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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迷局
作者：苏寞
内容简介
 腹黑VS腹黑，最后谁是胜者？ 答：脸皮最厚的那一个。 柳葭遭遇容家少爷容谢，容谢素来风评不佳，她直接拒绝：就效率而言，你应该换下一个目标，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容谢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觉得我在追求你？其实我只是想和你成为普通朋友而已。 效率固然重要，可是在成就深层次的关系之前，必须先从普通朋友开始，他决定七个回合之内把对方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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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经过住宅区大门红外监控器时，门口的监控装置检测到车上的通行卡片，缓缓升起门栅。柳葭正要一脚踩下油门，就见两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其中一人低下身敲了敲她的车窗。


柳葭摇下车窗，面带疑惑。


只听那保安道：“这位小姐，很抱歉，因为你并不是业主，我们需要跟业主确认过后才能让你进去。”


这片住宅区块是这座城市中有名的高档楼盘，安保措施十分严谨。


柳葭把排挡挂到刹车，又拉起手刹，下了车，把车上的通行卡给保安看：“我的确是不是业主，可这是业主交给我的。”


保安接过卡片，看了下编号：“翡冷园6幢的容先生？麻烦您出示一下证件，我现在打电话给容先生确认。”


柳葭也想过事情不会太过顺利，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会麻烦成这样，她皱着眉，把脸上的表情控制在诚恳又带点哀求的意味：“可不可以，不告诉容先生？”她把身份证和驾照都递给对方：“今天是容先生的生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如果你打电话跟他说了，那我就白准备了。”


保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对方递过来的证件，又抬头看站在面前的那个年轻女人。她给人最直观的印象就是白皙秀丽，柔柔弱弱得的确也不像是不法分子。他把身份证和驾照都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把上面的照片和真人做了对比，看上去这证件也不像是假的。


柳葭见他态度松动，又拿出学生证来：“还有这个，我把证件先放在这里，等我出来的时候再来拿行不行——只要别是现在打电话给容先生就好了。”


学生证上的名字信息跟之前的证件都对得上。而对方还是一位硕士生，即将毕业。再加上小区内部摄像头和红外设备遍布，足够确保业主的安全。虽说再打电话给容先生确认一下将更稳妥，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难免会引人记恨，有时候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保安把三份证件都收好，签了个收据单给她：“你出门的时候记得来拿。”然后挥挥手算是放行了。


柳葭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就钻进车内，许是她的情绪感染到保安，对方那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来：“这位……柳小姐，你知道翡冷园怎么走吗？”


柳葭适时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对方，只见保安给她指了一个方向：“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靠湖边的第二幢就是。”


柳葭点点头，发动车子而去。


两个保安则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拐角才交换了一两句八卦：“这一回的有通行证，估计不会错的。”“还是个女学生，现在的人……”


——


柳葭按照保安指的路达到目的地，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位上，然后打开后备箱，拎出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来。她看了看时间，离正常的下班时间还有近两个小时，应该足够了。


她走到门口，用钥匙卡打开大门，入眼的便是装修典雅甚至可以够得上华丽的会客厅。不远处的楠木楼梯旋转而上，楼梯侧方的空位上则是摆放着一架钢琴。柳葭刚把购物袋放下，就接到一个电话，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立刻接起来：“俞桉？”


“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来问候你一下，你有没有不幸被门口的保安扭送警察局？”


柳葭把手机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如果我被关了，难道你会来给我送饭？”


“送饭就免了，但是我可以提供给你最好吃的巧克力饼干。”


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巧克力饼干，出自俞桉语录。她是柳葭的好友兼同窗，也是本校心理系的直博，还兼职给学生做心理辅导，可惜她对专业还不如对一块饼干热情。


柳葭走到二楼，拧开主卧的门把手，忍不住语调上扬嗯了一声。


俞桉立刻觉察到，便问：“怎么了？出什么状况了？”


柳葭重新把门关上，又打开隔壁次卧和影音室的门做再次确认：“没什么，我以为容谢会住在二楼主卧，结果二楼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置的。”家具上面罩着的防尘罩就是最好的说明。


俞桉给她分析：“如果图方便的话，他完全可以选择离公司最近的住宅居住，反正他也不是买不起，但是他却选择了位置有些远的别墅。可如果说他是喜欢享受的人，为何要让整个二楼都空置？这点很矛盾哎，你说为什么？”


柳葭听电话的时间长了，觉得有些不方便，就接上了蓝牙，然后又回到一楼去：“为什么？我怎么知道这是为什么？”


“把控人物心理是很重要的，你要知道容谢心里在想什么，是什么造成他的现状，你才能知道他面对各种情况的反应。”俞桉说着说着，简直恨铁不成钢，“柳同学，枉费你长着一张清秀脸蛋，不能只用脸不用脑子啊——大脑，大脑才是最重要的武器！”


柳葭嗤了一声，明显有些嘲笑的意味：“这么复杂干什么，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他面对各种情况的反应，我只知道怎么做能让他讨厌我、厌恶我、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在他面前，这就足够了。”


——


柳葭觉得自己遭遇容谢，实在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就好比微博上流传的段子里说的那样，“我见到你的一刹那竟是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可见她遇见他之后，就只剩下倒霉。


容谢是个大奇葩——这是柳葭给他下的定义。他的大名如雷贯耳，整个学校无人不知，但是其震撼之处绝对不是因为他是当地财团容氏的少东，也不是他是本市首富谢家的亲戚，更加不可能是他容貌好气质佳正值适婚却又单身的最佳状况，而是因为他曾经也是本校学生，最后因为斗殴事件而被校方通报开除。之后他出国去了，满世界闲逛，直到快到继承家业的年纪才回国，回国之后又回到当年开除他的学校读EMBA。


说整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知道他的那段过去也毫不为过，尤其是柳葭所在的经济学院，几乎每届新生来报道做的第一 节道德宣讲课就要提一提容谢，提他当年考入大学的成绩是如何数一数二但是又如何被开除，请大家引以为戒。


柳葭想不通，他为何偏偏要来这个大部分人都知道他底细的学校来读EMAB，顶着大家暗里地的八卦招摇过市。如果换成是她，可不愿做那个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就算他名声败坏到走在街上都会被人吐口水，柳葭也不会分给他一丝关注，这样的世家子弟，跟她距离太遥远。


她只是怕麻烦，真正让她觉得麻烦是一次系里的聚餐。


那天聚餐她到得迟了，走进包厢第一眼便看到一个陌生男人，他穿着休闲的灰色西装，左臂架在椅背上，就这样斜斜地靠着，在人群之中实在太突兀了，突兀得让她不得不在第一眼就看到。他侧着头，正跟边上的导师谈论着什么，低垂下来的眉眼精致如水墨画。


他就是容谢。


大家离开包厢的时候，容谢从侧边绕过来找服务员结账，擦过她身边的时候，车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毯上。柳葭看到了，就顺手捡起来还给对方。这不过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是这个举动却引来了后面一系列的麻烦。


按照容谢当时的表现，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


如果要给柳葭安上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不错”，不管是专业方面还是长相气质，都能说还不错。可是当日聚餐的女生之中，还有他们学院的院花秦卿，她美艳如牡丹，直接把在场的别的女生都压得灰头土脸。


秦卿当时就坐在导师边上的位置，容谢在同导师聊天的时候，她就时不时插几句话，她容貌美好，说话又风趣幽默，不论从哪一种角度比较，沉默安静的柳葭平淡如一杯白水。


然而翌日，柳葭从教学楼出来，却看见停在远处的那辆拉风的阿斯顿马丁。容谢身姿挺拔，脸上的笑意又是恰到好处，少一分则失了真诚，而多一分则是轻佻，他几步来到柳葭面前：“昨天你把钥匙找回给我以后，我想了你一晚上。”


这个开场白实在太惊世骇俗，柳葭僵硬了片刻，回答：“举手之劳而已。”


容谢笑道：“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来向你道谢的。当然，道谢肯定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柳葭道：“虽说古代有田螺姑娘的故事，不过现在这个新社会，也不会流行田螺公子这样的人物设定了。”

第二章


容谢微微一愣，随即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笑起来，只是他气质文雅，容貌清隽，哪怕是夸张一些的表情也不过是让他英俊得更加生动罢了。他很快止住笑意，认真地开口：“我真的是想请你吃饭。”


如果只是因为她捡了一下车钥匙，就要请吃饭，这礼节实在太重了。


柳葭婉言拒绝：“我晚上还有一个课件要赶，明天帮老板代课要用。”


容谢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直接顺着她的话头而上：“今天没空也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太唐突，那么你最近哪一天空闲些？”


“暂时还不确定。”


“也好，”容谢顿了顿，又道，“那我每天都来找你，我随时都有空。”


柳葭的面部表情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他随时都有空……这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的麻烦之处，被他们盯上了，拖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人家随、时、都、有、空。柳葭忙道：“我想了一下，还是今天吧，课件我晚点回去做也是做得完的。”


这之后，她便跟容谢共进晚餐。他也没有选择特别豪华的星级酒店，倒是带她去了僻静老巷子里的一家淮扬私房菜。他定的是三头宴，还引经据典地跟她介绍淮扬菜系，言语风趣，谈吐文雅，就算柳葭开始还能忍着不作回应，最后还是被他引起了兴趣，闲聊起来。


第二天代完课，柳葭又再次见到容谢。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细条纹领带松松地垂在领边，沐浴在阳光下，又慵懒又魅惑。柳葭心中一跳，顿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当她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就听见容谢用一种无辜又带点埋怨的语气道：“连代课都拖堂，我等得都饿了。”


柳葭站定了，这个时间点，周围人来人往，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她觉得自己成名有望，而且还是因为一起绯闻：“食堂在前面笔直第一个路口左转。”


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既然容谢因为她捡了车钥匙的事要向她道谢，那么他请了一次晚餐，他们就再无瓜葛了。


容谢却不以为意：“我没有食堂的饭卡。”


“……你可以刷脸卡。”


“是吗。”他露出几分失望的表情，“我以为你会请我吃饭。”


柳葭忍耐地看着他：“虽然我猜不到容少你的想法，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效率而言，你应该换下一个目标，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其实她也不觉得容谢会对她一见钟情二见倾心，这些富家子要什么样的女人会得不到？可是他现在的行为很明显是“盯”上了她，或许是觉得她暂时对了胃口，但是这样的危险人物，她招惹不起。


容谢闻言困惑道：“你觉得我在追求你？”他勾起一丝促狭的笑：“其实我只是想和你成为‘普通朋友’而已。”


——


心理学专业直博的好友俞桉知道这件事后毫无形象地笑了三分钟，心中想象着容谢那句话之后柳葭蓦然变绿的脸色，她的脸一定被打得很疼。看，一直心理素质极佳的人都需要来找她做心理咨询了。


柳葭皱着眉，一口气把杯里的热可可喝完，然后捏着纸杯：“还好我离毕业也不远，忍到那个时候也许就会摆脱掉对方了。”


她已经提前找到工作，等拿到毕业证书就可以正式入职，虽然现在沾上一个甩不开的容谢，但那毕竟只是暂时的。


可惜俞桉没有安慰她的打算，直接一针见血：“你也知道是‘也许’，他现在能随时在学校里找到你，以后最多就在你家楼下等你了，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柳葭瞪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如果让我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俞桉伸出手去，在她脸上摸了一把，“你说他怎么就没看上秦卿反而看上你呢？秦卿可比你长得好看。”


虽然这话会让人听了不舒服，可是柳葭倒不是小心眼的人，反而点点头：“对啊。”


“所以很简单，因为你不好到手。”她站起身来，按住她的肩，“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是容谢，你遇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女孩子，可是对方却始终不假辞色，你会怎么样？一定是觉得不可理喻，非要把人追到手来证明自己的魅力——纨绔子弟的思维就是这么没有逻辑。”


柳葭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道：“哦，你的意思是让我从了他？”


“不不不，我是说，让你安心地消费男色，一个不用花钱还会倒贴钱的牛郎，怎么看你也不亏吧？”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再说时间一长，等他觉得厌烦了，自然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容谢对她本来就是一时新鲜，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她表现得就跟寻常女人一样，他很快就会厌倦。同理，如果她表现出让他厌恶的品质，他一定对她厌烦得更快。这就是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


容谢等待着门栅升起，只见安保站在边上，笑着朝他敬礼打招呼：“容先生，你回来了。”保安顿了顿，又道：“容先生，有位小姐已经在家里等你很久了，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因为她有通行卡，我们就让她进去了。”


容谢微微颔首，他住的地方的通行卡只给过柳葭一个人，也就是说她现在正在家里等他？前几天她问他要走了通行卡和门锁的密码，他就觉得有些奇怪，可是料想到她也不会主动来找他，便也没放在心上。


车子顺利地转过大角度的弯道，已经可以看见湖边的那片别墅，挂在他名下的那幢房子的窗户中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在冬日湖景的映衬下，似乎是整个水蓝色的世界里的一点温暖和光亮。


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灯光，又有多久没有那样一个人在家里等待着他？


他忍不住放慢了车速，有些贪恋地看着那透出来的灯光。但是很快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他拿起手机看了看，电话是柳葭打来的。柳葭做完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回来，又怕他今晚不回家要在外面过夜——如果是这样，她今天的安排可都浪费了：“你在哪里了？我在你家里等你。”


容谢想起保安之前说过的，她有一个惊喜想要给他，他假装不知：“我就快到大门口了，还有十分钟的光景。”


柳葭道：“那你快点。”


“为什么？”容谢的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来，他为了履行他所说的还有十分钟的路程，便把停在湖边的坡道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你猜？”


她玩的女孩子的小把戏，如果是在平时他只会兴致缺缺，可是现在却觉得有趣。容谢想了想，问：“我们认识一个月纪念？”


柳葭沉默了一阵，才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他握着手机，脸上涌起些微迷惘来，“是这样吗？”


“连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柳葭叹气道，“你证件上是这么写的，好了，我等你回来。”


容谢挂断电话，脸上的神情从之前的迷惘变为若有所思，她看过他的证件，可是他根本没有在她面前拿出过证件。他抬起手腕看着秒针和分针转动，足足等到十分钟后才重新启动汽车，远远地就按下车库的遥控锁，只见车库门轰隆隆地升起。


他站在楼梯下，又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才踏上楼梯。


只见柳葭站在门口，身上还围着围裙，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容谢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微微笑道：“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提早回来了。”他走进屋子，只觉得往日看习惯了的会客厅总有点不一样的地方，他的感官向来敏锐，便随口问了一句：“你打扫过了？”


柳葭接过他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立式的衣架上，还细心地拂去袖口沾到的细小灰尘。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心中蓦地一动，轻轻走到她身后。


柳葭知道要让容谢对她感到厌烦，那必定要做出一些突破他的底线的事情。如果是询问财产或者纠缠他让他买一些贵价衣服首饰给她，容谢必定会觉察到她是故意这样做，他不蠢也不傻，自然知道以她的性格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想来想去，似乎唯一可行的那条路就是入侵到容谢的私生活中，在表现出对他的异乎寻常的关怀的同时，她还要扮演一个对他的一切都有恐怖的控制欲的女人，她不自知地入侵他的生活和*，并且开始控制他的一切。这样的她一定会让容谢无法忍受。


而这么做，容谢也不会发现她是故意的。


柳葭转过身，笑着瞥了他一眼：“你的房间真乱，如果换成我根本住不下去。”


“单身男人当然不会太讲究了。”容谢走到自己的房间一看，差点就要认不出，原本堆放在组合沙发上的衣服都不见了，本来房间的主色调是深色调的，却因为新换上的金色的床单床罩而变得不伦不类。他走到浴室门口看了看，只见原来的洗漱用品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红色的牙杯粉红色的牙刷粉红的毛巾和浴巾。


容谢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来。


柳葭微笑道：“我想你一个人住，可能也不会记着更换日用品，我就顺便帮你都换了新的。”她说这句话的表情那样随意，像是做了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不用谢我的，我也只是随手。”

第三章


容谢看着她，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转换话题：“我闻到香味了，你做了什么？”


柳葭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带到餐桌边。只见桌上还摆着一只一磅大小的蛋糕，上面还插着蜡烛。柳葭道：“今天你是寿星，可以许一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容谢有点失笑：“我不信这个。”


“那你这回就信一次。”


容谢听话地吹熄了蜡烛。柳葭又问：“你许了什么愿？”


“不是说，如果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柳葭皱着眉，做出有点不高兴的模样：“连我也不能说？”


她话音刚落，就听容谢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她就站在容谢身边，正好看见屏幕上显示是“秦卿”两个字。在之前那次聚餐，唯一跟容谢搭上话的女生怕只有秦卿了，他们之后交换号码也是很正常的。


柳葭觉得自己又朝着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只见容谢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边，偶尔语焉不详地嗯了两声，甚至还往边上走开几步，似乎是不想让她听见任何对话内容。


柳葭打心里对他有些轻蔑，虽然光凭他的家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很简单，可是他这样同时勾搭着两个女人的心思她却十分看不上。她等到他按掉电话，才幽幽地问道：“是谁打给你的？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容谢十分自然地回答她：“是公司里的事。”


“是吗，可是我刚才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秦卿的名字。”柳葭自问自己的表演十分真实，应该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你跟她还有联系？”


容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找我有点事，我没理她。”


“是这样吗？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没说谎？”


他闻言抬头看着她，脸上和煦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变得有点不耐烦：“以我们目前的关系，你这样似乎有点过分了。”


柳葭简直要在心里笑出来，目前事态发展比她预料得都要好：“我知道你所说的‘普通朋友’是什么。我是个很认真的人，我一点都不想维持这种关系，我想要的是专一的、只有一个人的感情，如果你不能认真起来，那就算了吧。”


她看了看容谢，只见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外露的情绪，她一时间也猜不透他现在对她的反感是否足够，她从包里拿出住宅区的通行卡直接扔在他的面前：“我走了。”


容谢微微一动嘴唇，到底还是没有挽留，反而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柳葭走到门口，伸手转动着门把手，待打开门的一瞬间，又把门关上，疾步冲到容谢面前，直接蹲在他的面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容谢显然对她这一惊一乍的举动有些惊讶，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他开始反感她的接触。柳葭看在眼里，更是欣慰，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伤心忧愁：“可是我舍不得这样对你。我做的这些事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刚才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我向你道歉，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对你好，一心为你好而已。”


——


柳葭从容谢住的地方出来，又去保安那里拿回了证件，方才松了一口气。她之前在容谢面前扮演的完全是一个情绪有些偏激执拗甚至毫无自尊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容谢还会有半点兴趣，那他也真是一个奇葩了。


她一路开车回家，因为时间晚了，路上面的车流稀少，只有清冷的灯光伴随了她一路。


待她到了家，才看到俞桉给她发了信息询问事情进展，她直接打电话过去，把发生的事情给她描述了一遍，听得她一直笑个不停，间或还拍两下桌子助兴：“柳同学，你实在太绝了，我从前怎么就没发觉你是这样的人。”


“那是你识人不清……”


“我现在更加相信那句话了，最好的武器就是大脑，智商可以拯救世界。”


柳葭笑而不语。


这之后的日子，没有了那辆经常出现在视线可及范围内的拉风跑车，果然变得十分轻松惬意。而最后提交论文设计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柳葭从来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一早便把完整的论文提交了，乐得看系里的聊天群每天上演吐血上吊赶论文的场景。


她的生活轨迹向来都有规律，每一天要做的事都是按照计划预设好的，她的时间就如分割均匀的方块，在既定的时段里只做计划中的事。


柳葭从学校回到家，在楼下打开信箱，取出里面的财经月刊和报纸。前几天楼上的一户人家新装修，搬运材料的事情把信箱给撞坏了，摩擦出一块尖锐的铁皮来，她每天打开信箱都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铁皮。


今日安静躺在信箱里的除了财经刊物外，竟然还有一封信。


柳葭拿起信封，只见信封上一片空白，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邮戳，看来是被人放进信箱的。她掂了掂信封，有些沉，她揣测里面装的是照片之类比较厚重的纸张。她撕开信封，里面果然是好几张照片。


她拿起第一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那张照片上的穿着驼色大衣围着羊绒围巾的那个人赫然就是她自己，她那时根本没有留意到有相机在拍自己，是完全不看镜头，视线直视前方的。


她快速翻看完了剩下的几张照片，看得出来，是不同日期被拍下。她被某个不知名的人偷拍了，那个人甚至还把照片塞进她的信箱。


她又再次仔细看了信封，只见信封上有一条血迹，那血迹似乎还是新沾上去的，没有完全干。柳葭低下身看了看那块被撞出来的铁皮，只见最尖锐的地方隐约发红——那个把信封塞进她的信箱里的人还没走远。


她转身便奔出楼道，沿着通往最近的小区出口的方向跑去，才刚跑了一段路，迎头便撞上了一个人。


因为之前冲力太大，她根本控制不住，直接撞到那人身上。


对方也并不在意，一把将她扶住，嘴角含笑：“我刚才还去你家看过，你不在家，走到半路又回转过来，结果正好。”


柳葭看看眼前的人，又觉得额角的青筋开始准备跳动：“容少……”


原本已经被她用计策打发走的人居然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差点就要控制不住情绪：她遇见他之后就开始倒霉，现在居然还偷拍了，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她突然神色一凛，注意到他手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那伤口似乎还没来得及处理：“你说你之前去过我家，发觉我不在家？你手上的伤口哪里来的？”


容谢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甚在意地回答：“哦，之前跟几个朋友去玩射击了，不小心弄伤的。”


柳葭冷冰冰地说：“我被人偷拍了。”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还真的是正是时候，可惜的是，前几天信箱被人撞坏了，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蹭出来的铁皮划到，偷拍照的人就不小心划伤了，还有血迹留在信封上。”柳葭直接把那些照片连带着信封砸到他身上，“容少，麻烦你以后不要做这种无聊事。”


他既然能摸清她的出行规律，那必定也能拍到那些照片，更何况他的手也有外伤，和信封上的血迹吻合。那个把信封塞进信箱的人不是他还会是谁？


那些照片从信封中滑落，散落在他的脚边。容谢目送她气冲冲地离去，这才弯下腰来把照片拿在手中，草草浏览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血迹，自语道：“原来如此。”


“这脾气也未免太大了吧？”有人走到他身后，咂舌道，“你看上谁不好，偏偏要去追一个脾气这么粗暴的女人，你的品味跑哪里去了？”


说话的人是容谢的表兄，正是本市世家子弟因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而赫赫有名的谢家二少谢允羸。他耸耸肩，虽然管这种闲事只会吃力不讨好，可容谢的母亲毕竟是他的亲姑妈，容家和谢家既是亲戚也是多年在事业上的盟友：“不是表哥我喜欢多管闲事，我是真的觉得没什么意思，你看她也就长得还过得去，又不是什么绝色。”


容谢笑了笑：“她可聪明得很，我就喜欢这样的。”


——


幽僻巷子里的淮阳私房菜馆。


穿着米白汉服的侍应生撩开竹帘，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桌来。淮扬菜出名的就是淡和鲜，所选食材虽不算华丽，却是最讲究原汁原味。


谢允羸看着一桌清淡之色，摇摇头：“原来你现在的口味这么淡。”


容谢拿起筷子夹菜：“有一句古话说‘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我在外面晃荡了这么多年，才知道越是简单平淡越是难得。”


“大味必淡？所以说你是美女看多了，就开始喜欢那种清汤白水一样的女学生？”


谢允羸跟容谢不同，他的上面还有一个亲大哥，家里的事物全部都是大哥亲力亲为，有人负责赚钱，他只要负责吃喝玩乐享受人生。容谢却是将来容氏的继承人。容谢笑着摇摇头：“她好像根本看不上我啊……”


但是她也不敢得罪他，方才想出这么绝的一个办法，想让他先退避三舍。


他把柳葭故意到他家里做饭做家务还扮演了一个神经质的女人的事情说给谢允羸听，谢允羸只是摇头：“你怎么就知道她是假装的？”


“这很简单，”容谢道，“她当时在电话里对我说，她是看了我的证件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于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可是我在她面前都没有出示过证件，那就是她翻看过我的包了。她翻过我的东西，还拐个弯告诉我，这根本是想引起我的反感吧？”


“也许只是说漏了嘴，我倒觉得是你疑心病太重。”


“我回到家，发觉她把我的洗漱用品和被套床单都换了，还换成了粉红色，她自己却不喜欢这个颜色，难道她会觉得我就会喜欢？”容谢笑道，“当然了，这些都可能是我疑心太重，可是如果真的像她所说的有多么舍不得我，为什么之后几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我？你不觉得她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正好都是矛盾的吗？”


其实柳葭事后也想过，她既然说过那些类似于表白的话，回头就直接把对方给抛到脑后，这似乎有些不妥。可是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容谢，哪里还会自投罗网？她要是知道容谢早就看透她的这些心思却偏不说，绝对会血溅三尺。


谢允羸总算品出点味道来：“无聊，你真是太无聊！那时候就该当场揭穿了。”


容谢微微一笑：“为什么要揭穿？她表演得这么辛苦，我当然要尽量配合一下。”

第四章


柳葭一早打开信箱，再次看见空白信封的信件安静地躺在里面。她取出信，本想直接拿去扔垃圾桶，转念一想，便把信封撕开了。里面还是装着七八张偷拍的照片，可是这照片却又与昨天收到的不尽相同：照片的背面都潦草地写着字，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


她微微眯起眼，心里也有些动怒了，虽然容谢这位大少爷的风评素来是一塌糊涂，但是几次接触下来，她觉得他倒也不是传闻中那样的。至少他谈吐文雅，言语有味，也算得上是博学多才，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二世祖。


可是如果做出偷拍这种事情来，那恐怕只能用变态来形容了。


柳葭随意把照片都翻看了一遍，忽然一愣，又把这些照片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张，是拍到她晚上回到家，照片背面还写着：“洁身自好的女孩子是不会这么晚才回家的，今天这样的浓妆也不适合你的，以后要记得这点。”


那个偷拍人所说的浓妆其实并不尽然。那天她一早就去郊区的医院看望母亲，后来才知道今晚系里有饭局，回来急匆匆地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因为奔波一天，她的脸色和唇色都太惨白，却又没有时间化妆，就只涂了红色的唇膏了事。而那次聚餐就是她认识容谢的那一回。


容谢当晚送她的导师回家，导师家跟她住的地方根本就是两个方向，除非他有□□术，不然根本不可能拍到这样的照片——也就是说，她是真的错怪对方了，那个偷拍照片的人根本不是他。


——


午后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意洋洋，一对对校园情侣三三两两坐在湖边的草坪上低声细语，那耳鬓厮磨的亲昵情态，好似让时光都流转缓慢了。


柳葭支开画板，对着远处那片生长着芦苇的湿地用铅笔细致勾勒。她眼中和脑海里只剩下这冬日暖阳和枯黄的芦苇，忽然阳光被人遮挡，她有点敏感地抬起头，却见身边俏生生地正站着一个女生。


她容颜美好，艳丽之色犹似牡丹，着了红色大衣，整个人都好似怒放的花朵。


柳葭握着笔，寒暄道：“秦卿，你也来晒太阳？今天天气的确不错。”


秦卿是他们经济学院的院花，也是这个学校的校花，她跟柳葭是一个导师，只不过她已经是在读博士，比柳葭还高两三届。柳葭本来也算是容貌不错的女生，却被她的光芒压制着，而显得平淡了些。


她们现在相对而立，就像是一幅画似的美妙。


“你好像很喜欢画画？”秦卿绕到另一边，凑过去看她的画板，身上淡淡的幽香沁人。


柳葭笑了笑：“就是打发时间，难登大雅之堂的。”


秦卿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问：“最近……容谢似乎在追求你？”


她的语气虽是轻飘飘似乎并不在意，可柳葭猜测，也许她来找她，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她一边作画，一边回答道：“没有，有些事传来传去都走样了。”


秦卿探究地看着她：“真的不是这样么？”


“真的没有。”


她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可是对着我夸你很特别，我真是有点妒忌，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柳葭手上的铅笔一顿，笔头顿时崩坏了，还好秦卿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状，她只得放下笔：“我倒是宁愿别人夸我漂亮，特别这种形容词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不过你大概是被喊多了美女都麻木了。”


秦卿笑了起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开始是有点不懂……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话音刚落，她便走开了。


柳葭莫名其妙，画画的兴致却被打断，只能收起画来，把画板垫在身下，躺在草坪上闭目养神。阳光实在太好，她很快就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便顺其自然地闭上眼，也不知隔了多久，她突然一下惊醒，睁开眼的一瞬间正对上一双眸子——好似古代工笔画中的凤目，眼角微微上扬，长眉入鬓，每一笔都是细致写意的优雅。


她却有点被吓到了，试想任何人醒来刚睁开眼，就发觉被人这样盯着看，怎么还能无动于衷？


“你睡得很熟，”那人微微一笑，“表情也很恬然。”


柳葭支起身，有点头痛、也有点防备地看着他。


“我其实是想跟你解释一件事，那个偷拍你照片的人并不是我。但是十分巧合的是，我的确也弄伤了手，但是跟你的那件事无关。”来人正是容谢，他语气和缓地解释完后，又道，“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求证。”


“不用了，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柳葭皱着眉，“因为我今天又收到照片了。”


——


容谢看完照片，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现在只是偷拍的话，就算去派出所报案也查不出什么。”柳葭叹气，“毕竟那个人也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举动来。”


“其实，有两条路可以走。”


柳葭正在拍打身上沾到的枯草，闻言看了他一眼：“什么？”


“继续忍耐，或者激怒对方。”容谢看着照片后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沉吟道，“这个人拍了这么多照片，却没有胆量来认识你，可见他目前会做的也就是偷窥罢了。但是如果激怒到他——”


柳葭隐约也猜测到他的办法，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激怒到他，也许这个人就会露脸了。可是我又不认识他，怎么激怒对方？”她可不想每天都收到这样一堆照片，还被人评头论足的。


谁知容谢话锋一转，又扯开话题：“你每天换衣服都会把窗帘拉严实吗——可能我这么问实在太失礼。”


柳葭被他这样一提醒，顿时也有点不太确定了，很难说会不会有时忘记拉窗帘了，本来夏天一个人在家穿得清凉点也是很正常的事，现在却有可能被人偷窥，甚至拍下照片来。而这样的照片还会被收藏起来观赏，光是想象一下，她都觉得一阵恶心。


容谢见她这么纠结，便笑着说：“其实要激怒对方很简单，只要跟我假装情侣就行了，我的名声这么臭，他连你晚回家一些都会在意，又怎么会不在意你的交友状况呢？”


他的这个建议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法子，容谢是个男人，有些事毕竟是她无法独自处理的。柳葭反问道：“假扮情侣？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容谢摇摇头：“这当然不是唯一的办法，不过我也是有私心的。”


柳葭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生一张含情的面孔，他这样凝视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的情绪也是脉脉的，好像她要是怀疑对方的诚意就是十恶不赦。


容谢见她没有直接断然拒绝，料想她的态度还是松动的，便将手插-在裤袋中做出要走的姿态：“你可以多考虑一段时间，我最近一周都还有空闲，你有了决定可以打给我。”有时候也需要给对方一点压力，她才会尽快做出决定，而她做决定的速度越快，就越容易顺着他的思路走。


果然，柳葭立刻叫住了他：“等一下……我觉得你的办法可行，只不过——”


容谢在心中叹气，直接帮对方说出了心中的顾虑：“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好印象，但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既然只是假扮情侣，我自然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


容谢说知道她对他没有好印象，其实也是在暗示他知道她之前玩的那点小把戏了。柳葭心里开始不自然起来，幸好他走在前面，看不到她僵硬的表情。


她跟着他走到教学楼附近的停车位，只见他今天却是换了辆黑色的、中规中矩的商务轿车。她有点意外：“你换车了？”


容谢伸手替她拉开车门，笑着回答：“我感觉你似乎不喜欢之前那辆，就换了这个。”


她当然不喜欢，坐那种高调的跑车，就像是故意招摇过市一般。柳葭沉默片刻，又道：“谢谢。”


他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只见她有点拘谨地坐在副驾上，双手握着拎包。他本来不想多问，最后思索了一番还是问了：“你在害怕我？为什么？”她自然不会回答。容谢也没想她会回答，干脆自己回答了：“是因为我过去的一些传闻？”


柳葭道：“有些事情，在被传播很多次之后就走样了。”


容谢笑了笑，满不在意地开口：“据我所知，那些传闻大部分都没什么问题。我的确是因为校外斗殴而被通报开除的，我把人打伤了，当时还上了报纸，被铺天盖地地指责和谩骂。”


这下柳葭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简单。


容谢又道：“怎么？同情我？”


“你自己做的事，当然要自己承担责任。我只是同情你的家人。”


突然车子紧急刹车，柳葭的身子也往前倾，她抬头看着前方，路口的信号灯由绿转红。


她听见容谢道：“你那天说只能接受一对一的感情，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一定会喜欢上我，怎么样？”

第五章


还在年幼时，柳葭曾得灵山大庙中的一位高僧点拨。那位高僧说她是生平顺遂之相，唯一不怎么顺利的只有感情。结果她从小到大真的都还算过得顺风顺水，因为生活简单，只有升学考试工作。唯一一个大变故便是父母的婚变，受伤最大的人是她的母亲，至今还在郊区的医院里。


柳葭很理智，而越理智的人，感情用事的时间就越少。一旦被理智掌控住情感，她自然也就很难对任何人产生爱情之类的情绪。


她也没问容谢要带她去哪里，既然她需要他帮助，就不能再拒绝他的安排。更何况，他也做出了承诺，凭他的身份，根本没必要用见不得光的手段。


容谢直接把车开进一家俱乐部，先领着她去了里面的西餐厅。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吃饭四十分钟，然后饭后活动两小时，之后送你回家，如何？”他抬手招来侍应生：“一份安格斯雪花牛排，给这位小姐一份鱼排，配菜就由大厨搭配。”


柳葭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牛排？”


容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隔了半分钟才笑着回答：“我知道你的事，比你能想到的都要多。”


柳葭迎着他的目光，跟他对视了片刻：“我以前见过你吗？”


“没有。”


她摇摇头，那她就真的不明白为何容谢会对她这么执着了，她自认是个有点无趣的人，玩也玩不开，也不去夜店，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跟他几乎可以算是不同世界的人。


很快的，服务生就开始往餐桌上端餐盘。柳葭拿起刀叉，吃了几口鱼排，忽然抬头一看，忍不住愣怔住了：容谢的仪态虽好，可是吃饭的速度却异常的快，就像完成任务一样，下意识地咀嚼，然后吞咽下去，而不是在品尝美食。


之前她虽然也跟他同桌吃饭过，但是还真没有注意到。


她看着他飞快地吃完正餐，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而她直勾勾的眼神很快让他有所觉察，他抬起头询问道：“怎么了？”


“你吃饭的速度真快。”


“因为我在监狱里待过，在那个地方，吃饭洗澡就像打仗一样，结果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


“……监狱？”


容谢顿了顿，目光转向餐厅前方那个弹钢琴的琴手身上，语气平淡：“我当时被校方开除，是因为我看见有个小混混在欺负一个女生，嗯，我不认识她，只是看不过去，后来起了冲突……对方脾脏破裂。我防卫过当，属于故意伤害。”


柳葭张了张嘴，又徒劳地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的确是知道容谢当年被开除的原因是因为当街斗殴，却不知道他是因为要帮一个女生出头，更不知道他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而此后，本地传媒都是铺天盖地的对他的谩骂和声讨。


容谢突然笑起来，在暖光中眉目流转，自有一股风流：“你真的相信了？柳葭，我发觉你还是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他停顿一下，又笑道：“我当然不可能这样愚蠢，也没兴趣当一个悲剧式的英雄。”


——


容谢所说的“饭后运动”就是射击。


这个俱乐部里就有提供射击项目，这个时间段，射击场里也是有那么两三拨人在。那些人大多都认识容谢，在他换完射击服后还过来打过招呼。其中有一个男人全身都包裹在射击服里面，人很挺拔，长相也英俊，他看来跟容谢很熟，搭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容谢回头看了她一眼，也笑着回了一句话。


等那人走开了，柳葭皱着眉问：“那人刚才在说我？”


“他是谢氏的次子谢允羸，也是我的表哥，”容谢活动着手臂关节和韧带，“别管他，他这人向来都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教练来了，这位陈教练射击水准很不错，退伍之前还是个特警。”他跟走过来的教练打了声招呼：“陈教练，劳烦你指点她一下。”


陈教练是个身材高大结实的硬汉，闻言点了点头：“容少，你今天还是打飞靶？”


容谢道：“是啊，本来还想让你陪我打几轮的，不过我今天带了同伴来，需要你多多照顾了。”


柳葭本想拒绝，她从来没有玩过射击，可是等到陈教练把沉甸甸的改装枪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便改变了主意。如果按照容谢的计划，他会在射击场停留两个小时，她站在一边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


陈教练一边让她戴上射击专用的眼镜和耳罩，一边教她如何上弹膛：“握枪的时候要把枪口朝下，虽然这是散弹，但后坐力也不小。”


柳葭按照陈教练的指点，去瞄静止靶。射击场内有两种射击模式，一种是静止靶，一直则是飞靶，相对而言，静止靶则更加适合新手。她按下扳机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后坐力让她差点把枪给脱手，子弹甚至连靶子的边都没挨到。陈教练帮她换了子弹，又把枪重新交回到她的手里：“你刚才的姿势没有错，只是要再压一下枪口。”


柳葭又练习了几次，几发子弹脱靶后总算有一次打在了靶上。她刚松了口气，忽听啪得一声脆响，靶场中心撒开一片白雾。她转过头去，只见容谢站在不远处，全神贯注看着靶场中央。她能感觉到他正处于凝神之中，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蓄势待发，只见白色的飞碟接二连三地从机器中飞射出来，在半空中掠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紧接着就被子弹击中，炸得粉碎。


陈教练也看着那边，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容少的动作很漂亮，很少浪费子弹。”对于他这样一个曾有过特警经历的硬汉，能说出这样夸奖的话来，已是十分难得。


一轮飞碟一共有十个，他击中了八个，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容谢却还是有些不满意，皱着眉看着手里的枪。


——


中场休息时，俱乐部经理领着一个女服务生过来，道歉道：“容先生，昨天的事情真的很对不住，弄伤了你的手，我今天特意把人带过来向你道个歉。”


那女服务生个子高挑，肤色晒得很健康，闻言立刻站直了鞠躬，笑嘻嘻地说：“容先生，虽然我昨天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不过经理还要我再来一遍，那我只好再一次说对不起啦。”


容谢摆摆手：“一点小事，不必在意。”


女服务生立刻又鞠了一个躬，笑着看他。经理则说了一些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柳葭听到经理说第一句话，就知道容谢带她来这里，是在间接澄清他的手被划伤的事情。她看着他的手背，是虎口附近有一道划痕，不过已经结痂：“你这是怎么弄的？碎玻璃划开的？”


容谢不甚在意地回答：“那个服务生打碎了杯子，收拾完碎片还把大块的拿在手里，撞到我的时候就划到了。我猜想她是故意的。”


柳葭忍不住皱眉：“那也未必。我倒觉得是你疑心病太重。”


容谢在嘴角挑起一分笑，有点玩世不恭：“你看那个女服务生背的包，一个打工的大学生怎么可能买得起新款？”


柳葭反唇相讥：“也许人家家境好。”


“家世好的女孩子都不会在这种地方做通宵班的服务生。”容谢道，“不信的话，就等着看。”


他们离开射击场的时候，正好看见谢允羸搂着刚才那个女服务生进来，他垂下头，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那年轻女孩也被他逗得花枝乱颤。


容谢经过时还别有深意地问了一句：“认识多久？”


谢允羸笑道：“不到十分钟，你知道我的——我的眼光向来很准，只要出手就没有不成功的。”


柳葭皱着眉看着他们，虽然一早知道这些富家子弟换女伴就像换衣服，可是亲眼看到，还是无法苟同。容谢摊了摊手：“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跟他不一样。我的感情生活一直都很贫瘠，而且很……嗯，洁身自好。”


“你觉得自己很洁身自好？”柳葭都要被他的幽默感给惊到了，“我还以为这四个字跟你无缘呢。”


“有时候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外表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最肤浅的东西。”


“可我觉得你是对女性有偏见。”


容谢侧过头，看着她想说话却又没有说，最后没有反驳。


——


到达自家小区门口，正好过了晚上九点。柳葭想起上一次她参加系里聚餐回到家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结果被那个偷窥者拍了照片下来，还在照片后面留话说“正经女孩子不该这么晚回家”。


容谢陪她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看了看头顶白玉兰造型的路灯，忽道：“你那些照片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在这个位置被拍的。”


柳葭在这里住了多年，又已经回想过每天回家的路线，得出的结论也是同他的相近：“你这么确定？”


他将手放在裤袋中，抬首看着那路灯，答非所问：“你看这盏灯接触不太好。”


柳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盏白玉兰造型的路灯中，有一瓣花瓣的灯光比其他的要幽暗一些，她拿出照片对比了一下，照片上的路灯也是如此：“……你的记性挺好的。”


容谢微微一笑：“我还看到你的包拉链有八格没有拉上。”


柳葭一愣，低头去数包上未完全拉合的拉链，一数之下果然有八格没有拉紧。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她之前为了让容谢厌烦她，还趁着他离开的时候打开他的包看了他的证件，这才知道他的生日，而她把拉链复原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包上原来的拉链状态。容谢是否是从这个时候就看穿她的一举一动了？


她试探道：“那你知道你自己的包还有多少格拉链没有拉上？”


容谢避而不答，却朝她伸出手，淡白色的灯光映在他的手心，映出掌心细微的纹路，“马上要说晚安了，就没有道别吻吗？”

第六章


她都不知道这个话题怎么会突然转到晚安吻上面，不过面对一个不要脸的人，她根本没有必要去争论。


柳葭僵硬了片刻，很快就缓过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晚安，你也早点休息。”她刚转过身，甚至连步子都没有跨出去，就觉得手腕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拉近他的身边，他直接吻上了她的嘴唇。


柳葭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那根本是徒劳的，她很快就感受到男女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她的推拒最多不过是不痛不痒，有没有对他根本没差别。她暗自紧咬牙关，如果容谢想要动手动脚，她也不会让他轻松地占到便宜。


可是他并没有接下去出格的举动，甚至连那个吻都只是单纯的嘴唇接触。


容谢松开她，微微笑道：“晚安，早点休息。”也不等她回应，便顾自调头走了。这种情况，于她根本就是进退两难，不管是就这样息事宁人，还是追上去讨一个说法，似乎都是一样的效果。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弯道，这才悻悻地回过身走上楼去。


隔了不到一分钟，她收到容谢的短信——这信息让她很有砸手机的冲动：“如果说这是我的初吻，你会负责吗？”


柳葭只能自己生闷气，她知道他根本是在故意挑衅，不管她回答什么答案都会有她反驳不了的歪理等着。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话过去：“请问这是你第几次的初吻？”


——


容谢看着手机，不由莞尔。


他看了看车上仪表盘上的时间，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回家之后他还有一个报告要赶，多半是要通宵加班。他懒洋洋地在驾驶位上象征性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打开车灯，慢慢地往家里开。


临到家时，他接到谢允羸打进来的电话，谢二少是本城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晚上才是他开始活动的主要时间。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有些微醺：“你现在把人送到家了吧？要是不留宿不如过来喝一杯？我想你也不可能被留下过夜吧？”


容谢轻笑道：“那当然。不过我也不过来了，我还要回去加班。”


他离接管公司的预定年龄已经很近，而这之前，公司内部运转一直都是他的叔叔全权操作，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做好准备，在接手之后把整个高层洗牌。这是一个管理者要迈出的第一步，不管下属的能力是否适合这个位置，他都不能用自己不信任的人。


谢允羸笑嘻嘻道：“你跟我大哥都是天生劳碌命，不过我大哥不用去啃硬骨头。”他说的“硬骨头”就是柳葭，柳葭恰好是他最不愿意去追逐的那类女人，原因很简单，她一直都生活在象牙塔里，骨子里总会有些属于学生气的清高而排斥一切跟金钱交易有关的事物，她看不起他们这些世家子，可偏偏家里又有家底，便更加不会被诱惑所迷。要追求她，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真心。


“你这样其实挺危险，人嘛，总归会产生一点感情的，你这么多时间花下去，以后要脱身就难了。”谢允羸继续他的说教，“照我说，还是找一些简单的人为伴，你图她的美貌，她又图你的钱，各取所需，自由自在。”


“我们的误差就在这里。我这次根本没想脱身，”容谢的语声陡然低沉下来，“而且我没有太多时间。我说过，七个回合之内就要把人追到手。”


说话的间隙，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又沿着楼梯往上走，开门进书房。


“就你？”谢允羸啧了一声，“我都做不到，难道你可以？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哪来的自信？不说了，我接下去还有节目。”


容谢打开电脑开始赶报道，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瞌睡了一会儿，似乎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而已，闹钟就响了。


他走进浴室，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带着寒气的水浇在脸上，立刻就清醒起来。他洗漱完，换上运动服准备出门晨跑，才刚走下台阶，就见一辆黑色的SUV迎面而来，直接停在大门口。


容谢走过去，只见车门被拉开，走下来一个男人，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装白衬衫，若不是亮出了警官证，看上去就像是大公司的金领：“我是市局刑侦队的萧九韶，有一件案子想向你了解一点情况。”


“萧警官，”他看了看对方的证件，便转手递还回去，“可否让我回去换件衣服？你看我这样不太得体。”


“时间紧急，很抱歉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你，请立刻跟我去局里一趟。”


——


早上八点整。


容谢看了看表，他刚到市公安局的时候差不多七点，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他还一个人被晾在监控室里。看来是在打心理战，他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看着角落里的监控探头，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


又隔了五分钟，监控室的大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警察，却不是早上带他来警局的那位。


容谢倾身，将手肘撑在桌上，道：“我已经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请律师当然没问题，我们找你来只是想请你协助调查，是关于昨晚至今天凌晨的一起交通事故。”


“事故？”容谢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开口，“昨晚我回到家已经不早了，然后就在家里一直没出门，什么事故能跟我有关？还有，这位警官，你在问话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是个口碑极差的世家子，但是没想到他会嚣张成这个样子。他拿出证件：“市刑侦队，陈殊。”


容谢笑了一下：“好吧，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故跟我有关。”


“昨晚深夜至今天凌晨，在南苑路一带发生一起事故，一人死亡，初步断定是车祸。”陈殊直直地盯着他看，“死者你也认识，叫秦卿。”


“秦卿……”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沉吟道，“你刚才说是车祸，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调查过秦卿的人际关系，知道你们认识，你是否发觉她最近有什么异常？”


“我跟她不熟，”容谢再次抬腕看时间，“恐怕没办法帮到你们。”


“哦？如果不熟的话，为何最近你们还见过几次面？”


容谢微微笑道：“那就是我的私事了。”


陈殊啪得把手上的记事簿拍在桌上：“你不要以为我们查不到你的档案。九年前你因为街头跟小混混斗殴致使对方脾脏破裂，当时那个小混混欺负的女学生就是才刚读大学一年级的秦卿，但是最后媒体曝光的时候，她却没有站出来说一句真话，你在记恨她！”


容谢的瞳孔不由收缩一下，但是转瞬间又恢复了嘲笑的表情。


“后来你因此服刑一年，最后不得不被送出国。现在你回来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秦卿，对不对？”


“陈警官你的逻辑学一定不及格。如果我要报复她，”他懒洋洋地接口，“何必等到现在？”


——


陈殊走出监控室，直奔到饮水机边，灌下一杯水，然后抹了把汗：“累死我了。”


他喝完一杯水，又重新倒了一杯，转过身走到监控电视前，看刚才被录下来的询问录影。高清大屏幕中，人脸上的每一处细微表情都被无限放大，甚至连一点汗迹和油光都十分明显。他站在萧九韶身后，只见他把两个片段来回看了两遍。


“这人嘴很硬，连句解释的话都不肯多说。”陈殊抱怨道，“问了半天都是废话。”


萧九韶手指交叉，电视屏幕的冷光应在他脸上，更显得他的表情犹如寒冰。他抬手把大屏幕上的画面换成监控室内的实时影像，只见容谢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架着腿坐在窄小的问询椅上，忽然，他似乎感觉到什么，直直地望着监控器的探头。


陈殊咋舌：“他在看探头。”


“容先生的律师已经到了，就让他们办手续离开吧。”萧九韶站起身道。


“萧哥，不是吧？就这样放了他？那个撞死秦卿的司机可是容氏底下子公司的员工。虽然当时死者跟朋友在酒吧喝了不少酒，血液酒精度也很高，但是也不会就这样冲到路中间去，而偏巧当时又有小货车开过来把她撞倒。这种货车晚上是被禁止在这条路上通行的。”


容谢跟秦卿的关系复杂，而撞死秦卿的货车司机又是容氏的员工，这个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如果说容谢已经不再记得当年的事情，为何在最近又跟秦卿有联系？


“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如果要报复的话当年就可以这样做了，何必等这么多年。更何况现在也缺乏指向性证据来说明是这个事故不是意外，所以只能暂时到此为止。”萧九韶拍了拍陈殊的肩膀。


他们走到大厅，只见他们已经办好手续，律师正一手扶着容谢的肩膀，一边跟他低声说着话，忽然看到萧九韶他们，便抬起手打了个招呼：“萧队，这之后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随时打电话给我。”


萧九韶走过去，跟律师握了握手：“麻烦你们了。”他转过头看着容谢，又道：“容先生，谢谢你的配合。”


容谢挑起嘴角，脸上的表情带点嘲讽，可是嘴里说的话却很正经：“配合警方工作也是我应该做的。”

第七章


柳葭早上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楼下信箱，里面果然又躺着一封信件，只是这一回的信封明显更加鼓鼓囊囊。她取出信件，撕开口子，只见里面塞着一张折叠起来的A3大小的白纸，上面贴满了大小不一的铅字，全部都是剪下来再黏贴上去的。


虽然这正是柳葭想要看到的结果，可是收到这么些东西还是有点瘆得慌。她潦草地看了一遍那张A3纸上的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你却跟他在一起，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跟他在一起，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句子的末尾还有好几个鲜红的感叹号，而信封里装着的照片全部都是她昨晚跟容谢道别时候抓拍的，包括他亲吻自己的那个场景。


她过了一晚，被容谢亲吻的那种膈应感已经消失了，现在跳脱出来看那张照片，他们都被拍得挺上照。


她把信封收好，便赶去学校，今天是她毕业答辩的日子，之后就等着拿毕业证然后工作。昨晚上，系里的答辩名单已经出来，她分到的是学院里赫赫有名的灭绝师太，跟她分在一组的同学也是各种哀嚎。


待柳葭从答辩教室里出来，就见俞桉等在门口。她抱着好几本厚重的专业书，柔顺的黑色长发有点卷曲，光看模样而不听她说话的话，真是个美好的女孩子。


俞桉看见她，毫不客气地把手上的书分了一半给她：“老板突然让我查参考资料，一天要看完这么多，这根本就是要我的命嘛。你之后还有没有时间，帮我分担点？”


柳葭想了想，回答：“那得要晚上，我现在还有点事。”


俞桉见她有事，也不勉强：“那就帮我把书搬回寝室吧，晚点你再过来好了。对了，你要见什么人这么惦记？”


“我跟容谢约好了。”


“容……什么？”俞桉简直大惊失色，“你不是刚刚摆脱他了吗？为什么又要跟他凑在一块？”


“我现在有求于他，等事情结束了就不会来往了。”


“其实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跟我回寝室，我慢慢跟你说，这里人多嘴杂不方便说话。”


——


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寝室条件比本科好得多，多半是两人一间，有的甚至是一人一间。而俞桉要兼职做心理辅导员，被分到的是个单间，方便她在寝室内跟人交谈。


她跟柳葭面对面坐下，才神秘兮兮地开口：“你知道容谢当年为什么会被校方开除吗？”


这段传闻她们真的听得太多次了，其中还有各种版本。柳葭已经不想再听一遍，便道：“你就直接说吧。”


“今天早上，有警察来过了，找秦卿那届的同学问了些问题。秦卿……昨晚深夜被车撞了，当场死亡。”


柳葭蓦地抬头看着俞桉，她回想起秦卿那张美丽的面孔，可是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竟然已经逝去：“秦卿……跟容谢有联系？”


俞桉称赞道：“你很敏锐嘛。其实一直都有关于他们的八卦，说那次你们系里聚餐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有次在学校外面的饭店吃饭还被人看到。不过我倒是看到他似乎是在追求你，你们三个的八卦早就是狗血言情剧模式了。”


柳葭道：“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卷入一场三角恋。”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的。我有个师兄在警局实习，昨晚秦卿发生事故之后，他们就分析了她的人际关系，原来容谢很早就认识秦卿。九年前秦卿在学校后面那条路上被小混混骚扰，刚好容谢经过，就帮了她。这之后，那个小混混叫来了两个人围殴容谢，最后也没有得逞。那个时候，他们都罢手了。”俞桉握着水杯，脸上浮现出一种极端复杂的神情，“从当时的监控上来看，也许是那个小混混的一个举动，或是一句话……容谢突然爆怒，把人打成脾脏劈裂。当时他还不满十八周岁，再加上多方证词，最后是以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一年多。后来记者为了让这个新闻更加吸引眼球，略去了很多细节，最后变成了‘富家子当街打人致脾脏破裂’。”


柳葭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你的意思是说，秦卿当时并没有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是啊，所以我师兄说，本来车祸事故应该是归交警部门管的，可是那个开车撞了秦卿的司机是容家一个子公司的司机，有这层关系之后，刑侦也介入了。”


“如果说是容谢指使自己的下属去做这种事，那么早在九年前就应该做了，何必要等这么多年？”虽然秦卿的行为很不厚道，但容谢当时的的确确是把人打伤了，无论如何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再加上，以他们两人悬殊的家世背景来看，他想捏死秦卿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没理由拖到现在才“报复”。


俞桉长篇大论到现在，说得嘴也干了，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对，我也觉得这件事跟他无关的。但是你看当年他打人那件事，明明双方都已经罢手了，事情也到此为止，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暴怒起来？”


柳葭只得捧场：“有请心理专家俞桉小姐进行分析解说。”


“根据我的分析，当时那个小混混一定是有某一个举动或者某一句话刺激到他。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块最薄弱的地方，一旦被人戳中，可能就会有异乎寻常的表现。你看容谢这个人，平时看上去都是脾气还不错的样子，也不阴沉，甚至还挺阳光的。可是当他被戳中心理隐患的时候，他的表现却很暴力。”俞桉得意洋洋地下了结论，“他肯定有不轻的心理疾病，甚至很可能有人格缺陷。”


柳葭看了看时间，她必须得走了，就拿起包朝她示意：“我先走了，等晚点过来再听你讲课啊。”


“别啊，别走，”俞桉超级郁闷，“我这不是才刚分析了还没进入正题呢！”


——


容谢有没有心理问题是不是一个变态，这也不关她的事。


她按照预定时间来到约定的地点，而容谢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甚至还穿着运动服戴着墨镜，一副要去打高尔夫球的模样。柳葭真心觉得他游手好闲得太过了，每天都是出门度假的架势。


她走到近处，容谢已经感觉到，放下手里的手机，连惯常的寒暄也省略了：“看你的样子，是又收到照片了？”


柳葭从包里拿出信封，交到他手上。


容谢靠在车边，就直接把里面的照片看了一遍，笑意盈盈地开口：“这几张拍得都不错啊，这个人技术挺好。”


柳葭见他这样不着调，又是无奈又是气恼：“是啊，拍得真太好了。”


容谢顺手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又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说？”他绕道另一边的车门，做到驾驶位上，把其中两张照片翻出来：“你看，这些照片全部都是在同一个角度，这两张里还拍到了相机边上的物件。”


柳葭离他近了，就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古龙水味道，她认识的那些不修边幅的男硕士男博士跟他相比，他简直就是一个异类。


他把照片看了几遍，就直接放进置物箱里，发动汽车。


柳葭忙道：“这个照片你得还给我。”


这几张照片从外人的角度看，就是他们两人在路灯下拥吻，虽然实际情况不过是碰了一下嘴唇而已。她怎么可能会把这种照片留在容谢手里？


容谢看着路况，漫不经心地应付她：“这些照片，留着将来当证据。”


“就算是证据，那也应该保存在我手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被拍了，怎么跟我无关？再说我可以等以后想观赏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趁着等待交通灯变绿的空档，他侧过脸颇意味深长道，“顺便，纪念我的初吻。”


——


柳葭只能忍着气，她有求于他，自然不能现在撕破脸。


很快，容谢把车停在她家边上一幢老楼，这幢老楼跟她住的那幢只有一扇铁门之隔。柳葭下了车，问道：“你觉得那个偷拍照片的人是住在这里？”她不待他回答，思索了片刻又道：“嗯，我也觉得很有可能，那幢楼的阳台对下来，的确是能拍到那盏路灯。只是这幢楼一共五层，每层都有四户居民，范围还是有点大。”


她决定实在不行就一家家敲门过去，那个人看见她一定会神情异样，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容谢道：“也不用每一家都去找，昨天拍的那些照片里露出了相机边上的杂物和盆栽，就把阳台上同时有这些东西的住户给保留下来——还有，你家住在几楼？”


柳葭挖苦他：“你还会不知道我家住在几楼？”


“我真的不知道，”他露出些微无辜的表情来，“你在学校的信息系统里只写到哪一幢，具体的就没有写了。”


“学校的信息系统，”柳葭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说你黑了学校的系统？”她何德何能，应该能招惹到这样一个人。看来她最近真是流年不利。


“当然没有，我只是用你导师的账号登陆了一下。”


柳葭决定还是不要再继续眼前这个无解的话题，便转回到正题：“我家住在三楼。”


“我猜想那个人应该住在三楼以上，这样算上这两种条件，只剩下三户。”容谢在手机上记了三个数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吧。”

第八章


那是一幢老式的楼房，房龄有些久远，房主基本都是老师，不是出租出去，就是补课时当教室用，平时都很安静。柳葭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道：“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报警不是更好吗？”


“报警？你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吗？”容谢看了下门牌号，直接开始敲门，“私底下能够交涉成功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柳葭也知道，就算拿着这一叠照片去报警，运气好的话是能找到那个偷拍的人，但是对方最多也就是被口头教育，最好最好的结果再向她道个歉，这件事就此结束。但是她又有点担忧，如果到时交涉不成，会不会反而平生波折？


大概是听俞桉八卦过他过去的事迹，她开始对他的自律自控能力表示怀疑。


那扇门很快被打开了一小半，一个挺年轻的戴眼镜的男人朝外面看了看：“你们找谁？”当他把目光转到柳葭脸上，瞬间脸色都变了，却还是强作镇定：“你们找错地方了吧，我不认识你们。”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容谢眼疾手快，立刻按住门框：“不，我没找错人。”


可那人根本不理睬他，也不管现在关门是否会夹到他的手，直接用力把门掼上。


柳葭以为他应当会松开手，毕竟人都会有条件反射，这种情况下本能反应就是松手。谁知容谢却直接抬腿，一脚踢在门上，那人被门上反弹过来的力道逼得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他直接走进屋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相机上。


“你干什么！我可以报警告你私闯民宅的你知道吗？”那人又惊又气。


容谢朝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啊，不过我也知道你根本不会去报警的，有些事说出来总是不光彩的。”


他直接走向放了笔记本的桌子，一边还有空闲关照柳葭：“麻烦你把门关一下，被别人听见了不太好。”


柳葭默然无语地把门关上，只见容谢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先在电脑上按了开机键，然后拿起相机，开始检查储存卡里的照片。那人终于忍耐不住，直接朝他扑过去，桌子边上的空间小，如果要动用武力，只会扭打得十分难看。


她既做好了劝架的准备，也准备顺手拍几张容谢毫无仪态跟人贴身搏斗的照片。这样她拿着他丑态毕露的照片，可以跟他交换回之前的那些偷拍照。


结果那人还没沾到容谢的身上的一块衣料，便被容谢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拗过手臂，一把按在桌上。容谢一手按着人，一手伸进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接到电脑的usb接口上，转过头招呼屋子里的第三个人：“柳葭，劳驾你过来帮把手。”


柳葭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们身边。


容谢又道：“把手伸到我左边的口袋里，把东西拿出来。”


柳葭跟他对视了片刻，方才不情愿地伸手到他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金属的冰冷质感的东西。她问道：“是这个？”


“对，把它拿出来，对着这位有特殊癖好的先生。”


柳葭把那件东西拿出来，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她跟容谢去过射击俱乐部，知道里面的改装枪大部分都是这个样子，只是眼前这把还要小很多，精致得就像是一个玩具。那人看见她手上的东西，立刻就大力挣扎起来，喉咙间发出沉闷的喉音。


容谢不得不再次用力将他按在桌上，让他的脸颊贴着桌面，冷淡地开口：“你可以挣扎，但是别太用力了，我怕她手上没轻重。”


柳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可是她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只能小心翼翼地握着枪柄。


容谢见那人不敢再乱动了，便松开手，启动U盘里的程度，十指在键盘上飞速地跳跃，隔了一小会儿便道：“电脑有密码，我要运行一下破解密码程序——这个程序的原理是不断计算和组合各字符，直到跟开机密码完全匹配，具体时间要看这台电脑的性能。如果性能比较好，程序运行速度就会快一些……”


不过两三分钟，他抬起眼看了对方一眼，称赞道：“你的电脑不错，我本来还以为需要更久。”他直接把里面的照片都搜出来，便翻看起来，照片的主角几乎都是柳葭。


从柳葭这个角度，她正好是可以看见电脑屏幕的，见他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看照片，气恼道：“你还不快把它们都删掉！”


容谢慢条斯理道：“就算删掉了，还是可以把它们都还原的。”他正看到一张柳葭穿着轻薄的睡衣居家的照片，还朝那个偷拍人轻佻地勾了下嘴角：“技术不错，这一套都拍得很有味道。”


那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十分尴尬。


受害者柳葭更是恼火，忽然把手上的改装枪塞到容谢手里，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用力砸在地上，电脑顿时黑屏。


一片寂静。


她还不解恨，直接在薄薄的机身上踏上几脚，看着电脑外壳支离破碎，才拿出手机道：“喂，你银行账号多少？我把电脑的钱赔给你。”


那人趴在桌上，小声道：“不、不用了。”


“让你给报账号就报，”柳葭输入了他报过来的账号和银行，又问，“这台电脑多少钱？”她等了一下，见对方没回答，就打开网页搜了搜同牌同型号的电脑：“我按照现在的市场价赔给你，可以吗？”


——


容谢记得自己曾问过柳葭的导师，她是一个什么性格的女生。导师的回答也很保守，只是说她文静温柔，从不惹事，出色但又不是最拔尖，简而言之就是不用多费心、师生关系又比较平淡的学生。


他都没想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虽然他的出发点只是想逗她玩一玩，结果这玩笑开得大了。


柳葭从那台外壳破损的电脑上取下U盘，递还给容谢。


他抬手接了，垂目看着手上的移动盘，忽然道：“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接受我的道歉？”


柳葭出了这一口恶气，才完全恢到复理智状态，看他如此低眉顺目做小低伏，实在是别扭：“算了，反正照片都拿回来了——”她转过头看偷拍她照片的那个人：“你备份过这些照片吗？”


那人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了！”


容谢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带着他朝阳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样一来，他们站的位置就跟柳葭有些距离。


“其实一些事情上你有误解，她并不是因为金钱交易才跟我走在一起，而是因为你把偷拍的照片放进她的信箱，我主动要求帮她解决这件事。”容谢压低声音道，“她的确是很不错的女孩子，你喜欢她，难道不应该正大光明地去认识去追求？”


“呵，你这话说得倒简单，我又不是你。你在街上找女人搭讪是风流，我去做就成了下流。”


容谢又道：“你现在有工作吗？我看你的照片拍得不错，你要是有想法去T周刊当摄影的话，我可以提早去打个招呼。”


T周刊是谢家入股的一家杂志社，主打是旅游方面的咨询。而他们在刚进屋的时候，他也看到桌子上有这家杂志社的刊物。


那人瞪着他：“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容谢微微一笑：“要追女孩子，首先要有个正经工作吧，你这样偷拍别人的照片，除了吓到对方还有什么作用？”他松开手，朝柳葭瞥了一眼：“其实她不喜欢我这类，她比较喜欢踏实勤奋的那种。”


——


柳葭等了半天，才见容谢走过来，朝她示意了一下，表示一切都搞定了。


她原来以为这两个男人怎么也得火拼一场，结果容谢几乎算是刀不血刃，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没多一条。


下楼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探听消息：“你刚才跟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要这么久？”


容谢微微眯着眼看她，他的睫毛特别密，嘴角自然上扬，看上去总有股含情微笑的意味：“男人间的话题，你想知道？”


柳葭立刻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不用想也猜得到，他说的“男人间的话题”得有多暧昧。隔了片刻，她又问：“你就不怕他去报警？”


“报警？为什么？”


“为什么——你私藏枪械好不好，还是你觉得改装枪就不算在内了？”


容谢从口袋拿出那支很精致的金属物件，轻轻一扣扳机，枪口立刻喷出一道细长的火焰来：“你说这个？”


柳葭惊讶道：“这是打火机？可是外壳看上去真的很像。”


“这个打火机的外壳本来就是小口径的沙漠之鹰改装的，外面是真枪，里面是打火机，别人送给我玩的。”


很快便到楼下，就是该分别的时刻。她是需要容谢来帮她解决被偷拍的麻烦，可是现在目的达成，似乎就此把他甩掉，这样过河拆桥实在太不厚道。她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晚上有空么？我请你吃饭，就当作谢礼。”


容谢笑道：“你有没有发觉你今天话特别多？”


“……什么意思？”


“虽然美女邀约我求之不得，可是今天实在有事，不如改期？”


柳葭更惊讶，她以为她主动请邀请，他并不会拒绝，虽说他拒绝正是她想看到的：“那好，以后再……”她意识到这句普遍意义上的寒暄并不适用，便把后面的“联系”两个字给省略了。


这就是她受到良好教育的恶果，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失礼，再不情愿也要来个礼数周到。


容谢当然不会猜不到她的想法，只是笑了笑，没有揭穿：“好，回头联系。”


等容谢一离开，柳葭便接到了俞桉的催命电话，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也是直追冤魂索命：“那个……柳葭啊，你赶紧来新天地广场，我后来想了想，反正老板跟我说要明天交参考条目，也没具体说什么时间交，我就先出门随便逛逛，然后发觉忘带钱包了……”

第九章


柳葭同俞桉相识也是一段佳话。


那年她刚升研一，为了两个学分去当本科生的班主任——管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承担的责任却很大，典型的有苦劳无功劳。


柳葭从本科期间就开始走读，她坚持不考外地的学校也是为了本校是可以申请走读的，这样方便她照顾住院的母亲。


结果某一天半夜，突然接到宿管老师的电话，她迷迷糊糊地按下通话键就被劈头盖脸一顿狠骂：“你平时到底是怎么在管那帮学生的？连班里有人有自杀倾向都不知道，这都跳楼了，你、你赶紧过来，赶紧的，不然我给你一起记过！”


柳葭的瞌睡顿时跑光了，手忙脚乱穿衣服，五分钟不到就已经在停车库发动汽车，身上衣服连纽扣都扣偏着，只能一边开车一边纠正。她这一路上耳边都回响着宿管老师的声音：“连班里有人有自杀倾向都不知道……”


如果她管的本科班有人自杀，那她就得承担大部分责任，别说奖学金泡汤，只要不记处分那就是万幸。她开车到学校，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了，发足狂奔到寝室楼，只见宿管老师又重新脱衣服睡觉，见她来了就轻描淡写地说：“人送去附属医院了。”


柳葭听她这句话，又狂奔去校区内的附属医院，跑到地方连气都喘不上来，跟值班的护士扯了半天，对方才明白她的意思。那护士笑着说：“你也真是认真，大晚上还赶过来，其实就是骨折，那位同学精神也挺好的。”


有自杀倾向的人精神还会很好？柳葭立刻觉察到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劲了。她走到病房外面，故意放轻脚步，只见那间病房可是热闹，除了那个学生的三个同寝室同学外，还有两个女生，几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那个“自杀未遂”的男生腿上打着石膏，被高高吊起，这都影响不了他眉飞色舞的神情。


柳葭趁着他们没留心的时候走进病房，阴森森地问：“你刚刚还想跳楼自杀，现在心情就这么好，你的心理调节能力还挺不错的。”


那几个学生立刻噤声。


柳葭找了病床边的凳子坐下来，正巧看见床头柜上还摆着水果，就递过去给那个男生：“别这么紧张，吃水果吧。”


那男生接过去，就咬了一口。只听柳葭冷不防问：“水果很好吃吧？晚上不用回寝室，最近都可以请假不去上课，也很开心吧？”


“师姐你误会我了！”男生立刻放下水果，摆出一副沉痛表情，“我现在才觉得生命有多美好，重来一次的人生绝对不会再随意糟蹋。”


柳葭实在懒得跟他扯皮，直接揭穿他：“行了，不就是晚上回宿舍太晚了只能翻墙进去，最后踩空了摔下楼了吗？我要是拿你的照片去学校后面那条街上去问，比方说KTV台球室这些地方，总会有你们消费的时间记录。”


那男生也是脸皮厚，被揭穿了也是尴尬地搓搓手：“师姐，你看……如果我晚回又翻墙，还闹得这么大，肯定是要被记处分的。本来我也没想说自杀的，是宿管阿姨这么认为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过。你就饶过我吧！”


大学新生都是特别难管教，刚刚离开高三那种地狱式的生活，来到一个新环境，但凡是不该去做的总想要去做一下以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柳葭思索片刻，回答：“好，不过你也要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


“当然不会再有了，我摔断了腿，这也是活受罪。”


柳葭点点头：“那好，回头会有一个心理辅导员来纾解你的心理问题。”


那男生一听要给他安排心理辅导，居然还更来劲了，笑嘻嘻地问：“长得漂不漂亮？跟你比起来谁漂亮？”


都到这个时候还只惦记人是不是漂亮。柳葭在心里叹气：“是个博士生。”


她走出病房，便见到一个裹着厚厚的棉服的女生靠在墙上，脸上的笑容有点不怀好意。


柳葭停在她面前，想了想问：“你是来给人做心理辅导的？”对方不像是本科生，深更半夜出现在校附属医院，不是在附属医院实习的医学院学生，就是心理辅导员，而她也没穿白大褂，那就只能是心理辅导员了。


“我叫俞桉，是心理系博士研究生。”她指指病房门，“我听见你在包庇那个小男生哎。”


柳葭面不改色：“你听错了吧。”


她倒也不纠结这个问题，转眼又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嗯，柳葭……我知道你，我听人说你是经院研一的班花呢，不过我发觉你化妆前后就像是两个人啊。”


“哦。”这样大半夜接到电话说有学生跳楼自杀，她当然不会光鲜亮丽地出门了。


“你不生气？那再换一种，你当班主任实在太不负责也松懈了，竟然会出这种事。”


柳葭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是拿我在做什么实验吗？”


俞桉笑眯眯地搭住她的肩：“是啊，我本来正在寝室里看书，正看到书上说每个人在心理上都有一个弱点，当你攻击这个弱点的时候，哪怕那个人很有涵养也会控制不住情绪。我本来以为你的弱点不是容貌就是责任心，结果都不是——所以说你的弱点是什么？”


“我没发觉自己有什么心理弱点。”


“不可能的！”俞桉立刻道，“这样吧，我不揭穿你班里那个小男生的事情，我要找到你的心理缺失点在那里，怎么样，成交吗？”


她是被当成小白鼠了，但是她也不觉得俞桉提出来的要求很古怪，就答应得很爽快：“成交。”


——


柳葭匆匆赶到新天地广场，找到俞桉的时候，她正趴在甜品店里靠窗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两碗芒果捞。


柳葭忍不住嘲笑她：“你不带钱包就出门，这也能活得下去？”


结果俞桉拍桌而起：“你这没良心的！我污蔑自己没带钱包还不是为了你吗？我怕你又被容公子缠着不能脱身才打电话给你的。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柳葭笑起来：“据说吃甜的东西心情会比较好？”


俞桉缩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来：“你别笑，你笑得这么灿烂，感觉会把狼招来，很可怕的。”她咬着勺子问：“你那件事解决了么？”


柳葭便把被偷拍又解决了的事情跟她说了，结果俞桉毫无同情地表示：“你说你的体质是不是传说中的‘极品吸引体’？不过相比之下，容公子就极品得不那么讨人厌了。”


“是啊。而且我感觉到他似乎开始对我失去兴趣了，我之前要请他吃饭，他都没去。”


“柳葭，你危险了，”俞桉凑过去看着她的眼睛，“根据我的专业分析，你对他开始有期待了。”


——


“容先生，谢先生已经在房间里了。”门口的侍应生帮他拉开门，又问，“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暂时没有了。”容谢微微一笑，走进房间，又顺手把门关上。


目前谢家的当家是他的表哥谢允绍，且不说他性情如何，的确是一路碾压着各路世家子弟，而谢家也在近几年成为本市首席财团。


他走过去，便听谢允绍开口道：“你要不要也找个技师来按摩一下，放松放松筋骨？”他是趴伏在按摩床上，身上还盖着白色的床单，声音有点闷。


容谢躺到床上，又把靠背调高，闭目养神：“不用，我刚健身完又去热蒸过，状态挺好的。”


“是年轻挺好的吧？”


“表哥，我有件事想找你帮个忙。”


谢允绍翻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浴袍：“什么事，你说说看？”


“我这边认识一个人，他擅长摄影，想进谢氏编外的T周刊工作，你看怎么样？”


“你朋友？”


“不是。”


谢允绍挑眉望着他：“你把事情说清楚。”


容谢便把今天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下，也没多提柳葭的存在，只是说他帮助自己一个朋友解决被偷窥的隐患：“我的这个朋友是个女孩子，这次是解决了，难保不会有后患，所以我想帮那个人找个工作。做旅游专栏的话，常年在外面跑，也没时间再去偷拍跟踪。隔一阵子，那人也就对她没这么狂热了。”


谢允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是听允羸说你最近在追一个女孩子，莫非就是你说到的这个朋友？”


容谢没回答，算是默认。


“这种小事你不用来找我，直接跟允羸说一声，那家杂志社是他在负责。”


容谢微微一笑：“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报备一声，这样比较好。”


谢允绍呵得一笑：“按照道理说，你人也聪明，处理事情也成熟，现在却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待容谢回答，便又摆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其中的原因，我想你也是有难言之隐。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现在总是跟谢允羸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你跟他们一样都是一无是处只会惹麻烦的纨绔子弟，长此以往下去，对你的舆论很不利。你还是跟他们保持一点距离吧。”


容谢沉默片刻，回答：“是，我知道。”


谢允绍从边上的柜子上拿过手机，点开手写板，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我听说你手上有个项目，想当我这边一个房地产项目的甲方，你看这个数目合理吗？”


容谢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上面的数字比他核算出来的价格还好些，这是谢氏准备送给他的、在继承容氏之前的大礼了，他也的确是需要这样的项目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条件比我想得还要优厚。”


谢允绍下了床，走到沙发边上，开始穿回正装，末了又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下仪容——他一直都是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虽然有时候板正得几乎无情：“你多上点心，中间不要出纰漏。我先走了，你要叫技师的话报我的名字。”


容谢等他走了，才开始换衣服，他对着镜子手指灵活地打上领带，又拉了拉圣洛朗西服下摆，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弯，仿佛天生就是嘴角上扬的微笑表情：“就是说，要开始装正经了……”

第十章


“你看这个气味怎样？”俞桉拿起试用装的香水瓶子，朝空中轻轻一喷，顿时周围都弥漫着青草香气。


柳葭想了想，回答：“还不错，不过这是男士香水。”


“对啊，我准备拿来送人的。”


柳葭看着她喜滋滋试香水的样子，顿觉感情其实就是怪兽，让所有人都面目全非。幸好她不好这个，她是打算独身一辈子的：“你拿香水当礼物，傅凌夜也未必会喜欢吧？”


“我发觉你这个人挺封建，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男人用香水怎么了？精致整洁又有男人味，这不好吗？”她教训完柳葭，又转头对男BA道，“麻烦再换一种，刚才那个味道有点腻。”


柳葭被迫闻了好几种香味，到后来已是嗅觉麻木，根本分不出什么前后调，而俞桉却像是得了选择障碍症，一直抉择不下。BA却没有不耐烦，反而还笑着说：“挑得仔细点，也能显出心意。”他又挑出一只曲线优美的玻璃瓶，在试香纸上喷了一下，递给俞桉：“这个怎么样？”


这回的香气却是似曾相识，柳葭回想了下，便想起容谢用的就是这款：“我觉得这个还不错。”


“这是木质调的，叫桀骜，是运动版古龙水。”


俞桉终于满意了：“那就帮我包起来吧。”


柳葭立刻递上信用卡。她真是有种错觉，似乎自己就是个男人，讨人欢心双手奉上银行卡。她想了想，又道：“那也帮我拿一瓶吧。”


俞桉立刻侧目：“你想送给谁？”


“……容谢，作为谢礼。”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这个答案立刻换来俞桉惊悚的眼神：“天哪，我收回我之前的判断，我居然只说你开始有点危险了，我看你根本就是病入膏肓了吧？


柳葭想反驳她，却发觉自己还真的找不到那个反驳的立场，如果跟她解释说这回她欠了容谢的人情而他的确是用这款古龙水的，大概会被俞桉大肆嘲笑她细致入微的、犹如暗恋小女人般的观察力了。


——


然而这份谢礼并没有送出去，容谢便像是消失了一般再无音讯。那个偷拍她照片的男人第二天在她家附近等她，他刚剪了头发，看上去气色不错，还正经地告诉她，他已经找到工作，以后会努力变得更好。


柳葭有点莫名，不过这也代表着这件事已经彻底成为一段小插曲。


他们之后见面是在秦卿头七的葬礼上。


她跟秦卿虽然是一个导师，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交情，秦卿是学校社团和本市志愿者机构的活跃分子，再加上她容貌美丽，追求者众多，遗体告别会上来送别的人非常多。


秦卿并不是本地人，她的养父母接到消息后就从外地赶来，两位老人神情憔悴，苍老得都不像那个年纪的人了。一道前来的还有秦卿养父母家的亲戚，据说秦卿的舅舅在当地是一霸，到了学校就开高价索赔，还带人来砸校园设施。这段时期，整个学校都规定学生在下课之后尽早回寝室，尽量不要在外停留。


柳葭回学校拿东西的时候就看见宿舍区橱窗的玻璃碎了一地。


追悼会的后勤是他们这些同导师班的学生，主持葬礼的则是本市志愿者协会的副会长。他穿着黑色西装，说起第一次见到秦卿加入协会，并且在这么多年参加了多次活动，还主动献血和骨髓，说到煽情处，底下都有人小声抽泣起来。


到了追悼会结束，大家正准备散去的时候，又有三个不速之客到来。为首是的一位中年男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径自走到秦卿的养父母面前，微微欠身：“请二位节哀，其实我是那个肇事司机的上级，对于这次事故我们真的十分抱歉，这之后的费用和补偿我们都会尽力而为。”


柳葭猜测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容家目前的掌权人，也是容谢的叔叔。


秦卿的舅舅听他自呈身份，嘴里骂着脏话，直接就要动手，可是这一拳还没挥出去，便被那个中年男人的保镖挡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骚乱也让柳葭注目，只见容谢站在左边，背影高挑，穿着一身圣洛朗灰色西装，双手都插-在裤袋里。


那中年男人道：“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人已经过去了，就不要让活人太难过，你说对不对？”他从西装的上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掸了掸了袖口上根本没影的灰尘：“我们虽然也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不过一定的补偿还是给得起的。”


他身边的保镖立刻取出了一张转账支票。


秦卿的舅舅一看那支票，脸色变了一下，转过头对着秦卿的养父母道：“妹妹、妹夫，你们看……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这也不是故意的，大家就和和气气地算了吧。再说，反正她也不是你们亲生的……”


——


俞桉压低声音愤然道：“都是些什么东西！”


秦卿的家人在学校大肆砸东西，已经引起了大家的公愤，只是念及对方失去了亲人情绪不稳定才尽力理解，可是当真正撞死秦卿的司机的老板出现了，他们为了一张支票就改变所有态度。而那位容先生，一开口就是给钱，根本没有一点道歉的诚意。


他们倒正好配成了一路。


她暗自抱怨了一阵，忽然转头看柳葭，只见她站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她忙用手肘瞧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柳葭抬手揉了揉脸颊，脸上方才多了些血色，至少看上去没有这么吓人：“没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她们也没有打招呼就悄悄离开，这之后还有一场白喜宴，不过以目前的和谐程度，估计会办得十分喜庆。


柳葭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灵堂正中的黑白相片，相框里的秦卿正微笑着。


她回到家，很快就疲惫地睡去了，这几天一直在忙秦卿的后事，她得抓紧时间休整一下状态，然后去之前签约的公司报道。


她中途醒过来一次，飘窗外面的夜色浓重，而那一轮弧月却又白又亮，清晰得好似摆在黑丝绒上面的玉珏。她看见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号码却是陌生的。


她想也不想接了起来，开口“喂”了一声就觉得不对劲，她突然想起这个号码也许、大概、可能是容谢的，不过被她删除了才没有显示名字。


容谢在电话线路里的声音也很疲惫，还略微带点沙哑：“没睡着的话，下来陪我坐一会儿吧。”


柳葭看了看时间，正好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点出门也有点尴尬。


“你上次不是说准备请我吃饭吗，吃饭就不必了，陪我聊聊天，我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似乎她也没有理由再拒绝，便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来。”


柳葭起身换衣服，想了想还是把上次在商场买的香水一起放进包里。


——


容谢正坐在她家楼下的凉亭里，只是现在还不到夏季，亭子上的藤蔓还是光秃秃的。他的车停在不远处，打着双跳灯。


柳葭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随手指着身边的位置：“坐。”


柳葭直觉他有点不对劲，但是光看神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谁知容谢突然抬起手，用西装的袖子把边上的石凳表面给擦了一遍：“擦干净了，坐。”


柳葭只得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喝醉了？”


她一转过脸，便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他的嘴角总是自然上扬，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好像在微笑似的。她立刻就有了判断：他的眼神十分清明，身上也没有酒气。他不可能喝醉了。


容谢答非所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秦卿的头七，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柳葭反问道：“什么日子？”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是我农历生日。”


柳葭差点就要当场给他看脸色，她接到他电话时候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结果只是生日而已。


容谢见她皱眉，便笑着道：“你先别生气，我开个玩笑而已。”


“我没生气，你要找人过生日，还怕找不到人吗？你家里人总会陪你的吧？”


“家里人？嗯，我之前的确是和家人在一起，我妈，我妹妹。”他顿了顿，又道，“我妹妹身体不太好，所以大家简单地吃了顿家常便饭。不过我跟家里人没什么话好聊的。”


“那你觉得跟我就会有话聊？”


容谢看了她半晌，方才移开目光：“我觉得会。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是早已注定好的。”


柳葭无言以对。


“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闷，那我给你讲讲我在非洲的事情。”容谢微微一笑，“七八年前我在卢旺达的艾滋病援助组织当志愿者，那边的医疗落后程度令人无法想象。第一年的时候，我生过一场病，我的身体向来都很好，连小病小痛都没有，等我决定去医院的时候却发觉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最后开了三四个小时的车才找到一家小医院。”


“援助组织的人手不够，我吊了一天盐水就回去了。第二年的时候，我晒黑很多，又瘦，就像难民，我还会爬树跟猴子抢香蕉。是不是让你无法想象？”


柳葭推测道：“你去非洲的时候，是在你离开那个地方之后？”


她委婉地用了“那个地方”来指代监狱，但是容谢立刻就能明白她的意思：“是。”


“为什么要去非洲？你家人也会同意？”


“他们当然不同意，但是我想去就去了，我当了两年多志愿者。”容谢顿了顿，解释道，“你就把这样的举动看作是救赎吧。”


救赎谁？肯定不会是那个小混混，也不会是秦卿。柳葭不想再问，这样的对话，已经快到交心的程度了。


容谢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你上楼去吧。”


柳葭走到楼道口，又转过头，只见他已经坐到车里，双跳灯熄灭而车灯亮起。她犹豫了一下子，还是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容谢摇下车窗，只见她递过来一只香水盒。


柳葭道：“生日快乐。”

第十一章


柳葭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晚的容谢是被谁附身了，莫名其妙来找她说了一堆话，最后却又安静地离开。如果不是她的的确确把香水送出去了，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她在做梦。


这之后，柳葭也走出学校，开始工作。她是在本地一家上市公司做金融研究，开始要适应的东西很多，一个月无休的加班，就连俞桉都嘲笑她是新社会的劳模。柳葭则很认真地回答她：“因为我是独身主义，所以要早点存好以后养老的钱。”


这段时间最大的八卦新闻就是容谢上了一次财经人物访谈。她还是听前台的小姑娘说的，原话是“你看你看容公子上节目还这么羞涩，看得我心都化了”。很不幸，她工作的那家上市公司就属于容家，当时她通过面试签合同的时候根本还不认识容谢，如果她现在毁约不干光是违约金就让她要很是肉疼一阵。


她是不敢想象容谢上个访谈节目是如何跟那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她一想到这“羞涩”两个字能跟容谢关联起来就要鸡皮疙瘩掉一地。这评价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柳葭纠结了一下到底是看还是不看，最后还是决定不看，她不需要减肥，还是不要强行节省下一顿饭了。


然而最后她也没逃过。


起因是俞桉来她家过夜，本来好好地捧着笔记本在写论文，后来查着资料就上网去了，结果正好点开容谢那个访谈的视频，立刻召唤柳葭来观赏：“瞧一瞧，看一看啊！不要钱啊，不要钱，保证精彩，不精彩不要钱，精彩也不要钱。”


柳葭正在做瑜伽，闻言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电脑屏幕上正是容谢那张脸。他穿着样式十分正经的黑西装，浅色衬衫，甚至连领带都是中规中矩的藏蓝色，脸上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腰板挺直十分端庄地坐在沙发上。


访谈的开场也挺温和，就是问了他一些过去的经历，中间还穿插了一些他在美国读大学时期的照片。容谢的表现十分谨慎，谈吐眼神都很收敛，就像是毫无攻击性的普通男人。


俞桉啧了一声：“天，主持人问他在美国留学期间是否有心仪的女孩的时候，他那表情是叫害羞吗？”


柳葭本来正要做一个拉伸动作，闻言顿时岔了气，只得在俞桉身边坐下，跟她一起看。


开场一过，主持人的提问顿时犀利起来，很多问题明显是有陷阱的，而回答的人也不很确定最后剪辑出来的成品是什么样子，根本无法回答。每到这个时候，容谢只能打了一个太极过去，脸上的笑容还带点无可奈何。


俞桉说出了跟柳葭公司那些前台小姑娘们一样的话：“我要是没见过真人版，看了这个心都要化了。”她点点边上的女主持人：“这分明是巫婆欺负人嘛。”


柳葭简明扼要：“这是安排好的。”


忽然，她们听见视频里那个女主持人问：“容先生，当年你曾因为在学校附近跟人斗殴，致使对方脾脏破裂，而最终被校方开除。现在回顾过去，你对这段往事有什么看法？”


俞桉反问：“这段也是安排好的？”


柳葭顿时有点不太确定了，如果她是容谢，巴不得这段往事被尘封起来，至少，也不想时刻被人提起，毕竟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听到这个问题的容谢明显静默了片刻，随即轻咳一声，语声低沉：“我……很后悔。”他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又道：“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也很后悔给对方带来这样的伤害，甚至在之后的很多年，我一直都没法从这样的情绪中走出来。”


镜头一下子拉近到他脸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都是红的。


柳葭看见他垂下眼睛，继续道：“不是每个人都会犯错，同样的，即使是犯错，也不会是我这样的错误。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只能尽我所能地补偿对方，但是我不会寻求大家的原谅。”


俞桉忍不住道：“这招够狠，他在那件事情上已经有口难言，现在就连可以帮他辩驳的秦卿都死了，反而是这样认了下来，效果更好。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柳葭摇摇头：“只怕多的是人说他在做秀。”


“这样说的人肯定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哪怕只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有人都能挑出毛病来。但是从大众心理角度来说，至少还是会得到部分人的理解和支持。”


——


周五时候，办公室里的同事一到点就走完了，柳葭却没动。周五下班是交通最为拥堵的时间，她干脆就加班到八点，等到大部分车流疏散，她才回家。


这个时间点，美国市场还没关，她看了一会儿汇率走势，又打开数据库继续往里面导入新数据。她这几天受到启发，在调试自己编写的一个程序，如果能把过去的数据源整理起来，理论上来说就可以推测到将来的股票走势，只是其中的变量太多，她的建模一直都没有完成。


她正敲着键盘，忽听外面响起一声轻微的声响，这在万籁俱静的办公楼里还产生了回音。柳葭站起身，打开电子门往外看了一眼，走道上的灯已经被关掉了，黑洞洞的一片。但似乎并没有人在外面。


柳葭摇摇头，觉得大概是最近自己加班太多，都出幻听了。


她回到办公桌边，拿起杯子，这才发觉杯子里的水已经被喝完了。她只能离开办公区，去开水间倒水。


她走出电子的门禁系统，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她到开水间，摸到墙壁上的吸顶灯开关，那灯闪了两下，居然哗得一声熄灭了。


柳葭转头往周围看了看，又到外面走了一圈，还是没有发觉半个人影——她可能真的有点神经过敏，她有点自嘲地笑了笑。


吸顶灯坏了，她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模式，借助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来倒水。


她刚倒完水，忽觉耳边被气息拂过，有人轻声问了一句：“你在找我吗？”


柳葭条件反射地往边上跳开一大步，却忘记自己穿的是一双八公分的细高跟鞋，而大半杯热水也被泼了出来，不少热水浇在手背上，一阵灼烫。她蓦地转过身，眼睛里开始凝聚怒气：“故意吓我很好玩吗？！”


容谢站在她身后，注意到她手上的热水都洒了出来，便打开水龙头，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在冷水下冲洗：“唉，我现在也很后悔，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下？”


最初被热水烫到的灼烧已经渐渐消失，她感觉到冲刷在她手背上的冷水的寒意开始入侵到皮肤之下，便抽了一下手：“可以了，不用去医院这么麻烦。”


容谢却没有放松力道：“冲冷水的时间太少，至少还要再多一分钟。”


柳葭抽不回手，只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一直冲冷水。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不是烫伤了，估计是该冻伤了。终于，她的整只手都快失去知觉，容谢才把水龙头关掉：“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现在柳葭的注意力从可能被烫伤的手转移到可能扭到了的脚踝，她真后悔今天穿了这样的鞋跟。


她暗自转了转脚踝，想尽快缓解那种胀痛的感觉。


却见容谢蹲下-身来，忽然握住她的脚踝，直接把她的一只鞋子给脱了下来。


柳葭惊道：“你干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不紧不慢地伸手把她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一道脱了下来：“女人真奇怪，喜欢穿这么难走的鞋子自虐。”


他一手勾住她的膝关节处的位置，一手勾住她的腰，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没必要逞强，扭到就是扭到，我又不会笑话你。”


柳葭只觉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扭到脚？”


容谢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这是第一次公主抱一个女人，你非要破坏我的美好记忆吗？”


——


容谢把她轻轻放在转椅上，又顺手拉过对面办公桌边的椅子，跟她相对而坐：“现在是周末了，你竟然还在加班，这可是没有加班工资的。”


“你怎么在这里？”


“你今天对我这么冷淡，是因为我这一个多月都没有来陪你吗？”


一个月不见，他的厚脸皮和自恋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柳葭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隐约开始跳动，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在这里？”


容谢诧异道：“因为我有这间公司的股份，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你有股份，可你难道不该在集团总部吗？”其实她是在怀疑他的工作实质，他看上去更加适合当一个摆设而非实干派。


容谢转头看她的电脑屏幕，她设计了三分之一的预测模型正打开在桌面上：“你在用Random Forests？你的数据库够大吗？”


柳葭有点惊讶他居然能一眼看出来她在做什么：“当然不够，这也是没办法的，建立模型要用的数据量实在太大。”


“我在大学一年级时就machine learning（机器学习）做过论文，回头我把论题找出来给你参考一下。”


“你大一时候就会用machine learning这门学科？这不可能！”机器学习这门课是交叉学科，涉及到的学科数量非常之广，一个大一学生无论如何是达不到这个知识面的，更何况还是容谢这种做什么都一副兴致缺缺、吊儿郎当的人。


容谢忍不住笑：“柳葭，你瞪眼的样子真是可爱啊。”

第十二章


柳葭看着电脑屏幕下面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往常这一段加班的时间，她的效率都很高，可是今天却严重滞后。究其原因，是因为有人拿着一本时尚杂志坐在她身边，还时不时摆出一副“没人理真的好寂寞”的模样来。


她只得把电脑关了：“走吧。”


容谢放下杂志，伸了个懒腰：“这个男模的身材还不如我。”


柳葭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说你想拍性感写真？应该会卖得不错的。”


容谢跟她对视片刻，忽然抬手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露出里面的修身衬衫。柳葭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你又要做什么？”


容谢把脱下来的西装递给她：“你走路不方便，我背你下去，这衣服穿着不好做太大的动作。”


“……我自己可以走。”


“难道你比较喜欢公主抱？”他不由分说，还是把她背起来，朝电梯间走去，“柳葭，作为一个女人，你可以不用这么要强，要给绅士们一点机会。我很愿意被美色所贿赂。”


柳葭倏然叹气，他说的全是歪理，但她还是反驳不了。


他们经过一楼保安的值班台时，那保安的眼睛都直了，拿不定注意到底要不要跟这位年轻的容氏继承人打招呼。柳葭埋头下去，根本就不敢抬起头来，她跟容谢孤男寡女留在办公室里这么久，


最后还是以这样一个姿态离场，真的不能怪别人多想。


反观容谢落落大方，经过前台时，还笑着来了句：“周末愉快。”


柳葭再也忍耐不住，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


容谢闷哼了一声，待到把她背到车子边上，才轻轻地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随便对我动手动脚，这不太好吧？”他让她坐了副驾驶位，又接过车钥匙发动汽车：“在理论上，股票的价格趋势是可以被预测，很多人都会做Random Forests模型来预测未来的价格，但是最后能做到的寥寥无几，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柳葭一下子被他问住了，隔了一阵才道：“现有的数据太少？”


“对，这是其中一点。”容谢打开车灯，把车子从停车场开到正道上，在前面掉了个头，就往柳葭家里的方向开去。


柳葭是自己开车上下班，现在容谢开了她的车，就意味着他之后得打车回公司取车。她本来是想拒绝他再送她回家，可是正因为他提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她迫切想知道的，才没有提出异议。


“第二点，是因为缺乏计算机集群组。”容谢语气平淡，“庞大的数据库在运算的时候，如果没有大型计算机支持，是根本无法进行的，所以你做那个模型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缺少实行的环境。”


——


柳葭看着车窗外边的一闪而过的熟悉街景，忽然道：“其实我应该跟你道歉，我一直都对你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她从来都不偏信传闻，可是到了容谢身上，她却相信了大部分，他外表光鲜而充满危险因子，被太多扭曲的传言给妖魔化了。


“其实我不在乎外人对我的偏见，任何评价都对我构不成影响，但是我希望你——”容谢语气一顿，又道，“我希望你能更了解我。嗯……我如果得寸进尺要求上楼喝茶，你会不会生气？”


柳葭微笑道：“生气又怎么样？”


“那就说明时机不成熟，只好等下次了。”


“如果你不介意没有好茶叶，这次也可以。”


柳葭住的公寓楼是有电梯的，对于她现在这种情形来说，便是万幸。她在容谢的搀扶下，打开前厅的顶灯，柔和的暖光一下子笼罩下来：“我是一个人住，有时候会有朋友过来借宿，当然跟你家比起来，这里的地方就实在太小了。”


“那不是我家，如果这也算是‘家’的话，我就有不少个家了。”


柳葭换上拖鞋，往厨房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跟客厅隔了一条走廊的主卧方向有了响动，她回过头去，只见俞桉裹着睡袍晃出来，一脸睡意惺忪的模样。她看了看站在玄关处的容谢，抬手打了个呵欠：“咦，我们柳葭居然到了窝藏男人的年龄了……”


俞桉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一定是她最近又在临时突击考试和论文，学校环境太宽松，根本没有人能监督她，她只好跑到她家里来。


柳葭忙向她使眼色，希望她到此为止，不要继续再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起往外倒。谁知关键时刻，她们的默契完全失灵，俞桉上下打量了一下容谢，惊道：“柳葭，你前几天对着视频看还没看够，还要把真人版带回家！”


“视频？”容谢问道。


“就是你上那个一周财经人物访谈的节目视频，容公子你的表现实在是虚伪得可圈可点，我都忍不住要拿你当教学课的素材了。”


柳葭忙打断她：“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编排进去？”


“这哪算是编排，说不定人家容公子可高兴了呢。”


只见容谢朝着俞桉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睡袍的领口停留片刻，然后接话道：“我是很高兴。只不过你的扣子……这也不要紧吗？”


俞桉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袍的领口，只见上面的扣子居然掉了，还拖着一截线头，露出底下内衣的蕾丝花边来。她哀嚎一声，抱着头冲回卧室。柳葭摇摇头，她原来以为论脸皮厚度和自来熟能力，俞桉怎么说也跟容谢是一个档次的，结果她被一句话给击溃了。


容谢转过头看着柳葭：“既然你有朋友在，我也不方便多逗留，我想来日方长，以后还会有机会。”


柳葭把他送到门口，又听他说：“就算你在屋里窝藏了一个女人，我也会吃醋的。”


柳葭忽然抬手扶住了他的脸颊，朝他微微一笑：“那你说，你是吃哪一种醋？”


容谢明显地愣怔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配合地低下头，感觉到那股属于女孩子的馨香越来越近，一丝一缕，缠绵成网。柳葭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她伸手在他身上推了一把，等他下意识地让开身，便把门虚掩上，又手脚利落地挂上内锁。他们隔着一道门缝，除非容谢能徒手把门给卸下来或是把内锁的那根铁链弄断，不然他就只能这样跟她干瞪眼。


柳葭靠在门边，叹气：“调戏人的感觉真是不差。”


——


柳葭洗完澡，换了睡衣走进卧室，只见床上的被子鼓起那么一团，她走过去作势要掀被子：“你没事吧？真的受到这么严重的打击？”


俞桉主动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阴测测地说：“被一个风评很烂的纨绔看到了内衣的花边你说能不受到打击吗？”


“只是看到一点点，”柳葭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不过你这内衣很好看，哪里买的？”


作为心理学博士的俞桉立刻跟着她的思路走了：“好看吧，我告诉你，上周约你出去逛街你不去，最后只好找了个系里的小师弟一起去了，就是那次买的。如果你想问到具体的信息，我只有两个字要对你说，求我。”她把笔记本从被子里翻出来，放在膝盖上十指飞快地打字，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黑字：“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柳葭想也不想地说：“好啊，我求你，你继续说吧。”


“……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了。”她嘟嘟嘴，隔了一会儿又从电脑上把目光移到柳葭的脸上，“你好像现在对容谢一点都不反感了。”


柳葭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直愣愣的，有点古怪。俞桉被她看得发毛，就搓了搓手臂：“你这是什么眼神，稀奇古怪的。”


柳葭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我只是想到‘宿命’这个词，真是……很贴切。”


容谢曾对她说过，有时候缘分就好像是早已注定好的，这就是宿命。


也许吧。


——


柳葭的脚踝只是轻微扭伤，有了一个周末的修养自然也就能行走自如了。过了周一忙乱的那段时间，她便被部门负责人一个电话叫进办公室。她的上级有着成功的中年男人最为普遍的形象：不断后退的发际线，和把西装撑得饱满的小腹。


“你今天下班以后有空吧？”经理摆弄着手上的签字笔，“晚上容先生约了券商谈公司债的事情，让我再带一个人，你可要好好表现。”


柳葭愣了一下，他们部门中，大家学历相当，就属她资历最浅，按说这种重要的场合不可能会找她去。她略一思索，便问：“容先生是指主管营运的那位？”容谢是整个集团的营运总监，而他的叔叔容亦砚目前还是执行总裁，也许过不了多久，便要换成容谢上位。


“是的，你要是确定可以空出时间来的话，就出去做事吧。”


柳葭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她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一件事：在商业CBD中，小道消息总是从保安大哥或者保洁阿姨之中开始游走的。她上次被容谢亲自背出电梯，就料想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才周一上午，就连她的顶头上司也有所耳闻。


属于职场女性的天花板十分坚固，随处可见的薪资差异，升职困难，他人偏见，任何有可能晋升的机会都是稍纵即逝，她也想不出这对她来说到底是机遇还是错误。


到了下班时间，柳葭便被一路面提耳受。在到地下停车库的路上，经理接了一个电话，从开头那声“喂”到第二句话那语气就像硬生生往上转了一个调，等接完电话以后笑着说：“柳葭啊，容先生说刚好路过就来接我们一起走，你等下可要好好表现表现。”


柳葭被他这么说，就知道哪怕身上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只盼今晚不会出乱子。


他们刚走到大楼正门口，就见一辆黑色商务轿车缓缓停下。容谢拉开车门从后座下来，一看见柳葭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问：“怎么带她来？”


别说是经理愣了，就连柳葭自己都有点愣。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难得的严肃，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经理忙道：“柳葭是我们部门的新人，就趁着这次带出来历练一下，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容谢却不领情，直截了当地说：“去换个人吧。”


柳葭微微眯起眼：“难道我就不可以？”

第十三章


柳葭坐在副驾，满心不服气。而她的上司也有点懵了，也在怀疑早上那个消息的来源是否真实。等到了地方，他们到得比客人早，经理在餐厅经理的带领下，去楼下挑食材，包厢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容谢示意她先坐下来，然后靠在她边上的椅子上：“生气了？”


柳葭毫不退让地跟他对视：“没有。”


“其实这种应酬的场合，来了也没多大意思，女人只要单纯做办公室工作就行了。”


柳葭想站起来，又被他按住了，她实在无可奈何：“你能不能不要帮我安排工作规划，我可以做内勤，也能胜任饭局，没有必要舍弃其中一个。”她读的是商科，做的也是金融相关，如果只是低头做事，肯定成不了气候。


容谢笑了笑：“你真的可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放在桌上：“那就麻烦你帮忙点个火。”


柳葭毫不犹豫地拿起烟盒，倒了一支出来，做出毕恭毕敬的姿态来递烟：“容先生。”容谢伸手接过了，只见她又凑过身来，咔擦一声点起了打火机，把烟点燃了，整一套动作并不生涩，也毫无纠结之意。


容谢直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微微有点意外：“柳葭，你这么做，我会很心疼的。”


她在大学这个象牙塔里走出来毫无烟火气，他也多么希望能够保留住她的纯净，而不是看到她为了晋升的机会而学会名利场上那一套。他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个地拨弄着金属盖：“你看，你要去学如何在烟酒里赔笑脸，喝到吐也不能醉，甚至还要忍受饭桌上男人对你的粗俗玩笑，你确定这些都是你想要的？”


柳葭摇摇头：“可是这也是机会，求仁得仁，何至于这么委屈？你太小瞧我了。”


容谢还想开口，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出去看食材的经理也回来了，他只能在她耳边轻声道：“等下让你喝酒，你再喝，别的时候你就一口都不要喝。”


经理推门进来，正巧看见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便笑道：“容先生，其实我们柳葭除了人漂亮，做事也漂亮，当时面试成绩就是第一，我硬是把人抢过来。”


容谢笑着颔首：“嗯……挺好。”


等到客人进来，柳葭便主动站起来泡茶送水，可是气氛才刚刚开始好起来，就有客户非要她来喝一个交杯酒——容谢之前不想她来也是这个缘故，面对的客户总会有好相处的，但是也有特别难缠的，只是这次的大多不好打发，那种总是盯着饭局上的年轻女人不停劝酒的就有点不怀好意了。


柳葭用余光撇见容谢脸上的表情还是微笑的，却朝着她细微地摇了摇头。她立刻会意，就笑着跟对方碰了一下杯子：“我都还没跟容先生这样喝过，还是先用简单的喝法比较好。”


容谢笑着看她：“是啊，你还欠我一次，就先记下了。”


客户煽动他们现在就来表演一次，也被他一句“现在还只是热个场，压轴节目当然要放到最后”轻飘飘地挡开了。被他这样一参合，几个客户原来放在柳葭身上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


酒过半酣，柳葭站起身来递烟。到场的除了一个投资人，便是两个券商，其中年长的那个狠狠吸了口烟，朝容谢示意：“容先生，其实我对你们下属的IT板块更感兴趣，如果做成上市还可以包装成科技概念，岂不是比你做公司债更加便利？”


容谢玩笑道：“这一块也做上市的话，要翻出多少陈年旧账，光是税款就要补几个亿，我可舍不得。”他之前喝得有点多了，微微有点上脸，眼角被酒意熏得发红，更显得眉目风流。柳葭给客户点完烟，就走到他身边，脸上还带着很自然的笑意。


容谢转过头看着她，这场饭局目前来看，她的表现已经很不错，该说话的时候绝不沉默，该笑的时候也一直在笑，就算被拿来开了玩笑，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她今晚笑的次数比认识她到现在加起来都还要多。


柳葭举着打火机，耐心地等待他把手上的烟凑过去。


容谢有点无奈地看着她，这个时候烟酒混合，会更加容易醉，她没有经验所以并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又不好当面指出来，只好示意她附耳上来。要是往常，柳葭多半不会理会他，结果今晚却听话地低下身，凑在他身边。


他看见她微微泛着粉红的侧脸，轻声道：“如果你不想等下收拾残局的话，就不要‘照顾’我了。”


柳葭会意地摁灭了打火机，刚想说话，就听边上的券商道：“哎哎哎，容少你也真是够了，吃顿饭还要带个人来秀恩爱。”


容谢抬手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就是培养一下感情。”


柳葭亦是笑了笑：“容先生怎么会看得上我呢？”


——


最后的战况十分惨烈。


柳葭的顶头上司在出了酒店之后，一直像打了鸡血一样高喊着兄弟，拉着客户的手不肯放开，对方带来的司机只能一个个把自己人塞进车子里拉走，柳葭则控制着不断涌上头的酒意去帮忙拉自己的上司。


结果他眼神涣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容少呢？容少在哪里？”虽然此刻柳葭的思维也变得比往常迟钝许多，但是也可以揣测到他已经醉得摸不清方向了，他平时都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容先生的。


容谢走过来，直接抓到人，把人塞进副驾驶座去，然后对自己的司机说：“等下先送陈经理回去，他住得离这里最近。”


他对付完一个，又准备对付另一个：“你还没醉吧？上车。”


柳葭晕晕乎乎地坐进后车座，只觉得因为酒精的作用，心跳加速，跳动得都有点疼了，可是眼眶里却是热的，她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能保持不失仪态。


容谢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突然侧过身轻轻拍了拍柳葭的脸颊：“你还好吧？不舒服就说出来。”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容谢叹了口气，拿起她的手提包翻了翻，没有找到她的家门钥匙：“你的钥匙——你真的没事吧？”他再次试探性地伸出手去，可这一回，才刚刚触碰到她的肩膀，她蓦地睁开眼，直直地盯着他。


她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很好，这个状态还能保持警惕，容谢无奈地看着她：“你的家门钥匙呢？不然等下我怎么把你送进家里？”


柳葭皱着眉，慢吞吞地回答：“在口袋里。”


她身上穿着的开衫和衬衫看一眼就知道没有口袋，那么她说的就是裤子口袋了。容谢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她的裤子十分修身，勾勒出美好的腿部线条——换而言之，出于绅士风度，他不可能伸手进她的裤袋里去拿钥匙。


容谢只得用哄骗小孩的语调道：“你把钥匙拿出来给我好不好？听话。”


柳葭停顿了很久，用不屑的口吻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我知道你是容谢。行了，别吵我。”她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侧着身子又闭上眼。


车子在陈经理家附近停下来，司机回头道：“容先生，我先把陈总送进去，你们在外面稍等我一会儿。”


容谢点点头，闭着眼道：“等下就直接去我那边吧。”看来他是不可能从柳葭那里拿到钥匙了，便干脆省一事是一事，直接去他的住处。


司机打开车门，绕道副驾驶的位置上，想要把陈经理扶出来，结果对方好不容易又抓到一个人，又开始大叫“兄弟”。陈经理被这从打开的车门外灌进来的风一吹，突然哇得吐了司机一身，又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在车上又吐了一次。


整个车厢里顿时充满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容谢立刻把柳葭从后座半扶半拖出来，所幸这个时刻她没有再跟他过不去，只是揉了揉眼睛说了声：“怎么了？”


容谢绷着脸：“车子脏了。”他转头对司机道：“你先送陈总进去，然后也回去吧，我打车就可以了。”


这附近刚好也有一辆空车停在那里待客，容谢又把柳葭搬运到那里，对出租车师傅道：“麻烦你，去翡冷园，回程的空车费我一起付。”


出租车师傅立刻一脚油门踩下，在前面大转弯掉了个头，柳葭受不住惯性，突然歪倒在容谢身上。冷风一路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他忙道：“师傅，能不能把窗子摇上去，她喝醉了，不能吹冷风。”


他侧过头吗，看着靠在肩头的人，慢慢地伸手整理了一下盖住她小半边脸的发丝，把它们拨回耳后，低声道：“你要吐了先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们等下就没有车可以坐了，还要赔洗车费。”


他用手指从她的眼角轻轻刮到下巴，又沿着方才的痕迹折返。


在前方开车的出租车司机突然咳嗽一声：“小哥，男人就要大气点，你女朋友真的吐在车上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你也不能因为一点洗车费而让她忍着。”


容谢愣了一下，突然从喉间迸出一声轻笑来：“是了，我都忘记了，我赚钱就给她花的。”

第十四章


容谢又把人半扶半抱进客厅，先让她在沙发上坐着，就转身去厨房倒热水，回过身的时候，只见她虽然还是脸色青白，却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了。


他走过去，把杯口凑近她唇边：“喝一点热水吧。”


柳葭明显有点记忆断档，眼中的神气像有点失了焦似的，她看了他一阵，忽然问：“这里是哪？”


“你现在在我家里，明早上班的时候我会顺道带你去公司。”


她显然没有对自己在容谢家里这件事有任何反应，反而跟他手里的杯子较上劲，硬是要把它拿到手上。容谢忙加重力道稳住：“别闹，你现在连杯子都拿不稳。”他有点不确信地看着她，又问了一句：“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吗？”


柳葭立刻回答：“我知道。”


容谢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那好，我现在去收拾客房，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知道吗？”


“为什么要收拾客房？我们不都是一间房的吗？”


容谢愣了一下，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柳葭，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她突然拉住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有点迷茫的表情，“你今天很奇怪啊，为什么要说我认错人？我怎么可能认错人？”


容谢扶额长叹：看来她不但喝醉了，还醉得不轻。她喝醉酒的后果其实比陈经理这样的还要可怕，起码面对陈经理他是毫无恻隐之心的，应酬场上喝多了也是常事，既然喝得好，那么也就代表了事情已经谈成。而柳葭则是很安静，不吵不闹，就是不知道把他错认成了谁。


柳葭忽然站起身，但是又很快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我听你的话，没有拿过他的钱，其实就算拿了，也是合情合理的——你觉得我这样想不对吗？”


容谢只得苦笑：“没有，你想得很对。”


“我现在也找到工作了，待遇是比普通员工高一个级别，等到季度奖发来下正好也碰上一个假期，我们可以去欧洲旅行。我还约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叫俞桉，是个博士生，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嗯，你安排得很好……”容谢被她这样抓着手，偏偏她还姿态暧昧地半蹲半跪在他膝前，眼神楚楚，这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虽然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不过你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先回房间去休息了好吗？”


她不肯去客房，那只好他去，但愿他等一下还会有足够的睡眠时间。


他把她半推半扶着带到自己的卧室，好不容易可以脱身，却被她忽然间一把抱住。容谢连苦笑的表情都凝固了，她喝醉了不知道把他当成了谁，又是同房间休息，又是投怀送抱，他都不知道该断然拒绝还是欣然接受。


容谢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肩，将他们隔离开一点距离来。只听柳葭道：“妈妈，你……怎么变高变壮了？”


——


柳葭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头重脚轻，动了一下脖子，就觉得颈椎酸麻——看来昨晚又落枕了。她慢慢地翻了个身，突然愣在那里，只见她身上穿着一件她根本没有买过的睡袍，那睡袍是深紫色的，上面还绣着精致的纹路。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的摆设也是陌生的，这根本不是在她的家中。


柳葭慢慢地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她是跟自己的上司一起陪容谢去应酬，后来大家都喝倒了，然后她就出现在这里。她握住睡袍的前襟，不用看也知道，她里面只有贴身的内衣，别的衣物都不翼而飞。


她赤着脚下了床，推门出去，正碰上容谢踩着拖鞋走来：“你醒了？你的衣服昨晚弄脏了，我就用洗衣机洗了也烘干了。”


柳葭接过他递过来的衣服，这正是她昨天穿过的那一套，只不过真丝的衬衫用洗衣机洗过，有点皱巴巴的，但这根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更加关心最重要的那件：“……衣服，弄脏了？”


“对，你昨晚真是往死里折腾我，我到现在都腰酸背痛，”容谢微微一笑，“柳葭，我从前都不知道你这么有能耐。”


柳葭本来是确定自己没有发生过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但是听他这么说又有点不确定，便试探地问：“折腾你……我做过什么了？”


“你真的都不记得？”


她可能是喝断层了，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只能摇摇头。


“你非要拽着我不肯放手，到后来还主动投怀送抱，我想反抗的，结果就得到了这个。”他挽起衬衫的袖子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指甲划痕。


柳葭的整个思维都凝固在这一刻，“不肯放手”、“投怀送抱”，还有容谢手臂上的指甲红印，她难以启齿地开口：“你、你的意思是说我……跟你，一夜……不，one night stand？”她都不好意思直接用中文，只好用英文代替，隔了一种语言，至少能够含蓄一些。


容谢大笑：“好了，不逗你了。其实你是喝多了，一直叫我‘妈妈’，还说了很多话。最后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到房间里，想让你早点睡觉，你又渴了，我就端水给你，结果水撒了，我只好换了一次床单。”


柳葭勉强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维持在没有失控的范围。


“到了半夜，你大概觉得不舒服，总算吐了。于是我只好再起来收拾，所以你现在用的是你上次带过来的粉红色床单，我也不得已帮你换了衣服。我怕你后面再有什么事，只能凑合在地板上睡了一晚，你说我被你折腾得是不是很惨？”


柳葭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她低着头，连连道：“对不起。”


容谢笑着摇摇头：“你收拾好了就出来吃早饭吧，我等下还有事要过问一下你的意见。”他极其绅士地退后一步，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之中。


柳葭飞快地换了衣服，进洗手间洗漱。她上一回故意恶整容谢，帮他换了粉红色的牙刷牙杯，甚至连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换成了牛奶和茉莉花香，结果他居然还没有扔掉，而是继续用着。她梳洗完走到餐厅，只见容谢正一边看着财经日报，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块三明治。


她在餐桌边坐下，语气还算镇定：“你刚才说，有事要对我说？”


容谢抖了一下报纸，三两下就把自己面前的那份早餐吃完，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是有一点事，我考虑了一下，我觉得你挺适合当我的秘书助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柳葭一愣，随即回答：“我觉得我无法胜任。”


“不仔细考虑一下就拒绝？”他颇为意外，“你昨晚说，需要证明自己，现在我给了你这样一个机会，你却拒绝了，我不太明白。”


“我是需要证明我自己，但我觉得目前的部门和工作内容都很好。更何况，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更加希望能依靠我自己。”


容谢支着颐：“你是在担心我在用这个跟你做金钱交易？比如，包养？”


“我没有这么说。”


容谢微微一笑：“柳葭，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我是一个商人，我知道万事万物多半是由‘利益’二字起头，可是也有东西是无法用金钱和利益衡量的，我不想糟蹋我自己的感情，这么说……你能明白吗？而且，我给你机会，是因为你适合，仅此而已。”


“可是你叔叔不就是用一张支票买到了秦卿家人的心吗？”


她突然提到秦卿，容谢也有些不愉快，只不过很快便把这一丝冒头的情绪给压下去了：“秦卿这件事，如果用完全排除感情因素的理智想法来看，我相信换成很多人都会接受那张支票，按照当时的情况，她在醉酒之下闯红灯发生了车祸，可以说大部分责任都在她。而现在人死不能复生，如果那张支票上的金额是十万，我想不屑一顾的人应该不少，如果是一百万呢？是不是有部分人就要动摇了？可如果是五百万呢？而对于容家来说，如果能够摆平这次公关危机，这个代价也是值得的。”


他重新拿起报纸，埋头看起来：“你再考虑下吧，等到公司给我答案。”


——


接受或是拒绝，容谢给的好选择题。


这样的机会就像魔鬼，在空气中跳跃着妖娆的舞蹈，引诱着她前去采撷着恶魔之果。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就会有什么样的眼界，如果她能成为容谢的秘书助理，就可以见到从前无法见到的人，接触到从前无法接触到的资料。


她是否可以赌容谢是个完全趋于理智又公私分明的人？


而容谢似乎完全看不到她纠结的状态，照例衣着得体，喷着木质调的古龙水，一副把去公司当成度假的状态。


到达公司门口，柳葭打开门想要下车，忽听容谢在身后问了一句：“怎么，还没有考虑好吗？”


柳葭正要下车的动作顿时静止了。


“是因为我名声很坏，所以你怕跟着我做事，就会被定性成跟我差不多的人，然后被人在背后说不择手段上位？”


她真是讨厌他这种喜欢直接戳到重点的、毫不含蓄的说话方式。


柳葭转过头，道：“你做的火腿煎蛋三明治很不错。”


“谬赞了。”


“……我应该什么时候来报道？”


容谢看着她，嘴角勾起笑意来：“很好啊，等下我会让我的秘书安排，你明天就可以来总部了。”

第十五章


拜容谢所赐，她本来就背着被他潜规则的候选人之一的虚名，那就干脆再坐实一点，至少现在看来，她并不吃亏。


容谢的秘书叫张景松，是很早便跟着容谢的父亲一起打拼的元老之一，办事效率也是极高，还不到十点，便把所有关节都疏通了，楼下人力资源部通知她去办手续。


柳葭是开不了人力资源的门禁，要先让门口前台通知对方，才能进去，只是走到玻璃移门的时候，刚巧有人从里面出来，她便直接进入办公区。


她还没走到人力资源的办公区域，便听见有人道：“她呀，连两个月的试用期都没到呢，就直接调到总部去了，还是张总特别打电话过来关照的，你说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总像来都很低调小心，肯定不是为了自己才这么说的，我倒听说是容公子看上她了，才想要把人调到身边去。”


柳葭停住脚步，这个时候她如果闯进去，大概大家都会尴尬地噤声。她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容公子喜欢跟谢家二少混在一起，估计也挺风流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么有钱又年轻，长得还很英俊，风流一点也是正常的，至于有些人不自爱，那就没有办法了。”


“说得好像你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很自爱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不要争了，等下人下来听见了怎么办？毕竟现在已经是红人了。”


隔了半分钟，谈话的内容终于变成了家长里短。柳葭径直走到之前给她打电话通知她来办手续的员工的座位边上：“你好，我是柳葭，来办转职。”


她填了几张表格，上交了记忆存储卡，又消掉门禁系统中的指纹和虹膜，最后归还停车位，整个流程走完，也正好到了中午时分。


她很快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平淡普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柳葭小姐，我叫张景松，是容先生的秘书，不知道你这边的手续是否已经走完？”


“已经都完成了。”


“那就好，现在请你直接到总部来，我在大厦一楼的西餐厅等你。”


“现在？”柳葭想了想容氏总部离这里的距离，车程需要大约半小时，现在赶过去在时间上似乎有点仓促，可她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不要提出什么异议的好，便道，“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


柳葭匆忙赶去容氏总部，幸好一路上还算顺畅，并没有让对方等待太久。她一路疾步走到大厅中的那家西餐厅，由于总部是有员工食堂，而且据说伙食很不错，西餐厅一般都是作为接待客户或者部门开会聚餐之用。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快便锁定自己的目标：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他穿着正装，西装剪裁得体，颜色又是保守的黑色，带着斯文的金属边眼镜。张景松作为元老级别的员工，又身在要职，这样的形象也基本跟他符合。


柳葭又发了条信息给他：“张总，我已经到了。”


果然，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很快拿起手机看了一下。


柳葭走过去，左手拉开椅子，面带微笑：“张总，我是柳葭。”


她现在看到了对方的正脸，他五官平淡，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稀疏，看上去似乎很有亲和力。


张景松放下手机，立刻站起来道：“你好，请坐。”


柳葭没有立刻坐下，等他先落座之后才坐下。


张景松问：“你还没吃午饭吧？”


“还没来得及吃。”


“那就现在点餐，下午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他招来侍应生，“请拿一份菜单过来。”


柳葭根本没有心思吃饭，她有点弄不明白为何张景松会亲自来迎接她，照理说，她现在的位置最多不过是令人不齿的容谢的新欢吧？她翻到菜单的第一页，就直接点了一个商务套餐。


张景松托了托眼镜：“我会这么着急让你过来，就是从现在开始让你熟悉这里的规则，今后不管容先生有什么要求，你必须毫不犹豫地去执行，而不是讨价还价，或者去问‘为什么’。”


柳葭本以为容谢会是个很随和的管理者，谁知却完全相反，她想了想便问道：“那我现在还可以问一句‘为什么’吗？”


他立刻笑了，胖胖的脸上倒是一团和气：“现在当然还可以问，不过之后就要放在心里了。这是容先生的规矩，他喜欢下属无条件地去执行，而不是找借口去拖延。”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开口：“容先生对自己的属下要求很严格，不希望自己的员工会因为私事影响到公事，所以他身边的助理和秘书几乎都只安排男性员工。但是他现在选了柳小姐你，我相信你肯定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只安排男性职员？”这倒是有点出乎柳葭的意外。


“是的，”张景松道，“我建议你在办公室里准备好自己的日常用品，这样即使加班或者临时出差，也不会慌乱。”


听张景松的说法，容谢倒成了要求严格的工作狂。正好这时套餐也上来了，柳葭用最快速度还是解决自己的午饭问题。张景松笑道：“吃饭还是细嚼慢咽点对身体好。容少爷就是吃饭速度太快，怎么说都改不掉。”


——


“以后你在电梯感应区刷卡后，就会自动到这个楼层，这里分为两个区，A区是我们容总的办公区，B区就是容先生的。”张景松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容总这边，你一般不用过去，就在外面看一个大概就好。”


顶楼的这两个办公区是将上下两层楼打通，做成跃层格局，盘旋的楼梯上去，竟然是一片人工花园和喷泉。张景松道：“这上面的办公室是容总的，外面的格局也是他亲自要求的。”


柳葭点点头：“是枯山水的设计。”


张景松笑了笑：“原来你也懂这个。这边就是容先生的办公区，也是你以后主要办公的地方。”


容谢那半边明显就不如对面的A区那样花费心思，只是在楼梯下面和拐角处放置了几个盆栽景观和装饰花瓶。张景松把她带到楼上，敲了敲门，只听容谢在里面说了一句：“请进。”


张景松当先推门进去：“容先生，我把柳助理带过来了。”


容谢从桌上的一叠案卷中抬起头，他眉宇紧锁，脸上并无笑容，这跟柳葭见多了的那个好像天生就是微笑表情的容谢并不是一个人。他长身站起，朝张景松道：“张叔，你先去忙吧，我跟她说几句话，等下再让她去找你，今后还要麻烦你多关照些。”


张景松连忙摆手：“千万别这么说，这毕竟是工作，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出去之后，偌大的办公室中便只剩下容谢和柳葭两人。容谢指了指另一边的沙发，示意在那边坐下来闲谈：“我原来以为你会明天正式来上班，没想到下午就过来了。”


柳葭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实情：“是张总通知我下午就过来的。”


“张叔真的很花心思，”容谢十指交叉，姿态舒展地坐在沙发上，好像是坐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在办公室里一样放松，“你以后跟着他，会学到很多东西。”


柳葭点点头：“我知道——”她垂下眼，眼神忽然停顿在容谢的手腕上，他戴了一只华贵到夸张的金表，还时不时因为光线反射发出刺眼的光来。她刚刚在心中燃起的对他的一点敬佩之情立刻烟消云散。


容谢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便笑着说：“是不是觉得我的审美很有暴发户气息？”


“你的审美观可能比较……与众不同。”


“这不是我买的，是我叔叔刚从LA回来带给我的礼物，老人家嘛，自然都喜欢这种喜庆的东西。”容谢转动了一下手腕，“我向来尊老爱幼，不忍心让他伤心，只好用自身条件来衬托手表。”


柳葭一点都不信容谢跟他的叔叔关系会有这么好。据说容谢马上就要继承全部的公司管理权，这样一来，他的叔叔容亦砚就要下台；换句话说，在容谢没有正式继承家业之前，容亦砚都白白地为他人作嫁衣，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接受这个现实吧。


柳葭只是笑笑，没有接话，不管她说什么都是背后在非议别人是非，而那个被议论的人目前还是整个容氏的总裁，不说话是最好的做法：“我会尽快适应新环境，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容谢挺直了腰背，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要多久？”


“三天之内。”


“太慢了。给你一个下午，先把这层楼的人都认全了。”容谢道，“明天早点到，顺便跟我说说你今天认识的那些人，做这一行，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学会看人，因人制宜。”


柳葭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道：“虽然不想承认，我除了缺少经验之外，恐怕就是理论方面我都不如你。我会尽力不让你失望。”


容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上扬：“不用这么快就示弱，这不适合你。”但不得不说，她的这些似奉承而非的话语取悦了他。

第十六章


容谢留下的“作业”她自然是完成了，只等待他的验收结果。柳葭依约一大早就到了容谢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敲了一下就自动开了。只见办公室内除了容谢之外，还有一位客人。


那客人是个年轻女孩，她下巴圆润，眼睛很大，就像是一双小鹿般的黑眼睛，是那种到了二十多岁也会有青春气息的女孩。


柳葭握住门把手，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


容谢还没说话，那女孩却已经抢在了他的前头：“你不是说不要女助理女秘书的吗？别告诉我她只是长得很像女人的男人？这算什么，你轧的姘头？”


轧……的……姘头……


柳葭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容先生，我先出去了，等你有空了可以随时叫我。”


容谢倒是没有半点怒气，反而笑着说：“你这用词可真不准确，我又没正室，何来外室一说？行了，我跟柳助理还有事要谈，你去找你哥哥去。”


那女孩扁了扁嘴，也没敢跟他讨价还价，转身就往门外走。她经过柳葭身边的时候，还夸张地上下扫视了她一番：“你穿的RV鞋还不错嘛，刚空降过来就有钱添置衣服鞋帽了，也真不容易啊。”


柳葭假装听不懂她话中的含义：“配正装随便穿穿，图个方便而已。”


那女孩哼了一声，侧着身子从她身边走去，脸上还露出一副生怕碰到了她弄脏自己衣服的嫌弃表情。


柳葭走进办公司，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容谢捧着杯子站在办公桌后面，望着落地窗外：“你还真准时。”


“昨天我跟张总接触的时间最多，我觉得——”


“不用说我这边的人，说说另外一边的吧。”


柳葭被中途打断了也不慌不乱，继续道：“容总那边，有实权的是莫先生，他虽然只是负责整个大厦的物业和安保，不过是容总身边的重要人物。”其实这位莫先生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上一回看到他是在秦卿的追悼会上，他是以容亦砚的保镖的身份出现的。


“你觉得莫潇是重要人物？”容谢笑了笑，“他只是我叔叔的贴身保镖而已啊。”


“不光这层楼的员工对他十分客气，就连张总都不例外。其实与其说客气，倒不如说——敬畏。我猜想，这份敬畏来源于哪里，那自然不是因为莫先生本人的威慑力，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份‘敬畏’是容总给的。”


“很好。那你知道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柳葭不由皱眉，她本来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现在当然不会猜不到那个女孩的身份。她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过日子就跟做过山车一般起起落落没有安稳，遇见的人不是没事找事，就是看她不顺眼。


容谢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示意她：“时间差不多了，你可以回自己那边。”


——


柳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只见她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正是刚才在容谢办公室里的那个年轻女孩。她占用了她的电脑，正在玩扫雷，开了最高难度的，点到一半就爆炸了，便又开了局新的。


柳葭顿时头痛，对方就是单纯对她看不顺眼，她是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见招拆招：“莫小姐，我的工作时间到了。”


莫兮亚占着她的位置没动，只是挑起眼睛看着她：“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讨人厌的人是什么样的吗？就是那种靠着不知廉耻上位的狐狸精。”


柳葭不想回嘴，也不能回嘴，她要是敢反驳一句“这要问容谢为何品味如此异常”，那就是直接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莫兮亚敲敲鼠标：“你不要以为你现在一声都不敢吭我就拿你没办法，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不就是心里记恨着，回头再假装委屈告状去嘛。你尽管去告啊，看到时容谢他帮谁。”


柳葭还是微笑：“我的工作时间真的到了，莫大小姐。”


她没再纠缠，拎起包就走，走了几步又倒回来，趴在张景松的办公桌边：“我也要在这里办公，张叔你不能再说这里不方便，你看她一个女人坐在那里才不方便，再加我一个不是挺好？”


柳葭瞥了他们一眼，只见张景松也是一脸无奈，最后还是勉强点头答应。不管怎么说，张景松毕竟是董秘，却要卖莫潇的面子，真不知道那个叫莫潇的男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容亦砚对他如此信任。


她埋头工作半晌，拿起边上的杯子看了看，正要站起身去开水间泡茶，就见容谢疾步进来，简短地扔下一句：“柳葭，卷宗A组第十二册里面那个投资案的数据帮我查出来，半小时内就要。”


他们的卷宗都是有独立的储藏室，A组只不过是其中一面柜，而编号为十二的册子也有好几本，半小时内就要把全部资料找齐，时间非常紧凑。柳葭仔细对了一下她手边的那个卷宗，正是第十二号中的一本，便问：“是不是融券的那个案子？”


容谢脚步一顿，又转身走到她的桌边：“就是那个。”


柳葭翻开活页本，在上面写下一连串的数据，然后递给他：“刚好我都看过。”


卷宗上的数据大多都是无序排列，之间毫无关联，她居然都能记得。容谢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弯：“嗯……记性不错。”


他拿起那本卷宗，随便翻到一页，又问：“第1093号招投标案的标的是多少？”


“八千四百九十万。”


容谢把卷宗合上，又问：“记得很准确，你学过速记吗？如果我用现在的语速说话，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不是能够把所有的句子都还原出来？”


柳葭笑了：“现在有录音笔。”


“是啊，现在有录音笔，”容谢笑道，“你觉得我不知道有录音笔这种东西？”他把手上的纸片折了折：“不过你这个答案我很满意。要是你能顺便把速记的问题解决了，我就包了你的置装费。”


“您言重了。”柳葭道，“可是我习惯自己承担置装费了。”


容谢拿到想要的资料，便转身出去了。倒是莫兮亚开口说了一句：“我劝你还是接受置装费吧，顺便把自己改头换面，品味不好跑出去会被人笑话。”


柳葭看了她一眼，还是没理睬。人与人之间都有投缘或者特别不投缘，毫无疑问，她跟莫兮亚就是属于特别不投缘的那一类，她是一见到她就讨厌，她也不打算去纠正。


然而等到中午用餐时间，她端着餐盘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就见莫兮亚也出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柳葭都有点摸不准对方到底是怎样的心理活动了，她如此讨厌自己，那就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还坐在能够看到她的地方了，这不是平白影响食欲吗？


她只是这样瞥了莫兮亚一眼，然后对方立刻又有了反应：“喂，你什么意思，总是看我干什么？”莫兮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又看了看柳葭的，因为员工食堂提供的是自助餐形式的午餐，都是自己手动拿取，而毫无疑问的，她的餐盘中的食物比柳葭的多多了，她立刻瞪了她一眼：“怎么，我胃口好吃得多点也不行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柳葭简直被她的胡搅蛮缠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了，匆匆把中饭解决了就离开餐厅。她走到办公室外，就看见一个人闪身走进安全通道，那高挑的背影隐约有些眼熟。办公室里都是些机密的文件，如果被人拿走一部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柳葭想都不想，轻手轻脚地走到安全通道边，把通道门打开：“你在干什么？”


那人转过半边脸，鼻梁挺直，睫毛细密，眼窝有些深，却是容谢。他也吃了一惊，手指一松，手上那根烟就掉进垃圾桶里。他顿时露出痛惜的表情：“这是我今天一整天的存货，看来又要等明天了。”


柳葭站在原地，她简直不能想象，容谢竟然鬼鬼祟祟躲在安全通道里抽烟，而这一刻还被她撞破。她强忍住嘴角的抽搐：“我还以为是有人进办公室拿了资料走。”


“警惕心强是优点，可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容谢叹气道，“好不容易趁着中午休息一会儿，满足一点小爱好，你就跑出来破坏。”


柳葭真弄不懂他为何要为一根烟而惋惜到这个地步，便道：“你抽什么牌子？我刚好要出去散步，回来帮你带。”


“烟的话，我那边有。只不过我给自己规定，一天只能抽一根，现在掉了，今天的份额就没有了。”


“为什么？你烟瘾又不重。”柳葭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想起他们相处的哪个细节能够证明他重烟瘾。


容谢毫不顾惜自己身上的精工细作的笔挺西装，直接靠在墙上：“我以前在监狱的时候，看别人抽，我也跟着学，为了节省，还把烟丝取出来用纸包着，出来之后我就戒烟了。这几年都是每天一根的量。”


柳葭想象了一下堂堂容氏继承人竟然为了节省而用纸卷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她此时此刻的笑倒是真情实感流露，而不是那种职业化的、连嘴角上扬幅度都控制到最佳的微笑。她扬了扬手上的饭卡：“那你继续悼念这被你扔进垃圾桶里的烟吧。”


她刚转身走出一步，只觉眼前一花，直接被拉回来，容谢的鼻尖离她的只有一公分的距离，这个距离实在太暧昧，她连忙往后退了两三步，容谢却没有阻止她这个举动——柳葭只觉得后背撞到了墙体，便明白为何他没有立刻逼近过来，他是等着她自己走到死角。


柳葭抬手指着墙上：“这里有监控器！”


“那是防火险的报警器，”容谢握住她抬起的手腕，直接环在自己的肩上，“你不知道楼梯间一般都不装电子监控的吗？”


柳葭贴着墙，都快要胡言乱语了，偏偏他身上散发的男性费洛蒙又是如此魅惑，令人无法忽视：“我为什么要知道——不对，你怎么就知道没有？说不定这幢大厦是有的。


“因为……我早就了解过这幢楼的安保系统。”他靠近她的耳边，语气还带点失望，“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被我打动了，结果反应还是这么僵硬，这让我很怀疑自己的魅力啊。”

第十七章


柳葭违心道：“怎么会，你很有吸引力。”


容谢笑意盈盈地低头看她：“哦？这么说来，你很喜欢我了？”


柳葭知道肯定是不能回答“是”的，如果她这么说，他接下去不管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可是如果回答“不是”，他就可以说她的回答前后矛盾，以此为借口来“惩罚”她。柳葭真想狠狠一拳砸在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可惜她不敢：“我……比较慢热，不管对什么。再说这也急不来不是吗……”


容谢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的确是着急不来。”


“你既然也这么觉得，那就——”剩下半句话立刻被吞没在唇间，柳葭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置信，他竟然就这样吻了过来，而且还是在办公室外的楼梯间！如果被人撞见，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连忙伸手，用力想要推开他，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她的所有挣扎在他面前都好像变成了亲昵玩笑般无力。容谢轻轻用舌尖轻刷着她的唇，像是想用这种温存的方式引诱她的配合。柳葭挣扎半晌无果，只能顺从地微微张开嘴，让他侵入，然后毫不客气地咬了下去。


一股铁锈味弥漫了整个味觉。


容谢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放手，而是变本加厉，用力搂着她，完成了一个缠绵的热吻。


他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抬起手指擦了擦嘴角：“先别发脾气，说句真心话，你真的讨厌跟我的接触吗？”


柳葭正准备发火，被他这样一打断，反而一愣。


“你就像休眠的火山，如果放任这样温吞下去，是不会有一个人能走进你的心里。很遗憾，我等不了太久，”容谢微微一笑，“成年人的情绪和感情，应该成熟一点，你不该因为你父母的感情失败而认定自己也会失败。”


柳葭往边上踏出一大步，总算跟他拉开了一定距离，她气息急促，有点外厉内荏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父母离婚了吧——那晚你喝醉了，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些来。”


“所以你就觉得我是因为父母的婚姻失败而压抑自己的感情？我发觉你真的很喜欢想当然，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离个婚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对，的确不是大事。”容谢朝她伸出手来，他的手指修长，骨骼优美，好像是一件美好的雕塑品，几乎挑不出一丝瑕疵，“要不要试着跟我交往看看？我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很差劲的男人。”


几句话说完，柳葭总算也恢复了冷静：“如果我说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容谢耸耸肩：“我还不至于这么小气。我说过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要是拒绝，那也只好这样了。”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径自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盘旋而上的楼梯间回荡了一阵，终于静止。


——


柳葭一开始便赌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至少现在证明她的判断没有错。


等到了下午的例会时候，容谢对待她的态度已经跟对待别人的一般无二，他甚至还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她目前正在写的报告里面的几个错误：“柳葭，你所犯的低级错误，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今后不会再有机会看到。”


他的语气之严厉，都让柳葭觉得有点丢脸。她虽然知道容谢这么说话，并不是他故意要找她的麻烦，恰好相反，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他对待别人也是如此。可是她又矛盾地从内心深处觉得，也不用真的这样一点余地都不留吧？


硬是要凑在一边要旁听的莫兮亚顿时乐了：“新手嘛，总是难免会有一些‘低级错误’哦。”


容谢看了她一眼，道：“可能在思维定式里，新人犯错都是难免，恕我无法认同。这样的想法，只是给自己找推脱的理由而已。”


莫兮亚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会顺着自己说话，惊讶地嘴唇微张，连眼睛都瞪圆了。


例会散去之后，容谢又做了下个月的工作安排，因为他下周要去美国出差，还要带自己的下属员工一起去，他第一个点了张景松，这个人选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不管是经验还是资历，这里的人都比不上他。


“还有，柳葭你也一起，”容谢把在座的员工都看了一圈，点了第二个名字，“好了，例会就到这里。”


别的员工都退出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三个将要出行的人。容谢让张景松去订机票和安排行程，柳葭则被他要求要在临行前把几个预案都研究透彻。因为张景松早就对她交代过，不管容谢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不喜欢下属质疑或推脱，她只能心情复杂地接受。


下班之后也有同事向她祝贺，就连张景松也笑着鼓励她说：“容先生很信任你，好好干，以后一定会很有前途。”


她都只能苦笑着应了。他们不知道容谢给她布置的工作，那根本不是每天加班就能够完成的，这些预案如果每一个都仔细看过来，起码也要大半个月时间，而她必须在一周之内做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提出异议来。这样的差事，不管是谁都不会放过，这也是她的一块踏板。


柳葭看了看行车仪上的时间，在心里计算时间进度，在开车过地下停车库转角的位置，忽然听见近处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她正要去看后视镜，就感觉到车身震动，她只来得及用力一转方向盘，整个车身便被后面的那辆车硬生生推动着撞上了右侧立柱。


柳葭因为惯性，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胸口和额头都是火辣辣地痛，几乎要失去知觉。她只听周围的声音混乱成了一片，有按喇叭鸣笛的，还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骂的：“你到底怎么开车的？这样都能撞上去？”


她缓缓地呼气吸气，隔了片刻便知道自己并没有骨折，便手指颤抖地解开安全带，又拉开车门下车。她的车子被直接撞到柱子上，车头变形得厉害，连前方的引擎盖都已经翻起，可见这一下撞得十分严重。


如果不是她向来都有一上车就寄安全带的习惯，估计就没有办法站在这里了。


柳葭调整了一下心情，朝后方走去，她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对于刚才发生的意外事故还心有余悸，可等到看到肇事者之后，她原本还有点后怕的心情立刻转变为怒意：“是你。”


莫兮亚坐在车里，直愣愣地看着柳葭那辆车的损毁情况，她原本只是开个玩笑，想撞上去吓唬她一下，谁知道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明明她当时的车速还不过四十码。柳葭抬手撑在车窗上：“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点什么？如果是为了容谢，那大可不必，你喜欢的我未必就会喜欢。”


莫兮亚狡辩道：“我就是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了，又不是故意的……”


她话音刚落，就见有人从后面走上来，正是容谢。他已经换了一套休闲的衣服，身上那件简章款式的休闲衬衫更衬得他身形挺拔。他直接拨下车窗的内锁，把车门拉开，语气也有点森冷：“下车。”


莫兮亚抬头一看他的脸色，突然颤抖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别让我重复第二次。”容谢转过头看着柳葭，又放缓了语气，“你怎么样？你额头上有淤青了，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柳葭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额角，那里果然很疼，不过也只是皮外伤：“不用，就是一点小磕碰。”


容谢让莫兮亚下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里，把车子往前挪了一个车位，给后面被堵住的车辆让开一条道来，然后熄火拔车钥匙下车。他盯着莫兮亚，又问：“你哥呢？他没跟你一起走？”


莫兮亚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只能低着头小声道：“他说今晚要加班，让我先走。”


容谢点点头，拿出手机来拨了一个号码：“莫潇，你现在立刻到地下停车库来，看看你妹妹干的好事。”


莫兮亚一听他把她的哥哥叫下来，更是慌了神：“我真的是以为那是刹车，就一脚踩下去，谁知道车子就冲出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容谢的语气更冷了：“这句话等下你对着你哥哥说去，你看他会不会信。”


——


柳葭站在一边，她本来是受害者，也是这次事故的主角，可是容谢一出现，似乎那个主角就变成了他。她倒好像是多余的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莫兮亚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睛，眼睛都发红了，偶尔还抽一下鼻子，一副十分可怜的模样。她的年纪足够当她的妹妹，如果这是她的妹妹，估计她也会把她宠成无法无天的样子。本质上，她就是一个十分护短的人，就好像当年她跟俞桉刚认识的那件事，那个学生明明违反了校规，她完全可以把他拎出来揭穿他，可是最后她没有，那毕竟是她带的学生。


很快的，就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疾步而来，莫潇的面部轮廓深刻，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十分干练。他径直走到容谢面前，连余光都没有瞥过自己的妹妹半分：“容少，你叫我下来有事？”


容谢示意他看那两辆撞坏了的车：“你的妹妹撞上了我的下属的车子，本来我也不想要为难你，不过你自己看一下，你觉得如果这是不小心撞的，会撞成这个样子？”


莫潇走到柳葭那辆被撞得连前引擎盖都拱起的车子边上看了一会儿，又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并没有严重的刹车痕迹，也就说在两车相撞的那一刻，柳葭是毫无防备的：“的确是人为的事故。”


这时候，他才正眼看向了莫兮亚，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妹妹身前。莫兮亚的脸色蓦地变苍白，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似乎很害怕他。


只见莫潇抬起手，又重重地落下，那记耳光清脆，似乎响彻整个车库。

第十八章


柳葭都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她以为至少还会有质问和辩解的环节，谁知莫潇连让莫兮亚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动了手。而他也绝对不是只是做做样子的，那一耳光下去，莫兮亚那半边脸立刻就肿了起来。


只听莫潇开口道：“你觉得我们两兄妹凭什么站在容氏的地盘上？你觉得你身上的衣服，你手上的包，还有你现在读大学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容先生平易近人，所以对你客客气气，从来都不说一句重话，但是你不能没有自知之明，因此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柳葭揣测莫潇口中的容先生就只可能是容谢的叔叔容亦砚了。


莫潇转头对着容谢道：“容少，是我一直以来疏于管教，今天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二话不说，又抬起手，想要动手。


柳葭实在看不下去，阻止道：“别打了！”


莫潇抬起的手顿了一顿，有点意外地看着她。柳葭也觉得莫兮亚太过分，可是一个小女孩被一个大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耳光，连脸都打肿了，这更让她看不下去：“今天的事就这样算了吧，以后不会再有就好了。”


莫潇缓缓放下手，瞪了莫兮亚一眼：“人家为你求情，还不快道歉？”


莫兮亚跺跺脚，带着哭腔愤然道：“我不要你假惺惺地帮我，我不要！我恨你们，恨死你们了！”说完，竟然转身就跑了。


莫潇也没去追，只是又去检查了一下柳葭的车子损毁的程度：“这车子暂时就交给我了，我会尽快找人把它修好。这几天你要是想去哪里，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去。”他摸了摸口袋，取出手机来：“你把号码给我，方便联系。”


柳葭刚要把手机屏幕锁解开，就见容谢突然伸手过来，直接按在她的手机上面。他微微一笑：“你负责修车，我负责接人，分工合作不是更好吗？”


莫潇也笑了笑：“那就劳烦容少了。”


——


柳葭看了单手握着方向盘的容谢一眼，他脸上带笑，再是自然不过的表情。可他也说过，如果她拒绝，一切就到此为止。柳葭突然有点摸不清自己的心情，明明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想追求的状态，他们止步于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并且容谢也的确是这样做了，可她竟然有些隐约的失落感。


她十分怀疑自己是否已经习惯成自然，如果容谢从此不来撩拨她，她反而会觉得不适应。


她觉得她需要俞桉的心理辅导，哪怕俞桉一点都不专业只顾着嘲笑她也无所谓。


“对，我今天不过来了……”容谢在开车途中还接了一个电话，听他的语气就应当是谢家二少爷之流的狐朋狗友，“突然有点事，你们自己玩吧……是吗，还有好几个长得不错的小模特？我是真赶不过来，太可惜了……”


柳葭斜着眼瞥了他一眼，看他那种风流样子，实在又看不过眼。


趁着等待红灯的空隙，容谢又伸手过去，想要抚摸上她的额：“都撞青了，你就不觉得疼？”


“还好，也不是很疼。”柳葭往后避开他的手。只见容谢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又随即恢复了常态：“觉得不痛那自然好。”


他沉默地开着车，到了地方便停下车，抬手按下解锁键：“下车吧。”


柳葭有些犹豫地转头看他，有些话涌到嘴边的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想好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容谢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便也看着她：“嗯？你还有话要对我说？”


“我在想，莫小姐会怎么样。”


“……你担心她？”容谢有些惊讶，“她做出了这种事，后果可大可小，只是你运气好，没有大碍而已。”


“至少我现在是好好的。”柳葭道，“而且莫潇当时也教训她了，他下手很重。”


容谢把车子的档位推到停车挡，侧过身道：“柳葭，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科普一下力学？她当时的车速的确是不快，可你是几乎停滞的状态，如果你没有系安全带，就直接撞在挡风玻璃上，你说是你的头比较坚固，还是车窗玻璃坚固？”


柳葭现在想起，也是带点庆幸，很多人都不会在地下车库系安全带，而她恰好安全意识强，才躲过了这一劫。


“至于莫潇教训了她，如果换成是我妹妹，我也不会包庇。”


柳葭本来正低垂着眼，听他这么说，又转过眼来朝他轻轻一瞥。那流转眼波令他心中微动，语气也柔和下来：“不过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多想，早点回去休息。”


她点点头，正要拉开车门，肩上又是一沉。只见容谢抬手在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其实那个时候，我有点担心……后来看到你还能走下来，才觉得——算了，这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休息吧。”


——


柳葭一直到家门口，脑子里都有点混乱。容谢最后的那句话，那个表情，毫无疑问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跟他平时那种有点半真半假的态度完全不同。她原来就觉得不觉得他有多喜欢她，充其量不过是奇怪的占有欲和猎奇的心理，可是在这一刻，她无法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她跟容谢的相处已经进入了死局。


她在利用他作为一块踏板，帮助她通往仅仅凭借自己是无法接触到的新格局，而他也带点新奇意味地看待她扶持她，本来只是很简单的关系，而现在这局面却被打破了。


柳葭心不在焉地拿出家门钥匙，刚要把钥匙插-入锁孔，忽然门却自动开了。柳葭看着玄关的鞋子，认出是俞桉的。她也正想找她，于是她便出现了。


只见俞桉举着一双绒毛拖鞋出来，献宝一样地给她看：“这是我前天逛街买的，你一双我一双正好，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柳葭被她逗笑了：“你对我简直不能更好，不如我就以身相许，略表报答之情？”


俞桉一眼就看见她额上的淤青，惊道：“天哪，你今天去上班是被打劫了么？怎么会变成这副尊重？”


柳葭道：“没有打劫。”


“……那就是你上班时候打瞌睡磕到头了？”


“是在出车库的时候被人开车从后面撞上来，头磕到方向盘了。”


“哪家的熊孩子这么不懂事？”


柳葭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而是郑重其事地问了一句：“其实你来得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我说容谢对待我的态度突然跟对待别人的没差别，我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这是不是代表我喜欢他？”


俞桉的下巴掉下来了。


——


“如果你每次在给一只狗喂食之前，先摇铃，久而久之，那只狗就会在听见铃声的时候有反射活动，分泌唾液。”俞桉正襟危坐，“做这个实验的大叔名叫巴普洛夫，这个实验呢，就叫巴普洛夫效应。”


柳葭扶着额不想说话，刚刚容谢要给她科普力学，现在俞桉又开始给她科普条件反射，他们当她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吗？


“而现在，你就是实验里的那只狗，容谢就是巴普洛夫。他先是让你习惯他的某些行为，然后突然改变行事方式，让你产生一种不习惯的失落感，这个时候你就会错误地判断自己的感情，阴险啊他真是好阴险。”


“我很意外啊，”柳葭讶然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肯定喜欢上他了。”


俞桉摇摇手指：“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举个例子，比如他现在突然吻了你，你想象一下你这个时候的感觉是什么？”


这种感觉已经无需想象。柳葭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


俞桉的下巴再次准备掉下来：“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你们不会真的发展到这一步了吧？”


“……是啊。”


“那先不管这个，那你能忍受他在你面前抽烟喝酒吗？”


柳葭想了一下，回答：“那要看场合，他烟瘾不重，每天都只有一根的量。”


“我记得你最讨厌烟酒味，那就说明你对他的个人行为有一定包容度。”俞桉一条一条地给她分析，“等等，你说他每天只抽一根烟？”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是在服刑的时候学会抽烟，出来以后就减少到一天一根。”


俞桉摇摇头：“我以前去监狱系统实习过，给人做心理疏导，怎么说呢，这个地方只要你进去了，就像掉进一个染缸里。我那时候见过一些经济犯，他们进去之前没有恶习，马上就学会了。老烟枪，在监狱里也是很普遍，抽烟也有点像毒瘾，一旦学会了，只会越抽越多，几乎不可能戒得掉。”


她下了结论：“如果容谢真能做到这一步，他的自我控制能力是非常可怕的。毕竟要戒断这种无伤大雅的爱好，是一件需要毅力的事。”


柳葭嘲笑她：“你以前还说他是无法控制情绪，心理有缺陷的人。”


俞桉嘴硬：“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干嘛要把人打伤，本来好好他就是一贵公子，人模狗样，只是远观都看不出他能跟‘斯文败类’之类的词有关联。”她想了想，越想越好奇，伸手就去抢柳葭的手机：“借我发条短信！”


还好柳葭早有防备，立刻把手机挪开：“发短信用自己的手机去。”


“你怎么一点都没有为学科献身的精神，”俞桉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她，“这么一个完美的实验品摆在面前了，你都不用，我这不就是想问问他，当时他会冲动到打伤人的原因是什么嘛！”

第十九章


柳葭自然不会让俞桉用自己的手机发短信给容谢去问这种敏感话题。虽然她也有些好奇，但是也知道怎么把握着分寸，有些事能问，有些事不好问。


翌日她早早出门，到了办公室时却见里面已经有人了。柳葭一般都是到得最早，见有人先于自己也有点惊讶，而当她看到那个比她还早的人是莫潇的时候则更惊讶了。


莫潇摸了摸颈，从身后的办公桌上捧起一束花来：“昨天的事很抱歉，我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给你，我想女孩子都喜欢鲜花吧。”


女人喜欢鲜花是没错，可那是一束火红的玫瑰配浅色的勿忘我，每一支玫瑰外面都包裹着精致的包装纸。柳葭默数了一遍，一共是二十一朵，而二十一朵玫瑰的花语是“真诚的爱”。她接过花束：“我很喜欢。”


只是莫潇估计是花店店主给坑了，这样平白无故送人玫瑰，也很容易被误解吧？尽管她知道他并没有别的意思。


她把花束放在办公桌边，又问：“莫兮亚后来怎么样了？”


“她没事，我让她最近都不要来这里好好在家反省。是我没有管教好她，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她年纪还小，有时候会行事冲动，以后会好的。”柳葭微微一笑，“你昨天真的下手太重了。”


莫潇看着她，原本不苟言笑的神情微微和缓了些：“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下手不重她怎么会记得住？我并不想因为我的事给容先生惹麻烦。”


柳葭刚到总部的时候，就听说莫潇是容亦砚的左右手，容亦砚不但对他信任有加，就连对他的妹妹莫兮亚也是爱屋及乌，视如自己的子女。她开始还不明白为何莫潇可以得到容亦砚的信任，现在明白了：即使莫潇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下属，可是他始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就连对容谢也是毕恭毕敬，这样忠诚又懂进退的下属是任何人都会喜欢的。


柳葭又问：“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莫小姐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是因为她喜欢容谢吗？”


“你说她喜欢容谢少爷？不，我不这么认为。”莫潇道，“更何况，她也配不上容少，我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他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柳葭知情识趣地拿了杯子去开水间泡茶，避开他讲电话的场合。


她甚至还在开水间多待了五分钟，可等回到办公室里的时候，却发觉站在她的办公桌前的人成了容谢，而莫潇已经离开了。他拿起那束玫瑰翻来覆去看了一下，见她突然回来也没有因为翻了她的东西而被现场抓包的尴尬，反而还朝她笑了笑：“花很不错，不过莫潇这人还真是……他知道送玫瑰花是什么意思么？”


柳葭从他手里接过花束，直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花塞进去：“我想莫先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跟探望病人而送花一样。”


——


容谢给的工作量太大，她不得不抓紧一切时间，临到上飞机的前一晚才赶上进度。后果却是第二天睡过了头，甚至连闹铃的声音都没听见。柳葭只来得及仓促洗漱一下，便出门打车去机场，在一路疾驰的出租车上稍微补了一个淡妆。


当她拎着行李箱一路狂奔着进大厅过安检，最后到达登机室的时候，那班航班已经在检票登机了。她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却见容谢跟张景松都还坐在等候室里等她。她走到他们面前，准备道歉，便见容谢一抖手上的报纸，长身站起，脸上不喜不怒：“好了，现在去登机吧。”


窈窕的空姐把他们从贵宾通道迎了上去。容谢当先走在最前面，跟后面的两人拉开了不小的距离，柳葭便也识趣地跟在张景松身后。张景松压低声音对她道：“你怎么回事，今天居然还迟到，容先生很厌烦下属迟到。”


这几天柳葭都是只睡三四个小时来赶容谢交给她的任务，开始几天还能够撑着不露出疲态，到了最近已到达临界点。她也没辩解，只是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张景松又道：“我有个儿子，他比你小两岁，还在美国读书，马上就要回国。你现在有好的机会，要是因为这点小事而断送了前途，我都要替你惋惜。你别嫌弃我年纪大了啰嗦。”


柳葭笑了笑道：“我知道。”


他们鱼贯进了商务舱，从本市出发到LA，在机舱时间长，也很辛苦。张景松年纪最长，一落座就铺开毛毯，把座位调整到舒适的角度，拿出随身带来的眼罩耳罩便闭目睡觉，看得出他对这样的长途行程早已习以为常。


倒是柳葭本来就是睡眠不足，在飞机上还睡得十分不安稳，每回空姐过来送饮料餐点，她就惊醒一次，这样睡睡醒醒好几回，简直比不休息更累。她再次清醒的时候，正好是午餐的时点，可张景松还是睡得很熟，她正要去叫醒他，却见容谢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容谢带着白色的蓝牙耳机，开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公务。他的眼睛下面有疲倦的痕迹，似乎从上飞机到现在一直都没有休息过。柳葭微微朝他倾过身子，压低声音问：“不叫张总起来吃午饭吗？”


容谢摘下耳机，也低声道：“张叔在这趟航班上都不吃午餐的。”


柳葭用余光瞟到他的电脑屏幕，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似乎就是Random Forests。她上次曾想以这个为依托，制作预测股票价格走势的模型，结果被容谢否认可行性：“你也不休息一下？”


“还有点小问题要修复，”容谢揉了揉太阳穴，“这次行程很紧，下了飞机就没时间做这个。”他微微笑道：“如果你还打算购物的话，恐怕只能在机场解决了。”隔了一会儿，空姐过来把餐盘收走，他又点了一杯黑咖啡，直接端着去了吸烟室。


柳葭本来也没在意，结果左等右等还不见他回来，才开始有点担心。她拿了毛毯，走到边上的吸烟室外，轻轻推开门，闻到里面有股很淡的烟味，桌子上还摆着那杯几乎见底的黑咖啡，而容谢却抱着手臂，在休息室里的椅子上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只是他面部神情舒展，用一种很放松的姿态背靠在躺椅上，微微仰着头，下巴的线条很是流丽。


柳葭抖开手上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又把不平整的地方拉了拉。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他的眼睑上，只见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片细小的烟尘，犹如纤巧的灰色精灵停息在上面。她小心地伸手把那片灰尘取下，正要直起身离开，突然手腕一紧，被他一把拉了下去。


柳葭连忙抬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跟他隔开一些距离，皱着眉道：“你没睡？”


“本来是睡着的，不过从你进来开始就醒了。”他还是没松手，奇道，“你以前都很反感肢体接触，今天怎么不挣扎了。”


“挣扎了又没用，何必浪费这个力气。”


容谢笑道：“我真不喜欢强人所难。”他伸手进口袋里，取出还没拆封的prepaid手机卡来：“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柳葭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就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把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准备换上新的。忽然，她的脚步一滞，又疾步回转过来，站在容谢面前，问：“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容谢慵懒地舒展了一下坐得有点发麻的肢体，答非所问：“还有六个多小时才能下飞机，我坐得都僵硬了。”


柳葭摊开手心，只见她刚刚取下来的sim卡上粘附着一个精致的小零件，她揣测这是微型窃听装置，可是这是何时装进她手机中的，她却一点知觉都没有。容谢从她手里接过那张sim卡，又放回她的手机里，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


柳葭也心领神会地点头表示明白。


他抽了张印着航空公司logo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要声张，就当不知道。”


柳葭从他手里拿过笔，在他写的那行子边上写了：“谁装的？”


容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根本不接她手里的笔，而是直接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放进口袋里，径自往商务舱走去。


柳葭见他不回答，内心纠结，她暗自焦躁了一会儿，便又跟上去。她的手机里被装了窃听装置，也不知道被对方听到了多少机要的事情，不过看容谢的样子，他应该早就知道，既然他直到现在才点拨她，那就说明问题还不严重。可对于她的手机被装了□□这件事，她自己根本毫无知觉，这是她不能容忍自己犯的错误。


在他准备进机舱的瞬间，柳葭咬咬牙，猛地拉住他：“等一下！”


在她预想之中，如果容谢如果心情好，可能就会十分爽快地告诉她答案，或者给她一个暗示，如果他想故意戏弄她，那肯定要就这个问题纠缠很久。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不过是在身后拉了他一下，他居然很明显地一个踉跄，撞到了边上洗手间的门板。


柳葭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她应该、也许不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把对方拉得站立不稳吧？容谢毕竟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容谢靠在门上，语气柔滑得好似丝绸：“没想到你这么性急，做这种事我喜欢有私密一些的空间，洗手间就算了吧。”


刚好这时候有人从对面的隔间里走出来，听到这句话，还回头打量了他们两眼。柳葭脸色都要发绿了，正要发作，又听他道：“我也不是喜欢吃醋的人，不过莫潇给你送花，你居然还收下了，嗯？”


莫潇！是莫潇在她的手机里装的□□！


柳葭蓦地想起来，那天早上她见莫潇有电话，就暂时回避去开水间，而这个时间段里，她是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的，也只有这五分钟还不到的时间里，他可以接触到她的手机。她握着手机，镇定地回答了一句：“等下了飞机就去酒店吧。”


这回轮到容谢呛了一下，苦笑着看她。

第二十章


出了机场，便有美国分公司的员工来接机。接机的是分公司的经理，举着牌子等在安检口外，他一看见容谢便迎了上来，要帮他们拿行李。容谢一边疾步而行，一边用英文跟对方说着话，柳葭听出他是在问之前跟某位大学教授预约的档期是否确认。


他们出了机场，连行李都来不及放，便驱车赶往那边教授的工作室。那位教授除了授课之外，还开办了当地最大的图书馆，他一见到容谢便热情地拥抱了他，称他是这些年他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晚餐则是约了另一位金融学教授，他们再次回忆了一下当年容谢的学生时期，还聊了世界金融局势。容谢在饭桌上言辞犀利，一反平日里那副懒散的模样，他的面貌有很多，可是越到后来，才会发觉这个人令人无法摸清，似乎他就算彬彬有礼地微笑，也好像有很多办法把人卖掉似的。


柳葭受益良多，听得入神，若不是张景松上了年纪实在撑不住，容谢让她陪对方回去，她还想继续听下去。


司机载了他们去了容谢在LA的私人住宅。那是一处花园住宅，外面是大片大片的棕榈和海滩，若是白天晴朗时，更有一番风光。


张景松笑呵呵地向她介绍：“如果来LA出差，一般都是住容先生这边，他的花园打理得很好。”


柳葭还有事要找容谢，只能洗漱完后就坐在楼下的会客厅等门，可等她把电视频道换了十几遍，容谢还没回来。她只能抓起遥控器直接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等到容谢开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上半身靠在沙发扶手上，长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眼皮还有些颤动。他一手脱下西装，一手又松开领带和衬衫的风纪扣，缓缓走到她身边，只见她的脚踝露在拖鞋外面，纤细白皙，仿佛无声地引诱着人去伸手一握。


她睡着时永远比醒着妩媚，平日里的柳葭总是包裹在合身得体的衣着之下，能把最风情的话用干巴巴的语调说得十分乏味。到底别人是怎么把她看成依靠女性特质上位的？容谢又觉得有点好笑，唤醒她的声音便也不自知的温柔起来：“柳葭，醒醒，你要睡觉也回房间去睡吧。”


柳葭用手背遮着眼睛，隔了一会儿才拿下来，睁开眼看着他：“……你回来了啊？”她看了看壁炉上的复古摆钟，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容谢把脱下来的西装扔在边上的单人沙发上，语气柔和：“你在等我回来？”


“嗯，我的手机被装了窃听器，难道就这样一直带着到处走？”柳葭跳下沙发，又问，“你身上酒气好重，要牛奶吗？”


“好啊。”


她在刚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参观过厨房，发觉冰箱里的食物都是储存足量的。她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容谢已经帮她把奶锅找出来，点了火。柳葭倒完牛奶，又问：“我今天看你也在用Random Forests模型，你上次不是说这个想法虽好，但是没有可实行的环境吗？”


容谢抬手把领带解下来，绷紧的神经才微微松弛了，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颈背：“你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你哪一个？”


“先说窃听器的事情吧。”


“这件事我真觉得没什么，莫潇也是依照我叔叔的吩咐办事，再说真正重要的场合，任何电子用品都不能带入。他能接受到的最多的信息也就是我的私生活了。”容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有回我还把装了□□的手表转送给我表哥，莫潇听了一晚上他跟别人*估计也很痛苦。”


容谢口中的表哥应该就是谢家的谢允羸，他是天生的花花公子，猎艳名单长得可以经营到八十岁。柳葭恍然道：“你平时那个样子，难道是装给你叔叔看的？”


容谢微微一笑：“我平时什么样子？”


柳葭避开他这个问题，又问：“那Random Forests模型的事呢？”


“我上次说，你这个想法很不错，只是没有可以实行的环境。所谓的条件，第一点是数据源，第二点是计算机网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位见过的教授，他是教什么的吗？”


“电子信息，”柳葭若有所思，“他还有自己的图书馆，我看他在电子图书室这块做得特别好，所以你要借助他的资源？”


“是啊，第二位也是我以前的老师，他是金融学出身，经常会上财经节目，他能接触到的□□消息也不是普通人能够了解的。”牛奶已经煮好了，香气四溢，他戴上隔热手套，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柳葭，“而我们集团底下有一个IT板块，我可以利用那边的人脉，这一块是我叔叔并不擅长的，他很少关注那个子公司。我还约了我大学时候的师兄，他是华裔，现在是自己单干，在计算机集群处理这块很出名。”


这样一圈下来，他所需要的人脉和资源便被汇集在一起。而他自己本身所具备的资源其实并不多，现在借助了别人的，可以说是以极低的成本做成了很复杂的事情。


容谢几口便把牛奶喝了，从她身边轻轻擦过：“我给张叔放了一天假，让他去陪陪自己的儿子，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见一见我那位师兄。”


柳葭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她从前其实有点看不起他，总觉得容谢这样的纨绔子弟，除了投胎技术好以外便一无是处了。她默默跟着他上了楼，只见容谢在自己的主卧外面转动门把手，便又出声道：“你有三个……学士学位？”


电子信息，金融学，还有计算机，并把每一个专业的人脉和资源都整合在一起，她甚至都怀疑这些是否他早就规划好。


容谢笑了笑：“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毕不了业的那种吧？我可是每年都拿奖学金的。”


——


后面几个小时的回笼觉，柳葭也没睡好，起来时对着镜子就看见自己脸上那两个黑眼圈。她只能默默嘲笑自己，还是太自以为是了，结果受到的打击反而更大。


她沿着楼梯下来，就见容谢从屋子的后门进来，披着浴袍，身上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抬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便随意地把它挂在脖子上：“早，外面游泳池里的水是新换的，你要是喜欢可以随便用。”


“好。”


“柳葭……”容谢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又笑起来，“你打扮得是很得体，不过你穿成这样是打算去法庭当陪审员吗？”


柳葭自问自己在着装是完全挑不出毛病的，听他这么一说，便也愣住了：“那应该穿什么？”


“去换身衣服吧，怎么随意怎么穿，我跟师兄约了在海滩见。”


她这样一身正经的套装去海滩的确是很怪异。柳葭转身又上楼去，等她重新换了牛仔裤和T恤下来，容谢也换好了衣服，他的头发还是湿透的，露出光洁的额头来，更显得眉目俊朗，他顺手把墨镜戴上，穿了拖鞋就往外走：“就在这里的海滩，走几步就到了。”


等他们到了海滩，容谢的师兄已经提早到了，他虽然是本地的三代华裔，如果不是看面孔而只听他说话的话，根本想不到这个人还有一张东方面孔。


“Simon是我的师兄，这位是我的助理柳葭。”容谢简单地为他们介绍了一下。柳葭伸出手来跟对手握了一下。


Simon带着黑框眼镜，穿得十分运动，朝不远处人群喧嚣的攀岩项目指了指：“先热个场？”


这边的度假村本身就聚集着很多追求刺激的游客，滑板冲浪攀岩这类极限项目十分火爆。而在场的那些人还有不少成功人士，容谢跟Simon这样一路过去，竟然还碰到不少熟人。这其中还有金融类节目的特约评论员，柳葭曾经在视频里见过，只是没有想到平时说起投资和风险都是十分谨慎的人，却都会喜欢疯狂的极限运动。


Simon活动完筋骨，又朝容谢道：“你的助理要不要一起来玩？”


容谢道：“她对这个没兴趣，就别拖人下水了。”


“嗨，柳，你要是能够爬完这个的话，你老板的那个合同我就签了。”


Simon所指的攀岩项目足足有十层楼高，又是天然的海岩，爬得越高，落脚点就越难找。柳葭偏偏又是运动神经不发达的人，她从前在学校参加过的素拓，也不过是十多米的人工台。


容谢嘲讽道：“你是怕输得太难看，所以叫个女人来垫背吗？”他去领了安全绳索，熟练地结扣，很快就做好了安全措施。


Simon见容谢根本不理会他，便转头对着柳葭道：“我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说得好像她不去，你就不签合同似的，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矫情。”


Simon又道：“我说真的！”


柳葭笑道：“好啊，你再说一遍等我录下来，我就去爬给你看。”


容谢见她兴致这么高昂，也就耸耸肩，不再多说什么。这里的攀岩是出了名的刺激和困难，能够爬完全程的人并不算很多，一直是作为挑战的保留项目。他以前经常和人约了周末来这里，有时候玩得疯了，第二天根本连楼梯都走不了。


柳葭既然这么好强想试，他也不会阻止。

第二十一章


如果只是攀岩，就能签下合同，那么她就算有恐高症也要咬咬牙上。虽然她也知道Simon也不过是在找乐子，觉得看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很有趣才会这么对她说，但是她这样做却能给合同加码，她没有理由拒绝。


面前的悬崖峭壁属于大自然巧夺天工的产物，底下还有海浪不断拍打在岩石上面，发出呼啸之音。柳葭跟在容谢跟Simon的脚步之后，开始往上攀爬。看来容谢也曾是这里的常客，他攀爬的路线是最省力最简单的，几乎一转眼便把另外两个人落在身后。


等柳葭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觉得开始呼吸沉重，气喘加剧。而这个高度，也开始有些业余玩家吃不住力，松开安全绳的结扣，踩着岩壁往下降。柳葭咬住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错的落脚点，停下来稍作休息。


背后海风凌冽，她都感觉到背后的衣服慢慢渗出的汗水都被风干，满口的咸腥味道。隔了没多久，只见容谢松着安全绳，一路踩着岩壁下来，经过嶙峋之处就直接在半空中晃荡着往下降，几乎连停歇的间隙都没有，就到了底下。


柳葭往下看了几眼，只见容谢落地之后，就有人上来跟他击掌祝贺，似乎在庆祝他的新纪录。而她只能继续咬牙坚持，她撂下了大话，要是半途而废，岂不是被人耻笑？等到她到达三分之二的位置，还可以观赏到到达者划在岩壁上面的字迹，而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再低头往下看，只怕回头一看就直接摔下去。


——


容谢刚跟人庆祝完他的新纪录，Simon也降落到地面，他摘掉黑框眼镜，拉起T恤的前襟擦了擦镜片，喘着气道：“我觉得你这个助理不错，虽然是女孩子，不过还挺拼。”


容谢看了他一眼：“她要是哪里擦伤碰伤，你可惨了。”


Simon惊讶道：“你是来真的？”


“对，她很重要。”


他话音刚落，就见柳葭攀爬到了顶端，伸手在最上边的那块凸起的岩石上拍了一下，开始往地面降落。她下降的时候也很小心，就像是攀岩教程里的动作一样一板一眼，每一步都十分谨慎。待她踏到地面，就有人准备好啤酒，啪得拉开拉环，啤酒气泡立刻喷了她半身——这也是极限项目的传统，每当一位队员有了新成绩，就会用这种方式庆祝。


柳葭接过边上人递过来的啤酒，也毫不客气地回喷了对方。很快的，她身上的T恤便都是啤酒味道，就连额发也是湿漉漉地贴在额上。


她左顾右盼一阵，终于找到容谢的身影，只见他戴着墨镜，坐在遮阳伞下面，身上的白色V领T恤还算是完全干净的。她跑过去，将手上的冰啤酒贴在他的脸上，笑着道：“我发觉你还挺有偶像包袱的，大家都这么开心，你就一个人坐着。”


容谢接过她手里的啤酒，打开来喝了一口，懒洋洋地开口：“女侠，你如此英勇刚健，我还是当个安静的路人比较好。”


柳葭攀岩完，虽然手抖脚软，可是在精神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兴奋：“其实你的水准比我好太多了，你以前经常来玩吗？”


容谢拉起短袖，示意她看自己的上半截手臂，这部分的皮肤长久没有暴露在日光下，显得异常白皙，可是线条却很优美，他的语气十分遗憾：“我遗传了我妈，晒不出标准的古铜色，不管怎么锻炼肱二头肌也不够明显。”


柳葭根本不关心他练不练得出健美的肌肉，又道：“你觉得Simon会反悔吗？”


容谢挑眉：“当然不会。”


柳葭突然一把抱住他，柔软的躯体毫不避讳地贴在他的身上，他那件干净的白色体恤顿时也充满了啤酒和炭烧的味道。他也没有想到，她玩起来也会这么疯，而她此时此刻的情绪，似乎正透过他们接触的肢体传达到他那里，他在不知不觉之中也被感染到。容谢没有回抱住她，反而抬起双手，做足了撇清嫌疑的模样来：“这回我没有强迫你，我是一个规矩的男人。”


柳葭扑哧笑了：“对，这次是我强迫你。”


她似乎放开了心理防线。容谢微微挑起嘴角，伸手擦了擦她脸上沾到的灰痕：“你弄得这么脏，跟花猫似的……”


——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柳葭的心情也很不错，只是等到洗完澡换好衣服，之前那股情绪已经过去，她开始觉得腰酸背痛，连下楼都是手脚发抖。柳葭忍不住叹气：“我真是老了，运动量大一点就像被松了一遍筋骨似的。”


容谢大笑：“你要是算老，我比你还大几岁，我是不是算风烛残年，可以入土为安了？”


柳葭想了想，恭维道：“不会啊，老板你还很青春呢。”


容谢撑着头看她：“如果你不会恭维人 ，还是好好学习一下技巧再来，你这句话我这种脸皮的人听了都受不了。”他见柳葭难受地皱眉，便卷起衬衫的袖子：“我按摩技术很不错，要不要试一试？”


柳葭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他就是喜欢闲着没事撩拨她，嘴上说得厉害，可是行动却还算规矩，她便直截了当地回答：“好啊。”


容谢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不由一愣。其实他只接受过技师的按摩，根本没有系统地学过。他让她坐在功能性沙发上，把座椅调整到合理的高度，然后单膝跪在她身边，拉住她的一只手，回忆了一下技师按摩时候按的穴位，在她的手背上揉捏了几下。


柳葭只觉得很痒，忍不住笑出来。


容谢抬头看她：“我原来还怕手势太重，弄痛你。”


他按完手背，开始按摩手臂，动作也都十分规矩，柳葭慢慢地放松了警惕。她也是真的累了，而沙发却十分柔软，深陷在其中，她开始感觉到眼皮沉重，渐渐就要合上。她连忙强打精神，不让自己就此睡过去。


这间屋子本来被设计为茶厅，容谢又特别让设计师加了屋顶可以开合的构造，如果把顶层的遮阳板挪开，便是一层玻璃顶，可以看见天空。柳葭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又看了看容谢，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的认真专注。


容谢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便轻笑道：“以后还要经常来照顾我生意啊。”


从她居高临下的角度，正好看见他的侧脸和笔挺的鼻梁，头顶的阳光又那么美，映照在他的脸上，就好像被镀上了一层美好的光晕。柳葭险些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接触他，抚平他脸上那天生的笑纹，幸好她的手指才动了一下便立刻恢复了理智。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她就要做出让她自己都不解的事情了。


——


容谢却好像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按摩完她的手臂，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又道：“我就按摩一下脚底的穴道，不碰别的。”


柳葭猛然一收双腿：“不，不用了。”


不管怎么样，容谢毕竟是她的顶头上司，之前说按摩手臂的时候还算是正常的开玩笑的范畴，可是现在就有点过头了。


容谢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毫不避讳地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上。柳葭只觉得脸上发烫，连忙又道：“真的不用了，我是开玩笑的，没有真的想这样……”


容谢朝她微微一笑：“你不用这么紧张，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我不会事后跟你算总账的。”他底下头看着她的脚背，白净柔嫩，指甲是漂亮的淡粉色，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来，他手上微微用力，终于还是定下心神来，专心当他的技师。


突然门口响起了开门声，张景松推开大门进来，见到他们这个姿态：容谢单膝跪在沙发边上，而柳葭却像是女王一样坐在那里，这个情景十分惊悚。他受刺激太大，不由呆愣，脸上满是错愕之情。


柳葭忙收回脚，穿上拖鞋。容谢也有一瞬间的尴尬，只是很快便把这细微的情绪掩饰过去，笑着开口：“张叔，你儿子还好吗？”


他这一句话总算解除了张景松的石化状态，他轻咳了几声，回答：“唉，还不就是这样，这小子从小就不让我省心。”


容谢安慰了一句：“一般都是女孩子比较乖巧，以后都会好的。”


“我也希望如此。”


他们说完这几句套话，互相又觉得没趣。


“晚上还要开会，你们都先去休息一下吧。”


容谢这句话让柳葭的心都要滴血了，她还要拖着虚软的身体去开会，她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在会场之中打瞌睡。


——


过了晚上八点，司机便来接了人，转向会场。


这次会议是定在当地的五星酒店，整个会议室的楼层全部清场，到会人员除了要经过金属探测仪的检查，还要自己的手机、电脑和别的电子设备全部上交，由服务生封袋保存。柳葭这才明白容谢让她去学速记的原因，因为这样的场合，根本是不可能带着录音笔进入，必须依靠最原始最简单的记录方式。


容谢经过金属探测器的时候，那机器立刻响个不停，马上就有安保人员走过来，示意他抬起双手，要进行二次检查。那安保人员用探测仪器仔仔细细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发觉会起金属反应的是他西装袖子上的袖扣，便要求他把袖扣取下来，跟手机一起封袋了。


柳葭发觉到会的人士多半都是正经的黑色西装，虽然不扎眼，却是十分低调得体，唯有容谢一人穿着银灰色的圣洛朗，更显得像是来酒店度假的。如果她是容谢的私人秘书，她真的很想建议他换一个牌子的西装。

第二十二章


柳葭这次的作用便是数据储存器，容谢稍有拿不准的，就会询问于她。张景松当了多年董秘，不管是速记、精算还是计数都相当擅长，只是这次与会者和举办方都用英语，他的英语并不算好，


如果需要听现场翻译再记录，难免会有误差。


而记录的重任便只能由柳葭承担，她从会议开场就运笔如飞，根本就没有停歇的间隙，各种速记符号都用上了，才跟得上发言人的速度。


容谢偶尔也会发言，声音低沉温和，言辞之中又是把自己放在晚辈的位置上，低姿态得很。


会议结束，柳葭才有空揉了揉手腕，问：“会议记录你现在要看吗？我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就可以整理出来给你。”


容谢摇头：“不用这么急，你可以等回国之后再整理。”


之后的几天行程都是开会和见客户，Simon信守承诺，很快就把法务敲定的合同发邮件过来。容谢把合同打印出来，直接在上面修改，简直是扣字句到一种极端的境界，最后又把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交给柳葭，让她跟国内的法务敲定具体细节，一边定稿一边跟Simon交接。


别说法务团队对于他卡得十分紧凑的期限怨声载道，就连Simon都私底下跟柳葭抱怨：“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这么做事，你那老板真是比女人还女人。”


柳葭也同样饱受折磨，只是不好直接说自己上司的坏话，便含糊地应对道：“容先生还是挺有男人味的。”


Simon在电话那头大笑：“其实你跟他还是生活伴侣吧？不然他怎么可能对你这样一个助理这么关心，说是处处优待也不为过。”


他们都说容谢对她十分优待，张景松这样说，现在连Simon也这么说。可是该她干的事情一件都不少，熬夜赶材料也是常有的，如果做错了事，他说的话也是一样丝毫不留情面，跟对待别的下属根本没区别。


——


回国那天，柳葭在机场免税店给同事买礼物，正好歌帝梵的巧克力礼盒在做促销，她便打包了一箱子回去。容谢看到她买礼物，冷不防问：“没有我的份？”


柳葭的确是没有准备他的，便反问道：“你就站在这里，还要我送你礼物？”


他指指她手上的手表盒：“我还以为这是送给我的。”


柳葭挑的是一只男士的电子表，功能齐全，样式也时尚。她扬了扬上手的盒子：“这个可不是给你的，是给莫潇的。”


容谢挑眉看着她，隔了片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莫潇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微型窃听器，她就反过来送他一个电子表，以莫潇的个性，他估计要连夜把表给拆了，看里面是否另有玄机，而她买的偏偏又是精工电子表，足够他研究好几个晚上。


她学得也真快，转眼间就找到新的方式小小地报复对方。


在候机室的时候，柳葭犹豫好一阵子，总算下了决心，问道：“如果我问你一个很*的问题，你会不会生气？”


“很*的问题？”他微微一笑，“那要看*到什么程度了，你不妨说说看。”


“嗯……关于九年前你的那件事，你为什么会突然……”柳葭努力地措词，想把话说得更加婉转动听一点，可惜这个问题根本无法用婉转的话语说出来。那个时候的容谢，本是天之骄子，从他之后出国读书的经历来看，他本身是一个很有条理和规划的人，可是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冲动行事？


容谢倒没生气，沉吟片刻道：“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我那个时候不认识秦卿，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我一点都不在乎；第二，如果你那位学心理的朋友觉得我有心理障碍之类的问题，那么我可以说，她的判断完全错误；第三，这件事如果发生在现在，我也没有十成把握可以控制自己，至于中间的细节，我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陷入回忆，脸上的表情有些出神和迷茫。他最青春最美好的那一年多时光便被葬送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不管他有多么无所顾忌这段历史，还是会有些隐痛。


柳葭下意识地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容谢手上一颤，蓦得抬起眼盯着她看，那眼神十分尖锐，可是渐渐地，又软化下来：“……你这算是在为我难过？”


柳葭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一眼就可以看到底，她就这样看着对方，反问道：“你需要别人为你难过吗？”


容谢笑了笑：“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难过。这世上需要同情的人和事太多，不用在我身上浪费半分，我已经碰到过可以说最坏的事情，别的根本无所谓。”他翻过手掌，紧贴着她的手心，定定道：“如果你在为我伤心担忧，我只能说……我很高兴。”


“容先生，简律师刚才打电话给你，不过没打通，他现在打到我这里来了。”张景松用力咳嗽了好几声，递过来一只手机。


容谢松开她的手，接过张景松递来的手机，走到一边去接电话了。


柳葭看着他的背影，就听张景松道：“我很早就跟着容少爷的父亲一起出来打江山，容少爷从小就是很聪明的孩子，只不过在容老先生过世不到一年的时候，他就出了那件事情。当时我们都不敢相信。刚刚打电话过来的简东平简律师连夜赶回来办手续跟他见面，但是最后却没有办法。”


柳葭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以为这件事之后，就算他不被完全毁掉，也至少是一蹶不振。本来偌大家产只有孤儿寡母，已是难以支撑……虽然我的立场带点感□彩，不过我还是觉得，当年的事情，并不能完全算是容少爷的错。”


九年前那件事，早已是一笔烂账，说不清楚了。


柳葭微微笑道：“我知道，我并不会因为一些传闻就轻易下结论，认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回国之后，容谢又带着人出差了，把手上那个跟Simon的合约扔给柳葭全权处理。而这一回去LA，她最大的收获就是突然喜欢上了野外生存和极限运动，甚至还购置回来不少器具。Simon对于她这样的转变十分理解，甚至在她购买工具时提出过很多建议：“我们在商业场上混，无论做什么都讲一个‘稳’字，什么都要计算成功机率，如果把握不大，不管多好的机会都要舍得放弃。时间长了，人也要憋出点毛病来，就很想去做点疯狂的事情。”


她还在读书的时候，就是本市志愿者协会的会员，论坛里大家也经常会相约一起去野外生存。她原来除了志愿者活动就很少跟别人有交集，现在对野外生存有了兴趣，就连着参加了两次暴走活动。


加入志愿者协会的人群十分庞大，她和俞桉还有已经过世的秦卿都是其中一员，可是每回活动几乎都碰不到一起。而柳葭迷上野外生存之后，还拉上俞桉一起玩，结果一天下来俞桉就累得直哼哼，指天发誓再也不去。


柳葭叹气道：“你的体力实在太差了。”俞桉这种五体不勤的体质居然还不锻炼，再下去连楼梯都要走不动了。


“说得好像你的体力很好似的。”俞桉见她开车转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奇道，“哎哎哎你开错方向了吧，不该往这里走的，刚才那个路口直行才对。”


“没有走错，我想去看一下我妈。”


俞桉立刻感叹道：“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我都没点准备——不行，我连见面礼都没有买，你等下给我找家超市停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柳葭被她逗笑了：“不用，那里不能随便带东西进去的。”


俞桉满是疑问地看着她，她认识柳葭也有很长的日子了，从前只是听她说过她的父母婚姻失败，她父亲是一名医生，有自己的诊所，还给一些富豪当家庭医生，她的母亲身体不佳，一直住院，她住的那个带着阁楼的房子就只有她一个人住。


可是如果住院，怎么会不能带东西进去？


很快的，她便看到前方那家医院的招牌便明白了，那家医院是一家精神疗养康复中心，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精神病院。


柳葭把车子停好，取了计时卡，带她往里面走去。


医院门口是铁门把守，门栏上还卷着铁链，他们是从偏门进去的，整个过程都给人带来一种深深的压抑感。而医院里面的环境却还不错，人工草皮碧绿可爱，几幢住院楼都是白色的，远处还有一座古老的钟楼。


俞桉问道：“你妈妈……严重吗？你以前都没有说过。”


柳葭笑了笑，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以前挺严重，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她现在已经认得我，而且也很少会发脾气。”


精神分裂。俞桉表情严肃：“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这种精神疾病也并非无法愈合的，配合药物和专业的心理治疗，一定会有效果。”


柳葭见她这么小心翼翼，便反过来宽慰她：“嗯，我妈妈是后天受到刺激才发病的，医生也说可以治愈，我这一年去看她，觉得她已经好很多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


——


她们在住院部楼下由护士检查了柳葭带的物品，又登记了一下进出的日期和具体时间，护士微笑着看柳葭：“最近你妈妈的情况都挺好，听医生说如果能这样保持一段时间，你就可以接她出院了。”


柳葭点点头：“那实在太好了。”


她领着俞桉上了楼，到达走廊尽头的那间单人病房，房间倒是布置得十分温馨，窗台的琉璃花瓶里还插-着娇艳欲滴的粉红色百合。


俞桉只看见房间里有一个背影窈窕的女人坐在书桌边上，桌子上摆着一面制作精美的镜子，她一手挽着柔美的长发，一手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缓缓地梳着，她每一下都梳得很耐心很慢，好像可以坐在那里梳一天的头发。


她顿时联想到恐怖片里的女鬼转过身来那一瞬间的样子——虽然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失礼，可是这种诡异的情景根本让她无法遏止自己的想象力。


只见柳葭脚步轻盈地走过去，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羊毛披肩，披在她身上，语气温柔：“妈，我来看你了，还带了我的朋友过来呢。”


柳葭的母亲望着镜子里，梳头的手顿了顿，反应有些迟钝地开口：“你是……哦，柳葭啊。”


柳葭顿时笑了，低□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是啊，是我。”


俞桉默默地想到一个专业名词，心理性认知障碍。她想起柳葭之前说过至少她的母亲现在已经认


得她，可见前几年在她的认知中，是根本不记得有柳葭这个女儿了。


柳葭微微仰着头，像是变回了小女孩，依赖地跟她撒娇：“外面太阳这么好，想不想出去走走？我是很想出去的，你陪陪我好不好？”


柳葭的母亲拉起她的手，笑道：“好啊好啊，我们走吧。”她转过头看见俞桉，脸色又有点阴沉下来：“这是你妹妹？她长成这个样子？”


柳葭忙道：“你弄错了，她是我的好朋友俞桉，是个博士，很厉害的。”


俞桉立刻换上灿烂的笑脸：“是啊，我是柳葭的好朋友，她说今天要带我一起过来，阿姨你长得好年轻好漂亮。”


她这句话虽然是恭维，但也不完全违心。柳葭的母亲长了一张雪白的瓜子脸，五官古典，好像画卷上的古代仕女，柳葭虽然五官脸型十分像她，却还不如她长得美丽。


被夸年轻漂亮，任何女人都会高兴，柳葭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微微一笑：“你也很漂亮。”


俞桉捂住脸：“天哪，被美女夸漂亮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有愧，我受之有愧。”


柳葭忍不住打击她：“那是客套话，你别当真行么？”


俞桉立刻反击：“我不就是曾说过一句你化妆前后不是一个人嘛，你至于记恨到现在？”


她们一搭一唱，直逗得柳葭的母亲笑个不停。她一手挽了一个，路上碰见病友，还有人问：“原来你有两个女儿啊。”她也笑眯眯地回答：“是啊，这个——”她拍拍俞桉的手：“还是博士呢。”


她们闲聊了几句，柳葭的母亲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也大学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吗？”


柳葭笑着道：“当然啦，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签了合同。”


“那就好，听说现在工作很难找，我还怕你找不好工作，到时候还得低头去求那个男人，想起来就恶心。”


俞桉斜过眼，无声地发文：“那个男人是谁？”


柳葭道：“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做，再说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她用口型说了“我爸”两个字，然后悄悄地指了指自己的母亲，又摇摇手，示意她不要再问。


俞桉立刻了然，她知道柳葭父母已经离婚，看来柳葭的母亲还是很恨她父亲，连一个称谓都不肯给，只用“那个男人”来代替。而柳葭为了不刺激到对方，只能用“他”这个词来指代自己的父亲。


虽然现在的婚姻就像是织毛线，织得不顺手就随便拆，不想织了就随手往边上一扔，可是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双方都是无可替代的。


“阿姨，你放心好啦，柳葭签的是容家的公司，她的顶头上司可是容谢，是容家将来的掌权人。”俞桉尽往乐观的方向说，“以后等容公子上位，她的前途可就一片光明，要知道柳葭现在可受器重了。”


她这句话讲完，只见柳葭的脸色突然变得惴惴不安，俞桉有点摸不着头脑，便去看柳葭的母亲，她皱着眉，脸色阴沉下来，缓缓问道：“柳葭，你的老板姓谢？”


俞桉立刻就明白自己可能哪句话说得不对了，她知道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往往十分敏感，会因为一个词或是一句话突然勃然大怒，她连忙补救：“阿姨，是姓容，不是姓谢，你听错了啦。”


柳葭的母亲还是瞪着自己的女儿：“真的？你最好不要骗我，你小时候一直都很听话，从来不说假话。”


柳葭勉强笑笑：“真的不是，妈，你相信我，我肯定不会骗你的。”


“那样最好，我早就跟你说过，姓谢的都不是好人，男盗女娼，你要是跟他们混在一起，我……我打死你算了。”


男盗女娼……俞桉不禁咋舌，这得是多大仇。


柳葭一直说着宽慰的话，好不容易才把对方哄开心。

第二十三章


等到规定的探视时间过去，她们便离开了精神疗养康复中心。柳葭付了停车的钱，又问俞桉：“你想吃什么？我们去吃顿好吃的。”


俞桉干脆地回答：“我什么都吃。”


柳葭开车去了之前容谢曾带她去过的一家淮扬私房菜馆，那家店在幽巷之中，环境冷僻，生意并不算太好，去的都是熟客。来来去去迎宾的女服务生都穿着白色的汉服，衣袂飘飘走在前面，笑容也是同样清淡。


俞桉打量着周围环境，只见竹帘摇曳之后，隐约有人影闪动，屏风上的花鸟工笔亦是十分精细，便叹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子的？”


柳葭道：“嗯，是容谢曾带我来的。”


“不过上一回你跟容先生来过之后，就好久都没有来了。”经理拿着菜单走过来，脸上带着颇有亲和力的笑意，“今天有新鲜鳜鱼，想要尝个鲜吗？”


“那自然要尝尝看了，”柳葭也回以一笑，“还有什么推荐的菜，请您帮我安排吧。”


经理报了几个菜名给她，让她作参考，随后就输入到手上的点菜机里：“请稍等，我们会尽快上菜。”


柳葭转过头，只见俞桉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便奇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对的东西吗？”


“不对的东西倒是没有，只不过你刚才那种表情和神态，你知道像谁吗？”


“别人都说我跟我妈长得很像的。”


“你是故意的吧，这个时候提你妈妈，”俞桉笑骂道，“你刚才那样子很像容谢，就是抬起头看人的眼神，还有笑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像，你们不是纯洁的工作伙伴关系嘛，怎么会变得相像起来？”


有一句话说，因为惦念一个人，于是也变得越来越像那个人。


柳葭觉得自己应当是耳濡目染容谢的行事作风，所以在渐渐朝他靠拢——虽然，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容公子那股有点坏又有点危险的气质很吸引人的，再加上还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母性的姑娘都会心疼他，自信的姑娘都会觉得自己能够终结他的单身生活。你是属于哪一种？”


柳葭倒了杯茶，浅浅地喝了一口：“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容谢也并没有说过类似于表白的话语，她就把一切当作什么都没有，这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了。


俞桉摇摇头：“根据我的专业分析，你的心理活动不太正常。”


“行了，你到底是收了容谢多少好处费，还要来帮他说话？”


“我这是帮你看清自己的心，”她撇撇嘴，又觉得这个说话实在太肉麻，便换了个新话题，“你说你妈妈为什么这么讨厌姓谢的人？都到连提到一个‘谢’字都不行的地步了？”


柳葭沉思了片刻，回答她：“我想是因为当年我父母婚姻失败这件事吧，可能……那个破坏我们家庭的女人姓谢，我对这件事并不太了解，我那个时候是住校的，闹得不可开交的那段时间，我爸还瞒着我，说我学习紧，让我周末也在学校里自习。”


她那个时候还是高中生，根本就没有多想，哪里会想到她的父亲会隐瞒她这么大的事：“等到我知道这件事，我妈妈已经得了精神分裂症，开始几年她根本都不认识我，每次见她不是哭就是闹，现在总算好很多了。我根本不敢去问她，只是听她说，我猜想那个女人应该是姓谢，她甚至还拿过支票给我妈妈。”


俞桉恍然大悟：“难怪上回在秦卿的追悼会上，容家拿了支票出来，你的脸色会这么难看。”


“是啊。”


“我觉得你能完整长到现在这么大，还真是很不容易啊，如果我是你，我可能就要去找那个女人拼命。”


柳葭露齿一笑：“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啊。只是知道姓谢，全世界这个姓的人怕也有好几百万，我怎么找得到人？”


这个时候，服务生开始上菜。她们的谈话也暂时告一段落。


俞桉吃了几口，突发奇想：“如果你有机会遇见那个女人，你准备怎么做？总是要好好报复一下对方吧？”


柳葭执筷的手一沉，问：“现在是法制社会，杀人放火都是犯法的。”


“我又没说要杀人放火这么严重，”她拖着腮，帮她出谋划策，“要是我，我就报复她的子女——如果她这么倒霉有子女的话，她的儿子要结婚了我就去勾引她的儿子，她的女儿要结婚了我就去抢新郎，总之不让她好过就是了。”


柳葭面部微微扭曲着看她：“果然最毒女人心……其实我倒觉得她的子女并不应该承担她的过失。”她苦笑着道：“我看着我妈妈这样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要别人也承受跟我一样的痛苦，更何况，我想那个女人很有可能非富即贵，有些势力，就凭我，也没有办法跟人叫板。”


“如果，我就是做个假设，如果他们找上门来要找你的麻烦，难道你也一点都不反抗吗？”


“如果故意来找事，”柳葭语气一顿，又转为冰冷的语调，“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俞桉见她这样说，又继续引导她：“那我们来合计一下，怎么样才能让对方付出代价，我觉得高


智商犯罪不错啊，侦探小说里不是常有的，什么暴风雪山庄模式啊，还有密室杀人啊，制造不在场证据……”


柳葭哭笑不得，忙打断她：“行了行了，你说的这些都只有在小说里可以用，现代社会到处都是探头和监控，只要警察一调出录像记录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我可还想再多活两年。”


“我真的觉得暴风雪山庄模式就很不错，把你要处决的那些人聚集在一个封闭的地方，隐藏在人群中一个一个下手，当然越到后面就越难出手，这可是高智商的犯罪方式。”俞桉拿出手机，登陆志愿者论坛的其中一个板块，“这个就是我前几天看到的帖子，就是讨论用这种手法的可行性。”


柳葭只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接否定了她的想法：“最后人都死完了，凶手也就暴露了，根本逃脱不了制裁，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


她们离开那家私房菜馆，柳葭便接到容谢的电话，他先让她如果有空就去机场接他。柳葭哪里敢回答没空，只能一口答应。


俞桉啧啧称奇：“你说他是不是把你当成全职保姆了，休息时间还让你去接机，他难道会没有司机吗？”


柳葭在入职的时候便听张景松三令五申告诫她不要多问为什么，只是接机这种小事她当然不会去反问容谢为何不安排自己的司机去。她握着方向盘，嘲讽俞桉：“你家老板让你找参考文献的时候，你也没说他把你当保姆，还不是老老实实地去找？”


俞桉只得闭嘴了。


柳葭把她在学校附近放下，然后去附近的粤菜馆打包了一份食物，便拐上去机场的高速路。她刚到机场出口，就见容谢提着两个箱子出来，他的面色微带疲倦，可还是神采奕奕，瞧见她立刻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要你在休息时间还来接我。”


柳葭连忙下车，打开后备箱让他放行李。容谢把其中一只旅行箱打开，那箱子里面只装了一只大盒子：“为了这个礼物，我可是跑了一个下午，本来这个时候就应该在家里了。”


柳葭随口道：“你也不用特意给我带礼物，多给我宽限一点工作时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她话音刚落，就见容谢明显地愣怔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情。他表情怪异，咳嗽了一声，解释道：“这个其实不是给你的……”


柳葭只觉得机场的夜风透心而过，飞快地钻回驾驶室，只想扇自己一巴掌。她到底是有什么自信才会说出刚才那句话来，不过是被别人说了几句容谢对她很好，就会以为他花了半天挑的礼物是给她的了。


柳葭强忍着内心汹涌的难堪，问道：“容先生，你还要去哪里？”


“去南宁路上那家医院吧。”容谢皱着眉，语气有点发苦，“等下在路上看到7-11就停一下，我到现在都没吃过晚饭，中午还吃得跟猪食一样。”


柳葭探过身，从后车座拖过一只袋子：“我就知道，你垫垫饥。”


容谢把那只袋子拆开，里面是一盒虾饺，摸起来还是温热的，他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你知道我喜欢吃虾饺？”


其实是张景松告诉她的，他才像容谢的私人保姆，就连他的口味都一清二楚。柳葭忙撇清关系：“你别误会，是张总告诉我的。”


“误会？”容谢笑了笑，“我觉得我在误会你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柳葭顶回了一句，忽然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在跟他怄气，便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我开车时不说话，要集中注意力。”


容谢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听在柳葭耳中亦是十分刺耳，她加大了汽车油门，风驰电掣往医院赶，直到南宁路才慢慢减小了车速，那段路上弯道实在太多，要是速度太快，很容易在跟对向车辆交汇时撞上。


她把车开进医院，又听容谢道：“你接下去还有空吗？没什么事的话就跟我一起上去一趟。”


柳葭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他们到达的楼层是重症病房区，她一路都揣测着他大概去要探望某位病人。


很快的，容谢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下来，缓缓地拧开门把手。


那间病房里一片素白。


包括那个瘦小女孩的脸，也是不太健康的青白色，她带着一顶针织帽子，安娜静静地坐在轮椅里，看着窗户外面。


容谢走进去，把那只庞大的礼物盒堆在桌上，跟那些果篮和鲜花摆在一起，然后几步走到那女孩边上，低□一把将她从轮椅中抱起来，转身轻轻放在床上。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对方：“你怎么把窗子开得这么大？不觉得风很冷？”


女孩低下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条缝隙，又哗啦一声拉上窗帘，把桌子上的礼物盒打开，捧出一只半人高的娃娃来，塞到她怀里：“我想你会喜欢她。”


柳葭进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只好无所事事地站在门口。


容谢又低声跟她说了几句话，留意到柳葭还呆在门口，便朝她招了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妹妹容以诺。以诺，你应该叫她柳葭姐姐。”


柳葭走近病床，这才看清楚床上那个女孩的模样，她很瘦，瘦骨嶙峋，素白的手背上一条条淡蓝色的经络清晰可见，那张脸上别的五官似乎都被隐去了，就剩下两只黑眼珠。就连她看人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似乎没什么人气。


柳葭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柔声问：“你喜欢娃娃？”


容以诺也是直直地盯着她，许久没吭声。


容谢歉然道：“她很久不见陌生人了，可能比较怕生。”


柳葭摇摇头：“没有关系。”


可是容以诺却突然伸手把自己怀里的娃娃推到她的身边。柳葭惊讶了一下，便问：“你是要把它给我玩吗？”


她点点头。柳葭无法违逆她的好意，便抱着娃娃坐在床边。那个娃娃做得十分精致，就连关节都可以灵活转动，头发和睫毛都是用真的毛头制成的。柳葭从小便不喜欢这种玩具，总觉得有点太像真人。


容以诺伸手指着娃娃的黑眼珠，用极低的声音道：“你的眼睛跟她好像……”


柳葭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那娃娃的玻璃眼珠，很像她？容以诺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她的眼角：“都很好看。”


柳葭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她似乎得了很严重的病，脸上的颧骨很明显地突出，实在说不上好看，她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容谢，他是健康的，丰神俊朗，神采斐然，两相对比，容以诺的状况更加令人心酸。


柳葭按住她的手，微笑道：“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


离开充满消毒药水气息的住院楼，柳葭才感觉到自己呼出了那一股胸中的浊气。她看着天边那轮弯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容谢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她并肩而行：“没有想到我妹妹会这么喜欢你。”


柳葭问：“她是什么病？”


“白血病。”容谢的语气低沉下来，“别的孩子在上学，她就只能待在医院里。”


白血病，柳葭默念着这四个字，她心中五味陈杂，忍不住问：“你没有给她做过骨髓配型吗？白血病也不能说是绝症，只要有合适的骨髓，就能动手术，治愈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吧？”


容谢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我怎么会没做过，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还发动集团总部，和底下所有的子公司员工都去做了血液配型，但是都没有能够配得上的。后来还是动用了全国的捐献者库，才找到一个符合的。”


柳葭忍不住问：“那又怎么……”


“那个捐献者反悔了。她当时填资料的时候是愿意捐献骨髓的，可是等医院帮我们联系她的时候，她却反悔了。”


柳葭默然无语。其实她在志愿者协会做过多年志愿者，也是知道其中的情况，也许那个捐献者开始是自愿的，可是当真的需要抽取他的骨髓时，往往会有很多人反悔。捐献骨髓本身就是自愿的，可是捐献者反悔，无疑就是给了病人家属希望，又硬生生地摧毁掉。


“你去联系那个捐献者吗？”


“一般这种志愿组织和医院都要保护捐献者*，是不可能告诉你具体情况的。”


直接去问，当然是不可能问到，可是总有其他的办法，以容家的势力，要找出一个志愿者来，应该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她摇摇头，也不打算问容谢有没有去找过对方，既然容以诺没有办法动手术，那就说明他们没有跟那个志愿者交涉成功，她又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她往停车场走去，忽然感觉到头顶有异样的风声，只见容谢突然扑过来，一把将往边上一推，然后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只听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物体碎裂的声音，柳葭只觉得小腿上一凉，随即一股剧痛弥漫到整个神经末梢。


她微微抽着气，有点惶惶不安：“怎么回事？”


容谢松开手臂，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脸色紧绷：“你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他对于她有没有受伤似乎比她自己都要急切，柳葭动了动小腿：“还好……就是腿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容谢低下头，只见她的小腿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他的眸色变得更深了：“要是让我知道这是谁干的，我一定不放过他！”

第二十四章


柳葭包扎完伤口，就心神不定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等着容谢从急诊室里出来。如果那个时候不是容谢把她推开，那个花盆就是直接砸在她的脑袋上，这样高空坠物，她恐怕得脑袋开花，血溅当场。


她无法判断那个花盆到底是自然坠落，还是人为的事故，只可以确定最近自己的确是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隔了十来分钟，就见容谢走过来，他的手臂和手腕上都缠着刺眼的白色纱布——那个花盆在他们边上摔得四分五裂，其中的碎片飞溅开来，两个人都无法幸免。


容谢看着手腕上的纱布，玩笑道：“你说，这个伤口会不会长成为情割腕的样子？”


柳葭知道他是好心要逗她笑，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她根本笑不出来，皱着眉道：“我看这个花盆有可能是认为推下来的，就算楼上风再大，也不可能把这么沉的花盆吹下来吧。”


容谢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还会这么气定神闲：“当然是真话，假话又什么好听的。”


容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的纱布，那白色之中隐约还透出一点鲜红：“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本来想冲上楼去看看，不过我想要是我走开了，反而给对方可乘之机。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觉得那个人推下花盆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可能是冲着你来的，也有可能是冲着我来的，”容谢撑着额头，微微叹气，“如果是冲着我来的，反而更好，我真怕你会有危险。”


他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我刚才打过电话给莫潇，等下让他送你回去。这几天你也尽量不要在晚上出门，我会让莫潇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你让莫潇保证我的安全？”柳葭只觉得匪夷所思，莫潇是他的叔叔容亦砚的人，他竟然让莫潇保护她。


容谢道：“对，他的身手非常好，是专业级别。而且以前都是当我叔叔的保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纰漏，把你的安全问题交给他，我就放心了。现在我还没弄清楚对方到底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你，如果是单纯针对我，我总是跟你走在一起，你会很危险。”


柳葭微微被触动，她看着他手上裹着的纱布：“如果是针对你而来的，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那不一样，如果是我的问题，我能应付得了。”


说话间，就见一个身材高大，五官深刻的男人疾步踏进急诊室，正是莫潇。他很快便锁定了目标，走到容谢面前：“容少，你叫我过来有事？”


容谢一指柳葭：“你把柳小姐送回家吧，这几天都要麻烦你多照应一些，接送她上下班。”


莫


潇也没问原因，便一口应承下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柳小姐。”


“我当然放心。”容谢微微一笑，盯着他的眼睛看，“只要你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所以我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了。”


莫潇的脸上毫无喜怒之色，只是问：“现在也不早了，不如我顺道送容少你回去？”


“不必了，”他摆摆手，“我后面还有安排，你送她回去吧。”


柳葭知道容谢向来言出必行，既然他做了这样的安排，她也就没有机会提出异议了。她的左腿有伤，走起路来只能把重心放在右腿，十分不灵便。莫潇见她这个样子，便伸出手来，示意她搭着自己的手臂。


柳葭犹豫了一下，她跟莫潇尚且因为窃听器的事还有些嫌隙，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她也没必要硬撑着一瘸一拐地走，便大大方方地拉住他的手臂。


——


她听说莫潇是被容谢的叔叔一手带出来的，容亦砚供养他读大学，学习专业搏击、开车等技能，早年也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既当司机又当保镖，甚至把整个总部大楼的安保全部都交给他负责。


而莫潇也根本不介意自己是当司机还是当保镖，一直都是忠心不二。对于这样的人，她其实是十分敬佩的，只不过身份不同，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莫潇接过她的车钥匙，发动了车子，露出衬衫袖口下的一截手腕，他还戴着她送的手表。他晃动了一下手腕：“这个手表我很喜欢，你破费了。”


柳葭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嗯，你喜欢就好。”


他开车的技术也的确是非常好，一路开得又快又稳，这段路要是让她自己开，怎么也得近一个小时，可是他只花了三分之二多一点的时间就到了。


柳葭拉开车门下了车，对他道：“莫先生，现在也不早了，你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上楼就行。”


莫潇二话不说拔了车钥匙，疾步走到她身边：“容少让我把你安全送到家里。”


柳葭见拗不他，便不再推辞，连连道谢。却听莫潇面无表情道：“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容少吧，我曾欠他一个人情，就要帮他做一件事。现在他要我做的事情这么简单，我反而应该高兴才对。”


难怪容谢一个电话便能把他召唤过来，莫潇毕竟是容亦砚的人，也不是他能随意动用的。


莫潇扶着她到了楼下，评价道：“这个小区的环境虽然很好，但是安全系统上有太多隐患，门口的保安都不管进进出出的人。”


柳葭默默地想，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啊，又不是什么富豪聚集地，当然不会处处都有摄像头，保安要在门口把所有非业主的人都拦下来，更何况这片住宅的居民很多，保安也不可能把每一个人都记住吧。


她进了家门，正要跟莫潇道别，便听他问道：“你家里有多余的毛毯吗？借我一张，我在车里随便睡一晚，明天早上再来接你。”


柳葭吃了一惊：“你明天还要接我上班？”


“是的，容少就是这么吩咐的。”


容谢的确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她以为他算是随口一说，莫潇也就这么听着，根本不会当真，谁知道他真的会打算这几天每天就近保护她。


柳葭皱着眉，为难道：“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我只要正常上下班，下班之后就直接回家不在外面游荡，也不会出事吧？”


“抱歉，既然是容少这么要求，我就必须这样做。”


柳葭扶着额头，有点受不了：“也许他就是随便说说。”


莫潇还是不为所动：“抱歉。”


她跟莫潇对峙半晌，知道对方还是丝毫没有动摇，便只好退让一步：“那也不用去车子里睡，我这里还有客房，你就睡客房吧。”


莫潇点点头：“好，谢谢。”


柳葭真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虽然这里是她的家，但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男人，她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现在她手机里的窃听器都还没拆掉，转眼间那个装窃听器的男人还进了她家门，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她只能对莫潇说：“客房在那边，里面带卫生间，你可以随意，我先回房间去写报告了。”


中途她出来倒水，就见莫潇还是坐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在看她放在茶几上的《麦田守望者》。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你的书先借我看。”


柳葭顺手帮他也倒了红茶，放在茶几上：“随便看，我已经看完了。”


结果等到她再次走出房间，他还是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柳葭简直都要被这么尽忠职守的“保镖”给逼疯了，退回房间悄悄给容谢打电话：“你能不能给莫潇打个电话让他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让他到客房休息，他也不去，只是守在客厅里。”


容谢轻声笑道：“你现在享受的可是我叔叔才有的待遇，就连我都享受不到，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她现在享受的是总裁级别的服务，可是她连半分享受的感觉都没有：“抱歉啊，我就是个穷丫头，身在福中也不懂得惜福。”


“你这么自称听起来倒是挺香艳的，我也是孤灯被冷，缺个红袖添香的穷丫头——”


柳葭直接把电话按掉了，容谢这人永远就没个正经时候，明明好好地说电话，最后都要转到深夜热线的气氛上去。


她最后不得不洗漱完就睡了，就连睡觉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地保持一个姿势，怕睡觉时候乱动碰到了腿上的伤。夜深人静之时，感官就变得特别敏感，她便能更加敏感地觉察到伤口抽搐时的痛感。


就算在睡梦里，她还翻来覆去觉得疼，又是皱眉，又是咬牙。


——


这一夜根本就没睡安稳。


柳葭换了衣服走出房间，便看见莫潇还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昨晚看过的书已经放在一边，换了一本新的。他见她出来，便站起身道：“准备去公司了吗？给我五分钟，我先洗漱一下。”


他一夜都没有睡。


柳葭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莫潇因为容谢的一句嘱托，就真的不眠不休地守在那里，而昨晚不过才是第一天，她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怎么才是尽头。


莫潇洗漱完毕，就扶着她下楼去。现在正是上班族早起出门的主要时间段，一路上柳葭收获了无数周围邻居怪异的眼神，她只能摸着心窝子自我安慰：应该是莫潇长得太英俊，大家只不过在关注一个英俊的男人而已。

第二十五章


她目前负责的那个项目已经差不多到达尽头，Simon一早便和她视频，说了下进度的完成状态，然后一托眼镜，道：“我终于离摆脱你们老板的日子不远了，心情很愉快。”


柳葭跟Simon因为都有极限运动的共同，关系也还算不错，便笑着打趣他：“以后还会有合作机会，别说你会直接拒绝。”在商言商，容谢虽然要求苛刻，可是开出的价码却不错，只要合作顺利，对方也没有理由拒绝。


公事谈完了，Simon又道：“我写了一首情诗，你看看有什么要修改的。”


柳葭只得在心里叹气，他不知道为何如此喜欢中文，几乎每回都要用他那蹩脚的中文给她朗读各种情书。她第一次还问他，是不是准备写给女孩子的。结果他却说，写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任何人看了都会被打动。


能打动任何人的那根本就不是情书了吧。


柳葭忍着牙酸感听他在那头朗诵：“我在城市的水泥钢筋穿行，看浓硝酸色的天，想到你是否也在思念我……”


Simon读完稿子，抖了抖手上的纸，正经地托了一下眼镜，正襟危坐等待点评。


柳葭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忽见一只手从斜边上伸过来，按住电脑屏幕的上端。柳葭抬头一看，竟然是容谢，她正要解释，就见他低□对着摄像头道：“Simon，以后别用这种方式骚扰我的员工，谢谢。”然后直接把视频给切了。


容谢敲敲她的桌子：“你还能走路吗？到那边的会议室一趟。”


其实走几步路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就是一瘸一拐有点难看而已。柳葭站起身，跟着他进了会议室，容谢随手把门关上，又疾步走到桌边，帮她拉开椅子——虽然他看上去有点玩世不恭，可是该有的绅士礼节还是十分到位。


柳葭扶住椅背，说了声谢谢。


“你在Simon那边的工作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我手上还有一个跟谢氏合作的项目还没完成，前期都差不多了，你继续跟进一下。”容谢把手上的合同给她，“预算案是张叔做的，就按照他做的来跟对方谈，他们应该不太会为难人。”


柳葭把计划案接在手中，翻看了一下，便知道容谢是把他完成了大半几乎要收尾的项目扔给她了，而他跟谢允绍又是表亲，对方的团队吃撑了才会提苛刻条件。


容谢看着她笑了笑：“昨晚睡得好吗？”


柳葭立刻警觉了：“你干嘛这么问？”


容谢笑道：“你看看你，我什么话都还没说，你就紧张了。我是想让你记得去医院换药，下午给你半天假。”


“下午要我顺道带东西给容小姐吗？”


容谢若有所思：“我怎么发觉你比我还要关心她？”


“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挺不公平的，你这么活蹦乱跳，容小姐的身体却不太好。”


“你还真是越说越过分了。”容谢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以身相代，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


下午去医院，她本来想避开莫潇，结果还是没把人给甩开。柳葭换完药，便道：“我去住院部探望一个病人，要麻烦你稍微等我一下。”


莫潇表示明白，便在住院部楼下停步了。


柳葭本来是想买鲜花的，后来想起容以诺的病房里素白得很，根本没有花朵的踪迹，估计是她不喜欢，不然的话，恐怕整个病房都堆满花了。其实也能理解，她久病不愈，对于这些鲜活的生命恐怕都没有什么好感了。


她走进病房，容以诺却不在里面，只有请的护工在整理房间。她忍不住问：“阿姨，容小姐去哪里了？”


护工阿姨抱起换下来的床单被单，笑着回答她：“你也是来探病的吧？她去化疗了，等一会儿就会回来。”


柳葭吃了一惊，把礼物放在桌上，问：“容小姐的病已经到需要化疗的地步了？”


“说起来她也命苦，她的妈妈和哥哥都做过配型，居然都只有六点可以配上，亲人都不行，就只剩下骨髓库了，那个机率可是更加低了。”


本来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相合概率是最高的，可她也是运气特别不好，竟然都无法配型成功。如果要在志愿者的骨髓库里找，根本就是大海里捞针，一百万分之一的机率也是很寻常的。


“可我听说她找到了一个骨髓相合的捐献者。”


“是啊，我也听过这种说法，不过最后医院去联系对方的时候，又不肯捐了。容太太当时就昏倒了，真是造孽。”


这护工也是听说的，那么后续发生的事情，她其实也不知道。柳葭又问：“化疗是在哪里做的？我上去看看。”


她按照护工的指点，上了楼，走过两幢楼之间连接的走廊，正好看见护士推着容以诺遥遥走来。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她们慢慢走近，头顶是铺天盖地的透明的阳光，几乎蒙住了她的眼睛。


白天让一切比夜晚更加无可遁形。


柳葭揉了一下眼睛，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矛盾和挣扎过。她缓缓举步，走到容以诺面前，她坐在轮椅里，穿着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歪在颈上，露出瘦瘦的锁骨。她看见柳葭倒是挺高兴，咧了一下嘴角：“姐姐。”


柳葭微微眯起眼，朝她微笑：“嗯，我来陪你，好不好？”


她从护士手里接过推轮椅的重任，小心地推着她往病房中。护士见容以诺喊她“姐姐”，便只当她们是亲戚，客气地同她寒暄：“你的腿上还受伤了，要不还是我来推吧。”


柳葭摇摇头：“没事，一点小伤。”


推轮椅的时候，左右手力量都要均衡，她再不敢把重心都移到没受伤的腿上，这样走到病房，痛得冷汗直冒。


她把轮椅靠边，蹲在容以诺面前，笑着道：“我可以把你公主抱起来哦。”


容以诺笑了：“你抱不动的。”


柳葭小心地环住她的膝关节，另一只手又环过臂弯，一把将她抱起来：“你这么轻，我怎么会抱不动你？”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新换的洁白床单上，有点复杂地回味刚才抱过她的感觉，那瘦骨嶙峋的肩胛骨和小腿，仿佛动作重一点她就会像个琉璃娃娃一样破碎。


柳葭把带来的礼物给她：“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要是不喜欢的话，你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好不好？”


容以诺接过她带来的书，抱在胸前：“我喜欢的，不过这本书哥哥已经送给我过了。”


柳葭微微有点意外：“嗯？是吗，不过里面有一样东西他肯定不会想到。”她示意她把书翻开，只见扉页中夹着几张叶脉书签：“这是我去香山捡的，回来又去实验室自己用碱洗掉叶肉。”


容以诺看着她：“香山……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去过。”


柳葭笑道：“这样吧，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


“那你能顺便一起带哥哥去吗？”


“你说带就带吧，都听你的。”


——


柳葭从病房里出来，手上还抱着一个娃娃，那个娃娃跟那天容谢送给容以诺的半人高娃娃一样制作精致，也是关节可以转动、睫毛和头发都是用真人毛发制作的。她径直走到护士的值班台前——现在值班的护士正是之前推容以诺去做化疗的那位。


她也还认得柳葭，见她从病房里走出来，便微笑着道：“你要走了？”


柳葭轻声道：“我想问你一些事。”


“你问吧，如果我知道的，当然会告诉你。”


“如果找到了配型的骨髓，那个捐献者又反悔不捐了，后果会是什么样的？”


护士立刻道：“你是说以诺之前配型过的那个捐献者吧？其实她的情况已经不太好了，粘膜有出血和感染的炎症，必须要尽快做手术。可是她的哥哥和母亲的骨髓都无法完全相合，我们只能在全国的骨髓库里找配型。说来也真是巧，明明概率最高的亲人无法配型，可是查找了骨髓库之后，居然在本市的骨髓库就找到完全相合的。”


她遗憾地摇摇头：“当时以诺连化疗都做了，药也用了，可是那个捐献者却突然联系不上了。我们的医生只好拜托志愿者协会的人去找那个捐献者，人是找到了，对方却反悔不愿意捐献。你说，如果真的不想捐骨髓，那当初就不要签协议，等到你签了，病人家属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地了，你才说不想捐，这不是玩弄大家的感情吗？”


柳葭道：“志愿者协会？他们有没有透露那个捐献者的信息？”


“这个是签过保密条款的，如果捐献者不想跟病人见面，是会受到*保护。就连我们院方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就连手机号码都不知道吗？”


“可能以诺的主治医生知道吧，不过他肯定也不能说的。”护士又道，“其实这次还算好的，我还听护士长说过，从前还有更惨的，那个病人的全身造血功能都停止了，捐献者才突然反悔，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就是说，如果在动手术之前，捐献者反悔，那个病人就只能等死了？”


“差不多吧。”


——


柳葭走进电梯，不锈钢面映照出她的脸，有些模糊也有些扭曲。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又换换攥紧手指，手指上仿佛还停留着刚才那种瘦骨嶙峋的触感。


她皱着眉，表情微微有些扭曲，最终却又慢慢地缓和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六章


容谢给她安排的新工作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因为腿上有伤，招待对方团队的饭局，她很容易就逃过了被灌酒的命运，游刃有余地在饭局后安排对方在酒店休息，还被夸年纪轻轻做事得体。


这样一来，柳葭开始还会为了美观而想办法遮掩腿上那包扎过的伤口，见到有了这个好处，干脆就大大方方把绷带露出来给人看。


她周末又去医院里换药，因为伤口愈合情况良好，便拆掉捂了好几天的绷带。


“今天我有活动，是去敬老院当义工，你把我送到那边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这一周下来，一切都是风平浪静，柳葭觉得那天高空坠物的事情应该不是冲着她来的，而莫潇这样跟了她一周也未免太辛苦，“谢谢你这么多天来的照顾。”


莫潇微微一笑：“没什么。”他把她送到敬老院门口，忽然又问：“你经常参加这种活动？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现在女孩子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约会逛街。”


“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想出国读书需要攒简历，后来习惯了，就经常报名去当义工。个中原因其实跟‘无私’也没什么关系。”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就见莫潇也拔了车钥匙跟下来，他疾步跟上来，活动了一下肩部关节：“今天天气不错，我也一起来动动筋骨。”


——


柳葭按照老人的口述写好家书，塞进信封里封口，转头往院子里看，只见莫潇扛着一堆毛毯被单去院子里晒。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每一回都几乎淹没在各种颜色和款式的毯子被套之中，除了脸上的墨镜遮住了一半面目表情，有点像黑社会之外，倒是没有流露出过半点不耐烦的神情。


“柳葭，这是你朋友？”副会长刘芸往外面探了探身子，称赞道，“看上去体魄挺好，力大无穷啊。”


柳葭笑了笑，回答：“只是同事而已，刚巧我搭他的顺风车，结果到了这里他突然也想来做义工。”刘芸是协会的副会长，分管志愿者分配和名单统计，是个旅游爱好者，她也是最近参加了两次暴走活动才跟她熟悉起来的。


“既然人家有兴趣，你也可以动员一下，让他也加入我们。”


柳葭把手上的信封都封好了，又贴上邮票，全部都放进塑料筐里，等下要让敬老院的员工将它们都投递掉：“刘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呦，说得这么严重，”刘芸吃惊地笑，“你说。”


“我前几天做了骨髓配型的血液检查，如果有人来联系，你能不能尽快帮我安排？”


“你想要捐骨髓？那可要思考成熟啊，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一会儿一个想法，病人可经不住这样折腾的。”


“我已经考虑好了，如果配型能够成功，我一定会捐献的，只不过我不想跟病人家属见面，所以请你千万要帮我保密。”


刘芸见状，便猜到了几分：“就是说你知道自己很可能会跟对方骨髓相合了？是认识的人吗？这样都不愿意让对方知道，你是想当无名英雄啊。”


“就是不太方便见面。”柳葭收拾好手上的东西，就去院子里帮忙，只见莫潇把外面的事都给做完了，正坐在阴凉的台阶上擦汗。


她拿了一瓶矿泉水，走过去递到他的眼前。莫潇抬头看了看她，伸手接过在手中，拧开瓶盖一口气喝完半瓶水。他把瓶子捏在手中，道：“我就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下还要帮黄师傅卸车。”


黄师傅在敬老院里负责开采购车，他也上了年纪，卸货比较吃力，一般都会有志愿者帮忙。志愿者协会里的大多是学生或白领，平时锻炼量也不足，这种体力活都不太擅长。莫潇今天刚来帮忙，什么体力活都扔给他了。


柳葭朝他鞠了一躬：“莫先生，你今天辛苦了。”


莫潇取下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叠好放进前襟口袋里，他把剩下半瓶水浇在脸上，然后揉了揉脸颊，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些笑意来：“走，给黄师傅帮忙去。”


柳葭在卸货上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只能在他们忙的时候递一下东西，准备矿泉水和毛巾。莫潇抬手撑在货车车厢边缘，用力一攀，身手矫健地翻了上去，抱住最外面的一筐蔬菜，递给站在车下的志愿者，然后由对方放在手推车上运到里面去。


他这个活其实最累，因为东西都是从最外面搬起，越到后面，货箱就越靠车头，他反而越加辛苦。黄师傅本来还想帮忙搭把手，见他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做完，便笑着说：“你这小伙子真不错，肯吃苦。”


莫潇其实也并不轻松，最后一箱子货搬下来的时候，衬衫后心都湿透了。他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没关系，我年纪轻，就是能做体力活。”


——


干完活，敬老院的主任便出面留他们一起吃餐便饭。食堂餐就是大锅饭，菜普普通通，在色香味上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柳葭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莫潇在那里风卷残云，很快便把盘子里的饭菜都吃完了。他擦擦嘴角，忽然问：“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以为我根本吃不下这里的饭菜。”


她还真的是这么想的，莫潇跟着容亦砚，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一般人都会有点小爱好，他既没买豪车也没买别墅，也不是没有钱买，她便以为他对食物相当挑剔。柳葭笑了笑：“我都感觉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你似的。”


莫潇笑道：“你知道我在认识容先生之前干过什么吗？”


他把衬衫的袖子卷高，露出手臂上一块颜色跟边上都不一样的皮肤：“这里原来是个纹身，后来我跟了容先生以后就激光去掉了。那个时候我家里很穷，我父亲又得了很重的病，简直是雪上加霜。家里就快没钱吃饭了，当然不会有钱给他看病。而我早就停学了，想早点出去混，供养家里。”


“然后……容总帮了你一把？”


莫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按下打火机点燃了，神情变得十分放松：“对，我那时候还没成年，又没有人肯雇我，就只能去当小混混。”


柳葭忙伸手抽掉他手里的烟，直接掐灭了，笑着说：“这里都是老人，可不吸你的二手烟。”


莫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却还做出有点害怕的样子来：“你教训得对。我是习惯动作，都忘记这点了。”他抚摸着烟盒，缓缓道：“当是我真的很需要钱，捞钱最快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去卖自己的器官。容先生当时也在场，他还问我，如果卖了一个肾还是不够怎么办。我回答他说，那就卖另外一个肾，我还有一个心脏和肝，一对眼角膜，只要能卖我都不在乎。”


柳葭有点诧异，她以为莫潇是到了公司才被因机缘巧合被容亦砚重用，结果却不是这样的。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容先生，他当时也没说什么，不过后来立刻把我父亲接到一家私立医院，安排了一位专家给他治病。他还送我去军校读书，让我去学各种技能，我知道这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但这是等价交换，不管之后我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足以报答容先生这份恩情。”莫潇顿了顿，问道，“结果，你猜容先生怎么说？”


柳葭好奇地问：“容总怎么说？”


“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要报答我，就为我做一件事，顺利地毕业，不要惹是生非’。”莫潇道，“容先生是我的恩人，他的太太儿女都是我的恩人，我会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


柳葭不由道：“容总也非常有眼光，偏偏选中你。”


古语有云“升米恩斗米仇”，人的心态总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可是莫潇如今已经是容亦砚身边的左右手，却似乎没有因此而骄奢，实在是非常难得。


“容先生也这么说过，”莫潇微微一笑，“他说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我那时候绝对不是在做戏，是真的愿意为家人牺牲。他说，学问不好可以去学，做事的手段差劲可以去练，但是骨子里的气度却是永远学不会的。外面都一直有传闻说容先生做事手段太狠辣，也许吧，但只要他一句话，我可以不问原因去做任何事。”


柳葭叹了口气，虽然他们高层的斗争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却也不由为容谢叹息，他的叔叔哪里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分明是几乎找不出破绽的、无懈可击的壁垒。在他正式继承容家的产业之前，恐怕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


她交托给刘芸的事情也很快有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她便接到了刘芸的电话，她在那头的声音也有些兴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你准备先听哪个？”


柳葭有所预感，便笑道：“先说好的那个消息。”


“好消息就是，你的数据目前有六项相合。不太好的消息就是你还要再去检查一次，如果能确定完全相合，就可以捐献了。”刘芸又道，“但是你也别太抱希望，因为完全相合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柳葭忽然转移了话题，旁敲侧击地问：“你上次跟我说，捐献骨髓最忌讳一会儿一个想法，难道配型成功后反悔的人很多吗？”


“当然很多。你想，就算配型成功的概率很低，只有百万分之一，那么在理论上一百万个人中也会有一个人的骨髓是可以配型的。可是实际，每年能够做成功的手术只有十几例，去除那些经济上有困难的，绝大部分都是志愿者反悔了。”


“我们协会里，也有人反悔过？”


“当然有啦，我知道今年就有这么一个人。”刘芸顿了顿，立刻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出口，便咳嗽了两声，“总之，捐献或者不捐献都是个人自由的，没有人能够强迫别人这么做。我们先不说这个，你接下来的假期打算怎么过，我们论坛组织了一次野外生存和乡间游，要不要一起来？”


柳葭只能暗道可惜，明明刘芸差一点就要说漏嘴，可是到了最关键时刻她竟然反应过来，还把话题给带偏了。不过她邀请了自己参加活动，在活动里，她还可以继续试着套话，倒也不急在一时，便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我当然会去。”


“行啊，就算你一个，我先去买票，可千万不要跳票啊。”


柳葭笑道：“当然不会了。”

第二十七章


之后的长假，集团总部安排了员工去巴厘岛度假的福利，属于自愿性质，如果自己有安排，则会补贴给员工一定数额的旅游津贴。


办公室里的同事在统计人数，轮到柳葭时，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放弃。


同事取笑她：“又不用自己花钱，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去啊，其实你要是想带家属的话，也只要自己负担一半费用就好了。”


“柳葭肯定是跟男朋友一起去过二人世界了，一头扎在同事堆里有什么意思？”


柳葭只是笑笑，也不辩解。


到了下午旅行安排出来，两位容先生的名字都在名单之列。容谢的大名在其中算是众人喜闻乐见的事，因为他平时除了工作上比较严苛，为人却随和，又放得开，据说去年的年会上，他被人起哄去请公司里最严肃最不苟言笑的女经理跳舞，全程对方都黑着脸，他倒一直都脸上带笑。


“年轻的容先生倒也不错，就是年长的那位也太严肃了，真是无法想象他全身阿玛尼在海滩上晒太阳。”


“什么阿玛尼，人家都穿手工定制。”


关于之后度假的讨论越来越热火朝天，大家连工作的心思都没有。正好容谢也不是那种喜欢来办公区查岗的人，大家更是聊得放心大胆。


柳葭默默地把手上该交的报告全部都发邮件给张景松，还顺便抄送给了容谢，很快便收到了容谢的回复：“这个月的评定我给你a级，请继续保持，免得别人说我偏心。”


要在容谢手下拿到a等的评议是很难得的，她环顾左右，见大家都还在谈论旅游的事情，便飞快地回复了一行字：“你这么偏心，都还让我一个月里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在通宵加班，你不偏心的那些下属该怎么活？”


过了下班时间，柳葭正准备关电脑离开，就见简东平律师快步走进来，见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便直接叫住她道：“你跟我来一趟，做个见证。”


简律师是公司法务团队的首席，也是元老级别的员工。


柳葭应了一声，便随着他往外走。只见他沿着楼梯走到容谢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容先生，按照当时容老先生的遗嘱，今天已经可以执行其中部分条款，这位小姐是见证人。”


容谢站起身，脸上蓦然变得十分郑重，请他们去沙发上就坐：“简叔，你是喝茶还是咖啡？”


简东平挥挥手：“不用了，你也坐下来。”他看了看手表：“现在也下班了，就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叠用牛皮纸封存的文件，文件的开口上还烫着火漆，他把这份文件上展示给两人看：“这个文件是我刚从银行保险箱里取出来的，上面的封口还没拆，你们看一下。”


容谢没有坐下来，柳葭自然也不好坐，便站在他身边看那个文件袋。


简东平从他们手中拿回文件，又指着文件袋上可能拆开的地方道：“当时签订这份遗嘱的时候，容老先生请了一位朋友做见证，那位老先生也已经过世了，他们两人在这里都签了名，如果强行拆开信封，上面的签字就会被损坏。你们再看一下这些签字是否是完好的？”


容谢仔细看了下信封上的签字，转手递给柳葭，语声低沉：“的确是完好的。”


“很好，那么我现在就要取出里面的一份文件了。”简东平拿起放在烟灰缸边上的裁纸刀吗，直接从火漆这里下手，把文件袋打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挑出一只信封来，他把信封递给容谢：“检查一下，这个信封是否是完好且从未拆过的？”


柳葭靠过去看，只见那信封也是同样以火漆封口，封口处还有签字。她感觉到容谢似乎有点情绪起伏，似乎包裹在剪裁得当的衣物之下的躯体都紧绷起来，其中暗潮涌动。他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简叔……你宣布这份遗嘱吧。”


简东平朝他微微一笑，动手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来：“这一份是关于容老先生名下财产的继承权，容老先生生前的个人财产，包括但不仅限于现金、股份、不动产，全部都是归于容谢先生你所有。容老先生名下所经营的五星级酒店，归属于夫人及子女共享所有权——容老先生当时跟我说过一段话，现在我可以把这段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你。他说，如果将来你无法掌握整个集团的实权，那么这家酒店就是你的退路，妥善经营便可以保证家人衣食无忧。”


容谢呆了一下：“我爸是这么说的？”


柳葭心道，原来容谢的父亲并非没有想到等容谢到了可以继承公司的年纪，却根本没有能力掌控全局，便早早地给他安排了失败之后的退路。


简东平把文件放回信封，又把剩下的收起来：“另外几份文件还要再等三个月公布。酒店的所有权转让，我会处理好后续，到时候署名就会变成夫人和你的联名资产。”他整理好公事包，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容谢皱着眉，“你刚才说，我母亲和我的联名资产？就这样？”


简东平颔首：“对，遗嘱上就是这么写的。我还有要赶七点钟的飞机，就不多聊了，要是有什么问题尽管打电话给我。”


容谢握着那份文件，靠在沙发闭上眼思绪纷乱。


——


柳葭见他半晌都没有动静，便也不敢说话。寂静之中，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眼中神气冷冽。他根本没有看她，她却无端端地打了个寒战。她忽然莫名地想，如果她敢背叛他，会不会遭到无法想象的恐怖报复？


两人一站一坐，各怀心思。


终于，容谢站起身来，捏着那份文件，走到保险柜前，把文件锁好，转身拎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走吧，我请你吃饭。”


柳葭婉拒道：“不用了，这一点小事……”


“走吧，”他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静静道，“就当是……以朋友的身份为我庆祝一下。”他拎着西装的后领，潇潇洒洒地甩在身后，脸上又浮现起惯常的笑意来：“今天听说下周的假期去巴厘岛度假，大家是不是都没什么心思工作了？”


柳葭想了想，笑着回答：“这回答就要按照你的身份而定了。”


“我的身份……”容谢摸了一下喉结，又顺手松了松衬衫的领口，“现在是下班时间，不谈公事。不过老实说，巴厘岛真没什么意思，都去太多次了。”


“你千万不能不去，大家可期待你的沙滩秀了。”


容谢轻笑一声：“对了，我让莫潇不用跟着你了，那件事，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


容谢在路上订了座位，还是那家淮扬菜私房菜馆。


柳葭打趣道：“原来你说庆祝，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去你家的五星级酒店，结果又是淮扬菜。”


“我每次去那边，就觉得特别的宁静。”容谢微微一笑，“我是真心诚意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你。”


今日的大堂经理还是上回的那一个，记性特别好的坏处就在这里显现了。经理在带他们去包厢的时候就道：“上次我还跟柳小姐说，好久没有看到你跟容先生一起，结果这次就见着了。”


容谢挑眉道：“哦，原来柳小姐你还是常客。”


柳葭已经摸清一些相处的规律，碰到回答不了的话题，最好闭嘴。


他们走进包间，把包厢同外边相隔的却是竹帘，隐约可以望见大堂正中的表演台。容谢道：“今晚会有古琴表演，也算是碰对日子了。”他接过菜单，随意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肴，又问：“要喝酒吗？这里的红酒还不错。”


柳葭笑着看他：“你到底安了何种居心？竟然还要让我喝酒？”


他忽然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柳葭抽了一下手却没如愿，便也不再挣扎。只听容谢低声道：“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柳葭缓缓抬起睫毛，跟他对视着，他的瞳仁很黑，幽深得见不到底。他嘴角微扬，用低沉又磁性的声线引诱着她：“现在这样，你会觉得难受么？”


柳葭侧过头思索片刻，坦然道：“没有，挺好的。”


“那这样呢？”他翻过手心，同她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异常温热。柳葭微微一笑：“坦白说，感觉还可以。”


大堂中心突然响起了古琴声，他们一同望着竹帘外面，所有的杂音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他们相握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


从私房菜馆出来，容谢却没有直接送她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柳葭的家并不需经过那里，她却没有发问，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怎么不问我准备带你去哪里？”容谢握着方向盘，趁着空隙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几天她有很重的心事，可是看她的眼睛，却又干净清浅地一眼可以看到底。


柳葭玩笑道：“这里人来人往，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打开车门呼救。”


容谢笑了：“嗯，这个想法不错。”


他最后把她领到了verawang的礼服店外，橱窗里的人偶正垫脚站立，拎起身上那袭洁白婚纱的裙角。研究生班的同学艳羡时尚杂志上的婚纱走秀的时候，她则低着头啃专业书，啃完这本还有下一本。


柳葭脸上神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谢拉起她的手，直接挽在自己的臂弯上：“进去看看？”

第二十八章


她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摊上，英俊的服务生弯下腰来帮她在礼服不合身的地方夹上夹子，最后跪在她脚边，帮她折起裙摆多余的长度。虽然这样的服务无可挑剔，但她还是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忙碌了许久，她身上的成品礼服便变得异常合身，服务生微笑道：“如果您觉得这件还算满意的话，我们就联系总部按照您的尺码定制，工期需要四周左右。”


柳葭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穿衣镜中可以看到，这件礼服的确很适合她，露肩的设计正好将她纤细平直的锁骨和优美的肩膀曲线衬托出来，可是容谢莫名其妙地带她进来，让她试穿礼服，却又没说原因。


“这颜色很衬你，就是这件了。”容谢缓步从楼梯上走来，目光便一直定在她身上，隐隐约约的灼热。


服务生察言观色，知趣地说：“好的，两位可以在上面休息一会儿，顺便看看别的礼服。”


容谢站在她的面前，明明挺随和地微笑着，却让人无端感觉到一股压迫感。柳葭转过身道：“我去把衣服换下来。”


她刚踏出一步，就感觉到腰间一紧，她看着眼前的更衣间外的镜子，只见容谢双手交握，环住了她的腰。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鬓边，问：“我是想邀请你当我的女伴，可是现在看到你的样子，我怎么舍得让大家都欣赏到……”他的气息火热，贴着她耳后的肌肤，让她微微颤栗起来。


柳葭强作镇定：“这个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他抬起细密的睫毛，镜子中也映出他如画般的眉眼，他的嘴唇轻轻落在她光-裸的颈上，柳葭立刻敏感地偏了一下脖子。“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开玩笑？”容谢奇道，“难道我从前曾有一句话欺骗过你？”


柳葭一时语塞，回想之后似乎的确如他所说。他没有骗过自己。


容谢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这些都是你的，你就不准备验一下货？”他控制着她的手腕，让她的手心轻轻擦过他的下巴、嘴唇，鼻梁，直到眼睛。他在她的掌心闭上眼又睁开，睫毛轻轻刷过她的手心，一种麻麻痒痒的、犹如轻微触电般的感觉便顺着手腕缓缓爬上。


柳葭动了动手指，轻轻滑过他的眼角：“好了，我验过货了。”


容谢蓦地一把抱住她，直接吻上了她的唇，笑着说：“那就再验得更仔细一点吧。”


柳葭张口欲言，却被他看准时机，灵巧地勾住了舌。柳葭想把他推出去，却反而被卷入其中，她忍不住从喉间呜咽了一声。这一声也勾起了他的进攻欲，他抱住她的腰身，不断加深这个亲吻。


他的动作有些失控，吮吸纠缠得她的舌尖发麻，她有点难受地挣扎起来，却只是加剧了身体之间的摩擦。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发烫，并且身体那灼热的部分正慢慢地抬头，紧贴在她的身上。


柳葭此刻根本控制不住惊惶的神色，她无法想象会在这暖色灯光的更衣间里与他发生暧昧之事，


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她都无法接受。她几乎带着哭音道：“我不要……这样。”


容谢微微一顿，停下来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沙哑：“你不喜欢的事，我当然不会做，别


怕。”他抱着她，回身在单人座沙发上坐下来，将她放在自己的膝上，安慰地抚摸着她的背脊：“好了，别怕，没事的。”


柳葭慢慢平静下来，才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如果不愿意只要说出口，以容谢的身份和风度也不可能勉强她，她居然还差点哭出来，实在太过丢脸。


容谢见她平静下来，这才在她耳边低声道：“柳葭，我是有点情不自禁，谁让你太美好，让我想把你生吞下去？”


——


柳葭强忍着脸上的热度，才没有到面红耳赤的地步。


她走到落地窗前，哗啦一下把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了一会儿，又挑开一点空隙往楼下看，只见容谢那辆商务车依然停在原来的位置。她想了想，便又重新拉开窗帘，把房间的吊灯打开，隔了片刻，便见到这辆车缓缓开走了。


她还是没弄懂事态为何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接下去的黑色星期一，她也整一个不在状态，有些心神恍惚。例会的时候，容谢也在场，偶尔会在下属员工发言总结的时候说上一两句话，声音低沉温和，很像那晚贴近她耳边说话的语调，柔滑悦耳犹如丝绸。


接下去的会议时间，便演变成如果他不说话还好，一旦说话，她就走神得厉害。


柳葭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不容易煎熬到上午的例会结束，她便和同事结伴去餐厅。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只见容谢抬手挡了一下，电梯门又重新开启，他姿态潇洒地走进来，面带笑容：“麻烦大家等我了。”


他似乎天生就带着魅惑的费洛蒙气息，一举一动都是风流雅致。


他站在柳葭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我今天交护照的时候，看到你没报名去巴厘岛。”


柳葭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我自己另有安排。”


“和谁？”


柳葭没好气地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有点差，张景松立刻回过头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等到了餐厅，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才一个人安静了没多久，就见容谢走过来，弯下腰将餐盘放在桌上，语气和煦地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看似是等着她同意，行动上却已是执行状态。柳葭抢在他坐下之前，便一口回绝：“我可以说不行吗？”


容谢慢条斯理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舀汤：“今天的鸡汤味道很浓，你不拿？”


柳葭放下筷子，盯着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可是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我没有心情不好。”


他皱了皱眉，竟然露出委屈的表情来：“既然不是心情不好，却对我态度这么差，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柳葭呛了一下，虽然知道他不过是在逗着她玩，但是那股神情真是让她挑不出破绽来。她抬头环顾周遭，忽然看见莫潇的身影，便朝他招了招手。莫潇也看见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径直走向她坐的那张桌子：“柳小姐，我方便坐在这里吗？”


“这里地方这么大，随便坐。”


容谢微微一笑，主动跟莫潇寒暄：“这回度假，听说我叔叔也会去？”


莫潇点点头：“是啊，容先生也是难得才有一个假期，就当是陪陪家人。”容谢的叔叔容亦砚会一起参加这次旅行，定会带上自己的家人，而负责他们出行安全的重任便要落在莫潇身上，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里，他几乎就没有过自己的时间。


容谢遗憾地开口：“唉，你可就惨了，秘书科那帮女人实在太凶残，我怕你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柳葭忍不住又咳了一声。秘书科那诡异的气氛，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她有回还看到公司论坛里有一个关于“论忠犬和霸气腹黑boss的攻受关系”的帖子，她点进去一看，居然全篇都是文字配图，只不过两位当事人的脸都模糊了，底下甚至还有回帖表示反对，因为“少爷跟忠犬的配对其实更萌”。她用的是张景松的高授权账号，直接就看见ip地址是来自秘书科的几台电脑。


莫潇笑了笑：“我是无所谓，更何况她们肯定更在意容少你的。”


——


最后一天工作，大家都是带着行李直接来上班的，好不容易等到工作时间结束，便结伴去机场。


柳葭等了好几班电梯，全部都是超载，差点就下不了楼。


她在更衣间里换了轻便休闲的便装，在背上甩上登山包，直奔火车站。刘芸组织了一期中短期旅行，先坐火车到达目的地附近的省城，然后再转大巴，最后包车进入山区，租住了一间当地人的平房，过几天与世隔绝、围炉夜话的悠闲生活。


她带的行李也十分简便，除了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就只有睡袋、登山绳和指南针等装备了。


她准时进站验票，上了火车，刘芸定的是软卧票，把一起出游的志愿者都聚集在一起。柳葭按照车票上标记的包间和床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张，她的上铺已经有人了，床上正随意扔着一只防水牛津布的包，边上还有一本厚厚的地理测绘地图。


而她对面的铺位却明显是一家人出游。


她放好行李，便去敲隔壁包厢的门，刘芸很快就打开门，笑着说：“你也未免太准时了，我差点就要以为你会赶不上这班车。”柳葭跟在她身后，走进包间，只见里面两张下铺上已经坐满了人。她到得晚了，连坐的位置都没有，只能靠在床边站着。


“我们不如趁现在就介绍一下自己，接下来几天都要朝夕相处。”刘芸站在柳葭身边，笑着道，“我想大家应该都对我比较熟悉了，入会的时候都会在我这里登记信息。”她推了推柳葭：“就从你这里先开始吧。”


“我叫柳葭，之后还要请大家多指点。”她中规中矩地介绍完自己，就等别的人自我介绍，从她这边顺时针第一个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性，脸庞圆圆的，笑起来还有酒窝，她叫黎昕。她的下一个是位男化妆师，他一说完自己的职业，在场的几个女孩子立刻跟他约定等私底下要找他探讨化妆技巧。


轮到里面那人的时候，他尚且窝在阴影之中，声音却是低沉悦耳：“我在论坛里的id是钟楼怪人。”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侧过脸道：“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这类团体活动。”


柳葭听到他声音的时候，便觉得耳边嗡得一声，后面那句话基本上已经听不到了。按照安排，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航站楼里等待飞往巴厘岛的航班，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第二十九章


“钟楼怪人，”黎昕先噗嗤一声笑出来，“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么个名字吗？”


“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他环顾了一下那几双盯着他瞧的眼睛，嘴角勾起几丝笑意来，“非常适合我。”


“你这样都还叫自己钟楼怪人，你让广大男同胞怎么活？”


“就是啊，这算是*的‘美而不自知’吗？”


虽然容谢有时气势逼人，可是此刻却又显得异常随和，才几句话功夫，便博得了在场几位女性的好感。他斜斜地坐在下铺的床边，姿态随意得就像坐在自己家的沙发里，偶尔转过头朝着说话的人笑一笑，就好像要引诱对方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都掏出来似的。


柳葭平时也见多了他做事的手腕，已经见怪不怪。他总有办法在三言两语之间和别人拉近关系，让人恨不得对他掏心置腹。


刘芸笑着打趣道：“如果还准备问号码和三围的话，还是先等一等，我们把该走的程序走完了再说。”


他们这次的驴友团队一共有六人，除去副会长刘芸和之前已经介绍过自己的三人之外，剩下那两人恰好是柳葭认识的，两人是在做义工时候相识，正在交往中。


这样一圈自我介绍下来，大家也都有些熟悉了，放得开的更是从包里摸出扑克牌，准备打通宵。


柳葭本来就对打牌没兴趣，碍于大家的热情，打了几局便跟容谢换了手，想站起身想回自己的车厢。谁知才刚动了一下身子，便被容谢伸手拉住，因为他的动作都掩藏在桌下，并没有人发觉。


柳葭看了他一眼，直接一抽手就走开了。


她洗漱完，又靠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直到了列车熄灯的时间，容谢才回到车厢——她回来的时候仔细看过扔在上铺的防水牛津包，那个牌子的确是容谢常用的。他见她坐在那里，便笑着说：“你也真是的，既然大家兴致都好，何必非要扫大家的兴呢。”


柳葭嘲讽道：“我怎么能跟你比，你不就向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吗？”


容谢愣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微微弯下腰来：“你这又是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对面床位的那一家人已经睡了。柳葭压低声线开口道：“别吵到人家。”


容谢颔首：“很好，那就出去说。”可惜柳葭根本不理睬他，直接抖开被子，做出要睡觉的样子来。他皱着眉，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今日事今日毕，别想混到明天去。”


柳葭仿佛就当他根本不存在一般，伸了个懒腰，直接倒在床上，卷上被子，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容谢见她这个态度，隐约也有点动气了，直接伸手一把扯掉了她的被子。柳葭突然遭到袭击，双目圆瞪，似乎还有点不敢置信。她也没看清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被头朝下挂在他的肩上。


容谢压低声音：“你可以喊出来，把大家都叫过来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本待冲口而出的那句话也就不得不咽了回去，只能小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容谢不答，径直走到车厢外面，还回过身轻轻地带上了门。柳葭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朝着头顶涌去，而胃部又卡在他的肩上，说不出的难受，更是怒意横生，一路对着他捶打，他却似乎连痛觉都没有一样，根本不为所动。


容谢把她带到僻静的列车尾部，这里没有洗手间也没有吸烟室，只有列车员会偶尔经过。他把她放下来，又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打够了吗？”


柳葭盯着他的眼睛，沉默。


“既然打够了，那消气了没有？”他轻声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怎么了？我得罪你了？欺负你了？还是哪里对不起你？你就一直是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对待我。”


柳葭被他这么一说，才觉得自己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不过是被他评价一句“扫兴”而已，她为什么要生气？她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正常一点的理由，便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别告诉我这个世上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你不去度假，偏偏就喜欢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跑。”


她这句话说得也有点心虚。


在此之前，容谢介绍自己的时候曾提过自己在志愿者论坛上的id是“钟楼怪人”，她其实是见过这个id的发言的，这个id曾科普几次野外生存的知识，也一直陆陆续续在捐款，只是每一笔数额单看都不算很大，但是近一年累加起来，也绝对是很多了。


他也没什么机会得知她会参加这次的旅行活动。似乎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这是一个巧合。


容谢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怀疑我在跟踪你？”


柳葭总算脱离了他的钳制，忙不迭甩了甩手腕：“我没这么说。”


“你啊，真是没心没肺，”容谢叹息，“我真是自虐才想着怎么讨好你。”


柳葭朝他微微一笑：“是吗，那你完全可以不来讨好我。”


她笑颜清丽，容谢不由怦然心动。他拦了她一下，用耳语般的声调开口道：“我现在向你坦白，我会在这里的原因。”


柳葭本想说那不关她的事，可是毕竟人是有些好奇心的，就算是她这样十分克制的人也不例外，便停下脚步来倾听。


“我收到一个人的邀请，让我务必参加这次旅行。”容谢看着她，又笑了笑，“你一定想不到那个发出邀请的人是谁。”


“……是谁？”


“秦卿。”


——


列车经过山区，摇晃着颠簸着，然后驶向前方无尽的黑暗。间或经过灯塔附近，便有一束光亮从窗外溢进来，落在柳葭的手腕上。


她睁着眼，看着外面不断退后着一晃而过的风景，毫无睡意。


对容谢发出邀请的人是秦卿，可是这怎么可能？秦卿已经过世整整三个月了。


她尽量放轻动作翻了个身，听见对床那个年轻女人发出了轻声的梦呓，但是她的上铺始终是一片安静，几乎没有动静，她也不知道容谢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不过即使是睡着了也不奇怪，常人突然收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邀请，是肯定不会赴约的吧。


她也不知道容谢是太喜欢刺激，还是心脏太强大。


她看着头顶的床板，又慢慢闭上眼，隔了一会儿似乎听见了些悉悉索索的响声。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容谢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的床边。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只见他靠过来，将她的被子分走一半，她居然也并没有很愤怒，而是压低声音问：“你下来干什么？”


容谢深深地望着她，突然抱住她的腰，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在这窄小的火车软卧上。她觉得拥挤，便抗议道：“这里太小了，你回自己的地方睡去。”


回应她的是微微发烫的、带着热度的嘴唇。她想推开他，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是鬼迷心窍一般，那落在他肩上的手竟然搂住了他的颈。


外面的天色似乎正开始发亮，有人起来在走廊上走动着，可能是准备下车的旅客，渐渐的，还有人小声地说着话，连成了一片嗡嗡声，她听不清他们在外面说了什么。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流连在她衣物之下的肌肤，每经过一寸，便掠起了陌生而又炙热的潮涌，既是苦痛，又是舒适。


走廊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正要破门而入，柳葭心中也渐渐惊慌起来：“外、外面有人……”


那人声转眼又变成了嘈杂的声响，她挣扎欲起，终于那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柳葭一下子坐起身，抬头看着窗户外面，天色已是大亮，外面的景物却是静止的，是达到了中途的车站。车站广播也一遍又一编催促着在此下车的乘客要抓紧时间。


柳葭屈起膝盖，将整张脸都埋入双膝之间，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


“你做噩梦了？”容谢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下铺上。之前那一家人已经收拾东西下车了，可是具体是什么时候下车的，柳葭没有一点觉察到。她整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满心的惊涛骇浪。


她捂住额头：“噩梦？”


“是啊，我看你的表情好像有点痛苦的样子。”


她冷静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他已经洗漱过，正穿着白色v领t恤和牛仔裤，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就是手上的骷髅头戒指：“恰好相反，这个梦并不可怕，应该算是春-梦吧。”


只要她不去想梦里的另一个人是谁，她就不会抓狂。


“春……梦？”容谢缓缓重复了一遍，突然间笑出声来。他笑得实在太突兀，柳葭恼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她还以为他会追问梦里的人是不是他，结果他的反应却跟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容谢笑意盈盈地看她，拉开她的手指，低声道：“可是，你之前一直都叫着我的名字。”


——


柳葭觉得自己全身骨骼都僵硬了，如果活动起来的话，那关节的间隙一定还能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是红橙黄绿各色一起上阵，都可以成为调色盘。


她酝酿了半天，猛地将床头的枕头朝他扔去。


容谢微微一侧头，那枕头便掠过他，朝车厢门上飞过去了。


正好有人推门进来，这枕头便刚巧不巧砸在那人脸上，然后弹落在地上。那人穿着列车员的制服，低下身拎起枕头，脸色不善：“查票！”


四张床，只有柳葭的铺位上是没有枕头的，这个枕头是谁扔的自然就一目了然。


柳葭尴尬地开始翻背包，她是把车票夹在钱包里，然后又把钱包放进了背包，可是翻找了两三遍，她的钱包却不翼而飞了。


柳葭有点傻眼了，她做事向来都很有条理，根本不可能把钱包随便往哪里一塞了事，她记得是放进背包，那就一定是放进去了，可是为何现在却找不到了。


乘务员有点不耐烦了，敲了敲床栏：“你到底找到没有？”

第三十章


柳葭其实并不在意车票是否还在，而是她的钱包里，除了现金和银行卡之外，还有证件。如果没有证件，也就意味着她之后都是寸步难行，她总不能在这班列车上待一辈子吧？


她咬着唇，仔仔细细地把昨晚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都回忆了一遍，还是没有想到哪里出现了纰漏，才会把钱包弄丢了。


“找不到的话就补票，不要拖拖拉拉的。”乘务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愈加不耐烦了。


“那就补票吧，”容谢看到柳葭脸色不太好看，便也猜到几分，道，“这边两张铺位如果没有人的话，我也一起补了。”


乘务员收了现金，转身便走了。


柳葭皱着眉，转过头道：“很奇怪……我的钱包不见了，里面还有证件。”如果不是她自己把钱包弄丢的，那就是有人进来拿走了她的钱包，可是如果只是小偷小摸的行为，只要把现金拿走就好了吧，钱夹还是会被扔在走道上的。而外人能进来拿走她钱包的机会，只有晚上她跟容谢去列车尾部谈话的那一段时间。那个时间大部分人都休息了，而他们离开的时间也短，如果进来偷钱包，其实是冒了很大的、被人赃并获的风险。


容谢二话不说，走过去把门的插销落上，然后把自己的行李袋拖到她面前：“这种情况，好像我的嫌疑是最大的，你可以检查一下。”


柳葭没动手，只是摇摇头：“你拿我的钱包有什么用？”


“也许……我把你的证件和现金都拿走了，就能让你寸步难行，只能依靠我，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嘛。”容谢把登山包里的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摊在铺位上，最后把包整个翻转过来，往下用力抖了几下，“包里没有，但是也有可能在我身上。”


柳葭只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自证的举动，实在猜不透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只见他伸手进自己的裤子口袋，忽然又问：“你要不要把手放进来检查一下？”


柳葭看了看他穿着的那条牛仔裤，正衬托出他颀长又线条流畅的双腿，她哪里敢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谁知道会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不用了！真的不需要！”


容谢遗憾道：“是吗，既然你对如此相信我，我当然也不能辜负了你的信任。”他装模作样地拉住t恤下摆，一副准备脱衣服的样子。柳葭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按住他的手：“我根本就没有怀疑是你拿的！”


她这句话说完，又看了看自己抓着他的手的姿势，也不由抿嘴一笑。


容谢见她笑了，便道：“好了，你也先别着急，你证件的复印件在人力资源那边是有留档的，我让人去开证明。回程的话，我可以让人开车来接，总之办法有很多，事情也没这么糟糕。你觉得呢？”


葭转念一想，也觉得的确是这样，反正现在这个状况已经成为定局，胡思乱想也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是容谢安慰完她，背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收到秦卿的邀请来参加这次旅行，柳葭又在中途丢失了证件和钱包，这只是巧合吗？他不信，会有这样的巧合。


——


临近中午，黎昕过来敲门。他们剩下四个人昨晚打了手电在车厢里打牌，一直玩了个通宵，睡到现在才起来。她笑眯眯地探过半边身子来：“柳葭，去不去餐车吃饭？哦，还有这位‘钟楼’先生，你说我该叫你钟先生好呢，还是楼先生比较好？”


容谢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自己的真实姓名，毕竟他也是半个公众人物，一报名字大家便很有可能知道他的身份了。容谢笑着回了一句：“你喜欢叫什么就是什么，都是我的荣幸。”


柳葭瞥了他一眼，虽然她已经知道恶名之下，他其实也并不是一个花花公子，但是他扮演纨绔子弟的演技，直逼实力派演员。


容谢见她看过来，立刻收起笑意，肃容道：“你看，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吃醋，我跟你说一句话她就不高兴了。”


柳葭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什么时候——”


“她一旦不高兴，就要跟我闹别扭，我每回都要哄上好一会儿。”


柳葭说不过他，暗暗伸手过去，捏住他腰上的肉，准备前后三百六十度旋转一番，还没痛下杀手，就被容谢一把搂住：“不过我们吵架归吵架，感情一直都很好，你说是不是？”


柳葭被他将了一军，手上便也松了，如果真的下了手去，反而还坐实了“她喜欢吃醋和闹别扭的事实”。她抬起头，朝黎昕甜甜地一笑，柔声细语道：“你别听他胡说，他这个人啊，就是嘴上不着调。你看我像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黎昕打了个寒战，忙不迭道：“那个，你们快点去餐车那边吧，晚了怕没位置，我先走一步！”


柳葭见她离开，转过头面无表情道：“老板，上个月工资还没到发的时间，我可以先向你透支部分现金吗？”


容谢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从口袋里取出钱夹来，放在她手上：“要多少，你自己拿。”


柳葭打开钱夹，从里面抽出十张一百元面额的钞票，又转手把钱夹还给他：“谢了，等回去了再还给你。”


——


柳葭到了餐车，便跟刘芸坐在一起，一直低声说着话。直到大家都用完餐，她们却似乎还有聊不完的话题似的。


等她好不容易回到车厢内，立刻打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连连叹气：“说得累死我了，她的嘴倒是严。”


容谢正躺在下铺，百无聊赖地举着手机打游戏，还开了游戏音效，对她的任何举动都当作没听见没注意。


柳葭走到他的床边，直接坐下来。容谢眼角一跳，手机屏幕便显示出“gameover”，他放下手机，无奈地问：“你想问刘芸什么？”


“你妹妹的病，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吗？医生都说之前有一个志愿者愿意捐献骨髓，可是临到头又反悔了，你就没想过要把人找出来？”


“我怎么不关心她了？我自己也去做过配型，可就是配对不了，我也没办法。”容谢一转手，拿起枕头边的杂志，直接盖在脸上，“我倒觉得你比我还在意，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人关心爱护的话，我不介意你把注意力分一点在我身上。”


如果他要故意扯开话题，只会要比从刘芸口里套出那个反悔的捐献者是谁更困难。柳葭抽掉他手上的杂志，正色道：“你不是很有手腕很会讨女性欢心吗？你怎么不去问问看刘芸，那个志愿者到底是谁？”


“我用不着去问她，自然还有别的途径找到人。”


“也就是说，你跟对方交涉过了？那个人还是不愿意？”


“她是愿意的，不过也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是我不愿意。”


柳葭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已经说动了那个反悔的捐献者，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没有答应对方的条件：“什么交换条件？先不管是什么条件，总之你可以先答应下来，之后再慢慢补偿，也未必非要按照对方说的做。”


容谢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她：“柳葭，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如果我答应了，就绝对不会反悔。一旦摧毁了自己的诺言，那么我的话在你眼里、在大家眼里，都会变得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推翻。”


柳葭都没想过他会如此正经地教训了自己一顿，顿时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考虑得很对，是我太冒昧了。”


容谢看着她，眼神又和缓下来，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笑道：“一点都不冒昧，我知道你是在关心以诺，爱屋及乌，这个道理我懂……”


他根本一点都不懂。柳葭冷笑，正准备一句话戳破他自作多情的想象，可是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没忍心，便悻悻地不说话了。


——


出了火车站，改换大巴，路上好几个小时只进食过一碗泡面，天气也渐渐阴沉起来，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刘芸安慰他们：“这里是山区，经常会下雨，不过现在还不到雨季，应该马上就会放晴。”


容谢在路上的时间大部分都在打手机游戏，他有些心事，那张似乎天生带笑的脸孔看上去也变得些微冷冽。柳葭坐在他身边，身体有点不可自制地随着大巴颠簸摇晃，她刚想去问问他是否还是在意那个署名是秦卿的邀请，可是转念一想，打扰他的自我担忧就是剥夺了他的人生乐趣，她还是不要多问比较好。


事到如今，她已经变得无所谓起来，反正没有证件，身上只有几百块的现金——而这现金还是借来的，她也没有任何被谋财害命的价值了。大巴一路晃进了一个小镇子，那个镇的地理位置已经超越了她的地理常识非常之多，不太平整的路上一次只能过一辆车，地面上还有被碾压出来的车轮痕迹。


可是在小镇下了车还没完，还要继续往山里去。刘芸负责交涉，找镇里的人帮忙带他们进去，最后付了高价找到三辆电动车，两人挤一辆往山里进发。


开车的小哥也一路唉声叹气：“你们挑的时间也不好，看这个下雨的趋势，就怕山体滑坡，就变成你们走不出来，我们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柳


葭其实有些打退堂鼓了，她觉得不管是她的钱夹不翼而飞还是容谢收到了秦卿的邀请，这两件事其实都是不太好的预兆，可是没有人提出临时换地方，她也就不太好提。容谢已经把手机收起来，凝视着山边的草木山石，隔了片刻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不用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应对妥当。”

第三十一章


那间民居里镇子不算太远，助动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开到附近，剩下的路需要人走上去。空中漂浮着的雨丝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密，隐约有暴雨倾盆的趋势。他们不断地加快脚步，到后来都开始一路小跑起来，总算在雨还没有完全下大之前达到了目的地。


那个民居原来是几十年前当地的一个小老板开的客栈，那时候总会有些采风的作者和画家到山里来，一住就是个把个月。时间一长，这个地方便也被口口相传，渐渐有些驴友也会相约而来。


后来那老板年纪大了，觉得在山里进进出出不方便，便住在镇上，有驴友预约来住宿，他才会进山收拾下东西。


柳葭看着前方雨幕中渐渐清晰的那座民居，白墙黑瓦，约莫有两层楼高，安静地伫立在山崖边上，给她一种有点阴沉的错觉。


那个叫林宇萧的化妆师第一个跑到客栈门口，伸手一推门，那门便应声而开。他不由奇道：“这老板倒是很有趣，居然都不锁门。”


柳葭猜想着大概因为是在山里，进出都不便，实在也是没必要锁门。而且每年防火期，都会有护林员进山，他不锁门也是为了让护林员可以在里面落脚。


刘芸脱下背包和外套，甩了甩被雨水濡湿的头发，先去了厨房查看。这件客栈的厨房还是灶头的那一种，墙体都是最简单的白墙，灶头上有一块被熏得焦黑。她打开柜子，只见里面的米缸是满的，下层还有各式罐头，层层叠在一起。她又回到客厅，拍拍手：“考验大家动手能力的时刻来了，谁来跟我一起做饭？”


柳葭很想帮一把手，但是一看那灶头，便退了出来。她就只会用煤气。


黎昕笑道：“还是我来吧，我老家用的就是这种。”


刘芸和黎昕在里面忙着做饭，他们也不好上楼去挑房间，便聚在客厅里。这客厅也是简陋，木头吊顶，顶上只有两盏节能灯，而从下面往上望去，房间外的走廊上，也就只有两三个光秃秃的灯泡挂在那里，露出了一大截电线。


林宇萧看着头顶，低声自语道：“没想到这种房子居然还会有供电。”


“那也不稀奇啊，只是拉一根线路啊，”那对情侣中的女生朝他做了个鬼脸，“但是估计只能保证基本用电，想在这里面用大家电是不可能的。”


柳葭跟这个女生算是认识，她叫周绮云，跟她同一个学校，只不过是电气工程专业的。她当时跟她的男朋友是在义工活动中认识，她的男朋友尹昌是家里开连锁餐馆的小开，在义工团队中也是十分受欢迎。


尹昌在屋子逛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那台积满了灰尘的老式唱机上：“还有这么古老的唱机，这个客栈的主人其实也很花心思的。”他打开唱机底下的柜子，那灰尘便从里面飞散出来，他轻咳了几声，挥开四处飘散的尘土，从里面取出几张黑胶唱片：“不知道这台唱机还能不能用。”


周绮云立刻凑过去，找到唱机后面的插头，又拉过接线板，接通了电源。尹昌选了一张唱片放在唱机上，那指针立刻滑动起来，可是从里面发出的声音却是闷哑：“估计这黑胶唱片已经完全老化，不能用了。”


柳葭也关注着他们摆弄那台老式唱机，一转头便见容谢缓缓地在客厅里踱步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用不了就算了，啊，你看这里还有一台录音机呢。”周绮云拎起那台录音机，左看右看，现代科技实在太发达，早期的录音机已经很少会被使用，她顺手按下播放键，只听里面磁带轻轻转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她正要把录音机关掉，忽然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十分怪异的声音：“欢迎你们来到这里，我很高兴和你们一起参与到这个新游戏中。你们这里每个人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鲜血，而你们却可以毫无愧疚地生活着。”


周绮云脸色都发白了，失声叫道：“会长，会长！你快过来！”


刘芸匆匆从厨房间赶过来，手上沾着黑色的煤灰，脸上满是莫名其妙的神情：“怎么了怎么了？


突然叫得这么惨？”


尹昌指着那台正在发声的录音机道：“听！”


“从这一刻起，这个游戏便开始了，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玩得开心越快。哦对了，顺便给你们一个提示，那个被你们害死的女孩名叫秦卿，她漂亮、活泼、善良，当你们的手上沾上这样一个女孩子的献血的时候，心中是否曾有过一丝不安？”


秦卿，又是秦卿。


柳葭下意识地去看容谢，只见他也正望过来，跟她目光相触，然后他细微地摇了摇头。


“如果有人良心未泯，因为以上这番话产生了悔悟，那么就用刀把自己的一只眼睛剜下来，就可以活着离开。”


“太……太可笑了！”刘芸愤然道。


可是那提早就录制好的录音并不会因为她的愤怒而停止，只听那个阴森难辨的声音继续在屋子里回响：“敢于悔悟的人，最后一定会知道，这样做就是唯一的、代价最小的出路。我，拭目以待。”


磁带卷动的声音忽然停止，录音的那部分想来是放完了。可是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


许久之后，还是刘芸先打破这沉默：“你们……大家怎么看？”她脸色紧绷，连说话的音调都有些变了。她不待别人回答，又掏出了手机，想要拨给住在山下镇上的客栈主人，可她一看手机屏幕，顿时又大惊失色：“这里……没有通讯信号！”


大家听她这样一说，纷纷掏出手机来看。柳葭看着她的手机，只能够进行紧急拨号，这里位置的确很偏，信号覆盖不了也是很正常的：“要不，就拨110吧。”联系上110接警处，就能够有车来接应，这样只要走一段路，走到警车能开进来的地方就好了。


“我同意，就这么办。”周绮云按下了三个数字键，把手机凑近耳边，忽然脸色剧变，颤声道，“怎么办……就连接警电话都、没有办法了……”


“那就走下山去，”尹昌道，“如果我们速度快，可能在明天下午就能到达镇上。”


刘芸摇摇头：“走下山去是没有问题，可是今天不行。”她指了指门外，那细密的雨幕已经变为暴雨：“天色已经暗下来，又是大雨，可能会出现山道滑坡，趁着天黑下山是十分不明智的。还有别的办法吗？”


化妆师林宇萧道：“照你这样的说法，这不行那也不行，也就只能留在这里过夜了吧？”


“不然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刘芸皱着眉，她是协会的副会长，早已养成指挥底下志愿者的习惯，见他反驳自己，有些不悦，“这样吧，想先下山的可以先走，想等在这里过夜的就留下来过夜，我们可以分散为两拨人。”


柳葭听着外面传来的雨声，便知道至少在今晚，是无法下山了。她不想出声支援任何一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脚边的登山背包，毕竟这个时候不管声援谁，都会得罪另一方，而她也无法肯定这两方之中，到底哪一方才是正确的，甚至，也很有可能都是错误的。


林宇萧从包里拿出雨披，往身上一套，便大步迈向门外，他的身影，很快便隐没在雨帘之中。


尹昌也想现在就走，可是被周绮云拉住了衣袖，她撒娇道：“这么大的雨，会把人淋病的，明天再走好不好？”


刘芸转头又往厨房走去，黎昕也立刻跟了过去：“刘姐，我来帮你的忙！”


“你帮我？”刘芸微微一笑，“是真的想帮我，还是要看着我？”


黎昕脸上微微变色，勉强笑道：“刘姐，我是真的想帮你，我之前不是说过嘛，我老家也是用这种炉灶，我用起来可比一般人顺手多了。”


——


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剧变，这一顿简陋的晚餐也是食之无味。用完晚餐，大家便各自拎起行李，上楼去客房了。


柳葭当时参加过秦卿的追悼会，也帮过忙，知道她过世的原因是因为晚上在南宁街酒吧喝醉酒闯到路中央，被迎面而来的轻型货车给撞到，当场死亡。而这发生事故的司机正是容氏集团所属的子公司的一个司机，而那个司机因为在非规定时间内驶入该路段，并且致人死亡而被判定交通肇事罪。


她原本以为，如果有人要为秦卿报仇，那么目标就是容家的人，可是从那段录音来看，似乎此人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容谢。


而那个人，既然能把他们安排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旧客栈，必定也潜藏在他们七个人之间。她能够排除嫌疑的人就只有容谢，至少她知道间接造成秦卿死亡的那个司机是在容家的子公司做事的。


“我就选这间了。”容谢走到走廊尽头，转动插-在锁眼里的钥匙，那门锁也是最老式的那一种，转动起来还有些阻塞。


柳葭立刻选定了他隔壁那间客房。她现在只能够肯定一点，如果要选择一位可以信任的盟友，那就只能是容谢，因为他在表面上跟秦卿的死牵扯最大、并且最不可能为她复仇的那个人。

第三十二章


房间里的浴室十分窄小，并且只有冷水。山里的泉水流淌在手上，异常冰冷，多冲一会儿就会凉入骨头缝里。现在虽然属于初夏，她倒也不敢用冷水直接洗澡，只能把毛巾打湿了，擦了擦身体了事。


柳葭换上睡衣，又在外面披上一件开衫，去敲隔壁的门。


很快的，就有脚步声响起，容谢轻轻打开门，见到是她，便侧过身子让她进屋。他显然是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一股冰凉的水汽，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正往下滴水的头发，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柳葭顾左右而言他：“你用冷水洗澡？”他的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紫，□□在外面的皮肤也是一块红一块白的。


容谢笑了笑：“这里没热水，只好将就一下。”


客房的陈设也很是很简陋，屋子里弥漫着山间湿润的水汽，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藤椅。窗外的雨从窗缝中钻进来，打湿了半张藤椅。


她坐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只好开门见山道：“我一开始还觉得这次的事情是冲着你来的，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当然不单单只冲着我一个人来。”容谢转身坐在床上，又用毛巾擦着耳后的水珠，“不过我倒没想到那个人会把事情做得这么张扬，居然还把声音提前录下来做预告。”


“你觉得这个人就在我们七个人之间吧？”


容谢放下毛巾，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一定是这样。”


“现在的情势已经变得十分特别了，”柳葭看着他，“这是推理小说里常用的一种手法，叫暴风雪山庄模式。”之前她跟俞桉吃饭的时候曾聊过应该如何报复一个人，俞桉便提出可以设计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情况，让一些人聚集在一起，那个复仇者便隐藏在大家之中，他们之中会不断有人陆续死亡，这就是暴风雪山庄模式。


她走到窗子边上，伸手把窗户打开，外面一片漆黑，密不透光，只有雨水不断地冲刷着这个世界，仿佛要涤荡了所有尘埃。她站在窗子前面，任由雨丝扑面而来，整张脸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


她想起录音中所说的，他们所有的人手上都或多或少沾到秦卿的鲜血，她想不明白，她何曾间接伤害过她？而别的人又曾做过什么？


忽然，她眼前一黑，毛巾便落在她的脸上。容谢走过来，把窗户轻轻合上，手心隔着毛巾轻柔地擦着她的脸庞，他很快把毛巾拿开，只见她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雨水，他忍不住扶住她的下颔。


他想亲吻她，拥抱她，无所顾忌。可是当嘴唇的距离还差几公分的时候，他堪堪停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可不可以不要露出这么无措的表情？我真怕像上次一样把你吓哭了。”


柳葭撇了撇嘴：“我上次根本没有哭。”她忽然伸臂搂住他的颈，轻声问：“我是不是应该喜欢你？”


容谢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来，不是那种有分寸的、含蓄的笑，而那笑意一直溢满了眼睛：“虽然用强也会有用强的乐趣，不过相对而言，我更喜欢两情相悦，你我都没有半点勉强。”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拉住他的衬衫衣领，踮起脚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他的嘴角，然后用舌尖描绘着他的唇形。容谢没有动，依然规规矩矩地用手搂着她的腰，安静地感觉着她如小猫一样舔着自己的唇。


柳葭仰起头，轻声道：“你有一句话说对了，你说我迟早会喜欢上你。”


——


容谢忽然觉得不可置信，对方便如铜墙铁壁的城堡，好像经历了很多，他只是站在外面，怎么都见不到里面的人。然而那里面的她却忽然说，你已经拿到暂住证明，他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不知在何地，他已经进入其中。


那座城堡，是属于他们的迷局。


他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你……一个决定不需要做得太突然，还是多考虑几天比较好，冲动之下很容易后悔。”


柳葭简直都要哭笑不得，在他的肩上重重一捶，容谢有点吃痛地皱起了眉。


“说只是想跟我当普通朋友的人是你，说我一定会喜欢上你的人是你，现在劝我不要做决定的人还是你。我现在开始觉得有句话说的真是对极了，你做事真比女人还女人。”她当然不能把最后一句话给独占，怎么也得把拖下水来，反正他皮粗肉厚不怕容谢的怒火，也算是为他当初逼着自己爬攀岩的事给报仇了。


容谢似笑非笑道：“我够不够男人，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不过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我是不是个男人。”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虽然我不太容易练出肌肉来，但是人鱼线还是有的，要不要亲眼看一看？”


柳葭不服输地跟他对视着：“好啊。”


他赞赏地点点头：“不错，你的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那都是跟你学的，可惜学得不好，还不及万一。”


容谢直接堵住了她的唇，一抬手便扯掉了她披在睡裙外面的薄外衫。他把她放在床上，用自己的身体抚摩着，然后用手指挑开了那根细细的肩带，露出半边白嫩的香肩来。他微微撑起身子，看着那部分洁白的肌肤，忽然脸色剧变，直愣愣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慢慢地转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措。


柳葭从来都没有看过他如此茫然的样子，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她能感觉到，他紧贴着自己的身躯正慢慢地变得冷却，也慢慢地变得僵硬。


她伸手滑入他的衣领之中，像是游鱼一般，那样顽皮地嬉戏。容谢深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涩然：“不，不是你的缘故，都是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原本以为已经无所谓了。”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背脊：“这是我和我父亲毕生最大的耻辱。”


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天。


九年前的那一年，他那个时候刚上大学，忽然有一天想起自己有本参考书落在家中，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提前告知家人，就这么悄悄回到家里。


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幕，当他走进起居间的时候，看着那两具倒在毛皮垫子上的身体，他们就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他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抵死缠绵这个词竟是如此讽刺，成年人世界里的爱情和欲-望可以肮脏到这个地步。


他曾隐约猜到过这个事实，可当他亲眼所见，还是无法接受。


终于，有人抬起头发现了他，几乎是尖叫出声：“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用读书了吗？”


容谢只觉得可笑，都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想要追究他是否翘课。他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以诺的体检报告？母亲你是b型血，而父亲是ab型血，可是以诺却是o型血，她今年已经有八周岁，而我的父亲过世还不过一年。”


他指着匆匆忙忙拿起衣物遮盖身体的男人，语气也变得尖刻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个男人也是有家庭有妻子的，你只知道一己私欲，却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的自私自利而痛苦不堪？！我真为有你这样的母亲而感到羞耻。”


他的母亲手忙脚乱地披上睡袍，冲过来就对着他的脸落下一记耳光，嘶声力竭道：“滚出去！立刻就滚，听到没有！”


他抚摸了一下自己有点发红的脸庞，转头就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发泄般地把大门摔得震天响。


他的所有命运也就是在那一天改变的，他茫然地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竟然就这样走回了学校。


而在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他遇到了被小混混欺负的秦卿。那个女生红着眼睛，看上去十分可怜，可是周围的街坊都怕惹麻烦，没有人敢上前制止。


他并不是为了英雄救美，也不是有多崇高，只是心中愤懑难抑，只想找到一个途径去发泄，而打架就是其中一个途径，他喜欢这样，人越多越好，架越难打越好，如果精疲力竭了他就不会再有力气去回想之前看到的一幕。


那小混混被他摔在地上，他叫来的两个帮手也是鼻青脸肿，他自己却也没有讨到好处，手上关节都磕青了，下巴上也是青青紫紫的。那个被骚扰的女生早已在混战之前就偷偷溜走了，他用余光瞄到，却根本不在意。她当然不敢留在现场。


他脱下又是尘土又有撕扯过的痕迹的外衣，把它揉成一团，正要找一个垃圾桶扔掉。忽然听见那个小混混吐出一口血沫子，扬头道：“你妈得跟过多少男人，才会养出你这么个杂种——”


后面的话他完全听不清晰，他全身都开始颤抖，脑中最后一根理智之弦崩裂了。


——


柳葭安慰地摸摸他的头发：“你要是难过的话，可以把心事都说出来。”


“我说不出口。”容谢苦笑着。是的，他根本说不出口，他不会忘记自己坐在审讯室里，那盏灯对着自己，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父亲的老朋友简东平律师下午刚飞到海南度假，听到他的消息立刻转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回来。


可是他无法把一切说出口。


总觉得如果说出来了，那些原本仅仅是他一个人背负着、保守着的秘密，就会变成整个家族的枷锁，彻底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只要可以一个人背负着这个十字架，便会继续缄默下去


柳葭又道：“说不出口的话，那就哭出来吧。”


她是第一个劝他哭的人。这句话听起来也挺傻，他流干了血都不会流一滴眼泪，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太刚强了，太过刚强总有一天反而会把自己折断。

第三十三章


柳葭慢慢地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夸他品味好，证据是他手上的那个骷髅戒指；她又夸他做事有手腕，让她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总之最后把能夸的都夸了一遍，她越说越累，最后靠在他的肩头不动了。


容谢想笑又只能强忍住，最后只好用力吻住她的唇。柳葭感觉到他原本冰冷的身体又渐渐热烫起来，他的手也探入她的睡衣下，缓缓地滑动。她奇道：“你刚才不是不行吗？还要试？”


容谢被气笑了，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她的臀：“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柳葭动来动去不让他得逞，只是这回倒没有上次那么害怕，反而还有心情笑着跟他耍赖：“我没有准备好，你不能这么做！”


他用鼻尖轻轻地摩擦着她的耳廓：“我知道你没有准备好。”他顿了顿，又道：“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系里的聚餐，她刚从精神疾病康复中心回来，没有来得及打扮，穿着暗色调的大衣，他能注意到她，还真是眼力不错，她根本不相信那是一见钟情。柳葭侧过头道：“你刚才还说‘话不能乱说’，甜言蜜语我照单全收，但是别指望我会相信。”


容谢微微笑了，握着她的手腕按在自己身上，让她的手心接触到那热烫的部分：“是不是真的，你可以自己感觉。”


柳葭像是被烫到一般，强行忍住要惊得跳起来的冲动：“你、你又要干什么？”


“帮我。”


“可是……我不会，”她咬着唇，正想转换到别的不那么危险的话题，可是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太生硬，“我可能手上没个轻重，会弄疼你，也有可能不小心把你弄伤了，别说这里离镇子都很远，就算是在镇上，估计也没有专业的医院——”


容谢忍无可忍，直接堵住她的嘴唇，这个时候，她平时挺安静，怎么逗她也未必会给个回应，这种关键时刻，她的话却又异常多。他大口大口地出喘息着，那种感觉，像是极限攀岩，又像是荒野飞车，让他在精神上品尝到愉悦，却又在身体上受到外界的控制。


他就快到达顶端的时候，耳边的声音都淡去了，只剩下不明的嘈杂，感觉到她手上无意识地用力，那力道似乎是受到什么惊吓，不受控制地加大，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还是哆嗦着到了。


“你——”容谢还没来得及谴责她，就见柳葭一把拉过外衫披上，拖着鞋跑到门口拧开了门锁。她出了门，想了想又探进身来看他：“刚才我听见有人尖叫，好像是周绮云的声音，你不去看看？”


容谢翻了个身，直接拉过毛毯盖住自己的身体：“我没空，你要看自己去看。”


——


柳葭歪了歪头：“嗯，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她走到走廊上，只见周绮云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走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双眼无神。尹昌站在她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什么。很快，周芸卷着湿哒哒的毛巾跑出来，一叠声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周绮云嗫嚅道：“我房间里有一道黑影，然后就……”


“黑影？”黎昕立刻追问道，“什么黑影，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看它突然窜出来。”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门，“就在这里，大家可以进去看看。”


尹昌笑道：“我先进去好了，你们女生胆子都小，也许是老鼠也说不定，这个客栈这么破旧了，有些蟑螂老鼠一点都不奇怪。”他走到房门口，正要推门，忽听头上哗啦一声，原本安装在走廊顶上的那个灯泡闪了几闪，忽然熄灭了，那破碎的玻璃渣子还落了他一身。


尹昌心里也有点怯了，可是他又是在场的唯一一个男性，不能临时打退堂鼓，定了定神便猛地推开大门——屋子里的灯是熄灭了的，窗户大开，外面的雨水不断冲刷着窗楣。他按了按屋子里的顶灯开关，都是毫无反应，想来是电路出现了问题。


柳葭拿出手机，调成手电模式，直接走进去把房间都照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周绮云愣愣道：“我刚才明明看到的。”


“我怕你是被那段录音给吓到了吧，胡思乱想产生了错觉，再加上这个电路又坏了。”尹昌又按了按顶灯开关，还是毫无反应。


只听黎昕幽幽道：“其实我对那个录音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那个人要说，我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别人的鲜血呢？”


她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柳葭本来也觉得这点十分奇怪，按说她跟秦卿只能算是认识，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的关系，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去害她？再加上之前在火车上丢失钱包的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总觉得那不是偶尔。


可是对方拿走她的钱包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不让她下车，还是给她一个预警，让她早点离开这个旅行团队？


刘芸勉强笑道：“也许是那段录音是谁的恶作剧也说不准，现在也别疑神疑鬼，毕竟什么事都没发生。小周，你那个房间的灯坏了，不如跟我睡一间吧。”


周绮云立刻道：“不用了！”她话一出口，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太激动，便解释道：“刘姐，我看你也很累了，我跟我男朋友挤一挤就好了，我不好打扰你。”


她这个理由也算合情合理。可是柳葭还是敏感地觉察到她在怀疑刘芸，毕竟这次活动是刘芸先提出来的，现在这个情形，大家都还在互相地猜忌怀疑，并不想撕破脸。她只能把这些问题都藏在心里。


“那大家就各回各房休息去吧，”尹昌看了柳葭一眼，忽然问，“那位‘钟楼先生’？我们都站在这里了，就只有他不在，该不会已经被劫持走了吧？”


柳葭解释道：“他在房间里。”


“你怎么知道？”


他这一句话问得也还算正常，可是语调却有点让人讨厌。柳葭直截了当地回答：“因为我刚从那边出来。”


——


大家散去，柳葭便回到自己房间，她进房间的时候还留了个心眼，先把门虚掩着，然后摸索着打开灯，确定房间里不可能有藏着人或者别的什么，才把门锁上。她检查了一下门锁，虽然有些老化生锈，安全系数却完全没有打折。她走到窗边，往下望去，只见窗子下面就是客栈背靠的那片悬崖。


她相信没有人能体魄好到在这悬崖峭壁上玩徒手攀岩，便把窗户的挂钩钩上，留了条窗缝用作透气。


她睡到半夜，又被窗外的雨声吵醒。山间的水汽潮湿，熏得被子也变得有点潮。她揉了揉头发，强迫自己爬起来去找睡袋，忽然她的所有动作都定格住了，她看见窗缝中隐隐约约透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昏黄色的，在黑夜中闪着光。


柳葭呆滞了几秒钟，猛地冲向门口，想打开门锁，却因为那锁有些锈住，竟一下子没能拨开。她又扑过去，按下边上的顶灯开关，房间一下子充满了光线，只听一声悠长的“喵呜”，窗缝后的那双眼睛不见了。


原来只是一只野猫。


柳葭定了定神，缓步走到窗台边上，把挂钩摘下去，探出身去看，只看到一道黑影刷得从手边擦过。她又是一惊，但这回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轻盈地落在地面上，蹲在地上跟她对视。


柳葭这才完全放松了，原来真的只是一只黑猫。想来之前周绮云看到的那个黑影也是它。她走过去，打开房门，想把它请出去，却见它竖起尾巴，又轻盈地跃上窗台，很快消失在窗户之外。


——


她坐在床上，觉得自己是有些精神紧绷了。她没有做亏心事，那就根本不必担心录音里的威胁。就算他们之中，的确是有人要对秦卿的死负一定的责任，可是她心知肚明，自己是完全没有牵连的，总不至于还要为她没有做过的事情埋单吧？


她想通了，便站起身来关灯，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她这一回才刚闭上眼，就听见嘭得一声响声。她刚刚舒缓下来的神经又立刻像弓弦一般拉紧了。那声音响了一声之后，却又是万籁俱静，别的客房中也没有传出动静。她不知道别的人是否是熟睡着，还是跟她一样，听见了却又想装作没听见。


紧接着，那嘭嘭的声音又连贯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这寂静的夜晚。


柳葭想不去注意它，可是这声响却又拼命地往她耳朵里钻，她只得再次起身，披上外衫，把手机调成手电的模式，然后轻轻地打开房门，只有开锁的一瞬间发出了一点声响。


她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听声音便可以判断出事来自客厅里的，她抓着楼梯扶手缓缓往下走，忽然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形。她手上的亮光正好划过那人背后，他也很快觉察到，蓦然转过身来，抬手遮了遮眼睛：“你出来做什么？”


一听见声音，柳葭便松了口气，指着楼下：“我听见那边有响声，所以过来看看。”


容谢微微一笑：“你的胆子倒是很大。”


“因为我觉得，那段录音里质控的罪名跟我根本没有关系。”


他嗯了一声，又道：“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我就怕是无差别攻击。”

第三十四章


容谢脚步轻捷地先下了楼梯，稍顿一顿，又朝着大门走去。因为出了录音的事情，一时间人人自危，自然不会忘记把门栓从里面闸上。他拉住门栓，往边上轻轻一拉，大门应声而开。


柳葭站在他身后，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正要踮起脚探头去看，便听容谢道：“你帮我去拿一下我房间里的药箱，要快！”


他的语气严峻，柳葭也不敢多问，便飞快地跑上楼梯，她这样毫不克制脚步轻重地跑起来，立刻引得客房中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容谢的房间门根本就没有锁，而是半开的，她进去从包里找到便携式药箱，出门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等她下了楼，只见容谢已经把人拖到客厅中央的旧地摊上。那人紧紧闭着眼，脸色青白，却是之前独自离开这里的林宇萧。他身上的衣料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根本看不出他到底伤成什么样子。


柳葭把药箱递过去。容谢从里面取出瑞士军刀，直接把他的衣服从领口处隔开，一直割到左肩关节处，才看到那个汩汩流淌着鲜血的伤口。他头也不回地道：“再帮忙拿瓶水来。”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严厉，可是柳葭在潜意识里一听到他说话，便立刻去做了。等她把矿泉水瓶递到他手上，才觉得有点不对味。


“你们……又是发生什么事了？”刘芸裹着外套，睡眼惺忪地趴在楼上的栏杆上往下看。容谢没回答，而是拧开瓶盖把水浇在林宇萧的伤口上，把表面的血水都洗掉，又把药膏挤在还在流血的伤口上，那药膏刚刚涂抹上去，很快又被鲜血冲淡。


柳葭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样的伤口，只觉得心惊肉跳：林宇萧不过离开大部队几个小时，便弄成这样回来，他在这段时间里到底遇到了什么？她原本还抱有几分侥幸，总觉得那个人只是在恫吓，想看他们自乱阵脚，而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可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的。


刘芸走下楼，看见林宇萧满是雨水混合着血水的模样，从喉咙间发出了一声惊呼，但又很快捂住嘴：“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左肩应该被是利器刺伤，伤口向上倾斜，”容谢拆开一卷绷带，把他的伤处包扎妥当，“我之前听见楼下有动静，结果发觉他昏死在门口。具体发生了什么，等他清醒过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用了一点水把手上沾到的血迹都清理干净：“如果只是这种外伤，还可以自己处理，就怕伤到了筋骨或内脏。”


说话间，另外三人也下了楼，都是裹着外套，头发凌乱。他们看到林宇萧这个模样，也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柳葭趁着这个间隙，早已把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她开始觉得那个录音的人一定混迹在他们七个人之中，总会在无意间露出些蛛丝马迹，可是此时看来，似乎每一个人都像是事先毫不知情。可是换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尹昌瞪着刘芸：“会长，这次旅行是你在论坛上组织的吧？你为什么会想组织这么一次活动？”


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此一问，毕竟这个行程是刘芸安排的，地方也是她事先定好的，而那段录音在他们到来之前就摆在那里，很容易让人把刘芸跟录音的事联系在一起。


但是之前，还无人会如此直白地质问，而此时林宇萧受了重伤，每个人都开始有了危机感。


刘芸长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我，之前我听到那录音的时候，我其实比谁都震惊，这次旅行的确是我发起的，可是我并没有提前来这里勘察，而只是打了电话跟老板预定这个客栈。”


——


夜色依然浓重，而外面的雨声不停，夜也萧条，雨也潇潇。


刘芸面上露出了正在回想事情经过的茫然表情，许久才继续道：“我是旅游爱好者，这一点你们都应该知道。我每年的假期都是贡献在这上面。这次的旅行的确是我发起的，但是地方却不是我选的，是有一个人推荐给我，他做了很详细的资料和攻略，我看过之后觉得新奇有趣，便选择了这个地方。”


尹昌嗤了一声：“口说无凭。”


柳葭忍不住对他侧目，她原来也不认识他，只是知道他是家里开连锁餐厅的小开，出手大方阔绰，在女志愿者中口碑不错，可是接触下来，就只见他对女人也是咄咄逼人，忍不住插嘴道：“让刘姐说完吧。”


刘芸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因为那份攻略十分详细，连着老板的电话住址，甚至还有好几条不同的出行线路，我也就没有再做功课，原封不动地按照那上面的做了。”她拿出手机：“那个人是跟我在论坛里私聊的，我应该还有保存记录——”


“这里没有信号，就算有论坛的私聊记录，你也拿不出来。”尹昌盯着她，“既然你说得这么清楚，那么这个给你这份旅游攻略的人应该是别有用心，早就想把我们都骗到这里来然后一网打尽是吧？那么他也应该在我们之间了？”


刘芸敲了敲额：“那个人的id我还记得，叫……花锦……什么花锦铺眠。”


“你确定？！”周绮云忽然语气急促，连脸上都泛起一丝红晕，“你确定跟你私聊的人叫这个名字？”


刘芸缓缓道：“我确定。”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周绮云在原地转了几圈，只是重复着：“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可能的。”


“不可能什么？”黎昕忍不住问。


“不可能的原因是，这个id是秦卿的。”原本一直沉默的容谢忽然开口。


“秦卿？秦卿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黎昕满脸震惊，“刘姐，那人跟你聊天的那个时候，秦卿她已经死了对不对？”


刘芸扶着椅子的靠背，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尹昌又立刻把炮火对准了容谢：“你怎么知道是秦卿？莫非你知道内情？”周绮云想拉他，制止他继续质问下去，他每问出一句话，便是在得罪一个人，现在刘芸已经被他得罪了，再这样继续下去，很容易被群体孤立。而在这种情况下，被孤立就等于丧失完好地离开这里的希望。林宇萧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因为我会参加这次活动，是因为收到了以秦卿的名义发出的邀请，她让我务必参加这次旅行，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容谢语气平淡，直陈事实。


柳葭捂住额头：他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也许她还会相信他所说的是事实，可是别人恐怕根本不会相信吧？正常人收到一个已经过世的人的邀约，避之不及，怎么还会上赶着赴约的？


果然，尹昌嘲讽道：“您真是特立独行啊，就跟这次的幕后举办者一样。”


“他不可能是那个人。”刘芸缓缓道，“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是，但是他一定不会是。”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他是容氏的继承人，而当时交通肇事撞死秦卿的司机就职于容家的子公司。”


“呃，你是容谢？”黎昕瞪大了眼睛，“天哪，我居然近距离跟名人接触了。”


“你太客气了。”容谢微微一笑，“虽然我知道这么说让大家很难以理解，不过我想那个人对于我的心理是琢磨得非常透彻，他知道如果这么提出来，我就一定会赴约，我非常地喜欢刺激，这点无法改变。”


“这样说来，那个录音里说得都是真的了？”黎昕的情绪又立刻低落下去，“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沾着无辜的鲜血，那鲜血是秦卿的。那个司机撞死了秦卿，很明显是跟容公子有直接关系，那剩下的人呢？如果排除掉混在我们之间的那个人，剩下的人应该是站在同一阵营的，而那个人……就只是一个人罢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彼此信任，把话摊开来说明白？”


她的提议的确有几分道理，却无人接腔。毕竟，又有谁愿意剖析自己的手上曾经沾过别人的血呢？


隔了许久许久，尹昌冷笑道：“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我是认识秦卿，她长得是不错，不过我没必要也没有理由去迫害一个女孩子吧？”


“真的没有理由吗？”刘芸幽幽道，“我怎么听说秦卿出事那晚上跟人在酒吧喝酒，她应该不会一个人去喝闷酒吧？那家酒吧是你经常包全场酒的，你当时不在那里吗？”


终于来了。柳葭在心中暗道，她隐约就猜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大家也并非全然一无所知，只是自己知道的那部分，如果不到必要时刻，都是不愿意说出来。尹昌之前狠狠地得罪过刘芸，刘芸便也不再留面子给他。


尹昌显然被问住了，张嘴了好几次，都是徒劳无功。


最后还是周绮云毅然开口：“秦卿出事的那晚，我们在酒吧喝酒，当时我也在场。”她面无表情，眼中透出一股强硬的意味来：“当时我们都有点喝多了，有点收不住。”她转头看向了容谢，问：“容公子应该经常有酒席应酬，如果喝上头了，很容易就收不住，甚至狂饮乱灌，对不对？”


容谢被突然点名，沉吟片刻道：“不错。”


“然后秦卿当时被我们劝了几句，有点喝高了，最后出酒吧的时候突然冲到马路中央，我们根本连拉都拉不住。”周绮云问，“如果说因为没有拉住她，我们做错了，但是那个时候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谁又能反应得过来？”

第三十五章


沉默片刻之后，黎昕清了清嗓子：“那就该轮到我了。我跟秦卿也并不熟悉，就是义工活动上见过几次，当然我们曾经交恶过，是一次慈善酒会吧，原本是应该是我站在礼仪队的第一位，但是后来她抢了我的位置，我气不过，然后泼了她一身酒，那个时候开始就交恶了。”


她突然笑了笑：“真是很可笑，她抢了我的位置是想跟当时的主办方的老板走得更近些，可惜被我破坏了——总之我跟她的事就是这样，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做得离谱。”


“那次慈善活动，主办方的老板是谁？”刘芸沉吟道。


“是容先生，喏，当然不是眼前这位了，是年纪大的那位。”


黎昕所说的，兜了一圈回来竟然又是跟容谢有间接关系。大家都要用同情甚至于看到一个精神病患的眼神看他，他喜欢刺激，却因为喜欢刺激到不顾性命的地步。而容谢则坐在破旧的木椅上，十指交握置于膝盖，似乎根本不会在意眼前发生的任何事。


柳葭原本都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当背景，忽然觉得大家都看着自己，这才醒悟过来，按照顺时针的顺序，应该轮到她“坦白”了。可是她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就算她绞尽脑汁现在开始编，也根本编不圆吧。


可是如果不说，她就成为了人群中的异类。


她望着天花板，隔了半晌才道：“我跟秦卿是在一个导师手下，不过导师会比较重视她，因为她很出挑……”


柳葭顿了顿，又艰难地继续往下说：“所以……所以……我就得不到导师的重视了，因为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器重一个学生之后就关注不了别的学生了。我、我很生气，嗯，我很生气，我这么努力了却不重视我——”她好不容易编到这里，别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有容谢发出了一声类似嘲笑一样的笑声。


“所以你就妒忌了？”尹昌在这个时候总算救了她一次，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要为她解围，“我就说嘛，女生之间没有真友情，总是妒忌来妒忌去的，你看她比你漂亮一点就嫉妒了。”


柳葭自我修养好，还能强忍住不嘲讽这个说话不过腹稿、不停地得罪人的小开：“嗯，我嫉妒她，可是嫉妒就有罪吗？对了，我想起来了，她还要跟我抢男朋友。”谎话开头难，可是真的说上了，也就渐渐熟练起来，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胡诌的这些都是真的了：“她是长得比我漂亮没错，但是换成任何人都不想被撬墙角吧？”


容谢忽然捂住额，身体微微颤抖。


柳葭跟他之间还隔了一个刘芸，没有办法去制止他这种拆台的行为。终于他抬起头，支着下巴，面带笑意。


刘芸朝她善意地笑笑：“所以你所说的男朋友是容公子了？也难怪了。”她停顿一下，又道：“那么该轮到我了。如果那个留下录音的人在我们之中，我想对他说一句话——你的出发点是完全错误的。”


“你把她定义为漂亮善良的女孩子，对此我并不认同。做我们的志愿者工作的人，大家都清楚，既然已经加入了这个队列，那么就应该去履行你该做的，可是秦卿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伪善之人，她当初签订了捐献协议，等到病人已经做好准备，通知她的时候，她却反悔了——这不叫伪善那叫什么？我不觉得她值得你为她触犯法律。”


柳葭愣了一下，忍不住追问：“捐献协议？是献血的那种，还是……”


“很抱歉，我必须遵守保密协议。”刘芸道，“其实我连这些都不能说出来，可是当我看到林宇萧现在的样子，我不得不开口。”


——


柳葭把目光移向容谢，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和容以诺骨髓相配的那个人其实是秦卿的话，他怎么还能坐得住？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她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马上就该天亮了。她也拉来一张椅子，缓缓坐下来，舒缓着紧绷的小腿肌肉。没有人回房间，都默契地停留在客厅之中。忽听躺在地毯上的林宇萧发出了一阵阵嘶哑的咳嗽，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表情也有些痛苦。


刘芸低声问：“他会不会还有别的伤？”


“我不能确定。”容谢道，“如果是皮外伤，我还可以处理，别的就没办法了。”


隔了一会儿，林宇萧终于睁开眼睛，见他们都围着自己，奇道：“你们……都聚在这里……？”


刘芸的语气很温柔：“之前你受了伤倒在门口，就把你抬进来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林宇萧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了把脸：“那个人呢？”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刺伤我的人，他一直在后面追，外面天色也黑，我就顾着埋头逃跑，什么都注意不到——”


“那你注意到那个人是谁没有？”


他直愣愣地看着刘芸，许久才嘶声道：“我……我没有看清楚。”


“兄弟，你被人刺了一刀，都没看清下手的人长什么样，你的近视是不是太严重了？”


尹昌虽是讽刺他，可是他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茫然地抬起头：“我……太突然了，所以根本没有注意看。”


“你别着急，突然间碰到这种事，谁都会反应不过来的，不像有些人，只会说些风凉话。”黎昕蹲在他声音，轻声安慰他。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尹昌也有点动怒了，“我这叫风凉话吗？这难道就不是现实了？”


“尹昌，你少说几句，这都什么时候了？”周绮云忙拉住他。


“如果你觉得还好，我就先上去休息了。”容谢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先睡一会儿，等睡醒了再帮你换一次药。”他不待众人回答，便拿起便携式药箱，扬长而去。


柳葭矛盾地看着他的背影，她都不知道到底他怎么会这么轻松，一副“我只是来找刺激”的模样。


“可能你现在已经很累了，应该多休息，不过我还想趁着现在问你一句，你跟秦卿是不是有什么交集？”刘芸盯着林宇萧，“要知道，你现在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受伤的人。”


林宇萧怔了一下，回答道：“我跟秦卿当然有交集，但是我绝对不可能害她，她是我女朋友啊。”


“什么？”黎昕惊诧道，“这怎么可能，秦卿可是跟我说她没有正在交往的男友——你们也别这样看我，虽然我跟她交恶了，可是有时候还是会互相较劲，她要是有男朋友，怎么也会向我炫耀的。”


“这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我！”林宇萧有点急了，“她以前当兼职模特，我就是她的化妆师，就算到现在她要出门拍照都是找我，如果只是工作关系，她为什么还要私下找我？”


柳葭在心中默默道，还有一种关系，名叫备胎。


“我也可以作证秦卿没有男朋友，不过那天在酒吧，我倒听她说过，她看中了一个有钱公子哥，暂时还没交往，不过也是很快的。”周绮云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位男化妆师，他长得的确算是清爽干净，可是一身衣服却都是普通牌子，“而且刚才柳葭也说过，秦卿想抢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可是容家的公子啊。”


柳葭倒是愣了一下，她是随口说的，结果却瞎猫碰到死耗子跟别人的口供给对上了，她刚才还在想，她编得这么七零八落，居然都没人怀疑她在胡扯。


林宇萧用右手抓过自己的登山包，好不容易翻出手机来：“我有证据的，你看我们还有合照。”他手机上的照片，的确是两人脸贴着脸自拍。


周绮云摇摇头：“就只有这样吗？她对自己的朋友介绍过你是她什么人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这种介绍也只是形式上的，我不在意这个。”


柳葭摆摆手道：“不好意思，我也困了，我上楼休息去了。”她走上楼梯，就听见黎昕笑道：“你这样的，最多算是后备人选吧，别说都是形式不重要，如果真的看中你，可不会这么对待你的。”


——


她走到走廊尽头，只见容谢的房门依然虚掩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便听见里面的人道：“进来。”


她推开门，皱着眉道：“其实我之前就想提醒你，你进进出出还是要记得锁门。”


“上锁的话，万一你半夜来我房里偷袭我，岂不是增加了很多难度？”他拉开睡袋，支起半边身子，语带挪揄，“再说了，我开着门也方便你随时来查岗，免得怀疑我不小心被人翘了墙角。”


柳葭哭笑不得：“都这种时候了，你这个人怎么还是不正经？”


“我本来就没正经过，要不就是装正经。”容谢揽住她，低声在她耳边道，“我见过最正经的人不就是你吗？正经到不解一点风情。”


柳葭冷冷道：“你也是很奇怪，既然这个人这么不解风情，你还要喜欢她做什么？”


容谢立刻摆出低声下气的姿态来：“喜欢就是喜欢了，既不会因为你太正经而不喜欢你，也不会因为你很有风情而喜欢你。感情这种事，是很纯粹的。”


柳葭笑了笑：“既然这么纯粹，你总该说一句话实话吧，你看到秦卿邀请你来这里，你只是因为喜欢刺激，就接受了？”


容谢看着她：“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刺激，次要原因是我跟你一样，觉得秦卿的过世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柳葭就如听到了全世界最匪夷所思的话：“跟你没有关系？那个司机呢，还有你从前跟人打架也是为了她吧？”


容谢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特别的高深莫测、气势凌厉：“柳葭，虽然我很喜欢你，也很喜欢你那些无心之言，让我感觉你并不是在讨好我。可是，有些太敏感的话，不应该说的，最好还是不要说出口。”

第三十六章


也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柳葭克制不了地打了一个寒颤。可是转眼间，他又嘴角带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将她揽到自己身边：“难道你还真的相信我会去找一个女人的麻烦？若论起我心里想要找人麻烦的名单，她根本还没有资格排上名号。”


柳葭细细一想，容谢让她不要随便说这些话也是对的，毕竟秦卿的那件事是否另有隐情还不可知：“可是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我们目前的处境？”


容谢细细地把玩着她的长发，低声道：“我既然敢来，当然是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你记不记得林宇萧的伤口是朝上倾斜的？”


柳葭被他这么一说，便立刻想到其中关键：“如果被利器所伤，伤口是向上，就是说动手的人比他要矮？”


林宇萧是中等身材，而尹昌和容谢都是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如果想要用利器刺伤他，形成的伤口一定是向下的。


“还有一种可能。”容谢抬起右手，握拳轻击在自己的左肩上。


“自己刺伤自己？”柳葭微一思索，摇头道，“没有这么蠢的人吧，一上来先自己废了一只手的，如果林宇萧是那个幕后之人，他现在已经失去行动力，那还怎么做事？”


“我只是说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容谢被反驳了，也只是宽容地笑了笑，“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按照你之前的思路，假如刺伤林宇萧的人在我们七个人之中，你跟尹昌因为身高的因素无法办到，那剩下的就是女人了。”柳葭隔了片刻，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可是如果我们这里全部都是女人也罢了，现在七个人中还有三个男人，男人本来就在体力上占优势，就算练过武术，恐怕也很难制服一个男人吧？这么一来，如果幕后者是个女人，恐怕难度非常之高啊。”


容谢笑道：“我从小就练过防身术，说得不谦虚一点，单挑的话，如果不是特警还真未必是我的对手。”


柳葭冷不防问：“那莫潇呢？”


“莫潇……我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多少人做梦都想向我叔叔泼红油漆，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没有一个能近身的。”


他语气中的遗憾太明显，柳葭本来想问他是不是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阵，想了想又咽了回去，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容谢轻轻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边，把门锁拉上，又回到床边上，指了指睡袋：“这个让给你用，为了不出漏子，这几天我们还是将就点挤在一起吧。”


柳葭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扭扭捏捏也没意思，便拉开睡袋躺了下来。容谢侧卧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便闭上眼睛。柳葭只觉得别扭，他这样抓着她的手，她连翻身都不行了：“又不是小学生出门春游，还要牵着手。”


容谢隔着睡袋拍了拍她的肩：“别说话，睡觉。”


——


一觉醒来，天色也已大亮。柳葭轻轻地从睡袋中钻出来，看看身边的人，他依然没有醒，面容平静又柔和。


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呼吸着山间的新鲜空气：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些不愉快的事，这家客栈其实很有股远离尘世硝烟的味道。她站在窗前，放松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忽然那个拉伸的动作定格在那里。


她看见窗后那悬崖边上，正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可是没有人会躺在悬崖边睡觉的。她转过身，一把扯住容谢的衣领：“醒醒！”


容谢几乎被她扯起了上半身，痛苦地皱着眉：“柳葭，你就非要这样折腾我才开心？”


柳葭用力推他：“可能出事了，你看窗户外面！”


他被催促了几次，总算不甘不愿地下了床。他探出窗子往下一看，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全部都消失了：“你刚才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


柳葭又往下看了看，那人还是一动不动躺在原地，便肯定地告诉他：“对，就是这样。”


“好，那就把大家都叫起来吧。”他疾步走出房间，掠过别的客房时便一间间地敲门，很快的，人都到齐了，只是缺少了尹昌。


容谢直截了当地问周绮云：“尹昌没在你房间里？昨晚就一直都不在吗？”


“不在，我们昨晚吵架了，你问他干什么？”


柳葭便把早上去起来看见窗户下面的悬崖边躺在一个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因为距离比较多，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目，现在只差了一个尹昌，那就说明躺在下面的人是他了。她昨晚还跟容谢讨论过，那个刺伤林宇萧的幕后者很可能是个女人，女人要做把他们一个个杀死，难度实在是太大，可是转眼间，尹昌就出事了。


他们跑到悬崖边，才发现尹昌摔倒在下面的一个凸出的平台上，只是从客栈二楼往外看出去，像是就躺在悬崖上。


周绮云顿时趴在山崖边上，痛哭失声出来。


容谢往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回去拿登山绳，也许还有的救。”


其实他这句话只是宽慰之词，就算尹昌还有一口气，也撑不到去镇上的医院，更何况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也许已经摔伤了内脏，根本无法移动。而当时他们进山的时候，还跟送他们进来的师傅约定好，要四天之后才来接他们。


他跑进客栈，又很快出来，找了边上一棵树作为支撑点，扣上登山绳，而绳子的另一头则扣在他自己身上，他抓住绳索，身手矫健，几个起落便已经落到了平台上，中间甚至连停顿的嫌隙都没有。


他站在平台上看了一会儿，又一个人攀爬上来，往上攀爬比向下更加辛苦，他花了一些时间才爬上来。


周绮云红着眼睛，怯生生地问他：“怎样？”


容谢摇摇头：“节哀。”


周绮玉捂住嘴，似乎拚尽全力才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出声来。


“……‘敢于悔悟的人，最后一定会知道，这样做就是唯一的、代价最小的出路’。这就是我们不愿悔悟的代价吗？”黎昕自语道。


“小周，你先别哭了，”刘芸烦躁至极，连语气也不复温柔，“昨晚上，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我们大家都回房以后，你有没有发觉尹昌有什么异样？”


“没有……”她抹了把眼泪，“好像没有。”


“好像没有？你不能确定？在这里，你跟他是最亲近的人了，你应该非常了解他吧？”


柳葭听他们的口吻，似乎等她上楼之后，他们还有下半场，她是没有亲眼见到了。然而她的疑问很快就被黎昕解答了，她压低声音道：“是这样的，你离开之后，他们就吵架了。当时尹昌对林宇萧说了一句‘秦卿根本不会看上你，自从她说找到了一个有钱公子，就连我叫她都不出来了’，然后周绮云当场打了他一耳光。”


正说话间，林宇萧也一瘸一拐地跟过来，右手还捂着左肩的伤口。他受了伤行动不便，做什么都落在大家之后，他的表情也是异常焦急：“真的是尹昌出事了？”


周绮云回忆了半晌，还是摇头：“我想不起他当时有什么异常，我不让他进房间，他就出去抽烟了，至于他跟谁一起出去，或者又碰到了谁，我就不知道了。”


柳葭心道，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不但恶化，还开始变得有点前后矛盾。尹昌毕竟是一个身高超过180的男人，恐怕他们之中只有男人才有这个力气把他推下去，而林宇萧伤得这么重，根本不可能做到，容谢却没有理由这样做。


那么，把他推下悬崖的人到底是谁？


——


当一群人因为外界因素被困在一个封闭的场所，不断有人遭受死亡或者伤痛，那个凶手就藏在所有人之中，伺机动手，这就是暴风雪山庄模式。而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影视剧和小说之中，现代社会如此发达，根本无法形成真正的“与世隔绝”。


然而要破解“暴风雪山庄”的唯一办法，就是离开客栈，回到底下热闹的小镇上去。


柳葭跟刘芸提了这个想法，很快便被大家接纳。再加上昨晚的暴雨早已停了，徒步百里的山路，对于一般人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


本来他们想把林宇萧留下，等到了镇上再找人去接他下山，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宁可冒着伤口被再次撕裂的风险也要一起走——尹昌的死亡，实现了那段录音中所说的一切，让一切不再像个荒谬的玩笑。那个站在幕后的人，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他绝不仅仅是在玩笑。


“前面的路被上面坍塌下来的泥土堵住了，看来要绕路。”他们才刚离开客栈不远，便发觉前方没有路了，昨晚的雨下得实在太大，导致了山体滑坡，如果他们不自己走出去，只是等几天后镇上的几个师傅来接应他们的话，估计也是出不去的。


刘芸拿出指南针和旅游地图，对照了一下方向：“镇子刚好是在正北的位置，我们绕过去之后一直朝正北方走，就不会迷路了。”


她准备充分，也没有人觉得她这个办法有哪里不妥。为了安全起见，容谢走在最后，由带了指南针和地图的刘芸在最前面带路，剩下的人则聚在中间。


这一路走过去，都还算安稳，山间景色清雅，空气也干净，众人渐渐地开了有了说说笑笑的心思。


忽听刘芸咦了一声，语气也有些沮丧：“是不是这里有矿石，指南针突然不灵了。”她摊开手，只见她手心里的那只指南针的指针正飞快地转动，根本无法辨认出正确的方向了。


“怎么会这样？”黎昕呆愣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谁有带指针的那种手表？我听别人说过，用手表指针就可以确定南北方向。”


柳葭的手表正是指针式的，准备摘下来交给她。


“用手表指针判断方向，至少会有一个肉眼判断的角度误差，就算只有五度，在大方向也会有很大偏差。”容谢拉开背包，从里面取出gps定位器，“这个基于卫星定位，会比较准确。”


黎昕忍不住问：“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容谢笑了笑：“这里的人之中，看上去最该死的那个人是我，我当然会有所保留。”


他会这样想，也是能让人理解的，尹昌不过是劝秦卿多喝了几杯，就已经死于非命，而容谢的下场可能会是他们几个人中最惨烈的。但是柳葭又忍不住想，尹昌真的只是劝酒，而不是灌酒吗？


当事人口中的话，总是要为自己修饰美化，最真实的情况则未必如此。


同样，她说她只是妒忌秦卿，可是听在别人耳中，他们会不会也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说不准她曾经付诸于行动过？


人心便是如此复杂而曲折，他们永远看不到对方的心，只能不断揣测，恶意或者善意，不过一念之间。

第三十七章


有了gps定位器，便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只是中间还会遇到一些问题，比如在旅游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是可以通行的平地，实际上却是一片陡峭的山壁，这个时候就必须再次绕道。如果他们真的用手表指针来定位，恐怕几次绕道之后，就会完全偏离方向而不自知。


柳葭这次出行前也是做过准备的，运动装都是长袖长裤，把裤脚放进登山靴筒里，就可以杜绝大部分的蚊虫。反而黎昕为了外表光鲜，一直穿着牛仔热裤，露出的两条长腿都是被叮咬过的痕迹。


柳葭看着她一边走一边拍打虫子，有时候还会特意停下来抓几下，实在看不下去，就把登山包挂到胸前，拉开拉链：“我带了防虫药水，等我找出来给你。”


说话间，他们正走过一个小角度的弯道——这里的山区还没有被开发成为旅游区，所有的路都是当地人走出来的，只是很小的一条窄道，甚至有些地方杂草灌木丛生，连让人侧着身子通过的地方都没有。


柳葭边走边在包里翻找，终于找到那瓶防虫水，她正要转过身递给黎昕，便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正要维持住身体平衡，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她身上重重地推了一把，她收势不及，便直接沿着坡道往下滚了出去。


她在危急之下，也只能紧紧抱住头脸，往下翻滚了几圈，突然看到前面竟是一段断壁，这一眼望去甚至都估量不出高度来。


柳葭只能胡乱往边上抓了几把，这个时候完全是拚运气，如果运气好，让她刚好抓到一截藤蔓或者树枝，至少还可以缓冲一下摔下山崖的时间。


她这么一抓，便正好抓到一截藤条，可惜那藤根本支撑不了她的身体重量，直接应声断为两截。


柳葭彻底绝望了，只能改去抓崖壁，但是这一回，很容易便抓到了一个实体。


这下她整个身子都悬挂在半空，底下便是无底深渊，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登山包坠落下去，连个回响都没有。如果是她摔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直接化为一滩肉泥，她连想都不敢想。而现在支撑着她没有摔下去的却是容谢的双手。他整个人都趴在山崖边上，双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他的额上已经全部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还有一个明显的咬牙的动作。柳葭知道她冲下去那一瞬间冲力必定十分巨大，而容谢在这关键时刻将她拉住，定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她勉力用腿去踩踏离她最近的山石，想像攀岩一样，借力踩上去，可是才动了一下，便见容谢痛苦地闷哼一声，半边身体也跟着滑出了山崖边。


再这样下去，只会把他一起拖下去。


柳葭摇摇头：“松手吧。”


容谢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腕，甚至连指甲都嵌入到她的皮肤：“你不要说话，也不要有任何动作，我会把你拉上来的。”


“松手吧，我只会把你一起拉下去……”


容谢咬紧牙关：“闭嘴，我松不松手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柳葭看着他的脸庞，忽然觉得眼中一热，就算他对自己是有私心，可是至少在这一刻，他本能的反应就是要拉住她，不让她摔下去，甚至毫不顾惜自己。


容谢重重地喘着气：“我现在开始把你拉上来，你只要安静地在那里不要动，我就不会被你一起拖下去。”他用脚勾着盘根交错的树根，手臂用力，一点点把她往上提，这个过程实在太漫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在他将要把她拉上来的那一刻，刘芸他们也连滚带爬着跑下来，纷纷过来帮手，总算一起把葭拉了上来。


死里逃生，柳葭觉得整个人都跟虚脱了一般，全身一直颤抖个不停，连耳边都净是嗡嗡的杂音。


“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刘芸关切地问，“我这里还有药膏，可以治跌打伤的。”


“没……没什么。”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连她自己都完全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她看着容谢，只见他半跪在地上，胸口起伏，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在生死面前，再是玩世不恭，也不可能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直起一半身子，想要来拥抱她，可是短短五六步的距离，他竟然还差点被树根绊倒。


“你……是我见过的最倒霉的人。”容谢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就连走路都会摔出去，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不小心？”柳葭心中一滞，真的只是她不小心吗？可是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是有人推了她一把，那个人就在她身边，可能是刘芸，也可能是黎昕，而周绮云也不是没有嫌疑的。可是推她这一下是发生在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拐角的陡坡上时，就连容谢都没有注意到。


她应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她又没有证据说是谁推了她，到头来只会引来彼此之间的互相猜忌。


容谢笑着说：“不过没关系，只要我拉住你就好。”


——


柳葭在摔下去之前曾经接触过不少藤类植物，连带上手掌上扎满了细细的黑色小刺，开始还没注意到，等到震惊害怕的情绪过去了，她才感觉到一阵刺痛。


她摊开手掌，皱着眉嘴里发苦。她不得不承认容谢有一句话真是说对了，她真是一个倒霉的人，这次旅行她丢了证件和钱包也罢，现在又差点摔死，更糟糕的是她的背包直接掉到了山崖下面，想找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她的背包里除了备用的衣服药品，还有压缩食物和矿泉水。他们在离开客栈之前，把能带上的压缩饼干和水都分掉了，各自背自己那一份。没有换洗的衣服，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可是没有食物和水，恐怕她活不了两天。


容谢看了看她手掌上密密麻麻的小刺，把身上的背包解下来，从里面拿出药箱和水瓶：“这种刺是无毒的，只是太细小了，拔起来会有点困难。”他从衬衫上摘下肩章，把肩章的别针拉直，用打火机烧了烧，低声道：“我现在帮你把刺挑出来，会有点疼，忍着点。”


柳葭看着他手上那尖利的别针朝她的手掌刺下去，便忍不住别开了眼。虽然她忍得了疼痛，可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别针刺进她的手掌，她还是做不到。


容谢的手法很好，只是浅浅地刺入，把刺拨出来，最后吹几下，便把挑出来的小刺吹走了。他把她手掌上的刺都挑干净，又拧开水瓶，直接把水浇在她的手上。


柳葭忙一把握住水瓶：“不要用水洗了，就这样吧！”


“还是洗一下，不然伤口很容易感染。”他又拿酒精棉擦拭了一遍，在她的手上缠上绷带，“这个处理好了，换别的伤。”


柳葭卷起袖子和裤脚示意他看：“别的都是瘀伤，最多擦破点皮，不用这么麻烦了。”


容谢看着她，微微眯起眼，更显得睫毛细密，就像是在眼脸上描绘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你不讲究起来，就跟男人一样。”


“你——”柳葭正要反唇相讥，忽然想起他刚才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扑上来拉住他，被他嘲笑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像男人又怎么样？这样不好吗？”


虽然她说不需要，但是容谢还是拿起酒精棉帮她把伤口都擦了一遍：“好，很好，你什么都好。”


“哎呦，”黎昕在边上发出羡慕的声音，“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好了。”


容谢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好啊，那我们接下去就低调一点。”话虽如此，他却一直都没有把她的手松开，柳葭从队伍中间落在最后面，跟容谢一起殿后。


她找到一个间隙，便凑近容谢耳边低声道：“我刚才其实是被推下去的。”


“我知道。”他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知道？那你之前怎么还要怪我不小心？”


“我知道你的小脑功能很正常，不可能走着走着左脚拌右脚，最后自己摔成那个样子。”


他竟然都知道，但是他在确定她安全之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就连走路都会摔出去”，他是已经怀


疑到推了她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可是柳葭很快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容谢是站在最后面，他的视线范围被遮挡得厉害，很难看见是谁动的手，而当时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更加不可能看见了：“嗯……我不确定那个人是谁。所以说，不说出来也是对的。”


容谢脸上却忽然泛起迷惘的神色，之前他一直都是满不在乎，也许就如他所说，正因为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根本不惧怕之后会发生的事。可是在这一刻，他却有些拿不准了：“我之前一直以为，那个人就算要为秦卿报仇，也绝对不会攻击无关的人。可是现在看来，他是在无差别攻击，你这次真的不应该来。”

第三十八章


因为柳葭这样的突发事件，整个行进速度不免有些耽搁。柳葭承认是她不小心才摔下坡道，但她看别人的眼神，他们似乎不是真的相信这仅仅是一个纯粹的意外。如果说她也是被那个幕后凶手推的，那么七个人中已经有三个人遭受了毒手，林宇萧受重伤，尹昌死亡，而她是运气最好的。


她现在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


容谢从背包里取出水和压缩饼干，递过去给她：“先吃一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柳葭接过水瓶，拒绝了压缩饼干。她打开水瓶，喝了两三口，便又把瓶盖拧紧了放在一边。容谢微微一笑：“怎么了？你不是嫌压缩饼干难以下咽吧？”


“是啊，压缩饼干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吃的食物。”


容谢把一包饼干拆开，掰成两半，又递过去：“吃吧。”


柳葭推了推他的手，皱眉道：“你先收起来吧，我想吃的时候自然会吃的。”当初分配食物和水的时候，每个人都只背了自己的那一份，容谢把他自己的分给她，那属于他的一份就要减少一半。她就是多喝一口水都会有心理负担。


容谢见她不肯吃，也不勉强，却突然在背包的侧边口袋里翻了一下，摊开手掌，像是变魔术一半，他的手心中多了一把果子：“不肯吃压缩饼干，那就吃这个吧？”


柳葭看了看那半黄半红的野果，便捻起一粒：“这是什么？”


“酸枣，据说很甜的。”


柳葭便放心地咬了一口果子，只觉得一股泛着酸味的汁水蔓延在整个味蕾，那酸味还十分神奇，初时只是觉得酸，而马上就变得酸得令人难以忍受。她侧过头，毫不容易才控制脸上错位的表情，语气平淡：“嗯，是挺甜，你也尝尝？”


容谢探究地看着她，她也回以一脸再正经不过的表情。容谢拿过她手上那颗咬掉一半的酸枣，直接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柳葭有点傻了，他竟然拿她吃过的东西吃，不过这点并不是最重要的。最可怕的是他居然还配合地露出一脸十分享受的表情，深深地望着她：“嗯，真的很甜。”


柳葭忍不住道：“你真是拿肉麻当有趣！”


容谢面不改色地回答：“对，我就是肉麻。”


柳葭还待还口，只听刘芸在一边招呼他们：“喂，你们还有谁有空过来帮个忙？昨晚刚下过雨，如果挖一个土坑，还能收集到一点水源。”


柳葭立刻站起身：“我去帮忙。”


——


林宇萧受了重伤，而容谢也是筋疲力尽，挖个坑的事情她来做也是举手之劳。刘芸用瑞士军刀把一截竹节削成扁平尖锐的样子，递给她当工具。她们很快便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一个浅坑，浅坑里很快有水积聚起来。刘芸从包里拿出一小包漂白粉撒下去。


野外的水不能直接喝是常识，可是漂白粉的味道实在是太刺鼻。她们面对面，都是觉得嘴里顿时有了漂白粉的味道。刘芸咳嗽道：“但愿我们走出去的时候，身上的水还没喝完，不用喝这种。”


也许他们还有机会幸免，可她跟容谢是必定要尝一尝这种味道了。柳葭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要求队友分给她清水和食物的，就算他们主动给，她也未必能够心安理得地收下，她必须在之后几天把饮水和食物摄入控制到最低。


她挖完坑，便站起身要回到容谢身边去，迎面正碰上林宇萧，他犹豫地加了她的名字：“那个……你——”


柳葭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你的头发里也有杂草。”


她抬起手摸了摸头发，便撸下来了几根枯草来，她之前这样滚下山道，会这样也是很寻常的。林宇萧又道：“右边还有，不对，是在另一边。”


柳葭笑了：“你说的是左边吧？”


她又摸了几下头发，只见林宇萧伸手过来，帮她把最明显的那根枯草摘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谢谢，便见容谢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他们身边，并且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一拳殴在林宇萧的胸口。


林宇萧猛得退后两步，没站稳便坐倒在地面。而容谢又欺进一步，似乎还想动手。


柳葭吃了一惊，忙不迭地扯住容谢的手臂：“你要干什么？”他微微沉着脸，想要拨开她的手，柳葭又连忙紧紧地抓住他。


刘芸见情势不对劲，立刻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容谢你也是的，吃醋不是你这么吃的，这酸味我老远就闻到了。”她朝柳葭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容谢带离这个地方，又去扶林宇萧：“小林伤成这个样子，你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


黎昕和周绮云也过来劝架：“对啊，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没什么啊。”


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其实他们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吧？柳葭都是一头雾水，容谢也不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怎么刚才冲动成这样？


她手上的力大了，便听容谢轻轻地嘶了一声，他皱着眉抱怨：“我本来手臂肌肉就有点拉伤了，你还这么粗暴。”


柳葭忙松手：“你刚才怎么不说？”


他之前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把她拉住，那种撕扯的力量很容易弄伤肌肉，可他之前都没表现出来，甚至还有那个力气去揍林宇萧，由不得她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容谢看着她，很是无辜：“之前觉得过一会儿会好，就没说。”


柳葭跟他走到角落里，帮他挑出瓶云南白药：“先喷点喷雾吧。”


他慢腾腾地解扣子，那扣子似乎也一起跟他过不去似的，解的时候变得有千钧之重，解了半天那一排扣子才开了三颗。


柳葭看不下去了：“我来吧。”


她帮他解开衬衫前襟的扣子，按住他的肩胛上：“是这里吗？”她喷上药水，一边帮他按摩，一边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在怀疑谁？你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


容谢还是特无辜：“没有，我吃醋而已。”


“你会吃醋？”柳葭不信任地看着他，坚决不错过他的每一分细微表情，可惜找不到他的破绽，便改成在言语上捧他，“你这么大度的人，还会吃这种没有影子的醋？我可不信。”


“大度的男人吃起醋来才可怕，要毁天灭地，你该小心了。”


柳葭冷哼一声，松开手侧过身坐在他身边：“你不说也罢了，何必扯扯这种谎话？”


容谢笑了笑：“好了，我是真的吃醋——不是很多，但多少还是有一些。我知道你才是最大度的人，不会怪我。”


跟他这样胡扯下去，她的更年期估计会提早来到。柳葭瞟了他一眼：“是吗，就算我是最大度的人，现在也大度不起来了。”


容谢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好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做出痛苦又强行忍住的模样来。柳葭看了他几眼，终于忍耐不了，直接凑过去帮他把扣子全部扣得整整齐齐。


容谢道：“这件衬衫是不对称设计的，最上面的扣子是不需要——”他这一句话终于在她冷冰冰的、带点威胁意味的眼神里咽了下去。


她居然故意跟他冷战了。


虽然他有意要引她说话，该回答的她也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但剩下的一个字也不多说。


他碰足了软钉子，也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便不再尝试了。


柳葭本来以为用这种办法总能让他低头，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她也下不来台，只能这么硬撑下去。


夜幕很快降临，他们安排好守夜的次序，可以休息的人便拉开睡袋钻了进去。


第一班值夜的是刘芸和周绮云，她们坐在火堆边上，偶尔闲聊几句，声音很低，柳葭刚好睡在下风的地方，还会偶尔捕捉到其中的一字一句。周绮云还没有从尹昌的突然暴死中解脱出来，情绪低落，到了夜晚更是如此。


本来这是一次美好的旅行，可是最后却成了恨不得抹去的一段噩梦。


柳葭跟容谢是值第二班，她直接就睡过了头。而别人居然都没有去叫她，大概是觉得她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惊险，不忍心叫醒她。


她睁开眼，正看见头顶夜空如洗，繁星清晰，这是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永远无法看见的景象。她从睡袋中钻出来，朝容谢走去。他手上还打着手电，低着头正出神地看什么。直到她快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拿起手上的微型高亮手电晃过去。


柳葭忙用手遮住那明晃晃的亮光，用气声道：“你在看什么？”


容谢见是她，便随手把手电光调低了一档，柔声道：“你要是累的话，就不要勉强，我一个人也够。”


柳葭坐到他身边，她的手臂接触到他的手臂，能感觉到衣物之下温热的肢体。她仰起头看着远处，轻声道：“不跟你冷战了，反正你也一点都不在乎。”


容谢笑着搂住她，在她耳边道：“谁说我不在乎？”他亲昵地用鼻尖磨蹭着她的耳廓：“我很在乎，超过你的想象。”


柳葭自动过滤掉他这句话，视线落在他手上的东西上，那是她第一天上火车便看到的专业测绘地图。容谢见她看过来，便低声解释：“这是这一带的测绘图，比普通的旅游地图要精确不少。”他指了指断崖的截面：“这就是你差点发生意外的地方，我们现在走的是这条路，如果沿着这个路线继续走下去，大概还需要三天时间。”


“还要三天？”时间拖得越长，他们便越危险，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要是动作快，大后天的傍晚就能到镇上。”


“没有办法再快一点吗？”


“有是有……就是这条路，不过你看路上的山坡这么多，我怕还会有因为昨天的暴雨而滑坡的地方，这个时候应该求稳。”容谢停顿一下，又道，“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离我太远，我会把你安全带出去的——你相信我吗？”


柳葭转过头看着他，他眼眸清亮，面容柔和，看上去很值得信任的样子。她点了一下头：“我相信，相信你一定会把我带出去。”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清早，他们继续上路。出发之前，容谢走到林宇萧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昨天很对不起，是我想太多，你不解气的话，尽管揍回来。”


林宇萧显然被他这种一会儿平和一会儿暴怒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只是道：“揍回来倒是不必，男人嘛，都这样。”他回过手，拍拍容谢的手臂：“我理解，很理解的哈。”


容谢道完歉，就背上整理好的登山包，示意柳葭跟着他。柳葭越来越看不透他，忍不住悄声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容谢笑道：“你说什么，就算什么了。”


柳葭实在看不下去他故弄玄虚，便直接揭穿他：“你不就是在怀疑林宇萧吗？你怀疑他之前受伤都只是障眼法，用来伪装行动不便的。所以你故意打了他一拳，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他肯定会有本能反应。”


容谢叹了口气：“你真是把我看透了。”


“那你的结论呢？”柳葭又道，“你觉得不可能是他，因为他连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尹昌跟你的身高体重都相仿，他不太可能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把有所警惕的尹昌推下山崖？”


容谢笑了笑：“你这么说，就是产生了最后结论了？”


那个时候，林宇萧负伤而回，人人都有了危机感，尹昌就算到客栈后面散步抽烟，必定也是警醒的，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那么能够让他失去防备的人，也只有周绮云。可是，柳葭摇摇头，又否定了这个看法，周绮云为秦卿报仇而杀死尹昌，这根本就是个悖论吧？


尹昌曾对林宇萧说过，秦卿最近找了富家公子，连他约都不愿意出来了。如果真的是知交，秦卿会和对方的正牌男友有暧昧？又有哪个女人会愿意为自己的情敌报仇？


所有的结论看似都有可能，但最后又会被轻易推翻。


柳葭坦白地摇头：“我……想不出来。”


容谢摸摸口袋，取出烟和打火机，点起了一支烟：“你往前走几步，别吸我的二手烟。”他的烟瘾在这个时候又犯了，这是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习惯，这么多年也戒了好几次，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找打火机。


柳葭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又在故意转移话题吧？”


容谢失笑：“你是挺敏锐的，不过有时候就想太多，我就只是怕你抽我的二手烟。”


柳葭凝目瞧了他一会儿，抬手把他的烟拿在自己手中：“要不你别抽，否则我总是要吸到二手的，还不如我直接抽一手——咳咳咳！”她只轻轻地吸了一口，顿时呛到了，咳嗽声大作。


容谢忙拿过烟头，直接掐灭了，轻拍她的背部帮她顺气，忍不住笑：“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每次都会这么出人意料。”


——


这一日都是平静无澜。到了晚上夜宿的时候，周绮云拍拍胸口，笑道：“那个人是不是放弃了？今天就这么平安地度过了。”


她这句话玩笑的意味很重，不过大家也只能敷衍地笑一下。黎昕最是捧场，接话道：“我希望就这样一直到我们走到镇上，这就最好的。哎，小周，你是怎么想到要来这边旅行的？”


“是尹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本来也是兴趣不那么大的，他这么问了，我就答应了。”周绮云道，“免得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招惹别的女生。”


黎昕愣了一下：“是尹昌约你去的？”


“对啊，怎么了？”


“可是我在第一天上火车的时候，听见尹昌跟林宇萧抱怨说，是你一定要来的，他没办法只能陪着你。”


周绮云惊讶道：“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当时林宇萧也听到的啊，是吧？”


林宇萧点了点头，肯定了黎昕的说法。


“这个，怎么可能啊？”周绮云一脸惊骇。


“你们是当面说的，还是用手机或者别的什么聊天工具交流的？”林宇萧原本话很少，听到这里也有点好奇了。


“手机短信上说的。”周绮云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次开机键都没有任何反应，叹气道，“手机没电了，不然就可以给你们看短信了。”


林宇萧皱着眉：“可是我真的记得尹昌的确是对我说，是你坚持要来，他才陪你来的。”


“会不会就跟我收到秦卿用的那个论坛id发给我的资料一样，你的那些短信是那个幕后凶手假装尹昌发给你的？”刘芸提出了一个假设。


“可是我储存了他的号码，显示的就是这个名字。”


“那会不会是那个人拿到你的手机，然后把他的号码存在尹昌的名字底下，于是他发给你的信息署名都是尹昌？”


柳葭见他们谈论得这么火热，也加入进去：“我倒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那个人同时有你们两个人的号码，然后用自己的作为中转，利用你们其中一人的手机为载体，发到另一个人的手机上面。这样你们都以为是在跟对方聊短信，实际上每一条短信都会先经过第三者的手机？”


她有这个大胆想法还是因为莫潇在她的手机里面安装了微型窃听装备，除了可以听到她平时跟别人的谈话之外，她的电话和信息也全部被监控了。只不过想要把信息传输出去，始终需要通讯信号，现在没有信号，莫潇那边也没有办法了解到她跟容谢落到了现在的境地。


刘芸略作思考，便道：“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比我的更加合理。毕竟如果只是储存的号码改了，你们两个人见面一对质就对不上了。”而尹昌就算当着大家的面说是陪女朋友来的，周绮云可能也会觉得他是大男子主义给他保留一点面子。


周绮云看着柳葭，幽幽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其实很担心我们是不是真的能熬过去……”


“别丧气，就算那个人真的是高智商犯罪又如何？我们这里几个人，难道还顶不上他一个？”刘芸掸了掸手上的灰，语气轻松。


如果是天才的高智商犯罪，那样才真是麻烦了。


柳葭心道，这个世上毕竟是普通人占绝大多数，天才是极少有的，真正的天才也不会因为一些儿女私情来这样大费周章。


这只是个普通人中大胆又聪明的人，他在事先做好了一切准备，而他们却一无所知，才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


这回值第一班轮到柳葭跟容谢，大家都各自取出睡袋准备养足精神。


夜里有点起风，容谢用树枝把火堆拨旺了了些，然后拆掉他的手电筒，换上新电池。柳葭看见他带了整整一盒电池，便挪揄道：“你带这么多电池，也不怕负担太大？”


容谢换好电池，把手电的几档灯光都调整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便回答道：“野外可没有电源让你充电，就算很重，也得带足量的电池。gps定位器就要用电池。”


山里入了夜气温就变得有点低。柳葭穿得单薄，便开始觉得身上发凉，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容谢很快便觉察到，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柳葭犹豫了下，还是把外套还给他：“你抱着我不就好了，不要连累你着凉了。”


容谢把她搂在怀里，笑着道：“那种酸枣真是神奇，能让正经的人变奔放，要不要再来一颗？”


柳葭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抵住他的胸膛：“什么酸枣？我才不要——”容谢却抓住她的手腕，将酸枣塞进她的嘴里：“总归你得吃点什么吧，不肯吃饼干那就吃这个好了。”


柳葭挣扎半天无法，只得道：“我吃压缩饼干，我吃，这还不行吗？”她从容谢手中接过那半包压缩饼干，干巴巴地啃了两口，又顾自出神，一看就是又在想自己的心事了。


容谢叹息道：“你就是心事太重，该做什么就去做，别东想西想。”


柳葭回眸凝视着他，缓缓问：“你的意思是，我做什么都可以吗？如果是不好的事呢？”


“不好的事？有多不好？”


“如果说——”柳葭顿了顿，忽道，“你的睫毛好长，又细又密就像女孩子。”


容谢笑着皱眉：“胡说什么。”


“那就像长颈鹿好了。”她作势往他的怀里一躲，脸庞贴着他的胸膛，耳中是他有力而稳定的心跳。她感觉到容谢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然后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


下半夜换周绮云和林宇萧值夜。


柳葭钻进睡袋，便觉得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明明之前困得要命，可是一躺下来却睡不着了。她自认第六感一直都不太灵光，可是现在精神会如此亢奋，就好像会有什么事发生一般。她睡得不舒服，只能在裹着睡袋翻身，辗转反侧，只见容谢从睡袋里伸出胳膊来，直接按在她身上：“你再动下去，我都要睡不着了。”


柳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看见他的手指就在眼前，忽然凑近过去轻轻地在他的指尖咬了一口。容谢脸色一僵，忽然拉开睡袋，直接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气息急促：“这算不算是你第一次主动引-诱我？”


她才懒得主动引-诱他。她瞪了他一眼，对着他试探地诱惑着她的舌尖，反客为主，卷住了回吻回去。容谢闭上眼睛，从咽喉间发出了一声长叹，加深了这个亲吻。


此时的柳葭特别热情，热情到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刚刚摸索着解开她的睡袋，她便贴上来，揽住他的整个脊背。容谢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触手之处也是格外热烫：“你怎么了？”


柳葭也觉得自己奇怪极了，她的精神状态似乎正变得异乎寻常的激烈，就连向来善于克制的自己也有点难以抑制这种情绪，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渴求着什么，却又无法言说。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妖异跳跃，她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她想奔跑在这荒野之中，尽情地喊叫，就像野生动物——可是她又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人，人类便要有控制自我的能力。


正当她天人交战之时，坐在火堆边的周绮云忽然尖声尖叫出来，声音达到了一个高音之际，便成了刺耳的破音。柳葭的理智一下子全部回归原位，她紧张地拉住容谢的手腕：“她怎么了？”

第四十章


周绮云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一遍尖利地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倒退着往后爬。林宇萧几次想上面扶她，都被她甩开了。


容谢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柳葭似乎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又不太真切，便摇了摇他的手：“你快去帮帮她，她看上去很不妙。”


容谢没有动，而是凝神注视着周绮云的每一个举动。她的脸色原本是潮红的，可是渐渐化为苍白，最后又有些发青。她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再用力一点，就会把眼珠瞪出来一般，五官夸张地扭曲着。


“你怎么了？这里很安全，没有野兽也没有任何坏人，你快点冷静下来。”林宇萧又一次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你快点冷静下来啊。”


“它就在你身后，你快点放开我，让我——”周绮云猛地一把推开他。林宇萧本来就身受重伤，被她这样一推，立刻倒在地上，手臂上的绷带也显出了一抹血色。


“求求你放过我！”周绮云突然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求求你……”可是她面对的却是漆黑的夜色与虚无的空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柳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下往上弥漫上来，手上更是用力，容谢见她慌乱，便翻过手来，扣住她的十指，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看下去，虽然她并不是胆小的人，但是她现在的的确确是有些胆寒了，她甚至在想，不知道周绮云看到了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可尽管如此，她却始终无法转开视线。


“不要再跟着我！”周绮云带着哭腔喊道，“求求你，我求你了，你要什么都可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秦卿被车撞不关我的事……尹昌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我？”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之前一直吓得都发软的腿脚突然踉跄地支撑着她，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去。


“危险！”刘芸见她经过自己身边，便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灵巧地避开了，她就这样冲下了山坡。底下是一片茂盛的竹林，在夜色中轻轻摇曳着身姿，犹如鬼影重重。


周绮云飞快地冲向那片竹林，忽然看见夜色之中隐约有那么一截断竹，耷拉在那里，她收势不及，直接撞了过去。只见那截尖锐的竹子噗得一声刺穿了她的颈部，颈动脉的血犹如喷泉一样喷洒出来。


柳葭看到那股鲜血直喷上去，才解除了她全身的僵硬，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浑身颤抖。容谢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包括那最惊悚又最血腥的一幕，他一面轻轻地拍着柳葭的背，一面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真是……惊喜。”


——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惨剧发生，一时间山岚间寂静如死。


隔了好一会儿，容谢松开柳葭，手脚利落地收拾了随身物品，走过去抓起一把土把篝火熄了：“赶紧走吧，不要在这里停留了。”


黎昕呆呆地问：“我刚才好像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她就……就……”


林宇萧也手忙脚乱地拎起背包，背在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上：“对，还是快走吧，可能这山里有山鬼。”


“山鬼？”刘芸的脸色虽然已经难看至极，却还是出声反驳道，“这个世上哪里来的鬼，你别误人子弟吓唬人了。”


“我老家一直都有山鬼的传闻，”林宇萧争辩了两句，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毫无意义，“……还是快走吧。”


剩下的路程由容谢带队，他一边冷静地沿途留下记号，一边对着gps定位器和地图确定路线，他们从夜色苍莽一直走到天色大亮，又从天色敞亮到天光灰暗，忽然看到山坡底下出现了一条窄小的公路——之前他们走的一直都是前人走出来的小路，或者干脆就踩着荆棘野草过去，突然看到这人工修成的路，难免不心神激越。


刘芸指着山下那条公路，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快点，我们现在往下走，沿着公路，也许就能碰到货车，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会不会，这是一条断头路？”黎昕犹豫地看着下面，从这里往下爬还算可行，如果到了下面再要爬上来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一旦下面的公路是条封闭的断头路，那他们就将陷入无路可走的境地。


容谢低头看着手上的测绘地图，凝神思索，按照地图上的标示，这条路就是断头路，应该还没有开通，可是这份地图是两三年前的了，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所改变？


他考虑再三，转头问柳葭：“要不我先下去？背包放在你这里，如果是断头路你就帮我放登山绳下来，怎么样？”


柳葭看着他：“我也跟你一起去。”


这么多人中，她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就只有容谢。而发生了周绮云的惨剧之后，她再也无法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了。


容谢见她十分坚定，便点点头道：“好，我们一起下去。”


——


他们共用一根登山绳，容谢先行，他本来就擅长攀岩，很快便在坡道上滑下一长段距离，然后对着柳葭做了个手势，让她跟上。走下坡要比往上攀爬省力，但更加注重身体平衡和协调能力，到了下方的那段公路上，柳葭连膝盖都有点发颤。


她在这两日里，食物和饮用水摄入已仅仅维持在生存所需的限度上，一下子有这么大的运动量，她就觉得支持不住，累得直喘气。


容谢见她累成这样，便让她留在原地，自己独自上前探路。不多久，他便回转过来，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前面那条路不是断头路，不过这里很偏僻，是否会有车子经过也未可知。”


不管会不会碰上路过的车辆，但这无疑是一个大好消息。


容谢拿出手电，调到最大亮度，对准顶上摇晃一阵，便见上面也有手电光照射下来。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一旦底下的公路是可通行的，便要摇动手电让他们下来。


在等待的间隙，柳葭拿出水瓶，打算润一润嘴唇，瓶口才刚刚凑近嘴边，就见容谢一抬手，直接把她的瓶子拿走了。他摇晃了一下瓶子，把手电抵在瓶身上，里面的浮动着的杂质隐约可见。而瓶口附近还有些许结晶体。他沉吟半晌，直接把瓶子里的水倒了大部分，只留下一小口，放进背包，又拿出自己的给她：“你喝这个吧。”


柳葭一见他这反应，便知道这瓶子里的水有问题，她回想起昨晚自己的表现，也的确是不太正常：“就算里面有什么东西，也不用直接倒掉吧，虽然已经找到了路，可是要到镇子上还不知道需要多久。”


容谢翻了一下背包，食物便只剩下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小块巧克力，他们很快就要到没有食物的境地了。他把巧克力递给她：“我怀疑周绮云是因为喝了这种水才会狂性大发、神智失常，你昨晚没有事，只是因为你喝得少。”


柳葭知道自己在瓜分容谢的饮用水，不到口渴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就不会去喝，而因为这样摄入的药剂量不足。


他靠在她身边坐下，把手电筒关掉以节约电池，轻声道：“你快吃点东西吧，我看再这样下去你就会饿晕过去，这样才是给大家增加负担。”


柳葭的眼前突然没有了手电光，只能摸索着拆开那一小条巧克力，咬了一口。她不爱吃甜食，那巧克力却很甜腻，她边咬边皱眉。只听闻容谢手上也发出了轻微的拆包装袋的声音，她低声问：“还有多少食物？”


容谢道：“还有两包压缩饼干，我们正好一人一块。”


“我不爱吃这个，只要半块就够了。”


容谢也不跟她争，直接掰了半块给她。柳葭接过压缩饼干，虽然那饼干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但总比一直饿着肚子好，这点食物下肚，她开始觉得舒服一些了。


她的家境虽然无法同容谢相提并论，可是从小到大都是衣食无忧，又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但是连容谢都对此毫无抱怨，她更加不能露出怯意来，免得让人看轻了自己。容谢忽道：“回去以后，你得请我吃饭。”


柳葭答应得爽快：“请你吃什么都行。”


“海鲜大餐也可以？”


“那当然，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容谢默默地把剩下半块压缩饼干收回背包中。现在他们的食物就只剩下这半块饼干了，这是留给柳葭的，她体弱，而他一个男人皮粗肉厚就算饿两天撑一撑便过去了。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会发现这个事实，她肯定就不会愿意吃这最后的半块饼干了。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看着黑丝绒般的夜空中那点点星子。那些星辰，就好像美人脸上的一点雀斑，那样俏皮，又那样迷人。


容谢轻声道：“柳葭，等我们回去，把你的朋友和家人介绍给我认识吧。”他要去认识她的朋友，了解她的家人，彻底进入到她的生活里去。


柳葭想了想，便答应了：“好啊，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


过了好半天，刘芸他们总算陆续爬下来，其中林宇萧格外狼狈，因为他只有一只手可以用来维持平衡，而受伤的手臂是使不上力的。


他们到达了公路，按照gps定位器的指示向小镇出发。


凌晨四点的时候，一辆运载货物的皮卡车经过，发现了他们，司机在听完他们的遭遇之后，载着


他们直接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第四十一章


这是柳葭第一次进派出所，而这第一次还是直接进了审讯室。给她笔录的女警表情严肃，不苟言笑，问她问题的时候，始终给她一种“正在跟教导处主任谈话”的错觉。


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女警边听边用电脑将她所叙述的内容打在文档上，最后打印出来放在她面前。柳葭依照规矩写下“已阅读以上笔录，该笔录所有内容属实”，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走出审讯室的时候，突然身子一软，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甚至都能看到离她越来越近的水泥地面，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外面的长椅上，那位看上去很严肃的女警官倒了热水给她：“你血糖太低了，才会晕过去，喝点糖水补充下糖分吧。”


柳葭连忙道谢，接过杯子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水，又问：“我的那几个同伴还没有做完笔录吗？”


“他们还没有，你的思路很清晰，所以是最快做完笔录的。”女警递给她半包压缩饼干，“这个是你的同伴给你的。”


是容谢给她的。柳葭接过去，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压缩饼干：“他们……还要过多久才好？”她其实有点担心容谢，她想象着九年前他就这样待在审讯室里，被刺眼的灯光所笼罩着，而如今旧事重演，会不会让他想起那段无法回头的记忆？


“你不用太着急，很快就好。”


虽然女警官这样宽慰她，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窗户外面的天光都泛白了，审讯室里的人还是没有出来。柳葭不由开始胡思乱想，为何会这么久，同样是做笔录，他们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点吧？


尤其是容谢，他天生就有那种恶趣味，想要看人着急，看人跳脚，然后他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从头到脚，充满了不安分的危险因子。


她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终于，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响起，她抬头一看，是刘芸跟林宇萧。他们一前一后，都低着头不说话，林宇萧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


他们问出了跟之前柳葭问过的如出一辙的问题：“他们还要多久？”


女警官也一如既往地回答：“不用太着急，很快就好了。”


焦急的确也是无用。可是那句“很快”的定义实在太虚无缥缈。


柳葭慢慢在心理描绘九年前的容谢，那时他还是少年，清俊又带点稚气的面庞，还未长成成年男子那样宽阔坚实的肩膀，他的表情不屑一顾又轻慢坚定。发生了那样的事，也无法毁灭他，那么，他还会为什么事而毁灭？


——


容谢沿着长长的走廊朝他们走去，他一眼就看见柳葭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学生被老师留堂。他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了很久？”


柳葭嗯了一声，又解释道：“刘芸先走了，林宇萧去医院了。”


刚才有警察过来告诉他们，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事，可以离开了，刘芸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林宇萧则要去镇上的医院处理伤口。只留下她继续等待。


一个人的等待总是要漫长些，而有人相陪，就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柳葭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一个世纪。


女警领着他们去办了手续，归还了背包和证件。


柳葭走到派出所的大门口，依然一步三回头：“什么都没说，就让我们走了，难道他们已经有眉目了吗？”


“当然，你看谁最后没有出来，那她就是了。”


留下来的那个人是黎昕。


容谢道：“我听他们说，黎昕跟秦卿从前是邻居，两个人感情很好，她这次是来替秦卿报仇的。”


柳葭愣了一下，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她预想的轨道：“你的意思是，刺伤林宇萧的人是她？把尹昌推下山崖的人是她？让周绮云神智失常，意外失望的是她？那个差点把我推下山的人也是她？”


“黎昕有前科，她小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爬山活动，就曾经把同学推下山过。所以警察便锁定了她的嫌疑，并且……她把这些罪名全部都认了下来。”


“可是这不可能，周绮云和我的事情说是她尚且还说得过去。”柳葭道，“她怎么可能对付得了林宇萧和尹昌，他们可是两个男人啊。你觉得一个女人能做到？”


容谢低声打断她：“别说了——你喝过的那瓶水中含有迷幻药，她包里也有没用完的药粉和有血液反应的匕首，这是物证，她还有承认做了这些事的口供，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


离开派出所寻找住宿的时候，柳葭就明白，这个时候她有那个为黎昕辩解的时间，还不如用来担心一下自己：她没有身份证件，就连民宿客栈都不肯收她。容谢费尽口舌、几番保证一定会有人送来证明书，对方才给他们开出一间标准房。


柳葭先洗完澡，便有人来敲门，是客栈老板帮他们买了外卖和一些女士衣物送上来。柳葭没有衣服可换，只能裹着浴袍，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底下什么都没有穿。客栈老板也是个女人，这样面对面柳葭倒不觉得太尴尬，只是老板把东西递给她之后，还用不信任的眼神看了她好几眼。


她也顾不上这些衣服都是刚买来还没下水过，便全部都换上了。牛仔裤和白衬衫也是她很久没有试过的青春打扮，不精致，看上去却很年轻。她微笑着看容谢从浴室里出来，他明显还愣怔了一下，笑着说：“你这样穿也挺好看的。”


他们把外卖盒打开，原本很普通的家常菜却显得异常诱人，两人完全放开矜持，你一筷我一筷地抢着吃起来。柳葭其实很挑食，红烧肉里的肥肉必定要挑出来，现在却还津津有味地吃了好几块肥肉。


容谢把空了的外卖盒收起来放进垃圾桶，又道：“我让人过来接我们了，大概明天傍晚就可以到。来接我们的人是我的得力下属，说话也不必回避他。”


柳葭微微挑眉：“得力下属？”


她还以为她算得上是容谢的得力下属，结果却不是。


“当然，你不仅是我的好员工，还是我的女朋友。没有人能取代你的地位。”容谢见状，立刻补上一句。


——


之后他们便各自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像是要把之前缺少的睡眠全部补上。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黑了。他们出门去吃了一顿当地特产的米线，又一路品尝当地风味的小食，等回到客栈都撑得快要走不动路。


容谢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肌肉：“再这样下去，我从前健身的成果都要白费了。”


柳葭得意地回答：“反正我也没有肌肉，不管怎么样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没什么可以损失的。”


她吃完又继续补充睡眠，等到容谢跑完步回来见她，已是睡得十分香甜。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忍不住低下身去，刮了刮她的鼻梁：“竟然可以懒成这样。”


柳葭感觉到有人正在骚扰她，便把身子往被子里沉了沉，只露出一头柔滑的秀发。容谢轻手轻脚地帮她掖好被角，便关了灯。


——


柳葭做了一个梦。


她坐在机场的贵宾室里，低头往下看，便能看见停驻在停机坪上的各型号的飞机。机翼的灯亮着，跟天上的星光交互相映。


她好像在等待航班，心境平和，却又隐隐约约有些伤心，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伤心什么。


场景突然间又转换了，变成她独自走在黑暗之中，越走越深，她也越来越觉得害怕，似乎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窥探着她，她飞快地奔跑起来，想离开这片暗黑的泥沼，可是前方的黑暗却没有了尽头。


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背都是冷汗，屋子里的风扇依然扇动着，发出规律的、催人入眠的动静来。她做起身，只见床头边上摆着一张便签，上面有容谢留下的一行字：“我出去一会儿，早饭在桌上，如果觉得无聊就出去走走。”


她走到桌边，那早饭还是温热的，便签本下还压着一些现金。她的确是应该出去走走，买点特产回家，起码还不算白白惊险了这一遭。


她梳洗完毕，便下了楼，正巧在门口撞见客栈老板，老板指着她对另一个年轻男人道：“她就是那间房的住客。”


那位年轻男人穿着破洞牛仔裤和白t恤，脚踏短靴，手上跟肩章正好是一个款式，看上去十分时尚。他上下打量了柳葭几眼，突然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脸上还笑嘻嘻的：“嫂子，初次见面，我叫何天择，物竞天择的天择。”


他这个名字取得很大。柳葭后退一步，跟他保持到安全距离，谨慎地看着他：“抱歉，我觉得你可能认错人了。”


“不，我怎么会认错人，你是容哥的人，我当然应该喊你嫂子了。”何天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抖开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的身份证明，你本人跟证件照上的样子差距不大，很好认。”


柳葭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听过别人叫容谢为容先生，有时候也会是容总，称兄道弟的叫法实在太过匪气。她轻声道：“容先生一早就出门了，没具体说什么时候回来，恐怕要让你多等一会儿了。”


何天择忙道：“这有什么，等就等了，我看你的样子似乎想要出门，不如我陪你去？”


柳葭无法推脱，便带着他一起出门了。镇上的特产是茶叶和熏香，何天择一直不停地在她身边问长问短，她的耳边不断回想着聒噪之声，只好强迫自己忍耐下去：这是容谢的得力下属，她绝对不能轻易得罪地方，就算啰嗦又八卦，也必须笑脸迎人。


她选好东西，立刻逃似地回到客栈，而容谢也已经回来了，正在楼下的茶室喝茶。柳葭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识相地要回房间去，给他们一个单独交谈的空间。谁知何天择却叫住她：“嗳，嫂子你别着急走啊，你留下陪着说说话，我去帮你们退房搬行李。”


容谢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柳葭，抬手执起青花瓷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坐一会儿吧，别的时候交给天择去做。”他拿起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刚刚出去买礼物了？这回该不会又没有我的份吧？”


柳葭微微笑道：“我不是说要请你吃大餐吗？这还不够？”


容谢笑道：“我早上去派出所报道了，警察已经核查过现场，黎昕的口供和现场留下的痕迹都十分吻合，这个案子就了结了。我们今天就可以离开这里。”


“你真的觉得……会是黎昕？”她垂下眼睑，皱着眉看杯子里清澈碧绿的茶水，她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可是现在证据口供都对上了，黎昕已经全部都认了下来，如果不是黎昕做的，她为何要全部承认？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只希望不要在审讯室一直待下去，毕竟那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容谢拍拍她的手背，“你这性子太较真，我却希望你能够放得开一些，有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就不要去关注了。”


他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已经定案，只凭她的一点推测和感觉，是无法推翻结论的。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活着，容谢也完好无损地坐在她的面前，似乎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幸运的了。


——


回程一路都是何天择在开车，他天生就十分开朗，跟着cd里的流行乐哼唱个不停，偏偏他还是个五音不全，那唱歌的声音十分具有杀伤力。


柳葭坐在后排，一直被魔音灌耳，敢怒不敢言。


终于还是容谢忍耐不住了，直接呵斥：“闭嘴。”


何天择委委屈屈地转过头：“容哥，你重色轻友，有了情人就不要兄弟，你再也不是我们的容哥了呜呜呜呜……”


柳葭怒，这又关她什么事，明明是他唱得不堪入耳，又跟重色轻友有什么关系？还有他现在正在开车，竟然还敢在高速路上回头，她都要怀疑自己会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她裹着毛毯，就当自己早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隔了片刻，何天择压低声音道：“嫂子睡着了？”


柳葭感觉到容谢似乎靠过身子看了看她，随后低沉地嗯了一声。


何天择又道：“容哥，不是我故意要拆你台，我就觉得这位柳小姐似乎心思很重，找女朋友还是找个单纯可爱点的好。”


“心思重？”容谢笑了一声，“这怎么说？”


“我说不清楚，你看你们现在刚交往不久，正好是热恋期，可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她对你的迷恋，刚才在茶室，她还想主动离开，给我们留下聊天的机会。虽说这样是知进退、懂事，可是这也太懂事了，反而显得很刻意。”


容谢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觉得她会有什么企图？”


何天择道：“企图是一定有的——我看她是想先隐藏自己，抓住机会怀上你的孩子，然后借机逼宫，你这是标准的钻石王老五，要就这么结束单身生涯，那实在也太可惜了。”


柳葭更怒，男人对女人的定义就只有森林和独木，逼宫和要挟这种事吗？


容谢大笑：“天择，许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有想象力了。不过我的确也到该安定下来的年纪


了，不瞒你说，我还真的很想要一个家啊。”


“容哥，你千万别干傻事，一片森林和一棵树，那根本不用选择啊——”


容谢道：“你没懂我的意思。你想一想，你这样辛苦做事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安稳宁静，或者让你的至亲可以生活得更好。我很想要一个家，至少每天回到家，可以看到房子里的灯是亮着的，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第一次点亮他那幢空空荡荡屋子的灯火的人便是柳葭，尽管她是为了摆脱他。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没有遇到那个为他留着灯的人，现在有了，哪怕那个开始只是一次乌龙也无所谓。

第四十二章


到了下一个休息站，已经是傍晚时分，他们三个人匆忙在休息站的饭馆里吃了顿简餐，又加满汽油，继续上路。这一路上都是容谢跟何天择轮换着开车，直接把柳葭排除了。


途中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那电话号码完全是陌生的，她接起后喂了一声，便有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道：“请问你是柳葭女士吗？”


柳葭应了一声：“我是，请问您是……？”


“你好，我是天恒律师事务所的王律师，也是你父亲柳先生的代理律师，我这里有你父亲的遗嘱需要执行，你尽早到我这边来一趟，把该办的手续都了结了。”


“遗嘱？”她的心陡然一下沉到了底，但还是抱着试探的心理追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执行遗嘱？”


“你的父亲柳先生上周在非洲援助中感染传染病过世，我三天前就打过电话给你，可是没有打通。请你节哀。”


柳葭浑浑噩噩地挂掉电话，在她深陷在危急四伏的深山之中，她的父亲竟然过世了，她甚至都没有机会与他说上最后一句话。她沉默了许久，突兀地对容谢道：“我的父亲……过世了。”


容谢蓦地转头盯着她，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方才别过头去：“节哀。”他看着窗外，放在膝盖上拳头都握紧了，指关节微微发白。但他很快转过头来，语气温和：“你妈妈是不是身体不好？之后要办的后事很多，有我把帮手，会稍微好一些。”


柳葭低着头，轻声道：“嗯，谢谢。”


“我跟你之间还要说谢谢吗？”容谢对着正在开车的何天择道，“等下先去医院——柳葭，你妈妈在哪家医院？这个消息还是让她早点知道比较好。”


柳葭像被针刺了一下，立刻语气激烈地反对：“不行！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她很快便意识到


自己的反应未免太过激动，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妈妈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太好，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好不容易现在才好了一些，如果因为这件事受到刺激，那之前的治疗都白费了。”


容谢心情复杂地问：“这么多年……你妈妈一直在接受精神治疗？是先天的……还是后天？”


“是后天的。”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又清浅，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却又似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知道从此之后，自己背负着的包袱又将多了一个，却永远都无法说出口：“那就先陪你去见律师吧，如果流程上碰到棘手的麻烦，我也可以让简律师作为你的委托律师。”


——


柳葭的父亲是为私人医生，早年还有自己的工作室。待柳葭成年之后，他便时常接受落后国家援助的邀请，常年停留在一些经济落后、或是经历战火的国度。他早年开设私人诊所，收入颇丰，可是后期的医疗援助，都还要自己倒贴钱去。


柳葭初时以为执行遗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等她到了天恒律师事务所，却发觉是自己的想法太简单——王律师的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全部都是她父亲那边的亲戚，听说她要过来，便早早地等在那里。


柳葭挺直腰板走进去，先跟王律师握了握手，寒暄几句，又一一把在座的长辈招呼过来，语气不紧不慢，好像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似的。容谢是看着她从青涩的、初入社会的学生成长过来的，见她现在一副任何事都举重若轻的姿态，也是十分欣赏。


“别的话，我们也不用多说了，大家今天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听听我那小叔的遗嘱。柳葭，你不会反对吧？”最先打破这岌岌可危的和谐，是柳葭的伯母。她嘴上虽然是在询问柳葭的意见，可是眼睛却看着王律师：“王律师，你看柳葭都不在意，不如现在开始宣布遗嘱吧？”


王律师皱了皱眉，有点无奈地看着柳葭：“柳小姐，你看，现在是不是需要宣读遗嘱了？”


柳葭点点头：“好。”


王律师从保险箱里拿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封，将封口的那一面朝外，让每个人都看到：“我作为柳先生的代理律师已经有很多年了，柳先生之前的私人诊所结业，就是我经手的。现在是我最后一次为柳先生做事。”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公证书：“柳先生在生前立下遗嘱，他名下的两处不动产，都归属于他的女儿柳葭所有，同时，柳葭还拥有一份基金，每年会有固定的二十万红利，二十年后可以退回本金。其余剩下的所有财产，包括但不仅与银行存款、债券、股票，全部都捐献给慈善基金总会。”


“什么？难道公证书里就没有提到别的……比如，给他的侄子侄女留下一点纪念？”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回答：“很抱歉，完全没有。”


“可是他已经离婚了，如果要分割财产的话，不是父母和直系亲属都有份吗？为什么就只有她拿到钱了？”


“如果当事人没有遗嘱，那就是按照继承顺序分配财产，既然当事人有所指定，那么就按照遗嘱来办事。”


“你这份什么公证书，该不是你伪造出来的吧？”


王律师皱了皱眉，直接拨了内线给前台：“我们这边已经结束了，你过来把客人送走，如果客人需要停车券，就直接给他们。”他摘下眼镜，脸色有点不善：“柳葭，具体的交接文件，我回头拿给你，我看你很累的样子，还是早点回去吧。”


柳葭应了一声，也不跟那些亲戚纠缠，掉头就走。才刚走到电梯，他们便追上来，伯母拉住她的手臂，笑着问：“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就很关心你的弟弟妹妹，他肯定不会一点纪念都不留给自己的侄子侄女，你说对吧？”


柳葭平心静气地开口：“我爸跟我妈在我读中学的时候就离婚了，之后我是跟着我妈妈过的，他是不是关心堂弟堂妹他们，我也不太清楚。”


“哎呀，你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太不客气了吧？”伯母还是笑脸迎人，“我知道你也是疼你弟弟妹妹的，怎么忍心连一点纪念品都不留给他们？你该不会还记恨当年你父母离婚的时候，我们没有偏帮你妈妈吧？其实呀，感情这种事是最说不清楚的，他们都没有感情了，当然不要再勉强在一起了。”


柳葭笑了笑，问：“那您跟伯父定是感情深厚，臭味相投，才能这么多年还在一起。”


“柳葭，我们就把话头亮开来说个明白吧，当年你爸开私人诊所的时候，还问我们两家都借了钱，我们手上也有借条，这笔钱数额也不小，你总不能不还吧？”这回轮到她的姑妈开口了。


柳葭看着电梯显示屏上显示的楼层，心里开始不耐烦，说了这么多话，可是电梯却还没有上来，也不知道还要继续这样夹缠不清多久。她语气平淡地回答：“是吗，那就把借条拿过来，我们一起送去做笔迹鉴定，如果觉得笔迹鉴定太麻烦，那就把银行转账的流水单拿出来，真有这笔钱，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柳葭，你别给脸不要脸！”伯母终于赔不住笑脸，横眉倒竖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前妻的女儿，你凭什么有资格分到这么多钱？你拿了那些钱能干嘛？你妈都住在精神病院里，连花钱的命都没有！”


柳葭用力按了几下电梯按钮，转过头，眼神如冰：“你没有资格说我妈妈。我敬你是长辈才对你客套，现在给脸不要脸的人是你。我宁可烧着玩，也不会给你们一分钱——对了，就算是烧着玩，也是烧个心情愉快，你说是不是？”


她话音刚落，电梯门当得一声开了。容谢拦在她身后，让她先进了电梯，才忍着笑道：“现在大家都在气头上，还是先分开冷静冷静比较好，毕竟和为贵。对面那架电梯也到了，请坐那一台。”


——


容谢一边开车一边笑：“我以前怎么逗你说话，你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却没想到你嘴巴还挺厉害。”


柳葭对于他的调侃不置一词，直到他开过前面的十字路口，直接转到一条不是通往她家的路上：“你开错了，刚才那个路口应该左转。”


容谢转头朝她微微一笑：“没开错，这是回我家的路。”


他跟何天择一样，都有开车时突然不看前面路况的毛病。可是她还不想年纪轻轻就出车祸，忙不迭道：“你看前面，不要看我！”


容谢只得认真盯着前方的路况，嘴里却抱怨：“我没有看你，我是对着你笑，你难道不觉得看到我对你笑就会心跳加速？”


柳葭终于露出了自从听见父亲过世后的第一个笑容：“你不看路况，我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觉得你胆子真的挺大，对方这么多人，你也敢说得这么不客气，也不怕你那位伯母扑上来把你给撕了？”


柳葭理所应当地回答：“不是还有你吗？我知道你挡在我前面，总不能看我被人打吧？”


“呵，我不担心你家那些男性亲戚动手，只是我不打女人。”


柳葭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越看越迷茫：“你这是回家的路？我记得你家不在这个方向吧？”


“这条也是我回家的路，不过不是我自己的房子，而是我妈那边。”


柳葭伸手拉住车门把手，隐约有些愠怒：“停车，我不去——我……穿得这么随便，我不想去，去了也是丢脸。”


容谢笑了：“你穿白衬衫牛仔裤，清纯得很，我妈就喜欢这个调调。”

第四十三章


终于要见到她了。


柳葭无法理清自己的心绪，既是惊喜，又有些害怕，五味陈杂。容谢刚踏上台阶，门口便有人迎接他，是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女，她穿着深底色花式的旗袍，端端正正地盘着一团发髻，鬓边的发丝有些露白：“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容谢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她，又松了松衬衫的风纪扣：“最近公司里很忙的，才没什么时间经常回家。”


那中年女人用不甚赞同的眼神看他：“不管怎么样，你既然穿了正装，就不能随便把扣子松开，真是一点仪态都没有。”


柳葭惊讶地看着这个女人，从她现在变得苍老的容颜也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标志的美女，可是五官脸型跟容谢真的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但她教训容谢的口吻，却跟严厉的母亲教导自己孩子一样。


容谢被她说了，也不以为忤，笑着介绍：“柳葭，这位是张姨是跟我妈从小一起长大，然后又看我长大。张姨，这位是我的女朋友。”


柳葭忙喊了一声：“张姨。”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阵，终于点点头：“你比你那个二表哥要高明，至少知道找一个正经女孩交往。”


“是容谢回来了吗？”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那声音吐字婉转，音色柔美，光是听声音便能够想象得到，这个声音的主人该是如何美丽。


张姨立刻回答道：“是，少爷他回来了。”


柳葭睁大眼睛，看着声音的主人从盘旋的楼梯上走下来，看得出来，容谢的好容貌完全是遗传了他的母亲，就算到了如今的年纪，她依然皮肤雪白，五官精致，一头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美人尖来。


她走到门口，一双妙目微微大睁着，一改之前的慵懒气质，好像少女一样好奇。她看着柳葭，忽然笑道：“快进来吧，别在门口干站着——你还是容谢领回家的第一个女孩子呢，让我好好看看你。”


柳葭被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看，其实初次见面便直勾勾地盯着人是十分失礼的事情，可是不知为何由容夫人做了，却让人几乎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柳葭心下忐忑，只能任由她看着。隔了片刻，容夫人笑着拉起她的手腕：“不知道为何，看见你总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以前见过。”


柳葭笑着道：“其实我也有种感觉，好像以前也见过夫人你。”


“大概这就叫一见如故了。”容夫人拉着她的手，把她往餐厅里引，“今天正好炖了竹丝鸡汤，适合女人喝，你要多喝一点啊。”


容谢无奈地看着张姨：“你看，我妈已经忘记还有一个儿子了。”他走上前，挽住张姨的手臂：“虽然穿了正装就要有配得上正装的仪态，不过我已经回到家了啊，散漫点才有居家的气氛。再说我还年轻，年纪轻轻就顾着老成持重，等到年纪大了该怎么办？”


张姨终于被他逗笑了：“你呀，油嘴滑舌的到底是像谁，先生跟夫人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


“容谢呢，从小到大都没让我省心过，有段时间一句话不说就跑去非洲，也很少跟家里联系，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饱穿暖，在异乡病了有没有人照顾。”容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柳葭，“以后你可要多管管他。”


柳葭那一口汤还没完全咽下去，忽闻此言差点呛住：“我尽量……”


容谢坐在对面的位置，手上的筷子还没放下，便接话道：“我完全不介意被管，我会很听话的。”


张姨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吃饭就好好地吃饭，不要吃了一半就开始说话，看来你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待多了，原来额餐桌礼仪又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


容谢似乎有点害怕张姨，听她这么说，就立刻正襟危坐、食而不言。


“容谢从小时候就不太安分，他的妹妹以诺刚刚出生的时候，家里有客人来，只顾着看以诺就忽略了他，他心里就不服气。有一回啊，又有客人夸以诺可爱漂亮，他就直接把妹妹抱起来说‘既然这么喜欢她，那就把她送给你们了’，他那时候才□□岁，还说得特大方。”


柳葭笑了笑，看着容谢，只见他想开口但又忌讳刚刚被教训过的“餐桌礼仪”，只能保持沉默。


容夫人见她喝完了汤，便又让人帮她省了一碗：“觉得火候和口味都还合适吧？”柳葭点点头。


“那以后就经常来吃个饭，”她语气一顿，又忽然笑道，“你看我这记性，跟你说了这么多话，连你的名字都忘记问了。”


也许并不是忘记问，而是一上来就直接问名字和家庭，难免有些太突兀。柳葭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道：“我叫柳葭，柳树的柳，蒹葭的葭。我父亲原来是个医生，不过我父母离婚了，我后来跟着妈妈过。”


咣当——


容夫人手边的汤碗被她碰翻了，摔落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立刻有阿姨赶过来收拾，张姨也站起身来察看她是否被烫伤，可她的眼睛里却茫然无光——她之前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慵懒贵妇的神情，而此刻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无意识地打着哆嗦：“你叫……柳葭？”


“是，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实在对不住，不能继续陪你吃饭了，”容夫人扶着椅背，撑起身来，一手按在额头上，“下回吧，下回有机会——我先失陪了。”张姨见她想要上楼，忙上前扶住她：“夫人前几天就染了风寒，少爷，柳小姐就交托给你招待了。”


容谢也站起身，目送他们上楼：“好的，我等下会把她送回家。”


待到那两人消失，柳葭一脸无辜地转向容谢：“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明明开始还好的，后来就突然惹得你妈妈不高兴了，应该是我某一句话得罪她了吧？”


容谢面色如常，微微笑道：“没有，跟你没什么关系，张姨不是说了吗，我妈最近身体不适，说了太多话难免有些疲累。”


——


回家的路上，柳葭忍不住问：“你小时候真的对客人说过那句话？”


“哪句？”


“你们喜欢的话，就把她送给你们——这句话。”


容谢笑了一下：“大概吧，这么多年了我可不记得了。既然我妈一定要说，那就是有了，我也没损失。”


“如果你说过这句话，那你的心态可真奇怪，你是哥哥，竟然还这么小心眼，还吃这种飞醋。”


“嗯，我就是小心眼又爱吃飞醋，你可要当心了，不要背着我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小心眼的男人记仇起来会很可怕的。”


他这一句话纯属玩笑，可柳葭却觉得一颗心忽然跳到了嗓子眼。她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你妈妈应该不喜欢我。”


“没有的事，我倒觉得她很喜欢你。”


“容谢，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差异太大了吗？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克服这样大差距的地步？”


正好前面高架路堵车，开到上行口，车流便滞缓了。容谢敲了敲方向盘，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用这么累绕弯子。”


“我的意思是，可能我们并不太适合在一起，也许作为普通朋友会更好。”


“所以呢？你最终的意思就是，想要跟我重新做回普通朋友？”容谢猛地踩下刹车，语气不善，“你现在还可以把刚才的话都收回去，只要收回去，我就当作没有听过。”


柳葭皱着眉，低声抗辩：“我觉得冷静一下很重要，可能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都会让人冲动，我觉得我可能是错了——”在那间危机四伏的客栈，周围都是陌生人，她只能够信任容谢，难免会产生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可是一旦回到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那种错觉就会消失。


“你当然没错，”容谢的语调陡然间变得异常柔和，就像是丝绸一般顺滑，“你又怎么会做错呢？”


他会用这种语调说话，只会说明他已经有点生气了，他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人觉察到任何怒意，而是变得语气柔和，笑容动人。而他做出生气的样子时，却十有□□不是真的生气。


“做错事的那个人，不就是我吗？”说话间，前方的车辆已经开始缓缓移动，他突然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子险险地擦着边上的车子超车上去，然后直接一个急刹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柳葭没系安全带，就差点撞在前挡风玻璃上。


容谢按下车门解锁键，言简意赅：“下车。”


“你——”柳葭简直不可置信，“你让我再这里下车？”这里可是高架桥，车来车往的，就只有车辆通行，她在这里下车难道要她走下去吗？


“对，因为你现在不想当我女朋友了，那么很抱歉，这个位置只有我的女朋友才能坐，请你下车吧。”


柳葭也不再纠缠，拉开车门就走了下去，末了还帮他把车门关上：“我想，除了你，也会有人愿意载我一程，那个位置肯定不是只有女朋友才能坐的。”


容谢沉着脸，直接一踩油门把车开走了。


剩下柳葭孤零零地站在高架上，她看了看身后那长长的车流，再估算了前面下口的距离，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想这个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她从包里拿出棒球帽，直接扣在头上，又把帽檐压低：她还不想看到自己的脸上了明天的城市新闻，毕竟情侣吵架，女方被扔下车这种事并不光荣。


她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慢慢往前走。


底下车水马龙，街道灯光通明，这个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天色尚且不算晚，天又晴朗无雨，就当饭后散步。


柳葭微微仰头，扬起美好的下巴曲线，喃喃道：“不下雨就还好——”话音刚落，一滴雨点吧嗒一声砸在她的脸上。永远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四十四章


初夏的疾风骤雨永远是一阵一阵的，下完这阵，下一刻便是晴朗。


柳葭用手压着帽檐，走了还没几步，身边的车子便降下车窗，里面有人探身问道：“小姐，你这样在高架上走不安全，要不我载你下去吧？”


柳葭转过头，那个司机看上去跟她父亲年纪差不多，长得也和善，可她还是拒绝了：“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隔了一会儿，又有人停下车来招呼她：“我带你下去吧？”这回是个年轻男人，长得干净斯文，是她欣赏的类型。柳葭想了想，还是拒绝：“不用了，谢谢。”


她感觉到那细密飘着的雨丝正在渐渐变大，抬手看了看表，距离她被扔下已经有半个多小时，她何苦非要在高架上惹容谢生气，如果是在地面上，她早就可以打车走人。


终于，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经过她身边，速度降低到跟她走路的速度一致。容谢坐在车里，隔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朝她说话：“上车。”


“不好意思，我刚被赶下来，不想再被赶下来一次。”


“有什么话上车再说，你看身后这么多车都等着。”容谢把车速放到最低，后面的车辆等得不耐烦，开始有人按了一下喇叭，紧接着，身后的喇叭声便一直都没有停过。


“那就是你的事了，我慢慢走着也不妨碍别人。”柳葭知道自己俨然占了上风，这个时候不拿乔，那还要等到几时。


容谢索性不再理睬身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行，你慢慢走，我也慢慢开，就看谁先撑不住。”他说到做到，那车速慢得就像蜗牛在爬，比柳葭走路的速度还慢。柳葭看了看身后，只见后面的司机已经从车窗伸出头来，大声道：“美女，麻烦你上车吧，你们两个吵架不碍事，但是别挡着大家的路啊。”


柳葭的脸皮完全不够厚，只坚持了这一会儿，便忍耐不住，冲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赶紧走吧，不然就要被问候爸妈了。”


容谢也不废话，直接一脚油门踩下，到了前面的下口便汇入了地面车辆。他沉默许久，忽然道：“你之前说过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以后也不要再提。”


柳葭想说话，最终还是摇摇头没有说出口。只听容谢又道：“关于分开的话，不能随便说，哪怕开玩笑也不好，就怕说着说着就成了真。”


柳葭问：“如果你以后觉得我不是你想象那样……”


容谢轻哼一声：“你不是我想象的什么样？你现在已经没什么女人风情了，还能够再差劲一点吗？”


柳葭气结：“我就是又死板又正经，一点趣味风情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现在死缠烂打的人是你，你大可以不要缠着我。就算我不认识你，也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她话音刚落，便深刻感到后悔了。


容谢深呼吸了几次，车子猛然加速，在道路上近乎于横冲直撞，几次超车都是危险动作。柳葭被吓得紧紧拉住顶上的把手，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终于，他把车子停下来，拉上手刹，拔下车钥匙熄火，扔开了系在身上的安全带：“我送你上楼。”


柳葭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期待他会尽快平复下来。她早就知道惹怒容谢不会有好下场，现在只是这个程度，她就有了危机感，如果他知道她接下来会做的事——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一旦落到他手上，会是什么光景。


可是，都到了这一步了，不可能再放弃。


她承诺过的事，就绝对会义无反顾。


——


柳葭拿出家门钥匙来，打开了家门，她正要按下玄关的灯，便有一股力道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她敏感地叫了声“容谢”，回应她的却是沉重的呼吸。在这黑暗之中，她感觉到又一只手正轻轻抚摩着她的额发、脸颊和下巴，他抚摩得很慢很慢，又很小心，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记住她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也许是为他，也为自己，可是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


“你一点风情都没有，又死板又正经，可我还是要缠着你，这中间的原因……”容谢低声道，“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他原本也以为，他的感情虽然是真的，但还到达不了失去控制的地步，可是他失算了，算错了自己的入戏沉迷。


那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la的海滩边她热烈的拥抱，还是在那个古老的客栈，她说“如果难过的话无法说出口，那就哭出来”。


就算开始掺杂了些许杂质，可是那些杂质会随着时间一次又一次被过滤被清理，留下的就只剩下纯粹。


柳葭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容谢轻轻托住她的脸庞：“没关系，不论你会做什么。”他吻住她的嘴唇，隔了片刻，她也顺从地回抱住他。又是顺从，木偶一样的顺从，容谢暗自焦躁，她对他到底有多不上心，就连何天择那样粗线条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还要假装不知道。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颈，她的颈部曲线流丽而细致，他的指腹按在她的颈动脉上，感觉着她的心跳。他在不知不觉中加大了力道，柳葭很快就觉得不舒服，轻微地挣扎起来。容谢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了报复了快感，不上心又有什么关系，她的颈，甚至她的命都握在他的手里，只要狠狠用力收紧，她除了在他身上留下指甲划痕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而他却可以做很多。


他可以咬破她的动脉，感觉到她的悲鸣，体味着她的恐惧——她太弱小，也太脆弱了。可是他又怎么舍得看她支离破碎在他的手中？


容谢猛地一惊，忙松开收紧了她的颈项的双手，急促地呼吸：“抱歉，我有点……情绪失控——我，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柳葭吸进了一口新鲜口气，便被呛得不住咳嗽。她咳得眼泪都快出来，可是她也很清晰地明白，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了怒气，他甚至可能真的会掐死她。


这场刀锋上的游戏，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要不完结，要不失败，就只有一个结果。


容谢见她咳得厉害，本想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可是转念一想，她现在定是被自己吓到了，这个时候肢体接触越少才会给她安全感。他直起身，按亮了玄关的灯，那盏吸顶灯里面满是水晶，折射出细碎灿烂的光晕，他抹了一把脸，轻声道：“你还好吧？”


映入柳葭眼中的却是一张疲倦的脸，他的皮肤很薄，隐约可以看见额角淡蓝色的经络，天生好像微笑上扬的嘴角也有些下垂。柳葭静静道：“我很好，你没事吧？”


“……嗯？”容谢有点意外地看着她，“我没事……”他缓缓微笑了一下，又道：“可能是有点事，不过现在好多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


容谢走后没多久，她便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毅然按下了接听键：“您好。”


她的语气一反往常，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


“柳葭小姐，我是容亦砚，容谢的叔叔，如果这个时间你还不怎么困的话，不如让我请你喝一杯，随便聊几句，你看怎么样？”


柳葭点点头：“好啊，什么地方？”


“你方便下楼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来接你。”


“我现在就下来。”柳葭等不及电梯，便拉开安全通道的门，她往玻璃窗外看去，只见楼下不远处停着一辆亮着双跳灯的车子。


容亦砚简短地回答：“好，那辆打双跳的车就是我的。等会见。”


柳葭把手机收进包里，飞快地跑下了楼梯，疾步走向容亦砚的那辆车。容亦砚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边还跟着莫潇。


她站在车前，恭恭敬敬地开口：“容先生。”


容亦砚转头看着她，温温和和地笑着示意她上车：“我知道有家会所很安静，不会有多余的人来打扰，就是有点远，你会介意去那里吗？”在他的认知里，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根本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也不敢拒绝。


可是，柳葭却道：“很抱歉，我今天很累了，不想离开家太远，这附近刚好有一家茶室，不如让我请容先生喝一杯茶？”


容亦砚还是笑着：“你果然很坦率。”


他说她很坦率，其实是在说她胆子太大。也对，如果她勇气不足，根本不会跟他见面，谁不知道容亦砚是什么人物，便是一头老虎都要被他剥皮拆骨，容家论财势跟谢家还差了一大截，却一直有种说法，宁得罪谢允绍也不要得罪容亦砚，前者不过让你死无全尸，后者才会让人生不如死。


柳葭不卑不亢地回答：“容先生你谬赞了，不知道是否可以赏光？”


莫潇正想说话，便被容亦砚一摆手阻止了，他拉开车门下车，站在她面前：“当然，请。”


柳葭便在前面领路，那家茶馆离她家就只有三分钟路程，很快就到：“就是这家了。”容亦砚含笑着点点头：“好。”他神态放松，可是他身边的莫潇却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容亦砚得罪过不少人，平时他进出公司和会所都有足够的安全措施，可是现在身在热闹的街头，不可控制的因素就太多了。


果然，当他们刚走进茶馆，就有一人从外面冲进来，一把将迎上前的服务生推开，直接扑向容亦砚：“容亦砚！我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今天就是来给你一点教训的！”他的手里寒光一闪，竟然还有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可是还没等那人近身，莫潇便疾步上前，一拳击中他的要害，那人猛然受到重击，立刻缩成了一团。


莫潇却没有丝毫放松，一把拎起对方的衣领，将他扔在地上，又用膝盖抵住他的脊柱，将他拿着军刀的那只手臂拗过来，干净利落地卸下了他的腕关节，抬头对惊呆了的服务生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报警？”


短短半分钟还不到，莫潇已经完全摆平了前来找麻烦的人。


柳葭心道，难怪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人能够碰掉容亦砚一根寒毛。只要莫潇还在容亦砚身边，那么他的个人安全便是可以保障的。


容亦砚风度翩翩地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包厢里说话吧，至少不会被闲杂人等打断。”


——


容谢踩上台阶，便见张姨就等在门口，她板着脸，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上显得更加严厉了。他站在门口，低下身脱鞋，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问：“我妈睡了没有？”


张姨道：“夫人正在书房里，她还有话要对你说。”


容谢直起身，换上脱鞋走进去：“是吗，我希望这谈话不会太长，我今天很累了。”他脱下身上的西装，把衣服松松垮垮地夹在臂弯，直接推门书房的门：“妈，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如果不太着急，明天说就不行吗？”


容夫人坐在书房后面的红酸枝木皮椅上，就像是当年她的先生坐在书房里办公一般，她盯着自己的儿子：“不会耽误你多少睡觉时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马上跟那个女孩子分手。”


容谢撑着书桌的边沿，倾下身跟自己的母亲对视着：“为什么？”


“为什么？”她有些激动起来，“你是明知故问，你当年都看见了，还要来问为什么？”


容谢笑了：“那都是你犯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知道从小到大你没有给我省心过！”她扶住胸口，怒气冲冲地开口，“你是在发疯，全世界有这么多女人你都不去喜欢，偏偏要招惹柳葭，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容谢笑得有些恶劣，“这个世界上，别的女人我都没兴趣，我只能喜欢她，因为她跟我，才是真正的同病相怜。”


“好，你真的要这么做，”容夫人哆嗦着去摸边上的分体式电话机，她拎起话筒，“我现在打给你叔叔，我收拾不了你，他总有办法对付你。”


“很好，你赶紧打电话给他吧，他能让人撞死上回那个骨髓捐献者，现在再多撞死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电话机是个古董，拨号的方式还是最麻烦的转盘式拨号，容夫人闻言愣了一下，便放弃了这繁杂的拨号动作，把听筒搁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诺的病情已经恶化了，粘膜出血，不得不做化疗，之前在骨髓库找了一个高精度配型的骨髓，然而那个捐献者却反悔，我找到她不久之后，她就被车撞死了。”容谢语气森冷，“撞死她的是下面公司的一个司机，你说这是谁指使的？”他见母亲的脸色有了变化，便接着道：“以诺不是我爸的女儿，我本来想找到你那位柳先生以后再告诉他这件事，可是根本联系不上，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去了落后地区做医疗支援，是良心不安，还是逃避现实——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因为病毒感染而过世了。现在还有可能给以诺做骨髓配型的就只有一个人，你还要打电话给我叔叔吗？”


“如果她愿意捐骨髓给以诺，我们可以补偿她，给她一张空白的支票，随便她填什么数字都可以。”容夫人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可是你不能跟她在一起。只要你们不在一起，别的什么都可以。”


容谢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臂：“妈，我还以为你们当初是真爱呢，可是，你听到情人死的消息竟然一点都不伤心。那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跟柳葭在一起，是因为看到她会觉得心里不舒服，还是你的良心仍在，会觉得背着一个沉重的负担？”


容夫人用力抽出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这一记耳光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特别突兀：“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我是你的母亲，我只要几个电话就能让董事会罢免你的职务，你要跟她在一起？可以！那你就什么都别想要了，没有工作没有现在的身份，我看她会不会喜欢你？”


容谢被打偏了脸，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大笑道：“少拿董事会来威胁我，那些老家伙只要每年给他们分红，他们才不在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更何况父亲留下的公司股份已经全部都转到了我的名下，你只有一家酒店的一半所有权。你知道吗，父亲的遗嘱里根本没有提到以诺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了。”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西装外套，轻轻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哦，对了，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柳葭的妈妈，她一直住在精神疾病康复理疗中心，也就是精神病院。当初你造下的罪孽，就应该去接受，让那最后一点未泯的良心，成为套在你脖子上的枷锁吧。而我，会好好对待柳葭，补偿给她一切。”


——


容亦砚点了一壶淡茶，又彬彬有礼地把单子转给柳葭，让她点自己喜欢喝的。柳葭随意在单子上一指，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来喝茶的。


容亦砚温温和和地笑：“红茶很养胃，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太不注意身体保养了。”他从剪裁得当的手工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捂住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最近天气变化太快，我的咽炎又犯了。”


柳葭道：“容先生，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你，你是被容谢一手提拔上来的，长得漂亮，做事也漂亮，就连莫潇都夸过你，他很少会说别人好话。”他语调一顿，又道，“不过，即便是如此，我一开始也并不看好你。”


柳葭配合地问：“为什么？”


他笑着摇摇手指：“你被提拔得太快，难免让人会有联想，这究竟是你做事的手腕高明呢，还是别的更高明。”


他是在暗指她以色侍人，只是以容亦砚这个身份是不可能会用如此粗俗的词。柳葭低着头，笑了笑却不接话。


这个时候，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只见莫潇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壶茶和三个杯子。


他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先为容亦砚倒了一杯淡茶，弯下腰低声道：“容先生，外面那个人已经处理掉了。”


容亦砚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的茶色：“回头去打个招呼，要关就关得再久一点。”


莫潇点点头：“是。”他走到柳葭身边，又要为她倒茶，柳葭哪里敢接受，忙抢过茶壶：“我自己来就行。”


莫潇回头望着容亦砚，只见他细微地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便拿起柳葭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指灵活地拆下了她的sim卡。柳葭下意识地要阻止，忽然想起她手机里的窃听器就是莫潇装上去的，他现在动手把它拆了下来，她也弄不清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是按兵不动最安全。


莫潇拆下□□，然后把机器放进了口袋里，又替她把sim装回去：“我还要检查一下你的包，多有冒犯，请你不要介意。”


柳葭原本把包放在膝上，听他这么说，有半晌没有动。莫潇要检查她的东西，就是要确保她不可能把她跟容亦砚的对话录下来。可是如果不让他检查，之后的谈话怕也不继续了。


她把包口朝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然后把手提包交给莫潇。莫潇检查完她的包，又仔细看了看她倒出来的物品，都是女孩子的小东西，散粉盒、漂亮的小镜子，还有三只不同颜色的口红。他转头向着容亦砚道：“容先生，可以了。”


——


容亦砚喝完了一杯茶，又慢悠悠地倒了一杯，缓缓喝完，才道：“刚才莫潇拿你的手机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有一个下意识阻止他的动作。他在你的手机里装□□是我授意的，可是你却知道了。”


柳葭承认得很干脆：“是的，我有次换sim的时候发现的。”


“可是很奇怪，你在发现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把窃听器拆下来，而是继续装作不知道有这回事，继续用这个被监听的手机。”容亦砚拊掌道，“在此之前，我还担心接下去我们的谈话无法顺利继续，现在看来，我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了。”


柳葭瞳孔收缩，拿起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茶，可是做完这个动作，却发现她这个掩饰的动作完完全全暴露了她的内心，只得又把杯子放下。


“你其实早就想到我会来找你，并且，保留这个手机上的窃听器，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有这个资本。”


柳葭只觉得背后正慢慢冒出冷汗，可是茶室里的空调却又打得很低，她就如同置身于冰火两极般煎熬。她一早就知道容亦砚必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却没有想到才短短几句话，她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便把自己的心思全部都暴露在他面前了。


她现在的处境，就跟着没穿衣服一样难堪。


“别紧张，我是在夸奖你，我很高兴你有这个资本，如果你没有，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聊天。”他依然温和地微笑着，他虽然年纪不小，可是保养得很好，笑起来只有眼角一道浅浅的皱纹，“我们现在只是随便聊聊天，你可以放松一点，随便一点，就把我当作是你的长辈。我的年纪，也足够当你的父辈了。”


柳葭勉强道：“不知道容先生是否可以明示，我最大的资本是什么？”


“你最大的资本就是，你真的让我那个侄子喜欢上你了。”容亦砚拿起茶壶，慢慢倒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稳，茶水几近跟杯口齐平，他才收手，“你可以挑动他的情绪，让他生气，让他高兴。除了你以外，没有别的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当他通过□□知道她能在几句话之间让容谢放弃绅士风度把她丢在高架上，最后又掉转车头回来接她，才决定了现在的会面。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做您希望我做的事呢？”她还有最后一道防线，便死死地抓住了。


容亦砚朝莫潇做了个手势，莫潇立刻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只文件袋，他把那个袋子放在柳葭面前。容亦砚道：“我本来想，如果我们的谈话并不顺利，就把这个拿出来给你看。但是现在看来，有些事情，显然你是知道的，但是没有看到照片，还是不够直观。”


柳葭拆开文件袋，取出了里面的照片，只看了前两张，她拿着照片的手都开始抖，整个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


“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苟合，这类照片其实还有很多，不过我挑了些比较能让人接受的给你。”容亦双手合十抵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柳葭，我知道你很愤怒，你受到的伤害，还有令堂所受到的伤害，如果不靠自己讨回来，是没有人会帮助你们的，旁观者最多不过是怜悯，可是这怜悯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第四十五章


柳葭把照片一股脑全塞进文件袋里，抬起眼问：“这些照片你还有备份吗？”


“有，不过我可以把备份全部给你，一张都不留。”


“不用，不用给我，全部销毁就可以了。”柳葭定定道，“我相信你。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失陪了。”


她不待容亦砚回答，便拎起包步履匆匆地推门出去。她走进洗手间，双手按在洗手台盆边上，注视着镜子里那张惨淡的脸：“你已经快一败涂地了。”


一句质问，一顿剖析，几张照片，几乎把她所有的防线都抽空了。


她打开水龙头，把冷水调到最大，然后伸手到水龙头底下，掬起一捧捧水泼在脸上。她面对的是容亦砚，就应该对现在的劣势有心理准备，她必须要冷静下来，挽回颓势。她抬起湿漉漉的脸，关掉水龙头，从包里翻出一只“口红”——那是俞桉送给她的礼物，外面做得跟口红没有两样，可是里面却是录音笔，这种小玩意，学校附近的小店里有很多。


她调好录音笔，又拿出纸巾擦干脸上的水，转身回包厢。


——


“容先生，我是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柳葭坐下来，虽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茶，而是一直保持着握着茶杯的姿势。


容亦砚知道此时已经不必再给她下猛药，过犹不及，太过了反而会让她拼个鱼死网破，他根本没必要跟她走到这个地步，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柳葭，而她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他颇为风雅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尽管问。


“秦卿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哦？”容亦砚挑眉，他倒没有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么一个跟她无关的问题。


“她是被小型货车撞倒的，而这个时间段，那条路上是不能行驶货车，那个司机也是老驾驶员了，他不可能会不知道。”柳葭平静地问，“她死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她的骨髓跟容以诺的高精度配型？”


容亦砚回答得异常爽快：“你猜得对。”


“那就是说，秦卿这件事，是您授意的了？”


“不错。”


柳葭倒吸了一口气，竟然真的是这样，这个男人为了打压容谢，手段狠毒，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她又问：“如果那晚容谢不是送我到家就立刻回家，还被住宅区的监控拍到，他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他的嫌疑本来就是最大，只是可惜了。”容亦砚微微一笑，“他坐过牢，当年就是为了秦卿这个女人，而她最后收了我的好处，便含糊其辞，没有为他说过一句好话。你说她死了，容谢的嫌疑是不是最大？”


“那么，我第一次去医院看容以诺，从楼顶上掉下来的那个花盆，怕也不是巧合吧？”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用处。”他毫不回避这个问题，直接承认，“还好你没有事，不然就可惜了。而且这之后，容谢竟然让莫潇来保护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说，只要有莫潇在，可以算最大的安全保障。”


“当然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个，而是他知道，只有莫潇才能保证你的安全，因为莫潇是我的人啊。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就这样轻易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了。你是他的弱点啊，柳葭。”容亦砚笑着说，“我的侄儿，就跟他的父亲一样，看女人的眼光都不太好，注定要栽在女人手里。如果我的妻子敢在背地里跟家庭医生有染，她早就躺在江里了。”


柳葭强忍住生理性的厌恶，问道：“那么容先生，您希望我怎么做？”


“很简单，帮助我打压他，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你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做，你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子。”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她面前，“你会需要它的，太过清高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柳葭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张支票，上面的金额巨大得任何人都会心动，可是她却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涌作呕。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看似风雅，实则跟毒蛇一样随时准备伺机攻击对手的男人，缓缓地点点头。


——


“你觉得她怎么样？”目送柳葭匆匆离去，容亦砚自饮自酌了两杯，笑着问身边的莫潇。


莫潇沉默了片刻：“她的抗压能力还不错，能跟您这样说话的，也并不多见。”


“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岂止是不错，更了不得的是她在知道手机被安装了□□后，还能将计就计，这么自然地表现那些我想要看到的东西给我。”


莫潇道：“您就不怕她中途撕毁约定而反水吗？”


——就像秦卿那样，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当年秦卿虽然收了容亦砚的封口费，对于记者污蔑式的写法也是想过澄清的，只是她到底是一个女学生，根本斗不过对方，最后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她开始不过是因为一时贪念，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断送了。


“女人啊，有一点始终是很麻烦，因为一些情情爱爱最后又改变主意。所以我很不喜欢用女人做事。”容亦砚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担心柳葭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我只担心她最后还是被感情所迷惑，又放弃了手上这一步好棋——你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吗？”


“我觉得她不是。”


容亦砚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喜欢她？”


莫潇犹豫了片刻，回答：“是的，我对她有些好感。”


“莫潇啊，你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你说她不会，那一般就不会。可是一个人的眼光再好，也经不住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能把全部赌注都下在一个地方。”


“您说得对，可是她问了关于秦卿的事，您却直接回答了，我以为您相信她，觉得她一定不会把这些事张扬出去。”


容亦砚微微一笑：“我给了她一张支票，她收下了，她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我就告诉她真相，这是我们之间的互相试探。”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她真相，便是在旁敲侧击地告诉她，他这是给她机会，对她绝对的信任；而柳葭收下支票，便代表她意识到这信任，她收了钱，便不会反悔。


“她不在乎钱，她从头到尾就只看那张支票一眼，不在乎钱的人是很难被控制的，她所做的事，并不是趋从利益，就很可能会做出让人预料不到的事情来。我是不会让整盘计划因为一颗棋子有了偏差，她的存在与否，对于我的计划其实都不会产生太大影响。可是如果她敢毁约，等待她的将是十多年的牢狱之灾。”


他给她的那笔钱是有问题的，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那么她完全可以带着这笔钱全身而退，如果她在中途反水，她将面临经济调查，这么大的数额，作为经济犯起码也会被判到十年以上，到时候，一个坐过牢的经济犯所说的话，谁还会相信是真的？


——


柳葭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做着噩梦，梦里是容以诺那张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脸蛋，那两只大大的空洞一般的眼睛；还有容谢，他用那种有点阴郁、又十分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惊醒的时候，睡衣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一定会下地狱。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地狱的存在。


她走进公司大厅时，正好有一架电梯到，她抢在电梯门关闭之前赶了进去，只见容谢正站在电梯里。他穿着银灰色的西装，臂弯下还夹着一大叠文件，可这样的姿态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风流雅致。他看着她，微微笑道：“早。”


柳葭也回以一笑：“早。”


容谢探究地看了她一阵，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被他昨晚反常的表现所惊吓到，他微微松了口气，问道：“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是我们两个人。”


柳葭侧过头看了看他：“你说错了，是我请你吃饭。”


“是吗？”


“你忘记了吗？海鲜大餐。”


容谢笑了笑：“对啊，我都有点昏头了，你明明还欠我一顿饭。”


正好电梯也到了顶楼，容谢按住开门键，让她先走，然后自己才走了出来。柳葭在楼梯口跟他道别：“那就晚上下班见。”


容谢微一挑眉：“晚上见？你怎么就知道今天我就没别的机会跟你见面了？”


“因为我上午要出去拜访客户，刚巧早上医院又打电话给我，说我妈妈要见我，我中午要赶去医院，下午还有一个客户要见，等回到公司怎么也得快下班了。”


她能忙碌成这样，也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开始觉得，是否自己给她的工作量安排得太大了？


柳葭伸出手去，在他的手臂上轻轻一推：“我整理点资料就走，你千万不要忘记跟我约过了。”


容谢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有点舍不开松开：“晚上你准备请我去哪里吃饭？要不要我提早去订位置？”


柳葭笑着抽回手：“保密。”


——


早上在她来公司的路上，医院突然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她的母亲似乎有点发病，非吵着见她。柳葭这两天已是身心俱疲，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头疼欲裂。她上午见完客户，便驱车往郊区赶，很快便到了那家精神疾病康复治疗中心。


今天是工作日，并非周末的亲人探视时间，她在传达室外跟看门老大爷磨了好一会儿才被放进去。她直接去找了主治医生：“我妈妈的病情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眼里有些同情的神色，她从接手这个病人开始，来探病的永远只有柳葭。她可以说是看着柳葭从小女孩慢慢长大的。她请柳葭坐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才缓缓开口道：“最近的病情又开始有点反复，我暂时也没弄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这次的情况并不算太糟糕，她记得你是谁，还一直闹着要见你。”


柳葭想了想，苦笑道：“大概是最近，又到了我妈妈跟我父亲当年闹翻的时间了。”


医生点点头：“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柳葭道：“其实我应该在回来的第一天就来看她的，不过那个时候突然有事……我父亲在非洲做疾病支援，感染了当地的传染病过世了，这个消息，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我妈妈知道。”她其实有点拿不准，也许她妈妈知道这个消息会非常痛快，又或者非常伤心，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复杂，过去有多爱，后来便有多么痛恨，可是一旦人不在了，也许恨意也就不再了。


“这个……我建议你还是隐瞒着不说比较好，毕竟说出来之后，那结果如何，谁都无法预料。”医生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是非常坚强的人，这么多年了，都要你一个人扛着……”


柳葭忽然又想起了容亦砚昨晚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所受到的伤害，如果不靠自己讨回来，是没有人会帮助你们的，旁观者最多不过是怜悯”，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太多人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她，可是同情又有什么用，没有人能够帮得了她，最后还不是要她自己动手？


她走进病房，只见自己的母亲躺在床上，她的手腕脚腕都绑着带着，看见她走进来，只是徒劳地划动着手脚，满脸的不悦：“他们为什么要绑着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快让他们把我放开。”


柳葭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好，我等下跟医生说。可是刚才医生也对我说你又吵又闹，很不听话啊。”


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谎话被戳穿的尴尬：“这个……”


柳葭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缓缓地帮她梳着头发：“妈，你还记不记得，你很恨那个女人，你当时对我说，要让她再也过不上安宁的日子。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做到的。”她的目光缓缓转移到自己母亲的脸上，却是毫无聚焦的，像是穿过她看着后面那一片虚无，她的心里也是空荡荡的：“可是你现在跟医生作对，等我做完了事，却不能带你出国去玩，我会很难过的。”


她的母亲听着她说话，忙道：“我保证不会再闹了。我就是心里不舒服，总是惦记着心事。”


柳葭笑道：“嗯，我会很快来接你的。”


她走出病房，还是给莫潇拨了一个电话，长长的通话音才响了两声，他便接起了：“柳葭？你找我有事？”


“我想请你帮我跟容先生请求一件事，”柳葭轻声道，“请他帮我联系一家欧洲那边的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这件事我本来不该麻烦他的，只是时间很紧迫，我怕来不及。”


莫潇顿了顿：“好，我会帮你转告容先生，你等我的消息。”

第四十六章


下午还有一个客户需要拜访，柳葭从医院里出来，随便找了家7-11买了个饭团当做午饭对付了。拜访过客户，她去了超市，开始采购晚上的海鲜食材。如果只是随便去酒店里定个位置，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容谢早就把全市所有的高档酒店都吃遍了，光是平时应酬，估计就已经吃伤了。


她等在停车场，看见容谢从电梯间里走出来，他身上的那套银灰色西装纹丝不乱，姿态悠闲地踱到她面前：“等下要去哪边？”


柳葭晃了晃车钥匙：“我家。”


容谢哦了一声，又道：“为了省钱？”


“无聊，我才不会想省这个钱。”柳葭忍不住抬手打了他一下，“自己做才有心意啊，心意，你懂不懂？”


“也对，你现在很有钱了，都已经跻身资产上千万的富婆行列，是看不上那点饭钱。”


柳葭皱眉道：“你喜欢埋汰我还是怎么了？我这点身家能入得你的眼吗？”


容谢笑了笑，上了她的车：“我今天想了很多个去处，就是没想到最后是你家。”


柳葭一路上跟他聊了聊客户的事情，很快便到了自己家。她停好车，打开后备箱，指着里面的大包小包：“过来帮忙拿东西。”


容谢二话不说，立刻把后备箱里的袋子全部提在手中，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食材：“有龙虾，没想到你厨艺还不错，连龙虾都会做，晚上准备什么烧法？”


柳葭特别无辜地回答：“啊？我不会，打算现场学，你喜欢哪种做法？”


容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看哪种简单方便了，我很怀疑自己会被你饿死。”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参观到柳葭的住处，她家里还带了一个阁楼，圆弧状的楼梯直接通往阁楼，那里就只有一整面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柳葭一进门就进厨房忙碌去了，让他随意看。他踩着狭窄的楼梯走上阁楼，这阁楼的高度并不太够，对于他这样身材高大的男人来说，这种设计有点压抑。他靠着书架坐下来，随手抽出一本《经济学原理》来看，看得出那是柳葭的课本，她在上面写了很多笔记，整本书都被翻得有些破旧了。他回头在同层的书架上找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对应的英文原本，里面同样是很详细的笔记。


柳葭并不是天赋型的学生，就算在大学里也是认认真真在课业上花了很多时间的。容谢看了一会儿她的课本，又转而去翻边上那一整架子的推理小说，他抽出一本翻到第一页，便看到一个表格，里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所有人物的名字、性格、动机及可能存在的疑点。他突然觉得看什么书并不重要，书里是什么内容也不重要，只是他通过这一点点细小的线索去读懂她看书的心情还有思考。


想着她所想的，思索着她所沉思的，虽然这真不是一个好现象。


容谢撑着下颔失笑，缓缓地翻动书页，直到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他才从游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可以吃饭了吗？”


柳葭面露难色：“可以是可以了——”只不过，理论和实践始终是有差距的，她一直自己照顾自己的起居，几个家常菜做得不错，可是换成海鲜正餐，还是有些勉强了。她指了指餐桌上的盘子：“本来想做芝士焗龙虾的，不过后来觉得没有这么大的锅子做不成，就想做成炸虾球，但是炸了两个完全不够酥脆，只能把剩下的做了刺身。”


容谢看着桌上，有三盘刺身，便只剩下蔬菜沙拉和香煎鹅肝了。他微微一笑：“鹅肝也很难做的，你做的看上去不错。”


柳葭开了一瓶气泡白酒，倒满两个玻璃杯：“你想喝点酒吗？”


容谢接过杯子，笑着调侃道：“我喝了酒，可就要留宿在你这里了。”


柳葭低垂着头，闻言轻声吐出一个字来：“好。”


容谢手上的叉子当得一声跟餐盘碰在一起。


——


吃过饭时间又还早，柳葭打开抽屉，里面是满满的光碟，按照影碟上的出品年份排列下来。她转过头问：“你想看什么类型的片子？”


她原以为容谢应该对电影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她准备从里面挑出几张故事强一些的一起看。谁知容谢走了走过，直接坐在地板上：“我来找找。”


他挑了一会儿，抽出其中一张：“就看这个吧。”


他挑出来的影碟是西班牙电影《her》，还是一部文艺片。柳葭有点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把碟片放进放映机里，用遥控器降下了幕布。


这部片子她看过很多回，有些台词都能背得下来。


“如果你对一个人说话，那人没有反应，那么你能坚持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四年？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人没有回应，那么你能坚持多久，三个月？五年？还是一生？”这是一个爱情与死亡的伪命题。影片开始播放，故事情节开始游走，柳葭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隔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头发，最后还是有点没形象地倒进沙发靠背。反正她最糟糕最狼狈的样子就是在前几天的旅行，她什么样子容谢没见过？


她以前跟俞桉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就曾经讨论过，爱情到底是什么？至少在这电影里，它与死亡并存，爱情是枷锁，而死亡注定结局，它们甜蜜而无法分割。同理，她悄悄地往容谢的脖子上套上绞刑架，以爱情为名，这一切都是为他量身定做，最后她将启动死亡的按钮，注视着对方在痛苦挣扎后到达另一种寂静。


她想象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她忍不住的坐立不安。


容谢忽然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出里面另一句台词：“最惨的事，就是离开你所爱的人。”


他的声音直达她的灵魂深处。


——


之后发生的事，她其实也没多大印象，总之便是洗澡就寝，他们的对话完全都驴头不对马嘴，最后两个人都觉得这样没话找话太没意思。


可是当他拥抱住她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十分的自然。他抱了她——对于这一点，她答应他留宿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可是当她接触到他火热的身体，就好像将胸腔揭开，露出里面心脏和心脏里那冰冷的灵魂。


他每一下的撞击都贯穿着她的灵魂，让她感觉到被撕裂般的疼痛。她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那气息慢慢拂动着她的鬓发，她听见他最后那一声黯哑的、从咽喉深处发出的低吟，他抓住她的肩胛，缓缓地平复呼吸。


柳葭闭着眼，感觉到他从她身边抽身而去，然后摸起掉在地上的衣服，从口袋里取出烟盒和打火机。容谢将被子拉到她的肩头，轻声问：“不介意我抽支烟吧？”


柳葭还是没有睁开眼：“你今天没抽过？”


“抽过一次，”容谢顿了顿，“我出去抽，很快就回来。”


他随便捡起一件衣服披上，很快，外面就传来露台门被拉开的声音。柳葭抬起手臂，遮挡住眼睛：很快，就要结束了啊……


容谢站在露台上，看着手机上的那行字，是何天择给他发过来的信息：“容哥，昨晚你叔叔见了柳葭，他们聊了很久。”


现在离他继承整个公司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他跟他亲叔叔的争斗已经开始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容亦砚在他身边有眼线，而容亦砚的身边，自然也会有他的眼线。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了，转身回到房间里：“有件事，我还是希望跟你谈谈。”


柳葭嗯了一声：“你说。”


“昨晚我叔叔找过你了？”容谢看着她的眼睛，只怕看漏她眼睛里的一丝半点的情绪。柳葭跟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是的。”


“他为什么要找你？”


柳葭转开目光，低着头不语。


容谢有点失望，却还是耐着性子道：“只要你解释，我就会相信你。”


柳葭终于道：“你叔叔让我把你这边的消息都出卖给他，等事情成了，他会给我好处，然后送我离开。他说你不会放过我。”


容谢笑了一声：“他给你什么好处？”


柳葭道：“你等一下。”她随手抓过一件睡袍披在身上，很快把自己的包拿进来，从里面取出一张支票：“就是这张支票。”


容谢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第一面的名章，和背面的背书章：“这张支票看着倒不像是假的。”


柳葭趴在他身边：“反正就是这样了，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后来就忘记了，这支票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好了。”


“也对，既然他给你了，也没道理不拿。”容谢微微笑道，“你不妨就把我的消息卖给我叔叔，多拿几回报酬，反正我叔叔有很多钱。”


柳葭闷闷道：“我要是不拿，恐怕我就走不出那茶室的门，不过不该是我的钱，我连一分都不会碰的。”


容谢搂住她的腰，轻声道：“好了，我也不是不信任你。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很担心中间再出现什么差池。而且这张支票应该也是有问题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正说到柳葭心里了。她拿到支票便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成大事者都是多疑的，而容亦砚如此多疑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她，甚至还毫不忌讳地告诉了她秦卿的死因？他一定还有后招。


她想来想去，能够有问题的便是这张支票。弄不好，她还成了帮忙洗黑钱的帮凶。


她在容亦砚眼里就是个涉世未深的黄毛丫头，就算有几分小聪明，最后还是翻不出他的手掌心。的确，她也承认自己涉世阅历不如对方，可是她从来不会低估自己的对手。容亦砚想利用她做一枚乖顺的棋子，可是她怎么会甘愿当一颗听话的棋子？


柳葭好奇地问：“这张支票哪里能看出是有问题的？”


容谢让她看正面的名章：“这家公司是家皮包公司，我一直都怀疑是我叔叔走账用的，不过也仅仅是怀疑，因为这家公司的资质没有任何地方跟他有关联。然后第二家背书的公司，又是同样性质的，这样转账不过是为了规避监查。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问题，我回头去查一下账，如果底下有公司跟那边有现金流动，那就很清楚了。”


他弹了弹支票，把它对折了放进口袋里：“好了，睡觉，别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柳葭躺下来，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一沉，他似乎正看着她，也许是用审视的眼神，可是她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当他说出那句“只要你解释，我就会相信你”的话时，这一刻，他便已是输了。


他凭什么相信她，凭什么不用理性而仅仅用感情来思考问题？他原本是最忌讳感情用事的人，可是在这件事上，他却摒弃了他一贯的冷静和理智。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可是她多么想还能有机会重新来过。


柳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道：“你好像回来以后都没有去看过你妹妹，你要是去的话，叫上我一起吧。”

第四十七章


她睁开眼的时候，他依然没有醒，换了个陌生的地方，他却睡得特别沉。她真是羡慕他的深睡眠。柳葭坐起身，静静地看了他一阵子，他刚打理过头发，把额发修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发际细看起来还有点毛茸茸的。


柳葭伸出手去，抓了抓他的头发，原来他的头发不用定型水时还是很柔软的。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简单地冲了个澡，然后对着镜子用电吹风机吹着头发，镜子中的那个人表情一片无澜，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叫嚣得最凶的人多半外厉内荏，模样最狠的人也未必就是实践派，她每时每刻都审视着自己，也告诫自己不能有疏忽的时候。


柳葭把头发吹到一半，忽然看见镜子里映出了容谢的影像，他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睡衣脱下来，根本不避讳身边还有别人。


柳葭忙放下吹风机：“你要洗澡跟我说一声，我去外面。”


容谢走进淋浴房，哗啦一声拉上浴帘，帘子后面立刻响起了水声：“你做你的事，我洗我的，又不矛盾。”隔了片刻，他又挑开半边帘子，探出头来问道：“你不进来一起洗？”


柳葭还是不习惯这么直白地坦诚相见，闻言便道：“不要，再说我已经洗过了。”


他松开手上的浴帘，自言自语道：“现在还很早，还可以做很多事情的。”只是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未免也太大了，就算柳葭正开着吹风机，也能清清楚楚听见，她决定保持她一贯的作风，碰到应付不了的人和事，就保持沉默，言多必失，少说话都不会错的。


淋浴房里的水声很快静止了，容谢围着一块浴巾便走出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还不到七点，真的很早啊。”


柳葭把吹风机的风力调到最低档，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我没怎么听清楚。”她不待容谢回答，又把风力开到最大，专心地对付自己的头发。


容谢哭笑不得，她现在扯开话题的水准真是越来越高明，态度也越来越自然了：“我知道你听得见，不过既然你假装不明白了，那我就直接用行动来证明好了。”他身上还带着些微潮湿氤氲的水汽，把她新换的睡袍又沾湿了。


柳葭不得不搁下手上正在做的事，转过头道：“别闹，早点去上班不好吗？”


“我除了法定假之外就从没休过年假，而且从不迟到。”他手指灵活地挑住睡袍的结头，轻轻一拉，“可是今天我真不在意迟到这么一回。”


柳葭连忙按住他的手，才没让身上的睡袍直接滑落下来：“你能不大白天想这种事吗？”


正说话间，容谢的手机却是响了。现在还早，如果是公事，下属也不会挑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柳葭提醒他：“你有电话。”


容谢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运气好，这次放过你。”


他走进卧室，从梳妆台上拿起手机，只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医生”三个字，陈医生是容以诺的主治医生。他接起电话，便听到对方在电话那头有点兴奋的声音：“容先生，我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以诺的配型找到了，对方是高精度配型，而且捐献者的身体状态很不错，没有任何遗传疾病！”


容谢握着手机，偏过头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柳葭仍然在吹头发，里面吹风机的声响一直都没停过。他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就太好了……”


陈医生笑道：“你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该不是太激动所以说不出话来了吧？”


容谢低下头笑了笑：“大概是吧……不知道这位捐献者是否愿意跟我们见个面，我想当面感谢她。”


“她的要求就是不跟病人家属见面，虽然很奇怪，不过这年头怪人到处都是。”


“这样的话，就请帮我转告她，不管她提什么要求，但凡我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去做——还有手术后的护理和营养费，这是一定要给的。”


“你要是有时间就来医院一趟，还有些相关事项电话里说不清楚，要当面说。”


容谢再三谢了陈医生，才挂掉电话。柳葭也吹完头发拉开衣柜，开始找今天要穿的衣服。她挑出裙子和衬衫，忽一转头，正跟他的目光撞上：“你没事吧，是公事上出了问题？”


容谢沉默着走到她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床上，他缓缓地低下-身去，先是单膝，然后是双膝，最后将脸贴在她的膝上。柳葭顿时有些无措，甚至连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他们现在的姿势，就像是容谢跪在她面前。


可是他只是这样依偎在她的腿边，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还是柳葭先耐不住了，出声道：“你——”


“什么都别说，”容谢微微仰起头，看着她，露出浅淡的笑，“我很高兴。”


柳葭笑道：“你一个人在高兴什么？”


他伸出手去，扣住她的手指：“刚才医院打电话给我，说又找到了高精度配型的骨髓。”


柳葭不以为意：“那运气真是很不错，这么低的机率，一连碰上了两个。”


容谢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运气的确不错，毕竟那机率实在太低。可是不管怎么样，那个捐献者就是以诺的救命恩人，我很感谢她。”


“也许那个人别有目的呢？现在纯粹的好人也不多了吧？”柳葭道，“捐献骨髓不是一件小事，如果那个捐献者知道病人家属是你，也有可能会提很过分的要求。”


容谢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你是认真这么想的？”


“是啊，现在别有用心的人可是很多的，你怎么知道对面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就像你之前碰到的那个反悔了的捐献者，她最开始也是答应捐献的，可是等到要动真格的时候，还不是反悔了？”


“我不在乎她是不是会提过分的要求，其实不管提出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到。”


“不管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嗯，不管什么要求。”


柳葭笑着伸出手去，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万一……人家让你以身相许呢？”


她的手指有点冰，可是那种滑腻的肌肤触感却停留在他的下巴上。容谢凝视着她，微微一笑：“那就要看你同不同意，你要是觉得可以，我就许了。”


——


上午工作的间隙，董秘张景松送上来一份柳葭的年假补休和丧假申请，她工作还不久，凑在一起也不过短短两周的假期。


容谢也没细看，直接翻到签字处，在每一份上都签了字：“她要是觉得一时还缓不过来，就再给她多加一周带薪假。”


张景松检查了一遍签完字的文件，全部都整整齐齐地码回文件夹里：“能得到你这样的照顾，柳葭真是幸运。”


“幸运？”他缓缓重复了一遍，“你觉得这是幸运？”


他还记得那一年、那一天，他看到了不堪的场景，最后摔门而去。那段路他走了很久很久，感觉好像已经用光了一辈子。他最终走到一所重点中学门口，那是柳葭在念的高中，柳医生曾经对他说起过，他说他的女儿从小就很听话，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担心。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只是从另一个人口里听说。然而那个一直说着自己的女儿如何乖巧如何优秀的男人却跟他的母亲有染。


他的亲生母亲，和那个男人，用他们的行动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人类的言语是这个世上最容易被


颠覆的玩意，不论说的时候有多么情真意切，该翻脸不认的时候却总是毫不犹疑。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见一见她，见一见那个叫柳葭的、始终缘悭一面的女孩——他们都是这场混乱中受到伤害的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能懂得他的人。


那天是周五，寄宿生提早放学。他站在门口，随便找了两个女生问是否认识柳葭，那两个女生都茫然摇头。其实回想起来，他也觉得那时的自己十分可笑，根本就不认识她，连她是哪个班、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却不知道为何想要跟她见上一面。


正当他想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女孩子唤了一个名字“柳葭”。他凝神望去，只见被叫了名字的女生也正巧回过头来，跟他对视了一下，她扎着高马尾，露出纤细的颈，高高瘦瘦，皮肤很白，在夕阳下像是正在发光。


容谢原本要朝她走去的双腿却硬生生收住了，她这么美好，对一切毫不知情，可他却要充当那个撕毁最后一层幸福的假象的恶人，这又是何必？属于他的负累，他只要一个人沉默地扛起来，独自走下去，为何要去拉上一个无辜的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柳葭从他身边擦过，长长的头发梳成辫子摇曳在她的身后，她和她的同学脚步轻快地走向附近的公交车站。


幸运或是不幸，其实早有定论，他跟柳葭被绑在一起的那根无形的细线应该就叫“无妄之灾”。可总是最无辜的人受伤最深，而最自私的那个人过得最为安稳。他离开柳葭的高中，在回学校的路上，遇到了被小混混欺负的秦卿，真正的噩梦开启。


——


未满十八周岁，他便第一次因为当街斗殴进了派出所。当天晚上，刚飞去外地度假的简东平律师又搭飞机赶回来，他风尘仆仆，看着他的眼神也并不如之前讯问他的警察那样严厉：“我刚才已经了解过情况了，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我只能跟你说一遍。第一，你还不满十八周岁；第二，那个送去医院抢救的是个小混混，每天惹是生非，连他的父母都早就不管他了，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第三，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你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你现在的情况比那个小混混更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容谢将脸埋在双手中，一言不发：简律师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明白？不管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他到底是把人殴打成了伤残，刑事责任是必须要负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来减轻量刑。


“容谢，告诉我，你为何会去打他？”简东平期盼地看着他，“我看过路上探头的监控，本来你都已经收手了，你后来为什么会再冲过去？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对你有人格上的侮辱谩骂？”


容谢抬起头，看着对方，一字一顿地开口：“很抱歉，简叔，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不想说。”


简东平已经接近半百的年纪，差点被他气得心脏血管爆裂：“胡闹！你根本是在胡闹！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自己特英雄，心里特别美？啊？你的事是*，你不想说，你到时候被重判个七年八年，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还准备把话憋着？”


容谢有点神经质地捏着手指关节，可是目光却格外坚定：“简叔，你不要为难我，我是真的不能说。”


“好，很好，你不想说，所以我也不能逼着你说。如果你是我的儿子，看我不打死你！”简东平把记事本拍在桌上，“听说你当时是为了英雄救美表现自己，那个女生叫什么，也是你们学校的吗？是哪个系的？”


那个女生是谁他还真的不知道，隐约有点印象，应该长得还算可以——不过这也是废话，如果长得不漂亮那小混混也不会放过满大街的人，就欺负她一个了。容谢回想了半晌，也毫无结果：“应该是跟我一个学校的，哪个系……我不知道，长得还不错吧，穿着件红衣服，衣服不是名牌的。”


简东平满脸忍耐地在记事本上随便划拉了几句，现在唯一能帮他作证的就只有这个女生，可他能提供出来的竟然就只有性别女长得不错穿着不是名牌的红衣服这样几个可有可无的特征。他越想越气，点点头嘲讽道：“也对，你跟人打架，不就是图人漂亮吗？如果不漂亮，你还会去帮人解围？”


容谢没反驳。他当时就是单纯想找人打架，然后就有人送上门来，跟那个女生其实也没多大关系，不过是顺手帮了她一个忙而已，就算是个不漂亮的女生，他也一样会出手。

第四十八章


之后拘留的日子，宛如噩梦。除了律师，没有人能够对他进行探视，而简律师带给他的那些外部消息全部都是负面的。他上了当地的各大新闻，从标题到内容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富家公子当街斗殴伤人致残”，就算偶尔有为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快被谩骂掩盖了。


那个小混混成了无辜者，他在街上无意中同富家公子产生了一点肢体摩擦，可是对方却大打出手，将他痛殴成为伤残。


简东平连头发都急白了，在那个时期，所有的新闻都是依靠传统媒体，这样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下来，要求重判容谢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慌乱，如果连他都失去信心了，那么还未成年的容谢可能就面临崩溃。他摘下眼镜，随意擦了擦镜片：“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经跟那个受伤者家属进行了私下协商，让他们主动为你求情。总之，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舆论上肯定是要吃亏了。”


容谢沉默一阵，问：“那个女生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简东平道，“不过她不愿意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


容谢知道这个时间要发出跟大众完全相反的声音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唯有顺大流才是最安全的。他早就想过这样的结果，可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止不住失望的情绪——天之骄子的他现在已经跌落在最低谷，甚至面临难以翻身的局面。


简律师看着他，还是尽量宽慰他：“虽然舆论上对你不利，但是事实摆在那里，当时也有几个目击证人的证词，你不会被判得太重，可是这之后你还有什么打算？我建议你最好申请出国读书，近几年你已经不适合在留在这个城市了。”


容谢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一切等我出来之后再说吧。”


简律师探视时间也很短，很快便有人来赶他。他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容谢的肩：“就算很难熬，也必须熬过去，你还年轻，你这一辈子才刚刚开始。”


他背过身去，眼眶里也有些湿润，可是他不能在容谢面前表现出这样的情绪。目前的情况比他告诉容谢的还要糟糕。那个当时被小混混欺负的女孩子他已经找到了，她叫秦卿，跟容谢是同一所大学、同是经济学院的大一学生。她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简东平事后才知道，这个女学生被内定了本年的全奖学金和出国交换生的名额，给她提供这些机会的就是容亦砚。


她不可能再为他说一句话了。


而主流媒体上，如此口径一致的报道究竟是谁的手笔，也是一目了然。


最后在宣判结果的法庭上，容谢因故意伤人罪被判十八个月的刑期。他站在审判席上，脸色憔悴，却一直站得身姿笔直，他几乎被打垮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即便是倒下也不会丧失尊严。


审判结果出来，他的母亲当庭便昏死过去。他在庭警的押解下，从侧门而出，但还是有几个记者飞奔过来，抓紧机会对着他连按快门。容谢不遮不挡，就任由他们去拍，属于他的刑期才刚刚开始，扣除拘留关押的时间，也还剩下500天，他十八周岁的生日竟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


那500个日日夜夜煎熬的日子，他从小到大根本就没有吃过苦，到了充斥着形形□□人群的地方，简直夜不能寐。第一个月他的母亲来探视，看到他穿着统一的松松垮垮的囚服，满脸憔悴又胡子拉碴的消瘦样子，眼泪一直掉个不停。


容谢低头看着桌面，他的母亲说不出话来，他也一直沉默。许久之后，他轻声道：“以后不用每个月都来看我，半年来一次就足够了。”


这里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人会同情你的遭遇，也没有人会因为看到眼泪而产生恻隐之心，他们早就自顾不暇。唯有等到家人来探视时，才可以放松地跟对方抱头痛哭。容谢从头到尾，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不管是在审判下来，还是母亲来探监。


虽然他对于自己的母亲抱有最复杂的感情，可他还是不想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哭泣，一个男人如何能让爱自己、自己又爱的女人哭泣呢？


这期间，容亦砚也来探望过他一次。他本来不想去见他，但后来还是去了，监狱生活如此枯燥，周末的探视时间如果不用掉，也只是在房间里面壁罢了。


“因为你的事，大家都无端老了好几岁，”容亦砚微笑着看他，“年轻人是容易冲动，不过以后冲动的时候，也要想想后果。”


“我会的。”容谢扯了一下嘴角。


“还有，简律师虽然是你父亲的老下属了，可是他最近的手也越伸越长，如果他说过一些挑拨我们叔侄关系的胡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容谢还是笑笑，不过是三分笑意：“我知道。”


容亦砚看着他，似乎想从他此刻的表情看出一些什么来，可是什么都没有：“你在里面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我下次帮你带些过来。我也还可以去打个招呼，多少关照你一点，你瘦得这么厉害，看来都没好好吃饭。”


在旁人看来，他们正上演着一场叔侄情谊的深情大戏。


可容谢却知道，如果他再有纰漏被对方抓在手里，就再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了。他乐于扮演那个听话的侄儿的角色：“谢谢，不过我在这里也不是来享受的，而是应该好好地检讨一下我自己的错误。”


容亦砚脸色平静地跟他对视了半晌，终于笑道：“虎父无犬子，你很不错。”


——


出狱那天，他跟着狱警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原来监狱外面是变成这个样子了。他记得自己刚进来时，外面还是荒凉的国道，现在路边开始有地产开发商开始圈地。


他在前几天便从监狱里出来，在监狱外面的小房子里生活，他在里面一直过着只有“服从”两个字的生活，走路永远走在狱警身后，回答狱警的问题前永远要先说报告，他开始有点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


可是明明只是在里面待了500个日日夜夜。


他在开始的时候还会记得数着日子，隔了一段时间便忘记了，每天都是机械地早起、出工，在工厂里做到晚饭时分，如果完不成配额还要继续加班赶工。他的整个思维和行动都是静止的，麻木的，他太害怕自己在出去之后也会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完。


“嗯，瘦是瘦了很多，不过看上去挺结实的。”来接他的是简律师，他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又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嘿，连肌肉都是硬邦邦的，不错、不错。”


他在汽车后座上还堆了十来个柚子，满车厢都是柚子的清香。简律师有点尴尬地笑道：“这个柚子蛮好吃的，气味也很好闻，听说柚子还可以去晦气，虽然我们不迷信，但是也就那么试试。”


容谢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简律师是他父亲的下属，对待他就如同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他出了事，最先赶回来的人是他，最先急白了头发的人也是他：“柚子叶才是去晦气的。”


“啊？”简律师摸摸口袋里的烟盒，干笑道，“有几个柚子上也带了叶子的，不过不太多——听说你学会抽烟了，要不要来一支？”


容谢接过他递过来的烟，借了个火，便狠狠地吸了一口，他抽烟的动作很娴熟，毕竟在监狱这种地方，烟也是唯一不被禁止的娱乐活动，染上烟瘾是很容易的事。容谢微微眯着眼，望着眼前升腾起来的袅袅烟圈，轻声道：“简叔，你身上有现金吗？先借我一些，我想去办点事。”


简东平立刻掏出钱包来把里面的现金都给了他：“你不直接回家吗？你妈妈和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你。”


容谢道：“晚饭之前我肯定能回去，您不用担心我。”


——


他又去了柳葭的学校，这是第二次，之间相隔整整十八个月。


他看见柳葭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她穿着学校统一定做的西装和短裙，双腿纤细修长，看上去真是干净得不得了。可他却是精神颓废、胡子拉碴毫无形象。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望了他一眼，身边的女生立刻拉了拉她的裙子：“别看，这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


柳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她站在参考书的那排书架前，一本本地翻着。容谢猜测她应该离高考不远了，可是她的身上倒是完全没有应考的焦虑，还是一如往常的恬淡。


容谢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在刚离开那个地方，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再去看她一眼。他喜欢她温柔又安静的气质，像是这个世上无法打碎也无法捍卫的最后一缕坚定，让他也忍不住内心平静。


他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年轻女孩，秦卿和他母亲的所作所为让他对女性产生了本能的不信任，他想自己此刻对柳葭的感情也绝对不会是爱情，可是又感到如此平静，好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被熏风拂皱了一泓春水。


终于柳葭在转过头的瞬间发现了他，她有点吃惊，手上的书啪得一声落在地上，又飞快地合上：“你跟着我？！”


她的突然发声影响到边上看书的人，收到了谴责的目光一片。她捂住唇，像是做了坏事一般往四周望了望，指指楼下的咖啡茶座，便先走向楼梯。


她是打算请他喝茶吗？请一个形象不堪又可能是跟踪狂的男人喝茶？


容谢觉得很有趣，便欣然接受了她的暗示。


他走到咖啡茶座的吧台，只见柳葭已经在点单了，她自己点了奶茶，又转过头来问他：“你要喝什么？”


容谢摇摇头，他对那些奶精和砂糖过量的饮料都没有好感。可是柳葭却会错了意：“没关系，我请你——嗯，柠檬红茶好不好？”


她点了两杯饮料和一碟曲奇，便挑了个位置坐下：“你认识我吗？为什么要跟着我？”


容谢不知为何，被她这样注视着却隐约有点紧张，她对他一无所知，而他却已经听过太多关于她的故事了：“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不，说是病人应该更加恰当，我听他说过关于你的很多事。”


柳葭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他是真的认识她的父亲的，而现在又是公共场合，就算对方有敌意，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抱歉，我开始还以为……”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如编贝般的牙齿。


“你快要高考了吧？”


“还有一年呢。”她指了指刚买的几本参考书，“不过也很快了。”


容谢伸手从里面挑出两本来：“这两本比较好用。”


柳葭笑道：“嗯，老师也说这个比较好。”


“你不着急回家吃晚饭吗？现在还在书店里？”


柳葭咬着吸管，微微摇头：“不想回去，最近家里不太安宁。”


容谢的瞳孔微一收缩：“……怎么了？”难道他们仍然还在一起？他以为他出了这样的事情，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不，没事……没什么。”柳葭微微一笑，拎起书包，“不过你说得对，我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但是，叔叔你也要早点回家，也许还能赶上吃饭呢。”


容谢简直哭笑不得，她喊他叔叔，还主动付了帐。他摸摸脸颊，触手之间还能摸到胡渣：“我看上去有这么老么？”

第四十九章


容谢推开虚掩的门，便见张姨正忙忙碌碌地在楼上楼下奔走，一见到他便微笑道：“少爷回来了，你赶紧去房间里洗个澡，今天是夫人下厨为你接风洗尘。”


容谢点点头，他也是知道他母亲的手艺的，也就是做个切个水果拉沙的材料。这个家里，也只有父亲在时，是无比纵容她下厨然后还赞不绝口。如果提到童年噩梦，那么他妈妈做的饭绝对排得上前三位。


从前他总是会觉得，他的家庭氛围比谢家的表兄要好太多，他的姑父感情十分混乱，带出来的孩子也都有点奇形怪状。现在他却发觉，其实自己家也并没有好多少。


“哥哥——哇，你这个样子看上去真的很憔悴，又老又丑。”容以诺本来想跳过来迎接他，可是一看他现在的模样，立刻嫌弃地往边上跳开两步，“你要是不变回原来的样子，我就不要你去我学校里接我了，我会被同学嘲笑的。”


容谢用有点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其实他从前便隐约有所预感，只是还抱有几丝侥幸，总觉得那种猜测太过恶意，可是他后来亲眼看见了——她的身上跟他相似的血脉便只有母亲那一半，而另一半却是跟柳葭一样。


他现在仔细地端详着她，就像第一天见到他的妹妹，他现在超脱在外，把她当做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那样审视着，她的脸庞的确是隐约有柳葭的影子在，只不过没有柳葭那样秀气。如果他跟容以诺站在一起，不说他们是兄妹的话，估计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是。


容以诺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忙道：“好啦好啦，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嫌弃谁也不能嫌弃哥哥你啊。”她推着容谢的背：“你快去洗澡，洗完澡就可以吃饭了。”


容谢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床上用品、窗帘都换了新的，是清一色的紫红色，他怀疑自己待在这个满是紫色调的房间里会憋出妄想症。他对着浴室的镜子，看着自己倒映在里面的影像，头发太长了，就快遮住眼睛，因为骤然消瘦，整张脸都变得棱角分明。


的确是有点像坏人，他自嘲地想，柳葭这女孩子胆子还挺大，他这个模样，她都还会花钱请他喝茶。


——


他刮干净胡渣，洗澡换了衣服走下楼，就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整个晚餐的过程，他们一家人都还算其乐融融。之后，容谢便跟母亲进了书房，这场谈话是必不可少的，而他也有问题想要质问她。


“你之前被学校开除了，再想恢复学籍是不可能的，我想了想，还是让你去美国读大学吧。”容夫人将一个文件夹翻开来摆在他面前，“我咨询过，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从预科开始读，我也挑了几个学校，你参考一下。”


容谢直接把面前翻开的文件夹合上，轻声道：“去不去美国，读哪个学校，我自己会做决定。但是我有件事必须问你。”


“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些更重要？虽然我也不觉得大学文凭有多重要，可我还是希望你有这样一张纸，至少以后说出去会好听些。”


“你还跟柳医生有来往？”


他这一句话问得太直白，导致他母亲的脸色立刻变得紧绷起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他也是有妻儿的人，你是想要继续维持这种关系，还是要从他的妻子手里把人抢过来？”容谢疲惫地看着她，“我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你还要毁掉另外一个比我小不了太多的女孩吗？”


“容谢，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不该是你来管的事情，我没必要向你交代。”


“好，你是我妈，我管不了，但是你今天所做的事，今后一定会付出代价。”容谢站起身来，“我马上就会出国，这样见不到那些糟心事，对我们都会更好。”


一个月后，他便到了大洋彼岸，他很快就过了预科的语言考试，申请到新学校，读了一年多，又中途休学去非洲做疾病支援，等到回国之时，还是拿到了两个硕士学位。


他又回到过去开除他的大学读emba，在那次聚餐会上，他又重遇了柳葭。


那天她迟到了，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吃到一半，只剩下剩菜。她坐在最下方上菜的位置，随意吃了两口容易饱腹的菜，偶尔还会打量他几眼。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样轻描淡写地从他身上掠过，并没有停留太久。


她并没有认出他来。他现在衣着得体，修饰得当，一举一动风流雅致，跟当初那个跟她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也只是因为好奇。


他走过她身边时，极其自然地落下了车钥匙，包厢里的地毯很厚，听不见车钥匙落地的声音，也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容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犹如冰雪消融，犹如春风骤暖。


——


“妈，医院打电话过来说，已经找到跟以诺高精度配型的骨髓，陈医生想找我们聊聊术前的一些事项。”容谢道，“至于骨髓的来源，我想你是一定能够猜到。”


“我早就说过，如果你觉得她吃亏了，想补偿给她，尽管开支票过去，不管多少钱都可以。但是你想把人带回家，抱歉，我一定不会承认。”


“你不承认也无所谓，”容谢将电话听筒夹在侧脸跟肩膀之间，随手在文件上签着字，他的签字龙飞凤舞，笔画潇洒如其人，“我也没想要你接受。只不过不管你接不接受，事实就摆在眼前。”


容夫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忍耐：“我知道你是在怄气，那件事你始终不愿意面对，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让我也不痛快。可是我是你的妈妈，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而不是因为怄气而去屈就一个你不喜欢的女人——”


“你错了，”容谢的语气陡然放轻，“我喜欢她，我对她的感情甚至可以说是爱情，我想要她成为我的妻子。”


“我不想再跟你谈论这个问题，总之我绝对不会同意。”话音刚落，她便把电话挂掉了。


他刚放下电话，便接到前台的内线：“容总，刚才店里送来了你预定的东西，我现在方便把它拿到您的办公室吗？”


“好，劳烦你了。”上一回在verawang定做的礼服也该送到了，而随着装礼服的盒子一起送进来的还有卡地亚蓝底银边的戒指盒。前台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容总，你是不是要结婚了？你竟然定了戒指。”


容谢也并不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相反还笑着反问她：“难道你不觉得我这个年纪的确是应该结婚了吗？”


“哪有，容总你看上去还是很年轻的，你如果要结婚的话，我们很多人都会心碎的。”


他打开卡地亚的戒指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戒指，他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又把盒子复原，盯着对方的眼睛微微一笑：“那么，你会为我心碎吗？”


——


柳葭站在门口，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敞开的门，出声道：“容先生，我有工作上的事想跟你报告。”


前台立刻道：“容总，那我先出去了。”她经过柳葭身边的时候，她们还互相对望了一下。柳葭走过去，微笑着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容谢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上把玩着钢笔：“我正好也要叫你过来，上次定的礼服修改好了。”他把那个装了礼服的盒子推到她的面前：“今后我需要出席很多正式场合，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


柳葭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个绑着缎带的盒子上：容谢即将以容氏继承人的身份进入主流社交圈，他需要有自己的女伴，而他把这个机会给了她。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对事业，对地位都有无限野心的人，可能会觉得高兴吧？


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之前跟张总申请了假期，还有……”


“他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也批了你的申请，如果你觉得两周不够，那么再加几天也无妨。”


柳葭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两周不够可以再加？你看到我的申请了？”


“是啊，怎么了？”容谢忽然意识到她的反应有点奇特，“我知道你最近碰到很多不太开心的事，多休息几天也可以调节一下心情。”


她微微转过头，视线向左偏：“我可以很快调节好自己的问题。反而是你……多保重。”


容谢笑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还莫名其妙。”


她抬起眼，凝视着他，第一次，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眷恋。他朝她伸出手去，轻声道：“柳葭，过来。”


柳葭听话地走到桌子边上，容谢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拉到自己的膝上。他笔挺的西装，微微显出几丝褶皱，他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颈边，他的语调平淡，却隐约带着痛楚：“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爱你？”


柳葭注视着他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他骨骼分明又线条优美的双手，她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在那一个瞬间再也表演不下去而露出端倪：“我相信。”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着，如果有人站在门口，便能够看到他们现在的姿势。


可是她已经不需要避嫌了。


容谢松开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同样有了褶皱的裙子和西装，微笑看她：“你今天没有拆我的台，真难得。”


——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耳边回荡着容亦砚的声音：“我知道你去做了血液检查，你的骨髓是高精度配型。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过，如果病人接受手术，就会终止目前病变的造血系统。如果这个时候，那个捐献者反悔，等待病人的就只有死亡。”


他的眼神冰冷，又像是有蛊惑人入魔的能力：“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清楚。”


柳葭站在落地窗边，感觉到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子慢慢映照在自己身上，六月天的阳光如此灼热透明，仿佛正在慢慢灼烧着她的身体。她根本等不到下班时间，下午跟张景松说了一声，名正言顺地翘掉了半天的工作。


她捧着一盒花送走病房时，容以诺刚做完化疗，正被护士推回病房。她比上次见过的模样又瘦了很多，一双眼睛大得就像占了半张脸。她看见柳葭，还是露出疲惫的笑容，轻声道：“你总算又来看我了。”


柳葭半蹲下来，当着她的面打开手上的包装盒，露出盒子里装着的花朵，那些花儿正含苞待放。容以诺皱了皱眉，还是接过了盒子：“谢谢。”


柳葭握住她细瘦的手腕，解释道：“这不是鲜花，是一种处理过的永生花，可以保持两三年不凋谢。”容谢说过，容以诺不喜欢鲜花，所以她的病房里都是一片素白。其实她不是不喜欢花，而是不喜欢看到花朵凋谢的模样。她年轻的生命，就像那些花朵一样，还未盛开便开始衰败，她害怕看到这样的预兆。


容以诺闻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真的可以活这么久？阿姨？阿姨你帮我找一个瓶子来，我要把它们养起来。”她取出夹在包装纸上的说明书和养料包，认真地看了两三遍，最后把花束捧在自己的胸前：“我很喜欢。”


护工阿姨找来了花瓶，柳葭便让她先去休息，她会照顾容以诺。她用勺子喂她吃饭，又帮她梳头，她已经做过几回化疗，头发枯黄又稀少，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都忍不住心酸：如果以诺是她的妹妹就好了，如果她们早点见面就好了，就不会浪费掉这么多时间。


容以诺也很在乎现在自己的样子，她坚持认真地漱口，把掉下来的头发都收拾好，理进垃圾桶里。最后，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下楼去走走，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柳葭欣然答应，她推着容以诺去了楼下的花园，被大太阳一晒，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她把她推到树荫下面，自己坐在草地上。容以诺笑道：“我也想跟你坐在一起。”


“那可不行，草地上有湿气。”


容以诺撑着下巴：“可是，我不想坐得比你高。”


柳葭牵着她的双手，笑道：“只是高一点。”


有人路过她们身边，都朝她们露出了会心的笑。还有穿着白衣的护士笑着问：“你是她的姐姐吧，你们俩长得真像。你有没有去做过血液检查，姐妹的配型机率会比一般人高很多哦。”


柳葭亦是笑着回答：“是啊，说不定长得像了，骨髓也能配得上。”


护士随口说了这一句话，便走开了，可容以诺却是脸色剧变，用力拉着柳葭的手道：“姐姐，你千万不要去做去做检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做这种检查的，配型不是看长得像不像，就算长得一模一样没有血缘关系还是配不上的。”


柳葭惊讶地看着她，她皱着眉毛，像是急得快哭出来：“你怎么了？”


“不要去做检查，求求你，千万不要去。”容以诺连眼眶都红了，“你答应我，不要去，我已经是罪人了。”


柳葭拍拍她的背脊，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好，我不会去做，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怕？”


容以诺道：“之前找到了捐献者，但是那个人死了，护工阿姨说她不肯捐，然后就死了。我怕你也会……”


“那个人不肯捐骨髓，和她最后发生意外过世，这根本就不是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是罪人？”


容以诺犹豫了很久，终于决然道：“她就是因为我才死的，她不肯捐，哥哥就不会放过她，是我害死了她。”


柳葭震惊地看着她，忍不住连声音也严厉起来：“你到底是听谁这样说的？”她忽然想起容亦砚那句“你要好好考虑清楚”，他根本就没有把最重要的筹码压在她身上，原来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容以诺带着哭腔道：“我不是在责怪哥哥，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你们一个一个都会离开我。”

第五十章


柳葭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她从来都没有学过如何安慰过人，也没有人在她需要的时刻给予她安慰过，她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放弃那些“自己就是原罪”的念头。容以诺身体虚弱，哭了一会儿，便觉得累了，倒在她怀里隔了半晌才抽泣一声。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先找到她最害怕的东西：“你害怕我们大家都会离开你，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至少我不会离开你，我还会来看你，就算来不了我也可以给你写信写邮件。”


容以诺平静了些，带着软糯的鼻音道：“可是我害死了那个捐献者，也害了我哥哥。”


“你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容以诺看着她，摇摇头：“我知道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绝对不会原谅任何对不起他的人。那个人曾对不起他过。”


柳葭心中早已卷起了惊涛骇浪，容以诺知道那些事到底有多久，知道的内容中又有多少是被扭曲了的。她曾经告诉自己，她绝对不会成为容亦砚手下的一枚棋子，可是现在她才意识，这根本就由不得她。


她将她的手握在手中，郑重道：“可是我不一样，如果我的骨髓可以配型给你，那我一定是自愿的，你不需有要任何负担。”


容以诺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扑簌扑簌从眼眶里掉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终于，她在柳葭的注视下，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柳葭顿时觉得心头那块大石已去，又继续道：“如果有人愿意换骨髓给你，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健健康康的，而不是带着沉重的负罪感。你知道吗？”


容以诺点点头，忽然敏感地看着她的身后，低声叫了声：“妈妈……”


柳葭表情一僵，还来不及想太多，便感觉到有人从背后将她拉扯起来，她转过头，面对的是容夫人那张扭曲而美丽的脸。她颤抖着嘴唇，注视着她：“我就知道你是知道的，你都是知道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说，你想做什么？”


柳葭用力推开她掐住自己的手，冷静地开口：“这些话我们等一下再谈，现在不方便说这些。”


“今天早上容谢告诉我，终于找到高度配型的骨髓，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要等到以诺进了手术室，然后你才反悔？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容夫人身上的慵懒华贵的气质全部都不见了，她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愤怒，是作为一个母亲维护自己女儿的愤怒，“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根本就已经知道了，你那天就是故意，还故意挑拨我跟我儿子的感情，你实在太恶毒了！”


柳葭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喝止道：“这些话我们私下怎么说都可以，你为什么要当着以诺的面来说？”她这句话一脱口，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现在容夫人已经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她现在唯一所能够想的就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女儿不受到伤害，她根本不可能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她这句话只会引起反效果。


果然，容夫人更为愤怒，大声道：“难道你还想离间我们母女的感情？你说，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让她哭成这个样子？就算我曾对不起你的妈妈，可是以诺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柳葭闭上眼，深深地抽了口气。


一切都完了，她终于把那句最不应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她身后的容以诺没有了动静，天地万物似乎只剩下寂静。柳葭不敢回头去看，她害怕看到一双绝望的眼睛。


柳葭睁开眼，轻声问：“……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容夫人也一副惊呆了的表情，她抬手捂住唇，一双美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为什么要当着以诺的面说出来？”柳葭觉得疲惫极了，“为什么要现在就说？这些话，她不应该知道的。容谢这么多年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对我都没有提过半个字，可是你为什么要说？”


“他们有你这样的母亲，真是可怜。”柳葭眼睛里满是不屑，她在那一刻不再是那个柔和乖顺的柳葭，她身上的锋芒和棱角一下子都显露出来，“你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我，这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可是你把最不应该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真是太愚蠢了。”


容夫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整个人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时候，她们听到了属于容谢的低沉磁性的嗓音：“你们在做什么？”


——


柳葭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匆匆忙忙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们慢聊”便转身而去。


她甚至没有勇气回首去看容以诺一眼。


容谢敏锐地觉察到那种紧迫而奇特的气氛，他选择了先照顾自己的妹妹。他低下身，摸了摸容以诺的脸蛋：“外面太阳这么大，你看你都热出汗来了，好了我们先回去。”


容以诺神经质地拉着他的手臂，磕磕绊绊地问：“柳葭姐姐是我的姐姐？”


容谢心中一凛，但还是神情自若地笑道：“别乱喊人姐姐，以后要叫她嫂子。”


“可是，是妈妈说的。”她抬起手，指着站在面前的母亲，“妈妈说，我是她的亲妹妹，可我也是你的亲妹妹，所以你们两个都是我的亲人？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容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轻轻一笑，用轻松又带点顽皮的语调问：“妈，你是不是中暑了，连这种胡说都说出来？”


容夫人摸了摸额头，语气极其不自然：“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我从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太舒服。”


“只是胡话吗？”容以诺怀疑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容谢推着轮椅，一面低下身来跟她说话：“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终于找到了第二个可以配型的骨髓捐献者，我刚才跟陈医生谈过了，她说手术成功率很高，手术之后你就可以痊愈了。”


容以诺低低地嗯了一声，模样有点消极，似乎并不为这个消息高兴。


容谢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手术是势在必行的，他不希望在这个关键点上还要横生枝节。他让护工阿姨先照顾以诺午睡，又把自己的母亲叫了出去，质问道：“你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诺怎么会这么说？”


“我不小心把她跟柳葭的关系……说出来了。”容夫人靠在墙边，长长地叹气，“我觉得她会在手术途中反悔，就想找她谈谈，结果刚好看到她正跟以诺说了些什么，以诺就哭得厉害，我太害怕了。”


“中途反悔？”容谢皱着眉，“你怎么会这样想？”


的确，以诺面临的将有骨髓捐献者在手术之中反悔的风险，可是那种风险是可控制的，更何况他深信柳葭就算曾想过，但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是你叔叔打电话提醒我的，我知道他野心很大，跟你不对付，可是他这个提醒我觉得有道理。”


又是他。


容谢神情紧绷，拿出手机给何天择打电话：“天择，这几天我妹妹就要做手术，我要请假几天，公司里的事你跟严礼先帮我拿主意，有什么拿不定就来找我，我会抽出时间去处理的。”


何天择大大咧咧地回答道：“没问题，容哥，你放心照顾妹妹，我一定不会来打扰你的。”


容谢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道：“严礼在你边上吗？你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很快换了人，严礼道：“容总，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容谢点点头：“很好，天择粗心，而你比较仔细，我把事情交给你，自然会很放心。”他跟何天择交代“拿不准的事情”来找他，何天择就一定会把大事小事都包揽下来，虽说手术时间很短，等他回去也不会翻天覆地，可是在这个关口，他已经不能再行错半步。


他挂断电话，轻声道：“妈，你先回去吧，等后天手术你再过来。我会陪着以诺，中间不会有事的。”


容夫人想了想，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以诺现在看到她，难免会想到她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可是……柳葭这边……”


容谢解开了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我现在就去找她，你在病房外面等我，如果是我叔叔或者莫潇过来，不能让他们再跟以诺见面。”


——


柳葭换了病号服，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底下绿茵茵的草坪，正有几只白鸽在上面踱步，忽又被远处钟楼的声音惊起一片。


她抱着手臂，收回目光，注视着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


“柳葭。”容谢站在病房门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可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就算他走到她的身后，她连回个头的打算都没有。容谢轻声问：“知道那件事，是什么时候？”


柳葭思考了片刻，回答：“一直都知道，不过后来才知道是你妈妈。”


那天她在饭局上喝醉了，被容谢带回家，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床头的抽屉没关紧，露出了一条缝，好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引诱着她打开来一看究竟。然后她就看到那张全家福。她并没有告诉俞桉实话，其实她看到过那个女人的模样，她拿出支票来放在她的母亲面前，她的脸在这些年中一直铭刻在她的脑海之中。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在等待机会。


然而那个机会终于来了，容亦砚找到了她，尽管她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


她知道自己有多么理智，不会随意爱上一个人，那么这场迷局般的游戏她就能一直笑到最后。只是有时候，终究不免入戏，多多少少，她还是放纵了自己的感情。


容谢又问：“那为什么还要悄悄地捐骨髓？”


“想捐就捐了，为什么还需要缘由？”


“捐骨髓不是一件小事，你也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柳葭转过身，正视着他：“闲着没事做就去捐了，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容谢把手放进口袋里，取出一只戒指盒来，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你上次问我，如果那个捐献者让我以身相许，我还会不会答应。我的答案很简单。”他捻起一枚女式的戒指，拉起她的手，缓缓套进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我的答案就是，我愿意。”


他拿起剩下的那枚戒指，直接套在自己的手上：“要不要我跪下来求婚？”


柳葭脸色惨白，勉强笑了一笑：“如果我让你在大庭广众这样做呢？”


容谢勾着她的手指，大大方方地单膝跪下来，诚挚地看着她：“你的要求，我都无法拒绝。”


——


俞桉来医院看她。


她一边抱怨路上大堵车，一边一点都不客气地当着她的面自己拆了自己买来的果篮：“这个橙子似乎不错，不如就先吃它吧？”


柳葭看她剥橙子，忽然道：“其实有件事我没对你说实话。”


俞桉捏着橙子，回答道：“每个人心底都有属于他的秘密，我不期待听到的全部都是实话，可是——”她把小半个橙子都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混蛋，居然敢对我说假话，你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不对，你就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她骗过容谢更多，这样算的话，她根本不能算是个重色轻友的人，不过她的确是个很复杂的人，很多人看到她的长相就觉得她清纯温柔，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柳葭缓缓道：“其实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给我妈妈支票，逼她离婚的人，我看到了。那天放学早，我就站在门口。”她之后没有进家门，她游荡在灰色夜幕之下的大街上，好像失去依靠的游魂，可她知道这一切早已无力回天，她根本没有资本去对付对方。她甚至都不敢说她看到了那一幕，多么屈辱的一幕。


那天清晨，她在容谢的房间里苏醒过来，看到的那张照片上，容以诺跟容谢一左一右，将他们的母亲围在中间，勾起了封尘在她心底深处的仇恨，她要她付出同样的代价。可她凭什么能够接近她？


就只有从接近容谢开始。


从那个时点开始，她已经不再逃避他，可是她的态度却不能转变得太快，那样会引起容谢的警觉。


她终于成功了。


俞桉咂咂嘴，故事太精彩，连橙子都变得没味道：“容谢没把你大卸八块吗？”


柳葭抬起左手，把手上的戒指给她看：“他向我求婚了。”


俞桉盯着她的无名指看了好一会儿，又剥开了第二个橙子：“这个戒指看上去很贵。”指环上镂刻的花纹很精致，上面还规则地镶嵌着钻石。


“你想怎么折磨他？”俞桉兴致勃勃地问，“虐恋哎，好像很过瘾的样子，我简直都不敢想象容公子被以爱为名的你折腾到一个什么下场，你这个刽子手，哦不不不，明显绞刑师的称呼更适合你。”


“我准备出国一阵，给我妈妈治病。”柳葭道，“容亦砚答应帮我联系好国外的医疗机构。”


俞桉愣了愣，忽然放下了手上的橙子：“柳葭，你变了。”


柳葭抬起眼，看着她。


“你以前说过，就算当年发生这样的事，那件事跟别人都没有关系，跟那个女人的儿子或者女儿都没有关系，你只会冲着一个人来。”俞桉道，“容谢，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柳葭无言以对：“你说得对，可是……”


“可是你跟容亦砚做了交易，你知道他这样连自己的血亲都绝不手软的人会是一个怎么样的狠角色吗？你以为你还可以全身而退？”俞桉摇摇头，“你永远都摘不干净，你就是一个帮凶。”


柳葭忧伤地看着她：“对，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帮凶，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那个女人现在已经知道我的目的，而如果我现在才背叛容亦砚，我就是两面受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放过我。”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见了容亦砚，就跟当年的秦卿一般，接下去的事态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容谢已经四面楚歌，就算她现在反悔，也无力改变结局。她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自保。

第五十一章


手术前的最后一天，柳葭完全睡不着。她只要一闭上眼前就会浮现出太多太多片段，那个女人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支票，倨傲而慵懒地半睁着眼睛，她说：“你离婚吧，不管多少钱，只要你开一个价。”


容亦砚也同样给了她一张支票，他告诉她“过分清高是没有意义的”。


然后是容谢，他那样优雅从容地单膝跪在她面前，她的无名指被被套上了戒指。


过分忧思都是无谓，庸人总是自扰。柳葭披着披肩，越过走廊来到容以诺的房间，她看见房门外面，容谢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满脸疲惫。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揉了揉脸颊：“你来了。”


柳葭坐在他身边，轻声问：“你看上去好像很累，不回去休息一下吗？”


“不了，反正明天就是手术，这么几晚我还熬得起。”但是到底不比少年时期，那个时候熬夜之后随便打个瞌睡，就能恢复精神，现在熬夜就觉得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


柳葭又道：“我觉得以诺的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我想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守在这里，楼下还有我的人，不管是我叔叔还是莫潇都不会有机会再接近她。”


他安排得已经很好了，只要熬到手术开始，容亦砚应该也是束手无策了。


柳葭沉默一阵，觉得跟他再没什么可以说的，她的脸皮薄，被这样揭穿了，怎么还能像他一样做到若无其事？她正要站起身离开，忽听容谢问了一句：“恨我吗？”


“……什么？”


容谢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现在恨我吗？”


柳葭也不知道这个话题是如何蹦出来的，他是隐瞒了她没有说出真相，可是她也同样隐瞒了，她一时无法回答。


可容谢却理解错了她此刻的沉默，笑着说：“就是说，你现在很恨我？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柳葭忽然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她恨他，他居然还觉得太好了，到底是她头脑太简单，还是他的思想太过复杂古怪，“好在哪里？”


“我不怕你恨我，就怕你什么感觉都没有。你越是恨我，我就越高兴，我们这一辈子就会纠缠在一起，你根本就离不开我。”容谢侧过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不放，“你知道这个世上唯一能够折磨我的办法是什么？就是跟我在一起，用你对我妈妈的恨、对我的厌恶时刻凌迟着我，一辈子，至死方休。”


柳葭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慌乱到语无伦次：“你疯了吗？！”


容谢竟然还眉目分明地笑了出来，压低了声线勾引她、诱惑她：“我疯还是没疯，你心里最清楚，你不就是想要报复吗？那就冲着我来，我给你机会，永远等着你，除此以外，你别无选择。”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就像那一晚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her》，谁都可以在无人回应的情况下爱上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可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呢？再没有谁。柳葭语调干涩，又重复了一遍：“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似乎除了预言他会后悔之外，语言功能骤然失灵。柳葭停顿了许久，飞快道：“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做手术。”她甚至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飞奔回病房。她惹到了一个疯子，不但脸皮厚还不怕死。


——


容谢没有追她的打算，而是放任地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夜晚才刚开始，他就是太闲了。他打开电脑，只见严礼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只见邮件上写着：“容总，你上次要那个记者写的报道他已经写完了，全稿在附件里，如果你有哪里不够满意的，我会让他重写。”


严礼做事远比何天择让他来得放心。可是何天择热情爽快，重感情又讲兄弟义气，这是严礼无法做到的，他们两个正好性格互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容谢下载了附件里的文稿，来回看了两三遍，觉得再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了。


他继承家业在即，便要先声夺人，容亦砚比他有更深的资历和人脉，而他的优势却在年轻，敢拼敢做，而目前最为火热的科技概念是他擅长的。只是他一贯风评太差，当初容亦砚想毁掉他，花钱买了媒体往死里打压，虽说他在舆论上吃了大亏，但也不是一件纯粹的坏事——反正他的形象已经跌落在低谷，但凡做出点成绩，就会令人意外。


他几天前给当地的慈善基金组织以个人的名义捐了不小的款项，也接受了媒体的采访，他表示因为妹妹的白血病找到了志愿者，让他对以往所为分外惭愧，想为这个社会出一点绵薄之力。这个报道，配上他的照片刊登出来，顿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然后，他又找出了当年第一个写了他负面报道的记者。那个记者是被何天择带到他经常练习射击的那家私人会所。他连开九枪，枪枪都正中靶心，然后吹了一下枪口的火药气，把枪口对准了那个记者：“我刚才换了十发子弹，现在还有一颗，偶尔换个活靶子玩玩也不错，你说是不是？”


那记者顿时怂了，搓着手赔笑道：“容少，您看……九年前那个报道，我也是不能不写的啊，您要对付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还不是脏了贵手？”


容谢收起抢，退掉了最后一枚子弹，冷笑道：“你这么明白事理，为何当初就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这个……我当年也只是一个小记者，情势不由人啊。”


容谢看着他，似笑非笑：“你现在也还是一个小记者，不过你可以再写一篇稿子，我保证反响会比当年的还要好。”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缓缓拿出了一个文件夹，扔到他面前：“这里是全部资料，你就按照这个来写。”


至此，舆论之战已经打响。容谢那个捐款给慈善基金会的新闻在本地论坛上都成了大热门，里面的唇枪舌战还要牵扯到九年前他打人又被学校开除那件事。很快，就有爆料说，当年那个被打的根本就是当地名声烂得出奇的小混混，容谢是看不眼才出手没了轻重。


论坛上议论纷纷，还有人将他最近同容亦砚同时出席一个场合的照片都找出来，分析他们关系不合，属于世家豪门之中的明争暗斗，弄不好当年容谢还是被陷害的。


而容谢让那个记者写的文章就是他近几年都匿名资助当地志愿者协会，那个记者果然写得一手好文章，先是描述近两年中志愿者协会陆续接到无名氏的捐款，每个月都不间断，后来终于有人查到捐款来自于一位年轻人，便是容氏的年轻继承人，还称赞了一下他做了好事却不声张，暗地里贬损了每回做慈善都要上好几次新闻的容亦砚。文章到最后，还旁敲侧击地写了已经联系到容谢在美国的教授，对方都表示他十分优秀，拥有货真价实的三个本科学位和两个硕士学位。


这场舆论之战，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毕竟他跟他叔叔所占的位置完全不同，他已经在最低点，只能往上升，而不能再向下沉。自然，还会有始终对他谩骂的民众，可他根本不在乎，就算在九年前他被千夫所指之际，他都没有在乎过，就算他被贬低到了尘埃里，事实上还有不少人必须要仰视他。


而柳葭给他的那张支票，他已经查出了来源。是他叔叔曾经的一个得力助手为法人的公司转手的资金，只不过那位手下最近因为利益关系跟容亦砚闹得很僵。容谢借着这次机会，彻底除掉对方的一个得力下属，就等于是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帮手。


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胜利的天平已经慢慢朝他倾斜。


——


柳葭早上做完最后一次体检，一切正常，可以安心进入手术室。她一件件地把口袋里的东西摸出来，家门钥匙、医院食堂饭卡，还有手机。她注意到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有一条短信。这么早就有信息？柳葭解锁了手机去看，只见她收到的是一条银行的系统信息。


她的卡里突然多出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收款。她看着那个数字，手心微微潮湿，想也不想，直接拨号给容谢，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十分清醒：“早上我不送你去手术室了，回头再来看你。”


他要照顾以诺，所以没有时间顾她。她求之不得。


不过是捐一次骨髓，没必要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还要依依不舍、两两相望最后才被推入手术室。又不是上刑场。


“我问你，你往我卡里打钱了？”这笔金额跟容亦砚开给她的金额相等，他开始说，既然他叔叔给了钱，那么不收白不收，她以为只是一句戏言。结果他真的把钱打到了她的户头。


“嗯，打了，昨天的事了，是从我自己的银行户头转给你的，很安全。”容谢在电话那头语声带笑，“那张支票虽然棘手，但很有用，中间牵扯到我叔叔的一个下属，一句话的事，我就让他倒戈了。没有想到不过就是一笔封口费，还会扯出这么大的纰漏来。”


那笔封口费，容亦砚原本是下套给柳葭的，或者还为了同时牵制那个下属，只是他没有算准，柳葭根本不甘受他控制，直接把支票的事告诉了容谢。柳葭笑了笑：“那么恭喜你，少一个敌人的盟友，就等于多了一个朋友。”


容谢沉默片刻，回答：“你知道，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


柳葭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把做好的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甚至都不怕她说出去，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信任她。他的羽翼比她想到的还要丰满，看来可以同容亦砚斗一斗，只不过结局还不好说。


“姓容的男人都太可怕，我不想站队。”容亦砚想逼迫她就范，她同样留了一手，容谢用上怀柔的手段，难道她就要做选择了？她哪一边都不想选。


“不选就不选，我是无所谓，”容谢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偏心我。只是最好别再两边靠，当两面一起施力的时候，夹在中间的那个人可就会首当其冲，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这一句话，让柳葭大夏天的又出了一身冷汗。他其实都知道，只是不说，碰到合适的时机便点拨她一下。


柳葭毫不犹豫地按掉了电话。

第五十二章


她会怎么做。


其实容谢一点都不担心，不是肯定她绝对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也不是肯定她最后会把内心的天平倾向了他，而是纯粹的放开手。她要做什么都由着她吧，反正他是欠了她的，他相信他的眼光不会错。


早上陈医生和护士过来带容以诺去做手术，两个人到了门口，见他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不由一愣。陈医生问：“昨晚也没回去吗？”


容谢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嗯……有点担心。”


“其实这个手术很简单，先停止全身的造血系统，手术的成功机率有百分之七十，今天上手术台的都是专家，几乎不可能有问题。”


容以诺的手术，会有他们科的三个主任上阵，阵容已经足够华丽。


“那么，捐献骨髓对人的身体会有影响吗？”


陈医生被问住了：“这个嘛，不太好说，多多少少总会有一点的，不过恢复过来也是很快的。”


容谢点点头。


护士打开病房，忽然惊叫一声：“你在做什么？”


容谢听见护士惊叫，便知道房间里面的容以诺又出了事，两步跨到门口，便看到了让他几乎要窒息的一幕：容以诺坐在窗台上，背对着他们，双腿是放在窗子外面的。她的身体瘦瘦小小，撑在窗沿上的手腕上，有着清晰的淡蓝色经络。


容谢深呼吸了几次，用最温柔又最让人无法抗拒的语调道：“以诺，快点下来，外面风大。”


容以诺缓缓回头看，看了他一眼，泫然欲泣：“哥哥，你不要再错了。”


“胡说什么呢，你先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移动着步子，才前进两步，便被她发现了，她声音尖锐：“你不要过来，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容谢只得停步，目测距离大概还剩下七八步，还是有点远了，如果能够再近点，就算她真的往下跳他还能把她拉回来。他站在原地，抬起双手：“你想怎么样？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我说话算数。”


“……我不想做手术。”


“为什么？”容谢微微皱眉。


陈医生也有点着急了，发声道：“以诺，你别闹，你哥哥在门口守了你两晚，连眼睛都没闭一下。你的手术很简单，手术之后就可以跟别的女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地生活，难道这样不好吗？”


“我不管，我不要做手术。”容以诺用力地锤了一下窗台，“我就是不要做手术，我不要姐姐的骨髓，我不要伤害她。”


容谢盯着她的手，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她的手有没有出血，如果出血，又是麻烦事一桩。他忍耐地看着她：“我跟你说过了，别总喊姐姐，你以后要叫她嫂子，她不会有事的。”


“你还骗我！”容以诺愤然道，“你跟妈妈一样就会骗我，她明明就是我的姐姐，我第一次看到她就有了感觉。你们连这种事情都要骗我，别的事也一样会骗我，我再也无法相信你了。”


容谢毅然前向迈步，可是说的话却一直在稳住她：“好，你不想做手术，那就不要做了，可是化疗有多痛苦，你自己也是知道，难道你想继续做下去？”


化疗的确很痛苦。容以诺咬着嘴唇，可是姐姐呢？她会不会也这么痛苦？她想到叔叔对她说过的话，她的哥哥为了她伤害别人，现在即将伤害她爱的姐姐——她们相见才只有多久，可是她却好像爱了她很久很久。


这一切，都怪她这个原罪。


她原本不想相信，可现在却不得不信，什么都被说准了，包括她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她在还未出生之时，便伤害了她。她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错误。


所以她得病，也只是老天在惩罚她的错误？


她应该用什么来补偿给姐姐？


容以诺低头看着楼下，这里是九层楼的病房，底下的树木和走过的人就只有小小的黑点，好像一只小小的蝉。那些蝉会在树上嘶鸣，度过一整个夏天，最后陨落，谁也不知道它们曾有过怎样的心情。


她闭上眼睛，轻声道：“对不起，姐姐。”双手用力一撑，就如一只飘飘荡荡的纸鸢，逆风而下。


——


容谢扑到窗台上，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角，单薄的病号服根本承受不了多少重量，直接嗤啦一声撕裂开来。他目疵欲裂，喊了一声：“以诺！”


他转过身，直接推开挡住了路的护士，跌跌撞撞往电梯方向跑，可是电梯还在一楼，也没有回来上的趋势，他直接撞开安全梯的大门，飞奔下楼。


来不及了，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可也许会有一线希望呢？就为了这一点点可能性，他也不能放弃。


容谢飞奔到楼下，只见底下围着一群人，他们挤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头晕目眩，步态摇晃地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他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她安静地躺在地上，就像是很多次他见过的那样熟睡着。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脸庞白生生的，只是再没有办法看到她那双黑曜石一样的双眸。


他缓缓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躺在地上的妹妹，她的脖子软软的靠在他的手臂边，像是在等待他温柔的抚摸。容谢颤抖着手，翻过她的后脑看了一眼，然后痛苦地闭上眼。她的后脑已经完全凹陷进去，生还的可能性为零。


那个杀人凶手。他的脑海中冉冉升起那一张脸，风雅又和善，笑起来只有眼角边一道浅浅的笑纹。


——


柳葭在手术台上等待了很久，才有医生告诉她，手术取消。


她换上衣服，又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取消手术？”


医生看了看她，一边叹气一边摇摇头：“以后也不用做这个手术了。”然后转身走开了。


柳葭看见医生这样的反应，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容谢不是一直守着她吗，为什么还会出纰漏？


她只得抓住留在手术室里收拾东西的护士询问，才知道当时发生的事。她只顾着一口气跑到楼下，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这样光着脚，脚下有点凉，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住院部楼下的血迹还没有收拾干净，是暗红色的，好像年长日久般陈旧的红油漆。担架等还在边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表情凄惨，好像也会哭出来。


柳葭气喘吁吁地走向担架，只见容谢跪在那里，正抱着一具瘦小的身躯，上面盖着白色的被单，他一动不动。


陈医生看见柳葭，立刻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劝劝容先生，让他先把人放下，这样一直抱着也不是个事。”


她踏前一步，又退了回来，最终咬咬牙，还是走到他身边。她微微低下身，抬手按在容谢的肩头，她很快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下：“你……”说话的声音突然哑了，下面要说的话，她根本说不出口。


“她在之前，还担心你，怕我伤害你。”容谢忽然开了口，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里面的情绪又是如此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却觉得害怕，总觉得眼前的男人很可能会变成一头凶兽。


“可是，我怎么会伤害你呢？”他偏过头，看着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柳葭抬起手，抚摸着他的侧颜：“你不会。”


他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柳葭低声问道：“会不会……把以诺交给陈医生他们更好一些？”


容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最后点点头。陈医生松了口气，忙让医护人员把容以诺抢下来，放在担架上。柳葭弯下腰，拥抱住他，没有说话，也觉得这个时候不管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容谢将脸颊紧紧贴着她的小腹，抓住她的手的力道有些失控，都攥得她手指发疼。她也忍着一声不吭。


周围围过来人群渐渐散了，就剩下他们两个。柳葭摸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如果忍不住，就哭出来吧。”


“我哭不出来，”容谢声音沙哑，完全都变了调，“我做不到，没有办法。”


柳葭还想安慰他，忽然看见一个女人窈窕的身影跌跌撞撞从住院部里出来，她看到了柳葭，可是直接忽略了她：“以诺呢？医生刚才说以诺她——”


容谢松开柳葭的手，缓缓直起身，低声道：“妈，是我没有看好她。”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容夫人捂住唇，眼圈立刻红了，“你这样说了，我才放心离开的，为什么还会这样？”她肃冷的目光从容谢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柳葭身上：“是她吗？是她搞得鬼？”


“不关她的事。”容谢平静地开口，“以诺跳下来的时候，她根本不在场。”


“根本不需要她在场，那天只有她们两个，她肯定对以诺说了些什么，然后以诺就一直哭！”容夫人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指甲直接掐进肉里，“你说，你那天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连十八周岁生日都没有过，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就不行吗？为什么要伤害以诺？”


柳葭有口难辩，她根本拿不出铁打的证据来，她那天跟以诺说话的时候，便只有她们两个人，她无法证明她没有想要伤害自己的妹妹。可是眼前女人的痛苦，她却可以感觉到，似乎那股情绪满溢出来，影响到了她，她觉得鼻子里酸酸的。


那一刻，不管柳葭曾经有多么仇恨她，也再也恨不起来，她现在只是一个痛失女儿的可怜女人。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解释？难道你心虚到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还是那就是事实，你根本无法解释？”容夫人扑上去，直接扇了她一记耳光。柳葭硬生生地受了，还是没还手：“其实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我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够了，”容谢一把抓住自己母亲的手腕，“你再打她，以诺也活不过来。”


“我不管，我要杀了她，我杀了她！我跟她同归于尽！”她声嘶力竭，几次再想扑过去撕打，却因为被容谢制住而无法如愿，终于，她咽喉中发出嘶哑的声响，身体一软，晕厥过去。


容谢忙托住母亲瘫软的身体，用力掐了几下她的人中，但是他的母亲都没有醒。他一把把人背起来，要送去急诊室。柳葭本想跟他一起去，可才走出两步，便听他说道：“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第五十三章


柳葭站住了，这才感觉到脚底有些疼，不过也是，这样赤着脚跑来跑去，怎么会不疼。她抱着手臂，微微垂下眼，转身往住院楼走去。可才刚走出两步，便有人挡在她身前。她看着地面上的影子，有点迟钝地抬起头来，瞬间又变得警觉：“莫先生。”


莫潇穿着黑色的西装，高高大大地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现在的狼狈模样，眼神又变得很复杂：“容先生想找你谈一谈。”


他说容先生想跟她谈一谈，那根本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的语气。柳葭冷冷道：“我可以说不去吗？”


“恐怕不可以。”莫潇道，“请不要让我难做。”


——


容亦砚坐在加长版商务型轿车的后座，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在她的脚上绕了一圈，问道：“觉得疼吗？”


柳葭咬咬牙：“不怎么疼。”


“呵，年轻人总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可以一手掌控全局，吃过的亏，还是要牢牢记住才好。”容亦砚侧过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来给她看，“你妈妈的病，我可以帮你联系到一个专业医生，他治愈过不少同样症状的病人。”


柳葭看了一眼手机，便觉得全身都堕入冰窟，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正是她妈妈跟莫潇的合影，照片上的莫潇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你查到我妈妈住的是哪家医院了？你想要怎么样？”


容亦砚拊掌笑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帮助你妈妈治病。这条人脉我有，而容谢那小子没有。当然啦，人脉这种东西，是可以慢慢累积的，等到他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也不会太差，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柳葭瞪着他，没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他伸出手去，用手心遮住了她的眼睛，“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明明心里盘算着事，却还是这么干净。”


“我想怎么样，嗯，我其实对你并没有恶意。你只要最后再去做一件事，我就派人送你出去。你不要再惦记着两边都不得罪，你也不想想看，现在我的大嫂已经认定是你害死了她的女儿，你说在容谢心里，是母亲重要，还是你重要？”


“你还是想要赌一赌吗？看看他到底最后会偏帮谁？”


“如果你真的想赌这一次，我也不会勉强，可是，你真的想要这么做？”


柳葭微微眯起眼，轻声道：“不用了，我不想赌。”


她看着容亦砚，嘴角微微上扬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我从不赌博，因为我的手气一直不好。”


——


容亦砚离开了，只剩下莫潇陪着她。


柳葭看看他，有点嘲讽：“容先生让你监督我？我的排场还挺大。”


莫潇一把扶住她：“回去穿鞋，你再乱跑，到时候脚底全都是水泡。”


她回到病房，收拾好东西，她本来也没带多少东西，也就几件换洗的衣服罢了。莫潇问护士要来碘酒，蹲下-身来，握住她的脚踝：“做事最忌讳两边靠，你以为可以哪边都不得罪，最后全身而退，实际上，死得最惨的就是在夹缝中生存的人。”


柳葭道：“这句话，容谢也跟我说过。”


“容少爷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聪明，很多事情他知道，只是不说。”莫潇拿起沾了碘酒的棉花，按在她的伤口上。她痛得抽了一口凉气，还是忍着没吭声。


“当年我们都在美国的时候，他带我去打猎，他的枪法特别好，晚上我们一起野营烧烤，他说要请我喝酒，我没有喝。”莫潇帮她处理好伤口，站起身来，“我已经帮容先生做事，就不能再喝他的酒，喝两家酒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柳葭穿上鞋子，低声道：“我知道了。”


——


莫潇开车把她送到了容谢家的小区——不是他平时自己住的房子，而是一大家子人住的那间。他停好车，拿起她的手机，拨了几个数字，他自己的手机铃声便响了。他按下接听键，确认通话信号顺畅，便道：“去吧，容先生说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柳葭一言不发地把手机放进包里，朝容谢家中走去。她到了门口的时候，正碰见张姨下来倒掉一袋子有些委顿了的鲜花。


柳葭上前两步：“张姨，我是来找容谢的。”


张姨还没说话，她又截住话头：“我是来向他道别的，以后我不会再跟他联系，我可以让他死心。”


张姨打量了她几眼，压低声音道：“你说过话，真的可以做到？”她知道夫人不喜欢看到容少爷跟这位柳小姐在一起，如果她能够让容少爷死心，那再好不过。她跟着夫人几十年，从年轻姑娘到现在的年纪，做事从来都是把夫人放在第一位：“你能拿捏好尺度吗？少爷今天回来心情很坏，你要让他死心，可又不能让他为你伤心难过，你做得到吗？”


柳葭道：“我会让他厌恶我。”


张姨点点头：“你跟我来，夫人打了镇定剂，已经睡下了，只要你不闹出太大动静，她是不会知道你来过。”她其实有点像个旧式妇女，穿着合身的旗袍，头发也盘得一丝不苟，很优雅也很冷漠。她打开阳光房的后门，给她指了路：“沿着草地走过去，少爷就在泳池边上。”


柳葭踩着草地往前走去，转弯便是水波粼粼的游泳池。容谢躺在水池边的长椅上，手上还握着一只高脚杯。


他看见她，还朝她举了一下杯子：“本事不错，还能让张姨放你进来。”


柳葭走近了，才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他的眼睛里神气涣散，语气轻佻：“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一杯——我记得你酒量不错。”


柳葭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杯子里还有半杯黄色液体，她不是爱酒之人，只闻气味根本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酒，大概是洋酒中的一种。她手腕一转，剩下的那小半杯酒液就直接泼在他脸上。


酒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滴，容谢有那么一会儿根本反应不过来。喝多了就会反应迟钝，她是知道的。


柳葭抬手拎住他的湿漉漉的衣领，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容谢愣了一下，很快便转手揽住她的背脊。他手上没力，但她十分配合，小心地趴在他的身上。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颈，她的容颜，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映出了那泛着光晕的水面，美得好像浩瀚的银河。他想要把她撕开来再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想要全然掌握住她，可是他实在喝得太醉，根本使不出力气来。


柳葭看着他，拉起他带着戒指的左手，放在脸上，轻声道：“好像你从来都没有认真认识过我。”如果认真的话，可能就没有后来了。


“我叫柳葭，我跟你的关系……”她想了想，掷地有声，“你的母亲跟我的父亲，他们在一起过。我很讨厌我的父亲，因为他的不负责任，可是我也很讨厌你的母亲，因为她毁掉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妹妹，她叫以诺。”


容谢看着她的眼神变得苦涩起来。


“不过我主要想说的并不是这些，”柳葭继续道，“我有一个男朋友，他说他爱我，可是我应该相信他吗？”


容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出来。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领口，缓缓地解开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都是不出声的，尽管有时候会控制不住，那声音也从来只是在喉间闷响。最后一颗扣子也被打开了，他的衬衫下摆松垮垮地露在外面。


柳葭有点看不得他受苦，可是这才刚开始，远远没有结束。他的表情那么复杂，他醉得厉害，也


就只有手指还能动。他失去了主动权，隐隐约约有点屈辱，可是又根本移不开眼。她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好像幽深海洋，又好像浩淼宇宙，那么干净无暇，他喜欢她的眼睛。他抬起手来，用指腹抚摸着她的眼角，那里好像有万物初生时最纯净的开端，有他喜欢的平静恬淡。他真是喜欢她。他爱上她了。


“我的男朋友，他现在就在我面前。”她的手指落在他的皮带扣上，“可是我不想相信他所说的话。”


“柳葭——”他忍耐了半晌，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把握在这种意识不清的状态想跟她理论，但总比什么都说不出来要好，可是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剩下的语言都被咽了回去。


他的注意力，全部都被放在她接下来惊世骇俗的举止之上。他看着她微微抬起半张脸，用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他，全身的血液便只朝着一个地方奔涌而去。她低下头，有点困难地吞吐，她根本就不会，还有点弄疼他，可是他无法阻止。


他张开嘴，无声地喘息着，无数次想伸手推开她，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做到。他迷离的意识正享受着这个过程。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柳葭退开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最后微笑道：“可是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她旋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很容易便取了下来，轻轻一抛，那戒指便落进游泳池里，只发出一声轻微的水声。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是怎么发现那件事的吧。那天我第一次出去应酬，喝醉了，早晨醒来时在你的房间里，你的抽屉有一张全家福。”柳葭微微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问我什么？‘我觉得你挺适合当我的秘书助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就算你不问我，我也会争取这次机会。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可是如果我的态度转得太快，就会让你起疑，我一直在找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在一起。”


“当然，我不习惯太高估自己，你凭什么会喜欢上我？难道仅仅就凭我的财势和地位都不如你？”


“你不就是很希望我主动捐骨髓吗？何必把自己塑造成情圣的样子，这真的不适合你。”话说开了，她的语言便也流畅许多，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有多少人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不管是在远处车子里的莫潇，还是这大宅子里连占据着重要地位的张姨，抑或正在灯红酒绿里的容亦砚。


“你说，我越恨你，你就越高兴。可惜的是，我真的不恨你，半点都不恨，最多也就是不屑一顾。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怎么会在乎你？”柳葭看着他的眼睛里的神采慢慢消失，他微微攥紧了手指，捏着指关节咔咔作响，“就像我刚才对你做的那件事，只不过是玩玩而已，这是你们这些世家子最熟悉不过的规则。我不过是用你们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罢了。”


“从头到尾，我不过是跟你玩玩罢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容谢终于开口了，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语气冷冰冰的：“滚出去。”


他这样风流雅致的人从来都不爆粗口，可是这回却破例了。他从长椅上坐起身，一把推开她的手：“滚出去，我从来不对女人动手，不要逼我动粗。”


柳葭转头便走，沿着过来的路，夜幕如此迷离，她不能回头，也无法回头。她回到莫潇的车上，笑着看了他一眼：“怎么样，我做得好不好？你们满意吗？”


莫潇摸出打火机，黑暗的车厢里出现了一小簇火苗，他倒出一支烟来，正要放进嘴里。可是柳葭抢先一步，抢走了他手里的那支烟。她叼着烟，小心地吸了一口，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被呛到，她点了点烟灰，看着灰烬缓缓落下：“走吧，再不走，我怕要有生命危险了。”


莫潇抢过她的烟，直接丢出窗外，只见淡红色的火星蹦了两下，随即熄灭了：“女孩子不要抽烟。”

第五十四章


容谢板着脸站在大办公区外，盯着那个属于柳葭的座位，现在已经超出正常工作时间一个小时，可她还没有出现。她是无法面对他，打算连辞职报告都不打就直接潜逃了吗？可她又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他随便指了一个员工：“等柳葭来了，就让她立刻来我的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是坐立不安，他心里有股窝火劲在烧，如果他堵到了人，应该怎么对待她？他被这样侮辱过，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可是等了许久，她也没有出现。容谢直接拨了个电话给人事：“柳葭今天没来上班，你们去问问情况，就说再这样迟到就直接开除。”


那个人事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容总，柳葭已经离职了，她的辞职报告还是你亲自签字的。”


容谢只得说了句：“是吗，那是我忘记了。”


他挂掉电话，仔细回想了几遍，也没想起他什么时候见过她的辞职报告。他犹豫一下，还是去地下停车库开了车出去，直接去了柳葭的家。他在楼下的玻璃移门外用力地按着门铃，可是根本没有人为他开门，正好有位老人回家，他才有机会进了大门。他走到那个熟悉的门牌号前，又继续敲门，门里也没有动静。最后还是隔壁的那户人家打开门，诧异地看着他：“你要找谁？”


“我找柳葭，她住在这里的。”


“你找柳葭啊，可是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那个开门的家庭主妇同情地看着他，“她一周前便把这个房子卖给我，两三天前收拾完东西就走了，她说要去别的城市生活。”


一周之前。


容谢只觉得耳边嗡得一声，一周之前他们在做什么，她竟然已经不动声色地卖掉了不动产，她是早有预谋。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自己银行账户的余额，柳葭果然把那笔钱又打了回来。她真是走得干干净净。


他连手指都在发抖，就连握着方向盘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感官变得迟钝。他回到公司，正在大厅碰到容亦砚，他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语气沉痛：“我知道以诺发生的意外了，你要节哀啊。”


容谢才动了一下，边上的莫潇就立刻警觉地站在他后方，似乎随时准备对他动手。容谢咬了咬牙，脸上带着斯文的假笑：“叔叔，我知道你跟柳葭有约定，你知道怎么还能见到她吗？”昨晚他们才正式撕破脸，她是不可能连夜离开，就算要走，最快也只能是今天。


容亦砚含笑道：“怎么，你们吵架了？我跟她约了中午十二点见面，我还有东西要给她，现在也快到时间了——哦，还差半个小时。”他摇摇头：“唉，其实你跟你父亲真的挺像的，看女人的眼光都不太好，聪明一世，就偏偏栽在一个女人手上，你说你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女人呢？”


容谢冷笑道：“我想叔叔你一定会帮我的，没道理你去帮一个外人而不帮自己的侄儿吧。”


“那是当然，到时候你拦到了人，当然是归你处置了。不过在你出手之前，可得让我们把话说完。”


——


容亦砚选的是中午十二点见面，这个时间，大家都去食堂用餐，办公室几乎是清场状态。可过了约定的时间，柳葭却还没有出现，容亦砚有点不耐烦地示意莫潇给她打电话，也只是忙音。


容亦砚问：“你给她的手机装了定位吗？她现在在哪？”


莫潇打开笔记本，直接调出定位装置的软件，隔了半晌，才道：“完全检测不到信号，可能……她把手机关机了，并且手机电池又是完全没电的状况……或者她换了新的手机和手机号，才没有办法产生定位信号。”


容亦砚又问：“那她妈妈还在那家医院吗？”


莫潇打电话给医院问询过，回答：“今天一大早她就把人接走了。”


“也就是说，她开始说什么要带母亲出国看病，都是骗我的？”容亦砚敲着桌面，不怒反笑，“真是有意思，我居然被她骗了过去。你去查今天白天进出各高速口的记录，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跑去哪里。”


莫潇犹豫道：“如果要查高速通行情况，这个可能会有点困难，需要一些时间去找人调记录。”


容亦砚思索片刻，还是道：“那就算了，跑了就跑了，反正也不重要。我本来还想把她送给容谢，就当送他一份大礼。”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就没有想过要放柳葭全然而退，她在那样得罪过容谢之后，正好把她交给他。而容谢在盛怒之下定会把怒气都发泄在她身上，这样一来，这两个人都会继续斗下去。柳葭必定是能够影响到容谢的情绪，人一旦暴怒就会失去应有的理智。


他要容谢永无宁日，就算到了他们不得不正式撕破脸的那一天，容谢的精力也会被柳葭牵制住一小部分，这样就足够。


只是可惜了，就还差最后一步。


——


“容总，这里有个给你的礼品，需要签收。”前台正准备签字，正好见到容谢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便叫住他。


容谢站在前台的桌子边上，看了一眼签收单，是一家很有名气的甜品店的外卖，那个茶点盒用香槟色的缎带和礼品卡妆点得十分漂亮。他拿过笔，在签字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仔细把签收单看了一遍：“上面没有写是谁送的？”


快递员笑道：“如果没有写的话，那就是对方想给你一个惊喜了。”


容谢从缎带下抽出那张礼品卡，那张卡片上也没有署名，只是写了三个字“致容谢”。他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对前台道：“把这个扔了。”


前台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但还是照办。她从心底觉得可惜，这家甜品店每天都是限量的，竟然要直接扔掉，实在太浪费。但她也知道容谢的做事风格，他只希望看到自己的下属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指令。


她抱起礼品盒，往安全通道口的垃圾箱走，可才刚走出几步，又听容谢道：“等等，我自己扔，不用劳烦你。”


前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拿过盒子，转身便往楼上的办公室走去。如果想要自己扔的话，也不该往这个方向走吧？


容谢边走边拆开缠绕的缎带，只见盒子最上方还有一张信笺。他走进办公室把茶点盒放在桌上，又回过身虚掩上办公室的大门。


那张信笺也是素色的，上面写了一行字：我求了师傅很久，他才答应让我跟他一起学着做茶点，我猜你会喜欢。


其实容谢喜欢吃甜食，只不过他觉得这个爱好太幼稚，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一直也没有别人发现，除了她。


可是这又算什么？几块亲手做的糕点就想让他放过她吗？


他挑出其中一块，剥开包装纸，尝了一口，奶油和红茶味很浓，甜味却适中。他拿起那张夹在盒子上面的礼品卡，上面“致容谢”三个字写得端庄又欲语还休。她到底还想要怎么样？他突然有点看不懂她。


他从盒子里把包装精致的糕点一一取出，拿到其中一个的时候，发觉重量特别轻。他剥开包装纸，只见里面包着一个u盘。


他把u盘接到电脑上，里面就只有一个音频文件，他刚点开来，便听见柳葭的声音：“容先生，我是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秦卿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容谢立刻把音频暂停，等到接上耳机才继续听下去。那段对话很短，可是你问我答十分清楚明白。他靠在椅背上，专心地思索着，这个音频是有用处，可也没有大用。虽然但凡听过这段录音的人联系一下发生过的事就会知道其中的情况，却没有非常肯定的指向性语句可以证明其中一个声音是属于容亦砚的。


并且，这段音频是偷录的，连作为证据都不可能。


看来还是需要用到那个人。


他把u盘里的录音拷贝到录音笔中，又拿上西装外套，匆匆往外走。在等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莫潇，莫潇道：“容少，柳葭她恐怕失约了。”


容谢笑了笑：“是吗，不过如果她再跟你们联系，可要记得把她留给我。”


——


柳葭放下手机，确认容谢已经收到了那份“礼物”，便取出里面的sim卡，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她的手机曾被莫潇装过窃听器，她吃过一次亏就会牢牢记住，但凡不确定她是否又被定位的情况下，身上就不会再固定地使用同一件通讯工具。


她很早就准备好一只功能最简单的手机——只能够发短信和打电话，再没有其他功能，还有一张她从别人手里买来的sim卡，现在用过了就立刻扔掉，他们根本不可能通过定位的方式找到她。


她走到落地窗边，底下是平静无澜的江面，她的母亲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玻璃外面的世界。从医院里出来，她的母亲不管看到什么，都会露出些许好奇的表情。柳葭看在眼里只觉得辛酸。


她拿起床上的羊毛披肩，轻轻地披在她的母亲身上，语声温柔：“这里的风景好看吗？”她的母亲没有回应她，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要不发病的时候看上去跟从前没有两样。柳葭又自己回答道：“我觉得很好看。”


这家五星级酒店是容家的资产，是容谢的父亲留给他最后的退路。他们都不会想到，她竟然还有胆子住在容家的产业，谁让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今晚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她早就联系好德国的一家医院，也悄悄地办好了手续，只要做完最后一件事就抽身离开。她还跟当地大学的教授联系过，想先通过语言课，再去读一个新的学位，可能是心理学，又或许是护理学。她让容亦砚帮她联系，只不过是为了让他看到她的无能和慌乱，相信她是可以被完全掌握的。


谁说夹缝中生存的人必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就好好地站在这里。她把那段容亦砚承认秦卿的死因与他有关的音频给了容谢，容谢一定会利用好这段录音。


那次凶险的旅行，有人扬言要为秦卿报仇，他们被困山中，最后两死一伤，那个叫黎昕的女孩把一切罪名都认了下来，可是怎么可能会是她？不，应该说，即使是她，她也绝对不是主谋。而容谢，又怎么可能会放弃在巴厘岛的度假而选择跟着一群穷游的驴友到处走？他说喜欢刺激，那可未必，他不过是想看看，那个要帮秦卿报仇的人有没有入他眼的资格。


那个人到底是谁？


柳葭坐在椅子上，将面前的两个茶杯都倒满，分给了妈妈一杯，微笑道：“来，喝杯水，然后去睡一会儿午觉，晚上我们还要出门。”


她握着杯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是谁，那又什么关系，反正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不过以诺的那笔帐，还是要算到容亦砚的头上，就让容谢跟他斗到底。她了解容谢，他不会认输，也不会被打垮，这场好戏就从今晚正式开演。


而她，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完全地置身事外，开始新的人生，那两个想控制她的男人都将自顾不暇。


她真想重新开始，她曾经说过的，可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柳葭对着锃亮的镜子，微微抬起手中的杯子，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第五十五章


容谢把车子在远处，等着人出来。天色很快变暗，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向街边的小店。容谢踩上油门，车子贴着人行道不断加速，又在那人身边倏然停下，制动器发出了尖锐的刹车声。


那人转过头，看见半开的车窗里露出的半张脸，笑道：“原来是容少。”


容谢侧过脸，微微一笑：“林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我有一件东西想给你看。”


林宇萧摸摸后颈，婉言拒绝：“我晚上还要给演员做造型，可能没什么时间吧，我正准备去买点什么吃的带回去。”


“可能会耽误你不少时间，不过你一定会觉得这很值得。”容谢的语气还是彬彬有礼，可又矛盾地充满了引诱的意味，“我想，你也不希望黎昕白白帮你顶罪了。”


林宇萧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让我先给剧组打个电话。”


容谢单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况，夜幕降临，车灯和路灯开始点亮了这座熟悉的城市，这么多的人，行色匆匆，面目模糊。林宇萧三言两句就请好了假，然后笑道：“我被搭档骂惨了，不过想了想又觉得，能坐上这种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跑车，也不算吃亏。”


容谢这才启动汽车，轻声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化妆师？”


“当然啦，不过不是我说过的那一种，我是做特型的。”林宇萧一改那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谨言内向，反而变得谈笑风生起来，“跑车虽然好，不过作为代价，心烦的事也多，我想我羡慕你的时候，你同时也在羡慕我吧？”


容谢看着前方路口的绿灯开始跳动，便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飞驰过了路口，进入更为偏僻的郊区道路：“羡慕是有的，不过不是别的，而是竟然能有女人肯为你顶罪。”


“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宇萧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现在说这句话也没多大意思，既然你都找上门来，那我也没什么好装无辜的。”他话音刚落，手上却突然多了一块刀片，刀锋冰凉凉地贴在容谢的颈上：“容公子，你说这里是什么？”


“颈动脉。”容谢目不斜视，忽然一个急刹车，林宇萧没有系安全带，立刻被甩了出去，撞在前挡风玻璃上。容谢拉上刹车杆，手腕发力，按住他的后颈，让他保持着脸贴着玻璃的姿态：“就你这种身手，也敢向我挥刀子？”


林宇萧挣扎几次发觉没有用，便安安静静地趴在玻璃上面。


容谢先松开手，笑道：“不过勇气可嘉，我欣赏你。”


林宇萧咬着牙在车座下面摸到刀片，又把它放进裤子口袋里。


容谢又道：“我从小就学过搏击，还有格斗的技法，我还坐过牢，在牢里我也会打架，一个人打五六个。”


他很快便把车开进了一家私人会所：“这里很安静，不会撞见别人，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找过你。”


林宇萧嘲讽道：“别人？你说的‘别人’是指谁？”


——


容谢是这家会所的常客了，领班很快就带他去了顶楼的房间。林宇萧一进房间，便顾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把你的东西拿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会让我不虚此行。”


容谢站在酒架边上，挑出一瓶红酒，又拿了两只长脚玻璃杯，把它们都放在茶几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抛给林宇萧，示意他自便，便挑开了红酒的瓶盖，缓缓地倒了两杯酒。


他拿起其中一只杯子，缓缓品了一口：“我在这里包了一个酒窖，每回拍到好酒就放在这里，也不用花什么心思，自然有人帮我储藏。”


林宇萧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脸色渐渐凝重。与他相对的，就是容谢的清闲，他仿佛在欣赏着他的脸色变化。


终于，林宇萧放下了录音笔，缓缓问道：“我凭什么相信这段录音是真的，再说，就算是真的，你把它交给警察不是更好吗？”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在他心里已经相信这段录音是真实的了，现在这种说法，不过是在试探容谢的底线。商业场上这种互相试探底线的谈判伎俩太多了，林宇萧那点水准还在他面前表现，他都觉得有点好笑。


容谢驾着长腿，掸了掸西装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开口：“无所谓，反正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觉得这是你应该知道的事实，然后告诉你一声，仅此而已。”


“你的良心？”林宇萧哈得一声笑了出来，“你别开玩笑了，也就是女孩子还会被你骗，我知道你就是一头狼，你其实比谁都狠。”他抓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又用力跟他碰了一下杯子：“我们摊开来说吧，秦卿的事真的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你可以说有，不过我自己觉得没有。”容谢将杯子凑近嘴边，“我不太喜欢她这一类型，美则美矣，只不过毫无担当。当年的那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不好，可是她做了却不敢承认，还妄想我已经不记得她了——我的记性向来都好，怎么会不记得？”


林宇萧低声道：“她也是没办法，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她虚伪贪婪，可是她那个时候如果不接受你叔叔提出的条件，她就要退学了，她是被收养的，她的养父母不想让她继续念下去，想让她回老家嫁人。”


他晃了晃手上的酒杯，自嘲地笑道：“你是不是要问我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为她付学费？”


容谢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不要我的钱，虽然我也没什么钱。我跟秦卿都是孤儿院里出来的，她长得漂亮年纪又小，自然有人领养她，而我那时候已经错过了那个年纪，没有人愿意领养大孩子。”林宇萧笑了笑，“我就跟她分开了。后来我开始做现在这份工作，终于又见到了秦卿，她在各个剧组里跑龙套赚学费。你一定不能理解吧？”


“秦卿接受了你叔叔的条件，又想反悔，但是没有办法，她被你叔叔掐住了命脉，因为她拿到的钱是有问题的，你叔叔威胁她，如果敢为你说一句话，就让她也去坐牢。”当年容谢被宣判时，那个憔悴消瘦的模样，也让秦卿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她根本没有勇气去走那条路。


“我叔叔他的手段向来狠辣，最好的办法就是乖乖地听他的话，也许他还会让人死得不那么难看。”


“可是，九年之后你还是回来了，你还回到曾经的学校读enba，秦卿当晚见我的时候哭了。她说不管你怎么对她都会认，她对不起你。”


这些话，容谢也是相信的。他当时是打听到能够跟容以诺骨髓配型的那个捐献就在这所大学读博士，才会去读emba，就是为了制造机会跟对方熟悉起来，再提出要求，这样就不会太突兀。而那个捐献者，竟然就是秦卿。


她一直都是从骨子里都显出一股孤高味道的女人，也知道自己有着一副美貌，最后知道容谢接近她并非是不计较过往而是为了要她去捐骨髓，她还泼了他一脸的茶水。相反，柳葭要更加深沉一些，她能忍，能找准时机给他一刀。他更加欣赏柳葭的胆量和勇气，至少她敢跟他的叔叔斗一次，而且还安全脱身了。


他在遇见柳葭之前，都没试着爱上一个女人，与他走到最近的年轻女子便是秦卿，可他永远都不会爱她，因为她的身上没有一点能够吸引他的地方——如果只是美丽的容貌，他可以找到的代替品多得是。


那个他爱上的女人却毫不犹豫地背弃了他。容亦砚说他看女人的眼光有问题，也许吧，如果感情还要讲究极度理智的计算，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对我说，当年她收到的那笔钱的追究时限已经过去了，她打算站出来说出当年的事情，还有，捐骨髓。”林宇萧叹息道，“可是那个晚上，就在那晚，她被灌醉了，然后——”


容谢拿起酒瓶，帮他把杯子里的红酒满上：“其实也有部分原因在我，毕竟秦卿死了，翻出旧案来，我就是第一嫌疑人。所以我叔叔才会这么做。”他叔叔的计策向来都是一箭双雕，一是为了断绝容以诺生存下去的可能性，二是为了让各种舆论的枪口再次对准容谢。


林宇萧一口气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你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那个幕后凶手是我？”


“原因有很多，要一个个说过来吗？”容谢见他点头了，便道，“第一晚你肩膀受伤，伤得很重，可是刀口却是向上，我就怀疑你是自己刺伤了自己，以排除自己的嫌疑。可是这之后出事的是尹昌，我又觉得可能是我想错了——就算刺伤自己是为了掩盖嫌疑，可是那个伤口是货真价实的，你在受重伤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推他摔下山崖去。”


“然后我吊了登山绳，爬到下面，发现尹昌身边有一个烟头。我就想，他那个时候在抽烟，还有很大可能是跟一个认识的人一起抽烟一边聊天，然后就被人推下去了。”


“我渐渐有了一个想法，你可能是没有痛觉的那种人，这样一来，不管受多重的伤都不会影响到你的行动。于是我借故打了你一拳，那一下看着很用力，其实碰到你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收力了，可是你的反应却是痛得倒在地上。”


林宇萧摸了摸裤子口袋，却发现根本没有带烟出来，便问道：“你有烟吗？”他从容谢那里得到烟盒和打火机，点了火，缓缓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去：“原来是这里暴露了。”


“第二天的时候，我在你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可能你不知道，那个地方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会牵动另一边的伤口，你如果有痛觉就该觉得痛才对。”容谢注视着杯中鲜红的酒液，微微一笑，“但是当我看到周绮云死的那一幕，我就决定不揭穿你。”


林宇萧指指他：“你想利用我除掉你的叔叔？别否认，网上有很多八卦，说你跟你叔叔的关系并不好。”


“对，我跟我叔叔的关系很不好。但是我也没想利用你去除掉我叔叔，说来说去，他毕竟也是我的叔叔嘛。”


“听起来还真伟大。我就不信，如果我动手，你不会给我提供便利。”


“我为什么要给你提供便利？”容谢笑道，“非但不会，我还会阻止你。”


“那你给让我听那段录音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我的良心不允许我隐瞒这段真相。”


林宇萧被将了一军，顿时语塞，隔了好半天才站起身：“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本跟你叔叔这样有权有势的人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先回剧组去工作比较好。”

第五十六章


容谢颇有风度地让领班进来为他领路，还付了小费，让领班帮忙叫车。他一个人安静地品了一会儿酒，就见门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何天择、严礼和谢允羸。


谢允羸左拥右抱着两位美女，脚步凌乱地走进来，还推了一个到容谢身边：“别说哥哥我对你不好，只要有两个美人儿我就会分你一个，如果只有一个那就没办法了。”


容谢拎起酒瓶，又要倒酒，边上的严礼立刻按住瓶身：“容总，还是我来倒吧。”


容谢松了手，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来，拿起打火机点上：“别靠过来，你脸上的粉底太厚，蹭到衬衫上会很明显。”他这句话却是对谢允羸带来的女人说的，对方立刻尴尬地僵在原地。


谢允羸拎起衣领，示意他们看上面的红唇印：“不就是一件衣服嘛，美人勋章才最宝贵。每个女孩子都是要用心去疼爱的，像你这种沙文主义真乃蛮夷。”


何天择偷笑，而严礼挑了挑眉，这样听起来，谢二少倒还是蛮有点骑士主义精神，仅限于对待女人这件事情上。


容谢吸了一口烟，将烟捻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姿态风雅：“对每个女人都疼爱，也不怕忙不过来。”


“对一个女人情有独钟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也不见得你得到了什么好回报。”


容谢靠在沙发上，微微眯着眼，看着袅袅升腾的白色烟雾：“回报是什么？我要什么回报？”


谢二少搂住两个女伴的腰身，笑道：“别理他，他最近失恋，内分泌不调。”


严礼扫了何天择一眼。这件事容谢自己不会说，谢二少又如何会知道，还不是他这个大嘴巴。


谢二少偏偏还要触人霉头，点播的几首歌不是“我爱你，你不爱我就只是爱他”，就是“你爱我却伤害了我的心”的类型，末了还点了首男女对唱的情歌，把话筒塞给容谢：“我们来唱一个，你唱女声那部分。”


容谢瞟了他一眼。


谢允羸带来的女伴忍不住锤了一下他的肩：“你真是太坏了。”


谢允羸大笑：“宝贝，我不坏你怎么会爱我？”


话音刚落，他便被容谢扯住衣领，直接从沙发上拖起来，按在茶几上，原本摆在桌上的几个玻璃杯被扫了下去，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女伴被这样的场面吓得惊叫一声，反倒是谢允羸好整以暇地笑：“别怕别怕，我们从小就是这么玩的。”


容谢笑了笑，松开拉住他衣领的手，坐了回去，拿起话筒，还真的还开始唱女声部分。他声音本来就低沉，带点冷冰冰的金属质感，唱起女声部分根本就是不伦不类，他唱完了这部分，又轮到男音的那段，他抬起长腿踢了踢桌子：“别装死，起来唱。”


谢允羸坐起身，白色的衬衫还沾着红色的酒渍，他理了理头发，伸臂勾住容谢的肩：“其实这个事情就这么简单，你说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何天择翻了个白眼，谢二少简直就是爱情系毕业的高材生，碰到这种机会他都不会忘记“教导”他们。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老茧了。


“爱情吗……”容谢又倒出一支烟，点上，“它什么都不是。”


“对，它就不是个东西！”谢允羸又问，“爱情它可怕吗？”


容谢笑了笑：“太可怕了。”


“你错了，它非但不可怕，还很美好！”谢允羸道，“就跟美食香车一样美好，品味一场爱情，就像品一场饕餮盛宴，吃完这餐还有下餐，错过这个还有下个，结果不重要，只需要过程，一个享受的过程。”


何天择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谢二少眼里的爱情就跟吃喝拉撒一样随便，他的爱情就等于食欲。但是严礼很快就敲了他一下，让他收敛点。


“现在这个跑了，没关系，下一个会更好，整片花海会更好。”谢允羸松开手，也点了一支烟开始抽起来。


何天择咳嗽两声：“容哥，只要你一句话，我就算把这个城市翻过来都会把人给挖出来，就算出了这个城市也没关系，多花点时间去找，她还能跑到哪里去？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把人抓回来任你出气。”


容谢转过眼看了他一眼，望着眼前升腾起的白色烟雾，他微微眯起眼：不是没有想过。那天晚上


他被侮辱之后，的确是这么想过的。可是等到他清醒了，又想起他答应过柳葭的话。


她说，也许她会做错事，也会变得不像他认识的人。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说，没有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


她还真是步步为营时刻套着他的话头来。


他在烟灰缸里点了点烟灰，看着那些烟灰落下，好像这段日子里的回忆，纷纷扰扰，浮世繁杂，他看着烟头那一点暗红色的光，忽然道：“不用了，让她去吧。”


——


在停车场分别的时候，谢允羸突然勾住容谢的肩，低声道：“哎，你今天又开了那辆阿斯顿马丁？要不跟我换换车？小宝贝突然想开这个车兜风，还说喜欢黑色的，我从来不买黑色的车，你让我这一时三刻去哪里买？”


容谢直接取出车钥匙跟他换了，又皱眉问：“你要不要叫个代驾？”


“叫什么代驾，我车技怎么样，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挥挥手，径直朝那辆跑车走过去，前后车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严礼问：“容总，谢少的车不如让我明天再开回去。”


容谢把车钥匙抛给严礼，便上了他的车。他坐在车后座，揉了揉太阳穴：“下级供应商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按照容总你的要求，重新建了一个营销团队，这样有了竞争机制，底下的供应商也没办法随意压价了。”容谢的这个计划非常稳妥，下面年长日久的供应商多半是跟容亦砚有交情，到时候他们一起故意来压价囤货，容谢这个位置也坐不稳，现在干脆组了自己的营销团队，两方成为竞争关系，恶意的压价也就不会有了。


“好，估计我叔叔那边也要开始有动静了，现在开始就不能再出差错。”


他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坐在副驾位置上的何天择哇了一声。他惊讶道：“谢二少……他没喝醉吧？怎么开车开成这个样子？”


容谢按下车窗，探出头去，只见前方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忽然失控了一般开始在空旷的马路上蛇形，汽车引擎还发出了不太正常的轰鸣。


容谢紧锁眉头，沉声道：“不太对劲……”


只见那辆跑车忽然来了一个大转弯，朝着边上的护栏高速撞了过去，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车身崩裂，车门都被震开了，就连护栏都被撞断成两截。


严礼忙踩下刹车，拿出手机来：“容总，现在要报警吧？”


因为酒精作用，容谢还有点思维混乱，可是很快的，他就完完全全地冷静下来，对他道：“先不忙报警。天择，你去问一问，这条路上有多少个监控摄像头？摄像头的像素是多少，在今晚这种能见度的天气，多少距离的影像会被拍下来？”


何天择回答得很快：“这条路除了最前面路口的那一个摄像头外，就没有别的了，路口那个的像素是一百万，有效拍摄距离不会到200米。呃，这里是郊区，周围也没有住户，是很出名的飙车路，我也跟人来玩过，如果装满摄像头，估计警察局都要关不下了。”


容谢道：“我的车被人动过手脚。这辆车我一直停在公司的地下车位，有一段时间没有开过了，今天也试过加大油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才把车借给谢允羸。我的车，他一开就出事，我自己却安然无恙，警察都要上门来找我。”


“没有做过的事，警察难道还能让你认下来不成？”何天择愤然道，“我看这又是那个老家伙动的手脚，地下车库里有安全监控录像，我就不信这次揪不到老狐狸的尾巴，还不能揪出个莫潇来，汽车改装他可是个行家。”


容谢反复地拨开打火机的盖子，又将它闭上：“我叔叔他做事不会留下这种纰漏，也不可能牺牲掉莫潇。而我也不能再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新闻和调查里去，如果我再被拘留调查，哪怕只是三五天，以现在的局势，我也会失去所有的先机。而且之前我跟谢允羸那种玩法，在那两个女人嘴里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虽然我们向来都是这样相处的。再者，谢允羸开了我的车，他出事了，而我却什么事都没有，你觉得谢允绍就会放过我吗？我现在根本得罪不起他。”


他这么一说，就连何天择也沉默了。现在容谢还没完全站稳，能拉到一个盟友便是一个，更何况是谢允绍这样的，谢家可是本市的首席财团。


严礼道：“容总，你说应该怎么做，我们一定照办。”


容谢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你现在开车过去，等到我让你加速的时候，就把油门踩到底，不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回头，也不要停车，就直接开那个有摄像头的路口，再绕路回来，打电话叫救护车。”


“可是——”


“照我说的办。”


严礼转过身，握紧了方向盘，然后把排挡杆调到自动那一档，车身缓缓向前。很快，他就听见容谢那冷静至极的声音：“加速。”他闭了闭眼，直接把油门踩到最底端，汽车引擎发出了刺耳的声响，车子如同离弦的箭飞驰出去。


他们只听见车门拍打着车门框的声响，后车座已经空无一人。


严礼咬咬牙，直接开过前方的路口，他不能停下车来，也不能回头。不然，容谢所做的一切都完全白费了。


他闯过红灯，只见抓拍的闪光灯亮了好几下，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摸出手机，哆嗦着报出了现在的位置，又按了好几下，才把电话挂断。


仲夏之夜的风也可以如此凄冷。


他绕回出事的那个地方，近距离看，才能看清楚那辆跑车已经被撞得几乎报废，前车灯处的保险杠支离破碎，轮胎的金属框也瘪进去一大块。容谢安静地躺在跑车敞开的车门边上，安静得就像失去了呼吸。


何天择想走过去，也被严礼拦了下来：“不要去碰，等医生来处理比较好，万一……”


而驾驶室里，谢允羸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已经弹出，护栏被撞断的金属条正刺穿他的胸前。


他们束手无策，除了等待救护车的到来，别的一筹莫展。


只听天边响起了雷声，很快便有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地面潮湿一片。


“下雨了。”何天择莫名道。


“这是老天在帮我们，雨水会冲掉很多痕迹。”严礼回答。


“为什么……非要这样？”


为什么。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当你拥有了权势和地位，总是忍不住会想要更多，而另一个人也不会想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于是以争斗开场，以争斗结束。


——


“下雨了。”柳葭看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远远近近，停着大大小小的客机群，机翼的尾灯正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就像是那个梦境。


好多天没有下雨了，这个城市正迎来了一个干燥的夏季。


可是她现在有些担心这场雨是否会让飞机晚点，阻挡她离开的脚步。


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疑虑，因为登记广播还是准点响起，检票员也出现在登机口。她看着手上的机票，目的地是杜塞尔多夫，还有十个小时的高空飞行。


那是一个悠闲的城市。


柳葭蹲在母亲的身前，仰起头微笑：“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现在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可是没有回应，她正低头看着旅游杂志，上面有如画般的风景图片。


柳葭站起身，看着窗外，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很快把玻璃变得水迹斑斑，她轻声跟这座熟悉的城市道别：“再见。”


她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第五十七章


容亦砚落下手中的棋子：“将军。”


莫潇抬头看看对方，又低头看了遍棋盘，他的确又是输了，这一个晚上，他就根本没赢过一局。他摇摇头，开始收拾棋子。


“不论做什么事，都要学会沉住气。”容亦砚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看不远处的老式吊钟，“已经这么晚了，先去吃点宵夜吧。”


莫潇跟了他这么多年，又当保镖又当司机，一年到头在自己家里过夜的次数还不如在容亦砚家里多。容亦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频道调到晚间新闻，支着脸看起来。这档晚间新闻的内容多半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权当无聊消遣时光的。


莫潇接过阿姨端上来的酒酿桂花圆子，道了声谢谢，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忽然画面一转，屏幕上出现了穿着雨披的记者，她双手抱着话筒，声音发飘：“刚辞据目击者爆料，今日城东郊区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那条路被很多人戏称为‘飙车路’，是一些飙车族的聚集点……”


镜头转换，正好拍到了一辆撞得稀烂的阿斯顿马丁跑车。


容亦砚轻轻地哦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


莫潇放下了手上的青瓷碗：“这辆车似乎是容少爷的。”他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我先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容亦砚笑了一声，身体往后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若有若无地闭上了眼：一个毛头小子，竟然还敢来跟他叫板，如果易地而处，他一定不会冲上阵来，只会悄悄躲到一边，至少还能保住下半辈子的喜乐平安。


他用手在膝上打着节拍，轻轻地哼着：“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回中原……”他向来都是息怒不形于色的人，到了此刻，也不由有点陶然，他为此奉献过、打理了大半辈子的产业，终于还是不会落在容谢之手。


“容先生，”莫潇收了线，站在他身边，“的确是容少爷无误，不过当时开车是谢家的二少爷谢允羸。”


“那个二世祖？”容亦砚嘲讽地笑了笑。


“还有，刚才老黄打电话给我，问我能否帮着他向您求求情，他说他误信了容少爷的引诱之词，方才有了二心，希望容先生您不会跟他计较。”莫潇像背成稿一样，面无表情地把对方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复述出来，“他还说，如果容先生您有时间的话，请赏光饭局让他当面谢罪。”


“老黄啊，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棵墙头草。”容亦砚挥挥手，“他想要回来，那就让他回来，吃饭就不必了。”他又道：“我再教你一件事。”


莫潇立刻恭恭敬敬垂手而立：“先生请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机会，偏偏让老黄这种人帮我走账过钱？这可是个一本万利的好差事。”


“这种投资的事我不明白，不过有多大收益就会有多大风险，容先生是不想让我冒这个险。”


容亦砚拊掌道：“不错，如果到了必须丢卒弃子的地步，我不想把你扔出去。我给柳葭的那张支票就是老黄经手的，我用一张支票既可以控制老黄，又可以控制柳葭，何乐而不为？可是我想，那个女孩子已经够聪明了，可是够不够理智呢？”


“如果她临时起意，把那张支票的事告诉容谢会怎么办？容谢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这一招太危险，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他轻声道，“可是老黄这人唯一的特点就是重利，谁给他的好处多，他就帮谁做事，谁失势了，他就要跟谁划清限界，十足的小人！”


莫潇道：“我明白了。容先生的意思是，这样只想着利益的人，可以用，但不能重用。”


“对，容谢这小子一定想不到，他不过才刚出了事，老黄就立刻又倒戈到我这边了。你看吧，我不需要握着他的把柄，也不需要恩威并施，只要有利益，他就不会离开。”容亦砚掸了掸睡衣，“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有一场好戏要看。”


——


严礼打开旅行袋，从里面拿出换洗的衣服，放进病房的衣柜里，又把装着外卖的袋子递给何天择：“里面的粥是给容总的。”


何天择从里面拿出那盒清粥，放在床上的小桌上，护工立刻把床头调高，让容谢可以够得着桌子上面的清粥。容谢刚刚苏醒过来，觉得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地剧痛，打了止痛针也没用，除去腿部骨折，他全身上下就几乎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严礼压低声音道：“昨晚交警已经来处理过了，问询过一些问题，目前事情还没有转交给刑警那边处理。”


严礼按照容谢设定的路线先开过有监控的路口，并且因为闯红灯被拍了下来，然后掉头回到事发地，等待救护车的救援。之后去交警那里录了口供，他是开车经过事发地的时候才发现谢允羸和容谢的那辆车冲撞了护栏，一时心慌闯了红灯，才想起应该报警叫救援，最后又回去等待。因为他这段话跟现有的物证都完全符合，交警也就没有起疑。


容谢咳嗽了两声，有点吃力地开口：“我表哥怎么样？”


“还在重症室里，谢总也赶过来了，我刚才去手术室外看过他，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好，你等下帮我借轮椅过来，我要亲自过去一趟。”


严礼还没说话，何天择已经叫了出来：“你现在自己都是这副模样，让他过来看你还差不多。”


容谢没有力气多说话，吃了两口粥，又躺回去休息。


“但是……”严礼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容谢道：“你说吧。”


“前阵子，我们参与的卓家那个招标展，本来是夺标了，只不过在打保证金的时候出现了一点问题，这笔钱是从酒店打出去的……”严礼说到一半，又欲言又止。


容谢盯着他：“继续说。”


我也才刚知道，昨晚酒店被查封了，因为涉嫌……非法的赌场交易，所有的银行账户暂时冻结。那笔投标款，也被直接冻住了……”


容谢攥紧了拳头，他咬牙的时候，额角的青筋都浮现出来：“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那种不干不净的来钱就不能碰，结果呢？”


何天择忙道：“不是，我们没有开赌场，是有人举报说酒店里有住客开设了暗庄，然后警察就上门查封了。”


“要几天才会解封？”


严礼推推了鼻梁上的眼镜：“我等下就去问问消息，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配合警察的，让案子的进展更快一点。卓家那边，我也会去跑一趟，尽量请他们宽限几天。”


容谢叹了口气：“那就要多辛苦你们了。”也不必细想就能猜到酒店突然被查封的原因，必定是他叔叔走的一步好棋，他原本以为躲过了被拘留调查的事情，却还是躲不过后招。


他正顾自出神，便见容亦砚推门进来，他穿着savilerow手工定制西装和衬衫，上衣口袋边上露出一方真丝手帕的边，手上还捧着一束鲜花。容亦砚把花束交给何天择，优雅地弯腰拉出床边的凳子，在上面坐了下来：“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弄成这副样子？”


他的口吻真像一个疼惜顽皮侄儿的长辈。


容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容亦砚又问：“怎么样？严不严重？”


“应该还好，不过现在还没什么知觉，可能是麻醉针的药效刚退。”他刚说完，就见容亦砚伸出手来，用力抓在他包裹着夹板的腿部，他这个举动，让边上站着的何天择和严礼连脸色都变了。


而容谢只是平静地跟他的叔叔对望。容亦砚收回手，微微一笑：“唔，这麻醉的剂量会不会太大了，你也知道，药用的太重对身体并不好。”他直起身：“我去找主治医生谈谈，如果这家医院的医疗力量不够好，还是换一家医院吧。”


容亦砚刚走出门，容谢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变了，他大口大口地抽着气，额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汗水。何天择愤然：“这老家伙——”


容谢示意他不要说话，慢慢地煎熬过刚才那股剧痛。严礼会意道：“我跟我姑父说过了，他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


容亦砚坐在办公室里，虽然这是骨科李主任的办公室，但是他坐在那里，那态度就像是在自己的地盘：“我侄子的伤势如何？昨晚的车祸似乎很是严重。”


李主任翻出了几张ct片子：“容先生的情况并不算是最糟糕的，倒是另一位一起被送进来的谢先生比较麻烦，他有血气胸，肝脏有破损，能不能度过危险期还不好说。”


容亦砚看了看那几张片子，又问：“可是我看他的双腿似乎没有什么知觉，是不是麻醉剂量太大了？”


李主任犹豫片刻，低声道：“您是病人家属，我希望您能够对病人保密，可能是车祸之时，容先生的头部受到撞击，脑部产生了淤血压迫住神经，他的下肢暂时失去知觉。”


“哦？那是否有办法医治？”


“您是说开颅手术吗？我们并不能确定脑部的淤血就是导致容先生双腿失去知觉的主要原因，而开颅的风险太大，我并不建议做这样的手术。”


“如果不是淤血压迫，还会有什么原因？”


“这样的原因就有很多，甚至有可能是心理性瘫痪，我们暂时还无法下结论。”李主任道，“现在对病人最重要的是，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情，等骨折的部分愈合，能够坚持复建治疗，说不定这样状况就会发生改变。”


容亦砚撑着桌子，靠近李主任：“你的意思是，他双腿瘫痪了？”


李主任被逼问得有点紧张，往后避了避：“我刚说过了，这个原因很复杂，暂时不能下结论——”


容亦砚推开椅子，大步走出了主任办公室。莫潇正等在门口，容亦砚道：“走吧，这里没什么意思。”


容谢已经输了。


他们都是要抛头露面的人，容谢形象好，又正风华，的确是董事会看重的人选。毕竟珠玉在前，年轻一辈中的谢允绍，还有正走在上升期的卓琰都是不可多得的良才美质，那些董事也想复制那条道路。可是，现在一个坐着轮椅的人还能有什么能耐？给人看笑话还差不多。


他为容家做了一辈子的事，可是他的亲兄长在过世前，却把股份全部都给了自己的儿子，他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样被抹杀得干干净净。他已经站在最高的位置，又怎么甘心走下来，把宝座双手奉给自己的晚辈？


莫潇看出他心里有心事，便取出烟盒：“容先生，你想抽烟吗？”


容亦砚摆摆手：“你忘记了，我已经戒烟了。”


莫潇有点尴尬：“我以为——”


“你以为，我就只是说说而已？”容亦砚心情好，也就拿他开玩笑，“你妹妹应该也到了可以找人成家的年纪了，千万不要找那种半途戒烟的男人，那种男人心狠，他对自己狠，对别人就会更狠。不过也会有例外，你看容谢，他就偏栽在一个女人手上。”


莫潇哪里敢随便接话，只得道：“她年纪还小，不着急。”

第五十八章


到了下午，容谢睡过一会儿，便执意要去见谢允绍。严礼劝了一下，见劝不住，便找来两个护工，三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容谢抬到轮椅上。就算他们已经尽量把动作放轻放慢，容谢也痛得直皱眉。


他素来都硬气，默默忍过那一阵疼痛，便道：“走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谢允羸的手术还算成功，已经转移到重症监护室查看。家属是不能进去，只能隔着一道玻璃遥遥望着。


容谢来到谢允绍面前，朝严礼看了一眼，严礼立刻会意，默默地离开了。


他轻声道：“表哥。”


谢允绍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很疲惫也很难看：“你也是伤得很严重，只不过我弟弟再严重一些，所以你们虽在同一个医院，我也没有过去看你。”


容谢很明白这是他准备兴师问罪的前奏，还好他跳了次车，跟谢允羸一起进了医院，他这个表弟毕竟只是表亲，可是谢允羸却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即使谢允绍平时对自己的亲弟弟不甚认可，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我很抱歉……会发生这样的事。”


谢允绍盯着他的眼睛，他目光锐利，似乎能够穿透人心。容谢跟他对视着，他不能移开目光，一旦移开就是心虚，但也不能用同样咄咄逼人的眼神回视过去，毕竟他现在应该理亏。谢允绍突然问：“说吧，你最近得罪谁了？我知道允羸的车技和酒量，就算是酒驾，也不可能出这么大的事故。”


容谢道：“我有一阵子没开这辆车了，最近都是开商务车的，这辆跑车就一直停在公司的车位，可能有谁破坏过车子。我在去会所的路上，也加大油门开过一段路，不过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看来那个破坏你车子的人水准很高啊，是莫潇吗？”


“我不确定。我让人去查最近车库里的监控视频了。”虽然他根本不抱有任何能查出点什么的期望，如果能够这么容易就找到证据，这根本不符合他叔叔的一贯作风。


“你知道吗，我对家里人向来都很护短。”谢允绍抬了抬下巴，“早点查出来，把人交给我，我自会替你跟允羸出气。”


“好。”


“容谢，你很有前途，不要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毁掉了自己的前程。哪怕你珍惜人才，也要视情况而定。”


谢允绍已经认定是莫潇了，毕竟莫潇曾接受过专业训练。容谢却知道，真正出手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莫潇，因为他叔叔还舍不得把莫潇当作棋子扔出去。他思索片刻，便有了笃定的猜想，他对严礼轻声道：“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找一个体型跟……差不多的人来，拍一段监控视频，不要拍到脸。”


严礼诧异道：“是他？”


“从现在开始，他经手过的案子，全部都要仔细查过，如果只是差了一点就放过去，但是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经过他的手。其他的，等我出院之后，再去收拾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


容谢只在医院里待了两周，便办了出院手续，直接回归工作，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再请了一个叫marie的菲佣照料生活。


因为双腿行动不便，当月的董事会上，他的位置就被人暂代了。在大多数眼中，这场争斗已经落下帷幕，姜还是老的辣，年轻的继承人到底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容谢的办公室也从最顶楼换到了次高层，虽然还挂着执行总裁的名头，可是做的工作已已经全部都是各种烦杂事务，小到一张报销单的审批签字，大到业务经费的复核，全部都要经过他手。


何天择几乎内伤得要吐血：“这活是人干的吗？不干了不干了，咱们就是回家去，也绝对饿不死，总好过受这种闲气。”


容谢微微一笑，反问：“这活为什么就不是人干的？对了，我看大楼外面的广场上有几块砖翻起了，等下让物业去修理一下。”他倒是特别沉得住气，就算跟容亦砚在公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是笑脸迎人。


何天择捏着手指关节：“你知道我看莫潇有多不顺眼吗？不就是条家养的狼狗，也敢把自己当回事了，真想揍他一顿。”他是不敢去找容亦砚的事，毕竟他也是容谢的叔叔，可是找莫潇的麻烦却连理由都不用找，就是单纯的看不顺眼。


容谢控制着电动轮椅，往边上移了几步，来到落地窗边，把窗帘放了下来，遮挡住外面刺眼的阳光：“我劝你别去干这种傻事，就算我的腿没事，我也只有被莫潇按着打的份，你这种身手还是省省吧。”


正说话间，只听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容谢扬声道：“请进。”


董秘张景松推门进来：“容总，听说你找我有事。”


“对，有事。”容谢对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天择，你先出去。”


张景松看着他，有点惴惴不安，站在办公桌前，也没有坐下来的打算。还是容谢客气地朝他做了个手势：“站着干什么，坐吧。”他看着对方坐下，才道：“张叔，你儿子最近好吗？”


这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之词，可是张景松却连脸色都变了，他轻声道：“就是这样吧，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容谢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没什么变化？就是说，他的毒瘾还没戒？”


张景松脸色惨白，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额头：“这个……容总是从哪里知道的？”


“很早以前，我就发觉经过你手上的一些小案子，报上去的预算都不太对，不过数额差得不大，我才没去计较。张叔，你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了，我不可能为了这一点点钱就找你麻烦，你说对不对？”容谢话锋一转，“可是，我现在惹上大麻烦了，我想张叔你一定会帮我的。”


他把桌上的电脑转了过来，只见屏幕上正播放着一点监控录像，录像中一个身材偏胖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压低身形，来到一辆跑车边上，他是有车钥匙的，很快便打开车门——容谢中止了正在播放的视频，支着颐，语气慵懒：“看到了吧，张叔，你说如果我把这段视频交给警察，又会怎么样？”


张景松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此刻这段视频正定格在他进入车中。他还想垂死挣扎：“只是……只是想看看容总你的跑车而已，男人嘛，都是喜欢好车的……”


“对，喜欢好车，这是不错。可是你哪里来的车钥匙？偷偷从我办公室里拿走的？”容谢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然后我的车子就出现了人为的损坏，我正好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出了车祸，警察会相信这样的巧合？”


张景松咬紧了牙不说话。


“张叔，你跟了我父亲这么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我的长辈那样对待。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害我，我的腿——”容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知觉了，永远要靠轮椅行动。”


张景松颤抖着跪下来，跪着爬到他的面前，带着哭腔道：“容少爷，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容老先生。可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我被你叔叔抓住了把柄，我一直虚报预算那件事被他查到了，中间多出来的款子都已经花销掉了，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来填补……我的儿子，他在美国不学好，染上了毒瘾，我实在是没办法——”


容谢关掉了那段定格的视频，一脸淡漠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现在才来求我，怎么不先去求我叔叔呢？”


“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会帮我？他不让莫潇去做这件事，反而非要让我做，就是想等事发了把我推出去送死。”张景松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微胖的身躯瑟瑟发抖，“我不能坐牢，如果我坐了牢，我儿子应该怎么办？容少爷，求求你，求求你！”


“你求我，我当然会答应你。毕竟你也是我父亲的老下属了，这点情面总是要给的，免得别人在背后说我做事太狠。”


张景松听说了他话里的一点松动之意，缓缓抬起头，心里开始萌发了一点期许。可是容谢的下一句话立刻粉碎了他的所有希望：“我可以答应你，不跟你计较。可是谢家会怎么做？你觉得谢允绍会放过你吗？”


容谢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一步，轻轻地拍了拍张景松的肩膀：“张叔，你也是知道谢总的手段的。一个人做错了什么，总归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这个道理就连小孩子都懂，你这么大年纪了，该不会不懂了吧？”


他微微低下身，附耳道：“张叔，我才要求你放过我。不过与其等你良心发现，还不如早点把你送出去，换一份人情。对了，现在我已经失势了，就连柳葭都背叛了我，可是我找不到她，只好先拿你泄愤。她的辞职报告还是你夹在那份请假的申请表里让我签了的吧？我最恨吃里扒外的人。”


——


他连做梦都想把柳葭这女人抓回来。他是如此相信她，即使在发现她居心不良以后，还是强迫自己屈从感情而非理智分析。可是他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他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想起她，便觉得心头仿佛被急火烧过，原本他喜欢她宠她，可是现在却演变成一种极端复杂的情感。


容谢也曾细细剖析过，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无关爱恨，那些纠葛已成为宿命。


她会回来的。


他现在失去的，将来一定会再赢回来，他不需要用强硬的手段令人屈从，而是以怀柔的、甚至温柔到无法让人抗拒的方式令人折服。即使需要饮人鲜血，他的嘴角也不会沾上半点血腥。

第五十九章


柳葭疲惫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慢慢闭上眼睛，十个小时的飞机，再加上需要安顿她的母亲，她已经筋疲力尽。杜塞尔多夫的夜晚永远是如此宁静，远处那一幢高层公寓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透光的玻璃窗，一眼望去，好像浅黄色的一格子美梦。


她正怀抱着新的开始，新的美梦，渐渐坠入梦乡。


忽然，她蓦地睁开眼睛，刚才还昏昏欲睡的情绪又不翼而飞，只剩下无尽的清醒。她暗笑自己换了新地方，就连睡眠都无法保障了。


柳葭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睡袍，赤着脚下床去厨房倒水。这一带家家户户都提供净水，可以直接喝从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清水。柳葭找出安眠药，合着半杯水吞了下去，回到房间里给俞桉写报平安的邮件。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特别的事可以写，只好干巴巴地写了几句公寓环境不错，医院也不错，帅哥很多，便把邮件发了出去。发完邮件，她又鬼使神差地试着登陆了一下原来在容家公司里用过的工作邮箱，却惊讶地发觉这个邮箱还能登陆上去——她还以为会被注销掉。


里面满满几十页都是工作邮件，她其实还挺用心的，也算是为容家废寝忘食过。


她点开了一封董事会人事任命的邮件，只见里面的清清楚楚地写着暂时保留容谢目前的职务，工作则由另外人全权接手。


他失败了？


柳葭皱了皱眉，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经离开了，就不该再关注这些琐事，可还是扛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去搜索了最近的国内新闻，属于容谢的就只有一条，还是一桩噩耗：他跟谢允羸出了车祸。他新近工作的照片也都是在轮椅上的。


柳葭烦恼地看着电脑屏幕，越想越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去登陆那个邮箱，不登陆那个邮箱就不会想到去看国内新闻，不看国内新闻就不会了解到容谢已经到了如此难堪的境地。她记得他有一双修长矫健、肌肉线条优美的腿，可是现在他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似乎……她必须要为此负上一点责任？


她真不想看到自己到了这一步还会良心发现，她好不容易有了平静的生活，一点不想再参合进麻烦堆里去。


——


容亦砚坐在车上，等着莫潇绕过去，帮他打开车门，多少年都一直没有变过。他深谙在这世上，最大的不变就是变化，但凡一个人有了权力、金钱和地位，就不可能会不变，连莫潇也不例外，可是他却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更加毕恭毕敬，所以他才会如此看重莫潇。


他走下车，司机便把车子开去地下停车场。与此同时，另一辆深色的房车也驶进广场，严礼下了车，小心地把坐在轮椅上的容谢推了下来。容亦砚走过去，伸手按住轮椅的扶手，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侄儿：“最近觉得身体怎么样？腿还是没有感觉吗？”


容谢抬起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仁微有收缩。容亦砚也留心到他细微的面部表情，他也会有害怕的事情吗，他还以为年轻人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只能怪时运不好吧，”容谢笑了笑，“我现在只希望酒店被查封的事情能快点翻篇，我也不想对卓家毁约。”


容亦砚亲切地看着他：“现在还是别想怎么多，快点把伤养好才是真的，你妈妈年纪也大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他当然不会因为已经完全占据上风就停手，恻隐之心是什么，他早就忘记了。他现在只知道要么就不要做，既然做了就要让对手永无翻身之日。


他走在前面，严礼推着轮椅落在后面，朝一楼大厅走去。忽然听人惊呼出声，容亦砚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还没看清什么便被身边的莫潇往前用力一推，然后有人大喊了一声“小心”，立刻有道人影扑了过来，用身体遮挡住他。


一个类似薄砖的东西正砸在容亦砚之前站过的地方，碎片四处飞溅，可是就连那碎片也被人用血肉之躯挡开了。莫潇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拉开遮挡在容亦砚身上的那个员工，着急地问：“容先生，你有没有受伤？”


容亦砚站起身，摆摆手笑道：“腰扭了一下，不过年纪大了，总是这个毛病那个毛病的，没什么。”他站起身，扶了扶腰侧，转头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扑到他身上的小伙子，很年轻，中等身材，长得也白净，让人一见就有点亲切的好感：“是他帮我挡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缝间还有血往下淌，是被飞溅出来的碎片划伤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这一句话把容亦砚又逗乐了，他侧过头看着对方，笑着问：“哦？你是哪个部门的？”


年轻人立刻回答：“我是刚来的，物业部，容先生叫我阿宇就行了。”


容亦砚点点头，便直接走进了大厦里。莫潇低声问：“容先生是否想要提拔他？”


容亦砚笑着看了他一眼：“提拔？提拔他做什么？回头你去跟物业部的经理说，给这小伙子多发三个月的工资，就当给他的医药费，记在我的账上。”


“那是我会错您的意思了。”


“这种刚来的小员工，给点好处就算了，没必要去提拔，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怎么都不会错的。”容亦砚道，“回头去查查刚才那个高空坠物是哪个楼层扔下来的。”


“不要报警吗？”


“报警？”容亦砚笑了，“报警管什么用？我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如果要靠警察保护，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


严礼推着轮椅，避过地上那摊碎片，他心中不免有些遗憾，明明掉下来是正正好，可惜边上有个莫潇，又窜出来一个叫阿宇的物业部员工，容亦砚居然连一根汗毛都没伤到。他仰起头，往上看去，整幢集团大楼都是深色调的外墙和落地玻璃窗，根本没有阳台，怎么可能会有重物从高空坠落？


而顶楼的天台是完全锁死的，外人不可能进得去。如果刚才的重物是从顶楼扔下来，那个人就是存心的了，可是掉下来的位置如此准确，如果没有莫潇和阿宇，容亦砚连命都没有了。


扔得这么准，恐怕也不是巧合吧？


他经过那个叫阿宇的物业员工身边，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看上去白净又面嫩，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流了一头的血，可是每年这种拼命想去讨好上级的小员工这么多，想出头的也多得是，他如果以为容亦砚会因此对他另眼相看，可就是妄想了。


容谢瞥了对方一眼，轻声道：“站在这里干什么？去边上的医院包扎一下。”


那个叫阿宇的呆呆地哦了一声，忽然又像是认出眼前的那个人是容谢，立刻道：“是，容先生，


我马上就去。”


严礼道：“看上去有点笨，不过心眼满实的。”


容谢似笑非笑：“是吗。”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轮椅扶手，道：“生活总是处处有惊喜，端看你怎么过。”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刚好九点半，他现在还是病休状态，迟到早退，很快所有员工都习惯了他现在的颓废状态，毕竟他已经失势了，拼死拼活地加班也没有任何意义：“我跟人约了这个时候在一楼的餐厅见面，你推过我过去吧。”


他约的人非常准时，早早地就等在那里了。


容谢坐在轮椅上，向着对方语气平淡地寒暄：“萧警官，好久不见。”


秦卿出事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是被这位萧警官带去警局协助调查，他刚接到他的电话时还有点诧异，但是很快就想到明白了，估计是为了张景松的那件事。


萧九韶站起身，伸出手来，轻轻跟他握了一下，斟字酌句地开口：“的确是很久不见，容先生的气色看上去不是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就连天桥上的算命先生都能看出我印堂发黑，霉运不断。”


跟在萧九韶身边的陈殊笑了：“看不出你还挺幽默。”


“容先生是在客套，这位警官说出来的话可就太不走心了。”严礼硬是堵回去一句。容谢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先上楼去。严礼不愿意，却也没办法，只能照办。


容谢招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黑咖啡，又叫了一份夏威夷果肉三明治，客气地问对方：“我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两位警官想要吃点什么？”


萧九韶道：“不用这么客气。”


尽管如此，容谢还是帮他们点了饮料和点心。服务生收走了菜单，他便直接开门见山：“两位找我，是为了张景松吧？”


没必要遮遮掩掩假装不知道对方的来意，这样做并不符合他的作风和智商。萧九韶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容先生快人快语，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当然，这回你们约在我自己的地盘，没有把我再关进审讯室，那就说明我这回没什么嫌疑。”


“张景松他自首了，承认是他破坏了你的车子，才会导致你和谢先生的车祸。”萧九韶道，“不过因为车辆损毁太严重，原本也不能判定车辆曾被人为破坏过，现在有了当事人自己的证词，就可以定案了。”


张景松会自首，估计是害怕落到谢允绍手里，他原来最怕坐牢，现在却巴不得去坐牢。容谢笑问道：“是不是张景松说，我的手上还有握有视频证据？我就实话实说吧，那段视频根本就不存在，是我找了个身形跟他差不多的人拍的，他要是看得再细致点就会发觉了。”


萧九韶看着他，忽然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哦？”


“不是朋友，算是敌人。我觉得你跟他有点像。”


容谢点的三明治和黑咖啡都送上来了，他看了看边上吸烟区的牌子，点起了一支烟，他最近的烟瘾越来越重，根本控制不住：“那个人是个罪犯吧？”


“是，很可惜。”萧九韶对服务生说了声谢谢，端起咖啡杯，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我一直都抓不到他犯罪的证据，甚至连他的身份都无法证实，如果不是他自己露出破绽，我根本就没有办法，他的代号叫暗花。”


容谢一手拿烟，一手拿着咖啡杯，回答得很快：“萧警官，有一点可能你误会我了，我是个讨厌犯罪的人，我现在手上有点钱，可以过不错的生活，没必要去自寻死路。”


“我也希望你不会。”萧九韶安静地开口，“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包括刚才的高空坠物，这不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还会是什么？”


“重物的落点正好在容亦砚头顶，如果没有边上的人推开他，他就被砸死了。可是重物落下需要时间，还要计算落地距离、风力情况、容亦砚的步行速度，做这件事的人可不简单。”


他的意思是在怀疑他？容谢点了点烟灰，笑着摇摇头：“这样说吧，如果我的腿可以行动自如，我一定会冲上去推开我叔叔的，我不希望他死。”


陈殊嗤得笑了一声：“坊间传言都说你跟你叔叔素来不和，你会真的这么想？”


“不过是传言而已。外面怎么传，又传了些什么，根本就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们毕竟是亲叔侄，等我叔叔以后老了，我还会给他养老，就像他半个儿子那样。”


简直太无耻了，睁着眼说瞎话的惯骗都说不出他那种理所应当的话来。陈殊还想辩驳，却被萧九韶按住了，萧九韶点点头：“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广场外面，正有一位老人摔倒在地，围观的人多，上前去扶起老人的却没有。


容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陈警官不是很有正义感么，怎么不过去扶人一把？”


被点到名的陈殊立刻就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现在流行着一句调侃之言“有钱，就可以任性地满大街去扶摔倒的老人”，可见在这个社会要当好人也并不是如此容易的。萧九韶看着窗外，低声问：“容先生觉得这样激将法好玩吗？”


他一眼便看出来了，那个老人虽然坐在地上，可是痛苦的表情太过夸张，指着小腿，另一只手却又扶着脚踝，眼珠一直在转。萧九韶相信既然他看出来了，容谢一定也看出来了，可他还要出言去激陈殊。

第六十章


只见陈殊走到老人身边，脚步微有迟疑。萧九韶看到他这个变化，便也知道他也是起疑了。可是眼见着老人摔倒在地，他如果不去扶，也对不起自己的职业，他拿出手机对着对方：“这位老人家，我现在就扶你起来，可是你不是被我推倒的，对吧？”


“是啊是啊，我摔断了腿也是跟你无关，求你好好心把我送去医院，我一定会重谢你的，小伙子。”


陈殊又问：“你哪里受伤了？”


“小腿，小腿可能摔断了，小伙子，你到底来不来帮我啊？”


陈殊问道：“你小腿骨折，怎么一直扶着脚踝？”


那老人呆了一下，立刻抱住了小腿，只喊疼。陈殊无奈，只得伸手托住对方的腋下，把她扶了起来，然后摸出自己的警官证：“别装了，你跟我走一趟吧。”


那老人立刻脚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立马掉头就跑。陈殊看着对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往回走。他走到餐厅里，就听萧九韶道：“你摸摸看自己的口袋，钱包还在吗？”


陈殊伸手一摸，立刻变成了苦瓜脸：“不是吧？我就这点钱了，还指着过几天发工资了。”


容谢取出钱夹，招来服务生：“这顿我请，两位肯赏光就是我的荣幸。”可是萧九韶制止了他：“不，各付各的挺好，有些事情还是要算得清楚一点。”


他在道别时又跟容谢握了一下手：“希望我下次不会有机会跟你再见面。”


“我也这么希望。”可那是不可能的。容谢控制着电动轮椅往电梯方向去，正碰见物业部的经理，他叫住了对方：“差不多该检修一下备用的发电机电路，你抽个时间叫几个人去做吧。”


容谢现在已经从重要的职位上调下来，负责的都是些繁琐事务，物业部经理虽然觉得他也没什么机会翻身，但毕竟还是董事之一，也不能太扫他的面子，便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毕竟备用的发电机在一般情况下都是用不到的，检修电路这种事于上级来说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功夫，可是下面的人要做的事却很多，这活又累又危险，谁都不愿意去做，还不如去做些门面工程来得好看。


——


本来那个物业部的小员工阿宇在关键时刻用身体护住了容亦砚，大家都以为该轮到他高升了，毕竟莫潇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结果容亦砚只是不痛不痒给他多支付了三倍的薪水，事情就到此为止。众人既有在心里暗笑阿宇人傻，也有哀愁自己的升迁机遇渺茫。


容亦砚向来喜怒不行于色，众人根本就猜不透做什么事能讨好他，又或者惹怒他，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到，凡是跟他作对的，都没有任何好下场。


活生生的例子便是容谢，他还是容亦砚的侄子，现在只能靠着轮椅过日子。


转眼间夏天的尾巴轻轻滑过，带来初秋的开端。


俞桉开始实习，好不容易读到博士，还要继续给人打下手当助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叹了口气，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其实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工资的问题，说什么职业成就感那就是太扯了。


她经过街心花园，只见一群年轻的大男生在打篮球，她特意停下来看了看，虽然很年轻看着很有活力，不过没有脸蛋特别好的。她对于这种十个人抢一个球的肉搏一样的运动没好感，唯一能吸引她的大概也就是美好的*和脸蛋了。


突然那篮球从球场中心飞出来，正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球场里的男孩子转过头喊道：“帮个忙，把球扔回来给我们！”


俞桉转过身，正要去捡球，忽然看见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将篮球捡起来，托在手中。她看着那漂亮的手指，顺便给手指的主人打了个分，然后沿着手腕往上看，果然年轻又英俊，气质还很好，美中不足的是坐在轮椅上。不过长得好看就占了大便宜，即使行动要靠轮椅也算得上是身残志坚、气场出众的美青年。


俞桉讪讪地打了个招呼：“嗨，容少。”


容谢把球抛给她，微笑道：“麻烦你，回传给他们，我有点不方便。”


俞桉接过篮球，把球扔回球场，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故意等在这里跟我偶遇的吧？告诉你哦，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柳葭的下落，我不能做出卖朋友的事。”


容谢笑了笑：“marie带小加去医院了，我没事做才来这边逛，根本没想到会碰到你。”


俞桉心道，鬼才会信你的话。


容谢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说：“怎么，心理学女博士就是这么多疑吗？”


“嗳，你这是什么意思？女博士怎么了？难道你还歧视女博士是第三性别吗？我告诉你，我最恨的一句话就是‘男人，女人，女博士’。”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容谢控制着电动轮椅，慢慢往前面滑动。


俞桉本来不想跟他多说的，可是看他现在这副模样，还是有点震撼，才在没多久之前，他都还是能走能跑的健康人，她看了看他包裹在西装裤下的双腿，那线条看上去还是很结实优美，可是有股说不出来的死气：“你的腿……不要紧吧？”


容谢侧过脸看了看她，轻描淡写地回答：“嗯，没有知觉了，估计这辈子就要这样过了。”


俞桉默默地为柳葭心虚：“呃，你确定治不好了吗？”


“也许还能治好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把柳葭的下落告诉你的。”他现在变成这样，柳葭肯定是要付部分责任的，她到了容谢手里很可能会死得特别惨，男人的报复心也是很可怕的。


容谢微微皱眉：“看来我们真的没办法聊下去，你这句话已经重复了第二遍。”


俞桉抓抓头发，心想的确是如此，她干嘛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问题：“marie是谁？你的新欢？”


容谢笑了：“我家的菲佣。”


“那小加呢？你的私生子？”


“我家的猫。”


“你家的猫那名字怎么写？蒹葭的葭？”


容谢笑得舒畅：“不，加减法的加字。”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他们来了。”


俞桉转头望去，只见那个肤色浅褐色的女人抱着一只蓝猫朝他们走来，那只蓝猫还长得特别霸气。容谢伸手去接marie手上的蓝猫，那只猫轻巧地跳到他的膝上，蜷成一团。容谢朝俞桉道别：“我先走了，回头见。”


俞桉忍不住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柳葭的下落？”


容谢抱着猫，微微皱着眉笑：“第三回了。”


“对啊，我问了三遍，怎么样？”


容谢目光流转，朝她笑了一笑：“好，挺好的。不过我现在不想见她，毕竟……我是个残废了。”


——


俞桉回到寝室，正好逮到柳葭正在挂在skype上，这个时间德国正是下午，她居然没课。俞桉跟她聊了几句，她正在写作业，回答问题都有些敷衍。她拿出正经的态度道：“柳葭，你先停一停，咱们说件要紧事。”


柳葭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埋头下来：“你说啊。”


“真的是很要紧的事，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写，就是吃饭也要停下来先听我说。”


柳葭终于坐正了身子，也一脸正经地回视镜头：“好吧，你说吧。”


“我今天碰到容谢了——”俞桉直截了当道，“他很不好，因为车祸的关系，可能永远都不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说，他的腿可能永远都不能好了。”


柳葭撑着下巴，她其实挺了解容谢的，容谢的生活范围怎么可能会跟俞桉有相交，谁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人为？她沉吟道：“他希望我回来看他，还是怎么样？”


“他说不想看到你，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见了面会很难堪。”


“……嗯。”


“他养了只蓝猫哎，还取了你的名字，虽然他不承认，说实话那只猫的眼神挺霸气。”俞桉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电脑屏幕上冒起了一股白烟，顿时惊道，“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你的作业本着火了？”


柳葭抬起手，给她看了看她手上细细长长的女士烟：“这几天都是熬夜写论文，困得不得了，用来提提神，苹果味的。”


“柳葭，你现在过得太糜烂了。”


柳葭微微眯起眼：“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确是准备回国一趟，因为之前走得匆忙，我父亲的遗产都没交接好，到时候我来找你。”


她们又聊了些琐碎的事情。柳葭便下线了。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本来觉得自己的恻隐之心和良心应该早就一起下线了，可是事实却是她有点难受，并且很难以分析她到底在难受些什么。


——


柳葭把写完的作业扫描到学校的系统平台，只稍微躺了一会儿，便去医院看妈妈。德国在这方面的治疗水准要比国内好很多，医生的英文也不错，她的母亲曾经是大学里的英语讲师，跟医生也能交流。


她觉得是时候把父亲的过世的消息告诉她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跟主治医生打好招呼。


柳葭走进病房，在椅子上坐下来，轻声道：“我打算趁着学校的短学期回国一趟，有些手续要办——是遗产继承的手续。”她的母亲有了一点反应，放弃了手上被她蹂-躏着的百合花瓣，转过头盯着她看。


“留下两处不动产，其中一处是别墅，我觉得以后可能也不会回国了，就想把它们都处理掉，再说即使回国，也应该换一个新的城市居住。你觉得如何？”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


柳葭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回答：“是的。”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在非洲，我们出国之前，感染当地的传染病。”


她母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太大反应。她的父亲已经客死他乡，而容谢的妈妈深受双重打击，当年把她的母亲害成这幅模样的那两个罪魁祸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觉得那些纷扰世事也该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可能就是她应该去接受审判了。


柳葭心中有点担忧妈妈，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极自然地站起身泡红茶。她冲洗了茶壶，又往里面倒了茶叶，注入热水，第一泡茶是要全部倒掉，喝第二道水的。她一丝不苟地这样做了。


她忽然听到她妈妈在身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担心我接受不了，所以一直都不说？难为你了。”


柳葭看着淡白色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茶香，她平静地回答：“没什么。”


她记得高二结束的期末考试，她考得并不理想，兢兢战战地把成绩单递出去，然后她妈妈狠狠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可是打完之后，她又抱着她失声痛哭：“妈妈也不是不想对你好，但是没办法，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比不上那个女人，听说她的儿子也很优秀，我就只有你，你一定要让自己比她的儿子好……”


柳葭并不是天赋型的学生，她做不到考试前光顾着玩就能考进前三名，只能更加努力。


她似乎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什么突出的天赋，但是不管她做什么都能得到一个“不错”的评价，谁也不知道她曾经付出过什么。即使是跟容家的两个男人对峙到最后，她也没有输，不输，对于她来说，就已经是赢了。


她转过身，手上已经端着泡好的茶：“我算了下日程，下周末我可以带你去阿姆斯特丹，坐火车过去，也许运气好还可以看到极光，你以前说最喜欢这个城市了。”


她对未来所描绘的蓝图里，便只有这些，别的甚至想都不敢去想。她想她应该会留在德国，入德国籍，这或许需要一些时间，不过终究只是时间问题。而那些不是时间可以解决的，也许只能够等到死亡才会有结果。

第六十一章


从杜塞尔多夫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车上，一直播放着一首有点熟悉的西班牙曲。柳葭回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那首歌是电影《her》的主题曲，循环着放了一遍又一遍。她回想起当时她跟容谢一起看这片子的心情，总觉得恍若隔世，她想到了一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其实是有些对不起容谢。


可是对不起他，又是她必须要做的一件事，这样听起来倒有些像在自我矛盾的推脱责任。


柳葭头疼地皱着眉。


“我觉得你最近有心事。”她妈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你长大了，有心事也是正常的，你小时候话很多，好像什么话都会往外冒。”


毁灭也是重生。自从她告诉妈妈，她的父亲、她的前夫已经离世，她的情况就好转了很多很多，尽管有时候脸上会浮现一股忧郁之色。柳葭曾想过在这层忧郁之下，她到底会想些什么，可是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跟自己的女儿分享。


每个人都有他心底的秘密，不是每一个秘密都可以说出口。


包括她自己。


这片欧洲大陆转眼开始进入冬季，有些城市的昼夜时长变得那么古怪，柳葭看着车窗外面，天边竟然出现了绚烂的光芒，那是极光。车厢里的温度也开始往下掉，她手忙脚乱翻出厚衣服和大披肩，跟自己的母亲挤在一起。


那种色彩，瑰丽耀目，只有大自然这位造物主才会有如此的闲情逸致，去描绘那样壮丽的云图。柳葭听见她的母亲轻声道：“我还是喜欢回去，毕竟那才是自己住惯了的地方，当然如果你喜欢德国，我们也可以留下来。柳葭，你应该要学会选择自己的生活了。”


——


容氏集团总部的整幢大厦都沉浸在一种异常古怪的气氛之中。事情说起来也很是简单：这是一个普通的周一，每一个部门办公室的传真机都收到了一张没有显示号码的传真件。那张纸上的一段话只说明了一件事：现任掌权人容亦砚先生曾教唆自己子公司的一位司机开车撞死一位女大学生，并且让司机顶罪，逃过制裁，可是即使法律无法制裁他，也会有正义之士执行私刑，请容亦砚先生做好准备。


纸上每个字都很大，满满当当地塞了一整个页面，无端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容亦砚自己也收到了这样一份传真，他将那张纸扔进碎纸机，沉声道：“让人查查看是哪个传真机发过来的，还有，立刻勒令底下的员工，不要把这些内容透露出去，如果有走漏风声给媒体的，只要查出是哪个部门的员工，部门经理也要负全部责任。”


总会有几个媒体人不怕死，敢去做这种夺人眼球的新闻——容亦砚冷笑了一声，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怕这上面的几句威胁之词，可是如果被媒体拿去做文章，终归是一桩大麻烦。


莫潇很快就带回了消息：“刚才让计算机部门查过了，是有人连上公司的网络，再用打印功能，把这张纸用各个传真机打印出来。”


“能把范围再缩小吗？”


“那个范围就在整幢大厦，或者在大厦附近知道我们网络密码的那个人，没有办法再缩小了。”


容亦砚敲了敲桌面：“容谢呢？”


“他还没来上班。”因为计算机后勤部门跟容谢的办公室在同一楼层，他顺便也去那边看了，结果容谢还没来上班，他最近的出勤状态堪忧，每天迟到早退，十分颓废。莫潇想了想，便道：“不过容少爷那边的传真机我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那张纸我也拿去碎掉了。”


“叔叔，”门外忽然响起了几声敲门声，只见容谢坐在轮椅上，扶着门边，“我刚刚到，已经听到一些员工的议论。”


容亦砚站起身，让莫潇把他推进来，脸上毫无喜怒之色：“你今天又迟到，再这样下去，这个出勤率可要没办法交代了。”


容谢笑道：“只要叔叔不计较，也没有人能跟我计较，不是吗？”他顿了顿，又道：“我才刚到，就听说了那件事，当务之急，必须先封锁舆论，不要让风声传出去为妙，媒体是不会放过这么一次爆炸性新闻的。”


莫潇忍不住看了容亦砚一眼，他有点不明白了，他以为容谢跟容亦砚两叔侄已是势成水火，至少在容谢心里是恨不得让自己的叔叔去死，可是他这番话，却完全是站在容亦砚的角度上考虑的。


容亦砚探究地看着他：“哦，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首先把风声都封死了，然后彻查跟秦卿有社会关系的人，我想既然那个人能够用传真机发这样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在公司工作的员工。”


“你觉得没必要查这个传真是从哪里发来的？”


容谢摇摇头：“没有必要，这条线索太明显，对方肯定也会想到。但是不管用什么办法，社会关系总归是掩藏不了的。”


莫潇更奇怪了，其实他开始还觉得这件事跟容谢或许也是脱不掉关系的，可是他这回居然是完全站在自己叔叔这一边的，这样太奇怪了。


容亦砚显然也有点诧异，又问：“那个人威胁说要对我执行私刑，你觉得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想这么做。”


“当然是真的想这么做，如果只是虚张声势，却让你有所警惕和防备，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么？”容谢微微一笑，“我想叔叔你大概是觉得我今天很奇怪，我们的关系其实并没有这么亲厚，为何我要这么做，其实答案很简单，毕竟你我都姓容，即使不愉快也是关起门自己家的事，可是现在这件事却要另当别论了。”


他说得的确是有道理，也没有故意回避他跟容亦砚关系不和的问题。可是他就真的会如此好心，一点都不计较前面的嫌隙？


容亦砚看着他，缓缓道：“你的确很有分寸，不过也不用太把这种琐事放在心上，这些年来我得罪的人也不少了，想要我的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是又有几个人可以办得到？答案就是没有，没有一个人，从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将来更不会有。”


——


容亦砚并不在意。他这大半辈子在商业场上混迹，他手段狠辣、为人深沉，得罪的人太多，结下的仇家也多。可他还是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他的那些仇家甚至连跟他的一根寒毛都碰不到。


如果稍微有点动静就要紧张兮兮地草木皆兵，那他就不能出门做事了。


莫潇却不敢松懈，亲自去物业的监控室查看了每一个摄像头的情况，如果有损坏的或者角度偏离的，立刻就让物业去做调整，原本有两三架电梯都可以达到顶楼，现在也人为设定了单独一架到顶楼的电梯，并且该电梯就只能在顶楼驻停。他甚至还专门调了保安站在顶楼电梯前执勤。


这样的安排之下，除非那个人是从窗户外面飞进来，连跟容亦砚见一面都不可能。而从窗户外面进来也是不可能的，第一，这幢大厦有三十层的高度，只要还是人类根本不可能爬到这个高度；而顶楼的平台已经换过新锁，钥匙是拿在莫潇手中。


做完这些布置，一切却是风平浪静，这样警戒的状态保持了整整两周，却没有碰到任何可疑的事件。莫潇知道心理的疲劳期已经到来，这个时间是大家最容易放松警惕的，那么他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现在物业部门是容谢主要负责，对于调整监控的问题，他都十分配合，好像他们曾经是共同战斗过的朋友。


莫潇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曾私底下开车跟过他，容谢的私生活很规律，每周固定会让司机载着他跟菲佣去宠物医院，然后菲佣带着蓝猫去挂号看病，而他则一个人推着轮椅在街心花园散心。


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地方，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隐约觉得不安。


——


容谢留意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其实从刚出了家门，他就发现了，那辆车一直都跟着他们。他让司机绕路，那辆车也一直跟着，中间甚至还闯过一个红灯。他暗自好笑，却也不打算说破，他知道自己最近的举动虽然令人挑不出刺来，可还是不正常。


他控制着轮椅，慢慢地转上了一条青石路，街心公园的腊梅开了，暗香氤氲，沁人心脾。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来深深地呼吸着这带着香气的空气。忽听有人道：“你真不是故意跟着我吗？怎么又跟你碰上了？”


他转过头，正看见俞桉正从树丛里钻出来，手上还捏着一枝梅花。容谢看着她手上的花，轻声道：“所以说，你是在偷摘花了？”


“偷摘——说得这么难听，”俞桉走过来，慢慢弯下腰，跟他齐平了视线，“容少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坦诚地回答我？”


“你问。”


“如果有一天，柳葭落在你手里，你会怎么处置她？”她看过很多偶像剧和言情小说，里面女主角的下场多半就是被强了再强，强了又强，强到生命的尽头，柳葭是这么傲气的人，肯定会受不了任何折辱。


容谢抬手支颐，朝她微微一笑：“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处置’她？我现在这个样子，她‘处置’我还差不多。”


“如果……她现在站在你面前呢？”


容谢的瞳孔微一收缩，随即放松了下来：“我说过，我不会见她，你是学心理学的，你应该能够知道人的心理，现在我已经残废了，也没有了以前的实权，我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她了。”


“你看，我们现在是第二次偶遇了，既然你不想见她，那干嘛要跟我偶遇，你不觉得这很有问题吗？”


“这个世上有很多巧合。”容谢笑道，“我的猫最近总是拉肚子，只好带它来看医生，就是这么简单。”


俞桉看了他一阵子，以她心理学专业科班出身的背景，她还是看不出他说得到底是真话假话。她嘴里嘟囔着：“一二不过三啊，要是我第三回再看到你，你就是妥妥的故意的。”她说完，便拿着那枝腊梅跑远了。


容谢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不会有第三次了。”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看着远处的篮球场，那里总有些大男生在打球，如果没有九年前的事，他应该还会继续喜爱这种热血运动，可是现在只会觉得平淡乏味，他的确喜欢刺激，而这种“喜欢”自有它的基础，那就是可操控性。


他喜欢的只是一种可控制范围内的“刺激”。

第六十二章


柳葭在临登机之前给俞桉发了一封邮件。


她真讨厌漫长的高空飞行，尤其还是经济舱，每次下飞机都要腰酸背痛好一阵。她在出发之前已经跟处理父亲遗产的王律师联系过，如果要把所有手续交接完成，大概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便在市中心交通便利的地方长租了一间酒店式公寓。


柳葭接过空姐递过来的毛毯，戴上眼罩闭目养神。机舱中时不时会响起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她就在这样的规律的声音中渐渐入眠。


——


这是莫潇第二十四次重复查看每个监控器所拍摄的画面，然后根据画面调整摄像头的角度。物业部的员工已经在心里叫苦不迭，却碍于莫潇是容亦砚身边的红人，连提都不敢提。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个摄像头是谁碰偏的？昨天还是好好的。”


物业部的经理凑过来一看，便道：“昨天检测过火警的报警器，大概是那个时候把它撞偏了。”


莫潇立刻就打电话给自己的心腹：“容总办公室门口的那个探头位置偏了，你去把它调正过来。”


很快便有一个人影出现在监控画面中，却是那个叫阿宇的物业员工。莫潇皱了皱眉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而叫别人去？”


“容先生办公室里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敢走开。”


“你一个人？”


“对啊，晟哥他昨天吃坏了，刚去厕所了。”


莫潇思忖片刻：“好，你就留在原地不要动，我这就上来替你。”他向来都谨慎，贴身保护容亦砚的人也都是他自己的人，生怕会有人浑水摸鱼，可是这样一来，难免会有点人手不足，尤其是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就是铁打的人也要支撑不住了。


他正要走出监控室，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保险，便转过头道了一句：“容少爷，王经理，这里就要麻烦你们了。”


王经理是容亦砚那边的人，而容谢目前的态度暧昧，无论如何，容谢现在根本不能下地行走，他这样一个连行动都不便的人，有王经理在边上照应着，也不可能出现纰漏。


莫潇走进电梯，按了向上的楼层，电梯缓缓地往上升，忽然间，电梯里灯光熄灭，沉入一片黑暗之中，整个电梯突然静止在半空。


他丝毫没有慌乱，直接用身上的对讲器联系在监控室里的人：“王经理，你把所有的监控画面都调到容总办公室附近，周围是否有异常状况？”


王经理很快回答他：“没有，容总那边一切如常。”


“我坐的电梯有故障，你让人把电梯应急系统打开，我现在就要出去。”


“这个……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正好在两层楼之间——”


莫潇还没说话，只听容谢在边上笑道：“以莫潇的身手，徒手往上爬几层楼都不是问题，就按他说的办。”


很快，紧闭的电梯门便松动了，莫潇用力扒开两扇门金属门间的缝隙，很不巧的是，他真的处于两个楼层之间。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他用力扒住可以借力的地方，身形矫健地踩着电梯门往上爬了几步，然后纵身一跃，便爬到了电梯顶上，十分顺利地到达了上方的楼层。他看了看墙上的办公室指向牌，现在正在十五楼，而容亦砚的办公室在顶层的三十楼，中间还有十五层的楼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进安全通道，飞快地沿着盘旋着的楼梯狂奔起来。


——


容谢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身子后仰，靠在轮椅的椅背，嘴角噙着笑意。


他在心中默默数到十，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整幢楼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这幢楼当初设计了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又朝向正南方，而对面还有一桩同样的高楼外墙全部都是蓝色玻璃，阳光刺目，反光也严重，只能在落地窗上按上自动升降的窗帘，这样一来，如果办公室里白天不开灯，就是昏暗一片。


他转过头，语气有些严厉：“还不快打开备用电源！”


王经理本来正有点慌乱，被他这样一提醒，便立刻联系技工去开备用发电机。


下属员工的动作也十分利落，不过一分钟时间便开启了备用电源，监控室里一下子光线大亮。


容谢拿起桌上王经理那台无线电对讲机，语调清晰而冷静：“所有在三十楼执勤的安保人员请保持在自己预定的位置上，不要随意走动，不要给对方可乘之机。”


莫潇的声音也很快跟他相互应和：“就按照容少爷说得办，所有人员都回到自己的位置，我马上就到。”他的背景音里是楼梯间的脚步回音，一共十五层楼，他是一口气往上跑的，就是现在这样连续跑了十层楼，他的气息都没有乱。


那个扬言要对容亦砚执行私刑的家伙，可以有所行动的时机便在此刻，电梯还有总电源忽然发生故障，这绝对都不是巧合。他是想趁着大家慌乱的时候冲进容亦砚办公室动手，而他很可能就是混迹在安保人员之中，现在能够控制住所有的安保都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就等于把他预设好的机会毁灭与无形。


莫潇看着转角处的楼层标志变成了“27”，更是加快了脚步，飞奔而上。他越早赶到现在，便能够越加稳妥地控制局面。


正当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时，亮起的触控灯忽然有齐刷刷地全部熄灭，对讲机里随即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声响，莫潇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开了备用电源吗？”


王经理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也不知道，备用电源突然也坏掉，明明之前都检修过的——”


莫潇突然一个踉跄，他明显感觉到一阵震感，而对讲机里也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爆破声，所有的信号中断。他只觉得手心开始出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跑到走廊上，只见那几个安保人员都乱成了一锅，有几个见他跑过来，立刻便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莫先生，刚才这是怎么了？是地震吗？”


“恐怕不是地震吧？我看是爆炸。”


“别胡说，怎么会是爆炸？”


莫潇猛地推开拦在面前的那几个人，冲劲容亦砚的办公室，容亦砚还坐在位置上，皱着眉看手上的文件——光线太暗了，他的视线不明。莫潇这一口气还没松，就看到了他身后正摆弄着自动升降窗帘的物业员工，他记得那个员工叫作阿宇。


阿宇放开了窗帘，转过身，手上有什么微光一闪，划过容亦砚的颈动脉。


莫潇终究是慢了一步，他猛扑过去，将阿宇扑倒在地，用力地拗过对方的手臂，一把沾血的美工刀沿着地砖的纹路往前滑到了角落。


鲜血喷撒到他的身上，还带着体温。


可就在下一秒，走廊外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背着医疗设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为首的医生看见这样鲜血喷发的场面，立刻上前做急救。


阿宇顾不得被莫潇拗住的手臂，用力挣脱开来，只听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音，他也像是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连眉头不皱一下，要冲过去阻止急救的医生。莫潇哪里会容得他这样做，一个漂亮的擒拿动作，将他放倒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奉劝你别动，不然——”


“不然怎么样？”他吐出一口血沫子，正吐在莫潇脸上，歪着嘴唇笑，“被划开颈动脉，你以为还会有救？现在你的主子就要死了，你这条狗，也就快没有饭吃了。”


莫潇只觉得眼前一片通红，而这通红之中只有阿宇脸上那不屑又残忍的表情变得愈加清晰，他低吼一声，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阿宇的胸口和小腹，可是阿宇却半点没有被疼痛折磨到，反而哈哈大笑，笑得声嘶力竭：“你打死我也没用，他就快死了——死，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一下一下往死里痛殴着对方，耳边再有听不到别的声音，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容先生无法抢救回来，他就要这家伙为容先生陪葬，不，他这一条烂命，还不配陪葬！


——


刑警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莫潇痛殴对方那一幕。陈殊立刻飞奔上前，想去制止莫潇，却被他的蛮力甩开好几步，撞在墙上。


他回过一口气，立刻再次扑上去，用力卡住莫潇的双臂，身边的同事也纷纷上前，有的按住莫潇，有的去把那个被殴打得面目全非得的阿宇拖出来。莫潇被五双手死死地按着，眼睛都是血红的，还拼着命往前爬，还想上去掐死阿宇。


陈殊没办法，拿出手铐朝着他的后颈砸了好几下，终于，莫潇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他心中突地一跳，身体的重心后移，准备迎接他接下来的攻击。而莫潇终是力尽，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这人简直就是怪兽，”边上的急救医生也看得咂舌，“等下还是要把人固定起来，不然再发疯起来根本制不住。”


陈殊抹了把汗，又借来一副手铐，把莫潇的双手双脚都拷在一起，这样等哪怕他突然苏醒过来，就连直起身都办不到，更不用说再攻击人了。


——


“容先生，我说过，希望你我今后不再有机会见面，但是很可惜。”萧九韶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中的人，“请你协助我们调查，去局子里走一趟。”


容谢面带微笑，语气轻柔：“我也说过，协助调查是我的荣幸。需要把我拷起来吗？”言罢，他主动地伸出了双手。


萧九韶目光微闪：“不必，这样就可以，只是协助调查，容先生你还不算是嫌疑人。”他的态度实在太笃定了，可是究竟是什么让他可以这样笃定？他很快接到了陈殊的报告：“萧哥，那位容先生应该还有救，而那个凶手却有点麻烦，他被莫潇打得很惨，光是肋骨就断了好几根，不知道内脏有没有出血。”


萧九韶走上前，推着轮椅往门外走去，低声道：“你叔叔或许还能救。”


容谢笑道：“那就太好了。”


萧九韶眼角一跳，他说“太好了”？完全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他们叔侄目前势同水火的关系。


容谢被推上警车的时候，又一次转过头来，看着萧九韶：“萧警官，如果我的叔叔脱离了危险期，请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六十三章


这是他第三次进警局的审讯室。


按照规定，警方有权扣押他四十八小时进行调查，他那次跳车受伤后，身体状况已大不如从前，只过了三十个小时，他便觉得腰背酸软，连双腿刚愈合的地方都开始隐隐作痛。


中间有人给他送过两次饭，都是简单的盒饭，一看就是令人胃口全无的工作餐。可是他必须要吃东西，别说只是难吃的盒饭了，就算是猪食，他也要吃下去。


接下去，等待他的还有一场问询，也许对方会咄咄逼人，踩着他的痛脚来，不过也没有关系，因为即使对方表现得再强势，也不过是外厉内荏，根本奈何不了他。


终于，萧九韶和陈殊还有一位书记员走进了审讯室。他们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倦怠。


陈殊并没有坐下，反而用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容谢的眼睛：“我们刚刚收到医院那边的消息，你叔叔容亦砚先生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他在观察自己的表情，容谢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他注定会失望了。容谢微笑道：“是吗，那太好了。”


“你真的觉得‘太好了’吗？可是据我们所知，你跟你叔叔的关系并不好，你之前出的车祸怕也跟你叔叔有关系吧？虽然张景松主动出来认罪，可是他毕竟是你父亲的老下属，怎么会想去害你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我倒是怀疑他是受到你叔叔的指使。”


容谢抬起头看了陈殊一眼，语气轻松：“陈警官这样说，是有证据吗？如果没有，那就只是谣言而已，是外人用来挑拨我们叔侄之间感情的谣言。”


陈殊哑然，他原本以为容谢听见他叔叔脱离危险期的消息会自然流露出一点点的失望，结果什么都没有。他求助地看了身边的萧九韶一眼，可是他的上司正皱着眉，似乎深深陷入沉思之中。


他没有得到外援，只得继续问道：“你跟林宇萧认识吗？”


“林宇萧？”


“对，就是那个物业员工阿宇，他之前是一名特型化妆师，你认识他吗？”


容谢笑了笑：“认识，不过完全不熟。”虽然他还不知道警方有没有调查到之前他们在深山里遇险的案子，也不清楚林宇萧跟秦卿那层关系有没有暴露，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谎，这些都是现实存在的事实，只要他否认了跟林宇萧认识的事实，警方就会更加怀疑他——容亦砚出事，他必将是最大受益人，同时也是最大嫌疑人。


陈殊面无表情地问：“怎么认识的？”


“一次旅行，我之前一直是志愿者协会的志愿者，有一天收到了一封论坛的内部邮件，邀请我参加那次旅行，我去了。那封邀请邮件的发件人是秦卿，我很好奇，甚至还放弃了巴厘岛的度假。”


终于，一直沉默的萧九韶开口说了进入审讯室之后的第一句话：“那个时候，秦卿已经出了意外，对吧？”


他这句话正中关键点。事实就是，如果秦卿没有出现意外，那么她发来一百封邀请邮件，他都不可能去参加那种旅游活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某个人设的局，他是为了那个人而来的。


容谢顿了顿，语气平静道：“是的，当时秦卿已经出现了意外，所以我收到这样的邀请信非常吃惊，同时……也觉得很刺激。众所周知秦卿是被我家下属子公司的一个司机开车撞倒的，而我收到了这样的邮件，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对方是冲着我来的。”


“你明明知道对方可能是冲着你的来，你还敢去冒这个险？”


“陈警官，你忘记了，我刚才就说过，我是个喜欢刺激的人，如果只是普通的度假根本满足不了我，甚至飙车或者极限运动也不能让我觉得有半点兴奋——但是，那种由亡灵发来的请柬，却是我喜欢的游戏，你明白吗？”


书记官飞快地做着记录。


陈殊心道，面前坐着的这家伙就是一个变态。他清了清嗓子：“好，那么那次旅游之中是不是出现了不寻常的事？”


果然他们已经查到了那件事。这就说明他之前承认认识林宇萧这一步完全没有走错，容谢言简意赅：“我们进入深山里的一个旧客栈，有人事先录好了录音，说要为秦卿报仇。然后尹昌和周绮云都意外死亡，他们是一对情侣。林宇萧被人刺伤，还有另一个同伴被人推下山崖，不过幸好被及时拉了上来，才没有出现意外。最后，我们都安全回到了镇上，报了警，警察说那个叫黎昕的女孩已经承认了一切都是她所为。”


萧九韶又问：“你也觉得黎昕有问题？”


容谢笑道：“我不敢妄作推断。”


“你可以随便说说自己的看法，不用太拘束，你是来协助调查的，尽管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容谢看了看萧九韶，又看了看陈殊，两相对比，到底两个人就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陈殊的问话手段激进，专门抓着他的短处来，而萧九韶无疑就要迂回委婉多了。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不但要回答，还要回答得符合他自己的智力水准，装傻充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我觉得并不是黎昕。”


“……为什么？”萧九韶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认认真真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尹昌是身材跟我差不多的男人，黎昕有可能把他推下山崖去？我并不觉得这有一点可行之处，女人跟男人在力量方面本来就有很大差距。我的同伴柳葭当时被人推下山道，我觉得这倒还有可能是黎昕所为，毕竟当时她们离得最近。至于周绮云，应该是她喝的水里有问题，从而产生了幻觉，最后自己撞在尖锐的竹枝上被刺穿了动脉，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那里会有尖锐的竹枝，这是否也是安排好的，就不好说了。”


萧九韶笑了笑：“那林宇萧呢？你当时就没有怀疑他？”


“我怀疑过他，不过他受伤了，伤成那个样子，恐怕也没有办法把尹昌推下山去吧？”


“林宇萧因为早年的事故，丧失了痛觉，所以不管他伤成什么样子，都能够行动自如。”萧九韶道，“可是他后来化身为你公司里的一个物业部门的小员工，你就没有认出他来吗？如果你认出了他，那么就应该知道，他是为秦卿复仇而来的，他一定会对你叔叔不利，可是你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为什么？”


“萧警官，你知道我们这幢总部大楼里一共有上千名员工吗？”容谢无奈地摇头，“更何况物业是后台部门，我平时连见到他们的机会都没有，谈何认出他来？”


陈殊不屑道：“那天有砖头高空坠落差点砸到你叔叔，林宇萧就在现场，他还用身体帮你叔叔挡住了飞溅起来的砖头碎片。你明明跟他有过一次照面，怎么还会没机会见到他？”


容谢长长地叹气：“我就知道。”他的神情之中混杂着无可奈何和隐忍，缓缓道：“我刚才说过的，我跟他不熟，这样匆匆一面根本没注意到。第二，林宇萧是为了帮秦卿复仇而来的，他是想要报复我叔叔，又如何会帮他挡住飞溅的碎片？”


陈殊顿时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样说吧，如果你叔叔出事，最大的收益者就是你，你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夺回在公司里的实权，所以现在你的嫌疑很大，我们可以怀疑你跟林宇萧有过协议，是你教唆他杀人的。”


——


对方终于亮出底牌了。


容谢露出忍耐的微笑，无奈道：“我没有教唆他去对付我叔叔——这句话我最后再说一次，就算我跟叔叔在某些事情上有了利益冲突，可是归根结底，我们还是一家人，我没有必要这么做。”


陈殊还想继续争锋相对，但是萧九韶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再说话了。他站起身，把椅子复原回去，低声道：“容先生，现在还不到四十八小时，还要委屈你继续在审讯室多待一会儿，等到时间满了，我们就会通知你离开。”


出了审讯室，陈殊立刻憋不住了：“萧哥，你刚才为什么要制止我继续质问他？只要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他有问题！”


萧九韶闭上眼，靠在墙边，轻声问：“他有问题，他的问题在哪儿？”


“如果容亦砚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这难道不是最直接的问题吗？”


“对，可是证据吗？”


陈殊噎了一下，又激动道：“我们可以去问那个管物业的王经理，当时他一直跟容谢在一起，他如果有异常的表现，他一定会发觉的！”


“据说，那位王经理是容亦砚的人，但是他给出供词全部都是对容谢有利的。”当时整幢大厦的总电源出现问题，是容谢第一时间让所有保安留在原位，才阻止了林宇萧的有效行动，否则的话，他已经趁着混乱之际得手逃脱了。


“我查过报警和医院急救平台的记录，这两个电话都是容谢打的。他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拨了急救电话，又报了警，我们才能到得这么及时。”萧九韶轻声道，“你发现问题了么？即使每一个人都知道容亦砚死，他的嫌疑是最大，他是一个既得利益者，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不可能去教唆林宇萧行凶。”


“可是——”


“现在还剩下一个办法，让林宇萧指认他。”


陈殊恍然大悟：“对对，我立刻就打电话过去！”他们也有同事一直跟着救护车，看着林宇萧被送进医院急救，虽然现在林宇萧的情况还不适合做笔录，可是只要有一言半语指认容谢，那么他就从协助调查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


他们要在证词上击垮他，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容谢静静地坐在那里，唯一可以指认他的就只有林宇萧，如果林宇萧说他曾经教唆过行凶，那么他就成为了帮凶。


容谢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手指：林宇萧的整盘计划在他看来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可是他唯一的优势便在于他在暗处，而叔叔跟莫潇是在明处，他如果有耐心，这样盯着三五年一直寻找机会，总是会找到可以动手的机会的。如果林宇萧把他曾经给过他那段录音的事告诉警方，他也就会背上教唆杀人的嫌疑。


林宇萧会怎么做？他是否会揭破那段录音的事？


容谢寻思着，嘴角边又露出笑意来。

第六十四章


林宇萧有了一点知觉，他慢慢地掀开眼皮，觉得眼皮上似乎有重逾千斤的物品，压得他无法睁眼。他戴着氧气罩，身上还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身边还有护士和医生在身边跑来跑去，绕得他眼花。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觉得很冷，他应该已经活不长了。莫潇受到专业的武术训练，又处于狂怒之下，出手根本没有轻重，他在送来医院的救护车上便听见医生小声议论过。他那时候还有些意识，而医生却以为他已经完全昏迷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便有护士激动地一路跑出去叫道：“他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林宇萧忽然想起了秦卿，那年暑假他们重逢，剧组在拍一个动作戏，有不少爆破和打斗的场面。当时剧组在做爆破场面的时候出现了纰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埋在摄影棚的架子下面。


他被挖出来时，秦卿就在他身边，她漂亮的指甲都断了，脸上脏兮兮的。


即使她从来没有喜欢上他，她的眼里就只有容谢，她对容谢既内疚又欣赏却又放不下脸面请求他的原谅，他也没有离开过，因为他不会忘记他从废墟下面被挖出来时她的笑脸，那是他所见过的这个世上最美丽的一张脸。


那次事故，让他失去了痛觉。


他轻轻地咳嗽着，他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即使莫潇当时发了狂一样地殴打他，他也没有觉得痛苦，相反还有一股报复之后的快感，容家的两个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容亦砚是害死秦卿的罪魁祸首，他不但威胁她，还指使人把她撞死，他恨不得食他的肉饮他的血。而容谢，容谢把那段录音交给他，就是为了利用他，秦卿这么喜欢他，求而不得，他当然会帮助她，让她所有的愿望都成真。


就让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护士很快就发现了。她立刻俯身在他嘴边，问：“你想要什么？”


林宇萧的声音又哑又虚弱：“警察……叫警……察……”


护士听懂了，很快就跑了出去，让等在门口的警察进来。林宇萧竭尽全力，把一句玩完整的话说完：“录音……在……家里，是容……给我的……”


警察立刻把他这句话记下来，还待再问，只见边上的呼吸机响起了警报声，心电监控仪上的图像很快变成了一道长长的直线。医生立刻冲进来，对林宇萧进行了心肺复苏的按压，每一下都达到了胸口下陷三四公分的标准强度，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两个医生轮换着整整抢救了十几分钟，汗水湿透了外衣，可心率始终还是一道平直的横线。


最后，只能宣布死亡。


——


陈殊拿到了从林宇萧家里搜出来的物证，那是一只录音笔，里面的音频已经被物证处拷贝出来。他大步走进审讯室，他现在的时间已经不多，很快就要满四十八小时，而容谢的律师也早已等在外面，只要时间一到，就会要求他们放人。


陈殊拎着证物袋，在他面前摇晃着：“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容谢摇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这是你给林宇萧的录音笔，里面有一段录音，其中一个说话的人就是容亦砚，他承认是他故意让下属撞死秦卿！”


“是吗？我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陈殊搁下证物，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不知道？可是林宇萧亲口说，是你把这段录音给了他的，你是故意教唆他去杀人！”


容谢还是没有一丝慌乱，凝思片刻道：“我没有给过他这东西，我想中间有些误会，甚至，可能是他在陷害我。”


“陷害你？”陈殊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他觉得是我叔叔指使人害死秦卿，他痛恨我们容家的人，所以他刺伤了我叔叔，现在又设计陷害我。”容谢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除了他的一面之词，还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这是我交给林宇萧的吗？还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这段录音就是真实的，而不是伪造的吗？”


陈殊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涨疼，松开他的衣领：“很简单，比对指纹。如果这是你亲手交给他的，一定会有指纹留下。”


容谢坦然地伸出双手：“好啊，把我的指纹都采去对比吧。”


——


柳葭出了机场，扑面而来的是这个城市熟悉的气息，飞入耳中的是家乡熟悉的语言，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原来那股熟悉的味道已经深入骨髓，虽然离开的时候完全没有留念，可是重回故地，还是会觉得轻松惬意。


她看着车窗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象，心生遗憾，如果不能再看见这座跟她几乎不曾分离过的城市的变迁和成长，那该多么可惜。


出租车司机透过前反光镜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姑娘，你是华侨吧？”


柳葭笑了笑：“这也看得出来吗？”


“你的气质像是国外回来的，你是从哪个国家飞过来的？”


司机特别热情，柳葭便跟他聊了几句，她不爱跟陌生人多说关于自己的事，即使对方问她问题，她多半也是答得模棱两可。


出租车很快就在大学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径自走进校门，本校研究生和博士生人数并不多，她在一个学校待了七年，连管门的大伯都对她眼熟，所以根本没有人阻拦她，她就这样一路走到博士生宿舍楼下。


当她顺利敲开俞桉的宿舍门，而俞桉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来开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微笑：“下午不去上课，还躲在寝室睡觉，你老板怎么会要你的。”


俞桉哀嚎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找上门来，你是黑-社会嘛？！”宿舍隔音不好，她的哀嚎声回荡在整个楼层。柳葭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喊了，狼都被你招来了！”


等到俞桉梳妆打扮又挑好衣服挽着她出门，就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俞桉在街上东张西望许久，最后锁定了一家装潢精美的酒楼：“我要吃海鲜，我请客，你付钱。”


柳葭答应得爽快：“行，随便点。”


“你有出息了啊，”俞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刚才就想说，你这身衣服，这打扮真的很不错哎，看上去很贵的样子。”


柳葭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为什么要拿容谢的钱。”


“那你拿了吗？”


“他的钱我都打回他的户头了，一分一厘都没有碰过，不稀罕。”


俞桉朝她眨了眨眼睛：“真是□□——哦不，妾心如铁。”


柳葭也不跟她继续闲扯，直截了当地问：“你见过容谢了吧，他现在还好吗？”其实她这么问有点没有意义，不管他好不好，她应该也不会回到他身边，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哪怕是有苦衷，裂痕也已经造成。


她知道自己是在多此一举，可是这个世上没有意义的事情有太多，并不是每一件都必须追求“意义”的。


“他的状态倒是还不错。我见过他两回，我觉得如果我是他，早就已经被逼疯了。”俞桉托着下巴道，“他倒还有闲情逸致养猫，养了一只猫还取你的名字——我真的很怀疑这只猫是公的，它那个眼神一点都不像是姑娘！”


柳葭被她逗笑了：“我看新闻说他出了车祸，很严重吗？”


“严重，他一直都坐在轮椅上，可能他这一双腿就此废了，他说也许以后能治好，谁知道呢？”俞桉摇摇头，“我不是同情他，就算他下半辈子都是半身不遂，他也比我过得好太多了。但是我一想到他这么风雅的一个男人，下半生都要靠轮椅才能行动，我就觉得他很可怜。”


柳葭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车流往来。容谢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可以称得上是了解他，他是她此生拥有过的第一个男人，他那么高傲，她都不敢想象他的腿不能动之后，应该如何生活。


“我其实有点害怕，”柳葭叹息道，“我承认我不敢去见他，不然下飞机第一件事，我就应该去看他了。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他现在变成这样，我应该要负上部分责任。”


“不去就不去吧，我也觉得安全第一。”俞桉嘀咕着，“我觉得他挺让人琢磨不透的，虽说这样很有神秘感，可是我不喜欢，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可是我向来都觉得，做人应当有担当，既然我当初敢背叛他，我就不应该怕再见到他。”


“所以你到底是打算去，还是不去啊？”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永远都不用面对。


——


物证科的鉴定报告出来，林宇萧家中的那只u盘上并没有容谢的指纹，上面所有的指纹都是属于林宇萧的。而容亦砚尚在重症监控室，根本无法跟u盘里的声轨进行声音比对。而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并不好，容亦砚因为短时间的脑供血不足，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这样一来，即使他康复了，也不可能再比对声音。


陈殊盯着那页报告，愤恨地捏扁了一只咖啡罐头。


四十八小时已经渐渐临近，他们必须要放人。


他看着审讯室里的监控画面，只见容谢靠在轮椅上，脸色有点憔悴，脸上的神情却一丝不乱，他从进入审讯室的那一刻起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萧九韶看了看鉴定报告，轻声道：“放人吧，就算拖满四十八小时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们可以先放他出去，然后等他出了门之后再把人拦截下来，继续让他协助调查四十八小时，这样循环几回，我就不怕他不崩溃。”陈殊咬牙切齿道。


“没有用，就算再多几个四十八小时，结果也还是一样的。”萧九韶站起身，“你去安排一下手续，我进去跟他说几句。”


他拧开审讯室的门把手，脚步轻缓，走到桌前，然后俯身关掉了边上的摄像头。容谢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微有诧异地挑了挑眉。萧九韶用手肘撑着桌面，用食指跟拇指揉弄着太阳穴：“容先生，你马上就可以离开，不过在此之前，我能不能问你两个问题。”


容谢看了看被关掉的摄像头，微微笑道：“请说。”


“我碰到一个案子，有人给了罪犯一件物品，可是最后那件物品上没有那个人的指纹，你觉得这是怎么办到的？”


容谢想了想，回答：“我想，可能那个人在递东西的时候，指腹事先用液体胶水或者透明的指甲油粘过，等胶水或指甲油干后，就会形成一层薄膜，就不可能留下指纹。当然我的个人意见，指甲油要比液体胶水好用。”


“我最近遇见一个人，他很有天分，如果他在将来成为罪犯，将会是一名高智商罪犯，这是我很不愿意看到的事。”


“那个人的生活稳定吗？”容谢问，“我的意思是，是他现有的财产和社会地位是否稳定而显赫？如果是，我想不出为何这样的一个人要自毁前途，甘愿去当一个罪犯。”


萧九韶看着他的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样的对手，他无法击垮对方，而对方也知道不可能骗过他的眼睛。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萧九韶道：“我想，既然我已经留意到这个人，如果他再做出什么危险的行为，我一定会赶在之前阻止他。”


“我相信。这不是奉承话，我相信萧警官你一定可以做到。”

第六十五章


这次来接容谢的还是简东平律师。他的臂弯上还挂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见容谢出来，便把衣服披在他身上：“你觉得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吗？”


容谢仰起头，笑得漫不经心：“还好，简叔，听说我叔叔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他一下。麻烦您先送我去酒店，我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合礼数。”


简东平默默地推着把他往外推，外面有司机等着他们。他早已得到消息，很多人都说容谢命好，注定要有翻身的这一天，而容亦砚是人算不如天算，可是这仅仅是巧合吗？明眼人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属于容亦砚掌权的时代已经过去，从前所有的一切即将翻篇。


容谢拢了一下身上的大衣，语气平淡：“我叔叔他现在情况如何？”


“我之前刚联系过医院那方面，容先生已经没有大碍，只不过……因为脑供血不足，目前还摊在床上，无法动弹，很大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容谢笑了笑：“我从前在卢旺达当志愿者，就碰上过这么一件事，一个志愿者感染上了艾滋病，他就割破自己的颈动脉想自杀，那鲜血骤然喷出，就像喷泉一样，可是偏巧有医疗队经过把他抢救了回来，最后落得个全身瘫痪的下场。”


简东平表情复杂地看着容谢，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一直都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可是从现在开始，新的时代崛起，他再也不能把容谢当作自己的孩子那样教训，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旧的掌权者更狠。


容谢去了自己控股的那家酒店，给了服务员小费，让他去把做造型的理发师请到房间里。他沐浴后换上浴袍，指着镜子道：“现在的头发看上去很累赘，尽管往短了剪。”


发型师打开工具箱，恭恭敬敬地问：“容先生，要不要再染个颜色？”


“不用，只要剪短就行。”


发型师不再说什么，剪子很快发出咔咔的声响，一点点细碎的头发落下来，他剪得很细心，又一丝不苟。容谢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了全部的额头和鬓角，更显得眉目分明又气势逼人。


他微微笑道：“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换上了简东平帮他带来的衣服，又控制着电动轮椅出了房间：“简叔，我们去医院吧。”


简东平道：“其实你可以先回去睡一觉再去医院，毕竟你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过……容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喊他容先生，而不像从前那样直呼其名或者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喊他容少爷。容谢微微怅然，可是很快便完全释然了，没有必要去留恋过去的一些称谓，今日便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的时代就此开启，居高位者必须要有自己的威严。


“不必了，还是尽早去探望一下吧，免得被人病垢。”他经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招招手唤来今日值班的经理：“帮我去查一查酒店的入住记录，是否有一个叫柳葭的人——柳树的柳，蒹葭的葭。”


他回想起来，柳葭在事发之后便销声匿迹，甚至还瞒过了他叔叔的耳目，她很可能曾在这个酒店住宿过，毕竟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又聪明又狡猾，就像是漂亮的狐狸，而这只狐狸却又特别的大胆。


大堂经理很快回过来道：“容先生，我已经查过全部记录，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住客。”


容谢思索片刻，又道：“那再查查看，是否有一个叫俞桉的人。”


这回大堂经理回复得更快：“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当时付了一周的房费。”


“还能调出退房那天的监控记录吗？”


大堂经理效率很高，很快便调出了那天大堂所有客人的进出记录，容谢快进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往回退五秒钟，调成慢动作。”视频很清晰地显示着，柳葭戴着墨镜和帽子，颈上还缠着围巾，扶着她的母亲离开酒店。


容谢看着视频上定格的影像，轻声道：“我终于抓住你了……”


——


病房外冷冷清清。容亦砚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单人病房。而在病床边陪伴他的，就只有他的妻子。


容谢转动着轮椅进去，轻声叫了一声：“婶婶，我叔叔他还好吧？”


他的婶婶正抹着眼角的眼泪，闻言便点点头。容谢脸上的表情是那样诚挚又真切：“您不要担心医药费的问题，尽管多去请几个护工，药也要用最好的。您今后如果有什么难处，请尽管提出来，我一定会帮您办到。”


若在往常，容亦砚就算是得了一个小感冒，都会很不少人排着队提着礼盒想登门探病，尽管大多数人只会吃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可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瘫痪了，不能动了，来探病的人竟然只有容谢一个人。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容谢微微弯下腰，拉起婶婶的手，轻声道：“我有话想跟叔叔单独说，如果您放心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五分钟？”


女人本来就心软，而且容谢还是这种谦卑的态度，婶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带上门离开病房。


容谢把轮椅转到病床前面，低声道：“叔叔，我来看你了。”


容亦砚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珠还可以转动，他的大脑是清醒的，可是却无法挪动身体，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容谢为了让他能够看见自己，缓缓地从轮椅上站起身来，撑着病床边上的扶手，低下头凑到他的视线范围内：“叔叔，你尽管放心，我会好好地对待你的家人，他们在物质上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而你，我也会把你当成我的父亲一样孝敬，为你养老。”


容亦砚死死地盯着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是身上的部位都没有半点知觉，好像他的手臂、他的腿都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看着容谢站在自己面前，尽管他用手撑着身体，可是他还是依靠自己的双腿站立着的——他根本就没有瘫痪。


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徒劳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喉音。


“我等下就会跟您的主治医院说，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还要组成一个医疗团队，我会让他们保证您能够一直活下去，至少活到八十岁。”容谢微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这样好不好？”


容亦砚只觉得气血攻心，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容谢语气轻柔，又继续道：“不过这么久了，你从前的亲信都还没来探望，实在是不像话，人走茶凉也没有这么快的，真是太叫人失望了。”


他缓缓地坐回轮椅，离开病房，只见何天择跟严礼已经等在病房外面。他笑着道：“给我叔叔那些旧部下打个电话，顺便质问他们一句，我叔叔病成这样，怎么还不过来探望一下？他们对得起我叔叔给的薪水吗？”


何天择立刻兴致高昂地去打电话了。


严礼低下身，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得到消息，酒店的银行账户已经解封，之前被冻结的资金都可以继续使用。”


“是吗？挺好的。”


严礼又道：“容总，不如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在旁人眼里，都能看到他两天两夜待在警局的审讯室没合过眼，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可是即使如此，他还要支撑下去，等着把后面的好戏一一看完，方才对得起自己付出的代价。


“不着急，我看他们很快就能赶过来，如果看到我不在了，我怕他们会大失所望。”


果然如容谢所料，何天择打完电话，容亦砚旧时的下属便在半小时后一起赶到了医院。他们明明都住在这个城市不同方向的城区，可是一个电话下去，他们竟然是在同一时间赶到。趋利避害本是人性。在容亦砚掌权的时候，他们可以不把容谢放在眼里，可是现在，明眼人也能看出，容亦砚已经完全不行了。


容亦砚得罪过的人连数都数不清，可他永远都是安全的，而如今却出了这档子事，简直令人跌破眼镜。只有单纯的傻瓜才会相信“容谢是天生命好”这一套说辞。


容谢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微微欠身，轻声道：“各位叔叔伯伯，很遗憾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我叔叔他身体欠佳，恐怕今后公司里的重担就要暂时由我接手，我是年轻晚辈，有什么思虑不周的地方，还希望各位长辈多指点我一下。”


为首的老黄立刻摆手道：“容总你说得是哪里的话，你本来就是第一大股东，年轻有为，我们这些人就是骨头老了点，哪能跟你相提并论。”


容谢微笑着看他，他就是被容亦砚用了一张支票同时牵制住他和柳葭，他曾经找到过他，他当时也是满口答应，最后知道他出了车祸便立刻向容亦砚请罪去了。他就是个摇摆不定又唯利是图的小人，可是就是这种人，最后还能活得这么好。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烟盒，刚倒出一支烟来，老黄立刻摸出打火机殷勤地帮他点火。容谢捻着烟，却没有抽。他轻声道：“黄老，你太言重了。我跟大家比较起来，的确还生嫩，不过有些道理我还是懂的，有些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用人，当然还是要用老人。”


他抬起眼，目光冷肃，扫过面前站着的人群：“可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各位叔叔伯伯可不太厚道，我叔叔还在病榻之上，你们却连探视都没有，是不是太过分了？”


立刻有人道：“我前几天都在外地出差，今天刚刚回来，其实在何总打电话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其余的人则纷纷附和。


容谢意味深长地笑笑：“哦？原来是我错怪了大家。那我不打扰大家探望我叔叔，但是你们聊天的时候也别太长，我叔叔目前的身体状态还不是很好。”


严礼推着轮椅往离开了住院部，何天择则嘟囔着：“容哥，你就这么轻易地放过那些老家伙？这是放虎归山啊。”


严礼立刻道：“你应该喊容总。我想容总的意思就是要告诉那帮元老，他们如果愿意夹着尾巴做人，那就一切照旧，如果还想翻出点浪花来，下场就是摆在眼前。”


容谢闻言一笑：“现在很多地方还需要他们帮我去打点，没必要因为他们从前站过队而否定了所有的功劳。有些事情和人脉，我做不到，你们也做不到，但是他们可以，明白吗？”

第六十六章


保安居然还记得她。


柳葭只露了个脸，便被保安认了出来。对方热情地朝她笑道：“你是来找容先生的吧？”


柳葭点点头。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开过弯弯绕绕的小路，来到容谢家门前。屋子里似乎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声。她停好车，踩着台阶往上走，很快便找到了容谢。他似乎正在午睡，躺在温暖的阳光房里，脚边是好几盆怒放的玫瑰和不认识的绿色草木。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阳光房的门把手，尽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他正半躺在躺椅上睡觉，阳光倾泻在他的脸上，构勒出他流丽的下巴曲线和细长的睫毛，他似乎刚剪过头发，还剪得特别短，完完全全地露出光洁的额头。


柳葭蹲下-身子，小心地拉起滑落在他腿边的毛毯，慢慢地盖在他的身上。她做完这件事，忽然跟他的目光对上——他不知在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柳葭心中一慌，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不由自主地往边上退开了一步，这一退，更是直接撞到边上的花架，花架上的一只陶瓷花瓶从架子上滑落下来。


柳葭眼疾手快，立刻把花瓶捞在怀里，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回架子上。


容谢一把掀掉了身上盖着的毛毯，坐起身来看着她。


柳葭看了看他的腿，他刚才的一系列动作都只动了上半身，看来他的双腿是真的没有知觉了。她没有什么好害怕他的，毕竟她还可以选择飞去国外，至少容家在德国是没有分公司的，就算她现在转身跑掉，容谢也拿她没办法。


柳葭跟他对视了片刻，轻声道：“我回来处理点事情，也想……来看看你。”


“看我？”容谢的语气略微带点嘲讽，“是看我落魄到什么地步吧？我的腿残废了，原来拥有的权力也没有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柳葭被他呛了这一句话，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凝视着他，看得他心头又是一阵疾火在烧。他就知道她会来的，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也不是胆小的、毫无担当的人，可是她现在这种态度，哪里像有半点亏欠他，对不起他的自觉？


他很快按捺下这阵情绪，语气轻松：“好了，你现在也看到人了，我还好好活着，也不能拿你怎么办，你还想做什么？再羞辱我一回？”


柳葭上前一步，轻盈地弯下腰，半跪在他的身前。阳光映亮了她的面孔，皮肤白生生的，她化了淡妆，嘴唇晶莹，令人有低下头去一亲芳泽的遐想。容谢发现她离开之后，居然还变得更加美好，她从前总是有点拘谨小心，可是现在就像是脱离了条条框框的束缚，开始自由舒展，他发觉自己的计划全部被扰乱了。


她仰起头看着他：“如果你不介意，就让我照顾你一阵子，你的腿一定会好起来的。”


容谢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下巴，她也没有反抗。他笑了笑，回答道：“好啊，你自愿来给我当免费保姆，好像我没有拒绝的必要。”


柳葭原本便想过，她被他刻薄地挖苦几句，那肯定是无法避免的，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他说出来的话却远没有她能想到的那样言辞尖锐。


她点点头，不怒不喜，只是很平静地回答：“好，只要我能做到，你都可以让我去做。”


只要她能做到的，都可以？容谢甚至都有点诧异了，他微微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住，勒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在她耳边咬牙道：“真的什么都可以？你还真是大方……如果我说，我要你的身体，你也觉得可以？”


柳葭嘴角微一抽搐，他的双腿都没有知觉了，还能做什么？除非她主动配合，否则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吧？至于她是不是愿意配合，那就是她的事了，跟容谢没有任何关系。她沉默以对，不能答应的事情，她当然不会承诺，如果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可是容谢却以为她是在默认，他突然笑了一声，简短地问：“多久？”


“……嗯？”


“我问你打算留多久？一周？半个月？还是一个月？”说到一个月时，他终于看到她的眼珠动了一下，原来是一个月。他点点头：“一个月，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假惺惺地说要照顾我，结果就


只有一个月，你把我当作什么？”


柳葭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开。她有点尴尬地退开两步：呃，虽然她知道自己肯定会遭到容谢的厌恶，毕竟她对他做出了侮辱人格的事情，她曾经背叛他也是铁打的事实，可是没想到他会对一个月的时间期限反应这么大。


“其实，也不一定是一个月，这个时间是有弹性的……”


容谢咬紧了后槽牙，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这样一咬牙，额角就浮现出淡蓝色的经络，他直接拿了手边上的毛毯扔过去：“谁稀罕你的一个月？你把我当成什么？当叫花子一样打发吗？我没有允许你踏进我的房子里来，立刻就给我出去！”


柳葭一抬手，把毛毯接在手里，飞快地盖在他的腿上：“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是没有关系，我对我所做的一切很抱歉，这是真心话。”


容谢刚打完了一场大胜仗，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一颗心已经被磨砺得刀枪不入，这么多艰难的日子里他连掉一滴眼泪的冲动都没有过，可是现在却被归来的柳葭气得要脑充血：“marie，marie你过来！”


菲佣很快便踩着拖鞋跑过来，惊讶地看见阳光房里居然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暗想对方可能是新搬来的邻居，是来这里串门的：“先生，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看住大门，怎么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闯进来？”容谢抬手指着柳葭，胸口起伏，“我不认识她，立刻让她离开，如果她不肯走就去叫保安来赶人！”


marie也没见过容谢发过这么大脾气，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用有点半生不熟的中文道：“小姐，先生让你现在就离开，你还是走吧，不然等下多不好看。”


柳葭很尴尬，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厚着脸皮不走：“容谢……”


容谢发泄完怒气，也立刻冷静下来，这才只是刚刚开始，他就失态了，这真不是一个好开端。他佯作不耐烦：“你还想说什么？”


“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过来。”她目前住的是酒店式公寓，厨房是可用的，要做饭做菜也很方便。


“你说完了吗？说完就可以走了。”


柳葭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她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拐弯处的盲点。


marie问：“先生，如果明天这位小姐还来……我要不要跟保安说一声，不让她进来？”


“她要进来就让她进来吧，不用特意跟保安去说，”容谢顿了顿，又道，“但是别让她进屋子，看到她我就一肚子气。”


——


柳葭开车离开，门口的保安把证件还给她时，还顺口问了一句：“这么快就离开，不留在容先生家里吃晚饭？”


柳葭随口应付了几句。她总不能说她被容谢赶出来了，她毕竟脸皮薄，还做不到热脸去贴冷屁股。她真是佩服当初她冷淡成那样，容谢还能不要脸地贴上来。


她坐在车子里，用手机再次登录了曾用过的那个工作邮箱，但是这回却被限制登录了，估计是负责这项的人已经反应过来，把她的用户名给注销了。她本来还想看看目前整个集团的形势是什么，免得她无意中一句话戳到容谢的痛处。


她回到酒店式公寓，直接往床上一躺，跟俞桉聊电话：“我去容谢那边了，不过被他赶出来。”


俞桉特乐呵，还笑着说：“那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有点丢脸，”柳葭闷闷道，“但是我说明天我还会去看他，我想我明天还得被他赶出来，不知道能坚持几回。”


俞桉立刻给她出馊主意：“你肯定没有流露出那种楚楚可怜的隐忍表情看着他，不然他怎么还舍得对你发脾气？”


楚楚可怜的表情吗？


柳葭想了想，还是道：“我觉得这种表情不适合我，我根本做不出，就算做了也许还会忍不住笑出来。”


俞桉长叹：“那你还会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会，只是外表很有温柔的女性化特质，然后内里就是硬邦邦的。


“你要柔媚一点，身段放软一点，别总顶嘴。”俞桉循循善诱，“就算他说了什么你不认同的话，也不要反驳，总之现在开始不管容谢说什么都是对的，如果他说错了，那就参照他说什么都是正确的来办。”


柳葭不可思议道：“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你这熊孩子怎么这么麻烦？是你自己说想求得他的原谅，不想背负着一辈子良心不安，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你还敢对我有意见？”


“女王，我不敢有意见，一切都按照你说的办，真心的。”


柳葭挂掉电话，抱着膝，柔媚一点柔软一点，这话说得倒是容易，她也没见俞桉何时柔媚过了，害得她连个可比照的对象都没有。


——


容谢吃过晚饭，又打发掉一拨前来找他“谈心”的下属，便洗了澡准备回房间去看工作邮件。大局初定，他还是不能放松，毕竟他的基础薄弱，容亦砚的势力还没有完全被打散，他还需要小心处理。


他的邮箱里最近多了很多投诉容亦砚曾经做出违规事情的邮件，他的叔叔已经倒台，众人见大势过去，就纷纷开始讨伐他霸道专横，逆行倒施，在那些活灵活现的文字里，容亦砚俨然就是古代的暴君。甚至还有人投诉他利用公款包养情人。容谢直接把写邮件的人的名字记下来，整理出一份名单发给严礼：“第三页上的那些人都打发到下面新成立的子公司去开拓市场，他们要是不想干就走人。”


或许容亦砚是行事专横，可是若要说他贪污和用公款包养情人，这就是笑话了。容谢知道他叔叔的私生活很检点，从来不在外面玩，也不会贪图一点小钱中饱私囊，他视权力远远重过金钱。


就算他跟他的叔叔关系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看不上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看完工作邮件，就听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本来不想接的，但还是接了起来：“您好。”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柳葭清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容谢，你睡了没有？”


“……还没。”


“早点睡吧，别工作得太晚了。”


容谢语气冷淡：“我知道。”


“那个……”柳葭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我今天惹你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惹到我。”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是真心想对你好一点，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为什么？”


柳葭显然没有理解他这三个字的意思。容谢又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这一句话只问得柳葭哑口无言。她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想让他原谅自己过去曾对他做过的不好的事，但是他为什么就要配合她？


柳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也对，我提出这个要求来，的确是冒昧了。你当我没有说过吧。”


容谢又嗯了一声，沉声道：“晚安。”


“啊？哦，晚安……”


容谢看着重现陷入漆黑的手机屏幕，只觉得心里有点发酸，何必非要为难她，为难她不就是等于昭告天下他到底有多在乎？有些事情就是无法勉强的，不过是他第一次栽了个跟头，放不下罢了，这又何必呢？

第六十七章


酒店账户解封，之前没有兑现的保证金和违约金都打给了卓家。虽然失掉了第一单合同，实在可惜，可是董事会也没有苛责他。


容谢在中午时候又抽空去了趟医院，他的叔叔依然躺在病床上，只有护工在照顾他。他已经成了植物人，即使想自杀都办不到。容谢坐在床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在出门的时候正碰上了前来探病的卓琰，对方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早早地坐稳了位置。论起上位的艰辛程度，他也算是独此一家了。


容谢伸出手道：“卓总，你也来探望我叔叔？”


“是，我听说容老先生身体不适，本来应该早点来，只是一直走不开。”卓琰低下身，跟他握了握手，又将自己的视线跟对方齐平。他的教养甚好，不习惯低着头跟对方说话。


“其实我也应该跟卓总说一声抱歉，之前那个标的案弄成那个样子，实在过意不去。”


卓琰从公事包里取出一份请柬：“这是我的结婚请帖，到时候请拨冗前来。”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知道容总你跟谢家是表亲，我跟谢总的关系一直不太亲近，就怕你我合作起来，影响你们的亲戚关系。”


谢允绍跟卓琰是死对头，就差直接撕破脸皮。不过商业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也许今日互为仇敌，隔日又成知己。容谢接下请柬，微微一笑：“这事一码归一码，希望今后我们两家还有合作的机会。”


他推着轮椅到电梯口，自有司机来接他。他抽出信封里面的请柬，扫了几眼，他们这种人多半都会选择世家之间联姻，像卓琰这样这么早结婚的，多半也不例外。容谢心道，若不是他的名声实在太臭，现在也是忙着相亲，他这种情况，恐怕也没有哪个世家小姐还敢嫁给他。


他记着柳葭今天还要去他家里蹲点，便配合地准时下班，结果到了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容谢忍不住问marie：“今天有客人来过吗？”


marie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可能有吧，不过我没去注意。”


很好。他本来还想给她一次轻易过关的机会，可她自己却不抓住，这又怪得了谁？


——


柳葭看着打在车窗上的雨点，南方的冬雨夜总是又阴又冷，这种天气她却要开车跨越半个城市给人送鸡汤，真是作孽。更糟糕的是，她还很可能还会被赶出去，然后又冒着这么大的雨再开车回住处。


她咬咬牙，想着要柔一点，身段放低一点，态度再温和一点，假装自己就是一只温顺的小羊羔。


她照例跟保安打招呼，保安穿着黑色雨披站在雨里，脸上还带有职业化的微笑：“今天的雨这么大，还是赶来看容先生？”


“是啊。”她正要关上车窗往里面开去，便见一只苍白的手扒在她的车窗上面。柳葭转过头，只见一个女孩子全身湿漉漉地站在雨中，她凝视了对方好一会儿，沉在记忆底下的一张面孔冉冉升起在眼前：“莫兮亚？”


女孩子打着哆嗦，上下两排牙齿也磕碰着：“你把我带进去可以吗？他们不让我进。”


保安见状，立刻道：“我刚才就跟你说过了，你说想见容先生，我们也帮你打电话询问了，可是


容先生却不想见到你，你怎么就不听呢？”


柳葭按下车门的解锁键，轻声道：“上车吧，车上暖和。”


保安也不好真的伸手去拉扯，毕竟对方是个年轻女人，而且全身衣服都湿了，紧绷在身上，根本没办法下手。柳葭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又歉然对保安道：“她现在全身都湿透了，再不找个地方暖和一下身子会生病的，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保安跺了跺冻得有点发麻的双脚，唉声叹气：“去吧，你们也真是麻烦。”


柳葭把车开到湖底下的坡道，然后靠边停下，问道：“你是来找容谢吗？为什么不去他公司里找？或者让你哥哥转告他也可以。”


莫兮亚缩着双肩，将脸埋在手心里，许久才抽泣一声：“我哥哥出事了……”


“出事了？”柳葭微微皱着眉，“出了什么事？”她还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本来容谢重新上位算是爆炸式新闻，可是所有的媒体都被他摆平了，一切都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外人根本没法知道期间发生过什么。


莫兮亚正要说话，车厢里却响起了一串咕噜咕噜肠胃蠕动的声音，她愣了一下，脸上微红。柳葭自然知道这声音是来自莫兮亚的肚子，她拿起放在车后座的保温壶，转手递给她：“里面是鸡汤，你喝吧，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莫兮亚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喝了几口热汤，说了声：“你做的？好好喝。”然后就再也顾不上跟她说话，直接把大半壶鸡汤都喝完了，开始慢慢地啃汤底下的鸡腿。隔了一会儿，她放下保温壶，轻声道：“谢谢你。”


在柳葭的记忆里，莫兮亚一直都是被宠坏了的小孩，可是她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如果说她曾经还是一只挥着尖利爪子的小猫，现在则是被剪去了爪牙，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柳葭点点头：“没事，还有什么要我帮你的吗？”


“没有了。”她放下保温壶，转过头看着柳葭，她原本还化了妆的，可是现在脸上的妆容都被雨水冲花了，“谢谢你，我以前还故意开车撞你，你居然还肯帮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拉开车门，直接冲进雨里，柳葭张口想喊她，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莫兮亚是来找容谢的，而她也是，不过她的事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似乎也并不是很重要。她坐在驾驶位上，拉过前面的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然后缓缓把车开到容谢家附近，熄火等待。


等莫兮亚出来了，她再进去吧。


——


marie踩着拖鞋小跑进书房，轻声道：“先生，外面有位小姐来找你了。”


容谢闻言，抬头看了看对面挂钟的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一个年轻的单身女人在这个时间点来到一个同样单身的男人家里，这意味着什么，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容谢把手上的卷宗翻过一页，回道：“让她回去吧。”


marie听了他这句话，立刻就去拒绝访客。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隔着窗户还能听见细微的雨声。容谢撑着额头，又把卷宗翻过一页，忽然听见外面隐约传来marie半生不熟的、气急败坏的说中文的声音。他诧异地抬起头，只见有人一口气冲到书房里，用力将书房门甩上，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容谢啪得合上卷宗，他还以为柳葭何时变得如此粗鲁，居然敢一路闯进他的书房，弄了半天是莫兮亚那个野蛮姑娘。


莫兮亚盯着他，声音沙哑：“你救救我哥哥吧。”


容谢微微挑眉，她是来求他救莫潇？莫潇活生生把林宇萧殴打致死，案子还没判下来，她却来求他帮忙。他思索片刻，回答：“很抱歉，你可以提别的要求，这件事恐怕我也是爱莫能助。”


莫兮亚朝他走近几步，每走一步，脚下便落下一滩水渍。她靠近了，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轻声道：“求求你，我知道你可以救我哥哥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容谢用手肘撑着桌面，沉声道：“你起来吧，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哥哥除了打死了一个人，还袭警，他这案子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我能做什么？”


“你一定会有办法的，”莫兮亚带着哭腔道，“你一定会有，他们都说你会有办法的！”


容谢忍不住暗道，他要是知道这麻烦是谁给他找回来的，他非要那个人好看不可。他摇摇头，还是道：“你起来吧，不是我不肯帮你，最后莫潇到底会被判无期还是死刑，就要看运气了。”


莫兮亚站起身，低着头道：“……是不是光是跪下来还不够？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她也不管容谢会有什么反应，直接抬手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扔在地板上，紧接着，脱去身上的线衣，很快，她除了内衣之外几乎是初生状态站在他的面前。


容谢皱着眉，压低声线道：“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就只有一团稻草么？幸亏我不是你哥哥。”他转动轮椅，弯下腰捡起她的外衣，直接扔回到她身上，简短地命令她：“穿上。”


他这句话刚说完，书房的门就打开了，marie找到了备用钥匙，开了门，一眼便看见莫兮亚，尖叫一声：“先生，我错了，我、我晚点再过来。”


容谢一眼便瞥见她身后站着的柳葭，她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脸上还有含蓄的不可置信。他一看她那种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他按捺住怒气，低声道：“marie，你带这位小姐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语气稍缓，又对莫兮亚道：“你先去收拾一下，有什么事过会儿再说。”


莫兮亚还待说话，可是看见他那冰冷的眼神，便把话头都缩了回去。


现在书房里面，闲杂人等都退了场，就剩下他们两人。容谢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柳葭伸手按着椅背，最后还是没坐下来：“我是在大门口碰到莫小姐的，她的样子很狼狈，我怕她生病就带她进来了。”


“我知道。”当时保安来询问，他是直接拒绝了跟莫兮亚的会面，可他没有让保安不让柳葭进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们一起进来了。他根本不想见莫兮亚，她的来意明显，可是他帮不上什么。


“但是现在看，似乎给你惹了麻烦。”


容谢不欲继续跟她讨论这个问题，也不想谈论莫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这一系列事件她知道得越少越好：“为什么你这么晚才来？”


柳葭愣了一下，他是在抱怨她来得太晚了？那就是说，他其实是愿意看见她的？她把椅子移到容谢面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我明天会早点来的。”


容谢笑了笑：“昨天你说，想要我给你一次机会，我本来是想给你的，可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都会错过。”


柳葭顿觉尴尬，她之所以来得这么晚是为了好好地炖汤给他，直到炖烂了，自己都满意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为止，结果在门口碰到了莫兮亚，而莫兮亚又没吃饭还饿着肚子，她便把汤给了她，结果现在只剩下两手空空。


她真是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你想要得到什么，怎么也得拿出点诚意来。我现在看不到你一丝一毫的诚意。”容谢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莫兮亚有事求我，她就摆出了求人的姿态，虽然这个方式我并不喜欢。”


柳葭吃了一惊，他的意思该不会要让她跟莫兮亚一样在他面前做同样的事情吧？恐怕她做不出来。也许，他也在迂回地解释刚才她看到的那一幕。她不是很猜得透他的想法，他的城府实在太深了。


容谢道：“现在用你的手触碰我。”


柳葭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着他的鬓角，他现在把头发剪得很短，整张脸的线条凌厉而又英俊，她垂下眼，轻声道：“容谢，我真的很抱歉。”

第六十八章


她说抱歉。


可见她对他最深刻的感情便只是抱歉，她对她所做的一切就只有这两个字，再没有别的。容谢又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想了一个怀柔的办法把她骗回来，然后就只得到了这两个字。


对不起是这世上最无用的词语。同理，它的同义词“抱歉”亦然。


容谢盯着她的眼睛，命令道：“我不想听你的心里话，只想听好话，你会说吗？”


柳葭其实不是一个很圆滑、懂变通的人，他这么说，她倒有点无所适从了，不过她还记得俞桉告诫过她的一些话，要柔媚些，不能总顶嘴。


她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今晚下这么大的雨，我刚才就一直在想，不知道你的腿会不会疼。”


她还是聪敏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又不能说。容谢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的腿完全没有知觉，不会觉得痛。”


柳葭语塞。


她想了想，又道：“我在德国学了护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照顾你的起居生活。”


“你不是只留一个月么？你现在把我照顾好了，转身又走了，我还是要找别人，还不如不照顾。”


柳葭又是语塞。他也没故意说刻薄花羞辱她，甚至连情绪都是十分平和，但是她还是被说得哑口无言。容谢顺着她的手腕慢慢地隔着衣物握住她的手臂，很快便皱了皱眉：“还说要照顾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吧？”


他的手心感觉到她的大衣外层是潮湿的，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上也凝结着一层水汽：“进来没撑伞？”


柳葭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本来想着就这么几步路，就算淋到一点雨也不会有大碍，再说手上拿着一把*的雨伞也很不方便。容谢一把扯开她的大衣扣子，直接帮她把外衣脱了下来，扔在桌上，扬声道：“marie，你过来一下。”


marie很快就跑过来，问道：“先生，怎么了？”


“你去煮点姜汤，给她……两位小姐。”他握住柳葭的手，低声道，“想不给我添麻烦，就去洗个热水澡，不要生病了。”


柳葭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不过淋了一点雨而已，怎么可能就会受凉，但是容谢毕竟是好心，她也不想违逆他的意思。


可是等到走进浴室，她才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根本就没带换洗的衣服，而容谢又让marie把她的外套之类的衣服都拿去烘干了。她咬咬牙，干脆简单地冲了个热水澡之后就围着浴巾出来。


容谢原本坐在房间里的三人座沙发边上，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天色，听见她出来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回头看，就见她一手按在浴巾上端，就这样简单地围着浴巾走了出来。他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便移开了目光——他的确是想起了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她的锁骨特别美，就像盛满了月光的盏。


可是他从来不在不适合的时候做那些不适合的事，心不甘情不愿，不要也罢。


他拉开被子，示意她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身体。柳葭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他会对她提出要求来，结果却没有。她裹着被子，看着他找来电吹风，朝她伸出手：“靠过来些。”柳葭朝床边坐了坐，便感觉到热风袭来，她偷偷瞥了他几眼，他就像真的要帮她吹头发一样，一丝不苟。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柳葭都觉得自己的头发太长很碍事。容谢关掉了吹风机，又帮她把滑下肩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笑着说：“看样子雨不会停了，开车也困难，你可以选择留宿一晚，不过我不会勉强。”


柳葭的确也是懒得再开这么长时间的车子回住处了，便明知故问：“这是你的房间，我占了你的，你睡在哪？”


“怎么，怕我用强？”容谢道，“我家客房不多，楼上那两间都没收拾过，不是我跟你挤，就是我跟莫兮亚挤，你希望我选后面那个？”


柳葭摇摇头：“你要是跟她挤，我可能会难过。”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之前看到莫兮亚这样站在容谢面前，她的确会心里不舒服，她原来也有占有欲，这感觉她不会错认，也不会否认它的存在。没必要自欺欺人，所谓的欺骗自己，最后还不是要自己去承担后果？


可能会难过？容谢咀嚼着那两个模棱两可的字眼，原来只是“可能”吗，他自嘲地笑笑：“等下marie会给你送姜汤，我去跟莫兮亚谈一下，很快就回来。”


——


莫潇的事情很是突然，连莫兮亚都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容谢把所有的消息都压得死死的，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放出去。


他敲了敲客房门，那门根本就没关严实，便应声而开了。莫兮亚坐在床上，身上包着被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她一直都跟哥哥相依为命，莫潇几乎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她什么都没有发愁过，有钱人家的小姐应该有的，她全部都一件不少，可是莫潇出事了，她才发觉自己的存在到底有多鸡肋，她甚至都无法帮到自己的哥哥。


她只有这样一副躯体，可是容谢又不要。


容谢在离她还有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轻声道：“我知道你今天的来意，但是很可惜，你找错人了，你哥哥的事，我真的没有办法帮到一丝一毫。”


莫潇是他欣赏的对手，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也许他会有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可是又往往会对敌人产生敬佩之情。他曾经试着拉拢莫潇，但是没有成功，这样的人的确更容易赢得他的尊重。


莫兮亚想也不想地回答：“可是大家都说你可以的。”


“这样说吧，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哥哥做的，就是帮他请一个好的诉讼律师，其他的我就爱莫能助。”容谢道，“我不知道是谁跟你说我一定会有办法，但是很可惜，那个人说错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莫兮亚的眼圈立刻红了：“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你敢摸着心口这么说？”


“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觉得你很奇怪，为什么你就一厢情愿觉得我会有法子？”容谢转过轮椅，轻轻把门带上，“早点休息吧，我希望明天不会再见到你——还有，你哥哥的情况能够被判无期就是万幸，你不用想着再帮他脱罪。”


——


他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皱着眉思索。莫兮亚是那种已经被宠坏了、很容易失去理智的女人，他一点都不想跟她打交道。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才刚把手伸进去，便听柳葭在问：“你要抽烟吗？我去帮你拿烟灰缸来。”


容谢摊开手，他的手上却是一条戒烟糖：“我戒烟了。我很不喜欢这种会上瘾的东西，感觉像是被它控制着一样。”


他前段时间大起大落，烟瘾也变得很大，既然现在事情都平息了，就不应该再放纵自己。


柳葭哦了一声，她已经穿上了容谢的睡袍，他身材高大，他的衣服对于她来说还是偏长偏大了，她还要把袖子卷了两三卷才正好。她走过去，用力抱住他，帮助他从轮椅坐到床上去，尽管他自己也有意识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可还是沉得要命。


柳葭心中暗道，体力活到底还是不好做，一边轻手轻脚地把他的双腿都抬到床上。


只听容谢道：“以后别跟莫兮亚走得这么近，更不要让她上你的车。”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就这样做。”他当然不可能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柳葭又不笨，甚至很多时候还非常聪明，只要透露一点，她立刻就会觉察出其中的问题，那他准备演的戏也就彻底演不下去了。


柳葭还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便问：“我听莫兮亚说，莫潇出事了，这是怎么回事？跟你有关？”


“如果跟我有关，她会来求我？”容谢按灭了床头灯，背对着她，“睡觉。”


柳葭看着他的侧影，心中疑窦丛生，她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就她所知，容谢这样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会耐得住过落魄的生活？可他就是很平静，无惊无喜也无怒，仿佛他出了事故残废了又被免去了公司里的实权，这一连串的打击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而更奇怪的是，如果他真的已经毫无实权，为何莫兮亚要这样苦苦哀求他？


从头到尾，都很不对劲。


容谢闭着眼睛，他明白她在背后暗暗地揣测着他又打量着他，她开始起疑了。她会起疑也是正常


的，他当初不就是喜欢她聪明又识趣这一点，可这也是双刃剑，她同时也是非常的不好骗。


外面的雨声一直都没有停息过，打在叶子上的声音，是那么轻盈优美。柳葭慢慢靠过去，将脸贴在他的背后，容谢没有动，他现在是双腿失去知觉，如果能够转身，那才不正常。他伸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怀疑我吗？这么怀疑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净做些不爱干的事。”


——


“我还是怀疑容谢，他摘得越是清白干净就越是可疑。”陈殊看着车窗上的如注雨幕，雨刮器运作的速度已经到了最快，却也没有办法挂出一块干净的、视线清晰的玻璃。他们正冒着大雨，连夜赶往之前林宇萧他们出事的那个县城，毫无疑问，这两个案子是有关联的，必须要并案。


“我也纳闷了，就算黎昕帮林宇萧顶罪，怎么就这样草草结案，水准也太差了吧？”他摸摸下巴，越想越不平，如果当初就能查出林宇萧也是主谋之一，那么后面那个案子也就不会发生了。这两者根本就是连环相套。


“并不是他们水准差，而是那个手法，如果没有目击证人，是找不到有力证据的。”萧九韶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况，“把人从山道上推下去，这个根本是没有证据的，再加上那几天一直下雨，就算有一点蛛丝马迹都不会留下来。换句话说，如果你站在山崖边上，我从你的身后推了你一把，没有人看到，我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当成是意外；而如果恰好有人看到了，我可以对警察说，我是不小心碰到你，你就摔下去了，没有指向性证据，这最多也就是个过失杀人。”


陈殊听他这样说也是瘆得慌：“我怎么发觉你总是把自己放在罪犯的位置上进行反推论？”


萧九韶回答：“就只有这样，才能完全的换位思考，还有容谢那条线，你也不用再钻牛角尖，就到此为止。”


陈殊不服气，顾自生着闷气看着车窗外面。


萧九韶佯装不知，他太明白陈殊的心情，可即使他们都是心知肚明，也没有任何办法，容谢不论是心理状态还是心思缜密程度都远远超过一般人，要抓住他的破绽就只能等，等他下一次出手时出现失误，可是他不可能再会出手。


他那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以他现在的地位，他也的确不需要再去冒险。


萧九韶现在的感觉，就像是看两方高手过招，其中一人戛然而止，简直莫名其妙：“等下见到黎昕的时候，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把情况跟她说清楚，我相信她也会理解。”


“我可不这么觉得，一个女人肯为一个男人顶罪，多半是因为她爱他，而一个男人要利用一个女人为他顶罪，恐怕就是下流。”陈殊愤愤道，“一个为爱情都失去自我的女人，怎么会理解我们？”

第六十九章


开车到那个县城的时候，正好清晨，他们把车停在看守所附近，又在边上找了个早饭摊子，叫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油条包子，开始狼吞虎咽。


刑侦队都是这样，工作的事情总是排在第一位，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出任务就回不了家。陈殊一边低头舀馄饨，一边听萧九韶打电话，有家室的人这时候就显出他的优势来了，至少到了外地还会听到几句温情话，而不是像他那样，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吃完早饭，终于到了看守所的探视时间，进去办了一套手续下来，终于见到了黎昕。她身材高挑纤瘦，穿着看守所的制服也显得有几分英气，只不过脸色蜡黄，看上去连美貌都是打了折扣的。


陈殊看着她，其实多少有点同情她，她帮人顶罪，判的是死刑，还差几天就要执行了，如果不是两案合并，恐怕所有的真相都将沉入海底。他清了清嗓子：“林宇萧你认识吧？他前几天刺杀了一位叫容亦砚的先生，导致对方变成了植物人。”


黎昕抿着嘴角，冷冷道：“你想听我说什么？听我说一声活该？”


看来不下狠药不行。陈殊道：“但是他自己被那位容亦砚先生的保镖殴打致内脏出血，最后不治身亡。”


他看见黎昕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的嘴角拉长了，出现了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她在忍耐着伤心的情绪。萧九韶道：“你能把发生过的事情再说一遍吗？不是你当初的笔录上的那些。”


黎昕捂住脸，许久没有说话，可当她把双手放下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却又变得十分冷静：“我想知道你们那个案子的所有细节。”


那些细节其实是没有必要说给她听的，陈殊跟自己的上司对视了一眼，对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他便明白了：“林宇萧混入了容家的公司总部，进入物业部门成为了一名小职员，他开始利用了滑轮组合和控制装置，利用一块高空坠落的砖块想砸死容亦砚，但是被容先生身边的保镖阻止，他自己也冲出来用身体护住了容先生——那些装置是我们后来调查整幢大厦的时候在墙面发现的。”


“他因此得到了容亦砚的信任？”黎昕问道。


“不，他没有，容亦砚并没有重用他，只是多付了三个月的薪水了事。”他的第一次行动，彻底失败了。尽管他的设计十分精巧，他花了很多时间，甚至精确计算过容亦砚的步行速度，就是为了砖块砸下来的时候，正好落点在他的头顶。结果，却根本没有靠近容亦砚的身边。


“他第二个计划，就是利用公司备用发电机检修的机会，在总电源和备用发电机上都做了破坏，尤其是备用发电机，上面绑了剧组用来做爆破的炸药，一共有两个，第一次只是破坏备用发电机，第二次则造成了小规模的爆破，是为了造成骚乱。”他整个计划的最佳方案应该是趁着第一次总电源被破坏后，大厦陷入断电状态，大家一片慌乱的情况下动手，那时莫潇根本不在容亦砚身边，他趁乱动手，然后逃脱的机率非常大。可是容谢横插了一杠，破坏了这个最佳打算。


而第二个方案启动，那是硬碰硬，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但是被逼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办法，如果不执行，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同样好的机会。他以打开电动窗帘的名义进入了容亦砚的办公室，并且有刀片划开了他的颈动脉。


莫潇正好赶到，林宇萧失去了逃离的机会。


本来他是可以看着容亦砚在自己面前因为流血过多致死，可是这个时候120的急救队也赶到了，竟然还能把人从生死一线中救回来。而提早报警的人还是容谢，他对此的措辞是，因为担心会有流血事件发生，就提早做了安排。


黎昕沉默许久，问：“他死之前会觉得痛苦吗？”


“他没有痛觉，我想不会有痛苦。”萧九韶简单地回答她，“黎小姐，现在林宇萧已经不在了，你继续把所有的罪行都包揽在自己身上，也没有意义，不如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吧。”


黎昕笑着摇头：“你想知道什么呢？”


“你们那次在深山里的事故，都是预先布置好的，是这样吧？”


“当然。包括所有参与的人，也是特别挑选过的。表面上，发起这次活动的人是协会副会长刘芸，我知道她是旅游发烧友，才特别选了这个地方给她，就算这个地方不能吸引她，我也有别的备选。”黎昕道，“刘芸，她管理着整个协会的名单，包括骨髓捐献者的个人资料，秦卿的骨髓恰好可以跟容家的小姐配型，本来这些事她是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的，可是最后容家却知道了。所以我们第一个目标就是她。”


如果不是容谢的妹妹需要换骨髓，如果不是容亦砚想借此打压容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而秦卿却成为夹缝中被他们任意碾压的蝼蚁。黎昕摇摇头：“第二个目标就是尹昌跟周绮云，秦卿出事的那晚，他们两个拼命地灌她的酒，直到把她灌醉了，是间接导致悲剧的罪魁祸首。”


“第三个目标则是容家的人，一个货车司机会在禁行的时段出现在那条路，最后还撞死人，你相信这是巧合吗？我不信。我就以秦卿的口吻邀请容谢参加了这次活动，可是计划不如变化，我开始以为他是最容易对付的一个，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了。可惜后来才发觉根本找不到机会，他警惕心很高，根本就接近不了。”


黎昕这个评价倒是跟他们的印象完全吻合。


陈殊翻开笔记本不停地做记录。


“第三个目标还有一个人自然就是容亦砚，只不过光是要靠近他，这难度就是最大的了。我们打算把他放在最后。”


陈殊看着当时他们旅游的大名单，很快就发觉漏掉了一个：“还有一个人，叫柳葭，她是什么情况？”


“她是刘芸邀请来的，老实说我们开始也想过要不要把她加入到名单里，因为秦卿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她，她长了一张清纯脸蛋，不知道背地里用什么手段把容谢给迷住了，抢了秦卿的意中人。后来没有把她列入计划，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增加太多杀孽，谁知道她还是自己送上门来。”


陈殊正飞快速记的手停顿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了黎昕一眼，开始曾有过的同情心荡然无存，她的初衷纵然令人惋惜，可是嗜杀到这个程度，那就是一种病态了：“你跟林宇萧是男女朋友？抱歉，我就是随口问问，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黎昕笑道：“对，我们是。”


“你的男朋友为了另一个女人的死，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这样你也能接受？还要帮助他？”陈殊抓了抓头发，都有点跟不上这群人的思维。


“警官，你还是单身吧？”黎昕嘲笑地看着他，直到对方的脸上浮现尴尬的神色，“林宇萧是喜欢秦卿，可是那又怎么样？秦卿心比天高，她就看得上容谢这种自家子弟，现在林宇萧喜欢她，不过是留恋旧情，他当然会知道，我们两人才是最适合的，就像报仇这种事，只有我才能帮他。”


陈殊简直有点恼羞成怒，单身又怎么样，他就觉得单身都比他们这几个人复杂的关系要好：“好了，来说说第一个死者，那个叫尹昌的是怎么死的？”


“他是个花花公子，有了女朋友还准备勾搭其他人，他瞒着自己的女朋友周绮云暗里地给我献过殷勤，还打听过柳葭，可惜柳葭已经有主了。当晚他跟周绮云吵架，出去抽烟散步，林宇萧就跟着他出去了，他当时已经受了伤，所以尹昌很容易掉以轻心，被他推下山崖。”黎昕道，“我们当时设计的计划就是把所有人滞留在屋子里，可惜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步行离开，我提早在两个水瓶里下了迷幻药，端看谁的运气特别差。第二个死的是周绮云，她就喝了有迷幻药的水，因为心中有鬼，才会发疯了一样感到恐惧，最后撞在那片竹林里。”


萧九韶冷不防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竹枝的特写，那段竹子削得尖锐，还隐约有血迹：“这个也是事先布置好的？”


“是，以防万一。当时我们露宿的地方，很容易失足摔下山，可如果她往竹林里跑而不摔下去呢？我就挑了一些竹子把它们削尖，晚上天黑，只有近距离才能看清，可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段倒是跟她原本的证词符合。萧九韶沉吟道：“当时周绮云喝过的水瓶上没有注射针孔，你是把迷幻药溶解后用水滴在瓶盖的缝隙，让它慢慢渗透进去？”


“是，所以我才只准备了两瓶，因为需要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


陈殊看着记录本：“还有那个叫柳葭的，她曾经摔下过山道，不过被人拉回来，她真的是被你推下去的？”


“是啊，当时我跟她走得最近，又经过一个弯道，这个时候动手没有人会注意到。”黎昕微微一笑，“她长得是很单纯的模样，不过我很快就发觉她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个样子，她嘴上说没注意到是谁推了她，但她很明显开始提防我。她知道，但是没把握就宁可不说，难怪秦卿长得这么美，连抢个男人都抢不过她。”


陈殊抬起头：“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意地去揣测别人，她没有把握就不说恐怕也是不想给大家增加心理负担吧？”


黎昕凑近他，用目光挑逗地看着他，眼中带笑：“警官你真的是一个大好人，愿我主祝福你。”她爆发出一阵大笑，就连狱警都觉得奇怪，过来看他们这边的情况。


萧九韶站起身，朝狱警致意：“我们已经问完了，辛苦。”


——


陈殊坐在车上，等待发动机预热的时候忍不住抱怨：“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再见几次就习惯了。”


“——我可不想见很多次。”他嘟囔道，“太寒颤了。”


这个案子已经可以结案了，可他始终有一块心病。萧九韶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听到黎昕说的话没有，他们的目标之中本来就有容亦砚和容谢，那个录音笔的存在就变得可疑了，如果要说林宇萧是故意陷害容谢，一箭双雕，也不是说不通的。”


——


柳葭帮着司机把容谢推到房车前面，他养的那只蓝猫竖着尾巴跳到他面前，像是送他去上班。容谢弯下腰把猫抱起来交给marie。柳葭看着那只猫，问：“你怎么想着开始养猫的？”其实她还有点想问为什么要给猫取她的名字，不过这话未免有点自作多情的嫌疑，她便没有说。


容谢看了看她：“这是marie带过来的，叫小加。”


……果然是在自作多情，她就知道俞桉说话会有多不靠谱。只听容谢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把地址给我，我以后有事可以去找你。”


柳葭在包里翻了一下，翻出那家酒店式公寓的名片，然后拿出签字笔在名片上写上了自己的房门号：“都在上面。”


他们迎着晨光，她很容易便发现他竟开始有了白发，不多，只是寥寥几根。她不知道在她缺席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她却知道那一定是一段十分困苦的时光。柳葭看着那几根白发，在黑发之中格外突兀，心中柔肠百转。她缓缓伸出手，忽见容谢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便是一惊，忙把手收回。


她看着那辆房车慢慢沿着湖边的道路开走，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中，心中暗想，她已经不能再逃避，如果有可以绕开障碍的捷径，她一定会选择那条捷径，可是如果没有，就只能正面迎上。


她不能再躲闪了。

第七十章


窗明几净的咖啡厅，王律师把需要签字的文件一份份摊开在她面前。柳葭看了看签字处，却没有直接签字，反而翻到第一页，有点歉意地说：“抱歉，我从前都没有处理过这些事情，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看一下文件内容。”


王律师摆摆手：“没有关系，你尽管慢慢看。”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她从第一页看起，慢慢地翻到后面，她阅读的速度很快，但是他知道，其实她看得十分仔细。本来只要她在最后一页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这样把每一个条款看下来就会需要很长时间，可他还是很欣赏柳葭这样的做法：小心谨慎，不管在何时何地，总归是不错的。


“你家那几个亲戚有没有再来找过你的麻烦？”王律师问。


柳葭正好把这份文件翻到最后的签字页，便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那倒没有。”她想了想，又问：“难道他们又来您这里闹事了？”她在这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脱身，原来住的地方也卖掉了，就算那些亲戚想上门找麻烦，也找不到人。可是王律师却不同，他的律师事务所始终就在那里。


“来过两回，我叫了保安，直接把人赶出去，之后也不会允许他们再进来。”王律师同情地看着她，“我没什么，倒是你一个女孩子，碰到这种事恐怕不好处置。”


柳葭只是笑了笑，继续把剩下的文件看完，然后签上字：“我大概会在国内留一个月，我妈妈在德国治病，我不能离开她太长时间。目前是租了一间酒店式公寓，手机也换了新号码，您有事可以随时叫我过来。”


她现在有新住处，也有新的通讯方式，自然可以躲开那些亲戚。即使被他们纠缠上，她完全也有能力摆脱这些麻烦。


“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了。”王律师感慨，“你妈妈的病情好些了没有？我跟你父亲认识这么多年，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他最后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其实也是想补偿。”


“我知道，可是不是补偿了就会有原谅的。”柳葭的母亲在婚姻破裂之际，几乎是净身出户。她的母亲生于书香门第，毕业后又留校教书，几乎一辈子都在象牙塔里，也是格外清高的女人。正因为她的清高，她不会要前夫一分钱，就算对方双手奉上，她也会把它们都扔掉。


柳葭开始觉得这种做法的确很解气，可是后来慢慢觉得，那只是一种跟自己过不去的方式。


“你说得对，有补偿却未必会被原谅。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更不会被谅解了，你觉得呢？”


柳葭若有所思：“寻求谅解，难道不需要被对方认可吗？”


“是否能够理解，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的事，就只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旦去想对方是否会接受，难免瞻前顾后。”


她被说服了，微微笑道：“王叔叔，你说得对。”


王律师伸手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和蔼地笑道：“你啊，年纪不大，怎么心思负担这么重。”


他这个动作有点突然，可是作为长辈，这样安抚晚辈也是正常的。柳葭忽然一转头，看见边上的玻璃窗上正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举着相机，似乎正对准他们这个方向。她心思如电，那人有可能是在偷拍他们，也有可能只是凑巧，她无法肯定。


她谨慎地转过头，看向那一边，只见那个人已经把相机放进包里，跟她的目光稍一对视，便移了开去。


柳葭不动声色地招来服务生结账，又跟王律师争了一会儿谁来付账，最后服务员拿走了王律师的卡。他们走到门口，王律师便拉开门让她先走。柳葭走出门没几步，就见那个揣着相机的人也站起来，步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柳葭回过身，正好拦住他的去路：“请等一等。”


那人一见她回过来，立刻拔腿就跑。柳葭便也跟着追了出去，只剩下王律师一头雾水。她追了没多久，便觉得这样不行，他只要一钻进人群，她就会失去目标。她立刻抡起手上的包，直接朝那人扔过去，正中对方的后脑。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那包便飞到了一个路人的身上。那个过路人被包砸到，立刻皱起眉头气势汹汹地喊：“谁扔的？这是谁扔的立刻给我站出来！有没有公德，知不知道公众场合不能随便乱扔东西？”


他这一喊，立刻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那个揣着相机的人趁乱挤进人群，很快没了踪影。柳葭知道这回自己判断失误，一边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一边连声道歉：“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包，刚才那个人有问题，所以……”


被当街砸到的那人还很年轻，是极其热情的长相，头发短短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他从口袋里取出证件，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被人抢了包？我是警察，你还记不记得刚才那个人的体貌特征？”


柳葭微微一怔，原来眼前的这个警察是误会她被抢劫了，可是如果她现在解释说为了阻止人离开，才把手提包扔出去，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表情。她咬着唇，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


那个警察却特别认真，竟然还问她：“你跟我回去做个拼图吧？下次我们看到他可以提早防范。”


那个人长得很普通，五官平淡，下巴上有颗黑痣，右手中指关节发黄，是个老烟枪。柳葭判断对方有可能是个私家侦探，她得罪过的人不少，有能力请私家侦探的也不少，她甚至都猜不到是谁。


柳葭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匆匆忙忙的，根本没看清，可以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不好意思，你包里有证件吗？你能否把里面的物品和证件上的名字告诉我？”他很小心，还防着她也是抢包贼一伙的，要再次确定她是这个包的主人。柳葭有点无奈地笑：“里面有个带拉链的副包里有我的证件跟护照，我叫柳葭，包里还有几份文件和一个钱包，别的都是零碎东西。”


那个警察顿时一愣，她叫柳葭？他拿出里面的护照来，看着照片边上的名字，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听到的关于她的评价——就算秦卿长得这么美，抢男人还是抢不过她。


这警察便是负责结案的陈殊，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她看上去气质干净，多看几眼便越觉得她容貌秀丽美好，是特别耐看型的，衣着打扮十分得体。陈殊在这一瞬间转了好几个想法，终于伸出手去：“我没想到会跟你见面。”


柳葭有点惊讶：“你认识我？”


“是啊，更加确切点说，我们还是神交。”陈殊笑了起来。


——


柳葭回到酒店公寓，便换了衣服休息，昨晚在容谢那里过夜，根本就没睡好。她认床，再加上心里面有所怀疑，怎么可能会睡得好？


然而这些怀疑，终于变为现实摆在她面前。


那个叫陈殊的警察含含糊糊地向她透露了一些发生过的事，容亦砚还瘫在病床上，容谢已经上位；为秦卿报仇的林宇萧被莫潇失手打成重伤，无法救治，而莫潇则因为故意伤人而等待着审判。


难怪莫兮亚要这样求着容谢，现在的容亦砚已经完全失势，更不用说被关押的莫潇，意外发生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容谢。这些发生的事看似都没有联系，可是一环扣一环，根本不能细想其中的玄机。


而那个叫陈殊的警察，又为何要告诉她这些事呢？她毕竟只是个旁观者，没有必要知道这些，可对方却含糊其辞地告诉她了，他是否有其他的用意，比如，利用她达成某种目的？


她睡到傍晚，酒店老板打内线给她，热情地问她想不想尝尝他们自己做的米线。柳葭懒得出去找地方吃饭，便欣然答应。隔了没多久，她便听见门外响起了门铃声，她以为是老板送米线上面，打开门一看，却是容谢。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在轮椅上，见她露出诧异的表情，便问：“怎么，你不欢迎我？”


“不，不是，”柳葭忙让开门让他进来，“我没想到你今天会过来。”


“我今天不必加班，离这里又近，就过来看看。”他环顾四周，只见整个房间跟酒店套房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就要显得温馨一些。容谢回过头，正跟她的探究的眼神碰上，她这次没有回避。她是想到什么或是知道了什么事吗，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容谢直截了当地问：“你今天是碰到什么特别的人事了？”


他们还算是棋逢对手，对于对方的心理都估摸得比较透彻。她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就能让他猜到她在想什么，而他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也会暴露给她他的想法。


柳葭却没直接回答：“你要留下来吃饭吗？今天晚上有米线。”


“好。”


柳葭走过去打电话，又多加了一份米线外加两个炒菜，让服务生等下送到房间里来。她泡了一壶茶，端到茶几上放下：“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叫陈殊的警察，是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容谢满不在意地笑了笑：“他一定说了些对我不太有利的话。”那个小警察想要做什么，他根本不必想就能猜得到，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柳葭沉默一阵，道：“听说容先生病得很重。”


“是，我叔叔他现在成了植物人。董事会便决定让我主持大局，当然我手上的股份本身也是最多的——”容谢竟然还用玩笑的语气道，“可惜人力资源不是按照股份数量分配的，不然就可以不费一点力气……”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明知故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柳葭其实也能猜到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个世上谁都可以指责他，唯独她不可以，她当时也是站在容亦砚那边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她把轮椅推到三人座沙发边上，问道：“你要坐到沙发上去吗？这样会舒服一点。”


容谢撑着轮椅的扶手，婉言拒绝：“怕你会觉得麻烦，这样也挺好。”


柳葭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给他，容谢没有接，却是直接握住她的手腕，稳稳地把她拖到自己面前。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缓地问：“你是想谴责我？还是觉得害怕，害怕到几乎要发抖的地步？为什么不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我记得你的胆子并没有这么小。”


柳葭用力往后一缩手腕，可是没有用，茶杯里的茶水却被晃出来一小片，落在他的西装上。她咬牙道：“说得好像你就对我掏心置腹一般，你也不是把什么都放在心里，隔三差五对我敲打几下。你知道我一定会听懂的，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居高临下特别有优越感？”


她这句话一脱口，便知道完蛋了，她一直想着这次回来不跟他起争执，尽可能的温柔婉约，这些希望全部都一次报废。容谢的脸色特别平静，可是她却知道，他越是平静，心里的怒气便越大。


他松开她的手腕，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你的真心话要么不说，说了就特别有杀伤力。你说，我的优越感在哪里？我当初接近你，你觉得是为了骨髓；我对你特别容忍，你觉得这是别有用心；偶尔提醒你几句，就觉得我是故意敲打你，总之，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柳葭，你别欺人太甚。”


柳葭自知理亏，低声道：“对不起……刚才那句话我不该说。”


“你知道这是不该说的，可这又是你的心里话——不要否认。”容谢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头顶，慢慢抚摸着她的黑发，她的头发特别柔软。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会计较你曾经背叛过我，只有你，你是例外，为什么不把这个例外延续下去呢？”


柳葭心中震动，反手握住他的手：“可是容谢，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怎么还能重新开始？那些事情只要存在过，都不可能会被完全忘记。”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可是我妈妈呢，还有你妈妈呢？你觉得她们可以做得到吗？”柳葭摇摇头，“别为难自己了，就算你很厉害，也不可能改变得了两位母亲的观念。”她直起身，轻轻拂过他的鬓发：“你都有白头发了……”


她原本想要在国内待一个月才离开，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容谢过得很好，他一定不会再摔到底，完全可以不需要她的陪伴。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互相陪伴的情感就只是鸡肋。


容谢微微一笑：“怎么，开始嫌弃我了？”


门铃响起，柳葭走过去开门，果然是餐车送到，服务生把餐具摆开在桌子上，又把盛着高汤的大碗上的保鲜膜揭掉，特意提醒了一句：“这汤还是滚的，等下扔米线和食材下去要小心点，别被汤水溅到。”


柳葭关上门，把轮椅推到餐桌边上：“都是家常口味，随便吃点吧。”她本想帮容谢把米线和食材一起放进高汤里，可是他也同时伸手过来，她避了一下，只见他的袖口已经带到汤碗，那碗口倾斜，直接摔落在他的腿边。


柳葭看着汤碗慢动作一样的倾倒，忙伸手去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第七十一章


滚烫的汤水直接浇在他的腿上。


柳葭愣怔了一下，总算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心急火燎地把他推进浴室里去，直接拿莲蓬头对着他一阵猛冲。她一边为他冲冷水，一边责怪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样都会碰到，你知不知道这汤有多烫！”


容谢一脸的风轻云淡：“不用这么急，我的腿本来就没有知觉，又不会觉得痛。”


柳葭冲冷水的手微微一顿，她听了陈殊的话，的确开始怀疑他的腿根本没事，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也就意味着他很难在正式的场合露面。他是一个大公司的主事人，就代表了一个公司的形象，他的腿在短时间内没好也没什么，可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他现在却对她说，他的腿完全没有知觉。她仔细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他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完全没有破绽。如果这是真的，她的确不能够回德国了，可是如果这是假的，这怎么可能？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怎么会忍得住？


柳葭关掉水龙头，小心翼翼地拿起剪刀，剪开了他的裤腿，幸好现在是冬天，穿得也多，热汤没有直接浇在他的皮肤上——可也好不了太多，她很快便发觉有布料跟他的腿部皮肤黏在了一起，她不敢直接撕开来，生怕会连带撕-扯下一块皮-肉来。


柳葭只觉得自己都急出了一身汗，忙道：“我去打120，你再忍一忍。”


容谢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你打给我的私-人医生，这种事去公立医院，我恐怕就要上新闻了。”


柳葭按照他说的打了电话出去，对方很快就赶到了，医生看见他的情况，眉头紧锁，指挥大家一起把他放到移动床上去，一边还让自己手下的医生帮他挂消炎药。柳葭握住他的手，也要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容谢摇摇头：“你赶紧去换身衣服，我让他们留一个人在这里，过会儿你再过来。”


他这样的安排也有道理，她现在肯定是不能着凉感冒，免得到时候传染给他。


她很快换好衣服，留在门外等她的是一位实习医生。


他们出门打了车，这一路过去，又正好碰到几次追尾事故，车流慢得跟乌龟爬似的。她心里着急，却又没别的办法，好不容易到了那家私-人诊所，整颗心都嘭嘭跳着。她低估了容谢对她的影响。


——


等到容谢的烫伤被处理好推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这一个小时于她，根本无异于酷刑。柳葭疾步上前，焦急道：“你觉得怎么样了？”


容谢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微笑道：“你看上去就像急得要哭出来似的。”柳葭被说得一愣，握紧了他的手，恼怒道：“如果我哭出来，丢脸的人不还是你？”


之前帮容谢处理伤口的医生走了出来，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笑道：“容先生，你回去之后可要忌口，也别太劳累了，这几天我每天都会过去你那边。等到结痂之后，会觉得很痒，也别用手抓。”他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柳葭：“有急事打电话给我。”


柳葭收下名片，便见几个护工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轮椅上。他已经涂了烫伤药，换上宽松的病号服，柳葭忙接过他的西装外套，披在他的肩上。她现在的视线看不到他的表情，容谢方才皱了一下眉头，一直装着若无其事，可是腿上的皮肤像是烧起来一样火辣辣地刺痛。


“我陪你回去，可以吗？”柳葭问，他没有明确回答，不过等到容谢的司机来接人的时候，她还是跟着上了车。他没有拒绝她，也没有答应她，根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柳葭只能当作不知道，可是对付眼前的病人却比对付她的母亲还要困难，她母亲病得最厉害的时候，她也就把对方当成小孩子一样哄着，那个时候她才刚刚念大学，好像昨天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可是容谢的情况却很特殊，她就是嘘寒问暖都没什么意义，只能一直干巴巴地找话题，碰到他想回答的便多说几句，大多数都只得到一个单音字。柳葭觉得无聊，便抓着他的手看，他的手指特别漂亮，看着看着便有点出神，偶尔一抬头，正见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柳葭忙放下他的手，有点尴尬：“你要是不喜欢我陪着，就直说吧，没关系的。”


容谢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手机却响了，他们折腾了这么久，车窗外面的天色都暗淡了。他接起电话，语焉不详地嗯了几声，最后把电话挂了：“我没有不喜欢，不过——”


柳葭知道他语气停顿的含义，他的“不过”之后才是重点。


“我之前跟我妈打过电话，她知道这件事，张姨会过来照顾我。”


那个好像旧时妇女一样的张姨啊。柳葭垂下眼，轻声道：“我不会惹她生气的。”


容谢失笑，她这是太自觉了么，他还什么都没评价，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会惹张姨生气。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张姨，可是一个很严厉的女人啊。”


柳葭终于忍耐不住，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嗯，严厉一点也没事。”


容谢用手指按着唇，心里如被猫爪那么轻轻一挠，不痛，又有点麻麻痒痒：“以后都会有这样的晚安吻？”


——


张姨比他们都要到得早，并且似乎等了很久，她在这个深冬还穿着旗袍，带着一对翡翠镯子，marie一脸沮丧地站在她身边。


容谢看到她，极自然地笑着打招呼：“张姨，这么晚还要赶过来，辛苦你了。”


张姨一眼便看见了柳葭，沉下脸道：“少爷，你也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把热汤打翻的？你总是这么不小心，夫人她会担心的。”


容谢立刻做出了沉痛的表情：“最近太忙了，有点心不在焉，以后会注意的。”


柳葭现在很尴尬，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跟张姨寒暄几句，不过她觉得客套话也没什么意思，对方不指着她的鼻子怒骂就不错了。终于，张姨注视着她，冷冷地开口：“柳小姐，你的房间在楼上，我已经让marie整理好了，如果有缺的东西就告诉我——不过我相信不可能会缺少什么。”


柳葭简直要受宠若惊，忙道：“谢谢张姨。”


容谢松开她的手，轻声道：“你上楼去看看吧，张姨会照看我的。”


柳葭刚消失在楼梯拐角，容谢便沉声道：“张姨，我想你不会做出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来，所以我才同意你过来的。”


张姨推着轮椅，把他推进主卧，轻声道：“容少爷，你真的长大了，翅膀也长硬了，我会做出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就像你对待夫人那样吗？”


“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妈妈就像个小孩，事事都要以她为中心，否则就不高兴，还好张姨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她身边照料她。”容谢笑道，“你是她的主心骨啊，可是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的翅膀硬了，不可能事事按照她的想法来，与其纠缠于我的做法，还不如视而不见，这样大家都开心，你说对不对？”


张姨无端地打了个寒战。现在每个人都怕容谢，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背上生寒，可是她不靠着他，便还能硬撑着那从前的方式待他。


“张姨，现在这个家，是我做主。只要大家都过得开心，和和-美-美，我就别无他求了，难道这样的要求也很过分么？就算是我叔叔他老人家，他也没有那么多不满意啊。”他这个时候提起容亦砚，还用那种轻柔的口吻，更是让人心里发毛。


张姨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真是被迷住了，连理智都不顾了，你把她带在身边，就等于带着一个定-时-炸-弹。”


“可能对于别人来说，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但是对于我来说，永远都不是。”


张姨跟他对视了片刻，终于还是松动了态度：“容少爷你觉得高兴，大概夫人也会替你高兴吧。”


——


柳葭上了楼，其实她没必要去看房间，可是容谢都让她上去，大概是不希望她听到他们的谈话才把她支开。她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忽然想起之前手机响过几次，她都没有心思去接，她拿出手机只见俞桉一共给她打了十来个电话。


她回拨过去，便听见俞桉几乎扯着嗓子在对她说话：“你怎么不接电话？你可是摊上大-麻烦了啊！”


柳葭愣了一下，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成了学校论坛的名人了？”俞桉道，“关于你的一个帖子被不知道多少人看过了，我也去找过论坛管理员，让他们删-帖！”


柳葭一头雾水：“什么帖子？”


俞桉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那个帖子上说，你给一个老男人当第-三者，那个男人年纪老得都可以当你爹，还有照片啊，你怎么会被拍到这样的照片？”


柳葭忽然想到，她跟王律师谈事的时候，的确有个私家侦探模样的男人拍了他们的照片，她以为是容谢的妈妈找人做的，没阻拦到人也没多在意，可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过了她的预计。


“那个照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是没什么，那个老男人就摸过一次你的手，出门的时候帮你开门，但是现在大家对这种话题这么敏感，早就忙着骂你了，谁还会仔细想？”


柳葭莞尔：“那是王律师，他帮我父亲处理遗产的事，好了，我现在是说不清楚了，就让人骂吧。”


俞桉见她非但不生气，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只能叹气：“你的心真大啊。我光是看看都受不了了。”哪个清白的姑娘愿意被无缘无故骂成第-三者。柳葭安慰她：“这种事情，大家骂过一阵便散了，如果我跳出来说话，反而会把事情闹大，这就如了对方的愿了。”


她挂了电话，心中还是不安，那个把这些照片放到网上的人究竟是谁？她开始以为是容谢的妈妈，可是对方显然是不可能把照片传播出去的，她最多也就是拿给容谢看，现在照片被传了出去，论起受益人，她眼角一跳，如果是她父亲那边的亲戚，那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她揉了揉脸颊，走下楼去，她是来照顾容谢的，肯定不能干坐在一边看。她刚下楼，就见张姨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擦过她身边：“厨房里的宵夜炖好了，你拿去给容少爷，他在书房。”


柳葭端着宵夜正要去书房，忽听张姨在身后道：“那天晚上，你走了不久之后，少爷跳到水池里去找东西，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你知道吗？”


那天晚上，她当着他的面，摘下了戒指直接抛进了游泳池。他下水去找什么？他还能找什么？柳葭微微扬起嘴角：“我知道。”


她端着宵夜去了书房，容谢果然对着电脑里的计划案正皱眉苦思，见她进来才把注意力分散了一部分放在她身上。柳葭放下碗，靠在椅子扶手上，在他耳边道：“我想过了，重新开始也可以，不过我很喜欢你之前送给我的那个戒指。”


容谢往后靠着椅背，微笑着看她：“不走了？”


“嗯，”柳葭倾过身去，以额相抵，“之前看你被烫伤，我很着急，到现在都觉得不安。”这个决定很突然，是她一时冲动才敢说出口，往后要面临的问题也会有很多，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应付过来，不过走一步看一步，这一回，她想一个人面对，而不是把容谢拖入其中。


容谢微笑道：“你不走了，还要问我要戒指，可是我没说过想重新开始啊。”


柳葭皱着眉看着他，她知道他是故意在逗她，可还是急了：“你明明说过的。”容谢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嘴唇，她也很配合地张开了唇，温柔地回应着他，她这回主动搂住了他的颈，因为害怕碰到他腿上烫伤处，还要撑着扶手免得碰到他，可是这气氛却变得异常缠-绵。


“我是说过，可我没说我一定不会反悔。”


柳葭直接伸手到他的口袋，找了一会儿便摸出了钱包，她打开钱包，很快便找到了那一对戒指，直接挑出女式的那一只戴上，然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不你就把它扔了，要不就不要让我找到它。”


容谢笑了起来，他很久没有这样舒畅地大笑，柳葭真是他的解语花，就算是使小性子也正中他的喜好：“不过那个男款的戒指我可戴不来。”


柳葭疑惑地看了看他，伸手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轻轻一转，那戒指竟是松的。容谢停住笑，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瘦了很多，所以戒指的尺寸要拿去改了。”


——


当晚，柳葭便是躺在他的臂弯里过的，躺下没多久，容谢很快就睡着了，他今天折腾得够呛，也的确是累了。可是柳葭根本就不敢睡，她知道自己的睡相很好，可是也没有把握不碰到他的伤口，便只能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了。


她躺了一会儿，确认容谢已经完全入眠，便将他的手臂从颈下拿出来，摆在他的身侧，然后挨在他的身边又躺了下来。她都不敢去别的房间睡，生怕半夜醒来的时候，他没见到她，这样大家都不用休息了。


果然到了半夜，容谢开始睡得不安稳，从喉间发出几声梦呓。柳葭本来还有些迷糊起来，立刻便被惊醒，轻轻凑过去伏在他身上，柔声低语：“容谢……容谢？”


容谢倏然睁开眼，轻轻搂住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事，就是做恶梦了。”说来也奇怪，他梦到的不是那个雨夜里他不得不跳车，也不是他以胜利者的身份去探视容亦砚，而是很久以前他打了人被关押的情景。


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他还会梦到自己回到那一年，那种沮丧又害怕的心情——是，他也曾经害怕过。


柳葭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是什么噩梦？”


“一个一片漆黑的地方，”容谢用手指勾着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绕在指尖，“很多人，他们还等着看我的下场，没有人会帮我，我是一个人，可就连一点害怕的情绪都不能展露出来，一旦有了破绽，那些人就扑上来把我撕碎。”


每个人都觉得他强，甚至强大到悍然的地步，可是谁会知道他的心中也会有胆怯的情绪，只不过他必须要把它隐藏起来，不能留给自己的对手看。


柳葭道：“我会站在你身边的，不会再背弃你。”


她从来都不轻易承诺，而承诺过的不管千难万难，都一定会做到。


容谢笑了：“我是个男人，还要女人保护的话，那像个什么样子？”他搂着她的肩，低声道：“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的，后来给闹得忘记了。过几天我有个应酬的场合必须要去，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伴。”


柳葭答应得爽快：“好啊。”


“上次我挑的那件礼服很适合你，可以穿那条裙子。”


柳葭却是一僵，如果他不提，她甚至都要想不起那回事了，那件礼服裙，她在飞去德国前夕送给别人了，是送给买了她家房子的邻居，邻居买房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婚后可以住在附近，知道她急着出手，甚至都没压她的价。而这个邻居的儿媳跟她身材仿佛，她便把那条礼服裙送给了对方。


送出手的东西，万不可能再要回来。


容谢敏感地感觉到臂弯中的身躯变得僵硬，便淡淡问：“怎么了，你不喜欢那衣服？”


“不、不是，”柳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我很喜欢，那天我会穿它的。”


容谢在她耳边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隔了一会儿，呼吸就渐渐沉重，又再次睡了过去。柳葭这回却是真的要失眠了。上次那条礼服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现在时间紧迫，她根本不可能再去订做这样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来。她只能寄希望在会有相似的裙子，她买回来，自己动手用别针把不合身的地方处理一下，男人对女人的衣服饰品本来就粗心，根本不会发现其中细微的差别。


——


她这样盘算到天亮，便见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俞桉竟然这么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她，她看了看正熟睡的容谢，直接把电话给摁了。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手机屏幕上挑出了一条新短息，是俞桉发来的：“哪怕你现在睡着了也赶紧给我醒来，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


俞桉做事说话向来都有点一惊一乍的，柳葭也没太放在心上，可是很快，她就收到了几张图片，是从网上截图下来的：她跟王律师的照片已经被转发了上万次，配照片的文字则是指责她找了这样一个年纪大得跟她父亲差不多的男人当情-人，破坏别人家庭，就是为了获得遗产，而王律师正是处理遗产的主办律师。


她用手机上网一搜，果然那些信息被传得到处都是，有照片又有爆料，说得饶有介是，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谩骂，王律师的个人信息暴露得最快，很快就被人肉出来，律师事务所的网站上，也都是谩骂的留言。


柳葭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她知道是谁做的了，这意图实在太明显。她父亲这方的亲戚因为没有得到一分钱，便想方设法地要抹黑她的名誉，让她无法在这个城市立足。原本她是不在意的，可是就在昨天，她刚刚决定留下来。


她正在咬牙切齿，忽听身边有了动静，容谢伸手过来，将她揽到自己胸前，轻声道：“怎么大清早就对着手机不放？”


柳葭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伏在他身上，笑道：“你该不会连手机的醋也要吃吧？”


容谢捧起她的脸庞，直接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我会尽早去做复健，医生说，我的腿也不是真的不可能治愈，原本我不相信，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配合治疗。”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心甘情愿一辈子在轮椅上过了，人都骗回来了，就要想办法圆谎。


柳葭握住他的手腕：“不着急，慢慢来吧。你先把烫伤的地方养养好。”


他怎么可能不着急，如果不是太突兀，他真想今天就扔掉轮椅。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柳葭可能当场就要跟他翻脸，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今天还要去公司，可又不方便换正装，只能用毛毯盖在腿上，遮住下面的病号服。柳葭帮他扣着衬衫的扣子，一直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容谢笑问：“你干嘛，怕我去公司里招-蜂-引-蝶吗？”


柳葭转身在衣柜里挑出一条细条纹领带，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正装结，然后拍了拍他的领口：“等下你去上班的时候顺便带我一程，我今天跟王律师约好了，还有遗产的事情要处理。”


容谢听她这么一说，整理袖口的手停顿一下：“你现在还没找新工作吧，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下？”


柳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意思可是还要她继续当他的助理？她摇摇头：“我自己会去找工作的，你相信我。”


容谢早就预料到她的回答，便笑了一下：“这么强势？”


柳葭柔和地笑了：“如果我不去工作，你难道就要把我当作保姆使唤了？”


柳葭去不去工作，关于这点他一点都不在乎，不过他今后的应酬太多，诱惑也多，他怕她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有工作的话起码也有自己的生活。他这么喜爱柳葭，却也不想占据了她的全部，让她的生活只剩下了他这般贫瘠。


容谢笑着答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关心你。”


“这么会说话，一定很招女孩子喜欢。”她摸了摸他的脸颊，若有所思，“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呢？”


容谢不太好接话，只能闭嘴。


——


柳葭走进王律师的事务所，从一进门开始，她就敏锐地感觉到格子间里假装埋头做事的员工正悄悄地打量着她。她出名了，虽然并不是个好名声。


这件事，不论是对她还是对王律师都有很大影响，当然对于王律师的影响还是远远大过她。


她走进办公室，只见王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取下眼镜慢慢地擦着，抬头听见声音便连忙站起身，示意她关上门：“柳葭，你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


柳葭道：“那天我们签合同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人在偷拍照片，果然……”


王律师戴上眼镜，长叹：“不瞒你说，这件事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我妻子还不知道，她不太上网，我正琢磨怎么回去跟她解释。”


虽然他们并无暧昧，但当时王律师为了安慰她曾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一个动作被偷拍下来，可就有点麻烦了。她刚才等前台通报的时候顺便把昨天的事态看了看，满屏幕都是谩骂之声，骂王律师猥琐喜欢养小三，又骂柳葭年纪轻轻就去当狐-狸-精——这些都还是委婉的、有素质的，骂得更难听的那些她连看都不想看。


柳葭的微博已经被人肉出来，也刷了满屏的骂声，网络上的人一边让她给出个说法，一边又把她定了性，即使有她的同学帮她说了几句话，也被骂得狗血喷头。


“我今天来是想问，如果我要起诉发布这些照片的人，是否可行？”


王律师摇摇头：“首先，你要证明这些照片是你父亲这边亲戚找人偷拍的，可是私家侦探这一行，你也是知道，根本不是官方机构，没有任何权威。其次，就算真的被你找到证据，你告赢了，那又怎么样，现在事态已经变成这样，对方最多不过是给你道个歉，但是认定这件事是真实的人还会有很多，根本于事无补。”


她在路上便想过，这个办法几乎没有可行性，这个暗亏她是吃定了。其实当年容谢的事情也是这样，他在舆论上占到下风，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挑出毛病来，他便始终保持沉默。她为什么非要自不量力想扳回舆论？


她只要让做这些事的人气疯了就够了。


柳葭微笑道：“王律师，这样吧，您帮我建立一个基金，用我父亲的遗产，专款专用，捐给本地民工小学造教学楼和买书。律师费就按标的收取。”


——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她去酒店提行李的时候，前台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对。柳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提了行李回到地下车库，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事已至此，就算她气得郁结也没用，该怎么过日子还是要怎么过。她直接开车去了上回买定制礼服的那家店，英俊的服务生看见她，立刻笑着迎上去：“这位小姐，你想看点什么？我们这边有新一季的画册，不如坐下来看一看？”


柳葭直接在衣架边上挑起来，挑了半天总算挑到一件当季的新款是跟上回的那件礼服裙相差不大的，她暗自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如果用别针固定一下，穿在身上的效果应该跟那件是没什么区别的。


她便从包里拿出信用卡来：“这件帮我包起来吧？”


“这件可能对您来说有些大了，要不要改一下？”服务生接过她手里的卡。


“不用了，我着急用。”


服务生也不再多问，带她过去刷了卡，还把衣服包装精美，装进手提袋里，恭恭敬敬地送她出门：“您慢走。以后再来店里，就直接来找我，我叫jack。”


这些专柜的服务生几乎都是出售服务的，她走到隔壁专柜，那个男服务生从头到尾都是跪着帮她试穿鞋子，令她不买都有点不好意思。


柳葭拎着袋子朝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走去，忽然眼角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微微皱着眉，仔细想来应该是莫兮亚的，她现在这个情况，应当还在求人帮忙之中，怎么会有空闲来这里逛店？


她也许是看错了，可即便是这样想，她还是稍微留了个心眼，到了地下车库后，一直挑了有摄像头的地方走，终于她来到自己的车位上，打开后备箱把袋子都放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姐，你的钱包掉了。”


柳葭合上后备箱，防备地转过身去，只见朝她走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身上还穿着商场保安的制服。只见他手上正举着一个黑色的钱夹，走近到她的面前：“小姐，这是你的钱包吧？”


柳葭摇摇头：“抱歉，那不是我的。”


“不是？可是我明明看见是你掉下来的啊。”保安似乎也很不解，当着她的面把钱包打开了，“真的不是你的？”


柳葭正要说话，忽觉对方的眼神很不对，她正想转身逃开，就听见嗤得一声，那个保安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她只来得及避了一下，随即全身发抖，不由自主地瘫倒下来，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皮肉灼烧的焦味。


柳葭强迫让自己保有最后几分清醒的意识，她知道自己是被电-警-棍戳了一下，她虽然还有余力挣扎，可是不能这样做，如果在被电-警-棍给电这么一下子，她就会彻底失去意识。她在朦胧之间，只见有人从暗处走出来，那声音是她听过的，正是莫兮亚的：“你做的很好，这个钱包里的钱就给你了。”

第七十二章


那个保安接过绳子，胡乱把柳葭的手脚都绑住，他很粗心，而柳葭却在手腕之间留下了一点点空隙，不容易让人发觉，却方便她挣脱。


可是麻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个保安把她绑住了，从她身上找出车钥匙，还把她抱起来塞进了她的车子的后备箱。后备箱的空间虽然不小，可是在装下一个成年人之后，留给她行动的空间却很是狭窄了。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听见外面响起了咔擦一声，不由暗道不好，那个人把后备箱用车钥匙锁了起来。


这样一来，她就算挣脱开绳索，也没有办法从里面的按钮打开后备箱。


只听莫兮亚道：“你可以走了，记住，你从来没见过我。”


很快，柳葭听见一声关车门的声音，莫兮亚发动了汽车，慢慢地开动了车子。她不知道她会把自己运到哪里去，但是估计是想拿她作为人质来要挟容谢。她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等到神智完全清醒了，方才开始小幅度地扭动手腕，绳索在皮肤上不断摩擦着，微微刺痛，终于，她慢慢地脱出了一只手，然后把手腕上的绳子扯了下来。


双手有了空余，事情就好办多了。她挪动着翻开后备箱的一角，里面有修车的工具，她从里面取出一把螺丝刀，用力划着脚腕的绳子，隔了好一会儿，便把绳子脱开了。她现在手脚都获得了自由，便可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后备箱跟后车座是连接在一起，她可以推开后车座钻进车厢，制止莫兮亚下面的行动。也可以用手上的修车工具把车尾灯卸下来，这个时间还是白天，向过路的车辆求助，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她考虑了片刻，最后还是选了第二个办法。现在莫兮亚的情绪想必十分不稳定，就怕她在开车的时候失控，那可就得不偿失。


柳葭摸着黑，找到了尾灯的位置，用扳手用力砸了几下，直接把尾灯砸破了，她从尾灯的位置上伸出手，朝外面挥动。


她从遇险到得救，还不到两个小时。


——


柳葭坐在公安局的询问室，接待她的是一位女警官，知道她发生的事还很同情她，特意帮她泡了热茶，又拿了一条巧克力给她。


但是很快，为她做笔录的警察换了人，进来的是上次她在街上偶遇的那位叫陈殊的警察。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还一脸惊喜：“真巧，我们又见了啊。”


柳葭被他蹩脚的表演给逗笑了，却好心地没有揭穿他：“是挺巧的，刚才那位警官呢，她去哪里了？”


陈殊翻开笔记本：“这个嘛，她比较忙，正好有别人来报案，她就去忙别的了，这里暂时由我接手。”


柳葭捂住嘴唇，轻咳两声：“嗯，好……”陈殊是隶属于市局刑侦队的，怎么可能会来处理她这样的摆在明面上的小案子。她恳求道：“刚才那位警官已经问了一半了，我很累，可不可以麻烦问得快一点，我想早点回家。”


陈殊满口答应：“没问题，这当然没问题。莫兮亚……她就是当事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柳葭耸耸肩：“非亲非故。”


“你们不认识？”


“认识。”


陈殊一见有了门道，忙问：“怎么认识的？”


“我认识她的哥哥，她哥哥叫莫潇。”柳葭看着他的表情，他果然还是冲着容谢来的，“我跟莫潇是同事关系，莫兮亚有一回去公司看哥哥，她开车撞了我的车子。于是就认识了。”


“她当时为什么要开车撞你？”


“单纯看我不顺眼吧，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那你觉得这次她绑架你，又是什么缘故？”


终于问到重点了。柳葭佯作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不太清楚，可能……”她看着陈殊的表情变得有点紧绷，便继续往下说：“她是个很任性的女孩子，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看我特别不顺眼吧。”


陈殊正在做记录的手停顿在那里。


只听柳葭反问道：“我是受害者，为什么只问我，不去问莫兮亚呢？”


他要是问得出来还会来问她？莫兮亚现在只是装聋作哑，不管他们问什么，她都一概不答，再加上莫潇还有一条袭警的罪名，她更是恨透了警察，当然不会配合。他本来还想从柳葭口中问出点有价值的东西，结果她绕了一个大圈子，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只能试探问：“据我所知，莫兮亚突然绑架你，跟他哥哥那件事还有容谢，都是脱不开的吧？”


柳葭配合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陈警官你能不能详细跟我说一说这里面的关系，我想一定是非常精彩的故事。”


陈殊如鲠在喉，她竟然还要让他讲故事，真是太狡猾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可以一口咬死这都是他说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收起了记录本，笑道：“好了，这些都是猜测，跟你这件事也没关系，你看我，扯吧扯吧就把事情扯开去了。”


他刚走出询问室，就见自己的同事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容谢已经等着接人了，他还带了律师过来。你问得差不多就放人吧。”


又是容谢。陈殊只觉得一股怒气上脑，大步走到外面的大厅，只见容谢正等在外面，跟身边的律师说着话。他走过去，按捺住情绪，扬声道：“容少。”


容谢转过头，看见是他，彬彬有礼地微笑：“陈警官，你好。”


陈殊强笑道：“今天这位律师看上去很眼生啊，我还以为会是简律师陪你过来。”


“简律师年纪大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不叫上他了。”容谢还悠闲地为他介绍，“这位方律师是我叔叔一手提拔上来的首席法务，正好我刚刚跟他在讨论一个案子，便顺便拉他过来了。”


他的这个位置的确是坐稳了，就连容亦砚曾经的团队都被毫无顾忌地委以重任。可是他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让陈殊生出一种恨不得一拳揍在他那张看上去就十分欠揍的脸上的冲动，陈殊磨了磨牙，忍住这股冲动：“我的同事正在办手续了，柳小姐没什么大碍，就是被电-警-棍电了一下，已经验过伤了。”


容谢微微欠了欠身：“柳葭是我的女朋友，本来发生这样的事我应该很是焦心，不过我相信你们会秉公办事，也就不那么担忧了。”


他说起话来特别的滴水不漏，先是一手捧着，然后又立刻将了他一军。陈殊现在就只想送走这个瘟神，容谢毕竟是个有名的商人，如果闹得不愉快，他一转头就向他的上级告状，他只会吃暗亏。


很快，柳葭办完手续出来，容谢推着轮椅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有没有受伤？现在觉得怎么样？”


柳葭摇摇头。她是有惊无险，安全过关。


容谢笑道：“那就好，我之前听说你出事，立刻赶过来了。”


——


陈殊扭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被叫进了上司的办公室谈话。萧九韶关上门还拉下窗帘，做足了要训他的架势。陈殊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不得不先投降了：“我就是想套她的话，她跟那件事也有关联，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话来，就这么简单。”


萧九韶一手按在桌上，语气还算平静无波：“那你套出话来了吗？”


“……没有。”


“陈殊，你在把别人都当成白痴。你今天这样做是完全违反规定的，如果他们要反过来投诉你，一投诉一个准，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做资料整理，好好反省你自己。”


陈殊被他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怕，容谢和律师都是懂行的人，如果他们知道了全部的事情经过，来投诉他，这个处分他是背定了。


——


“我一早就提醒过你的，你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么？我让你不要跟莫兮亚走得太近，不要让她上你的车，这些你全部都不记得了？”上了车，房车后车厢的隔音板升起，容谢才开始训斥。


柳葭立刻顶了回去：“在你心里，我难道就是这么蠢的人，我会不知道要离她远一点？”


容谢顿了顿，又问：“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葭便把事情经过大致跟他说了一遍。她的车子还作为物证停在警局，不过买的东西都已经拿回来了，她陈述事实的时候，略去了她买了礼服那件事，只说她去买了双高跟鞋。她抱怨道：“所以说，这些事都是你害得，你不道歉还要来教训我。”


容谢说不过她，毕竟她这回的确是占理，她这回吃了苦头，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他。他只能转换话题：“你今天去买东西了？还有什么是看中但是没买下来的，告诉我，我回头去买回来给你。”


“谢谢，不过我不习惯花别人的钱。”


容谢被堵回来这一句，却没半点生气，从前柳葭不跟他闹别扭，他总觉得他们之间很古怪，像是缺了一点什么，可是现在却好了：“好好，我道歉，刚才我是说错话了，你说要我怎么做吧。”


柳葭还真的考虑一会儿，回答：“现在暂时还没想好，你就先欠着吧。”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临时停下来，方律师转头跟他们道别，还问了一句：“容总，要不要去告那个警察，今天他的询问其实不太合乎规定。”他听说林宇萧刺杀容亦砚那个案子，审问容谢的便是陈殊，两个人肯定不太对付。眼下对方自己送上把柄，肯定不能这样轻易放过去。


容谢想了想：“其实我觉得那个警察很有正义感，很不错。方律师，要不这样吧，你回头给他送去一面锦旗，我想别的东西他们当警察的也不好收，送面锦旗尽尽心意就好了。”


方律师笑了：“好，就按照容总您说得办。”


柳葭看着方律师的背影，问了一句：“从前那位简律师呢？我还以为你会带着他来呢。”


“简叔他年纪大了，总不能什么事都叫他。”容谢笑道，“方律师原先是我叔叔的旧下属，做事不但很有手腕，又懂得变通，脾气也没简叔那么暴，我觉得挺好的。”


柳葭默默地想，真是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容谢，容亦砚是什么样的人物，他现在成了植物人，而他的得力下属竟然都归容谢所用，他这些年提拔了这么多人，都是在为人作嫁衣，容亦砚要是知道事情发展成这样，估计会气得脑淤血。


现在一件事解决了，柳葭便想起她现在莫名其妙成了第三者，正在被人所唾骂，便试探问：“你当年出了那件事之后，被骂得很惨，然后是怎么处理的？”


“嘴巴长在人身上，我又管不住别人的嘴，只好乖乖让人骂了。”


果然只能这样吗？


她相信当年即使容谢年纪还小，但是已经具备了自己的见地，她在这方面还是怎么都追赶不上他的。连容谢都没有办法，她大约也是想不出什么破解之法了。


“其实那一回我自己也做错了事，便也算了。后面那次才是冤枉，”容谢微微一笑，“我在卢旺达做过志愿者，当时的一段纪录片流传到了国内，恰好我的镜头时间有半分钟，被人认出来了，又把过去的事翻出来骂了好几天，还说我是在炒作。非洲这种地方，医疗落后，就算得个疟疾很可能都会死在那边，是炒作要紧还是性命要紧，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么。”


柳葭从前只是觉得他倒霉，可是轮到自己碰上了，却觉得容谢也真是不容易，在众口一词的负面之声中还能活得风生水起。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以为你是不感兴趣的。”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就随口问问。”


这件事，她自己就能处理，根本不必让容谢出手。


——


到了晚上，王律师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再三确认了她打算把钱全部都捐给当地的子弟学校这个决定，不是纯粹开玩笑的，也不是一时冲动不会事后觉得后悔。柳葭毫不犹豫地给了肯定的答复。


她拿着这么大一笔钱，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她并不重物欲，朴素点也能过，奢侈点也能过，并不会带给生活太大改变。可是她父亲这边的亲戚要是知道这件事，还不得气疯了，不仅仅要气疯，恐怕心痛地都要滴血。


有钱难买她喜欢，她就是喜欢扔钱看他们跳脚。


王律师见她这样坚定，便公布了这个消息。果然，发布那些照片的人顿时愤怒了，指责她用别人的钱做慈善。一时间，舆论便分为两部分，虽然有人依然骂柳葭是狐狸精，可是还是认可了她这个做法。


她看着回复渐渐两极分化，嘴角带笑，异常愉悦。


容谢见她一直对着手机，脸上还一直挂着笑容，不由凑过去：“手机有这么好看？”


柳葭连忙把手机藏到一边：“这些东西，你不会喜欢看的。”


容谢忽然道：“我今天去了医院，医生说我的腿还是有知觉的，以后慢慢会好起来。”


“不着急，慢慢来。”


容谢顿时诧异，他的腿难道都变得不重要了么，她的回答竟然如此心不在焉。他慢慢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声道：“我真的希望快点好起来，我想，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柳葭推了他一下：“你别动手动脚，万一我碰到你烫伤的地方怎么办？”


容谢的回答是直接扳过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嘴唇，顺手把她的手机给扔到另外一边。


——


容谢所说的应酬的场合是一场婚礼。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自认为根本看不出两件礼服之间的破绽，本来礼服的背后因为用别针做了些固定，还能看到显现出来的褶皱，可是如果用披肩覆盖在肩上，正好能把这细微的差别完全遮挡住。她觉得这样一来，容谢根本看不出这条裙子不是当初那一条了吧？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轻盈地走到容谢面前，弯下腰按住轮椅的扶手：“你看我今天这样打扮可以过关吗？”


容谢拉住她的手，称赞道：“很美。”


其实他们这类人的婚礼，少了一些温馨感和个人风格，最主要就是要大肆操办，把所有的合作伙伴或是对手邀请过来。容谢现在还要依靠轮椅行动，也不可能频频出现在显眼的地方，他们便寻了一个角落，偶偶细语不断。


中途柳葭离开，去餐车那边拿冷盘，便听见一对穿着精致礼服的姐妹在轻声议论：“容家的大少爷算是在上升期了，连我父亲都说他不错，做事漂亮，可惜就是腿瘸了。”“就是啊，别的也没什么，可就是残废了，这要让我嫁给他，我根本就接受不了。”


柳葭轻轻咳嗽两声，她们便立刻住了嘴，转移话题游荡到别处去了。


淑女在人背后不可说人闲话，但只要是人就止不住八卦的心，只是被她听见，还是会觉得难堪。柳葭回到容谢身边，微微一笑：“你现在可出名了。”


“好的还是坏的？”


柳葭想了想，回答：“应该算好的吧，我刚才听见几个世家小姐在议论你。”


容谢摸着袖口的袖扣，似笑非笑：“恐怕是在议论我的腿吧。”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看在你如此贴心的份上，我也有件礼物准备送给你。”


柳葭心中讶然，她想象不出来他还准备再送她什么，她已经有戒指了。只见容谢招来侍应生，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侍应生便弯下腰示意他们跟着他走。柳葭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去了。反正容谢也在场，不可能会发生什么意外。


侍应生把他们领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是全景式落地窗的，正对着花园那盏仿古的庭院灯。他们刚坐下不久，便有人推门进来。那人身上还挂着长镜头相机，全副武装，一看便是宴会上请过来


的记者。


容谢笑着跟对方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切入正题：“我很少接受采访，不过今天突然觉得偶尔也要跟媒体打打交道，你说对不对？”


那记者立刻笑道：“那是自然的，容先生你平时真的太低调了，我就是想给你做一个专访，一直都找不到机会。”


容谢也没等对方发问，便把将来公司的经营方向阐述了一些：将来的市场毕竟将是资本化的市场，传统市场已经无法再满足发展需求。这就是他的理念。记者一边用录音笔录音，一边又在本子上记下重点，末了，他又问：“容先生，你身边的小姐是你现在的女朋友吗？你们可有对于将来的规划？”


他问得很含蓄，只是说规划，万一柳葭只是寻常的女伴，他这样问了也不算突兀。容谢笑着看了柳葭一眼，当着记者的面同她十指相扣：“计划是有的，就怕变化赶不上计划。其实我选妻子的条件很简单，身家清白，有教养，温和知礼，就足够了。她恰好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会选择她成为我的妻子。”


记者笑道：“容先生，那真要恭喜你了。”


柳葭却是心中一震，他说所的“身家清白又有教养”听起来似乎是在帮她辟谣，她以为她跟王律师被设计了的那件事，他不会知道，也没有那个闲暇时间去关注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等记者离开，柳葭才问道：“这就是你要送给我的礼物吗？”


“这是给你特意去买裙子的回礼。”容谢微微一笑，“看得出你花了很多心思，所以自然要奖励你，可是你把我送给你的东西丢了，这么不珍惜，我又忍不住想惩罚你。”他握住柳葭的手腕，往自己身上用力一拉，柳葭便只能手忙脚乱地维持住平衡，死命撑着轮椅的扶手，才没有直接坐到他身上去。


他的烫伤还没有完全好，要是又被弄开了伤口，那可就是罪过了。柳葭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自己精挑细选这么一条相似的裙子，怎么可能还会被他看出不同来，她皱了皱眉，抱怨道：“你不觉得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注意女人的衣着，这点根本就很奇怪啊。”


容谢碰了碰她的披肩：“本来我是没注意到的，可是你总在拉披肩，小动作都这么明显了，我怎么还会想不到。”


他说话的时候，柳葭又下意识地拢了一下披肩，让垂散下来的流苏能够完全盖住背后用别针修改过的痕迹，她很快也留意到自己这个动作，愕然片刻后还是笑了：“原来是这样。”


——


回程的路上，柳葭还是忍不住要确定他之前跟记者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你跟记者说了这么多，其实跟我的裙子没关系吧，你之前就决定好了？”


“是，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件事？”容谢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你跟我在一起，总归会有很多纷争，也会有很多麻烦。我其实不应该让你跟我一起面对这些，我想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你，但很遗憾，有些时候我也无可奈何。我没有保护好以诺，但是我不想因为我的失职，最后再让你受到伤害。”


他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好，如果她跟他在一起，那么旁人就会把同样的标签贴在她的身上，对于这点，他心疼柳葭，却没有办法不让她站在他的身边。他们的爱，总是带点互相伤害最后又血液相溶、相濡以沫的悲壮。


“也许，你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需要你保护。”柳葭试探道。她看了看他平静的表情，他似乎并没有很在意这句有点撇清关系的话语，她方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想站在你身后，不想只看着你的背影。我想跟你站在一起，不管别人会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前面有利箭也好，流言也罢，我们其实都可以并肩作战的。我没有那么柔弱。”


容谢还是看着她没说话，只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嘴角正慢慢上扬。


“虽然由你保护我，我会很轻松，可是我也会失去一切对外界的感知。我不想变成什么都不会的废人。”


容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上，眼中有些湿润：“你的意思是说，以后你会护着我，一直站在我这边？”


柳葭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这句话，便见他轻轻靠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一个温暖又平和的拥抱：“谢谢。”


——


王律师很快便约了子弟学校的校长和财务，大家聚在一起，一同讨论柳葭这次捐赠的操作细则。她捐了钱，便希望这笔钱可以用到实处，而不是去向不明。


她本来就是做金融的，做这个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跟校长提了很多建议，对方也都一一答应下来。讨论完这些细则，便会有专人监督，柳葭完成了这件心头事，便放松下来。


王律师抬手看了看时间，歉然道：“我还约了别的客户，现在就要赶过去，不如你们再聊一会儿？我来做东。”


办完事站起来就走，这样的处事方式的确有点生硬了。柳葭便留在那里，跟校长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她便说起之前在德国读书的事，校长立刻道：“真是太巧了，我有个侄子在科隆读大学，不如让你见个面认识一下？以后到了异乡，大家都好相互照应啊。”


柳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场谈话的性质完全变了，可是对方校长也没有明说这是相亲，只是让他们认识一下，她倒反而不太好拒绝。其实她的左手无名指一直都戴着戒指，她故意把手放在桌上，想让对方看到。


校长一个电话打过去，他的侄儿也很快就赶来了，缓缓在柳葭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眼睛发亮：“你好，听说你也是在科隆？”


“不，我在杜塞尔多夫，原本是陪妈妈治病的，那边环境不错。”柳葭道，“不过等我再飞过去，我就打算把妈妈接回来，我想她跟我一样，都对这个城市很念旧。当然，如果我妈妈不反对的话，也许我很快就会结婚。”


容谢昨晚对记者说的那些话，就是求婚的意思了。只不过他竟然是对着一个记者暗示这个打算的，她还以为他会玩一下浪漫，准备好鲜花和烛光晚餐。


只是她妈妈，一定会反对的。一想到这一点，柳葭就觉得头疼，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地告诉她，她居然跟她的母亲最恨的人的儿子在一起了。这句话，不管如何表达，都无异于晴天霹雳。


——


何天择按下车窗，无意中往街边一看，咋舌道：“容哥，你家……嫂子她好像在相亲啊。”运气实在太不好，偏偏选在这条路还坐在靠窗的位置，让他想不看见都难。


容谢沉默地侧过脸看了一会儿，看到她刻意地把左手展示给对方看，这个动作便说明了一切。有时候也会盛情难却，不是吗？容谢示意何天择附耳过来，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何天择顿时坏笑着点头：“我现在去办——还要做点别的吗？”


——


柳葭看见何天择出现在咖啡厅门口，便知道情况不妙了。她觉得容谢也不会这么无聊，明明是工作日还跟着她，唯一的答案就只能是她运气实在太差，就这样都会被他恰好撞见。她捂着额头，真不想表示出她认识何天择的一点端倪，也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后面肯定不会有好事。


果然，何天择张望了一下，便朝她这桌走来，他唰得从身后捧出大束的鲜花，托了托鼻梁上的墨镜，大声道：“嫂子好，这是我大哥让我送给你的，九十九朵永生玫瑰，代表永远的爱情。”


何天择本来就有股痞子气，现在故意为之，更是像极了。


咖啡厅里的人立刻把所有目光都投射在他们身上。


柳葭觉得太丢脸根本不想搭理，可是不理睬的话，恐怕会有更丢脸的事情发生。她咬咬牙，立刻接过他手里的花束，站起身道：“不好意思，我先走了。”然后立刻逃出众人的视线。


何天择也快步跟上，还笑嘻嘻地帮她拉开车门：“嫂子，你别生气啊，经常生气会不好看的。”


柳葭钻进车厢，指着容谢道：“我就是跟子弟学校的校长谈点事，你以为我在干嘛？”


容谢只是面带笑意：“你看这个花，跟别的都不一样。”


这是永生花，经过处理，可以保持好几个月的花期。她当时听说容以诺不爱鲜花，便买了永生花去探病，她看着永生花，便一下子响起了她。


容谢轻声道：“那一次，我才明白，不管怎么样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很庆幸你的骨髓可以跟以诺的配型，我才会有理由能够留住你。”


“我打算过几天就去接妈妈，”柳葭直截了当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容谢莫名地觉得有些紧张，他还没有见过柳葭的母亲，“你觉得……适合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在场，会不会让她十分生气？”


肯定会很生气，但是到哪一种程度她自己都无法估计。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妈妈很可能会打她一顿然后放话说再也不认她，只是她们毕竟是血脉相连又这么多年一直相依为命的母女，母亲肯定不会真的不要她这个女儿了。


“我到时候会把姿态摆到最低的，如果情况不妙，我就立刻离开。”容谢道，“你觉得这样安排可以吗？”


柳葭看着他，百味陈杂，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跟她在一起的，那样也就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他们在一起总是有人要受委屈，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看好这段前景，可还是这样去做了，明明她跟容谢，都是最会趋利避害又最理智的人。


他们实在都太傻了。

第七十三章


私人医生今天是最后一次来探病，容谢的情况恢复得不错。他看着拆下来的纱布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语道：“有时候真恨不得去抓，太难受。”皮肤表层的伤口结痂便会很痒，很多人往往会忍不住去抓，结果好端端地把伤口都抓坏了。


柳葭听到了只言片语，倏然转过头，目光如电：“……觉得痒？”


容谢笑道：“你听岔了。”


她早就在怀疑他，从一开始便是，可是最后的怀疑却被一碗热汤给打碎了。她觉得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忍住那种疼痛而面不改色，可是容谢并不是一般人，她也见识过了。柳葭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在他腿上坐了下来：“原来是我听错了呀。”


她现在不仅怀疑他的腿根本没事，甚至还开始怀疑那碗汤根本就是故意打翻的，他真是使得一手好苦肉计。亏她当时都紧张地出了一头汗。


容谢知道自己暴露了，强辩道：“我也是最近做了几回复健，才开始有知觉的，你难道还不盼着我好？”


“我当然盼着你好，但是……”她抬起手，捏住他的领带结，缓缓往上收紧，“我最讨厌别人故意骗我。”


容谢注视了她一会儿，揣摩着还有没有可能把她骗住，最后长长叹息道：“既然都被揭穿了，我还要耍赖不承认也没什么意思……”看柳葭皱着眉的样子，他就后怕，他从小到大不是听母亲的训斥，就是被张姨说教，他们容家的传统就是女孩子就是要放在手心上宠爱，而儿子就要严厉对待。就连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也常常说“慈母多败儿”，对他厉害得很。


他可不想再听柳葭也来对他说教。


这个时候，唯一能阻止她那张嘴的便只有一个办法，便是用自己的嘴堵住她的。容谢心里这么盘算，便也这样做了，但见柳葭的眉皱得更深，却又无可奈何。他一把抱起她，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把她放在床上，直接压了上去：“要不要试试看，我的腿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柳葭早已猜到了他的腿根本就是有知觉的，却没有想到已经可以抱着她毫不费力地行走的地步了，这绝对不是这几天内才好的。可是这么久以来，他居然一直坐在轮椅上装残疾。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恶趣味？


她瞠目结舌，无法理解：“多、多久了？我是问，你恢复到能走路的时候已经有多久了？”


“这得让我稍微回想一下，”容谢看着她，脸上笑意渐浓，“大概就在我叔叔病倒之前吧，那个时候我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走，不用别人扶了。”


他开始装作双腿失去知觉，是为了让容亦砚放松警惕，可是这之后便完全没有必要了。柳葭忍不住问：“那之后呢？之后是装给我看的？”


容谢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你说呢？”他贴近她的耳边，缓缓道：“如果说，你是狡猾的狐狸，那我就等着你自动掉下陷阱的猎人，我不装残废，又怎么能让你感到一点内疚，然后回来看我？”


柳葭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认命了，她最大的优点便是事情已经发生，就懒得再去纠结。她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是斗不过你……”


容谢慢慢地打开她的衣扣，在她的锁骨上咬了一口，柳葭微一战栗，睁开眼皱着眉看他。她不由想起那个晚上，她以一种极其糜烂的方式羞辱了他，现在要轮到她了么？容谢看出了她眼睛里的惊惧神色，微笑着安抚：“别担心，我总是舍不得让你受苦。”


——


他嘴里说得越温柔，行动却是毫无寰转。他如箭，直接钉入了她的身体，直到内心，根本不留一丝余地。柳葭皱了皱眉，却没有对于他有点粗鲁的动作呼痛，只是扶住了他的肩。她虽然性子柔和，但也很能忍耐，硬是一声也不吭。


容谢看见她的表情，便停下来不再动作。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的黑发，轻声抚慰：“没事，你觉得难受就跟我说，我停下来。”


柳葭凝视着他，微微一笑：“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她顺着他的肩胛轻抚到凸起的蝴蝶骨，主动迎合上去：“我想感觉到你……”容谢拉下她的手腕，在她的手心吻了一下：“好。”他垂下眼睫，便如有一片淡色阴影遮挡在眼睑，他朝她的唇靠近过去，在几乎贴近的地方却又停住，只是看着她。


柳葭明白他的暗示，忍不住笑着主动吻了他：“你就像小孩子一样——”可是下面半句话就没有办法再说出口，他用了自己的行动表示他的反驳。


——


柳葭躺在床上，慵懒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容谢还非要缠着她不放，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她实在受不了，抗议道：“你还有完没完？我都还没跟你算账，你竟然骗我骗了这么久。你说以后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还能不能当真了？”


容谢笑道：“为什么不能？我也就是这件事上瞒了你一阵，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你现在早就飞回德国去了吧？”


柳葭顿时语塞。如果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便是好好的，她恐怕就立刻放心地离开了。他预计得一点不错。柳葭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良久道：“你早点去办签证吧，越快越好，免得我想多了就反悔。”


她会说要带容谢去见她的母亲，完全是依靠一时冲动，如果深思熟虑，便会觉得其中诸多不妥。可是总也不能就这样瞒着一辈子，他们的一辈子这么长，不管是对于容谢，还是她自己，都是那么不公平。


容谢定定地看着她，微笑道：“好，我马上就去办。”


他办事向来都是雷厉风行，根本不必让人催促，可这回却一拖拖了一个多月才办好签证。他第一次被拒签的时候，柳葭都觉得匪夷所思，他的申根有这么多，几乎遍布了全世界，怎么可能会签不出一个德国的旅游签？


她隐约觉得这次行程将要不顺，可还是把担忧压在心底。她都还没开始跟他并肩作战，就要觉得不安退怯了吗？


——


柳葭站在病房外面的时候，发觉她的母亲正跟外籍医生聊天，不知道聊到什么，她一直都在笑。她轻轻地敲了敲门，正在聊天的两个人立刻就发现了她。医生站起身，跟她打个了招呼便出门去了。


母亲惊喜地看着她：“你之前说要晚几天回来，也没说具体几天。我正担心过几天下大雪，你再要回来就会被滞留在机场了。”


柳葭走进病房，直接坐在床上，笑道：“是啊，我刚下飞机就听了天气预报，说这次的雪很大，这天色看起来也昏昏的。”她一动，原本站在门边的容谢便被彻底暴露在柳葭妈妈的眼皮子底下。


她疑惑道：“这是你的朋友吗？你怎么不招待人家进来？”


柳葭满不在乎地开口：“是我朋友，妈，没事的，你就让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吧，又没关系。”她在飞机上想了很久，没有必要一上来就介绍容谢的身份，反而还要故意对他态度不好，她越是这样，她妈妈就越会关心容谢。


果然，她母亲立刻柳眉倒竖，怒道：“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这样不懂礼貌？”她走过去，直接把容谢拉了进来，笑着说：“你看柳葭这孩子真是不懂事，竟然就这么把人晾在一边。你别往心里去啊。”


容谢还是有点局促，他这点局促也的确不是装出来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人——她是柳葭的妈妈，也是他心怀愧疚之人，子承母罪，他母亲所犯下的罪过，他必然要背负起来。他忙阻止了对方准备为他泡茶的举动：“阿姨，不用泡茶，那太辛苦了。”


“泡茶会辛苦吗？你也太客气了吧。”柳葭的母亲打量了他几眼，满意地点点头。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便是一表人才，气质高贵，又很懂礼貌。她转头一看自己的女儿，只见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坐在那里喝起来，也没有半点想招呼客人的心。两相对比，她越看越生气，明明从前柳葭不是这样的，在外人面前更是乖巧有礼，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柳葭，你站起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容谢打断：“阿姨，你别生气，才刚下飞机，柳葭也是累了。”


“她是累了，你就不觉得累吗？”


柳葭见效果差不多了，便插话道：“我没让他来，他是自愿跟着来的。”


容谢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收敛住，正色道：“对，我是自愿的。我想飞行时间太长，跟着过来照顾一下柳葭也好。”


柳葭的母亲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是根本逃不开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他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叫容谢。”


“容谢……”她又缓缓地重复了两遍，凝神看着他，“你叫容谢？你妈妈姓谢吗？”柳葭骤然一惊，便知道不好，她母亲的反应实在太快，立刻是直接切中要害。容谢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可是他这样的神情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容谢，容谢，你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你不知道你妈妈做过什么？”她立刻站起身，杏目圆睁，“你看看你这张脸，跟她长得多像啊，你以为我会猜不出来吗？”


柳葭忙上前，伸手扶住妈妈的手臂：“妈，你先别生气……”


“你让我别生气？你现在才让我别生气？我刚才还在想你今天是怎么了，原来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你以为你这样做了我就会让你们在一起？休想，你们休想在一起！”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话却是冲着容谢去的，“你现在就走，别仵在我面前，我根本不想看到你！”


容谢低着头，轻声道：“阿姨，求求你——”他从来就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求你让我跟柳葭交往，我喜欢她，爱她，尊重她，不能和她分开。”


“你爱她？爱是什么？爱不就是个笑话，谁没有爱过，谁又没有被别人爱过，你爱她，我就一定要让你们在一起吗？”柳葭的母亲越说越气，直接握拳捶打在他身上，“你出去，快点出去，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柳葭忙上前拉住自己的母亲，一边给容谢使眼色，让他先出去，再这样放任下去，她怀疑她的母亲就会上前攻击容谢。到时候这场面只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可是容谢却执拗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举止，任由对方捶打推搡：“阿姨，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她的母亲愤怒至极，几乎是单方面地厮打着他，甚至他的颈上也很快出现了指甲的划痕。柳葭再也看不下去，拉住容谢的手臂：“你先走吧。”现实比她能够想象的还要更加糟糕，容谢再这样硬撑下去也根本不是办法。


容谢低头看了她一眼，不得不点点头，低声道：“阿姨，我回头再来看你。”


“我不想再见到你！下次你也别出现在我面前，你快点滚，滚得越远越好——”她母亲这一句话连气都没接上，就直接破了音，柳葭忙伸手给她顺气。


这样的动静，连护士闻声而来。柳葭看着母亲服下安眠药，闭上眼睛，才颓然坐在一边，将脸埋在双手间，果然还是不行吗，可是如果必须要她在她的妈妈和容谢之间选择一个，她又该如何？


似乎不管选哪一个，便会辜负另一个。她的理智控制着她，告诉她应该选择妈妈，然后跟容谢划清界限，这样才是损伤最小的，可是她也已经答应过容谢，今后不管面对何种风浪，他们都会携手面对。


那句承诺犹言在耳，可她却要这么快就反悔了吗？


她疲惫地站起身，想往外走，可是母亲立刻就觉察到，睁开眼睛问：“你要去哪里？”


柳葭脚步一顿，轻声道：“我只是去洗手间。”


洗手间就在病房里面，她母亲终于又放心地闭上眼。


柳葭只能一直等到她睡着了，才走出病房。而容谢倚靠站在病房外面，见她出来方才苦笑道：“好像……事情比我们想得都要棘手，不过我觉得——”


柳葭睁大眼睛望着他，他的脸色不好看，任谁受到这样的对待，都不会开心：“我原来以为我妈妈已经对往事放开了一些，没想到还是反应这么大。”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她吃了一惊，再次凝视着他的眼睛，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满脸的慌张和无奈。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会不会……放弃我？”


“我不知道，”柳葭有点茫然地回答，她没有必要撒谎，也没有必要掩饰自己的不安和徘徊，“我很担心。”


“我很害怕，”容谢坦白地开口，“我害怕你会反悔，你答应过我的事，你才刚刚告诉过我，不论前方有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可是我现在感觉到，你在动摇了。”


“对不起，我暂时没有办法这么快下决定，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她话音刚落，便觉眼前一黑，她被他重重地按在墙上。柳葭皱眉道：“容谢！”


“给你一点时间，让你做一个最有利最理智的判断？那我知道你的决定是什么了。”他一低头，便看见她白生生的颈，那么纤长柔嫩，看上去似乎只要一用力就能折断，他咬住了她的颈，牙齿间是她正在突突跳跃的脉搏，他没有真的咬下去，而是很快松了口，笑着说，“我曾经有好几次，就想这么对待你，不过我没有，我还能控制住我自己，不被你牵着走。”


现在他也可以。就算她的嘴唇吐出了什么令人愤怒的话，他也可以。


他根本不想，也不能去伤害她。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容谢说完，掉头便离开了。


柳葭一颗心还在剧烈跳动着，她摸摸心口，转身回到病房。她母亲的睡颜也并不安稳，长长的柳眉皱在一起，在眉心打了个难解的结。


她叹了口气，这个难题便摆在面前，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完全无法抉择。她跟母亲相依为命，她和容谢又是知心恋人，他们都是不可缺少的人，可是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便像是在左右手之间做出选择：她是要留左手还是留右手？


她从未碰到过这样的难题。


——


她的母亲睡了一会儿便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她们互相沉默，又互相对视。


“他走了？”


柳葭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爱他吗？”


柳葭点点头，回答：“爱。”


“可是当年我跟你父亲也是相爱过的，”母亲看着她，骂又开不了口，打也舍不得，最后只能叹气，“容谢他现在爱你，将来也可能爱上别人，他有那个女人一半的血统。”


“可是我也有我爸的一半血统。”


“你——”她气得锤了一下床垫，“你是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柳葭忙拉住她的手：“你别生气了，总是生气会长皱纹的。”


“我生气还不是因为你，我就是希望你好，永远平平安安的，为什么非要跟那种人呢纠缠在一起呢？他是不错，看上去也不是那种纨绔子弟，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选择他？就不能选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跟你过平淡的生活？”


“妈，我从你生病开始，就独立了，但是我一直没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向，我在人格上并不是独立的。”柳葭缓缓道，“我多希望我可以选择一次我自己的人生，没有恨，没有报复，也不用跟人比较。”


“我真的，很想重新开始，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管我选择了什么，最后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后悔，也不会怨恨。”


她还想再说下去，可是抬眼一看，母亲已经闭上眼，做出一副不再听她说话的样子。她只能把滑下来的被子又拉上去，小心地站起身：“探视时间到了，我明天再来。”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天色，昏昏沉沉的暗灰色，是风雪欲来的征兆。


当她走出医院的门栅时，大片大片的雪花已经飘落下来，松松软软，漫天飞舞。她看见容谢站在马路对面，此时此刻的皇后大道上，车流稀少，似乎大家都预见到这场大雪，选择了闭门不出。


他就站在电线杆下，那寂寥的线路承载着这个城区的光明，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都缩在厚实的衣物之中，只有他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冻得直呵气。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到她出来的时候，便是做出决定之时。她回头看了看医院那幢白房子，那么干净，那一格格的窗子里像是灌注了暖橙色的美梦，她数不清那一扇窗的后面才是她的母亲，而容谢便站在她的对面，背对着医院，等待着她的审判。


她想她早已有了决定。她不想做二选一的选择题，只想做简答题。她相信她会是一个好学生，能够交出最完美的卷面。


她穿过马路，走到他的身后，轻声唤了他的名字：“容谢。”


她已经有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我原来想好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