗？怎么这么多的话！”
阿穆并不害怕，朝着徐嗣谨做了个鬼脸，对十一娘说了声“阿姆，我洗了澡来帮你带妹妹。我有七个侄女，我可会带孩子了”，这才跟着满脸担忧的琥珀下去。
徐嗣谆立刻走了进来：“母亲，路尚书过来拜访五叔父，听说六弟回来了，想见见六弟！”
“还是被他捉住了！”徐嗣谨小声嘀咕着给父亲和母亲行礼，“爹爹，娘，我去去就来。”
徐令宜被突然出现的阿穆搅得心烦意乱，冷着脸“嗯”了一声。
徐嗣谆忙拉着徐嗣谨出了门。
“你怎么搞的，竟然带了个苗女回来。”他一面和徐嗣谆往外走，一面低低地道，“爹爹是决对不会允许你嫁个苗女的。”
“谁说我要娶她了！”徐嗣谨还满肚子的委屈，“我出贵州的时候才发现阿穆躲在我的马车里，她被人发现，已经有五天五夜没有吃东西。我要派人把她送回去，她就给我寻死寻活的。她又机灵，一般的人根本就看不住她。我还真怕她出点什么事……要不然，我怎么跟他阿爸交待了。”说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忙拉了徐嗣谆的衣袖，“四哥，燕京的大户人家，你是不是都很熟啊？”
“一般都熟了！”徐嗣谆望着弟弟，奇道，“你要干什么？”
“没，没什么！”徐嗣谨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就是，就是我进城的时候，看见有人进了香进来……隔着马车，听着一管好声音……”脸上浮现一抹让人可疑的红云，“就冲了她的马车……”
徐嗣谆呆若木鸡：“你，你不会是？”
话说出口了，徐嗣谨反而有种“事已至此，不会比这更糟糕”的释然，他笑嘻嘻地搭了徐嗣谆的肩膀：“四哥，我现在在贵州那种乡下地方，不像你，生在燕京，长在燕京，燕京的人你都认识，你就帮帮我吧！到时候我把贵州苗人的灯笼给你搞几盏来，保证与燕京的大不相同！”
徐嗣谆听到灯笼，心中一动，但很快又露出凛然之色：“不行。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不可做出这种私下授予之事。”
“哎哟，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徐嗣谨激将徐嗣谆，“你是我哥哥，这点小事都不忙我，还有谁帮我？再说了，我又不是订了婚在悔婚，王小姐也不是有了婆家的人……”
“王小姐？”徐嗣谆抓住了徐嗣谆的马脚，“哪个王小姐？你是不是早就把人摸清楚了？”
徐嗣谨嘿嘿地笑：“是你的好朋友王允的妹妹王大人的长女！”
“不行！”徐嗣谆头摇的像拔浪鼓，“爹爹说了，要给你找个将门女子，他们家是文官。而且王大人寒微出身，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人单势薄，别说爹爹了，就是我，也不会答应了！”
“你不答应啊……”徐嗣谨双的抱胸，慢悠悠地道，“那，那我只好自己上门了！”
“你，你……”徐嗣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道，“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贵州总兵，是三品的大员，不是诜哥儿、诚哥儿，出了什么事，大家只会觉得他们年纪还小，不懂事，你要是闹出什么笑话来，爹爹和母亲的脸可往哪里搁啊！”
“那你就帮帮我呗！”徐嗣谨毫不在乎地道，“要不然，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弟弟，从小就好强，长大后又一帆风顺的，要是他横起来，说不定真的就冲到王家去毛遂自荐了……徐嗣谆想到徐嗣谨小时候大风大雨被母亲在外面晾了两个时辰不求饶的事，只觉得头痛欲裂：“你让我想想，你让我仔细想想！”语气已软了下来。
徐嗣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着揽了徐嗣谆的肩膀：“好哥哥，我能不能成亲，就全靠你了！”
徐嗣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父亲冷峻的面容。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边徐令宜和十一娘正为阿穆发愁。
“只要儿子喜欢，我就也喜欢。”十一娘轻轻地拍着女儿，“可阿穆愿不愿离开贵州呢？谆哥儿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贵州吧！”
女儿和儿子完全是两个性情，一个顽皮，一个温顺。
徐令宜则背着手在屋里团团地转：“什么他喜欢就行？他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这件事，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娶个苗人做媳妇，我是决对不同意的……”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载。难得遇以情投情合的。如果谨哥儿喜欢，我就答应。”十一娘不理会他的怒气，慢条斯理地抱着睡着了的女儿进了内室，“你不是说，谨哥儿娶什么样的媳妇，让我挑吗？”
徐令宜望着妻子的背影，半晌无语，心里琢磨着想个什么法子让妻子改变主意才是，对徐嗣谆的所遇到的麻烦还蒙在鼓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