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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航线
作者：薇拉
内容简介
 他之于她是生命必不可少的一道光，而她对于他呢，也许不过是繁华路上一场可有可无的梦。 后来有人问她，夕溪，你这样卑微地去爱一个人，值得吗？ 她只笑，不说话。 值得，哪里能够不值得呢？ 人人都说她傻，可她一点也不介意，她爱他真就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只要他肯要，只要她给得起，其他的都是小事。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踮起脚尖去仰望的爱情，她从最初就知道自己会很累，却未有一秒想过后悔。 惟愿最后，时光燃尽，岁月回头，你能牵起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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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以前的人，心中如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就会跑到山上，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然后把秘密全说进去，再用泥巴把洞口封上，那秘密就会永远留在那棵树里，没有人会知道。


——《花样年华》



北风呼啸，法国的冬天似乎冷得特别早。


Lafayette百货内人声喧闹，即使隔着巨大而华丽的玻璃橱窗也能听到。


一切都是老样子，年复一年，不曾改变。


华灯初上，商场马上要停止营业，却还是有大批的人群不断涌入商场，只有夕溪隔街而立，沉默眺望。


“你好女士，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性感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夕溪抬眸看到一双湖蓝色的漂亮眼睛。来人面容英俊，打扮入时，笑起来有着典型的法国男人的模样。“恕我鲁莽，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男人见她有所反应立刻用蹩脚的英语称赞，“你真的非常非常漂亮。”


冷风吹过，夕溪原本冷漠的表情一瞬间起了变化。那个男人窃喜，正待要再开口，却发现那个中国美人儿只是抬脚与他擦身而过。


近了，近了。


夕溪裹着衣服向前走，脚下的步伐却出奇地小心翼翼。


她浑身都在发抖，越是接近目标越是抖得厉害。明明在过马路，她的目光却不看两侧的车子，而是始终落在一对刚刚从百货公司出来父女身上。


有很多人好奇地看向这对父女，却只有夕溪的眼神，像是在凝视着某件稀世珍宝。


“糖糖……”她低声念出小女孩的名字，声音几近哽咽，想要再大声一点，却又被体内仅存的理智提醒，抬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


“啊，夕溪，你是夕溪吗？”


“夕溪，是夕溪唉……”


“天，夕溪！快来看，真的是夕溪！可以跟你合影吗？”


“签名，签名！”


“快拍啊！”


“……”


一个中国旅行团经过，夕溪很快被认了出来。人群被惊动，安静的巴黎街头霎时间喧闹非常。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感受到频繁开启的闪光灯，夕溪慌忙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叠声道歉，正在忙乱之际忽然听到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车子适时冲破人墙稳稳停到她跟前。夕溪一怔，下一秒车门打开伸出一只手，她被强行拽了上去。


“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个女儿吗？”车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坐在车厢内的人不耐烦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同样又冰冷的足以凝固周围的空气。


夕溪的身子一颤，转头看向窗外，透过玻璃正瞧见小女孩从一个街头小丑的手中接过气球，无知无识的笑。


“那也是你的女儿。”夕溪心里似有什么不断晕开，缓缓地说。

第一章 江南冷


“先生，程秘书打电话来，祭祖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差二姑爷联系不上，但二小姐说他在智利爬山，不用担心，家宴那天他一定能回来。”沈忠说完就安静地等着，并不发动车子。


此刻他们的车子停在小河边的一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面，左边是一栋百年老宅，前面是一座小桥，小桥的另一边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夜深了，乌镇显得别样清净，甚至能够听到薄冰之下缓缓流动的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名坐在车子后座的男子才慢慢地阖上手中的文件。


他的面容清俊，眼神明亮犀利，高挺的鼻梁上夹着一副无框眼镜。他是江城沈氏现在的掌舵人，沈御风。


这个世界上有看得见的富贵，亦有看不见的顶层，中华大地上绵延千年的望族江城沈家就是后者。


“什么时间了？”修长的手指拂过文件的塑封表面，沈御风沉声问。


“十点一刻了，先生。”沈忠答。


沈御风颔首，又是一阵沉默。


“要不咱们先回去，您明天还要早起祭祖。”沈忠踌躇半晌，小心翼翼地询问，“已经等了五个小时了。”


“五个小时？”沈御风微微蹙眉，抬手随意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下颌以下好看的线条，“一场戏需要拍这么久？”他问。


“有时候是这样的，夕溪小姐这次接的是民国戏，化妆都要很长时间，”沈忠解释了一番又问，“要不要我下车进去看看？”


沈御风没说话，打开车窗，隔墙的宅院里却忽然传来了吵闹声。


夕溪今天只有一场戏，却在现场足足等了一整天，早上四点钟起床化妆此刻已经接近午夜，她被冻得面色苍白，筋疲力尽。


“太过分了！配角也是人，怎么能让你等这么久！还是在室外！”夕溪的经纪人兰云刚刚驱车到片场，看到夕溪还在等自己的那场戏，气得直跺脚，“我找导演说理去！”


“算了兰姐，”夕溪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没事儿，你走吧，别跟我在这儿一起等了，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夕溪嘛，怎么还没轮到你呢？”两人正说着话，一个风凉的声音插了进来。


兰云回身瞪了张曼妮一眼，正要开口，又被夕溪拉住，夕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张曼妮把这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撩起绣着大红牡丹的裙角将夕溪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烦气白眼假笑：“咱们组的服装可真是砸了大钱了，就这么一个小角色，还打扮这么精致，何必呢，去别的组借身衣服得了，浪费！”


“你闭嘴吧啊！”兰云是早看不惯这个张曼妮，冷着一张脸回敬她，“别以为自己带资进组就了不起。你才出道几年呀？论资排辈你连给夕溪提鞋都不配！”


兰云在娱乐圈是老资历的经纪人了，原来金牌大风最风光的时候她手里全是一线艺人，说起话来从来是不饶人。她早看不惯这个张曼妮，出道的时候年龄就不小了，还当自己是小公主，仗着自己男朋友有钱见谁欺负谁，脑子有病。


“哎呦兰姐，你可是抬举我了。提鞋我可不会，”张曼妮听了这话倒是一点儿也不生气，“但我要是没记错，你们家艺人倒是精于此道。哦，兰姐你可别误会，我是说在戏里。”


她说着这话时还嘻嘻地笑，脸上装出一派天真的模样。


夕溪看着张曼妮那表情就觉得不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会遭殃，果不其然，十分钟后副导演过来通知她，今天这场戏要改，删去原本两人冷战的戏份，改为争吵戏，最后女配角给女主角提鞋，还被女主赏了一个巴掌踹了一脚。


兰云听完简直疯了，当即去找导演理论。导演却两手一摊：“不改也行，你把张曼妮带来的那部分资金填上，这戏让你们家艺人反转做女主角都可以。”


夕溪十七岁出道跟的就是兰云，十年来在娱乐圈浮浮沉沉，两人明里是艺人和经纪人的关系，其实已经情同姐妹。也正因为如此她是最了解兰云的，那样的火爆脾气，丁点儿是没办法拦住，所以明知道这样自己会吃亏，也不阻拦。


小助理夏天也跟了夕溪三年半，看着情势不对在一边暗暗叫苦：“有什么用啊，前段时间她连导演都敢换，兰姐这一发脾气，咱们这一天都白等了，你老要忍，这回那个张曼妮抓住了把柄，这出戏加的，摆明就是要欺负你，夕溪姐，要不，要不，咱罢演表态吧？！”


“拍戏受点苦是正常的，不拍就是毁约了，”夕溪倒是平静，打开保温杯，将准备好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夏天，温柔地说，“你今天不舒服，多喝一点，别像兰姐一样那么大火气。”


“来来来，准备一下，拍了拍了。”


两人正在说话，就听到导演拿着对讲机吆喝。


夕溪站起身，脱下厚厚的军大衣，南方阴冷的北风立刻从四面八方侵袭她的身体。


“亲爱的，我跟导演说了，不能真打，只能借位，后期上音效就行了。”兰云匆匆过来，接过夕溪手里的水捂子抱在怀中说，“这次就委屈一下，拍完这场咱就走，下次签约遇到这种烂货绕着点！”


夕溪对兰云笑了笑，点了点头。



借位，导演说是这么说，但真的演起来，演员也不会受他控制。这边场记刚刚打板喊“Action”，那边张曼妮立刻板起脸，那种眼神恨不得把夕溪生吞活剥。


这场戏讲的是张曼妮扮演的大房知道丈夫看上了自己陪嫁而来的丫鬟后大发雷霆。


夕溪按照剧本要求，单膝跪地，服侍张曼妮穿鞋，纤巧秀丽的绣花鞋刚刚穿在她的脚上，张曼妮随即抬脚用力一踹，直接踹入了夕溪的心窝处。


为了报复，张曼妮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单薄的夕溪瞬间被她踹得摔倒在地。用这么大的力，连旁边的工作人员倒抽一口冷气，都看不下去，导演却没有喊“Cut”，张曼妮仗着这一点，诡异一笑，旋即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夕溪的面前，蹲下来双唇紧抿，抬手又是一个耳光。


这巴掌打下去清脆响亮，整场的人都呆住了。导演居然还没有动静，大约过了十五秒，只见夕溪捂着脸颊，在对着推进的镜头缓缓抬起下巴，侧脸瞬间就肿起来。


“Cut！”兰云简直气疯了，大喊着冲进场地抱住半摊在夕溪，“不拍了，不拍了！我们走夕溪！咱不拍了！”


“靠，兰姐你喊什么Cut？！”导演在Monitor里看觉得这场戏简直棒极了，情绪饱满到了极点。此时看到兰云冲进来，也怒了，站起来大喊，“有没有搞错啊你！”


“卢定一我告诉你，这戏你爱找谁找谁去，我们夕溪不演了！没见过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兰云直接指名道姓地骂导演，回头瞪住得意洋洋的张曼妮一字一顿地威胁，“今天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要不然你有泼天的本事，我也得整死你！夏天，过来扶着你夕溪姐，咱们走！”


导演看这架势，也觉得不对了，立刻看了一眼演员导演。演员导演本就是专门管演员的，那人立刻会意，小跑过去跟兰云解释：“兰姐，你不能这样，导演也是为了戏，其实这场演得挺好的。”


“好你个大头鬼！你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想看见你！今儿我就告诉你，这戏给多少钱我们都不干了。”兰云看着夕溪瞬间肿起来的脸颊，心疼的眼圈都红了。


“你这是违反合约啊。”


“那点钱我们公司还赔得起！”兰云说着又催促夏天，“带你夕溪姐走！”


“别呀，别啊！她虽然是配角，戏份也不少，你这一走我们前面不是白拍了嘛！”演员导演看她真的生气，也是直挠头。


演员导演拉着夕溪不肯放人，兰云更气了：“要拍也行！”她大声喊，“你让那个女人过来，给我们夕溪跪下来道歉！”



沈御风走进大宅时，正看到这一幕。


夕溪被人扶着，站在一株盛开的红梅下，因为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薄纸，侧脸上的巴掌印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原地停了停，终是返身走了出去。


因为兰云的喊话，整个片场安静得似乎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过了不久“吧嗒”一声，工作人员关掉了灯光。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张曼妮不认得沈御风，却见过沈忠，下一秒她忽略全场，缓缓走到沈忠的面前骄傲地发问，“程一辰让你送东西来了？”


沈忠没说话，而是掠过张曼妮，走到夕溪的身边恭恭敬敬地叫人：“夕溪小姐。”


夕溪一看到他，目光立刻越过沈忠的肩头搜寻他的身后，确定那人不在才又压低声音问：“你来做什么？”


“夕溪小姐，”沈忠板着脸程式化地说，“明天祭祖。”


他把后面四个字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夕溪可以听得见。


“哟，我当是傍上了谁呢这么大口气要我下跪，原来不过是一个老司机。”张曼妮满心满意都是被忽略的气愤，转身不无尖刻地说，“这年头啊，人都笨了，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谁到底要跟谁下跪认错，我看还不一定呢。”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张曼妮这样子落井下石，导演也有点看不下去，“小林，带你们曼妮姐上车。”


“我不……”


张曼妮还想说什么，导演却不由分说地推她：“哎呀，车上暖和，把你冻坏了我们怎么跟程先生交代！”


“不拍就不拍，给她钱让她走！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个合适的女演员了？！”张曼妮一边走，一边念，嘴上半点亏也不肯吃。


兰云还想发火，却被夕溪拦住，她轻声说：“兰姐，我心口有点痛，我们走吧。”


“走走走，咱们去医院验伤去！拿了报告我就得把这剧组给告了！”兰云立刻伸手扶着她，又问，“你可别吓我，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吧。”


夕溪摇摇头，慢慢地朝外走，沈忠一直站在原地等着，等夕溪走到他前面的时候，才慢慢移步，在后面跟随。


踏出老宅的一霎，夕溪的心凉了一大截。


他，来了。



刚才在拍摄现场那样的闹剧，都没有让她的心动过一分一毫。此时此刻只看到了那个身影，她竟然鼻子一酸，有想哭的冲动。


“怎么了，走呀。”兰云见她停住脚步觉得奇怪，转头就看到一个暗影里走出一个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脚步稳而轻。走到近处兰云才看清楚，心里不由暗赞。这男人真是天生的模特架子，容貌也清俊好看，只是一双眼镜亮得吓人，看你的时候，似乎能从你心上刮出点什么似的，但等他再走近一点，这种凌厉的感觉似乎又会慢慢消失，只让人觉得他的眉宇之间，尽是书卷气。


“兰姐，你跟夏天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事。”夕溪转头对兰云道。


“可是你的脸……”


“他们会带我去医院的。”夕溪扯起唇角想给兰云一个微笑，刚弯出一个弧度，又皱了一下眉。


人精似的兰云，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拍拍夕溪的肩说，“回去安心养伤，谁的电话也别接，这边有我处理。有什么事立刻打我电话。”


她说完，看夕溪答应了，才回头找夏天。


夕溪看她走远，这才又回头看向沈御风，这么冷的天他居然只穿了衬衫西裤站在外面。她的心拧了一下，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他披上，他却忽然转身向着车子的方向走。


“不是的……”她追上去，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或者她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她，眼神犹如利刃一般。


夕溪来不及站稳，被脚底的石头绊住，踉跄一下，手上的棉大衣也落了地。


“扑”的一声，厚重的衣服落在地上，月光下扬起细密的微尘。


两人对视，同时沉默。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北风鼓起他的衬衫，沈御风看着她血痕未消的侧脸，一双眼睛如天边的寒星那样冷，“这么多年你拼了命地争取要出来做事，为的就是做这样一份受人侮辱的工作？”


听到这样的质问，夕溪的心就像是深秋的枝头最后一片摇曳的枯叶在大风中缓缓地扯断，飘落，又被路人碾得粉碎。


她已经够狼狈了，只是想要得到他一点点安慰的话而已。可是等来的，却又是他的冷嘲热讽。


原本柔软的心，瞬间冰封起来，夕溪弯身捡起那件棉衣拍都不拍就套在自己身上：“有什么分别呢，”她冷笑着说，“这些人对我的羞辱，哪里及得上你对我的千分之一。”


从乌镇到江城，总共需要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在夕溪说完那句话赌气的话之后，沈御风就没有再开过口搭理过她。


夕溪坐在车上，越想越憋闷。恨他，更恨自己。这些年她一事无成，除了在惹沈御风生气的这件事上面，功夫倒是日益精进。就像是此刻，明明他就坐身边，却又像是相隔了遥远的距离。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感情的宿命，就算是靠得再近，始终像是隔着一道墙。


过了江城大桥后，天空忽然下起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像是眼泪在平滑的表面拉出一道道水痕。车子缓慢地向前行驶，穿过市中心，开往郊区。


“我需要卸妆换衣服。”到了这个时候，夕溪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打开了车厢内的隔板对沈忠说。


六大望族，沈周李顾白陈，沈家排名第一。沈家出自姬姓，以国为姓，是黄帝后裔。从古至今，嫡系一脉相承至今，以贵族自居，最重要的就是脸面。她作为沈御风的妻子、沈家的长媳，出去当艺人抛头露面已经是大忌，如今回家祭祖，还浓妆艳抹，这简直是天大的罪过。这件事的重要性，她知道，沈忠知道，沈御风就更加清楚了。


沈御风不亲自开口，沈忠就不能回答她，她的那句话就像是在车内有回音一样空寂。这是去沈家老宅的方向，她的心里每想到一遍都会增添一分紧张。他明明知道她在老宅会遇见什么，现在却任由这种情况发生。


沈御风在惩罚她。


夕溪想到这里，鼻子又是一阵酸涩，如果不是因为在意，没有人可以这样伤到她的心。她不在意张曼妮，所以那些屈辱根本不值一提，但她在意他……


她恨自己的在乎。因为这种在乎，他永远可以用这样冷暴力的方式惩罚她，那种痛，不亚于抽筋剥骨，区区的一脚和一个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摆脱了市中心的灯火通明，他们的车子驶入了小镇，灯光越来越稀疏，证明目的地快要到了。


“沈忠，我需要卸妆换衣服。”她的上身趴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声调中多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车内仍是一片安静，只听到闷而低的引擎声。夕溪的心一点点地揪起来，咬着下唇的力道越发的重了。半晌她重重地靠回去，车子的隔板重新被封上，空气就像是停止了流动，连呼吸都静止。


终于，她忍不住偏头去看沈御风，夜色从车窗外向内压，不时显现的流光从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划过，为他的眉眼染上浓墨重彩。车子眼看就要到了，他的惩罚还没有结束，也不知会何时结束。不行，她绝对不能穿成这样进沈家！夕溪想到这里，心不断地往下沉，到最后她不得不豁出脸面去，口气一点点软下来喊他的名字：“沈御风……”


他的眉眼依旧冷峻，半晌开口道：“当初你宁死都不要放弃这份工作，沈家上下有谁不清楚？事到如今，犯不着为了这件事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沈御风这人平时就冷，此刻对着她就更寒三分，那语气高高在上，就像是从天边飘来的一样，却像是一颗大石头，毫不留情地扔下来砸碎她仅剩的自尊。夕溪有心理准备，但听了这话还是半天缓不过劲儿来，挣扎了半天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音调喃喃地说：“我不要脸，沈家还是要脸的，是不是？”


她说完便咬唇垂头看着脚尖，想以此忽略会在他脸上出现的任何凛冽表情。


沈御风偏头，只看她从桃红色的掐芽领口处露出一段牙白的脖颈，他的眸色暗了又暗，过了多时才缓缓地吩咐：“沈忠，去崔家。”



崔家跟沈宅相距不远，都在一个小镇上，家族世代都是裁缝，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时装定制的设计师。沈家上下出席各种正式场合，衣服多是在这里订做。穿过两座石牌坊，车子停到了崔家的宅门前，重重的树影后，崔家的宅门并不那么显眼。沈忠下车上去敲门，许久大门缓缓打开。对夕溪而言，就像是打开了一个通向过去的时光隧道。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心里有忐忑，但更多的却是某种隐秘的幸福感，其实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这种幸福感代表了一种罪恶。


开门的是崔苒，崔婆婆唯一的孙女，她的目光在看到沈御风时大盛，又在瞧见夕溪后黯淡，进而神情变得倨傲起来。


“现在做衣服是不是太晚了……”夕溪走在沈御风的后面，踌躇道。


沈御风并不说话，直到进入堂屋，崔婆婆掀开软帘见到她时，气氛也一下子缓和起来。


“夕溪来啦？快来，让婆婆看看你！”


“崔婆婆，你还好吗？”夕溪不好意思地走进去，心里却是欢喜的。因为她心里清楚，这张年迈的脸上扬起的笑容，是真心的疼爱。


崔婆婆恐怕是这个家族的圈子里为数不多喜欢她的人了。


“好，好。”崔婆婆的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左右瞧着，“你的脸怎么了？”


“啊，”夕溪尴尬，顿住一下又连忙干笑解释，“哦，拔牙，肿了。”


崔婆婆叹了口气：“你看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前阵子沈先生来找我给你做衣裳，我说要重新量尺寸，可他总说你太忙。不知道穿上会不会不合身。”


他找崔婆婆帮她做衣服？


夕溪的心忽悠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御风他……她转脸去看他，他早已经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文件，将自己隔绝在寒暄之外，一言不发。


“这么晚了才回来，沈先生真是……”崔婆婆一遍说着一遍吩咐，“苒苒，带你夕溪姐去卸妆。”


崔苒虽然不喜欢夕溪，但还算是恭敬：“这边请。”


她刻意地忽略了夕溪的名头，就像是沈家的人常常做的那样。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必须正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跟沈御风的婚事，从未被沈家正式承认。


等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软帘之后，崔婆婆示意沈忠跟她去拿衣服，两人走出来她才问：“怎么这样晚？”


“先生不想打扰夕溪小姐的工作，说不管多晚都得等。”沈忠低声道。


崔婆婆又叹了口气，其实沈家的人心里都清楚，大少爷对夕溪的纵容，超出了所有人认知的程度，在沈家，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去家族企业以外的地方做事，更不要说是当明星。当年夫人态度坚决，想进家门必须放弃工作，却被沈御风给挡了回去，一心维护夕溪，尊重她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夕溪会这样为沈家所不容。


“先生还是那样，不肯让夕溪受一点委屈。”崔婆婆说。


沈忠听到这话叹了一口气：“要是夕溪小姐明白就好了……”


等夕溪卸了妆，崔婆婆的衣服也送进来，玉白色的连袖复古长裙穿在她身上没有一处不妥帖美好。即便是讨厌她的崔苒，都无法掩饰自己惊艳的目光。其实夕溪不化妆，才更能体现出她那种与生俱来的东方之美，面色白的犹如拢了一层白雾，眉眼如画的漂亮。


她重新回到堂屋，沈御风正正好抬眸对上她的眼睛。那一刻他的目光流转，似乎有什么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怎么了？”夕溪尴尬，笨拙地开口，“难看？”


沈御风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站起身对向崔婆婆告别。


“沈先生，慢走。”崔婆婆带了崔苒一直送他们上车，车子开出一段距离还一直恭敬地站在门口。


这就是沈家的规矩，也是沈御风在沈家地位的佐证，沈御风虽然答应了她的要求，但对她的示好却没有任何表示，那么待会……夕溪想到这里手拽着的那裙摆的一角不知不觉握得更紧了。



回到沈家已经是半夜，宅子是明初建的，只一个花园就占据了半个小镇。现在的沈家没了当初那么兴旺的人丁，再加上沈家一贯低调出世的家训，原本号称99间半的大宅，现在只启用左右各五进。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大得让人害怕。


车子开到大宅前，沈忠为夕溪开门。她穿着高跟鞋默默地走到沈御风的身边，从崔婆婆那里拿来的裙子漂亮是漂亮，就是太薄太冷，风一吹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瑟缩起来。


沈御风最恨她这样，明明疼却要忍着，明明想要却清高得要死，明明知道很冷却死活不肯向他开口，就好像生怕欠了他一分一毫，永世不能偿还一样。他想到这里唇角一抿返身先往里面走。


因为相处久了，只看他的背影，夕溪就知道他心情是好，是差，还是更差。如果说刚刚见她的时候他只是烦躁，那么此刻的他脾气显然是差中之差。她每次回沈家，都有种送羊入虎口的感觉，要是沈御风不肯给她好脸色，她后面就不要想着好好把那几日过下去，于是只好忍着，默默跟在后面。一路走入大宅，不断有佣人看到他们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叫“大少爷”，在看到夕溪时，眼光莫名就变了。


进门绕过照壁没走两步沈御风突然就站住转过身来看着她。


夕溪差点一头撞在他怀里，还好及时顿住，抬头瞧他，眼里尽是迷茫，下一秒却见他脱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她的身上。


“哎……我……”被沈御风的大衣温暖裹住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尽是嗡嗡的响声，他人高马大，为了方便动作，微微俯身，侧脸擦过她的鼻尖，皮肤接触的瞬间，他的暖也仿佛罩在她的身上，夕溪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你们去熙园。”他收回手看都不看她，直接对沈忠吩咐。


“按规矩，我总要去见见……长辈吧……”夕溪本来想说“母亲”，但如同她第一次踏入这个家门，无论怎么努力，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没有这个必要，沈忠找秦医生过去给她看看。”沈御风说完，利索转身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听到沈忠在她耳边说：“夕溪小姐，我们走吧。”沈忠说完看她脊背直挺挺的一动不动，一双手垂在身前绞着不知所措的样子，又道，“先生这也是为你好，回来得这样晚……现在过去，恐怕情况会更糟。”


看那些从夫人房里出来的佣人的脸色就知道了。


夕溪却好像没有听进去沈忠的话，又停了好久才转身朝着熙园的方向走去。


车子刚刚进入江城还下着雨，跟着她去一趟崔家折腾一回早也停了。每次她听到要回老宅就害怕，沈御风不是不知道。看她那个样子，筋疲力尽，落魄狼狈，要是再见一见他母亲，他真担心她会当场晕过去。他想到这里，眉头又微微地拧了一下。


沈家的老宅大而古朴，只穿着衬衫西裤的沈御风却跟它没有任何不容之处。他走进母亲休息的兰园，这里仍然是灯火通明。踏入走廊便有人弯身下来为他擦掉皮鞋上的雨水，厚重的帘子掀起来，母亲正在同二妹沈妍聊天。


他前脚进去母亲看他的脸色就不对，在发觉他只身一人后就面色就更冷了三分。


“大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夕溪呢？”沈妍看母亲的脸色不好，故意先开口问。


“她累了，”沈御风淡淡地说，“需要休息。”


他答的如此直接，连问话的沈妍都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沈夫人廖淑仪冷冰冰地开口：“如果觉得规矩累人，当初就不该嫁到我们沈家。”


沈御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佣人进来放了茶盏在桌面上，又迅速退去。再没有眼力见儿的人也能感觉得出，沈御风一出现，反而比刚才只有夫人和二小姐的时候气氛冷了。


沈妍看看大哥又看看母亲，欲言又止，她很清楚，这种场面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许久沈御风终于开口，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她不是嫁入沈家，她只是嫁给我。”


一句话，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嫁给你就得守规矩，不管沈家承不承认她，该做的事情她就一定要做到。”廖淑仪听他这样讲话，脸色越发的难看，声音也得的紧，“沈家的长子娶的媳妇，在外面做戏子这种下三路的行当已经让人忍无可忍，回家又不懂规矩，祭祖这样的大事还要拖累你，看不出哪里好，值得你这样为她。”


“她的好，不需要别人认可。”沈御风不咸不淡地回答。


廖淑仪还想说什么，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进来，都是沈家的管事的人。祭祖是大事，沈家的人一般提前一两周就到大宅里了，只有沈御风事情最多，所以这会儿人才到，很多人需要见他，请他确定或是处理一些事情。她看人多了起来，也不再说这件事了。


江城本身就坐落在江边，水汽原本就重，又是刚下过雨，满院子都是氤氲的水汽。沈忠把她送来就走了，只留夕溪一个在熙园的阁楼上等待。她以前一个人在这总是害怕，所以沈御风就吩咐只要她熙园里里外外所有的灯都要开着，不仅如此还又额外添加了一些照明，给她壮胆。这也不能够怨她，沈家的宅子，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极了影视剧里的鬼宅。她心思又是极其敏感。


家庭医生秦刚来了为她敷药又回去，期间没有半点的交流。其实他这样，夕溪反而更自在。她最害怕的就是跟沈家有关的人寒暄问候。想得到别人的认可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这一点她早早地就认识到了。


夕溪当沈家的媳妇也有4年了，虽然不被承认，但只要有大事沈御风一定把她带在身边。他跟她不一样，她因为各种原因，比较敏感，总能够第一时间感觉到别人微妙的变化，也比较在意别人的想法。但他不一样，他只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只要是认定的事就完全不管别人怎么想，当年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被留下来。


夕溪想到这里，深呼吸，叹了口气。她觉得室内有些闷，于是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她的唇角微微地上翘了一下，从这个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熙园的门。如果今天他还回来的话，在这里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但是现在，满院子都是摇曳的桂花树影。桂花飘香的日子已经过去，但这里仍好像有余香缭绕似的。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沈御风任她挑一座院落居住，沈忠报了几个院落的名字，她听到“熙”字就默认这个院子跟她有缘分，于是选了这里。真正住进来才知道，这个“熙”跟她的名字半点关系都没有。其实这里本来的名字是“犀香园”，因为桂花也叫木樨花，后来因为沈御风祖母的名字里有个“香”字，为了避嫌，就更名为熙园了。再久一点她才知道，沈家大宅的院落几乎都是以花命名，梅园就种了许多梅花，兰苑就有很多珍品兰花，郁园都是大朵的郁金香。她是喜欢梅花的，很后悔没有选那里，后来偶然听沈忠说梅园因为偏僻一直被封，没人去住，而沈御风是在熙园跟祖母一起长大的，又觉得自己特别幸运，可以选中这里，在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真是，傻呵……夕溪就这么一直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沈御风回到熙园，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进屋上了阁楼才发现那个女人趴在窗口睡着了。他蹙眉上前想要叫醒她，却发现她的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外套。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他弯身抱起她，往里面走去。


夕溪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看到了沈御风，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嘟嘟囔囔地叫他的名字，又模模糊糊听到他应了，才又微微地笑一笑，继续自己的美梦。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对他说：“沈御风，你要是永远像在我梦里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只可惜他是她的梦，但她却永远不属于他的梦境。

第二章 萧如瑟


虽然疲倦至极，第二日夕溪还是早早地醒了，她睁开眼睛自己躺在床上身边却空无一人。他和她之间，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坐起来，手指拂过大床的另一边，心里有些酸酸涩涩的难过。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外面很快有人来敲门，佣人伺候她梳洗。收拾完毕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她缓缓走下楼就看到沈御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除了眼睛有些红之外，他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根本不像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老座钟敲了一下，沈御风站起身。夕溪呆呆地问他：“现在就走？”


“五点钟。”他顿了顿又道，“要先去跟大家一起吃早饭。”


夕溪的心，没来由地又是一紧。


“吃饭而已，话少说些。”他带她出门，这话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嘱咐。


好多年了，她依然无法适应沈家的规矩。


今天是大日子，所有人都到齐，他们显然是最后才出场。夕溪挽着沈御风的手进入屋内，大家全部安静下来看向她们，她的心跳似乎都放慢了很多。


说起来也是艺人，但她在这个家族里完全没办法适应众人的眼光，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她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沈御风的身边。唯一让人欣慰的是她的着装，还好昨天去了崔婆婆那里拿衣服，因为特殊原因今日所有的男士穿着暗色系的唐装，而女眷们则是清一色的端庄优雅的复古裙装。


大约是感觉到她的不对，沈御风的手臂慢慢地放下来，从被她挽住的姿势换成了用手臂扣住她的腰。两人也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贴得更紧，他的身上有雪后松林的味道让人安定，莫名的夕溪的心也跟着慢慢地安静下来。


沈御风带她走向自己的位置，他们往里面走，所有人都很自然地站起来，以示对他的尊重。只有在主位左边位置上坐着的廖淑仪姿势没有任何变化，看着夕溪的目光也最冷。


整个早饭时间，夕溪在自己的位置上如坐针毡。最让她觉得不安的并非沈母廖淑仪的目光，而是今天除了沈家的家人，还有一个“外人”参加了沈家的家宴，廖淑仪的娘家人，廖静之。她出身名门，端庄贤淑，是廖淑仪心中最适合的儿媳妇人选，也是沈御风青梅竹马的玩伴。


大宅里面无秘密，昨晚沈御风同廖淑仪寥寥几句交锋，今早已经尽人皆知。再加上廖静之的出现，大家都用某种好奇乃至期盼的眼神看着一场戏，神色各异地等待。然而一顿饭吃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廖淑仪没有当众对夕溪说任何让她难堪的话，沈御风也没有对廖静之的出现提出任何不满。


祭祖的仪式繁琐而复杂，从早上五点开始，所有的人都需要先到祠堂，之后顺着祠堂后的路径一路上山，进入沈氏墓园小径，再到墓地，举行祭祀仪式之后，再按照辈分挨个在墓前鞠躬。


两人相处的时候，沈御风总是同夕溪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这种时候他却习惯同她走得很近，以至于从餐桌上下来就一直牵着她的手，一路前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将要转入沈氏墓地的小径时，就听到廖淑仪忽然开口道：“夕溪，你过来扶我一下。”


作为长辈，廖淑仪一直走在最前头，此刻发话，夕溪先是一怔，紧接着近乎机械式地甩开了沈御风走过去。与此同时一直陪着廖淑仪的廖静之则退后一步，堂而皇之，站在了沈御风的身边。



天空忽然就飘起了小雨，一把把黑色的大伞次第撑开，壮大了绵延的祭祖队伍，也遮住了夕溪仅剩的可以看见他背影的视线。夕溪微微转身面对一如往常的端庄廖淑仪，伸手去扶她，却又被冷静拒绝。


夕溪的手已经抬至半空，这场景让她尴尬不已，耳根子都已经烧红，久久才默默收了回去。


这其实是她一早就知道的事，但清楚是一回事，完全地接受，进而无视又是另外一件事。这一点上，夕溪的修行永远不够用。


队伍蜿蜒而上，山石铺设的地面因为雨水而变得湿滑。夕溪穿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向前，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低呼，下一秒就是廖静之低声的感谢沈御风的声音：“谢谢你，表哥。”


夕溪的心里像是针扎一般的难受，脖子直愣愣地挺着，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不回头往后看。十年过去，时至今日，伤得起的伤不起的她都无法再承担下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置身事外，不去看不去听。离他远远的，至少还能留下一口气呼吸。


墓园到了，沈家子孙的手中都拿着一只白菊安静地等待，一直等到交替上前将白菊摆放在墓碑前。夕溪跟在廖淑仪的身边放好花转过去站好，下一秒就看到沈御风同廖静之一起上前献花。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白菊，只有廖静之的手里拿着一束海芋。


“奶奶生前最喜欢海芋了。”廖静之鞠躬之后轻声看向沈御风说。


廖静之的举动似乎触动了沈御风，他也看向她，轻轻声说了句什么，以示安慰。


清减的天气里，二人在沈家众人面前毫无顾忌的目光交错，时间都静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对金童玉女。


多余，夕溪忽然想到这个词，她在沈家是多余的，在和他的婚姻里是多余的，甚至再往深处想，她这个人活在世上怕也是多余。剩下的过程，她都垂着头，看向地面，大脑一直空白。最后队伍踏上回城的路，仪式结束，人们也比较松散了，廖淑仪很快将夕溪甩在身后扬长而去。


夕溪望着那些人的后背，影影重重，似乎分分钟都可以向她压下来似的。寒风吹过来，她忍不住抱起双臂，下一刻有温暖从肩上着下来，她仓皇回头看到一张玩世不恭的脸：“沈奕？”


“大嫂，好凄凉啊。”他勾起唇角放缓脚步同她并肩而行。


夕溪听他这样叫她更不是滋味，她想脱下那件大衣递给他，却被他按住手指，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立刻收回来。


“穿着吧，”沈奕说，“我大哥不会介意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挑出一支烟盒面上扣了扣，“你看他们，早把咱们远远甩在后面了，是不是？”


沈奕是沈御风最小的弟弟，也许是因为最小，廖淑仪特别疼他，什么都由着他，反而养成了他这种过于纨绔的性格。真也算是沈家的异类。也许因为他是异类，才肯叫她一句大嫂。现在他开口，分明将他同她划入一个阵营，跟沈家其他的人区别开来。


夕溪苦笑一下，立刻转移话题：“刚刚好像没看到你。”


“嗯，”他咬着烟卷点点头，挑起细长的凤眼答非所问，“我跟程一辰上智利爬山去了。”


夕溪听到程一辰的名字，唇角动了动没开口，继而就听到沈奕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他在外面那个找你麻烦，呵呵，这回有好戏看咯。”



廖静之站在沈御风的身边一直等待夕溪走下来，沈御风走到山下就不动了，大堆的人跟着他站在原地只为了等他太太。廖家跟沈家是世交，这么多年，从没有这样的，要一堆叔伯站在这里只为等一个女人，这在长辈们眼里就是破坏规矩。但沈御风不在乎这些，只要是跟夕溪有关的，他从来不在乎。所以本来应该嫁入沈家的她，才会在最后关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女明星排挤在外，这让她不单是在沈家，甚至在自己的家里都抬不起头来。


刚才，就在刚才，当她向奶奶送上一束海芋的时候他却说：“静之，下次不必。”


想到这一幕，廖静之心里就全是委屈！但她还是开口说了句“谢谢“。不为别的，只为说给另一个女人听。


夕溪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身后站着沈奕，她走得慢，沈奕也不着急，慢慢跟着，不时地扶她一把。沈奕那么四六不着的一个人，居然肯为她鞍前马后。廖静之下意识地看向沈御风，他似乎并不介意这些，神色平淡，只看着夕溪，脸上半分不耐都没有。这一刻她嫉妒得发狂，心里恨不得长出蜿蜒的藤蔓，将所有的一切都裹紧然后销毁。因为她知道沈御风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的耐心永远只针对他真正深爱着的东西。


雨停了，太阳露出脸来，将所有的景致都染上了好看的光晕，风吹过来，微微地扬起夕溪的裙角，连素来讨厌她的廖静之都不得不承认，那么多的人都穿裙装，唯独她穿的最好看。


哪能不好看呢？廖静之恨恨地想，崔婆婆现在已经是半隐退的状态，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衣服几乎都是崔苒那小丫头做的，唯独是夕溪的衣服，她一定要亲自出马设计制作。人都是势利眼，大约也看在夕溪是沈御风妻子的份上。夕溪身上的那条裙她在崔家也看过的，她想要，崔婆婆说什么都不肯不给，连让她上身试一试都不允许，如今却穿在了她最讨厌的人身上。


“哟，我大老远看着以为是谁呢，站在我哥身边这么近，原来是静静姐啊，等等我们嘛，至不至于，我们这就走得慢点，您这儿就满脸的不甘心。”沈奕在北京上大学，待得时间久了，说话总带点那边的味道。他是什么人，无风还要起个三尺浪，现如今看到这一幕，看热闹不嫌事大。家里的那点事他不参与，但桩桩件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干脆直接戳穿廖静之的心思一点脸面也不给留。一大家子的人都站在后面呢，他半点儿避嫌的意思也没有，说完后径直推着夕溪到沈御风的面前：“大哥，我嫂子走那么慢你也不说扶着她点。你看她这脸，半边都给吹风肿了。”


夕溪压根儿没想过沈御风是在等她，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刚想问个究竟，听到沈奕这后半截子的话，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习惯性地抬手想摸一摸，下一秒被沈御风紧紧攥住手腕。她仓皇抬头看他，他却只看着沈奕：“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一大早呗，”沈奕笑了笑同他走在最前面，“别问我程一辰在哪啊，想知道问我二姐去。不过我想，大概得是被她藏起了吧！昨天……”


他还没说完，就收到了沈御风警告的眼神，沈奕摇摇头又扁扁嘴，把后面的话如数吞回了肚子去。


说者有心，听者同样在意。刚刚她以为沈奕只是信口胡诌，现在才知道原来程一辰真的同张曼妮有关系，怪不得那天张曼妮以为沈忠是去找她的。那沈妍岂不是……夕溪停到这里，竟然不敢再想下去。



仪式完毕之后沈御风就离开，廖淑仪留他吃午饭他都不肯。上了车夕溪鬼使神差地多嘴问：“为什么不留下来吃午饭呢？”


沈御风的头看向窗外，好久不肯理她，等她都要放弃了才听他不无讽刺地说：“你想让全家都知道你在片场被人打了巴掌？”


因为昨天的事，她的脸今天反而肿得更高。沈御风是生气她的软弱。夕溪却听成了别的意思，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在理，噎得她半晌对不上一句，听了好久才别过脸去恍恍惚惚地开口：“对不起，给你丢脸了。”


她话说完，车内又是一阵安静。想偷眼去看他，却又不敢。跟她的预计相反，沈御风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在这样的沉默里，她的心里总会涌出一些疯狂的念头，只是不知该不该开口，或者什么场合和时间比较适合去开口。


跟他的对话总是这样，他随便说出一字半句都能刺伤她，但她的回击永远像是拳拳打在棉花上。


雨又下起来，如烟似雾地将美丽的江城笼罩。江南的冬天要比北方冷的多，冷风似乎可以渗入骨髓。两天的折腾，夕溪早觉得不舒服，这会儿车上的暖风一吹，头疼得厉害，半个身子斜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御风偏头，看到她微微地蹙眉，而后屈指敲了敲前座，沈忠很快会意，靠边停车，将准备好的毯子找出来给他。


车子的隔板一直是敞开的，在沈忠的位置，可以很清晰地在后视镜中看到后面的场景。少爷轻手轻脚地将夕溪小姐的头拨过来靠在他肩头，以免她的头撞击到玻璃，然后将毛毯在她身上盖好。他心里又是一阵叹。



夕溪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睁开眼睛，前几秒钟竟然没认出自己所躺着的地方是哪里。等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到了江城的家，不是她的家，而是他和她的。当初结婚，他便置办了这栋别墅，无论是交通还是环境都是一顶一的好，装修时她还在忙着拍戏，沈忠亲自来来回回地跑，给她看设计师的效果图，最后才将装修定下来，但真正建成了她却不喜欢。所谓的家，是要有人有温暖才能称得上。但他们之间没有爱，连见面的机会都太少，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只会越发显得孤独凄楚。


往事种种，不堪回顾。


夕溪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穿戴好了，起身下楼。沈御风果然已经不在，只有沈忠坐在厨房跟长期住在这里的张嫂闲话家常，看她下来，也站起身：“夕溪小姐。”


“沈忠，”她站在略显空旷的别墅中央说，“我想回家。”


沈忠和张嫂都没开口，片刻，她身后有个声音响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语气依然是那么的不容置疑。


夕溪没料到沈御风还在，回头看他时，脸色青青白白不知道怎么把话题进行下去。他就像是存心看她笑话，双手放在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我是说，我自己住的公寓。”半晌后夕溪深吸一口气，回避同他眼神的对视，转而看向他的身后解释，“就是我经常住的地方。”


她经常住的地方，很小很温暖，跟他身后的那个家族和世界都毫不相干。那是她用自己的一双手，一点一滴营造出的家。


沈御风并没有立刻回话，他摘下眼镜，用沈忠递过去的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片刻后才淡淡地说：“吃完晚饭，让沈忠送你回去。”


确实是太久没人来，张嫂很开心，只他们两个人而已却做了一大桌子的菜。长桌的两头，她同他两个人入座。


不过是吃一顿饭，却要坐的像是相隔千里。她要的家，从来不是这样一个地方。才不过刚刚坐下，沈忠就拿着手机走了过来。沈御风看了一眼，站起来去书房接电话。


夕溪看他的背影消失，实在是没有胃口，默默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等沈御风回来再坐下时他忽然听她说：“沈御风，我们离婚好不好？”


这句话在心尖上环绕了多久连她自己都不曾记得。也或许从他点头答应要娶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等来这一天。这很可笑不是吗？她不知道是不是能够等到他的爱，却清楚地了解自己一定会等到与他的分离。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十年。从前年纪轻，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长大了才知道，原来人是会累的，“一辈子”的豪言壮语终究会成为人生路上最沉重的负担，这包袱背了太久太重，她走不动了。说到底，谁这辈子没了谁都一样活。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糖糖……


这句话说出来她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但是现在面对他的一双眼，总觉那种犀利可以透过镜片扫到她的心上。夕溪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颤抖的，她的一双手按在软而华丽的凳面上，葱翠的指尖狠狠地卡入厚重的软包中，想要强自镇定下来。


她的话一出口，沈御风手上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秒，很快不再看她，而是从竹篮里拿出一片面包放在自己的碟子中，再倒上橄榄油，安静地享受美食。


同样的话，夕溪实在没有勇气说第二次，心理准备做得再多，自己终究会痛。本来她想说“分开”，但想一想，他们好像从未真正地在一起过，用“分开”这个词未免奢侈。离婚，代表他可以如释重负，而她也可以断了自己最后的念想，以后无论如何向前看，别回头，再浓烈的感情也有过去的一天。


也许他需要时间，她就那么固执地坐在原地等待，等待他的宣判，然而夕溪又一次判断失误。沈御风越吃越多，好像这一晚他就打算这么一直吃到天荒地老。夕溪这辈子都没见过他吃得这样多。他这个人永远有冷静又有节制，无论做什么都是恰到好处。她呆呆地想，就是这样的恰到好处才把她困了十年，她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情形，确切地说，她第一次见得只是一幅画，而画里只有一双手，那是他的作品，画的也是他自己的手，被悬挂在学校宣传栏里最显眼的位置。夕溪那时还不懂画，却很喜欢那双手，于是流连原地反反复复地看。


人在爱情里都有些癖好的吧，比如有人喜欢看眼睛，有的人喜欢看鼻子，有些人喜欢皮肤白净的，有的喜欢健康肤色。夕溪看男生，最先注意到的手。那真是一双特别漂亮的手，骨节均匀，纤长而有力，手掌很大看上去也很温暖，一切都那么完美。那时候她还在上中学，而他的身份也没有现在这样复杂，不过是学校里一个神一样的学长，只在他们学校上过半年的课，校园里却到处都是关于他的传说。后来她才知道沈家的家规，除了继承家业的人之外，所有人都不许从商，大家自然也不会专门去学商科。就像沈妍学的是中国舞，而沈奕学的是建筑，沈御风学的是油画。他只是在他们那个学校只待了很短的时候，就转去欧洲上学顺便修习绘画，先是法国，然后是意大利，他的饮食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改变的……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沈御风再次拿起刀叉的时候，夕溪忽然意识到自己思绪的出离。


“沈御风，我……”


“沈忠，送她走。”他吃饭习惯良好，举箸无声，这次却破了例，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封了她的口。如此独断专行的话出口，他的面色仍是那样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的波澜。夕溪看着那张脸，心里坠坠得疼。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刻、为了能够说这句话花了多大的力气，怎样反复地练习。她实在是爱不动了，才会出此下策，渴望断尾求生。但他一句话能就轻易地让她在此前下的所有决心一瞬间灰飞烟灭。



那夜被送回公寓后，夕溪再也没有沈御风的消息，期间沈家的家庭医生秦刚来过一次为她做例行检查。她跟着他回大宅的那晚医生就来检查过，并且为她敷药，所以她的脸才会消肿的那么快。秦刚好像也发现什么，几次开口想问，好像又把问题咽下去。


也许因为她总是给他丢人，所以来给她看病的才会是秦刚吧。她也是后来从佣人的口中知道，沈家明明有着固定的家庭医生。


事后夕溪给兰云打电话问戏的事，兰云只说还在同片方僵持让她好好休息，她无法，继续在家里发呆。


其实也不是很想工作，只是忙起来的话，比较不会去想他。


她的个性算是安静，反应在具体的事情上，就是比较宅，没有事情做可以整天不出门，交际圈子又窄，很少会有访客，这天早上起床做早餐，刚打开火就听到门铃声，夕溪以为来的是兰云，但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沈妍的脸。


“我可以进去吗？”沈妍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妆容精致，像极了年轻版的廖淑仪。


“当然。”夕溪脚步退后，把她让了进来。


因为沈妍的到访，整个公寓，好像一下子局促起来。倒不是因为公寓的面积小，而是因为沈妍特殊的身份。夕溪承认自己没出息，看到沈家的人，总会觉得不自在，只有沈奕是个例外。沈家的大多数人个性都比较冷漠，天生不太容易同人亲近。他们自家亲人之间尚且如此，更不要提同夕溪。所以沈妍今天的来意，让她觉得讶异，同时也没有理由地感到心焦。


“坐吧，想喝点什么？”夕溪把沙发上的抱枕清理了一下，示意她坐下，“我去帮你弄。”


“红茶。”沈妍随口道，她的眼睛虽然看着她，却又让人觉得没什么焦点。


夕溪转身进到厨房帮她泡茶，端出来的时候沈妍还是刚刚坐下的姿势没有变过。


“我这里只有这种茶包，你不要嫌弃。”她把茶放在沈妍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沈妍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许久才去端起那杯茶，这时候夕溪才发现她的手好像一直在抖。


“你……有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嫂……子……”沈妍放下红茶踌躇了半晌艰难地叫她。


这个称呼让夕溪感到吃惊，还没来得及适应一双手就被沈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冰冰凉凉的，就像是失去了体温。


她的样子太脆弱了，仿佛一碰就会碎，夕溪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妍，忍不住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程一辰出事了，”沈妍说完这句，嘴唇颤抖，但语音还算是冷静，“夕溪，你也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大哥从商，我们剩下来的人都不能做这一行。当初程一辰为了娶我，连自家的公司都放弃了。但他从小就跟着他爸爸做生意，除了这个别的都不会。你说一个大男人整天游手好闲，算什么样子。”她说到这里看着夕溪的眼睛停顿了一下又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他后来以朋友的名义开了间公司搞风投，做得不错，也算是风生水起。三年了，什么事也没出过，这件事，大哥怎么会不知道，家里肯定也是清楚的，只是他不明着做，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他。可是最近，最近……”


沈妍说到这里，怎么也讲不下去了。


“沈御风他……”夕溪不是傻子，听到这也明白了大概。沈御风一定是做了什么，让程一辰陷入了困境，沈妍才会来求她。


“夕溪，程一辰跟那个欺负你的张曼妮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公司搞风投，一些影视公司自然也会找他们融资，程一辰都跟我说了，张曼妮不过是他认识的一个演员而已。现在的演员你也知道为了出名倒贴……”她说到这忽然停住，回避了夕溪的眼神立刻转移话题，“退一万步讲，她在片场为难你也不会是程一辰让她做的呀。你能不能帮我求求大哥，别为难他了，何况……何况你也没什么事，不是吗？”


夕溪惊讶地看着沈妍，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她该怎么告诉沈妍，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张曼妮跟程一辰在一起几乎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而在她看来，沈御风生气并不是因为张曼妮欺负了她，而是因为程一辰背叛了他最亲爱的妹妹。



“夕溪，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家里的人……”


“沈妍，我不是这个意思。”夕溪打断她的话，不再让她说下去。人有时候急了什么都可以说出来，这些话沈妍可以说，但却她不能听。她在沈家一天，这些话就不能够说清楚，人情世故她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该在的窗户纸一定不能被捅破。沈家的脸面，沈御风的脸面，不能不顾。


她，她算是什么东西。


“那你是什么意思？连你也埋怨程一辰？”


“当然不是。”夕溪抿了抿唇试探，“你会不会搞错了，其实在片场我们只是拍戏而已。有什么误会都是我们演员自己的问题，跟别人没关系。我想你大哥也会明白的。”


她试图引导沈妍往别的方向思考，而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件根本不相干的事情上。


“就是说啊！大哥就是太在乎你，才会小题大做。不过是拍戏嘛，就因为程一辰跟那个女人见过一面他就抓着自己的妹夫不放，就算是迁怒也太离谱了！好歹也是他的妹夫！”沈妍拧起眉头抱怨。


夕溪听沈妍这么说，更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人在爱情里都是盲目的，沈妍显然深爱着程一辰。


看她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沈妍再接再厉拉住她的手恳求：“我知道让你去开这个口很难，但是所有的办法我都试过了，连妈都出面了，他都不肯松口，你是了解我大哥的，知道他脾气有多硬多固执，什么事情他一旦认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个张曼妮说什么也不肯来跟你道歉，大哥一出手，就三天而已，程一辰那边的资金链就全断了，他现在躺在家里不吃不喝，我这个做妻子的看着他那样真的很难受。”她说着，慢慢地牵住夕溪的手腕放在她的小肚子上，然后以一种别样的眼神看着夕溪。


“你……有宝宝了？”夕溪怔了怔，问。


“嗯，”沈妍点头，“还不到两个月，除了妈我谁都没有提。夕溪，我问过沈忠，事情的经过也算是清楚，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你自己也说，那都是拍戏吗？你们做演员的就是要牺牲啊。当然了，你也要相信我，这事跟程一辰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很相爱，你看他就要当爸爸了，我不想宝宝在出生的时候看到这么一个颓废的爸爸。”


这句话一出，她根本没办法不答应，但转念一想，也没办法答应……


“夕溪……嫂子？！”沈妍的语调微微地抬高了一些，她是真的着急了。


“我不是不想帮你，”夕溪想到那晚跟沈御风吃饭的场景，狠了狠心道：“我……才刚刚跟你大哥……提出离婚……”


“什么？”沈妍怔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句话就这么说出来，夕溪反而镇定了，何况她面对的是沈妍，很快的她又用尽量平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跟你大哥提出离婚，就在祭祖结束的那天晚上。”


沈妍的下一个动作，是飞快收回了自己的手。


夕溪一愣，很快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背，又看向沈妍。


沈妍好像还未从震惊中完全的回神过来，大约半分钟后她才尴尬一笑，有点冷漠地说：“夕溪，你不想帮我也不必这样吧。”


“是真的，”夕溪笑得苦涩，“我没有骗你。所以这件事我根本帮不了你，你哥哥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长久的沉默，沈妍终于起身告辞，走的时候甚至连来时想要做的事情都忘了，夕溪心怀愧疚，一直送她到了电梯口，沈妍人进去，电梯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又被她重新打开。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哥？他那么喜欢你。”沈妍盯着她的脸，不死心地问。


夕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喜欢她，他喜欢她。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吧！只有她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可这是一个秘密，她要一直一直带着它，直到自己被埋进土里。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沈妍的嘴也是个靠不住的。廖淑仪听到风声立刻就去找沈御风。年底他的事情不多，到办公室扑了个空。廖淑仪想了想，让司机开车径直去了他的画室。虽然他跟她从不亲近，但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找个人的把握她还是有，江城的北郊有一片留下来的旧厂房后来改成了创意园区，沈御风的画室就在这里，进了门就是一股子松节油的味道，下面是起居室和卧室，没刻意装修，用的陈设都是他从拍卖行收集过来的油画，大大小小的雕塑，打眼一看，都是名家作品。


廖淑仪进去就上了二楼，沈忠没拦住。她在二层站定，沈御风手里还拿着雕塑刀，她出现时，他身后的石膏像便刚刚被盖上白布。她其实晃了一眼来着，虽然只是个雏形，也大抵能看出是谁。


“母亲。”沈御风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看着她。


廖淑仪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气急败坏：“你和夕溪的事情我听说了。”


她单刀直入，倒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又或者说，这样的结果她等了很久，乐见其成。


沈御风的眼睛闪过了一丝不解，下一秒立刻恢复了冷静。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把事情想一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猜不到的不过是不相干的细节。


“妍妍说的？”廖淑仪看着他不说话，片刻又听他道，“母亲不如先管管她的事。”


“她的事？”廖淑仪凉薄地笑，“现在你倒提她的事了，我也不是没因为这找过你，”沈忠端了茶水上来，她在沙发上坐下，呷了一口才又缓缓地道，“那也要你肯放过程一辰才行。”


“这件事的处理没有商量的余地。”沈御风想都不想，一口回绝。


“你自己去看看，你妹妹多么伤心。她这辈子从没这么哭过。”廖淑仪对他因为一点小事就向程家出手很不满意，“年轻男女，恋爱结婚，有时候心思走偏了风花雪月也可以理解。”


“事情发生了，不要往别人的身上找原因，而是要看自己。妍妍不肯正视程一辰的出轨我可以理解，母亲，这件事你能说自己不知道？”沈御风的语速还是很平和，就事论事。


“那你希望怎么样？程家破产？让他们离婚？那怎么行？”


沈御风转身，薄薄的镜片“刷”的反过一丝光亮：“为什么不行？”


“她是沈家的女儿，小两口闹别扭，怎么能动不动就提这个字眼？还有没有规矩？”


廖淑仪说完这话，就明白自己着了他的道儿。闹了半天，跟这儿埋伏她呢。让她先评价妍妍的事情，再对他和夕溪离婚的事情无法干预。难怪她先生生前总是调侃她：“别把小风当孩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啊，斗不过一个小孩子。”那时她刚进沈家的门，他才不过八岁而已，已经是个天才少年，跟叔伯们下棋，永远棋高一着。一晃眼长这么大了，她更降不住。廖淑仪看着他，正缓缓将挽起衬衫的袖子放下，永远那么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等着她看清楚那话的自相矛盾。廖淑仪深吸了一口气：“再说了程家跟沈家是什么交情，他们两个跟你和夕溪不一样，虽然是自由恋爱没错，但这婚姻也包含着契约，现在家里的状态，妍妍要是再跟程一辰离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些事还需要我提醒你吗？既然都说开了，我也不想瞒着你，我早就说过，你那个媳妇，我不喜欢。家里面喜欢她的人也不多。这门婚事，做家长的不管是谁，也不会同意的。”


“不需要你们喜欢她，”沈御风仍然是那么淡淡的，“你们只要接受我喜欢她这个事实就可以了。这话，我也一早说过。”


廖淑仪被他堵得难过，像是被人用手掐住喉咙，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不管怎么说，你因为夕溪被人为难就迁怒自己妹夫就是不对。头一件，没人逼她去当明星，沈家的媳妇儿没这个先例。在片场被人教训，我看她自己也很有问题；第二，程一辰纵然有错，那也是他和妍妍他们两个人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妹妹有孩子了？”


“沈忠，送夫人出去。”沈御风听到这里，依然不为所动，冷静地开口。


楼梯很快传来响动，沈忠上来站在廖淑仪的身后：“夫人……”


“总之，”廖淑仪气得双肩都在颤抖，拿着自己的手袋站起来，“你做决定前想想自己的身份，你除了是夕溪的丈夫，也是妍妍的哥哥。论感情，妍妍跟你才是一脉血亲。”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还是优雅的，就是脚步匆忙了很多，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差点跌倒。好在沈忠扶得快，不至于出大丑。


沈御风回身，扯开石膏像上的白布，眼神冷冷的。在他看来，这次他灭了程家都不为过。他的人，他自己一根指头都没动过她的。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去教训她？谁有这个资格？！

第三章 时光尽


沈妍走后夕溪又清净了好些日子，有那么两天她以为会有人找上门来，沈家的人或是……他……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期待，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总以为是到自己家的，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盼来。最后只能陷在沙发里，嘲笑自己傻。


第五天的时候，兰云上门，一见她劈头就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夕溪看着她换鞋进门跟在身后不解地说：“我给夏天放假，你不是知道吗？”


“哎呀，”兰云在她的小公寓里这儿找找，那儿瞅瞅，最后有点失望似的：“真就你一个人啊？”


夕溪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还能有谁呀？”


“那个帅哥啊？乌镇来接你的那个。”兰云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她，两个高瓦数灯泡似的，晃得她睁不开眼。


“哦，他呀……”夕溪拖了很长的尾音去厨房给兰云倒咖啡，大杯子捧出来放在兰云的手上给她捂着，“他不在这住。”


“哎呦，你都二十七了，我难道还能管着你不给你谈恋爱？叫出来给我看看嘛。”兰云不相信，也不甘心，“唉我说妞儿，你可够能忍的啊。”


夕溪被她逗乐了：“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兰云走到沙发处坐下，喝了口咖啡：“那么高大帅气的一个人，怎么能藏得住呢，要是我老早拉出来炫耀了，那样的男朋友顶一百个爱马仕好不好，简直是天地间最好的装饰品，出门口往身边一站，秒杀一切！”


兰云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你是我经纪人，矜持一点行不行。”夕溪笑她，“我好歹是个演员，也有粉丝的呀。”


“哎呦，有那么帅的男朋友，谁管粉丝去死啊！”兰云大大咧咧地说，“再说了，我说这话是以姐妹的身份，不是从经纪人的角度。”


夕溪听了这话自然是哭笑不得，转身又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兰云盯着她的背影，安静不了两秒，忍不住问：“他是干什么的呀？明星？模特？应该不是，是的话不可能我没见过的。”


“做生意的。”夕溪想了想，如是回答。


兰云抿抿嘴巴，有点遗憾的样子：“那就是有钱任性款的咯，啧啧，可惜了，我还想挖过来给我当艺人呢。”


说起来她在娱乐圈混，见过的帅哥多如过江之鲫，但那种样子，称得上的顶级的，还真是少见。


“别说的像没见过帅哥一样的好吧。演艺圈最不缺的就是英俊小生。”夕溪没想到仅一面之缘，沈御风竟让一向眼高于顶的兰云念念不忘。她的工作一向跟他绝缘，如今，连工作伙伴的聊天重点也成了他。越想要忘记，满世界却都念着他的名字似的。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心事？”兰云因为职业的关系自然是个很敏感的人，夕溪的表情、动作和语言，似乎都跟她的问题不在一个节拍上，她转了转眼睛分析，“他来接你，人又不在这里。你提起他又满脸的不自在……夕溪，你不会告诉我你们这么快就分手了吧？”


夕溪不说话，背靠着入口处的小吧台，一口一口地啜饮咖啡，心想，今天的Cappuccino怎么有点苦啊？奶放得不够？


“夕溪，夕溪，想什么呢？也不回答我问题。”兰云坐在沙发上叫她的名字。


“没，没什么。”夕溪笑着，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看你那样子，”兰云问，“真分手啦？”


“没，”夕溪摇摇头，心里又跟着叹了口气，后面的半句“不过也许快了”的话，舌尖绕了半天，愣是没有说出去。


“谈得不开心？做生意的，又是这幅长相，肯定过得特妖吧。”兰云理所当然地猜测，说完又皱眉，“但就那天的感觉，这人虽然是妖的资本，却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那样的味道。虽然冷冷的，但感觉应该是个正派人呢。”


夕溪听她这么自言自语地分析，只笑，不说话。


“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啊，告诉我，兰姐替你出气去。”


夕溪看她说的那么热闹，没好意思败她的兴，跟着打趣：“哦？怎么个出气法？”


“唉，这种男人嘛，就是欠整，哪天他约了别的女人上高级餐厅，咱们就在后面悄悄跟着，等他们坐好了吃饭，就拿着一壶热水冲进去，倒在他裤裆上，然后转身大哭着逃走。治不了根儿也痛快一回。”


“天，”夕溪吃惊地看着她，“太损了吧，这招数你跟谁学的呀。”


她脑子里浮现了那个场景，但是那男人……那男人决计不会是沈御风。


“洪晃呗。”兰云嘻嘻地笑，“给你接了个电影，里面有她客串，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事儿。”


兰云说完了又盯着咖啡杯左看右看：“你这杯子是哪儿买的呀，挺好看的。像……像……”她连说了好几个“像”字。


“像月亮吧？”夕溪捧着快要跟她脸一样大的杯子懒懒地笑着帮她补完，半晌才低低地接上一句，“在日本。”


其实根本不是买的，确切地说，家里的这四只杯子都是沈御风替她要来的。说是夫妻关系，因为不被祝福和承认他们甚至没有特别像样的婚礼，婚后需要在大宅待上一个月，这是沈家的规矩。大约是因为事情多，沈御风借口蜜月，带她去了日本。然而整个的日本之行他几乎都不在她身边，只是仅有的几次陪她在旅游景点附近的咖啡馆里坐了坐，酒店也是她一个人入住的。她还记得那晚他在浅草寺附近的咖啡馆等她，她一个人迷了路，找到他时已经是晚上。那天是中国农历的十五，天空的月亮特别的圆，而他选的那间咖啡店的名字恰巧就叫月亮屋，里面所有的咖啡杯都是金黄色，那天的他穿了深蓝色的衬衫，戴了她特别为他在银座挑选的袖扣，坐在咖啡店的落地窗前，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天知道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就同他那样在浅草天长地久地对坐下去。


这个记忆太幸福，她想收藏起来。于是喝完了咖啡，盯着那杯子不肯走，沈御风只道她喜欢那杯子，于是找来了老板询问可以在哪里买到相同的。但无奈店里的杯子都是特别定制。也许是不想她失望吧，她记得他跟那人用日语交涉了好久，最后老板送他们出门时塞给了他们一个素布的包裹，做贼似地怕别的客人看见，走远了打开来看就是四只杯子。


当时他的眉毛几乎拧成了大疙瘩，但夕溪却十分欢喜。这对沈御风而言可能是一种莫大的羞耻，但在她看了，这几个杯子算是整个世界最温暖的东西。


“哎你今天很怪，总是走神儿，想什么呢？”兰云问。


“没有，”夕溪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又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我在想你给我安排的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是什么？”


“哦，给你接了一部戏，”兰云说，“虽然是男人戏，但毕竟是大导演大制作，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女主角。你这年龄也该转型了，这部算是你上大荧幕的第一步，下面我再好好想想要怎么打造你，看以后电视剧是不是少演一点。”


“那《桂兰镇》怎么办？”夕溪颇为惊愕地问，“我在里面的戏份还没拍完，两部戏能卡好时间？”


“张曼妮都把你欺负那样了还想着那破民国戏干吗？！”兰云想起来就生气。


“说是这样说，可是不拍的话，公司要赔不少钱吧，而且这名声传出去了也不太好……”夕溪不是没有顾虑。


“你就别操这份心了，实话告诉你，《桂兰镇》已经停机好几天了，据说张曼妮带进组里的资金有问题。”兰云说起这个就一脸得幸灾乐祸，“人品这么差，男朋友能好到哪儿去啊。那个叫程一辰的人现在被警方查出涉嫌诈骗前两天还被请去问话了呢。哈哈哈，真是活该！”


夕溪闻言的背后像是翻了一个雷，许久说不出话来。之前沈妍来求她，她是觉得问题可能比较严重，但是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


“啊，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兰云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走到了门口才回头对她一笑，“新电影的导演你也认识，是李巍然。”



眼前的咖啡还散发着袅袅的热气，夕溪看着被兰云扔在茶几上的剧本，她明知道夕溪听到李巍然三个字一定会拒绝，干脆说完重点一阵旋风式地跑了。


她跟李巍然的一段过往兰云是一清二楚的，有时候挤兑她，就数着网上爆出的李巍然身家后的零给她看：“你看，当初在学校你要是接受了他，咱们公司只要养你一个艺人就能活了。”说完了还要强调一句，“夕溪，那可是李巍然啊！”


在演艺圈，李巍然不是个普通的名字，而是代表了一种传奇。掰着指头数他的简历，从大学开始参加全国广告创意大赛拿到特等奖，紧接着就为耐克拍摄了第一支广告就火了，一整个系列拍下来，已经身价千万。毕业时同届的同学还在忙着焦头烂额地找工作，他已经开始挑剧本。都以为他会成为创意广告界的大亨，谁知他一甩手推掉所有的邀约，只身去了美国的NYU学习导演专业，三年后再看到他的名字，已经是媒体捧出的明星导演。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拿了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和美国影评人学会最佳导演称号，斯人如此，运气和才气缺一不可。


别人拿他当神一样看待，但这个名字对于夕溪而言又是什么呢？


是一个男孩。性格有些不羁，但英俊潇洒、干净温暖，曾经灿然许诺要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甚至让她一度以为这种陪伴会成为一种永远。


她在小圆凳上坐了太久，胸口都有些憋闷，于是站起来，打开电视机。屏幕亮起，看到的居然是李巍然的脸。某台知名的娱乐节目主持人坐在他的对面问：“李导，人人都说你有才气运气又好，像你这样的人会有遗憾吗？”


因为是央视的访谈节目，背景用的是暗蓝色，更衬得他剑眉朗目。李巍然笑了笑，抬手摸了一下眉毛，然后放下手，双手手指相互交错，许久才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我想是我不能够完全的自由。”


“自由？”主持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关键词，“你现在已经是大导演了呢，怎么会没有自由。”


“NO，”他摇摇头，“你看，一个人功成名就，人们就说他什么都拥有，这其实是个悖论。”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比如对某些人来说，事业也许并不是他们最重视的东西。”


“事业不是最重要？”女主持人笑眯眯地问，“那就是感情了？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人觉得不自由？”


“也不是单指感情，但却可以拿感情举例。”他说着唇角又扬起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比如你很喜欢一个人，可那个人绝对不喜欢你。但你却非爱她不可，这样的话，你的身心都会遭到束缚。如果你想要自由，就要尝试忘掉她，这样的话你就解脱了，然而大多数人都会很难做到这一点。”


“那么李导说的这个人，是谁呢？”主持人的一双眼闪闪发亮，亟待发现一个巨大的八卦，提高节目的收视率。


“这只是一个泛指，”李巍然摊手道，一双眼里满是真诚，“好吧，我承认，这是我下面马上要拍的那个电影要探讨的命题。你也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总是有说不尽的阴差阳错，有很多情结是可以拍的。”



自己对夕溪到底有多少情结呢，连李巍然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还记得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候他大她一届，是学长，学校的水杉剧社招聘编剧，来了一大堆文学院，和她一个学机械制造的。初审的人因为专业的关系直接就把她的申请剔除出去，却被他阴差阳错地从废纸堆里拣出来。


在写作方面，夕溪真是有点天赋的，进入剧社后牛刀小试，名著改的两个本子都很见功底，在江城的高校戏剧节上拿奖。那时候他身边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也倒没觉得她有多好。也算是日久生情吧，水杉剧社越做越好，甚至在暑假全国巡演。有段时间他整天追着她后面要剧本，到最后好脾气的夕溪也受不了抱怨，在图书馆里赶稿的同时向他：“李巍然，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准备下蛋的母鸡！”


他当时坐在她对面，“嗤”的一声笑起来，最后捂着肚子，笑得像个傻瓜，那时候他透过笑出来的眼泪看这个女孩，忽然觉得被电了一下似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此刻坐在四季酒店顶层他根本没心思享用被人们捧到天上的英式下午茶，而是专心的等待心上人的到来。


夕溪，我已经站在我所能够站到的最高的位置，以我想要的方式回归你的生活，这样你总可以看到我了。


夕溪已经在李巍然的对面坐了很久，她来见他，心里是忐忑不安的，但真的见了他这个人，那种情绪似乎一扫而空。她之前当然也接触过电影导演，有次见徐克，是在香港半岛酒店，他爱戴墨镜，看她来了招呼了几句，两人就各做的事情，有很长时间，夕溪都觉得他睡着了。但也就是那个下午，她得到了从影以来最重要的角色，虽然不算是一炮而红，但也收获了许多关注。


李巍然当然不是徐克，不论是年纪样貌都有太大的差别。


他还是习惯留很短的圆寸，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衫，一双狭长的凤眼，真是漂亮又少见的那种。眨一眨似乎可以放出无数的桃花来。不笑的时候有点凶，但因为右边的脸颊有酒窝，笑起来又像个孩子。好在他是喜欢笑的，笑起来唇角上翘，有点点儿小坏，却很讨喜。非常有艺术气质，但跟沈御风那种纯艺术系出身的男人十分不同。李巍然天生的艺术感是浓烈而焦灼的，沈御风则是淡然而利落，也是完完全全没办法比较的两个人。


服务员过来为夕溪换上玫瑰红茶，李巍然终于探身在水晶烟灰缸里按灭手里的香烟：“还想吃点什么，都可以点。”他的小臂顺势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看着她的眼神中有笑意，但却没显露在脸上。


“不需要了，我不饿。”夕溪微笑地看着他，回答得很是简练。


下午的餐厅没有什么人，只有上好的阳光大片的散进来，像是久违的灿漫青春。她说完同他对视了三四秒钟，才听他说了一句：“夕溪，好久不见。”


这句话，真是……


夕溪心生感慨，虽然觉得这话和这场景都像是影视剧里过于烂俗的桥段，但看着这位久违的故人也只有点点头应承：“是啊，是有好久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绕过去看向窗外，最后落在她端茶的手指上，忽然又笑了一下，自嘲似的。


“你……”


“我很想你，”他打断她的话，用一种无比温暖的语气坦然地对她说，“夕溪，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你。”


李巍然的眼睛很亮，像是聚集了所有的光，夕溪一时怔忡，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他脸上的深情表情并未持续太久，终于还是笑出来，那一双桃花眼离仿佛瞬间腾起了无限惆怅：“你啊，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这点玩笑都开不起，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我真怀疑你是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下来……”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李巍然走到哪里永远是情圣一般的人物，从来不缺女伴。他这样一变脸，也符合他的做派，夕溪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舒了口气地笑：“还是变了很多的，而且，我运气好，身边一直有兰姐帮我。”


李巍然听到这话，眼中有情绪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又说：“well，别的都还有待考察，但如果说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李巍然的眉毛蹙紧了又舒展开，“那就是变漂亮了，以前还是个小女孩，现在的你却非常非常有女人味。”


他说的那样轻松自然，就像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不过是一对很好很好的朋友，时隔多年再相遇，在同一个圈子相互帮衬。


之前对接下这部戏的担忧因为他轻松的几句话而渐渐蒸发，夕溪的唇角一点一点地上扬，一双眼睛弯起的弧度就好像天上的月亮，有迷茫但不失愉快的眼神慢慢从眼角透出来，就像是柔和的光照亮了暗黑的人间。有很多很多年，李巍然的梦里一直在不停地寻找这样的眼神，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抓住她了，等到天亮，美梦醒来，身边还是什么都没有。那种空虚是他在放弃她时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这么多年来，名利无数，想要的不想要的都朝着他袭来，可心里的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无法填满。


“喂……”夕溪同他说话，他却总是回答不及时。


“什么？”李巍然收回思绪，坐正了，身体向前，做出倾听的姿态。


“我是问你，这次的角色为什么想到让我演。你也知道，我的定位一向很单一，观众对我的印象似乎很难改变。”这也是她头疼的地方，曾经也向名导征求过意见该如何转型，导演却说长这么漂亮不需要做那样的努力，轻轻松松赚钱就好了。


话说回来，夕溪长相柔美，充满东方韵味，一开始入行扮演的都是清一色的琼瑶式笔下女人的角色，永远受男人保护，柔弱可怜，哭起来也漂亮，角色的局限性很大。但李巍然这个剧本的角色却是个冷漠疏离的女刺客。


“我不一样嘛，”李巍然听了这话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当‘编剧’，所以夕溪，我认识你生活中的另一面。”


真的是这样，你看她改过或者写过的角色，绝无那种无能的女人，她所写的话剧剧本总是充满对于生活的思考，也许不至于太深刻，但绝不对逆境妥协。他们合作多次，她永远热爱那种骨子里坚强向上的女人，绝不像是藤萝，需要依附大树才能更好地生存。他还想到，彼时年少，他们还只算是在暧昧期，当她看到他跟别的女孩在一起，她没有第一时间逃开或者是质问或者想要争取什么，而是不动声色看着他同那个女孩翩翩起舞，从头到尾都十分冷静。后来他去宿舍找她，她看到他，没有声嘶力竭地质问，而是沉着理智地说：“李巍然，你跟那个女孩，真般配。”


那一刻他对她只有恨，只有恨。两人之间的误会，她甚至连原因都不肯问，也不给他机会解释，而是自己独断专行地结束了一切。多年后他偶然听到她的消息，从美国坐了很久的飞机去法国找她，到最后却只能在利兹饭店的套房喝的酩酊大醉哭着给那个她早已不用的空号打电话：“夕溪，我真恨你。”



夕溪正打算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她偏头看去，程一辰会同张曼妮已经携手站在他们的桌边。她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但程一辰看到夕溪，眼里一点讶异的神色都没有，他脸上的神色轻松又自然，就好像他的世界里从来都不认识夕溪这一号人物。


夕溪吃惊过后，更多的则是疑惑，此刻的程一辰一点也没有沈妍说的那种落魄的样子，相反的站在张曼妮身边的他虽然清瘦却神采奕奕。


“李导你好，”张曼妮一笑，美艳不可方物，一双眼睛里只看见李巍然一个人，“很久没见到你了。”


李巍然竟坐着不动，只懒懒地笑着点头：“你好。”


面对这样疏懒的招呼张曼妮却毫不介意，她环视一周又笑意盈盈地问：“请问可以有幸与大导演同坐吗？”


李巍然沉吟一下看着夕溪，夕溪没说什么，张曼妮干脆挨着他坐下来，连程一辰都不给他们介绍。她朝着夕溪笑，眼里不是没有嘲讽的，良久才用手腕托着腮帮子对定李巍然：“听说李导要拍新片子了，什么时候也给我一个试镜的机会？”


兰云说的好，如果论资排辈张曼妮根本同夕溪没得比。但娱乐圈却还有另外的规则，风水轮流转，谁当红谁有发言权，张曼妮之前的几部剧集都是叫好叫座，自然有她骄傲的资本。


“好啊，”李巍然依然是那种笑眯眯的样子，谁也不得罪，“如果有机会我当然希望跟曼妮你这么有潜力的女演员合作。”


“李导你这话说得可不够真诚呀，”张曼妮纤纤玉指点了点桌面撒娇，“嘴上夸我是最有潜力的女演员，心里却还想着用其他人。上次我们在影展上的约定，你肯定是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次你筹备的电影这么多大咖，怎么也得提携我一把，不是吗？”


张曼妮是配音演员出身，她的声音有种别样的妩媚，夕溪听得不舒服，再加上沉默的程一辰在旁更加尴尬，干脆起身道：“你们先坐，我去洗手间。”


她起身，程一辰先是抬头望她一眼，紧跟着起身让她过去，两人对视时，他的眼神中有种莫名的阴沉。夕溪从洗手间出来又看到他。


程一辰似乎是专程在这里等着她的。他刚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抬头就对上夕溪的眼睛，这会儿他的眼神没有了刚才的陌生，慢慢踱着步子走过来对她点头：“刚才没跟你打招呼，不介意吧。”他笑着，左手夹烟又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直接喷在夕溪的脸上。


夕溪猝不及防，怔了一下后脸上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她很快后退了两步，面上挂了冰。


“怎么，不习惯吗？”程一辰微微抬眉，许久才拍拍额头，皮笑肉不笑地说，“哦，我忘了，沈御风他好像从认识你之后就戒烟了。啧啧，”他摇摇头对夕溪道，“他对你可真好，是不是，嫂、子。”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夕溪一直讨厌他，无论是刚开始认识还是现在，说起来程一辰算是一表人才，但一双眼睛总会透出阴鸷的神情。


夕溪侧身绕过他，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他在后面说：“回去告诉你家先生，如果这次他肯放过程家，那么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她所站位置的旁边正好是安全通道的门，彼时有工作人员推门而出，冷风很快地灌入走道，夕溪穿的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程一辰见状，咧嘴笑了一下，用一种低而轻飘的语气问：“怎么了嫂子，这就害怕啦，不能够啊。”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夕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却表现得十分平静。


“早知道你会装糊涂。”程一辰右手往西装的口袋里摸了摸，很快掏出了一张照片，他先是放到自己眼前看了半天，嗫嚅着嘴唇发出“啧啧”了两声后才将照片的正面向着夕溪，“这孩子虽然漂亮，长得可真不像是沈家人。难怪你们怕家里不认。这小女孩，看着也有四五岁了吧？”


那是糖糖的照片！


夕溪的心就像是瞬间被重击了一下，一张脸孔瞬间变了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夕溪把自己的手都掐破了，仍然没有彻底的冷静下来，她开口，竟然带着颤音。


“不是我说你啊，嫂子，”程一辰又抽了一口烟，紧接着将剩下的半支摁在身边的垃圾桶上，“跟了沈御风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我没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你老老实实地回去帮我找找沈御风，求他也好，威胁他也好，告诉他老子是娶沈妍，不是入赘沈家，这么些年我那个家里面做八王做腻歪了，老子不想干了！他想往死里整我，可以。别他么搞得我们家公司破产。这一回，我跟他没完。他要是死揪着我不放，我就咬着你不松口。实话告诉你，我为了等这天，准备了不止一两年了，这女孩，你们派人盯着，我也派人看着呢，大不了咱们玉石俱焚。”


心里有个黑洞不断地在扩大，夕溪谨慎地盯着程一辰的眼睛，想要判断他知道了什么，还有知道了多少。


“这孩子跟沈家没有关系。”夕溪紧紧咬着下唇听完了他的话后冷冷地说。


“跟沈家有没有关系待定，但跟你肯定有百分之百血缘关系吧？”程一辰笑得皮里阳秋，“你这么爱当明星，肯定也不想让人知道你还有个孩子吧？到时候狗仔队查起来，这事情的前前后后可都是要真相大白的。我劝你想想后果，是不是能承受得起。还有沈御风在沈家的地位，会不会因为这孩子的出现变得岌岌可危，”他说到这里眯了眯眼睛，又开口道，“对了，帮我跟沈御风说，我要跟他妹妹离婚，沈御风要承诺不干涉我家的生意，而且沈家还要给我十亿美元的赡养费。”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夕溪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心中的忐忑，而是因为愤怒：“程一辰，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沈妍的感受？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她背着我去求她哥哥放过我？”程一辰嗤笑一声，下一秒语气霎时间变得如冰封一般，“我早就告诉她别去丢人现眼，我不需要！我是一个男人，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但是在沈家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沈家随随便便一个老司机都可以看不起我，那些个所谓的叔伯兄弟聚在一起说话，各个话中带刺，好像我就是为了沈家的那点钱才跟沈妍结婚的。是！我当初是为了求沈家注资程氏企业才接近沈妍。那又怎么样？我娶她，那是因为爱她！我程一辰倒还没有下作到那种程度去卖身换钱！可沈家的人不这么觉得。甚至连沈妍……她只要吵架动不动就拿这些说事儿，人前人后给我难堪。说到底，我连沈家老太太养的那条狗都不如！这婚结的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他说到这里顿住，一双眼睛又直勾勾地盯住夕溪，阴森森地说，“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不是连你都忍不下去了吗？”


夕溪没料到他会忽然来这么一句，一口气几乎没有提上来。程一辰的那双眼睛就像是锋利的刀，字字句句，将她心头的肉一点点的片下来，生疼生疼。猪狗不如的日子……她真想反驳他，但她却不得不承认他形容的贴切。


“怎么样？你也后悔了吧？”程一辰笑吟吟地问。


她微微地喘息，半晌才说：“不，我跟你不一样。我甘心嫁给沈御风，是因为真的爱他，现在求仁得仁，谈不上后悔。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我跟你一样在沈家没有任何地位，所以指望沈御风能听进去我的话，你恐怕是太天真了。”


“夕溪，我以为你被抽水马桶冲走了呢，怎么在这儿待着。”兰云忽然在走廊那头出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她还是那副急吼吼的样子，根本没看到程一辰，直接冲过来到夕溪身边给她披上大衣，“快走快走，下面一个通告要迟到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这个李巍然真是耽误事儿，说好了一个小时，这都几点了还不放人。”


夕溪被她催依然站着没动，兰云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打量她对面的程一辰。


“关于那件事，我想你是小看你自己的影响力了。刚才讨论的那件事你好好考虑，尽快给我答复。我这个人是很有契约精神的，很守信用。希望你也是。”程一辰似乎并不避讳兰云慢条斯理地将对话接下去，之后对他们两个点点头，“我先走了，你们请便。”


夕溪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这一次程一辰的背影都显得那么得意洋洋。他刚刚的威胁，让她放心，同样让她揪心。一直到兰云把她推上保姆坐下，她依然显得神不守舍。身边的兰云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好不容易舒了口气，转头看她还是呆呆的样子。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去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远远的我就觉得火药味很浓的样子。”兰云问。


“公司出事了吗？你怎么这么忙？”夕溪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别的问题转移兰云的注意力。


“唉，别提了，还不是琳琳那小丫头，三天两头给我闹绯闻，昨天跟一个男人约会被拍到，今天就让壹周刊给等出来了，跟拍的狗仔一口咬定那男的是有妇之夫，天涯立刻人家祖宗八辈都给扒出来了，平时给钱都买不来的微博排行榜，现在给钱也下不去。你也知道公司给她的定位是清纯玉女，这下可好，之前签约的两个广告代言，恐怕都要黄了！”兰云有点泄气，哀叹了一声又抓住夕溪的手，“还是你好，本分又听话。往好处想想，摊上这事的还好是琳琳不是你，你身上有七支代言呢，要是你出了什么差错咱们公司岂不是要破产？”


夕溪想安慰她两句，但却不知如何开口。好在兰云没什么心情看她情绪反应，很快又接起电话滔滔不绝。她认真听了兰云和对方的对话，似乎是在同一家韩国的汽车品牌公关联系，又是关于琳琳的形象问题。每到这个时候，泼辣的兰云总是低声下气好话说尽，有时候夕溪很难想象，兰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竟然要这样子听对方指责甚至谩骂而不吭一声。


然而人生总是这样的吧，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想要得到，就要学会忍耐。同样作为艺人也要懂得克制自己，毕竟拿着厂商高额的代言费，保持自己良好的公众形象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程一辰就是深谙这个道理，才会用糖糖来威胁她。夕溪而言，倒不是她多么害怕自己的事业收到打击，而是如果她在这件事上处理不慎，连累的就不止是自己。做人最低限度，不给别人添麻烦。


另外，还有那件事……


她正想着，兰云忽然拍了拍她，示意她包里的手机在震动。夕溪打开手包，手机屏幕上反复显示的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夕溪小姐，我是沈忠。”她很快接起来就听到沈忠的声音。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就听沈御风低沉如往常的声音对她道：“晚上我派车去接你。”


“我还有通告要上。”她条件反射似的，说完了才觉得心尖有点发麻，手莫名地有些发抖。


“那就推掉它。”他淡淡地说。

第四章 剪不断


她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没电了。夕溪看着熄灭的屏幕，片刻怔忡。心尖有点麻麻的，说不出什么特别，会挂沈御风电话的人，全世界她怕是头一份吧。


其实她平时就不怎么用电子设备，也总会忘记充电，如果有什么事大部分人都会找兰云而不直接联络她。现在的他会不会生气呢？她想到沈御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摇了摇头。


“到了夕溪，下车。”兰云抱着巨大的包裹先走下车，助理夏天不在，她就想当然地做起了夕溪的助理。


“我自己来吧。”夕溪抿唇思索了一下，最后不动声色将手机连同手包一起留在车内。


“那哪行，你没看别人的明星，恨不得带一整个车队来，我们人本来就少，你还要自己拿东西，那出场气势就没了知不知道？！”兰云总是可以抓住一切机会教育她。


她笑，想到第一次见到兰云的样子，那时她落魄街头，身上又背了巨大债务，为了筹钱只好拉下自己的面子每天早上五点钟要跑到制片厂外面跟一群人一起等待看能不能得到试镜的机会，演到一个小角色，或者当一两天的群众演员。如果不是兰云慧眼识珠把她捡回来，她说不定会被自己饿死。彼时兰云才从金牌大风独立出来，签了几个当红的明星又很快被人挖走，也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但是签了她后，却把夕溪当作手心里的宝贝，卖车卖房支付她的各种培训费，好在她也算是争气，赢了选美比赛，积累了一些人气，运气也不错，狠狠红了几年，把什么都赚回来了。


“你怎么了，一整天跟游魂似的？”


夕溪对着化妆镜任由造型师摆弄，兰云看着镜子里的她问。


“摆平啦？”她问她。


“没有，”兰云想了想嘱咐，“待会儿主持人要是问你这个问题，扯别的，别被他搅和进去。琳琳的事儿，等风头过了，人们就忘了。不过，今天不止你一个艺人，还有其他人，主要聊怀孕生孩子，你一个未婚的，话茬估计也不会往你那边多丢。这话题是难为了你一点，忍一忍，这档是目前国内最火爆的谈话类节目，看的人很多，可以增加曝光率，还是很值得上的。”


“嗯，好。”夕溪知道她后面的解释是为了让她好过一点，怕她会有心理落差不高兴。以前她事业如日中天时兰云从不让她上这种节目，这两年她处于转型期，接戏的范畴变了窄了，只靠那些签了长约的广告，曝光率是远远不够的。


夕溪化好妆，穿上自带的出场服，珍珠色的裙子，外搭西装外套，比裙子稍短。造型师示意助手收拾东西，自己忍不住走到她身边称赞：“真漂亮。”


“谢谢。”夕溪笑了笑，听到外面编导敲门，便跟兰云走出去和主持人打招呼。


造型师的助理看人走了才问：“夕溪那套衣服是哪个牌子的新品？真是绝妙。”


造型师瞥了助手一眼道：“土老帽儿，这个世界上不只有C牌G牌H牌，这女人是出了名的不穿牌子货，她的衣服每一套都是独立设计师的作品。”


助理闻言惊呆：“她现在不过是二线女明星，这么有钱？”


“你这个傻子，没看到她耳朵上戴得那对红宝石耳环么？摘下来都够你开几间连锁店的了。我看她呀，不止做明星这么简单，背后肯定有个让人想不到的大金主……”



沈先生真是很少看电视的。沈忠想，因为夕溪小姐的缘故，他怕是把这辈子的电视节目都要看完了。


夜了，江城电视塔的外围忽然亮起灯来，每十五分钟从电视塔中段到顶端的曲线LED灯会忽然大亮一次，像是在放电子礼花。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沈忠从后视镜观察戴着耳机正在看节目的沈御风的神色，他的脸上一点不耐烦都没有，一点也没。夕溪小姐上什么节目那么好看？他也好奇，打开驾驶位前的屏幕。


镜头正好扫到夕溪的脸孔，她一如既往保持在人前的端庄优雅，但从眼神看整个人都有些游离，隔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对着镜头笑了笑，很温柔，明明谈话节目，她却不怎么出声。一点也不像同他在一起，永远在说很气人的话。怎么才没几天，她好像又瘦了。沈御风转念想到这里，微微地蹙起眉头。他平时并不看这类节目，两个主持人问问题，三五个嘉宾像是闲话家常，聊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他只是好奇，节目为什么比他还重要。她为了上这个节目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夕溪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一堆人凑在一起聊生孩子，男主持人终于想到木头人一样的夕溪，问。


“男孩，”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沈御风的眉梢微微地向上挑起。


“你喜欢男孩子哦？”主持人似乎对她的答案很感兴趣，“可是你明明就长了一张会生女儿的脸呀！”


她听闻立刻怔了怔。沈御风微叹，娱乐圈打滚了这么久，居然还是学不会掩饰情绪，让人可以轻易读懂她的心。


“没有吧，”夕溪红着脸，“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不会啦。喜欢男孩子只是直觉，因为……可以……传宗接代嘛。”


真是，再没有比这更烂的理由。沈御风看着屏幕上她那尴尬又无辜的脸，无奈非常。


她说完，屏幕立刻出现“传宗接代”四个大字，正正地出在她的头顶上。主持人和嘉宾们都笑起来。


“我真的没想到会在你口中听到‘传宗接代’这四个字耶，夕溪，你是怎么样？要穿越回去嫁给古代的王爷吗？”主持人的语调不无惊讶。


夕溪的脸更红了。


“不过这么多年真的没听过你的绯闻唉，你难道没有喜欢的人吗？”聪明的主持人不肯放过她。


透过屏幕，几乎能看到她喉头微微吞咽的动作。良久才憋出“没有啊，我的情人是工作”这句托词。


男主持人一脸的不相信对自己的搭档说：“不过我最近是有听到一些跟她有关的消息耶。”


“真的吗？夕溪你有男朋友？！”女主持人很自然地接过话题，“是谁？你悄悄告诉我。”


“谁？”


“谁？”


现场一片询问声。男主持人故弄玄虚，故意没有理自己的搭档，只看着夕溪：“夕溪，我可以说吗？”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夕溪一脸的迷茫。


“就是那个导演啊，李姓导演。”主持人最终还是说出来，唇角上扬，阴谋得逞。


这下子，全场哗然。能让主持人如此表现，一定是个名导，最近风头正劲的导演，又姓李，不是李巍然，还能有谁？


“啊，我知道我知道，”现场再也听不到夕溪的声音，有明星抢话道，“导演之前还公开说最喜欢的女明星是夕溪。回国筹拍的新片第一个也是找的她。”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立刻有人激动着附和。


沈御风看到这里，关掉了屏幕。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对沈忠道：“开车”



夕溪回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入夜的江城十分清冷，夜色沉静的令人发慌。她实在是疲惫得很，但洗漱后爬上床却始终无法入睡。脑子乱哄哄的，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像是电影镜头，渐次在脑海里呈现。最后的是那一整集的直播节目，都因为她说的“传宗接代”四个字毁了，录影结束后其他的演员还在调笑她，是不是要穿越回去嫁给古代的王爷。她翻了个身，立刻想到沈御风的脸，如果是在古代，那她们的猜测没准就是正确的。


不知道在床上翻了多久，门外好像有响动，夕溪的身子僵直了一下，很快听到门铃声。她披衣而起，走到门前的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竟是沈御风。她打开门，吃惊地望着他，他却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脚蹙眉：“你这里没有拖鞋？”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匆忙间赤脚走下来：“这里有地暖，就没穿。”之后她又用了几秒时间反应，才很快的返身到鞋柜，找出一双男士的拖鞋，放在他的脚边。沈御风又盯着那双鞋不说话，脸色不甚好看。


“没穿过的，”她下意识地解释，“买的时候想着也许哪天你会来……”


他“嗯”了一声，神色在一瞬间就缓了下来，声调变得别样沉郁、慵懒。他换上鞋往里走，夕溪跟在他身后打开了客厅的大灯。灯光大盛，她眯了眯眼睛，他挑了沙发最中心的位置坐下，王者似的环顾四周。


“要不要喝点什么？”明明是在自己的公寓，手足无措的竟然是她这个主人。


沈御风摇头，看着她的眼中像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让她心跳加速。


“还是喝点水吧。”他深夜来访，让她没来由地心慌。她说着走入厨房为他倒水。沈御风看着她的背影，粉红色的两件式睡衣身后有一颗很大的桃心，松松地扎了一个发髻在头顶，光着脚踩在地上，像是一个小女孩。他本是充满怒意而来的，看到这样子的她，怒气就自动消了一半。还有那双拖鞋，他低下头，那双鞋子上印有“MR”的字样，而门口的那双女式拖鞋，印的是“MS”，连拖鞋都要买成对的，明知他不会穿还是放着，现在却理直气壮地对他提出离婚。


夕溪端着透明的水晶杯到他眼前，很漂亮的设计，从杯子的底部到边缘精致的蝴蝶浮雕，栩栩如生。这里的一切都很适合她，如她所言，是一个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她把水杯放在他手里，杯子因为震动而泛起小小的涟漪，等他拿稳了，她便收回漂亮的手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御风微微眯眼。这么多年，她跟他世界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跟这里却契合得很完美，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来……有什么事吗？”她的嘴唇咬了又咬，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这里很小。”他喝一口水，答非所问。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好似能看进她的心。夕溪微怔，忽然想起今晚主持人的话，女人的话题，永远离不开爱情，他说：“人总不可能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所有嘉宾都点头称是，只有夕溪默然。她一点也不赞成这个观点。就像是程一辰说他有多爱沈妍，她是不信的。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就不可能再接受其他可能，程一辰口口声声说爱沈妍，却允许张曼妮站在他身边，他对沈妍的感情说放就放，一定是没有到那一步，若真的爱到沸点，爱便能成疯成魔。就像她，哪怕是十年二十年过去也是一样，单听到沈御风三个字就能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只是这样的爱情太奢侈，她快要负担不起。


沈御风忽然站了起来，他看着她，那种眼神前所未有。夕溪感觉就像是一瞬间自己整个人都掉进了他如潭水一般深邃的眼眸中，垂在身侧的一双手紧紧的握住，指尖掐进肉里。


他走向她，短短几步，每一秒都像煎熬，可下一秒又似身在天堂轻飘飘。


墙上的钟指针走到十二点，他终于足够靠近她的身体，行云流水一般俯身吻她的额头：“生日快乐，夕溪。”


只是短暂的接触，她却近乎缺氧，真是没出息。一定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他和她四年婚姻里最最亲密的接触。她被吻之后迷迷茫茫抬起头看他，沈御风人分明近在眼前，但表情却不甚真切，他同样直接地同她的目光对视，片刻后抬手拂过她的唇。刚才因为太过紧张，她一直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放，现在唇下已经红成一片。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紧张的样子特别好看？”他问。


“啊？”夕溪仍是那个呆呆的样子。


他温和地牵动唇角，拿出一份礼物放在她手上重复：“生日快乐。”


“哦，”把摊开她的手掌，把礼物放在她的手心。夕溪左手阖上，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眼睛酸酸涨涨，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她不允许自己这样，所以很快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尖，又举首掩饰性地对他笑了一下，“谢谢，谢谢你还记得。”


他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又指了指那份礼物：“打开来看看。”


她无奈，只好听话的打开盒子。漂亮的蓝色丝绒的锦盒里，安静躺着一副绿宝石的耳钉。看见礼物的一刹那，夕溪的心下一秒沉入无边的海底。


“这一对，可以收起来了。”他意有所指的开口，微抬下巴，指了指她未卸下的耳坠子。


刚才看她在直播节目里，那对耳饰太过醒目。镜头切近景，她说话时会跟着晃动，在她的耳间摇曳生辉似的。只是那色彩跟她不搭，她安静，红色热烈；她低调，红色张扬；她似无澜的清流，红色则像熊熊燃烧的火。他听了李巍然的名字莫名烦躁不再等她，却又不说回去，沈忠无法只好一直带着他在城市里兜圈，也许是天意，路过江城中心地段他抬头不经意看到商场大幅的宣传广告，也不知怎么就进去买了这一副。这一副好，适合她的温婉，绿宝石边镶了细小的钻，就像是她温婉的性格里泛起的倔强。


“我……我去试戴一下。”夕溪看着他的礼物，一颗心如死灰一般的寂静。


“不能陪你过生日，今晚还是要回去。”他淡淡地交代。


“那我，”她喉头已经有些哽咽，又努力地压下去故作寻常姿态，“我送你出去。”


他默许，她跟在他身后出门，电梯来的即时，他很快走进去，轿厢门就要关闭，她忽然伸手挡在铁门中间。


沈御风认真地看她。


她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想问我？”他难得主动。


“没有，”她摇摇头，眼里的情绪挣扎了几番，最终还是颓然地放开扶着电梯的那只手，艰难地扯动唇角重复，“没有。”


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所以继续追问：“确定吗？”


夕溪把手缩回去，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然后眼睁睁看着轿厢的门再次关闭。


她只是想问，既然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又为什么要对她如此的残忍。但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在他面前好像没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电梯阖上的那一秒，她的眼泪就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泪痕，从电梯厅慢慢挪动回公寓，短短的路程从未如此艰难。好不容易回到房间，夕溪对定镜中那个落魄的人影，觉得她就像是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


她以为他真的是来为自己庆生的，但他不是。


他的到来好像仅仅是来提醒，她现在得到的爱情和幸福都只是暂时的。


痛苦是贪婪索要付出的代价。


她凄然惨笑，慢慢摘下耳际那对红宝石耳坠，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回忆是什么呢？


对于夕溪而言，那是这个世界上永不能碰触的伤。


那晚的夕溪擦干眼泪，第二日就致电兰云，表示自己愿意接下李巍然电影的角色。原来她还认为有避嫌的必要，现，完全不用了。心里有种空寂，似乎用什么都无法填满。唯有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也许在重压之下能够得到某种救赎。


兰云感觉到夕溪的积极，立刻同片方联络，一切顺理成章。她们很快被通知跟导演组再次约见。兰云很重视这次合作，亲自带夕溪到见面地点，本以为是签约来的，却被告知这次是来试镜。


“我以为我们是直接进组的。”兰云对这样的安排颇有微词。毕竟这次是李巍然主动发出邀约，而之前夕溪又同他接触过。这些都被视作是导演审核演员的过程，而试镜则表示导演扔在选择，最后结果未定。


“对不起兰姐，所有的演员都需要先试戏。即使签约也是这样，这是李导的习惯，也是我们制作公司的原则。”


李巍然的助理一边解释一边递给她一份试镜的稿子。兰云撇着唇角接过来，又随手塞给夕溪低声道：“这个李巍然还真的是有点怪癖！”


夕溪倒不介意，低头翻开剧本，她需要试镜的是剧本中的一段独白，已经用红色的记号笔划出来了。她看着，忽然蹙眉，兰云很快问：“怎么了？吻戏？”


兰云的第一反应是正常的，夕溪之所以在红了之后，后劲不足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她拒绝拍亲热戏，只这一项就丧失了很多机会，现在的爱情戏剧，男演员女演员之间的搂搂抱抱和亲吻戏是难免的，特别是主角。她曾经花费很多口舌想要说服夕溪，但都被她挡了回去。兰云无法只好由着她。


“我说，夕溪，”兰云忍不住低声道，“这部戏你是不是考虑一下放开些……其实……”


兰云看她太过专注，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夕溪的目光从剧本上转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了？”


“你也知道李巍然这次机会有多难得，我是怕你又因为亲热戏放弃。是不是你那个男朋友不想你拍？要不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去跟他说，谈恋爱也要讲道理。”


“兰姐，轮到你们家艺人了。”此时，李巍然的助理走到她们身边通知。


兰云把吐出一半的话咽下去，挽住夕溪的手：“算了算了，你先去试镜。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聊。”


夕溪没有解释，只颔首，走进试镜的房间。房间很空，也很安静。窗帘是被拉上的，前面摆了两张拼接的桌子，桌子后面坐了四个人，李巍然则直接坐在了桌子中间。他的手里拿着剧本，左边的耳朵上别着一支铅笔。房子的中间放置着一台很小的DV，夕溪需要做的就是走到摄影机前对着镜头念完那段独白。


此时的李巍然显得跟见面的那天完全不同，他用一种公式化的眼神看着夕溪：“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是，”夕溪的手重重地握了剧本一下抬头道，“我准备好了。”


“OK，”李巍然说，“那么，请直接开始。”


DV打开，夕溪站在距离它只有一米的地方，镜头切的这么近，面部的所有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夕溪早就看过剧本，剧名叫做《侠骨》。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也许根本没有胆量接这部戏。因为这部戏虽然是部战国群英戏，但对于女主角而言它归根结底讲述的是却一个极其简单的故事，那就是爱一个人而不得。女主角虽然外表柔软却内心坚强，然而她的悲剧就在于虽然拥有世间所有的繁华，却终其一生得不到自己爱的人。


作为一个演员，她当然希望能够诠释一个丰满的角色。


但作为一个女人，她深刻地明白这部戏将发掘到她灵魂深处最不愿意触碰的痛楚。


灯光全灭，只有头顶亮起强烈的灯光。夕溪站在原地可以感觉到那盏灯照在脸上，灯光的热辣顺着肌肤最微小的细胞蔓延至心底，似乎能在心上烧出一个洞来。在那个莫名的黑洞里藏着她最深的秘密，就像是那双红宝石耳环躺在锦盒的最深处，如果不是被兰云匆忙中在家里找到，她也不会距离伤害那么近切，近切到似乎可以看到沈御风的脸，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漫不经心其实是处心积虑地提醒她，她永远无法替代另一个人的事实，不管她做什么都没有用，不管用多少时间也无法掩盖。在他的爱里，她的到来是不对的，明明她最早遇见他，可是又那样迟。


虽然拥有世间所有繁华，却终其一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爱。


这个剧本对她来说是何等的残酷。这个角色似乎就是她的预言，她不用去过剩下的生活，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只是她没想到这样的结局她还需要在戏里再演一遍。这对于她而言无异于是一种凌迟。


李巍然坐在远处，看到夕溪的脸上表现出最细微的变化，她连唇角都没有动一下，但是眼里似乎已经说出了千言万语，那眼神起初干涸，后来慢慢地涌出一股子氤氲的水汽，层层缠绕，似乎让旁人的心都一起溺在水里，透不过气。


“简歌，放弃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李巍然按照剧本，轻声同她对戏。


夕溪的眼睛还是看向镜头的，她微微地怔了怔，很快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却苍凉得似乎容纳了整个日暮之后的沙漠，凝神细听都是呼啸的风声：“放弃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慢慢地她唇齿开阖喃喃地说，“就像是一场洪水淹没了你居住了多年的地方，你眼睁睁地看着洪水来临，再看着它渐渐褪去，露出破败的残骸来，你知道那是你的家，是你隐藏了无数回忆的地方，但是你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从李巍然的角度，夕溪是真正地进入了角色，台词进行，她的眼神从伤感变成了空洞，就像是一个空了心的人，在这世上活着生命呼吸都不过是一个过场。明明是自己写的戏文，他却被她的表演震慑到了，良久他经过助理的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需要同她对戏，于是他垂头继续对那一句台词，声音竟然发干得厉害：“那，你还爱他吗？”


他的话音刚落，她对着DV的眼睛瞳孔忽然的收缩又放大，似乎在思考，但是很快又露出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回答得慢而怯，似乎没有一点点生气，但很快地又用一种无限自嘲的低语，“年少时我对自己说，如果我爱的人不爱我，就把他在心底葬了，明日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只有一个人的努力，无论如何也达不成两个人的关系。但后来我遇到了那个人，他靠近我，又离开我。到最后我的付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再绵延的痛苦也像是流水，从海绵的表面上滑落，留不住了。于是我选择放手，希望能够保持最后一点点姿态，可这么多年过去，我遇到很多人，看过许多风景，走过不同的地方，却始终有种幻觉……”夕溪说到这里，微微地抬起下巴，用一种干涩到近乎绝望的口气继续，“那就是他依然还在我身边。”


“ok。”久久，李巍然才示意助理打开室内的灯光，关掉了夕溪头顶的聚光灯。灯光更换的一瞬，光线明灭，她的肩头忽然晃了晃，又很快地稳住了。李巍然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下意识地从桌面上跳下来，朝着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总觉得她脸上光影变幻，似乎还未回过神来，脸上全是汹涌的悲伤。当初写这些句子，全是多年来他自己的心路，如今经她的口念出，竟然让他更觉心疼，他想要触摸她的脸，又碍于场合不能出手，垂在身侧的左手终于还是握拳，只轻轻地唤她，“夕溪，可以了。”


他这一声足够温柔，夕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陌生的眼神，如云似雾的，明明是看着他，却又像是没有在看任何一样东西。


不过是一个尚未出戏的眼神，李巍然竟然又呆住了。


直到下一秒他的助理打开门，兰云风一样的卷进来扬声问：“这就好了吗，这么快？”


“我说什么来着，她的戏很好的。”副导演也忍不住站起来，笑着对兰云比了个大拇指，“夕溪的戏从来都没的说，我看咱们李导也被镇住了。”


“那就好，合同的事情我们稍后谈？”兰云站在夕溪的面前，正好挡着李巍然的视线。


“哦，”李巍然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朝着兰云点点头，“好，我叫助理再联系你。我们谈一下合约的问题。”


“成。”兰云也不含糊，又客套了两句就带着一脸如梦似幻表情的夕溪走了，关上门等下一个大咖来试镜的间隙，副导演才意犹未尽地对李巍然道：“我说什么来着，要比演技，夕溪在演艺圈是数一数二的。短短几分钟，她情绪就能酝酿得这么饱满，难得。”


“那为什么没红起来？”制片人朝晖是李巍然在美国的同学，对中国的演艺圈还不太熟悉，听到副导演这么说，就顺着问。


“其实一开始是红的，头两年真的是如日中天，拍电视剧一集都叫到了百万以上，后来也是作的，亲密的戏不拍，吻戏不拍，哪有电视剧的女主演能绕得出这个的？她又长得一副偶像剧的脸，于是只能演演配角，这圈子多现实，市场热劲一过，什么都能给盖住，演技再好也没用。”副导演解释。


最后小助理也加入讨论：“女明星这样，肯定是有人了呀。不过天涯八出了天也没有八出个所以然来。”


说到这个，副导笑出声来：“扒不出来只会有两个可能，要么，她本来就洁身自好，没有伴侣。要么就是背景太强，强大到我们这些人都很难想象。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背景这么强，也不至于因为这些小事红不了，是不是？”


“那很难说，”制片人朝晖手里转着笔杆子悠悠地接口，“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圈子有人想红，有人不乐意。全凭自己决定。她不红，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想。”


这句话像是砸在李巍然心上似的，他蓦然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伴朝晖。朝晖多了解他啊，两人在美国的情谊不止一朝一夕，李巍然想什么他心里最清楚，他们之间的那些青春往事他也明白。朝晖敲敲桌子，看出李巍然墨黑眼神后的警戒，干脆挑眉落井下石：“一个二十七岁的美女，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男朋友，又何况她还是个女演员，单身？说出去谁也不会信。你说是不是，巍然？”


“是吗？”李巍然恨恨地瞪了朝晖一眼，将耳间的铅笔拿下来又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下开口，“也许她是个奇葩，也未可知。”


言下之意，全是不甘。



兰云拉着夕溪走到影视公司的地下车库，隔着大口罩和平光镜的镜片也看得出她精神恍惚，最后不得不停下来去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你是怎么了？还没出戏？”


兰云的手是冰凉的，往夕溪的额头上那么一盖，倒是让她清醒了不少，夕溪微微往后退了退看着兰云，好半晌才说：“兰姐，我……我想自己打车回去。”


兰云一听就皱眉头：“你疯了？你以为这样别人就认不出你？你怎么打车，出了这大门要是被粉丝看到了怎么办？”


她的担心没有错，公司的周围经常会有蹲守的影迷，期望着能看到自家的偶像。虽然不一定会疯狂的追逐夕溪，但作为一个艺人，是断然没有什么隐私可言的。


“那，你把车子借给我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夕溪说着向兰云伸出手。


“你想静静非得要开车干吗？”兰云看着她的眼睛，不似平日里的平静温和，又问一句，“到底怎么了？”


“没事，”夕溪的手又向着她的方向伸了伸，假意一笑，“你不会是怕我弄坏你的车子吧？放心，我技术很好的，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兰云当然也知道她意有所指，最红的那几年为了躲狗仔，不光是专职司机夏天，连她和夕溪两人的车技也日渐好起来，堪比警队的反追踪技巧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兰云看她眼里的坚持就知道拗不过她，只好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往她手里一拍：“真该让夏天那个小丫头放弃休假，赶紧回来看着你！”


她接过钥匙对着兰云点头：“谢谢，兰姐。”


夕溪弯起唇角把车钥匙收下刚要转身又被兰云拉住：“我看你这两天心浮气躁的才放你出去透透气，你自己可小心点，别真出什么乱子。”


她在身后絮絮叨叨的，夕溪不太想听，只摆摆手，直接上车开走。车子要出地库，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兰云站在原地忧心忡忡地瞧着车尾。阳光照进来，夕溪顺手摘了平光镜和口罩，又拿了手边兰云的太阳镜带上，很快汇入了江城的车河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顺着下班高峰的车河走走停停，车里也不开音乐，只能听到发动机的低吟。太阳渐渐下了山，月亮的清辉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江城的夜色燃起，点亮了万家灯火，不知不觉就开到了北郊的891艺术园区。等她意识过来去踩刹车，已经到了沈御风的画室楼下。


这片子园区都是各家画廊或是画室在此租赁办公的，白天人多也很热闹，但到了晚上便没什么人气。因为是政府出资新建，便找了最好的规划团队，整个园区的设计别致新颖，虽然是冬天，仍然可以看到融融的绿意。


夕溪抬起头，正可以看到那栋楼。这间画室她只来过一次，还是在装修之前。彼时也是新家在装修的时候，沈御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分明是她不会来的地方，却非要沈忠连带着一起问她的意见。最后她不得不亲自来看了一次，站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说，这样的LOFT不太适合隆重的装修，何况又是做画室之用，墙体稍微刷一刷，把他收集的那些名画啊、石膏像啊在屋子里摆一摆就好了。沈忠听了她的话，就跟得了什么懿旨似的，真就照着去办了。装修弄好了后连同新家的照片一起拿来给她看，新家的照片她没仔细瞧，画室的片子她却看得认真，因为她知道沈御风有多热爱艺术，但也正是因为这认真，不小心看到了他一直做做停停创作的雕塑，又伤了一次心。那会儿她就对自己说，这个地方，她是一次也不会再去的。可事到如今她算是明白，她人生里所有以他为中心发的愿，总是会被她一次又一次打破，没办法拦住自己。

第五章 蟾光明


车停了许久，夕溪一直犹豫要不要下车。她出神地看着攀沿在红砖墙上的植物，仔细地分辨了许久，才看出那应该是凌霄花的藤蔓。这花要是在夏天，一定开得十分热烈，只可惜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熬。她这么想着，画室的门忽然就打开了。里面先是射出三寸暖黄色的光，随后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沈御风在前，廖静之在后。沈御风穿黑色的风衣，同色西裤，黑皮鞋，廖静之则是宝蓝色的套装，麂皮的小靴子一直过了膝，勾勒出美好的腿部线条，她望着这一对，此情此景，竟然别样登对。


沈御风本来都已经下台阶了，慢悠悠走在后面的廖静之忽然说了句什么，他回过头去看她，她就扬起唇角笑起来。


这样微妙的表情，暧昧的气氛，从夕溪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她躲在车里，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怕被发现似的小偷一般看着那对璧人，明明她才是他的夫人。可是此时此刻，却像是那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琥珀色的灯光下，廖静的宝蓝色围巾被风吹起来，像是深海翻涌的浪。她的长发在头发的后面绾了一个髻，明眼看上去松松垮垮，其实是一丝不苟的盘花，耳际的钻石耳坠即便是远远看着，也是闪闪发亮。


沈御风这次回头停了许久，廖静之又说了两句什么话，脸上的笑容也跟着逐渐加深，脸颊上一片绯红，很有些小女儿的娇俏在里面。夕溪瞬间想起了那日祭祖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无论是出身还是样貌，平心而论，她跟沈御风真的很和称，并不似她，总是像个局外人。


即便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但当夕溪看着沈御风的背影时，太阳穴处还是开始莫名地疼，就像是有人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银针抵在她的额角一寸一寸地向内推进，起先是憋闷，眼睛酸胀，随后而至的是锥心刺骨。


在她的面前，沈御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是这样笑过了。


最后沈忠的车子开到门口，两人才拾阶而下，沈忠走下来替他们开车门。两人一同坐入了车子的后座。


夕溪停车的地方虽然就在画室的前面，但因为是刚好停在停车位上，周边尚有三五辆车子，所以并没有被发现。她看着沈家的那辆车子绝尘而去，尘烟在月光下被扬起又飘落，心里只剩下空荡荡得难过。几分钟后，鬼使神差的，她跟着那辆车开了出来。


沈忠开车一向谨慎小心，这夕溪是知道的。为了不被他们察觉，她只能隔了老远的跟着，然而还是在几个红灯之后，还是跟丢了。


之前跟着车子的时候夕溪心神不宁，慌里慌张，但会儿跟丢了她更是不争气地六神无主。后来车内的手机响了，她被惊了一下，本来该踩油门却猛地刹了车。导致后面的车队都乱了节奏，喘息过后，一片此起彼伏的刺耳喇叭声。夕溪无奈，只好先靠边停车，拿起手机接起来刚放到耳朵边上就听见兰云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一顿倒豆子似的说教。夕溪耳朵生茧地听着，许久，她打开车窗本想要透口气，冷风就顺着她开的那条缝子一股脑儿的灌进来，激的她又是一个哆嗦，紧接着是打喷嚏。


“刚刚李巍然来电话了，没有意外这个月就能进组。”兰云一阵唠叨之后，终于回到正题。


“哦，”夕溪点头问，手放在按钮上，车窗一会儿放下一会儿升起，心不在焉地问，“在哪拍呢？”


“古装剧都在横店呗，还能在哪。”兰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去那儿，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你就忍一忍。”


“谁说的，”夕溪打断她，从车窗前抽出纸巾不断地来回擦拭，“我想去的，进组的事情你帮我安排，能多早就多早。”


兰云在电话那头呆了呆，许久才郑重其事地问：“你真的没事儿吧，为什么最近这么反常？现在人在哪？我去接你去。”


夕溪默了一下，忽然感觉自己十分疲惫，随口说了地址，静待兰云来接。



“早就听说你投资了一间餐厅法国菜做得特别地道，没想到是Rita呀。看这里的风格，不会是你亲自设计的吧？”


廖静之坐在沈御风的对面，右手捏住红酒杯不停地摇晃，看着沈御风，眼角眉梢都是风情。酒醒了，有幽暗的香气淡淡的传出来，馥郁香浓，是她喜欢的味道。她环顾四周看着这里的设计，沈御风的品位自然是最上等的，整间餐厅没有什么堆金砌银的手笔，卖的是法式美食的地方，用的却是檀木做的格栅，木格栅上雕出伊斯兰图腾式的抽象风格图案，将光线打散，影影绰绰的映在空间里，地上直接用水泥抹的水平，适当的使用暗灰色的长毛地毯，踩上去可以漫过半个脚面，明明是滴水不漏的奢华，却刻意做出朴素的样子，照样有种如梦似幻的漂亮。


沈御风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低低地“嗯”了一声，并没有特别想要搭话的意愿。好在廖静之既然主动来找他，也就做好了被冷落的准备，对他的冷淡视而不见，只慢慢喝一口红酒目光又落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又抬抬下巴：“表哥，这个戒指，还真是特别。”


这话倒是让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过很快地又恢复了从容：“夕溪选的。”


他说。


“是吗，”廖静之低声笑了一下，“看得出，是她的眼光。”


这一句说得平静，其实暗含着的是讽刺的意味。沈御风明知道她的意思，却不分辩，只自己看着那戒指出神。


不只是廖静之，之前也有些时候，有那么些个没有眼力见儿的人跟他提过这事儿。他的交际圈子窄而小，基本没有不识货的。什么样的珠宝首饰，打眼扫过去就能判断个大概。一个个都是珠光宝气的时候，他只带着一枚银戒指出来进去的，确实招人。然，就是不想摘下来。


他还记得夕溪为他戴上戒指的那天，天很热，江城好几天都没下雨了。家里不同意他擅自主张的婚事，但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心。他让沈忠打电话找夕溪，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认为她后悔了。当时他就想，后悔也好，后悔也算是她的一个决定。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够强迫她，毕竟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就不公平，哪怕她露出半分不愿意来，他都不会强求。但后来她居然还是回电话给他，电话那头诚惶诚恐地解释她没有接电话的原因。分明是干燥的天气，他总觉得心里潮潮的，他也没说什么，只亲自开车去机场接她。那时她参加电视台的一档节目，跟别的明星搭档，环球旅行做游戏，回来的时候自然变得黑而瘦，在机场老远地看到他推着行李车就奔过来，但到了眼前了，又不敢走近似的，小鹿一般的眼睛望着他。


回家的路上他提出要去挑婚戒，她唯唯诺诺地应着，到了店里却意兴阑珊。经理倒是不着急，变着花样的给她拿出最好的款式，几乎把整个店里的珍藏都摆到她面前，她就是一声不吭地摇头。


经理当她是嫌钻石太小，就说：“要不夫人看看裸钻，我们这里也是可以定制的，只是人工设计制作要等上一段时间，不过结果一定是非常值得期待。”


沈御风看她，她却又摇头。他只当她没什么心情，领着她走出来，她站在车前久久不肯上车，末了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在曼谷，买了一对，你愿不愿意……”


他当时想也没想就说“可以”，等她拿出来，才发现那真的是“地摊货”，用的不过是最普通的银，样式也朴素到了极点。夕溪看他半晌不说话，以为他不乐意戴，要收回去的时候他却说：“就这样吧。”


他看得出他回应的那一刻，她几乎是长出了一口气，眼里都是高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自己跟着匠人学习，融掉了外婆留下来的银手镯，亲手制作的素环。


可笑的是，一副对戒，只有他整日戴在无名指上，而夕溪的那只则几乎不能见到天日。领证的第二天，她就要进组拍戏，彼时她被他扣着还住在新家，他吃早饭时看到她没有戴戒指，她也感觉到他的目光，喃喃地解释：“对不起，我们说好的，这是我的工作。”不敢看他的眼睛，却敢说这样的话，一边说一遍撕面包，东西没吃两口，把食物撕得七零八落。


他当时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说什么呢？他真是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他沈御风还要为了一个女人而隐婚，仿佛嫁给他是一件多么不堪的事。


“表哥你今天好像很累。”廖静之笑着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说的没错，”他放下银质的刀叉淡淡地道，“吃完饭让沈忠送你回去。”


“是姑妈让我来陪你吃饭的。”她情急之下竟然搬出这样一句。


沈御风挑起眉峰，廖静之只觉得他的目光好似锋利的刀刃从自己的面皮上划过，心紧跟着一跳，下一秒就见他站起身，她下意识地同时起身拉住他的袖口：“你去哪里？”


银质的袖口被她情急之下这么一拽，掉进了长绒地毯隐没不见踪影，沈御风抬手拂开她的手腕平静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廖静之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他说一不二的个性，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自己的视线。她本来已经半站起来，忽然又重重地坐回原地。心里的火就像是煤气灶上燃起的火苗“噗”的一声，被点到最大，整颗心都像是在油锅上煎，握着红酒杯的手越发的收紧，直到指尖泛白，终于还是忍不住将酒杯掷的远远的，“啪”的一声打在不远处的柱子上，酒水泼洒出来，杯子“哗啦啦”地碎成了一地的水晶玻璃，聚光灯下反射着人世间最残酷的光。



夕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兰云回到家的，疲惫侵袭着她的身体，等她打开公寓的门，便迫不及待地踢掉高跟鞋，灯也不开就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窗帘没有拉上，蟾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洒了一地的清辉，却显得喧闹非常。她的脑海里就像是过电影一样地想着刚刚的场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她就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被门铃声惊醒。她又躺了几秒钟，铃声却没断过，只好挣扎着起身去开门，以为看到的会是忘了什么东西折回来的兰云，但奇怪的是映入眼帘的却是沈御风的脸。


“你怎么来了？”夕溪的脸上难掩愕然的神色。


沈御风难得痛快地回她的问话，开口就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来？”


一句话，堵得夕溪蹦不出第二句来。她斜着身子，他抬脚就迈进来，刚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换上拖鞋。还是上次的那一双就放在门口，他低下头才发现她把高跟鞋踢得左一只右一只。夕溪也马上意识到这个，窘窘地把一双鞋子捡回来放好。房门没有关上，她的心忽然地收紧，看向门口。


“我自己开车来的。”沈御风以为她是在找沈忠。


他真是难得对谁解释什么，夕溪的心里陡然就腾起释然的情绪，仿佛刚才看到他跟廖静之在一起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又朝里走了两步，回头望住她问：“为什么不开灯？”


夕溪怔了怔，当然不能说实话，于是道：“我刚刚回来。”


沈御风唔了唔，往沙发上一坐看着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还没吃饭。”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似拢了全天下的星辉，有些若有似无的光在里面，有那么一瞬间，竟让夕溪竟然看呆了：“啊？”


她发了这一声，立刻又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狐疑，没吃饭？那你和廖静之，你们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我的车子追都追不上。她瞧着他，满心都是问题，却一个也不敢问出口，好像只要面对他，心里丛生的都是懦弱的念头。


沈御风也不多说，只那么坦然地望着她，夕溪木头一样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那我……去冰箱里看看。”


她说着真就转身去厨房。跟她在一起久了，沈御风对她的习惯也有所了解，就像是现在，她穿着拖鞋，就不喜欢抬起脚走路，好像怕一抬脚就费了多大力气似的，她放松的时候，就喜欢这么踢踢踏踏的，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响动。对于沈家的长媳这个身份而言，这样的习惯就是坏毛病，但是对他而言又是另外的体验，也许是天性被拘谨惯了，他反倒最喜欢她这样的小特点。虽然不常会跟她有这样亲密的相处，但只要有她的地方都似乎变得世俗而温暖，跟他一个人在家的经验，很不一样。就像是……就像是养了一只什么宠物。


他想到这里微微地勾了勾唇角，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顺手打开了电视机，放映的是她之前看过的电影，画面里一个巫师模样的小孩子坐着扫把飞上了天。


幼稚，他摇头轻叹着想。


刚刚跟沈御风站得近，他的身上有一种清冽的味道，就像是雪后的松林，让人清醒又沉迷。即便现在她离开了客厅，那种味道就好像挥之不去一样。背过身的时候，总觉得他的目光在身后，后来听到他打开电视机的声音，那种莫名的紧张感才慢慢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清甜的开心，像是喝了一口好茶，开始很涩，但渐渐的那股苦味散开，在舌尖等来了回甘。


因为太久不在家，夕溪在冰箱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像样的食材，都是些需要发泡的，香菇、黄花、木耳什么的，荤的就只找到昨天买的两只现成的鸡腿。她无法，只得弄了面条一下，将这些食材发泡之后煸炒，鸡腿撕成条状，最后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一碗细面，端出来。


她在里面忙活了太久，东西做成又心生忐忑，怕他觉得难吃，但做好了心理建设出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身上，红红绿绿的，真是再温暖不过的场景，她瞥了电视的内容，哈里波利正对着镜子拿到了红宝石。这是她最喜欢看的电影，没想到有天也可以放给他看。


夕溪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接着返身把准备好的细面放进了电饭锅才又走回来。她靠近他，看到他的身子微微地侧着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指尖是他摘掉的眼镜，一只长绒的狗狗玩具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他好像真的很累的样子，借着灯光可以看到他眼下乌青的弧度。在她的印象里他好像一直都很忙，虽然她从来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心里温温热热的，就像是被最温柔的水熨过的妥帖，不知不觉就跪坐在地上，仔细地端详起来，他的轮廓是真的好看，剑眉朗目都不足以形容，兰云对他念念不忘，是真的没错。闭上眼睛的他少了犀利，多了一丝柔和，特别的是他的唇角天然是上翘的，睡着的时候表情像是在微笑。若是没有人打扰，她甚至可以就这么天长地久地看下去。


她忍不住想起上次自己这么看着他的时候还是几年前在横店的一间茶馆里，他找她，找得很急，但是见到她时，却又变回了那个慢条斯理的人。那时候她早已知道他来的目的，而他呢，也毫不遮掩。他们相对坐着，彼此看着对方，不怎么说话。但每一句都是紧要的。那会儿她面对他时，少有的沉默，他反而主动一些，几乎是一再地问她，你确定吗？想好了吗？真的可以接受吗？如果反悔没有什么，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那时候的她，前所未有的慌乱，也是前所未有的镇定。


慌乱的是一颗大脑，镇定的是她的心。


她说：“是的，沈御风，我愿意。”


他看着她，仿佛才刚刚认识她似的，过了好久好久才说：“那好，我们结婚。”


不知道睡了多久，沈御风慢慢张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夕溪的背影，他躺在沙发上，就看她低着头，从领口处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来，昏黄的灯光下可见细细的绒毛，只想让人去摸一摸。


他抬眼看墙上的壁钟，竟然已经将近午夜，她还很精神的样子，倩影距离他不过寸许，侧影美得惊人，盘着一双腿坐在沙发前羊绒地毯的软垫上，手上忙忙碌碌地在一只白瓷的瓶子里插花。他顺着她的手看下去，地上铺满了玫瑰，大部分是粉红和紫色的，她认真地拨弄从已经有些卷边的玫瑰里挑出还算是水灵的拿起来，慢慢剪掉根部，再层层叠叠插入花瓶。很寻常的场景，却不知为何，像是世间最大的诱惑。


因为睡姿的关系，他的颈部完全酸痛，靠着扶手的手臂也一阵阵的发麻，可却无比地享受这一刻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眼前不声不响的样子。她做事稍显磨蹭，但终究还是将花插好，夕溪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俯身去抱花瓶的时候余光看到他稍稍动了一下，立刻收手问：“我把你吵醒啦？”


沈御风这才坐起身，小臂放在腿部，双手交握，盯着茶几上那瓶花看。


“是影迷送的，”她怕他误会忍不住解释，“有两天了，看还能用，就选几朵插起来。”


他颔首，半晌才说：“挺漂亮的。”


真是，百年难得一闻的称赞。夕溪却没那么开心，欲言又止，踌躇了两秒，接着又问他：“你还饿吗？”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睡醒还是怎样，看着她总有些恍惚的感觉，她小鹿一样的眼睛，总有种迷离的神色，让人只想把她拉过来仔仔细细一看究竟。好一阵子，他才说：“嗯，你做了什么，端上来吧。”


那口气，就是真正的大少爷了。


结婚四年，她还是第一次为他下厨。夕溪小心翼翼地端上面条到他眼前，看着里面的食材糊糊浓浓的纠结在一起又有点惆怅：“是鸡丝细面，刚看见你睡着了就没叫你，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了。”


他却不置一词，端起碗便吃了起来。她注视着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却没有任何线索。


他胃口不错，慢慢吃着面，看她一直站着，就随口问：“怎么不坐下来？”


她眼里现出半分的闪躲来，顿了几秒才退后几步在沙发凳上远远地坐下，抬起眉梢小声问：“能吃吗？”


他笑一笑，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你的经纪人，也许可以转行让你做美食节目，这样会不会比现在轻松？”


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很直接的夸奖了。


她看他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含笑说：“做主持人跟演员很不一样的，要在镜头前面做菜做得漂亮，也要下一番苦工。有时候觉得自己可以，但真的讨了差事来去做，未必真的能成就一个节目。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她话说到这里就沈御风的神色微变，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


夕溪立刻就顿住了，睫毛在灯下像是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地看着地面。


他那样静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就凝滞，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冷清又深邃，让人看不透。


夕溪终究是对峙不过他，咬了咬唇说：“你先吃，我去把锅洗出来？”


“怎么，”他笑起来，眼里却泛着碎冰，“话才说一半，就打算放弃了？”


窗外有消防车鸣着火警呼啸而过，沈御风的脸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以前他只当她是闹脾气，离婚什么的，不过是说说就算了。但是现在她居然拐着弯的跟他提。什么出力不讨好，弄巧成拙，就好像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一档无关紧要的娱乐节目。难道他沈御风对她就那么不重要，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吗？他想到这里，目光便越发的咄咄逼人，像是燃了两簇火苗在眼里。而夕溪呢？她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居然还敢这样，一脸的天真无邪，就像是在树林深处汲水的小鹿，他只要稍微一动，她就会转身迅速地跑掉。


夕溪满心都是无措，她真是难得说一次这么聪明的话，编了很久，踌躇许多，想要顺着他的话，很小心地试探他的意思，他们不能总是以那样无声的沉默结束，这场婚姻就算是独角戏，她也有需要他回应的时候。但是现在她还未开口，旋即就被他戳破了。夕溪只觉得心上似乎有个小炉子，烧着滚烫的热水，咕噜噜的冒着气泡，蒸得她云里雾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在他睡着时反复在斟酌了无数遍的话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程一辰的威胁，她对糖糖的想念，还有最重要的，沈家从未接纳她，她现在也希望让出他身侧的位置给更适合他的人，他和廖静之……他们不是很登对吗？


夕溪想到这里，心就狠狠地痛了一下。但是，但是她觉得，她的每一条理由都是这样的冠冕堂皇，为什么他就不肯听一听呢？他跟她在一起，好像从来没有快乐过。她爱他，想让他快活，如果她给不了他幸福，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她还在愣神，沈御风已经冷不防起身跨步到她的眼前，只是一眨眼功夫，他就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他欺身向前，她直觉性地往后躲，胸腰才软软地下了一半，他火热的唇已经覆了上来。夕溪从未见过这样失控的沈御风，霸道野蛮不讲道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倒抽了一口气，正好被他抓住机会，攻城略地。那样强势的吻，令她惊慌失措，但又无限沉迷，竟像被他抽干了所有力气似的，只能任他予取予求。最后她喘不过气来，一双手使劲推着他的胸膛，他才放开她，但是一双手扔是抓着她的肩膀。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夕溪的心里装满了不安和惶恐，大脑因为缺氧更是无法瞬间恢复清醒，喘息了许久才开口：“我……我……”


“不要再在这件事情上试探我，夕溪，”他抓着她的肩膀收紧又很快放开，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地对她道，“我的耐心已经快被你用尽了。”


门铃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夕溪还在怔愣，沈御风已经越过她走去开门。沈忠站在门外，看到是他开门，有点吃惊，但很快的双手捧上他换洗的衣服递过来：“少爷。”


沈御风连看都没看就推开他的手吩咐：“我们走。”


他走出门，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夕溪仿佛被这关门声震住，许久才向前走了两步，慢慢地扶着沙发扶手，一点一点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你既不能马上解决，又不能迅速忘掉，那么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去面对。


车子开到山区慢慢地停稳了，夏天跳下车来帮她打开车门，一阵冷风夹着零落的雪花灌进来，她虽然裹着宽大的羽绒服还是打了个冷战。


“下雪了啊。”她下了车抬头望天，冬季的冷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雪而变得浪漫，这里又是山野之地，绿野被白雪所覆盖，深呼吸有种渗人心肺的香甜。


“早就下了呀，地上都有积雪了，夕溪姐你在车上也没睡觉想什么呢？”夏天笑盈盈地拉着行李没等她回答又兴高采烈地对她说，“这次剧组真有钱，连我都给安排了五星级酒店，开心死了，李导万岁。”


刚休了长假的夏天浑身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一边笑一边往酒店里跑，沿途留下一串笑声。夕溪也被她感染，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李巍然的戏《侠骨》开拍，兰云按照她的要求跟片方商量，提早一个月进入剧组。然而此时距离她跟沈御风上次见面已经有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他没有任何消息，程一辰也没有。就好像所有跟沈家有关的一切人同事物都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夕溪来横店之前还同糖糖通了电话，糖糖并无特别的情绪变化，由于身份原因，他们很难把她带回中国，夕溪开始还觉得不公平，但现在看她在法国的生活依然过的平静舒适，又觉得阿尔卑斯山下的小镇似乎再适合她不过。她有时很担心程一辰真的会对糖糖不利，但有时又觉得以沈御风的个性和做事风格，不可能让他这样的人占便宜。然而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夕溪往酒店里面走，迎面就看到李巍然同大明星梁晨从大堂里走出来。


“夕溪，好久不见。”梁晨亮起招牌式的笑容率先大步走过来问好，他们之前在徐克的电影里有过合作。


“你好，梁晨，好久不见。”夕溪也走近，说完又对李巍然点点头。


“这次我们的戏可是众星捧月呀。”梁晨也看过剧本，知道这次的故事大概就是围绕夕溪所饰演的女主角简歌的一生展开的，连他这个男主角也只能是夕溪的陪衬。但虽然是配角他依然愿意接戏，毕竟李巍然这几年在电影圈那么风光，拍个MV都是拿奖到手软，电影又是叫好叫座，简直是演艺圈的金字招牌。所以只要他牵头，很多人愿意上。影视公司方面这次也是花了大价钱，这部《侠骨》几乎集齐了华人演艺圈所有一线影星，连打酱油的都是内地当红的小生。动静之大，前所未有。


梁晨是谁？演艺圈的大腕级人物之一，威尼斯和影评人协会双料影帝，夕溪看他这么客气，立刻道：“能跟您这样的优秀演员搭戏，是我的荣幸。”


梁晨笑着看看李巍然目光又回到夕溪的身上：“我刚拿到剧本的时候就跟李导说，他这个女演员选的好，特别有戏。我都这么说了，他还怕我欺负你，刚刚还嘱咐我要多照顾你。”


夕溪听到这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脸几乎立刻就红了起来：“您不要开我玩笑了，我跟李巍然是同学，他最了解我，可能是怕我演得不好，拖累你和整个剧组的进度。”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李巍然求救，希望他说一些话不要让梁晨误会，但李巍然却只是笑而不语。


梁晨看他们这样笑容更加暧昧，但性格原因并未再继续说什么。


“明天开机是吗？”夕溪转移话题。


“对，”李巍然道，“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明天照计划拜神开机。你先上去休息一下，待会儿统筹自然会找你。”他说完又顿了顿，“这两天预报都有雪，对我们是件好事情，可能要先拍飞页。”


夕溪怔了怔看向梁晨，难怪李巍然要他照顾她，原来一上来就要先拍后面的戏，在《侠骨》中她跟梁晨饰演一对情侣，有在雪景中打斗和拥吻的镜头，后面那段飞雪悬崖上的戏是《侠骨》的重中之重。而飞页的意思就是在没有任何预热的情况下先拍剧本里这些后面的部分。


大约是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梁晨笑着对李巍然道：“你看你，上来就把人吓住了。”


“好了好了，”李巍然摆手，“我和梁先生还有事情做。”


“那，好。”夕溪应着，径直奔着电梯厅去了。梁晨见她走远，才问李巍然，“剧本我看了，她不拍亲热戏是圈内人都知道的，听说那时的她被经纪公司狠狠雪藏了一段时间，你怎么说动她的？”


李巍然闻言，神色晦暗不明。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夕溪带着夏天到集合的地点，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除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外，还有艺人，艺人助理、媒体的记者和无数粉丝。不要说梁晨，哪怕是做导演的李巍然的粉丝群都比夕溪的支持者要多得多，他们来的人大部分手里都举着“晨”字，或是大喊着李巍然的名字。夕溪是作为该电影神秘女主角今日才亮相的，所以后援团的人没有来多少，她和助理站在角落里，夏天大包小包地拿着她的东西，夕溪则替夏天举着黑伞挡雪。


“夕溪姐，我没事，下雪而已，再说我有帽子。”夏天的脸红扑扑的，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急的。别的明星都有人伺候，只有她们家夕溪，作为明星还要伺候助理。


说是下雪但因为温度不到零下，雪下在衣服上就会变成水。夕溪又把伞向上撑了撑道：“你要是被冻病了我还要照顾你。”


说话间工作人员已经把香案摆好了，贡品也相当齐全。一切都到位之后，李巍然带着他们几个已经进组的演员和一众的剧组工作人员烧香拜神。他们在忙，粉丝们为了跟自己的偶像合影要签名几乎要跟跟拦住他们的安保打起来，现场热闹非凡。等轮到夕溪上去进香的时候，梁晨的粉丝已经有一些突破重围冲了进来，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因为跑得太快又无法及时刹住，撞倒了她。夕溪脚底打滑，身子向前倾下巴眼看着就要磕到香案上，被李巍然眼明手快拦身一抱，拥入怀中。


夕溪只觉得身上一暖，紧接着就是清醒后的窒息。她挣扎了一下，李巍然才放开她。


这一幕太过香艳，简直是现代版的英雄救美，现场的摄影机，“咔咔咔”地闪成一片，拍下这前所未有的画面。先不说李巍然名气有多大，选择夕溪又有多诡异。单看这个动作，都让人觉得二人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记者们嗅觉灵敏，这下下面的开机记者发布会上真正炸起锅来，李巍然、梁晨和夕溪坐在室内几乎要被爆发性的问题淹没。


“李导这次钦命的女主角让人意想不到，请问为什么会选择夕溪呢？”


“两位是否之前就认识？看样子非常熟悉。”


“这次《侠骨》唯有一位女主角，李导对夕溪的偏爱从何而来？”


“有消息称李导原来选择的是张曼妮小姐，临时换人是否藏有玄机？可以跟我们透露一些吗？”


“……”


记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夕溪在两位男士中间越发坐立不安。他们的席位是用长桌子拼起来的，夕溪在桌下绞着手指，冷不防李巍然的手竟然伸过来握了握。


她的心陡然一滑，想要抽离时，他的手又很快地放开了。

第六章 梦牵长


“我今天有些伤心啊，”李巍然在记者的围攻下缓缓开口，“大家的问题就好像在质疑我的专业素养，同时也在质疑我们整个《侠骨》的创作团队。女主角的选择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而是大家讨论的结果。如果说有偏爱存在，那么我想说，等到这部戏上映的时候，真正偏爱夕溪的，恐怕不是我们而是各位和广大影迷。梁晨，你觉得呢？”


李巍然很聪明，说完之后直接把话题丢给了梁晨，他故意偏头看着梁晨，表情有些许的调皮，梁晨立刻会意，微微一笑立刻拿起话筒故作抱怨地开口：“如同导演刚才说的，关于女主角的选择，我也不觉得意外，大家都知道，我之前也跟夕溪合作拍戏，我认为她是一个非常专业而且优秀的演员。”他说到这里又笑了笑，“今天我也跟李导一样伤心，大家都只关注我们的女主角，把我都放在一边数羊了。”


谁也没料到影帝居然上来就卖了个萌，虽然知道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在坐的好多记者都是他的影迷，听到偶像这么说话都嗷嗷地心疼，立刻争先恐后地把手举起来，开始问关于他的个人问题。


夕溪对着这一派热闹的景象只正襟危坐听别人说话，仿佛是个局外人，大约过了十分钟时间，忽然有人想起她这个女主角似的，听到有人向她提问：“夕溪你的身高这么高，跟梁先生搭配拍戏会不会觉得有落差。”


这问题一问出来，全场都安静了。连影帝的脸上都无法掩饰的闪过一丝尴尬的表情。众所周知，梁晨资料上的身高官方报的虽然有175，但其实际身高要比这再矮一点，夕溪选美出身，身高在女演员中算是高的，即使不穿高跟鞋跟影帝站在一起几乎不相上下。媒体报道需要有梗有料，被人提起这话也算是正常，但这问题听上去寻常，仔细琢磨却是十分刁钻，如果回答不好很容易得罪人，要是不回答则会得罪媒体。


记者这么犀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夕溪的身上，她自己也明白这一问要是没有回答好，明日的头条一定会写的很难看。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眼里充满了同情，她接过来垂头检查了一下话筒，确定是开着的后慢悠悠地说：“我认为，男人的气度远胜于高度。”


这个巧妙的回答，让梁晨的脸上也展开了浓浓的笑意，在座的人们也发出会心的笑声。


但那记者好像还不肯罢休似的对定夕溪又问：“据我所知，李导同夕溪你好像是同一间大学毕业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非同寻常吧？”


“是的，”夕溪这次倒是直言不讳，“A大的校友一向很团结，更何况李巍然导演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贵人。”


“李先生现在是国际知名的大导演了，而且还是单身，夕溪你会不会考虑跟他在一起呢？我们刚才可都看到李导英雄救美。你们两个人看上去很般配呢。”


记者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看似是在牵红线挖绯闻，实则是在质疑夕溪作为女主角的实力，影射她是靠关系上位。让在她身边的李巍然都不由地为她捏了一把汗。


“刚刚这位记者朋友说起英雄，就跟我们这次电影的主题很和，李导刚才也说了我们这次的大电影《侠骨》讲述的就是一群生活在战国时期的无名刺客的故事，他们为了自己的祖国付出了很多，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李导作为我们的师兄，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一个侠骨柔肠的人，他为人仗义，也很愿意帮助别人，今天在山上他拉住我不让我跌倒的那一幕就是最好的体现，相信大家都拍到了，”夕溪说到这里顿了顿，并没有回避记者的第二个问题，“不是我不想给大家明天的报道放料，而是我同李导也是很多年没见了，大家揣测的感情真的不存在。”


她的回答似乎刺激到了李巍然，他垂头，眸色一暗，接过话筒瞥眼看向她，又很快地绕回到场内，开玩笑似的说：“夕溪说的对，谢谢刚才这位记者朋友，你这么好奇我的恋情，放学别走，我们谈谈！”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又道，“话说回来，我的确是单身，既单且直，为了避免大家下一步把我跟梁晨也撮合成一对，不如今天就向社会公开征婚，在场的女同学如果不介意也可以考虑倒追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记者们也没想到李巍然这么玩的开，台下自然狼叫一片，立刻有人喊：“夕溪倒追，夕溪倒追。”


“倒追他？”夕溪抿起唇来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那么一下子，接着十分坦然地说，“我想我连号码都还没有拿到吧。”


其实一部戏开拍总是要伴着一些若有似无的绯闻，甚至是演员之间的不和等等进行炒作。从开拍的第一天开始，电影和演员们就要保持一定的曝光率也可以吊足观众的胃口。世人本就把娱乐圈看过一个浮华圈，何况李巍然这种年轻有为，颜值又高的大导演，大家自然会想要打听一下他的私人生活。以前的夕溪可以不介意这样的绯闻，但是现在她的身份和所处的情况都使她不得不尽量远离这般是非。好不容易应付了一天，晚上回到套房，她几次拿起手机想要打给沈御风，但是手捉摸到手机的屏幕又重新缩了回去。想到他们最后的那一夜，那样的失态甚至于放纵的画面，和他最后走掉时那种决绝的眼神，心里由不由地泛起一阵苦涩，她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想起他心里就好像有个永不止息的漩涡在打转，将五脏六腑都扭到一起往下坠。这么多年，她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却从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而他呢？他似乎也从不想多花一点时间了解她。就好像只要困住她，就可以成功的冷冻他对过去所有的回忆一样……


关机，休息。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次日的横店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剧组早晨五点钟集合准备进山，经过三小时的行车，终于艰难地抵达了拍摄地点。


这里的山路蜿蜒曲折，到处都是悬崖峭壁，正合适戏里设定的场景，布景在山里伸出的一块平地上用茅草搭建了一个酒坊。这场戏是梁晨跟夕溪两个人的对手戏，漫长的路途中两位在车上已经化好妆了。等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就位，机位也摆好了，梁晨和夕溪也下了保姆车，梁晨本来就是长发，所以不用戴头套，直接接发，右手拿着青铜剑，一身素服出镜，此时此刻，在这苍山之巅，风雪之中，气势逼人。而反观夕溪，她一身红装，习惯性束起的长发全部散开来，因为肤色本身就好，化妆师只是给她打了个底，几乎素颜上阵的她乌发红唇，站在白雪之中像是一支傲雪的红梅，有种凛然于凡尘之上的气质。


电影的脚本就是李巍然自己画的，他在美术方面的表现力极强，所以服装只要按照她的脚本上的服饰和头饰稍微改动做出衣服即可，即便是这样，当他的夕溪穿上那样飘逸的戏服出现在Monitor中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心动。


这是开拍的第一场戏，也是电影的重头戏，梁晨饰演的是卫国的将军宁速，敌国来犯，卫国国君亲自带军出征却因为刚愎自用，死在敌人的乱箭之下。宁速护着国君的尸体突出重围，在快要到城门的时候遇到了战国时期最著名的女刺客，也他青梅竹马的恋人简歌。她深知宁速的性格，此次运送尸体回国后，一定会因为没有保护好主公而以死谢罪，所以试图阻止他回到卫国。


“导演……”


助理看李巍然久久不动，提醒他。两个演员穿那么少站在风中都快冻成冰块了。


李巍然经他提醒这才从夕溪那令人震惊的美中回神，轻咳一声示意场记拍了场记板。


梁晨背着卫国国君的假尸体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艰难行走早已经筋疲力尽。终于走到了草棚处，可以歇歇脚。他安置好尸体，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小二刚刚上了一壶酒，他拿起杯子抬眼就看到了一身红衣的夕溪，同一时间她锋利的青铜剑正对着他的喉头。


梁晨饰演的宁速并不慌张，他看着她的眼睛，接着微微一笑，念白道：“简歌，别来无恙。”


“不要叫我的名字！”夕溪说着这话，剑锋更进了一分，而且这武器似乎感染了她的情绪似的，微微颤抖。


梁晨垂下眼帘，拿着酒壶从容的倒了一杯酒推到她的眼前叹道：“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你忘了吗，从你灌醉我，悄悄离开我们的家之后，我这辈子都不喝酒了。”夕溪看着梁晨，语气又冷又硬。


“简歌，”梁晨又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地抬头同她对视，“我早就告诉过你，酒比水好，酒是越喝越暖，而水是越喝越冷。”


夕溪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对方的神色又冷又狠：“冷不过我的心。”


“是吗？”梁晨抬头，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似乎含了无限的情意，“我倒觉得，即使只能够暖一阵子，也是好的。”


长时间的静默，李巍然看到夕溪的表情变化，她的眼神里满是挣扎纠结，又饱含神情和热望。这场景没有配乐，没有特效的渲染，但只看着她目光的流转，时间就好像都停滞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宁速，你心里是否从来没有我？”


现场安静，只能听到凛冽的风声。


纷纷扬扬的雪似乎也因为她话里的悲伤而下得更大了。


“既许国，何以许卿。”梁晨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地道：“简歌，对不起。”


这句话就像是深夜海上的巨浪直击过来，她的眼神似乎在刹那之间了无生机，那种表情，微妙传神，展示了什么叫作万念俱灰。随后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少顷她忽然站起来，拿着剑的手不再颤抖，剑锋又向前一分，划开他喉间的皮肤，有鲜血从他喉头的皮肤下渗出，接着她轻笑了一下，用一种冷到冰封的声音又掺杂着些许神经质的声音道：“那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一了百了！”


“咔！”李巍然喊了这一声后，在场的所有人才似乎回过神来。


“影后潜质！影后潜质！”李巍然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助理就激动地低声喊起来，“导演，咱们这女主太给力了。你觉得怎么样？”


李巍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认真地看着远处的夕溪被助理裹进黑色的羽绒服后，才慢慢地收回视线。


夕溪披上大衣后第一件事并不是找地方取暖，而是一路踩着厚厚的大雪走过来想看看刚才的效果。李巍然闻声转头，看她远远地迤逦而来，脚下踏雪，有足迹在她身后连成一串，羽绒服的领口很高，遮住了她下半部分的脸，只一双眼睛如潋滟的秋水，会说话一般，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怎么样？”她走近了，下意识地搓着一双手问他，“需要重拍吗？”


李巍然没说话，却顺手将助理帮他弄好的暖手炉塞进她的手里：“不需要，你先回车里等着吧。”


很小的动作，却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夕溪抱着暖炉收也不是，还给他也不是，一双手在空中僵直了好久。


“先回车里吧。”李巍然似乎意识到了她的尴尬，言罢又转头对助理吩咐一些琐事，才算是把这事给一笔带过去了。


那天本来还要拍悬崖的戏，但无奈天气到了下午更恶劣了一些，剧组只好提早收工下山。车子开回到酒店，夜色早已降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没有半分停止的意思，夜深人静似乎可以听到那种静谧的扑簌簌的声音，一层一层覆盖在人心之上。


夕溪打发夏天先睡了，自己在室内抱着超大杯的咖啡坐在窗前看了好一会而的雪。窗户上投射出她的影子，从模糊到清晰，渐渐的她的思绪出离了此时的情境，回到去年的圣诞节，她陪沈御风去纽约参加一个特别的活动。活动结束后，纽约降下初雪，他们就那么一路牵手并肩而行，夕溪不时回头看他们并行的脚印，多希望就这样跟他一路向前走，就能一路到白头。



似乎从那时候起，她才真正开始迷恋下雪的感觉。第五大道的橱窗设计别致，时代广场喧闹非常，然而千山万水沿途风景有多美，都比不上在他身边徘徊。可是同一时间，她又会觉得特别伤感。因为在她明白，当她看着这纷纷扬扬的大雪想起他时，他看到同样的场景，思念的人却不会是她。


夕溪想到这里幽幽地叹息，最后干脆裹上羽绒服，决定下楼去走一走。


走出酒店大门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可以让人瞬间清醒。她瞪大眼睛，发现大雪早已掩盖了地上所有的痕迹，脚印或者车辙，都被抹去。这里地广人稀，一切都显得格外静寂。她踩着积雪前行，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让她觉得妥贴美好。


夕溪这一走就是老远，莫名的心情也在不断地发酵，但大脑又是完全放空的。直到她在附近发现了另一组脚印，她停步转向侧面，就听到李巍然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些许戏谑似的说：“今天这么辛苦，为什么不早点睡？想什么呢？”


夜已深，他的嗓音却意外的清醒，典型的夜猫子。


雪夜空气清新反衬着他手上明灭的烟火味道更重。


“择床。”她看向他胡乱编了个理由，他一动未动，跟她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米，夕溪顿了顿，化解尴尬似的又说，“你不也没睡。”


她陈述的明明是一个事实，李巍然却忽然笑了，他转身将烟头暗灭在垃圾桶的顶端，又笑了一下，在空中呼出一朵白云：“怎么办呢，今晚没有女演员来献身，导演觉得空虚寂寞冷。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非常轻浮的一句调笑，却被他说得正经又无奈。这是娱乐圈的老梗了，说总会有女演员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半夜去敲导演的门，随着导演名气的上涨，这种献身就会变得不计其数。这种情况也许不是没有，但是并非是大多数。然而这个世界上人们最偏爱丑闻，人们习惯于在听到些许风吹草动后，不吝于用最黑暗的人性去揣测别人。李巍然走到如今的地位，关于这方面的桃色新闻，总也不会少。


夕溪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料的窘态，而是抿嘴一笑叹道：“原来像你这样地位特殊的大导演也关注八卦新闻，让人知道才真的稀奇。”


李巍然勾起唇角，坏坏地笑：“这种新闻就算是真的，吃亏的那个也是我好不好，谁占谁的便宜还不一定。”


如此自恋，依然是他年少时的样子。这一刻，夕溪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那个在图书馆坐在她对面催剧本的大男孩，以学生时代男生少有的纨绔，赢得了女生们无数的青睐。有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李巍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夕溪抬头望着他，对他眼神里所表现的情绪不甚明了。不远处，传来枯枝被积雪压垮的声音，“咔嚓”一声，静寂的夜里格外清脆，夕溪晃神，李巍然忽然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夕溪，”他情难自抑地开口，“你有一双很美很美的眼睛。”


他说这话，唇已经向着她靠，气息已经很近很近。


下一秒，夕溪如触电一般，几乎是用跳的，尴尬退后，避开了他的手和他的……吻。她再同他对视，眼中闪过刹那的警戒，然而只是一瞬，又重新回归了往日的温和：“你知道吗？我喜欢下雪是有原因的。”


她说着对他微微一笑，率先反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因为这样便不必去看他受伤的眼神。


“哦？”李巍然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跟在她身后，故作平静地问，“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其实，二十七年来，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晚，就是在下雪。”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酒店的灯火慢慢地说。她停下来，那个画面却鲜活如在眼前，她没有为了断掉李巍然的念想而撒谎，那天的一切她都记得很清楚，雪势的大小，甚至是雪花的形状，街道边雪人的样子，橱窗外孩子们的被映红的脸，“咯咯咯”的笑声，似乎一路都没有停歇……一切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楚。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欲言又止，李巍然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她是哪里不一样了。他想起试镜的那天跟同事们说的那些话，真的是这样，他的夕溪，并不是当初那个一张白纸的小女生，这么多年过去，她成为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夕溪，你……”


“我有爱的人了，李巍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脸看他，眼神坚定毫不躲闪，内心却是温柔的。正因为内心温柔，所以才决定残忍。因为她知道喜欢一个人而得不到回应的痛苦，就好像一个人怀抱着一颗暖暖的心在时间的荒漠里慢慢煎熬，直至冰冷的尽头。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可以通过那双眼看到他的灵魂，她希望熄灭他心中仅存的希望，那样就不会有长久的折磨，这样似乎还嫌不够似的，缓缓地她又开口，“我记得那天是圣诞节，他第一次带我出去吃饭，把我介绍给别人，整个宴会他都牵着我的手，我远远地看了他那么多年，从不曾奢望能够等到这一刻，傻傻地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接受其他人。人的一生太短了，李巍然，我的时间不多，心又太小，只刚刚好容纳一个人。”


李巍然看着她，她的眼睛明明是瞧着他的，但是他却仿佛从她的瞳孔里看到另一个世界。就像是她试镜的那天，一字不漏地在摄像机的签名念出那些台词。原来每一个字都诠释着她的心情，所以才会那样动人。所以才会让他爱，也让他恨。


心头像是被烈火灼烧，整颗心一点点在烈火里成灰，身上的血却一点点凉下去。是痛到麻木，还是身心俱疲，已经完全分不清楚。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想过多少次同她在一起的场景，没有一次猜中今天，虽然面对面，却依旧有着触不可及的遥远。


原来被人彻底地拒绝，这么疼。



夕溪说完便径自走上了酒店的台阶，她能够感觉到李巍然并没有跟上来，而她也没有试图回头。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开口拒绝别人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但她清楚，比这更残酷的事，就是如她一般，一直被困在一个早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里。


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却没有，相反的她做了一个跟沈御风有关的梦。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所以她在梦里牵着他手的力道格外紧，而且就像是他们曾在东京铁塔下拍下第一张合影，她心里惴惴不安，带着一种近乎矛盾的美梦成真又患得患失的心情。同他并肩走在一起，那是她近乎奢侈的梦想，没想到也有实现的一天。


夕溪有心事，一夜翻来覆去似睡非睡，第二日早上醒来有点感冒的前兆，鼻子里面总觉得痒痒的，真的拿纸巾出来好像又没有太多的异物出现。脸色就真的不怎么好，好在她皮肤白，所以不会觉得特别晦暗，不过眼下就有些乌青的颜色，眼圈显得很重。化妆师是她之前合作过的老同事Jessica，见到她憔悴的样子直叹气，最后忍不住问一句：“你干什么呢，晚上拍哭戏啦？”


夕溪对着化妆镜一怔，Jessica扳着她的脸对向自己又开始抱怨：“瞧你这个小脸肿的哟，还有眼睛……”


“喝水太多了吧。”夕溪眨眨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说，“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李导出了名的爱切近景，恨不得把演员的头发丝都根根分明地拍出来。你呀，就是仗着自己底子好，长得好看！”Jessica给她上粉底，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昨天晚上一起吃饭他还特别嘱咐我，今天的妆要精致，你也知道现在镜头有多挑人，要不你跟导演说说别拍了吧。”


“那怎么行。”夕溪一口否决，这样的大制作，剧组停工一天就损失大笔的现金，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Jessica什么都好，就是跟兰云一个毛病喜欢絮絮叨叨，夕溪心里有鬼，听她一句一个李导，总觉得有人在空荡荡的室内丢球，每丢下一个心里她就是一震。好不容易熬到所有的底妆都弄好，又要等另外一个人梳头。


这个间隙，夏天赶紧给夕溪端来黑咖啡帮助她消肿，她把保温杯递给夕溪，略带花痴地瞧着夕溪镜子里的脸孔：“夕溪姐，你真好看。”


夕溪讪笑，没搭话，接着皱着眉头盯着那一杯黑咖啡看。


“喝吧，喝了就不肿了。”夏天知道她怕苦，就在旁边轻声地劝。


这样一个寻常的引导，又让夕溪觉得很温暖。她终于抿了抿唇，下了多大决心似的仰头一饮而尽，等她把杯子递回去，夏天又赶紧给她递了块糖，含在嘴里。


咖啡的苦味与奶糖的甜蜜在口中复合，生出一种别样的味道。夕溪一向不喜欢苦的东西，但不可否认的是苦的东西却总是最有效……


车门拉开，冷风灌入车厢，今天又是外景，在湖边。夕溪跳下车，远远就看到李巍然在跟副导演商议着什么。好像有感应似的，在她瞧他的瞬间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她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别开了眼。


情境转换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什么，就是片黑色的暗影，在清晨的薄雾里移动，但来不及细看，已经被前来招呼的武术指导拦住，被告知注意事项。


按照上午的安排要拍的是湖面上的打斗戏，此时雪已经转小，偶有冰凉的雪花被风吹入眼帘，夕溪揉了揉眼睛，又接过夏天递过来的剧本。今天的台词不多，只有不到五句话，但是看摄影机摆出来的架势，武打的场面应该非常大。


“冰面很薄，拍的时候千万要注意。”武指陪她走到湖边，又交代了一句。李巍然的习惯，要求演员全部的镜头亲自上阵，他敬业，要求演员同样敬业，喜欢用替身的人接不了他的戏。但毕竟都是经纪公司的金枝玉叶，武打场面磕磕碰碰再所难免，武术指导也只能尽量的嘱咐他们小心，不要出大的状况。


夕溪“嗯”了一声，抬头去看，早已化好妆换好衣服的梁晨已经系好安全带了。


“这戏真是苦差事是不是？”梁晨双手合拢，手心里放着的是暖宝宝，说话的时候从口中呵出两朵白云来。


夕溪抿唇对他一笑，又转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湖面，毕竟是南方湖水冰冻的层次并不够，剧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大块的冰块一并倒入水中三三两两分散开来，把原本薄薄的冰层打破，就像是破碎的镜子，四分五裂。因为天气还早，湖面上还有袅袅的雾气没有散去，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像剧本里要求的，宛若仙境。


夕溪系着安全带的间隙李巍然朝着她走过来，不知道是尴尬到紧张还是安全带真的有点绕，她一时理不顺，他正好走到近前，拨开她的手，垂首为她整理扣上，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太亲密的举动，他的发丝甚至戳到了她的脸，但也是一眨眼功夫，他在她后退前先一步的撤了身。本来以为他还会交代两句什么，然而并没有，他这么走过来，一切都做得十分自然，就好像单纯只是为了帮她弄好安全带。然而毕竟是众目睽睽，夕溪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别人的眼神。


夕溪准备好了，工作人员慢慢将她吊起试一试位置，在不断上升的过程中她的视野也一点一点地变化。最后大概停在了十二米的位置。在这样的位置，悬空的方式，似乎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开阔的视野甚至可以看到树林的边际，而风也似乎更加的凛冽和吵闹。她在想，要是这个时候威亚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大风干扰了滑轮的位置，她要是掉下去，会怎么样……


正在此时，工作人员开口确认她的感觉，她向下比了个“OK”的手势，威亚又慢慢地下来。


真正到了所有人员就位，夕溪也紧张起来，这是一场她和梁晨的打斗戏。他们饰演的角色，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绝顶高手，真正交手可以用“风云色变”来形容。那边喊了“Action”，梁晨先一步借力飞身入湖边，单脚踩在一块并不算大的冰上，他抬眸幽幽地看着她：“简歌，所谓刺客，一为财，二为道，你此举又是为何？”


夕溪仗剑一笑，剑锋缓缓倾斜最终指向梁晨的位置：“既然大家都说我是为情所困，那么宁速，今天杀了你，我便自由了！”


她说着也错步而起，青铜剑直指梁晨的位置飞刺过去。为了表现剧中人物超高的轻功，夕溪被吊到大约三米的位置，此时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吊臂偏移，她身上的威压脱离了滑轨，她先是重重掉落在冰面上，然后滑索脱落，脚下绊了一下又头朝下地朝着湖面往下栽，闷哼一声，“哗”的一声入了水。


李巍然在Monitor里目睹了全部的过程，只不过是短短的几秒钟时间，红衣的夕溪如一只越不过沧海的蝴蝶，从空中直直地坠落水中，在人造的冰雪幻境里，竟然有种别样的凄美，然而只是一刹那而已，就已经入了水底，湖水中碎冰如利刃，他似乎听到她闷哼的声音，等他推到椅子疾跑到岸边，已经看到有红色汩汩的飘上来，不知道是她的衣衫还是她的血。

第七章 梅花落


这个意外谁都没有想到，包括夕溪自己。坠入水中的刹那她人还是清醒的，因为身体不能够保持平衡一头栽下去，后脑擦过冰面，听到巨大的响声，全然入水后只觉得湖水冰冷刺骨，她不太会游泳，本能地挣扎，却不断地呛水，耳边只有汩汩的水声。是不是就这样死掉了呢？最后黑暗来临，她感觉竟然是既欣慰又孤独。就像她被吊起在十二米的高空所想的，人啊，就是这样，来到这人世是一个人，去时，还是一个人。如果就这样死掉，好像很多事情就可以有个了结。


非常悲观的思维，却是她真正的想法。


在众人都仍在错愕之中时，第一个冲到岸边跳入水中的竟然是李巍然。


“他不会游泳！快下去救人！”制片人朝晖见状，心都调到嗓子外，一边大喊一边脱衣服跳进水里，“快再下来几个人，导演不会游泳！”他一边喊着一边朝着好友游过去，“李巍然你疯了吗？！”


这时候回神的工作人员才接二连三地跳下去救人，而梁晨还吊在威亚上，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李巍然的位置较近，先被朝晖弄上岸，夕溪是最后被人从冰冷的湖里拖拽出来的，她被打捞上来的样子太可怕了，因为呛水面色苍白地昏迷着，武术指导亲自上来替她做心肺复苏，起先她一直没什么反应，最后李巍然急得冲上去一把把正在施救的人推开，双手交叠在她的胸口奋力按压，情绪几近失控，终于在最后的关头夕溪吐出一口水，他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因为拍摄地点隐秘，医院急救车来的并不及时，夕溪本来就穿得单薄，湖水又冷，最后到达县医院，几乎奄奄一息。经过检查她的外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主要是在几个关节处，还有后面靠近脖颈处有一道伤口。但入院不久就开始发高烧，并且一直昏迷不醒。医院通知唯一清醒的朝晖，夕溪需要转院，朝晖安顿好了李巍然和夏天，派了一个另外一个工作人员陪同医护人员将她转到了杭州市的医院。


然而夕溪并不知道这些，长时间的昏迷，让她整个人都游离在一种如梦似幻的环境里。这个梦境很美也很舒服，因为她在梦中几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沈御风，对于她而言，这大概就是天堂该有的样子。


他还是那样英俊，看她张开眼睛，就会对她笑，那种样子非常温柔，看得她都痴迷起来。梦境纷乱，但都是她曾经奢望的与他相关的日常生活，他会坐在沙发上陪她聊天，漂亮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勾起唇角笑起来，这是细密而长久的陪伴，一切都很完美。唯一叫她觉得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小，内容好像也模糊不清，但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不能要求更多，即便如此她也很受用，她就是这样傻傻的，觉得只要看到他开口的样子，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觉得无趣。后来她觉得累了，他就把她抱起来，动作很轻，他抱起她时，她心里还暗自懊恼，自己会不会重得像小猪一样，累到他？她尝试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去看他的眼睛，可当他把她放在床上，要抽出手臂时，她又舍不得他走，伸出一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


夕溪就这么病着，因为没有意识不能进食，所以主治医生只能给她输营养液维持生命，她手小而软，血管很细，护士每次都需要找好久才能将针头插入，被折磨几次，手背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沈御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刚走出机场，听闻报告之后就直接驱车前往指定的医院，由于走得太急，他身后的车队一时之间都没有跟上来。还是沈忠接听了电话请示他：“少爷，车队……”


“让他们回去。”沈御风想都没想地说，语气少有地带着情绪，沈忠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放在身侧的手都紧紧地攥着，脸上似乎有微薄的怒意。


本来沈忠还想提醒少爷是不是需要通过电话解释一下他们忽然改变行程的原因，因为沈御风下一个安排是要回到沈家同各位叔伯会面。然而看现在的情形，似乎没那种必要了。


沈忠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如此样子，如果用一个词形容此时的他，那就是慌张。在他的印象里，沈御风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同，天性使然再加上特殊的生长背景，他少年老成、喜怒不形于色，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自持，甚至当年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都表现得十分沉着。但今日，从江城到医院的这一路上，他却开口催促了沈忠数次，好像他开车开得很慢似的。而事实上沈忠已经将车速提高到峰值了。


奇怪的是，沈忠觉得，这时的沈御风，才真真正正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而夕溪小姐是他能够正常表现喜怒哀乐的诱因。


一路上沈御风只盯着窗外不说一句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好像能够滴出水来。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冷静如沈御风，第一次觉得倍受折磨，那种感受就像是有人用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旋转插入他的心，脑海里不断闪现的画面，层层叠叠都是他所能够想到的最坏的样子。他坐在车子里，盯着的是路边急速划过的风景，心里却排山倒海全是夕溪的影子。其实当初她答应结婚，他曾表明她不必再为生计奔波，而母亲廖淑仪则是摆明了告诉她不能再出去工作，少有的，夕溪对他们的“提议”置若罔闻，她就是那副样子，别人那些话听是听的，但是照旧我行我素。在他的印象中，她曾是那样容易屈服的一个人，却在事业上有种异乎寻常地坚持，而这种执着他觉得甚至超越她对于他的感情。他一向不会重复自己的观点，但婚前几次看她在片场辛苦的样子，还有她参加真人秀，被导演组耍的团团转，她都毫不介意，那些劝她放弃的话就到嘴边了，她似乎也有所觉察，每到这时候都会用那种无助的眼神望着他，正是那种近乎祈求的眼神，叫他竟然软弱的连一个字的说不出口。他妥协了，在她柔软的坚持下妥协，这些年过去，他一直都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干涉她的事，也阻止了家人对她的控制。却没想到她有一天会傻到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沈御风想到这里，心里的小火苗又“蹭”一生冒上来，不由自主地右手握拳，重重锤在车窗的窗框上。他的力气很大，车窗震动，前面开车的沈忠从后视镜看到他的样子也怔了一下，不过又很快地恢复了神色。


很快的沈御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他闭了闭眼睛，打开车窗，任由冷风灌入，希望借由这种冷让自己的情绪稍微得缓冲、平复。


沈家的这一脉绵延千年，到如今已经成为一个过度庞大的家族。家族内部的每一个分支，每一个派系之间的关系就如同古树盘根错节、难以厘清。正因为生在这样的一个特殊的家庭，他在幼年时就经历了太多该有和不该发生的事，作为沈家嫡子，唯一的继承人，想要在那间九十九间半的大宅中存活下来，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经过几个世纪积淀下来的财富，巨大的利益，无上的权力，这些统统都可以成为人们不择手段、玩弄亲情的理由。所谓的钟鼎世家，看似锦衣玉食，实则每走一步都暗藏杀机。然而，也正是因为他是那个一路从刀山火海走来的人，他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别人看的都要透，都要淡。一直以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一种平衡，既不想得利于谁，更不想亏欠谁。也正因如此，他成长的过程中逐渐表现出对任何人都冷漠疏离的特质，到最后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对他这种冷淡颇有微词。他原以为在自己漫长的人生里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可却偏偏遇到她。他也曾经试图控制他们之间的距离，可她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当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控时，她似乎已经在他的心里扎根了很久很久……


她总是可以轻易牵起他内心太多的情绪，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可以扇起太平洋的风。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要用理智抑制这种感情，却又发现自己无办法冷静地去理解和分析。


她还好吗？都伤在哪里了？是什么问题造成了她威压的失控？是意外，还是另有原因？


这些问题他每想一次，心上就像是多了一个洞。


“先生，到了。”四小时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一半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忠在医院门口停下车说话时竟然莫名的气喘，当他准备下车为沈御风开门时，他的长腿已然跨出车外。


因为坐了太久，沈御风关上身后的车门站定，他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然感到有微微的眩晕。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心脏出发涌向全身，最后将他紧紧包裹，连呼吸都不顺畅。


恐惧，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直面这种陌生的情绪，他尝试又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飘，沈御风立时站住，沈忠也紧跟着停下来，想扶着他又不敢，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沈御风什么也没说，很快闭了闭眼睛稳住情绪，才又接着往里走，然而恐惧的情绪并未因此而消失，相反的他每向前行进一步，那种情绪都会加深，由心脉渗入骨髓，像是血脉里都浮了碎冰。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他会如此的害怕失去她。


“秦医生就在浙江，他早我们一步，应该已经到了。”看到他又重新开始走动，沈忠才在他身后轻声报告，话音刚落，就在转角处看到沈家的家庭医生秦刚并着一名医师正从转角处走出来，两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秦刚看到沈御风和沈忠，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两句，便径直朝着他们走过来。


“她怎么样？”秦刚人还没走到他面前，沈御风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全然没有平时遇事的气场和风度。


秦刚微微挑眉，对他这么不合常理的举动表示诧异，他仔细审视了沈御风略白的面色，心中越发有些感慨，接下来他很快地用惯常的语气安慰：“放心吧，没有沈忠在电话里跟我描述的像是在生死关头一样那么严重，她一开始是县医院，才转到这里来，他们刚刚又重新帮她检查了一次，报告拿到了，我也去看过她。具体来说，左脚指头一个骨裂，一个骨折，左手及右膝挫伤，只是因为天寒入水进医院不久就开始发高烧，之所以昏迷到现在有很大一部分这个原因，另外水里有冰块，她撞到了浮冰，脖子被冰划破出血，虽然很快止血了，这一下撞的不会轻，可能伴有轻微的脑震荡。”


听秦刚这么说，沈御风的心这才微微地放下，但表情仍是严肃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秦刚从未见过沈御风如此，上上下下地看了看他，忍不住哼笑一声道：“照我看，现在奄奄一息的不像是夕溪，倒像是你。”


一句话，将沈御风的状态完全点破。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面色稍霁。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只有秦医生可以当着沈御风的面说出这番话了。


站在自家大少爷身后的沈忠闻言，都忍不住在心里给秦医生点赞。一路上的高压气氛，终于在当下得到暂时纾解。


“我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夕溪人呢现在正躺在二层的VIP病房，既然这么担心人家，还愣着干吗？赶紧去看看吧。”秦刚开玩笑的度掌握得很好，笑了一下后随即指向二楼，示意沈御风夕溪病房的位置。


沈御风还是那张扑克脸，脚下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快，他上楼，沈忠非常有眼色的并没有一起上去，给予这对夫妇空间。


虽然已知她没有大碍，但真正走到病房前，沈御风竟然又踌躇起来。他的手放在金属的门把手上，一次两次，第三次才轻轻转动开锁，将门推开。那种令他止步不前的情绪到底是恐惧还是心疼，他已经不想再去探究了。


他来了，她却仍然没有醒。


沈御风走到病床边，俯身，看着她。夕溪如果能够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一定能够从他的眼眸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宠溺和温柔。



因为重病夕溪昏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不停地冒汗，干涩的嘴唇也时而嗫嚅着发出梦中的呓语。高烧持续到现在，她的意识也好像渐渐开始恢复，但因为身体虚弱，仍是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眼睛睁不开。清醒时她只感觉无比的痛和累，混沌时，还是会有错乱的感觉，回到梦中看见沈御风。只是这一次他不似之前的梦里那样天使般闪闪发光，而是无比真切，连他身上的气息都能闻得到。她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在用湿润的棉棒帮自己擦拭嘴唇，动作轻柔又笨拙。时间静默了好久，他忽然开口问她，声音无比的清晰：“你为什么这样笨？”


夕溪的心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酸楚难当。她在心中苦笑，这句话她曾经问过自己千百遍。大约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未聪明过，一切选择从心，关于他的事，她每一次的选择都没有经过大脑做清晰的判断。但三不五时，她却还会因为自己笨而觉得庆幸。正是那些没有理智的决定，才会一步一步地将她带到他身边，不是吗？所以每每牵住他的手，或者每一次同他并肩在一起时，她都感激自己的傻和蠢。叫她觉得这些随心的选择都是很好的决定，和其他的一样好。


沈御风看着夕溪，他来之后昏迷中的她的情绪好像也在慢慢得平静，睫毛扇动却不睁眼，嘴上一直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他蹙眉，尝试趴上去用耳朵贴在她的唇边倾听，但仍然听不懂她所说的内容。


没多久，换了一身白大褂的秦刚推门而入。他走到沈御风身边时，闭着眼睛的夕溪，唇角微微上扬。


“她是不是……醒了？”沈御风不解地问秦刚。


秦刚拿着小小的手电筒俯身替她检查，他翻了翻夕溪的眼皮，砸吧了一下嘴唇：“我看，不太像。”


沈御风不说话，只盯着夕溪看，还不时抬手试试她额头的温度，那些点滴好像一点也没有用，她的额头依然很烫。沈御风还是有些心神不稳的样子，又不肯在秦刚面前表露，顿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她这样高烧，没有问题吗？”


秦刚早就看穿了一切，眉毛一抬，反问老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样的事你也不是没经历过……都跟你说了人还活着，能有什么问题？”


沈御风听到这话，不由瞥了他一眼，秦刚却像是没有接收到他警告的讯号似的，不怕死地继续：“其实当年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嫁给你，我已经觉得这女人脑子坏了，所以你放心，她这次就算是发烧也不会烧出比她当时更大的脑洞来！”


这样的玩笑，真是够了。然而沈御风却没有反驳，事实上，她当时的决定也令他非常吃惊。按照秦刚听到他们结婚消息时所说的原话，你沈御风这个人，除了有钱，长得不错之外也真没什么好图谋的了。秦刚当时还当真掰着指头数他的缺点来着，个性太硬、总黑着一张脸、不爱说话，温柔体贴什么的就更不用提了，身体内压根就没这种基因存在。试问哪个女人能长期地受得了这些？


秦刚说完这些又想起了什么，转脸看着沈御风道：“夕溪这次新戏的导演是李巍然，你知道他们两个很熟吗？”


沈御风一直当他不存在，听到这话方才肯抬眸看他：“哦？”


秦刚看他的样子，不像知道什么，思考了片刻，并不打算把社交媒体上的娱乐八卦转述给他，于是开始转移话题：“沈忠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去吃个饭？”


“她什么时候可以进食？”沈御风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所以没有追问，只垂眸看夕溪青青紫紫的手，拧着眉头问。


“怎么着也得等她醒过来吧，不过她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就算是醒了身体肯定也很虚弱，能吃点流食就已经很不错了。”


听到秦刚这么说，沈御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秦刚在边上等了半天，沈御风只看着夕溪不回答他的话，本想再调侃几句，却又被这鹣鲽情深的情境所感动，最后还是摇摇头选择径自默默走掉了。



那一夜，沈御风待在夕溪的身边没有离开，他不习惯用外面的东西，沈忠晚上就送来全套的床品和洗漱用品来，将一切都准备妥当才放心。看到自家的少爷陪在夕溪小姐身边的那一幕，沈忠甚至祈愿，希望夕溪小姐自己醒来可以看到这一切，就不会再任性地以为少爷一点都不关心她了。


从沈御风到医院开始夕溪昏迷了整整三天，她越是不醒，沈御风的心眼看着就急躁起来，秦刚一开始还能安慰住他，后来沈御风几乎硬逼着秦刚同他一般二十四小时守在夕溪身边才肯罢休。第四天凌晨，夕溪的发热症状才褪去，沈御风才肯放了秦刚，让他回家休息，自己却仍未走开。


不是不能，而是不舍。


又过了半日，夕溪才终于稍微转醒，她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千公斤的沙砾，痛闷沉重，想翻身，可完全使不上力气，在床上蠕动了好久，越发绝望时忽然感觉一只手臂横过来，小心翼翼地帮助她成功侧卧。她朦朦胧胧地朝着那个方向瞧过去，借着清浅的月光，就看到她朝思暮想地轮廓。夕溪心跳的节奏都比平时要快一些。


他，真的来了吗？


他，就在她身边吗？


这分明是她根本不敢奢望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吗？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清醒，或者看到的不过是幻想，她很想叫他一声，但喉头干涩肿痛，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想抬手去摸摸他的脸，但用尽了全力只有指尖有些许的动作而已。


很轻很轻的动作，并且是在黑暗的室内，他却好像知道她的意思似的，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手掌的温度是那样的真实，夕溪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眼睛又用力张大了一些，但是依旧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切。


沈御风看着她半张的眼睛，知道她还是有些神志不清，可她的抓住他的手指，又分明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指尖凉得瘆人，温度好像在一点点地消失，沈御风忍不住将那只手握紧放在自己的脸上，替她取暖。


“疼……”有他在身边，夕溪反而可以放任自己虚弱地呻吟。


沈御风微微一震，一颗心因为这声虚弱的呻吟而摇摇欲坠，好半晌平复自己的情绪，轻声问她：“哪里痛？嗯？”


夕溪其实一直是个很能忍的人，入行这么久也不是第一次出这种意外事故，刚出道时她为了赚钱给外婆治病拼命接戏，常常同时进行两部戏，晨昏颠倒地拍也罢了，还敬业得不用替身。有次一个清宫戏需要骑马，她骑的那匹马受惊在郊外一路狂奔不止，她又没休息好，最后无力抓紧缰绳，直接从背上颠下来。胸部肋骨折断三根，那么重的伤，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可偏偏听到他这句简单的问话，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湿润，眼泪涌出顺着脸颊就落下来。


这肯定都是幻觉，夕溪这么想着，却还是爱极了这样的幻觉，她喜欢这样的他，那种感觉就好像会永久的陪在她身边一样。


“沈御风，我……好想你。”她又休息了好久，才慢慢地开口，吐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胸中百转千回的四个字。


我好想你，沈御风，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想你，在你身边的时候更想你。就这么贪心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你，想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却仍然没有办法戒掉你。


她说完这句话，另一只手又在黑暗中伸手捉住他的衣袖，就那么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生怕他跑掉似的。


夜深人静，室内似乎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夕溪精神恍惚，眼皮子又开始沉重地往下掉。良久，她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像是动物之间最温暖的调情，最后他的唇在她的耳际摩擦，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说话时唇齿开合的弧度，但他的声音又太轻了，犹如在苍茫宇宙中投掷出一粒微尘，落下去就不见了。明明是一句回应她的情话，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却听得并不太真切。


正待她积蓄力量恢复意识，想要再次确认时，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夕溪眯起眼睛只看到不远处出现一道白光，那白光本来只有一粒米那么宽，后来扩大，然后很快地又消失了，最终传来“咔哒”一声后黑暗如困兽回笼。也正要感谢这响动，夕溪被惊醒，她所有的意识一瞬间全部回归，眼睛也完全的张开。


她再次确认，很快知道身边只有无边的黑暗陪着她，并没有沈御风。她又警觉地看着门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好像从来没有被开启过。屏息倾听，门外也没有任何脚步声，而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不过是她盖着的被单一交。


这果然，这还是一场梦吧。


她向他提出离婚那样无理的要求，曾经那样生气的他，一定一定不会对自己如此温柔的。


夕溪想到这里，紧握着被单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放开，这一瞬间的失落和孤独自不必提。


满满的幸福若不曾拥有，便不会有失去后那样鲜血淋漓的痛了。


夕溪被这个念头萦绕，一颗心沉入深深海底，再也浮不上来。


“就算醒来看不到你，也要常常来我的梦里啊，沈御风……”


这是夕溪再一次坠入无边的梦境前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要不是出了大事，沈忠绝对不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在这时候打扰沈御风。大半夜的沈忠托秦刚去到病房找到自家先生，是因为沈家大小姐沈妍出大事了！


虽然早有准备沈御风却没有想到沈妍会做这样的傻事，何况是在程一辰摆明了跟她提出离婚的事实面前，他的这个傻妹妹竟然为了他宁愿拿一条命去威胁自己的大哥。无边的月色笼罩着整个城市，沈御风的脸色在疾驰而过的昏暗路灯下越来越冷。


他们赶到江城医院时天才刚蒙蒙亮，沈御风下车脚下生风直奔病房，这个时候的沈妍才刚刚从手术的麻醉中渐渐苏醒，在看到他来的那一刹那，脸上既有一种释然，又有一种警惕，最后变得恐惧又倔强。


沈御风双眸幽深，抿起的唇角有如石刻般的线条。他走到病床前，眼神很快地扫过沈妍左手腕缠绕的纱布，听说是缝了三针，可就算是医生手艺再好，也会留下印记。沈妍从小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最珍惜自己的皮肤，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如今为了程一辰却什么也顾不了了。


沈妍的手腕动了动，他的眼睛终于最后落到她的脸上。氧气面罩下她的唇一开一合，一双眼睛绝望地看着她的大哥，她用力动着手指，示意他自己有话要说。


沈御风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唇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慢慢抬手帮她取下氧气面罩。


“哥……”沈妍见他仍然目光凛凛带着寒意，不禁又急又怕，凄惶地叫了他一声，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滴落在枕边，她哽咽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问，“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


这话像是在对沈御风解释什么。看到自己的妹妹如此，沈御风的感觉就像是有千万根针瞬间扎在心头。他的眼神变得温和，眼底晃动着怜悯，最终缓缓开口问她道：“值得吗，妍妍？”


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却直指问题的中心。沈妍虽然身体虚弱，精神却很清醒，大哥说这句话时，她才明白大哥并没有怪她的意思，这样的状态下，她悬着的心才稍稍地放松了一些。然而虽然可怜自己的妹妹，沈御风脸上不认同的表情依然没有褪去，沈妍明白大哥的脾气是多么的冷硬，心里的绝望又不由自主地叠加起来，眼圈慢慢又红了，闭了闭眼睛休憩了片刻才又对上沈御风的眸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理，我都懂啊……”她艰难地道，“但是哥哥，我没有办法，程一辰是我的命……”


因为刚做完手术，她说话仍然有气无力，但恰是这一句低喃让沈御风的心中猛地震了震，他望着妹妹的一双眼，她说这句话时，通红的眼底最深处分明有一道伤痕，如被利刃划过，永不能愈合。


“求求你了，大哥……”沈妍见他不说话，再次用尽力气开口，她的手还在打着点滴，却艰难地抬起来，一点一点地向着旁边挪动，最终握住沈御风垂在身侧的手。触碰的瞬间，她的冰冷刺激着他的温热，沈妍用满是眼泪的眼眸看向他再次哀求，“大哥，我知道……程一辰他这次做了太过分的事情……但是妹妹求求你，妹妹求求你了好不好，求你再放他一次，不要……”她说到这里，胸中一口气提不上来，沈御风见状，立刻要给她戴上面罩，却又被她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腕，“不，你让我说完……我没事的……，”沈妍深呼吸最后说道，“大哥，这么多年，他在咱们家日子也并不好过，这里面有我的错……但是哥哥，你想想看，要是今天出事的是夕溪，你会不会……”


沈御风脸色一变，沈妍心里一突，没有再继续下去。她提到“夕溪”两个字的时候，它的眼里忽就凝聚了一团寒气。沈妍忽然就畏缩了，即便是在她这样非正常的状态下，她也不敢去触碰这个话题，夕溪是沈御风的底线。


然而那团寒气只是闪现了一时便很快地消失在沈御风墨黑的眼眸里。他最终反握住沈妍的手，拍拍她的手背，然后将她的胳膊重新放在被褥的下面盖好：“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好好休息，不要再做傻事，其他的事不必再操心。”


沈妍听他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一时也摸不出他意思的深浅，却也不敢再冒险试探，看着他的眼神怯生生的，欲言又止。


“你们的事情我不想多管，以后只要程一辰老实本分，没有人会去为难他。”沈御风看自家妹妹如此，慢慢地开口补充到。


长久以来的计算和冒险，不过是为了听到大哥松口的一句话，沈妍闻听，脸上自然地显示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正要道谢又被沈御风制止：“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去做这样的傻事。为了任何人伤害你自己都是不值得的，明白吗？”他一边说着这话又看了看她的腹部，“何况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


沈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牵扯唇角，乖乖点头：“嗯，我保证……大哥，我一定保证。”


那急切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沈妍被母亲惯坏了，脾气不好经常做错事，她怕被父亲责罚，所以最先想到的就是大哥这个保护伞，每次来求只要他应承帮她揽下，她就会露出如此神情。只是如今，隔了十多年的岁月也隔了太多的是是非非，原本亲密无间的兄妹也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出了无限的嫌隙来，最后终于聚成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也回不去了。


沈御风到底是心疼这个妹妹的，他又问候了她两句，帮她带好氧气面罩，陪了一会儿这才退出了病房。此时天已经大亮，日光透过窗户照射到走廊上，叫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此时的他不眠不休已经快五天了，脸上的疲惫可想而知，然而如他所料，现在在外面等着他的除了沈忠还有母亲廖淑仪和表妹廖静之。他甫一迈出病房，远远坐在凳子上等待的三人便一齐迎上去，而走在最前面的当然是廖淑仪，她双拳紧握，步子迈得最快，满脸都是难以抑制的怒气，当她停在沈御风面前时竟然抬手就是一巴掌，空荡静寂的病房外这一声显得极为响亮，但巴掌的落点却意外的在廖静之的脸上。


她在廖淑仪出手的一瞬间挡在了沈御风的身前。


“静之你？！”廖淑仪的手停在半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廖静之白皙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鲜明的指印。


“对不起姑妈，我不能眼看着你伤害他！”廖静之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捂着自己的脸颊，而是走上前去按下姑妈的手臂，想要挽住廖淑仪的手臂。


廖淑仪想都不想地甩开了她。她裹挟着怒气而来，自然力气特别大，廖静之没有防备，被她一推，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倒地，被沈御风按住肩膀，稳住了身形。


她看向沈御风，他却并没有看着她。


“都是你！”廖淑仪再次气势汹汹地对沈御风道，“你看看你把你妹妹害得？我当初在画室是怎么说的，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不是？没听进去也就罢了，你还……”她说到这里感觉到什么似的，指着沈御风的手指握紧了又收回，顿了顿又开口，“你明知道妍妍现在是什么情况，居然还做那些事，我真是不敢相信，你会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脉血亲逼至绝境，小风，你怎么会冷血成今天这个样子？！”


廖淑仪一边说，身体还在微微的抖动，她虽然生气到极点，她的声音还是被刻意的压低其实并不大，但是在安静的病房区依然显得十分不那么和谐。


沈御风一语不发，仿佛对此全然未闻，待到她的火气都发完了，才口气淡漠地吩咐沈忠：“送她们回去休息。”


“我不想回去，看谁敢请我走？”沈御风话音刚落，便被廖淑仪拒绝，“谁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廖淑仪几乎失去了理智，沈忠和廖静之听到这话双双怔住，沈御风本打算走开，此时止步返身对定廖淑仪：“我刚才在病房里答应妍妍的事，母亲，你不要令我反悔。”


他的声音依旧寻常，听不出有什么波澜，却更叫人害怕。空气似乎在一点一点得凝滞，让人喘不过气来。廖淑仪的胸口更是剧烈起伏，她万万没有想到沈御风竟然敢这样在人前公然地威胁她。然而她胸中的话都快要冲破喉咙了，却又在沈御风的气势面前渐渐地弱了下去，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跟他完全翻脸的时候。


忍字心头一把刀，廖淑仪的脸色惨白的像是一张纸，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御风看了看沈忠，沈忠会意，向前一步到廖淑仪的身边：“夫人，还是走吧。”他看了看沈御风的脸色，又对着廖淑仪低声说道，“下面善后的工作还需要少爷亲自处理呢，这肯定也是小姐的想法。”


廖淑仪当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今天自己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用自己的命逼着沈御风对程一辰手下留情。在场的都是知情人，今时今日程一辰的心思已经不止动到了夕溪身上，还将那个游离在外的小女孩牵扯进来，并且以此威胁夕溪，只这一招就够一个死罪。廖淑仪和沈妍都明白，虽然夕溪一个字也没吐露，以他的霹雳手段，程一辰在威胁了他心爱的人之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这件事本来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所以沈妍才会出此下策。如今事情好不容易因此改变，廖淑仪要是在这个时候激怒沈御风，沈妍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因为爱女受伤而爆发的怒气过去，廖淑仪也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剩下的怨气、愤懑只好统统都塞回去，装进心里。


廖静之看姑妈露出妥协的表情，便自告奋勇：“表哥，这里到底还是需要一个人照应，不然我留下来陪……”


“这里有很多医生护士，待会儿秦刚也会过来二十四小时看护，妍妍不会有事，你也陪着回去罢。”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她挡在他的身前，他对她的口气倒不似往常冷硬，但依然带有不容置疑的意味。廖静之抬头，他两道淡漠的目光正扫过来，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看得她心里既恨又冷。但是就算是千般不愿，她也只好遵命，却还是在转身前做了一个抚脸的动作。然而他都看见了，却仍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廖静之心里又是一阵疼，锥心刺骨，她跟着沈忠和姑妈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每走一步都似乎在尖刀上行走，汹涌的疼顺着心脉涌上大脑，带着她的爱，同时也带着她深深的恨。



不知道睡了多久，夕溪终于再次恢复了知觉，她微微地皱起眉头，只觉得自己浑身软弱无力，睡衣下的皮肤黏腻非常，喉咙疼得厉害，肩胛骨也是，如此这般好不难受，她不自觉地呻吟出声。


“夕溪，”耳边有个声音微微发颤，惊喜之余又带着深深的担忧，一时让人分辨不出是谁。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手指在她的脸上移动，轻轻地为她拨开凌乱的发丝。那个触觉是她并不熟悉的，气味同样也是，她本能地有些抗拒，一惊便张开了眼睛。因为室外的阳光，她起初只觉得眼前白光一片，适应了一会儿偏头去看，李巍然的脸才在视线中慢慢得清晰起来。


不知为何看清他的一瞬，她的心就像是掉下万丈悬崖般那样失落。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得闭了闭眼睛才又看向他：“对不起，耽误了很多时间吧……”


她的声音很小，气若游丝，这话刚出口就像是一阵青烟消失不见。但只是这样的一句，李巍然红了眼圈。他没想到，她已经病成这个样子，还在对剧组停机的事情内疚。


夕溪呆呆地望着他，心里一阵恍惚，此时才真正地看清李巍然的样子。这是她全然没有见过的形象，衣衫不整、胡子邋遢、满眼都是红血丝。她心头牵扯，酸的发涩，想起之前的那个如梦似幻的晚上，又觉得狐疑，不禁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李巍然被她问得一怔，眼里闪过复杂的神情，但是很快地，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


“谢……”她原本想说些感谢的话，但是因为太虚弱，又觉得说不出口，都堵在喉咙压抑的膈得难受，终于还是没说完，又闭上眼。


“你休息一下，”李巍然只当她是太虚弱又握了握她的手放回到原处才站起来，“我去叫医生过来……”


夕溪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用耳朵辨识着他离开的声音，当门被关闭的瞬间，她想起梦境里沈御风离开的身影，原来那天晚上他真的根本就没有来过，而陪在她身边的一直都是另外一个人。她想到这里，立刻意识到什么，忽然睁开眼睛盯住天花板。


已经决定要放弃了，她到底又还对那个人抱着什么样的希望呢？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夕溪想到这里，那颗因思念他而提起的心便开始坠落，一直一直地坠落下去。

第八章 惜红衣


兰云本来在韩国带艺人，听到夕溪出事，立刻从韩国飞杭州，到了机场行李都来不及拿就直奔医院。彼时李巍然正站在病床前同夕溪说戏的事，兰云一把推开他抱着夕溪就哭，一边哭还一边对着李巍然发脾气：“你的戏我们不拍了，不拍了。”


真是没见过这样的经纪人，完全是一副意气用事的模样。李巍然没有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板上，看着兰云那副样子摇摇头，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兰姐，我没事儿，”夕溪被她抱地透不过气，一边尝试扒拉她的手让自己正常呼吸一边安慰道，“你来得正好，帮我同他说，我要出院。”


“别胡闹了，你刚醒，需要调养，医生都说了一个月后才能下地行走。”李巍然抱臂说什么都不同意。


夕溪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兰云，这回完全是撒娇的语气了：“兰姐，我不想住在这里，我想出院。”


兰云是最知道夕溪的，她之前因为家人的缘故，跟医院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如今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讨厌到连医疗方面的电视剧完全都不考虑。现在让她住在这里，可谓折磨。再瞧瞧她的样子，却完全不像是具备出院资格的病人，面色如纸白就算了，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平日里清亮如秋水的眼睛，如今也黯淡无光。


兰云回头看李巍然，只见他俯身抬手就握住夕溪露在外面的脚。


被他的手握住的那个瞬间，夕溪的心忽悠一下，立刻感受到疼痛。


兰云惊觉瞪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干什么你？！”


“轻轻一碰都疼，没有资格出院拍戏。”李巍然板着脸难得严肃，“何况医生的建议也是留院观察。”


夕溪听了这话直接看向兰云，兰云会意，朝着李巍然挥挥手：“一不小心就中午了，你去给我们弄点吃的，我跟她聊聊。”


正午的阳光明媚，兰云握住夕溪的手自责地说：“都是我不好，根本不该让你接这种戏。好好的一个人……”


夕溪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别这样，我又没怎么样，不过是受了点小伤。”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从兰云的脸上移开透过窗户看向窗外的某个地方：“其实挂在上面的时候我就想，要是发生意外我会怎么样，被挂得那么高，如果掉下去，会立刻死掉吗？虽然一瞬间也会觉得害怕，但下一秒又觉着也许会是一种幸运……”她说着又笑起来，随手抓起在枕边的手机按亮了屏幕又关掉，“只是没想到，我醒过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会是李巍然。”


兰云看着她，觉得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意，但是眼眸呢，又叫人感觉十分悲伤。她思忖了一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夕溪，你是不是在等谁的电话？还是……上次那个人吗？”


之前所有碎片化的记忆归位，让兰云直接联想到了那个让她惊为天人的男子。实在是因为对方有着一张令人难以忘怀的脸呐。


夕溪垂下的睫毛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又很快地恢复了平静，这一次她难得坦然地像旁人承认：“是啊，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不过我想我这辈子大概是等不到了。”


夕溪苦笑着说完，慢慢地将坐起的身子往下缩了缩，在兰云看来本来就气色不好的她现在更疲惫了。她本来想劝她再休息一下，还未开口又听夕溪道：“兰姐，还是快些出院吧，我不想再欠李巍然的情，因为我一个人剧组停工的话这责任谁来担？”她说完深深地看了兰云一眼道，“你知道，我欠不起他的人情……”


兰云听完这话，心里的回忆就像是黑夜的海上掀起的巨浪一波跟着一波的翻滚，最后形成巨大的漩涡，将一切都吞噬似的。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正色开口问她：“夕溪，你跟李巍然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夕溪被她一问，怔了怔，随即又摇了摇头。


兰云见了，心里微微一沉，但扔不死心地问：“你真的一点机会也不肯给他？其实他……对你真的很不错。”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告诉夕溪，无论遇到怎么样的情况都不可以将以前的事告诉她。这是李巍然要兰云指天为誓做出的承诺。当初夕溪走投无路，兰云是为什么会在万千选择里最终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夕溪一个人身上？答案无他，只有一个李巍然而已。这么多年来，夕溪在不愿意做出任何妥协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在影视圈保持一定的地位，这个助力者也只有一个李巍然罢了。这个看似桀骜不驯的男人曾经为了帮助自己心爱的女人，差点跪在兰云的面前，只求一个能够帮助她脱困的机会。要不然在那样黑幕重重的选美比赛下，单纯的夕溪怎么在没有任何付出的情况下只靠可能获胜？太多太多的内情，兰云都想告诉夕溪，在她每一次危难的时候都是李巍然在护她周全。


然而，不能说。


“如果你把一切都告诉夕溪她就绝对不会接受我的好意。”了解她的李巍然这样对兰云说。彼时的兰云心里也有过轻薄的想法：早晚你会说，早晚你还是要这个女孩因为你为她做过的这些事感激你甚至跟你在一起。但是他真的坚守了自己的初心，他不希望夕溪是因为感激或是单纯的怜悯同他在一起，他只堂堂正正地正面去争取她的感情。而他李巍然在背后所做过的一切不过是希望自己爱着的女孩能够最大限度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这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兰云想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于直肠子的兰云来说，这种知而不能言的状况实在是太难过了。最后她只能微微一笑对夕溪说：“我知道了，那么样的话我来找李巍然想想办法，看是不是能够找个替身，这样文戏你可以自己来，武戏就找替身来做。”兰云说到这里，眼睛咕噜一转，眉毛又微微挑起，点着头说，“嗯嗯，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夕溪“哦”了一声，看她半晌没说话又问：“谁呀？”


兰云“嘿嘿”一下，举起手臂在空中绕了一圈，卖了个大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呀，先不告诉你。”



兰云的这个大关子，三天之后终于揭晓，她如约给李巍然领来了一个小姑娘，虽然样貌跟夕溪并不十分相似，但是身形却同夕溪如出一辙。只是背部似乎更加的挺拔，似乎是学舞蹈出身的。人带来的时候，夕溪正在同梁晨对戏，见惯了大场面的梁晨在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也忍不住以一种别样欣赏的眼光看着她。


“呐，这位呢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替身，小姑娘叫甄心。”兰云高兴地把她介绍给大家。


甄心？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又真的是不太想得起来了。夕溪看着那个女孩的样子，她穿着十分朴素，身上的衣服素而宽大，所以愈发衬得出她的脸小而精致，听完兰云的话也不笑，只是还算恭敬地对在场的各位鞠躬致意，动作倒是十分恭敬，但脸上的神情却有种与生俱来的倨傲和疏离之感。可恰恰是这种感觉，让夕溪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兰云叫小姑娘去试妆的时候她还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大概是因为她身上的气质跟她所想念的那个人，很像很像……


甄心走后，灯光设计师就忍不住同兰云开玩笑：“兰姐，怎么倾国倾城的大美女都被你给签下来了。这小姑娘哪儿找的，看着不错。”


兰云是个非常有人缘的人，几天下来跟大家已经都非常熟悉了，她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哎，我倒是想签呢，但是人家不肯当我的人，这次呀，是纯粹来帮忙的。”


“哦，不是艺人啊？”梁晨忽然开口。


兰云摇摇头：“我也纳闷儿呢，明明很缺钱，但又死活不肯做艺人。说自己没那个打算。实在太讨人厌了！”


夕溪听到这里，对那个叫甄心的女孩越发觉得好奇，正要问时夏天忽然拿了手机一瘸一拐地来找她：“夕溪姐，你的电话。”


她接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也觉得奇怪，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个略显轻薄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调侃，“嫂子，听说你拄拐啦？在哪儿呢？这么滑稽的场面，我想去瞧瞧，嘿嘿……”


沈奕这样说话惯了，夕溪倒并不是那么在意，只是微微笑着问：“你是打哪儿听说的？”


电话那头意外的顿了顿，但是很快地又说：“嫂子你也太低估自己在影视圈的地位了，这个消息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嘛，想不知道才难。我又不是我大哥。”


夕溪得眉梢吊起来一些，倒也……真是……然而这件事之所以被报道，大概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名气，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这部电影本身聚集了太多的名人而造成的连锁反应吧。甚至连之前梁晨与李巍然到医院去探病都被媒体描述得绘声绘色。她想到这里，心里又忽然沉了一下，这么多天过去她似乎忘了去想这件事情，会在沈家掀起什么样的波澜。沈御风虽然不上网，但是……


好像感觉到她的游离，沈奕很快地又问了她其他的事情，满嘴跑火车地跟她闲扯，让夕溪心里的阴霾稍纵即逝。等她再要想起来的时候沈奕已经来找她了。


夕溪见着沈奕的时候跟她身边的人一样吃惊因为他们最近都在山里拍戏，地点偏远对外又保密，没想到他一个人开车就找来了。彼时夕溪刚刚下戏，远远看到那辆黑色的SUV像是沈奕的车子，再近一点聚焦在车牌上就确定是他无疑了。沈家虽然家大业大，做派却意外的节俭，还在上学的沈奕不过也只这一辆车子，并不是多么出众的品牌，开出去也绝不会引人注目，只不过车子都经过特殊的改装，外表也看不出。


沈奕就这么跳下车，手上晃着钥匙圈朝着夕溪走过来，他眼里没别人似的，看了看夕溪的拐，还拿起来在自己的腋下试了试，才慢慢地问她：“挺严重？”


夕溪并不是那种叫苦的人，她笑着摆了摆手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奕闻言“嘿嘿”一笑：“都什么年代了，只要想，还能找不到个人么？”


夕溪被她噎了一下，想一想还真的是，看着沈奕想说些什么，又忽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踌躇了一下，就看到沈奕搬了个小马扎在她身边坐下，半点生分都没有的将手搭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问：“你怎么不问问是谁派我来的？”


他这一问，倒叫夕溪觉得讶异，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听沈奕摇头晃脑地说：“我都来了这么久了，都没听嫂子问一句我哥呢。”


不是没有想起，不过是刻意忘记。其实在她看到沈奕车子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心底里不是没有抱着那种希望，希望沈御风跟他在同一部车子里。在她受伤，在她最累的时刻，在她觉得自己最撑不过去的时候，哪怕他能够看她一眼，或者，单单的一个电话也好，她也都觉得自己所受的那些苦，不算是什么。然而他就是那样，决绝地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对她不闻不问。虽然她知道这些都是她用尽了生平所有的理智求来的结果，但是却骗不过自己的心。因为她明白，自己之所以会觉得无限痛苦、备受折磨，不过是因为她对他还深深爱着。


沈奕虽然平时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但却有沈家人独有的那种敏感。他只不过看到夕溪的眼中一闪而逝的神情，立刻又坐直了身子：“最近事情比较多，哥现在人还在国外，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句话本身听上去十分随意，夕溪垂着头所以并不能够立刻判断出他是否是在跟她刻意的解释。然而她很快地又听到沈奕道：“没想到片场是这个样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彼时正在拍一场战争场面的戏，来了很多群众演员，所以很是热闹。沈奕似乎对此十分感兴趣，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然而很快他的眼神就定格了在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身上。虽然只是背影，他立刻察觉出了不同，转头问夕溪：“嫂子，那个人是不是跟你穿同样的衣服？是你的……替身？”


一直以来，夕溪都知道沈奕对她跟沈家其他的人对她是不一样的。这种认知，大概是因为沈奕本身带有一种与沈家格格不入的气质，正是这种气质，让他没有那个家族与生俱来的骄矜之气，所以每次沈奕在她身边的时候，会让夕溪觉得安全，虽然沈奕这个人的言语和行为都跟“安全”二字实在是挂不上什么边。


“是的……她……”她刚想要说什么，甄心恰好转身对着他们的方向，沈奕看到她的脸，眼中分明闪过了一丝震惊的神情。夕溪看到了，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沈奕看了看那个在黑色的乱军中飞舞的身影，又偏头看着夕溪道：“没什么，”他说到这里，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又很快得松开，“你一般什么时候能结束？”


夕溪最近的戏都不多，为了减轻她的负担，李巍然亲自去跟其他演员沟通，由于大导演亲自出面，《侠骨》能够先进组的演员大部分的都已经进组，李巍然的意思是其他人的戏先拍，夕溪可以再休息一阵子，她先拍一些轻松的，有些必要的镜头，在她大致恢复之后再赶上，所以今天她不过只有一两场的戏，待在这里，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礼貌，毕竟因为她这部戏做了这么大的调整。她听他这么问，摇了摇头：“好像没什么了。”


“那你送我回去休息吧，一大早就起床，跑过来还挺累。”沈奕说着人就站了起来。


夕溪有点吃惊：“你不走吗？要待在这里？”


由于这次是战国戏，李巍然刻意摒弃了那些华丽的场面，专门请了历史顾问，布景一切尊史从简，在战国的时候，尚没有那样富裕的生活，即便是皇宫，同之后的盛世相比，也不过是简陋的石头城，所以他们才选择了这个地方。多天来因为条件艰苦，许多演员都不适应，夕溪不确定以沈奕的公子身份，是否能够好好地待在这里。


“当然，”沈奕的回答不见丝毫的迟疑，他顺理成章地回答，“最近在做毕业设计的方案，一时没了灵感，待在这样一个地方能够有点启发也说不定，还能陪陪你，何乐而不为。”


夕溪本来想告诉他，并没有这个必要，自己有助理也有经纪人，但还没开口就听沈奕又说：“听说你的助理也跟着你受伤了。”


“哦，夏天啊……”夕溪笑了笑，“她看见我出事，心急，自己不小心也扭到了，不过也快好了。”


夏天是她落水的那天朝着出事地跑过来时伤到的，所以她住院又转院，夏天完全没办法跟着，所有的事物都只能依赖李巍然。她想到这里，目光不由地又看向那个Monitor前认真的身影，想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沈奕却接着又说：“你们住在哪儿，有没有双人间。”


夕溪听到这话更懵了：“你带了朋友？”


沈奕倒是没有犹豫，直接报名字：“秦刚，但那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是应该会来，反正先准备着也没错。”


夕溪倏然抬眉，几乎是重复这个名字：“秦刚？”


她本以为秦刚只是沈御风随便为她在外面请的医生，但听沈奕的语气，又好像跟他很熟，所以，她暗暗地想，秦刚在沈家的地位难道比他想的更特殊吗？


沈奕“嗯”了一生点头：“你跟他不应该很熟吗？”


夕溪摇头：“虽然他常常会为我检查，看病，但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沈奕“唔”了一声：“秦医生的妈妈成嫂是我哥的奶娘。所以他们很亲的，以前我们经常在一起。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成嫂离开了，秦刚似乎已经很少在沈家出入了。他说起来可是在国际上都很有名的医生，却经常被哥使唤来使唤去地给你看病。他可能是因为太郁闷了，所以才不想跟你说话吧？”


沈奕头头是道地分析。


是这样吗？夕溪完全没有想到。关于这件事，她似乎已经误会沈御风很久了。她以为是自己不够格用沈家的私人医生，殊不知……


“怎么了，觉得奇怪吗？”沈奕看她许久没说话，问。


夕溪的心里纷乱异常，听他这么问，随口说：“秦医生，好像跟你哥哥的性格有点像。”


沈奕闻言，微微挑眉，半晌一哂道：“倒没觉得哪点像？”


“有点酷酷的。”夕溪想了想说。


“装的！”沈奕的脸上露出可爱的神情，忽然想到什么又叹了一声道，“以前他跟我姐……算了，陈年往事，当事人都不往心里去，咱们也别记得太清楚。”


夕溪唔了唔，便不再问下去，只是在心里默然地想到沈妍，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跟程一辰又是一番怎样的局面……



沈奕的到来激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这样一个英俊的大男孩都以为他是以男友的身份来探班，但相处了一下发现他同夕溪的关系并非恋人，由于他在人前都叫夕溪姐姐，便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过是夕溪英俊帅气的弟弟。又因为他性格实在是随和，剧组上下都喜欢他不得了。


夕溪以为沈奕在这里待上一晚就会打退堂鼓，毕竟环境实在是艰苦。但她很快意识到沈奕的适应力似乎比任何人都强，从未抱怨过一句，相反的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而李巍然对于一些布景的想法也让他很感兴趣。


“如果不是因为你有了我哥，我也会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无人的时候沈奕会一边用硬纸板搭着建筑模型一边说。


虽然知道沈奕是无心，夕溪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然而她只是蹲在沈奕的身边凝视着他手里的模型不说话。过了半晌，沈奕终于把他要的弧形屋顶搭建完成，之后才瞥了夕溪一眼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哥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提到沈御风，夕溪总是没有来由总是心慌，她想要问，又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指尖沿着沈奕做的模型轻轻地摩挲，一直到顶端，怔了半晌才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沈奕嘴巴一撇，咂么了两下反问：“你不觉得我哥身上有种……呃，怎么说呢……就是人们经常说的，禁欲系气质，你知道吧？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女人我见多了，但是他喜欢的么就……”他说到这，故意停住，深深看了夕溪一眼就闭上了嘴巴。


“那大概是因为有静之……存在吧……”夕溪漫不经心地开口。


沈奕闻言摇了摇头：“就算是没有你，我的嫂嫂也不会是表姐。只不过她对我哥居然这么执着，是我当初没有想到的。”


夕溪听了这话，心弦被撩拨了一下，正想继续问下去，却被打断。


兰云在这个时候进来，依旧如一阵旋风，兴奋地对片刻静默的二人说：“今天拍得很顺，镜头都一次过，导演请客，中午要开车去镇上吃火锅，你们快准备一下出发吧。”她一边说还一边嚷嚷，“整天在这村里待着吃馒头，饿得我眼睛都绿了，看见老乡家下蛋的母鸡就流口水。”


兰云话音刚落沈奕就爽朗地笑起来：“我可没见过比你更能吃的女人了。好像嘴巴一直都没停过。”


兰云也不生气，只对沈奕眨了眨眼睛，一副老江湖的口气对他道：“甄心也去，到时候姐帮你安排坐在一起哈。”说完后神色暧昧地看着他。


“谁要跟一个哑巴坐一起。”沈奕的脸上露出某种奇怪的神情。有期待，也有伪装出的不屑。


“行了行了别装了啊，可喜欢人家姑娘了吧？别以为姐看不出来。”兰云毫不留情地戳破沈奕的面具，得意洋洋地说，“我这是在帮你，虽然你看着好像并不是人家的理想型，我说的对吧，夕溪。”


这句话可真是伤人，夕溪淡淡一笑，别有深意地对沈奕打趣道：“嗯，小姑娘，禁欲系。”


“喂……夕溪……姐……你到底跟谁是一边的啊？！”沈奕不可思议地看着夕溪，正要发难，就被兰云一把拦住拉着他往外，“走了走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咯……”


剧组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自然是热闹非凡，饭好不好吃在其次，最重要是大家开心。因为是冬天，聚餐自然而然就选了火锅，用不了多久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让人看着也舒服。夕溪是唯一的女演员被安排同大导演一桌，经过上次的事故大家都看得出李巍然对夕溪青眼有加，也就顺水推舟将李巍然身边的位置让给夕溪。好在兰云就坐在夕溪的身边，让夕溪不那么尴尬，大家都是成年人，处理这方面还算得体，只是大家聊着聊着，不由的说起出事那天的事情。众口纷纷，描述当时是怎样混乱的场面，而李巍然又是如何挺身而出，大家说完还都不约而同会别有深意地看着夕溪。李巍然的好友朝晖就是其中一人，也许是喝了点酒，人也会放得开，不一会儿李巍然被兰云叫出去，朝晖看着指了指那个离开的背影，又对着不喝酒的夕溪举杯，毫不避讳地道：“夕溪，这世上怕也找不到比巍然更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了。”


一言既出，即惊四座。这样露骨的撮合，自然赢得了众人的掌声和口哨，而夕溪只觉得恐怖和窒息，透过那些嬉笑的言语去看沈奕的眼神，却不期然听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奕以一种不常见的高调声音问：“这样的酒话，未免像在对别人变相施压了。虽然说话的人觉得是在做好事，可没有这种心的当事人会觉得是威胁。”


他的表情还是嬉笑的，但是那种语气，分明透着不认同，甚至有些许的傲慢在里头，火药味十足。这下子，他们这桌子的气氛立刻冷下来，连对沈奕爱理不理的甄心，都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朝晖的原意本来就是想试探夕溪，听到沈奕这么说也不生气，唇角浮现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从甄心的脸上转移到沈奕那里：“那么说，夕溪小姐是心有所属……甚至……名花有主咯？”


这几乎就是当着众人的面逼着夕溪承认自己有或者没有情人。人们屏息凝视，周遭一片安静，夕溪懵懂的同一脸坦然的朝晖对视，脑仁逐渐发胀，似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两人对峙，谁都没先开口，门外忽然有人打碎了碗盘，“哗啦啦”的一声响，夕溪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震了三震。此时一直在外面被兰云拽着聊天的李巍然忽然推门而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李巍然作为被蒙在鼓里的人，目光在场子里绕了一周又回（前面改了这里就不改啦）来，便觉出不对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举杯：“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今天吃饭火锅，我们再去唱歌！”


导演说话，下面的人没有不呼应的道理。任凭旁观的人们多么期待呼之欲出的答案也都只能够当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夕溪心里却明白，谣言会以怎么样的速度传播出去，进而扩大，接下去……


吃完火锅结账出来，夕溪刻意同沈奕走在最后，她一向是个敏感的人，对于席间沈奕的不痛快自然能够感受得到。沈奕同她并肩走着，四处环视镇上的情况，不提防脚下磕绊了一下夕溪“哎”了一声，伸手扶了扶他立刻又放下手臂，忽然对他提议：“我们两个先回去好不好？”


沈奕点点头，夕溪用手机给李巍然和兰云留言，之后便跟着沈奕找到他的车子。


回到村子的路上，灯火由浓减淡。沈奕因为小酌，不适宜开车，夕溪便坐上驾驶位。她原本是汽车广播的忠诚追随者，但因为沈御风不听广播的习惯，现在也不知不觉地为他改变了。沈奕在车内安装的高档音响无用武之地，一时之间车厢的内部只能够听到二人呼吸的声音。然而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舒服，因为吃饭时发生的事，没有讨论，必成隔阂。她这么想着偏头去看了看沈奕，发现他双手交错放在腹部，闭目养神。似乎并没有想要跟她讨论的意向。


夕溪想解释，但又觉得这些毫无意义。如此再想了两遍，终于还是将心里那些话吞咽回去。


这一夜对于别人获得的是新鲜的谈资是无尽的欢愉，然而对于夕溪却只感觉到孤立无援，束手无策。火锅店的小插曲让人无法入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连带着跟她一起睡在通铺的夏天和兰云都在睡梦中辗转反侧。她终于还是躺不住，凌晨从床上爬起来借着手机的光一瘸一拐地开门想去院子里找露天的厕所，却在推开门的瞬间借着清冷的蟾光看到在院子正中的长凳上坐着的身影。


“甄心？”夕溪拧着眉毛低声喊她的名字。


甄心回头，有半边的脸隐没在暗影里，她“嗯”了一生，停了停又问，“需要帮忙吗？”


夕溪摆摆手，她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好，一些基本的动作做起来也许笨拙，完全自理没有问题。等她回来，甄心仍在原地，夕溪好奇：“你不冷吗？”


“要不要看星星？”甄心答非所问。


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婉动听，夕溪抬起头，此时正是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映着漫天的星辰都失色了，实在不是一个看星星的最佳时机。然而，对于睡不着的她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很浪漫地度过长夜的机会。她思忖了一会儿朝着甄心走去，再快要到的时候甄心忽然向她伸出手。夕溪因为她的这个动作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印象里，甄心对别人很少主动，夕溪的手搭上她的，奇怪的是，这样冷的天气，她的手竟然十分温暖。这是她们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夕溪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感到这个冷漠而疏离的女孩原来也有着一颗体贴别人的心。


两人并排坐在屋顶，甄心裹着绿色的军大衣，夕溪则瑟缩在羽绒服里，乡下的夜虽然没有风却格外的冷，这二人重新在长凳上坐好后，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彼此对视，又同时笑出来。很简单的细节，却一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今晚的月光比较亮哦。”静默半晌，夕溪咬唇偏头看着甄心，终于开口，因为冷，声音还有些瑟瑟的。


“等一下，你就不会这样说了。”甄心的脸始终保持着仰望星空的姿态，她的额头到鼻尖有着完美的弧度，非常漂亮。而且她也有着那种微微上翘的唇角，就像是沈御风，严肃的时刻也有微笑的表情。


夕溪想到这里，收回目光，不由叹了口气。


“今晚，有诺伊斯座流星雨。”甄心的余光看到她重新抬头，才凝视着星空缓缓地道。


“诺伊斯座？”夕溪偏头蹙眉。


“嗯，”甄心点头，“连天文学家都对它知之甚少，但是今天却是它拜访地球的日子。诺伊斯座流星雨的母彗星回归周期是2500年左右，而它上一次出现在地球附近是1917年，科学家说这次的流星雨百年一遇，可能会比英仙座的流星雨还要壮观哦。”


“诺伊斯这个星座，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夕溪的声音很小，语气也有些惭愧。


“这个星座夏天是看不到的，只有在隆冬的夜晚，当猎户座四边形升到头顶上方的时候，在西北方的天空中可看到由6颗亮星组成的一个明亮而美丽的巨大6边形，就是这个星座了。”甄心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着星空比划，她停了一会儿又缓缓地开口，“传说中的诺伊斯是一位无比俊美的天神，有一次偶然路过一个不具名的小山村，与一位在湖边跳舞的少女一见钟情，两人私定终身。天界之主知道了这个消息，震怒非常，就在诺伊斯返回天界之时，让灾难降临人间，村庄发生大规模干旱，又因为干旱最终引发霍乱。有很多人都在这样的疾病中死去了，少女为了护理自己的家人也染上重病，等诺伊斯从天界赶来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失去爱人的诺伊斯抱着少女的尸体悲伤欲绝，为了完成爱人的心愿，拯救她年少的弟弟，诺伊斯用自己的生命与冥王做出最后的交换。他的眼泪化作了湖水，他的灵魂净化了人界的空气，而诺伊斯却只能在人们转危为安后，幻化成冥界之尘在不入轮回的永恒绝境之地无尽的徘徊，并永远失去与自己的爱人重逢的资格。”甄心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表，像是发号施令似的，以一种沉稳地语气预告，“还有五分钟。”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而且似曾相识，夕溪将后半句隐藏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流传下来的故事，每一个都悲伤。”甄心仿佛一点也没有被触动，“很久以前有个人曾经跟我说，人类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是来自星星的尘埃，所以当我们仰望星空，就好像看到了回家的路。”


怅然的心情如烟笼罩在夕溪的心头，在接下来的时间，她们并没有再说话，真的是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忽然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紧接着又是一颗，夕溪只觉得眼前的天空就像是深蓝色的幕布，而在她面前演绎的就如同动画里最优美的场景，这场面壮丽的不那么真实。等她回过神来，去看甄心的时候，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女，正双手合十，垂头许愿，她的表情是那样的虔诚，她的嘴里念念有词。


夕溪就这么看着她，忽然会心笑。她似乎可以想见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会让一个少女在极寒的天气里，固执地等待一场百年一遇的流星雨，只为了许下一个愿望。


“你不许愿吗？很难得的。”甄心睁开眼，发现夕溪好像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夕溪抿起唇角，轻轻地摇头。


静寂的长夜里，能够听到甄心微微地叹息：“一个连愿望也不屑去许下的人，大概是因为过得十分幸福吧。”


言辞之间不是没有羡慕的。


夕溪不言不语。心里却是百转千回痛的婉转。


幸福吗？


并没有。不想许下愿望只是因为不相信。因为流星就是流星，只不过是被宇宙抛弃的微尘，是这个世界上最悲伤的逃兵，已经那么脆弱的它们划过天际，燃尽生命里最后的一点点光华，又怎么可能承担得起人们的心里最美好的寄托呢？


从前到现在，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离别后她才发现其实希望本身才是人世间比绝望更绝望的事。

第九章 笙歌乱


夕溪的病刚刚好，一夜的风吹第二天又开始打喷嚏流鼻涕，夏天急得团团转，又是给她加被子又是冲感冒冲剂，只想把疾病的苗头给压下去。好在她这天没有戏，可以在家里休息。她早上吃了药，刚躺下没多会儿就看到夏天急匆匆地冲进来：“夕溪姐！”


夕溪蓦然一惊，抬眼看她，夏天还未开口，她眼角的余光就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心忽然就空了一下。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别个人可以让她有这样的感受。没过多久，沈御风就掀帘子走进来。


“你……来了……”夕溪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就吐出这三个字。


“先生刚刚下飞机，就来这里看夕溪小姐了。”跟在沈御风身后的沈忠，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说完，又递给夏天一个眼神，两人约定似的，都蹑着脚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房子空了，耳边好似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夕溪挣扎了一下想要好好地坐正，却见沈御风上前一步，把她身后的靠垫扶正。


“应该在医院好好养病。”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温和又……陌生……夕溪不自觉地抬起眼，确认他的眼神没有分明责怪的意思，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也不是一片冷漠，而是带着些许的担忧。


夕溪垂下眼帘，嘴唇嗫嚅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怎么说。最后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才慢慢地说：“我没事。”


这屋里也没别人了，她分明是同他说话却又别扭地把脸别过去。沈御风默然片刻，慢慢地问：“你……你是在生我的气？”


他语速很慢，言语里全是认真，除此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患得患失的感情。这是头一次，夕溪从他的音调里听出了些许的情感波动，所以觉得十分奇异，有那么一秒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沈御风说话从来都是从容淡定，一切尽在掌握，哪里有这样的时候，话语里似乎还赔了一分的小心。她这样想着，随即在怔忡之间脱口而出：“我哪有……”


等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分明是在撒娇或者是邀宠了。所以话音落了，更是红了脸，恨不得一头栽在被子里。


沈御风顿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地解释：“最近确实是有许多事必须亲自处理，加上之前一直想要建立的基金会落成，就更忙了些。”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工作上的事情，所有的精神瞬间的被吸引，不由地问下去：“什么基金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忽然侧过来，松散的发丝因为晃动从她的耳朵后面落下来，在腮边轻轻地晃荡。她正要抬手去整理，不期然他伸手过来握住，又慢慢地帮她别在耳后，指尖划过她耳后的肌肤，触感是那样的真实。夕溪的半侧脸，霎时血红一片。


这时夏天忽然出现，端了杯茶来，他立刻就收回手，非常自然地拖了床边的椅子在她的跟前坐下，接过茶水向夏天点头致谢后只握在左手，并没有喝，“是关于流行疾病疫苗注射的基金会。”


“非洲？”夕溪喃喃重复，这才屏息凝神仔细地看他，发现他的肤色好像真的有所变化，比她记忆中的颜色更健康。


他颔首：“去年西非埃博拉病毒肆虐的时候我曾经去了塞拉利昂。在跟当地的无国界组织接触，聊了许多，也知道了许多。以前也只是在新闻上去了解这些信息，等真正置身其中，发现其实非洲的问题就是全人类的问题，所以想为那里的人出一份力。”


他说的十分流畅，夕溪却听得云里雾里。


“非洲的问题，是全人类的问题？”这超出了她所认知的范围。


他看她懵懂的样子，唇角微微的上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位：“这都是很枯燥的东西，你没必要……”


“我想知道……”夕溪没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平时都在忙什么，在想什么。虽然她不是完全的明白，但她会用尽力气去记住甚至理解的。只要他肯对她说。


他没想到她的态度会如此的积极，怔了一下，唇角微勾，尝试举例：“比如若是埃博拉这年在非洲控制不了，次年也许就会来到中国。这些问题我们平常是不会去想的，或者我们会因为距离得特别远，而觉得这不是我们的问题，但是事实上这些在全球化的世界中是很重要的。”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说起自己在做什么事。夕溪虽然不懂，却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只是很简短的陈述，却让她觉得他好像变得愿意跟自己交流了。这个小小的发现，足以让她雀跃上好久好久。


她想到这里就很开心，眼睛一闪一闪的，见他的话告一段落了，她又开口问：“但是这种事不是有联合国可以做吗？”


她这样问不无道理，这样的基金会为什么会是沈家，再退一步问，为什么会是他来亲自操持？这是以她的智慧仅仅能够想到的问题。等问出口了，又觉得有些害羞。


然而沈御风并没有嘲讽他，而是很自然地解释给她听：“其实UN也是人做的，有大量的政府协调，有资源和人员等等各方面的限制，这样的限制会让问题解决起来更加的复杂，所以说什么事并不是推给UN就可以高枕无忧。”他怕她不明白似的，又道，“有一个案例是五岁以下孩子的死亡数，十几年前的数据是1200万。但是如果打了疫苗、做好预防，这其中三分之二的孩子都可以健康地活下来。一个15年的目标是把这个数字降到600万，这个目标后来也达到了，可是还有600万，那些毕竟也是生命。所以这样的事情一定要有人愿意去做，由非盈利的慈善机构介入。”


“所以你这几年都常常在国外？而且还会跟家里的长辈……”


她忽然想起几次的家宴，席间的暗潮涌动，还有长辈对他的不认同。非盈利的慈善机构，也就是说，他很多时候抛出去的金钱并未想过要收回，夕溪虽然不懂经营，但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会影响许多人的利益，毕竟捐款是一回事，而亲自操作又是另一件事。原来他都在做这些吗？为了让远在非洲的孩子们可以得到更加完善的医疗条件和保护。夕溪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不称职，不是针对她是他徒负虚名的妻子，而是针对自己的爱，她爱他却不了解他，也好像，并没有打算去了解他。就像是那日沈奕曾经说的，她好像从不主动去问沈御风的情况，而现在她忽然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的不主动，错失了知道他是一个怎样令人敬佩的男人的事实。


夕溪本来想再说点什么，结果兰云大呼小叫地就跑进来，之前的一面之缘让就让她念念不忘，兰云对这个男人的好奇已经达到了极点。


“你是专程来看夕溪的？”虽然觉得他长得好看，但兰云的问话却一点都不客气，见面就单刀直入地抛出问题。


夕溪看着沈御风，怕他会觉得尴尬，没想到他倒是十分坦然地点头：“对的。兰云，你好。”


兰云吃惊地深处手指问指着自己：“你知道我？”


沈御风颔首，其实夕溪身边的人他都知道，她们的身份、背景、每一分细小的经历，全都被调查后呈现在他面前。他对她的事情不闻不问是希望给她充分的自由，但是这种自由却必须是在她完全安全的条件下，所以他对她并不是不关心，而是知道这些被他过滤到最后留在她身边的人，绝对不会伤害到她。


“那……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兰云的问题异常简单直接，她语气又冲，听上去很鲁莽。


他今天的脾气似乎出奇的好，对兰云如此直接的问题也耐心地回答：“沈御风，”他说完似乎顿了一下，眼睛看了看夕溪又重新转回来看着兰云，才慢慢说出自己的职业，“生意人。”


听到这三个字，夕溪也是一怔，他的回答同自己曾经跟兰云说过的高度一致。这是注定还是巧合呢？


很简单的六个字，只有夕溪知道，这对于外人来说已经是他非常给面子了。


不过也奇怪，兰云这样话篓子的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也问不出什么别的问题来。再听完了回答之后，也就没有再继续。倒是沈御风十分认真地询问兰云的意见：“我想带夕溪再去杭州检查一下身体，需要一些时间，你看可以吗？”


真的是，非常客气而且尊重。


莫名的兰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希望时间不要太长。毕竟还是在拍戏阶段，没办法同导演争取太多的时间。”


沈御风自然答应，又同兰云寒暄了几句。李巍然就是在这个时间进来的。昨天晚上他们闹了很久，回来也是凌晨，所以今天时间的安排自然也与往日不同。事故之后，李巍然每天都会来看夕溪，今天依然不例外。他推门弯身进来后，自然而然第一时间看到沈御风。两个男人的眼神对视，自然却又有什么不同。不知为何，夕溪的心里一悚，陡然窜出一丝凉气，好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姑娘。


兰云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此时此刻也是感受到了那种低气压的环境。眼睛滴溜溜地眼眶里打了个转，然后才对李巍然笑着说：“巍然，今天你要给一些时间让夕溪再去做个全身检查。”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夕溪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是谁，李巍然似乎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有所感应。有他站在这里，夕溪所表现出的那种紧张似乎显而易见。并不是揪心的紧张，而是如同少女见到心上人一般的不适应。


他早就觉得在试镜时她所表现出的情感那样的成熟而自然，难道都是因为这个人吗？


“巍然？”兰云见他半天都没有回话，忍不住又叫他的名字。


李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右手握拳在口边咳嗽了两声又重新放下：“当然可以。”


房间里默然渗出一丝微乎其微的叹息，是夕溪发出的。沈御风转身向着她问：“还需要准备一下吗？”


因为卫生间是在外面，夕溪早就习惯睡觉时也穿得整齐，这样就能随时走出去。沈御风这样问，她自然摇摇头，掀开被子双腿垂下来，本来准备穿鞋，不期然却被沈御风俯身一把抱起在胸前。太忽然的公主抱动作，她忽然惊慌如小兔子一般，慌忙抬头的瞬间看到他的眼睛，又好像从那样的默然相视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不知怎的，就乖乖地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脖颈。


他的气息那样近，她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前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这一刻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在望着他们，而他只望着她，夕溪却谁也不敢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心跳却好像分分钟就要冲破胸口，以至于自己是怎么被他放进车里的都不知道。


车子开出村落，夕溪的情绪才逐渐平静下来。但大脑依然是紧张的，牙关也咬得很紧。眼睛平视前方，不敢多看身边一眼。昨天的后半夜，这里似乎下了一场夹带着雪花的小雨，汽车飞驰可以看到两侧的山顶上萦绕着氤氲的水汽，沈御风近在身边，他身上的气息似乎同她眼前的景色特别的贴合，慢慢地有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侵袭着她因之前的突如其来的紧张而引发疲惫的大脑。其实有很多问题需要问他，比如为什么来？为什么忽然向她解释行踪？还有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一连串的疑问堆积在心里都想问清楚的，可是想到自己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他，又十分珍惜这一段可以坐在他身边安然静默的时光。每一寸都想握在手心里，当作世界最宝贵的礼物来珍惜。


身体和心灵都疲惫，再加上感冒药物的作用，夕溪不知不自觉又睡着了。沈御风偏头看她，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随着车子的移动，偶尔还会被稍微地惊醒，最后忽然一歪，倒在他的肩头。瞬间的接触，就像是有温暖的微风在心上吹了一下，他之前整个旅程所消耗的那些精力都变得不值一提。他原本是裹挟着些许的怀疑之心而来，之前关于这个剧组出事，夕溪同导演之间绯闻的大肆报道，也通过母亲和妹妹的口传到他的耳朵里。


要亲自去看看她。心里很自然的这么想，又觉得自己幼稚如宣誓主权的兽。几经踌躇，还是来了，却又在瞧见她的那一刻，心中只剩下怜惜。


虽然睡着，她的手却依然紧紧抓着座面的边缘，沈御风看见了，缓缓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指一点点地掰开，认真细心动作十分轻柔。她的手冰冷，他慢慢地将那一只握在自己的手心。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发现她在他的身边就会紧张，然而他很快发现她的紧张并非来自于陌生和疏离，反而是因为她极度想要靠近，物极必反。这些年来，想要靠近他的人太多了，原因也是各种各样，但是唯独她原因是那么的复杂，同时也极其单纯。


多天前他不得不离开，却担心她的倔强脾气，不会照顾自己。所以只好同沈奕打电话想他过来替他照看夕溪，彼时的沈奕仗着同他隔了万里之遥开自己大哥的玩笑：“那么多扑火的飞蛾里，大哥你只给了夕溪机会。”当时他并未多说什么，心里却是百转千回，审视自己容她待在身边的原因，也许他们一开始结合的原因并非是因为爱情，但是他却在过程中越来越发现她的美好。大约是因为他一直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所以才特别的渴望光明。所以在他们二人之间，所谓的飞蛾不是她，而是他吧。


夕溪这一觉睡得缠绵，所以并不知道沈御风内心的想法。



车子到了杭州郊区便转向，最终来到一个山青水碧的地方。一座建筑沿着青山的脉络绵延展开，融入这如画的美境之中。沈忠把车停好，自有人上前来开车门，但只开了一个缝隙便收到沈御风阻拦的眼神，示意他拿一件斗篷来，沈忠忙去准备，沈御风一直到将她细心裹好后，才亲手将她抱出来。


这样的体贴让夕溪全程都并未被惊动，任由他送到房间安睡。


秦刚是在他之前到的，站在院中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摇头，转身到厨房捏起刚出炉的桂花糕来吃，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抱怨：“这个沈御风也是不成样子。”


话音刚落，就被人狠狠拍下他的手：“这么大了还偷食，像什么话。”


这一下“啪”的一声，响是真响，疼也是真疼。秦刚大大咧咧地喊了声：“妈！你到底是不是亲妈？！”


成嫂却不松口，点着他的脑袋教训：“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她说着用托盘盛了汤水和桂花糕，一路向着沈御风所在的屋子去了。


秦刚就跟在母亲身后，方便替她开门。门轻轻被推开，沈御风刚用热毛巾擦了手，抬眼看到他们，只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


成嫂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去到卧室慢慢地走近去看那正在熟睡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叫作夕溪的姑娘，躺在床上睡得安静，脸小而苍白，但真真儿的是红唇乌发，惹人怜爱。她正看着，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回首一看正是沈御风，说了一句：“这孩子，睡得这样没心机。”


沈御风音色低沉地“嗯”了一声，道：“早上似乎吃了感冒药物，所以睡得很好。”虽然在对着成嫂说话，他的目光却须臾不离开床上的人。他的脸色虽然平静如常，眼底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担忧之情，成嫂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欲待要说话，但是想了想，还是止住了，最后叹了口气，慢慢地从卧室退了出来。


成嫂原本是沈御风的奶娘，也是秦刚的母亲。沈御风接管沈家之后，她便从沈家出来，沈御风知道她喜欢山水，便为她安排，让她一直隐居在这里。这儿本来就是一处古迹，如今被重新修缮使用，别有风情。庭院是江南园林惯常有的样子，后花园内水榭楼台，太湖石造景，美不胜收。如今是冬天，百花凋谢，唯有梅花凌寒盛开，整个园子暗香浮动。


秦刚和母亲走出来，在后花园的水池边坐下闲话家常，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明媚照在人的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大约有一盏茶得功夫，才见沈御风从回廊的那一头信步走来，他的神情原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也慢，看到这母子二人才将步伐加快了些，朝着他们走过来。


秦刚见他走近了，才站起来打趣道：“怎么样，你家那位演艺界劳模夫人还没醒吗？”


话才出口就被成嫂训斥：“秦刚，你怎么说话呢？还有没有规矩？！”


沈御风倒是没那么介意，只温和地笑了笑。


秦刚又要说什么，电话铃却响了，他低头看屏幕，眼中讶异的神色一闪而逝，顿了许久方才说道：“嗯，你们聊着，我接电话。”


等他走远了，沈御风才又看着成嫂微笑道：“好久没见您了，身体可好？”


成嫂将手里的鱼食统统投喂到鱼池里，也站起来，神情自然是恭敬地，连说了两个“好”字。


沈御风点头后开口：“今日天气好，我陪您在后园走一走吧。”


成嫂自然是同意的。后花园的面积很大，依傍着修缮完好的明清建筑群，显得典雅大气，冬日的阳光下，松柏苍翠、奇峰叠嶂很有意蕴。因为刚刚从温暖的室内走出来，迎面冷风吹来，沈御风只觉得神清气爽。两人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一路向上，不一会儿便站到了假山最顶层的清风亭之内，成嫂望见他依然愣怔的神情，许久才含笑问道：“夕溪小姐睡了这么久，一定是太累了。”


沈御风摇摇头：“之前出了些事故，高烧了许多天，没休息好又投入拍摄。”


言语之间，全是心疼。


此时有人过来，将亭台内部的取暖设施开启，看茶，又消失。成嫂听了他的话，只看着他没有言语。沈御风却抬头去看蓝天白云，不期然被阳光刺痛了，眯了眯眼睛，垂头静默了片刻，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是个不外露的人，成嫂一向知道，这一生大概也就几个人能够看到沈御风如此疲态，等沈御风回神同成嫂的目光对视，她慈爱的目光中满是担心。于是不等长辈开口，他又笑了笑：“您放心，我刚刚结束长途旅行，还在倒时差，并没有什么事。”


成嫂听了这话笑了：“真是少见，你也知道自己状态不成？我还没开口，你自己先认罪。”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不过孩子，我作为旁观者提一句，她和那个孩子的出现，太过巧合，理由也过于天衣无缝，我想来想去，都像是一个完美的骗局。我是担心你，你不要像你父亲，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


这个话题被人忽然提到，沈御风的额角倏然一跳，他忽然转脸坐回去，半边的身子都埋在阴影里。


成嫂没有再说话，也随着他坐了，又抿了一口热茶，定定地望着他，眼神柔和而清明。


“一开始我同您一样都有这样的疑问，”沈御风的话说了一半，声音越来越低缓，心里似乎隐隐浮动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停了许久才接下去，“但是查来查去，也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不像过去，信息如此发达，若是做过，便留下痕迹。然而调查夕溪的结果最终呈现在他眼前的就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的可疑之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和她的交集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早。


此时又有人过来，端了成嫂准备的瓜果零食，一样一样地放上来竟然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沈御风最后不由拧眉看向她：“您又来了。”


成嫂笑了笑，眼角眉梢的皱纹也显出来：“别人不知道，我可是最清楚。这些年在这个家里，你最是吃苦受累。”


沈御风不说什么，捏起一块栗子酥放在嘴里，慢慢地合起眼帘，这样经久不变的味道，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够享受得到了。


等人都下去了，成嫂才又说：“前两日我去老宅瞧了瞧，原来被填的水塘又开挖了，形状样子都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想对小爷说，池子可以再挖，伤疤不能再有了，你一个人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可千万，千万……”


成嫂的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都隐没在满满的担忧里。可眼睛却不看着沈御风，而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旧时的疮疤被揭起，她似乎能够听见她一手带大的孩子那极力克制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沈御风才开口：“您放心，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


沈御风听着她絮絮的话，仿佛回到小时候，彼时母亲早逝，父亲一病不起，他作为家族的长子长孙在矜贵的同时也经历着不为人知的磨难。比如在小时候，他经常正好好地玩着水，就莫名地掉入池塘，或者会出现在忽然着火的房间，而身体总不见好，一边吃着中药一边还是会不断地弱下去，越医治，病痛却越深刻。


后来他长大一些才渐渐明白，九十九间半的大宅，累积了几个世纪的财富，人与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冲突，都可以成为致死的理由。外人不会理解，他能够安然活到今天，接掌家族，走过的是怎样一条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的路。


“是啊，以前和现在的你，自然是不能比的。”成嫂转过脸来望着他的侧脸，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子染上了金色，是真正的面冠如玉，“当初为了她，你放弃了廖家那边的姑娘，我只道你是因为同廖淑仪赌了一口气，所以没说过什么，但是今天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对姑娘的上心程度，超过了我的想象。既然是调查了，一定也是周密的。但你也要记得，这个世界上的事儿啊，百密也有一疏。若是对方真是成心，伪造一切都有可能。你与其他人不同，要顾及的太多，人生在世，最怕一个爱字。动了真感情，想要理智地看待全局，就更难了……”


几年来，成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他讨论这件事的人，他自知成嫂的脾气，平日里绝不会如此多话。所以只静静地听，过程中，神情反复了几回，都没有打断。从清风亭望下去，那一池的静水，上泛着点点如珍珠般的光，偶然有锦鲤跃出水面，扬起一串水珠，场景别样好看。池塘不远处的红梅盛开，灿漫迷人，让他想起那一晚的夕溪在乌镇的片场，即便是受了委屈，依然格外坚毅的表情。


他看着她，想起梅园里月光下独坐的母亲。


如此想来，她对事业的不放弃，似乎始终像是在为自己留下一条路。而在她的眼中，他们的婚姻，似乎总像是分分钟会走向尽头。到最后，他终于收回目光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环，神情如雕塑一般，只有墨黑的瞳仁透出骇人的光。


“当初找到了孩子，为了让她长大后能有条路认祖归宗，便做了决定要娶夕溪，当时心里不是没有一闪念，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每看到她，就好像会心安一样，觉得这人世间，还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不用思考如何面对，只要看到就觉得稳妥。也不是没有机会让她离开，之前是不能，现在……是不想。您知道的，对我而言，一向这样，不奢望，不强求。但是遇到她，”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叹息，不无坦诚地说，“莫名的，心中就丛生出占有的念头。多少次都想就这么舍了去，重新平静客观地看待一切，但是终究还是做不到。”


这番对话，成嫂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心里还是不由地震了震。然而沈御风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最后只能叹息：“罢了罢了，也许是我这个老人家多心。这么些年你都过来了，这最后的一道坎，你一定也能过去的。”她说完，又转移话题，问了他几句闲话，一直到夕阳西下，两人都再也没有提过夕溪一句。



夕溪醒来已是日落之后，她刚睡醒没多久，因为睡得时间太长了，略微有些头痛，人还靠在床上愣怔就听到外面有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问：“还没醒吗？”外面的人低声应了句什么，紧接着就听到敲门声。


夕溪本能地答了一句：“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老妇人。穿着旧时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过来挨了床边坐下，细细端详了夕溪一番方才开口：“本以为就少爷一个人来，却不期然见着夫人了。我这个老婆子真是开心。”


非常有礼貌，亲切中又带着一丝的审视。


夕溪并不认识她，但直觉上这个人似乎也是沈家的长辈，于是慌慌张张地要再坐起来一些，但无奈越睡越乏，如今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慈眉善目的成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帮她做好，腰、背、脖颈处都拿了东西帮她垫好，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才说：“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过是沈家退休了的老人，承蒙先生惦记，偶尔也会来瞧瞧我。夫人不必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都要跟我说才好。”


夕溪以为自己会在医院的，却发现他完全没有把她带到预想的地点，眼前的这个人长得再慈祥也是陌生人，所以更不好开口去问，只好抿了抿唇：“劳烦您了。”


“没有什么劳烦，惦记倒是真的。”成嫂说到这里也笑着叹，“我其实老早见过夫人的，你们结婚前先生还曾带了照片给我瞧，这对我们先生来说破天荒头一次的事儿，那时候我心里就惦记着什么时间能见着您呢。这一看吧，果然是真人比画还漂亮，叫人不得不爱到心眼儿里头去。”


她在夕溪的面前表现得极为健谈，根本无须夕溪多应酬，自己也能絮絮叨叨地讲出一大堆家常来。夕溪倒也不觉得烦，甚至十分享受这种温馨的感觉，觉得她很像自己去世的外婆。后来秦刚带人来了，她才起身对儿子道：“你在这里忙着，我去厨房把粥端过来。”


夕溪这才稍微意识到她的身份，但依然不是十分明确，但因为刚才的一番谈话她明显的对这位老妇人产生了依恋之情，听她这么说心里陡然升起一丝留恋之意，脱口而出：“你要回去呀？”


成嫂看着她，也发现了她眼中的不舍，因为生病的缘故，那双眼睛更显得大而无助。她怔了怔方才笑道：“让他先给你检查身体，等都好了，咱们有时间再聊呢。”她说着还看了看窗外。


夜幕早已降临，她想他们今晚应该是会在这里住下了。成嫂和言细语的，夕溪的心里满满都是温暖之意，听她如此交代，不由自主地点头顺从。


秦刚在夕溪的面前也从来不多说话。成嫂走后他便开始给她检查，并将所有的伤口换药包扎。整个过程偶尔蹙眉，似乎对她的恢复状况不太满意。


过了许久，夕溪才开口问他：“这里……是哪里呀？”


秦刚手上正忙着，听到她问才抬头看了一眼回答：“我家。”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古典的中式风格，冰裂纹的窗下立着红木制成的花架，一株茂盛的金边吊兰，自上而下将枝叶散发开来。近处纤尘不染的黄花梨木梳妆台前白瓷瓶里还插着一支梅花。


夕溪看到梅花，不自觉地轻笑了一下，正被刚刚进门的沈御风撞见。只觉得她的笑如吹绿了河边柳树的吹风，渗人心脾的温暖。


感觉他进来了，夕溪的心上也如同有风呼啸而过，抬头同他对视，从他的眼底看到温和而好奇的光。


见她在看他，沈御风便随口问一句：“在笑什么？”


夕溪抿了抿唇，伸手指了指瓷瓶里插着的梅花：“没什么，只是看到这场景，想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罢了。”


这话让秦刚也觉得奇怪，在她脚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后，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瞧了一下问：“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夕溪下意识地去看沈御风，想了想才说：“曾经读过一个作家的散文。说古代的秀才就是那么活的，每天早上被书童扶起来，赏一会儿梅花，吐一口血，然后再重新被服侍着躺回去。”她说完又觉得房间瞬时的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真的并不好笑吧……”


沈御风非常敏锐地捕捉到她追逐他的视线，最后竟然非常给面子地点点头评价：“还不错。”


收拾器材的秦刚听闻这话，咧咧嘴巴，忍不住给了沈御风一个暧昧的眼神叹道：“这间屋子里，还真是有一对笑点很奇怪的夫妻呀……”


明明是讽刺的语气，音调却意外的喜感，夕溪笑了，沈御风竟然也弯起唇角，瞧着夕溪的目光，变得越发柔和。


秦刚深知自己在这里也不过是像是一只灯泡的存在，于是打了个招呼早早地退出来。只留这两人相对无言。屋门被“咔哒”一声关闭，夕溪的眼神倏然一闪。她抬眼看沈御风，却发现他正全神贯注看着她的脚，她心里莫名一动，还来不及动作，他就已经走到她的跟前，握住了她的脚。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一握，手腕的力度并不重，夕溪的眼里却似乎有星光四散坠落。夕溪低下头去，去看那一只手，多年前站在学校的展览栏前看到的那幅画似乎与眼前的这一幕相应，往事重重叠叠涌上心头，那些敢想的，不敢想的都冲破了心底最深的牢笼一般涌出来，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如此这般，时间静止到天荒地久便再无奢求。


房间一时间没了声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夕溪清醒过来时，沈御风还握着她的脚，她只觉得从被他握住的地方开始从下到上烧出了一条线一般，一路烧到她的耳朵根子。许久她才微微地动了动脚。


沈御风好像这才意识到什么，松开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顾左右而言其他：“蝴蝶结秦刚打的？”


他的音调并不是很自然，神色也是。在夕溪的角度看来，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根本是故意做出来让她看的，他真的是少有的会露出这样失态的表情，连带起他周身的氛围都变得十分温暖可爱。


嗯，夕溪想到这里还确定地点了点头，就是可爱。


沈御风，居然也有如此可爱的样子呐，她忽然以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看着一种神奇的变化。难道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是因为她的意外？所以他决定要在她状态不好的时候对她好一点？还是他决定在他们分开前留下最后的温柔？她说不清楚，但可以明确的是他这一次同她见面，分明跟以前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眼神却柔和了许多，叫人看着看着心就不知不觉地软下来。


“我让人同成嫂说了，在梅亭吃饭。你把衣服穿好，我带你去。”


他这么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大门打开后，有几人拿着不同款式的衣服进来放下又退出去。夕溪抬头，打眼一看那些衣裳就知道这里里外外都是出自崔婆婆的一双手。


还未等她开口问，沈御风又解释：“成嫂是我的奶娘，也是一手将我带大的长辈，更是秦刚的母亲。”


这话夕溪分明早已经听沈奕说了。但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成嫂的重要性又添了几分。她对他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人物，才会把夕溪也带到这里的吧。


而夕溪顷刻就了解了他的用意，他同时也是在向她解释为何要她穿得这么正式，在她不是很方便的情况下。


“其实你不用解释的……”他这样周到，她居然开始不安。她并不是一定要他事事都解释给她听，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她并不想他为她做这样刻意的改变，因为在她看来，这种改变也许仅仅是因为怜悯。


沈御风凝视她的脸颊，又看到那种总是在她的眼神里重复出现的惊慌和彷徨，他忽然靠近她，蹲身下来，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令她的眼睛不得不看向他，良久，又将她腮边的碎发拨开，方才开口：“你不需要看人脸色，包括我，也不需要。”


他的口气仍然是淡淡的，但这话听到夕溪的耳中却令她不由地一愣，在同他对视之后心里又渐渐地一松，但转念一想他忽然对她这样温柔的原因，胸中因一时分辨不出缘由而缓缓腾起了困惑：“沈御风……我……不明白……你好像忽然……变了……”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好像特别脆弱，像是小朵白梅，不让她落在掌心会流失，但若是握得紧一些就会显出破碎的样子。沈御风的胸中忽然有一种悲凉慢慢地散开，并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感情，但是却将他的心胡乱的撕扯，他想到他守护着在医院里昏迷的她，她在睡梦中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流泪，还有在停留在他手心里冰冷的手指，这一切的小细节在他离开医院后的那些晚上一直不停在他的脑海里重复。叫他不由地问自己，任性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他虽然令她衣食无忧，也一直极力向族人宣告她的地位和存在，但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主动地去关心过她。他想来想去，觉得这应该是她不断想要逃离的原因吧。


她直面离婚这个问题，让他避无可避，但有些话他真的无法违背自己本来的性格说出口。他沉默良久，最终以一种陌生而机械的姿态，抬手摸了她的头顶一下又放下，然后略显狼狈地移开了目光，将眼神聚焦在不远处的某个点上，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跟夕阳的认识并不像是你所想的那样浪漫。当时我在查一些事，她是其中一个很关键的人物。见到她时只是觉得这个漂亮的女孩子非常喜欢红色，喜欢大声笑和大声说话，虽然是华裔，弗拉明戈舞跳得也格外的好。但她跟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他的声音低沉，那段他和夕溪之间从不曾提起的共同回忆仿佛打开了时光隧道的大门涌入这个狭小的空间，这是夕溪不曾想过的，也是他自己从不认为会向某个人坦白的事实，现在却愿意为了他们的婚姻率直地说出来，“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想，要是当初我知道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还会不会让做出那个关于寻找的决定。”


夕溪也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听到“夕阳”这个名字，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这一点点的惊慌像是飓风的前兆，从眼底垂直向下，在她的心里掀起汹涌的波涛。他不看她，这给她机会让她堂堂正正地瞧着他的脸，一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她还注意到他紧紧扣住的双手，微小的动作，泄露了他此时紧张的心情。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像是对于他们之间的爱情那样，想触碰却又收回手。夕溪怔怔地听着，周身仿佛也被这些往事绑住、缠紧，直到等他说完，她才忍不住干涩地问他：“那么，如果时光倒回，你……会怎么做？”


沈御风神色微茫，又过了好久才慢慢地回转视线，重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曾做出最初调查的决定，那我也不会遇见后来的你。”


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遗憾，如果没有遇见夕阳，他也不会遇到夕溪，那么他和她们的生活也许会和现在完全不同。然而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仔细地想一想，人生不过是由每一个瞬间的选择连接而成的轨迹。而关于夕阳和糖糖，他亦有一些事隐瞒她。虽然告诉她似乎可以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但太多复杂的因素参杂在内部，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


沈御风的这句回答声音极低，但是却有余音一直在夕溪的耳际回响似的，一直到他们两个出现在梅亭同成嫂一起用餐，夕溪还觉得他关于遇见的哪句话在耳畔嗡嗡地回响，与她心里的许多念头和情感纠缠在一起，却没有一样可以分辨得清。



那一晚的秦刚并未跟他们一起用餐，而是借口第一医院的朋友找他商量一台大手术，驱车赶往杭州。只不过车子进了市区他走的并不是去往第一医院的路，而是奔向隐藏在西湖边竹林里的酒吧“魅色”。


时间还不到十点，酒吧的生意才刚刚开始。室内的人并不多，秦刚可以很轻易地找到那个女人。这样的天气，她倒是穿的清凉，一件连身裙将她身体的玲珑曲线包裹得一丝不苟。其实她并不是极美的女人，但因为自幼研习舞蹈的缘故，气质惊人的好。他走向她的过程中，她正好抬眼瞧见他，在他站在她身边的瞬间，忽然对他咧嘴一笑，露出娇憨的表情：“你来啦？坐！陪我，喝酒！”


“沈妍，你干什么呀？！”秦刚目光凌厉地扫视她眼前成排的酒，眉头拧起了一个大疙瘩，语气很冲，但眼里全是担忧。


沈妍一点也不怕他，笑一笑，趴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指拂过前面的酒瓶子，伏特加、威士忌、红酒、香槟、金酒……像是划过钢琴的琴键，可以听到“叮叮咚咚”的声响似的。


“喝酒呗。”沈妍微微摇晃着身子，手臂在空中一挥，划了一条直线：“这些都是我今天喝的，秦刚，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原来我可以喝这么多酒，我是不是比那些什么女明星强多了，我比夜总会的小姐也还强多了呢！哈哈哈哈……”


如果是以前的秦刚，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会从沈妍的嘴里说出来。然而现在却真真正正地从她的口中吐出，一个字一个字，那样清晰，烙在他的心上，生疼生疼的。他本来应该什么也不说地将她拽走，或者联系沈家的人，让她禁足。但是他却不想那样做，因为他知道她疼，知道她难过，知道她若不是毫无办法绝不会允许自己堕落。所以他更难以去禁锢她做这样的事。于是他叹了口气，拉了椅子在她的身边坐下，倾身向前，一副好言相劝的姿态。


“沈妍，你为什么要这样活？”他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手，猩红的指甲就像是他心底里淌出的血。


这句话戳到了沈妍的心窝，她敛起笑容，眼神里露出悲伤的表情。


秦刚的心微微一颤，平缓了一下语气又劝她：“你真是的，大病初愈，又……就别糟践自己了。”


他说话间顿了顿，那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沈妍为了程一辰铤而走险，以命相挟沈御风放过自己的爱人，在得到了自己大哥的特赦后就在医院躺着保胎，却还是未能留住腹中的胎儿。


“你还关心我吗？你真是个好人。”沈妍垂下眼帘，憔悴的面容残留的一抹笑看起来有些凄凉，“但是秦刚，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吗？”


秦刚当然听出了她口中嘲讽的语气，但是他依然没有生气，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一会儿如长辈一般好言相劝：“对自己好什么时候都不晚。何况你还年轻……”


“但永远也不会有孩子了。”就在他之后一秒，沈妍说出了那句话。语气是那样轻巧而淡然。凉薄中带着残忍，接话的时机又是那样巧，“你知道别人管我这种人叫什么吗？”沈妍轻哼了一声道，“不、会、下、蛋、的、母、鸡。”


“沈妍？！”


“怎么，不能生还不让我说么？”沈妍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和秦刚都倒上伏特加，然后不由分说拿起自己那一杯碰了碰他的酒杯，瞧着他的瞬间红唇的尽头勾起一抹冷笑，接着仰头一饮而尽。她的皮肤本来就白，在灯光下更显得娇嫩，细薄处有暗蓝的血管清晰可辨，喝酒的姿态洒脱好看。


秦刚怔怔地看着，她却早已空杯向下，对他抬起倔强的下巴：“喝呀？为什么不喝？是不是想让我替你喝了？”


她真的就是在自虐，说话间就去拿另一个杯子。秦刚看着这个场景，眼里直冒火星，却没法对她发脾气，他用胳膊挡了她一下，自己拿起酒杯，满满的一杯伏特加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没有片刻的犹豫。等喝完，他将空杯子头朝下震了一下，又撂回桌上：“这样你满意了吗？”


“好！”沈妍很满意，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接着又拿起那瓶威士忌，刚要倒酒，却被他一把劈手抢过去。


沈妍不甘，立刻又去抓别的酒瓶，秦刚干脆一只手捉住她的一双手腕，不许她有丝毫动弹。


沈妍瞪着眼睛看他：“连你也欺负我？！”


“什么欺负，你不是想让我陪你喝酒吗？”秦刚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昔日那种特有的纨绔，慢慢松开对她手腕的钳制，拿起她要抢的那瓶伏特加开始往自己的嘴里灌。几乎要赶上酒精纯度的伏特加，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口气喝下去，眼角眉梢都是壮烈。


沈妍这才开始慌了，努力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就夺他手里的酒瓶，因为她的动作，秦刚的牙被酒瓶口狠狠地磕了一下，沈妍顿了顿，看他还没有停的意思，又扑上来，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瓶子夺回去，扔在地上。


争抢结束，酒瓶早已见底。


秦刚眯着眼睛同她对峙。


酒吧的环境太吵了，一个并没有破碎的酒瓶子根本无法惊醒那些迷醉的人。沈妍亦盯着秦刚，胸脯上下起伏得厉害，秦刚却很冷静，冷静的近乎残酷。昔日的青梅竹马，今日的陌路朋友，这样四目相对的瞬间，眼前似乎有不停息的影像闪过，都是昔日的影子，记忆里那么真实，可真的想起来却又如梦幻泡影，吹一下就消失不见。


良久，沈妍终于哂笑：“这些年你跟着我哥，可真是没有白跟着。”


所以多年前曾经那么喜欢她的少年，只要看一眼就能够猜透心思的初恋，今天也变成了沈御风一般让人捉摸不透的可怕模样。


对于她的挑衅，秦刚仍然一句话也没有反驳。这么多年过去，叫他明白一件事，人要是想活得潇洒，一不可抱怨，二不必解释，能做到这两点，便真正是个成熟的人了。所以他和沈御风，他们并不是可怕的人，而是比许多人都要先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罢了。


明明喝了许多酒，沈妍的口中却只有苦味，随着同秦刚对视的深入，这种苦味仿佛越发的加深。最后仍是她先放弃，避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舞池里仿若群魔乱舞的景象。半晌才道：“秦刚，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来？”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存了许多年，虽然嫁人了，一度也要准备着做一个母亲，但是有些事不是说忘记就可以完全变成空白。当年青梅竹马的他们被母亲廖淑仪逼着分手，花样年华，他们相约逃跑，要私奔到天涯海角，越好了时间地点。却只有沈妍一个人冒着大雨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许久，最后等到的却是母亲的保镖。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想着跟一个男孩子私奔；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小小年纪就被送去俄罗斯那个鬼地方念书；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在那里遇见程一辰，更不会有之后一连串的悲剧……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紧要的是为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调回，秦刚却只低着脑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六棱的杯子折射着室内的光，玻璃的表面瞬时斑驳，就像是那些旧时光，来来去去不过都是些没有力气的回忆罢了，经过大脑处理已经分辨不出真假，再留恋毫无意义，末了他双唇一撇，对上她的视线：“沈妍。”


她眨眨眼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又听到他说：“傻瓜。”


而他自己呢，更傻。下着大雨的夜被母亲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沈家有着严格的家规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母亲以为是他勾引沈妍犯错，气得拿着皮带抽他，谁能料到一向温和的母亲，那晚下手之重前所未有，那种疼痛的滋味，至今回想仍清晰可辨。他知道沈妍一根筋，外面又下着雨，他不是怕疼，而是担心她会一直等下去，最后会因为他而生病，所以想了又想，只好吐露了他们约定的地点。也因为这件事，母亲在沈家抬不起头来，三日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带着他离开了江城。江城是母亲的家乡，是她的根，却因为他的缘故，她老人家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再回去看了。那时候年纪轻，没有想过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嘴上说着责任自己扛，但是肩膀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厚重。


年少的爱情可以是美好的想象，也可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都说食得咸鱼抵得渴，可母亲在那个时候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从出生起就根本没有吃得咸鱼的资格。因为那个人，是沈妍。


然而这些他都不想解释。既定的事实并没有让对方理解的必要，所以他对她说：“疯发完了吗？我送你回家。”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拿起外套，沈妍一把按住他的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却是一脸的执着：“秦刚，今天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告诉我，为什么，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你告诉我原因，我死也死得痛快！”


一直在舞蹈学校就读，浸淫在全是女生的环境，她的生命中桃花本来也就不多，第一次秦刚背叛她，第二次程一辰几乎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他们之间的感情。她不懂，这是为什么，是她做错了什么，才会总是这样一厢情愿地爱上别人吗？她不甘心。她不能去问程一辰原因，但她总可以问他吧？


可秦刚只沉默地从她的手下抽回自己的手，紧接着不由分手将她拉起来，又用外套将她狠狠地裹起来，她的领子乱了，他便凑过来为她整理，歪着的脑袋正巧在她脖颈的旁边，开口时，她的皮肤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嘴唇的变化，他终于回答了，不是她想的那些复杂的原因，或者是他不堪重负的事实，而是轻飘飘地一句表达，他说：“因为爱得不够。”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可反而又是这句话，让一个晚上都气血上涌的沈妍忽然安静下来。她就这样怔怔地被他牵着，走出了酒吧。


西湖的冷风吹来，沈妍打了个冷战，格外清醒。今晚月圆，月光流泻，树影斑驳，不远处一对情侣坐在路边，吻了又吻，旁若无人。心里有热泪，眼睛却干涩难忍，沈妍的唇角抖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这世上的一切感情，若是最终没有个好结局，皆因爱得不够。


秦刚若爱她，不会背叛他们私奔的誓言，一声不吭消失在她生命中。程一辰若爱她，不会在被沈御风逼上绝境的时候过来求她，请她再为他牺牲一次，哪怕她还怀着孩子。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得不够。所以她才羡慕夕溪，羡慕到嫉妒，嫉妒到怨怼。为什么她就可以轻易得到旁人都无法享有的爱情。为什么大哥就可以为了她而无视沈家的家规，为什么她还是过得这么好，她真的很恨她。


秦刚还打算送她上车来着，她却突然抬手招了辆出租车。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沈妍打开车门，回首对他轻飘飘地说一句：“你可以滚了。”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沈家大小姐的模样，矜持骄傲、高不可攀。


秦刚抓着车门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慢慢松掉。最后就这么看着她侧身进入车内，她的身影那么瘦，肩头如刀削一般，朝向他的瞬间，甚至可以在他的心上割出一条缝儿。


冷风拂过，疼，却不能喊。



秦刚回到家中，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夜已深，却意外瞧见沈御风一个人在亭子里喝酒，一杯复一杯。他停住脚步，嗤笑一声，跳过勾栏，大步朝着沈御风走过去坐下，不拿酒杯，而是直接拿起青瓷小酒瓶又灌了几口。


头更晕，心却更加清醒。这才是最悲凉的事情。


沈御风微微抬起好看的眉毛盯着他，良久才问：“看到沈妍了？”


秦刚一愣，又偏头干笑了一下：“你早看出来了？老狐狸！你怎么知道我去见她？不想问问她都干了些什么吗？”


他这时才恢复自己本来的样子，在朋友的面前嬉笑怒骂，有血有肉。


沈御风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置可否。又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地吐了口气，将胸中的郁闷都发散出去：“她来杭州我是知道的。沈妍，现在太需要找人发泄了，这种时刻，除了找你倾诉，不做第二人想。”他说着，又瞥了秦刚一眼，“何况她找你，我也放心。”


“你就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秦刚心里憋闷，太难受了，他从见着沈妍的那一刻开始，心里就被煮开的沸水一遍一遍地浇上去，起初还疼，后来也就麻木了，可麻木并不是好事，因为最后会觉得自己左边的胸腔空了一块，现在挖出来看看，也许早已没了心。男儿有泪不轻弹，秦刚闭了闭眼睛方才叫沈御风的名字，他说：“沈御风，以我的经验来看，夕溪这个女人，你可一定别放她走。不然你会后悔的。”


这人世间，所有的轻易放弃，就像是处心积虑的得到，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期然听到他说起夕溪，沈御风的眼角眉梢都松弛了一些，不过他很快又恢复，又开了一瓶酒为秦刚满上，自己先举杯，仰头喝下去。


秦刚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像是又被人撕裂了，他拿起酒杯也一口气灌下去，任烈酒烧的他从喉头到为胃部都灼热起来：“你和沈妍，真不愧是兄妹！”


一模一样的动作，他在同一个晚上还要再回忆一遍。


沈御风哂笑道：“你也不要不甘心。这些年你以我为借口，游离在沈家之外，不就是为了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


静寂的深夜，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冷。秦刚好似腹部被重重夯了一拳，半天吐不出胸口的那点气。自沈妍之后再无爱恋。不让任何女人近身，不相亲，不结婚。这辈子，只不过希望像个小偷一样，以最卑微的姿态看着她。他秦刚的人生也就剩下这一点念想了，想安静地看着她笑，看着她闹，也可以安然地看着她幸福，但万万没想到，会看着她沦落到这样悲惨的境地。可为什么混到这么悲惨的地步又要把他叫到跟前？是为了折磨他，还是奚落自己？


秦刚现在才明白，相爱的人若不能在一起还不如这一辈子都不再相见，也许才是真正的福气。


“沈御风，你真残忍。”他看着老友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是的，这些事，老狐狸也都知道。他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沈御风看他的眼神似笑非笑，手指绕了酒杯口一周，唇角才渐渐收拢：“谎言才美好，现实都残忍。”


秦刚幽幽地望着前面的小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也不要得意。我没了沈妍还能抱着回忆过活。你要是失去夕溪，拿什么来回忆你们这段感情？你啊，根本就没有好好陪过人家。”


沈御风似微微一怔，调回目光望着不远处植物的暗影，身影如雕塑一般，冷风吹过来，浮动他的衣袖才能看出是个活生生的人。秦刚的这番话似乎触动了他的心弦。不久前他在病房里看着夕溪奄奄一息的样子，还在吹梦中偶尔叫出他的名字，他却还是没能待到她醒过来就离开。原因很简单，他沈御风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整个家族。这些年来为了稳定好这个大家族，他的付出超过所有，然而最近，当他一个人独处时，他总不断在问自己，这些年来他虽然试着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保护她，但好像真的没有认真地跟她在一起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急于离开。那天知道她出事故的时候，他是要发疯了。他从小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心里珍惜的东西总是守不住，每一次的失去就像是从他心上剜出一块肉，鲜血淋漓的，每一回都痛到极点，以为自己撑不下去，可是咬咬牙又忍了过去。但他现在知道自己的忍耐终究是有极限的，那极限就是夕溪。原来人世间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舍不得。可现在他明明将手握紧了，却还是感觉她时时刻刻会从指缝中溜走似的，也因为她太痛了，不想让她再难过，试过像别人所建议的那样去割舍，但却始终下不了那个决心。



夜半微醺，沈御风和秦刚也散了，只有园子里的秋千，被风吹拂时轻轻地摆动。沈御风沿着回廊，快要到的时候，发现房间的灯还是亮着的。他瞧着那光亮，明明是很微弱的，但又觉得明亮非常。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但真正到了门口又停住了。心里泛起的踌躇让他的脑子有些混沌，不久前秦刚的话还如在耳边。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对她的小癖好却一清二楚。夕溪不拍戏的时候，作息时间规律，十点钟一定上床。不仅如此她对光线敏感，习惯在黑暗的环境中入睡，是个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真丝眼罩的家伙，可一旦她的这些小习惯一旦涉及他，就会180度的打转态度，只要同他在一起，不论多晚她却总要等着他，好像有种天生的仪式感，他人不来，她就不上床休息。


不会又趴着睡着了吧……


沈御风这么想着抬腕看表，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他摇摇头，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意外地看到夕溪还醒着，看到他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愣怔地瞧着他，迷迷糊糊地喊了句：“沈御风……”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心里忽然安安静静的，刚才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愁不知不觉就消了一半。不过下一秒他又觉得她的神情跟往日不同，语调也凄凄婉婉有点委屈的意思，于是定了定心问：“怎么了？”


夕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到他面前，还没等他看清楚就自发自动地先道歉：“对不起，我好像过敏了。”


明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好像很尴尬，说完就飘开了眼神，不敢同他对视，一张脸涨得通红。


沈御风蹙眉，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去瞧，果然从手背开始向上，她的胳膊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红斑：“是什么过敏？晚上的饭菜吗？鱼虾？还是别的什么？”


“莴笋。”夕溪嘤咛似的回答。


晚上成嫂做了一大堆的菜单，里面有道石锅鱼，配菜是莴笋，是老人家的拿手菜。成嫂在一边招呼让沈御风为夕溪夹菜，他欣然给她夹了那么一筷子。


“你过敏为什么不说？”他有些急了，非常直接地问。


“可……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夹菜啊，所以我，想吃。”她说到这里脸又红了一层，又竖起手指比了一个“1”才说，“只吃了一小口而已，我以为会没事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又因为瞧他拽着自己的手看得仔细，脸上的绯红延展开来，不知不觉耳朵根子也红起来，很没出息地出现了比过敏还要严重的缺氧现象。


他们之间每一个第一次，她都无比珍惜。


她的皮肤原就跟冰底玉石似的白的通透，这样一害羞，连身上的肤色也有点变化，沈御风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慢慢放开她的手：“你先进卧室不要吹风，我去找秦刚。”


后悔。沈御风前所未有的开始体会到这两个字的意思，他不但不该给她夹菜，还不该把本来就已经醉了的秦刚给灌的昏迷不醒，好好的一个名医，被他从床上挖起来，只能摇摇晃晃地硬撑着最后一点的理智，给他找了口服的过敏药和涂抹的外用药膏。


“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一看？”沈御风几乎是扯着他的衣领子，摇晃着他问的。


秦刚差点被他这疼地吐出来，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说：“没，没那个必要。”


他回答完这句话，沈御风才放开他，由着他栽倒在软软的床上。


夕溪觉得自己刚刚回到卧室坐下没多久沈御风就回来了。她下意识地往他的身后看了又看：“秦医生呢？”


他还在看药品的说明，头也不抬地对她道：“睡了。”


接着他就拿起茶杯，为她倒水。她很少见他亲自做这些事，但好像并没有特别生疏，相反的他好看的手同白瓷的茶壶茶碗十分相配，看上去赏心悦目，她就那么瞧着，心里就有什么滋生出来，连带着身上的小风疹都没那么痒了，可心痒……


他准备好了，又对她道：“伸手。”


她就乖乖地把手伸向他，小媳妇的模样。


沈御风的唇角微不可见地上翘了一下，最后只见他把药到出了两颗放在她的手心里，又将水杯递给她：“吃了它。”


那语气，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样子既生疏又温柔，夕溪莫名地又想起被他抱着的两次，一颗心就像是被人软软地戳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陡然生出无数甜蜜来，低低地“嗯”了一生，接过药丸放在嘴巴里，再灌一口水仰头喝下去。


是真的很苦，很苦。


但因为药是他给的，她也甘之如饴。正拧着眉头消化口中的苦味呢，他变戏法儿似的，向她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糖。


夕溪愣住了。


他的手却又往前伸了一下，语气十分温和，盯着她的眼睛却是似笑非笑：“不是怕苦的吗？”


他，怎么知道的？夕溪呆呆地瞧着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下一秒就看见他将糖纸拨开来，捏出奶糖，亲自塞进她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香醇的甜味在口中四溢开来，顷刻将药丸的苦涩带走。不知为什么，这一刻那张她原本熟悉的俊脸，在这样别样温暖的时刻，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眼前的分明是他，可好像又不是往日的沈御风了，说是在梦里吧，过敏的痒和口中的甜又是真的。正发呆呢，恍惚间，又感觉到他的手再次牵起她的手，打开药膏在灯下认真地帮她擦药膏。


他的指尖意外的软，擦拭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摩挲着自己最心爱的宠物。怎么会这样呢？夕溪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心里既空虚又充实，梦游一般的感受，只有手上的暖意绵绵确切地传递着，便如同春日里柔柔的风，倒不是吹在脸上，而是吹在心头。

第十章 鸳鸯怜


同沈御风在一起的晚上，夕溪一整晚的好睡。他虽然为人冷漠，但是睡觉绝对有好习惯，起床轻手轻脚自不必说，难得的是睡不着的时候也决不翻动。他从来比她起床要早，今天也是一样，夕溪睁眼也不过七点，沈御风早已不在房间，但他在的地方，她总不会缺人照顾。沈家都是些极有眼神的人，才听她这屋里动静，已然有人在门外问需不需要准备洗漱更衣。她刻意没有让人惊动成嫂，只在全部准备好又用了早饭之后才去找她，今日阳光明媚，成嫂正在院子里浇花。见着她来，满脸堆笑地热情招呼：“这么早醒啦？他们两个去爬山了。”


夕溪点点头，转眼就瞧见院子里的秋千，跟后花园的那个设计的不太一样。她行动仍然不太方便，慢慢挪动着想过去。成嫂看见了，急忙放下水壶，过来搀着她的手坐上去。


“这里……好像有很多秋千。”夕溪在上面悠悠地晃动着，仿佛才这件简单的小事中也找到一丝童年才会有的乐趣。


“觉得奇怪吧。”成嫂放下水壶，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送来的茶端给夕溪，“这里也没有小孩子，我一个老人家居然还做了这么多秋千。”


“也不是这个意思……”夕溪捧着茶碗在手里，珐琅瓷的盖子打开，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


“你还在吃着药，不宜喝茶，这是少爷嘱咐我给你煮的桂花蜜。再加入一些红枣、桂圆，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趁热喝吧。”


夕溪闻着这味道已经觉得甜香四溢，先是小酌了一口，发现这糖水入口更加香醇，虽然是蜜糖，却不会让人觉得腻，相反的甘甜清冽，唇齿留香。她非常喜欢这个口味，不知不觉地喝了半盏下去。


成嫂看出她的欢喜来，又笑着说：“小爷一大清早起来就让我给你煮好备上。他说你爱喝水，又喜欢吃甜的，一定喜欢这个东西。他这个孩子啊从小就是，对什么人好，嘴上从来不肯多说一句，但心里呀却是样样都给惦记着哪！”


夕溪听完这话，半晌没动，端着这盏茶就跟端着什么宝贝似的，半天也没放下来，好像在细细地品味这茶水的香气，但心思又被拉出很远很远。成嫂的这番话好像点醒了她，这四年来，虽然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真正回忆起来，那些同他置气的瞬间总会片刻消失，而保存在记忆里，总有些微小的细节，都是他为她所做的事。


成嫂说完话，看夕溪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讲，神情里好像有些茫然。这时候的她好像显得特别脆弱，就像是深秋的树梢头上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叫人心疼。老人家暗暗地叹了口气，当时沈御风给她看夕溪的样子，她就觉得这个孩子长得有些薄了，虽然样子看上去十分温婉，但是眉宇间总有些化不开的愁绪似的。


成嫂看着她怔了，倒是夕溪先回了神，又接起刚才的话茬问：“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秋千呢？秦医生……有小朋友了吗？”


成嫂见她喝的差不多了，从她的手里拿过茶盏为她续杯，又端给她，这才笑道：“要是真那样，也就好了，”她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儿啊原也是被人荒废了的地方，少爷知道我喜欢清静，就买下来给我养老，那时候他还在念书，不像现在这么忙，所以干脆这里里外外都给我设计好了，才让人照着建。我到现在还放着他那时候画画儿的素描本呢，那图画的跟你现在瞧见的几乎一模一样，你要是有兴趣，我待会儿拿给你瞧！”成嫂说到这里，兴致大增，眼睛也绽放出奕奕的光来，真的对她说，“我现在就给你拿，你瞧见了，保证也很喜欢。”


夕溪还来不及答应，成嫂已经转身往房里走，完全的像是一个显摆自己的孩子有多优秀的母亲。因为这件细小的事情，夕溪也明白了成嫂之于沈御风的意义，这大概就是在这里的他为什么会跟在沈家大院的他如此不同的原因吧。这里似乎有着他真正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呢！


等着成嫂回来的时光，短暂而又无限绵延，太阳一节一节地升高，为大地带来一丝丝的温暖。她穿了沈御风特别要求人为她准备的厚厚的姜黄色羽绒服，所以并不觉得冷。一杯浓浓的桂花蜜下去，心也渐渐跟着升温，微风吹过，羽绒服帽子上的貉子毛也随风微微的摆动，似乎有了生命。


“来了，来了，来了。”昨日稳重的成嫂，因为要给她看画册，变得像个孩子似的开心。素面本被放在檀木的盒子里，保存十分完好。夕溪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她抬起右手，拂过本子素色的封面，心里高兴，脸上却不想要显出来。然而本子打开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早已泄露了内心，情不自禁弯起的唇角，和那双认真的眼睛，都透出了她别样的小心思。这么多年过去，夕溪看沈御风的画，一如当初第一眼看到他画的手，内心的震动没有丝毫的改变。一样娴熟的表现技巧，利落的线条和漂亮的颜色，若是没有天分和努力，不会画得出这样生动的画面。她就这样怀着悸动地心情一页一页地翻着，发现真的同成嫂描述的一样，现在这个宅子里的场景，就是他当初曾经画过的。还有秋千，真的散落在院子的各个地方，只在后花园，就有三个。


成嫂就站在旁边，看到她翻了几页就没继续，手指放在画册的秋千上，眼里闪过一缕光，思忖了一下才慢慢地开口：“真的是很多秋千吧？”她微微地苦笑一下，“小爷年纪小的时候，最喜欢坐秋千，夫人命人在家里弄了一个，常叫他坐上去在后面推着他荡秋千。后来夫人……”她说到这里明显地顿了顿，“小爷伤心，总坐在秋千上不说话，茶不思饭不想的。老爷最后急了，就命人把秋千给撤了，家里再也不许有这东西。所以在我这有这么多秋千，也算是小爷对过去的一种怀念和补偿吧。”


成嫂说完了这话，不由地看着夕溪。


夕溪的眉角微微一跳，绝没有料到会从别人的口中听来这些，她甚至不知道廖淑仪并不是沈御风的亲生母亲。她又垂头看那画纸，手指拂过纸面精细的纹路，心里悠然荡起了一种难言的滋味。是心疼、怜悯还是自责，一时之间她竟然也分辨不清。


“夕溪小姐，还是进屋吧，起风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成嫂在耳边温柔地提醒。


夕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她微微浅笑：“成嫂，这个……能借我看两天吗？我之后一定会找机会还给你的。”


她合上素描本，放在紫檀木的盒子上，双臂合抱着，如珠似宝一般。在内心的深处，她隐隐地意识到，这是属于他的独家记忆，而她才刚刚翻看了几页，意犹未尽。


“当然可以。”成嫂的微笑暖如春风，“你看吧，看多久都没关系。”


两人就这样说着闲话，一起进到屋子里去了。



此时的沈御风和秦刚沿着山上的木栈道慢慢地走下来，今日阳光灿烂，路边常青的松柏和冬青绿的别样热闹，映着如洗的蓝天，绵延起伏，望不到边际。天冷，山上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可爱的山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周围更加寂静。


蓦的有几只灰喜鹊扇着翅膀，扑啦啦地从他们头顶飞起，秦刚瞬时抬起头看了一眼：“你们昨天，又提那件事没？”


他问得突然，沈御风愣了愣才回过神：“昨天的过敏药很管用。”


秦刚早习惯了他的答非所问，微微一笑，戏谑道：“瞧得很仔细嘛。”


路到尽头，很快看见了站在车边等待他们的沈忠，沈御风倒是没打算隐瞒，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早上睁开眼，第一时间就看她的手臂，她的过敏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概是内服外敷的缘故，手臂上的疹子经过一夜，已经有了消退的迹象。他这么想着，抬头望了望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起床了。


在他身边的秦刚，一直注意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运动的时候，是沈御风最放松的状态，所以并没有刻意的掩饰，于是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回到了某种幸福的轨迹上。


沈忠为他们打开车门，两人相继上车。秦刚不打算放过沈御风，车门刚刚被关上，就对沈御风道：“多留她几日吧。”


沈御风像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偏头看了看这位好事的老友。


秦刚感受到这目光，莞尔道：“当初她答应要嫁给你，我就觉得可惜。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交集，但是这些年，夕溪是什么样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她对你好像有种浓得化不开的感情，虽然我不知道这种感情从何而来。”他说到这里，正好接收到沈御风的冷眼，秦刚嘿嘿坏笑，“别否认，我知道你现在动心了。但就像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你们两个之间的婚姻，看上去一直是夕溪一个人单方面的付出。所以就算是她对你的感情再浓烈，也会有淡掉的一天。依我看，你要在她放弃之前，多多给自己制造机会，到最后就算是真的不在一起，至少还能抱着彼此之间共同的回忆过活。要不然，沈御风，你会比现在的我更凄惨，这点我可以打包票。”


沈忠在前座听着这段话，差点一口老血咳出来。在沈家，没有人这样跟沈御风说话，所以要点醒沈御风，非秦刚莫属了。


沈御风听了这话，并没有言语，车里一阵静寂，连平时最了解他的秦刚看着他的脸色都揣摩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之所以这么说，是真的作为一个局外人，看这一对看得十分着急，希望能够推波助澜，让两人能够真真正正地在一起。但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重了，会不会引发什么反面的效果。


车子一路前行，直到到达目的地，沈御风都没再多说一句话。下车时，秦刚同沈忠暗自交换眼神，忽然听到沈御风叫了沈忠的名字：“知不知道一个电影，讲魔法师的，小孩子，戴眼镜，外景像是在苏格兰。”


沈忠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得有些困惑。


“嗨，这事儿你得问我，怎么能问沈忠呢？！”秦刚爽朗地笑了一下，“你说的电影是《哈利·波特》。”


沈御风听到这个回答，侧脸微微想了一下，又对沈忠道：“去帮我安排，我大约下午过去。”


他的语调忽然明快起来，说完还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就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路往里走。今天的天气预报是多云，这会儿的太阳忽然淹没在厚厚的云层里不露头了。云暗天低，更映衬了园中景色，青的越青，灰的越灰，黄的越黄，一切都像是沾染了浓墨重彩，一团一团，化不开的艳丽。绕过照壁，穿过回廊，他在不远处瞧见坐亭子里的夕溪，裹着一身黄色的羽绒服，用手托腮，好像是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甚是可爱。这本是个万物凋敝的季节，所以整个院子望去只有梅花清奇枝干，疏影横斜，味有暗香，但现在有了她的存在，就好像有春天来到的喜悦和浪漫。


秦刚没有跟着他，此时只有他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她，就好像走近枯竭的生命中唯一盛开的花，怕惊了，怕扰了，更怕丢了。他一边走近，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走到她跟前儿时凝视她的眼神，越发柔和，手上的动作是，只帮她轻轻地披上，不想惊扰。


但还是醒了，夕溪抬起头，用懵懂的眼神看着他。彼时他靠着她很近，居高临下，眼神却没有平时的冷漠，为她披好衣服之后在她右边的石凳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才问：“为什么睡在这里？”


她半晌没说话，也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场面让她想起他不久前出现在片场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二人之间就像是拉了一根绷得很紧很紧的弦，似乎一用力就断了。


沈御风静静地凝视她的样子，只见她神情凄惶，就像是陷入了陷阱的小受，内心无比的挣扎。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这样，每一次提到分开之前，她的眼睛里好像都会出现这种眼神。他想起秦刚的话，心里有一种悲凉慢慢地散开，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忽然间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淡淡地道：“你的手，总是这样凉。”


想一想他们牵手，好像总是在冬天。在纽约也是，东京也是，现在在这里也还是一样。沈御风现在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真的像是秦刚所说的那样可怜，扳着手指头都可以数地出来。原来这些年，他作为一个丈夫是如此的不称职。


夕溪的手就这样被他暖着，心也渐渐活起来，想了想才咬着嘴唇说：“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都习惯了。”


沈御风若有所思地颔首道：“那时候的你是怎么样的？”


夕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就在早上，她也是才听到关于他小时候的故事。这也许是这段婚姻最为可笑的地方，他们作为夫妻曾在神父的面前交换对彼此忠贞的誓言，却对对方是怎么样的人，有着如何的成长经历一无所知。


这个话题，要是他再早一些问她，她也许会从记忆里挑选出一些比较有趣的经历说给他听。又或者，在她同他赌气的时候问出来，她大概会干脆把自己掏空，将那个她曾经暗恋了他多久的，无望与冗长的少女心事统统倒出来。但偏偏却是这样的时候，她被他的回避拖垮，而他对她的态度又渐渐的发生变化，再加上成嫂所说的那些话，都在不断地撼动她内心早已做好的决定。心里没有来由地觉得又累又倦，看着眼前的那一株红梅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可说的。我想说的你也都知道了吧。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带着姐姐远走异国，和靠着拾荒为生的外婆生活在一起，一切可想而知。”


倒并不是觉得苦，只是觉得外婆辛苦，想快快长大。别人都想要回到童年，她却每一天都在盼着长大。要是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以自己赚钱，可以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只是天不从人愿，她好不容易进了演艺圈可以赚钱，却治不好外婆的病，要亲眼看着老人家早早离世。


沈御风握着她的手顿住，过了一会儿放开她的手，慢慢地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夕溪只感觉到他安静地凝视，那双墨黑的眼睛里，仿佛有种某种同理心，就好像他在这一刻，透过她的眼睛瞧见了那个童年的夕溪，那个住在她的体内，蜷缩在角落里，不想要被发现也不想要被打扰的小人儿。他的眼神里有一抹微光微微闪动，良久，他才又把手拿开顺着她的脖颈滑到她的肩头，终于将她搂入怀中。


夕溪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接着就被他转过脸去温柔地亲吻着。


第三次。这是他们四年来第三次接吻，而他从来没有吻她吻得如此温柔，他的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托着她一侧的脸颊，唇齿缠绵犹如流水一般的丝滑，可以将人溺死在里面。


从一开始的吃惊到迷茫再到完全被他的吻沉溺，夕溪根本用不到几秒钟，她开始自发的回应他的热烈，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握得更紧。


一切如在梦中，这是从他坦然地出现在她生命里之后她幻想了无数遍的事情，到最后她真的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只能幻想了，却在此时变成了真实。他的认真和耐心，他放在她脸颊上和肩头温柔的手，以及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唇齿之后那近在咫尺的热烈的眼神。这一切居然可以如此真实。


沈御风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她的脸上那种如梦似幻的表情，可爱的像是一个小孩子。他忽然笑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抚弄她头顶的发丝：“该吃饭了，吃过饭你也准备一下，我们下午离开。”


这会儿夕溪早前的困意早已经完全消失，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从急速到慢慢降下来，但还是比平时跳的快乐不少，就连沈御风的那番话，声音传到她耳中也带着“嗡嗡嗡”的混响。


“自己走？还是……”


“我自己走！”


沈御风的问话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从沉溺中捞回来。她清醒地认识到，再让他抱着她去吃饭，那场面得是什么样子。倒不是别人的目光，而是她自己的心，轻飘飘的浮在水面上，已经完全不受到理智的管控了。


从来没有如此的依恋又如此地抗拒他。他虽然不再霸道地将她公主抱，但还是细心地扶着她的手臂，他们默不作声，并肩走过四壁长窗的回廊，绕过环植的青松翠竹，路过由他亲自设计的太湖石堆砌的峥嵘峭拔的假山，这短短的距离，却因为有他在身边，而变得格外浪漫缱绻。这时候的夕溪，好像也忘了自己腿脚的不方便，贪心地想，要是这条去就餐的路，永远没有尽头，那该有多好。


到餐厅的时候，成嫂、秦刚和沈忠都在等他们。因为是在外面，夕溪第一次看到沈忠也跟他们一起吃，进门的时候大家并没有刻意地看着他们两个，或者说什么暧昧的话，这让夕溪的心稍稍地静了静。想来沈御风的高高在上也有他的好处，那就是她跟他一起避免了被调侃的命运。


成嫂的家宴做得并不奢华，跟沈家比起来，可以说是简陋了。四个人不过八个菜，看似随意，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全都是本地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桂花糖藕、笋干老鸭煲，色香味俱全的样子。


沈御风因为要照顾夕溪，坐下自然要慢一些。秦刚先忍不住，下手捏了个虾仁，被成嫂一巴掌拍下去，疼得嗷嗷叫。这个小细节，让室内的人都笑起来。气氛变得更加融洽，夕溪下筷子，发现成嫂的菜跟沈家的有所不同，沈家的大厨是淮扬菜系的名师，追求食物的本味，清鲜平和。而成嫂做的却是地道的杭帮菜口味，以咸为主，略有甜头。


饭菜的味道实在是太好，连平时冷静节制的沈御风都破例多要了一碗饭。


夕溪的饭量本来就不大，再加上现在有伤在身不能运动，更怕吃多了会胖。成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自己也不劝，而是看着沈御风：“先生就是这样，不会照顾人。夕溪太拘谨了，这种时候先生应该给自家太太多夹菜才是嘛。”


一句话说得夕溪脸红心跳，头差点埋到了饭碗里。而沈御风则停住动作，思考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筷子，另取公筷给夕溪加了桂花糖藕。


成嫂看着这场面，跟秦刚对视一眼，两人都笑出来，但看夕溪的样子实在是尴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嗔了沈御风一句：“好歹也给夹点肉吃啊！”


“她平时的饭量比现在多，拍戏期间可能会在这上面有顾虑。”沈御风不紧不慢地解释。


夕溪讶然，偏头去看他。侧光里的他，眼神温柔澄净。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他总是在这些事情上如此的“冷淡”，只是出于对她行为完全的理解。所以才这样，不管束、不强求、任由她自己做主吧。


夕溪这么想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飘飘洒洒地下着，一颗心都被笼罩在如烟似雾的境地。慢慢地夹起他给的糖藕，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咬着，像是怕吃完似的那么小心，神情也渐渐地起了变化。


跟沈家不同，这里吃饭的氛围轻松自由，四个人围在桌前，有说有笑，连沈御风这个平日里举著无声的人，在这里也不时被秦刚跟成嫂两个人拉下水，变得人间烟火味起来。这次更加让夕溪重新认识到秦刚这个人，原本在她的面前他也很少说话，但现在在这里，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幅样子，甚至是有点俏皮可爱。夕溪想，这大概也是因为成嫂是他的母亲吧，她只是没有料到，原来他跟沈御风的关系是这么好的。


吃饭接近尾声的时候，秦刚忽然问起他们下面的行程。


夕溪看沈御风，沈御风默然良久才道：“吃了饭就离开。”


这原本是夕溪的本分，总不能借着检查身体这个缘由就离开剧组三五天。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遗憾，是舍不得这里别样融洽的氛围，还是舍不得在一点一点变得温暖的沈御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最后收拾完自己的衣服，夕溪小心翼翼把那个紫檀木的盒子一并装在旅行袋里，她用衣服裹着，这样旅行袋就不会从外面被看出棱角，很隐秘的心思，不想被沈御风发现。一如她向成嫂借阅画册时一遍一遍地嘱咐她，这件事不必要沈御风知道。她不确定旁人能否理解自己这样的心理，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曾经那样偷偷地、无望地喜欢着一个遥远的人，虽然知道不会有结果，却可以体味到过程中的那种快乐。反而是最后真的得到了，并不是因为对方不够好，而是因为变得越来越贪心，才会叫人不幸福。


一直到坐上车子，夕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沈御风还未上车，沈忠就递给他一摞子文件，他坐进来，只揉了揉眉头便开始工作。夕溪一开始只偏头看向窗外，如今冬季正在悄然远离，车子驶过山路，可见凋谢的梅花，枯枝遒劲盘横于碧空之下别有一番动人景致，她忽然想起他上一次去片场接她的样子，那时候梅花也开得正好，如此场景叠加在一起，叫人恍惚，渐渐地她的目光就转移到他的侧脸。真的是不由自主地会被他吸引，他的样子实在是好看，从额头到下颌弧度饱满而流畅，若不是沈家家大业大，他也许会被人诱拐走上演艺之路也说不定。但她又想到他的性格，好像又真的不太合适这个圈子。夕溪想到这里，微微地勾起唇角。要笑起来的时候，沈御风恰巧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霎时的对视，就像是被人发现的小贼，夕溪的眼神躲闪不及，那个笑停留在一半的弧度上不去下不来，好不难受。可他好像是成心似的，看到她的尴尬却不移开目光，而是那么坦然地看着她，好像是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片刻的静寂，却全然无法让夕溪的心情平静，最后只能在慌乱中咬了咬唇，脑袋发懵地说：“那个……你的脸上有根睫毛……”


如果她没看错，沈御风的唇角好像微微地向上挑起，但是又很快地隐没。也可能是她看错了，但是却清晰地看他将脸凑过来，距离她不过寸许，以一种别样低沉的声音道：“哦，是吗？”


这种靠近，分明是让她帮忙了吧。她真的没料到他会如此动作，身体僵直，脖子微微地向后撑了一下，但好像也忘记了怎么呼吸。使劲地眨眨眼睛之后，才抬手用指尖轻轻地将他的睫毛捏了起来，又放下手：“好了。”


她说完，又坐正身体，可脸颊的两朵红云又好像出卖了她。她不禁懊恼，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她居然像是重返十几岁的少女，对他哪怕是善意的靠近都毫无还手之力。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反应，不想错过她眼角眉梢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好像需要求证似的，瞧的那么认真。嗯，是认真而满意。他不自知地笑了一下，接着又垂头去处理那些文件。


夕溪用余光看他收回目光，这才有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胸中仿佛有朵小花儿，被初春的和风细雨滋润一场，竟然开始慢慢地发起芽来了。一瞬间，在这窄小的空间里，她的心却被渐渐地放大变暖。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不知道何时睡着了的夕溪感到了一丝晃动，张开眼时发现他们的车子刚刚停在了一间地下车库。下一秒她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还靠在沈御风的肩头，离开坐直了身体，神情狼狈不敢正眼看他。直到沈御风帮她打开车门示意她下车，她才潦草地扫过他的眼睛，轻声地说了句“谢谢”，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他的左肩上，怔了许久才想起来问：“这是哪里呀？”


他却没有回答，而是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夕溪讶然寻找他的视线，他却早已与她十指环扣。幸福来临的突然程度，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时光，并不是因为这个动作，而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人。在没有任何人的地方，他的亲近是因为他想，而不是因为要做给别人看。正因为有了这种认知，夕溪只觉得头晕目眩，坐了那么久的车子，真正下了车才体会到晕车了的感觉。


今天是周末，而这整栋大厦似乎都在等待他们二人的到来。她任由他的牵引，一起走进电梯，透明的观光电梯一路向上，直达顶层，她却无心欣赏脚下的美景。直到轿厢门“叮——”的一声打开，她才发现这里是电影院。


偌大的电影院，没有一个人。只有服务台的机器还在运作，爆米花的味道香甜四溢。她恍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是个艺人的事情，而是生平第一次进到电影院的内部。


此时此刻好像不需要多余的话，他不说，夕溪也不问。他牵着她的手走进放映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也像是寻常的情侣那般寻找自己喜欢的座位。他最终选择了靠近后排中间的位置，选择的过程略微有些长，很可能是因为他很少或者从来不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夕溪的心里微酸和极甜两种口味相互交错出现，直到接过他递过来的爆米花，才又慢慢地被压抑下去，反而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是他所做的努力吗？努力地想要挽回她？或者他们之间的感情？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眼里出现了一丝困惑。他好像发现了，终于开口问她：“不想吃？”


他作势要把那大桶的爆米花拿走，她却忽然把整桶都抱在怀里，眼里的神色，警醒而羞怯：“不是的，我喜欢，我想吃的！”


沈御风倒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的强烈，也没料到她会这样高兴，心里也觉得畅快，神色越发柔和，便拉了她一起坐下。随着他们落座，灯光也一瞬间变暗，电影就正式开始了。


只是刚刚响起音乐而已，夕溪的头皮忽然就麻了一下。那是她看了千百次的电影，爱不释手地买了全套珍藏在家中的《哈利·波特》。她瞥眼瞧了他一眼，又回神，垂下眼皮，睫毛如蝴蝶的须子似的，微微的抖动。至此情绪的堆叠好像到了顶端，她的手轻轻地按在胸前，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被他牵着的手微微地动了动，他感应到了，转脸看向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想要装得淡然一点地问，可话说出来却带着微微的轻颤，怕一大声，梦就要醒。


可他，是沈御风。所以永远的答非所问，开口就是：“不想看吗？”


当然，不是。


夕溪虽然只是轻微颔首，但心里却是波涛汹涌。想看、想看、想看。想要跟他一起看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想跟他说一说漫无边际的体己话。想分享他的沉默，想要跟他永远永远的在一起，哪怕这一路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这么多话都堆积在心头，已经到喉头了却又生生吞咽下去。因为知道太肉麻，知道他不是这样一个习惯应付这种情绪的人。夕溪的手指动了动，眼里的神色瞬息万变，最后只是抿着唇角轻轻地道：“只是没想到能等到这一天。”


说没有奢望过，当然是假的。但却在些微的奢望之后立刻又否定自己。因为已经太辛苦，不想因为奢望而让日子变得更加难熬。就这么反复地把心事按在最深处折磨自己，还要装作并不太在意的样子。可还是有那点微薄的祈愿，在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在每个烛光熄灭的瞬间，哪怕已经做了决定要彻底离开。也还是忍不住心存幻想。


电影开场，他们不再说话。夕溪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内心，把所有的关注度都放在电影上。她不知道沈御风微微偏头看着她在微光里的剪影，肤色苍白如透明，眼神默然而虔诚，如一缕花中精魂，轻轻吹一口气就要飘散。


这一瞬间的想法腾起，心里忽然惶惶然地难过。他蹙了蹙眉头，将目光又调回去。可手却不由自主，找到她的手，轻轻地握在手里，拇指摩挲她的指尖，从此不愿再放开。

第十一章 春衫薄


夕溪在拍《侠骨》的杀青戏时，已经是暮春时节。


那次出事之后，夕溪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这时候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但可以只拍文戏，也可以拍一些动作不大的戏。南方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迎春花抽枝发芽，沿着江边的围栏和矮墙开得热闹非常，夕阳西下，作为背景的江面映着阳光像是碾碎了的金子，泛起金光点点，美不胜收。


布景还在忙碌，夕溪照例坐在椅子上背剧本，她的身后有两个人在热烈地吵架，多日以来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


沈奕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嘿嘿地笑着对甄心说：“哪天你毕业了，想嫁了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我，其实我也很不错啊。无论身高、样貌或者是家世，没有哪一样配不上你。何况咱们都这么熟了，我也不会害了你不是？”


“就你？”甄心冷笑了两声摇摇头，一脸的不买账，“我看还是算了吧，我还想多活两年呢。你说是吧，夕溪姐？”


她骄傲如孔雀一般地回应着，还不忘把一边观战的夕溪拉下水。


沈奕和甄心同时看向她这个仲裁者。夕溪抿抿唇，知道自己非得要开口不可了，于是皱了皱眉头道，“这个问题嘛……”她停顿一下，弯起眼睛看了看甄心，又瞧着沈奕，这个大男孩戏谑的双眸里，写满的却全是认真。心里有着某种情绪在氤氲发酵，是对沈奕的理解，是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的看透和不忍。因为看透了甄心的不爱，才不忍对沈奕说出她所感觉的真相。


然而甄心并没有等到夕溪说完，已经站起来背着双手，渐渐地走向远处了。是怕听到真实的回答，还是觉得尴尬，余下的两人并不十分清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原理，许久，沈奕才低声地问夕溪：“我喜欢的姑娘很有个性，是不是？”


那种语气不是没有带着骄傲和宠溺的。


“嗯。”夕溪不由地点头，“是的，是很有个性。”她说到这里顿住，暗忖了一下又说，“可我总觉得她心里好像有一个人。”


沈奕似乎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怔了一下才又笑出来，那笑只到唇边就停止了，并没有达到眼底，他似乎想了想才慢慢地点头：“是的，谁说不是呢。”


“可是这样的话，真的会比较辛苦呢，沈奕。”夕溪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


因为沈御风要在国外待上一段时间的原因，沈奕就一直留在剧组陪着夕溪，这好像是他们兄弟两个说好的。这段日子不但是沈御风和夕溪之间的气氛有所缓和，沈奕跟她的感情也变得更加深刻，也正是因为心疼他，夕溪才说出这番话，就像是一个姐姐看着自家的弟弟爱上一个深爱着别人的女孩，不忍心让他也走上如自己这般辛苦的路。


沈奕看着不远处阳光下茂盛的植物在地上绰绰的光影，半天才道：“爱情的意义是给予而不是交换，我以为你会比任何人都理解这种感情。”


夕溪愣愣地听完了他的解释，他的神情那样坦荡，语言简短却有力。就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以生命交换忠贞的誓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默然而不求回报的守护也许是另一种幸福。


有什么情绪像是流云一样，从她的心底缓缓地升起，让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跟沈御风一起看电影的样子。偌大的影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影片的挑选都是照着她的口味。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如此任性的一面，然而他却真的做到了。片刻的温馨，如佛前的长明灯，闪烁间，在她的生命里重新燃起希望，似乎可以照亮来时和归去的路，以至于夕溪第一次觉得被他送回剧组的路变得那样短促，好像都还来不及紧紧握住他的手，就已经要分开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分别的时候，他这样对她说。所有之前的隐忧好像都在那一刻被放大，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是毫不遮掩的仓皇无助。生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地跟她告别，而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因为要告别才做出的补偿。


她分明没有说话，但心意却被他全部感受到了。他似乎对她过激的反应有点吃惊，下一秒伸手慢慢地替她整理好脖颈上的围巾，动作轻而生疏，眼神却别样的亲切动人，最后他的手在她的围巾边停了许久，手指的关节处正巧轻轻地戳在她唇角的梨涡处，半晌才说：“基金会有很重要的事情处理，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但我会记得常常跟你通电话。”


这也是第一次，他跟她交代他的去处，并且做出这样的承诺。很贴心，也让人有些奇怪。几天以来，夕溪心里的问题终于还是忍不住，嗫嚅了两下问他：“沈御风，你所做的……这是在补偿吗？”


他做这些事，是在弥补他们虽然在一起却眼睁睁错过的时光吗？或者说想要让离别变得不那么难看。所以刻意地变成不是自己的样子，只是为了适应她？让最后的分手缓慢而默契的展开？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并且一切都是她自己先提出的，然而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仍酸酸涩涩地难过，想要从他的嘴里听到确切的答案，却又害怕听到。所以问完问题之后就一直一直垂着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因为事到如今，他只要一句否定，就好像是否定了她的整个青春。


他的回答太难等了，要不就是因为等待的时间过得比平时都慢。也许根本不该问出口，然而还是想要问他要一个解释，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反正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只要他肯开口她便可以毫无牵挂地走开，不再留恋。


安静和沉默到可以让人窒息的程度，夕溪就像是一个等待着被判死刑的人，就那么一直一直等待他的回答，到她脖颈都酸了，不得不想要活动一下，她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就像是望向了一片暗夜里的深海，深沉而祥和。她被这种眼神迷惑了好久，之后才他微微笑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我是在挽留。”


并不是在弥补，而是在挽留。


用尽他所能够想到的方式，希望能够让她感受到他的心意。


他是这样一个不擅长解释的人，如今却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五个字而已，却仿佛等待了千年。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呆呆地瞧着他比海还要深邃的目光，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挽？留？”


他的双唇紧紧抿着，但她还是听到从他的喉头发出的那一声肯定的答案。昏黄的路灯下，他缓缓颔首、靠近。最后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在他的靠近下慢慢地闭上眼睛，他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一只手轻轻地托起她的侧脸，夕溪只觉得自己周身全都是他的气息，所能够感受到只有他非常的温柔。身体的依偎，唇齿的触碰，让她如在大海中迷失的船只，觉得眩晕的同时又感觉自己找到了归属，那样矛盾的心理状态，在她的心中缠绕，直到被他发现了她的不认真，用更加深入的试探，让她的大脑变成空白一片。



“夕溪姐，夕溪姐。”夏天在身边摇动她的肩膀，夕溪才被人惊醒，一身冷汗。


她当真是傻了，光天化日也能想到他的吻。


夕溪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竟然觉得他给的那一吻，余温犹存。


“夕溪姐，你傻笑什么呀？要开拍了。”夏天觉得她的表情很诡异，前一秒陷入沉思，后一秒又像个小孩子一般旁若无人的傻笑，“你不会是被冻坏了吧？”


“没有，就是想起一些事。”夕溪托词着把自己呆傻的样子掩饰过去，下一刻站起身脱下羽绒服，料峭春寒，乍暖还寒，一阵风吹过，她的肩头狠狠抖了一下，可心里却仍停留在他给的暖里。


夕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


这一场是拍摄的是女主角投江的戏，此时陈国被灭，宁速已死，对于简歌而言，宁速在她怀中咽气的刹那，她的魂魄也早已随着他去了，从此以后再无来生。一代刺客最后的宿命，不过是抱着自己深爱人的未寒的尸骨投江自尽。既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便选择同年同月死，是这个倔强的女人对于爱情最终的回答。


今日的夕溪素服乌发，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的配饰，因为要表现出憔悴的样子，她的脸部几乎没有上妆，阳光下苍白近透明。投江是整部戏的结尾，也是将观众的情绪烘托到最顶端的部分，所以夕溪不能也不想要用替身。只是经历了上次的意外，她对于水开始有些戒心，不像是从前，游泳高手的她可以以很端正的态度去面对。


她朝着江边走过去做准备，李巍然却意外地从摄影机的后头起身走向她，她走得很慢，李巍然的速度比她快一些。等真的走到近前了，看他忽然抬手，夕溪微微的靠后，他在空中想要帮她整理刘海的手顿了顿，终于尴尬地落下来。这一幕，两人之间的情绪微妙，周遭忙着布景的同事们却没有发现。


“害怕吗？”李巍然低声问，声音依然是温和的，“如果实在是害怕的话，我们可以改用其他的办法，或者让甄心……”


“不，不必了。”他的身后，是流动的江水，看上去波澜不惊，事实上却暗潮涌动。夕溪不是不怕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她作为一个艺人的职业精神。更何况她不想要被人说自己是靠着同导演的关系才拿到女主角的地位。而整部戏拍摄的过程，李巍然对她的照顾，太多太多了。而正也是因为这样，消息传出去，关于她和李巍然之间的绯闻在各种SNS社交媒体上被炒得不可开交。各方面的粉丝在相互掐架的同时，又引出了之前张曼妮的事，这样的蝴蝶效应是夕溪当初没有想到的。她所有不想被卷入的困境，接二连三都出现了，虽然她自己不玩这些，但多少还是会被人告知。而她最担心的并不是别人的看法，而是沈御风和沈家会不会知道。夕溪想到这里，不由地肋间剧痛了两下。


“怎么样，开始吗？”这时，梁晨走了上来。他早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夕溪。两人对视，都想起了之前出事的样子，这次夕溪要托着他一起入江，两人的身高体重差异太大，这也让整场戏的难度系数增加。所以彼此眼神交换，都给了对方鼓励的意思，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全靠之前培养的信任和默契。


因为梁晨的介入，李巍然欲言又止，刚才的暧昧的氛围也被打破。他拍了拍梁晨的肩膀后，挥手示意，工作人员随即赶紧跑上来为两人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武术指导上来交代时也亲自替两人检查了一遍才算是通过可以拍摄。


夜幕降临，密度够了，场记拍了场记板，镜头才开拍。寒冷的夜里，下起倾盆大雨，夕溪饰演的简歌坐在江边，轻轻地抚摸爱人的脸：“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的，走的时候从来都不带着我。”她说着说着，笑起来，镜头推进，可以看得到她的眼角眉梢尽显苍凉，她听了许久，睫毛都在微微颤抖，接着仰天深吸一口气才又道，“可是你也知道我的，这辈子爱你也好，恨你也好，都要跟着你。你去陈国我就去陈国，你去死我也去死，宁速，你永远也甩不掉我。生生世世，都不行。”她说着，用右手的十指和中指捏起了他的一撮头发，顽皮地拽了两下又放开，叹了口气道，“宁速，宁速，这辈子我一直都追着你，实在是累了，下辈子，换你追我，好不好？”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唇角明明是上翘的，但是声音却早已沙哑，脸上褪尽了血色，双目通红，泪如雨下。那是简歌这个外刚内柔的女子，穿越了一生的眼泪，从年少的惊鸿一瞥，到现在的万念俱灰。所有的执着，到此为止，又从此开始。是谁说，别样深情必以死句读。这苍茫江水就是他们的解脱与回归。


夕溪说完了所有的台词，早已被洒水车洒下的水浇透了，她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还要站起身，拖着爱人的尸体，踉跄地朝着江水的中心……


因为要渲染气氛，洒水车的水稀里哗啦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夕溪本来拖着梁晨就费力，加上这滂沱的水幕就变得更加狼狈不堪，以至于她最后几乎没听到李巍然喊“Cut”的声音……



一场戏结束，夕溪像是丢了半条命。回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夏天都忍不住抱怨：“导演也太狠了，这杀青戏拍的跟杀人戏似的，好像前面攒着多少恨今天都宣泄到你身上一样。好不容易你的病好了，这今天还不得又要生病啊？！”


这边刚抱怨完，那边门铃就响起来，夏天去开门，正看到李巍然的脸。她因为之前才说了人家的坏话，瞧见人后被吓了一跳：“导，导演……”


李巍然倒是没有介意她的表情，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到穿着蓝色T恤衫的夕溪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其实夕溪的T恤衫下面还穿着一条长裤，但是如此场景，看在他的眼里依然是香艳非常。然而，她身上的那件男士衣服，到底是属于谁呢？


“我有些事想同夕溪谈。”李巍然对夏天道。


他的表情非常的职业，让夏天一时间转不弯来，顿住了片刻才发出两个声音：“哦，好。”


说完真就乖乖地走出去了，连李巍然都没有想到会这样顺畅。


夕溪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并没有发现夏天走出去，而李巍然走进来。她的头发已经是半干状态，所以擦了几下之后就蹲在行李箱前面找东西，直到感觉有人蹲在她的面前，抬头才发现是李巍然的脸。


她惊了一下，李巍然下意识的扶住她。她因为是向后倒的，他一顺手便捉住她的纤细的手腕，瞬间的动作，却无比的自然。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他不等她说话，在她稳住身体后放开她的手，晃了晃手里的板蓝根冲剂，“今天睡觉前冲一包喝下去，明天才不会生病。”


灯光下李巍然的眉眼有种独有的温柔，手腕上被他抓过的地方，似乎还有余温。因为知道了他的心意，夕溪现在特别不适应同他近距离的相对，沉默了好久才木讷地问：“夏天呢？”


“我说想跟你谈谈，她就出去了。”李巍然当然感觉到她的戒备心，距离这么近，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可以尽收眼底，心里不是没有苍凉的，等待了这么久，他还深爱着她，然而她早已经把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都忘掉了吧。他想到这里，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有点自嘲地说，“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也不必这么害怕我。”


夕溪看着他的眼睛，李巍然一闪而逝的眼神里面好像住着一个受伤的大男孩。就像是大学的时候舞会结束的第三天，关于他劈腿的校园绯闻漫天飞，他找到她的宿舍，想跟她解释什么。她却没有等他开口，自己就说：“李巍然，你跟那个女孩真登对。”


心里的感觉就像是早已缝合多年的伤口又一针一针地爆裂开来，李巍然只觉得气血上涌，想发火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宣泄。或者说面对这样的她，冷静的她，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不得，退不能，停不了。拳头握紧，指甲在掌心处陷入，微微的刺痛感无法缓解心上的压抑。头顶的吸顶灯都变成聚光灯似的，烤的人睁不开眼，李巍然沉默了好久，直到把气息重新调匀，才慢慢地吐出那些年憋在心里头的话，他说：“夕溪，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残忍？”


夕溪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心头一震，竟然无言以对。


这短短的人生，她的前半段比很多人过的都要漫长，然而从未有人同她说这样一句话，并且用“残忍”二字来形容。


她显然是被他的话惊到了，他看着她的瞳孔慢慢地缩小，又渐渐地放大。良久才微微笑了一下：“当年你就是这样，发生了那些事，听了别人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就做了决定。不找我，也不问我。我去找你想同你解释你也不想听，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可以摆脱我。当时我还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这样薄情，但是夕溪，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心里就已经有我们的学长，沈御风了？”


不期然地就从他的口中听到自己丈夫的名字。夕溪的眼里仓皇的眼神一闪而逝，这是她深藏多年的秘密，甚至连沈御风都未曾知道。那么久远的事情，他又怎么会一清二楚？更何况，他们这些做学弟学妹的，根本同沈御风没有什么交集，李巍然又是拿什么来判断出她的感情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当时沈御风来拍摄基地，李巍然抱着夕溪上车。几十号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他亦是其中之一。是他吗？是他吧。原来他是输给了一个这样的男人啊，李巍然的心里如同被人用车子来回碾过，最后连感觉都没有，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车子，整个人都陷入麻木。于是他找到朝晖，第一次开口对自己最好的朋友说：“帮我查！”


而在那之前，他对她的过往绝对的无视。他早已下定决心，追到她点头为止，他对自己有信心，她终将站在他的身侧。可是他错了，在缺席了这么多年以后，他最爱的女孩早已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隐婚，他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他要求的吗？还是她做的决定？他把这件事交给朝晖，是因为他认识私家侦探界最顶尖的人才，于是后来在收到厚厚的资料时，他竟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的认识她。她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都好像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只觉得在她的身上似乎总有一些神秘感，但是却没有料到，她会在那颗心里，保留了如此之多的秘密。


她的，秘密。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夕溪却根本无暇去顾及。她隐隐感觉李巍然今天来说这些话并不是他凭空推测出的，他竟然会记得沈御风，并且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他还知道什么，知道多少呢？她怔怔地瞧着他，想问，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若是他都知道了，那么她也没有问的必要，若是他还什么都不太清楚，那么她也就更加不必问了。


李巍然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翻涌出无数的情绪， 但最终都归于平静，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苦笑了一下：“你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不是？就是那种你明明没有罪，却被审判长判定罪名成立。当你想要向法庭解释自己的时候，对方却说，‘好了，你不要解释，我们原谅你。’这种感觉真是比死更难受。”


夕溪看到他脖颈上那根细细的经络微微跳动了一下，她呆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问他：“李巍然，你想解释什么呢？”


好像是等待了上千年似的，今天终于拿到了这个特赦的牌照，等到她问出这句话，准备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也许对别人是一件很小的事，对他而言却有着天大的干系。他可以跟她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舞会的众目睽睽之下去牵起另外一个女孩的手。那是因为想要让她嫉妒啊。在社团里混迹的日子，李巍然不是没有荒唐过，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荷尔蒙充斥大脑，眼睛里面全都是漂亮的女孩子。但他是真的喜欢她，因为喜欢，所以才特别在意，甚至在意她是不是关注他。可她的眼神呢？总是那么的飘忽，有时候同他说话，说着说着，就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就像是捉不住的风，忽的一下就会消失在眼前似的。所以他做出了生平最愚蠢的一个决定，就是当着她的面走向另一个女孩子。并不是被那个人吸引，而是想看她嫉妒的样子，想确定她对他是真的在乎。然而人生就是这样，感情经不起试探，一瞬间的决定，导致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偏离了他预设的轨迹，再也回不去了。然而真的到了这个当口，他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扪心自问，这样做，又何必。根本无法改变既成事实不是吗？


长长的沉默后，李巍然欲言又止，最后在她平静地注视下，深深地抿了一下唇问她：“夕溪，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峰回路转的谈话，夕溪的大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短路。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约定？”


心又被撕裂了一下，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疼痛了，像是大雨来临之前的天气，气闷得叫人喘不过气，他长叹着开口：“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着拿起手机，在上面点击了几下，放在她的耳边，里面传来了十九岁的夕溪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候的她声音还未经过训练，有种少女特有的清亮，还带有一点点的戏谑和理直气壮，夕溪听到自己在说：“如果李巍然成了国际级的大导演，我就答应他三个要求，一定不会拒绝！”


然后她听到二十岁的李巍然标志性的“嘿嘿”坏笑，在录影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时光如水流一般倒回，她不曾想过他竟然把多年前的音频还保存的那样好。她的朱唇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巍然，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温柔，她不是个木头人，她知道这是自己曾被一个男孩深深爱过的证据。


李巍然收回手机，人明明是笑着的，但是眉宇之间却生出化不开的阴郁：“你也知道我那时候又多么懒，虽然在女人堆里很受欢迎，但是专业却并不如别人想象的那样好。要不是你，我想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件事你可以忘记，但是我不行。”


在她之前从未有人说过这句话，在她之后，谁对他重复也都没有了意义。在纽约上学的他并不是一帆风顺，还有拿着剧本四处碰壁的时候，他都靠着这个简短的音频才坚持下来。为的不过就是不让她失望罢了。可是现在，这些经历，要他怎么说呢？他竟然早已经失去了对她诉说衷肠的资格……


“李巍然……”夕溪的眉梢蹙着无限怅然。


“这话还算数吧？”李巍然的神情像是一个等待着大人给予确定答案的孩子，天真得不像话。


她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情，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会违背道德的底线和你的良心。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要做的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对你爱下去了，这多年前的三个愿望你当作是给一个朋友的分手礼物吧。”


这已然是非常卑微的请求了，夕溪知道这样的姿态让李巍然做出来是有多么的难。她真的没想到这个花花公子一样的人物，现在却在她的面前祈求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最后夕溪终于还是磨不开这个面子，轻轻地咬了咬唇，最后呆着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至此，李巍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舒展的笑意：“这样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说到这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很快地收回来开口说，“谢谢你，夕溪。我还以为我的愿望清单不会实现了。那么你先休息，我走了。”


“李巍然，你不把愿望说说看吗？”他真的转身就走，夕溪倒是有点慌了，叫住他。三个被许下的愿望，就像是三张开出去的空头支票，悬在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若是他现在就能说出来，她的心里至少还有个底，不是吗？


他转身笑了笑：“三个愿望这样金贵，你也要给我时间让我好好地想一想啊。也许从此，你就再也不愿意跟我见面了呢。”


他的话像是射出去的箭一样，正中靶心。夕溪讶然，他对于自己是真正的了解，以她的个性，两人之间又如此坦白，她根本也无心再同他做朋友。这部戏杀青后，也只想一个人远远地躲开，毕竟这样才能够更好地忘记啊……


然而李巍然，连她这点小心思都猜到了。


“你真的要学着管理一下自己的微表情，”李巍然这时候倒是有心情奚落她了，他说着转身走开，门在他的身后“咔哒”一声合起来。


夕溪怔怔地瞧着他离开，而夏天紧跟着又回来。


“夕溪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夏天才进门就发现她的不对。


夕溪这才惊醒似的，抬手摸了摸脸颊，发现真的是滚烫的，她长长的透了口气敷衍道：“可能是因为暖气开得太足了。”



十五分钟后，长廊尽头的套房里，坐在沙发上的李巍然拿出一支烟，朝晖走过来用打火机帮他点燃。他重重地抽了一口，又将那烟雾从心肺中过滤后吐了出来，感觉清醒又混沌。


“真的打算好了？”朝晖看他闭目养神又不开口，停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


李巍然心神未定，睁开眼睛，眼神在房间的各处游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锁重楼


“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请乘客们调直椅背，收起小桌板……”


空姐清甜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一直盖着毛毯假寐的夕阳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不同的光线条件下能够折射出不一样的颜色，是混血儿特有的样貌。此时机身的遮光板被打开，平流层灿烂的光线照进来，让机舱内的人儿们身上脸上都笼着朦胧的光，但却并没有使她的表情看上去更加明媚。


十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到中国。她在上空透过窗遥遥地望着沐浴在春光里的江城的样子，眼中有微光在闪动。


“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在江城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愿意随时效劳。”


飞机平稳降落，还在缓缓滑行，邻座的男士便递过来一张金色的名片到她的眼前，脸上全是善意。夕阳可以很明白的读懂他的意思，这趟从法国到中国的长途旅行，他们一直都坐在一起，身边的这位小姐看上去长得还不错，也许有机会认识一下，如果能够来上一段或短暂或是浪漫的恋情，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夕阳心里泛起冷冷的笑意，并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打算接过名片。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名男子，目光灼灼。


对方立刻感觉到了这种尴尬的气氛，但毕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在此等冷遇之前依然不失风度，只是轻咳一声后撇嘴笑了一下：“如果觉得没必要的话，我就把刚才的话收回，这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他的眼底依然有着很容易看穿的神色，是夕阳在自己的小半生中在别人的眼里所曾经惯常见过的。她眨眨眼睛，就在他要收回手的那一秒，她忽然抬手，捏住那张名片的一角。


心里有一道光忽然燃起，本已经垂头丧气的男士，忽然抬头受宠若惊地看着她，然而下一秒在她解开面纱的刹那脸上又出现了惊恐万分的表情，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靠了一下，扶着椅背的手臂也忽然攥紧：“你……”


“现在，你还想给我这张名片吗？”夕阳对他的表现并不介意，一遍冷冷地问他，一边慢慢地重新围好围巾。


她的声音分明里有着清冷的笑意。


那人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揉了下鼻尖解释道：“不好意思。”


“没关系，”夕阳表情的一点也不介意，她站起身走到通道时转身对他道，“大多数人都跟你一样，这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说完这轻飘飘的一句，就迈着大步走开了。徒留那位男士在原地，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眼前，呆若木鸡。



夕阳是径直走出机场的，这么多年她习惯流浪，走到哪里都不带行李。江城的机场距离市区并不远，她坐上出租车，直接说出一个地址，那车子便像是离弦的箭顺着高速公路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到了东山脚下。司机不爱说话，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一路都在听音乐，只是FM975电波来来回回放着一些荼蘼的情歌，她有点烦闷，好不容易到了地点，迅速走下车，山上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抬起头透过细碎的树丛，可以看到半隐没在山腰的泰和古寺。


夕阳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迎着沿途下山的人们惊艳的目光，沿着山上的木栈道不急不缓地向上走。春天是江城的雨季，前几天似乎才刚刚下过雨，此时的山涧有清澈的水缓缓地流动，那种清脆的声音似乎连接着过去和未来。曾几何时，这也是她天天都会来的地方。那时候是没有木栈道的，只有人工开凿的石阶，长着青苔滑得要命，越往上反而一级一级越发窄小、陡峭，通向矗立在悬崖边上的山寺。她想到自己在那时并非像是现在孤身一人，也可以在最危险的时候，牵住谁的手，保持平衡，不被伤害，并天真地以为日子就像是山涧里的小溪水，就那么唱着欢快的歌，便可以一天一天肆意妄为地过下去……


江城位于平原，东山与北方雄浑的山脉比起来不过是一个小丘陵，所以爬到半山腰并不费功夫。时间到了傍晚，山寺鸣钟，游人乘着最后的阳光，三三两两地结伴下山去了。夕阳在寺庙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窄窄的山门外便可以闻到香火的味道，伴着寒春的凛冽，另有一番意境。


许久她才慢悠悠转身走进大门，四处看看。山寺庭院里的银杏树依旧，地上的青砖依旧，建在悬崖边的正殿似乎刚刚被修缮，朱红色的柱子显得特别扎眼。夕阳蹙了蹙眉头走近，站在廊下抬头看了那座被供奉了百年的千手观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彼时有人从她的身侧走过去，带出的香风轻轻地撩动她鬓角的发，她由于正在出神，并未转头去看。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同夕阳擦身的那个人，跟一身休闲打扮的她完全是不同的感觉。她穿着黑色呢子长裙，一直到脚踝的位置，外面罩着灰色的大衣，低低扎着的麻花辫，松松散散垂在左边的肩头，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儿，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的女孩。


“夕溪姐，你说佛祖真的会帮人实现愿望吗？”夏天走在夕溪的身侧，低声问。


此刻山寺已经无人，偶见僧侣的身影闪现在回廊又很快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洞中。夕溪好像并没有听到夏天说话，而是转身去看刚刚进过的那个人。奇怪的是不过短短的时间，那人刚才所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夕溪姐，你又走神啦？”夏天看着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她说着也回头顺着夕溪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夕溪的心里腾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听到夏天这么问她，随即浅浅一笑摇头：“没有，你刚才问我什么？”


“哦，我问你信不信佛。”夏天还是第一次跟她来这个地方。


夕溪想了想，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刚刚看到你在千手观音前面跪拜，样子真的很好看呢！”夏天笑着说，“虽然跟着你这么长时间了，但还是时不时会被你惊艳到。姐，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


夏天的语调愉悦而轻快，夕溪知道她对她的那种欣赏并不是装出来的。然而她本人还是很不适应被人这样的夸赞，于是指了指银杏树下的位置对夏天道：“你看，那里有一只猫，不会是佛祖的宠物吧。”


夏天成功地被她转移了注意力，目光调到她所指的位置，也不由地大喊起来：“哇，真的有一只猫哎。”她蹦蹦跳跳地走过去，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夏天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给夕溪，末了还一脸暧昧地挤兑自家艺人，“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打来，这位先生不是处女座，就是A型血！”


来电人是沈御风。


夕溪瞪了她一眼，接过电话径自往庭院角落里走去。沈御风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如同之前的每一日，用几乎机械式的提问和对答的形式跟她沟通。夕溪照理汇报自己的日程，声音不大，明明说的是日常的生活，可听上去却是情人之间的偶偶私语。


“沈奕说你不在家。”他总是习惯用陈述句。


夕溪缓缓地点头，用手勾住一朵迎春花的花苞缓缓地绞着道：“我现在跟夏天在泰和寺呢。”


他在电话的那头微微一顿，好像有点吃惊：“为什么会想到去那里？”


夕溪笑了笑：“这两天一直都在家休息，再不出来走走，就要生锈了。”


他在电话的那头唔了唔，停了好久又问：“前几日在家里住，还习惯吗？”


还好他不在她眼前，所以没办法发现她的羞赧如少女般的神情，紧紧贴着手机的侧脸也微微的发热，最后才咬唇道：“嗯，有沈奕在，一切都挺好的。”她说到这里思忖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用力，“沈御风……”


“嗯？”


“谢谢你。”


他在电话的那头并没有问她这一句道谢的缘由，而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


真是应该谢谢他的，最近她常常这样想。其实从剧组回到江城的那天，她就因为廖淑仪要过生日的事被召回了沈家。沈御风人仍在国外，大约要到下月初才能回国，这段时间她只能够通过电话同他联络。也因为他不在，她这一趟回去沈家，心里特别的忐忑。他却好像是明白了这一点，不单派了从不离开他身边的沈忠提前回国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而且还嘱咐沈奕对她多多照顾。所以这些日子，沈奕仍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像是双生儿，好像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有个什么闪失似的。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他在遥远的地方，就好像在身边。原来真正地放下那份同他赌气的心，她才更加能够从这些点滴小事中体会到他的用心。而他所做的一切，则是她见过最温暖的挽留。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天从银杏树下一晃一晃地过来，已经在夕溪的身后溜达了十分钟。夕溪早就发现了，只是迟迟地不愿意先挂断电话。总在他要结束的时候，忽然“想起”个什么事情，征询他的意见。比如说要给他的母亲送什么礼物，或者是寿宴的那天到底穿什么衣服比较好。其实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沈御风好像没有丁点儿的不耐，只要她开口问，他都会一一给出意见。男人和女人在这方面有种很微妙的差别，女人倾向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而男人则热衷于解决问题。


夏天出门的时候穿少了，此时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最后忍不住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夕溪终于耐不过良心的谴责，跟沈御风道别，挂断了电话。


“夕溪姐，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通完电话之后，脸上都微微发亮呀？”夕溪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给夏天戴上，夏天一边调侃她，一边笑得像个小孩子。


夕溪抿起嘴唇，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小脑袋：“你呀，最近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什么事都要拿来调侃。”


“人家是好奇嘛！而且也替你开心。我见过这么多的男明星，还没有哪一个可以跟你家的那一位相提并论呢？梁晨大哥也算是一线明星里最帅的了吧，可是却在身高上输了些。真要是挑挑看的话，我倒觉得咱们李巍然导演，还能有资格跟他一较高下。”


这句话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夕溪的心“突突”的剧烈跳动了几下，没有言语。


“哦，对了，”夏天忽然想起了什么，“后天还要到摄影棚拍片，我差点都要忘记了。”


夕溪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抬头看了看道：“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吧。”


夏天觉得有些奇怪，她刚才还好好的，但是这会儿的神情却已然变了一副样子，淡淡的，有点心绪不佳。她发现最近好像只要提到李巍然导演，夕溪姐的心情就会不太好。但真要说出来有哪里不对，她又摸不到什么头脑。毕竟电影都拍完了，剩下的工作无非是零零碎碎的宣传。


两人各怀心事朝着山下走去，寻到停车场找见沈忠的时候，天色早已是完全黑下去了。



夜凉如水，夕阳在昏黄的路灯下等车。大约十分钟后，一辆灰色的车子停在她面前。有人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她俯身，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你就是夕阳吧？”那个人声音脆脆的，语调里待着几分笃定。她的下巴微微仰着，有着那种养尊处优的女人特有的姿态。


夕阳点点头：“沈妍小姐，你好。”


夕阳打完招呼，便坐进了车子里。司机为她关好车门，进入驾驶座坐好后忽然对沈妍道：“大小姐，刚才过去的车子好像是我们家的。”


沈妍微微挑眉，剪短地问：“是吗？谁的？”


“应该是沈忠。”


沈妍讶然回头看向夕阳：“你们见过了？”


夕阳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反问：“谁？”


“夕溪呀。”沈妍认真地看着夕阳，直到确定她的反应是真实的才慢慢地解释，“我哥现在人不在国内，能让沈忠跑腿的，除了我们家这位大嫂还能有谁？”她说到这里勾起唇角冷哼了一声，“真是没想到，她今天也会来这里。你们姐妹还真的是有默契呢。”


夕阳不是听不出她的话里有话，本就萧索的神情彻底地凉了下来，这要是依着她原本的火爆性子，早就跟沈妍彻底翻脸。但此时不同往日，想想来到这里的目的，夕阳将翻涌在心头的火气往下压了压问，“沈小姐打算把我安排在哪里呢？”


沈妍好像觉得她的这句话特别有趣似的，扬起脖颈“呵呵”地笑了几声，末了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前面：“既然你是咱们家嫂子的亲戚，那我把你安排在大宅怎么样？你不知道我哥待你这个妹妹有多好。沈家大宅的熙园啊，原来老太太住的地方，我哥哥从小长大的园子，老太太走了之后，我哥哥就把园子给封了，除了打扫和给植物修剪之外，谁都不让住，但是你妹妹只轻飘飘的一句话人就住进去了。可见她在我哥的心里到底有多、重、要……”沈妍特别将“多重要”三个字念的重一些，唇边随即又泛起冷冷的笑意，“所以我才一直问你，你确定你这次回来，真的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吗？”


沈妍的这番话很明显是在刺激夕阳，只见她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隐忍住没有发火，只是在平静之后唇角流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一字一字道：“反正沈小姐并不在乎我是否能达到目的，而是在乎你自己能否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这个问题，你又何必问我。要是我只是个没有用的棋子，你当初也不会费尽周折找到我了，不是吗？”


沈妍没料到她会这么拐着弯的回答，思忖了一下才笑笑道：“你是聪明人。”


既然窗户纸已经被捅破，夕阳也不再那么客气，她莞尔一笑，也和和气气地答：“我想这一点，并不需要沈小姐的认可。”


这句话说完，沈妍的脸色也青了青：“我之前就告诉你，我哥现在人就在南非，离你那么近，都没去看看么？”


听到这句话，夕阳连唇边的冷笑都渐渐收回，冷冷地扫了沈妍一眼，嘴唇嗫嚅了两下，然而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面无表情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下意识地抬手，将围巾的边缘向鼻子的上方提了提。



夕溪从泰和寺出来又转到经纪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回到沈家大宅时早已夜深，待她抵达熙园，意外地发现沈奕正在等她，见她进门立刻站起身走过来，做贼似的朝向她身后的门口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着才又回到她面前。


夕溪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他：“你看什么呢？”


“没有人跟着你吧？”沈奕不放心似的又问了一遍。


夕溪抬起好看的眉毛，慢慢地摇了摇头。


“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沈奕说着返身回去刚才的位置，迅速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礼盒出来放在桌子上，“你有一个快递，寄到了这里。”


他讲话的时候，特别加重语气，生怕夕溪不明白。因为沈家大宅是根本不会收取这种东西的。


夕溪的心忽悠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发怔，下一秒沈奕将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卡片递到她的眼前展开：“我检查过了，这个礼物的发件人是李巍然。”


真的，是他……


夕溪想起之前他曾经打过电话问她索要家庭地址，但她明明给出的是自己所住的公寓楼，而非沈家。


“所以这件事是你授意的？”沈奕显然已经知道那盒子里的是什么了。


“当然，不是。”夕溪立刻否认，她就算是再怎么样，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要说沈家这种遗世独立的地方本身就谢绝快递上门，但是她明了李巍然特殊的身份和用意也不会让人往这里送快递呀。


“哦，”沈奕点点头，略微停顿了一下说，“这个李巍然好像是派人查过你。”


夕溪本来低下头想去拆盒子，听他这么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然的话，这个快递的收件人不会写的是我。”沈奕说。


“收件人写的是你？”夕溪讶然地问。


“嗯，”沈奕点点头，“他很聪明啊，以这种方式告诉你他对你到底有多关注，他对你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我想他找的一定不是一般人，所以才会知道把礼物直接给你会有麻烦，因此就把收件人填了我的名字。害得我看一整天叔伯们的脸色。”


他说到这里，不由地抱怨起来。等他说完了，再看夕溪，发现她的脸色正在慢慢地变得严肃而苍白。沈奕好像有点理解她现在的状况，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件事需不需要我来替你解决？”


“不，不需要。”夕溪很快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些他难以理解的情绪。她虽然对于沈家的生意没有什么认识，但也零星地见识过了他们的手段。特别是之前张曼妮和程一辰的事情，不过才短短的时间，张曼妮已经从娱乐圈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程一辰身后的程家也几乎濒临破产的地步。虽然李巍然的要求让她觉得为难，但她却不想要伤害这个朋友。


沈奕还没有来得及分析她的眼神，又听她道：“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的，所以也请你不要告诉你大哥，可以吗？”


这语气，听上去已经是在请求了。


沈奕看她说地这么郑重，也不由得正经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可马上又笑了一下：“说起来你也不过是有个锲而不舍地追求者罢了，这件事怎么看紧张的都应该是我哥而不是你吧。怎么现在弄得好像我们两个人在搞什么地下工作。”


他用手指的关节在黄花梨的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道：“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撤了。这一天过的，也怪累的。哎，老太太这一过生日，真把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折腾得够呛。”


夕溪本来有些心神不宁，但是听他这话也不由地嗔道：“说的什么话。”


沈奕的剑眉微微向上一动：“我是就事论事。我看啊，除了我妈，真享受这过程的也就是那位静之表姐了。那积极的程度，她要是学过京剧，都得在生日当天给老太太演一出《定军山》你信不信？”


这话说得令夕溪苦笑，可真够不客气的：“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她皱着眉催促，真不愿意听沈奕数落廖静之。她是不喜欢她，反正，廖静之也不喜欢她。虽然如此，她还是不愿意说一句她的不好。并不是她的心地有多么的善良，而是同为女人，她大概能够了解她们彼此之间莫大敌意的源泉。无非是因为沈御风，也无非是因为命运的捉弄。要是能放下心底的那份执念，她们也不过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根本谈不上好恶。


沈奕看她也是真的有点累的，挥挥手，洒脱离开。夕溪瞧着背影消失后，这才关上门，重新回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礼盒。


礼盒的内容出乎她的意料，里面安然地放着一件暗蓝色的礼服，细碎的水晶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如同冬日夜晚的晴空布满万里星辰。她抿了抿唇，带着疑惑的神情伸手将礼服拎起来看，裙子的全貌才完全地展现在她的眼前，这是一件极为新鲜的款式，前面的领子一直束到下巴，后背却是深V设计，轻薄的面料将它的仙气完全的烘托，加上水钻的点缀从礼服的腰部开始，越来越多，也愈发密集，一直到裙摆处，完全展开了星图的样子，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使之完美得不像话。


这些年来作为艺人，作为沈御风的妻子她早已经见惯了各式的礼服，但却还没有哪一件能够这样让她心动。


身边的座钟发出沉闷的响声，口袋里的手机也同时在震动，这一切都在把夕溪从那种惊艳的心神中拉了出来，她掏出手机，看到李巍然的号码在屏幕上闪动，夕溪咬了咬唇，接了起来。


“喂。”


“收到我的礼服了吗？”他问。


夕溪“嗯”了一声。


“Elie Saab，”李巍然在电话那头开口，“全世界仅此一件，怎么样，你喜欢吗？”


问话有点生硬，但语气却是完全的真挚而虔诚，让人讨厌不起来。她想起沈奕刚刚说的话，想了一下问：“李巍然，你是不是调查过我？”


电话的那头冷了一下，随即就听他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曾经看过一个采访，你提到说最喜欢这位黎巴嫩设计师的作品，所以特别拜托他设计的。”


打了个擦边球，避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非常真诚地躲避。


夕溪有点无奈，想到了他们最后对话时他受伤的样子，因此并未追问下去，转而回答他道：“裙子真的很好看。”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听到他微微地舒了口气：“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第一和第二个愿望，夕溪，三天后的金晨星奖颁奖礼，请你一直站在我身边，之后的晚宴，请你做我的舞伴。”


“可是我……”夕溪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


“你说的没错，我找你调查过你，”李巍然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他缓缓地道，“关于你的状态，我也很清楚。我知道我没有希望了……”他说到这里，语调又急速地黯淡下来，“等到《侠骨》的片子剪完，我就会离开中国，下面的宣传工作我会交给朝晖带着团队去做。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我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想我们后半生也许都没有什么机会再碰面了，”他说到这里轻咳了一下，那声音好像是被烟呛到了，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又低声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所以，这一次，请你按照约定，给我一次机会，就当圆我一个梦，这样的请求，不算是很过分吧？”


无论是青春时代，还是现在的李巍然，夕溪都自认没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令他如此向自己低头祈求。然而他却这样做了，心里不是没有纠结的，因为她现在尴尬的位置，必须要在许多事情上做出权衡。不单是要考虑如何同沈御风解释，还要想到他们之前的绯闻传的那样疯狂，如此动作必定要招惹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这些事她又该怎么给沈家一个交代。怪就要怪她自己，当初答应出演《侠骨》完全是因为自己打算彻底地放弃站在沈御风身边的位置，所以才会如此不管不顾，但现在，他和她之间的冰雪居然出现了消融的迹象，这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状况。


“夕溪？”


“嗯，好，我答应你。”她叹了一口气，说出这句话。


李巍然终于放下一颗心：“谢谢你，早点休息。”


“晚安。”夕溪说完，赤着脚走到床边，挂断了电话。夜凉如水，她还是将窗户微微地开了一道缝，有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整个人也清醒了许多。沈家大宅的夜晚，安静得让人心慌，月下的庭院里，桂花树影影重重地矗立在原地，仿佛也在用心呼吸。夕溪看了一会儿，纷乱的心情在冷空气的作用下慢慢得平复，这才把窗子关上，将裙子收好放进柜子，这才回到楼上的卧室躺了下来。


夜里骤然风起，一阵紧似一阵不久就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细雨打在屋檐和桂树上，细细密密抛洒下来。夕溪一个人怀着心事，想到夏天在庙宇里对她的问话，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原本是想要去到佛门清净地让自己静心，谁知道心绪却越发杂乱起来，越想怎样就越不能怎样。


如此翻覆了很久，时间久了，也会睡上一会儿，但终究是不能顺畅地进入平日里的深睡眠状态，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不知道眯了有多久，她忽然听到室内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心里突了一下，睁开眼睛透过床头的纱帐往外看，不期然与暗夜中另外一个人四目相对，不由一愣。


“吵醒你了。”沈御风的声音微微的有些沙哑，虽然轻但却透着无限的疲惫。他说着话，将床头的灯慢慢旋开，只开到有些昏黄的微光就停下来，这样他既可以看清楚她的脸，同时又不会叫她觉得刺眼。


夕溪在怔了几秒后确定自己不是做梦，慌慌张张地动了动想要爬起来又被他隔着被子按下去。还没等她开口，他已经脱了外套了鞋子躺上床。


很突然的动作，让因为之前的半睡半醒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夕溪又清醒了一些。他忽然就这么跟她面对面地躺下来，倒让她更加不知所措。沈御风好像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夕溪往里面靠了靠，他就在她露出的窄窄的床沿上躺下去，其实有半个身子都还悬空在外面。然而他并不着急，靠近窗内的胳膊伸出来放在她的头顶。


床虽然很大，但因为他的到来空间马上就变得局促。夕溪此时，满心满意都是慌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下一秒就感觉他抬手手指抚弄她的刘海，胳膊向下示意她枕上他的手臂。


这全程都是无声的，夕溪虽然失措，但是却意外地与他默契配合。他不说话，将她揽入怀中的瞬间，让世间的一切都变得如此动人。夕溪僵直地靠在他的胸口后他便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而是一直安静地等待她放宽心，状态变得更加轻松才有将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完全地抱在怀里。


忽如其来的温柔，让她忽然鼻酸。此时此刻乖顺地伏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他放在她手臂上的手也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合着那心跳的声音，慢悠悠地安抚着她一直以来混乱的神经，渐渐地令她可以将所有的杂念都抛开，一开始只是似睡非睡的迷糊起来，尔后便真的安然入眠。


因为半边的身子悬空，沈御风躺得并不舒服，但是他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待，等着夕溪完全适应了他在身边，而且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后，才慢慢地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替她盖好棉被。


这会儿床头灯还是亮的，他借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地凝视她许久，最后微微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夕溪平时的样子一直都给人古典而温婉印象，但是真的闭上眼睛，面部起伏的弧度就很像是个小女孩。嘴唇微微的嘟起来，香香甜甜地酣睡，对这个世界毫无芥蒂。这不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用双眸描绘她的样子，但却是头一遭在她清醒的状态下就和她靠得这么近。也因为靠的近，他刚才可以分明地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闪烁而过的那种不可思议的神情。好像在干旱中等待了许久的人终于与天降的甘露重逢。


依他的个性，是完全不会解释自己。但是她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时，他内心的反覆也是前所未有的。此时此刻她在怀中，就好像自己心上的空缺被刚好填满，再不需要其它东西来补充。沈御风想到这里，搂着她的手臂就紧了紧，最后伸手摸索着将床头灯悄然关闭后，翻身将她往床立面带了一下，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摩挲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很快地睡着了。


其实沈御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夕溪是因为浅眠，而沈御风是因为多日以来的长途飞行两人均是身心俱疲，所以第二日破例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他回来的消息自然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沈家大宅，廖淑仪早就遣了人来三催四请，好在来的都是下面的人，都被沈忠给三言两语挡回去了。最后一个来的人是廖静之，沈忠是真的没想到。沈忠远远就瞧见她了，廖静之的身影从熙园外围的月季花丛深处闪现，依然维持着沈家的表小姐该有的体面，穿着简约的旗袍袅袅婷婷地向他走来。


“表小姐。”沈忠见人来到跟前儿了，便恭敬地问好。


廖静之颔首，为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看隐没在二层蜿蜒的常青藤藤蔓后的窗子：“表哥，还未起吗？”


“是。”沈忠回答。


廖静之收回目光瞧了沈忠一眼，故作漫不经心地道：“他这次的行程似乎结束得特别早。”


沈忠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同她解释：“因为在国外一直赶行程，几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


一句话解释了沈御风为何到现在还未去见廖淑仪。


廖静之的神色一阵黯淡，眼底闪过针尖似的寒光，默然了好半晌，居然什么都没有再说就转身离开了。

第十三章 风乍起


夕溪醒来的时候沈御风还在睡，她生怕吵醒他，于是只张开眼睛仔细地瞧，并没有一丝动作。其实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一整晚她的头一直埋在他怀里，此刻他的气息就在她的头顶，悄无声息的室内，只听得到他均匀的呼吸。她盯着他领口的方向，内心默然地帮他数着呼吸的次数，分明是在做一件无聊的事情，却又乐此不疲，心里有种隐秘的快乐，四散开来。


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他根本没有宽衣，还是穿着昨日的衬衫，白色的扣子在透过窗帘而入的光线下露出珍珠独有的优美而典雅的色泽。她看了许久，想到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于是忍不住诱惑，想伸出食指去摸一摸那枚纽扣的质地，只伸到了一半，被他中间“截胡”，紧紧地握在手中：“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他故意问。


夕溪的心头蓦地打了个突儿，撑起身子仰头，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顿了一下，两人同时笑了一下。夕溪笑的时候脑袋动了一下，额头蹭着他的下颌过去，因为是清晨他的脸上有胡碴，她很轻易地能够感受到粗粝感。两人的动作亲昵，在同一条被子下有燥热的感觉升腾。夕溪的脸很快的酡红一片，没有回答，他会意，只是垂头吻了吻她的额。


突然的动作，夕溪心底仿佛生出一道光。


好像是感觉到她的异常，他忽然开口问：“不喜欢？”


夕溪被他这样一问，倒是哽住了。良久才摇摇头，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御风发现她好像常常这样。人明明是在眼前的，但是心神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发呆的时候很美，但他却极其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自己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像是一个想要吸引家长注意力的小孩子，语气忽然变得微酸，低声问：“在想什么？”


不同的场景，同样的动作。时光如海平面翻涌的浪，在胸中激起，在无边的记忆力被染上了金，永不停息，亦不会褪色。有些话在心里也翻覆了许多遍，早就准备好地想要对他说的。从一开始就等着他开口问，就那么安静地等啊等啊，在心里头把那个故事来来回回修剪了好多好多遍，直到自己都不记得哪里是真实发生的，哪里又是她的幻想。可一直都没有等到他的问题，于是只能把它埋在心里，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想起问了，这一回却换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原来倾诉和爱情一样，都是需要时机的，一旦错过，便不再拥有。


心里有点空又有点酸，夕溪停了一会儿，随口回答：“没什么呢，想起了一些上学时候的事情。”


彼时楼下传来说话声，因为正在他接话的间隙，所以听的也算是清晰，沈忠和廖静之的对答，寥寥几句，不甚清晰。


其实不过是寻常的对答，但因为对象是廖静之，这关系也变得微妙。夕溪静默了好一阵子，末了主动提出起床的建议。不等沈御风回答，就执意先一步离开那份温暖，将自己心头的那一点点火苗扼杀在摇篮里。


她的举动在他的意料之中，夕溪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没有看到原地未动的沈御风瞧着她的眼神是如何的无奈和包容。



沈家的当家回来了，这天晚上循例举办盛大的家宴。沈家的人全部到齐，除了几位直系的叔伯之外，难以计数的表亲也都在列，这种场面一年也没有几次。


夕溪一直坐在沈御风的身边，觥筹交错、言暖酒酣之间，她看到他的神色与同她在一起时有微妙的区别，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依然可以平静如常。今日不同往时，多喝了几杯酒，桌上就热闹起来。沈奕一边吃一边跟叔父聊天，廖静之则坐在廖淑仪的身边每上来一道菜都费心的给姑母讲解，沈妍一个人挨着一位叔父的续弦坐着，偶尔发出放肆的笑声，跟平日很不一样。她感觉到沈妍不时扫视到她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但又别有用心。


从第一次踏入沈家夕溪就对这个地方有了某种认知，那就是这个看上去和乐融融的大家庭，才是真正藏匿着刀光剑影的江湖，有好人、有坏人、有墙头草，大家心事各怀，在一片歌舞升平的表象下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酒过三巡，廖静之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对着沈奕发问：“听说你几天收到一个快递？谁寄来的？”


沈家从未有这样的先例，她这一问，酒桌上忽然安静了不少。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奕的身上。


沈奕不料她忽然来了这一出，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又很快地平静下来，垂头喝了一口红酒，才用寻常的语气答：“哦，是，学校的成绩单。”


廖静之微微地颔首，仿佛感觉到沈奕的尴尬似的，并没有再发问。


眼看着这事儿就被糊弄过去了，沈妍却忽然发难，大声说：“不对吧，你成绩单不一直都寄到大哥的工作室吗？”


沈妍的手里还拿着酒杯，酒水在杯中一晃一晃的，她的目光从夕溪的脸上掠过，很快地定格在沈奕身上，好整以暇地等着沈奕回答。


廖静之开口说这件事的时候，夕溪心里的那根弦就紧紧地绷起来，待到沈妍开口，目光故意在她脸上停留时，忽然就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奈的神情从沈奕的脸上一掠而过：“我都多大了成绩单还要寄到哥那里，上回填资料我就改这里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又变得些微不耐烦，对沈妍道，“我说二姐，你是不是管得也太多了。这点小事也要问？闲的。”


这最后的一句话，虽然是对着沈妍的，但其实大半的不耐烦是冲着廖静之去的。只是有碍于自己的母亲，不好直接说出口。


本来也就真的是一点小事，沈奕的性格大家也都清楚，是个十分随意的人。就算是将家里的地址暴露出去也很正常。也许是因为他最后的这句话说得太重了，也许是廖静之故意要为难他。他话音刚落，廖静之又忽然开口：“如果说是成绩单，那个包裹好像也太大了。”她说着还笑了笑，看着身边的姑母廖淑仪解释，“早前快递来的时候我刚巧经过，看见了，许是咱们沈奕在学校得了个什么大奖吧。”


廖静之因为是以表小姐的身份居住在沈家，所以平日里总有些寄人篱下的顾忌，并不十分多话。然而今天的她忽然变了一个样子，说话间还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沈奕本来就不喜欢她，见她这样脾气就上来了，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道：“表姐你怎么比我姐还烦，虽然我妈把你当一家人，但咱毕竟还是两家姓呢，你说是不？”


一句话堵得廖静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不能，好不憋屈。


“你怎么跟表姐说话呢？在这么多叔叔伯伯面前这么没礼貌，还不快跟表姐道歉？！”廖淑仪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脸上尽是严厉。


“妈，这是我的错吗？我在自己家收东西，大哥都还没讲话，她一个外人插什么嘴？这么追根究底的盘问，有什么居心啊？”


廖淑仪没料到儿子连自己都顶撞，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筷子一放看着儿子气节：“你……”


“我看表姐问得挺好，”沈妍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说话这么前后不着的，不是在替谁瞒着什么吧？”


沈奕跟沈妍两人的年龄相差不大，两人的关系从小就不太对，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干脆直接冲她道：“沈妍，我收什么到底关你什么事儿啊？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听着心烦。”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自己，夕溪也会觉得这场面十分滑稽。各位长辈都还在座，几个小辈忽然因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前一秒分明还笑语如珠，这一秒就直接暴风骤雨、兵戎相见。然而她实在是笑不出来，倒不是因为收了件礼服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她不压根就不想拿这件事来烦沈御风，或者当着他的面为此说谎。她的想法很单纯，只要遵守当初自己的答应李巍然的要求，安静地把事情处理好，使一切都归于原位，就可以了。万万没想到还有人真要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谁阴阳怪气了？沈奕你……”


“啪”！


一只酒杯在沈御风的脚边碎开，正在争吵的二人皆是心中一凛，嘈杂如集市的饭桌猛然间安静下。


沈御风面色仍然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却变得阴沉，冷冷地从沈奕、沈妍、廖静之以及廖淑仪的脸上一一扫过。从夕溪的角度可看到沈妍和廖静之的脸上一前一后露出胆怯的表情。沈奕避开了他的眼神，廖淑仪则是一脸淡漠的跟他对视。


令人窒息的一段安静后，听见沈御风淡淡地说：“不想吃可以离席，没有人规定你们一定要坐在这里。”


他的性格大家都知道，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一位长辈问起他这次非洲之行的事，沈御风开口回答，就把刚才的一幕一带而过了。


在这过程中夕溪一直垂头看着自己眼前的酒杯，听到饭桌上又喧闹起来，才又抬起头，正撞上沈妍狠狠瞪向她的目光，毒辣的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才解恨。夕溪哑然，竟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恨自己。


房间里又恢复了生气，刚刚剑拔弩张的情景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家又开始谈笑风生、其乐融融。沈奕一边吃东西一边又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他再看向兄长时，发现沈御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神色飘忽的夕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以为兄长一定会在饭后追问这件事，于是早早地把谎言都编好了放在肚子里。哪里知道一顿饭吃到最后一道菜直到散伙，沈御风一句话都没有问过他。事情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


夕溪一路跟着沈御风，这次回家即使是在没有人的地方他都一直牵着她的手。熙园的位置最好，但是距离吃饭的地点却算是远的，两人饭后就这么慢慢地散步回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吹来一直寒风，夕溪虽然裹着大衣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沈御风也感觉到了，于是放开她的手，用手勾住她的手臂，将她搂在怀里。


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她依然能够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温暖而又舒心，刚才因为一席争吵而又变得喧嚣的内心也稍微地平静了一些，心里又有些害怕他会聊起这件事，于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看了看他的侧脸。


“有什么要说的吗？”他忽然看着她问。


夕溪被他这么一问，背后像是翻了一个雷，仓皇地收拾目光，脚步停滞了一下才想起摇头：“没有，”她顿了顿又掩饰道，“只是想看看你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借口太过生硬，垂下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烫。


好在是晚上，即便是红也不会被发现。而这会儿的沈御风好像也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她断然否认后，什么也没有说。



彼时的李巍然正在四季酒店里做一个小采访，按照惯例电影开拍后他就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访谈，但因为这家媒体的老板是朝晖的妹妹，实在是无法推却。被派来采访他的是一位新晋女记者，问的问题并不算是很专业，但李巍然因为夕溪刚刚答应他要求关系，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比较好，所以采访还算是顺利。


“《侠骨》的拍摄工作已经结束，导演您应该觉得轻松了很多吧？”对方发问，脸上还存着一丝腼腆。


李巍然扯动唇角：“其实对导演来说，拍摄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后续还有很多繁琐的工作要做。所以现在的心情并不轻松。”


女记者抬了抬眉毛，低头看了下采访提纲：“电影界人人都说您的电影好看，虽然拍摄不按照章法，但真正的成片却如王羲之的《兰亭序》，一眼看过去，一气呵成，气韵非凡，所以大家都觉得李导是天才。”


李巍然觉得这女记者说话夸张，眉头一皱，思忖了一下道：“最近我常听到一句话，说许多人努力的程度之低根本轮不上拼天赋。这机会说的很有意思，我想我只是个仍在努力的人，资质并非是最好的。”


女记者唔了唔，接着问他：“我来之前把导演的电影又重新看了一遍，作为观众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您的电影其实在情节方面并不复杂，但胜在画面好看，人物形象塑造立体，最关键的是对白非常有噱头，特别是感情方面的台词，总是能写到人们的心里去。”


大家都知道李巍然的作品都是自编自导，所以她说这一句倒是不奇怪，也算是变相地在夸他的作品。


李巍然不太明白她想问的点在哪里，看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就很自然地道：“是吗？谢谢。”


女记者没想到他回答的如此简短，抿起唇角又看了下采访提纲，故作随意地问：“李导这些年来一直用的都是一线大的大牌明星，但这次《侠骨》的女主角却选的是并不那么出名的夕溪为什么？”


李巍然的眼皮跳了一下，感觉对方问出这个问题时似乎眼神都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蹚进了浑水里。然而兵来将挡，他想了想答道：“选角不在乎咖位有多大，只要演得好，没有经验都可以启用。”


对方仿佛早料到他有此托词，马上接话：“我听到传言好像跟这个回答的版本不同。”


李巍然喝了一口咖啡：“哦？”


“导演同夕溪在大学时有过一段情，好像这次拍戏的过程中也擦出火花，不是吗？”对方收起大纲，直直地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录音笔提示录音中的红色灯光还在亮着，李巍然垂下眼帘，拿起来按住暂停键，又重新甩回桌上：“是谁派你来的？”


“杂志社啊。”女记者抬了抬下巴，指向她刚刚递出被他放在桌上的名片。


李巍然站起身，系好西装的扣子。


“李导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对方看着他起身，一点也不慌张。


李巍然想到她最初的表情，脸上的那一抹不是羞赧，而是在思忖该如何切入这个最关键的话题。他哼笑一声，不再回答，转身便走了。


女记者看着他本来脸上笑笑的，他一转身，就变了一张脸，收敛了所有表情，从包里掏出电话拨出号码：“采访结束了。”


对方说了句什么，她拿开电话订着屏幕几秒，在收到银行卡汇款转入的信息后，满意的一笑，又重新对着话筒道：“报道会如期出版，至于有何效果，敬请期待。”



回到房间的李巍然当然不会像对方那么轻松，人上了电梯他就把这事儿前前后后想了一下，好像太顺利的，一切的一切，从他打算投拍《侠骨》一直到现在，除却夕溪本身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其他的都很顺利，顺利得像是一场骗局。进了门，他只觉得烦闷，酒店的中央空调暖气打得很足，整个人反而越发地不得清醒，偌大的总统套如今变得似牢笼一般，而他则如困兽。他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如常，千般景致、万家灯火，江城成放射性规划的四条大道闪亮如银河。他的手臂在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撑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朝晖开门见山地问：“这个记者是个什么人？”


电话那头的朝晖被他问得一怔：“什么？”


李巍然更烦躁了，转身往室内走，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额头：“这记者真是你妹妹的手下？我看了她的名片，注明的好像是特邀记者。应该是不在编的。”


多年的老友了，朝晖同他这点默契还是有，立刻问：“怎么了，这人有什么问题？问了不该问得？”


刚刚的场景又如过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过，定格在那个女人最后的表情上，她的脸上没有好奇，而是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淡漠，如同窥伺着猎物的兽。那种感觉，非常不好。一定是哪里不对，但是一时间他又摸不着方向，于是摇了摇头道：“不是。”


朝晖被他弄迷糊了：“不是？不是什么？”


“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而是不该被她知道的事，她貌似知道，而且不止一点点。”


夕溪选角的问题一直都被人关注，这没什么，还有他同夕溪的绯闻，因为她手上的关系，也有剧组的人把这些事透漏出去。这些都是很寻常的事情，可她是怎么知道他同夕溪有一段情的？这件事，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记得。彼时他们在大学里也不过处于那种深度暧昧期，加上他又是天生的花花公子形象，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人并不是太多。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往事，这个人却好像了如指掌。谁告诉她的？还是她本来就认识他们两个？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到这个话题，目的是什么？她的样子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想要挖些新闻那么简单。她是代表自己，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李巍然越想越觉得心寒。


“巍然，你想说什么，我不明白。”朝晖听得一头雾水，这会儿的语气有点着急了。


“投资方，”李巍然话锋一转又问，“《侠骨》的投资方，你以前听说过吗？”


“凯米娱乐？我们当初不是托人调查过吗？”朝晖没料到他提起这个，顿了一顿才道，“注册是在开曼群岛，主业是金融，副业是旅游……没什么问题啊，而且资金一步到位，根本就是个大金主。”


“我是问你，你以前听说过这间公司没有？”李巍然咬住这个问题。


“好像……没有，”朝晖有点犹豫，“世界上这么多公司，没听过的多了去了，再说现在咱不就算是听说过了吗？巍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投资，根本连说服的过程都没有，对方就一口答应。”李巍然对着话筒，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不合逻辑。”


“不给钱才不合逻辑好不好！”朝晖有点受不了他了，“再说都这时候了，你疑神疑鬼的干什么，有用吗？”


“中间夕溪出事，他们要求换女主角，但是我一去，话都没说两句就答应不换。这种态度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我看老板是喜欢你，粉丝那么多，有几个有钱没脑子的也很正常！”朝晖带着几分调侃地说。


“从头到尾不问预算，不问开支。说钱不够就立刻转账。这种投资人……”


“这种投资人是财神爷！你敢怀疑财神爷？我真想跟你拼命！”作为制片人的朝晖，跟李巍然完全不在一个脑回路上。第一次能花钱花得这么爽利，不需要为钱发愁，一切做到最完美，哪里不好？他觉得好得很！


这回李巍然没再开口，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朝晖坐在原处盯着被挂断的屏幕愣了一下，接了一句国骂，才又重新回到餐厅的包房里，看向对面的人：“抱歉，嗯……咱们聊到哪了？”


“第五次整形手术。”夕阳的声线很温和。


“所以现在你……”


“虽然还是很难被人接受，但比刚刚出车祸的时候要好上很多了。”她没等他问出口，便善解人意地开口。


“受了很大的罪吧！”他看着她用一根吸管慢慢地喝着一小碗白粥，样子仍然有些吃力。出于礼貌他不能够一直盯着看，但是扫视一下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她半褪丝巾下的伤疤。眼前的这个女人，从鼻子往上看绝对是个不输大明星的绝代佳人，然而可惜的是，脸部的下半部分因为多年前的那场意外事故，已经完全塌陷，以至于现在还需要每年到整形医生那里接受骨骼重塑和修复手术。


因为毁容所受到的打击当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概括的，造化弄人，朝晖在面对她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对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一眼：“下面的话收回去，现在的我最不需要怜悯。”


如此的简单直接，没出事之前的她就是这样种样子，所以后来他们找人调查夕溪，居然发现夕阳和夕溪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姐妹，他在吃惊之余，打电话跟夕阳确认，她竟然一口承认下来。这一对姐妹的性子完全是两个极端。夕阳像西方的学院派油画侧重于写实，浓墨重彩，夕溪像东方的水墨画，以虚写实，微妙见真章。


朝晖想到停住，清了清嗓子问她：“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见过你妹妹了吗？”


夕阳摇摇头：“她不知道我回来，你也不要告诉她。”


她同朝晖曾经是巴黎高商的同班同学，作为当时班上唯一的一对华裔，两人是过硬的朋友关系。


朝晖并不知道夕阳跟夕溪之前的迂回曲折：“你们不亲吗？拍戏的时候我们也有接触，从没听她提起自己还有个姐姐。如果不是后来我们找人调查她……”


夕阳的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她也不知道你是我的同学，这很正常。”她说着漫不经心的用吸管搅动了一下那碗白粥，“世界很奇妙是不是，你是我的同学，夕溪是李巍然的同学，你和李巍然又是好朋友。”


朝晖对夕阳毫无芥蒂，嗤笑一声道：“李巍然喜欢你那个妹妹可是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觉得虽然还没见过她，就已经跟她很熟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熟，你不妨也帮我个忙，”夕阳理所当然地道，“两天后金星辰奖的颁晚宴，我想出席。”


朝晖怔了怔，早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没想到会提这个要求。他下意识地去看她的伤处。


夕阳坦然地同他对视：“我会很谨慎，没有人会发现我的秘密，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有备而来？”


“当然。”


“你的目的是？”


“这跟你无关，我只要一张邀请函。以你现在的人脉应该很容易帮我弄到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为难，舞会看到我时，也请装作不认识。”


朝晖默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漂亮如琉璃一般的双眸，诠释神秘的光。他有点迷惑了，夕阳不会知道了什么吧？还是她另有目的。如果是另有目的，目标又是谁？为了什么呢？太多的疑惑，可她一个问题也不打算解答。


“怎么？老同学的情谊，抵不过一张邀请函？”她故意用话激他。


“怎么这样说。”朝晖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住在哪里，我明天叫人给你送去。”


“我住悦榕庄，”夕阳说，“如果嫌远，就麻烦你给我发同城快递。”她说完站起来：“我的目的达到了，就不打扰你。只顾着说话你都没吃饭，这一顿，算我的。”


“别呀。”朝晖急了，“哪有这样的……”


“请一顿饭，算我还你人情了。别推辞。”夕阳不由分说，将信用卡交到服务生的手里。


朝晖双手插进口袋，无奈地说：“这么多年了，你可一点儿也没变。”


什么事情决定了就不会改变，也不肯承别人一点情。在他的眼里夕阳虽然是个神秘感十足的女人，却也有着男人一般不拘小节的性格。他还记得学生时期他在情人节的前夕对她表白：“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她竟毫不犹豫地颔首：“我知道。”


她这样干脆，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问下去。


夕阳好像心情不错，指了指被掩饰在丝巾后面的脸：“谁说的？如你所见，样子变了很多，不是吗？”


说完转身就走，朝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人都走出好远了，她脑袋后面像有眼睛似的，仿佛知道他依然看着她，所以又抬起手臂，在空中挥了挥。


朝晖愣了一下，很快一哂：“这女人！”


语气颇有几分无奈。


人这一辈子，该经历的逃不掉，像夕溪之于李巍然，像夕阳之于他。只不过他不似好友一般执着，必要的时候可以坦然的接受生命给予的遗憾。



夜已深，夕溪因为有些感冒，早早地喝了药睡下。时间还早，沈御风披衣出门，因为要准备寿宴的关系，沈忠还在外面忙碌，见他出来，行了个礼，以为他不过是在熙园里转一转，哪知他径直出了门，往北走了。


那个方向是……


沈忠心里一突，顺着他行走的路线望了望，一边吩咐人给他拿钥匙，一边隔着距离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


因为大宅的特殊设计，往北的路很长，经过几个跨院，绕过几条回廊，才能够抵达。办喜事的缘故，家里的各处都点了红灯笼，随风摆动时在地上投射出绰绰的光影。沈御风不紧不慢，很有些信步闲庭的意思。一边走着，不时会抬头看一看暗蓝的天。江城今年的冬天要比从前晚了一些，像是现在，梅花还在盛放，而阶下的迎春不过才开了几朵，冷风中摇晃，瑟瑟发抖，更显寂寥。虽然出生在江南，他却并不怕冷，反而是夕溪分明是北方人，一到冬天就比谁都要裹得严实，稍微一被风吹，就容易生病。嫁给他的四年间，她冬天卧床生病的案例，不胜枚举，实在是不可思议。


如她这般美丽又体弱多病的人，在沈御风的印象里，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母亲。虽然她早就去世了，但因为早慧的缘故，他对那些关于母亲的片段和细节仍然记得十分清楚，如果把这些记忆延伸，他就能够拼凑出自己儿时的模样。其实他不太会常想这些细节，因为一旦记起，一切都会像是电影放映不能够暂停或者快进，而这部影片的终结，是他为母亲送终的那一幕，自己麻木如偶人长久的跪在灵堂前，隔着燃烧着纸钱的火盆，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虔诚地磕头。


夜深人静，皮鞋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在窄小的过道偶有回音，更显寂寥。此时的沈忠手里已经拿着钥匙，但心里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去，那个地方。


终于，走过狭长的夹道，又拐了几个弯。沈御风在梅园的门前，停住了脚步。他先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对铜制的兽面衔环，等感觉到沈忠地靠近才退后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对他道：“门打开。”


沈忠的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虽然手里握着钥匙，却没有立刻照着他说的话去做，而是看着沈御风的脸道：“先生，梅园很久没人来了，也知道他们打扫过没有，等明天找人来清理过了，再来吧。”


他说完又看着沈御风，眸色里全是担心，但沈御风的面色却一如往常，淡淡地问：“刚才不是拿到钥匙了吗？”


背后就像是长了眼。


沈忠无法，只得掏出钥匙开了门，要推门时又听沈御风对他说：“钥匙给我，你忙你的去吧。”


这分明是在赶人了。


此时梅园的门仅打开了寸许的缝隙，沈御风的眼睛如同能够透过那缝隙，见他人之所未见一般。


沈忠见此情景，想说什么，嘴巴嗫嚅了两下，终究还是紧闭，双手将钥匙送上去给沈御风，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远，沈御风伸手推开了梅园的大门，这一瞬间本就存在的暗香似乎冲破了闸门，扑面而来，味道更加浓烈了。他的心里，似乎被人重重地按了一下，这味道如此熟悉，以至于充斥着他短暂的童年，令他这一生也无法忘却。只是那伴着暗香的温柔的笑，永远的消失在这小小的天地，再也不会回来。


每年的冬天梅园都会开满了红梅，今年依旧如此，他慢慢地走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一步一步逼近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虽然这里不常有人，但却定期有人过来打扫，所以一切都还算是干净。推门而入，堂屋的正中紫檀木的架子上，放置着一根梅花簪，是母亲生前的用品。他走到前面，拿在手里细细地瞧着，回想起母亲生病时父亲一日复一日坐在她床边的样子。因为母亲闻不惯药物的味道，室内常常熏香，他的记忆中，自己总是站在门口偷偷看着他们，而父母的脸都则是隔在袅袅的青烟后面，若隐若现的不真实。


他独自沉思了许久，又看了看四周。家具都还在只是陈设早已经没了，室内只有清冷的味道。他抿唇返身往外走，刚踏出屋门，就瞧见一个人站在仍然灼灼盛开的红梅之下，院落之大，只显得她的身影伶仃寥落，无限孤独。


微风丝丝缕缕地略过她的身体，偶有梅花花瓣飘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映衬着这月色佳人，如梦似幻。


那人起初只是站在梅树安静地望着盛放的梅花，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等他走得近了才蓦然地回头去看，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继而莞尔一笑，轻轻地叫一声：“表哥。”


沈御风停住脚步，朝她微微颔首。


“姑姑晚上回去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成嫂的百果金桔腊梅露，我刚刚电话问成嫂要来方子，想到梅园的花儿还没凋，就过来了。”她没等他开口问，自己先解释了一番。


目光从她的脸上，转移至她发髻的梅花簪上，竟然如同屋里的那一支，只是材质有所不同罢了。


她这么说着，又用探寻的目光望了沈御风一会儿，问：“我刚才来的时候还想为什么这门是开着的，原来表哥也在这里。你这么晚过来……是想梅姨了么？”


沈御风眸色深沉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听她这么说，才淡淡地应了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廖静之喜欢他这样沉默的样子，同时也害怕他如此。她想到他看着夕溪的眼神虽然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他看上去同样冷傲，可眼里却总是不经意地透漏出无限温暖，而现在她如此费尽心机地接近他，却只能换来他在夜色下平静地看着她一个人表演，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一股悲凉慢慢地涌上来。


“晚了，早点回去休息。”沈御风并不打算同她继续交谈下去，提醒她之后，便打算离开。


“表哥！”廖静之握着布袋的手紧了紧，仓皇地叫住他。


沈御风看向她。


一时间偌大的园子格外安静，虽然他就在眼前，但这场面却让她觉着无比的孤独。清冷的月光下，她一直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了，却又像是跟她隔了千山万水。其实她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但却又忍不住一再试探，就像是明知道摆在眼前的是一杯鸩酒，却还是想要仰头喝下去。


“有个问题，我想要问表哥你很久了。”她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但是一直都不敢问……”


“那就不要问。”他忽然说。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倏然抬起眼看着他的样子，那张脸依旧淡然得叫人寻不出任何端倪。


他说着，人就要走了。廖静之心慌，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语调中却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痛：“可是我，不甘心。”在心里百转千回的话，终于在这样一个夜晚，得以有机会在他的面前脱口而出，“今天，我就想问你一句话，表哥你当初娶夕溪，真的是单纯的因为爱情吗？”

第十四章 硝烟浊


次日醒来已经接近中午，夕溪睁开眼睛看着床头的时钟，怔怔地说不出话。


昨日躺在她身侧的人早已不在，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臂摸了摸他躺的那一侧的褥子，心里却是满满的。之前因为他不在，她总是会神经紧张，睡得也很浅，现在他回来了，她就好像是有了靠山，可以在他的怀里很沉很沉的入睡，不必担心什么。放下之前那些纠结的心思，原来她可以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感觉到自己是保护的。


她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窗外有人窃窃私语。因为她不习惯，熙园平时除了沈忠并不会有其他人过来，但现在因为是廖淑仪寿宴的前夕，有太多的工作要做，所有的园艺都要重新来做，还有清扫的工作都要做到极致，因此这里会出现不熟悉的声音实属正常。


夕溪慢慢地起身，在自己的腰后塞了一个靠垫，这才听到他们讲话的内容。


一个较为年长的声音低声道：“听说姑爷回来了。”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讶异道：“真的吗？啧啧，之前都跟程家闹成那样了。”


“嗯，”年迈的声音说，“今儿早上有人看见姑爷常开的那辆车了。看来，小姐和姑爷还有回转的余地。”


“那大少爷肯吗？”另一个人问。


“为什么不肯，”那人顿了顿，以一种略带轻蔑的口气说，“都说大少爷不放过姑爷是因为里面的那位，但沈家从来没承认过呀。你想想，这一年表小姐还少往这里住了，我看夫人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再说……”


“……哎哎，有人来了……”


那人说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的他们一轮的声音被两个人聊天的声音取代，夕溪立刻听出那是秦刚和沈忠。


这是夕溪第一次听到那些人议论关于沈家的事，以前她常听崔婆婆提醒不要听家里的人乱嚼舌根，原来说的就是这个。


本来都已经打算起床了，现在又好像被人抽干了力气，微微地往下滑了一些，刚准备再躺回去，就听到敲门声。


“夕溪小姐？”沈忠的声音很轻，试探她是否已经醒来。


夕溪眉眼一抬，怔了怔，很快又应了一声。


沈忠的声音马上又变得洪亮了一些，缓缓地道：“秦医生来了，少爷说你身体还是太弱，请他来他再给你瞧瞧。”


“哦，好，”夕溪整理了一下上衣，又重新做好，才又道，“进来。”


沈忠这才把门推开，恭敬地请了秦刚进门。夕溪本来看了他们一眼已经垂下头，但又觉得有什么不对，重新抬头定格在秦刚的脸上，平日里无比干净、英俊的脸庞好像特别的邋遢，好像是来的太匆忙了，连胡子都没有来得及刮。


秦刚就着沈忠拉到床边的凳子坐下，看她的目光有些惊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皱眉抱怨：“某人派沈忠凌晨四点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给自己的太太看病调理身体，一路又开了四个小时的高速。所以衣冠不整，你知道该怪谁了？”


听他这么一说，夕溪的面色从茫然变为了羞赧，咬了咬下唇，才轻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其实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之前的病也早已经没了大碍。只不过是因为最近天气变化过快，她的鼻炎又犯了，所以看上去会有些感冒的症状。沈御风昨日问她，她吱吱呜呜敷衍过去，本以为他不会放在心上，谁知道今天他就把秦刚给找来了。


秦刚听她这么说，向天白了一眼：“大冰山沈御风现在有了另外一个封号，二十四孝老公。你这边敢打个喷嚏，他那边都能兴师动众把天给翻过来。”


普天之下，敢这么说沈御风的，大概也只有秦刚了。


夕溪听他这么说，本来心里是觉得更过意不去，脸红得也愈发利害。沈御风处理好家里的各项事务，这刚一进门就看到夕溪的脸红得如熟透了的番茄，便微微地蹙眉问秦刚：“怎么样？又发烧了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其他的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只看着她脸红，就觉得她是有了什么头疼脑热，所谓关心则乱，大抵也是如此意思吧。


夕溪笑了一会儿，抬头去看他，只是一眼，就被他的目光攥住一般。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面有自己的影子，以前总觉得她只能从那里面看到冷漠，但现在却像是融掉了暖暖的春光在内，可以传递给她无限温暖。


然而这种温暖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又想起刚刚听到的窗边的对话。说者无心，听者却用了意。无论是谁大概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婚姻之外还有一个王牌的候补一直存在吧。她想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摇摇欲坠。


秦刚忍不住又调侃了他几句，气氛渐渐放松下来，他快速的帮她检查完毕，嘱咐夕溪再睡一会儿，然后其他的三个人鱼贯而出，还给夕溪一分清净。



沈御风和秦刚一直到走出熙园才开始重新交谈。


彼时秦刚对他道：“其实她身体底子并没有那么差，总是小病不断除了因为天气变化无常之外，大概还是因为心理的原因。”


“心理？”沈御风听他这么说，很快地重复了一句。他知道她一贯心思重，但没想到会影响到她身体的地步。


“人的身体本来就跟心情挂钩。如果心情不好，身体自然也不会痛快的运转良好。除了之前她拍戏受的伤之外，她最近生的这几次小病都跟压力有关系，因为压力大，免疫能力才下降，给病毒乘虚而入的机会。”秦刚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今天跟沈忠来的时候，听到下面的人在议论一些事。我忽然觉得理解了你老婆之前的决定哎。”


沈御风怔了怔：“什么决定？”


“不在这里住，也不跟你住，并且坚持不放弃自己的工作。”秦刚挑眉抿嘴头头是道地分析，“正是因为她一直逃避这压力的源头，才能健健康康地在你身边蹦跶了四年。要是换一种情况，像夫人当初要求的，不但住家里还要放弃工作，估计两年就成林黛玉了，我这个当影迷的以后对她只能缅怀了。”


秦刚是以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个事实的，他话都说完很久了，沈御风都一直没有接口，走在他的身边，像是古井一般的平静。沈御风好像感觉到他在看他，于是偏头同老友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仿佛穿越了时光，他们同时想到沈御风的生母，那个美丽的女人是如何在沈家大宅的梅园里静静的消耗着自己的生命，燃尽了自己所有的灵魂，最后只剩下一把枯骨，魂归天外。


那是沈家家宅里禁忌的话题，是他们谁都不愿意想起的前尘往事。因为她的去世，这所宅院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将所有的平衡打破。而沈御风就是从这场风暴中一路蹒跚走过，在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中艰难地生存了下来。


那段往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就好像是在昨天发生一般，一切的影像都是那么的真实。许久，秦刚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沈御风的肩头：“这话本来也不该我说的。但是我实在是忍不住。我妈从知道她跟夕阳的关系后，一直害怕夕溪会对你不利。我呢，跟老人家站的立场不一样，反倒是怕夕溪在沈家会撑不下去。这一次我把之前不让你放手的话收回，你与其执着地把她放在身边让她枯萎，不如忍痛割爱。你这辈子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家的，而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秦刚说完这个话，又看向沈御风。


这个男人的沉默一如往常，又或者比往常的还要沉默一些，似乎他周围的空气都渐渐稀薄，令人窒息。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前方的某处，他们本是站在明媚的春光中，但他的眼里却分明的只有绝望的孤清。


没错，就是绝望。


当秦刚意识到沈御风的眼神里所包含的意思时，也吃了一惊。他曾经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在大宅里的各种心计之下，险些沦为内斗牺牲品的那几次，即便是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之上，沈御风也从未露出如此的眼神。而如今，他不过是让他放弃一开始就是作为一颗棋子而来到他身边的夕溪而已。


一只雀儿掠过枝头，飞向远处的高阁老树。秦刚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但一时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几番张口，终归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沈御风送走了秦刚，再回熙园的时候，夕溪已经梳妆好了。她平日里不喜欢化妆，基本都是素净着一张脸走来走去。最近因为家里要办喜事的关系，她穿衣服也比平常要鲜艳一些。今天就穿了一声的复古裙装，站在窗前等他。看到他来了，她便回身往下走，因为动作迅速，在门口同他撞了个满怀，被他一把抱住。


夕溪自然是满脸通红，沈御风的语气却仍然是低沉而平静：“怎么起了，不再休息一会儿。”


她立刻想起秦刚说的“兴师动众”那番话，站稳后，往后退了一些，摇摇头：“我没事儿。秦医生走了吗？”


沈御风颔首。


夕溪“哦”了一声，站在原地，在他的注视下，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因为沈御风回来了，沈忠照例准备了茶点叫人端过来，这样的状况打破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尴尬，他牵着她的手，坐到桌前，直到茶点摆好了，其他人都下去了之后，他才慢慢地放开她，示意她吃一些东西。


“现在吃的话，中午就吃不下了。”夕溪看着这一桌子东西，蹙眉道。


“不想去吃午饭的话，叫人们帮你另起炉灶。”沈御风看她踌躇的样子，不由自主地说。


夕溪惊讶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的眼神是完全认真的。这几乎是平日里的沈御风从不会说出口的话，因为他的身份根本不允许他这么做。


夕溪试探地问：“这样，不好吧？我只是随便抱怨一下的……”


“没有什么不好，”他的语气几乎是宠溺的，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你的身体不好，不必要的应酬不参与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夕溪总觉得今天沈御风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日里有很大的不同，他的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充满了某种患得患失的心情……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他：“沈御风，我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不好？是……很严重的病吗？”


沈御风的心思还完全的沉浸在秦刚的那番话里，刚才她在窗口站着的样子，雪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近乎透明。看到他走来，她的唇角上扬，回身的瞬间，裙角扬起漂亮的弧度，就像是一个天使在等着他归来。


如果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光明，那么也就无所谓继续生存在黑暗里。然而现在他明明拥有过了却让他放弃，这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某种悲哀的情绪在胸腔中蔓延，他想起进门前沈忠告诉他，沈妍、廖静之和李巍然的动向，以及忽然回国的夕阳。事情的影响在不断地扩大和发酵，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悲。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像是一个太美好而无法企及的梦。


夕溪看他一直缄口不言，心里就更害怕了。她想到之前的那场大病，她甚至还产生了许多幻觉，是从那里开始的吗？还是说是某种急症，连秦刚这样年轻有为的名医都觉得无法治愈？沈御风为什么会这样，那双总是冷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会充满了如此之多悲伤的情绪？


太多太多的疑问，让她害怕，慌乱间去抓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沈御风好像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笑了一下，另一只手覆住了她的手背：“他说你压力过大，所以才这么容易生病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才又开口，“夕溪，你去过梅园吗？”


梅园？


那个，梅园？


从她来到沈家大院的第一天起，沈忠就告诉她，整个大宅都可以去逛逛，唯独梅园是个禁忌。但他却没有告诉她原因。


夕溪摇了摇头。


“梅园，是我的生母曾经住过的地方。”他说着又问，“想跟我去看看吗？”


当然想去。


只要跟他在一起，让她做什么可以。


夕溪颔首，他站起身，牵着她走出去。


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好，因为接近中午，阳光也暖，出门时，沈御风亲手为她披上白色的大衣，示意她挽住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要一再靠近，两人这么并肩而行，夕溪总觉得自己有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他的身上，他却毫不介意。


等他们抵达梅园的时候，夕溪还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了微薄的汗意，于是抬手想要把厚厚的围巾摘下来。


沈御风好像知道她的用意，抬手挡住她的工作：“一会儿就不热了。”


听他如是说，心里又有暖意渐升。她放下手，他难得的动手帮她把围巾重新整理好，她就这么抬眸看着他，无限心动之下忽然踮脚亲吻他的侧脸。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却包含着她对他绵延的爱意。


她吻完了，又重新站稳，偏头去看别的地方。下一秒却被他用手指端起下巴，正正地对上他的眼眸。还来不及等她分析他灼热的眼神时，他已经吻了上来。跟上一次在她公寓里的吻完全不同，这个吻轻缓而温柔，像是最甜蜜的蛊，引诱着她一步一步地沉迷，直到失去自己，感觉灵魂都在他的掌心跳舞。最后夕溪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时，他才在同时放开了她。非常没有形象的，她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息，甚至觉得自己的嘴唇微微的疼痛。


梅园本就是一片清净地，这一刻好像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夕溪感到略微的窘迫，于是转移视线看向近处的梅树幽幽地道：“梅花还没有凋谢呀。”


“这里种了九种不同品类的梅花，所以全部凋谢要比别的地方晚一些。”他慢慢地道。


“那，凋谢之后呢？”她看着那些花落之后还未长绿叶的梅树，遒劲的枝条在空中展开。


沈御风指了指墙脚下的藤蔓：“这里还有蔷薇，梅花凋谢后没多久，蔷薇就会开，然后是木香花。”他笑一笑说，“所以梅园才是沈家唯一一处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的地方。”


夕溪认真地听他说话，从他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的波澜。他们分开之后，他仍然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说完之后又看向她：“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最紧张，那时候我以为你会选择这里。”


夕溪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这里比较偏僻吗？”她问完又笑了笑，“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大家都看出了我有多紧张。没想到我的演技这么差，再这样子下去，可真的是一辈子都要当花瓶了……”


她想起自己作为艺人的身份，好似在沈家，那些培训中不断联系的演技，一点都没有用上。


沈御风看她陷入沉思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廖静之在这里问他的那些话。他牵着她走到梅花树下摘下一朵红梅别在她的耳际。跟她今天的装束似乎特别相称。她茫然地接受着他所有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听他缓缓地道：“昨晚我在这里遇到静之。”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人，讶异地看着他。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沈御风同她对视，慢慢地道。


夕溪摸不透他的心思，就干脆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沈御风瞧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目光澄明如月色。他忍不住抬手捉了她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许久才开口道：“她问我，当初娶你是不是因为爱。”


夕溪绝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然而她更觉得好奇和心悬的则是他的回答。想要问，又踌躇该如何开口。


梅花树的影子倒影在雪白的墙壁上，像是中国古典的水墨画。他们相互依偎地站在树下即便是有人路过，也绝对不会想到他们两个在讨论的，居然是这样一个话题。


“那么，你回答了吗？”片刻后，她故作淡然地问。


沈御风摇摇头。


夕溪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不回答，这几乎是他一贯的作风。他本来就是对别人的问题完全没有耐性的人。现在的她也慢慢地了解，他的这种态度，不能说是冷漠，只能说是天性使然。不喜欢将自己的情绪袒露给任何人。


“答案，今天想说给你听。”


她在他的怀里动了动，他却揽住她的肩头更紧了。他是低着头说的，她的耳际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甜蜜而忐忑，这样矛盾的心理活动在夕溪的内心左右互搏，不得安生。


片刻的静寂，就像是过了千年那么久。恍惚中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在你之前，从未想过娶妻。若你离去，也不会再和别人有所交集。”


心里好像有什么情绪，不断地重复叠加一直到顶点。如此这般的话，她好像曾在医院昏迷时的妄念里听过。夕溪微微地咬唇，手心里慢慢地渗出汗。心里是滚烫的，耳际也是，但脚又特别的冷，这样冷热碰撞在一起，绽放的火花又重新顺着血液的流动回到心头，五味杂陈。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夕溪仍是不敢相信似的，微微抬头看向他：“沈御风……你是在，表白么？”


只是为了确定他是否真的说出了刚才的话，而不是她在青天白日之下还会产生的环境。他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夕溪鼻头一酸，竟然有眼泪夺眶而出。


接近十年的暗恋，日子一天天如流水一样经过。她的心从一颗有棱角的石头，也渐渐被磨平。但是仍然不愿意放弃。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忍不住骂自己实在是太固执了，所以才一直被自己困在原地。却没有料到会在有一天亲耳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不是“夕溪，我也喜欢你”；不是“夕溪，我爱你”；也不是“夕溪，我们离婚吧”。而是他如此笃定，她就是他今生的唯一。


沈御风看着她，她脸上有很多很多的忧伤，也有很多很多的宽慰，还掺杂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紧紧地抱住他，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他的衬衫蔓延，一直渗入到他胸前的皮肤。


他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后脑：“先不要急着感动，我还有些话没有讲。”


怀中的小脑袋微微一阵，肩头也跟着瑟缩了一下。他想把她拉起来站好，她却不肯松手，一张脸埋在他的怀中，闷而幼稚地说：“就一下……就让我先感动一下……坏消息，一会儿再听……”


或者，永远不要听。


就这样带着他爱她的证据，离开或者死去，都好。


其他的，不要听。


给一颗糖，然后再重重地打上一巴掌。


夕溪想，那么下面他要说什么呢？不会是……


她不敢想，本来只打算哭一下子，但是喜悦又混合了恐惧，让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江水，不断在眼底泛滥，最终居然抱着他痛哭失声。


沈御风真的要被这个小东西打败了。他抱着她，不断地用手抚摸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却不聊她越哭越凶，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用尽似的。可是他想说的话，明明才只开了一个小头。


他只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的告白，居然就这样被搞砸了……


她的耳间还带着他买给她的耳环，那一抹绿在这样的季节格外的惹眼，也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嫩好看。等到夕溪的哭声渐渐地变成啜泣，他才敲了敲她的脑袋：“现在可以听我说下面的话了？”


无限尴尬，又无限惊慌。她如小兔子一般的眼睛望着他，生怕他会说出什么她死也不愿意听到的语言，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掏出手绢，一点一点地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而温柔。


“我的母亲是因为癌症而去世的，”他帮她擦干净了，又叹了口气，把手帕塞到她的手里，“因为不快乐。她是世家出身的女子，跟我父亲是政治联姻。两个人的婚姻并不幸福。她是独生女，对于人际关系的处理也并不高明，所以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朋友，因此更加寂寞。虽然那个时候我的年纪小，但却已经非常记事了。母亲常常一个人坐在梅园的回廊上发呆，有时候不吃不喝，就是一整天。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是绝对不会结婚的。因为我不想害别人。我想也是因为这样，我从小就不太习惯同别人建立一种亲密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吗？


夕溪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有种魂飞天外的感觉。沈御风见她这样，微微地蹙眉，不知道他的话，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在听吗？”他问。


夕溪颔首，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心弦，缓缓地问：“沈御风，现在的你，快乐吗？”


这本来是他想要问她的问题，却不其然被她捷足先登。有些话，明明在心里百转千回想过千百遍，却仍然说不出口。


就像是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他对她的爱，就像是他对她无限的眷恋和不舍，以及有她在身边的安稳和幸福。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他只能抓住她的手在手心，紧紧地握住，然后一点一点吻她的脸颊，最后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良久，夕溪终于弯起眼角：“所以沈御风，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跟我在一起你会快乐，是不是？”


这一刻的心情如冲破地牢的阳光，她在对他的意图心领神会之后，脱口而出。


他终于闭了闭眼睛，微微点头：“对不起，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对不起。一开始只是把你当做一个棋子引入了我的生活。


对不起，情不知何起，一直以来虽然爱，却不知道如何去表达。


对不起，让你承受了你本不需要承受的一切。


对不起……


“谢谢你，沈御风，”夕溪忽然觉得很幸福，她再一次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谢谢你爱我。谢谢你。”


谢谢你，十年的等待让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谢谢你，虽然说不出口，却在心底已经无声地对我表白。


谢谢……


这一刻，时光静谧无声，夕溪的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幸福。而剩下那百分之一，却是可以朝夕之间毁掉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忐忑。


其实，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他，比如她是如何因为一幅画而关注到他这个人。比如她是如何在漫长的青春期里对远在异国的学长展开了似乎永无止境的单恋。比如她是如何在阴差阳错之下，又在毕业舞会上遇到他。虽然彼时同他跳舞的是另外的一个人，她却意外在舞会结束的时候捡到了他丢失的袖扣。而也许就是那个瞬间，才注定了他们最后会有一系列的牵连，还有……


那个关于夕阳的秘密。


那个让她在无数的深夜里辗转反侧，想要留在他身边，又想要离他而去的秘密。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想起的时候就会坐立难安。


她常常想如果没有那个秘密，现在的她也许更开心吧。但如果没有这个秘密，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走在一起。这样的纠结常常会在应该开心的时刻出现，喜忧参半的幸福，让夕溪变得更加愁绪难解。


“沈御风……”她轻轻推开他的胸膛，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垂下眼帘，眼中满是温柔。


心里鼓起的勇气，刹那间烟消云散。若是坦白，就会失去一切，在这样一个幸福的顶端，她不堪承受。


沈御风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刚才的那份高兴如流云一般正在悄然散去。


“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吗？”他想了想，低声问。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她了。


“没，没有。”夕溪的心慌了一下，瞬间就说出了违心的话。她并未发现沈御风的异样，说完还干笑了一声，妄图将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我们现在去吃饭好不好？我有点饿了。”


“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夕溪。”她仿佛听到内心里有一个平静而浑厚的声音缓缓地提醒，“如果今天不说出口，你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当一个提心吊胆的小偷。一辈子遭受良心的谴责，因为你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在窃取别人的幸福，而他知道这个秘密之后，将会有多么的恨你呢？”


头顶的日光，忽然如八月的骄阳，照的人睁不开眼睛。


夕溪伴着沈御风走出梅园，脚下一个一个趔趄，若不是他扶着，早就栽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沈御风也不由地拧起了眉头。


“没事的，”夕溪看他的神情微变，立刻强笑着解释，“站的久了，腿酸。脚也有点不太舒服。”


“那么，我背你走。”他说着放开她，走到她的前面蹲下身子。


夕溪没料到他会如此动作，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说话，手上却做了一个让她赶紧上来的动作。


夕溪的双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她本来想说：“沈御风，你不知道我有多卑鄙。”或者告诉他，“沈御风，这些根本就是我不该享受的。”然而她太贪图他给的那份温暖了，那一份她在漫长的人生里，等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温柔。她真的不想要亲手将它推开。


原来在爱情里要做一个不贪图的人是这样的难。


夕溪趴在他的肩头，咬着嘴唇，慢慢地想。

第十五章 尘埃落


他就那样一路背着她，穿过沈家大宅里那么多人的惊异的目光。脸上一点不耐烦都没有，一点也没有。


其实夕溪早就跟他说想要下来，这样的温柔她只要享受一点点时间便好，不被别人看到，只放在心里细细地品着，就很快乐。但他好像不是那么想的，穿过一个个黑瓦白墙的院落，那些经过的人看到他们都会立即停下手里的事情向他们鞠躬行礼。夕溪不是没有看到那些人眼中一闪而逝的讶异，等她回视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御风，我可以走了，放我下来好吗？”越往餐厅的位置走，夕溪心里的紧张和尴尬感就愈加强烈。她在沈家本来就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现在如果被长辈们看到又会对她和对沈御风有什么想法呢。


她一边哀求，耳朵根也好像燃烧起来，但他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稳妥。直到他们在回廊的尽头遇到廖淑仪和廖静之。


沈御风顿住脚步：“母亲。”


平日里仪态万方的廖淑仪，绝没有想到会在大宅里看到这样的一幕。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下一秒留下的只有厌恶。


夕溪不是没看到她的表情，挣扎着从沈御风的背上跳下去，站到他的身边，因为动作太大，还有些摇摇晃晃，靠着他扶了她一把，才真正地站稳，对廖淑仪行礼。


心里最害怕的状况还是发生了，夕溪心里懊恼，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期然却被身边的人握住了手。


“母亲不用午膳了么？”沈御风礼貌性地再次开口。


“吃不下了。”廖淑仪淡淡地回。


夕溪的肩头微微的抖动了一下，下一秒，沈御风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将她的腰揽在怀中，微微侧身，为廖淑仪和廖静之两人让出了通道，示意他们先走。


廖淑仪微微一怔，很快地看了他们两个几秒钟，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便带着廖静之走了过去。


两人走过，带出的风都是冰冷的。夕溪一直尽力的保持谦恭的姿态，直到她们走远了，沈御风带着她向前走时，她还回头去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好同回视她们的廖静之相对，两个女人，一场心事，夕溪忽然觉得她好像从廖静之的眼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今日的午膳一起用餐的人并不多，所以在进门时夕溪一眼就看到了程一辰。她不由地想到，廖淑仪的离开，是不是因为这个人？


不过仅仅过了几个月而已，再见到程一辰，她仍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当初他如同一个地痞流氓，以远在法国的糖糖相要挟，令她害怕到了极致。沈御风进门，所有人都自然地起身，程一辰却没有，他坐在原地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


夕溪蹙眉，不知道他的这种感情从何而来。下一秒就看到沈妍用碰了碰他的手臂。程一辰仍旧维持原来的姿态，用一种无比鄙夷和厌恶的目光看了自己的太太一眼：“既然怕我对他们不敬，又为什么要求着我来？”


言辞之间，狂妄至极。


夕溪明显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她忽然伸手反握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环扣。她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沈御风对于家人的重视。曾经那样威胁她的程一辰，如今却还有机会坐在这里，那一定是因为沈妍的极力挽留。而这“极力”两个人，也许包括了这位高傲的大小姐，放弃了自尊。


“大哥，大嫂。”沈妍见气氛不对，立刻开口叫人。而程一辰的话，就好像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如此卑微的姿态，是夕溪从未见过的。曾几何时这对夫妇的地位，明明是反着来的，那时候不可一世的沈妍，还曾经因为夫妻间一时的口角，当中给了程一辰一个耳光。也许这段婚姻的裂痕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凡是外人看上去不合情理的事情，似乎都有它的前因后果，所谓的冤冤相报，大抵也是如此。


夕溪想到这里，偏头去看沈御风的侧脸，想起心里的那个身影，竟然也觉得微微苦涩。


因为夕溪的主动安慰，沈御风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这次程一辰来是他看着沈妍的面子首肯的，想到妹妹躺在病床上哀求他的样子，他终还是没有理会程一辰的挑衅，为夕溪拉开椅子，让她先做好，自己之后才落座。


沈奕是最后到的，见到在坐都是小辈，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大喇喇地走到夕溪身边抽了椅子坐下。


饭菜被轮番地端上来，很快摆了满满的一桌子，沈御风用餐的习惯，落箸无声，因为这几天敏感的事情频频发生，大家也都闭上嘴巴，老实吃饭。哪知道刚才吃了没多久，夕溪就听到对面的沈妍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明天有个电影颁奖礼在江城，你也要去吗？”


沈妍言辞里的这个“你”，当然指的是夕溪。


夕溪听她提起了这个，心忽然的一吊，眼角的余光看到沈御风，正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沈妍无心也好，故意也罢，这样的场面，都由不得她不回答，她默然良久，才强自镇定下来转头对沈御风道：“《侠骨》剧组也在被邀请之列，而我又住在江城，所以必须去……”


“今天我去店里买衣服，看上的礼服似乎被人抢先订了，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夕溪出席颁奖礼穿的。听说是买不是借，全世界只有一件，你们剧组可真是大方。”沈妍笑得人畜无害，一脸无辜地望着夕溪。


夕溪本来就有着千头万绪的心事，听她这样提起，更是心乱到了极点。


“明天么，”沈御风忽然开口，语气竟然是颇为遗憾的，“本来想带你去趟宋庄，现在似乎不可能了。”


“可不是，”沈妍笑起来，“夕溪可是大明星了呢！”


沈妍将哥哥的话接得天衣无缝，夕溪心里更觉得诡异。


“二姐，消息真灵通。我这个跟剧组的都不知道还有颁奖礼这回事儿。你倒是门儿清，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关心娱乐圈的事情了？”


沈奕将夕溪的尴尬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到沈妍的身上。


沈妍被他问得一怔，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个圈才道：“我也是听朋友说的……”


“二姐你朋友可真多，还都挺关心嫂子的嘛。”沈奕毫不犹疑地揭穿沈妍的谎言，也不好好吃饭，抱着双臂悠然地笑。


夕溪最怕这样的场面，就如同前一晚的家宴，最后会成为一个令人难堪的战场，实在是令人难以应付。


她还在想着，感觉身边的人忽然牵住她的手，动作温柔而不失霸气地将她拉起来站好，一双鹰目环视四周后，向在场的人低声抛出了一句：“你们慢慢吃。”便带着她离开。


他走的速度比平时要微微快一些，夕溪没有她的步子大，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一直到走出了餐厅所在的院落，他才慢下来，以她适应的步速前进，但方向并非是去熙园。


夕溪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另一只手覆住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手背：“沈御风，我们去哪里呀？”


他这才停下来看着她。因为刚才走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脸色有了微微的红润，刚刚停下来看着他，一双如秋水的眼睛亮的不像话，站定后，耳边的发丝仍在微微的摆动，一切都是他见过最好的样子。他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但是那种深情，却能够通过眼神传达到她的心里似的。


夕溪被他看得不自在，拼命地咬了咬下唇。


“本来是想带你出去吃饭。”他说。


“那现在呢？”夕溪见他久久没有下文，尝试这打听。


哪知沈御风突然俯身到她的耳边道：“现在，想吻你……”


没有任何征兆，他就是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用一种再正经不过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情话。


这是夕溪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一本正经地挑逗。


他说完，在她的脸颊上印上一吻。


夕溪一愣，接下去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对着地面抱怨：“你怎么这样，沈御风。”


他见过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却没见过如此动人的景象。就是在春日午后的温暖日光里，她未加思索地对他请说说出一句小小抱怨时，美好的神情。



李巍然这两天都异常忙碌，这几日他像是坐牢一样被关在豪华却窄小的会议室里，参与金星辰奖影片评奖的活动，跟一群电影圈的能人在一起，不断地争论，同时也不断地做出选择。评判的间隙，他走出会议室透了口气，坐在门口的朝晖朝着他摆了摆手。朝晖是承办方的人，所以可以自由地出入这里，不受限制。


他走过去到好友的身边，从他的手中接过烟卷蹙眉道：“邀请函拿到了？”


朝晖点点头：“这次，多亏你。”


“怎么忽然要这个，你不是对这种虚浮的场合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吗？”李巍然想换换脑子，于是同他闲话起来。


朝晖摇摇头：“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不过要帮一个老朋友的忙。”


李巍然顿住手上的动作，认真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一笑：“是女人，对不对？”


“well,”朝晖耸耸肩，一点也不在意他的眼光，笑了笑道，“随你怎么想。”


“所以你也要参加咯？”李巍然问，“后面的晚宴，正好我可以介绍几个朋友跟你认识。”


朝晖抬眉：“李巍然，你确定你还有这个时间？”


李巍然抿唇，住口。


一段静寂在两个朋友之间蔓延，李巍然此时也不看朝晖，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摇动的树。


“你真的想好那么做了？帮一个陌生人打击夕溪？她可是已经结了婚的人了。”朝晖不放心友人的决定，再次同他确认。


李巍然勾了勾唇角，脸上露出凄凉的表情，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又慢慢地吐出来：“如果我说我没想好，你能相信吗？”李巍然叹了口气，脑海中又浮现出夕溪的样子，“爱一个人那么多年，连自尊都可以不要，最后竟然还是一个人。这个结局，我不能接受。”


“巍然，”朝晖实在是有点心疼老友，“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就算是她过得不好又怎么样？她并没有离婚。你现在帮助别人去做这样的事，如果他们夫妇最后真的不在一起，难道你就不后悔了？你现在的状况，再差也不过是放弃自尊心，但要是那人给你的承诺真的发生，你在没有自尊心的同时，还会鄙视你自己的。再说，你跟那个沈妍，根本不认识，何必参与人家的家事。”


“既然结婚了，就要幸福不是吗？！”李巍然掐灭厌倦，他又想起了他见到那个叫作沈妍的女人时她说的话，言语之间对于夕溪的轻蔑一眼即知，李巍然想到这里心里就痛得要爆炸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夕溪在婚后居然过着这样的日子。而那一天自己居然还容忍沈御风在片场把夕溪带走，气愤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而短促，李巍然胸口起伏的剧烈，许久又道，“我这次来的目的，我拍《侠骨》的目的，你比谁都清楚。结婚了又怎么样，”他轻笑了一声，“如果那个人不能给他幸福，我就要把她抢过来。因为失去过一次，我比谁都更能够理解她的珍贵。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加爱她！”


“得了得了，我就是随便那么一问，其实咱们要做的也就是很简单的事情。最后的选择权还在夕溪不是吗？”朝晖本来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没料到李巍然的回答竟然这样的严肃和认真，他太了解这个人，他决定的事情根本不能够被任何人阻止，朝晖思忖了一会儿又问，“但是，你之前不是一直觉得沈妍这女人大有问题吗？现在怎么又不提这个事儿了？”


李巍然眼波一闪，皮里阳秋地笑：“这也是我为什么答应她的原因之一。难道你不好奇吗？究竟是什么样的动机才让一个人甘心下如此力气将另一个人从她的家里赶出去。多么大费周章的铺垫啊，先要找到私家侦探了解到夕溪所有的生平经历以及同她有关的人员，继而大笔地投资支持他们的拍摄，虽说我们的侦探查出了她嫁入的是豪门世家，但也不至于为此兴师动众吧。还有那个连侦探都查不出的秘密，”李巍然歪了歪头又重新地摆正脖颈，“连我都很好奇，那叫糖糖的小女孩，跟夕溪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对别人的私事，可一点也不好奇，”在朝晖的眼里看过去，李巍然现在的举动真的是有点魔怔了，他总觉得，这些年李巍然陷在一个叫“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怪圈里，兜兜转转地出不来，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晦涩，“其实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也没有见过她，就算是之前一起拍戏，也因为她的刻意疏远，交流不多。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存在在你脑海里的人，还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了？反正这次的事情，从那个女人来找你，我就觉得蹊跷，现在觉得更不好说了。你有的时候就是太爱钻牛角尖，生活不是这么来的，感情更是，强扭的瓜不甜。又不是拍电影，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有一个好结局。其实得不到的爱人，放在心里头就行了，别因为这种事把自己，把对方都逼上绝路，不值得。”


朝晖的这一番话，是真的苦口婆心。李巍然默然不语，许久唇角才弯起一个向上的弧度，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怎么放心里？我不会，你教教我？”


“别的不说，就说这次的安排，电影节的晚宴，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叫沈妍的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是要在这样一个场合拆穿夕溪吗？说她隐婚？说她有孩子？还是要说点别的什么？”朝晖理智的分析，“你想要得到什么我很清楚，问题是沈妍想得到什么我们不知道，你难道忍心看夕溪在那样一个场合里被人揭穿？”


“揭穿不是正好？”李巍然莞尔，但很快的那笑意就在唇角隐去，“那些人的眼光算什么，只要她肯，我就带她回美国，永远不再回来。”


朝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张开嘴还想劝，但又完全看清楚了李巍然眼里的漠然，想了想还是苦笑，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早知道你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我跟你说这些也白搭。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还有一个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也想一想。你这么做对吗？你当初一直人在国外还一直帮着她，真的就是为了看到她被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这一天？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如果你把这叫做痴情的话，那就太可笑了。”


这句话好像莫名地戳中了李巍然，他的身子微微一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仿佛有些痛楚地闭了闭眼睛，但很快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面色恢复了那种略带倔强的平静。


朝晖说完这番话，随即站起身，抬手扣好了西装的前扣，又晃了晃手里的邀请函：“我走了，有什么事找我，我就在酒店。”


李巍然颔首，目送好友离开这里。这时里面的一位导演出来喊他，他应了一声，又转身进入会议室，重新投身到工作中。



一顿午饭吃得乌烟瘴气，比前一次的家宴还不如，沈妍带着程一辰回到郁园，遣走了下人，关起门就开始乱砸东西。


跟在她身后的程一辰一点儿也不慌张，就那么站得远远地背着一双手看着她砸，看了一会儿还不过瘾，他也开始拿起东西砸。这家里的东西，看上去寻常，但每一件儿都是有名有款的古董，正因为是这样，沈妍才觉得特别来劲，特别解气，好像瓷器碎裂的声音，才能提醒她自己真正是在活着一般。最后屋子里的东西都被他们两个祸害得差不多了，沈妍才喘息着停手，她直愣愣地看了程一辰几秒，然后健步跑过去将他扑倒在沙发上。


程一辰没料到她有这个动作，倾身向后，倒下去的姿态特别狼狈，还未来得及反应，沈妍已经开始撕扯他的衣服。衬衫的扣子被她大力甩出，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程一辰的眉头拧起来，一把将她撂在一边吼道：“你发什么疯？！”


“你发什么疯？！”沈妍嘶吼着反问。


她一丝不苟盘起的头发早已经散乱，沈妍的眼睛被埋在几缕头发之后，仍能够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到她通红的眸，她停住了几秒又爬到他的身上去撕衣服，程一辰皮肤细，不经意被她在胸前抓起无数的血痕，他疼得要命，不得不翻身压制住她。


“你真疯了是不是？！”


他的手控制住她的手腕，他的腿重重压在她的腰上，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沈妍忽然嗤笑一声：“怎么了，你以前不是很享受这种闺房之乐吗？”


“我TM那是做戏！”程一辰心急，连脏话都一并飙出，“我今天实话告诉你，除了沈家这个姓氏，你沈妍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最后的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如此难听。沈妍眼圈一红，眼泪说话间就已经流出来，她默默地闭了闭眼睛，就着布艺沙发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对，就算是我除了姓沈一文不名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因为这个跑了那么远又乖乖地回来？程一辰，你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平地忽然起了风，窗外有什么东西被刮起了，“砰”的一声被打在玻璃窗上，又弹走了。


程一辰放开他，站起来。找了距离她最远的那把椅子坐下。


沈妍翻身坐好，两人都犹如困兽，胸口起伏的厉害，相互盯着对方的眼睛，想要从眼神中看出什么端倪。


然而时光荏苒，当初相爱的一对夫妻，早已经被彼此不愿意收起的棱角磨平，特别是程一辰，沈妍清楚地看到，他的心里对她，剩下的恐怕只有憎恶。


当初他求着她想办法让大哥放过他。沈妍造就想到，他所说的那些话根本不是出于真心。但是她还是做了，做的那么彻底，失去的也那么彻底。为什么拼了命要把一个恨着自己的人留在身边呢？沈妍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还爱着，也许是因为无法放弃的自尊心。她一辈子都风调雨顺，为什么要遭遇离婚？她不接受，就算是不幸福又怎么样？她也不要放程一辰幸福！


“如果没有我，你还能活着吗程一辰？”沈妍不服输地问。


“你可以看着我死啊，”程一辰一点也不领情，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淡漠地笑，“我又没真的要你救我，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手里！别以为我会给别的女人机会！”她到现在还在痛恨那个张曼妮，根本不用哥哥出手，她都可以让她永远不见天日。


程一辰不说话，相反，他安静地看了沈妍好一会儿，此情此景，只让他觉悲哀：“有本事你就一辈子盯着我一个人。哦，还有，不要得罪你那个只手遮天的大哥。”


沈妍猛地抬头看他，换来的是他毫不畏惧地回视，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忙什么。在你哥面前夹着尾巴做人做太久了是吗？你和你妈现在是想窝里反了吧？这事儿筹划的是有一年，两年，还是从我娶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程一辰，你？”沈妍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住他。


程一辰拊掌大笑：“怎么样，后悔跟你哥求情了？不过你别怕，我是不会告诉他的，我还想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好戏呢。沈御风搞得我差点家破人亡，我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帮着他。”


沈妍隔着一地的碎屑，看他如此，怔住了。她是为了将这个男人重新带回他身边，所以才做了这一切吗？还是，她嫉妒夕溪的幸福。这些情绪她早已经分不清了，之前她以近乎自残的方式进了医院，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想要救出这个男人。她的男人。但是现在呢，他人在她身边，却早已经没有心了。失无所失，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形容。他们不会幸福了，所以，别人也不要幸福吧。反正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幸福的，所有的结合都是错误。她的母亲是，大哥的生父生母是，叔叔伯伯辈的还不都是那样一路淡漠地走回来了？怎么可以让夕溪那么幸福呢？这件事不能发生，不然她会觉得尤其苦，她不要这样！


想到这儿，她的唇角又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程一辰只觉得有冷风吹过，抱在胸前的手更紧了一下：“说说吧，你是怎么打算的？明天晚上是不是？不要不承认，我可是看见请柬了。”他说着又笑了一下，“这下子热闹了，那么多记者长枪短炮地对着，沈御风的老婆被人当场揭穿。这下子，沈家的长辈们再也不能让沈御风当家啦，下一个顺位继承人，就是沈奕，那个廖静之整天跟着她，被当成儿媳妇儿似的训导。你妈的用意不会是让她嫁给沈奕吧？哈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沈妍的变化。她真的还是太嫩了，那些眼神，完全不会掩饰。果然一猜就被他猜中。沈家这样的望族，避世了这么多年，要是因为一个夕溪而败露，后果可想而知。这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推倒一个，倒下一片。


啧啧，好计。


沈妍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笑起来狰狞的模样，心里有种平静的痛在蔓延，很疼，但又很慢，像是剧毒，吞噬着她的内心。



次日，江城的公寓里，夕溪刚刚起床。她懵懂地坐着床上发呆，很快闻到一股好闻的咖啡的味道。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有些记不清楚，只剩下一种感觉，是比江城的夜色还要温柔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明明是被沈御风带出来吃午饭，哪知道一路就回到了江城。后来她才知道秦刚跟沈御风说她爱生病是因为压力大，所以沈御风特别跟她提出寿宴的那天再回去沈家大宅，其余的时间还是待在这里。


等她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好像多出了什么。似乎是他生活过的痕迹，她想问清楚来着，但刚刚关上门，就被他给捉住，一路……


一切都在自然而然的发生，但是想起来还是有种恍若梦境的飘忽。她真的拥有他了吗？这种拥有是真实存在的吗？会长久吗？清醒的时候这些问题又会重新回到脑海里，困住她。


“笃笃笃”，他在外面礼貌性敲门，三声之后，推门而入，“起床了？吃饭吧。”


很简单的六个字，却是比“我爱你”更重要的语言。这一刻夕溪觉得无比幸福。


她盖着被子，慢慢地穿上睡衣，跳下床，快速在卫生间洗漱。


那人刚才就出现了一下，等她整理之后出来，餐厅里，客厅里都找不到他的影子。最后是厨房，磨砂玻璃的后面，有他忙碌的身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那里一点儿也不会觉得突兀，相反的那种感觉竟然和这间公寓相当的贴合。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眼神，慢慢地回身，才转了二十五度，就被她从背后一把抱住。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多想，只是很想很想抱住他，不说一句话，让他感觉到她的感激，还有爱。


她的双手扣在他的腹部，透过衣服可以感觉到他的腹肌。名义上的夫妻这么多年，她昨晚才见识到什么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夕溪想到这里，不由尴尬咧嘴，脸又红了。


沈御风终于转身，她的脸红被他逮了个正着。他本来并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但是这种时候，跟她四目相对，好像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内心。于是问她：“想到什么？”


真是，太恶劣了。为什么这样的话，一本正经地问出来，又那么像是一种情侣间才会有的挑逗？这种感觉，这世界上似乎只有沈御风才会有，这也算是，属于他的一种浪漫吧。


他看出了她些许的懊恼和不自在，于是没有再继续下去，而是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去，带到餐桌旁。


并不是十分丰盛的早餐，但却是他亲手做的，西式的早点，精致的摆盘，他有着一个学艺术的人特有的天赋。


夕溪被他按在座椅上，一言不发盯着眼前的食物看。分明也没有几样东西，不过是煎蛋、面包、咖啡、牛奶和晶莹剔透的摆放美好的水果。可是来来回回，像是看不够似的，想要一点一点底刻在心里。


“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以幸福的口气给劳动者以赞美吗？”沈御风终于忍不住道。


那种声音虽然淡定，但仔细听却可以听出无限邀宠的味道。


夕溪弯起眼角，在他俯身把三明治放在她眼前的盘子里的时候，偏头吻了吻他的脸：“谢谢你。”


她声音小小的，说完这句话，鼻头又很没出息地酸了一下。


可他的重点却没有完全地放在这句话上，而是，用左手的中指和拇指轻轻地掐住她的下巴，照着她的嘴巴吻上去。起初是蜻蜓点水的温柔，后来越发的深入，夕溪被他吻得头昏脑胀，最后只能伸手握住他胸前的衣襟，予取予求。


一吻完毕，夕溪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下，他们同时一怔，下一秒夕溪咬唇，呆呆地说了句：“嗯，好饿。”


他也轻笑了一下，在她的身边坐下去：“多吃一点，就不会那么容易饿了。”说着，又把自己盘子里的培根给她弄了一些。


夕溪赶紧捂着自己的餐盘：“不要不要，今天晚宴，还要穿裙子呢，我这几天没有身材管理，一定会很难看的……”


她皱着眉，似乎都能够想到媒体第二日刊出的照片，可以将她身上的肥肉照的一清二楚。


“崔家的衣服不会这样。”沈御风随口安慰。


“不是，这次不是崔婆婆做的……”夕溪脱口而出，说了一半话又咽了回去。警惕地看他，却发现他好像没听到她的话，在认真地读着一份法文的报纸。


她暗暗地喘了口气，转移话题试探他：“沈御风？”


“嗯？”


“今天你，要做什么呀？”


他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陪你参加颁奖礼？”


明明是一句调笑，夕溪心里却忽悠一下。下一秒又听他说：“好像不行，今天要到宋庄去处理一些事物。”


所以，他应该不会关注那些所谓的娱乐新闻吧。夕溪点点头，很快地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餐盘里的食物，垂下长长的睫毛，目中透出一缕忧虑的光。


良久才听到他折叠报纸重新放回桌面的声音：“要穿的礼服是不是昨天一并从家里取过来的？”


夕溪偏头看他，顿了几秒颔首。


“待会儿试一试，要是有哪里不合适还可以改。”他忽然说。


夕溪以为他只是随便那么一说，但没想到早餐结束，他还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件事。她无法，只得到房间里将衣服试穿，出来见他。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他从沈御风的眼里看到某种惊艳的眼神。


夕溪的唇角不由地上翘了一下，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他：“可以吗？”


她仿佛将漫天星空都穿在了身上，哪里有什么不可以的道理？沈御风抬手示意她转一圈，夕溪就像是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双手拎起裙摆，真的慢慢地在原地饶了一下。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微微蹙眉：“你要穿这个去？”


夕溪一怔：“怎么了？”


他刚才的面色，不是还很满意的吗？


“还是换崔家的衣服，”他一锤定音，“待会儿让沈忠跑一趟，取来几件给你。”


“不，不行啊！”夕溪心里一慌，立刻否定了他的提议，接着又觉得不对，尴尬地解释，“这样不好吧，衣服买都已经买了……”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慢慢地走近她，就像是一只优雅的猎豹在靠近自己的猎物。


夕溪的心里更加忐忑，如小鹿一般的眼神望着他。


他伸出手指顺着她的额头、鼻梁一直划到她的嘴唇，最后在那上面印上一吻。夕溪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就感觉他按住自己的肩膀旋转了一下，接着他的手横在她的胃部，把她微微地向前向下推，维持一个倾斜的姿势，而他则垂头在她裸露的、光洁的后背上印上深深的一吻。


那一吻深而用力，像是要给她烙印，一直到最后结束，夕溪都没有能从震惊中复苏。


“现在，可以叫沈忠去拿衣服了。”他把她重新转回来，对着自己，优雅地扬起一抹笑。


夕溪这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背：“沈御风？！”


她又羞又怒。


因为前面的设计特别保守，这件衣服的性感之处就在于后背的深V设计，而他居然在她的背上留下吻痕，她转头看着旁边的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


此时的沈御风已经拿起电话：“沈忠，待会儿到崔家挑几件晚礼服送过来……”


夕溪：“……”



夕溪准备出门的时候，沈忠正好将衣服拿到，身后还跟着崔苒。那小姑娘在看到她窄小的公寓时，似乎有些吃惊。


“你们就住在这里？”她低声问夕溪。


夕溪微笑点头。


崔苒一直被沈妍和廖静之灌输一种观念，夕溪嫁入沈家是因为钱。但是她现在却有些迷惑了，所以临走的时候，居然好心的对夕溪承认，“只有中间的那一件是你的尺码，其他的都不合身……”


彼时沈御风和沈忠都不在，夕溪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立刻又明白了什么，她微微一笑：“谢谢你。”


“不用谢，本来要害你的。”崔苒生硬地说完，便先下楼去等着了。


不一会儿，沈御风和沈忠从房间里走出来。沈御风对她道：“晚上，让沈忠回来送你。”


夕溪摇头：“不用了，剧组会有车来接。”


其实剧组早在杀青之后就解散了，还哪里来的什么车。夕溪是不想他多心。沈御风居然就这样被糊弄了过去，什么也没说，跟她告别，就带着沈忠离开。


电梯里，沈忠将一份资料交到沈御风的手上：“大小姐的计划都调查清楚了，还有，夕阳小姐，就下榻在悦榕庄。”


沈御风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垂头去看手上的文件。其实一直以来，廖淑仪、廖静之、甚至沈妍的目的、心机和用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们在暗地里所做的一切，特别是沈妍从投拍《侠骨》到将李巍然、夕阳都纳入到自己的阵营，他都知道。他不闻不问，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收手，会不会念在骨肉情亲得份上，幡然醒悟，然而他好像判断错了。他这个唯一的妹妹，在母亲的推波助澜下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他们走下电梯，坐进车里，沈忠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似乎有些不安似的，思忖了一下问后座的那个人：“先生真的要放任夕溪小姐去参加那个晚宴吗？我们派人阻止夫人、大小姐和表小姐，但夕阳小姐……那么多媒体，会不会出什么事？”


沈御风摇了摇头，说了句：“我没想到她们会找到夕阳，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沈忠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好问下去，只得发动车子。


“去工作室。”沈御风忽然道。


沈忠抬眉，刚刚不是说要去宋庄的吗？然而一转念，他好像又明白了那一位的意思，于是打转方向盘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去。



皮肤管理、化妆、更衣。女明星参加颁奖礼前的忙碌超乎别人想象，事实上沈忠他们一走，小助理夏天就到了，开着保姆车载着夕溪在城里面转悠。夕溪本来还有身体SPA的行程，但因为沈御风的恶作剧，也只好悻悻然地取消，最后回到家，乖乖穿上崔婆婆做的那件深蓝色的礼服，真的是非常保守的款式，一字肩的设计只露出锁骨。最后她站在镜子前，想起早上那一幕，又忍不住笑起来。


“夕溪姐，你这一整天是怎么了，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傻笑……”夏天实在看不下去，一边帮她整理礼服一边问。


夕溪对着镜子撇撇嘴：“没事儿，是傻。”


说完又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她回头看看墙上的时钟，琢磨着来接她的车子也应该快到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就今晚，过了今晚，她和李巍然之间就真的可以做回普通朋友，不再会觉得对不起他。”


李巍然来的十分准时，还未春分，天色暗得比较早，江城昨日开始起风，一直到下午，天空又开始飘起零星的小雨。夕溪走出来，李巍然已经站在车边等着他，让他失望的是，她根本没有穿那件他费尽心机才为她找到的礼服。


“对不起，李巍然。”夕溪看他盯着自己，便主动道歉，“那件衣服的后背……实在是太过性感了……”


是因为这样吗？李巍然的心里好像觉得舒服了一些。他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夕溪迟疑了片刻，还是搭着他的手踏上了车子。


做到车子里，一瞬间温暖很多。她坐在位置上舒了一口气，垂头检查自己的裙角，看到没有被弄脏，又自顾自地微微笑了一下。所有的小细节，李巍然都看在眼里。他不由地想起前一日朝晖苦口婆心对他的那些话，心情就一点一点底黯淡下来。那些看不到她的时候才能够下的决定，拆穿她不幸婚姻的决定，在看到鲜活在眼前的她时，忽然觉得不忍。对她，对自己都是。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夕溪看李巍然的神色阴晴不定，问道。


李巍然摇摇头，重新审视她身上穿的那条裙子。深蓝的一条复古长裙，看上去十分简单，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上面的刺绣花纹繁复精致，都是人工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因为她的长相特别古典，这衣服也合身，跟她的气质合拍到了极致。


“这件是定制的吧？”他问。


夕溪点点头。


“很漂亮。”李巍然笑一笑，由衷地说。


“谢谢。”夕溪看他面色稍霁，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你的选择好像总是对的。”车子行驶在路上，李巍然望着窗外不断流过的街灯，喃喃地说。


夕溪偏头看他，他也正好回头看向她。


“是吗？”她捉摸不透他的意思。


李巍然看出了她的迷茫，笑一笑说：“只是感慨而已。就像是当时你不那么甩开我，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你和我。所以你对我来说，也是人生一个转折点吧，‘如果没有你，就没有我现在的一切，即使这么说，也并不过分’。”


不期然的，她就撞上了李巍然的告白。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又热烈。夕溪似乎感觉到，他正在做着一个漫长的结束，是多年前他们之间没有曾经好好做过的。


“李巍然……”她拖着长音叫他的名字，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好。


他摆摆手忽然转移话题：“你公寓的这条路的两边似乎种了不少的樱花。”


夕溪颔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被他发现了。


购买这所公寓的理由。


道路的两边种满了樱花。四月的时候，热烈的盛开，将整条道路都装点成淡淡的粉色。她想要在那样的时候，同自己心爱的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条长街之上。


“咱们学校，好像也有一条这样的路。你不会是还有校园情结吧？”他的语气露出微微的调侃。


夕溪笑而不答。


他好像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想起下面自己要做的事情，又为自己感到悲哀。朝晖的话犹在耳际，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在渐渐地软化。在她甜美的笑意面前，在他良心谴责的面前。今晚的她，看上去半点不幸都没有，难道说他得到的讯息是错误的？


这么多年，李巍然的内心从未如此犹豫过。夕溪的住所，距离颁奖礼的举办地很近，等他们抵达下了车，夕溪才发现这次颁奖礼的举办地居然是在一艘巨大的游船上。


“主办方卖出了独家直播版权，所以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躲过其他传媒。”李巍然在影迷和记者们的喧嚣中侧身同夕溪解释。夕溪对这种场面仍然不太习惯，但对媒体还算是配合，在他们的要求下摆了几个招牌的Pose。


“我们进去吧，太冷了。”李巍然照顾到她的身体，悄声对她道。于是两人加快脚步到外场主持人那里，迅速的签了名，接受采访。


“两位看上去真是般配啊。”主持人蓦然说。


沈御风端坐在工作室中的沙发上，看着这画面微微地蹙眉。还有他手边的那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八卦杂志，用了整整八页来渲染夕溪同李巍然的“特殊关系”。这些都不像是巧合发生的。


进来汇报的沈忠，看了一眼电视画面，低声对沈御风道：“先生，查出来了，杂志的报道也是大小姐授意的……”


“你去处理一下。”沈御风低声道。


还好及早发现，杂志还未下印场，现在看到的只是彩样。


“其他的事情呢？都安排好了？”他问。


“是，”沈忠说着又抬腕看表，“如果计算的没错，大小姐的车现在应该已经坏在路上了。”


沈御风点头，又问：“大宅那边呢？”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谈成。今天最后一位董事也站在了我们这边，夫人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势单力孤了。这次多亏了奕少爷出面帮忙，不然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沈御风颔首，眼里流出温暖的神情。


本来计划的明天的寿宴，其实就是一场鸿门宴。沈御风淡淡地想，没想到廖淑仪居然会弄出这样的名堂，想当着各位叔伯的面逼宫。


他想到沈奕，神情又是一变：“小奕呢？”


“他说要这段时间要陪着夫人，暂时就不跟您见面了。”沈忠回答。


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沈奕大概是以这种形式来为母亲保持她最后的一份尊严吧。他想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在他行动之前，他坦诚地将整件事情告诉沈奕。廖淑仪为了掌握沈家，为了给儿子争取地位，不惜用非常手段笼络族中的重要人物，与沈御风抗衡。只是她忘记了，沈家是怎样一个家族，不要说她是一个外姓人，又是一个女人，就说沈奕的性格也并不适合掌柜沈家。老一辈里，与其说明白事理的人还是很多的，不如说，大家都是从各自的利益出发，掂量作为掌舵人的那一位谁能够为他们带来更加丰厚的利润。


他们又讨论了一些事情，时间在不断地流逝。电视机的镜头划过演艺圈那些美丽的面孔，沈御风只看得到夕溪一个人。她作为颁奖嘉宾出现在台上为别人颁奖的时候，他跟沈忠的谈话也停了下来。


“备车吧。”他估算着也差不多了，吩咐沈忠道。


“是。”沈忠收起摊在桌上的文件，站起身走了出去。



颁奖礼的主办方式非常给面子，夕溪是作为压轴出场颁出的是最佳影片奖，而更让人觉得“巧合”的事，这个奖项的得主，正是李巍然本人。


一同走红毯的两个人，又在台上站在了一起。


台下的口哨声，欢呼声，主持人拿他们的绯闻打趣，台下的戏谑声更大，最终连在一起。很显然，演艺圈的明星们，比粉丝更喜欢关注圈内的八卦。


夕溪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在镜头前无地自容。倒是李巍然十分冷静，从她的手里接过水晶奖杯，扫视台下，接着停了几秒，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似的开口：“谢谢我的制作团队、演员和幕后的工作人员，这一次的致辞，请大家容许我说得长一些。”


大家都知道他除了拍电影，其实人是出了名的低调，国际奖项获了那么多，在台上也从来没有废话。所以他这么一说，台下瞬时安静了下来。


“除此之外，我还想感谢一个人，”他说着，指了指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夕溪，“那就是我的朋友，夕溪。当年我们是同学来着，我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聊天，我很狂妄地说，自己要做最优秀的电影人，她居然想都没有想，立刻就给予了肯定。”他说着笑了起来，“‘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人相信我啊。’当时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觉得她傻得可爱，又觉得自己的梦想好像没有那么遥不可及。所以，谢谢你，我的，好朋友。”李巍然朝着夕溪走过去，张开双臂拥抱她。


还有一些话，是只有夕溪才可以听到的，紧紧抱着她的李巍然在她的耳边说：“最后一个愿望，请给我一个拥抱你的机会……”


所以夕溪听闻，愣了一下，心头一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伸手象征性地回抱了他一下。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奖项，一向不在国内领奖的李巍然竟然也出席了。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他邀她出席的意思。


音乐响起，他们携手下台。李巍然对夕溪道：“要是船待会儿靠岸的话，我们就先走吧。”


“先走？”夕溪一怔，“不是还要参加舞会吗？”


李巍然笑了笑：“不必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红毯也走了，奖也拿了，你也谢了，我这三个愿望也值了。”


他的眉宇间似乎放开了许多，让夕溪觉得自己好像是错过了什么，可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最后一组演出嘉宾的表演结束的时候，颁奖礼告一段落，主持人通知大家移步到另外一个船舱去参加晚宴。


夕溪跟着人流走出来，发现船并没有靠岸，李巍然被人拉去喝酒，她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刚准备进去的时候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她猛然抬头，跟一双眼睛对视，那瞬间，似乎就认出了彼此。


“好久不见，我的好妹妹。”黑色的礼服包裹她身体的曲线，同色系的面纱后，是她人不清楚的脸。


“夕阳？”夕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


“说让你帮我认下糖糖，我不会再见沈家任何一个人，是不是？”夕阳笑了笑，“我是被一个叫做沈妍的人找来的。”


夕溪闻言，微微一怔，继而是片刻的晕眩。


“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就想，看来我的小妹妹是生活得太幸福了，才会有人嫉妒得发狂，想要破坏你的幸福。”


夕溪瞪大眼睛。不知道沈妍是怎么卷进来的。但更让她慌乱的是，夕阳回来了。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夕溪僵硬如偶人。江风如刀，似乎在对她实行凌迟之刑。


“你好像特别害怕我回来。”夕阳看着她。


夕溪的身体都在微微抖动，脑子极乱，呼吸也变得粗而重。最后竟然脚下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倒下去。


“为什么怕我？”她后退一步，夕阳前进一步。夕阳撩起面纱，露出隐藏的下半部分的脸。那原本是跟夕溪一模一样的脸，但却因为一场车祸而毁容。


夕溪忽然扶着游轮的栏杆，双手抚着胸口，别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呼吸，她想开口，但费尽力气就是张不开嘴，最后再看向夕阳时，竟然瞬间掉下了眼泪。


“你是在害怕沈妍发现了我们的小秘密，还是在害怕这个秘密被沈御风知道？”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利刃，一刀一刀地向着夕溪飞来。夕溪的脸惨白如雪，她想过无数遍自己跟姐姐相对的场景，但没有想到，真的面对时，自己会这么恐惧。她想起四年前在东京的最后一晚，她接到陌生电话，来电者就是夕阳。她报上自己的身份，别的什么都没提，只对夕溪说：“我亲爱的妹妹，你的幸福是有额度的，为了糖糖，我暂时不会让他知道我仍在人世。但有一天，我会回来代替你，所以能享受时，请好好珍惜。”


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沈御风，她太喜欢他了，更害怕失去。所以就一个人抱着这个秘密无望地待在他身边，直到自己也待不下去了，想要了断，最又遇到他最温暖的挽留。


“我……真的……想过离开的……可是……”


“可是不敢跟他说，可是不想失去既得的财富和地位，可是总是遇不到很好的时机……”夕阳笑一笑问她，“这么多的理由里，你要选择哪一个呢？我亲爱的妹妹？”


黑暗里，夕阳的神情一直都隐没在黑暗里，夕溪则几乎瑟缩成了一团。


“那么，如果我现在让你离开他，你能离开吗？”夕阳又问。


“离开？”夕溪深呼吸，口气里已经带着鼻音。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也在颤抖。


“怎么样？不行了吗？这样什么也不解释地过着别人的人生，抢夺了原本属于别人的一切的人生，已经欲罢不能了？是不是？”


夕溪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还要欺负我妻子到什么时候？”一个沉着的声音插入到她们的谈话中，下一秒夕溪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沈御风！


夕溪和夕阳同时回头。黑夜的江面，三个命中注定缠绕在一起的人终于站在一起。夕溪有种虚幻的感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仿佛失去的灵魂。她仓皇想要逃离他的怀抱，却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将他脱下的外套，套在她的身上。


“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站在外面？嗯？”沈御风的第一反应，是低声地抱怨，而非质问。


他的声音低沉一如魔咒，将她困住，他怎么会在这里？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他见到夕阳了，所以，他们……


他的温暖让她稍微地恢复意识，但又很快滴陷入更深的黑暗中。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妻子是用一个巨大的谎言来换取与他的婚姻，他会怎么想？


眼泪如冲垮了堤坝的洪水，一直不停地流下来，她用手捂着嘴巴，下午刚刚做好的水晶指甲就那么直接地掐入到脸颊里，恨不得现在就冲入那波涛汹涌的江面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夕溪终于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即使到最后想要放弃婚姻都不想对他说出的秘密，现在居然以这种形式被他知道了。这是上天对她最残酷的惩罚，让她在自己爱人的眼里变成最最卑劣的那一种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夕溪一边哭，一边想要推开沈御风，但他却她抱得更紧，“对不起夕阳，我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嫁给他了，要是知道你并没有死，我一定一定不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多少年来，她从未这样声嘶力竭地哭，哭到自己的心脏都承受不住，眼前一片黑暗。



时间回到最初，沈御风来找她的那一刻，他告诉她夕阳死了，她留下一个女儿叫糖糖。他希望以后能这个女孩回家认祖归宗，所以想要夕溪做她的母亲，嫁给他。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听明白，只听到最后的那句“嫁给我”。


她一下子就傻了，不能思考了。自幼丧父，母亲在双胞胎的女儿里选择抚养更加聪明的姐姐，好不容易熬到成年，辛苦抚养她的外婆撒手人寰。她真的太想太想要幸福。而向她求婚的那个人，居然就是自己的心上人。新婚的第一个月就离开他，她做不到。那时候的她分明还陷入在自己营造的热恋里。


夕阳的神色终于缓过来，但声音仍然冷的像是数九寒天：“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江风凛冽，吹起她们的裙角和发丝。两个相同的面孔，却有着极其不同的灵魂。


沈御风将夕溪抱在怀里，对夕阳道：“够了，夕阳，你没有资格批评她！”


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个夕阳，本打算亲自解决这件事，却还是让她从悦榕庄溜了出来，才会有现在的这一幕。看着怀中摇摇欲坠的人，沈御风火大到了极致，但又因为夕阳特殊的身份，他又有所顾忌。


“你也没有资格呵斥我。”夕阳坦然地看着沈御风的眼睛，目光森冷。当初也不是很恨，但夕溪在活的那么好的情况下，依然让她的女儿流离在外，不能够被沈家承认，所以才讨厌她。夕阳的手紧紧地攥住，瀑布般的黑发被风吹散，眼中有着像是海妖一般的神情。


“夕溪，妈妈太累，不能再抱着你走了。”痛哭的夕溪看着姐姐的那双眼睛，开始出现了幻觉，时光倒回到那一日母亲带着她去幼儿园。她想让妈妈抱，但妈妈说什么也不肯。她不懂事，站在原地哭，哭啊哭啊，妈妈就说，“你再这么哭下去我就不要你了。”她当然还是忍不住眼泪。然后她就真的走了，带着姐姐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我会听话的……不要丢下我……”夕溪抓着沈御风胸前的衣襟，茫然地说，“我真的……我会听话的……真的……”


“夕溪？！”忽然有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拍着，试图在那片混沌里给她一丝清明。夕溪抬头看，沈御风的脸与多年前母亲的脸重合。她的心又一次慌乱，“我真的会听话，不要抛弃我，妈妈，我不会再哭了……”


她说着膝头一软，就坠入了无边黑暗。


“夕溪！”沈御风气急败坏地打横抱起她，“没事的，我什么都知道，我不会离开你！你醒醒，我带你去看医生。”他说着又恨恨地看了夕阳一眼，“你最好祈祷她没事！不然我不但不会放过你，连糖糖也不会放过！”

尾声


四月初的西班牙，阳光很好，天高云淡，人美心暖。


夕溪早起洗漱后，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行程抵达圣家教堂。天才设计师高迪在一百年前设计的建筑现在还在不停地建造，吸引着众多游客前来参观。


巴塞罗那的艳阳明媚，温柔的晨光包围着这个圣地，当夕溪真正站在圣家教堂内部时，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不似欧洲其他的教堂建筑，圣家教堂用独特的内部构造和窗户的设计将大量的自然光线引入室内，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在教堂光洁的地面上投射出斑斓的倒影，其顶面如同万花筒内部的奇异的花样设计，更是美的惊人。这里是她长达一年的旅行即将终止的地方，又让她觉得自己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这个建筑实在是太有名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游人还在不断地涌入。夕溪在里面停留了许久，终于重新戴上墨镜，走出来。她走过出口，听到有人用中文对话，提到《侠骨》上映的事情，好奇看向那群人的时候，忽然听到自己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导演好。”


李巍然在话筒那边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回国？你休息好后更要开始跑宣传了。”


“这些事你跟兰云谈就好。”她淡然地说。


李巍然顿了顿又道：“又被你看穿了。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最近怎么样。”


夕溪抿唇：“挺好的。溜达了很多地方，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李巍然长叹：“见过离婚的，没见过像你离得这么潇洒的。”他正打算说下去，就听到电话的那头有人叫他，他只好急匆匆地道，“总之你赶紧回来，我们也聚一聚，也让你见见我的女朋友。”


“好，见面聊。”夕溪说完，痛快的挂掉了电话。


她抬头看天空，万里无云的天气，忽然黯淡下来。不期然被李巍然提到“离婚”这个字眼，她的心里还有隐隐地压力与疼痛。


一年前跟夕阳相逢与江面之上，她那天的表现只能够用崩溃形容。还好主办方把活动办在船上，不然她一定逃不过无孔不入的媒体。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拆穿，她觉得无地自容的同时还感觉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付出了当初因为隐瞒和谎言需要付出的代价，从那以后再也不必带着愧疚而活。


自己是怎么被送到医院，又是如何在大病一场之后复苏，她都忘记了，但依然可以清楚地记得她睁开眼睛时，沈御风那张憔悴的脸。


他们夫妇从未像那天一样坦诚相待，将彼此承担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第一次那么迫不及待地要同她澄清一些事，握着她的手用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将前因后果解释给她听：“我跟夕阳毫无关系，糖糖并不是我的女儿。沈家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父亲曾在海外育有一个私生子叫沈御辰。而我也是因为二十岁时生了场大病，需要骨髓移植，才从沈忠的口中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当时沈忠联络到他，听了我的病情，我这位游离在家族之外的弟弟二话没说就回国为我做血型配对并且最终捐出骨髓救我一命，我很想感谢他，但手术过后他却又消失不见了。五年前夕阳出现，告诉她和御辰一起出车祸，她还活着，御辰当场就不行了。她求我以父亲的名义收养糖糖，让他们的女儿能够名正言顺地姓沈回到沈家，并告诉我这是御辰一直以来的心愿，并且暗示我如果直接娶她就可以跳过繁杂的收养程序，对糖糖也最好。我知道这个女人心术不正，所以一开始就拒绝了她。后来她又主动把你的资料送过来……”


那时候的夕溪意识刚刚恢复，她在修养的期间才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搞清楚。原来夕阳并非一开始就知道沈家的存在，她嫁给身为画家的沈御辰后两人在欧洲一直过着清苦的生活。后来沈御风生病，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是大家族的私生子，她力劝丈夫利用救治沈御风的机会重新回到沈家认祖归宗，却被丈夫拒绝，所以就想出了更邪恶的招数，想要通过糖糖，让自己的身份最终得到沈家的认同。


四年来，她以为她是唯一抱着秘密存活的人，但却没料到，枕边人也同样如此。而更让人觉得可怕的是，他们都被自己的亲姐姐卷入了一场贪婪的阴谋之中。


不过是短短的四年，她却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


“我们离婚吧，沈御风。糖糖，如果可以，也让我带走。”她旧事重提，心早已坚硬如玄铁。在这样一局博弈中，作为棋子的她终于觉得累了。心里有千万种的情绪，可对他和对沈家的歉疚，终究大过了那些留恋与不舍。既然姐姐阴谋已经被拆穿，她又有什么颜面再赖在这场棋局里不走？要是廖淑仪知道了这些又会怎么看待她看待糖糖？她不敢想。


爱他是这样一种奢侈的幸福，她的情感挥霍尽了，如今想对自己好一点。最低限度，可以回归诚实的生活。


爱他就像一场梦。这梦一做就是十年，早也已经够了。


沈御风当然不同意，她最后只有逃离，找了借口出国一去不回，然后请兰云把协议寄出去给他。附上给他的字条，哀求他放她一条生路。这场爱情里，失去了亲情，失去了自尊，她不想连自尊都失去。他放她一条生路，他也会得到自由。


夕溪想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兰云说他早已经签好，协议书就放在她的公寓。夕溪抬头看天，明天回国……她在外游离了这么一年，就是为了积攒勇气，面对那份协议，面对自己早已经做好了的抉择。


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所以没有注意圣家教堂旁的那条马路上，违章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


沈忠隔着老远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许久才说：“这一年，夕溪小姐好像又瘦了一些。”


他说完等了半天，后座的那位才似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地道：“所以说，为什么要离婚呢？”


这一年来，沈忠听这话已经听到麻木了。


“夕溪小姐好像晒黑了。”


“所以为什么要离婚呢？”


“夕溪小姐的脚扭伤了。”


“所以为什么要离婚呢？”


“夕溪小姐的钱包被偷了。”


“所以为什么……还不找人去追回来！”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这次沈忠实在是忍不住：“先生为什么要答应她？”


不答应不就好了吗？以前也不是没有先例。夕溪小姐那么喜欢先生，一定舍不得离开先生的。离婚的事情，只要拖着就好了。先生只要能牺牲一点美色，夕溪小姐就昏头转向，根本忘记这件事了。


其实他还憋着一肚子的话呢，但是不敢说。


“我是想她心里好受一些。”沈忠没想到他居然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初为了守护糖糖而不是因为爱而娶她，让她背着那么沉重的包袱，在他的冷落下年复一年的生活，她一定很累很累了。夕阳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释放所有压力的契机，到最后真相大白，他们终于又重新被打回了原点，她又一次对他说出分开的话，是真的精疲力尽想要做一个结束吧。他虽然不舍，却也理解了她的选择。


“那先生现在打算怎么办？”沈忠借机问。


现在的沈家一切平静，夫人和表小姐的计划被发现自觉无地自容回到了廖家。沈妍则在事发之后选择隐居美国，并且平静地跟程一辰离了婚。沈奕则选择在家族外的企业工作，并且有计划两年后重回学校深造，所有人各归其位，只有这一对的感情还仍在拉拉扯扯。


“她订了今晚的机票？”沈御风忽然问。


“是的。”


沈忠回答时，通过后视镜看到那位的唇角溢出一丝微笑来。



次日，江城。


夕溪长途跋涉，回到公寓时，第一眼看到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她放下行李箱，走过去看，兰云怕协议书被风吹走，特别还用黄色的咖啡杯为她压好。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讽刺，夕溪的心中莫名觉得压抑。她拿起来，把它放在柜子的最深处，但闭上眼睛，他的签名却仍犹在眼前。身影，亦然。


因为有钟点工打扫，公寓亦然整洁，夕溪开了窗子却还是觉得气闷，拿起口罩戴好，又带了钱包，下楼去超市买水果。


四月的江城，气温适宜，公寓小区外的那条路，樱花如红云盛放美不胜收。原来人根本无法同往事说再见，因为十年的光阴，沈御风这个人好像早已经融入到了她的骨血和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小细节里，想要忘记，谈何容易。


街上俪影双双，只有她形单影只格外凄清。夕溪抱着钱包，就好像抱着什么可以温暖她心的东西。


近了，近了……


沈御风打开车门，走下来：“学妹你好，还记得我是谁吗？”


那个好听如大提琴的声音响起，夕溪仓皇去看，他的微笑映入眼帘，依旧英俊的容颜，合体的西装，手上还破天荒拿着一束漂亮的花束。


“沈御风？你……来做什么？”时隔一年再见面，夕溪仍然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问题似乎难住了他，他思忖了一下，才认真地回答：“我来追求我的前妻。”


微风袭来，下起漫天的樱花雨，夕溪的心既惊又暖，还在以惊诧的目光瞧着他时，他却一步上前，将她温柔地拥在怀里。


这一年他也调查了许多事，也从旁人的口中，知道了他们十年的交集。蓦然想起那次的毕业舞会后，他好似记得有个小小的女孩捡到了他丢失的袖扣，归还的同时还给他写过一封情书。只是那时候父亲去世，家中一片混乱，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应。其实他想对她说那个时候痴心的不止她一个，其实他也很早很早就注意到她了。在她动心的时候，其实他也曾动心。所以当他第一眼见到夕阳的时候，就知道她在中国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他才会在夕阳被设计出了车祸之后迅速地就找到了她，并且以极其荒谬地理由，要求她嫁给他。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提，只是在她留下感动的眼泪的时候，温柔地替她擦去泪水，轻轻地骂她一句：“傻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