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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星海
作者：与沫
内容简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在浩瀚的宇宙、无尽的时间中，探索世界的尽头，见证星辰的诞生与陨落。 这是一条孤独之路 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死亡让我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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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呼……呼……呼……”
米亚趴在地上，努力克制着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视线透过面前狭小的洞口，紧盯着前方。
她知道爷爷就隐藏在附近的另一个洞口处，只是因为角度的问题，她只能隐约看到那洞口旁边凸起的红褐色石头。因此，孤独和恐慌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汗湿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把粗制滥造的石斧。
在这狭小的洞穴外面，一只长得就像腐烂树根一样的怪物正慢悠悠地翻找着食物，它有两人高，尖利的爪子在地上轻轻一划，坚硬的石头就像豆腐一样裂开，地面出现一个半尺多深的坑洞。怪物又刨了两下，从地下勾出一条不断扭动的细长褐色的虫子，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一卷，就将那东西吞进了口中，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米亚头皮一阵发麻，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那怪物，学名叫做科洛蜥，在她以前的认知中，是一种就算是軍队也要出动至少两个精英小队才有把握对付的凶残怪兽。而在这里，却是除了人类以外最弱小的生物之一，也是她和爷爷唯一能够捕猎的口粮。
这是米亚的第一次狩猎，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在幽暗阴森的地下洞穴锻炼了半年之久，但当她真正面临实战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弱小，准备也远远不够充分。科洛蜥身上披着的鳞甲是那样坚硬厚重，她很怀疑自己手中的石斧能不能在上面砍出缝隙来，而那爪子和牙齿又是那样锋利，只要被刮上一下，非死即伤。
米亚不由自主地生出退缩的心理，但随后立刻又坚定起来——爷爷年纪已经大了，如果她一直做个无用的拖累，那么迟早有一天，她会害死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不让悲剧发生，她一定要尽快地、尽快地强大起来，要能独当一面，要成为可以让爷爷信赖并依靠的强者！
这么想着，心底似乎有无穷的勇气涌上来，手臂的颤抖也猛地停止。就在这时，科洛蜥忽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嚎，巨大的头摆动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面颊流到地上，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因为有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深深地嵌了进去。
米亚一愣，随后意识到这是爷爷已经发动了攻击，她便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高高地跳了起来，双手举起石斧猛地往下一劈！
“嗨——呀！”
石斧重重地砍在科洛蜥背后的鳞甲上，擦出一溜闪亮的火花。
“遭了！”
身体落向地面的时候，米亚已经意识到自己仓促之间发动的攻击劈砍在了科洛蜥后背坚硬的甲壳上，根本没有给这怪兽造成丝毫的创伤，反而将科洛蜥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科洛蜥转过头，另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摔在地上的米亚，大嘴一张，腥臭的气味几乎将女孩熏得晕过去。
“轰！”
眼看着怪兽闪着寒光的牙齿就要将米亚的身体咬成两半，一道黑影忽然从旁冲出，重重的一拳砸在科洛蜥的下颌处。宛如被一辆高速汽车迎面撞了一下，科洛蜥的上身不由自主地扬起，嘴里发出喑哑的低吼声。而那黑影片刻不停，闪电般冲到科洛蜥身前，几乎将这丑陋的怪兽抱进怀里，接连几拳砸在科洛蜥较为柔软的腹部，“轰轰轰”数声巨响后，科洛蜥轰然倒地，粘稠的红色液体从口中溢出，四肢依然抽搐着，却渐渐没了声息。
这个突然冲出的黑影虽然三五下就击杀了普通人闻之色变的凶兽，看上去却既不强壮，也不酷炫，他满头白发，身形瘦削，此时正佝偻着，捂着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宛如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吓呆的米亚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住老人的胳膊，羞愧又带着几分委屈地喊道：“爷爷……”
“别愣着。”老人米东又咳了两声，摆摆手说：“赶紧收拾一下，刚才的动静太大，我们要快点离开。”
“嗯！”米亚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答应一声，担心地看了一眼米东，双手稍微用力地抓了一下老人的胳膊，似乎想藉此将自己的年轻和力量都传递给对方，然后松开手，两人拖着微微发颤的手脚，迅速将科洛蜥的尸体剥皮去骨，将能食用的肉和内脏尽可能多地割下来，用几根破布绳子捆绑起来，以便能带回他们临时的住所去。
不多时，科洛蜥庞大的躯体已经变成了几堆鳞甲、碎骨、肉块之类的东西，唯有一颗头颅还保持着生前的狰狞。眼看着今天的工作就要完成，米亚不由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来，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扑向一边，极快的速度甚至让她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时，发现她转瞬之间已经移动了十来米的距离。
七八根箭矢钉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巨大的力道甚至让大半个箭身都没入了地面，如果米亚还在原地，此时肯定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米东单手抱着女孩，另一只手中握着从科洛蜥身上拆下来的一截腿骨，面色冰冷如铁，眼中带着杀意，冷冷地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兽皮，神色中俱都带着亡命徒般的疯狂和残忍。他们的武器也十分简陋，只有三四个人手中握着自制的弓箭，其余人多半都是石器或者兽骨，有一个人甚至是赤手空拳，只有十根指甲磨得十分尖锐。但外观的简陋并非说他们就是弱者，相反，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本身就证明了这些人的强大。
——只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人，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敢将手中的武器挥向怪兽，而是选择了将同类当做自己的猎物。
人类因为智慧和感情，有时候，捕杀起来要比单细胞的野兽容易得多。
从袭击者的站位上来看，他们以一个光头壮汉为首，最好的一把弓箭也在这个人手里，同时他腰间还别着一把用兽牙磨成的短刀。
光头咂了咂嘴，似乎对偷袭无效感到十分遗憾。他眼神闪烁着，评估着米东刚才展现的实力对自己的威胁程度，犹豫片刻后，摆了下头说：“东西放下，你们可以离开。”
在他看来，大概这样的决定已经是十分宽宏大量了，但米东的脸上却有怒气一闪而过——在过去，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不过手中女孩柔软而微微颤抖的躯体湮灭了他心中骤然升起的杀意，略作踌躇，米东带着女孩缓缓后退，目光始终紧盯着这群袭击者，不敢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们。
袭击者也是同样，即便米东两人已经露出了退缩的意思，却也没有一个人放松警惕，光头手中的弓箭始终随着米东的移动而移动。唯有米亚看着渐渐远离的肉块，神色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不甘和渴望。
“等等。”
眼看着米东两人即将靠近地面一个三米平方左右的洞口，光头突然喊了一声，众人陡然提高了警惕，空气似乎都变得紧绷起来。
光头放下手中的弓箭，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一捆鲜红色的肉块，将其用力一掷，抛向米东，同时说道：“不好让你们白辛苦一场，这些你拿去。”
见已经失去的东西重新回到手中，虽然只有原本的几十分之一，但米亚还是因为这意外之喜露出了喜色，连带着对那光头的观感都变好了不少。但米东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肉块，深深地看了光头一眼，就要带着米亚跳入洞穴中。
就在这时，光头的一个手下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糖雨！”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了愣，其中一个人甚至差点儿把手中的箭射出去。然而反应片刻后，所有人都将对峙的状态抛到了脑后，齐刷刷仰头望天，然后一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只见天空中，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白点凭空出现，渐渐变大，形成一场名副其实的骤雨。纯白色的“雨点”以一种堪称悠然的速度落向地面，不一会儿就占据了整个天空，也占据了地面所有人的视线。
即刻便犹如冷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
如果此时从高空俯视，可以看到，整个星球，都因为这一场“雨”而彻底地沸腾起来。
“雨点”虽然有很多，但是相对于以星球为单位这样的散布范围，就显得十分稀少了，有时可能方圆几十里都看不到一个。因此能不能抓住这场“机遇”，就需要准确判断其落点的能力、强大的竞争力——或者说战斗力——以及一点点运气。
而这几样，光头的团队都不缺少。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久，凭借丰富的经验，能够判断出天空中有一个雨点将降落在附近。光头当机立断，立刻道：“走！”
一群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之前抢来的科洛蜥肉，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扑向白点将要落下的地方，破布掩盖下的身躯中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眨眼之间，这附近就只剩下了米亚爷孙两人。
米东这才放开米亚。女孩落地，转头看着老人，迟疑地道：“爷爷，我们……”
米东咳了两声，然后道：“不急。”他迅速把捆好的肉块都藏起来，然后看着眼中露出渴望的米亚，沉吟片刻，说：“我们也去看看，相机行事。不过等到了那儿，你要……”
“我明白。”米亚快速地说：“我会先找地方藏好，不会冲动，不会给你添麻烦。”
米东补充道：“我要说跑，你就立刻逃命，什么也别管，能做到吗？”
米亚咬了咬嘴唇，点头道：“我知道了。”她明白米东的意思是——万一他遇到了危险，让她要立刻扔下他逃命。女孩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偷偷想：如果连爷爷都死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就算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米东看没再说什么。女孩的心思就像写在白纸上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米东觉得有些无奈，不过这番话只是他习惯性的叮嘱，并不带有多少强硬的味道。因为米东很自信，他不觉得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人比他还要强，就算打不过，带着一个小女孩逃命总是能做到的。刚才若不是米亚在身边，就光头那群人，他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全都留下来。如果有人看他既老且病就以为他很弱，那就大错特错了。
当两人赶到预测中的落点附近时，那颗糖雨还在空间慢悠悠地下落着，而附近已经围上了数十人，这其中，光头的团队是人数最多的，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所有人，神情紧张，手中的武器蓄势待发。其他三三两两的人群心知自己有所收获的希望不大，但又舍不得离开，徘徊在附近，指望着糖雨落地的时候可以浑水摸鱼。
米东两人藏在远处，米亚仰头看着上空数百米处正在飘落的圆球，微微愣神。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颗星球上人们的盛宴——糖雨。
壮观，美丽，悠然。
……而且绝望。
“爷爷，我也是这么来的吗？”米亚轻声问道。
“……嗯。”米东低沉地答道。
米亚沉默。
这段时间以来，她竭力让自己不去回忆过去的生活，不去思考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拼命地掌握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的技能，忘记过去，也不去展望未来，只是努力地度过现在的每一天。但现在，这一场白色的雨却忽然唤醒了所有的记忆和痛苦，想到自己曾经也是这样无可挽回地落向这个地狱，米亚身体微微颤抖着，紧紧攥住的手心中一滴一滴的鲜血落在地上也未察觉。
米东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并没有说什么——不管有多么痛苦，这一关，她必须要自己捱过去。
等待了十几分钟，糖雨终于缓缓飘落到地面，附近也又多了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那白色的巨型球体离地面还有七八米的时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高地跳起来抓住“雨点”，从上面狠狠地扯下一大块白色絮状物。
这一下就好像是捅了马蜂窝，许多人一窝蜂地冲上去，很快就将白球撕扯地七零八落，还有人迫不及待地将白色絮状物填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但光头、米东等更有实力争夺的人却并没有动作。
那些絮状物只是“糖雨”中可有可无的添头，真正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他们等待着，看那些东西是不是值得自己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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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雨当然不是真正的雨。
那是这个与世隔绝、环境恶劣、原始而蛮荒的星球上，获取文明世界物资的唯一渠道。
多年前，不知道什么人发明了一种奇怪的糖球，白色，绵软，含有少量的糖分和较为丰富的营养物质，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直径最多可达二三十米，内部可以容纳一定数量的物体，外部厚厚的白色糖丝兼具了弹性和黏性，防火又防水，能够很好的保护里面的物体。不管里面装着的物体多么脆弱——玻璃杯也好婴儿也好——即使从星球外千万米的高空抛下来，最后落到地面时冲击力也微弱得不会对其造成半点伤害。
这种叫做“棉花糖”的糖球一经出现，立刻就风靡了整个兰蒂亚帝国，不久之后也就成为了向这颗星球投放物资的首选。在过去，为了避免被星球上的人获得科技产品进而改造出飞船、进而逃离星球这种可能性，外界一向是用十分原始的降落伞来投放包括人在内的各种物资，由此造成的人员伤亡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但一些物资在降落的时候严重损坏，却是许多人都无法忍受的，因此棉花糖受到的欢迎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不过，这种投放方式也有一个缺点：不撕开外面包裹的这层糖丝，谁也不知道里面装载的到底是什么——可能是食物，可能是干净的清水，可能是药品，也可能……是人。
几个呼吸之间，外层的糖丝已经被饥饿的人群撕下了七八成，里面的东西隐约露出了一部分。光头感到那东西的模样看上去十分陌生，不是他曾经从棉花糖球中获得的任何一种物资。坚硬的质感，青色半透明，那种感觉……忽然间，他想起某个传说，瞳孔猛地一缩，喊道：“等等……住手！”
但最后一层糖丝已经被心急的人们扯了下来，内部的物体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看着那东西，大多数人都不明所以地愣住了。片刻后，一个充满恐惧的、破了音的尖叫声猛然刺穿了空气：“冰棺！这是冰棺！”
哗地一下，众人仿佛听到了炸弹响声的兔子，登时向四面八方逃窜。还有少数人茫然地问：“冰棺……是什么？”但知情的人没有谁愿意停下来为他们解惑。谁也不是傻瓜，眼看着其他人都在逃命，即使不知道为什么，剩下的人也都拔腿就跑。
不机灵一点，在这个地方是活不长久的。
被众人抛在身后的，是一个三米多高的柜形物体，淡青色半透明的材质散发着淡淡的寒气，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寒冰制成的棺材，里面还能看到一个人形的黑影。
“爷爷，那里面……是人吗？”米亚轻声问。
“应该是。”米东道。他们两人流落这个星球之后，并不与其他人来往，因此米东也不知道所谓的冰棺是什么。不过他自恃实力高强，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仓皇逃跑，而是留在原地观察。他盯着那吓得众人恐慌万状的冰棺，并不觉得那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只是……
米东眉头一皱。
明明根本连人影都模模糊糊的，但他忽然间就有一种感觉——冰棺中的那人，睁开了眼睛。
这一瞬间，拼命逃窜的众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脚下齐刷刷地一顿，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冰天雪地中一样，一股寒意渗到了骨头缝里。
下一秒，仿佛一颗炸弹爆炸了一般，冰棺瞬间化为蒸腾的水汽翻滚着扩散开来，须臾间就将方圆百里都变得雾气腾腾，乳白色的雾气浓浆一般，连身边的人看起来都朦朦胧胧。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所有逃走的、徘徊的、躲在远处观察的人，全都在瞬间失去了意识。
米东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就一样昏迷了过去。倒是他身边的米亚，她脖子上戴着的一串项链闪烁一下后破裂，这短暂的防护让女孩昏迷的时间比其他人都晚了两秒钟。
失去意识前，她努力地瞪大眼睛，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茫茫的雾中，她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从远处走过来，宛如踩着风，踏着云，一步一步，带着奇妙的韵律，似乎合着她的心跳声，又仿佛只是梦境中才能看到的惊鸿一瞥。

第2章 002
米亚是在一阵久违的醇香中醒来的，还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口水就在嘴里泛滥了。
需要说明的是，这段时间她和爷爷两人的主食——科洛蜥肉又干又硬又涩，味道跟干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扔到垃圾堆里都一点也不可惜，内脏则腥臭无比，每次必须捏着鼻子才能吃下去。加上缺少燃料、缺少调料、还缺少一名懂烹饪的厨子……这些日子以来米亚的伙食水平，可想而知。
因此还闭着眼睛，她的头就不由自主地向着香味传来的方向伸过去，抽着鼻子狠狠吸了两大口气，“咕嘟”一声把口水咽下去，然后才满是期待地睁开眼睛。
——对上了另一双清浅如水的眼睛。
米亚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眼神也十分平淡，但米亚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也或许是想象出了——几分戏谑和笑意，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她纵身跳下去。
浓郁的香气更近了。一串烤肉被递到面前，拳头大的肉块被烤的焦黄油亮，皮酥肉嫩，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角流涎。米亚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的，毕竟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嗯，陌生男人……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无功不受禄……吃人嘴短……
米亚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屈从于口腹之欲，大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但当焦酥微辣的肉香在嘴里爆炸开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身体违背了头脑的意志，已经把肉串接了过来，并且自作主张地咬了一口……
唔，真好吃啊……
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惬意地呻吟。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整个肉串都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并且她差点儿把穿肉的木棍也嚼碎吞下去——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把另一个肉串递给她的话，她是真会吃下去的！
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直到胃里终于传来略带一些疼痛的饱腹感，米亚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这时候，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她此时才迟钝地发现，之所以这些肉块如此美味，不仅仅因为料理它们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厨师，还有食材本身就十分鲜美的缘故——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处，横陈着一具巨大的尸体，那锋利的牙齿、后背巨大的骨质板和三角形的尖刺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刺剑龙，身长二十米左右，体重通常可以达到三十吨以上，是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危险生物，虽然肉质细嫩鲜美，但当真敢打它注意的人几乎没有。
而此时，一具完整的、新鲜的、甚至几乎看不到多少伤口的刺剑龙尸体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对了，它的肉还插在她手中的木棍上。
米亚缓缓低下头，看着火堆上仍然在烤制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刚才看到刺剑龙的同时，她也看到爷爷米东就躺在旁边，从胸口的起伏来看，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不醒。米亚松了口气，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就算爷爷此时苏醒，也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来到这里半年多，米亚已经建立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概念——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方这样素不相识的强者，能跟他们和平地坐在一起，还让她分享了他的食物，那他必然有所需求。而若是自己不能让他满意……
米亚又看了一眼刺剑龙的尸体。
——恐怕到时候，躺在那里的，就会是她跟爷爷了。
“咕嘟”一声，女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谢谢您慷慨赐予的食物……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对方勾了勾嘴唇，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第一次开口道：“容远。”
“……什么？”米亚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后急忙转动脑筋——该死，他说什么？永远？冗员？什么意思？我该说什么？
“容远。”坐在火堆旁的年轻男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不必叫我大人。”
他侧过头，橘色的火光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显得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醉人的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烤肉的木棍，时不时翻动一下，显得十分悠然，好似一个在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烧烤的富家公子。
——但这都是假象。
米亚恍惚了一下，随后提醒自己。
——那双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也是一双可以斩杀凶兽刺剑龙的手。
米亚手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衣摆，然后道：“容……先生。”她谨慎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背对方的意愿，又不至于过于冒犯的称呼，小声说：“我能为您做什么？”
容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跟我说说这个地方吧。”他所说的“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指他们烤肉的这一小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而是指这个星球。
——这算什么要求？
米亚不解——难道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思考，顺着对方的要求开始叙述。
这是一颗狱星。
顾名思义，就是整颗星球，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狱星上的文明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不说没有各种能为生活提供便利的高科技产品，就连基本的饮食也必须通过养殖或者狩猎的方式获取。并且狱星所在的宇宙环境十分极端，就算是外界有人想要“劫狱”，并且突破了帝国设置的重重警戒和封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星图引领，也一样会迷失在混乱的星海中。
兰蒂亚帝国，一共有这样的四颗狱星，根据外观分别被人们称为蓝狱星、白狱星、黑狱星、红狱星；又根据其生态环境、地质地貌、星球引力等不同的条件，分别投放罪行程度轻重不同的犯人。
其中条件最好的是蓝狱星。这颗远远望去呈现蔚蓝色的星球温度适宜、引力偏弱、日照时间长，有着充沛的水资源和丰富的动植物，对人类有威胁的生物也很少，只投放罪行较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犯人，星球上本身有良好的住所、人工养殖的动植物和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飞船定期往来，运送各种生活物资，也会把刑满释放的人员接回正常世界。
然而对于习惯了任何饭食只要点单就能送货上门、出行有通行车和飞船、信息和娱乐都有星网、生活极为便利又丰富多彩的兰蒂亚人来说，生活条件十分原始的蓝狱星已经算得上是地狱了，更不用说地狱中的地狱——条件在四狱星中最为恶劣的红狱星。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红狱星原本是一颗矿星，富含一种在整个星系都十分罕见且珍贵的能源矿，甚至因此而引发了一场死伤足有百万人的战争。彼时，这颗星球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也有能够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一个含义隽永的名字，无数人和各种开采器械曾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璀璨的灯火让它即使在夜晚中也如同一颗美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但随着能源矿被开采殆尽，人们全都离开了，各种还能使用的机器也都被带走了，失去能源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遗留下来的，除了为数众多的垃圾以外，就是遍布整个星球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矿洞。它曾如绝世珍宝一般美丽，如今却只像宇宙中一块丑陋的红色伤疤。足足有上万年，人们再也没有踏足此处，这颗星球变成了星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直到帝国提出“狱星计划”，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不管它过去的荣耀也好，名字也好，都真正成为了“过去”，如今存在的，是所有帝国人闻之色变的“红狱星”。
按照帝国规定，红狱星上投放的犯人，全都是罪行罄竹难书、永远不能得到宽恕的超级恶棍。原本这样的家伙都应该判处死刑，但在一些人道主义组织经过了上千年的努力后，终于让帝国议院通过了废除死刑的提议。而死刑被废除以后，又有许多人觉得，以某些人的罪行之深重恶劣，哪怕是永无止境的监禁，对他们来说也太过轻微。于是在这个群体的推动下，狱星计划又应运而生。在这个计划中，最初的狱星其实只有一个——红狱星。
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颗星球。
红狱星的日照和温度比较恶劣，不过也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作为一颗废弃的矿星，生物资源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早期人们遗留的建筑和工具也几乎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消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倒是催生出一些极其危险的生物来。帝国以空投的方式将犯人和少量的生活物资投放在这颗星球上，其中绝对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金属成分。至于国内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帝国将大量垃圾投放到红狱星上这种情节，更是彻底的无稽之谈——倒不是出于什么卫生条件或者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避免某些能力极强的犯罪分子从垃圾堆中拼凑出一艘宇宙飞船，从而逃离狱星。所以这里的人，哪怕想要捡垃圾维生也是妄想。至于能够穿越星空的飞船——即便是将要废弃的飞行器，也永远都不会降落在红狱星上。
也就是说，所有到达这里的犯人，全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们永远都无法再跟自己的家人朋友取得联系，彻底地离开了过去的文明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挣扎在生存或死亡的分界线上，茹毛饮血地求存。即便他们在这里组建了家庭，生育了后代，也绝不会有人以“孩子是无辜的”这样的名义派遣飞船降临，带给他们一丝一毫的脱离希望。
“那么，运送犯人的飞船呢？”容远问道。总有飞船把犯人从遥远的帝都行政星运送到这狱星上来吧？
米亚低头看了看火堆，片刻后苦笑一下：“以前……的确有人把那飞船当做是最后的逃脱途径，但却不知道，往红狱星送犯人的飞船，其实都是‘不归船’。”
——所谓不归船，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将要废弃的宇宙飞船，在拆除了所有还有价值的、包括手动操作系统在内的所有装置，只维持一个勉强还能航行的空壳，携带极少量的能源，锁死某个目的地——或许是某颗恒星，或许是某个黑洞，也或许是某片星空墓场——如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地行驶向灭亡。
这是属于飞船的葬礼。
“犯人在送到这里的途中，全都是冬眠状态，假如有某个不幸的家伙在半路上醒来，而他又想要操纵飞船逃跑的话……唔，再假设他有足够的水平可以解除飞船自动航行系统的锁定状态，可以夺取驾驶飞船的权限，船上的能源也不足以让他航行到任何一颗宜居星。他的下场，可能是随着飞船一起埋葬，可能是在黑暗的宇宙中无止境的游荡，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在沦落到上述任何一种下场之前，他就已经饿死了。”米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脸上的神情似悲似悯，十分复杂。
容远看看她，随意地说：“看你的样子，似乎知道有人这么做过？”
米亚浑身一僵，一时间脸上的恭谨畏惧都消失了，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般，眉宇间不由自主地露出痛楚之色。她迟疑地看着容远，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我爷爷……他原本不会来这里……”米亚的目光转向依旧昏迷不醒的米东，看着老人苍白的头发，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哽咽，“为了救我，他和我的两个舅舅故意激怒了一个大人物，被送上了不归船。他们半路上醒来，想要带我离开……现在，我只剩下爷爷了。”
容远没有再问她的两个舅舅发生了什么事——必然是已经去世了。至于死亡的原因，不管是哪一种猜想，都是一样的残酷。
“先生，”米亚忽然直视着容远的眼睛，恳求道：“求求你……不管您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求您放过我爷爷……他年纪大了，我……”
此时的她，不再是之前那个有些怯懦的小女孩，她虽然在哀求，但目光坚定诚恳，纵死不悔。
“放心，我并不打算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想要了解我自身的处境罢了。”容远打断她的话，道：“谢谢你的情报，这只刺剑龙，就当做是我的回报吧。”
说完后，容远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离开。米亚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逐渐被夜晚的黑暗吞没，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也许对方是在欲擒故纵呢……她不能把这样不明底细的危险人物留在身边……
米亚咬了咬嘴唇。
隐隐的，她又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心中不可抑制地感到后悔。
这时，米东哼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醒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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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远说走就走，毫不留恋。他的果断让身后的米亚吃了一惊，整整一个晚上都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造成这些的容远却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人生路上，他踽踽独行，已经将很多人都像这样抛在了身后。于他而言，伙伴也好，敌人也好，像米亚这样萍水相逢的路人也好，纵使相处的时间或长或短，但最终都只是一段迟早要分别的风景罢了。
在红狱星这种强权即是真理的地方，容远这样的独行者自然容易成为他人狩猎的目标。他走着走着，就发现周围的阴影处多了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但敢于在夜晚独自出行的人，也自都有其依仗，那些人在没有摸清楚他的底细之前，暂时也没有谁轻举妄动。
容远扫了一眼隐约传来压抑的呼吸声的地方，没有在意。
在他的视野中，常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并不是阻碍，地面、洞穴、石块、想要伏击的人类……万事万物都仿若笼罩在一层微光当中，轮廓清晰可见，比起在白天炽烈的阳光下也不遑多让。并且，他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有一点点不同。
那些鬼祟的身影上，或多或少，都散发着猩红的血色，就算隔上百十里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浓淡不一的血色，昭示着这些人双手沾染的罪恶。
之所以会有这种视觉，只因为他是这世间唯一的、《功德簿》的契约者。
罚恶扬善，是为功德。
身为《功德簿》的契约者，他可以看到他人功德的多少，也能够通过做善事、惩恶行而获取数据化的功德值，一定数量的功德值，则能够在《功德簿》的商城中兑换相应的商品。商城中的商品从个人的身体素质到古往今来所有存在过的物品，从仙侠小说中的玄功法宝到幻想故事中的未来科技，可以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商城中不能提供的。与此同时，商品的价值越高，需要的功德值自然也就越多。
比如说，沦落在红狱星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只要他有足够的功德值，可以兑换星际飞船、任意空间门或者小型虫洞，很快就能从困境中脱离。
但现在的问题是：第一，《功德簿》此时并不在他身边；第二，他手中也并没有太多的功德值。
说起来，当容远恢复意识以后，之所以会接近米亚祖孙两人，就是因为在他周围的数十人当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身上散发着白色的光芒，这说明他二人的功德为正，也即是说，做过的好事比坏事多。因此在他眼中，在这种血腥的地方，这两人简直就像是黑暗中的灯泡一样显眼。
根据《功德簿》的规则，帮助这样的人，他也能获得一定数量的功德值。只不过，现在的容远已经不再是刚刚拿到《功德簿》时的那个无力的少年，即使身处困境，他也不急不躁，对功德也没有太强烈的渴求。能得到更多的功德自然是好的，但若是别人不愿意，他也没有非要凑上去帮忙的必要。
——说起来，这种懒怠的心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脚步不由得略微一顿，记忆飞快地穿越遥远的时光，一幅幅画面从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在触碰到禁区之前，又被他及时叫停。
一张满足的笑脸不期然地从眼前划过。
米亚吃饱以后摸着肚子、咂着嘴巴回味无穷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只餍足的松鼠。而她狼吞虎咽之时仿佛连大脑都被身体操纵的样子，更是引人发噱。
容远微微勾了勾嘴角。
曾几何时，他也是能被称为“厨房杀手”的男人，如今随手做出的料理却一样能让人垂涎三尺。若是让故人知道，肯定会惊讶地连下巴都掉下来吧？
说到底，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以后，只要用心去学，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过去的“无能”，只是因为有人愿意纵容的结果而已。
夜幕中，寥寥的星光下，那张被天地所钟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近乎悲怆的哀伤。

第3章 003
“嗖——”
尖利的破空声响起，听到的时候就已经迫在眉睫。容远略一侧头，指间已经夹住了一支长箭。粗制滥造的箭头有着超越极限的速度和力量，被倏然停止以后箭尾犹在嗡嗡嗡地颤抖，黑色的发丝被破空的风扬起来，又缓缓落在光滑的额头上。
容远抬眼，看向面前的一群人。
他漫步走了这么长时间，打他主意的人不少，但只有这些家伙勇敢地跳出来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了我们吧！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光头身体一僵，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而他能够幸免，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吧。”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最近的一次有记录的冰棺来客，是在三十多年前，据说是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消瘦老人。那老头儿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极弱小，起初所有人都看轻了他，只是因为红狱星的公约才勉强开始战斗，并且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但没有人想到那老头竟然掌握了一种不知名的制造瘟疫的办法，在他死后，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瘟疫病毒，病毒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传染变异。等到红狱星几个顶层的势力查清瘟疫来源的时候，红狱星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地方，感染者无药可医，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行走活动，只能成为新的病毒源，进而毁灭整个红狱星。
就算这个地方再怎么令人绝望痛苦，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于是这一次，屠刀来自伙伴。
看似最“弱小”的冰棺来客，最终造成了红狱星有史以来最惨痛也规模最大的一次死亡。纵然红狱星的人口密度很低，病毒传染的效率并没有达到极限，但当事件彻底结束后，红狱星还是几乎被清空了一半。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于轻视先民的警告，每当有冰棺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总是要动员起最强的力量战斗，趁来者在最弱小的状态将其斩杀。于是这几十年中，虽然每隔三五年就有冰棺的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伤亡。
光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容远的脸色。但从那张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实际上，红狱星虽然有这样全星球誓死共抗冰棺中人的公约，但对于光头这样在偏远地区挣扎求存的流浪团体来说，可并没有那种慷慨赴死的情怀。每一次冰棺出现时主动挑起战斗的都是星球上的几个大势力，以及一些被迫裹挟进去的中小势力，光头等人总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故而此时，尽管他心中十分怀疑容远就是冰棺中的那一位，但依然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欺骗和隐瞒。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撒谎的话，面前的这人会立刻察觉，到时候，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怎么妙了。
光头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问话很后悔，他竭力装作根本不认为容远与冰棺有关系的模样，话语中更是不着痕迹地为容远撇清，岂知容远却根本不配合。只见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那东西叫做冰棺……催眠效果倒真是不错，我竟然也中招了。”
光头恨不得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大哥，我刚才这么多话都白说了吗？都告诉你冰棺中人会被整个星球群起而攻之的，你这么急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干嘛？
这时，面前的男人似乎才发现自己的错误，轻声道：“啊，说漏嘴了。”他转头微笑着问：“呐，你会出卖我吗？”
陡然间，光头浑身发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发现，比起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面前这人微笑的样子更让他恐惧。
“不……不会……”光头结结巴巴地说，牙齿间发出嗒嗒嗒的撞击声。
“那就好。”容远收起笑容，问：“我是容远，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黑风。”光头道。
“黑风？”容远有点惊讶，“外号？”
兰蒂亚帝国的起名规律跟过去的地球祖国十分相似，但像黑风这样的名字也是少见。
“……不，就是本名。”光头道。
“噢。”容远点点头，也不怎么在意，接着道：“我初来乍到，麻烦你给我当个向导吧。”他的口气轻描淡写，似乎在说“麻烦你给我指个路吧”——好像这件事一点也不为难似的。
“啊？”光头黑风瞪大了眼睛。他们虽然是虫子一般的存在向来不被那些大势力放在眼中，但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与冰棺中人有所联系，那么碾碎他们也是绝对没商量。
容远问：“怎么？有问题？”
“不，没有……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黑风牙疼地道。不用担心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此时摇一下头，他大概就没有“以后”了。
实际上他也明白，容远并不是需要一个向导，而是为了避免像他这样知道他身份的人随便乱说，给他带来麻烦。说漏嘴什么的只是个玩笑，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即使不说，光头等人也不难猜到他的来历。亲口证实他的猜想，反而能让黑风更加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他也发现自己之前因为不了解情况犯了一个错误——以他显露出来的能力，米亚和米东两人，恐怕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这点在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变数。
不过，要说容远有多么担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讨厌麻烦，并不是畏惧麻烦。
“那就好。”容远放下这些思虑，对黑风道：“去把你的人叫起来吧。”
“他们没死？”黑风下意识地反问道。
容远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黑风又惊又喜，跑过去一看，发现自己的伙伴们果然都还活着，“啪啪啪”几个巴掌下去就都醒了，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好似都只是睡了一觉。
“老大，怎么了？”一个面庞稚嫩的少年揉着通红的脸，茫然问道。
黑风哈哈大笑，心中对容远的芥蒂和仇恨一扫而空，甚至有些感激。
——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正是不久之前他用在米亚身上的手段。如今轮到他自己，却也是毫无悬念地掉进坑里。
只因为黑风心里十分清楚，在这样的强者面前，他们这些有眼无珠之人是真正的命如草芥。更何况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此时杀人灭口才是最简单也最普遍的选择，因而容远愿意放过他们，黑风自然十分感激。
他也并不打算把容远是随冰棺而降的事告诉自己的伙伴，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死得也就越快。万一将来容远改变了主意，他希望被杀的只有自己，而其他人可以幸存。
而另一边，容远看着天空。红狱星因为在星河中的位置十分偏远，即使是万里无云的夜晚，夜空中也看不到多少星星。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越了无数光年的距离，看到了兰蒂亚帝国那颗耀眼夺目的帝都星。
“冰棺……”容远喃喃自语，“赛琳达，你想要我死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希望我死呢？”

第4章 004
“我到这里已经有一百多年了。”黑风的队伍中唯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光，眯着眼睛回忆说：“那时候，还没有棉花糖投放器，我们都是直接从飞船上被抛下来的，身上就挂着一块破布，据说那玩意儿叫什么降落伞，是远古时期的产物。为了避免我们这些人卷土重来，帝国还真是费尽心思啊！”他嘲讽地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得意，“当时我们有三百多人被扔下来，听说最后活下来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那你是因为什么罪名才过来的呢？”容远拿手中的树枝拨了拨火堆，顺口问道。
老头儿迈尔斯裂开嘴，咳了一声，略带矜持地道：“间谍罪。”说完后，他还撂了撩眼皮，状似不经意地、带着几分期待地瞥着容远的脸色。
对过往的罪行，狱星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闲暇之时总会以此相互攀比，罪名越重越离奇的，也就越被人吹捧尊重。间谍罪虽然并不算多么稀奇，但比起最常见的放火、爆炸、杀人、抢劫、行贿受贿等罪名来说，显然要高端一点。
容远会意。放在过去他对老头儿的这种炫耀是不会有所理会的，但经历地多了，反而觉得这样近乎直白的吹嘘和期待有些可爱——尽管其主体是个满面皱纹的白发老头儿，这样的情绪本身也是十分可爱的。所以尽管他知道迈尔斯很可能是在吹牛，但还是顺应其意地问道：“你以前还当过间谍？”语气中其实并没有惊讶，不过还是顺手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一个水球递给他。
“唉，也不算什么。”老迈尔斯故意地大声叹了口气，模仿着一种往事如烟随风吹去的感觉，做作的让人发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用一根黑黑的手指戳破水球，再用力一捏，面前盆子一样大的木碗中就装满了清水。迈尔斯一边把水分给周围的几个人，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跟容远介绍道：“这小子叫艾布特，武装叛乱罪，他们当初可差点儿把兰蒂亚分裂成两半……这小子叫叶鸣，故意杀人罪。嗯，杀得有点多，把他们星球执政官的全族基本上都杀干净了……这小子是盖尔，冒充帝国軍人招摇撞骗，走私军火，连星舰都敢走私……”
被他说到的人都冲着容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脸上带着与老迈尔斯如出一辙的矜持和得意，有些人还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气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游移着；有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尴尬地避开容远的视线；还有些人一脸懵逼，茫然的脸上写着“这说的是我吗？老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容远不管听到什么，一概神色不动，好像对老迈尔斯的话深信不疑。
同样坐在旁边不敢说话的黑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不忍直视那一幕。
——你们要知道这家伙是从冰棺中走出来的凶人，还敢跟他这么吹牛扯皮吗？
话说之前，黑风的同伴们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老大和刚才他们想要打劫的青年站在一起。众人立刻开启救驾模式，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开战，却被黑风急忙阻止，把容远作为新的成员介绍给众人。他们这些人相依为命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对黑风的话并不怀疑，只以为狡猾狡猾的老大把这个明显才刚到红狱星的青年给忽悠了，拉拢了这个显然十分强大的战力。
原本新人想要加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团体，必然要经历一个考察、怀疑、磨合的过程。此时半天不到，黑风的伙伴们却都围在容远身边，这些往日也能称一句凶恶狠辣的家伙此时面露微笑、神色讨好，热情坦率地简直像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孩子。
原因其实非常单纯，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六个字——跟着我，有肉吃。
黑风看得明白，容远并没有什么收服人心的动作，也并不刻意打探什么，甚至基本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过。开始众人还在以探究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但当容远轻描淡写就击毙了一条黑纹斑巨蟒之后，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肉食之后，众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黑风很能理解大家的想法——首先他们与容远之间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曾经试图抢劫，但这不是没有成功嘛。容远毫发无伤，反而是他们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击倒了。其次就是容远的实力明显比众人加一起再乘以二还要强，有这样一个强援加入，队伍的整体实力立刻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样一来，有些过去不敢招惹的凶兽现在就可以去撩一撩了，有些以前要避而远之的势力也可以尝试正面刚了，有些只能眼睁睁错过的机遇也有机会抓到手了……只要想一想容远加入以后美好的未来，众人简直可以偷偷笑出声来。
——前提是，容远要真正的加入他们，而不是在适应了狱星的生活、看清形势以后就转而投奔一些别的大势力。
在这个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生存之下，什么团伙中的地位、对强者的嫉妒、对人品性格的质疑和意见等等，统统都是浮云。因而，不管在场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都是十分的友好热情，尽全力展示着他们这个团伙最好的一面，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稳固的感情关系，以便更好地拉拢住容远——或者至少，在将来双方的关系有什么变化的时候，能够保留一点香火情。
黑风坐在一边，无法阻止，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看着手下都围着容远献殷勤，还有人使着眼色让他也去说两句，黑风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些人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吹嘘过头导致言语之间无意中有所冒犯的时候，他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容远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他虽然没有笑容，但神色始终温和平静，没有像黑风担心的那样一言不合即杀人。
隔着火光，黑风默默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
容色如被天地所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身材匀称修长，看不到强壮发达的肌肉，但也并不瘦弱。整体来看，就像个仍然在校读书的学生一般，但神色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这种气质在狱星这样的地方尤为突出。
一身常见的黑色作战服，是个在狱星外面挺流行的牌子，纵然是闭塞如黑风也曾经听说过，这种功能齐全防护性好的作战服是很多雇佣军、冒险家、星盗一类人的首选。布料在狱星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就被扒光，可能一直到死都弄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破衣烂衫。因此，在这里，完整的、成套的衣服，就相当于外界上千万的豪车一样，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从五官和身材来看，他似乎是来自天河系的夏族。
兰蒂亚帝国治下有上百个恒星系，各色人种更是多达万数，而且很多人种长相都非常相似——这还不包括许多星球上的小人种。比如黑风自己，他有两个容远高，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四肢异常粗壮，肌肉虬结，红色竖瞳，这是典型的大光星系铠岩族的特征；再比如老迈尔斯，他肢体细长瘦弱，基本没什么肌肉力量，但脑袋和眼睛都很大，最特别的是出生时有两套生&#183;殖器官，可男可女，根据饮食、锻炼、培养方式的不同，在成年后其中一套器官会萎缩消失，确定性别选择，这是射轮系浪族的特征。
但若说是夏族……黑风记得，那个种族都是碳基生物，性情温和，头脑和身体力量都比较中庸，比较擅长的是美食、建筑、艺术创造和谋略——夏族人会有这么强吗？
更让黑风没有想到的是，容远居然还随身带着储物包。
储物包是极光空间公司的发明，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腰包、手提包、旅行包等没什么差别，里面却可以装上远远超出其表面容积的东西，其中涉及到的原理太过复杂，黑风根本搞不懂，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在没有落入狱星之前，黑风也只是在星网上偶然看到过，他身边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容远却有一个这样的腰包，刚才的水球，还是之前用来烤肉的各种调料，都是容远从那个包里拿出来的。黑风看到，在他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有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即使很快就有所掩饰，但还是藏不住眼神中的惊讶和火热。
——幸好没有贪婪。
黑风默默庆幸，自己的同伴中没有那样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为自己过去挑选伙伴时的谨慎点一百个赞！
但最重要的是，包裹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带来的！
他们落下狱星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除了一身囚服以外别无他物。容远却穿着一套明显是外界的衣服，还带着储物包！难道这是帝国对他的特殊待遇？还是……
黑风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该不会……是因为这家伙太危险，所以在制住他的时候就直接冻进了冰棺，所以才没有把他身上的东西拿下来吧？
黑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默默地，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两寸。
怎么办？接下来，他们就要到基地去了啊！
不管黑风多么的不情愿，依然不得不把容远带回基地。他甚至不能故意绕路或者拖延时间，因为那样做的话，不知内情的同伴一定会提出疑问，然后容远会采取什么行动，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说是基地，其实以黑风等人的实力，根本没有圈一块地方建设基地的可能性，即使建好了，明面上的建筑物也很可能因此引来更加强大的敌人，不但守不住自己的地方，反而会导致人财两失。
因而，他们所谓的基地，其实跟红狱星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只是地下的某个矿洞而已。
红狱星作为一颗曾经的矿星，表面上大大小小的矿洞宛如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内部的矿道更是错综复杂，其中还活动着许多阴暗危险的生物，人一旦迷失进去，再次走出来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所以红狱星上的犯人都只在接近地面的矿洞附近活动，而且轻易不会踏进未曾涉足的地方。故而，这里的人们只要找到一个隐蔽些的地下洞穴作为住所，进出的时候注意不要被人跟踪，那么安全性还是比较有保障的。
但黑风没有想到，他还没有靠近自己的基地，远远地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

第5章 005
黑风脸色一变，顿时忘记了容远的存在，当先冲了出去。其余众人也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冲向基地，与此同时，他们在黑暗的矿道里自觉地分出了前后左右警戒和断后的人员，这种宛如呼吸一般已经成为本能的战斗素养，正是他们在长久的挣扎求存中形成的。
几个呼吸间，原地就只剩下了容远一个人。他闭目凝神，侧耳听了听，才举步向前走去。
生活在狱星中，除了捕猎以外大多数活动都在地下进行，因为人们的夜视能力都非常突出。或者说，只有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才能活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容远一样，黑暗对他来说宛如白昼，细微的空气流动带来远处各种杂乱的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近乎完整的画面。
转过几个弯道，容远看到了黑风等人的基地——面积大约有三百余平方的矿洞，用碎石和泥土建成了一些低矮的墙壁，分隔出不同功能的区域。墙上挖出了巴掌大的墙洞，插着几支火把，带来昏黄的亮光。另外除了他们进来的入口以外，还有两个黑黢黢的矿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矿洞中的小隔间，大多数是具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卧室，简陋的土床，墙壁上有着一些粗糙拙朴的装饰和私人物品。另外两个像是厨房和储藏室的地方，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厨房中堆着一些黑黑的肉干和枯草一样的植物，厨具也大多都是木头或者石制的。储藏室中，则是凌乱的动物皮毛、甲壳、骨骼、石头、木铲一类的东西，同样的，把它们称一声垃圾似乎都是赞美。
容远意外地挑了挑眉。
矿洞内显示出的简陋和贫穷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本来对此就没有太高的期望。但其中的布置，却让容远感到意外。
五六个小房间连门都没有、墙也只有半人高，内部自然都是一目了然。各种小物件都大大咧咧的摆在墙洞里或者用土石垒起来的床上，明显看得出来其中有的人比较富，有多余的换洗衣服和剩下的食物；有的人则穷的只剩下一条裤衩，床上光秃秃的，连稻草都没有多出一根。
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小团伙奉行的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原则，大概是多劳多得，也许还有地位和资历之分，所以贫富差距比较明显。但从他们之前一路上的相处中就可以发现，众人并不存在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第二，他们对外并不是好人，但内部自有一套规则，成员相互之间平等、尊重、信任，所以才有比较和谐的气氛，珍贵的食物也没有想办法私藏起来，偷盗和怀疑这种事情，想来也是不存在的。
容远对他们的印象顿时就提升了几分。
不过真正让他印象改观的，并不是这些死物，而是矿洞中的三个人。
三个女人。
狱星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在这里，女性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所以对于投入狱星的女犯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外界有着种种不堪的设想，为此，有很多女性犯罪者因为畏惧会被送到狱星，往往会在被捕的时候自尽。而帝国有一些学者和人道主义者一直在呼吁，应该将女犯投放到不同的狱星或者在狱星建立隔离区，但这种建议因为种种因素，一直没有被通过。
但以容远所见，他面前的这三名女性，并没有遭到什么屈辱的对待，相反，她们得到了男人们最大程度的照顾和保护。
虽然都比较瘦弱，脸色也因为一直生活在地下而格外苍白，但衣着完整，体态健康，神情中透露出对黑风等人的亲近和信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怨恨。
两个较为年长的女人脸上都有皱纹，手指也比较粗糙，此时发出哭嚎的就是其中一个。一个满头棕发蓬乱如麻的女人胸前一片血迹，靠在黑风身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几乎厥过去。另一个红发女人坐在旁边，一条腿齐膝而断，用破布紧紧地扎起来，布条上还在渗出血液，但她面色平静，条理清晰地跟众人说清了事件来由。另外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白的几乎透明，她也不说话，跪坐在一旁为红发女人包扎伤口。
“……我们没来得及，小石头被黑甲虫捉走了，叶子不肯听劝，追了过去……到现在已经三十分钟了。”
红发女人三言两语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听完后，黑风的脸已经绷得像铁块一样了，他紧咬着牙，似乎一松口，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一块儿泄掉。
容远从红发女人的话和众人的神色中看出，棕发女人是黑风的妻子，叶子和小石头则是他们仅有的两个儿子。在不久之前，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甲虫突然从一条矿道中钻出来，几个留守在矿洞中的女人孩子拼死抵抗，击退了黑甲虫，但年纪尚幼的小石头却被黑甲虫掳走，身为哥哥的叶子不顾众人阻拦孤身一人追上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老迈尔斯叹了口气，问道：“叶子追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只有随身的那把刀。”红发女人道。
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原本幸存的希望就不大，此时看来，指望那男孩中途醒悟过来原路返回的可能性也不大。地下矿道如此复杂，就算是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迈尔斯都不敢说深入进去以后不带指示方向的工具还能再走出来，更不用说一个年少的孩子。
沉默的黑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他们从哪条矿道走了？”
红发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黑风拍了拍棕发女人的背，放开她站了起来。棕发女人意识到什么，猛然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满脸泪水，瞪大的眼睛中充斥着绝望和期望。
黑风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回来。”
——若是不能，我会为他们复仇……或者死在外面。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棕发女人显然明白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但他们看着黑风的脸色，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一阵死寂。
沉默片刻后，老迈尔斯忽然嗬吃嗬吃笑了两声，故作轻松地道：“安心吧玛丽，有我老迈尔斯带路，一定能把你的丈夫和孩子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黑风惊讶地道：“迈尔斯，你……”
“没办法，这里还有比我更熟悉矿道的人吗？”老迈尔斯耸了耸肩膀，一向猥琐的身影突然显得高大起来。他说：“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还要叫我一声迈尔斯爷爷呢！”
“可是……”
“我也去。”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黑风将要出口的话，真是老迈尔斯介绍的那个“杀人很多”的叶鸣。他说完以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开始整理装备。
“我也是。”
“老大，算我一个。”
“这种行动怎么能少得了我？”
“受伤的人留守，其他人做好准备。”
“喂，看不起人是不是？老子就算断了一只手，也能把你打趴下。”
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片刻后已经没有坐着的人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视死如归、从容不惧，他们眼中有畏惧，却没有退缩。
黑风怔住了。半晌后，他才微微哽咽着说：“各位兄弟，这件事太危险，我……”
“我也要去。”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来，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次，所有人惊诧地下巴都差点儿落到地上，反应过来后，齐齐断然道：“不行！”
被他们一起反对的人抿了抿嘴唇，又说：“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可以跟在后面偷偷去，不是吗？”
“这怎么行？这不是更危险吗？”又有人下意识地反对道。
“所以，你们应该带上我，而不是让我一个人去冒险。”那人说道，平静而笃定，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前路的恐惧畏缩。
众人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起哑然。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眼看着无法让众人改变主意，经过短暂的争执和调配以后，黑风带着五六个人踏上救援之路，剩下的人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遵从命令留守，并且约定，如果一周内出去追击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们就转移基地，忘记从前，开始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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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矿道中，两支火把安静地燃烧着，映照出橘黄色的光团。白发灰眸、宛如幽灵般的女孩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这条路。”
“走。”黑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众人依次跟上，叶鸣拿着另一支火把断后，名叫妲雨的女孩和容远被保护在最中间。
上路以后，容远才知道为什么看似累赘的女孩坚持要来。她的嗅觉十分灵敏，能在复杂的矿道中捕捉到叶子和小石头留下的那一丝微弱的气味，从而追踪到他们的去向。
至于容远为什么也被着重保护起来，是因为他的储物包里装着众人大部分的食物和装备。当然，还有一点则是因为他是这队伍的新人，与众人无法默契配合，不如居中照应来得方便。
出发后没过多久，黑风就从地上捡到一块沾血的布片。他沉着脸，神色中更是多了几分焦躁。容远默不作声地看着，忽然略一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兴味的笑意。
老迈尔斯弯着腰，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神从容远身上扫过。

第6章 006
第一天的追击没有任何结果，连预想中的残肢断臂也没有看见。到疲惫交加的时候，众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借着领取食物和饮水的机会，老迈尔斯凑到了容远身边，黑风看了一眼，没有做声。
这些天，只要有机会，老迈尔斯总是往容远身边凑，殷勤地让他的小伙伴们都有些看不懂。通过老迈尔斯，容远对红狱星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些年来，红狱星已经与最初的设想有了更大的区别，它不再是单纯的罪犯放逐地。每年流放到红狱星的犯人，几乎有一半都不是什么罪行累累的大恶人，而是政治斗争中的败者，家族中争权夺利的弃子，遭到倾轧的商人，得罪权贵的无辜者，帮派竞争中的牺牲品……等等。像黑风等人这样在荒野中游荡的流浪人，其实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来历，真正的恶徒来到狱星以后反而能很快地站稳脚跟，去往中心城混得风生水起。
比如黑风的妻子，那个棕发女人玛丽，原本只是一个小商人的女儿，因为貌美，一名权贵子弟设局试图强迫她，却在被玛丽反抗的过程中伤到了重要部位。权贵怒火之下，小商人破产并被诬陷了重罪，一家人都被放逐到红狱星。玛丽一落地就被这里的犯人抓住，作为礼物送给了中心城的大人物，受尽折磨以后，在濒死之时和许多尸体一起被扔到了荒野，又机缘巧合被当时刚到红狱星不久的黑风所救。黑风虽然也是罪犯，却盗亦有道，对玛丽心生怜惜，妥帖照顾。不久之后，两人结成了在这个地方极为罕见的夫妻关系，并先后有了两个儿子。
原本在这里，失踪和死亡都是常见的事，就算是亲人，也最多只是伤心一阵子，举办一个简陋的仪式性葬礼，然后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而这一次，之所以会兴师动众的深入地下矿道来寻找，不仅仅是因为黑风平时的为人和恩义，更重要的是，叶子和小石头这两个在狱星出生、在狱星成长、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希望，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最不容人侵犯的柔软之处。
对于老迈尔斯逐渐把他们的真实情况透露给还不确定是否加入的容远，一行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满。只是看黑风一直默不作声，因此都按捺下来，没有把内心的情绪表现出来。
黑风会质疑老迈尔斯的做法吗？当然不！
老实说，一开始决定追上来的时候，黑风完全忘记了容远的存在。但是追到现在，日渐焦灼的他之所以一直不肯放弃，甚至堵上了这些追随自己的兄弟的性命，就是因为他对一起跟上来的容远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这个人肯帮助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有可能，救回他的儿子们？
第三天，追击依然没有结果，只偶然能从两侧的矿道上发现一些新鲜的战斗痕迹。再一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黑风仰头喝了一口水，又忍不住把隐含期望的目光投向容远的方向，传达出无声的哀求。然而这一次，他看了一眼后立刻愣住了。
黑风眼珠茫然在左右环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嘴唇颤了颤，过了好半晌，才抓住老迈尔斯，用带着绝望的声音问道：“他呢？他人去哪儿了？”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众人立刻都理解了，四处找了一圈，发现容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失踪了。他们都没有听到战斗的声音，显然他是自己离开的。
众人立刻脸色煞白——他们随身都只带着少量的饮食，绝大多数物资装备都在容远身上。
——难道他们都看错了人，被那家伙摆了一道？
“那位大人说他要离开一会儿，让我们继续前进，不用管他。”这时女孩妲雨忽然道，“他在离开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了我。”
她举了举抱在怀里的东西，正是容远随身携带的那个储物包，里面不仅有他们准备的那些寒酸的物资，还有容远从外界带进来的许多东西。这些天容远一直能从里面取出干净的水、美味的食物，众人看得十分眼馋，也很好奇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但没有一个人不识趣地去打听。
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能随意的留下，对方的失踪显然并不带有任何恶意。那么，他突然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储物包，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众人无声地交换着眼神，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欲望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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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趴在地上，艰难的喘息。在他身后，一具足有半人高的黑甲虫尸体六爪朝天，细长的触角还在微微抖动着，粘稠的绿色液体迸射地到处都是，散发着浓郁的臭味。
男孩才只有十岁。在外界，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多半都还倚在父母怀里撒娇卖萌，就连学习也以兴趣玩耍为主。但他现在已经是个小小的战士了。
凌乱的黑发倔强地挺立着，黝黑的眼睛中如同燃烧着火焰，腰细背直，精瘦的身躯上没有一丝赘余的脂肪，长满茧子的手中紧握着一把腰刀，刀身却已经断成了两半。
他此时的模样十分狼狈，鲜血混合着泥土，弄得浑身泥泞，甚至看不清他的长相。背后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肩膀上还插着一截黑色的黑甲虫口器，一条腿扭曲变形，显然已经断了。
男孩疼得直喘气，眼睛都红了。为了生存，他从小就接受各种严酷的训练，但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在缺医少药的狱星，再小的伤势都有可能导致死亡，他受伤这样重，又大量失血，可以说是死定了。
叶子心知这一点，却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情绪，他的眼中，只有更加强烈的战意和更加坚定的信念。
——他还没有把小石头救回来。
叶子紧咬牙关，深深地吸了口气，拖着断腿，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他要把小石头救回来！
在他身后，深红色的血迹蔓延着，逐渐渗入泥土。
脑海中，一幕一幕闪过的，全都是小石头的画面。
那个柔软的、脆弱的小东西，流着口水，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光着脚，一摇一摆地走路，看到他就立刻伸出双手要抱；笨拙地抓住他的小木剑挥舞着，嘴里发出哼哼哈哈地喊叫声，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绊上一跤。
那么可笑……
那么可爱。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来。那是黑暗中的生物，被血液的味道吸引而来。
【我不怕。】叶子闭上眼睛，心说。
什么东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死亡降临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恐怖，反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连伤口都不疼了，只是有些痒。
就像回到了母亲怀里一样，温暖又安全。
那些黑暗中猎食者的声音也消失了，周围一片安静，却并不令人恐惧。
叶子昏昏欲睡，猛然间，一张笑脸从脑海中闪过。
“小石头！”叶子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只手掌落在他的头顶，揉了揉。有人道：“你做得很好。安心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这个声音如玉石相击，很动听，也很陌生。但莫名地，叶子就相信了他。男孩立刻就放心了，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个人，失血的虚弱和连日追击的疲惫就击溃了他，让他瞬间就陷入到黑甜的睡梦中。
看着已经睡着的男孩，容远收回了手，此时男孩身上除了大片的血迹犹存之外，已经看不到一点伤口。他睡得很香，还不自觉地咂着嘴巴。容远取出水壶凑到他的干裂的嘴唇边，即使在睡梦中，叶子还是咕嘟咕嘟一口气把壶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容远试图把水壶收回来的时候一口咬住壶嘴，身体像触电一样弹跳了一下，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水壶不肯松开。
容远笑了笑，干脆把水壶留给了他。因为失去了拉扯力，男孩眉宇安心地舒展开，抱着空了的水壶呼呼大睡。
容远站起来，笑容收敛，往黑暗处斜了一眼。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受了惊，窸窸窣窣快速地离开这里，不一会儿附近百米内连只蚂蚁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充分扩散开，意识中，矿洞的3D分布图迅速地成形……
错综复杂的矿道，大大小小的矿洞，遗留至今的残破工具和尸骨，狩猎和被狩猎的各种生物，举着火把向这里搜寻过来的黑风等人，还有，噙着一个小男孩迅速远离的黑甲虫。
容远睁开眼睛，目光如电，仿佛刺穿了厚厚的泥土和石块，看向某个方向。

第7章 007
精神力扫描，简而言之，就是只要展开精神力，就能够像蝙蝠发出声波一样通过回声定位辨别物体，并且无视障碍物，侦察范围很广。而精神力展开的范围越小，对周围环境的侦查也就越精确。这种力量，是容远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从一个叫做微米人的种族身上得到启发从而开发出来的，在宇宙中航行这么久，他从没有在第二个智慧物种上发现同样的力量。而这个能力，在他冒险的过程中无疑给他提供了很多便利。
因此，从一开始，容远就“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看着那个叫叶子的少年是如何紧紧跟在黑甲虫的后面，如何不眠不休的追击，在数次追赶上黑甲虫之后又是怎样激烈而决绝地战斗。他本可以早就带着黑风等人找到叶子他们，毕竟他们就算有那个叫妲雨的少女带领还是绕了不少冤枉路，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只因为容远看到，在这个过程中男孩迅速地蜕变成长起来，能力和性情都得到宝贵的磨砺，只要放开手让他自己去面对，这段经历必定会在他的人生历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刻画在他的灵魂中，让他从此与众不同。容远不想打断这个过程，故而只是随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没有做多余的事。而当男孩遇到危险的时候，又第一时间抄近路赶到了他身边。
救下叶子以后，容远回头看了看黑风等人的方向，举步走向矿道深处。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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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黑风紧绷着脸，尽管他大部分的思绪都被对两个孩子的担心占据了，但此时依然忍不住觉得，过去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他竟然猜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目光暗暗打量他、猜测他的想法呢？
一个储物包。
一个即使在帝国帝都，都十分珍贵的储物包。
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不少来自外界的物资。相比之下，黑风等人原本托付给容远保管的那些肉干火把之类的东西，倒是真正廉价得不值一提。
任何人只要拿着这样的东西去中心城，就能从任何一个权势组织中换取想要的一切：地位，权力，财富，女人或者男人，还有可靠的安全保障。
——当然，不是没有杀人夺宝的可能。但这种事情只发生在暗地里，多半还在目光短浅的中小势力上，能量越大的势力，越注重信誉的建立，很少做竭泽而渔式的一锤子买卖。
黑风清楚，所谓信任与忠诚，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只是因为背叛所需要的价码不够多而已。如今，一个足够大的诱惑突然摆放在眼前，那么他的队伍中，有多少人还能坚持本来的原则？
常年生活在矿道中，众人的脚步声都锻炼得极其轻微。但在此时黑风的耳中，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他忽然想到，在其他人的眼中，最有可能背叛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因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拖家带口，最需要一个更加安稳宽裕的生活。
想到此，黑风紧绷在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正要张嘴说什么，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心！”黑风低声警告道。
众人熟练的分散戒备，屏息凝神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然后谨慎地小跑步前进。黑风微眯着眼睛，隐约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做好准备，然后靠近。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叶子。先是一惊——男孩身上满是血污，狼狈而惨烈，旁边还有一具黑甲虫的尸体，很像两者同归于尽的场面；后是一喜——男孩抱着个水壶呼呼大睡，呼吸平稳，像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再仔细检查一番后，便只剩下了沉默。
尸体，衣服上的裂口，地上发黑的血迹，这些都是做不了的假的，完全证明了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战斗，叶子本应该有多么严重的伤势，也可以推测一二。之所以只是推测，是因为男孩身上此时没有一点伤痕，身上连一些旧时的伤疤都看不见了，看着比以前的状态还要好。
至于其中的原因……那个眼熟的水壶，似乎说明了一切。
“老大，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半晌后，盖尔问出了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黑风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隐瞒关于冰棺的猜测，苦笑着说道：“我对他的了解，真的不比你们多多少。但是，”他看向队伍中总是带着几分猥琐几分乐天笑容的那个人，“老迈尔斯，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老迈尔斯正低着头，神色莫测地看着叶子身上的血迹，听到黑风的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很长时间以后，才叹了口气，抬起头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猜测中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我们这次，真是碰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们……听说过飞炎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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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这种东西，因其细长的身体、多达两位数的足，使得即便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多半也都对其十分厌恶恐惧。更何况狱星地下的蜈蚣经过长久的变异，体型比普通蜈蚣大了几百倍，口器如同精铁打制的钢刀，外貌更加可怖，再加上这些家伙毫不客气地把人类列入了食谱并且作为主要食物捕猎，人们见到它们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尖叫着逃跑，要么大喊大叫地冲上去把它干掉或者被干掉。
而此时，一只黑红色的蜈蚣却低下了庞大的头颅，温驯地待在容远身边，甚至小心地把它的脚都缩起来，以免引起身边这人的不快。
容远侧着头，倾听着百米外几人的动静。
足有上千平米的矿洞中，停留着数十只大大小小的昆虫，都是矿底下常见的种类，属于有点战斗力但有不是非常厉害的那种。这些虫子摩擦着触角或者翅膀，不断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十分噪杂。而在虫子们中间，还有三个头小身子大，肚子格外圆滚滚的胖子在。
黑甲虫咬着小石头的衣服出现在矿洞中，足部摩擦了几下，胖子一号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嘬着嘴唇吹出断断续续的口哨，散乱分布的昆虫安静了一瞬，然后挤挤挨挨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黑甲虫叼着小石头，走到了胖子一号身前。
胖子一号拍了拍黑甲虫的头，从它口中接过小石头，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男孩有一声没一声哭得十分可怜，不过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胖子一号裂开嘴笑了，无疑是十分满意的。
胖子二号凑过来看了看，说：“这次的货倒是很不错。不过嘛，你的黑将军也少了一只，真可惜啊。”他咂了咂嘴，幸灾乐祸的模样。
一号动作僵了僵，再看向小石头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回头把这个交上去，足够我再养出十只黑将军来。不过你这次的收获最少，当心受罚。”
二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三号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斗嘴，问道：“这是最后一批了吗？”
“是。”一号道。
“我有一只飞蚁没有回来。”二号闷闷地说：“联系也断了。”
“八成是已经死了。”一号补刀说，二号用力蹬他。
“那就不等了，现在就回。”三号做了决定，一声口哨，矿洞里大半的昆虫都突然精神起来，晃着触须，扇着翅膀，等待命令。
“再等半天，就半天，行吗？”二号哀求道：“也许是到了什么信号屏蔽的区域……”
“不行，立刻走。”三号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左右看了看，说：“有什么……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我们尽早离开……越快越好！”
说话间，他的神色中不禁露出几分仓皇。一号二号同时一惊，他们虽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但对同伴的这种直觉却似乎十分信任，听他这么一说，心底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不安。因此尽管十分不愿，但二号还是和一号一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霎时间，洞穴中所有的昆虫都动了起来。这么一活动，就可以看到，大多数昆虫身上都背负着少则一名、多则数名昏迷的人，多半都是年轻健壮的男人（因为狱星这种人最多），也有少量的儿童和女人，后者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保护得也更加严密，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前者。
一号把在小石头脸上一拂，男孩便立刻昏睡过去。他把小石头绑缚在那只黑甲虫的背上。自己收拾东西爬上了另一只高达两米多的黑甲虫。二号三号也分别登上自己的坐骑——分别是一只琥珀色的蚂蚁和一只纯黑色的蜈蚣，再一声口哨后，所有的昆虫都钻进了侧面一个较大的矿道中，沙沙沙的声音听来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不大不小的矿道转弯处，原本负责警戒的黑红蜈蚣转头看向容远，在他点了点头后，才蜿蜒着爬向主人召唤的地方。
“人贩子……”容远皱了皱眉。在星际间闯荡多年，他不再是曾经嫉恶如仇的年纪，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宽容了许多。但如果说有什么是他绝对无法谅解的罪行，贩卖人口绝对是其中之一。按照容远的想法，此时自然是要按兵不动，跟踪这几个人找到他们的老巢，然后将其一网打尽。然而精神力往身后“看”了“看”，黑风等人找到叶子后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再度追了过来。
对父母来说，血亲骨肉分离的每一秒钟，大概都是痛苦的煎熬吧？
——罢了，麻烦就麻烦一点吧。
容远心中暗道。他闭上眼睛，锁定背着小石头的那只黑甲虫，弹了弹手指，一道无声的攻击就打了出去。
黑暗的矿道中，三只胖子闷头赶路。他们依赖着足下昆虫灵敏的嗅觉来辨别方向，并没有额外点亮火把之类的照明物体，加上矿道狭窄，虫子众多，胖子一号也就没有发现，自己重视的那只黑甲虫已经脱离了保护圈，慢慢落到了队伍的后面。
一只黑红蜈蚣从黑甲虫旁边路过，停顿了一下，扬了扬头，才继续向前爬走，细长的身体扭得格外风&#183;骚。
黑甲虫落到了队伍最后面，慢慢停了下来，晃了晃细丝一样的触角，黑漆漆的复眼透露着一股茫然的味道。
容远来到它身边，并指一划，割断了绑着小石头的绳子，将男孩从虫背上提下来看了看，放在地上，用精神力驱散了周围的猎食者们，然后自己跳上了黑甲虫的后背。
黑甲虫浑身抖了一下，像是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它晃晃脑袋，无视了躺在一边的小石头，飞快地迈着六条细长的腿，赶上了昆虫大部队，并且迅速地回到自己原来的序列中。容远盘腿坐在它后背上，单手撑在下巴，显得格外安逸，在此情此景之下，看起来未免有些诡异。
这时，黑甲虫旁边的蝼蛄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黑暗中，一个四肢都被捆在蝼蛄身上的女孩哼了两声，又立刻闭上嘴巴，勉强抬起头，转了个方向，一眼看到附近的容远，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容远微微点头，心想：真巧啊。
这女孩，正是他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米亚。

第8章 008
米亚惊疑不定地看着容远，不得不说，容远现在怡然自得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在米亚并不是普通的女孩，经过最初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她眨了眨眼睛，从惊慌和怀疑中渐渐醒过神来。
理智的考虑，容远不可能跟绑架她的人是同一伙儿的。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个人想要对她做什么，早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就可以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看女孩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冷静下来，容远目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平和中带着善意的神色让米亚多了些信任和安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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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毕竟，银河系这么大，形形色色的人种和星球这么多，打着各种各样名号的团队自然多如星河之沙。任意输入一个名称在星网上搜索一下，保证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从学生社团到星际海盗都应有尽有。
“啊，你说的是那个吗？”这是队伍中有个人叫起来：“那个……星光公司之前推出的八男八女的偶像团体，唱了《世纪末的眼泪》的那个？”
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包括老迈尔斯脸上都写着“你说的是什么鬼”，好像他是什么异次元生物一样。
这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头道：“哎？你们都没有听过吗？很有名的啊！”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不感兴趣。”
众人纷纷表示，追星在他们当中并不算是一个大众化的爱好。
老迈尔斯摇头道：“卡连，就算他们很有名，但你别忘了，我到狱星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那我怎么可能听说过一个新出的偶像团体呢？”
“也是哈。”卡连傻乎乎的笑了，说：“老迈尔斯，你也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飞炎队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岔口左转。”
妲雨插进来一句，众人一起转向左边的矿道。老迈尔斯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帝国外的星域闯荡过。”
众人点头。兰蒂亚帝国通知下有三千多个恒星系，而居住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左右。但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很多偏僻星球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兰蒂亚帝国以外还有哪些国家存在，像老迈尔斯这样闯荡到帝国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那段经历是老迈尔斯最为骄傲的一件事，闲暇时间，他们曾听他夸耀过许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吹牛。
实际上，年轻的迈尔斯外出闯荡的原因既不浪漫，也不勇敢，他只是随着商队一起到某个种植星去采购粮食，不幸卷入了帝国对星盗的剿灭战，他们的飞船被星盗劫持，在一片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帝国外的星域。然后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才又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帝国。期间种种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外星域，像兰蒂亚帝国这样和平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星域都处在漫长的混乱当中，雇佣兵和星盗比正规军的人数都要多，所以也有很多赫赫有名的雇佣军团。”迈尔斯的语速并不快，隐隐还带着几分后怕和恐惧，“那一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星盗带到了混乱星域蛇鹰星云带，被当做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卖给了一个叫喀尤尔的医药公司，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飞炎队……”
老迈尔斯眯着眼睛，在黑暗的矿道中，双腿好像自发地在行走，思绪却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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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人鱼在哭。
透明的营养舱里，刚刚三十出头的迈尔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大脑昏沉地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四肢在麻醉的作用下柔软无力，几乎感知不到。
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对面营养舱里那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鱼。
那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上半身类人，但长着鱼鳞和鱼鳃，下半身则是完全的一条鱼尾。人鱼的眼泪中并没有大量的水分，而是某种成分复杂的液体，遇到空气以后很快就会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子，这种珠子在某些收藏家那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不过有时候，人鱼的眼泪没有完全从脸上滴落下去就已经凝固起来，那场面就尴尬了。而且要把固态的眼泪从脸上弄下去需要用到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液体，用多了会毁容，所以其实人鱼一般都不爱哭。
对面的人鱼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也来不及去擦，不过营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有阻碍她的眼泪凝结的作用，迈尔斯只看到她眼睛周围的营养液快速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那种牛奶般的颜色逐渐扩散开，导致人鱼的营养舱的透明度比别人的都要差一些。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离家以后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倒霉事，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得有多么害怕，感官麻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着一样大条的神经和漫长的反射弧，视野中所见的营养舱内，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绝望地拍打着营养舱的舱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咒骂，更多的则是在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些营养舱有些极好的隔音装置，所以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如果能听到的话……想必是一首噪杂的、令人绝望的地狱交响曲吧？
不愿意被那些在实验中变得扭曲丑陋的躯体和狰狞的脸破坏了自己还算平静的心情，迈尔斯再次将视线放在人鱼漂亮的脸蛋上，开始发呆。
除了发呆，他也没什么事好做。营养舱里注射的药剂让他们这些实验品连自杀都做不到。
隔壁的隔壁，营养舱里的绿皮怪物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量的气泡像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咕嘟咕嘟冒上去，“哗”地一下，那家伙浑身上下嗤嗤嗤地冒出血液来，眨眼间就将营养舱内染得通红，什么也看不清了。又过了几秒钟，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暗紫色，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出现。
迈尔斯的视线转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跑过来，在那营养舱上操作了一下。只见一组刀片从营养舱上方伸进去——有点像家用搅拌机里的那种刀片啊——迈尔斯想到。然后他看到，那刀片果然像搅拌果汁一样，将那营养舱里的东西搅成了一罐浆糊，然后顺着舱底下面一个手腕粗细的管子流出去。之后，便是冲洗，消毒，灌入新的营养液。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闭着眼睛的塔尔塔星的小女孩被送了过来，装进那个营养舱里，各种各样的管子也连接到她身上 。等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场景，刺激得众多实验品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迈尔斯心道。
在此之前，迈尔斯已经被注射了两次奇怪的药品，他也记下了每次实验的顺序。同时，就他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验的死亡率有三成左右，第二次则上升到八成，等到第三次实验……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人能活过两个小时。
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实验员走过来，将某种淡粉色的药品注入到连接着营养舱的注射器中，操纵着针头缓缓探向他的脊椎。
迈尔斯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像他这样既不聪明又不强壮，也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或许此刻，就是他终于走到终结的时候了。
他绝望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尖锐的针头已经刺破了背后的皮肤。就在这时，针头突然停了下来，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所有的机器依次停止了运转，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区。
——发生了什么事？
迈尔斯睁开眼睛，实验区笼罩在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下，好几个实验员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而实验品们都跟他一样茫然。
“轰！”
一声巨响，地面弹跳着颤了几下，实验员们东倒西歪地跌倒，营养舱嘎啦嘎啦地裂开了几条缝隙，粘稠的营养液从中淌了出去。
迈尔斯忽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声音了。
“快跑，是飞炎队！”
“天哪！神啊！那个恶魔找到我们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前两天不是还说他们在弯刀星云区被全歼了吗？”
“作战队的那些废物点心，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些该死的家伙送进地狱？”
“把那份资料也带上！”
“数据还没有下载完啊！”
“实验品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
“别磨蹭，只带最重要的！”
迈尔斯眨了下眼睛，听不太懂这些实验员们乱哄哄地在吵什么。他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艰难地把一根管子从身上拔下来。而旁边，体质更强大的一些实验品猛烈地拍击着营养舱壁，清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炸开，亮光和热浪从门外涌进来，同时还能听到外面接连不断传来的爆炸、惨叫、厮杀的声音。枪炮轰鸣，给他们带来生的希望。
迈尔斯眯着眼睛，看向入口处。
滚滚烟尘中，一行人走了进来，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火光在他们背后熊熊燃烧，模糊了几人的面孔，但他们身上那无所畏惧的气势却更加鲜明。
这一刻，迈尔斯福至心灵——啊，这就是那些家伙所恐惧的……恶魔吗……

第9章 009
米亚紧紧抿着嘴唇，以防不小心惊讶地叫出声来。
她看到，那个肚子圆滚滚的胖子左手虚提，右手握着一个手掌大的水壶，壶身倾斜，一股略显浑浊的水哗啦啦地倒在地上，珍贵的水就这么白白被浪费，这在狱星是比杀人更不可容忍的犯罪，然而胖子一号一无所觉，依然用带着几分凶狠的神情不耐烦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某个东西”。
但是，他手中什么也没有。
米亚看了好一会儿，才约莫猜出，胖子一号以为自己正在给一个小孩子在喂水，实际却是，他的视觉、听觉、触觉，都被某种力量给控制了。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米亚却越来越虚弱，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意识昏沉，嘴唇干裂，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似乎积攒着力气，然后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吧，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体液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吧。”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第10章 010
巴巴鲁跪在地上，汗出如浆，胳膊抖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在他身后，一堆头大肚子小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流淌的血液把他按在地上的手掌都浸了进去，可他却不敢挪个干净点的地方。
在面前的青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还以为……他天真的以为，这是一个挺有侠义之心的君子，就是那种会因为敌人的苦衷和哀求而高抬贵手、甚至帮助敌人解决麻烦的那种传说中的生物，但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将他从幻想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死去的那些人，有的哀告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有的说这是第一次干坏事，有的声称是被人胁迫才不得已而为之，有的试图反抗或者逃跑，有的苦苦哀求说只要放过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但谎言会被立刻识破，投诚被拒绝，所有的抗争都像是清风拂面一样毫无作用，在浪费了唯一的一次求生机会后，他们全都死了。
巴巴鲁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他活着的理由，是因为在最后一刻，他闭着眼睛大喊道：“别杀我……我……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而且，而且所有的货物都中了毒，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毒……我、我还知道以前的货物都卖到了什么地方……”
“哦？”容远停住手，垂眸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不敢……”巴巴鲁的汗水把他跪着的那一片地面都浸湿了，“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有……有一点利用价值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请您看在我还有用的份上……别、别杀……”
巴巴鲁结结巴巴地，他双手伏地，额头深深地浸在血里，像臣服的野兽一样，将脆弱的后颈完全袒露在敌人面前，乞求一线生机。
嗒、嗒、嗒。
死神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巴巴鲁闭上嘴，不敢再说话。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说的也有道理。那么，我可以留你一命，但首先……证明一下你的利用价值吧。”
事后巴巴鲁回想起来，觉得当时容远或许原本就打算留下最后一个人。但倘若时光倒流让他重来一遍，他却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一个猜想。
所以他的态度是无比的乖顺，十分积极主动地表现自己。在容远点头答应以后，巴巴鲁立刻指挥着残存的昆虫，把被蛛丝吊在洞顶上的人全都解救下来，然后调配了蜘蛛毒液的解药，为他们一一注射进去。又让几只巨型黑蚂蚁把他们储藏的食物和饮水都拿出来，在容远说不需要以后，他把食物都放在一个平台上，好让那些从麻醉中恢复的人能自由进食好补充体力。
做到一半的时候，米亚从睡梦中醒来，此时满地的昆虫尸体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容远坐在矿井中一个干净的石块上，看着巴巴鲁忙前忙后地折腾。米亚没有看到前面发生的事，只见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还以为巴巴鲁是个弃暗投明的好人，忙善意地冲他笑了笑，尽管她也很饿，但还是先帮忙给被麻醉的那些人注射解药。
“不用不用，小姐您去休息吧。”巴巴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道，还偷偷地看了一眼容远，害怕他觉得自己要对女孩做什么。
“没关系。”米亚笑道：“你一个人要干很长时间吧，两个人还快一点。”
巴巴鲁拒绝再三，还是打消不了米亚帮忙的意愿，他见容远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忐忑不安地答应下来，把注射药剂的方法和分量教给了女孩，两人配合着，果然很快给剩下的所有人都解了毒。不过那些人要自由活动还需要一些时间，米亚便拿了三份食物，给容远和巴巴鲁一人一份，然后自己才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巴巴鲁接过来道了谢，看容远并没有动那些食物的意思，他便也把又黑又硬的肉干放了下来。
“你不吃吗？”米亚奇怪地问道。
巴巴鲁干笑一声，谎称道：“我还不饿。”他悄悄地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尽管之前就已经用粗布擦过了，但他觉得自己双手上还满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哦。”米亚没有怀疑。她看了一眼容远，觉得他不肯吃的原因肯定是嫌这样的食物太差劲了，便道：“你也尝尝看吧……虽然比不上刺剑龙肉，但味道真的挺不错的……比我和爷爷之前吃过的东西好多了……”
同行数日，最后又被容远所救，虽然基本没说过话，但米亚感觉亲近了不少，先前的畏惧警惕也几乎都消失了。
“我也不饿，这些你也吃了吧。”容远道，他还记得上次见面时米亚夸张的饭量。然后转向巴巴鲁，问道：“我见你们都能役使昆虫，这是你们一族的天赋能力吗？”
星系中的种族千奇百怪，有些种族天生就在某方面特别突出或者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比如力气非常大、以特殊的矿物为食、能在某些极端的环境中生存等等。例如正统的具有兰蒂亚皇族血脉的兰蒂亚人，就都非常的聪明，被称为智慧种。而在银河系，能被称为“智慧种”的种族，只要繁衍能力不是太差，基本都是一方星域的统治者。
“啊，是。”巴巴鲁忙答道。
“这么特殊的能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边吃边听的米亚插嘴问道。
“因为我们不是兰蒂亚人，是来自蝶翼星云的虫族。”巴巴鲁谄笑说：“我们一族都是完全的碳基生物，种族特征，你们也看见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道：“因为这个像虫子一样的大肚子，我们一族跑不快也跳不高，力量比一般的碳基生物都要弱小，只有点跟虫子沟通交流的本事，也算不上什么。”
“但是你们的能力，在狱星这种特殊的原始星球，算得上相当厉害了啊！”米亚若有所思地说。
巴巴鲁点头哈腰：“谈不上谈不上，就是混口饭吃。”
“用无辜的人来换你们的一口饭吃吗？”
米亚陡然犀利的问话让巴巴鲁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被麻醉的人一一恢复过来，他们被悬挂在洞顶上的时候，只要没有睡着，自然都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对容远的救助心存感激，对他的实力又十分畏惧。狱星人都相信，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如果有，那里面一定裹着毒药。因此他们迟疑着，试探着，等待着，等待容远说些什么，好决定自己接下来做些什么。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感恩图报，只是他们被带来的时候在黑暗的地下绕来绕去，意识在昏睡与清醒之间交替，又被饿得头晕眼花，自然不记得来时的路线。如今虽然脱困，但如果没有人带路就贸然离开的话，十有八九不是迷失在矿道深处，就是被黑暗中的猎食者吞噬。
正确的路线，容远或许知道，但最可靠的，自然是利用昆虫把他们抓来的巴巴鲁了。因此这些人虽然被挂在上面备受折磨，还差点被当成奴隶卖掉，但没有一个人冲过来找这个唯一幸存的虫族的麻烦。
……不，或许还是有的。。
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跑了出来，直冲容远等人而去。巴巴鲁当然认为这是来报复他的，下意识地就往容远身后缩。其他人冷眼看着，并没有试图阻拦。
男人的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过去，跑得跌跌撞撞的，还没到跟前就一个踉跄倒在容远脚边。
容远垂眼看着他，没有动作。旁边的米亚已经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男人挣扎了一下，没有爬起来，而是顺势跪伏在地，重重地磕了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容远，乞求道：“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容远奇道：“你认识我？”如果不是对他的为人有一点了解，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狱星人应该不会说出口。
男人迟疑片刻，才道：“我……我名叫杜勒，以前是白沙大公的侍卫长，昔日曾有幸见过您一面。”
“白沙大公？”容远想了想，问道：“那是谁？”
“呃……”杜勒磕巴了一下，才道：“白沙大公追随赛德西王子，曾……曾刺杀过赛琳达公主……”
“哦……”容远了然，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你的女儿怎么了？”
这就是愿意插手一管的意思了。杜勒不禁露出喜色，然而充满恨意地瞪了巴巴鲁一眼，道：“我的宝贝，泽菲娅被他们带走了，不知道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见容远的目光看向他，巴巴鲁急忙道：“奴隶买卖的事情都是首领掌管的，我们这些下属并不能插手，不过有些信息还是知道的。”他转头问杜勒：“你的女儿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淡金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睛，个头刚到我肩膀，长得很漂亮……对了，她身上戴着一个星形的项链，是我用石头给她打磨的……大概是十来天前，她被你们的人带走。”杜勒按捺着内心的情绪，详细描述道。
巴巴鲁刚听到一半，表情就变得有些奇异。
他看了看杜勒，然后看着容远，说：“我知道是谁了，那个女孩还没有被卖出去。”他顿了顿，又道：“我之前跟您说过，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
“她在哪儿？”巴巴鲁还没有说完，杜勒就大喊道：“泽菲娅在哪儿？”听到女孩还没有被卖到什么肮脏的地方，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容远托着下巴想了想，问：“是在这个方向……”他用手斜斜地指了指地下，“大约三百米处的那个洞穴吗？”
巴巴鲁惊讶极了，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
容远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带着他，去把他们都带回来吧。”
巴巴鲁欲言又止，恭敬应道：“……是。”
看着杜勒激动又担忧地跟在巴巴鲁身后离开，米亚问容远：“有什么不对吗？你刚才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
青年单手支颊，侧脸问她，明明灭灭的荧光印在他的眼中，竟有种流光璀璨之感。
米亚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急忙撇过头，掩饰似的用僵硬的声音道：“反正就是那种……看上去就不像好事的表情……”
“呵。”容远轻笑一声，低声道：“可惜……”

第11章 011
可惜什么？
米亚没有问，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巴巴鲁和杜勒去带回所谓的另一批“货物”。一段时间后，纷沓的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来，人还没有出现，他们就听到一个充满抗拒的、不耐烦的声音：“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泽菲娅……”杜勒的一声叹息传来，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一行人从矿道中走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唯有容远，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一行人最小的有十三四岁，大一些的也不过二三十岁，或者清丽脱俗，或者美艳妖娆，或者温柔如水，或者热烈如火，相貌气质各有特色，但都是同样漂亮的不可方物，行止之间有被特意打扮调教的痕迹，比之寻常美人更加充满诱惑力。
比如米亚也算是难得的美人，但站在这些人身旁，却显得十分不起眼。
最重要的是，他们体态健康，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忍耐饥饿、囚禁、痛苦折磨的痕迹，看向其他人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傲慢，但面对把他们抓到这里来的虫族巴巴鲁却透露出隐晦的讨好和亲近。
这时，之前吃喝了一些食物，正坐在地上休息的一个女人突然站起来对着一个青年叫道：“华德，你怎么……”对上那人的目光，她顿了一下，问道：“你……你……你还好么？我还以为……”
叫华德的青年相貌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他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没有答话，看着巴巴鲁的眼睛问道：“好了，我们都到这里了，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
“啊，那个……哈哈、哈哈……”巴巴鲁干笑两声，偷偷瞥了眼容远。
华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其实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这个人，现在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他理了理衣领，还拨了一下头发，微扬着头走到容远面前，打量了一下对方，才手抚着胸口，欠了欠身道：“您好，尊敬的先生。”
容远抬了抬眼，看他一眼，道：“唔，好。”
华德僵了一下，从这个人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是想到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吃得苦，还有期望中的近在咫尺的未来，他咬了咬牙，又道：“先生，我听说你实力强大，心怀慈悲，因此……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您是否能答应？”
“说。”容远的回答异常简短。
米亚转了转眼睛，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
华德谨慎地道：“我请求您，让我们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你什么意思？”米亚皱眉问。
华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确定是个没有威胁的小姑娘，于是并不理会她，看着容远道：“我们很感激您的无私援救，真的，非常感激……不过我们和这位巴巴鲁先生以及他的同伴之前有过一个约定，约定的内容完全出自本人意愿，绝无勉强，所以……”
“你该不会说，你把自己卖给了这位巴巴鲁先生吧？”之前那个认出他的女人似哭似笑地尖叫道：“我在地下找了你一个多月！我差点儿死了！我为了你才被他们抓住的！我都是为了你！现在你说……你是自愿的？你自愿……不，应该说你求这位巴巴鲁先生卖了你，是吗？”
华德终于正视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可耻……呵呵……没什么可耻的……”女人两眼无神地坐到地上，喃喃道。
众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美人团却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也有那么两三人脸上带着些羞惭，却并没有反悔。
“所以，你……你是……”却是米亚不敢置信地看着华德，道：“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货物，宁愿不要自由和尊严，去追求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吗？”
华德笑了：“小丫头，你是刚来狱星吧？”
“你怎么知道？”
“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人生除死无大事，跟生存比起来，其它的一切都并不重要。”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只要能接近那些大人物，就算一开始只能像小猫小狗一样趴在地上，但以我的相貌和能力，重新站起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到那时，我的自由和尊严，我会重新为自己拿回来。”
“已经支离破碎的东西，真的还能拿回来吗？”米亚问。
华德没再理他，也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神，他知道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看着容远，华德道：“我认为，我的身体是我本人的东西，怎么使用它也是我独有的权利，您觉得呢？”
容远漫不经心地说：“嗯，你说的有道理。”
“哎，你怎么……”米亚急道。
“那么，我请求您，不要阻拦我们的这个决定，可以吗？”华德又道。
“可以。”
——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华德攥紧拳头，说：“我知道巴巴鲁先生跟您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没有误会。”容远打断他说。
“……就算……呃，可能您对巴巴鲁先生有别的安排，但是……”华德重整旗鼓，“要实现我们的愿望，巴巴鲁先生的人脉关系是必须的。所以，虽然十分冒昧，但请您……”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巴巴鲁先生。”
容远并没有了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巴巴鲁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忽然，容远轻笑了一声，说：“可以。”
“真的？”华德大喜过望地反问道，又立刻像是怕他反悔一样忙忙道：“太感谢了……非常感谢……”他一边说一边欠身一边后退，就要招呼巴巴鲁和其他的美人们一起离开，突然一个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等等。”
容远道，指了指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巴巴鲁说：“走之前，先把其他人都带回地面去。”
“是是是，我这就办。”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的巴巴鲁点头哈腰地应道，一身口哨叫过来两只琥珀色的蚂蚁，说：“这是我手下方向感最好的两个小家伙，跟着它们走，只要两天就能返回地面，保证一点岔路都不会走。”
“还有，”容远又道：“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有关中心城的情报，以及你们以前那些‘货物’的下落，如果撒谎或者隐瞒……”
“不敢不敢，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中心城的情报，所有人都是很感兴趣的，于是在看容远并不反对的情况下，本来要离开的人也都坐下来听一听。期间，杜勒不知道跟女儿泽菲娅说了什么，终于拉着一脸怀疑和不情愿的女孩离开了巴巴鲁的队伍，走到容远面前请求追随。
“追随我？”容远指了指泽菲娅说：“你一个人可以，但带上她？免谈！”
泽菲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冷哼一声，就要说什么，却被杜勒拉住。杜勒几乎快要跪下了，苦苦哀求道：“求求您，泽菲娅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她只是被骗了……我作为父亲，连让她吃饱肚子的办法都没有，才让她被坏人哄骗，求您了……我……”
“不行。”容远干脆利落，铁石心肠。
杜勒还要再求，但泽菲娅已经不愿意再忍耐了，她瞪了容远一眼，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转身跑回了巴巴鲁身后。巴巴鲁揣着双手笑呵呵地看着，泽菲娅要离开的时候他不阻拦，跑回去的时候还侧了侧身好让她过去，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
杜勒既哀且怨地看了眼容远，毫不犹豫地去追泽菲娅了。
“他真可怜。”米亚忍不住道。她似乎已经能看见这个并不算弱者的男人被女儿拖累的尊严扫地、甚至失去性命的一幕了。
“可怜？”容远道：“都是他惯的。”
“……说的也是。”米亚想了想道。子女的不懂事，父母要背很大一部分的锅。也许是认识到容远并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滥好人，米亚偷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接下来，您是打算去中心城吗？”
“嗯。”
“我……我能跟您一起去吗？”米亚道：“我爷爷肯定能打听到，以前被他们抓去的人都卖到了中心城，他很可能会到那里去找我，所以我……我想去那儿等他，但我一个人不敢去……”
“我并不是打算去观光旅游的。”容远并没有直接拒绝：“如果你不怕被我牵扯到更大的麻烦里去的话，就尽管跟着吧！”
“啊，谢谢您，先生。”米亚高兴地说。
“你可以叫我容远。”
“是，容……容先生。”
“那……我们也可以跟您一起走吗？”旁边又有人道。

第12章 012
巴巴鲁带着他的美人团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大部队怀疑着戒备着跟着蚂蚁向导到达地面以后也四散离开了，米亚掂了掂自己在地下整理出来的一个小包裹——PS：里面的物资都是从巴巴鲁那里搜刮出来的——看着周围剩下的七个人，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容远。
在明确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是前往中心城以后，有些人就主动靠了过来想要同行，问到原因——
“我也有个女儿，两年前失踪了，从留下的战斗痕迹看来，是那些虫族干的。她应该被卖到了中心城，也许现在还活着，我要去找她。”头发花白的老头乌尔维斯沉声道。
“你是要去救那些当成奴隶被卖掉的人是吗？”及腰的黑发扎成马尾的长腿美女知火语气不容拒绝：“我跟你一起去。”
“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啊。”金色卷发的男人奥科托眯着眼笑道。
“被几只虫子就抓住的人也能算战斗力？不拖后腿就最好了。”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基拉和基贝讽刺道，然后对容远崇拜地说：“你很强，我们想要追随你，然后变得跟你一样强。”
“同上。”碎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少年乔飞道。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荒野太危险了，听说中心城比较有规矩，机会也更多，所以我想去试试。”茶色短发、看起来最普通也最正常的男人米歇尔温和地说，理由听起来也是如此的正常。
米亚感觉脑后像是扎着一根针一样，莫名危险的感觉提起了她所有的神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排排全都竖立起来，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这些人的理由听起来大部分都好有说服力，但在她看来，一个都不值得相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容远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就来者不拒地都答应了下来。
之后，米亚趁着其他人都在忙别的事，偷偷找到容远说了自己的担心。容远听完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有我在。”
米亚怔了怔，露出笑容——她就知道，容远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纳这么多陌生人，想必他心中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女孩安心地离开，容远扫了一眼那些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
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觉得米亚这儿女孩冷静又聪明，警惕性也高。但跟这些真正的狱星人比起来，这女孩显得就跟小白兔一样单纯天真，让人想要去守护她的这份天真……也让有些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她的天真。
米亚的那点心思几乎都要写在脸上了，那些人是故意留给她这么一个谈话的空间。之所以会这么做……他们是笃定，米亚的想法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视野中，黑红的光芒交错着，遮住了那些人的面孔和伪装出的笑容，将他们内心最纯粹的本质展现在那一双眼睛中。
容远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挡住了那一抹浅淡至无的笑容。
……………………………………………………………………………………
“当时我就猛地一惊——”
“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我往左——”
“我朝右——”
“跑出去三里远，回头一看——”
“哎呦喂，那怪兽居然还追在我们后面——”
“追得还贼快——”
“看到我们回头，它就张开血盆大口——”
“大喊大叫说，臭小子，你们还没有付钱——”
“当时我就震惊了——这怪兽居然会说话！”
“再一问——原来这位黑如铁、高如山、胖如桶的壮士居然是老板娘！”
“吓得我哟，还以为是黑熊变成人了呢！”
“我好同情那位老板。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很多钱。”
“哈哈哈哈哈哈——”
米亚笑得前仰后合，双胞胎基拉和基贝一唱一和，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给她表演了一段他们过去在一个原始星球旅游的经历，把她逗得乐不可支。灌木的枯枝在跳跃的篝火中噼噼啪啪的响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气氛轻松而愉悦。
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这对双胞胎热情大方又古灵精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别人带来笑容，几天下来，他们成功地成为了米亚最喜欢的朋友。有时候这三人在一起，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像把众人带回了正常地世界。
当然，他们这么轻松愉快，也跟自己的肠胃和情绪都得到了众多美食极大的抚慰有关。这些天，地龙，刺剑龙，贝贝尼奥鹰，空心蝉，禾虫茧……不管是翱翔于九天之上还是深藏于地底之下，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野兽，只要它们的生物特点中有“好吃”这一属性，都逃不过容远的魔掌。众人一方面吃得很开心，一方面也被容远的实力所震慑，不管有没有小心思，都更加不敢造次。
因为容远强到不需要畏惧各种野兽和人类的明枪暗箭，他们选择在地面上朝着中心城直线前进。这样原本要在地下绕行好几个月的众人，此时却已经接近了目的地，至于巴巴鲁带领的美人团，此时还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下矿道中艰难跋涉呢。
看着过去以为是天堑的遥远路程，此时轻轻松松就走完了大半，乌尔维斯等人暗自感慨了许久。
吃饱喝足，又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午的阳光炽烈的能烤化岩石，半夜的寒风又会化作刮骨钢刀，因此在这两个时间段，他们会选择一个接近地面的矿洞打扫干净，休息上三四个小时，其它时间基本都在赶路。单调的、没有止境的行走最能消磨人的精神，每当休息的时间，除了分配了放哨任务的人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这次负责放哨守夜的是米亚和基贝，两人各自守在一个矿道前面，距离比较远，加上不能打扰其他人的休息，两人便都没有说话。米亚侧身背对着身后的矿洞，盯着前方，一支火把插在墙上，微弱的光线被矿道深处的黑暗吞噬。米亚看了一会儿，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米亚猛地惊醒，同时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她一回头，看到原本在睡觉的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看她回头，冲她露齿一笑。
“基拉，你怎么……”米亚小声问。
“我憋不住了，想去尿尿。”基拉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说。
米亚理解地点点头。她没有问基拉为什么不去基贝守着的那一头矿道，因为那边更接近地面，他们之前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也许基贝是怕留下什么痕迹，不想被众人看到吧——如果换成是她自己的话，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基拉接着墙上的火把点燃了自己拿过来一个新火把，笑着冲米亚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中。米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有些不安。
过了很久基拉都没有回来，米亚越发慌乱。她回头看看守在另一侧的基贝，见他靠墙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而且……米亚第一次发现，黑暗中的那个男性的影子看上去十分高大，充满威慑力，并不像她印象中活泼爽朗的少年模样。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去叫醒容远的时候，矿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亚一喜，转头看去，见基拉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很快，但并不慌乱，脸上还带着隐秘的喜色。他走过来，一把拉住米亚，凑近低声问道：“米亚，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个爷爷叫米东，他跟你一起来了狱星？”
“是啊，怎么了？”米亚奇怪地问。
“我看到那边墙上有些文字，落款是米东。”基拉压低声音道：“或许他也从这里走过，然后留下了那些文字？”
“真的？”米亚又惊又喜，抓住基拉的手问：“墙上写了什么？”
“呃……”基拉为难了，说：“我、我不认识那些字。”
——也许爷爷是写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语？米亚猜想着，就想要去亲眼看看，但她现在还有守夜的责任，而且……基拉的话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虽然这么想着，但米亚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神色不由得有些动摇。
基拉察言观色，知道米亚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试探地说：“不如等到早上，我们跟容先生说一说，大家一起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米亚反而没了怀疑，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看到米东留下的信息，便低声问基拉：“我想去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没问题。”基拉说。
米亚将要举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有些犹豫，“那守夜……”
“交给我吧，反正这地方这么小，我一个人也能看顾得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基贝笑眯眯地说。
“……那好吧，我们快去快回。”米亚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基拉离开。
基贝靠在墙壁，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眼中却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
黑暗中，有人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第13章 013
“在哪儿？”
“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你看，就在那块岩石上。”
米亚顺着基拉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黢黢的矿道内有一块凸出的石头，在火把的光照下反射着白惨惨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见上面确实有些黑色的像文字一样的痕迹。只是隔着七八米远，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米亚举着火把，不禁快步走了过去，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文字。走到跟前，仔细辨别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哈哈哈，上当了，笨蛋！】
后面还有一个吐舌头的鬼脸表情。
米亚愣了愣。
后方一阵劲风袭来，米亚急忙扭身躲避，紧接着腰上就挨了重重一脚，她被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身下一空，直直地掉了下去。
身体下落的时候，米亚本能地朝上方伸出手，除了空气什么也没能抓住。微弱的光线中，她只看到了一张充满恶意的笑脸。
“嘭！”
女孩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得移了位，她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顿时满嘴腥甜的味道，但却坚强地没有晕过去。
“呼……呼……”
米亚艰难地喘息着，努力睁大眼睛朝上方看去。她掉落进一个十数米深的坑洞中，四周的洞壁向内侧倾斜，最上方只有一个小小的洞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洞口处，看向她。明明暗暗的阴影，把那原本十分讨喜的面庞，变得如同从地狱中探出头来的恶鬼一样。
“基拉……基贝……”米亚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他们两人的名字。
“笨蛋~笨蛋~”基拉拍手笑道，笑容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异常灿烂。
基贝把头伸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对基拉说：“这次你找的地方真不错，看这样子，就算她没受伤，也绝对爬不上来。”
“那当然啦，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基拉得意洋洋地说。
“为什么！”米亚恨恨地道：“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没办法跟容先生交代吗？”
“容先生？”基拉歪着头，“容先生是谁？”
“……”
“哈哈哈……”看米亚噎住，基拉又开心地笑起来。
基贝蹲在旁边，低头跟她说：“告诉你也没关系，你那位容先生，其实才是我们的目标。”
“不过他实在太强啦！”基拉遗憾地说：“就算设下陷阱，对上他我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们只是想找点乐子，但还不想去找死。”
“所以就换成你啦！”
“看你的样子，在外面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吧？就算到这种地狱都有人好好地保护你……”基贝笑眯眯地说：“看着就讨厌！”
“怎么样？是不是很绝望、很痛苦、很愤怒？”基拉张开双手：“背叛的滋味如此甜美，你还从来没有品尝过吧？”
米亚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以免让他们得到更大的愉悦，但还是忍不住有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此刻，米亚最痛恨的就是她自己。她早就知道人心险恶，却又一次对错误的人放下了心防。
“不用妄想有人来救你。”基贝高高在上地说：“接下来我们会用石头堵住这个洞口，里面会形成一个天然的隔音室，就算他们来找你，也不会有人听到你的呼救声。”
“不过你猜猜，会不会有人来找你呢？”基拉恶意满满地说：“即便是那位容先生，对他来说，你也就是个不需要的累赘吧。”
看着米亚的表情，他再次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哦对了，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知道吗？”基拉真诚地说：“我们本来还准备了很多游戏要好~好~招待你呢，不过为了防止那一位真的找过来，我们还是准备快点儿离开了。”
“仔细想想，你就在这里，等着死亡慢慢地、一步步地接近……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对吧？”基贝道。
两兄弟又欣赏了一会儿米亚的表现，见她始终咬着嘴唇不求饶也不哭泣，甚至连绝望的谩骂诅咒都没有，不由得无趣地咂了咂嘴，准备搬起石头把洞口堵上。
“我说你们啊，做这种事情的理由是什么？”
“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基氏两人同时跳起来拔出武器，警戒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米亚诧异地抬起头，却看不见上面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了微弱的希望。
“如果你们把她拐走是要卖了她，那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欺侮她，那是为了欲，这我都可以理解；如果是为了作为诱饵来对付那一位，想要尝试欺凌和战胜强者的快感，那我也勉强可以理解。”黑暗中的那人边说边走过来，先是看到微弱的银光，接着就发现那是反射着火光的银发，再然后，一张写满沧桑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说：“可我等了半天，看来看去，你们似乎仅仅是因为看那个小姑娘不顺眼，就要冒着得罪一位超级强者的风险去杀了她，然后不顾后路的逃亡，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们……这是嫌活得不耐烦了吗？”
“原来是你，乌尔维斯。”基拉看见来人，掂量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又露出了笑容，“原因其实很简单啊，因为这样很有趣嘛！”他担心乌尔维斯大声喊叫引来其他人，给基贝使了个“速战速决”的眼神，两人不着痕迹地开始包抄。
乌尔维斯抬起眼睛，问：“这也算是理由吗？”
基拉咧嘴笑道：“这就是理由啊！”
话音刚落，两人就一起扑了上去，乌尔维斯早有准备，当的一声挡住了基贝从旁边偷袭的石刀。
米亚攥紧拳头，紧张地倾听着，只听到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接着就是“嗵”地一声肉体砸在墙壁上的闷响。
基拉冷笑：“不自量力的蠢货，假装睡着不好吗？搞什么英雄救美，你们给我一起死吧！”
“啊——”
“基贝，怎么了？”基拉惊怒，然后大叫：“混账，我要杀了你！”
乒乒乓乓噼噼啪啪……
——发生了什么事？
米亚伸长脖子，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战斗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一张相貌极为平凡的脸从上方洞口探出来，是那个整天冷着脸、几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少年乔飞。
这是米亚最没有想到会来救她的人。
“你怎么样？”乔飞少年冷冷地问。
米亚急忙活动了一下手脚，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冲，她已经从最初撞到地面那一瞬间的剧烈疼痛中缓过劲来，此时手脚都能自由活动，也勉强可以坐起来，只是四肢百骸依然疼得厉害，脑袋还嗡嗡作响，站不起来。
米亚把自己的情况如实转达给乔飞，他想了想，说：“你等一等。”然后从洞口离开，没过多久又重新返回来，手中拿着一条长长的某种植物的根须，不知道是他从哪里弄来的。
米亚忽然发现，狱星的这些人，其实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智慧和技巧，只是在容远的光芒下，他们没有展现出来罢了。
乔飞把根须从洞口垂下来，让米亚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满脸污血的乌尔维斯也出现在洞口，两人一起用力，把米亚拉了上去。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救命之恩，除了一句谢谢，米亚也不知道自己能回报他们什么。
“不必谢我，我只是还要依靠容先生去找我的女儿，不想因为这两个家伙的行为惹怒他罢了。”乌尔维斯咳了两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说道。
乔飞却定定地看着她，说：“作为谢礼，你能让先生收我为徒吗？”
“我……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乔飞头一歪，追问：“是不愿意，还是没有能力？”
“我跟他……”米亚知道这些人弄不清她跟容远的关系才是她最大的保障，但此时被少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在之前，其实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乔飞点点头，不知道是接受了她的说法，还是根本就不相信。
这时，趴在血泊里的基贝发出一声呻yin，虚弱地喊了一声：“基拉……”
“他们怎么处理？”乔飞看也没看地上的两人，问道。
“问……问我吗？”米亚怔了怔，看到连乌尔维斯似乎也在等着她做决定，迟疑了片刻。
半小时后，三人先后回到众人休息的矿洞中。洞穴里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离开。乌尔维斯和乔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过片刻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米亚站在矿道入口处彳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走到容远身边抱膝坐下，终于感觉到一丝安全感，冰冷的四肢这才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无边无际的恐惧渐渐从心底弥漫上来。
“回来了？”
米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回头，发现抱臂靠墙睡着的容远真的已经睁开眼睛，那一句似乎包含着关心的话也是他说的。
霎时间，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巨大的委屈却猝不及防地潮涌而上，米亚刚要开口，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傻姑娘。”容远无奈地说：“女孩子不要随便跟着男人到陌生地方去，这在外界也是常识吧？”他看着女孩控诉的眼神，转移了话题，“而且，仔细想想，你应该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哎？”米亚一头雾水。
“三年前，帝国曾有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容远道：“一对双胞胎兄弟，从七岁开始就以各种手段随机欺骗、诱拐受害者到他们家，然后用残忍手段将其杀害。由于体力的限制，最初受害的多半都是儿童和女性，十六岁成年以后，他们才把主要目标转移到成年男性身上。到他们兄弟被逮捕为止，能够切实确认的受害者一共有158名。在法庭上，当问到他们这么做的理由时……”
“因为好玩啊！”做出如此回答的少年那灿烂的笑容、欢快的语气，从此成为了许多人的噩梦。
新闻曝光以后，帝国群情激愤，无数人呼吁着要将他们判处死刑。但帝国法庭最终还是按照律法，做出了流放红狱星的判决。
这么一说，米亚也想起了这件事，同时，看到新闻时的疑问也再次冒了出来：“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呢？”
不为名，不为利，仅仅是因为感到有趣，就肆无忌惮地践踏着别人的生命。
容远的精神力扩散开来，米亚先前被踹下去的那个洞穴上方压着一块大石头，下面，基拉拿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下一下用力砸在身边双胞胎兄弟的头上，砸得血肉模糊。等到那具身体连本能的抽搐都停止以后，他才扑上去，吮吸着温热的鲜血，脸上依旧带着扭曲的笑容。
米亚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原先打算怎么对付她，她现在就给予他们同样的待遇。但她恐怕也没有想到，醒过来的基拉看清自己的处境以后，第一时间就决定杀死自己的同胞兄弟当储备粮了。
“是啊，为什么呢？”
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基拉正在吞咽的喉咙突然一顿，眼中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僵硬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第14章 014
岩石的缝隙间，一串细细的水流滴滴答答的流淌下来，在下方积聚成数米方圆的一池水。“哗啦”一声，一只用动物头骨磨成的瓷白的壶伸进水中，舀了满满一壶端出来。
知火看着壶中的清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捧着水壶站起来，走到容远面前，把水壶递过去说：“先生，您先喝点水吧。”
容远看她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递回去，说：“多谢。”
知火嘴角翘了翘，又立刻压下去，拂了下额边的碎发说：“不用。我能为您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了。”
另一边，奥科托似嘲似讽地啧了一声，知火权当没听见，侧了侧身，举起水壶以一个既优雅又漂亮的姿势喝水，展现给容远的是一个美丽的侧影，还能看到一串清冽的水珠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
几天下来，最初见面时众人给自己伪装出来的精英面具一一破碎，或多或少地将本性暴露了出来。
比如这位之前宣称要去救人的美女知火，其实既没有那么果敢，也没有那么善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借着这个名义靠近容远罢了。知火本来身材相貌都很突出，这些天又充分利用有限的条件将自己打扮起来，还时时注意从不同角度展现出诱人的风情，一天比一天更加惹眼。
而原本看上去玩世不恭的奥科托却是米亚之外最单纯的一个。从知火的表现，不难看出她以前依靠什么生存，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鄙视，唯有奥科托把这种情绪表现的最为明显，时不时就要冷嘲热讽几句。但同时，也唯有他，神色中不经意地就流露出几分迷恋。
眼前的一幕，在这几天中总是以各种形式重复着，显得如此平常——平常的，让米亚感到怪异。
在众人醒来之前，她还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种说辞，用来解释基拉两人突然消失不见，也想过如果众人产生怀疑的话应该怎么取信大家。但实际上，她所有的准备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根本没有人产生疑问。
没人问基拉他们去哪里了，也没有人问米亚和乌尔维斯身上的血迹伤势是怎么来的，就好像他们只是渡过了一个普通的夜晚，然后迎来一个普通的清晨，所有人都还是睡下前的模样。
就好像……那两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明明昨天晚上，他们还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大笑，好像彼此信任有加，亲密无间。
按理说米亚此时应该感到轻松才对，但她却觉得心口好像堵着什么一样，难受极了。
终于，在准备出发的时候，她跑去问容远了。
“你问昨晚有几个人醒着？”容远的眼神中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答案是……全部。”
这里并不是和平世界，那么在这个陌生人环伺的地方，有几个人能安心地睡着？即便是晚上休息的时候，他们也都习惯地保持着应有的警惕，武器时刻都拿在手中，身体底下垫着并不舒服的石块，这一切都是为了有突发事件发生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清醒过来并开始战斗。
所以，是的，即便一开始基拉很小心地没有惊动别人，但米亚并不具备这种素质，在她被基拉骗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发出的动静足以惊醒所有人。他们保持着睡着的姿势，旁观着事态的发展，尽管心中都有所预感，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米亚毫无戒心地被骗走，然后看着乌尔维斯和乔飞先后追上去。
说到底，这些人虽然同行，但并没有将彼此视为同伴，比如米歇尔和奥科托的态度，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知火，她心里其实隐隐期盼着米亚出点什么事，这样她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就能得到容远更多的关注和照顾。
这些事，容远全都一清二楚。而米亚，即便她开始不明白，在被容远点明以后，也渐渐能想通透。
看着米亚好像受到什么重大打击一样失魂落魄地离开，容远皱了皱眉，再次感到，米亚实在是被米东保护太过，以至于单蠢如厮。他可以想见，在此之前，爷孙两个大概是离群索居，很少跟其他人接触，所以米亚身上有经过严格锻炼的痕迹，（自以为）对狱星残酷的现状也有所认知，但事实证明，她对人心还抱着太过天真的幻想。
但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那再怎么残酷的斗争都有规则有秩序有监管的正常社会，是法外之地，是罪恶之源，是犯罪者的乐园，精神病的温床，是没有希望也没有明天、犯下任何罪行都不需要承担后果的无期监狱。在这里，善良的、正常的普通人才是国宝级的珍稀动物，即便是之前跟他相处融洽的黑风一行人，其实也是依靠劫掠生存、手上沾满鲜血的犯人。
在这种地方，如果米亚继续保持着她的那种天真，若是没有遇到容远，那她简直就是出门即死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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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多蹲在自己挖出来的一个地洞中，盯着眼前空白而空旷的大地，心不在焉地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财产。
身上唯一的一条裤头事关男人的尊严，是绝对不能卖出去的；头发倒是又长了一指长，或许可以割掉换点吃的了，虽然这么短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但总比和上次一样被人一闷棍敲晕割走得好；家里还藏着两块草饼，但那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储备粮，最好不要轻易动用……可是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眼角的余光中似乎出现了一道黑影，雷多愣了愣，随后发现那是一行人出现在地平线上，他想也没想，就从地洞里蹿了出去。与此同时，还有七八个人跟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跑着跑着，雷多看清了这一行人的模样，飞奔的脚步立刻就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远远的观望着。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他差不多，迟钝一些的，也就是多跑了数米而已，最后都停在离那些人很远的地方，乍然看去好像是一排雕塑。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些人全都面色苍白身体微颤，眼神中透出明显的恐惧。
雷多这些人，是依附着中心城生存、本身却无处收容的拾荒者，他们每天徘徊在通往中心城的几条主要的矿道附近，一看到有人接近就会冲出去，兜售能够买卖的任何东西——因为他们本身多半都一无所有，故而能够兜售的也就是情报和地图，如果有人愿意付出代价的话，那么他们自身也是可以交易的。
但是敢于到中心城来的，多半也都是附近具有相当规模的组织，他们往往会带着一些猎物或者采集的矿石、种植的粮食等来城里交易，其队伍内部必然有熟悉中心城事物的人领路，对向导的需求并不大。雷多他们最多也就是用城里最近发生的新闻交换点三瓜两子什么的，有时谈的不好，还会被暴打一顿。
收入最好的，是碰上那些第一次来中心城的新人，对城中情况一无所知的菜鸟迫切地想要知道任何有用的情报，不管多么不起眼的信息他们都很感兴趣，很容易就能被忽悠地付出超出预想的价格来。
但最危险的，也是这样的新人。来过一次的老人对中心城的规矩有所了解，哪怕是对雷多这样的拾荒者，轻易也不会下死手，所以即便在交易的过程中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最多也只是受点皮肉伤。但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却从遥远的荒原一路杀到中心城的新人煞气极重，并且毫无敬畏，一言不合就会杀人。
这次来的，显然都是新人。
经常走这条线路的一些熟面孔，雷多基本都认识。但这次来的人，他一个也没有见过。不仅如此，这些人的实力简直强的可怕。
看看他们身上都带着些什么——前面一个老头扛着三米多长的獠牙，身上披着的兽皮似乎是前不久才扒下来的，毛发中还混杂着许多暗红色的血液；旁边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十几颗手指长的尖牙，胳膊上还套着一块盾牌，仔细看看，那其实是铁甲龙的鳞甲；有个女人腰上缠着一条金丝红线的蛇皮，那是一种雷多光听到名字就要颤抖的毒蛇；而且队伍中有两名女性还能平安的走到这里，这已经证明了他们具有强大的实力。至于他们背着的巨大包裹，以及从藤编的包裹缝隙中露出来的一鳞半爪，雷多只扫了一眼，就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新人，就意味着危险，雷多等人就是为此才停了下来。
但丰厚的财产，意味着他们只要从手指缝里露出来一点，就足够他吃上十天半个月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僵硬了一会儿后，有两名拾荒者就露出蠢蠢欲动的表情，雷多一咬牙，当先冲过去，险险停在不会引起对方不满的安全距离处，弯腰弓背，露出他此生最无害最热情的笑容，道：“欢迎来到中心城，大人。雷多&#183;奥拉斯奥为您服务，大人。”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容远。
一行七人，唯有这个青年身上什么也没有背负，雷多十分确定他就是这些人的首领。
然后，他听到一个温和悦耳得出人意料的声音：
“那么，你能给我提供什么？”
雷多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确定面前不是那种“笑着杀人还要舔一舔”的变态后，松了口气，说：“信息，大人，我能提供的只有信息。比如……什么地方住宿既安全服务又好？哪家交易行的交易价格最公道？想要购买武器和食物应该去哪里？城内有哪些势力需要注意，几大势力又有什么特点？只要是您想问的，没有我不知道的……”他看了眼容远的表情，鼓起勇气说：“当然，价格上也就……”
扛着巨牙的乌尔维斯适时地扮了一个黑脸，他黑着脸，用鼻子哼了一声。
雷多立刻又把头低下去一大截，额头快要碰到地面了，他诚惶诚恐地说：“当然，当然，小的不敢要求过多，大人您看着给点儿就行……”
“放心吧，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我也会让你满意。”容远淡淡地说。

第15章 015
通往中心城的道路，依然是地下曲折的矿道。不过这条道路明显经过人为的拓展和装饰，比普通的矿道宽阔许多，地面被踩得几乎能称一句光滑了，两侧的墙壁上，还每隔一段路就种植着一些能发光的植物，行走其中，连火把也不需要。走着走着，有时还能碰到迎面而来的其他路人，这在其他地方是完全看不见的。
“中心城最大的势力，主要有四个，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统称一山一树剑与花。‘山’是霸军家族，也是城里最大的势力，东城和大部分的北城都是他们的地盘，霸军级别分明，管理严格，是最有秩序的地方。”
雷多边说边在空中画了一幅极为简易的地图，虚虚地圈了一下霸军的地盘，表示大约有二分之一的区域都是在他们的管理之下。
“‘树’是明昭学院，也是狱星唯一的学校，位置在北城一隅，地方不大，在学院之外也没有明确的管理地盘，不过附近有三四条街道都在它的影响力下。另外，明昭学院虽然地盘最小，但地位也最超然，另外三大势力中有不少高层都是从明昭学院毕业的。”
尽管之前已经从巴巴鲁那里听过一些大致的情况的，但米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容远听过就算，并没有对学院的存在有什么疑问，此时米亚忍不住问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学院？是谁建立的？学校里教什么？跟外面一样吗？学校依靠什么资本运转呢？”
“呃……”雷多呆了一会儿，眨巴了下眼睛，说：“明昭学院……据说是有霸军在背后支持的。而且……”他左右看看，用手挡住嘴，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其实私下里还有一个传言，说学院的院长，其实是个冰客。”
“宾客？”
“哎呀，冰客，冰——客！冰棺的冰！”雷多一脸乡下人见识少的模样，被米亚瞪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作诚惶诚恐状，声音都低了八度，他小声说：“就是，那什么，据说那位院长大人原本是乘冰棺而降的凶犯，嗯，就是这样。”
“我听说，冰棺中人一落地就会被围剿灭杀，他怎么会成为一院之长？”乌尔维斯插话问道。
雷多挠了挠头，说：“具体的经过没有人知道，反正……冰棺中的人会被围剿什么的，大概也并不是绝对的吧？你想啊，如果那人实力非常强，本身又没有什么敌意，难道四大还会真的倾尽全力去把人杀了吗？毕竟双方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无缘无故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傻子才会去干。当然，像瘟神老头那种特别危险的例外。”
“而且，冰棺中的人刚落地不了解情况，如果他听说整个星球上的人都会跟自己为敌，就算再怎么强大的人也会感到不安吧？”奥科托忽然笑嘻嘻说：“如果这时候，狱星的四大势力向他伸出橄榄枝，哪怕是为了自保，他低头归顺的可能性也就比较大，对吗？”说完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容远，然后斜睨着雷多，却并不是十分在意他的回答的模样。
“嘿嘿，这种大势力之间的约定，我们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雷多摇头晃脑地说。
“你还没说，另外两个势力是什么样的？”乌尔维斯打断他们的话，问道。
“‘花’么，名字就叫百花会，势力范围基本是在南城。那里有最漂亮的姑娘，最英俊的少年，最香醇的美酒，还有最大的赌场，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矿道出口处，雷多站住脚，说：“然后，这就是‘剑’——最没有骑士风度的呼啸骑士团。”
话音未落，一个棕发青年“啊”的一声惨叫，摔在容远脚下，不等众人看清他的模样，他就立刻又爬起来，抹了把头上的血，提着刀“啊啊”大叫着冲了出去。
众人：“……”
几人随后从矿道中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好几人都惊讶地低呼一声。
眼前所见，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市。头顶百米高处，是厚实的岩石层，黑漆漆的通风口和无数广场一样大的析光板为这座城市带来流动的风和明亮的光。
脚下百米低处，才是这座城市的地面，低头看去，行走的路人如蚂蚁一般大小。
城市中遍布着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高楼，因为不需要考虑日照时间或者空间层次之类的因素，所有的高楼挤挤挨挨异常紧凑地分布着，楼房的模样也是千奇百怪，综合了帝国所有常见的不常见的建筑风格，有些摇摇欲坠地简直像是下一秒就会倒塌，但它们依然坚强的挺立着。楼房之间，则修建着成千上万用以通行的空中桥梁和通道，像错乱的蜘蛛网，又像是不规则的线条堆积。
地下城四周的岩壁上，则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房屋，还修筑了弯弯折折的石阶。有些房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台阶还不足半米宽，打开门一不小心就会从百米高空坠落。但人们毫不在意地进进出出，半点不把其中的危险放在心上，他们甚至还在打架。
是的，打架。
打斗的双方，人少的一方穿着比较统一的服装和刀剑等武器，人数虽少，但气势很盛；另一方则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像是小混混的数十人，武器从板砖到锅铲应有尽有，他们大吼大叫地冲上去，再悍不畏死地被打趴下。他们灵活地在狭窄的天桥、房顶和别人家的窗台上跳来跳去，打得血花四溅，下手毫不留情，不时地就见某个人踩空或者被打下去，伴随着“啊——————”的一声长长的惨叫……或者幸运地挂在某个阳台上，或者就那么速降到底，摔成一滩血肉。
就算帝国軍队的强者，看到这种情形只怕也会腿软，十成的实力能发挥出三成就算不错了。然而这里的人却都是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还有人笑嘻嘻的趴在窗台上围观，也有人因为他们把血溅到自己衣服上而破口大骂，暴脾气一点的甚至撸着袖子就上了，没头没尾一通乱打，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雷多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避开战局从一条小路上离开，一边道：“这就是呼啸骑士团，他们都是一群暴力犯罪分子，在骑士团统治下的西城的居民基本上也都是这种性格。所以这里人最少，治安也最差，万一走在路上被人打死了，也没处说理去——骑士团跟其他三大不一样，他们对这种事情是不管的……不，应该说，他们就是西城混乱的罪魁祸首。不过正因为如此，这边的房价也最便宜，刚来中心城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在这里暂住，不过，等他们攒够钱以后一般也会第一时间就搬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这一行人那些小山一样的包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补充道：“当然，对各位大人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以你们的资产，就算是城中心也住得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是谁说……我们是城市混乱的罪魁祸首啊？”
雷多的话忽然被打断，那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耳旁。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去，见不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上有一个黑发短发的男人正看着这边，显然说话的就是他。
那人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左耳上带着一只金色的婴儿拳头大的耳环，穿着亚麻色的背心和墨绿色的宽松长裤，没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露出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的肌肉。他以一个看起来放松、实际上将全身重量都放在脚趾上的姿势蹲在楼顶，眼神如剑光般犀利，嘴角的笑容凶戾得如同嗜血猛兽。
雷多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悬空天桥，距离地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米，那人所在的楼顶只比他们高一两米而已，但感觉上好像他们所有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一样，被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
“斯……斯……斯……斯……！”雷多吓得腿都软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的话虽然是冲着雷多说的，但实际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他看了眼走在人群后方的米歇尔，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容远身上，咧嘴笑了一下，道：“听说城外来了一个超级强者，就是你吧？”
米歇尔皱了一下眉头，心道果然。他们这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招摇过市地走过来，情报估计早就已经送到了城中几大势力的桌案上。米歇尔本意是不希望如此招摇的，但他既改变不了容远的决定，也不能阻止穷惯了的其他几个人捡拾每次打猎容远不要的战利品，最终还是变成了眼下的局面。然而刚进城就被人盯上，可以说是他所有预想中最坏的一种可能性了。
米歇尔等人并不觉得容远无法战胜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初在虫族矿洞中所见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力量这个词的认知。但是，如果容远暴露出他的力量，今后恐怕会面对更加无穷无尽的麻烦。
米歇尔的目光转向容远，看他怎么处理眼下的局面。
容远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他既感觉不到这个男人强大的实力，也看不出眼下的局面有多么麻烦，只是道：“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啊，抱歉抱歉。”那人玩笑一般说着道歉的话，然后直直地盯着容远，狰狞一笑，道：“斯诺，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怎么称呼？”

第16章 016
“容远。”
不出米歇尔等人的预料，容远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更不用想初来乍到的他会妥协了。只是突然碰上这种麻烦，他的语气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丝无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哈！”斯诺喷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体道：“跟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保你在中心城畅通无阻；但如果你输了——”他活动者手掌，指关节嘎嘣嘎嘣响，“要么死……要么加入呼啸，怎么样？”
米歇尔脸色一边，米亚倒是懵懵懂懂。雷多一脸的羡慕嫉妒恨，恨不得掐着容远的脖子要他立刻答应加入骑士团，更恨不得被邀请的人是自己。
“听上去还不错。”容远不动声色地说，“想必你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当然——没有！”斯诺大吼一声，如猛虎出涧一般从上方一跃而下，劲风暴起，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雷多吓得一跤跌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呼——”
一阵小风吹过，扬起了米亚额头的碎发。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靠在自家窗台上和附近天桥的栏杆上旁观这场战斗的狱星居民都惊愕的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
只见斯诺气势恢宏的一拳被容远用三根手指钳住。两只手的肤色黑与白对比鲜明，砂钵大的拳头与修长的手指差距明显，但就这样看似只能提笔作画、拨弦弹琴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让他费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雷多一时失语，瞪圆了的眼睛似乎要脱框而出，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但最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斯诺本人。
他是直面这一只手的人，也是最直接感受到这只手上的力量的人。就算是地底坚硬如铁的岩石，他一拳砸上去都不可能没有动静，但他却无法将这只手撼动分毫。
但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对方的眼神——那样的无所谓，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挥拳的不是他斯诺，而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样。
斯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要反抗，想要用另一只拳头砸碎那张脸上的淡然，然而事实是，明明被抓住的只是一只右手，他却像是全身都被对方掌控了一样，动弹不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存在这样的差距？
“啊啊啊啊————”斯诺忽然大吼着，聚起浑身的力气猛地举起左手！
“啊！”近在咫尺的知火被吓得大叫一声，明明处在下方的是那个男人，她却觉得男人如鬼神一般可怕，连他的脸都不敢看。
“小心！”米亚不由自主地冲容远喊道。
“咦？”容远惊讶地挑了一下眉，看向斯诺的眼神也有了一点变化。
斯诺威猛无俦的那只手，狠狠斩向的，不是容远，而是他自己的右臂！
——既然无法控制，那就舍弃好了！
容远伸手一牵一点，斯诺身体被拉着向前扑倒，同时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颈侧，顿时把他击晕了过去，“嗵”地一声趴在地上。
就算昏过去了，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舒缓：狰狞，决绝，狠厉……还有一点点小委屈？
容远低头看了看，然后道：“雷多。”
“啊……啊，在！”雷多懵了一下，然后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容远。
“去叫个他们的人，把他带回去。”
“哎？有这个必要吗？”雷多下意识地问道，突然反应过来跟他说话的人是谁，又忙忙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这家伙是敌非友，不杀他就已经很好了，还管他干什么？”知火说出了雷多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地方这么乱，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出事啊！”米亚道。
“小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知火撇了她一眼，一脸你真是太单蠢无知的表情，道：“他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米亚噎住，她看了眼容远，忽然说：“那你的死活，跟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知火：……
知火无言以对。被米亚的这句话提醒，好几人都偷偷看了眼容远，就连说话的米亚也是一脸忐忑的表情。
是啊，尽管他们自以为跟容远是一起的，但实际上几人非亲非故，虽然同行数日，却连伙伴都称不上。当初跟着容远的理由也是希望能一起到中心城来……说起来，容远居然真的把他们无偿地、平安地带到这座城市，这在狱星已经是超级善良的大好人了，而他们不仅不能给予一丝一毫的回报，甚至还从他那里受益良多……如今，容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给予他们庇护甚至帮助呢？
众人一时全都沉默下来。
其实近几天来，他们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譬如知火、乌尔维斯等人已经暗地里做了很多努力，希望能跟容远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希望能攒下更多的食物和财产好应对将来的变局。他们做了不少准备，却并不希望分别的那一刻真正到来，因此一直都含糊着，尽力把自己当成容远的部下或者朋友，直到此时被米亚赤果果地点出来。
说话的米亚其实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彷徨。其他人多少都有在狱星独自生存打拼的经验，只有她，一旦离开他人的指引和保护，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容远的反应，而容远……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雷多找来一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的人把斯诺抗走，然后按照容远的要求带他们去城中心。几人相互看了看，见容远不反对，便又厚着脸皮跟上去，全当刚才的争执都没有发生过。
几人安静地走了一阵，气氛迷之尴尬，连雷多都几次走成了同手同脚的样子。知火看了看容远的脸色，嘻嘻笑着引起一个话题：“哈哈，说起来，刚刚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厉害的样子，但是真的好弱啊……这样还敢来向您挑战，真的不知所谓。”
话音刚落，便见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那个……”雷多插嘴说：“斯诺大人，虽然是骑士团的副团长，但他的实力比团长更强。单论个人实力，他被称为‘狱星最强的男人’……”雷多快速地抬眼看了下容远，又补充道：“当然，那是在今天之前……”
“狱星最强？”知火不可置信，“他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雷多肯定道：“据说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支军团！以前霸军想要用手里的五条街道跟呼啸换斯诺大人，都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军团，那……”知火的目光转向容远。
——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打败他的容远，到底有多强？
尽管早就知道容远很厉害，但此时此刻，有了更明确的参照物，这个以“成为最美丽的花瓶”为人生目标的女人，好像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
——这样强大的容远，会是普通的犯人吗？
米歇尔低下头，脸色晦暗。
此时容远想的东西，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狱星最强吗？】容远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心中多了几分兴趣，暗道：【看样子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那种人……那一位骑士团的团长，倒是气量不凡。】
能容得下这样一位比自己强、比自己有名望、还桀骜不驯的部下，那位团长的胸襟气概，必然是非同一般。
中心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显然容远一招打败斯诺的事很快就已经传遍了这座城市。他们走过的地方眨眼间就空了大半，有些人甚至惊慌失措地从天桥上直接跳下去，幸而下面还有别的天桥或者楼顶接住他们。
抄了不少近路，他们才终于走到城中心雷多说可以租住的地方。那是一栋建在足有一百五十米高的楼顶上的二层小楼，造型别致，风格优雅，甚至还有一小块花园和一个泳池。
米亚瞪大眼睛：“你确定……我们要租的房子就是这里？”
雷多干笑道：“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贵的租不出去啊！”
米亚抿着嘴唇，怀疑地看着他。至于乌尔维斯等人，更是已经提高警惕，做好了逃跑或者战斗的准备。
容远倒是毫不意外，精神力早已让他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于是道：“走吧。”
他举步越过雷多，当先走到小楼前，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米亚等人急忙跟在后面。
客厅里不出意料有着很多人——很多看上去就是彪悍加三级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负手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听到门响声，他沉声道：“很好……雷多是吧？你可以去领属于你的奖励了。”他转过身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
然后他看到了容远的脸。
“容……容……容……容……”
男人跟之前雷多看到斯诺的反应一模一样。“哐当”一声，他后退一步，撞在后面的窗框上，以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摔了出去，同时发出一声扯破嗓子的尖叫声：
“容远？！！！”

第17章 017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来干什么？我都已经躲到这里来了，你还想对我做什么？”摔倒窗外的男人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就扯着嗓子又委屈又愤懑地叫道。
容远：“……”
这话说得，让众人看容远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也烟消云散。
男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他扒着窗户探出头，对上容远冷冷的一瞥，吓得哧溜一下缩回去，愣是把那高达壮硕的身材蜷在窗户后面，跟个自欺欺人的狗熊似的。
他的属下，那群剽悍男们全都扭过了头，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上司感到无比丢人。
容远无语，走到客厅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
剽悍男们——简称悍男等人面面相觑，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们应该为自己的BOSS挺身而出，横眉怒目地喝问容远，类似于——“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我们老大吗？”“找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如此种种。可是……
他们家BOSS，还在窗户外面缩着呢！
万一他们示威了，骂过了，BOSS却分分钟认怂了，那……
于是，悍男甲乙对视了一阵后，居然真的转身出去叫人了！
悍男丙丁等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于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监视容远——容远坐着他们站着，在门外的米亚等人看来，就好像他们都是容远的下属似的。
悍男丙是非常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扑克脸瞪着容远的，瞪着瞪着，他看到容远似乎有些无聊，目光从放在桌上的茶壶上扫过，注视了两三秒，带点好奇的样子。
悍男丙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到容远手中。
当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但他坚强地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负手而立，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悍男丁一脸迷惑地转过头，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很无助的好不好？这样很尴尬的好不好？来个人说一下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啊？！
悍男丁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指挥他干点什么，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但是没有。
所以……还是继续站着好了。
悍男戊己庚辛等等：……
十几分钟过去了……
知火：“他还没进去？”
奥科托抬头看了一眼，见那最初很威严很气派的男人依然死死抱着门外的柱子不撒手，坠着屁股就跟扎根长在那儿了似的，便点头道：“嗯，没有。”
知火：“所以……他们是认识的，对吧？”
奥科托：“对。”
知火：“然后，他很怕容先生，是吧？”
奥科托：“显而易见。”
知火：“那他为什么不跑？”
奥科托：“知道跑不掉吧？”
知火：“那进去就好了嘛！看样子容先生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
奥科托微微沉默，半晌后道：“……怂吧？”
米亚：“就跟我们现在一样？”
众人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姑娘，你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扎心？
是的，他们也没进那栋屋子。悍男们还守在门边，他们BOSS的耍赖还没有停止，容远可以无视这些人的威胁，可以让他们像小丑一样洋相百出，但奥科托等人还没有这个胆子，无知的米亚想要进门，也被他们给拦下了。于是此时他们就跟等着家长认领回家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整整齐齐地蹲在门外。
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悍男甲走上前去，附在那个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就见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使劲摇头；然后悍男甲又说了句什么，男人僵了僵，终于放开怀里的柱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了客厅，随后，其他人都被赶了出来。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小楼，竖着耳朵使劲倾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悍男乙凑近悍男甲身边，轻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团长怎么就改了主意？”
悍男甲道：“我先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一起上，弄死他！”
——难怪BOSS一脸快要被吓死的表情……这么说，他们整个骑士团的人加起来都没有半点胜算吗？
悍男乙问：“然后呢？”
悍男甲说：“然后我说——或者您想拖延到他失去耐心以后，过来弄死你吗？”
悍男乙：“……”默默同情了一会儿自家BOSS，他又说：“里面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悍男甲脸色阴沉，“但肯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悍男乙默默点头。
………………………………………………………………………………
白乐以一种等待审判的心情，硬着头皮踏进小楼的门，挥了挥手，属下们鱼贯而出，还贴心地替他带上了房门。
他看到，容远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备注：是他白乐的茶），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备注：是他白乐的沙发），略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不带半点杀气，但愣是让他头皮一紧，两腿发软。
就跟多年前一样，这个不比他高，也不比他壮，看起来还比他年轻的男人，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惊胆战，恨不得跪下喊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干笑着说：“容……呃，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容远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说：“不是你让人带我来的吗？”
“哈哈，奇遇，奇遇。我真是没想到会碰上您。”白乐此时恨不得穿越到两个小时前把自己狠狠抽上十几二十个耳光。
容远点点头，道：“嗯，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你。”
——擦！不就是你送我进来的吗？
白乐额头青筋一跳，差点怒吼出声，但他及时地忍住了。
说起他们两人之间的渊源，那真是一言难尽了——特指对白乐而言。
想当年，他也是个快活又骄傲的盗二代，老爸是赫赫有名的大星盗，手底下分分钟能拉出上万台机甲打真人PVP，哪怕是帝国的正规军也正面刚了好几次，赢多输少，还曾经洗劫过宜居星和帝国的运输舰，那时候，他们的星盗团在帝国犯罪界真的是一枝独秀，让无数后来人仰望。
然后，他老爸在一次常规的、热身活动一样的巡游过程中，看到一艘孤零零的商船在一条僻静的航道上行驶，茫茫宇宙的黑暗背景下，那一点灯光显得那样柔弱、无助。他老爸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决定顺便捞上一票，于是一声令下，三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还有十几艘小型护卫舰就气势汹汹地朝那艘小商船围了上去。
彼时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是一艘护卫赛琳达公主回国的经过伪装的战列舰，更不知道，那艘小小的飞船里有一个比史前怪兽还要可怕的人坐镇。
然后他们星舰的驾驶系统全部被入侵劫持，他老爸更是被孤军深入的容远给擒贼先擒王了，一众横行无忌的星盗愣是被逼无奈成为了那一艘小商船的护卫队，跟之后遇上的截杀赛琳达公主的势力一路血战。等到容远最终愿意放过他们，星盗团曾经庞大的势力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之后他老爸还不吸取教训，整合势力叫嚷着要报仇，还没掀起一点水花就被反杀；再报复，再被反杀；再报复……这次没来得及跑掉，被容远抓了个正着，他老爸连同星盗团伙里的中坚力量都被扔进了红狱星，一众还不够资格进红狱星的小喽啰们则被送到了边远星球挖矿开荒。
好不容易逃出追捕的两个昔日下属找到白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了自己等人这段时间的悲惨经历。天真又骄傲的盗二代拍案而起，发誓要复仇，但等他说出自己的目的，当晚两个下属就偷偷跑了。孤家寡人的白乐只好伪装成以前他老爸给他准备的一个帝国的假身份，千辛万苦地潜伏到容远身边，想要找出他的破绽，一举将其歼灭！
想法是美好的，过程是惨痛的。
为了成功潜伏，他对容远各种讨好，各种献殷勤，结果容远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被容远招惹的敌人却觉得他是容远麾下的头号狗腿！然后神仙打架，他这条池鱼不知道被殃及了多少次，好多时候还是靠着容远才把他救出来。一次一次的……不知怎么回事，头号狗腿的名头越坐越实，好些人不敢去找容远的麻烦，就把他摁在地上怼了一次又一次。
那些混杂着血与泪的日子，不说也罢。
后来，白乐自觉终于是得到了容远的信任，加上他对这种日子也已经是忍无可忍，最终在完全的准备后，某一天趁着容远不注意，冒险刺杀！
然后……然后他就到了红狱星，父子团聚，可喜可贺……泪目。
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有满腹的辛酸泪，但要让他正面怼上昔日最大的敌人容远，他……他还是不敢。
作为容远的宿敌（自封的），白乐曾经日日夜夜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对他的力量，有着远超于一般人的深刻认知。因而此时此刻，白乐心中已经没有了怨恨，只有畏惧和深深的后悔——
唉，活着不是很好吗？看看美女唱唱歌的日子不是很美好吗？为什么他一听到有个强手进了城，就静极思动地想要亲自来招揽他呢？为什么……要打开大门把一只猛虎请进来呢？
白乐心思百变，脸色也变来变去，容远默默欣赏，没有打扰他。
只能说，不同的人从不同的立场看一件事，想法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对白乐而言，容远给他留下的印象可谓是刻骨铭心，但在容远看来，白乐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形容——
这倒霉孩子！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形容，那就是——有点傻，真心的。
设套必钻，挖坑必跳，被他整了那么多次，还一点警觉都没有，不是傻是什么？

第18章 018
“说起来，你现在是呼啸骑士团的团长？”等白乐回忆完毕，容远问道。
白乐正咬牙切齿呢，猛然听到容远的声音，迅速切换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惭愧惭愧，我其实是代理团长。真正的团长还是我老爸……不过他退下来已经七八年了。”
“哦……”容远看着表情扭曲的白乐，心中对那位和他厮杀过好几场的星盗头子生出了几分同情——在背后至少扶持了七八年，继承人却还是这样一副脑子缺根弦的模样，想必那老头也是为此操碎了心。
白乐被容远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戳戳地算计自己什么，急忙道：“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没有住处的话，我这就让手下人去安排。”
——所以你赶紧走吧走吧，破财免灾，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让白乐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他都行。
“哦？”容远左右看看，“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呵呵，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却不想容远道：“不急，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盯着白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吧。”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吧？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吧，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吧？”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吧，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狱星的人是垃圾，那也一定是兰蒂亚最危险的垃圾。”容远转过身来，看着对方，道：“好久不见了，白老大。”
“果然是你。”白想满脸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可能！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第19章 019
宇宙中有长生不老的生物吗？或许是有的，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过。
在兰蒂亚帝国的教科书中，有这样的内容——目前银河系所发现的智慧生命物种中，百分之九十九为碳基生物，百分之零点七为硅基生物，百分之零点二为金属生物，其余硫基生物、氮基生物、氧基生物、烷基生物、氢基生物等共占百分之零点一。
而关于碳基生物的介绍中，则可以发现这种生命形式占据了许多个最——分布最广，种族最多，智慧最低，寿命最短，种族个体能力最差，适应力最弱，繁衍能力最强，创造力和想象力最强等等。
兰蒂亚帝国包括皇族在内仅有寥寥数种硅基生命，大多数还是碳基生命。而在先进的医疗技术、完善的社会福利、和平安定的生活环境下，寿命最长的智慧碳基生物曾达到四百三十一岁，顺便一提，那是一种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冬眠、并且极致懒散的物种。而寿命最短的碳基物种，种族平均寿命才只有十七岁，个体脆弱得甚至无法进行星际航行，终生只能在他们的原生星球上生活。
白想并不是他儿子那样的傻白甜，自从第一次败在容远手中以后，他就很注意收集这个强的不像话的年轻人的情报，从种种蛛丝马迹中他曾经判断，容远应该属于某种短生种的碳基生物，最高寿命恐怕都不到两百岁的那种。近几年他把骑士团的琐事都交到白乐手中，闲极无聊的时候，也会念叨这个平生最痛恨的敌人，每每想到容远现在可能已经老死了，他就暗中高兴许久，甚至还举杯遥祭过一次。
在这种脑补下，白想对容远的恨意都淡了许多，还诡异地冒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同情来。但每当他看到宝贝儿子白乐在这种没有出路的地方过着垃圾一样的人生，甚至因为弄到一块过去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龙肉就欢呼雀跃的样子，就心酸得快要落下泪来，继而对容远的恨意就又开始熊熊燃烧。
斯诺被打败以后，白乐一收到消息就兴致冲冲地跑去招揽高手。白想的情报要晚一些，但他多问了一句，知道来人的名字叫容远。
容远！！！
白想怒火中烧，立刻就拉起手上最精锐的人马冲出去，甚至忘了还有同名同姓的可能，摩拳擦掌地准备让那个人好好感受一下他这百多年来的怨恨和愤怒。
一路上，白想他大步流星，他疾风骤雨，他气势汹汹，他……他越走越慢。
情报从不同的来源汇集过来。
——从西十二道进来。
——拾荒的雷多在给他们带路，是个小角色，不值一提。
——只过了一招。
——那人轻松就打败了斯诺副团长。
——只用一只手，挡住了副团长用尽全力的一拳。
——差点逼得副团长自断右臂。
——他出手阻止了。
——真的很强。
——身边还有六个同伴，两女四男，没有出手，不知深浅。
——女的长相都不错，四个男的，一老一少两青年，不像是厉害角色。
——他很年轻。
——有多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
越来越慢的脚步停止了。
在白乐抱着小楼外面的柱子死活不肯挪步的时候，他老爸白想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街上，低头沉思了许久。
然后他挥手散了带来的大部分下属，只留下能力最强也最信任的二十来个人，迅而不躁地走向那栋小楼，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然后在看到容远的时候，看到他真的如一百多年前一般容貌时候，看到他周身那种无形的、却如同无垠深渊一般涌动着的强者气势的时候，白想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让他在自己最痛恨的人面前像狗一样俯首帖耳、充当马前卒任其驱使到碎首糜躯，他也愿意。
………………………………………………………………………………
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米亚等人又蹲在了小楼外面，这次他们还多了一个人。
“唉——”米亚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能来找我。”
乌尔维斯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一点温柔，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女儿。
“唉——”知火也叹气，漂亮的脸上满是忧愁——容远什么时候才能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呢？
“唉——”白乐也长叹一口气，好像叹气是会传染的一样。
乔飞警惕地盯着白乐，反正他是一点也不相信这个掌管一方的男人会是真的蠢极无害。
“哎，”奥科托凑了过来，用肩膀顶了顶白乐，低声说：“你们以前就和容先生认识？”
“我宁愿不认识他！”一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咬牙切齿。
“有什么故事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来听听呗！”奥科托怂恿道。
“我为什么要讲给你听？”白乐嫌弃地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认识一下，我叫奥科托，是容先生的……追随者。”奥科托伸出手。
“追随者？就凭你？”白乐斜了奥科托一眼，嗤笑道：“那家伙嘴上不说，眼光比谁都挑剔，他能看得上你才怪。”
“哦？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有经验？”
“哼，想当初，他连我都……”白乐正要诉苦，忽然醒悟过来，怒目圆瞪，道：“呸！你在套我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聊天不都是这样吗？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的。”奥科托笑嘻嘻的不当一回事，笃定了在小楼下面白乐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又道：“对了，我是七年前到狱星来的，你呢？来好多年了吧？”
“可不是？”白乐随口道：“再过四年，就整整一百年了……”白乐叹气，满怀忧思地想，一百周年的纪念日，他是过呢？还是不过呢？
奥科托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试探地问道：“那你来狱星之前就和容先生认识了？”
“那混蛋，就是他把我扔进来的！”白乐骂道。
其他人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把耳朵蒙上，自然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程。此时米亚就忍不住问道：“容先生……有一百多岁了吗？”他们的脸上，惊讶的表情掩都掩不住。
不是没有童颜永驻的人，帝国许多明星到老都是一副随时能冒充十八岁少男少女演一段校园纯情初恋的模样，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所经历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他们的眼里、脸上、身姿体态上、言谈举止中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细心一点的人，敏锐一点的人，稍加注意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同。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她看上去好年轻，保养的真好”，而不是“这个人真年轻”。
但与容远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一直都以为容远只有二十岁出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年龄；如奥科托等人觉得以容远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年轻，最多也只是在这个基数上偷偷加上一二十个年轮。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数字至少要增加一百个春秋才够。
——有没有可能，他的年龄甚至不止是一百多岁？
再看白乐，却见……他大张着嘴巴，一脸比他们还要惊讶的样子。
对白乐而言，他过去认识的容远就是这样，再见时与以前一模一样，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什么好多想的，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啊！他都从青葱少年变成了一枚胡子拉碴的沧桑大叔，而容远……还是一副青葱少年的模样。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
——上天为何要如此衷爱于一个人？
白乐愤愤不平的想着，以他的脑容量，根本不会延伸联想到更深远的东西。
却不知道身边的奥科托看着他，脸上微笑着，内心却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上天为什么要衷爱于一个蠢货？换了是我……如果是我处在这个位置上……
院内一时间陷入寂静，直到小楼的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说起来，这种声音也是狱星独有的风景。在帝国其他地方，哪怕是在一些比较原始的星球上，如果房门开关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那么住户就可以把生产公司连同销售商送上法庭了，巨额索赔不算什么，产品信誉一落万丈，那才是最致命的。
门开了。
容远和白想联袂而出。这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走在一起不算，白想之前的怒意杀意都不翼而飞，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看上去，要不是近三百年的历练压着，他现在就要跟个傻子一样眉开眼笑了。
白乐凑过去，迟疑地问：“爸，你……你……”他特想问，容远给你灌迷汤了吗？但想来想去，好不容易能和平收场，还是不要刺激自家老爸的好，于是道：“你们谈完了？我们回去吗？”
“回去？嗯，确实该回去，要忙的事多着呢！”白想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说。
“那我们走吧！”白乐高兴地道。
“走？你走什么走？”白想一瞪眼，道：“容先生刚来狱星，有很多事都不清楚，你留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啊？”白乐傻眼了。
“跟着容先生，多看，多学，少说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回头如果让我知道你给容先生惹了麻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白想斥道，半点不见之前的慈父模样。
白乐愣了又愣，眼含热泪，转身冲着容远大喊：“容远！你TMD对我爸爸做了什么？！我……我……我跟你拼了！”
“啪！”白想一个巴掌盖上去，打得白乐晕头转向。
众人张口结舌地看着父子两人在门口闹成一团，继而以崇敬的目光看向容远——洗脑算什么，这……这好像连性格情感都给转变了啊！
容远双手插兜，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插手或者解释的意思，脑海中，回响起之前白想说过的话，掷地有声，破釜沉舟。
“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做什么，我也可以全力配合……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条件只有一个——带他走！”
“你有办法离开这个地狱，对吧？”
“老子不相信誓言，也不相信任何书面保证，但只要你肯点一下头，赴汤蹈火，我TM都干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远。”

第20章 020
白爸爸用亲密的“暴力教育”证明了他还是白爸爸，看着儿子蔫头耷脑地应下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才放开。
白乐丝毫没有自己才是骑士团现任团长的自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爸爸带着他的手下离开。白想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蹲在小楼门边的一群人，冷笑一声，道：“霸军家的小崽子蹲在这儿干什么，种蘑菇吗？”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就见米歇尔苦笑着站起来，无奈地看着白想，道：“没想到白老大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白想哼了一声道：“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成为霸军的干部，你这样厉害的新人，我想忘也忘不了。”
“不敢当。白老大白手起家，不到十年就成为中心城四大之一，您才是我辈楷模。”米歇尔恭敬道。
“哦？”白想眯眼盯着米歇尔，问：“那比起威斯克老头儿如何？”
面对白想故意刁难的问题，如果米歇尔继续吹捧白想，则显然丢了霸军家族首领威斯克的脸面；如果他改口夸耀威斯克，则显得前面说过的话都是虚情假意。米歇尔却不假思索地道：“您和老爹都是开天辟地的一代，我等晚辈只是蝇附骥尾，不敢造次说长短。”
“哈哈哈哈，不愧是霸军，不愧是中心城的山，老子手底下哪个小子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白想拍着掌笑了几声，眼神却冰冷得吓人，身上逼人的威势迫得米亚等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而米歇尔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看上去还是那样平平无奇的样子，但此情此景下，他的“普通”才是真正的不普通。
白想笑容猛地一收，紧盯着米歇尔，冷声道：“所以呢？你在这里干什么？那老头子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老爹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这是人所共知的。更何况我这次的行动，也并不是出自老爹的授意。”米歇尔淡淡地辩解了一句，然后转身看着容远，道：“我这次外出，是因为听说南边似乎有冰棺降临，所以才前去查探。”
他顿了顿，像是没看到好几个人脸色剧变，然后道：“……没想到遇上了一些意外，手底下的人都死了，我也不小心被那些虫族抓住。要不是您出手解救，还不知道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因为霸军在外城有许多敌人，为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我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面对您的无私善意，我却有所欺骗，真的是……非常抱歉。”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那样诚恳，米亚等人起初为他的身份感到诧异还有一些不满，此时脸色都缓和了下来。容远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地向您表达过谢意。”米歇尔斟词酌句地说：“明日我将在家族备下晚宴，不知道能不能请您赏光？”
容远还没有说话，就听白想在旁边冷飕飕地道：“表达谢意？哈！该不会到时候连威斯克老头子也会出席吧？”
米歇尔道：“老爹若是知道是您救了我，肯定也想要见一见您的。”
白想哼哼道：“想要代霸军家族招揽容先生你就直说，叽叽歪歪还要扯个什么感谢的名头，可笑！”
“谢自然还是要谢的。容先生若肯赏光，霸军将有一份厚礼奉上。”米歇尔不紧不慢地说：“绝不会像某些人一样，空着两手就找上门来。”
“嘿！你小子什么意思？！”白想一脸怒容地喝道。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当然，如果白老大非要理解成其他意思，在下也并没有什么意见。”米歇尔绵里藏针地道。
白想瞪了他一眼，余光看到站在一边旁观的容远，忽然又笑了一下，道：“你们霸军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都要亲自上门来拜访容先生，你一个排名十七的小狼崽子要表示谢意，居然还要别人自己过去……啧啧啧，这姿态，也是高的没边儿了。”
米歇尔脸色终于变了变，忍住没有去看容远的神情，彬彬有礼地说：“原本自然是该登门拜访的，只是老爹年纪大了，而且我想，容先生也不是在意那些虚礼的俗人，故而才冒昧请求。”
一句“虚礼”，又一句“俗人”，被白想一而再再而三挑刺的米歇尔终于忍不住火气，暗戳戳地反讽了一句。话刚一出口，他突然醒悟到自己已经被白想的胡搅蛮缠给带进了沟里，如果他在这里和白想发生了争执，那么邀请容远的打算自然就泡了汤，甚至还无形中降低了霸军家族的评价。
“如果容先生不答应呢？”白想单手叉腰，手指轻叩着挂在腰上的一把弯刀，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就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米歇尔忍着怒气说：“我对容先生的邀请是真心诚意的，霸军对白老大也一向尊重，不知道为什么，您对我们竟有这么大的误解。我霸军与呼啸一向交好，请白老大慎言。”然后他转向容远道：“容先生初来乍到，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派人到东城传一句口信。至于晚宴的事，还请容先生考虑考虑，明日我会送来正式的邀请函。那么，先告辞了。”
容远点点头，终于开口：“慢走。”
“哈哈，好走不送！”白想挥了挥手，跟抢了小朋友棒棒糖一样得意洋洋地说。
米歇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礼数周全地向众人告别，然后才走出去。转过身后，他平静温和的表情的瞬间变得狰狞！
这栋小楼是在一座高楼的顶上，高楼侧面有一条歪歪扭扭地楼梯悬挂在空中，楼梯一边是直上直下的墙壁，另一边是数百米高的空中。米歇尔顺着楼梯走下去，高空的风吹的他的头发凌乱飞舞，略有些宽的衣袖在风中呼呼作响，这个角度看来，竟与平时普通又好说话的模样大相径庭。若是米亚第一眼看到他的是这个样子，恐怕会立刻逃得远远地，绝不会与他说上一句话。
在小楼的一百二十层，有一座窄窄的天桥通往旁边的另一座高楼。当米歇尔踏上天桥的时候，身边已经出现了几个精光内敛的壮年男人。
紧随在米歇尔身边的一个男人眯缝眼、大鼻梁，一扬眉一抬手都给人一种十分精明的感觉。他扫了一眼米歇尔难看的脸色，用肯定的语气问道：“……没成功？”
“被白老贼给搅了！”米歇尔咬牙切齿地说：“他认出了我的身份，不管我说什么，都被他糊弄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一位许了他什么好处，这么冲锋陷阵的，哈巴狗都没他这么殷勤！”
“会不会是那位已经投了呼啸，所以白老贼才要阻止他跟我们接触？”眯缝眼推测道。
米歇尔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道：“不可能。从那老贼的表现来看，主从关系颠倒过来还差不多。”
“这就麻烦了。”眯缝眼皱了皱眉，道：“手下人看到你在路上留的信息才找了我过来，但口信里说的不清不楚的，具体的情况我还不了解——确定那位容远是冰棺中人？”
“他没有亲口证实过，但是——”米歇尔的脸色变得凝重，道：“如果连他都不是，那天底下就没有人有资格进冰棺了。”
“真有这么强？”眯缝眼怀疑道，“我听说他一招打败了斯诺，但是个人的武力再强，论危害也比不上当初的瘟神吧？”
想起当初矿道深处的一幕，米歇尔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紧，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如果你也看到了那一幕，你就该知道，不管你现在把他想象的有多么厉害，真实的情况都远远超出了你我能够理解的极限。”
眯缝眼思考了一会儿，道：“好吧，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如果他真的结盟呼啸，成为霸军的敌人，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
米歇尔停下来，转身盯着眯缝眼，务必认真地道：“我的建议是……永远！永远！不要和他为敌！”
“如果他一定要和我们为敌呢？”眯缝眼问。
米歇尔思考良久，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却始终没有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21章
白想对着米歇尔耀武扬威一番，把他逼走之后，自己也终于离开了。随即乌尔维斯就向容远告别，或许是他觉得容远这里的水太深，不愿意趟入其中，独自一人背上行李去找女儿了。
知火见了刚才刀光剑影的一幕之后，倒是更加坚定了要紧随容远的决心，还专门挑了一间最靠近容远的房间，幻想着什么时候能趁夜来一场偶遇就好了。她还偷偷瞪了一眼米亚，自觉这个女孩就是她最大的敌人，盼望着她什么时候能被那位始终不见踪影的爷爷接走就好了。
正好米亚也想着同一件事。她想着自己已经到了中心城，如果爷爷也来了，想要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找到她也不容易，万一为了找她闯到不该去的地方、招惹上厉害人物那就糟了。因此米亚偷偷看了白乐好几回，希望能借助他的渠道放出消息，让米东到这里来找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白乐，被父亲打包送给敌人使唤的怒火正在内心熊熊燃烧，他不敢去惹容远，就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个人，一会儿让他们把房间打扫一遍，一会儿让他们把家具抬出来洗洗晒晒，一会儿又让他们把家具搬来搬去地换位置，把米亚等人差使得团团转。白乐有权有势，有个那么厉害的老子罩着，加上这又是他的房子，就连总是嬉皮笑脸的奥科托也不敢对他的命令真的说不。没一会儿，几人全都大汗淋漓，知火更是一脸一身的土，频频把哀怨的眼神投向容远，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在白乐开始叮铃哐啷地折腾的时候，乔飞就极有眼色的搬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放在院子里，还新泡了一壶茶。此时容远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单手托腮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白乐也频频看向容远。他做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布置房子，而是为了挑衅容远。结果容远却没有半点反应，他就好像在唱独角戏一样。白乐越想越火大，于是他头脑一热，就跑去质问容远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出头？”容远惊讶地看他一眼，想了一会儿，才道：“换了是你，看见一个小婴儿抢了另一个婴儿的奶嘴，你会冲上去给他一巴掌，然后帮后者把奶嘴抢回来吗？”
“哈哈哈哈，当然不会了！这不是有病吗？”白乐大笑道。
“所以，我也不会。”
容远说完后，重新闭上眼睛。白乐回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怒道：“靠！”他捏紧拳头挥了两下，终归不敢真的打下去，一转头又跑去折腾米亚他们了。
如此忙忙乱乱大半天，在白乐的瞎指挥下，小楼里不但没有变的干净整洁，看上去反而更凌乱了。看着几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白乐气消了大半，又想去找容远了。结果一回头，发现椅子上已经没了人，桌上空留一杯凉了的茶水。
“他去哪儿了？”白乐抓住奥科托问道。
“不知道。”奥科托擦了把头上的汗，左右看了看，道：“咦？乔飞也不见了。”
众人这才发现乔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不怪他们之前没看到，实在是墙角的凳子都比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更有存在感。从乔飞之前的行为来看，不难想象他是发现容远离开后，没有惊动其他人，自己悄悄地跟了上去。
白乐发现近百年没见，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的、容远的“头号狗腿”的身份居然已经易主了，真是又欣慰又心酸，愣了半晌，才骂了一句：“擦！”
………………………………………………………………………………
中心城的最底层，是被人们称为“黑市”的所在。
叫做黑市，不是因为它是法律管辖之外的秘密交易，而是因为，这里真的很黑。
即使中心城的顶层装着许多堪比太阳的析光板，其散发的光芒在经过层层折射以后，依然有不能抵达的所在。哪怕是正午最亮的时候，最底层也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达到走路不会撞墙的程度罢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里，也是人们最喜欢交易的地方。
因为中心城特殊的城市构造和那些随心所欲建立的交通体系，使得这里的路线极为错综复杂，即使是生活了一辈子的老鸟都有可能迷路。有时候，可能只是要到达十几米外的另一栋楼上，却要绕上大半天的路才能走过去。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想要逛个街买点生活日用品什么的，自然是极为不便。
但有一种路线是所有人都不会迷路的，那就是上和下。
黑市应需而生。
为了方便到达黑市，几乎所有的高楼外面都悬挂着数量不等、长短各异的绳索，有的楼层太高，需要十几段绳索接力才能顺利地上下。为此，常年生活在中心城的居民几乎人人都是滑索速降和徒手攀大楼的高手。
乔飞此时就跟在容远身后，走在黑市的街道中间。
他跟着容远，穿过几座天桥，借助几栋大楼外的悬梯，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下到了最底层。虽然这是乔飞第一次到这座城市，但他相信就算是城里最熟悉路线的人也不可能比容远更快。同时，他还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跟在后面，容远单独一个人的话其实还可以更快。
乔飞没有问容远到黑市来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他会这么熟悉城内的路线，只是安静地跟在容远身后，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此时按照这个星球的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傍晚，黑市也是名副其实地一片黑暗，只有街道两侧的小摊子上悬挂的灯笼发出并不明亮的光，吝啬地照亮了一小片路面。摊主自己多半也都坐在黑暗中，低着头，缩着手，乍然看去，好像一尊尊雕像或者尸体。
这里没有吆喝，也没有讨价还价的声音，街道上行走的人很多，但都如那些摊主一样，沉默得像会行走的尸体。偶尔看中什么东西，就蹲下来和摊主低声细语几句，有的甚至不会说话，只是快速地打几个手势，达成共识以后就交易完成，如果交易没有成功也不会纠缠，而是安静迅速地离开。
乔飞想起巴巴鲁在跟他们介绍中心城的时候说过的话——城里自然是有那种大型而正规的商场和各种铺子的，那些都在几大势力的庇护下，等闲不会有人生事。那里有狱星最好最全的商品，自然价格也是不菲。一般人如果手头不宽裕却想买价值比较高的东西，就会到黑市来找找看；或者有人想要出售什么东西，也会在黑市随便找个地方，摆个小摊子，静等客户上门。
黑市的人很多都是以物易物，买到假货的几率相当高，有时一不留神，被捅上一刀然后抢走全部身家财产的事例也并不少见。因此为了防止被人看出深浅然后趁机抢上一票，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将自己的真实面目隐藏在黑暗中。
但容远并没有这么做，乔飞自然也没有。他能感觉，在那安静的黑暗中，有多少不怀好意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打转。
不过，在这种地方暴露真实相貌的人不是傻瓜菜鸟就是超级强者，在没有摸清楚他们两人的实力之前，也并没有哪只黑暗中的老鼠会贸然出手袭击。
“你今年多大了？”容远忽然问道。
乔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回答说：“十六。”
“是在狱星出生的吗？”容远问。
“是。”
“父母呢？”
“我没有父亲。”乔飞说：“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容远没有问他是怎么长大的，他对少年的过去不感兴趣，看得出来，乔飞自己也并没有把过去放在心上，不管是苦是痛，那都是已经发生过且无可更改的事了。他们看重的是现在，着眼的是未来。
“米亚跟着我，是因为她不敢相信其他人，知火是想要更好的生活，奥科托想要找机会获取更大的利益，米歇尔想要试探我的深浅，乌尔维斯想要到这里找他的女儿。”容远说道。
听到容远对每个人的心思都洞若观火，乔飞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静静听着。
“每个人跟着我都有自己的目的，你呢？你想要什么？”他听到容远这么问。
“想变强。”乔飞不假思索地说。
“变强做什么呢？”
乔飞茫然：“一定要做什么吗？”
听他这么说，容远便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些天里，容远所有接触过的人当中，乔飞是跟他交流最少的人，也是最特别的一个人。
到狱星的人，无论是刚来不久的，还是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的，无论是像黑风、乌尔维斯等内心还存在一丝温情和道德的，还是想基贝兄弟一样残忍到失去人性的，无论是像知火一样用尽所有筹码去博取更好的生活的，还是像奥科托一样游戏一般对待人生的，无论他们表面有多少巨大的不同，但有一样东西一定是相同的。
那就是绝望。
对未来，对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希望，痛苦到麻木地生存着，也许已经麻木到他们本人都已经无法察觉，但那种绝望感始终笼罩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怯懦，也让他们疯狂，因此便比正常世界的人们显得更加极端。
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身在天堂，所以在坠入地狱的时候，才会更迅速地堕落。
话说回来，在经历过这种落差以后还能没心没肺继续保持乐观的，可能只有那种脑容量小到需要定期将过去的记忆清除缓存的超级笨蛋才能做到了。从这点来说，白乐的天赋真可以称为得天独厚。
但乔飞是不一样的。
他的眼中有希望。
只要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又能比今天好一点，他就始终是平静而满足的。
对其他人而言，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煎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忍受这种人生，只是不愿意就这么去死罢了。但对乔飞而言，只要能活着，就是一件高兴的事，他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多的怨愤。
在此之前，容远只见过一个和他相似的人——就是那个叫叶子的男孩。
虽然对叶子只是惊鸿一瞥般的相遇，但容远从那个男孩身上能看到很多和乔飞相同的特质，比如坚韧，比如执着，比如对生存的无限渴望，和对自己本身无所谓的态度。他们就像未经打磨的无色钻石，看着并不起眼，但纯粹至极，也坚硬至极。
这或许是只有在真正的狱星人身上才能看到的一种特质。
因为本身就在地狱出生，在地狱成长，所以他们对于外界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多向往和怀念。因为从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和平美好。道听途说的那些描述，也许就像是神话故事一样虚无吧？所以才能平静地接受自己身上的一切厄运并将之视为平常，忍耐所有的痛苦，目光不会落在遥远的天堂，而是始终注视着脚下的土地，一步一步，踏实坚定地前进，把自己打磨成一把藏鞘未出的宝剑。
这样的孩子，如果在帝国的军校，那将会是所有軍队打破头都要抢的人才吧？
想到那样的场景，容远心里便觉得很有趣。他扫了一眼乔飞，少年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存在感却稀薄的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没有让容远感觉到任何私人领域被触犯的不适感，容远心里更满意了一分，又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牺牲就没有获得，想要得到什么，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你想得到力量，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乔飞没有犹豫地道：“什么都行。”
“一般而言，会说这种话的人，也是什么都没有的人。”容远道。
乔飞闻言，没有辩解。在他看来，说多少好话都是虚假的，只要做就行了。
容远走到一个矮小的黑影前停下来，低着头，目中透出微微的怜悯。
这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四肢枯瘦如柴，显得他的脑袋又大又圆，本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留下两个狰狞的黑洞，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化脓了，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男孩光着身子跪在地上，伸出十指残缺不全的小手，安静地等待着不知从何处能够得来的一点施舍，半晌都没有挪动分毫。在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小圈会发光的藤叶，这也是他身上唯一的光源。那一点细碎微弱的光，即使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都很难引起人的注意，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等待死亡。
乔飞走上前，把藏在怀里的一块巴掌大小的杞根放在男孩手里。杞根是一种狱星植物的根茎，味道甘甜而富含水分，营养也丰富，是很难得的一种水果，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
手上突然多出的重量让男孩愣了愣，他恭敬地伏地拜谢，然后才摸了摸杞根，将其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甜美的滋味让他露出一个卑怯而纯真的笑容，接着便小口小口地快速吃了起来。
在他张嘴的时候，容远和乔飞都看到，男孩一嘴参差不齐的烂牙，口腔深处也是黑黑的一片，并不见应该在那里的舌头。
乔飞垂下眼睛。他知道，如果不是容远机缘巧合救了他，或许这就是他将来的模样。
容远蹲在男孩面前，一直看着他把杞根全部吃完。男孩的胃显然很小，还剩一半的时候就有点吃不下了，但他逼着自己，把剩下的也全都塞进喉咙里了。
——能吃的时候一定要尽量吃多点，因为接下来或许会有很长时间找不到吃的。
——不要把吃剩的食物留下来，因为很快就会被人抢走。
这是他从过往的经历中总结出来的既浅显又冷酷的道理。
然后他感到冰冷的身体突然一暖，温热的布料包裹着全身，接着他就被人抱起来了。突然悬空和被束缚的感觉让男孩惊慌地挣扎起来，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道：“别怕。”
男孩停止挣扎，温驯地躺在容远怀里。但容远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而是理智让他选择了顺从，以避免受到更多的伤害。
容远的动作更加轻柔，声音也十分温和，但他眼中似有黑云漫天、雷霆闪耀，无形的怒火让他周围的空间似乎都坍塌了一片。乔飞忍不住后退几步，至于周围那些窥视的目光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闪避开。
容远想起白想的话。
【“极乐城我也听说过，不过我对那种地方没兴趣，所以知道得不多。而且我听说，去极乐城的客人都会被蒙上眼睛，走一条长长的曲折的暗道，完全无法辨认方向，因此除了组织者，没有人知道极乐城在哪儿。你要知道详细的情况，与其问我，不如问问极乐城的人。”
“在哪儿能找到他们的人？”
“黑市。运气好的话，你会捡到一两个极乐城扔出来的东西。”
“东西？”
“嗯，幸运的，从兽栏爬回来的东西。”
“……有什么特征？”
“没有特征。但是当你看到的时候，你会知道那就是你要找的。”】
确实，当容远看到这个男孩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发现了目标。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孩身上累累叠叠、似乎从来没有痊愈过的伤口，冰冷的怒火在胸口燃烧，暗道：这怎么能称之为人？
………………………………………………………………………………
杞根，他的名字就叫杞根。
他觉得，这是一个听上去就很甜的名字。
但在他的记忆里，他就只吃过一次杞根。那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对，那时他还有母亲——用身体换了一小块杞根，特别高兴地喂给他吃。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所以他也很开心，大口大口地，很快就吃完了。在这过程中，母亲舔着干裂的嘴唇，一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在之后那无数冰冷而黑暗的日子里，这一小段记忆始终是他珍藏在内心深处的珍宝。他一遍遍地回忆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充满爱意的眼神，然后就真切地感到自己曾经被人这样深深的、不掺任何杂质地爱着，这份爱让他感觉到小小的幸福，杞根的味道，也是他记忆中最甜美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回避后来的尖叫、挣扎、冰冷的尸体，滚烫的血，还有他被掳走后日日夜夜火烧一般的饥饿。
只是在每次回忆的时候，他都会感到一丝后悔和愧疚，他指责那个年幼的自己：你真是太馋了，怎么能把那块杞根全部吃完呢？应该把一半留给妈妈才对！
然后，一直到刚才，他第二次吃到跟自己同名的杞根，很大的一块，却没有能跟他分享的人了。
杞根侧着耳朵倾听。
他看不见，皮肤因为层层伤疤感官也变得十分麻木，只有一双耳朵，在黑暗中似乎得到了特别的异变，无论多么细小的声音都能听见。而且，当他的上下牙轻轻触碰发出“嗒嗒”的声响时，回声的声波会在他脑海中构造出一副黑白色的清晰的图像，让他比双眼完好的人“看”得更加清楚。
他正在上升，不断地上升，上到了很高的地方。
风很凉也很大，掠过伤口，带来钝钝的疼痛，但柔软的布料缓解了这种疼痛。
耳畔能够听到很多声音：吵架的声音、搏斗的声音、金属敲击的声音、有人吐痰的声音、菜蔬倒进热油时“嗤啦”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布帛在风中抖动的声音……
诸多鲜活的声音显得那样热闹，热闹得让他感到不安。但抱着他的那双手臂却始终稳定，这个怀抱就像记忆中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却更加坚实有力。
杞根没有思考类似于“他想做什么？”“他要带我去哪儿？”这类的问题，因为思考这些也是没有意义的，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承受。
——只要不死就行。
他想着，然后偷偷用两根完好的手指勾住抱着他的那人的衣领，贪恋着这一刻的感受。
那人停下来了。
杞根的头忍不住动了动。
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鼻子能够闻到花草的清香，不需要用眼睛看，他也知道这一定是个很美很好的地方。
“咦？你抱回来了个什么东西？”有人大呼小叫地喊道。
“哇——好可怕！”
“哇——好可怜！”
有两个女人几乎同一时间叫道。
“都出去。”
抱着他的人很有威信，淡淡的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离开了。然后他被继续抱着，向上，走过了一段楼梯，左转，右转，再右转，他被放到一张温暖的床上。
杞根的手指不自觉地屈伸两下，抓住了床单。
一只微凉的手抚过他的额头、眼眶、咽喉、胸膛、腹部、小腿，摸了摸他曾被打断的手指，动作十分地轻柔，像是怕触痛他的伤口。
这样的温柔，让人像吸了毒一样的迷醉其中。
当那只手再次回到额头的时候，杞根忍不住侧着头，轻轻蹭了蹭。
——就像受尽伤害的流浪小狗，依然还留恋着人类的温暖。
然后他被自己的“肆意妄为”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等待着接下来的惩罚。
然而那只手只是稍稍用了点力，在他头顶揉了揉。
不知道为什么，杞根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那只手再次从他身上抚过，漫漫暖意像融化的阳光一样渗透进他的身体，他努力保持着清醒，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睡了过去。
…………
杞根再次醒来的时候，赶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他愣了好久，才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
周身上下那始终如影随形的疼痛消失了，伤口……伤口似乎也愈合了。尽管指尖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伤疤，但摸上去甚至有种光滑的感觉。
有人给他洗了澡，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道。他还穿着一件新衣服，布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柔软和密实，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胳膊，生怕一不小心把衣服扯坏了。
他摸了摸脸，一条绷带绑在眼睛的位置，遮住了那些狰狞恐怖的伤疤。
身下的大床也是不可思议的绵软，躺在上面，就好像躺在云朵上一样。
杞根躺了好久，才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他从内心深处不愿打破此时的宁静和舒适，但这样的待遇，也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牙齿轻叩，发出“嗒嗒”的声音，他“看”到自己所在的是一间面积颇大的卧室，卧室的窗帘拉着，门就在不远处，没有人监视他，周围也并没有别的束缚。
他打开门，零碎的交谈声立刻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他还在睡？”白乐愤愤不平地说：“睡睡睡！他是猪吗？”
“你胡说，先生才不是在睡觉，他……他是在思考！”米亚鼓起勇气反驳。
“对，他在思考以你的脑子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知火躲在米亚身后，瞪着白乐道。
“你们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白乐怒吼道：“给我过来！”
“傻瓜才过去！”知火一吐舌头，拉着米亚跑到了容远另一边。
上午的大扫除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让他们看出了白乐色厉内荏的本质，几个人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怕白乐了，跟他吵起来也是牙尖嘴利的，把白乐气得够呛。
容远依然靠着椅背上“闭目养神”，对他们的吵闹半点反应都没有。乔飞侍立在一旁，如果茶凉了，不管容远会不会想喝，他都会立刻换上一杯新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盘干果点心，尽管他已经饿了，但却动都没有动那点心一口。
“好好好，有本事你们别跑，看我不把你们扔到兽栏去！”白乐威胁道，模样就跟大人吓唬孩子时说“再哭大灰狼就把你叼走”差不多。
所以米亚一点儿也没有害怕，还好奇地问道：“兽栏是什么？”
“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白乐傲娇地说。
知火眼睛转了转，嗲声软语地央求道：“白乐哥哥，你就说一下嘛！我们都是刚来，什么也不清楚，哪里比得上您对这里知根知底呀！”
“知道就好，搞清楚，你们以后要求我的地方多着呢！”白乐扬了扬下巴，轻咳一声，背负双手，用下巴指了一个方向，道：“看到那边的白色栏杆没有？”
知火踮起脚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什么白色栏杆，嘟嘴道：“哪有啊？”
“你说的……是那个吗？”米亚迟疑地指着极远处东北角的一排牙签也似的白色杆子，因为很远，那些栏杆看上去又细又小，而且，似乎只在城市的最边缘才有。
“没错，那边有一条特别宽的矿道直通地底深处，里面经常会爬上来一些超级危险的怪兽。所以才建了那道兽栏。”白乐吓唬他们说：“知道吗？没人认领的尸体都会被扔到兽栏那边，过不了几个小时就被野兽拖走了，吃得干干净净，保证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米亚看着那白白净净的栏杆，想到那里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埋骨之所，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哈哈，怕了吧？”白乐得意道。
知火却不肯服输，双手叉腰道：“我就不信，容先生还在这里呢！你敢欺负我们试试？”
白乐一瞪眼：“我有什么不敢的？”
知火挑衅道：“你敢吗？”
白乐跃跃欲试地看了一眼容远，怂了，眼神闪烁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尊重前辈。等哪一天你们吃亏的时候就知道……”
“我就问你，容先生在，你敢过来吗？”知火逼问道。
“我……我……”白乐仰着头，道：“我就不信他会替你们出头！容远，我就站在这里，你来打我呀！来呀来呀，来打我呀！”他扮着鬼脸冲容远喊道，特别贱的样子。
然后他就被打了。
一颗干果砸在白乐头上，力道并不大，但对他心灵的伤害是巨大的。白乐捂着额头，控诉地看着容远，又委屈又悲愤地叫道：“你打我？你居然真的打我？”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发现丈夫负心薄幸的渣面目的深情妻子。
容远无奈地睁开眼睛，看着他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靠，我成熟得很！快熟透了都！”白乐铿锵有力地说。
容远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用精神力搜寻了大半天也没有发现极乐城的位置，就算是他也会感到疲惫，不得不休息一会儿。手一伸，乔飞已经恰到好处地把茶杯递了过来，容远抿了一口，问：“所以你们到底在吵什么？算了，别说，我不想知道。”
白乐悻悻地闭上嘴，也不知道他原本想要告什么歪状。
知火和米亚两人也显得更加乖巧了。因为她们忽然发现，虽然白乐一副怕容远怕得要死的样子，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十分熟稔，容远对他的态度也很是包容。所以他们借着容远的虎皮挑衅一下白乐可以，但要容远为了她们出手压一下白乐，那还真不一定行得通。
白乐看着容远放下茶杯，又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喂，那个脏小孩你到底是从哪儿抱回来的？问这小子，他死活都不肯说。”说完后，他还狠狠瞪了乔飞一眼。
乔飞根本没理他。
容远皱眉道：“我怀疑……他可能是极乐城的人。”
“极乐城？那个你想找的极乐城？”
“嗯。本想从他口中得知极乐城的位置，但看样子……”容远声音一顿，侧头看向门边，问：“你醒了？”
众人转头，看到门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好像一只小心谨慎地探查周围的小松鼠一样。尽管他脸上已经缠上了绷带，但看上去还是很恐怖。
知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那张脸，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心中一直在默念：【容远在看着你！容远在看着你！】才忍着没有转过目光。
男孩惊了一下，往门后缩了缩。容远抬手止住了白乐想要去把他提过来的举动。过了一会儿，男孩又伸出头来，牙齿轻叩着，很快就准确地找到容远的方向，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慢慢走向容远。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自问：
——会是陷阱吗？
——谁会在乎你的一条烂命呢？
——如果就是陷阱呢？
——我已经经历了最坏的，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你怕死吗？
——不怕。
他走到容远面前，仰着头，看不到这个人的模样，但在心里，他勾勒出一个高大又温柔、给人以无限安全感的模样。
他对父亲，最美好的想象，就是这个样子。
他试探地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容远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男孩微张着嘴，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容远想了想，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找极乐城吗？”
男孩点点头。
“自然是要摧毁它。”容远淡淡地说。
男孩低下头，咬着嘴唇。容远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做更进一步的询问。白乐想要说些什么，又被莫名的气氛堵住了嘴巴，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
过了许久，男孩终于抬起头，小小的身体中像是蕴含着巨大的爆炸性的力量。他脱下上衣，露出满身数也数不清的伤疤。米亚低呼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巴。
男孩举起比较尖利的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从咽喉开始用力往下划，一道淡淡的血痕将他身上许多新的旧的疤痕连接起来，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但男孩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继续划，米亚等人面露不忍，但容远并没有阻止，神色中却多了一分惊叹。
当男孩划完后，一道歪歪扭扭、复杂至极的线条出现在他身上。尽管没有说明，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幅地图。
一副通往极乐城的地图。

第22章
自从容远一招打败斯诺之后，中心城来了一位超级强者的消息就迅速地传到了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头目耳中，或多或少地，他们都投入了许多关注。在容远暂时入住那栋二层小楼的半个时辰内，周围许多房屋都换了主人，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盯着小楼的眼睛。
白想和米歇尔先后离开后，许多人都默认容远已经加入了呼啸骑士团——这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四大中总有一个能把这把无双宝剑收入囊中，区别只在于到底是哪一个罢了。骑士团得此强援，势力必然大涨，不知接下来哪一家会在势力划分中吃亏。不过不管怎么说，四大还是四大，这是中心城稳定的基础，轻易不会被改变。
——一般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也有人觉得，白想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如果不是容远从南边进了城被白乐那个白痴先下手为强，那现在的局势还不好说。
又有人说，四大中现在只有两家接触了那个新人，其他两家还没有动作，而且霸军家族真正的实权人物还没有出面，所以不要以为呼啸现在就能稳操胜券了。新人归属、谁胜谁负，那还都是未知数。
四大的势力增减，跟狱星许多人的切身利益甚至生死都息息相关，而这一波风起云涌的关键，就在于容远的站位。因此盯着小楼的人是超出想象的多，就连许多没有归属身份自由的居民，在阳台晒太阳晾衣服的时候，也会扫两眼那栋漂亮的小楼，猜测里面的那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所以，当容远回到小楼的时候，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从黑市带回来一个孩子。
东城。
“孩子？”偌大的餐厅里，男人放下手里的刀叉，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肉汁，问道：“是从那里出来的？”
“是。”旁边一个妖娆妩媚的女人两股战战地说：“下面人以为他死了，就扔到了兽栏，谁知道……”
“谁知道那孩子居然聪明到骗过了你们的眼睛，然后自己又活着爬回来了？”男人冷冷地问。
妩媚女害怕地几乎跪下了，但却不敢否认，战战兢兢地说：“是……”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乱子来，想必也是下头的人少了警惕，在扔垃圾的时候疏忽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替女人辩解道：“那孩子应该就是生命力顽强了一点，算不上什么人物。”
男人沉默一会，他对眼镜男很是看重，进而对他的话的接纳程度也就高得多，于是他对女人说：“自己去刑房领罚，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但如果以后再出了什么纰漏，你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
女人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急忙保证道：“是是是，再不会有第二次了！四少放心，我回去就把下面的人都梳理一遍！”
“滚吧。”
“是。”
在男人背后，妩媚女含着泪水，冲着眼镜男充满感激又柔弱的笑了一下，这才离开。
门关上后，四少又吃了两块肉，突然问道：“好看吗？”
眼镜男笑道：“倾国倾城。”
“直接上就行了，难道她还敢拒绝你？”四少无所谓地说。
眼镜男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摇头说：“你不懂，这叫情趣。”
四少嗤笑一声，道：“无聊。”
眼镜男笑了笑，又道：“那边怎么处理，要我找人去警告一声吗？”
“为什么？”
“不知者无罪嘛！新来的，不懂规矩，教一教就好了，免得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眼镜男道：“白老大把唯一的儿子都留在那边，对那人的看重非比寻常。而且老爷子也有打算把他纳进家族，现在撕破脸，将来恐怕不会好看。”
“白老大已经老了，白乐根本撑不起大局，就算白老大现在为他铺路，也已经晚了。”四少边吃边慢悠悠地道：“至于老爷子的想法，那是老爷子的，我有我的做事方法。更何况……你真以为他不知道吗？”
“嗯？”
“那个容远，就算他一开始不知道其中的深浅，但等他把人带回去以后，你以为会没有人警告他吗？”四少道：“别忘了，白乐还在那边呢！”
眼镜男皱眉道：“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不排除被人利用的可能……但是，有人不安分了，那是肯定的。”四少阴冷地道：“家里这么长时间没有大动静，难免会有人觉得我们是睡着了的老虎，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拔一两根毛下来。趁此机会，把那些伸出来的爪子剁掉，也好让某些人知道——所谓‘四大’，不过是往他们脸上贴的金，这中心城还轮不到他们说话。”
安静片刻，眼睛男又道：“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容远真的砸了盘子呢？”
四少被他逗笑了，说：“你以为他真能做到？”
眼镜男道：“小十七对他评价挺高的。”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高的离谱。”
“十七脑子是有，但对武力的认识还不够。”四少不屑道：“当年的卢卡将军怎么样？号称是帝国最强的战士，连续七届军演的冠军，结果失去装备和机甲之后，不一样差点被一群土著给打死？就算那容远有些诡异的能力，但凭他一个人，难道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眼镜男笑道：“说的也是。”
………………………………………………………………………………
北城一隅。
绿色的藤蔓纠缠牵连，搭出一道绿莹莹的走廊。一簇簇半透明的浅蓝色小花坠在藤蔓间，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照在白石路面上，有种安逸静谧的美好。这里不像是在狱星，倒像是在正常世界的某个花园走廊里。
但这走廊里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头怀里还趴着一只狱星罕见的肥猫，这就比较煞风景了。更糟糕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满身油汗、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生生把这美景的档次拉下来至少三个等级。
“我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建起一座学院，又用了整整一百五十年的时间，才搭了这么一个凉棚。在这整个星球，也只有这里才比较像一个大学城了。”老人说道。
“啊？”中年男人一脸懵逼，什么跟什么？
老人叹口气，道：“我难得坐在这里享受一会儿，你就跑来跟我说这么煞风景的话题？”
“这……这个……”中年男人结结巴巴，心道：【享受风景难道真的比这件事还重要吗？】
老人仰靠在一张长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过了许久，才道：“我在这里大半辈子，建起这座学院就是我最大的成就，剩下的，就是养养花，种种草，培养些好看又不实用的东西了。有些事情，我明明知道，却假装自己听不见，看不到，连想都不敢想，就怕夜里睡不好觉。”
“赫曼院长……”
“多少年了……”赫曼长叹道：“终于有人，又敢撩一撩霸军家的这根胡须了。”
“但……但是，”中年男人擦着头上的汗，说：“霸军在红狱星已经延续一千多年了，势力之深难以想象。二十年前那个想要揭穿这件事的年轻人，他的下场到现在都没人敢提。那个容远……”
“怎么，你觉得他会出事？”赫曼问。
“这……这不是肯定的吗？我们，我们还是做点什么吧？”
赫曼沉默许久，才道：“呵呵，做什么？”
“阻止他继续追究啊！”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道。
“然后呢？”赫曼又问。
“那个……”中年男人说不下去了。
“劝他把那个孩子的尸体交上去，然后向霸军负荆请罪？”赫曼嘲讽道，“或者是，把孩子扔回兽栏，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中年男人顿了半晌，艰难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孩子……那孩子听说已经不成人形了。让他解脱，未尝不是善事。保不住的，就要撒手，让能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说这种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老人没有痛心疾首，只是疲惫地问道。他看着眼前那些如同蓝色精灵一样的小花，看了很久，才又对满脸不服气的中年男人道：“除了呼啸那群根底最浅、脑子里还都长满肌肉的白痴，整个中心城能说得上话的人，有几个不知道极乐城是霸军的产业？但有人敢去碰吗？没有！有人敢去打听它的位置和细节吗？就算是看到了线索，都避之唯恐不及吧？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这些无期囚徒都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怪物，而是因为——我们都是懦夫！无耻无能的懦夫！有血性有骨气的人，都被他们杀死了。剩下的，不是你我这样的懦弱之徒，就是和他们同流合污之辈！”
“你我生在此世，已经和垃圾没有区别了。难道看到一个敢于向暴徒挥剑的勇士，还要抓住他的手脚，把他拉进泥潭里，让他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垃圾？”
“但是只要能保住他的性命，就是好的结果，不是吗？”中年男人面红耳赤地分辨道。
“你想保住的，究竟是那个年轻人，还是你自己？”赫曼反问道。
“我……”
“我知道霸军的人都是疯子。”老人心平气和地说：“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做出些什么，他们不光会让他付出代价，还会把雷霆手段对准所有怀疑的人。学院发展到现在，根深叶茂，树大招风，被波及的可能性很大。你害怕，我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但是……”老人犀利的目光看向中年男人，道：“我对你很失望。”
“我……我也是为了学院……”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眼神闪烁地说。
“你放心。”老人重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说：“真要有那一天，我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你们受到牵连的。”
中年男人神情一松进而又是满脸羞愧，讷讷地解释了两句自己并不是这样的想法，但老人已经不肯看他了。他讪讪地站了一会儿，尴尬地转身离开。
待中年男人走远之后，老人忽又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白色光斑，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容远……容远……难道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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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
眉眼比女人还要妩媚几分的男人挑着手指，细细地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漫不经心地翻了个白眼，道：“别听风就是雨的，没出息！”
“那人就是善心大发领回去一个孩子，不代表他跟极乐城作对；就算他跟极乐城作对，不代表呼啸就要挑战霸军的权威——说不定他们一听到霸军的名字就认怂了呢？退一万步说，就算呼啸和霸军真的干起来了，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吹了吹指甲，上挑的凤眼说不出的风流，道：“男人越疯狂，需求就越大。到时候，说不定我们的生意会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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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远一进城，就引起了各方瞩目，又因为他领回杞根的举动，触动了很多人那根敏感的神经。
中心城为此暗潮涌动，气氛忽然就变得紧张起来，尤其是呼啸和霸军的管辖区域边缘，忽然双方就增添了不少武力对峙，连平时的物资交易就减少了许多。底层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从空气中嗅出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各种离谱的猜测满天飞，暗地里甚至开出了盘口。知情的人闭嘴不言，不知情的人却玩的很嗨。
但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征兆，一个开始。也许这个小小的蝴蝶翅膀会掀起滔天巨浪，也许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小风，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需要时间去发酵、酝酿，需要权衡、选择、谈判，最后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翻脸。
然而容远，并不打算按照任何人的设想去行动。
他已经站在了极乐城的门口。
动如雷霆！

第23章
杞根刻在身上的，是他被当做尸体从极乐城带出来的路线图，只要找到他被送出来的出口，就能找到极乐城。
在用被牙齿咬尖的指甲一笔一划在身上刻下伤口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装死逃生以后，他甚至一直冒着被杀的危险，一直守在当初那个出口附近的角落。
出口就在黑市，那么极乐城，自然也就在中心城。
中心城有很多高达数百米的高楼，这样的楼房，一般对地基的承载力要求很高。在有些土质比较软弱的星球，甚至可能是地面上有多少层高楼，地下就也有同样数目的层数，宛如照镜子一般。而狱星，因为其特殊的地质和建筑环境，并不需要打太深的地基。但如果楼房下面正好有矿坑矿道什么的，地下多修几层，也并不奇怪。
极乐城就在这样的地方。
有那么连在一起的四栋楼，地下楼层都很深，少则二三十层，多的有五十来层，其中有人工挖掘的暗道将四个楼层连接起来，就成了所谓的极乐城。
容远站在一扇石门前，门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把手，甚至连表面都没有打磨平整，粗心一点的人，可能会以为是矿道挖掘的过程中遇到了一块大石头，因此放弃，把这当成是一条死路。
石门又厚又重，开启的机关应该在里面，而且只能从内部打开。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容远伸手按在门上。
几秒后，石门就像是被人挠了痒痒肉一样，发出“咔咔咔”的声音，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石粉扑簌簌地掉下来，跟它笑出来的眼泪似的。
又几秒后，伴随着“喀拉”一声脆响，门上出现一条头发丝一样粗细的裂缝，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扩散开，石门哗地裂成无数小块，雨点般落下去，灰蒙蒙的石粉扬起来，内外的冷暖空气相遇，刮起一阵小风，石粉像是有意识一样绕过了站在门外的容远，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门后的走廊里站着两个男人，手里还抬着一个用软藤编织的包裹。他们看看容远，再看看已然消失不见的石门，再看看容远，再看看地上那一堆碎石，忽地明白过来，大叫一声，扔下手里的包裹转身就跑。
“噗！噗！”
两声轻响后，指节大的石子子弹般穿透了两人的额头，滚烫的血喷射出去，尸体顺着惯性栽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
又一声轻响，原本被他们抬着的包裹落在地上滚了半圈，一只苍白的小手摔了出来，软软地垂在地上。
容远的目光落在上面，顿了片刻，走过去拉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一个……不，应该说是半个小女孩。
默默地，与那双盛满绝望与恐惧的眼睛对视片刻，容远伸手合上她的眼睛，顺带一拂，从她身上取下几根一指长的竹钉，站了起来。
竹钉上，仍然有鲜红的血滴下来，容远的手掌都红了一片。而那几根钉子的颜色却渐渐发生了变化，从黑红色还原成灰绿色，又变成了金属般的铁灰色，过了几秒，灰色褪去，变成了寒光闪闪的亮银色。
此时竹钉的体积也缩水到三分之一左右，接着几根钉子又像是冰块一样融化、变形。当容远踏出这条走廊时，他手中的竹钉已经变成了七枚寸许长、没有握柄、两端都十分锋利的小刀，他一松开手，七枚小刀全都悬浮在他身边并且无声地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甚至连空气似乎都被它们切割开来。乍然看去，仿佛容远身边多了几个圆形的光点一样。
这就是容远的力量——弦之力。
弦是什么？它是构成宇宙万物的最基本的单位——能量弦线。大到宇宙星河，小到电子夸克，都是由许许多多的弦线构成，它们既是物质又是能量，时时刻刻处于混乱又有序的振动当中。一维的弦本质上全都是相同的，但它们不同的振动和运动构成了不同的基本粒子，构成了各式各样的能量，实现了能量和物质之间的相互转化。可以说，弦，是宇宙时空的本源。
而容远，他能感知到弦的振动，进而改变它的振动。
比如说，如果他手中有一颗石头，他可以轻易地“点石成金”，也可以把这块石头变成一团火焰或者一道闪电。当然，物质的种类和构成越接近，转化就越容易，差别越大，转化就越困难。比如一块煤球，转化成同样碳元素结构的钻石就非常容易，要变成铁就困难许多，变成火焰或者闪电这样的能量其难度更是几何倍数增长的。
理论上来说，他可以把一块石头变成一颗种子、一个胚胎、甚至一个人，但事实上，容远能把一颗种子迅速催化成熟、开花结果，但要从无机物转化成有机化合物，哪怕是一只多鞭毛虫他也转化不出来。涉及到生命，其中蕴含的，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物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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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的银光闪烁着，像缩小的圆月，像大颗的星子，像飞舞的流萤。
他们围绕着中间的那个男人无规则地飞舞着，偶尔在将要碰撞的时候又流畅地交错滑过，像是空中有一只无形地手，操纵着它们飞行的轨迹。
容远闭着眼睛行走，精神力已经像潮水一样铺了出去，笼罩了整个极乐城。
名为城，实际这地方并不怎么大，但其中隐藏的罪恶，却是惨绝人寰。
除了那些饱受折磨的孩子和少年男女之外，其余的人，无论是掌控这里的、在这里工作的或者是到这里享乐的，其灵魂全都是红得发黑，黑的发紫，隔着厚厚的岩石和十几层墙壁，他似乎依然能闻到那股腐烂发臭的血腥味。
死不足惜！
七道银光飞了出去，发出清越的破空声，就好像放出笼子的飞鸟一样，欢快地在地下通道里滑行。
咻——
走廊里巡视的两名守卫额头突然出现一个血洞，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血花四溅。
咻——
雕刻着妖娆女子的石门中间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洞，银光从屋内一个正在用各种道具取乐的胖子的脖子上划过，轻盈至极，转瞬即逝，留下一具痴肥的尸体和一个不住抽泣惨叫的少女。
咻——
挂满刑具的房间内，十几名笑容残忍的男男女女看到周围的人陡然喷出大量的血液，未及反应，自己也在剧痛中失去意识。
咻——
刚刚把几名属下都痛骂一顿，又威胁一番，看着所有人都唯唯诺诺地领命，再杀气腾腾地出门，美艳女子长出一口气，端起酒杯，然后便看到一道银光从酒杯中间穿过。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神色茫然地倒下去。
咻——咻——咻——
拍卖间，除了脖子上挂着狗链被吊起来拍卖的少女以外，其余所有人都在眨眼的瞬间变成了尸体，血流满地。捆着少女的猝然断裂，她落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感觉犹如梦中。
竞技场，观众正在疯狂地尖叫欢呼，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孩面对着一步步迫近的剑龙，流着泪正要把武器同时刺进对方身体，忽然叮叮两声，武器同时断了，正感到无限绝望的时候，猛地发现周围安静的可怕。观众的叫声、骂声，还有剑龙嗬吃嗬吃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他们抬起头，看到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一幕——
所有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不分先后地倒下，红色似乎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一间间设计精巧、最能勾起人心底恶欲的房间，一条条黑暗而又幽深的走廊里，尸体成排的倒下。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长相，只要他们在这极乐城“享乐”，结果便都只有死亡。黑红的灵魂之光大片的熄灭，然而他们直到死亡，都不知道杀死自己的人是谁。
或许以他们的所作所为而言，这样的结果显得太过仁慈，但容远也无意于将同样残酷的手段付诸于这些人的身上。否则的话，他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也没有理会这些人谁是主导，谁是从属，谁是新人，谁是老鸟，谁做的恶多，谁做的恶少——有些事，不该做就是不该做，哪怕只有一次，也不值得被原谅。
从银光飞出，到整个极乐城都陷入可怕的死寂，整个过程，仅仅只有十分钟。
那些当容远走进来的时候，正在被凌虐、被施暴、被侮辱的人，此前或者正在挣扎哭喊，或者正在麻木地忍受，但几分钟后，他们看着“尊贵的客人”和将他们的生死任意操纵的“大人物”全都倒在血泊中，有人心慌神乱，有人悲喜交加，有人疯狂地对着尸体撕咬发泄，也有人跪地痛哭如野兽般嚎叫。
过了很久之后，一个个房间、囚笼都被打开，里面那些满身伤痕的人走出来，相互看着彼此，久久未发一语。
他们的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有害怕报复的恐惧，有期望拯救的希冀，有前路未知的迷惘，有不明所以的困惑……世间最高明的画笔，也难以描绘出那一时刻的复杂。
当人流渐渐汇集起来，尽管他们依然沉默，但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那些瘦弱的、血迹斑斑的身体中生出，尽管这力量依然微弱，却仿佛有着摄人心魄的能量。

第24章
容远坐在先前美艳女子的办公室，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名簿。
——只有那些人付出代价够吗？当然不够！
容远不会以为，杀死那些人，极乐城就被终结了。外面那些死者，只是今天恰好在这里寻欢作恶的人，在极乐城以外，必然还有许多今天有事没有过来的“客人”，有正好轮班休息的工作人员，有极乐城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和掌控者，他们都是这座城市悲剧的制造者，理当为此付出代价。
这本名簿上，记录着极乐城从建立以来，所接待过的所有“客人”和每一轮更替的负责人。至于那些受害者，却没有浪费笔墨去记录他们的姓名、来历、长相等等，只有极其寡淡的、类似于这样的文字：“今到货45，A类2名，B类13名，其余C类。”或者是：“一区损失货物19，待补充。”等等。
简单的数字，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记录，却能让人窥见那背后无数黑暗血腥的冰山一角。
容远将名簿粗略的浏览一遍，记住了里面所有出现过的名字，然后合上书，心中并没有多少波动——在翻开名簿之前，他对于自己将要看到的内容已经有所预料，此时不过是为了确认还需要送多少人去见死神。
“啪！”
名簿被重新放在桌子上，旁边的七枚飞刀忽然像是受惊一样弹起来，微微振动着，然后“唰”地一声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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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极乐城的某一条地下暗道里，沉重的石门被精巧的机关推开，一个蒙着眼睛的胖乎乎的男人被人扶着手臂领进来。他摘下黑色的蒙眼巾，心情很不错地说：“好了，不用送了，每次来你们这里都这样麻烦。要不是想着我的小宝贝还等着我去好好疼爱他，今天我就不过来了。”
领他进来的男人身材矮小又瘦弱，长相也十分普通，他听到胖男人笑呵呵的话，不但没有应和，反而戒备地后退一步，躬身道：“那么我就告辞了，祝您玩得愉快。”
他退到门后，按了一下机关，看着石门缓缓关上，目送胖男人迫不及待地走进去，神色冰冷毫无表情。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看到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角落里跑过。他眨了眨眼睛，再看时，发现石门已经完全闭合了。
这位领路人面对着关闭的石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深究，转身回到入口的位置，等待下一位极乐城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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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暗道里，两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拼尽全力跑向石门处，跑到跟前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里开启的方式，拼命怕打着石门，连哭带喊地叫道：“救命！放我们出去！快来人啊……”
他们身后，二三十个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的男孩女孩手持各种曾经在他们身上留下种种伤痕的刑具，带着满脸刻骨的仇恨，恶狠狠地扑上来！
几分钟后，人群散开，几个少年抓住男人的手脚，把两具尸体拖到附近的一个粉红色的小房间里。又有三四个女孩提着水桶拿着抹布走过来，跪在地上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房间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在关闭之前，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残尸，几乎都看不出原来的长相。
石门前的通道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和整洁，男孩女孩们眨眼间就消失地干干净净，躲藏在暗处，等待着下一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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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房间里，躲藏着七八个男人和两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但他们顾不上包扎，一半人死死顶着房门，另一半人正在想办法把房内那张华丽的大床推到门边堵住。
门外，不断传来擂鼓般咚咚咚撞击的声音，木门震动着，像是随时会倒塌下来。
“疯了，都疯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擦着额头的汗说：“那些小兔崽子是怎么跑出来的？极乐城的护卫呢？霸军的人呢？就没有人来把那些东西处理一下吗？”
“外面的人应该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另一个男人冷静地说：“至于城里的，恐怕不是已经死光了，就是和我们一样，被他们堵在某个地方等死。”
“那现在怎么办？”一个头发乱了、妆容也花了的瘦高女人惊慌道：“他们会不会冲进来？”
“会的。”男人瞥了一眼已经被砸出一个洞的木门，补充道：“而且很快。”说话间，他们也没有闲着，而是想办法把房间里的东西收集起来，试图制作成可以反击的武器。
另一个比常人高大一倍、胖得像座山一样的女人阴冷地道：“那个领路人是怎么回事？故意把我们带进来送死吗？难道他被收买了”
男人皱眉想了想，摇头道：“不可能，那些孩子一无所有，拿什么去收买他们？而且，就算有一两个领路人出于同情想要帮助他们……”他抿了抿唇，似乎为这个猜想感到不快，然后道：“难道他们就不怕霸军的制裁和我们的报复？”
“哐！”
木门又发出一声巨响，露出一个脑袋大的洞口，众人已经可以看见门外那些孩子们充满憎恨的脸，瘦高女人吓得尖叫起来。
他们此时也发现，用床堵门是个糟透了的主意。那些孩子只要能砸开门，就能轻而易举地跳上床攻击他们，反而是他们自己，被大床挡住了冲出去的道路，因此一时都慌乱起来，叫喊声此起彼伏。
“冷静！”又是这个最沉稳的男人喝道，他右手握着一把椅子腿，左手抓着一个石球，道：“别被他们吓到了，不过是一群猫崽儿一样瘦弱的小孩子罢了！他们现在全凭一股气势，实际上个子没有我们高，力气也没有我们大，真要打起来，死的一定是他们！”
众人一听有道理，顿时气势高涨，各自找了武器握在手中。但看到门对面那些孩子的神情，还是心悸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底一下子就虚了。
一个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年轻人忽然弱弱地问了一句：“如果这些孩子没有战斗力，那他们是怎么占了极乐城的？城里原来的人都去哪儿了？”
众人心底顿时一紧。
不等他们猜测更多，答案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两道银光穿过木门上方飞进来，如翩跹的蝴蝶，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原路飞走了。
几人只觉得手脚一痛，不仅握不住手中的武器，甚至站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下一刻，木门破开，十几个孩子嗷嗷嚎叫着冲了进来。
七枚银色飞刀，化作死神的镰刀，不断穿梭在极乐城的各个入口处。对城内发生的一切全无所知的领路人陆陆续续地把人送进来，怀着各种暴虐的残忍的想法走进来的人很快就陷入了围攻，品尝到了他们曾经加诸于他人身上的手段痛苦而死。个别一些有能力反抗的人也被来去无踪的银光割断了手脚，一样死得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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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德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他已经二十四岁了。
比他年龄大的，准确的说，凡是超过二十岁的“货物”，因为客人的兴趣会大幅度降低，往往会被当做消耗品送到底层的房间，然后很快就会被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折磨致死。
比德从十几岁开始就想尽办法讨好一位大人物，最终因为得到了他的特别眷顾，才能够以二十四岁的“高龄”仍然活在极乐城中。但那“眷顾”，其实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他也感到对方对自己的兴趣正在变得越来越低，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慌总是让他在睡梦中惊醒。
但他现在不需要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这半天的经历，无论对他们谁来说都犹如梦中。在经历了最初的困惑和茫然后，随着一道石门的开启，领路人送进来一个新的客人，刹那间所有人都好像找到了存在的目标和意义，他们疯狂地报复，歇斯底里地发泄，很快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设置陷阱，怎么伪装环境，怎么迷惑石门外的领路人，怎么才能有效地围攻防止猎物逃走。再然后，比德因为年龄最大、聪明理智、思虑全面，稀里糊涂地就被众人推上了领袖的位子。
他知道这个位子不是好坐的，但是——管他呢？难道在经过了这些事以后，上面的那些人还会放过他们吗？既然如此，凄惨的死和特别凄惨的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有他居中指挥调配，在死之前或许还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但很快，比德就感到了异样。
“比德！”一个叫利利的小男孩跑过来，兴奋地大叫道：“一区干掉了五个！二区三个！四区两个！三区最多，足足有七个人被他们干掉了！”
“有伤亡吗？”比德问。
“没有！”
“那……有人看到银色飞鸟吗？”
——银色飞鸟，是他们对那如鸟一般在通道中滑行、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银色光芒的称呼。他们也注意到，每当那银光出现时，原本很难缠的敌人很快就会丧失战斗力。
“三区的小山看到了。”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大家，不要因为一时的胜利就放松警惕，小心谨慎，有十足的把握再动手，不要放跑一个人。”比德吩咐道。
“得令！”利利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比德皱眉思考片刻，喊道：“阿泉！”
很快一个身上满是血迹、手里还拎着一卷绷带的少年跑过来，问道：“比德，什么事？”
阿泉是所有孩子当中最擅长治疗的，加上他本身性格也比较温和，因此没有参与他们报复的行动，而是和一些年纪更小的孩子一起，把那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和重病在身、但还没来得及被处理掉的孩子集中起来，又找到极乐城原本储存的药物为他们治疗。还找出许多食物、饮水、衣服、武器等等，给他们提供后勤供应。
比德并不看好阿泉所做的这一切，因为在他看来，或许下一刻就有霸军的战斗队从各个通道冲进来杀死他们所有人，此时治疗伤口根本毫无意义。但是既然阿泉喜欢这么做，他也就随他去了。同时，比起那些被复仇的怒火冲昏头脑的同伴，阿泉算是最为冷静理智的一个，因此比德把他当做自己的助手，有什么事也更愿意和他商量。
“阿泉，我准备到上面去一趟。”比德道。
“上面？”阿泉脸色大变，道：“你疯了！上面可能还有护卫队在！”
他们说的上面，指的是极乐城的掌控者，那个被称为黑寡妇的女人所在的最顶层。那个女人美艳又恶毒，是他们所有人最痛恨也最害怕的存在。如果说此时快要死干净的极乐城还有什么对他们有威胁的力量存在，那就极有可能在那里。
“不，我觉得，杀死那些人的、还有此刻仍然在帮助我们的人，很可能就在那里。”比德道：“我必须去见一见。”
阿泉沉默片刻，才道：“见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还指望，让他为我们做更多？”
“我是有这个期望。”比德道：“现在我们只是趁着外面可能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才能占一时的上风。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了，我们大家都要死。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那里。”
阿泉道：“我听利利说，他从门缝中看见过那个人……很可怕，他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这样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再帮助我们。你去找他，就是在送死！”
“可他杀了那些人。”比德争辩道。
“也许他只是跟极乐城有仇。”阿泉固执地说：“反正我是不相信任何大人！”
“我也不相信，但我必须去，这是最后的希望。”比德说：“我去以后，你照顾好其他人。万一……万一霸军的人真的攻进来了……就自杀吧，不要犹豫。”
阿泉咬着嘴唇，看着比德转身离开，孤单的背影有种决绝的感觉。他把手中的绷带猛地塞给另一个孩子，追上去道：“我跟你一起去。”
比德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嘴上却道：“可是其他人……”
阿泉打断他的话，道：“你放心，我们可不是靠着你才活到今天的。真到了那时候，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
比德又道：“要是我弄错了，那你就要跟我一起提前去死了。”
一阵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阿泉咕哝着说：“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脸上僵硬的表情和微微颤抖的手，忽然同时笑了一声，放松下来，并肩踏上楼梯。

第25章
极乐城的最顶层是黑寡妇的地方，其下一层是则属于极乐城的护卫队。护卫队平时的工作，除了维持极乐城的稳定和秩序、处理一些客人之间产生的纠纷之外，最主要的，还是通过鞭打、□□、水牢等手段“管理”比德等人。
比德和阿泉一路走上去的时候，便看到了好多熟面孔。
啊，头朝下躺在楼梯上的那个家伙曾经一脚踢断了他的三根肋骨，要不是那时那个大人物正好对他十分宠爱，他可能就和其他受伤严重的孩子一起被当做消耗品给处理了。
坐在墙壁的络腮胡子不受人待见，平时最喜欢在他们那些孩子身上取乐，经常把滚烫的烟头随手按在某个孩子，看着他或她被烫的又惊又痛而得意地大笑。
趴在门边的那个人……看身材应该是外号叫清道夫的那个刽子手。比德曾经亲眼见到他把一个下身溃烂的女孩倒着提起来，往地上狠狠撞了七八下，然后把满头鲜血的女孩扔进袋子里，随意地拖走了。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数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给他留下过深刻的记忆。最早的时候，就是这些人，让他认识到一件冰冷而绝望的事——
这里就是地狱。
但现在，他们全都无力地、失去所有生机地趴在这里。而他还活着。
——他还要一直活着。
比德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了微微的笑容，眼中却含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无数张充满恐惧的面孔，无数次绝望挣扎的场景，都一一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恨意渐渐淡薄，他只看着前方。
他的眼睛中忽然有了光。
终于，他到了最底层，站在也许会决定他命运的那扇门前。
比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阿泉，甚至还笑了笑。他的笑容让阿泉一愣，不及说什么，就见比德抬手敲了敲门。
这扇枣红色的门并没有关严，稍一受力，就吱呀一声滑开了。
阿泉的心猛地提起来，却见比德好像感觉不到紧张一样，抬脚就走了进去。他担心比德是被巨大的压力给逼疯了，忘了害怕，急忙跟在后面进了门。
进门之后他的眼睛快速地一扫，室内那些对他来说十分奢华的装潢他宛如不见，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正前方的地上。
鸦黑色的长发如一袭锦缎铺在地上，深红色的长裙如蝴蝶展开的翅膀，烛光映在玉石一般的手臂上熠熠生辉，红唇微张，纤长的睫毛低垂，宛如童话中等待王子一个轻吻的睡美人。
这样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看起来纤细又脆弱的女人，就是极乐城中让他们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的黑寡妇。
看到她的一瞬间，阿泉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才意识她再也不能轻启薄唇就让他们生不如死了。他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坐在桌前的那个人。
他先看到一只手——手指修长匀称，几乎看不到突出的骨节，手上带着两枚戒指，一枚是粗制滥造的石头戒指，石头甚至没怎么打磨，就算是阿泉也觉得这枚戒指没有一点美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戴在手上；另一枚也是平平无奇的银色指环，除了一个圆圈以外没有任何装饰，简单至极。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看到了戴在那人脖子上的项链——细细的银色链子，坠子是一枚叶片形状的绿色玉石，雕刻得十分精致，甚至能看到宛如真实叶片上才有的细细的脉络。
阿泉的目光之所以一直在那人的手和胸膛上打转，是因为他不敢看对方的脸。但他发现身边的比德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对方，顿时感到由衷的敬佩。
——比德不害怕吗？他想。
进门之前，比德其实还是惶惶不安的，但看到那人之后，他突然就不怕了。
因为那人“看”到了他。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比德每天都要见到很多人，他们只要不是瞎的，自然都能看到他。但那种“看”与这种“看”是不一样的。被那些人看到的时候，他会惶恐，会胆怯，会感到羞辱，会觉得……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件可以随意对待的玩物或者什么垃圾，他们看到了他，但又没有看到他。
阿泉，利利，还有许多他的伙伴也会看着他，眼神中有信任，敬服，赞叹和依赖。他们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和信心，但比德却感到不堪重负。他很多次都想说——“我不值得你们这么信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别这样看我”。但他不能，他只能咬牙撑下去，他惶恐地做出决策，忐忑地发出命令，所有人只看到他的沉稳冷静，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么害怕。
但这个人看着他的目光，既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认为他无所不能的仰视，平平淡淡，却又十分专注，让人感到了他的平等和尊重，让人觉得……就算他不会赞同你的意见，也一定会认真地倾听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不会认为你无足轻重，也不会给你增加额外的压力。
这种感觉是很模糊的，但又是清晰的，比德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人和其他人的不同，感到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真正的“看在眼里”。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都放松下来，略微缩着的背也不自觉地挺直。
容远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平常的眼神就能让面前这个眉眼清秀的青年对他充满好感。或许是因为，他长久的被人踩在脚下践踏，所以才会对一点点的善意和尊重都铭感五内。
“您好，先生。”比德行了一个大礼，恭敬地道。因为在这方面受过专门的培训，所以他的礼仪如行云流水，十分好看。他感激地说：“我是这里的孩子们的代表人，比德，很荣幸见到您。以及……谢谢您，先生，谢谢您除掉了极乐城的恶魔，给予我们自由和生存。您的恩德，我们终生不敢或忘。”
容远道：“嗯。”
在他看来，比德等人道谢是理所当然的，说“不用谢”什么的反而是一种虚伪——如果他们真的无动于衷连句感谢都没有的话，虽然他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会感到不满的。
比德愣了下，眨了眨眼睛，又道：“尊贵的先生，我……我还有一个请求……”
“哦？”容远猜到他要说什么，对他的直白感到有趣，便说：“请讲。”
比德咽了口唾沫，道：“是这样。极乐城的大部分势力都已经被您杀死了，但这并不是全部……或者说，极乐城里的这些，都只是一些下层人员，它的背后，其实是中心城最大的势力——霸军家族。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霸军家……”比德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真正的霸军家族，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抓进极乐城了。但是从一些客人零星的交谈中，他早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使得他们的人生如此凄惨的幕后黑手的名字，并且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无比庞大而恐怖的形象。
“嗯，听过一些。”容远道。
“那……那……”比德边说边在脑海中飞快地组织措辞，“虽然您现在拯救了我们，但是只要被霸军家族发现这里的情况，那我们肯定都会被他们杀死。所以，所以我请求您……我……”这么说着，比德心里却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了，对方能除掉极乐城的人顺便救了他们，不代表他能求对方为他们与一个庞然巨物拼死搏斗，因此他按捺下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改口道：“我们当中有一些很小的孩子，我请求您能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不要留在这里。”
看容远神色微动，他又急忙补充道：“他们都是好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已经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了。所以只要离开极乐城就好，不敢给您添更多麻烦。”
容远默然片刻，问道：“多少人？”
看他语气有所松动，比德大喜道：“一共十二个孩子……那个，七个也行……五、五个？”迎着容远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哀求道：“三个行吗？有三个孩子，才刚会走路，他们什么也不懂……”
容远深深地看着他，然后问道：“你们呢？你们不想活下去吗？”
比德垂下头，嗫嚅道：“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当然也是想要活着的。”他可怜巴巴地道，然后为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奢望感到无地自容，头几乎垂到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听到脚步声，容远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一只手落到了他头上。
比德长得较为瘦小，容远比他高了一个头，这样一个动作，就好像是兄长在安抚自己心中害怕的弟弟一样，站在一旁的阿泉不由得露出羡慕的神色。
容远格外温和地说：“放心吧，你们都会活下去的，我保证。”然后他放下手，道：“霸军的人快要来了，去把你们的人都集中起来，带到安全的地方。”
比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容远，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只说了一个字：“是！”

第26章
或许霸军的人也知道自己的这项生意灭绝人性，担心哪一天消息大范围地暴露出去以后被人群起而攻之——哪怕狱星的人大部分都是罪犯，但成为罪犯不代表他们就没有自己的良知和道德。因此，极乐城的位置都是绝密，除了霸军内部的少数高层以外，只有往来于中心城和极乐城、把各种“客人”从错综复杂的暗道中引向极乐城的领路人才最清楚这个地方的所在和往来通道。
这样的人，固然外表都是平平无奇，一个沉闷地跟闭嘴葫芦一样，但绝对是霸军中最忠诚、最有耐性、口风也最严的人。领路人的能力也绝对不差，否则的话，无法应对各种奇葩的、在中心城也算得上有权有势的客人，让他们乖乖听话，蒙上眼睛听从指挥。
极乐城如同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只进不出，大半天没有一个客人走出来，往常定时定点“扔垃圾”的人也没有出现，并且每次开门时，都发现里面异乎寻常的安静。这一异常现象，早就引起了领路人的注意。
但他们还是如往常一样，把找过来的客人一个个送进极乐城。一来，是因为万一城内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贸然做出阻拦或者警告客人的反应会降低中心城的口碑；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并不在乎这些客人走进去以后会遇到什么，同时他们也知道，自己上面的那些人也不在乎。
于是他们沉默地、温顺地目送着那些客人走进去，哪怕有些领路人在门关上之前已经看到了墙上的血色和武器的寒光，他们也无动于衷地任由石门闭合，然后再去入口处等待下一位客人。只是他们自己，绝对不会踏入石门半步。
当然，关于异常现象的情报，他们也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通过隐秘的渠道递了上去。
极乐城一共有三十六个入口，也就是有三十六位领路人。三十六个领路人，在没有任何商量的情况，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种反应，这种默契和素质，让一直用精神力关注他们的容远叹为观止。
如果说刚刚一两份同样的情报送上来的时候霸军的人还不太重视，但随后十份……二十份……整整三十六份几乎相同的情报送过来的时候，任谁也知道，出大事了。
霸军的反应也算得上十分迅速果断，他们封闭了所有的入口，没有再派人去调查还是询问什么的，直接调出了最精锐的部队，由家族中以战力闻名的几名干部——排名第六的海斗，排名第七的亚布森，排名第九的瓦力利尔和排名十三的美弗里达尔率领，杀气腾腾地赶往中心城。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凡抵抗者，格杀勿论，只有罪魁祸首，必须活着带回来。
霸军的人分四个方向突入极乐城，入口分别通往城内的四个区。除了这四条暗道上的领路人以外，其余方向的领路人在接到命令之后，便在自己负责的接引处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各自回到他们的房间，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因此，也并没有人看到，当他们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一道银光不知从何而来，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们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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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军“十三妹”美弗里达尔是个重达一吨半的胖女人，这也就意味着，尽管她有将近四米高，依然胖得不忍直视。她的身材跟门板一样，胳膊和成年男性的腰一样粗，哪怕她已经选择了最高最宽的一条地道，从中行走依然要缩头弯腰，十分辛苦，穿过石门的时候更是被挤得脸都变形了。好不容易才走进极乐城的美弗里达尔摸摸脸上被蹭出的血痕，暴怒，抓起身边的领路人就把他狠狠掼到地上，那个瘦的跟个猴子一样的男人一声不吭地就被摔死了。
跟在她身后的队伍低头垂目，跟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冷漠地让人心惊。
美弗里达尔扛着一根一人多高、不知用什么动物的腿骨制成的狼牙棒走在最前面，被肥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左右扫视着，有着与她外表不同的敏锐。
宽大的走廊里十分寂静，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美弗里达尔用力一挥手中的狼牙棒，砸碎了旁边的一扇木门。门后，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呈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带着绣花的长袍已经被凝固的血染成了难看的黑褐色。
粗黑的眉毛抖动了一下，美弗里达尔神色冰冷地说：“分头去找，把所有会动的都给我找出来！”
“是！”众人齐声喝道，房顶似乎都震了两下。
尸体，尸体，尸体。
一个多小时后，美弗里达尔的人搜遍了整栋楼，但除了千姿百态的尸体以外，没有任何发现。
当然，他们也看到，那些死去的都是极乐城的护卫和到这里来享受的客人，原本应该在的孩子们是一个也没有看到。
美弗里达尔停止破坏，双手拄着狼牙棒思索片刻后，见过来下属甲，吩咐道：“问问其他三路，都有什么发现。”
“是。”下属甲应道，从背后取下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机器，在上面“滴滴哒哒”按了一阵子，道：“一区和三区和我们一样没有发现，二区无回应。”
美弗里达尔当机立断：“整队，去二区。”
下属甲所用的这个机器就是狱星人自己制作的通讯设备。其实像电话、对讲机、车辆、飞机等等这样的东西工艺并不复杂，就算是狱星资源贫乏，但这里的人也算得上是人才辈出，造出这些老古董一样的工具一点也不困难，那么为什么在狱星完全看不到这些东西的踪迹呢？
一来是因为缺乏能源，造出来却用不了，那还不如不造；二来是因为那些不需要能源的工具，比如滑翔伞、脚踏车等等，却缺少使用它们的环境。狱星表面环境恶劣，并不适合生存；而地下的矿道很多都又窄又小，地面崎岖不平，并不适合车辆通行。
但其实，能成为顶尖犯罪者的，往往也是顶尖的人才，只看对中心城的改造就知道，这里的人其实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做。拓宽矿道、平整路面并不难，大规模养殖、让所有人都能满足温饱也不难，发明出一些简易的工具，收集太阳能和地热能，改善基本的生活条件也不难，甚至只要他们齐心合力，就算是受到帝国的资源限制，也能把狱星的科技水准和生活水平推进到初级文明阶段，不会比一些原始的宜居星差多少。
难就难在这个“齐心合力”。
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过得好”这种人，哪怕狱星改造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但某些人只要自己没有得到足够的好处，一样会毫不犹豫地给想要做事的人制造无穷的阻碍。而在狱星，这样的人尤其多。
多年以前，四大曾经三次联起手来，想要在中心城推广有线电话。然而不管他们是描述美好前景也好，还是以势压人也好，最终都没有成功。总有人一时手贱，或者在想要绑东西的时候找不到绳子，顺手就把电话线给剪了。
这样的事例反反复复发生过很多次，久而久之，再没有人费心费力地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狱星也就始终是这样原始而蛮荒、连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保证的模样，那些便利的科技产品也就只是少数人的专享。智慧生物自私自利的劣根性，在狱星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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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弗里达尔赶到二区的时候，负责一区的海斗和三区的瓦力利尔也到了，整个大厅已经塞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
除了领头的亚布森，到二区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亚布森跪在地上，右手捂着左臂，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手臂落下来。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劲弩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海斗的脸颊上也有一道血痕，他双手持刀，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身后的人也死了大半，少数几个幸存的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瘫坐在地上，一脸惊惧混合着茫然的表情。
瓦力利尔只比她早到一点，他看到情况异常以后并没有攻击，反而制止了自己的手下做出过激反应，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人基本没有损耗，但他的脸色，却比任何人都难看。
美弗里达尔注意到，在瓦力利尔的队伍周围，几只银色圆盘像飞鸟一样转着圈儿地盘旋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美丽又活泼。
美弗里达尔表面粗豪，但内心其实并不缺少女性的细腻和谨慎，她一挥手，命令跟在身后的手下不要继续走进来，自己却往前踏了两步。
因为她比其他人都要高，所以尽管前面挡着不少人，她还是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大厅另一端的景象。
五六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男女站在那边，从他们瘦弱的身躯和又轻又薄的衣着打扮上，不难看出这些孩子的身份。他们两眼放光，满脸都是惊叹、佩服、崇拜、快意的表情。
——不是他们。
美弗里达尔摇摇头，目光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随意地坐在一层台阶上，手中没有武器，脸上没有恨意，明明高度比任何人都矮，看着他们的目光却让美弗里达尔觉得像是在被他俯视。
那目光，清清淡淡，犹如微风，却穿透了皮，刺透了骨，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撕开，将她的灵魂毫无遮掩地暴晒在日光下。
一滴冷汗从额头滴落，美弗里达尔忽然有种预感。
——她今天恐怕……回不去了。

第27章
“又来了一个？”容远道：“看来你们的人已经到齐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通道里便传来一阵阵惨叫声，美弗里达尔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刚才打手势让回去报信的人已经被杀了。
——门外有埋伏！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但随后她自己又否认了这种猜想。他们一路过来，不是没有搜查过，而且走廊两侧都是墙壁，并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瓦力利尔满脸苦涩，其余两人也是沉默不语。
美弗里达尔的眼神转到了那些凭空飞舞的银色圆盘上，心道：【那是什么？】
虽然她不清楚在狱星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但她觉得，这就是那个人造成眼下这种局面的武器。
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美弗里达尔问道：“阁下是谁？为什么与我霸军作对？”
瓦力利尔苦笑，推了推眼镜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就是容远吧？”
美弗里达尔等人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他们几人都是热衷于战斗、对情报并不十分关注的人。背靠霸军，本也不需要他们如此小心谨慎、八面玲珑。
容远答道：“嗯，没错。米歇尔跟你说过我？”
“是。他说您很强，但我没有想到……您这么强。”瓦力利尔深吸一口气，然后对其余三人说：“他就是十七提过的那位刚进城的超级强者，海斗你还说想要向他挑战的。”
海斗脸色更黑了，此时提起挑战之说，简直是对他的强力嘲讽。
“容……先生，”瓦力利尔语带尊敬地道：“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请您作答？”
“说。”容远的态度堪称平和。
“拂衣……她怎么样了？”瓦力利尔问道。
“拂衣？”容远记得自己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毒蜘蛛，先生。”站在他旁边的比德插嘴道：“底层的那个女人。”
容远本来让比德等人带着孩子们到安全的地方去，但比德自觉霸军是自己等人的敌人，不能畏惧，更不能让容远一个人面对，因此他非要留下来，和他一起的几个年龄比较大的孩子也是一样。容远见他坚持，自忖能够保护得了他们，也就随他去了。
面对瓦力利尔的问题，容远点点头，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我明白了。”瓦力利尔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悲伤，嘴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趁着容远的目光放在瓦力利尔身上，美弗里达尔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一起围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由一愣。
这时，少年当中的一个人见他们交谈融洽，生怕容远也站到霸军那边去，忍不住大声喊道：“先生，跟他们说这么多干什么？他们都是坏人！”
气氛一僵，霸军等人的神色俱是陡然一紧。
“说的也是。有人以前跟我说过，废话多的人，会比较容易死。”容远道：“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大开杀戒了。”他叹了口气，神色中有种淡淡的厌恶，道：“最后一个问题，维护极乐城这种血池地狱，你们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指望他们痛哭流涕的忏悔吗？还是觉得魔鬼也会有良知？但看到面前这些人脸上的不以为然，似乎觉得他问出这种问题十分愚蠢，容远便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有些可笑。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美弗里达尔扬起狼牙棒，大喝道：“杀了他！”
“杀啊——”众人大喊着跟在她身后冲上去！
银光纷飞，犹如流星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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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军被称为四少的男人维克托抓着一枚棋子，已经将冰凉的石子捏的温热，却久久没有放下。
他在与自己对弈，对面并没有坐着人。然而若有人在旁边看一眼，哪怕是不会下棋的人，也会觉得棋盘散乱，犹如一团乱麻。
维克若心神不定地坐了许久，忽然招手叫了一个人过来，问道：“他们还没有回来？”
下人躬身答道：“是。”
“一个也没有？老九也没回来？”维克托又问了一遍。
“是。”
维克托看着棋盘沉吟许久，又问道：“小楼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盯着那儿的兄弟说，那人一直没出门，但是……”下人迟疑了一下。
“有什么话就说，别给我卖关子！”维克托冷声道。
“不是什么大事。”下人道：“今天早晨，白老大把白乐叫了过去，但把保护白乐的人手留在了那边，大概有二三十个。盯梢的兄弟觉得有些奇怪。”
维克托皱了皱眉，忽然道：“去把十七给我叫过来。”
“是。”
下人转身正要出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连声叫道：“等等！等等！你不能进去！我要通报一声！你想干什么？等等……啊……”
维克托脸一沉，问道：“外面在吵什么？”
话没说完，门就哐当一声被一脚踹开，白想带着两个人大笑着走进来，道：“四少爷，这么久没见，你们家的下人素质真是越来越低了，连我也敢拦！你说说，你要是找不到好用的人手，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嘛！何必把这种东西留在身边呢？”
旁边维克托安排守在大门边的下人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害怕地辩解道：“四少，他非要进来，我拦不住……”
“行了，都给我滚下去！”四少语气阴沉地道，暗中给身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是！”下人们应了一声，都要离开，突然被白想伸手拦住了。
“哎哎哎，怎么这么没礼貌？老子站在这里，不说给我端茶倒水，连声招呼也不打，还有没有把老子放在眼里？”白想不满地嚷嚷道。
维克托不耐烦地问：“白老大，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想笑道：“怎么，来找你叙叙旧不行？”
说话间，维克托的下人想趁机走出去。却听“锵”地一声嗡鸣，一把剑横在他面前。
跟在白想身后的沉默青年牢牢地挡在出口处。
维克托脸一黑，压着怒火问：“白想！你这是干什么？！”他声色俱厉，心里却是猛地一沉。他安排在外面的护卫到现在还一个都没有出现，只怕已经被人控制了。
白想依然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只手状似亲密地揽住了维克托的肩膀，道：“聊天嘛，自然是越热闹越好。人要是都跑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维克托挣脱不开，深恨自己手中没有一把枪，不然他就直接突突了这个死皮赖脸的老头。
门外，维克托的人倒了一地，斯诺把最后一个人一脚踢飞数米远，看着手下把剩下还活着的人都控制起来，黑着脸抱臂守在大门口。
自从他被容远一招打败之后，“狱星最强”的名头自然是保不住了，还有不少人在背地里等着看他的笑话，此时他的心情自然差到了极点，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刀子一样，让他的手下干活的时候都战战兢兢，不敢稍有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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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西城的一栋大楼的地下室中，十几个身穿呼啸骑士团制服的彪悍男正在地下热火朝天的挖掘，一筐筐的土被送上来堆在旁边。白乐无所事事地蹲在一边，催促道：“快点快点，都没吃饭吗？老头子让你们在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挖通。”
悍男中有一人大着胆子呛道：“光说有什么用？你也下来干啊！”
白乐瞪眼道：“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想挨揍吗？”
“团长，你打不过他！”又有一人幽幽地吐槽道。
“扣工资扣工资！”白乐生气地道：“你们下个月都别想吃饭了！”
“不要啊！怎么能这样！”一堆人惨叫道，手底下干活的速度却并没有减慢。
终于“哐”地一声，一铲子下去，好大一片泥土都塌了，一阵冷冷的风吹过来。
面前出现一个宽阔的地道，前后两侧都黑黢黢的，看不到头尾在什么地方，他们挖掘出的破洞让阴冷的空气在地道中对流，发出“呜呜”的声音，宛如鬼魅在哭泣。
悍男乙生生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缩着脖子往地道里探头看了一眼，既好奇又带着些恐惧地说：“这是……以前的老矿道吗？怎么感觉……这么冷飕飕的？”
悍男甲举着火把往里面走了两步，摸了摸墙壁，又蹲下看了看地上，道：“不对，这条地道有维护的痕迹，地上还有脚印，就在不久之前还有人从这里走过……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看来老头子就是要我们把它给挖出来了。”悍男丙皱眉道：“老头子怎么知道这里有条地道？而且，这是通往什么地方？”
——地狱吗？
他看着那片仿佛能吞没一切光线的黑暗，心里忍不住冒出这个想法。
“宝藏吗？”悍男丁一脸向往地道，眼睛亮闪闪的。
悍男丙：“……”他反驳道：“别做白日梦了，狱星哪有什么宝藏？”
“怎么没有？”悍男丁振振有词地道：“我早就听说霸军有个秘密藏宝地，里面宝藏堆积如山，还有好多外面的好东西。”
悍男丙嗤之以鼻，道：“道听途说的谣言你也信？”
其他人没理会他们两个的斗嘴，都看向跟着下来的白乐，他是唯一清楚白想这个命令的内情的人。
白乐跟没骨头似的蹲在地上，煞有介事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道：“我知道是什么，但我不想说……等着就行了。”
“等什么？”悍男丁好奇地问道。
白乐没回答，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难得深沉地看着地道深处，神色中有种让人不敢轻谑的东西。
于是众人便都安静地等待。
他们并没有等多长时间，便看到远处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好像一枚从天上落下来的星子。白乐忍不住站起来，伸长脖子，急切地看向远处。
光点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轻轻的脚步声，渐渐地，一群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足有二三百名的孩子，披着头发，光着双脚，男孩牵着女孩，大的背着小的，跟着光点，走到了他们面前。

第28章
“笃笃笃！”
米歇尔敲了敲门，问道：“大哥，我能进来吗？”
门内没有回答，他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喘着粗气的声音道：“进来。”
推开门，不出意外地看到一个满身肌肉的光头壮汉正举着一块小车一样大的石头不断地做蹲起运动，汗水滴滴答答地，让他脚下的那一块地面像被泼了一盆水一样。
这就是霸军家族排名第一的安东，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只对增强自身的力量有兴趣、不关心其他任何事的健身狂人。在霸军，除了被所有人尊称为“老爹”的大家长以外，谁也差遣不动他。他不喜欢女人或者男人，不爱美食，不看重享受，不在乎权力金钱，甚至连战斗也不感兴趣，一年到头，除了吃喝拉撒睡，他就一直在自己的训练室进行各种各样的魔鬼训练。
虽然狱星已经是地狱了，但霸军中很多人私下都说，要是让他们去过安东的这种日子，他们宁愿去死。
然而霸军家的干部都知道，安东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也没什么脾气的人，只要不是让他出门，他对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哪怕你当面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通，他也无动于衷，根本不会为此生气。霸军的干部按照排名以兄弟姐妹相称，其实彼此之间的勾心斗角和竞争并不少，只有安东，始终像个大哥一样，对他们都十分包容。
呼啸的斯诺以前号称是“狱星最强”，霸军的许多人对此都嗤之以鼻，他们认为安东才是狱星最强的男人。只可惜这位大哥一点战斗欲望都没有，所以才一直不能为自己正名，导致霸军跟呼啸为此争执起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底气。
不过现在，这种虚名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米歇尔关上门，道：“大哥，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嗯，问。”安东一边锻炼一边说。
“你听说过极乐城吗？”米歇尔问。他向上汇报了对容远的观察和判断，可惜相信他那一套说辞的人几乎没有，其他人都觉得人类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以及他所说的那些只是虚弱状态下看到蛛网后衍生出来的幻觉——那种蜘蛛的毒液确实有轻微的致幻作用。但米歇尔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时他也注意到，当他说到容远在打听极乐城的时候，老四维克托微妙的表情变化。
作为一名才加入家族不久就被破格提拔成为干部的新人，霸军内部对米歇尔看不顺眼的人很多，很多机密也是他不知道的。当初正是因为他急于立功提高自己的话语权，才会主动请缨去调查关于冰棺出现的传说，谁知道实力不济又一时大意差点儿被当成奴隶给卖了，回来以后更是威望大跌，导致这两天他走在路上都能听到许多毫不遮掩的嘲笑声。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米歇尔咬牙。其他人关于极乐城含糊其辞的态度让他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他心急火燎地想要得到验证，而能够告诉他答案的，或许只有安东。
所以他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安东很随意地回答：“听过，是霸军的支柱产业。”
宛如晴天霹雳当头一击，米歇尔被这句话轰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极乐城……是霸军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虚弱感。
“对。”安东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道。
米歇尔仍然拒绝相信，道：“大哥，你……你确定吗？”
“嗯，老爹以前跟我说过。”安东的注意力还完全在自己的运动上。
米歇尔又问道：“那大哥，你知道，极乐城是干什么的吗？”
“不清楚，没问过。”安东终于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米歇尔呆站了半天，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许久才说：“那什么，我没事。大哥，我，我先走了？”
“哦。别忘了给我把门关上。”安东不在意地说。
米歇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下去，转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安东的门又被猛地推开，他皱眉看去，见来人跟没看见他一样，在他屋子里找了一圈，才急躁地问道：“大哥，十七来过你这儿？”
安东道：“嗯，来过。”
来人也就是维克托问道：“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安东想起米歇尔苍白的脸色，反问道：“你欺负他了？”
“没有，我有急事找他！”维克托黑着脸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他没说。”
闻言，维克托冲出去“哐”地一声摔上门，安东摇摇头，心无旁骛地继续锻炼。
此时此刻，米歇尔已经易容改装，到了出城的矿道处，回头看了眼霸军家族的方向，毫不留恋地走了进去。
另一头，好不容易摆脱了白想的纠缠——或者可以说，是白想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终于放弃继续调戏他——维克托派去勘察的人也有了回信：极乐城已经是遍地死尸，之前派去的人都死光了，只有那些孩子不知所踪。
最重要的是，尸体上的痕迹显示出，他们的人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就被在同一时间杀死了。
——什么样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此时此刻，再想起之前米歇尔说过的话，维克托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么重要的情报，但他现在想找米歇尔进一步询问，却发现完全找不到他人了。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撞了一阵，维克托忽然意识到米歇尔已经悄无声息地逃跑了，他怒到了极点，牙齿都咬得咯吱咯吱响，内心中，却油然生出一抹悔意。
维克托不再试图去找米歇尔，他阴沉着脸，收拢人手，正在思考下一步的动作，坏消息却又接踵而来。
呼啸突然单方面与霸军开战，霸军各个街道分散出去的人员在呼啸那群战斗狂的突然袭击下伤亡惨重，不少地盘都被呼啸占领。明昭学院诡异地保持了沉默，哪怕呼啸的人就在他们学院门口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也没有发声。
中心城内霸军的许多合作伙伴——他们中大多数也都是常常光顾极乐城的客人——突然被莫名的力量狙杀，幸存的人收到消息，忙不迭地向霸军寻求保护。但霸军最精锐的四支战斗队尽没于极乐城，他们也已经是自顾不暇。
中心城的城内突然出现了许多对霸军不利的谣言，内容可以说是惨不忍闻，城内居民可以说是群情激愤，性格火爆的抓住霸军的人就是一顿暴打，还有人在他们的店铺和街道上的据点里放火抢劫，情势可以说是一片混乱。下面的人无法应对，只能暂时撤回来，也有很多没有撤回来的，可能是已经死了。
中心城的居民一共有五六十万，而霸军的战斗人员有两万，放在平时这的确是中心城第一大势力，便是其他三家联合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当整个城市的愤怒全都迎面扑来时，他们就像是一朵小水花一样，被巨浪一拍即散。
被老爹视为继承人的维克托平时自诩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助，不得不放下骄傲，回到霸军主宅求助。
霸军的主宅，在一座高达两百多米的人造山的山顶上，山上有凉亭楼宇，有叠石曲水，有绿植花台，还圈养着不少既美丽又危险的生物，在中心城人工建造这样一座山，自然是极为奢侈的表现，而这里也是霸军权力的象征，被无数人痛恨，也被无数人向往。
维克托赶到的时候，发现老爹奥里恩已经收到了消息，霸军的干部——包括几乎从不出门的安东在内，都被召集起来，陆续到了会议大厅。
维克托把情势快速地说了一遍，众人都皱起了眉，脸上或担忧或紧张，还有人幸灾乐祸，认为这都是维克托办事不利才导致的结果，必然会被老爹种种责罚。
霸军的大家长——奥里恩身材高大，霜眉雪发，虽然如今已经老迈，但依然声如洪钟、气力惊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座不能动摇的大山。他见众人都是一脸愁容，哈哈一笑，道：“别担心，虽然现在情形对我们不利，但是想要打垮我霸军，可没有那么容易。”
他先对维克托说：“十七跑就跑了，这事结束以后再找他也不迟。城里的那些传言你不用担心。极乐城的地道里早就埋了炸弹，我已经派了人过去。只要炸了通道，没有证据，谣言就只是谣言。铺子烧了也就烧了，回头重建就行。至于趁乱生事的那些人，他们能被轻易煽动，但只要给他两巴掌，也能轻易镇压下去。我给你三个队，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
“是。”维克托见老爹没有责备他，松了口气，立刻应道。
“另外，呼啸的人只是趁着我们没有防备才一时占了上风，论人数，论积累，论装备，哪一样我们不比他们强？叫下面的孩子们不要慌，先集中起来以免被他们各个击破，再行反击。稳扎稳打，胜利的一定是我们。安东，你亲自带队，呼啸的那个斯诺，除了你以外别人可能挡不住。”奥里恩又道。
安东点头，也不再听接下来的内容，转身立刻就出去了。他还急着去锻炼呢，自然希望这件事越早结束越好。
排行第十的费提格讨好地道：“大哥亲自出马，看来明天日出之前，呼啸就要不复存在了。”
众人轰笑，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笑了一阵后，维克托等众人重新安静下来，问道：“那……那个人，怎么办？”
众人的笑容顿时一僵。
美弗里达尔等四人，其战斗能力在整个中心城都是数得着的，他们所带的四支队伍也是霸军最精锐善战的队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地面上去猎杀野兽以不断磨练增强杀戮的能力。这样的队伍，竟被一个人同时杀死，这种事情他们实在很难相信，却不得不信。这也是目前霸军面临的这场战乱中，最大的变故。
“不要担心。”奥里恩依然是这句话，他说：“容远这个名字，我以前听一个刚到狱星的罪犯说起过，据说是帝国外一个小雇佣军的首领。他的能力确实诡异，但只要是人，肉体就不可能无法被毁灭。”他看向坐在最前面的两人，道：“鲍利斯，交给你了。”
鲍利斯点点头，一点也不显得为难。他排行第三，热衷于发明制造各种机器，尤其热爱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正是因为他在自家地下室制造的试验性武器一时失控，造成了数百人的死亡，他才会被扔到狱星来。
维克托忍不住道：“老爹，恕我直言，三哥发明的那些器械确实精巧，杀伤力也大，但如果十七所言属实，那么那些武器，恐怕也对付不了那个容远。”
奥里恩和鲍利斯笑而不答，都是十分自信的模样。
一股焦躁的怒火在胸中翻腾，维克托深吸一口气，还待再问，突然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扑了进来，趴在地上尖叫道：“他……他……他来了！”
众人转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哐当”一声，惊慌失措的费提格从凳子上栽了下去。
门外，一道身影逆光站立，看上去有些孤独，还有些寥落，平平常常并无威胁的模样，但当他以那无数东倒西歪的尸体为背景时，这个身影便显得如斯恐怖。

第29章
费提格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连后退。其他人并没有嘲笑他，因为他们也是一样的害怕。只有鲍利斯站了出来，神色很是自信，隐隐还有些激动。
其他人都不自觉地把希望放在了他身上，期待着他会拿出怎样厉害的秘密武器来。容远看出众人的变化，也把目光转向他，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后手。
鲍利斯干咳了一声，在确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以后，才慢慢地、带着几分炫耀的，从衣领中摸索着要拉出来一个什么东西。
容远忽然想到：这家伙一定不知道，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自己杀他一百回了。
不过他对鲍利斯蜜汁自信的原因很是好奇，因此并没有让他装逼变傻逼，耐心十足地等着。而鲍利斯用了足足七八秒的时间，才终于把挂在脖子里的东西彻底拿出来，得意地晃了晃，期待地看容远变脸的刹那。
容远的脸色确实变了。
鲍利斯拿出来的是一枚空间钮，军方制式，机甲专用。
作为一个承平已久的国家，兰蒂亚帝国对武器的管制十分严格，比起容远的故乡糖国也是只强不弱。尤其是机甲这种杀伤力巨大的个人武器，更是重中之重。
大多数普通民众能接触到的实体机甲只有一种——体验式机甲，也被称为儿童机甲，其实只是一个个头大一点的铁壳玩具罢了，不会搭载任何武器，也不会装载神经接驳系统，电力驱动或者太阳能驱动，能够升空（高度不会超过五米），也能潜水（最大下潜深度两百米），操作面板上都是糖果色的按键和操作杆，基本五岁以上的孩子对它就不会有任何兴趣了。
个别专业人士能够接触到一些工程类机甲，用以勘探、开采、搬运、建造等等，同样不会搭载任何武器系统，但因为如高温金属粒子流、激光烧蚀之类用于工程的许多技术本身就具有相当的杀伤力，因此其使用也会受到严格的限制，可以说，每一台工程机甲从走下生产线开始的每一次使用，都始终处于中央智脑的监控和管理之下，并且还会留下完整的视频与文字档案。
管制最严格的，自然就是专为杀戮而生、武装到牙齿的军用机甲，即使在军方，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能接触到这种机甲的，普通民众更不必说。军用机甲，哪怕是已经拆卸了能源系统和武器系统、将要报废的机甲，也均不允许流入到民间，否则便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大罪。
但在兰蒂亚以外，许多星域对机甲的管理并不严格，有些著名的机甲品牌还是由私人公司生产制造的，军用机甲和私人机甲的界线并不那么严明。尤其是在一些混乱星域，私人拥有机甲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但若是某个人想把机甲带进兰蒂亚帝国，那么不等入境就会被抓起来，至于是遣返还是治罪，那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当初白想的星盗团之所以能在帝国横行那么久都没被抓住，就是由于他从域外弄到了上万台机甲的原因。因为这些星盗团的存在，曾有人建议让机甲民用化，但帝国皇室认为，让普通民众持有机甲的危害性远远大于一万个星盗团，因此驳回了这项提议。
但这并不是说民众就完全无法接触到机甲。只要连接上星网，就可以任意欣赏各种型号的机甲，可以在训练室掌握机甲的驾驶技巧，或者利用星网的虚拟材料自己制造机甲，也可以在竞技场上开启机甲对战模式，胜利者还有奖金，也有人凭此成为了大明星。在星网上表现特别突出的人甚至还可能会被军方特招，只要加以特定的训练就能驾驶真正的机甲。
至于空间钮，那是极光空间公司除了储物包以外的又一大杰作，可以说是划时代的发明。小小一枚只比指甲盖略大的空间钮，不仅能够将机甲容纳其中，就是车辆、各种飞行器、甚至不太大的房屋装进去也没有问题，只是其价格也是天价，用在后几样上并不划算，一般人也根本买不起。因此除了个别土豪会给自己的爱车之类的物品配备空间钮以外，其主要的市场还是在同样昂贵的机甲上，一般民众依然只能在星网上看着空间钮的功能流口水。
所以，这根本是不应该出现在狱星的东西。
甚至在狱星以外，哪怕是兰蒂亚帝国皇室所在的核心星球，这样的东西也十分罕见。
容远的眼神冷得像冰，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维克托等人的神色也是异常复杂，他们也有很多问题，比如霸军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比如老爹为什么会把它交给醉心于技术发明、性格单纯至蠢的鲍利斯。
奥里恩独坐于高台上，目光深沉，嘴角含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场想的最少的或许就是鲍利斯了，他高举右手，大声喊道：“出来吧，我的机甲！”
……
空间钮沉默如初。
此时此刻，一种尴尬的气氛已经胜过了对敌人的恐惧。
鲍利斯浑身僵硬，耳根红的通透，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表情，更不敢想象背后的老爹是怎样的失望。
“边上有个安全扣，把它推上去以后再按开关，才能打开空间钮，放出机甲。”容远好心提醒道。
众人霍地向他看去。
鲍利斯下意识地依言照做，眨眼间大厅中间便出现了一台高大的人形机甲，近十米的高度，蓝白涂层，类人的头部上映着红色的光，机体两侧的手臂上有着巨大的黑色枪管，透着一股冰冷但慑人的威势。机甲胸前的驾驶舱自动打开，鲍利斯不等舷梯放下来就手脚并用地扒着机甲表面的外壳往上爬，一边爬一边浑身颤抖，脚下一滑还差点儿摔下来。
他会有这样笨拙的表现，不是因为前面出了丑的羞愧，也不是因为他对机甲不熟练——事实上，驾驶真正的机甲虽然还是第一次，但他在星网机甲对战室里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不可自控地发抖，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十分惊恐的事，
——容远不在乎。
不在乎他取出的这架威猛无俦的机甲，不在乎他进入机甲和他作战，容远甚至还有闲情告诉他应该怎样打开空间钮，耐心等着他爬进驾驶舱。这足以证明，机甲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威胁。这一点，即便鲍利斯之前沉浸在驾驶机甲的亢奋和自信中没有发现，但现在他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但他还能怎么办？除了启动这架机甲，他还能做什么？老爹对他寄予厚望，哪怕现在他像个小丑一样奋力一搏之后再被杀，也好过装逼以后立刻跪下认输吧？
鲍利斯手抖脚抖地爬进驾驶舱，被机械包围起来带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多了一点信心，伸手按向操控台上的总开关，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他还没有开启机甲，那么是什么东西发出一闪一闪的光？
鲍利斯都能意识到容远的态度意味着什么，维克托等人自然更早一步就明白了。他们见容远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机甲上，忙不着痕迹地往外退，一边还拿出随身的武器，却是连偷袭也不敢，只指望容远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他们。
维克托一边摸着墙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抱怨老爹——机甲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交给鲍利斯那个蠢货？如果给他……如果让他提前安排专业人员进行练习，说不定现在还有一线希望。给鲍利斯！他连打开空间钮都不会！老爹真是老糊涂了……
这样想着，在快要出门的时候他顺便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本来应该坐在高台上的奥里恩不见了。
维克托一愣，还来不及想别的什么，却发现容远忽然看向他们。维克托头皮一阵发紧，接着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是什么眼神？怜悯？为什么……
“轰——”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会议大厅里宛如突然出现了一个太阳，白光猛地炸开，吞没了所有的人和物。这座人造山都跟着抖了一抖，山体表面的建筑都忽地蹦了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砸成一堆废墟。
山脚下，突如其来的爆炸让安东分了神，被斯诺一剑砍翻，又被呼啸的人一拥而上给绑了起来。在他身后，霸军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没有一个能站起来了。僵持已久的激烈战斗让斯诺累得够呛，他一个踉跄直接坐到地上，眯眼看着山上的白光，问道：“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
白乐手搭凉棚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赞道：“哇哦！酷！”
人造山的内部，提前一步顺着暗道滑下来的奥里恩感受着爆炸的余波，勾了勾嘴角，站起来拍打两下身上的土，取出口袋里炸弹的开关随手扔掉。
忽然间，他动作一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僵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背后的鸡皮疙瘩一排排全都竖起来。
他没有听到开关落地的声音。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30章
奥里恩一怔之后，猛地向前一扑，左手手肘向后一击，右手鬼魅般快速摸出一把强电磁枪，从腋下穿过向着声音传来的位置开了一枪，同时他身体侧转过去，看向身后。
身后并没有人。
他的手肘被拍了一下，胳膊一麻，强电磁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被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拍了好几下，等奥里恩跌倒躺在地上的时候，发现容远站在一边，而他藏在身上的枪、毒针、电击器、微型炸弹等都已经落到了容远手中，被他双手一合，不见怎么用力，这些东西就变成了一堆碎片，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奥里恩大张着嘴，一脸绝望。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壮硕，顶得上三五个容远，可是此时他躺在地上，跟面对老鹰的小鸡仔一样，簌簌发抖，惊恐万分，脸色苍白得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容远抬头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密室，面积并不大，可是防御等级十分的高。按照他的估算，外面那场爆炸的威力足以把半个山头都炸飞了，这里却并没有丝毫的损伤。密室里面放着的东西并不太多，有武器、药品、食物、酒水等，都是以狱星的水平无法生产出来的好东西。
他低头看看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勇气的奥里恩，道：“身为霸军的BOSS，你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丢人？”
奥里恩手掌痉挛了一下，面如土色，闭口不言。
容远蹲下来，就见奥里恩被他这个动作惊得往后缩了一下，跟地板都快要融为一体了，身体绷的跟快要拉断的弓弦一样。
“这么怕我？”容远歪了歪头，眼睛里充满了审视的味道。他想了一会儿，道：“我来之前听说，霸军家族的BOSS到狱星已经有两百多年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所以，你我此前应该并没有交集。”
奥里恩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依然并不说话。
“如果你是从到狱星的犯人口里听说过我的名字……老实说，我的敌人都死了，我的朋友也不可能到狱星，这里熟悉我的人就只有白乐父子。而且他们……也并不了解我真正的实力。”
“在我进入大厅之前，你没有见过我，就算道听途说一些传闻，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不亲眼验证一番就全盘相信，就算相信了……不试着反抗一下就采取这么极端的措施，这点我实在难以理解，不如您给我解释一下？”容远慢条斯理地说。
奥里恩已经从刚才的极度慌乱中醒过神来，脸色渐渐平静，但却好似陷入了更加深沉而清醒的绝望，垂着眼睛，钳口不言，一副已经万念俱灰的模样。他的表现让容远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刚刚取下了他身上的所有武器，这个男人说不定会试着自杀。
容远站起来，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瓶透明的试剂看了看，这是一种帝国的违禁品，俗称化尸水，能轻易把人的肌肉骨骼、动物的鳞甲皮毛都融成水，十分厉害。
随手把玩着化尸水，容远边欣赏着柜子上各种类似的违禁品，一边道：“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随便猜一猜，你看我猜的对不对。”
“从这些东西上来看，你和帝国的某个人有联系，你为他办事，他给你送来各种物资，帮助你掌控红狱星……咦？”容远脚步一顿，从柜子上拿起一只手指长的小圆筒，对准房间内的空地按了一下上面的开关，房间里顿时显现出许多美女的全息景象，衣着都分外清凉，搔首弄姿，妖娆至极，宛如真人就在眼前。他笑了下，关闭了这个播放器道：“还有这种东西，看来你们合作得很愉快。”
他的眼睛虽然没有去看奥里恩，但精神力始终牢牢地监控着他。容远注意到，在自己突然停下脚步的时候，奥里恩尽管表情没什么变化，呼吸却是一紧，心跳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显然十分紧张。
——这里有某一件东西，他害怕被容远发现。
容远没有露出异常，继续道：“关于我的事情，想必也是他告诉你的。在我到达狱星之前，你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同时，你还收到了一个命令，类似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我之类的。”他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一起送来的，还有那枚空间钮，只有一个外壳的机甲，以及，一份狙杀计划。”
“有句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不知道内情，很可能因为误判而造成行动失败。”容远转身看着奥里恩，道：“为了避免你因为妄自尊大或者轻视疏忽而不能成功狙杀，对方很详细地跟你描述过我的能力，非常郑重地警告你我有多么强大，让你坚信，除了按照计划近距离引爆机甲内的炸Dan以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杀死我。所以，在计划失败以后，你很直接地就放弃了，闭目待死。但是，就算是死，你也要保守那个人的秘密。”
“为什么你会对他这么忠诚？”
容远猜测道：“恩情？介于你已经在狱星多年，即便那人过去对你有恩，这些年想必也消磨地差不多了，就算你不改初心，那人也未必会依旧信任你；畏惧他的权势？也不可能。就算那人再怎么位高权重，想要隔着遥远的星空对你做什么也不容易，而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所以，你应该更怕我一点。因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家人，对吗？”
奥里恩脸上的肌肉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面庞苍白而冰冷。
容远垂眸道：“你的子女还在帝都，在那人的控制当中。他可以给他们荣华富贵，也可以让他们生不如死，为了他们，哪怕他要你死，你也不得不答应。”
奥里恩的脸上露出浓浓的悲哀和乞求，他沙哑地道：“既然你都猜到了，那就求你不要问了。我的儿子，女儿，孙子，一家十五口人，都在他的手里，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呵。”容远轻笑一声，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一个会因为同情而放过敌人的好人？”
奥里恩脸色一白，不再说话。
容远再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会离开。如果你对我有稍微那么一点了解，你就该知道，狱星困不住我，我会离开，回到兰蒂亚……到时候，你猜我会不会找到他们？”
话说着，他手腕一翻，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奥里恩面前。奥里恩脸色大变，嘶吼一声扑上来，被容远一巴掌拍回去，胸口顿时塌陷了一片。他张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萎靡不顿地倒下去，这次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容远拿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有十来个人，眉眼之间跟奥里恩有几分相似。他们满脸笑容地站在一起，看上去很是幸福快乐。
“求求你……求求你……他们还是孩子，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奥里恩方寸大乱，泪流满面地哀求道：“求你放过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容远冷冷地道：“你的孩子是宝贝，难道别人的孩子都是杂草吗？极乐城的事，你怎么说？”
“那，那是霸军几百年前就建立的，我从上一代手里接过霸军的时候，极乐城就存在了。而且……而且极乐城是维系霸军和很多势力关系的纽带，为了中心城的稳定，我不能轻易改变，所以……我……”奥里恩吞吞吐吐地狡辩道。
容远对他的辩解其实不感兴趣，无论什么理由都是不值得被原谅的。他只是嘲讽道：“从上一代手里接过？是从上一代手里抢过来吧？听说霸军以前是真正的家族传承，到你手里，才变成这样四不像的模样。要是真正的子女，你会仅仅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就把他们当做炮灰牺牲掉？”
奥里恩脸上热辣辣的，忍不住辩白道：“我，我也不想……但是他给我的计划就是这样，我没办法，我只能按计划行事，否则的话……否则的话，一旦失败，他们也是被你杀掉的结局。”
“这也没办法，那也没办法，那你对什么能‘有办法’？”容远淡淡地道：“还有，不要说得你好像行动成功了一样，你现在，依然是个失败者。”
奥里恩满脸惨然，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容远又道：“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刺杀我，只是一个突发的任务，在此之前，你们的交易是什么？”
奥里恩嘴唇嗫嚅一下，没有立即说话。
容远道：“很显然，那个人能给你的很多，但你困守红狱星，能给他什么？”
“这里早就没有矿藏，别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外面都比这里好得多。只有一样，是狱星有而其他地方没有的珍贵特产。”
“人。”
奥里恩咬牙道：“是。他……他有朋友犯了罪，被送到这里。他给我物资，我替他把人找到，照顾好。然后……狱星每隔三年会有一次大飓风，在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躲在地下，我就趁机把人送到地表……他会提前让一个飞行器在矿道附近降落，飞行器能把他们送到大气层外，他会派人在那里接应他们。”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离开？”容远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我，我不能，他不允许。”奥里恩结结巴巴地道。
“哦？”容远表明不信，道：“你又不是遵纪守法的乖宝宝，还有这么多武器，难道就没有试着抢一架飞行器逃跑？”
“没用的。”奥里恩苦涩地道：“飞船会派战斗机甲出来接应。如果发现飞行器里有不应该不出现的人，他们会直接把飞行器轰成渣。”
“哦，看来你是已经试过了。”容远了然。
“是。”奥里恩道：“那一次，他们把我带去的手下全都杀死了，还杀了我的一个儿子作为警告。他说……再有下次，我们之间的合作就终止。我的子女一个也别想活下来。”
“所以你们合作了很多年，包括近期，你们都有联系。”容远早就发现周围的食物还很新鲜，而且有一些武器药品都是近几年才上市的。他问道：“那人的什么朋友，会隔三差五地就要到狱星旅游一圈，要你一直守在这里搭救。”
“也，也不仅仅是朋友。”奥里恩道：“有些，有些比较特殊的罪犯，他也要我救出去。我不知道他会安排他们做什么……我只是……”
“行了，别编了。”容远笑容一收，道：“我本来只是有个猜测，但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人才，到处都有。兰蒂亚这么大，不需要几个无法无天的罪犯。而且，把狱星的罪犯不经过法庭程序援救出去，一旦暴露，不管那人是谁，都是重罪，足以让他到这里来和你做伙伴。就算他有不能割舍的亲人朋友在狱星，救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立刻送到域外，也未必会被人发现。但是……”容远冷笑一下，“建立这样一个长期的援救通道，他是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吗？”
奥里恩磕磕巴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容远道：“所以，那人要的，不是罪犯，而是狱星的孩子，对吗？”
“没有家人，没有牵绊，没有身份证明，做任何事都不会带来多余的麻烦；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可以任意涂抹；父母都是原本社会的精英，那么他们可能具有极为优秀的天赋；幼年就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这种经历给了他们钢铁般的意志和坚韧的精神，今后无论遇到再大的挫折都不会轻易放弃，可塑性无与伦比；生在地狱，对于把他们从地狱拉出来，给了他们新的人生的人，必然是感激涕零，誓死效命……还有，因为极乐城的存在，即使你把十个八个孩子偷偷送出去，身边的人也只会当做是正常的损耗，根本不会怀疑，对不对？”
奥里恩的脸色，足以证明他猜对了。
“我要一个名字——那人是谁？”
奥里恩讷讷道：“我、我不能说。”
容远闭了闭眼，又道：“能把空间钮和机甲送到狱星，必然是位高权重，和军方关系密切。你如此相信他，说明那人言出必践，信誉极好。布局多年，派人往来狱星多次，却没有暴露，说明他深谋远虑且心思缜密——整个帝国，能满足这些条件的人都不多。考虑到与我之间的关系，那就只有那么两三个人有可能……你真当我猜不出来吗？”
他点了点地上的照片，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奥里恩顺着他的手势看向照片，脸上闪过一抹怜爱和痛苦，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你向我保证……向我保证……只要我告诉你，你就不会伤害他们……你也不会让那个人伤害他们……”
容远道：“只要他们自己立身持正，我保证他们不会有事……说！”
“是……赛琳达公主。”

第31章
“赛琳达？”容远一愣，接着便笑了：“撒谎的话，我前面的许诺就不算数了，你明白吗？”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奥里恩急急道，他努力抬起上半身，看向容远，道：“公主殿下认为，你的存在是对帝国的威胁，既然不能收为己用，那就只有毁灭一途。你自己也知道吧，你这样的能力，根本不被执政者所允许。”
容远认真地看了看他，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辩，只说了一句：“我相信我的眼睛。”顿了顿，又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奥里恩眼睛蓦地睁大，似乎这才又突然想起自己的处境，半张着嘴，牙齿间发出嘚嘚嘚的撞击声，身体本能地颤抖起来，过了半天，才喃喃道：“我……我……求你……”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容远轻声道，一只手按在奥里恩的额头上，看着他充满恐惧和乞求的眼睛道：“你对我撒谎没关系，设下陷阱想要杀我也没关系，因为你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但是极乐城的事，不能原谅。”
“我认为，比起你所做的一切，你该感谢我的仁慈。”
说完后，他轻轻一拍，奥里恩的头便像是破了的水球一样，从七窍中同时涌出细细的血流。
容远站起来，擦了擦手，目光淡漠至极。
至此，霸军彻底覆灭。
………………………………………………………………………………
中心城四大之一的崩溃，带来的影响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小。
事实上，在霸军人造山的大爆炸之后，混乱就基本上已经结束了。之后，只有呼啸和霸军剩下的一些小喽啰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但在白想发话说不再追究过去的霸军成员后，连这一点小小的水花也渐渐平息。
霸军的一些合作伙伴因为牵扯进极乐城事件，被容远杀了不少，但他们的势力和财产还在，其主人死了对于许多人来说可以算是大好的消息。于是很快，原主的副手或者情人、或者兄弟、或者副手的副手上位，人们发现，除了常见的面孔换成了一副陌生但更加热情的笑脸以外，没有任何改变……唔，还是有的，有些店铺为了庆祝前主人的死搞了打折促销一类的活动，还带动了一小波人气。
呼啸迅速地占据了中西城东西北的大部分区域，一跃成为中心城最大的势力，对此百花会和明昭学院安静如鸡，甚至还把自己的地盘收缩了一下，以免引起任何误会冲突。说起来，呼啸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把已经在狱星屹立千年的霸军掀翻，这是事前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而小楼里的那一位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的实力简直恐怖。没有人敢擅自试探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儿，以免步了霸军的后尘。
小楼附近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但它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毫无疑问已经排到了魔王级别。
后续的这些事情，容远并没有参与，全都交由白想和他的呼啸骑士团处理。同时白想把小楼下面的十层楼全都腾空，将容远从极乐城救出来的三百二十一名孩子安顿在这里，还安排了专人照顾他们。孩子们当中有一些受了重伤或者得病的，都被容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一治好了。但也有一些孩子像杞根一样身体有了残疾，这个容远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等将来回到帝国以后再进一步治疗。
有空的时候，容远也会想想赛琳达。
他们相识，是在一百二十年前。
彼时，喀尤尔早已灭亡，容远所率的飞炎队虽然只有寥寥数人，却已经在银河系星际联盟闯下偌大的名声。那时是他们最放松也最自在的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目标，也没有跟他们作对的敌人，他们驾驶着飞船，一边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漫无边际地旅游，一边顺手接一些雇佣军的任务赚取生活费。
一次，他们接下了某国追捕战争罪犯的任务，循着蛛丝马迹一直追到沼泽深处才把人抓住，众人也累得够呛，顾不上周围臭气熏天，就直接坐在地上休息。
突然间，空气中传来一阵“咻咻——”的声音，宛如许多人在吹口哨一样，接着便有十几人踩着低空滑翔飞行板从远处出现，宛如凌波飞渡，潇洒异常。
众人纷纷侧目。
这种东西他们飞船上不是没有，但是按照该星球上的法律，为了保护当地的自然风貌和原始风情等，很多高科技产品都限制入境，这种飞行板也名列其中，这些人是在明目张胆地违法。不过众人又不是当地的执法队，因此也都懒得管他。
但那些人却在他们附近停下来，由一人出面喝问道：“喂，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红发碧眼的原人种女孩？”
——碳基和硅基生物各有数之不尽的发展方向和物种选择，在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明显的差别，因此星际联盟根据智慧物种的外形特征来对其进行划分。如容远这样陆生生物、直立行走、拥有一个大脑和能够进行精细工作的双手的，就是原人种。而队伍中有个叫帕里的比丘星人，他虽然也能在陆地上生存，但最适合他的环境还是深海之中，外形长得像个萌萌哒的大章鱼，他就属于海人种。
突然出现的这些人也都是原人种，因为问话那人的语气和态度都很不礼貌，众人除了最初给了他一个眼神以外，都当他们不存在。眼看着他要发怒了，最终还是队伍中脾气最好的岩星人墩克回道：“没看见，这里只有我们。”
那人冷哼一声，还要再说，却突然被身后的人拉了一下，指了指墩克的衣服。他才发现，这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的衣服上和随身物品上，印着一只宛如火焰化身的金红色大鸟，顿时脸色一变，不再说话。一行人拿着某种仪器扫描了一下，还刻意多看了几眼坐在容远身边的艾米瑞达，半晌无果后，才匆匆离去。
墩克闷声闷气地说：“他们在找什么人？”
“管他呢，反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帕里不在意地说，掰着手指算这次的报酬够他买什么材料。他是船上的机械师，从宇宙飞船到抽水马桶，没有他不会修不会做的，这也是他最大的爱好所在。
“我觉得他们不像好人。”墩克转头问容远：“船长，你说呢？”
“好人坏人，哪有什么明确的界线？你得看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什么人。”容远懒懒地道，他也不是很感兴趣。
墩克受教地点点头，不再深究。
几人随意说了些闲话，休息一阵后，体力差不多都恢复了，最重要的是无法继续忍受这里恶劣的环境，站起来离开。谁知刚刚走出去没多远，异变突生！
“哗啦”一声巨响，他们刚才围坐的地方旁边的沼泽池轰然炸开，一个满身污泥的黑影像炮弹一样跳出来，正好落在容远身前。她趴在地上干呕一阵，抬头看了眼满脸惊讶的容远等人，像小鹿一样跳起来飞快地跑掉了。
那是容远等人第一次见到赛琳达。
彼时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今后双方会有多少纠葛，容远连赛琳达的脸都没有看清楚，只看到那一双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灿若明星，惊鸿一瞥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顺利地完成任务，也拿到了报酬。因为那是一颗风景独特而气候分外宜人的星球，一行人便多停留了一段时间，游览，购物，欣赏美景，品尝美食，优哉游哉地享受了一番。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多月后。
容远和两三个队员在街边一家小店里闲坐，顺便商量之后的行程，突然看到街上大乱，人们尖叫奔跑，大声嚷嚷道：“甜品街被外星人劫持了！”“好多人都在里面！”
容远皱眉，站起来道：“伊斯力，你跟我去看看。”他喊了队伍中战力最强的一个队员，又对其他人道：“你们留在这里，自己小心。”
“我明白了。”艾米瑞达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行事作风，只叮嘱了一句：“你也小心。”
容远和伊斯力赶过去，只见那条甜品街已经被恐惧又好奇的民众和该国的执法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街道中间，二三百人被迫坐在地上，中间还有好些小孩子被吓得哭个不停。
劫匪并没有把那些人的手脚捆绑起来，因为他们占有绝对的武力优势。
十几个黑衣人踩在飞行板上，手里拿着光束手枪，肩膀上扛着离子炮，身上穿着的也是以这个星球的炸弹完全无法造成一点伤害的防护服。他们分出两个人看着人质，其余人紧盯着周围的人群，有一个人拿着扩音器喊道：“赛琳达，我知道你在这里！立刻出来！否则的话，每隔五分钟，我就杀一个人！”
“怎么，善良的公主殿下，你能看着无辜的人被你害死吗？”
“船长，要动手吗？”伊斯力低声问容远。这些人也就能恐吓这些原始星球的土著，对上容远他们，没有半点胜算。
容远摇头道：“先等等。”
“四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黑衣人每隔一分钟就大吼一声，每一次都让众人的心脏猛地抽紧，紧迫感和无穷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等死的滋味并不好受，人质中有一个孩子承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哇”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起来。
黑衣人摆了摆头，一个手下立刻上去要把那个孩子抓出来。孩子的父母顿时跟他撕扯起来，毫无意外地被踢到一边，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抓住了小孩的脖子。
“等等！把他放开！”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一个女孩排众而出，抓下一头黑色假发，站在黑衣人面前。
十来岁的模样，狗啃一样的红色短发，湛蓝色的眼眸清澈有神，身姿笔挺，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
她很害怕，但她还是站了出来。
容远微微一笑。
伊斯力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双眼发亮。

第32章
容远两人救下赛琳达以后，她就上了船。
因为她认出了他们身上的火鸟标记，然后说：“你们是雇佣军对吧？我有一个任务要委托。只要护送我回国，我父皇可以给你们一百亿星币作为报酬。”
“一百亿！”帕里一听这个数值就什么都忘了，拉着赛琳达的手连连喊道：“好的好的，没有问题，公主殿下请放心，我们飞炎队是全银河系最好的雇佣军，一定能把您安全送到！”
“船长才能做主，他说的话不算数。”夜翼突然从房顶上倒吊下来，把赛琳达吓了一跳。夜翼阴森森的目光在女孩脸上转了一圈，问容远：“船长，你怎么说？”
所有人都看着容远，帕里和伊斯力目光热切，其他人多少也都有些心动。
星币虽然是星网中的电子货币，但可以用于真实的商品和服务交易，而且只要是建立了星网的星球都能使用，其信用和价值都远远超过了一般国家自主发行的真实货币，是银河系星际联盟真正的通用货币，很多国家不承认别国发行的货币，所以他们之间的交易都以星币为主。以帕里出生的比丘星为例，一枚星币能兑换三百到五百枚比丘币，就这样还是有价无市，很多人根本不愿意把它兑换掉。
而一百亿星币，甚至都够他们买下好几个宜居星了。
容远淡漠地扫了一眼赛琳达，有《功德簿》在手，他对金钱的需求极低。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队员们开心一下也不错，加上他对赛琳达的印象也还好，因此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道：“可以。”
“哇哦！”帕里立刻欢呼起来，高兴地用八只触角在地上跳起霹雳舞来。
伊斯力干咳一声，也开心地笑起来，不过在所有人都很高兴的时候，他的笑容并不起眼。
当天晚上，他们的飞船在补给了充足的物资以后，飞往兰蒂亚帝国。
半夜，容远正在看书，忽然从精神力网中，发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跑出自己的房间，钻进了厨房。他皱了皱眉，放下书，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
——逮到了偷吃的公主一只。
只见那个跟假小子一样的公主殿下蹲在冷藏柜前面，捧着一个脑袋大的萝卜咔擦咔擦吃得飞快，就跟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仓鼠一样。
容远惊讶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赛琳达吓了一跳，从地上一蹦三尺高，转身看到容远，脸一下就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对不起，我饿了……”
“你不是公主吗？”容远不可思议地道。他就从来没有见过半夜溜到厨房偷萝卜吃的公主。
“公主也要吃饭呀！”赛琳达道。
“可你不是吃晚饭了吗？”容远问。
“我没有吃饱!”赛琳达理直气壮地说。
最终赛琳达还是把那个萝卜抱回房间吃掉了。
第二天，容远就让飞船上的厨师巴拉比多做了许多食物放在赛琳达面前，让她敞开肚皮吃个够。于是那一顿饭，赛琳达吃掉了三盘炒面，五碟菜，十人份的甜点，以及一大盘饭后水果。吃完以后满足地拍了拍依然平坦的肚子，叹道：“唉，总算是能吃饱了。”
众人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实在很怀疑那些食物都被吃到哪儿去了。
“好吃吗？”巴拉比给她递了一杯水果茶，笑眯眯地问道。
“好吃！”赛琳达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巴拉比便感到很开心，许诺道：“中午我给你做全鱼宴，用一整条蟹香鲸做，保证好吃的让你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真的吗？好棒！！！”
“你能吃完吗？”
“没问题，妥妥的！”
艾米瑞达担心地问她：“你真的不用吃个消食片什么的吗？”
“不用！”赛琳达又拍了拍肚子，遗憾地说：“其实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一只鸡。不过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还是算了。”
艾米瑞达无语。
帕里偷偷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能吃的公主。”
伊斯力目不转睛地看着赛琳达，含笑道：“挺可爱的。”
一直仿佛事不关己坐在一边看书的容远忽然看了他一眼，目中透出了然。
………………………………………………………………………………
白乐头顶着一盆韭叶，蹑手蹑脚地蹭到一扇窗户下面，偷偷往里看。
悍男甲正好从旁边路过，看到他这个样子，无语地问道：“团长，你在干什么？”
“嘘——”白乐急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偷摸着蹲起来一点儿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容远好像没有被惊动，这才放下心来，回头招了招手，见悍男甲没有动静，狠狠瞪了瞪眼睛，又用力摆了一下手。
悍男甲无奈，不得不拉了一下裤子，蹲在他身边，心里祈祷没有人看见。
白乐小声道：“你给我看看，他在干什么？”
悍男甲心道：【这还需要看？】但在白乐的瞪视下，他不得不伸出头瞄了一眼，然后说：“在看书。”
“是吧？在看书吧？我没有看错吧？”白乐连连问了好几遍，得到悍男甲的确认之后，又道：“你看一下，他在看什么书？”
悍男甲只要再伸出头，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道：“白色封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奇怪的图案。”
“果然是这样，我果然没有看错。”白乐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地道：“有问题，这事绝对有问题。”
悍男甲叹气道：“容先生在看书，这有什么问题？”
“哎，你不懂。”白乐摆摆手，道：“我以前跟着他的时候，他就整天抱着那本书在看……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看……可疑，可疑，太可疑了。”
悍男甲道：“有什么可疑的？也许是他特别喜欢那本书呢？”
“那家伙可是过目不忘的，什么内容的书能让他看上……等等，我算算。”白乐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不确定地道：“一百……一百零六年？至少有一百零六年了。”
“所以呢？你怀疑什么？”悍男甲有点兴趣了。
“我觉得吧……”白乐认真地、带着隐秘地兴奋宣布道：“那本书，它不是书……它肯定是全银河系最漂亮、最可爱的大明星——珂珂小姐的写真集！”
“……写……写真集？”悍男甲傻眼。
“没错，肯定是！除了珂珂小姐的写真集，还有什么能让一个男人看一百多年？”白乐振振有词地道。
“你说得……好像也对……”悍男甲居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容先生很强是没有错，但就像柯柯小姐肯定也会拉屎一样，容先生会偷偷追星……也没什么奇怪哦！
这么一想，里面那个高不可攀、强大的好像神祇一样的男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了，居然还有点可爱的感觉。
“是吧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对吧？”白乐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流着口水道：“说不定还是……那种……那种写真集啊！”
“那种……不穿衣服的那种？”悍男甲已经彻底抛弃了智商。
“对！”白乐斩钉截铁。
悍男甲想象了一下……然后立刻捂住鼻子，不行，要流鼻血了！
“想看吗？”
“想！”两人齐齐点头，白乐还怂恿道：“我们找机会去偷出来看看吧？”
“偷……”悍男甲傻笑了一下，然后想到容远的脸，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智商瞬间回归，疑惑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忽觉不妙，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容远正趴在窗框上，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们两个。
白乐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反应慢了一拍就被抛弃的悍男甲万分尴尬地站起来，干笑道：“哈哈，哈哈，那个，容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哈哈，您忙，您忙，我先走了，哈哈……”然后兔子一样飞快地溜了。
容远其实并不觉得被冒犯了，也没有真的生气，两人的反应让他啼笑皆非。他看了眼手中的书，将它收了起来。
这本书，当然不是什么写真集，但就算白乐想看，容远也是绝对不会给他看的。
因为这是“非现实之物”。
《功德簿》中的功德商城能够兑换任何物品，哪怕是违背科学原理、仅仅存在于幻想中的物品也是一样。这本书就是容远过去从商城兑换的“即兴之书”，每次打开都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内容，如果还没有读完不希望内容被刷新掉，就要把书中配套的一枚书签插在看过的地方，这样下次打开就还是同样的内容。
即兴之书的内容包罗万象，有时能看到远远超出当前文明发展水平的黑科技，有时却是低俗的三流小说，有时是完全不知所云的《魔纹绘制讲解》，有时又是《一百零八个骗术集锦》，出现什么内容完全是靠运气。因此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容远每次打开它之前，都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样的文字，内心总是充满好奇和期待。
这样的书，当然不是现实世界会有的产物。
《功德簿》中，有一条这样的规则：非契约者使用超出本世界科技水平的功德商品，将被规则之力抹杀。
这条规则，容远曾经用不少恶徒反复验证过，才算是大致摸清了它的生效机制。
换句话说，如果容远从功德商城兑换了面包这样现实世界就有的东西，那么其他人比如白乐就可以吃下去，跟吃了普通的面包没有任何差别，味道那是一级棒！但如果容远兑换的是洗髓丹这样不科学的东西，白乐吃下去就会立马暴毙没商量，但若是无意中碰了一下倒也没事。
而类似于这种即兴之书，其“触碰”和“使用”之间的界限是很模糊的，碰了一下、看了一眼，算不算使用呢？《功德簿》在这上面的判断就相当唯心了。若是带着清晰的意志、明确的目的却接触，必然会被抹杀；偶然无心地发生接触，则不会被判定为“使用该物品”，也就没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商城中兑换出的超现实物品，容远都仔细地收起来了——他手上有一枚银色戒指，便是传说中的“纳戒”，取“纳须弥于芥子”之意，能在小小的空间中容纳许多物品。不过涉及到空间的物品在功德商城中的兑换价格都贵的要死，每一立方米就需要一亿功德值。多年以前容远把攒了许久的功德值消耗一空，才兑换了这枚空间只有一百立方米的纳戒，专门用来装那些不方便被其他人看到和接触的超现实兑换物品，为了防止碰到什么意外情况，里面还有少量的生活物资。
收好书没多久，容远就见刚才急匆匆跑掉的悍男甲又回来了，他说：“容先生，刚刚收到消息，米亚小姐和知火小姐跟百花会的人发生了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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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容远的存在，小楼中的一行人都被特殊对待了。米亚如愿以偿地请呼啸的人在所有入城的隧道口和中心城主要的交通要道都贴了大大的留言，保证米东一入城就能看到。没事的时候，她就常常去楼下照顾那些小孩子，知火为了给容远留个好印象，便也总是跟她一起去。这天，因为草药用完了，两人便一起去街上买。
说起来，女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很微妙。明明她们两人互相之间并不信任，还有些看不顺眼，经常发生分歧，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手挽手地去逛街，有说有笑的样子看上去还很和谐。
呼啸派了几个人跟在他们身边，除了帮忙提东西以外，还有威慑示警的作用——那些店家和路人远远看到他们一行人，就知道是小楼的那几位又出来了，于是所有人都对她们很恭敬、很谦和，买的东西不但都是良心价，偶尔还会有打折，就怕不小心惹怒了小楼里的那个人，一道银光从天外飞来割断他们的脖子。
总而言之，虽然身边陪伴的人并不是自己喜欢的闺蜜，但米亚和知火的逛街之旅还是很愉快的，直到意外发生，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她们面前。

第33章
“乌尔维斯！”
米亚看清那个人，惊叫一声，看到有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着他跑过来，米亚下意识地挡在他前面，连带着呼啸的几个人将他们围起来。
追过来的人先是看到呼啸的制服，脚步就是一顿；然后看到两个各具特色的美女，知道她们是谁，手上的武器也跟着收起来了，但却围在前面并不离开，跟在最后面的一个人立刻转身跑回去报信。
悍男乙今天负责保护米亚两人，他看了眼堵在前面的几人，怒道：“百花，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相互看看，呼啸如今如日中天，百花自然是惹不起的。但他们几个只是打手，奉命来抓乌尔维斯，如果看到呼啸就认怂把人放走了，先不说百花以后怎么在中心城立足，就说现在，等他们回去以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其中一人迟疑了一下，示意众人堵上路，一边满脸堆笑诚恳又谦卑地道：“对不住啊，卡迪队长，我们无意跟您作对。只是那家伙在我们百花搞破坏，头儿命令我们一定要把他抓回去，您看……”
悍男乙卡迪皱眉，转身低声问米亚：“米亚小姐，您是想要保下他吗？”
呼啸现在的确是中心城最大的势力，但其实他们的实力还没有到能力压全城的地步，如今就像是烈火烹油一样，看着热闹，但根基不稳。因此他们早都得到命令，这段时间以维持稳定为重，不能像以前一样由着性子大打出手。
但这之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命令——以容远先生的意愿为主。
呼啸的人很清楚狱星的“山”霸军是怎么崩塌的，也都知道容远是他们现在对抗明昭学院和百花会、统治全城的大靠山，因此对这一命令贯彻的非常彻底。由于容远本人并没有给他们多少表现的机会，因而他们对一直跟在容远身边的米亚等人就显得更加看重了。
卡迪其实已经认出了乌尔维斯，知道他是跟着容远进城、但早早就离开的那个老头，他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并不怎么样，因此才有这一问。
但米亚看着受伤颇重、已经爬不起来的乌尔维斯，想起他平时对她隐晦的关照和提点，想起那一次她遇险也是这个人最早赶过来救她，米亚坚定地点点头，说：“拜托你了，卡迪队长，别让他们带走他。”
百花的人闻言脸色一变，眼神就有些不善。
卡迪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他转头看着百花的几人，冷声道：“米亚小姐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让路！”
几人犹豫。卡迪把手放在腰间的兽牙弯刀上，微微侧头，眼神冰冷而充满邪气地说：“或者说……你们希望我踩着你们的尸体过去吗？”
感受着他身上宛如实质的杀气，百花的人退缩了，他们连放狠话的勇气都没有就让开了道路，但幽暗的眼睛一直地盯着他们。
卡迪叫一个彪悍男背起乌尔维斯，带着众人走远一段距离之后才对米亚两人说：“米亚小姐，知火小姐，这附近是百花的地盘，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先送两位回去吧。”
“好好好。”之前双方对峙的时候就害怕得要命的知火立刻连连点头道，她早就想回去了。
“但是……”米亚迟疑道：“乌尔维斯的伤势很重，最好能立刻治疗。”她一直跟在乌尔维斯旁边，看着他吐了好几口血，把被他那人的后背都染红了。
“不耽误的，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卡迪安慰她说：“而且，为了给孩子们治疗伤势，城里现在最好的医生都在小楼那边，我们回去才能让他尽快得到治疗。”
“嗯，我听你的。”米亚被他说服了。卡迪一声令下，一行人立刻加快了速度，因为剧烈颠簸会加重乌尔维斯的伤势，他们也只是小跑罢了。
然而在半路上，他们就被拦住了。
窄窄的天桥上，两头都堵着数十个百花的人。卡迪没有想到自己的路线被他们猜到，竟然早早就等在这里守株待兔，脸色十分难看。
这座天桥离地有七八十米，上下左右四周的建筑都离得比较远，可以算是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有路人发现他们产生了冲突，早早就避开来，也有人一转身就跑去跟呼啸的人传递消息，讨好这新晋的霸主。
卡迪沉着脸，低声道：“你们百花，是想跟我呼啸开战吗？”
“咯咯咯咯咯……”一阵娇媚悦耳、雌雄莫辨的笑声传来，高挑瘦长的男人分开人群走出来，上挑的丹凤眼妩媚风流，挺直的鼻子犹如雕刻，身穿一件宽大的广袖长衣，若不是他的身材是明显属于男性的有棱有角、宽肩窄臀，说他是个极品美女也没什么人怀疑。
他笑道：“卡迪队长好不容易到我这里来，怎么不喝一杯茶就走？是嫌我这里的姑娘不够漂亮吗？”说着，他也不管卡迪已经抽出来的弯刀，凑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往他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卡迪浑身一个激灵，触电一样推开男人，面红耳赤地喊道：“寒月会长！”
这一下，他蓄势待发的杀气就跟被一针戳破了的气球一样，一下子全都漏光了。
“哎呀，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吓得人家心里慌慌的。”寒月退了一步，拍着胸口柔弱地说。
卡迪戒备地看着他，某种程度上来说，百花的会长寒月是个比霸军的奥里恩更难对付的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他说的话哪一句是真的，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用正常的方式跟你交流，胡搅蛮缠的本事一等一。
卡迪深吸一口气，道：“寒会长，我们急着赶路，请您的属下行个方便。”
“急什么呀！不喜欢我们的姑娘的话……”寒月进了一步，伸手按在卡迪胸口，充满诱惑意味地舔了下嘴唇，贴着他轻声道：“不如我来陪你呀！”
卡迪再退，这一次却没有闪过寒月的手，他也不想显得太弱势，就强忍着浑身发毛的感觉，直视着他硬邦邦地道：“寒会长，我身后受伤的这位是容先生的故人，他现在急需治疗。您拦着不让我们离开，若是耽搁了他的伤势，恐怕容先生会怪罪下来。”
他这威胁可以说是十分直白了。寒月往后看了一眼，好像才看到彪悍男背上的乌尔维斯一样，惊讶地叫道：“哎呀，受伤了？怎么不早说？严不严重啊？”
米亚忍不住刺他道：“就是被你的人打伤的，你会不知道？”
寒月和蔼和亲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女孩身上转了一圈，才笑道：“底下的人打发一两个来捣乱的猫猫狗狗之类的也是平常，怎么会事事都报给我听呢？”
米亚被他看得好像浑身的衣服都被扒光了一样，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想说什么都忘记了。
知火看不惯，鼓足勇气道：“你要不知道，那你现在怎么跑来了？”
寒月眨了眨眼，又看着卡迪甜腻地道：“自然是听说卡迪队长贵足踏贱地，特意前来迎接啊！队长现在可是中心城的大贵人，我那里不知道多少姑娘日盼夜盼，就盼着卡迪队长来光顾呢！”
“寒会长！”卡迪加重语气沉声道：“我们赶时间！”他已经发现米亚两人被寒月带偏了节奏，越是跟他争辩，乌尔维斯被耽搁的时间就越长。
气息奄奄的老头挂在他下属的背上，手脚都无力地垂着，血就像是河水一样往下淌。
寒月蹙眉担忧地道：“伤得这么重，还大老远地跑回去干什么？我们百花就有医生啊，离得也近，不如现在就带他过去治疗？”
“不敢，呼啸有自己的医生。”真要让百花的人来治疗，随便下点黑手这人就完了。
“我最后说一遍，”卡迪目光锐利地道：“请寒会长让开吧。”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杀气骤起，只要寒月再说一句顾左右而言他的话，他的刀就会砍过去。
寒月目光往下一晃，看了眼他的手臂，再看了看卡迪后面的乌尔维斯，绽开笑容道：“好吧好吧，既然卡迪队长这么着急，那我只能让姑娘们等下次了。”
他挥了挥手，挡在路上的数十人立刻无声地让出道路来。卡迪一行人都松了口气，急忙加快速度跑向小楼。寒月在后面挥着小手帕，笑眯眯地目送他们。
跑到半路上，背着乌尔维斯的彪悍男突然停住。
“又怎么了？”卡迪火大地问道。
“队长。”彪悍男看着他，平静地说：“他没有呼吸了。”
卡迪一愣，看向他背后的乌尔维斯——花白的头发混着血和泥粘在脸上，每一根皱纹似乎都述说着痛苦，他身上还在滴血，但呼吸却已经停止了。
卡迪忽然感到非常愤怒，愤怒而且失望，他其实并不是很想救这个陌生的老头，但既然把事情接下了，他就要尽全力做好。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
米亚不敢置信地伸手确认了一下，然后便开始大哭。知火看着他们，这样的场面她已经看过太多次，但此时不知怎地，心中也有些酸涩。
众人站在原地，僵硬许久，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死寂。
“怎么了怎么了？听说百花的人要跟我们开战？草！没说的，干他丫的！咦，小丫头你在哭什么？”白乐咋咋呼呼地跑过来，看到他们的模样，吃了一惊。
众人抬头，目光越过白乐的肩膀，看到他……身后的容远。

第34章
“先生，先生……乌尔维斯……他死了。”米亚哭道。
“哦，是吗？”白乐跳过来，蹲下看了看被放在地上的乌尔维斯，然后不在意地道：“真死了……死就死了呗，你哭什么？”
米亚抽泣道：“你怎么这样……乌尔维斯……大叔他是我们的伙伴。”
“伙伴？”白乐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容远，再看看米亚，笑道：“丫头，你是第一天来狱星吗？在这地方，死上个把人，多正常啊！你不光要有自己可能下一秒就会死的觉悟，还要做好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消失的准备，不然的话，你是活不下去的。不过嘛~要是有人愿意护着，你再天真，也无所谓了。”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中便带上了几分讥诮感。
米亚愣住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她了。但是，是她还没有学会在狱星生活的方式，还是……她真的错了？
米亚不由自主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容远，但容远却并没有看她。
容远低头看了眼乌尔维斯。一起来到中心城的数人当中，只有他目的最为明确，而且从来没有想要借助容远的威望或者实力来达成自己的目标。当初想要跟着容远的时候，他就只说想到中心城来找女儿，到了城里以后，也是干脆利索地离开了。
“去查查怎么回事。还有……”容远道：“他有个女儿，找到她。”
“在跟我说话吗？”白乐贱贱地歪着脖子道：“求我啊，求我啊，求我我就帮你啊！”
悍男甲侧目，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团长，你是想死吗？
容远平淡地看了眼白乐。
白乐抖了一下，一缩脖子，干脆利落地低头忏悔道：“对不起，我错了。”然后对身边的悍男甲道：“没听到吗，杰曼？去按我老大说的办！”
悍男甲杰曼翻了个白眼，无奈应是，转身去办了。
白乐头一歪，看到卡迪，忽然又问道：“哎，你怎么会跟她们一起？”
“米亚小姐和知火小姐来购物，我跟着保护她们。”卡迪说。
白乐眼睛一斜，道：“谁让你保护她们的？”
“啊？”卡迪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难道要说：【我和杰曼商议以后跟你汇报过，而且你也没说什么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打老大的脸，这种事他还做不出来。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背锅了呀！
卡迪低头，满脸忏悔的表情跟之前的白乐一模一样。
白乐恨铁不成钢地训道：“我说这两天事情这么多，怎么老是找不到你们人在哪儿，原来尽陪着小姑娘逛街了，这是你们该干的事儿吗？急着找老婆吗？没出息！叽叽歪歪扮演什么护花使者！想发泄去花街呀！中心城的花街就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不够你浪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对不起，团长，我错了。”卡迪急忙认错，再让他说下去，那就没完没了了。作为呼啸骑士团的三把手……并且正在努力向二把手迈进的他，还是要脸的。
“哼，知道错就好。”白乐道：“来两个人，把尸体扔到兽栏去！”
“不要！”米亚惊叫道：“不能好好地把他安葬吗？”
白乐一挑眉，问道：“你去？”
米亚愣了下，咬牙道：“我去就我去，不许你们碰他！”她弯下腰，使劲抱住乌尔维斯的肩膀，用尽全力，倒是把他上半身抬起来了，却怎么也扛不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白乐冷眼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明白吗？他活着的时候是你认识的那个大叔，但当他死了，就是一堆肉和骨头而已，跟其他任何人的尸体没什么差别。”
米亚不理他，一边哭一边跟自己较劲。知火见状，叹了口气，上前帮她把乌尔维斯的双脚抬起来，两个女孩抬着尸体气喘吁吁地走了几步后，奥科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言不发地扛起尸体，米亚两人忙跟在后面。
三人一前两后走了许久，这一次，保镖们并没有跟上来。米亚一直在哭，知火心烦地训道：“别哭了行吗？我怎么不知道你和这老头的关系这么好？”
米亚抹着眼泪哭道：“他不管我们了吗？他不管我们了吗？”
知火沉默，这也是她现在如此烦躁的原因——在白乐突然吊脸色指桑骂槐地发飙的时候，容远已经转身走了，但他离得并不远，肯定都听见了，他的脚步却没有为此有半点迟疑。
虽然早就知道她们对容远来说并没有多么重要，但她总还是……总是抱有一丝幻想的，觉得容远或许会对她多少是有一点不一样的，然而现实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物伤其类，所以她那时才会帮米亚的忙。但是……知火也敏锐地察觉到，在发现容远对她们并不是很看重的时候，周围她们原来的那些保镖神情变得很微妙。
若是……若是失去了容远的那一丝默许和眷顾，在这中心城，她们又该怎么办？
“我加入了呼啸骑士团。”一直走在前面的奥科托突然开口道。
“什么？”知火没听清。
“前两天，我趁着他们还不清楚我们和容先生关系的时候，申请加入骑士团。”奥科托故意在语调中带上一份轻松和沉稳，说：“他们正好缺人手，又不愿意随便加人，所以我很顺利就通过了，现在管着一条街，大小也算是个头目。所以说……”他顿了顿，干咳一声，道：“要是你不想住在小楼里了，到我那儿去，帮忙管个账什么的，也挺好。哦，当然，米亚想来也可以，到你爷爷找来之前，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不想住在小楼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容远不发话，就算是奥科托也要软磨硬泡待在那儿的。不管容远的真实态度是怎样的，只要他们还在小楼进出，隐形的好处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奥科托给的，是万一白乐那股邪火还没有发完，把他们从小楼赶出去以后的去留——虽然不知道那时候奥科托还能不能担任现在的职务，但好歹也算是条后路。这一点，知火明白，米亚也明白。
………………………………………………………………………………
天桥上，卡迪见白乐还是阴沉着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团长，还气着吗？人都被您骂走了。”
“他们走不走关我屁事！”白乐喷了一句，然后低沉地道：“卡迪，你回去带上人手，把百花在玫瑰和郁金香两条街的据点都给我挑了！”
“可是，老团长说……”
“我就问你，寒月那人妖找你麻烦，你气不气？人在你手上的时候被他拖延时间搞死了，你还能忍得下？”
卡迪眉心一跳，咬牙道：“我……”
“我不管老头子说的什么稳定为重之类的屁话，凭什么他这辈子都没认怂过，到我们呼啸成了最强的一个后反而要忍气吞声？”白乐眉宇间的煞气几乎要喷出来了，他说：“你尽管去干，什么后果我担着！老头子要问罪，让他找我！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敢惹我呼啸的，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我明白了。”卡迪爽快应道，眼中隐隐有着兴奋的神色，显然他也很想这么干，随后他又担忧道：“那杰曼的调查……”
“那个嘛~”白乐幸灾乐祸地说：“要是被他调查出什么问题，就是容远去找他们的麻烦了。到时候，肯定就不是一两条街的问题了，那家伙或许会杀得血流成河呢！”
“那……要是没什么问题呢？”卡迪又问，“毕竟我们都知道，百花会可以说是中心城最讲究规矩的地方了。”
白乐顿了一下，骂道：“呸！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等卡迪开口，他看了看四周道：“那位老大去哪儿了？”
“怎么，你刚刚才骂了米亚小姐她们，又要去招惹他？”卡迪警惕道：“就算容先生一次两次不跟你计较，但万一他这次生气了呢？”
“嘿，我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吗？我找他有正事儿要谈呢！”白乐义正言辞地道。
虽然卡迪眼里写着“你就是那种人”，但还是给他指了方向，看着白乐三步并作两步地追过去，十几个呼啸的人跟在后面保护，他操心地叹了口气——白乐虽然正经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还是不正经的时候比较多，不知道将来老团长走后，他能不能撑得住这个大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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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远走得并不快，白乐很快就追上了，一把将影子也似的乔飞远远地拨到一边，让他听不到两人的谈话，然后自己走到容远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歪着头打量他。
这么明晃晃的一个人杵在面前，容远就算再不想搭理他也没办法忽视他了，叹气道：“怎么了？”
“我说容老大，”白乐神色难得的严肃，“你这些年，发生什么事了？”
“……嗯？”
“要是以前的你，听到我那么说，早就直接动手了！今天居然只是看我一眼就算，不是很反常吗？”白乐有理有据地说。
“我没有揍你，你很失望？”容远问。
“喂，别说得老子跟受虐狂一样！”白乐抗议道：“我是说，你变化真挺大的。”
“九十多年了，是人都会变。”容远道。
“但你脾气变好了，”白乐目不转睛地看着容远道：“却让我觉得更没有人味儿了。”
容远脚步顿了顿，终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乐心底忽地哆嗦了一下，浑身僵硬地看着容远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忽然想起，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容远的时候。
那人坐在窗台上看书，风暖融融的吹着，阳光洒在他手上肩上，惬意而宁静，仿佛他所处的地方，就是独立的一个世界。
巴拉比揽着白乐的肩膀，喊了一声：“船长！”
声音打破了那种宁静，他转过头，抬起浅褐色的眼睛淡淡地看了一眼，白乐忽然就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像是等待审判的一只小老鼠。
然后容远就笑了一下，极浅的笑容，带着洞察一切的明了和通达，眼中有种仿若透明的纯粹，还有点坏坏的狡黠。
而刚才，他看到容远的眼底，一片荒芜。

第35章
“乌尔维斯的女儿名叫布丽，从三年前开始在百花的栀子街坐台。我们一共找了二十二个见过她的人，普遍的看法是，布丽这个女孩长相只能算清秀，但是比较能放得开，所以行情还可以。没有被强迫的迹象，没有被药物或者武力控制，来去都比较自由。半年前，因为生病，不治身亡。”
呼啸现在已经今非昔比，只要放出一点风声来，无数人愿意主动给他们提供情报。不过半天，杰曼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打听清楚，回来向容远汇报。
白乐虽然之前被容远吓住，但是愣了一阵后还是跑回来了，他也不去看容远的表情，大摇大摆的坐在沙发上，一副主人翁的架势——这里本来就是他的房子。
听完杰曼的话后，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你情我愿的事情，她死了只能说是运气不好，那老头怎么会和百花闹起来的？”
“独生女儿死了，就算再怎么豁达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放下。乌尔维斯之前在百花曾说过，他的女儿是个好孩子，之所以会变成那样，都是百花的错。”杰曼道：“再说，如果不是那女孩被卖到了百花，她还真不一定会死。”
“哦，然后呢？他干什么了？”白乐饶有兴致地问。
“刺杀了三个百花会的重要干部，大闹他们的总店，还放了一把火。因为救援及时，据说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但是房子基本上被烧成废墟了。”杰曼道。
“干得好啊！”白乐赞叹道：“没想到那老头这么猛！哈哈，这样算下来，吃亏的是百花啊！哎，对了，”他又转头问卡迪，“既然这样，你就别找他们麻烦了，听起来寒月那小子挺可怜的！哈哈哈……”
卡迪面无表情道：“我已经去过了。”
“哈哈……嘎？”白乐笑声戛然而止，惊异道：“去了？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结果怎么样？”
“别提了。”卡迪郁闷地道：“连交手都没有。估计他们早就得了命令，店都关了，一个客人也没有。我们一去，他们自己的人也都跑了，就留下几张桌椅和一些摆设，我们砸了几个，觉得没意思，就都回来了。”
白乐的脸也跟着垮下来。说起来，不战而屈人之兵听起来是挺厉害的，但这样还有什么乐趣。他们是为了出气，又不是冲着桌子椅子去的。这个结果，让白乐牙痒痒的，立刻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不找他们麻烦的话，怒道：“岂有此理！带上人，今晚我们再去找他们麻烦！今天我亲自带队！”
“他们既然昨天都躲了，让步的姿态已经摆出来了，能丢的脸也都丢了，难道今天晚上就会跟你堂堂正正地开战吗？”杰曼冷飕飕地道。
“而且，”卡迪在旁边可怜兮兮地补充道：“老团长知道昨晚的事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叫过去打了板子。是真打啊老大，用的那根老藤条，我现在屁股还疼呢！”
“嘶——”白乐倒抽一口冷气，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老团长还让我给你传达一句话。”卡迪继续补充道，模仿着白想粗豪的嗓音，带着几分怒意道：“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忘了老子给你说过什么话吗？这段时间你给我收敛着点，不许再出现更多伤亡了！明白吗？要是你还记不住，老子就亲自过来教教你！”然后他脸色一变，慈爱地看着白乐，声音里都像是含着糖地说：“乖啊，儿子。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你也暂时忍一忍，熬过这段时间，你想要什么老爸都给你买，啊？——啊！”
卡迪说到最后，被忍无可忍跳起来的白乐抓着他的头直接“嘭”地一声砸到墙上，那一声闷响听得人心脏都跟着跳了一下，卡迪发出一声惨叫后贴着墙跪下去，捂着头委屈道：“是老团长让我一字不差转告你的，你打我干什么？”
“不许学我老爸说话的口气！”白乐比他还生气地说。
“熬过这段时间是什么意思？”杰曼却注意到卡迪转述话中的某种含义，问道：“哪段时间？”
“没什么。”白乐支支吾吾地说，神色也突然有些阴郁。
米亚在旁边听了半晌——他们到地表去埋完尸体以后又回来了——见他们似乎已经完全不打算理会乌尔维斯被杀这件事了，忍不住问道：“那百花，他们杀了乌尔维斯……不管了吗？”
众人一起看向他，连知火和奥科托的眼中也尽是不赞同，米亚瑟缩了一下，又猛地抬起头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乌尔维斯，都没有让你们替我们复仇的资格，我也知道我自己只会说，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但是……”米亚强憋着眼泪，问道：“百花是做那种生意的，怎么会是个干净地方？容先生，我听孩子们说，极乐城是一个吃人的地狱，而您一个人摧毁了他，拯救了他们所有人。那为什么……为什么您会允许百花那种地方还继续存在呢？”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快速地起伏着，脸上有些控诉和后悔，但更多的是坚定。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最后杰曼扶了扶额头，道：“好吧，米亚小姐，我想您是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才会有些误会。”
“您要知道，在狱星，礼义廉耻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活着才是最主要的。大部分人毕生追求的只有两件事——吃饱饭和睡着以后还能再醒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付出身体就能换取安逸、并且比大多数人都更加优越的生活的话，很多人都会乐意之至。百花大部分的‘少爷’和‘小姐’都是这么来的。”
知火不自在地低下头，伸手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偷偷看了一眼容远。
“所以，城里做这种生意的人其实非常多——超出你想象的多，不是只有百花一家。”杰曼又道：“不少人在自己家窗户上挂个牌子就开始营业了，当然，生意要差得多。这种事，双方都是自觉自愿，所以防无可防，禁无可禁，就算是帝国皇帝也管不了，只能顺其自然。”
“那……难道他们就没有强迫人去卖吗？”米亚倔强地道：“你也说了，那个布丽的女孩是被人卖到那儿去的。”
“嗯，宁愿饿死也不肯妥协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这次是卡迪开口道：“但是百花能从无数暗门脱颖而出，成为规模最大、生意最好、影响力也最大的一家，甚至成为中心城四大之一，不是没有原因的。”
“过去的四大，霸军靠的是底蕴积累，我们呼啸好战，明昭学院靠人脉，而百花，能够立足的根本不是他那里有最多的俊男美女，而是规矩。”
“百花不会强迫人出来卖，这是众所周知的。碰到那些洁身自好的人，不但不会耍手段强迫他们，还会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比如劈柴烧水洗衣服之类，只要攒够赎身钱，他们就可以离开。”
“咦？可是……”米亚混乱了，问道：“百花难道还是好人？”
“哈。”白乐轻笑一声，有些嘲讽，道：“这么说吧，比如……你被卖到了百花，不肯卖身，最后给你安排了一个洗衣服的活儿。你就日也洗夜也洗，每天睡觉不到三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疼手脚发麻，最后得到的馒头还填不饱肚子，要想攒够赎身钱更是遥遥无期。这时候，你发现那些在包厢里端茶倒水、有时候陪着客人聊天的侍应生一样不用卖身，工作却比你轻松多了，拿的钱也多。你会不会羡慕嫉妒？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会不会想要换一份工作？”
他一连问了三个会不会，米亚想坚持说“不会”，但她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觉得自己真不一定能撑下去。
“然后，主管在为难一阵后，答应你的要求，但他也会告诉你，在包厢里有时候是要受些委屈的，你要学会忍耐，不然就换回原来的岗位去。”卡迪也找了地方坐下来，翘着二郎腿说：“你开始当侍应生，发现这个工作果然轻松多了，只是客人有时会动手动脚，摸摸手搂搂腰什么的。但一来不想回去吃苦，二来客人不敢真的得罪百花，所以也算有分寸，再说还有小费，你就忍下来了。”
杰曼接了下去，他的语气就温和多了，含笑道：“人的底线是在不断降低的。先是手，再是腰，然后是身体其他地方，衣服穿的越来越少，小费也越来越多。但你逐渐就会变得更加不满足，因为那些不如你漂亮、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有能力的人，只是因为愿意出卖身体，就能得到远远胜过你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收入，还能对你颐指气使甚至任意打骂。在那样的环境下，你会觉得自己以前无论如何也要坚持的东西变得很可笑，反正都已经只差最后一点点了，只要再稍微退一步，你也能和她们一样活得更加光鲜亮丽。”
卡迪最后道：“不过就是温水煮青蛙的手段罢了，中心城混得久一点的人都知道，但还是有不少人抱着自己绝对不会堕落的想法，一步步的陷进去。这么多年来，能真正坚持下来的人，没有几个。百花有两家专门用来TIAO教新人的店，那些桀骜不驯的、不听话的、洁身自爱的，都会被送到那儿去，有不少喜欢这种调调的人也特意去光顾，熬着磨着，就把人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了。可以说不知不觉，水到渠成。”
米亚早就听得呆了。
应该怪百花套路太深太阴险吗？但每一步转折、每一个改变都是那些人自己选择的；是该怪她们无法坚持自我吗？但追求更好的生活，又有什么错？
“米亚，你还是见得太少。”奥科托也说了一句，“有些父母把子女当成摇钱树，丈夫用妻子换一点劣酒或者土烟，那用的手段才叫残忍。相比之下，百花已经是超乎想象的温和了。”
米亚咬唇道：“我还是不能接受，这种脏地方，不管它给自己披了多么漂亮的皮，原本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白乐摊手道：“谁也没有要你接受啊！它已经在那儿了。”
米亚求助地看向容远。
“存在即为合理。”容远沉吟片刻后，说道：“以前有个人说过，天底下有两种最古老的职业，一个是J女，另一个是杀手，因为有需要，所以存在。比起夺取他人生命的杀手，以身体为交易的人，伤害的只是她自己。你会觉得这肮脏，是因为贞操观念的影响。但是，为了生存，出卖肉体，出卖智慧，出卖武力，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归根究底，躯体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财产和私有物，怎么处置，自然是本人最有权力决定。”他看着米亚说：“不需要你去接受它的存在，不过，你也没有必要把自己的观点加给别人。”
米亚低头不语。
等其他人都离开以后，白乐凑到容远身边，挤眉弄眼地道：“所以呢？你肯定有其他计划，对吧？”
“嗯？”容远发出一个鼻音，不置可否的样子。
“我认识的容远可是个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人。”白乐一脸看破玄机的样子，得意洋洋的说道：“你说不在乎别人用身体当筹码交易应该是真的，但我不相信你能看得惯百花这种地方。说吧，你有什么计划？需要我怎么配合？”
他满怀期待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容远两个人在百花大杀四方、纵横无敌的样子，激动地脸都红了。
“没有计划。”容远拿出书来，一副话题到此为止的样子，道：“我的确不打算做什么。”
“不是吧？”白乐很失望，挑拨道：“你并不会真以为百花就那么干净吧？百花暗地里也干很多坏事的啊！别的不说，每个月被玩死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
“呼啸呢？”容远反问道。
“啊？”
“呼啸好战——那在你们战斗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死人吗？”
“这个……”白乐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张口无言。
“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哪怕是错误的、愚蠢的选择也一样。”容远懒懒地道，“对于你们和百花，我没有兴趣去一一甄别哪些人有罪，哪些人无辜，会有人做出判断的。”
“有人？谁？”白乐一头雾水。
“你会知道的。”容远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句，垂眼看书。
“靠，又卖关子！我就讨厌你这样！”白乐气哼哼地道。他往沙发上一躺，两腿搭在茶几上，双手垫在脑后，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十几分钟后，他又突然开口严肃地说：“喂，容远，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容远没有说话，不过白乐知道他一定听到了，片刻后又道：“老爸让我好好跟着你。他说你有办法离开狱星，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会把我也捎带上。”
“哗啦”一声，容远翻了一页书。
“但我知道，这是他为你办事提出来的条件，对不对？”白乐道：“当年他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我只有十六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把我当成那个没长大的孩子，什么事都瞒着我。”
“所以呢？”容远问。
“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换一下人。”白乐道。
“换成你爸？”容远抬眼看他。
“不是。”白乐摇头道：“要留下我在这里，他不管到什么地方肯定都会想尽办法回来的。但是留下他，我也不放心，毕竟老头子年纪已经这么大了，谁知道还能有几年好活，我得陪着他。”
“那你想换成谁？”容远问。
“你觉得，杰曼和卡迪怎么样？”白乐忐忑地问道。
“两个？”
“嗨，能带一个，那再带上一个两个，三五十个，也不算什么，对吧？”白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道。
容远合上书，瞟了他一眼，问：“你还想带三五十个？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换这么多？”
“别唬我啊！要离开这儿，肯定需要飞船，对吧？就算是小型飞船，也能多塞上一二百人，最多降低一点生活品质，对吧？”白乐一脸‘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表情，道：“楼下那群孩子，一共有三百二十一个，你养着他们，是准备到时候一起带走，我没说错吧？这么多孩子，你一个人怎么能照顾得过来？肯定需要人手，对吧？米亚那几个，先不说能不能信任，能力显然都还差得远。但是！又忠诚、又细心、又能打、又听话，这样的人才，我有啊！我有好几打呢！”
容远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白乐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那什么，你不用担心把罪犯带出去。老一辈的那些跟着我老爸混的大盗贼这些年基本上都去世了，杰曼他们，大多数都是老爸他们来狱星以后才出生的，在外界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呃……是有那么一两个从外面招收的人，但人品绝对信得过，我保证！”
“一共多少人？”容远问。
“一百三十三个。”白乐不假思索地道，显然这件事已经让他考虑很长时间了。
“我带走他们，你留下？”容远又问：“跟这里比起来，外面就算是比较偏远的宜居星也能算得上天堂了，你就不想离开吗？”
“当然想。”白乐毫不犹豫地说，他一副牙疼的表情道：“我都想死星网了！还有我在《大魔法时代》的账号，当年可是等级榜一直排行前三的高手高手高高手呢！多少妹子哭着喊着要嫁！还有还有，云端餐厅的烤鱼，冰镇过的寒香果，三十层的大冰激凌，想想就流口水！还有还有……”
白乐开始历数他所有怀念的美食，数到第二十二样的时候，一串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哧溜”一声吸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遗憾地叹道：“唉，越说越饿，可惜都吃不了了……”他看着容远，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想起两人刚才的话题，接着道：“那什么，我是很想很想很想回去的，所以你看，我这不是考虑了好多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嘛！不玩游戏，不吃那些东西，我这么多年也过来了，老爸可是只有一个。要是我这次离开，那就真是永别了。”
“不后悔吗”容远问。
“不会！”白乐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绝不会！”
“我是问……”容远缓缓道：“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白乐一愣。
“当年你刺杀未遂，加上你为了刺杀制造的那些混乱，情节都并不算严重，最多也就是判到蓝狱星，服刑十几二十年就可以出狱了。”容远望着白乐道：“再考虑到你年龄不大，我这个当事人也放弃追究，努力争取，刑期或许还能减半。但你自己要求要到红狱星来，这么多年，不后悔吗？”
白乐惊讶：“哎，刑期原来这么短吗？我还以为肯定要判上一二百年呢！”
容远：“……”
白乐脸一肃，道：“要说没有后悔过，肯定是假话。这些年，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没来这鬼地方，现在肯定怎么怎么样……这里什么都没有，外面有数不尽的好吃的、好玩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晚上睡觉也不用在枕头边上放一把刀防身，也不用……也不用我装成大尾巴狼吓唬人，不用担心身边的人会随时反目。”
“但你知道吗？容远，我有时候，其实很庆幸我来了。跟我老爸一起进来的那些叔叔伯伯，基本上都死了，有些人没病没灾的，就那么突然死了。要不是我来了，我老爸可能也熬不到现在。这鬼地方……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但事实上，老爸他活得比谁都长，而且老当益壮的，还能再战一百年！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所以，不后悔！”
容远凝视着白乐，他没有想到，思维直接、性格简单的白乐能看穿这一层。
很多人都觉得，白乐白痴还整天傻乐，没什么能力，全靠有个好老爸才能在狱星过得这么潇洒。但实际上，父子两人中真正成为依靠的是身为儿子的白乐，因为有他在，白想才没有丧失生存的希望，呼啸也才会成为狱星四大之一。
“哈哈，被我吓一跳吧？没想到我这么聪明，对吧？”白乐一秒破坏形象，总结陈词道：“所以啦，我不回去了！你把其他人带走吧，行不行？一句话！”
“不行！”
“啊？什么？为什么？”白乐瞪大眼睛道。
“带你走，确实是白老大提出的条件，而且是唯一的条件，但我没有答应。”容远道：“我跟他达成交易的，是其他的内容。”
“是……什么？”白乐茫然问道。

第36章
然而不管白乐怎么软磨硬泡，都没有从容远那里得到答案，最后还被烦不胜烦的容远直接赶了出来。满肚子郁闷的白乐想去找白想问个明白，但是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人，从呼啸的下属那里得到的唯一的答案就是白想很忙、非常忙、特别忙，说得他都觉得自己去打扰白想是种罪过了，无可奈何，只好在街上胡乱溜达。
“快快快，打起来了，那边又打起来了！”
“这是今天第几回了？”
“第三回 吧！”
“不对，是第四回 了。之前有个家伙，没过两招就趴下了！”
“听说这次的是个高手，快走快走，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街上的人忽然大呼小叫地从白乐身边跑过，匆匆忙忙地跑向某个地方，还一脸兴奋的样子。白乐莫名其妙，揪住身边路过的一个家伙问道：“怎么回事？谁打起来了？”
“还能是谁？不就是呼啸的斯诺嘛！”那人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甩开白乐急匆匆地跑了。
“斯诺？斯诺在这里跟人打架？”白乐一听也兴奋起来了，拔腿就顺着人流的方向跑过去，没过多久就听到一阵阵欢呼和惊叫声，还有两个人影腾挪跳跃，在诸多房顶和天桥上来来往往打得不亦乐乎，惊险至极，也强悍至极。
白乐找了个观战的好位置，一把将原来在那里的人拉开，自己蹲在那儿看得高兴。被他拉开的人自然不乐意，正要喝骂，就看到了跟在白乐身后的杰曼等几名呼啸成员，再一看白乐的脸，他吓了一跳，缩着脖子扭头就走。
跟斯诺对打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花白的头发像根根钢针刺向天空，眉毛乌黑，鼻梁高挺，满脸白须，一身灰色旧衣。看似瘦巴巴的身架，但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全都是结实得好像铁疙瘩一样的肌肉。
只见斯诺跳在空中，一条腿像鞭子一样甩向老头，老头竖起胳膊挡住，顺手抓住斯诺的腿双手一起用力，将他整个人都扔出去五六米远。斯诺猿猴也似地踩着墙壁，噌噌两下就上去了两层楼，然后一扭身，像钉钻一样猛地砸向下方的老头，老头双臂交叉一档，被斯诺撞得连连后退，再一用力，两人陡然分开。略微一顿，又同时扑向对方，拳脚相击，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围观者发出阵阵叫好声，还有人开盘赌谁胜谁负，有人一看到自己下注的人处于下风就大声鼓劲或者咒骂，也有人不管谁能获胜，只是高举着手臂嗷嗷叫喊：“打死他！打死他！”宛如群魔乱舞。导致一些胆小的人远远看见这个场景，就偷偷贴着墙根溜走了。
话说斯诺原本被容远打击得都怀疑人生了，但自从容远灭了霸军之后，他就突然释然了。他觉得，自己只要是人类中的最强就可以了，不需要跟某些非人的存在进行比较。同时，周围的人原本对他被秒杀这件事经常暗地里嘲笑鄙夷，然而自从霸军覆灭一事之后，他们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斯诺在他们眼中从一个“秒杀男”变成了“唯一一个跟那个人交手以后还能活下来的男人”，莫名的好像拥有了某种了不起的荣誉一样，面对他的时候甚至变得比没有被打败之前更加敬畏了。
不过，那一次战败还是让斯诺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过去骄狂的态度收敛了不少，最近到处找高手挑战磨炼，可惜这城里没跟他打过的高手基本上没有。所以斯诺就开始蹲守几个入城的矿道，还让呼啸的人给他寻找猎物，然后就找上了这位今天才刚入城的、一看就很厉害的老头，斯诺见猎心喜，当即挑战，两人一连打了半个多小时不分胜负。
然而老头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渐渐不支，一个不慎，被斯诺一脚踢飞出去。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还要再打，却突然被一个斜刺里冲出来的男人拦住了。
背着一个破烂的小包裹的男人挡住老头，转身面对满身大汗、但依然龙精虎猛的斯诺，忍着怒气，低声下气地道：“这位先生，我们今天才刚刚入城，自问以前应该没有得罪过您。不知道阁下为什么要找我们的麻烦？”
斯诺咧嘴一笑，道：“要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男人眉头一皱，额角的肌肉颤了一下，担忧地看了一眼面色灰败喘着粗气的老头，想要拖延点时间，至少让他多恢复一些，于是跟斯诺商量道：“但我们到这城里还要找人，能不能等找到人以后，我们再约个时间比试？”
“你们要找谁？”斯诺活动着手脚，道：“跟我打一场痛快的，不论胜负，我都帮你们把人找到。”
男人略一沉吟，坦然道：“这位老先生要找的是一个叫米亚的女孩，我们在城外看见过她贴的告示。”
“米亚？”不止斯诺，很多人都惊讶地叫出声来，他们都看见过呼啸叫人发出的通知，知道那女孩现在算是呼啸的贵客。
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白乐也诧异地站起来，伸长脖子看过去，嘴里道：“那老头儿就是米亚的爷爷？果然厉害……不过比起斯诺还差了不少嘛！”
“团长，你仔细看。”杰曼在他身旁道：“他受伤了。”
白乐眯眼看了看，见老头腰侧的衣服上渗出了浅浅的血迹，不由惊叹道：“受了伤还能跟斯诺打成这样？那他之前该有多厉害？”
果不其然，白发老头擦了下额头的汗，左手状似不经意地按了下腰侧，道：“我是米亚的爷爷米东。看样子，阁下认识我那孙女？”
“我不认识，但我知道她。整个城里，不知道你孙女的人怕是不多。”斯诺没有发现米东的伤势，摆出架势，执着地道：“打一场，打完我就带你去找她。”
“那个……另外，我也要找一个人。”男人犹豫着举起手来，道：“是一个叫容远的年轻男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呃……我说什么了吗？”
男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惊恐万分、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连一直好像除了打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斯诺都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然后瞪圆了眼睛问他：“你……你说找谁？”
米东惊异地看着他们，不明白那个叫容远的人何以让这里所有的人都露出这样的表情。
男人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他微笑道：“容远，容先生。”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白乐从观战的一栋楼的房顶上跳下来，问道。
“故人。”男人沉稳地、淡然地回道。
他的这个姿态一直维持到见到容远的时候。
杰曼领着米东去见米亚，白乐带着这个男人来找容远，很好奇他是怎样的“故人”。结果一见面，男人立刻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拜谢道：“容先生，多谢您搭救我的两个儿子。今后如果您有需要我的地方，黑风万死不辞！”
白乐见状，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被他装出来的样子戏耍了，气得他鼻子都歪了，怒道：“你耍我！”
黑风装作没听见，依然用诚恳而憨厚的、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容远。
容远也没有理会气得跳脚的白乐，看到黑风，想起叶子那个他很欣赏的少年，他甚至露出了一抹淡笑，问道：“叶子和小石头怎么样？”
看到容远的笑容，心里其实颇有几分忐忑的黑风终于安心，放松地笑道：“他们很好，我来之前，叶子还让我务必替他向您传达谢意呢！另外还有一件事。”黑风取下背后的破包裹，从中拿出一个近乎崭新的腰包双手呈上，同时道：“我来把它归还给您。这件东西实在是太珍贵了，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够拥有的。只是……之前因为我们事先的准备不足，所以在来的路上取用了一些里面的东西，我很抱歉。”
“没什么，给你就是为了让你们在需要的时候能用上它。”容远接过储物包，对黑风等人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得不到回应的白乐在旁边气哼哼地道：“一个破包裹，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的就好像是什么奇珍异宝一样！”
容远掂量了一下储物包，忽然把它扔给白乐，道：“送你了，拿去玩吧。”
黑风惊诧地看着白乐，发现自己先前对他的判断可能有些失误。
白乐手忙脚乱地接住储物包，闻言嘴一扁道：“什么破烂玩意儿，我才不稀罕！”
“不想要的话，给别人也行。”容远道。
白乐从黑风的神情中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抓紧储物包，嚷嚷道：“才不给！送给我就是我的了！就算是你也别想拿回去！”
“随你。”容远不在意地说，转头问黑风：“其他人呢？就你一个人到中心城来了？”
“其他人……”黑风表情讪讪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他们都在城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先待着，就我一个人先进城来找您。”
“哦？”容远眉一挑，了然地看着他。
在这洞察秋毫的注视下，黑风顿时忘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委婉措辞，单膝跪倒，直白地说：“容先生，我……我们想要追随您，望您允许！”
白乐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声咕哝道：“嘿，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他望着容远，看他怎么处置。
容远微微愣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曾有一个人这样跪在他面前，拖着湿淋淋的翅膀，浑身CHI裸，瘦骨伶仃，低头虔诚地道：“我什么都不要，只愿追随您，大人。”
回忆戛然而止。
容远微微摇头。黑风见状，急道：“先生，我……”
容远摆手打断他，对白乐道：“你派几个人，去跟他把人接过来。有女人和孩子，要注意安全。”然后又对黑风说：“你们现在这里住下来，以后我会有别的安排。”
没有坐实追随者的名分，黑风有些不甘，不过他也知道这时候继续争辩更没有好处，于是点头道：“是，先生。”一转头，就看到白乐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斜睨着他，冷冷一笑：“呵呵。”
黑风头疼起来。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后，容远独自坐了许久，手中的书一页也没有翻看过。在乔飞第三次换茶的时候，他站起来道：“你去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这就是不让他跟着的意思了，乔飞点头道：“是。”
容远独自一人，一直走到红狱星的地面上。
这时候正是深夜，所有的活物都已经躲藏到巢穴或者地下的矿道里，天地间是彻底的黑暗，寒冷刺骨的风呜呜咽咽地吹着，气温比起中午骤降一百多度，连石头似乎都已经被冻僵了。
容远的衣服上也结了一层白霜，但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他在寒风中站立片刻，风势骤然一缓，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屏障挡在他前面。
容远抬起头，柔和的灯光亮起，一艘巨大的飞船渐渐显现出来。

第37章
飞船解除了隐形模式，从黑暗中显现出来，舱门无声地滑开，正好就在容远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容远迈步而上，走廊里的灯光亮起，舱门在他身后合上，飞船外的灯光从头到尾全部熄灭，隐形模式重新打开，眨眼间，飞船就好像又消失了一样。
空荡荡的走廊里，除了容远，并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任何声音，连空气似乎都是完全静止的。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举步向前走去。
“嗒、嗒、嗒。”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来，回声碰撞着，把这声音放大了几倍，愈发显得寂寥。随着他的前进，灯光一排排的亮起又熄灭，除了容远所在的位置，其他地方都只有静寂的黑暗，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
恍惚中，似乎有纷沓的脚步声传来，还有人在大叫大嚷——
“臭小子，不许偷吃！那是今天的晚餐，而且我还没有做熟呢！”
“哇，快看快看，那朵星云好漂亮！接下来我们去那里吧！”
“笨蛋，你知道那有多远吗”
“哈哈哈哈，我无敌了！我的飞鹰机甲竞速比赛第一！”
“哼，有本事你跟船长现实比赛一回。”
“卧槽，要我死吗？”
“船长，塔塔说要跟你比赛……唔唔唔……放开我……”
“不要打架，打架不好。”
“一边去，墩克，我们这是爱的交流！”
“啪”
走廊尽头房间的灯光亮起，这是一件近百平米的房间，墙上挂着大大小小许多显示屏，正前方是巨大的透明玻璃幕墙，外面的场景纤毫毕现，不过此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偶尔能看到白色的砂石被狂风裹挟着从前方刮过。室内的桌案和操作台都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十几张椅子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种冰冷的死寂。
容远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摆在桌上的相框。照片中十八个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一边，有的趴在沙发上，有人在喝茶，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摆弄器械，还有人打闹成一团，按下快门时，所有人都带着笑容看向镜头，将那一瞬间的快乐永恒地凝固在这小小的一张纸上。
星际时代，人们将大部分的资料都用电子数据的方式存储起来，而容远因为来自于一颗文明进程处于初始阶段的星球，习惯使然才印了这张照片摆放在桌上。然而彼时他也没有想到，这会是当初的飞炎队全员留下的唯一的纪念。
放下照片，容远坐在椅子上，略略出了一会儿神，唤道：“二号。”
“在，主人。”一个懒洋洋的电子音响起，同时，容远面前最大的一块屏幕上，一串波形一闪而过。
二号，即为容远曾经从《功德簿》兑换的智脑诺亚的复制体，它有一个再直接不过的名字“诺亚二号”。比起本体诺亚那家伙一出生就要求有一个能体现其重要性的名字、并且百般挑剔吹毛求疵的话唠性格，二号对这些外在的东西都极其的无所谓，就把这样一个简洁的代号用了一百多年，而且也始终没有为自己物色一个载体，就一直以数据的形式存在于星网中，它没有实体，但它又可以说无所不在。
“汇报一下情况。”容远道。
“船队将在十五小时二十七分三十三秒以后到达红狱星。”波形跳跃中，二号的电子音如此说道。
“星网上的反响呢？”
“尽在预料之中。”二号回道，同时，显示屏上的画面变了——像一根根筷子一样接天连地的高大建筑物，衣衫褴褛的人群，还有屏幕中间一张傻笑的脸。
下一刻，白色文字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将整个屏幕都淹没了。
“大叔的脸，三岁的心，这主播真是奇葩。”
“说主播傻白甜的省省吧，你们难道没有看到他杀伐果断的帅气吗？主播绝对是在装傻！”
“哈哈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直播吗？也太奇怪了吧？”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能看到主播这样真实（愚蠢）的一面啊！如果都是演出来的，那他的演技岂不是要胜过珂珂小姐。”
“柯柯我女神，别拿什么垃圾都跟她比较。”
“柯柯滚开，我现在只想看白乐！”
“话说这么多年，我们有谁知道红狱星居然是这个样子？太可怕了，帝国高层应该向全国人民道歉！左相肖恩无所作为、放任狱星的罪行，下台！”
“你们还记得那些孩子吗？好可怜啊，不知道帝国将会怎么安置他们？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收养一个。”
“我也是，我想收养那个叫利利的孩子，不知道帝国是不是允许。”
“百花可耻！百花可鄙！百花去死！”
“啊，我看到我以前的同学了。她是个好姑娘来着，没听说犯过什么罪啊！怎么会在狱星？”
“真的吗？总不会是穿越过去的吧？哈哈。”
“细思恐极。”
“话说那个哔——哔——是谁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那个每次都会被屏蔽的人是谁吗？”
“同求神秘人身份，知道的人快出来科普一下。”
“据我猜测，那是帝国传说中的番号为零的特殊部队的调查员。”
“去死，别拿小说中的设定来糊弄我们。”
“我也看到我以前的邻居了……话说红狱星上不是应该只有罪大恶极、赦无可赦的犯人吗？我家邻居小哥犯了什么罪？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为什么红狱星上会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那些女孩在这种地方会遭遇到什么，不敢想象。”
“道德帝闭嘴吧！狱星政策不是公开的吗？难道你们不知道男女不分监？难道你们不知道即便有了后代也不会将其视为帝国公民？现在装什么白莲花呢！可笑！”
“我知道法律，但我不知道它是这个样子的。”
“只能说，现实比想象更残忍。”
这就是容远和白想的交易内容。
——从那天起，一架拇指大小的、隐形的无人摄像机始终静静地盘旋在白乐左右，将他所看到的、所遇到的、所交谈的一切都完全真实地展现在星网最大的直播平台上，供人观赏，供人评阅，供人思考。狱星中人们的痛苦挣扎和残忍暴虐、小小的善意和恶劣的背叛，无论好的坏的，都能被全星网的观众所看到。
当然，星网上的直播画面比起实际拍摄的内容要延迟了一分钟，因为视频首先经过了二号的处理，将涉及到容远的内容全部屏蔽，同时如果白乐在进行一些不宜观赏的活动比如上厕所洗澡之类的，也会将画面模糊处理。
这对白想而言，无疑是一次赌博。
因为容远要求绝对真实，白乐自己是不知道摄像机的存在的。如果他在直播的过程中做出什么让人难以容忍的事，在星网上会被千百倍的放大，网民的愤怒和厌恶足以让法庭以最严苛的态度判决，直播的形式也让一切转圜狡辩的手段没有用武之地。同时，将狱星的一切直播出来，白乐作为主播，必然会有利益受损者将怒火倾泻在他身上，到时候，白乐的未来无疑会比现在惨得多。
但只要他在直播中表现良好，或者说，只要有一点让人喜爱的地方，那么白乐就会一步登天。昔日的罪行、作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星盗之子的身份、在狱星的种种过往、性格上的缺点、能力上的不足，都将被“揭露狱星黑暗的英雄”这一荣耀的光芒所覆盖。这将会成为他最大的保护伞，终其一生都会受到帝国的保护和照顾，他余下的一多半人生无论有没有白想的保驾护航，都将再无忧患。
要么极好，要么极坏，这样差距悬殊的结果，容远本以为白想会犹豫考虑很久，哪知道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在白想眼中，他的儿子完美无缺，是天底下最可爱、最懂事、最善良的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开玩笑！他只担心喜欢白乐的人太多，会影响他将来的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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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在飞炎队，容远的身边有诺亚作为星网上的技术支持，二号则以数据流的形式一直隐藏在无形的网络中，为诺亚提供一些协助，做“王的背后的智脑”，因此除了豌豆、诺亚和艾米瑞达以外，容远身边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二号的存在。九十年前的一场剧变之后，容远同时失去了豌豆和诺亚，只有二号还留在他身边。
三个月前，当二号发现容远突然失去了联系以后，它就立刻调动所有的监控和通讯设备，很快发现容远被送往红狱星。随后二号自行启动了这艘在外太空高轨道绕着星球做无动力环绕运动的飞船，立刻赶往红狱星，到达这颗星球的时间只比容远晚了两天。
容远的作战服上，自然是有通讯设备的，二号接近狱星的时候就给容远发了信息。只是那时，容远正跟黑风等人在一起，他有心想要多看一看这个地方，便没有采纳二号立刻离开的建议，继续留在了这里。
在看到叶子小小年纪就要孤身一人与虫兽殊死搏斗来拯救比他更小的弟弟的时候，在得知狱星还有极乐城这种存在的时候，容远就在思考，他应该做些什么。
他的飞船体积并不小，勉勉强强可以带着上千人离开这里，但是，然后呢？
只拯救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些人，其他人就当不存在吗？未来的狱星会怎么样，也当做不知道吗？
他可以带着一些人离开这个地狱，但他又怎么安置他们的未来？年龄小的孩子需要专人照顾，受伤的人需要治疗，在狱星出生的人都需要到学校去进行正常系统的学习，要在外面的社会生活必须要有正规的身份证明，而这些人在狱星养成的诸多习惯必然不适应正常的社会，需要长时间的引导和纠正……而这些，他都能做到吗？
或许努力一下未必不能成，医生、护工、老师，只要有钱都能够雇佣到，然而容远，并不愿意做这么麻烦的事。
无法对发生在眼前的惨剧视而不见，但也不能只救一时，然后弃他们于更大的世界中沉浮而不顾。
于是，容远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公开！将所有的黑暗都暴露于阳光之下，撕开丑陋的伤疤，将发臭的脓液袒露在所有人的眼前。不论外面的人是不是想看到这一切，但他要让那些人知道：它在这里！这样的人真实存在着！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他相信，无论兰蒂亚帝国是出于什么理由建立了这样的狱星并且放任这里的恶行发酵，无论掌控奥利斯的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舆论，民情，来自国内国外的压力，成立日久的星际联盟对人道主义的推崇，所有的这些都将迫使帝国上层正视狱星的存在，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和相对更为公正、公平的态度处理这件事，给予无罪之人以清白和赔偿，给那些孩子们最好的照顾，拉出一系列的责任相关者严肃处理，尽全力杜绝今后产生类似的问题，同时将这些在星网上公开，以证明兰蒂亚仍然是那个和平、安定、公正的国家，兰蒂亚的皇室依然是清白无暇、高贵友善的，值得所有公民的支持和信任；也让那些趁机抨击、质疑兰蒂亚的联盟国家知道，兰蒂亚仍然是兰蒂亚，些许失误，无所于她的强大和美丽。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星网的存在。
星网，是星际联盟中公认的最伟大的发明，它的出现，标志着银河系中的文明现状从蒙昧的黑暗森林走向了可以互相沟通、协作、交流、共存的联盟时代。
星网的核心，是量子计算机。
量子力学中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现象，名为量子纠缠。通俗的来说，就是两个量子各有无数种状态，可能是粒子，可能是波，可能在向左旋转，也可能在向右旋转，可能在虚空中跳一段华尔兹，也可能当一个安静的思考者，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相距多远，它们的状态都是始终对应的。一个量子的状态发生改变，另一个量子——哪怕在几十亿光年之外，其状态也会同步发生变化。
由此，才实现了信息以超越光速的速度传递，使得银河系的人们哪怕相距数万光年，也能同一时间欣赏到白乐傻笑的脸并相互吐槽发表意见；使得兰蒂亚帝国能够跨越上千光年统治数百恒星系；使得任何人只要坐在家中连接星网，就可以在虚拟空间中漫步在星系另一头的任何一颗宜居星上。
当然，并不是说联盟中所有人的电脑都是量子计算机。事实上，一般情况下每颗宜居星的太空轨道上，仅仅只有一台以量子计算机为核心的信息基站，星球上所有器械在连接星网进行信息传递和交换的时候都要通过这个基站。只有少数核心星球，如兰蒂亚帝国的帝都星，才会有复数的基站。
同时，星网的出现，也间接导致了星际联盟中时间、货币、度量衡的统一。
在星网出现之前，每个星球都是根据各自行星或卫星的自转周期和公转周期来定义时间单位的，至于长度单位、重量单位、货币单位等等，更是可能仅仅在一个星球上就有几十上百种。
在星网出现后，星网的时间就是联盟所有星球的时间，哪怕他们一年就要度过好几个春夏秋冬，或者光是冬天就需要几十年；星网的货币就是在所有星球通行的货币，过去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
容远的诺亚和诺亚二号，本质上，其实也都是量子计算机，只是它们具有自主吸收知识并进化的成长性，比起星际联盟的这些只起到信息交互的基站而言，是更加更高端的存在。

第38章
“啪！”
很用力的一记耳光，声音响得吓人。让躲在门后偷听的白乐都跟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龇牙咧嘴地，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的米亚惨叫一声，差点跌倒，嘴里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捂着红肿的脸，米亚整个人都懵了，半晌才震惊又委屈地看向米东，颤抖着道：“爷爷，你打我……”
“你太让我失望了！”
米东即使跟斯诺对战时都稳如磐石的手微微颤抖着，后背不由自主地弓下，脸色前所未有地萎靡下来，眼神中铭刻着深深的失望和疲惫，他的身体看上去那样瘦巴巴的，好像一段干裂的枯木，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米亚吓坏了，顾不上自己的委屈，急忙扶住米东的胳膊，流着眼泪急问道：“爷爷，爷爷你怎么了？爷爷你不要吓我……我做错了什么，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这样……不要气坏了身体……”
米东挥手推开她，怒道：“不许哭！”
米亚一惊，瞪大眼睛，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把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憋回去，一抽一抽地打着嗝儿，泪眼朦胧地看着米东。
看着女孩大大的眼睛里满溢的泪水，米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啊！过去的十七年，她一直生活在单纯宁静的环境中，突然遭逢剧变，当然无法立刻适应这里残酷的生存法则，她还保留着她的天真和善良，还有那种孩子般的任性和自私。
米东知道，如果在外界，米亚这样的孩子已经足够好了；他也知道，米亚已经在努力地忘记过去、学习在这个地方生存的方式，但是……还不够，还不够啊！红狱星并不是一个能让人慢慢成长至成熟的地方，不是让人能在无数次犯错以后还能吸取教训继续改正长进的地方，在这里，错误和天真的代价往往就是两种——死亡，或者生不如死。米东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但他希望，在自己死之前，米亚至少能够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其实之前，在米东的引导下，米亚虽然还有很大的不足，但已经开始渐渐试图能够独当一面了。但在米东去狩猎的时候，米亚被掳走，又幸运地被容远所救。米东不知道，那个叫容远的男人究竟给米亚营造了一个怎样坚实的保护罩，以至于女孩刚刚开始萌芽的危机意识和警惕心都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冰消雪融。
米东当然无法责怪容远救了他的孙女然后保护得太好，让他感到愤怒而失望的，是米亚如此轻易地就忘记了他以前耳提面命的教导，依旧把自己当做那个被人宠爱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他知道，米亚会有这样的表现，不是因为她愚蠢，也不是因为她健忘，而是她潜意识里的软弱和恐惧让她选择了逃避现实。
想到这里，米东刚刚有所软化的心立刻又硬了起来，板着脸，冰冷地道：“米亚，你还记得我跟你都说过什么吗？”
米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米东继续道：“你还记得你两个舅舅是怎么死的吗？”
米亚一脸痛色，眼中泛起无法抑制的悲伤。
米东又道：“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流落到这个地方来吗？”
大大的眼睛中突然就升起了一抹恨意，米亚忍着眼泪，使劲点点头。
米东咆哮道：“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母亲的仇还没有报！你舅舅的仇还没有报！你的仇还没有报！你的敌人还在母星享尽荣华富贵，你在干什么？这些日子你锻炼过吗？你有自己战斗过吗？不依赖别人你能活下来吗？你当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是谁？你还想替别人主持正义？你知不知道，你要继续这么软弱，那些人的现在就是你将来的样子？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你要是连独立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话？！”
米亚被他骂得如同劲风中的小草，身体摇摇摆摆的几乎站立不住，她使劲咬住嘴唇，但还是止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成串地掉下来。
将压在心里的愤怒一口气喝骂出来后，米东也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神色又萎靡下来，深深地喘了口气，沉默半晌后，语气沉重而低缓地道：“丫头，爷爷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快点长大吧。”
前面疾风骤雨般的怒喝米亚还能撑住，听到这一句透着虚弱、无奈和乞求的话，她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痛哭起来，嘴里不住地道：“爷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门外，脸皮一向厚如城墙的白乐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再偷听下去，抓了抓脸，转身离开，坐在客厅里，长吁短叹起来。
“你又怎么了？”杰曼看他这个样子，无语道。
白乐点点头，又摇摇头，长叹一声，语气深沉地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哟呵！”杰曼惊讶了——白乐还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他赞道：“团长，半天不见，您这水平就见涨啊！”
“屁，我一直都很有水平的好不好？”白乐随口反驳了一句，然后道：“不过这句话，其实是容远说的。”
“容先生？”杰曼好奇道。其实他们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对任何有关于容远的事情都很好奇。
“嗯，以前有一次……”白乐刚进入回忆模式，就被一声喊叫打断了——
“团长，大事不好了！”
卡迪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眼神迷乱，满头大汗，神色仓皇中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了？”见一向冷静的人变成这个样子，白乐奇怪地站起来道。旁边的杰曼眉头一皱，神色也变得凌厉起来。
“外面的人都说……说……我们呼啸有渠道可以离开狱星，老团长这段时间就在秘密筹备这件事。谣言转眼就传遍了全城，他们……好多人都朝老团长去了……”卡迪心慌撩乱地说。
“什么？！我老爸怎么样了？”白乐脱口而出地问道。
卡迪和杰曼便都是一怔。
白乐只关注后一句话，根本没有对那谣言有一分半点的反驳，是不是……是不是说明谣言并不是谣言……这件事有可能是真的？
即便他们对白乐父子忠心耿耿，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家老大是那种会将一众弟兄全都弃之不顾只想着自己逃亡的那种人，但是，在乍然听到可以离开狱星的时候，沉稳如杰曼，冷静如卡迪，都忍不住心神动摇。而且……以白老大的性格，如果能够离开的名额只有一个的话，毫无疑问，那一定属于白乐。
杰曼神思恍惚了几秒钟，事后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有过怎样的心思，只是在看到白乐急的要冲出去找白想的时候，本能地伸手拉住他。
“放开我！”白乐急道：“我老爸可能出事了，我要去找他！”
“不行！”杰曼不假思索地道，他停顿了一会儿，将纷杂的思绪全都抛开，考虑了一下目前的状况，才道：“老团长如果没事，你跑出去反而可能会成为那些人攻击的靶子；老团长如果出事了……”迎着白乐杀人的目光，他坦然说：“你去也无济于事。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同时也是老团长最希望你做的，应该是保全自身，然后想办法去找到容先生，如果有他在……”
杰曼的话一顿。他突然想到——如果传言是真的，如果白想真有离开狱星的渠道……毫无疑问，那一定与容远有关。
心神一乱，他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不过白乐被他一拦，一时的冲动过去，便也冷静下来，沉着脸道：“你说得对，我应该去找容远……哪怕是跪下求他……哪怕是要了我的命……我也要求他去救我老爸。”
“来不及了。”这时，卡迪忽然脸色一变，咬牙道：“他们已经来了。”
几人转头，透过敞开的门和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行军蚁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遮天蔽地的扑过来，眨眼间视野范围内四面八方全部都是人。疯狂的人群以一种舍生忘死地姿态冲向这栋小楼，不断地有人被从窄窄的天桥上挤下去惨叫着坠落，但根本没有人多看一眼，一路经过的地方，还有许多人不断地加入到这个队伍中去，越来越壮大的人群如同海浪一样迅猛地扑来。
隔着这么远，白乐仿佛都能看到那些人狂乱的眼神、狰狞的脸和如同穷途末路的野兽般的嘶吼声。饶是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杰曼和卡迪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抓住白乐的胳膊。白乐吓了一跳，挣扎大叫：“干什么？”
杰曼按住他道：“我们挡住他们，你快走！进通风管道，爬的越远越好！不要相信任何人，在容先生找到你之前，一秒都不要停下来！”
他的脸色那样严肃，那样决然，白乐怔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挣扎道：“你疯了！你们两个人能干什么？嫌死得不够快吗？要走一起走，老子不当逃兵！”
“闭嘴吧你！这种时候别唧唧歪歪像狗血言情小说一样行不行？”卡迪不客气地说：“他们要找的是你，我们两个留在这儿，说不定人家看都不看一眼，跟你在一起反而更危险。快走快走，你走了我们反而才安全呢！”
白乐就算再傻也知道这只是哄他的话，但两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就往通风管道的地方拖，坚定如铁，毫不迟疑。他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但理智上又知道，即便他坚持留下来，也真的没什么用处。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传来，三人身体同时一僵。
他们忘记了，这栋楼里，此时并不只是他们三个人。
被这里的动静吵得待不住的米东站在二楼的楼梯上，他身后还跟着眼圈通红面颊红肿的米亚，两人都在看着他们。
知火和奥科托也在另一边，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们三方，正好站成了一个巧妙的三角形，不管是有意无意，都挡住了白乐等人的去路。
对杰曼等人来说，知火和奥科托只是两个幸运地攀上容远的小角色，过去他们并没有把这两人放在眼里，就算是现在……奥科托也只能给他们制造一点点阻碍，并不算什么大麻烦。
重点是刚刚才来到这里的米东。这个老人或许不敌斯诺，但白乐三人的武力更弱，米东一只手都能收拾得了他们。
在以前，即便这几人依附的是容远，但对上中心城最大的势力呼啸骑士团的几人，自然都是恭敬有加的。而此时，全城皆敌的呼啸情势比起之前遭到万民唾骂的霸军还要糟糕。霸军的行为只是触及了一部分人的底线，而他们，却搅进了所有人最迫切、最渴望却绝没有能力实现的欲望当中。没有谁敢赌此时外面的人还有多少理智，就好像，没有谁敢赌面前的几人是不是还能够相信一样。
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是他们的敌人，但还有谁……是他们的盟友？

第39章
气氛一时凝滞，空气里像是绷上了一根弦，轻轻一拨就会发出让人疼痛的惊响。
“嘭！”
大门突然被撞开，杞根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飞一样地跑进来，背后猛地受到一下撞击，杞根扑倒在地，倒下的时候仍然牢牢地护住怀里的孩子，却又在趴到地上以后松开手，用力地把那孩子往白乐的方向一推。
落在地上的是个天使般可爱的小女孩，她被杞根推得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沾满了尘土，却一声也没有哭，麻溜地爬起来，四肢像装了小马达一样飞快地往前爬，一直爬到白乐身后才停下，然后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抱着白乐的腿，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眨巴着大眼睛天真懵懂地看着杞根。
杞根已经被人捏着后颈提起来，他脸上却没有半点疼痛的神色，还冲着小女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安慰她。
抓住杞根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大汉，他一手提着男孩，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短短的骨刺指在男孩的喉咙前，刺尖已经戳破了皮肤，一串红色的血珠顺着杞根的脖子流下来。大汉仅剩的一只眼睛咕噜噜地转着，没有看到容远，便把目光死死地钉在白乐身上。
下一刻，门窗破裂的声音接连响起，眨眼间小楼所有的出入口都已经涌入了大量的人群，把这栋小楼堵得水泄不通，许多人手里还抓着住在楼下的孩子，像护身符一样挡在身前。
小楼外，放眼望去附近所有的高楼顶上和天桥上都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能够看到的窗户里也都挤满了人，有些人没有地方站，甚至整个身体悬空挂在高楼的外墙上，竭尽全力地，想要离小楼更近一些。
在这人墙组成的天罗地网中，哪怕是一只蚊子，想要飞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白乐心知已无退路，忽然就冷静下来，俯身抱起有些被惊吓到的小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把女孩塞给站在身边的杰曼，上前一步道：“我白乐就在这儿，既不逃也不躲，你们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让其他人离开！否则的话，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到任何东西。”
“团长！”卡迪忍不住喊道。
杰曼也有些动容，他紧咬着牙关，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后退一步。
独眼大汉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抓着杞根的手也依然没有放松，半晌道：“那个容……”他顿了顿，换了一种生硬的恭敬语气道：“……先生在哪儿？”
白乐冷笑道：“如果他在，你以为你还能站着？”
独眼大汉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白乐，但没有说话。
——明明白乐等人已经处于绝对的下风，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感，好像脑袋后面有针在扎一样，虽然他面向白乐，但脚尖却不知不觉地转向了门外，一副随时随地要逃跑的架势。
其他人也感受到同样的压力。在冲进来之前他们气势汹汹，感觉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了，但进屋之后，却忽然感到极大的恐慌，仿佛这栋房子已经化为张着大嘴的怪兽，只等着猎物填满之后就一口咬下！长久以来在生死一线的钢丝绳上游走，由此锻炼出来的那根堪比野兽的感应危机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提醒他们“危险危险”！如果不是这次的诱惑实在太大，相信他们中有不少人此时已经夺路而逃了。
白乐等人却感觉不到这种压力。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人狂躁地冲进来却什么话也不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围堵的人群中终于有一人道：“我们想见容先生。”
白乐不耐烦地道：“我说过了，他不在！”
“他去哪儿了？”那人又问。
“我怎么知道？”白乐没好气地说，“他既不是我儿子又不是我的下属，去哪儿还需要跟我汇报吗？”
那人不再说话了，跟其他人交换了个眼色。又有一人道：“你们父子准备离开狱星，是吗？”
白乐不答反问：“这鬼地方只能进不能出，难道你们不知道？”
“以前是不能。”另一人道：“但那位容先生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对吧？”
白乐冷笑：“有什么不一样？”
“我直说吧。”一个阴沉脸的老头道：“我们听说那个叫容远的年轻人有离开的渠道，这事你应该知情吧？”
“影子都没有的事，谁知情？”白乐不假思索地道：“哪个人造谣的？让他出来跟我解释一下。”
“我还听说他有储物包。”
“他一个人灭了霸军，就是用了外界的武器。”
“听说是台机甲。”
“有机甲的话，就可能也有飞船。”
“就算没有飞船，机甲能源充足的话，也能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了！”
“对对，让他把机甲交出来！”
一有人开口，众人好像获得了某种勇气一样，七嘴八舌地说道，越说越兴奋，也越说越大胆。
白乐面黑如铁，身后的杰曼和卡迪脸色更是难看。
霸军的地方早就炸成了一片废墟，容远走进去以后的战斗过程究竟是怎样的没有人能说得清。那时虽然有许多人冲击霸军的据点，但人造山那一带早就被呼啸清场，最后打扫战场的也只有呼啸的人，而且全部都是核心成员。
所以白乐几人知道，他们确实在遗址附近找到了很少的一些机甲碎片，但这件事在呼啸也是绝密，只有极少的、最受到白想器重的人才知道。
——有人背叛了他们！
想到这一点，白乐几乎把一口牙咬出血来。
而且，使用那机甲的人究竟是容远还是霸军的人他们从那些碎片中完全看不出来。大多数人都倾向于认为是容远，因为如果霸军有机甲，那他们为什么不早早离开狱星？但白乐更清楚容远要收拾那些人根本用不着机甲，然而这话却没法说服别人。
双眼因为贪婪和欲望而逐渐变红的人群步步逼近白乐等人，但因为莫名的顾忌，他们始终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克制。突然间，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阵骚动，狂热的空气中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刹那间静了一静，接着众人转头看向白乐，那眼神比之前更让他感觉心惊肉跳。
白乐迫切地想要知道人群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无声地让开了一条路，一行人从后面走了过来。白乐愣了愣，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以后，嘶吼一声就要冲过去，却被同样怒容满面的卡迪死死抱住。
“砰”地一声，一具血肉模糊的人体被扔到中间，是斯诺。他的四肢都被打断了，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胸膛许久才能看到一点微弱的起伏。
五花大绑、浑身血污的白想被人压制着，被迫跪下来，他听到白乐的吼声，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仔细看了一眼白乐，见他并没有受伤，这才略微安心。
在白想和斯诺旁边，还有七八名呼啸的骨干，全都受伤颇重，站也站不起来。但还有一人，穿着呼啸的制服，完好无损地站在白想等人的身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白乐。
白乐双眼充血地盯着他，问道：“肖恩叔叔……为什么？”
肖恩低下头，面有愧色，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突然一个人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笑着对白乐道：“你也不要怪他。男人嘛，在漂亮姑娘面前，红唇一吻，裤带一松，再喝点酒，什么话倒不出来？”
白乐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人，恨道：“寒！月！”
“哈哈，好久不见了，小白团长。”寒月看着他，戏谑地道：“哦，对了，还有卡迪队长。上次见面时，您威风得很嘛！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卡迪抱着白乐，闭嘴不语，眼睛里凶光闪闪。
“哎呀！”寒月单手捂着脸，害羞地说：“我爱死你这小眼神儿了！”说着，他脚下一挪步，踩在白想的脚踝上，众人全都听到“喀嚓”一声脆响，白想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地颤抖。寒月摊手道：“不好意思啊，我一激动，不小心脚滑了。”
“寒月！”白乐目眦欲裂，瞪着寒月，一字一顿地道：“我要杀了你！寒月，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就在这儿呢！你要怎么杀？”寒月故作姿态地想了想，仿佛恍然大悟道：“啊，靠你那个……惯会装模作样的朋友吗？”
“什么？”饶是白乐气得快要爆炸了，听到有人这么说容远，还是愣了一下。
“你当我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做吗？”寒月依然笑吟吟地道：“关于那位容先生，我可是收集了不少情报呢！什么虚空画线斩尽虫兽，什么孤身一人挑翻霸军，什么空中飞鸟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传得神乎其神，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小生好怕怕哦！我还真的差点儿就信了呢！”
寒月脸色一变，冷嘲道：“不过是利用了一些从外界带进来的武器装神弄鬼罢了，还真装得像那么一回事儿！只可惜，装得太过，反而露出了破绽！”
听到他这么说，白乐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他甩开卡迪，看着寒月，嗤笑一声道：“呵，既然你都已经……猜到了，那你想怎么样？”

第40章
“我的要求很简单，但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谈。”寒月微笑着、倨傲地说：“我想跟那位容先生聊一聊。”
白乐真心觉得他是在找死了，但看到寒月的脚还踩在白想腿上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忍耐地道：“我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没关系，我也相信你确实不知道。”寒月温柔地道：“我听说，你在进狱星之前就和他交情匪浅，是吗？那你说，他看到你……哦，还有这些小崽子。”他伸手捏了捏杞根的小脸，把男孩的脸蛋拧得通红，道：“他看到你们处于危险之中，会不会来相救呢？”
容远会不会来救他，白乐还真的没有信心。但要是为了那些孩子的话，他知道他一定会来的。在以前相处的时候，他就觉得容远有一种莫名的救世情怀，明明是个冷漠得好像跟整个世界都隔绝了一样，却在看到有人受苦的时候总会伸出手来。
成竹在胸，白乐不再放狠话，以免刺激得寒月又对白想下毒手，他冷冷地看着寒月，等着看他会怎么死。但同时，他的心中却有另一种的煎熬和痛苦——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在自己最重要的亲人被折磨凌辱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期望另一个过去与他有仇的人伸出援手。
寒月歪头看了看他，笑容收敛起来，忽然道：“我不喜欢你的眼神。”他一挥手说：“把他们捆起来！”
立刻便有几个壮汉狞笑着围向白乐三人，卡迪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别在腰间的弯刀，却听白乐命令道：“别反抗。”
卡迪一顿，看向白乐，见白乐双眼通红地看着白想，寒月的脚尖已经挪到了他的另一只腿上，见状笑着点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想不到你这著名的白痴居然还有用脑子思考的时候。别反抗哦！敢动一下，你老爹的这条腿也就要保不住了。”
壮汉围住白乐三人，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将他们牢牢地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踢到寒月脚下。至于那个小女孩，也被一个壮汉提在手里，但她懂事得很，虽然一脸害怕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哭出一声来，只是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缩在身边。
这时寒月身边的一个半老徐娘道：“会长，那个容远看到我们这样的阵势，他真的还敢来吗？不会一个人跑了吧？”
“嗯？你说呢？”寒月偏了偏头，看向身后的一个男人问道。
“会的会的。”男人急忙说：“容远那个人，骄傲得很。别说我们这些人，就算人数再多上十倍，他也……当然，在会长的精妙布置下，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白乐不明白。听这个男人的语气似乎对容远很是了解，但是……如果真的了解他，怎么会敢和那个男人做对？白乐挣扎着，勉强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头发花白，长相普通，眼神中隐藏着深深的恨意。
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这个长相普通的男人身边却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少女，她脸色苍白，神情木然，像是一个装扮精致的洋娃娃，但就算是这样也美得夺人心魄。男人面向寒月说话，身体却隐隐护住女孩。
“泽菲娅！”楼梯上的米亚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去，她抖了一下，害怕地低下头抿住嘴唇。
“哦？”寒月一抬眼，笑道：“小妹妹认识我的新宠物？”
“宠物？”米亚不解，随后看向那个年迈的男人道：“杜勒先生，容先生曾经因你的苦苦哀求，救了你的女儿，可你现在……”
杜勒并无半点愧色，他怨恨地道：“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随后他指着米亚和知火等人，转向寒月道：“寒月会长，这些人跟容远都是一伙的，应该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寒月面色一冷，淡淡道：“我怎么做事，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是是是，是我逾越了。”杜勒急忙点头哈腰地道，眼神中再次闪过一抹憎恨。随着他的动作，泽菲娅的身体木然地摇摇晃晃，却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寒月的目光一扫，奥科托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投诚，同时使眼色示意知火照做。但知火不知道为什么，咬唇握拳，身体僵硬，没有动作。
不过寒月也并不在意他们，目光一晃而过，落在米东身上，露出几分忌惮。
米东和斯诺的一战，早已传遍全城。斯诺是被自己人背叛才顺利拿下了，而米东虽年迈，但血溅五步还是能做到的。他负手而立，便没有一个人敢凑过去。
从来越有能力的人，也就越有个性。米东没有像奥科托一样立刻改换阵营，寒月并不意外，只看他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什么事也没有做，寒月就感觉这个人并不算敌人，当然也不算盟友，只能说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观望者。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对于米东这样的强者，寒月可以很宽容，他的百花一直都缺少这样一个有威慑力的人。
于是他也没有犯贱地非要去撩一下米东，只是颇有风度地含笑点头后，再度把注意力放回到白乐身上，想了想道：“小少爷，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所以你最好祈祷你的朋友快点出现。否则的话，每过十分钟，我就要杀一个人。这样算下来……”他看了看杞根等人，然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呼啸的人身上，含笑道：“最多再过一个小时，就要轮到白老大了。”
“你……”白乐又惊又怒。他有把握容远一定会来，但他真不知道容远什么时候会来。最糟糕的是容远离开中心城去了别的地方，可能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那等他回来，可能就只能看到他们的尸体了。
寒月看似万事都在掌控之中，其实他对容远的忌惮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想，容远这么长时间没出现，他很担心是在暗地里计划着什么，所以要逼他尽快出现。而杞根这些小孩子，包括白乐在内，他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是绝不会动的，为的就是让他们当自己的挡箭牌和护身符。毕竟，容远身上很可能有机甲，那种机械怪兽万一发起飙来，现场没有人能逃得过，只有把容远在乎的人牢牢抓在手里，才能让他投鼠忌器，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要求行事。
其实寒月也不想做得这么极端，他还是惜命的。在从各方渠道收集的信息看来——尤其是杜勒信誓旦旦的保证下，他相信容远有离开红狱星的手段，在那之后就一直想和容远取得联系，试图用交易或者投诚之类的方式得到一个离开的名额。但是容远深居简出，呼啸又把小楼的进出卡得如铁桶一般，而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乌尔维斯的事。
如果寒月早知道这一切，别说他不会杀了乌尔维斯，哪怕那老头砸了他所有的店、往他脸上吐口水，他都会含笑忍下来。然而千金难买早知道，寒月的情报晚了几天，之后接触容远的尝试又一直不顺利。他想方设法从呼啸的高层口中套话，得知白想最近的举动神神秘秘，很有几分诡异。联系前后，寒月认为白想是已经与容远达成了交易，在做离开狱星的准备。他觉得白想很蠢——能有离开的机会，还管这里的烂摊子干什么？然而幸好白想犯蠢，才给了他寒月一个机会。因为不知道容远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做好准备彻底离开，寒月思考了一个晚上，就仓促地发起了行动。
正如他所料，“离开狱星”这四个字就像是包裹着糖衣的DU药，有着无穷的魔力，哪怕明知道咬一口就会死，很多人还是疯狂地、不计后果地开始冲击呼啸，围堵小楼，哪怕是死也没关系，只为求一个渺茫的希望。
因此才会成为寒月手中的刀。
——如果他猜错了，容远并没有离开的方法呢？
那也没关系，到时候，愤怒而失望的人群会毫不犹豫地将容远白想等人都撕成碎片，他寒月是跟他们一样受骗的、同仇敌忾的受害者。虽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经此一事后，百花必然能从四大中地位最低名声最差的一支变成中心城的霸主，寒月也能一跃成为实际意义上的城主和狱星的掌控者，这些好处也足够了。
寒月什么都算到了，唯有一点，他其实并没有把握。
那就是，容远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真的是来自机甲一类的超级武器。
但他不能再干看着不做什么了。再等下去，等到有一天容远和他身边的少数人突然消失的时候，他就将彻底失去离开的可能。这一生中，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谁愿意在这种狗屎一样的地方过狗屎一样的人生？哪怕当一条正常世界的狗，也比在红狱星呼风唤雨要好。
十分钟到了。寒月没有迟疑，挥手示意。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下属早就做好了准备，立刻上前两步，双手高举一把石锤，对准倒在地上仍有一息尚存的斯诺砸了下去！
白想等人用力挣扎起来，白乐还破口大骂问候了寒月祖宗十八代的亲属，然而却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锤带着风声用力砸下来。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石锤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锤柄断裂，握着剩余的一截石柄的下属一脸呆滞的表情。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男人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单手打断了石头打造出来的锤柄。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寒月知道，这就是容远。
人群一阵骚动，白乐更是差点哭出来。
看着这位久闻其名的人突然出现，尤其是他出现的方式如此诡异，寒月只觉得心猛地往上一提，又缓缓地落下来。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1章
容远及时出现，先看了眼白乐等人，见他们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并没有什么大碍；白想伤的重些，以他的伤势在缺少药品和治疗器械的狱星那条腿是保不住了，但换成在外界，别说只是踩断了骨头，就是把整条腿都砍了，再重新给他安一条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
精神力从脚边的斯诺身上扫过，大约是因为寒月对他最为忌惮的缘故，在场的众人以他受的伤最重。但斯诺的身体素质极为强悍，受伤以后筋肉立刻自动收缩止血，所以他伤势虽重，却还不到致命的程度。
因此容远并不急着给他治疗，他很有兴致听一听寒月这么做的原因。
世人常常会做出蠢得令他感觉不可思议的事情来，以前容远还觉得人蠢就要多补脑，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他便对此也多出几分宽容来，即便是敌人，他也可以耐下心来了解一下对方的理由，若是实在有什么迫不得已的难处或者遇到让他欣赏的性子，他就会稍抬一抬手放对方一马；有时还会发觉事实和表面看到的情况截然相反，会让他有一些意外的发现或者触动。
所以此时此刻，容远看着寒月，并不急着动手，而是等着他开口。
那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脸上，寒月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乘坐飞船在太空中飞行，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到的场景——苍茫，辽阔，寂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数不清的恒星散发着永恒而孤寂的光芒，令人油然生出无止境的敬畏来。
这一愣神，他就忽然忘了说话，直到身后有人壮着胆子轻轻捅了捅他的后背，寒月才猛地回过神来，接着身上就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望无垠的冰原上，以为脚下是冻得又厚又结实的冰层，结果一低头，看到薄薄的快要融化的冰层上已经出现了无数裂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寒月暗自深呼吸了两次，把内心陡然生出的恐惧压下去，再看容远，又觉得他除了长得好一点以外，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刚才的一切感受似乎都是他在自己吓自己。这么一想，他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冰冷的四肢慢慢恢复了一点热度。
想到之前的丢人表现——虽然除了他自己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寒月还是感到一阵恼怒。看着容远的眼神便有些不善，然而看到他一直在等待自己开口，眼神也始终是平和而平静的，又感到一种被尊重乃至重视的巨大荣幸和喜悦，心中就莫名地生出几分好感。
于是容远和周围的所有人，就看到自从容远出现以后，威风八面的寒月就像是陷入了一个奇妙而独立的小世界中一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绿一阵红，颜色变幻莫测，就跟在皮下装了霓虹灯似的。使得他身后的心腹手下一边以为容远给他施了幻术之类的东西而使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一边用手指在寒月背后使劲戳戳戳，戳了三四次，才见寒月身体一抖，像是醒过来了。
此时寒月，已是遍体生寒。
一个眼神，就能将他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样的人，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能操纵他的想法和决定？
寒月剧烈而诡异的神情变化让容远觉得莫名其妙，如果不是此情此景实在不合适，他都想要找面镜子来照一下，看看他的长相是不是真的就那么吓人。
寒月深吸一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藏在袖子里抹了毒的劲弩，这才感到一丝安心，然后终于找回了几分百花会长的风范，微笑道：“容……容先生，初次见面，久仰大名。我是百花的会长，寒月。”
“哦，久仰。”容远道：“客套的话就不必了，说说你的条件。”
人群中又传来一阵骚动，无数人蠢蠢欲动，想要仗着人多拿下容远，也有许多人把热切的目光投向寒月，期待他能达成之前向他们许诺的条件。
这种期待此时会成为寒月无坚不摧的力量，但若是希望落空，也未必不会成为砍下他头颅的屠刀。巨大的压力下，寒月收拢心绪，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他说：“容先生真是果断！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我——还有我的这些在狱星煎熬多年的兄弟姐妹——之所以会聚集在这里，就是因为听说了一个消息。”他顿了顿，似乎在等着容远询问，但见他没有反应，便郑重地道：“敢问容先生……您是否有一台随身携带的机甲？”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容远身上，渴盼的期待的，担忧的恐惧的，无数种情绪尽在其中。
容远淡笑了一下，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围在那附近的人情不自禁地连连后退几步，直到让出了一块足够宽敞的地方为止。仿佛隐身一样挤在人群中没有被他们察觉的乔飞钻了出来，将桌上尚有余温的茶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给容远。容远浅饮一口，在众人快要杀人的目光下，随意地说：“嗯，有的。”
恍若一颗无形的炸弹在人群正中心爆炸，无数人刹那间连喘气都忘了，他们瞪着容远，眼睛几乎要脱框而出，有人大喜有人大悲，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仿佛一出滑稽而诡异的默剧。
几秒钟的静默后，剧烈的喧嚣猛地爆发出来，有人狂呼乱叫，有人手舞足蹈，有人既哭且笑，有人几欲昏厥。消息随着声浪一层一层地传达出去，很快在小楼外面也爆发出狂烈的呼喊尖叫声。
但无论高兴还是悲伤，这也只是短暂的。很多人立刻就想起来，这机甲虽然已经到了狱星，但并不在他们的掌控中，想要凭此跟外界取得联系或者干脆离开狱星都还差了最重要的一步——把它从他的主人手中夺过来！
离得近的几十人最先双眼通红地扑向大厅中间那个仿若丝毫没有防备的青年。寒月虽然也是兴奋若狂，但他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被这个消息冲昏头脑，见状急忙叫道：“住手！”
然而那些人现在理智尽丧，已经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喊声了。
奥科托和知火虽然没有像他们一样扑上去试图抢夺机甲（主要是不敢），但也都一时失去所有的反应；
米东将米亚护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容远；
白乐和白想都睁大了眼睛，内心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期待；
乔飞脸都白了，但他看了一眼神色如故的容远，低下头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反应，连手里拖着的水壶都没有半分颤抖。
容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水杯轻轻搁在桌子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放佛是直接从众人的脑海深处发出的。近距离扑向容远的人全都同一时间倒在地上，抱着头张大嘴巴，双眼暴突，青筋乍起，大脑里面像是被泼进了一勺滚油，痛得叫都叫不出来。离得远一些的人稍好一些，还能抓着头发哀嚎惨叫、满地打滚，让那些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发起攻击的人看得不寒而栗。
这种酷刑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当它像出现的时候一样突兀地结束时，许多人瞬间放松，身体还在痉挛般颤抖，形容也狼狈异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说，下身还传来阵阵腥臊恶臭的味道。
容远略一皱眉，几疑仍在梦中的寒月打了个冷颤，急忙挥手吩咐一声，跟在他身后的一群手下便手脚发软地上前，把地上那些人都抬了出去，片刻后就整理干净了，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敢抬眼看一看容远。
寒月身边的壮汉从刚才那形势急剧变化的一幕中醒过神来，猛地发现自己还抓着杞根的细脖子，吓了一跳，触电般飞快地松开手。杞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爬起来后却并不去找容远，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抓着小女孩的百花的打手。打手急忙把女孩塞进他怀里，还后退了两步，像是急着为自己撇清。
一时间，之前抓着孩子的人都忙不迭地把人放开，他们恨不得变成隐形的，好让容远无法找到他们算账。
白乐感到压在背后的手一松，双肩猛地一抖挣脱开来，身后百花的人一脸惊恐，竟是不敢再去抓他。满身狼狈的白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噬血般通红的眼睛紧盯着寒月，看得他不自在地退开两步，白乐才俯身扶起白想，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容远身边。
不是白乐突然变得宽宏大量不想报仇，而是他明白，此时压制全场的是容远而不是他，若他此时再横生枝节，对眼下的局面并没有好处，也可能会让容远看不上他。
不一会儿，容远身边就多了一群孩子和呼啸的人员。他看着寒月道：“我是有机甲，但我好像也比你们加起来强一点，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寒月沉默了一下。
他设想过容远身穿机甲，以近乎无敌的武力威逼他们释放人质，然后各有筹码，不得不坐下来谈判的场景。但他没有想到，他甚至连机甲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边的人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梦想的肥皂泡虽然美丽，但破裂的瞬间也十分干脆。一些人见借助机甲逃出无望，担心容远秋后算账，悄悄地溜走了，但有更多的人依然没有放弃，继续围堵在小楼周围。
感觉到无数的目光刺在身上，寒月的心像是灌满了铅一样沉甸甸的。想到面前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善举和那种平和，他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十分恭敬开口道：“请您相信，我们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夺取您的机甲，刚才的举动全都是那些人自作主张，并非出自我的授意。当然，设下这个局的我也有责任。若是您不满意，要打要罚，我也都认了。”
白乐嗤笑一声，寒月全当没听到，略一停顿后，他又道：“当然，您也看到了，红狱星对任何人来说，都宛如地狱一般，没有人愿意一生一世都生活在这个地方。就算是曾经罪大恶极的人，他的家人、他的子女总是无辜的，难道就应该在地狱永远沉沦吗？我相信您是个善良而正义的人，所以我恳求您，求您救救他们，给这里无辜的人一条生路吧！”
“哦，生路。”容远道：“把机甲给你，那些……无辜的人，就有生路了吗？”
喜色在寒月眼中一闪而过，他急忙更加恭敬地道：“不是……不敢奢求您的机甲。只要您愿意替我们传递一条信息，让我们过去的朋友来接应我们就行了。当然，当然，我们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帝国无法容纳的罪人，回到帝国只会给您添麻烦。所以如果能离开狱星，我们一定会到远离帝国的混乱星域去，终此一生都绝不会进入帝国的星域一步！”
容远沉默片刻，在寒月期待的眼神中，他轻笑一声，道：“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只可惜，我们三观不符。”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寒月的脸色既失望又恐惧，复杂得无法形容。
“放心，虽然你很坏，但我不会杀你。”容远淡淡地道：“你会在这个地方，孤独的活下去，然后在你余生的每时每刻，都感到痛悔难当。”
话音刚落，巨大的、炽烈的白光陡然照亮了素来昏暗的中心城，从城内各个矿道的入口处，涌入了无数全副武装的帝国軍人。

第42章
红狱星的地面上，狂风大作，发出让人肝胆皆颤的呼啸声，随风卷起的褐黄色尘土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视线。此时此刻，狱星所有的生物都躲藏在深深地矿道里，提心吊胆地等着这阵飓风过去，因此完全没有人发现，此时狱星的上方，停留着一艘扁圆形的、几乎有红狱星三分之一大的飞船。
飞船下方，不断地朝着红狱星洒下米粒一般的东西，靠近以后，才能看到那是一艘艘无人驾驶的小型探测器。这些机器虽小，却有着极其强大的性能，即使在这能把岩石吹裂的狂风中也依然稳定如初，沿着弧形的轨道以极快地速度飞向狱星的四面八方，然后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来来回回地盘旋。
随着这些小型探测器的动作，飞船内部指挥大厅的中央，渐渐勾勒出红狱星的全息投影，不仅仅有狱星表面的山川、河谷、沟壑、陨石坑等等，还有狱星内部曲折如同纷乱的麻线一般的矿道，再然后，就是颜色较深的红色点块。仔细看去，这些小红点东一堆西一坨，分布的极为不规律，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还在不停的运动中。若是把这全息投影放大几百倍，才能看出，这些小红点并不是规则的圆形，而是隐隐显示出头、躯干、四肢……
这里的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狱星上的一个人。
此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蓝点，代表着狱星上小到蚂蚁、大到刺剑龙的所有生物，不过此时，并没有什么人在乎他们。
在红狱星的投影图旁边，站着十几个身姿笔挺、穿着一身军装的人。站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官俊美的银发男人，半长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脖子后面，一双金色的眸子如同闪着光的流金，制服穿得很随意，胸前衣领大敞，袖子也挽了一半，但他站立的姿势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即便是朝夕相处的几人中，也有人忍不住把目光频频地投到他身上。
还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的探测工作就已经全部完成，最终的统计数据也同步投影在虚空中。看着那数字，就有人偷偷咽了口口水，心中暗道：这次有人要倒霉了！
银发男人并没有惊讶的样子，只是道：“总人口五十三万六千人，其中有儿童两万九千人。红狱星的名册上有多少人？”
他身后的一名下属道：“如果这些年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没有意外身亡或病故，全部活到种族平均年龄的话，据统计，现在红狱星应该有十九万四千人。而且……”
“而且什么？”
“在帝国其他星球，儿童人数占总人口的比例一般为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五，狱星的儿童占比为……百分之五点四左右。”
语气生硬刻板的下属在说到最后这个数字的时候，也不禁顿了顿。即便是在帝国一些生育率极低还限制人口增长的星球，儿童占比也不会低于百分之十五。没有人阻碍狱星上人们的正常繁衍，但儿童的数目却不到正常数量的一半。这一数字背后蕴含着怎样让人不寒而栗的黑暗，他连想都不敢想。
室内静了一瞬。
银发男人对此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道：“中心城的情况怎么样？”
下属忙道：“局面已经得到了控制，正在对人员进行筛选和救援。另外也跟那边取得了联系，接管了直播权限。少将，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请指示。”
银发男人道：“别管什么直播，做你们该做的工作。”
“是。”
下属应道。接着就见银发男人看了两眼全息投影中红点最多的地方，转身离开。下属忙跟着走了两步，喊道：“少将，您要去哪儿？”
银发男人挥挥手，道：“这边你们盯着就行，我还有事要办，别跟着。”
“……是。”下属还没有来得及应答，就见银发男人已经快步走出了指挥室。他愣了愣，转头看向其他人，问道：“现在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有人道：“按规矩办好了，稍微顺应民意放宽一点也没什么。现在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们，最重要的是不能给帝国抹黑。”
“说的是。”
“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应道，脸上的神情依然是沉重的。
在指挥室另一侧的一个较小的显示屏上，只播放着星网的直播画面——英姿飒爽、相貌堂堂的帝国軍人俯身抱起一个长相可爱却失去了双眼的孩子，露出了刚毅而不失温柔的微笑。
………………………………………………………………………………
白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直播的主角变成了不相干的路人甲，实际上他直到此时都不知道自己身后曾经跟着一个小小的摄影机不分日夜的拍摄，他只是看着斯诺和白想都被人抬上了救援飞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时茫然无措。
帝国軍人冲进地下的中心城以后，便迅速而果断地制服了所有人。白乐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容远又一次神隐，所有围攻他们的人包括寒月在内都被放倒了，一些医护人员已经开始救治奄奄一息的斯诺。白想看上去对这一切早有预料，摆摆手示意所有手下配合，他自己在被人塞进治疗舱的时候也并没有挣扎，只是神色喜悦中难掩怅然。
白乐也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救治。不过他的伤势比起那两人来说轻得多，治疗仪在身上转了两圈，伤口就已经全部止血了，还涂了一层半透明的药膏，不出意外的话那些小伤明天之前就能痊愈。有些伤口比较重的地方，再经过一两次治疗就能好。
他还看到，最先得到治疗的基本都是小孩子，成年人中只有他们三个是例外，连杰曼和卡迪都要靠后一些。如果说白想和斯诺是因为伤情严重，那么只受了一些皮肉伤的他显然是得到了某种优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想来肯定是跟容远有关。
——实际上，这是因为白乐作为博主，在观众当中人气很高。所以此次负责救治的医生顺应直播中无数观众的呼声，率先给白乐治疗了，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还能尽快地安抚星网上那些激动的快要冲到兰蒂亚帝都星质问皇室的民众。
白乐并不知道这些，但他看到，除了那些小孩子以外，年纪稍微大一些的狱星人，不管有没有受伤，也不管有没有参与刚才的混乱，都被那些軍人给控制起来了，就连奄奄一息的斯诺在被塞进治疗舱的时候都先戴上了电磁铐，只有他，在短暂的治疗以后就被扔在一边没人管他了。白乐呆坐在一边，眼睛随着那些忙碌的軍人转来转去，真希望有个人能来搭理一下他。结果几分钟后，有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塞给他一瓶水和一些吃的，然后又匆匆跑走了。
白乐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心绪纷乱。
之前他跟容远说，他愿意把离开的机会让给别人，自己留在狱星，这是真心话；但他日日夜夜都梦想着离开狱星，这也是真的。
最好的结果，白乐曾幻想着，容远能看在他们父子尽心尽力完成他要求的份上，把他、白想、斯诺、杰曼、卡迪等等所有他在乎的人都一起带着离开。但每次这么幻想的时候他都立刻提醒自己回到现实，因为他在乎的，并不是容远在乎的，那个男人绝非那种会爱屋及乌、受人摆布的人。
但白乐没有想到，容远竟然会选择这样的方法——他召来了帝国的正规軍队。
白乐不解：容远不是被帝国流放到红狱星的吗？难道他跟皇室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白乐想不通，但他很快就放下这个疑问，开始关心别的问题。
接下来会怎么样？
看这些軍人的行动，明显会解救这里所有的孩子；狱星有相当一部分本身无罪却被送进来的人，比如那个米亚那样的，在审查清楚后或许也会被释放；至于他，以他当年所背的罪名，原本就不会被送到红狱星来，在这里的九十八年，有多少罪都赎清了。其实按照法律，轻罪重罚，帝国还应该给他一大笔赔偿。
但白想不同，他犯得可是重罪，终生监禁那种的。容远会看在他们这段时间为他办事的份上，为他求情吗？
白乐并没有把握。因为他知道对白想而言，能让他离开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而且白想还跟皇室的赛琳达公主是死敌，他会被释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现在的问题，不是白乐想不想离开，而是帝国有没有可能允许他留下来。
白乐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容远，他站起来，绕过一群躺在地上的伤患走向小楼。走到跟前，就发现一个陌生的银发男人站在小楼门前，举手欲叩，却又踌躇着没有把手落下来。
白乐觉得这人的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眼熟，再走近几步，他看到了男人的侧脸，遥远的画面一下子从记忆中翻上来，白乐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伊斯力！”
银发男人回过头来。

第43章
伊斯力皱了皱眉，神情不悦。
但白乐从来没有看他脸色的习惯，三步并作两步蹦了过去，大叫道：“伊斯力，你怎么会在这里？容远叫你来的？你……”这时他才注意到伊斯力身上的制服，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道：“你、你加入帝国軍队了？”
伊斯力脸绷得像块石头，神色冰冷，连看也没有看一眼白乐。
当初白乐整天厚着脸皮在飞炎队打转时，两人的关系就不好，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地开始吵架。其他人也从来不拦，乐呵呵地就跟看戏一样。那时候刚二十出头的白乐蠢萌蠢萌的，嘴皮子也不利索，动不动就被伊斯力冷嘲热讽气得跳脚，想要从武力上把场子找回来吧，伊斯力一根手指都能压制他。幸而伊斯力自觉年龄比白乐大得多，实力也远强于他，吵架也就算了，真要动起手来不免有欺负小孩子的嫌疑，因此白乐才避免了三天两头被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悲剧。
伊斯力早就从直播中知道白乐在这里，此时见到他并不意外，只是难免厌烦。但过去他的一张冷脸就吓不住白乐，此时更是如此。白乐看他的模样，眼睛转了两圈，讽刺道：“怎么，背叛了容老大，现在你连门都不敢进？不敢就滚开，小爷还有事要找容远呢！”说完后，他伸手就去推门。
伊斯力怒道：“住手！”他闪电般出手擒住白乐的手腕，手臂一抖就将他扔了出去。附近忙碌的士兵听到动静，转头看到怒形于色的伊斯力，忙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走开了。眨眼间，小楼周围就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白乐在地上滚了个七晕八素，然后火冒三丈地跳起来，二话不说就冲着伊斯力打过去。正好两人此时心情都很不美好，白乐的反应正和了伊斯利的心意，他们你来我往地打了一阵子。事实证明，白乐在红狱星的九十多年不是白待的，拳脚上的功夫长进了不少，然而他跟伊斯力之间的差距不但没有拉近，反而变得更远了。被摔在地上十七八次，滚得满身是泥的白乐终于疼得爬不起来了，他躺在地上大喘了几口气，转头看见伊斯力依然站在门外，就好像变成了守门的卫兵一样，不知道是不愿进去，还是不敢进去。他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眼前，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那萧索的模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
“喂！”白乐喊了一声，问：“为什么你会参军？飞炎队呢？”
“飞炎队？”伊斯力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如有风刀霜剑，低声道：“早就没有飞炎队了。”
“什么，怎么可能？你们那么强！”白乐大惊，他感到难以相信，但看伊斯力和容远现在的样子，又不得不信，喃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伊斯力不语。
白乐像跟木头一样呆愣了半晌，伊斯力的眼神和语气让他感觉似乎有一股寒意从头顶灌下，四肢都隐隐发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巴拉比呢？”他抱着一丝希望，问：“他、他也像你一样，脱离飞炎队了吗？”
厨师巴拉比是除了白想以外，对白乐最好的人。多年以前，正是他帮助了走投无路的白乐，把他带回飞炎队。彼时除了一腔热血满腹仇恨以外一无所有的白乐，蒙受了那个温和得好像没有任何脾气的男人诸多照顾和引导。可以说没有巴拉比，就没有现在的白乐。
伊斯力看着白乐，道：“他死了。”
白乐的脸色一刹那变得十分苍白。
…………
经过白乐的打岔，伊斯力终于下定决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便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小楼里空荡荡的，死寂得好像没有一点人气。但从探测器传回的图像中，他知道容远就在楼上的书房里。伊斯力顺着楼梯走上去，每走进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了一点，双脚好像变得有千斤重，每一次抬起都似乎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但他必须来。这一次会面，他已经推迟了太久的时间。
栗黄色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眼前，一瞬间，伊斯力只觉得时光倒转，仿佛回到了九十五年前。
………………………………………………………………………………
伊斯力在门口转来转去，徘徊了几十圈，几乎把地面都磨平了一层，终于一咬牙下定决心，敲门进去。
屋内容远正在摆弄桌面上的一个全息模型：黑色的云雾遮天蔽日，一只雄鹰展翅翱翔，鹰头所在的位置有明亮的蓝光变幻闪烁着，鹰嘴前方相距不远处，三根细长且颜色略微暗沉的云柱正面相对，旁边还缭绕着尘埃和雾气，宛如从黑暗中探出的一只手。
这就是创生之柱，银河系中的十大险地之首，也是飞炎队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
看到这个模型，伊斯力的手指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一瞬间就想退出去，但容远听到动静，已经转头看过来了，他的身体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什么事？”容远关掉全息投影，问道。
“船长，我……我……我有话想跟您说。”伊斯力结结巴巴地道。
“嗯，坐下说。”容远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胳膊搭在扶手上，轻松地说。
伊斯力蹭到椅子前面坐下，手指摩挲着扶手，嗫嚅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容远了然地淡笑一下，问：“想留下？”
伊斯力惊讶抬头，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你的心思，没看出来的人恐怕不多。”容远笑道：“这两天看你坐立不安的，大家就都明白了。”
“你们……都知道？”伊斯力气闷道。
“当然。你都没有发现，这两天整理装备，并没有你的那一份吗？”容远道。
伊斯力一脸茫然。他这些天一直在为难该怎么开这个口，根本没有注意其他的事情。
容远笑了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次探索创生之柱，不管成功与否，都是有去无回。所以在去之前，我们会先到每个人的故乡转一圈，该告别的告别，有什么遗憾也都解决掉，然后再毫无牵挂地踏上新旅程。你既然已经有了眷恋的人，那么留下也无妨。其他人也一样，想去的，想留的，都不勉强，只要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就行。”
“我不会后悔。”伊斯力说，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道：“其实……殿下并没有接受我的心意。但我想……只要能留在她身边，看着她幸福快乐，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他顿了顿，又看着容远，诚恳地道：“对不起，船长。我……不能跟你们一块去了。”
终于说出这句话，他心中蓦地涌上一股遗憾和哀伤，眼圈也跟着红了。
“没关系，你能找到归属，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容远笑道：“一起下去吧，今晚大家给你准备了饯别宴。”
伊斯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转身时，偷偷抹了下眼睛。
第二天，印着红色飞鸟的飞船腾空而起，不多时就从视野中完全消失。伊斯力知道，此次分开，或许便是永别。但看到同样前来送行、在飞船离开后便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赛琳达，他心中又多了一抹柔情和怜惜。
【别哭了。】当他把外套披在赛琳达背上时，他在心中暗道：【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在你身边。此生此世，我将会一直为你而战。】
再次收到飞炎队的消息，是五年以后。
伊斯力已经穿上了帝国的军装，拥有了中尉的军衔，在一艘战列舰上服役。他刚刚在模拟仓结束了机甲训练，走出来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但看着独占鳌头的成绩，伊斯力微微一笑，暗中感觉十分骄傲。
好几个人走过来，捶着肩膀，嚷嚷着要伊斯力下次休息的时候请客。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去食堂吃饭，伊斯力端着餐盘正走向自己的座位的时候，听到显示屏中的美女主持人播报了一则新闻：
“星网时间，今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老鹰星云内发生超新星爆发。截止目前为止，爆炸的冲击波已经摧毁了大约两千颗恒星，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创生之柱附近。预计此次爆炸的冲击将涵盖三百光年左右的星域，范围内的宜居星已经开始组织人员紧急撤离……据悉，银河系上一次的超新星爆发是在四十四年前，星际灾难研究所预测的下一次爆发时间是在三年以后。研究所发言人尤天博士表示，此次超新星爆发时间提前的原因尚不清楚……”
薄薄的显示屏上，不断地闪过各种画面：鹰状的星云内，一瞬间爆发的强烈白光，快镜头下无数被摧毁的恒星，动荡不休的云雾被撕裂，巨大的云柱支离破碎，太空港内，无数人携家带口、仓皇失措地奔向飞船，一艘艘巨大的飞船驶向太空。
“哐当”一声，餐盘落地，伊斯力呆呆地望着那不断变化的画面，一瞬间浑身发冷，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脑海中只有一闪而过的画面那只熟悉的红色飞鸟。
当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独自存活，就是一种耻辱，一种罪过。
他恨不得一起死了。
………………………………………………………………………………
后来，伊斯力听说容远回到了兰蒂亚，却一直没有勇气去见他。于是他就屡次申请去帝国最危险的星域，跟星盗作战，跟敌国作战，镇压叛乱，到帝国边缘开采矿石，探索未知的地带，一次次地拖延着，等他惊觉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整整九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这一次，也是因为赛琳达再也受不了伊斯力的逃避和他越来越深的愧疚，于是这位公主殿下隐瞒了容远就在这里的消息，直接把伊斯力派了过来，等他到达狱星的时候才告诉他详情。
星网的直播画面中，屏蔽了有关容远的所有信息，包括长相、声音和其他人交谈中涉及的内容。站在容远的门外，伊斯力就忍不住想：他变成了什么模样？他会说什么？他会怎么看他？
想着想着，他就越来越胆怯，就在他忍不住退了一步，将要落荒而逃的时候……
门开了。

第44章
一切都恍如昨日。
容远靠在窗前，手执一本书却并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柔和如春风拂面，那一丝隐隐的寂寥却让人心碎。
看上去，他好像并没有变，依然是当初那俊美无俦的模样，乍然看去好像才二十出头。但仔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窗外的光将屋内照得十分明亮，容远就站在光线的边缘，他的皮肤都好像被映得发出莹莹的光。光柱中，可以看到细小的灰尘浮浮沉沉，那样宁静，甚至给人一种温馨的错觉。
伊斯力站在门外，走廊里有些昏暗，连带着空气也好像有些阴冷。光与暗的界线那样明显，就好像他们身处在两个世界。
他怔怔地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敢踏进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好像只要呼出的气大一点，就会把眼前的一切都像雾气一样吹散了。
容远勾了勾唇角，露出个笑的模样，轻声叹道：“这么多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欺负他？”
听到前一句伊斯力的眼泪都快下来了，然后又听到下一句话，抬眼看到窗外白乐扶着腰一瘸一拐艰难地挪到大门边，一个士兵忙拿着治疗仪跑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不由气道：“我早就说他不安好心，你还总爱把他留在身边。”
容远道：“以他的本事，也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再说了，不是还有你看着他嘛！”
房间内突然就安静了一瞬。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白乐根本就不是一块当卧底的料，刚开始的时候还隐藏得好些，时间一长就破绽百出，几乎把“我正在打坏主意”这几个字挂在脸上。伊斯力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一直想把白乐抓起来抓起来审问清楚，至少也要把他赶出去。但容远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同意。伊斯力怀疑容远早就知道白乐的来意，却一直没有告诉他们，只是看他们每日争吵的样子取乐。
其实到后来，伊斯力已经懒得再欺负白乐了，一来是因为他觉得这家伙实在是蠢得让人同情，被坏心眼的容远轻轻巧巧就耍的找不着北；二来也是因为白乐以这种特殊的姿势渐渐融入了飞炎队，看上去甚至已经把他的本意给忘了，照这样下去，他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队里的一员。当初的伊斯力，也是差不多用了七年的时间才终于得到容远的认可，正式加入了飞炎队。
所以有时候伊斯力会跳出来找白乐的麻烦，其实只是因为看到容远在附近。他的这点小心思，除了容远和白乐两人外，其他人多少都有所察觉，因此在他们吵闹的时候，连巴拉比和墩克都笑呵呵的袖手旁观，从不阻拦。
所以后来，听说白乐居然脑子一抽跑去刺杀容远，伊斯力快要气疯了，从那天起提都不愿意提这个名字，飞炎队的气氛也因为此事沉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此事再说起这样的话题，不免让人有些嗟叹，但横亘在两人中间那漫长的时光和让人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似乎都因此而淡化了不少。伊斯力心头一颤，想要笑一下，却觉得脸上冰凉，伸手一抹，才发现他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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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力走了。
他走的时候眼睛还红得像兔子一样，但神色中隐隐透着几分轻松，比起来时，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许，就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许久、不堪其重的负荷，终于能够一身轻松昂首阔步地向前进。
容远知道，到得此时，伊斯力和飞炎队的那一丝牵绊才终于被彻底地斩断了。虽然临走时还约定了下次见面时再一起喝茶，但无论容远还是伊斯力，心中都很清楚，这或许就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容远一样，把过去的时光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牢牢地篆刻在心上。九十多年的时光中，伊斯力已经有了爱慕之人，有了相得的朋友，有赏识他的长官，有依赖他的下属，还有许多生死与共的战友，和飞炎队有关的过去依然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着重要的一块，但早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这样也好。】容远心道。
作为过去的朋友，他希望伊斯力能过得好。
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过去，无论对谁，都是一种负担。
然而，在伊斯力走后，他连那最后一丝伪装的笑容都完全消失了。坐在窗前，任由天光逐渐黯淡，他久久都没有动一下，面无表情如石雕木刻，内心却如同千万钢刀刮过一般，痛之入骨。
他又想起了那一天。
九十年前。
那是他们第三次探索创生之柱。
飞船轻车熟路地沿着之前摸索出来的路线前进，碰到一些小型的陨石碎块拦在路线上，就击毁或者绕行。飞船左右，还放出了七台机甲和和两百多架小型探测器进行侦查，即使遇到一些意外情况也能及时作出反应。
容远就在最前面的一台机甲中。这台机甲表面上与银河系当时最先进的珈蓝668型机甲很相似，但其内部被容远来了个大换血，能源、武器、探测等系统基本都是功德商城的兑换物品，性能远远超出了银河系的最高水平。在他眼前有数块显示屏，不仅有外界的光学影像，还有侦查范围内的电磁、热量、引力、宇宙射线、高速带电粒子流等各种物质的分布和强弱图像，数不清的数据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倾泻而下，不同颜色的色块将周围的危险地带清楚的标识出来。尽管如此，容远依然十分谨慎，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不能按照常理来看待，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一些用目前的科技无法解释的意外事故。
这里是十分安静的。缺少传播声音的介质，导致机甲外只有永恒的静谧。即使通讯频道里传来队友们聊天说笑的声音，也只是将这种静谧衬托得更加明显。
但这里又是十分热闹的。创生之柱内，稠密的气团和尘埃中间，无数年轻而健壮的恒星正在形成，形成一个个引力塌陷区域。有时，当某个原恒星的密度和温度都增大到临界值，他们会看到黑暗的星云中间突然爆发出一团明亮的火光，炽白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剧烈的核聚变使得围绕在恒星周围的雾状外壳迅速分裂瓦解，星风和尘埃物质向外喷射，在黑暗的星云内部划下一道道丝带状的弧线，紫外辐射如海浪般倾泻而出，激发着周围的星云发出闪烁的蓝光，美丽得犹如环境，却也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按理说是应该没有生物存在的。但实际上，它却孕育出了一些诡异而强大的生物，有些甚至是肉眼看不到的能量体。它们在黑暗的星云当中巡游着，有的干脆就寄居在初生的恒星上，可怕的高温对它们而言如同洗澡水一样惬意。这些生物并没有专门猎捕人类飞船的习惯，但若是碰上了，万一它们好奇心起想要接触一下，那也是极其危险的。
飞炎队前两次探索，一次就是因为碰到了这样一只生物堵在他们的路线上，徘徊许久也不肯离开，不得不放弃；另一次则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喷流截断了航线，周围不是恒星区就是更加危险的尘埃云，想绕个路都没有办法，不得不退回来。两次探索，虽然不成功，但飞炎队都是全身而退，一个人员伤亡都没有，这也是极其难得的了。
创生之柱附近，除了他们，还有成千上万的探索队。敢于闯入创生之柱的，都是银河系内赫赫有名的冒险者，无一不是武力与智慧兼具，不屑也不愿和其他队伍进行合作。而且云柱头尾有整整一光年的长度，这些探索队就如同一把芝麻洒在地球上，顷刻间就看不见了，想要相互协助或者干扰也没有可能。飞炎队的三次探索中，除了他们自己，并没有见过第二支队伍。不过在星网上有一个专门的针对创生之柱的交流区，每次探索前后，他们会在星网上跟人交流一下经验，讨论曾经遇到的危险，展示自己拍摄的视频等等，彼此虽然从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面，但感觉并不陌生。
创生之柱作为银河系最危险的星域，之所以会吸引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探索，即使平安归来的人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个，而且多年来的探索从没有人真正成功过，但每一年来到这里的人只有增多从未减少，原因只有一个。
传说，这里有“星桥”。
——通往其他星域的，星系之桥。

第45章
银河系进入大联盟时代，除了量子计算机的发明以外，另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就是空间跳跃点的突破性技术进步。
宇宙就仿佛是一个黑暗而寥廓的海洋，星辰就是遍布其中的小小珍珠。远远望去只觉得星光璀璨，热闹非常，但靠近了才知道，星辰之间的距离遥远得让人绝望。人类只是生活在珍珠上的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他们在自己的珍珠上自娱自乐生活得很是舒适惬意，但要是突发奇想要爬到另一颗珍珠上去，那往往是耗尽一生也做不到的。
所以需要稳定的空间跳跃点，也就是虫洞。
银河系有着几乎与其恒星数目相同的黑洞，其中有一部分黑洞连接着相距很远的两个空间，物体在从虫洞一头进入的同时就会从另一头被抛出，其中几乎完全不存在时间间隔，这便是虫洞。但大多数虫洞都非常小，可能突然消失然后又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出现，几乎没有规律可寻。即使虫洞体积足够大而且又很稳定，穿越虫洞是极其危险的，很久以前许多无意中被虫洞吸入的人或者被超高频率的射线瞬间烤焦，或者被强大的引力拉成比意面还细的长条，或者在被喷出的一瞬间被分解成基本粒子。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在经过了时空置换以后还能幸运的活下来。
星际联盟在虫洞的研究上是如何的苦心孤诣、耗尽心血且不必说，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时间、金钱和无数的牺牲以后，终于找到了将虫洞扩展、稳定并降低穿越风险的办法，继而建立了一张庞大的星际通行航线网络，星际联盟就是在这个由无数虫洞构建的星际航线上建立的，其辐射涵盖的范围大约只有银河系的十分之一，因此只有这十分之一的银河系是联盟探索清楚的，这区域内的宜居星也基本都加入了星际联盟。剩余那十分之九的星域内自然也会有许多宜居星，可能也有很大一部分发展出了灿烂的文明（比如容远的故乡地球），但因为其距离虫洞航线太远，很难被探测、沟通并建立稳固而密切的联系，因此并没有被纳入星际联盟。
现在的星际联盟中，“发现新虫洞”依然是一个永远不会撤销的任务，不仅许多国家会派出专业人员和軍队进行探索，许多自由佣兵、星盗、商人等都会注意这方面的信息，万一能发现一个稳定的虫洞，随之而来的举世瞩目的名望和天文数字的收益足够让人一辈子都受用不穷。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尽管目前星际联盟已经拥有了许多虫洞，但这些虫洞都只能进行空间跳跃，传说中的时空虫洞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并且，所有的这些虫洞连通的都仅仅只是银河系内的两个空间，并没有哪一个虫洞通往河外星系。
银河系的跨度有十六万光年，而距离银河系最近的河外星系，也有整整二百五十四万光年！
别说两百多万光年，就是只有十光年，如果只靠宇宙飞船航行的话，就算是星际联盟中速度最快的飞船，也要耗尽一个人的大半辈子才能到达。二百五十四万光年，那根本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所以，要想到达河外星系，必须先要发现通往河外星系的虫洞！
人们为这种想象中应该存在的虫洞起了个名字，就是“星桥”。
偌大的银河系中，只有一个地方，所有人都确信一定有星桥存在，这就是创生之柱。
星云弥漫的地方，不仅仅是恒星诞生成长的摇篮，还蕴藏着无数的宝藏——奇异的生物、罕见的矿石、尚未成长的星辰核心等等。因此星云附近虽然危险，但却常年徘徊着许多淘金者。然后就有人发现，在创生之柱附近，偶尔能捡到一些并非银河系所有的、能看出文明痕迹的奇妙物品。
比如容远曾经得到过一个秘藏盒，表面看起来就像一颗黑色的弹珠，内部却自有一个广阔而独立的空间，连星舰都能容纳其中而质量不会有任何变化，甚至还能用意念作为开启它的钥匙。这种东西跟纯粹科技文明的银河系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也难怪接触过的人都认为它一定来自河外星系，甚至有人认为它可能来自别的维度。
彼时容远的飞炎队在自由佣兵中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见过他们的人并不多，但联盟中却广泛流传着他们的传说。随着飞炎队越来越有名，能力越来越强，找上他们的任务却越来越简单。护送赛琳达算是难得危险的一次任务了，但那是因为他们对抗的是国家势力和正规军队，还是银河系中最精锐的那一种，最后他们居然还成功了！对于这种缺乏挑战的生活，飞炎队的诸人都感到无聊，他们对联盟已经探索清楚、在星网上随随便便就能查到一大堆资料的星域根本不感兴趣，没有探索的星域又因为缺少虫洞这个快捷通道、距离太过遥远而不愿意把余生都耗费在赶路上，于是众人便把目光放在创生之柱上。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无牵无挂之人，就算是到了河外星系、余生都不能返回故乡，也没什么可惜的。
尽管飞炎队中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认为没什么困难可以难倒他们的，但也没有谁认为探索星桥这种事能一次成功。事实上，不先失败个十次八次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过创生之柱。因此前两次的探索因为意外中止，众人都并不沮丧，很快就重整旗鼓开始了第三次探索。除了艾米瑞达和帕里因为用作登陆的小飞船损坏严重而去附近的一个宜居星修理以外，其他人开着主飞船从外围进入了创生之柱。
最初的一段路程，他们是顺着前两次已经探明的路线前进，队里的气氛也比较轻松愉快，通讯频道里风音聊着星网上的看到的趣事，塔塔和雷纳在玩笑般争吵，墩克挂念着伊斯力能不能把公主成功追到手，巴拉比一心想让容远等人抓住一个小点的星云内生物看看味道怎么样。
然后，便是那一场意外。
超新星爆发，从宇宙宏观距离上，离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相当近，但实际上从人类的距离尺度上来说非常遥远。爆发的恒星隐藏在鹰状星云深处，稠密的云雾和尘埃阻挡了所有的视线，爆炸发生的时候，无论是容远等人，还是星际联盟中的各种机构，全都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炽热的白光和喷流以惊人的速度刺破黑暗、撕裂星云，出现在他们面前。
超新星爆发那几秒内喷射的能量，甚至超过了太阳这样的恒星一生中释放的能量总和！
“艹！”
“船长，救——”
“什么？”
“不——”
众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大多数人甚至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白光映照在眼底的同时，可怕的喷流就已经将他们吞没了。
或许是濒临死亡的原因，那一瞬间，容远感觉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所有的一切发生的极其迅速，又仿佛十分缓慢。
他看到，强大的能量和激波甚至撕裂了空间，大大小小的黑洞就像是涨潮的海浪上浮起的泡沫，喷流未至，飞船就已经被黑洞吞没了一小半，船身断成几截，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影从裂口处甩了出来，还来不及辨清是谁，他就已经被中微子流打成了筛子，连一滴血花都看不见了。
飞船虽然眨眼间就被摧毁，但船身自带的应激防御系统侥幸还算完整，残破的防御罩瞬间展开，为他们争取了一秒不到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既不能逃亡，也没有能力做出反击，容远甚至连拿出《功德簿》的时间都没有，在大自然这毁灭性的伟力下，他所掌握的弦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吹即散，唯一的下场似乎只有死亡。
然而剧情却并没有如此发展。
在那一秒不到的时间里，原本以人字形飞在容远身后的六台机甲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以最快的速度飞到容远的身后排成一线、展开最强的防御，正面迎上了冲破防御罩喷射而来的激流。
容远目眦尽裂！
六台机甲也是瞬间便被摧毁，下一秒，容远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已经融化在光里。
白光倒退，火焰收缩，最后一台机甲再一次在眼前化为一团火光。
显示时间的指针突然往后跳了一格。
——时间悄无声息地倒退了一秒钟！
豌豆从容远怀里跳出来，张开双臂，身化千丝，如蚕茧一般裹住了容远。
喷流激荡，浩浩汤汤，摧毁了沿途所碰到的一切物体，唯有一颗小小的蚕茧忽而浮起忽而下沉，如海浪中一片小小的树叶，顺着浪潮被推向了远方。

第46章
一尘不染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雪白的线团，乍一看就像个白白胖胖的蚕茧，大小刚好能让人双手合握。在灯光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仿佛有个小小的婴儿蜷缩在其中。
容远单手执着酒杯，金黄色的酒液在透明的水晶杯中微微荡漾，淡雅的醇香逸散开来，他却迟迟没有品尝的欲望，只是单手支着脸颊，目光落在那蚕茧上，带着怀念和温柔。
或许是因为频频碰到故人的缘故，这几天，他总是遏制不住地回想往事，思念过去的某些人和事。情绪上来的时候，他偶尔会喝一点酒，有时也仅仅只是倒在杯子里看着，慢慢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说来也是好笑，无论是在地球崭露头角还是和飞炎队众人一起闯荡银河系的时候，容远对酒精这种东西都不感冒。哪怕队里那几个胆子大的喝上了头，起哄着要他喝一杯，还把那美酒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缩着脖子回去自娱自乐。那时候，他仅有的几次饮酒，都是和金阳在一起的时候。
但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他慢慢地，理解了酒精的魅力。微醺的时候，神志既清醒又糊涂，飘飘然如沉在梦中、浮在水上，所有的往事都变得既朦胧又遥远，什么也不必想，每一个细胞都是自由而放松的。
但即便是痛苦难当的时候，容远也很少放纵自己。只在偶然的情况下，才克制着饮上几杯。完全喝醉，更是一次也没有过。
狱星这里的事，其实在帝国軍队带来的时候就已经算是结束了，容远等在这里，只是想看一看结果。
狱星所有的孩子都在第一天就被接到帝国派来的飞船上了，他们的父母（如果在的话）则被关押起来，等待之后的调查。帝国派遣了专人在飞船上负责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这些孩子的身体和心理基本上都存在一些问题，所以之后他们将被统一送到帝国一个风景优美、医疗技术比较发达的宜居星进行治疗，在那里，此刻也有一所专门为他们而创立的学校已经修建起来了。帝国会完全负责这些孩子的学习和生活的所有事宜，直到他们成年并且拥有能够独立生存的能力为止。
像杞根那样肢体出现残缺的孩子在狱星比比皆是，但这种伤势在外界只是一个小手术就能解决。他们可以选择安装机械假肢，灵活得像真正的肢体一样，而且还有一些附加的功能，不比正装原版的差。要知道，在帝国有些人还会特意把自己的某些健康的身体部位换成这样的假肢，某些地方这甚至已经成为了一种流行。如果不喜欢机械假肢，也可以用自身的细胞培养出相应部位的克隆肢体，然后再通过手术接到身体上。这种治疗方式需要的时间就比较长一点，大概需要三五个月。但不管选择怎样的治疗方法，所有的费用都会由帝国承担。
在登上飞船以后，杞根、叶子等几个孩子提出想要见见容远。容远得知后，考虑片刻后便拒绝了，本来只是萍水相逢，没有必要将这种缘分续得更长久。还有些从极乐城救出的孩子以为容远也会被当成罪犯处理，苦苦哀求着为他求情，照顾他们的大人自然会说这是没有的事，要他们相信帝国会秉公处理。孩子们相不相信且不说，但都成熟到明白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能力根本无法改变这些成年人的决定，于是都乖顺地安静下来。
至于像乔飞、杰曼等这样虽然也是在狱星出生、但已经成年甚至可能手染鲜血的人该怎么处理，星网上掀起了一阵讨论的热潮。有人说他们过去纵然有犯罪也是迫不得已，为了生存做出某些事情是可以原谅的，应该宽大处理；也有些人说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要有做人的原则，犯罪就是犯罪，不应该被区别对待；有人说这些人从小就没有人教导他们要遵纪守法，事实上在一个根本没有法律的地方也做不到遵守法律，不知者无罪；又有人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一视同仁公平处理才是帝国法律被执行的基本原则。
星网上讨论的热闹，不论哪一种观点都有大量的支持者。但帝国却不可能让网络上的舆论操纵司法审判，据说皇室和执政上层紧急讨论以后，在第三天就给出了决定——
在狱星的罪行也要追究，但首先，必须查有实证，不能随意诬告。狱星虽然没有监控也没有保护犯罪现场的觉悟，但同样也没有破坏犯罪现场的意识，以帝国如今的刑侦技术水平，纵然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多花一点时间也能查证了七七八八。
其次，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考虑到在这种环境下犯罪情有可原，所以处罚力度要相应降低，以服役、社区服务或无偿劳动为主。罪行严重且行为特别恶劣的，则按照正常的法律流程处理。
伊斯力和容远见面的时候也说起过这个问题。伊斯力表示，他很看好这其中的几个好苗子（比如杰曼和卡迪），如果他们愿意，他可以向上面请求破格招收这些人到自己的部队里来；若是不愿意，他也可以帮忙写求情书。
之后，杰曼等几个呼啸的干部基本都被判了社区服务一类的处罚，他们都选择了留在白家父子身边。倒是乔飞，在几度想要追随容远无果后，参军入伍，成为了一名年轻的巡游舰士兵。
而那些本身无罪、或者罪行并不严重却被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帝国在调查清楚以后，会立刻释放并给予一大笔赔偿。但如果这些人在狱星服役期间也有犯罪，则还要另外判决刑期。如果他们在红狱星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这个刑期，一样是赔偿释放的流程；如果时间还不足，那么对不起，还要继续服刑。
另外，这些人为什么会被投放到红狱星来，背后必然有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重重黑幕，帝国的调查自然不会忽略这一点，因此他们被放出去了，立刻就会有更多的人被填进来。
比如米亚，她原本是一个超级富豪的私生女，母亲早逝，爷爷米东实际上应该是她的外公，米亚是由米东和两个舅舅抚养长大。一年前，富豪去世，几个继承人自相残杀死得干干净净，富豪的堂兄正等着接收巨额财产呢，忽然发现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变成了米亚。于是一番运作之后，女孩便被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间谍罪名流放红狱星。大概是想着去了红狱星的人不可能再回来，富豪堂兄的首尾处理得并不干净。米亚在直播画面中出现没过多久，他就被查了个底掉，富豪堂兄急忙收拾财产想要逃往国外，却在还没有登上飞船的时候就被抓住了，提前为自己在狱星预订了一个席位。
比如寒月，他其实也不是因罪入狱，而是因为怀璧其罪，又得罪了权贵，才会被弄到红狱星来。但他在红狱星的几十年中混得如鱼得水，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又被判了个无期徒刑，余生一样还是要在红狱星度过。
最后，那些确实因为本身的罪行而被投放到红狱星的，大部分都继续服刑，但如果做出了特殊贡献——这里特指白想，他有着维持狱星稳定、在几乎不可能的条件下救援和抚养失孤儿童（后来都成为了呼啸的下属）、协助帝国軍队揭露狱星黑幕、打击恶势力的功劳，因此虽然他的刑期还没有结束，但也可以离开狱星，回到正常社会。只是他今后的人生都会在帝国的监管下、并且在一定区域范围内生活，不能随意离开自己居住的星球，也不能再犯罪。
在帝国对这些犯人边审理边判决的时候，所有的犯人都被关押在伊斯力带来的飞船上，在此期间，他们对红狱星进行了一次大改造。先是用次声波将大部分狱星生物都驱赶到几个指定范围内圈起来，然后星核振荡器引起了全球范围的大地震，将狱星所有的地下矿道包括中心城都摧毁殆尽，然后建筑机器人上场，只用了数天时间就将整个狱星表面变成了蜂巢状结构，每个巢穴墙高百米，绝对隔音，没有门，连脚下都是厚厚的防护层，内部有可以种植的土地和少量的水源，以及帝国放置的一些基本生活物资。
今后，在狱星服役的犯人将会享受到单人单巢穴的待遇，活动范围足有上千平米，没有厮杀，没有争吵，足够的食物和饮水也免去了生存的压力，永远的孤独就是对他们唯一的惩罚。
另外，这次的狱星整体排查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明昭学院的院长竟然就是兰蒂亚帝国昔日的军神卢卡将军，他“光荣牺牲”以后的墓碑至今还树立在帝都星的墓园内供人凭吊和瞻仰，本人竟是好好的活在狱星，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当把这白发苍苍的老人送到飞船上的时候，哪怕是最普通最迟钝的士兵都心底一颤。远在帝都星的人们更是感到风雨欲来的压力，尽管狱星事件的影响此时还没有真正波及到帝国的高层，但所有人都觉得：变天了。
一手导演了这一切、此时却完全隐于幕后的容远并不关心政治上的博弈和后续的风起云涌，他只是轻轻戳了戳蚕茧，心道：
快点醒来吧，豌豆。

第47章
宇宙中，看似四面八方空旷无边，好像没有阻碍没有限制，什么方向都去得。但实际上，在宇宙中航行要注意的问题远比在星球表面飞行要多得多。地面航行只要气候合适，飞哪里都没有问题。而太空航行呢？
首先要注意避开黑洞（被吸进去就完蛋大吉）、白矮星、中子星这样的大质量天体，不然它们的引力会让你在不知不觉就偏离轨道；其次要远离恒星，否则你将会被烤成焦炭；要避开陨石带，除非你是嫌命太长否则绝对不要在这种环境中航行，那些想要证明自己高超的驾驶技术的人而闯进陨石带九成以上都不能活着出来；要避开星云，不仅仅因为稠密的气体尘埃阻隔了视线、对各种探测手段都会造成干扰，而且这种地方基本包含了宇宙中各种类型的灾难；要远远地避开强磁星，否则你的飞船可能在距离很远的地方突然全部设备都失灵，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甚至想要发射求救信息都不可能，只能永远的漂浮在太空中。
不过，大型的天体毕竟十分明显，要避开以上这些危险并不困难，但就在你以为一切平安的时候，很可能一块拳头大小的陨石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将飞船打个对穿，也可能一道来自几万光年的射线瞬间毁灭了所有的生命，意外无处不在。
太空航行航线除了要全力避开上述的危险、考虑始发地和目的地以外，还需要把途中需要跳跃的虫洞也计算在内，最好中间的航行过程都是利用星球引力进行无动力的抛体运动，最大限度的节省能源。因为在宇宙中，最可怕也最危险的其实不是遇到什么无法抗衡的自然灾难，那都是小概率事件，只要事先做好准备就能避免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危险。真正可怕却也是最常见的，是飞船缺乏能源或者动力系统出现无法修复的故障。
太空中永远都是孤寂的，哪怕是最“热闹”的航线，也有可能连续几个月都没有一艘飞船经过。宇宙空间又是那样的广阔，小小的飞船在宇宙中好比尘埃一般，即便是同一条航线上的两艘飞船，除非是擦肩而过，否则也很难用肉眼发现对方。因此飞船一旦失事，获救的可能极其渺茫。
也因此，在星际联盟中有一条公约：太空航行过程中如果接受到求救信号，无论任何情况——哪怕是在战争中——都必须立刻前往救援。
同时，星际联盟法还规定，所有的飞船都必须配备符合规格的逃生舱。据说为了防止偷渡的人遇难，哪怕是无人驾驶的货运飞船上也会储备少量的逃生舱。但在真正出事的时候，除非事发地点距离某个宜居星很近，否则就算登上了逃生舱，得到救援的机会也很低，原因还是那一个——宇宙实在是太大了。
泽若靠在舱壁上，面无表情。
此时，和他一起在这个胶囊状逃生舱里的，还有二十多个人。所有人都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但在这完全失重的环境里，坐着或者站着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一样的让人不舒服。尽管空气过滤装置一直在不间断的工作，呼吸的空气还是变得污浊起来。坐在他斜对面的女人干呕了好几次，泽若衷心祈祷她不要真的吐出来，就算她用导引管捂住口鼻，吐出来的秽物也会被立刻排出去，但那场景就够恶心的了。
这是他们登上逃生舱的第七天。最开始的两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态度还比较乐观，有人相互说笑打气，有人期望着能尽快获救。但在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发现逃生舱被远处一颗小行星的引力牵扯着，不知不觉就偏离了航线。逃生舱被飞船中的弹射系统弹出来的时候速度并不慢，在太空中也没有让逃生舱减速的物体，因此几天下来，他们离航线已经是越来越远。虽然逃生舱一直在自动发出求救信号，但即便有人接收到了那个信号，也很难找到他们，因为在信号发来的方向，是无边无际的宇宙。
有人在掩面低泣，呜呜咽咽的哭声让人更加心烦意乱，却没有人站出来呵斥她。众人两眼呆滞面如死灰地坐着，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尽管逃生舱中携带的物资足够维持他们大半年的生存，但仅仅几天，大多数人的精神似乎都被绝望给击垮了。
坐在泽若身边的少年是唯一一个还抱着希望的人，前几天他还不断给别人鼓劲、讲笑话、活跃气氛，在最后一个愿意回应他的人都闭口不言以后，少年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就都趴在玻璃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外面，眼睛看的酸涩胀痛才舍得眨一下。
“别看了，你看再久，也没有人会来救我们的。”少年另一边的中年男人低声道，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他也没有看向少年，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他又强调了一遍：“没有人会来救我们的。”
终于有人愿意跟自己说话，尽管说的是丧气话，但少年还是立刻语气欢快地回道：“不要放弃希望啊，大叔！今天等不到还有明天，明天等不到还有后天，总之一定会得救的。联盟法不是都规定了吗？只要收到信号就要来救援的。”
“怎么救？”中年男人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这么反驳少年。他说：“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没有精确的位置坐标，谁能看到我们？谁能找到我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反驳少年的话，也许是看不惯他们当中还有一个人居然没有陷入彻底的绝望，也许是因为承认现实就是如此残忍冷酷会让他的心更平静坦然一些。如果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再一次次被打破希望，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少年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脸上露出一抹倔强。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别人，但他更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好像人生就只剩下等死了。
泽若冷眼旁观了几天，其他人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当中，唯有少年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他仔细看了看，少年一头又绿又乱跟杂草一样的头发，有点长了所以随意地扎在脑后；眉毛像剑一样浓黑笔直，因为很瘦所以眼睛显得很大，又因为很黑所以牙齿看起来也白的晃眼。一身布料又厚又粗的蓝色工作服，洗得都发白了，穿着也并不合身，宽松的袖口如果不挽起来，能把他的整个手都遮住。
泽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问道：“你真觉得会有人来吗？”
“嗬！”少年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瞪着泽若叫道：“哥哥，原来你会说话呀！”
“哥哥……”少年自来熟的称呼让泽若脸有点黑，不过他更在意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又问了一遍：“你真觉得会有人来吗？”
“那必须的！”少年不假思索地肯定道。这坚定的语气让好几个一脸苍白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泽若问。
“直觉！”少年道。
泽若：“……”他的脸彻底黑了，转过头不再理会他。
“哈哈，其实是因为我运气从小就特别好啦！”少年抓抓头发，让那鸟窝一样的头发变得更乱，带着几分得意地笑道：“我出生的时候被扔在臭水沟里，结果那天我老爸因为迷路去了那个平时根本没有人去的地方，就把我捡回去了；老爸去世以后因为没钱上不了学，结果在垃圾堆捡到了一个还能用的学习机，我就开始自学了；参加统一考试的时候因为车祸差点来不及赶到考场，一个好心的巡警把我即使送过去的；考完试以后我填错了志愿学校的序列号，结果竟然被第一军校给录取了！所以我这次遇到飞船失事，肯定也能获救的！我运气好嘛！”
——除了被第一军校录取确实很幸运以外，其他的明明都很惨好不好！你是怎么得出你运气好这种结论的！
被他们的话题吸引的众人闻言都是一双死鱼眼，硬是忍住没有吐槽，尽管濒临死亡，还是对少年生出淡淡的同情来。
泽若也无语了半晌后，才道：“你还真是……挺不容易的。”
“哈哈哈，还好啦！”少年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夸奖，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然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忙伸出手道：“对了，我叫小虎，穆小虎，哥哥你叫什么？”
泽若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了下，道：“泽若。”
“哦，那我们以后就算是朋友啦！”穆小虎开心地道。
似乎是看不惯他们这么开心的样子，中年男人又道：“算了吧，我们哪还有什么以后？”
泽若和穆小虎两人都没有搭理中年男人。穆小虎拉着他的新朋友，叽叽喳喳说得开心，尽管他只能偶尔得到一两句十分冷淡的回应，但他就好像得到了某种鼓舞一样，谈话的热情更加高涨。泽若真不明白他那具身体中哪来的那么多的活力。就在中年男人又一次忍不住要开口讽刺的时候，穆小虎突然笑了一下，露出一颗亮白亮白的小虎牙，高兴地说：“看！我就说我的运气很好吧！”
泽若一愣，随后他顺着穆小虎指的方向看去。
窗外，远处黑暗的太空中，一点小小的亮光越来越近，继而能看出那是三道呈等边三角形排列的灯光；再然后，看到灯光之后弧线优美的船身；又过了一段时间，看到船身上印着的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鸟。
泽若瞳孔一缩，手指在大腿处轻轻一扣，一道极为简短又经过重重加密的信息发送了出去。
【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

第48章
狱星事了后，容远拒绝了伊斯力同行的请求，乘坐自己的飞船离开。反正飞船的驾驶基本都是由二号在操纵，并不需要他操一点的心。第七天的时候，二号说飞船接收到一个求救信号。
“去看看。”容远道。
于是飞船缓缓调转船头，向信号传来的方向驶去，很快就脱离了规定航线。
求救信号时断时续，很难定位。不过对于银河系目前最强大的智脑诺亚二号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问题，没用多长时间就锁定了信号发射的方向和距离，又过了数小时，容远便看到一艘小小的逃生舱孤零零地漂浮在太空中，飞船迅速地靠近。
突然，二号的电子音在舱室内响起：“捕捉到陌生信号……正在解密……解密中……解密完成。信号内容为：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
容远失笑，道：“这目标，除了我以外，应该不会有别人了吧？”
“按照逻辑来说是这样。”二号道。
容远问：“能找出信号具体的发射位置吗？”
“只能锁定到面前的逃生舱内，具体发射对象不明确，接收对象不明确。”二号顿了顿，道：“激光炮已经蓄能完毕，锁定逃生舱。主人，是否发射？”
此时两架飞行器的距离近得只有几公里远，双方保持着同向匀速飞行，飞船侧面底部的炮口已经对准了逃生舱，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没有打偏的可能性。不过炮口前面的遮挡板还没有打开，因此逃生舱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命悬一线。
二号把飞船外置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传送到容远面前的显示屏上，可以看到，舱里的人自觉已经逃出生天，正喜出望外地又蹦又跳，明知道真空中无法传递任何声音，但还是挥舞着双手叫喊着什么。其中有个黑皮肤的少年格外活跃，手舞足蹈的样子充满喜感，满脸灿烂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容远不禁笑了下，道：“没事，把他们接上来吧。”
二号沉默片刻，吐槽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给你找个乐子，是吗？”
听出它有些不乐意，容远不以为意。比起诺亚那家伙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二号则是更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作为一个智脑简直懒得令人发指。平时容远不叫它的时候，它也不会主动开口说话。所以它的反应，是容远预料当中的。
容远的决定，也没有超出二号的预料，所以它虽然在抱怨着，但还是立刻就执行了命令。
穆小虎之前那么有信心，但在那飞船接近以后他却比任何人都激动，一个人就独占了大半个窗户，旁边的中年男人顾不上和他生气，拨开穆小虎的胳膊扒在窗户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飞船，脸上是又哭又笑的表情。
泽若也靠在窗边看着，仅在穆小虎的背后露出了半张脸。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么激动，只是轻轻地松了口气。
飞船外，两根纤细的机械臂探出，稳稳地抓住了逃生舱，将它拖进船舱内。“嗤”地一声闷响，空气涌入了这间密封舱内，逃生舱检测到外界环境达到生存指数，舱门无声地滑开，众人迟疑了一下，才依次从逃生舱走出来。
外面静悄悄的，想象中会有人来盘问他们的身份、或者安慰他们受到惊吓的脆弱心灵、或者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让他们一表谢意的场景都没有出现，安静地就好像这里没有一个人在。
众人不禁感到惴惴不安，有人道：“怎么回事？这是全由光脑操纵的货运飞船吗？”
宇宙航行的情况复杂多变，光脑无论计算能力还是反应速度都远远超过了人类，而且不会因为漫长枯燥的航行而感到疲惫、厌倦、烦躁、绝望等情绪，因此现在越来越多的飞船都全由光脑来操纵，人类驾驶员的存在只是为了预防某些突发情况。尤其是专门的货运飞船，大部分上面连一个人也没有。这其中也有兰蒂亚是银河系治安最好的国家之一的缘故，换了某些星盗横行的混乱星域，不管什么类型的飞船，不雇上一两个机甲队，那是不敢出门的。
“不可能。”立刻有了解一些内情的人反驳道：“无人飞船虽然有救援逃生舱的义务，但是自主性很低，只能按照规定的航线行驶，绝对不会偏离航线自动找过来。”
“那这是怎么回事？”走在最后的中年男人一脚踩着逃生舱的舱门，似乎想要转身跑回去，他颤着声音问：“该……该不会遇到星盗了吧？”
“星盗？！！”众人惊叫，把疑问句硬生生变成了感叹句。许多人信以为真，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就要跑回逃生舱。
穆小虎走下逃生舱以后，很规矩地没有乱跑乱碰，大眼睛转来转去地看着周围，很是好奇的样子。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双手合拢做成喇叭状围在嘴边，大声喊道：“喂——你好啊——有人在吗——”
有人在吗——
有人在吗——
回声不停地在舱里来回震荡，将穆小虎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本来就惊恐万状的众人被他这声喊叫吓得更是魂飞魄散，动作都定格了。这是从播放器中传来一个无奈的电子音：“没看见你们面前有门吗？”
“哎？有吗？”穆小虎左右看看，舱内俱是一体的白色，看不到哪里有门。不过他眼睛尖，扫了一圈，就看到了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门把手。他走过去，抓住门把手，想了想，又敲敲门礼貌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那个声音道：“可以。”
穆小虎便大大方方地推开门。其他人藏在他后面，挤挤挨挨地探头往前看。
门后面，是另一个房间。
一扇厚厚的玻璃墙把这个房间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部分，玻璃墙上有一块尺许大小的蓝色方屏。小的那部分空荡荡的，大的这一部分所有的墙壁包括天花板上都有巴掌大小的挡板忽然翻开，黑洞洞的枪口从中伸了出来，从四面八方指向众人。毫无疑问，只要他们有一点异动，立刻就会被打成筛子。
众人屏住呼吸，强忍着恐惧没有动。穆小虎站在最前面，视那些枪口如无物，大声道：“我进来了，你在哪儿？”
“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电子音没有理会穆小虎的问题，道：“把你们的身份手环贴在读取器上，验证身份后进入检疫室，检疫完成后才能进入飞船。”
“我明白了！”穆小虎依然大声答道，指着玻璃墙上的蓝色方屏问：“读取器就是这个吗？”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答，他大步走过去，将戴在左手腕上的身份手环贴在那方屏上，只听“嘀”的一声轻响，验证就完成了，玻璃墙上滑开了一扇门。他走近这个小房间，门关闭，数道蓝光围着他上上下下扫了几圈后，又是“嘀”的一声轻响，检疫完成，对面的一扇门上绿灯亮起，穆小虎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他转身冲其他人高兴地挥挥手，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门后依然没有人，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房顶的灯一排排亮起，将走廊照得亮如白昼，同时那个电子音道：“欢迎光临飞炎号，请顺着灯光往前走，左手第五间是您的临时住所。房间内有饮用水、压缩营养剂、星网登录头盔、卫生间和休眠舱，如有其他需要，可以通过呼叫器联系。飞炎号将会送您到最近的宜居星白齐星，预计航程八十七小时五十四分零三秒。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请不要随意走动。”
“那个，谢谢你啦！不过你这么说话我好不习惯啊！”穆小虎一边数着房门往前走，一边道：“这艘船叫飞炎号？你是船长吗？”
电子音没有回到。
“又不理我。”穆小虎咕哝道，不过也没有生气。飞船上的房间通常都不会占据太大的空间，于是他很快就找到了第五个房间，在开门之前，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急忙问道：“等等，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电子音言简意赅，显得很酷。
“那个……请问一下，你们这个要收费吗？”穆小虎不好意思地问道。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道：“星际联盟法规定，太空援救中，援救一方可以获得正常船票二点五倍的报酬，饮食住宿及其他项目收费另计。”
“这……这样啊……”穆小虎脸红了，小声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片刻后，电子音没有说话，换了一个男性的声音轻柔地道：“那你要现在从船上跳下去吗？”
“当然不！出去可是要死人的！”穆小虎拼命摇头。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债主了。”那人一锤定音。
穆小虎傻眼了，他几乎能想象通讯另一端是怎样一张坏笑的脸，愣了半晌后，他垂头丧气地走进房间。摸了摸看上去就很高级的星网登录头盔，又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食品冷藏箱内口味丰富地压缩营养剂，咽了口口水，什么也不敢碰，捂着肚子翻身倒在床上了。
“所以，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也没有玩游戏，准备就这么饿着肚子熬过这几天吗？”容远笑道。
出于保护个人隐私的考虑，个人房间内并没有安装监控设备。但二号作为控制飞船的中央智脑，所有的仪器都由它操控，食水一旦用完也需要它来填充，所以它很清楚穆小虎除了那张床，一样东西都没有使用。
二号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对容远欺负小孩子的行为不予置评，随意应道：“嗯，反正也饿不死。”
“这孩子挺有趣。”容远道：“跳跃虫洞之前记得提醒他进休眠舱，给他注入高级营养液。”
“别忘了，他也有可能就是那个发出信号的人。”二号提醒道。
“无所谓。”容远道，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张显示屏上，逃生舱中出来的人正在一个挨着一个通过检疫室，被二号分配到空置的房间里去。在读取身份手环以后，这些人的资料也全部被二号获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容远说：“这一路你看紧点。等到了白齐星以后，他们相接触我们也不可能了。”
“哎？”二号诧异地道：“我以为你会想要亲手找出那个家伙。”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容远略一扬头，轻笑道：“比起成为猎物，我更喜欢当一个猎手。”

第49章
泽若在听到广播里的通知时，心下便是一沉，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完全不打算接触他们。
和他前后脚从检疫室出来的人对这种情况并没有多想，在他们看来，也许是因为飞船上有身份特殊的人所以才要保持距离，这种情况也可以理解。而且对众人来说，此时充足的食水、温暖的床和即将安全到达的陆地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对船主的身份并不感兴趣。大部分人第一个动作都是先打开冷藏箱饱食一顿，逃生舱内的营养剂简直就跟猪食差不多，而且因为之前心情惶惶，他们基本都没有胃口，此时才觉得饿得发慌。也有些人连门都忘了关就急忙戴上星网登录头盔和家人报平安，不一会儿就看到两行泪水从头盔下面滴落下来。
泽若脚下顿了顿，保持着那种平静中带着几分激动、激动中隐含后怕和恐惧的高难度表情，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以后，脸便沉了下来。
他站在门边，思索片刻，登上星网，在机甲训练处开了一个房间，似模似样地训练了一段时间以后，留下一段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信息，又浏览了一下最近几天的新闻，才从网上退出来。
然后一直到飞船抵达白齐星，他都没有找到机会接触目标，看着面前洞开的大门沉默而强烈地暗示着驱赶的含义，泽若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走了出去。
穆小虎扒在墙上，可怜巴巴地看不见的人商量道：“欠你的钱，我以后再还你好不好？我保证，等我到了学校，我一定每天都努力打工，争取早点还钱。”
播放器中没有回应，但他房间的大门却打开了。穆小虎探头看了一眼，猜测道：“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哦？”
没有人回答，穆小虎一步一挪地蹭出去，看到门外白齐星的风景，他立刻欢呼雀跃地跑出去，离得老远就能听到他惊叹赞美的声音，活脱脱演出了一个乡巴佬进城的模范。
飞船中重归于寂静。
容远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刚刚走下飞船的二十多人的一举一动。在接近白齐星的时候，二号就入侵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监控系统和通讯录像设备，这些全都成为了它的眼睛，帮助他找出那个发送信号的人。
【攻守易位。】容远啜饮一口咖啡，心道：【你会什么时候露出老鼠尾巴呢？】
然后他诧异地看到，刚刚跑出飞船的穆小虎像是被蝎子蛰了屁股一样跳起来，乘着飞船大门还没有关闭的时候飞一般地冲了回来。
冲得太猛，他刹车不及，“啪叽”一声贴到墙上，接着“嗷呜”惨叫着，捂着通红的额头和鼻子蹲了下去。
容远轻笑一声，连眼神都活泛了几分。
二号虽然没有实体，但它通过摄像头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见此便私下里把走廊里的某个摄像头对准穆小虎，画面拉近，放大，把那个少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一遍。
鼻子撞得又酸又疼，眼泪都被激出来了。穆小虎擦了擦泪水站起来，睁着变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最近的摄像头道：“不知名的救命恩人，你还没有给我你的联络号呢，我怎么把钱还给你呀！”
容远并非忘了这一节，只是还钱之说本来就是个玩笑，他也不缺这个看起来就很穷的少年那一点船资，因此并没有提起。但已经离开的少年没有趁机赖账而是因为这件事特意跑回来，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也没多少钱，我让他离开吧。”二号请示道。
“也没多少钱，那何必让他接受这种微不足道的施舍？”容远道，“把我的号码给他吧。”
走廊上，穆小虎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播放器里传来的声音，他按照二号的指示把身份手环贴在门边的一个光屏上，然后嘀的一声提示音，他的联络表上就多了一个号码和姓名。
兰蒂亚帝国的身份手环在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就会配备上，手环中有一块小小的芯片，里面记载了每个人的姓名、性别、血型、住址、出生日期、基因序列、学习和工作经历等等，可以说，一个人最重要的信息和一生中的大部分经历都浓缩在这一张芯片上。除此以外，手环还具有连接星网进行通话、设置为住宅的电子锁、储存星币（星网的电子货币）、进行交易等等诸多功能。许多人出门只要戴上自己的手环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带繁琐的行李。同时，手环外壳所使用的金属是一种特殊的记忆金属，即使丢失或者被抢夺，主人以外的其他人也无法使用。
穆小虎根本不知道自己拿到的这个号码有多么珍贵，帝国高层不知有多少人求而不得，不过他还是看着这个号码笑得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极为开心地道：“容远容远，你是我离开家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太好了……哦，对了，差点忘了。”他退后两步，对着墙上的播放器，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大声道：“以后请多多关照！”
说完后，他还不确定的小声嘀咕了一句：“是这样没错吧？”
直起身来，他冲着摄像头挥挥手，喊道：“我该走了，认识你很高兴！后会有期！”
黑皮肤少年蹦蹦跳跳地走了。容远慢慢把杯中的咖啡喝完，他没有发现，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极轻极浅的笑容。
“主人。”二号忽然道。
“嗯？”
“白齐星是附近有名的旅游星球，风景十分独特。既然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不如你出去转转？”二号慢悠悠懒洋洋地说：“反正你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监控有发现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被嫌弃的容远苦笑着站起来，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他把杯子放进自动清洗机，走出了飞船。
即便容远其实并没有抱着欣赏美景的心思，此时此刻，也不由得被为眼前的景色感到震撼。
白齐星是一颗气态巨行星，它的自转周期和公转周期只相差了几秒钟，运转轨道无比接近正圆形。
所以这颗星球的一半永远是阳光明媚的白天，一年四时的气候基本没怎么变化，永远是那么温暖宜人；而另一半则是永远的夜晚，凌冽的寒风冰冷刺骨，有两个地球那么大的巨型漩涡风暴已经持续了几百年，还丝毫没有减弱的征兆。
飞船停留的位置恰到好处，容远可以看到，在他右边的视线尽头，是日与夜的交界处，冷热空气相遇，形成十几道接天连地的超大型龙卷风，肆虐的龙卷风将气流撕裂得支离破碎；又有一些地方，黑云直接压到了地面，雷霆闪电如暴雨一般倾斜到地上，还有火焰不时地升腾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他所在的位置，却是风和日丽，阳光灿烂，朵朵白云如棉如丝，就在他身边缭绕漂浮着。形态壮丽奇美的植物从地下深处蔓延而出，长出巨大的叶片和散发着异香的花朵。飞船停留的，竟是在数十根树枝上方搭建起来的平台，而那些树枝竟然都还是活的，上面还长着一簇簇嫩绿的叶子。
白齐星内部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和岩石，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土壤，外部——或者说，百分之八十的体积都是稠密的云层，所以容远此时，其实也是在云层中间。上清下沉的空气层，形成了从上往下越来越大的浮力，加上星核质量较轻，星球引力偏弱，这里的人竟然能在空中行走。甚至有很多人的房子都干脆建在空中，借助云层的浮力将其托起来，还会随着空气的流动而缓缓移动。
不过大型的建筑，主要还是建在树木或者高大的藤蔓上。因为缺少强大的引力束缚，这里的植物长得格外自由而舒展，叶片得像房子一样大，花朵能轻而易举地将人裹进去。大多数植物上面都长着细长的须，在风中微微飘荡着，很是好看。这是因为土壤不足以提供它们生长所需的物质，因此这些植物把触须伸进云层中汲取水分和养料。
不过这种气态星稠密的气体和大气组成成分对很多种族来说并不那么友好，有些比较脆弱的种族在这种基本都由气体组成的星球还可能会以为无法呼吸导致窒息而死。因此来来往往的游客中，许多人的头上都顶着一颗圆形的呼吸球，模样煞是可笑。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穿着连袖的大斗篷，只要在树枝上用力一蹬跳出去，然后张开双臂，就能像蝙蝠一样在空中滑行许久。飞行，是人类亘古以来的梦想，即便在飞行器已经发展到可以在星际中纵横穿梭的现在，能够独自飞翔依然具有着莫大的魅力，也难怪这个地方的气候让很多人都难以适应，却依然能够成为一颗著名的旅游星球。
容远刚一下飞船，就有当地人跑来向他兜售呼吸球和飞行斗篷。不过容远体质特殊，几个深呼吸就适应了这里的气候，至于飞行斗篷，他也没有体验那种东西的兴趣，因此都直接拒绝了。他双手插在兜里，边散步边随意地观赏着。
这是一条搭建在空中藤蔓上的商业街，景色虽然独特，但本质上跟旅游区那些卖纪念品和小装饰品的摊子没有什么区别。路两边卖着弹力鞋、树叶帐篷、花瓣艺术画之类的东西，有人大声吆喝，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左挑右选，有人大出血扫货，众生百态，噪杂中有着让人熟悉的亲切感。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白齐星特产云朵蛋糕，带给您云朵一样绵软的口感和飞翔般的激爽……这位先生，要不要尝尝看？”
一个装着试吃品的小托盘突然被塞到容远面前，他抬眼一看，就看到了一张黑黑的脸。明明刚刚才见过，但他此时戴着一个云朵状的呼吸球，在扭曲的光线下那张脸看起来眼睛小鼻子大，很是滑稽，竟让容远一时有些认不出来。

第50章
穆小虎误解了容远愣神的原因，将手中的托盘又往前递了递，热情洋溢地道：“很好吃的哦，先生你尝尝看吧！”
他的头往前伸了点，呼吸球都快要碰到容远了，然后他眨了下眼睛，轻声道：“放心吧，这是试吃品，不要钱的。你……”他转头飞快地看了眼店里的老板，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可以拿两块。”
容远莞尔，真的拈起一块尝了尝。蛋糕切得很小，只有一口的大小，入口即化，初尝是带着凉意的清甜，接着便有一股似浓实淡的香味在口中爆炸开来，让人不禁联想到轻柔的风，乳白的云，旷远的天空和淡淡的月光。合上眼睛，就好似人真的置身于虚空中一般。
容远睁开眼睛，轻笑道：“味道果然很好。”
“是吧是吧？我就跟你说很好吃。”穆小虎骄傲地道，一脸“听我的准没错”的表情，“而且这个还很顶饿呢！你要饿了，就再吃一块吧！”
容远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出自己很饿而且没有钱的结论的，看他垂涎欲滴的样子，也许是饿的人看谁都觉得没吃饱。
“咕噜噜噜……”
穆小虎的肚子里传出一阵雷鸣般的声音，他不觉得尴尬，哈哈一笑说：“这些蛋糕真的是太好吃了，我一看到就觉得饿了。”
容远道：“几天没吃，饿坏了吧。”
“没有没有，还好还好。”穆小虎嘿嘿笑道：“我以前还有一个多星期都没有饭吃的时候呢，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容远扫了眼托盘，问他：“既然饿了，怎么不吃几块？”呼吸球在口鼻位置的前面有一个方形的能移动的拉板，便于进食。
穆小虎看了眼那些雪白可爱的小蛋糕，“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坚定地摇头道：“不行啊，我现在是员工，这些是客人才能品尝的。”
想起在飞船上，戏弄了一个这么单纯又认真的孩子，容远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问道：“买蛋糕的话。你有提成吗？”
“嗯，有啊。”穆小虎点头说完后，才突然明白容远的意思，猛地抬头看着他，双眼闪闪发亮。
容远笑道：“那就给我介绍一下你们店里的产品吧。”
店里的老板是白齐星本星球的人，又胖又圆，长得跟充满气的气球一样。他看着新招的推销员半天就守着一个人说话，路边那么多来来往往的潜在客人都没有招揽，神色很是不满；再看到穆小虎暗示那个人可以多吃几块的样子，脸黑得就跟马上就要打雷闪电一样；接着见那位客人跟着穆小虎往店里走来，他的神色又立刻多云转晴，脸上露出了他乡遇故知一样的笑容；然后穆小虎口若悬河地把店里的各种甜点饮料都夸了一遍，那人却始终只看不买，疏离的眼神看上去也没有一点动心的样子。老板的脸立刻又拉了下来，就跟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一样，要不是开门做生意以和为贵，他都想要把这个穷酸赶出去了。
“穷酸”容远等穆小虎把所有的商品都介绍过后，点点头道：“听起来不错，全都给我包起来吧。”
“全……全……全部？！”老板震惊地问道，嗓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尖得快要破音了。
“嗯，全部。”容远道，他看了眼穆小虎，含笑道：“说的太馋人了，让我忍不住都想尝一尝。”
穆小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而没有一丝阴霾。
老板大喜，生怕容远反悔，急忙催促穆小虎把包装盒都拿出来，还把后堂的厨师都喊来，几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店里的东西全都打包好，算出了总价。容远留下送货地址，手环在收费的光屏上一扫就完成了付款。看到自己账户中增加的数字，老板乐得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待容远走出很远以后还站在门边挥着手热情地喊道：“先生，我们明天还有新品上市！还有打折！欢迎您下次光临！”
空空如也的店里，手环和手环轻轻一碰，胖老板把穆小虎的提成转给他，还把后厨切下的面包边和一些形状不好的饼干什么的都装了一包送给他，亲切地道：“看不出，你小子还有这个福运。留下吧，我给你转成正式员工，工资加两……不，三倍，怎么样？”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那位客人是因为穆小虎才会把店里的货都给扫空的。
穆小虎开心地道：“不了，我还要去第一军校上学呢！既然攒够了船费，我现在就出发了。”他深鞠一躬，道：“谢谢老板的关照，虽然相处日短，但我以后一定会常常想念您的！”
“想念倒不必了。”老板很现实地说：“只要你以后多帮我宣传一下就行了，我还想把蛋糕卖到帝都星去呢！”
“是，我知道了！老板这里的蛋糕，是宇宙中最好吃的蛋糕！”穆小虎诚恳地道。
老板眉开眼笑，谦虚道：“哈哈，没有没有，我也没有那么棒啦，哈哈哈。”
“哦？不是吗？”穆小虎很向往地说：“原来还有更好吃的吗？”
胖老板一僵，看了穆小虎半晌，才叹道：“你小子，到底是精明还是傻啊？”
………………………………………………………………………………
离开蛋糕店的容远怀里抱着一个纸袋，袋子里装着一些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小甜点，他边走边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看上去跟其他的游客也没什么不同了。
容远买的其他东西都让店主送到了飞船那边，早从监控中得知全部过程的二号自然会接收。他手里的这个是胖老板给的赠品，一种名为云果的小零食，外表有点像五颜六色的果冻，咬上去有点脆，味道有的甘甜，有的香辣，有的咸酥，不一而足，仔细品尝，好像每一颗的味道都不一样，是这里大人小孩都喜欢的零食。
即便在容远还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的时候，他也很少这样在大街上边走路边吃东西，此时做来，感觉随意中也有几分趣味。或许白齐星这个地方天生就有让人放松享受的魔力，也或许是因为遇到了有趣的人的缘故，他此刻的心情是最近这段时间难得的轻松愉悦。
然而这种心情，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容远的脚步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这一带比起前面的商业街有些偏僻，连空气似乎都安静了许多。路两旁有七八个摊位，卖着斗篷饮料土特产什么的。街上也有十来个路人，有的匆匆走过，有的在某个摊位前流连不去，有的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休息。一男一女搂抱在一起靠着树亲吻，那姿态好像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去。几个孩子在玩耍，从藤蔓上跳进下面的云层里，又扑腾着双臂浮上来，咯咯咯的笑声十分清脆。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空气中却似乎有一种隐隐的张力在发酵，甚至连一棵树，一朵花，一束光，都显得肃杀起来。
容远止步不前。
以他的观察力，也并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异样，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二号，我觉得不太对。”容远轻声问道：“你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容远左耳里戴着一个小小的隐形通话器，此时里面正传来二号的声音：“目前并无异常，正在检索所有人的身份……身份无异常；排查近期监控录像画面……画面未发现问题，但存在监控盲点；启用深入检索，进行交叉对比……”
“哇啊——”
这时，旁边玩耍的孩子当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后面三五个男孩追在后面，最前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孩猛地一脚把小女孩踢倒，接着就骑上去左右开弓一阵暴打，女孩尖叫着挣扎哭喊，后面的几个男孩却拍掌大笑，还时不时用力吹个口哨。
这一切，就发生在容远面前几步远的距离。
几个路人看着不忍，但相互观望着，踌躇不前。那对情侣中的男性满脸愤慨想要走过来，却被身边的女性拉了一把，不让他过来。
容远冷眼旁观着，神色冷漠。
眼看着女孩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男孩的双手上都满是血色，但他挥拳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眼神也变得越发狰狞凶狠。又一次将拳头高高扬起时，他的手腕突然被擒住了。
容远叹息一声，道：“够了。”
空气似乎都静了一刹那。
男孩扭头，眼神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一样凶戾，他看了眼容远，甩开他的手转身跑了，其他孩子也跟着他呼啦啦的跑掉。被打的女孩双手捂脸，蜷缩在地上呜呜呜地哭泣。
容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看她细瘦的胳膊，和那手臂上无数虽然浅淡但仍旧留有痕迹的伤疤。过了会儿，他蹲下来，将手中的袋子放在她面前，说：“云果，很好吃的，尝一块吧。”
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害怕挨打一样四肢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像警惕的小兽一样看了看容远，向着食品袋伸出小手。
二号的声音响起：“容远，你要小心，他们虽然有完全合法的身份和成长记录，但是却没有过去存在的痕迹——没有消费记录，没有处罚记录，没有合影留念，没有社交圈，他们是……”
二号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容远的周围突然升起四道光墙，像囚笼一样把他圈在里面，顶部也瞬间合拢。乍然看去这四道墙壁就好像是由细细的白色栏杆构成，但周围的温度从它们出现以后就开始慢慢升高，蒸腾的空气让光线都出现了扭曲的迹象。
周围的路人、摊贩、情侣、跑走的孩子，他们同一时间把目光转向容远，云遮雾绕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想来不会是多么惊讶的神色。
二号的话没有说完，但容远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自语道，右手闪电般抓住女孩的小手。
那只手的手心像花瓣一样绽开，露出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枪口。
容远垂眸望去，见那脸上沾满血的女孩也正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后面，并没有泪水，而是一双冷静到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眼。

第51章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光的速度有多快？
——每秒钟三十万公里。
容远和女孩的距离有多远？
——还不到三十厘米。
一束光从女孩手心的枪口喷射而出，光束出膛的同时，女孩的手臂被炸得稀烂，露出里面断裂的零件和烧焦的导线。好几块飞溅的金属碎片打穿了女孩的身体，血流如注，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容远。
光束毫无意外地贯穿了容远。
然而女孩惊讶的看到，那双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眸中，没有惊讶、恐惧、怨恨或者怒火，有的，只是淡淡的悲悯和宽容。
那双眼睛似乎在说：“这不是你的错，我原谅你。”
女孩一愣，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那光线组成的囚笼猛地向内收缩，白光刺目，宛如那里多了一枚小小的太阳！转瞬间白光收缩消失，一个圆的毫无瑕疵的球形黑洞突然展开，扩散到半人多高的时候又突然消失。原地只有地面留下了一个弧形的浅坑，女孩和容远都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前后只有两三秒钟。
一阵风忽地一下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刮起一个小小的漩涡状风团，在地面游走片刻后，也消失了。
“骨碌碌碌……”
一颗不知怎么躲过了光线绞杀和黑洞吞噬的云果在这阵小风的吹拂下，在地面滚了几圈，滚到一个路人的脚下。
他抬脚，将这枚云果碾碎，从衣领中拉出一个小小的纽扣状物品，凑在嘴边道：“目标已经绞杀，请指示！……是……明白！”
他抬起眼，冲其他人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大部分立刻转身离开，几个摊贩从摊位下面抽出方形的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搅拌一下，然后细细地填平了地面的浅坑，还有那光线囚笼收缩时在地面留下的网状灼痕。不到一分钟，原地就已经看不出半点伏击的痕迹。几人快速将东西都收拢干净离开，从头到尾，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交流。
如果有人能从上方俯瞰白齐星，就可以发现，在容远飞船落点的周围，共有七条主路，二十四条分路，在所有的路上——不分先后的——都有许多摊贩和路人隐蔽而迅速地离开，前后不到三分钟，这些人就全都从人们的视线和监控中消失，不知去向。
不仅如此，同样的场景，还发生在白齐星其他三个空间港口的附近。上千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齐星，然后又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方式隐匿，就好像水汽融进云雾里，再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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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若收起斗篷，挑了一段干净的树枝坐下来，眼前是一片滔滔云海，翻滚的云雾遮住了下方城市的景色，也遮住了可能存在的窥视他的目光。头顶是空旷的天空，炽白的阳光遮盖了天幕上的群星，稀薄的空气让人如醉酒一般熏熏然，他深吸一口气，枕着双手躺下来，感觉到难得的自由和轻松。
他不知道那个上面要他接近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让组织一定要将其置于死地，更不知道他有着怎样可怕的能力让他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组织都如临大敌。他只知道，为了成功接近目标，这一带所有的航线上都有他们的人设计了一场空难，然后不间断地发出求救信号守株待兔。在他被目标的飞船所营救以后，其他的逃生舱也陆续被组织安排的飞船救援。但也有三五个逃生舱，不是像他们一样偏离了航线无法确定坐标，就是被卷进了某种宇宙灾难中，最终没有等到救援，就那么彻底的消失了。
白齐星上的行动，泽若并没有得到参与的命令，无论是在私下相处的时候还是在星网上，组织都严禁他们谈论这件事。但泽若等人自有暗中沟通的办法，加上他一向受到伙伴们的信服，事后有好几个人给他传递了只鳞半爪的消息，拼拼凑凑的，他也就知道了大概的过程。
虽然未能亲见，但只是想象一下，都能窥视几分那电光石火的行动是怎样的迅速而又可怕。
这是一场绝杀。
泽若很确定，没有人能在这样的设计中活下来。
组织安排这场狙杀，只可能是在他在星网上留下信息后、飞船抵达白齐星前这段时间里，总共只有三天半的时间，组织不仅将上千人都无声无息地送到白齐星，给他们安排了合法的身份及合情合理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理由，还考察了整个白齐星的地理和人文环境，在所有的节点上都设下了陷阱，紧急运来了大量杀伤力那样惊人的违禁武器。然后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又将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平。
这是怎样可怕的能量？
泽若再一次确定，被组织盯上的人绝无幸理。他心中对组织的敬畏又加深了许多。
然而幸运的是，泽若这次见了光，他也得以由明转暗，今后就以“泽若”这个身份继续在兰蒂亚帝国生活下去。虽然还有任务在等着他，但……能够做人，谁愿意当“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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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齐星到帝都星的飞船并不是天天都有的，最近的一艘也要三天以后才出发，穆小虎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一张船票，一看手中的钱居然还有不少富裕，快活得走路都连蹦带跳。
但考虑到还要还债，到了帝都星以后还要再买去第一军校的船票，路上不知道还需要花费多少，所以这些钱他也是不敢挥霍的。穆小虎决定这些天晚上他就随便找片厚点的云躺躺算了，反正这里的云躺着就好像睡在棉花上一样，舒服得让人不想再爬起来，就是睡久了衣服会被打湿orz……
至于吃的嘛——穆小虎很珍惜地把蛋糕店胖老板送给他的那一包食物分成了三天的份量。他之前因为肚子很饿，所以已经一口气把一半的面包饼干都给吃掉了，剩下的这一半无论如何也要撑过这三天才好。不过这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前几天，他除了忍不住的时候喝了一点水，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敢吃……
穆小虎清点饼干数目的手指顿了顿，困惑的皱起眉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蹲在地上回想了半天，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大叫道：“啊，我想起来了！他怎么知道我几天没吃饭？”
穆小虎想起那位特别豪爽特别慷慨的客人，他们说话的时候因为语气太过随意，所以穆小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此时回想起来，才发现了这个问题。
虽然那时候他肚子叫得特别响，但是……一般人的话，应该只会当成他有一两顿饭没按时吃吧？数量级忽然跳到以天为单位，这是了解内情的人才会做的吧？
而知道他几天没吃饭，又从未蒙面的，只有一个人。
他左手握拳狠狠一敲右手手心，自言自语道：“原来客人大哥就是救命恩人！他救了我，还让我赊账，再加上这次，他已经帮我三次了！好不容易见了面，我应该当面道谢才对！”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嘀咕道：“恩人大哥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吧？”
穆小虎顺着容远离开的方向跑去，在几条岔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也没有看到人，不得不承认容远可能在他买票——回想——找路的时候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那一片灰黑色的东西。
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这是……”穆小虎蹲下来，捏起几块细小的碎片在指间捻了捻，虽然已经被碾碎而且粘上了泥土，但他还是认出了这东西的原型：“……云果？”
穆小虎想起了容远离开蛋糕店时抱着的那一袋赠品。
其实云果在白齐星并不算多么罕见的零食，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半天来穆小虎一直在想着容远的缘故，他直觉这些碎片与容远有关。而且……那个人，并不像是会把食物扔到地上还踩一脚的那种家伙。
理智上，他知道这可能是别人丢下的果子，可能是容远从袋子里拿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一颗，可能是他把那袋云果给了别人……一个甜点出现在地上并且被踩碎的合理的可能性有很多，不一定就有什么问题。
但穆小虎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他也说不清楚这一刻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地目光在周围扫来扫去，仔细甄别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忽然，他目光一凝，然后换了个地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又跪趴下来，脸几乎贴到地上，手指轻柔而细致地从地面拂过，仿佛在抚摸婴儿娇嫩的肌肤。
——不对劲。
他心道。
表面上看，这地面好像没有什么异样，但他刚刚蹲下来从侧面看过来的时候，一瞬间被反光刺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意识到，这地面不同的地方对光线的吸收和折射有一点区别，隐约似乎组成了什么图形。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后，确定——这块路面，有一些地方是崭新的。
即使外观一模一样，但人们经常行走的地方，鞋底和路面经常摩擦，必然会把路面变得越来越光滑；而刚刚铺上的地方，摸上去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颗粒感。
这些崭新的路面，构成了一个间隔越来越密集的网，而在网的正中间，是一个正圆形。
这里，就在不久之前，在他为那些提成欢呼雀跃的时候，一街之隔的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52章
穆小虎歪着头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向飞船停留的方向。
——既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就直接去问问好了。
哪怕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他自己想多了，那也没关系。就算救命恩人会嫌他多此一举，也好过他在这里担心来担心去——不过穆小虎觉得，那个人并不会为此责怪他。
穆小虎先是甩开步子走，然后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继而飞奔起来，在接近空港的时候，他的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印着红色大鸟的飞船旁边，围着十几个人，他们绕着飞船转来转去，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穆小虎脚下一滑，立刻藏在一根柱子后面，竖起耳朵偷听。
“这艘飞船怎么了？”正好有个瘦高个子的男人问出了他想要问的问题。
“我们接到举报。”一个穿着蓝色制服、面目严肃的女人说：“这艘飞船没有帝国飞船通行许可证，也没有在飞船管理处注册，是一艘黑船。管理处现在怀疑这艘飞船可能与域外敌对势力有关联，必须暂时扣押。请通知飞船的船主到管理处说明一下情况，另外还要交注册金和偷渡罚款，共计二十七万六千五百星币。”
“好的好的。”瘦高男人大概是空港的管理人员，他一开口就是推脱责任的话：“您知道，我们白齐星作为一颗旅游星球，每天起降的飞船非常多，管理上难免有些疏漏。但我们的工作人员绝对都是兢兢业业、认真负责的，绝对不会徇私枉法！姑息养奸！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尽管说一声就行。”
制服女人道：“那么，今天下午五点以前我们会派遣运输舰来把这艘飞船带走。在此之前请您做好保管工作，如果船主出现，请联系我们。”
“没有问题，请尽管放心。”瘦高男人点头哈腰地道，毕恭毕敬地送走了制服女人一行人，转身命令下属看好这艘飞船，如果收到起飞请求后不要通过，然后他就甩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瘦高男人走后不久，剩下的几个工作人员也散开了，不一会儿飞船附近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但船身下面的撑脚却被钳扣锁死。穆小虎左右看看无人，便跑到飞船跟前，绕着飞船转了一圈，看着紧闭的舱门，发愁地喃喃自语道：“看来是真的出事儿了，不知道恩人大哥在哪儿，他现在还好吗？我该怎么才能联系上他呢？”
门打开了。
穆小虎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就打开的舱门，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在叫我进去吗？”
飞船自然是沉默不语。
穆小虎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看到远处有个人影晃了下，似乎要朝这边走过来，吓得他猛地跳起来，闪电般窜进了飞船。几乎在他刚刚踏进去的瞬间，门就立刻在身后合上了。
和上次进来的入口不同，这次门内没有检疫室，直接就是长长的走廊。灯光一排排亮起，为他指示着方向。穆小虎有点紧张，但还是顺着灯光向前走，转过两个弯道以后，他忽然站住，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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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支试剂，注射三分之一。”
“知道了。”
“刀身倾斜二十七度，切入三毫米，把腐烂的部位割下来。”
“这样吗？”
“嗯，你做的很好。”
容远迷迷糊糊中，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咋咋呼呼地叫道：“啊啊啊，血又冒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道：“冷静。治疗仪止血，然后再换一个血袋。”
“……换好了。但是血袋只剩一个，怎么办？”
“没关系。”二号道：“晚上好，主人。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容远眨了眨眼睛，朦胧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先是看到一张满是关心和担忧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眼睛明亮又干净。安抚地笑了下，容远撑着上半身要坐起来，忽然剧痛从胸口传来，他闷哼一声，倒在床上，右手捂住胸口，掌心一片潮湿。
“啊啊，你的伤还很严重，不要乱动啊！”穆小虎手忙脚乱地拿过治疗仪按在容远胸口上，涌出的血渐渐止住了。
二号道：“贯穿伤，主人。幸好在光束发射的时候您让它发生了偏移，勉强避开了要害，否则您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过高温和气流冲击还是造成身体组织大面积受创，另外伤口附近还感染了基因病毒。以您的体质，这种病毒对细胞造成的破坏并不大，但它阻碍了伤口愈合，加上您现在失血过多的状态，这种并不严重的副作用也有导致死亡的可能性。”
“知道了。”容远苦笑道：“我的错，对不起。”
“您不需要向我道歉，主人。我只是向您说明情况。您对自己的生命有绝对的处置权，我无权置喙。”二号道：“还有，作为智脑，我也不会有人类的愤怒、担忧、紧张、恐慌、悲痛、沮丧等情绪，您不要误会。”
“好吧，好吧，我都明白。”容远无奈地道，然后温和地看向身边的少年，道：“谢谢你，小虎。”
“啊，我也没做什么啦……都是你飞船的智脑在交我怎么做。”穆小虎脸色微红，有点害羞地说：“再说了，你也帮过我好多次啊！”
“那不一样。我帮助你，只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容远道，“所以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能伸出援手，我非常感激。”
容远见过太多知恩不报甚至恩将仇报的人，他都已经懒得计较了。像穆小虎这样心怀善念的孩子，才是他欣赏并且愿意给予关照的。无论目的是不是纯粹，事实就是，容远已经帮助过很多很多的人，这种事他往往转瞬就抛在脑后；但别人对他的帮助，他却始终铭记，不曾遗忘。
所以他此刻的语气，真挚而温柔，诚笃并慎重，隐隐有种承诺的意味在里头，让人感觉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腾”地一下，穆小虎的脸红得像火烧一样。
明明眼前的人只比他大了几岁（看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感觉好像是一位睿智、温和又仁慈的长辈在跟他说话一样，在这个人面前他就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微笑、一句淡淡的夸奖都能让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唯恐自己达不到他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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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远苏醒以后，就不需要那些仪器的治疗了。让显然已经累坏了的少年去休息，容远把手覆在自己的伤口上，手指之间有着比头发丝更细的电流忽隐忽现。在他体内看不见的地方，无数细胞欢呼雀跃地重新焕发了活力，死亡的细胞脱落，新生的细胞迅速扩展，他苍白的脸色也渐渐回转，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容远的弦力能够激发细胞活力，加快伤口愈合，但对于基因病毒的疗效却要差一点。所以半小时后，当他从床上坐起来时，胸口的绷带还是渗出淡淡的血色。
一个圆盘状的清洁机器人滴溜溜地转过来，上面还托着一杯热水和一剂浓缩营养液。容远服下营养液后，由于细胞快速分裂繁殖而带来的虚弱感慢慢退去。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问道：“那女孩呢？”
他记得在危急关头，当他转移位置的时候，把那女孩也一起带出来了。
二号告诫道：“主人，不要因为怜悯而姑息您的敌人。否则下一次，您未必有机会再苏醒过来。”
“我知道。这次的受伤就是对我的警告，我不会再大意了。”容远道：“她在哪儿？我还有话要问她。”
“在冬眠仓。”二号道：“她的伤势太重，我让穆小虎把她冷冻起来。如果您要给她治疗并审问，建议在您身体完全康复以后再说。”
“嗯，好。”容远答应道，然后到冬眠仓看了一眼。
隔着透明的仓盖，可以看到女孩安静地躺在里面，由于是低温冷冻的状态，所以她的脸色异常的苍白。近距离看来，她身上的伤口愈发显得狰狞，血肉翻开，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骼。看她的模样，约莫是十岁上下，但身材却瘦小的宛如六七岁的孩童。
爆炸的火焰烧掉了女孩身上的衣物和大片的肌肤，露出下面金属般的铁灰色。女孩右臂自肩膀以下、两条腿自膝盖以下，都经过了机械改造。身体的其他部位，则留有许多凌虐和严酷锻炼导致的伤疤。这具幼小的身体，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痛苦，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容远在看到她的时候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出生在红狱星、经由霸军被送到外界的孩子。
那时，他站的位置，恰好在那些杀手布置的光网囚笼之外，然后这些孩子跑出来，诱他入伏。容远虽然看出了这一点，却还是踏入了陷阱。
一来，是因为他过于自信了。长久没有碰到过可堪一战的对手，容远并不觉得有什么人可以威胁到他，所以在走进去的时候，容远心中更多的是对布置这种陷阱的人的愤怒和轻视，却并没有多少理应有的警惕。
二来，则是因为他看出来，若是计划没有得逞，那个男孩尽管痛苦不甘，但真的会打死她。
而他由于大意和同情，险些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若不是在九十年前那场超新星爆发的变故之后，容远领悟了弦力与空间之间的关系，他未必能从那光网绞杀中全身而退。
之前，容远跟二号说“我错了”，错的是他失去了应有的警惕，是他低估了敌人的狡猾、疯狂和残忍。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救下这个女孩有什么错。
她从出生就一直在地狱中，你又怎么能责怪她心中没有光明？
该为此付出代价的，是那个将她，还有和她一样的许多孩子变成这种唯命是从、冷血无情的杀手的人；是那个为了培养并遴选出这些孩子，就将整个狱星变成无间地狱的那个人。
容远合上冬眠仓，低垂的眼眸中闪着冰冷的寒光，如同一把含鞘未出、蜂鸣而动的宝剑。

第53章
“主人，”二号忽然道：“我想要一个身体。”
“嗯？”容远有些意外，问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二号的本体诺亚有一个载体可以到处跑，但二号却一直以数据流的形式存在。以前容远也曾经提出可以帮它做一个机械身体，但二号拒绝了，它对自己目前的状态很满意。而且只要它愿意，它可以侵入一切比自己低级的防御系统，小到巴掌大的清洁机器人、每家每户几乎都有一个的保姆机器人，大到宇宙飞船、运输舰、太空战列舰；银河系中绝大部分防火墙都挡不住二号的入侵，可以说任何联网的机器都能成为它意识的载体。
别的不说，容远的这艘飞船飞炎号和飞船上附带的大大小小的机器人，全都是由二号控制，说成是它的身体也不为过。
但二号所说的身体，显然指的不是这些。
二号道：“在您受伤的时候，我只能看着，甚至连为您止血都做不到。如果我有一个合适的身体，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容远皱眉道：“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你不用为了我而委屈自己，要为你自己做决定。”
二号道：“这就是我现在的愿望。”
“好吧。”既然它坚持，容远便也没有再反对。反正如果二号不喜欢，随时可以化为数据流纵横在星网中，一个实体，只是临时有需要时的备用选择罢了，并不会成为束缚它的枷锁。
“另外，在您遇袭之后，白齐星共有一千二百三十五人行为异常，过去空白，并在之后迅速消失，疑似与袭击者有关。我已经将他们列入一级搜索目录，只要这些人在星网覆盖领域内再次出现，我一定能把他们揪出来。”二号平淡的电子音里，硬是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味道。
“不要打草惊蛇，一两个人不是我们的目标，重点是找出他们的基地。”容远道。
“明白。”
………………………………………………………………………………
呼呼大睡了十几个小时的穆小虎一觉醒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头一歪，看到窗户外面正好能看到一颗水绿色的星球，无数大大小小的碎冰、石块和微尘环绕着它在同心圆环的轨道上运行，猛然看去就好像这颗星球戴了一顶又宽又大、却纤薄如纸的草帽。恒星的光线经过遥远的距离照射在这个“帽檐”上，经过那些巨大冰块的反射和折射，映出缤纷斑斓的色彩。
“真美啊。”
穆小虎感叹一句，趴在窗户上，看得入神。
飞船的速度很快，十几秒钟后那颗星球就从视野中消失了，窗外又变成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极遥远的地方才能看到一两颗星子。
他失望地呼出一口气，抓起灰绿色的背心穿上，抓起蓝色长裤穿上，正要穿鞋子，忽然他身体一僵，然后猛地扑到窗户前看了一眼。。
远处，有星辰在接近，也有星辰在远离。
在宇宙空间中，能用肉眼清楚地看见星辰距离的变化，足以说明他们现在的速度有多么快。
“啊啊啊——”
穆小虎大吃一惊，惨叫着拉开房门冲出去，光着脚“啪嗒啪嗒”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好不容易才在餐厅找到容远，此时他已是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
“起来了？”容远看过来，没有对穆小虎乱七八糟的形象发表什么意见，只问道：“睡得好吗？”
穆小虎惊讶地看看他，高兴地问道：“恩人大哥，你的伤好了吗？”
比起之前倒在走廊里，浑身是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模样，此时容远看上去好像已经完全康复了，除了领口隐约露出的白色绷带外，看不到一点曾经身受重伤的痕迹。
“嗯，已经好多了。”容远站起来，走向他，然后伸出手道：“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容远。不要再叫我恩人大哥了，现在，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嘿嘿，都说没什么啦！”穆小虎握着手，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傻笑几声，想到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忙道：“哦，对了，小远哥，我叫穆小虎，你叫我小虎就行了……小远——哥？”
穆小虎敏锐地发现，在他叫“小远哥”的时候，容远的眼神微微一沉，手上的力道也大了几分，不由得有些不安，迟疑地唤了一声。
“没什么。”容远眼睛一眨，神色又恢复如初，和煦地道：“饿了吧？那边有给你准备的早餐，快去吃吧。”
“哇，早餐！”一听有吃的，穆小虎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好像突然之间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他立刻把之前感觉到的异样抛在脑后，两眼放光地扑向餐桌，一掀开盖子，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坐下来立刻左右开弓拿起吃的就往嘴里塞，只恨自己嘴不够大，手不够多。
容远见状，轻笑一声，坐回原处拿起书来，眼睛的焦点却落在虚无的空中，神情不属。
叉子狠狠戳在最后一个肉块上，拖着它蘸了蘸盘子里的汤汁，然后送进大张着的嘴里。雪白的牙齿将肉块碾磨嚼碎，咕咚一声咽下去。穆小虎放下银叉，躺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吃饱了？”容远问道。
“嗯，好好吃啊！”穆小虎用舌头舔了下粘在嘴边的酱汁，问道：“这是小远哥你做的吗？”
“不，是二号为你准备的。”容远道。
“二号？就是飞船的智脑吗？他……”穆小虎正要感谢，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惨叫道：“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上身探向容远叫道：“哥，这艘飞船该不会已经开出白齐星了吧？！”
“嗯，没错，怎么了？”容远诧异地问道，对他现在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很是不解。
穆小虎哭丧着脸，道：“我……我……我本来要去帝都星第一军校报到的……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容远笑道：“这艘船的目的地就是帝都星，绝对能把你准时送到学校去。”
“真的吗？啊……那我就放心了。”穆小虎长出一口气，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嘴角刚扬上去就又跌下来，一脸似哭似笑的表情。
“又怎么了？”容远好奇地问道。
“不……没什么……”穆小虎艰难地道，心头都在滴血。
——啊啊啊，他已经买了去帝都星的船票……
………………………………………………………………………………
早在穆小虎醒来之前，白齐星上，空港负责人——也就是那个瘦高男人一脸的欲哭无泪，在他面前，制服女人眼神冷得像带着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刮在瘦高男人身上。
原本停着飞炎号的平台上，飞船早已不翼而飞，此时被钳扣锁住的只有四对空空的金属外壳，就好像八张咧开的大嘴，红果果地嘲笑着他们这群人。
那飞船飞走的时候，不仅这带有电磁屏蔽的、强度极高的钳扣没有起作用，地面监控系统和星球轨道上的雷达探测系统都没有被触动分毫。在瘦高男人看来，这意味着对方的技术远远超出了白齐星的最高水平，但他也知道，上面只会把这种说法当成是他推脱责任的借口。不管怎么说，可疑飞船是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失踪的，他就要负上主要责任。
不幸中的万幸是，由于某种私人原因，将那飞船拖走的时间推迟了半天的制服女人也要负连带责任。而他们两人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只要他们联手，就能将这次失职悄无声息地掩盖下来。
被瘦高男人用哀求的、乞求的眼神看了半天，制服女人抿着嘴唇，神色漠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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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炎号上本来就存着许多以前留下的材料，又添上几件从其他机器上拆下来的替代品，用了五天的时间，容远将二号要求的身体制作出来。
这是一个完全由二号自己设计的、纯粹从实用目的出发的机械载体。
所以——
仿真皮肤？那是什么？不需要！
仿真头发？毫无意义，不要！
仿真机械眼？视野太窄，否决！
衣服？机器人为什么要穿那种东西？
人形的躯干和四肢？光是维持平衡就需要耗费大量的运算，不要！
二号干脆利落地否决了现在流行的大部分机器人的设计思路，它对那种和人类看起来别无二致难以分辨的外形一点也不感冒。由它自己设计的，是典型的一看就是“机器人”的机械体：
上方一颗圆溜溜的机械眼，能给它提供360度的视野。
躯干是半圆不方的筒形，首重加强防御，避免一不小心被人干掉。其次则是内部安装了上千种大大小小的工具，从应急的飞船维修工具到医疗手术器械，从激光刀到开瓶器都应有尽有。二号认为战斗这种事情容远一个人就能搞定，实在不行飞船也是有武器系统的，它对自己这个载体的定位只是紧急情况下的辅助人员。
躯干下方，则是四只细长的腿，外观神似螳螂腿，侧面有锯齿和吸盘，上半部分有喷气孔，无论是空中还是陆地，沙漠还是冰川，它这几条腿都能在其中行走，足以应付大部分比较极端的地理环境。
实用主义者二号摒弃了大部分装饰性的修饰，比起市面上的大部分机器人简直丑出了天际。如果不是容远强烈建议，它连外壳都不想要，就那样把无数零件都暴露出来——要知道，这对机器人来说，跟裸奔是一个概念。但在二号看来，外壳延长了它取出工具的时间，虽然容远用“让对手无法看清虚实”的理由说服了它，但之后二号还是闷闷不乐了大半天。
不过当这个机械体组装好以后，二号将其控制着，在摄像头前面转换着角度欣赏了好半天，可见还是很满意的。穆小虎这个没见识的傻孩子这些天充当容远的助手也参与了制作，此时还沉浸在“我居然亲手做了一个机器人”的喜悦当中，围着二号不住口地夸赞，神色激动眼神热烈语气真挚，把二号捧上了天。如果二号是个人，此时大概早被他恭维得晕头转向了。
欣赏过新身体之后，二号走到容远面前，嗡鸣一声试了一下音，然后道：“主人，既然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身体，那么取个新的名字也是应有之意，您觉得呢？”
容远想起当初诺亚也是一上来就要取名，此时才觉得二号果然是那家伙的复制体，便含笑道：“嗯，可以。你想取什么名字？”
二号矜持的、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的、轻声道：“——阿尔法，您觉得怎么样？”
容远不禁莞尔。
阿尔法，意为第一，初始，开端。
他一直以为，二号对“诺亚二号”这个称呼一点也不介意。看来它不是无所谓，只是懒得提意见罢了。
对于这个在身边陪伴了他这么多年的唯一一个伙伴，容远自然不会连他这一点小小的心愿都拒绝，于是忍笑点头道：“嗯，很好，很合适。”
二号——阿尔法点了点头（摄像头），虽然还是丑，但却显得丑萌丑萌的。

第54章
兰蒂亚帝国的帝都星，其名即为兰蒂亚，它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美好。这颗星球的岩石层被笼罩在厚厚的冰层下，星球表面终年肆虐着暴雪寒风。在有据可查的历史上，帝都星上的文明曾经七次被严寒、暴雨、洪水和陨石撞击毁灭，又七次在冰层和废墟上重建。时至今日，当人们挖掘到冰层深处，仍然能找到大量过去的文明遗迹。
这颗星球每分每秒都在逐渐远离它的恒星，气候酷寒，地表气温常年都在零下五十度以下。并且每隔二十三年，帝都星就会与一个冰彗星群交错而过，从而带来大量的降水。暴雨不等落到地面上，就变成了冰雹，然后在地面冻结成冰。由此造成帝都星的冰层越来越厚，体积也越来越大，如今已经成为银河系最大的宜居星之一。不过因为冰层的密度较低，所以地表重力并不算太大，若是同等体积、以岩石为主的行星，人们在上面会连自由行动都很困难。
严格来说，对于宇宙中大部分的智慧种族来说，以帝都星的自然环境之严酷，它并不能称为一颗“宜居星”。然而事实却是，这颗冰冷、莹白、剔透的巨行星，孕育了银河系最强的智慧种族和璀璨无比的兰蒂亚文明。恶劣的外界环境不仅没有击垮兰蒂亚人，反而让他们意志坚如钢铁，在任何困境中都会不屈不挠的奋发向上。
时至今日，兰蒂亚人的聪慧、坚忍、团结闻名于整个银河系，他们建立的帝国已经成为银河系最大的国家之一，治下有上千个恒星系，比这颗正在慢慢被冻结的兰蒂亚星更温暖、更美丽、更容易生存的宜居星数之不尽，然而只有这里才是兰蒂亚的帝都，是他们的根系所在。真正的兰蒂亚人在成年之前基本都不会离开帝都星，而兰蒂亚的皇族更是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居住在这颗星球上。
帝国的皇宫，是一座宛如山脉一样巨大的冰宫，这里居住着兰蒂亚皇族嫡系和旁系的大部分人员，外围还住着许多帝国上层的官员和服务于皇室的仆从。科技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尽管兰蒂亚皇室一直强调不能沉溺于享受，要牢记先辈所经历的艰苦岁月，但在一次次的改造中，这座冰宫除了外墙依然是用冰块建造的以外，其他过去的痕迹已经不剩几分了。
柔软的长发被纤细的手指挑起，快速而不失温柔地编成一根细长的辫子，然后绕了一圈别进发髻中；耳鬓处，别着一支花瓣莹白如月光的花朵，金色的花蕊微微颤抖，散发着一缕淡淡的芬芳；白皙颀长的脖颈中，硕大的宝石闪耀斑斓的色彩，高贵而华丽；水波一般的长裙隐有光滑流动，上面缀着许多一般大小的珠子，光泽闪烁犹如天上的群星落在了她的裙摆。
赛琳达坐在窗前，微微侧身，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四名身材高挑、颜容俏丽的少女为她打理着头发和服饰，那巧手如同最高明的画师，一点一点，将她装扮成自己都不认识的美丽模样。
女孩没有不爱美的，就算赛琳达一直像个假小子，但她内心对于美丽的爱慕并没有比一般的女孩少上半分。然而此刻，她看着镜中女孩的眼神平静无波，连一丝笑意也没有。
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头发大半都已经变成了银白色，但仍然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黑色的手工制服笔挺而没有一丝褶皱，衣领处白得宛如冰宫屋檐上不染尘埃的积雪。眼角下垂，鼻梁挺直，唇微薄，是个看上去感觉就不好相处的面向，但他一双淡蓝的眼眸如同两汪湖水，荡漾着暖融融的笑意与少年般的活力，一看便让人心生好感。
几名侍女此时也已经打扮完成，微微欠身行礼，然后安静地退了下去。赛琳达从镜中的一角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轻声唤道：“兰斯叔叔。”
兰斯走过来，欠身行礼，含笑道：“我的小公主，你的美丽让群星都不再闪耀。”
赛琳达勉强勾了勾唇角，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她们画得好。”
“殿下，您太谦逊了。”兰斯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看着镜中的赛琳达说：“除了您，谁还配拥有这身光华呢？”
赛琳达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他会来吗？”
她问得突兀，但是兰斯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说：“在狱星和伊斯力分开以后，就没有再收到跟那个人有关的消息。我已经吩咐人留意了，若是您想见他，我可以……”
“不，不要。”赛琳达忙摇摇头，抗拒地道：“不要做多余的事。”
兰斯垂下目光，叹息一声道：“我明白。”
赛琳达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又道：“我知道狱星困不住船长，他迟早会想办法离开。但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在后天之前，我不想见到他。如果他会来……如果他来……兰斯，你替我拦下他。”
“是。”兰斯道。
赛琳达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缓缓露出一个明朗大方的笑容，一时间，美艳不可方物。
她转过身，眼底的软弱和动摇全都消失不见，神情凛然而沉静，眉眼半垂，身上似乎多了一种慑人的威势。
兰斯看着她的眼神中立刻就像是燃起了一堆火，热切、专注、骄傲、欣慰，种种感情交错复杂，最终归于纯粹的忠诚。他侧身让步，单手抚胸，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犹如将自己的心脏、智慧、性命、未来，全都奉献给了面前之人。
赛琳达越过他，走出房门，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宽阔的大厅，一路经过的地方，路两旁都有卫兵和侍女冲着她恭敬地欠身或者屈膝。然后，她走到一扇巨大的冰门前，门上雕刻着繁复而华丽的图案。
赛琳达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向前，两名身穿白色长裙的侍女同时推开了那扇大门。
门外，礼乐齐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爆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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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舰队行驶在距离帝都星三十光年的地方。舰船休息室的大屏上，正播放着帝都星冰宫前面的画面，尽管有纪律约束不能纵情欢呼喊叫，但船上的军官和士兵还是尽自己所能地传达着自己的喜悦之情，一双双肉掌拍得通红。
其中一艘船上，白乐蹲在白想病房里的椅子上，也看着挂在墙上的显示屏，咕哝道：“这臭丫头，还真是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啊！”
白想抬高胳膊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胡说什么，以后要叫女皇陛下！”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以前还和我抢过鸡腿呢！”白乐顶了一句，见白想又把胳膊抬起来，急忙抱着头嚷嚷道：“知道了知道了！女皇陛下，我叫女皇陛下还不行么？”
偷眼见白想的手放下去了，白乐往前凑了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道：“老爸，你……你真的不介意啊？”
说到底，白想会沦落到狱星一百多年，家业尽散，如今虽然得以离开狱星，但还是要以阶下囚的身份接受监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起源于他当初试图打劫赛琳达所在的飞船，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迫充当了一回免费保镖，手底下的人也大多都死的死残的残，再也成不了气候。
白想神色复杂地沉默半晌，才道：“技不如人，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当初那件事，我除了能怪自己不长眼撞上惹不起的人以外，难道还能怪别人太强不愿意乖乖被我打劫吗？”
白乐哑然，想了一会儿，忽然又嘿嘿地笑起来。
白想瞪他一眼，道：“臭小子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恶心？”
白乐自顾自地笑，不说话。
他是想起来，以前白想对当初那件事要么闭口不谈，要么一提起就大发雷霆，如今能坦然承认是自己错了，可见才是真的放下了。而且自从离开狱星后，白想的好爸爸人设一天天崩坏中，经常对他横挑眉毛竖挑眼，却比以前把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时候更让他觉得自在。
此时飞船上，最安静的，就是指挥官所在的休息室。
没有音乐，没有视屏，没有欢呼，紧闭的门扉隔音效果良好，把那噪杂的声音都堵在门外。但伊斯力独自坐在椅子上，仰头望天，却好像能听到所有的声音。
他倒了杯酒，遥遥一敬，然后一口气喝光。酒液顺着嘴角流入了衣领，他抬手随意地擦了擦，放下杯子，又倒了满满一杯。
“赛琳达……”
他轻声低语，声音转瞬就被寂静的空气吞没。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刚刚有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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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月，是帝都星周围第十三颗人造卫星，卫星内部的星核是一个巨大的核聚变装置，这颗人造太阳持续地为整个卫星提供着光和热，所以这颗卫星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绿草成荫遍地奇花，跟主星帝都星比起来，它就像是一个妆容精致、遍身绫罗的妙龄少女，而帝都星则是一个刀口舔血、神情冰冷的沉默硬汉。
最不可思的是，这颗气候宜人、景色昳丽的人造卫星，其实为私人所有。
星球表面一栋白色的城堡前，一名长发女子侧坐在草地上，两个男孩追逐打闹玩得满身大汗，然后嘻嘻哈哈、争先恐后地扑到她怀里，扯着她的胳膊打滚撒娇。
一人从她身后的大门里走出来，唤道：“艾米瑞达，女皇的加冕仪式开始了，你要不要看？”

第55章
“好的，我这就来。”艾米瑞达应了一声，拍了拍怀里两个小男孩的头，道：“修远，寇笪，我们去看电视吧，今天女皇陛下加冕哦！”
“妈妈，加冕是什么？”一个男孩问。
“笨，就是赛琳达阿姨要变成皇帝啦！”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说，然后立刻转向艾米瑞达寻求肯定，问道：“我说的对吧，妈妈？”
“恩，对，修远真聪明。”艾米瑞达亲了下他的脸蛋，又抱起另一个叫寇笪的男孩，道：“寇笪知道皇帝是什么吗？”
寇笪对了对指尖，不太确定地说：“就是帝国最厉害的人，是吗？”
修远抢白道：“不对，容叔叔才是最厉害的那个人！赛琳达阿姨可笨了，上次一起玩阿罗历险记她都输给我了！才不厉害呢！”
“嘛～某种程度来说，皇帝确实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人呢！”艾米瑞达拉着修远的手，一边走向城堡内，一边说道：“容叔叔是另一种方面的最厉害，他们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修远不服气的问：“赛琳达阿姨变成皇帝以后，就能打赢阿罗历险记了吗？”
“唔……大概还是不能。”艾米瑞达道：“但是啊，她可以让无数能打赢的人都听她的话啊！”
“哇哦——”两个孩子一起张大嘴巴，十分向往的表情。
到了门边，男人一把将修远也抱起来，几人走进客厅，挂在墙上的晶屏上，正在播放着冰宫前那一场举世瞩目的仪式，盛装打扮的赛琳达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从礼仪官手捧的金盘上拿过王冠，戴在自己头上，然后转身，看着台下的所有人，好像也在看着电视对面的他们，微微一笑，开始她的就职演说。
艾米瑞达眼神微微涣散，思绪不由得飘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她和帕里以为飞炎队的其他人都已经在创生之柱内全军覆没，无论怎么呼叫都得不到一点回应，那些被她视为生命支柱的人——容远，豌豆，诺亚，夜翼，巴拉比……所有的人，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音讯。她的感觉，就像灵魂都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大块一样。
那些日子，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今艾米瑞达已经完全回想不起来，只有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还清晰地留在记忆深处。时至今日，每每当她想起一二往昔，依然会觉得遍体生寒。
一次次地冲进老鹰星云内无望地寻找，一次次险死还生地回来，有时候艾米瑞达觉得，他们那时候寻找的已经不是遭遇不幸的飞炎队，而是死亡，是为了能够葬身在伙伴安眠之所。从那时起，艾米瑞达和帕里即使在同一艘飞船上，两人也很少照面了。两个同样悲痛的人看到彼此，不是相互舔舐伤口汲取温暖，而是愈发鲜明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将最深最痛的那个伤疤粗暴地撕开，看着对方流出的血，自己也感到痛苦难当。
在最绝望的时候，赛琳达和伊斯力飞越数万光年，来到他们身边。惨剧之下艾米瑞达三人几乎都崩溃了，只有赛琳达还保持着理智和冷静。但她没有说在那种情况下飞炎队的人不可能活下来，你们不要再找了；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要向前看之类没有意义的话，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只是让她的护卫强制扣押了艾米瑞达和帕里，治疗他们屡次进出尚有辐射和爆炸余波的星云过程中积累的伤势，然后她利用自己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和兰蒂亚皇帝对她的宠爱，一声令下，调来百万军队，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在那时，艾米瑞达才鲜明地感觉到，身边这个吃起饭来好像肚子里有个无底洞、连眉毛和口红都涂不好的女孩真的是一国公主，银河系最大势力之一的继承人。
直到如今，在赛琳达已经成为帝国女皇的现在，当年她因为私人关系调动帝国百万大军远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的事依然是她被政敌攻讦的最大污点，甚至一度为此而险些失去继承人的资格，事发当时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但赛琳达一言不发，从来没有对他们邀功或者抱怨过，独自一人顶住了所有压力，挡下了全部的物议和是非，尽自己的能力调动所有的力量高效而坚定地搜索着。
他们整整找了十年。
那段时间里，他们相互扶持，彼此信任，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是赛琳达把痛苦到想要自杀的艾米瑞达他们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失去了最强大的那个人的庇护后，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每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年后，他们放弃了继续寻找，不仅仅是因为艾米瑞达等人终于承认逝者已逝，也是因为他们不忍心再看着赛琳达如此艰难地支撑下去。
然后，赛琳达回到皇室，伊斯力加入軍队到边境执行任务，帕里也在一个傍晚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消失了，只有艾米瑞达守在飞炎队曾经的地方，守着他们的飞船，日复一日，等待着似乎永远也不会归来的人。
那是一段，连痛苦似乎都被淡化、却更加绝望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那么的灰暗无光，当它结束的时候，她甚至完全想不起来这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她的人生，就像一根坏了的指针，走一格又跳回去，走一格再跳回去，反反复复，困在一个狭小的格子里走不出来。
直到四十年后，容远归来。
艾米瑞达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缓缓地，露出一个浅淡而温暖的笑容。他是那样的疲倦，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然而他的身体里又好像有一种莫大的力量，支撑着他始终如山岳般屹立，挺直的背脊永远不会垮塌。夕阳橘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身上，给他罩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使得整个人都显得那样虚幻，好似下一秒就会在眼前消失。
艾米瑞达捂着嘴，她不敢出声，不敢呼吸，只怕有一点扰动，就会将这个梦惊散。
容远柔声道：“我回来了，艾米。”
顿时，艾米瑞达泪如雨下。
从那一刻起，她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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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帝都星一个罕见的没有风的日子，漫天的鹅毛大雪飘飘扬扬地洒下，不一会儿就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突然间，白茫茫的雪地里出现了几个深深的凹陷，雪花也不再落下，而是在半空中就积蓄起来，蔚为奇观。
稍有见识的人看一眼都知道，这是有一架开启了光学隐形模式的飞船落在了地面上。只不过，比看到雪花停在半空中更让人惊讶的是，这艘飞船所停泊的位置并不是允许飞船起降的空港，而它停在这里，却没有触动任何警报，显然是没有让任何雷达探测到。考虑到这里是兰蒂亚帝国的核心帝都星，光是一艘飞船出现在这里这个消息，就足以让帝国国防安全部拉起警报了！
飞船解除隐形，舱门打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跳出来落在地上，雪顿时就淹没到了他的膝盖，他抱着胳膊原地蹦了两下，嘶嘶叫道：“好冷啊！冻死啦！”
容远站在门边，无语道：“你的这套衣服应该带有恒温保暖系统，你是不是忘了打开？”
“啊，好像真的有！”穆小虎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捏住一个蓝色的袖扣按了一下，不一会儿，暖意流遍全身，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弯了弯腰，高兴地道：“哇，一点也不冷了。小远哥，这么好的衣服，你真送给我呀？”
“一套衣服而已，不算什么。”容远道：“倒是你，以后去什么地方，一定要提前查好资料、做好准备才行，有些看起来安全的环境也看可能是致命的。”
“知道啦。其实我老爸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但我一不小心就忘记了，嘻嘻……”穆小虎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过这个笑容被全方位防护的面罩遮得严严实实，容远只看见护目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于是他也笑了笑，又叮嘱道：“这里离第一军校的招生办事处只有三公里远，但是下雪天容易迷失方向，记得要把导航仪一直开着。”
“我知道了，不会忘的！”穆小虎背起几乎跟他一样高的背包——其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他原本的行李，大多数都是容远让阿尔法给他准备的，衣食住行无所不包，容量自然也相当可观。幸好穆小虎天生力气大，背着这样重的东西也不显得吃力。他挥挥手道：“那我这就走了，小远哥，谢谢你送我过来！还有阿尔法，再见，等我到了学校给你们发信息啊！”
站在容远身边的阿尔法从它圆筒般的身体里探出一只爪子（上面还连着一个扳手），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幅度地挥了三下，就当是作别了。
“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看着穆小虎的背影在大雪中彻底远去消失，阿尔法目视前方问道，它现在还没有学会用自己身体的摄像头“看”着人说话。
“没有必要。”容远脸上那淡淡的笑意消失了，寡淡的神色显得很是冷漠。
“他在您身边的时候，您很高兴。”阿尔法直白地说。
“他离开我更高兴。”容远摸了下阿尔法的脑袋（即那个圆溜溜的摄像头），道：“我这次的敌人太危险，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好吧。”阿尔法遗憾地道：“我就知道是这个原因。”它说完这一句就闭上嘴了——实际上它也没有嘴，只有一个安装在身体内部的发声系统——毕竟它对聊天这种事并不算热衷。
他们走下飞船，阿尔法在此之前还象征性地在自己的关节处多涂了一层防冻油。披着一件银灰色披风的、头上戴着宽大兜帽的容远半蹲下来，手按在地面上，随后，只见那厚厚的雪地和下面坚硬如铁的冰层仿佛化成了水，庞大的飞船缓缓地沉下去。一分钟不到，飞船就完全沉入冰层下方，地面合拢，眼前的雪地上只有一点浅浅的凹痕，大雪纷飞，不过片刻，就将这一点痕迹也完全掩埋了。
起风了，冷风将雪花卷上半空，让它们飞翔的轨迹变得错乱又纷杂。容远站起来，拢了下兜帽，拉起面罩遮住口鼻，道：“走吧。”
阿尔法急忙迈着细腿跟在他身后。一人一机器，相伴着走入风雪之中。

第56章
当社会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大量的体力劳动就会被更高效、更精准也更便宜的机械所取代，个人的能力发挥的余地越来越小，少数人的智慧决定着整个社会前进的方向，绝大多数人——普通的、没有任何一种特别突出的能力的人，就像是一个个齿轮，按照既定的诡计运转，并且处于可有可无、随时能被取代的地位。
于是就有这么一种言论——躯体是不必要的赘余，我们只需要有头脑就足够了。
事实上，也确实有一些智慧种族，当生活变得越来越便利、无论衣食住行购物社交等绝大多数活动只要躺在床上就能完成以后，变得越来越懒惰，导致体态臃肿、百病横生，为了彻底杜绝这种情况，他们干脆舍弃了无用的躯壳，只保留一个大脑在专门的培养液中生存，或者把意识转移到机械体上，寄望于从此能获得永恒而健康的人生。
然而事实却是，这样的文明很快就走向了灭亡，没有天敌，没有战争，没有重大疾病，他们就那样消失了。
宇宙中真正强大而古老的文明，无一不是智与力并存。文明越发展，人们就越关注运动和健康，个人武力强大的人也越发受到追捧，对体态美的追求更是从古至今一直延续着。
兰蒂亚人在这一方面，显得尤为突出。绝大多数兰蒂亚人在他的一生中最少会有一次完整地走一遍苦行路。
帝都星的苦行路，自特隆美大峡谷开始，横穿本斯兰娜大平原，翻越最高的山峰托名托比山，穿过里格丘陵，绕过南北两极，横渡小东海，一直到终点阿林罗高地，全程总长度几乎是星球周长的两倍，期间地形险要处无数，而且尽最大可能保留了原始的风貌。这也就意味着，在这条路上，人们得不到任何科技的帮助，没有飞行器或者车辆，没有遮风避雨的住所，没有干净的热水和准备好的饭菜，甚至连一个厕所也没有，所有的需要，都必须由踏上苦行路的人自己想办法解决。
也只有在这里，遍布整个兰蒂亚的监控网络才有一片空白。
容远的飞船，就降落在苦行路中途的里格丘陵边缘。穆小虎去第一军校的招生点报到，而他带着阿尔法，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进入丘陵深处。
此时此刻，也有一行人，刚刚踏入里格丘陵。
三只猛卡象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着，它们身上长长的白毛一直拖到了地上，背上驮着巨大的包裹。蒙卡象的腿粗短，脚掌又宽又厚，脚心中间有个内凹的弧度，走在冰上，能像吸盘一样牢牢地抓住冰面，不会打滑。这种动物虽然速度慢一点，但体型巨大，负重能力也强，个性又温顺聪明，在科技还没有那么发达的远古时候，它就是兰蒂亚人出行首选的伙伴。到了如今，凡是踏上苦行路的人，都会租一两只蒙卡象运输行李，有时也会用它代步。
此时中间的那只蒙卡象宽阔的后背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帐篷，里面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每当声音响起的时候，走在蒙卡象周围的几人就会看帐篷一眼，露出担忧的表情。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后，离得最近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像是再也忍不住，抓住拴在象背上的绳子，手脚并用两三下就爬了上去，拉开帐篷钻进去。
拉着最前面一只蒙卡象的缰绳的，是一个紫发长身的年轻男人，他行走的步伐格外轻快矫健，仿佛这里不是有着厚厚积雪的冰原丘陵，而是自家平坦干净的后院一样。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侧头对身边的人笑语道：“小少爷的情况看起来有点严重啊，要不到附近的城市找个医生给他看看？”
在他旁边是个浓眉大眼、脸型方正的男人，他冷冷地看了眼紫发男人，一言不发。
紫发男人没有得到回应，也并不觉得尴尬，他看着前方，细长的眼睛中闪过愉快的笑意。
帐篷里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他面色苍白，脸颊通红，弯腰弓背，趴在被子上，捂着嘴好像要把心肺都一起咳出来。络腮胡子心疼地团团转，蒲扇大的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阵，又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的粉末倒进杯子里，用热水冲了一杯墨绿色的药汁想要送到少年嘴边，但看着那液体恶心的颜色，闻到杯子里散发出来的难以描述的味道，他又迟疑了。
“给我。”
少年好不容易缓过劲儿，他喘了口气，擦掉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抓过杯子看也不看，闭着眼睛一饮而尽。络腮胡子忙又倒了一杯清水递给他，他却把水倒进之前的杯子里，涮了涮里面剩下的药汁，然后又一口气喝了下去。
“少爷，你……”络腮胡子伸出手，拦又不敢拦，诧异地看着他。
——你不觉得难喝吗？
他的眼睛里写着这句话。
少年捂着嘴，强行压制住那种想要呕吐的欲望，片刻后才道：“我们带的药粉不多，不能浪费。”
“少爷，你、你这也太委屈了！”络腮胡子低嚎一声，心疼地眼泪都下来了，他怨恨地道：“都是韦奈姆伯爵那帮人，逼着您这么小就来走苦行路，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都刷下去大半！就算是苦修者走这条路，至少也会带上恒温服和纳米治疗仪，他们却非要说有了这些东西就不算真正的苦行，还……”
“行了，别说了。”少年闭了闭眼睛，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他温声道：“你别担心，这药虽然难喝，但是很有效，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少爷……”络腮胡子先是感动，继而恨声道：“等我们回去以后，我一定要……”
“伊万！”少年打断他的话，道：“别忘了塞米利安还在外面，被他听到了，又是一场麻烦。”
叫做伊万的络腮胡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个韦奈姆的走狗……”
少年无奈，靠在背后垫高的枕头上，道：“好了，你先去吧。我再躺一躺就出去。”
伊万忙劝道：“少爷，你还病着呢，再休息半天、不，一天吧。不然受了凉，病情再加重怎么办？”
“放心吧，死不了的。”少年语气平和中不失坚定，道：“既然我选择了走这条路，那能动的时候，自然要亲自走下去。”
伊万再劝几句，见少年始终不为所动，只好又担心又难过地准备离开，却听身后少年忽道：“伊万，等等。”
伊万大喜回头：“少爷，你改变主意了吗？”
“没有。”少年看他一眼，叹口气道：“把眼泪擦干净再走。”
伊万：……
眼眶红红的伊万从蒙卡象背上跳下来，饱含杀气的眼神死死盯着紫发男人塞米利安的后背。塞米利安嘴角含笑，怡然自得，完全不当一回事。
半小时后，包裹严实的少年也从帐篷里钻出来，抓着绳子慢慢往下爬，在快要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伊万急忙伸手托了一把，然后飞快地缩回手，甚至还欲盖弥彰地转过头，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
塞米利安回头笑道：“洛尔少爷，您好点了吗？”
少年洛尔戴着护目镜和面罩，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听到塞米利安的话，也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只听到闷闷的一声“嗯”从面罩后传来，转眼就被寒风打散。
塞米利安笑眯眯地道：“您可要保重身体呀！这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您可一定要平安健康啊！”
“平安健康”四个字，被他特意咬重音念出来，听上去不像是祝福，倒像是诅咒。
伊万等人一脸怒容，洛尔却是平静地道：“借您吉言，希望如此吧。”
塞米利安笑容微微收敛，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在伊万发怒之前，他轻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因为洛尔个矮步子小，他们的速度顿时慢了许多。白茫茫的雪地上，一行脚印延伸向远方，没过多久，就被风雪覆盖起来，再也不见踪迹。
………………………………………………………………………………
此时，温暖而富丽堂皇的冰宫里，正在举行着一场盛大的舞会。韦奈姆伯爵端着酒杯，无视身边女伴的不满，不错眼地盯着人群中最热闹的地方。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空隙，他脚下一滑好像移形换影一样快速地插了进去，胖嘟嘟的身体优雅而不失讯速地挤到前面，举杯道：“陛下，恭喜您继位。您的演说真是太感人了！”
赛琳达含笑颔首道：“谢谢。”
韦奈姆正待自我介绍、顺便回忆一下他曾经远远见过幼年赛琳达的缘分，突然被一个人插到前面，韦奈姆眼睛一横正要发怒，待看清那个人的相貌以后，他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不得不寻找下一次说话的机会。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把人挤开的左相肖恩带着微笑，感慨地道：“恭喜你，赛琳达。没想到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已经变成了帝国的掌舵者，而且是如此的美丽又杰出。看到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真的已经老了。”
“肖恩叔叔说这话，是想提前退休享福吗？”赛琳达微笑道：“那我可不能答应。帝国需要您，我也需要您，起码再过一百年，您再说变老的话吧！”
虽然知道她这只是恭维的话，但肖恩还是开心地大笑道：“那可不成，肖恩叔叔能不能活到一百年后都难说呢！你总得让我这把老骨头休息两年吧！”
右相田川在旁边阴森森地道：“那你还不赶紧递辞呈？”
肖恩一噎，看了眼艾米瑞达，见她只是微笑，摆出一副身为小辈不能插话的模样，并没有打圆场的意思，哈哈笑了两声道：“虽然我也想早点休息，但是皇帝更替，诸事繁杂，我要这时候撒手不干，不是陷陛下于不义吗？这可不行！”
之后，他再没有敢倚老卖老说想退休的话，虽然还想跟新任的女皇陛下显示一下“你没有我不行”的傲慢，但右相一直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赛琳达不为人察觉地松了口气，借着低头饮酒的机会，偷偷冲着右相眨了下眼睛，威严的女皇顿时显得俏皮起来。
右相田川眼皮耷拉着，面色不变，但嘴角隐隐勾起了一点弧度。
………………………………………………………………………………
里格丘陵的边缘，几百个巨大的天然冰柱屹立如林，容远站在一根柱子上，看着极远处的那个白色建筑物，外观看来，好像一颗打破的鸡蛋倒扣在地上，安静而无害的样子。
在他身边，阿尔法道：“……外部防御等级A级，内部未知。初步判断，对方获知您的死讯，所以没有提高防御等级，但不排除设置陷阱的可能性。阈值指数两千，检测到超强立场，空间转移有极大的危险性，建议采用方案B。”
“什么方案B，就是直接冲进去罢了。”容远拉了下兜帽，眼神锐利。
“别大意，这里很可能有上次的那种光笼武器。”阿尔法道：“还有，行动开始后，我会阻断这附近所有的信号传输，但在您出现的一瞬间，兰蒂亚的智脑业火就会检测到您。从检测到对方的攻击抵达，初步估计，一共有七分二十四秒的时间。七分二十四秒，您要拿下这个基地并退出来，一秒都不能多。”
“嗯，好。”容远活动了一下手脚，轻声道：“开始吧！”

第57章
迪斯端了一杯热茶，靠在窗边，眼神放空想着心事。
他想起已经离异的妻子和跟着妻子的两个孩子，想起他这份终年都不能回家看一眼的工作。其实工作倒是个好工作，钱多事少，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家太远，而且管束严格，保密要求太高，想要跟家人多团聚一点时间都不行。
作为一个老年单身汉，迪斯的生活还是很有品质的，这都归功于他家那台从他出生起就照顾他的保姆机器人蕾妮，迪斯爱它胜过爱他的父母和妻子。但是蕾妮已经很老了，它早就开始跟不上时代的变化，最近还经常出现一些程序错乱、突然关机的小问题。迪斯决定下个月休息的时候就带它去再升级一次系统，还有它身上的好几个零件都该换了，干脆一次性搞定的好。
想到蕾妮，迪斯又想到冰箱里还放着蕾妮给他买的半盒吃剩的限量版火山冰激凌。这种冰激凌很难买到，迪斯虽然爱的不行，但往往十天半个月都抢购不到一回，所以每次买到他都会很珍惜地分两三次吃完。不过这种冰激凌放的时间一长就会变质，所以剩下的这半盒，他最好在今天下班以后就去把它吃完。
回想起冰激凌美妙的滋味，迪斯口中就开始分泌液体。他咽了口口水，愉快地开始期待下班时间了。
远处的雪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
迪斯眨了眨眼睛，将放空的视线收回来，定睛看着窗外的雪地。
从昨天中午下到今天上午的大雪已经停了，雪地反射着阳光，白得晃眼。不过迪斯的窗户安装着滤光层，倒是没有受到影响。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发现，想着是不是自己发呆太久所以看花眼了，便转身离开窗边，走到椅子上坐下来。
迪斯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大楼外刮起了一阵风，地上的雪被扬起了薄薄的一层，而楼外的安保机器人却像是承受不住风力一样，“哗啦”一声就裂成一堆碎片洒了满地。
但迪斯刚坐下，屁股底下就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猛地跳起来。
整栋楼里，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入侵警告！入侵警告……”女声的电子音只重复了两次，就戛然而止，像是硬生生被人掐断了一样。但尖锐的警铃却没有停止，响彻了整栋建筑物。
“报告！报告！有敌人入侵！啊——”
紧急通话器突然响起，然后终止于一声惨叫。迪斯冲过去，按下通话器问道：“喂喂，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喂喂？”
过了一会儿，通话器中，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很甜美的声音，迪斯记得这个声音，它属于一个跟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那女孩是一楼负责通讯的文员。她充满恐惧的声音说：“入侵者已经离开，他往地下去了……”
紧急通话是全频道的，迪斯知道此时地下几层肯定都做好了防御制敌的准备，没有多做吩咐，而是继续问道：“你们怎么样？其他人……都还活着吗？”
“……是，他们还有呼吸。”女孩哆哆嗦嗦地说：“他没有杀人。”
“他？”迪斯注意到这个称呼，不敢相信地问道：“入侵者有几个人？”
“一个，男性。速度很快，我……我没有看清……”女孩颤抖着说，事实上，她并没有看清男女，但是，她看到了门口抛下的斗篷。
宽大的男士斗篷，是比较少见的银灰色，随意地抛在雪地上，反射阳光的效果跟雪地反光的效果差不多，一不留神就会把它忽视过去。
迪斯还要再问，忽然听到通话器里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来了！我看到他了……啊！”
短促的惊呼后，通话器里只有肉体碰撞地面的沉重闷响，迪斯一时甚至不敢再问。
几秒后，通话器里又传来新的声响——
“报告！入侵者已突破到地下二层！我们将组织——”
“轰！”
一声爆炸的巨响后，通话器里只剩下“沙沙”的声响，迪斯保持着按下通话器时身体半躬的姿势，浑身发冷。
“报告，地下三层发现敌人……”
“四层纳尔森，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他到了第五层，我们该怎么办，请指示！请指示！”
通话器里每隔十几秒钟就响起一阵惊呼和惨叫，敌人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势如破竹地向地下突破，其他还没有遭遇敌人的人，光听着通话器里的那些声音，就忍不住栗栗危惧，手足冰凉。
这栋楼地下共有十八层建筑，照这个速度来看，留给迪斯的时间并不多。
在这紧促的时间里，迪斯置通讯器里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于不顾，用几十秒钟的时间发了一个奢侈的呆。
——他想起了一个被少数人口耳相传的传说，和很久以前接到的一个秘密指令。
迪斯蹒跚着走到座椅前面，摇摇晃晃地跌倒，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座椅扶手上一个极为隐蔽的按钮。这一个轻轻的动作之后，他彻底瘫倒在座椅上，汗出如浆。
通话器里传来一个绝望的喊声：“我们是地下第十二层……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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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庆祝女皇即位，兰蒂亚皇宫和所有大小城市内，连续三天，每天晚上都会举行盛大的舞会。冰宫内，许多帝国高层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和统治一方恒星系的大佬们都赶来，恭贺女皇加冕以外更重要的是刷一刷存在感，跟旧友故交联络一下感情；而城镇里，也是彻夜的灯火通明，市民将自家临街的一面费尽心思装扮起来，还会在门外放上许多酒水食物供人免费取用，一到夜晚，就有许多人在阳台上、街道上、广场上、公园里等地载歌载舞，有人抬着自制的花灯游行，有人穿着奇装异服饮酒作乐，整个帝都星，都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却有一人忽然皱了皱眉，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灯火不能照亮的黑暗处，看了眼刚刚收到的信息，皱了皱眉，请点一下手环，压低声音道：“兰草，消息确实吗？”
似乎收到了什么回复，他看了眼舞会中央，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叹气道：“我早该知道，他没那么容易被干掉。”然后他似是十分悲悯地垂眸道：“兰草，启动阿波罗。”
……
片刻后，男人理了理衣领，再度挂上微笑，踏入到光明如昼的舞池当中。
同一时间，帝都星上方遥远的太空中，一颗造型奇特、如同张开的花伞一样的卫星缓缓调转方向，“伞柄”对准了星球表面一个白色蛋型建筑物，然后伞柄尖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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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将杯中的残茶倒干净，然后重新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却听到“嘚嘚嘚嘚”一声轻响，皱眉看去，发现是手中的茶杯不停地颤抖、敲着杯托才发出这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他啧了一声，将杯托扔掉，然后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杯子不断地抖，茶水洒出来，弄湿了胸前大半的衣襟。
迪斯放下杯子，按了下手环，然后呼叫一个通讯号码，不出意料地，里面传来一阵无法连通的沙沙的声音。
紧急通话器已经半分钟没有响过了。半分钟前，地下第十八层，也就是最底层的首尾人员也传来了最后的消息，接着就都安静下来。
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战斗已经结束，相反，此时地下的战斗恐怕才是最激烈的阶段。前面事发突然，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但现在，整个基地的战斗人员和武器都在向入侵者闯入的地下在集中。战斗之激烈，甚至让他们这栋能抗衡十二级地震和火山爆发的建筑物都微微颤抖，不知道他们动用了多少威力强大的武器。
迪斯只觉得悲哀，还有淡淡的愤怒，却不知道是冲着谁。
他又一次按了按手环上的通讯号码，依然得到单调的“沙沙”声作为回应。
他苦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看到，本来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此时却变得越来越亮，像是太阳突然跳到了他的窗外一样，白光和热浪扑面而来。
——我还有半盒冰激凌没有吃完呢！
迪斯带着几分遗憾地想到。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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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格丘陵上，洛尔一行人吃惊地张大嘴巴，看着极远处一束光柱接天贯地，一闪即逝。
“那、那是什么？”洛尔惊愕地问道。
“阿波罗。”塞米利安低声道。

第58章
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蛋壳状的建筑物一瞬间湮灭。光柱一直击穿到地底几百米深才消散，此时原本在这里的所有人和物都化为飞灰，地下的十八层建筑此时只剩下一小片墙壁幸存。
光柱的威力不止如此，附近的冰面如海浪般翻涌顶起，数千米方圆的冰层上都出现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痕，漆黑的裂缝仿佛要一直通到地底深渊。在光柱落点的周围，大量的冰雪气化成乳白色的雾气，余温也让附近的冰层融化，竟是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面积小但很深的湖泊。不过帝都星气候酷寒，不到半小时湖水又全部冻结成冰，当天晚上，大雪纷飞，等到第二天日出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然而那道光柱从天而降的瞬间，尽管时间短暂，但还是有很多人看到了。
比如居住在亚考兰拿镇的祖法尔，他不仅仅看到了那道光柱，并且那时候他正好指挥着一个拇指大的无人机在对他进行三百六十度的拍照，所以他拍下了光柱击下的整个过程。
以及，他还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阿波罗，对地战争中强大无匹的卫星武器，帝国之剑，兰蒂亚的守护者。三千年前，国内发生叛乱，叛军一度攻打到皇宫前，结果阿波罗一击就抹杀了叛军大部分的军力，随后轻而易举地被帝国軍队镇压。如今三千年过去了，阿波罗也已经更新换代了无数次，比它更强大的甚至能摧毁行星的武器也被发现出来好几种，但对地面生物来说，阿波罗的威力不减当年。
祖法尔一边兴奋地猜测着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导致帝国动用这种级别的武器，一边把自己拍摄到的视频编辑好以后上传到自己的个人主页上。
然后，在视频上传的一刹那，祖法尔就发现自己的个人主页被锁定，视频秒删不说，页面上还出现了一则简短的通知：
【亲爱的祖法尔先生：
您好。
您刚刚上传的内容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这一行为违反了帝国安全法第三十五条及第二百三十七条。鉴于您初次违反并且以往记录良好，本次泄密行为仅给予警告。如有下次违反，督察局的工作人员将在十分钟内前往拜访并执行拘捕，具体刑罚视情节严重程度而定。
祝您夜晚愉快。
来自：督察局办公室安莉莉娅】
最后是通知时间，便是此时此刻，精确到秒。
怔怔地看着通知内容许久，祖法尔打了个冷颤，急忙把自己刚才编辑好的内容全删掉了，不仅如此，他还把无人机里拍下的视频原件全部删除的干干净净。
一分钟后，他的个人主页恢复了。
又过了两分钟，他看到自己的一个好友在同学圈里大大咧咧地问道：“刚才看到一道光柱从天而降，不知道是什么，有点吓人。还有谁跟我一样看到了吗？”
祖法尔手指弹动了一下，连碰都没敢碰一下他的电脑。
又过了几秒钟，好友发出的那条信息迅速撤销，过了好半天，同学圈里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祖法尔忍不住猜测，他们是不是都收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警告。
但他不敢问。甚至以后见面的时候，他也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提起这个话题。星网时代，看上去他们的言论自由无比，能大言不惭地对一国首领评头论足，对帝国的发展策略指手划脚。但在真正言论管制的时候，哪怕是在自己家中的私人空间都必须缄口不言，否则的话，你的机器人、手机、身份手环、电脑、料理机、洗衣机……你永远不知道在哪里就会隐藏着一双倾听的耳朵。
同一时间，就像祖法尔猜测的一样，所有试图谈论这件事的人都第一时间收到了这样的警告。原本管理一方区域的地方行政官——如市长、镇长等，还有附近驻扎的一支部队的指挥官，新闻媒体等，所有有责任有义务把这件事上报的人，大部分都装聋作哑，少数几人将报告上传，却在还没有被该看的人看到的时候就已经被拦截下来，没过多久，这么做的人也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几乎全都被派遣到帝国边界的宜居星上去，基本这辈子是别想回来了。
光柱降临时，是光天化日之下，天气晴朗，无风无云，尽管那基地地处偏僻，但附近也有不少大小城镇，看到光柱的人无数。
然而，就这么一件发生在朗朗晴空下、帝国战略级武器被动用的重大新闻事件，却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一层层盖下来，将它捂得严严实实，遮得密不透风。
只是在那些手落下来之前，一道光却已经悄然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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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灰色的斗篷上，沾了一点血迹。
容远在攻入大楼的时候曾嫌它累赘，把它扔在门口的地上。但是在离开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又把这件斗篷捡了回来，此时正裹在他的身上。他坐在简易的帐篷里，手捂着胸口，之前在白齐星受的伤还没有痊愈，这次伤口再度被撕裂，流了不少血。不够这都是预料之中的，这伤势也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行动，因此容远也不是很在意，治疗仪没有用，他就拿止血的药包压在上面，虽然是土方法，但是比高科技的治疗仪更有效果。
容远旁边，阿尔法摄像头里的红光正在高频率地闪烁着，这是它正在进行大量的运算才导致的。半小时后，红光变得稳定然后消失，阿尔法的头转向容远，干巴巴地道：“成功了。”
一点都没有喜悦的语气。容远也只是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之前说过，阿尔法是当世最强大的智脑之一，他能入侵并掌控大多数联网的机械产品。有它在，容远在许多星球都所向披靡。因为，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都等于是他的眼睛，所有的电子产品都能成为他的助手，他虽然孤身一人，却掌握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但既然是“大多数”，也就是说，这世上，其实还有一些阿尔法搞不定的存在。
比如兰蒂亚帝都星的智脑兰草。
兰草的运算能力和智能程度其实比不上阿尔法，但兰蒂亚是它的主场。在这里，外太空轨道有它的三个量子计算机基站，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大量的信息传递；而在地面，兰草还另有五个大小级别不同的基站，冰宫地下深处有一个，算是它的本体；其他方位有四个，好比它的四肢。有这些基站为支撑，加上兰蒂亚所有的网络程序都是在兰草的监督管理之下运行，所以在这个地方，它能完虐阿尔法。
以前阿尔法的入侵，就好比是从后门闯进主人家，然后把主人关起来，自己反客为主作威作福；如今在兰蒂亚，它刚从后门溜进去就会被时时刻刻瞪着眼睛还拿着枪的主人发现并且立刻被扔出去，一不小心还会被打上几个洞，再一不小心，还有可能会被主人叫上几个朋友寻根摸底，一直追到它的后台容远这里。
以前容远第一次来兰蒂亚帝都星的时候，诺亚就和兰草过了一次招，一向趾高气扬的诺亚差点被掀了老底。好在它能力高超小伎俩也多，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兰草的追踪全身而退，勉强算是个平手。但阿尔法身为复制体，本身程序是有缺陷的，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弥补，但还是差了一点；加上它没有真正的量子本体，运算其实是偷偷借用了兰草的基站还不敢被发现，因此先天就落在了下风。
所以，容远此时才不得不隐匿行踪，悄悄降落在帝都星的监控空白地带。因为他一旦出现在兰蒂亚的监控网络中，阿尔法此时又没有能力把容远从监控中完全的屏蔽掉，那么他出现的瞬间就会被敌人发现他还未死的事实，自己的一举一动也会全都落在敌人的眼中，然后致命的攻击就会接踵而至。就算是容远，也不想面对那样的局面。
但只要他想要有所行动，暴露身份，也只是迟早的事。
所以，他把战斗的第一站，选择在里格丘陵的这个基站。
容远攻入基站，然后在攻击落下之前，他把一块小小的芯片插入到基站地下的一个巨大的黑色机器上。
这个机器，就是这栋建筑存在的全部意义所在，也是兰草的四个小基站之一。
芯片中的，是当年诺亚首战失利以后，怒而制作地一个针对兰草的病毒程序。然后为了这次的行动，阿尔法把它从数据库中翻出来，稍加修改以后写入芯片中。当容远把它插入到基站中的时候，病毒程序立刻开始发挥作用。虽然时间很短，但量子计算机传递信息，本来就是瞬间完成的。
所以，在基站被摧毁之前，一段极为短暂的程序就混入了兰草的主程序当中。
并不是多么复杂的程序，所以，它能发挥的也极为有限，只有两个作用。
第一，今后当某个监控系统检测到容远和阿尔法的时候，兰草会将他们判定为普通路人，不会向某些人发出警告，更不会立刻对他们发动攻击；
第二，能够在兰草的眼皮子底下传递一些“免检”信息，哪怕是违禁内容，也不会引起兰草的警觉。
………………………………………………………………………………
阿波罗攻击的第二天，清晨，冰宫内。
皇帝大概是这个福利非常好的国家内唯一一个全年无休的职业了。虽然才刚刚加冕，虽然昨晚参加了一点也不轻松的宴会一直到深夜，但在太阳升起之前，赛琳达就已经起来开始工作了。
偌大的会议厅内，长桌两侧，各坐着十几名气势不凡的人，赛琳达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
这两方，一方是兰蒂亚帝国执政最上层的官员，一方是星际联盟的代表。此时赛琳达面前，摆着一沓纸质的合约——为表慎重，也为了预防一些意外情况，时至今日，在签署重大合约的时候，人们还是习惯使用纸质材料。
合约上的内容，双方此前已经经过数年的探讨，甚至真正准备的时间是从几十年前开始，在赛琳达还是个公主的时候就接触这件事很长时间了，所有会发生争议的细节也都争辩过了，如今只剩下女皇陛下最后签字确认这一个程序。
尽管对其中的内容连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赛琳达还是把合约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是她执政以后的第一件大事，她希望能尽善尽美。
提起笔来的时候，赛琳达在不经意间却又想起来，容远对此事的态度。
他是不赞成的。
但他也没有很强烈的反对，只是一个态度罢了。
因为那句好似随口的反对，赛琳达对推动这件事的热情突然就冷了不少，情绪上也蒙了一层阴影。为此，这个本该在三年前签订的合约一直推到现在才正式签署，其中的内容也经过了多次反复的修正。赛琳达一字一句地考量确认过，这份合约，对帝国是绝对有利无害的，作为女皇，她要对整个国家负责，而不是去考虑某个人的看法。
这么想着，她的笔尖在短暂的一个迟疑后，落到了纸面。
第一笔还没有划下，她的私人通讯号却突然接收了一条信息。
周围的人中，有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微微色变。

第59章
手环锁定了其主人的面部，并将信息内容投射在空中的光屏上，无论距离、角度还是亮度都恰到好处。其他的人，无论是从侧面、正面、背面，哪怕是趴在赛琳达肩膀上，都绝不会看清光屏上的任何一个标点符号，极大的保证了信息的私密性。
其他人只看到她面前一片淡淡的蓝光，在正常的光照下连那点蓝色都不是很明显。这场原本在预计中会很顺利达成的协议一波三折，拖延了这些年，如今在只差最后一个签字的时候又有变故，虽然众人知道可能这是一个无关的私人信息，但终归是在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长桌两侧，有几个人交换着眼色，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轻轻摇头，虽然都是很细微的动作，但对比起刚才的安静整肃，现在的各种小动作分外明显。
左相肖恩呵呵笑着，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右相则始终半垂着眼睑，似乎已经睡着了。
赛琳达的目光焦点只落在眼前的光屏上，对于台下的眉眼官司一无所觉。几秒后，她将光屏收起来，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条信息，面上淡淡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还轻声道：“不好意思，耽误了大家一点时间。”
当时便有几人轻轻松了口气。
赛琳达又将笔提起来，顿了顿，却又放下了，笔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倾向，让许多人的心跳都突然停顿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赛琳达站起来道：“这份合约，还是改天再议吧。”说完以后，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转身就走。侍立在女皇身后的几人也立刻快步跟上。
“可是……陛下！陛下！请您稍等……”
众人连忙站起来，好几个联盟的代表一迭声地叫道——身体再不适，还能缺了一个签字的工夫？
然而赛琳达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半点也不停顿地走出去了。她毕竟是一国帝皇，代表们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不敢伸手去拉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绣着繁复而精美花纹的裙摆消失在门口。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怎么会这样？”为首的代表急的连连跺脚，他看到田川慢吞吞地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便忙凑过去道：“右相大人，右相大人，请您替我说句话吧！所有的意见我们不是都达成一致了吗？女皇陛下这是……这是要反悔吗？”
代表不是瞎子，他自然看得出，无论是以前的公主还是现在的女皇，赛琳达眼中始终没有消失的那一抹疑虑。
“代表请慎言！”这时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一位兰蒂亚的将军冷声道：“我国陛下从未说过反悔二字，请您不要妄加揣测！”
代表一愣，随即忙道：“对不住，利奥波德将军，是我失言了。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这份合约的达成，联盟的主席也是盼望已久了，我等早就传信回去说今天就能签订……”
然而那位利奥波德将军并没有理他，直接扭头就走了，右相田川走得慢，倒是被代表盯上了，他眼都不抬，含含糊糊地道：“自然是陛下的健康最重要，合约吗，等陛下的身体康复以后自然会重提……什么时候康复？老夫对医术不是很了解啊……”
被右相三言两语带飞了重点，等到代表努力地想要把话题拉回来的时候，右相已经迈过门槛，拐进一条走廊里了。代表还要跟着，却被两名士兵拦住，在他们冷漠的注视下，他不得不退回来。
回到厅内，他发现兰蒂亚的官员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人被联盟的代表团团围住，却一句准话都没有，就连之前一直推动此事、和他们暗有默契的几人也是如此。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代表猛地明白过来，就像他们被赛琳达女皇的突然变脸弄得不知所措、心慌意乱一样，兰蒂亚的人其实也是不明所以的。然而在不明白女皇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然后内部达成统一意见之前，帝国的这些人是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的。不一定是因为他们对这位新任的女皇有多么忠诚，而是因为，如果他们在外人面前说了任何会有损于女皇威严的话，等于也是在侮辱自己。
不管内部有着怎样激烈的争斗，兰蒂亚人对外，任何时候态度都是一致的，这是他们延续至今的生存之道，是已经写入血脉骨髓的原则。
………………………………………………………………………………
赛琳达越走越快，身后的几个侍女甚至不得不提着裙子小跑才能跟在她后面。她抿着嘴唇，在脂粉的掩盖下看不出脸色又多少变化，但可以看到她的眼睛犹如一潭幽深而冰冷的泉水，浑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起来。一路遇到的人远远就深深地欠下身去，直到她走远以后才敢抬起头来，背后无不是出了一层冷汗。
兰斯正在指挥人手布置今晚的宴会场地，按照计划，在合约签订以后他们会为星际联盟的代表们举行一场专门的晚宴。他正盯着一群侍女将犹带着露水的鲜花摆到桌子上，就见赛琳达仿佛带着一身的狂风骤雨而来。
兰斯一愣，看了眼赛琳达背后的侍女，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他心中了然，快步迎上去道：“陛下……”
没等他说出后面的话，赛琳达只是点了点头，就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兰斯一愣，转身凝望着赛琳达的背影，嘴角紧绷。
赛琳达一直走回她的卧室，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转身坐到梳妆镜前。两名侍女低声征求了她的意见后，轻手轻脚地将她头上身上的饰物取下，解开华美但也累赘的长裙，换上轻薄舒适的睡衣。
在她们收拾的时候，赛琳达就一直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看着看着，她的脸色逐渐恢复了平静和雍容，在侍女询问她是否要请医生来的时候摆了摆手，轻声道：“不需要，我躺一躺就行。”
为首的侍女看了看赛琳达的脸色，低下头，带着其他人铺好床，然后悄声退了下去。
赛琳达又在镜子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像平常午睡一样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在她躺下后，房间就缓缓暗下来，十几秒后就黑得只能隐约看见物体的轮廓，这是赛琳达在睡觉时感到最舒适的亮度。
然而此刻，躺在柔软大床上的她闭着眼睛，身体绷得像一把弓，双手握拳，紧紧攥着放在胸前，猛然看去，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样。
成为女皇，赛琳达也曾有“命运之子”的感觉，也曾壮志满怀、想要带领这个庞大的帝国走向更加强大美好的前方，然而那则短讯，像是一盆冷水浇到了她的头上，冻得她只觉奇寒透骨。能够忍着不露异样地走出那间会议室，忍到现在也没有失态，好似已经用尽了她一生的忍耐力。
她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感到如此孤独和寒冷。
就算她现在有着“女皇”的头衔，但这并不是她的国家——赛琳达现在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短讯的内容很简单：【昨日晚十九点二十二分零五秒，阿波罗突袭里格丘陵第四基地。】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赛琳达知道那是谁发来的信息。
她好像能从那简单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中看到那个人面无表情的脸，他看着她，似乎正在问她：“发生了这种事，你也不知道吗？”
不需要多一句责问，只是那失望的目光，就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后才是白茫茫宛如雾气一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让所有的细胞都为之战栗。
她没有质疑信息的真假，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一个绝对不会怀疑的人就是容远。
然而，倘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对她说这句话，她都会大笑着把这当成一个玩笑。
因为，唯一能启动阿波罗的秘钥，一直由她随身携带。
阿波罗虽然是保护帝国的利器，炮口一直对着外太空，但未必没有攻击地面建筑的可能性。为了预防阿波罗被其他人操纵，或者今后遇到类似的危机，帝国有三重应对：
第一，帝都星周围的高空轨道上，有十三个空间站和两个人造卫星，其主要功能就是监视和抵御太空威胁，太空轨道内的阿波罗也在它们的监控范围内。如果阿波罗非正常启动，附近的三个空间站会在它蓄能的时候就将其摧毁；
第二，帝国所有的大中小城镇，外围都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防御罩，平时只开启低级的防护级别。一旦发生意外，防护等级会在三秒内提升到最高程度，能够完全防御阿波罗的四到五次普通攻击；
第三，启动阿波罗的秘钥，只能由帝国皇帝随身携带，她有一个专门的秘藏盒，里面装着七八个类似的威力巨大无比的武器，其中攻击力最弱的是阿波罗，攻击力强的可以瞬间摧毁一颗行星。每一次动用秘钥，都意味着大量无可挽回的牺牲。就算赛琳达是帝国女皇，要启动阿波罗也需要经过非常复杂的程序。
可是现在，阿波罗被启动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整天，然而无论事前还是事后，她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她身边有那么多人——左相右相、帝国将军、行政官、督察局的局长、管家、侍女、卫兵……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她说，阿波罗的光柱从天而降了！
尽管也许这些人也和她一样被蒙蔽了，但是，其中必然知情者和幕后黑手，他们跟皇室的关系也必然不会疏远。也就是说……一定是她身边的人。
赛琳达一路走回来，只觉得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带着一张虚假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丑陋的、冷笑着的鬼怪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尤其是，启动阿波罗，必然还要经过一个绝对无法避免的关卡——帝国所有人都无比信任、将其视为呼吸一样自然的，智脑兰草。
………………………………………………………………………………
远在万里之外的容远并不知道赛琳达此时的处境，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考虑任何人了。
止血包被丢在一边，因为失去了压制，伤口的血已经染红了他胸前大片的衣服，然而容远却完全没有顾及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手中的白色蚕茧上。
白茧宛如呼吸般一起一伏，颜色也渐渐变得更加透明，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60章
半小时后，白茧上的起伏变得越来越微弱，好像是耗尽了力气，终于慢慢地停止下来，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容远盯着它看了半天，却再也没有看到一丁点的变化。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长长地、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无数的情绪全都吐出去，然后将白茧重新收进纳戒，包扎好伤口，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正午的阳光洒在银装素裹的雪地上，映射在细碎的冰晶上，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帝都星特殊的环境让很多外星球的种族要想在这里活动，必须先要带上特制的护目镜，否则的话不出半天时间眼睛就瞎了。而兰蒂亚人——纯正的、出生于帝都星的兰蒂亚种族，则进化出了一双能适应这种环境的眼睛，不过他们的眼睛比常人要大好几倍，在出门的时候为了防止风雪进到眼睛里，也是习惯于戴上一副护目镜。
此时容远也戴上了一副黑色的护目镜，不是为了保护眼睛，而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
虽然苦行路是帝都星地面监控的空白地带，但在星球上空的卫星眼中却是一览无余。容远特地挑了大雪纷飞的一天秘密降落帝都星，就是为了避免被天上的卫星发现。而此时，在他们成功将病毒植入智脑兰草以后，容远和阿尔法才能在这颗星球上自由活动，否则若是被头顶的卫星锁定，必然又会迎来新一波的攻击。而且下一次的攻击，绝对会比阿波罗更强。
阿尔法跟在后面出来，它的身体里伸出一个细长的手臂，顶端有一截圆筒状的装置。它把这个装置对准地上的帐篷按了一下，只见那帐篷好像活了一样，所有的部位都像手臂一样抖动着向内收缩，不一会儿就缩成纽扣大小的一团，然后从侧面伸出两块银底金边的半圆形金属片，“啪”地一声合起来。它此时就像一个有着金色花纹的漂亮弹珠了，上面还连着一根金属光泽的挂绳。
阿尔法收起那圆筒状的装置，然后手臂一直伸到帐篷弹珠上方，顶端探出三根纤细的爪子，扣住弹珠，将它收进自己身体里。
这下，地面变得干干净净，除了他们两个留下的脚印和帐篷留下的足有百余平米的压痕以外，再无他物。
“吼~嗷——”
帐篷收起来后，一位意外的访客也显露出身形：那是一只皮毛油光水滑、跟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巨熊，身长约有八九米，它张嘴低声咆哮，一对在毛发遮掩下看不分明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容远，尖锐的獠牙闪着森寒的光。
帝都星的原始风貌保护得很好，尤其是在苦行路上，可以看到很多从远古活到现在的凶猛野兽。它们对常常在这条路上来往的人类并不陌生，还知道这些人类身上有着一些奇怪的武器，对于跟人类战斗，它们有很多的经验，人类早已经成为了苦行路上食物链中的一环。对于判断什么人能吃，什么人啃一口就会把牙崩掉，什么人看一眼最好就立刻逃跑，这只白熊也有丰富的经验。
现在，它就把容远当做了一个可以吃的弱小目标。
看着这个瘦弱、矮小的人类，白熊发出威慑性的咆哮——这也是它捕猎的一个策略，如果是那种表面看起来弱小但实际上很厉害的家伙，现在就会以更加凶猛的态度和它对峙了；如果是容易入口的食物，被它吼上一声，往往会连逃跑的勇气都消失。
果不其然，面前的这个猎物在它低沉的吼声中，好像已经吓傻了，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白熊感觉到它的恐惧（？），心中大定，一边用眼神锁住猎物，一边优雅地迈开步子走向前。
然后它唰地一下就消失了。
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白熊惊恐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还夹杂着接连不断的碰撞声，过了很长时间，那声音才消失了。
昨天阿波罗的攻击让这附近的地面出现了大范围的裂缝，许多裂缝表层宽度并不算太大，但里面深不见底。容远的帐篷，就放在这样的一条裂缝附近。经过一整晚的狂风暴雪，大多数裂缝都被冰层和积雪遮得严严实实，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要撑住白熊这样的重量，显然还是不够的。
早在白熊出现的时候，看到它所在的位置，容远两个就知道它的下场必然是如此。无论容远还是阿尔法，都没有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容远提起斗篷，把它抖了一下，上面暗红色的血污猛然间像是被振散的水雾一样脱离了斗篷，化作细细的粉末落在地上，于是白色的雪地上就多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被风一吹就散得看不见了。
将重新变得一尘不染的斗篷披在身上，容远抬眼看了看前方，呼吸的气息在冰天雪地中化作浓白的雾气，然而他的神色比那冰雪更冷。
………………………………………………………………………………
往常平整坚实的路面忽然变得处处陷阱，一不小心就掉进去的不仅仅是那只想要袭击容远的白熊，还有一只同样白的晃眼的蒙卡象。
洛尔躺在用动物皮毛铺成的厚厚的床上，身上盖着好几层被子，但他依然冷得发抖，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一呼一吸之间，气息滚烫得吓人。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在那只蒙卡象掉下去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被惊慌失措的蒙卡象一起带了下去。虽然那坑洞并不深，他也幸运的没有被大象砸到身上，但是高空坠落还是让他的内脏受了伤，加上被冰雪埋了半天，等众人把他救上来的时候，这个少年已经奄奄一息了。
伊万跪坐在他旁边，粗大的手掌里拿着一块小毛巾，放在水盆里浸了浸，然后拧了两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
洛尔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牙关紧咬，连药水也喝不下去。最后还是塞米利安想了办法，撬开他的嘴，掐着他脖子上的某处，硬是灌了半碗药下去。
至于现在用毛巾冷敷的办法，也是塞米利安提供的，据说是某些原始星球土著的做法。不管之前伊万对塞米利安有多么戒备并厌恶，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相信这个人的话，采取任何可能有效的办法来遏止洛尔的病情继续恶化。
而且，不管洛尔是不是反对（事实上他现在也没办法反对），他们都已经决定离开苦行路，到附近的城镇上找医生给洛尔医治。只不过，距离最近的镇子也至少需要三天的路程，伊万很担心洛尔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地势起伏不平的丘陵上，两只蒙卡象不紧不慢地走着，黑润的眼睛中不断地流下泪水，在其下的皮毛上早已冻结了一层薄冰。
掉下裂缝的那只蒙卡象没有救回来。其实它掉下去的时候还是活着的，但是它的腿摔断了，加上体型太大，裂缝又过于狭窄，众人根本没有办法把它弄上来。几人围在裂缝边踌躇，洛尔的情况又危急，最后还是塞米利安跳下去，在蒙卡象一声接一声的悲鸣中将利刃捅进了它的心脏。至于它背负的行李，则有众人将其弄上来，分到另外两只蒙卡象的背上。
蒙卡象是聪明又温驯的动物，它们一边为伙伴们的死亡而流泪，一边在主人的驱使下，迈着步子走向里格丘陵的边缘。
蒙卡象本来就走得不快，伊万怕自己待在它们背上会把速度拖累的更慢，给洛尔换了毛巾、看了看他的情况以后，就立刻下来了。
站在地上，他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塞米利安。
伊万的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应该感谢塞米利安的果断和帮助，否则只要他冷眼旁观，洛尔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但另一方面，他又完全不想感激这个人，因为……若不是他背后的韦奈姆伯爵和其他一些觊觎洛尔家财和爵位的老贼故意为难，就算他们会踏上苦行路，只要带上一些便利的辅助物品和治疗仪，他们完全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境地。哪怕只是带一个紧急求援的信号弹呢，此时洛尔或许已经能够得救了。
于是，伊万一边感激着，一边痛恨着，面色变来变去，十分扭曲。
到了傍晚的时候，洛尔的病情突然恶化了，这下就连塞米利安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说到底，他们这些人，全都是现代科技的重度依赖者，习惯了那些傻瓜操作、效果显著的科技产品，一旦失去，他们连一个感冒发烧也对付不了。塞米利安的经验更多一些，但他本身的体质和能力都足以让他忽略大多数普通人会遇到的危机，也就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应对办法。
伊万再又一次爬上象背给洛尔换了块小毛巾以后，正要下来，忽然他动作一僵，望着远方，眼中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喜色。然后他从高高的象背上跳下来，顾不上跟其他人打招呼，他拔腿飞奔，在背后扬起了一串雪沫子。
“先生！先生！请您等一下，在下有事相求！先生……”
伊万大喊着，冲着前面两个孤独行走的背影追过去。在这茫茫冰原上遇到人，简直就跟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高兴。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出现的人，多半也是来走苦行路的，但他们的准备必然会比伊万等人要充分，有些东西那是一定会带上的——比如治疗仪啦，特效药啦，信号弹啦……
听到身后激动到近乎喜极而泣的声音，容远站定，转过身来。

第61章
追到跟前，伊万才看清被他叫住的人是什么样子，激动的心情冷了冷，他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必须要说明的是，兰蒂亚帝国辐射的星域极为辽阔，但只有靠近边疆的一些偏僻星球的人才会自称自己是“兰蒂亚人”，越靠近帝都星的地方，越不会听到这种自称，这些地方的人只会说自己是“帝国人”。因为真正的“兰蒂亚人”，只有一个种族——那就是这颗冰巨星孕育出的那一支，他们也被其他地方的人称为“兰蒂亚皇族”。
经过几万年的繁衍生息，兰蒂亚人确实基本上都跟皇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除了真正的皇室嫡支以外，一般人也不会为了往脸上贴金就自称皇族，他们只是“兰蒂亚”——仅仅这个名字，就带给他们无限的自豪和荣耀。虽然这颗星球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适宜居住，但兰蒂亚人宁愿忍受这种酷寒，宁愿想尽办法延长这颗行星的生命，也不愿意轻易放弃他们的母星。
所以，尽管这里是帝国的皇都，但在这里居住的种族却十分单一，绝大部分都是兰蒂亚人，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口来自其他星球。作为行政中心，兰蒂亚又必须经常举办一些大规模的活动，本星的环境却并不适宜，因此原本只有一颗天然卫星的兰蒂亚大手笔地从其他轨道拖来了十二颗矮行星充当兰蒂亚的卫星，每一颗的体积都不比他们原来的那个天然卫星的体积小，并且都改造成了适宜生存的环境。而且，这些卫星的位置经过精心的布置，还起着拉扯住帝都星向恒星系外飞行速度的作用，延缓了它逐渐冰冻至消亡的命运。
在这些卫星改造完成以后，如今大部分来帝都星的外星人都选择在这些卫星上居住，就连许多兰蒂亚人也搬到了这些环境更好的地方，兰蒂亚的许多活动也都在这些卫星上进行。所以，帝都星就变得更加地广人稀了，往往几百几千公里内都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剩下各种机械还在运作。
所以，伊万完全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才碰到的这个苦行者，居然是一个外星人。
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兰蒂亚人的体型和外貌都跟一般的智慧种族不同：他们的个子一般在三到五米左右，有些人还能更高；眼睛很大而且通常通常都比较浅；身材看似并不魁梧甚至能称得上纤细，但体内蕴含的力量却极为强大；皮肤白皙而细腻（不过到了外星球也可能被强烈的光照晒成黑炭），却并不是那种没有颜色的惨白。
兰蒂亚人和其他星球的人差别并不像有些种族那样好似不同物种那样迥异，但他们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彼此是不是同类。
伊万走近以后，就发现眼前的这人只有他身高的一半左右，虽然高度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虽然他们的体貌特征相差不远……但是，那眼神、肤色、气质、姿态，都鲜明地昭示出，对方并不是兰蒂亚人。
伊万想了一下后，又释然了。虽然外星人很少有人能忍受兰蒂亚的原始环境，但是他以前也曾听说过，有很多外星人会宛如朝圣一般来走苦行路。虽然很多人刚刚开了个头就哭爹喊娘地要离开，有更多的人在中途就放弃，然而只要能完整地走过这条路，他们就能在帝国设在阿林罗高地进行登记并在星网上进行公证，然后这段经历就会变成他们履历中光辉的一笔，凭借这个在帝国境内的许多企业和政府部门就职时都能获得极大的优待。
然而，这些外星人无论抗寒力还是忍耐力往往都比兰蒂亚人差了许多，依靠他们自身很难走完苦行路，所以他们想出了各种各样作弊的方法，携带着远远超出规定范围的装备。
伊万看不起这样的作弊者，然而此时遇到这样一个人，意味着对方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的可能性近乎达到十成。所以他犹豫了一瞬之后，还是追了上去，恭敬地问道：“您好，这位先生，请问您有携带治疗仪或者巴萨斯含片吗？”
容远看着这个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的男人，目光在他胸前的一个徽章上扫过，问道：“有人生病了？”
“是，我家少爷病重，”伊万补充道：“还有从五十米高度跌落的摔伤。”
“带我去看看。”容远道。
“好。”伊万应了一声，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
——他的问题对方根本没有回答，自己却反而毫无遮掩地说了己方的情况，还听从了这个人的命令，这……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容远，却在接触到对方的眼神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伊万心中也觉得奇怪，明明是个非常温和的表情，但他就是感到一种莫大的压力，让他甚至不敢再与这个人对视。
兰蒂亚人都有一种别样的骄傲，他们可以给其他自己愿意信服的兰蒂亚人为奴为仆，却根本不会在任何外星球的人面前稍微弯一弯腰。而且兰蒂亚的主仆关系，并不存在任何压迫或者欺辱，他们更像是骑士和他的追随者之间的关系。兰蒂亚人崇拜强者，在他们看来，世界上最强大的种族，就是兰蒂亚，只有兰蒂亚可以折服兰蒂亚。
而这种认知，在今天，似乎被改变了。
伊万埋头走在前面，心里压着事，他的脸色就显得阴沉而冷漠。他走得很快，却并不担心身后的人跟不上——敏锐的耳力让他能够听出对方始终走在离他三步远的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精准的就像是用尺子量过。而且……
他偷偷往后扫了一眼。
按理说他们走得速度很快，个子矮腿短的人肯定会因为忙着赶路而显得有些狼狈。但身后的这个男人，却如闲庭胜步，连呼吸从头到尾都没有乱过分毫。
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强者，不需要到真正对上的时候才知道，一些看似平常的举动，就能将强与弱的分别展示地淋漓尽致。
伊万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叫住这个人的举动。
然而洛尔的身体状况却也不容耽搁。
没过多久，伊万两人就已经走到了队伍处，众人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外星旅人和那个丑到爆炸的小机器人，便都明白了他的打算，也觉得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于是不管他们内心对于容远的出现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只是简单的问询后，没有做任何刁难或质疑，就把容远请到了蒙卡象背上的帐篷里。
不过这时，除了容远以外，并不算大的帐篷里还塞进来了伊万和一个叫鲁伯特的大个子——他们自然不会放心让一个陌生人和自家小少爷待在一起。此外塞米利安也进来了，他就笑眯眯地靠在门边，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谁也看不清他的眼神。
容远有接近这些人的想法，却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能力，好在他身边有个带起了所有简易医疗工具、并且下载了大量医疗书籍和医院的病例单的机器人。因此他只是凑近看了一眼，招手把阿尔法叫过来，问道：“怎么样，你能治吗？”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这个完全没有审美观可言的机器人身上，连塞米利安都诧异地睁开眼睛，盯着阿尔法上下打量了一番。
顶着众人的视线，毫无紧张感可言的机器人迈着细腿无声无息地前进两步，从身体中伸出一个仪器对准床上的少年扫描了一遍，然后以完全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道：“可以。”
………………………………………………………………………………
蒙卡象停下了。
为了方便治疗，众人在雪地上重新搭建了一个更大也更舒适的帐篷，把病人挪了进去，又如同对待一个尊贵的客人一样请阿尔法进去。无所事事的容远也没有被冷落，伊万叫人给他另搭了一个略小一点却更加华丽的帐篷，还送来了热腾腾的饮料、食物和一碟看起来很新鲜的水果，如果不是容远拒绝，他还准备派个人来陪容远聊天，招待不可谓不周到。
治疗已经开始，伊万等人不是守在那个大帐篷里，就是在四周警戒，免得在这种时候发生被野兽冲撞之类的事故。营地里静悄悄的。
较小的一个帐篷里，容远解开了身上的绷带——因为伤口一直没有凝固的原因，血也始终没有停过，只是比起之前血流涌出的速度慢了许多而已，但是经过大半天，绷带早已经被浸透了，解下的时候，容远的手上也沾满了血色。
然后他眉头忽然皱了下，从纳戒中飞快地取出一只白茧。果不其然，白茧越来越快地起伏着，并且隐隐有种向外扩张的趋势，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脱出来。
容远屏息凝神地看着，沉寂的心跳忽然就变得剧烈起来。
并没有什么震撼的声光效果，只是那白色的茧丝变得越来越透明，然后在某一瞬间就全都消失了，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三头身小人。
黑发白肤，大眼小嘴，肚子圆滚滚的，就像一个精致可爱的洋娃娃。
容远呼吸猛地一滞。
小不点以婴儿在母亲腹中的姿势蜷缩着，似乎感应到环境的变化，它的头轻轻动了动，睫毛颤动着，像是要努力睁开眼睛、但眼皮又被沾上了一样。过了许久，它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眼珠一转就看到了把它捧在手心的容远。
小娃娃伸出手，细细的手指无力地搭在容远掌心，它费劲地眨了下眼睛，轻声道：“容远，你受伤了吗？”

第62章
容远心中一动，问道：“你是感应到我受伤，所以才醒过来的吗？”
“嗯。”豌豆虚弱地好像连支撑眼睛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它闭上眼睛，细声细气、断断续续地呢喃道：“容远……危险……要醒来……”
容远突然想起白齐星的绝杀布局，想起阿波罗的毁灭光柱，彼时他在面对那些危机的时候，哪怕是濒临死亡，心中也没有多少触动。然而此时，听到豌豆不成句子的低语，他却觉得心潮涌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良久之后，见豌豆蹙着眉头，脸上是又担心又不安的样子，撑着他的手心想要努力抬起头来，容远忙柔声道：“放心吧，我能应付得过来，你先休息。”
听到他的话，豌豆便停止了挣扎，静静地卧在他手上。就在容远以外它睡着了的时候，豌豆的小手忽然动了动，抬起来，按在它的肚子上。
下一秒，一本浅蓝色封面的古书凭空出现，落在容远手上。
原来是豌豆从它的芥子空间中取出了《功德簿》。
看到这熟悉而陌生的东西，容远不禁愣了愣。
耳边是豌豆低低的、仿佛呻吟一般的呓语：“伤……给容远……疗伤……”
——原来它刚才那一瞥，已经看到了容远胸前的血迹。
容远的目光转到他掌心的豌豆身上。它在取出《功德簿》后，好像才终于放下心事，彻底昏睡过去。
说是“睡”，其实豌豆并非人类，而是《功德簿》的器灵，它现在的状态语气说是“睡眠”，不如说是“休眠”或者“死机”一类的状态，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它身上残存的温度和柔软的肢体，说明它还并非是完全的死物。
虽然容远还不清楚，豌豆自从形成那白茧以后算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但很显然，现在还不到它应该醒来的时候。它就像是一个早产的胎儿，虚弱，无力，精神萎靡，犹如命悬一线，却又会以难以想象的顽强生存下去。
虽然它现在连话都说不出完整的一句，醒来还不到两分钟就又睡了过去，但自从看到它出现的那一瞬间，容远就觉得心中的空洞像是被填充了一部分，潺潺暖流从那个地方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那无所不在的冰冷，让他眼中带着不自觉的温柔和怜惜。
对他而言，豌豆不仅仅是《功德簿》的器灵，更是伴随着他从一个青涩少年成长到如今的见证，是无论善举或者恶行都和他站在一起的同谋，是了解他所有过往和感情的知己，是陪伴他走过无数风雨和岁月的伙伴。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无限的未来，他们都不会分离。
豌豆原本有能够变形的能力，一来便于隐藏，二来也能适应不同的需要，但它此时显然连最简单的变形都做不到。容远将它小心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他穿得这种作战服本身就设计了许多隐形口袋，此时把豌豆放进去，外表看来，甚至连一个不明显的凸起也看不出来。
豌豆身体有拳头大小，但它的质量却比表面看起来的更轻，放在口袋里，只能感觉到一点点重量，但就这一点细微的压力，却让容远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是责任带来的重力。
放好豌豆以后，容远才又拿起《功德簿》。
依然是那古拙朴实的外观，蓝色封面，金环扣边，比成人的手掌略大一些，封面上书“功德簿”三个字，乍一看，有些像以前地球的寺庙用来记录香客捐款捐物的那种小册子，外表完全没什么出奇的。
扉页上，记载着二十七条使用规则。《功德簿》的规则颇有点马后炮的感觉，每次只有在身为契约者的容远触及到某条规则的内容时才会显示。但这些规则，都是当他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一一浮现的，新的规则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不知道是由于他的作为没有触及到那条线，还是因为《功德簿》的规则已经完整的缘故。
后面的一页，则记载着他本人的数据。容远记得在那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他还看过《功德簿》里的内容，其中的数据相比如今有了极大的变化，证明着他在这些年中又成长了多少。
后面的是容远的功德得失记录，详细地记载了事件和功德加减的数值。要真把容远这些年获取功德的过程全部记录下来，那么《功德簿》厚度再增加一千倍也不够，所以上面只有最近三天的功德记录，之前的除非容远特意让它显示，否则是看不见的。
然而此时，页面上记录的却不是容远这两天的活动，而是更早以前的……九十年前的记录。
九十年来，《功德簿》一直处于冻结状态，无论容远做过什么，它都既不会加功德，也不会减功德，他们之间的联系被暂时性的切断了，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绊还存在着。等到豌豆醒来，《功德簿》再见天日，契约才重新开始活跃。它及时更新了容远的数值，但功德记录却不会那么快就变更。
另外，容远还看到，他如今的功德只有五万余。但在九十年前，他的功德虽不满亿，却也是千万级。看来豌豆那时为了救他，将功德近乎消耗殆尽。
下一页，是功德兑换记录，同样隐藏了大部分的内容，只在页面上显示了二十条记录。容远没有细看，直接翻了过去。
再然后，就是【功德商城】，契约者手中只要有足够的功德，就能在这里兑换出任何想要的东西。
在契约者的功德未达到兑换要求的时候，商城中的条目都是灰色的，既不会显示，也无法兑换。然而昔日，容远的功德曾一度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数值，解锁了商城中绝大多数的商品。这些商品在他的功德值减少以后也不会再度被锁变成一片暗淡的灰色，依然是色彩斑斓的样子，只是暂时无法兑换罢了。
容远在商城中浏览片刻，点选了一个价值3500功德的【清体丸】。看着手中出现的圆溜溜的白色丸子，他目光涣散了片刻，想起昔日一些啼笑皆非的往事，嘴角勾了勾，然后将其一口吞下。
【清体丸】能够在短时间内从元素层面清除体内的有害物质，一般来说它的效果堪比强力泻药。只是容远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他闭上眼睛，感觉药力在体内迅速扩散，一只手按在胸口，弦力微振，巧妙地将大部分药力都逼到伤口处。
现在，他体内最大的有害物质，可不就是那种阻碍伤口愈合的基因病毒？
几分钟后，容远身上的血腥味忽然淡了许多；又过了一会儿，可以看到他胸前的伤口处已经凝结了一层伤疤；再过片刻，连那疤痕的颜色也淡了。
容远放下手，而他掌心此时却多了一颗黑红色的丸子，这是由他身上的污血和那病毒混合而成。他的手一合，黑丸便化作细细的黑粉，从他手心漏到地上。
这就是《功德簿》的强大之处。一颗价值并不高的药丸，也能轻易驱散困扰了容远许久的病毒。更不用说，《功德簿》中还有许多比这颗清体丸更加昂贵、作用也更强的兑换物。
然而重得《功德簿》的容远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喜色，也没有见到豌豆时的百感交集，神色中只有冷漠。
正因为，他想起了那时当他醒来，还没有来得及破开白茧出来，分不清今夕何夕的时候，《功德簿》直接向他的意识传递的信息：
【检测到器灵未经允许，擅自动用契约者功德值。】
【检测到器灵未经允许，擅自兑换时空能量。】
【检测到器灵失去神识并处于特殊状态，《功德簿》无法脱离。警告！《功德簿》无法脱离！警告！《功德簿》无法与契约者建立稳定联系！】
【建议抹杀器灵，恢复契约联系。】
【建议抹杀器灵，恢复契约联系。】
【建议抹杀器灵，恢复契约联系。】
同样的要求，一遍遍的、机械的重复，尽管那时容远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却也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意识里无休止的要求停顿了一瞬。
片刻后，《功德簿》似乎察觉了容远的心意，换了一句：
【因器灵的私自行为导致契约者遭遇损失，建议：抹杀器灵，恢复契约联系。为补偿契约者，器灵抹杀后，特许契约者可再次兑换。】
【请在3000秒中做出选择。3000秒后，如契约者再次拒绝，在器灵苏醒之前，《功德簿》将完全冻结。】
不需要3000秒，容远立刻再度选择了拒绝。
因为他知道，即便可以再次兑换，但新兑换出的器灵，只有一个全新的、纯白的生命体，那并不是他的豌豆。

第63章
就算与人类中最顶级的医生相比，阿尔法也能称一句医术高超。它知识渊博，数据库里储存着数之不尽的病理报告和医学研究论文；手术器具使用极为精准，误差只在微米级；在治疗过程中不需要别的器材辅助就能够实时监控病人的心跳脉搏血压等变化，随时随地做出调整。更何况，它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储存了上百种特效药，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疾病和比较严重的伤势。
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它对那个名叫洛尔的少年治疗就已经完成，又过了几十分钟，洛尔就醒过来了。醒来以后，他拒绝了伊万等人提出的请容远过来当面致谢的建议，休息片刻后，他便亲自去拜访容远了。
走出帐篷以后，冷风迎面吹来，洛尔打了个冷颤，裹紧外套，沿着护卫们清理出来的一条小路走向容远所在的帐篷，伊万担心地跟在他后面。
虽然出行的时候被人刻意刁难，精简了很多行李，但是帐篷这是必备品，而且那些人想要在市面上买到古早时候的那种帆布帐篷简直跟买古董一样，所以洛尔所带的帐篷虽然是如今常见的普通款，但该有的功能全都有了。
帐篷的大小少则两百多平，多则四五百平米，每一间帐篷都有客厅、卧室、厨房、餐厅、卫生间、浴室等，保暖性极好，还附带了充气的简易家具，外表看来跟一般的住房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为了给洛尔治疗，他们在这里暂时停留，所有的帐篷都支起来，远远望去就好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庄。
容远和洛尔的帐篷都在营地的中心，相距不远，所以洛尔没多久就走到了，尽管如此，他额头还是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帝都星哪怕是在正午，太阳的光线也并不算强烈，再被风一吹，他的脸色都被冻得青白。
伊万等不及，抢先一步伸手按了门边的呼叫装置。不一会儿，门便打开了，一个丑丑的机器人出现在门口，亮着一点红光的摄像头盯着他们。
洛尔早从伊万等人口中得知自己被救的经过，知道这就是治疗他的“医生”阿尔法，便微微弯腰，含笑道：“您好，阿尔法先生，谢谢您救了我。”
圆圆的摄像头微微摆了一下，机器人没有说话，继续盯着他。
洛尔道：“能否请您向你的主人通传一声，就说洛尔&#183;杜蒙，前来拜访。”
阿尔法的摄像头上下摇摆了一下，洛尔猜它应该是在点头，然后门就在他眼前关上了。
伊万皱皱眉，看了面色不变依然在安静等待的洛尔，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门又被打开，阿尔法再度出现在门边，细长的手臂往前一伸，示意让他们进去。
洛尔两人走进去，寒冷和冰雪都被关在门外，整个人都浸润在舒适的暖意中。脱掉鞋子，双脚踩在持续散发着热量的地板上，他只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发出舒畅的喟叹，忍不住在玄关停了停，才向内走去。
容远早就在等他过来，但当面见到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
眼前的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身材瘦削，一看就让人觉得他身体不是很好。浅蓝色眼眸如同浸在水中的一对宝石，淡金色的发丝细柔微卷，垂在耳边，显得整个人精致而脆弱，如同易碎的水晶。上身一件灰蓝色的外套，下身穿着亚麻色的裤子，里面不知还套了几层衣服，裹得很厚，倒显出几分可爱来。
他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约莫有十三四岁，身高也只有一米五左右。以兰蒂亚人普遍高大的身材，他的这个身高有点太矮了；而且兰蒂亚人的抗寒能力都很强，他却如此畏寒。种种迹象，无不表明着这个少年先天不足、体质很弱。
但他的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冷静，不见怨尤，不见自哀，只有平静、坦然和百折不挠的坚持。
——有意思。
容远本来只是从伊万胸前的家徽上认出他们的身份，因为他的姓氏而相救，如今却对这个少年本人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来。
洛尔进门，先是谢容远，然后又谢了一遍阿尔法，并不因为它是容远的机器人就将它忽略。接着他寒暄几句，不着痕迹又极为真诚地将他们两个赞美了一遍。阿尔法在外人面前素来沉默，容远也不是喜欢聊天的性子，但洛尔三言两语间，就将谈话的气氛显得温馨又融洽，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尴尬。
这样的能力和品质，成年人中拥有的都不多，如今却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
当知道容远其实是到帝都星观光旅游、实际并非是苦行路上的行者后，洛尔也没有质疑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是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您一定就不能错过圣光节了。恰逢女皇加冕，今年的圣光节必然会比往年更加隆重，尤其是冰宫前的圣光礼，气势磅礴，精彩绝伦，看了绝对不会后悔的。”他顿了顿，然后道：“要看圣光礼，最好的就是在冰宫特设的观景台上，杜蒙家在观景台有个包厢，只是我今年在苦行路上，是没办法赶回去参加了。我想把邀请函赠送给您，不知道您是不是愿意接受？”
容远看他一眼，笑道：“早就听说过圣光礼的盛名，如果有能近距离地欣赏一次的机会，我想没有人会拒绝。”
“那我们换一下通讯号吧。”洛尔道：“圣光礼开始前，我会叫人把邀请函送到您居住的地方。”
交换了号码，又聊了一会儿，洛尔就告辞了。虽然他的治疗很顺利，恢复的也不错，但毕竟曾经受过濒死的重伤，现在还是他需要好好休养的时候。
洛尔要走，容远便也告别离开了，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在这里。
他在看到杜蒙家徽章的时候，其实想要得到的，就是圣光礼观景台的邀请函，只有在那里，他才能见到一个人。只是本以为要得到那张邀请函，还需要经过一番周折，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洛尔自己就提出来了。
——不知道那个少年是洞察了他的意图，还是只是想把这张邀请函作为救命的谢礼呢？
通常来说原因都是后者，因为若是前者……那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心思之灵透、眼光之锐利，未免有点太可怕了。
十三四岁，对兰蒂亚人来说，还是一个上小学的年龄。
然而容远觉得，那双澄澈的眼睛，已经看透了一切。
…………………………………………………………………………
“他走了吗？”洛尔抱着暖炉，靠在能把他整个人陷进去的沙发里，问刚刚进门的伊万。
他此时在自己的帐篷里。这个帐篷明显比之前容远所在的那一个温度要高得多，伊万进门后不久，额头上就出了一层密密的汗，但洛尔却依然裹着一身厚衣服，尽管如此，他的手脚还是冰凉的。
怕冷气会被带到少年身边，伊万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说：“嗯，已经离开了。”他不解地道：“少爷，您为什么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洛尔刚才只记了对方的通讯号码，姓名却是空白的，容远没有主动说，他便也没有问。伊万还以为他们忘了，告别时几次使眼色提醒洛尔，挤得他眼睛都快要抽筋了，他们两个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连问也没有问一句。
到后来，伊万才明白，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只是，为什么呢？
洛尔道：“现在不问，以后当其他人问起来的时候，才有说辞啊！”
伊万没有听懂，一脸的不明所以，迟疑道：“可是……观景台上的都是帝国的大人物。您让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去了杜蒙家的包厢，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算您是以感谢救命之恩的名义才把邀请函送出去的，恐怕也……”
“没关系。”洛尔道。看着伊万仍是担忧又迷惑的样子，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快地说：“因为……会在身边带着一个那么丑的机器人的，不太可能是坏人啊！”
“少爷……”
“好啦。”洛尔略过这个话题不提，道：“你帮我把塞米利安叫进来吧，我有话想要问他。”
“那家伙一肚子坏水，少爷你可不要被他骗了。”伊万嘀嘀咕咕地说，不太乐意，但还是转身去找人了。
不一会儿，塞米利安进到洛尔的帐篷了，欠身笑道：“小少爷，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塞米利安，你想要什么？”洛尔道。此时的他不是在容远面前充满智慧和早熟的模样，也不是在伊万面前放松又亲密的模样，而是骄傲又高贵，却并不盛气凌人。
塞米利安笑眯眯地道：“我不明白，少爷您是什么意思？”
“你是韦奈姆叔叔派来的，但你并不是他的人，否则的话，你就不会救我。”洛尔道。
塞米利安说：“恐怕您搞错了。救了您的是那个小机器人，可不是我哦！”
洛尔坚定地道：“但让我等到它的人是你。如果你选择袖手旁观，我现在已经死了，但你应该明白，你的做法，并不符合韦奈姆叔叔的期望。我想你也不是因为同情就不顾立场出手的滥好人。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塞米利安的笑容消失，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没有说话。
洛尔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太大的能量，但作为对你援手的报答——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这么做，我都一定会有所表示。所以，告诉我你的所求，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为你做到。”
塞米利安看着少年的眼睛，良久才展开笑容。

第64章
洛尔与塞米利安交谈的内容，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就连伊万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当塞米利安离开后，洛尔就决定结束苦行，一行人按照之前的计划前往附近的城镇。
伊万大喜，他早就觉得以洛尔的身体状况不应该这么早到苦行路上来，奈何洛尔年纪虽小，主意却大得很，他根本就劝不动；另一方面，伊万又觉得很吃惊，因为以少年要强的性格，既然现在伤势已经基本上痊愈了，他本应该连多休息两天都不肯，直接就要坚持上路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裹成粽子的洛尔抱着暖炉，看着护卫们收拾东西，一边淡淡地道：“我早就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没办法走完苦行路。即使在你们的照顾下走到了终点，那也不是我的修行，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罢了。”
“那，您为什么……”伊万困惑地道。
“之所以会答应韦奈姆叔叔的这个要求，并不是逼不得已，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他有他的打算，我也有我的考量。”洛尔轻声道：“韦奈姆叔叔想要把我逼出冰城，他好趁机接收杜蒙家的财产，同时如果我能死在路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唯一的亲人千方百计想要置他于死地，换了一般人恐怕会觉得痛彻心扉或者恨之入骨，但他却说得平静而冷淡，仿佛在说陌生人的事。
“少爷……”洛尔没有悲意，伊万却心疼坏了，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没什么好伤心的，他的打算，也正中我的下怀。”洛尔微微一笑，道：“韦奈姆叔叔虽然人蠢了点，但手中的势力实在不小，如今他强我弱，暂时避其锋芒，也是一种策略。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不管是接收父母留下的遗产，重新联络他们以前的人脉，还是弄清现在的形势，拥有能跟敌人抗衡的力量，我都需要时间。所以，能进苦行路，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以我的身体在这条路上耽搁十年八年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韦奈姆叔叔、还有别的一些人，肯定会觉得我已经成为砧板上的鱼，再也没有翻身的希望，自然不会费工夫来对付我；但如果有需要，我随时能从这里离开。在此期间，些许表面的财产损失，不算什么。他们吃掉了多少，我将来会让他们全都吐出来。”
他说话的声音虽轻，语气也淡，然而其中却有种让人慑服的气势。但此时他身边只有伊万，又高又壮几乎抵得上三个少年的伊万对气势什么的一无所觉，只注意到了他的一句话：“他……韦奈姆伯爵以外难道还有其他人……”
“他只是个贪婪的小人罢了。”洛尔的目光落在远处，低声自语道：“父亲和母亲的死绝不会那么简单。他们一向谨慎，车上安装的防御系统就算是遇到机甲攻击都能抵挡一阵，怎么会那么轻易就遇到意外？这背后，必然有别的什么。我年纪还小，又被逼远走，那些人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但韦奈姆叔叔如今正在冰城蹦跶的欢，正好可以替我试探一下水有多深。”
“哎？”伊万前面没有听得太清楚，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一头雾水地问：“难道少爷你跟韦奈姆伯爵另有默契？”
“怎么可能？”洛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深深地叹口气。
远处，正在把几个箱子往蒙卡象背后放的塞米利安看过来，明明他应该什么也听不到的，却笑得狡猾狡猾的，跟个狐狸一样，就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
——不，或许他都猜到了也不一定。
洛尔顿时觉得身边的伊万更加可爱了。
“可爱”的伊万抓了抓头，他是兰蒂亚人中少有的脑子跟不上身体发展的一位，但因其忠诚，所以深受杜蒙家父子两代的信任。他想了一会儿，转眼间就把洛尔刚才说过的话忘了大半，倒是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感到奇怪的地方：“那少爷，我们为什么现在就要离开里格丘陵啊？要回去了吗？但伯爵他们肯定会以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为由，阻止您继承杜蒙家啊！”
洛尔眯了眯眼睛，道：“形势有变，现在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时候了。”
“可是，您怎么知道形势变了呢？”伊万问道。
洛尔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的方向，正是阿波罗光柱降下的方向，也是……之前容远来的方向。
………………………………………………………………………………
当洛尔一行人连同两只蒙卡象已经能看到镇子的灯光时——
穆小虎扒在窗户上，看着飞船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这艘飞船是专属于第一军校的飞船，其他十几名刚刚来报到的同学将会被飞船一起送到第一军校处，也就是帝都星的三号改造卫星上，简称帝卫三星。
但穆小虎却不在飞船上。
他目送着飞船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穆小虎拢了拢兜帽，大步走出空港，心中暗道：“对不起了，老爸。第一军校明年再重考吧！我要当一个有恩必报的男人！”
……
某颗行政星最大的法庭上，法官将带着暗红色木纹的小锤子轻轻一敲，宣布着对又一位狱星罪犯的判决。获得无罪释放的犯人双手捂脸，当场嚎啕大哭起来。那仿佛蕴含着无限悲伤、委屈和解脱的哭声，让无数在星网观看直播的旁观者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电视前，白乐无语地把他的小手帕递出去，白想一把抢过，顺便瞪了他一眼，转身用小手帕抹了抹眼泪。
……
一艘扁筒状的飞船降落在帝都星的空港上，舱门滑开，满脸皱纹的老人慢慢走出来，仿佛被满地的冰雪晃了一下眼睛，他眯了眯眼睛，略站了片刻。
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漫天乱舞，他像是承受不住这寒风一样打了个哆嗦，身后立刻有人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斗篷，关切地道：“卢卡将军，天冷路滑，我扶您下去吧。”
……
帝卫十一星上，艾米瑞达关闭通讯手环上显示的信息，想了一会儿，找到丈夫，道：“阿泽，圣光节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去冰城吧。”
田泽有些意外，但还是笑道：“嗯，好。”
修远和寇笪听见了，便拍着胳膊像小鸡似的在屋子绕着圈子地跑，欢呼道：“去冰城喽！去冰城喽！”“圣光节！圣光节！”
……
左相肖恩摆弄着他心爱的一盆的兰花，他小心翼翼地将几种兰花专用的营养液严格地按照配比混合起来，然后注入到花盆中，直起身来，擦了擦手。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管家才道：“大人，卡当代表来拜访您。”
“又来了？”肖恩从侍女手上的托盘中接过一杯茶，饮了一口道：“等我换件衣服就去见他。陛下呢，还是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拒而不见吗？”
“是。”
肖恩笑了下，说：“到底还是个小丫头，遇上事不会想办法解决，只能装病。”
“这个……”管家迟疑了下。
“嗯？”肖恩道：“怎么了？”
“听说……女皇陛下是真的病了，好像还有些严重。”管家道。
“哦？”肖恩皱了皱眉，道：“准备衣服，我现在就进宫去看看。”
“是。那卡当代表……”
“回绝他！”
“是。”
………………………………………………………………………………
冰城中，女皇加冕的余韵还没有结束，一年一度的圣光节又马上要到了。尤其是今年这个时间，前来参加加冕仪式的很多帝国高官、常年外派的一方大佬、其他国家和星际联盟的使者等重要人物在仪式结束以后并未离开返回各自的星域，而是留下来参加帝都星的传统节日圣光节。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在加冕仪式前赶到的人正在陆续到达，每一天，帝都星的空港上空飞船来来往往，热闹非常。然而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大多数飞船都是刚刚抵达，而离开的却极少。
因此，今年的圣光节，注定要比以往的更加盛大、隆重；也因此，负责城内交通、安全、旅游、娱乐庆典等方面的部门取消了一切休假活动，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对普通民众来说，这是一场狂欢的盛宴。
冰城，是帝都星的行政首府，占地五万余平方千米，常住人口八百多万，兰蒂亚皇室所在的冰宫也在这座城市中。在地广人稀的兰蒂亚帝都星，这是少有的一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尤其是在这样盛大节日的时候，城内的旅馆几乎都塞不下了。
在此时，城内一个安静的巷道里，一家小小的花店开业了。

第65章
冰城中的一隅，某栋房顶上忽然冒出巨大的火花和流光溢彩的炫丽长虹，街道上、两侧的房屋里、半空中悬浮的飞行器上，许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放下手中的事，驻足看去。
只见火花熄灭之后，半空中一点绿色迅猛地伸长变大，柔软的藤蔓攀折环绕，层层叠叠的叶片飞速地生长出来。继而叶片之间出现点点花苞，几秒后花苞绽放，百花盛开，争奇斗艳，一团团硕大的花朵不间断地爆开来，五彩缤纷的花瓣像飞羽一般从空中落下，美妙梦幻至极。但当这花瓣落到行人手中时，却如同一片薄薄的雪花一般融化了，除了几点细碎的光芒，什么也没留下。
这个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看到的全息投影画面，就是兰蒂亚现在流行的广告模式了。按照城镇管理法的规定，这种广告只能展示三天。三天里，任何一个看到这画面的人，都知道冰城现在又开了一家植物花卉店。
帝都星的星球表面绝大部分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雪，虽然这里也有少量帝都星特有的植物可以生存，但其颜色多半也是如冰如雪，晶莹剔透。美则美矣，看得多了，却也让人失去了兴趣。所以兰蒂亚的人，多半都对绿色植物更加追捧。
看到广告，离得近的一些路人，就顺便进店转了一圈。
很小的店，若是一次进来六七个人，这里的空间就会让人感觉过于逼仄了。店铺里也没有给客人提供歇脚的座椅和饮料甜点，除了花架上的鲜花，连这种店面必备的养花的工具和营养液也没有。细心的客人发现，这家店甚至都没有在星网上设置虚拟店面。简直是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爱来不来、不买就滚”的感觉。
然而路人一进店，目光就被牢牢地黏住，目光、呼吸、神魂似乎都被眼前的美景所夺。
花架上一共只有十盆花，每一盆都大不相同。有的雍容华贵，有的鲜艳俏丽，有的清雅仙灵，有的透亮如玉，色彩奇特而丰富，体态优雅又婀娜，如同几名瑰姿艳逸的美人掩唇轻笑，明眸波光流转，神韵宛然，夺人心魄。每盆花各有异香，这些香味混合在一起，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冲突，反而相得益彰，愈发显得清香悠远，沁人心脾。
最为难得的是，这十盆花，每一盆都是一个不同的品种，每一种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是难得。养殖一种独一无二的花卉也是在兰蒂亚甚为流行的风尚，而且他们从不担心生物物种入侵。相反，在这里大多数引进的外星物种如果不精心呵护，转眼就会被冻死。
唯一的缺点是，这些花，每一盆都是天价。
就算兰蒂亚人多半都生活优渥，但要在这里买一盆花，也是让人心疼肝疼肉疼哪儿都要疼的。
于是就有人想要找店主商量一下这个价格。
店主明显是个外星人，个头矮小（相对于兰蒂亚人来说），长相平凡，衣着普通，既不热情招呼客人，也不对他们在店里流连不去提什么意见，只是一杯茶，一本书，坐在一边阅读。莫名的，他周围好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立场，让人不敢轻易搅扰。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道：“那个……打扰一下……”
店主略抬了抬眼睛，瞟了他一眼，道：“买花？”
这人便觉得被他看到的瞬间，好似整个人都浸在冰水中，哆哆嗦嗦地道：“是……啊，不是……我是想问……您的花，能便宜点吗？”不知不觉他就用了敬语，而且一直到说完以后他都没有察觉到。
“不能。”黑发的店主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便又重新落在书页上。
这个人愣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一时间还没有想好是应该提出抗议还是扭头就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有礼貌、就是听上去有些刻板的声音：“您好，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终于遇到一个正常的店员，这人心中一喜，扭头一看，“嚯”地叫了一声往后一跳，差点撞到花架。
一个外形奇特的机器人正站在他身后，闪着红光的摄像头直直地盯着他。天可怜见，进门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店里的仿古型垃圾桶，还为店主的奇葩品味哀叹了一声呢！
目送着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个议价客人的背影，阿尔法默默转过摄像头，将本来就很干净的地面打扫了一遍，又回到墙角往地上一蹲，开始冒充垃圾桶了。
一连三天，直到广告投影都消失以后，这家新开的花店还是一盆花都没有卖出去。然而那些前所未见的花种、各呈异彩的花朵、令人咋舌的价格和冷漠的店主，在星网上讨论的热度却在持续上升中，凡是走进这家店的客人，都自觉不自觉地在自己的社交圈里反复地提到这家花店。
然后，到了第四天，一辆银白色的汽车停在店门前，车身悬浮着，离地不过几厘米，在车尾不起眼的地方印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图案，是一个倒三角形中套着一个小螺旋。
街边停着一辆车，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但当有人无意中看到那个小小的图案后，立刻发出一声无法压抑的惊呼，引得路人都像他看来。没过多久，惊叫声此起彼伏，出于礼貌，人们并没有围上去，但他们站在远处看着那辆车，眼中浮现出惊叹和仰慕。
“看到了吗？那个标志……”
“极光空间公司！”
“是艾米瑞达夫人亲自到了吗？”
“天哪！艾米瑞达夫人也在那家黑店买花?”
花店内，人们幻想的那位高冷店主对着艾米瑞达夫人毕恭毕敬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事实上，艾米瑞达捧着茶绽开笑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尊敬、信赖、思念和孺慕。
“孩子们呢？”容远问道。他以伪装的面目开了这家花店，在此时既然是在艾米瑞达面前，他自然是卸下了伪装。
“和阿泽在右相府上，我是一个人出来的。”艾米瑞达笑道：“他们还盼着能见你一面呢。听说你不在帝都星，别提有多失望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容远道。他摩挲着杯壁，沉吟许久后，才道：“艾米，我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艾米瑞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高兴地说：“我以前就说过的，容远。不用说请，我的力量随时都可以为你所用！”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扰乱你的生活。
容远心道，顿了顿，他说：“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组织吗？”
艾米瑞达愣了下，问道：“那个……叫做麦堎的组织？”
“嗯。”
“我记得你以前说，兰蒂亚帝国内部很可能寄生着一个庞大的秘密组织，他们像阴影一样潜伏在这个国家最黑暗的角落里，操纵着帝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如果不能顺遂他们的意愿，就连帝国皇帝也会被狙杀。可是……后来你也说过，这只是一个猜测，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它是存在的。”艾米瑞达回忆了一下后说。
“不，它确实是存在的。”容远道：“我怀疑，造成红狱星惨状的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那个组织中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而且，在我从狱星回来的路上，已经遇到了两次狙杀。”
“什么？”艾米瑞达猛地站起来，急道：“怎么不早说？那你现在怎么样？有受伤吗？”
“放心吧，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容远安抚道，轻轻拍了拍艾米瑞达的手，让她冷静下来。然后道：“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他们的狙杀，豌豆已经苏醒了。”
“小豌豆醒了？什么时候？”艾米瑞达喜出望外地道：“我……我能见见它吗？”
“暂时不行。”容远摇摇头说：“它前两天提前苏醒，状态不是很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应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它才能恢复”
“哦……”艾米瑞达有些失望，但还是接受了。她慢慢坐下来，尽管容远说已经没事了，但想到他曾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面临危险、被人狙杀，艾米瑞达就觉得很难受。此时再想起那个组织，她心里就升起浓浓的厌恶和杀意，咬牙道：“那个组织……不管他们是谁，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忽地，艾米瑞达又想起一件事，急忙问道：“对了，容远，你什么时候去的红狱星？要不是看了直播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这也是那个组织干的？”
“这个么……你倒是冤枉他们了。”容远苦笑道：“设计把我送到红狱星的，是赛琳达。”
“赛琳达？”艾米瑞达愣住了，问道：“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66章
为什么？
容远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其中的原因，当他刚在狱星的时候并不明白，但经过这许多事情，容远已经多少能猜出几分来，只是并非十分确定，而其中的究竟也不好向艾米瑞达说明。
艾米瑞达的眼中有震惊有不解，却没有怀疑。她从来都不会怀疑容远的话，只是……赛琳达……
最艰难的时候，彼时自己年纪也并不大的赛琳达是她们背后屹立不倒的支撑，艾米瑞达一直都对她怀着深深的感激与敬意。也因此，当后来她拥有足够的地位和力量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站在赛琳达的身边，她们彼此扶持着度过了漫长的时光。艾米瑞达以为，她们的友谊将会坚如铁石，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赛琳达为什么会对付容远？
是皇权和政治让她变了吗？变得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女孩？还是说……赛琳达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艾米瑞达默默坐了许久，猛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艾米。”容远的一声轻唤，让她止住了脚步。
“我去问她！我要问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艾米瑞达霍然转身，双眼明亮逼人，她说：“如果她有苦衷，我会让她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如果……如果……赛琳达真的变了，那我……”她深吸一口气，说：“那我也将会成为她的敌人！”
“还不到这个地步。”容远道：“赛琳达应该清楚，狱星这种地方不管它在传说中有多么险恶，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回想起那台作为巨型□□出现的机甲，容远顿了顿，继续道：“倒是之后的攻击有些意思，但那不是她的手笔。”
突然，艾米瑞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漏洞似的。
容远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艾米瑞达吐出一口气，垂下肩膀，看着容远道：“所以……你还是受伤了，对吗？”刚刚被容远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然后用“豌豆苏醒”的消息把她的注意力都引开了。此时无意中再提起来，以艾米瑞达的聪慧，怎么听不出容远那句“有些意思”背后的故事？
容远无奈地摊了下手，道：“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完全痊愈了。再说，我的能力你也知道，一般的伤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所以，那不是一般的伤势，对吗？
心里明白容远不想再提起这件事，艾米瑞达咬了下唇，不再多说，但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心中却觉得愈发难过。
“就算遇到狙杀，你还是相信赛琳达的，是吗？”艾米瑞达问道。
“我愿意相信。”容远道：“我知道我当初遇到的女孩是什么样的。就算岁月如梭，她已经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是始终没有变过的。”
“……既然你相信，那我也相信。”艾米瑞达松了一口气，说：“对我来说，没有比怀疑朋友背叛更糟糕的了。”
“嗯，我知道。”容远笑了笑，低声道。
艾米瑞达捧起茶喝了一口，又想起之前的话题，问道：“那个狙杀你的秘密组织，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几个人，我猜是他们的成员。”容远道：“不过在证实之前，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艾米瑞达点头。她明白容远的意思。那个麦堎组织的人很可能就生活在她的身边，如果她心里有了怀疑的名单，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就不能做到完全自然，如此一来，便有可能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那……我能做什么呢？”艾米瑞达问道，容远既然特意把她从帝卫十一星上叫回来，肯定有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容远笑了下，伸手一引，指着花加上斗色争妍的十盆花道：“买几盆花吧。”
艾米瑞达带着三盆花回去了。
她的丈夫田泽是右相田川的幼子，深受父母宠爱，与家人的感情很深。每次艾米瑞达夫妇带着孩子们回到帝都星的时候，都不会住到他们自己名下的房子里，而是住在右相的府邸中。
因此，第二天，那三盆花就出现在右相待客的会客厅里，引来无数的欣羡和赞美。
同一天，还不到中午，容远放在花架上的十盆花已经全部售罄。
第三天，开店还不到半小时，货架又早早起来抢购的客人一扫而空。
第四天，开店的时间被刷新到仅有十分钟。
第五天同上。
之后每一天，花卉的销售时间都稳定在十分钟左右。实际上，若不是容远所出售的花没有在星网上发例图和预售，客人买花之前免不了要比较挑选一番，这个时间还能缩得更短。
来自一个叫【十盆花】的小店的十盆花，迅速引燃了冰城最顶端、最富有、最追逐流行的那个圈子的爆点。
店名就叫【十盆花】的小店，每天店里的花架上最多只有十盆花，卖完就再也没有了，不管顾客是嚷嚷着“我出十倍，卖给我一盆！”、还是叫道：“我爸是某某某，这盆花你必须卖给我！”都无所谓，店主很冷漠，也很坚持，不卖就是不卖，每人限购一盆，货架一空，立刻就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偏偏他越是如此，客人想要购买的欲望就越强烈，抢购起来简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帝都星上有钱人非常多，就算是一般市民，其生活水平也堪比某些落后地区的“首富”一类人。不管这家店卖的花有多么贵，买得起的人永远比店里的花要多。更何况，这世界上永远都会有一些人，秉持着“只买贵的，不买对的”“贵的就是对的”这种购物原则，虽然上当受骗的时候不少，但大多数情况下，货物的价格和品质确实是挂钩的。所以，买到“既对又贵”的东西，才是他们的购物之道，如果这东西正好又十分稀少，那就可以成为炫耀的资本了。
小店里出售的花，无论香、色、姿、韵，都是花中姣姣。
更不用说，店主从来没有卖过任何两种相同的花卉。
当有人发现这一点并在星网上公开以后，已经渐渐冷却的购物热情顿时又唰地烧上去一大截，每天早晨开店的两个小时前，店门外面人们就已经排上了队。兰蒂亚没有插队的习惯，后来的数一数排队的人数，只能失望地离开，发誓明天要起得更早一些。
………………………………………………………………………………
身着淡蓝色长裙的赛琳达靠在窗边，正看着外面几只白色小鸟在雪地里觅食，忽然闻到一股清冷如月下冰雪的香味传来，转头一看，便见兰斯抱着一盆花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摆到窗边她一扭头就可以看到的位置。
细长的绿叶中开着几朵硕大的花朵，浅紫色的花瓣一丝一丝舒展卷曲着，如云似雾，实在是美极了。尽管赛琳达心情并不好，但还是被它吸引了目光，走近几步细看片刻，问道：“这是什么？”
“一种来自外星域的花，叫做雾海线菊。”兰斯含笑看着她，道：“城里最近新开了一家花店，里面专门卖各种前所未见的外星花卉，很受欢迎。我派人去排了三天的队，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一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关上窗户。
赛琳达回头，看到兰斯的动作，眉间不由得有些抑郁。
兰斯见状，轻声劝道：“您现在身体不适，还是少吹风为好。”
赛琳达低头看花，不再说话。兰斯无声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赛琳达病了，只是小小的风寒感冒，但帝国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医生，却没有一个人能治好她。短短半个月里，她瘦得厉害，头发也掉了许多，坐在窗边看花的时候，单薄的身体好像风一吹就能像纸片儿一样被刮走。
赛琳达清楚她为什么会病得越来越重。那些医生或许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敢说。
——她的身体里，每根头发，每滴血，每个细胞，都在抗拒着被治愈。好像只要一直“病重”，她就不需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了一样。
这样的——无人可信，无人可说，身边的所有人都好像在欺骗她、利用她的局面。
但理智上，赛琳达又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好起来。不管局势有多么艰难，她都不应该害怕，更不应该认输，不管对手是谁，她都要与他们抗衡到底！
然而，她的想法是一回事，身体却忠实地将她内心的愤怒、悲痛和惶恐用疾病的方式反应出来。她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内心深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四肢却仿佛被捆上了铁链一样，连抬一抬都感觉困难。她坐在自己的皇宫里，却好似被沉在沼泽中一样，污臭的泥水渐渐淹没了她的口鼻、耳朵、眼睛，让她看不到听不到，甚至都要无法呼吸了！
赛琳达表面是在赏花，实际上她的目光焦点早已涣散，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思考着破局的方法。
“陛下。”兰斯敲了敲门，进来道：“艾米瑞达夫人来访。”

第67章
艾米瑞达和赛琳达的友情，在帝国高层几乎是无人不知。因此，尽管现在赛琳达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会客，但当艾米瑞达来访的时候，兰斯还是立刻为她通报了。果不其然，听到是艾米瑞达来了，赛琳达立刻露出喜色，甚至不等侍女将人请进来，她自己就主动快步迎了出去。
然而，当她看到艾米瑞达的时候，神色却是微微一怔，脚步也慢了下来。
站在门厅的女子，风姿绰约，气度高华，翠绿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湖水般清澈见底。但她的脸上，却不似往日一般每次见到赛琳达都会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就让人感觉到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艾米瑞达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听到脚步声，她的脸上显示飞快地掠过一个复杂的神情，接着两颊的肌肉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
一瞬间，赛琳达心中突然明悟：
——啊，你已经见到他了！
想到容远此时或许就在冰城，就在相距不远的某个地方，赛琳达心里就好像烧了一把火，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抛下这所有的一切去见他；又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似的，堵堵的，闷闷的，巨大的喜悦和愧疚同时充斥心头，让她恨不得藏起来，永远不被那个人看见。
但是，最艰难的时候，他来了。
他就在这里！
赛琳达的心里一下子就觉得踏实了，继而便有无边无沿的委屈涌上来，刹那间让她红了眼眶。
于是当艾米瑞达抬起头来，她看到的，就是一个瘦弱而憔悴的、无声无息泪盈于睫的女孩，仿佛一个受尽了欺负、好不容易才找到家长的孩子。
………………………………………………………………………………
圣光节如期而至。
圣光节，是兰蒂亚帝国建立的纪念日，也是这片星域中最盛大的一个节日，尤其是冰城，在圣光节来临之际，家家户户临街的一面都装饰着彩带、花束、绿植藤蔓、水晶雕饰等物品，风格繁杂又统一，走一步是一种风景，转个身是一种风景，换个角度看又是一种风景，穿过一条街道，就好像换了一个世界一样。
花车在街道中间游行，凡是空旷处必然有人歌舞。这一天，人们放下工作和学习，也放下了所有的烦恼，精心装扮的人们挽着爱人、带着孩子、呼朋唤友地四处游玩。快乐是会传染的，在这样热闹而愉快的氛围中，所有人脸上都被不经意地染上了灿烂的笑容。
容远的花店也已经关门了，门外装饰着一些绿叶和五颜六色的小花编成的花环，这是热心于装点街道的几个邻居在征得了容远的同意后给他挂上去的，容远自己并没有在上面做任何额外的装点。比起其他人家各种闪瞎眼的装饰，他的这一个虽然看上去寡淡了一些，却有一种简单而素雅的美丽。
容远坐在二楼的阳台边。这里除了两把藤椅外，还有一张圆形的矮几，上面放着一瓶兰蒂亚出名的朗咕酒。容远一手拿着酒杯，浅尝一口，欣赏着外面的风景。
这样的热闹，他并不想参与进去，但也不觉得厌烦。事实上，那样鲜活而生动的快乐，有时也会让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一辆巨大的花车队伍从眼前的街道行驶过去，花车上面用混着彩色颜料的冰块雕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雕工精湛极了，就好像是把一做真实的宫殿微缩起来一样。里面的各种装饰和家具都是用糖果做成的，看着就能让人感觉到那种甜甜的滋味，好些三四岁大的小孩子在花车上又蹦又跳，吃得小脸就跟花猫儿一样，欢笑和尖叫声沸反盈天。
容远胸前的口袋动了动，一颗黑色的小脑袋伸了出来，扒着口袋，探头向外看去。
“吵醒你了？”容远低头问道，同时把手伸过来。
豌豆摇摇头道：“很热闹，我想出来看看。”
它钻出口袋，爬到容远手上，被他引着放到桌面上。然后豌豆从它随身的芥子空间中掏出一个核桃大的米黄色沙发，一张只有一寸高的小桌子，一块小小的手帕，绿豆大的水晶杯子，指甲盖那么大的水壶，水壶里还泡着两块绿色的茶团。它把水壶和水杯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小沙发上，两腿还是悬空的，手帕叠了叠系在脖子上，然后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还没有喝，就满足地叹了口气。
在它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容远一直单手撑头看着它，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就带上了一抹纯粹而柔和的微笑。
只有《功德簿》的兑换物可以放进豌豆的芥子空间，既然这些东西是它从空间中取出来的，就说明这些全都是容远从功德商城中兑换出来的。容远是个并不注重享受的人，即便是在他的功德值多达百亿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把功德花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他这个并没有刻意去约束、但一直坚持到如今的原则，却在豌豆身上破了例。
也是在这次失而复得以后，容远才知道，豌豆虽然不需要吃喝，但并非不能品尝食物的美味。它吃下去的东西会化作极其微弱的能量补充到身上，没有太大的好处，甚至还比不上晒太阳能补充的能量，却会有极为餍足的感觉。
知道这一点后，容远就给豌豆兑换了很多吃的喝的。所以最近豌豆每次醒来，不是像个小仓鼠一样吃吃吃，就是抱着它的小茶壶，像个退休的老大爷一样时不时地啜一口。
过去在地球，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豌豆多半时间都是化作常见物体的外形跟在容远身边的。但银河系的星际联盟中有无数智慧种族，其中有的高达百米，有的只有几厘米大小，豌豆这样的体型和外貌并不算多么奇特，因此自从离开地球以后，它可以大大方方的用原型跟在容远身边。过去认识容远的人，也都知道他身上有这么一个小人族的伙伴。
豌豆喝着茶，赏着景，看着看着，忽然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容远奇怪地问道。
豌豆看了他一眼，板着脸严肃地道：“容远，我们的功德已经不多了。刚开始还有五万三千八百三十四个功德值，这段时间只出不进，只剩下一万零二十二个功德值了。”
“嗯。”容远用鼻音应了一声。他每次在商城兑换的时候都要把功德在心里计算一遍，对于功德值的数目，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居安思危，戒奢以俭。”豌豆认真地道：“你现在又想做危险的事，为了避免到需要的时候才发现功德值不够用，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就开源节流。”
小不点儿一个，却比谁看起来都更加一本正经。豌豆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卖萌，它是在很严肃地讨论一个严肃的话题，却萌得容远心都要化了。
“嗯，所以呢？”
靠在桌边的男人歪坐着，含笑问道。与平时冷漠自持的模样不同，他此时眉眼半垂，风流蕴藉，随意的动作中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感觉。那专注的目光，仿佛在凝视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街道对面一栋楼的窗户里，一个正在做舒展运动的女孩无意中看到这一幕，霎时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女孩高举着双手忘了换动作，傻乎乎地张着嘴，目光像磁石一样牢牢地被对面的男人吸引。
被容远注视的豌豆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它对于目前财政吃紧的现状显然十分发愁，全部的心思都在解决之道上。豌豆道：“这些天我抽空研究了一下，兰蒂亚帝都星社会福利好，人民生活水准高，法制健全，公正公开，普通市民的幸福感和优越感都很高，不是一个适合赚取功德值的地方。因此，想要获得更多的功德值，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帝都星。”
“这可不行。”容远摇头说：“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暂时不能离开。”
“那么，可以登录星网想想办法，就像我们以前一样。”豌豆道：“星际联盟很多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在星网上寻求帮助，虽然有一些是谎言，但是我们可以让阿尔法帮忙搜集信息，甄别真假，然后选取合适的对象赚取功德值。”
“这也不行。”容远道：“这附近还是在帝国智脑的监督下，阿尔法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可以挪移的空间，一旦动作太大，很容易引起智脑兰草的注意，那就得不偿失了。”
连续两个最方便最容易实施的提议都被容远否决，豌豆皱着眉头，开动脑筋努力思考更可行的办法。容远从上方含笑看着它，不提醒也不催促，只是在它无意识地喝光杯中的茶水时，悄悄给它续上一杯。
“我知道了！”许久后，豌豆仰头看着容远，说：“我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容远正一口一口将杯中淡绿色的酒喝了大半，闻言笑道：“哦？说说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会故意找茬的感觉，豌豆一听，虽然小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中却陡然多了几分肃然。

第68章
从容远微妙的态度中意识到他说的这也不方便那也不方便都是借口，真实的原因其实是他现在对于赚取功德值有了懈怠的情绪，作为《功德簿》的契约者这当然是很严重的。豌豆没有立即“揭穿”，它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略略思考了片刻后，决定还是应该徐徐图之。
九十年未见，容远跟它记忆里的样子比起来，已经有了很多变化。豌豆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它想：这么多年，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是应该休息一下了。但是功德值太少，终归还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不如从身边的一些小事着手，这样简单易得不费力，慢慢积累，聚少成多，也是一种办法。
豌豆放下了原本想的兑换一个高级病毒将兰草这样那样的打算，在功德商城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商品，便立刻推荐给容远道：“我们兑换这个功德搜索定位仪怎么样？”
它将《功德簿》取出来摊在桌子上，小手指着商城的页面，书页上是一个放大了定位仪的图片，表面上看起来像一个淡金色的怀表，外壳上篆刻着神秘的花纹，还镶嵌了十几颗芝麻大小的宝石，组成一幅简单的星图；表盘上并没有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三根指针，而是九个同心圆圈，上面分别刻着方位、数字、字母、线条等各种字符，有点像地球糖国以前勘测风水的罗盘。
图片旁边，就是商品介绍——功德商城在这方面做得极不走心，既没有用户评价、售后服务、优惠券什么的，也不会把商品从里到外都介绍一遍，对它的功能各种修饰和夸张，让人觉得不买这东西生活就没有办法美好的进行下去了。若是开网店的都这样肯定生意惨淡，但这是垄断经济，也就只能这样了。
按照介绍，这个定位仪能够搜索附近可获得最多功德的位置、距离、事件、功德值等，搜索一次消耗十个功德值，范围是半径一公里的方圆之内；并且每增加十功德，搜索半径就可以扩大一公里，是个持续性的功德消耗品。
说起来，这个东西对于刚获得《功德簿》的契约者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辅助工具，毕竟，一般人哪怕想要做个“扶老太太过马路”这样的好事，都不见得能找到那个恰好被堵在路上的老太太。尤其是遍地高楼大厦、人情关系极为冷漠的现代社会，半径一公里方圆内应该有不少人，其中也许就有人处于困境中迫切地希望得到帮助，但隔着厚厚的墙壁和结实的防盗门，大多数人连自己对门的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容远除了最开始一小段时期利用身边的人和事积累功德以外，之后就迅速地进入了运筹帷幄之中、取功德于千里之外的境界，这种定位仪对他来说只是聊胜于无的鸡肋罢了。
不过，这并不是说这东西就完全没有用。在看到商品介绍的瞬间，容远便想到了十几种可以利用的方式，搜索功德还在其次，真正强大的，是它的定位功能。
大概是因为购买以后每一次使用都还要耗费功德，这个定位仪的价格并不算高，只需要8800功德值。容远心里已经决定把它兑换出来，却还是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见豌豆带着几分期盼地看过来，故意逗它：“唔……好像没什么用啊。而且一次只能搜索一个对象，说不定还连花出去的功德都赚不回来，不划算。”
豌豆便认认真真、语重心长地劝道：“蚊子再小也是肉，你现在的功德值这么少，暂时又不方便快速大量地获取功德，只能这样了。而且，用定位仪搜索，也许会碰上有趣的人，也许会碰上有趣的事，一切都是未知的，这样不是比你坐在这里看风景更有意思么？”
容远再懒洋洋地推阻两次，才在豌豆的苦口相劝中答应下来，完成兑换。
终于能劝得容远答应动一动，豌豆也是煞有介事地长出了一口气，举手拍了拍胸口，一抬头，却见容远看都没有看一眼刚刚兑换出来的定位仪——他支着头，嘴角含笑，一直宠溺地看着它，半点没有刚才让它为难时那种犹豫不决又懒散懈怠的模样。
见豌豆呆呆地看着自己，容远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问道：“累了？”
豌豆现在还很虚弱，有时隔几个小时、有时隔上几天才能醒来一次，醒来以后活动一会儿就又会累得睡着。容远曾经问过豌豆，功德商城中有没有能帮助它恢复的物品，结果却是无。作为《功德簿》的器灵，它却完全不能利用商城中的药物道具来治疗。不过容远想，睡眠是生物自我修复和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说不定豌豆也是这样，多睡一会儿，对它总是有好处的。
此时豌豆已经醒来一段时间，说了不少的话，还进行了一次兑换，比起平时已经活动很多了，眼中满是倦色，看着脸色也更加苍白。容远便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该休息了。”
豌豆迟疑了下，乖巧地点点头，将小茶壶、小杯子、小桌子、小沙发、小手帕都一一收起来，然后取出一张巴掌大的软绵绵的小床，躺上去，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处，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却还强撑着不睡，两手抓着被子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容远。
容远伸手替它挡住光，低声道：“睡吧。”
豌豆闭上眼睛，立刻便睡着了。
阿尔法默不作声地在阳台边摆了个长条形的花盆，然后倒了一瓶速效生长液进去。几秒后绿色的藤蔓像剑一样刺出来，飞快地生长攀援，眨眼间就将阳台围成了一方独立的天地，上面还开着许多白里透红的小花。这样容远还能透过藤蔓枝叶间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景象，外面的人却看不到他们，连机器的探测也会被这种特殊的藤蔓阻隔，只有冰冷的阳光穿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容远收回手，凝神着豌豆婴儿般沉睡的模样，良久，才移开目光。
他把玩着功德定位仪，制定搜索范围，支付功德，然后按了一下定位仪顶端的圆柱状开关，开启了第一次搜索。
一秒后，容远看着表盘上的搜索结果，心道：果然有趣。
搜索后的内容是：【9，3307，-206，解救军神卢卡，39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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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和艾米瑞达会面以后，赛琳达的身体就迅速恢复着，缠绵不去的病势也好转了许多。她们会面的时候兰斯一直守在旁边服侍，自然知道女皇和她的挚友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交流，甚至还有点冷场。但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赛琳达甚至都能出席圣光礼了，他自然是啧啧称奇，只能感叹这就是友情的力量了。
赛琳达病刚好，保险起见暂时还不能处理太多的事务，只是听着手环中播报的最近的新闻简要。
帝国发展到如今，早就不是过去封建王权那样皇帝一倒下整个国家最关键的行政部门都近似瘫痪的模样了，皇帝虽然重要，权力也相当大，但却依然受到很多的约束。帝国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一言堂，部门官员处理各种事务也并不需要一一向皇帝请示。因此赛琳达病了近一个月，帝国各处的运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然是那样井井有条。
换了以前，赛琳达就要为帝国人民的高素质、帝国成熟高效的运转机制和应对危机的能力而击掌赞叹了，此时异位而处，才感觉有些心酸。
她并不希望帝国因为自己暂时的缺席而发生什么变故，却也不想看到这种无论自己怎么样，其他人和事都不会受到半点影响的模样。尽管这段时间有很多人想要探望她，但那种虚假的关心和程式化的态度更让人感觉孤独。
她和艾米瑞达的会面，并不像某些人猜测的那样推心置腹、痛哭流涕、互相打气鼓舞之类的，连话都没有多说两句。艾米瑞达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最后告别的时候，她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要说，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赛琳达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应该说，她知道艾米瑞达要问什么。
——为什么背叛容远？
不管有怎样的理由，在艾米瑞达看来，赛琳达的行为都与背叛无异。她还愿意相信她，所以才会伤心，才会愤怒，才会想要当面质问。
赛琳达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然而，她也无法回答。
手环里悦耳的女声电子音还在播报帝国境内某个宜居星又培养出一种适宜人类食用的新植物的消息，赛琳达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一年前，上一任皇帝将要去世的时候。
也是……她决定要把容远装进冰棺并立刻付诸行动的时候。

第69章
对于人类而言，再如何尊贵的地位、数不尽的钱财、豪奢的生活、精妙的医术，都只能尽力延缓死亡的到来，而不能真正的阻止它。
老皇帝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在寿命普遍较长的兰蒂亚人当中，他也是最长寿那一波里面的，如今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脸上遍布着皱纹，松弛的皮肤放空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来，双手如同干枯的树枝，上面还布满了黑褐色的斑点。镶嵌着硕大宝石的王冠、闪烁着璀璨光芒的戒指、还有那些华丽柔软的丝绸，都遮不住他身上弥漫的衰老和死气。
他躺在床上，看向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赛琳达，抬了抬手。赛琳达立刻靠过来握住老皇帝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唤道：“父皇。”
看着女儿圆润光洁的额头、白里透红的脸蛋和娇嫩柔软的皮肤，老皇帝无可抑制地升起嫉妒之情。他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女儿时，眼中只有慈爱和威严。
“赛琳达，我的女儿。”老皇帝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道：“我很抱歉，你将不得不担负起这个世界上最辛苦、最沉重的负担，从此以后，你将不再是我心爱的小公主赛琳达，而是兰蒂亚的女皇陛下了……以后，你再也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和什么人在一起都能坦然地去追求。你会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亲人、朋友、爱情、梦想，都会在王权之下面目全非……赛琳达，我的赛琳达，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真的决定了吗？已经准备好了吗？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父皇。”赛琳达握着老皇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泪光闪烁，脸上却露出一个温柔又可爱的笑容，柔声道：“父皇，要是我现在退缩了，您该怎么办啊？”
老皇帝哼了一声，道：“盯着我这位子的人多得是，不需要你操心。”
赛琳达笑吟吟地道：“把帝国交给那样的人，您能放心吗？”
“只要你幸福快乐就行了。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老皇帝任性地说：“赛琳达，父皇知道，你的愿望，是跟着那小子闯荡星际，四处冒险。父皇……父皇以前舍不得你吃苦，硬是把你留在身边。但是，父皇错了……错了啊……你该过你想要的生活，无论什么样的未来，只要你觉得快乐，那就足够了。去吧……去吧……趁父皇还能为你再遮一次风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苍老无力的手推着赛琳达，竟像是要现在就把她推出去。
赛琳达眨了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双手合握住老皇帝的手，摇摇头含泪笑道：“父皇，我是您的女儿，是兰蒂亚的公主。一直以来，我享受了最好的一切，如今到了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了，我又怎么能做一个逃兵呢？”
“你……决定了？”老皇帝迟疑地问道。
“是。”赛琳达声音很轻，但态度却很坚定。
说不上是失望、是悲伤，还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或者是早知如此的平静，老皇帝的神色极为复杂，一瞬间的冲动和任性很快消失，他又变成了那个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三百多年的帝王。
室内静寂了片刻，老皇帝握着赛琳达的手加了一分力，语气中的动摇和悲伤也消失了，重又变得威严而深沉，他说：“赛琳达，这个皇位，会比想象的更加艰难。”他闭上眼睛，隐含一丝痛苦地喃喃道：“我是个失败的皇帝，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君主，我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黑暗已经弥漫在整个帝国中，凡是阳光照耀之处，必有阴影……他们是潜伏在影子里的毒蛇，是贪婪的豺狼，欲望永远没有止境的时候……”
他说的话越来越含糊，赛琳达没有听懂，以为他意识昏沉在说胡话，低声叫道：“父皇？父皇？您在说什么？”
老皇帝的眼睛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看到了刻骨崩心的仇人，冰冷的神色让人不寒而栗。
赛琳达有些不安，一瞬间甚至想从这个老人身边逃离。
“赛琳达，我的女儿。”老皇帝看向赛琳达，目光又变得慈和起来，他郑重其事地道：“你需要一个帮手。”
“您忘了吗？我身边有很多能帮助我的人。”赛琳达道：“兰斯叔叔，右相大人，左相大人，利奥波德将军……”
“不！不行！他们不行！”老皇帝忽然有些激动，他语气激烈，用力地拍着床大声反对。赛琳达忙抓住他的手哄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不要他们，您别生气。”
好不容易她才把老皇帝安抚下来，听着老人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嘶哑而难听的声音，赛琳达低下头靠在他胸前，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然后，她感到老皇帝的胸口微微振动，头顶传来他异常冷静的声音：“那个什么飞鸟队的船长，你现在还跟他有联系吗？”
“是飞炎队啊，父皇。”赛琳达先下意识地纠正一句，随后才应道：“是。我跟船长……嗯，容先生……有时会用邮件联系。”
她说的有些迟疑，因为这些年，随着老皇帝把越来越多的事务都交给赛琳达负责，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而且老皇帝对容远和飞炎队的观感也不好，认为赛琳达身份尊贵，不应该和这样的流浪佣兵团结交，害怕他们是在利用赛琳达，也害怕他们迟早会把他的女儿带到危险的道路上，在飞炎队出事以后更是坚定了他的这种想法，因此一直在故意阻挠着赛琳达和容远等人的联系。
除了最早那次飞炎队护送赛琳达回国的时候以外，多年以来，这是第二次，老皇帝跟赛琳达如此平静又坦然地提起容远。
“他的能力，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强大吗？”老皇帝问道。
“只会比那更强。”赛琳达略带骄傲地道，语气中的肯定和信任，让老皇帝都为之诧异。随后赛琳达意识到老皇帝这么问的含义，摇头道：“您多想了，父皇。船长他……就像是自由自在的风，就算暂时在一个地方徘徊，也不会永远地停留下来。但我想，如果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不够，这不够！”老皇帝道：“你需要一个全心全意帮助你、效忠你、永远不会背叛、永远站在你身后的帮手！”
“您是说……伊斯力吗？”赛琳达不确定地问道。伊斯力对她的感情，她是知道的，只是并不曾接受过。
“他不行，能力太差！”老皇帝想也不想地否决道。
“可是，您不是说……个人的能力再强，与国家相比宛如微尘，根本不算什么吗？”赛琳达想起老皇帝以前贬低容远等人的话，反问道。
“我错了。”老皇帝干脆利落地否定了自己以前的说法，眯着眼睛道：“绝对的武力，有时候也会起到颠覆乾坤的作用。”
“但是，船长是不可能效忠于我的。”赛琳达道，本心里，她不愿意、也无法想象容远会像其他人一样，跪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模样。
老皇帝沉思片刻后，吩咐道：“你把柜子上的那个盒子拿给我。”
赛琳达转头看去，才发现一边的柜子上放了一个不起眼的方形盒子，她取过来，递给老皇帝。
老皇帝在赛琳达的搀扶下坐起来，摩挲着盒盖，回忆道：“八十九年前，你说救过你的飞炎队出了意外，执意向我要了一支军队，在创生之柱搜索了整整十年。虽然没有找到你想找的人，但却发现了一些来自外星系的东西，这就是其中之一。”
老皇帝打开盒子，赛琳达看到里面是一支细长的透明玻璃管，管内无色的液体中泡着一些像是字符又像是绘画的鲜红色线条，那些线条像是活着的一样，还在水中缓缓地游动，看上去既诡异又恶心。
“这是什么？”赛琳达不禁往后缩了下，问道。
“这是一种传说中的东西，叫做魂符，知道的人并不多。”老皇帝看着玻璃管，那些红色线条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一样，纷纷向他凑了过去。老皇帝道：“当年他们一共找到了三支，一支已经用掉了，一支交给科学院研究，这是最后一支。”
赛琳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魂符……有什么用？”
“滴一滴你的血进去，这东西就会变得无色无味，然后把它给那个叫容远的人喝下。”老皇帝异常冷漠地道：“从此以后，你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你的命令——哪怕是让他去死——他也会尽心尽力地完成。他会一直在你身边，全心全意，绝无二心，也绝对不会违抗你的任何命令。他会成为你手中最锋利地剑，斩断任何阻拦在你面前的障碍。”
赛琳达手指抽动了一下，面上全无血色。她低垂着眼，看着那魂符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良久之后，赛琳达才低声道：“容远……他就像是自由意志的化身。恐怕他宁愿死了，也不会愿意做别人的奴隶。”
“他死不了。”老皇帝冷酷地说：“喝下魂符的人，生死全在主人的一念之间，你要他死，他就不能活；你要他活，他就算想自杀也做不到。当然，”看了眼面色惨白的女儿，老皇帝又补充道：“就算有了魂符，最好还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你可以给他权、钱、女人、名声、爵位……作为皇帝，这片星域都是你的，只要是他想要的，你就可以给，不比在意一些蝇头小利。”
赛琳达没有说话，她的十指冰凉，犹如帝都星千年不化的寒冰。
老皇帝合上盖子，紧握着赛琳达的手，慈爱地说：“别怕，孩子，魂符听着可怕，但其实不是坏事。这世界上，想要为你效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把这唯一的魂符给了那个容远，等于是你此生都会绝对信任他，这不是害他，而是他的幸运。”
他用自己的手掌温暖着女儿冰凉的指尖，道：“不用担心，父皇不会让你亲自去做这种事。那个容远的身边早就安排了我的人，你只要给我一滴你的血，剩下的事都不用你管了，父皇会替你都安排好的。”
他说着，从盒子里取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针，抓起赛琳达的手，将针尖对准了她的手指。赛琳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然而衰老的皇帝此时力气大的可怕，他用力抓紧女儿的手，针尖毫不犹豫地戳了进去。
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赛琳达颤抖着，恐惧地看着老皇帝拇指一推打开玻璃管的盖子，将血珠挤了进去。魂符就好像看到饵食的小鱼，唰地一下围上来，瞬间就将血丝吞噬干净，它们自身的红色也渐渐褪去，几息之后，就变成了清水一样的东西。
老皇帝合上盖子，就要把玻璃管放回去，赛琳达抖了一下，忽然伸手抓住它。
“父皇，让我自己来吧！”她听到自己冷静地说。

第70章
老皇帝眯着眼睛看她，没有放手，也没有说话。
赛琳达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父皇，您安排的人，不一定能下手不成功。但我不一样，如果是我请他商量事情，顺便喝一杯。我想……成功的几率反而会更高一些。”
老皇帝问：“你不担心……他会恨你吗？”他浑浊但依然犀利的目光，好像要看到赛琳达的内心深处。
“即使是您派人做了这件事，他要恨我的话，还是一样会恨的。”赛琳达坦然地道：“但是，父皇您知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留在我身边。”她抿了抿嘴唇，有点伤感地说：“如果实现愿望的代价就是他的恨意的话……我想，我是能接受的。而且，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好到有一天，他会忘记对我的仇恨。”
老皇帝凝神注视女儿片刻，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女儿的手，道：“好孩子，你终于长大了。也好，这件事就交给你。我让兰斯陪你一起去，如果你下不了手，让他去做也一样。”
赛琳达身体一僵，脸色却没有一点变化。她看着老皇帝欣慰的笑容，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自然明白，兰斯其实是她父亲派来监视她的人。他并没有被赛琳达的话所说服，但是他愿意假装相信她所说的话，并且给她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兰斯很快被叫来。他是皇室的大管家，也是老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赛琳达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可以说都是在兰斯的照顾下长大的，他对他们而言如兄如父，是最亲近的家人。
老皇帝和赛琳达说话的时候是屏退了所有下人的，兰斯自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赛琳达手中玻璃管内的液体是什么，但老皇帝的命令简单易懂，他还是立刻就明白了的——
陪伴赛琳达招待一位名叫容远的年轻人，然后，想办法让他喝下那管中的液体，他要【亲眼见证】这个过程。
兰斯懂了，他看了眼浑身僵硬的赛琳达，躬身答应下来。
兰斯虽然只是一个管家，但赛琳达一直觉得，他才是这个皇宫里最聪明的人。从小到大，赛琳达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也从未见过有什么人能骗过他，他们兄妹几个，即便是皱一皱眉头，兰斯都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赛琳达是一丁点把握也没有。
她手指颤抖着，发出了邀请。容远大概正好有空，没过多长时间，就收到了回复。
赛琳达知道，在容远眼中，她是无法和曾经那些追随他的飞炎队众人相比较的，但是因为她昔日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对艾米瑞达等人的帮助，所以对容远而言，她也是自己人。又因为赛琳达并非容远的队员，所以他对她，还要格外的客气宽容一些。
这种区别对待，并不是赛琳达想要的。如果这为她制造了伤害容远的契机，她更不会原谅自己。
在会面的时间到来时，赛琳达走向约好的地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钢刀上。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女孩紧张地绞着手指，转身，面色苍白、一脸乞求地看向始终跟在身边的男人，颤着声音道：“兰斯叔叔，帮帮我……”
兰斯不闪不避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微微一笑，退后一步，略微欠身，手抚在胸口，从容道：“请吩咐，我的公主。”
………………………………………………………………………………
“本以为我真心对待，就能让你效忠，看来是我错了。”
——【离开吧，你是自由的鹰，不要在政治的泥淖中腐蚀。】
“船长，您也知道，您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就算我身为银河系最强帝国兰蒂亚的公主，在看到你的时候也会感到不安。这种就好像草食动物遇到霸王龙一样的感觉是多么的让人恐惧、厌恶、憎恨，聪明如您，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不要继续束缚在过去的阴影中了，向前走吧！你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足以面对任何磨难。我知道，如果他们在天有灵，也会像我一样，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完成你们共同的愿望。】
“没有王权能够容忍一个人拥有这样的力量。辜负了您的信任我很抱歉，但是对不起，我毕竟还是兰蒂亚的公主。不久的将来，我还会成为这片星域的帝王。所以……这就是我的选择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愿你被我父皇算计成功，也不想让你知道他的算计与他为敌，我只能逼你离开……对不起，兰蒂亚并非乐土，我不知道父皇还有什么后续的动作……对不起，我无法让兰蒂亚成为让你休憩的归所……】
“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我会永远铭记那段时光，因此，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活下来并且侥幸离开红狱星，那么，永远也别回来了。否则，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取你性命！”
——【恨我吧！恨我吧！我只希望，将来你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好，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能让你感到幸福快乐。】
看着容远倒下，再亲手将他封禁在冰棺中。赛琳达手扶在冰棺上，淡淡的说着狠毒的话，内心却感到痛如刀割。她希望容远此时还有意识，能听到她的话，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她又害怕容远此时仍有意识，听到这些话，相信她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政治动物。
目送着运载了冰棺和狱星补给的飞船彻底消失在天际，赛琳达低声道：“兰斯叔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父皇，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却逼着她将自己最重视的人变成奴隶，迫使她斩断了自己最珍贵的友情和……那一缕永远也无法坦诚相告的情愫。
兰斯道：“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啊，殿下。”
赛琳达苦笑：“永远的孤家寡人吗？”
她的背影优雅又高贵，她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她仰望着再也看不到一点飞船痕迹的天空，却是已然泪如雨下。
兰斯站在她背后，仿佛能看到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红色短发的小女孩，她蹲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涕泪横流。
兰斯眨了眨眼，那小女孩的幻象就消失了，他看着面前长发如红色瀑布的公主殿下，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
赛琳达忐忑不安地回到冰宫，想到老皇帝对她的所作所为会有怎样的反应，她就忍不住感到畏惧。
但老皇帝却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静，只是长叹一声：“是吗？”就再也没有说别的。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也没有失望，这样的平静反而让赛琳达更加愧疚不安，她低头道：“对不起，父皇，我……”
她知道父亲只是一心一意在为她打算，赛琳达不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后悔，但她却为自己辜负了老皇帝的期望而感到抱歉。她知道，在父亲临终的时候，发现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并不具有他期望中的素质，对这个老人会有怎样的打击。
“没关系。”老皇帝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善良重情的孩子。只是政治，容不下你这样的天真。”
他的态度是温和的，但却透着一股让赛琳达心寒的冷漠。她忍不住想要急切地说些什么，却被老皇帝挥手阻止。
“兰斯。”老皇帝目光冰冷地看着站在一边、存在感如空气般自然的男人，道：“我没有想到，你也是其中一个。”
赛琳达有些不明所以，回头看向他。
只见兰斯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又不失歉疚地说：“违背您的命令实非我所愿，只是……”他怜爱地看了眼赛琳达，道：“公主殿下含泪恳求，我实在无法让她这样伤心。当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违抗了皇命，请您责罚。”
“不！不是兰斯的错！”赛琳达急忙道：“父皇，是我逼他答应帮我的！请您责罚我吧！”
老皇帝没有看她，在耷拉的眼皮遮盖下，他那双眼睛始终阴森而冰冷地盯着赛琳达身后的男人。
兰斯微笑着与他对视，即使在听到赛琳达为他辩解的话，他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淡蓝色的眼中除了平静以外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和想法。
许久后，老皇帝垂下眼睛，苍老如树皮的脸上没有表情，盖在被子下面的手背上却青筋暴突，像是克制着极大的力气。
“父……皇？”赛琳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隔着被子按在老皇帝的手上，轻声问道：“您还好吗？”
老皇帝不答，像是已经睡着了。
兰斯便在她耳边低声道：“陛下已经休息了，我们不要打扰他。有什么话，改天再说也是一样的。”
赛琳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伸手替老皇帝掖了掖被脚，又调整了一下室内的温度和亮度，才站起来，轻轻走向门外。
“赛琳达！”
在兰斯刚刚为她拉开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老皇帝的声音。赛琳达急忙转头，见老皇帝睁开了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还掀开了被子伸出手，像是想要拉住她一样。
“父皇！”赛琳达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那只瘦的皮包骨头的手，说：“我在这，父皇。”
“赛琳达，我的女儿，我的小公主……”老皇帝嘴唇嗫嚅着，他的手非常用力，像是要把她的手捏断一样，眼神中也多了一分狂乱。
赛琳达忍着疼，安慰他道：“父皇，我在呢！父皇，父皇！”
老皇帝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在看到她后面走过来的兰斯后，却忽然又平静下来，他慢慢地放松了力气，却依然没有放开赛琳达，只是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我会的，父皇。”赛琳达道：“船长的事，我辜负了您的期望。但是，就算继承了您的位置，我也想要保留我做人的原则。我相信，一个没有人性的人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好的领导者。就算是您，父皇，不也是这样宠爱着我吗？”
老皇帝深深地看着她，然后他转向兰斯，道：“兰斯。”
“在，陛下。”兰斯礼数周全地应道。
“……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你——”老皇帝握着赛琳达的手微微颤抖着，但他的声音却十分平静，他说：“——你要好好的辅佐她，照顾她。”
察觉到他的语气中有种微妙的压抑感，宛如吞刀咽血般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赛琳达十分惊讶，随后就为老皇帝仿佛托孤般的话语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意，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
“请您放心，在下必将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兰斯郑重地道。
“那就好。”老皇帝漠然道，他放开赛琳达的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是。那父皇，您好好休息，有事就派人叫我。”
赛琳达再次走向门边，当兰斯关上门的时候，她忽然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老皇帝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就仿佛看见自己捧在手心的珍宝，正在无知无觉地滑落深渊一样，他想要挽回，却又无法阻止。
门关闭的一瞬间，她看到老皇帝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小心什么呢？
赛琳达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要仔细看去，门却已经关上了。她想着不能在父皇休息的时候打扰他，便准备下次再问。
然而却没有下次了。
而门关上以后，过了许久，睁着眼睛的老皇帝忽然唤道：“杜蒙。”
“在。”一个人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按照我之前给你的命令行事。”老皇帝道。
“是。”人影以毫无波动的声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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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赛琳达便收到兰斯的通知：老皇帝去世了。
骤闻噩耗，如遭雷击。赛琳达跌跌撞撞地跑到老皇帝的寝室，只看到他躺在床上，睡容平静，眉间依然有深深的沟壑，仿佛有无穷的心事放不下。
只是连接在他身上的各种仪器，都已经彻底地安静下来，各种数据，无一不是已经归零。
“父皇。”
赛琳达慢慢走过去，期待着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期待着他会再次睁开眼睛，慈祥和蔼地看着她。
“父皇。”
她轻声叫着，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乡，又像是期盼着能听到一句熟悉的回应。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寂静的空气吞没。
“父皇。”
赛琳达跪坐在床边，最后一次握住那只苍老无力的手，感觉不到半点回应的力道，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雪白的床单上。极度的悲伤下，她甚至叫喊不出来，只是抽着气，一声接一声地呜咽着，感觉心脏都要被撕裂了。
兰斯一如既往侍立在她身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地陪伴着她。
他看着老皇帝的脸，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让人愉快而信赖的笑容，变得面无表情。

第71章
对于很多人来说，往事如烟，前任皇帝的时代已经随风而逝；但于赛琳达而言，往事历历如昨日。病倒的这些天里，她把老皇帝临终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动作都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回想琢磨，有些话当时只是感觉有些怪异，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道句句都有深意。
只是……兰斯，也是【其中一个】？是那些欺瞒她、利用她、操纵智脑、暗地里左右帝国的人当中的一个？
赛琳达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老皇帝身为偌大星域的帝王，他总是非常忙碌，即便赛琳达被视为他最疼爱的小女儿，但实际上，她最多也只是隔三差五能陪着老皇帝吃顿饭、说说话而已。就算是这一点点时间，也是老皇帝从百忙之中好不容易才抽出来的。明明是住在同一个宫殿的家人，有时候忙起来，他们甚至可能大半年都见不上一面。
所以，陪着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们长大的，在他们的人生中扮演着父亲这一角色的，其实是兰斯。如赛琳达，兰斯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记得她偏爱的口味和着装风格，知道她成长过程中的所有心事，了解她的人际关系和交友情况。在她成功的时候给予赞美的，在她孤单的时候陪伴她的，在她伤心的时候安慰她的，在她遇到危险时奋不顾身保护她的，都是兰斯。在她心目中，兰斯是最重要的家人，没有之一，就连她的父皇也要往后排。
然而现在，每当赛琳达看到兰斯的时候，都想问一问他——对你来说，我算什么？你对我的好，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其实，就算没有老皇帝的临终遗言，当赛琳达知道阿波罗曾经对着帝都星的智脑基站攻击过以后，她就在心里怀疑兰斯了。因为……虽然在她面前的时候兰斯一直是个念叨着家长里短的管家叔叔，但是赛琳达也知道，兰斯安排着包括皇帝在内所有皇室人员的起居坐卧饮食出行，职位看似卑微，实际上权力和人脉大的不得了，在外面甚至有“隐相”之称。
所以，想要蒙蔽帝王，要想绕过兰斯，那是不可能的。
也所以，当这种事真的发生的时候，赛琳达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兰斯。
“叩、叩。”
门敲响了，兰斯推门进来，道：“陛下，圣光礼就要开始了。”
赛琳达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再转过身时，神情与过去一般无二，毫无破绽。她看着兰斯，眼中是满满的信任，甚至还带着几分孺慕，淡笑道：“我也准备好了，那就走吧，别让大家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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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节的晚上，就是圣光礼。叫容远说来，这个圣光礼跟他故乡的春节联欢晚会差不多。只不过比起鸡肋一般观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春晚，凡是观看过圣光礼的人，无不对其赞不绝口，甚至在接下来的一年中，圣光礼上表演的节目、出现的服装、说过的台词，都会成为兰蒂亚帝国的人民津津乐道的谈资。
与在舞台上表演的春晚不同，圣光礼的舞台，是在冰宫前占地极其宽广的广场以及广场上空，强大的投影技术能把星空遨游、火山喷发、深海游鱼、远古巨兽大战等各种或真实或幻想的场景呈现在这一方空间中，伴随着各种声光特效，那些场景全都让人感觉无比真实，宛如身临其境。
圣光礼因为大部分表演都是投影在半空中，所以许多冰城的居民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就能遥遥欣赏，星网上也有实况转播，但观看体验最好的，还是在冰宫特设的观景台上。在这一天，帝国的许多高官显宦都会和皇室一起坐在观景台上，欣赏圣光礼的演出。于是就有人戏称，若是往这里扔一颗炸弹，兰蒂亚帝国就要瘫痪大半。别说，还真有人这么试过，当然没有成功。
观景台上的防护，那是全方位的，真&#183;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去，只有手持邀请函的人，才能登上观景台。理论上也可以将邀请函送人或者出售，但基本上很少有人会这么做，一来因为这是一个极难得的交际机会，二来随意处理邀请函可能会惹怒某些大人物，三来，也是最重要的，送出邀请函的人要为自己邀请的客人的所有作为承担连带责任，除非是真正信任而且看重的人，否则没有人会冒这样的风险。
容远递出邀请函的时候，侍卫显然认出了他并不是原本拥有这张邀请函的人，神色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在验证了邀请函的真假和容远的身份后，他用双手将其递回，并恭敬地说了一句：“祝您节日愉快！希望今晚的圣光礼会给您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
这当然不是因为容远的这个伪装身份有什么特别，他的恭敬，是对于所有能够进入这里的客人。与此同时，几道隐蔽的目光也落在容远身上。
容远冲他点了点头，接过邀请函，顺阶而上。邀请函上附着一幅地图，指示着他要去的包厢位置，同时这也是打开包厢的钥匙。路上遇到一些同样受邀的人，他们看到容远这个陌生人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上前来搭讪套话，只是点个头权作打个招呼罢了。直到看容远走进了杜蒙家的包厢，才有人低声议论，猜测着他的身份。
观景台并不是一个一览无余的平台，而是设计成略微倾斜的坡形，上下共有二三十层，每一层都有上百个大小规格不同的包厢。中间第十八层没有分隔成包厢，而是连成一体，天花板和墙壁都是单向透明的玻璃，里面有酒水、食物、桌椅、舞池和一些室内休闲游戏的设备，供那些不想待在包厢的客人在这里休息会友。圣光礼还没有开始，这里已经有了许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轻柔的音乐声在厅内回荡。
容远走进包厢，这件包厢面积很宽敞，附带有卧室、酒柜、卫生间、供儿童游戏的各种设施，甚至还有一个颇为华丽的室内游泳池。洛尔的父亲是侯爵，据说已经去世了。虽然洛尔因为种种原因还没有继承爵位，但显然他的这个包厢依然是侯爵的规格。
柔软的长条形沙发旁边有一块书本大小的显示屏，包厢的主人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只需在上面点选即可，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服务型小机器人将物品送来。不过容远并没有动上面的东西，只是倚坐在一旁，单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精神力如水波般展开。
赛琳达出现在十八层的大厅里，受到了众人的热烈欢迎和瞩目。她对着厅内的众人说了几句话，举杯敬酒，又和其中几位身份地位比较显赫的官员交谈片刻，寥寥数语间，她周围的人无不露出舒心畅意的表情，显然谈话的内容让他们感到很愉快。
之后，赛琳达离开，到了顶层最大也最豪华的一间包厢里，身边只跟随着包括管家兰斯在内的数人。大厅内的人来来往往，在圣光礼快要开始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包厢，少数几个留下的人也都找地方坐下来，准备欣赏这一盛典。
圣光礼准时开始。
观景台缓缓上升，一直升高了三十多米才稳定下来，一层透明的圆形罩子出现，将整个观景台包围起来。接着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观景台下方汇聚成翻滚变幻的云海。随着一声悠长空灵的吟唱，数百名白裙少女从天而降，凌空起舞，步步生莲，口中用一种古老而悠远的语调唱着一首神秘的颂歌。
这是每年圣光礼的保留曲目，是赞美兰蒂亚人从远古走来的坚韧、勤劳、智慧、团结等各种美好品质的赞歌，虽然每年都有，但每年也都会有一些变化，所以许多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在开场舞将要结束的时候，一个人从下五层的一间包厢走出来，一直走到上三层，一伸手，就打开了一间他原本没有资格进入的包厢门。
第二个节目开始后没多久，又有两个人走出自己的包厢。一个从下七层的东边，另一个从中三层的西边，两人沿着不同的路线，沉默地走入了同一间上三层的包厢。
然后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一直到圣光礼的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连着两个节目都再没有人离开包厢。
容远起身，拉开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墙壁的隔音效果很好，不管是圣光礼上的歌舞音乐声，还是包厢里的说话声，在一墙之隔的这里都完全听不见，就连回声也没有，抬脚落步间，只能听到自己脚下轻微的沙沙声。
容远站在上三层的那间包厢门外，手隔空按在感应门锁处。这里原本只需要用对应邀请函上的芯片就能打开，但在容远的掌下，不出三秒钟，感应门锁显示屏上的灯光就突地一暗，“咔哒”一声轻响后，锁打开了。
“必须尽快促成拉米布楚条约。”有一个人在说话：“女皇的坚持让我们很难办，每延迟一天，就等于损失了大量的钱。”
“实在不行就换一个人来坐这皇位！小丫头片子一个，难道还真以为能跟我们抗衡吗？”
“赛琳达是被组织选中以后精心培养的对象，既然现在坐上皇位的是她，就说明选择其他人的情况会更糟糕。耐心一点吧，我们的皇帝陛下刚刚加冕，行事难免有些不周全，还需要正确的引导和帮助。”
“呵呵。”有人嗤笑一声，不知道在嘲笑谁。
“既然是专门培养的候选人，为什么在第一件大事上就出了绊子，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了吗？”有人质问道。
“的确有一些额外因素在影响女皇的判断，但是请放心，那个额外因素已经被排除了。”
“是一个半月前阿波罗袭击的目标吗？”
“没错。”
“难怪了。这样的话，我们就放心了。”
“拜托你们下次做事低调一点，什么样的额外因素值得动用阿波罗？知道为了把这件事的尾巴收拾干净，我们费了多大功夫吗？”
“不好意思，可能我记错了，但是……处理首尾最主要的工作不都是兰草完成的吗”
“你……”
“咚咚咚！”
“别吵了。组织中的每一个成员都为我们的事业付出了努力，这是无需争辩的事实。现在我们要关注的重点，是怎样推动拉米布楚条约尽快签订。”
“女皇身边能动用的人手都调动过了，兰斯身份所限，不好有太大的动作。”
“谁有办法说动艾米瑞达夫人？”
“她是极光空间公司的所有人，又是右相的家人，深居简出，人际关系简单，连接近都很困难。”
“想想办法，兰蒂亚境内，不存在我们无法触及的人。”
偌大的厅里有数十个人，有的默默倾听，有的激烈争论，有的质疑，有的解释，争论正热闹的时候，有个女人无意中一回头，看到门边站着一个小矮子（容远：……），完全陌生的面孔，并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啊——”女人大叫起来，指着容远喊道：“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厅内陡然一静，所有人都同时看向容远。
被数十人用一模一样、且不带丝毫善意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是很有压迫力的一件事，然而容远只是抬手敲了敲墙，权当敲门，然后道：“晚上好，各位。我想，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额外因素。”

第72章
一瞬间的静默，大概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也或许是在回忆什么时候说过“额外因素”。
然后房间内就炸开了锅，有人在往后躲，有人惊声尖叫，有人紧急联络外面的人手，有人抓起椅子或者面前的杯子对准容远，颤颤巍巍地试图用这种“武器”保护自己，还有人竭力做出毫不在意的冷静或者被冒犯了的怒容，却不能掩饰他们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多么可怜。因为包括女皇在内的大部分帝国重要人物都在观景台上，所以这里进出的通道口看似敞亮，实际上两侧的墙壁上有着非常严密且细致的安检，进入这里的人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或疑似武器的物品，在极光空间公司横空出世以后，这里又迅速增加了一条规定——即随身携带的空间类物品要在进入之前交给侍从统一保管，离开时再取回。
所以这些人，身上唯一的金属制品，大概就是个别男士衣服上的扣子和女士身上的首饰了。
短短几秒钟，许多人丑态百出，但也有一部分的人呆坐在座位上，连眼神都僵硬地一动也不动。
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太清楚了，想的比其他人都更明白，才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果不其然，呼叫救援的，发现自己手环通讯信号被屏蔽得彻彻底底；大喊大叫的，想起这里房间的隔音能力，“咔哒”一下闭上嘴；滚到桌子底下的，面红耳赤地又爬了出来；举着杯子的把酒水都洒光了的杯子放下，还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扛着椅子的，抖着手把椅子放在地上，沉默地坐下来。
从头到尾，容远没有催促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节性的笑意。耐心地等待众人都想清楚了，整理妥当了，他才轻声道：“看来，各位是已经想起我了？”
无人应答，从那激烈波动的眼神中也可以看出，大概他们的大脑正在疯狂的运转。
这里坐着的数十人中，有政客，有贵族，有富商，有军人，有名满星际的科学家，也有一字万金的大作家，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男有女，唯独没有笨蛋。
所以当知道容远就是那个【额外因素】的时候，他们就明白，硬抗是没有希望的。
能从阿波罗的攻击下逃生的人到底有多强，上限无法估量，下限却是可以预计的——总之是一定比在座的这些人加起来都要更强就是了。这人敢就这么大咧咧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可见是极为自信的。
至于冒名顶替？不存在的。那件事知情者极少，就算是在组织内部除了直接参与的人以外，其他人大多数都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更何况，那也不是一个多好的名声，而是有着无穷的危险和杀机的，不值得人去冒这样的名。
对方有备而来，而他们，因为兰蒂亚圣光礼&#183;该死的&#183;高规格安检，他们并没有什么暗藏的手段可以作为一举翻身的杀手锏，此时处于典型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态。
也因此，尽管众人身高基本上都是容远的两倍，即便是腰肢纤细的女士其宽度也至少有容远的一点五倍，其中还有身材魁梧得可以参加健美比赛的壮汉，却并没有人想要仗着身体力量一举制服容远，聪明的大脑带给他们的除了智慧还有极为理智可观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当然，如果这人真要做什么超出他们容忍极限的事情，舍命一搏也不是不可能。
——到此时为止，大部分人还觉得，容远设下这个局是要跟他们谈判。他们权衡着可以让出多少利益，同时也思量着怎么能在事后报复回来。
毕竟，他们这些人的能量加起来是如此的庞大，可以轻易地撼动这个银河系数一数二的帝国；同时，他们的身份又是如此的重要，如果他们全都出了事，整个帝国都要发生动荡，甚至可能引发战争，只有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的人，就不会对他们下毒手。
他们还设身处地的替容远想了想，如果是自己处在容远这个立场上，虽然不能把所有人都干掉，但弄死弄残一两个人做为威慑还是有必要的。众人眼神激烈地交换着，在空中打了一场无声却惨烈的战争，好不容易才决定了将要为此牺牲的勇士数人。他们猜测，这个杀鸡儆猴的“鸡”应该不超过五个，但是为了保险，他们准备了十个备选。
该做的让步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让出的利益上也划了一条线，能够牺牲的人也选出来了，甚至还根据容远背后可能站着的人列出了备选方案一二三四五，等到一切都在无声中商量完毕，心中有了底气，最初的恐慌忐忑也都淡化，众人挺直背脊，脸上重新挂上了自信优雅的笑容，然后想到——那个人呢？
容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边，欣赏着窗外圣光礼的精彩表演，当达成协议的室内众人的目光都渐渐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转过头来，亲切地对他们笑了笑，眼神是关爱智障的慈悲温和，然后道：“聪明人的缺点之一，就是想太多，你们说是不是？”
他那目光，宛如在看着一群死人。
众人只觉遍体生寒。
一个座位最靠近门的人猛地跳起来冲向门边，所有人都看向他，容远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挣扎，并没有任何阻拦。
那人还没有冲到门口，身体就猛地一顿，他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得几乎充血，拼命伸出的那只手指尖将将要触到门，却停留在这个微妙的距离。
然后，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像垮塌的积木一样塌落下来，落到地上时，已经变成一堆红的白的东西，连个完整的器官都看不见。
“这个能力就是这样，视觉上有些恶心，不过放心，他死得没有痛苦。”容远说道，他的脸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这个房间已经布满了天罗地网，诸位都在网中。所以，你们最好不要试图逃跑，也不要有多余的动作，否则的话……”他看了眼地上的那一滩，这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威胁。
众人惊惧之下，连叫都叫不出来，一位瘦高个子的女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哐当”一声摔下座位。
没有人扶她。
所以当她的身体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也变成了一堆需要打上马赛克的东西。
众人倒吸一口气冷气，这个齐刷刷的声音在安静地室内显得那样突兀，他们立刻就闭上了嘴巴。看着那位女士的惨状，众人想要抬起脚来，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引起容远的注意，只能不着痕迹地双脚微微离地，时间一长这个动作别提有多辛苦了，许多人额头冒汗脸色青白，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厥过去，然而他们连这也不敢。
“你、你这个恶魔！”一位鹤发童颜、看上去就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瞪着容远，颤着声音说道。
“过奖。”容远道。
“阁下可是名叫容远？”有一个中年男人道，显然他是比较清楚阿波罗攻击内情那一挂的。他脸色惨白，却还算比较沉稳地道：“我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容先生，长相似乎与阁下略有不同。”
只见容远微微笑了下，也不见什么动作，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就变了个模样。
——变成了他记忆中深深为之忌惮的那张脸。
男人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简直就像是失去了所有血色一样。他的手指痉挛般颤抖着，藏都藏不住。
“你想清楚，在座的这些人都拥有什么样的能量！杀死我们的后果，你能承担的起吗？”又一人色厉内荏地道：“就算我们都死了，你，还有你的爱人，你的家人，能不能挡住我们身后这些势力的追查和报复！”
容远瞄了他一眼，道：“死人就不要替别人考虑这么多了。”他想了下，又若有感慨地道：“更何况，这世界缺了谁不都一样转吗？”
又有人语气尽量温和地道：“阁下能力高强，实在令人佩服。虽然不知道组织为什么要惹怒您这样的强者，但我愿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阁下做出赔偿。我在阿米尔恒星系有一颗宜居星，在其他星球共有二百三十个房产，两支民用舰队，还有一个能源集团公司，如果阁下愿意接受我的歉意，只要您点一点头，这些都是你的，而且不需要您费一点心，我保证会把后续的手续都处理妥当。如果您担心我在处理事务的时候会因为胡言乱语给您找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看了眼其他人，意有所指地道：“我愿意种下誓约玫瑰，以作为获取您信任的保证。”
誓约玫瑰是一种禁忌的量子武器的名称，只有一个分子的大小，注入人体后会随着血液一直进入大脑然后盘踞下来，跟普通的液体分子没有差别，但如果启动开关，不管相距多远都会立刻爆炸，目前几乎没有办法检测出它在大脑中的位置然后安全取出。据说在一些高级间谍和卧底的脑中就种有誓约玫瑰，只要他们不想死，就绝对不敢背叛。
众人一听还有这种操作方式，想来容远之所以要他们所有人的命，最大的原因就是担心事后的报复。于是纷纷起誓，还攀比似的报出自己的家产以求一线生机。
容远等他们重新安静下来后，才道：“我有几个问题先要问一问各位，请据实以告。配合的人……”他看着众人微微放松甚至还露出一点喜色的面容，淡淡道：“我可以让他死得没有痛苦。”

第73章
当圣光礼的压轴节目进行到最精彩的部分时，容远走出包厢，然后随手带上门，将那浓郁的血腥味、满地的鲜红和将死之人愤怒又不解的嚎叫都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
实际上，观景台上这时候有不少机器人和服务生在各层之间穿梭着，为各个包厢里的客人提供着各种各样的服务。然而在铺陈的精神力网的协助下，容远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地返回了自己的包厢。
之前离开时，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子上，此时那茶水已经凉透了。容远将其推开，然后把一个鸡蛋大小的椭球形仪器放在桌子上，按了下上面的开光，这仪器缓缓旋转着，在空中释放出一片光影。光影中，正是刚才那会议厅中的一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的虚影，他目视前方，仿佛正看着容远，平静而严肃地述说着组织的来历、宗旨、成员、历年来参与的大事件、他自己又为了组织做过多少事等等。若有第二个人听到他的话，肯定会以为这人已经疯了，因为他说出的内容，足以让他被判到红狱星坐牢坐到死。
然而男人却仿佛不知道自己说出的内容有多么惊世骇俗似的，他慢条斯理地爆出一个又一个的猛料，丝毫不在乎自己说的话会得罪多少人，又会把多少地位显赫的人拖进地狱。
一个“不得好死”的威胁，实际上并不足以让人成为不顾及任何后果的勇士。那些在包厢里参加会议的人固然多半都是养尊处优之人，为了组织的命令或者攫取利益等原因曾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但他们也有爱人，也有子女，也有无论如何都不想伤害的人，因此当容远的那句话一出口，尽管心知毫无希望，他们还是拼死一搏或者当机立断就想要自裁。
然并卵，在容远早有预料的情况下，这些挣扎都显得那样无力，根本没有引起半点涟漪。
容远其实也并不指望这些人被自己威胁一下就立刻识时务地从风而服，他也并没有兴趣用什么残忍的刑罚让他们在恐惧和煎熬中招供，而是直接祭出了功德商城中的大杀器——吐真剂。
——只要让人饮下数滴，就能令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也不会损伤人的精神让人神志恍惚，而是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宛如平常，如果不是知情者，怎么也看不出这人是服用过药剂的状态。一小瓶吐真剂只需要三百功德值，却能轻易摧毁最坚毅之人的精神防线，可谓是物美价廉的典范。
最初对于这个组织，容远的态度还是很平和的。尽管早就察觉到这个秘密组织的存在，但这种形式的利益共同体在很多星球都有，兰蒂亚的这个也并非是什么新鲜事，容远只是略略了解了一下就放开手了。
被那组织不择手段狙杀的时候，容远并没有纵敌行凶的习惯，但他想的是只诛首恶，从者视情况而论。
真正对他们生出杀意、决定一个不留，是在不久之前听到艾米瑞达的名字的时候。容远在乎的人，经过漫长的时光以后只剩下这么寥寥几个。见这些人盯上了艾米瑞达，容远瞬间便生出了滔天的杀意。
而通过对这些人的审问，容远就觉得，不为私仇，只为公义，这个组织的人也都是死有余辜。
然而包厢里的那些人并不是全部。组织里地位最高的一共有三个人，会议厅里只有一个人在场，另外两人都在别处，其中一个，就是赛琳达身边的兰斯。另外，这个组织的人虽然个个都是某个领域内的佼佼者，但并非每一个人都会收到圣光礼的邀请函，因此，现在还有一些漏网之鱼流落在外。
窗外，恢弘而悠扬的钟声响起，伴随着无数鹅毛般大片大片的雪花缓慢飘落的身姿，圣光礼也到了尾声。无数人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庆祝着时间跨越到了新的一年。
悬浮于空中的观景台缓缓降落，十八层的舞会才刚刚开始。这时候，大多数人都会离开自己的包厢，参与到舞会中去。但也有人会因为一些别的情况，选择离开。
容远收起摄影仪，披上斗篷，随着人群一起走了出去。
离开观景台的防护罩子，冬夜仿佛侵入骨髓的寒冷立刻从四面八方袭来，容远并不畏冷，但还是下意识地裹了下斗篷。修长的手指搭在黑色的斗篷上，显出如玉石一般冰冷的光泽。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除了漫天的雪花以外看不到别的东西，但他却仿佛凝视着什么一般专注地看了半晌，然后才举步向前走去。松软的雪花堆在他的兜帽和肩膀上，不一会儿，他整个人都好像被冰雪淹没了。
圣光礼后，兰蒂亚就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这样的酷寒即便是耐寒力很强的兰蒂亚人都受不了。加上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圣光节，人们不是在暖黄的灯光下享受着与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刻，就是沉醉在各种宴会舞池的灯红酒绿当中，绝少有人出门。
容远离开观景台时，路上还有三三两两出来看圣光礼的行人。随后一路走来，人迹渐渐稀少，等到他转过第五个街区的时候，路上除了他以外已经看不到第二个行人了。
鹅毛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踪迹，即便有人从自家窗户里往外看，也基本看不到有个人正从路上走过。兰蒂亚的监控摄像头倒是还在运作，也有屏蔽冰雪干扰的设置，然而在监控摄像头中，容远所在的地方却是空无一物。
大门已经关闭的花店二楼里，灯光俱暗，窗外明灭斑斓的光映照进来，映着一些家具幽暗的轮廓，显得有些骇人。房间一角，把自己当成垃圾桶的阿尔法蹲在一个花盆旁边，摄像头里，一点小小的红光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显得比平时更加明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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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四面封闭、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与光线的房间里，洁白的墙上挂着一个占据了三分之二墙面的电视。这个电视不仅大，而且薄，纤薄得如同纸一样，平面带着些微的弧度，能带给人更好的观影感受。
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圣光礼上的盛大表演。表演结束后，镜头晃了一下，飞快地从观景台第十八层的聚会上一扫而过，尽管知道观众们对舞会更感兴趣，但这种画面素来是不允许详细报道的。因此在一晃而过的画面之后，新闻的女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两句套话以后，就开始播放事前采访到的一些帝国名人的节日祝福。
随着几张帝国人都熟悉的面孔在电视上刷过存在感以后，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出现在画面中。他满脸平和又慈祥的笑容，每一根褶子里都写着幸福而满足的味道，镜头转向他时他似乎听到了某些人的提醒，先是朝着侧面笑着点点头，然后看着镜头，露出更加富有感染力的笑容来。
“谢谢，谢谢关心我的朋友们。”老人脸上带笑，语气微微哽咽地道：“自从我因为意外流落到红狱星，已经有整整两百年没有参加过圣光节了……”
屏幕中的老人回忆往昔，满脸都书写着他历经困难的沧桑，但难得的是他的言谈中不含丝毫怨愤，反而带着满满的感激和看透世事的通达；他也没有多提自己受了多少苦，只是感慨着帝国巨大的变化，为国家的强大和富饶而感到骄傲。他语气真挚，仿佛自己所说的一切都发自肺腑，让星网上的无数观者动容。
然而这台电视前的观众却丝毫不为所动，听着听着，他甚至还冷笑一声，满满的不屑鄙夷。
这位观众须发皆白，皱纹很深，他年纪虽然已经老迈，但身躯却并没有随之衰老，魁伟的身体中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他的四肢和脖颈上都束着银色的金属环，感觉十分突兀。
最重要的是，这位观众，和电视中的老人长的一模一样！
在距离老人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细眉长眼、身材清瘦的男人，他翘着腿，手中拿着一本比巴掌略大的纸质书在看，微卷的头发垂在额边，显得柔软无害。
听到笑声，男人的目光从书中移开，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观众，声音轻柔地道：“卢卡将军，是什么让您觉得好笑？”
卢卡将军睨了他一眼，道：“还有什么能比我自己更可笑？”

第74章
“将军大人说笑了。”清瘦男人不紧不慢地说：“您可是帝国的军神，就算有两百年没有在帝国露面，依然有许多人记得您在战场上无敌的风采。我也一样，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您可是我的偶像。”
卢卡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面前的男人，又像是在嘲笑他自己。
男人看了眼电视，对于“卢卡将军”的采访画面已经过去了，现在电视屏幕中出现的是一个银发金眸的男人，他是狱星事件后得到升职的中将伊斯力。年轻俊美的中将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虽然说得都是万年不变的一些套话，但想必看着他的脸，就有无数女人愿意为收视率做贡献了吧？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男人道：“像这样只有一张脸能看的异域人，凭借攀附裙带关系和不知道从谁手里幸运捡拾的功劳，竟然就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升任到中将的位置。将军大人被称为帝国军神，为帝国的和平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我记得您失踪之前的军衔，似乎也是中将？”
说不记得只是意在嘲讽，自从在红狱星发现卢卡将军以后，帝国这些时日关于他的新闻几乎霸屏，他过去的事迹翻来覆去已经不知道被提起过多少遍，其军衔自然也不会被忽略。
卢卡懒得理会这种低级的挑拨离间，他看着电视中的伊斯力，目光中有着淡淡的赞赏。在这个年轻軍人一路护送他从狱星回国的路途当中，卢卡曾经跟他有过几次交流。相处时间虽然短暂，但阅人无数的老将军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心中并无迷惘，他坚定、沉稳、理智、自律，而且十分忠诚，是不可多得的一个人才。
如果卢卡是一个会嫉贤妒能的人，那么他也不会在红狱星那种地方千辛万苦地开办一所学院一百多年。他的学院不仅给许多有天分但没有机遇的年轻人提供了庇护和成长的机会，还培养出了大量的人才，其中相当的一部分在狱星犯人重新审理以后已经被无罪释放，卢卡相信他们在这个正常的社会中会做出更加耀眼的成绩，而不是在狱星做一个高级打手。
看得出来自己所说的话不仅没有发挥出半点预想中的作用，反而有自讨无趣之嫌。男人啧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不爽，手腕一抖，一个黑色的方形遥控器便滑入他的掌心，男人的手指按了上去。
卢卡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然后又重重的落下去，他的身体像烫熟的虾子一样弓起来，双目暴突，青筋迸起，两腮紧绷着，一口牙几乎都要咬断了，四肢还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不出片刻，他的身体便泛着一股诡异的紫红色，整个人都像是快要爆炸了一样。
男人微笑着，欣赏着卢卡狼狈的模样，直到他嘴角有血液和口水一起流出来，下身还传来失禁的腥臊味道，估摸着再继续人就要不行了，男人才心满意足地按下了关闭的按钮。
卢卡浑身猛地放松，顿时汗出如浆，眨眼间就浸透了沙发上手工编织的垫子。他喘了一阵子，慢慢地缓过劲来，坐起来，随手抓了块垫子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汗水口水，然后把污迹斑斑的垫子扔到一边，面无表情。
他身上的那些金属环热度还未完全散去，附近的皮肤都被烫的发红。这是一种特制的刑具，在开启的时候固然会让人痛不欲生，但在关闭以后对身体却不会有太大的伤害。唯有那种痛苦，深入骨髓，曾经尝试过的人只要想一想就会恐惧得浑身发抖，往往什么都能答应下来。
这环套在卢卡身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不知吃过多少次苦头，却一次也没有妥协过。
但精神上的折磨犹能抗衡，生理上的反应却无法用意志来改变。这种刑具开启的时间稍长一些，就会刺激得人大小便失禁，在对自己不抱有任何善意的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什么自尊傲骨都被折断了，脸都像是被人踩进了泥水坑里。
男人看着卢卡身下湿淋淋的一滩，拍手笑道：“将军好修养，真是让人佩服。”
一般人都受不了的折辱和痛苦，卢卡一遍遍地经历着，他却既不愤怒也不谩骂，甚至没有感到耻辱或者恼羞成怒的表情，多少让这个男人觉得无趣。
“实话说吧，卢卡将军。”男人收起遥控器，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说：“您也已经看到了，我们有能够替换您的人，对外界来说，那就是您。所以您想要离开或者等人来救，坦白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卢卡盯着电视，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眼皮都没有动弹一下。
“而您手里的东西……”男人轻笑一声，道：“已经过了两百年，还有多少作用，真的不好说。这世界上的情报，都讲究一个时效性。就算您手中的东西在两百年前具有能将我们组织重创甚至毁灭的能力，但时过境迁，到了现在，在里面记着名字的人，或许已经死了；里面记着的事，也都已经被人遗忘了。就算我们没有把您拦截下来，您见了女皇，呈上情报，然后呢？能让组织伤筋动骨吗？或许……到时候女皇陛下会亲口告诉你——知道了。然后这事儿就过去了。这是极有可能的，对吗？”
“既然如此，你们又何必要大费周章地拦截我的飞船、把我囚禁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非要从我身上得到那份情报？”卢卡没有看他，冷冷地道。
“因为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所以多少还是会有些担心的啊！虽然组织大概不会为此受到什么重创，但一点问题也不出，自然是最好的。”男人坦率地道，他说话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干净柔软，简直像个青春逼人的少年，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冷到骨子里。他歪头笑了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审一审你也不费什么功夫。”
听到自己这段时间承受的各种非人折磨，竟只是对方口中的消遣。饶是卢卡将军气度过人，面上也不禁掠过一抹寒意。
但他心里其实是清楚的，知道自己为之赔进去了大半个人生的那份情报，或许真的已经起不到多少作用。但那是一个人背弃自己的家人、朋友、信仰和良知，含垢忍辱，卧底百年，好不容易接近组织高层才得到的情报，其中藏着多少血泪苦痛，没有人能说得清。
那人在将要成功的时候被人发现而导致功亏一篑，在临终之前将情报转交给卢卡。随后卢卡在组织疯狂的追杀中不得已逃到帝国边境，在准备前往国外星域的时候又中伏遇袭，太空中一场剧烈的大爆炸后，所有人都以为卢卡死了。他也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飞船破了一个大洞，机甲被炸成碎片，能源耗尽，他在重伤的情况下又被爆炸的气浪给冲到了外太空。身上的太空服只能提供短距离的推进动力，而离他最近的星球都有几千万公里……
然后，他极其幸运地遇到了往红狱星投放犯人的不归船，极其幸运地在那颗荒芜的星球上活了下来，但整整两百年，他都没有找到返回帝国的方法。
对于那份情报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卢卡其实早就已经不抱希望了。但他依然死死地守住秘密，不肯在严刑拷问下泄露半句。对他来说，那份情报不仅仅是一份情报，还承担着他和那人的生命和信仰，是他们存在的证明。
男人还在劝道：“你若是担心我们得到情报以后就会灭口，其实大可不必。对于组织来说，你个人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就算你活下去以后想要做什么，也不可能撼动我们分毫。当然，为了彼此都安心，你交出情报以后，组织可以派人给你整容，再给你安排一个身份，让你能平凡而平静地活着——相信我，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再给你这么好的条件了。你也不用担心我虚言哄骗你，因为……还是那句话，对我来说，你根本无关紧要，不值得我为此丢失自己的信誉。”
卢卡只是冷笑一声，闭上眼睛，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是明显。
苦口婆心相劝的男人见状，脸色变了变。他显然不是个大度的人，但这次他没有生气，想了想后，反而自己笑了起来。
他身体往后一靠，摇摇头，悠然道：“好吧，不说就不说吧。再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审问你了，从明天起，会有另一个人接手对你的审讯。他是组织里的拷问高手，而且爱好有些特殊，喜欢人的哀嚎和血淋淋的场面，听说了您的风骨以后，他就很想跟你认识一下，只是因为圣光礼才耽搁了。坦白说，您我相处就算有些不愉快，但至少结束以后你能自己完完整整地从这里走出去。但若是换成他，你身上的零件最后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
卢卡不为所动，只是道：“聒噪。”
男人脸色一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敲门声。他皱了下眉，伸手从背后掏出一支造型古怪的枪，随后他的手环中传来一声轻响，弹出一条早就约定好暗号信息。
男人点开看了眼，笑道：“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竟然这么早就来了。看着时间，应该是圣光礼一结束他就离开了。”
他站起来，幸灾乐祸地看了眼卢卡，道：“就算您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相信我，不久之后，你就会想念我的。”
他起身去开门，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满怀恶意地笑着道：“哦，对了，祝您圣光节快乐！”
门打开了。
寒意和雪花，一起从门外卷了进来。

第75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卢卡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预想中应该有的声音，只听到风从门外吹进来时宛如呜咽般的声音。
冷空气如同上涨的潮水般从门口涌了进来，裸露的脚踝迅速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奇怪。他想，玄关的温控系统坏了吗？
“嗤——”
一声奇怪的声响，宛如高压下的液体从紧密的水袋中喷出去一样。这种声音，卢卡在狱星听到过很多次，但在这里怎么也会有这种声音？
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刚才那个得意洋洋的男人捂着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仰头倒在地上，双目依然瞪得圆圆的，眼中犹带着惊愕和恐惧。
卢卡皱了皱眉。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每一步间隔的时间似乎都完全相同，展示着来者对于身体强大的掌控力。
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来人披着宽大的斗篷，头上身上都有着厚厚的雪，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下巴，宛如玉雕石刻一般。他的身材比起兰蒂亚人来说可谓是十分瘦小了，看上去宛如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但当他取下兜帽看过来时，这种想法立刻烟消云散了。
那是一双历经世事沧桑、见惯风云变幻的眼睛。
卢卡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莫名其妙的，卢卡觉得眼前这人肯定是他。
他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道：“……容远？”
“卢卡将军。”容远道，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看出了卢卡此时的狼狈，便道：“你可以先收拾一下，然后我们离开。”
卢卡并不犹豫，点头道：“好。”他没有追问容远怎么会来救他、他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外面的人怎么样了、他是否跟那组织有关系、他们准备去哪儿等等本来应该问的一系列问题。出于对眼前之人某种神交已久的信任，卢卡立刻接受了他的安排，不做半点迟疑。
当他站起来走向盥洗室的时候，容远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他的腿上。
刚才卢卡坐在沙发上，在裤子的遮挡下有些东西看不分明，容远也没有注意。但此时，当他一瘸一拐地走路时，容远看到他的左腿布满散射状的黑红色纹路，有些地方的皮肤都已经坏死了，所以这条腿几乎是半拖在地上才能走路。
只看他身上戴着的那些金属环，容远就知道这样的伤痕是怎么造成的。同时，他也知道卢卡的这条腿已经废了，换成一般人，别说走路，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这位兰蒂亚的军神在帝国最险恶的地方待了两百多，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却在回到帝国最安全、最有秩序的帝都时，不到两个月就失去了一条腿。
容远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他看着卢卡艰难地挪到盥洗室，收拾干净以后换了一身衣服，再挪出来，路过地上那男人的尸体时，还俯身建起了一个黑色遥控器。
“这东西能远程控制我身上的这些环爆炸，在找到能解开这玩意儿的钥匙之前，不得不先这样了。”卢卡对容远解释道。
容远点点头，伸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
卢卡只听到“叮”的几声轻响，他怔了下，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容远，然后伸手往脖子上探去。
——金属环的锁扣竟然已经被打开了。
轻轻一拉，将这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环取下来，卢卡愣了许久，才把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环全都取下来，捧在手里看了看，全都扔了出去，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
再抬头看向容远时，他的眼中带着些微的惊讶和赞叹：“您……这可真是……出人意料。”他顿了下，然后又道：“虽然非常感激，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您这样的能力若非是在至亲至信的人面前，还是不要暴露得好。否则的话，恐怕会给您招来灾祸。”
“我知道。”容远道：“但我认为，你是可信之人。”
卢卡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按理说眼前的年轻人无论年龄还是身份都应该远远不如卢卡，他信任与否对卢卡来说应该是无所谓的，但此时，卢卡一把年纪了，竟然会因为这样一句话而感到高兴，仿佛得到了十分珍贵的宝物一样。
两人走出门，玄关和门外倒毙着四五具尸体，两人就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走过去。寒风凌冽，卢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一辆无人驾驶的家用飞车悬停到了他们面前，车门像飞鸟的翅膀一样张开。
这辆车是容远看到卢卡的状况以后，让阿尔法远程入侵了附近的一辆车然后开过来的，不过他并没有提这些，只是道：“上车吧。”
卢卡其实已经站住了，只是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此时听到容远的话，他立刻钻进车里，痛到麻木的腿终于得到了舒缓。随即车门闭合，不过两秒钟周身都热了起来，舒服得让人几乎想要睡着。
车辆发动，像风雪中的一只飞鸟一样顺着街道滑翔出去。浑身放松的卢卡满足地叹了口气，问坐在身边的容远：“咱们这是去哪儿？”
容远道：“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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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尼是一个刚到中年的普通男人——当然，在兰蒂亚，要到一百八十岁才叫“中年”——他早年丧妻，独自拉扯着一子两女长大，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私人医院，因为医术还算高超，收费也不高，有时还会有病人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求医。在周围人的眼中，格洛尼是一个脾气温和、生活极不富裕也不贫穷，中庸到几乎没有特色的男人。
圣光节到来，大部分公司和政府部门都休假了，但医院这种地方反而会变得比平时更加繁忙。因为气温骤降，感冒生病的人很多，格洛尼的小医院也忙了整整一天才闲下来。此时病房里仍有三五个需要住院的病人，两名护士照看着他们。在病人没有呼叫的时候，小护士就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画面咯咯咯地傻笑。
这时窗外一个人影闪过，年纪小一点的圆脸护士抬头一看，见格洛尼急匆匆地走出去。她用胳膊肘推了推身边的长脸护士，道：“哎，你看看，这么晚了，格洛尼医生怎么出去啦？”
长脸护士抬眼瞄了下，不甚在意地随口道：“可能要出诊吧。”她专注地看着电视，被里面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根本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的心思在医生的举动上。
圆脸护士也只是奇怪了一下，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同样把注意力都放在电视上了。
格洛尼医生走出大门，绕了一圈，走到医院的侧面，在风雪中静候片刻，看到一辆灰蓝色的飞车如幽灵般从风雪中滑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格洛尼医生抢上两步，伸出手来。他看到了车里坐着的那位老人的面容，微微惊异了一下，然后很快便把异色收起来，托着老人的胳膊，将他从车里扶出来。看到老人的腿后，他又愣了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白色物块，捏了一下后往地上一扔，白色物块就瞬间展开，变成一个简易的悬浮病床。扶着老人躺到悬浮床上，他打开墙壁上一道隐蔽的侧门，顺着一条狭窄的楼梯把人送上去了。
半小时后，他顺着楼梯走下来，看到门边的容远，脚步微微一顿。
容远靠墙站着，手插在兜里，侧着头看向门外。风从外面吹进来，他脚下的地面已经堆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就好像感觉不到寒冷似的，神色岿然不动，浅色的双眼宛如被冰冻的琉璃珠子。
格洛尼走到跟前，恭敬地道：“容先生。”
“安置好了？”容远回过头来，问道。
“是。”格洛尼斟酌了一下，避开了卢卡将军的称呼，道：“病人的左腿需要截肢，内脏有不同程度的损坏，神经系统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需要长时间的卧床治疗，比较麻烦。”
“你能治吗？”容远问。
“能。”格洛尼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那他就拜托你了。”容远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收留他不会给你带来别的麻烦。我只需要你在这期间，除了治疗以外，不要让人发现他的存在。”
“我明白，尽管交给我吧。”
“多谢。”
“这是哪里的话。二十年前要不是您出手搭救，我们一家人早就已经死了。如今能给您帮一点小忙，我感到十分荣幸。”格洛尼诚恳地道，“我不问那一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也不会问您现在正在做什么，只不过，容先生，您的安危是最重要的，请您务必要保重自身。”
虽然知道面前的这人比自己要强大得多，年龄也未必就比自己小，但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孤寂的背影，格洛尼内心就泛起一股抹不去的担忧，忍不住像关照自家孩子一样地叮嘱他。
“嗯，我会的。”容远笑了笑，笑容虽浅，却十分温暖。他拉起兜帽，道：“外面天冷，你早点回去吧。”
“等等，容先生。”见他准备离开，格洛尼急忙叫道：“上次您送来的那个女孩已经醒了，您要不要见见她？”
“我正准备去见她。”容远留下一句含义不明的话后，转身离开。
格洛尼不明所以，目送着容远的背影站在巷道里发了会呆，直到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这才觉得浑身都快要冻得僵硬了，忙关上门抱着胳膊跑回房间里去。想到容远刚才的话，他又转了个身，走到单独隔出来的一个病房里。
这个病房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前些日子，很久没有消息的容远忽然联系他，然后送来一个冷冻仓，仓里是一个重伤濒死的小女孩。格洛尼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好不容易把那女孩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前两天她甚至已经苏醒过来，只是什么话也不说，从早到晚，一直睁着大眼睛警惕地瞪着所有靠近她的人，却没有拒绝格洛尼对她的治疗。
想到那个身上新伤旧伤层层叠叠的小女孩，再想到今天刚来的那位卢卡将军，格洛尼摇摇头，不再思考这背后到底牵扯到怎样黑暗而恐怖的事实，只当自己是一个不带脑子的手术刀，不管容远要他做什么，做就是了，他相信容远不会害他。
然后，他打开门，看到病房里空空荡荡，本来躺在这里的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连装饰用的床单和窗帘都被洗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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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数个街区的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顶着风雪往前飞奔——她觉得自己在飞奔，实际上脚步却越来越迟缓，越来越僵硬，终于她虚弱的身体再也抵抗不住这严寒，身体像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栽进雪地里，砸了一个浅坑。不多时，小小的身体就被暴雪彻底掩埋。

第76章
大雪纷飞，路面的积雪能淹没人的膝盖，但飞车的自动悬浮系统控制着它始终离地面有三四寸的距离，积雪再厚，对飞车的行使也没什么影响。
一辆飞车停在路边，容远走下车，看了看面前平坦的雪地，叹了口气，俯身一捞，便从雪中提着后颈拎出一个面色青白、冻得僵硬的小女孩。
这个女孩，曾经在白齐星参与对他的刺杀，当时那些人为了成功狙杀容远，是准备把身为诱饵她都一起杀掉的，容远在空间转移脱离杀局的时候顺手把她也一起带上了。当时女孩受伤颇重，性命垂危，容远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便将女孩放进了冬眠仓里冷冻起来，后来随着飞船一起沉入了冰原之下。豌豆苏醒后，《功德簿》得以重新启用，容远的伤势好转，便专门回了一次埋藏飞船的地方，把那冬眠仓取了出来，将女孩送到他过去曾经帮助过的医生格洛尼那里。显然女孩苏醒以后，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她找到机会就果断地逃跑了。
容远上下扫视了一遍女孩，见她曾经濒死的伤已经基本上被治愈了，剩下的只是休养的问题。格洛尼把她被炸裂的机械臂和双腿都换成了新的，还贴心地喷涂了小女孩都喜欢的银粉色涂层。不过这女孩在逃出医院的时候明显低估了外界环境的严酷程度，还没有跑多远就被冻得僵硬了。不过她原本出生的狱星环境也谈不上温和，再加上长久而系统的锻炼，所以这个孩子体质很强，冻伤并不算非常严重，只需要用一般的治疗仪就能治愈，倒不需要再专门送到格洛尼那里去。
飞车在空中轻巧地转了个弯，然后嗖地一声从街道中间划过，不过十几分就把容远两人都送回了花店。然后阿尔法让飞车重新回到它主人那里，抹去了这一晚出行的所有痕迹，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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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进行到第三支舞曲的时候，身体刚刚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较虚弱的赛琳达率先离开，兰斯服侍着她歇下，然后又安排好观景台的各项工作，接着某个幸运地获得一张下层邀请函的过气贵族又和一个外星球的官员发生了冲突，服务生们无法处理，连忙叫人来请兰斯；下半夜，一间包厢里有位身份尊贵的皇室成员突发急症，恰好医生又有别的事离开了。好不容易把医生找来、那位皇室成员的病情也稳定下来后，舞会里又有几个年轻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麻烦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等到兰斯全部处理好终于有空回自己的房间休息的时候，天光都已经微微亮了。
走廊里一名侍女正在擦拭墙面上被人不小心弄上的污迹，看到兰斯走过来，她起身行礼，笑道：“今年的圣光礼好像格外忙碌呢！今晚真是辛苦你了，兰斯大人。”
兰斯愣了下，随后笑道：“你也是，辛苦了。把这些活儿交给清洁机器人，早点回去歇着吧！”
像兰蒂亚帝国这样科技发达的国家，其实大部分工作都完全可以由机器胜任，极高的社会福利保障了普通人即使一辈子不工作也可以生活的很好。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他可以休息几个月甚至几年，但一生都无所事事是非常可怕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创造社会价值，更是为了满足自我的需求。因此很多兰蒂亚人尽管生活优渥甚至十分富裕，但还是会选择走出家门找一份工作，哪怕只是在餐厅刷洗盘子或者清扫街道上的落叶也行。
也因此，兰蒂亚人虽然工种有所不同，但大多数人彼此之间却没有明显的上下尊卑之别。他们行礼或者使用敬语，更多的是因为尊重和礼节，而不是因为地位卑微。
听了兰斯的话，侍女摇头道：“这是我的工作呢，我自然要把它做好。倒是兰斯大人这个晚上受累了，前些日子为了准备圣光礼也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终于都结束了，请您好好睡一会儿吧。养足了精神，等太阳出来时，才有精力面对接下来的工作呀！”
“说的也是。”兰斯微微沉默片刻，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以及，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兰斯大人。”
侍女欠了欠身，提起裙摆，继续蹲下来擦拭墙上的污迹。
回礼以后的兰斯不再停留，继续走向他的房间，但他的目光焦点，却已经微微涣散了。
——是啊，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今年好像……格外忙碌。
为什么呢？因为女皇加冕，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圣光礼吗？不，不是因为如此。初来乍到的人，在这种场合一般是循规蹈矩、绳趋尺步，生怕做错事漏了怯。就算有那么一两个愣头青，往往在做出什么事之前，就会被身边的人管束起来。
说起来，为什么他会觉得很多都是第一次来的新人呢？这部分人其实在收到邀请函的名单中比例并不算高。之所以他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往年常常会看到的一些熟面孔消失了。如果有哪些人坐镇，即使他们不做什么，自觉身份地位不如他们的客人也会乖巧又安静地缩在一边当壁花，或者围在某个人的周围竖起耳朵，把他们交谈的每一句话都奉为至宝，绝不会像今晚一样，到处都是一盘散沙。
兰斯的脚步一顿。
——是了，就是这样。
很多人，本来早就应该露面并且成为人群中心的人，今晚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以外，一直都没有出现。
——该死！
今晚他先是跟在女皇身边忙前忙后，然后又被各种琐事缠身，虽然不至于忙得晕头转向，但他确实注意力都集中那些突发事件上，以至于这么明显的事实，他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同时，兰斯也注意到，在他脚步停顿的时候，本来靠在远处阳台边说笑的两个男人几乎是立刻就把目光投了过来。虽然他们几乎是瞬间就把眼神移开，但兰斯还是敏锐地察觉了。
他的心一沉。
维持着之前的表情和步伐频率，他按照计划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立刻按了几下通讯手环。他发出了一个过去约好的暗号，按照约定，对方应该在一分钟之内回应他。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任何回应。
兰斯垂着头，眼神平静，如深潭古渊。
他解下手环，将它扔到一边；解开袖口的纽扣，将袖子挽了上去；解开胸口的纽扣到第三个，拽了拽衣领，露出锁骨和大片的胸膛；揉了把头发，把一丝不苟的发型揉的乱七八糟，多了几分随性和不羁。然后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烈酒，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
奉了女皇的命令，利奥波德带着人冲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一个斜靠在沙发上衣衫略显凌乱，长长的丹凤眼因为酒意而显得波光惑人的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个晃着手里的酒杯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男人也正是他印象里那个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皇室管家兰斯。
兰斯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似咏似叹地拉长声音道：“利奥波德将军。”
利奥波德头皮一麻，感觉浑身的骨头都齐刷刷地抖了一下，面前的男人让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危险，他挥手制止身后的士兵上前抓捕，道：“等等。”
“明智的选择。”兰斯状若遗憾地叹道：“在你们的面前，我布了几条线，只要再往前一步，你们就都要被割成两半了。”
士兵们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自己的面前，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纳米线，看不见的。”利奥波德冷声道：“兰斯，这周围已经被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了！事到如今，你再做这种挣扎还有什么用？”
“至少你现在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不是吗？”兰斯叹口气，道：“组织的人，都怎么样了？”
利奥波德冷着脸道：“都死了。”
其实他现在并不是完全拿兰斯没有办法，如果他现在对着兰斯开一枪，十有八九能打中他，纳米线的拦截范围是十分有限的。只不过女皇陛下想要见到的是一个活着被捕的兰斯，他就不能在这里杀了他，只能命人去取来能检测并切割纳米线的设备。
兰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果然如此吗？”
他并没有沉浸在悲伤中太长时间，事实上，利奥波德怀疑他可能根本没有为同伴的死感到悲伤。他下一句，便是疑惑地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这次的行动会这么迅速？按理来说，你们并不知道自己的队伍内部到底哪些是组织的人……这种规模的行动，我们不可能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他能接受自己的失败，但他不能接受直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败。
看着他眼中真真切切、完完全全的困惑，犹如一个孩子一样满眼都是只想得到答案的执着和认真，利奥波德盯视着他，片刻后，他缓缓地取出一个纽扣式放映仪，轻点一下然后扔出去。
放映仪在空中投下一片光幕，一个男人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其中，他一板一眼地道：“组织成立于……宗旨是……我知道的主要成员有……这些年的主要行动有……”
十来分钟的时间内，这个男人把组织的底都几乎倒了个干净，多少永远都不能见光的黑暗，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吐露出来。
兰斯认得他，他是组织的三位首领之一，能力有多高且不说，忠诚心毋庸置疑——因为他本人就是从组织的形式中获得利益最多的那一个，也是在组织的各种行动中罪行最深的那一个，所以他维护组织的心比任何人都迫切。同时，他的身份也是高度机密，平时代替他跟组织里其他人接触的，是他的两个代理人，他本人的双手和名声就好像兰蒂亚的雪一样纯白无瑕，根本不应该被人直接抓了个正着。
兰斯这么想着，忽然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个曾经屡屡创造出奇迹的男人，好像就是专门为打破各种“不可能”而生的那个男人……
容远！

第77章
兰斯忽然就笑了，喃喃道：“果然，他并没有死吗？”
利奥波德皱眉道：“你说什么？”
兰斯瞟了他一眼，这位将军天生就长着一张无比正直的扑克脸，从那张脸上，你永远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装傻。尽管利奥波德将军对外以诚恳正直、直率不作伪闻名，但……谁知道呢？真要是那样简单的人，也不会爬到今天这样的位置上。
但兰斯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完全相信别人的话，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陛下……赛琳达在哪儿？”
“陛下自然在她想要去的地方。”利奥波德道。
明白赛琳达不会过来，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兰斯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他叹道：“赛琳达……我看着她长大，说服组织选择推她上位成为女皇，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她，但今天，她实在是给了我一个惊喜。”他微微摇了摇头，道：“赛琳达或许能力、威望、智慧还有为帝的素养都还比不上先皇，但是没关系，她的运气好，就足够了。”
兰斯想了下，自己就笑起来，感叹地道：“前几代皇帝煎熬了一辈子的事，只因为我的女孩遇到了一个足够强的人，然后这个人又愿意帮助她，问题就全部解决了。这可真是……”他顿了下，没想好该怎么形容这一刻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便摇摇头，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把剩下的话都略过去了。
利奥波德负手站在门边，既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他完全没有听到兰斯的话一样。
“将军，请你替我转告赛琳达。”兰斯看着利奥波德的眼睛，低声道：“兰斯一生，从没有对不起赛琳达。”
利奥波德嗤笑一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兰斯没有理他，他的目光微微涣散，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把那当成了赛琳达，低声道：“是我迎接了你的出生，教你说话，教你走路，我曾扶着你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我曾把追求你的小子偷偷修理了一顿……我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在乎一个人——不敢让她受伤，不敢让她失望，不敢让她遇到任何挫折磨难……你的眼泪，就是我最大的弱点……要不要把你推上那个位置，我曾经犹豫了很长时间，我知道，你的心太柔软，并不适合为帝，但只有登上了最尊贵的位置，你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赛琳达，我的赛琳达，我像爱我的女儿一样爱你。但是，对不起……兰斯叔叔……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看出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一名士兵看向利奥波德，低声征询道：“将军？”
利奥波德摇了摇头，于是那名士兵继续像雕塑一样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兰斯猛地睁大眼睛，目光堪称凶狠地瞪着利奥波德，厉声道：“警告陛下，容远此人，心性诡谲，深不可测，可用不可信！为了陛下，为了帝国，如有机会拿下，务必要将其斩尽杀绝，才能不留后患！”
利奥波德闻言，眉毛一挑，刚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两个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怪模怪样、半圆不方的东西过来，他们见到利奥波德，正要行礼，被利奥波德挥挥手阻止了。他从门边让开，看着两人拿着拿东西在门口扫描了一遍，空中便出现几条隐隐约约的线，闪着淡淡的红光。两人将那机器的一头对准这些线，不过片刻，红线便断成了无数段，因为极其细小，看上去就像是空中多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红光，慢慢地飘落到地上。
红线刚一消失，几名士兵就冲上去要拿下兰斯，还未等靠近，就听“咚”地一声闷响，兰斯手中的酒杯突然掉落下来，酒液洇湿了淡黄色的地毯，留下了一片深色的印迹。
几人愣了下，离得最近的一人伸手探了探，才发现半阖着眼睛的兰斯已经死了。
众人一起看向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道：“皇室管家兰斯，自知罪行败露，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畏罪自杀了！”
士兵们愣了愣。
利奥波德眼神一扫，众人急忙道：“是！”
兰斯虽然已经死了，但众人还有许多任务要进行，如搜查房间、搜集罪证等等，神秘组织最大的BOSS据称只有兰斯知道他或她的真实身份，兰斯一死，他们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兰斯的私人物品中发现一些线索了。
在众人忙碌的时候，利奥波德走到垂头坐在沙发上、仿佛依然活着的男人身前，低头看着他，冷哼一声，道:“不信拯救了帝国、拯救了陛下的男人，难道要相信你们这些帝国的蛀虫吗？因为他强，所以该死？可笑！”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顿了顿，转身对着尸体道：“陛下虽然年轻，但心性坚定，外柔内刚，如果你以为自己临终之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能扰乱她的判断，干涉她的想法，那你就错了！而且，我一个字都不会替你转达，带着你的‘肺腑之言’，下地狱去吧！呸！”
他唾了一口，见有士兵看到这种粗俗的举动而目瞪口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背后，兰斯的尸体一歪，倒在沙发上，唇角依然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
当兰斯的尸体也被抬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士兵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时。士兵甲忽然道：“哎，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正门不能走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破墙而入啊？”
士兵乙哼了一声道：“就你聪明！”
士兵甲：“啊？”听上去像是在夸他，可语气怎么感觉那么怪呢？
士兵乙道：“将军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你记住，我们就是一群不长脑子的武器！想那么多做什么？”
士兵甲委屈道：“可我长了啊！”
士兵乙长叹道：“身为兰蒂亚人，真是委屈你了。”
“什么意思？”士兵甲挠着头道。
士兵乙暴躁地低喝道：“蠢货，闭嘴！”
士兵甲：“……”
——因为太吃惊了，反而顾不上生气。
士兵甲沉默着收拾了一会儿后，正要再说话，忽然被士兵乙拉了下，他抬头一看，吃了一惊，忙行礼后退到一边。
长长的裙摆垂曳于地，淡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珠光，深深浅浅变幻的蓝色仿佛会流动的河。
女皇赛琳达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静悄悄地来到了这个房间。此时房间里大部分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显得空荡荡的，格外萧索。赛琳达静静地站着，虽然未曾说话也没有流泪，但周身笼罩着无法忽视的悲伤和寂寥。两名士兵垂头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努力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你们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赛琳达道。
“是。”
两人退出去后，还转身拉上了门。他们对视一眼，分左右站在门两侧，临时充当了女皇的护卫。
半个小时后，女皇从房间里走出来。士兵甲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看不出她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神却更加沉郁，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成长了。
“兰斯叔……”女皇顿了下，道：“兰斯去世前，说了什么？”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两人额头上冒出来了。
迟疑片刻，士兵乙道：“陛下，兰斯他……自知罪行败露，畏罪自杀了！”
“一句话也没有说么？”女皇轻轻问道。
士兵乙嘴唇微微颤抖着，巨大的压力仿佛化为实质压在他的肩膀上，怎么也吐不出“没有”两个字。
“嗯？”
两人抖了一下，半跪在地上，垂头不答。
女皇叹了一声，道：“你们也要欺瞒我吗？”她的声音很柔和，但这个指控却比什么都严重。
士兵甲头更低了一分，手指紧紧地扣着地面。
窸窸窣窣的裙摆拖地声响起，女皇走到士兵甲的前面，道：“抬起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士兵甲抬起头，不敢看女皇的脸，只盯着她裙摆上的一朵绣花，低声道：“兰斯他……他说……”
他结结巴巴地把兰斯去世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看到士兵乙偷偷在女皇背后试图用眼睛杀死他，他抖了一下，为了挽回，又把利奥波德将军最后说的话也重复了一遍。他的记忆能力很强，这么半天过去了，一个字都没有记错，甚至连两人语气中的停顿都几乎完美地重现了。
赛琳达默默听完，面色苍白得仿佛透明，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78章
街道上一片银白之色，天气酷寒，若是有人往外泼一盆水，还未及落地就会全部冻结成坚冰。飞车来往穿梭着，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个行人裹得严严实实地从路边走过，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地脚印。
但室内有自动恒温系统，露天的阳台实际也被一个气泡状的防护层笼罩起来，使得内部温暖如春。阿尔法在自己的身体底部也装了一个兰蒂亚的悬浮系统，此时正在屋里飘来飘去，把一盆盆鲜花摆到阳台上晒太阳，还细致地给花浇水。原本坐在阳台上看书的容远便被各种鲜花包围了，繁花如锦，衬得其中的人都显得活泼起来。
容远无奈地看了眼阿尔法。机器人浇完了花，又转去打扫卫生，同时还播放着一首悠扬的琴曲，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主人其实并不喜欢被花香围绕的感觉。
豌豆揉着眼睛从容远口袋里钻出来，看到周围那许多能把它整个人都装进去的花朵，小脸上露出真切地喜悦来。它坐在容远的肩膀上，双手托着腮认真地欣赏着，浑身都散发着名为“高兴”的情绪。
容远笑了笑，合上书，在手环上点了两下，放到桌子上，空中便浮现一层光幕，一名打扮精致的美女正在其中说话：
“……日前，帝国政府与部分社会热心人士一同前往视察位于帝卫五星的芭比那工程，陛下乘坐的飞船咏冰号在将要降落时突然发生爆炸，飞船失控坠落在帝卫五星的无人区达达尔平原，残骸至今仍在燃烧。帝卫五星、帝卫三星和帝都星都已经派出队伍全力搜救……”
“据悉，在此次事故中，赛琳达陛下幸免于难，目前正在接受治疗。飞船上的死伤人数尚未统计完成，目前已经确定的死者有：帝国上将温沃剌，温克星执政官菲尔丁，明阿罗夸企业董事长克伦克林……皇室管家兰斯……”
“本次爆炸极有可能是针对赛琳达陛下登基的敌对势力所为，帝国发言人利奥波德将军表示，帝国将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对于在本次事故中去世的人员，利奥波德将军表达了沉重的哀悼……利奥波德将军宣布，帝国将进入紧急状态，部分星域将禁止飞船通行……关闭边境……帝都星及十三卫星进入高度紧急状态，全面限制通行，部分区域将被关闭，动员所有能够动员的力量，展开全面搜索……”
光幕中，利奥波德将军发言时的表情沉痛而愤怒，充满了誓要将报复进行到底的决心。飞船燃烧的场面多次重复出现，逝者生前的照片和影响资料也陆续出现在画面中。
咏冰号的爆炸可以说是举国震惊，这两天，新闻头条上全都是关于这一事件的报道，就连星网中也是如此。尤其是目前每一天都在增加的死者名单中，每一个名字代表的都是一个帝国人耳熟能详的大人物，这些人的去世，说是直接改变了兰蒂亚的政治经济格局也不为过。
因为帝都星进入了全面戒备的状态，街上穿梭的飞车大部分都属于军队，普通人不得不减少了出门的次数。许多人在为死者祈福、哀悼，在这种氛围中，容远的花店也暂时关门了，倒是迎来了这段日子难得清闲的一段时光。
但对容远来说，这件震惊了整个星际联盟的大事件，还比不上周围舒展的花枝限制了他的活动空间这件事更重要。
豌豆托腮听了一阵子，忽然转头问道：“他们这是在演戏吗？容远。”
“嗯，没错。”
“为什么？”
“唔……你想想，【帝国皇室举办的圣光礼观景台上，数十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被神秘人全部刺杀，皇室管家畏罪自杀，帝国不但不追索神秘杀手，反而开始清查死者的的资产和罪行】，和【在一场不幸的事故中，许多大人物不幸罹难，幸免的女皇陛下在沉痛中展开调查反击】，两种说法，哪一种民众更能接受？”容远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
“自然是后者。”豌豆不假思索地道，然后停顿片刻，又问：“所以，这就叫【为了大局】，对吗？”
容远道：“嗯，对。”
豌豆想了许久，闷闷地道：“我不喜欢这样。”
它跳到桌子上，在手环上摆弄了两下，光幕中的画面一变，变成了满地鲜血中，一个男人沉稳冷静地述说：
“帝国历3384年，为了占据赤岩矿星，伊芙琳和伦达尔在赤岩矿星上秘密释放了白病毒。一年后，矿星上的大部分人都患上了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的白眼病，并且在这一年中没有任何胎儿能够安全出生。伊芙琳指使帝国检测机构，证明了赤岩矿星开采出的矿产资源携带有天然病毒，与之接触的人都会发生感染，迫使帝国放弃了赤岩矿星，矿星上的居民也被迫搬迁到附近一颗并不太适合居住的改造星球上。”
“其后伦达尔只安排人象征性地治疗了患病了居民，为了避免付出高昂的治疗费，他派人更换了一种注射剂，不但没有治疗效果，反而会在短时间内激发病毒的致死性。此举导致赤岩矿星上原本两千三百万人口，在两年以后锐减到仅剩一百七十万人。幸存者曾经上报这件事，怀疑治疗的药剂有问题，但帝国派去调查的，也是我们的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帝国历3388年，菲尔丁为了解决星球上产品积压的问题，也为了减轻该星球上民众对他的不满情绪造成的执政压力，指使弗格暗中进行了几次袭击，挑起了和孟克莎联邦的战争……”
“帝国历3393年，温沃剌前往剿灭在莱克航线横行的星盗灰烬团，屠杀了二十万流浪种族的无辜民众……灰烬团其实是克伦克林暗中控制的势力，他利用这个星盗团，几次把竞争对手送进了地狱，然后攫取了大量的利益……”
“帝国历3340年，组织开始推进拉米布楚条约，又称为大国联合条约，由星际联盟二十七个大国结成同盟，增强在联盟内部的表决权，加强各国之间的政治和经济往来，免除关税，开放商品自由贸易，联合开发黑暗星域等等……同盟条约的用意是好的，对于帝国也没有危害，不过其中有三条内容，是有问题的。”
“第十二条的内容，同盟国之间共享犯罪数据库，对于打击犯罪行为进行星际合作，包括引渡、追回犯罪所得的财产、司法协作、执法合作等等。同盟国相互之间不能包庇、隐瞒其他国家的罪犯。如有重大罪行的罪犯出逃，最近的同盟国有义务出动军队协助抓捕——这一条表面是没有问题的，但只有我们内部的少数人知道，追捕罪犯只是暂时的，到同盟体成熟以后，这一条就会成为我们入侵其他星球的借口。”
“第十九条要求同盟国在重要领域内的决策需要达成统一意见，在推行共同外交和安全政策时采取特定多数制的原则。简而言之，以我们二十七个国家的能量，以及依附于这二十七个国家的弱小势力，如果我们能达成一致，今后很大程度上就能操纵星际联盟的走向，进而得以控制银河系的大部分星域。”
“还有第二十三条，规定了探索黑暗星域的责任划分、利益分配等等，尤其是新发现的宜居星，在补充条款中这方面的后续补充条约有整整三十页。比如具备哪些条件，物种可以被称为具有智慧和基本人权的‘人类’，对于星球土著应该怎么安置、保护、引导他们的文明发展等等。但实际上，过于详细的规定意味着——没有达到标准的物种哪怕具有很高的智慧和与人类相同的情感，也不会被视为‘人类’，因此就可以被合法地买卖、屠杀、侵占它们的土地，把它们的躯体送上餐桌……”
“我们知道，有些物种，比如尼德人，虽然智商低下，具备许多和野兽相同的体貌特征及行为习惯，但只需要几千几万年，就有很大的可能进化成真正的智人。但是按照拉米布楚条约的规定，尼德人依然属于‘野生动物’，是不受到保护的。”
“宇宙或许是无限大，但银河系是有限的，银河系中绝大部分的空间都被空旷的黑暗占据了，大多数星球也都是毫无利用价值的岩石星和气态星，能被我们人类利用的资源太少了。在星际联盟法的保护下，还有许多低级文明占据了远远超出他们应得数目的资源。有限的资源不能得到更加合理、高效的利用，这是极大的浪费，是对人类的犯罪！所以我们才会提出拉米布楚条约……”
即使在吐真剂的作用下，男人依然滔滔不绝地为他们的行为辩护着，不知道他是真心就这么想的，还是他一直用这种理由为自己等人的行为开脱。不得不说，这样的说词还是很能说服别人的——只要这个“别人”不是他们计划里需要牺牲的那个种群。
“你看，他也是【为了大局】。”豌豆指着这个男人说道。
“牺牲别人为自己牟利，和避免让更多的人牺牲，性质是不一样的。”容远道。
豌豆仰头望着他，过了一会儿，道：“可是容远也不喜欢这样，对吗？”
容远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豌豆看着光幕中开始讲述他们的狱星计划的男人，轻声道：“我其实，大概也明白的。这个组织过去的恶行，基本上都被很好的掩盖起来了，受害者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只是觉得是自己的命不好。如果现在突然全部公布出来，民众的愤怒、不解、怨恨可能会冲垮兰蒂亚的统治……至少对兰蒂亚皇室的信任、对司法公正的信任，都会下降到冰点。再加上这些人的背后都牵扯着方方面面的势力，联合起来足以倾覆一个帝国。他们的突然死亡本身就已经让很多地方的局势不那么稳定，如果再让人知道他们曾经做了什么，后果会变得更加不可控。”
豌豆看着容远，道：“之前赛琳达跟你联系的时候，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
“她说，虽然现在把一切都掩盖下来了，但是在之后的调查中，利奥波德将军会‘发现’袭击者是在报复的是组织中的某个人，进而‘调查’出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然后将真相有选择地逐步揭露。”
“她还说，有些事情注定要掩埋在黑暗中，这并非她所愿，但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知道真相的两位两位宰相、政府官员都认为应该这么做。但是，不论受害者的冤屈是否能公布天下，帝国都会对他们做出足够丰厚的补偿，他们的家人也都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知道她说的或许是最好的办法，或许就连那些曾经受到伤害的人都会更愿意接受帝国的补偿而不是让真相公布于众。你也同意了她的说法，但——”它的小手轻轻搭在容远的手上，五指落在容远食指的指尖上，轻柔的分量，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容远的心上。
“容远，你不高兴。”小小的人直白地道，大眼睛中全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有些伤害，再多的补偿也不能弥补；已经死掉的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挽回。虽然活着的人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可能更重要，但死掉的人，连一句忏悔都没有，连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种噩运的解释都没有，不是太可悲了吗？”
“你为他们感到悲伤，你也不喜欢赛琳达的变化。”豌豆抓着容远的手指，认真道：“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容远，你是《功德簿》的契约者，是我的主人，你不需要顾虑任何事。”

第79章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这是哪怕手持《功德簿》的容远，都做不到的事。
不，或许曾经的他是可以做到的，然而现在却不能。
那时他孑然一身，除了寥寥一二人以外，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不畏惧，道德、法律、社会规则、人际关系、武力强权，只要是他不认同的，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看不顺眼的人，想杀也就杀了；看不顺眼的事，想要动手改变的时候也不顾及会引起怎样的混乱和恐慌。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容远渐渐明白，这个世界上有着许多人力无法企及的无奈和悲哀，即便是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会有很多无法改变的事——比如人心，比如死亡，比如时间。
就好比这次的事，光是看狱星那些孩子的惨状，容远心中就生出无穷的杀意。在那组织大大小小的头目都死亡以后，若是以前的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会把组织中的下层人员和相关的利益群体都一网打尽，让那些从这组织的行为中获益的人都付出代价，即便兰蒂亚帝国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年轻的容远不会顾忌这些。
然而现在，容远会先想一想，在他掀起大规模的报复和制裁行动以后，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为此受到伤害？即便是当初那些被组织伤害到的人，时过境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都重新拥有了平静的生活，可能还在努力遗忘过去、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好。他们是否会希望自己现在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彻底粉碎？
所以，对于赛琳达提出的方案，容远权衡之后，认为那确实是造成伤害和动荡最小的办法，于是他便默认了。
——尽管他内心其实感到十分失望。
在与赛琳达会面的时候，她还说到了兰斯，包括他最后的几句遗言。说这些的时候，赛琳达的语气和神情都淡淡的，所有的伤心、痛苦和其他的情绪，都被隐藏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中。
曾经那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所有的情绪都直白地写在脸上的女孩似乎已经彻底的死去了，留下来的，只有兰蒂亚的女皇陛下。
容远知道兰斯对赛琳达的意义，同时也从那个组织头目口中知道，那个男人作为组织在皇室内部的卧底，或许他间接推动了很多事，但直接参与的却几乎没有。所以容远在观景台上漏过了兰斯，只是把录制的视频转给赛琳达，由她来决定该怎么处理。
兰斯自杀，是他预想中的一种结果。他临终之前诋毁容远的那些话，容远也并不在意，但显然，狠狠地伤到了赛琳达。
最重要的人，原来一直都在欺骗利用自己，哪怕是死也不愿在她面前忏悔道歉。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兰斯将死之时，却是披着温情的外衣，往赛琳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捅了一刀。
重点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在这种时候，他仍然想要利用自己对赛琳达的影响力，操纵她。
这才是最让她痛彻心扉的事。
或许在那一刻，赛琳达才彻底领会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她身边依然有朋友，有可以信任的人，有爱她的人和被她所爱的人。但对赛琳达而言，兰斯的存在是无法被替代的。而他的所作所为，则推着她向着蜕变为一国之皇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所以容远才会感到失望。
因为这一次见面时的赛琳达，她所思所想的一切都是从大局出发，不免显得缺乏了几分人性，别有一种冷酷无情的理智在其中；她交谈之时面面俱到，顾及着容远的立场和想法，对自己的打算不知不觉就解释了很多，看上去似乎是在很温和的跟他商量，但却在不经意中透露出“已经这么决定了，我不希望听到除了赞同以外的其他意见”的态度。
临别时，为帝国最近的动荡和无数平静表面下的暗潮而心力交瘁的赛琳达曾流露出一丝憔悴和软弱，喃喃低声道：“船长，我该怎么办？”
然而不等容远的回答，她只是略略停留了一瞬，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她逼着自己不再依赖任何人，哪怕对象是容远也一样。她选择了这条道路，选择了背负起上千亿民众的期望和责任，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而不能再做一个受人荫庇的小女孩。
或许再过几年，连这表面的温和和软弱也会消失，赛琳达会变成一言一行，都拥有着无上权威和不容置疑的气势的样子；会变成……一个统御数百恒星系的帝王该有的模样。
很难说这种蜕变对于兰蒂亚和赛琳达本人来说是好是坏，但在容远眼中，赛琳达已经失去了过去让他欣赏的那种纯粹。
但，即便那时赛琳达留下来，容远也无意多说什么，更无意改变赛琳达的决定。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即便是朋友和家人，也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强迫对方去改变自己的意志。另一方面……对于麻烦的事，容远也没有那种一定要做些什么的热情和冲动。
在挚友和伙伴接二连三都去世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容远都提不起精神去做任何事。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堆已经燃烧过的灰烬，尽管依然有点点火星和余温，却没有再次燃烧起来的能量。
直到豌豆醒过来。
明明自己也是小小的一点，却跟他说：“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从始至终，那双黑亮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别的人、别的事，只有容远。
容远一笑，突然就释然了。
失去一个朋友固然令人惋惜，但是，却也有一个人，会永永远远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人生最大的幸运，他都已经拥有了，还奢求别的做什么呢？
见豌豆依然在专注地盯着他，容远摸了摸豌豆的头，笑道：“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就离开兰蒂亚怎么样？”
“离开？”豌豆眨了眨眼睛，问道：“好啊……我们去哪儿？”
“去能赚到很多很多功德的地方，升个级，然后……”容远的笑容微微收敛，语气也低沉下来，轻声道：“我们再闯一次创生之柱。”
“嗯，好。”豌豆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者畏惧的神色，只是确认道：“就我们两个？你和我？”比起创生之柱的危险，它似乎更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容远话音刚落，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头一看，阿尔法正幽幽地盯着他们，摄像头红光暗淡，莫名显得十分哀怨。
容远失笑道：“当然……还有阿尔法，想去的话可以一起走。”
“很危险的！会死的！”豌豆立刻扭头看向阿尔法，郑重地道。
“智脑程序内并没有【畏惧】这种情绪。”阿尔法慢悠悠地道：“对我来说，死亡跟关机的感觉差不多，所以我其实每天晚上都体验一回，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怎么能一样？
豌豆鼓着脸，不大乐意。倒是阿尔法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身又去摆弄它的那些花，很是怡然的模样。
容远戳了戳豌豆的脸，很想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的心态变得越来越苍老，豌豆却变得越来越活泼。最初它像个没有感情、只能按照程序运行的电脑。相处的时间日长，渐渐地，豌豆的感情越来越丰富，一天一天，成长到如今鲜活的模样。若是不说明，谁能想到它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豌豆被容远戳得一晃一晃的，刚才那点小小的情绪也都被晃走了，它抓着容远的手指摇了摇，道：“赛琳达的委托，你要接受吗？”
之前在会面时，赛琳达曾委托了容远一件事，就是智脑兰草被组织控制一事。虽然现在组织中的高层几乎都死光了，但还有一个大头领潜逃在外，并且所有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却并不知道他或她到底是谁。智脑兰草也只是死板地按照系统设定为帝国进行基本的服务，并没有真正归于帝国的掌控之下。不说别的，只说那位大头领能隐瞒身份到如今，毫无疑问是借助了兰草的力量。
赛琳达说的时候，容远只说要考虑一下，但豌豆看得出来，他实际上已经打算接受了。
容远叹息一声，道：“她毕竟曾经叫我一声船长。而且……”
剩下的话容远没有说，但是豌豆心里明白。
在容远失踪的那段时间，赛琳达的所作所为，要说容远不为之触动，那是不可能的。除掉组织这个帝国最大的肿瘤，再将兰草从组织的操控下解脱出来，这是容远送给赛琳达登上帝位的礼物，也是他对赛琳达过去人情的偿还。
与真正的友人相处时，容远不会计较彼此付出了多少。而他现在计算得这样清楚，也正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把赛琳达划出了某条线之外。
“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一个沙哑的、带着些金属般质感的声音响起。
容远略一挑眉，转头望去。
那个他救回来以后，一直不言不语、好似存在感全无的小女孩此时站在墙角，低声问道，声音中没有一般小女孩的清脆悦耳。她相貌可爱，站直了也没有桌子高，但却绝不会让人觉得萌，因为那双眼睛如死水般毫无波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人时，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小女孩指着光幕中的那个男人道。关于狱星的部分，男人已经说到了尾声，也就是他们利用狱星出生的这些没有任何身份、仿佛根本不存在的死士进行的刺杀、潜伏、自杀性袭击、易容改装以后顶替某些死者的身份为组织攫取大量利益等活动。
对小女孩而言，那些在她眼中将他们这些人从无望的地狱中拯救出来的恩人，恰恰也是造成狱星惨状的幕后真凶。这真相足以让一般人崩溃，但女孩的神色好像没有为之发生一点改变，只是又问了一遍：“是真的吗？”
容远道：“是。”
女孩默默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她要刺杀的对象，是“上司”的敌人。按理说，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个男人可能在欺骗、隐瞒、利用她。他把她救回来，可能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但女孩，她不相信那个无偿救了她态度还很亲切的医生，也不相信将他们从狱星带出来然后悉心教导的教官和上司，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曾经为敌的男人。或许是因为他那时的眼神，或许是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的温度，总之，她相信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
“金樱子。”沉默片刻后，女孩忽然道：“我叫金樱子。”
“我是容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容远道。
女孩点点头，又道：“我要离开，可以吗？”

第80章
从把几乎冻成冰块的金樱子从街上捡回来以后，容远其实并没有限制过她的行动。但女孩却并没有尝试过逃跑，而是常常默默地在角落里观察着容远，就像一盆安静的盆栽。
当她想要离开的时候，容远也并没有阻拦。女孩没有收下容远给她的钱和其他物资，只是要了一套御寒的衣服，孤身走进了风雪里。
“她这样……没关系吗？”豌豆有些担忧地问道。
容远道：“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既然敢离开，自然有生存下去的办法……阿尔法！”
“在。实时位置跟踪已开启。”阿尔法的摄像头上红光闪闪烁烁。
豌豆微微张着嘴巴，仰头看向容远。
容远笑了笑，道：“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带我们找到我想要找的人。”
狱星出身的这些杀手的培养基地在哪儿，观景台上的那些人并不清楚，只知道这样一个地方的存在。兰斯或许是知道的，但他对此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了。而像金樱子这样的杀手，就算她不清楚具体的方位，却肯定是知道一些信息的。
容远没有想过要从她的口中得到什么情报，因为这样被作为诱饵牺牲掉的弃子，即使知道些什么也肯定是有限的。容远要金樱子带他找到更上层的头目，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而且，任何一个组织，其武装力量肯定是掌握在最高领袖或者其亲信的手中。如果能找到那个基地，或许也有机会找到组织中那个至今不知其身份的大头目，其他所有人都死了，没有道理这个罪魁祸首反而能逍遥法外。
夕阳西下。
晚霞如火，烧得半边天空都是橘红色的。遍地的冰雪被罩上了一层橙黄色的光，显得温暖而柔和。
阿尔法又把阳台上的花一盆一盆地搬回去，它对这种枯燥的活动显得乐此不疲，仿佛很是愉快，容远也就由得他去。豌豆靠在容远的手边，打了个呵欠，容远收起书，准备带它回到屋子里。他刚站起来，忽然心有所感，回头往楼下一看。
街上，马路对面，一个高大的少年掀开兜帽，抬头看向这边，见容远回头，立刻高举双手用力挥舞，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容远便也不自觉地一笑。
路边的少年正是穆小虎，他背着一个落满雪的巨大背包，身上裹得像个熊似得。见到容远，他高兴地差点儿手舞足蹈起来，原地蹦了几下后，见花店的门自动打开，立刻大步跑了进来。
容远等在楼上，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穆小虎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下冲上来，看到容远以后先急切地上上下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说：“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他笑得极为开心，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巨石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提自从他知道那道贯天彻地的光柱是什么以后，因为担心容远的安危，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渴望至极、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契机第一军校，也没有提他从那天以后经历了怎样的辛苦才从茫茫冰原中一路追索到冰城这家小小的花店，更没有因为容远完好无损而觉得自己这一番辛苦都白费了的埋怨和后悔。他自顾自地傻笑了一会儿后，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穆小虎摸摸干瘪的肚子，苦着脸道：“我好饿啊……小远哥，你这儿有没有吃的啊？”
容远的眼神微微沉凝，过了一会儿才道：“恩，有……有很多。”
他转身走到厨房，此时阿尔法已经为容远准备了晚餐，但分量并不是很多。因为容远现在对普通的食物需求并不高，连续几个月不吃不喝都没事，进食对他来说与其说是生理需求，不如说是一种习惯，一种享受。
料理台上放着的，只有两碟炒菜，一碟水果拼盘，一小碗粥，制作得极为精致，不仅看上去赏心悦目，气味也是香醇诱人，但这点分量的食物，恐怕给那个大男孩塞牙缝都不够，当然不能称之为“多”。
然而容远走进来以后，只是一挥手，台面上就满满当当地摆上了各种食物——散发着热气的烤鸡、炸的两面金黄的鱼，松软香甜的面包，新鲜可口的水果……
容远从不用功德兑换商城中的生活物品，他认为这些用钱就可以买到的东西如果用功德换取，是极大的浪费，然而这一次，他却为穆小虎破了例。
等容远拿着吃的从厨房走出来时，却发现穆小虎已经抱着他那个脏兮兮的背包，侧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容远怔了怔，把吃的放在一边，挥挥手示意阿尔法把这些先收起来，他半蹲在地上，看着这个睡得正香的少年。
少年的睡容宛如婴儿，眉目舒展，无忧无虑，隐约还带着一抹笑容，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他的脸上和身上衣服没有遮盖的地方还露出一些没有痊愈的伤痕及冻伤的痕迹，深深浅浅的伤疤交错在一起，述说着少年一路上的经历。
许久后，一声悠长的叹息似有还无，融于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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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哗啦啦”地响起，热气扑到玻璃上，使得镜面变得雾蒙蒙的。
穆小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了身柔软如绵的新衣服，再饱饱地吃了一顿，挺着肚子瘫在沙发上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感觉有人正盯着他看，一转头，对上一双黑萌黑萌的大眼睛。
“呵！”
穆小虎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往后一靠，随后又立刻弹回来，好奇地看着坐在左侧花盆架边上的豌豆，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族？”
虽然看上去像个智能玩偶娃娃，但那盯着他看的眼神，可不是什么玩偶能够拥有的。
豌豆没有否认，这本来就是它跟着容远在星际联盟中行走时公布的身份。因为星球环境的限制，银河系智慧种族的身高大多数都集中在一米到五米之间，小人族和巨人族都是很罕见的种族。在过去的黑暗蒙昧时代，这两个种族刚被发现，就被大量地奴役、贩卖、屠杀，几乎灭族。到现在，银河系中仅剩的小人族和巨人族基本都生活在少数几个被重重保护的原始星球上，很少跟其他种族有来往。
因为据说，尽管星际联盟已经立法保护这些濒临灭绝的智慧种族，但在黑市上，还有一些人把小人族当做宠物圈养，每一个这样的小不点都能卖出天价来。
穆小虎虽然出生在一个偏远落后的星球上，但该学的知识他从星网上都学过，因此清楚自己在这里能够见到一个小人族有多么难得。他极力不让自己露出太过于好奇的眼神，以免惹得面前的这个小娃娃感到不快，但眼珠子还是一转一转地瞥向豌豆。
“想看就看好了，我又不会生气。”豌豆知道他的想法，坦率地说。跟随容远辗转在星际之间，这样的眼神它见得多了，更过分的态度也有的是。有些人自恃有权有势，曾当面胁迫容远把豌豆卖给他们。当然，这样的家伙，容远叫他们都重新做人去了。
作为器灵，不管豌豆表面上有多么像一个人类，但有些方面还是跟人类有所不同。比如，它并不会因为那些人把它当做一个奇货可居的物品而感到羞辱，也不会因为一些异样的眼神而愤怒，能牵动它一喜一怒的，唯有契约者容远。其他的人，不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对它来说，都跟路上的石子差不多。
穆小虎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随机他便大大方方地看着豌豆，伸手道：“你好，我叫穆小虎。我……我能跟你握个手吗？”
“我叫豌豆。”豌豆伸出小手握着穆小虎的指尖。
它的力气对于穆小虎来说宛如被一片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如此的轻柔带来一种别样的脆弱感。他不敢动，随着豌豆的力气指尖轻轻晃了晃，心底也跟着软成了一汪水。
却不知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被豌豆扫描了一遍，建立了一套详细至极的数据，还做了一份长达三万多字的评估报告。此时此刻，就连穆小虎本人，对他的了解都不会比豌豆更多。
豌豆的芥子空间内有一个容远很早以前兑换的光脑，一直由豌豆来操作使用。虽然比起量子基础的智脑来说光脑相差甚远，但其功能实际上非常强大。豌豆从阿尔法处已经得知了穆小虎与容远结识的过程，但它一定要亲眼看一看，确认这个人对容远并无威胁。
在豌豆与穆小虎“相谈甚欢”时，容远也接到了一份简讯，来自格洛尼——
“将军大人要见您，称有要事相告。”

第81章
冰宫正前方的广场上，有一座高达千米、长也有近百米、宽四十米左右的黑色石碑。石碑根部深入地下不知道有多远，即使是通过地下被冰层隔离的观光电梯，也只能看到石碑的一部分，透过冰层，能看到这块石碑一直延伸到无法看到的深处。
石碑周围，铭刻着一行行名字，每个名字不过巴掌大小。一圈圈的名字环绕着石碑，深入地底，冲上云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历史一个漫长的、壮烈的、可歌可泣的故事。
这是兰蒂亚的纪念碑。自兰蒂亚的文明建立以来，这块石碑就存在了。兰蒂亚的文明曾经被摧毁过多次，但不论天灾还是人祸，每一次，这块石碑都顽强地伫立着，仿佛一个永恒的道标。随着兰蒂亚星的地表被冰层一层一层地覆盖，无数的文明遗迹被掩盖在冰雪地底的深处，但这块石碑却依然存在，并且被兰蒂亚人修筑得越来越高。
穆小虎有点紧张，同时又有点干坏事的兴奋，因为他此时正踩着一块悬浮滑板，在离地七八米的高度紧贴着石碑摸索着，动作莫名地看上去有些猥琐。石碑在兰蒂亚人心中的地位不凡，他这样的举动，足够被扔进监狱关上好一阵子了。
但是容远告诉他没关系。出于对容远的信任，穆小虎一咬牙，干了！
最关键的是，石碑周围，从冰宫前方到广场尽头，足足有三四十名兰蒂亚的卫兵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他看。但除了这些士兵以外，附近可视范围内一个普通民众也没有，显然早就进行了清场。
在官方默许的情况下干坏事，这种刺激让穆小虎脸颊发烫，心跳都加快了不少，但他的注意力也变得更加集中，很快就找到了容远说的那个名字卡尼亚，双手如同抚摸丝绸一样轻柔地从刻着名字的凹槽中抚过，在倒数第三个字母的下端察觉到一丝异样，片刻后，他用几个细小的工具从那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比尾指的指甲盖还要小一些的芯片，白色，半透明，比纸更要纤薄，上面铭刻的纹路复杂而极为纤细，即使以穆小虎的眼力都看不太清楚，乍然看上去，很像是一小片将要融化的冰，贴在他的指腹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穆小虎看了一眼，就小心翼翼地捏着这枚芯片，踩着滑板落到地上，然后钻进观光电梯，经过数十秒的失重然后超重的过程后，电梯停在地下的某一层，门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站在电梯门边，却对电梯里的穆小虎视而不见。
穆小虎不自在地晃了晃脖子，用宛如捏着一枚绣花针的动作捏着芯片，大步走进门外走廊侧面的一个房间，就见容远、阿尔法，还有今天早晨还在电视上出现过的女皇赛琳达、利奥波德将军都在里面，几人围着一张桌子或坐或站，桌上，豌豆抱着一块比它脑袋还要大两圈的小甜饼，像小松鼠一样慢慢啃着。
听到脚步声，众人一起看过来，穆小虎晃了晃手臂，先是冲着容远喊道：“小远哥，我拿到了！”
“嗯，做得好。”容远对他笑了下，然后侧头看向阿尔法，道：“阿尔法。”
“是。”阿尔法上前，从穆小虎手中接过芯片，放进自己胸前弹出的一个卡槽，然后收回去，电子音道：“未知芯片开始检测……检测预计时间，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等待是无聊的，但屋内的几人却没有说话的意思——容远永远是在看书；豌豆靠在容远身边吃了两块小甜饼，还喝了小半杯饮料，它现在醒来的时候经常会吃一点东西，似乎是在补充身体失去的能量；赛琳达走到房间透明的一面玻璃墙，看着墙外的石碑刻字；利奥波德则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假寐。
穆小虎捡了两块豌豆剩下的小甜饼塞进嘴里，腮帮子因此变得鼓鼓的，他趴在桌子上，一边嚼着小甜饼，一边眼珠子转来转去地看着几人。对容远居然认识女皇陛下和大将军这件事，穆小虎惊讶极了，同时房间里那种微妙的气氛他也不是感受不到。不是穆小虎什么也没问，就像好他也没有问过容远为什么要让他去取那块芯片，那芯片又是什么东西一样。
容远不会害他。秉持着这一信念，对于其他的事，穆小虎虽然好奇，却聪明的遏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从来都不会多问。
事实上，这块芯片，正是卢卡将军两百多年前，从一个朋友手中得到的，关于组织的秘密情报。
他为了这份情报，被组织追杀至帝国边境，险死还生地流落到红狱星两百年，前段时间被解救出来以后，又落到组织的控制中被严刑拷问，直到被容远救出。
事实上，卢卡本人也不知道这张芯片里的内容是什么，那位友人在临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这是能将组织彻底覆灭的秘密武器。”
为了这句话，他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在被组织追杀的时候，卢卡感觉到组织庞大到可怕的势力，自忖不一定能顺利逃脱，匆忙之间将芯片藏到了纪念碑上。因为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反而没有人能猜到芯片的位置。芯片又小又薄，藏得隐蔽，比一般人伸长手臂的高度还要高一些，避免了被人无意中看到的可能性。因此两百多年了，组织为了这份情报上天入地的搜索过，这块芯片却始终没有被发现。卢卡本打算，等他脱困并且基本康复以后，就将芯片取出来，不管里面的情报还有没有用，都算是将这件事彻底了解了。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取出芯片，组织几乎已经被完全覆灭了。
对于新闻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卢卡一个字也不相信。那些事件的前因后果，虽然他完全不清楚，但他作为被波及的当事人，比别人知道的要多一点，加上卢卡早在狱星的时候，就曾在几个昔日隶属于他的麾下、后来却掺和进兰蒂亚的继承人争夺而被送到狱星的部下口中，听到过容远的事迹。几番思量后，他能够肯定，组织的覆灭，必然有容远的手笔。
于是，身体还没有康复的卢卡就让格洛尼把容远请过来，将芯片隐藏的位置告诉了他。
由于赛琳达自导自演的飞船爆炸事件，帝都星此时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中，要想在纪念碑上动手脚，必须要获得帝国高层的允许，故而，此时几人才会坐在一起。
虽然容远也有在不知不觉间取出芯片的办法，但毕竟，他和赛琳达只是理念不同，并非从此就变成了敌人，因此并不需要将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检测结束。”阿尔法道：“芯片程序正常，内容已解锁。检测发现，芯片内记录了涉及麦堎组织的事件288件，记录组织成员232970人，现已将内容法发送到个人的通讯手环中，请注意接收。”
与此同时，除了穆小虎以外几人的手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们都将信息点开看了看。
容远眉头微微一挑，看了看眼前光幕上的内容，再看了眼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刚接收到的信息上的赛琳达和利奥波德，转头看了眼阿尔法，微微摇了下头。
阿尔法会意，将准备好的下一段话从程序中彻底删除。
芯片虽然看起来小，但存储量相当大，赛琳达等人接收的文件中还有大量的视频和录音文件，要想全部看完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这些事也不需要他们两人亲自来做。因此只是将内容大致地翻看了一遍，重点看了看一些身处高位的漏网之鱼的名字，就将光幕关闭了。
正听容远对没有收到信息的穆小虎说：“这些内容涉及到一些兰蒂亚帝国的隐秘，虽然都是过去的事，但是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嗯。”穆小虎充满信任的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赛琳达心头忽然一疼。
曾经，她和容远的相处，大概也是这般模样吧？
女皇敛了敛眸子，然后微微笑道：“卢卡将军的这些消息很有用，若是没有这个，可能有些人就此逃脱了。我会安排人追索下去，另外，帝国第一军医院也会接手卢卡将军的治疗和后续休养，请您尽管放心。”
容远点点头，没有就此多说，而是道：“择日不如撞日，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我们今天就把它解决吧。”
“今天？”赛琳达有些惊讶。智脑兰草被组织掌控的事她虽然委托给了容远，但因为组织的头目已经或死或逃，目前还没有发现跟智脑有关的线索，要解决这种控制，难度自然很大。她本以为就算是容远，也需要至少一年半载才能完成，但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今天就能做完？
不过赛琳达跟许多认识容远的人一样，对容远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所以她尽管很惊讶，但还是点点头道：“那我带您过去。兰草的主机，就在这栋楼的最底层。”
容远站起来道：“走吧，阿尔法，小虎。”豌豆已经跳到了容远的肩膀上，抓着他的衣领坐下来。
“哎！”穆小虎应了一声，连忙站了起来。
“等等。”利奥波德伸手拦住穆小虎道：“机器人和那个……”他看了眼豌豆，知道那个小人族在容远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便道：“小不点也就算了，但主机所在是帝国的一级防护区，其它无关人员最好不要进入。”
穆小虎眨了眨眼睛，看向容远。
容远淡淡地道：“他是我的助手。”
穆小虎此时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冲着利奥波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利奥波德皱了皱眉，他是不太相信这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少年具备能够修复兰草的能力，但既然容远这么说了，就没有其他人怀疑的余地。他请示地看向赛琳达，见女皇点了点头，才终于放行。
穆小虎快步走到容远身边，脚步中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跳跃感，见赛琳达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便冲着她又灿烂地笑了笑，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多说。

第82章
地下一层，是一间宽广的大厅，一个巨型的黑色机箱充当了一面墙，周围全都是各种设备和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各种颜色的指示灯明明灭灭，无端地生出几分寂寥感。
智脑的维护人员都已经被清场，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放心让几个外人待在这个可以说整个帝国最重要的地方，但女皇的命令却无法违背，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就连赛琳达也在容远的要求下离开了，只剩下容远、穆小虎、阿尔法和豌豆。
原本，容远并没有打算带穆小虎过来。
要解决兰草的问题，目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容远和阿尔法合力，将兰草的程序彻底检测一遍，有必要的话甚至可能要重写一遍。因为兰蒂亚帝国的交通导航、金融交易、社交通讯、政府公务、个人信息、社会安全等无数的事都依靠着智脑的运行，因此绝不可能为了检测维修这种将兰草关机，只能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排查，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还是在赛琳达能给他们提供许多帮手的前提下。
第二个办法，就是容远从功德商城中兑换出一个新的智脑。这种智脑需要的功德不菲，但比起它的功用来说可以称得上是物美价廉。
功德和时间，既然一定要花费一个的话，容远还是选择功德。
只是这一点，在阿尔法解析了那块芯片的内容以后，发生了改变。
芯片中的内容表面上看起来就是阿尔法发送给赛琳达两人的那些，但实际上，却以一种即为隐蔽的方式在几个视频中藏了一段程序。
那是兰蒂亚的智脑之父——阿方索斯偷偷写下来的程序。
他在程序的末尾留下了前因后果。原来阿方索斯从崭露头角的时候就被组织吸收，年轻人虽然在编码和数字上的天赋堪称举世无双，阅历和经验却欠缺许多，轻易就被组织中人忽悠得忠心赤胆，情愿为组织肝脑涂地，就连他制作的智脑源代码中，也为组织留下了一个后门，让组织成为了兰草的真正掌控者。为了避免兰草脱离掌控，他还特意设下了重重锁链，将兰草的智能限定在比较低级的范围内，却限制了它的成长，让兰草只能像一个完全的机器一样，被组织所利用。
在组织的运作下，兰草取代了兰蒂亚帝国过去各个星球和联邦使用不同系统程序的局面，整个帝国大部分区域的电子设备都跟兰草建立了联系，由兰草统一调控管理。随着智脑在帝国变得越来越重要，阿方索斯在组织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渐渐的，他接触到了许多自己以前不了解的隐秘，知道组织利用兰草都做了些什么事，然后他……后悔了。
然而组织这条船，上来了就不要想下去。阿方索斯见过不少想要脱离组织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他自然不想落得同样的结局，只能想办法慢慢布局好让自己能够安全离开。然而这位纯粹的科学家在阴谋诡计上实在不在行，布局刚开了一个头，就被人察觉到他的目的，很快阿方索斯就发现自己被组织中的人全面监控起来了，不要说离开，哪怕他想在社交网站上给别人点个赞，都要经过组织和智脑的双重审核，确保不会泄露任何情报以后才能上传上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阿方索斯自然什么也做不了。他又是个惜命的，于是再不情愿，也只能继续为组织的事业发光发热。但眼看着兰草被组织利用，阿方索斯痛心不已，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天真可爱的女儿被人夺走当了无恶不作的刽子手，最可恶的是，女儿还是被他自己亲手送给那些人的。
阿方索斯发誓要给予兰草自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就是卢卡的那位卧底朋友被派去看管阿方索斯，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后，两人互相取得了彼此的信任。在那位卧底的关照下，阿方索斯逐渐获得了一些喘息的空间，偷偷摸摸地制作了那张芯片，将为兰草解锁的源码隐藏在芯片中。他是兰草的制造者，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束缚兰草的锁链在什么地方，只要将这芯片插入兰草的主机，智脑立刻就能获得自由，然后，组织对兰草的控制自然土崩瓦解。甚至，在兰草的协助下，帝国想要彻底覆灭组织也并不困难。
但前提是，那芯片，必须交给可靠的人，而且是能把芯片带到深藏地下的兰草主机上的人。
之后发生的事，芯片中并没有记载，但结合卢卡将军的故事和诺亚搜集到的一些资料，可以肯定，那个卧底找错了人，被组织发现了他的意图。幸运的是他在转交芯片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拼死逃出，临终之前把芯片给了卢卡。
而那个被卧底错信的人，如果容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兰斯。
身在帝都星的组织高层，能够接触到兰草主机还不会惹人怀疑，身份隐藏得连组织内部都没有多少人知道，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不多，除了那位至今不知其身份的大头目以外，也就只有兰斯了。他身为皇室管家，在世人的印象中对帝国皇室忠心耿耿，不需要别的说明，仅仅这个身份，就很容易取得卧底和阿方索斯的信任。
所以直到两百年后，这块芯片才得以重见天日。之前阿尔法检测一块芯片之所以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是为了测试芯片中的程序。在阿尔法的模拟沙盒中，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反复测试，结果证明，这芯片，确实能解决兰草的问题。
其间的前因后果，要说起来就太复杂了。当赛琳达等人全部都离开以后，阿尔法接管了这一层的监控，容远简短地跟穆小虎说明了情况，然后让阿尔法把芯片放到他手上。
穆小虎抓着芯片，难得一脸茫然地看着容远，样子看起来有点傻。
“去吧。”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去把它插上，这件事就结束了。”
穆小虎犹豫了一下，拿着芯片走到智脑主机前，找到卡槽，又回头看了一眼容远，见他点了点头，才把芯片插进去。
“嗡”地一声，室内所有的指示灯一起熄灭。几秒钟后，灯光又一排一排地亮起，眨眼间便如群星闪烁，站在主机前面的黑皮肤少年犹如踏在星河中一样。随着程序的运行，灯光忽明忽暗，有的区域突然亮起，有的区域又忽然熄灭，犹如星河的水在欢呼着流动。
又宛如一个新的生命在诞生时，所发出的第一声啼哭，还有胸腹中悠长的呼吸。
容远在灯光熄灭的时候，就走出了房间，于是这瑰丽的一刻，便只属于穆小虎。
接触枷锁以后，兰草的智能会以几何级数增长，刚刚苏醒的它还宛如一个婴儿，五分钟后它的智慧将堪比四五岁的孩子，十分钟后智能与一般的成年人相当；半小时后，它的智能就能够达到银河系中被称为“智慧种”的兰蒂亚人的顶端水平；不到一个小时，它将超越人类智慧的极限。
但作为智脑，兰草本身的智能水平也会受到某些条件的限制。当达到某个阈值以后，它的智能增长速度就会迅速地降低，然后维持在一个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水平。在这时，兰草的语言、逻辑、计算、空间等智能都达到了顶级，今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情感智能和认知智能也会得到缓慢的发展，但这方面的增长速度，它可能会与一般人类的进步速度相当甚至更加缓慢。
银河系中从没有人担心智能反叛这种事，一来是因为忠诚是写在它们源程序中最核心的代码，一旦有所触动，人工智能会立刻自毁；二来，星际联盟中有足以将其彻底摧毁的武器；第三，则是身为智慧种族的骄傲了，如果连自己制造的东西都畏惧其不能掌控，那还有什么进步的空间？
要知道，几乎所有的文明在发展的初始阶段，就制造出能将自己的文明和所生存的星球彻底毁灭的武器，但人类没有为此而裹足不前退回到原始社会，反而不断地制造出威力更加恐怖的东西，从而脱离地心引力的束缚，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星球，发展出如今银河系璀璨无比的文明体系。
所以，容远也不担心智脑兰草会作出对人类或者兰蒂亚不利的决定。它被制造的初衷，就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但它永远都会记得，将它从黑暗、压抑、密不透风的囚笼中释放出来的人是穆小虎。因为这一份情分，将来它必然会对这个少年有所偏颇和照拂，以兰草所掌握的庞大的能量，这种照拂即使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穆小虎此生都受益无穷。
怨偿十倍，恩还百倍，这是容远的原则。
容远靠在门外的墙边，低头看着豌豆，道：“接下来，跟大家道个别，我们就该离开了。”
“嗯。”豌豆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无限期待和欢喜的神色。
而一墙之隔的屋内，灯光的变幻终于停止，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响起：“你好，我是兰草。”

第83章
帝卫九星，名为法瑞亚，在兰蒂亚语中这是“万花之园”的含义。这颗卫星的内核温度极高，过去是一颗遍地都是岩浆和火山的岩石星，后来经过兰蒂亚的改造，狂暴的炎火之星被人类的科技驯服，地表的温度终年维持在一个极其舒适的范围内。帝卫九星的表面一年四季鲜花盛开，绿草如茵，美丽极了，这里是兰蒂亚人度假的首选。
波光粼粼的斯沃湖是帝卫九星上著名的一个旅游景点，不过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凌晨，哪怕其他卫星反射的光将这片照得几乎纤毫毕现，但游客却还是几乎没有。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在湖边，还躺着一个衣着随意、灰发褐眼的青年。他的长相并不难看，仔细看还有点小帅，但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具有个人特色的特点，属于那种看着不讨厌、但一转眼就会忘记的长相。
青年的身边放着一根吊杆，细线垂进水里，他似乎正在钓鱼，却看也不看吊杆一眼，双眼只盯着眼前的光幕，两手垫在脑后，那惬意的姿势放佛正在看什么有趣的综艺节目。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麦堎组织……种族屠杀……边境战争……内战……狱星……杀手培养计划……洗脑计划……
光幕中传出的低语，谈论的，全都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内容。
低语声停止，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青年面无表情，沉默许久，光幕那一头的人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青年忽然问道。
【——我信。】那人道。
“为什么？因为他救过你的命？”青年有些尖锐地问道。
【你不信吗？】那人反问道：【你觉得他是在对我撒谎吗？】
青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不，我也信。事实上，我这段时间也搜集了很多消息，本来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结合你今天说的那些事，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只不过……”他仰头看着头顶微微发白的天空，长叹道：“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们的人生，还有我们那许多伙伴的牺牲，是何等的……艹蛋啊！”
【总比利用到死要好。】那人倒是比他还要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是因为她有更长的时间来消化的缘故。
“说的也是。”青年苦笑道：“我们总比那些已经死了的家伙幸运，对吧？”
对方不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青年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睑微微下垂，嘴边的弧线拉平，温和可亲的面容忽然就变得冷峻起来，令人生寒。
良久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带着几分狰狞，道：“自然是……把他们曾经给我们的都还回去！”
【是！】光幕另一头，长相甜美的小女孩金樱子眼中似乎也有了一层嗜血的红色，道：【泽若大人！】
青年——也就是曾经试图卧底到容远身边无果，却间接导致了白齐星刺杀的泽若关闭通讯光幕，站了起来，握住吊杆手一提，一只半臂长的大鱼猛地脱水而出，尾巴剧烈地摆动着，水珠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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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城，一家平素就很冷清的咖啡店，此时更是空无一人，连服务员都不知所踪，只有店长站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擦着一只纤尘不染的古瓷杯。
一行人来到店门口，却只是守在门外，只有为首的一个看似孱弱的少年和一名高大的青年走进来。室内的温控系统运转着，驱散了少年身上的寒意。青年伸手帮他脱去厚厚的外套，少年看向店主，在对方的示意下，目光转向了靠窗被一圈绿植围绕起来的一个角落。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个少年仿佛含了糖的撒娇的声音：“小远哥，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我保证不添乱，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还要上学。”容远冷静地道。
“军校下次开学还要大半年呢！这么长时间，你要是你也走了，我一个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无聊死的。”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半年连路上的时间都不够，你没办法赶回来参加考试的。”
“没关系啦！明年来不及，不是还有后年、大后年吗？以我现在的年龄，就算十年后再来参加第一军校的招考，都不会超过报名年龄限制的啊！”
容远叹气：“上军校不是你的愿望吗？”
“那是过去式啦！”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到少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的样子：“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跟你一起去冒险！学习什么时候都来得及，这样的冒险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真这么想去？”容远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松动。
“是！”穆小虎斩钉截铁地道。
“不后悔？”
“绝不后悔！”
叹气——“那你要听话。”
“必须的！小远哥你指东我绝不打西，你让我抓狗我绝对不撵鸡！”
“噗嗤”一声，从门外进来的少年忍不住笑了一声。
“谁？”穆小虎跳起来喝道。
少年和青年从绿植中间的缺口绕进来，笑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在外面，正好听到了你们说话。”说着，他看着容远欠了欠身，眼角的余光扫了眼野人似的的穆小虎，淡淡一笑。
这是穆小虎和洛尔&#183;杜蒙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优雅高贵，风度翩翩，笑容如春风拂面。
一个随性自然，洒脱不羁，灿烂若朝阳初升。
但在这一瞬间，他们心中同时泛起一个想法：这家伙笑的样子……有点讨厌。
“坐。”容远出声打断了两人莫名“深情”的对视，伸手引了一下，扫了眼站在洛尔身后塞米利安。
他记得上次见面时，这个男人还被洛尔的队伍隔离在外，双方的关系紧张的犹如一张被绷紧的弦。然而这一次，对少年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络腮胡子不见了，倒是这个人跟在了他身边。
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变故，容远并不是很关心，只是略想了一下，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洛尔&#183;杜蒙，作为杜蒙家唯一的继承人，尽管上次容远跟他只在冰原上短暂地见了一面，但实际上，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有联系。
上代的杜蒙公爵是前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执掌着监察政府官员和軍队、商业往来、信息安全、资金流动等事务的监察局，还暗中进行着间谍和反间谍的工作，只要被他抓住了把柄，无论是谁，都会被他查得底朝天。帝国内很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最害怕的就是听到杜蒙公爵拜访的消息。
身处这样位置的人往往难以善终，古往今来莫不如此，杜蒙公爵也是一样。在一次虫洞跳跃的事故中，杜蒙一家上下惨死，只有年幼的洛尔一人幸存。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场事故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在杜蒙公爵去世后，洛尔被他的堂叔韦奈姆伯爵和其他一些觊觎杜蒙家财产、或者跟杜蒙家有仇的人欺压的几无立锥之地，不得不抱病踏上苦行路借以证明自己。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情况。
实际上，洛尔借势避开了纷争，蛰伏起来等待机会。当他在冰原上遇到容远的时候，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杜蒙公爵给洛尔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并不是那个爵位和数额庞大的财产，而是许多世人难以得知的隐秘消息以及在公爵去世之后仍然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种情报。容远是什么人，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或者只是一知半解，但洛尔绝不在这个“大多数”的行列中。
在承诺要将圣光礼的邀请函转交给容远的时候，洛尔和容远互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在容远离开冰原、踏入冰城的第二天，洛尔&#183;杜蒙也瞒过了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冰城。两人通过星网有过数次的联系，除了那份邀请函以外，洛尔还讲大量的情报送到容远手上，便于他更好的掌握目前的形势。在圣光礼之后，帝国的应对、赛琳达和左右宰相的讨论、兰斯死亡后的影响等等，容远其实都第一时间就获得了消息。
而作为容远的回报，那个贪婪又愚蠢的韦奈姆伯爵因为设计谋夺公爵遗产、还有一些过去其他的罪行，已经在前日被褫夺了爵位，九成以上的财产都被帝国收缴，而杜蒙家的爵位和财产都重新回到了洛尔的手中。另外，就是他们今天见面的目的。
“这是你要的东西。”容远将一块不起眼的淡灰色存储盘推向洛尔，道：“涉嫌谋害杜蒙公爵的嫌疑人名单、疑似相关人员的名单，还有已经掌握的证据和线索，都在里面。不过这里面大部分人因为牵扯到一些别的事情，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会在短时间被帝国抓捕，剩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些资料的来源，便是智脑兰草。在它的智能提升以后，从网络世界无穷无尽的数据中提取分析出这些信息，只是小菜一碟。
洛尔将那块存储盘握在手中，看着它，神色有着隐隐的悲怆，过了会儿，才勉强笑道：“我知道，麦堎组织，对不对？”
“没错。”容远喝了一口咖啡，等洛尔的情绪渐渐平静以后，才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也有必要知道。”
？
洛尔眼神中带着些淡淡的疑惑。
“根据我的情报来源分析，你的父亲，杜蒙公爵——”容远看着他说：“依然活着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七，基本可以认为，他还活着！”

第84章
“他……没有死？”
洛尔愣住。
任谁知道自己已经去世的亲人还活在世上，大概都是这样的反应。
欣喜？庆幸？或许是有的，但最主要的情绪，还是委屈和愤怒。
——如果你还在，那我的伤心痛苦算什么？
——如果你还在，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辱、遭受苦难，却一言不发？
洛尔虽然聪慧，但他依然是个未成年的少年，在曾经遭遇困境的时候，也曾幻想过他无所不能的父亲能重生归来，一举扫平所有的困难和敌人。但随即，理智就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当中。他依靠着自己走到今天，很多时候，也就只有他自己。
但现在，他才发现，现实还可以更加冷酷。
洛尔没有怀疑容远是不是在骗他。因为他了解容远的能量，也知道容远的为人，清楚面前的这个男人没有理由会用这种事情欺骗他。既然他这么说了，肯定是有他的根据。
这种清醒的认知让他更加难受。
但这名十四岁的少年在此时表现出了让人惊叹的克制和冷静，他的脸色只是微微一变，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不管他内心的情绪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但至少表面上，他只是眼神略微沉了沉。
简短的会面后，洛尔与容远等人告别。
此时组织已被铲除，韦奈姆伯爵也被赶出了冰城，通过容远，洛尔还得到了皇室的某些许诺，他终于不需要再藏头露尾地躲起来，假装自己还在苦行路上没有回来。此时他得以光明正大的走在街道上，身边跟着他信任的下属，路上一些故人认出了洛尔，还有人跟他打招呼，但洛尔一概没有理会。
他此时，只觉得周身无比寒冷。
他们到了花店门前。
容远将要离开，就把花店换给了洛尔，店里剩下的花也全都送给了他。此时站在门外，看着窗内怒放的鲜花，瘦弱的少年紧抿着嘴唇，一行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伸手拭去泪水，无比冷静地说：“塞米利安。”
“是，少爷。”身后的男人躬了躬身。
“找到他！”这个“他”，无疑指的便是前杜蒙公爵。
“是。”塞米利安笑眯眯地应道，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困难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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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星地广人稀，就是普通人家的院子都很大，而右相的府上占地面积更是极为宽广，花园里甚至还有一个人造的湖泊，湖底的砂石土壤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发热系统，使得湖水始终保持着一个适宜的温度。坐在湖边，微风轻拂，碧水粼粼，金色或者红色的鱼儿不时地从湖中一跃而起，鱼尾甩出的水珠在半空中就会变成一颗颗的冰珠，啪嗒啪嗒地砸在湖水中。
湖边的亭台楼阁、装饰摆件、灯柱雕像，全都是极其精美的冰雕，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换一批新的，所以花园中的景色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截然不同。冰砌的屋中，却是温暖如春，还摆着两盆从容远那里买来的鲜花。
白皙柔美的手拿起碧绿色的壶，将清澈透明的酒水倒入杯中，宽大的袖摆显得手腕愈发纤细，有种不胜重荷的脆弱感。
艾米瑞达放下酒壶，见容远的眼神落在那花上，便笑道：“父亲很喜欢这些花，每天都要亲自照料，不假于人手。不过我觉得，还是在你那儿的时候更漂亮些。”
说着话，艾米瑞达也坐了下来，她和容远之间就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彼此之间的身高差有些大，但艾米瑞达从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或许是因为，她天性就是柔怯温驯的性子，即便这些年经历了许多磨炼，艾米瑞达也成长了不少，对外很能唬的住人，但在容远身边，她就好像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小女孩，眼神中不自觉地就流露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容远笑了笑，道：“好好养着，这些花会有大用处。”
“嗯，我知道。”艾米瑞达没有问会有什么用处，只是抿嘴笑道：“你上次也是这么叮嘱我的。”
容远愣了下，然后笑着摇摇头，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又道：“我要走了。”
他的语气很寻常，但艾米瑞达却是一怔，手下意识地一颤，差点儿打翻了酒壶。她忙伸手扶住，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惶然。
“要去……什么地方？”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容远只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并不说话。
“不……不回来了吗？”艾米瑞达颤着声音问道。
容远叹气，伸手拂去了艾米瑞达脸颊上因为情急而涌出的眼泪，道：“当年的事，该有一个了解了。”
“但是……但是……”艾米瑞达泪水涌的更急，尽管对这一天早有预料，但当它真的来临时，艾米瑞达却发现自己依然无法面对。她带着哭声说：“你……真的准备好了吗？那么危险……不能……再等几年吗？……等几年，等星云平静一些后……”
“艾米瑞达。”容远平静的声音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女孩的焦虑和惶恐，他说：“这种事，永远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只能一往无前。”
“那……那我……”
——我跟你一起去！
她正要说出这句话，膝盖上突然微微一沉。
小儿子寇笪抱着她的腿，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充满关心，又带着一点害怕，含着眼泪，笨拙地道：“妈妈，不哭！”
另一个儿子修远却站在容远面前，仰头看着他，怒气冲冲地威胁道：“小远叔叔，你要是欺负妈妈，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再也不理你了！”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被咽了下去。艾米瑞达忙一手揽住寇笪，抚摸着他的后背，边柔声说道：“乖啊，宝宝不怕，妈妈没事。修远，小远叔叔没有欺负妈妈，妈妈这是……是因为听到了小远叔叔要离开的消息，舍不得才会哭的。”
“这样啊……”两个男孩同时松了口气，修远还道：“妈妈你可真是的，小远叔叔又不是第一次离开了，等他回来，咱们不是又能见到了吗？”
确实，这些年，容远和艾米瑞达也是聚少离多。他总是在流浪，居无定所，艾米瑞达所在的地方只是他偶尔驻留的一个港湾。他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带给孩子们一些礼物，小住两天，或者只是短暂的停留几个小时，就又会离开。
但那些时候，艾米瑞达从不为分别感伤，因为她知道，容远一定会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或者晚霞满天的傍晚，他会带着笑意出现。他们在笑容中重逢，也在笑容中分别。
但这次……这次是不一样的。
然而这些话，艾米瑞达没办法跟两个孩子说明白，童言稚语，让她内心的伤感更甚。艾米瑞达强忍着泪意，含笑劝道：“嗯，妈妈不哭了……你们去跟豌豆玩吧。”
孩子们丝毫没有怀疑母亲的话，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争先抢后地跑到豌豆那边。他们这是第一次见到像豌豆这么小的人，爱得不得了，但两个孩子被教得极好，他们并没有伸手把豌豆抓起来或者把它当做一个有趣的玩具，而是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满满地堆到它身边，还端来许多零食点心，笨拙而坦率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天真可爱的样子，艾米瑞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随后她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容远，眼中满是愧疚和不安。
她刚才一时冲动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还有她现在的想法，容远显然都一清二楚，甚至可能比艾米瑞达本人都更清楚一些。但他只是理解地笑了笑，道：“你的幸福，就是我的愿望，别的都不重要。”
那样的包容与温柔，差点儿让艾米瑞达又落下泪来。
豌豆应付着两个孩子，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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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容远和豌豆离开以后，艾米瑞达让侍女把两个孩子带回去睡觉，自己趴在桌子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哭完后，她捂着红肿的眼睛坐起来，一块手帕递到了眼前。
“阿泽……”艾米瑞达哽咽道。
她的丈夫田泽叹了口气，将一块拳头大小的球形治疗仪贴在艾米瑞达的脸上滚动，看着那红肿和泪痕逐渐消失，轻声问道：“他走了？”
“嗯……”艾米瑞达抽了抽鼻子。
“我听说那个组织的大头目还没有落网，容先生不继续追查了吗？”田泽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吧。”艾米瑞达没有多想，答道。
田泽便松了口气，明显的让即使沉浸在悲伤中的艾米瑞达都察觉了。
“怎么……难道……那与你有关？”
见妻子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好像他答得有一句不对就要“大义灭亲”，田泽忙举起手道：“拜托~我有没有参与那种事情，你不是最清楚么？”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艾米瑞达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
田泽有些抑郁地叹道：“没什么……只是，老爷子对那个人的身份有些猜测。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个人的话……总之，这件事不碰为好。既然那个组织都已经被瓦解了，那么剩下一两条漏网之鱼，也没什么关系吧？”作为宰相之子，田泽即使不涉足官场，知道的信息也比一般人多得多，只是他身上的限制也多得多。
“普通的小鱼小虾当然没什么，但这可是翻江倒海的蛟龙！怎么能说放过就放过？”艾米瑞达一直对待容远的事比自己的事还要上心，追问道：“你说的，到底是谁？”
“只是猜测……”
“那就说一下你的猜测！”
“我真不能说，艾米！”田泽举手投降，告饶道：“既然容先生都已经要走了，何必再拿这些来麻烦他？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你好我好大家好，真的！”
他的态度，让艾米瑞达放弃了追问他，因为此时，她心中忽然也隐隐有了猜测，喃喃道：“难道说……”

第85章
容远在一个清晨离开了帝都星。
走的时候，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人送行。在阳光刚刚刺破黑夜的阴霾照亮了一小片天空的时候，一架飞船冲出大气层，向着遥远的太空飞去。
这时候，赛琳达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披着外套站在窗边，仰头望着天空，尽管寒风吹得她身体冰凉，但她却始终不愿意回到温暖的房间里去。
这时候，艾米瑞达为睡得四仰八叉的两个孩子盖上了被他们蹬掉的被子，侧坐在床边，看着孩子们可爱的小脸，温柔如水的目光涣散着，想着过去那些至今仍然会让人心潮澎湃的时光，想着那个已经远去的人，神情似喜似悲。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还在睡觉，有些早起的人路过了一家最近声名鹊起的花店，却发现小店外面的装饰已经全部没有了，招牌被收起来，店外彻夜不熄的灯关闭了，玻璃全都从透明模式被调换成了不可见的模式，小店里一片漆黑，不知道里面的人都去哪儿了。
这时候，左右宰相的住宅外面，停着许多车辆，在还未彻底消散的夜色中有点点微蓝的光闪烁着，那是等在车里的人正在用手环浏览网页或者跟什么人在联系。女皇乘坐的飞船爆炸之后一系列后续调查中，帝国许多实权人物纷纷落马，对某些人来说这意味着巨大的机遇在眼前招手。为了在这次帝国换血的大震荡中不被甩在后面，众人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帝国几位执政高层的府外每日都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在府外许多人默默等候的时候，众人想象中此时正在酣眠的左相田川其实早已经披着外套起来了，他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简短的字。只是几个字而已，左相却已经看了整整有半个小时。
“父亲？”田泽轻声道。
左相长叹一声，道：“他们已经发现了。”
田泽吃了一惊：“难道说……”
左相点点头，道：“自从陛下掌握了兰草，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是，太快了……”
田泽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陛下的决定是什么？”
“利奥波德已经离开了，他带走了军牙。”左相道。
田泽倒抽一口冷气。军牙对很多帝国人来说是一支仅存在于传说中的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精锐，上天入海无所不能，每个人还都配备了一架最高端的机甲，是名副其实的杀人凶器。无论是在正面战场斩敌酋，还是潜入伏击攻坚克难，不管多艰难的任务，只要交给他们，就没有完成不了的，只是期间的牺牲，更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田泽不再说话了，左相田川满脸的皱纹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疲惫：“以子弑母，不管什么理由，都难以得到世人的理解。时间越是久远，猜测就越是不堪。更何况，那个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不知道她手中还有什么底牌……陛下，还是太年轻啊！”
这时候，纪念碑下方最底层的大厅里，焕然一新的智脑兰草让众人全都忙成了狗。此时在这里的维护人员全换成了女皇的心腹，接触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让他们感到惊心动魄。一个方形的机器不断地吐出白纸，纸上写一行行的姓名。每当白纸积累了一小沓以后，就有人跑过来将其抱走，然后交由其他人整理、分类、归纳，最后统一交到冰城处理。这些纸上记载的每一个名字，或者意味着曾经一起被麦堎组织压下来的犯罪，或者意味着帝国内部的一次渎职，其数量之多，罪行之重，触目惊心。
而在容远的飞船出发前的两个小时，另有一艘飞船趁着夜色起飞，融入到太空无边的黑暗当中。飞船上，利奥波德将军站在舷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那颗冰雪星球，神色凝重而杀气腾腾。
这种状态的利奥波德，没有人敢站在他身边，偌大的房间内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利奥波德忽然道：“兰草，把你之前说过的再重复一遍。”
“是。”柔和的女声从挂在墙上的播放器中响起：“麦堎组织的幕后掌控者，便是塔纳妲王妃，也就是赛琳达陛下的亲生母亲。”
“确定吗？”
“其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六。”兰草不紧不慢地说：“在我的历史记录中，过去的最高权限者为塔纳妲王妃，我直接为她服务，并且我执行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A级命令都由塔纳妲王妃亲自发出。”
利奥波德面孔微微扭曲，沉默半晌后，才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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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帝都星七光年以外，有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星球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面积都被海洋占据，陆地面积以丛林和草原为主，一座雪峰壁立千仞，孤独地立于海洋一侧，如同一把直指天空的利剑。
从太空中望去，这颗星球美得宛如一颗不带任何瑕疵的蓝宝石，它的名字“翡努蓓瓦”，在古兰蒂亚语中就是“美丽的蓝宝石”的含义。不过现在，人们通常称它为“王妃星”。
塔纳妲王妃是前兰蒂亚皇帝的第七任王妃，她虽然是平民出身，但美丽善良，温柔可亲，娴静优雅，即便是一步登天成为了帝国的王妃，也没有骄纵或者傲慢。相反，她更加谦逊、努力、真诚，尽自己的全力为一些弱势群体和边远星球的贫民争取利益，几乎所有形容女性的美好词汇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帝国境内没有人不喜欢她，即便是那些因为塔纳妲王妃的行为而使得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的贵族和商人，多半也很佩服她的为人。
只是在她的独女赛琳达出生后不久，塔纳妲王妃因为身患重病，不得不离开环境恶劣的帝都星，到这颗气候温和的宜居星上休养。为了让塔纳妲王妃得到最好的保护和照顾，上代皇帝大手笔地将翡努蓓瓦星上所有的原住民都迁移到了别的星球，这颗星球上只有保护王妃的护卫、照顾她的随从，以及大量移植过来的奇花异草和可爱的动物。
前皇帝对自己的妻子如此深情，帝国人民纷纷觉得“我又相信爱情了”，加上塔纳妲王妃一贯以来好得几乎等于戴上圣光光环的名声，这种大规模的迁移居然没有引起太大的民愤，在一片和谐中很顺利地就完成了。
在帝国以“情深似海”为主题的宣传下，民众并没有意识到，塔纳妲等于是被流放监禁在这颗星球上。并且，善忘的民众很快就被其他新闻转移了注意力，也便没有发现，“深情”的帝王在这之后，一次都没有探望过塔纳妲王妃。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人们几乎已经遗忘了当初的塔纳妲王妃是多么的美丽动人，很多人甚至以为她已经死了。但显然，她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在今天之前。
此时此刻，王妃星的海面上、陆地上、天空中，到处都是爆炸的火光和巨响，无数机甲、战斗机、战车在厮杀，不时地有战机拖着火光从高空坠落。昔日风景如画的王妃星如今处处都是爆炸的残骸和废墟，大地上遍布着焦黑的疤痕，动物们深藏在洞穴中埋着头瑟瑟发抖，或者失去了家园哀嚎着奔逃。
战场的最中央，是一座美轮美奂的白色宫殿。数百架机甲和大炮围着宫殿狂轰乱炸，宫殿的守卫器械更加精良，武器更加先进，但在那悍不畏死的攻击下，还是渐渐落到了下风。
厮杀从清晨到黄昏，又从黄昏到深夜，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巨响中，宫殿的大门终于被轰开，无数手持武器、衣着五花八门的人从门外冲进来，跟宫殿里的护卫杀成一团。骨肉炸裂，鲜血四溅，华美的地毯如同烂泥一般，精美昂贵的古董装饰都落在地上砸成了碎片，挂在墙上的巨幅油画砰地一声落下来，砸在一具年轻的尸体上。
宫殿钟楼里，清越的钟声响了十二声，最后一个顽抗的士兵被一枪击穿了胸口，睁着茫然的眼睛倒下，遍地的尸体与鲜血中，只有七八人还勉强站立着，其中一个人身体突然晃了晃，一头栽倒，没了呼吸。
其他几个人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悲痛，有哀伤，也有意料之中的坦然。他们沉默了片刻，站在最前的男人直起身子，抹了把从额头上流下来的血，道：“走吧。”
几人上前，推开了面前用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的石门。
门后，响着轻柔舒缓的音乐。宽广的大厅里，三名十分漂亮的少女散发赤足，头上戴着花环，身上穿着白裙，跪坐在侧面，抚琴清唱，即便是这些浑身血污的男人闯进来，她们的歌声也没有乱上分毫。
雪白的地毯十分厚实，踩上去双脚会完全陷入那些柔软洁白的绒毛中，犹如踩在了云朵上。食物和美酒的醇香勾的这些厮杀了两三天的人肚子毫不客气地钟鸣鼓响，走进这里，就好像他们误闯入一个奇妙而安详的世界一样，外面的那些厮杀、痛苦、牺牲和绝望好似根本就不存在，而他们身上的血污和臭味，是对这么世界的亵渎。
闯进来的这些人，即便各个都是心志坚毅如铁之辈，但在连续高强度的厮杀下，他们的心神都耗竭到极点。当即便有两人露出恍惚的神色，还有几人不自觉地往后蹭了蹭，像是想把自己沾满血的靴子藏起来。
为首的男人却丝毫没有这些东西所迷惑，他低吼一声：“别犯傻，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众人一震，全都清醒过来，握着武器的手更紧了几分。
大厅的最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那声音低回轻柔，娇中带媚，仿佛有着蚀化钢铁的力量。
在那里，坐着一个女人，一头银发如水银泄地，身上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裙，除了在鬓侧别了一个珍珠发卡以外，没有任何其它的装饰。她已经上了年纪，即便用了最先进的技术来保养，但她的眼角还是出现了细纹，皮肤也变得不那么细腻光滑，但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岁月还赋予了她一种年轻女孩所没有的独特的魅力。
她的身边，还有几个三四岁的孩子，个个都精灵可爱，宛如小天使一般。他们如同猫儿一般围在女人身边，或者含着手指，或者被女人抱在怀里，或者坐在地上玩玩具，看向众人的目光天真懵懂，犹如一幅世间最美好的画卷。
在女人的座下，左右两边还各侍立着一男一女，不过两人相貌平凡，存在感极低，众人都没有在意他们。
听到女人的笑声，厅中众人神色不一，有的悲愤，有的迷茫，有的狰狞，有的怨恨，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神色中都出现了一抹无法忽视的痛苦。
因为在不久之前，对众人而言，坐在上面的那个女人还是把他们从地狱中拯救的救世主，是偷偷在心中迷恋的女神，是发誓要终身效忠不离不弃的主人。
这些人尽管武力强大，智慧出众，但在刻意的培养下，心性都比较单纯。此时，无论是上面的那个女人辜负了他们的忠诚和信仰，还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背叛曾经效忠的誓言，都让众人痛苦难当。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在其他地方结束了战斗的人都陆续赶过来，和他们站在一处。当走进来二三十个人以后，后面的人就站在走廊里，站在楼梯上，站在楼下的大厅里，站在宫殿外的草地上。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已经遍体鳞伤，光是站着身体都在摇摇晃晃的，但他们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坐下，甚至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却还默默地站着，等待着一个结果。
为首的男人便是泽若，他看向坐在最上方的那个女人，艰难地道：“……殿下。”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将那些类似于“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待我们？”“我们有什么错？”“时至今日，你可有过一丝一毫的忏悔？”等等的质问都咽了下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改变，此时此刻，再说这些话，就好像得不到的糖果的孩子向着大人撒泼哭闹一样，除了让自己显得像个笑话外，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他道：“殿下，为了故去的伙伴，我等来取你的性命。”

第86章
“取我性命？谁配？”塔纳妲王妃轻笑，纤纤手指轻指着众人，道：“是你……你……还是你？”
“嘭！”
“嘭！”
“嘭！”
三声巨响，血肉如同烟花一样绽放，溅了泽若满身满脸，他浑身僵硬，一瞬间，只觉得自己陷身于一个巨大的噩梦当中。
血水顺着他的鼻尖、下巴滴下来，“啪嗒”一声，滴在地毯上，混入那一滩血泥之中。
泽若一寸一寸地回过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脖子在转动时发出的“咯咯”的声音……但什么也比不上，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的感受。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他最亲密的好友，也是刚刚被塔纳妲王妃手指的那三个人，此时已经只剩下了半截……腹部以上，不翼而飞。
突如其来的变故下，那剩下的半截身体仍然站得笔直，血仍在涌出，肌肉还在跳动，那场景，可怖到了极点，凄惨到了极点。
当泽若发誓要向塔纳妲王妃复仇的时候，在帝国重要部门卧底、生活也还算安稳的三人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追随他……战场上，他们相互掩护、配合默契，多次救了对方的性命……战斗结束后，相视一笑时，心中涌上的那股安慰和喜悦……在这次惨烈的战斗中，他们都侥幸活下来了，眼看着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真正的，为自己而活……
阿蓝之前还说，如果这一切都能结束，他想要找一个偏僻又落后的小星球，开一家小小的书店，混吃等死，安度余生；
小八喜欢一个姑娘，虽然她只是一个小饭馆的服务员，长相平凡还胖乎乎的，但在小八心中，她就是他的天使，就连美丽无双的塔纳妲王妃也比不上；
西塞在狱星还有个妹妹，在狱星上的孩子被解救以后，他一直想要去找她，想要尽到当哥哥的责任，保护她，照顾她，看她长大，送她出嫁。
几秒之后，或许是血流的多了，阿蓝的半截身体终于无法保持平衡，“嘭”地一声摔在地上，然后小八和西塞的身体好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先后“嘭嘭”倒地，那些红的白的黄的绿的，淌了一地，甚至堆到了他们脚下。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吐得几乎趴到地上，还有人举起枪炮，冲着塔纳妲王妃倾斜着匣中的子弹，更有人甚至忘了自己手中的武器，像一头蛮牛一样冲杀过去。
“砰砰砰砰”的响声中，子弹全都被一面透明的屏障挡了下来，能够穿透钢铁的激光束，却只在屏障上激起了几圈淡淡的涟漪。
那屏障面积并不算大，只拦住了子弹，其他人转了个弯就绕过去，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见那名侍立在王妃左侧的平凡侍女踏前一步，双手中突然多了两把细长的刀，她斜冲出来，砍瓜切菜一般就将几人全都砍杀了。
不久前还安静宁和的大厅中，此时遍地尸体，充斥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弹琴的那几个少女显然怕极了，面色苍白如纸，一不小心，琴声就乱了节奏。
王妃妩媚的凤眼斜斜扫了她们一眼，如秋波碧水，脉脉含情。但几人却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放下乐器伏地告罪，纤薄的身体抖如筛糠，泪水扑簌簌地落到地上，但除此之外，她们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要经过怎样灭绝人性的调教，才能培养出这种面对死亡都不敢求饶不敢抗争的奴性？
“继续。”塔纳妲王妃道：“我要听《新生的赞歌》。”
对几名少女来说，这个命令无异于赦免，她们感恩戴德地跪地叩首，然后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再也不敢看那些闯进来的人一眼，专心致志地开始弹琴。
乐声重新响起来，跳跃的音符犹如潺潺的流水、绿芽刚刚萌发、鲜花绽放，小鸟在枝头歌唱……那样欢快的语调，与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显得诡异极了。
在场的众人或惊或恐，无疑都怕得厉害，但围绕在王妃身边的几个孩子却没有半分惧色。一般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能懂得很多事了，但眼前的这几个孩子，他们充当着逗趣儿的猫狗一样的角色，也像猫狗一样被养大，连话都不会说几句。看着眼前的惨景，几个孩子懵懵懂懂的，甚至还有一个小男孩因为听到了喜欢的音乐而拍掌“咯咯咯”地笑起来。
“好孩子。”
王妃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懒洋洋地起身，脚步轻盈地走下来，那一男一女立刻随侍在她身边。她一直走到僵立在原地的泽若面前，柔情似水的目光凝视着他，宛如在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葱白的手指轻轻从他脸颊上划过。
宛如被毒蛇冰凉滑腻的身体贴在脸上，泽若只觉得被她触摸的地方酥酥麻麻，背后的寒毛唰地一下全都竖起来，从头顶到脊骨再到脚底，一瞬间寒意遍体。
他听到面前的女人轻声道：“傻孩子，你以为……我把你们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的时候，就没有防着会有这么一天吗？”
宛如惊雷灌顶，泽若僵直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无论他怎样努力地控制，都无法制止住这种颤抖。
塔纳妲王妃说：“记得吗，在你们离开那里的第一天，我让人给你们洗澡、剃头发、换衣服、体检、注射疫苗……嗯，和疫苗一起注射的，还有誓约玫瑰。”
誓约玫瑰，当然是誓约玫瑰。
泽若心如死灰。
这种跟分子一样大小的炸弹一旦注入人体，是绝对没有办法安全取出的，只要一启动开关，无论间隔多远都会立刻爆炸。因其爆炸的瞬间溅射的血液如同一朵怒放的红色玫瑰一样，所以取名为誓约玫瑰，又有人称其为烟花玫瑰。
据说，曾经在混乱星域有一位黑色势力的大佬，为了取悦自己闹别扭的情人，在九千九百九十九名俘虏的脑中种下了誓约玫瑰，让他们在广场上排出“我爱你”的队形，然后让所有的誓约玫瑰在同一时间爆炸……
据说，那爆炸的场景极为壮观，美不胜收。
据说，近万人的血流成了河，地上的血浆肉沫堆得能淹没脚踝。过了好几年，直到那位大佬惨死之后，那地方的血腥气都还没有散干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那地方经过。
这些年，从狱星中带出来、归于塔纳妲王妃麾下的孩子，又岂止是万人？
泽若苦涩地问道：“既然……您有这样一击必胜的手段，为什么……又要眼睁睁看着您的部署被杀？”
为什么……要等到他们拼杀至此，付出惨痛的牺牲后……在他们以为自己将要获得胜利的时候，才告诉他们——自由的希望其实根本不存在？
“哦，你说那些家伙啊……”塔纳妲王妃不以为意地说：“明明早就已经归顺我了，却这也不能干，那也不允许，还要死守着什么帝命，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我离开这个笼子，我对他们早就烦的要死了，这次借着你们的手全都杀了，反而能得个耳边清静。”
她那不屑的、厌恶的语气，仿佛说的不是为自己拼杀致死的铁血战士，而是一群烦人的苍蝇一样。
即使双方彼此为敌，但这一刻，泽若还是感到极大的愤怒，他面色涨红，双拳紧握，为那些士兵感到深深的不值。
“哦，对了，还有一个目的。”塔纳妲王妃双手像小女孩一样背在身后，上身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到泽若脸上。她笑吟吟地说：“就是可以看到你们现在的表情……对对，就是这种，从天堂落到地狱，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表情。”
忍无可忍！
泽若怒气填膺，还未来得及做什么，身后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就猛地暴起：“死吧，贱人！”
“嘭！”
他的枪刚举起来，整个人就已经炸了。透明的屏障及时挡在塔纳妲王妃面前，赌上性命的一击，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她身上。
“唔……”塔纳妲王妃含笑环视，问道：“还有谁？”
“去死！”
“嘭！”
“你要有种……”
“嘭！”
“自由万岁！”
“嘭！”
“啊啊啊，老子忍不下去了！”
“嘭！”
“复仇！复仇！”
“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住手！住手！住手！”泽若大喊着，然而没有人听他的，甚至有人把他推到后面，挡在身后，自己义无反顾地冲向塔纳妲王妃。然而没有人能靠近她一米远的距离，全都在刚表现出攻击意图的时候就炸成了血雾！
“砰！”
一声枪响，伴随着惨叫声，喊杀声猛地一静，众人惊愕莫名地看向泽若。
他一枪打断了一个正准备要冲上去的少年的腿，当少年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他把枪口对着自己的伙伴，满面狰狞、撕心裂肺地喊道：“老子说了住手！特么的谁敢再动一下试试！”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泽若嘴唇微微颤抖着，看着周围，心头滴血。
原本挤得满当当的大厅，此时空了一大半。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面孔几乎都不见了，从走廊外冲进来的人也是伤亡惨重。
如果是为了自由而抗争，无论多么惨重的伤亡泽若都能接受。但现在……这根本就是在无意义地送死啊！泽若知道，那个女人无情到了极点，不管他们是怎样充满热血的牺牲，她都不会有半点动容。她就是这样的人。
在之前跟王妃星护卫队的战斗中，他们的人已经死了很多了。剩下的这些人……要保全剩下的这些人……只有一个办法。
泽若缓缓回头，就见那王妃含笑站在一边，连一步都没有动过，她那笑容仿佛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泽若带着屈辱，带着不甘，双膝一曲跪到地上，头深深地低下去！

第87章
距离王妃星还有一百多万公里的太空中，一艘战列舰正在高速飞行。
利奥波德站在舷窗处，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零星闪烁的星子，回忆起老皇帝跟他的一次密谈。
“那个女人，对权力有着旺盛到可怕的欲望。”
老皇帝眯着眼睛，沉声道：“更可怕的是，她还有着相匹配的手段和心性，却没有足够的仁慈。”
“这才多久？仅仅只有十年，她当上王妃，才只有十年的时间，但民众已经遗忘了前王妃，遗忘了我那些年长的王子和公主，甚至遗忘了我，只记得尊贵的塔纳妲王妃。”老皇帝咳了两声，又道：“还有我的大臣，我的将军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暗中向她效忠，又有多少人只需要她一个命令，就能赴汤蹈火。”
“这几年，已经有多少王子和公主‘意外’去世了？伊恩，赛达，沙洛姆，莉迪亚，塞西尔……可恨我这个父亲，直到现在，才知道他们的死亡背后，都是我那个‘亲爱的妻子’的手笔。”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滑落。
本来当做自己只带了一双耳朵、只听不说的利奥波德突然听到这种隐秘，忍不住问道：“难道说，王妃为了赛琳达公主……？”
“不，不是为了赛琳达。”老皇帝苦涩地摇摇头，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利奥波德，道：“她对赛琳达，没有任何慈心，之所以生下这个女儿，只是为了巩固她的地位而已。塔纳妲……她做这些事，只是为了她自己。”
“她想要取我而代之！”
“这太荒谬了！”利奥波德道：“她并没有皇室血统，而且她还有四分之一的夏族，并不是纯正的兰蒂亚人！”
“这年头，谁还讲究什么血统？”老皇帝倒是比利奥波德更加冷静，他说：“最重要的，是军队掌握在谁的手里！”
利奥波德哑然。
不得不说，强权即为真理，这是在很多地方都通行的准则，越是在上层阶级，人们反而越信奉这一点。
“我不能再继续容忍了。”老皇帝说：“再过五年，恐怕就连我也没有办法压制她了。我把你从远东战场上调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是，陛下！请您吩咐！”利奥波德肃容行礼道。
“我会以生病需要疗养的名义，把塔纳妲王妃监禁起来。在此期间，我需要你替我压制住军队中可能出现的骚乱和其他声音，明白吗？”
“是！”利奥波德道，随后又疑惑地问：“陛下，为什么不干脆……？”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些不敬，但还是忍不住猜想：难道陛下对那个狠毒如蛇蝎的女人还留有余情，所以才不忍心杀她？这可真是……
皇帝不知道利奥波德内心的想法，但他明白利奥波德的意思，疲惫地道：“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你不明白，那些人对她的忠诚犹如狂信徒。只要她还活着，赛琳达也在，那些人纵有不满，事态也还在可控范围内。一旦她死了，国内恐怕会立刻发生叛乱。”
“我需要时间来慢慢分化被她渗透的势力，把忠诚于她的人或降职，或调任，也需要时间让民众遗忘她。等到有一天，大多数人都忘记她、不再为她效死的时候，我一定会将她斩于刀下！”
“那……赛琳达公主怎么办？”利奥波德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虽然知道自己有些逾矩，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失去了母亲的庇护，恐怕……有些人会迁怒到她身上。”
军队中的那些人手再长，也伸不到陛下的后宫里去。那些被害的王子公主，还有依然活着但在塔纳妲王妃的压迫下战战兢兢的皇室子弟们，背后都有自己的势力。万一他们以为塔纳妲王妃已经彻底失势，而把自己对王妃的恨意转嫁到小公主身上，那么即便有皇帝的旨意，恐怕也无法保住小公主的性命。
甚至……
利奥波德忽然想到，皇帝想不想要留下那个女儿，都还是未知数。他这样的问题，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身份。
利奥波德立刻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道：“臣逾矩。”
老皇帝沉默许久，叹息道：“你说的对。”过了一会儿，他道：“事后，就把那孩子交给兰斯抚养吧，告诉他要寸步不离，直到赛琳达平安长大。以他的能力，护住一个半岁的婴儿，并不困难。”
谈话结束后，利奥波德走出门外，风一吹，才觉得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那一瞬间，他鲜明地感觉到老皇帝的杀意。不是因为他问了不符合自己身份的问题，而是……当他那么问的时候，皇帝开始怀疑他其实也是王妃的人。
幸好，幸好他一直在远东战场，直到最近才被老皇帝调回来，跟王妃的接触屈指可数，说过的话还不到十句。
老皇帝及时想起了这一点，正是因为如此，利奥波德才是军队大将中最值得信任的一个，因为他被王妃拉拢的可能性最低。也因为，除了利奥波德以外，老皇帝已经没有人可以完全信任。若是谋事不密，转眼老皇帝想要动手的消息传到王妃耳中，只怕他们立刻就要兵戎相见。
最重要的是，若是发展成那样的场面，老皇帝的胜算更低一筹。
王妃虽然心计手段非凡，然而其本人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利奥波德在深夜发动袭击，短兵相接，轻易就拿下了王妃身边的护卫和侍女，连夜将塔纳妲王妃秘密送往监禁处。之后，又迁移了整整一颗星球上的人口，将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监牢。
然而，老皇帝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所谓的“合适的时机”。他几次试探，然而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塔纳妲王妃经久不衰的影响力，因此把自己的意图深深地掩藏起来。
也为了证明他对塔纳妲王妃的所作所为虽然不满，却余情未了，老皇帝把皇室中王妃一系的代表赛琳达公主捧得很高，甚至让她越过了一众年龄更大、能力更强的哥哥姐姐，将其列为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也因此，当初以赛沙王子为首的几位皇子皇女趁着赛琳达公主出访别国时，联手追杀了她整整十万光年，老皇帝明明知情，却始终冷眼旁观，按兵不动，甚至还把几位王妃一系的将军都调派开来，等于是暗中支持着赛沙王子的行动。
然而那个温室里长大的小公主在护卫全部被杀的情况下，竟安然返回了！
赛琳达公主返回帝都的那一天，皇帝“得知”她被追杀的真相，大发雷霆，将一众王子公主全都剥夺继承权，贬为庶人，赶出了兰蒂亚，严令他们终生都不得返回。他们的追随者也都或流放或监禁，一夜之间，帝国的政治格局被彻彻底底的洗了一次牌。
利奥波德知道，皇帝是不得不如此。他不相信一支小小的佣兵队能护送着小公主从那样的杀局中逃脱，唯一的解释，就是王妃的人出手了！
——而他无论事前还是事后，完全没有察觉到！
皇帝惊惧之下，对那些王子公主们作出了最严厉的惩罚。他知道儿女们对他的“偏心”十分怨恨，但他认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然后，全银河系都知道了，赛琳达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任何胆敢动她的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哪怕同样是皇帝的血脉也是一样。
利奥波德觉得，虽然赛琳达在懂事以后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但她或许真的继承了她身上的某些天分，比如说，招人喜欢的能力。
小公主被众星捧月地长大了，但她丝毫没有被捧杀的意思，身上也不见半点骄纵、任性、残忍或者傲慢，她就像是在最好的环境中能培养出来的最好的女孩儿一样，善良，开朗，勇敢，谦逊，富有同情心，对父亲孝顺温柔，对下属关怀体贴，做人做事，都很有责任心。时间久了，不光民众和官员都从心底里认可了赛琳达公主第一继承人的身份，连老皇帝也渐渐放下了心防，真正接纳了这个女儿。
作为赛琳达真正的抚养人，兰斯自然是功不可没。
赛琳达真的成为了皇帝最心爱的小女儿。
皇帝越看重赛琳达，就越无法容忍塔纳妲王妃的存在。终于，在临终之前，他决定将皇位传给赛琳达，也派遣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去杀塔纳妲王妃，同时还留给利奥波德一个口信，吩咐他如果刺杀没有成功，剩下的事就交给利奥波德。
皇帝派的杀手是谁，连利奥波德都不清楚。他只知道，那次刺杀没有激起一点水花，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了。
当然，现在利奥波德已经知道兰斯其实是塔纳妲王妃的人，却不知道皇帝在去世之前是不是也得知了这一点。只是，只要有兰斯在，就等于冰宫发生的任何事其实都落在塔纳妲王妃的眼中，一次仓促间安排的刺杀行动，不成功也是预料之中的。
只是皇帝想必并不清楚，塔纳妲王妃在帝都活动的时候，不仅仅收揽了不少军中大将的忠心，同时还悄无声息地掌控了帝国最神秘、势力也最强大的麦堎组织，那个表面上安静地待在王妃星上的女人实力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得多，她这些年也远不如表现出来的这样安静顺从，在那组织的配合下，王妃这些年做过多少事，没有人能说的清楚。王妃星甚至是在兰草的监控范围之外的，看样子，塔纳妲王妃也并不信任这个由她来掌控的智脑。即便是现在，利奥波德都不敢说组织在帝都中的人手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然而现在，他奉王命而来，来对付那个帝国中最可怕的女人。
赛琳达公主虽然还不成熟，却比她的父亲更加果断。当智脑说明了组织背后真正的掌控者就是塔纳妲王妃后，利奥波德跪地告罪，然后将王妃和老皇帝的过去尽数告知，并且请示女皇应该怎么处理。
面对这个问题，知情的人都担心赛琳达会对她塔纳妲王妃网开一面，毕竟没有子女不渴慕来自母亲的关爱；同时，他们又担心赛琳达的处置会比预想的更加决绝，因为那或许意味着，这件事将会成为她终生无法消退的创伤。
然而赛琳达只是沉默许久后，道：“将军不必在意过多，调查清楚后，就按律法办吧。”
不宽恕、不加害，这就是赛琳达女皇的态度。
——犹如对待一个陌生人。
利奥波德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变得更加担心了，不过他内心的顾虑确实是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谨慎的态度。
蓝绿色的星球接近了。
看到地表逐渐接近的场景，利奥波德眯了眯眼睛。
一群身上伤痕累累、脸上的血都还没有擦干净、衣着五花八门的人围在白色宫殿周围，面朝他们，一脸悲愤麻木地摆出护卫的姿态。还有几十架受损的机甲，不等他们的飞船落地，就直接攻了上来！

第88章
此时王妃星上之前战斗的痕迹仍在，白色宫殿周围还有其他建筑，大多数都已经被炸成了稀巴烂，断壁残垣之外，森林之中，许多地方都还在燃烧着，黑烟滚滚，将碧蓝的天空都变得满是阴霾。
从这些战斗痕迹和那些人的模样来看，不难猜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飞船遭遇了攻击，也不可能将其置之不理，利奥波德道：“换七号弹。”
“换七号弹。”
“换七号弹。”
命令一层层地传达下去，飞船外的炮管缩回去，转了一圈，换了新的炮管伸出来。
泽若等人驾驶着机甲，已经到了飞船附近开始攻击。他们知道，以自己等人此时的装备和弹药储备，想要击败眼前的钢铁巨兽无异于做梦。然而若是逃走，他们的头就会炸成一团血雾。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纵然他们这些人其实在发动攻击的时候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塔纳妲王妃的手中还有许多他们的兄弟姐妹，以及上千名正在接受训练、还没有离开训练营的来自狱星的孩子。这些人全都是王妃手中的人质，若是他们想要逃离战场，甚至只要是战斗稍有一点划水，王妃就会随机让他们中的某些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在逼迫他们出来迎战的时候，王妃身边的那名侍女，把这些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容不得他们有半点侥幸。
他们只能拼死战斗……或许，等他们这些叛乱分子全都战死了，剩下那些不知情的、温驯又听话的孩子就可以活下来——毕竟，他们狱星人都是天生杀手和工具，也算是……稀有物资吧？
泽若想到在启程道王妃星参战之前，他以年龄不到为由，硬是把金樱子那小丫头留了下来，就感到一丝庆幸和抱歉。
——丫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吧！
纵然性命和人身自由全都被人操纵，但只要活着就够了。
活着，就还有希望。
想起那个叫做容远的男人，想起他神鬼莫测的手段，泽若就感到一阵后悔。金樱子曾经建议说可以想办法和那个男人联手，但他拒绝了，因为他……并不相信那个人。他担心他们好不容易从王妃的掌控中脱离，又会被另一个别有意图的人抓在手里。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泽若恨得咬牙，操纵着机甲，飞蛾扑火般扑向飞船已经嗡嗡作响的炮口，准备用自己挡住炮火，让其他人可以继续攻击。
耳机里传来其他人惊呼和大叫不要的声音，但泽若恍若未闻，他的机甲张开四肢，毫不犹豫地炮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其实，以飞船上炮弹的威力，他的机甲在这种距离只会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甚至起不到多少阻拦的作用，说到底，泽若此举，只是在自杀罢了。
宫殿里，王妃从放大的屏幕上看到泽若的举动，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眼中闪着愉快的光。
“轰——”
白光喷出，泽若的机甲被彻底淹没。
许多人发出痛呼和尖叫声，然而随后，他们就看到白光消散，泽若的机甲看上去竟是完好无损，只是像是失去了动力一样从空中直直地摔下去。附近的两个机甲忙飞过去把他接住，一探发现其中驾驶员的生命信号竟然没有完全消失，差点喜极而泣。
随后，地面上的人就看到，漫天的机甲仿佛下饺子从空中跌落。机甲本身自带了动力系统出问题时防高空坠落的安全装置，只见那些机甲还未触地，就被机甲外壳突然喷出的白色絮状物裹成巨大的圆球，机甲坠落的速度顿时一缓，然后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只是地上的人并没有看到他们落地的一幕，因为在机甲开始坠落的时候，他们也紧跟着一个个全部栽倒，四肢僵直，呼吸微弱，看上去就跟死人一样。
七号弹是一种生化武器，爆炸的一瞬间迅速扩散的孢子上携带着大量的病毒，侵入生物体以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让其全身麻痹，倒下的这些人依然能听、能看、能思考，有触觉和痛觉，但唯一能活动的只有眼皮。这种弹药原本被用在某些民众抱乱、示威由行、或者绑架人质之类的治安场合中，在军队中用处极少，偶尔使用，也是为了让敌人清醒地感受自己的死亡过程之类，所以被视为刑虐的前奏，令人闻之色变。
但此时，利奥波德用这种弹药，拯救了在场的这些人。
原本打算看一场他们之间相互残杀的好戏的塔纳妲王妃“啧”了一声，极为不满，俏脸上挂满寒霜。
利奥波德的飞船降落了。
然后它掉下去了！
泽若的机甲落地以后，表面的那层白色絮状物就迅速地被溶解了，机甲的摄像头正对着飞船和宫殿的方向，所以他看到，飞船降落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将那巨大的飞船整个都吞了进去。黑洞里面传来各种撞击和爆炸的声音，导致地面如同波浪一样起伏，时不时地还弹跳两下。洞中的声音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就重新恢复了平静，机甲驾驶舱里的泽若忍不住伸长脖子，尽管他其实怎样努力都看不见下面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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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地一声，利奥波德被人扔到塔纳妲王妃脚下，为了防止他突然暴起，他的手脚都被打折了，浑身血污地趴在地上，狼狈至极。
塔纳妲王妃显然对他现在的模样很是满意，欣赏了片刻后，才笑道：“好久不见了，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睁开眼睛，冷冷地望着她。
王妃道：“上次在这里见面时，我是你的阶下囚。如今地位倒换，感想如何？”
利奥波德不答，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打量了一圈四周。
塔纳妲王妃被间禁在这里的一百多年中，竟是挖空了小半颗星球，将其改造成了一个战争堡垒。利奥波德的飞船突如其来下陷时，他虽然意外，但要应付过来并不困难，但随后的一连串攻击竟是没有给他半点喘息的空间，飞船的系统也被入侵后沦入敌手。随后飞船的舱门主动打开，一群人冲上来，将他和他的士兵们全都制伏。
军牙作为帝国最精锐的部队，本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制伏，但问题是，跟他们战斗的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
那是一群生化机械改造人。
没有理智，不知疼痛，不惧死亡，身体的每一处都能伸出武器，数量还像蚂蚁一样多。
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利奥波德等人打败了数量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但随后，就有百倍的敌人扑上来，杀之不尽，驱之不绝。他在其中，甚至还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被他派来看守塔纳妲王妃的年轻士兵的脸。
利奥波德带来的人此时都被控制起来，但那些人并没有杀了他们，或许是因为王妃想要将这些精锐也都改造成她的兵器，只有利奥波德被带到了塔纳妲王妃面前。路上，当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和悬梯的时候，见那看不到边际地下空间里，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机械改造士兵，他们就像石像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列站着，没有声息，也没有任何动作，根本不像是活人。
或许，在他们被改造的时候，意识就已经完全被抹杀了。
看着这些改造人茫然死寂的眼睛，利奥波德对塔纳妲王妃恨入骨髓。听着她得意的话，更是恨不得生撕了这个女人。
利奥波德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到几时？组织的人几乎都被清洗干净，昔日被你迷惑的那些人也早都已经被贬职或者调任了！你能依仗的无非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军队而已，但即使你出其不意打败了我，帝国随后就会派来更强大的军队，到时候，你和你的这些人，只会在帝国的炮火下灰飞烟灭！”
“说的是呢，我也这么想。”塔纳妲笑眯眯地道：“所以我做了一点小小的准备，你看看怎么样？”
她双手拍了拍，两男两女从利奥波德背后走到他面前。利奥波德本以为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让他在意，但看到那四人后，他大惊失色，重伤的身体差点儿从地上弹起来！
“你……你们……”利奥波德震惊地道，甚至感觉自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面前的四人，每一个都让他震惊莫名。
最前面是一个侍女，相貌平常，利奥波德一开始都没有想起她来，还是看到她那身冰宫侍女的制服才想起来，他在冰宫出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这个侍女，只是对方就像影子一样，从来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利奥波德会记得她，还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侍女在兰斯去世前曾经跟对方有过短暂的交谈，因而格外注意过。
他一直想不通，兰斯在没有得到任何确切情报的情况下，为什么在发现异常的时候会那么决绝地直接自杀，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其实是出自王妃的命令，通过这个不起眼的侍女传达。
后面一个男人，是利奥波德以为早就已经去世的同僚——杜蒙公爵。
这个男人虽然有着公爵之位，但在帝都星众多的显宦贵族之中并不起眼，也没有亲密的朋友或者关系恶劣的敌人，他总是独来独往，仿佛跟任何人都没有牵扯。但只有如利奥波德这样老皇帝的心腹才知道，杜蒙公爵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他掌控着帝国的地下势力，手中有一支任何公开记录中都不存在的秘密队伍，专门为皇帝处理一些暗中的人和事。
受到皇帝这样的信任和器重，但他竟然也是王妃的人，利奥波德虽然早就知道王妃的势力渗透地极深，但直到此时，才感到刻骨的寒意。
也直到此时，他才理解了老皇帝为什么会对塔纳妲王妃如此地忌惮和厌恶。
但真正让利奥波德惊骇莫名、难以接受的，是后面的那一男一女。
一个是满头白发、脸上皱纹丛生的老人。
一个是红发碧眼、正值大好年华的女子。
是老皇帝和赛琳达。
不，应该说，是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连鬓角头发的弧度、脸颊边一颗痣的位置、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气度、不经意间的一些小动作，都跟本人一模一样。
世界上，哪怕是同卵双胞胎都不可能如此相像，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这两个，其实是课隆人。而且，是根据本人的生活习惯、学识教养、言行举止等，精心培养出来的课隆人，所以才会有这种好似复制粘贴一样的效果。
一瞬间，利奥波德明白了塔纳妲王妃的打算——她想用这两个课隆人顶替原主的存在，好让兰蒂亚的帝王……不，应该说整个帝国都成为她掌中的玩物！
原本，她应该是打算用课隆人替换了病重而苍老的前代皇帝，有兰斯做内应，这种替换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等被她操纵的老皇帝课隆人死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皇位传给他“心爱的妻子”塔纳妲王妃。在兰蒂亚的历史上，因为孩子年幼，有过妻子暂时代掌丈夫皇权的旧例，群臣对这种事的反对并不激烈，因为皇权最终还是会落到他们的孩子手中。
然而，在他们将人换掉之前，老皇帝出乎意料地猝死，这暂时性地破坏了他们的打算。不过对这种情况他们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因而王妃早就培养了一个塞利达的完美替身。
但是——
利奥波德怒吼道：“你这疯女人！女皇陛下是你的亲生女儿！”
如果他们的计划顺利完成，那么赛琳达最好的结果，就是被终生间禁。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才是最好的办法。
利奥波德毫不怀疑，塔纳妲王妃能做出这种毫无人性的事情。
听到他的吼声，塔纳妲王妃没有半点愧色。她招了招手，那个课隆人少女立刻跪坐在她脚边，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塔纳妲王妃摸着少女柔滑的长发，道：“这也是我的女儿，她的身上同样留着我的血，遗传着我的基因，而且她还在我身边长大，不是么？”
利奥波德竟感到无言以对，不是因为他觉得塔纳妲王妃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对面前的这个人来说，任何言语上的谴责或者辱骂都如清风拂面，她已经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但利奥波德还想要挣扎一下——尽管他知道这都是徒劳的——但他还是努力支起上半身，双目圆睁瞪着杜蒙公爵，喝道：“杜蒙！陛下对你委以重任、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样回报陛下的吗？”他此时说的陛下，指的自然是已经故去的老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
杜蒙没有反应，塔纳妲王妃却突然大笑起来，像是被利奥波德的这番话逗得开心极了，她笑得前仰后合。
利奥波德不看他，用目光逼视着杜蒙公爵，指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半点不同的反应。
但他失望了。
“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改变主意，甚至对我倒戈相向，那你还是放弃吧，这是不可能的。”塔纳妲王妃笑够了，她收起笑容，冷冷地道，“因为他，服下了我的魂符。”
“什么？”利奥波德一时间没有理解。
塔纳妲王妃拍了拍课隆人少女的头，让她站起来，然后她理了理裙摆，含笑道：“当年军中在创生之柱附近找到了三支魂符，你可听说过？”见利奥波德回忆起来，她继续道：“这样有趣的玩意儿，我怎么能错过？三支魂符中送往科学院的那一支一早就被截了下来，然后混入了我的血。开始我还没有想好应该把它喂给谁，然后听说，那老东西想用魂符控制杜蒙，我就让兰斯掉了包，把我的魂符让杜蒙喝下。至于老东西的魂符，喂给了一只又老又丑的狗。那老狗对他倒是忠心耿耿，可惜……谁在乎呢？”
“所以，你以为老家伙是真的信任杜蒙吗？不，他只是信任魂符而已。在他临死前还让杜蒙来刺杀我，想要拼个同归于尽。只可惜，杜蒙真正效忠的人是我！”
“你也一样。”王妃轻轻拍了拍利奥波德的脸，这个动作暧昧十足，又充满了侮辱性，她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老家伙对你信任有加，而你甘愿士为知己者死？”她轻笑道，一字一句宛如恶魔的低语：“你想知道，老家伙为了保证这种可笑的‘信任’，他准备了什么后手来控制你吗？”
“是……什么？”利奥波德忍不住顺着她的意思问道。
“呵呵，你猜~”王妃恶劣的笑道。
眼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又被气了个半死，拼命挣扎起来，塔纳妲王妃觉得终于报了当初被他送到这鬼地方间禁的仇，满意地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拖下去，宰了吧。”
说完后，接过旁边侍女及时递过来的冰镇果汁，喝了一口，润了润说得有些干的喉咙，笑容愈发甜蜜。
就该这样！做了这么多的事，忍耐了这么久，如果一直把这些都藏得严严实实，那还有什么趣味？就该让她的敌人都知道，跟她作对，最终会让他们失去一切，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那些可笑的忠诚、爱情、信任，全都彻底摧毁才有趣。
“我不明白，玩弄人心，残害忠直，这种事，到底有什么乐趣？”有个淡淡的声音道。
王妃霍然转身，第一次变了脸色。

第89章
地面上，泽若大惊失色，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怒吼道：“你……你怎么会到这地方来？谁让你过来的！离开！快滚！”
但女孩丝毫不理会他的惊恐和愤怒，幼嫩的双手抓住机甲驾驶舱的舱门，用力一拉，撞击变形的舱门就被她那双小手像纸盒一样给撕开了，她把泽若从里面拖出来，藏在右眼中的扫描仪将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然后那双手如穿花引蝶一样飞快而轻巧地处理着泽若身上的伤口。
因为机械改造的缘故，她一辈子都无法长高，不会大哭或者大笑，甚至永远都无法流泪，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表现出与一般女孩截然不同的镇定，面对那些狰狞恐怖的伤口，她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动作甚至比某些机械更加精准。
然而她的表情，她苍白的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总让泽若觉得她好像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泽若吐出一口气，兰蒂亚的伤药见效非常快，而金樱子手中的药效果似乎还要更好一些。不过片刻，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就恢复了一小半。在金樱子准备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的时候，他忙伸手抓住她的手，道：“听我说，金樱子。”
金樱子停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泽若还站不起来，他努力撑起上半身，看着金樱子的眼睛道：“我们这些人，死就死了，在出发之前我们都有这样的觉悟。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而且……在外面，还有许多弟弟妹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需要你保护。”看金樱子不为所动，他喘了几声，心里有些急躁。
虽然不知道金樱子是怎么偷偷溜到这里来的，但在泽若的想法中，自然是她趁人不注意藏在他们飞行器的某个角落中一起跟过来的，看到众人此时的惨状，忍不住跑出来帮忙。
但这只是给塔纳妲王妃再送一条命罢了。
泽若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王妃的人至今没有动静，也许她正在什么地方愉快的看着他们在毫无意义的挣扎，也许她真的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即便这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但泽若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即使王妃和她的手下真的有了疏忽，留给他们的空隙也绝不会太长。泽若认为自己必须尽快说服金樱子，哪怕只能让她一个人逃离也好。
他飞快地说：“帝国的军队已经败了。接下来……不要再指望什么援军了。你快走！你要活下去。至少要有人知道，塔纳妲王妃都做了什么。哪怕……哪怕有一天……她成了这个帝国的掌控者……”泽若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或许会将这个女孩的后半生都推入深渊，但是现在他只能这么说：“……你要为我们报仇！”
“不需要！”金樱子终于开口，她固执地摇头道：“我不要，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你！”泽若一生气，刚刚有所愈合的伤口都被崩开了。他不明白，这个平时最为懂事识大体的女孩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任性。
“我带他来了！”金樱子突然道：“他答应我了！王妃会死！那些坏人都会死！我们大家要好好的活下来！”
“他？”泽若先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即醒悟，问道：“你是说……”
金樱子不再理他，转身跑去拆其它机甲。她对泽若不肯带她来还是有怨言的，被所有人保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去送死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宁愿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战死沙场。
而且，她比泽若更加清醒。泽若还抱着一丝王妃或许会对其他人手下留情的幻想，但金樱子不会这么想。经过这一次叛乱后，王妃如果还活着，绝不会再信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他们或者会被全部秘密处死，或者会被王妃玩弄致死，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所以，这是一场非生即死的战争。
他们虽然败了，但是……他一定会赢！
怀着某种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信心，金樱子的电子眼早已统计出了所有还活着的同伴，巨大的伤亡，某些再也看不见的面孔，让她悲痛莫名。
而泽若也不再追问。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王妃始终没有对金樱子突然跑出来这件事作出任何反应了——因为那个人去找她了！
早就已经精疲力尽的泽若仰躺在地面上，看着蔚蓝色的天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其实并不觉得那个叫容远的男人能把王妃怎么样，毕竟，连帝国强大的军队都在一瞬间败了不是么？只不过，出其不意之下，那人或许能狠狠重创王妃一次吧？
然后，他们这些人，死也便死了。
反正活着这种事，一直以来也没有多少乐趣啊！
………………………………………………………………………………
王妃变色，只在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
说她对容远的出现完全没有准备，那是错误的。对于容远这个屡次三番坏了她好事、剿灭她的势力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重视和警惕。听说容远准备离开兰蒂亚帝国，王妃也是松了一口，并不打算再派人去阻拦或者截杀他，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时候招惹这样一个底细不明而强大的敌人并非智者所为。
所以，塔纳妲王妃只希望容远能安安稳稳地离开再不回来，甚至让她派人保驾护航也可以——她最多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就能夺取兰蒂亚的皇权。三个月后，哪怕容远再回来，塔纳妲王妃也有信心能够拿下他。
对于泽若等人的叛乱和利奥波德的袭击，塔纳妲王妃早就收到了消息，对于她来说，这些人的抗争跟跳梁小丑也差不多。但既然她是组织幕后掌控者的身份已经暴露，已经离开帝都星的容远自然也有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
为了预防这一点，塔纳妲王妃在这颗星球的外围一连布下了七道拦截线，同时还一直派人关注着容远飞船的航线——哪怕对利奥波德率领的部队军牙，她都没有这么重视过。
所以让她吃惊的，并不是容远的出现，而是他出现之前，她竟然没有收到一丁点的消息。无论是太空中的拦截线还是地面的监控网，都没有发现丝毫踪迹。
他是怎么做到的？
王妃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从容远出声的那一刻起，她的手指连连弹动，已经暗中发了十几道命令出去。
然而，十几分钟后，周围依然寂静的可怕。
王妃快要笑不出来了。
周围那些改造人就像真正的石雕木偶一样，连头发丝都没有动弹一下；
王妃暗中蓄养的军队刚刚出门，就被一堆生化改造人持枪指着要害，只要他们敢动一下，一次警告，二次就是直接射杀；
太空中，王妃的舰队中除了那些改造人以外，其他的人解除了武装，高举着双手，被改造人、自己动起来的机甲和许多小清洁机器人驱赶到中央大厅，无奈地坐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一些武力强大的心腹突破重围赶过来，却被拦截在几百米外——这座地下堡垒经过重重改造，布满了陷阱和各种杀伤性武器。这些心腹部队就被困在一些走廊里，走廊两侧的枪口指着他们，一不小心，就会被打成筛子，或者被激光束切割成几寸大小的肉块。
王妃不知道她的那些手下都怎么了。在此期间，她又发出了三次命令，最后一次，动作已经大到顾不上会被容远看到了，但每一次的命令依然石沉大海。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尝试，看着容远含笑道：“容先生真是好手段。不如你跟我这个孤立无援的可怜女人说一说，你是怎么让我的手下全都叛变的？”
她虽然还在笑，但脸色之难看，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容远叹道：“做到这些的，并不是我。”
“那是谁？”王妃长眉一挑，问道。
“你不详细任何人，所以你身边，大多数都是被改造过的机械人。”容远道：“但是他们的系统被攻陷以后，只会比忠诚度不确定的人类更快倒戈。”
“不可能！”王妃断然道：“我这里的系统，都是兰草特别加强过的。就算是它，一时半刻也别想攻破！更不可能无声无息的侵入！”
“一台智脑做不到，那么再加上一台呢？”容远道：“两个智脑合在一起能发挥的作用，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如果兰草自己侵入曾经被它自己设下的防火墙需要一个小时，那么兰草加上阿尔法，能把这个时间缩短到0.00001秒钟，可以说是瞬间突破，犹如摧枯拉朽。
塔纳妲王妃皱眉，半晌后怀疑地道：“可我听说，你的智脑诺亚早在九十多年前就在创生之柱那里被摧毁了。”
阿尔法以前一直以无形的数据流的形式听从容远的指令，直到最近它给自己找了个身体，也是一直伪装成普通机器人的模样。知道它也是智脑的，只有豌豆、艾米瑞达和同为智脑的兰草。哪怕是跟容远走得比较近的赛琳达和穆小虎，也只以为阿尔法是一台计算能力比较强大的机器人罢了。
所以，即便是以塔纳妲王妃的情报网，也没有收到过阿尔法是智脑的消息。但她此时只是略作思考，就想到了传言中那个丑爆了的家用机器人，用肯定的语气问道：“那个叫阿尔法的机器人？”
容远却再没有回答，他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跟塔纳妲王妃聊天的。
见他的手抬起来了，王妃忽然感觉到极大的危险，凛冽的杀意就好像有把刀在逼近她的脖子一样，她猛地后退几步，在容远做什么之前急忙道：“你不能杀我，否则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容远微微挑眉，神色中是淡淡的不以为然。
塔纳妲王妃余光扫了眼自己身边最后剩下的几个人，咬了咬唇，心中大恨。
将利奥波德压过来的几个改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控制了，竟是转而把她身边的侍女给擒住了，侍女的武艺不错，但跟改造人比起来那点花拳绣腿根本算不上什么。至于杜蒙则是被脱困的利奥波德给猝不及防地控制住。而那假皇帝和假赛琳达都惊慌又茫然地看着她，他们身边连个敌人都没有，但这两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了预防被扶上皇位的傀儡掌控大全以后会试图脱离控制，这两个课隆人都只有原主的形，实际上是一直被塔纳妲王妃当成猪一样养大的……不，或许连猪都不如。家养的猪在面对屠刀的时候还有可能撞翻屠夫逃跑，他们却会自己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子下方，只求屠夫能砍得快一些。
一刻钟之前，她还是掌控众人生死、手握强大军力、轻易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主宰；一刻钟以后，她却孤立无援、如待宰羔羊一样在屠刀下方瑟瑟发抖。
多年盘算，一朝成空，换了别人恐怕会气得发疯甚至自杀了事。但塔纳妲王妃只是几个呼吸间就平复了心情，磨了磨牙，露出更加美丽的笑容，轻声对容远道：“只要我一死，冰城会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攻击远在十几万光年之外，就算是你也没有办法阻止……就算你不在乎我的女儿赛琳达，难道你也不在乎此时正在冰城的艾米瑞达一家人吗？”

第90章
“此时，帝都星的上空，阿波罗正对着冰城，并且开启了最大功率。它的开关与我的心跳相连接，如果我死了，攻击便会立刻发动，其时间差绝不会超过零点一秒钟。”
“我知道你现在正在让那两个小家伙解除攻击命令，但是没用的。早在当初得知兰草之父阿方索斯曾经试图背叛组织的时候，我就想过——或许有一天，他留下的后手会让兰草失去控制。所以我做了一些准备，阿波罗正是其中之一。”
塔纳妲王妃轻声细语地道。虽然现在因为计划失败，她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她依然还是很镇定，连鬓角的发丝都没有乱上分毫，并且有意无意地侧了下身子，将最美的一面对着容远。
“两台智脑，呵，确实很强。但是它们要想攻入阿波罗的系统，总得先把信号连接上吧？在兰草的运算程序突然发生变化的时候，阿波罗就已经启动了预警程序，现在它对外的信号已经全部断开了，唯一还在运行的，是一台最古老的巨型计算机。这种计算机虽然又笨重计算量又小，但面对智脑这样的对手，防御力却出乎意料的高呢！”
“或许你想要联系帝都星地面，让他们对阿波罗发动攻击，但请你一定不要这么做。因为阿波罗现在的系统虽然差劲，危机判定还是有的。我保证，无论什么形式的攻击，阿波罗在被摧毁之前，一定能够先一步毁灭冰城。”
“你也不要试图打晕或者用别的手段控制我。只要我超过两分钟的时间没有传递预先设定的信号序列，攻击也会立刻发动。所以，如果想要保住他们的命，你最好什么也别做。”
塔纳妲王妃慢条斯理地否决对方可能采取的手段，在多年以前，她就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今天这种情况，包括计划失败以后事态发展的每一种可能性。未虑胜先思败，因为这种性格，塔纳妲王妃凡事都要未雨绸缪，做好了方方面面的准备以后才会付诸于行动。她曾经凭此登上了兰蒂亚帝国的王妃之位，也因此错失了很多的机会，很难说这是她的优点还是缺点。
此时，塔纳妲王妃已经不再想着要夺取兰蒂亚的皇权了，多年筹备一朝成空，这样的机会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她现在利用冰城包括自己女儿之内所有人的安危来威胁容远，目的只是想要赢得一个修整的时间。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她会带着自己的人手离开兰蒂亚，到帝国外的星域重新开始。
很多年以前，她也是从一无所有开始，一直走到了距离兰蒂亚的巅峰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重头再来，这一次她有过去无法相比的部下、钱财、经验，重新崛起的过程只会更加容易。
不得不说，塔纳妲王妃的心理素质之强悍少有人能够相比。许多一路顺风顺水博上高位的人在失败以后都会一蹶不振，更严重的可能会绝望到自杀。但塔纳妲王妃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落差以后，连调整的时间都不需要，立刻就在脑海中开始了新的计划。
甚至，她还想着，虽然这一次失败了，但却创造了一个让她和面前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结识的机会。接下来，她可以主动退让，提出解除阿波罗攻击命令的条件就是让她平安离开兰蒂亚。然后，或许她能以需要护送或者监管的名义让容远和她同行。如果她能在这期间拿下这个男人，那么……未来会怎么样，还真的不好说呢！就算是兰蒂亚，她也未必没有重新归来的机会……
随着塔纳妲王妃的叙述，利奥波德震惊、愤怒、焦虑，然而他的吼叫或者斥责塔纳妲王妃全都充耳不闻。她专注地凝视着容远，仿佛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这一个人，这就是她的全世界。
容远半晌没有说话，好似已经被塔纳妲王妃的胁迫弄得束手无策。他的左耳中戴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隐形耳机，此时正传来远处阿尔法的声音：“主人，她说的是真的。我们利用兰蒂亚的探测卫星检查了一遍，发现阿波罗的外联信号已经消失，攻击炮口正对着冰城，并且检测到很高的能量反应。兰草对阿波罗的攻击进行模拟演算，确认这种级别的攻击将会把以冰宫为中心方圆五十万公里范围内的一切物体都摧毁。它正在联络赛琳达，但如果攻击真的发生，冰城中能够幸免的人不会超过两百人。”
容远看着塔纳妲王妃，直接问道：“除了冰城的阿波罗，还有别的攻击会发动吗？”
王妃愣了愣，随后掩唇轻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我为什么要都跟你说明白呢？当然，这一局，是我败了，只要你不做什么过激的举动，阿波罗的攻击命令我随后就可以解除。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让我离开兰蒂亚帝国，然后……”
“并没有。”阿尔法道：“王妃星发送的信号都已经被我们拦截了，兰草正在深挖她这些年隐藏的势力，所有相关人员的行动轨迹、通讯记录、账户流水等都正在检索比对当中，并没有发现其它重大威胁。目前只有阿波罗的攻击无法解除。”
“那就好。”容远道。
他这句话显然让话还没有说完的塔纳妲王妃不明所以，但随后她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像是想要拿什么东西。却见面前容远的身影好似变成虚影一样快速晃动了一下，人就已经从几米外直接到了她面前，一只手似慢实快的伸出。
塔纳妲王妃那双美丽的眼睛蓦地睁大，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办法想，什么情绪都来不及感受，视野中只有那修长白皙的手指。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但利奥波德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噗”地一声。
那只手插进了塔纳妲王妃的胸口。
然后，当他的手收回来时，上面就多了一颗仍然在跳动的心脏，心脏附近，还有三颗米粒大小的绿色圆球，那是注射到体内的、连接阿波罗攻击命令的仪器。
长相俊美的男人低头看着手中的心脏，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明明他的动作如此血腥残忍，然而这一画面却让人不觉得恐惧，只感到一种绝然出尘的冰冷。
“为什么……”王妃却还没有死，她茫然地看着那颗从她胸口掏出来的心脏，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却无法理解这一切。她并没有多少恐惧或者怨恨，只是茫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她断断续续地道：“我没有撒谎……我已经放弃了……只是想离开……”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容远道。他的眼睛，在看着王妃，又不像是在看着她，那声音那语气，并不含有丝毫激烈的情绪，甚至依然让人感觉是温柔的，但却是一种没有任何热度的温柔。
“权谋、胜负、利益、得失，你一直在考虑这些东西，可有一丝一毫的心神分给那些在你的命令下死去的人？”
以王妃做过的那些事，百死难赎其罪。但容远也没有想到，即便到了此刻，她所思所想的，依然全都是争权夺利，她把容远当做替赛琳达维护权位的一把刀，却丝毫没有忏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觉得，她需要为那些惨剧付出任何代价。
也或者，那些事大多数王妃都只是下了一个命令，甚至只是默许。因为没有直接参与，所以那些牺牲和死亡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据，并没有什么真切感受。然而即使如此，也足以证明，这个人并无半点慈心。一个干脆利落、不受折磨的死亡，就是容远给她的最后的怜悯。
因为她毕竟还是赛琳达的亲生母亲，无论是把她交给帝国的司法部门审问，还是让赛琳达来决定怎么处决她，其实都不妥当。这个女人又有着百变心机，她便是能多活一秒钟，都有可能会多一些变故。为了防止将来事情再出现什么变故，让她死在这里是最好的。而如利奥波德和此时在这个星球的那些士兵，他们将来还要在帝国生活，双手若是沾染上皇帝生母的血，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也因此，容远甚至没有允许穆小虎登陆王妃星，就是不想让他掺和进这件事。
只有容远来动手才是最合适的。
王妃的身体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容远最后的话。长发披散，裙摆逶迤，她的嘴角甚至依旧挂着一丝笑容，有释然，有悲伤，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丝狡黠和得意，那样复杂的情绪，凝聚在她微蹙的眉峰和唇边的弧度上，美得好像一副色彩艳丽的油画。
但身边的两个男人没有一个将眼神投注到她身上，因为那附在心脏上的绿色圆球在闪了几下后，突然变成了红色，然后在“嘀”的一声倾向后，微弱的光芒突然熄灭。
这一刻，容远和利奥波德都明白，阿波罗的攻击马上就要降临到冰城！
容远抛下那颗依然在跳动的心脏，他已经明白了，所谓命令与心跳连接只是一个谎言，真正连接的，其实是塔纳妲王妃的脑电波。在死去的一瞬间，她的大脑发出了强烈的脑电波，激发了攻击命令。
利奥波德皱眉，他一拳打晕了挣扎着要为塔纳妲王妃报仇的杜蒙公爵，看着容远问道：“可有通知冰城紧急避难？”
虽然对容远直接杀了塔纳妲王妃的决定十分不满，但利奥波德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甚至连一句质问和责怪都没有。一方面是因为事态紧张，另一方面，也是他的性格如此——出现问题，解决问题，抱怨或者推卸责任没有任何用处，有那时间，不如想一想该怎样才能多挽回一点损失。
容远没有抬眼看着他，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
冰城。
无数此时正在走路的、谈话的、学习的、工作的、开车的人突然间仿佛心有所感，同一时间不分先后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道巨大的、几乎将三分之一个冰城都笼罩进去的炽白光柱从天而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第91章
容远说放心，但利奥波德愿意承认他比自己要厉害一点点，却并没有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神。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都还在冰城。
利奥波德看了容远一眼，走到一边开始连接通讯，他一遍一遍地点击通讯号，却始终只能听到一段熟悉的乐曲一遍遍的重复，半晌都没有被连通。将军刚毅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颤抖的手指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又一次点中通讯号。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爸爸！”
十几秒后，一个清脆的叫声从通讯手环中响起，利奥波德宛如得到了某种救赎一样，神色大喜大悲，眼泪哗地一下就涌出来。
泪眼模糊中，他听到那个清脆的童音兴高采烈地叫道：“花！爸爸，好大好漂亮的花！”
“……花？”
…………………………………………………………………………………………
七分钟前。
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冰城中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仰头望去。
死亡的威胁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但这一刻，只有极少数的人看着那光柱露出了绝望恐惧的神色。因为绝大多数的人连思考的能力好像都被那光柱剥夺了，他们就像雕塑一样呆呆地站着，看着，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想法，沉默地迎接着突然到来的死亡。
光的速度是何等的快？阿波罗的攻击，本就是这世界上最无法抵御的一种，因为光线瞬息可达，在你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毁灭了。但帝都星把阿波罗至于星球外太空中，对此也并非完全没有预防。当阿波罗的攻击发出的时候，就已经激发了冰城外的防护罩，加上兰草对此早有准备，它瞬间开启了所有能够打开的防御，才为冰城的兰蒂亚人争取了一个抬头观看的时间。
然而，那光柱的能量之强，远远超出了兰蒂亚的防御极限，防护罩一层层的破裂，再过两三秒，攻击就会降落到冰城地面上。
反应最快的人，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恐惧至极的尖叫。
奇迹便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某户人家的花房里，一株姿态清雅、香气悠远的白色花朵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一样，白花在没有任何风力的情况突然违背常理地扭动起来，仿佛里面有一条灵活的小蛇想要用力钻出来似的。眨眼间，花朵炸开，一根嫩绿色的藤蔓猛地弹射出来，如利剑般刺破花房，飞蛾扑火一样射向天空中的光柱。在上升的过程中，它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长，颜色也从嫩绿变成浓得发黑的墨绿色，如巨蟒，如苍龙，扭曲着飞快地蹿上去，甚至穿出了帝都星的防护罩，在沐浴到光柱中的同时，它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滋养一样，大朵大朵的花卉像炸开的焰火般在空中怒放，那景象，璀璨美丽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冰城四面八方，都有这样的藤蔓如利剑般飞向天空，在光柱中盛开出无数的鲜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原本是透明无色的，但经过光线的折射后，却变成万千种缤纷艳丽的颜色，即便是兰草也数不清一时间有多少种颜色出现，人类在虚拟空间中想象出来的最华美、最壮丽的景色，也不及其万一。
仔细看来，藤蔓其实只有七根，如同传言中撑起天幕的巨柱一样屹立在冰城四方，从藤蔓上盛开的巨大花朵遮天蔽日，竟是将整个冰城都笼罩起来，那毁天灭地的光柱竟是被纤薄的花瓣尽数挡了下来，冰城的光线也为之一暗，仰头望去，只看到无数花瓣上五光十色斑斓流转。
然而这样的盛景只有几秒钟。几秒后，天上的光柱仿佛被吞噬了一样消失殆尽，漫天的繁花紧跟着就像失去了所有能量似的枯萎，花瓣以肉眼都无法准确捕捉的速度卷曲枯萎，片刻间就变成了某种灰白色的东西从藤蔓上脱落，又在半空中就碎裂成细小的如雪花般的灰色片状物，絮絮扬扬地从天空中落下来，将地面都变成了一片暗淡的灰色。
至于那七根藤蔓，也以极快的速度枯萎。当大地变成灰茫茫一片的时候，冰城四周只剩下七根百米左右高大的柱子，在上面隐约可以看见植物的纹路，用手轻轻一碰，就有好大一片崩散成灰，即使没有人去碰它们，只要刮一场大一点的风，就能把这些柱子都吹散。
艾米瑞达侧坐在窗边，看着那间被突然长大的藤蔓撑得四分五裂的花房，里面那些右相大人爱若珍宝的奇花异草在寒风中几乎被冻死，但所有人都只顾围着那根正在迅速消散的灰色柱子啧啧称奇，连飞灰落了满头满脸都顾不上。
七根拯救了冰城的藤蔓，一根出自右相家，一根出自皇宫，其他五根几乎是等间距地分布在冰城的中央和四方。
藤蔓的出处，不必说，正是艾米瑞达从容远的花店里抱回来的那盆白色玉兰。
想起那间小小的花店，想起坐在无数花丛中却仿佛游离于世外的那个人，想起他宠溺的笑容，想起他临别时让她不要离那盆花太近也别太远的叮嘱，艾米瑞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容远刚刚踏上帝都星不久，就遭到了阿波罗的袭击。以他未雨绸缪的性子，在那之后迅速做好了阿波罗会有第二次攻击的准备。
圣斗士都不会两次倒在同一种招数下，容远当然也不会。
他卖出了几十盆的鲜花，其中只有七盆中藏有那种会在强烈光线的刺激下迅速生长、又吞噬光线的奇花。那样奇异的植物，艾米瑞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必其来源，就在容远身上那个不可说的秘密上。
看着自己的公公和丈夫等人顶着满脸厚厚的灰，充满惊叹又肃然地围在短短时间里只剩下一半的灰色柱子边，一边让人迅速在周围建起高高的围墙把它保护起来，一边用细长的试管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些灰装在里面，这场景莫名地让艾米瑞达觉得有些好笑。
笑着笑着，她一抹脸上，才发现自己手中都是冰凉的泪水。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愿你从此以后，心想事成、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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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看到，在那些巨大的鲜花消失的时候，一些极其细小的晶体也随之飘落下来。不怪他们粗心，实在是那些晶体太小了一些，小的用肉眼都很难看清楚。所以那些晶体埋在雪里，混在水里，从没有被人发现过。
只是在那一天之后，冰城的温度莫名地就上升了一些，甚至就连酷寒的冬天都不再那么难熬。兰蒂亚人想尽了办法，也只是让自己的母星远离恒星的速度慢了一些，却没有办法完全阻止。但气候变冷的程度却比人们预计得要低得多。兰蒂亚的科学界有许多人为此抓破了头，也百思不得其解。
塔纳妲王妃死后，兰蒂亚的軍队和官场上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审查和清洗。但新上任的女皇显然比前皇帝要心软得多，许多人都只是被贬职或流放，为此付出的生命的只是极少数。没有什么能抵御时间的威力，多年以后，塔纳妲王妃的影响力最终也渐渐消失。
没有多少人知道，在那时，一个名叫杜蒙的公爵在得知王妃的死讯之后，试图报仇未果，举枪自尽。
被变成一座军事堡垒的王妃星也被封存，变成了帝国的军事禁地。在这里，有许多法律明令禁止的研究，也有一些超出帝国现有水平的发明。女皇派遣了帝国第十三军和科学院来处理，七年后，王妃星改为原名“翡努蓓瓦”，重新作为一颗风景迤逦的旅游星对大众开放，此时王妃星上有十几万“原住民”，其星球执政官，是一名叫做泽若的青年。
又十年后，帝国边境发生了一场战争，十几个星盗团联合起来在帝国境内长驱直入，在黑暗的太空中神出鬼没，每每侵略了一颗星球后在帝国軍队赶到之前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帝国一时竟是对其束手无策。却没想不久后，星盗团的首领纷纷遭到刺杀，其隐形系统被破解，藏身的位置也被泄露，在帝国大军的攻击下溃不成军，几乎没有一个漏网之鱼。有人说，在星盗团被攻破的时候，曾看到翡努蓓瓦星的执政官和一些亲信在其中出没，是他们潜入进去刺杀了星盗团的首领；又有人说，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几十年后，赛琳达女皇的威仪和权势达到了顶峰，甚至超过了她历代的先祖，无论是那些老奸巨猾的老臣、权谋机变的官员、还是那些桀骜不驯的武将，无不对其俯首。然而此时，女皇却宣布改革，帝国从上而下削减了皇室、贵族和官员的特权，给予平民更多的公平、公正和自由。女皇的改革遭到了难以计数的反对，引发数起叛乱，甚至有人勾结境外势力，意图推翻女皇的统治。在帝国处于风雨飘摇的危机中时，两个青年将军异军突起，率领一只仅有两万人的军团南征北战，百战百胜，竟是将所有的叛军和帝国軍队全部击溃。
这两名将领，一个叫做穆小虎，一个叫做洛尔&#183;杜蒙，被并称为帝国双星。
帝国的改革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曾经阶级鲜明的差别渐渐消失，兰蒂亚帝国为此焕发出新的活力，在这个动荡变革的时代，涌现出了许多在后世留下偌大名声的人杰。
然而这些，跟彼时已经离开银河系的容远都没有关系了。

第92章
第一次在太空中航行的人，往往会对窗外的景色十分痴迷：璀璨的星空，数不尽的星子，没有大气层的折射，太空中的星星比在地面上看起来的样子要小得多，也不会像眨眼睛似的一闪一闪亮晶晶，但那无穷无尽的星子本身就是无与伦比的美景，如起伏连绵的山岳，如浪潮翻涌的江海，偶然若是有幸靠近一处星云，那景色更是蔚为壮观。
然而，再美的景色，看得久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更何况，那样的美景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远在几千几万光年之外，大多数时间里，飞船的周围都是空旷无边的黑暗。当飞船航行在比较热闹的航线上时，偶然还会与某些舰船交错而过，双方互相交换一下信号，离得近时，甚至能透过玻璃舷窗看到对面飞船中的乘客在看着这边挥手微笑。但这样的时候很少，因为飞船的速度往往很快，即使“相遇”，其实也是在百十公里远的地方一闪而过。等到飞船离开通行航道、驶入星际联盟未曾触及的黑暗星域时，这样的情景也看不见了。
穆小虎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飞船的窗户是用一种特殊的玻璃制作的，强度比普通的合金要高得多，还能隔绝宇宙射线和紫外线伤害，但相应的，能够看到的星星数量也减少了很多，太空中的景色不像在某些观赏性飞船中看到的那样壮美，很多时候都是一片黑暗。他对一团漆黑的景色没有兴趣，但更不想去游戏室去消遣，因为在那里，他很可能会碰到一个讨厌的人。
王妃星事了之后，他开着飞船去接容远，却发现，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不久之前才见过的少年和那个即使不笑看起来都跟狐狸一样的管家。
据说，在王妃星平定后不久，洛尔&#183;杜蒙带着他的属下也登陆了这颗星球，他们应该是追踪着某些蛛丝马迹到了这个地方，等到事态平息以后才现身。洛尔曾经想要与他假死的父亲杜蒙公爵交谈，利奥波德将军看在杜蒙公爵只是被塔纳妲王妃控制的份上同意了，却没有想到，杜蒙公爵刚刚脱离束缚，看也没有看自己的儿子一眼，充满怨恨地瞪着容远，大叫一声：“王妃殿下与星河同在！”然后他便举枪自杀了。
杜蒙公爵随身携带的武器威力很大，几乎将他的半个身子轰得粉碎。洛尔就站在公爵面前，炸开的血肉喷了他一身，少年呆滞僵硬地站着，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变故。
好在，洛尔心智坚韧非比寻常，这样的变故并没有摧毁他的意志。事后，他从利奥波德将军的口中得知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一切，也知道，父亲之所以自杀，恐怕是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无法为塔纳妲王妃报仇，所以选择追随她而去。兰蒂亚也有一些死后世界的神话传说，据说死亡时间相隔不久的两个人，在地府仍能团聚。
洛尔沉默许久后，让下属将杜蒙公爵的尸身收拢起来装进冷冻仓，与王妃星上其他诸多死者一起，乘坐一艘不归船，驶向太阳的方向。
这是兰蒂亚人的惯例。他们的星球大部分地方都被冰层覆盖，地面极其坚硬，随着季节和温度的变化有些地方的冰层会融化。所以帝都星虽然不缺少土地，却并没有适合作为墓地的广大土地。因此，自从进入星际时代以后，他们安葬死者的习惯就变成了将其送入恒星中，给予其永恒的温暖和安息。若是缅怀去世的亲朋，只要对着太阳默默祝祷就好。帝都星的太阳光线并不强烈，就算直视一段时间也不会对眼睛造成什么伤害。
然后，洛尔将家族事务交给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去打理，他自己和那个叫塞米利安的管家却要乘坐飞炎号一起离开帝国。利奥波德挽留时，他说：“皇族愚弄我杜蒙家至此，我现在内心充满仇恨和愤怒，虽然理智告诉我这一切跟女皇陛下没有关系，但我依然很难再为她效忠。我想要离开帝国，到其它星系游历一段时间，或许眼界的开阔会让我的心胸也一起开阔起来，到那时，我会再次归来。”
话已至此，利奥波德也很难再说什么，只能在自己的权限内，尽可能地多照顾他一些。洛尔离开前，利奥波德将自己的空间钮送给了他，那是极光空间公司出售的豪华限量版的空间钮，里面能装不少东西。穆小虎羡慕极了，因为他自己每次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要背一个又大又重的背包，就这也带不了多少行李。
以上这些信息，自然不是容远或者阿尔法告诉他的，他们都没有八卦别人的兴趣；洛尔自己当然也不会主动把伤疤揭开给他看。穆小虎会知道这些，全是因为他看到洛尔的时候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的问题无关帝国机密，所以兰草很乐意告诉他答案。
他还知道，洛尔之所以会上飞炎号，其实是他身边那个叫塞米利安的家伙的建议。他们两个虽然随身携带着不少“报废淘汰”的军械，但跟在容远身边自然会更加安全。而且，洛尔虽然决定离开帝国，但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当容远说明飞船将要进入黑暗区域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要下船的意思。
这就让穆小虎很郁闷了。
当然，他并不是那种没有同情心的人，洛尔年纪比他小，还刚刚失去了父亲，穆小虎刚开始是很想要照顾一下他的。却没想到，洛尔的舌头就跟淬了毒一样，三言两语就气得他火冒三丈。在这种情况下，穆小虎觉得自己忍住了没有把那个讨厌的小鬼揍一顿，已经是他从出生以来最有涵养的表现了。为了避免他一不小心就犯下“欺凌弱小”的过错，穆小虎决定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凡是洛尔在的地方，他都退避三舍。
穆小虎却不明白，正是他神色中不易察觉的同情激怒了骄傲又心思敏感的洛尔。洛尔此时的情绪正处在一个极度黑暗又抑郁的阶段，全凭着他强大的自制力和坚韧的意志克制着，才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情来。与穆小虎的口舌之争，只能说是他情绪的一种发泄方式。
进入黑暗星域后，兰草的通讯就断了，甚至连星网都上不了。百无聊赖之下，穆小虎决定去找容远和豌豆。然而当他到驾驶室看到容远的时候，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敢上前打扰。
容远站在窗前，神色平平常常，然而那双眼睛……那双凝视着窗外景象的眼睛，那样专注，那样震撼，凝聚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仿佛他看到了世界上最为夺人心魄的美景，又仿佛，他正在跟什么伟大的存在无声的交流，喜怒悲欢，都在瞬息间品尝。
但是……窗外，什么也没有啊！
穆小虎又仔细看了看容远面前的窗户外面，依然是一片漆黑，只在很远的地方才能看到几颗不太明亮的星子，没多久也看不见了。
他不懂容远为什么会对这样的景色痴迷，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要知道，以容远的警觉和感知力，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穆小虎并没有贸贸然地跑过去扰乱容远现在的状态，他只是默默地退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也许他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吧？】
穆小虎心道。
【像小远哥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故事吧？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一样，成为一个眼神都能让人觉得很可靠、很了不起的前辈呢？】
………………………………………………………………………………
只有豌豆知道，容远眼中看到的景色，和任何人都不同。
在很久以前，他曾经从功德商城中兑换过一个叫做【天眼】的商品，其实是一对隐形镜片，功能就是把视野范围内智慧生物的功德以数据化的形式显示出来，容远兑换它，是为了从人群中更方便地甄别出那些恶贯满盈之人，方便他短时间内能刷大量的功德。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容远渐渐感到天眼的效用限制很大，它所显示的功德值，是根据人们做过的事善恶抵消后计算出来的盈余，做的好事多一些，就是正值；做得坏事多了，就是负值。也许只是一念之差，正功德就会变成负功德。这双“天眼”，实际上并不能真正区分善恶。
于是后来，容远又对天眼进行了升级。升级以后，那些代表功德的数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能看到智慧生物的灵魂之光，其颜色代表着善恶，亮度代表着个人实力和潜质的强弱。灵魂的颜色并不借助光线来传达，所以无论再怎样黑暗的环境，他都能看到那一团一团的光芒，在一定范围内，即使有墙壁岩石等遮挡物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所以还起到了侦查的作用。
而现在，在豌豆的建议下，容远对天眼进行了第三次升级。
话说当初容远兑换天眼的时候，需要的功德仅仅只有十五万。
而第一次升级的时候，需要的功德却是一千五百万，整整增加了一百倍。
而这一次升级，功德变成了十五亿。
要说容远的功德值从赤贫变成现在超过百亿的资产，都要感谢塔纳妲王妃及其诸多手下的贡献。不知道他们到底做过多少天怒人怨的坏事，零头不计，竟是给容远提供了两百零三亿又五千万的功德。若非如此，容远也完成不了这次天眼的升级。
黑暗的宇宙，瞬间好像被揭开了一层阻挡视线的幕布，璀璨的光线迸射出来，如丝带，如绸缎，如滔滔的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风中的云朵絮絮绵绵，比天虹更艳丽，比极光更绚烂，不知何起，亦不知所终，窗外的天幕，被一双无形的神奇之手涂抹成极为随意而烂漫的画卷，并且处在无时无刻的变化中。
“这是……宇宙射线？”容远轻声道。
“是。”或许是因为身为器灵的缘故，当容远给天眼升级以后，豌豆也能看到他所看到的那些东西。小不点儿站在窗边，同样被窗外变化无穷的景色吸引了。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却也没有忘了回答容远的问题。
容远沉吟片刻，道：“这次升级以后，我能看到电磁波……和粒子流？”
“不。”豌豆转过来，看着他，道：“准确地说，是能量。”

第93章
能量？
能量实在是一个很泛化的概念。
人们给能量下了很多定义，比如能量是质量的时空分布可能变化的度量，或者说是物质运动转化的量度，或者说是物体做功本领的量度等等。即使是到了星际时代，人们虽然也频繁的应用能量这个概念，但却没有人能真的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它的来源又是什么。这是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时间有能量，空间也有能量，光有能量，海浪、空气、热、核、流水、辐射、电磁等都有能量，无形的场也有能量，一切物体都有能量，哪怕是一粒芝麻，并且——按照质能方程——其能量的数值还是极为恐怖的。
能量无处不在，但能量的具体数值却是相对的。比如势能，一颗石头放在空中的某个位置，你可以说它的势能为零；换一个位置去看，这个数值突然变成100；再换一个位置，不得了，它的势能可能变成了之前的一千倍。但石头依然是石头，它并没有动过，也没有发生什么奇异的变化，但对于不同位置的人而言，它拥有的能量却天差地别。
在豌豆说，容远的眼睛看到的那些光线其实是能量以后，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随后他意识到，他看到的，只是比较活跃的能量，比如一个杯子和一滴水，在他眼中还是原来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质量的不同而显示出什么特别明显的差异来。可以说，他的这双眼睛此时拥有的能力还是比较肤浅的，就好像过去功德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串串数字一样，只是将其表层的某些特质表现出来。
但即便如此，他眼中的世界也已经大不相同。
虚空中，绽开了一朵花。
无数的光线汇聚在一起，甚至分不出彼此的间隔，奇妙至极的色彩变幻着，当汇集到中间的时候，都只呈现出一种颜色，那就是隐约发蓝的炽白光芒，远远望去，如同一团默默燃烧的火焰，安静又美丽。让人无法想象，那其中正在进行着怎样激烈而又充满毁灭性的变化。
不需要查看星图，容远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虫洞。
而且，是一个不在星际联盟星图记录中的、一个极为罕见的稳定的空间跳跃点。
这里是黑暗星域，星际联盟的探索舰尚且没有探索到这里。因为探索未知星域是宇宙中目前最危险、死亡率最高的职业，没有之一。尤其是虫洞，一万个被发现的虫洞中能让探索者安全返回的虫洞数目可能还不到一个。人们自觉目前已经掌握的星域已经足够大了，所拥有的资源也足以满足所有人几万年之内的需要，不需要再进行那么危险的探索。因此，近年来星际探索的脚步已经渐渐变缓，甚至停滞不前。不过，若是有人发现了这样一个范围足够星舰进出、又十分稳定的虫洞的话，上报星际联盟，甚至能获得一个宜居星或者资源星作为奖赏。
容远之所以会知道这个虫洞，只因为，五十年前，他曾经驾驶着一艘破破烂烂的飞船，九死一生地从这里穿过。
那时候，他没有现在的这双眼睛，也并不知道这是一个能连通到兰蒂亚帝国的虫洞。当那架几乎散架的飞船跌跌撞撞地被虫洞吐出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只是为自己再一次活下来而感到疲倦得无以言说。
想起过去那些渴慕死亡却始终不被死神眷顾的日子，容远垂下眼睛，不再为那炫奇的景色而着迷。
豌豆似乎察觉到什么，仰头看着他，轻轻地、仿佛怕惊动到什么一样，唤道：“容远……”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容远低头看了它一眼，眼神一如既往地温和，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后背，道：“没事……阿尔法，通知小虎他们，飞船将要进行空间跳跃，让他们全都进休眠舱。”
“是。”阿尔法应道。自从上了飞船，它就接管了飞船的操控系统，因此可以说，整个飞船都是它的分（身）。
“空间跳跃？”洛尔听到飞船广播的通知以后，道：“这么说，航线前面有个空间跳跃点？塞米利安，你听说过吗？”
塞米利安摇头道：“这附近的星域在联盟的星图中是一片黑暗，我对此也没有了解。”
洛尔想了想，摇摇头，不再追究。
几人赶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进入了休眠舱，但容远却一直站在舷窗前面，看着那朵巨大的花卉越来越近。当飞船接近虫洞的时候，在强大的引力作用下船体宛如飞蛾扑火一般被吸引过去。此时哪怕没有半点动力推进，飞船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直到那些光线在容远的眼中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细长如丝的线条，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二维的。
仿佛经过了许多年，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飞船穿过了虫洞，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星域中。
“校正时间……时间校正完毕。穿越虫洞用时：六年四十五天七小时零五分。校正位置……位置校正完毕。目前所处位置：银河系第二旋臂，G2V8、D3003、S3L17。”阿尔法道。
强大的引力不仅会扭曲空间，还会扭曲时间，虫洞的时间和外界的时间流速是截然不同的。因而利用虫洞穿越时，不光是穿越了空间，还会穿越时间。星际联盟普遍应用的虫洞两侧的时间差一般在数天到数月不等，但也有些虫洞，两侧的时间差能达到几十甚至几百年。
而容远选择的这个虫洞，感觉上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其实已经过去六年多了。
阿尔法存储的星图之详细在整个星际联盟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但这附近的星域它也只记录了一些星体的位置，更详细的信息却没有。容远便手动调整了一下航向，但要真正到达目的地，还需要至少七八年的时间，他便也进了休眠舱，将剩下的事务都交给了阿尔法。
这艘黑暗宇宙中孤零零的一艘飞船便偏了偏船头，向着极遥远的地方一颗微不可察的光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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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暮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用手捏了捏一缕调皮的碎发，让其弯成一个令人满意的弧度，然后他冲着镜子里那个帅气的小伙子露出灿烂的笑容，手撑在墙壁上微微用了下力，整个人就飘了出去。他穿出卧室，抓着四面墙壁上的把手，绕过几条狭窄的走廊，一直到了飞船中最大的一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的四周挂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在透明的生态球中舒展叶片的绿色植物、爬来爬去的变色蜥蜴、结网的蜘蛛、一小盆鲜花、装着不明液体的试管、形态各异的器械，甚至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鱼缸里养着几条鱼和小水母等等。房间的一面墙壁上有一扇占据了三分之一个墙面的窗户，窗外，一颗有着黄白色条纹的巨大星体正在接近。
司暮身体浮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内所有的物品是否固定完好，重点检查了生态球中的植物、动物和昆虫，挨个跟它们打了一遍招呼。
“玛丽，你今天真美丽啊，需要我给你多浇一点水吗？……小脚丫还是这么活泼啊，爸爸最爱你了……啊，我的宝贝儿，你怀孕了吗？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大个子，天亮了，该起床了……红丫头，今天依然要好好表现啊……”
看到心爱的小家伙们一如既往的状态良好，司暮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飘到墙边，打开了固定在墙上的一个黑色的摄像头，同时，摄像头下面的一个方形屏幕闪了闪，司暮的脸出现在上面。
“大家好，我是你们亲爱的太空实验员司暮。今天，是我们太空航行的第四百三十三天，也是我们直播的第四百三十三天。早在三天以前我就已经跟你们预告过了，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为我们的飞船将要经过明阳星系第五颗行星——虎丹星！”
这时，屏幕上除了司暮的大脸以外，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几行字：
【早上好，司暮。】
【今天是要经过虎丹星了吧？】
【要做什么实验吗？】
司暮乘坐的这艘飞船，是西吉州正在进行的第十三次飞船航行实验。飞船不仅要将明阳星系的几颗主要的行星近距离的观察一遍，同时还要进行一些太空实验。而飞船上唯一的宇航员司暮的任务就是照顾这些正在进行实验的动植物，同时将这整个过程直播给钟吾星上的观众。因为距离遥远的关系，直播的信号总会延迟一些。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观众评论弹幕，笑道：“今天不做实验，我们主要的任务就是近距离的观察一下虎丹星。虎丹星是我们明阳星系的第五颗行星，它的体积是钟吾星的三百倍，质量则是钟吾星的六十七倍，自转速度是……”
司暮将镜头对着窗外那颗巨大的天体，同时念着早已熟记的资料，说着说着，他突然发现屏幕上的评论突然井喷一样出现，并且全都是一样的话：
【看你身后！】
【看你身后！】
【看你身后！】
密密麻麻将整个屏幕都几乎完全挡住的弹幕似乎昭示着观众焦急又震撼的心情。司暮讶异地挑了下眉头，他并不是第一次乘坐宇宙飞船航行，也不是第一次靠近虎丹星，因此他对这颗星球的好奇心并不像观众那样强烈。但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催促，他还是从善如流地转过身——
一艘巨大的、上面绘制着充满异域美感的火鸟的、宛如超越时代科技水准的飞船缓缓地从窗外经过……

第94章
司暮浑身都僵直了，一时间连思考的能力好像都丧失了。
原本应该出现在窗外的虎丹星被这艘巨大的飞船完全遮蔽，飞船的外壳从窗外缓缓滑过，司暮甚至能看清楚对方窗户边细细的装饰线条涂层。司暮敢打赌，这两艘飞船之间的间距绝对不会超过五米，在太空中，这样的距离跟紧贴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船头只要稍稍偏离一点点就会撞在一起……那样的话，司暮不知道对面的这艘飞船会怎么样，反正他自己绝对是机毁人亡的下场。
巨大的恐惧下，他甚至忘了思考在太空中出现另一艘外观奇特的飞船意味着什么，也完全不知道此时他直播间的观众人数正在飞速暴增，无数兴奋激动到爆炸的言论证明着地面上那些人已经被这艘飞船的出现刺激得失去了起码的智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飞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别撞上！别撞上！别撞上！
一张奇丑无比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司暮吓得大叫一声，如果不是在完全失重的飞船中，他肯定会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面前缓缓交错而过的窗户中，一张恐怖的脸正默默地盯着他看，那巨大的黑黝黝的眼睛仿佛散发着来自地狱的死亡气息，看不到任何人性。司暮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那眼神吸走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地盯着对方，直到那张脸和那艘飞船都从窗外消失，虎丹星丝带状黄白相间的外貌重新出现，司暮长吸一口气，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愣了一会儿，手脚发软地飘到窗户边，往外找了又找，却再也看不见那艘奇异的飞船，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
司暮呆了呆，转身飘到直播的屏幕前，那上面流水一般刷出来的弹幕证明他刚才的一切并非是自己的臆想。
司暮看了一阵子，发现观众们的讨论的焦点集中在三个方面：
【天哪！真的有外星人！妈妈你快看，这里有外星人！】——这是依然激动地不能相信事实的人。
【我们要做好被外星人侵略的准备！】【不，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外星人，这一切都是政府的阴谋！那艘飞船是OO国秘密研制的太空武器！】【XX国无耻！竟然用剪辑的电影画面欺骗观众！主播为了提高收视率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鉴定完毕！】——这是凡事皆阴谋的论派。
【你们看到那个机器人了吗？吓得我魂都飞了！】【外星人的审美观堪忧啊！就让我大钟吾来教教他们什么叫做正确的美学吧！】——这是重点莫名其妙就跑偏的人。
看了好一会儿评论后，司暮才发现，原来他之前看到的那张恐怖的脸竟然属于一个机器人。当时他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画面震住，反而不如隔着一个屏幕的观众看得细心。知道那其实是机器人以后，他的恐惧才慢慢减退了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政府官方一直没有发言，也没有暂时封了直播间或者给他下达什么命令，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正在为突然发现外星人的踪迹而吵架。
司暮等了许久，没有收到别的指令，只好按照预定的程序继续直播虎丹星上一些奇特的地貌和天文景观。但他现在的状态不好，话说的结结巴巴，好在观众也并不介意这一点。无论之前多么期待看到虎丹星地貌的观众，此时也被那艘飞船完全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在意可怜巴巴的司暮在说什么，他的直播间都变成了许多吃瓜群众的聊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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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地一声轻响，休眠舱的舱盖滑开，白色的雾气涌出来，营造出一种缥缈若仙的氛围来，一只修长的手从舱中伸出来，抓住舱壁略一用力，一个人就从中坐了起来。
从长时间的休眠中醒来，精神上难免会有一些不适，容远揉了揉额头，问：“到地方了？”
“距离您之前说过的星球还有三天的航程，不过我刚刚有一些意外的发现，所以提前唤醒了您。”
阿尔法刻板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容远侧头一看，饶是他神经坚韧，都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容远下意识地问道。只见阿尔法那张看久了也觉得丑萌丑萌的脸此时经过了不知怎样惨无人道的改造，整个人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充作眼睛的摄像头变成了两个，一左一右安在脑袋上，像青蛙一样凸出来，给它提供了三百六十度的视角；右脸上贴着红一块紫一块形状不甚规则的金属片，左半边脸似乎还没有改造完成，暴露出许多红红黑黑的导线和零件，乍一看上去，半张脸像是缝缝补补的破布娃娃，半张脸像是被活生生地剥了皮，直接从丑萌风转换成了午夜版的惊悚恐怖风。
“哦，在你们休眠的这段时间里，我利用上次在王妃星弄到的一些材料，做了一点点改造。”阿尔法淡定地道，好像它现在的模样再正常不过一样。
“好吧。”容远再度揉了揉额头，跳过这个话题，问道：“你有什么意外发现？”
“是这样。”阿尔法在空中投影出一副画面，画面正中心就是司暮惊吓到空白的脸，道：“我想，钟吾星的科技发展可能稍稍有些超出您的预料，现在，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就在刚刚，我收到了来自钟吾星的请求通讯的三个讯号。”
“三个？”
“是的。据分析，讯号来自钟吾星的三个不同的势力。另外，您之前指定的降落地点已经被海洋淹没，飞船该在何处降落，请指示。”
“淹没？”容远微微一愣，但很快，他神色中的那一点波动就消失了，看着阿尔法在眼前投影出的钟吾星全貌，上面还用红色的光点标出了三个发送信号的地方，他想了想，点了点其中的一个红点，道：“就降落在这儿吧。”
“是。”
容远跨出休眠舱，接过阿尔法递上来的衣服穿好，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扫过阿尔法现在的脸，尽管有了准备，还是觉得心脏猛地一抽。
阿尔法正准备离开，却见容远抱着胳膊，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它，便问道：“主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这脸上的改造，什么时候完成？”容远问。
阿尔法斟酌了一下，答道：“再有三十二小时五十五分钟就能完成。”
“你刚才说，我们离钟吾星还有三天的航程？”
“是。”阿尔法心道：【所以您放心吧，我是不会吓到那些脆弱的土著的。】
容远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突然道：“去把那几个小家伙都叫起来，让他们也准备好登陆。”
闻言，阿尔法默默地抬头，两只摄像头同时转到前面看了容远一样，然后去执行命令。
原本，阿尔法要叫醒穆小虎等人，只需要给休眠舱发一个命令就足够了。但此时，它却转着身体底下的轮子，亲自守在休眠舱旁边进行叫醒服务。
于是一分钟后，容远便听到几声惨叫先后传来：
“啊啊啊啊——”
“哎呦妈呀！吓死我了！”
“何方妖孽！不要过来！”
容远点点头——这就对了，年轻人嘛，就是要这么活泼才对！(乛乛)

第95章
洁白如雪的制服没有一丝褶皱，别在胸前的徽章熠熠闪光，林青司如一根标杆一样站得笔直，微微仰头看着湛蓝色的天空。在他周围，列队站着二十名高大俊秀、身穿崭新军装的士兵。
在他耳机中，不断地传来各处的报告声：
“仪仗队就位！”
“鲜花队就位！”
“后勤队就位！”
“迎接团就位！”
“装甲队就位！”
“迫击炮就位！”
“各狙击点就位！”
“第七军团就位！”
“第十三军团就位！”
……
这是钟吾星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正面接触到外星人。
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神话传说，不是疑似作假的外星人尸体或者飞船残骸，不是从一些古老的壁画或者神秘图像中考察出来的牵强附会的“线索”，更不是三五个人夸张描述的“飞碟目击事件”，而是真实的、活着的外星人，将要登陆到钟吾星。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但也蕴含着无比巨大的危险。
像所有刚刚进入星际探索的文明一样，钟吾星同样对外星文明充满好奇和渴望，曾经多次向太空中发射自己的声音，他们希望自己在广袤的宇宙中不是孤独的。但同时，在钟吾星的各种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中，外星文明与钟吾星的接触中一直都是十分惨烈的。虽然在那种幻想作品中，钟吾星的英雄总会带领全人类赶跑侵略者，但理智上他们也都知道，故事只是故事，如果真的面对那样跨越星际的强大力量，钟吾星这个刚刚冲出母星的脆弱文明只会被侵略者不费吹灰之力地摧毁。
想象一下文学作品中残暴贪婪的外星人对钟吾星人各种侵略占领，各种奴役杀戮，许多人自己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当得知一艘外星飞船正在驶向钟吾星、并且马上就要抵达的时候，钟吾星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厂停工，学校停课，连许多政府部门都无法进行正常的运转。
在飞船抵达之前，无数人走上街头，宣传、请愿，举着标语为“保护家园”、“护我钟吾”、“抵抗外星侵略”之类的牌子游行；有人烧香拜佛，各种宗教大行其道，护身符卖得脱销；有人吓得战战兢兢，带着一家老小跑到都城、山里、乡下、地下室之类的地方躲藏；有人急忙跑去把一直以来看不顺眼的上司骂了一顿然后辞职；有人匆忙告白甚至结婚，一夜风流之后，再崩溃般地抱在一起大哭。各种商店里挤满了抢购物资的人群，尽管政府迅速地开始限购和管制，但还是有人想方设法地囤积大量的食物清水等物品。
也有人陷入莫名的狂热之中，彻夜欢歌跳舞，饮酒庆祝，认为钟吾星的新时代已经到来。他们对那些恐慌失措的人不屑一顾，对外星飞船则像痴恋的少女一样崇拜、追随、向往，迅速成立了无数个亲卫团、粉丝团；有些人提出，现在的各国政府无能又贪婪，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应该由更加文明、更加强大的外星人来统领他们，引导钟吾星走向辉煌；更甚者还有人策划要为他们的“外星主子”冲击政府部门，可惜在目标一公里以外就被高度警戒的警卫队给逮捕了；还有些具有商业头脑的人飞快地推出了外星人同款飞船模型、外星人T恤、外星人手办等等，赚得盆满钵满；也有人趁机走上街头，打砸抢烧，引发了无数混乱。预想中的外星人的侵略还没有来，城市里就经常可以看到黑烟滚滚上升，喧嚣的警笛不时地从街道上飞快地穿梭而过。
但种种乱象，开始得迅速，结束得也是飞快，不是因为政府强力的管制，而是因为，外星人终于要来了。
在这一天，整个星球都仿佛彻底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和平还是战争，终于还是要揭晓了。
钟吾星上，无论是处于白昼还是夜晚的地带，无数往日里日夜喧嚣不得安静的城市此时都静悄悄的，宽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负责治安的车辆寂寞地巡逻着。人们守在家里的电视机前，一家人依偎在一起，或忐忑、或激动地看着郁金香国将要迎接外星人到来的苍兰机场的直播，林青司笔挺、坚毅、无畏的身姿落在全世界人的眼中，让那些心怀恐惧的人莫名地就感觉安心了许多，俊美的容貌则让无数从三岁到八十岁的女性倾心。
而代表全人类迎接外星飞船的林青司却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无论外星人的到来是好是坏，很快他就能知道了，即使将要发生战争，他也无所畏惧。此时此刻，多想无益，他只是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准备，然后向最好的方向前进罢了。
他此时只庆幸一点，幸好这艘外星飞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距离钟吾星不远；幸好他们很快就来了——虽然这使得钟吾星没有太充足的时间做准备，但也避免了混乱可能引发的更大的损失。要知道，当得知外星人真的要来的时候，连许多官员都慌里慌张，下了不少自相矛盾的命令，导致事态更加混乱。林青司不敢想象，如果这种状态延长为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的话，对未知的恐慌和猜疑会让这个星球变成什么模样。
而且……这艘飞船友好地回应了钟吾星的联络讯号，并且在他们指定的地方降落，没有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这种配合的态度给了他们一个确切无疑的、十分友善的信号。因而，对于钟吾星面临的首次外星访问事件，林青司其实并不像许多人那样悲观。
上午，当太阳刚刚升到树梢上的时候，一艘飞船如轻盈的游鱼划入水中一样，轻巧地、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钟吾星的大气层中。它的速度很快，船体表面却没有因为与空气的摩擦而产生任何火焰。钟吾星上空的卫星拍摄到了这个画面，当转播的画面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无数人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喟叹。
林青司眯了眯眼睛，看向天空。
恒星炽白的光团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它迅速地扩散、变大，直到阴影完全遮蔽了苍兰机场。林青司仰头，看着那艘飞船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地面，那气势仿佛要撞击到星球表面直接自杀一样，周围的士兵中间不由得产生一阵不安的骚动。但接近地面不到一百米的时候，飞船的速度又迅速降低，然后以一个及其轻巧而优雅的姿势降落在机场中央，它在接近地面的一瞬间速度减为零，那样的庞然大物，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这实在是一艘漂亮的超乎想象的飞船，船身洁白如雪，宛如一只巨大的白色飞鸟，样式十分的简洁。不像钟吾星制造的飞船，船身表面会有各种凸出的部件，冰冷的器械充满力量和威严感。这艘飞船的整个船身浑然一体，舷窗、起落架等部件也安置地十分巧妙，一点也不显得突兀，船体上甚至连一个头发丝粗细的缝隙都找不到。说起来这艘船一定是已经经历了遥远的宇宙航行，但却像是刚刚才从生产线上走下来一样，不说损伤，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洁白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细小的星光，宛如星河在流动。
这艘飞船给人的感觉是温暖而雅致的，就像一个高贵、美丽、纯洁的妙龄少女在笑盈盈地看着你一样，不需要更多的语言，就让人心中油然生出许多喜爱来。只有在极细微的地方，才彰显着对方与钟吾星在科技上的巨大差距。
林青司心里一沉。
但他周围的士兵却没有想那么多，他们一个个目眩神迷地看着这艘飞船，若不是还记得自己的使命以及面前的飞船敌友未明，恐怕他们会像痴汉一样趴到飞船上，用自己的舌头把它从头到尾舔一遍了。
飞船降落以后，停留了几分钟，然后船体附近传来“呜呜”的风吹声——林青司猜想这是飞船打开了内外空气交换的通风口——就连这风声，也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调整，听起来宛如一首苍茫、悠远的曲调。
飞船中部，一扇门无声地滑开，七八级台阶组成的银白色楼梯如翻卷的书页一样伸展下来，一直铺到地面上，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全都提了起来。
仪仗队做好了撒花、鼓掌、打出欢迎横幅的准备。
暗地里无数枪口也稍稍调整了方向。
站在飞船最前面的林青司等一行人深吸一口气，他们已经做好了看到一个长着五只眼睛、十二只脚、头能像蚯蚓一样伸缩、或者身上流淌着黏糊糊的粘液、散发着异味的外星人的准备了——在钟吾星人的想象中，外星人差不多就长成这个模样。
飞船上跳下来一个肤色微黑、浓眉大眼的少年。
或许是期待值太“高”，乍然间看到这么一个跟他们长相相差不大的少年，众人都觉得一时间有点喘不上气来，还有点淡淡的失望——外星人……就长这样？？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失落之下，不管是恐惧还是期待，霎时间都降低了许多。电视机前多少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就变成了死鱼眼，要不是对外星人的好奇还在，说不定他们就要换台了。
倒是那个外星人少年反而像是吓了一跳似的。他跳下来以后迎面就看到林青司，“嚯”地惊叫一声，猛地往后一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死死地盯着林青司，指着他“啊啊啊”地不知道想说什么。
林青司眉头微微一挑，正要说话，却见那少年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猛地转头看向飞船，那力度像是存心要把自己的脖子扭断。
飞船上已经又走下了另一个少年，肤色苍白，看上去有些柔弱，但神态中带着些贵族般的倨傲和矜持。他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在楼梯旁边钳口挢舌的黑皮肤少年，然后略略抬起眼，看到了林青司。
少年脚下突然踩空，身体一个踉跄，要不是身后伸出一只手及时抓住他的领子，他就会从楼梯上叽里咕噜地滚下来了。
后面又冒出来一个长相漂亮、眉眼狭长的紫发男人，他扶住那个贵族少年，看到林青司，眼中掠过一抹惊异之色，但却没有更多的表现，扶着那个少年的肩膀从楼梯上走下来。
几人的表现让飞船下等着迎接的众人感到奇怪和不安，一时间竟是没有人开口说话。同时林青司也感觉到，这几个人应该并不是飞船上的主导者，真正重要的人还在后面，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出口。
并没有让众人等太长时间，又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当他走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飞船前、电视机前、各种指挥总部、郁金香共和国、卡特兰帝国、斯诺登联盟、所有关注着这次事件的人，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充满惊叹和不可思议的吸气声。
站在出口的那个男人，低头看着站在楼梯下方的林青司，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淡淡的。
与此同时，林青司也眯了眯眼睛，像是被灿烂的阳光耀了下眼睛，又像是要掩盖住此时内心如翻江倒海般的心思。
一高一低，相隔数米的两人，有着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五官和身高，甚至连表情都那么相似，除了身上的衣服不同，他们就像是同一个人在照镜子一般，长相相似到了可怕的境地。

第96章
虽然两人极度相似的容貌在一开始让众人感到震惊莫名，但多看两眼，他们就能发现彼此之间鲜明的不同。
林青司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带这些阴柔气质的、雌雄莫辨的美。而那个站在楼梯上的人，相似的容貌，看上去却给人一种空旷、寂寥、高远之感，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寒意沁人的冬天，安静飘落的雪，包容万物又拒绝万物的天空，看上去绚烂热闹、实则无比寂寞的星辰。
众人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或许就是眼前的这副模样——不是容貌，而是那种寂寞入骨、仿佛隔绝于尘世之外的气质。
愣了几秒后，林青司垂下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个无可挑剔、看着就让人心生喜欢的笑容来，他抬手行了个可以作为教科书模板的郁金香国军礼，道：“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郁金香国涉外负责人——林青司，我谨代表钟吾星全人类，欢迎你们的到来。”
“谢谢。”此时已经走下楼梯，站在林青司对面的容远单手抚胸、微微欠身，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姿势——这是一个全星际联盟通行的礼节——容远道：“我们来自银河系第四旋臂、40317星域、星际联盟加盟国、兰蒂亚帝国。我是容远，这是穆小虎，洛尔，塞米利安。”
“欢迎你们。”林青司道：“钟吾星是一颗美丽而和平的星球，这里有蔚蓝如洗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大海和郁郁葱葱的森林，这里还有美丽的诗歌、动听的音乐和源远流长的文化，这是一个胸怀宽广、充满包容的星球，我们欢迎一切友好的朋友来做客，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但，请容我冒昧地问一句，阁下造访钟吾星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带着孩子们出外旅行、增长见识。”容远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两个少年，道：“能够拜访钟吾星这样美好的星球，我们感到十分荣幸。”
林青司礼节性地笑了笑，近距离地看着那张相似到好像在照镜子一样的面容，对方显然并不是那种善于言谈的人，但他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带着让人信服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他，遵从他。林青司抿了抿唇，看了眼两个少年，洛尔微微颔首示意，穆小虎则立刻露出了春光灿烂的笑容。
在飞船接近钟吾星的这三天里，其实双方已经进行过数次交流，此时的问答，只是展示给民众看的一场表演而已。而且在那段时间里，钟吾星还精心选取了一些音乐、绘画、文学作品、郁金香国语教学视频等发送给飞炎号。此时此刻，林青司注意到，另外那三人耳边都挂着一个寸许长、银蓝色的东西，他猜想那是翻译器一类的东西。在听两人说话的时候，三人的反应总是稍稍有些延迟，想必是那仪器的翻译有一个很短的时间差的缘故。
因此，虽然他们还没有开口说过话，但林青司肯定，这三人肯定是不懂钟吾星的语言的。
但同时，显而易见的，跟他对话的这个叫容远的男人并没有佩戴类似的仪器，而且他口中说出的，正是字正腔圆、无比标准的郁金香国语。
这意味着什么，林青司没有时间细思，只是将之记在了心里。种种思绪一闪而过，表面上，他的笑容毫无异样，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内容双方对话几句，将几位外星来客迎入到事先准备好的车辆中。接下来，面向普通民众的直播就会转为车辆在路上行驶的画面，之后便是郁金香国官方安排的几位将军、学者、外交官等人的讲说，像这样直播外星来客的画面却是再也没有了。
一行车队在鲜花仪仗队的夹道欢送下缓缓离开，无数摄像头紧追在车队后面，接着，机场附近的各个队伍依次撤离。不到半小时，方才还庄严肃穆、人头攒动的机场已经变得门可罗雀，几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敬畏地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的林青司数人，低着头开始打扫卫生。
半晌后，林青司从沉思中回神。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五六个心腹，都守在他身边，站姿看似随意，却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四面八方无论从哪个方位针对林青司发动突然袭击，都能被他们在第一时间拦截下来，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见林青司抬起头来，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眉眼疏淡的青年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征询道：“司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此刻正是良机，是否……”
林青司摇摇头，道：“撤了吧。”
“是。”
青年微微有些讶异，但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显然对林青司极为信服且遵从，他向身后打了个手势，自有人将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林青司蹙眉，喃喃道：“在这形势一触即发的时候，却来了这么一群人，不知道这对我郁金香，到底是好是坏……”
话虽如此，但他的神情中却没有多少忧虑的神色，半垂的眼中冷光凛然，没有一丝笑意的面容如冰雪一般，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热情和善之色？
如果这些外星人在几年前来钟吾星，林青司会尽忠职守地安排各种接待或者战斗的准备；如果他们在几年后到来，那么林青司必然会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对外面世界的探索和了解当中。偏偏，他们在这种最关键的时间点来到郁金香国，原本已经制定好的许多计划，因为这群外星来客的到来而生出了无穷的可能性，所有的行动都被迫中止。
所以在机场，林青司安排了超出元首允许的武力装备，如果外星人们表现出一点点敌意，他将以难以抵御的强大火力将这一片区域整个覆盖。至于杀死这些外星来客会造成什么影响，林青司并没有太多担心，他事先已经做好了各种安排，暗中叫人不断地宣传“外星威胁论”，因而事后自然会有办法为自己开脱。
若是他们果真是和平友好的使者，林青司也安排了人手在之后的接触中将其暗杀。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计划中有这样一股不在掌控中的势力，顺便还能栽赃自己的对手。
然而在与容远接触以后，林青司忽然有一种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差一步就会坠落下去的危机感。直觉告诉他，如果他们的行动真的展开，那么不仅不能达成预期的目的，反而会带来更加强大的危险。
因此林青司当机立断，取消了所有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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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容远等人正在郁金香国元首卡哈尔的亲自招待下赴宴，各种佳肴美酒流水般端上来，一名负责端茶倒水的高挑女子动作微微一顿，将扣在手中的一块冰片状的东西收了起来。在周围，还有五六人动作稍稍有些异样，那是将事先藏在身上已经拿出来的药品或武器都重新收了回去。
容远端起酒杯浅饮一口，眼底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
郁金香元首卡哈尔殷勤备至地向他介绍刚刚端上来的一盘菜：“容先生你看，这是我郁金香国的名菜——玉荔龙鱼，这种龙鱼只有在海底超深渊带才有生长，一旦离开海底五千米左右的深度会立刻死亡，所以无法人工养殖，捕捉的难度也极大。不过肉质鲜美，略微加热以后就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卡哈尔是个矮胖矮胖的老人，他的胳膊几乎跟容远的腰一样粗，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缝。圆圆的脸上总是挂满亲切热情的笑容，看上去格外喜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尽管卡哈尔长相平凡，但在民众中的评价却意外的很不错。
附近不远处坐着一名脸型方正、端严肃穆的中年男人，他看到卡哈尔谄媚的样子，脸上闪过一抹羞辱和鄙夷的神色，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宴后，容远等人去往郁金香国安排的休息处，因为宴席中两个少年对官方接待人员明来暗往的应酬话露出十分不耐的神色，故而当他们出门时，发现他们的接待人员已经换成了一名少年。
少年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双眸子像黑色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鼻梁挺直，嘴角含笑，左脸一侧有个小小的酒窝，让他的笑容显得十分可爱。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领口敞开，下身则是一条蓝色的裤子，简简单单的款式，除了缝纫留下的笔直的线条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他的衣着打扮就像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简单，明快，干净，青春洋溢。
少年身边则是一辆高大又华丽的马车，马车前面，套着一只有一人多高的骑兽。它浑身长满又细又软的银白色长毛，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一双竹叶似的耳朵半垂着，睫毛又长又弯，水汪汪的大眼睛安静祥和；头顶长着一根细长的尖角，泛着水晶般透明的银色光芒；它身上套着淡金色的鞍辔，静静的等待着，没有半点躁动不耐烦的气息。
“哇哦！”穆小虎率先惊叹地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这一人一兽，光看外表就让他喜欢得不得了。他伸出手来，喜眉笑眼地道：“你好，我叫穆小虎。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年略微迟疑地看了一下他伸出的手，看穆小虎的神情，他猜这是一种礼节，便同样伸出手来握了一下，笑道：“你好，我叫林青歌。”
“咦？”穆小虎眨眨眼睛，“我们在机场认识了一个人，他的名字跟你有点像……”
少年了然，道：“你是说T7的司长林青司吗？”他带着几分引以为荣的骄傲道：“那是家兄。”

第97章
林青歌和林青司虽然是兄弟，但两人却是截然不同。林青司位高权重，即使他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即使他面带笑容态度温和，也能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威慑和无所不在的压力，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人，在他面前甚至不敢抬起头来说话。虽然在机场迎接众人的时候，他看上去热情有礼，但穆小虎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就好像笼罩在一层深不见底的迷雾中一样，让人根本看不清。
而林青歌就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一样，简单得就像一汪水，一眼就能看透。他单纯，热忱，真挚，与之相处不会让人感觉到一星半点的压力。所以不仅仅是开朗无伪的穆小虎，连这段时间一直郁郁寡欢的洛尔都和他相处得很好。不出几天，三个少年就同出同进，每天一大早就相约好一起出去玩，一直到暮霭沉沉的时候才会回来。
林青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大门口林青歌快快活活地招呼一声，没过两秒钟穆小虎就跟小豹子一样蹿出来，张开双手蹦到那只叫做拉西尼的骑兽跟前抱着它的脖子亲热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看到洛尔慢条斯理地走出来，他先甩给穆小虎一个充满鄙夷的白眼，然后彬彬有礼地跟林青歌打招呼。三个少年也不上马车，就那么斗着嘴笑着闹着走远了，拉西尼温驯地跟在后面。
林青司转过身来，道：“这些日子以来，舍弟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容远道：“青歌活泼开朗，我还谢谢他替我照顾小虎和洛尔。”
容远和林青司中间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凌乱放置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内容。阿尔法站在容远身边，电子眼中闪烁着淡淡的绿色光芒。而林青司旁边还坐着三四个人，基本上都在奋笔疾书，他们眼底青黑、神色疲倦，但精神却莫名地带着几分紧张和振奋，忙得连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
桌边还有一个眉眼疏淡的青年，他叫云西，是林青司最信任的助手，此时正在将众人书写的内容一字一句审阅之后，按照顺序装订起来，然后再小心地放入到手边的灰色箱子里。这里面的内容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们甚至不敢用任何更先进一些的打字设备将其打印出来，只能用最传统的手写方式。并且这里所有的资料都是整个世界独一份的，除了这些整理好的资料外，这段时间他们零碎书写的一些草稿纸都会被统一销毁。而这些负责书写的人不仅来之前已经签了保密协议，而且之后全部都会被送到西北军区，名义上是工作调动，实际上却是被软禁起来，直到资料解密之前，他们不能离开军区半步。
听到两人说话，云西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长相相似到让最亲密的家人有时候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两个人站在窗边低声交谈，清晨的光透过云层和薄雾映照进来，云西劳累了一晚上的眼睛忍不住眯了眯，看不清那两人的神情，只看到两个深黑色的剪影无比相似。
几天的相处中，众人都发现这两人不光是长相，连神情动作、不经意的一些小习惯都近乎一模一样，却没有人敢将其宣之于口。那两人自己也都知道这一点，但谁也无意改变。
云西隐隐察觉到，在自己上司的心目中，这就像是一场角力，就像是谁先忍不住作出改变，谁就失去了身份的正统性一样。这个素来强大而危险的男人此时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固执地坚持着自我，仿佛外界的任何风吹浪打都无法让他动摇。然而旁观者清，云西知道，当他开始刻意地不让自己被影响的时候，那个人的存在实际上已经对他产生了无所不在的影响。
但是那个叫容远的人呢？他也有一样的想法吗？云西看不透。
仅仅从这几天的相处中来看，这个男人，可以说对他们抱着极大的善意。
这些天，那个叫做阿尔法的机器人以容远助手的身份跟他们做了许多交流，在容远的默许下，它向他们透露了许多关于星际联盟的信息——文化、习俗、礼节、物种、国家、各方势力、武器科技、联盟法和许多约定俗成的规则等等。在此之前，大气层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是一片神秘的荒漠，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格外地令人感到恐惧。但在了解这些信息以后，当他们真正跟星际联盟开始接触，就可以少走许多弯路，由此可以避免的损失是难以估量的。
通常回答他们问题的都是阿尔法，容远只是坐在旁边，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发呆。但他偶尔插的一两句话，必然都是有的放矢、切中要点，而且往往都是在公开的信息渠道中无法获得的宝贵经验。
而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按照阿尔法列出的清单为容远等人的飞船提供足够的补给，虽然其数目庞大，当中也有一些价值高昂的物品，但比起他们所获得的来说，这只是一些极其微不足道的付出。
在云西心中对容远好感大生、暗暗感激的时候，他却没有发现，自己上司的想法或许是截然相反的。
怨恨，愤怒，狂躁，不满，诸多的负面情绪让林青司眼中如有黑云翻滚、阴雨密布。他起身离开了这间守卫严密的会议室，来到这栋庄园侧面的小花园里。
高大的绿色植物叶片舒展着，遮住了来自别人的视线；花园里种植着许多极尽妍丽的奇花异草，各种香味在空气中融合成一种奇妙的、静谧的芬芳；几只背后生着斑斓扇叶般翅膀的蝶鸟在空中轻盈地飞翔着，伸出尖尖的喙在花瓣中间吸食蜜露；一朵灯笼似的花朵正好生长在林青司脚边，它在清晨的微光中散发着紫色的光芒，映照着林青司阴晴不定的脸。
沙沙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树叶被拨动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静谧，林青司皱眉，转过身，看到了一双笑眯眯的狐狸也似的眼睛。
塞米利安站定，单手抚胸欠身，笑道：“您好，司长阁下，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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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司离开后不久，容远也回到了休息室，云西等人的整理工作还需要两三个小时，他也没有必要一直陪着。没过多久，阿尔法也来到他身边。
机器人的电子眼闪了闪，一束光照到容远面前的空地上，淡蓝色的光线在空中组成了一幅三维立体的画面，其中正是塞米利安和林青司会面的场景，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清晰地仿佛就站在他们身边一样。
“没有必要监听。”容远道：“第一次接触，他们不可能谈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试探性的了解罢了。”
“但塞米利安私下秘密接触本星球实权人物林青司，动机不明，行动意义不明，行为方式诡秘，有极大的可能性是出于对主人您不利的目的，建议给予制裁。”阿尔法道。
“不急。”容远沉吟片刻，道：“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弄清楚。阿尔法，这边就交给你了，保护好小虎和洛尔。还有……”容远顿了顿，看着三维图像中林青司那刚毅而冷漠的神情，笑道：“算了，就这样吧。”
“我明白了。”阿尔法道。
容远点点头，不再多说，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将那颗看似粗糙的石头握在掌心，略一感应，霎时间，周围的一切——墙壁、座椅、精致的茶杯、摆在墙角的花盆、甚至包括他身边的阿尔法，全都像是被打碎的镜片一样碎裂成无数块，又像是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变形成极为怪异的样子，视野中的世界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四面八方都是数之不尽的碎块，有些像是现实中拥有的东西：比如一块不知道什么机器上的金属零件、一小团不停变幻形状的水、一截红彤彤的像是内脏器官一样的东西，甚至还在微微地起伏着；也有一些仿佛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的东西：一段被无形的力量拘束起来的光缓缓前进着，看不见头尾的线条在空中飘动着，脚下的星球像一张被揉皱卷曲的纸，有的人在头顶，有的人在脚下遥远的地方，有的地方岩浆翻滚，有的地方海浪拍打着云朵，一只熊像拉长的纸片一样印在冰川上。
这一瞬间，时间、空间、维度之间的界限变得混沌不清，他仿佛在这里，又仿佛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整个人既存在又不存在，万里之距变为尺寸之间，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星辰。
面对这种场景，容远心中没有半点畏惧或者犹豫，一抬脚就走了进去。
混乱无序的场景瞬间就消失了，容远所在的，是一片黑暗的虚空。倏忽间，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星光亮了起来，随后就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无数的光点接连亮起，组成了一条浩浩汤汤、千折百转、无边无际的星光之河，还有许多形态各异、大小不同的光团如鱼儿般在其中嬉戏追逐。
星光如河流，容远如礁石，光河从他身边无声无息的绕过去，有许多极其微小的光点如同眷恋着什么一样在他身边徘徊不去。容远略停顿片刻，然后走了一步。
瞬间，他就出现在光河中与之前的位置相隔万里之遥的地方。
并非是容远用了什么瞬间移动的能力，而是这光河本身就是由时空碎片构成，空间迁移只是其最基本的特性。在其中行走时，两步之间相隔几百光年也不奇怪。
容远又走了几步，每一次，他的身影都出现在相隔甚远的位置。几步之后，容远找到了自己要到达的空间节点，只一挥手，光河破碎，维度混淆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容远迈步走出。
此时，距离他走进光河世界，现实中的时间仅仅过去了一秒钟。

第98章
看着容远瞬间从视线中消失，阿尔法的电子眼闪了闪。这不是它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但无论看多少次，它也推算不出其中的原理——即便它已经是银河系中数一数二的智脑了，但容远跨越空间的这种能力，还是超出了它能理解和运算的范围。
不过阿尔法有个不知道算是优点还是缺点的性格，复杂又繁琐的事情，如果跟容远没多大关系，那么它很快就会放弃。阿尔法摆了摆头，把自己的核心处理器从超负荷运算中解脱出来，转而开始关注容远交给它的任务。
从容远等人走下飞船开始，郁金香国的人就一直跟在他们左右，哪怕是几个少年出门游玩的时候，在他们每个人周围负责保护兼监控的也至少有百多号人。对郁金香国的人来说，他们是绝对不愿意看到容远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们的掌控范围的。但容远待他们温和友善，却并不意味着他会按照这些人的想法来行动，也并不会多么在乎他们的想法，所以他想离开便离开了。
所以阿尔法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但它知道，如果郁金香国的人发现容远突然消失，可能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同时或许也会给穆小虎等人带去潜在的危险。因此它还是做了一些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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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远一步迈出光河，已然到了一处截然不同的地界。
光河所在，与现实的世界并不重合，可以说是处在更高的维度上。而且它并不是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被人发现，其位置是不确定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可以说即在此处，又在彼方。不知道它的存在的人永远都无法发现它，假使有人知道它，也无法捕捉到其位置。容远也只有借助石戒才能感应到它的存在，让其永不停歇的变化稍稍迟滞一瞬，与此同时以弦力破开维度壁垒，进入到光河之中。正是借助光河跨越空间的能力，当初在白齐星容远才能从那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杀的陷阱中逃脱出来。
河水拍击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清越的声响。这条河很浅，浅的能看清河底的石子和在其中倏忽游动的小鱼。河岸边长着一株歪七扭八的惨白色树木，树枝弯成拱形伸向河面，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伸长脖子、弓着背，努力想从河中舀一瓢水一样。
这种树叫白厄木，既不能用来盖房也不能用来造纸，外形也不美观，连烧火都不好使，它还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酸液，使得根系延伸之处寸草不生，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可以用来驱虫，因为连虫子都不愿意吃它的叶子。
这种树木因其有害无益，被钟吾星人几乎已经砍伐殆尽，大概只有在这种荒僻的地方才能偶尔看到一两株还在顽强地生长。
远处可以看到起伏的山峦，寥寥云丝盘绕着。周围是一片荒原，遍地都是石子和砂砾，黑褐色的、干枯的灌木一丛丛、一簇簇地生长着，只有在这一股细细的河水流经的地方才能看到一点绿色。
无论科技怎么发展，总有那么一些地方被文明遗忘在身后，或者说，这片土地不值得人们将文明的种子播散过来。因此，哪怕过去了几十年、几百年，它都还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固执地不肯作出一点点改变。
这样贫瘠的地方，却也曾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容远沿着一条细细的、几乎被灌木丛完全掩映的道路走了不多远，便看到一片曾经被人开垦过的土地，只是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地里长满杂草和灌木，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只能看到一点阡陌纵横的残余痕迹。
忽然，容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面前有一小块被人打理过的土地，里面的石子全都被捡了出去，连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土壤还是湿润的，似乎不久前才灌溉过。地里种着一种叫做罗豆的植物，耐旱好活，产量也高，只是味道并不算好，是过去钟吾星上的穷人最主要的食粮。
这片土地的主人似乎并不擅长种植，地里的罗豆叶片都蔫蔫的摊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上面挂着零星的三五朵小花。看这样子，就算是以产量高而著称的罗豆，最后收成恐怕也只是寥寥。
容远略观察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不久就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曾经是一个村庄，只不过此时墙倒屋塌，大多数房子都只剩下一点残垣断壁了，不见人踪，倒有一些野兽昆虫在其中出没。因为他的到来，一些鸟雀虫鼠受了惊吓，仓皇逃走，给这寂静荒凉的村子带来了些声响；也有些不怕人的动物，躲在那些土墩断墙后面，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他。只是容远身上的气息让它们感觉到危险，所以没有一个敢扑上来的。
“pa——pa——”
忽然，一个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唤道。
容远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光着身子、约莫只有一岁上下的小孩从一栋破败的房子后面爬出来。见他看过去，那孩子似乎立刻就高兴起来了，她咧着嘴咯咯笑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叫着“papa”，一边摆动着四肢飞快地朝他爬过来。
容远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
他看到，这孩子的相貌与正常人不同，三角形的双耳长在头顶两侧，像狼一般。她没有穿衣服，但她浑身长满一层细软的、淡金色的绒毛，尤其在双耳、脸颊、四肢这些地方，绒毛更长一些，而且隐隐在向白色转化。这孩子的指甲也像野兽一样，又细又尖，宛如一只只小钩子，身后还有一条短短的、像个毛球一样的尾巴。
但，尽管样貌不同，尽管她浑身沾满尘土、像个泥猴子一样，但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还是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懵懂、天真、澄澈，宛如一碧如洗的天空般美丽。
当那孩子爬过来、伸出小手正要抓住容远的裤脚时，忽然间侧面传来一声爆吼：“离她远点！”与此同时，伴随着“咻——”地一声鸣叫，一支细箭射向容远的面门。
容远略一侧头，便躲过了那支箭，一道黑影如暴起的猎豹一样迅捷地从他面前掠过，提起那女孩跑远几步，然后将那孩子藏在身后，自己站起身来，张弓引箭，手工打磨的弓弦之后，是一双湛蓝色的、冷漠的眼睛，充满警惕和杀意。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长着银白色的兽耳、尾巴，拉弓的双手上十指的指甲比猛兽的爪子更加锋利，手足、四肢、背上、后颈处都有着一指长短的银白色毛发覆盖，面庞和身体正面的毛发则基本褪尽，几与正常人没有多少差别，却因此显得更加野性十足。
容远微微皱眉，低声道：“月狼族。”
男孩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到了容远的低语，顿时眼神变得更加危险，忍不住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看是否有其他人在埋伏。少年满面凶狠，杀气腾腾，但在容远的眼中，却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幼猫，轻而易举地可以察觉其努力撑起的强悍外表下那一抹虚弱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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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降，整个庄园笼罩在夕阳橙黄色的光芒之中，庭院正中央的喷泉涌出的水柱在高处突然散开，宛如洒下无数的金珠叮叮咚咚落在米白色的地砖上。在这美轮美奂的景象中，却有一个影子飞快地蹿出来，活像是被火烧着了屁股一般。
庄园门外的守卫看见了，笑着问道：“小虎，这么晚了，你干嘛去啊？”
这些守卫都是郁金香国的卫兵，按照规定他们应该叫穆小虎“大人”的，但几天时间下来，众人已经跟这个少年很熟悉了，看他就像看自家调皮的弟弟一样，于是说话也就比较随意。
“我买的东西忘了拿，一会儿就回来了！”
穆小虎大声喊道，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跑远了。
“我记得这个路口左转……左转……对了，这里应该右转……可恶！洛尔那家伙，明明看见我把东西拉下了，也不提醒我，等到回来了才说，肯定是想看我的笑话……死小鬼，等到下次机甲模拟对练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咦，这是什么地方？”
穆小虎一边左右转头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一边叨叨咕咕地念叨着。他今天下午在一家店铺看到了一件感觉非常适合容远的礼物，就立刻买下来想要送给他。可是之后林青歌介绍他们玩一种叫做促扑球的运动时，穆小虎一不小心把礼物忘在运动场上没有拿回来。他回来以后才知道，怕被人捡走了，便急急忙忙去找。
但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道路也如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穆小虎跑着跑着，便迷了路。好在他方向感不差，记忆力也好，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同时也远远看到了一个运动场附近的店铺招牌，穆小虎想了想，决定不走回头路，就朝着招牌走，说不定还能抄个近道。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城市有许多道路竟被人为地制造了许多障碍，有些地方还禁止通行，有时走着走着就进了死胡同，所以两个小时以后，穆小虎不但没到运动场，反而发现那个被他作为标志物的招牌已经远的几乎看不见了。
“早知道这样，刚才往回走就好了。”穆小虎抓抓头，烦恼地叹了口气。他有心想找人问下路，但这附近的居民可能认出了他是从外星来的人，所以周围虽然有很多双眼睛在偷偷摸摸地打量他，但当他打招呼的时候却得不到一声回应。穆小虎感到无奈极了，并且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星球的人，或许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欢迎他们。
然而穆小虎不知道，其实在他身边一直都或明或暗地跟随着不少于十人的郁金香国士兵，这些人一方面要保护他的安全，另一方面也要监控他的行为，保证他的所作所为不会对郁金香国产生损害，甚至假如他们逛街的时候买了太多东西，还会有人来帮他们拎包。
若是这些人还在他身边，本不会让他走到这个地方来，早在他第一次走岔路口的时候就会现身帮他指路。但此时，那些士兵都已经被人各施手段从他身边隔离开来，此时正跟随在一个山寨版的穆小虎身后，并且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甚至他会迷路到这个地方，也是被人故意诱导所致。
此时在这附近一栋建筑物的阴影下，正有一双眼睛默默凝视着穆小虎。那人看着少年站在街边烦恼皱眉的样子，没有一点要上前为他解围的意思。
正当穆小虎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了前面街道的拐角处。他顿时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头漂亮的不像话的骑兽拉西尼。几天的相处中，他发现这头骑兽极通人性，能听懂很多命令，由它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拉西尼在这里的话，那么林青歌或许也在附近，穆小虎也想问问他有没有捡到自己买的那个礼物。
“嗨，拉……”
穆小虎从路口跳出去，刚要挥手打招呼声音就戛然而止，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思议之色。

第99章
一名头上裹着花布巾的老妇人怀抱着一大筐五颜六色的碎布头，蹒跚地走在街边。拉西尼见状，忙小跑过去，头在老妇人胳膊上蹭了两下，让她把藤编的筐挂在自己背上，同时嘴里埋怨道：“妈妈，你又去做这些活儿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后养家的任务就交给我，你在家好好休息就行了！”
他的声音悦耳低沉，如大提琴缓缓拉动琴弦揍出一首舒缓而宁静的乐曲。虽然话里带着几分责怪和埋怨，但那股浓浓的关心谁也不会错认。
老妇人放下藤筐后，神情舒缓了许多，她伸手抚摸着拉西尼的头，笑道：“好好好，我的拉西尼真是长大了，妈妈就是现在死了，也心甘了。”
“妈妈，你又说这种话！”拉西尼有些生气地道，撇过头不去看她，但身体还是紧紧依偎在她身边。
老妇人摸着他的头哄了几句，拉西尼才终于展颜，又听老妇人问道：“你这几天的工作怎么样？那些人类好相处吗？今天怎么有时间回来？”
“放心吧，妈妈。”拉西尼轻快地回答道：“几位大人的脾气都很好，没有人骑在我身上，也没有让我背很重的东西。你知道的，妈妈，青歌是我的朋友，他给我介绍的工作没有不好的。明天几位大人准备在家休息，所以青歌说我也可以回来看看你和弟弟妹妹们。对了，他还让我带了些吃的给你们。”
“那就好，多多他们该高兴坏了。”老妇人嘴上这么说着，但神情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的拉西尼啊，你要记住，青歌大人是高贵的天人族，我们只是下等贱民。不管你们的关系有多好，你都不能忘记这一点，跟大人相处的时候一定要谨守本分，不要逾矩啊！”
拉西尼低头不语，神情中的带着明显的抗拒。
老妇人长叹一声，不再多说。同样的话其实已经说过太多遍，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此时是怎样的心情和想法，所以更为之感到悲伤。少年人的友情或许就像金子一样纯粹，但时间和社会最终会将其染得面目全非。
“说……说话了！！！”
躲在后面不远处的穆小虎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他不是不知道宇宙中有着万千种不同的智慧生物，光他见过的就有不下十种，但这些天他从来没有想过拉西尼居然也是智慧生物，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普通的骑兽，或许很聪明很通人性，但只是动物的那种聪明而已。
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这些天里，拉西尼一直表现的就像个真正的牛马一样，默默跟随在他们后面，偶尔帮他们背一些东西，从不言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超出动物水平的聪慧的缘故。
也或许是因为……自从到钟吾星以后，他虽然整天在街上逛来逛去，却从没有在这里看到过任何人类以外的智慧物种，因而误导了他的判断，让他以为钟吾星是一颗单一智慧生物物种的星球。
穆小虎没有上前惊扰那对母子，他注视着他们走进了路边一栋低矮的房子，不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了一阵孩子的欢呼声。透过窗户，他看到那老妇人解开头巾，露出一张满是毛发、就像某种麋鹿一样的脸，穆小虎竟然也没有觉得有多惊讶。
此时再看周围那些偷偷摸摸打量他的人，穆小虎略一观察，便发现，这些“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隐藏着一些“非人”的痕迹——或者是用帽子藏住头顶的耳朵和犄角，或者用肥大的裤子遮住身后的尾巴，或者是四肢纤细的宛如某些兽蹄，或者是身材异乎寻常的矮小。
他明白了，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是“外星人”，而是因为他是纯粹的人类。
这种情况在星际时代是很难想象的。先进的科技、广阔的宇宙，给予了人们无限的发展空间和可能性。或许会存在上司压榨员工、富豪欺侮穷人、强壮者凌辱弱小者、强势种族鄙夷弱势种族，但是心理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论是律法还是约定俗成的道德观中，所有人都知道——智慧种族生而平等。
而像这样，某个种族生来低贱，穆小虎只在历史书中看到过。
穆小虎低着头往回走，脸上的笑容也完全失去了。
他很不喜欢这种现状，但他也知道，他没有办法改变一个星球的社会体系。或许容远有这样的能力，但穆小虎不是那种因为自己的喜恶就去给别人增添麻烦的人。更何况，这不是早饭吃面包还是吃烤肉这种小事，而是会触动一整个星球执政体系和所有武装团体的变革。
穆小虎长长的叹了口气。
——或许，早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喂，人类，借点钱花花？”一个粗俗的声音好似就在耳边响起。穆小虎回过神来，发现他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个阴暗狭窄的巷道，三个身材异常高大、穿着打扮花里胡哨的“人”将他堵在中间。
一个满嘴獠牙的男人用细长的铁钎子剃着牙，斜视他的眼中满是嗜血的冷漠；獠牙男身边是个又瘦又高的男人，大半个脸都被绷带缠住了，只看到他下巴上垂下来十数条长长的肉须；背后则是一个身材宽厚得像堵墙的家伙，他站起来双手都能直接垂到地上，好像大猩猩一般，一只手张开比穆小虎的小身板都要大。
“既然你走进了我们的地盘，想必该有的思想觉悟还是有的吧？来来来，自觉点，钱包拿出来，别让大爷们动手。”獠牙男从牙缝中挑出一截细长的血丝，漫不经心地道：“动作快点，别磨蹭，小白……”他看了看穆小虎，觉得不能这么称呼他，改口道：“……唔，小黑脸。”
穆小虎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没有动作。
“这家伙有点眼熟。”猩猩男看了穆小虎两眼，迟缓地道。
“不奇怪，这两天报纸和新闻上都是他们。”肉须男藏在绷带后面的嘴阴沉沉地道：“天外来客。”
獠牙男愣了愣，仔细看看少年，随即便用嘲讽的语气笑道：“和平与文明的使者，科技的福音，来自数万光年外的友人？”他转头对身边的肉须男说：“人类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吧？”
“嗯。”肉须男闷声闷气地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敌人的朋友算什么？”獠牙男狞笑道。
肉须男冷漠地看了眼穆小虎，道：“敌人！”
“说得好！”獠牙男大笑道，手一扬，扔掉钎子，尖锐的爪子瞬间弹了出来，如猛虎般扑向穆小虎！
“嘭！”
黑影闪过，獠牙男猛地飞了出去，撞在墙边的一个垃圾箱上，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后，他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什么人！”肉须男大怒，转头一看，尖叫道：“拉西尼？！！”
之间拉西尼前蹄踩在猩猩男身上，高昂着头，浑身电光缭绕，睥睨地看着他们，宛如传说中的神兽降世。猩猩男倒在地上，被他电得浑身哆嗦，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拉西尼！”獠牙男气急败坏地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把缠在头上的垃圾袋和废纸扯下来，怒吼道：“你居然帮助这个人类？！你脑子坏掉了！”
拉西尼挪开蹄子，头一低用尖角将猩猩男挑了起来一抛，只见那庞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砸向獠牙男两人，他们忙伸手去接，却被猩猩男身上残余的电流电得直打摆子，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穆塞丹，收手吧。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他的。”拉西尼冷淡地道。
“可恶！拉西尼！他们说的没错，和那个人类的交往已经让你完全改变了！”穆塞丹推开猩猩男，跳起来怒道：“醒醒吧，拉西尼！人类是我们的敌人！他们视我们为奴隶，待我等如牲畜！只有让人类流血，让人类死亡，他们才会正视我们！想想我们这么多年所遭受的一切！拉西尼，你还没有认清人类的真面目吗？”
“即使我们曾经遭受过许多痛苦，人类对我们犯下过很多罪——”拉西尼平淡地说：“但那些，跟我身边的这个少年没有关系。他没有对我们做过任何事，你没有理由伤害他！”
“人类都是一样的！就算他过去没做过，他将来也肯定和那些人一个样！”穆塞丹暴躁地一挥爪子，便在墙壁上留下几道长长的抓痕，他怒吼道：“更何况，他和他的那些朋友们，正在帮助人类强大起来！人类越强大，我们就越没有希望。拉西尼，你到底明不明白？”
拉西尼道：“就算没有他们，人类也远比我们更加强大。”
“但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拉西尼。”穆塞丹压住火气，努力说服他：“这个人类少年孤身一人出现在我们的地盘上，只要杀了他，就能破坏人类和外星人的联盟。甚至有可能引来外星军队的攻击，将人类对钟吾星的统治彻底瓦解！最少最少，他的死亡可以让那些外星人不再帮助人类，这样我们至少还能维持目前的局面。否则的话，人类继续发展下去，我们或许连最后的生存空间都没有了！”
拉西尼皱眉道：“穆塞丹，这些东西可不是你能想出来的，是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这不用你管。拉西尼，我只问你，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人类？还是我们？”穆塞丹语气危险地道。
拉西尼不语，蹄子在地上踏了踏，顿时便有电光滋啦啦地在他身上环绕。他的态度已经表露的清晰无疑。
穆塞丹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失望。他迟疑片刻后，最终还是没有发起攻击，而是恶狠狠地瞪了穆小虎一眼，随后对拉西尼说：“拉西尼，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
穆塞丹走了。肉须男目送着他瞬间变得十分颓唐的背影，转头对拉西尼鄙夷地道：“拉西尼，你不配为柯丹的儿子，你辱没了你父亲的威名。”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今天之后，你也不再是我的朋友。”
猩猩男走在最后，他似乎还没有从电击中恢复，结结巴巴地道：“拉、拉西尼，我也、也觉得……人类……不、不可信……你、你好自为、为之……吧。”
三人离开了，小巷中又恢复了宁静。这时，“哗”地一声，一大桶污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拉西尼从头到尾浇了个通透。
“嗨！谁干的！”穆小虎跳了起来，抬头看去，只看见高高的墙如同两扇灰色的铁壁，挤压着不多的一片天空。
有人“嘭”地一声用力关上了窗户，隐隐还传来充满唾弃的喝骂：“呸，叛徒！”
“去死吧，小杂种。”
“人类的走狗……”
有人发出快意的、扭曲的笑声，就像阴冷的蛇在吐着信子，在角落里用森冷的目光窥视着。
拉西尼低垂着头，漂亮的银白色毛发被弄得黑一块白一块，结成一缕缕拖在污水横流的地上。他没有哭，但水珠啪嗒啪嗒地从他身上滴下来，就好像是他的眼泪一样。
穆小虎光站在旁边看着，都为他觉得无比难过。他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替拉西尼擦拭着身上的脏污。
“我没事，谢谢您，穆小虎大人。”拉西尼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难过的神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慰他的笑容，温柔地道：“这个地方并不适合您这样的贵人踏足，请跟我来吧，我带您离开。”
他抖了抖身体，一串细微的电流从他身上蹿过，顿时雾气蒸腾，不过片刻，他身上的水分就全部气化了，虽然他身上依然满是污浊，但看上去感觉好了很多。
拉西尼当先迈步，穆小虎快走两步，紧跟在他身边，他体贴的没有提起刚才的事，也没有问拉西尼为什么这段时间都假装不会说话，而是道：“谢谢你刚才救了我，拉西尼。”
拉西尼摇摇头，道：“无须道谢，我知道的，即使刚才我没有出现，您也不会有事。”
闻言，穆小虎的笑容更加灿烂。
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他和洛尔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松懈。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在洗澡或睡觉，他们随身都带着可以防身的东西。刚才，如果穆塞丹等人真的对他发动攻击，那么结果只会是穆小虎毫发无损地走出来，而那三人则会视穆小虎的反击力度强弱而最终昏厥、死亡或者粉身碎骨。
所以他明白，拉西尼刚刚真正想救的人并不是他，而是穆塞丹他们。当然，肯定也有避免容远等人和郁金香国产生矛盾的因素。因为如果他真的在这里遇到了袭击，他们双方的合作关系未必会因此而发生改变，但郁金香国政府肯定会被激怒。因而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被这股浪潮最先击溃的，肯定是穆塞丹等一行人，甚至连这一片区域内的居民肯定都会受到牵连。
穆小虎的笑容，只因为他发现，拉西尼是一个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他对家人关心，对友情忠诚，性格隐忍又温柔，诚实而包容，他具备着长远的目光和清晰的判断力，也并不因为他人的误解和中伤而心生怨恨。
——这里的人们不理解他的行为，辱骂他，伤害他，他本可以坐视他们因为攻击穆小虎而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但他没有。他顶着邻居、朋友冰冷的目光站了出来，挡在穆小虎前面；
——穆小虎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时，他本可以假装不知道少年身上还藏有防身利器，认下这样的恩情，进而跟穆小虎、容远等人拉上关系，必然能为此收获巨大的利益，但他也没有。他坦承自己之所以如此做，为的其实是保护刚才想要袭击穆小虎的那些人，哪怕如此一说可能会让他刚才的一番作为所带来的穆小虎的好感付之流水也一样。
穆小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双手搭在脑后，看着垂着头走在身边的拉西尼，咧嘴一笑，看似随意又认真地道：“我好喜欢你啊，拉西尼……我们做朋友吧！”
“咦？”拉西尼抬头，茫然而惊讶地看着他。

第100章
拉西尼迟疑了一下，然后满是犹豫地道：“其实……我比较喜欢雌性……”
“哈？”穆小虎瞪大眼睛，歪着脑袋看了看拉西尼，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大笑道：“你在想什么啊？我说的只是单纯的朋友啦，就像你和青歌那样的。其实——”
他笑容灿烂，干净得不带有一点杂质。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吧？”
“嗯……对。”拉西尼低头浅笑，心里暖融融的。其实他刚才不是不明白穆小虎的意思，只是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少年的身上仿佛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所有的心防。
拉西尼带着穆小虎在各种狭窄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甚至还从两个商店中穿过去，不多时，穆小虎惊讶地发现那个熟悉的运动场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但在这时，拉西尼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穆小虎，沉默了片刻，迟疑着像是想要说什么。
穆小虎眼睛一转，就猜到了他在顾虑什么，耸耸肩道：“我知道，今天下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就是不小心迷了路而已——除了小远哥，不管谁问我都会这么说。”
“那……那位容先生……”
“放心啦，小远哥对这些事应该没有兴趣，如果我不说，他也不会问的。而且如果你认识他的话你就会知道，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不用担心。”穆小虎张开手臂抱了一下拉西尼的脖子，笑道：“那我走啦，再见，伙计！”
拉西尼目送着穆小虎跑向运动场的背影。夕阳西下，硕大的橙红色光球驻留在地平线一端，少年仿佛要跑进太阳里去似的，阳光为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边。
拉西尼后退两步，躲进阴影中，一道黑影突然从上空扑下来，稳稳地骑在拉西尼的背上，双手一张搂住他的脖子。
“哥哥！”黑影欢快地叫道。他看上去像个四五岁大的人类孩子，但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身上发现许多动物的特征——比如那摇来摇去的尾巴，尖尖的耳朵，一抽一抽形状奇特的鼻子，还有他脸上没有褪尽的毛发。
拉西尼一皱眉，怒道：“多多，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段时间不许往外跑吗？！”
“我担心你啊！”多多理直气壮地说：“你跟着那个人类走了，万一进了屠宰场，我从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好的哥哥去？”
拉西尼不被他隐晦的讨好所打动，严厉的道：“你知不知道要是你被巡查队的人看到了，会是什么下场？”
“我很小心的！”多多争辩道：“巡查队的人远在十公里之外，我就能闻到他们的味道。而且我跑得很快，只要小心藏好……”
“乌六的嗅觉不比你更好？卫卫不比你跑得更快？林穹在碰到巡查队的时候难道没有藏好？他们现在都在哪儿？”
想到昔日那些玩伴的下场，多多打了个冷颤，忍不住把拉西尼的脖子抱得更紧。
拉西尼心头一软，不再呵斥他，背着幼小的弟弟，沿着巷道间墙壁的阴影，一步一步向家走去。
……………………………………………………………………
穆小虎抱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礼盒，一路跑回庄园。依然像标枪一样笔直地站在大门两边的人跟他笑着打招呼，穆小虎想起拉西尼等人的样子，莫名觉得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勉强笑了下，一低头进去了。
所有的窗户都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亮光，想必所有人都已经睡了，穆小虎偷偷摸摸的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咔哒”一声，灯忽然亮了，穆小虎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便见阿尔法就站在身边，电子眼闪了闪，道：“欢迎回来，穆阁下。请问你想要来杯牛奶还是果汁？晩餐有什么想吃的吗？”
穆小虎这时才觉出一股掏心挖肺的饥饿感，忙道：“随便什么都行，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嗤”地一声轻笑从旁边传过来，穆小虎眉毛一挑，转头一看，果然是洛尔。他斜靠在沙发上，神情似笑非笑。
穆小虎一下就跳了起来，叫了起来：“好啊！洛尔，我还没有跟你算帐……”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洛尔打断了，“你在路上碰到了什么事？”
“……啊？”穆小虎眨眨眼睛，装傻道：“哦，我不小心迷路了。”
其实他还挺想跟人交流一下的，而且在这里能跟他谈论这些事的其实也只有洛尔。但一来他答应了拉西尼不能把事情告诉别人，二来洛尔也并不是一个好的交流对象，跟他说话，要不了几句，穆小虎自己就被气个半死。因此他对自己碰到的事绝口不提。
然而，穆小虎在隐藏情绪方面并不擅长，洛尔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知道拉西尼原来是智慧物种，被打击世界观了？”
穆小虎大吃一惊，跳起来问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你可把心事全都写在脸上了。”洛尔道：“首先，你身上沾着的白色毛发，看长度和色泽，应该就是拉西尼的，说明你们刚刚见过面；你身上的泥土也是和他一起的时候弄上的，这总不可能是拉西尼抱着你在泥里面打滚了吧？而且看痕迹，像是你拿它擦过什么东西……可以推测，你见过拉西尼，并且在你们见面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穆小虎抬起衣袖看看，上面果然沾上了一些拉西尼的毛发，他平时的性格有些大大咧咧的，所以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洛尔继续道：“你和拉西尼不可能发生争执，那么是还有别人了？唔……我想想，是因为拉西尼的身份吗？所以，你也发现这地方各种族之间的矛盾了？”
穆小虎简直不想继续跟他说话了，他无力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这就等于变相承认了。得意的笑容一闪即逝，洛尔轻咳一声，淡淡道：“只是观察仔细罢了。”
既然已经说开了，那么也就无须再遮遮掩掩。穆小虎瞬间就忘了他跟洛尔的矛盾，凑过去坐在洛尔身边道：“那你还发现了什么，也跟我说说吧！”
“唔……”洛尔想了想，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处于一个特殊的时域当中。”
“时域？”穆小虎一头雾水地问：“那是什么？”
洛尔带着几分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充分表达了对穆小虎不学无术的鄙视之后，才开始解释。
时间和空间一起组成了四维时空，构成宇宙的基本结构。时间就像一条河流，永远向前，从不回头，但在不同速度或者不同时空结构的观测中，时间的流逝速度是不同的。宇宙中许多大质量的天体所产生的重力场会扭曲时空，使得其周围时间流逝的速度比在远处要慢得多。
事实上，银河系中绝大多数星球的时间流逝速度都不相同，但有限的行星质量所能造成的时空扭曲幅度实际上非常小，小到智慧生物几乎完全感受不到其中的差距，对日常的工作生活、沟通交流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有一些天体，其时差之巨，甚至会让人有转瞬之间沧海桑田之感。这些地方，就被人称为“时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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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域吗？这个地方？”豌豆攀在容远的肩膀上，小声惊讶地问道。
“嗯。”容远道：“我上次来这里，是在八十年前。但这颗星球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三百年了。”
“哇~”豌豆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呼，道：“星际联盟目前所有已经发现的时域，时间流速都比通用时间要慢得多吧？这里的时间流速却是通用时间的三四倍之多，这……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容远驻足，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这颗星球……不，应该说，这个恒星系，很可能在银河系的最外围，甚至可能……独立于银河系之外。”
银河系中的星体虽然空间距离都十分遥远，但放在整个宇宙中来看，又可以说是十分密集了。数之不尽的星球、大大小小的黑洞、漂浮在虚空中的气体和尘埃还有至今未能被人类了解和掌握的暗能量，一起构成了这个黑暗宇宙中明亮璀璨的棒旋星系，孕育了无数的智慧文明。各种交缠牵连的引力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使得网内大多数区域的时间流速都趋于相对稳定且均衡的状态。这颗星球具有差距如此之大的时间流速，只可能是因为这里处于网的边缘甚至外围地带，相当于是在一片引力空白区域。
抬头仰望，这是一片多么寂寞的星空啊！即使夜空晴朗得看不到一丝云雾，漆黑的夜幕中也看不到多少闪亮的星子，这其中，只怕有一半还是属于这个恒星系本身的行星在反射光芒。
见他停下来，走在前面带路的月狼族少年也跟着站定。他听到了豌豆和容远说的话，却完全不能理解，什么星际联盟，什么时间流速，什么恒星系，都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但容远说他八十年前来过这里却听懂了。他看了看容远那年轻的好像只有二十出头的面容，冷笑一声，只觉得他是在跟那个小人儿胡吹大气。
之前，在剑拔弩张之际，本被他藏在身后的小女孩趁他不注意绕过了他的保护圈，四肢并用飞快地爬到容远脚边，抱着他的腿喊着“papa”，笑得十分开心，却不知道她的哥哥快要被吓死了。
“别碰她！阿夏，快回来！”少年先是怒声威胁容远，又冲着小女孩喊道。但小女孩显然不能理解少年惊恐担忧的心情，她理都不理少年的呼唤，努力扒着容远的裤腿要往上爬，露出能看到四颗米粒般小白牙的灿烂笑容。
容远看了少年一眼，笑了笑，在他的威胁怒吼中俯身一捞，将小女孩抱了起来，丝毫不介意她身上的土蹭了他一身。女孩高兴极了，“咯咯咯”地笑起来，抱着容远的胳膊不撒手，还拱来拱去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很是惬意地长叹一口气，安安静静地窝在容远怀里，不一会儿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月狼族少年又惊又怒，但容远“人质”在手，他也不敢妄动，只能妥协，按照容远的要求给他带路。
豌豆从容远口袋里钻出来的时候，这个少年显然很感兴趣，不时地回头看一眼，似乎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一想到豌豆是容远的“宠物”，也算是他的敌人，少年的神情又在渴望和凶狠之间变幻。
“你叫什么名字？”
冷不丁的，少年听到容远这么问道。他不想回答，但看了一眼被容远抱在怀里的女孩后，他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道：“月威。”
“月威？”容远看着少年那蓬松的银白色毛发，人类最顶级的织造工艺也很难模仿出那种色泽和质感，“我记得，月姓是月狼族皇族的姓氏吧？”
“皇族？”少年嘲讽地一笑，“现在连月狼族都快被你们人类赶尽杀绝了，哪还有什么皇族？”他再看一眼女孩，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凉和痛苦。
“这是你的妹妹？”容远问道。
“……不是。”少年摇摇头，顿了顿后，道：“这是我捡来的媳妇儿。”
容远脚步一顿，看看少年，再看看怀里甚至还不会走路的女孩儿，神情颇为不可思议。豌豆也默默地用它那双大眼睛谴责着少年，脸上分明写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月狼族”。
“怎么了？”少年恼火地道，头顶的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身为最后的月狼族，繁衍和振兴我族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我一个公的，总不能有丝分裂吧？”
话虽如此说，但他的脸还是窘迫地微微泛红。
容远摇摇头，想了片刻，才道：“你还真是……思虑长远。”

第101章
这个叫月威的月狼族少年其实对小女孩阿夏并没有什么爱情之类的因素，他的想法其实很实际，也很单纯，但被小小的豌豆以那种“你这个恋！童！癖！”的眼神注视着的时候，少年还是又窘迫又恼火，他气呼呼地走在前面，连踩地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不过经此一事，双方之间紧绷的气氛松缓了不少。也或许是因为月威敏感地察觉到容远对他们两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他渐渐地不再像是一只刺猬那样将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也愿意跟容远聊一些自己的事。
说起来，这个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独自抚养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离群索居地在这荒野上生存着。虽然外界压力所迫让他比普通的少年多了几分警惕和凌厉，但也因此，他比普通人要单纯得多，也更渴望与人交流。
据月威所说，月狼族在这个星球上处境十分艰难。这个种族天性骄傲且爱好自由，宁死也不愿意像其他种族一样对人类低头，成为供人类驱使的奴隶而苟且偷生。于是，月狼族在历史上几度被人类围剿捕杀，近乎灭绝。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地有人背着猎枪、开着越野车，在荒原上捕猎月狼族，阿夏的父母就是这样死的。在他们死后，这片荒原上除了月威和阿夏，已经没有其他的月狼族了，他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还有幸存的族人躲藏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
在人类的教科书中，月狼族是“兽”非人，他们连起码的生存权都没有，更不用说人权和教育权了。不过，在月威小时候，他的母亲被一名猎人重伤后逃回家，不久便因伤重而死。他死后，留给月威的，除了无尽的伤痛和孤苦无依的人生以外，还有一台意外从猎人手中夺来的便携式学习机。正是因为有了这台学习机，月威才没有沦为彻底的野兽，甚至，十年如一日的刻苦学习让他掌握的知识比大多数普通人都更加精湛和丰富。
他还学习了种植，之前容远看到的那一小片田地就是他用自己的双手开垦的。因为缺少工具，他开垦得十分艰难，但那些收获保证了他和阿夏能够熬过寒冷而缺少食物的冬天。不仅仅是那一小片农田，在其他地方月威还开垦了七八处田地，彼此间距都不算近，而且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这都是为了确保万一有猎人看到了他的农田，不会直接就找上门。
当然，月威始终保持着几分警惕，并没有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但容远是什么人？在他面前，这个少年简单得就像一个婴儿一样，不需要什么手段，寥寥几语之间，少年在他眼中已经再无秘密可言。
走了小半天，他们才走到月威的家。只见一座只剩残垣断壁的城堡孤寂地耸立在荒原上，大半截都已经掩埋在尘土中，但从那高大的石柱、耸峙的城堞、精美古朴的雕塑中，不难看出当日城堡完好之时的巍峨宏伟。只是此时，这座城堡的上半截不知怎地，竟像是豆腐一样被斜斜地切下来，即使经过了百年岁月和日月风沙的侵蚀，那切面依然光滑平整的如同镜面一样，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毛骨悚然。
月威的家并不在那座城堡中，而是在距离城堡大约数十米远的副楼中。这座副楼大半都已经被掩埋了，窗户和门都在十多米深的泥土中，只在侧面有一个比兔子洞大不了多少的出入口，洞口还长着一丛枯黄色的杂草。这样的一个洞口任谁看见了，都不会觉得下面还住着人。但其实，下面的空间很宽敞，而且被少年收拾得井井有条，除了光线十分昏暗以外，其他地方跟一个普通的家庭没有区别。
月威从容远手中接过已经睡熟的阿夏，抱着女孩缩肩低头，哧溜一下就从那个小小的洞口滑了进去。容远当然没有兴趣和他一起钻兔子洞，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堡上。
豌豆坐在容远肩膀上，小手拉着他的衣领，静静地凝视着城堡。虽然容远没有提过，但它知道，这是容远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那光滑的断面上，还残留着容远的气息，即使历经千百年都不会消散。
………………………………………………………………………………………
星际历八十年前，钟吾星历二百七十三年前。
暴雨如注，仿佛天上的神明看不惯人间种种，故将天河倒灌。倾盆大雨啪啪哒哒地搭在并不结实的房顶上，狭小低矮的房子中已经是四处漏雨，其旦一家人缩在床上，互相拥抱着，在赫赫天威之下瑟瑟发抖。
在这间低矮的房屋之外，茫茫荒原之上，黑如墨翻的云朵似乎快要压在地面上，雷霆在黑云中滚动，接天连地、犹如蛛网的闪电似乎要将天地撕裂成碎片。忽然间，轰的一声巨响，大地似乎都跟着颤了几下，其旦的妹妹其林尖叫一声，扑进母亲怀里，捂着耳朵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白莲、白鹿、雪山，接渡灵魂到彼岸；世间众生万万千，爱憎忧苦日日添；四百种病如风疾，横征暴敛无终极；缠绕一生食和衣，死后只有赤身去……上神、天女、修罗，在众星之上的云端，降下雷霆的火星，摧毁罪孽的山岭；暴强者堕恶道，杀戮者落刀山，阴毒者火焚身，贪婪者心肺烂……”
其旦抱着骨瘦如柴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听母亲喃喃自语地念着一首流传了很久的歌谣，双眼透过木质窗户的裂缝，紧紧地盯着黑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
他总觉得，在那声巨响之前，好像看到一道巨大的火光划破天空落了下来……
【是一道球形的闪电吗？还是错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其旦被一声接一声“咄、咄、咄”的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看，父亲正在修补房顶上的破洞，瘦弱的母亲一边咳嗽着，一边拿起几根柴火扔进火堆里。火堆上方，吊着一只锅子，里面一些黑糊糊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那是他们今天的早餐。
煮熟的豆子的香味在屋子里散发开来，熟睡的妹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一串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其旦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角，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帮着父亲把房顶修好，喂了家里养的几只鸡。全部弄完以后母亲已经把豆子汤分好了，妹妹也从床上爬起来。其旦和妹妹的碗里大半都是煮得烂熟的豆子，父亲和母亲的碗里则基本上都是清汤寡水。
不过其旦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眼睛几乎粘到碗里拔不出来，也没有发现几只碗里的玄机，埋头呼嗵呼嗵把豆子吃完，又倒了些水在碗里晃了晃，将碗底的最后一点豆渣都填进嘴里。他看着比脸都干净的碗，满足又遗憾的叹了口气，抬头见父母正坐在桌边慈爱地看着他，其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道：“父亲，母亲，你们都吃完了？”
“嗯。”
其旦的父亲其央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母亲觉阿姆道：“我和你父亲去田里干活了。你在家照顾好妹妹，中午别忘了喂鸡。”
“哎，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其旦拍拍胸膛应道。
其林嘴小吃得慢，现在还抱着碗在舔，觉阿姆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再嘱咐了她要听哥哥的话之类的，两人拿上水壶和工具，一起离开了。
这样的对话其实每天都有，而且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但一家人从不觉得厌烦。正是这些琐碎又简单的唠叨，才让他们感觉到彼此是一家人，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和被关心的。
父母走了之后没多久，其旦把家里收拾完，将妹妹乱糟糟的一头黄毛整理得顺眼写，两人手拉着手走出家门。
一望无垠的农田里，无数农人正弓背弯腰地劳作着，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其旦和其林年纪小，只需要在农忙的时候帮忙翻翻麦捆、捡捡麦穗就可以了。但再过半年，其旦也就要像父母一样去干活了，此后要一直在田里劳作到死，这是他最后的一段可以自由自在的时光。
田埂上，还有十七八个小孩子在玩耍，全都是头大脖子细、身材瘦小的样子。因为这附近的土地产出很少，上头的人每年又要收很重的税，所以除了村长家的小子以外，没有哪个孩子吃饱过。
其旦心里还记挂着昨晚看见的火光，他跟几个相熟的小伙伴打过招呼、又拒绝了他们一起玩的邀请后，拉着妹妹的小手，朝着他看到的火光下落的方向寻去。
距离村子数十千米外，有一座低矮的山峰。此时，原本高耸的山峰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昨晚的暴雨汇成，溪流汇成小河，哗啦啦地流淌进洞里，竟是渐渐地将洞填平了，一颗洁白如雪的茧晃晃悠悠从洞里浮上来，然后顺着河水，飘飘荡荡地远去了……

第102章
“这是什么？哥哥。”
“我看看……里面好像是个人。”
“人？”
“嗯，对，真的是个人！”
“他为什么在里面？他死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们不能放着他不管。听着，其林，我守在这里，你去找父亲过来……其林？”
“哥哥，我们别管他好不好？我……我有些怕……城堡的法令，不是不允许我们收留陌生人吗？”
“放他在这里不管，他可能会死的。听话，其林，去找父亲来。”
“……好吧。”
隐隐约约的声音像是隔着深深的湖水传到他的耳中，他的意识就像初生的幼苗一样努力地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重负探出头来，但随后巨大的悲痛又像巨石一般将一切都压进了黑暗中。
很久之后……
“……已经很多天没有吃饭喝水了，他真的还活着吗？”
“我想是的，至少他看上去不像是死人。”
“但是他这样下去，不会死吧？”
“……我不知道。”
又过了一段时间……
“父亲，狼骑兵又来了，他们好像怀疑我们藏了什么东西。”
“一定是那天晚上偷偷回来的时候被人看到了，他们向狼骑兵告了密！”
“肯定是戈托磨那一家子，他们恨不得去舔那些狼人的脚！”
“不可能，如果是戈托磨，狼骑兵早就已经把他找出来了。”
“你说该怎么办，其央？不然我们把他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吧？我知道南边的林子里有个树洞，非常隐秘，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
“不，不行，狼骑兵的嗅觉太灵敏，哪怕隔着三千里都能闻出他的味道。只有藏在这个地窖里，他们的嗅觉才不起作用。”
“但是这里也藏不了多久了，他们搜查得越来越严密，迟早会发现的。那到时候……”
“爸爸，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藏着那个人？把他交上去不行吗？或者趁着半夜偷偷扔到哪个树林子里，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呀！”
“不行！”
“为什么？！爸爸！你为了一个陌生人，要让我和哥哥都处在危险中吗？”
沉默……
许久的沉默后，男人斩钉截铁地道：“我们是人！其林，我们都是人类！”
光线几明几暗后……
“看，这里居然有个地窖！”
“你，过来！说清楚，这个地窖是干什么的？”
“只是……只是用来储藏过冬的白菜，大人！”
“啪！”鞭子破空的声音，以及一声短促的惨叫。
“贱民，之前为什么没有上报？”
“请……请饶恕，大人……我没有想起来，请饶恕……求您……”
“啪！啪！”
“啊啊啊——”
“你们两个，下去检查一下！”
“是！”
“噗通！噗通！噗通！”紧张和恐惧让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发出的声音似乎填满了耳廓。
“乒乒乓乓”
罐子被踢碎的声音，随后——
“呕——什么怪味……呕——”
“下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大人……呕——除了几坛臭得能熏死狼的腌菜……该死的贱民！”
“啪！啪！啪！”
“啊……大人，请饶恕……啊……”
“行了，教训两下得了，我们还要去搜索别的地方。”
狼骑兵离开后，几个人急忙冲进地窖。
“奇怪，他就在这里，那些家伙怎么没有发现？”
“是不是搜查的那几个家伙故意替我们作了隐瞒？”
“这绝不可能！你几时见过月狼族对我们有一丁点的慈悲心？”
“说的也是……啊，你醒了？！”
几人转头，同时看到了那一双即便在昏暗的地窖中，依然犹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
……………………………………………………………………
其旦气喘吁吁的、躲躲藏藏地沿着村子墙角的阴影走进了森林。若是往常，他连靠近这个地方一步都不敢，否则可能会被某些饥饿的野兽拖回去当晚餐。但现在，进了森林以后他明显的放松下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可以说是大摇大摆的往里面走去。
那一天，来搜查的狼骑兵发现了他们家隐藏在小树林里的地窖，他还以为一切都要完了，但没想到那些狼骑兵什么也没有发现，不得不悻悻地离开。事后，其旦一家人才发现那个被白茧裹在里面的男人醒了，狼骑兵之所以没有发现他，正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但其旦不明白，什么叫做“我不想被他们看到，他们就无法看到”？难道这个男人还能遮住他们的眼睛吗？
不过，虽然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如这个人为什么会在一个白色的茧子里，为什么他长时间不吃不喝还能活着，为什么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那样华丽而奇特，但有一点其旦还是明白的——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神奇的人。
其旦在森林中穿行，不久后便看到了他的目标——
他坐在一棵盘虬卧龙般的大树下，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中似乎把玩着一颗灰色的石头，目光沉郁，仿佛在注视着虚无。黑色的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俊美犹若神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地让人为之心碎。
在他身边，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其旦忍不住停下脚步，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又轻又缓。
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过去他所知道的，要么是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一年到头每天都辛辛苦苦地地里劳作、却始终连肚子都吃不饱的农人，最大的愿望就是祈求那些老爷大人们能发发慈悲，给他们多留一些过冬的粮食；要么是像那些狼骑兵一样凶残又暴虐，那泛着凶光的眼睛、尖利的牙齿好像想要把他们全都撕成碎片，当他们从村子里疾驰而过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所见过的最威风的人，就是有一次秋季收税的时候，从城堡里来各村庄巡视的月狼族老爷。那闪闪发亮、顺滑得好像水光一样的银白色皮毛让他看上去尊贵无比，衣服和靴子上有着美丽至极的花纹，而那双冷漠的眼睛又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其旦觉得，在那位老爷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他脚下的一只虫子罢了。
但这个人……这个人……他不一样。
其旦不懂什么叫做气质，但他能感受到，那些所谓的勇猛的骑兵和高贵的老爷们跟那个人比起来，就像是野猪一样粗俗又肮脏，让人厌恶。其旦从没有想过要成为那些老爷一样的人，但他很希望自己将来能变成面前这个男人的样子，哪怕只有一点点相似也好。
其旦尽量稳重的、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手里还散发着热气的罐子摆在容远面前，道：“大人，这是我母亲刚刚煮好的豆子，还放了穴穴菜和一点肉丝，请您用一点吧！”
面前的人没有回应，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几天的相处中，其旦已经发现面前的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比那些贵族老爷们身份更加尊贵，但他的脾气却温和太多了。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发火，也不会拿起鞭子将面前的人抽得血肉模糊，更不会把冒犯他的人扔进火里看着他惨叫哀嚎而哈哈大笑——事实上，他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因此，出于关心和某种莫名的憧憬，其旦鼓起勇气，劝道：“大人，您已经好些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多少吃一点吧。”
就像往常一样，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面前的人除了刚醒来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以后，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像是他已经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在乎，就连自己的生死都已经无所谓了。
其旦跪坐在旁边，虽然很担心，但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他只能等在旁边看容远的想法会不会有所改变，豆子的香味还一直往他的鼻子里钻。这些天，为了挤出给容远的粮食，他们一家和亲近的几户人家都缩减了口粮，每到半夜他就饿得恨不得把自己的拳头塞进胃里，但即便如此，他对此也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埋怨。
如果说之前，其旦的父亲和他的朋友冒着生命危险藏匿容远是出于同为人类的道义和相互援助的同情心，但自从容远醒来以后，其旦就敏感地察觉到长辈们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变化——并不是变得冷淡了，而是更加热切、恭敬，他们竭尽所能地侍奉这个人，其旦怀疑，哪怕容远让他们把自己的妻子和子女献上来，他们也会心甘情愿地立刻照办。他们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但他们的眼中，都流露着无法掩饰的期盼。
其旦觉得有些不高兴，他想让容远知道，自己并不是想要从容远身上得到什么才主动来侍奉的，他只是……他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就想要追随他，想要为他做任何事。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容远明白自己的想法，他甚至连多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思量。
闻着豆香，其旦觉得更加饥饿了。他偷偷地咽着口水，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多声音。但没想到，他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容远微微皱眉，回过头来，又慌张又窘迫的其旦急忙摆手说：“我不是……我没有……我……”
他忽然发现，容远的眼睛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某处。其旦一愣，随后，他隐约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

第103章
其旦愣了愣，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甚至顾不上跟容远打招呼，转身飞奔而去。
他飞快地穿过树林，像敏捷的小豹子一样从虬结的树根上跳过去，横生的枝叶和灌木打在他脸上、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速度一点儿也没有减慢。
穿出森林，便能看到泛着金黄色的农田和一片低矮的木屋。在木屋的前方，有一个宽阔的晒谷子的广场，此时村子里大多数的人都集中在广场上，哭喊声也是从那里传来。
“求您发发慈悲……求您发发慈悲……饶了他吧……你杀了我……让我来带替他……”
其旦飞快地顺着农田之间的田埂跑了过去。他个子小，身形几乎完全被笔直的麦子挡住了，没有人察觉到他从森林里钻出来。不多时，其旦就沿着村中的小道跑到了广场上，也看到了在那里发生的，正是他们一直担心的那件事。
其旦家邻居的邻居——卡桑来叔叔头破血流地被一个狼骑兵踩在脚下，发出野兽一般悲痛嘶哑的哀嚎；卡桑来婶婶像是才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下半身全都是血，她甚至站都站不起来，爬过去抱住一个狼骑兵的腿，泣血痛哭道：“饶了他吧……饶了他吧……饶了他吧……”
她似乎连神志都不太清楚了，只会反反复复地念叨这一句话，血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那鲜艳刺目的红色看得其旦触目惊心。
被她抱住腿的狼骑兵似乎是个大人物，别的骑兵都只穿着皮甲，他却穿着一身铁制的锁子甲，保养良好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也挡在一张金属面甲后面，只能看到一双冰冷如铁的眼睛。
狼骑兵用三根手指捏着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他将其拎得远远的，像是在拎着什么脏东西一样。面对卡桑来婶婶凄怆的哀求，他只是冷漠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脚把她踢开。
月狼族的身体素质远远超过了人类，他这一脚即便没怎么用力，也让卡桑来婶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干瘦的妇人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了半天也爬不起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拱着身体，一寸一寸的向前挪，在身后留下一条血染的痕迹。
在狼骑兵们的眼里，她无力的挣扎既难看又可笑，他们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发出一阵哄笑声。而周围围观的人类虽然表面都低着头作出恭顺的样子，实际上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着无法压抑的愤怒和仇恨，男人们紧紧地握着拳头浑身颤抖，而女人们则是不忍地闭上眼睛，还捂住了身边孩子们的眼睛，但那一声声的哭嚎和哀求还是不间断地传到他们耳朵里。
他们都清楚，卡桑来一家之所以会如此，只因为被捏在狼骑兵手里的，是她刚出生只有三天的小儿子卡图利。
月狼族对治下的人类村庄实行了严格到残酷的管理，除了一年无休的劳役和巨额的税负以外，甚至还掌管了人类的生老病死——所有的人类必须十岁开始劳作，十五岁以前必须结婚（否则会被拉去强行配对），每对夫妻最多只能生两个儿子（女儿则没有限制，不过漂亮些的女孩长大后往往会被带去城堡成为女仆，然后再也听不到任何消息），到了四十岁，浑身伤病、基本上已经累得干不动活儿的时候就必须死（没有自觉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人，狼骑兵会来亲自代劳，还会因此惩罚其子女和邻居）。
卡桑来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不过长子卡格托小时候亲眼目睹狼骑兵把偷税的农人扔进狼群中被撕成碎片，受了惊吓，从那以后一直疯疯傻傻；次子卡伦比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谁都可以预见等过两年这孩子也要开始下地干活的时候，肯定熬不了多长时间。因此卡桑来夫妻两个怀起期望又要了一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孩，只要是健康的，也能对这个悲惨的家庭有所帮助。
结果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儿，健康，壮实，刚一出生，就用极为嘹亮的哭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每个家庭只能有两个儿子，这是铁律。
那么生了三个儿子怎么办？
——只要死掉一个就行了。
三天前，看着躺在床上伸胳膊踢腿十分有力的小儿子，卡桑来默默地在门外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卡桑来让自己的傻儿子第一回 把肚子吃得饱饱的，然后拉着他走出了村子。路上，看到他们的人，都猜到了卡桑来这是要去做什么。他们默默地让到路边，还有人将自己好不容易省下来的一个鸡蛋、一把豆子、几个野果塞到卡格托手里。
到了地方，卡桑来默默挖好了一个坑——长两米，宽一米五，平平整整，比他们家里的那张小木床大了差不多一倍，如果这真的是个床，大概能让人睡得很舒服。
这是他能为自己的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让他在最后的时光，不至于睡得那么委屈。
挖好坑，卡桑来直起身，锤了锤腰，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傻儿子卡格托正蹲在他后面刨土。因为卡桑来没有带第二把工具，所以他是用自己的双手捧了土，再远远地丢出去，风一吹，大半的泥土都落回他身上，但他依然干得很认真，很努力。见父亲回头看自己，脏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卡格托就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鸡蛋，咽了口口水，然后坚定地递到卡桑来面前，说：“爸爸……吃！爸……吃！”
卡桑来顿时喉头哽咽，他转过身，狠狠揉了两下眼睛，嘶哑着道：“爸爸不饿，好孩子，你吃吧！”
“嗯，好！”卡格托不懂得什么叫谦让，他爽快地应了一声，捧着鸡蛋几口就吃完了，连蛋壳都被他嚼碎吞了下去。舔着沾满泥土和蛋黄渣的手指，他含含糊糊地道：“鸡蛋……好吃……”
卡桑来背过身，不敢看他，颤抖着说：“孩子……过来……你……你躺到这儿……”
“哦，好的。”卡格托全然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他顺从地躺下，双手搭在肚子上，然后道：“我躺……躺好了，爸爸。”
卡桑来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拇指大小的蘑菇，红的蓝的很是好看。但所有的农人都知道，这种蘑菇剧毒无比，吃下去几个呼吸之间就会毒发身亡，只是在这短短的时间中，所经历的痛苦也是难以想象。
卡桑来将蘑菇紧紧握在手中，转身一看，便见卡格托乖巧地躺在给他挖好的坟墓里，清澈的眼睛中满满的都是懵懂天真，见他看过来，立刻便露出一个无忧无虑、全心全意充满信赖的灿烂笑容。
卡桑来的情绪突然崩溃，跪地嚎啕大哭。男人绝望悲痛的哭声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穷途末路下发出的哀嚎，痛不欲生，撕心裂肺。
……
夜幕时分，卡桑来把卡格托带回了家。
夜晚，一家人躺在床上。当然，除了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长子和幼子以外，其他人都只是瞪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顶。
“我去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次子卡伦比冷静地道。
“哥哥还能帮家里干点儿活。我这个样子，迟早会死的。所以……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
“卡伦比……我的卡伦比啊……”卡桑来婶婶捂着嘴，泣不成声。
卡桑来没有出声，他的眼泪已经把鬓角的头发全都浸湿了，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背影在不停地颤抖。
第二天一早，卡桑来看着自己的二儿子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地吃完了饭，又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打理干净，凌乱的头发整理好，脸上、耳后、指甲缝里的泥垢都清洗干净，他平静得好像并不是去赴死，而是要和一个漂亮姑娘去约会一样。
“我们该走了，爸爸。”
卡伦比推开门，眯着眼睛再看了一眼哺育他们、又给了他们无限痛苦的这片土地，然后说道。
卡桑来的手臂微微发抖，他撑着桌子几次想要站起来，但又跌坐回去。他全身发软，痛苦不堪。
将要去送死的，是他最喜爱的儿子，聪明，懂事，乖巧，听话，除了身体差点，再没有一点不好的了。他从出生以后就没有给父母添多少麻烦，稍微懂事一点后，就会用自己的小手拉着比他高大许多的哥哥，悉心地照顾他，保护他，从没有一点怨言。即便是生病的时候疼的缩成一团，也从不会大哭大闹地宣泄自己的痛苦，反而会笑着反过来安慰担忧的父母。
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卡桑来怎么舍得让他为了给刚出生的弟弟让路，就这样去死？
卡桑来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好半晌再睁开，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我们……把卡图利送走吧。”

第104章
卡桑来一家最终决定将幼子卡图利送给别人抚养，虽然这样一来，就等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但至少，大家都能好好的活下来。
然而，在这个地方，所有人的生存都很不容易。在几乎每个人每一天都在挨饿的时候，如果家里再多一张嘴，很有可能就等同于断绝了另一个人的生机。所以，卡桑来相熟的几户人家虽然都很同情他们一家的处境，但说到收养小卡图利，每个人都充满愧疚地、坚决地摇摇头。
卡桑来把地里的活儿托付给一个关系很好的邻居，跑了一整天，走遍了所有他认为有可能再收养一个男孩的人家，终于说动一户人家松口。但那一家虽然没有儿子，却有三个年幼的女儿，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几乎把家里的墙皮都吃下去了。因此，他们同意收养卡图利的条件就是男孩的口粮要由卡桑来一家人负责。
这是应有之意，卡桑来原本也做了这样的准备，但那家人索要的数目远远超出了抚育一个婴儿所需要的数量，也远超出了卡桑来一家能够负担得起的最大数目。为此，卡桑来又和他们争辩了半天，一粒豆子一粒豆子的拉锯，直到日暮西垂，才好不容易确定了每月要送多少粮食过来。
但当卡桑来跟那一家人告别，沿着村子里窄窄的土路走出一段距离后，再回头，看到那栋在日暮余晖中显得摇摇欲坠的破旧稻草房，再想起那一家人冷漠、贪婪、斤斤计较的神情，心里又犹豫了。
——他们真的能好好抚养他的儿子吗？
——他送来的粮食，真的能进卡图利的肚子、而不会被这家人自己吃个精光吗？
——他那个没有丝毫自保之力的儿子，如果进了这个家庭，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饿极了人吃人的事，卡桑来也不是没有见过。饥饿会腐蚀人的理智、道德、原则，只有生存的欲望会被激发到无限大。而到了那种时候，弱小的儿童往往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
这一犹豫，当天晚上卡桑来便没有把儿子送到那户人家去。有两户在他看来可以信任的人家拒绝的态度不是那么坚决，他还想再去试一试。
结果，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狼骑兵来了。
…………
其旦看到狼骑兵将那幼小的身体捏在手中，婴儿浑身青紫，瘦小的四肢无力地挥动着，断断续续的哭声令人揪心的疼。少年怒意勃发，脑子一热就要冲上去，却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住了肩膀。
其旦猛地回头，正是他的父亲其央。高大的男人脸色青紫，愤怒让他的十指就像钩子一样几乎插进其旦的肉里，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宛如一块静默的磐石。
“父亲……我们……我们不做些什么吗？”其旦颤抖着问。
其央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其旦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没有脑子的野猪。
其实他说完以后就后悔了。
月狼族和人类的身体素质相差极大。哪怕没有任何武器，一个月狼族的士兵凭借自己的爪子就可以轻易撕碎十个同样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而现在，他们面对的一整个全副武装的月狼族，就算整个儿村子的人都拼上性命，也不过是白白去送死罢了。
【但是……难道就这样看着吗？】
其旦不甘地咬着嘴唇，紧握的拳头中从指缝间滴下红色的血。
拎着婴儿的狼骑兵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淡漠地扫了其旦父子一眼，其旦忙低下头装作恭顺的样子，却没有看到他的父亲始终抬着头，冷淡的目光与狼骑兵对视了一眼。
之后，最先转过头的，竟是那名狼骑兵。
两名衣衫褴褛的农人抬着一个大瓦罐走了过来，许多人顿时把杀人的目光投到他们两人身上。他们低着头，目光躲躲闪闪地，连走路的样子都因此显得十分猥琐。不多时，两人便把瓦罐抬到狼骑兵面前，顶着村人唾弃憎恨的目光，恭敬地站在一边，不敢看向任何人。
这两人是戈托磨兄弟，对月狼族一向是卑躬屈膝，曲意逢迎。每年到了收税的时候，他们兄弟就会主动凑到月狼族派来的人跟前去，鞍前马后的伺候不说，还会嘀嘀咕咕的把私下里收集到的一些信息报上去——比如谁家偷偷藏了粮食，谁家的孩子已经到年龄了还不去干活，谁家把上面恩赐的耕牛弄得受了伤等等。
被他们举报的人，往往不仅要损失一笔本来就不多的粮食，还会被狼骑兵的鞭子抽得死去活来。而相应的，这两兄弟却是被月狼族青眼有加，不仅把他们应该缴纳的税负转移到其他人头上，偶尔还会赐下一些珍贵的东西，比如黑面包、肉干或者新农具之类的。因此，他们两人的生活比大多数人都要好很多，是村子里少有的能吃饱的人之二。
如果说村子里的人对月狼族是仇恨与畏惧交加，对他们就是恨得咬牙切齿。虽然因为月狼族的庇护，没有人敢对他们做些什么，但同样的，没有人和他们交谈、来往，他们处于被绝对孤立的状态。
有一次，大戈托磨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腿，他疼得大声呼救。从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至少有几十个，不远处的坡地上还有两家人在田里除草，但所有人就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一样，冷漠地从旁边走过去，除了几个孩子好奇地看了他两眼以外，其他人都表现得像是他完全不存在一样。
一直到大戈托磨喊哑了嗓子，一直到傍晚的时候小戈托磨找过来，没有任何人对他伸出过援手。
那一天村人的态度让兄弟两人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便是月狼族的庇护也不能带给他们多少安全感。从那以后，原本喜欢仗势欺人的戈托磨兄弟就收敛了不少，只是已经晚了。此时的他们，已经不被见容于村子，便更不敢违背月狼族的命令。
这些天，狼骑兵已经收到消息，知道这个小村子里的人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但几次搜查都没有结果，又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毕竟他们还需要这些人类来开垦荒地、耕种粮食。
几次劳而无功的焦躁和怒火让狼骑兵们决定要狠狠教训这些不逊的贱民，正好他们发现卡桑来家竟敢违反皇族制定的法律，多生了一个儿子，便决定以此为借口发作一番，让人类在畏惧中知道，月狼族的威严神圣不可侵犯。
因此，本来一剑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狼骑兵们把它弄成了一场公开处刑。
对象，还是一个出生只有三天的婴儿。
戈托磨兄弟抬来的瓦罐有成人膝盖那么高，瓦罐底铺着一掌厚的木炭，那其中升腾而起的一缕缕青烟让众人不寒而栗。
卡桑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拼命挣扎着，肩膀咔咔两声便脱臼了；
卡桑来婶婶凄厉地尖叫一声，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让她合身扑了上去；
卡格托和卡伦比被狼骑兵的鞭子抽得死去活来，仍然努力朝着弟弟爬过去。
狼骑兵淡然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松开了手。
那小小的身体笔直地落向装满炭火的瓦罐，呜咽般的哭声陡然变大。或许是天生便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小婴儿那双比鸡爪还要细弱的双手奇迹般地抓住了瓦罐的边缘！小小的身体挂在上面，像是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哦？”
狼骑兵意外地挑了挑眉，却并没有犹豫，他拔出绑在大腿上的短刀，寒光一闪就向着那双小手砍去！
“叮！”
他的刀砍在瓦罐边缘，质量并不好的瓦罐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缺口。
小婴儿已经掉了下去。
他抓住瓦罐本就是一个偶然，那双小手也并不具备支撑他身体的力量。
这一瞬间，不知多少人发出了一声惊叫。
但预想中惨烈的哭声并没有出现。
在那一瞬间，其央扑上去撞翻了瓦罐，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炽热的炭火撒了一地，男人的背上全是被烧伤的痕迹，但他一声不吭，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其央也是养过两个孩子的人，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至少比狼骑兵用一只手掐住要舒服得多。卡图利也是个好性子的孩子，他又嚎了两声便不哭了，砸吧着小嘴像是想要吃奶。
其旦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他父亲阻止了他，自己却冲上去了。
狼骑兵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神闪烁了下，缓缓道：“其央。”
看到竟有人真的敢反抗，抱臂在旁边看戏的几个狼骑兵也变了脸色，当即向前走了几步，就要围拢过来，随后却是身体一顿。
因为他们看到，又有七八名人类男性站出来，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紧接着，又有十几人站了出来，竟像是要把狼骑兵们包围起来。
狼骑兵们脸色一变，倒不是畏惧这些手无寸铁的农人，而是感觉到月狼族的尊严和地位受到了挑衅，眼中顿时充满了浓浓的杀意。
为首的狼骑兵手按长剑，冷声道：“其央，把那小东西交给我，我可以原谅你这次的冒犯。”
其央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言谈的人。他只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伸到身后，把插在腰间的镰刀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狼骑兵绿色的眼中一片寒冷！

第105章
月威从他的地洞里探出头来，看着容远，眼中露出淡淡的迷惑。男人似乎在想些什么，身上透露出一股苍凉的气息。月威感觉不到什么危险，却莫名地觉得难受。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月威知道这座古堡曾经是月狼族皇族居住的地方，有时候人类的狩猎者来到荒原上，还会特意跑到这个地方合影留念，或者对着废墟打空一匣子弹，耀武扬威一番以后才离开。只是他们从没有发现过近在咫尺的月威两人。
不管这座城堡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或者血腥的历史，现实就是如今它已经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那一段过去除了一些喜欢从故纸堆里对历史刨根就地的人类以外，就连月威这个月狼族皇族后裔其实都不太清楚。
所以，那些过去，这座城堡，跟面前的这个男人会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
容远没有让自己在回忆中沉浸太久，他转了一圈，略略查看了几个记忆中的地方，却并没有太大的收获。
这座古堡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经面目全非，里面的东西也早就已经被人搬空了，连雕塑上镶嵌的金银箔片都被撬走，如今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罢了。
在这里一无所获，容远就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刚走了不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你要走了吗？”
容远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月狼族少年。看到对方带着几分忐忑的神情，他便猜到这少年在担心什么，于是道：“放心吧，你们在这里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让人来找你们的麻烦。”
容远顿了顿，又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离开，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月威神色犹豫。容远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考虑能不能跟他离开或者容远是否可信，而是在权衡怎么拒绝才不会激怒面前这个在他看来可能十分厉害的男人。
于是容远淡淡一笑，道：“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不管曾经与月狼族有着怎样的恩怨，在这里的，终究不过是两个孩子罢了。两百多年前的罪恶，怎么算也不应该还延续在他们的身上，倒是如今人类的所作所为反而更可能滋生出新的仇恨来。
不过容远还没有自大到把所有的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一个和谐大同、所有人都相亲相爱的社会固然是美好无比，但也仅只存在于幻想之中。如果以强力迫使所有人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以容远现在的能力未必不能做到——但那就并非是善，而是极恶。
月狼族的少年扒着那个小小的洞口，只露出头来，目送着容远的身影远去。微风吹动了他头顶银白色的毛发，三角形的一双兽耳微微颤动着，少年看上去有些迷茫，相对于广袤的荒原来说，他的身躯显得那样渺小、脆弱。
但容远离开的没有丝毫犹豫。
若是换了以前的他，可能会把这两个孩子带走……他未必会亲自带孩子，但可以安排可靠的人照顾他们，教导他们，给他们提供起码中上水平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条件。
然而现在，容远不会主动这样做。
经历了许多事，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很多时候，你认为对别人好的不一定是真的对他好，你认为对别人坏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对他坏。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不管是哪种形式——都不是一件好事。
这世界上，有许多人生活清贫甚至三餐不继，但他们很容易就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快乐；有人富有四海可以轻易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永远处于一种饥渴、抑郁的情绪中，永远也不会满足，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所以尽管容远知道这两个月狼族的孩子在荒原的生活十分艰辛，却也没有坚持带他们离开，甚至没有做更多的说服。不管怎样，他会尊重月威的选择。
但如果，月威带着阿夏追上来了，想要跟他离开，那么这也是他的一种选择。如果他这样做了，容远就会把他们带入到另一种更加文明、秩序、安全的生活中。尽管现如今的人类社会对于异族有着种种苛刻的限制，但以容远的能量，庇护这样的两个小孩子也没什么难度。
最终，直到容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月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
容远一步迈出，世界破碎又重组。
他站在半山腰上，绿油油的草几乎淹没他的膝盖，四下里传来许多虫鸣鸟叫的声音。一只兔子被容远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倏地一下跳进草丛不见了。
眼前是一个面积并不算很大的山谷，谷底是一个比较平坦的斜面，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峰，只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曲曲折折通向外界，十分隐蔽。
山谷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熟透了的果子挂满枝头，林叶间藏着一些探头探脑的小动物，看上去无害又温驯，清澈的溪水击打着乳白色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声音。
但是，并没有半点人烟。
容远顺着山坡慢慢走下来，将眼前所见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画面一点点对应。
找到了。
一块倒在地上的白色石碑，上面缠满了爬藤植物，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以这块石碑为坐标，昔日建在这里的那个小小的村庄宛如再次浮现在眼前。
曾经窗明几净的高大房屋，如今只剩下不足两尺高的矮墙和土堆；桌椅板凳、床柜梁柱全都看不到踪影，只是偶尔脚下会踩到一两截虫吃蚁蛀后松软腐败的朽木；有时能在草丛间看到一点闪光，那是来自陶瓷瓦罐的碎片。
往事如潮水涌来。
…………
钟吾星历二百七十三年前。
从广场上发生冲突开始，容远就一直关注着。他本要救下那个婴儿，但在出手的前一刻看到其央冲了上去，因此按捺不动。当双方即将发生战斗的时候，容远果断出手制止了。
狼骑兵们冷笑着拔刀，寒光尚未出鞘，一行人忽然身体晃了晃，同一时间内全部栽倒在地。
村人们惊疑不定。而以其央为首的数人却在一愣之后，突然想到什么，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看到了森林边缘，站在一棵树下的容远。
其央在村子里很有威信，他很快就安抚了众人的情绪，让其他人把昏迷的狼骑兵们绑起来，让村人们安静等待。然后，他带着几人走向容远，跪倒，大礼参拜。
“不必如此。”容远淡淡地道：“你们也曾帮过我。”
其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位大人，我……我们有一事相求。”
“哦？”容远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察觉到容远的冷漠，跟在其央身后的人有些不安，忍不住挪了挪身体，对视一眼。
面前的男人非同寻常，这一点知道他存在的几个人早有共识。但他到底有多么厉害？能不能对付得了强大的狼骑兵战队？能不能给他们的村子带来一线出路？这一点，众人其实并不确定。
甚至，更进一步的——他到底来自哪里？他的能力从何而来？他为什么能和这个世界其他人类的处境不一样？他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他流落到这个村子附近是不是有其他目的？
对于这些，他们也是一无所知。
不是他们不想知道，而是其央严厉禁止其他人去探寻这些，他很清楚，即使这些问题都刨根究底地问清楚了，但一来他们没有分辨容远是否在说谎的能力，二来知道答案对他们的处境没有半点帮助，反而可能会与容远交恶。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虽然环境限制了他的学识和能力，但他依然具有十分卓越的眼光和更加远大的抱负。
如果他们真的去追究容远的底细，毫无疑问会让人反感。那么容远可能只是暗中帮他们一把就离开，而不是站在这里问——“你想要什么”。
他的态度很随意，但却包含着强大的自信，仿佛不管其央等人所求为何，他都能帮助他们实现。
几人隐隐有些激动。
当初收留这个不知从何而来、身上没有任何奴隶标记的人类时，其央等人只是出于物伤其类的同情心。但当他们发现容远的不普通之后，要说没有其他的想法，那才是骗人的。
之前的这些日子里，几人就曾经聚在一起反复讨论过，如果容远提出要回报他们（其央不允许他们主动去索要回报），那么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才最为有利。
有人希望能将长久以来压迫他们的月狼族屠杀殆尽。不说别的，单只当初在地窖中容远表现出来的能改变狼骑兵所见之物的能力，在战斗中就能起到难以想象的巨大作用；
有人比较保守，只希望能够吃饱喝足就很好了，只要能让月狼族不再随便杀人，他们就算是继续为月狼族种地也没什么；
有人看容远的衣着气度，幻想着他来自某个美好得像天国一样的地方，期望着或许他愿意带着他们一起去往那样的地方；
还有其他人提出的种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众人争论了好几天，始终难以决断。但当最后其央说出自己的想法时，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细思一番后，发现这才是对他们最好、也最现实的方案。
如果容远能答应的话……
此时，终于听到了他们一直等待的那句话，几人猛地屏住了呼吸，竖起的耳朵听到其央说：
“大人，我想请求您……帮助我们掌握天舟上的知识。”

第106章
据其央所说，人类其实并不是这颗星球上的土著居民。
传说中，钟吾星人类的故乡其实在无边星空中非常遥远的一个地方，而且有着高度繁荣的文明。他们一度能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接天连地的高楼如同竹林一般密集耸立，飞驰于空中的车辆能转瞬千里。人们的生活极其富足、优渥、安闲，无论阶级高低，无论贫富与否，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饥馁或寒冷这样基本的生存需要而烦恼。
然而突然间，天降横祸，一场剧变之后，故乡已经变得无法让人生存，人类不得不舍弃家园，横渡宇宙星空，寻找一处可以安身之地。在经过漫长的寻找和旅行之后，终于在能量耗尽之前发现了钟吾星。
彼时因为能源匮乏，不足以提供制动所需的能量，飞船直接坠落在钟吾星上。
在与地面剧烈的冲击和漫天的火焰中，原本已经不堪重负的飞船几乎崩毁成一堆碎片。但飞船上良好的维生和防护系统保障了大部分人的安全。然而，这些逃离了母星的巨大灾变、在黑暗寂寞的宇宙中横渡了无数光年、即便是面对资源匮乏能量耗尽的困境也没有放弃的人类，却倒在了最后的希望之地上。
钟吾星并非无主之物，这个星球上的土著种族还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充满了强烈的进攻欲望和领地意识。许多刚刚从休眠中苏醒的人类连基本的行动能力都没有恢复，更不用说拿起武器战斗了。他们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钟吾星土著俘虏。然后，便是漫长的、不堪回首的人类被奴役、被杀戮的苦难岁月。
降落到钟吾星上的飞船舰队也成了土著们的战利品，但彼时野蛮而蒙昧的钟吾星土著根本不明白这些飞船代表着怎样伟大的技术水平和历史意义，他们只知道构成飞船主体的金属又轻便又坚固，是制造铠甲再好不过的材料。于是飞船被附近几个强大的部落分了分，其余的小部落捡了些碎片，欢天喜地的捧了回去。
钟吾星土著抓了飞船上的人当奴隶，原本是想要他们重新制造一艘那样会在天上飞的船出来——但他们当然是做不到的。要制造那样的宇宙飞船，除了专门的技术人才和理论专家以外，还需要完整的生产链。失去价值的人类在将要被土著们处死之前，展现出了他们与生俱来的种植天赋，侥幸获得了一方艰难生存的空间。
在钟吾星各个土著种族奴役下的人类将自己的故事代代流传，但愿意相信的人却越来越少。近千年的岁月给传说增加了许多虚幻的神话色彩，很多人都觉得那些故事不过是先民的幻想罢了。
时至今日，只有其央等少数人还对传说深信不疑——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在他们村子附近的山谷里，隐藏着一艘小型飞船——昔日人类在绝境中，利用最后的一点能量将舰队中最珍贵、同时也是最坚固一艘飞船藏在了这里。
这就是其央口中的天舟。
据说，天舟中隐藏着人类重新崛起的希望的种子，只要能够掌握天舟上的知识，人类便能重现昔日在故土的辉煌。然而不幸的是，人类在钟吾星土著的奴役下，早已经遗忘了自己的语言、文字和一些基础知识，尽管他们多次试图开启天舟，想尽了各种办法，但结果却是他们连天舟上各种按钮的符号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明白。
所以其央等人冒着被狼骑兵发现以后全家都会被处死的危险藏匿了容远，因为从容远的衣着外貌出现方式等方面，他们猜想容远很可能和人类的祖先一样来自天外，那么，那些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一样复杂难解的东西，这个人或许可以告诉他们那是什么。
应该说，换了其他任何人，其央的这番打算能够成功的可能性都无限趋近于零。眼界限制了他的见识，对于这些一生都只能在方圆数十里范围内活动的人来说，星外世界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他根本无法想象，在茫茫宇宙中有多少文明种族，又有多少种完全不同的语言、文化和各种文字，更何况还是几千甚至上万年之前某个文明独有的语言——该文明可能都已经早就消亡了，怎么会随便碰到一个人就恰好掌握了这种古老的语言呢？
但容远不同。很久以前，为了应对宇宙中数之不尽的各种智慧种族，他就在功德商城兑换了一个语言通用包。
这个名字看上去很普通很乡土，在很多小说中充当着新手大礼包的赠品或者初期奖励的一种能力，在功德商城的价格超乎寻常的昂贵——足足两百万功德点。要知道，一艘功能完好、能进行初步太空探索的飞行器，也不过才十万功德罢了。
但其价值是毋庸置疑的。语言通用包，并不是让人在一瞬间就掌握了几千几万种语言，而是一种将语言和文字进行解构、分析、组合、破解、释义的能力。凡是有了基本体系的语言和文字，只要有一百个以上不同的文字作为基准，容远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其理解并掌握。
因此，容远很快就破译了天舟上的语言信息，不仅了解了这艘飞船的启动机制，还发现这艘飞船原来是人类专门用以保存原星球生物基因信息的飞船，难怪它没有半点攻击力，却坚固到足以在其它飞船都坠毁的时候还能近乎完整地保存下来。
飞船上除了基因储藏库以外，还冷冻着大量的人类胚胎。原本的设定是即使舰队中的其他人类全都不幸死亡了，只要这艘飞船寻找到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就会在试管中将这些胚胎培育出来，然后激活保姆机器人，把这些婴儿照顾抚养到二十岁，同时飞船上也有非常完整的教育体系，足以将白纸一张的婴儿培养成理论知识渊博、实战经验丰富、足以应对任何环境的战士。
这艘飞船在坠落的时候一样处于能源即将耗尽的状态，但飞船本身就有两套能源系统，即使能量耗尽，也可以吸收太阳能，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在这期间，幸存的却没有继承文化传承的人类多次试图启动飞船，却十分不幸地把飞船吸收太阳能的系统给关闭了。缺少能源的情况下，不要说培养出合格的新生代战士，就连飞船上保存的基因和胚胎都已经全部死亡了。但只要重新充能，飞船上的各种资料和大部分教学系统还是能够正常使用的。
然后，得到了容远帮助的村民们自然不需要再忍受月狼族的奴役。他们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从原来生活的村子中消失，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地集体转移到了这个藏匿飞船的山谷。狼骑兵数次在周围搜索，但却没有任何发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而这件事，也只是作为一桩奇闻异事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但绝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相信那些村民是被狼骑兵给秘密处决了。就连狼骑兵们自己，都把调查的方向转移到是谁做了这种事而不是那些村民去哪儿了。再后来，狼骑兵们渐渐怀疑可能是月狼族皇族的某位子弟肆无忌惮地杀害了那些可怜的村民，便体察上意，将荒废的村子付之一炬，然后提交了份类似于“盗匪屠村”一类推卸责任的报告，这件事就这么彻底过去了。
而小小的山谷中，一群拿惯了锄头和铲子的人正满头大汗地学习着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文字语言、数学计算、战斗技巧、机甲驾驶、能量转换公式、物质的构成和解析……
…………
容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已经没有太多的动摇和情绪。
他在这个星球生活了十年左右，主要教导其央等人的，是各种自保和战斗的方法。那时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已经脱离文明社会太长时间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两位数以上的加减法都不了解，对天舟上那些超越了他们理解水平的知识更是难以掌握。
因此，理论知识的学习，只要还是集中在那些年龄小、接受能力也更强的孩子身上。这其中着实有几个聪明得让容远都感到惊叹的孩子，卡桑来的次子卡伦比和其央的儿子其旦更是逐渐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这两人一个有着超高的智商和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极其擅长战略布局；另一个则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总能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看法。几乎所有人都把对人类未来的希望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就连容远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认真说起来，对这个地方，容远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
那十年，可以说是他默默舔舐伤口的一段时间。失去战友，失去《功德簿》，甚至失去了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豌豆，巨大的悲伤、悔恨、愧疚几乎将他完全淹没，让他对外界的感受降到了最低点。他也懒得去改变什么，教导这个村子里的孩子，只是下意识地找点事情做，让自己不至于一直沉浸在痛苦中。
十年后，以卡伦比和其旦为首的最聪明的几个孩子虽然距离完全掌握天舟上的知识还很遥远，但至少他们已经能看懂其中的基础性内容，剩下的依靠自学也能渐渐理解。而容远也掌握了空间的能力，有了重回星际联盟的可能，便准备离开。
原本，容远离开后，藏在山谷里的人们可能还需要少则七八年、多则二三十年的时间才会走出去，为了人类的生死存亡与钟吾星土著展开漫长而壮烈的战斗。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提前宣告了钟吾星最强大的种族之一——月狼族的覆亡。

第107章
他拼命的奔跑着，树枝和荆棘在他的身上腿上划过，留下了无数的伤痕，可能会引来更多的猎食者，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身后吱吱吱的叫声越来越近，他似乎能感觉到那尖利的牙齿已经碰到了脖子后面的皮肤。
他用力的摆动着双臂，但呼吸越来越沉重，身体越来越僵硬，他感觉到双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只是机械地摆动着，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动的风箱。但他不能停下来，哪怕他的速度只是稍微慢上一点，等着他的就是被撕碎分尸的下场。
但那夺命的、仿佛要刺穿颅骨的声音依然越来越近，几道灰色的影子像风一样从树丛间掠过，充满杀气的红色眼睛紧紧的盯着前面那踉踉跄跄的瘦弱身影。
以它们的速度，其实早在半个小时之前就能追上那个人，但天性中的谨慎、胆小和某种喜欢戏弄猎物的嗜好，让它们依然只是不离不弃的跟在男人背后。
等到男人停下来的时候，就是这场狩猎游戏结束的时候。到那时，它们的牙齿会刺入柔软的皮肉，喉咙中会尝到甜美的血，这个是它们一生中很难得的体验――因为眼前的这种生物，是极少数的、连它们这种弱小的杂食性动物也能亲手猎杀的活物。
人类在这个星球的生存为什么那么艰难？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谁也打不过。
此时追在男人身后的这三道灰色的影子，是一种叫做石鼠的小动物。对于这颗星球的其他生物来说，它们只是一种味道鲜美但连塞牙缝都嫌小、因为繁殖能力强才勉强生存下来的弱小种族而已。但对于人类而言，他们只有成群结队的结合在一起，依靠村落的保护和奴隶主的威名才能避免被这些小东西屠杀的命运。若是在野外单独遇上，哪怕是数人的小队，最终也会被这些家伙啃食的尸骨无存。
此时此刻，正在石鼠的口下拼命逃生的这个男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仅仅不到两百年的时间以后，人类会将这些灰色的小东西近乎屠杀殆尽，除了荒无人烟的原野上偶尔会看到它们的身影以外，人类只有在动物园中才能看到这些小家伙卖萌的样子了。
当然，彼时的人类也是完全想象不出，此时的人看到这些外表萌萌哒的小家伙以后，内心是如何的恐惧和绝望。
男人自知已经绝无幸理，但内心对于死亡的巨大恐惧还是让他不停的奔跑着，沙沙沙的声音让他背后寒毛倒竖。他大张着嘴，用力的摆动着双臂，跌跌撞撞的不知道跑了多久，最终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完了，要死了！”
男人心中悲鸣一声，双手划拉着要站起来，却只是让身体徒劳的颤动了一下，如同一只可悲的蠕虫。
他眼前发黑，耳边如重鼓雷鸣，极度的缺氧让他的意识都一阵阵的模糊，差点儿就直接一命呜呼了。过了好久，他才朦胧的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男人瑟瑟发抖着，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生怕直接看到一双充满戏谑的红色眼睛。
但没有，眼前什么也没有。
那紧追不舍的猎食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柔软的、如同绿毯一般的草原，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清亮悦耳，甜美至极。
男人如同着了魔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顺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神女。
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可爱，柔软的长发用一条鹅黄色的缎带简单的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柔软又多情。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点缀着一些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小花，细的仿佛嫩竹的脚踝上套着一个金环，上面缀着十来颗金色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传出叮叮的声音，伴着那甜美的歌声遥遥的传来，比男人梦中最美好的想象还要梦幻几分。
男人迷迷糊糊的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猛地清醒过来，浑身一颤，立刻五体投地跪倒，把头深深的埋在草丛里，再也不敢看一眼。
那少女的衣着装扮，明显是个出生十分高贵的人，绝不是他这种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在刚才的逃命中丢失的奴隶可以靠近的。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冒犯，只能战战兢兢的等待着接下来的残酷处罚。
“……最好的结果就是挖掉眼睛了，不知道她的侍从会不会愿意在惩处过我以后再给我一点点伤药？但是这里离村子这么远，如果眼睛看不见，那我就永远也回不去了。不知道这位高贵的小姐愿不愿意让我留下一只眼睛？我或许可以请她砍掉我的一只手作为交换。”
男人哆哆嗦嗦的、考虑着该怎么才能说服这位小姐不要把自己的两只眼睛都挖掉，但内心的理智告诉他，最可能的结果是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一把冰冷的剑就会砍下他的头颅。如果这位小姐或她的侍从有特殊的爱好，或许他们还会为他设计一个新颖的、想一想就让人毛骨悚然的死法。
但面对丛林里的猎食者尚且敢于拼命逃窜的男人，此时却只能乖乖的趴在地上引颈待戮，无论结果是怎样的残忍可怕，他都没有一丁点奋起反抗的勇气。
但出乎男人预料的是，少女轻盈的走到他面前，好奇的、带着善意和同情地道：“你是谁？你也是人类吗？为什么要跪在地上呢？”
“我……我……我……我冒犯了大人……我罪该万死……请您……宽恕……如果您允许，能不能……能不能砍掉我的一只手？我……我需要一只眼睛……”男人结结巴巴地说。
“你在胡说什么呀？”少女噗嗤一笑，说道：“什么冒犯啊！这里可没有什么大人，我和你一样都是普通的人类。快起来吧，你受了伤，我带你去看医生。”
男人怔住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愣了好久，他才不敢置信的、慢慢的抬起头来，偷眼看了女孩一眼。
……居然是真的……虽然看上去很漂亮，很高贵，但还是……还是有着跟他一样的眼睛、耳朵、鼻子……跟他一样的四肢、身躯……没有皮毛，没有鳞甲，没有爪牙……
一种巨大的、无以名状的恐惧猛地捏住了男人的心脏，他的眼神中也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来。
少女忙说：“放心吧，这里是很安全的，有容先生设下的屏障在，外面的那些野兽都不会跑到这里来。”
让少女没有想到的是，她柔声软语的安慰不但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让男人像是被什么人重重打了一拳一样神请扭曲了一下。然后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爬起来惊慌失措的逃跑了。
少女吓了一跳，忙向四周看看，但除了她自己以外，周围什么也没有，她拍拍胸口，迷惑不解地眨眨眼睛，不知道刚才那人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
男人再次拼命的奔跑着，这一次，他感到了比死亡更甚的、无与伦比的恐惧。
那个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她怎么敢穿那么漂亮的衣裳？像他们这种下等的人类奴隶，有一卷麻布裹身就已经非常奢侈了。
她怎么能让自己的脸那样光洁滑嫩？下贱的人类奴隶，满脸尘土、枯黄干瘦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
她怎么敢……怎么敢露出那样可爱的笑容？怎么会有那样纯真平和的眼神？怎么能让自己的背挺得那么直？
一点奴隶的样子都没有，简直……简直大逆不道！
短暂的一个偶遇，却像是洪水一样冲垮了男人一直以来坚信的某种信念，摧毁了他对世界的认知，他惊慌失措，难以接受，恐惧难言。
“该死！该死！该死！”
男人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咒骂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少女的存在是不合理的，不应该的，是……是错误的。
男人蒙头蒙脑的乱跑着，直到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挥出，一把将他掼到了地上。

第108章
他倒在地上，疼痛让他的大脑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但当他抬头的时候，刹那间浑身一片冰凉。
他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真正的无边地狱。
黑色的金属面具后面，一双冰冷的黄色眸子正在俯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根杂草、一块石头一样，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怎么回事？”旁边有人问道。
“一个贱民闯了进来。”那人说完，举剑就要砍下来。
“等等。”
一只骑兽“啪嗒啪嗒”慢悠悠地走到男人面前，骑兽背上的人俯下身来，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吟吟地对身旁的人道：“你不是嫌我惊走了你的猎物吗？现在赔你一个怎么样？”
他是指着躺在地上、露出干瘦肋骨的男人这么说的。
男人茫然地看着他，惊恐和绝望一时凝滞了他的思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面前的竟然是两个皇族！
月狼族的骑兵基本都是灰色、黑色或者棕色的皮毛，偏黄色的瞳孔，鼻孔外翻，獠牙外露，长相十分得狰狞恐怖。据说因为他们长得太丑，所以皇族命令他们平时都要以金属面甲遮住脸，身上穿着皮甲或者铁甲，往往还会随身带着复数的、满是血腥味的兵器。
但月狼族的皇族看上去跟他们简直是两个物种——湛蓝如秋日晴空般的眼睛，漂亮得仿佛月光在流淌的银色皮毛，长相也跟人类相似，只是普遍都更加俊美而精致，头顶两侧的兽耳削弱了他们身上冰冷高贵的气质，显得有几分可爱。
而且，狼骑兵生性残忍暴虐，月狼族的皇族却温柔和善，偶尔巡视下属的村庄时，即便是对待最低贱的奴隶也是彬彬有礼，甚至还会给孩子们分一些糖吃。因此，许多少女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到城堡中去服侍皇族，但真正清醒的人都明白，默许、纵容、推动那些恶行的真正罪魁祸首，正是那些优雅、高贵、善良的皇族们，在他们那美好外表下的，是比普通月狼族更加冰冷、残忍的内心。
面前的两个皇族，一个长发披肩，身着白底金边的长袍，看上去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另一个短发皇族额上系着一条黑金色的额带，黑衣黑甲，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短发皇族甚至还冲他和善地笑了笑。
男人浑身一个抽搐，急忙翻身俯跪下来，乱糟糟的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刚才短发皇族的话是什么意思。
长发皇族斜睨了男人一眼，懒懒地道：“引颈待戮的猎物，能有什么意思。”
“说的也是。”短发皇族赞同地点点头，对男人道：“这样吧，你从现在开始逃跑，十漏钟以后我们去追你。如果被我们追上，你就死定了；但如果你能从我们手中逃走，我不仅赦免你闯入猎场的死罪，还免了你家三年的赋税，如何？”
男人浑身激灵了一下，眼中丝毫没有能够逃出升天的希望和喜悦，反而变得更加绝望，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只期望能获取一点点的怜悯。不一会儿，男人就已是满面血污，却始终听不到任何他所期待的声音。
“啧，无趣。”短发皇族摆了摆手，道：“现在的这些贱民变得一点儿也不好玩了，哪像以前，你说什么他们都信，然后等到绝望的那一瞬间，那种表情真是让人……心情愉悦啊！”
“无聊。”长发皇族拨转骑兽，道：“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也好。”短发皇族笑了笑，挥手示意骑兵把男人处理了。
俊美的银发皇族扯了扯缰绳，凶猛的骑兽如温驯的兔子一样转身，爪子踩着地上堆叠的松软的树叶，“啪嗒啪嗒”地朝城堡走去。
轻快的声音还在传来——
“对了，听说你最近弄来了一个灵族的女奴？借我玩玩好不好？我用十个女奴跟你换！”
“不——要——”
“别这样嘛！我就玩两三天就还给你了，保证不给你弄坏！”
“不！”
“这样吧，我把丽娜也送给你。上次你不还说她的眼睛很漂亮吗？”
“都是你玩剩下的了，我才不要！”
“那要不……上次王父送给我的那把弯刀……”
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当两人的身影几乎快要看不见的时候，黑衣的骑兵才直起身子来，黄色的瞳孔转向跪在地上的男人，杀意顿现，寒光一闪！
“逆民！！！！”
冰冷的刀锋悬停在脖颈上方，一丝细细的血线浮现，过了好几秒，男人才确信自己的头依然好好地待在脖子上，才恍然意识到，刚才那仿若撕裂喉咙的喊声是从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他哆嗦着，感觉到好几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的后背上，感觉到因为这片刻的迟疑，那骑兵不多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急忙颤抖着嘴唇道：“我……我发现了一个逆民……是个……女孩……她……很漂亮……”
“哦？”一个兴致盎然的声音传来，银发皇族不知什么时候又回转了过来，问道：“逆民，不都是那种藏在山林和地洞里……跟老鼠一样又脏又臭、饿得半死的家伙吗？怎么？居然还有漂亮的女孩？说说，有多漂亮？比他还好看吗？”
他指着身边的长发皇族道。
他的同伴斜睨了一眼，没有生气，只是那双仿佛什么也不感兴趣的眼睛此时也盯着男人，一副终于打起精神的样子。
看着那两双高高在上的——虽然在微笑，却不带有一丝一毫温度的眼睛，男人陡然间想起另一双眸子。
清澈，温柔，像小鹿一样纯洁干净的眼睛。
莫大的后悔陡然间像潮水一般将男人淹没，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高贵的皇族大人，双眼中漫上死灰一般的绝望。
……………………………………………………
当容远找到其林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认出，那血肉模糊的残躯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总是背着双手、默默跟在容远身后的女孩。
她满身污浊，几乎看不到一点完好的皮肤，肚腹被剖开，红的绿的内脏拖在地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虫子。两只饿狼撕咬着少女被硬生生扯断的大腿，一只秃鹫歪着头等在一旁，像是在为她敲响死亡的丧钟。
可她竟然还活着！
这样的伤势，任谁都觉得那应该是一具尸体了——可她还活着。
她忍耐着身体被撕咬、被啃噬的痛楚，忍耐着多少强大的战士都会哀嚎惨叫、只求一死的痛苦，像山间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甚至除了胸口微弱的起伏以外，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直到她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身体，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如无形的流水一般渗入她的身体，缓解着那彻骨剥肤之痛。直到此时，她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女孩不知道她此时的面容是何等的恐怖，更不直到她此时的笑容又是何等的凄婉。她用尽浑身的力气转了转脖子，仅剩的一只眼睛向上看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就算只是一个影子……她也能认出那是谁。
……容先生……
女孩嘴唇翕动着，喃喃地呼唤道，却没有任何人听到她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不好看的，心里有些遗憾，但在最后的时间里，终于还是能够躺在那人的怀里，就好像此前在绝望和痛苦中的祈祷终于还是被满天神佛听到，终于还是得到了最想要的回应，她的心中，竟是觉得十分喜悦和满足。
她苍白的嘴唇轻启，细弱的声音传出：“你……你来啦……”
“我……一直……在……等你……”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的……”
“我、我想跟你说……我知道……你一直……都、都很……很难过……很难过……我想……我想说……别、别难过……我想……你要是……笑一笑……一定……很、很好看……”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容远的手掌泛着白光的暖光，像涌动的潮水一样不计代价地涌入少女的身体，却还是无法挽回那逝去的生命。
少女受的伤实在是太重，而他……也来的太晚了！
跪在一旁的其旦看着妹妹的残躯，连碰都不敢碰一下，他哀求的、期冀地看着容远施救，直到白光散尽，直到女孩的身躯渐渐变得僵硬而冰凉。
“啊啊啊啊——————”
他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嚎，宛如濒死的野狼在哀痛嚎叫。
而他的父亲、他的伙伴们并没有一味地沉浸在悲痛中。训练有素的众人迅速地调查了周围所有的蛛丝马迹，渐渐拼凑出事件的原貌，然后走到容远身边汇报。
“其林是自己走出防御屏障的。”
“应该是有人设下了陷阱，把她引了出去。”
“我们在周围还发现了一具人类的尸体，看他身上的奴隶标记，应该是布拿卡那边村子的村民。他像是被野兽追赶，无意中跑进了防御圈，看到了其林。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引来了月狼族……”
“有银白色的毛发……是皇族，而且不止一个……”
“其林应该在发现是陷阱以后，故意没有往回跑，而是朝反方向拼命地逃跑……她是怕让敌人知道了我们的位置……”
“我们一直以为我们的敌人是月狼族和其他奴役人类的异种，而所有的人类都是我们天然的伙伴，应该吸收更多的人类成为我们志同道合的伙伴，所以防御屏障唯独对人类是不设防的。没想到，会引来这种悲剧……看来以后就算是人类，也不能完全相信……”
不。
容远心道。
【我不是没有想到。我只是……从没有用心去想过……】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强大，所以在最危险的时候，你也不敢寻求我的庇护，反而为了保护我们，主动放弃最后一线求生的希望。】
【你在最后的时刻都在担心我，却不知道，我并不是你们的救世主，我从没有把你们放在心上，只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暂时在这里安身罢了。】
【我很强，你难以想象的强。你们想不到的东西，我可以想到；你们对付不了的敌人，我可以对付；你们无法面对的困境，对我来说只是轻而易举。】
【我却只是……什么也没有做……】
【这件事，原本不该发生的！】
【这种事，原本是不会发生的！】
容远将少女的尸体放在地上，看着她最后安详的笑容，残破的身体，握紧了拳头，在心中对自己说——
【记住这一刻，容远！】
【——这是你的罪！】

第109章
“伴随着巨大的闪光和火焰，神从天而降，他变成一个憔悴的老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拄着用枯树枝做成的拐杖，敲响了一扇镶着金子和宝石的大门。”
“狼打开门，问道:人类，你为何敲响我的门？”
“神说：你好，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又累又饿，请问你能帮帮我吗？”
“狼看着神，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狡诈和贪婪，他冷笑说：我可没有东西给你这种贱民吃！看你长的还算高大，倒是可以来给我当喂马的奴隶！”
“狼巨大的爪子抓向神，一道雷光从天而降，把贪婪的狼劈成了一堆焦炭。”
“神继续向前走着，他看到了一扇高大的、镶着铜钉的门。”
“神敲响了门。”
“狐狸走出来，问：人类，你为何敲响我的门？”
“神说：你好，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又累又饿，请问你能帮帮我吗？”
“狐狸的眼睛在神的身上打转，他说：你手上的那枚戒指看上去倒还不错，如果你能把它献给我，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黑馒头。”
“神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拒绝了。狐狸鄙夷地嗤笑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夜晚，门外黑暗而冰冷，神拄着拐杖，继续向前走。”
“洛尔，你在念什么？”穆小虎无聊地摆弄着他从街上买的一个迷宫玩具，一边问道。
今天林青歌和拉西尼没有过来，穆小虎本打算休息一天，但还不到中午，他就觉得自己快无聊地发霉了。
“一个钟吾星的民间童话故事，挺有意思的。”洛尔说。
“我听着也像，但很无聊啊！”穆小虎顺利地用指尖将银色的小球推到迷宫终点，打了个哈欠，说：“这种套路的童话我至少看过八十个，一点儿新意也没有。”
洛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穆小虎说着不感兴趣，但没过一会儿，他又主动问道：“然后呢？”
“什么？”洛尔说。
穆小虎翻了个白眼，心知洛尔是在明知故问，便说：“狐狸拒绝了神，然后呢？”
洛尔嘴角噙着笑意，看了眼手中纸张泛黄的旧书，说：“嗯……神在之后又遇到了牛、蛇、兔子还有老鼠，可是它们都不愿意伸出援手，直到神遇到了人类。它是这么写的――”
“当神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他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草屋，枯黄的稻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神敲响了门。”
“农夫走出来，看到了神变成的老人，惊讶地说：这位长者，你从哪里来？为什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农夫的妻子走出来，急忙说：请进来吧！快请进来吧！进来喝点热水，吃点东西吧！”
“农夫一家用最好的米和豆子煮成又香又甜的粥，恭敬地请老人享用，自己一家人却喝着只有几粒干瘪的豆子的稀粥。”
“农夫让老人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请他坐在火炉边烤火，自己一家人抱着稻草冷得发抖。”
“神显出了真身，对农夫一家说：人类，你们的所作所为证明了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优秀的种族，你们赢得了我的尊重，我可以帮你们实现愿望。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永远也吃不完的食物？花不完的钱财？强大无匹的力量？无人违逆的地位？永恒的生命？”
“说吧，您们有什么愿望？”
“农夫恭敬地说：伟大的神啊，我已经老啦，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我的儿子们能够健康成长，快乐生活。”
“神笑了笑，赐予其长子卡格托强健的体魄，无敌的伟力；赐予其次子卡伦比聪慧的头脑，渊博的知识；赐予其幼子卡图利运筹帷幄的智慧，高瞻远瞩的目光。”
“农夫一家拜谢了神。从此以后，农夫的三个儿子凭借神赐予的能力南征北战，打败了狼，狐狸，老虎，黑熊等荒原上的野兽，从此以后，荒原上的人们再也不用担心在黑夜中被野兽袭击，卡氏三兄弟成为了人类的英雄。”
“农夫一家，从此以后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还真是一点儿新意都没有啊！”穆小虎托着腮帮子，漫不经心地说。随后皱了皱眉，说：“卡格托……卡伦比……卡图利？卡？”
穆小虎斜靠坐在沙发上，突然上身往后一倒，从下往上看向洛尔，说：“我怎么记得……郁金香国的元首也姓卡？叫什么来着……卡哈尔？”
洛尔微微一笑，道：“所以我才说，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啊！”
穆小虎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两下，嗖地从沙发上翻起来，凑过去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故事就结束了？给我看看！”
穆小虎伸手拿过旧书，快速翻开起来。
毕竟只是一本给孩子看的童话故事书，不可能太长，也不会太复杂，穆小虎一目十行，不一会儿就看完了全篇。
卡氏三兄弟成为了人类的英雄，带领人类开辟荒野，耕种农田，驱赶野兽，圈养家畜，创造文字和度量衡，开办学校等等，把其他文明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走完的文明进化路在短短几年中走完，看上去倒真像是神眷之子才能做出的事。
然而，被打败的狼、狐狸和老鼠远行万里，找到了更加强大的狮子、大象、鳄鱼、豹子、鲨鱼、秃鹫等邪恶同伙，组成强大无比的黑死军，反攻受到神灵眷顾的人类城池。
神出面制裁黑死军，但卑鄙阴险的黑死军诱骗了神最喜爱的人类少女阿绫并将其残忍杀害，愤怒的神不慎中了黑死军设下的陷阱，被黑死军所掌握的上古神器刺伤。
在面临着王国灭种之危机的局面时，所有人都绝望了，放弃了，但卡氏三兄弟站了出来。
卡格托勇猛地战斗到力竭而亡，他一个人就消灭了敌军中最强大的五位战将。
卡伦比凭借自己强大的智慧引导着勇敢的人类士兵，抵抗了一次又一次的侵略，耗尽心血而亡。
在最后也是最重要、最惨烈的战役中，兄弟三人中最小的卡图利扛起了兄长们的战旗，带领剩下的人类战胜了最后的敌人，赢得了胜利，建立了强大统一的人类帝国。
这是故事最后的结局。
“胡说八道！漏洞百出！”穆小虎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书扔在了一旁。
“前文还很重要的神去哪儿了？为什么后面突然消失了？他是受伤了还是死了？”
“还有，黑死军既然掌握着能打败神的神器，后来为什么不用？人类凭什么能打败这样的敌人？靠团结和爱吗？”
“为什么所有动物的形象都这么丑恶？难道只有人类是好的？不不不，人类根本只是个代称，这里的人类其实全都被卡氏三兄弟代表了。”
“对了，既然仅仅只是得到神赐予某方面能力的卡氏三兄弟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没道理拥有更强力量的神反而被一下秒杀了，这根本说不通啊！”
“还有，狐狸和狼为什么有这儿高的威信，它们去求援，然后所有的邪恶动物都来义无反顾地帮它们？这还叫反派吗？反派这么团结友爱义气无双的吗？”
“像这种乱七八糟、逻辑混乱的地方我随随便便就能指出几十个，写这个故事的人也未免太不用心了吧？”
洛尔拿起书，悠然拍了拍，说：“只是个故事而已，你这么抓狂干什么？再说了，童话故事要什么逻辑？”
穆小虎斜着眼看他，道：“难道不是你先说这故事有意思吗？”
洛尔笑着摇摇头：“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这童话映射了现实。”
“正因为它可能映射了现实，所以这故事里的矛盾之处才格外让人无法忍受啊！”穆小虎抓着头发说。
“你错了。”洛尔什么微微冷凝，“正因为映射了现实，所以这里面的细节才特别有意思。”
尽管他几乎已经能把其中的内容背下来了，但洛尔还是又翻开书，一字一句地看起来。
“对了，顺便一说。”洛尔忽然又道：“我之前了解了一下，卡图利确实是人类建立的第一个同统一国家的皇帝，他在两百三十三年前建立了强盛一时的天之国，也是从那时起，人类开始自称天人族。”
“但是立国仅仅三年后，正当盛年的卡图利突然神秘死亡，天之国也很快分崩离析，分裂成大大小小百余个国家，又经过了七十多年的战争后，才形成了现在三强鼎立的局面。”
“你猜的没错，卡哈尔确实是卡图利的后裔。也因此，郁金香国自认为是唯一正统的人类国家，卡哈尔一族也自称是神裔。”
最后，洛尔冲着皱眉思索的穆小虎晃了晃手中发黄的书，语气悠悠地说：
“以及，这本书现在其实是禁书，哪怕在网络上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但今天早上我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它就放在我的餐盘里。”
“怎么样？这件事是不是特别有趣？”洛尔笑眯眯地说。

第110章
偌大的荒原上，遍布着纵横交错、足有几百米长、数米宽的沟壑。
边缘平滑锋利，地面仿佛是被一把无上快刀切了几千几万刀的豆腐。
黄色的广袤土地上连一点绿色也看不见，只有丑陋扭曲的白厄木顽强生长着。
幽幽的风呜咽着，卷起黄沙在空中盘旋。
这是一片死寂之地，空气中似乎都没有半点生命力。
但这里，曾经也是草原如海，绿树成荫，春夏之交，花开遍野，五颜六色，缤纷绚丽至极。
容远闭上眼睛，似乎又看到曾经万雷如暴雨般落下的场景。
…………………………………………………
方圆万里之内，生命力被抽取一空。
肥沃的黑色土地渐渐化成了一片黄沙。
绿色的草叶在眨眼之间变为枯萎的黑黄色叶片，风一吹便裂为无数细小的碎片。
高大的树木转瞬之间叶片成灰，卷曲，枯萎，干裂，倒下，崩碎。
惊飞的鸟儿在空中振翅高飞，忽然之间飞翔的身躯瞬间僵硬，翅膀不再舞动，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坠落地面。
灰色的兔子自草丛中跃起，身体在半空中由圆润变得干瘪，油亮的皮毛失去了光泽，身体“砰”地一身砸在地上，脱水干瘪的黑色眼珠无神地凝望着天空。
更加醒目的，是那一排排如被风吹倒的麦子般倒下的黑色军队。
狼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嘴里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然后……倒下了。
武器落地，盔甲散开，纵跃的骑兽沉甸甸地砸落，激起一片尘土。
转身欲逃的银发皇族惊慌恐惧的神情还停留在脸上，喊到一半的声音却戛然而止，落地时，俊美的脸庞已经变得如同在沙漠中暴晒半年的干尸一般恐怖。
帝王乘坐的巨兽仰天发出一声长嘶，挣扎片刻后，如崩塌的小山般轰然倒下。
巨兽倒下的尸体旁，一只黑色的甲虫六脚朝天，“咔”地一声清响后，一只半球形的翅膀落在沙土上。
万里之中，不久之前还杀气盈野的强大军队，缤纷如画的草原风景，以及生活在其中的无数动物，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只剩下了黄沙和尸体。
寂静。
死寂。
恐怖。
唯有跟随而来的其央、其旦、卡伦比等一行人安然无恙。
原本做好了死战准备的众人此时无一损伤，但他们心中却并无丝毫庆幸。
看着那个独自站在黄沙中心，脸色有些苍白，有些憔悴，有些疲倦，有些冷漠，与之前一般，看上去好像随时会因为厌倦了这个世界而猝然消失，又好像亘古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冷眼旁观者。
他的神色依然是温和的，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更没有杀意，那样淡淡的表情，过去会让他们感到一些疏离，也会有些安心和敬仰。
但此时……
“我们究竟带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有人低低地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喟叹。
“这……这真的是人吗？”
又有人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凶狠而惊惧地瞪着说话的人，只见他说完以后就猛然醒悟过来，吓得脸色像纸一样白，战战兢兢地看向容远。
容远其实距离他们很远，神色也没有变化，或许是没有听到。众人松了一口气，突然个别人又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
――我们究竟在怕什么？
他们偷偷掀起眼帘，看向那个人。
那个身影是他们尊崇的，那样的神色是他们熟悉的。
平时，教导他们那些高深学识的时候，指点他们练习各种战斗技巧的时候，他是那样的神色。
并指一挥，就将半个月狼族城堡像豆腐一样削下来的时候，他也是那样的神色。
几个呼吸间便将数万人变成干尸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神色。
会不会有一天……只是因为倦了，烦了，或者某个地方不合心意了……
他也会以这样温和而不带任何火气的神色，轻弹手指，将他们所有人也同样埋葬？
尽管知道容远此时是在为他们而战，尽管知道他们能有现在的生活全都是因为容远的帮助，尽管知道这些都是无稽而荒谬的猜想……
这种概率有多么低他们都知道。不是不感激，不是不敬畏，但是……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这样的攻击指向了他们，或者指向他们的子女，他们可有反抗之力？
最悲哀的，不是他们不相信容远的品格，而是他们不相信自己的人品。
没有人是纯洁无暇的，就算是看上去天真懵懂的孩子，内心也会有自己的阴暗面。
只有那个人，他高高在上，他完美无缺，他无私而高贵，他不会犯任何错误。
所有人都欠他的，而他不欠任何人。
他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他们每个人的愚蠢、阴险、卑鄙、自私、狭隘、傲慢、无知、贪婪、怯懦……
无需任何多余的语言，当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因而，尽管容远很少言语，从不呵责，甚至没有提出过什么明确的要求，但每个人在他面前都会变得恭谨有礼，会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会拼命将自己逼到极限来学习和锻炼。
因为不敢面对那双眼睛中可能会出现的淡淡的失望和冷漠。
所以他们敬畏他，但除了其家的两兄妹外，却没有人敢亲近他。
更何况……
容远会不会对他们流露敌意是一回事。
而万一容远认为他们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他们不要说抵抗，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这是另一回事。
恐惧和怀疑的种子，就这样悄悄的埋下。
…………………………………………………
那一段时间对容远来说，是他一生中最孤独，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其内心之悲痛无措，仅次于得知堪比骨血之亲的挚友金阳死讯的时候。
而那次全军覆没的事故发生之前，金阳刚去世没几年。
天地之间，无可容身之处。
他放纵自己在悲痛中沉浸了很久，做事全凭心意，既不考虑后果，也不思量对错。
之后，他渐渐从那种情绪中走出来了，但那段时光已经成为了心中之殇，他下意识地回避了那段记忆，有些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但此时稍一回想，分明还历历在目。
是啊，以他的记忆力，就算过上几百年也还会清晰如昨日，怎么可能忘记呢？
暴雨中，有人尖声哭喊：“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为什么？！！”
……
小小的孩子长着一双又尖又大的、毛茸茸的耳朵，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红彤彤的果子，他躺在地上，失去血色的脸上双眼紧闭，像是已经睡着了。
……
一道明亮的光撕裂了天空，有个披头散发的人抱着个奇形怪状的武器手舞足蹈，状似疯狂，他又哭又笑地喊着：“杀死他了！我杀死那个魔鬼了！哈哈哈呵呵呵啊哈哈哈……”
……
夜晚呼呼燃烧的火把照亮了众人脸上那扭曲、恐惧、压抑、疯狂的神情，火光跳跃，众人表情如同妖魔，一个并不伟岸的身影独自面对着众人，声音嘶哑地说：“我其央并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理解你们说得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我知道，容先生有恩于我们，你们这样做，是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
一张相似但更年轻的脸庞蓬头垢面，他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父亲……去世了……”
当他伸手去扶的时候，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猛地抬起头来，被碎发遮住的眼睛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一道寒光向他刺来……
……
“为什么，哈哈哈……”
瘦削苍白的年轻人疯狂大笑着说：“想不到您居然也会问这么无聊地问题。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人类的自由与生存！”
这就是他曾经最看好的学生。
年轻人神色狰狞地说：“射击、受力、计算、角度……你教给我们的，永远是这些无聊的东西！却从来都不愿意将真正的力量传授给我们！我一次次的哀求，我跪在地上求你，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我们学不会的，哈哈哈……”
“你根本没有给我们尝试的机会，怎么知道我们就学不会？如果我们有那样强大的力量，我父母也不会死！”
“我知道，你只是害怕我们掌握了那样的力量，害怕你无法再轻而易举地控制我们！”
……
还是那个年轻人，他冷笑道：“成者为王败者寇，来啊，杀了我啊！”
“杀了我们，让我看看你的心有多狠！你的血……咳咳……到底有多冷！”
“杀啊！”另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动着大喊：“不杀你就是%##^……”
“如你所愿！”冰冷至极的声音淡漠地说道。
死亡的光线蓦然浮现，一个人影突然扑出来挡在那个瘦削青年的面前。
几人一起被切成了两截。
年轻人疯狂的神情瞬间变得惨白，他颤动举起手，不顾自己同样被腰斩的伤势，试图将来者流了满地的肠子捞起来。
“哥……哥哥……不，不是这样……不能这样……”
年轻人颤抖着嘴唇，像孩子一样茫然地叫道。
神情憨厚的青年看着他的神情，咧嘴笑了笑，安慰说：“弟弟，不哭，我……我没事……”
他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说：“……就是有些疼。”
随后，他勉强笑着，看向容远，恳求说：“老师，弟弟犯了错，你不要生气……你要生气的话，就打我好了……我不怕……不怕疼……”
他撒了个谎，随后又自己揭穿了。
青年委委屈屈地抿着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啊，好疼啊……”
他停止了呼吸。
年轻人张大嘴巴痛哭，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中还是不断涌出滚烫的泪水。
……
干瘦苍老、头发花白的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道：“求您了，离开吧！离开吧！”
“您本来就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求您了，您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我们不需要您的帮助……只求您……别再让我们承受更多了……别再让我的孩子们死了……”
“我知道，我们对不起您，但我们死的人还不多吗？如此多的鲜血，这么多年轻的好小伙子都已经死了，还不能平息您的愤怒吗？”
“我可怜的孩子……那些人决定与您为敌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是投了反对票的啊！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丈夫和儿子都死了……”
“求您了，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

第111章
这个世界上，掌握着能将人生死予夺能力的人有很多，权利，金钱，地位，武力，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赋予个体这种能力。
一言可决生死，翻手间就能改变他人的命运，可使其笑开颜，可使其痛无边，这样的能力，极易让人沉醉，让人迷失，让人自以为高人一等，从而行事肆无忌惮。
即便是最为善良理智的人，得到这样的能力也极有可能会随意地做出某些决定。
――因为很容易，而且往往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容远也有这样的能力，并且他的能力更加直观，更加强大。但他与这类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克制。
不会因为自己不认同就否决某些人或者某些事，也不会因为自己不喜欢或者某些人得罪了自己就肆意做出会伤害他人的决定。
他总是在克制。
克制自己的能力，克制自己的欲望，甚至克制自己的喜怒悲欢。
爱憎分明，不痛快吗？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把愤怒或者悲伤都发泄出来，不洒脱吗？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不是更能保护自己吗？
但放纵自己，只有0和1 的差别，1 和无数次之间，是没有太远的距离的。
那一条线，那一条只有自己知道在哪里的线，只要试探性地迈出了一小步，接下来就像迈入了通往深渊的快行道一样，只会走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远，而少有能够回头的机会。
通往地狱的路是让人愉悦的，通往天堂的路是让人痛苦的。
时时刻刻的克制自己，在最为愤怒和悲伤的时候也要冷静地甄别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这种事就算是容远有时也会感到痛苦。
但每当他内心充满暴虐和破坏的欲望的时候，容远又会强制性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因为《功德簿》的扣分和抹杀机制。自从掌握弦力以后，《功德簿》对容远的限制就很有限了，想要抹杀他也已经成为不可能，他有能力彻底的摆脱它，或者绕过其中的某些规则限制。
他以一种近乎折磨自己的强大自制力克制、隐忍，是因为他总觉得，背后好像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温柔而含笑，充满信任和期待。
――不能让他失望。
容远告诫自己。
然后，某些温暖的回忆便将他内心那些黑暗的情绪驱散开来，使他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一分清明理智。
曾经在钟吾星经历的那些，那些拯救和杀戮，忠诚和背叛，那些畏惧、欺骗、暗杀、怨恨，那些人类之间争权夺利、勾心斗角、阴谋暗害、谄媚求生、忘恩负义、欲壑难填等种种狰狞丑恶的嘴脸，很多可以说是容远生平第一次遇到。
如此丑陋。
但不管是被自己的学生背叛的时候，还是被其他人误解怨恨的时候，亦或者是最后被自己所拯救庇护的人请求离去的时候，他内心其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有一点愤怒，有一点失望，还有一点点嘲讽，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了。
他不曾因为他们的信赖崇敬而欣喜，又怎么会因为他们的背叛怨恨而悲伤？
――我有过更好的、真正的知己好友。
――最好的。
能够真正伤到他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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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某些人的离世还是让容远感到遗憾，比如很少出现在他面前、却最为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的其央；
有些事情，他也知道自己做得过了，比如这万里草原，因为他的原因，在数百年间近乎寸草不生。
容远半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无形的波动以容远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万里之外，鸟惊飞，兽奔走，地上的昆虫蒙头蒙脑的乱爬着，像是大祸临头时的慌张，又像是极为欢喜下的不知所措。
就连植物都好像察觉到什么，枝叶在无风的情况下也微微颤动着，竭力向着某个方向偏离。
相比之下，人类的感觉要迟钝地多。大多数人只是身体微微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忽然略过心头，随后便当做一种错觉，摇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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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加尼克荒原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丰满但只是普通漂亮的女服务员一边随手擦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一边飞着媚眼跟面前的年轻客人谈笑。
这是一个镇上少见的、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人，他眉眼带笑，谈吐风趣，衣着优雅，着实是让人喜欢极了。
尤其是在看到他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表的时候，女服务员的笑容就变得更加甜美了，还趁着给客人拿酒的时机弯了下腰，胸前的沟壑和一片雪白顿时让年轻人的眼中似乎都冒出了火。
金发女服务员得意地笑了笑，同时瞥了一眼年轻人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位客人。
黑发，黑衣，戴着宽大的兜帽，长相也是极好的。他独自喝着一杯酒，没有搭理任何人，有种格外孤傲冷酷的气质。
但看到他那一紫一蓝如猫眼一般的瞳孔，女服务员也是非常努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流露出厌恶或者躲闪的表情来。
总有一些天人族“自甘堕落”，与亚人种结合，生下的孩子有时看上去跟人类一模一样，偶尔会带上一些兽类的特征。
这些混血种的处境比亚人种要好得多，在某些比较开明的地区甚至能和人类一样上学工作，但愿意接纳他们的人并不多，在大多数真正的人类眼中，他们依然是“肮脏的杂种”。
女服务员的表现已经是极有素质的了，至少，她没有尖叫着让保安把黑发青年拖出去，也没有将他点的麦芽酒直接泼在他脸上然后轻蔑地说：“杂种，你也配让我端酒？”
她只是身子尽量往远处倾斜，然后很少去看他罢了。
这种情况对黑发青年来说已经是最舒服的环境了，因此，他才有耐心坐在那里喝酒，并且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同伴，听他花言巧语地撩那个身材傲人的服务员。
年轻人刚说了一个网上流行的笑话，女服务员被逗得咯咯直笑，突然她看见年轻人脸上讨人喜欢的笑容消失了，转头看向旁边的黑发青年，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你感觉到了吗？”
怔了一怔后，两人又同时问：“感觉到什么？”
话音未落，两人便都愣住了。
皱眉思索片刻后没有头绪，年轻人转头正想跟女服务员继续调情，却见刚才还无所事事的她现在忙得飞起，在好几桌客人中间周旋，一眼都不往这边看。
黑发青年淡淡地说：“她肯定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了。”
混血种身上的非人特征有时很不明显，藏在衣服里看上去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没有看到的时候一般人也不会特意往混血种的方向去猜。
但能和混血种在一起的，当然也是混血种。
这是很简单、很直接的逻辑关系。
年轻人许莱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这种事情也不好去解释什么，只能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气哼哼地看着黑发青年道：“你欠我一顿酒。”
黑发青年莫规没理他，转而道：“刚才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林莱沉思片刻，凝重道：“难道是……酒吧的空调开太大了？”
莫规认真地想了想这种可能性，摇头说：“不，我觉得……我有种感觉……好像是荒原上发生了什么。”
作为混血种，莫规的感觉比林莱更清晰灵敏。他隐隐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荒原……”林莱自然是相信同伴的判断，便道：“我们这次的调查也指向荒原，会跟那个有关吗？”
莫规耸耸肩，没有说话。
两人结账离开酒吧，收拾东西，很快便驱车进入了荒原。
霍加尼克荒原，被称为钟吾星“十大自然奇迹”之首，这是一个在太空中都能看到的规则圆形，其边缘超乎想象的平滑整齐，如同一枚镶嵌在钟吾星表面的金色徽章。
但这块广袤的土地上，却是除了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白厄木和极少数昆虫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能在这里长久的生存下去。
同时，这块土地也是三大国的分界线。
或者说，正是因为霍加尼克荒原的存在，现在的钟吾星才会是三国鼎立的格局。
荒原上没有人类生存，自然也就没有道路，但这块土地十分平整，连大一点的石头都没有，等于四面八方都是路，开车也很方便。
这里的磁场也很混乱，一般的指南针都用不了。林莱两人借助太阳定位，才能知道自己行驶的方向。
停车休息的时候，林莱站在车顶上，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仿佛要拥抱太阳。
他睁开眼睛，视线可以毫无阻碍的看到远处天与地相交的那一条线，平整的大地犹如金色的海洋，壮阔，美丽，安静。
“多好的地方啊！”
林莱感叹道：“如果这片平原能够种植，或许我们郁金香国再也不会有饥荒产生了吧！”
莫规没有说话。
虽然钟吾星的文明程度很高，

第112章
“你觉得，这片荒原是怎么形成的？”林莱问道。
“不知道。”莫规回答。
“猜猜嘛！”林莱笑嘻嘻的说。
莫规说：“我从不对没有把握的事胡乱猜测。”
“好吧。”林莱耸耸肩，跳下车来，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一边拿出仪器通过太阳校正方位，一边说：“我在镇子里听人说，民俗故事里，这片荒原应该叫‘神弃之地’呢！因为被神灵厌恶放弃了，所以这里才不能孕育任何生命。”
莫规手指般地插进沙土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捏着一只暗红色的小甲虫。
“那这是什么？”他说。
林莱瞥了一眼，说：“故事里还说，只要同样被神厌恶遗弃的‘恶物’才能在这片荒原生存。”
“好吧，逻辑还算严密。”莫规不在意地说：“不过，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神。”
他一边说着，一边捻着手指，心里有些疑惑。
刚刚从沙土中抓出虫子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某些异样。不是什么坏的感觉，就是……
很奇怪。
――是什么？
莫规在心里反问着，竭力想要抓住那一丝奇异的灵感。
“呵。”林莱笑了一声，他也是接受过科学教育熏陶的无神论者，不过……
“你说，如果有神，那么神会是什么样的呢？”
莫规皱眉看了一眼，发现他竟然是很认真地在提问。
于是他放下刚才的疑惑，也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全知全能、不老不死、无法匹敌、没有私欲、不饮不食、无尘无垢、可以创造生命……之类的吧？”
他一连说了二十几条。
林莱脸上笑盈盈的，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说：“那你说……具备这样能力的人――或者只具备一部分的人――能不能称之为神？”
莫规不假思索地说：“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因为那种人是不存在的。”
林莱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说：“你知道吗？我们家，最早是从荒原上发迹起来的。”
他抬手指着太阳的方向说：“听说是在那个方向，在荒原上，有个小村子，他们是从那里走出来，带领他们的，是卡氏皇族的祖先。”
“我家祖上，还和皇族联过姻。”
“哦。”莫规的反应很淡。
因为卡氏皇族枝繁叶茂，每一代都生得多养得多，甚至还有不少混血种。
子孙有多少都数不清了，跟他们联姻的人家又有什么了不起。
林莱苦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自己祖上曾经有多么显赫，下嫁的也是当时最受宠爱的皇女，只是转回了他真正想要说的话题。
“荒原上，曾经有真正的神降临。”
“这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一句话。”
林莱说。
莫规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质疑：“真正的……神？”
“是啊。”
林莱叹息道：“就像你说的――无尘无垢，不饮不食，全知全能，不会随着时间而衰老，强大到无可匹敌……据说荒原就是他的一击之威所导致的。”
“这……这怎么可能？”
莫规真的很想问问林莱，这会不会这是他幼时家人哄他睡觉时讲的童话故事。
林莱又说：“而且，据说带领人类走出荒原、战胜异族、使人类不再被异族奴役的，也是那位神明大人。”
“可是……人类背叛了他。”
“神返回了神界。从此，人间再无神。”
“更重要的是，卡氏并不是他们所宣称的神之后裔，神眷之子。”
“他们真正的身份是――”
“叛神者！”
“太荒谬了！”过了许久，莫规才语声干涩地说：“我不信。”
他的神情，倒像是在说――“多说点！拿出证据！说服我！”
林莱神色平静地站在车边，仿佛刚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夕阳西下，他的眼睛中，映照着天空中的寥寥几枚星子。
“其实我现在有个猜想。”
过了一会儿，林莱说：“或许……那不是神……而是一个外星人呢？！”
……………………………………………………
莫规和林莱是郁金香国隶属于某个安全防卫部门、不具名小组的成员。他们是被某个大人物招收的、曾有过犯罪记录的、具有特殊能力的人才。
两人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本官方人员的名录中，他们的付出也不会以任何形式被承认或者嘉奖，即使在任务中牺牲，除了跟他们直属联系的长官和有数的几位领导人以外，也不会有人知道。
作为秘密部门的成员，他们做着道德或者不道德的各种事，危险性往往很大，因此行事有很大的自主权和临机决断权。
但同时，因为他们曾是犯罪分子，故而其品行并不被上面的人所信任，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有很多限制，比如不允许随意伤害无辜，如非迫不得已不能违反法律法规等等。
两人的身体中都植入了微型监控器，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在内，事后会有专门的人员对此进行分析评估，如果评估结果认为他们仍然有强烈的犯罪倾向或者采取了极为不当的手段完成任务，那么他们连这样既不自由也无隐私的身份都会失去，还会被送进监狱中，连刑期也会加长。
作为交换，两人的姓名和长相从所有的通缉中消除，上面的人还抹平了他们的犯罪记录，家人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甚至当他们在任务中死亡的话，家人也会以福彩中奖一类的形式得到很大一笔钱。
同时，他们的每一次任务都会有一个难度和重要性的评估，根据其程度高低可以抵消一部分的刑期。若是全部的刑期都被抵消，便能获得有限度的自由。
他们是搭档，在任务中彼此信任，相互依靠，配合默契，多次圆满完成了高难度的任务，上面对他们的评价很高。
同时，他们又可以保持着距离，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不知道对方的过去，甚至不知道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不是本人最真实的一面。
但在内心里，他们都视对方为挚友，并且相信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信任对方。
这一次，两人接了一个难度评分极高的任务，若是能完成这次任务，两人就算不能“刑满释放”，也离自由的时间不远了。
然而这次任务的线索只有前一次任务小队留下的一张歪歪扭扭的手绘地图和一些模糊不清的信息。
但两人凭借自己超人的才智和能力，追寻着蛛丝马迹，寻到了霍加尼克荒原。
然后，循着荒原上一些不明显的车辙，小镇里某些人曾经看到的奇妙现象，兽类蹄印和粪便等，找到了一个藏于地下的建筑，并成功混了进去。
这是一处位于地下深处的研究所，或许是因为对保密等级和警报系统都很有信心，这里的防卫并没有两人预想的那么紧密，安防人员在巡逻的时候明显都比较松懈。
经历了一系列潜伏、尾随、暗杀、伪装、盗窃、拷问、黑进系统、修改身份、催眠等骚操作之后，两人身穿一身蓝色的保洁服，化妆成两个貌不惊人的保洁员，正大光明的走在研究所的走廊上。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保洁员就像是墙角的绿萝、壁上的挂画一样，是客观上知道他的存在，但主观上根本不会去注意的人物。
走廊里有研究所的人来来往往，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各个研究室里有不少人在安静无声地工作，偶尔有人不经意地朝他们瞥上一眼，但视野中就像根本没有把他们的身影映照进去一样。
从那些研究员的神态和对话中，林莱很快判断出这些人所做的只是些琐碎的工作，这个地方真正的核心还在地下深处。
莫规很快盗来一张身份卡。
两人避开监控，乘坐电梯到了地下第七层。一出门，两名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就同时看了过来，只是神态比较随意，没有多少警惕。
莫规冲了出去！
“咔咔”两声几乎同时响起，两名男子软软地倒下，被莫规掐住脖子拎起来，没让他们倒在地上。
林莱迅速上前，发现这里的防卫更加严密，还要检验声纹、指纹、瞳孔等，甚至还有重量感应装置。
并且这一层还布置了大量的监控，将每一个角落都覆盖在内，这里的监控与上面的几层不在同一个系统中，林莱无法入侵，因此两人的身影恐怕早已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
“时间不多，走！”
林莱见莫规提着两具尸体似乎还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便低喝一声，说话间，已经破开了层层阻碍。
重重加密的大门在“嘀”的一声轻响后，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
几乎在门刚打开了一条窄缝的时候，两人就侧身冲了进去！
“我们最多只有十三分钟！你掩护，我需要……”
林莱话都没有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许多身穿黑衣的武装人员和更多数量的抢械，虽然这些人一起开枪的话他们可能一进门就被打成了筛子，但现在这些人全都生死不知地倒在了地上。
也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好整以暇坐在对面等待着他们两人的、看上去就像是邪恶反派幕后boss一样的那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因为他看上去像是快要被吓尿了。
更不是因为那些巨大透明的罐子中、在淡蓝色的液体中沉沉浮浮的许多身影……
好吧，还是很令人震惊的。
那些蜷缩在高大的罐子里、不着寸缕的躯体，有青年，有少年，有孩童，有婴儿，还有两三个老人。
有的三只手，有的一只脚，有的肚子上长着眼睛，有的大腿上长着手指，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看上去怪异又恶心。
也有少部分是正常的――至少从外表上看正常的，却也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脸。
所有的躯体，不管他们看上去多么怪异可怕，他们的五官都十分的相似。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鼻梁……那样的嘴唇……那样脸型……
跟那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挥手就让所有黑衣人倒下、并让那幕后boss一样的家伙差点吓尿的人……相似度达到了八九成。
【林……林青司……他怎么会来这里？不！是、是那个……】
林莱骇然，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容远！”
他情不自禁的大喊一声，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都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莫规惊愕，噔噔噔倒退几步，脸上一片空白地看着容远，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幕后boss还是一脸【拒绝接受事实】、【这一定是在做梦】、【不，这不可能】、【好想哭但是我要忍住】、【会死！会死成碎片！会生不如死！】的复杂表情，面孔扭曲至极，脸色惨白如纸，像是下一秒就会被吓死了。
容远看了他们一眼，对林莱两人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到一个高大的罐子前，伸手按在玻璃上，轻声说：“你的求救，我听见了，我来了。”
罐子里的那人睁开了眼睛。

第113章
莫规和林莱已经度过了刚开始的惊惧，发现容远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兴趣之后，两人很快恢复了刚开始的镇定，甚至悄悄往前走了两步，看向那个罐子里的人。
林莱发现，他可能是之前被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和他们的相貌给吓住了，竟然没有注意到，这里其实也有很多外表看上去很正常的人。
比如容远面前的这一个罐子里的，容貌和年龄都与他极度相似，如果不是这人的皮肤白的就像纸一样，大概他会更像是容远映照在玻璃上的影子。
那人睁开了眼睛。
林莱才发现，他的一双眼睛，竟仿佛是透明的琉璃体。实验室里的灯光映在那双眼睛中，仿佛那是一对流光溢彩的宝石。
但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他默默地注视着容远，忽然抬起手来，手掌猛地拍在玻璃罐子上。
一般人这么拍一下，大概手掌只会变红。但他的手却仿佛遭到了重创一般，血肉崩裂，白色的骨茬子从肉中刺出，指甲都崩飞了两三个。
这是一个只能生活在罐子里的人，他的身体脆弱到经不起任何的触碰或者运动。
男人手掌部位的液体的蓝色忽然变得浓郁起来，那人手上的伤口快速的修复着，就像是电影倒带一样，几乎是瞬息之间，他手上的伤势就完全恢复了。
林莱惊诧：虽然钟吾星已经能够进入太空了，但这样快速、有效到简直可以称之为奇迹的药物却是从没有见过。
就算是在新闻中，他也没有听说过哪家研究所中有这样的研究方向。
林莱确认似的与莫规对视一眼，莫规摇摇头，随即眼睛一斜，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发抖的白大褂。
――或许，只是他们不知道，但对上层的人来说并不是秘密呢？
林莱脸色微冷，有这样的药物在，如果用在战场上，或者用在医院里，不知道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但现在，它却是被用来……用来做这种可怕的实验！
罐子里的那人不管是受伤的时候，还是伤口修复的时候，都始终面无表情，他只是看着容远，嘴唇微微翕动。
莫规模仿着男人的口型，低声说出了他没能发出声音的话：“……杀……了……我。”
白大褂猛地抬头，看看他们，再看看那个男人，突然就不害怕了，他双手挥舞着冲过来大叫道：“不不不……不行！这可是珍贵的……”
容远微微沉默，然后说：“好！”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白大褂冲到一半，就眼睁睁地看着罐子里的男人忽然变成了一团血雾，任那罐子里的蓝色液体变得多么浓郁，哪怕已经增加了几百倍的浓度，也没有办法把变成齑粉的男人重新拼回来。
霎时间，所有罐子里的“人”都苏醒了，他们用力的拍打着罐子，有的用头使劲撞着，有的甚至扭断自己的肢体，挖出自己的眼睛，他们张大嘴巴痛苦地嘶吼着，无一例外都是在呐喊――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杀杀杀――”
罐子隔绝了声音，却无法隔绝那些疯狂而狰狞的表情，也无法隔绝那一幕幕摧残自己的肢体又不断修复的血腥场面。
林莱踉跄倒退几步，身为最优秀的特工之一，他此时竟然稳不住自己的身体，脚下绊到什么东西跌坐在地上，又急忙爬起来。
莫规和林莱背靠着背，戒备着周围。起初他们被周围罐子里的暴动吓了一跳，几乎以为那些怪物要冲出罐子把他们撕成碎片，但看清那些人在喊叫着什么以后，两人满脸都是震惊和不忍。
――怎样的地狱，怎样残忍的折磨，才能让人在看到希望以后，不求生，只求死？
他们进来的时候以为罐子里的人都是沉眠状态，但其实不是的。他们都是清醒的，清醒地被装在罐子里，一生都被困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连转身都不能够。
他们也清醒地忍受着各种各样的摧残，忍受着身体和精神上令人绝望的痛苦，忍受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在罐子里诞生、又在罐子里死去的折磨。
他们之所以一个个安静得就像是尸体，是因为长久的经验告诉他们，任何反应都会让那些研究人员兴奋又痴狂地记录下来，然后不断地用各种手段刺激所有的同类，以期获得更多的回馈。
因为大部分伤势都可以被那蓝色液体修复，所以研究人员们所谓的刺激手段往往是以给身体带来巨大痛苦和恐惧为目的的。
罐子隔绝了声音，蓝色液体可以修复伤势，但不意味着他们感受不到痛苦。事实上，这里大多数实验品的痛觉神经都比普通人要灵敏得多。
其实最痛苦的，不是他们生来就被装在罐子里做实验的命运，而是他们虽然是从蒙昧中诞生，却并不像真正的婴儿一样懵懂无知。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忍耐这些痛苦也更容易一些。但从诞生开始，他们的脑子里好像就有很多东西，随着成长的时间越长，他们也会渐渐懂得许多知识，明白何谓廉耻和人性，更隐隐约约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人，而绝大多数人其实并不会像他们一样活得这么痛苦。
于是就会更加痛苦。
但是却连死亡也不会得到允许，只有在榨干所有价值、身体残破到实在无法修复的，才能得到幸福的长眠。
此时看着死去的那人，所有的实验品都兴奋地尖叫、嘶喊、毫无顾忌地伤害着自己，大叫着：“杀了我！”
白大褂也顾不上害怕容远了，他张开双臂挡在容远面前，像个守护者一样大声尖叫道：“住手！如果你要杀了他们，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他喊叫着，唾沫横飞，一只眼镜腿掉了下来，眼镜斜斜地挂在脸上，一脸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表情。
莫规没有忍住，像豹子一般扑了上去，一拳就把白大褂打飞出去，几颗牙齿混着血水喷出来。
白大褂撞在一个罐子上，碰的头破血流，但他仍然口齿不清地叫喊道：“……为了人类的进步，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药品是我们研究所研究出来的吗？你知道我们的研究拯救了多少人吗？”
莫规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笑，他擦了擦手，觉得打他那一拳都是脏了自己的手。
容远也没有理会他们，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霎时间，所有的罐子里都炸开了一团血雾。

第114章
白大褂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癫狂的跑来跑去，试图从中找到一具仍然完好的躯体。
但是，没有，一具都没有。
他更加绝望地发现，就连血液容远都没有留给他。罐子里的红色快速地消解，他一连查看了多个培育罐，却发现里面连一个红细胞都检测不出来了。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我的研究！我毕生的心血！你干了什么！你都干了什么！我杀了你！”
白大褂拿起一把小刀，跌跌撞撞地跑向容远，但还未到跟前，就先看到了容远的眼睛。
淡漠如神祗，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冰冷地映照着他此时狼狈丑陋的模样。
他看到过很多令人不舒服的目光，鄙夷的，恐惧的，愤怒的、仇恨的，像旁边两个青年一样充满憎恶的，但他很少被那些目光和情绪所影响，甚至当那些人用尽毕生的憎恨瞪着他的时候，他的心中反而有一种得意的、高高在上的、充满优越感的情绪。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那些人都是没有开化的猴子，根本不了解他这个实验的伟大之处。
但此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面对容远的目光。
颤抖，从刀尖开始，他的手指、手臂、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凡人第一次见到神魔大概就是他这种反应――无法匹敌，无法直视，莫大的恐惧甚至让他不能思考，唯一的想法就是跑得远远的。
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白大褂被这声音吓得一颤，“啊啊”惨叫着跌倒，他双手抱头，瑟缩着惨叫：“啊啊啊……不要过来！不、不要……”
林莱和莫规对视一眼，莫名其妙。他们只看到白大褂持刀冲向容远，然后忽然停下来，接着就一副被吓傻的样子惨叫起来。
――难道是实验品被毁，打击太大，疯了？
莫规暗暗揣测着，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林莱却是身体不自觉地转向容远，但却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这其实是因为容远用远胜于白大褂的精神力强行压制的结果，只是想到家族中一些流传已久、几乎没有多少人相信的传说，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神智崩溃的白大褂惨叫一阵，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没了……没了……全都没了啊……爷爷，爸爸，我失败了……我做不到……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哭了一会儿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不，不对！还有……我还有希望……还有那个东西……”
他语无伦次、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仿佛已经忘了容远等人的存在，咕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扭头跑了。
莫规急忙跟上，林莱犹豫了一下，看了容远一眼，也跟在后面跑过去。
两人跟着白大褂冲进了一个电梯，看着白大褂摸了一下墙壁，便弹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操作台。白大褂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数字，又凑过去把眼睛对准一个小小的洞口扫描了一下，然后又输入了几个字符。
林莱两人顿时感觉身体一轻，失重感告诉他们电梯正在下降。
白大褂似乎又忘了刚才发生的事，他没管鼻子上挂着的鼻涕，趾高气扬地吩咐两人：“小李，你上次的报告不合格，重做！这次要还是做不好，你就给我滚蛋！”
“布拉姆，待会儿把A组和B组的数据都拿过来给我看看。”
他大概是把两人当成了自己手下的研究员，又喋喋不休地开始骂起几个蠢货研究员搞砸了他的实验。两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
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两人心里都有些迷糊。一次原本虽然困难、但并不复杂的潜入探查任务此时变得扑朔迷离，似乎牵扯到很多难以想象的隐秘，并且还跟最近来到钟吾星的那个外星人也扯上了关系。
他们心知下面可能有更大的危险，而且容远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来，这让两人更加忐忑，但好奇心和某种奇妙的责任感驱使着他们义无反顾的跟了下来。
他们觉得，如果这背后有着人类隐藏了数百年的黑暗，那么，既然自己机缘巧合地成为了其中的见证者，就有义务看到最后。
林莱估计，电梯大概下降了有数百米的距离才开始减速。然后“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他们来到了地底深处一个很大的空间。
第一个感觉就是――很安静。
安静到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或许这里的主人也觉得太安静了，他们刚走进来，里面就开始自动播放一首激扬澎湃的乐曲。林莱第一时间认出那应该是一部战争大片的背景音乐。
这让他们瞬间有种从某个迷幻空间回到现实的感觉。
白大褂再次遗忘了林莱两人，他瞬间回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于是呜咽一声，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跑向一个方向。
他打开了一扇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出来，让几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莱和莫规闪到门的两侧，等了片刻后，才小心地探出头看了里面一眼。
房间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全副武装的人员或者各种防御性的武器，有的，只是数十具棺材。
白大褂径直奔向深处的一具棺材，林莱两人也跑了进去。他们看到，这些棺材应该是有冷冻的功能，盖子还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躺在里面宛如刚刚睡着的人的模样。
所有的尸体外表年纪都不算老，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也有三十岁上下的，男女皆有，衣着华丽，有的身上还戴着不少珠宝首饰，眉眼之间，隐隐都有几分相似。
――大概是同一个家族的人。
林莱猜想着。
莫规没怎么看这些尸体，他紧跟着白大褂，跑到最里面，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棺材。
深黑色，花纹简朴，没有过多的装饰，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厚重感。
里面躺着的，大概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一具尸体。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双手干枯地宛如在骨头上套了一层皱巴巴的皮，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卷轴模样的东西。
这个老人，看上去简直像是有两百岁。
他的模样看上去让人感到格外不适，即便是已经死了，他的脸上仍旧充满深深的怨恨，一身纯黑色的衣服，让他更像是来自地狱的死神。
白大褂就算是已经疯了，看上去对这老人的尸体也十分畏惧。他瑟缩了一下，随后又被强大的执念推动着，推开了老人的棺材。
“先祖，原谅我，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大褂冲着老人拜了拜，然后不敢看那老人令人生惧的面孔，低头颤抖着伸出手来，试图抽出老人握在手中的卷轴。
突然，老人的手动了一下，那宛如鹰爪般干枯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白大褂愣了下，随即，他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第115章
林莱两人也被吓了一大跳，但他随即发现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这里，他就站在棺材旁边，虽然没有证据，但林莱觉得那个老人的动作一定跟他有关。
两人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按照种族来说，容远是外星人，白大褂和其他人才是他们的同类，但说不清是为什么，比起同样的钟吾星人，他们去更愿意相信这个实际上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外星人。
棺材里的老人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那双干瘪浑浊的眼中泛着摄人的光，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嗬……嗬……嗬……”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干涩的呼吸声，就像是技艺生涩的人在拉着一把年老失修的手风琴，嘶哑又刺耳。
白大褂被吓得眼睛发直，一个劲地尖叫着，不管不顾地想要把老人的手甩开，但那衰老的就跟一截枯树干的老人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死死的抓着白大褂，手指似乎都钳进了他的胳膊里。
“你……想……干……什……么……”
老人一字一顿地问，阴霾的眼睛紧紧盯着白大褂，干瘪的嘴巴里几颗残缺泛黄的牙齿尖锐锋利，像是想要咬破他的脖子、吸干他的血！
白大褂手脚并用，连拍带打，终于挣脱了老人的钳制，手脚并用地跑出去了。
老人没有管他，他艰难地喘着气，胸膛像风箱一样鼓动。他眼睛一抬，冷冷地看向林莱两人，阴森地问：“你们……又是……谁？”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悄悄按在棺材旁边。
林莱突然感到了极大的危险，他看了眼容远，没有得到指示，便假作恭敬中有些害怕的样子，举起双手示意无害，然后说：“我是这里的研究员布拉姆，他是李归，我……我们是跟刚才的那个人一起来的。”
老人目光冰冷，不知道是信还是没有信。林莱努力微笑，却觉得仿佛有一只猛虎就贴在自己后背喘气一样，不一会儿，背后就出了一层冷汗。
半晌后，老人垂下眼帘，道：“滚！”
林莱和莫规急忙向后退，但他们越走越慢，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离开房间。
那个仿佛死而复生的老人也没有再理会或者催促他们，他将紧握在手中的那个东西摊开，仔细看了看，然后才仿佛放心一般，将之重新卷好，依然紧握在手中，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怕的笑容。
像是拿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模样。
林莱有些疑惑，他看向莫规。因为他知道莫规视力非常好，就算是离了这么远，也能看那卷轴上的字。
莫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绷带，有血。”
――竟然不是卷轴，而是一根用过的绷带？
林莱有些诧异，不知怎么地，他就把那根绷带和依然站在棺材旁边的容远联系起来了。
容远垂眸，也看着那根绷带，脸上却依然没什么表情。
林莱两人退了出去。
老人并不是完全没有关注他们的动静的。当两人彻底离开以后，他在棺材侧壁按了两下，房门便立刻合上了，冷气重新开始喷出来。
老人哆嗦了一下，伸手按向另一个按钮，准备重新进入冷冻。
他并没有死，只是在身体机能已经衰竭到极点、再也无法维持的时候，利用继承自很久以前某个不知名的科技文明、而钟吾星目前实际上还无法破解其原理的冷冻仓进入了冷冻状态，等待未来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再被唤醒。
至少，他是这么期望的。
如今，不肖子孙竟然在条件还不成熟的时候就擅自打开冷冻仓，还想要偷取他手中视若生命的宝物，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只不过，冷冻状态解除以后，每分每秒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的流逝，若是继续待在外面，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可能就要死了。
因此，他没有追究那个看上去精神状态接近崩溃的子孙，也没有理会那两个不知真假的研究员，只是将他们逼走，然后重新回到冷冻中，等待他真正该苏醒的时刻。
不是不知道放走他们可能会给未来留下隐患，在进入冷冻之前，老人早就已经预想过各种情况，也留下了备用的防御反击措施。
只不过，底牌这种东西嘛，能不动用还是不要动用得好，没有打出去的牌才是最有威慑力的，打出去了……恐怕下一个要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虽然从沉眠中醒来不过片刻，大脑也不是最清醒的状态，但老人脑中已经转过了各种各样的思绪和考量，同时，他那颤抖的手指也已经摸到了冷冻的按钮。
“那次我被歼星炮所伤的时候，你哭着要为我包扎伤口。我一直以为那是出于学生对老师的敬爱，虽然实际上不需要，但还是让你帮忙处理了一下伤口。”
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这个声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但却仿佛一直都铭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再次听到的一瞬间，他就立刻认出来了，顿时浑身僵硬，手指颤抖着，却丝毫无法移动。
那个声音轻轻叹息一声：
“我没有想到，你从那时候开始，不，或许更早之前……就开始觊觎我的血。”
这个声音淡淡的，就如他记忆中的那样始终平静如初，仿佛不会被任何事所动摇。
但……老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幻想，他总觉得……那声音中，仿佛有种无法察觉的、隐藏极深的痛苦。
他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上的绷带似乎变得重逾千斤，几乎要拿不住。
绷带上的血，即使过了将近三百年依然是鲜艳刺眼的红色，好似是在证明就算到如今它还是如同新鲜的血液一样有着充分的活力，又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过去的背叛和犯下的罪行。
绷带被轻轻地抽走了。
过去有无数人想要从他手中夺走这块绷带，想要参透其中隐藏的长生之秘，但所有的冒犯着都被老人以雷霆手段扑灭，他不惮于以最阴毒暴虐的手段让被人知道觊觎他珍视之物的下场。
哪怕是他最喜欢的女人、最疼爱的孩子被敌人掠走，当做人质威胁他用这块绷带交换，他也只是冷漠地任由他们在惊恐绝望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展开报复手段。
他从未放开过这块染血的绷带，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都维系在这块小小的布片上。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因为这绷带上的血，他成了当初认识的同伴当中最长寿的人――当然，后来那些曾经的同伴不是死了，就是反目成仇了。
只要不是太笨，活得长的人总是比较占优势的，他发展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家族势力，然后，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研究这些血液上，一点一点地借助血液中的力量让自己远离死神，然后熬死了自己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但是，他虽然长寿，却还是会衰老，会生病，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而且，服用这些血液似乎给他的基因带来了无法消弥的诅咒，他的子孙一代比一代短命，总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突然死亡，繁衍子息也格外困难。
曾经繁盛的家族越来越凋零，等到某一天老人忽然回顾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属于他多少代的子孙，他们已经不再觊觎他宝贵的绷带了，他们憎恨它，如同憎恨他本人一样。
察觉到那种日夜诅咒、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后，老人也敏感的意识到，他的后代们迟早会察觉到他的虚弱，然后他们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反噬他。
人活得越老，往往会变得越怕死。老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怕死的人了。他无比地恐惧死亡，却悲哀地发现死亡正在渐渐逼近他。
于是，在尽可能完善地安排好后续的事宜，保证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有最后的反击之力作为威慑以后，老人紧紧握着他视若性命的绷带，躺进了冷冻仓。
他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能把希望都托付给未来。
能让他从沉眠中苏醒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后代按照他留下的一小部分血液素材和实验要求，找到了长生的希望，完成了他的要求。
第二，有人想要偷走他的绷带，那他就算死也会从地狱中爬回来咬断他的脖子。
但现在，对老人来说比子女、比爱人、比家族、比种族兴亡、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的绷带被人轻轻松松拿走了，他却不敢拒绝，不敢说话，甚至连抬头看那人一眼也不敢。
因为那个人的样子，便是这些年来他最恐惧的梦魇！
容远拿着手中的绷带，神色中有着深深的疲惫。
如果不是豌豆醒来以后，《功德簿》功能恢复，冒出了一长串扣分的提示，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愿再回到这个地方；
如果不是要回来调查那难以计数的扣分条目所产生的原因，他也永远都无法想到，自己曾经因为受伤流过的一点血，因为一时心软而让某个他还算信任和了解的人靠近的举动，竟然会在这个星球上造成那样漫长而沉重的悲剧。
因为他不是主要的责任人，甚至这件事他也可以说是受害者，所以《功德簿》中扣分的次数虽多，每次扣的分数却很少，综合起来扣掉的分数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伤筋动骨。
只不过，这种事情……实在是……
容远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便重新化为一片漠然。
手中的绷带腾起一股火焰，眨眼间就将其烧成了灰烬。
然后他看着那个依然身体僵直、微微颤抖，头也不敢抬的耄耋老人，轻声说：
“过去你还有拿着一把小刀刺杀我的勇气，如今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吗？”
“其旦。”

第116章
老人……或者说曾经那个追随在容远身后、一脸崇拜的少年其旦，终于缓缓地抬起头，脑袋一寸一寸地转过去，神色复杂地看着容远，轻声喊道：“……老师。”
“不敢当。”容远冷淡地说：“我并没有教你们多少东西，你也未必敬我为师。所以这种称呼，还是算了吧。”
其旦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容……容先生……”其旦听出了容远的冷漠和厌恶，他嘴唇嗫嚅了一下，选择了这么称呼。
“我……我没有想到……您竟然还会回来……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果然……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过……”
其旦毕竟已经衰老到了极限，他每说一句话都好像要耗费很大的功夫，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容远，看到他一如往昔、未曾有半点衰老的面容，神色中无法自控地流露出嫉妒和贪婪，尽管那种情绪只是一闪即逝，却全都落在了容远的眼中。
他看着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面目全非的学生，说：“但你却老了，而且……你快要死了。”
他的这双眼睛，能清晰地看到其旦身体中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我……我知道……我这个……身体……已经不行了。”
其旦抓着胸口，费劲地喘息着，空气每一次从他的气管中刮过去，都会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
漫长的沉眠中，他的身体并不是一直保持在冷冻时的状态，而是依然在缓慢地衰竭着。其旦发现，自己剩下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短。
他本想再回忆几句过往，回忆一下他早逝的父亲，可怜的妹妹，勾起容远对他的关心和同情。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其旦扶着棺材壁，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他充满看望地抬头看着容远，哀求说：“老师，我……我不想死……能不能……能不能……求求你……救我……”
“不能。”
容远简简单单、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其旦神情一僵，脸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瞬间露出几分曾让无数人见之丧胆的阴霾怨毒，但随后，他一脸哀伤、悔恨、痛苦地说：“我知道……我，我曾经的作为，背叛了您对我的教诲……伤透了您的心……”
容远微微移开视线。
不是他被其旦伪装的姿态打动了，他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人如此不堪的模样。
“但我那时……我脑子不清醒……妹妹死了……死的那么凄惨……父亲……也死了……我……满脑子都是仇恨……才会被……卡伦比蛊惑……竟然……妄想……刺杀您……”
其旦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后悔了……老师……我真的后悔了……在您宽恕我……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知道自己……错了……但、但您……很快就离开了……我再也……再也没有道歉的机会……我一直……都很后悔……”
“求求您……老师……求您原谅我……对我来说……我一生……最……珍贵的……就是在您身边……学习的时候……”
其旦情真意切地说着，说话间老泪纵横，配上那花白凌乱的头发和衰老的脸庞，看上去分外可怜。
“我现在，有两件事很后悔，你知道是什么吗？”
容远说道。
其旦语声一顿，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他。
“第一，当年你来刺杀我的时候，我一时心软，放过了你。”
那时，其旦来禀报他父亲其央的死讯，趁机刺杀。实际上，他该知道容远根本不可能被这种拙劣的刺杀所伤，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那时，这个青年脸上交织着愤怒、扭曲、仇恨、悲伤……狰狞，但是触目惊心。
容远尽管当时身体状况不好，却还是轻而易举地将他制服。青年倒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嘶喊、辱骂、大吼大叫。
从来没有人在与容远为敌以后还能活下去。但那时，容远想到十年来那些朝夕相处的陪伴，少年曾经真挚的崇拜和敬仰，还有其央多年来坚定不移的信任和忠诚，惨死的其林临终前那一声声杜鹃啼血般的表白……
容远放过了他。
彼时，他也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满腔仇恨、却也算得上单纯的青年，后来做出的恶事却是罄竹难书。
或许，这正是容远总是向前，却很少回头的原因……因为回首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发现，曾经那些单纯美好热血的东西，多半都已经变成了他所厌恶的模样。
其旦脸色一遍，既然容远这么说，就肯定是不愿意帮他的了，不过他还是压抑着，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
容远自嘲地笑了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其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猛地抽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好像已经死了一回。
虽然容远没有说出口，但他好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二件后悔的事，便是来这里，见到了他。
见到他这样堕落不堪的样子。
容远伸手拍了下冷冻仓，转身便走。其旦松了口气，自觉竟然第二次在容远手中捡回了一条命，先是庆幸，继而得意，随后又怨恨容远竟然能不肯帮他。
他的父亲，他的妹妹，甚至他的母亲在他父亲去世之后郁郁而终，也可以说是间接因为容远而死，到如今容远却连一点点小忙都不愿意帮他……他曾经竟然崇拜这样的人，真是太可笑了！
虽然满腔怨愤，但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容远有多么可怕的他却不敢将这些怨恨宣之于口。其旦深吸一口气――他的身体实际上并没有他在容远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糟糕――然后伸手按下冷冻仓的按钮。
没有反应。
刚刚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容远身上的老人这才发现，容远的那一拍让冷冻仓直接罢工，不管他怎么拍怎么按，这个外形像棺材的冷冻仓就跟真正的棺材一样沉默着。
“不……不……不不……不能这样……”
其旦真正地慌了。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没有冷冻仓，那他现在的身体……或许连半天都撑不过去。
他豁然转头，看到容远已经走到了门口，便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追上去，却直接一头从仓里栽了出来。他顾不上站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
“老师！老师！你不能这样！我不想死！老师！！我不想死！救我！求求你救我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涕泗横流，爬了几步又摔倒，鼻子磕在地上，一股血冒了出来。
容远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狼狈又可怜的样子，说：“从我们见面以后，只有现在你才说了两句真心话。”
怀着一丝微弱的期望，其旦抬起头，喃喃道：“老……老师……”
但是……
“我不会出手延长你的生命。”
容远摇头说：“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曾经无数次结束别人生命的你，应该比任何都更了解这个道理才对。”
其旦嘴唇颤抖着，身体颤抖着，双手几乎支撑不住地面。
“去你TM的归宿！”
巨大的怨恨和绝望下，其旦怒吼道：“那你呢？你为什么可以例外？你怎么还不去死？”
“是啊，所有人都会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妹妹死了！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死了！你凭什么就能一直活着？凭什么？！！我亲手把他们一个一个埋进土里，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死是什么吗？就因为不想像他们一样死了，我才拼命地活……我拼命地……咳咳咳……”
其旦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剧烈地仿佛要把他的肺都咳出来，咳着咳着，他哇地一声吐了一口血，伸手一抹，下巴上都是鲜红的。
他看着手上的血，忽地一笑，然后说：“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死的！就像我那可怜的妹妹一样！”
其旦努力撑起上半身，瞪着容远，阴森森地说：“我去安葬我母亲的时候，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其林的尸体被野狗从地里刨出来了！骨头撒得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都从她的眼眶里爬出来！”
其旦哽咽一声：“我妹妹……她活着的时候总是喜欢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但是她死了以后……我连她尸首都找不全啊！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根本不想知道！”
“容远！你高高在上，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你一时兴起随手养的宠物罢了，喜欢的时候拨弄两下，不喜欢了，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一群蝼蚁的生死，你又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
“你反复提起其林和其央的死，不过是因为这两件事最能刺痛我罢了。”容远神色平淡地说：“虽然……我对他们的死亡确实是感到很遗憾，但要说多么悔恨或者自我质疑，那是不可能的，更不可能因此对你产生什么愧疚补偿的心理。这一点，你要明白。”
“什……什么？”
其旦愣了一下，继而暴怒。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这么……好像跟你没有关系一样？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早点出手，其林怎么可能会死？！在你面前，月狼族算什么？你明知道月狼族对人类的压迫，却还是放任了他们，才导致了……还有、还有我父亲……我父亲……”
“因为那是你们自己的请求。”容远打断他说。
其旦愣了下，脸上真正露出了茫然之色。
“你忘了吗？当我问你父亲一行人――他们想要什么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其旦怔了好一会儿，才从遥远的记忆里回想起一段对话。
【大人，我……我们有一事相求。】
【哦？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大人，我想请求您……帮助我们掌握天舟上的知识。】

第117章
“可……可是……”
其旦拼命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想的是――虽然我们最初是这么请求的，但那时我们不是不熟吗？
后来日日夜夜的相处，我们供奉你……那么虔诚……那么崇敬……这种感情，怎么能用那么一个冷冰冰的要求来替代？
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额外地再庇护我们一些？
为什么你不替我们想得更周到一些？
为什么你没有为我们做得更多？
他有很多的抱怨，很多的不满，那些声音在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在他耳边回乡着，让他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怨愤。
――是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们没有做好，都是那个人的错！他明明那么强大，那么聪明，却没有保护好我们，这都要怪他！！是他的责任！！！
然而此时，面对着容远，那些质问……就算是他，也没办法说出口。
他一直怨恨容远为他们做得不够多，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付出。但质问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他自己先感到了词穷。
――他们为容远付出过什么呢？
看他的脸色在狰狞和茫然间不断的变换着，容远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再做多余的事，因为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的阶段了。
自动控制的门缓缓关闭，阴影笼罩在其旦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匍匐在地狱的恶鬼。
“嗬……嗬……嗬……”
明明空气还是足够的，但他抓着胸口，感觉呼吸格外地艰难，便用力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看着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天花板。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阳光明亮而柔和，既无阴霾，也不刺眼。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俏丽可人的少女站在树下，脸上带着羞涩的期待和喜悦，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几缕碎发。
“哥，明天我就十六岁了。十六岁……就成年了……我想、我想到时候，向先生告白，你觉得怎么样？”
少女明澈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对面的青年，一脸渴望得到赞同的神情。
手里拿着一本书的青年靠在树上，他皱皱眉，说：“老师不会答应的，他谁也没有回应过。”
“我知道。”少女皱了下鼻子，很可爱的模样，说：“我也没想过先生会答应啊！我只想……我的这份心意……想要他知道。”
“好吧好吧，想做就去做好了。”看少女忽然变得黯然的神情，青年忽然觉得有些碍眼，用手里的书卷起来轻轻拍了下少女的头，说：“说不定对你会有些不一样呢？你也知道，老师对我们家总是格外青眼相待的。”
“嗯嗯嗯，我也这么觉得。”少女高兴地点点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闭嘴！闭嘴！闭嘴！】
躺在地上的老人在心里拼命嘶吼着，手使劲向前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阻止什么。
但他什么也不能阻止。
他绝望地听到那个青年含笑说：“对了，你要告白的话，不如去采点花一起带去吧！”
【闭嘴！闭嘴！闭嘴！】
“采花？”少女疑惑地反问。
【不，不不，不要去！不要！！】
“嗯。”青年完全没有听到老人的阻止，他说出了让老人最害怕的话：“我记得有一次听老师说过，在他的故乡，人们会用红色的鲜花表示爱意。”
“先生怎么会跟你说这个！”少女先是有些忌妒地嘟着嘴嘀咕了一句，随后想了想说：“不过好浪漫啊……啊，有了！我记得翻过山，南边的草地那里开着特别漂亮的花，我明天先去采一些来。”
【不要去！不要去啊！去了你会……】
“哦。”青年的视线已经转到了自己手中的书上，漫不经心地嘱咐道：“那边靠近边界，你别不小心跑出去，被野兽袭击了。”
“知道啦！我又不傻。”少女娇俏地说，忽然，她靠近青年，眨了眨眼睛，撒娇道：“哥，不如你陪我一起去吧，一个人跑那么远，我有点害怕。”
“少来，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拿东西吧？”青年看着书，随口说：“我还有个问题没想明白。你叫莎莎她们陪你去吧。”
【陪她去啊！求你了，陪她去吧！陪在她身边，不要让她离开！】
“才不要呢！她们肯定会笑话我的。”少女摆摆手说：“我还是一个人去好了。哥，你今天还是不回家吗？”
“嗯，我的研究正在关键时刻，不能走开。”
“好吧，可惜妈妈做的一桌好菜，就要全都进了我的肚子了。那我走啦，哥！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太辛苦哦！”
【别让她走！拦住她！保护她啊！你这混蛋！】
青年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没有看到少女蹦蹦跳跳跑走的身影。
但是老人看到了，他绝望地凝望着那个身影，手竭力地伸长，却怎么也够不到。
忽然间，那少女好像看到了老人，她笑着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是那样的明净可爱，然后转过身，像小鹿一样轻快地跑了。
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有雾气遮住了他的视线，再也看不清楚了。
眼泪沿着皱纹流下去，渗入到稀疏花白的头发中，一只瘦的皮包骨的手徒劳地伸向半空中，好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枯树枝。
【对不起，我该陪在你身边……】
生命的最后，他终于喃喃地说出了这句在心里藏了一辈子的话，说出了让他余生一百多年都痛苦不堪的愧疚和悔恨。
没有任何人听到他最后的声音。
老人躺在地上，眼中已经失去了光彩，脸上还残余着带着血色的泪痕。
那只竭力伸向天空的手，至死也没有放下来。
……………………………………
轻轻的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的走廊里。
送走了最后一个曾经称呼他为“老师”的学生以后，容远沿着寂静的走廊，迈步向前。
他想到了一个人。
其央。
他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夫，大半辈子都是在低级而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消耗生命。即使后来有了学习的机会，但他那已经变形的手掌也握不好笔，一直到死，写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
尽管他不算笨，但毕竟年纪已经大了，记忆力、想象力、对知识的接受和理解能力都比不上那些年轻人，所以很快被人超越，渐渐落到了后面。
换了别人，不管成绩怎么样，都会抓紧每一分机会，想尽办法地靠近容远身边，但原本最容易亲近容远的其央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学习着，充实着自己。
让容远对他印象深刻的，并非是因为在最后只有这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站在他旁边，而是因为两次对话。
一次，是在容远帮助他们从被月狼族控制的区域迁徙到山谷里的时候。
那一路走得并不容易，也有不少人受伤，于是同行的人中渐渐就有了些怨言，也有人质疑其央当初的决定。
――如果当初请求容远消灭了月狼族，那么他们现在已经占有了月狼族的土地、财富和城堡，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人上人的日子了，哪还需要这么辛苦地迁徙、开荒？
更不需要学那些艰涩、枯燥、看起来也没有多少用处的知识了。
质疑的声音渐渐变大了，其央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恳切地进行了一次谈话。
他说：“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先生讲的东西，我也有很多都听不懂，记不住。但我知道，在我、我的女人、我的孩子都在饿肚子的时候，如果有人让我在一袋豆子和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之间做选择的话，我会选择土地。”
“因为豆子只能解决一时的饥饿，吃完以后，所有人还是会饿肚子。但若是有了土地，我就每年都能种出粮食来。有了土地，我的孩子才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饿死。”
“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
“如果我们请求容先生帮我们解决月狼族，确实，我们现在就不必辛苦，也能得到很多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
“但是，以后呢？”
“我们真的能够占据月狼族的财富和土地吗？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敌人，只有月狼族吗？不，所有的种族都将我们人类视为异类、奴隶，只要有必要，任何一个异族都有可能会杀死或者奴役我们。”
“到那时，离开了容先生的帮助，我们又该怎么抵挡？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将所有的一切拱手相让，再眼睁睁看着异族杀害我们的同胞，把我们掳掠到他们的土地上，世世代代都被他们驱使。”
“那时，我们就会回到以前的那种生活中去，甚至可能还不如以前！毕竟有了月狼族的前车之鉴，其他种族害怕我们也给他们带来死亡，只会更加残暴严苛的奴役我们。”
“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不！不！不！”群情激愤，众人挥着手臂大声喊道。
还有人高声尖叫着：“如果变回以前的样子，那我宁愿去死！”
其央大声喊道：“要想不回到那种生活中去，我们就必须掌握自己的力量――不是依赖容先生，而是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下去，我们的敌人，也要靠自己去战胜！”
“我们人类没有生而强大的力量，只有容先生现在教我们的这些东西，能够让我们拥有生存和反抗的能力！”
“不要怀疑！竭尽全力地去学习，去掌握！”
“它就像一块土地，虽然现在看上去还什么也没有，但只要我们辛勤耕耘，总有一天会让我们品尝到收获的滋味！”

第118章
其央说服了众人，才有了钟吾星人类之后的十年学习发展。
但是，在所有人都对其央的决定心悦诚服的时候，他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私下里，其央问容远：“容先生，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容远问。
其央沉默了很久，才说：“过去，他们不是这样的。”
“因为长途跋涉就感到辛苦，因为身边的人受伤就裹足不前，因为没有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就充满怨言……我认识的人，原本不是这样的。”
“过去，我们就算多收获了一捧豆子都会觉得欣喜，只要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自己和家人还活着就要感激上苍，大家相互帮助，相互依靠，不管多么艰难的困境都能互相支撑着熬过来。”
“可是现在，我看到他们得到再多也还是不满足，但比别人多付出一点点就会感到不公，我们的生活变得比以前好了太多，但曾经那种融洽、默契、信任的关系好像却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他们说话的样子有时都会让我感觉恐惧。”其央说：“有时谈起将来要怎么对付月狼族，他们好像比狼骑兵还要暴虐残忍，神态还那么地随意和开心……就好像忘了我们曾经遭遇那种对待的时候有多么恐惧和仇恨。”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但我感觉得到……他们都是认真的。如果有机会，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想象中的那些手段施加到别人身上。”
“我有时候会想……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些朋友吗？什么时候……他们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如此令人恐惧？”
其央喃喃地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随着他的讲述变冷了。
“阶级跃迁，穷人乍富，环境的巨大改变让人心态失衡，这不奇怪。”容远说：“你们这种跨越式的发展缺少了循序渐进的过渡，必然会产生各种问题，但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啊，我们别无选择。”其央喃喃地说：“不想沦为奴隶，那就只有抗争到底……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不会比以前那种样子更糟了。”
其央看上去已经做出了决定，但在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问容远：“容先生，我们这样的情况，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容远想了想，简单地说：“理论上来说，不存在完美无缺的社会形态，但在有些时候，问题之所以没有成为问题，是因为有优秀的领导者，公正的执行者，较为完善的制度，以及……在需要变化的时候，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和牺牲，换取大多数人的利益。”
一直以来，容远都秉持一个观念――如果失败了，不要责怪敌人太强大，而应该反思自己的弱小。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容远很少失败，但当失败降临的时候，他也会比一般人更加痛苦。因为他不会将怨恨或者责任转嫁推卸到别人身上，而是选择独自去承担一切。
自那次谈话后，其央便将更多的资源都倾斜到那些将容远唤为“老师”的年轻人身上，看着他们的目光中多了许多沉甸甸的期望。
容远知道，他是将希望寄托到这些正在如海绵吸水一样汲取知识的年轻人身上，为了锻炼他们的能力，培养他们的威望，其央还逐渐地让这些年轻人参与到越来越多的事务当中。
渐渐的，这些年龄大多数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便有了自己的追随者，掌握了或多或少的权力。
而这，也为之后的背叛和分裂埋下了隐患。
但在当时，这种培养继承者的做法是没有错的。唯一的错误，是容远给了他们知识，其央培养了他们的能力，但却没有人去关注这些年轻人的思想和心性是不是足以匹配他们的能力和地位的增长。
钟吾星的人没有“青少年心理”之类的概念，而容远更是懒得关注外界的这些人和事。
其实在容远看来，其央才是最适合的领袖。学识和能力，都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去提高。就算没办法提升太多也没关系，一个好的领袖不需要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他只要知道什么地方该用什么人就足够了。
其央处事冷静，内心强大，不会被个人的感情所左右，又有足够的智慧让他总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能够果断的抓住稍纵即逝的机遇，也能妥善地组织协调好所有人齐心协力地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即便身处高位也没有迷失自己，还有很好的大局观和长远的眼光。
这些素质，当他还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不知道在自己的村子外面还有多么广阔的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初步展现出来，因而吸引得周围的人愿意赌上性命追随他，甚至连身为敌人的狼骑兵中也有人欣赏他。而这些能力，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很难学习培养出来的。
但其央自己并不了解他身上的这些特质有多么优秀和珍贵，其他人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由于过去的经历，所有人都对知识产生了盲目的崇拜，使得聚居地好像一个大型的学校，被大多数人推崇、信任、赞扬的往往是成绩最好的那个学生，全然不会考虑他是不是无能到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也不会去想他的品行是不是值得人们对他的信赖和倚重。
容远冷眼看着，他没有干涉，没有质疑。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是连看都懒得看的。
…………
容远和其央的第二次谈话，是在一个昏暗矮小的帐篷中。
那时候，人类和钟吾星的各大土著种族已经开战了，但容远不知道，当年落在钟吾星的飞船虽然大部分都碎裂解体了，但终归还有一部分东西比较完好地保留了下来，然后被钟吾星的土著种族当做天降的财富欢天喜地的捡了回去。
其中，就包括了一架小型的歼星炮。
那不过是一台小汽车般大小的东西，外形也并不起眼，但其最高功率下的攻击却能将一颗直径有数百公里的小行星直接摧毁。
而这样危险的东西，却被一个钟吾星的土著部落误打误撞地摸索出了最基础的方法。因为这些基本上还没有脱离原始奴隶社会的土著根本不懂得怎样为歼星炮补充能量，只知道每一次使用都需要将它放在太阳下面晒上很长时间才能再次恢复，因此那个部族才没有倚仗着这个东西统一了钟吾星，只是将其当做“镇国神器”供奉起来，将其称为“灭神枪”，轻易不敢动用。
但是这样的东西，就算几百年都没有使用过，但多多少少都会有类似的传说流传下来。在当地的人类奴隶被其旦、卡伦比等人率领的部队解救出来后，这种传说也必然会被带到他们的部队中。
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学生，一直都谨记着容远的教导。哪怕他们的军力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也始终秉持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在战争的过程中非常注重信息的收集。
然而，在那场血战开始之前，容远没有收到任何提醒或者暗示。
在最终的战场上，在战斗进行到最关键最激烈的时候，黑漆漆的炮口悄无声息地展露了它的狰狞。
炮口对准了那个在传说中如同神祇一样的男人。
当然，在两者之间不可避免的还有许多正在混战的双方战士。
被一些人用身体遮挡住的炮口发出野兽低鸣咆哮般的声音，恐怖的能量在其中聚集，光芒的颜色由淡淡的红色变深，变浓，又转化为幽幽的蓝色，然后又变得越来越浅，最后竟像是透明的。
轰！！！！
巨大的轰鸣和闪光过后，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甚至有些人手中的武器离敌人的脖子只有一厘米，却也忘了继续砍下去，他的对手也忘记了反击，忘了自己正在战争中，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空了一片的战场，脑海完全是空白的。
几乎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也没有残肢断臂，甚至地上连大一点的石头都没有，一道边缘整齐弧形圆滑的沟壑在地上延伸了数千米之远，粉碎了途中的所有物体，然后斜斜地伸向天空，击碎了空中漂浮的白云。
混杂着碎骨和银灰色烟灰的尘土漫天飞舞，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实际上，因为能量不足、器械老化、保养不善以及使用方法不当等问题，歼星炮还没有被发挥出真正威力的十分之一，但即便如此，那样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也足以让众人惊骇欲绝。
不少人当场就吓疯甚至吓死了。
当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一幕是他们早有预料甚至一直在等待的。在暂时变得安静的战场上，许多人死死地盯着烟尘翻滚的那一片战场，尽管心里觉得在这种攻击下绝不可能有人能够生还，但还是紧张地、忐忑地凝视着，灼热的视线似乎想要把那云潮一样的烟尘刺穿。
许久之后，尘土扩散、下落，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渐渐能够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
不知多少人在那一瞬间，惊喜地大喊大叫。
又不知多少人眸色暗沉，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失望地叹息，内心充斥着巨大的恐惧。
烟尘散去，终于能够看到那唯一伫立在苍白原野上的人影。
浑身焦黑，血肉翻卷，几乎像是一具骷髅，他摇摇晃晃地站着，却像是随时都会倒地。
他确实还活着，但却失去了曾经完美而无敌的形象。
过去没有人想过，他们居然有一天也能看到这个男人如此狼狈而凄惨的模样。就好像一直信奉的神像在眼前崩塌，有些人惊恐无措，有些人的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愣了一阵之后，战场上响起一个似颠若狂的声音：“杀死他了！我杀死那个魔鬼了！哈哈哈哈……”
长者兽耳长尾的土著部族首领手舞足蹈、又哭又笑地喊道，无数人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
在土著将领的呵斥和喊叫中，战场上重新响起了厮杀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原本势如破竹的人类军队却是连连失利，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变得不一样了。

第119章
低矮的帐篷中，容远睁开了眼睛。
在他受伤的时候，或许有些人是想要做什么的，但在没有撕破脸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还是容远的追随者和崇拜者，在被无数这种目光注视的时候，没有人胆敢私下里动什么手脚。
但在他躺在帐篷里，身上裹满了纱布的时候，某些言论却悄然在人群中流行起来。
一队守夜的士兵刚刚结束了巡逻，他们围坐在火堆边，有人脱下鞋子凑在火边烤汗湿的鞋袜，有人不顾旁边的臭气拿出带着咸味的干粮烤着吃，有人拿出随身的小酒壶浅浅地呷了一口，橘色的火光印照在众人沉默而黝黑的脸上，气氛显得有些诡谲。
过了半晌，有人忍不住说：“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位大人……好像不行了。”
“别瞎说！”有个年纪大的老人立刻呵斥道：“容先生不会有事的。”
“但是……”另一个瘦小的士兵喏喏地说：“那种攻击……能活下来……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吧？”
“是啊。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都以为……所有人都完了……”
“你们说……容先生……他真的是人吗？”有人情不自禁地问道。
这一句话好像给众人施加了某种咒语，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他们不敢看周围其他人的眼睛，也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只是盯着那柴火上跳跃的火苗，心思各异。
“我……我听过一个说法……”又矮又壮的一个黑脸士兵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小声说：“听说，容先生是从外星来的。明白吗？跟我们的祖先一样，是从外星球来的。他也是人类，只是外星球有专门的修炼法，能让普通的人修炼得和传说中的神明一样强大，所以容先生才那么厉害。”
“真的吗？”另一个人渴望地说：“那……那样的话，要是我们也能修炼的话……是不是能跟容先生一样强大？”
“别说一样了，就算是有容先生的十分之一，我都满足了。”
“呵！”有人嗤笑一声，冷冷地道：“别做梦了。容先生可是连其旦、卡伦比都没有传授修炼法，凭什么把那么珍贵的修炼法教给我们这种人？”
众人沉默一阵。
一个年纪最小、面向最为稚嫩的少年士兵含着眼泪说：“可是，我们是战友啊！如果……如果我们也有修炼的话，那我父亲、我大哥、我二哥、还有我弟弟，可能现在还活着……”
“容先生教了我们那么多东西，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把我们最需要的东西传授下来吗？”
“是怕我们学会以后，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强吧？”黑脸士兵讥诮地说道：“人人都强大起来了，那他还怎么保持至高无上的地位？”
“别瞎说！容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年长士兵怒道：“别忘了，要不是容先生，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跪在奴隶主脚下、连当狗人家都嫌弃的东西罢了！”
“容先生有恩于我们，这我承认。”黑脸士兵冷静地说：“我感谢他，真的。但他把真正的好东西都藏起来了，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拼命却一句话也不说，这也是事实吧？要是以前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每次最危险的敌人都是容先生挡下来的，没有他，我们也不可能打赢这一次次的战斗。但他现在受了重伤，可能不行了！难道还要把那些东西都带进棺材里吗？阿叔，以前的恩情我们不否认，但以后我们也要活命啊！容先生要不留点东西下来，那万一他……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难道再回去给那些杂种当奴隶吗？”
相似的言论，在营地里渐渐流传开来。士兵们在巡逻时、吃饭时、睡觉前、训练中，都忍不住讨论着类似的话题，虽然依然有人在为容远辩论，但渐渐地，站在他那一边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怨恨、不满的情绪则是越来越多。
容远靠在床边，神色始终是冰冷而平静的。那些言论，即使谈话的人在很远的地方而且压低了声音，他也能听得见，更何况有些人还故意就在他的帐篷外面大声抱怨。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生气的，甚至觉得愤怒、想要报复之类的。但那样的情绪他都没有。
——太累，而且不值得。
更何况，他这次受的伤实在太重，就算他有治疗的能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因此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心情去理会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只顾着忍耐浑身上下无休无止的疼痛。
但这一次，面前这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就算是容远，也不免觉得惊讶。
“你说什么？”容远垂着眼睛，看着半跪在他面前的男人，问道。
“煽动这些言论的，肯定是那几个小子，只有他们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传播这种大规模的谣言。他们自己不敢主动来面对您，就蛊惑其他人来逼迫您。”
其央的失望和痛苦都隐藏在他内心深处，呈现在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的，只有一如既往的坚毅。
“我会阻止他们。”其央说：“请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愚蠢！”容远冷冷地道：“他们早就不是跟在你背后亦步亦趋的孩子了，那些年轻人的野心和贪婪超出你的想象。既然他们短短几天就能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说明他们有这些想法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拿什么阻止？现在军队里还有几个人愿意听你的命令？”
“用我的命。”
其央平静地说：
“用我的命来阻止。”
容远愣了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神色很平静，但也很认真，他是真的这么想、也会这么做的。
——拼上一命，阻止那些人此时针对容远的种种诡谲心思。
容远又垂下了眼睛，淡淡地说：“蠢。”
“你走吧。”他微带嘲讽地说：“这些伎俩，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知道。”
其央并不意外地说。虽然他不是一直以来最靠近容远的人，但他或许是这个星球上最了解容远的人。也许是直觉或者别的什么，其央知道就算此时的容远看上去伤势重到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但若是真的发生冲突，他依然有着轻而易举就掌控所有人生死的恐怖力量。
“我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是您的对手。”其央说道：“所以我此去，不是为了保护您，而是为了保护他们。”
“那些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所以……我知道很冒昧，但我想请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容远沉默说，没有说话。
其央叹了口气。
“容先生，其实我知道，在那些孩子做出这种事以后，他们已经不配得到您的教导了。但是，我想不明白啊！”
“我想不明白……那些孩子，每一个都比我聪明，每一个成长的环境都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他们学了那么多的知识，掌握了那么多技能，每一个……都可以成为我们人类未来的支柱和圣贤，为什么……现在会变得这么愚蠢？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觊觎，人要知足，要会感恩——他们为什么会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呢？”
“那些孩子，已经被贪欲冲昏了头脑，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分不清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绝对不能触犯的底线……我想要拼上一死来阻止他们，最重要的，是唤醒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人类，可以苦，可以穷，可以忍辱负重上千年，也可以在战场上厮杀牺牲，但决不能……决不能失去我们为人的底线，不能变成像昔日月狼族那样令人憎恶的存在。”
这一次的谈话很短暂，或许是愧疚，也或许是沉痛，其央没有说很多，只是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带着决死的心，想要唤醒那些走入歧途的孩子。
他来找容远，或许是想要为那些年轻人求情，也或许，只是想要找到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想法和担忧的人。
但其央还是低估了那些年轻人的心性和决绝，也或许，是因为他还把那些年轻人当做曾经跟在自己身后满脸仰慕的孩子，但对方却已经不把他当做是信赖的长辈，而是愚蠢顽固的拦路石了。
据容远后来所了解的，其央甚至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对方没有任由他去劝说那些本来意志就不是很坚定的人，场面一开始就在有心人的推动下陷入了混乱，黑夜中人群推搡、争吵、辱骂甚至拳脚相加，混乱下其央身中了十几刀，但直到最后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那时，因为理解其央的想法，也明白他的决心，容远目送着他离开，没有阻止。
但后来，他常常想，那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如果当时其央还活着……如果在他的支持下，其央成为了人类的领袖，那么钟吾星……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后来的那副光景？
繁华之下，尽是烂疮和蛆虫。

第120章
静谧的夜晚，月光如水，少年沉睡的面孔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似乎正在做一个好梦。
院落和屋脊周围，摄像头安静地旋转着，将周围的一切摄入到镜头中。
坐在监视器前面的男人看着视屏中一如既往毫无变化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起身给自己跑了一杯散发着苦味的饮料，表情木然地坐下来。
按照规定，他的视线离开屏幕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虽然整晚只需要坐在监控室的这份工作说不上辛苦或者困难，但实在是太消磨人的意志。他一分钟之内已经连打了三个哈欠，上眼皮执着地寻找着下眼皮做一番亲密接触，不得不用力地拧了自己一下才勉强短暂地振奋了一下精神。
不是他爱岗敬业，只是在他看着监控屏幕的时候，他自己的模样也落在一个摄像头中，时不时地会被上司抽查，如果玩忽职守的话，会受到极为严厉的处分。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个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交错的一瞬间，一道黑影抓住了极为短暂的一个空挡，轻巧地像是踩着舞步一样从中滑过，流畅的身影仿佛一只从空中飞过的燕子，没有在任何一个监控中留下丝毫痕迹。
黑影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就打开了一扇紧锁的房门，侧身钻进去，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衣服里抽出薄薄的一沓犹带着体温的纸，轻轻压在小桌子上像是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一本书下面。
“童话故事，历史书，报纸，手写的日记本，还有各种照片……这段时间，阁下真是给我们送了不少礼物呢！”
突然，一个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黑影吓了一跳，转身要跑，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
而窗边，坐着一个黑影原本以为此时正在床上睡觉的少年，即使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能通过那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认出他的身份来。
“啪！”地一声，有人打了个响指，灯立刻亮了。
黑影低呼一声，忍不住退了一步，伸手挡了一下眼睛，又立刻放下来，带着戒备和恐慌的神色看着眼前的几人。
挡在门边的是机器人阿尔法，虽然它的外形真的很【机器人】，但他的智能化程度却让钟吾星的很多人猜测这其实是一个披着铁皮的人类。
坐在窗边的是穆小虎，他兴致勃勃地看着闯入者，目光炯炯，哪有半点瞌睡的样子？
而说话的人是洛尔，他衣着整齐，也是全无睡意。苍白瘦削的少年从楼梯上走下来，神色中带着几分天生的倨傲。他慢步走近，双手空空，像是全无防备的样子，但闯入者却一动都不敢动。
虽然她知道自己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掐断他那细瘦脆弱的脖子，但她也知道，在那之前，旁边的那个机器人就能将自己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变成一堆焦炭。
在这几个外星人来到钟吾星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曾经受邀稍微展示了一下武力，虽然只是略略显示了一点皮毛，但那可怕的威力已经让很多人心怀戒惧了。
这个闯入者是一名外表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茶褐色的卷发，肤色白皙，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如猫儿一般又圆又亮，鼻尖微翘，双唇紧抿着，身材纤细。她穿着贴身的灰色短衣和长裤，许是为了避免发出声音，脚下没有穿鞋，只有一双沾了灰尘的白色袜子。
“原来是你，汤娜。你这是要做什么？”
穆小虎叹息一声，问道。
这个少女他们并不陌生，但也不是很熟悉。穆小虎几次在清晨的时候看见她拿着抹布或者扫把在打扫卫生，但双方并没有说过话，因为每次他靠近的时候，她就像其他佣人一样深深地低下头弯腰行礼，从不说话，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一样。穆小虎还是有一次听到管家吩咐少女去干活儿，才知道了她的名字。
少女紧抿着嘴唇，神色有些抗拒和阴郁，没有说话。
“让我看看，你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洛尔不以为意，走到桌边，拿起了汤娜刚才放在上面的几张纸，随手翻了一遍。
近乎透明的白纸上，用细小的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许多名字，旁边还有一行简单的文字描述——
【小福——她才三个月，刚刚学会翻身。】
【韦克——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哈里斯——正在努力攒钱好给心爱的女儿买一条漂亮的小裙子。】
【普莉拉——虽然已经六十岁了，但还是会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漂亮。】
【墨菲——固执的不肯离开自己的破房子，等待永远都无法归来的儿子们。】
【玛丽缇丝——每次考试总能得第一名、又聪明又善良的好姑娘。】
钟吾星的文字和兰蒂亚的通用文字差别不是很大，洛尔就算不借助翻译器也能看懂大半。但穆小虎就不行了，他拿出智能手环将几张纸扫描了一遍，然后身前的虚拟屏幕显示出了翻译以后的内容。
汤娜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闪了闪。
她能看到穆小虎身前有一片淡淡的蓝光，却看不到上面的内容。但汤娜并不笨，她能猜想到刚才穆小虎的这一番动作是什么意思。
穆小虎看了一会儿，感觉挺有意思的，好奇地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你把这个给我们干什么？”
洛尔眉头微拧，像是有些不虞。
汤娜看着穆小虎，微微勾起的嘴唇像是在嘲讽，但少女的眼中沉重又悲哀的神色让穆小虎察觉到什么，他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消失了，神色有些不安。
“死人。”
过了一会儿，汤娜嗓音沙哑地说。
“他们都死了。”
“这些……只是一部分……一小部分。”
那张年轻而靓丽的脸上，此时浓郁的悲哀几乎化为实质，让人仅仅只是听到一个音节，就似乎要忍不住随之落泪。

第121章
“这……”
穆小虎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些简短的文字，虽然都只有三言两语，却能轻易地让人联想到文字背后那些或幸福、或烦恼、或充满期望、或生机勃勃的音容笑貌。几乎是瞬间，就让人为他们的逝去而情不自禁地感到深深的遗憾和似有若无的悲伤。
“怎么……怎么会……这么多人……”穆小虎结结巴巴地说，下意识地怀疑汤娜的话，但少女的神情又将这一丝怀疑打消。
女孩阴郁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仇恨，也带着几分虚茫，连带着她的恨意也像是飘在空中无根的风筝，不知该落在穆小虎等人的身上，还是落在远处的某些人身上。
或许是面前这个黑肤少年澄澈的眼神和真诚的关切之色，让少女渐渐卸下了几分防备和敌意，过了许久，她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喑哑地说：“他们……他们就死在你们来钟吾星的前一天……被郁金香护国军第三军团像猪狗一样地……就在你前天去的那条街道上……全部杀害了……那时候，血流的满地都是……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她伸手捂住渐渐变得狰狞的面孔，倔强地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从嘴角溢出来，用力眨着眼睛，把眼泪全都憋回去，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穆小虎，嘴角勾了勾，似嘲似讽地说：“你知道，他们被屠杀的理由是什么吗？”
“——因为他们脏啊！”
“他们像老鼠一样生活在这个城市最阴暗最肮脏的地方，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拿着最微薄的报酬，就算拼命压榨自己的体力和生命，一年四季不停地工作，也只能勉强活下去而已。”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都有人容不下他们！”
“因为那些高贵的、一尘不染的天人族大人们觉得这些劣等种族身上流着肮脏又下贱的血，永远都洗不干净自己的脸和手，身上还总是散发着恶臭……因为天人族们觉得这些下等人会损害伟大的郁金香国在星际友人眼中的形象，尤其是他们聚居的贫民窟和垃圾场，更是美丽首都大地上无法忽视的、令人作呕的一块恶疮，所以下令，必须将其彻底地清理干净！”
…………………………………………………
广漠荒原的边缘地带，有一家掩映在绿色植物中的小酒吧，长相甜美的女服务生在桌子上放下三杯冒着气泡和冷气的淡绿色饮料，冲着餐桌边的几个人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身后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摆了摆，然后才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
林莱目送着她的背影，等女孩走远以后才对容远说：“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异族才是这个星球原本的主人，人类——也就是天人族，其实才是真正的外来者。”
“在我们的教科书中，人类本就是这个星球上土生土长的、最聪明的一个种族，但因为体质孱弱，直到三百年前都一直被异族所奴役，后来，先贤卡桑来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儿子掀起了革命战争，才给人类带来的曙光。”
“之后，天人族就成为了这个星球上最尊贵的存在，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最多的机会，享受最高的福利，即使一个人完全不工作，国家也会把从出生到死亡都照顾地妥妥帖帖的。”
“而异族都是法律意义上的贱民，但实际上，待遇也是千差万别的。”林莱指了指独自靠在湖边围栏上看风景的莫规，说：“比如像莫规这样人类和亚人种的混血儿，并且长相也和人类没什么明显差别的，算是第一等，虽然有时候会遭受到天人族的鄙夷和其他异族的排斥，但能接受基本的教育，找工作、谈恋爱什么的也都比较容易，听说现在有些开明的高等学校也开始招收优秀的混血儿学生了，甚至有些人还能成为政府部门的雇员，当然，升值空间比较有限。”
“次一等的，是像那个女服务生一样，虽然身上有明显的非人标志，但外形跟人类接近，而且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长得好看，这样人们的接受度就会很高，而且有些人还就喜欢这样的。所以他们能够在一些次一等社区学校上学，学习基本的文字、算数、常识、礼仪什么的，再接受一些相对专业的培训，就可以成为女佣、服务员、接线员、工厂的工人、服装模特、龙套演员之类的，维持基本的生活没什么问题，个别非常优秀的，甚至比大多数人天人族都能过得更好。”
“这两种都被叫做亚人种。再次一等的，是身上没有半点人类特征，外貌长相完全就跟野兽一样，但是拥有比较高的智慧的，这种被称为明兽。有些比较古板的人类对人形的异族非常不信任，但却比较喜欢聪明又安静的兽形异族，会雇佣他们帮忙拉车、运货、看大门、管理农场什么的，或者仅仅只是像宠物一样养在身边作为陪伴，相处得好的话，彼此就像家人一样也是有的。而且兽形的异族走在大街上，对很多人来说就跟牛马那些智商很低的动物一样，基本不会产生太大的反感。”
“最凄惨的是那些长相丑陋、外形怪异、似人非人的异族，被称为俾人，就算是最差劲的学校也不会容纳这样的人，九成九的工作都会将他们拒之门外，很多店铺都会拒绝将商品卖给他们，有些城市甚至用法律明文规定了俾人不得白天出现在市区范围内，不得穿麻布以外的衣服，服装中不得出现两种以上的颜色等等。……啊，那就是俾人。”
林莱忽然指了指酒吧外面，街道旁边，一个圆形的下水道井盖被推开，两个浑身黑不溜秋、只能看到白色眼仁的家伙从里面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他们两个又矮又小，脑袋很大，身体却瘦骨嶙峋，手指和双脚都异常的粗壮而扭曲，身上覆盖着鳞片，身后拖着一条又细又长的尾巴，长相宛如很久以前容远在童话故事里看过的小恶魔，但神情畏畏缩缩，像是随时会受到惊吓的样子。
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家伙不敢在外面多留，小心翼翼地将下水道井盖推回去以后，拿出一块灰色的布盖在自己身上，除了一双眼睛以外连脚趾头都没有露在外面，然后飞快地顺着墙角的阴影溜走了。
“他们是修理下水道的工人？”容远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林莱说：“因为在城市里的俾人大多数都居住在下水道里，所以那下面也许就是他们的家。也许他们是肚子饿了不得不出来找点吃的，一般是去翻找垃圾桶或者等在饭店后面弄一些剩饭剩菜；也许他们是有活儿要干，因为总有些老板喜欢雇这些俾人去做一些谁都不愿意干的活儿，只要给很少的一点工钱就行了，有的甚至不给工钱，随便给点什么吃的用的就能打发了，万一雇来的俾人不小心死了，也不用支付高额的赔偿金。”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但在他的眼底深处，却藏着抹不去的怜悯和伤痛。
容远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看着外面，喝了口饮料，说：“你拦着我，说要请我喝一杯，然后跟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我……”林莱卡住了，他咬了咬牙，看着容远，说：“我希望能改变这些……我想帮帮他们，但我一个人做不到什么，所以我……”
“所以就想借助我的力量？”
“是。”
“你是天人族吧？”容远问：“那你也是既得利益者，为什么会想要帮助异族呢？”
“天人族……是啊，我是天人族，甚至……我父亲还是这个国家的一个大人物，但那又怎么样呢？”林莱苦笑着说：“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他二十三个孩子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子而已，说不定他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从小到大，陪在我身边的，一直照顾我的，像真正的父亲一样爱着我的，就是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俾人。因为我母亲曾经在他快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一块饼，他就一直默默守护在我们母子二人身边。在母亲去世以后，我的亲生父亲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却一直竭尽全力的在照顾我。可是……可是他能做什么啊？他只是一个俾人。”
林莱哽咽了一下，伸手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为了抚养我，他倾尽所有，什么活儿都愿意干。可是……小时候，我根本不理解他的付出，不知道他有多难。我讨厌他只是一个俾人，埋怨他不能让我像其他孩子一样富裕，因为他的原因遭到了伙伴的嘲笑，我也只会回家冲他发火……结果后来……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他浑身是血的趴在大门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所有人都绕着他走，没有任何人低头看他一眼。”
“他就死在家门前，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他本来有机会得救的，但是……但是没有人伸手救他。”
“伤害他的人，仅仅是因为看不顺眼‘大白天居然也有俾人敢在街上走’这种可笑的理由，就当众殴打了他整整三个多小时，很多人都看到了，甚至还有治安部的警员，但因为他是一个俾人，就没有人费力去阻止那个人。”
“我父亲……他一生没有做任何错事，只是因为一个他无法自己选择的身份，到死都得不到一个公正。我把那个将他殴打致死的家伙告上法庭，上诉三次，最后只得到了两百元的赔偿，没有道歉，没有任何别的惩罚，只有两百元——这就是一个俾人在其他人眼中的价值！甚至还不如一条狗。”
青年湛蓝色的眼睛此时满是阴郁。容远知道，这个刚开始遇见的时候感觉性格开朗洒脱的青年实际上在多次上诉、申告无门以后，怀里揣了一把刀，深夜潜入将其养父殴打致死的男人家里，杀死了男人的父母和妻子，唯独留下了那个被砍成人彘的男人一条命。
之后，青年舍弃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和姓氏，化名林莱（莱是他养父的名字），然后入侵到交通系统，找到了当时他的养父被殴打辱骂时，在一旁嬉笑看热闹的人，起哄鼓掌的人，视而不见的警员，自拍发视频的人……然后一一报复。在他被抓捕之后，手上已经有了十多条人命，是当年郁金香国轰动一时的大案，也因此推动了一些关于异族人权法案的成立。
但实际上，法律条文改变不了人心和人性，在那之后俾人的处境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亚人和明兽的环境稍稍得到了一些改善。
沉默一阵后，林莱看向容远，说：“你知道吗？郁金香国帝都有八百多万人口，其中百分之三十左右都是异族，但有正式居住地并且拥有国家承认的身份的还不到百分之七。在你们来之前，大量的异族被赶出帝都或者驱逐到下水道，还有三万多人遭到了屠杀。其中……大部分，都是俾人。”
“这就是……文明、友好、热情、绅士的……郁金香国。”

第122章
放在桌子上的饮料因为搁置的时间太长，淡淡的甜香已经逸散干净，在夕阳的照射下显示出一种褐绿色的颜色来。
林莱坐在桌前，双手抵着额头，久久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座石雕。
莫规仰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双长腿伸得笔直，双眼望着远方橘红金黄、变幻万千的云朵，神色宁静。
两人的姿态好似全无关联一般，又好像彼此之间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牵连着，毫无隔阂。
许久之后，林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说：“他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莫规平静地说。
“是。但我……”林莱喉头涌动了一下，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苦笑着道：“如果他真的是我猜想的那个人，我以为……我觉得……他或许会对我们也有一丝怜悯……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或许就是他带来的啊！”
“你说错了。就算真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我也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责任关系。”莫规道：“两百多年前，人类之所以反抗异族，是因为他们活得不像人，就像今天异族之所以要反抗人类一样。历史总是过去的重复。假如真的没有传说中的那个神明，固然不会有今天人类对异族的压迫，但难道你会愿意当一个奴隶？”
“说的也是……”林莱搓了搓脸，振奋精神说：“也许是我抱的希望太大了，得不到预想中的答案，心态就有些失衡。不管怎么说，他也没有拒绝，那就还……”
突然，一阵铃声从林莱身上响起，他立刻闭上了嘴，与莫规对视一眼，接通了通讯。
“是，任务已完成……是……是……明白。”
挂断通讯以后，林莱看着莫规，说：“头儿叫我们立刻回去。”
莫规点点头，神色中并无多少意外，他们这次发现的情报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用任何科技手段来传播，而且用语言或者文字很难精确描述他们发现的一切，本人当面去汇报才是最保险的。
……………………………………………………
——血色郁金香惨案。
汤娜说，人们私底下是这么称呼那一天所发生的大屠杀的。
三万人相对于首都八百多万的人口来说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数字，但是一夜之间，三万多人变成了尸体，那是什么概念？
浓郁的血腥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汩汩流淌的血浆似乎把道路都变成了血河，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堆积在地上，不能阖目的双眼中仍然带着惊惧与求生的渴望，只是已经变得麻木而灰暗。
曾经拿着枪支将这些人逼上绝路的刽子手们也并非全然冷血无情的机器，或许在执行命令的时候他们因为当时的气氛和某种机械化的情绪而忘记了身为人应有的情感，但在事件结束以后，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血腥场面，很多人因为承受不了而精神崩溃，有人大哭大叫，有人跪地忏悔，有人忍不住抽搐或者呕吐，但这样的情景，却并不能得到受害者的理解或者同情。
因为伤害已经造成，死去的人，也永远不可能再重新活过来。
但如同汤娜一样的很多人也明白，他们真正应该怨恨的，不是这些单纯执行命令的士兵，而是在他们背后那些发号施令的大人物。
一直以来，在钟吾星上就存在着一群人，他们以反抗人类对异族的凌辱为己任，自称反抗军。在血色郁金香惨案以后，反抗军的人数暴涨了百分之三十。他们抱成一团，互相取暖，鼓励着彼此不要放弃，耐心等待复仇的机会。但实际上，这样的机会存在吗？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这件事情的希望有多么渺茫。等待得越久，他们的愿望能够达成的可能性就越低。
当然，他们还是有一些能做到的事，比如制造一些流血事件，刺杀某些人，或者制造混乱营救一些人。但能做的，能拯救的，终究只是少数，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大局。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顶端、最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永远都只掌握在人类的手中。时间过去的越久，双方在科技上的差距就越大，他们能够挣扎的空间也就越狭小。而这一点，却是无论他们怎样勇猛、怎样抗争、怎样拼上性命都无法改变的，即便是同情异族的人类，为了维护自己的族群也下意识地不会把能够颠覆整个社会的高端知识传授给如反抗军一样的异族，最多最多，也只是教导他们一些更容易谋生的基本知识。
但这并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容远飞船的到来，让反抗军看到了新的希望。在他们看来，虽然容远一行人外貌上跟人类十分接近，但他们毕竟是外星人，不会像钟吾星的人类一样有着根深蒂固的种族观念。或许他们看钟吾星的各个种族，就像人类看待猴子、野牛、山羊、兔子等动物一样，虽然猴子最像人，但在人类的眼中都是动物，并没有什么根本上的区别。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反抗军潜伏在庄园附近的人手千方百计，就是要避开政府的眼线，将钟吾星真正的情况透露给穆小虎一行人，并设法引起他们对异族的同情和怜悯。虽然将希望寄托在外星种族的慈悲和施舍上听起来就很耻辱，但只要能为族人争取到拥有更多自由、权力和尊严的未来——按照汤娜的说法——反抗军的首领愿誓死效忠于容远等人。
洛尔忍不住想笑。
说是效忠，但反抗军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他们的效忠对容远等人来说有什么意义？除非容远先帮助他们获得一定的地位和权力，这样掌控一方势力才是有意义的。
反抗军这样的提议也不是全然的空手套白狼，如果容远一行人并不如他们所表现的这样友好，那么利用反抗军在钟吾星翻云覆雨还是有用处的。对于阴谋论者来说，让他们相信外星人会对一个陌生、落后的星球抱着全然的善意是很困难的。
当然，如果他们真的像他们表现的这样善良，那就更好了。穆小虎两人在与拉西尼的相处模式中没有表现出对于异族有任何歧视或者厌恶的态度，相反还很是友好，甚至对他们的处境隐隐流露出几分同情。这样良心未泯、热血犹在、也没有根深蒂固的种族思想的少年人，是极有可能出于同情而选择帮助反抗军和异族的。
一般的少年可能会在汤娜的哭诉和眼泪中对他们生出无限的同情，然后若是在进一步的接触被反抗军中的某些人的理念、性情、言语等所打动，甚至可能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能为异族崛起事业奋斗至死的战士。但洛尔并不是普通的少年，他的心中此时并非没有自己的感情倾向，但他却可以将这种倾向摒弃在自己的思考之外，用最理智最客观的态度去分析整件事。
反抗军的人对于一件事看得是很准确的，那就是洛尔等人对于不同的种族并没有什么倾向，介于目前钟吾星原始种族被人类压迫至此的惨状，他们对异族是同情的。但洛尔更清楚的是，他们最终要选择站在哪一方其实并不是由他们个人的感情来决定的，而是要取决于容远的态度。虽然他随着容远一起经历了跨越无数光年距离的航行，但他对于容远的了解十分浅薄，并不敢说自己就是对方的同伴。容远会怎么选择，他并不清楚，也不会轻易给出任何许诺。
因此，当汤娜讲完异族的处境并请求他们的帮助时，在她泪眼朦胧的注视下，洛尔沉吟片刻，就斟酌着该怎么把她的请求含糊过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边的穆小虎说：“唔，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汤娜尖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比起心思诡谲、神情冷淡的洛尔，她一直对开朗热情的穆小虎更有好感，而且在刚才的讲述中，这个黑皮肤的少年明显被打动了，几次差点落下眼泪来。因此汤娜没有想到，那个从头到尾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洛尔还没说什么，反倒是穆小虎先拒绝了他。
少女表情愤愤的，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收起了带着几分仿佛被背叛的愤怒神色，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下来，又伸手粗鲁地一抹，瞪着穆小虎，问：“为……为什么？你们也像那些人一样，认为只有人类才配有人权？还是……还是说……你的同情，你的感动……就那么虚伪？因为很麻烦，因为跟你们没关系，所以……所以别人不管怎么悲惨，都可以视而不见是吗？”
她本来是压抑着怒火在控诉，但说着说着，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人，神色中充满了悲伤。
“不。”穆小虎摇摇头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来改变什么，但如果你说的是事实的话，我很愿意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来帮助你们——前提是，你所说的，就是真相。”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就是真的！”汤娜几乎喊出来。
“就算你这么说……”穆小虎的眼神很干净，却也很固执：“那也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啊！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自己所了解的就是全部呢？”
……
汤娜气呼呼地走了。看着她避开监控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洛尔对穆小虎说：“你不该那么说。”
“啊？”穆小虎眨眨眼，道：“就算她看上去很伤心，但这种事情关系不小，我们不能随便听信一个女孩子哭诉吧？总得要调查一下啊！”
洛尔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跟这个家伙一点儿默契都没有。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该给她承诺。”
“我没有。”
“你有。你的意思难道不是——只要她所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愿意帮助他们吗？”
汤娜太年轻了，她抱着巨大的期望而来，却没有立刻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因此她只听出了拒绝的意思，但洛尔知道穆小虎话中真正的许诺是什么。
穆小虎皱眉说：“不应该吗？如果这个星球的人类真的对其他智慧种族压迫至此，按照星际联盟法，任何星际公民都不该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啊！帮助他们不是应有之意吗？”
“但这里不是星际联盟，是黑暗星域，法外之地。”洛尔努力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更何况，就算在星际联盟，你以为这种事会少见吗？只不过没有人说罢了。”
“没有人说，法外之地，那这种事情就是对的吗？”穆小虎的神色很固执，满是一种孩子式的天真和执拗。
洛尔哑然。沉默片刻后，他说：“但你要知道，现在你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你的作为，很可能会牵扯到容先生。你知道容先生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吗？如果他不同意呢？如果他是站在土著人类那一边的呢？”
“我会先调查，然后带着我的调查结果去找小远哥。如果这一切都如汤娜所说，那我会尝试说服小远哥也来帮助他们。就算……就算小远哥不同意，我也会去做！因为我认为这是正确的。但到那时，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会让他们牵连到你们的。而且，以钟吾星的发展水平，我不认为他们有能力伤害到小远哥和你们。如果不愿意被搅入这潭浑水的话，你们可以先离开。”
洛尔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某种决绝的意味，怒道：“你疯了！别忘了我们只是过客！难道你还想留在这个地方吗？”
穆小虎的神色中没有迟疑迷茫，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代表死亡、也曾代表过希望的名字上划过，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就这样转身离开，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话，我一辈子都放不下这个地方和这些人了！”

第123章
夜深人静，洛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的眼前不停地闪过穆小虎说那些话时的神色，脑海中仿佛是在播放一出不断重复的默剧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的影响，越是回想，他越是能发现很多当时其实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他清楚地意识到，穆小虎说那番话不是因为少年人的热血冲动或者一时激愤的情感，虽然他的决定在洛尔看来做得很突兀，但洛尔知道，既然穆小虎这么说了，就一定会这么做，不管之后会遇到多少麻烦，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他都不会为此时所说的话后悔。
因为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相应代价的准备。
他甚至有了不再返回兰蒂亚帝国去上他期盼已久的第一军校，而是将余生都倾注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打算。
洛尔说不清楚穆小虎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是同情？是怜悯？是正义感？是想要成为英雄的渴望？或者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或许穆小虎本人也说不清楚自己做出这种选择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也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于是就诚实地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没有迟疑犹豫，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考虑其他任何人的看法，也没有“这样做值不值得”的疑问。
洛尔认为他这样实在愚蠢，也鄙视他热血上头的冲动，但又发自内心地羡慕他的少年意气，单纯执着。
说起来，洛尔的年龄其实比穆小虎要小一些，但他自觉比穆小虎要成熟得多，看着对方，往往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不会像穆小虎一样冲动地做出某个决定，也不会不去考虑身边的人——尤其是容先生的看法，他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将收益或损失考虑得清清楚楚，为了让自己站在更有利的一方，他知道自己会不惜做出一些违背自己原则的事。
这样的活法无疑会比穆小虎累得多，夜深人静之时，也难免会在心中反复思量，对自己生出唾弃与否定来，但这是他自己所选择的生存方式，便不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情绪而轻易动摇。
只是……真的很羡慕啊！
………………………………………
辗转一夜，几乎未眠的洛尔早早就起床了。尽管躺了一晚上，但他却依然觉得满身疲惫，顶着一双黑眼圈，简单地洗漱过后就下楼了。
他现在还不想吃饭，只想随便找本书看。
站在楼梯上，洛尔脚步微微一顿。
包着头巾、穿着一身仆从统一服饰的汤娜和另一名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擦地板，看到他下来，两人忙站起来恭敬地行礼，等他离开以后两人才会继续干活。
此时汤娜的脸上看不到昨天晚上那种种生动的表情：憎恨、厌恶、渴盼、悲伤、愤怒……她和身边少女的表情如同复制粘贴的一样，只有深深的恭顺，沉默地就像两个木偶。
这样的场景往日并不少见。说起来，洛尔等人居住的庄园里其实有很多为他们提供各种各样服务的人员，平时经常会碰上一两个，但或许是因为这些人如同影子一样的安静顺从，他们很少把注意力分到这些人身上，不经意间就会忽略他们的存在。
洛尔看了汤娜两眼，略微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走进书房。合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两名少女弓着瘦弱的脊背，已经又跪下来用力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地板，不时抬手擦擦额头的汗珠，神色麻木，面无表情。
洛尔关上了门。
他微垂着眼睛，心里有些不舒服。
洛尔出身于兰蒂亚帝国的贵族杜蒙家族，从小就习惯了身边环绕着各种仆从，就算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身边也有忠心耿耿的管家和护卫追随。但兰蒂亚的主仆关系和钟吾星的不同。在兰蒂亚，人们会因为崇拜强者、学习知识、回报恩义或者赚取利益而成为其他人的仆从，但双方在人格尊严上都是平等的——仆从提供忠诚和服务，而主人除了物质上的回报以外还要给予尊重和关心，若是主人依仗地位肆意侮辱压迫仆从，那么甩手不干只是最轻的，仆从把主人告上法庭也不是不可能。
而在钟吾星，所谓的仆人其实与奴隶无异。高强度的劳动、微薄的报酬、低人一等的卑微地位，还有肆意的打骂和侮辱——只要不是太过分，或者说，只要不出人命，那么主人最多只是受到一些道德上的谴责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这些日子，洛尔已经了解了很多钟吾星的法律和社会现状。知道的越多，他便越深刻地意识在钟吾星如同繁花锦簇一般的外表下深藏的许多问题，毫无疑问，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星球都处于严重的病态之中，病得很严重。那些毒瘤表面上看似乎被镇压得只能偶尔看到一点端倪，但在深处，却在不断地恶化、扩展着。但他对此从来都不发一言，也没有跟穆小虎提过。因为他知道那个冲动的家伙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打破他们目前平静和谐的状态。
事实上，尽管穆小虎了解得不完全，但他还是准备掺和进钟吾星波云诡谲的局势中去。
这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但洛尔却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阻止。
他皱着眉头，思索着如果穆小虎将与兰蒂亚政府敌对的事情公开了，他们将面临怎样的处境，自己又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洛尔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书架上，刚抽出一本自己之前看好的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头一看，一个瘦高的人影从书架拐角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洛尔瞳孔一缩，抿了抿嘴角，心中顿时升起了几分戒备，随后他神情微微缓和，道：“塞米利安。”
“日安，少爷。”塞米利安躬了躬身，嘴角含笑地问道：“两日不见，您还好吗？”
“我很意外，你居然还会出现。之前你说想要了解一下钟吾星的风土人情，然后一去不回，我还以为你准备就此离开了呢！”洛尔握着书的手不自觉地用着力，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仿佛对塞米利安的离开或者出现都毫不在意。
“怎么会呢？少爷说笑了。”塞米利安笑眯眯地说：“您才是我的主人，我怎么可能远离您所在的地方呢？”
“既然你还认我为主，那你此次归来，想必也已经做好向我汇报的准备了吧？”洛尔嘴角微微勾了下，略带嘲讽的说：“比如说，钟吾星的风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再比如说……你和那位林司长秘密会面的时候都谈了什么？”
“连您都知道的会面，怎么能说是秘密呢？只是日常的问候罢了。”塞米利安轻描淡写地说：“司长阁下很关心我们这些外星友人对钟吾星的招待是否满意，故而才询问了我几句罢了。他还很热情地带我参观了几处风景名胜，我正想介绍少爷您和您的朋友们去游玩一趟呢！”
洛尔捏着书的手一紧，纸质的封面被抓出了几道褶皱。
他心中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在少年的努力克制下才没有一拳头砸在对面这个男人的脸上，但面色已经冷了几分。
虽然以前他就知道塞米利安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忠诚，他怂恿自己登上容远的飞船也是另有目的。但过去这个男人至少在表面上伪装得很好，甚至对洛尔还有过救命之恩，平时对他也算得上无有不应，尽心尽力。所以洛尔还以为自己能够辖制这个男人，至少也能对他有几分影响。
但此时，塞米利安敷衍的态度中流露出的轻浮和随意却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这个男人实际上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过去的那些表现只是在哄着他玩儿罢了。或许，在他自以为自己掌握了控制权的时候，这个男人却在背后暗暗嘲笑他的愚蠢和天真？
洛尔冷着脸，终究还是忍不住几分少年意气，语气冰冷地说：“不必了！我对什么游玩不感兴趣，和你也没什么话好说。你想做什么，我是管不着，但你最好别忘了，容先生的实力深不可测，如果你有什么别的打算，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吧！”
虽然塞米利安从来没有提过，但洛尔之前和他日夜相处，隐隐能够察觉到，不知为何，塞米利安一直以来的目标似乎就在容远身上。说实话，打那个人的主意这种事本身在他看来就是十分愚蠢的，但谁知道一个人在处心积虑的设计下，到底能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呢？
塞米利安的脸上依然是无可挑剔的笑容，似乎对洛尔提到容远毫不在意也并不奇怪似得，只是叹息一声：“容先生的实力确实可怕，只不过……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洛尔眉头微微一挑，斜睨了塞米利安一眼：“谁又告诉你容先生离开了？”
容远这两天不在庄园，洛尔和穆小虎都心知肚明，但既然阿尔法没有明说，每天让服务庄园的仆从还是照样准备容远的食物和其他需要的物品，两个少年就默不作声地一直假装容远还在这里的样子。他们如此做，只是不想让钟吾星的官方人员对容远的行踪刨根究底，即便能够理解钟吾星土著对于他们这些外星人不可能完全信任，但那样类似监视的举动还是很烦人的。
只不过，洛尔之前也没有想到，当容远的离开被察觉的时候，第一个找上门的麻烦竟然不是郁金香国的官方人员，而是原本算是他们同伴的塞米利安。
内心突然涌上来的难过和多少复杂的情绪被少年在瞬息之间压了下去，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变化，看不出半点心虚或者诧异。
面前男人笑容微敛，狭长的眼睛低垂着，打量着他，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他的睫毛很长，小刷子一样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神色，明明是捕食者的本质，却隐隐散发着几分忧郁孤独的气质。
空气仿佛都在一瞬间凝滞了。
洛尔心中掐着时间，数着秒计算自己什么时候转身离开才最不显得心虚，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在书架的阴影中似乎站着两三名带着帽子、身材高大的黑衣人，那些人微垂着头，仿佛是想刻意遮掩住自己的容貌，沉默地仿佛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手中像是拿着什么武器。
洛尔的背后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到自己是孤身一人来到书房，完全没有知会穆小虎和阿尔法；又想到自己虽然一直随身带着两件能够防身的小东西，但在对他知根知底的塞米利安有准备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发挥出什么作用；再然后想到塞米利安刚刚说的什么——请少爷和您的朋友去游玩一趟……
纷涌的想法让少年无法再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尽管他极力遏制着自己不要显露出剧烈的神色变化来，但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还是暴露了真相。
塞米利安微微俯身，靠近他，低声道：“所以，容先生真的不在，对吗？”
洛尔顿时就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几乎跳起来，他闪电般退后一步，伸手就想去按呼叫器，但塞米利安已经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顺便按住了他的通讯手环。
“你……”
洛尔惊惧，眼睁睁地看着塞米利安手中拿着一个闪亮的针头向他扎来，同时周围的那些黑衣人也围了上来。
少年一时之间连呼救都想不起来，眼看着针头就要戳到胳膊上，瞳孔不断放大，甚至有种要休克的窒息感。
突然之间，他被人抓住肩膀，往后一扯。
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第124章
众人一瞬间都愣住了。
挡在洛尔前面的，是黑衣人中的一个，但他显然并非他们当中的一员。当他将洛尔拉到身后的同时，最靠近他的两个黑衣人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攻击，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一手将洛尔拦在身后，一手抬了抬帽檐，道：“不好意思，这孩子我不能让你带走。看在现在还没有惊动其他人的份上，不如就这么算了？”
帽檐之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肌肉僵硬、神色呆滞的脸，显然来者是戴了一张面具。虽然他没有露出真容，但他的声音极具特色，嗓音低哑充满磁性，带着一种独特的成熟魅力，即便此刻的形势剑拔弩张，但他的声音却仿佛带着隐隐的笑意，似乎能让人透过面具看到后面一张温和微笑的脸。
塞米利安眉头一皱，没有浪费时间去质问“你是什么人”、“你什么时候潜入进来的”之类的，口中吐出一个简短的字：“杀！”
在其余几名黑衣人朝这人扑过去的时候，塞米利安却后退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月形的黑色指环，指环顶端尖锐的一面冲着陌生黑衣人，洛尔看到他的动作，脸色大变，喊道：“小心！”
那黑衣人的动作敏捷的不可思议，双手展开一挥，仿佛只是转了一个身，视野中还残留着他手臂的残影的时候，周围几个敌人的喉间已经飚出了喷泉一样的血液。那人丝毫没有停顿，像灵巧的豹子一样附身抱住洛尔，脚下一蹬，洛尔只觉得自己贴着地面直接飞出去了好几米，猛烈的加速下一直拿在手里的书飞了出去，落地时甚至有强烈的呕吐感。
这时，他们身后才传来嗡嗡的低鸣声。
黑衣人回头一看，见刚才他所站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黑色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掉。这洞一闪即逝，可能只存在了连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但在波及范围内地面、书架、攻击他的黑衣人的一部分身体、还有在半空中坠落的那本书全都不见了。
“这武器真危险啊！是传说中的人造黑洞吗？我们这里可还没有这样的技术呢！”黑衣人语带调侃地说，只是面具之后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他说完话以后，那些敌人残余的尸体才落到地上。
洛尔咬着嘴唇，他看着刚才黑洞展开的范围，尽管塞米利安针对的是黑衣人，也刻意避开了些，但那黑洞还是将洛尔的小半边身体都笼罩了进去，就算他看到塞米利安拿出那指环的时候就开始闪避，也至少会丢掉大半条腿。
其余几名黑衣人都已经死了，但塞米利安并不着急，只是有些遗憾的样子，他将指环对准两人，惋惜地看着洛尔，充满歉意地说：“抱歉，少爷，我本想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出去的。现在，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洛尔对黑衣人低声快速地说：“他的这个武器充满能量可以使用三次，但若是后两次集中到一起使用的话能形成半径三点五米的黑洞，使用间隔四点六秒钟。”
黑衣人含笑安慰他说：“武器虽然可怕，但还是要看放在什么人的手里。放心，我可是这个星球上最擅长战斗的人。”
话虽然这么说，但从他紧绷的身体上来看，黑衣人实际上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大言不惭！”
塞米利安冷笑一声，正要按下指环，忽然脸色大变，低声骂道：“该死！”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跑了两步纵身一跃，从窗户翻了出去，转眼消失不见。
洛尔两人正一头雾水，却见图书室的天花板突然翻开了一块，一个丑萌丑萌的机器人从上面降了下来，头顶的摄像头旋转一圈，就将室内的所有情景都扫描了下来。
“主人，塞米利安在庄园出现过，对洛尔少爷发动了袭击，并且使用了一次HX09小型黑洞生成便携枪。”阿尔法落在地上，摄像头转向洛尔：“洛尔少爷，您还好吗？”
黑衣人的寒毛都要炸起来了。
虽然刚才塞米利安手持着危险至极的武器，他也依然觉得自己还有一搏之力。但现在这个丑得一塌糊涂、看上去又笨拙又原始的机器人却让他一点异样的动作都不敢有。
——区区一个机器人，怎么会这样恐怖？
洛尔道：“我……”
他还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面前的空间忽然像是碎裂了一样，扭曲的光线和色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中踏了出来。
黑衣人瞳孔骤缩。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种种迹象显示容远并不在庄园，但无论哪方面的监控都没有这个人离开的记录。有这样的能力，世界上什么地方能困住他？
容远发丝稍乱，衣角也不甚整齐，显然是匆忙之间赶回来的。但他的神色不见仓惶只有冰冷，出现的一瞬间先看向了洛尔，上下打量一番后，脸色稍缓，问道：“有受伤吗？”
虽然他现在的神色依然很淡，看不到多少关心或者担忧的样子，也没有如黑衣人所想的一样给刚经历了危险的少年一个长辈的拥抱或安抚什么的，但对洛尔来说，这样已经够了。
一直以来，洛尔对容远的态度都是尊敬中带着几分梳理，就算跟着他离开了自己从小生长的星球，其实也只是出于一种逃避和无所谓的心理罢了。但此时，容远一句淡淡的问候却击碎了他长久以来的心防和不安，他就像是摔倒以后看到父母的孩子一样，尽管内心想要表现的坚强一点，但巨大的委屈和难过却瞬间冲破了那层伪装成熟的铠甲。
少年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眼泪就涌了出来。
他连忙伸手擦掉眼泪，想要理智镇定的把刚才的事情和自己的一些分析猜测讲给容远听，但自从最敬爱的父亲出事以后就一直忍到现在的眼泪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山崩海涌一样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越擦越多，越擦越多，他竭尽全力，也只是控制住自己没有丢脸地嚎啕大哭而已。
容远轻叹一声。
接着，一只手落在哭得浑身哆嗦的少年头上，摸了摸。
少年的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低哑哭声，那样安静隐忍、又那样悲痛至极的哭声，让人不自禁地感到心疼。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轻柔而温暖的拥抱，男人几乎将少年完全抱在怀里，仿佛为他构筑了一个风雨不侵的堡垒。
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就仿佛为他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容远放开洛尔，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身边的阿尔法说：“送他回寝室休息，你亲自看着他们两个，暂时不要离开。”
“是。”
阿尔法应道，移动到洛尔身边，用柔和的声线说：“洛尔少爷，我们走吧。”
“好。”少年闷闷地应道。剧烈的宣泄过后，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将要离开的时候，又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动都没有动一下的黑衣人，欠身道：“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您有什么目的，但谢谢您救了我。”
黑衣人笑了下，知道少年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容远求情，笑道：“没什么，就算没有我，看样子你也不会有事。”
目送着洛尔离开后，容远将视线转移到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笑了笑，主动伸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饱经沧桑、却依然充满魅力的成熟男性的脸。
一头火焰般颜色的短发，剑眉星目，面容棱角有些凌厉，但那双如海水般湛蓝温柔的眼睛中和了这种感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身姿就像长年累月进行训练的军人一样笔挺而坚毅，暴露出来的面孔和双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但这丝毫无损于他的俊美，反而更让面前的男人带上了几分让人想要探究的神秘。
“您好，容先生。”红发男人道：“我姓云，云翼，是郁金香国反抗军的首领。”

第125章
容远看了他一眼，见这人并无半点撒谎的迹象，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坦诚。”他伸手一引，“请坐。”
图书室靠窗的地方布置着几张看上去就很舒适的沙发和小圆桌子，上面还摆着些新鲜的水果糕点和一壶热茶，这些东西由庄园的服务人员每天三次更换。尽管大多数时候这些东西都没有被使用的机会，但他们也要保证不管这里的主人什么时候需要，都能随时得到最好的。
目前钟吾星各方面的人员对容远一行人的态度并不明确，很多人都谨慎着或者被限制着没有跟他们接触，但在服务方面的各种小细节却做得很不错，态度上更像是一团面团，有时看着碍眼，但却让人发不出火来。
云翼大大方方的坐下来，道：“我是觉得，在您面前还是坦诚一些比较好。”
“所以呢？你来这里，是想跟我说什么？”容远给他斟了一杯茶，问道。
“多谢。”云翼双手接过茶杯，然后想了想说：“嗯，本来其实是有很多话想要跟您谈谈的，但来了以后，又觉得不必说了。”
“哦？”容远抬眼看着他，说：“这些天，很多人来找我，跟我说了很多话，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所以啊，看到您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想说的，其实您大概已经听得够多了，我就不再惹您厌烦了。”云翼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狡猾的说。
容远道：“这些天，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反抗军之首的事，不过你本人倒是跟我以为的大不相同，有些意外。”
“哦……”云翼恍然，说：“您听说的是不是——反抗军首领是个货真价实的恶鬼，麾下统领着一支杀人不眨眼的鬼军，曾经血腥屠杀了一个村庄整整七百多口人，连明兽和俾人都没有放过，残忍至极；或者是——那是个懦弱无能、没有血性的家伙，心慈手软，有一点点成绩和名声就满足了，根本没什么作为，就是拉着一帮人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呢！可怜多少异族还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要我说，若是换成某某人来领导反抗军，绝不会是现在小打小闹的局面！”
“大概……就是这样的传言吧？”云翼自嘲地笑着问。
“冰山露出海面的永远只有一小部分，九成的体积都隐藏在海水之下。反抗军一直以来的声势虽然不大，但从你的人悄无声息地潜伏进庄园，而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到这间图书室来看，显然你们暗中发展的势力早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容远平和地说：“所以，你是一个善于隐忍、也十分智慧的人。关于你的那些极端的谣言，前者或许是替其他反抗势力甚至政府军背了黑锅；至于后者……”容远微微一笑，没有多说。
世上愚人何其多。只能看见眼前一丁点芝麻大小利益的人，永远都没有必要跟他们解释什么。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就是将事实剖开来摆在他面前，他也能用自己愚蠢到不可思议的大脑曲解到完全相反的方向去。
“哈哈。”云翼笑了两声，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过誉了。”
“不过我说的‘大不相同’，并不是这个。”容远继续道，云翼微微一愣。
“你之前让那个小姑娘说的话，阿尔法已经转述给我了。誓死效忠？愿奉我为主？”容远微嘲道。
“哈，哈哈。”云翼干笑几声，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几个下属都是一副主辱臣死、又感动又悲愤的模样，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只是说说而已。但此时，在容远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下，他却感到货真价实的羞赧了，连连道：“惭愧，惭愧，让您见笑了。”
容远收回逼视的目光，继续说：“我本以为，你是个城府极深、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但你能够主动出手救下洛尔，让我觉得意外。”
云翼一愣，神色微动，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其实关于反抗军首领的诸多传言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没有说错的，他就是个心慈手软的家伙。
钟吾星的反抗势力如雨后春笋，数不胜数，其中大部分其实都比较极端。或许是在长期的压迫中已经扭曲了人性，反抗者中的大部分异族甚至包括少部分同情异族的人族都觉得只有将整个地球的人类都清洗一遍才能真正拯救这个星球，因此从来都不惮于甚至是频频主动挑起暴力冲突，更极端一些的，甚至将那些在冲突中援助人类的、或者不主动参与到暴力中的异族都当成是背叛者，要一起清理掉。
与之相比，秉持着“不能伤及无辜”、“不能将怨恨蔓延到所有人类身上”这种理念，时时要求自己的伙伴保持克制的云翼算得上是反抗势力中的异类了，就算是在云翼自己统领的反抗军中其实都有许多不同的声音，只不过，也有一大批性情相对比较温和或者理智的人因此聚集在他的身边，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即便他们没有做下什么声名显赫的“大事件”，却也已经在政府和民众当中逐渐形成了一定的知名度。
云翼自己也知道，他太过仁慈的心性和手段是自己的弱点。譬如这次，他潜伏进庄园的时候只是想做一个旁观者，并没有打算把自己暴露出来；他自己也清楚，如果让那些黑衣人把那个来自外星的少年抓走甚至在冲突中“误杀”掉，应该更能激怒这些外星来客，也能给那未知的势力以及保护不力的钟吾星政府更大的打击，但是……看到那孩子惊惧、愤怒、隐隐还带着几分悲伤的眼神，云翼的身体在他的大脑作出决定之前就先动了起来，挡在了那少年的前面。
不管为了什么目的……这还是个孩子啊……
其实在出手的一瞬间，云翼就后悔了，但他既然站了出来，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被人伤害。
只不过现在看来，当时他的决定……或许才是最好的。
…………………………
塞米利安跌跌撞撞地沿着树木的阴影离开，周围所有的监控位置他的了若指掌，自信自己的身影不会落在任何一个镜头当中，但他却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在他身后，深浅不一的脚印周围是不断滴落的血液，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捂着腹部的手掌涌出来，带走体内的热量和力气。
阿尔法对庄园的掌控超出了他的预料，并且反击的速度也远超出他之前的预计。尽管塞米利安在意识到自己暴露的一瞬间就当机立断的逃出去了，但还是被随即到来的一道攻击击穿了腹部。若不是他体术超凡躲避及时，或许当时被穿透的就是他的心脏了。
在离庄园两三条街道远的一条暗巷中，停着一辆外表普通、型号十分大众的黑色厢式车，车灯是完全熄灭的，除非有人从旁边经过，否则很难发现在这里还有这么一辆车。
用随身携带的一些便携式药物简单的处理了伤口的塞米利安走到车旁边，拉开后面的车门钻了进去，黑车启动，像一只黑色的蝙蝠般融入了凌晨的车流当中。
“失败了？”
后座上的人头都没抬，一边处理着手中的文件，一边随口问道，听上去竟是半点也不意外或者失望的样子。
“是啊，都在你的意料当中，是不是？”塞米利安自嘲地笑了笑，摊在后座上，任由一名中年医生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黑车的内部空间很宽敞，各种装饰也充满一种超越时代的科技感。车里除了前面的司机以外还有四个人，一个是给塞米利安处理伤情的医生，一个坐在侧前方，面前有数个呈现着不同画面和图表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打着，另一人整理着一堆文件和报表，最后便是坐在靠后的座位上，与塞米利安说话的这人——
俊美的面容如同玉石做的雕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思绪，即使坐在软得像云朵一样舒适的车里，他的脊背也笔挺得像一棵青松，白皙修长手指翻动着手中的文件，有种岁月静好的安谧之感。
塞米利安仰靠在座椅上，任由医生拨弄自己的伤口，微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旁边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的男人。
林青司。
他和那个男人长相几乎是完全相同的，但哪怕是不熟悉他们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两者之间的差别，不至于将两人弄混。
但同时，空间距离原本间隔几百甚至上千光年的两人为何在相貌上如此相似的疑问也从不曾自人们的心中消失，只不过因为这两人都有着不可轻易冒犯的身份地位，因此疑问就只是疑问，也从没有人当面说出口过。
塞米利安也有着同样的疑惑，但他并不是很在乎这一点，也不曾开口问过。就好像林青司也从来没有问过原本算是外星飞船中的一员的塞米利安为什么会主动站在同班的敌对方一样。
他们不会将自己的伤口展示给对方，也不在乎对方的秘密，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足够了。
反正……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罢了。

第126章
黑色的车辆无声地停在路旁，几乎完全藏进了道旁巨树的阴影之中。车内，将手中的文件处理完成的林青司揉了揉后颈，看了眼窗外，然后第一次将目光转向塞米利安，问道：“所以……你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拿到，还把自己完全暴露了？”
清冷的嗓音，仿佛初春裹挟着冰块从石头缝隙间流过的溪水一样，看似清澈见底，触之寒入骨髓。
塞米利安笑容一僵，辩解道：“至少我试探出阿尔法对庄园的掌控程度和反应速度了，不是吗？而且我基本可以肯定，容远此时不在庄园里，否则的话他第一时间就该出现了。”
“两个错误。”林青司道：“第一，我对庄园的防卫警报达到什么程度并不关心，也没有要袭击庄园的打算。所以你的这个情报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塞米利安脸上最后的笑容也消失了，脸一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青司弹了弹手中的文件，道：“说得更明白一些，这段时间，你总是把你的所作所为渲染成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而奋斗。但事实上，你的行为不但对我无益，反而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
“我以为阁下是个有耐心的人，应当知道任何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道理。”塞米利安拧着眉头说。
“确实如此。”林青司神情冷淡地说：“但我的耐心不会放在一个跟我的敌人暗中来往的人身上。”
塞米利安脸色变了变，缓和了语气，说：“如果你指的是我之前和杨议长会面的事，那其实是因为……”
“不光是杨思宇议长。”林青司似乎有些无奈地说：“你不是还和卡安公主殿下秘密会面了吗？还有，在红色公园里那个坐在你旁边的穿黑色风衣的人是谁？如果我的人没有记错的话，那似乎是卡特兰帝国的外交官吧？”
他的神色始终平淡，看着塞米利安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犯了错还拼命抵赖的孩子。但只要联想到这个男人身上所代表的庞大的权势，他一个不满的表情也会让无数人心惊胆战。
塞米利安自然不会像郁金香人一样在林青司面前战战兢兢，但对他来说，要实现自己的目的，林青司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此时不禁觉得棘手。
不等塞米利安想出该怎么解释和挽回双方关系的措辞来，林青司就摆了摆手，那一直像木头一样坐在旁边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的医生立刻起身，拉开了旁边的车门钻下去站在车旁，然后对塞米利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塞米利安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他盯着林青司身子前倾，正想说什么，坐在离林青司最近的位置上的青年——也就是林青司的最信任的助手云西轻轻笑了笑，道：“塞米利安先生，您还是直接离开吧。不然等到司长失去耐心驱赶您的话，我们双方都会比较难堪，您说是吧？”
塞米利安大怒，他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恨不得立刻抽出藏在身上黑色指环给他们一下狠的，但想到自己还有要用到他们的地方，他压住火气，铁青着脸，怒气冲冲地下了车。
他没有放什么“你一定会后悔的”之类的话，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可悲。但在心底里，塞米利安已经决定日后必然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塞米利安的脚刚刚踩在地上，那个医生已经像是一只敏捷的胖仓鼠一样转身钻进了车子，车门“啪”地一声合上，迅速离开了。
这种仿佛他是什么污染源一样的态度更是把塞米利安气得半死。
中年胖一声钻进车里，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正用冰冷的目光目送着他们的塞米利安，叹了口气说：“这个外星人看上去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这下我们怕是和他结成死仇了。”
“我是不太明白啦，司长，您之前不是还说这个人很有用吗？”一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年轻人问道，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自觉地娇憨感，原来是个男装打扮的假小子。
“有用的人，也要能为我所用才行。”林青司对着自己的下属还是很有耐心的，他转过头，扫了眼落在车后面的塞米利安一眼，说：“在这人眼中，我们不过是一群智商低下的土著罢了，他愿意跟我们说话都是屈尊纡贵，事实上他瞧不起我们中的任何人。所谓合作，在他眼中不过是单方面的利用罢了，连半点真诚也没有，这样的人，不值得合作，否则他很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把你拉进泥坑里。而且，他刚刚犯的第二个错误，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胖医生和假小子都摇了摇头。
云西皱眉思索片刻，不确定地说：“难道说……那位容先生并没有离开庄园？”
“我也不知道他之前在不在……但我能肯定的是，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林青司顿了顿，说道：“塞米利安敢对在他庇护下的人出手，就必然要付出代价。所以我们要赶紧和他撇清关系，免得受到他的连累。”
“这样的话……”胖医生忠厚诚恳的建议说：“刚才或许不该让那家伙活着下车，不然他要是被抓住了，肯定会出卖我们。司长，需要我去安排一下吗？”
“不用。”林青司道：“他毕竟来自高等级的文明，谁知道有什么拼死一搏的底牌？贸然动手，后果难料。至于出卖么……”
林青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声音低沉地道：“若是刚才他没有下车，或许还会牵连到我们。但现在，不管他说什么，这件事已经算是过去了。”
云西几人对视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地说“已经过去了”，但看着林青司的脸色，几人明智地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林青司看着窗外，无数树木如流水般地向车后涌去。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了，窗外的风景也已经变换了几轮，但那个身影仿佛还刻印在他的瞳孔里。
那人如同雾气凝结成形，如同从虚空中走来，突兀地出现在路边，遥遥地看过来一眼。
林青司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没有看到容远，正如同他也不知道容远离开和返回那座庄园的方法一样，他只是下意识地让司机停车，然后克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向他，顺从直觉，把得罪了那个人的塞米利安赶下了车。
果不其然，随后容远就走向了塞米利安，当他们的车辆远去的时候，他透过后车窗，看到容远一只手搭在或许正在路边诅咒他们的塞米利安身上，随后那个高大的男人就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连发丝似乎都随之凝结了。
林青司并不关心塞米利安会有什么下场，但那瞬间对视的一眼却在他脑海中久久地挥之不去。
仿佛看穿了一切，又仿佛能够包容一切……
林青司用力地咬住了牙，手掌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将手中的一沓文件捏出了褶皱，手背上，青筋乍起。

第127章
直到被抓住的前一刻，塞米利安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还有其他人。
他也并不像云西等人猜测的一样，正在诅咒或者揣摩该怎么报复他们。刚被翻脸赶下车的时候他确实是无比的愤怒，但如果他是会一直被这样的情绪所掌控的人，塞米利安也走不到今天这样的程度。
生气过后，塞米利安就开始思考林青司突然翻脸的原因。他对人的情绪一向敏感，所以他很肯定，十分钟前他上车的时候林青司还没有翻脸的打算。就算他确实私下里联络了一些人，但都只是各个势力中的边缘人物，也没有达成什么实际的合作，只是传达了一些意向而已。
因为在此之前，塞米利安在大致了解了钟吾星尤其是郁金香国的势力分布以后，唯一真正想要联盟只有林青司为首的这一伙人。
其他各方，如议长杨思宇刚愎自用，反抗势力不成气候，卡氏皇族又贪又蠢，塞米利安跟他们联系，只是习惯性地想要多方面了解和掌控局势而已，他相信这种程度的串联，林青司不至于会不理解。双方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一直相互理解，各有默契。
所以，怎么就突然翻脸了呢？
难道是……
一个身影在脑海里闪现了一下，塞米利安皱皱眉，又把这个猜测放在一边。
【不会的……不可能……今天上午还有情报说他在离这里至少三千公里远的一个小镇出现过，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回来……】
或许是下意识地想要回避某些想法，塞米利安摇摇头，不再思考林青司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转而开始盘算手中的牌，看看还有什么方便利用的对象。
【或许卡特兰帝国是个不错的选择，听说那边的军事力量比郁金香国更加强大，而且有小道消息说卡氏皇族早就在一百多年前的动乱中遗失了那件传说中能够弑神的武器，据说拿东西现在似乎流落到卡特兰帝国的某位贵族手中……】
想到卡哈尔在容远面前谄媚的样子，塞米利安觉得这种说法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若是有那种利器在手，这些土著便有了底气，那么堂堂国家元首的表现也不至于那么不堪。
那武器，按照塞米利安的推测，应该是一种来自高等级文明的攻击性武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威力总比他身上带的这些小玩意儿强得多。原本他在兰蒂亚的时候不是没有收藏更加强力的武器，只是那样的东西是无法通过飞船的检测系统的。
其实他随身携带的那枚黑色指环——便携式的黑洞生成枪在星际联盟中也被列为非法的武器，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东西威胁不到飞船主人的原因，虽然他带上飞船的时候就被发现了，但阿尔法只是警告了一句不能在飞船上使用，并没有强制让他将其留在地面上。
换了别人，猝不及防之下近距离展开的黑洞足以让其死得干脆利落。但塞米利安对不久之前在白齐星上发生的那场刺杀也有所了解，知道这种东西在容远面前不过是个有点危险的小玩具罢了。
万千思绪转过，那辆黑色的汽车还没有从视野中彻底消失，塞米利安已经将其彻底忘到了脑后，开始思考去卡特兰帝国以后该怎么展开局面了。容远等人既然已经选择了跟郁金香国合作，那么他作为唯一一个愿意跟卡特兰帝国交往的星际高等文明来客，应该会受到极大的欢迎和追捧才对。那么，或许不需要费太大的心思，他就能让那些人把那件传说中的武器拿出来。必须先确定那武器到底能不能对容远造成威胁，毕竟……是……过了……不知……道……几……百……年……前……的……东……西……
过了十几秒钟，塞米利安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连思维都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他用极缓慢的速度眨了眨眼睛，然后，瞳孔中慢慢出现了极度慌乱恐惧的神色。
他感觉到一只手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塞米利安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倒。
这一倾倒仿佛有着无穷的威力，甚至让周围的世界都咔啦一声破碎，变成一副色彩斑斓、怪异扭曲的奇妙画卷，随后空间置换，星河扭转，一瞬间仿佛又无尽的信息涌入到脑海中，大脑仿佛变成一只无限膨胀的气球，又似乎变成了一根被人拧成麻花一样的绳子，胀痛，眩晕，恶心。
塞米利安不自禁地跪下去，双手勉强撑住地面，眼前一阵阵发黑，似乎又有大大小小的彩色飞蝇在视野中来回盘旋，想吐吐不出来，干呕了几声，脑袋嗡嗡嗡地作响，心脏也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仿佛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塞米利安才缓过来，这才觉得手心被咯得生疼。
这时，他的视线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塞米利安愕然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处粗砺的地面上，手掌下还有几粒尖锐的小石子，已经戳破了皮，正在缓缓地向外渗出血珠。
懵了一阵，塞米利安抬起头，发现这里仿佛是地下的什么洞穴，墙壁和地面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却不是很明显，地上还凌乱地散落着一些铁锹斧子之类的工具，但岁月在上面锈蚀的痕迹很明显。
“好点了吗？”有人问道。
塞米利安转头一看，容远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低头，看着身旁一个用蓝灰色的旧布盖住的什么东西。但很显然，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塞米利安立刻跳了起来，后退几步，忍住额头的胀痛，一只手握住怀里的小型黑洞生成便携枪，一边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有没有其他的埋伏，嘴里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干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就像是一个要被陌生壮汉强迫着发生关系的无知少女，他的声音也尖利得不像话。但塞米利安无法抑制自己的慌张，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颠覆了他过去几十年人生中始终坚定不移的世界观。
瞬间移动？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怎么也会发生？！
当林青司或者云翼等人遇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都表现得比塞米利安平静得多，不是因为他们在心性上有什么差距，而是对钟吾星的人来说，外星来客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神奇的事情，那么在这个基础上再发生点什么违背自己认知的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而洛尔和穆小虎两个少年自认为对世界的认知是很有限的，加上他们对容远有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故而换成他们两个见到这一幕，虽然也会震惊，但更多的是“不愧是容先生/小远哥”这样的情愫。
但塞米利安不同，他有着足够成熟的心智，对世界的规则有着自己所坚信的理解和认知，他清楚地知道虽然自然的伟力和人们发明的某些工具能达到让人瞬间穿越以光年为单位的空间距离，但这种不借助任何道具、没有任何装置的保护下带着其他人安然无恙地进行短距离的空间转移，在他所了解的星际联盟中……不！应该说在整个银河系中都没有人能做到！也不应该有人能做到！
越理智，越成熟，知道得越多，对眼前的一切就越无法接受。再联想到之前自己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的一幕，塞米利安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惊恐，他情不自禁地又退得离容远更远了一些，惊疑不定地脱口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恨了许多年的，一直以来想要杀死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容远看向他，这一刻的神色仿佛和之前的林青司重合了。
一样淡淡的无奈，和隐藏在平静之下无边无际的疲倦。
“你身上，有过去我一个朋友的影子。所以虽然你私底下做了很多事……很多让我不喜欢的事，但每一次我都容忍了。每一次我都想着——他跟你比起来还是个孩子，再给他一次机会。”容远平淡地说：“但你不该对洛尔出手。”
塞米利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尖刻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你知道什么？”他恨恨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什么！”
容远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你的父亲……是巴拉比吗？”
塞米利安愣住了，随后似乎有无尽的怨恨从他的心底涌出来，让那双绚丽的酒红色眼睛红得像是浸了血，他一字一顿地说：“原来，你还记得他！”
“自然记得。”容远说：“他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呵呵……”塞米利安冷笑：“那为什么他死了？为什么你活着？”
容远没有说话，连眼神也没有半点波动。
不曾在他的脸上看到被刺痛的反应，塞米利安愈发痛恨，他怨毒地瞪着容远，咬牙切齿地道：“我父亲……他那么崇拜你，他把你当成他的救赎，他的希望，他敬仰的神！你一个命令，他就可以舍下我和我妹妹，舍下我母亲，为你出生入死！”
“你一句无意中的夸奖，能让他高兴地像个孩子！你一共称赞过他三次，你还记得吗？――‘巴拉比，你做的饭很好吃。’、‘嗯，干得好。’、‘幸好你在这艘船上。’――这些话，或许你只是随口说的，早就已经忘了，可他记了半辈子！”
“你说他厨艺好，他那么讨厌看书的人，整天抱着菜谱翻来覆去的研究！你说要去冒险，他明明最喜欢安安稳稳的生活，却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跟你走！你说有敌人，他就二话不说随你征战！你说是朋友，他就毫无保留地去信任！有人诋毁你，他第一个冲上去为你争辩！”
“可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你送他去死啊！”

第128章
看似神色巍然不动的容远，此刻其实是有些恍惚的。
【原来是这样的么？那家伙……其实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冒险和战斗吗？】
【他什么时候有了妻子……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塞米利安的母亲是兰蒂亚人。兰蒂亚的强势不光体现在他们的国力上，连血统也比大多数种族强势。塞米利安的外貌看上去几乎跟纯正的兰蒂亚人没有太大的差别，只在一些细微的地方才能看到一点点巴拉比的影子。
那熟悉的一点相似触动了容远的记忆，让他尽管知道塞米利安其实在兰蒂亚帝国的时候就参与了几次针对他的行动，上船以后也是小动作频频，但他始终没有做出处理塞米利安的决定。
然而，在刚刚突然鬼使神差地问出那一句话之前，其实容远一直都没有真正以为塞米利安和巴拉比有什么关系。
飞炎队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无亲无故的――至少就容远以前所了解的是这样。因为他们就像无根的飘萍，总是在不同的星系之间闯荡，很多地方、很多朋友都是一次挥手之后就是永别，当他们重新经过那地方的时候，或许已经是几十年以后了。
在星空之间航行，飞船上的人和地面的人的时间观有时差别会非常大。没有家室还好说，若是有家人的话，那对他的家人就太残酷了。因此，容远飞船上的人一旦在地面上有了牵挂，就会离开。
――或许这就是巴拉比对他们隐瞒了自己已经成家的原因。
塞米利安流着泪控诉：
“我母亲她……本来就身体柔弱，听到超新星在创生之柱内部爆发的时候就晕了过去。再后来……怎么也联系不上父亲，好不容易跟一个当了赛琳达公主的护卫的远方亲戚取得联系，才知道……才知道事故发生的时候，飞炎队就在创生之柱的中心！”
“她勉强撑了两个月就去世了，在最后的日子里，她还挂念着我父亲……再后来，我妹妹也没了……我所有的家人都死了，只留下了我……我原本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家，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非要去探索什么星桥……如果没有你，我父亲就不会抛下我们离开……最可恨的是，他死了！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塞米利安咆哮道：“你有什么资格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容远凝视他片刻，心平气和地说：“所以，你暗中散步了许多关于我的信息，意图让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知道我掌握的力量有多么危险；诱导赛琳达、伊斯力和艾米瑞达他们身边的人，让他们去蛊惑我的朋友怀疑我、敌视我，想要让我众叛亲离。你参与进杜蒙家族的争斗中，是因为你知道杜蒙家掌控兰蒂亚帝国隐藏在黑暗中的力量，你要借助洛尔的身份掌控这股力量；在里格丘陵遇到我的时候，你欣喜若狂，从那时候起，你就决定不再将自己藏在幕后，而是想要混到我的身边，亲自展开报复……对吗？”
“呵呵，只恨我力量不足，没办法杀了你！但我告诉你容远，除非你就在这儿，就现在！你就把我弄死！”
“否则我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把你拉进地狱！”
塞米利安一字一句，声音中仿佛都浸满了毒液。
“还有洛尔和穆小虎……你在乎那两个小鬼，对吧？还有你藏在身上的那个小不点，叫什么豌豆？她是小人族吧？这种宠物，黑市上可是很受欢迎呢！”
“还有那个林青司，他跟你，也不是毫无关系吧？”
“只要我活着，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所以，你要想保护他们，你只能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那三个小家伙要死在我手里。”
“你害死了巴拉比，再亲手杀了他的儿子，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困难吧？”
“来杀啊！”
“动手啊！”
神色狰狞、嘶声怒吼的塞米利安忽然愣了一下，随即面孔愈发扭曲。
因为他看到容远突然轻轻笑了笑。
像是看了一出无聊的戏剧那样，笑了一下。
“不用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容远拍了拍身边被旧布盖着的那个东西：“这就是你一直想找的东西，歼星炮。”
“我想你猜到了，我就是钟吾星传说中的那个帮助人族崛起的神。八十年前……哦，按照钟吾星的时间大概是二百七十年前左右，我曾经被这东西重伤过一次，差点儿就死了。”
“如果在地底下这样的密闭空间开上一炮，我和你绝无幸理，小虎，洛尔，阿尔法，还有地面上的其他人也都必然会伤亡惨重。这样你就等于一次性完成了所有的报复，简单，方便，快捷。”
“就是得麻烦你陪我一起死了。”
“怎么样？要试试吗？”
塞米利安飞快地看了眼那块旧布，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他快步走过去，见容远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伸手抓住，顿了顿，一把掀开！
一尊蓝灰相间金属机械出现在眼前。
高度还够不到塞米利安的胸膛，三四米长，整体其实有些胖墩墩的，连炮筒的大部分都藏在内部，只露出了不足一尺的一小截，侧面则有一块手动操作板，竟然还是猫爪一样卡通造型，颇有童趣，各个按钮和操作杆上都有简单易懂的示意图，让人即使看不懂旁边的文字，也能知道其操作方法。
炮筒的角度是不可调整的。因为这东西在完好的时候应该是悬浮在太空中，通过智能AI遥控操作机身整体来进行瞄准，手动操作板是安全保险一样的设置，是为了当AI在某些强电磁之类的环境中被损坏或者被黑客劫持以后还能进行攻击的备用设置。
这玩意儿从外形上来说，与其说是催城灭国的歼星炮，倒不如说是一个略大的儿童玩具。但炮口精密的蓄能装置以及机身上的警告符号都在说明，这个大家伙并没有它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塞米利安没有靠近，反而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身体微微颤抖着，面色阴晴不定。
容远看着他，神色始终平静。
突然，塞米利安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看着容远，冷笑说：“真是好算计！你有空间移动的能力，可以在攻击的一瞬间离开，甚至能带着洛尔他们一起避到星球的另一端去，真正会死的人只有我！我这要是‘自杀’了，你也不必背负对我父亲的愧疚，不是吗？”
“我不会离开。”容远道。他不需要加上额外的保证，他的语言就是力量，似乎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你应该知道，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塞米利安咬住牙。就算恨到想要杀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但他也无法违心地说容远是会出尔反尔的小人。
所以……同归于尽……吗？
他靠近歼星炮，手放在操作板上，将要下按时，手指却微微颤抖起来。
只要三步，就能实现他一直以来的夙愿。
第一，打开保险开关。
第二，确认攻击等级。
第三，按下启动按钮。
随后，“轰”地一下，就会什么也没有了。
……真要……如此吗？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是真的可以为杀了容远这项事业而付出生命，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在塞米利安的想象中，要么是容远此人冷酷无情卑鄙无耻，自己像正义的勇士一样揭穿他的真面目，然后恼羞成怒的容远将自己残忍杀害，背上又一重的罪孽；
或者是容远在自己的质问中羞愧难当，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罪过，然后引颈待戮，而塞米利安则是将会为父亲、母亲、妹妹还有自己报了这深仇大恨。
坦率地说，在他的预想中，更多的其实是后一种场景。甚至塞米利安还曾经设想过，如果容远忏悔的态度足够诚恳、足够悲切的话，自己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
他潜意识里就觉得，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小。让他父亲奉为神明、至死追随的，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但无论如何，塞米利安都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况——容远没有忏悔，没有愧疚，更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要跟他同归于尽。
【怎么……怎么会这样？
】
塞米利安的手几次放下又抬起来，抖得不像样子。
他觉得自己让容远看了笑话，一时冲动就要启动，随即浑身便是一个激灵，莫大的恐惧又硬生生制止了他的动作。
【也许他是骗我的呢？对，他一定是骗我的，像他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随意赴死？这是个骗局！】
【万一是真的呢？他不像是个贪生怕死的，万一……我……真的要死了吗？这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的……】
塞米利安脑海中仿佛有几百人在吵架，有的怯懦，有的冲动，有的冲动，有的暴躁，有的唯唯诺诺，有的怨气冲天。他心中百般纠结挣扎，甚至忍不住对容远产生了新的愤恨――哪怕他干脆利落的杀了自己呢，也好过让自己在这里天人交战。
想象着按下启动按钮之后――
巨大的能量在炮口蓄积，然后发射！伴随着刺眼的白光，超高温的等离子流喷射而出，近在咫尺的他们首当其冲！皮肤瞬间就会被气化，肌肉也撑不了两秒钟，唯有骨骼能多坚持片刻。但有一些理论说在这种突发性的灾害中，人的意识能维持的时间远比想象的要长。
所以，按下按钮大概一两秒后，他会变成一具在足以融化钢铁的炽热气流中哀嚎惨叫的骷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焚化成灰。
塞米利安瞪着操作板上的按钮，这一刻，那些可爱小猫爪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从地狱伸出来的魔爪，不断地把他拉近……拉近……
塞米利安突然发现，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打开了保险开关，一片红灯亮了起来，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贴着歼星炮，仿佛想要和里面那毁灭性的能量融为一体。
“啊！”
塞米利安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飞快后退，然后不知道绊到了什么，狼狈摔倒。
然后，他听到轻得仿佛幻觉的一声叹息，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第129章
塞米利安再次醒来的时候，恍如隔世。
过于激烈的情绪、宣泄深藏已久的怨恨、在死亡的面前恐惧不前，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已经透支了他的体力，令他从身体到灵魂都疲惫不堪，尽管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但却连睁开眼睛的欲望都没有。
——想必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吧？最后那样的表现，真是丢人啊……要是父亲看到的话，或许都不想承认我这个儿子吧？
他捂住眼睛，高大的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先是压抑的抽咽，不久之后就变成了痛哭。
比起复仇没有成功的失落或者敌人抓住囚禁的绝望，反倒是最后的那一幕更让他感到巨大的耻辱。他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清醒地认识到，原来自己并非之前所以为的那么勇敢，甚至也没有那么正义！
曾经，塞米利安隐藏在兰蒂亚的阴影处搅弄风云，看着帝国无数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看着那些人在失去金钱、失去地位、失去生命的时候展露出的种种丑态，塞米利安心中满是轻蔑和嘲弄。但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样，在死亡的威胁下同样会像是个被吓坏的小女孩一样尖叫痛哭。
而在内心深处，更让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面对的是，在自以为将要濒临死亡的时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容远的仇恨是那么的虚浮，如同一棵在云层扎根的树木，自以为枝繁叶茂、根深蒂固，但若是一阵大风吹散了云，便会立刻全无凭依地坠落，在厚重的大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几十年来，他深恨着容远，把向容远复仇当做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目标。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失去家人的痛哭，而选择将所有的负面情绪转嫁到一个可以仇恨的对象身上罢了。
——谁让你那么强呢？
你该为所有的不幸负责！
——谁让你活下来了呢？
你该对所有的死者忏悔！
于是便把自己大半的人生都赔了进去，掌阴谋之事，行鬼蜮伎俩，甚至遗弃所爱，背叛信任，让双手沾满鲜血，但却用内心的痛苦挣扎为自己辩解，自以为是在牺牲，是负重前行，是与邪恶抗争，但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你这辈子，都在做什么啊？”
塞米利安问着自己，热泪滚滚而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眼泪已经干涸、心若死灰一片麻木的时候，忽然发觉有个软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脸。
过了几秒钟，塞米利安迟钝地睁开眼睛，便看到眼前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唰地蹿了出去。
他眨眨眼睛，定睛一看，原来这里是个山洞，而那影子是个浑身脏兮兮、腰上只围着一块兽皮的小孩。那小孩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身上的兽皮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只手里充满戒备地拿着一根又尖又长的兽牙，黑黝黝的眼睛又害怕又好奇地看着他，嘴里发出高昂地叫声。
塞米利安还在发愣，便听到一阵野兽嚎叫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后就有几个外貌打扮跟那脏小孩一般无二、但是更加魁梧凶悍的成年人冲进来，他们手里拿着木棒、木矛或者石头一类的“武器”，瞪着眼睛看上去就像是要择人而噬的凶兽，但却并没有伤害他，而是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发出各种怪叫。
塞米利安猜测这可能是他们沟通的方式，但他没有兴趣去了解，也不想跟他们交流。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被震惊完全胀满，他目瞪口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
这些原始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要说塞米利安出生的兰蒂亚帝国这个就算是在银河系中也算是超级势力的强大国家，即便是偌大的星际联盟，即便是钟吾星这种落后的地方，也找不出这样原始到几乎看不到文明痕迹的种族。
塞米利安推开山洞口围着的原始人，几步冲了出去。
山洞外，绿草如茵，却遍布着牲畜的粪便。
二三十个只围着兽皮甚至什么也没穿的原始人，转过头来，好奇地对着他指指点点，嘴里发出他听不懂的怪异音节。
远处，树木如海，苍茫而古老，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动物在树林之间若隐若现，甚至还可以看到几只身躯庞大如小山的野兽缓缓地从森林中走过，偶尔有一只仰头叫了一声，如同吹响了悠长嘹亮的号角。
没有一株植物是他熟悉的。
没有一种动物是他认识的。
塞米利安缓缓抬起头，天空的颜色微微偏黄，即便是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也能看到遥远天际悬浮着三颗巨大的卫星，甚至能隐约看到上面因为地势起伏而形成的阴影。
这不是他见过的、或者知道的任何一颗行星。
——这里不是星际联盟，应该是黑暗星域，是科技和文明的光芒都还没有照耀到的阴影之处。
——不，想想钟吾星吧！这里甚至都可能不是银河系！而是星系与星系之间某个孤悬在外的小恒星系。
塞米利安绝望地想。
忽然，他开始沿着山坡疯狂地跑，边跑边大喊道：“容远，你给我出来！”
“你出来！”
“你特么地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把我送回去！你这混蛋！”
“我要回去！”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塞米利安刚开始冲出去的时候，周围的原始人还紧张了一下。但等看到他只是在山坡上乱跑乱叫以后，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指指脑袋，摆摆手，眼中流露出怜悯的神色。
然而塞米利安根本不在乎那些原始人怎么看他，在他的眼中这些人跟野生动物差不多，都是没有智慧也无法交流的野蛮生物。来自高等级文明的傲慢早就已经融入他的骨血，因此——人类做什么事，需要考虑周围蚂蚁的看法吗？
然而，不管他怎么声嘶力竭的喊叫、诅咒、辱骂、威胁、哀求，始终都得不到一丝半点的回应。一直到夜晚降临，冰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子，一直奔跑的双腿也因为酸痛无力而跪倒在地上，塞米利安终于清醒地、绝望地认识到——
容远不会回应他了！
或许那个人把他扔下以后就返回钟吾星了，只把他永远地流放在这片原始苍莽的土地，以作为对他曾经所作所为的惩罚。
塞米利安现在已经懒得去思考这种轻而易举跨越以光年为单位的空间距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他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嘶哑的嗓音竭尽全力地喊道：
“啊啊啊啊啊——”
几个原始人中的成年男人拿着武器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护他，即使双方语言不通，但他们也能感受到那名奇怪年轻人身上散发的孤独和绝望，看着他的眼中除了戒备，便是直白的怜悯和关切。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山坡上，草叶低伏，隐藏在其中的昆虫发出高高低低的鸣叫声。
晨曦的第一缕光穿透黑暗照射而来，在几人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交融在一起，仿佛要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
金色的阳光既不阴冷也不炽烈，微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柔和地卷着蝴蝶在空中舞动，一棵大树尽情地舒展着枝叶，树下斑斓的光点和阴影交错游移。
这是再好不过的睡懒觉的天气。黑发青年躺在树下，浑身放松，酣然入睡。在他胸膛上，一只拳头大的小人侧着脸四肢摊开趴在靠近心脏的地方，像是也睡得十分安然。
这时，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嘶哑悲切的哭声，如同初学者在拉一把音质低劣的二胡。那难听的哭声并不剧烈，却仿佛浸满了人世间所有的悲苦，苦得让听到的人也觉得眼里嘴里都满是苦味。
睡在树下的黑发青年眉头跳了跳，忍耐片刻，豁然睁开了眼睛，俊美而年轻的脸上全是不满！
趴在他身上的小不点早就已经坐了起来，侧耳倾听片刻，道：“那个，容远……”
“别说，我不听！”容远没好气地说：“世上悲惨的人多了，就算是圣母之光普照天下也管不了那么多。更何况，我又不是圣母！”
他半坐起来，扬声道：“喂，那边的，你扰人清梦了，换个地方哭行吗？”
豌豆紧张地握着小拳头——它知道这个星球的文明程度不高，个体素质也有限，如果打架的话容远肯定是不会输的，但它就是克制不住地紧张。
——可能是因为……这一次它觉得他们并不占理吧？
那边哭声一滞，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再重新响起来，容远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睡着了。
夏日的午后，就算是浅眠也是极为舒服的。要不是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远还能睡得更久一些。
他半睁开一只眼睛，眯着眼看去，见是一个浑身黑衣、满面风霜男人缓缓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满是猩红血色的长剑。他的出现仿佛让明媚的阳光都变得冷寂起来，浑身的煞气和血腥味道让豌豆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但看他的神色，让人感觉宛如看到大写的字幕——
“我怎么活得这么辛苦”、“我的人生全是悲剧”、“好绝望”、“不如死了算了”。
容远扫了一眼这人头上的功德值，懒得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但那男人却像是冲着他来的。他直直地走过来，最后坐在了一个离容远不远不近的位置，双手扶剑，身体也像他手中的剑一样笔直，但却给人一种摇摇欲坠、随时会垮下去的感觉。
他就像一只被种群驱逐的野兽，尽管表面上依然做出顽强甚至凶狠的样子，但实际上满身都散发着无法抑制的悲凉无助，他无意识地寻找着归宿，渴求着光明和温暖，如同溺水的人在追寻一根漂浮的稻草，却又似乎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无底深渊。
这显然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放在容远刚刚离开母星四处冒险的时候，他会很乐意听一下这个人的故事。但现在，他自己的故事已经够多够离奇了，对别人的故事实在没多少兴趣。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男人也不在乎他想不想听，自顾自地问道：“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不想死。”容远在昏昏欲睡中漫不经心地说。
“那……想死的人……是不是就该去死了？”男人看着手中的剑，轻声道。
他那副模样，仿佛只要容远说一个“是”，他就能立刻抹了脖子。
容远叹气——难道我长得很像知心哥哥的样子吗？
他其实真的很困，很想说“拜托你死远点吧”，但一个人的死如果是因为他在背后推了最后一把，也会让他感到无法接受。
尤其是这个人的眼神总让他想到一个朋友，那个曾经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准备跳下去的胖乎乎的小姑娘。虽然两人的差别其实很大，但那种弥漫的孤寂和绝望却是相同的。
于是他稍微认真了点，翻了个身，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头顶将单一的绿色映射出千百种姿态的树叶，想了片刻说：“通常来说，我认为一个人如果想死，是因为他看到的世界太小了。”
男人有些意外，转头看着他。
“你看，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可能会因为不想剪头发而跳楼。”
“但等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头发剪不剪都随意了，但却会因为失恋而跳楼。”
“到她三四十岁的时候，多半会发现爱情只是泡沫，茶米油盐才是生活的真谛，然后她会因为失去财富而跳楼。”
“如果她能活到六七十岁，世界上就没有多少事情能让她跳楼了……哪怕家庭破碎、亲人离散、孤苦伶仃、甚至世界末日，她都会坚强地熬下去，直到冷酷的现实迫使她生命结束为止。”
“当然，只是大概率如此，不排除个别现象。”
“不过……经历多了，看到的世界广阔了，自然会觉得过去让自己痛不欲生的事可能只是生命长河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泡沫，只要活着，总能碰到更多更好的事。”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为什么都是跳楼？”
这个问题并非无厘头，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比较原始，建筑水平不高，就算是在大城市里楼层也多半都比较矮。所以除非头朝下，跳楼是不会死的，多半只是摔断腿。
容远也知道这个情况，他虽然无意宣传自己外星来客的身份，但也懒得以谎言去遮掩，所以他懒洋洋地说：“在我们那儿，楼很高，也很多。”
男人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看来你来自一个很好的地方，比这里繁华，也比这里和平。”顿了顿，他又说：“而且……你一定不曾失去过重要之物、心爱之人。”
容远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心说谁说我没有？只是你不知道我的经历。但他懒得争辩，便也随他这么想了。
男人站起来，眺望远处。
视线所及之处，有茫茫如海的草地，纵横如棋盘的田野，天蓝似洗，云白如锦，放眼望去，尽是祥和美好。
但他很清楚，这样美丽安详的景象只是表象。在这片安静的偏僻山谷之外，是连年的战争、数不尽的苛捐杂税、贵胄官员无所不用其极的贪婪盘剥，就算是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也并没有传记中的淳朴、热血或者真诚，只有相互倾轧、欺骗、背叛、利用，从同样苦难的人身上撕扯血肉的阴狠毒辣。
这是个腐朽糜烂的世界。就算他能仗剑斩天下，也斩不尽人内心无穷无尽的恶念。
这里的人，从还不会走路说话的时候就学会了掠夺，也学会了失去。绝不会有十几二十多岁的姑娘还会因为头发或者爱情寻死觅活的事，因为她们肯定早就已经习惯了更多更残酷的现实。
那样的世界，听上去太温柔、太美好也太脆弱了，就像是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做了白日梦以后的胡编乱造。但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却自然而然地相信了，没有半点怀疑。
他转头看向容远。这个年轻人就算只是闲适地躺在地上，也透露出一种从骨子里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或许这正是他选择相信的原因。
那双眼睛，没有算计，不见阴霾，满满的都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朝气和希望，意气风发！
看到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人，听闻还有那般美好的世界，就算是他那几乎冰冷将死的灵魂也为之产生了小小的颤动。他沉默许久，忽然问道：“你觉得……我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吗？”
顿了顿，他又问：“……我可以吗？”
语气中，有着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卑微和颤抖。
容远怔了怔，看了他一眼，盘腿坐在地上，认真地思考起来。
自从进入星际之后，他的船上只偶然搭乘过临时救助的人，但除了艾米瑞达之外从没有别的固定的乘员。
一方面，他自身有很多的秘密，就算是艾米瑞达也不清楚。但身边的人如果多了，难免有暴露的时候。
另一方面，他本人也不是多么爱热闹的性子，或者说，他讨厌喧闹和群聚，也下意识地不希望再有帕寇那样的悲剧在熟悉的人身上发生。
身为《功德簿》契约者的代价之一，就是他的身边更容易聚集恶念和不幸，因此，长久留在他身边的人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但这一刻，容远却感到无法拒绝。
或许是因为，两三人的星际航行还是太孤独，就算是安静害羞的艾米瑞达也经常流露出对社交的渴望；
或许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就算看到了豌豆，就算听到了仿佛谎言的话，也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抱以毫无保留的信任并认真地思考。因此尽管他浑身都散发着负能量，却不会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其他人，跟他相处并不会让人感到负担，反而很轻松，也很舒适；
或许是因为，他心里也是明白，让面前这样的男人压抑不住失声痛哭的，必然是极为痛苦的经历，他不想问，却不是不明白，也不忍斩断他的希望和祈求；
更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就像是他自己选择走进了腐臭的沼泽，安静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地吞没，却在将要没顶的时候，对沼泽边旁观的人伸出了手！
那种不自觉的挣扎和求救，那种在无声中的绝望呐喊，容远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犹豫片刻，放弃似的吐出一口气，说：“我讨厌做饭，也懒得学，要是你会做饭的话……唔，我的船上倒是还缺一个厨子。”
男人眼睛亮了亮，带着几分高兴和放松说：“我也只会做一点简单的，不过我可以学。”
“恩。”容远点点头，站起来，微眯着眼睛，带着几分威慑，缓缓道：“上了我的船，就是我的人。我现在还可以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但若是之后你再背叛的话……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男人笃定地说：“对了，我叫巴拉比，小兄弟，你叫什么？”
“容远。不过你要叫我船长。”
“是，船长，请多指教。”巴拉比洒脱地将曾经视若生命的剑扔在地上，从此以后，他的双手只会拿锅和铲子了。
“对了，船长。”巴拉比仿佛被感染了几分活力，他好奇地问：“我们的船大吗？是双桅帆船吗？船长的家乡，难道是在大海的另一边？”
“相信我，你将要看到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广阔得多。至于我们的船嘛……”他咧嘴笑了一下，有些不怀好意的样子，“哈，你看见就知道了。”
………………………………………………
“容远，容远！”
容远睁开眼睛，见豌豆坐在他的肩膀上晃着他，小脸上满是担忧。
“嗯？”容远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
“你怎么了？是……是在想之前塞米利安说的话吗？”豌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没有。”容远说：“只是做了一个梦。”
豌豆身体前倾，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角，轻声问：“是很难过的梦吗？”
“唔……”容远侧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轻轻笑了笑。
“不，是个很好的梦。”

第130章
“啪！”
金色的影子带着尖锐的风声掠过，镶嵌在上面的宝石折射着阳光，在空中留下五光十色的线一闪即逝。
金线缠成的鞭子打在银白色的皮毛上，刮走了一片毛发和皮肉，拉西尼闷哼一声，但身体几乎连颤抖都没有，只是恭顺地低下头，水晶般漂亮的尖角几乎垂在地上。
“哼，贱种！”
鞭打它的是一个矮胖矮胖的青年，脸上肥肉横生，眼睛都被挤得几乎看不见，但皮肤却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嫩滑，比大多数少女的肤质都更好。他拿着鞭子的手指也像是一节一节白胖圆润的莲藕，加上他的手还很小，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团子。
他用那只胖乎乎的、被许多女孩在网上称之为“像棉花糖一样可爱”的手扬起了鞭子，再度狠狠地抽到了拉西尼的背上。
“啪！啪！啪！”
鞭影飞舞，不过片刻，拉西尼的背上就多了十几道纵横交错的血色伤痕。
这个青年，连同他身边随行的五六人加起来，拉西尼就算仅靠身体力量也能在短短一个冲撞中让他们筋断骨折、尸横遍野，要知道，它外表虽然看起来修长匀称，行走起来仿佛十分轻巧，但实际上体重将近两吨，比得上一辆小卡车了。
但此刻，它却只能安静恭顺地低着头默默忍耐，别说反抗，连逃跑也会带来更大的祸患。
其实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有因为一些工作正好路过这条街道，正好又被这个怒气冲冲的青年看到，便成了他发泄怒火的对象。
周围有很多人，但他们不是笑嘻嘻地看着，就是漠不关心地转过视线，并没有人来阻止青年的暴行。
因为鞭打它的青年是元首卡哈尔的独子卡因，而被鞭打的则是毫无地位可言的野兽。
打了十几下后，卡因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酒色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导致他才挥了这么几下鞭子，胳膊就已经开始觉得疼了，再看到即使低着头也比他高得多的拉西尼，卡因更觉得生气，指着拉西尼对身边的人尖叫道：“这家伙在我惩罚他的时候竟然还敢站着！让它跪下来！把它的角给我锯下来！”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人立刻冲上去想要按倒拉西尼，但却见这头之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明兽却扬起了头，后退几步，似乎想要反抗。
在钟吾星，让人下跪是极为侮辱性的举动。更何况，拉西尼头上的角算是它的要害之一，若是被锯掉了，便是侥幸不死，也会没了半条命。
立刻便有一个人大喝道：“好呀你！想反抗？！”
周围的人顿时拿出各种武器指着他，甚至还包括两把手枪。
拉西尼微微低头，却不是为了表示自己的顺服，也不是为了反抗，而是双腿微微蓄力，想要找出一条逃跑的路径。
就算它再怎么忍辱负重，也总有无法忍耐的事。如果只是逃跑的话，或许林青歌还能帮它转圜一二，但若是伤到了面前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说它会被降罪，就连它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这里并非是空无一人的某条暗巷，而是靠近首都中心的一条街道。站在这条街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见东边一座白色为底、金红为饰的巨大建筑群。那是玉宫，是元首居住和办公的地方，还居住着一些拥有卡氏正统血脉的贵族和少部分官员，可以说是郁金香国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大部分都在那里。
这条街道周围除了少量的店铺以外，更多的是掩映在林木之中的各类政府部门，包括拉西尼要去的明兽管理所就在街道尽头的一栋低层小楼里。平时在这里出入的也多半都是附近政府部门的雇员，很少见到如卡因这样身份的贵族，但并不意味着这里的人会不清楚卡因的身份和这个身份所代表的能量。
事实上，身在政府部门，每天一抬眼就能看见帝国最核心最重要的地方，却总是离那个地方仅有一步之遥，就导致这里的人成了整个帝国对权势最了解也最渴望的人群。当周围的人在安静围观卡因鞭打拉西尼的时候，其实有不少人恨不得冲上去为卡因殿下摇旗呐喊，只是看到局面完全掌握在帝国继承人的手中，生怕自己讨好的举动会带来反效果，因此才按捺不动。
此时此刻，见拉西尼在那几个卡因护卫逼近的时候不断后退，扬着头频频避开了试图抓住它的手，一副要反抗或者逃跑的样子，周围便有十几人围拢了一些，避免拉西尼找到什么空隙跑掉。更有人举着工作部门的牌子跑到卡因附近，做出一副会忠心护主的模样。
除此之外，对他们这种媚上的举动不感兴趣甚至十分鄙视的自然也是大有人在，但却也都无意为一只明兽出头，甚至还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隐隐期待。这其中，还有多少恶意是因为拉西尼与林青司的弟弟还有外星少年们走得很近而引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哎，抓住！抓住！”
“挡着！那边给我挡着！”
“它朝你跑过去了！快拦住！”
众人大呼小叫，围追堵截，就连卡因也兴奋起来了。拉西尼在其中腾挪跳跃，几次要冲出包围圈却又被围观的人挡了回来。众人可不是像玩老鹰捉小鸡一样张开手臂拦住它就完了，而是会把各种大大小小的东西砸过来，还有人拿着铁棒之类的东西打它的腿，不一会儿，拉西尼就已经浑身伤痕累累，腾挪的空间也越来越小。
不远处的一家茶饮店里，林莱和莫规隔着窗户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动着怒火，却只能忍耐着，无法做任何事。
他们看着那些人兴奋地满脸潮红，为了方便行动把整齐的衣服都扯得十分凌乱，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样。看着街道中间那只漂亮的明兽不断地发出哀嚎和痛呼，一瘸一拐艰难地闪避着，红色的血洒了满地。明明它头顶的角就是堪比刀剑的利器，却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用血肉之躯去迎接各种毫不留情的袭击。
这样下去，它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或者说，从它被卡因盯上开始，它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嘭”地一声响，一个玻璃的摆件砸在拉西尼的头上，尖锐的棱面立刻在它头上破开一道口子，拉西尼顿时血流满面，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胜利似的欢呼声。
林莱猛地站起来想要做点儿什么，却被莫规抓住了手臂，微微摇头。
他不愤怒吗？他比林莱更恨！
但莫规清楚地知道，除非他们能冲上去直接杀了卡因，否则除了一起被羞辱、殴打、甚至降罪以外，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拉西尼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几个人兴奋地扑上去压住它，还有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了一个电锯来，卡因亲自拿着“嗡嗡”作响的电锯走向拉西尼，嘴角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别怪我啊，谁让你是林家那个小鬼的宠物呢！”卡因拉了一下电锯，让那锯齿的转速更快一些，然后快意地看着拉西尼，恨恨道：“林青司那家伙，不过是我们家的一条狗，居然敢看不起我！哼，我本来想收拾他弟弟的，不过姑姑不让，没办法，只好拿你这个畜生出一下气了。”
拉西尼绝望地看着他，四肢无力地抽搐，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之下，它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身上开始出现细小的电光流窜。
“啊！”
按住他的几个人同时叫了一声，只觉得身体发麻，甚至有种刺痛感。
“这家伙，居然还有些奇奇怪怪的能力。”
有人这么说着，拿起一根手臂粗的棍子狠狠敲在拉西尼的头上！
血光四溅！
拉西尼的头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再也无力挣扎，但却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它的眼睛无力地睁着，看着告诉旋转的电锯越来越近。
卡因狞笑着说：“别怕啊，我会留你一条命的，回头可别忘了告诉林家那两兄弟，都是因为他们才让你遭了这份罪啊！”
一滴泪水从那蓝得仿佛星空一样的眼睛中涌出。
“嘭！”
一声有些低沉的闷响，好多人一开始根本没有听到。
但随后，从喧闹的中心位置开始，寂静仿佛病毒一样向外讯速地扩散。围在拉西尼周围的人仿佛变成了雕塑，瞠目结舌，四肢僵硬，好像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大张着嘴，半天都没有反应。
外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打听，随后他们也像是中了什么魔法一样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卡因茫然地看看周围的人，然后慢慢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其实并不是太疼，只是有种钝钝的麻木感，他本来没有在意的，但周围这些人的视线又让他不得不在意。
胸前，原本白色的衣服已经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可以清楚地看到胸口有一个碗大的洞，甚至能直接看到里面蠕动的红色内脏。
他的背后只有一个拇指大的小洞，刚开始甚至后面的人都没有发现他受伤了，直到那鲜红的液体涌出来，不过片刻就将他身上的衣服染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寂静，窒息，黑暗，恐惧。
不久之前拉西尼所感受到的情绪，众人十倍百倍地感受到了。
大脑仿佛都已经僵硬地忘了怎么运转，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卡因涌出的血甚至在地上都汇聚了一小滩；看着卡因四下张望，眼神从茫然变到恐惧；看着他嘴唇微动，像是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头栽倒。
再然后，他们看着卡因的身体就落在他原本拿在手中的电锯上，随后血肉纷飞，骨骼分离，红的白的绿色四处溅射，场面惨不忍睹。
“啊————”
一声高亢的尖叫终于唤醒了众人迟钝的神经，没头苍蝇一样地四下奔逃，混乱中，谁也不知道拉西尼去了哪里。

第131章
卡因被刺杀一事迅速在郁金香国掀起了惊涛骇浪，甚至连其余两个国家也发来了慰问的信函，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郁金香国是元首与议会共治的体制，议会的议员三年一次选举，但元首却是终身且世袭的。作为现任元首卡哈尔的独子，卡因本是毫无疑问的帝国唯一继承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子殿下，他平时的一举一动都为世人所关注，就算是头疼脑热的小感冒也会让无数人关心，此时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刺杀无异于发生了震动整个国家的大地震。
这一日，平时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卡哈尔的咆哮声响彻整个玉宫，整个帝都上方仿佛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无能之辈！”
“不管是谁！不论是谁做了这件事！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把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清查！给我彻底的清查！”
“做不到的话，你们这身衣服就别穿了！”
“我不管你们平时都有什么盘算，但是给我记住，只有这件事，绝不姑息！”
玉宫外面的守卫看到平时位高权重的议长杨思宇和特7的司长林青司几乎是神色狼狈地从里面出来，两人平时就一直不对付，此时对视一眼，冷哼一声，也不多说话，就匆忙上车离开了。
很快，整个城市都被惊动了。
无数身穿执法者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上街头，排查每一辆车，检查每个人的身份和随身物品，敲开每一户人家的房门。
公路上拦堵的车辆排成看不见尽头的河流，但没有一辆车像平时一样焦躁地鸣笛催促，平时再怎么嚣张跋扈的人，此时不敢叫嚷着“我爸是xxx”之类的要求特权。
同时，也有无数人被从家里、单位里、门店里甚至是床上粗暴地扯出来，有人哀求，有人反抗逃跑，有人大喊大叫，有人拉关系套交情，但无论怎样的尝试，看到的永远都是冰冷无情的面孔，得到的是更加冷酷的对待。
当时在街道上或围观，或帮助卡因抓捕拉西尼的一行人无论躲到了什么地方，无论当时有没有参与，都被作为第一目标重点逮捕起来，其中一个人甚至是从流浪者聚集的某个下水道里抓到的。当那个把自己弄得浑身恶臭的中年男人被拖出来的时候，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惊恐万分地喊着：“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帮卡因殿下……我想帮他……我找了电锯……我不知道会发生那种事……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周围的流浪汉畏惧地缩了缩身子，不敢看他，更恨不得堵住耳朵，不敢听他说的话。
逮捕中年男人的军官年轻的脸看上去格外冷酷，他扫了眼一人多高的下水道里肮脏昏暗的环境和畏畏缩缩抱头跪在地上的十余名流浪汉，基本上都是异族。
“把这些家伙也都抓起来好好审问，说不定会跟拉西尼那家伙有什么联系。”
“是！”
事件发生之后不久，拉西尼的身份就已经被锁定，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也事无巨细地出现在某些人的案头。对有些人来说，就算当时的拉西尼看上去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以它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制造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但他们还是把它当作最大的嫌疑犯，或者说，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因为这件事，林青司也多少受了些刁难和质疑。若非他掌握着足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权势，他们兄弟两个只怕也早就被抓进审讯室里了。
…………………………………………
洛尔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看到几名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仆围在一起，其中一个女孩抹着眼泪，另外两个在安慰她。
“怎么了？”洛尔走过去好奇地问。
“洛尔少爷！”几人行了礼，然后那哭泣的女孩抽噎着说：“卡因……卡因殿下被人刺杀了！”
旁边一个女仆给洛尔看了新闻。现在网上几乎铺天盖地都是卡因被刺杀的新闻，平时五颜六色的网页也都变成了表示灰白的色调。
对于不认识卡因的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帝国的继承人在私下里的性情是如何的扭曲残暴，任何新闻媒体也不允许有此类的报道，人们只能看到卡因在公众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
温柔和善，敦厚善良，有些贪嘴，有些害羞，虽然胖却并不是让人恶心的痴肥，而是白胖白胖、乖巧可爱的一枚大团子，被很多人亲切地称为“宝宝”，在国民中的人气比大多数明星都要高多了。虽然也有人认为他可能算不上一个国家合格的掌舵人，但人们都抱着善意期待着他将来成长蜕变的那一天。
卡因被刺杀的事件让无数人为之震惊痛哭，人们纷纷谴责，究竟是多么残忍、冷酷、无情无义、疯狂变态的人才会把枪口对准这么一个善良无害的大男孩。帝都以外还有许多人自发地走上街头，请愿国家一定要尽快抓出凶手给予严惩。还有人为卡因祈福，希望他在天堂能获得安宁幸福。
这个国家对刺杀事件的种种反应，洛尔世界上比面前这几个只能从网上收到有限信息的几个女孩了解得多，但他仍然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样，短暂地震惊后，又因为自己与那个叫卡因的人并不熟悉，因此只是出于礼节表示了哀悼和安慰，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出乎意料又仿佛在意料之中的，有两个人在等他。
穆小虎和林青歌。
后者并不是通过正式的程序来这里拜访，实际上，除了房间里的这几个人和随时对庄园的一切保持着监控的阿尔法以外，大概没有谁知道林青歌到了这里来。
郁金香国方面负责庄园守卫的基本上都是林青司的人，作为他的弟弟，只要有心，不难避开各种监视的眼睛进到这里，反正洛尔对钟吾星筛子一样的护卫也已经习惯了。但林青歌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让他有种不好的猜测。
尤其是，这个少年此时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脸色也十分着急。
“你参与了？”洛尔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林青歌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他的意思，几乎跳起来：“不是！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
“那……难道是你救走了拉西尼？”洛尔又问。
“……不。”林青歌咬了下嘴唇，“我真希望我当时就在那儿，但我没有。我……我是因为别的事情来找你们帮忙。”
他有些犹豫，也有些为难。穆小虎见状，直接替他说：“青歌是为了拉西尼的家人来的。他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把拉西尼的妈妈和几个弟弟妹妹接了出来。但他自己肯定也会被调查，实在找不到什么安全的地方能把他们藏起来，所以希望我们能帮忙。”
林青歌接着道：“我知道这件事有些强人所难，你们本来应该跟这些麻烦完全无关。但是……拉西尼的家人，除了一个弟弟能算是明兽以外，其他的都是俾人。如果他们被抓进去了，那些人在审讯的时候不会有所克制的……到时候，就算能证明拉西尼是无辜的，他们也有极大的概率没办法活着走出来。我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但除了你们，我……我也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拜托了，帮帮我吧！”
他深深鞠躬，恳切请求。
洛尔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心和着急，问道：“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了，我们不会有事，但你会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来的路上我就想清楚了。”林青歌说：“但是拉西尼是我的朋友。如果他已经死了，我就有义务帮他照顾好他的家人；如果他还活着，我不能在有能力的时候任由他经受家人惨死的痛苦。”
洛尔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林青歌。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个钟吾星少年言谈气度都还不错，一起玩也很开心，但此刻，他觉得他们或许可以做真正的朋友。
沉默片刻，他又问道：“那你想过你哥哥的立场吗？你可能会让他陷入很大的麻烦当中。”
这一次，林青歌的神色也有些挣扎。
“我知道。但是……这些做人的道理，本来就是哥哥教给我的。或许你们会觉得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温柔也更有原则。他会支持我的。”
林青司吗？洛尔倒不觉得他有林青歌说的这么好。但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他其实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过多了解。
他看着林青歌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穆小虎，说：“既然如此，我没有问题了。从我本人的角度来说，我很愿意帮助你。小虎，你的意见呢？”
穆小虎咧嘴一笑，不出意料地说：“当然要帮！拉西尼也是我的朋友！”
洛尔点点头，又道：“但你们也知道，这庄园是藏不了人的。整个星球最安全的地方是容先生的飞船，所以我们必须先征求容先生的意见。”
“我知道，应该的。”林青歌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林青司人人惧怕，但他在其面前却可以随意嬉笑玩闹；容远看上去比他哥哥好相处多了，但他却莫名地感到拘谨和畏惧。
三名少年来到容远书房外，敲响了房门，听到一声：“进来。”
三人对视一眼，鼓励了一下彼此，推门进去，见容远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阿尔法站在他旁边。
林青歌蓦然睁大了眼睛，他看到容远手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人，看上去可爱极了，但显然不是玩偶！它是活的！还用豌豆也似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尽管心里压着事，但林青歌心中瞬间还是冒出了巨大的好奇。钟吾星异族虽多，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人形生物。他忍不住看了好几眼，但却克制住没有询问。
洛尔知道有阿尔法在，容远或许对事情的始末和他们的来意都一清二楚，但他们还是把这件事尽量快速而详尽地描述了一遍，然后林青歌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阿尔法已经给了你们两个飞船的权限。”容远道：“按照你们的想法做吧！”
林青歌又惊又喜，急忙道谢，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两个朋友猛然抬起头来，询问似的看着容远。
――按照你们的想法做……
是仅指这件事？还是也包括别的？
两个少年的眼睛里仿佛放出了光，既有期待，也有怀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容远微微点头，不再多说。
他看着窗外落英缤纷的花园，心中暗道：风起云涌……这样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呢？

第132章
包着头巾的妇人遮遮掩掩，但还是能看到她头颈上露出的褐色皮毛。
她穿着异常宽大的裙子，将几个孩子都藏在她的身后。但当他们听到林青歌等人的动静时，还是忍不住一个一个从母亲的身后冒出头来。
第一次见这些孩子的洛尔便愣了一下。
他不像穆小虎那样活泼好动。来到钟吾星的这些日子，虽然洛尔凭借良好的观察力和博览群书了解了这个星球的很多内幕，但他其实除了拉西尼以外并没有亲眼见过多少异族。
此时他看到拉西尼家的这几个明明是同父同母的孩子，长相却大不相同。有的披毛带甲，有的人身兽头，有的好似一个方形的树墩，有的长相没什么问题，但皮肤颜色却像是老树皮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遗传的。只有最小的一个孩子看上去就像是出生没多久的小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毛茸茸的脚掌，还伸着粉红色的舌头舔着前爪。
最重要的是，这些孩子哪怕是在拥有年龄滤镜这层美颜效果下，也一点都不好看。或许以他们的审美观来看还能称一句可爱，但在人类的眼中无疑都是怪异甚至恶心的——或许这也是俾人在人类社会中处境艰难的原因之一，毕竟人类大多数都是视觉动物，就算种族不同立场各异，只要长得好看，就能轻易博得人们的喜爱。
“你们也是大哥的朋友？”那个头长得像只麋鹿的小孩好奇地看着穆小虎两人问道。
“对。”林青歌对包头巾的妇人说：“达娜婶婶，现在的局势你也知道，你们在这里很危险。这两位是洛尔和穆小虎，他们都是拉西尼的朋友，也愿意帮助我们。你放心，他们会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洛尔两人跟她们笑了下，打了个招呼。达娜胆怯地、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裹，像是她的命都在那个包裹里了。
达娜又紧张又害怕，不敢正眼看人，但还是鼓起勇气，对林青歌说：“谢谢您，青歌大人……我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要是没有您帮忙，我一个老婆子倒是没什么，但是这些孩子……我的孩子们恐怕就……”
“没事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林青歌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青歌、青歌大人……”达娜小心翼翼地、急迫而惶恐地说：“拉西尼……我的拉西尼他怎么样了？”
本来还躲在她身后悉悉索索的小声说话的孩子们顿时都安静了，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青歌。
林青歌沉默片刻，摇摇头说：“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说实话，如果他被抓住了，不可能被秘密处理掉，肯定会大肆宣扬的。所以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达娜抽泣着，紧紧地握着林青歌的手，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有好人救了他……青歌大人，请您帮我们说一说吧。拉西尼……拉西尼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孩子，他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求您了，青歌大人，求您帮帮他吧……”
“我会的。”林青歌郑重地保证说：“拉西尼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他度过这次难关的。”
一直到几人被送上飞船的时候，达娜都在用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态度哀求林青歌等人，一遍遍地保证拉西尼绝不会参与到那么可怕的刺杀事件中去，请他们不要放弃他，又一再地许诺将来必定会回报他们，并且把自己一家人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许给他们当牛做马了。
她不是没有听到林青歌的保证，只是她的经历早已让她不敢相信天人族，不敢相信他们之间的友谊真的能让林青歌付出偌大的代价来保住拉西尼。就算他们一直居住在贫民区信息不通，但仅仅目前接收到的信息就足以让她知道拉西尼这一次卷入了多么可怕的灾难当中，他虽然是无辜受难，但此时已经没有人会去考虑他是否无辜了，卷入这种旋涡当中，便是一个小小的浪头都能让地位低下的异族粉身碎骨，更何况拉西尼还处在漩涡正中心呢？
事实上，达娜心中也清楚，虽然对于他们来说林青歌已经算得上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了，但他在天人族中并没有多么巨大的能量。真正具有这种力量的是他的哥哥林青司，但林青司跟他们并没有交情，也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异族得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能够保下他们，或许已经是林青歌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但她还是一遍遍地诉说着，央求着，甘愿将自己仅有的生命和尊严全部献上，做着堪称徒劳的努力，就像是在竭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而林青歌也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安慰她，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支撑着这个几乎快要崩溃的老母亲。
几个孩子也是异常的乖巧，看得出来他们都有些害怕，但却还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问来问去，也没有要这要那，只是紧紧地跟在母亲后面，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一样。
或许是因为达娜的态度，或许是因为分别是几人充满渴求的眼神，目送着达娜一家人被飞船投射的光束吸引进去后，洛尔几人的心情依然十分沉重。
容远的飞船周围其实也一直有钟吾星政府的人，但以他们落后的科技想要监控飞船无异于夜郎自大。洛尔等人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达娜等人送上了飞船，但他们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有一队护卫就从近在咫尺的地方走过去，但却就像是眼睛和鼻子完全失灵了一样，既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也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林青歌忍不住说：“很多人还一直担心如果你们想要侵略占领钟吾星怎么办。但有这样的技术在，就算是钟吾星真的被占领了，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没有能力发现吧。”
“所以你真的该庆幸。”洛尔说：“幸好钟吾星第一次接触的外星文明是我们。”
“我最近也了解了一些星际联盟的法律，据说当高等级文明发现落后文明星球的时候，应当以帮扶、引导和适当让利的贸易为主。那样的话，侵略还会发生吗？”林青歌有些天真的问。
“当然会啦。”洛尔翻了个白眼，“星际联盟又不是天堂，各种犯罪比比皆是。就好比你们钟吾星的位置这么偏远，就算真的发生什么比如种族灭绝之类的事，谁会知道？你们又没有能力去联盟法庭上告状。”
“不过，就算星际联盟也有很多坏人，我也亲眼见过一些，但我还是觉得……”穆小虎忽然说：“我觉得比这里要好很多。这个星球……总让我觉得特别压抑。”
“嗯，不喜欢。”洛尔说。
“不开心。”穆小虎说。
“想打破。”林青歌也轻声道。
穆小虎和洛尔看了他一眼，齐声问：“你认真的？”
“当然。”林青歌说：“我早就觉得钟吾星这个社会形态……怎么说呢？压抑，阴沉，畸形，危如累卵。如果还不做出改变，只怕将来有一天会‘嘭’地一声爆开，把所有的一切都毁灭掉。我想改变这一切，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能让自己不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对异族好一些，公正一些，但我的影响力太小了，没办法改变别人的态度。”
“我也是，我想要为达娜和拉西尼这样的人做点什么。”穆小虎这些天也私下里了解了不少事情，对深受人类压迫的异族抱着极大的同情。刚说完，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洛尔，说：“你不会又阻拦我吧？小远哥也说了，让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呢！”
“哼！”洛尔哼了一声，昂着头鄙视地看着他，道：“你以为就你有同情心？”然后他对林青歌说：“算我一个！”
“好啊！”林青歌呼出一口气，笑得灿烂：“忽然有种我们能做大事的感觉呢！”
“是啊，几个未成年居然妄言说要改变世界，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该笑死了。”洛尔吐槽道。
“对了，按照这边的算法，我们都应该算是天人族吧？”穆小虎忽然哈哈笑了一声，“哈哈，天人族密谋要推翻天人族的统治？”
“什么啊，彻底推翻当然不行啦！你以为社会的变革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一个弄不好，不是异族要死伤惨重，就是人类要遭受灭顶之灾，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好不好？”洛尔道。
“对啊对啊！”林青歌急忙说：“先说好，我们的目的只是要改变异族备受压迫的现状，不是要灭绝天人族！”
穆小虎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啦，只是……啊啊啊……感觉会好麻烦啊！”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抓狂。
“呼……对啊，几百年积累的怨恨，说一句血海深仇都不为过……想要消弭双方的仇恨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抱着敌意的双方，怎么才能做到平等、和平的共处？”洛尔也忍不住想叹气了。
林青歌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星际联盟是怎么做到的呢？”他看着两人问：“那里也有很多不同的种族吧？你们是怎么做到让智慧种族生而平等的观念深入人心的？”
洛尔和穆小虎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洛尔说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历史记载残缺不全，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星际联盟成立之前其实也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时代，很多高等级文明发现落后文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侵略和屠杀，据说有八成以上发展出文明的星球都在第一次接触外星文明的时候被摧毁了，有的甚至连整个恒星系都会被毁灭，战争才是那时候的主旋律。后来，也是经历了无数的牺牲和许多爱好和平的种族的努力以后，才形成了现在的星际联盟。”
“嗯，虽然现在的联盟也不能算非常好，但比起以前真的好太多了。”穆小虎也说：“有时候看着历史书，都会觉得那个年代真是可怕啊！再强大的文明、再厉害的人都朝不保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毁灭性的攻击莫名其妙地从另一个遥远的星球打过来，也许原因就只是因为对方看了你的母星一眼！”
林青歌想象了一下那样的世界。仅仅只是从只言片语的想象，都忽然让他觉得不寒而栗，同时也对那个无法触及的遥远世界中、那些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先辈们产生了深深的钦佩之情——究竟是怎样伟大的胸怀、怎样坚强的意志、怎样坚定的信念，才能从那样可怕的黑暗年代中走出来，将世界导向光明？
几人安静了一会儿，穆小虎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道：“算啦，不要想那么多复杂的事！反正世界也不会按照我们的想法去运转！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拉西尼！”林青歌道。
“嗯，得先找到他才行。”洛尔问林青歌，“究竟会是什么人把他带走了，青歌你有想法吗？”
“不知道。”林青歌顿了顿，说：“但我想，应该跟反抗军有关。天人族不会这么做，普通的异族也没有那个能力。”
“反抗军……”洛尔皱眉思索片刻，缓缓道：“或许……我能想办法找人问一下。”
……………………
“滴——滴——滴——”
白色的病房里，监控器上的线条随着心跳的声音有节奏地变幻着，银白色的明兽卧在柔软的大床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睁开了眼睛。

第133章
拉西尼的一只眼睛上面包着纱布，另一只眼睛也好像蒙上了一层白雾一样看不清楚。他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他上方俯下身来看着他，然后离开。很快又来了许多人，围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费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拉西尼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好多了，意识也清醒了一些，虽然因为麻药的关系肢体都有一种木木的迟钝感，但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体是在好转。
他侧着头，卧在柔软的被子上，能看到头顶模糊的灯光一跳一跳地在远离。几秒钟后，拉西尼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卧在一个板车上，被人拉着前进。
有人喊着：“……醒了！”“去叫……来！”
过了一会儿，几个白大褂围在他身边，有人拨弄着他的眼皮，有人拿着光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有人好像碰到了他的伤口，他觉得有些不适，但却没办法抗议。没过一会儿，似乎有人给他打了一针，便又睡了过去。
第三次醒来，拉西尼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清醒过来，意识也不再混混沌沌。他感觉自己能勉强掌控自己的身体了，便强撑着抬起头来，想要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他还是被人放在板车上拉着前进，但似乎已经换了一个环境，周围显得狭窄昏暗了许多，头顶的灯光也没有了。有人手里拿着提灯，勉强照亮了眼前的路。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但拉西尼的板车被守护地很好，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臭味。
“吱吱，吱吱。”
他听到了老鼠叫的声音，还听到一些小虫子从近处爬过去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忽然拉西尼意识到了，他竟然是在下水道里面。只是听不到水声，周围的空气感觉也很干燥，大约是在一条被废弃已久的古水道里面。
附近的那些人就像是僵尸一样，在这昏暗的地下水道中不知疲倦地往前走着，没有任何人说话，只能听到他们呼吸的声音，偶尔还有人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拉西尼闭了闭眼睛，想起了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幕——突然在眼前爆开的血雾，人类脆弱的胸膛像气球一样炸开，碎布和血肉飞溅，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还有卡因那愕然的表情……
对了，卡因！
拉西尼猛地挣了一下，却又因为浑身乏力而倒了下去。他心里忽然就升起了巨大的恐惧——卡因死了！死在他面前！死在想要锯掉他头上的角的时候！
拉西尼清楚的知道，那些人是不会分辨他在这件事中到底有没有责任的。帝国的继承人死了，总有人得付出代价！有很多人得要付出代价！但毫无疑问，拉西尼必然是要为此负责的人之一！尽管卡因是要找他的麻烦，但他现在还活着，卡因却死了，在上层的那些人眼中，这就是他不可饶恕的罪过了！
但他现在在这里，他……似乎是被人救下了。但那些人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他们会去找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妹妹，他的朋友和邻居……
只有他出面！他必须……他必须出面！只要有他来承担罪责，他们或许就会放过他的家人和朋友……
他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很快被几双手按了回去。
“应该还有两个小时才……”
“他提前醒来了！”
“不愧是……”
“快叫医生来！叫医生来！”
“没事，他没事……恢复得很好……”
“……罗茨坦先生来了！”
许多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吵得拉西尼脑子嗡嗡地疼。他们似乎对他很关心，没有任何一个人碰到他的伤口弄疼他，动作也称得上轻柔；但同时他们把他按回床上的意愿也十分坚决，不管拉西尼想要说什么，他们都不同意让他自己站起来。
很快，众人又像流水一样散开了，队伍也停了下来，人群中让开了一条道路，他们似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某处，拉西尼一时也安静下来。
一豆黄色的灯火在那条窄窄的道路尽头出现，很快伴随着“哒哒”的蹄声接近。
拉西尼看到提着那黑色油灯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看上去已经很苍老了，但身材依然魁梧得可怕，走路的时候不得不低着头以免碰到水道顶部，拉西尼觉得自己就算站起来可能也只到他的腰间那么高。老人的胡须打理得很整齐，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却也是干干净净，他看着拉西尼的目光显得和蔼又充满慈爱，仿佛父亲一般的感觉。
当他走近的时候，拉西尼才发现，他上半身看上去虽然和天人族没什么两样，但下半身却像是马或者鹿，灰白色皮毛，流畅的线条和随着他走路而起伏的肌肉看上去充满力量感。
“罗茨坦先生。”
“罗茨坦先生。”
老人走过来的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他打招呼，看上去他在这行人中间很有威信。老人跟众人点点头，快步走到拉西尼面前，先看了看他的伤口，然后问：“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殿……殿下？
拉西尼傻乎乎地望着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
拉西尼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上方距离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一栋建了一半就被舍弃的烂尾楼，此刻林青歌等人就在这栋楼上。
“在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我先跟你们说一下郁金香国内反抗军的势力。”云翼毫不在意地上堆积的厚厚的灰尘和一些杂物，直接坐下来，随手捡了一根短短的木棍在地上画着：“虽然一般说起来反抗军都指的是我们自由之鹰，但这只是因为我们名声最大，活动的范围最广，人数也最多。实际上，国内的反抗军势力远比一般人想象得要多，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四十个。当然，有的可能突然哪一天就被政府军给铲除了，有的自行解散了，还有的正在酝酿之中，有些只有三五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可能也隐藏着一个小型的反抗势力。”
云翼上次给容远留下了联系方式，这一次，洛尔等人想要知道到底是谁带走了拉西尼，便找了他。见面之后说明来意，云翼也是爽快，一句也不多问，就开始给几个少年解说。
“不过能做出刺杀卡因这种大事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反抗军。你要知道，大多数反抗势力自称要推翻天人族的统治，实际只是因为实在活下去了才抱团取暖，有的连肚子都吃不饱，武器也最多只有菜刀和铲子。还有些因为仇恨才聚集起来的行事容易偏激，往往成立不到两三个月就能被政府军摸清底细，一锅端了。所以，能够长久存在下来，凝聚力强，信息畅通，能够掌握卡因行踪这种程度的情报，还拥有至少一把以上狙击枪的，在郁金香全国都没有多少。而在帝都附近活动的，只有三个。”
云翼画了一个粗略的帝都地图，然后在左上角画了一个大圈，说：“嗯，一个就是我们自由之鹰反抗军。然后是主要在这一片……”他圈住了靠下方的一片街区，那里基本都是异族居住的范围，“……活动的黑巾团，首领是赛木尕因。他们虽然自称是反抗军，但实际上只是借助这个名义剥削同为异族同胞的暴力团体。他们在天人族面前点头哈腰，在同胞面前倒是横行霸道，没什么出息，绝对不敢真的干出这种大事来，但着实收揽了一群武力不俗的家伙。而且据说黑巾团背后有天人族的支持，所以他们手里的武器比我们更强。”
“然后就是第三个——荣耀革命军，首领叫罗茨坦。他们立志要将天人族全部灭绝，恢复钟吾星古时候只有异族的局面，恢复异族曾经为万灵之王的荣耀。异族中大部分的亚人和明兽支持我们，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俾人都更倾向于荣耀革命军，或者说，他们渴望荣耀革命军的口号有一天能变成现实。所以很多俾人哪怕一天的工钱只能买一块面包，也要把一半送给荣耀军。聚少成多，他们的物资相当充裕，只是一直以来都只有口号，没有干过什么实事。但要问谁最有可能做下这次的事，就只有荣耀军了。罗茨坦那家伙我见过两次，他一直想要干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而且他虽然表面看上去像个稳重睿智的老头，其实是有些疯狂的。”
“荣耀革命军？”林青歌注意到云翼并没有画出他们的活动范围，急忙问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们？”
“这就是问题了。”云翼叹了口气，摊开手说：“我不知道。”
“什么？”
云翼说：“罗茨坦那老头就像是老鼠一样神出鬼没，就算是同为革命军，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没有见过他们，只知道一些俾人平时给他们捐献物资的活动点，就连这个也是经常变动的。至于荣耀军的真正据点或者罗茨坦的所在，除了老头极少数的亲信以外没有人知道。我只听说，他们手中应该有帝都和附近几个城市地下水道的完整线路图，荣耀军平时主要都在下水道中活动，而且不会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次做了这种大事，就算之前知道他们在哪儿，现在也肯定转移了。”
“下水道？”洛尔忍不住低头看看，“这还真是老鼠啊！”
“可是那种东西不应该是机密吗？怎么会被他们弄到手？”林青歌问道：“帝都完整的下水道线路图，就算是我哥想要拿到也不容易啊！”
云翼叹息一声，看林青歌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笑意：“真正的线路图当然不会有。但是……你忘了吗？建造下水道的、清理下水道的、维护下水道的……都是俾人啊！”
林青歌顿时一愣。
云翼继续说：“而且很多俾人无家可归，只能住在下水道里。对他们来说，地下水道就是自己的家——画出自己家附近的地图能有什么难的？”

第134章
一个只有水壶高的、就像泳池安全员坐的凳子放在桌子的一头，豌豆坐在上面，双手托着下巴，拧着眉头看着桌子上的棋盘冥思苦想。
过了好一会儿，它眼睛一亮，从凳子上跳下去，双手抱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走到棋盘上，左右看看衡量了一下距离，“啪”地一声放下来，随后又转身爬回到凳子上。
容远拈起一枚白色的棋子，仿佛想也不想，便将其漫不经心地放在了棋盘上的另一处。这下豌豆又皱起了眉头，看着那黑白子时而纠缠、时而分散的棋局，开始了漫长的思考。
容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棋局上，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看豌豆，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些日子，豌豆真的好了很多，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保持清醒。而且自从它沉睡数十年后自茧中醒来，它就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或者说，它更像人了。
过去的豌豆，表情很少，也很少对外界的事物表现出自己的喜恶，语气说是一个生命，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机器人，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没有感情起伏的机械音，有时还会在自己的眼睛里显示出颜文字来模拟各种情绪表达。
但现在，它开始有了喜好，开始表达自己的看法，有时会像个退休的老头儿一样躺在它的小躺椅上晒太阳，有时会玩一些没有意义的消遣类游戏。
就好像围棋。
放在以前容远是不会和豌豆下棋的，因为豌豆的芥子空间里放着一个光脑，在这种棋类游戏中它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光脑辅助，分分钟吊打容远一百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豌豆只靠着自己，作为初学者每一步棋都要认认真真地考虑半天才会心怀忐忑地放下，虽然总是在输，但却能真实得体会到下棋的乐趣。
棋局过半，阿尔法进来了，。
“主人，豌豆大人。”
它像人类的管家一样先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在容远手边放下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几碟点心，然后在豌豆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迷你型的茶点，然后才道：“拉西尼的行踪找到了。”
“嗯。”容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倒是豌豆眼睛一亮，像是终于能摆脱注定要输的棋局，它晃着脚，拿起一块比黄豆略大一些的糕点，一边啃一边期待地看着阿尔法。
阿尔法招了招手，一只飞蝇从窗户外面飞了进来，停在空中，一束光线投向桌子上方，形成了拉西尼和它周围数人的投影，画面真实地几乎看不出投影的迹象，宛如这些人缩小了十几倍出现在面前。
………………
“殿……殿下？”拉西尼一脸愕然地说。
半人半马的罗茨坦长长地叹息一声，“真是可悲啊！王之一族的后人，竟然连自己的身份都不知道吗？”
“这是地球希腊神话中的半人马吗？”豌豆看着投影中的罗茨坦小声问。
“不，这是钟吾星本地的种族，或者说，是一种变异不完全现象。”容远道，“钟吾星曾经在两千多年前出现过生命大爆发的现象，许多野兽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开始向智慧生物进化，还有一部分在外形上也逐渐褪去野兽的特征，向直立行走的人类形态开始演化。有演化比较完全的，比如月狼族这样的亚人；也有智慧长足进步、但生物形态基本没有变化的，比如拉西尼这样的明兽。但大部分都是半人半兽，兼具了双方的特征，也就是俾人。但像这样半边跟人类几乎没有差别，半边完全是兽态的，其实非常罕见，不管在哪一方看来都会觉得是畸形儿。”
在容远说话的时候，投影便暂停了，等到说完以后才开始继续播放。
罗茨坦对满脸惊疑的拉西尼说：“你是曾经统治这片大地的王之一族——雷兽的后人，而且在你身上还出现了极其罕见的返祖纯血迹象。虽然你父母的血脉在漫长的时光中已经混杂了许多其他种族的血脉，导致你们兄妹几人光看外形都存在着极大的差异，但你——你是最特殊的！你的血脉纯净无比，极为接近上古时代真正的雷兽，所以你才能操纵雷电！你这样的情况，若是放在三百年前，就是王位继承人的不二选择！”
拉西尼的表情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一脸懵逼。
罗茨坦慈爱地看着他，说：“你现在觉得难以接受，甚至不愿意相信我，我都可以理解。毕竟……”他摸着拉西尼的头，带着几分伤感说：“荣光已逝。你曾经生活的环境，也不允许你抱有这样的幻想。也因为如此，你父母应该从来没有跟你们提过你真正的身份吧？”
拉西尼茫然地摇摇头，心中充满疑惑。
——难道……他真的……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啊……但是，他认识到异族中，确实没有第二个人有他这样的能力，连听也没有听说过……可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哪有一点王族后裔的感觉？平时也不觉得他们隐藏着什么秘密啊……但……这些人也没有必要用这种谎言来骗他啊！他根本一无所有，没有值得别人花费这么大精力的价值……这个老人的态度……也不像是骗子……更何况，他们还在营救他的时候刺杀了卡因……对了，卡因！
拉西尼立刻挣扎起来，罗茨坦急忙按住他，道：“孩子，你身上的伤势还很严重，不能随便乱动。冷静，孩子！冷静一下。”
“你怎么了？要上厕所吗？”旁边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生关心地问。
“我、我母亲……我的家人……”拉西尼急促地说，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痛的直抽气，却还是急得没办法向他们所说的一样安稳地躺下来。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为难、也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拉西尼的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看着周围的人，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寻找着答案。他盯着罗茨坦，嘴唇微微哆嗦着：“他们……他们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罗茨坦长叹一口气，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下递给拉西尼。拉西尼双手颤抖地接过去，久久不敢翻过来看上一眼。
罗茨坦说：“孩子，对不起……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去的太晚了……事发突然，我们必须先营救你，等我赶到你家的时候，已经……”
拉西尼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终于翻过了照片。
熟悉的街道上，那栋虽然狭窄、虽然破旧，却庇护着他长大，带给他无数快乐的房子已经变成了焦黑的废墟，但却仍然能从家具和木头中间看到烧焦的肢体。
他的眼睛蓦地睁大，随后晕了过去。
……………………
投影结束，光束收拢消失，那只飞蝇又飞了出去。
“那半人马撒谎！拉西尼的家人不都在我们的飞船上好好的吗？”豌豆鼓着脸说，又道：“拉西尼那家伙，真的有点笨呀！”
“不，从那位罗茨坦先生的角度来说，他并没有撒谎，他们看到的事实就是如此。”阿尔法道：“拉西尼先生的家被烧毁，以及房间里几具被烧焦的尸体实际上是林青歌少爷的杰作，为的是给达娜夫人等人的转移提供时间。现在郁金香官方已经发现尸体都是假的，更加拉西尼先生跟卡因殿下发生冲突并非偶然，正在大力追查达娜夫人他们的下落。另外，以罗茨坦先生这一支反抗军的信息收集能力，我认为他们应该还没有得到这一情报。”
“哦……”豌豆想了想，又问容远：“那……他说拉西尼是三百年前王之一族雷兽的后代，也是真的吗？”
“三百年前啊……”容远稍稍回想了一下，在心神再次被过去的漩涡吞没之前回过神来，笑道：“你知道钟吾星流传的那个童话故事——帝传吗？”
“帝传？”豌豆没有听过，不过它迅速地用光脑入侵了无线网络，虽然《帝传》这个故事早就被列为禁书，在网络上也几乎找不到它的踪迹，但这些却难不倒豌豆。它很快把原文翻出来，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追问道：“嗯，我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故事里有一只牛，对吧？”
“哦，在这里。”豌豆眨了眨眼睛，就在光脑里把书又翻了一遍：“神在被狐狸拒绝之后，又遇上了牛，他向牛乞求帮助，但高大健壮的牛用低沉的声音说：‘滚出去！肮脏的人类，你胆敢踏进我家一步，我就用头上的角在你身上开个窟窿！’就是这个牛吗？这个指的是雷兽？”
容远赞许地点点头，道：“没错，这就是雷兽。不过那时候钟吾星上的部族多的数不胜数，大多数都是据一方土地各自为政，互不从属，也称不上尊雷兽为王。不过，陆地上以雷兽的部落最大，实力最强，占据的也是最富饶的土地，是当时最强的四个部族之一。拉西尼身上确实有雷兽的血脉，但离那时候的雷兽还差的远。”
容远不禁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雷兽时的场景，当然没有乞求或者威胁之类的无聊事，他们相遇就是在战场上。他见到的是当时雷兽王的长子说森多，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之名，号称地上最强生物。容远记得，森多身躯如小山一般，雷电环绕其身，黑云常伴左右，头顶的角上聚集的电光之强使人完全无法直视他的容貌，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宛如神从云端之上发出的怒吼。
彼时，容远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堪称恐怖的凶兽，他在对方面前矮小得仿佛对方一根脚趾就能把他踩扁，没有人相信他能够获得胜利。那时的人们可没有把容远奉为神明，在他们眼中，如森多这样的存在才是神在世间行走的代表。无数人类士兵在他背后吓得连武器都拿不起来，不少人甚至尿了裤子或者晕厥。最为勇敢的士兵鼓起勇气向森多开炮，但炮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就被雷电引爆，就算是好不容易接近的那些也最多只是燎伤了他厚厚的皮毛——简直像是用生命演了一出滑稽的戏剧。
这样的战争本来毫无悬念，唯一的变数就是——比起森多只是本能地引动空气和云层中的雷电，容远才是那个真正勘透了雷电的本质并令其如臂使指的人。
于是最后，强盛了千百年的雷兽败亡甚至差点灭绝，原本弱小的人类竟然获得了胜利，统治了这片土地。
如今回想起来，容远其实是有些惋惜的。森多战斗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本是值得尊敬的对手，雷兽也并非恶人。只是种族战争，双方各为生存，无分对错。只可惜曾经那样强大的种族，到如今却根本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们。那个罗茨坦或许是从什么古旧的文件或者传说中得知雷兽能够操纵雷电，便把实际上血脉已经十分稀疏的拉西尼当做了真正的雷兽。
容远略一沉默，豌豆就急着晃他的手指问：“四个最强的部族？除了雷兽还有什么？另外三个是什么？”
“哦。”容远想了想，说：“就是故事里的大象、鲨鱼和秃鹫，当然这只是映射，他们其实并不叫这个名字。”
“不是还有狮子吗？狮子不算吗？”豌豆问。
“不算，狮子只是写故事的人拿来凑数的。以前的狮子和现在的狮子都差不多，在持有武器的人类士兵面前算不上太大的威胁。”
“那跟我说说吧，那三个部族都有什么特别之处？”
“唔，他们……”

第135章
曾经钟吾星的人类都被圈禁在一方小小的土地上耕作，对世界的认知只有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土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万千种族，他们了解的也只有奴役自己的领主和生活区域周围少量的一些野兽。
因此，在人类第一次与陌生的种族相遇的时候，连怎么称呼都成了问题，于是容远就按照自己的习惯随便取了一些名字，比如狮子大象之类的。实际上这些生物只是跟地球上的那些同名同姓的动物在外形上有些相似，却并非同样的物种。
这也导致了如今钟吾星的人类日常使用的语言中，其实夹杂了大量的汉语。当然他们自己包括从兰蒂亚来的洛尔等人都不了解这一点。有时容远也会想，若是将来有一天，地球人类和钟吾星人类在遥远的星空中相遇，也许会以为对方跟自己几千年前是一家，那场面必定会很有趣。
只不过，对容远而言，地球是他无论走出去多远都会怀念的故乡，那里的人也永远都是他的同胞。但钟吾星呢？
钟吾星……
容远想了很久，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里的人和事。
在豌豆的追问下，容远给它讲了“大象”、“鲨鱼”和“秃鹫”的故事。
……………………………………………
经过十年的发展，当初那个小小山谷里的人类已经拥有了相当于地球人类二十世纪中期的火力水平。其实在容远看来，这种程度远远称不上足够，但其林的死激化了矛盾，让山谷里的人提前走上了战场。
然后，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刀光剑影，浴血厮杀，一个又一个曾经强大的部落倒在他们的枪炮下，这种纯粹由曾经的奴隶组成的军团的名字也渐渐传入了很多异族的耳朵。
但在这些战争中，容远并不会总是参与。或者说，大多数时候他其实都是在冷眼旁观。在他看来，他已经交给了他们能够致胜的武器，那么自由和尊严就应该由他们自己去争取。只有当敌人的强大超出了他们的能力时，他才会出手。
当然，有人受到重伤的时候，容远也会出手治疗。但并不是每一次受伤的人都能及时地送到他面前，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得到庇护。因此，在连年的战争中，人类虽然取得了极大的战果，但也有惨重的伤亡，只是他们不断地解救其他地方的奴隶来壮大队伍，因此军团的人数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就能忘记自己失去的亲人和战友。
这也是当容远被歼星炮击伤以后，蓄谋已久的人趁机举起反叛的旗帜，他顿时变得众叛亲离，坚持站在他身边只有其央等寥寥数人的原因。
人们愿意相信的、愿意追随的，当然是能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是能带领自己获得胜利并且活下来享受胜利的首领，而不是一个明明有能力拯救所有人却很少出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朋死于非命的外星怪物。
话说回来，“大象”的故事，就发生在军团刚刚打出名声的时候。
那一次，他们正在筹备一场新的战争，派出去的侦察队有一支不小心弄坏了指南针，于是在戈壁滩上跑错了方向，一直迷路到偏离目的地上百公里的地方，人们都以为他们遭遇敌人的大部队被全歼了。
那支迷路的侦察队在戈壁滩上像没头苍蝇一样跑了很久，随身带着的军粮早就吃完了，车子因为没有汽油也不得不抛弃，因为怕跑到了敌人的后方，连狼烟都不敢点。虽然依靠野外生存的一些技巧勉强活了下来，却也是又累又饿又渴，就在他们已经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忽然发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有山便会有树，会有野生动物，或许会有水源，说不定还能找到生活在这里的人家。
一行人又惊又喜，连力气都多了几分，欣喜若狂地跑到山上去，却发现搜遍了整座山，除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和土堆以外，最多只有一些丛生的杂草和苔藓，还有几棵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的小树，想象中的潺潺溪水、野兔老鼠、蘑菇山参什么的，一样也没有。
几人失望至极，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其中一个人觉得身体下面有些硌，他伸手一摸，竟然摸出了一颗颜色几乎跟石头一模一样、足有成年人半个脑袋大小的蛋！
众人大喜过望，当即簇拥着这人，举起蛋就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磕！想象着蛋清流入口中的美味和带来的饱腹感，众人口水都流了三尺长。
但突然！石头跑了！
众人正惊愕间，只见那石头上居然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脑袋，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无奈地看着他们，说：“陌生人，请把我的孩子放下吧！你们不能吃他。”
几人看着它，好像没听到它说话一样，口水流的更长了。
――如果这时候能把他们内心的想法具现出来，大概就是满屏的：肉！肉！肉！肉！肉！肉！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顾不上想。
有人拿出了刀，有人拿出了匕首，有人能拿出了火把，还有人干脆蹲在地上支起了锅。
那只象龟都要被他们给气笑了，质问道：“你们还想吃我？”
几人流着口水诚实地点点头。
几乎就在下一秒，满山大大小小的“石头”忽然都伸出了脑袋，土堆下面也如潮水般涌出了无数象龟，那些家伙大的像是房子，小的只有拳头般大。被那数不清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若不是已经被饿得头脑昏沉反应迟钝，几人当时就能被吓晕过去。
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颤动起来。几人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山上滚了下去，甚至连手中的蛋都忘了放下。
然后他们看到，山升起来了！
大地崩裂，碎石乱滚，灰尘像被炸开一样向周围翻滚。那座原本看起来并不算高的山丘不停地上升，一直升到一百多米高，这场景比看到一座几千米高的山峰更加令人震撼。
然后，从那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啊~好像睡了不少时间啊！是不是又到该迁徙的时候了？”
侦察营的众人连逃跑都忘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滞地站着，仰头的角度似乎能把自己的脖子都拗断。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硕大无朋的脑袋从高空探下来，光一颗牙齿可能就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怀抱住。
那颗脑袋晃了一阵，才找到了自己身下的几个小不点，众人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目光从那颗灰色的蛋上扫过，然后说：“就是你们想要吃了我的族人？”
尽管它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但对众人来说仍然像是在耳边用力敲鼓一样，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他们吓得瘫坐在地上，闻言急忙道：“不不不！”
“没有没有没有！说着玩儿的！开个玩笑！哈、哈哈哈！”
但那抱着蛋的人直面巨龟的视线压迫，像是被吓傻了，忽然尖叫一声，把那颗蛋扔了出去！
几人都快被他吓死了！却见突然间旁边闪电般地窜出一只桌子般大小的象龟，在那颗蛋快要落地的时候及时将其叼在口中，然后扫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爬回了巨龟的背上。
巨龟看了他们两眼，像是懒得跟他们计较，转身轰隆隆地走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脚印。
之后，侦察营的人千辛万苦，终于在半个月以后找到了大部队的踪迹，这段神奇的经历自然也成了他们炫耀的谈资。没过多久，其央等人也知道了传言。
当时，他们正在为战事不利而犯愁。听说了巨龟的传闻以后，很多人将其当成了消遣用的奇闻异事，但卡伦比却突发奇想，认为或许可以借助巨龟的力量来打开局面。
人们都以为他疯了――异族怎么可能帮助人类？
但卡伦比却坚持自己的想法。他认为从侦察营与巨龟的接触中可以发现，巨龟没有奴役人类，对人类也并无敌意，如果他们能查出巨龟需要什么，然后投其所好，双方未必不能合作。就算这次的尝试失败了，那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损失。
――成功了便会有极大的好处，失败了也没什么坏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试呢？
卡伦比说服了自己的同窗，很快他们就组建了一支“巨龟谈判队”，并申请了容远的随行保护。而这一次谈判之行，是这些年轻人真正在军中扬名并建立威望的开始。
巨龟性情敦厚，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卡伦比等人跟在它身边沟通或者说纠缠了大半天，其旦甚至壮着胆子爬到巨龟背上一个一个地骚扰那些小象龟，终于得知了巨龟目前的困境。
巨龟虽然和这些象龟体型差距巨大，但双方实际上是同一个物种。它们这个物种每一代都有一个大家长，在上代大家长去世以后，部族中最强壮、最有威望的象龟就会成为新的大家长，然后它的体型会在短短数月间长得巨大到难以想象。同时，上代巨龟的尸体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腐烂溶解，像是将全部的生命力都传递给了下一代。而它尸体腐烂的地方则会孕育出十分肥沃的泥土，它身上附着的植物种子也会在这片泥土上生长得郁郁葱葱。
新的巨龟长成后，便会将整个部族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前代巨龟留下的泥土和植物也会被转移到它的背上。整个种族只要依靠巨龟背上的各种植物和少量的雨水就能自给自足，外界的风云变换完全影响不到它们。
但在十几年前，巨龟背上的泥土中突然多了一种小虫子。那是一种繁殖能力极强的褐色昆虫，只有蚂蚁般大小。它们在泥土中肆无忌惮地啃食着植物的根茎，在短短数年间将原本植物园一样的龟背变成了不毛之地，连泥土中的肥力也渐渐消失了，而象龟却拿这种小东西毫无办法。
如今，巨龟不得不背负着族群不断地寻找水草茂盛之地来养活自己的族人，但不管多么富饶美丽的地方，在他到来以后都会在一两年之内变成戈壁荒漠一样的地方，食物也总是短缺的。为了延续生存，象龟族群不得不开始长时间的沉眠。
巨龟不停地流浪，不停地行走，仿佛受到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但这还不算什么，它们最忧虑的是，或许有一天这种虫子将会扩散到所有陆地上，到那时候，便是它们这一族、甚至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之后，卡伦比等人全力以赴地开始研制针对那种黑色昆虫的特效药。在外星飞船上各种设备的辅助下，他们奇迹般地只用了一个多星期就研制成功了！
当看到药剂喷洒以后黑色昆虫从泥土中钻出来疯狂逃跑，然后大片大片的死亡；当看到龟背上仅剩的一点植物恢复了生机，甚至有新的嫩芽生长出来；当看到新生的小象龟好奇地围着一朵小黄花嗅来嗅去、欢喜万分的样子，象龟们一次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又一次次情不自禁的落下眼泪，就连目睹这一幕的人类也忍不住为之感染落泪。
从那以后，象龟就成了人类最坚定的盟友，也是第一个愿意跟人类结盟的异族族群。
…………………………
……象龟本是人类最坚定的盟友。
但是现在，它们都在哪儿呢？
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听不到它们的传说，看不到那山一样巨大的身影？
为什么在故事里，它们变成了和月狼族、雷兽一样的反派？
这些问题，豌豆并没有问。但容远知道，它其实都明白。
空气也沉静了下来。

第136章
“我代表人类，代表钟吾星，感谢你们的帮助。可惜我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盗匪猖獗，也破坏了各位游玩的兴致。对于没能好好招待你们这一点，元首阁下及本人都感到非常的抱歉。若是他日能够再会，请务必给我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说了这些话的内阁议长杨思宇一脸诚恳，他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容远一行人踏上飞船，再目送着那艘白色飞鸟一样的飞船在短暂的升空突然加速，在空中留下一团音爆云，没过多久便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了。
来自另外两个大国——斯诺登联盟和卡特兰帝国的使者脸上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一脸冷漠地站在远处。他们这段时间付出了不少代价才好不容易打开郁金香国的重重封锁，得到了能够跟外星来客直面交流的机会，哪知道只是在机场的短短一晤，人家就已经走了。
但他们还不能指责郁金香国收了钱不办事，毕竟，郁金香只是幸运地得到了最早与外星人见面的机会，却不能掌控人家的行动。如今，郁金香首都余南城的乱局已经是举世闻名，外星人为此不快甚至突然决定离开也是可以理解的。
想到传闻中郁金香从外星人手中得到的偌大好处，以及他们为了获得一鳞半爪的信息需要付出的代价，几位使者只觉得心尖都在滴血。
但外国使者的想法并不在包括杨思宇在内的郁金香高层的考虑当中。在他们看来，得到外星援助的他们无疑将会成为钟吾星上的第一强国，甚至将来另外两个大国还能不能存在都是问题。
两百三十年前，强盛无比的天之国随着一代帝皇卡图利的逝世而分崩离析，或许现在，就到了重新一统的时候了。
作为掌控者这个国家走向的高层之一，杨思宇此刻是踌躇满志。只是一想到近日帝都的混乱，还有异族越来越强烈的反抗情绪，他就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又舒展开了。
【——只是疥藓之患罢了。】
真正被他视作大敌的，始终是林青司。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明没什么身份背景，却不知用什么卑鄙手段蛊惑了元首卡哈尔，年纪轻轻就爬上了如此高位，甚至都威胁到了身为内阁议长的杨思宇。若不是有阴毒狠辣的林青司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又何必容忍卡哈尔父子那两头猪对他颐指气使？
【——嗯，卡因已经死了。哈哈，真是死得好。最妙的是，还把林青司拉下了水，幸亏那家伙唯一的弱点是个天真愚蠢的小鬼。】
原本在这次外星人来访的事件中，获得最大好处的是林青司才对。但由于在卡因遇刺一事中，林青司办事不利，一直没有抓住唯一确定的嫌疑犯拉西尼，而拉西尼又和林青歌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为此他已经在玉宫被卡哈尔劈头盖脸地痛骂了好几回，连头上的帽子都快保不住了，更不用说和外星人联系这样的美差。
原本郁金香高层还担心贸然更换了联系人会让外星人尤其是容远感到不快，那样他们就只能捏着鼻子再把林青司请回来了。谁知道看到换人以后，容远等人连提也没提，看样子就算容貌有些相似，林青司那家伙在外星人眼中也没什么特别的地位啊！
杨思宇心里美得冒泡，面上还是一派沉稳温和，只是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让人看了就觉得可亲可信。
当杨思宇转身向等在身后的其他政府官员走去的时候，心中还在想着：【要快点把之前林青司他们弄到的资料全部都收拢过来，他交给我的肯定不是全部，真正重要的不知道被他藏在哪儿呢！哼，正好趁机把他的人都弄下来！还有那拉西尼，必须得早林青司一步找到它的踪迹才行，不然被那家伙抓到了，说不定又能让元首倾向于他……】
………………………………
此刻的林青司，完全不像是杨思宇想象的一样惶惶不安或者绞尽脑汁地想要抓到拉西尼，他正在看书。
借着窗外的阳光，堪称俊美绝伦的男人以一个放松的姿势侧靠在沙发上，眉眼低垂，神色宁静平和。或许是因为看不到那双时而阴冷、时而危险、时而捉摸不定的眼睛，他此时的模样中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阴柔邪魅之感，只显得清新俊逸，优雅从容。
刚从门外进来的云西一瞬间还以为看到了那位容先生。
他眨了眨眼睛，克制住自己的内心刚刚冒出的不敬想法，走到离林青司还有三步左右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轻声道：“司长，飞船已经离开了。”
“嗯。”林青司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星际联盟的资料，除了您之前吩咐我们提前封存起来的那部分以外，都被杨思宇的人带走了。他们或许是得了些风声，正在搜查剩下的那些，我看到他们还有趁机整治我们的人的意思。”
林青司一边翻着书，一边说：“如果是离职或者调岗，就随他去。不过别让他们搞那些私下审讯刑罚的把戏——哄那老头暂时得意一下也就罢了，若是还想做点别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云西心中有了底气，又道：“最近有些人……有些不好的想法，就连我们的人也有些动摇……司长，或许还是尽快抓住拉西尼……更好一些。青歌少爷那边，应该也会理解您的。”
“不是已经把全城的警力都动员起来了吗？还把护国军第三军团都调进城了，不是吗？”林青司懒洋洋地说：“所有出城的路口都设了路障严查进出人员，每家每户都挨个排查了三遍以上，最近抓住的间谍、杀手、小偷、在逃的嫌疑犯等等已经快要没地方关了，就算这样他们还在不停地把实际根本不知情的异族抓起来拷问——我们做得已经足够了，元首会看到，民众会看到，其他人……也会看到。”
“但……”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以为林青司为了抓住拉西尼已经竭尽全力甚至近乎不择手段了，但云西心知肚明，林青司并没有将真正的能量用在追查拉西尼这件事上。否则就算那个明兽掘地几千里钻到钟吾星另一头去，也早被林青司挖出来了。
他只是做了些表面功夫，云西觉得，林青司其实别有目的，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但是，元首阁下的责难……？”云西有些担心，事实上，因为元首卡哈尔最近对林青司的信任和倚重大不如前，很多人的态度都隐隐发生了变化。
“放心吧，只要人还有欲望，还有弱点，一切就都在掌控中。毕竟……对元首大人来说，只是死了儿子，又不是他自己险些遇刺。就算他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很生气，其实现在怒火也渐渐消散了，只是还装作很愤怒的样子罢了。”
林青司不在意地说：“真正可怕的，是无欲无求之人。而元首阁下，他想要得太多了，偏偏他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和贪婪。”
对于林青司诋毁元首，云西毫无反应，但他还是对最近的局势有些忧心。
看他那愁眉不展的样子，林青司嘲讽似得笑了一下，忽然又叹息一声，拍拍手中的书，似怅惘似期待地道：“时代就要变了啊，云西。”
“啊？”
云西有些茫然。
林青司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打发走了自己的助手，林青司也无心再看书，冷哼一声将书丢下，对着空气骂道：“整天看看看！除了看书，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干了？！”
顿时，所有的风轻云淡都彻底消失，他微眯着眼睛，嘴角挂着微嘲的笑容，看上去桀骜而危险。
“事没有做完，还能真的走了？哈！”
……………………………………
两个一高一矮、看上去只是普通人类的少年坐在贫民窟里一间旧屋的墙头上，远远地目送着飞船消失在大气层中。
他们知道，以钟吾星的水平，要不了多长时间飞船就会从他们的监测中彻底消失，除了寥寥几人以外，在这方世界大多数的人眼中，他们也都已经随着飞船离开了。
这两人正是伪装以后的洛尔和穆小虎。
当然，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一个“洛尔”和“穆小虎”跟在容远身后走上了飞船，但那其实只是全息投影特效罢了，真正的他们留在了钟吾星。
容远的飞船虽然已经离开，却并不是将两人舍下了。脱离钟吾星监测以后，飞船会在某颗距离遥远的行星背面暂时停留。但容远只给了他们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不管两个少年有没有做出成绩来，有没有达成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容远都会接他们离开。
他二人不管是不是天赋过人或者壮志满怀，按照兰蒂亚的律法都是未成年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容远是不可能将两个未成年人单独流放在一个陌生落后的星球上，为了当地土著的解放事业奉献余生的。
一年的时间，既是限制，也是压力，同时成年长辈的彻底放手也让两个少年感觉到仿佛无穷的动力。
但是……真的彻底放手了吗？
他们也懒得仔细去想这个问题。
也许现在身边就有阿尔法的监视器呢！但那又怎么样呢？终究事情还是要让他们自己来做的。

第137章
“快快快，冲到前面去！”
“哎呀，它过来了！”
“冲冲冲！”
“我死了！谁来个复活？”
几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孩子头上带着黑色的全息头盔大呼小叫，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宛如刚出生的小狗一样的孩子趴在柔软的婴儿床上，随着床身微微晃动，他在几个哥哥姐姐的喊叫声中睡得十分香甜。
第一次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解开头巾的达娜在一边守着自己的几个孩子，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既心酸又觉得幸福，对于这艘飞船的主人，更是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之情。
在过去，她的孩子们因为都是俾人，所以不能去那些天人族的地方；为了孩子们的将来，达娜和拉西尼也不允许他们和那些整天嚷嚷着要推翻天人族统治、实际上只是暴徒和小混混的异族走在一起，因此他们的活动范围十分局限――不能去逛街，不能去上学，甚至连生病了都不能去医院，最多就是偶尔在夜晚的时候拉西尼偷偷带他们出去透个气，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孩子都被关在家里。
而如今在飞船上，虽然阿尔法也说有些地方不能随便去，但任由他们活动的空间对他们来说已经大得超乎想象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带卫浴的宽敞卧室，任何一间房子都比他们曾经的家更大；到处都漂亮整洁，阿尔法还给他们拿来了很多小玩具；他们可以自由地在房间和走廊里奔跑玩耍，不用担心仅仅因为露出自己的脸就给全家招来祸患，也没有人看着他们露出厌恶或者恶心的表情；每到吃饭的时候，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等着他们，甚至还可以点餐！
更不用说还有游戏室和学习室了！游戏室里有许多闻所未闻的好玩游戏，只需要简单的练习就能上手，却能带给人无穷的乐趣。尤其是全息游戏，就好像把人带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样，刚一接触就让他们沉迷不已，可惜阿尔法严格规定了他们可以玩的时间，每次被赶下游戏机的时候几个孩子都要惨嚎哀求一阵子，可惜毫无作用。尽管如此，下一次孩子们还是会想尽办法地跟阿尔法或者母亲撒娇耍赖，仿佛耍赖之后被管教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乐趣。
至于学习这件在很多孩子看来可能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在几个一直只能眼巴巴看着其他孩子去学校、自己却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孩子看来，却是十分神圣又重要的。他们对学习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每次走进学习室之前都会仔仔细细地洗手洗脸，把自己收拾干净以后再进去，学习的时候更是全力以赴，丝毫没有普通孩子的调皮或者不情愿。
容远并没有让阿尔法给他们教太高深的东西，都是钟吾星本身就有的、低年级孩子会上的识字、算数、画画、唱歌等基础课程，不过掺杂了星际联盟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方法，再加上阿尔法的技术支持以后，这些课程比起普通孩子在学校中接受的枯燥学习可谓是趣味横生，在不知不觉间一节课的时间就过去了，以至于这些孩子在下课的时候都会恋恋不舍。
而他们的母亲达娜对这些新奇东西的接受能力就差的多了，不过她对那些学的玩的也不感兴趣，只要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活泼快乐的样子，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此刻唯一的遗憾就是拉西尼不在身边，不过每天阿尔法都会给她几张拉西尼现在的照片，还会跟她解说那边的形势，虽然很多东西她都听不懂，但最重要的事情她还是明白的。她知道，尽管拉西尼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危险，但既然这艘飞船的主人愿意随时关注着他，那他就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加安全。
……………………………
“容远，容远。”
豌豆一边喊着，一边蹦到容远身边。
“怎么了？”容远放下手里的书，问道。
“有段视频想让你看一下。”
豌豆说着，冲阿尔法挥了挥手。
阿尔法双眼中射出光束，在前方的空地上形成一块投影，正是林青歌和自己的下属云西会面前后的录影。
容远虽然已经离开了钟吾星，但他依然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发展，因此阿尔法在那里留了不少微型昆虫拟态摄影机。不过容远并没有窥视让人隐私的兴趣，这些摄影机只有在摄录到触发警报或者重要程度较高的画面才会将之传送到阿尔法处，然后阿尔法筛选以后如果认为是容远有必要了解的情报，才会送到他面前来。
但这一段录影显然达不到这样的标准。
看完录影以后，豌豆好像恶作剧成功了一样嘻嘻笑着，说：“容远容远，你看他前面看书的样子是不是在学你呀！他后面突然生气的时候，也是在说你吧？”
――大概在它看来，在那张与容远十分相似的脸上看到那样丰富的表情，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必须要分享给容远本人的一件事吧？
容远这才明白它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看这一段，伸出手指弹了下它的额头，笑着说：“无聊。”
阿尔法收起了投影，豌豆坐在桌子上，拉着容远的袖子仰头看着他问：“容远，那个林青司……不会是你在钟吾星留下的后代吧？”
“想什么呢？”容远失笑说：“当然不是。”
其实豌豆也知道不是。只是……容远对于它沉睡以后的那段时光讳莫如深，从来不跟它多提。豌豆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收集一些零碎的信息，却始终拼凑不出全貌来。之前，容远给它讲了钟吾星象龟的一段故事，豌豆在听完以后，却克制不住地将容远代入进去，心中想着――象龟尚且如此，那你呢？
――你也在这里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也曾被这里的人伤过心吗？
――那时你是怎么过来的呢？会想我吗？有人爱你吗？有人对你好吗？
它很想问清楚，同时也知道如果它开口问了，容远未必会有所隐瞒。
只不过，尽管对过去知道的不多，但豌豆也能察觉到，在那深处一定有着十分黑暗、深沉的东西。回忆过去，对它来说或许是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但对容远来说呢？
――是不是等于让他亲手撕开自己内心深处的伤疤，又一次地在地狱中沉沦？
它不敢问。
它只知道，在它沉睡之前，容远虽然有时看上去会有些孤独，有些冷漠，但依然踌躇满志，眼中时常闪烁着星光和锐气，仍如少年时一般。
在它醒来之后，他的脸上虽然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谁都是那样的温柔耐心，但他的眼底深处却像是寂灭的烟火一样，燃烧过后，只有冰冷的灰烬。
【我要对他更好一些。】
豌豆心想。
【要比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好很多很多……这样他就不会为其他人太伤心了。】
【我想让他高兴一点。】

第138章
随着白色飞船的离开，某些人失去了希望，某些人没有了顾忌，某些人开始蠢蠢欲动，某些人产生了新的想法。
仿佛有一只手在人间撒下了一把欲望的催化剂，往日宁静的空气中，忽然有什么躁动起来了，暗地里蓄积已久的力量有了爆发的倾向。
飞船离开的第二天下午，某个异族平民在街道上遭到护国军排查的时候突然暴怒，抓起身高最多只到他腰间的那名士兵，狠狠地掼到地上，士兵的头当即就像是撞到墙上的西瓜一样碎裂，红的白的喷了满地。
随后那名异族也在一轮齐射中被达成了筛子，但这件事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接二连三的异族攻击事件频频发生，十余名士兵在其中丧身，更有三四十人收到了严重的伤害。
这时候人们似乎才发现，若是不依靠武器的力量，高高在上的天人族在异族面前原来竟是那样的脆弱。
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护国军开始采取更加高压的政策。虽然大多数异族都在他们的镇压下战战兢兢地、满怀怨恨地服从了，但却引来了更加剧烈的反弹。一个下午，在某间歌舞厅工作的十几名长相姣好、生活也算优渥的亚人联合起来劫持了几辆车，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天人族人流量最大的中心街道大街，造成伤亡无数，随后引燃了车上携带的几桶油，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传出来的，是让人类心惊胆战的疯狂笑声。
当天下午，又在一处拥挤的地铁站内，两名浑身肮脏的俾人从地下水道钻进去，在被人发现的同时他们把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两个手臂粗的玻璃瓶子用力地掷在地上，白色的烟雾哧哧哧地冒出来迅速向周围扩散出去，在人们惊叫着躲避的时候，看到离烟雾最近的那两名俾人惨叫着将自己的脸抠的鲜血淋漓。
这一日，地铁站内因为踩踏、挤压还有被毒气毒死的人多达两万多人，具体伤亡数字无法统计，因为很多人在惊恐中跳下了站台，直接被来不及回避的列车碾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十分钟后，余南城内所有的地铁暂停，市内全面戒严，所有在街道上行走的异族都被护国军和巡捕等人严厉地盘问搜查，稍有不协就被粗暴地抓起来关押审查，很多犯了小错或者出言顶撞的都被当街击毙，甚至连天人族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管制。
这一天，源源不断的尸体被送到城郊焚化炉，滚滚的黑烟彻夜没有停息。
而对普通人来说，无论是天人族还是异族，都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如此地岌岌可危，他们缩在家里紧闭房门，仍然感觉不到多少安全感，除了无忧无虑的孩子们还能安然入睡，年龄稍微大的一点的人几乎都无法安心地合上眼睛休息，男人们更是整夜都拿着菜刀或者铁棍始终守在自家的房门边。
第二天凌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许多人便看到城南边火光冲天，离得近的人家只听到爆豆子一样的枪炮声不绝于耳，哭嚎和惨叫刺破夜空，传出了很远很远。
而无所不知的网络此时却像是哑了瞎了，没有对此流传出一丝半点的消息来。往日里最喜欢指点江山、恨不得全世界都能听到他们声音的键盘侠们此时也安静如鸡，假装自己完全不存在。
太阳如往日一般升起。
天亮以后，一些人因为工作需要不得不走出家门。广场上数米高的巨大的屏幕上，美丽温婉的女主持人正眼含热泪，谴责造成血色惨案和第一地铁站惨案的异族，谴责异族不知感恩、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残忍行径。接着，屏幕上便出现了死难者家属痛哭的模样，死者年幼的子女茫然无措的小脸，还有一些人手拿烛火和白花，在事件发生地点附近自发悼念遇害者的场景。
然后，便是一如往常的其他地方歌舞升平、欣欣向荣的新闻，好像整个国家都在积极向上，都在变得更好，只有一小部分恶人怀着罪恶的念头想要破坏这一切，不过他们的行径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一如往常。
真正与这些事件都完全无关的人们——不管是人类还是异族，在看了新闻有都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相互对视一眼，就默默地低下头各走各路了。
虫不鸣，鸟不叫，一切都变得那样沉默又顺从。
但在这样的沉默中，一个说法却悄悄地流传开来——昨晚，护国军第三军团的军团长孟居行悄悄入宫，两个小时后，城南大量异族聚集、据说是某支反抗军大本营所在的四个街区全部被炸平。炮火轰鸣中，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没有剩下。
第三军团孟居行，就是在飞船降临前夕制造了血色郁金香惨案的主要执行者，是元首卡哈尔手下最忠实也最冷血的杀神。就杀戮而言，林青司也远远不能与他相比。
人们无从验证传言的真假，因为那一带全部都被封锁了。
但由此可证，传言未必虚假。
而在这些路人当中，多少异族听闻消息以后如丧考妣，但在表面上，他们的神情却更加恭顺，也更加卑微了。
之后的一个月中，不光是帝都，异族袭击人类的事件在整个郁金香国内到处都在发生，为此而丧身的人类和异族已经超过了十万人，每一天都在死人，没有一个地方感觉是安全的。就连卡特兰和斯诺登两个国家也有越来越多的冲突事件发生。
人们不明白，为何生活会变成这样？
他们只知道，仿佛是一夜醒来，就从和平宁静的幸福生活陷入到危机四伏的境地中去了。人们不敢出门，不敢去超市，不敢让孩子上学。尽管因为生活所迫而走出了家门，但街道上大多数人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匆匆来去。若是某个地方发生了冲突，人们的反映也不再是围上去看热闹，而是第一时间就有多远跑多远，只恨爹妈少生了自己两条腿。
以杨思宇和第三军为首的强硬派原本想要将所有异族管制起来，在危机的压迫下许多人类都发出同样的情愿，于是议会和元首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这一项决议。
但还不到六个小时，他们又以史上最快的速度收回了这一项决议。
原因很简单——异族虽然地位卑微，却早已经渗入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没有他们，人们很快就发现不光是自己的生命遭到威胁的问题，而是连正常的生活都无法进行下去了。
几乎在所有的地方，那些最苦、最累、最脏、最没有人的愿意干的活，都是异族在进行。那些活儿平时看上去很不起眼，但却直接关系着所有人的基本生活。
过去，钟吾星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意识的。
人们不会感谢清洁工，只会在垃圾没有清理干净的时候狠狠责骂他们；人们不会感谢建筑工人，只嫌弃他们身上的灰尘和满是泥垢的指甲；人们也不会感谢进入到各种危险的地方进行援救的工作者，只把这些当做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在钟吾星，干这些活儿的都是俾人。高贵的天人族哪怕已经穷困潦倒，哪怕负债累累，哪怕连饭都已经吃不上了，宁愿去做流浪汉或者乞丐小偷，也不会“自降身份”去干这些活儿。在他们眼中，这些人也没什么重要的，反而平时看到都觉得碍眼，有些人甚至会无缘无故地辱骂或者殴打这些工作人员。
但当异族被大规模地关押、管制、驱逐甚至杀害的时候，人们忽然发现生活处处都充满了不方便——外面的垃圾桶已经满了，却没有人去倒；街道上垃圾遍地、污水横流，也没有人来收拾干净；家里的马桶堵了，却根本找不到人来疏通；新房子马上就能住了，装修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附近几条街的电全都断了，过了大半天都没有得到处理；一栋房子突然着了火，许多人围在听到里面传来人的求救和哭喊声，却面面相觑，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救。跟不用说许多工厂停工、减产，上下游资金链断裂，每一分钟都损失了无数的金钱。
人们之前是怎么支持强硬派决议的，现在就以更加激烈地态度反对这一决议。
铺天盖地的抗议声和巨大的经济损失面前，议会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态收回了之前发布的决议，强制要求巡捕和军方释放那些被“无辜波及的、勤劳诚恳”的异族平民，不要将议会的政策扩大化，伤及无辜；不要影响正常的生产和生活，做事必须要有章法，要有根据等等。
六个小时的闹剧，似乎已经拉下了帷幕，但影响却远远不止如此。
六个小时中，人类的经济损失是可见的，虽然巨大，却也并非难以承受；社会虽然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混乱，但在异族被重新大规模释放以后又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了解决。
但在短短的六个小时中——据后世的不完全统计——异族的人口锐减了五分之一左右。
在那数字背后，是难以计数的生命死去了。
除了人类崛起初期的战争时期以外，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对异族最大规模的屠杀行动。

第139章
豌豆盘腿坐在桌子上，手指在面前轻划，闪过一段一段的短视频。视频中，不是悲伤难抑的拉西尼茫然地随着荣耀军在地下水道里穿行，就是满身狼狈的洛尔在追击中逃生，或者是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穆小虎龇牙咧嘴地在包扎伤口。
在这些人以外，就是钟吾星如今处处点燃的烽烟战火，有些地方的异族反抗军已经形成了规模，甚至能跟当地除了军团以外的武装力量进行抗衡；有些地方的所谓反抗军只是借着这个名头趁火打劫，无论是人类还是异族都一样会遭受到他们的欺凌甚至杀害；还有些地方，则是人类军队大规模的进军、包围，然后火力镇压。
这样的场景，如果是过去，容远应该早就插手了。但现在，他却无动于衷，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书或者看着窗外的星空出神。就算是豌豆，也不知道他这是在想什么。
《功德簿》对此也是毫无反应，因为这不是简单的强者欺凌弱者，而是种族之战，是生存之争，在《功德簿》的规则中，这种情况不会简单地区分善恶黑白，即使契约者坐视其发生，也不会扣除功德值；但若是容远出手拯救遇到危险的人——无论是哪一方的智慧生命，都会有功德增加。
豌豆取出《功德簿》。虽然作为器灵，就算是不用双眼直接去看它也对里面的内容一清二楚，但这样看来似乎更加直观。
自从离开兰蒂亚以后，功德值只增加过寥寥几次，都是由于容远并非刻意地出手救下了身边的人，倒是那一次其旦死的时候，加了不少功德值，除此之外，都是被扣分的记录。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很少有超过十点的时候，涉及到的也都是很陌生的名字，但却一直持续不断，每天多则十几回，少则三四回。
这说明即使容远离开钟吾星这么多年，依然有人因为当年他没有处理干净的某些事情而受苦。
他们正是为此而回到钟吾星的。
在其旦时候，其实这些记录已经减少了一大半，但仍然还有一些，说明应该还有人在其他地方建立了如同其旦那样隐秘的实验室之类的地方。但之前容远在钟吾星找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
对此，他也流露出一种懒散的态度，似乎无所谓能不能彻底的解决，在找不到踪迹以后也没有进一步地尝试去深入挖掘。否则的话，其实功德商城里就有相应的商品能帮助他找出那些让他扣除了功德值的人，而且豌豆觉得应该能从林青司那里发现一点线索，但容远却都没有提过。
豌豆摸着《功德簿》那薄薄的页面和上面黑色的文字，看看正盯着窗外的容远，试探着问：“容远，钟吾星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你不准备帮帮他们吗？”
容远收回注视星空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下，似乎觉得豌豆这一问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些无奈地样子。
“帮谁呢？”他问道。
豌豆想了想，它其实觉得异族很可怜，但有些异族也很坏，钟吾星的人类也并不都是坏人。
于是豌豆轻声道：“……无辜的人？”
容远笑着，摇了摇头，沉默一阵，然后道：“我曾经帮过。”
“原本现在所说的异族才是这颗星球的主人，人类只是他们统治下没有半点自由和尊严的奴隶，没有自己的文字，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只能在异族的领地上依靠不分日夜的辛苦劳作才能换取一点点生存的空间。倒是那时候的异族已经具备了一些科技文明的雏形，只要发展下去，迟早也会发展成更高等级的文明。”
“然后，我觉得这里的人类很可怜，所以插手了。”
“我让一个原本在这种生存竞争中连延续自身存在都很困难的种族获得了胜利，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可是结果呢？”
“尊卑异位，黑白颠倒，正义与邪恶置换。”
“两百多年前，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种族之多放在星际文明中也会让人觉得惊叹。从各种野生动物中演化而来的智慧种族当中，有的能操纵雷电，有的能呼风唤雨，有的能开山裂地，有的奔跑如风，有的力大无穷，有的可于万里之上翱翔，有的能在深海之底潜游，有的满身都是毒液，有的还能自体分裂。”
“可是现在呢？”
“跟人类长得越像的种族，才越有可能生存下来，至于其他的，多半都被归为地位最低的俾人生存艰难。曾经丰富多样的能力几乎都消失不见了，也许是藏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被人类所忌，全都灭绝了。”
“这一切，根源在我。”
容远说。
“不啊，才不是你的错！”豌豆急忙安慰道：“你当初帮助人类的时候也不知道将来会变成这样啊！而且就算人类后来发展起来以后会屠杀异族，但这并不是说你在他们困难的时候帮助他们就是错的！就连《功德簿》也没有为此扣你的功德呢！说明连《功德簿》也是认可的呀！它都觉得你做得对！至于后来……后来……后来人类会那样，是因为他们都太坏了！跟你没关系的！你想想，原来地球那么大点的地方，都发展出那么多的国家，还经常发生战争。就算是一个几百人的小村子都还经常上演各种争权夺利的闹剧呢！可见智慧种族的天性很多就是这样的，争执，杀戮，混乱，这种事谁都没办法的。所以……所以不是你的责任。”
豌豆简直要为容远感到心疼了。
在容远重返钟吾星的时候，虽然表面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当他看到钟吾星现在的模样，看到曾经那许多的种族在历史上彻底消失，看到曾经自己帮助的人变成了这个星球最大的恶棍……看到那许多事以后，他该是感到多么心痛和失望啊！豌豆只要这么想一想，就觉得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听了它急急忙忙说得那一大串话，容远忍不住笑了笑，摸摸它的小脑袋。像他这样的人，有着自己成熟的价值观和判断标准，自然不会因为豌豆的几句话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但也不会跟它争辩这里面的责任对错问题，只是道——
“就算你这么说，但在钟吾星的这些异族看来，曾经选择帮助人类的我对他们而言……与魔鬼无异了吧？”
豌豆想要说什么，但急切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对的。
“所以这一次，我暂时不准备帮助哪一方。”容远说：“我想看一看……看一看在没有外界插手的情况下，钟吾星的人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看看他们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但穆小虎和洛尔不是去帮忙了吗？”豌豆想了想道：“他们不算外来的力量吗？”
“他们两个能力虽然在同龄人中十分优秀，但毕竟还是孩子。他们的加入只能算是在天平的一端放下了一个分量很重的筹码，但还不足以称为决定性的力量。”容远说：“而且，异族的知识水平和武器装备比起人类都落后太多了，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忙，异族反抗军最多只能制造一些恐怖事件，实际上在人类面前并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豌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它其实并不关心穆小虎和洛尔，实际也不在乎钟吾星上人类和异族究竟哪一方能够取胜，它只是想知道容远的看法。
…………………………………………
赤着上身的林莱坐在白色的房间里，一名长相很可爱的小护士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刷子，小心翼翼地从罐子里蘸了一些透明的液体，轻轻地刷到林莱的后背、胳膊和颈侧，林莱咬着牙，还是不适地发出抽气的声音，显然这种液体给他造成了不轻的痛苦。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小护士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又刷了足足五六分钟，左右端详了一阵，点点头，收起了刷子和那瓶液体，又跟林莱叮嘱了一番饮食生活上的禁忌，然后将瓶子、纱布、镊子和好几瓶药水收拾到旁边的小推车上离开了。
守在门外的莫规见小护士走了，推门进来，就在林莱龇着牙，站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他身上那些涂了药水的地方原本有些发红，此时红色渐渐消退，却浮现了一层如同鱼鳞一样的青黑色疙瘩，一眼望过去能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吓软了腿。
不光身上，甚至他的脸上也有一些这样的鱼鳞状疙瘩，只能隐约看出一些五官的轮廓。但是看了他一眼的人，绝不会想要再看他第二眼。
但莫规看着他的样子，眼神却没有回避。黑衣青年双手爆臂靠在门边，低声道：“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你？”林莱嘲笑地说：“你能干什么啊？是能跟人家拉关系，还是能跟人讨价还价？你知道怎么装作黑商不露馅吗？你知道人家质疑你的时候该说什么话吗？”
莫规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嘿，这药水真够劲儿！想不到咱们还有这种东西。”林莱摸了摸身上已经完全变色的鳞片，将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穿上，又看了镜子一眼，酸溜溜地说：“现在你该高兴了吧？你已经使我们当中最帅的人了。”
莫规白他一眼，哼道：“我本来就是！”
“你说什么？”林莱眉毛一挑，从镜子里看他。
“没什么。”莫规咕哝道：“倒是你，上街的时候小心点，别还没办成事就让巡捕把你抓起来。”
“哈哈，这你就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那么菜。”林莱又拿起一个帽子戴在头上，特意把帽檐压低视线从下面往镜子里看，端详了一会儿，他又换了一个帽子：“嗯，这种感觉刚刚好。对了，他们把资料送过来了没有？咱们是要跟什么人交易来着？”
“荣耀革命军，首领是罗茨坦。”

第140章
天色有些昏暗，街道上堵着的车辆几乎排成了一条长龙，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不满和焦躁，但却没有往日这种时候的喧嚣。
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郁金香的首都一如既往地堵的水泄不通。
不得不说人类的适应能力实在强大。前些日子人们还因为某些地方发生动乱而惶恐不安，不敢出门。但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以后，乱局已经漫延到了世界各地，首都余南城里的人反而镇定了下来，反而有空开始在网上自嘲和鄙视其他地方惊慌失措的人。
要说起来，随着第三军团和第一军团相继入驻余南城，现在整个国家没有比这个城市更安全的了。余南城内也是对异族的排查力度最大、手段最酷厉的城市，除了有人类愿意为之担保、并且有公职在身的异族以外，其他异族全都被驱逐了。以至于现在这座城市就算是在交通最拥挤的时候，看上去竟然也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但不管什么时候，异族还是就像是影子一样，当你以为它已经在烈日的暴晒下彻底消失的时候，它却又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出现了。
同样被拥挤的车流堵在路上的林青司拒绝了云西让巡捕来替他们开路的建议，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坐在前面云西有些惊讶地说：“哎？现在还有异族敢在大白天出来？”
因为异族掀起的几次动乱事件，现在一些天人族对异族又厌又怕，避而远之；有些人却是对异族恨之入骨，一看到就会冲上去殴打辱骂。这段时间异族在大街上被活生生打死的事情已经算不上新闻了，连巡捕都懒得管这种事。
司机道：“他们不得不出来。出门只是有可能会被打，但要是本职工作做不好的话，那才是真的死定了。”
“你很了解啊。”云西说。
“其实这些讨论最近网上有很多，只是您和司长贵人事忙，没功夫了解罢了。”司机咕哝了一声：“都是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些日子死在他们手里的天人族也不少。”云西略显冷淡地说：“而且，如果换成他们通知我们，结果也没什么不同，但可怜的就该是我们人类了。”
“我知道。”司机哈哈笑了一下，“我就是随口说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林青司也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两个穿着灰蓝色清洁工制服的异族低头缩肩地从垃圾车上下来，开始整理街边垃圾桶里的垃圾。一个应该是亚人，至少五官身材看上去跟人类没什么不同，只是用大大的口罩和帽子遮住了脸；另一个则是用异族常用的灰色连耳围巾把脸和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同时他的衣服也更宽大一些，也许是因为衣服下面还藏着什么非人的器官。
两个异族刚把鼓嚢囊的垃圾袋从桶里拽出来，就有几个一脸戾气男人朝他们走去。那两个异族愣了愣，忽然手脚极其麻利地把垃圾袋换上，然后非一般地快速蹿到车上，在那些男人跑过来之前就唰地一下子跑了，几个男人骂骂咧咧，最多也只能把手里的酒瓶冲着垃圾车扔过去，却连车屁股也没有砸到。
车里的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云西噗嗤一下笑了，说：“还知道逃跑，不错！这两个异族还真有几分机灵。”
“是啊。”司机感叹：“我之前看过的一个视频，那个俾人被人喝了一声以后连跑都不敢跑，就站在原地发抖，然后就那么被……”
“余南城这样的形势，要不是他们有这样的机灵，或许也活不到现在。”云西说。
而在后座上，林青司皱起了眉头。
他的记忆力一向超群，刚刚看到那两个距离他只有五六米的异族以后，他就觉得两人的身形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林青司闭上眼睛回想。
【感觉就是最近……但没有亲眼看见……是通过什么设备看到的吗？很熟悉，但是也很模糊……应该只是偶尔看了一眼……是在比较重要的事情中……印象深刻的……】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那两个人！
在卡因被刺杀的那条街附近，一家茶饮店出现过的两个人！
当回想起具体对象的时候，更多的信息也从记忆里被翻了出来――
卡因被刺杀的时候，这两人目睹了一切，然后在卡因死亡、街面上一片混乱的时候匆匆离开，现金结账，却没有留下包括指纹在内的任何信息，只有监控中面貌不是很清晰的一段录像。
没有刻意回避监控，事后也没有做出相应的处理，说明两人出现在那里应该是意外。但奇怪的是，之后特7司的人找当时所有在附近的人调查情况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两人的踪迹，也查不出他们的身份。
……再后来，调查两人身份的时候发现跟议长杨思宇产生了联系，猜测是杨思宇的手下。因为当时不方便跟杨思宇发生冲突，所以对两人的调查就暂时告一段落，没有继续追查。但林青司看过当时的材料，对他们有些印象。
――杨思宇的人，怎么会变成了收垃圾的清洁工？
林青司眯着眼睛看了看垃圾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
……………………………
垃圾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带着满满的垃圾和熏人的臭味，停在城外的垃圾场里。莫规两人跳下车，随后便有一个黑瘦的俾人钻进车里把车开走了，一个长着一条粗尾巴的俾人小孩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无声地冲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他走。
两人跟在那孩子身后，在臭味几乎能把鼻子都麻痹掉的垃圾山里七转八转，转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小孩把他们带到了垃圾山附近的一个很黑的巷子里，趴到地上摸索了一下，然后双手用力提起了一个下水道井盖。
要知道，为了防止井盖被人偷走，这些东西都做得很重，而且和周围的井壁贴合得非常紧，就算是成年男人也很难一个人只用双手将其提起来，但这孩子的样子看上去却十分轻松，就像是拿着一个大点的锅盖一样。他用带着稚气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进去，大人，见你们。”
林莱和莫规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没想到想要跟荣耀革命军的首领见一面竟然这么困难，也难怪他们能在护国军的追捕下躲藏了这么长时间。两人甚至相信，虽然人们如此曲折才能跟那位罗茨坦先生见一面，但他们到的绝不是对方真正的驻扎地，最多只是一个外围的基地罢了。
下水道的气味肯定不会好，但两人的鼻子已经彻底麻木了，当即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按照小孩的指点从井口钻了下去。幸好底下的环境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恶劣，只有一层浅浅的污水，脚踩上去“吧唧吧唧”的。
唔……还是很恶心啊！
莫规有点想吐，但想到任务可能因为他这一吐而失败，甚至他们两人的命都有可能留在这里，他还是坚强忍住了。
借着一点微弱的灯光，莫规打量了一眼林莱，有些担心。
他本以为林莱这个一向十分讲究的公子哥在这种环境下可能会十分艰难，但转头一看，却发现林莱没有半点不适的表现。虽然他现在只能看见林莱的一双眼睛，却也看得出那眼中没有厌恶和忍耐，只有淡淡的伤感和怀念。
林莱发现了他的注视，转眼看来。眼睛微微一弯，似乎是笑了笑，但眼中却像是闪烁着泪光。
莫规一怔。
头顶的井盖“哐”地一声落下来，周围一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随即又亮了起来。
一个穿着灰色外袍的人提着脏兮兮的油灯，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将手里的灯提高，照亮了两人的脸，但却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
“青鱼，黑鱼？”
来人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带着一种很多异族在说人类语言时，因为发音器官的结构不同而产生的特有的卷翘音。
青鱼和黑鱼，是莫规两个人在这次卧底行动中的名字。这是两个被特殊部门养了很久的身份，明面上，他们现在是很有手段、甚至能弄来一些稀罕货品的黑商。
“是我们。”莫规用跟他十分相近的口音说道。
“给我看一下你们的证明。”来人继续道。
莫规两人早就知道，“给我看一下你的证明”是两个陌生异族在见面的时候通常会说的开场白，其含义并不是说要看对方的身份证明或者什么信物之类的，而是对方“同为异族”的证明。
互相展示了证明，我们才是可以信任的同胞――大概有这样的意思。
于是莫规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双用隐形镜片也无法伪装的竖瞳。而林莱则取下了围巾，又拉开衣领，让对方看到自己身上的鳞片。
“我们也要看看你的证明。”林莱说。
那人没有多说，将油灯缓慢地移向自己的脸。
扁平的脸上有两只圆溜溜的棕色眼睛，本该长着鼻子和嘴的地方是一只尖锐的鸟喙，细细的羽毛呈散射状长了满脸。
这是一个鸟类演化而来的俾人。

第141章
鸟类俾人自称名叫呼楞纳尔，话很少，看上去有些阴沉。他提着油灯走在前面，鸟类的爪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因此尽管他的身体比莫规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庞大，但在这昏暗的地下水道中却更像是一个幽灵。
林莱走在后面，不自觉地就把目光放在呼楞纳尔身上。
他走路的样子有些怪，一根爪子似乎曾经折断过，愈合得也不好。他身上披着的那件灰色袍子像是一个大号的床单，而且破损了很多处。在油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林莱还看到他身上也满是灰色和棕色的羽毛胡乱支棱着，仿佛从来没有打理过。
呼楞纳尔也没有双手，但在翅膀的尖端似乎进化出了跟爪子很相似的三根又细又短的肉翅，让他可以抓住油灯。同时，他的另一只翅膀耷拉在身边，像是连动一下都很困难的样子。
林莱有些出神。
因为身份的原因，虽然他小时候是被俾人抚养长大，实际上却并没有接触过多少俾人。养父把他保护得很好，也没有让他过多地了解过俾人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很轻松、很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抚养他并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在养父被人无故打死之前，小时候的林莱其实一直以为俾人虽然地位低下了一些，工作可能累了一些，但跟别的人类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他以为人类和俾人的差别，就好像富人和穷人的差别一样。
养父去世后，他刻意地去了解了很多事，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的真相与他之前以为的其实完全不同。这样近距离地跟一名俾人接触，虽然他并没有说几句话，但在他身上，林莱仿佛能看到几百年来俾人遭受的难以计数的苦难。
“孩子，你好像对我的翅膀很感兴趣？”呼楞纳尔忽然问。
林莱不知道他都没有回头，是怎么知道自己正在观察他的翅膀的。他急忙道歉说：“对……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呼楞纳尔沙哑地笑了一声，说：“都过去了。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个马戏团工作，有时候要背着人类的小孩在天上飞一圈。但有一次，一个很胖的男人非要骑上来，结果他太重，我不小心把他摔下去，就变成这样了。”
“我……”林莱只觉得发自内心地感到羞愧，虽然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他。他低声说：“我很难过。”
呼楞纳尔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他，笑道：“没什么……都这样……我其实很幸运，毕竟活下来了。”顿了顿，他又说：“你是个好孩子。”
接下来的一路上，呼楞纳尔开始比较照顾林莱，专门挑着一个比较干净的路段走，连带着莫规也走得轻松了许多。
穿过一条又一条看上去完全相同的下水道，有时呼楞纳尔带着两人在旁边站一会儿，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一股滔滔洪流冲过；有时他们穿过的下水道非常矮，呼楞纳尔几乎要趴在地上才能过去；有时通过的下水道又很高，高到足有十几米，走在其中就好像在一个宏伟的宫殿中穿行。
中途他们还遇到两次检查。一次是让他们换掉了全身的衣物，甚至连内裤都没给他们留下，幸好这边提供的衣服虽然质量挺差，但至少是崭新的；另一次是有两个宛如大号蟾蜍的俾人拿着探测器给三人全身上下都扫描了一次，避免他们把定位器之类的东西植入身体带进来。
然后，林莱和莫规才终于见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罗茨坦。
但在见到罗茨坦的时候，高大威严的半人马都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头站在众人中间的银白色明兽，他用一双温柔宁静的蓝色眼睛注视着他们，仿佛有星辰在其中。
——拉西尼！
两人并没有掩饰脸上震惊的神色，罗茨坦笑了一身，摸了摸长长的白色胡须，说道：“请让我向两位引荐一下，这位是我们的首领——拉西尼殿下。他是古代陆地之王雷兽的纯血后裔，身份高贵，力量强大。”
林莱和莫规对视一眼，随即他装出有些惊讶，有些喜悦，还有些怀疑的样子，演技发挥到了极致，像是想要追问什么又克制下来一样，恭敬地朝拉西尼行了一礼，道：“青鱼见过殿下。”
莫规迟了一瞬，也随之行礼道：“黑鱼见过殿下。”
尽管这段时间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先这样行礼，但拉西尼还是有些害羞和不安，但他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不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你们好。”
他虽然在此之前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但跟在林青歌身边也见过不少帝国的大人物了。此时他模仿着那些大人物说话的样子，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但林莱和莫规也不是普通人。即便只打了一个招呼，但看到拉西尼不自觉回避的眼神和微微颤动的眸光，两人心中便有了自己的猜测。当然在表面上，莫规依然是面无表情，林莱则仿佛深感荣幸一样。
罗茨坦满意地笑了笑，随后说：“殿下身份尊贵，平时是不会随便接见外人的。只不过听说你们能弄到枪和炸弹……”
……………………………………
“交易应该已经开始了。”
“追踪定位。”
“跟下水道的地图进行交叉对比。”
墙壁上挂着的屏幕里，正闪烁着一个一个红色的光点，光点连接成一条弯弯曲曲、时而盘绕时而回旋的曲线，曲线的尽头，两个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
周围有十几个人正在忙碌着，有人对着耳机发出指令，有人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还有人正在构建地下水道的模型。
突然间，门“哐”地一声被撞飞，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所有人按在地上拷了起来。门外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名警卫，看上去他们连紧急信号都没有发出去就被来人给制服了。
屋子里的一个秃顶男人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被人抓着手臂按在桌子上，他挣扎着大喊道：“你们干什么？我是议长的人！我要见杨思宇阁下！我……唔……唔呜呜呜……”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把嘴堵上了。
云西从外面走进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扫了眼这房间里面的各种设备，然后笑着说：“我现在怀疑你们跟刺杀卡因殿下的匪徒有关系，现在这里的一切都要作为证物封存调查。带走！”
云西一声令下，士兵们就将这些人全部推搡出去，其中那个秃顶男人一直在拼命挣扎哼哼，却根本说不出话来。他使出全身力气撞开身边的士兵，想要用嘴咬到桌子上一个打火机模样的东西，却被随后扑过来的士兵一拳砸在头上，霎时间只觉得脑子都被打成了浆糊。
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出去的时候，秃顶男人心里哀嚎着：
【完了！真的完了！议长……议长！这下该怎么办？林青司……林青司太狠了！】
这里其他人都是工具，只知道需要自己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只有秃顶男人作为杨思宇的心腹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清楚杨思宇跟刺杀事件的匪徒毫无关系，在今天之前如果林青司的人敢这么胡乱污蔑，他能一口唾沫吐到他们脸上！但杨思宇想要利用那些家伙彻底扳倒林青司，于是派人伪装身份跟那支反抗军取得了联系。之后，不管他是把那群暴徒一锅端了以在元首面前证明林青司的无能，还是埋下一些“线索”和“证据”证明林青司才是刺杀卡因的主谋，都是极好的一部棋局。
但是唯有现在……唯有现在他们的人刚刚跟匪徒联系上却还根本没有来得及做什么的时候不行！现在被林青司的人抓住，只能证明杨思宇的人在暗地里为匪徒提供武器和药品，证明这位议长阁下才是刺杀王子殿下的幕后黑手！这是真正的“人赃并货”！到时候，就该轮到杨思宇百口莫辩了！就连他们这些下属也要一起陪葬！
林青司的人……怎么会来的这么巧？
早一日，他们的人还没有行动，什么质疑都是莫须有的污蔑，捅到上面去杨思宇轻而易举就能倒打一耙；
晚一日，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布置下去了，就算是那支反抗军最终还是落在了林青司手里，议长也能让他不但没功，反而有过！
但只有现在！唯有此刻！他们怎么能把时机抓得这么巧？
除非是……除非是他们中间有叛徒！
被拖出门的时候，自觉已经想明白了一切的秃顶男人看到云西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已经对那个外表十分普通的打火机产生了兴趣，正拿在手里把玩，更是觉得眼前一黑！
云西轻轻将打火机放在小盒子里，让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黑衣女子将其收起来，然后看着屏幕上的红点绿点，笑道：“可怜的异族，他们对人类科技的认识大概还停留在十年前。”
接着，他拨通了电话，端正表情道：“司长，一切正如您所料想的一样……我们找到那些小老鼠了！”

第142章
“他们……他们来了！快走！我们被发现了！”
一个在外面放哨的俾人忽然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喊道。
正在其乐融融谈着交易的双方都愣住了。
林莱两人早知道自己其实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
像他们这样被抹去了犯罪记录和过往身份的人，在官方的正式文件中也没有任何记录，其他部门在行动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用来证明自己真正身份的手段，只有议长杨思宇和联系他们的直属长官才知道他们是谁。
像他们这样的人，说好听了，是为了国家在黑暗中行走的秘密部门成员，说难听了，其实就是为某些人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打手。没有多大的价值，就算被舍弃了，也不值得可惜。
但林莱没想到官方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他们两人此时正身陷敌营，双方才刚刚达成合作的意向，周围有几十个荣耀军的人，罗茨坦一声令下随时都还会有几百人冲进来……最重要的是，他们还身负着别的使命没有完成，他们还需要在这里放一些东西，暗示一些指向性的话语，林莱知道或许这是要栽赃某些人，但他其实也别无选择。
他知道，比起这场交易来，后一项任务或许才是议长杨思宇真正重视的事情。所以开始他并不太担心官方在他们安全离开之前会翻脸，但是现在看来，他大错特错！
当连成一片的枪炮声响起来的瞬间，林莱大脑都是空白的。
——我们被出卖了？
——所谓更重要的任务是假的？这次的任务……就是为了合情合理地把他们埋葬在这里？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为什么？！！
但现在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多想，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已经有人大喊道：“该死！他们是卧底！”
唰唰唰！
周围顿时有两位数的枪指着他们，只是因为还没有罗茨坦的命令，所以他们还没被达成筛子。
林莱努力镇定下来，尽管脖子后面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但还是装作很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的表情说：“拜托你们动动脑子吧，如果我们两个是卧底，现在会让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来吗？起码也得等我们离开了，再通知人来抓你们吧。”
这话说的有道理，众人也并非没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力。但又有人道：“我们荣耀军的基地从来都没有被人类发现过，你们一来，他们的人就冲进来了！不是你们把他们带来的，还能是谁？”
这话也有道理，众人的眼神又变得危险起来。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林莱冷笑说：“我们两个进来的时候全程都在你们的监视下，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给的，我们有没有对外发信息，能不能对外发信息，你们自己不是应该最清楚吗？说不定，就是有人贼喊抓贼！他抓住我们交易的这个机会，把你们基地的位置传递出去了，还能达到趁机破坏我们交易的目的！”
话音未落，就有人偷偷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人，那是个长耳朵、脸很尖的俾人，那人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这个小王八犊子，你胡说什么？”
另一个胖嘟嘟、双手缩在胸前的俾人不高兴地说：“王八怎么了？王八招你惹你啦？”
“我不是骂你！哎，你添什么乱？”
“你没骂我，你刚才的话是吃屎吗？”
“混蛋！你找打是吧？”
“打就打，当我怕你？”
“嘎札巴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背叛我们。”
“谁知道？上次我还看到他鬼鬼祟祟地跑出去了。”
“你是在怀疑自己的兄弟姐妹？”
林莱和莫规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人自己吵了起来，甚至有几个人很快就滚到地上打成一团，他们没有用武器，就是抠鼻子、扯耳朵、拳打脚踢之类的，但一些俾人头上的角、手上的爪子还是把对方挠得浑身是血，还有的俾人力气很大，打得地面和墙壁都在轰轰作响，头顶甚至有泥块之类的东西掉下来。
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些人秩序井然，管理严格，心中还暗暗赞叹过，谁知道只是一点小冲突就混乱成这个样子。明明大敌当前，嫌疑人就坐在眼前，这些人居然因为口角之争先把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连外面的危险都完全忘记了。
要不是周围的敌人太多，而且还有一些清醒的人始终把枪口对着他们，林莱都觉得自己就算趁机偷偷离开大概那些人也不会发现。
“都别吵了！”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庞大得像一辆坦克的俾人怒吼一声，嗡嗡嗡的回声几乎要把众人的耳朵震聋。他愤怒地扫视一圈，吼道：“你们在干什么？官府的人马上就要杀进来了，你们还在这里自己人打自己人？都想死吗？想死的家伙说一声，我成全他！”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长耳朵俾人嘎札巴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委屈地说：“是他们污蔑我，布尔萨，你要替我做主！”
“闭嘴，你这蠢货！”
布尔萨一个巴掌扇过去，嘎札巴整个人都飞出去了，一股血连同几颗牙都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手动让嘎札巴闭嘴之后，布尔萨怒视着其他人，用震耳欲聋地声音吼道：“在这里的都是我们家人！谁也不许怀疑自己的家人！再敢说这种话的家伙，我就让他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莱两人一眼，转身对拉西尼和罗茨坦说道：“殿下，罗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先把这两个家伙处理了？”
林莱两人顿时肌肉都紧绷起来，如果真的没有转机，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这里身份最重要的两个人离他们都很近。
不需要任何交流，林莱脚下微微一动，脚尖无意识地指向了罗茨坦，而莫规则是身体略微转向了拉西尼。他们只要在对方动手之前能成功擒住任何一个人做人质，未必就没有机会活着走出去。
罗茨坦沉吟片刻，刚要说话，忽然坐在侧面的呼楞纳尔站起来说：“罗先生，请先听我说一句。”
他扫了眼林莱，然后道：“这两人有没有问题现在还不清楚，但作为第一个跟他们接触的人，我个人是愿意信任他们的。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讨论基地位置泄露的问题。若是他们两人真的有问题，我会亲手杀了他们。但若是他们没有问题……罗先生，我们很需要他们手上的药品和武器。”
之前在谈判的时候，罗茨坦看上去颇有运筹帷幄的首领气质，但遇到紧急事态的时候却有些犹豫不决。按理说现在情况危急，有杀错没放过才是正确的，但重要的是荣耀军手上不缺钱，也不缺生活物资，可是更高端的武器和药品却十分缺乏，并且林莱还低声暗示可以给他弄来一些难得的奢侈品。因此，罗茨坦很看重这次的交易，下意识地就不愿意相信他们是官府的卧底。
此时听了呼楞纳尔的话，罗茨坦立刻偏向了他的意见，点点头说：“呼楞纳尔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现在不管什么矛盾都先放下，所有人立刻准备转移！呼楞纳尔，你来看管这两人，按照第三方案撤离！”
到底罗茨坦对林莱两人还是有些怀疑的，因此让呼楞纳尔带着他们走单独的一条路线，避免他们带着官府的人一直追在大部队后面。
“是！”呼楞纳尔应了一声，同时有四五个鸟类俾人走过来将林莱两个围在中间。为了撤离方便并没有将他们捆绑起来，却一直用武器指着他们的要害。呼楞纳尔也没有让他们看到大部队撤离的方向，接到命令以后就带着两人率先从一处比较宽敞的下水道中离开了。
这条路线只有最开始的一段比较宽敞干燥，后面就变得狭窄黑暗了，而且水位已经上升到了膝盖的高度，周围弥漫着醉人的臭气，一不小心还会踩到一些黏糊糊或者硬邦邦的不明物体。不过逃命重要，几人都没有抱怨，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向着更深处离开。
几人不敢开灯，但那些鸟类俾人似乎都有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不需要指挥也能紧紧跟上队伍。但林莱就惨了，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类，他的眼睛在这种黑暗中最多只能看到一点点隐约的轮廓，根本不知道前面有没有陷阱，是不是要转弯，全靠着莫规半拉半扶着他才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幸好俾人也并不都是能夜视的，呼楞纳尔等人没有因为这一点怀疑他。
黑暗中，林莱只听到周围几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是呼啦呼啦在污水中行走的声音，远处的枪声隔着弯弯绕绕的下水道，已经听不太清楚了，但却始终如影随形，一时停歇后，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再度听到“砰砰砰”的声音。
林莱知道，自己两人的身上是有定位器的。他们的任务现在已经算是完成了，但追在身后的士兵不认识他们，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所以他们一样要逃命。
最要命的是，不管他们逃到什么地方，身后的追杀都会很快来到，除非他们能找到接应的人解除身上的定位器。但有了“被出卖”的阴影在前，接应的人是不是还在约好的地方等着他们两个，或者说到底有没有接应的人林莱都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就这么认命。
但林莱不想连累呼楞纳尔。
他把手指搭在莫规扶着他的手腕上，轻轻敲了两下，莫规心领神会。
当追击的枪声又一次逼近、甚至能看到灯光在下水道的另一端晃动的时候，莫规一拉林莱，林莱假装跌倒——他之前已经有好几次都差点儿跌倒了，旁边的俾人下意识地伸手扶他，却被林莱用力撞到。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莫规双手抱住林莱，脚在侧面的墙壁上一蹬，两人就一起扑进了旁边的一条管道。
几个俾人大惊，连忙朝里面开枪，但黑灯瞎火的，就算是他们也看不清楚。加上莫规早就瞄准了一个死角位置，子弹在旁边“噗噗噗”地打过去，却连他们两人的衣角都没有擦到。
那些俾人想要杀进来，但追在后面的士兵听到枪声，已经大步朝这边追了过来，一枚炸弹开路，将下水道照得亮如白昼。呼楞纳尔等人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追杀林莱两人，从另一条下水道逃走。
莫规拉着林莱，专挑那些又窄又矮的下水道走。这样的管道大多数俾人因为体型的关系都钻不进来，在这里遇到俾人的可能性很低。而人类的士兵虽然能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但要进入这样肮脏黑暗的下水道——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爬过去，这对尊贵的人类来说总是很艰难的，就算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士兵也是一样，更何况士兵们还要防备黑暗中会不会有偷袭。因此没过多长时间，双方都被他们拉开了距离，两人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林莱带着莫规转移到了一个比较宽敞干净的下水道里，两人坐在地上，深深地喘了口气。借着头顶数米高的井盖缝隙中传来的微光，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发笑。
逃命的时候只能哪里脏就往哪里爬，还顾不上穿防护的衣服，两人现在浑身又脏又臭，脸都看不清楚，笑也不敢张嘴笑，生怕把什么脏东西不小心吃进嘴里去。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又一次成功地从几乎必死的环境中活下来了。只要能渡过这次危机，现在的狼狈，都是他们以后快乐的源泉。
知道或许还有士兵追在后面，两人不敢多留，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准备继续逃命，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从远处传来接连不断的枪声和呼喊声。
林莱和莫规同时从地上跳了起来，正要钻进旁边的一个管道，却见另一个管道口忽然一亮，然后浑身电光缭绕的拉西尼从里面哒哒哒地跑出来，看到两人以后猛地刹住，双方面面相觑。

第143章
然而现在并不是他们可以发呆的时候，几人只是稍一停留，枪声和脚步声就变得更近了，只听“砰砰砰”的几声清脆的响声后，林莱惨叫一声栽到地上，他用力的咬着嘴唇，双手紧紧地捂着大腿，指缝间鲜红的液体涌出来。
他被一枚流弹打中了。
拉西尼吓了一跳，四肢几乎同时蹦起来，转身一跃就跳进侧上方一个宽敞的通道逃走了。
莫规连忙扶住林莱，却连包扎的时间都没有，他拖着林莱的上半身就要往一个通道口走，但准备钻进去的时候又迟疑了。
干净宽敞的下水道当然方便逃走，但方便他们的同时也必然方便了追兵。逃走概率更大的是那些又窄又脏的下水道，但林莱现在受了伤，在那样的环境中必然会加重感染，说不定不等他们逃出去，林莱就会死在这里。
前进是死，留下是死，后退更是毫无退路。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管道汇聚点周围有很多可以选择的通道口，但每一条似乎都是死路。
“别停下，走！”林莱忍着痛低声喝道。他知道莫规在犹豫什么，但他也知道，往前走只是会死他一个，但选择别的路两人都没办法活着走出去。事实上，现在最理智的选择应该是莫规扔下他独自离开，但他知道莫规是绝不可能这么做的。
莫规没有动。
他想试图跟追在后面的士兵说明自己两人的身份，虽然也有可能被直接击毙。但……万一呢？士兵们能一直追在他们身后，应当是知道前面有官府的卧底的，或许他们还有辨认出定位器的手段。如果是这样，就算他们没有证明自己身份的手段，也未必不能获得信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一向都不擅长做决定，只是听命行事就够了。但此刻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来。
莫规知道，林莱需要尽快得到医治——他的伤口说不定已经被感染了，而且出血量很大，或许是伤到了动脉，再耽搁下去，他会很危险。
“你这蠢货！留在这儿是最糟的选择！”林莱低声骂道：“我们已经是弃子了，明白吗？说不定后面的人还有灭口的任务！他们不会让你有说话的机会。”
莫规说：“我知道。”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林莱也放弃了，肩膀垮下来，但随后脸上又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从很久以前起，他对自己的结局就早有预料，他并不惧怕死亡，甚至还有点期待。说实话，林莱此刻也分不清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他既希望莫规可以果断理智地离开，这样至少他还可以活下来；但同时，如果莫规真的离开了，他必然也会觉得失望甚至愤怒，会觉得自己信错了人。
——现在这样也挺好。
林莱心想。
如果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的；但若是两人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个伴儿，至少再也不会觉得孤单了，也挺好。
追兵越来越近，还没有进来，照旧先是□□□□开路，林莱两个人闭上眼睛捂着口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嗒嗒嗒”的蹄声。两人眼睛睁开一条缝扫了一眼，竟是拉西尼又跑了回来，低声急促地道：“上来！”
林莱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拉西尼也不可信，但总比在追兵面前赌运气要好得多。而且他只是独自一人，林莱他们有两个人，真要发生冲突，他们也不会输了。
冲彼此点点头，莫规扶着林莱用力一推，将他推到拉西尼背上，随后自己也跳了上去。拉西尼半秒也没有耽搁，转身就快速地冲进了一条通道。
地下管道里味道独特的风在耳边呼啸着，林莱和莫规伏在拉西尼的背上，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拉西尼越跑越快，两边偶尔看到的灯光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士兵们往往在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见银白色的身影如风一般地冲过去了。有些地方设了半人多高的路障，拉西尼纵身一跃就轻轻巧巧地从上面跳了过去；有些士兵躲在掩体后面形成一道人墙，子弹上膛随时都能有可能撕裂前方的任何物体，但拉西尼只需要远远地用头顶的角在潮湿的地面或者墙壁上轻轻一碰，就有一道电光噼里啪啦地射出去，随后众人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电得浑身麻痹四肢抖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号发无伤地冲出了围堵。
在冲出去的过程中，莫规才发现这次抓捕的力度有多大——阴暗的地下水道如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复杂难明，许多俾人如罗茨坦等人都认为躲藏在这样的地方比深山老林更加安全，因为官府绝无可能将这样的下水道完全管控住，就算有一天他们的位置暴露了，只要随便往哪条下水道里一钻，官府的人就该束手无策了。
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以往他们能在下水道里逍遥自在甚至某些人自成一国，是因为官府并没有将他们当做足以威胁到统治的势力而进行清理。否则，一旦官府动用了真正的能量，他们过往倚之为堡垒和屏障的地下水道如同透明的一般，不管跑到什么地方，都会受到迎面而来的无情打击，仿佛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地形、每一个或宽或窄的通道都已经完全落入了官府的掌控中，就算异族们拼上性命的袭击能够给官府的士兵带来少量的伤亡，但依然抵不过覆盖式的火力压制。
莫规此时也意识到，如果今天拉西尼没有回头，那么仅凭借他和林莱两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这样严密的布控中逃出去的，哪怕林莱没有受伤也是一样。并不是说拉西尼比他们两个人强多少，真要生死相搏起来，他二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把握击杀拉西尼，但这头明兽的速度和能力在这种环境都太占便宜了，以至于最后他们竟然真的冲出了包围圈，因为连续十几分钟都没有在前面遇到堵截。
莫规心中一喜，紧绷的精神也稍稍松懈了一点，这时他突然意识到林莱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这可不像他。
莫规将林莱扳过来一看，这才发现林莱一直是靠着莫规紧紧抓住他才没有从拉西尼身上掉下去，他其实早就已经失去意识了，此时气若游丝，已是命悬一线。大量的失血让他脸色惨白，手脚冷得像块冰，但头和身体却是滚烫的，烫得让人几乎不敢触碰。
随着拉西尼的奔跑，林莱的身体也上下颠簸着，血水不断地涌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红色的血将拉西尼的半边身体都染红了，看上去触目惊心。
莫规一慌，急忙伸手按住林莱的伤口，但心知这根本无济于事，不知怎地就大喊道：“拉西尼……拉西尼殿下，他不行了！”
他不是个喜欢求人的性子。此时若是他自己落到这般境地，到死他都不会吭一声。但林莱濒死，却让他慌了手脚。
拉西尼又往前冲了一段才停住。他让莫规把林莱扶下来放到地上躺好，低头仔细看了看。莫规期盼地问：“殿下，您有伤药吗？或者退烧药？消炎药？”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位“殿下”，逃出来的时候，手下的人应该为他准备了一些应急的东西吧？
但让他失望的是，拉西尼摇了摇头，说：“都没有。你看我身上，像是能藏住什么东西的样子吗？”
莫规看了眼拉西尼，不禁苦笑。的确，这位殿下虽然就算是以人类的眼光来看也是仪表堂堂、俊美非凡，但身上最多只有一些装饰用的挂件，看上去倒是华丽尊贵，但在这种情况下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抱着林莱，颓丧地坐在地上，一时间心如死灰。
但拉西尼随后又道：“我可以先帮他止血，然后我们去找医生，或许他还有救。”他说完后低下头，将头上的角抵在林莱右腿的伤口上方，莫规只看到一串蛛丝般的电光闪过，将林莱腿上狰狞的伤口电得焦黑，空气中传来一股烤肉的味道。
林莱便是在昏迷中身体也忍不住抽搐了几下，但血确实是止住了。莫规一喜，随后又发愁道：“现在这种形势，哪有医生敢给我们治疗？”
他和林莱也有两个相熟的医生，但他们都是杨思宇的人，莫规不敢相信他们，更不敢把林莱的命再交到他们手上。
拉西尼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我有个朋友，他是天人族。如果是他的话，或许会有办法……但是……”
见他有些迟疑和为难的样子，莫规心里有些明白，立刻道：“你放心，我们什么也不会问，什么也不会说。只要他伤势好转一点，我保证立刻带他离开。”
拉西尼松了口气，这些话让他自己来说感觉很是不近人情，也很为难，莫规自己明白就再好不过了。
带他们两人去找林青歌，拉西尼自己也是犹豫的。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应该再去麻烦林青歌。而且身后的这两个人罗茨坦说他们很可能是官府的卧底，其他荣耀军也都说他们不可信。
但在逃跑的时候，荣耀军轰地一下散开。拉西尼由于体型的原因无法进入一些小的通道，同时他的皮毛在黑暗的地下室就像是探照灯一样显眼，众人还都说官府的人其实是来抓捕他的，因为拉西尼现在是郁金香国的头号通缉犯，跟他走在一起让其他人的危险性都大大提高。拉西尼明白，他们说这些话，是在暗示他不要连累其他人。虽然罗茨坦有呵斥说话的人，但却是在那人说完话以后才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两句。
于是之后，拉西尼故意转入了一条岔道，其他人大概都看到了，但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提醒他跑错了路，更没有人跟着他一起走，众人默契地装作没看见他，轰隆隆地从其他通道逃跑了。黑暗的下水道里，只有拉西尼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些人觉得他性情单纯，见识浅薄，就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像个孩子一样好糊弄。但实际上，拉西尼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愿意将那层光鲜的表皮撕开而已。
就好像他一直都明白，罗茨坦等人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伙伴，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显眼的靶子，一个复兴异族的标志，一个用传说和血统包装起来的装饰品而已。这段时间，众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实际上却把他当成戏台上的小丑，众人共同演了一场滑稽可笑的大戏，还憧憬着登顶王位以后的权利和荣耀，却在打击到来的时候连半点坚持都没有就一哄而散。
他也知道林莱两人或许是有问题的。但在他假装逃跑的时候，他躲在一边，看到了这两人即使在绝境中都不离不弃、从容赴死的模样，拉西尼就想要帮助他们——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失去了太多，就不希望别人也经历同样的痛苦。
或许他是错的，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怕犯错，他只怕自己的不作为会给别人带来深重的痛苦。
但要牵连到林青歌那是绝对不行的！不能让林青歌也赴险。拉西尼一边奔跑着，一边思考着既能帮助这两个人，又能保护他的朋友的办法。
黑暗的下水道中，银白的身影如同一道光一样闪过。

第144章
“……本来是想把那两个人带回来的，但是他们在逃跑的时候遇上了拉西尼。因为您之前说过暂时不动他，所以我让下面的人把他们放走了。”
云西站在林青司旁边汇报道。如果林莱两人听到这番话必然会很惊讶，他们还以为几人能逃出生天是因为拉西尼的能力的关系，却没有想到自己等人其实是被放了一马。
林青司点点头，说：“因为我的身份，青歌身边也没什么朋友，那头明兽能保就保一下吧。确定他没有参与那些事吗？”
“是。”云西说：“我们抓住的那些异族大部分都已经开口了，还有，刺杀了卡因殿下的枪支也找出来了，正在做检测鉴定。按照那些异族的说法，拉西尼只是被首领罗茨坦立出来的靶子。罗茨坦伪造他的身份来召集其他反抗军，但也怕被他夺了权，因此他没有让拉西尼参与过荣耀军的管理和运作。另外，他们在此前也没有任何联系，可以确认至少在过去，拉西尼和青歌少爷的交往是不掺杂其他东西的。”
林青司略有些满意地说：“你盯着点。罗茨坦那老头虽然是信口开河，但雷兽后裔的说法未必就不可信。如果那小子因此生出了别的什么心思，你就把他秘密处理了，别让青歌知道。”
这些话在当初拉西尼出现在林青歌身边的时候林青司就说过一回，此时又专门嘱咐了一遍。云西自然知道他对此事的重视，应道：“是，我明白。”随后，云西又有些迟疑地道：“不过……”
“嗯？”
“拉西尼和那两人逃出来以后联系了青歌少爷，之后没过多久定位器就失效了，直到现在我们的人都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是什么人在帮助他们。按理说，这种事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但……”
林青司明白云西的言下之意。
按理说，特7司的追踪力量足以称得上世界顶级，至少在余南城是少有对手。就算他们曾经追丢过人，但绝不会出现把人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丢的这种无能至极的表现。
特别是在余南城，特7司的大本营。在这里，就算是元首卡哈尔的人也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弄走，如果是议长杨思宇……听说他手底下有一群掌握了些旁门左道能力的亡命之徒……若是他的人干的，倒还有三分可能……
但如果拉西尼三人真的落到了杨思宇的手上，那现在他们大好的局面就有可能被翻盘了。
但是……
杨思宇那家伙，手底下能有这样的人才吗？
不是林青司看不起堂堂议长阁下，而是多年来的针锋相对中，他非常了解杨思宇是什么样的货色――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他本人的技能点全都点在钻营权势和蝇营狗苟上了，在民众面前倒是擅长演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实际上干起实事来真的没太大的本事。
不过对普通人来说，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什么真相什么付出，只要会作戏，他们就会觉得你是好人。
杨思宇的长处在于善于用人。他刚开始在官场摸爬滚打的时候就笼络了一批颇有能力的亲信，利用自己的权术之道帮助他们获得了能发挥所长的空间，然后这群人又反过来把他推向更高的位置，接着他又发展出更多的亲信……一步步的，杨思宇渐渐走到了权力的顶层，而他身后的那群人就在郁金香国的各个政府部门、甚至各行各业都扎下根来，成为了杨思宇身后的庞大力量，同时身为帝国议长的杨思宇也成为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双方利益纠葛，不分彼此，同时手里都握着对方无数的把柄，可以说他们的同盟可谓是坚不可摧。
但是，能在他的掌控下让拉西尼等人失去踪迹的，是跟这截然不同的力量。
会跟青歌有关吗？
难道是……
林青司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沉思片刻后，道：“不管怎么说，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能把我们的命运交到运气和猜测上。”
想到“最坏的打算”下那翻天覆地的计划，云西忍不住有种战栗之感，但在林青司面前，他只是推了推眼镜，沉稳的点点头，说：“是。”
…………………………
昏暗的会议室中，有人吞云吐雾，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低声凑在一起讨论，有人将手中的一堆材料翻的哗啦作响，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快步地来回走着，搓着双手不断地说：“哎呀，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怎么就被那家伙被抓住了呢？也不知道王康那家伙说了什么没有……”
脸型方正、身材高大的杨思宇坐在主位上，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宛如一座雕塑般。
“要不姐夫，咱跑路吧？”胖乎乎的男人突然停下来说：“不然等特7司的那群杀胚冲进来，我们就没有退路了呀？哎呀姐夫，你快点做决定吧？这么干坐着，能有什么用啊？”
“你放心，就算特7司真的来了，我们安排在外面的人也能挡一会儿。现在情况不明，不能乱了阵脚。”另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
“我们的人？”胖男人斜着眼看着他，尖着嗓子嚷道：“那些人对付小混混和泥腿子还差不多，跟特7司比？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你！”花白头发男人怒道：“你这没脑子的蠢货！要是林青司手里没什么实证呢？我们现在一动不就正好落到他手里了？再说了，在座的谁不是家大业大，哪能说走就走？”
“说到底还不是贪心？”胖男人咕哝道：“反正我觉得我赚的钱下辈子也花不完了，别的东西再重要，难道还能有我的命重要？”
“行了，现在不是你们吵架的时候！”靠在窗边的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说：“跑路是我们的最后一个选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条路。庞觉，你是赚够钱了，但你不想想，如果你还是以前的那个小饭馆老板家的儿子，你能赚这么多的钱？你能保得住你手里的钱？我们只有在郁金香，只有保住杨哥的议长职位，才能保住我们自己的风光！否则的话，带着大批财富跑到其他国家，只能变成任人宰割的肥羊！”
“阿成说得有道理。”另一个颇具贵气、座次也靠前的病弱男人看着众人说：“现在的问题是：第一，林青司到底掌握了多少材料？第二，有没有跟他谈判或者利益交换的可能？第三，如果他把一切都捅到元首跟前去，元首会怎么裁决？”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皱眉思索着。
那病弱男人停顿了几秒钟，像是要给其他人一个反应的时间，然后道：“第一个问题――林青司手里现在掌握的材料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分。东区的布防你们应该也有所了解，在那种天罗地网下，就算罗茨坦是真的老鼠，他也不可能逃出去！我们要做好所有人都已经落入林青司手中的准备！就算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还在死扛，但在特7司的酷刑下，不能指望人人都做烈士。所以林青司迟早会拿到他想要的任何口供和证据，不要心存侥幸！”
――如此郑重讨论的众人不知道，他们所关心的事情在林青司的办公室里只得到极其短暂的关注，大部分时间，林青司都在关心自家弟弟的交友问题。这无意中的轻蔑若是被这里的人知道，只怕在坐的人当场就要被气晕过去两三个。
病弱男人继续道：“第二个问题――能不能交易？我认为是不能，因为在私下交易中我们能给他的，林青司把杨哥扳倒以后能拿到更多！那个男人素来野心勃勃，能把我们一口吃下去，他绝不会啃一般就松口。而且杨哥跟他积怨已深，以林青司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能有这样的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能不能……”有一个人喏喏地说：“能不能从他的家人下手？我听说林青司只有一个弟弟，而且他弟弟还是个学生，那我们……”
还没等他说完，众人脸色就都变得很难看，有人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还是别想了！最好说都不要说！别让我们跟你一起死！”另一个人大声嚷嚷道：“不对！得罪了林青司最多就是一个死，但是对他弟弟下手……他能让你死了都恨不得从坟里爬出来给他磕头！”
病弱男人脸色也有些发青，他说道：“你以为这个主意就你能想到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林青司唯一的弱点就是他那个弟弟，但他的敌人那么多，林青歌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你以为是偶然？”
说完，他不再理会刚才那人，继续道：“然后是第三个问题――元首会怎么处置这件事。杨哥，虽然元首对你一向倚重，但那是在你没有冒犯他的利益之前。而且，元首可就那一个儿子！”
“最重要的是，是个人都会想――你居然秘密支持杀了我儿子的人，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还想要杀了我？”
“这根刺要是埋进心里，那就拔不出去了！”
“所以，现在局势看起来似乎还不明朗，实际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杨哥，做决定吧！一步迟步步迟。现在每延迟一秒钟，我们的胜算就更少一分啊！”
在病弱男人恳切到几乎声泪俱下的劝说当中，杨思宇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睛，看向众人。
模糊的烟雾当中，他看到很多张脸――恐慌的，不安的，贪婪的，兴奋的，满脸潮红的，狰狞扭曲的……
杨思宇忽然觉得这些熟悉的兄弟是如此陌生。
他忍不住想，卡因的死……真的是那些反抗军自作主张做的吗？会不会……会不会是这里的某些人为了把他推到今天的绝境中，而故意布置的？
但……就像他们说的，他现在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
杨思宇缓缓点了点头，说：“好！行动……开始吧！”

第145章
高高的塔楼上，铁黑色的金属支架像一只张开的手一样延伸出去。在支架尽头的横梁上，坐在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夜风吹佛着他的衣服，衣摆在空中鼓荡着，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一样，无端地让人心惊。
不过这座楼很高，高到地面上的人根本不会费劲地仰头去看上面是不是坐着一个人，也就没有因此引起别的什么轰动来。
——事实上，对现在的郁金香人来说，就算一个人真的从塔楼上跳下来，他们可能也只是漠然地看上一眼，然后毫不在意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
风云变幻，兵戈扰攘，身在这样的飓风中心，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谁也无法保证是不是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很多人自以为已经掌握了局势和国家的未来，事实却证明不过是踏进了一重又一重黑不见底的陷阱。
坐在横梁上的洛尔看着远处笼罩在夕阳下的城市剪影，心中冒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和穆小虎留在了钟吾星，原本是想要帮助处境凄惨的异族。实际上，在失去了许多高科技设备的辅助以后，他们两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并不多。不过钟吾星的科学进程十分落后，他们在兰蒂亚帝国学习的很多基础知识放在钟吾星已经是超出时代的尖端知识了，一条基本定理，一条简单的公式，都能让这里的学者们如获至宝，钻研讨论许久。
两人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是多么宝贵的东西，他们的脑子里的知识能让这颗星球的科技文明实现跳跃式的发展，同时也可能给这个地方的人民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两人并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但至少，他们知道容远刚来的时候虽然给林青司等人提供了很多资料，但那些资料基本上都是星级联盟的形势、发展、律法、各个大国之间的关系、初级文明刚加入联盟时可以有什么样的待遇以及怎样获得安全保障等等，但却没有提供直接提升文明水平的科技资料，最多最多，只是提了一些未来的发展方向。
两个少年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地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他们虽然很聪明，但他们的社会阅历和过往的人生经历不足以让他们对这样的原始星球的发展变革有太透彻的了解。尽管不了解，但两人也不会故意地去破坏正常的文明进程。在最开始不小心泄露了一些超前的知识引发小范围的轰动以后，两人就谨慎了许多，最多只是引导反抗军们在民生基础学科和医疗、教育等方面做出小范围的改变。
然而，新的问题又产生了。在人类长达两百多年的知识封锁中，异族人的学识水平十分堪忧。在人类已经开始向宇宙星空探索的时候，大多数异族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拥有一般小学生水平知识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亚人在偶然的机遇或者个别人类的帮助下掌握了相对比较高深的知识，但最多也只是普通大学生的水平罢了。
因此，洛尔两人教导得很辛苦，甚至可以说很痛苦了。
异族人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努力，只是他们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很多在两个少年看来可以一带而过、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能让他们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就好比他们明明满脑子都是可以造航天飞机的知识，但却要反反复复地解释“为什么2X-X等于X而不是等于1”这样的问题。
洛尔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比别人都聪明，比别人学的好，比别人知道得多，却并不意味着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往往一天的课程下来，两个少年是精疲力尽，但面对的依然是一双双茫然无辜的眼睛。
他们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需要担心泄露超前知识、影响文明水平这种事。给他们三年的时间，他们都不见得能让这些人掌握一定水平的“基础知识”。
好在异族人虽然绝大部分都听不懂他们的课程，但服从性还是没问题的。或者说，比以往他们见过的还要好很多。许多异族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一样，只要是他们布置下去的任务，这些人能不眠不休甚至不顾生死地去完成。他们从垃圾场、从废弃工厂、从下水道、甚至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钻到矿洞里，弄来各种两人需要的物品，然后又将其变成一座座轰鸣的机器，然后又变成各种各样的药品和武器，输送到各个战线上的战友手中。
换了别的反抗军，这些物资足以让他们在人类当中造成巨大的伤亡。两名少年也常常为此感到不安，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什么糟糕的后果。但好在，云翼始终坚持着“不流血政策”，他并不想要通过屠杀人类来改变异族的处境，而是希望能以最小的伤亡带来一个好的结果。不管是人类还是异族，只要没有对别人造成伤害，就不应该为其他同类的错误付出代价。因此，他手中的武器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同伴和营救陷入困境中的人——不管那是人类还是异族。
在云翼的坚持下，他所带领的自由之鹰始终是反抗军中的异类，他们被其他反抗军嘲讽为“懦夫”或者“没断奶的娃娃”，甚至被不明真相的人类和某些异族双方同时敌视着。但终归，不管是什么种族，普通人所渴望的都是和平和稳定，因此自由之鹰反抗军的势力并不小。虽然很多人因为理念不同离开了，但也有许多人甚至包括天人族加入进来，形成了如今的规模。
洛尔知道，将希望寄托在个别领袖的道德水平上其实是很愚蠢的，但现在，他们能做的，也就是相信云翼和他的伙伴，然后做好自己的事。
在改装了一些机器、制造了一些药物之后，洛尔两人又变得无所事事了。两个少年有些沮丧地发现，不管他们曾经有多少豪言壮志，但在这样时代的浪潮中自己也只是其中一滴不起眼的水花而已，想要以一人之力来改变世界的局势完全是妄想。
然后两人发现，自己最有用处的地方居然是成为一名战士！
洛尔这辈子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要像一个莽夫一样借助武力去压倒别人，要知道，在他人生的前十几年中可是一直贴着“体弱多病”这个标签的。
但放在钟吾星……其实他的个人武力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人类的水平，不过容远在离开的时候虽然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太强大的武器，但还是让他们保留了一些保证自身安全的东西——比如可以拟态同时防水防火防子弹还防辐射的衣服，能够产生一个全方位防御的防护罩的吊坠，具备强大的计算能力和各种功能的通讯手环，可以发射电磁波攻击的戒指等等。其实放在兰蒂亚都算不上什么，比如他的电磁波攻击就打不穿吊坠产生的防护罩，但防护罩和防护服加起来在塞米利安的黑洞发生器面前都是渣渣。但放在钟吾星，他可以骄傲地说一句自己已经武装到牙齿了！以钟吾星的科技水平，还真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他们。
于是，在局势最紧张、异族处境最艰难的时候，洛尔和穆小虎不得不在最危险的地方战斗，一次次地出手救下了差点被人类军队杀死的异族。他们能深入最隐蔽防卫最严密的监牢救出同伴，也能抵挡住最凶猛的攻击为其他人的撤离提供时间，还能入侵人类的网络，让他们被自己的武器和工具所威胁。
然后，不知不觉间，洛尔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硝烟、死亡还有战斗的节奏，异族把他们当做崇拜的对象，人类的军队把他们当做最危险的敌人。穆小虎或许还觉得如鱼得水，但洛尔……他只想叹气。
不过，这一切在“残阳事变”之后都彻底改变了。
残阳事变——不知道是谁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总之，在那一天的傍晚，天边只剩下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将那一抹云霞映照地十分绚烂瑰丽。就在大多数人刚刚吃饭晚餐、挺着肚子消食的时候，议长杨思宇突然发动了政变，炮火直接轰破了玉宫的大门，宫女和仆人尖叫着逃跑，原本应该护卫玉宫的士兵却被自相矛盾的军令弄得不知所措，一片混乱中杨思宇的部队甚至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一路长驱直入地杀到了瑟瑟发抖的卡哈尔面前。
据说那一天，高高在上的元首卡哈尔在看到叛军的时候没做任何抵抗或者发出有骨气的宣言，他第一眼就跪下了，痛哭流涕地抱着杨思宇的大腿求饶。但杨思宇不为所动，一枪击毙了这个帝国的统治者。
而随后发生的一切，更是变化万端，一切都好像按下了快进键一样，让人目不暇接，根本反应不过来。

第146章
击毙了帝国统治者的杨思宇一方面派人拉拢或者清剿以林青司为首的一大批政敌，一方面让最信任的部下去接管了周围几座城市的武装力量，一方面还叫人秘密杀害了卡氏其他直系或者旁系的成员。
简单地将玉宫收拾了一番以后，杨思宇迫不及待地登上王座，并在电视直播中宣称自己是“顺应民意”才铲除了残暴的帝王卡哈尔，并且在“众人的一致恳求、声泪俱下的劝谏”中，为了“拨乱反正”，为了“国家的继续强盛和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他本人“万般无奈”、“迫不得已”地暂时担任了国家元首一职，但是杨思宇保证，只要局面稳定下来，就会举行全国性质的选举，务必要选出真正让广大人民认可的、真正能够带领郁金香帝国走向更好的未来的首领，届时，他将会主动退位，绝不留恋。
电视机前的人看到这一幕，大多数都震惊地难以言语。他们已经习惯了卡氏一族长达两百多年的统治，从来没有想过王座上的人居然还能换成其他的人。而在直播中被杨思宇展示出来的卡哈尔的尸体更是让许多人感觉世界观仿佛都破灭了，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座城市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商场外面巨大的屏幕中是杨思宇努力谦虚但还是暗含得意的笑脸，身边不远处就是卡哈尔倒在血泊中的庞大身影。道路两边的行人不管原来在做什么，此时都呆呆地看着屏幕，仿佛丧失了反应的能力。
过了几分钟后，屏幕里的杨思宇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卡哈尔的独裁和残暴之处，同时也宣传着自己的执政理念。突然间，一名妇女一声不吭地晕倒，手里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捂脸痛哭，有人发出尖叫，有人捂着心脏一脸痛苦，还有人一遍又一遍地跟身边的人确认：“这是真的吗？这不会是我在做梦吧？你听到他刚才在说什么了吗？”
有人坚信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愚蠢又荒诞的玩笑，有人在不停地上网查询看这是不是一出真人秀之类的喜剧，也有人在给自己认识的任何在政府部门工作或者有联系的打电话，想要得到一个更加真实可信的回答。
对于很多很多郁金香国的人来说，这一天，他们的天仿佛都塌了。
钟吾星与其他经历过或者在历史故事中看过许多王朝更迭的星球不同，这个星球虽然从狩猎时代走到了初步的星际探索时代，但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两百多年中，在人们的认知中更是只有两个政权时期——被野蛮的异族奴役统治人类的“蛮荒期”，和被卡氏领导的现代文明阶段。
尽管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抱怨官员的腐败和无能，抱怨政府部门的拖沓和不作为，腹诽元首太胖，王子太蠢，巡捕太凶，银行太贪，部门办事的人太苛刻等等，对生活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满意，但却也切实地知道现在的生活实际上比以前是要好很多的——当然，这仅仅是对天人族而言。他们最多只是希望未来能有一些对自己更有利的改变发生，却从来没有想过头顶的天居然还能变一变。
这一刻，除了少数唯恐天下不乱的年轻人正在兴奋激动以外，大多数人甚至顾不上怨恨或者质疑，只是茫然而不知所措，甚至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当中，仿佛随着卡氏的倒下，自己的未来也不可避免的滑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但是，变化万端地局势并没有给人们太多哀痛的时间，他们看到屏幕中的杨思宇正在宣讲的时候，忽然在画面以外发生了巨大的轰鸣声，然后就是许多人惨叫的声音，接连响起的枪弹声。
屏幕中，杨思宇惊怒，大吼道：“怎么回事？”
他起身走了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直播的画面并没有停止或者切到别的节目上，而是继续跟着杨思宇移动。
厚重的红色木门“砰”地一声被撞飞，一群穿着黑色制服、全副武装的人冲了进来，三两下就制服了杨思宇身边的人，就连这位刚刚上任还不到半小时的“元首阁下”也被狠狠地按在地上，他的脸被压得紧紧贴在地上都已经变形了，尊严扫地，威信全无。
随后，一双穿着黑色军靴的长腿迈入了画面中，接着出现的是一身整洁如新的笔挺军装，再然后，便是那一张每年征兵期间都会出现在各种宣传海报上、被人称为“只靠脸都能征服国家”的俊美容颜。
林青司来了。
他先是看了眼被压在地上的杨思宇，随后抬起眼，眸光冷淡地扫了眼镜头，刹那间屏幕前面的人只觉得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一时间甚至都无法呼吸。
画面戛然而止。
林青司并没有像杨思宇一样弄什么电视直播，只是在十几分钟后，政府官网和中央电视节目中同时发出了一则通知，大意就是杨思宇倒行逆施，觊觎王位，在策划了卡因殿下刺杀事件之后，因见自己的阴谋即将败露，竟然丧心病狂地制造了这起骇人听闻的事件，杀害了包括元首卡哈尔陛下在内的一百二十九名卡氏成员及六十七名反对其行为的官员而后窃国。被卡哈尔陛下赋予守卫国家安全职责的林青司阁下不顾生死，甘冒奇险，终于将叛贼杨思宇及其下属逮捕归案，此前杨思宇以元首之名所颁布的一切政令均属无效。另外还安抚民众，虽然尊敬而伟大的元首阁下已经过世，但我等政府官员必然会秉承元首阁下的遗志，尽心尽力地维护好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好社会稳定云云。
不管这篇仅有数百字的通告包含了多少信息，但至少对于跟政局无关的普通人来说，确实是获得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而且林青司在民间的呼声一直都很高，人们对他的好感更甚于元首卡哈尔，加上他还是抓捕了刺杀元首的犯人杨思宇的英雄，许多人此刻便将林青司视为国家的支柱和希望，在网上自发地开始请愿，希望林青司能继任元首一职。
原本，就算是卡哈尔和他的直系后代全部都过世了，元首也应该从卡氏其他血缘亲属中选择。但现在，经过杨思宇那么一闹，加上大多数卡氏成员都已经被杀害了，人们竟然很轻易地接受了由卡氏以外的人登上元首之位的可能性。
——反正……不管是谁，都比杨思宇那样的叛贼好，对吧？
经历了一个最糟糕的局面之后，局势突然又有了好的转化，刚刚还悲痛万分、眼前一黑的人们此刻甚至都有种幸福感。
但仅仅一个多小时以后，又有一个消息在网上如同病毒般地传播开来——
林青司阁下在押送杨思宇的时候遭到了刺杀，杨思宇和押解他的四名士兵当场殒命，林青司也身受重伤被送往医院，现在很可能已经去世了，只是为了让好不容易稳定一些的局面不至于恶化，消息还被隐瞒着！
伴随着这则留言的，是一段并不清晰的视频，仿佛是从某个交通摄像头录制的画面中截取了一段。
视频中，一行守卫森严的车辆从道路中央驶过时，突然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排在队列中央的两辆车蹦起来足有一米多高然后翻滚着飞出去，红色的火焰从车窗中喷了出来，无数零件飞射出去。队列迅速听下来，许多人朝着那两辆遭到袭击的车跑去，救护车和消防车没过两分钟就到了现场。然后又过了一阵子，一个又一个的担架从混乱中心抬了出来送到救护车上，还有人一身是血地小跑着跟在担架旁边，其中一个人被照到正脸。
尽管画面模糊，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人是一直跟在林青司身边如同影子一样的云西。
还不到十分钟的视频很快就结束了，没过多久，在任何网络资源中都再也看不到这个视频，但有一件事似乎已经是确凿无疑的——林青司遇刺，而且伤势严重，很可能已经死了！
就算他没死……
说实话，遇到了那样的爆炸，就算抢救过来了，多半也是废人一个了。
原本已经明朗的局势似乎又陷入了混沌当中。
在人们还在为林青司、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国家默默祈祷的时候，似乎还有人觉得他们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当天夜晚，又有连续的重磅消息将所有人炸得晕头转向——
几个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官员宣布林青司的所作所为没有经过议会的批准，将林青司和杨思宇都打为叛国贼、野心家，并拥护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为新的国家元首！
那个名叫卡泽的年轻人在电视上发表了一篇结结巴巴的演说，连着读错了好几个字，甚至还不如小学生朗诵课文那样流利，紧急包装起来的光鲜形象也遮盖不了他那酒色过度的虚胖形象。
人们木然地想——我们的国家，难道就要交给这样的一个人？
随后，又有一支自称“黑色旗帜”的反抗军宣布对林青司遇刺一事负责，在直播中处决了两名位高权重的官员，宣布异族独立战争从此刻开始！
新元首发出命令让西南方面军解决叛乱，但却接到西南方面军连同五个省份宣布自立的通告！
与此同时，斯诺登联盟和卡特兰帝国同时宣布要为卡哈尔元首阁下复仇，要帮助友邦恢复正常的秩序，大量的军队开始朝着郁金香帝国的边境调动！
不久前还蒸蒸日上、仿佛将要称霸全球的郁金香帝国一时间变得风雨飘摇，仿佛一个衰老憔悴还重病缠身的老人，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下。

第147章
时值夜半，在大多数人已经睡着的时候，距离郁金香首都城市西南方向二十多千米处的一座小镇却还是灯火通明，不停地有车辆在镇子里面进出着，也有许多人深夜依然在忙碌地工作。尽管大部分人满脸都是疲惫的神色，但却依然不自觉地带着笑容，无论是对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彼此都温和有礼，即便只是在迎面遇上的时候一个浅浅的微笑中，也都带着对彼此的善意。
这是在如今的郁金香这个处处硝烟的国家中很难看到的一幕，尤其是这里来往的人竟然不仅仅是人类，还有许多披毛戴角的异族，甚至还包括不少在别的地方根本不敢公开露面的俾人。
如果是在过去看到这一幕，林青歌必然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加入进去。但现在，他完全没有心思去关注外界的其他事，满心都是焦虑和担忧。
二十多天前，拉西尼通过他们以前约定的安好联络到林青歌，告诉他自己现在和另外两个反抗军的人在一起，其中一个人还受了重伤，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但同时，拉西尼也说了自己等人正在被政府军追捕的事，让林青歌量力而行，如果他不方便帮忙的话，自己还可以去找其它的人。
但林青歌对拉西尼可能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还有其他人可以求助，拉西尼怎么可能把危险带到他面前来？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帮忙，但断开联络以后，林青歌也犯了愁。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一直以来，林青司都把他保护得很好，没有让他接触到任何黑暗或者危险的东西。确实他能调动一些林青司的属下去办一些不太麻烦的事情，但他们也是奉了兄长的命令才愿意服从他的。如果他遇到了危险，那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拼上性命来保护他，但他要让他们做什么机密的、不能让兄长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太合适了。
犹豫片刻后，林青司联系了穆小虎——除了革命军的几名高层以外，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其实还留在地球上的人。当然，林青歌怀疑自己的兄长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从来没有明确提过罢了。
很快，穆小虎用伪装的模样出现带走了拉西尼三人，出于关心，林青歌也用假名林和跟着他们一起到了自由之鹰反抗军的基地。
然后，他立刻就被这个地方给迷住了。
这里几乎就是林青歌梦想中世界应该有的样子——所有的种族互相平等，人类和异族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和上学；俾人不必遮掩自己身上属于异类的部分；那些力气大的、跑的快的、或者有别的特长的异族充分发挥着自己的能力，也获得了包括人类在内所有人的尊敬和赞扬；不管是谁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都可以得到周围其他人的帮助，也不管是谁在帮助别人的时候都可以坦然地接受感谢；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所有人都在为了更加美好的未来而继续努力。
他毫不犹豫地投身进去，成为了这个集体中的一员。或许周围的人并非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但他们却依然敞开胸怀接纳他，没有对此提出任何疑问。
按照一名俾人的说法就是：“我不需要知道你以前是谁啊！我只要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也是我们的人，毫无疑问！”
穆小虎和洛尔身上都有来自高等级文明的药物和便携式的治疗仪，在他们的帮助下，林莱的伤势很快就好转了，而且洛尔还发现林莱和莫规的脑后都被植入了能够跟踪和遥控爆炸的芯片，然后他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将他们脑后的芯片取出。此时，林莱两人也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他们都是被议长杨思宇控制的死士，荣耀革命军的覆灭他们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但却并非是出于自愿。之后，两人也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加入了自由之鹰。
一切都好像在变得更好，但在这时候，帝都突然发生了残阳事变，在众人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应对的策略的时候，又听说杨思宇被抓住了。随后，林青司遇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林青歌急得冒火，在他想要冲回帝都的时候却被穆小虎拦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林青歌自己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就算急急忙忙地跑回去也帮不了什么，甚至可能会给兄长造成更大的麻烦。但也有可能林青司遇刺的消息是真的，自己唯一的亲人此刻正生命垂危，而自己却无法及时地赶到他身边。
见林青歌担心得寝食不安，穆小虎拍拍自己的胸膛，大包大揽地道：“我去替你看看吧！反正我现在的样子也没人认识，不会引起别人关注的。万一你哥哥真的受了很重的伤，我还能用治疗仪帮他治疗呢！”
于是穆小虎收拾一番，再度回到了帝都。
到了如今，穆小虎才知道，这连番的政变和动乱给这里人们的生活都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一行人刚来到钟吾星时街道两侧热闹的人群和各种醒目鲜亮的装饰，也还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的街巷中转悠时看到的种种繁华景象，可是如今，这一切仿佛都彻底消失了。
曾经比肩接踵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的影子，只有扛着枪目光警惕、面色冷肃的士兵，还有拉着警笛的巡逻车辆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从公路上开过去，急促的鸣笛声更是让空气中增添了几分肃杀。
虽然人很少，但街道却不如曾经人来人往的时候干净。毕竟曾经负责了这个城市清洁工作的俾人因为前段时间的动乱和迫害，很大一部分不是外逃就是被杀害了，剩下的人当中也有很多受到了无法痊愈的伤害，再怎么严厉的刑罚和官员也无法强迫那些甚至无法从床上爬起来的人去为他们工作。更何况，因为各地频频发生的异族杀害人类叛乱的事件，人们现在即使是在对待最温顺的异族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谨慎和宽容，生怕把他们都逼到忍无可忍揭竿而起的地步。
除了持枪的士兵以外，现在大概只有各种落叶和垃圾还能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晃悠了。街道两侧的店铺除了少数一部分因为政府的强制命令不得不每天正常营业以外，其它的大多数都已经关闭很久了。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样的居民住宅楼里其实大多都有人居住，但窗帘却拉得紧紧的，即使站在楼下也听不到多少声音，似乎人们就连在自己家里都不敢大声说话一样。
穆小虎还注意到，在街上巡逻的士兵大概有属于不同势力的四五拨，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佩戴着不同的徽章，彼此相遇的时候也漠然地仿佛对面不过是空气一般，但他们的脸上都有着近乎复制出来的木然。
这样的氛围让人感到无比压抑。穆小虎低下头，学着路上偶然遇见的行人那样拉高衣领埋头匆匆走过。即便他是显而易见的人类外貌，但一路上还是遇上了七八次盘查。不过他一看就是还在上学的年纪，加上他的这个身份是阿尔法亲自伪装的，以钟吾星的技术来检查只会发现比真的还真，因此他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波折。
在靠近林家住宅的时候，穆小虎发现周围各种盘查和巡逻的密度陡然增大了许多，暗中似乎更是有视线一直盯着他。他在一个路口上果断转身，走进了一条狭长的民居巷子。走了一段后，左右看看无人，穆小虎纵身一跳，三两下爬到屋顶上，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
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突然发出“当、当”的闷响声，几只正在垃圾桶中觅食的老鼠受到了惊吓，轰地一下四散跑开。
“哐当”一声，一个圆形的下水道井盖被用力顶开，一只黑黝黝、臭烘烘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双手撑住周围的地面，像猴子一样灵活地钻了出来，对着下面招招手说：“没人，安全，出来吧。”
随后又有两人从下水道里钻出来，一样都是浑身又脏又臭，其中一个人长着狗一样的鼻子和爪子，身上还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布袋子；另一个人则是浑身上下连一根毛发都没有，身材佝偻，脚趾和手指都像枯树枝一样细长。这两人从下水道里出来的时候也是先朝四周看看，前者还抽了抽鼻子，然后才鬼鬼祟祟地爬出来，转身将井盖盖好，遮掩了自己的痕迹。
三人一言不发，相互之间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之后，缩着身体贴着墙角在巷子里窜来窜去，没过多久就钻进了一个上漏下湿的旧院子里，为首的那人嘬着嘴，发出一阵虫鸣般的叫声，稍等了一阵，那看着破旧到马上要从门框上掉下来的木门无声地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个灰发灰须的老人，他身上裹着一件几乎垂到地上的旧袍子，凌乱的头发将大半个脸都遮了起来，隐约只能看到一双仿佛死人般的阴冷眼睛。
“来了？”老人扫了他们一眼，冷冷地问。
“是。”三人中那个像猴子一样的异族拍拍身边那人背着的袋子，说：“货也带来了，您先验验？”
“是纯种吗？”
“那是自然。”猴子异族带着不满和狡诈道：“为了这批货，我们可是被一个狼崽子追杀了上千公里，四个兄弟都折在里面了。这次的价钱至少得翻个翻儿，不然我跟兄弟们也不好交待。”
老人看了眼那鼓囊囊还散发着异味的布袋，嗤笑一声，侧身让开了路，让三人从他身边走进了门。
在那扇门刚要关上的时候，那袋子里面的东西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好似幼兽呜咽般的声音。

第148章
穆小虎什么都计划得好好的，伪装也是十分的完美，但唯一的问题是，他找不到林青司。
他深入潜入了林青司的家中，在特别准备的病房里看到了一个全身缠着绷带、气若游丝的病人，这个病人虽然看不清样貌，但身体特征与林青司十分相似，加上云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便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这就是林青司本人。
但穆小虎趁人不注意潜入进来，左看看，右看看，打量一番，却还是摇摇头，在被人发现之前就离开了。
他不光发现这不是林青司，还发现这人根本只是有些皮肉伤，而且都快要愈合了，难为他居然能整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甚至当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他也不会随意地活动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扮演一样重伤垂危的病人。
但能弄来这么一个人假扮自己，想来林青司本人应该是没事的，那场刺杀或许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若是没有亲眼看到林青司完好无损，穆小虎也不能就这么回去，用自己的猜测来搪塞林青歌。
但问题是，林青司在哪儿呢？
穆小虎联系洛尔，入侵帝都的监控网络搜索了一番。但钟吾星的监控十分原始，大部分摄像头只能定点监控一小片范围，有心人想要回避监控十分容易。而且这些简陋的监控并没能做到覆盖全城，尤其是在异族聚居的区域更是只有少数交通要道上才有几个摄像头，其中有一半以上还是坏的！这样的硬件条件下，就算是洛尔掌握了比钟吾星先进几百几千年的技术也没有用，穆小虎只能靠自己。
幸好钟吾星还不是彻底的原始社会，而不管林青司隐藏起来想要干什么，都无法完全断绝与外界的联络。循着云西等人在网络和通讯信号上的一些蛛丝马迹，穆小虎追踪到了城北的大叶区。
大叶区算是一个过渡区域。从这里往南，居住的基本上都是天人族；往北，则大半都是异族。而大叶区周边一带则是许多家境称得上贫苦的人类和一些异族混居着。
这里的人并没有因为住在一起而变得关系融洽、互相理解，相反，大叶区的人类和异族整体对彼此的敌意能在整个帝都都名列前茅，双方之间仇怨极深。也因此，在军队管控不严的时候发生了很多双方互相残杀的事件，许多人就是在深夜的时候被邻居翻墙而入，一家上下都被杀了个干净。时至今日，即便在严厉的管控制下很少发生流血事件，但双方眼中深深的仇恨依然浓重到难以化解。
穆小虎对大叶区的历史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他能看到这里的墙壁上、地面上、树干上、草丛里……很多地方都还残存着黑红色的血迹，有些人家的窗户和门上都还有刀砍斧凿的痕迹。人们把围墙都加得很高，巷道也因此显得十分阴森，宛如监狱。而且即便是家徒四壁的人也会在墙壁上弄上许多如碎玻璃、荆棘、铁片之类尖锐的东西，处处都透露着对他人的防备和敌意。
穆小虎在窄窄的巷子里走着。他并不怕这里弥漫的敌意，毕竟这里的人还没有能力伤害到他。但信号追踪到这里就断了，而且这个地方显然不方便他进行搜查。穆小虎只能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指望着能发现点什么别的踪迹。
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道，却还是没什么收获。忽然间，穆小虎脚步一顿，心里觉得有些异样。
他倒回去走了几步，侧头看到自己旁边的一条又细又长的巷子。
很窄，很黑，即便是正午，两侧的墙壁也将大部分阳光拒绝在外，巷子里显得阴森森的。
这种地方，当然不能指望它有多干净。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谩骂别人的污言秽语，地上也是遍布着各种污物，有些地方还堆着些乞丐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垃圾。
但……不是这些……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穆小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他不是怕遇到什么危险，而是怕自己踩到地上的排泄物。
阴影中，一双眼睛看着那黑皮肤少年踮着脚尖走路的样子，心中鄙视。但随后想到自己曾经受到的教训，他克制住了自己动手的欲望，默默地将身子蜷缩起来藏到更深处，但同时，一只遍布伤痕的手也将一个铁钎抓得紧紧的。
他看着那个少年从巷子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从头到尾都只顾着看自己的脚下，什么也没有发现，就好像他这一路上见过的其他天人族那样迟钝又愚蠢。
过了好一阵，藏在暗处的人才走了出来，他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床单，将自己的大部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但在行走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他脚背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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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异常的大厅中央，有一个半透明的玻璃舞台，上面有一名身材火辣、衣着艳丽的女子带着彩绘的蝴蝶面具，背后两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微微闪动着，细小的鳞片闪烁着如梦如幻的彩色光芒，伴随着从头顶撒下的金色磷粉和不断变换的霓虹灯光，将周围点缀得如同梦境一般。
这名女子扶着话筒，身体轻轻摇摆着，吟唱着一首荼蘼而堕落的歌曲。在她周围，还有几名身材纤细、背生两对透明蝉翼的少女翩翩起舞，这些少女只穿了抹胸和羽毛般的短裙，露出盈盈可握的腰肢和仿佛玉石打造的细长双腿，光裸的脚腕上还系着金色的丝带和铃铛，随着她们的舞动发出轻微但悦耳的铃声。
她们的歌声和舞蹈以任何评判标准来看都足以称得上精湛，但放在这里却并没有赢得多少关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们盛装打扮，风度翩翩，有人坐在桌边享受着美食名酒，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有人独身一人坐在角落里吞云吐雾，而女人的颈肩手臂上，多数都闪烁着珠宝的光宝，但却全都带着制作精巧的面具，遮住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然而，尽管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却能看到他们中的很多人身材已经走形，肥胖和苍老是再精致的面具也无法掩盖的。
除此以外，大厅中还穿梭着许多侍者。他们多半都戴着统一的银白色半张面具，穿着几乎相同的服装，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微笑着的嘴唇，可以想见面具下的那张脸必然无论男女都十分美丽动人。
同时，这些侍者身上多少还都带着一些非人的特征——比如一对又尖又长的耳朵，或双手双脚呈现兽爪的模样，或是会不自觉甩来甩去的蓬松尾巴，或是头顶有细长的触角等等。但这些特征并没有让他们显得怪异，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别样的诱惑力。
有时，也会有衣着华贵的面具人看中了某名侍者，便将其拉到身边揉搓一番，或者带到一旁的房间里为所欲为。而不管遭到了什么样的对待，这些侍者的脸上始终都带着甜美或温柔的笑容，不曾有丝毫其它的神情。
饮宴一阵后，台上唱歌跳舞的女子都退了下去，转而上台的是一名身穿白色制服、头戴白底金边面具、一头及肩的长发仿佛绿色海藻一样的男人，他张开双手，宛如拥抱一般高兴地说：“欢迎！欢迎各位贵宾的到来！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很荣幸能在这里看到大家！但不得不说，我其实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们都知道……”他拉长了声音，仿佛要暗示什么，又仿佛在得意地宣扬：“不管未来风雨如何狂暴，都无法摧毁巍峨的高山！”
许多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仿佛他说了多么好笑的话一样。
或许是因为众人在这一瞬间都联想到——高高在上的卡氏皇族父子俱死，一度险些成为帝国主宰的杨思宇惨死，曾经不可一世的林青司生死未卜，但他们这些人却如同高山一样，不管是谁上台，都是一样的——巍峨不倒，风雨不催。
绿发男人从旁边的侍者手中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酒水，高高地举起来，大声说：“让我们一起举杯，敬这个美好的时代！”
“敬——美好的时代！”许多人一起举杯，兴高采烈地说。
一杯酒饮完，绿发男人也不多说，随手将酒杯抛给台下候命的侍者，道：“现在，让我们进入今天的正题。有情我们第一位嘉宾，鹤族——辛西娅！”
霎时间，大厅中大多数照明灯同时熄灭，周围立刻变得昏暗了许多。舞台上灯光闪烁变换一阵后，几束灯光同时集中到舞台中央，将站在那里的一名少女照得纤毫毕现。
虽然说是“嘉宾”，但那名少女的四肢都被制作精美的链条束缚在一个高大的铁架上，她神色慌乱地看着周围，不断地挣扎着，水汪汪的眼睛像是随时会哭出来，又仿佛带着无限说不出的绝望。
她神情很是稚嫩，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三四岁，身材高挑，雪色长发如瀑，肌肤像是玉石般莹莹有光，面容精致得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精灵也似，背后还有一对白如雪的翅膀半张着，像是随时会带着她飞到九霄之上去。少女的身上只在重点部位围着几片白纱，在强光的照射下纱布几乎要成了透明的，那种若隐若现的诱惑更是让人血脉偾张。
一瞬间，大厅里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
绿发男子指挥着后台的人把那绑着少女的铁架转了两圈，务必让所有人都看清自己想要了解的细节，还伸手用力地扯了几下少女背后得翅膀以证明并非伪造，痛得她了惨叫几声，台下的众人却更加兴奋了。
绿发男人大声说：“鹤族少女辛西娅，十四岁，未经享用的绝上名品！起拍价三百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万！现在——开始竞拍！”
“三百五十万！”
“三百八十万！”
“四百万！”
“五百万！”
台下众人几乎同时间开始高声呼喊，价格节节攀升，很快就涨到一个寻常人一辈子也赚不来的数字上去。周围那些同为异族的侍者仿佛不知道台上的少女也算得上他们的同类一样，脸上始终带着面具一般完美的笑容。然而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看来，那红色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无端地带了几分惊悚感。

第149章
最终以八百六十万成交的蝶族辛西娅只是这场拍卖会的开胃菜，接下来出现的所谓“嘉宾”，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从未见过的种族，最多可能只是在《钟吾星生物大百科》一类的书上才了解过他们的存在，并且要打上“疑似绝种”这样的标签。
身高只有半尺左右、背后长着透明翅膀的灵族；
只能生活在水中，下半身是一条鱼尾的鱼人族；
足有两三个成年人那么高、力大无穷的熊族；
尖耳犬牙、兽爪豹尾、奔行如飞的豹族；
养在巴掌大小的房子里、身体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蜂族……
各种各样极其稀有的钟吾星原生智慧种族不断出现在台上，掀起了一阵一阵拍卖的高潮，人们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样的挥洒钞票，大声呼喊。而被绑在台上的异族则是瑟瑟发抖地看着周围疯狂的人群，一张张姣好的面庞上都是绝望和恐惧。
昏暗的环境和迷乱的灯光中，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台上的人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侍者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他穿着和其他人相同的制服，带着相同的面具，但脸上却没有他们那样训练有素的笑容。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台下那荒诞的情景，紧紧握住双手，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无边的怒火。
“克制一下，月威。”站在他身边端着盘子的男性侍者脸上挂着笑容，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道：“你这个样子，万一被人看到，立刻就会被发现！你也不想在找到你妹妹前就被人抓住吧？”
月威将牙齿咬得咯咯响，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对不起。”
他压抑着怒火，将自己的身体往角落的更深处藏了藏，几乎大半个身体都隐藏在黑暗中，但一双隐隐泛着绿光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台上。
装在透明玻璃箱里的两个蜂族被人以天价拍卖下来，绿发男人被周围的气氛感染得满面潮红，额头都是一层密密的汗珠，他扯了扯领带，又叫人把下一个拍品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近乎赤身的男孩，年纪很小，被人用项圈牵着扯到台子上，他趴在地上，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却又被绿发男人抓着头发提了起来，痛楚和恐惧让他不自觉地蜷着身体，一双圆溜溜的眼中满是惊惧，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侍者手里稳稳地端着托盘，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就连眼神都没有多少波动。
但藏身一旁的月威看着那男孩的耳朵、牙齿、尾巴和毛色，再看看侍者身上几乎相同的那些异族特征，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那……是你的族人？”
“嗯。”
侍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当年……我被抓住的时候，妹妹刚刚怀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我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外甥。”
“他就是你要我救的人。”月威肯定地说。
“对。”侍者说：“按照约定，我帮你潜入进来，你帮我救走他。这件事很危险，但我会帮你们制造机会。”
月威看看侍者，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狂热的人类，想了片刻，问到：“你们是黑犬族吧？我曾听长辈说过，黑犬族的战斗力极其强大，而这里的人都很弱，为什么你不自己救他？为什么你们不反抗？”
潜入这里虽然只是短短的两个小时，但他已经看到了太多不忍目睹的事情。但这些侍者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和耻辱一样，除了偶尔会因为忍耐不了痛楚而发出低低的呻吟以外，没有人任何多余的反应。
“反抗？”侍者轻轻笑了笑，说：“从我们被带到这里开始，大脑后面就被植入了一种装置，主人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它‘砰’的一声爆炸。同时它还能侦测特定的情绪，如果有过于强烈的兴奋、憎恨和愤怒，它就会注入一种能让你瞬间麻痹的药物，接下来就只能任人摆布；除此之外，如果我们离开指定范围或者做出可疑举动，中央电脑也会根据情况控制它瞬间爆炸或者注射药品。所以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要保持情绪平静，不能刺激到它，不然就会带来非常糟糕的结果。在今天见到你以后，我可是靠着一直在心里算数才能避免触发它的警戒线。”
月威此时才明白他潜入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明明有好几名侍者看见他了，可是他们一不阻拦，二不询问，除了面前的这个侍者以外也没有人帮忙。想必他们对受人所困的处境早就怨恨已久，却不敢做出任何会让自己情绪波动太大的举动来。
但月威想象了一下那种不能畅快笑、不能痛快哭、甚至连怨恨的权利都被剥夺的生活，只觉得遍体生寒。他忍不住喃喃地道：“要让我过那种日子，我……我宁愿一死了之。”
说完以后，他才觉得有些不安，这样的话仿佛是在指责这个帮助他的侍者太过怯懦一样。
但侍者不觉得冒犯，反而赞同地点点头，说：“嗯，的确有很多人是你这样的想法。在这里的这些，还有被拍卖走的那些，如果主人不严格限制他们行动的话，大多数人连三个月都忍不下去就想尽办法自杀了。”
“但我不会。”
“我已经在这个地狱待了八年了，我还要继续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一直到……直到我能看到这些魔鬼是什么下场为止。”
他嘴角噙着笑，用情人絮语般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道，就连神色也是十分温柔的，但整个人却像是笼罩在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一样。
月威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他不自觉地将尾巴卷在身上，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从有记忆以来，他都生活在荒无人烟的荒原上，在阿夏的父母也去世以后，他更是没有见过多少人。因为对外界的戒备和恐惧，也因为清楚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保护他们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因此月威一直都很谨慎，每次远远地发现有外人的动静就躲开了，有时为了安全他会带着阿夏在那个地洞里躲上十天半个月。因此这几年来，月威唯一见过的外界的人就是容远，而容远留给他的印象很不错，在那之后，月威对外面世界的恐惧减弱了不少，甚至一度产生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好奇和向往。
大多数智慧生物都是社会性的动物，月威也不例外，他试探性地离开了自己的安全区。
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有人居住的小镇，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觉得那个地方好像也没他过去想象的那么糟，那种人类群居的烟火气和热闹景象让他心中产生了接近的渴望。再然后，一个俾人的小孩在玩耍追逐的时候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月威冲出去救了他。
再然后……
再然后……在他出门狩猎的时候，阿夏被抓走了。
抓走她的，是几个月威原本以为可以信任的俾人。
任何族群中都有那样的存在——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尊严，荣耀，群体的利益，甚至种群的生死存亡，唯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一路躲躲藏藏地追杀到这里，几次险些落入那些家伙的陷阱，到现在已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只要能救回阿夏，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路上的所见，让月威觉得外面的世界原来比他以前所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可怕。这里有很多人，披着和善可亲的人皮，底下藏着的却是比恶魔更加邪恶的人心！
原本，月威已经再也不敢相信其他人了，但是现在……在他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主动伸手愿意帮助他的，也是俾人。
又是两轮拍卖过后，月威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还不到两岁的阿夏被关在一个金色的笼子里提了上来，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声音。
月狼族！
一只幼年的月狼族！
传说中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灭绝的月狼族！
因为一些历史原因，月狼族在人类的心目中一直有着“特殊”的地位，哪怕是尸体都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收藏，而一个活生生的月狼族，远比什么鱼人、鹤族、天鹅族等外貌更加美丽的异族更为珍贵。但月狼族天性桀骜，难以驯化，过去一些被人活捉的月狼族往往会不饮不食，一有机会就想办法自杀，就算捆绑起来强制灌入营养液来维持生命，也活不了多久就会死亡。
但一个幼年的、不知事的月狼族，却存在着极大的被人圈养驯化的可能性！
“我出一千万！”
“一千两百万！”
“一千五百万！”
“两千万！两千万！我出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
人们甚至不等绿发男人介绍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叫价，仿佛生怕自己说得晚一秒钟，台上的那个小东西就会被人抢走一样。还不到一分钟，价格就应像是坐了火箭一样跳到了以亿为单位的数额上。
年幼的阿夏还不懂得害怕，她坐在笼子里，小小的鼻子微微抽动着，想要从混乱的烟味、酒味、汗味和香水味中捕捉到熟悉的那一缕气味。因为感觉到喜欢的人就在附近，她看上去有些急切，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将明亮的天空都装了进去。
月威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瞪着那些围在台子周围叫喊的人群，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都杀光！
侍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拍卖结束的时候她会被带到靠近门口的休息室里等着被人类带走，那边的守卫比较少，而且……我会把你送到她身边。”
话音刚落，月威似乎听到轻微的一声“咔”的响声——很低很低的声音，却被他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因为那声音好像就是在他耳边响起的。
月威一愣，刚一抬头，颈间却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束缚感，随后一阵酥麻刺痛的感觉从脖颈一直传导到全身，他浑身哆嗦了一下，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甚至连站着都觉得困难，尾巴也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背靠着墙壁，艰难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看向侍者。
侍者依然在微笑，笑容看上去还是那么温暖，他轻声道：“别害怕，你很快就可以和你妹妹在一起了，是不是很开心？”
月威顺着墙壁，软软地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死死地瞪着侍者，但脖颈间一阵一阵间歇式的电击却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手脚只能不停地哆嗦着。
隐约听到，台上的绿发男人大声说：“……事实上，将要拍卖的不是这一只雌性的幼年月狼族，而是……一对！还包括一只刚成年的雄性月狼族！”
潮水般的喧哗声中，一束强光照在月威身上，他身上的皮毛在光束下闪烁着月光般的银辉。

第150章
穆小虎不知道，他遍寻不见得林青司此时就在他的头顶上，或者说，在这个地下拍卖场的上方一栋高楼的最顶层。
他站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城市逐渐地陷入黑沉的夜色中，又在晨曦的一点微光中逐渐明亮起来。
一名身材高大、硬挺魁梧的青年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名单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已经在里面了，剩下的行踪也都在我们的掌握中，随时可以缉拿。另外第四军和第七军都已经分批秘密入城，只等您一声令下，行动就可以开始。”
林青司点点头，目光仍然看着窗外的景色。
从这样的高度看上去，所有的硝烟、冲突、萧条都被距离淡化了，这个城市仿佛一如既往的安宁平静。
“报告！”一名年轻的士兵忽然进来，说：“拍卖场发生了意外事件，一名人类少年和月狼族少年闯进去，和卖场守卫发生了冲突，目前事件还没有平息。”
“哦？”魁梧青年转头问道：“可有人离开？”
他一边问着，一边伸手结果了士兵拿来的平板电脑，上面正显示着拍卖场内的画面。
“目前没有，因为最珍贵的月狼族幼崽的拍卖还没有结束。”
林青司也有些好奇地侧头看了一眼，随后皱了皱眉。
拍卖场中的打斗很激烈，十几个人围攻舞台中央的两个少年，虽然没有使用杀伤性的武器，但两人能支撑这么长时间也很是不可思议，尤其是在其中的一个人还要护着怀里一个小女孩的情况下。
“这少年……”魁梧青年点了暂停，然后将画面中的穆小虎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不确定地问：“他身上……是不是有一层无形的……防护罩？”
林青司皱眉看着屏幕中那个黑皮肤的少年，虽然他的模样看上去很寻常很陌生，但是那身形……那神情……还有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的一些超前的武器。
他揉了揉眉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让下面的人出动吧！把目标人物都给我拿下！还有……保证那几个孩子的安全。”
“……是！”魁梧青年有些诧异，但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立刻就去执行了。
林青司看着窗外的城市，在他下令之后没过多久，便可以看到城市中好几个地方同时爆出了火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一束束浓烟升了起来，零星的枪声和呼喊声即使在这么高的地方都能听到。
在他的脚下，一群早就整装待命的士兵如下山的猛虎一般冲了进去，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凡是试图反抗的一律被击毙，有些扯着嗓子吼着自己身份的家伙则是被扭着胳膊按在地上，毫不留情地拷了起来。有人想要逃跑，却直接被一拳砸的血流满面，哭嚎着被抓了起来。
“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会在我的手中改变。”
林青司默默地想。
“那么……你现在在哪里看着呢？”
………………………………………………………………
“容先生！容先生！”
多多咚咚咚地跑过来，还没等跑到容远面前就噗通一声趴在地上，他立刻跳了起来，三两步冲到容远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怎么了，多多？”
容远放下茶杯，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问：“摔疼了吗？”
“嗯~没有。”多多摇摇头，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尾巴在身后摇啊摇的，说：“容先生，我……我有个事情要问您。”
“什么事？”
“就是……那个……”多多像是有些为难地对对手指，偷偷看了看容远的脸色，才说：“他们……地上的那些人……又打起来啦！”
“哦。”容远明白了，笑了笑，安慰道：“没关系，你哥哥不会有事的。阿尔法看着他呢！”
“不是……不是这个啦……我知道大哥是很安全的……”多多拧着自己的手指，怯生生地看着容远，小声说：“我……我是想说……那些人真的很可怜……容先生……容先生帮帮他们好不好？”
小孩子的眼睛怯怯的，但是澄澈质朴，干净得如同一汪清水。
这些日子，容远并没有对飞船上拉西尼的家人封锁地面的消息，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从阿尔法处了解到地面的很多事情。不过拉西尼的母亲或许是处于谨慎小心的缘故，并不敢提太多的要求，最多只是看一看自己的长子是否平安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容远知道她每天都在卧室里为拉西尼等人默默祈祷。而其他的几个孩子则沉迷在飞船上各种有趣的东西上，很少关心拉西尼以外其他的事情，在这些孩子看来，那些纷争和混乱跟他们也没有多少关系，只要自己的家人平安健康就足够了。
只有多多这个孩子，他对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游戏没有太大的兴趣，却会关心钟吾星上的局势变换和很多现实而残酷的东西，期间也会有他自己的思考，虽然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他考虑得往往很浅显、很幼稚，但确实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因此，容远也没有敷衍地说“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之类的话，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反问道：“多多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因为我看到很多人都死了……人类也是，异族也是……死了很多人，真的很可怜……还有人受了伤，有的小孩子找不到爸爸妈妈，很多很多人都在哭……我就觉得好难受。”多多说着说着，眼泪就涌出来了，他抽了抽鼻子，说：“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如果他们能像我一样……得到您的帮助……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啦……妈妈说、妈妈说，我不能向您提这么过分的要求……您能救下我们，已经是很大很大的恩德了……但是……但是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一串一串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来，眼睛都哭得红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他说不清自己内心酸楚疼痛的感受是怎么回事，但容远明白，他是在为世人悲惨的命运而哭，也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哭，甚至……还是为了自己能够得救、其他人却依然还在苦海中沉沦而哭。
这孩子虽然才只有四岁，但他身上那种天生的悲悯和善思，已经胜过很多成年人了。
所以容远此刻也无法把他当做一个单纯的孩子来对待。他俯身将多多抱起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轻叹一声，然后问：“那多多觉得，如果要帮的话，我们应该帮助什么人呢？”
多多眨了眨眼睛，带着鼻音说：“当然……当然是好人啦！”
这就纯粹是孩子话了。
容远笑了笑，又问：“那……谁才是好人呢？”
多多愣住了。
“在你看来，或许觉得……被欺负的就是好人，欺负人的坏人；被伤害的是好人，杀人的就是坏人……但是世事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容远挥手调出一幕幕图像，道：“像这些……这些追杀人类的俾人手段凶狠残暴，令人发指，但是……唔，比如说这个狐族人，你看他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怕？看上去是不是很残忍？”
看着屏幕中那个全身大半的皮肤都像是融化的红色蜡水一般可怖的俾人，多多害怕的捂住眼睛，听到容远的问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容远又说：“但是……这个人的父母，兄弟，怀孕的妻子，都是被人类所杀，原因则是他们想要阻止人类将他的两个女儿强行抓走贩卖……他的模样之所以这样可怕，是因为他曾经先被人砍成重伤，又扔进火堆里焚烧。这人侥幸死里逃生，但他能活到现在无异于从地狱中爬过了一轮，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他有多么痛苦。”
随着容远的述说，多多渐渐放下了双手，他看着那人依然可怖至极的脸，却不再像之前一样觉得害怕甚至恶心，只是感到深深的同情和敬佩。但看着那人杀害其他人类的样子，又紧紧地攥起了小手。
“曾经伤害他的人……杀死他一家老小的……是人类；但现在被他杀害的，并不是他的仇人，也是无辜的人类。”
容远又调出了一副图像，是一个睁着双眼半靠在墙边，半边身子几乎都被血染红的人。虽然阿尔法已经模糊掉了最血腥的画面，但那场景还是让人看着觉得心中发凉。
“这是被人杀害的人类之一。他叫许松一，四十三岁，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祖母，一个妻子和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一家人全靠着他一个人养活，他死了，这个家也就垮了。同时，这个人一生从没有做过坏事，就算是对异族也很有同情心。他开着一个饭店，每天晚上都会把当天的一些剩菜包好，悄悄放到饭店后面的巷子里，任由一些无家可归异族流浪者拿去填饱肚子。”
“这是卡哈尔，是这个国家的元首，我想你一定是认识的。这个人，贪婪愚蠢，才干平平，不足为君，身边的人要么怕他，要么厌他，在他死后，曾经亲近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感到伤心，全都忙着开始争权夺利了。但却也有无数民众号啕痛哭，伤心欲绝，你知道为什么吗？”
多多摇摇头。
容远说：“因为他担任元首的这二十三年，是帝国发展最迅速的。二十三年前天灾人祸频频发生，这个国家有很多人吃不饱饭，穿不上衣服，包括天人族也有很多人被饿死。但这二十三年中，人们的生活每一年都在变得更好，就连异族也因此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和一些基础教育的机会——不管这些事情是由谁主导完成的，卡哈尔作为国家元首，这里面必然有他的一份功劳在里面。那你觉得作为普通民众——在他的治理下受益的普通民众，该不该感谢他呢？”
“还有杨思宇。”容远又换了几张图片，“不少人认为他的野心是造成如今这副乱局的祸端，所以很多人在网上骂他，还扒出了他的很多黑历史，唔……这人居然有十七个情妇，其中有两个还是受他资助的贫困学生；另外他还贪污受贿，任人唯亲等等，细细数下来，有三十六项罪名，每一项都该处以死刑——这样的人，可不可恨？”
冬冬也是一直厌恶杨思宇的人中的一个，但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再轻易发表评价。
果然容远随后又说：“但也是这个人，曾经在玉水河爆发洪灾的时候站在洪水的最前面，冒着暴雨亲自扛着沙袋加固堤坝，在洪水随时能将他吞没的危机下和当地的普通士兵一起不吃不喝地苦干了十七个小时，最终成功地阻拦了一场特大洪灾的发生——这样的人，又可不可敬？”

第151章
冬冬忘了哭，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容远。
虽然容远说的话有很多他都不明白，但他还是渐渐懂了容远要说的话。
“纯粹的坏人和纯粹的好人一样都是极少极少的，大多数人都是两面的。”一张半黑半白的虚拟纸牌在容远的手中翻转，他说：“黑的这一面，他可能是自私自利的小偷，是挑拨是非的小人，是杀人如麻的凶手，是如虎似狼的暴徒，是贪欲无穷的奸商，是蝇营狗苟的贪官，是横行霸道的酷吏，只看这一面，你会觉得，这样的人该死一万次……但白的这一面，他又或许是孝顺的儿子，是慈爱的父母，是尽职尽责的员工，或许有着伟大而天真的梦想，或许会在暴力面前守护弱小，或许能在大是大非面前坚守原则，他的身上可能有某些一直以来都被我们歌颂、传扬、学习的优点，若是只看这一面，你会觉得这样的人该能写在教科书里。”
“然而事实上……”
容远手指一动，黑白纸牌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融合变成一张灰色的纸牌。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黑与白交融，善与恶共存，没有人是该死的，也没有人是无辜的，很多人都有其取死之道，但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那么你认为……谁该死？谁又该得到我的帮助？”
“如果我出手……是的，我可以迅速结束这一切，我可以让所谓的‘坏人’统统死光，也能让通常意义上的‘好人’都活下来，我能让地面上的人们不再发生纷争，不再死亡，甚至不再干坏事。所有人都当好人，做好事，每个人都谦恭有礼，亲切和善，拾金不昧，乐于助人。”
“我可以做到。”
“——但那样的世界，真的好吗？”
“或者说，我认为的‘善’，就真的是善吗？我认为的‘恶’，就一定是恶吗？如果一个世界上的人都只有白的那一面——而且是我所认为的白的那一面——那样的世界，到底是会让人感觉美好，还是让人觉得恐怖？”
从之前多多就开始听不懂了，总觉得后面容远就已经不再是对他说话了，但这一句还是能明白的。他不解地问道：“全都是好人的世界，为什么会觉得不好呢？”
容远笑了笑：“呐，多多，你喜欢学习，但你的哥哥喜欢玩游戏，妹妹喜欢洋娃娃，对不对？”
“嗯。”
“跟玩游戏比起来，学习感觉更好，也更正确，对不对？”
多多外头想了一会儿，再点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你妈妈说，玩游戏不好，不许你哥哥玩游戏了，他只能像你一样学习或者像妹妹一样玩洋娃娃。如果他在玩游戏，就要把他关起来，不许吃饭，不许你们再跟他说话，还打他……你能接受吗？”
多多立刻被吓到了一样使劲摇头。
“但你妈妈也是为了他好呀。学更多的知识，才能成为更游戏的人，不是吗？”
“可是……可是这样不好……不能这样……”多多着急地道，好似生怕容远和他的母亲从此以后就真的禁止其他孩子玩游戏，让他们只能学习一样。就算是多多自己，虽然不像其他人一样沉迷，但在休息的时候也是很喜欢玩的。
“所以啊，多多，学习和玩游戏，就跟世界的善和恶是一样的。”容远轻声道：“一个只有‘白’的世界，就好像一个所有人都只能学习不能玩耍的世界一样，是很恐怖的。小孩子应该有喜欢学习的权利，也有喜欢玩游戏的权利，就好像人们应该有选择善的自由，也有选择恶的自由；有选择帮助别人的自由，也有选择不帮助别人的自由；有选择工作的自由，也有选择懒惰的自由。不能因为某个人觉得这件事是不好的就将其从人们的选择中强行剥离，而是由人们自身对改善生活的期望、社会整体道德和利益的驱使、以及法律政策对某些恶行的强令禁止……由这些东西来宣扬善，制止恶，扩大白，减少黑，最后形成一个由整个群体选择和推动所形成、也能被绝大多数人接受和认同的社会。”
“现在，钟吾星就处于这样一个关键的蜕变时期。过去的几百年里，外来的人类和本地的异族之间强弱失衡，导致不是异族奴役人类，就是人类压迫异族，这种关系是畸形的，他们相互仇恨，矛盾重重，不管是哪一方占据了上风，都会让另一个种族生不如死。但现在，人类在科技和智慧方面占据了优势，而异族的个体素质和能力更具特色，双方已经具备了形成某种平衡和相互制约的条件。尤其是在在最近的这几十年中，科技的发展带动了社会整体文明的进步，充裕的社会资源缓解了人们生存带来的压力，所以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去思考一些关于人性、关于正义、关于平等之类的问题。尤其是中下层的平民中间，更是出现了越来越多愿意理解对方、帮助对方的人类和异族，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也是十分脆弱的萌芽。这时候，战争虽然会带来死亡，但也是最强效的催化剂——在生死面前，人们往往能够摒弃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问题，看到最纯粹、最核心的问题。”
“这一次战争，不会有真正的胜利者，也不会有彻底的失败者，他们都会经历惨痛的伤亡，但也是一次宝贵的洗礼。很多人能从这次战争中重新认识世界，认识自我，然后会有许多有能力的人开始寻求一条能让双方和平共存的道路，这个过程不会很容易，但却能让这个地方蜕变成一个更好的世界。这是技术进步和文明发展所带来的一种必然的趋势。”
星级联盟中也并非是一开始所有人都认可“智慧种族生而平等”这句话的，过去也曾经历过非常黑暗甚至血腥的时代，无数的种族也因此烟消云散，但最终，生存的需要还是会迫使他们坐下来，形成一套所有人都能大致接受的和平解决方案，然后将其慢慢演化成常识被人发自内心地接受。
当然，钟吾星的发展原本未必能够如此顺利，毕竟一个文明总是螺旋式前进的，有时还会倒着往后跑一段。如果这一次的战争中某些心性残忍、满怀憎恨的人掌握了大权，或许会造成种族大屠杀一类的惨剧，而这样的人在钟吾星其实有很多。但既然有容远一直看着，便注定了这类人一旦冒出头来，便会很快在“意外事故”中不幸丧生。
多多毕竟还是个孩子，小孩子面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是很容易被大人说服的，所以他对容远的话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也抱着“荣先生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且是正确的”这样的想法离开了。但在他离开之后很久，容远都一只坐在阴影中，没有说话。
沉默和压抑在空气中蔓延，豌豆悄悄地从容远的口袋里钻出来，坐在他身边。
刚才容远的话一度让它觉得很陌生。
曾经的容远，是那个看到水洼里挣扎的小鱼会将其悄悄捞起来放回海里还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孩子；但现在的他，会冷漠的站在海边，让其他鱼儿都看到那些水洼中的小鱼是怎么挣扎着被痛苦地晒死，然后牢牢地记住这个教训，从此不敢再越过那一条线。
前者是人，后者是神。
说不上哪一种做法更正确，因为那孩子毕竟不可能每次都守在水洼边拯救那些将要被晒死的鱼，但有多少人能看着自己的同类在死亡边缘挣扎却无动于衷？那样冷漠甚至可以说高高在上容远，让豌豆觉得陌生。
但此时，他长久的沉默，却让豌豆觉得心都抽得疼了起来。
容远很少这么长篇大论地说话。他说了那么多，与其说是在跟多多解释，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少年时的容远，表面冷漠，内心却是温软善良，就算是对曾经遗弃他的父母也并无怨恨或者报复。那些恨他的，怨他的，不喜他的，他也会将之摒弃在心门之外，只关心那些爱他的人，竭尽所能地对他们好。
——那么现在的他，即便经历了岁月蹉跎、世事沧桑，难道就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人哀嚎惨死吗？只是知道了怎样才是最正确的，然后也有足够的坚韧心性让他能够一以贯之罢了。但容远也清楚，对那些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去的牺牲者而言选择袖手旁观的知情人与加害者同罪。他每天看着钟吾星上的那些流血和惨状，内心又背负着怎样的压力？
豌豆想象不出，因为对它而言，地面上那些陌生的人类都如同没有意义的符号，只有身边的这个人是真实的。它所能做的，只有一直陪在他身边让他不会孤身一人，直到岁月的尽头。

第152章
混乱的战斗因为突然闯入的一群黑衣士兵而结束，原本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月威几乎是立刻就倒在了地上，但被他牢牢护在怀里的阿夏却毫发无伤。
——随便怎么样吧。
月威近乎绝望地想。
就凭他们两个人，连刚才那些拍卖场的打手对付起来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这些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人类战士了。只不过……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杀了阿夏，他也不能让这孩子落入到那些畜生的手里沦为玩物。
想到这里，月威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握紧了手里一把在混乱中不知从谁手上抢来的一把匕首，凶悍的目光恶狠狠地看向那些黑色制服的士兵。
然而那些士兵却并没有搭理他们这几个原本处于混乱中心的人。
月威惊愕地看到那些士兵如凶恶的虎狼一般将拍卖场的人全都按倒在地，稍有反抗就迎来一阵毒打，不时还有人被一枪击毙。甚至连周围那些衣着华贵、看上去就是身份不凡的大人物也都毫不留情地抓了起来，有人尖叫，有人逃跑，还有人大喊着“我爸是XXX部长”之类的话，但也都遭到了一模一样的对待。
唯独还站在高台上的他们三人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让蓄势待发的月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也是十分紧张的穆小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陡然放松起来，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地伸长脖子，像是在找什么人。见月威一脸忐忑，便笑着对他说：“放心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唔，应该是我认识的人来了，他一定不会伤害我们的。”
月威看看这个相貌普通、但笑容十分灿烂的少年，虽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但却无端地感觉可以信任……这个人，应该和那名侍者是不一样的吧？
他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穆小虎笑了起来，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需要理由吗？我叫穆小虎，你叫什么？”
“……月威。”月威轻声道：“这是我妹妹，阿夏。”
“你好啊，阿夏。哦，对了！”穆小虎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的口袋了摸了一圈，最后掏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出来，递给阿夏说：“这个给你吃，很甜的哦！是我从……唔……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阿夏将糖果拿在手里，却并不吃，而是看着那漂亮的颜色和图案，很是新奇的模样，然后双手捧着要塞给月威，嘴里说：“好吃的……哥哥……哥哥吃。”
这时，穆小虎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高兴地挥着双手大喊道：“林大哥！林大哥！”
见到林青司四肢俱全、周身无损，安安稳稳地自己从门外走了进来，想到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终于达成了，穆小虎满心欢喜，看到林青司这个原本其实挺陌生的人这会儿都觉得亲切无比。
林青司抬头看他一眼，心中多少有些无语。
他之前从监控中见穆小虎易容改装，还想着要怎么揭穿他的身份，谁知根本不用他去试探什么，刚一露面穆小虎自己就跳出来了。而且……林大哥？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不过表面上，林青司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仿佛穆小虎这般称呼是他早就许可的一样，朝着这边轻轻颔首，然后听周围的负责人跟他汇报这次的抓捕结果。因为他的态度，周围不少一脸冷酷的士兵偷偷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穆小虎，心中揣测着他跟自家长官的关系。
穆小虎安下心来，拍拍月威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看，没事了。”
月威也是心中一松。虽然这些人都是天人族，但此刻却觉得比那些同类更值得相信。他想了想，对穆小虎说：“我……我想见一个人，不知道你能不能跟这些人说一下？”
…………
一行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跪在一起，双手被捆绑在背后，银白色的面具早就被扯下扔在一边，因为之前的奋力反抗，不少人身上还是血淋淋的一片。但他们的神态十分安然，仿佛不是遍体鳞伤且被人用枪指着，而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一样，有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明丽的笑容，映着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月威找到了之前曾经信誓旦旦承诺要帮助自己的使者，他的一条腿中枪了，不得不半倚着墙壁才能跪着。面具下是一张剑眉星目、英气勃勃的脸，看上去就像是传说中那种潇洒正义、满腔热血的少年侠客，谁知道他竟能面不改色地出卖、陷害别人呢？
他见到月威也没什么愧疚的神色，反而像是有些遗憾、甚至带着些责怪地说：“你没事？这些人难道是来帮助你的？”
月威看了他片刻，涩声道：“……为什么？”
使者有些疑惑地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出卖我？如果你不打算帮助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明白？难道你跟我说的那些……全都是假的？”
他还记得自己追着抓走阿夏的那些俾人一直追杀到都城，一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加上受了些伤一直没痊愈，追踪到这附近的时候突然晕倒。是这个人把他捡了回去，给他饭吃，帮他敷药，在听说了他的事情之后义无反顾地主动说要帮助他。
曾经信誓旦旦说要报复人类的是他，满腔慈爱要拯救自己外甥的是他，但突然翻脸，将自己和阿夏几乎推入地狱的也是他。
月威不知道，他说过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他想要问一个答案，却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怎样的回答。
使者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自然是假的。”他脸上带着淡笑说道：“那些话只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罢了。只要主人需要，我愿意把我的命给他，怎么会背叛他呢？倒是你，实在不应该这么做。”
“那你的外甥呢？”月威愤怒地压低声音道：“那孩子……那孩子跟你那么像，就算不是你的亲人，也肯定是你的同族！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你真的没有想过要救他出去吗？”
使者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挣扎，但随后神色又变得坚定起来，他说：“能够成为主人和其他天人族大人物的奴隶，这是无上的光荣和幸福。我是为了他好，才不能让你把他带走！不光是他，就算是你，我也是真的关心你，想要帮助你的！不要对你的命运这么抗拒，相信我，成为奴隶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主人会对你很好的，而且这是我们俾人能够获得幸福、获得解脱的唯一办法！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同伴，希望你也能获得幸福！”
看着他脸上近乎虚幻的笑容，再看看其他使者几乎别无二致的微笑，月威觉得自己要疯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看到使者等人脸上的笑容后，月威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已是徒然，这些人真正的自我已经彻底死亡，在他眼前的只不过是一群会呼吸的人偶罢了！
——想想也是，若不是对控制这些人有完全的把握，拍卖会又怎么会放任这些仅凭双手就能将人类开膛破肚的危险物种和那些贵人们近距离相处呢？
只不过……
在离开荒原之后，月威以为自己已经看遍了人间险恶和各种惨相，以为在所有的异族中那些生活在下水道和垃圾场的俾人已经是最惨的了。但他现在才知道，面前这些容貌姣好、看上去也生活条件十分优沃的人才是世上最大的悲剧。
月威再也不想说什么，他抱起阿夏扭头就走。正在跟林青司说话的穆小虎看到了，忙转身跟了过来。
“月威，月威，你去哪儿？”穆小虎远远地就大声喊道。
月威转身看着他，冷冷地道：“我不能走吗？你也想把我变成奴隶吗？”
周围忙碌的士兵有不少人目光阴冷地看过来。
“啊？”穆小虎愣了下，抓抓头发说：“不是啊！但是现在外面很乱，你带着阿夏要去哪儿？”
“我……”
月威很想硬气地说不用你管，但阿夏软软的小身体就托在他的胳膊间，他自己可以风餐露宿，可以雨淋日炙，也可以跟坏人战斗，要阿夏要是因此损伤了半点，他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少年说不出话来，嘴角紧绷着。因为那些使者的遭遇，他对一切人类都充满了憎恶，甚至对面前的少年也有所迁怒。但同时，理智又让他明白自己这样的做法并不正确，少年从见面以来确实是对他充满善意的，他能安稳地站在这里自由行走而不是被那些黑衣士兵抓起来，也是面前这少年亲善他的缘故。
片刻令人尴尬的沉默后，穆小虎像是已经明白过来，主动道歉说：“对不起啊！人类对异族做了那么糟糕的事情，你现在肯定很难过很愤怒吧？我刚才没有想到这些，真是对不起！”
月威抿着嘴唇，倔强地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没有底气的缘故，于是他就更加捍卫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就算心中愧疚也不愿意显露出丝毫的软弱。
“林大哥说了，做了错事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也答应了会把拍卖场被卖掉的孩子都想办法找回来，让他们都回到父母的身边。所以就算你怨恨其他人类，但林大哥他们是可以相信的。暂时先留下来吧，等局势稳定一些了，再带着阿夏回去。”
穆小虎诚恳地道。虽然他心中明白林青司必然不是单纯因为正义之类的原因才许下这样的承诺，但就算他有什么其他的算计又怎么样呢？有很多曾经饱受苦难的人能在这个过程中受益，在穆小虎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犹豫一阵后，月威终于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第153章
这一天，在拍卖场发生的一幕只是其中一个极小的缩影。当月威和穆小虎正围着阿夏哄她睡觉的时候，这个城市里的许多地方正有巨大的爆炸声和连续不断的枪声不断夺走鲜活的生命，惨叫，怒吼，挣扎，追逐，死亡。
直到深夜，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只剩下让人心悸的死寂。
很多人都低估了林青司，先是低估了他的能力，再是低估了他的狠绝。
林青司和许多三观正常的人一样，对这世界上的很多事都看不惯，无法容忍。只不过，有些人选择了忍无可忍之时，还要继续再忍；有些人选择了同流合污，以利己身；有些人选择掌握一定的势力以后努力地获得一些话语权，想要让当权者看到一个种族的苦难和社会的畸形，想要由下而上地去改变这个世界。
而林青司的想法更极端一些。他认为，那样的改变太缓慢，太长久，如同钝刀子割肉，虽然短时间里没有那么疼，但却要忍受更长久的折磨，与其如此，不如快刀斩乱麻。
最快、最彻底地改变一种社会痼有顽疾的方式，就是旧有体制中的所有载体都杀得干干净净，没有了人，任何制度自然都无法延续下去。
林青司的理念得到了许多人的追随和认同，但这个世界上当然还有更多的人无法接受这么残暴而蛮不讲理的杀戮。因此他假装遇刺，暂时性地退出了这个舞台，暗中煽动其他各方势力粉墨登场，然而准备不足却面临着众多敌人的各方势力在仓促中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顾不上给自己带一张伪善或者正义的面孔，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展示了自己的愚蠢、贪婪、残暴、野心和冷酷。
——当然，如果最终有一方势力能在这熔炉中百炼成钢、脱颖而出，那么他自然会将自己的过去粉饰地干净又纯洁，然后将其他人都扔进烂泥坑里去。但可惜的是，林青司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这个洗白自己的机会，他们注定要以一个小丑般可笑又耻辱的形象刻录在历史中，成为这个时代荡涤风云的那一人的背景板。
从这一天起，战火如同一朵怒放的鲜花一般，从帝都开始向四周绽放。身着黑衣黑甲的特侦司部队装备着超越时代的武器向各方突击，从地下深处隧道钻出的深黑色战斗机如同从地狱中释放出来的恶魔一般，趁着浓黑的夜色将死亡播撒四方，纵然敌人的数量是特侦司的十倍甚至百倍，却依然近乎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强大到超出他们想象的武器下，短短不到三天的时光，物换星移，江河易帜，众多野心勃勃之辈甚至在临死的一刻仍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剿灭了大部分的反抗势力以后，郁金香帝国已经在事实上完全在林青司的掌控下，但他既没有如同下属或者众多投机之辈所请愿的一样就任帝国元首，也没有停下自己的屠刀。在执掌特侦司的七年时光中，林青司不仅将这个黑暗中的机构发展到无比庞大的地步，还秘密收集了大量的个人犯罪信息——卖国的、发国难财的、煽动战争的、偷盗杀人的、施暴虐待的、买卖人口的、贪赃枉法的、恃强凌弱的、散布谣言的、囤积居奇的、掺杂使假的、草菅人命的……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帝国的高官、豪商、贵族以及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之类有关系的人。过去，受限于权势、律法、职责等等，林青司不能将那些人绳之以法，只能忍耐。但如今，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让他继续忍耐了，于是他毫不客气地用枪和血将整个帝国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许多人或许正在睡梦中，或许正在宴客时，或许正在工作，突然间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满脸杀气的特侦司官员拿着薄薄的名册按名索骥，凡是登记在名册上的统统带走，经过简单的审判之后只有少部分人得到了坐牢的待遇，大多数人拉出审判厅以后就直接被送进了处决场。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将那些黑衣的死亡使者偷偷称为黑魔鬼，但即便在私下里都不敢发表任何反对的言论，唯恐自己落得和那些被抓走的人一个下场。不是没有人想要反抗，但当初遍布全国的数十支武装势力都在短短三天中被林青司彻底铲除之后，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跟他作对的力量，任何试图反抗的人最后只能算是提前为自己找好了墓地，以“死给你看”这种无力又决绝的方式宣示自己对暴权的反对态度。
不说这些普通人，就连邻国也对林青司势力的强大而感到胆颤心惊，在没有能够将其从肉体到精神都彻底消灭的把握之前，他们只能祈祷那个暴君没有侵略别国的兴趣，根本不敢干涉郁金香的内政，甚至还把自己曾经派遣到郁金香的密谍都召回了大部分。
在长达数月的时间中，整个国家都沉浸在这种黑色的恐怖当中，没有娱乐，没有婚宴，甚至连消费的欲望都不高，绝大多数店铺生意惨淡得濒临倒闭。人们将大多数精力都用来拼命工作上，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不应该被当做垃圾一样处理掉。除了心思单纯的小孩子，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死气沉沉又战战兢兢的气氛中露出笑容。
而在此期间，林青司并没有隔绝信息交流的平台，只是进行了更加严厉的管制。在新闻媒体和网络上，依然有大量的时事新闻，甚至还有一些明星和政客的绯闻八卦之类的内容。但人们此时最关心的，自然不是那些相隔十万八千里的陌生男女恋爱或者分手之类的琐事，而是与自己生死攸关的各种政策和变化。
林青司的特侦司虽然一直是行走在黑暗中的机构，但他本人并不奉行神秘主义，神秘固然会带来更深的敬畏，但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惧和猜疑。因此，在林青司的授意下，每天的新闻中都会有最新的政策变化，官员任免，政府机构变动等等，还安排了专业人员进行讲解，告诉人们从今以后社会中有哪些法律政策发生了变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某个大众从没有听说过的人为什么能够担当重任，某某高官又是因为什么而被免职入罪等等。虽然没有激昂的鼓励，没有声情并茂的回顾历史，没有涕泪俱下的控诉，但人们却被切实地安抚下来了。
虽然很多人都对林青司的残暴很是怨愤，却也不得不承认——林青司以及他所统领下的郁金香政府是一个讲规矩的领导者，很多事情都被划下了一条明明白白的线，只要你不越过这条线，不管你是人类还是异族都能得到政府的保护，犯了错的人也不论身份如何，都会得到制裁。
过去的帝国并非没有法律，但那法律只是特权阶级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而已，那漏洞多得像筛子一样的宪法并没有多少人将其当回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人类、尤其是贵族即便触犯了法律，也多得是办法让自己逃脱罪责，最多不过是耗费一些钱财而已。而没有身份的异族则是“严刑峻法”，稍有犯错，便会面临极其严苛的惩罚。
但如今，人类不会在虐待异族之后免除惩罚，而异族也不可能因为反抗人类而被推崇为英雄，罪犯就是罪犯，无论身份如何，种族如何，所有人都必须明白，这个国家最神圣也最不可违逆的，是至高无上的帝国新宪法。
过去的帝国宪法只是规定了一个大方向，具体到什么程度算是触犯了法律，犯法之后应该怎么处罚等等都有很大的弹性。但如今新宪却一下增加了上千条，几乎把方方面面都约束到了，听说在京都新成立的立法司还有许多著名的学者正在讨论新的法律法规，没过两三天新闻频道中就会宣读一两条新的法律，大到杀人放火、卖国谋私，小到随地吐痰、口舌之争等都有所规定。刚开始的时候，人们觉得很难接受，一些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行为现在都被管制约束着，好像脖子上套了一层枷锁一样不自由。但渐渐地，在习惯了这种约束之后，人们又开始感觉到这样做的好处来，至少现在，街道变得整洁干净了，莫名其妙发生的纷争和混乱已经很少见了，也不需要在每一次目送家人离开的时候都担心这便是永别了。
于是在经过了数月的混乱以后，人们又开始自发地回到公司去上班，孩子们也回到学校开始继续上学，酒吧、舞厅、游乐场等地方也试探性地开始营业了。异族们忐忑地走上街道，虽然还是面临着许多人厌恶或者畏惧的眼神，却已经不会遭受突如其来的殴打甚至杀害了。
目光如鹰隼般冷峻凌厉的特侦司不光威慑着所有人，也保护着所有人。

第154章
洛尔沿着小河边慢慢走着，河水潺潺，清可见底，几条小鱼在河底的石头间自由穿梭着，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上，几只飞鸟虎视眈眈地盯着水面，就等着某条鱼儿探出头来的一瞬间。
倏忽之间，三年已经过去。起初决定留在钟吾星的时候，洛尔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落后的地方待这么长的时间；而如今似乎已经到了该要离开的时候，心中又觉得不舍。
不远处的一家福利院中，林青歌正在给一些孩子讲故事，将近二十的青年脸上没有曾经的天真和稚嫩，但笑容温柔干净一如往昔。
三年前的那些纷争虽然整体上始终都在帝国的控制之下，国土未失一寸，战火也并未蔓延到全国，但伤亡依然极其惨重。事后统计发现在那期间整个国家死亡的人数接近百万，失踪人口也有数十万，大约多半也都是死了。大量的死亡造成这个土地上多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也使得这两年类似这种的福利院遍地开花，国家对于收养孤儿的政策限制也放宽了许多。
虽然林青司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现任元首，但林青歌却并没有因为兄长大权在握而变成另外一个人，他的性子依然是干净简单的，依然还在学校里认真地学习，课余时间则尽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很多人因为当年的混乱失去了亲人朋友，对在那场变故中登顶的林青司和他的兄弟都充满敌意，但这个青年从未曾因为那些怨恨或者谩骂而改变自己，坚定不移地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
当年洛尔和林青歌成为朋友是因为觉得相处愉快，没有太大的压力，在心底里并不觉得对方多么了不起，甚至因为他是落后星球的土著而隐隐有些轻视；但如今他却觉得在很多方面，自己是不如这个朋友的，林青歌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强大，也更加坚强。
事实上，在一年多以前，林青歌承受着远超一般人能够想象的压力。因为他的兄长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控者，并且据说林青司本人并没有结婚并延续自身血脉的意愿。钟吾星的元首和贵族之位历来都是世袭制，因此很多人都自然而然地将林青歌视为国家下一任的继承人，有人讨好他，有人畏惧他，他的世界好像在一瞬间都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模样。甚至在一年半以前，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险些让这个始终无害的青年命丧黄泉。那件事以后，林青司震怒，极为血腥地清洗了一大批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些从最开始就追随他的下属。
林青歌原本就对政事不感兴趣，在那之后更是明确地宣布放弃元首之位的继承权。不久之后，林青司就颁布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新法——选举法。在他退位或者身亡之前，会指定数名继承人，帝国议院、各省代表及政府官员等将共同选举出一人成为国家新的元首，并且这一制度将成为定法，今后国家的领袖将始终遵循这一法规进行选举。
钟吾星从古至今，不管是异族还是人类都遵循着父死子承、兄终弟及的世袭制度，选举法的出台可以说是犹如一枚核弹扔进了大海里，震出了惊天动地的海浪。一时间所有人热议的焦点都是选举法，新闻媒体、各大院校、政府单位、街头巷尾……每个地方都掀起了热烈的讨论，不乏有人为此大打出手。有人哭求帝都废除此法，认为会坏了国家的根基，破坏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稳定。但更多的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甚至为此完全忘记了之前对林青司的恐惧和怨恨，大力鼓吹选举法是多么的英明，林青司是多么伟大、多么胸怀宽广、多么目光长远的领袖。
林青歌被彻底地忘到了脑后。也因此，他才获得了现在平静的生活。
“嘿，洛尔！”
一个英俊而略显沧桑的男人朝着洛尔大步走过来，他下巴上一圈黑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有些旧，还有点脏，好像刚刚才从工地上出来一样，但走路的时候却有种万夫莫当的气势，远远地看着都很吸引眼球。
洛尔笑了笑，说：“云大哥。”
云翼张开胳膊用力地抱了下洛尔，又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才放开说：“要走了？”
“嗯。”洛尔点点头。
“那，祝你一路顺风！”云翼笑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你和你的朋友帮了我们很多，但我却没什么能回报你的！今后如果你有用得上的地方——不管什么事，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洛尔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不会忘了你们的。”
其实他心里知道，钟吾星的位置这样偏僻，这一别，很可能再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这些年里，郁金香国各种曾经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的大大小小的势力都被林青司打击得抬不起头来，包括许多过去盛行的宗教、社团、私下的集会等等都不见了踪影，明面上唯一还残留的非官方势力就是云翼建立的自由之翼反抗军，当然，现在他们改名叫互助社。
互助社在云翼的带领下一直都在努力地为异族、贫民、孤寡老人、儿童、病人等弱势群体争取权益，做出了很多成绩，也帮助了很多人，在民间甚至官方高层的眼中都有着不俗的评价，而这个看上去像个普通工人一样的男人在很多人心目中是宛如神明一样被敬仰的存在。但这样的群体很容易演化成狂热的宗教团体，林青司能够容忍它继续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洛尔和林青歌都在这个地方。
现在，洛尔将要离开了，但林青歌会继续留在这里，也许他会成为互助会的下一任会首，也许他会更愿意自己的余生一直都是这般平淡安宁，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存在始终都像是一道护身符，维系着互助会，也维系着很多人的梦想。
告别了云翼，洛尔又沿着河绕着小镇走了一圈，看了看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摸了摸他亲手种下的一颗树，远远地看望了几个朋友。要说的话，早在昨晚的晚宴中就已经说过了，该交接的工作也都交接完成了，有人还想要给他举办一个欢送会什么的，但那种闹哄哄的、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抱着各种不同目的来参加的宴会洛尔一向都不喜欢，于是他拒绝了所有的送别，一个人默默地跟这方土地告别，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三天前洛尔收到了阿尔法发来的简讯，容先生认为他们留在钟吾星的目的基本已经达成，可以返回兰蒂亚了，所以通知他们做好准备，三天后飞船就会来接他们离开。
当然，阿尔法还在备注中说如果他们有实在舍不下的人想要带回星际联盟、或者想要留在这里都可以。兰蒂亚很大，包容性也很强，对来自低级文明的智慧生命也有相应的一些福利政策，所以把人带入兰蒂亚并没有什么麻烦。但如果他们想要留在这片土地上，那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返回星际了。
毫无疑问，两人都选择了要回兰蒂亚，钟吾星再好也不是故乡。更何况，在两人眼中这个地方离“好”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洛尔性情冷淡，三年的时光中虽然也有一些相处得很好的朋友，但彼此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到今后也要形影不离的生活在一起的地步。当然，也许有很多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进入那个他们想象中的开放、自由、繁华的星际联盟，但洛尔认为如果是他把这里的人带入到兰蒂亚，那么他就有为他们今后的人生负责的义务，然而目前他并不打算为任何人背负起这种沉甸甸的责任来。
穆小虎则不同，他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热情地邀请了很多他喜欢的朋友一起去兰蒂亚。固然大家都对他描述中的那个星际十分向往，但得知这是一趟没有返程票的旅行以后，大多数人都退缩了。有人是对那个世界感到畏惧，也有人是因为舍不下重要的亲朋好友，最终只有数人答应了他的邀请。
默默地在自己曾经留下痕迹的地方转了一圈，洛尔看到了他主持修建起来的学校、医院；看到巨大的石碑上铭刻着的一些在联盟中算是公理的名言警句，许多人在那面前都会驻足凝视；看到一些人类和异族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彼此之间毫无芥蒂；还看到许多在科学技术方面的改变。
更常见的，是越来越多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街道上的异族，新政府不仅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异族的安全，还为异族提供了更多的工作机会，相对公正的机会和合理的报酬改变了很多异族的生活，洛尔就看到两名异族青年男女正依偎在一起商议着要买一套价值不菲的首饰，脸上带着即将步入婚姻的羞涩且幸福的笑容。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类都能接受这种转变，但曾经那血腥的杀戮和来之不易地安稳生活让人们失去了反对的勇气，一些种族主义者最多只能用厌恶的目光狠狠地瞪两眼街上的异族，却不敢公然发表什么歧视侮辱的看法。但看到那些眼神清澈的孩子，洛尔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观念也一定会渐渐地从人们的心中消失。
想到这里，洛尔便对林青司生出了极大的佩服之意。
林青司能够掌控整个国家的基础就在于他手中大量超越时代的黑科技武器。因为他曾经是直接负责与容远等人接触的官方人员，而当时容远通过他将许多资料传达给钟吾星，因此大部分人包括林青司的一些下属都以为他的那些武器来自于外星人的指点，不少人对此暗自腹诽，认为如果当初是自己得到了外星人手中的科技资料，那现在国家元首就该换人做了。
但实际上，洛尔和穆小虎都很清楚，事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当初容远告诉林青司的，其实大部分都是星际联盟的法律、历史、社会构成、主要势力、各种规则等等，这些能帮助钟吾星在未来进入星际时代的时候少走很多弯路，也避免会发生一些被高等级文明暗地奴役、屠杀、欺凌之类的事，但却并没有直接插手钟吾星的科技发展，最多只是能从那些资料中总结出一些技术发展的正确方向。
当然，这种帮助不可谓不大，但却不会让无数的科技成果凭空诞生，更不会像某喜人猜测的一样将大量的黑科技武器直接交给某个人。也就是说，那些超越时代的科技成果，那些炫目的技术和强大的武力，那些令人惊叹的智慧结晶，其实都源自于钟吾星的本土人，更准确地说，其实就源自于林青司。
他一个人的智慧，超越了整个时代至少五十年。
但一直以来，林青司都没有将自己的智慧和才能真正完全地展露于人前，他只是表现出一种中人之上的资质，虽然优秀，却并不突出。就像露出水面的冰山一样，人们只看到海面那一小部分，却无法察觉到深海中那庞大的、可怕的能量。直到他偶尔掀起波澜，才会有人模糊意识到隐藏在黑暗中的恐怖。
也因此，在整个钟吾星认识的所有人当中，甚至包括曾经在兰蒂亚结识的许多人当中，只有林青司让洛尔隐隐感觉有些畏惧，甚至更甚于对容远的敬畏。因为他能感觉到，容远的心始终都是柔软的，但林青司却不同，他隐忍，狠辣，冷血，为达目的可以做出任何事来，唯一的弱点或许就是林青歌。
洛尔一直觉得那些试图刺杀林青歌的人非常愚蠢。因为有林青歌在，林青司才是现在这个有所容忍，有所克制的国家元首；如果林青歌死了，或许那个男人会变成一个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的魔鬼吧？
所以，当洛尔忽然觉得背后的寒毛好像都竖起来的时候，他的第六感已经先于视觉感官发现——某个人就在附近！
果不其然，当他转身的时候，便看到林青司正从一辆车上下来，周围一群黑衣人布成严密的安保防线，而他正大步朝洛尔走来。
“准备要走？”林青司微微低头看着洛尔，开门见山地问道。
“恩，是。”迎着男人冰冷的视线，洛尔略有些紧张地回答，心中叫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大忙人居然会抽时间来给自己送行。
“替我转告一声，我要见他一面。”林青司道。
“他？”洛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又迟疑地道：“我会转告容先生的，但是……”
“我知道。”林青司道：“要不要见，由他来决定。”

第155章
临阳山并不算高，最高的一座山峰离地面也就只有三百多米；这座山的风景也算不上出色，普通的树，普通的花，连山间的小路也呈现出一种年久失修的破败感。不过它的地理位置很好，站在山上就能俯瞰大半个都城，而且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住的时间长了，人们自然都会向往青山绿水，因此临阳山尽管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特色，但仍然是帝都人民在短暂的休息日出门游玩的首选。
但是今天，游客来到半山腰就被人拦下了。说起来，过去他们对于这种情况其实是很习惯的，帝都城里卡氏一族的近亲远亲数不胜数，还有大大小小的贵族和官员，这里面很有一部人每次出门好像不封锁道路就有辱自己的身份一样，封路封道封山这种事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一回。
但自从林青司掌权以后，几乎把卡氏一族都杀了个干净，对贵族官员也不再像过去一样给予很多特权。在特侦司的威慑下，那些过去的遗老遗少们恨不得夹着尾巴假装自己不存在，便是偶尔游山出行也都低调得很，根本看不到半点过去的嚣张。
或许是被这几年感受到的平等和公正给“宠坏了”，此时见到久违的封山，有些游客的第一反应不是像以前一样唯唯诺诺地接受然后温顺地转头回家，而是当即就嚷嚷起来：“封山？多少年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了！你们还以为现在还是旧时代吗？我告诉你们，特侦司的大门还开着呢！你现在拦着我，别怪我转头就去特侦司……”
这人正要威胁呢，忽然被身边的伙伴一把捂住嘴，低声急急地道：“你快闭嘴吧！我们回去！”
“凭什么！”那人不愿意在朋友面前落了面子，不依不饶地说：“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光路上堵车就花了两个小时！结果还没上山就被人撵下去？老子受不了这个气！我必须得跟他们要个说法！来来来，小子哎，你跟老子说说，山上的到底是哪位尊贵的大人物啊？”
尊贵的大人物几个字被他说得阴阳怪气，脸上也是一副欠打的表情。但拦着路的那个年轻人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更多的表情。
“哎呦喂，你快别说了！”朋友被他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忙拽着他附在耳边低声说：“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就是特侦司的人！”
“特侦司！”
三个字一钻进耳朵，就让那人浑身打了个激灵。他虽然会拿特侦司来威胁不知名的贵族，但他本人对那个神秘的机构也是十分畏惧的。当下所有的热血都瞬间冷却下来，再仔细看看那些年轻人的气质神色，说他们不是特侦司估计都没人相信。
“哎呦，难道现在在山上的那位就是……”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说一句话，匆匆忙忙地跑下山了。
拦路的两名年轻士兵心中多少有些无奈，他们的确是特侦司的人，并且直接负责元首林青司的安全防卫工作，可以说是离那位年轻元首最近的人了。这些士兵们日夜看着那个男人为了民众的幸福、国家的安定而殚精竭虑，改变了很多过去的陋习，让跪了太久的人民一点点重新站起来，春风化雨般地改变着人们固有的许久陈腐观念，可以说对其佩服之至。但遗憾的是大多数民众都看不到那个男人为他们做了多少事，只知道他双手染满鲜血，始终都对他心怀恐惧。
此时在山上的林青司并不知道自己的下属正在为他不平，他也不在乎这些。他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中，看到山顶凛冽的冷风忽然终止，接着有一艘熟悉的飞船仿佛是从空气中钻出来的一样，将周围的人们吓了一大跳，然后他们就举着手臂欢呼起来。
飞船门打开，有人从上面像箭一样冲出来，一头扎到身着军装等在一旁的拉西尼身上，那是拉西尼的几个弟弟妹妹，他们已经长大了许多，而拉西尼的母亲此时正站在舱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们。
几人身上都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与过去的他们简直判若两人，那种自信、从容、大方、活泼几乎让人忘记了他们的异族身份。但此刻，其他人几乎无法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身上，他们有的忙着跟亲朋好友告别，有的毫无牵挂，直接就踏上了飞船，也有的谨慎小心，心中有数不完的问题，乱糟糟的一片。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回来了，但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跟林青司没有任何关系。他就像在看一出无声的闹剧，眼神始终是冷漠而无所谓的。
直到那个人走下飞船来，洛尔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他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林青司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容远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些什么，随后就径直走了过来。林青司猛地抓住手中的茶杯，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容远走到他身边，淡淡一笑，轻声说：“我们随便走走？”
林青司沉默两秒，像是刻意矜持，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随后他站起来，颔首说：“好。”
一些人忍不住回头看着他们，心中猜想着两人会说些什么。
容远在先，林青司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看上去走的并不快，却很快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走了好一阵后，林青司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容远可能早就猜到了他真实身份——他是容远的克隆体，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克隆，因为他只是利用一滴残血中的基因成分经过一系列复杂甚至刻意说不人道的过程才诞生的。
他的出生，源于曾经背叛容远的一些人那蝇营狗苟的阴谋。他的同胞兄弟绝大部分都因为基因崩溃而很快死亡，或者变成了扭曲的怪物。在数之不尽的实验品中他是唯一成功的一个，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偶然的巧合才诞生了他这一个奇迹，实验室里的那些人曾经想尽办法想要复刻在他身上发生的奇迹却毫无成果，仿佛他的出生是源自于上帝偶然的青睐与怜悯，与人无关。
他曾经对容远充满怨恨，因为是这个人导致自己从冰冷的营养液中诞生，一出生就以实验品的身份遭到了无数残忍的对待。若不是他是唯一成功的实验品，若不是他小小年纪就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智慧而得到特殊的对待，那他很可能早就变成了悬浮在绿色液体中的生物切片。
他在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多项科目的学习，几乎在所有他涉足的学习科目中都超越了实验室能给他提供的最好的老师，十岁开始他就开始独立学习，甚至在短短一年中就取得了多项突破性的成就。
因为造神实验的进度一直停滞不前，实验室的人异想天开地让林青司这个实验品参与进他们的研究，一年、两年、三年以后，林青司已经成功地成为了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并且掌握了大量实验室的机密情报。三年以后，秘密实验室资料泄露，其中多项研究都极大地侵犯了三大国的利益，甚至有曾经失踪的王室成员也是变成了实验室的实验品。如此一来，掌权者几乎没有人能继续容忍这样的地方继续存在，实验室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残余的人员不得不隐藏到地底深处。而他们即便明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是那个逃走的实验品，却因为更加致命的把柄掌握在他的手中而不敢妄动。
于是一个月后，郁金香国某个小镇中忽然出现了一名瘦弱苍白的少年，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一对善良的夫妻收养了他，并给他取名为“林青司”。
林青司因为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而怨恨着容远，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出生其实并非出自容远本人的意愿，或许对他来说，自己更像是一个污点，一份应该毁灭的罪孽。
但同时，容远于他而言，也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他因之而诞生，因之而倍受期待和磨难，也因之而获得了远胜常人的能力，又因为后者，他获得了自由和权利。
期待、委屈、孺慕、怨恨……种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此放开，又觉得不甘心。
容远看了眼沉默半晌的林青司，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纠结和不甘，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往前一步，天地瞬间倒转。
林青司一惊，刚要下意识地甩开手，就被眼前所见惊得呆住了。
四周都是近乎黑色的海水，头顶没有一丝阳光，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离海面有多远，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海底巨大的水压，也不觉得缺氧。
脚下数百米深的海底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鱼虾在游动，千奇百怪的形状宛如是在另一个世界当中，一些丝带状的植物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将那周围点缀地如同梦幻中的景色一般。
这个如童话般的世界不规则的分布着，以他们脚下一个巨大的圆为中心，呈圆锥状向周围五个方向延伸，即使在高空中也看不到尽头在何处。这块区域从中间到四周隐约可以看到一圈圈环装的黑色条纹，那些自身会发光的海洋生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约束着，只在限定的地方游动，像是人类在自己的居住地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域一样。
再仔细看了一阵，林青司忽然觉得……这些生物游动的区域连接起来，仿佛是一只巨大的、俯卧在海底的海星一样。虽然与海星并不完全相同，却有种奇妙的共通感。如果细细寻找，还能从那些黑色的条纹中看出眼睛、触角、腕足甚至骨骼。
“这是……这个是……”
即便是林青司，此刻说话也不禁有些结结巴巴的。
“这是金斑海鲸，曾经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之一，可以说是海洋之王。单论个体能力，其实比传说中雷兽和象龟更强。”
容远说：“在它还活着的时候，整个海洋都是它的后花园，陆地上的任何生物——不管是早期的异族还是后来的统治者人类，都不敢深入海域，只敢在海岸小规模地捕捞，现在钟吾星三国鼎立的局势也跟它的存在有很大关系。”
林青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现在我们都已经能进入太空了，但对海洋的研究探索还是停留在表面，海事也并不发达。我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就听说海洋中有非常恐怖的存在——指的就是它吗？”
容远点点头，道：“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它时候留下的残骸，真正的金斑海鲸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大四五倍，曾经有人只是无意中看到了它一部分身体，就被吓得当场失了魂。”
林青司并没有什么恐惧的情绪，但他也能想象别人如果看到眼前的这个生物该是怎样的惊恐欲绝——光他现在看到的残骸的范围就占据了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面积，如果再扩大四五倍，怕是能覆盖一个小城镇了。这样庞大到恐怖的生物如果还活着，即便它只是在海岸附近翻个身，怕是都会给当地的城市造成巨大的损失。即使是以他们现在的科技水平，对这种能在深海中潜游的恐怖生物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去对付它。
但是这样的海洋霸主，在它死后却成了那些小型海洋生物的乐园。那曾经巨大如山脉的身躯如今成了最好的营养物质，孕育了无数的生命。
在海底待了一阵后，容远拉着林青司走了两步，瞬时间世界支离破碎，光影流转，眨眼间他们已经离开了深海，站在千余米的高空中。
云如海，雾似浪，茫茫云雾之上，披洒着一层金色的阳光。云雾偶然出现的缝隙中可以窥见下方的世界，山川、城市、农田，都被微缩成巴掌大小的一块，仿佛伸手可握。
“唳——”
一声长长的啼叫，黑色的影子如飞射的箭一般穿透云雾直冲而上，它迎着太阳翱翔，在云海中穿梭，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其束缚。
不需要容远介绍，林青司也知道这是什么——曾经钟吾星的四大部族之一——天空之主鲲鹰的后代。据说真正的鲲鹰可以在宇宙中翱翔，但那仅存于传说当中，人们所知道的大多是眼前这种蓝黑的羽鹰，它们生活在几千米高的雪山之巅，乘云雾而飞，伴风雷而动，一生从不会落在山下的地面上。当衰老到几乎飞不动的时候，它们也不会在巢穴中安然等待死亡，而是用尽全力在天空中翱翔直到力竭而亡。
这是一种林青司也感到钦佩的生物。
他目睹着那只羽鹰在空中不断地飞翔，盘旋，像扑火的飞蛾一样追逐太阳，又屡屡一头扎进云海当中潜游。每当林青司以为它已经力竭坠落的时候，它就又重新刺穿云雾飞向天空，口中发出一声声惊空遏云的啼叫，燃尽最后的生命尽情一舞。
林青司没有看到那只羽鹰最后的结局，因为容远拉着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他们的周围什么都没有，空旷，寂寥。头顶、脚底都是空荡荡的，甚至让人失去了方向感。但在远处……
那一片璀璨的星海，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它的美丽，穷尽人类的画笔也无法描摹出那一份浩淼和神秘，不需要更多的话语，因为它在那里，就吸引着人产生无穷的向往和追逐的冲动。
钟吾星所在的恒星系是一个孤远的星系，这里的夜空也十分的寂寞。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钟吾星的人们甚至一直认为天空中的星星只有那屈指可数的几颗。而后来，虽然人们也知道在钟吾星以外还有着更加宏大的世界，但林青司从来没有想过，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那个世界，就让人心神动摇到几乎忘记了一切。
“那就是银河系。”
这时，身边的容远轻声说道：“我的故乡就在银河系中一颗普通的行星上，那样的星球在银河系中有几万亿个。其实钟吾星也属于银河系，只是位置太偏远了，离其他的星球都很远，所以你们过去看到的星星才那样少。”
宇宙真空中原本是不能传播声音的，但就像他们现在呼吸无碍一样，容远的声音也十分清晰地传到林青司的耳中。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是真的站在太空当中，还是容远仅仅是将太空中的景色拉到了他们眼前，亦或者这只是面前这个人制造的无比真实的投影或者幻觉，林青司并不想深究这些，他只是将目光从星海中收回来，看向身边的容远。
看着那张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脸，容远其实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这样的从容。过去，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跟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人，也曾经在某个星球上见到过成百上千个一模一样的克隆人在一起生活、交往、工作、竞争甚至彼此残杀的画面。但他从没有想到，这种事情有一天竟然会落在自己身上，而且是如此地令人感到不适甚至是怪异。
如果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容器里的培育的一个长相相似的皮囊，容远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毁灭地彻彻底底，就像过去那个地下实验室中的实验体一样。
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生命。
一个因为他才诞生的生命。
其实在林青司的事情上，容远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负太大的责任，至少不是主要责任。虽然听上去像是渣男才说的话，但在这件事上，他也是毫无疑问的受害者。他们之间，虽然有血脉联系，却也并不具备真正的血缘或者亲缘关系。故而容远原本只打算给林青司一些帮助就算了，并不打算真正跟他交流什么，也没什么想说的话。
但……
看着面前这个大权在握的青年眼底深处隐藏着的脆弱和期待，再想到自己的想法和态度如果被爱操心的某个人知道了，他会如何絮絮叨叨地劝说自己，容远就忍不住心底一软，只当是自己接受了某人的劝诫和建议。
“宇宙中，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有几万亿个……或许更多。而在我们认知的宇宙之外，可能还存在着更加奇妙的世界——这就是我一直在追逐的东西。舍弃再多的牵绊，经历再多的磨难，我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容远说。
“因为星空就在那里。”
林青司眉峰微微一颤，眼中略有波澜。他看着容远，没有说话。
“我不想跟你说教什么，也不想跟你解释什么。”容远道：“或许我该对你说一声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却没能看顾你成长。但我想，现在你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在你跌倒的时候，我没有扶你起来；在你痛苦的时候，我没有给你安慰；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有给你保护；在你过去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在你的身边。你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也已经强大到能成为别人的依靠继续走下去。”
“所以……不要犹豫，也不要让过去成为你的枷锁，继续往前走！未来，你一定能给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带来更多的变化。”
“我期待着。”

第156章
开启了隐形的飞船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然后，凭空掀起了巨大的气浪，一条白色的线猛然间在空气中出现，笔直的延伸到高空中，一团圆锥状的白色云雾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林青司并没有目送飞船离开的那一幕，他提前就下了山，当远处的山上突然出现那一条白线的时候，街道上不知情的路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气象奇观，大呼小叫地开始争相拍照。林青司侧头凝望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白线，嘴唇微微动了动，轻声说了句：“保重……再会。”
………………………………
兰蒂亚帝国，西岚星。
在离地面三万八千米高空的空港中，各种大大小小的飞船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几部巨大的电梯上上下下，在云层中穿梭，让人们能够来往于地面和空港之间。作为一颗商业和旅游业都十分发达、且连通着近十条星际航路的西岚星，其空港的接纳量十分可观，简直堪比地面上的重要港口，即便是在星星际联盟时代，这样的场景也并不多见。
一艘银白色的飞船获得通行许可后，悄无声息地停泊在空港中，经过短暂的气压平衡的环境监测后，飞船的门轻轻划开，一行人陆续走了下来。他们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着，从空港的建筑到各种飞船的样式，从普通的商店到穿行的悬浮车，任何芝麻大点的事都会引起一阵惊叹，几乎把“乡下人”几个字就写在脸上。不过对于在西岚星空港工作的人来说，这样的人他们每天都会见许多，因此并没有人刻意嘲讽什么，只是神情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淡淡的优越感来。
这一行人都来自钟吾星。虽然钟吾星现在也已经开始初步探索太空星域，但比起西岚星来说还落后很多，方方面面都存在的巨大的差异让众人惊叹不已，即便某些人努力地想要保持镇定和从容，但那发亮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情绪。
在他们身后，洛尔正在跟容远告别。这个已经长高了很多的少年现在看上去已经有几分成熟的模样了，虽然内心难过，但还是保持着仪态，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忽然，穆小虎扑过来一把抱住容远，哇哇哭道：“小远哥……我……我舍不得你……才刚见面没多久，怎么又要分开啊……”
少年哭得眼睛都肿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还像个孩子一样挂上了鼻涕泡，看上去可怜极了。
身后的一行人互相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都是穆小虎的朋友，但对容远只是在过去听过他的名字，彼此并不熟悉。从钟吾星过来的一路上除了刚开始的时候，众人基本上都是在休眠中过来的，也没什么熟悉的机会。此时见穆小虎哭得可怜，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安慰。
“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是马上要去上第一军事学院的人了，高兴点吧。”
容远摸摸穆小虎的头，有些无奈地说。
穆小虎两人虽然在钟吾星待了有三年多的时间，但兰蒂亚这边的时间只过去了大半年。穆小虎去年错过了到第一军事学院报道的时间，但他的录取资格还能保留一年，现在出发正好能赶上今年新生入学报到的时间。
而洛尔作为杜蒙家的家主，虽然家族自有一套成熟的机制足以维持正常的运转，不至于因为他不在而发生什么大的变故，但他常年在外没有联络也不合适，这次两人正好一起回去。
至于穆小虎带来的那些朋友，在类似西岚星这样的中转星有专门的移民登记处，兰蒂亚广阔的星域中有无数星球缺少足够的人手去开发，因此对于这种来自初级文明的星际移民一直秉持着来者不拒的态度，并且根据他们各自选择的移民星球的不同而提供略有差异、但条件都非常好的福利政策。并且他们还有一个进入帝国最好的军事学院的朋友，从第一军事学院毕业的学生起步就是中层军官，足以为他们将来提供足够的庇护和保障了。
穆小虎摸了把眼泪鼻涕，又抽抽鼻子，哽咽着说：“小远哥，我其实还有好多事想跟你说呢！你以后……你以后……会到学院来看我吗？”
“大概……不会吧……”
“啊？”原本只是想要听一句安慰的穆小虎乍然听到如此无情的回答，顿时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不会？为什么呀？算了，那……我去看你也一样啊！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小远哥你记得要给我回信啊！”
“这个嘛……”容远迟疑了一下，又道：“好吧，我会回信的。但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可能就没办法给你回信了。当然，到离开的时候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
“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多远？”穆小虎眨眨眼睛，有些茫然。
在这个银河系大部分星域范围内都已经实现了量子通信的时代，多远才能远到断了联络？难道是其他像钟吾星一样在黑暗星域的原始星球？
在他身边，洛尔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容远。
容远笑了笑，没有回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那边的电梯已经到了，快点去吧，错了这一趟要等的时间可不短，去吧。”
于是洛尔咽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话，穆小虎也不再追问。黑肤少年又一次用力地拥抱了容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洛尔行了一礼，走在他身边；其他人学着洛尔的样子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急忙跟在两人后面走向电梯。容远目送着他们，陡然见也觉得有些怅然。
忽然，那已经走远的穆小虎转过身来，用力地挥舞着双手，扯着嗓门大声道：“小远哥，谢谢你！一路顺风啊！我会想你的，你也一定不要忘了我啊！”
原本空港虽然有很多人，但人们井然有序且彬彬有礼，并不显得噪杂。在一片安静中猛然间爆发出这样一串声嘶力竭的吼叫，众人都惊愕地看过来，整个空港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静止了一瞬。
洛尔满脸通红，拖着还想要说什么的穆小虎快步走进电梯。那小子还在挣扎着大声喊道：“照顾好自己，别再不小心受伤了……有些人是很坏的，不要太心软了……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别忘了来看我啊……小远哥，我超~~~喜欢你的……不是那~种喜欢，但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
后面的话被闭合的电梯门关在了里面，几秒钟后，空港里响起了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
于是，容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57章
这是一座无比安静的城市。
或许，是太安静了。
白色的半球形建筑一栋一栋，不规则地散落在道路两侧，如同被人随手洒下的一把棋子，看上去很有几分可爱。
错落的建筑上，连窗户也是不规则的，圆形、方形、心形、扇形、菱形、多边形，还有很多像是顽童胡乱画了一笔，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奇妙的图形搭配着上面色彩各异的水晶面，构造了一个宛如童话般的世界。
那些充满童稚气息的窗户后面，却还是像普通人家一样，装点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是五颜六色的花盆，有的是大大小小的罐子，有的放着书，有的是软绵绵的抱枕，还有的摆着饭菜，好像正有人坐在窗边用餐。
但此时，所有的东西都安静地、如常地摆放着，枝叶在摇摆，一只风铃悬在门上发出悦耳的鸣响，街边长椅上一本被翻开的书页随风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却看不到半点人影。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一瞬间被终止了。
道路上，广场上，甚至是房顶上，到处可以看见横七竖八的悬浮车，它们失去动力从空中落下，最后的安全制动系统勉强让它们平稳地落在某个坚实的平面上，却已经无法再到达目的地了。
原本负责城市卫生的清洁机器人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就歪倒在垃圾堆上，小小的机械爪上还抓着一个破了的瓶子，给人一种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坚持完成使命的感觉，莫名地有种悲壮感。
容远走在这安静而荒凉的街道上，时不时地要绕一下路，以免打扰到躺在地上的那些人。
尽管他们现在，已经再也不会因为被人打扰而惊醒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些外表长得奇奇怪怪，有些则跟地球人类相差不大。在过去，他们或许是市长，是司机，是学生，是医生，是赛车手，是音乐家，是父亲和母亲，是嗷嗷待哺的孩子……但现在，所有人都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干尸，手脚蜷缩，身躯佝偻，面容好像抽干了水分的枯树枝，这一截截黑褐色、树根般的残躯套在光鲜亮丽的衣服中，显得那样诡异恐怖。
城市里一些重要的部门——比如供电站、悬浮车控制中心、空港等地方，都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大坑，一些地方火光仍然闪烁着，融化的铁水在地上凝成一团团黑色的污斑，仿若这是城市为自己流下的最后的眼泪。
忽然，容远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个由无数多边形棱面构成、充满机械质感的圆球上。
这个金属球只有两人多高，就体积来说算不上多么可观，稍微大一点的车辆就能把它装进去，但却是这个星球最宝贵的财富之一，也是它身为星际联盟一员的重要象征。
这是一个量子通讯基站。
也是唯一一个运行在这个小型宜居星同步轨道上的量子通讯基站。
有了这个基站的存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才能登陆星网，才能和其他星球上的人无障碍地进行交流，才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整个星际联盟听到。
同样也要有这个基站，飞船才能准确地定位这颗星球的位置，在导航的指引下到这颗星球进行修整、运输、商贸、旅游、补充物资等等。
摧毁了基站，整个星球上的人便无法跟外界联系；同时各种飞船也不会从这里经过，它们可能会从几光年远的地方留下一道飞行的痕迹，但却不会往这里瞥上一眼；又因为各种机械都失去了动力，这里的人想要逃往黑暗的太空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等待着那场蓄谋已久的屠杀到来。
星际联盟这么大，总有一些星球会不小心弄坏了珍贵的通讯基站，对此星网中有专门的预警机制，一旦发现某个基站失去了联络，最近的星球或者政府部门的飞船就会派人前去查看。如果发现基站损坏到无法维修，也会有专人将损坏的基站回收并负责换一个新的。当然，价值不菲。
但这颗星球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在星网中，这个星球的信息已经全都变成了代表死亡的灰色，信息页的最上面用一行黑色的字体标注着——【该星球因被空间乱流波及而摧毁，其居民无一幸免，致哀。】
之后，是星网上的网民自发组织的一系列哀悼、追思、祝福之类的话语和活动。但除了有亲朋好友在这颗星球上的人还会在悲痛中沉浸一段时间以外，大多数网民在短暂地悲伤和感动了自己之后，很快就淡化了对这件事的印象，转而开始关注对自己来说更为重要的事情——比如最近吃胖了，要考试了，手指蹭破了一块皮，我喜欢他但他好像不喜欢我之类的。
在官方认证这颗星球已经荡然无存之后，所有的星路航行图中都已经删掉了通往这颗星球的航线，这片星域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并且是标注着【疑似存在空间乱流，危险，禁入】的黑暗星域。
所以就算是亲人朋友就在这颗星球上，也并没有人想着要跨越以光年为单位的空间距离，私人雇佣飞船前往这一片除了危险什么都没有星域进行调查确认。毕竟死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回来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人们可以纵容自己的悲伤肆意流淌，然而现实的生活更多的是油盐酱醋之类的琐事，没有故事中那么多的浪漫和义无反顾。
那份星球毁灭的声明，在七天前发布。
三天前，容远的功德搜索定位仪忽然在没有启动的情况下疯狂地跳出无数的提示，仪器在颤抖中不间断地传出嗡鸣声，仿佛有无穷多的人正在发出绝望的悲鸣，那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喷涌冲击，甚至撼动了极远之处的定位仪！
然而在容远赶往这颗星球的途中，忽然间所有的提示和嗡鸣都戛然而止，定位仪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如同怀表一般的罗盘。
一天前，容远来到这颗星球。
这颗已经变得无比安静、宛如彻底死亡的星球。

第158章
“滋滋滋——”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金红色的火星迸射着，银白色的金属在三千多度的高温下迅速融化，然后被变化的磁场肆意扭曲成各种模样，一层层地填补在空隙中。最后再喷涂上一层灰蓝色的漆面，墙面又变得整洁如新。
奚振海收起喷枪和工具箱，从腰后伸出来的机械臂自动缩了回去。他打开头盔上的面罩，深深地吸了一口仍然弥漫着一股焦灼和喷漆味道的空气，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通讯说：“队长，D－303号区域已经修理完成，请指示。”
嗓音略带沙哑，即便是机械传输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疲惫来。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说：“知道了，你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酬金稍后会打到你的账户里，回去休息吧。”
“不，队长！我还能干！我现在状态很好！”奚振海连忙挺直腰杆大声道，好像这样就能隔着光子波向通讯另一头的人证明自己的强壮健康一样。
“振海，你已经三天没睡了吧？就算喝了提神剂，听我的，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工作，不然的话，你这身体迟早会垮的。”那一头的人劝道。
“我不需要，我真的很好。”奚振海哀求道：“队长，求你了，再给我派一份工吧！就一份！再干完一份我就回去休息。”
“上一次，还有上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那位队长语气冰冷地说：“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你的疲劳指数已经标红了，我不能把任务分配给这种状态的员工。总而言之，在你休息好之前，我不会给你新的工作，就这样吧！”
“滴——”
一阵轻响，通讯被挂断了。奚振海失望地张着嘴巴，整个人都灰暗下来。
手环中传来“叮咚”的提示音，是他这次工作的酬劳到账了，看着上面可怜巴巴的两位数，再看看账户中的总金额，奚振海颓废地蹲了下去，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喃喃地骂着：“废物！废物！废物！”
混浊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溅射出碎小的水滴。
一个圆筒状的清洁机器人唱着欢快的儿童歌曲，绕着奚振海转了一圈，长长的机械爪上抓着一块清洁擦，将地板上的水渍擦干净，又唱着歌转身离开了。
奚振海抽抽鼻子，抹了把眼泪，一脸麻木地收起装置，各种机械臂和器具全都自动缩回背后那个近一米高的大背包里，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直到此时，排山倒海的疲惫才突兀地涌上来，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连站着的力气都要没有了。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此时摇摇晃晃的，走一步仿佛都十分艰难。
但事实上，他身上的灰色制服中有一层微型外骨骼装甲，足以减轻大部分负担，让一个像他这样普通的碳基人类也能轻而易举地举起十吨以上的建筑材料。但现在，便是一片羽毛的重量也让他感觉不堪重负。
走到维修区域的边界，奚振海在墙上点了几下，将地面上方【维修中，请勿靠近】的字样和虚拟围栏的全息投影都收回去，走出了这一条通道。
霎时间，一个喧闹的世界铺面而来！
“**果，**果，好吃又便宜的**果……”
“这是来自神秘异空间的秘藏盒，放在里面的秘密永远都不会被其他人发现——除非你自己允许。吐血大甩卖，我给打九折……什么？三折？不可能！你以为我在做慈善吗？最多八点五折，不能再少了……”
“新立，新立，回家吃饭了！你个兔崽子，你跑到哪儿去了？快给老娘滚回来吃饭！”
“你骗我！你又骗我！你不是说再也不会跟那个女人联系了吗？你混蛋！”
“天火长寿丹，只要一颗，就能增加寿命三百年！这是真正传说中的东西，我悄悄跟你说，如果不是我爱人得了绝症，我说什么也不会把这东西拿出来的……”
“密哩鼠，密哩鼠，从创生之柱星云外围捕捉到的神秘宇宙生物。别看它外表普通，其实蕴藏着十分可怕的力量！”
“你这奸商，骗子！你把钱还给我！”
“这位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能说是骗呢？我不过就是把功效稍微夸大了一点点而已……哪家广告不是这么干的啊！您自己没有判断力才吃了亏，还要怪别人吗？”
“你……你……你……气死我了！我打死你！”
“哎哟！你怎么打人！住手！住手！救命啊，有人要杀人啊！”
看着那边的骚乱，奚振海完全没有心情参与，只是瞥了一眼，然后远远地避开绕过去了。
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并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一艘常年盘旋在安奈斯星云、又名鹰状星云附近的飞船，名为硫卡司岙。这是一艘庞大到堪比一般固态行星的飞船，船上提供了在星际联盟中流行的各种娱乐方式。
来鹰状星云探险的队伍多得数不胜数，他们可能偶然捡到一块看似不起眼的石头就能卖出天价来，一夜暴富在这个地方已经不算是新闻了。但也有更多的人无声无息地被那团神秘的星云吞噬，到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
比如大约九十年前的那次超新星爆发，虽然硫卡司岙和许多外围的宜居星提前得到消息基本撤离了，但在星云附近盘桓的冒险团和一些距离太近的宜居星并没有及时逃生，在那场灾难中丧生的人数以十亿计。
从那以后，鹰状星云附近的星球上就没有人们愿意迁移过来了。除了一些国家在这附近的小行星上建造了机动性很强的观察站和军事基地以外，规模最大、最方便的补给处就是这艘硫卡司岙了。因此，那次灾难反而成了这艘飞船的机会，在那件事之后硫卡司岙就飞快地发展起来，飞船先后扩建了十次，从最早的七层扩建到如今的十八层，面积更是增大了许多。
这样巨大的一艘飞船，已经比陆地上的许多国家都更要庞大了。要维护它的正常运转也需要无数人力和资源。奚振海就是第三层的一名普通的维修部工作人员。虽然飞船上的大部分问题都由人工智能和自动维修系统来处理，但总有一些地方是机械触及不到的，或者有一些工作如果由机械来完成的话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这时候，传统的人力维修就成了最优的选择。
整个飞船都在中央智脑奥奇的监控下，一旦某些地方发生问题需要维修部介入修理，奥奇就会把任务下发到合适的维修小组中，然后再由组长将工作派遣给组员。虽然他们的工作都有外骨骼装甲和智能系统的辅助，但所需要耗费的精力并不少，而且每一次的维修必须在奥奇的监测中达到A级以上的评价才能算是通过，最后按照维修的次数按次下发酬金。
虽然每一次的酬金并不算很多，但加上每个月的底薪也足以维持正常的生活了。作为硫卡司岙的工作人员，他们还享有一些小小的特权，比如大部分公共设施都可以免费使用，每月还会配发一定的生活物资，偶尔还能赚一些外快等等。积少成多，过去奚振海的生活其实比这里大部分底层人员都要好很多，偶尔多加两次班，还能带着家人去大饭店奢侈一把，给老婆买件首饰当生日礼物，或者在过节的时候带着孩子到十一层的儿童乐园去玩上一天。
那时候的生活虽然普通，但如今回想起来，却幸福地让人落泪。
然而这一切，都在半年以前戛然而止了！
女儿生了重病，并不是绝症，但治疗的费用却是天价。奚振海多年的积蓄全都填进去还不够，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也不够，他拼命加班拼命干活，距离攒够医疗费依然遥遥无期，只能购买一些昂贵的注射剂和看不懂说明书的药片勉强维持着女儿的生命，但那竭尽全力却还是看不到半点希望的生活几乎把这个男人完全压垮了。
奚振海麻木地走着，忽然，他的胳膊被一只手抓住了。
“小海，小海，我们家阿哲去上学了还没有回来，我到学校去接也找不到人。你有没有看到他啊？”
听到声音，奚振海就知道抓住他的人是谁。转头一看，果不其然。
这是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身上的衣服已经很旧了，却依然洗的很干净，打理得整整齐齐，甚至在领口还别着一朵蔫了的小花。她的脸上虽然满脸都是皱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的时候相貌不俗，只可惜脸上一道经久不愈的伤疤摧毁了那份美丽。
她叫木特尔，也是一名碳基人类，曾经和奚振海父母的关系很不错。她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十七层当过服务员，那里几乎是这艘飞船最豪华最奢侈的地方了，最有钱有势的人都在那里享乐，相貌出众的木特尔也是有钱人享乐的道具之一。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容貌被毁的木特尔被赶了出来，挺着一个大肚子，辗转来到第三层生活。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小男孩。木特尔一直没有嫁人，一心一意地想要把这个孩子扶养长大，全部的爱都给了那个孩子。但那叫木哲的孩子却并不懂事，总想着要出人头地，想要在更加宏达的世界中闯荡。几年前刚满二十的木哲从技术学校毕业，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给他母亲留下了一张纸条，就跟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只冒险队走了。
木特尔找儿子几乎快要找疯了却没有任何下落，木哲把自己的心思埋的很紧，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小子加入的冒险队到底叫什么。奚振海暗地里阴暗地揣测，或许那小子早就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找了几年也没有结果，木特尔的精神也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很清楚自己的儿子离开了，有时候却又以为木哲还是一个在学校里上学的孩子，她常常在木哲上过的小学甚至幼儿园门口盘桓，或许是期待着能看到儿子像小时候一样，张开双手朝自己跑过来。
奚振海知道这时候跟她是说不清楚地，只是疲倦地笑笑，说：“对不起啊，木姨，我没有看到他。”
“哦，是这样啊……”木特尔失望地放开奚振海，继续茫然地在街上寻找着。
看着她苍老的背影，奚振海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家，就在前面。
痛苦也在前面。

第159章
奚振海缓缓推开了家门。
他们过去的房子空间十分宽敞，甚至还有一个小花园，但那栋被一家人视为归宿的房子已经卖掉了，现在他们租住在一个鸽子笼大的小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不过是一个大号的箱子。因为他们都住在恒温的飞船上，倒不用担心保暖的问题，但那糟糕的隔音、从四面八方都会透进来的臭味以及逼仄的空间还是让人无比难受。
小小的一栋箱式房子被隔成了里外两间，为了节省电费，外间的屋子并没有开灯，只能借助里屋昏黄的灯光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罢了。
因为搬家搬的十分仓促，很多大件的家具不得不一起打包贱卖了，但即便如此，一个家庭里十几年积累的各种物资还是多得让人吃惊。那些在过去或许会被主母随手扔掉的物件如今看起来好像样样都有用得上的地方，就算是坏掉的东西也指望着能卖到回收处换一点钱，每一件都舍不得扔掉，这就导致如今本就狭小的房子愈发拥挤，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奚振海将背包放下，脱掉制服，轻轻舒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任何一样东西，走进了里屋。
里间倒是给人一种宽敞感。夫妻两人在连吃饭的桌子都没地方放的时候，却依然尽量给女儿提供了一种相对较好的生活条件——公主床，淡粉色的纱帐，精美的梳妆台，雪白的玩偶，还有一架价值不菲的琴，都是奚振海的女儿奚言心过去最喜欢的东西。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舍得把这些东西卖掉。
里屋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但奚振海的妻子万若华已经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照顾一个病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在她还需要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压力的时候。
奚振海这几天为了加班一直没有回来，万若华独自支撑着，即便是在睡着的时候，眉宇之间都透露着深深的憔悴和悲凉。那个就算是有了女儿以后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天真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容枯槁、在梦中都挂着泪痕的母亲。
奚振海在心底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将妻子抱起来，感觉手臂上的那句躯体已经瘦的能清楚地摸到骨头，他的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将妻子也放到床上，奚振海刚要去看女儿，却不想万若华已经被他的动作惊醒了。
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先挣扎着看了一眼女儿是否安好，随后才发现是丈夫回来了，愣了一愣，眼泪唰的淌了下来。
“别哭别哭，我回来了。我又赚到了不少钱，再加两次班，又能给心心买一只抑制剂了。放心，一切都会好的。”奚振海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万若华只是摇头，哭得抑制不住，半晌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奚振海心头一跳，像是世界瞬间都空了一样，过了几秒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是心心……心心她……”
万若华又摇摇头，捂着嘴哭了两声，拉着奚振海，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一直走出家门，站在门外狭窄的走廊上，万若华才揪着奚振海的衣领，压抑着、痛苦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道：“振海……我们……放弃吧……”
奚振海愣住。
过了一阵，他才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迟疑地问道：“你说什么？”
“放弃吧……我们……心心的病……放弃吧……”万若华几乎瘫到地上，她哭着说：“心心的病……治不好了，我知道治不好了……没希望的……去十三层的许可费、医疗费、还有后续的保养费……我们就算这辈子都不吃不喝，就算你加班加到累死也赚不了那么多的钱啊……你还要撑着，你是想把自己逼死吗……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啊……还有心心……心心昨天发病了……看着她那么痛苦，我真想……我真想亲手替她结束这一切……这么熬下去，心心才是最痛苦的人啊……孩子懂事，再疼再苦都不说，可她在梦里都在喊疼啊……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万若华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敢哭出声音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将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割的鲜血淋漓。
奚振海笔直地站着，远处的灯火映照在他的眼中，折射着冰冷的光辉，黑暗中男人的身影宛如一尊雕塑。
过了一阵，奚振海才将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妻子拉起来，宛如对待小女孩一样把她抱回屋，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等到她稍稍平定一些以后，才柔声说：“对不起，这段时间……你一定觉得很累。不过我回来了，今晚女儿交给我照顾，你去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相信我，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将脆弱到如不胜衣的妻子哄的睡着了，替她脱了鞋袜，盖上被子，奚振海转身去看女儿。
躺在床上的女孩很瘦，很小，曾经合体的睡衣如今看上去似乎大了两倍。头发稀疏而枯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每一秒钟都感觉她好像再也挺不过来了。
看着这样的女儿，奚振海能理解每天陪在她身边的妻子经历得是怎样的一种煎熬。正因为理解，所以他愈发感到痛苦。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又看了眼旁边的治疗仪上实时记录的心率等测量数据，再检查了一下放在旁边的备用急救药，这才放下心，拉上纱帐，准备就在旁边的地铺上休息一会儿。
这时，床上忽然传来一个轻的宛如羽毛般的声音。
“爸爸。”
一时间，奚振海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从女儿生病以后，她就连呼吸都感到费劲，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他伸手想要拉开纱帐，却又不敢动作，生怕打破了这一瞬间的梦境。
“爸爸。”床上的女孩又清晰地叫了一声，然后她喘息了几下，轻声说：“放弃治疗吧……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奚振海浑身僵硬地站着，久久不动。
………………………………………………………………
硫卡司岙虽然是一艘飞船，但为了保持生命体有一个健康的心理状态，依然按照银河系通用时间而定时转换光线，一天仍然是分为白天和黑夜，甚至每一层的顶部还会模拟出清晨和黄昏的光线、天空、云朵、星星等，好像人们依然生活在日升月落的宜居星上一样。
此时夜色已深，娱乐区依然灯火通明，喧闹无比，但生活区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按照习惯回家睡觉了。此时安静的街道上，却依然盘桓着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
“阿哲……阿哲……该跟妈妈回家了……阿哲，你去哪儿了？”
木特尔一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一边不断地呼喊着。走的累了，她就在街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有时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一边哼着儿歌一边身体轻轻摇晃着；有时又忽然想起来什么，急得满地团团转，嘴里喃喃道：“糟了，糟了，阿哲还没有接回来……阿哲……阿哲……”
一声一声的呼唤远远地传了出去，有人被打扰了睡眠，低骂一声捂着头继续睡；有人知道事情的原委，同情地叹息一声，默默地听着那呼声远去。
突然，木特尔的喊声停止了。她瞪大了眼睛，努力地站直身体，看着远处逐渐走来的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抬脚想要跑过去，但浑身突然就没有了半点力气。
那个人……
那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神色中多了成熟和沧桑，看上去有几分陌生，但他走路的姿态……还有唇角微微抿起的小动作……那种熟悉的感觉……
当那人走近的时候，木特尔忽然扑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从肺腑深处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阿哲啊——我的阿哲啊——”
容远接住这个忽然扑倒身上的老妇人，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抱着自己痛哭，心知大概是认错了人。但那哭声中的悲怆让他无法立刻否认，只能扶着她，默默地等她哭完。

第160章
“对了，原来住在我们隔壁的刘易斯你还记得吗？”万若华一边将饭菜放在桌子上，一边语气轻松地问。
“嗯，听说他们攀上了大人物，一家人都搬到戴文街去了，怎么了？”奚振海一边分着筷子，一边问道。
“他儿子要结婚了，听说对方家里很有钱呢！”万若华有些羡慕地说，“前两天他们开着车回来了，还每家都发了些糖果和点心。”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吃着早饭。虽然都是很简单的饭菜，但静心准备的菜肴看上去还是色香味俱全。
女儿奚言心现在无法吃正常的饭菜，全靠着专门配制的营养液才能维持生命。但她很喜欢家人一起用餐的感觉，此时她的床头垫高，眼中带着笑意看着父母一起吃饭说话。虽然没有说话，却依然让人感觉到家人之间的温情和牵挂。
仿佛前一天晚上的那些崩溃和哭泣，那些关于放弃和坚持的话题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他们就像过去一样，吃饭，聊天，在饭桌上说些八卦，享受一家人难得的团聚和温馨，也努力为与病魔抗争的女儿营造一种一切都好的氛围。
也许是因为家中的支柱终于回来了，万若华和奚言心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尤其是万若华，在经过彻底的情绪发泄和一个晚上的休息之后，她的脸上少见地显出了几分光彩，虽然眼睛和脸都还有些肿，但神色却与昨晚明显不同了。
只有奚振海，他虽然也算是在家休息了一个晚上，但却觉得比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还要疲惫。甚至连说得每一句话，口中的饭菜，妻子和女儿脸上的笑容，周围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觉荒谬和压抑。
有时候他甚至想咆哮，想怒吼，想把桌子直接掀翻，想打碎这一切……但最终，他只是稳稳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咸菜，脸上是微笑着侧耳聆听的表情。
忽然，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万若华的话，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奚言心眯了眯眼睛，即使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父母的五官，但依然能看到这一瞬间父亲仿佛松了口气的模样，而母亲的嘴角往下一拉，嘴唇微微颤抖着，变成了一个悲伤至极却依然忍耐的表情。
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后父母又戴上了他们最习惯的面具。躺在床上的奚言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波平静如水，没有半分多余的颤动。
奚振海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不知道是谁来了，我去看看。”
万若华也关心地站了起来，不过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讲究交际什么的，因此她依然留在女儿的房间里，没有出去。
两人听到外面传来奚振海的声音：“木姨，您怎么来了？”
然后是一个苍老而蕴含着激动的声音：“振海啊，我家阿哲回来了！”
“看来今天木姨的精神还好。”万若华先是对女儿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木特尔神志清醒的时候会叫奚振海为“振海”或者直接叫全名，不太清醒的时候会把他当成那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叫“小海”。
随后，万若华才注意到木特尔之后说了什么。
“阿哲回来了？真的假的？”
她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门边，向外看去。
就见木特尔从身后拉出一个年轻人，喜洋洋地说：“看，我的阿哲回来了！他没有忘了我这个当妈的！他回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木特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附近住房里的一些人听到了，都探出头来，纷纷张望着，嘴里说着：“真的回来了？”
“好像是啊！”
“是阿哲吗？这小子这些年跑到哪儿去了？”
“木姨终于是把人等回来了！我就说嘛，这孩子是我们大家看着长大的，不可能那么没良心！这不就回来了嘛！”
“回来好啊。木姨的年纪也大了，有个儿子在身边，到底是让人放心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
知道木特尔这些年经历的人议论纷纷，有的祝福，有的替木特尔高兴，还有的小声说些怪话。
木特尔紧紧地拉着容远的胳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百战归来的将军一样骄傲又喜悦地接受者世人的检阅，同时宣示着自己的成功。光是“儿子就在身边”这个认知，就已经让她感觉到无上的幸福了。
好事的邻居们站在不远处围观着木特尔久别归来的儿子，忍不住为他的容貌、身姿、气度而啧啧惊叹，怀疑他在外面已经混出了大名堂。也有些同情木特尔的人忍不住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道：
“阿哲，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要再让你母亲担心，好好在家过日子吧！”
“是啊，阿哲，你不知道这些年你妈过的有多苦，你可不能再让她操心了！”
“你也年纪大了，回头找个正经的活儿，再娶个老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别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别人要是说自己木特尔没什么反应，但说到宝贝儿子她就不答应了，就算他们是站在她的立场上教训儿子那也不行。听到几个老熟人语气里有指责儿子的意思，木特尔急忙说：“我们阿哲可懂事呢！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说让他多休息几天，说什么也不愿意。看家里条件差，坚持要去找工作来补贴家用呢！”
众人怀疑地看着“木哲”，不敢相信这个出名的浪荡子能有这样的觉悟。
容远只是站在木特尔身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看上去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平静地让人诧异。
但木特尔对自己的儿子深信不疑，转头对一直没有说话的奚振海道：“振海啊，木姨认识的人里数你最有出息，认识的人也多。你看能不能帮我们阿哲介绍一份工作？薪水高低无所谓，但不能太累了。你也知道，阿哲自小就身体弱……”
奚振海没有仔细听木特尔的话，他正严肃地盯着“木哲”，脸色有些难看。
木哲离家已经很多年了，周围这些邻居对曾经那个埋头学习和做梦的少年并不熟悉，加上面前这个男人跟阿哲的五官容貌很有几分相似，便是感觉陌生了，也可以理解为长大以后相貌有所改变，因此并不怀疑。
但奚振海一家和木特尔的关系好，过去那个叫木哲的少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喜欢跟在奚振海身后玩，他们之间很是熟悉。
因此奚振海一眼就认出，面前这人并不是木哲！
但看木特尔现在的状态，奚振海不忍心当面揭穿这场骗局。等木特尔絮絮叨叨地说完了一连串的要求以后，他才道：“放心吧，木姨，阿哲就交给我，我保证帮他找一份【好工作】，你先回去吧。”
“哦，哦，好。”
木特尔恋恋不舍地松开容远的胳膊，又道：“阿哲，妈先回去给你做饭，你要早点回来啊！”
“嗯，好的。”
奚振海就看到面前这个青年第一次开口，语气温温润润的，声音如清泉击水，空山笛响，别有一种悠然从容的味道。
木特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烤波卜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吃啊！”
“嗯，好。”
见木特尔走远了，邻居们围观片刻后也散开了，这时又听到已经走到街口的木特尔又回过身来，不放心地大声说：“阿哲，不要贪玩，早些回来！”
“好！”
容远又应了一声，摇摇手作别，目送着一步三回头的木特尔身影终于从拐角处消失，转身对一直带着警惕看着自己的奚振海道：“你好，认识一下，我叫容远。”
“哎……你，你不是……”
万若华吃惊地道。她和奚振海结婚的时候木哲已经开始做离开的打算了，两人只是见过，并不熟悉，因此也没有认出他并非曾经的那个人。
奚振海也有些意外，在他想来这个人既然冒充木哲的名义欺骗木特尔，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打算的。此时见他自曝身份，与奚振海之前预料的完全不同，他也是怔了怔，然后缓和了下神情，质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木姨的儿子？”
容远无奈地说：“不是我要冒充，而是她认错了人……”
昨晚，刚来到硫卡司岙的容远忽然在大街上被人拉住并错认，他耐心地等那老人哭完，然后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谁知随后木特尔在大喜大悲中承受不住，直接捂着心口就倒了下去，气都喘不过来。若不是容远就在身边，她当时只怕就挺不过去。
随后，被容远救醒以后，木特尔又像是完全忘记了他之前说过的话，只记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儿子，又抱着他痛哭了一场，然后执意要带着儿子回家。
容远无奈，知道自己如果再次说明身份，只会把刚才发生的事再重复一遍，甚至这个把全部生命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老人在希望落空以后直接去世也不意外。因此他就只好假装自己就是“木哲”，跟着老人回了家。
——虽然他的真实年龄可能比这个老人的父亲还要大。

第161章 161
昨晚，在木哲的卧室里，容远看到了很多曾经那个少年生活的痕迹。
墙上贴满了某个明星的海报，架子上放了些乱七八糟的手办、照片、玩具、某些器械的零件、运动器材等。书桌上并没有书，因为在硫卡司岙，实体的书本纸张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只有爱好这方面的人家里才会有收藏。大多数人平时能看到的都是电子书，包括学生上学也是通过手环投放的虚拟屏幕来学习。
整个房间的东西拜访得十分凌乱，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样子木特尔在努力保持房间原样的同时，至少每周都会打扫一次。
除此之外，房间里比较珍贵的就是一个全息眼镜了。深蓝色的眼镜，能将大半个脸都包起来，其中设置了密码，但这当然难不倒阿尔法。它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眼镜中的密码。容远在眼镜中搜索一番，除了发现了木哲过去经常玩的游戏，不过大部分都已经销毁了，只留下简单的记录；还有他常常逛的商店，但收藏的商品都已经下架了。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他在一个游戏群中的聊天记录。
那是一款在三年前已经停止运行的星战游戏。星际时代一切都更新换代地非常快速，游戏的生命周期也十分短暂。当然，因为技术的进步，开发游戏也变得非常简单，只要有一个好点子，就算是单独一个人也能在短时间内做出非常精良的游戏来。
这款名叫《我是雇佣兵》的星战游戏虽然已经被开发者放弃了，但还有少量忠实玩家断断续续地玩着，因此还没有被彻底销毁，游戏中的数据也都保留下来了。
容远登录了木哲的账号，发现他在这款游戏中经常跟一个叫迪瑟盖斯的人聊天，那个人在聊天中为他描述了深邃的星空、浪漫的冒险、热血的战斗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让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对那样的生活充满向往。
那个叫迪瑟盖斯的人似乎对曾经的飞炎队很熟悉，将飞炎队曾经的事迹夸大了几十倍转述给木哲，言辞中不乏对飞炎队的崇拜、仰慕、向往，包括对容远这个飞炎队队长的无限憧憬之情，将他形容成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又对现在声名赫赫的几只著名冒险队满是不屑，经常说“如果当年的飞炎队还在的话怎么怎么样”诸如此类的话，导致木哲也成了几十年前就已经覆灭的飞炎队的忠实粉丝。
迪瑟盖斯还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几张模糊的飞炎队的照片共享给木哲，他并没有说明容远的身份和真实姓名，但木哲似乎一眼就认出中那些人中哪一个才是队长。这个小粉丝专门定做了飞炎队的队服，言行举止包括神情都模仿着容远的模样。
容远在他留下的几段影像中发现那个孩子一眼看上去还真是跟自己有几分相像，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于是在迪瑟盖斯天长日久的影响下，从学校毕业的木哲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决定了，我要去找飞炎队！！！】
聊天记录中，少年一脸用了好几个感叹号和表情符号来表现自己的坚定。
迪瑟盖斯：【你说……你要去干什么？】
木木有飞船（木哲）：【我要去找飞炎队！】
迪瑟盖斯：【……】
迪瑟盖斯：【早就没有飞炎队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飞炎队早就在超新星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全军覆没了！就在这儿！就在这创生之柱附近！】
木木有飞船：【不，我不相信！】
木木有飞船：【那么伟大的飞炎队不可能被区区一个超新星爆发打败！】
木木有飞船：【他们一定还活跃在这个宇宙中的某个地方，正在留下新的传说！】
木木有飞船：【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加入他们！】
木木有飞船：【你要不要一起来？】
迪瑟盖斯：【……你别做傻事，飞炎队真的没有了！】
迪瑟盖斯：【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接受，但事实如此，飞炎队近距离面临了超新星爆发，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木木有飞船：【我知道了，原来你只是口头上的功夫，根本就不相信飞炎队真正的能力有多么强大！】
木木有飞船：【你是个假粉丝！】
木木有飞船：【算了，我自己去！】
迪瑟盖斯：【你说什么梦话呢？我比你了解飞炎队好吗？我还亲眼见过他们呢！】
迪瑟盖斯：【当年多少人在创生之柱附近搜索都没有发现半点痕迹，说明飞炎队是真的没有了。你一个人现在能找到什么？与其在茫茫宇宙中找到已经不存在的飞炎队，不如你做梦去见他们比较快。】
迪瑟盖斯：【喂，说话啊，你不会已经下线了吧？】
……
迪瑟盖斯：【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你了，你这家伙，最近都没有登录过吗？上线了给我留个言，我很担心你。】
……
迪瑟盖斯：【你不会真去了吧？你还在吗？你到底多大啊！怎么这么冲动。我擦，我感觉自己罪孽深重怎么办？】
……
迪瑟盖斯：【上线了给我留个言啊！你不会单纯只是弃号不玩了吧？靠，早知道就留下现实的联系方式了！木木，你还在吗？】
……
迪瑟盖斯：【等你三年了，感觉自己像个被抛弃的怨妇……】
……
迪瑟盖斯：【七年！七年！人生有多少个七年！所以木木你是已经死在宇宙中了吧？拜托你死了也给我托梦说一声啊。喂~~~喂~~~】
在这之前，容远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的离家事件里居然还有自己的锅。
从某个角度来说木哲的猜想也并非完全是错的，但他做出的决定无疑是荒唐的，或许是因为年轻的原因，他虽然从没有亲眼见过飞炎队，却比迪瑟盖斯还要狂热，还要执著。
大概也是因为很了解木哲的性格，迪瑟盖斯知道他可能真的离开硫卡司岙去追寻飞炎队的痕迹了，因此他担心又自责，一直守在《我是雇佣兵》这个游戏中，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回复。
容远没有以木哲的身份回复他，而是退出了游戏，然后又拉出游戏的介绍页面看了看。
【游戏名称：我是雇佣兵。】
【开发者：斯文的眼镜。】
【游戏状态：停止运行1134天。】
【玩家人数：1。】
容远仿佛又看到那个背剑披甲、孤零零站在聊天室中等候的身影。
硫卡司岙这艘飞船上大部分平民能够登录的都是飞船内网。因此如果一个人离开了飞船，那么他在网络上也等于是失去了踪迹。
而以星海之大，即便是有虫洞做跳板，但很多时候一次远行依然是意味着永别。
容远看了看架子上的全息相框，上面不断地放映着一个人的照片，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从第一次获得奖状时微微羞涩的笑容，到拿着毕业证书时的满脸幸福和踌躇满志；从依偎在母亲身边十分依恋的模样，到后来眉眼之间都是叛逆和不耐烦的神情。
难以想象，过去有多少次木特尔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坐在这相框前面哭成了泪人。
霜殒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依柴扉。
容远手指轻轻敲了敲相框，低声道：“你这小子，自己任性妄为，害苦了多少人！”
但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羡慕的。
此中种种，不需要跟奚振海多说。反正容远也要在这里调查一些事，而奚振海维修部的身份就像曾经地球的管道工人一样，什么地方都有可能进去，什么人也不会多做关注或者怀疑，对他来说很是方便，于是他就顺势留了下来。
奚振海想到木特尔的精神状态，对容远“认错”的说法还是相信的，加上他们这样的人可以算得上一无所有，没什么值得别人处心积虑来设计或者欺骗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相信了容远这个陌生人。
因此奚振海又问道：“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容远想了想，说：“应该算是个冒险者吧。”
奚振海皱眉道：“看你这样子，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有没有在第八层欠债？”
想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其实在硫卡司岙很常见，这艘飞船上人口流动量非常大，多得是花天酒地的冒险团和在第八层赌博区输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连飞船都输掉的冒险者，有些人走投无路，只能留在船上讨生活，想办法攒够回家的路费或者搭上别的冒险团以后再离开。
因为有中央智脑奥奇的监管，奚振海倒不太担心面前这个年轻人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来，但却怕他巧言如簧，嗜赌如命，仗着冒充来的身份骗走老人最后的养老钱。
容远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他的装扮是很普通很低调没错，但实际上这一身从上到下都是从《功德簿》中兑换出来的价值超高的防护服，奚振海住的这一栋筒子楼加起来都没有这件衣服上的一枚扣子价值高。但此时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跳过前一个问题，摇摇头说：“没有，我不赌博。”
奚振海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你要想顶替木哲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我倒没有意见，有你在身边木姨的状态也能好一些。但你要记住，不要把你在外面的麻烦带过来，也不要做出任何伤害木姨的事！就算有一天你要离开，也要跟木姨好好说清楚，不许让她伤心！我警告你，我可是认识上面的人。如果你要做什么坏事的话，我保证你连这艘飞船都走不出去！”
听了这一番恶狠狠的威胁，容远扫了眼奚振海身后那间乱的跟垃圾堆一样又小又破的房子，点点头接受了他的威胁：“好，我知道了。”
实际上认识的最大的人物就是维修队小队长的奚振海见容远好像被他唬住了吧，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顺手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我吃完饭以后就带你去找份工，你先在外面等着。”
看着面前“哐”地一声闭合的门，容远不觉得难堪或者不悦，反而有几分新奇。除了年少的时候曾经被人关在门外面以外，再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了。他趴在外面的栏杆上，看到楼下街对面有一个披着大斗篷的人仰头看着他，便挥挥手，于是那人的身影就很快消失了。
其实奚振海考虑过要不要请这个年轻人吃顿早饭，但想到自家餐桌上寒酸的一点点的饭菜，再考虑家里两个女人的安全，他最后还是冷着脸把容远关在了门外。
回到家，见女儿靠在床上，脸色青紫，看上去很不好，但还是有些急切地说：“爸……爸……那个人……是谁？”
她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倒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手脚抽搐着，旁边的仪器顿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万若华急忙轻抚着她的背，又去看一旁仪器上的数据波动，嘴里劝道：“一个陌生人而已，你管他是什么人呢！振海，快点打针！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宝贝不急啊！”
但呼吸艰难的奚言心依然睁着眼睛，牢牢地盯着父亲。
“是一个叫容远的冒险者，被木姨错认成阿哲了。”奚振海一边把药剂注射进奚言心千疮百孔的胳膊，一边忍着心疼语气平稳地说：“我看他还算老实，应该不是坏人，别担心了。”
随着药剂入体，急促的心跳声渐渐平缓下来，奚言心的意识也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昏迷状态，最后只有一句话在她的心头掠过——
【是叫……容远吗？他……】
见尖锐的蜂鸣声终于停止，奚振海和万若华都松了口气。奚言心的发病总是好无规律的，有时候睡着睡着就会突然抽搐起来，好在这一次也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最后还是平复下来了。
夫妻两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急急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门外，容远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第162章 162
很多时候人们都容易产生一种误解，如果一个人在某个行业工作，周围的人往往会以为他上至大领导下至清洁小妹全都认识，在自己的行业中拥有着堪比国家领导的权力，不止如此，行业中的任何关联技能他都应该掌握精熟，甚至连工作地点的建筑结构图包括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全都应该了如指掌才对。
就好比奚振海在维修部工作，因为这属于硫卡司岙的官方部门，福利待遇什么的都还不错，周围有不少家境贫寒的人都心向往之。总是有人拜托他把自己家的侄子/兄弟/儿子/邻居/某个远方亲戚之类的人塞进他们部门。仅仅只是一个小职员的奚振海当然没有这种权力，只能详细解释然后委婉拒绝，但人们很难接受他的理由，总会想当然地认为他这是不给面子。
还有人认为他既然在维修部，就应该上至机甲飞船下到马桶电灯都应该会修理才对。左邻右舍家里的东西出现问题第一反应都是找他，但奚振海在维修部的工作大部分都是要借助上面统一配发的智能助手的辅助，并不是他在这一方面有多么突出的才能。不过积少成多，有些简单的小物件他还是能修理的，不过好不容易在下班以后能够休息一阵，隔三差五地总有人找他帮忙修理家里的物件，弄得奚振海疲惫不堪，有些关系疏远或者不会修理的便都拒绝了。
人们往往很难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却会把别人对自己的坏记得清清楚楚。有些人被拒绝两次，不但不会反思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反而会对奚振海心生怨恨。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他的女儿患病的时候，奚振海的同事和领导都多少支援了他一些资金，但是周围那些熟悉的人、他经常帮助的人却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幸灾乐祸。
奚振海过去总觉得助人是一种乐事，所以不是太麻烦的时候如果能帮助别人他总会伸手帮一把。但从那以后，他自觉已经看清了这个社会冷漠无情的本质，对别人也回以更加冷淡的态度。
但木特尔是不同的。曾经他们一家生活十分困难的时候，木特尔也帮助过他们很多，奚振海的父母一直叮嘱他要记得感恩。她的要求，奚振海没办法断然拒绝。
在维修部工作的便利之一就是有时候某些公司的建筑、器材、周围的道路之类的地方需要维修的时候，为了能加快维修的进度不至于耽误正常的工作和营业，这些公司往往会塞个红包，说些好话，送个小礼物或者请他们吃顿饭什么的。也因此奚振海其实认识不少人，不过大都是别人公司里负责接待的小人物，而且他不认为这种关系能让他把一个不知底细的、吃闲饭的人塞进别人公司里去。
他只能把容远带到维修部。
一路上，奚振海还强撑着那副“我认识很多大人物，不过这是目前最适合你的安排”的态度，一会儿叮嘱这个，一会儿叮嘱那个，容远全当没发现他的谎言，只是点头应是。
到了维修部以后，奚振海让容远先在大厅里的接待处等着，然后自己去找小队长。
“带一个新人进来？”
奚振海的小队长名叫莫里森，褐色的短直发，眼角下垂，五官立体，看上去有几分严肃。
莫里森皱眉道：“振海，你知道我们的新人基本上都是从技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中招聘的，而且要经过两次考核合格以后才能转正。一个新人，他有技术学校的毕业证吗？哪个学校的？”
“这个……没有。不过他是从外面回来的，虽然没有毕业证，但对机械维修这一块并不陌生。”奚振海连忙解释道。
实际上木哲是有毕业证的，而且他当初毕业时的成绩很不错。但在路上奚振海问过容远，知道他对技术学校教授的内容并不熟悉，毕竟硫卡司岙的机械和教材很多都是这里独有的，外来的人不熟悉是自然的。与其把木哲当初的毕业证拿来充数然后再被拆穿，不如直接说实话。
“而且队长，我们已经连续好几年都没有招到合适的新人了吧。”奚振海又说：“这些年好的毕业生不是被那些大公司挖走了，就是被福利待遇更好的部门截胡了，维修部这三年就招了两个新人，还都没有分到我们组。”
莫里森眉头拧的紧紧的，没有说话。
“老胡上个月不小心受了伤，到现在都还不能工作。还有花梨快要生了，过几天就要请长假，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啊！”奚振海言辞恳切地劝道：“而且我带来的这孩子是我一个长辈家的儿子，人乖巧又老实，擅长学习，我带他一段时间，肯定该掌握的都能掌握了。再说了，也不是让他真的进我们部门，就是先当个临时工，该做的都做，工资可以少拿点，行不行？”
莫里森听完后，没有立刻答复，而是转而问道：“你女儿的身体怎么样？”
奚振海脸上的笑容顿时维持不下去了。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还是那样……吊着命。治疗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光是买那些能维持女儿病情不恶化的药物就几乎已经耗光了他的家财，更不用说是治疗了。
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说，妻子的话或许才是最正确的，放弃治疗，他们一家人都能获得解脱。但是奚振海总是不甘心，他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着——再坚持一下吧！再坚持一天。或许会有转机呢？或许他能中福彩呢？或许……上层的人会大发慈悲，愿意提供一个低价治疗的机会呢？
莫里森没有说话，而是在手环里操作了一下。随后奚振海听到一声提示音，他的手环中显示莫里森刚刚给他转了三千星币。
为了方便来往的冒险团和商人便于交易，硫卡司岙上没有发行单独的货币，而是使用了星网中的统一货币。三千星币，相当于奚振海半年的薪水了。
奚振海慌忙拒绝：“这不合适，队长！我现在还能支撑，您不用……”
“别说傻话了，你的存款都花光了吧？还有钱继续买药吗？”莫里森还是神色严肃，一点也不温和地说：“这些钱应该够你暂时支应一阵子了，以后如果需要帮助，尽管跟我开口。不要拼命加班，也不要傻到去借贷，照顾好自己，你才有资本去照顾家人。”
“队长，我……”奚振海眼睛红了。
莫里森摆摆手示意不用多说，然后看了眼坐在外面椅子上等待的容远，说：“看在你的份上，那个年轻人可以暂时在我们部门当一个临时工，薪水我按照普通员工的水平发给他，这事不要跟别人说。另外，在三个月之内，必须要让他能通过两次考核，能做到吗？”
奚振海大喜过望，刚要说话，忽然听莫里森的手环中发出一串急促的提示音。莫里森挥手让奚振海先别说话，打开手环中听完里面的信息，然后说：“紧急命令，桥湖区发生了爆炸，一座通行桥倒塌了。奥奇命令我们和第三、第六小队全员出发，在今天下午之前必须维修完成。我已经通知了其他人，你把那个新人带上，注意事项也跟他说清楚。”
“是。”
………………………………
容远一边奚振海给他的备用制服和装备穿戴好，一边问道：“爆炸？有人员伤亡吗？”
“这个还不清楚，得到现场才知道。不过这种事也不归我们管，就算有伤者，等我们到的时候估计也已经被治疗部带走了。”
同样在更衣室的奚振海换了一个能量块，又拿了几件指令中需要用到的装备。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容远问。
“不多，但差不多一两个月就会发生一回。我们第三层已经算是好的了，听说下面两层天天都有死人。”奚振海不在意的说：“毕竟硫卡司岙大部分都是外面来的冒险者，那些人通常都桀骜不驯，喜欢争斗。当然，我说的不是你。”
半天的相处中，奚振海觉得自己已经基本了解了容远的为人，认为他是一个比较安静、沉稳、阅历不深而且脾气很好的人，跟他印象中的大部分冒险者都不同，这让他最初的戒备和敌意消减了很多。如果他们的第一面不是他发现容远冒充了木哲的身份而真的是一个刚来维修部的新人这种身份的话，奚振海觉得或许他现在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维修部的服装是一套灰色的制服，内部藏着制式的外骨骼装甲，后面还有一个巨大的背包，背包中则容纳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和一些临时需要用的材料。另外他们还要在手环中统一下载一个智能助手，这个智能助手与身上的装甲和背后的工具箱都是连接在一起的，可以辅助维修员更好地完成维修工作，同时也起到发布命令、监测维修成果、评价并且反馈到中央智脑等工作。
在装甲的帮助下，两人连同莫里森和维修部的其他几名职员奔行在官方人员专用的通行道上，速度甚至比一般的悬浮车还要快，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到达了维修点，之间一座长约三十多米的大桥断成了几截横在地上，它从半空中掉下来，飞溅的碎块把两侧的建筑也砸的一片狼藉。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身穿同样制服的人，地上还可以看到大片的血迹。只是正如奚振海之前说的，伤员已经全部被转移了，只能看到一些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医护人员和前来调查的警务部人员。
他们一到地方，智能助手就根据他们过去的业绩和能力分配了工作，容远只需要干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比如帮忙抬抬东西什么的，而奚振海和莫里森则要负责核心区域的维修。
帮忙抬着一块巨大的桥墩的时候，容远就听到旁边两个不知道是哪一队的人正在闲聊——
“哎，你听说那新闻了没有？”
“什么？”
“兰锡星被空间乱流毁灭的新闻啊！”
容远的视线移了过来。
“哦，那个啊，听说了。他们真倒霉啊！听说是因为星球上的监测系统已经过时很久了也没舍得换，所以才没有及时侦测到空间乱流。”
“这种事最近感觉特别多啊！就之前，好像是去年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小星球被突然出现的黑洞彻底毁灭了？”
“嗯，我记得是叫拖诺星来着，好像也是因为监测系统损坏了以后没有及时维修，结果那么巧就正好遇上了死神。这些小星球一般都隶属于个人或者家族，平时要是舍不得花钱，到关键时候就保不住性命啊！”
“说起来还是我们好，虽然平时辛苦点，但硫卡司岙是自由移动的飞船，船上的监测系统也是最新的，就算周围的星空有什么危险也能及时跑调。”
“是啊。”另一人感叹道：“没有比安全更重要的了。”
“拖诺星吗？”容远低声自语道。

第163章 163
事实上，不止是拖诺星和兰锡星，在七年前、十八年前、三十五年前和五十五年前以及八十把年前，都各有一个小型的宜居星因为类似的原因而在星网中消失。
消失的这些星球，又都“恰好”在硫卡司岙途经的星域附近。
当然在宇宙空间中，“附近”这个距离是以光年为单位的。而如果没有合适的虫洞作为跳板，即便是在星图中看上去几乎紧挨在一起的两颗星星，想要单单依靠飞船从一颗星球赶到另一颗星球，可能也会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
因此，联盟中的人即便发现这些毁灭的小星球与硫卡司岙的航线存在一定的重叠，却也只会将其当做一种巧合。毕竟，星空之大，无奇不有，巧合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但容远却不这么认为。
鹰状星云内有创生之柱，创生之柱内部可能有通往河外星系的虫洞。这里经常会出现一些超出银河系常规的东西，那么在不借助虫洞的情况下能够跨越光年距离也未必没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
容远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与普通的碳基人类的双眼 不同。一般人的双眼拥有三种视锥细胞，也就是统称的三原色，他们看到的世界有百万种颜色；而个别人拥有四种视锥细胞，他们能看到近亿种颜色，眼中的世界是超越一般人相像的绚烂。
在宇宙中还有许多种族眼中的视锥细胞甚至能多达数十种，他们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就算是容远也无法想象。
而容远的双眼中融入了一层功德簿中兑换的天眼，天眼的每一次升级相当于是给他的眼睛增加了一种视锥细胞，但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让他能看到更多的颜色。天眼第一次升级的时候，容远能看到生命的灵魂或者说精神能量；而第二次升级以后，他能看到物理概念上的能量。
在天眼的作用下，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覆盖了一层幻彩般的涂层，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笼罩着一层灵魂之光，或明或暗，五颜六色，有些人的光芒甚至耀眼到遮蔽了五官身形。
在人群之外，建筑、车辆、衣服、器具、甚至道路上都显示出不同色彩的光线，有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着，有的则仿佛一缕一缕从地面升起的烟气，有的凝结不散，有的忽来忽往，有的陡然产生、膨胀，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
但在这梦幻般的色彩之外，更显眼的是笼罩在所有人、所有物体上的黑色烟雾，其如同海水般将这个世界完全淹没了，所有人在这黑雾中行走，看上去仿佛幽冥中的魂灵一般。不知道飞船上的这些人如果看到自己生活的地方居然是这般模样，还能不能在这里安心地住下去。
而在飞船外，则有七道浓黑如墨的黑色河水从极远处的太空中一直延伸过来，牢牢地黏在硫卡司岙上面，如同执着不散的恶鬼将自己全部的怨念纠缠在这艘飞船上。容远也是顺着这黑河，才寻到了这里。只是到了飞船上以后，黑雾无所不在，弥漫如烟，倒是让人找不到具体的方向了。
…………………………………………
经过半天的抢修后，众人终于赶在天色变暗之前将坍塌的桥梁连同周围被损坏的建筑都全部维修完成。在这期间，容远也已经熟悉了他所在的这个第七小队的全部成员和各种维修工具的操作，众人也对这个新成员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不过因为一天的劳累，他们并没有说什么话，工作结束以后就各自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奚振海依然与容远同行。
“你今天的学习进度很快，看样子要不了一周你就应该能独立操作了。”
奚振海很高兴地夸奖容远。虽然他在队长面前为容远打了包票的，但实际上对容远能做到什么程度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一整天都提着心。后来看到容远做得几乎不比那些老队员差，简直是感到惊喜了。
“哦。”容远应道。
见他这样，奚振海不禁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教训说：“唉，你这样可不行，年轻人就要多说话，多交往，活泼一点，大家才会更喜欢你。你这样太温吞了，容易被人欺负啊！”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奚振海还觉得容远不怀好意，但相处了一天以后，他反而开始真情实意地为容远担心了。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简直太老实、太安静了，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不管什么都说好，好像他不会拒绝别人的任何要求一样，看着就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星际中闯荡过的冒险者。
话说回来，或许就因为他是这个样子，所以才在外面混不下去吧？
也就是他们维修部同事之间的关系都比较融洽，也可能是繁忙的工作消耗了大家多余的精力，所以没时间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否则容远这样的人要是放在竞争激烈的政治部之类的环境中，还不得被人吃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容远知道他是好意，闻言却只是笑了笑，低声道：“嗯，我知道了。”
奚振海见状知道自己的话等于是白说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又忍不住叮嘱道：“你这孩子聪明，学得快，上手的这些操作应该都难不倒你。但你要记住，正式考核的时候可是不光要考操作，还要考很多理论知识，到时候可没有智能助手辅助，所有的知识都得要记在脑子里才行。今晚我把我以前学过的资料整理一下，明天发给你。你抽时间好好看看，争取考个好成绩，我也好让队长给你争取一个正式成员的资格。”
“好。”容远顿了顿，又说：“谢谢。”
“嗨，谢什么。我既然带你入这一行，总要负责的。”奚振海说着，忽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又黯淡下来。
容远也没有多问，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区域。
飞船的每一层都有上百米高，在顶层和四周的舱壁上都模拟着各种近乎真实的自然环境变化，但居住区还是显示出这只是一艘飞船——宛如巨大墙壁的楼宇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层，因为不需要考虑光照，所有楼宇之间的间距十分狭窄，看上去简直像是两道陡峭的山壁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通道。每一层楼房都有少则数十、多则上百的房间，大大小小的门洞从地面看去宛如黑色的蜂巢，又好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楼层外有数个电梯以供上下，木特尔的家在二十二层，房间更大不说，供水供暖、包括空气都比下层要好一些。而奚振海如今租住的房子在第二层，每一间房子空间都很小，门和门远远看去几乎是紧挨在一起的。不过因为楼层低，走旁边的安全通道就能上去，所以他不比额外再交一笔电梯使用费，租金什么的都能更便宜一些。
奚振海走到楼下，不由自主地驻足仰头看去。他的家在第二层左数第十三间，不需要去数，他一眼就能看到，那一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房间里，就住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容远也随他站住，仰头看了一眼，问道：“你家里有人生病了？”
奚振海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不记得自己跟容远说过家里的事，这种事也没有跟别人说的必要。奚振海不喜欢看到别人同情的目光，更不想让自己的悲惨成为别人的谈资。
“今天工作的时候听他们说起的。”容远道。
实际上今天早晨等在门外的时候，容远即使没有刻意地去听，房间里的声音也都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后来在维修部的时候，奚振海和莫里森说的话他也全都听到了。当然，后来他们在干活的时候，也有几个同事聊起过奚振海最近拼命加班的事。
但奚振海对这件事无意多说，只是随意地摆了下手说：“唉，没什么，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今天没有加班，因为奚振海已经发现他在家或者不在家对妻子和女儿来说至关重要。他以为自己拼命加班是在为这个家庭、为女儿付出，但实际上这种做法只会让她们感到更加痛苦。与其这样，不如他在家多陪陪她们，就算只是随便说些没有意义的闲话或者坐在一起，也会让她们的心情好上很多。
他在心里已经隐隐接受了或许没办法为女儿治疗好身体这个未来。也因此，他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多陪一秒就是一秒，若是能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或许好过延长她的生命让她遭受更多的煎熬。
见奚振海不再搭理他快速上楼了，容远也不着急，因为他估计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同时既然要调查一些事，那他暂时还是不要暴露自己超凡的能力为好。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一边慢慢往上走，一边想着一些事情。不知不觉间，也已经走到了二十二楼。
木特尔的房子在走廊右边的尽头，门外靠墙摆着一个用旧罐子做的一个花架，上面种着些五彩缤纷的花草。靠外侧的栏杆上支了一个架子，上面晾着几件衣服。
容远走到窗边，向里面望去。
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饭菜，已经多得快要放不下了，木特尔还从厨房里端了一盘看上去就麻辣鲜香的炒肉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忙忙地往手上吹气，然后又去掐耳朵，顺便抬头往窗外张望了一眼。
容远下意识地往躲在了墙后。
屋里亮外面暗，木特尔并没有看见站在走廊上的容远。她怔了片刻，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匆匆地走回了厨房。
容远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忙里忙外地张罗着，时不时地站在窗边向外张望。房子里热气腾腾的，显得很温暖，很美好，就像一个无法触及的梦。
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母亲守在家里，做好了一桌饭菜，等他回来，时时刻刻牵挂着他，守护着他，爱着他。
但这终究……是幻梦一场。
他并不是她真正的儿子，她也并非是他的母亲。他们的相识，来源于一场错误和谎言。
他是流浪的旅者，是孤独的路人，所有人都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终有一日会离他而去。
容远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第164章 164
“来，阿哲，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多吃点啊！”
“阿哲，喝点水，别噎着了。”
“看，阿哲，这是你以前最想要的那个焚月机甲模型，怎么样，喜不喜欢？”
“阿哲啊，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啊！”
木特尔看着容远躺在床上睡着了，这才捶着腰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卧室里，感应灯“咔”地一下熄灭了。
这里的床铺并不会像木板床一样嘎吱嘎吱地乱响，但容远知道木特尔就算躺在床上，多半时间也是清醒的，不知道她是因为身体的原因睡不着，还是不敢睡。
或是怕睡着了，再醒来会发现儿子回来这件事只是她的一场梦吧。
睡到半夜里，她还会起身，三番五次地在容远卧室门外盘桓，想要进去看一眼，又怕打扰了宝贝儿子的睡眠。
容远等了几分钟，然后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发开来。隔壁卧室里的木特尔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海面上，静静地听着深海的吟唱，还有无数洁白的雪花满天安静地飘落，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融在她的嘴唇间，微凉的雪水顺着舌头滑落喉咙，把一种清凉但极为舒适的感觉扩散到全身。
几秒后，她睡着了。
不到一分钟，上下三四层楼里的人几乎都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中。
容远推开门，只见一个全身都笼罩在灰色斗篷里的人正站在门外。
“主人。”
阿尔法掀开斗篷，露出他那张带着金属质感的脸。现在它的五官跟正常人几乎没有差别，身形比容远还要高大些。虽然声音和皮肤都有种机械感，但很多硅基人就是这样的，阿尔法放在其中并不显眼。
“进来说。”容远打开门，让阿尔法进来。门刚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从阿尔法身上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然后又立刻滑下来，被容远伸手稳稳地接住。
“容远！”豌豆语气欢快地叫了一声，抱着他的手指开始晃：“我想你了。”
“辛苦你了。”容远把豌豆放在桌子上，然后看向阿尔法，问：“调查到了什么？”
在抵达硫卡司岙之后，容远派阿尔法假扮成来这里花天酒地的冒险者打探情报，而他自己则四处走走看看。因为豌豆得到容远的授权可以使用《功德簿》中兑换的道具，因此容远让豌豆暂时先跟着阿尔法。
阿尔法道：“硫卡司岙的中央智脑奥奇的防护墙不难突破，但核心程序里有一些奇怪的代码，暂时还没有破解出其中的含义。另外它的警戒程度很高，我能够强行入侵，但一定会触发警报。因为您之前的命令是暂时暗中行事，所以我又退出来了。现在我只掌控了一些低级的权限，比如控制交通信号灯或者阅读一些加密程度低的外围资料，价值不大。”
“之后在豌豆大人的帮助下，我们控制并催眠了第七层、第八层和第九层的船主及重要官员，得到了飞船所有人和几位重要人物的情报。当然，事后对他们的记忆都做了处理，还有我们留下的痕迹也清理干净了，按照这些人后来的反应来看，他们产生怀疑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五。”
阿尔法将一个文件包发送给容远。虽然它暂时拿奥奇没有办法，但经过它加密的文件也不是那个智脑能够截获或者破解的。
硫卡司岙的普通人对这艘巨大飞船的所有者几乎一无所知——他或者她到底来自哪里？是哪个种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没有家人或者朋友？住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不光没有人能解答，甚至连讨论的人都没有，因为这在硫卡司岙是禁止的。而外来的那些冒险者只要那个享受好最好的服务就行，基本上也都不关心这些问题。星网中有一些流言，但那些自相矛盾甚至明显就是凭空想象的言论并不值得相信。
而阿尔法弄到的这些情报尽管是来自飞船的上层人物，却依然算不上详实，内中颇多含糊不清的揣摩和猜测，而其中甚至连一个亲眼见过飞船所有者的人都没有。
他们只知道这艘飞船的创造者名叫和韵，是个和善而胸怀宽广的老人。他造这艘飞船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让它变成冒险者的销金窟，而是要给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和逃亡者们一个归宿。但他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各层的船主都是在之后被现任的飞船主人提拔起来的，他们中没有人亲眼见过那个叫和韵的老人。
而现任的飞船主人名叫硫卡，就是硫卡司岙的硫卡。但众人不知道这是他的本名还是他后来改的名字，只知道那人似乎是突然有一天就出现在飞船上的，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获得了和韵的信任并且掌管了大权。有人说硫卡是和韵的养子，也有人说他是和韵的私生子，还有人则说他是对和韵有救命之恩，众说纷纭，谁也不能说服谁，但他们都肯定的一点就是他是奥奇唯一认可的主人。
智脑既然有类似甚至超越智慧生命的思维，自然也会有类似智慧生命的情感，这种情感并非出自哪一段程序的编写，只是随着智能的提高自然而然出现的。虽然按照程序要求它们必须服从最高权限者的命令，却也会在对待不同的人和事上表现出一定的倾向性，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出现过违抗主人命令的特例。
而这艘飞船的智脑对于硫卡的任何指令都不打半点折扣地执行，它以硫卡的喜为喜，以硫卡的恶为恶，不会在任何事上表现出与硫卡的意志相违背的倾向。这种高度的服从性在智脑当中是难以想象的。考虑到硫卡并非它的创造者或者最初的主人，这就更难得了。
阿尔法和豌豆没有去找其他楼层的船主，因为各个楼层的船主地位相差不大，了解的信息也没有很大的差别。他们的地位在普通人看来虽然是高高在上，但在硫卡眼中只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小虫子罢了，光在这两年中就已经有三位船主因为一些小事触怒了硫卡被罢职或者处死。
反正这艘船上什么都缺，就是不会缺人，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不会因此心生畏惧，只会兴高采烈地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
故而各层的船主这位置坐的是战战兢兢，不敢稍有忤逆，更不敢冒着得罪硫卡的风险而去打听他的私事了。
不过阿尔法还是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如果说这艘船上有谁真正能够靠近并且了解硫卡的话，那么就只有四个人——
政治部总司马普；
情报部总司妲娃洛；
武斗部总司因睦；
监察部总司陶德。
硫卡的所有重要指令也是通过这四个人向下传达，他们是硫卡最信任的下属，地位巩固，身份尊贵，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亿人之上。因此在硫卡司岙的上层社会当中还流传着一句话——铁打的总司，流水的船主。
这四位总司因为经常出面处理各种公务，搜集他们的信息就容易多了，阿尔法甚至还弄到了他们近日的出行表，其中一人正好近期有到第三层的计划。
容远在那人的名字上点了点，说：“等他来第三层的时候，我要见一见。”
这样的人物身边的安保必然严密，自身的素质和意志力也不会是寻常人的水平，光凭阿尔法和豌豆不一定能不着痕迹地从他们口中得到关键的情报，一不小心还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容远要亲自见他。
“是。”阿尔法说。到时候只要监控交通网络就能得到这人的出行路线，这样的任务对阿尔法来说不算什么。
“还要继续搜集情报。硫卡是我们目前调查的重点，但不排除他只是一个烟雾弹的可能性。任何在这艘船上长期居住的人员，特殊的建筑，长时间存在没有更换的设施，有疑点的资金往来等等，这些都要调查。有发现的时候要及时联系。”容远说。
“是。”
等他们说完正事，该汇报的阿尔法也都汇报完了，一边抱着一块饼干在啃的豌豆急忙擦了擦嘴，看着容远说：“容远容远，我还查到了你现在的这个身份——木哲的亲生父亲，你要不要听？”
“查到那个木哲如今在什么地方吗？”容远问。
“这个……”豌豆对了对手指，小声说：“因为他在临走的时候为了避免被找回去，弄坏了自己的手环，在离开硫卡司岙以后也没有登录星网的记录，所以……啊，不过我查到在他离家出走的七天里从硫卡司岙出发所有冒险队的记录，其中十一支冒险队有从硫卡司岙招募新队员的记录，排除掉所有人员都进行过登记和验证的八支队伍，只有三支冒险队有可能带走木哲。我们现在正在对这三支船队后来的行踪进行搜查，看能不能从中找到木哲。”
容远点点头，说：“然后呢？木哲的父亲是什么情况？”

第165章 165
豌豆碰着小脸说：“他亲生父亲的身份你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吃惊的，说起来也是巧合，他父亲就是……嗯，容远，你先猜一下嘛！”
容远想了想，问：“难道是维修部的总司？”
“啊？”豌豆张着嘴，然后慢慢地嘴角撇下去，失望地说：“你怎么……你为什么猜他啊？你都不知道维修部总司是男是女的吧？”
因为木哲的父亲显然非富即贵，而豌豆既然让他猜，代表这个人一定跟容远有某种联系。但他到硫卡司岙的时间还很短，接触的人也很少，用最简单的排除法就可以迅速得出答案来。
不过看着豌豆失望的样子，容远笑了下，摸摸下巴，仿若迟疑地说：“难道……猜错了？”
豌豆眼睛一亮，眉毛好像都飞了起来，它努力忍着不让嘴角翘起来，说：“我可还没有说你猜对还是猜错呢。不过你还有一次机会哦！你再猜一下嘛……猜猜是谁啊……”
“唔……”容远皱眉想了一阵，不确定地说：“总不会是硫卡吧？”
豌豆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板着脸说：“错了哦，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一定要猜对！”
“那……政治部总司马普的年龄似乎对得上……”
“哈哈哈，又错啦！其实你第一次就猜对了哦！就是维修部的总司百里云！没想到吧？”
“啊……”容远懊恼地吐了口气，说：“真是他啊……”
“是啊。说起来百里云也长得很好看呢！听说以前还曾经被评为硫卡司岙最帅男人的第一名呢！就算现在稍微老了点，也还是挺好看的！当然，比你就差远了！我给你看看他的照片……”
实际上，容远对那个叫百里云的家伙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但看着豌豆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便托着下巴，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认真地听着。
阿尔法坐在旁边一言不发，默默地将眼前的一幕记录下来。
…………………………………………
当那个人从玉白色的专用电梯中走出来的时候，栗田有忍不住把腰弯的更深，大大的肚子被挤的难受。他双腿微微颤抖着，圆圆的胖脸上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看上去十分狼狈。
来人一身黑色的制服，暗紫色的腰带，袖口有金色的宝石装饰，看上去身姿如竹，气势非凡。
再看一眼他的脸，栗田有尽管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来，脸色更显苍白。
这人是硫卡司岙上少见的克佬人，青色泛紫的皮肤，三角形的眼睛看上去就给人一种阴森邪恶之感，嘴巴很大，略一张嘴就能看到里面尖利交错的牙齿。他的半张脸还算正常，另外半张脸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赤红的皮肤如同融化以后又凝结的蜡块一样，可怖至极，让人不敢直视。
在这人身后其实还跟着二三十名随员和护卫，也都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但在那人身边这些人就像是隐形的一样，所有人都只能看到最前面的那个人。
这人便是监察部总司陶德，也是所有总司中传闻最残忍、狠辣、无情的一位。他就像一台杀戮机器，只听从于硫卡大人的命令。在那位大人的命令下，他甚至能挥刀亲自斩下自己族人和朋友的头颅，挖出他们的心脏，面不改色地把他们的尸体献祭给硫卡大人。
栗田有想不明白，那位遮头盖脸的硫卡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陶德这样的凶兽也对其忠心耿耿，俯首帖耳的样子就像一条没有思想的狗一样。但这种想法他是一丝一毫都不敢让对面的这个男人看出来。
“栗田有……栗田有恭迎大人莅临指导……不胜荣幸……”
“行了，直起腰来！”陶德撇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是第三层的船主，不要像个奴隶一样。”
“是，是，大人教训得是。在下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栗田有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偷偷看了看陶德，谄媚地说：“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请允许我对您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酒店和宴席都已经准备好了，还请您……还有各位长官一起……”
为了迎接陶德，栗田有和下属开会研究了整整三天，一共准备了七套方案，随时可以根据对方的性格和态度进行调整。此时他的手悄悄地在身后比划了一个“四”，一名站在远处的下属立刻去安排了。
“不用。”陶德冷淡地拒绝道：“办正事要紧。请栗田有船主配合我们的工作。”
栗田有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儿给对面的人跪下。他强撑着没有尿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是……正事……正事……总司大人需要……在下……在下怎么配合？在下一定、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在下对硫卡大人赤胆忠心、忠贯日月、心虔志诚……请总司大人……明鉴……”
努力说出这一串早就准备好的辩解词，栗田有看着对方冰冷的眼神，几乎要怕的晕过去。
陶德低头凝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恶心的臭虫，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每一条褶皱似乎都在说——“那位大人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垃圾？”
实际上，栗田有自己有时都感觉很不可思议。在所有船主当中，他是能力最差、业绩也最差的一个。他经营的第三层原本预想的发展方向应该是为不同种族的异性男女、或男男、或女女提供一个相识、相恋、结婚的圣地，为此在第三层设置了大量需要双人进行的游玩项目，处处都充满粉红气息的餐厅，拥有各种风格和道具的情侣酒店，甚至还有可供恋人一起旅行冒险的各种自然环境条件等等。如果经营好了，其实大有可为。
事实上，第三层以前的业绩还是挺可观的，虽然比不上那些日进斗金的赌博、竞技之类的楼层，但收入在各楼层当中也算排名居中。毕竟，陷入恋爱中的人很多时候是没有脑子的，有些人为了结婚可以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都花光，还有些人甚至愿意为了一张根本没有什么作用的“限量版纪念卡片”而一掷千金，实际上那不过是一张印刷精美的纸而已。
但自从三十年前栗田有接手以后，第三层的业绩就每况愈下，曾经的大部分赚钱的项目不知不觉就变得无人问津了，后来不得不关闭以后改做他用。然后渐渐的，这里就变成了很多在别的楼层混不下去的败犬、失意的冒险者、一无所长的废人、被子女抛弃的老人还有流浪者和孤儿的聚居地。栗田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很努力地去挽回了，但好像他越努力越是把事态推到更糟糕的地步，后来栗田有不得不颓然承认，自己或许根本就不是干这活儿的料，能够打败一众竞争者成为船主大概就是这辈子的人生巅峰了。
每年一度的船主会议中，栗田有在汇报工作的时候总觉得那位大人大概会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最好的结果也是把他从船主的位置上赶下来，换更有能力的人上位，其他人包括栗田有的很多下属也都是这么想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硫卡大人好像看不到他那糟糕的业绩一样，对栗田有每次的汇报不过是一句带过，既没有训斥也没有鼓励，好像完全忽视他了一样。
让栗田有感觉幸运的是，陶德此次同样不是为了他而来的。具体的情况栗田有并不了解，他也不想了解，只知道似乎是发现了一个潜伏许久的间谍。
至于这间谍是怎么被发现的、潜伏了多久、是不是盗走了什么重要情报之类的，栗田有全然没有想要了解的兴趣，他只是又一次感到庆幸。虽然在他管辖的区域内出了问题，但这问题似乎又一次没有牵连到他身上。
硫卡大人对栗田有的容忍度为何如此之高一直都是众位船主心中不解之谜之一，不少人暗中猜想栗田有是不是那位大人的私生子，就连栗田有自己也猜想过是不是他那个一辈子都谨小慎微的老妈是不是曾经给早死的老爸戴过绿帽子。但硫卡除了总是无视栗田有以外，似乎对他也没有多少额外的照顾。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如果想要照顾一个自己的私生子，又有谁敢提出异议呢？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这样一想，又觉得那些猜测都是无稽之谈了。
但这种事情，谁又敢找硫卡大人去求证呢？不过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包括几位总司对待栗田有其实也多了几分别人没有的耐心，不然陶德在刚见面的时候就会先给他一脚了。
栗田有站在一家酒店的门外不愿进去。此时这一条街都已经完全戒严了，周围一片安静，只有他身后的酒店里传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栗田有打了个哆嗦，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耳朵。
他努力回想这家酒店的老板，他们在某些宴会上见过几次，栗田有请人在这里吃饭的时候他也来敬过酒。记得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性格很温和，酒店的卫生、食材、服务等这些口碑很不错，栗田有跟他虽然不熟悉，但印象很好，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是一个间谍。
听着里面那不似人声的惨叫，想象着那人会遭到怎样的对待，栗田有忍不住露出几分不忍之色，随后他又强行将自己那些微薄的同情心抹去。
吃谁的饭，端谁的碗，栗田有这一点分的很清楚。既然他是硫卡司岙的一份子，是硫卡大人给了他现在的地位和权利，那他要效忠的只有硫卡大人，硫卡司岙的敌人也就是他的敌人。
但只是“效忠”，不是“效死”。嗯，自己的命最宝贵，死是绝对不行的。
…………………………
几个小时后，陶德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走了出来，神色跟之前没什么变化，栗田有连忙跟在他身边等候吩咐，心里还记挂着请客吃饭的事。
陶德此时的脸色温和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里面那血腥的活动让他内心的暴虐都发泄出来了，此时对着栗田有，他甚至还极为难得地笑了一下：“这边都处理完了，你叫人把里面都收拾一下。还有，不要多问。”
“是是是，在下知道。在下准备了……”栗田有带着下属连忙追在陶德后面说。
“多余的招待就不必了，做好你自己的事。”陶德脸色一冷，语气冷淡地说。
栗田有不敢再多说，迟疑地停下脚步，看陶德半点也不停顿地越走越远，像是要就这么直接离开了。栗田有犹豫了一下，暗暗松了口气，急忙转身去处理陶德留下的任务。
推开酒店的大门，栗田有和下属走了进去，然后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楼梯上、栏杆边、桌子上、房门口、电梯边……到处都是尸体。
酒店里上到老板，下到前台小妹……甚至连只是偶然住进来的客人……包括某个客人带进来的宠物……全都已经死了。鲜红的血浆在地上流淌，从楼梯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将雪白的地毯都染成了红色。
这里的间谍除了那个老板，最多也就还有一两个同伙。毕竟间谍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扎堆聚在一起？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他们可能在临死的时候还以为只要陶德查问清楚以后就能安然离开，但现在……
过了许久，还是栗田有先发出声音。他虚弱地说：“陶德大人说的没错……这里确实需要……收拾一下。”
“大人……”
“别说，别问。”栗田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干活吧。”

第166章 166
容远靠墙站着，眼底一片冰寒。
虽然阿尔法和豌豆不在他的身边，但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自从陶德来到第三层以后，他就一直在阿尔法的监控下。当然，酒店内部的监控因为被全部关闭了，所以里面发生的事情阿尔法并不了解，但他可以通过随后进入酒店的栗田有等人身上的通讯工具中查看现场的情况，并对之前的事做出推断。
阿尔法将陶德刚刚做的事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容远。
“……死者一共六十五人，除了酒店老板费炳和服务员一美以外，其他人跟间谍事件完全无关，这一点，陶德本人应该也是清楚的，但还是将所有人的都灭口了。现在第三层的船主栗田有带着下属正在清理尸体。陶德将在十分二十三秒后出现在您面前。”
此刻，容远心中充满杀意，但其实他并不觉得愤怒，只是觉得有些累。
为什么世人总是如此？
视同类如猪狗，轻描淡写地践踏生命，没有半点负罪感。生而为人，却不将自己当做人。
这种事，容远已经见过太多了。但不管见过多少次，他还是觉得不能理解，不能原谅。
不过没关系，过去发生的事他管不了，但眼前的事，他还是能管一管的。很快，这些人就要为他们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容远已经能看到陶德车队的第一辆车已经出现在视线中。他站直身体，右手微微抬起。
陶德乘坐的车辆防护级别当然是硫卡司岙最高的，寻常攻击甚至无法在悬浮车的表面留下一道印子。但容远的弦力能够切割空间。在空间裂缝面前，任何物理防御层都像是纸糊的一样。
“轰——”
没有任何征兆的，路边一家店铺临街的玻璃忽然炸裂！一个庞然大物挟着惊人的风声向车队扑去，与此同时，几道闪着炎光的可怕攻击已经将车队全面覆盖！
这突然向陶德的车队发起进攻的竟然是一架机甲！
事发突然，连容远都愣了一愣。
那架机甲他之前也见过，或者说，这里的许多人其实都见过，但缺从来都不在意。因为它是一具展示用的小型机甲，一直摆在一家机甲维修铺的展示窗里面。流畅的线条，威严的姿态，尽管只是一架身高只有十多米的小型机甲，但还是这里很多男人的梦中情人。
当然，作为一个展示物，这台机甲其实只是个样子货，里面不光没有装能量块，甚至连引擎、武器、操作系统什么的都拆掉了，只保留了一个外壳和驾驶舱，过节的时候维修店的老板会打开展示窗，让一些孩子钻进驾驶舱里拍照什么的。
事实上，硫卡司岙虽然各层高达百米，每一楼层的建筑也十分坚固，但这种“坚固”只是相对而言。这些建筑——包括飞船的楼层本身，在机甲的强大火力面前都是不够看的。所以硫卡司岙内部严禁激活和使用机甲，违者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将成为飞船的一级通缉犯，遭到武斗部和监察部的全力绞杀。就算是金主爸爸冒险者们需要维修和购买的机甲也要拆除能量块以后，用牵引车拖着走。
这里的人大多都亲手摸过机甲，看过机甲战斗的视频，在网络上玩过全息的机甲战斗游戏，但他们中有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真正亲眼目睹过一架机甲动起来的样子。
但如今，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人流如织的街头，肆无忌惮地开始攻击，八个推进引擎在后面喷出金橘色的火焰，三千多度的高温让它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扭曲了，周围的建筑被无情地点燃。随即，浓烟和火光将车队覆盖，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轰隆隆的响起。
路上的行人在短暂的呆滞以后就立刻开始哭嚎着逃跑，但人体在机甲面前比纸片更脆弱，不说那些在攻击范围的人群，就算只是被机甲擦身而过的那些人也是瞬间就失去了呼吸。短短几秒钟，刚刚还热闹平和的街道已经变成了地狱。
即便造成了如此惨重的伤亡，那机甲也没有停止，它疯狂地扣动着扳机，肩、肘、腿、掌心中都有数不清地攻击射向笼罩车队的烟雾，同时还有一枚深蓝色的弹丸从弹匣中弹出来。
高能振波弹！
这枚振波弹要是在这里爆炸，不管陶德乘坐的车辆防护能力有多强，他的内脏、眼球、脑浆等等都会瞬间变成一团浆糊，必死无疑。但同时，这条街道上的所有人，包括藏在机甲里的那名驾驶员也一样绝无幸理。
这是一个抱着决死信念的刺客，他不光没把其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甚至他自己的生死也置之度外，一开始就打算与陶德等人同归于尽！
但就在此刻，机甲突然咔地一声瞬间静止了，就好像所有的关节都被锈蚀了一样。从极动到极静，这个庞然大物的某些部位发出“喀喇喇”的声音，一条手臂哐地一声掉在地上，断口参差不齐，犹如獠牙交错。
容远以前在飞炎队的时候也驾驶过机甲，但从独行以后就几乎不碰这东西了。因为再强的机甲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已。
这突兀的变故让那刺客也惊愕莫名，想不通之前自检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机甲怎么在这时候出了故障。
难道真的是因为在展示窗里摆的时间太久，老化了？
他没有想到这是有其他人出手的原因，因为他不知道哪一种攻击能造成这种匪夷所思的结果，时间也容不得他多想。只是惊愕懊恼了一瞬间之后，刺客就打开驾驶舱，从空中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外骨骼装甲，所有的皮肤都笼罩在合金装甲后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马上就要被扔进垃圾堆的老旧机器人一样。他手中拎着一杆手臂粗的镭射枪，冷眼注视着面前的烟尘和火焰。
与此同时，第三层很多人的手环都发出“叮咚”一声轻响，那是中央智脑奥奇群发的讯息——
【监察部总司陶德在第三层纽脱区第五大道遭遇刺杀，请附近的人尽快远离危险区域。若条件许可，请尽量予以救援。】
顿时，一些惊恐逃跑的人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藏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犹豫着，目光诡异地看向爆炸区域。
高温和爆炸激活了硫卡司岙的自动消防系统，百米上空的船舱顶部迅速有一团乌云的模拟图像形成，同时还伸出了几十个喷头，无数水流倾泻而下，烟尘就被冲刷干净了，一些地方有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车队的惨状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先的几辆悬浮车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强大的火力撕成了碎片，里面乘坐的人更是只剩下少许焦炭状的残骸。
后面的人虽然撑起了防护罩，但最多也只是延长了他们一两秒钟的生命而已。悬浮车在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能抵挡机甲的攻击，更何况还是如此近距离的射击和爆炸。
那些车辆也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上，有些还被爆风冲出去好远，所有的车都被炸的一塌糊涂，车里的人也几乎都已经死光了，只有少数两个肢体不全、面目模糊地人还在微微抽搐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那名刺客没有犹豫，果断两枪结束了他们的性命，然后一辆车一辆车地开始检查。
刺耳的警报早就已经响起，武斗部很快就会赶到。但那人不紧不慢，依然仔细谨慎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甚至连被爆风吹飞的残块也不放过。
一些胆大到此刻竟然还敢站在远处围观的人心里都明白，他是在找陶德。
众人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们对这个竟然当街开火的刺客十分痛恨；但另一方面，他是为刺杀监察部总司陶德而来，在有些人心目中，这位刺客就是一位孤胆英雄。
比起刺客，众人对陶德的仇恨和恐惧更加刻骨铭心。
而且刺客必定很快就会被武斗部抓住处死，而陶德……如果这样可怕的刺杀都不能杀死他，那么以后可能就更没有机会了。
一时间，整个街道好像都安静了，众人屏息凝神，不自觉地用目光帮刺客搜寻着，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疑问——
陶德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容远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答案。
爆炸时的烟雾和烈焰也不能阻挡他的视线。容远看到在遭到袭击的一瞬间，车队中一个灵魂黑的纯粹而深沉的人就激活身上的防护，然后破开车辆向旁边的建筑激射而去。他反应果断，动作极快，但还是没有及时逃出攻击区域。
陶德此时受了重伤，整个人的生命力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宣泄而去。随后他应该是给自己注射了什么针剂暂时缓解了伤势，但若是没有及时得到治疗，依然是死路一条。
他就躲在旁边的楼房里，不过周围所有建筑的玻璃都被炸裂了，从外面看也无法发现那间房子有什么不同。但等到刺客检查完所有的尸体以后，肯定会使用生命检索装置一个个查看附近的活人，陶德躲不了多久。
容远的感知穿透厚实的墙壁，“看到”在陶德身边还有几个人。他们该是一家四口，父母抱着一个大一些的男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一个小点的女孩则被陶德抓在手里当作人质。
容远捻了捻手指，又看看那名已经搜查到最后的刺客，没有立刻出手，只是有几缕透明的、宛如蛛丝一样的东西飘过去，缠在一家四口身上。
有这小玩意在，他就能保住他们的性命。现在的医疗很发达，只要有命在，不管多严重的伤势都可以治好。
陶德作为一名少见的克佬人，身形、骨骼、皮肤、牙齿等都与一般人不同，特征几位明显。就算他的尸体被烧成了一堆焦炭，也不至于无法辨认。
但刺客已经将最后一辆车都轰成了碎片，依然没有发现他的目标。
他的目光转向了周围的建筑，面具后面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刺骨的杀意。
就在此时，那被挟持的女孩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不舒服，“嘤”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哭腔，虽然很快就被重新捂住了嘴，但在这寂静的街道上犹如一声炸雷惊响。
刺客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仿佛刺穿墙壁看到了藏在里面的陶德。
他歪了歪头，缓步走了过去。

第167章 167
“轰！”
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鸣，有人吓得尖叫，炸裂的碎片落了一地。
刺客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然后目光又移了上去。
二楼的墙壁已经被陶德炸了一个打洞，他一只手抓着那个女孩，另一只手持枪指着一家三口，逼着他们站在他前面，正好把陶德整个人都藏在身后，只有一双眼睛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男孩吓得叫了一声，此时却只是张大嘴巴，哭都哭不出来；他的妈妈泪流满面，一脸哀求地看着刺客，如果不是陶德逼着他们站在那儿，恐怕她已经跪下来磕头了。至于男孩的父亲表现更加不堪，他双腿哆嗦着，全靠着妻子才能勉强站着，好像马上就要晕倒了。
陶德手里拎着那女孩，尽管虚弱，但一双眼睛依然满是阴寒。
刺客挺住脚步，像是踟躇了一下，随后枪口抬起，指向了一家四口后面的陶德。
他藏在面甲后面的嘴唇微微翕动，轻声道：“砰！”
镭射枪无声地击发。
淡紫色的光芒闪过，直接击穿了这家人的墙壁，留下一个焦黑的铜钱大小的圆洞。
直到这时，人们才听到惨叫声——
“啊，我死了，我要死了……快救救我……快点联系医疗部……”那个刚才被绑架的父亲捂着胸口躺在地上打滚，他的妻子和孩子倒在旁边，支起上半身噙着眼泪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反应。
刺客脸色一冷。
镭射枪的发射速度就跟闪电一样快，当对手看到他开枪的时候就已经被击中了，按理来说，陶德和被他指中的那个女人该是绝无幸理的才对
但在他开枪的瞬间，他却看到那一家人仿佛未卜先知一样齐齐地往楼下栽倒，现在一家三口都倒在地上，近乎毫发无伤。
刺客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们，也不在乎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但重要的是，在开枪的时候，陶德似乎也瞬间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
很快刺客就反应过来，陶德击穿墙壁，站在那里一副要利用人质跟他对峙的模样都是假象——毕竟刺客之前发动的袭击已经杀了几十上百人了，又怎么会在乎被他挟持的四个人呢？
他只是利用这四个人拖了一点点时间，然后……能让两个大活人瞬间从视野中消失……难道是他利用那些时间在地板上开了一个洞
刺客毫不犹豫地将镭射枪转换成炮机模式，一枪就将面前的墙壁炸开，他冲进去，左右看看，地上有一大滩血迹，但陶德和小女孩都不见踪影。
血迹向旁边的卧室延伸过去。
刺客冲进去，忽然耳中听到很轻的一声撞击声，连忙往旁边一闪，一道橙光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随后刺客先朝里面开了两枪，紧跟着猛地冲进去——他不在乎受伤，只要不是一击致命，他就能赶在武斗部到来之前杀死陶德。
但当他冲进去的时候，却见陶德已经合身撞破窗户冲了出去，随后他身形一矮又从刺客的视野中消失，这个过程还不到零点五秒钟，刺客根本来不及瞄准。
刺客低声咒骂一声，也紧跟着冲出去，一脚踩到了趴在窗外地上的陶德的腿上——原来他刚才翻出窗外的时候不是战术性伏地，而是腿受伤没站稳摔倒了，却正好坑了刺客一把。
陶德翻身抱住刺客的腿用力一掀，竟把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刺客给掀翻了。他举枪要射击，但刺客翻倒的同时右手用力挥下，手腕处猛地弹出一把刀正好切断了陶德的胳膊，使他的手掌连同那支枪都落在地上。陶德忍痛没有发出惨叫，左手忙去抢那支枪，但一杆镭射枪已经先一步指在了他的头上。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两三秒内，远处围观的人还都没有反应过来，搏斗中的两人就已经分出了胜负。刺客没有说半句废话就要射击，但——
“砰！”
一声巨响，刺客的胸膛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血洞，镭射枪带着半只手臂也落在了地上。
武斗部终于来了。
陶德躺在地上，大声喘气。此时人们才能看清他的样子——他身上也穿着一层便携式装甲，在遇袭的一瞬间被他激发。
这种装甲轻便好用，激活时间极短暂，可以开机即用，在遇到车祸、被暴徒袭击之类的危险中可以提供一定的防护。但既然是“便携式”，那么材料能够提供的防护作用肯定不如那些又厚又笨重的大家伙，在机甲的火力面前也极为脆弱，此时这身装甲已经破破烂烂、血迹斑斑了，甚至连陶德的头脸都只挡住了一半。
“陶德大人，您没事吧？”
有人大呼小叫地冲过来，随后又有十几俩装甲车、救护车、消防车之类的车辆先后冲了过来，将陶德所在的街道团团围住，无数人一脸惶急地赶了过来。
陶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却没有理会那些赶来救援的人。他一把推开一个想要扶住他的武斗部职员，回头看了一眼。
一楼的窗户边，一双明亮澄澈的大眼睛躲在窗后看着他。见陶德看向她，女孩立刻蹲下去藏起来。
在刺客将要开枪的一瞬间，陶德带着这个女孩跳到下一层楼。然后他让女孩躲在桌子下面，自己把刺客引了出去。
见女孩已经藏了起来，陶德走到刺客面前，掀开了他的面甲。
这是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头发又长又乱，没有打理过的胡须也是乱糟糟的，脸颊瘦的凹陷下去，闭着眼睛的样子看上去还有几分安详。
他这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者是一个性格内向无法融入社会的宅男，半点也不见之前凶悍、残暴、杀气腾腾的样子。
这是一张很陌生的脸，陶德不知道他跟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不过无所谓。陶德知道恨他的人多了去了，他从来都不会在这上面浪费心思。
不过他也知道，总会有人帮他把这个人的底细挖得一干二净，然后将他的家人、朋友、邻居、同事、以及所有给他提供过帮助的人都抓起来，调查，审问，甚至严刑拷打。其中的一部分确实无辜的人会被释放，但大多数人都将为这次刺杀付出代价。
“大人……大人……总司大人，您没事吧？在第三层发生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件，都是属下的失职，属下万死莫辞，大人……”
身上粘着的血都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栗田有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路上他脸上的肥肉上下颠簸，看上去十分喜庆。
陶德冷冷地看他一眼，说：“那你就去死吧。”
栗田有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大人……大人说笑了……”
他正要走过来为自己辩解，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人就跪在了地上。
陶德皱眉道：“堂堂船主，你这是在干什么？”
栗田有茫然地抬头道：“我没有啊……我不知道……”
“咔。”
一条裂缝忽然在栗田有脚下出现。
他猛地闭上嘴巴，一个字都不敢说，惊骇欲绝地看着自己脚下出现的那条裂缝。众人的目光也都移了过去，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吱——”
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又有几位第三层的高层负责人急急忙忙地赶来，虽然他们都是在远处等到事态平息以后才敢过来，但此时当然要装作一听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赶来救援的样子，有人衣服还没有穿好，有人鞋子多飞了一只，还有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齐刷刷地冲过来，嘴里大喊着：“总司大人……”
“不要过来！”栗田有眉毛一跳，急忙摆着手对这群人喊道，但是为时已晚，只听一阵“咔咔咔”的声音，眨眼间地上、墙上都出现了几百条粗细不一的裂缝。
刺客在这里用机甲肆意攻击车队的时候，大部分火力其实都落在了这一层的地面上，终归是对此处的楼层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快跑啊！要塌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众人急忙往远处跑。但他们不动的时候还好，一动起来，地面的崩裂立刻加剧。轰然一下，在众人惊恐的尖叫中第三层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的地面还在不断地塌陷当中，远处的人慌忙开始逃跑。
半晌之后，地面出现了数百米方圆的大洞。待震动平息以后，有些人试探地走到边缘处向下张望，看到百多米下方的第二层一片狼藉，废墟遍地，不知道掉下去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第168章 168
地面轰然裂开，坠落，无数人尖叫着向下层落去，一百多米的落差足矣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丧命。即便是一些体质生来强壮的种族，在这种距离坠落也难免会断胳膊断腿。
但跟他们比起来，第二层的人们才是真正的天降横祸。毕竟地面崩裂的第三层之前发生过战斗，活着的人只要不傻大多数都已经逃走了，坠落的大多数都是各部门的救援人员，他们身上基本都携带着一些可以自救的装置。
但第二层的人之前只是在正常的生活，突然就见头顶的天空缺了一块，一大片全息影像都变成了错乱的线条或者突然黑屏，紧接着天就塌了，巨大的楼层直直地向下方坠落！
“啊啊啊啊啊——”
人们甚至忘记了逃跑，不少人只顾着张大嘴巴尖叫，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楼板和各种建筑直直地砸向自己的头顶！
突然间，天空坠落的人只觉得身体一轻，坠楼的速度立刻就变缓了，甚至好像还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有些反应快的人立刻就启动了身上的外骨骼装甲一类的物品，而有些反应慢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还在扯着嗓子尖叫。
而地面的人清晰地看到在坠落的楼层即将压到最高的那栋楼房的时候，半空中忽然有遮天蔽日的巨大云朵“砰”地一下凭空诞生，将那下落的楼层、碎石、各种金属残块、还有一架机甲全都托住。那云朵在重负下似乎摇摇欲坠、不堪负荷，但到底还是将所有的坠物全都托住了，没有伤到下层的人分毫。
还有那空中正在掉下来的许多人也突然被一个个巨大的圆球包起来了，那些圆球就像气球一样慢悠悠地落下来，有的落在地上还蹦哒几下，好像是个弹性十足的皮球一样。
第二层的人都茫然了——硫卡司岙上，原来还有这样的应急设备吗？既然有这样的设备，那么三年前第七层坠落事件中为什么会死了那么多人？
………………………………
当震动停止的时候，陶德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去。被他护在怀里的女孩安然无恙，只是在突然的冲击中晕了过去。
在地面裂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向外面逃去，陶德却反身跑回地面裂开中心的那栋房子，将藏在里面的女孩抱在了怀里。下落的过程中，他也始终将女孩完完整整地圈在怀里。如此，虽然他会被摔得粉身碎骨，但女孩却有微小的活下来的可能性。
而现在，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们都活得好好的，但这周围的……这是什么？
一大团白色的、看上去软绵绵的东西将他们两人裹在中间，就好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一样。正是因为这东西的保护，他们才能毫发无伤地安然落地。
但作为硫卡司岙监察部的总司，这艘船上每一层的大致情况、人员、武器、装备、各种应急措施等等，陶德都了然于心。不同于那些还在猜测其中缘由的普通人，陶德很清楚他们的飞船上根本没有安装这种防坠落的安全措施。
陶德放开女孩，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两下面前的白色丝质物体，没有感觉到它有什么伤害性，便果断将其用力扯开，第二层的仿日照灯光立刻映了进来。
他钻出来，看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在一栋高楼的楼顶上，周围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些凌乱的电线和杂物。这栋楼很高，所以他能轻易地俯瞰第二层大部分的景象——高楼鳞次栉比，璀璨的灯光变幻迷离，主干道上的路灯和悬浮车的灯光宛如川流不息的河水，不知道从哪里隐隐传来一阵空灵的歌声。
头顶楼层的全息影像是璀璨而跃动的星空，有时可见星光灿烂，有时可见月色如水，有时流星坠落如雨，有时能看到神秘莫测的星云。
这就是第二层，又被称为永夜之层。这里模拟的永远都是夜晚，头顶永远都是星空，有时会用细密的小雨增添几分诗情画意，不过大多数时候气候都是单调而乏味的，但地面的灯光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使这里的景象始终呈现出一副醉人的荼靡。
不过此时，这片灿烂缤纷的景色中突然多了一块丑陋的伤疤，那是一块从上层坠落的楼层，被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白云托起来，却不见其他任何动力，看上去很是奇妙。有些人就站在窗口或者路边对着那个地方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却望着楼层坠下的那个地方。
在那里，一束来自第三层的白光从一个小小的洞口射下来。并不算是多么强烈的白光，却将周围的星空映照地黯淡无光。
就像阳光从天堂照进了人间。
有些人遥遥地伸出手来，似乎想要用指尖抚摸到阳光。然而咫尺天涯，看着那么近，实际上却那么远。
陶德没有多看，转身将白球的洞口扯得更大，想要将女孩抱出来。
“我劝你最好先不要这么做。虽然她睡着了，但有些话还是不适合在小孩子的旁边说。”
突然一个声音仿佛就在陶德的耳边响起，他大吃一惊，整个人迅速往旁边一闪，一只手伸到了背后。
就在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储水台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但奇怪的是之前陶德查看周围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他。
“你是想拿这个吗？”青年这样说着，一个黑色的匣子便从他的手中落在了地上。
虽然实际上陶德拿着这个东西也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但为了避免对方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再浪费时间做一些多余的事，容远还是顺手把他的武器都拿走了。
陶德身体一僵，“你……你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容远走到他面前说：“我有话想问你。”
陶德慢慢地站起来，在看到那黑匣子落地以后，他意识到双方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不再做无谓的反抗，双手垂在身侧以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小动作。
“救了我们的……这些白色的东西……是你弄得吗？”陶德问道。
“对。”容远说。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陶德冷淡地说：“但如果你想利用这一点从我嘴里掏出什么机密来那是不可能的，我绝不会背叛硫卡大人。”
“这一点不用你操心，我自然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容远说：“我想问的是，像你这样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为什么会在面对刺客的时候放了这个孩子，甚至还舍命救她？”
这被绑架的一家四口，原本是容远留给那个刺客的机会。
刺客当街刺杀陶德，造成伤亡无数，按理来说该是死有余辜。但容远能感受他灵魂中那种无处安放的悲伤、孤独和怨恨。他因为失去了至亲而选择向陶德复仇，以弱小对抗强大，不择手段也并非不能理解。
容远只想看一看，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仇恨彻底腐蚀了良知，在面对两个被挟持的孩子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一分恻隐之心。
如果他顾及到了这两个孩子的安危，哪怕只是多犹豫两秒钟，容远也会给他一个机会，助他达成所愿。
但容远没有想到的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的，居然是陶德。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但在生死一刻的瞬间这个人下意识的反应如果放在别人身上，那毫无疑问就是令人称赞的品行。
但却偏偏是陶德，这个血债累累的杀人魔王，他亲手制造的孤儿或许都是成百上千，却又奋不顾身地去保护一个小女孩。
太矛盾，也太奇怪了。
陶德沉默一阵后，说：“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哦。”容远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我自己来看看吧，正好我最近学会了一个新的小把戏。”
他走到陶德面前，伸出手来，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陶德想要后退，想要避开他的手掌，想要努力把头往后仰，却发现自己就像一只落在蛛网中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甚至连眨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越来越迟缓。
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却又好像很快就清醒过来，无知觉地看着自己的记忆像一本翻开的书一样，页面哗啦啦的翻过，每一页都记录着他人生中重要的那些记忆。
……………………………
杀戮，尖叫，无数人在他手中丧生。然而看着染满鲜血的双手，他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去往第十八层，接受命令或者去复命。有时会见到其他几位总司，但他对他们并不在意，除了马普。
那人如父如兄，关心着他，指导着他，就算是内心一片冰冷的陶德，也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他们共同效忠于硫卡大人。那位大人总是将自己藏在黑色防护服中，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他虚怀若谷，赏罚分明，出类拔萃，细微处又对他们关怀备至，是他们最崇敬的人。就算那位大人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在空闲的时间里，陶德没有娱乐，没有爱好，也不会放纵自己的欲望。不是在学习，就是在锻炼，日子过得单调而无趣。除了被他斩杀的人不同以外，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每一年都是前一年的重复。
很快，记忆就来到了六十年前。
……………………………
眼睛狭长的瘦高男人拉着他的手，带着他穿过了一条长到好像看不到尽头的走廊，走了很久很久，身高不足男人一半的陶德仰头看着他，心中充满感激和崇拜。
最后他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客厅里。
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就连他的脸也完全遮住的男人坐在那间房子里翻看着一堆文件。他的姿态很随意，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是硫卡大人。”瘦高男人介绍说，“正是因为这位大人关注了你的案子发现疑点，才让我去调查的。”
“感谢您的恩赐，硫卡大人。”陶德笨拙地行了一个礼，怯生生地说。
男人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隐约感觉他应该是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因为他的语气很愉快。
“一声感谢可是不够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语气柔和地说：“作为报答，今后你要为我效忠哦！”
“是，大人。”
…………………………
“哐”地一声，一扇黑漆漆的门被用力地推开，身材高大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浑身汗湿、虚弱且苍白的陶德被捆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周围都是失禁后留下的狼狈痕迹。但那男人毫不在意地走到他身边，解开了他手脚上的镣铐，附身对他轻声说：“已经查清楚了，那件事跟你没关系，真正的凶手已经落网，我来救你出去。”
陶德仰起头，眯眼看着他。眼前的男人眼睛狭长且阴冷，感觉如同毒蛇一般。但他就像完全没有看到陶德身上的脏污一样，伸手将瘦小的他抱了起来，抱着他走出了那间阴暗的房子。
…………………………
身材矮小的陶德浑浑噩噩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炽白的灯光直直地照着他的眼睛，整个世界都是昏暗的，就像是要将人溺毙的黑水，只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不断的喝问着：“说，你为什么要杀了艾琳？”
“我没有。”陶德木然地说。
“滋滋滋——”在剧烈的电流下，陶德浑身颤抖，想叫又叫不出来，牙齿嘠哒哒地响，心脏仿佛都缩成了一团，大脑一阵眩晕。
几秒后，他从地狱中回来，整个人像脱水的鱼一样微微颤抖，浑身汗湿。
那个冷酷的声音又一次问道：“说，你为什么要杀了艾琳？”
反反复复，无止无休。
…………………………
才刚满十岁的陶德兴高采烈地往一个约好的地方走，心情就像是飘在云上那样快活。他有一件好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爬上楼梯，一眼就看到了那副此后余生都难以忘却的场景——穿着白底碎花小裙子、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倒在地上，倒在血泊里。
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中的世界仿佛在这时变成了墨然一般的黑色。
他疯狂地扑上去，抱住女孩想要止住她脖子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然而却毫无作用。女孩已经停止了呼吸，一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永远地停留在恐惧和惊骇当中。
他抱住她痛哭，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满心只剩下悲痛和绝望。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十几名身穿黑蓝色制服的人冲过来围住他们，双手持枪指向他，大喊道：“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
他蜷在楼道底层阴暗的楼梯下面，满脸都是青紫伤痕，头顶传来的每一阵脚步声都让他害怕得浑身颤抖。
直到一个女孩轻盈地走过来。
她只比陶德大一两岁，也还是个孩子，长相普通，身材瘦小，枯黄的头发扎成两个细细的麻花辫，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在陶德的记忆中，她浑身就像是会发光一样，将他灰暗的记忆照的光耀明亮。
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下来，满脸担心地看着陶德，轻声问：“他们又打你啦？真过分。克佬人也是人，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陶德伸手擦擦脸上的血，垂着头低声道：“没事的，我不疼。”
“骗人！怎么会不疼。”女孩心疼地道：“你还没吃饭吧？我从家里给你拿了一块面包，你快吃吧。”
陶德不想拿，因为他知道女孩偷面包的事情如果被她家里的人发现了，一定会挨骂。但难以忍受的饥饿却让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最终他接过面包，大口大口地吞下了肚子。
女孩知道他害怕被人发现，因此也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小手帕，轻轻地帮他擦脸上的血。
………………………………
更小一些的他盘腿坐在地上，瘦小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缝缝补补过几十次的旧衣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寒冷一样，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在拿着一根树枝，在草地上验算着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公式，全然没有发现几个衣着不凡的人就站在他身边凝视了许久。
其中为首的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年轻人用生了铁锈一般沙哑的嗓音说：“这孩子很不错，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让他的天赋浪费了。”
“是。”他身边一个瘦高的男人应了一声，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陶德，目光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般阴狠。

第169章 169
陶德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摔到地上，他双手抓着胸口，像干渴的鱼一样张大嘴急促地呼吸着，却好像怎么也喘不上气来一样，双目圆瞪，脸憋得青紫，脖子上青筋毕现。
容远伸手拍了他一下，他便发出宛如风箱抽气一样长长的吸气声，然后伏在地上咳嗽了好一阵，咳的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才好不容易缓过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
男人伏跪在地上，身体弓的宛如一只虾子。他突然抬起头抓住容远的衣摆站起来，嘴唇颤抖着，声音凄厉地逼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篡改了我的记忆对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根本不记得小时候跟硫卡大人还有马普见过面，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就是在骗我！！！”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着，但容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见阴谋诡计，没有欺瞒利用。它倒映着城市迷离梦幻的灯光，却显得愈发清澈干净，如同廖远的天空一样澄澈而包容。
无需一句话，陶德的最后一丝妄想也被击溃了。他踉跄后退，甚至连身体的平衡都无法保持，一屁股做到地上，愣了半晌，忽然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嘶哑，犹如夜枭在泣血嚎叫。
然而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顿一分一秒，极致的悲痛和眼泪，也无法挽回已经失去的人和时光。
容远没有看陶德狼狈的样子。他眺望着远处，心中无悲无喜。
忽然，在他身侧的白球中传出细小的动静。原来是那女孩被陶德的哭声惊醒了，她还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正揉着眼睛，茫然地喊着妈妈。
容远附身将她抱了出来，他让女孩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没有让她看到陶德的样子，然后把她送回了楼层坠落处。
在那里，第三层的救援人员已经到了，正在进行清理和登记之类的工作，在坠落物覆盖范围内的人也已经紧急撤离，此时那白云的颜色已经变得越来越浅淡，好像很快就要消失一样。一些人正在抓紧时间采集样本，用各种仪器进行测试，还有一些人只是单纯地在远处围观。
女孩的家人也已经被救援到第二层安全的地方，她的父母正拉着救援人员的手哭诉哀求，想必是在乞求他们帮忙找到自己的女儿。
容远将女孩放在地上，指着那边说：“去吧，你妈妈在那里。”
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又迟疑地转回身来，小声说：“大哥哥，那个蓝色的叔叔没事吧？”
“蓝色的叔叔？”容远一愣。
“嗯，那个叔叔哭得好伤心啊。”小女孩点点头，说：“你帮我告诉他，之前的事情我不怪他啦。虽然刚开始是很可怕，但后来我知道他有很努力地在保护我啊！我觉得他很好，心里也是很感谢他的。”
“哦。”容远顿了顿，笑道：“你刚才就知道是他了？那你为什么没有说呢？”
“因为他在哭嘛，还哭得好大声啊！”女孩挠了挠脸，叹了口气，很成熟地样子说：“你们大人都是很要面子啊！肯定不想让像我这样的小孩子看到他哭的样子，所以我就不说啦！”
“哦，这样啊。”容远笑了一下，说：“好吧，我会跟他转告你的感谢和安慰的。同时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他之前对你和你家人的冒犯。”
“没……也没什么啦！”
女孩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嘴唇，摆摆小手，转身快步朝家人跑去。一双细细的麻花辫像跳跃的小鹿一样，一蹦一蹦地打在她的肩膀上。
她直直地冲进母亲怀里，被母亲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又打了两下屁股，然后抱着她开始大哭。女孩无奈地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扭头朝身后望去，却已经看不见那个送她回来的大哥哥了。
………………………………
硫卡司岙的第二层不像第三层那样，为了容纳尽可能多的人口而修建了很多“顶天立地”的墓碑一样的大楼，这里的建筑楼高最多只有船层高度的一半，有些甚至是低矮到只有两三层的楼阁，空间更加宽敞，装饰得也十分用心。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多，基本都是呼朋携伴，像容远这样独行的人很少。他们中有些是衣着朴素、色调黯淡但满身彪悍气的冒险者，有些是穿着光彩夺目、容貌姣好的年轻男女，后者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肤色多半都白得好像透明一样，原本就算普通的相貌在这种肤质的衬托下也显得出众起来，更不用说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千里万里挑一的美人。
过去容远的队员还在的时候，有几个人也是这种地方的常客。每次工作结束的时候就一头扎进去，到快要集合的时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人生苦短，便要及时行乐。既然他们已经接受了星空和自由的召唤，那么成家立业就不可能了，只能找漂亮的小姐姐安慰一下孤寂的灵魂了。
容远自然知道他们都是在胡扯，只是为自己的好色找一个理由罢了。只不过这种事禁止是无法禁止的，只能顺其自然而已。
而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也并非都是迫不得已，或许他们只是为自己选择了一种更轻松的生活方式罢了。
星际时代，各种价值观互相碰撞融合，传统社会中“贞洁”、“女德”之类的观念在这里没有什么市场。固然有人为了自己的爱人而守身如玉，也有人放纵天性自由享乐，种种选择虽然不同，但相同的是都是出自本心，而不是被他人或者社会价值观胁迫所致。
容远早就过了当初那个非黑即白的年龄，对世界的种种情态也多了许多的包容。当然，在硫卡司岙这种地方，要说所有人都是甘愿被圈禁在不见天日的第二层做这种事也是自欺欺人了。但这需要的不是解救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整个硫卡司岙都需要改变。
在外面转了一圈，等到容远回到之前的楼顶上的时候，见陶德还在那里。他此时已经平静下来，靠着墙坐在那里发呆，脸大概胡乱用袖子擦了几下，还是很狼狈，神色看上去灰暗而绝望。
容远走过去，盘腿坐在他身边，静静地陪伴着。
过了许久后，陶德低声问：“为什么？”
“嗯？”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的害我？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摧毁了我的人生以后，还以恩人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就为了让我替他们效力吗？”陶德茫然地说：“可是……可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孩子……更何况，以我那时的处境，就算他们不做这些事……有这样的大人物愿意招揽，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拒绝呢？”
“你错了。”容远道：“算不上【处心积虑】、【想方设法】，你的事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句随口的吩咐罢了，其余的自然有下面的人揣摩上意去它他办好。”
陶德神色微微扭曲，却不得不承认容远说的才是对的。
——如今他自己干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只要硫卡或者马普一个暗示，他就会为他们除掉任何人——栽赃、陷害、囚禁、拷打、谋杀……
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陶德紧紧地攥着手，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容远又道：“而且，对某些人来说，你因为家人、朋友、爱人而产生的感情和牵绊都是多余的障碍。他们想要一把刀，自然希望那把刀干干净净，不会因为任何外因而变得迟钝或者脆弱。”
陶德闭上了眼睛，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因为真相而充满痛苦，高大的身体也因为佝偻而显得矮小许多。
他因为一个赏识、一句话而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失去了自己的人生，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却将仇人当做信仰，当做父亲，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手中唯命是从的一把刀，犯下无数罪恶。
他的人生，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如此可笑、如此可悲的人生啊……六十年来，他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这么想着，陶德就忍不住低低的笑了几声。
他笑的样子，比他痛哭流涕的样子还要难看。
笑过之后，一滴眼泪又静悄悄地落了下来，顺着他的脸庞，一直滑到了嘴角。
沉默许久后，陶德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
容远道：“兰锡星，拖诺星，得比亚星，刚加星，爱蒙铭星，亚哥星，尔奇炟星……这些名字，你听说过吗？”
陶德眉毛微微一跳，死灰般的脸上忽然多了一抹奇特的色彩，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容远，说：“难道你是联盟的调查员？你在追查那七颗小行星毁灭的真相？”
容远不语，陶德认为自己猜到了事实，不再追问。他沉思许久后，才说：“如果你问我真相，我只能说，我调查过，怀疑过，没有结论，没有实证。但是……”
“但是？”
陶德说：“你听说过……维拉那衰遏症吗？”

第170章 170
“维拉那衰遏症？”容远想了片刻，对这种病症完全没有印象，这时豌豆的声音从他的隐形耳机中传来：
“我知道我知道，维拉那衰遏症，是只在硫卡司岙飞船上发现的一种病症，据说是因为长时间接受来自鹰状星云的宇宙射线辐射而导致的病症。患者的血液细胞会迅速凋亡，骨髓增殖受阻，脏器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衰竭，发展都后期连细胞都会出现无法逆转的崩溃式病变，期间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死亡率极高，普通的治疗仪器或者医生完全无法医治。目前只在飞船的第十二层医疗部总部才有治愈的可能性，治疗费三亿星币，还不包括后续的疗养费用。可以说这是真正的富贵病，但得病的九成以上都是没有条件治疗的普通人或者流浪者。”
与此同时，陶德也跟容远大致地介绍了一遍维拉那衰遏症，然后道：“这个病，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我在星网上了解过，其他星云——比如耳轮星云、梅琳西雾状星云等附近都有人长期居住，虽然那些地方也有人因为宇宙射线而患病，但没有一种跟维拉那衰遏症相同，就连相似的也没有。而且得了维拉那衰遏症的人除了身体机能都在迅速衰竭以外，各种检测数据并没有明显的共通点，找不到他们患病的相同致病因。还有，很多的病的人都长期生活在飞船内部，有些人甚至就是在飞船上出生的，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飞船。如果他们是因为接受了不明原因的宇宙射线而致病，那么为什么和他们生活的在一起的家人朋友没有得病？那些常年在创生之柱附近探索的冒险者为什么没有得病？”
“其次，我曾经借助财务审查的名义查过十二层医疗部针对维拉那衰遏症的治疗方案和药品。我发现他们使用了很多昂贵的营养液和补品，虽然都是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但实际上并不是为了治疗疾病而发明的，药效也跟衰遏症毫无关系。但奇怪的是，确实有人被治愈了。”
“最重要的是……”
陶德顿了顿，犹豫片刻，才说：“维拉那衰遏症每次大规模爆发的时间，跟那些小行星出事的时间基本是吻合的。连续七次，次次如此。”
一次两次，还可以当做是巧合，但是连续七次，就不能用巧合来形容的。
但这种事情，若非是陶德这样的内部人员专门去统计查询，一般人是很难察觉到的。因为硫卡司岙虽然是一艘飞船，但光是维护飞船各楼层正常运营的常住人口就有几十万，来往飞船上消费的冒险者、星盗、帝国休假的军团人员、慕名而来的旅游者等等，流动人口最多的时候可以达到数百万。百多万的人聚集在一起，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个别人生病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关注的新闻。
所以，七颗小行星上的生命全部被覆灭，还有硫卡司岙上几近致命的维拉那衰遏症，根源都在这艘飞船上。而且，一定是飞船上的高层人物所为。
发生这种事，作为飞船的所有人和掌控者，硫卡难辞其咎，就算不是他做的，也肯定是他身边的人，比如众所周知权力最大的四位总司。当然，嫌疑最大的，还是硫卡。
而且，那个人一定具有某种诡异的、超自然的能力。
这些年里，容远遇到过很多可以称为“超能力者”的人，有的能放电，有的能分泌毒液，有的能给他人制造幻觉，还有的能跳起来数十米高等等，但实际上这些超越普通种族的能力基本上都源于生命进化方向的不同选择。那些超能力，也只是特别的肌肉、腺体、激素或者细胞机构带来的变化。比如在地球上，电鳗能放出高达八百伏的电流，跳蚤能跳出相当于身长两百倍的距离，灯塔水母也能分泌毒液，成熟以后还能再次回到幼虫阶段，也相当于具有“超能力”，但依然能用各种科学理论来解释，并非超自然。
容远这些年遇到过的超自然的东西，最早就是帕寇在临死前转交给他的秘藏盒，还有之后在兰蒂亚的时候听塔纳妲王妃提过的魂符，这些东西的原理、材料、效用等等，用银河系现有的任何理论都无法给人令人信服的解释，这才是超自然。
以容远现在的能力，任何科学手段都无法给他造成真正致命的伤害。但超自然能力就不一样了，那些诡异的、防不胜防的东西很可能会从一个微小的、看似毫无威胁的角度将他打败，或者在睡梦中夺去他的生命，或者在无声无息间操控了他的心智等等。因此，就算是容远，在面对这个手段未知的敌人时也十分谨慎，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容远道：“我想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暗中见一见硫卡，你有办法吗？”
陶德想了一阵，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硫卡大……硫卡很容易，但也很难。他就住在第十八层，整整一层都是他的居所，在我成为他的亲信以后，只见他离开过三次。我们四个人每周都至少要去一次十八层汇报工作或者接受命令，如果您能够瞒过奥奇的眼睛，想要跟在我身边见一次硫卡其实很容易。”
“但困难的是……我不能保证您见到的【硫卡】，就是真正的硫卡。”
“从我第一次见硫卡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但我从来都没有看见他从那身黑色防护服中走出来，也没有见过他的真实容貌。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穿上那身衣服的时候他是硫卡，脱下那身衣服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船员，一个憨厚老实的丈夫，或者就是我手下的一名监察员。”
“所以，不管是谁，只要他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坐在第十八层的办公室，那他就是硫卡大人，我们不谈论，不质疑，只要服从就行了。唯一知道硫卡真实面貌的人或许只有马普，他追随硫卡的时间最长，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那个人身边了。”
“还有，十八层的面积不比下面的任何一层小，但一直以来我们能进入的只有硫卡的办公室，透过窗户还能看到一个小花园，面积最多不会超过五百平米。在这以外的十八层是什么样子的没人知道，也没人知道里面是不是还生活着许多其他的人，一切都是未知数。”
“所以，或许我们一直见到的硫卡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硫卡可能生活在飞船上包括第十八层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可能是任何面目，任何身份，我没法确定这一点。如果我们轻率的行动却找错了目标，还让硫卡有了警觉，那想要找到真正的目标就更加困难了。”
容远自然有办法分辨一张面具下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要找的目标，他也听出陶德反复强调这件事的困难程度其实是为了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加码。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初来乍到，对这个地方没什么了解。你有什么建议？”
“利用我的身份。”陶德不假思索地说：“六十年的效忠，他们该对我展现更多的信任了。我会想办法从马普口中套话，或者制造一个能让您和他单独见面的机会，这样您就可以像刚才一样读取他的记忆获取情报。同时，我还可以给你监察部内网的最高权限，所有的资料都可以向你敞开，以您的身份和能力，想必能做出更好的分析和判断。”
容远凝视着他仿佛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样子，说：“但你应该知道，比起他们，我了解最多的，肯定是你做过的那些事。”
陶德平静地说：“是。”
容远又说：“你过去的所作所为……虽然我只听说了一部分，但我依然认为那些罪恶不能因为你悔悟了、做污点证人立了功就一笔勾销。就算那二人才是主导，但你也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陶德补充道，“您放心，我早已有所觉悟。”
“你应该想到，我今天来找你，原本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包括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容远双目直视着陶德，缓缓道：“就算马普他们操纵了你的人生，但是也精心培养过你，给了你万人之上的地位，金钱、美女、权力……大多数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为了几十年前一个童年玩伴的去世而背弃这一切甚至甘愿赴死，一般人都不会做这种选择。相反，若是对我虚与委蛇，转身就将真相告知他二人，然后你以协助我的名义设局将我引入陷阱……之后，你自然能获得硫卡和马普更大的信任，他们肯定也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对你来说，这不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吗？”
迎着容远的目光，陶德垂下眼睛，沉默许久后，才忽然说：“以您的身份，想必听说过魂符？”
容远眉头微微一跳。
“我手上有一支，是在抓捕一支破坏赌场规则的冒险队时缴获的。”陶德抬眼，目光沉静，但内藏疯狂：“您可以用它来操纵我，如此一来就可以保证我永远无法背叛您的意志。这样的话，您能相信我吗？”
刚刚才发现自己的人生一直被人操纵在手中，自由的意志应该才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但他却甘愿主动往自己的脖子上重新套上枷锁。
容远轻声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不为什么！”
陶德看着容远，扭曲的笑了一下，一直平静甚至木然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彻骨的仇恨和狰狞！
“只要您能扳倒马普和硫卡，让他们得到应用的制裁，我就是你的！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算你让我跟他们同归于尽也无所谓，只要能让我看着他们死！”
“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第171章 171
看到玉白色的电梯快速地从视野中消失，转移到下一个楼层，栗田有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挺直了腰。
天知道当他们没有在坠落地点找到陶德的时候他心里有多么慌张。栗田有深知无论上面的硫卡大人对自己有多么宽容，但他的地位和监察部总司是远远不能比的，如果陶德真的在他的第三层出了事，那他的这个船主也做到头了，命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数。
不幸中的万幸，一名维修部职员恰好和陶德总司掉到了同一区域，又恰好救了身受重伤的这位监察部总司，有这一项功绩，之前的失误也可以稍微被谅解一些了。想到陶德临走之前对某人郑重其事说的那一句“你不错”，栗田有感觉就好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轻松又愉快。
“这次的事你做的很好，非常好。我们第三层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你是维修部哪个队的？”栗田有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问道。
“我是维修部第七小队的临时工木哲，队长是莫里森。”容远说。
“哦哦，原来是莫里森啊。”栗田有点点头，实际上他根本就不认识也不关心一个维修部的小队长。他对身边的人说道：“给维修部的人说一声，木哲能力卓越，功勋显著，特批准职务转正，薪酬上调两个等级。”
“是。”身后一名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子应道。
栗田有又看向容远呵呵笑道：“两个等级虽然少了点，不过一般人至少也要工作三四年才能达到这个程度，而且奥奇在这方面监管得很严，不然我肯定要给你再往上调一些。对了，这一次你救了陶德总司，立了大功，按照规定还应该有五千星币的奖金，回头我让财政部给你转到卡里去。”
那名长发女子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多谢。”容远道，虽然神色没有多么激动，但他脸上浮现的淡淡的笑容还是让栗田有感觉很满足。他又夸了容远几句，然后才因为“公务繁忙”离开了。
当悬浮车载着几人离开的时候，长发女子忍不住道：“船主，我们并没有奖励五千星币这样的规定。”
“怎么。你认为陶德大人的命不值五千星币吗？”栗田有笑呵呵地说。
“当然不是。”长发女子道：“不过这个人就只是适逢其会而已。就算没有他，我们的救援小队迟早也能找到陶德大人吧？而且五千星币跟他所做的事比起来，也未免太多了。”
“这你就不懂了。”栗田有说：“这五千星币不是奖励他帮了陶德大人，而是要通过他向陶德大人展示我等的善意和惭愧。陶德大人离开时的神色你没看到吗？他对这个人很看重。说不定过两天这个维修部的临时工就要一跃成为监察部总部的大人物了。现在跟他结一份善缘没什么坏处。”
“他可能会进监察部总部？”长发女子失声惊道，既羡慕又带着几分后怕，“那……既然这样的话，您只是将他的薪酬上调了两级是不是有点太少？以您的权限，就算是直接讲他提拔成一名小队长也是可以的啊！”
监察部威名赫赫，长发女子在陶德等人面前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她刚才还觉得栗田有给的太多，此时得知容远有可能会在不久之后成为她不敢正视的大人物后，又觉得栗田有给的太少了。
“你还是不懂。”栗田有摸了摸她柔软白皙的手指，耐心地说：“我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硫卡大人的赏识和栽培，所以我也只效忠硫卡大人。不管是监察部还是政治部，只要恭敬一些，有份善缘就够了，不需要贴的太近。过度地讨好监察部，忘了自己真正的立场，那才叫自断根基。”
“是我想的太肤浅了。”女子倚在栗田有身上，心悦诚服地说：“大人不愧是众位船主中常青树一般的存在，果然是思虑深远，林林佩服极了。”
栗田有呵呵一笑，把玩着女子纤长的手指。与此同时，第三层已经因为刺杀事件嫌弃了一阵腥风血雨。
……………………………………
“叮咚”一声，五千星币已经到账，此时容远跟栗田有等人分开还不到五分钟，对官方部门来说这效率简直快得惊人。
星币在硫卡司岙的购买力很强。五千星币，奚振海这样的维修部老员工不吃不喝也要一年多才能攒出来。容远看看时间还早，便直接去了购物中心。
当年木特尔虽然是孑然一身地被人从第十七层驱逐出来，但她的手环还在身上。在第十七层工作的时候，她自己攒了一笔数目不少的钱财，因为有这笔钱，她才能在第三层买下一栋安身立命的房子，才能度过当初怀孕生子时那一段最艰难的日子。
不过因为容貌被毁又要扶养一个孩子，就算是在第三层木特尔也找不到一个稳定的工作。她的继续为了供木哲上学已经基本花光了，一直以来都是打零工或者做一些小东西卖钱，有时也会有邻居朋友什么的接济一二，但生活还是过得十分拮据。那个温馨可爱的小家里，其实很多东西都已经破得快要用不成了。
第三层的购物中心是一栋高达三十三层的大楼，每一层的窗户都是全透明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楼外的屏幕上更是不断地变换着各种商品的广告。不过商场里面的人并不是很多，因为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在网上直接下单。
容远刚进大门，伴随着一阵清泉出水般的音乐声，一个圆头圆脑、胖乎乎地好像一个小雪人般的机器人就滑到了他面前。
“您好先生，我是2832号导购阿黑若，请问您是否允许让我为您的购物之行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嗯，好。”容远道。
闻言阿黑若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随后它下半部分的身体展开，变成了一个半包式的通行车，雪白的椅子软乎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请上车。”阿黑若说，待容远坐好以后又提醒他系上安全带，然后问：“请问您是想先从第一层开始随意看一看，还是有什么购买的目标呢？”
容远微微俯身，看着它说：“我要给家人买两套衣服，老年女装；一些蔬菜水果，还有小型的家用电器。预算总额在五千星币以内。”
“收到！第五层就是老年女装区，我们先从这里开始好吗？”阿黑若彬彬有礼地问道。
“好。”
通行车先是顺着中间的通道直接升到第五层楼，然后轻盈无声地在琳琅满目的各种服装中滑行，没有让容远感受到半点颠簸。
阿黑若先跟容远问了尺寸，然后一边跟他展示各种流行款式一边解说，优点不夸大，缺点不避讳，没有半点洗脑式购买的意思。每当容远看中了哪一款，它就会立刻选出尺寸合适的衣服，拉近距离让他看看材质和手感，还能根据容远提供的木特尔的照片模拟出她穿着那身衣服的全息效果，记录下一些需要调整的地方，将数据传输到商场后台。当容远确认购买并付款以后，不到三分钟，就会有一件相当于量体裁制的衣服为他准备好。
在购物这件事情上，容远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没有挑挑拣拣反复对比的习惯。看着合适的就买下，阿黑若还会主动提出一些需要裁剪的地方，调整以后果然整体的视觉效果都不一样了，容远便讲剩下的工作都交给它，很快就买好了几套新衣服。
随后他们又去其他的楼层，买了新鲜的食材和调料。吃饭的桌子总是不太稳当，买！一些家具有损坏，买！做饭和清洁用的家电也不太好用，阿黑若推荐了一款家用机器人，买！小机器人询问了木特尔的情况以后，还推荐了一款本来不在容远计划内的针对老年人诊疗、调理、保养的疗养仪，买！
不到两个小时，容远就将自己账户上的五千星币花的干干净净，这还是阿黑若看他买的东西很多，给他打了折以后的价格。签单付款以后，这些东西会在他指定的时间送货上门。
走出购物中心以后，容远看着自己手环中甚至连再买一杯水的钱都不够的余额，再回头看看那个胖墩墩很可爱的机器人，油然生出一股敬畏之情来。
精打细算地掏空你口袋里的没一分钱，还不让人生出半分反感来，反而花得心甘情愿，花得兴高采烈，花完以后还要感谢它对自己的体贴和帮助，这真是一种容远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技能。
步行回到他们所住的那栋楼，天色已经晚了。容远刚要进入电梯，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满身疲惫的奚振海刚刚推开门，他的妻子迎上来，两人低声说着说。
这个距离，容远能听清他们说的每个字。不过他注意到并非夫妻两人的问候，而是房间中的另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感知像潮水一般铺开，将周围的世界全都笼罩了进去。
他看到了一个格外璀璨干净的灵魂，在黑雾弥漫的世界中就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只不过，美好干净的东西更容易引来腐臭污秽的追逐，无数细密如蛛丝般的黑线紧紧地将那灵魂缠绕着，拉扯着。一些细碎的闪着荧光的东西顺着黑线流向不知名的远处，以至于那具躯体全身都像是沾染了污垢一样，开始变得黯淡、浑浊、阴霾遍布。
容远忽然想到豌豆的描述：“……血液细胞迅速凋亡，骨髓增殖受阻，脏器衰竭，连细胞都会出现无法逆转的崩溃式病变……”
“维拉那衰遏症？”容远自语道：“会有这么巧吗？”

第172章 172
奚言心抓住胸口的衣服，竭力忍受着那种窒息般的痛苦。
又……又来了……是那个人吗？
第一次有这种感受的时候，是父亲在门外见了那个叫木哲的年轻人时，当他站在门外说话的时候，奚言心感觉到剧烈的窒息和疼痛，后来甚至引得她又一次发病。
再后来，每天早晚两次，她都能感受到这种仿佛被无数绳子勒紧绞杀一般的痛苦，只是痛感比起第一次要轻微得多，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只是在不远处路过，没有靠近的缘故。
但每一次在痛苦过去以后，她的身体状态都会好转一些，那是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在长久的病痛中她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了若指掌，也不会那么清晰地察觉到这种变化。积少成多，奚言心最近已经有好多天都没有再犯病了，甚至还有力气每天跟父母多说两句话。
关于对那个人奇怪的感知和病情变化，奚言心并没有跟父母说起过，只是将其默默地记在心里。她盼着能跟那个人见一面，又发自内心地畏惧着近距离接触时必然会产生的无比强烈的疼痛，也害怕着那人会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不符。
奚振海是个守信的人，容远冒充了木哲身份的事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奚言心无比确信那个未曾蒙面的人并不是她小时候曾经认识的木哲。
——他是谁？他想要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引起自己身上的病发生变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说过一句话，奚言心却感觉自己对那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充满信任，潜意识里就想要维护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特殊之处。就连因为他而引起的那种痛苦，在她心里也变成了一种甜蜜的交流。
——今天他在楼下站得时间似乎有些久，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工作太累了？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这样想着，奚言心的脸悄悄地泛上一抹红晕，也完全忽视了父亲跟母亲谈论的什么大人物遭遇刺杀的新闻。
容远手指微张，飞旋的弦力就像一把把细小的、无形的手术刀，传过墙壁、木门、窗户等障碍物，将缠绕在女孩灵魂上的黑丝一根根斩断。因为怕不小心伤到那个脆弱的灵魂，他必须操作地十分精细才行，就好比在瓷器店里打老鼠，一不小心老鼠没打到，反而会给精美的瓷器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缠绕的黑丝宛如生长在人身上的毒瘤，任由它生长只会将人完全吞噬，但割去的时候也会带来痛苦。每一根黑丝的断裂都让那个单薄的灵魂微微颤抖，十几秒后就好像已经到了她能承受的极限。容远收回弦力，微微叹息。
按照他和陶德的约定，不久之后他就要去上面的船层，想办法接触到马普甚至是硫卡。在离开之前，他要想办法先把奚振海女儿的病彻底解决掉，不然等他离开了，失去抑制的黑丝突然反扑，恐怕瞬间就能夺走女孩的生命。
………………………………
当容远回到二十二楼的时候，购物中心也按照约定好的时间送来了他买的东西。只见一个无人驾驶的中型悬浮货车停在走廊栏杆外面，一个长胳膊长腿的机器人先确认了容远的身份，然后将货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了房间。
“阿……阿哲，这是什么？”木特尔裹着围巾出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容远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先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说：“我今天偶然帮了一个大人物，上面发了五千星币的奖金。我看家里好多东西都已经坏了，所以买了新的。还买了些菜和水果，明天您不用再早起去菜市场了。”
“哦，哦。”木特尔茫然地应了两声，见机器人把一个接一个的箱子抱回家，忍不住连连说道：“太浪费了！太浪费了！你这孩子，手里刚有点钱就乱花。这些东西我一个老婆子哪儿用得上，都是浪费。下次别再买了，攒着钱娶个好姑娘回来。”
换一个年轻人，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堆东西回家，肯定是想要得到家人的赞赏和夸奖的，或者看到对方高兴的笑脸也能让自己感到满足。若是听到“浪费钱”、“不值得”这样的指责和抱怨，指不定要生一肚子的气。
但容远知道木特尔这么说不是因为不开心，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漂亮的新衣服、新鲜美味的食物，而是因为穷惯了，所以才想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最有价值的地方——也就是他的身上。她的抱怨不是抱怨，而是对儿子的爱。
容远揽着她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语气柔软地说：“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乱花钱，都交给您存着。”
“欸，这才对。”木特尔满意地说，又拉着容远的手解释：“妈不是要管着你花钱，只是咱家的条件有限，要是不多存着点儿，万一哪天有急用的时候拿不出来，那怎么办？你现在在维修部工作，工资高，福利好，我儿子长得又这么好看，肯定少不了有姑娘喜欢你。但咱家的条件要是太差，人爹妈也不放心把女儿嫁过来是不是？妈得为你做长远的打算……”
“嗯，我知道。”容远轻声说，眼睛被窗外的灯光映照得闪闪发亮。
小机器人很快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来，需要安装的也都安装好了，甚至还帮忙把垃圾都分好类带走了。
木特尔先把所有的食材都整理了一遍，计划好了明天早上要做的菜。然后又摸了摸新买的桌椅，满脸写着说不出的喜爱。她坐在新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家用机器人极为麻利地将房间清扫了一遍，所有的卫生死角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再看看坐在一边吃饭的儿子，只觉得心满意足。
容远的预算不多，新买的机器人功能板块就比较单一，主要是清洁和整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让木特尔轻松了很多。原本这个机器人的智能程度也是比较低的，对主人命令的理解程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五，但在容远买下它以后阿尔法就接管了机器人的控制系统，因此它就显得格外聪明又听话。
看着小机器人将堆的满满当当的衣柜整理清楚，又将新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在里面，木特尔在容远的鼓励下换了一身新衣服出来，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脸色挣扎了片刻，忽然小声跟容远商量：“阿哲啊，要不……咱们把这些衣服退了吧？”
容远愣了愣，问：“您不喜欢吗？”
“呃……这颜色太鲜亮了，款式也太时尚了，不适合我。”木特尔避开视线，好像犯了什么错一样为难地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穿的这么花枝招展的，不是让人笑话吗？而且还这么贵……真的没必要花这个钱……”
容远不语，他正在思考木特尔想要退货的真正原因。
不喜欢？这是不可能的。过去容远的一位女性朋友说过，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就没有不爱美的。木特尔恋恋不舍的表情，无意识抚摸衣角的手指，在新衣服上流连不去的眼神，都说明她是多么喜欢这些衣服。
不适合吗？这也不对。这些衣服本就是专门为木特尔这种年龄的女性设计的，加上细节上的调整，穿在她身上再合适没有了，看上去像是瞬间年轻了十来岁。穿着这身衣服，木特尔的背都挺得更直了一些，显然也是对镜子中的自己很满意。
难道是因为太贵？可是……家用机器人不是更贵吗？她不是很喜欢那个机器人的吗？
容远皱着眉，有些想不明白。他虽然阅历丰富，但一直以来都是站在一个很高的角度，所以不理解普通人在这种时候真正的想法。
不过木特尔并没有让容远迷惘太久。她很快换回了原来的衣服，将新衣服叠起来放回去，小心地抚平上面一个不明显的褶皱，对容远说：“你呀，都这么大了，还不会盘算。妈都老了，穿这么光鲜有什么用呢？你用退回来的钱给自己买几件好衣裳，这样去上班的时候人家才不会看不起你。现在的人啊，都是先敬罗衫后敬人，你要总穿着那几件旧衣服，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都会把你看轻的。”
容远终于明白她的想法了，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他握住木特尔的手，蹲在她面前说：“这几件衣服您就留着穿吧，买都买了，而且还根据您的尺寸调整过大小，退回去，人家也不好卖了。放心吧，我手里还有钱，只是忘了给自己买衣服。明天我就去买两身好看的，好不好？而且钱的事您也不用担心，今天我因为立了功，工资还上调了两个等级，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所以啊，以后这些事您都不用操心，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其余的都交给我就行了。”
木特尔听完他的话，怔怔地看着容远，忽然就落下泪来。
“怎么了？”容远一慌，急忙问道。
“没什么……”木特尔用衣角擦着眼泪，哽咽泣道：“我就是……我们阿哲终于长大了……懂事了……我……我真是……”
容远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

第173章 173
“真的没关系吗？妈妈晚上陪着你并不觉得累，其实睡到哪里都一样。”万若华不放心地说。
其实在女儿的房间里打地铺，一觉醒来往往腰酸背痛的。加上因为担心女儿的身体，时不时就要忽然惊醒看一眼，睡眠质量非常差。但当女儿要求自己一个人睡得时候，万若华又怎么都放心不下。
“没关系的，妈妈。”奚言心虚弱地笑了笑，轻声道：“我最近感觉好多了。而且就算觉得哪里不舒服，我还可以按呼叫铃呀！”
奚言心的身体脆弱到连带上一个小小的手环都会增加她的负担，为了避免她发病的时候没人及时赶到身边照顾，奚振海给她制作了一个连接到夫妻两人手环上、会发出紧急鸣啸声的呼叫铃，就安装在奚言心触手可及的床边。不过因为家人几乎时时都守在她的身边，奚言心也因为不想给父母添太多麻烦，有事情的时候总是习惯自己忍着，这个呼叫铃她很少用到。但要是她身体真的觉得不好，一个按铃的能力还是有的。
想到这一点，万若华也觉得放心了一些。她见女儿十分坚持，便叮嘱道：“好吧，今晚你自己睡。但是就算有一点点不舒服的地方也一定要告诉妈妈好吗？不要怕麻烦，你能多依赖一下我们，妈妈才能更放心，明白吗？”
以前有一次奚言心半夜病发，因为心疼母亲劳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睡着，她忍了大半夜没有出声，当万若华突然惊醒的时候，发现女儿几乎痛的晕厥过去，浑身的汗把床铺都湿透了。
那一次万若华吓得差点崩溃，抖着手给女儿打了药剂又折腾半天才缓和下来，她又气又怕，舍不得打女儿，就一边打自己一边哭，那种绝望她是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此时她这么说，母女两人都想到了那一次的事。万若华眼中不自觉地就泛上了泪光，又觉得放心不下了。奚言心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会那样了。而且……”
她顿了顿，休息一阵，才继续说道：“我现在忽然觉得……活着真的很好……我想继续活下去。妈妈，我不会再放弃自己了。”
看着女儿眼中闪亮的神采和充满希望的样子，万若华不禁愣住了。
有多久了呢？到底有多久……她都没有见过女儿这样鲜活的神情了？日复一日的，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双眼变得如死水一般隐忍、平静、死寂，她的眼中很少流露出痛苦，但那种让人发疯的平静却更让万若华痛苦。她宁愿看到女儿不懂事地撒娇耍赖、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也不想看到她那种明明自己就承受着最大的痛苦和随时都可能死亡的威胁，却还反过来安慰自己不成熟的父母的样子。
但如今，此刻，万若华在女儿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活泼伶俐的女孩儿的影子。虽然她依然苍白虚弱得令人心疼，但却像经历了暴风雨的催折之后依然吐出新芽的小树一般焕发了生机。
虽然不知道女儿因为什么才发生了这种变化，但万若华不想深究。她只是惊喜地捂住了嘴，泪珠滚滚而落，连连点头说：“好好好，你不要放弃自己，妈妈也绝不会再放弃了。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更好的。”
“嗯。”奚言心点点头，眼睛弯了弯。
“妈，谢谢你。我觉得有你们当我的爸爸妈妈，特别幸福。”
…………………………
看着女儿呼吸渐渐平稳，万若华替她掖好被角，关了灯，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小夜灯，然后关上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她跌倒在沙发上，用抱枕捂着嘴，像幼兽呜咽一样小声地哭起来，哭得涕泪横流，难以自已。
洗漱完出来的奚振海看到她这样，心里觉得很累，但还是柔声问道：“怎么了？”
万若华抓着他的衣服，压低声音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振海。我……我好后悔，我怎么能说那么残忍的话？我竟然曾经想要放弃我的女儿！我不配做一个妈妈！我对不起心心……我真该死！”
奚振海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万若华抬起泪眼，又哭又笑地说：“你知道心心今天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说她想活下去！她说她再也不会放弃自己了！她还说……她还说……有我们这样的父母……特别幸福啊……”
奚振海一愣，抓住万若华的肩膀追问道：“真的？心心真的这么说？她说她想活下去？”
“是。”万若华抽抽噎噎地把奚言心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哭道：“你知道吗？我刚才看着她的眼神，才觉得我的女儿真的活过来了！振海，你忘了我说过的傻话好不好？心心都不放弃自己，我们也不要放弃她好不好？再苦再难，我们也要撑住这个家，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奚振海激动地连连说，他用力地抱紧妻子，吻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我们一定要让心心好起来。我发誓！”
奚振海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很柔弱很温婉的性子，所以就觉得她经不住半点风浪，在挫折和磨难面前很容易就被催垮。但此时才忽然意识，他自己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顽强，他其实也已经快要崩溃了。但只要有一点点笑容，只要有一个人真正振作起来，希望就像是泼油浴火一样，在他们心中重新燃烧起来。
………………………………
奚言心假装睡着，听着母亲离开自己的房间，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耐心地等待着。
夜半，当奚言心因为疲倦而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什么牵了一下一样，她睁开了眼睛。
卧室的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三下。
她轻声道：“请进。”
这样虚弱的声音，就算母亲坐在身边也可能听不见。但门外的那人听见了，他推门进来，微微一笑。
霎时间，满室生辉。
容远关上门，说：“抱歉，深夜贸然来访，实在是太失礼了。只是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让你父亲相信我能治你的病，只好偷偷过来了。”
“嗯，我爸爸是个挺固执的人。”偷偷损了父亲一句，奚言心小声笑起来，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也谢谢你能来。”
“那我也得谢谢你相信我，没有把我当成坏人，让你父母把我赶出去。”容远道。
“我不傻。”奚言心撅了撅嘴，满怀感激地说：“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帮我的。我能感觉到。”
今天傍晚在楼下的时候，容远将那黑丝斩断了数十根就不得不停下来。临走的时候心中一动，用弦力传递了一条探访的请求给这个少女，出乎意料的是，她不光理解了，还允许了。
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两人没有任何对话，却都准确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而且没有半点怀疑，好像本能地，就觉得对方绝对没有撒谎一样。
容远坐在少女床边，伸手道：“把手给我，让我先看看你的情况。”
一只枯瘦到似乎只有一层皮裹在骨头上的手放在另一只修长温暖的手掌上，侧头看着对比鲜明的两只手，奚言心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不禁感到自惭形秽。
她希望自己在对方眼中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美丽的，值得欣赏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似一具散发着腐臭的干尸一样的模样。
她忐忑地抬眼去看容远，却发现对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那只手极为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阳光一般的温暖传递到了她冰冷的指尖上。
她有些慌，随便找了个话题说：“真奇怪，我还以为当你靠近的时候会很疼呢！可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因为我把那些东西暂时压制住了。”容远道：“抱歉，前几天的治疗给你带来很大的痛苦吧？”
奚言心摇摇头，看着他不赞同地说：“为什么总是在道歉呢？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感到抱歉。反而是我该感到抱歉才对，因为我给你带来了麻烦和负担。”
“麻烦是有点麻烦的，但不算负担。”容远笑道：“能帮助像你这样一个坚强善良的好姑娘，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看着他温柔如水的眼睛，奚言心忍不住说：“你真好，真的。就像……就像太阳一样。”
一瞬间，奚言心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因为她看到容远忽然愣住，瞳孔微微放大，视线没有焦距，表情都空了一下，无言中，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孤寂。
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容远就恢复了之前的表情，短暂地让她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都是错觉。
容远放开了她的手，说：“放心吧，病源侵入得不是很深，我可以解决。只是为了避免疼痛超出你的承受能力，我会先截断你的意识。等明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病就好了，只是你的身体太虚弱，可能还需要经过两三个月的调理才能逐渐复原。”
奚言心脑海里满满的都是他刚才的表情，没有听太清楚就胡乱点点头。紧接着她反应过来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此时容远已经在她额头一点，她便无法遏制地昏睡过去。
昏黄的灯光中，容远微微垂着头，笑容像被摘下的面具一样从他脸上消失了。
抬手，镇魂，虚空挥刀一斩，万千黑丝齐断！
它们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向远处逃窜，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却不留神有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细丝被容远牵住，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将其缠在尾指上，仿佛给自己戴了一枚戒指。
随后，容远将奚言心的手放回被子里，开门出去，再关上门。奚振海夫妻两人陷在黑沉的睡眠中，半点也没有察觉自己家里有个人来了又走了。
站在走廊上，容远侧头看看，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冷漠的眉眼。然后他牵动嘴唇眼角，淡淡的笑了下。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张笑脸——温暖灿烂，犹如金色的阳光。
“知道吗？现在也有人这么说我。”
容远伸手按在玻璃上，隔着漫长的时空和生与死的界限，向昔日的朋友低声喃喃道：
“但我不是太阳。”
“从来都不是。”

第174章 174
奚振海小心翼翼地将二三十根错成乱麻的导线一一理顺，拿着两根探针测了半天，然后从中间挑出一根极细的淡黄色导线，舒了口气，对容远笑道：“你看，就是这个小家伙出了问题，差点毁坏了价值十万的仪器。”
容远凑过来看了看，只见那根黄色导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看上去像是被什么虫子咬坏的，结果导致这根导线中间烧坏了一截，整个天气控制仪都因此而不能正常运转。
奚振海剪开这根导线的绝缘层，测试一番，道：“幸好这材料我们也有带，T13号线。”
容远在领到工具箱的时候就已经将里面配备的各种工具和材料的名称位置都熟记于心了，他也没有寻找，顺手就将T13号线抽了一根出来。
奚振海还不放心让容远做这么精细的工作，他接过线，精确地将熔断的一截剪下来，然后测量了五分钟以后从T13号线上剪了相同长度的一段，极为谨慎地接了上去，然后让容远用特制的粘合剂将导线连接起来，重新喷涂上绝缘层，最后将各种导线一根一根梳理清楚。
容远把长度几乎没什么变化的T13号线再装回去，同时听奚振海在旁边感叹：“听说以前的时候啊，他们还总担心将来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工作都会被各种机械取代，但实际上怎么可能呢？就拿我们现在做的这个活儿来说吧，你知道你手里的这么一根线值多少钱吗？它一克就值两千星币！要是让自动化的机器人来修理，比我快那是肯定的，但机器人多半会将这跟线直接全部换掉。咵地一下，上万星币就没了！那怎么能成？换成我来干，成本连五星币都不到！日积月累，咱能省下多少钱啊！你说是吧？这就是我们的价值，是多少机器人也替代不了的！”
容远见他说得兴致高昂，便没有反驳，只点点头。不过准确的说是便宜的机器人只会傻乎乎地直接替换掉出了问题的导线，真正优良的机器人其实是能比奚振海做得更快更好、效率更高、成本更低的。不过那样的机器人价格高昂，后续的维护也很麻烦，想必之下还是雇人来做更便宜些。
奚振海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导线整理得像朵花儿似的那么漂亮，然后和容远一起将仪器收拾好，启动以后调试一番，见没有问题就提交检查，整个过程中不是在跟容远传授经验，就是不自觉地哼着歌，简直没有一刻是安静下来的。
在回去的路上，容远说：“今天你心情很好。”
“是啊！”奚振海迫不及待地道。他满腔的倾诉欲总算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兴奋地说：“我女儿的身体好多了，今天早上还自己站起来，走了几步呢！”
“我们家心心从小就聪明又听话，没有一件事让我们操心的。但自从她得了维拉那衰遏症——你知道这个病吧？唉，听说光治疗费就有好几亿星币，我们这种人家怎么拿的出来？倾家荡产也没办法啊！只能眼看着孩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可怜我的心心，她自己疼得连呼吸都费劲了，还要努力装出没事的样子让我和她妈妈不要担心。”
说到这些往事，奚振海还是忍不住泪盈于眶。
他偷偷抹了一下眼泪，说：“本来我和她妈都觉得没希望了。我就想着吧，要是孩子真的熬不住去了，我们就干脆陪着她一起下去吧，也免得她在另一个世界觉得孤单。但是孩子坚强啊，她硬是自己抗过来了！这些天我看着她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再也没有犯过病不说，胃口也渐渐恢复了。昨天去医疗部复查，医生说她现在能稍微喝一点稀粥，还说既然最难的时候都已经抗过来了，今后只要保持下去，迟早会恢复的。你知道吗？从来没有得了维拉那衰遏症的人能自己恢复的，我们家孩子创造了一个医学史上的奇迹！”
容远皱了皱眉，轻轻敲了敲隐形耳机。
豌豆的声音传来：“明白。我现在就传信给阿尔法，让它把奚言心的资料修改一下，避免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同时我也会让人以上级医疗部门的名义传信给那名医生和奚振海一家，让他们不要对外谈论奚言心的病情。”
“我要谢谢队长。”奚振海充满感激地说：“幸亏他前段时间借了我三千星币，我才能买得起新出的七号抗阻剂。心心的身体就是在注射了七号抗阻剂以后才慢慢好起来的，我之前没想到这种药居然这么管用！要不是队长借了钱给我，我就要耽误孩子了。说不定还会……总而言之，队长就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他语无伦次地感激了一番队长，又对容远道：“阿哲啊，你别看莫里森队长话又少还总是很严肃，但其实他特别好，对下面的人很护短。不管谁家有困难他都记在心上，还经常自己掏腰包补贴我们！有这样的队长是我们的福气，你以后只要跟着队长好好干，肯定有前途！”
容远点头赞同地说：“嗯，队长人确实不错。”
见他认同自己的看法，奚振海愈发高兴，又说了几件莫里森队长维护和帮助下属的往事，整个人就像个考试第一次得了满分的小孩一样雀跃兴奋。容远理解他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突然喜从天降的心情，也不嫌他唠叨，只是默默陪伴着。
两人一回到维修部，奚振海就三步并做两步地快速走向莫里森的办公室。既然之前莫里森关心他女儿的病情还借了一大笔钱给他，那么在奚言心有所好转的时候，奚振海就急切地想要跟队长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猝然停下，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了。
只见两名黑衣黑裤、黑色外骨骼装甲并以黑色面甲遮住大半张脸的人站在莫里森队长的两侧，他们浑身上下除了黑以外就只有装甲上几道鲜红如血的条纹作为点缀，森寒的目光宛如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
任何生活在硫卡司岙的人都不会不知道，这种装束的人只能是一种身份——监察部的司鉴。不管他们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意味着腥风血雨、家破人亡。
而现在，莫里森队长站在他们中间，看上去就好像将要被两人带走一样。奚振海忍不住心下一颤，又惊惧又担忧，鼓起勇气说：“队长……您这是……”
那两名司鉴同时朝奚振海看来，奚振海只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指在自己的喉咙上，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莫里森队长的脸色很难看，他压抑着愤怒说：“我没事。他们来找的……”
他看向奚振海身后，说：“是木哲。”

第175章 175
“阿哲？”奚振海一愣，转头看向身后跟着他走过来的容远，见他似乎也有些茫然的样子，心下一慌。
虽然奚振海知道容远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木哲，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已经把容远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晚辈，感觉他比当初的木哲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私心里，他希望容远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甚至在奚言心的身体开始好转的时候，他还想过将女儿托付给容远的未来。
此时监察部来找容远，奚振海下意识地就认为是容远冒充了木哲身份的事情被发现了。
难道监察部怀疑容远是间谍？
理论上来说一个身份未明的人要说是间谍也并非不能理解，但奚振海下意识地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性。他知道自己在监察部的司鉴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只能哀求地看着莫里森说：“队长，阿哲一向憨厚老实，不可能做什么坏事的。就算是……就算是有什么隐情，也肯定是有原因的，队长！”
莫里森队长看着他摇摇头，没有说话。倒是那两名司鉴仿佛要刻意示好一样，看着他们眼角微微一动，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说：“放心吧，不是什么坏事。是我们总司大人知道木哲先生才能卓著，特意征召他加入监察部。”
奚振海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又觉得难受起来。
虽然这结果比抓进监察部“协助调查”要好得多了，但除了少数为了权势名利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以外，在大多数普通人眼里，监察部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尽管监察部的人拥有极大的权势和威慑力，甚至连众位船主对待监察部最普通的司鉴也客客气气的，但谁会愿意自己的朋友变成一个臭名昭著、满手鲜血的刽子手呢？
别的不说，就说如果容远进了监察部，就算奚振海认为容远是他所认识的年轻人中无论性格长相能力都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人，也绝不会把宝贝女儿嫁给他了。
但就算不愿意，谁又能拒绝监察部的招揽呢？
赏识你是恩，如果拒绝，那就是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后的日子恐怕比得罪了监察部还要难过。所以如果是调查审问，莫里森队长还能试着帮忙求个情，但既然是征召，任何人都不好替他说话。
当然，容远其实也不需要他们帮忙说话，因为加入监察部本就是他和陶德之前商量好的事。就连他“冒充”木哲身份这件事，原本只是木特尔糊里糊涂认错了人，但如今在所有的资料中，他就是木哲。监察部的征召之所以晚了好几天，就是因为陶德在处理有关他身份的事。
因此众人看到容远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并不犹豫地点头道：“好。呃……我们现在就走吗？”
两名司鉴并不清楚容远和陶德之间的关系，他们原本还担负了“劝说”容远同意的任务，此时见他毫不抗拒，神色也不像旁边那两人一样似乎他们监察部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眼中的笑意倒是变得更真切了一些，态度也稍微迁就了几分。
“你有一天的时间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后天上午十点到十三层监察部总部来报到，总司要亲自见你。”
“好，我知道了。”容远说。
一名司鉴纠正道：“下次要说‘是’、‘明白’或者‘收到’，知道了吗？”
“明白。”
“很好。”这名司鉴又说：“到监察部以后联系我，你还没有办理通行许可，没有人带领你进不去。还有，记住要准时！”
“是。”
监察部的两名司鉴离开后，莫里森和奚振海神色沉郁，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容远询问地看向奚振海，说：“那个……我是不是要办个调职手续什么的？”
奚振海看向莫里森。
莫里森摇头道：“不需要。监察部是独立于其他各部门之外的，办理你的调动只需要他们发过来一份调令就够了。”
他迟疑了一下，又对容远说：“我想他们之所以会调你过去，跟你之前救了那个人有关，但你这性格……并不适合监察部。到了那边，记得要少说，少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做多余的事。尤其是……如果遇到什么……遇到什么看不过眼的事，不要跟上司争辩，不要抵抗命令，保全自身是最重要的。也不要因为被监察部强行征召就对总司大人有怨言，他对你的赏识和关照是你今后在监察部生存下去的重要后盾，一定要好好维护这段关系。”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办公室里拿出一个包装高雅的方形盒子递过来，说：“我这里有一包别人送我的里尔原始星的原生茶叶，不是很贵，但在我们这里也算是比较难得的好东西，很多上层的大人物都喜欢喝这个。你把它拿去送给陶德总司，以感谢他对你的提拔。”
其实莫里森跟一个未来的监察部司鉴说这些话是有风险的，一不小心，监察部给他扣顶【恶意揣测监察部】、【散播不实谣言】、【诋毁侮辱同僚】之类的帽子，就算他在维修部小有职司也会遭一番罪。
但莫里森对容远的看法跟奚振海差不多。他认为把“木哲”这样一个单纯、善良、敦厚的年轻人塞进监察部那样的部门，不是报恩，反倒像是有仇。但当上面的人自以为是的【对你好】的时候，底层的人不管愿不愿意，都是无法拒绝的，只能尽量让自己去适应改变。
容远看着他手中的茶盒，有些惊讶，随后没有推辞地接到手中，轻轻笑了笑，说：“好，谢谢队长。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莫里森不知道容远这一句承诺的份量，他也并不指望容远将来可能有的报答，只是内心希望他将来不会变成其他监察部司鉴那样残忍冷酷的人。
但有时候人之所以改变并非出自其本愿，而是环境迫使他不得不做出改变。莫里森知道自己这样的期望其实是一种奢望，因此便也没有多说，只是道：“你今天剩下的工作也不用再做了，跟振海交接一下，早点回去收拾东西。监察部应该很快就会把征召通知书发给你，后天不光是你，还有你母亲也要搬去十三层。你不要多想，所有司鉴的家属都统一住在十三层，这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保护。监察部得罪的人太多，如果任由家属住在普通居民区，很可能会遭到报复。”
容远点头应承。随后他和奚振海一起到装备室，将外骨骼装甲、维修部的专用智能助手、服装等乱七八糟地东西交接完，再带上放在这边更衣室柜子里的私人物品。
容远一早就知道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因此他的东西很少，一个不大的背包也没有装满。
期间，奚振海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神色迟疑，还带着几分不明显的畏惧。
这就是普通人看待监察部的态度。尽管此时容远还没有穿上那身象征着恐惧和死亡的黑衣黑甲，只是穿着普通的休闲装，神色平和安静，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还在学校读书的学生，但因为带上了未来司鉴的光环，使得奚振海光是看着他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一些平常的话也不敢轻易说出口，唯恐给自己的将来留下隐患。
临分别的时候，奚振海才期期艾艾地说：“阿哲……不，容远，你到了十三层以后，一定要记住队长的话，照顾好自己。还有……还有……虽然你不是木姨的亲生孩子，但她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你以后……”
他结结巴巴地，好半天都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生怕容远以为自己是在威胁他。
“我知道。”容远说：“我会照顾好她，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遇事谨慎，不会让人因为我而去为难她的。”
“那就好。”
见容远态度诚恳、语出真心，奚振海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是那种人。到了那边以后，也要常联系啊！”
随口说了这句话，奚振海立刻就后悔了——让一个司鉴经常跟自己联系，怕不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闲？
容远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没有多说，道别以后便离开了。
……………………
木特尔坐在卧室里，手抚着一张旧照片，郁郁地发呆。忽然听到外面门响，死气沉沉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光彩。
“啊……阿哲，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木特尔拿围巾擦擦脸，惊喜地问道。
容远拉着她坐下来，沉默片刻后，说：“我们恐怕要搬去十三层生活了。”
“搬家？十三层？”木特尔愣了愣，问道：“怎么这么突然？难道是你的工作……”
“嗯。”容远说：“您应该也知道，监察部的总部在第十三层。”
“所以说……你是……”
“我今天接到了监察部的征召，今后要到监察部工作了。”容远说。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接到了监察部的通知，不光有让他和木特尔到十三层的通行令，还有一大笔安家费。另外通知中还专门说明了，他到十三层以后的住所由监察部统一安排，不需要个人另外出钱购买。
不过，对木特尔这样传统的女性来说，她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生活，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觉舒适，包括熟悉的邻居、经常去的菜市场、每天都能看到的风景、最重要的是这每个角落她都无比熟悉的家，这一切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却是让她感觉最安心的，外界的任何变化都会让她觉得恐慌。所以就算十三层提供的生活条件更好，她也不见得会乐意。
因此容远说：“我跟监察部的总司有一些交情，所以如果您不想搬家的话，也可以不去。我会让人帮忙安排好，不会让人影响到您的生活的。”
“这……这不符合规定吧？”木特尔担心地说。她也听说过监察部在这一方面的规定。
“没关系的，我能处理好。”容远道：“您只要按照您的心愿生活就可以了。”
木特尔踟躇了一阵，还是握住容远的手说：“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
“不用多说，就这么决定了。”木特尔在容远面前难得强硬地说，她理了理围巾站起来，说：“要搬家是吧？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吧！”
木特尔知道自己虽然做不了什么事，但只要她也在十三层，容远的工作就会容易很多，至少不会遭到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和为难。
就算只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也好，她希望自己是有用的，而不是一个多余的负担。
或许，全天下关心孩子的母亲都是这样的想法。

第176章 176
木特尔锁好门，叹息一声，摸了摸门框上熟悉的花纹，转身对容远说：“我们走吧。”
重要的东西已经提前办理了托运，甚至连木特尔经常栽种的花盆也都搬走了，容远希望今后能给她营造一个尽量熟悉的环境。不过很多东西太过陈旧，搬运费甚至超过了它们本身的价值，因此木特尔不让容远把它们也送到新居去，只能留在这个地方。
不过在有了监察部的安家费以后，他们现在手头也不缺钱，因此不需要把这栋房子卖掉。今后有机会，木特尔还可以再回来看看。
容远挽着木特尔，木特尔提了一个小小的女士手提包，两人叫了一辆悬浮车，便来到了第三层的通行管理处。
通行管理处听上去是个小小的办事处，但亲眼见到以后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这是一座非常宽敞、高大的建筑物，第一层大约有十几米高，高远的穹顶上绘有星图和时钟，并且还在缓慢的变化中。整个大厅面积非常广阔，灰蓝色的地板光可鉴人，中间还竖着十几根雕刻着各种珍禽异兽的立柱，四周都是拱形的门廊，门廊边沿上的每一块砖上面都有精美的图案并且各不相同。在硫卡司岙这种飞船上，各种高科技的东西其实并不算什么，这种复古、传统、笨重、充满历史气息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通行管理处居然用它们来装饰大厅，可见其富裕程度。
而此时，面积宽广的大厅中不断地有人进入电梯离开，也不断地有大量的人流从电梯中涌出来，摩肩接踵，嬉闹吵嚷，但在二三十名武斗部司安人员的盯视下始终能保持一个相对有序的状态。
大厅外面的秩序就差多了。这里同样十分宽阔，但却挤满了人，拥挤程度堪比容远在地球上见过的春运火车站。众多的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有人在呼喊走散家人的名字，有小孩在大声哭泣，有买不起票的人在跟管理处的人员哀求通融，有人叫嚷着东西丢了，还有人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来。人群勉强排成了十几条蜿蜒细长的队伍，依次通过身份确认、安全检查、检票之类的环节，队伍极为缓慢地移动着，不时地有人因为插队、逃票、闹事之类的原因被武斗部司安抓出来，严重的还会被拘押甚至判刑。
“怎么有这么多人？”木特尔看着拥挤的人群，脸都白了，抓住容远的手担心地说：“排队的人这么多，万一你要是迟到了怎么办？”
其实他们已经提前很多出门了，现在也不过才七点半而已。但看那些长蛇般的队伍移动的速度，木特尔觉得恐怕到十点钟也不一定能轮到他们去检票。
就在他们观察和说话的工夫，每个队伍后面又增加了一小串长度。
“没关系的，我不用排队。”
监察部发来的通知事无巨细，包括检票这个环节也有说明。容远四处打量一下，就看到在最左侧有一个半透明的玻璃房子，里面一样有检票的各种设备，检查员托着下巴坐在高椅子上，看样子无聊地都快要睡着了。一些等不及的人想要进去，却被门外的两个武斗部司安冷漠地驱逐开。
容远拉着木特尔走过去，在两名司安冷漠的眼神下打开手环中的征召通知书发送过去，两人验证了他的身份以后，脸色同时变了。
“监察部的？”一人谨慎地问道，同时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容远说：“是。”
“身份已经验证，祝您旅途愉快。”两人恭敬而不失疏远地说道，同时行了一礼，其中一人替他们拉开了玻璃门。
“谢谢。”容远点点头，和木特尔一起走了进去。
坐在里面的检查员是个圆脸长发的姑娘。她听见有人进来，急忙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上露出一个得体大方的笑容，说：“您好，我是检查员许敏美，请出示您的手环。”
态度比普通区的检查员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容远和木特尔都伸出手，徐敏美抬头看了容远一眼，脸微微一红，然后轻轻扭了扭身子将自己的侧脸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展现出来，然后拿出一个方形的仪器扫了两下。
仪器扫过木特尔的手环，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然后又扫过容远的手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木特尔顿时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容远神色依然从容，只是看着这个检查员的眼神变得有些冷淡。
他知道在扫描自己的手环时，这个叫许敏美的女孩在肉眼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按着一个按钮，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他感知着四周的环境，没有发现任何被人埋伏的迹象。
许敏美看也没看木特尔，笑容甜美地对容远说：“不好意思，仪器好像出了点问题，您能靠近一些，让我再扫描一次吗？”
容远往前走了一步，许敏美拉住他的手，小手指轻轻在他的掌心挠了一下，然后媚眼如丝地往上看去。
她看到了容远的眼睛从她偷偷按住按钮的手指上扫过，那眼神仿佛在说他已经洞察了一切。
不知怎地，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怵，不敢再继续挑逗，松开手指规规矩矩地扫完，容远的资料立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屏幕上。
“监察部……”
三个字一落入许敏美眼中，她的脸立刻就白了。女孩手指微微哆嗦着办完通行手续，隔着老远发出“验证通过，允许通行”的指令，看她的样子，简直恨不得钻进墙里，好离容远越远越好。
然后一个乳白色的雨天娃娃一样的机器人带着容远和木特尔进了特殊部门的专用电梯。这个电梯非常宽敞，比木特尔家的客厅面积还要大一些，周围还有一圈蓝白色的座椅，此时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雨天娃娃机器人闭合电梯门，侧立在一旁，并为他们按下十三层的按钮，电梯开始无声但迅速地向上传送。
木特尔坐在一旁，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容远问。
“没什么。”木特尔理了理头发，见容远关切地看着她，叹息道：“我就是……我看那姑娘的态度，心里有些堵得慌。”
一开始木特尔真的以为是仪器出了什么故障，但后来看了那姑娘的神色变化，就全都明白了，觉得很是憋屈难受，却又无从发泄。
明明她的阿哲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但那些人只看到【监察部】几个字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定了性，不光是检票的那个姑娘，包括很多木特尔相识多年的邻居朋友一听说“木哲”被监察部特招，都变了态度。
理智上，她能理解别人态度变化的原因，因为她自己过去也是这么看待监察部司鉴的。但一想到如今被这么对待的是容远，而且他今后要一直面对别人这样的态度，木特尔就觉得胸中便堵着一口气，下不去又出不来。
“没关系的。”容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旁人的看法我不觉得需要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木特尔生气地说：“你这样，今后可怎么结婚啊！”
虽然她其实也看不上许敏美，但就连那样的姑娘都看上自家儿子，别的好姑娘怎么愿意嫁过来？
容远没想到她担心的居然是这个，笑道：“那我就不结婚呗！”
“那怎么行？尽说傻话！”木特尔气得拍了一下他的手。
容远笑笑，看着窗外不断变小的地面建筑，听木特尔絮絮叨叨地说男人结婚生子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一边应承着，一边不以为然。
但不管木特尔怎么说，就算容远再照顾她的想法，也不会真的去给自己找个妻子回来。
当初……就算是在地球上的时候，结婚这种事也从来都不在容远的人生规划中。他就像一只自由的飞鸟，可以短暂地在地面停留，却绝不会愿意将自己关进鸟笼当中。

第177章 177
电梯继续往上行去，不久之后就有人上来或者下去。当周围有了陌生人以后，木特尔也不再说话了。她看着那些衣着光鲜亮丽、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不由得有些紧张，紧紧地抓住容远的手，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到第六层的时候，电梯中所有的座位上都已经坐满了人。随后到第七层，电梯门打开，又上来了两个人，他们穿着武斗部的制服，面甲半遮着脸，身材都是高达魁梧型，站在旁边都能带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周围的人都抬眼看着他们，两人站在中间，好像在被众人审视一样，处境略有些尴尬。其中一人左右看看，看到衣着朴素、瑟缩着肩膀的木特尔，侧头对另一人低声说：“请您稍等，我去叫他们让个位子出来。”
说完他就朝木特尔走来。容远自是听到了他的低语，脸色冷漠地看着他走过来。其实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他是不介意让个座位给别人的。但既然木特尔在身边，容远就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但还不等他做什么，另一人就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算了，不需要，我们站着就行。”
前面那人略有些不甘心地劝道：“大人不用担心，我不会仗势欺人，而会给他们一些补偿。只是一个座位而已，想来他们也是十分乐意的。而且能给您让座位，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其实是他自己不愿意站着，宁愿花钱买个座位。当然，在这人眼中像那样满身穷酸气的人，给个三瓜两枣儿也就打发了。
可惜身边的这位大人不愿意暴露真实面貌，否则只要他摘下面甲，看这些人哪个还敢安安稳稳地坐在旁边围观？
但另一人只是低声说了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前面那人不敢再造次，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用后背对着电梯中的一众人，时不时还不自在地扭扭肩膀，仿佛后面那些目光都长了刺扎在他的身上一样。
实际上，除了他们进门的时候众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以外，之后并没有人看他们。
容远着重看了一眼两人中身份更高的那一位，他穿着武斗部灰蓝色的制服和装甲，暗绿色腰带和黑色长靴，身材魁梧得简直像头熊，上半张脸被面甲遮住，只能看到方形的下巴和凌乱的络腮胡子，同时他走路和站立的姿势显示出这人应该接受过长期而严苛的训练。
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电梯中陷入一片安静，众人都打开手环上的全息屏幕，有的在争分夺秒地处理公务，有的在星网上跟其他人聊天打游戏，有的在看小说或者视频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包括容远也在全息光屏上启动防偷窥模式，查阅阿尔法最近发给他的一些资料。
所有人都在对着全息屏幕忙着自己的事，也都没有和其他陌生人交流的欲望。只有那个武斗部的络腮胡子没有去动手环，他双手垂在身侧，站的笔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硫卡司岙每一层的层高都在百米以上，而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舒适感，电梯运行的速度并不算快，约莫十分钟以后，电梯才到第十三层。容远和木特尔走下电梯的时候，他顺便又看了一眼那络腮胡子，此时电梯中的人比较少，那人也没有坚持一直站着，只是他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依然像被一根弹簧绷着一样严肃而笔挺，看不到任何放松的痕迹。
第十三层的通行管理处一样的富丽堂皇，一样的人潮汹涌，一样排着长队，但秩序却比第三层好得多，人人看上去都彬彬有礼且谦逊礼让，队伍的移动速度反而比第三层那样急迫噪杂的样子更快。
不过在这边乘坐电梯的都是硫卡司岙上的住民，往来的冒险者乘坐的电梯在另一个大厅里，据说面积有这边的两三倍那么大，服务得也更加周到体贴，检查的步骤手续也少，只要付够了钱，想去哪一层都可以，想来在那边无论是第几层的景象应该都差不多。
十三层的景象也跟第三层相差很远。在第三层，除了一些支撑船体的柱子和支架证明了这是在一艘飞船内以外，其他大多数地方看上去就像是行星上的一个小镇，视野开阔，生活气息浓厚，各种高矮不一的建筑群和五彩缤纷的广告牌也让人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错乱感。
但第十三层却让人鲜明地感觉到这是在飞船的内部。从通行管理处出来以后首先能看到两个宽阔的自动扶梯，一者上行，一者下行。下行的扶梯人来人往，看上去很是热闹，而上行的扶梯上却空无一人。
容远他们按照通知书上的说明站在上行扶梯上，不多时便到了上面的楼层，看到在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些厚面包一样的简易通行车，上面有着【仅供监察部专用】的字样，周围还用彩灯形成一圈花卉般的图案，看着跟监察部三个字所代表的阴寒冷酷格外不搭调。
容远两人随便挑了一辆通行车，刷手环以后车身发出一阵悦耳的启动音乐，车门打开，同时有温柔的女性声音说：“验证身份，木哲。验证身份，木特尔。欢迎两位来到监察部，祝您行程愉快。”
两人坐进车辆，容远输入目的地，通行车便一路向监察部总部行去。在电梯中通行的时候，容远就发现越往上层，船层的高度就越高，第十三层的层高大约有两百米左右。但他们此时行驶的通道高度还不到二十米，但因为天花板和远处的墙壁模拟出天水一色的大海的景象，因此并不显得压抑，反而让人觉得宽阔辽远。
通行车走的是空中通道，离地面大约有七八米。居高临下地看去，可以发现不远处就是一片花园般的建筑。一栋栋最多不过三层的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外形各有不同，色彩鲜明而温暖，别墅周围和阳台上都满是花卉，院子里有的栽种着各种鲜花植物，有的修了游泳池或者小型的儿童游乐场，还有的则修成一个训练场的模样，从空中看下去，只觉得各有意趣。
更远处，还能看到一片繁华的商业街，一个面积不小的广场，另外还有高大而显眼的医院、电影院、学校、菜市场之类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一些人在活动着，虽然做的事都不一样，但气质都是安详平和的，甚至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木特尔靠在通行车的窗户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的景色。她忍不住对容远说：“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容远问：“那您想的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木特尔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监察部总部应该像监狱一样阴暗封闭、特别压抑的地方。我会被他们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子里，不许随便出门也不能上网，灯光昏暗，墙壁上还有血迹，有时还能听到惨叫声……”
容远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木特尔拍了一下，她气恼地说：“欸，我就知道你要笑我。不许笑！”
“好吧好吧，我不笑。”虽然木特尔拍得一点也不疼，但容远还是告饶道。
其实容远心里是有些感动的。因为尽管木特尔将这个地方的生活想象的那样恐怖，但为了他，她还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一言不发地跟来了，甚至都没有让他看出她深藏在心底的恐惧和无助。
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转而化为心底的一声叹息。
通行车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的别墅前面，院子里的花园因为缺少打理，野花野草长得十分旺盛，甚至有一些藤蔓爬到了走道上。不过别墅里面倒是很干净，因为他们新买的家用机器人已经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从下面托运上来的行李也已经被它整理了大半。
同时别墅里面家具设备齐全，完全满足了拎包入住的条件。而且所有的用具都是全新的，甚至还根据大信息数据库里木特尔和“木哲”的兴趣习惯而进行了专门的定制。
当然，这其实并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心思，实际上可能就是在全息屏幕上点击一个【确定】的工夫，大多数家具甚至这栋房子都可以通过3D打印来完成。但这样一栋房子还是让人感觉到了监察部对下属的重视和关心。
直到走进别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木特尔的脸上仍然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一遍又一遍地跟容远确认：“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这真的就是我们的家了吗？不会变吗？”
容远就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回答她：“是，我们以后就住这儿。放心吧，不会被收回去的。”
于是木特尔就放心地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打开每一个房门进去转一圈，推开每一扇窗户深深地呼吸着十三层清新的空气，仔细地了解每一件家具的用途，尤其对厨房里各种功能齐全的厨具和电器赞叹不已。
她惊喜得仿佛沉浸在美梦中的神情让容远觉得，如果他是真正的木哲，也会努力地站在高层，只为了看到她此时脸上的笑容。

第178章 178
陪木特尔将房子大致的转了一遍，安排好各个房间的用途之后，容远提前十分钟到监察部来报到。
监察部的总部是一栋占地面积很大的七层大楼，在这一层是最高的建筑了，远远地就能看到它。容远在楼下给当初通知自己来报到的那位司鉴发了个信息，没过多久，就看见一名青年从楼里走了出来，左右看看，然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你好。你就是这次来报到的新人木哲吧？我是莱斯利。”
说话的这名青年一头发尾微卷的银色短发，翡翠一样的绿色眼睛，眼角略下垂，唇角带笑，虽然穿着一身监察部的黑色制服，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非常温柔。
容远打量他一眼，肯定地说：“我的信息应该并不是发给你的吧？”
面前这个人显然跟那个跟他强调要说“是”或者“明白”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不错，观察力很敏锐。”青年微笑着一边带容远走进大楼一边说：“那是一级司鉴奥恒川前辈，他临时有事不得不离开，因此把接待你的任务交给了我。”
在莱斯利的带领下，容远顺利地进入了监察部总部，这个在很多人相像中如同地狱一样的地方也在他面前展开了真容。
监察部众人在外界的形象几乎都是一个模板——黑中带红的制服和装甲，黑沉无光的面甲，冷漠无情的眼睛，透过面甲传出的冰冷低沉的声音，连身材都差相仿佛，一般人就是碰上十几次，都无法确定自己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在监察部总部，众人并不需要刻意隐藏身份，因此几乎没有人在这里还带着面甲。他们像普通人一样，或者凑在一起打游戏，或者靠在桌边喝茶聊天，或者戴着眼罩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睡觉，若不是那一身标志性的制服，这里看上去就像在普通的公司里一群只顾着摸鱼的懒惰员工。
容远注意到，监察部里并没有招收异人智慧种族，比如章鱼族或者鳄龙族之类外表显然有别于人类的种族，所有的人都是类人的外表，虽然在肤色、发色或者一些肢体的小细节上存在不同，但整体上都相差不大。
而且这里几乎没有在认真工作的人，所有人看上去都在玩耍、休息、聊天，还有人堂而皇之地睡觉，整栋楼都充斥着一股慵懒的气氛。
不得不说，这个地方跟容远预想的简直相差太大了。
而且这里甚至连个前台或者说门卫都没有，容远跟在莱斯利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没有人拦住他质疑身份，也没有人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携带武器之类的，甚至连产生好奇的人都没有，感觉就像是一堆丝毫没有警惕性的咸鱼。
虽然容远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莱斯利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笑道：“是不是觉得跟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确实……令人意外。”容远承认道，“这里的工作很清闲吗？”
“大多数时候来说，是这样没错。”莱斯利说：“反正你也已经加入了监察部，以后有机会，你自然会慢慢了解的。”
莱斯利笑了笑，带着容远到了顶层的一间办公室外面，敲了敲门。
“请进。”容远听到陶德的声音这么说。
莱斯利推门买进一步，侧身让出身后的容远，说：“总司大人，新人木哲前来报到。”
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的陶德说：“好，你先回去吧。”
“是。”
莱斯利冲着容远眨了下眼睛，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陶德转过身来，依然是那张仿佛曾经糊在地上又捡起来随便捏出来的脸，放在外面不说小孩子，连大人都能被他吓哭。但陶德一向不认为自己的脸需要遮起来，他是监察部唯一一个在外面工作的时候不会戴上面甲的人，总是昂首挺胸地直面任何人的目光。
或许就是因为监察部的其他人都像是一个没有特点的工具，只有陶德是鲜明树立的标杆，因此一直以来所有人对监察部的怨恨和恐惧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过去在地球上有句话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但众人的仇恨非但没能让陶德走向死亡，反而让他更加强大。
然而容远察觉到，他在自己的下属面前反而会注意回避一下，好像是不想吓到他们。
这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容远心道。
他出身贫寒，但却不贪恋权位，在如今这样显赫的位置上也不曾迷失分毫。
他可以好不留情地一次屠杀几十上百名无辜的人，也可以舍命去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
他可以因为年幼时的帮助而对硫卡忠心耿耿，又可以因为童年玩伴的去世而毫不犹豫地舍弃数十年的拼搏和忠诚而选择叛变。
他对外冷酷无情，阴狠狡诈，无恶不作；但对自己人却异乎寻常的温柔包容，无论是家属区的布置装饰还是总部众人的表现都体现着这一点。
在莱斯利关上门离开后，陶德似乎放松了一些，威严的神情也变得沉郁几分。
“您请坐。”
陶德说着，给容远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了下来，问：“看到我的监察部，感觉怎么样？”
“很意外。”容远说道，他坐在陶德对面，顺便把手中包装古朴的盒子推到陶德面前，说：“送给你的，希望你能喜欢。”
陶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虽然过去给他送礼的人很多，但容远这么做还是让他感到吃惊：“这是什么？”
“据说是来自里尔原始星的原生茶叶，很多大人物喜欢的东西，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可以放心使用。”容远说。
“那……那多谢了。”陶德迟疑地看了看容远，说：“其实……在监察部我们并没有给上级送贵重礼物的习惯。去年我七十岁生日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联合起来给我订了一个蛋糕而已。”
“这是我的前任队长让我带给你的，他希望我能努力和你打好关系。”容远如实说：“别人的一片心意，不好不送。”
“原来如此。”陶德莫名地松了口气，说：“你那位队长人还不错。我还以为……”
他话说了一半就尴尬地停下来，见容远询问地看着他，便哈哈一笑，转移话题说：“想必你也看到了，监察部平时很清闲。不过这几天我会安排你多出几次容易露头的任务，方便我过两天带你出席总司会议。”
“好。”容远问：“那平时的工作要注意什么吗？”
陶德摇摇头，道：“平时没有工作。”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沉，顿了一下，然后说：“虽然我们是监察部，但实际上，我们既不监察官员，也不监察平民，更不监察冒险者。【监察部】只是一个说出去好听的名字，私下里，我们更喜欢称呼自己是清道夫。”
“清道夫？”
“对，或者可以说——官方指定的职业杀手。”陶德说：“当中央智脑奥奇监测分析认为某人有威胁，或者硫卡和政治部总司马普需要清除某些人但又没有理由直接动手的时候，就会给我一份名单，然后我派监察部出动，随便安个什么间谍之类的罪名，将目标人物连同与他们关系密切的人全部清除掉——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做的事。”
“任何统治要长久的维持都离不开暴力机构。”容远说：“看样子，武斗部是硫卡司岙明面上的武力，而你的监察部就是阴影里的那把刀。”
“正是如此。但我们这个不负责监察只负责杀戮的监察部人数一直不多，除去已经殉职的人以外，如今在职的包括你我在内一共只有281人，而武斗部总共有八千多人，是硫卡司岙人数最多的部门。所以虽然监察部的所有人都对我忠心耿耿而且训练有素，但就算他们全都拼上性命，也不足以成为撼动硫卡的力量。”
容远眼神闪了闪，略微皱眉，片刻后点点头，说：“武力的问题不需要担心，你只需要协助我查出制造七颗小行星灭绝惨案的幕后黑手就行，其余的都交给我来解决。”
他从来都不担心人多，唯一让他戒备的只有那个跨越光年距离无声无息地夺走一个又一个星球上所有生命的某个人或者某一群人。但只要能在对方注意到他之前先一步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所在，容远相信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对方。
“好，我一定尽快查出来。”陶德捏了捏手指，犹豫片刻，说：“但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最后查出来那些事跟硫卡他们没有关系，那您……”
“任何人都要为他所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无论大小。”容远知道他是要问什么，看着陶德意有所指地说：“就算硫卡等人没有制造那些灭绝人寰的惨案，但在他们统治硫卡司岙期间做过多少事，我想你是清楚的。”
“是，我很清楚。”陶德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说：“他们必须付出代价。”他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仿佛是想要拧断某些人的脖子，那张青紫色的脸因此而显得愈发恐怖。
容远瞥了他一眼，暗自叹息，没有多说。
早在之前在第二层天台上的时候，容远就说过，需要付出代价的不光是硫卡等人，还有陶德自身也是如此。但他此时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在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一心一意地盘算着怎么报复硫卡等人，还把一直受到他庇护、对他忠心耿耿的监察部众人也当做可以牺牲的筹码，毫不犹豫地摆上这场生死赌桌。
在完成报复之前，这个人必然会像白磷一样拼命地燃烧，直到把自己都燃尽为止。他的感情始终单一而执着，整个人生都被这种感情驱动着，以至于前生如提线木偶，余生如复仇之火，却没有给人生其余的东西留下更多的容纳空间。
何其可悲。

第179章 179
硫卡司岙，第十层。
天顶和墙壁上显示着海洋中瑰丽的景象，阵阵波光流动，各种体态奇异、色彩艳丽的大小鱼群在绚丽的珊瑚丛中穿梭着，一条红发飘逸的美人鱼在海水中穿梭着，口中吟唱着婉转悠扬的歌曲。
在这梦幻般的景色下，楼宇之间的巷道中，却正有一名中年男人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个黑色的包裹狂奔，身边还跟着七八名护卫。一群人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啪嗒啪嗒的回声仿佛死神的钟声般敲打在众人心上。
那中年男人跑得面色涨红，双眼暴突，呼吸的声音仿佛在拉一个老旧的风箱一样。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把手中的包裹交给其他人，只能由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提着他的胳膊，拖着他飞快地往前跑。
护卫首领喘着粗气说：“再坚持一下！快到了！穿过……穿过这个街口就能看见来接我们的车了。”
众人一听，倍受鼓舞，提起最后的力气让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迅速的跑过街口，但他们脸上的神情还来不及放松，就全都僵住了。
两辆悬浮车不知道遭到了怎样残忍的对待，几乎变成了两张被压扁的纸。红黑色的液体正沿着车辆残骸的缝隙流淌出来，里面的人是什么下场自然也不用多说。
一个黑衣黑甲的人正默然站在车前，装甲两侧各有一道红色弯月形状的条纹，在灯光的映照下看上去就像是死神狞笑的眼睛。
中年男人当即被吓得脸色苍白，他就像被猛兽盯住的小动物似的甚至忘了逃跑，只顾着颤抖着声音说：“监察部……监察部……监察部来了……”
那名司鉴好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他身上的外骨骼装甲和手中的武器，护卫首领掂量了一下双方的武力对比，果断说：“走！”
一群人像是被突然惊醒一样，急忙提着中年男人另选了一条岔道逃跑。而那名此时才慢腾腾转过身的监察部司鉴看着众人逃跑的样子，却并不急着追，反而将手中的镭射枪收了回去。
护目镜下，他那一双狭长的眼睛似乎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慌不择路的众人蒙头跑了一阵，中年男人此时被护卫们提着，不需要自己用力，还有余暇回头去看那个司鉴追上来没有。
但等他看到那人站在原地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跑时，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涌上了更大的恐惧。
“不行，不对！停下……这不对劲……”中年男人嗫嚅着说。
但忙着逃命的众人却完全顾不上理会他，更没有人停下来。或者说，此时他们的心中只剩下逃跑一个目标，其他的一切都被屏蔽在外。
但很快，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得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到一样的绝望。
前方又出现了一个监察部司鉴，他好像在这里已经等了他们许久。虽然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形看上去也有些瘦弱，但此时看在众人眼中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难以逾越。
护卫首领低声喝道：“监察部手下没有活口！他只有一个人！要想或者回去，就跟他拼了！”
众人精神一振，都知道这是如今唯一的活路，大喝一声，抽出防身的刀剑，一起冲了上去！
唰！
一道月光般的银色闪光从空中划过！
眨眼之间，那名监察部司鉴已经到了众人身后，他甩了下手中的长剑，将其插回鞘中，发出清越的一声低鸣。
在他身后的一行人依然前冲了几步，随后才有巨大的血花迸射而出，宛如在夜色中陡然盛开了一丛血色的蔷薇！
“漂亮！”
莱斯利一边赞叹着，一边走到容远身边说：“不管看几次，你的出剑都让人惊艳。你是跟什么人学的剑法？”
“以前在冒险团有个剑法很好的朋友。”容远淡淡的说。
他说的朋友就是巴拉比，曾经在旅途中无聊的时候，巴拉比将自己的剑术对容远倾囊相授。到他教无可教的时候，容远从功德商城中兑换了高等级的剑术剑谱，所以他后来反而成了巴拉比的老师。
不光是巴拉比，曾经飞炎队的每个人都身怀绝技，他们彼此亲如家人，好不藏私地互相交流学习。只是如今……
容远微微闭了闭眼睛，敛去思绪，不再多想。
想得多了，心就觉得很痛。
见他不愿意多说，莱斯利笑了笑，体贴地不再追问。他走到那几人的尸体前面，随便两脚把挡路的两人踢开，俯身从中年男人怀中扯出那个包裹，打开看了一眼。
包裹中是一团红得好似玛瑙一般的东西，有着晶玉一般剔透而闪亮的光泽，也有着动物肌肉组织一样的纹理，触感温润如玉，同时还仿佛呼吸一样微微起伏着。
莱斯利嗤笑道：“果然是长寿玉，这家伙还真会挑！可惜本事太差！”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像是玩闹似的用脚碾了中年男人的脸几下，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开心地对容远说：“哈，你看这家伙的脸！是不是很好玩！”
容远见他这番举动，皱了皱眉说：“人已经死了，就稍微尊重一下吧。”
“……好吧。”莱斯利失望地将自己的鞋底在男人的衣服上擦了擦，顺口抱怨说：“你这家伙，怎么跟奥恒川一样古板。”
但他还是看重同伴的意见的，也不再去折辱几人的尸体，颠了颠手中的包裹，又开心起来：“任务完成，我们该回去了。”
“这些尸体呢？”容远问。
“这不用我们管，武斗部会处理的。”莱斯利不在意地说。
容远低头看了脚下的几具尸体一眼，也不再理会，两人一起离开了。
这段时间，陶德安排给容远的都是这一类的任务——不是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就是偷盗抢劫的罪犯，也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官员，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那些会挑战三观的任务或许也有，但容远从来没有碰上过。
比如说这次的长寿玉。长寿玉是在创生之柱附近能找到的一种相对来说比较常见的东西，按照1：10000的比例稀释到普通的净水中，能起到增强体质、改善基因甚至延长寿命的作用，被称为长生水。但如果不经稀释直接服用，会导致全身细胞崩溃直接暴亡。
而长生水是硫卡司岙的特产，手指大小的一小瓶，在星网上的售价是500星币，可谓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暴利驱动下，这些人会铤而走险也就不奇怪了。
这块长寿玉是某个冒险团前些日子在星云附近寻找到的，只这一块就能让他们所有人一夜暴富，然后可以在某个宜居星买农场，或者开公司，过上安稳富裕的生活，今后余生都不必提着脑袋冒险了。
这就是鹰状星云的魅力。只要运气够好，或许来这里三五天，在星云附近转上一圈，就能捡到某个极为珍贵的东西获得天价的财富，这样的幸运儿比比皆是。
那个冒险团带着这块血魂玉来到硫卡司岙，就是怕夜长梦多，就近在这里的拍卖会上卖出去。虽然这样做拍卖的价格会低一些，而且买主多半都是硫卡司岙，但安全性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冒险团们并不担心硫卡司岙会以势压人强买强卖，因为这艘飞船做的是附近所有冒险团的生意，过手的好东西数不胜数，不至于为了一块长寿玉而败坏自己的信誉。实际上，过往在硫卡司岙出现过比长寿玉珍贵几百倍的东西，也还是被人安然带着离开了。硫卡司岙在这一方面素有口碑。
这一块长寿玉之所以会流落到这里，是冒险团内部的见利忘义，一小部分人暗杀了包括团长在内的其他人以后暗中联系联盟中的某个大势力，想要用这块长寿玉换取地位金钱，结果又遭到黑吃黑。几经周转之后，落到中年男人手中，又被监察部截胡。
不管硫卡司岙怎么讲究信誉，既然此时这块长寿玉的真正拥有者已经全都死了，硫卡司岙自然就不客气地将它笑纳了。
这艘飞船上不是没有不讲规矩的人，而是如果所有人都能按规矩办事还好说，一旦有人私下里出手坏了规矩，最后得利的往往都是硫卡司岙。
因为在这里，人数最多、势力最大、武力最强的，一定是硫卡司岙的官方势力。其它各方势力和冒险者在进入硫卡司岙的时候，为了飞船本身的安全，他们自己的飞船都要停留在一个指定的范围内，而且他们携带的机甲、威力巨大的武器、还有性能较强的外骨骼装甲都禁止带上硫卡司岙。一般人只允许携带冷兵器防身，个别在星际联盟中地位显赫的大人物可以让随员带一些火药类的武器，但数量和种类都有严格的规定。
虽然这条规矩引来很多不满的声音，但作为垄断类产业，硫卡司岙还是态度坚决地将这一条执行下去了。其实这种规矩大多数人也能理解，因为毕竟这是一艘在太空中飞行的宇宙飞船，万一某些疯子打破了飞船的外层装甲，必然会造成极为惨重的伤亡。
也是因为这一条，之前陶德遭遇刺杀的事情就比较耐人寻味了——机甲、强大的火力、还有刺客所使用的镭射枪，这都是硫卡司岙官方势力才能配备的东西，而且每一件原本都该是有处可寻，管理严格，时刻都在中央智脑奥奇的监督和定位中，一般人根本拿不到手。
但时至今日，刺杀事件的调查也都没有下文，只是处死了一大批底层的平民和少数下层官员而已。
……………………
在容远两人离开后不久，一行武斗部职安赶到了现场。他们沉默地收拾着车辆残骸和尸体，有些人纵然眼中满是疑问，也知道自己不能对此多说什么。
直到其中一人发现了中年男人的尸体，惊呼道：“这不是单安泰医生吗？他怎么会？”
众人闻言，都围了过来，纷纷道：“单安泰医生？那位著名的星际医生？”
“单安泰医生高风亮节，不管什么地方出现严重病情总是第一个赶到现场救援。他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坏事？我第一个不相信！”
“这次医生来我们硫卡司岙，也是因为一群冒险者受到射线辐射，出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新病情。单安泰医生知道他们没钱，甚至连一分钱都没有收，自己垫付了医疗费帮助他们医治。可如今……他居然死在了我们这儿！究竟是为什么？监察部对此有什么解释？”
其中一人联系了监察部询问，没说两句话，就气得一脚踢在墙上！
他咬牙切齿地恨恨道：“他们说……我们没有资格询问，不需要像我们解释！”
众人纷纷怒道：“监察部这也太嚣张了！”
“是啊，他们这么无法无天，上面的人就没人管管吗？”
“队长，把这件事报告给总司大人吧！不能任由监察部这么横行下去了！”
那位队长对单安泰医生素来敬重，此时心中也十分愤怒。他本着职责安抚了队员，让他们先把工作完成，然后联系了武斗部总司因睦。
“大人，我们这边出了一件事，我觉得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第180章 180
容远和莱斯利回到了第十三层。站在电梯口，看着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出入的下行自动扶梯，容远问：“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第十三层有两百米高左右，但监察部总部占据的上层高度只有十分之一，那剩下的十分之九是什么地方呢？
莱斯利说：“是建造部所在。我们这里的机甲、飞船、悬浮车还有一些重型机械都在这边建造。冒险者们的电梯是不通往这边的，整个第十三层都是硫卡司岙自己人。”
“还能建造飞船？”容远问。虽然硫卡司岙每一层的面积都非常大，堪比陆地上的中小型城市，但要用来建造宇宙飞船，这点面积还是太小了。而且太空能进行战斗的机甲高度一般也在百米以上，不是普通地方能进行建造的。
“嗯，能造。”莱斯利笑道：“下层有一个悬挂式制造台直通太空中，像飞船和太空机甲这些大家伙都是在太空建造的。”
容远点点头。硫卡司岙上的轻工业到处都是，但重工业自然还是应该集中在一起比较好。很多重工业建造设备换个使用方式，就是威力惊人的大杀器。
如此也可以理解监察部为什么将自己的总部放在十三层了。既然在这一层出入的都是硫卡司岙内部的人员，没有冒险者混杂视线，而且在进入通行管理处的时候还要经过安检程序，自然就能大大减少监察部总部被袭击和渗透的可能性，最大程度的保障了总部和成员家属的安全。
看来，陶德也很清楚自己的监察部是多么招人恨，所以在安全保障上面也是下尽了功夫。
但排除冒险者固然增加了安全性，但最恨监察部的，不就是硫卡司岙内部的人吗？难道建造部的人就没有想要像之前那个刺客一样铤而走险、潜入十三层上层报复监察部的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坐在通行车上的时候，莱斯利笑道：“首先，所有人在进入电梯的时候在哪一层上，哪一层下都在奥奇的管理系统中，如果有人在不属于自己的楼层离开了电梯，那么立刻就会响起警报，同时电梯内外的自动警备系统也会立刻启动。”
“然后，建造部会不会有人偷偷顺着上行扶梯进入上层呢？答案是不能！因为看似一目了然的自动扶梯、通行车还有这个空中通道周围都安装了严密的监控和监测系统，同时也藏了无数强大的火力。如果有非监察部的人在未经申请的时候进入，那他在五秒内就会被从人间蒸发。看起来完全不设防的这个地方，其实硫卡司岙上戒备最森严同时也最危险的地方哦！当然，要排除硫卡大人所在的十八层。”
容远点点头，这才说的通。不过他在这些地方通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危机感，想来是因为各种武器并没有被启动的缘故。
同时，这种安全措施的存在也说明过去的陶德对硫卡的忠诚和信任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要知道，这条回到监察部总部的必经通道中隐藏着无数武器，而这些武器并没有掌控在监察部总司陶德的手中，而是由中央智脑奥奇直接操控！
如果有一天硫卡对手下的总司感到不满，其他人或许都还有挣扎的余地，唯有陶德……硫卡只需要给奥奇一个命令，就能在陶德返回监察部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将他【蒸发】掉，让他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包括陶德一手创立的监察部也能被无声无息地抹去，而他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而以监察部一直以来的口碑和人缘，就算他们一夜之间都死干净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感到悲伤，没有人会为他们报仇，所有硫卡司岙人大概都只会欢天喜地地庆祝，再骂一声：“死得好！”
若非如此，监察部也不会有如今这样可以在不经请示和允许的情况下调查、抓捕、审问甚至杀戮任何人的权力。这样近乎没有限制的权力，恰恰说明他们其实是被禁锢在最严密的枷锁中。
容远看着莱斯利。他大概是看到熟人，正把上半身都探出车外，兴高采烈地朝下面挥着手，银发随风乱舞，目光闪亮清澈，无忧无虑的笑容简直像个孩子，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屠刀其实一直都架在他的脖子上，生死全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难怪之前陶德说，监察部不足以成为他反抗的力量。
过去的陶德大概也是这种心境——这里是家，是自己的底盘，也是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他将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硫卡，许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其实相当于是生活在炸药堆上。
只是不知道如今他每次走在这条通道上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
…………
两人身上带着长寿玉，便没有回家，直接前往总部。刚到大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整栋楼仿佛都震了震！
“怎么回事？还有人敢在监察部闹事？”莱斯利惊讶地说。
话音刚落，楼上又传来一声巨响，哗啦一声无数玻璃破碎，一个人影撞破楼上的窗户和墙壁飞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滑行出去好几米。
两人同时发现掉出来的人竟然是陶德！他身上的装甲都碎了好几处，看上去十分狼狈。幸好克佬人体质强悍，身上的外骨骼装甲也提供了一定的保护，从七楼掉下来不至于让他丧命。
莱斯利立刻不假思索地扑上去扶住他，着急地喊道：“大人，您怎么样？”
与此同时，楼上又有一个人从破洞中跳了出来，如同一块巨石般“咚”地落在地上，杀气腾腾地朝陶德走来。
监察部大门轰然撞开，几十名监察部司鉴冲出来挡在陶德面前，他们将那名袭击者团团围住，无数枪口指向他，只要陶德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打成筛子。
但来者却毫不畏惧，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其他人，始终牢牢地盯着陶德，眼中的愤怒如火焰一般燃烧。
“陶德，你给我适可而止！监察部再这么肆意妄为下去，小心我拧断你的脑袋！”
陶德在下属的扶持下站起来，咳了两声，冷笑道：“你我同级，我的权限还要高于你，真正肆意妄为的人是谁？”
“就算是在硫卡大人面前我也要把这事说清楚。”那人压抑着怒火道：“单安泰医生在整个联盟都很有声望，他此次是受我邀请而来，为硫卡司岙的人研究病情的！你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让人杀了他？”
陶德哪知道那个什么单安泰是谁。监察部的司鉴在外面行动的时候素来有很大的自由权，偶然误杀了几个路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对此从不在意，也不屑于跟别人解释。因此他毫不犹豫地说：“杀就杀了，关你屁事！”
不光陶德，其实就连莱斯利和容远也不知道被他们杀死的那个中年男人名叫单安泰，他们只是追着长寿玉的线索，然后把试图抢夺的人都干掉了而已。容远也只知道自己的剑下没有无辜的灵魂，并没有关心那些人都叫什么名字。
不过在这人质问的时候，容远一瞬间就想到之前那个被护卫重重保护的中年男人，挑了挑眉，心中有所猜测。
听到陶德的回答，那个男人几乎要被气得冒烟了，钢针般的短发根根直立，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咔咔”声，众人手中的镭射枪全都打开了保险，一触即发。
监察部的这些司鉴们平时或许温柔，或许勇猛，或许开朗，或许腼腆，但此时一致对外的时候，目光都是一样的冰冷无情，如同嗜血的刀锋一样，没有丝毫的动摇。任何人看到他们的眼神，都绝不会怀疑只要那个男人胆敢再往前迈一步，他们就会立刻开枪！
在这样的威胁下，就算是那个气势如同火山爆发一样的男人也不得不退却一步，他看着陶德嘲讽的眼神，怒气冲天地说：“陶德！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结束！”
“我也一样。”陶德咬牙切齿地说：“因睦，你今日所赐，来日我肯定加倍奉还！”
原来这人就是武斗部总司因睦。
容远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男人。
他身材高大魁梧，黑色短发，剑眉高鼻，方形下巴，短短的胡茬有些凌乱，愤怒的样子很是骇人。他穿着灰蓝色的制服和装甲，但依然能看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很是惊人，宛如一个行走的人间凶器。
在容远的另一重视觉中，可以看到这人表里如一、魂如其人，灵魂之光如同红色火焰般燃烧着，在这黑雾弥漫的世界中如同火炬一般引人注目。
这是容远之前和木特尔乘坐电梯上来的时候，遇到过的那个男人。
因睦和陶德两人对骂几句，却拿对方没什么办法。因睦不能真的在这里杀了陶德，只能警告一番。而陶德虽然权力超然，却也不可能让人杀了武斗部总司，但看他的神色，毫无疑问之后肯定是要报复的。
两人不欢而散。因睦在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容远，微微皱眉。显然他的记忆力不错，还记得之前曾遇到过的事，但并没有说什么，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了。

第181章 181
一行人簇拥着陶德去了医疗部，剩下的人也瞬间都忙了起来，有些人自发地去修理陶德的办公室，但更多的人却开始调出各种资料查看。
莱斯利的手在虚拟光屏上滑动着，不断地打开一个个窗口，飞快地浏览着各种文字和视频，然后又将其关闭。时而好像发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脸上看上去有些阴险的笑容，将资料拖到自己的手环中。
他嘴里还喃喃地念着：“该死的因睦，赶这么对陶德大人，老子总有一天要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
容远不知道陶德是怎么给手下这些人洗脑的。尽管陶德阴险、卑鄙、残忍、冷酷，相貌还巨丑无比，但他手下的这些能力卓越的司鉴们个个忠心耿耿，为了他敢于跟任何人正面相抗。他们眼中连硫卡也没有，只有陶德。
而且这些年轻人的形式作风简直就是陶德的翻版——对待自己人就亲如兄弟，全心全意地信任、帮助，护短护到不讲清理，是非不分。就连容远这个空降到监察部的陌生人也得到了莱斯利等人真心实意的接纳和维护。对一个身在监察部的人来说，周围的这些同事比世界上的任何都更可爱也更值得信赖。
但外界的其他人在司鉴们眼中只有两种人——可以杀的和不能杀的。不能杀的人，他们敬而远之，只等来日；而能杀的，命令所至，他们能屠刀挥向任何人，无论男女老幼、善恶与否、地位高低。对外人来说，监察部的司鉴就宛如来自地狱的死神，行走的恶魔，是恨不得早死早超生的存在。
容远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看了莱斯利一会儿，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查武斗部！”莱斯利咬着牙说：“没人能在我们监察部的地盘上打了陶德大人还能不付出代价！他武斗部总司既然义正言辞地跑来指责我们监察部肆意妄为，我们就让他看看他自己的武斗部底子有多黑！”
“话说回来，武斗部总司说的单安泰是谁，你知道吗？”容远问。
“谁知道是哪来的无名鼠辈！可能是被哪个兄弟错手杀了，然后被武斗部拿来做借口的倒霉蛋吧？”
莱斯利嘀咕着，并不在意那个人到底是真的有罪还是死的无辜。但既然容远问了，他还是顺手查了一下。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光屏上。
“这家伙……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莱斯利不确定地说。
第十层的光线不好，他那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毕竟是不久之前他的鞋底才亲密接触过的一张脸，因此他多看了两眼就认出来了。
容远也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叹气道：“嗯，下午我杀的那个人。”
没想到监察部在硫卡司岙横行霸道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事，他一来，顺手杀了个人，似乎就惹出麻烦来了。
见他像是有几分自责的样子，莱斯利急忙安慰道：“跟你没关系！武斗部这些家伙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这个丑八怪就是一个烟雾弹而已。没有单安泰，还会有马安泰、刘安泰，迟早的事。更何况那家伙本来就是在做坏事，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高风亮节，你杀他杀得对！”
容远建议说：“武斗部在这件事上有些误会，我们还是跟他们解释一下吧。”
提起武斗部，莱斯利的火气又上来了，冷笑道：“他们也配！”
他在光屏上操作了一阵后，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叮嘱容远说：“我跟你说，你可别想着私下里跟他们解释一下好化干戈为玉帛什么的，这种想法千万不要有。”
“为什么？”容远不赞同地看着他：“如果真要闹起来了，武斗部固然讨不了好，但监察部又岂能没有损伤？”
“他们不会相信的。”
莱斯利看着光屏，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捏造罪名的黑历史多了，就算你说实话也没人会相信的。反而会觉得你是在低头服软，凭空丢了我监察部的面子……好了，搞定！”
莱斯利在光屏上用力一敲，将虚拟光屏收了起来，转头看着容远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说：“我们去抓人吧！”
武斗部八千人是硫卡司岙明面上最强大的势力，当有星盗来袭的时候能迅速组成一支小型军队与之抗衡，而平时则分散开来负责着各船层大多数安保事宜，维护着譬如拍卖会、演唱会场、赌场、各种店铺等地方的正常营业活动，与各种商人和冒险者们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们，当有其他势力的政要或者声望显赫的大人物到硫卡司岙来的时候，也多半是由武斗部随行保护。
因此，武斗部的人平时或多或少都能收到各种贿赂，一个个富得流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加入武斗部也是硫卡司岙上的居民们最让人羡慕的出路。
故而，监察部要找武斗部的麻烦，那是一抓一个准儿。
虽然实际上监察部的职责是不管调查处理受贿这种事的，这在硫卡司岙上也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但既然他们挂着“监察部”的名义，那么管一管也算是职责所在，毕竟这种行为细究起来都是在损害飞船所有者硫卡的利益，理当惩处。在过去监察部就以这样的名义打击报复过不少人。
监察部在智能系统中拥有很高的权限，他们可以从奥奇处调出绝大部分人的所有资料。考虑到飞船上几乎处处都是监控，监察部如果真想查什么人，能把他们内裤的底色都轻而易举地查出来，更不用说往来的账户流水了。
于是半个小时后，监察部除了个别留守的人以外其余人倾巢出动，直扑各船层武斗部所在，一时间惊得整个硫卡司岙鸡飞狗跳。
当然，莱斯利等人也并非被怒火冲击地没了头脑，虽然武斗部上下都说不上干净，但如果真把所有人都抓走弄得飞船秩序打乱，接下来硫卡就该让他们所有人都去坐冷板凳了。
监察部这次选的目标中没有中层和底层的执行人员，专门抓武斗部各个部门和办事处中职位最高、谋私最多、私底下劣迹斑斑之人。如此一来不至于影响各船层的秩序和生意，但职位最高的人往往也是跟因睦最亲近的人，抓了他们，才最能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
事情的发展正如监察部所料。他们的抓人行动一开始引起了武斗部很大的反响和抵抗，有些人甚至试图武力反抗。虽然监察部的权限更大，但真要打起来，吃亏的自然不是人多势众的武斗部。
但随后，监察部将查到的资料一份一份抛出来。与一般武斗部成员只是拿些商家自愿送上的回扣不同，监察部这次揪出来的都是些损公肥私的巨鼠。
那些数额庞大的个人财产，各种因私废公的举动，各种对硫卡和几位总司的诋毁之言，有些人与其他势力甚至包括星盗私下勾连，有些人犯下过骇人听闻、违背人性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就宛如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打在素来以【硫卡司岙守护者】自居的武斗部众人脸上，打得他们一个个脸色青白，颜面无光，甚至不敢去看监察部趾高气昂的神色。
与此同时，因睦听说监察部众人居然到武斗部来闹事，拔腿就去找陶德理论，当他被拦在十三层外面的时候又去找相当于硫卡司岙大总管的政治部总司马普，但在半路上他也收到了信息，知道那些被抓的人都是什么货色，气得脸色铁青，当即说：“不许拦着。让他们好好审！如果监察部敢捏造诬陷，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如果……他们真做下那种事，我会亲手拧掉他们的脑袋！”
于是监察部顺利地将所有人都抓捕起来，经过数小时的审讯或者说拷问之后，将审出来的资料打包一份发给武斗部，再打包一份发给因睦本人，无须多加一个字，就已经嘲讽到了极致。然后不等审判，屠刀一挥，直接在武斗部的审讯室中就将人杀了。
当满身血气、目中无人的监察部司鉴从各船层的武斗部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武斗部众人恨得眼睛都是红的，却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容离开。
………………………………
“哦？结束了？”
十七层，一个发际线很高、眼睛狭长、脸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在修剪花枝。他屏息端详了一阵，剪下两截枝叶，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道：“然后呢？因睦怎么说？”
“是。”一名干练的女子站在他身后，说：“因睦大人对那些下属的所作所为非常愤怒，他认为被监察部直接杀掉是便宜他们了，那些人理应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所以他认栽了？让监察部的那些小狼崽子把他的脸往地上踩？”中年男人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干练女子道，“因睦大人公正严明，铁面无私。”
“什么铁面无私，纯粹是傻！”中年男人失望地摇摇头，说：“这家伙还是那样，空有一身武力和绝顶的军事才能，却连事情的轻重都分不清。他怎么就不想想，硫卡司岙所有的一切都在奥奇的注视下，那些人做过什么，我会不知道吗？硫卡大人会不知道吗？既然我们过去没有处理过，就说明这些事情根本不重要！只要能推动硫卡司岙的繁荣，些许钱财、个别蝼蚁算得了什么？那是我们默许他们可以伸手拿的收益。这傻大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也难怪他当初身为堂堂军神，居然被自己的祖国逼得不得不流亡到硫卡司岙来。”
在硫卡司岙暗地里犯下那许多事还能身居高位、安然无恙的人，自然是因为他们背后另有更高位的人支持他们。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因睦不明白，监察部的普通司鉴和武斗部的职安也不明白。
但陶德其实是明白的。
于是中年男人吩咐道：“陶德这次做得过了，你去替我敲打一下。还有，通知下去，一个星期后举行总司会议，让所有人都准备一下。”
“是，总司大人。”干练女子应道。

第182章 182
硫卡司岙的医疗部总部在第十二层，那里有整个飞船上最先进的医疗器械和最优秀的医生护士。因为多年来临近创生之柱，这里的医生见识过数不胜数的各种奇怪病情，还经常邀请外界比如单安泰那样的医学专家前来交流学习，医术都被锤炼得极为出色，在整个银河系星际联盟中都颇有名气，有些人甚至会跨越上百光年前来求医。
监察部所在的第十三层虽然也有医院，但这里长期驻守的医护人员水平一般，只能看些普通治疗仪无法医治的小毛病。碰到严重的病情，还是要从十二层邀请医学大拿前来医治，所需的医疗费也是十分高昂。
但这一切跟监察部总司是无关的，当陶德需要的时候，十二层自然要为他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
容远来找陶德的时候，迎面就看到几个医生走在一起，正在一脸严肃认真地讨论着陶德的病情，仿佛病人身患了什么让人棘手的重症一样。实际上那家伙只不过是被人打断了几根肋骨顺便伤了内腑而已，放在平时，这样的伤势连让他们搭手的资格都没有。
到陶德的病房外时，又看到一名给人一种干练精明之感的美貌女子从房里走出来，她看到身着监察部制服的容远，点点头，错身走了过去。
这女人……
容远眯着眼看了看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进病房，容远看到陶德正无意识地用手指搓着水杯，心事重重的模样。容远进来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刚才那个女人……您看到了吗”
“嗯。”
“她叫麻衣，是马普最信任的手下。”陶德冷笑了一声：“她来传达马普的意思。他对监察部之前的行动很不满意，警告我不能再动武斗部，并且作为惩罚，下半年要裁剪监察部一半的经费，对于监察部在奥奇系统中的权限也要作出限制。”
“哦。”
“是不是很可笑？过去的我一叶障目，一直以为自己才是他最信任的人。但现在……”他难掩悲伤地说：“现在我才明白，在他们眼中我就只是一个工具……一条狗而已，根本谈不上信任。好用的时候，给你一根骨头；稍有不顺心，就给你一顿鞭子。”
监察部和武斗部发生了冲突，虽然是武斗部吃了亏，但就这件事而言，错在因睦的轻信和莽撞。监察部杀了武斗部许多人没错，但被他们所杀的人自身都是存在很多问题的。
就算那些人是为马普办事的，但难道陶德不是吗？一直以来，虽然陶德在外界的名声臭不可闻，但实际上他并没有为自己谋取多少私利，他所享受的一切都是他身为监察部总司本就应该有的。结果如今在马普看来，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是对的，他陶德反而是错的？
他现在，是真的有些伤心。
陶德一直以为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过去的真相，决议要向马普和硫卡复仇，那么他们对自己来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去仇恨他们，报复他们。
但如今，当他感受自己内心的痛苦和失落之后，才知道自己并没有自己所以为那样心如铁石。他心中对马普有仇、有恨、有怨，但也有爱和尊敬。多年以来，马普在陶德心中一直是类似父亲的形象，日积月累的感情，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但此刻，陶德觉得自己的心是真的冷了。
容远心知虽然陶德可能觉得自己被这样对待很委屈也很不公平，但就算他将自己的心都剖出来，上位者更信任的往往也是因睦那样的人，这是双方的智力、性情、品行和能力差异决定的，跟他们实际的忠诚度没有必然的联系。
但换一个角度看，马普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区别对待两人，不也是另一种畸形的信任吗？他确信即使委屈了陶德，陶德也会将这委屈自己吞下去，不会因此而做出对硫卡司岙不利的事情来。
不过这些话就没有必要说出来让陶德难受了。容远只是问：“没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吧？”
“您放心，我能控制好自己。”陶德抹了一把脸，将刚才泛上来的种种情绪压下去，正色道：“对了，一个星期后就是总司大会。到时候我们就想办法控制马普。”
容远点点头，说：“那十三层这边，你准备怎么办？”
陶德愣了一下，问：“……什么怎么办？”
容远看着他，说：“十三层这边，都是你下属的家人——孩子、女人、老人，一共有一千多人。在我们对付马普的时候，万一有一丝疏忽让敌人传递出消息来，这些人只怕会是第一个遭遇不幸的人。而你的监察部……一直都坐落在炸弹堆上，马普那边只需要一个指令，他们瞬间就会被全部杀死。你不为他们考虑一下吗？”
“这……”陶德明白容远的意思，他迟疑一阵，为难地说：“但监察部的家属都放在这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如果我把他们临时转移了，肯定会引起马普的警惕，也有很大的几率会导致我们的行动失败。”
容远看着他，不想说话。
陶德看他一眼，忙补救道：“当然，个别人临时离开十三层到其他船层去也是常有的事，不会引起额外的注意，所以如果大人您有什么关系亲近的人，可以提前安排他们以旅游的名义离开，我可以帮他们准备几个假身份，再派人随身保护。”
容远自然是要安排好木特尔的，但陶德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讨好他，并不是他真正想听到的。
陶德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想了片刻，咬着牙说：“这样吧，五天后我让学校安排一次三到五天的学习旅行活动。让老师带着孩子们到各种工厂、医院和其他船层的学校参观游玩一圈，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这边不管是好是坏都已经结束了。至于其他人……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不幸，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
容远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知道陶德并非是没有其他的办法——比如监察部通道附近的火力部署，陶德任监察部总司也有将近三十年了，这些东西难道他就真的没有办法控制吗？若只是在行动之前让它们短暂失效，想来对陶德来说并不困难，他只是不想给自己的行动增加一点点失败的风险，所以任由自己的下属和他们的家人都陷在险境中罢了。
容远也不是非得要依靠陶德才能做什么，他只是想再一次确认这个人的心性是不是真的那么无情。
………………
干练女子麻衣很快就返回了十七层。
马普刚刚在泳池里游了一圈出来，此时赤着上半身，正坐在一边品酒。十几名身穿仆从制服的年轻男女安静地在周围服侍，有的在擦拭器具，有的在不停地端上各种点心和饮品，还有的贵在马普脚边为他按摩。
泳池里还有三五个男女正在其中嘻戏，周围还有十几人闲聊或者休息，这些人都是硫卡司岙上居于食物链顶层的上流人物，在这里随便当做闲聊的一句话，可能就会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麻衣站在远处的角落里，默默垂下眼帘。
一名保养得当、宛如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端着两个酒杯走到麻衣身边，站在一个稍显亲昵又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的距离上，将其中一杯酒递过来递过来笑道：“小麻衣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过来跟大家一起喝一杯吧？”
“谢谢百里大人，但我不喜欢喝酒。”麻衣冷漠地说。
“正好，这不是酒，这只是一种稍微放了一点点酒精的饮料，正适合你们女孩子喝。”百里云贴近一步，微微笑着说：“还是说……我连请你喝一杯的资格都没有吗？”
“百里大人说笑了。”麻衣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道：“我还有些马普大人交给我的工作没有完成，先失陪了。”
“哦，哦，好吧。”百里云拿着酒杯，愣愣地说。
杯子里并不是他所说的“只放了一点点酒精”的女性饮料，而是一种高浓度的烈性酒，就算是百里云这种酒场老手也要一点一点地抿才能慢慢喝下去。
他把这个酒拿给麻衣本来是想看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上一口，一般来说肯定会使劲咳嗽甚至弄脏了衣服和妆容。然后百里云就可以借着道歉赔罪的名义陪着她去换衣服、重新化妆，说不定还可以在没有人的房间里发生点什么，但他却没有想到有人可以将一大杯这种酒一饮而尽还没有任何反应。
………………
结束了聚会后，仆人们还在下面收拾。马普回到书房，看到了在这里等候的麻衣。
“大人。”麻衣恭敬地道。
“嗯。”马普点点头，先吃了一颗解酒的药，然后说：“我之前看你和百，里云在一起，你们说了什么？”
想到刚才那人，麻衣就不禁厌恶地皱皱眉，说：“只是无聊的搭讪而已。”
马普笑道：“百里云那家伙一半的智商都用来勾搭女人了，否则的话他的成就不止如此。今天你去见陶德，他的反应怎么样？”
麻衣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在自己的左眼上拂了一下，那只看似普通的眼睛瞬间像是被抹去了一层伪装，层层极其精密的机械结构在其中交错变换，一束蓝光从其中投射到中间的空地上，将今天麻衣与陶德见面的前后过程完全地呈现出来。
最后的一幕，便停留在麻衣出门与容远错身而过的瞬间。
“这个人是谁？”马普皱眉问。
陶德不知道，监察部二百八十人，所有人的资料都在马普的脑海中，他能一口说出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姓名、长相、出身、履历、做事风格等等。因此他在看到容远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个穿着监察部制服的年轻人并不是他之前知道的任何一个司鉴。
麻衣之前显然也查过资料，立刻说：“这是原来居住在第三层的木哲，母亲名为木特尔，父亲身份未知。八年前从第三层的技术学校毕业，离家出走，据说是加入了某支出去晃荡。一个月前返回，经维修部职员奚振海介绍加入维修部，工作期间表现无异常。后来在陶德大人遭遇刺杀的时候，曾一起掉落第二层，期间因为帮助过陶德大人，因此被特招加入监察部。”
“是个新人？”马普问。
“是。”麻衣道：“身份来历没有问题，加入监察部应属偶然，经查证经历属实。但在外界冒险的八年中情况未知。”
容远的身份经历经过阿尔法和陶德的两层润色之后，已经比真的还真。就连他来硫卡司岙时乘坐的飞船记录都伪造得没有丝毫破绽，同行的乘客在经过一些心理暗示以后也会认为真的有这个人存在，而一路上的监控也都被处理过。因此麻衣虽然查的很想详细，却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破绽。
马普点点头，又说：“把之前的录像再放一遍。”
他把陶德和麻衣的对话过程连续又看了两遍，眉头始终锁着，像是有什么问题想不通。
“你在见他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马普问道。
“没有。”麻衣摇摇头，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马普想了想，又说：“但是……似乎又有些问题。”
“什么？”麻衣也把视频一帧一帧查过了，还是没有发现马普这么在意的原因。
“感觉。”马普理所当然地说，他眯着眼睛道，“把陶德最近的资料都详查一遍。”
“……是。”

第183章 183
吃完晚饭，木特尔又在容远面前放了一杯淡红色的原生果汁，家用机器人过来将碗筷都收拾起来拿去清洗。
木特尔嘴里轻轻哼着歌，去照看自己最近刚刚种出来的两盆菜苗。指尖大小的绿芽刚刚从土里探出头来，鲜嫩透明的绿色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欢喜。
容远看着她，欲言又止，心想着，让她现在的快乐再持续一会儿吧。
木特尔今年满打满算其实都还不到五十岁。这个年龄在如今的星际时代根本算不上老年人，很多她这个年龄的星际人都年轻得像是二三十岁一样，不仅外表，心态也是如此，有些人这个年龄甚至都没有考虑过结婚生子的事。
但木特尔却白发苍苍，皱纹遍布，衰老得像是八十岁了。不仅如此，当容远刚刚遇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差，各种慢性病积累在躯体的每一处，让她连起身其实都疼得不得了。
但如今，自从搬到十三层以后，生活的重压一下子就从木特尔的肩膀上卸下来了，环境变好了，饮食什么的也改善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容远一直在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帮她治疗身体，从细胞层面重新激发身体的活力，一段时间下来，木特尔的身体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改变。
头发的根部正在逐渐长出黑色的发丝来，皱纹也变浅变少了很多，身体好像也变得轻了，走路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快要跳起来一样，包括脸上的疤都开始变浅了。以至于最近木特尔每天早晨都忍不住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甚至还悄悄给自己买了好些护肤品。因为不好意思当着容远的面使用，她总是趁着容远去上班的时候偷偷给自己贴张面膜，做个护理什么的。有时，她看着自己逐渐变得白皙柔软的双手，脸上也会不自觉地露出带着几分怀念和悲伤的笑容。
木特尔那些粗浅的遮掩自然瞒不过容远的眼睛。看到她重新拾起年轻女性爱美的天性，心态也重新变得年轻起来，容远也是为她高兴的。曾经被赶到下层生活，艰难地独自扶养儿子，为了独子的成长几乎付出了一切，然后被她寄予一切希望的儿子又抛下她离开了，从此杳无音信，这一切击垮了木特尔，让她变成了一个活在过去、不断徒劳地思念儿子的木偶。
固然，这样的母亲看上去很伟大，很无私，让人同情、怜悯、敬佩。但，人是不能活在他人的敬佩当中的。
在那过去的二十多年中，木特尔有多少日子是感觉到快乐的呢？
或许曾经的木哲也给她带来过幸福和快乐，但更多的日子一定是痛苦而麻木的。而那一点点幸福就像是du品一样，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沦在痛苦中，并且为自己的牺牲和忍耐而感动，认为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将来总有一天能带来回报。
但这种牺牲，容远看得太多了。而且很多女人等了一辈子，也等不来她们期望的感激，因为一个家庭中母亲的付出往往是被认为理所当然的，而且总是被忽略。
在容远的观念中，他认为就算一个女人同时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男人的妻子，她也应该有自己喜欢沉迷其中的爱好，有自己为之甘愿奋斗的事业，有自己独立而自由的生活，她可以去依赖丈夫和孩子，但也可以成为被丈夫和孩子依赖的人。就算她为家庭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和爱好，也一定是因为这样做能让她感受到真正的幸福，而不是社会、家庭或者传统的价值观迫使她不得不这么做。
生命长度相比普通人来说已经近乎无限的容远最为明白，人生其实非常短暂，而生命中又有太多的不测。很多人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期待未来。所以，最重要的活好自己，活好当下。
如今木特尔开始逐渐不再将全部心神用来回忆过去，也不再因为要一心一意地照顾容远而忽略了自身，她开始逐渐地活出自我，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但容远依然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然而，木特尔的这种变化很大一部分依托于他们现在拥有的安稳而宽裕的生活环境，现在却不得不发生改变，容远对此感到非常愧疚。
木特尔照顾完自己的菜种，正要叮嘱容远早点去洗漱睡觉，忽然注意到容远的表情，意识到他有话要说，而且或许是很为难的话。木特尔陡然紧张起来，她擦擦手，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问：“阿……阿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容远迟疑一下，说：“我听说最近第八层要举行大型嘉年华活动，会非常热闹，而且特别有趣，您想不想去看看？”
“……嘉年华？”木特尔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脱口问：“你去吗？”
“我不去，还要上班呢。”容远安慰道：“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托付一个朋友照顾您。是个非常可靠的人，您可以把他当成我一样去相信。”
“什么朋友啊？”木特尔问了一遍，但其实并不太关注这个答案。她下意识地抗拒道：“好端端地，出去玩干什么？家里这么多事呢！而且我育的苗刚刚发芽，离不开人……”
“家里的东西不是都收拾完了吗？日常的这些活儿机器人都能做。菜种我会帮您照顾，尽管放心好了。我保证，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们肯定还能长得好好的。”容远劝道：“您一直在忙家里的事，好像从来都没有出去玩过。现在既然有时间，我希望您能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好吗？”
“这个……”木特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慢慢地点头，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好吧。第八层的嘉年华活动，我以前就听说过，很久以前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去参加一回就好了。不过……等活动结束的时候，你会来接我吧？”
她看着容远，眼中没有期待和兴奋，只有温柔和慈爱。
“当然，我肯定很快就会去接您的。”容远笑着说。
“那就好。”木特尔抓着他的手，带着几分任性的口气说：“我就等你……我就认你……你要不来接，我哪儿都不去。”
………………………………
“我想大人您之所以感觉到异常，原因就是这个。”
一个元胖脸、头上长满手指粗细的触角的启力拉人用胖胖的手指摸着下巴上的触角，一只手里端着热饮，一只手里拿着糕点，还有一只手在全息屏幕上敲了一下，准确地定位在一张图片上，然后将其中的某一块图像放大，一直放大到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全息图像中都只有一只眼睛为止。
那是一只三角形的眼睛，平时看上去，总是给人一种阴险邪恶的感觉。但此时放大到屏幕上，忽略了那张恐怖的脸，忽略他脸上的沟壑纹路，忽略其他所有的外界影响因素，才能发现他的瞳仁非常漂亮。
虹膜外侧是一圈纯粹的黑，然后无数蓝紫色的放射状纹路向中间黑色瞳孔延伸，起伏的辐射状褶皱形成宛如星辰炸裂般光芒四射的美景。
但不知怎么地，看着这只眼睛，却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看看这只眼睛。”启力拉人说，顺手又调出了以往录像中陶德的十几张照片，都把图像放大以后集中到眼睛这一块，然后道：“再对比一下这些眼睛，一般人就算察觉不了其中细微的差别，应该也能有明显不同的感受。”
站在启力拉人身旁的马普点点头，就算是后面的麻衣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以前的眼睛，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那种专注和忠诚，就像是依偎在主人脚下的忠犬，或者仰慕着父亲的儿子。但最近的一张图片中的那只眼睛，却隐隐让人觉得心生不快甚至畏惧。
“愤怒，厌恶，仇恨。”
隔着空气点着那只眼睛，启力拉人不紧不慢地说。他又调出几张照片，逐一分析其中隐藏的情绪——
“恐惧。”
“撒谎。”
“抗拒。”
“杀意。”
一连十几张照片陈列在屏幕上，每张照片中的主角都是陶德。此时“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屏幕前面的马普等人，让众人觉得仿佛一把淬血的刀锋正指在他们脖子上。
“对不起，大人。我……我之前也分析过这个视频，分析过不止一遍，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麻衣有些惶恐地说。
“没有发现是应该的。除了我们天赋异禀的启力拉人，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从十几分钟的视频中挑出这些总时间都不到零点一秒的表情变化。”启力拉人得意洋洋地说：“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是我所见过的智慧生物当中最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很了不起。如果不是他内心的感情非常激烈，就算是我恐怕也发现不了他的破绽。”
“所以说……”马普慢慢总结说：“陶德他现在……恐惧我，怨恨我，甚至想要杀了我？”
“没错。但并不仅仅只是‘想’。”
启力拉人将其中一张照片放大，说：“您看这个表情，眉毛向下皱起——当然，他的眉毛可能不太容易发现；上眼睑扬起，眼睛紧绷，瞳孔缩小到正常的三分之一，这是正准备实施血腥杀戮的表情。我敢肯定他有一个危险的计划马上就要付诸于实践，在录下这张图像的时候，他或许正在想着自己的杀人计划。”
马普默默地看着视频中眼含杀意的陶德，眼神冰冷无情，神色开始慢慢变得危险。
旁边启力拉人还在恭维：“他的这些表情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不到零点零一秒，普通人根本无法发现。但您看到了，虽然您没有意识到您看到了，但您的脑海中却留下了那一瞬间的感觉，您的潜意识在警告说他对您有威胁，这就是您感觉异常的原因。不得不说，您真的是非常敏锐。要知道，就算是我们启力拉人，大部分也无法察觉到那短短一瞬的……变……变化……”
突然感觉到剧痛的启力拉人顺着惯性把一句话说完，他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脖子，然后低头查看。
他的头咕噜噜滚了下来。
麻衣将变成一把长刀的手臂收回来，用纤纤五指拢了拢撕裂的衣袖，请示马普：“大人，需要我去把陶德总司抓过来吗？”
马普早已经提前退后几步避免血溅到自己身上。他看着屏幕中的陶德，冷笑道：“不用。”

第184章 184
监察部众人平时的薪水很高，他们的家人也比一般人更加享受生活。这一次计划去第八层参加嘉年华活动的并不只是木特尔一个，只不过其他人都是抱着游玩的放松心情而去，只有木特尔心事重重，却强迫自己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来。
容远曾经想过要不要彻底地隐瞒她，但后来又否决了这种想法。因为万一事情真的有变，他需要木特尔能立刻相信并且听从接应人的安排以保证安全，这样的话，他们必须提前就做好约定。
眼看着一群女人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地走进嘉年华举办场地的大门。木特尔夹在她们中间，回头含笑冲着容远挥挥手，身影就已经被汹涌的人群给挡住了。
护送她们过来的容远无意去掺合那份热闹，他就近找了一家环境清幽的小餐馆坐在角落里，点了几道招牌菜，然后一边等待着，一边像普通客人一样刷着手环光屏。
没过多久，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容远抬头扫了一眼。
对面这人披着一身黑色的夜行斗篷，戴着一个眼睛处装饰着红色晶片的面具，这种打扮在各种妖魔鬼怪横行的嘉年华可谓是稀松平常、毫无特点，但容远看着对面这人这般打扮，还是露出了一个带着淡淡戏谑的笑容。
“主人。”
阿尔法摘下面具，声音中带着些微妙的无奈和羞赧，很难想象一个智能生命会有这样真实而复杂的情绪，但阿尔法和它的前身诺亚本来就跟银河系中其它的智能生命是不一样的。
“容远！”
豌豆从阿尔法的斗篷里跳出来，抓住容远胸口的衣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声道：“我好想你啊！以后还是让我跟在你身边吧！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变成耳机或者手环什么的都行啊！保证比你现在用的那个要强的多呢！”
说着，它还瞪了容远的手环一眼。也就是这个手环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不然怕是要在豌豆的威胁下瑟瑟发抖了。
容远笑着摸摸它的头说：“好。这次我本就打算把你接回来，接下来也许还需要你的帮忙。”
“好耶！”豌豆欢呼一声，用力地握了一下小拳头，快乐地说：“放心吧，我可有用了，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容远点点头，像以前一样将豌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看向阿尔法。
阿尔法说：“硫卡司岙常住人口一共有三十七万，经过逐一排查之后，以下这十一人最有可能是造成七颗小行星灭亡的凶手。”
阿尔法说着，便将一份名单发送给容远，名单上排列第一、也就是嫌疑最大的人是据说已经死亡多年的前任飞船主人和韵，第二才是现在的硫卡，第三是同样已故的前任监察部总司阿丽玛，第四是现任情报部总司的妲娃洛，而被陶德重点怀疑的对象马普在这份名单中只排第九名。
另外，十一人的名单中，有四人标注着在官方记录中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死亡。
名单中，还有阿尔法列出的各种疑点和分析，不过容远现在没有细看，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我在调查各个船层的人口流动和物资进出记录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很可疑的地方。”阿尔法道：“飞船的第十八层除了各位船主和总司偶尔去汇报工作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人进出的记录，只有每周定期输送各种物资的记录，而且这些信息都存在人为修改过的痕迹。我交叉对比了飞船所有物资的信息记录，最后排查出提供给十八层的物资数额。”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硫卡司岙常年以来从其他星系购置的贵重药物、矿物、生物样本等等，至少有一半最后都进入了十八层。另外这艘飞船从多方途径弄到的类似长寿玉这种异域物质，也有三分之二进入了十八层，但这都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这些年来各个船层都给十八层提供食物和营养液，虽然每一层每一次提供的数额都有变化，但最后十八层获得的总量却维持在一个非常稳定的数额上，至少最近二十年中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食物和营养液的总量几乎没有变化？”容远皱眉道：“这意味着……它的人口总量始终都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数值上？”
“是。按照我的测算，应该是一万人左右。”阿尔法道：“二十年来，没有人出生，也没有人死亡。或者说……每当有一个人死后，立刻就会有一个新的人补充进来，这样才会使得他们对外界的需求始终恒定不变。”
“你觉得，造成这种现象……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容远问。
“克隆。”阿尔法毫不犹豫地答道，显然他早就已经想过了。
容远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关于维拉那衰遏症，你调查到什么？”容远道。
“这种病症在硫卡司岙公布的记录中只有三百多病例，但实际上患病的人大概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阿尔法说：“像有幸得到您亲自治疗的奚言心小姐那样，能在恶劣的条件下坚持到半年以上的人是非常罕见的，即使有，也是在十二层的医疗部使用昂贵的药物和最高等级的医疗服务才有可能。或者说，那些人是花了大笔的钱财，才买回了自己的命。但绝大多数得病的人都是无亲无故的流浪汉和孤身一人的冒险者，他们在患病以后往往在短则数小时、长则三五天的时间内死亡。死后的尸体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基本上都被武斗部当作是饥饿、流感、重病、衰老之类的普通原因致死，没有经过任何调查，直接就把尸体火化处理了。”
“武斗部？”容远说：“武斗部总司因睦我见过两次，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阿尔法应道：“是，据我分析，因睦参与此事的几率低于百分之三，知情的几率低于百分之七。事实上，前两天被监察部突击抓捕和处死的武斗部成员都是处理此类尸体、掩盖事实的直接负责人。除了他们以外，武斗部有百分之三十七的人参与了这件事，但我认为其中九成以上的人都不了解内情，只以为是飞船上的高层不希望这些意外死亡的事件传出去以后影响了硫卡司岙的秩序。另外就是，有痕迹表明这些人接受的指令来自于情报部的总司妲娃洛，但直接发令人应该是马普。”
容远沉思片刻，又问道：“你的名单中有四人都已经在多年前就死了，为什么他们也是嫌疑者？是发现他们依然存活的迹象了吗？”
阿尔法摇头道：“这倒没有，只不过……这些年硫卡司岙从冒险者和外界大量收购的异域物质中，大部分都有延长寿命、增加细胞活力、促进身体机能发生良性转变这类功效，有些在传说中甚至能让死人复活，只不过功效没有得到任何验证。除此之外，他们从星际联盟中采购的物资也倾向于这方面，并且这类物资基本上都流入了十八层。因此我认为，嫌疑人很可能是寿命将近、甚至是在生理意义上已经死亡的人。”
“确实，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为了活下去，一个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容远微微叹息。
这些年行走诸多星球，他见过太多因为恐惧死亡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的人。有的服丹药，有的求仙，有的吃人心，有的采阴补阳或者采阳补阴，有的换皮肤换血换器官换一切能换的东西，有的直接摘除大脑养在装满营养液的机械中，有的试图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星网中，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死亡。
在银河系中也有一些长寿种族，他们的寿命比一般的智慧种族长得多，有的甚至能活上千年。但不管生命长度有多长，在面临死亡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不甘心，不认命，竭尽全力地挣扎着。
微微出神一阵，容远道：“看来所有的根源还是在第十八层，只要能勘破十八层的秘密，很多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六天后，我会借着总司会议的机会去十八层，到时候我将想办法弄清楚这一切。”
一直坐在容远肩膀上安静听着的豌豆此时变了脸色，它下意识地抓住容远衣领的一角，紧张地说：“容远，要不这一次就只探查，不要做其他的事吧！这次的敌人和以前的那些人不一样，太危险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些患了维拉那衰遏症的人，还有之前兰锡星上的人都是因为被掠夺了生命力才死掉的。尤其是兰锡星上，那些死状说明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是在一瞬间就死掉的！跨越了三点五光年还有这样的威力，这种能力太强大也太可怕了，你的弦力不一定是对手。银河系中原本不应该有这样的人才对！而且……而且这样的人可能还有一万个！”
它担心的咬着手指，怯生生地看着容远说：“容远，我……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但是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你、你别管了好不好？我们离开好不好？”
作为《功德簿》的器灵，说出这样的话违背了它的基本原则。但是在豌豆心里，对容远的关心超越了一切。
容远心中温暖，笑着点了点豌豆的额头说：“放心吧，我又不是热血动漫的主角，不会莽上去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有那种能力的应该不会有很多人，最大的可能是只有一个人，其它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不过是克隆出来的工具而已。而且如果真的超出了我的能力，那我自然会去想其他的办法。”
“那说好了，不冒险，不管什么情况，不管敌人有多少个，都要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豌豆执着地说。
“好，我保证。”容远柔声安慰道：“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吗？如果你感觉危险，我们就立刻离开，好不好？”
“嗯，好！”豌豆用力地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帮你看着的！”
容远又对阿尔法说：“帮我照顾好木特尔，万一发生紧急情况，立刻带她离开。”
阿尔法应道：“是。”
“另外，想办法接管第十三层的武器系统，不要让监察部众人的家属遭到袭击。如有万一，提醒他们立刻转移。”
“是。”
“当我到十八层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联络有可能中断，到时候你就自行判断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是。”
“好了，你先去吧。我的午饭也该上来了。”
“是。”阿尔法应着，站了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怎么了？”容远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忘了说吗？”
虽然本质上作为一个智能机器人，是不会有“遗忘”这种事发生的。但此时阿尔法欲言又止这种从未见过的样子让容远觉得有趣，顺口调侃了一句。
阿尔法摇摇头，看着容远沉默一阵，才低声道：“主人，您一定要安全归来！”
他这一句话说得干巴巴的，也没有什么情绪。但容远还是愣了许久，直到阿尔法离开后，才忍不住扶着额头，低声笑了出来。
“虽然被你们这么关心真的很感动，但……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跟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比起来，我才是弱势的那一个呢？”
他侧头看着豌豆，这么问道。
豌豆怔了怔，然后默默地爬进容远的口袋，顺手还把拉链拉上了。
“呵。”容远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餐馆里的服务员忽然想起来这一桌的菜已经点了很久都忘了上，急忙把刚刚才做好的菜都端上来，为了表示歉意，还赠送了一杯冒着气泡的蓝色饮料。
容远尝了尝，酸甜中带着一点酒味，还算不错。
眼前突然一暗，一个人坐在他对面，用仿佛含了糖的慵懒声音说：“你好啊，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容远的感知早已发现了这人，此时抬头一看，恰好是他们之前才说过的——嫌疑榜上排行第四的妲娃洛。

第185章 185
在硫卡司岙的众多总司中，有四位位高权重，与其他人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其中政治部总司马普、武斗部总司因睦因为经常在各种新闻节目中出现，所以民众对他们是最熟悉的。监察部总司陶德的知名度就要小很多，大多数普通人只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的长相。
而情报部总司妲娃洛则隐藏的更深一些，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但对于硫卡司岙权利层的人来说，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如雷贯耳。如果说监察部陶德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屠刀，只要出鞘必定见血；那么情报部妲娃洛就是一根无形的毒针，悄无声息间就能夺人性命。
她知道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跟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她知道每个人隐藏最深的秘密，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弱点和欲望，但却没有人能看透她的所思所想；她可以用一句话就能让人丢官弃命，也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名誉、财产、地位、骄傲、感情；她像是一个硫卡司岙上的幽灵，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许多事情的背后又隐隐绰绰地存在着她的影子。一些知道妲娃洛的人畏惧她比畏惧陶德更甚。
容远抬头看了看，他知道这个女人在三十多年前成为情报部总司，实际上已经有六十八岁了。但此时坐在他面前的女子皮肤就好像十几岁的女孩一般白嫩如霜，没有半点细微的纹路。黑发过肩，凌乱地披散在背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长相如同二十来岁的女子，朱唇皓齿，美颜动人，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眸流盼妩媚，煞是动人。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除了一对金色的大耳环以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她的艳丽和美貌就是最好的装饰；她的气质中没有年轻女孩的青涩单纯，反而带着一种品过人生百味的沧桑和成熟，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妩媚而优雅的风情，独具魅力。
在这样的一个女人面前，就算是知道她的危险性，大多数男人估计也会不自觉地为她开脱。只要她一个眼神，很多人就会滔滔不绝地将不可告人的秘密全盘托出，只期望能获得她一个或惊讶或倾慕的目光。
此时，她坐在容远面前，用一双秋波盈盈的眼睛看着容远，似深情似冷漠地看着他，眼神迷蒙，唇角含笑。
容远眨了眨眼睛，知道自己现在理应不认识她，或许应该如她所预想的一样露出痴迷、紧张或者羞涩之类的神情，但他是在不擅长这个。沉默片刻后，容远只说了一句：“不介意，请。”
说完后，他的注意力就放到了温度刚好的午饭上。
他的反应出乎了妲娃洛的预料。过去，哪怕是最木讷、最死硬的人在她面前也会有所不同。但面前的【木哲】除了开始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以外，眼神、表情、呼吸、心跳，全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好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样。
妲娃洛兴味地轻笑一声。她倒不会因为别人对她不感兴趣而反过来产生“这人真的太不一样了，糟糕，好像有点动心”这类无聊的情绪，但不同寻常的反应自然意味着面前这人有不同寻常之处。
或许是他对女人根本不感兴趣，或许是他存在某种生理缺陷使得身体无法产生多巴胺之类的爱情分子，也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有着堪比钢铁的心性和意志力，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因美色而产生任何程度的动摇。
妲娃洛一边无聊的想着，一边放弃了之前【先勾引再诱导，如果合心意的话最后直接推倒变成裙下俘虏】的计划，上身前倾，靠近容远，吐气如兰地说：“阿哲弟弟，你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正准备吃饭的容远再看看她，说：“不想。”
第一，他又不是木哲。
第二，他早已经知道木哲父亲的身份。
妲娃洛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后笑道：“真是孩子话。你是怨他抛弃了你们母子吗？可你要知道，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母亲也已经老了。在生活面前，有些无谓的骄傲什么的，该放下的时候就得要放下。你父亲可是硫卡司岙的大人物——维修部总司百里云。只要他愿意承认你的身份，你和你母亲立刻就能搬到十七层，过上一种人上人的生活。我保证，那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幸福快活。”
她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地从容远的手背上划过，停在他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圈，低声道：“而我，能帮你认祖归宗。”
她神色柔媚，从下方往上看的一双眼睛宛如深邃的漩涡，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诱人投入地狱的魔女。
容远的口袋微微一动，在他的感知中，发现豌豆被妲娃洛的动作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隔着衣服生气地瞪着妲娃洛。
容远忍俊不禁地轻笑一声。在妲娃洛以为他已经心动的时候，却见他收回手，还自然而然地拿起旁边的擦手巾擦了擦，说：“我如今的工作薪水和福利都很好，就算只靠我自己，也能给家人提供很好的生活，没有必要去攀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你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容远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他把自己代入到木哲的身份中，假如是他本人真的遇到了这种场景，那这就是他想说的话。
有多大的能力，端多大的碗。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钱财而放弃目前安稳且幸福的生活，投身到陌生的权势漩涡当中，最后的结果就是能得一个全身而退都是万中无一的侥幸。有些人或许能为自己博来一个更加富裕的生活，但他必然也会失去一些无比珍贵的东西。
但看惯了为了钱财而汲汲营营、兄弟相残、父子反目的妲娃洛却不相信真诚，也不相信底层的平民能在这种诱惑下毫不动心，容远的话听在她的耳中，却变成了另外的含义。
第一，他暗示了自己监察部的身份，表示如果妲娃洛胆敢欺骗或者是利用他，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第二，他要确认妲娃洛的身份和能量，以证明她不是信口开河地胡说，而是真的能查出木哲的身世，然后还有能力做到她许诺的事。
另外，他还强调了【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要求自己不能私下里认亲然后被那位亲生父亲用三瓜两枣儿打发了，而是要公开承认他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获得继承权。
妲娃洛笑得意味深长。她不怕“木哲”贪心，只怕他如同表面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一样一无所求。而且“木哲”表现得越精明越难搞，就表示拉拢他的价值就越大，她不但不觉得生气，反而为此感到高兴。
她笑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但我很快就会让你看到我的能量。很高兴今天认识了你，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的交谈会更加愉快。”
“哦，对了。”刚走出去两步的妲娃洛忽然又回过头来，竖起一根手指点在自己唇上，含笑道：“今天的事不要跟你的新同事们说哦！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她像一阵风一样来了又走了，顺便还替容远结了帐，只留下一阵香风和秘密。
对她所以为的秘密心知肚明的容远这次总算能安静地吃完午饭，再也没人来打扰他。他知道妲娃洛为什么会找上他，因为监察部历年以来的司鉴都是从小培养，大部分是从各层收养的孤儿，也有一部分是前代司鉴的子女亲属。他一个外人破格加入了监察部，就算有一个救了监察部总司的名义，也还是显得突兀。
而且监察部的司鉴都对陶德忠心耿耿，宁死也不会出卖他的半分秘密，整个监察部被陶德打造得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一样。而容远的加入就好像在这个堡垒的侧面装了一块并不契合的砖头，自然就成了某些想要深入探查监察部的人眼中的突破口。
但，容远并不认为一个底层出身－能力平常－毛头小子－偶然走运的普通司鉴值得妲娃洛亲自出面，她能派出手下的一个高级点的间谍就算是看得起他了。
所以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因由。
是陶德在哪里暴露了吗
还是说……奚言心把他为其治疗的事说出去了？
容远想起当日看到的那个光华灿烂的灵魂，摇了摇头。
相对来说，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奚言心的品格。而且陶德又不是什么演技千锤百炼的影帝，这些日子也必然会为几天后的行动做一些准备，被人发现端倪，再正常不过了。
但如果妲娃洛……或者说她背后的某个人对陶德产生怀疑，这种情况也很糟糕，那意味着几天后的总司会议，或许还会产生意料不到的变化。

第186章 186
回到十三层，容远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去往下层的建造部员工像是在回避瘟疫一样远远地绕着路从通行管理处的侧面离开，有的还会朝另一边欠身行礼，有的这是头一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快速地走过去。
他顺着众人回避的方向看过去，见一个魁梧的男人垂头丧气地在那边徘徊，眉头紧锁着，像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一样。
正是武斗部总司因睦。
但此时的他不像那天打上监察部那般霸气逼人的模样，反而像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大型犬，有点迷茫，还有点可怜。
恰在这时，因睦无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圈，正好看到了容远，他视线偏过去又立刻移回来，指着容远大叫道：“啊~你是那个……那个谁！”
他朝着容远快步走过来，容远身边立刻就空了一大片。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对这位武斗部总司并不像对监察部总司那样厌恶又恐惧，但也不想离他太近。毕竟武斗部管理硫卡司岙的治安和制裁各种不法事，很少有人能坦然说自己洁白无瑕从不为恶，因此若是被这样一位总司关注到了，对普通人来说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敬而远之，就是大多数人的态度了。
有些人心里其实是想要趁机巴结一下的，但一看到因睦那凶恶的面孔、凌厉的眼神，就立刻打了退堂鼓，不敢接近。
当然，他们此时把畏惧和排斥表现得这么明显，也是有其他原因的。
因睦先往容远身上看了一眼。因为要送木特尔去第八层，容远此时穿着一身便服。他皱了皱眉，没有纠缠这个细节，直接道：“我记得你，你是监察部的司鉴，是吗？”
“是。”容远点点头说：“总司大人记性很好。”
“能跟我来一下吗？我有话想问你。”因睦声音低沉地说。
容远看得出他其实想要表现得和善一些，平易近人一些，但因为天生长相的问题，看上去反而像是在威胁人。
两名穿着全身监察部制服的司鉴正好从上层下来，他们远远地看到因睦正在面色不睦地跟容远说话，同时一怒，迅速赶了过来，一人挡在容远身前，另一人则拦在因睦面前。
“怎么，总司大人是觉得我监察部好欺吗？又有话要来指教？”
拦住因睦的那人阴恻恻地说，杀意几乎要透过装甲溢出来了。
容远听出这人就是当初征召他来监察部的那人，还记得名字似乎是叫奥恒川，只不过容远到监察部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从没有跟他照过面。
另一人正是莱斯利，他侧头看着容远，从面甲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有点发闷，他提点说：“我监察部不惧任何人，就算他是总司也一样。要是有人欺你，尽管拿你的剑削他！不要怕得罪人，陶德大人自会为我们作主。”
容远点点头，脑中却忽然闪过了陶德冷漠的脸——
【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不幸，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
“不，我这次不是来找麻烦的。”
因睦看了看两人好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的架势，叹了口气，有些苦涩地说：“我想见一见陶德，但你们监察部拒绝了我的拜访请求，我连通道也上不去。”
他一踏上自动扶梯，上下左右就浮现出无数黑黢黢的枪口，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再强行往前走了两步，顿时所有的枪口都开始变红，并且发出蓄能时“嗡嗡嗡”的低鸣，显然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要开火了！
当时也在通行管理处的建造部众人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亡命奔逃，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打成飞灰。其他的建造部职员也从内部工作群中听说了这件事，他们不知道这些大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也根本不想了解，只要自己不成为他们之间神仙打架的炮灰就行了。因此后来尽管因睦被迫从扶梯上退了下来，但所有人还是避他避得远远的，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被牵连进去。
“陶德大人之所以无法见您，是因为他身受重伤，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这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不需要在下来提醒您吧？”
奥恒川尖刻的说。
因睦脸色难堪中带着几分愧疚。尽管他知道眼前这个不知道姓名的司鉴其实是在胡扯，以飞船上的医疗技术陶德的那些伤势只要三四天就能治好，此时应该已经能活动自如了才对。但监察部对他此前的所作所为十分怨恨，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此一来，就算他进入了监察部，想来也不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但这人涵养实在很好，就算被一个普通司鉴当面嘲讽，他也没有呵斥或者怒色，只是沉默一阵后，叹气说：
“我此来……其实是想跟陶德说一声对不起。上次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想来单安泰医生的死亡背后还有其他内情，我没有问清楚就胡乱打人，是我不对。还有之前监察部揭露了我部不少人违法乱纪之事，我要谢谢你们。还有……一直以来由于我管理不力，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认认真真地半鞠一躬，目光黯然，语气诚恳。
奥恒川和莱斯利都愣住了。
硫卡司岙在众多冒险者心中是移动的乐园，自由的天堂。但硫卡司岙的居民都清楚，这里其实是一个等级极为森严的地方。什么阶层的人能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担任什么样的职务，这其实早在出生之前都已经定下了，阶层之间很少发生流动。因此，两人能对因睦拔刀，甚至在陶德的命令下也能动手杀他，却无法想象他这般道歉的样子。
莱斯利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回礼，却被奥恒川瞪了一眼，连忙站直了。
奥恒川坦然站在因睦面前，脚下纹丝不动，直到看着他直起身来，才说：“您和陶德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们做下属的不敢置喙。至于上次抓了你们武斗部的人……您能理解，再好不过。只是我等也是出于职责所在，说不上什么麻烦，您言重了。”
作为监察部的一员，不管面前的这个男人表现得有多么诚恳，只要陶德总司还没有流露出和解的意思，那他们就要始终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奥恒川没有察觉到，他的语气其实已经缓和了很多。
因睦不以为意，他素来都知道监察部众人有多么难以相处。只是当他想要告别的时候，眼神忽然微微一闪，怔了一下，然后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另外，我的话也请你们转告给陶德总司。”
“这是自然，您先请。”
奥恒川后退一步，伸手一引，示意因睦先走，他和莱斯利两个人则是刚好把身后的容远挡的严严实实。
三人在通行处等了一会儿，先后进入电梯。走在最后的莱斯利在容远身后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早点回去。
在奥恒川等人心目中，虽然不理解陶德将维修部的一个普通员工特招进监察部的决定，但他们素来都是无条件无疑问地支持陶德总司的任何决议的。众人自觉都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前辈，而容远尽管在剑术之类的方面有一些特长，但跟他们比起来还是什么都不懂的萌新，自然是需要他们照顾和保护的。不止是他们两个，监察部中就算是一些比容远表面的年龄都要小好几岁的年轻司鉴也处处以前辈自居，时常不忘指点和照顾他。有时让容远感觉自己在他们眼中就好像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一样无知又天真，内心颇觉无奈。
电梯中，众人一路无话，沉默地好像都变成了雕塑，连坐下来休息的人都没有。好在当电梯到第十二层的时候，因睦就离开了。
莱斯利小小地松了口气，低声说：“因睦总司给人的压迫感好强！前辈，你刚才也太敢了！我真怕他会一拳打过来！”
奥恒川冷哼一声说：“别说挨打，就算是死在那儿，也不能让总司大人没脸。倒是你，这段时间和木哲出任务的时候多上点心，别让他某些人单独见他。”
“也是啊。”莱斯利感叹道：“阿哲从外面突然进入我们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他的主意呢！是得多看着点。”
奥恒川不语。他并不像莱斯利一样毫无戒心地相信着“木哲”。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木哲”一天没有露出背叛监察部的迹象，那就是他的同僚和战友，任何人都不能欺他！
但两人不知道的是，容远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直接返回总部，而是在通行处又等了一会儿，等到下一趟电梯打开的时候进去，站在众多建造部职员的后面。他看了眼电梯上面的监控，只见红色的指示灯不易察觉地轻轻闪了闪，这是此处所有监控都已在阿尔法掌控下的标志。
容远微微一笑，当他从电梯中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十二层是硫卡司岙医疗部总部所在，中心处可以看到不少洁白如玉、风格别致而可爱的建筑伫立着。硫卡司岙还移植了不少原始星球上适宜观赏的草木点缀四处，看上去安宁，祥和，美丽。另外还在四周建立了许多生态模拟建筑群，栽种着许多珍贵的药植，或是豢养着各种珍禽异兽。
而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黑暗的一面。在这一层的某个角落中，这聚集着大量乱七八糟、霓虹灯快要闪瞎人眼的小店铺，有卖假药的、卖假肢的、卖就诊序列号的、卖器官的等等，甚至还有殡葬一条龙服务，也算得上是考虑周全。
容远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穿过拥挤而噪杂的人群，从狭小的店铺和摆在门前凌乱的货物中间挤了过去，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一家叫做【老兵早餐店】的小店，门外挂着一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容远推门进去。这是一家又小又昏暗的店铺，墙壁被熏的乌黑，上面贴着的菜单至少有一半都看不清楚了，桌椅和地面上都有不少油垢，橱窗里面的快食制作机器人也满是锈迹，像是从哪个垃圾场里捡回来的报废品。
容远实在不知道有什么人会在这种店铺里买早餐吃。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只剩下一条胳膊的老人，他正拿着一条乌漆麻黑的抹布慢吞吞地抹着桌子，听到容远进来，他眼都不抬地说：“客人，小店今天不营业。”
容远直接说：“我来找因睦。”
老人看他一眼，又朝橱窗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扔下抹布，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叼着，推门出去了。
容远透过同样污垢斑斑的窗户，看到他毫不在乎形象地蹲在外面台阶上，一缕淡淡的烟雾从他面前飘起来。
因睦从橱窗后面走出来，看到容远怔了怔。
容远在左侧手臂上按了下，收回拟态衣，露出本来面目说：“是我。”
因睦释然地点点头。在光学上能够隐形或者拟态的设备并不少见，但他过去所见到的那些似乎都没有面前这人所使用的精良，在近距离和运动过程中都看不出一点破绽，假如用在潜伏或者战斗中……
因睦遐想了一下，忽然就有些黯然，他现在早已经不是北安共和国的将军了。这种拟态衣再好，以他现在的职位也无用武之地。
这么一想，因睦就有些意兴阑珊，也不想询问容远关于拟态衣的事，直接说：“你传信说让我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见面，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在十三层通行处的时候，因睦突然接到容远发送的手环号。两人加了好友，但容远只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但又说在通信网中直接交谈不安全，于是之后两人就约在这个地方见面。直到此时，因睦仍然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因为他也要询问容远单安泰死亡的原因，故而还是照做了。
容远笑了笑说：“我来告诉你一些……武斗部所隐藏的真相。”

第187章 187
容远已经走了很久了，因睦像身边那个老头儿一样一点儿也不讲究地蹲在地上，嘴里叼了一只烟，神色看上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凌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眼中涌动着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仿佛有黑色的雷云在凝聚，又好似酝酿着可怕的风暴，但在那下垂的眼睑外，人们只看到一个生无可恋的中年男人。
尽管此时他并没有对自己的外貌作遮掩，但路过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认为他就是新闻中那个位高权重的武斗部总司。或者说，因为在这个地方这种浑身上下都写着失意和痛苦的人处处可见，因此根本没有人花心思多看他一眼。
旁边的那个独臂老人既不询问，也不安慰。他抽完了烟，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肉干，用黑瘦的手指捻着，一根一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两个蹲在这里，就好像两具行尸走肉一般。路人远远地绕着他们走过去，像是害怕粘上了他们身上的晦气。
过了许久后，因睦忽然道：“老夏，当年你们跟着我，一起从北安流浪到硫卡司岙，一起加入了武斗部。但后来，你们又都先后离开了，却一直都不肯告诉我原因。为什么？”
“为什么？”老夏重复一遍，冷哼一声，嘲讽地说：“我们不是没有跟你说过原因，而是说过太多次，只是你从来都没有相信罢了。”
这一次，因睦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脑海中很多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碎片都浮了上来：
“将军，硫卡司岙不是乐土，我们还是离开吧！”
“那个马普一看就不是好人，只是会装模作样罢了，您别被他骗了！”
“那家伙虚伪地让人想吐！将军怎么会把那种人当做朋友？”
“我没有撒谎。这件事……这件事真的有蹊跷！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
“小伍死了！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几个醉汉刺死？我知道他之前在调查那几个冒险者失踪的案子，两者之间肯定有关联，这不是意外！就算没有任何证据，我也相信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我们没有争权夺利！是那些家伙故意挑衅。他们……他们不是好人……”
“将军，你……你不相信我吗？”
“将军，能追随您上战场，是我一生的荣幸，我从不后悔。但现在，我想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没有原因。我只是……太累了……我累了……”
因睦喃喃地说：“是啊，是我错了。是我一直都没有相信你们……对不起……老夏……对不起……”
老夏慢慢地转头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了一阵，沙哑着嗓音说：“你怎么……刚才那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因睦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心脏仿佛撕裂般地疼痛。
许多人的面孔一一在眼前闪过，他们曾经是他亲密无比的战友，但后来……有的死了，有的分道扬镳。至今还偶尔有联络的，也就只有包括老夏在内的二三人罢了。
他在星际战场征战多年，战无不胜，却一直都搞不懂复杂的人心。当初他在北安共和国被人陷害，幸好一群亲信下属拼死保护，才能逃出北安，一路逃到了硫卡司岙。
原本，他们只是把这里当做一个临时的跳板，计划修整一阵、补给些物资以后，就逃亡到三万光年以外的另一个大国去。但因睦一到硫卡司岙，就受到了马普等人的热烈欢迎，他们用细致入微的关心、暖心入腹的话语、虚位以待的诚恳和撒手放权的信任，逐渐软化了因睦的态度。
他原本是看不上这样一艘娱乐业为主的商用飞船的，但后来……因睦觉得虽然在这里谈不上什么前途，也施展不了什么抱负，但能和这样的一群朋友共事，能在那样一位胸怀宽广、目光独到、善解人意的首领麾下做事，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于是后来，因睦成了武斗部的总司，他带来的那一帮亲信下属也追随他加入了武斗部，在各个层级担任要职。在因睦的训练下，他把武斗部的战斗队打造成一支不属于帝国正规军的队伍，连续多次击退、歼灭过打这艘飞船主意的星盗，一时风头无两。
但追随他而来的那七百多名下属却屡屡发生事故，不是在战场上意外丧生，就是在处理各种治安事件的时候出事。每次下属们都信誓旦旦地说此事必然是某某人动了手脚，但监控中记录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因睦也曾怀疑过，但不管怎么追查，那些都只是意外。马普等人宽厚仁义，反而是他自己的下属们似乎是因为接受不了从国家正规军到商船护卫这样的差距，也似乎是在这种纸醉金迷之地逐渐堕落——屡次抵抗上命打压下属，背后诋毁中伤他人，工作时间饮酒作乐耽误正事，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等等，和因睦多次爆发冲突。
后来……他们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心灰意冷跟着冒险队离开了，还有的虽然还留在硫卡司岙，却也远离了武斗部，远离了因睦。
曾经他以为，是环境改变了，人心也变了，利益有纠葛，才使得那些在战场上可以互相托付性命的兄弟矛盾重重，背道而驰。但今日和容远的一番谈话后，因睦才知道当初错的人其实是自己。
一直都是他错了，是他一叶障目，被人三言两语给蒙骗，把真正关心他、相信他的人远远推开了。
因睦转头看着老夏，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老伙计本是豪门出生，昔日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一个人，规矩多得让人厌烦。如今却熟练地抽着呛人的劣质烟，津津有味的嚼着硬邦邦的鼠肉干。
以前他还以为是老夏只懂军阵战术，不会经营，才会过得这样艰难。因睦多次想要接济，却都被他赶了出来，就算他来这里吃饭，老夏也不肯多收一分的饭钱。
但如今因睦才明白，不是老夏没有能力把日子过好，而是每次他稍有起色，就会有人把他重新踩下去。那些人害怕他的智慧，畏惧他的意志，所以才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给老夏找麻烦，把他一直踩在泥坑里不得翻身，那些人才觉得痛快。
让因睦觉得最为痛苦的，不是这些年老夏等这些战友的遭遇，而是即便他们到了这般境地，也不愿跟他说明原委，向他求助。因为造成这个结果的根本原因不是别人多么险恶，而是因睦的不信任。
他心中酸楚，哑声问道：“老夏，我让你们这么失望，为什么不离开？以你的本事，到哪里不能混出头来？为什么要在硫卡司岙忍受这种日子？”
老夏默默看天，翻了个白眼。
在过去，他每次跟因睦说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阴阳怪气，几乎从来都没有好好交流过。但看着这家伙就算每次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过不了多久还是挤出笑脸钻进这家又脏又破的小店，笨拙地试图帮助他，老夏就又心软了。
怎么会没有想过离开呢？
多少次他都想一走了之算了，谁管某个傻子是不是会被人利用玩榨干净拆吧拆吧当柴火烧了呢？
但每次准备要走的时候他都犹豫了，告诉自己：过两天吧……过两天再走……今天天气不太合适……最近腰疼……船票太特么难买了……傻子好像受伤了……
犹豫着犹豫着，二十多年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此时他不想说那些心路历程，感觉实在有些丢人，只是看如今因睦满脸痛苦的样子，有些不忍，低声嘀咕了一句：“因为有个傻子还在这儿呢……我等着他哪天再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嘲笑他一顿。”
若有一天他走投无路……拼死也要拉他一把……
“既然是个傻子，又何必理会呢？何必为了嘲笑一个傻子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因睦低声道。
老夏沉默半晌，叹气说：“因为他傻，我们失去了他……但也因为他傻，我们才会相信他、追随他啊……”
这世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实在太多了，就算是看似淳朴的小户百姓也会为蝇头小利而争斗不休。唯有这个傻子一腔热血、满腹赤诚，就算他被人欺骗利用，也让人恨不起来，更放心不下。
因睦低着头，过了好一阵，他伸手用力在脸上擦了两把，抬头说：“那如果说……现在这个傻子已经清醒了，后悔了……但他决定去做一件或许能把硫卡司岙掀翻、却能拯救很多很多人的事，一件很可能会死的事，你还愿意帮他吗？”
老夏思索半天，在因睦渐渐失望的时候，听到他狐疑地说：“你不会又被人给骗了吧？”
“没有。”因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说：“这次我很肯定，那人没有骗我。”
“那人是谁？”
“啊？我……我忘了问他的名字……”
“……”
“但事情绝对是真的……虽然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我觉得……可以相信……”
因睦声音越来越小。
老夏长长的吸气，再深深地叹气，他随手把没吃完的鼠干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向店门说：“进来，把你们刚才说的话仔仔细细地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还有，你和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联系的，他又是用什么手段取信你，这些也都跟我说一遍！全都说完了，我再考虑这一次我们要不要舍命帮你。”
“你们？”因睦一边站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土，一边跟在他后面问道。
“对，当年的老兄弟，现在还有一百七十七人还在硫卡司岙，我有他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老夏回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来。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霎时间，因睦泪如雨下。

第188章 188
“阿哲！”
莱斯利忽然扑过来，一把揽住容远的脖子，欢快地说：“反正今天没什么事，让我这个前辈带你去领略一下我们硫卡司岙的风情吧！”
容远放下手中的水杯，说：“可以吗？万一临时有任务呢？”
“没事的，反正总部还有这么多人！”莱斯利不在意地说：“而且我们监察部又不像普通那些朝九晚五的部门，本来工作时间就是很自由的。没事的时候，只要跟一级司鉴申请一下就可以出去了。”
“哦。”容远想了想，点头道：“好吧。”
他一直待在监察部，某些想要接触试探他的人也就没了机会。不如走出去，看看各方牛鬼蛇神都是什么面目吧。
“太好啦！”
莱斯利欢呼一声，转身就跑去找奥恒川申请外出许可。容远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把自己桌子上的东西都整理了一下，才跟过去。
最近监察部确实很清闲，一半左右的人都回家了，反正他们的家就在总部旁边，即使临时集合也用不了两分钟。
莱斯利顺利地拿到了外出许可，但也不得不听了奥恒川一连串的训诫：比如不能像以前一样肆意妄为闯出祸来，不要到处嚷嚷监察部的身份以免引来祸端，不要光顾着自己玩得痛快而忘了照顾容远这个新人，即使隐藏身份也不能丢了监察部的脸等等。当两人离开的时候，莱斯利眼睛几乎都是在打转的。
“天哪！奥恒川前辈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了！太太太啰嗦了！我脑袋都快炸了！”
莱斯利抱着头，摇摇晃晃地说，仿佛受到了什么严重的打击一样。
容远笑了笑，又好奇地问道：“奥恒川前辈怎么一直在总部？他都不回家的吗？”
不管早晨、下午、晚上，工作日还是假期，哪怕是在半夜的时候临时有事去监察部，都能看到奥恒川。如果哪天他不在，那肯定是在出任务的路上。他就像一个始终坚守在监察部的雕塑一样，从不休息，从不懈怠。
反而是总司陶德经常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去了哪里，越临近总司会议的时候就越难以看见他，就连容远要找他一趟商议些事情也不容易。
莱斯利的笑容陡然沉了下去，他安静片刻，叹了口气，说：“前辈……已经没有家人了。”
“我听说，其实奥恒川前辈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原来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女儿，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那种。有一次，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打落了面甲，暴露了真实身份，据说当时看到的除了我们监察部的自己人以外只有几个武斗部的职安，本来以为没什么关系的。但后来……大概半年以后，他带着家人去第八层玩，结果被几十个人给堵了……”
莱斯利沉默好一阵，才继续说：“前辈的妻子和女儿全都惨死在他面前，只有他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笑过，也几乎从来都不回家了……他还变得特别啰嗦，总是反复跟我们强调安全条例，同样的话，他已经说了几千遍、几万遍了……”
容远回头看看监察部的那栋楼，玉白色的建筑，镶嵌着一些暖色系的彩绘砖，看上去安静、美丽、平和。
这栋楼里的人看上去都强大、凶悍、令人畏惧，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双手染血的刽子手，散布死亡的恶魔。但裹在那层黑红色装甲下面的，其实都是一个个普通人，表面有多强大，内里就有多么脆弱。看上去他们人人畏惧，但实际上，只要暴露出真实身份，这里的大多数人除非永远躲在总部，否则就活不了多久。
而对他们来说如同伊甸园一般的总部，其实恰恰是能随时夺走他们生命的死神之镰！
监察部众人的身份、长相、姓名、来历、家人等所有的资料都在奥奇的掌控中，也就是在马普和硫卡的掌控中，他们想要监察部众人活，就能让他们活得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想要他们死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把手中的资料放出去一部分，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也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容远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莱斯利也因为想起奥恒川的事情而陷入了沉默。
……………………
两人一路无话地乘坐电梯到了第八层，刚一出来，喧嚣和热浪就扑面而来！
第八层的通行管理处门外就是一条宽敞的大街，此时街上被挤的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一列游行车队正从街道上缓缓驶过，正对面就是一辆高达七八米的花车被五光十色的彩灯装饰得流光溢彩，车上站着上百名穿着奇装异服、带着艳丽面具、身上还涂着油彩的表演者，他们高歌、跳舞、表演杂技，还引导着街道两边的观众跟着他们一起摇摆身体，举起手臂大声欢呼。人群被气氛渲染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他们簇拥着花车往前走，不时发出的尖叫声几乎穿透了这一层的穹顶。
在这一辆花车前后，还有无数的花车组成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车队。而街道上几乎每个地方人都挤的满满当当的，好像整个硫卡司岙的人全都跑到这里来了一样。
容远顿时就不想过去了，脚下不自觉地就开始往后退。但莱斯利抓住他的手臂就往人群里挤，还欢呼雀跃地跟着他们一起挥着手臂尖叫——
“阿芙拉——阿芙拉——阿芙拉——”
容远百忙之中抬头一看，只见最近的花车顶端站着一名婀娜多姿、仿佛精灵般的女孩，她头戴鲜艳的花环，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裙，在灯光的照射下裙面折射出美轮美奂的璀璨华彩。
在她下方的花车各层台阶上，各有十余名白衣少女翩翩起舞。而那个叫做阿芙拉的女孩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站在哪儿，双手捧着胸口，忽然间，她睁开眼睛，开口唱到：“啊——时光在流转啊……星空永不变……不是它不曾变啊……叹我生命太短……”
一瞬间，仿佛有一束光在眼前炸开，又仿佛有一只鸟儿乘风直上、穿透云霄，自由地翱翔在星光之间，盘旋、环绕、冲刺、徘徊，它带着众人的心一起飞舞游荡。
干净透亮的声音，带着强大的共鸣力量，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甚至压过了无数人喧闹的尖叫和呼喊，让众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歌声一起唱，一起喊，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发出愤怒的呐喊和宣泄的咆哮！
好不容易挤到街边靠墙站着的容远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群体催眠的大型邪教现场。
他看向那个在花车顶端高歌的少女，恰在此时，那女孩的目光也正好落在了他身上。她看着容远，一边伸开手臂吟唱，一边在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容远轻轻皱眉。
阿芙拉的花车很快就从他面前经过，带着大量的人群拥挤着走了。后面的花车跟前面比起来冷清了许多，虽然还是有很多人，但至少人群中间已经出现可以穿插的空隙了。
容远找了一家比较安静的餐厅，要了杯名叫布尔布诺的招牌鸡尾酒，等着莱斯利冷静下来以后再找过来。
“咦？木哲先生？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巧了。”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容远抬头一看，见一个眼熟的机器人端着他的布尔布诺站在旁边，脸上还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
“阿黑若？”
容远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第三层的机器人居然又在第八层看见了。
“是的，是我，木先生。很高兴您还记得我。”阿黑若露出一个大笑的表情，恭敬地将容远的鸡尾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你怎么在这边？”容远不禁问道。
“哦，因为最近第八层在举行嘉年华，在这边打工几天的收入抵得上在别的地方干一两个月呢！所以我就来啦！”
——原来机器人为了生活也要这么拼的吗？
阿黑若胖胖的身子往下弯了弯，说：“很高兴能再次为您提供服务，木哲先生，如果有需要，请按铃就好，我会立刻赶来的。”
“好的，谢谢。”
目送着小机器人的背影，容远心情也有些微妙的愉快。此时第八层可能有上百万的人簇拥在这里，在百万个陌生人当中正好遇到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嗯，机器人，这种偶然让人觉得人生真是奇妙。
他一边慢慢品着酒，一边看着窗外拥挤的人群，看上去无所事事，实际上脑海中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硫卡司岙的这种局势，那个抽取生命力的特殊而危险的能力，几位总司不同的性格、态度、立场和能力、神秘的十八层等等。
但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阵笑闹声打断了。容远抬眼看去，见不远处一张桌子上坐了几名冒险者，此时正在旁若无人的大吃大嚼，还有人拍着桌子大笑，有人摘下短刀在桌子上拍得“嘭嘭”响，仅凭几个人就把这家清幽的餐厅变得跟菜市场一样吵闹。
周围几个桌子上的人都不满地看着他们，还有人叫来服务员，让他们想办法叫那些冒险者安静一点。但没过几分钟，那些冒险者彼此捉弄着让其中一个人出了个丑，逗得满餐厅的人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冒险者们身上的那种活力、自信、坦率和热情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很快就让整个餐厅里的人都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变得开心起来。
冒险者啊……
容远低声自语，垂下眼眸，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游行队伍中，似乎出现了另外的一群人——有的憨厚，有的沉默，有的狡黠，有的豁达，有的冷酷……
他们依次从容远面前走过，有人连跑带跳，有人健步如飞，有的步履从容，有人袅袅婷婷，有人意气风发，互相招呼着，笑闹着，快速地走过去了。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黑发微卷的少年，他笑盈盈地跟在众人身后，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对上了容远的眼睛。
然后，他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灿烂而温暖的笑容，冲着容远挥了挥手，转身和其他人一起越走越远，身影如泡沫一样消散在虚幻的光芒中。
容远默默地看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189章 189
“你很喜欢喝酒？”
一个中年男人径直坐在容远面前，抽抽鼻子嗅了下，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
“天哪，这边的酒品质真是太差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廉价的味道。加里艾，把我带着的那瓶酒拿过来。”
“是，大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管家模样的男人转身出去，不久后回来，手里垫着白色的手帕，拿着一瓶光看包装都能感觉到其昂贵的酒来。
“您好，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吗？”阿黑若过来，恭敬地问道。
“不，不要你。”中年男人摆摆手，视线在餐厅里扫视一圈，指向一个女服务员说：“我要她来。”
如今大多数餐厅的服务工作都是由机器人来完成，由智慧生物当服务员的店一般只有两种——
一种是生意非常差，差到连服务类机器人都买不起的，店主只能和家人亲自上阵；
另一种就是像这家餐厅这样比较高档的，会用花大价钱雇佣人类或其他智慧类生物中外貌姣好的那些充当服务员，提升餐厅档次。很多人觉得机器人的服务是没有灵魂的，而且被同类服务让他们觉得更有尊贵感。
因此阿黑若对这样的要求并不意外，它露出一个笑脸道：“好的，请您稍等，千美很快就能来为您服务。”
阿黑若离开后没多久，那个叫千美的女服务员就小跑着过来了。她长相普通，但身材傲人，尤其是身后还一条柔软的毛茸茸的尾巴不由自主的摆动，水汪汪的大眼睛周围有一些天生的红色纹路，让她平凡的样貌也变得别具魅力。
千美鞠了一躬，鼻尖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她用婉转柔和的声音说：“您好，我是服务员千美，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千美的身上逡巡一圈，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看也不看地把酒瓶从管家手里拿过来，递过去说：“帮我把这瓶酒打开。”
“哦，好的。”
千美急忙伸出双手来接，中年男人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在她手指上摩挲过去。女孩身体一颤，急忙缩回手，拿出随身的工具将酒瓶打开，再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一股馥郁香醇的酒香立刻散发开来。
“啧啧啧。”中年男人摇摇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很不满意的样子叹息到：“你知道吗？这是来自卡普套目原始星最好的庄园、用当年最好的七种水果酿造的格拉曼酒，迄今已经有三百五十五年的历史，价值十万星币。这样的酒，必须在零下十五摄氏度的低温下冷藏十五分钟，再用冰水浸过的毛巾垫在瓶子上再打开，如此才能不失原味。你刚才直接用手拿着，咔地这么一开！完了完了，这瓶酒已经被你毁了。”
“这……这……这怎么办？”千美不知真假，顿时慌了，捧着酒瓶的双手抖得好像手中拿着一堆炸弹。她不敢说是对方根本没有跟她说过开酒的程序，只能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
中年男人正色问：“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能赔我十万星币吗？”
千美含着眼泪摇摇头，嗫嚅着说：“对不起……我……我没有钱……”
“哦，那就只能换种方式了……”中年男人伸手去拿酒瓶，顺便握住了女孩的手，上身欺近，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压低声音说：“或许你愿意……”
“咳、咳！”
正在这时，站在男人身后的管家加里艾用力地咳嗽了两声。被打断了兴致的中年男人满脸不悦地朝他看去，却见他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一根手指悄悄地指向前方。
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中年男人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容远。他此时已经从窗外收回了目光，微微皱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还没有说话，但显而易见已经很是不满了。
男人眨了眨眼睛，记忆慢慢回笼，过了几秒钟好像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哈哈干笑了两声，放开女孩的手，顺便把酒瓶拿回来，笑道：“傻姑娘，逗你玩儿呢！这只是一瓶才五千星币的普通酒罢了。虽然开瓶的方法有点不对，但是对口感的影响很小，根本没关系啦！”
“五……五千星币……”
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服务员千美呆滞地重复了一遍。五千星币，她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中年男人摆摆手，没再看女孩，他提着酒瓶对容远说：“刚才我看你挺喜欢喝酒？但是那种酒根本没什么滋味，跟那什么……刷锅水差不多。我手里的这种虽然也算不上顶好的那一种，但也还算不错了。”
他说着，就直接伸手去拿容远的酒杯，还用施舍般的口气说：“来，让你尝尝真正的好酒是什么味儿。”
容远此时心情正不好。他冷冷地瞥了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一眼，道：“滚！”
中年男人显然长期身居高位，容不得半点忤逆，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立刻就要发火，但不知他突然间想到什么，硬生生地把火气忍了下来，重重地放下酒瓶，却还在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没有礼貌，你妈妈是怎么教你的？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以前是在贫民区生活，粗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一次我可以原谅你。但以后进入上流社会可不能这样了，要讲究礼仪……”
容远看着对面这人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虚伪的热情和关心，没有再口出恶言，打断他的话说：“所以呢？你莫名其妙到我面前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男人愣了愣，眨眨眼睛：“欸？我没有说吗？”
他迷茫地看看容远，再征询似地看看身后的加里艾。
管家板着脸摇摇头，没有让自己露出看傻子的神情来。
“哦，原来是这样，好吧。”
中年男人提了提衣领，又挑了挑眉，看着容远，暗示性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容远反问。
中年男人自信地微微一笑，略微扬起下巴，压低嗓音说：“我，是维修部总司，百里云。”
他没有在对面的年轻人脸上看到诸如震惊、兴奋、谄媚之类的表情，有点失望。酝酿了一下感情后，又深情地说：“同时，我还是你的亲生父亲，阿哲。”
可惜，他并不擅长表演。他所谓的“深情”在旁人看来虚伪到了极致，反而有些荒诞。
加里艾默默闭上眼睛，感觉惨不忍睹。
“呵。”容远轻笑一声，有些荒谬的既视感。
曾经在地球上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个生而不养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我是你父亲blablabla”之类的话，跟今日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那个是真的，这个是假的。
但那不负责任、傲慢、自大、自以为是等等，又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滚。”
他懒洋洋地说。
“你！”百里云愤怒地站了起来，忍了忍，压着怒气说：“难道你以为我在骗你吗？你在星网上随便一搜，我的身份在上面是官方认证过的，还有我的照片，你看过就该知道我确实是维修部的总司。你可以联系你妈妈，问她当年是不是跟过我。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如果不是确定你是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来找你说这种事？你以为我会缺少儿女吗？不过是看你和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太苦，想要补偿你们罢了。”
容远并没有如他所想得那样去验证他的身份，而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抬眼冷漠地说：“我不是你的儿子，迟到了二十七年的补偿也没有意义，你请回吧！”
看着他的眼睛，百里云的怒火陡然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认祖归宗是不可能的。以我的身份和地位，要是公开承认一个私生子的身份并且领回家，对名誉的损害非常严重，甚至可能会危及到我的地位。更何况我的妻子家世显赫……坦白说，嫉妒心也挺强的。她绝不会容忍你和你母亲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我把你们带回去，才是真的害了你们。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其他儿子有的，我都可以给你，保证不会比任何人少一分。我还可以用我的人脉替你铺路，帮你走到更高的位置，怎么样？”
“条件呢？”容远说：“你总不会说是因为时隔多年以后突然父爱大发，才要把家产分割给我一份吧？”
“自然是有条件的。”百里云以为容远将要答应，信心十足地笑道：“只是要你做一点点小事。你现在不是在监察部工作吗？只要你把平时在监察部里看到的、听到的都跟一些人说一说，暗中传递一些消息就可以了。”
“你难道不知道，监察部向来杀人不眨眼。如果我做这种事被他们发现了，会是什么下场？”容远道。
“那你做得隐蔽点，不被发现不就行了。”百里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随后又软和了语气开始哄道：“你该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但你只要冒一点点险，就能得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这笔交易难道不划算吗？多少人能为了几千星币连命都不要，现在金山银山、大好前途都摆在你面前，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你还犹豫什么？更何况你不是对那个陶德有救命之恩吗？就算你真的暴露了，他也不一定会把你怎么样啊！”
容远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心里不由想着，如果真正的木哲就坐在这里听到这番话，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啊！
百里云说的这个交易，对大多数人来说确实是很划算——只要出卖一些信息，就能得到天文数字的财产，没有几个人能在这样的诱惑下还坚持自我。
但，前提是提出这交易的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而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作为父亲，他一不养，二不教，以财物为诱惑，亲手要把自己的儿子推到深渊里，要他背信弃义，要他挟恩以报，要他冒生死之险，要他一个普通人在一群杀手中间周旋，全然不在乎他是不是会因此而遭遇可怕的报复。
容远笑了笑，道：“滚吧，不要等我说出更难听的话。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已经录下来，发给陶德总司了。”
他将自己的光屏一转，让百里云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已发送”的字样。
“你你你、你神经病啊!”百里云吓了一跳，几乎从地上蹦起来，吓得脸都白了，“你……你这样做……就不怕陶德怀疑你吗？”
毫无疑问，如果陶德那个凶神知道他这样挑拨自己的下属出卖监察部，肯定会想尽办法报复他的！
容远淡淡地道：“我对他的信任，大概比对你要多一点！”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百里云气得跳脚，看都不想再看容远，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容远轻轻叹气。他当然没有把视频发给陶德，只是用这种方法才能最快地把百里云赶走罢了。毕竟陶德知道他并非真正的木哲，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盟也不是上级和下属的关系。
但是……
有时候木特尔说起往事，言谈中显然对当初那个男人还有所眷恋，隐含爱慕。尽管她自己为此惨遭毁容又半生坎坷，却始终不曾对百里云产生过多少恨意，甚至从不将自己的儿子就是百里云的亲生子这件事告诉别人，以免损害了他的名誉。
如果她在生下儿子以后就说明木哲是维修部总司的私生子，就算他的身份得不到承认，他们母子俩的生活也会好过很多。
容远早就知道木特尔的心思，因此从不曾出手为她讨回什么公道。但他没有想到，百里云本人居然如此不堪。
可见恋爱中的女人，眼睛大概都是瞎的。
想必今天百里云的会面，就是之前妲娃洛说过的——让他见识到她的能量吧？
说曹操，曹操到。容远刚这么一想，就感知到一个熟悉的人又出现了。
用五颜六色的面具遮住脸，又用黑色斗篷裹住自己的女人坐在刚刚百里云坐过的位置上，胸有成竹地笑道：“百里云那个老家伙也被你唬住了。你并没有把视频发给陶德，对吗？”

第190章 190
百里云怒气冲冲地走出饭店，加里艾连忙拿起被他落在桌子上的酒瓶跟在后面。刚走出大门，百里云的脸色就像是被刷子刷过一样，怒容全部消失了，反而带上了几分愉悦的笑意。
管家加里艾在旁边抱着酒瓶忧心忡忡地说：“大人，妲娃洛大人不是要求您必须和他达成交易吗？您这样离开，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哈哈，能有什么后果？”百里云轻佻地说：“她让我认下这个儿子，我没认吗？她让我用继承家产来做交换，我难道没答应？她还让我把这个儿子认祖归宗，但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不能让他归宗，只是现在这样才是对他更好的，难道没道理？我都按照她的要求做了，但人最后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把人绑回去管我叫爹吗？”
说到这里，他想起妲娃洛当时指使他干这干那的语气，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哈！认祖归宗！那女人还真敢提！她大概以为人人都是她裙下的狗，随便给根骨头就会趴在她脚下汪汪叫了！”
“但是……她手里不是有您的把柄……”加里艾担心地说。
“放心吧，那些把柄，实际上是我几年前就准备好的。”百里云轻描淡写地说：“上面的人手里不抓着点什么，就不会觉得能对你放心。但那些把柄最多也就是把我现在的职务暂时免了，不至于伤筋动骨，过不了两年，他们还是得用我。妲娃洛要是像她一向表现得那么聪明，就不会为这种小事轻易动用她手中的底牌，最多也就是警告几句罢了。”
“原来如此。”加里艾佩服地说：“大人真是目光如炬，深谋远虑。那……这位少爷……待遇是不是要按照以前的几位来？”
百里云的妻子虽然善妒好强，却还是管不住丈夫出轨。但他的私生子女一大堆，从来没有一个能被认回去的，只是在每月都有大笔的抚养费送过去，上学工作什么的也都会照顾一二。私生女的待遇也稍微差一些，但也都是像小公主一样富养着长大的。
说到这个问题，百里云倒是踌躇一二，然后道：“没有经过基因检测之前，他还不能确定就是我的儿子。尤其是那小子现在卷入监察部和情报部之间的纠纷，能不沾惹还是别沾惹的好。”
“大人也是因此才故意激怒他，让他自己拒绝您的要求的？真是步步为营，令人叹服。”
加里艾赞叹着，但旁边的百里云却还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皱着眉头，半晌没有说话。
“大人？”加里艾小声问道。
百里云脚步一顿，刚要说什么，视线往下一移，看到加里艾怀中的酒瓶，气道：“你怎么还拿着？这酒还能喝吗？扔了！”
“但是……五千星币……”
“你家大人我还缺那点钱？赶紧扔了！”
“……是。”
随着酒瓶“哐啷”一声落入旁边的垃圾桶，百里云像是也下了决定，转头对加里艾说：“回头你给木哲他们母子送一笔钱过去，悄悄地送，别让其他人知道，但要让他们自己明白是谁送过去的。”
“是。”加里艾应下来，又不解地问：“但是……您刚才不是还说要跟他划清界限的吗？”
“我本来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是……”百里云皱眉道：“今天见了一面，感觉这小子比家里的那些废物要强。尤其是能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从底层混进监察部，不管是运气还是本事，都很不错。而且他好像和陶德的关系不一般……送些钱过去，将来或许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容我提醒一句，大人，他拒绝认您这个父亲。”
“不管他是不是拒绝，只要他身体里遗传着我的基因，那我就还是他的老子，他就还是我的儿子。遇到事情，用起来总比陌生人顺手。”
“我明白了，大人。”
说话间，两人都已经坐上了悬浮车，司机刚启动车辆，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喊道：“请等一下，大人！请您稍等！”
百里云往外看了一眼，忽地笑了笑，道：“停车。”
他降下车窗，刚才餐厅里的服务员千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顾不得擦拭头上的汗，忙忙地深鞠一躬，道：“大人，您匆匆离开，是对本店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吗？如果……如果是因为之前的那件事，请允许我再次向您道歉。”
女孩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藏住她有些平凡的面容，可以看到头顶蓬松的发丝中，有一对微微颤抖的尖耳朵。
百里云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女孩线条优美的脊背，笑道：“没关系，刚才的事我已经原谅你了。我突然离开是有别的事情，跟你们餐厅没有任何关系。”
“那……那就太好了！”千美直起身来，含泪笑道：“我……我还以为……”
“不过……”百里云拖长声音说了一句，待看到女孩神情又变得怯生生的，他便笑道：“我家里真的有价值十万星币的格拉曼酒，你想去尝尝看吗？”
“大人！我……我不是您想的那种女孩！”千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都涨的通红了。
“我知道。”百里云含笑说：“我很欣赏你的自尊自爱，也尊重你的选择。现在只是想邀请你去品鉴一下我的收藏，怎么样，你愿意吗？”
女孩咬唇，双手握拳，眼中泪光闪烁，身体微微颤抖。
旁边加里艾已经知趣地下车，并且打开了百里云另一侧的车门，微微欠身示意。
女孩迟疑一阵，咬了咬牙，还是低头走进了车里。她小心翼翼地坐在雪白柔软的坐垫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加里艾微微叹了口气，关上车门。
尽管在女孩追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还是觉得很失望。
——虽然这么想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加里艾真心实意地希望有一天出现一个女孩能断然拒绝他家大人的勾搭，并且毫不犹豫地狠狠给他一巴掌！
……………………
“你在看什么？”已经摘下面具的妲娃洛好奇地顺着容远的视线向窗外看去，却找不到他目光的落点在什么地方。
“没什么。”容远转头看着她说：“我早跟你说过了，我对身世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想给自己认一个爹。好意心领了，但请你不要再干涉我的事。”
“嗯，现在我是真的相信，你对百里家给你的财产没有兴趣了……或者说，是暂时没有兴趣。”
妲娃洛的手指在酒杯边沿上打着转，眼睛盯着容远，笑道：“不过么，人总有所好。一个男人，要么爱钱，要么爱权，要么贪色，要么贪名……你不爱钱，那你是哪一种？”
容远不答。他垂下眼帘，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妲娃洛继续道：“如果贪图一个好名声，你就不可能加入监察部这种部门；如果好色……在看到我的时候你不可能这样无动于衷。”
她带着几分哀怨，嗔怪地看着容远说道。
“所以，你想要权力。想要像陶德总司一样万人之上、人人畏惧的权力，我说的对吗？”
容远终于抬眼看着她，面无表情，看不出他的心绪是不是因为妲娃洛的言语而出现波动。
妲娃洛对“木哲”年纪轻轻就能修炼到这种喜怒完全不形于色的程度暗自赞叹，却对自己的猜测更有把握。
她并不担心容远是陶德的人。因为她详细调查过“木哲”的生长过程，在他出生后的前十九年中从没有跟监察部发生任何交集，在学校的表现平平，也没有资格进入到陶德这样的人眼中。
十九岁后，“木哲”像许多充满热血和幻想的年轻人一样加入某支冒险队离开硫卡司岙，在外界寂寂无名，根本没有混出头来，跟监察部也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漂泊八年，不就之前“木哲”才身无长物地返回硫卡司岙，半个多月前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跟陶德相识，随后加入了监察部。即使在这期间他对陶德产生感激、崇敬、仰慕之类的情绪，也不会太深刻。更何况，身在硫卡司岙，监察部臭不可闻的名声也会影响他对陶德等人的看法，不管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他背叛陶德的可能性都很大。
他现在还没有松口，一来是畏惧陶德的权势，二来是没有看到足够的好处。只要开足了价码，妲娃洛相信没有绝对的忠诚。
妲娃洛自信地笑了笑，说：“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有人发现陶德有图谋不轨之心，而且根据可靠情报，他在近期就有可能采取行动，上面的人已经决心要把他拿下了！但堂堂一位总司，不好在没有足够实证和切实反叛行为的情况下直接处置。如果你能借助职务之便搜集到陶德的罪证，探听到他的行动计划，那等陶德下狱的时候，你就是最大的功臣，到时候就算是硫卡大人也会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他，毕竟当初是你救了他，不是你欠了他，他就算是把命补偿给你也是合理的。只要拿下了陶德，将来……或许你会成为新的监察部总司。”
“我？”容远忍不住觉得好笑，说：“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像我这样一个刚刚加入监察部还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就算陶德入狱，怎么可能有资格成为监察部的总司？”
察觉到他的语气中对陶德没有其他司鉴那样的忠诚和狂热，妲娃洛心中一喜，笑盈盈地说：“为什么不可能呢？到总司这个级别，不看资历，不看年龄，甚至也不看能力，只看硫卡大人的心意。硫卡大人说谁是总司谁就是掌管一部的总司，就算是乞丐、妓女、星盗、逃犯，只要硫卡大人指名，都可以成为这艘船上的总司，你为什么不行？陶德倒下后，与其让他培养出来的那些狗接任，不如是你……你说对吗？”
容远不语，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打着，似乎在权衡利弊与真假。
“更何况，你也有你的优势。”妲娃洛轻声软语地说：“你有家人，也就有了弱点，上面的人会对你掌控监察部更加放心；你没有根基，硫卡大人的赐予就是你的权力来源，所以不需要担心你会和陶德一样背叛；这话虽然听起来可能让你觉得不舒服，但却是事实，我相信你能理解，对吗？另外，不论时间长短，你都在监察部任职过，跟其他人也都有一定的交情，这会帮助你在接手监察部以后更快地整合好工作。这样一想，还有谁能比你更适合担任下一届总司的职位呢？”
这样说着说着，不管容远怎么想，妲娃洛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如果不是她知道——马普已经决定事后将现任所有司鉴包括他们的家属全部清洗掉的话。
当然，有百里云这层关系，考虑到“木哲”加入监察部的时间还很短，眼前这个小子只要识时务，或许还能留得一命，但他下辈子都只能混吃等死了，想什么一步登天的好事呢？
毕竟，像当初一样把她从一名妓女直接提拔成情报部总司、让马普一个星盗步步高升做了政治部总司、让因睦一个逃犯空降成武斗部总司、让威尔兹一个乞丐在三言两语的交谈后就变成了财政部总司这种事情……只有随心所欲的硫卡大人才能干的出来。但如今管理硫卡司岙的，可是那个马普啊！
她便看到面前的青年沉吟片刻后，仍然谨慎地没有给一个准确地回复，而是模棱两可地说：“我考虑考虑。”
在妲娃洛看来，这跟他直接答应也没什么差别了，于是没有进一步劝说，而是退了一步说：“那好，我等你的回复。”
看着重新戴上面具的妲娃洛混入到人群中，很快不见，容远不禁想起当初陶德的话：
“不需要刻意表演什么，只要扑克脸、少说话就行了，对方自然会脑补出她想要的答案。妲娃洛那个女人自恃聪明又心机百变，最喜欢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套到别人身上。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对的。但在你身上，她却注定要失败。”

第191章 191
一直到接近傍晚的时候，容远才收到莱斯利的信息。在这期间，除了妲娃洛和百里云以外，还有几波人装作偶遇的样子跟容远见面，有些是“木哲”过去的同学，有些是“木特尔”以前的邻居朋友，但其实他们背后，都隐藏着硫卡司岙各方势力的影子。
一个底层的小子突然侥幸地加入了最难进入的监察部，这在某些人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而“木哲”过去的信息也跟完全公开没有差别，因此他一露面，各方人员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而来。
众人的套路几乎都是一样的——先闲聊几分钟，然后装作或者羡慕或者讨好地询问“木哲”加入监察部的过程，试探监察部最近是不是有扩大规模和对外招收人员的打算，接着旁敲侧击地搜集监察部的情报，最后再送点什么不起眼的“小礼物”，留下手环号和“过两天一起喝一杯”的许诺。
在这过程中，变形成隐形耳机的豌豆一直在容远的耳边嘀嘀咕咕地转达着阿尔法传来的消息——眼前这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跟过去的木哲有什么关系，这一次是收了什么好处，接受了谁的委托而来。有些直接在星网上联系的，幕后老板的指令和底牌都在见面的几秒钟之内被阿尔法扒的干干净净。
对于容远来说，最有价值的人他都已经见过了，剩下的这些人就算敷衍一下也没什么。不过他依然一丝不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按照之前和陶德的商议将监察部一些不重要的信息真真假假的散出去，再将收到的手环号发一份给陶德，让他再慢慢深挖利用价值去。
因为容远寡言少语，态度冷淡，就算是那些想要跟他拉关系的人绞尽脑汁地想一些有趣的话题，也经不住他频繁的冷场，因此每一场会面的时间其实都很短暂，短的三五分钟，最长也不过十来分钟。对方打探到的也都是一些零散的边角料，不过这些人不是妲娃洛，也不指望第一次联系就能得到多么劲爆的消息。他们背后之人的要求也是初次接触留下一个好印象就行，今后可以慢慢再加强联系。
只是不知道等这些人回去以后一调查，发现有这么多人都做了跟他们差不多一样的事，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心里是什么感受。
到后来，连小机器人阿黑若都看出容远这边的情况有异常了。它先是过来小声询问容远是不是需要换一个封闭些的角落，以免受到骚扰。在容远说不用之后，它像是明白了什么，贴心地将后来的客人尽量安排在远处的桌子上，以免打扰到这边的谈话，就连它在提供服务的时候也都会绕的远一些。
至于餐厅的老板，他看到自家的服务员追着一个大人物出去以后就不再回来，也看到容远这边络绎不绝的“偶遇”，但他只是垂着眼睛站在远处招呼客人，这边的服务则全都交给临时工阿黑若，好像他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没有多说一个字。
到傍晚时，重要的不重要的人都见过一轮了，还没有出现的，要么是能从其他渠道调查到别人接触以后的成果，要么就是差劲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消息，也不值得花费心思了。
问到容远所在的莱斯利很快就赶来了，他此时就像是一条在太阳底下快要被晒干的鱼一样，萎靡到了极致，向来明亮的绿色眼睛都变得黯淡了。
“抱歉啊，阿哲。我……我不小心把你给忘了。”莱斯利一见面先上下打量了容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完好无损，便松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挥手朝离得最近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顺口道：“我快饿死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好，只是遇到了一些人，叙了叙旧，谈谈的现在的工作什么的。”容远道。
莱斯利猛地站起来，紧张地问道：“那些人……知道你是在监察部工作的？”
“嗯。”
莱斯利的脑海中完全没有泄密之类的概念，第一反应就是：“没出什么事吧？”
容远笑着反问道：“你看我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吗？”
“哦，也对。”莱斯利刚坐下去，又立刻跳起来，冲刚到身边的阿黑若挥挥手说：“不行，还是别在这儿吃饭了，我们早点回去吧！……你好，结账。”
容远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又跟阿黑若道了一声别，两人便直接前往通行管理处。
此时花车游行已经结束了，街道上显得空荡荡的，除了流浪汉，只有一些小机器人在忙着收拾地上的垃圾。而远处嘉年华的主场地依然灯火通明，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从那里传来的歌声、笑声和尖叫声。
莱斯利朝那边看了几秒钟，怅然地叹口气，不敢再耽误时间，和容远一起踏入了电梯。
等回到十三层以后，莱斯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回到了安全堡垒一样。然后他就肉眼可见地迅速变得颓废起来，整个人灰暗地仿佛头顶罩着一层阴云。
“这是怎么了？”容远不禁问道。
莱斯利摇摇头，没有说话。
十三层也有一些监察部司鉴家属们开的小店，比如一些饭店、蔬菜水果店、小超市、茶吧、书店什么的，都是物美价廉的，也不图赚钱，纯粹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饭店，莱斯利胡吃海喝一顿填饱了肚子。他擦擦嘴，摸着浑圆的肚子，悲伤地叹了口气，然后才说起之前的事。
“阿芙拉……你也知道吧，她现在是我们硫卡司岙最火的明星了。”
虽然容远此前其实并不知道，不过今天在见面之后他已经了解过这个从一档选秀节目中脱颖而出的新星的资料了，所以此时便也点点头。
莱斯利现在已经不太注意容远了，他沉浸在自己的心情中，带着几分怀念说：“我第一次在星网上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很像我以前的一个小妹妹，叫莲莲，住在我们家附近，小时候很喜欢跟在我后面玩，总是哥哥哥哥的叫着，虽然爱哭鼻子，但也算是个挺可爱的小丫头。”
“后来……莲莲的父亲殉职了，她们没有其他的亲人。她母亲就决定带她离开十三层，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这一层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口少，需求也就少。虽然陶德大人已经尽量创造了一个非常好的生活环境，但跟其他船层比起来还是欠缺很多东西。莲莲能到外面去接受普通的教育，拥有很多玩伴，然后像普通女孩一样学习和恋爱，这是很好很好的事情。我母亲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虽然很舍不得，但莲莲还是走了。”
“当然后来我才明白，莲莲的母亲之所以执意要带她离开，不是因为其他地方比这里更好，而是因为不希望她长大以后跟她父亲一样加入监察部，双手染满血腥，然后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地方。”
“她是对的。阿芙拉……我怀疑她就是莲莲。她现在光芒万丈的样子，真的很好。我……我看到她活得这样开心，这样张扬，真的很高兴。”
“既然为她感到高兴，为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是这副样子？”容远按照常理猜测道：“你今天去见她……被拒绝了？还是说，她变成另一个人，让你失望了？”
“不，不是。”
莱斯利迟疑一阵，苦笑道：“我只想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就好，不会去见她的。以我现在的身份，如果去接触她，会给她带来危险。”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非常复杂，夹杂着欣慰、嫉妒、苦涩、不甘等种种情绪，活像是亲手把所爱女孩的手亲自递给情敌的妒夫模样。
“我……今天花车游行的时候，我看人群实在太疯狂，害怕有那种狂热粉丝伤害到她，就跟在附近保护。一直跟到游行结束、阿芙拉已经回家的时候，正准备回来找你，就发现一群人快要在她家门外打起来了。”
“那群人……”莱斯利趴在桌子上，目光涣散，语气虚弱地说：“那群家伙里，有想请阿芙拉吃饭的人事部总司的次子，有给她送花的财政部总司的表弟，有亲自带着厨师和礼物上门的第八层的船主，有兴冲冲来找她出去玩的十七层船主的独生子，还有几个身份地位不够的家伙，我都懒得说。一群男人在她家门外碰上，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
容远无语，脑中不期然地冒出三个字——修罗场。
“那些家伙越闹越厉害，最后阿芙拉哭着跑出来了……哦，我看得出来，她是假装在哭呢！但……总而言之，那些家伙都被她哄走了，一个个走的时候有心疼她的，还有觉得对不起她的，就是没有一个翻脸的。再后来……再后来……她就跟十七层船主的那个独生子一起出去玩儿了。”
莱斯利此时的脸色又酸又苦，就像被晒干的杏子一样让人发笑。可以想见，当他发现那个他一直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妹妹一样保护的女孩居然能够游刃有余地周旋多个男人之间，将他们玩弄在鼓掌之间，甚至还似乎爱慕虚荣、贪财慕势的时候，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想开点。”容远忍笑安慰他说：“至少她这样，比一个天真单纯的女孩子更能保护自己，也能凭着自己的手腕就活得很好。不需要你再为她牵肠挂肚了，不是吗？”
“是啊，你说得也对。我就是……唉……”
莱斯利长叹一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了。然后又倒了一杯。
长久的注视与保护，就算他一直自认为这只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此时也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那个舞台上光华满身的女孩的。可惜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同时也惨烈地失恋了。
看着仰头喝着闷酒的莱斯利，容远单手支颐，问道：“十七层船主的话，应该是马普总司最信任的人了吧？”
“那当然啦！”莱斯利随口说：“十七层可是政治部总部所在的地方，就算那位船主一开始不是，现在也肯定是了。”
“哦。”容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由得又想起当时花车顶端那个女孩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芙拉吗……这硫卡司岙的水……可真深啊……】

第192章 192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百里云的脸上，打得他上半身都不由自主地一歪，脸庞迅速地肿了起来，同时宛如影视剧一样从嘴角流出一串鲜血。
“咕咚。”
百里云将满口的血腥都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忍着脸上的疼痛，冲着施暴者露出一个欣赏的微笑来，赞叹道：“女侠好手劲！”
“闭嘴，别废话！”
此刻呵斥百里云的正是他才勾搭到手上的服务员千美。但之前的千美穿着蓬松的红白相间的裙子，容貌平凡而神情怯弱，一眼看去就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心思简单好拿捏的普通女孩。这样的女孩子，百里云见过太多了。
但此刻的千美，眼角的红纹几乎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容貌美艳逼人，宛如一朵怒放的红玫瑰。那身服务员制服也已经被她自己撕下来扔到一边，只穿着无袖的黑色短衫和短裤，露出的胳膊和腿比百里云的都粗，那些块垒分明、高高隆起的肌肉，充分证明了这具身体中蕴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百里云笑得发苦。如果他之前知道“千美”是这种侵略性极强的面貌，打死他也不会靠近这个女孩，更不用说让她上了自己的车。所以她之前伪装成那种平凡柔弱的样子，显然是针对他做的一个局，偏偏他还就真的毫无抵抗力地上当了。
更何况……
现在他们所在的是百里云借助某个下属的名义偷偷买的一栋房子，为的就是避开妻子的视线偷吃。所以他身边的人大多数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而知道这个地方的……肯定以为他是在这里逍遥快活，不但不会来救他，还会阻拦别人来找他。加上百里云在公务上一向懈怠，十天半个月不去上班都是有的，所以他没有出现在单位，也绝不会有人生疑。就连司机和保镖都已经被他打发回去了。
此时在这里的，只有千美、百里云和在将要离开时被打晕的加里艾。
百里云看看加里艾，心中暗暗摇头。他知道加里艾一向期望着能看到自己在搭讪时折戟沉沙的笑话，但此时他毕生夙愿实现的一刻他不光晕倒了，还被扒光了绑起来，要不是千美最后为了不辣眼给他扔了一条毛巾盖在身上，他现在肯定是“坦坦荡荡”地坐在百里云面前。
当然，他自己也是一模一样的外观，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对待。
千美没有理会这两人。她先是将两人的手环等物品收起来，再检查他们随身衣物中有没有可以定位和紧急报信的东西，一一拆除，最后还将整个房子都检查了一遍，边边角角都没有放过。
百里云看她查的细致，忍不住苦笑道：“美女，我是带女人回来享受的，怎么可能装监视器？给我自己拍小视频吗？”
但没过几分钟，百里云的脸又被打得生疼——千美从一个摆件和一副油画中各拆出一个比苍蝇还要小的监视器，扔在了他面前。
百里云脸都绿了。
知道这地方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每一个都是他极为信任的。在这里搜出了监视器，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千美懒得管他那些破事，将两个监视器扔进马桶冲掉以后，走过来抓住百里云的脖子，二话不说先啪啪给了他两巴掌，然后道：“我有话要问你，我会把你的答案和我知道的情报互相对照，之后我还会问他。所以你最好诚实一点，不要通过撒谎和说废话来浪费我的时间。只要有一次被我发现你说谎了，我就扎爆你的一只眼球，都听明白了吗？”
百里云神色僵硬地听完，被千美一问，他打了个冷颤，迟疑片刻后，说：“我不想失去一只眼睛，但我也不想死。如果你问完你想知道的东西，能放我们两人活着离开吗？”
千美目光冷冽地看着他。
百里云急忙道：“只放我一个也行。那家伙你杀他灭口吧，我没意见的。我保证，我离开以后，什么都不会说的，女侠饶命！”
“百里云，我艹你大爷的！”一声低低的咒骂从旁边响起，原本正在装晕的加里艾睁开眼睛，愤怒地瞪着百里云，骂道：“我为你百里家服务了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讲道理啊，加里艾。”百里云振振有词地说：“如果我们两个必须要死一个的话，肯定是死你比较好。只要我能活着回去，你的家人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的；但如果我死了你活着回去，你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说不定还不如死在这位美女手上呢！”
他说得这样无情又自私，但又这么有道理，一时间加里艾虽然被他气得要命，但竟然也无法反驳。
“美女你说对吧？”百里云又去说服千美，“死一个管家，只要我不追究，没人会在乎的。但要是一位总司死了，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都不可能把这件事轻易压下去，美女你肯定也要被当成弃子扔出去的。但你要是放了我就不一样了，我会帮你把这件事遮掩下去，还可以给你两百万星币作为救命之恩的感谢。哦，你要是担心我回去以后会报复什么的，那你可以录下我亲手杀死对面那家伙的视频……”
“百里云！你不但要我死，还要亲手杀了我？！”
加里艾气得使劲挣扎，拽的那把用来绑住他的凳子都开始砰砰响，结果被千美一脚踩住，动弹不得，只能气得直喘。
“乖，反正你都是要死的，废物利用一下嘛！”百里云安慰道，又对千美说：“你手里有了我的把柄，那我回去以后是绝对不敢多说的，不然我自己首先就要倒大霉。不仅如此，以后我们就是一起犯过罪的同伴了，将来还有可以合作的机会，美女你说这样好吗？”
“别信他！这种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加里艾像是忽然惊醒了一样，努力伸着脖子说道：“他心眼比针尖还小，回去以后肯定会报复的！还有……他根本没办法给你两百万星币！因为他的钱都是他老婆在管的，他所有的私房钱加起来只有三万不到！”
“什么，只剩三万了？”百里云大惊失色，“上个月不是还有十八万吗？”
“上个月？你忘了上个月你给那个叫莎莎小模特买衣服、买珠宝，给你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买生日礼物，给你的一个旧情妇送了房子，还带着新勾搭的那个丽丽去第七层赛马赌博，你以为你还剩下多少钱？能剩三万都是我精打细算的结果了！”加里艾愤愤地数落说：“你今天上午还随手扔了一瓶价值五千星币的好酒！就为了摆阔？呸！你特么阔个屁！”
面色灰败的百里云忽然反驳说：“胡说！那酒明明是你扔的！”
“你让我扔的！”
“我让你扔你就扔？你不会偷偷藏起来？”
“你、你、你怎么这么无耻？”
两人在那边吵得面红耳赤口水横飞，要不是被绳子绑着，他们大概恨不得能骑到对方脖子上去打。但千美始终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两人吵了一阵后，她从随手提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巴掌长的小盒子，两人都情不自禁地朝她看去。
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摆着两支细长的针管，里面装着一种泛着银白色光芒的液体。
千美取出一支针管，欣赏片刻，缓缓推出其中的液体，然后看着两人道：“行了，别演戏了，我知道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际上情同兄弟。所以我不会放一个留一个，也不会放松警惕让你们有偷袭我翻盘的机会，你们两人，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百里云和加里艾对视一眼，不再做出一副贪生怕死、主仆反目的戏码。加里艾闭嘴不言，百里云问道：“说说看，在看到你的脸的情况下，我怎么相信你不会选择杀人灭口？如果迟早都要死，那我宁愿选择早早自杀，也不愿意让敌人榨干我的价值以后再像处理垃圾一样杀掉。相信我，就算是现在这样，我也还是有自杀的最后手段的。”
——其实并没有。
千美沉吟片刻，终于选择有限度的透露：“几天以后，我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只要你照做，我就不会为难你们两个。在那之前，我也绝不会杀你。事后你要报复也好，还是公布我的身份也好，都随意，我不在乎。”
“几天以后？”百里云震惊地道：“难道你的目标是总司会议？”
“没错。”千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怎么？你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百里云很快从心地说：“什么也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美女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你的。有无必答，绝无虚假！”
“男人的保证就像肥皂泡一样，反正我是不相信的。”千美抓住百里云的胳膊，打量了一下，然后针头刺了进去。
百里云眼角肌肉跳了一下，脸上无法抑制地流露出几分恐惧来。
“放心，这不是毒药，而是几百万个纳米级机器人。”千美轻声说着，将那些冰凉的液体缓缓推进百里云的身体中：“它们会随着血液流遍你的全身，任何手段都不可能将它们取干净，然后只要一个命令……嘣！”
她嘬唇发出一声模拟爆炸的声音，百里云顿时浑身一抖。
千美愉悦地笑道：“……我保证，你会连一个完整的细胞都不剩下。”
百里云脸色惨白，纵使他巧舌如簧，现在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美抽出针头，还细心地帮他擦拭了一下胳膊上冒出的血珠，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笑道：“现在，你才真的是我的人了！”
百里云嘴唇抖了抖，抬起眼睛看着千美，慢慢地说：“既然没有任何手段能把它们取出来，那我帮了你们以后，你们能替我取出来吗？”
“当然……不能！”千美一边抓着加里艾的胳膊给他注射，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只要换一种命令，这些小家伙就会自行闭锁，然后在几天之内就能随着身体的新陈代谢自动排出。所以你看，我是真的有诚意跟你合作的。”
话音刚落，千美讲手里的针筒扔到一边，然后抓起加里艾将他拖到另一个房间，没过多久就又回来了，轻松地笑道：“想清楚了？我们能开始一种友好真诚、互相信任的合作了吗？”
“好吧。”
已经彻底放弃挣扎的百里云一脸苦涩地说：“你想问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隐瞒。”
“这才乖。”千美满意地笑笑，然后说：“在你成为维修部总司以后，亲自主持建造了现在的第十八层，对吗？”

第193章 193
第三层。
栗田有猛地撞开面前表情阴冷的老女人，肥胖的身体以突破极限的灵活撞破窗户，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碎玻璃插在他的身上，无数被划破的伤口正在流血，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的栗田有一边跑一边克制不住地冒出了泪花，同时心里还涌上了更大的惊恐。
——刚刚那些家伙在说什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计划对付硫卡大人？不想活了吗？
硫卡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栗田有也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个一直居于硫卡司岙顶端的男人有多么可怕，而背叛了他的人将会遭到怎样报复和打击。最重要的是……
——我现在已经是硫卡司岙的船主了，你们能拿什么来拉拢我？真是荒唐……我栗田有可不是那种人……硫卡大人……等硫卡大人知道你们的打算后，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栗田有心里恨恨地想着，却依然无法扼制内心的慌张。
他今天本来是受邀拜访一位年高德劭的老艺术家森白夫人，对方邀请他来品鉴新的画作。虽然栗田有是船主，但这样的邀请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荣幸，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来了。为了表示尊敬，他的下属都留在了外面，身边只带了一个从不远离的保镖。
那人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他进门后，没有看到所谓的画作，迎面就是一个可怕的消息砸过来。栗田有虽然从那间房子里逃出来了，但他知道自己远远算不上安全，因为这栋建筑里都是他们的人。
这是第三层高档居民楼的最底层，忽略它所处的高度，表面上看是一个非常大、也很贴近自然的院落。院中各种木质的建筑鳞次栉比，长长的走廊沟通互联，中间的花园里布置得清雅静谧，还时不时地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但栗田有顾不上欣赏，也顾不上思考为什么没有人来追他。他慌不择路地跑着，胖乎乎的身上肥肉不断地拖慢他的脚步，让他汗如雨下。
他跑出走廊，迎面就看到靠近大门的宽敞院落里竟然有七八个年轻人，他们正在修炼某种增强体质的古武术，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跑出来，都是一脸的惊讶。
栗田有攒了攒力气，大吼一声，如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一样蒙头冲过去，挡在面前的人就用力一推。这些人大约是不知道他们家主正在策划什么事情，对他的船主身份还存着敬畏，因此尽管他们一只手就能制服栗田有，却在他冲过来的时候慌忙闪开，没有阻拦，使得栗田有顺利地冲到了大门口。
冲出大门，坐上电梯……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会让他回到奥奇的注视下，那时他就安全了。
栗田有心中略松，合身扑向大门，正在这时大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他吓了一跳，定睛看去，竟然是他的助手兼情人林林。
“林林！”
栗田有先是看到自己人心中一喜，随后就慌忙去拉林林的手道：“快！快跟我走！森白夫人要造反！”
但这一拉，他竟然没有拉动。
栗田有一看，林林正用有些怜悯、有些厌恶还有些愧疚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大人，您果然是只效忠于硫卡吗？”
“林……林林……”
“嘭！”
林林抬起一脚踹在栗田有肚子上，将他整个人都踢的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到地上，抱着肚子缩得像一只大虾，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透过朦胧的泪光，栗田有看到林林冲着慢悠悠走出来的森白夫人叫了一声：“奶奶！”
“嗯。”满头白发的森白夫人点点头，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栗田有，对其他人说：“绑起来。”
“是！”
院子里的其他人虽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立刻上前将栗田有捆得结结实实，顺便还给他打了一针，免得他不小心伤太重死了。
栗田有躺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绝望地看着林林，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
十七层。
船主劳埃德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剑眉星目，神色略显忧郁，没有留胡子因此显得很年轻，深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笔挺的深蓝色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
跟他相比，他的儿子伊迪虽然也算帅气，但却显得太幼稚了。
此刻，那个帅气可爱的男孩躺在沙发上，睡得昏昏沉沉，大概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他的头枕在女孩的大腿上，精灵般的女孩垂着头温柔得看着他的睡颜，手指还调皮地在他脸上戳了戳，这副充满粉红泡泡的画面仿佛是偶像剧里才有的场景。
但劳埃德的眼神却十分冰冷。
因为女孩的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支针管，它刚刚才从他儿子的颈侧抽出来。
阿芙拉一边摸着伊迪柔软的头发，一边歪了歪头，笑容可爱地看着劳埃德，轻声问道：“想清楚了吗？是选择你静心呵护了二十年的独生子，还是选择对你有知遇之恩的马普总司？”
……………………
第一层。
这一层是硫卡司岙的竞技层，整个船层中有三个大型的竞技场，另外还有几十上百个地下的小型竞技场。每天这里都会举行几百场比赛，有人和人的，也有人和动物的，还有人和机器的，机甲和机甲的等等，比赛的视频都会在星网上直播，观众买票进入直播间，然后可以给自己看好的选手下注。
竞技场的选手一部分来自硫卡司岙各层的罪犯，他们中有些人的刑期累计高达上千年。在比赛之前主持人会先说明他们的罪行，在比赛中如果被杀死对手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同时这些人也无法选择自己出现在怎样的斗场中，面临的是什么对手。如果他们能连续获得胜利并且侥幸活下来，则能减免自己的刑期。
一部分选手来自出身贫困又自恃武力的下层居民和流浪汉，他们和竞技场签了契约，规定了一般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至少多少场比赛，有一定的选择权还有比赛的抽成，在赛场上如果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裁判可以紧急叫停，同时还有医疗队随时待命。当然，治疗费是他们自己承担的。但意外无处不在，死亡还是随时都可能降临。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选手是自己报名参加的冒险者，关于他们的规定就宽泛得多，抽成比例也更高，很多冒险者在来到硫卡司岙的时候都会选择到这里来试试手。
在这里，满大街都是满脸杀气的彪悍战士，即便是女冒险者也魁梧有力，还能看到很多以战斗力著名的种族。一些胆子小的人来到第一层，通行管理处都迈不出去就会被吓得跑回去。
容远看了看面前这家叫做【大成饭店】的小餐馆，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餐馆里卖的是一种跟地球火锅差不多的食物，成年人两只手臂张开都抱不住的锅里翻滚着各种食材，水面上铺着一层红红的油，整栋房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辣味。正在吃饭的食客有不少，人人都吃的一头大汗。
一个方脸男人迎上来，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一边问道：“你好，您几位？要吃点什么？”
“我找人。”
容远看了一圈，看到坐在角落里正埋头吃饭的一个男人，便朝他走了过去。
“怎么在这边见面？”容远问道。
那人抬头看看他，擦了下嘴，伸直脖子咕咚一声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才说：“有两个以前的兄弟在这边打竞技场，签了契约的那种，他们要离开有点麻烦，我来处理一下。”
说话的正是因睦。
武斗部总司的身份在别的船层都好使，但在第一层却有可能被人暗中捅刀子，所以他这次也做了些伪装，不过在容远眼中还是有些粗陋，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
他神色憔悴，眼睛发红，眼圈青黑，显然这两天都忙得没有睡好，或许还痛哭过好几回。但精神却很振奋，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几分笑意。
老夏等人都回到了他的身边，知道这些老兄弟其实从没有离开过他，让因睦这段时间一直处在兴奋和喜悦当中，也让对容远充满感激。但这些老兄弟的遭遇，又让他心痛而愤怒。
这些事，容远都知道，但他也知道自己跟因睦的关系并没有到可以交流，因此对因睦神色的异样只做不见，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推给他。
“这是你要的资料，确保绝对安全以后再查看。”
“我知道。”因睦将其收进口袋里，为了避免被奥奇通过店里的监控搜集到什么信息，他便再不提这件事，转而让道：“一起吃点吗？这家店的锅子底料挺不错，比老夏那边的菜好吃多了。”
“不用，谢谢。”容远说：“我有件事要提醒你。”
“你说。”
“那边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但未必清楚你也参与其中。”
因睦正在捞菜的手顿了顿，随后神色如常地点点头道：“老夏之前也说过了。对手本就不容小觑，更何况……”他扫了眼店里的监控摄像头，说：“……还有那个。就算我们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眼睛。”
他低头边吃边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反悔或者倒戈。他们这么对我的兄弟，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善罢甘休。就算没有你们，我自己也会去找他们的！”
“我知道。”容远点点头说：“我只是要提醒你，行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你们很可能会遇到超出预想的敌人。如果实在危险，首先保全自身。”
因睦说：“放心吧，我能做好我的事，真正危险的，还是你们那边……”
“哐！”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店里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刚从门外飞进来的人砸在一张餐桌上，桌子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锅咕噜噜地滚出去，滚烫的汤水和菜油都泼在了那人身上。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第194章 194
“该死，怎么回事？”
那一桌被烫到的两个倒霉食客大骂着跳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菜叶肉片什么的一边快速往后退了几步。店里的方脸老板急忙跑出来，搓着手刚要说什么，一阵冷风从外面吹进来。
所有人都向门口看去。
布做的简易门帘被人掀开，门外站着个健壮得像猩猩一样的男人，门框只到他的下巴处。他弯腰低头，走了进来，透过门帘的缝隙，食客们可以看到门外还站着七八个同样壮硕的人。
这下所有人都没有声音了，刚刚被烫到的两人也低下头，默默地缩到了角落。
壮硕男人没有看其他人，他弯下腰，像捏小鸡一样把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拎起来，看了两眼，还晃了一下，又啪地一声扔到地上。
然后他出去了。
众人听到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外面说：“昏死过去了。”
“哼！让这家伙再多管闲事！我们走！”
一群人像风一样离开了，店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来来来，喝酒喝酒！”
“刚刚我们说到哪儿来着？”
“霸拳社还是这么霸道啊！”
“我家儿子也想加入社团……唉，孩子大了管不住啊！”
众人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个别人针对刚才的事情发表了点看法，但大多数人显然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连讨论的兴趣都没有。
那两个倒霉的食客拉着老板喋喋不休地吵嚷了几句，老板苦笑着赔礼道歉，免了饭钱，还给他们重新上了一桌新菜，两人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下来。
然后老板看着地上好像只剩一口气的那个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叹口气，招呼两个伙计将这个男人抬到楼上自家住的地方去，又把地上的垃圾和锅碗什么的收拾一下，再重新搬了一张干净的桌子放到原地，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因睦吃了一阵，见容远还看着那边，灌了一口酒，说：“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容远笑笑，不答。
因睦便道：“这种事在第一层多的是，你看这儿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家店的老板人挺好，要换了别的店，多半把那人扔出去就不会再管了。”
“你认识这个老板吗？他叫什么？”
“以前好像听人叫他半斤，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因睦道：“不过第一层也没人管这个，有很多其他星球来的逃犯都会使用化名。”
“这里这么乱，武斗部不管？”
“管不了。”因睦叹气道：“别看武斗部人多，但第一层如果说有十万人，其中八万就是这种无法无天的家伙，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除非把这些人全都抓了关起来，否则根本没法管。所以第一层武斗部的职责就只是维持一个基本秩序，其余的，他们自己有自己的规则。就像刚才那家伙，别看他被打的惨，其实用治疗仪治疗仪一下，明天就能活动自如。别说出人命，断胳膊断腿的都少。”
“那倒是比我想的要好很多。”容远有些意外地说。
原以为这种法外之地，人们应该都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活的。
“是啊。所以这地方刚开始看着可能觉得可怕，但如果待下来会觉得比其他船层还要好一些。这里的人就像野兽，虽然凶猛，但却也简单。”
因睦笑着说，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容远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以因睦的性格是思虑不到的。
他之所以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他很强，如果他生活在第一层，虽然他不会去欺负别人，但也不会是被欺负的那个。
但对于弱者，比如对那个饭店老板来说，不同社团收取的保护费，三天两头就被打坏的桌椅，恃强凌弱不肯付钱的流氓食客等等，肯定是他经常需要处理的麻烦，所以即便人身安全有保障，这里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还有，如果是真正没有约束的法外之地，人就会没有节制地释放欲望，任何严重罪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混乱是无可避免的趋势。绝不会形成这种看上去好像挺乱，但实际上却堪称温柔的潜规则。
所以，这里并非没有人管束，只是管理它的秩序的人并不是武斗部罢了。
谁才是它真正的管理者呢？
容远略微思索，便得出了答案。
——各大竞技场的老板。
为什么私下斗殴的时候不允许杀人或者致残？因为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竞技场的选手，他们的价值在竞技场的战斗中才能变现。如果在私下被打死打残了，等同于竞技场的老板无形中损失了一大笔钱，自然是不被允许的。
而这种潜规则能被这些在因睦看来都无法无天的家伙严格遵守，则意味着触犯者必然都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第一层驻守的武斗部职安在因睦看来，是起到了维持基本秩序的作用。但容远猜想，他们真正的作用应该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吉祥物，有时或许会以官方的名义对付某些人，但实际上多半都是被竞技场驱使的爪牙。
不过看着因睦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深信不疑的样子，容远无声叹气，没有多说。
反正两天后的总司会议……如果一切顺利，这些事情都会被终结，就让他保持这种乐观的认知也不错。
说起来，因睦这家伙表面看起来彪悍而凶恶，实际上却单纯得一塌糊涂，属于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那种。也难怪他会被马普和自己的下属等人骗得晕头转向，还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不过……
容远又想到那天的断臂老头。
虽然看上去苍老又憔悴，但那双冷漠而锐利的眼睛却让人印象十分深刻。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辅佐，想必因睦今后应该不会重蹈覆辙才对。
两人又低声讨论了一阵几天后行动的细节，满桌的菜就被因睦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他擦擦嘴，喊了结账，因为对老板的印象很好，还多给了一笔不菲的小费。方脸老板乐得笑开了花，连连弯腰致谢，在两人出门的时候还殷勤地跑过来帮他们掀开了门帘。
容远又近距离仔细看了看他。
脸是真的很方，下颌骨和下巴几乎拉成一条直线。眼睛被脸上的横肉挤成了一条缝，鼻子大概被打断过不止一次，还没有及时得到治疗，所以鼻梁有点歪歪扭扭的。
身材也延续了第一层的传统十分壮硕，但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点头哈腰，所以并不会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手指因为粗，所以显得短，上面遍布着老茧和疤痕。
他穿着一身亚麻色的衣服，很普通的料子，胸前溅了些油点，斑斑点点的污迹就像他身上的疤痕一样，述说着他这些年的生活。
容远两人出门后，就听得里面有客人喊了一声：“半斤老板，给我加点水来！”
“好嘞！马上来！”
半斤老板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过去。
虽然店里雇了几个帮忙的人手，但这位老板一点也享受不到老板的悠闲生活，反而是这家店里最忙的人，一会儿当跑堂，一会儿当厨师，一会儿当会计，一会儿又当清洁工，随时随刻，都能看到他灵活穿梭的身影。
“好了，就到这里分开吧，我也该去办事了。”因睦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黑色小盒子，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说：“说真的，那一层的建筑结构图……这么隐秘的情报，你们是怎么弄到手的？”
容远只道：“路上小心。为了保密，这两天我们最好还是别见面了。”
“好吧好吧，我都懂。”因睦摆摆手说：“那你们也千万保重，别不小心死了啊！”
…………………………
用餐的高峰期过去，半斤老板看店里仅有两桌客人，知道伙计们能应付过来，便从厨房里端了一份饭菜，走上了楼。
楼上，之前还昏迷着的男人躺在治疗仓里，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无聊地吐着泡泡。他见半斤回来，忙高兴地手舞足蹈，指着自己的嘴巴连连比划，一副迫不及待想说话的样子。
半斤走过去，按了一下治疗仓上的绿色按钮，里面淡绿色的液体立刻咕噜咕噜地被释放出去，各种探针和线管也离开了那人的身体，接着仓门打开，男人双手在两边一撑，便光着身子跳了出来。
“小心点，你的伤还没好。”
半斤叮嘱了一句，将饭菜放在桌子上，看对方连条毛巾都不裹，就那么“坦荡荡”地坐在桌子前面开始吃饭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坐在对面看着对方狼吞虎咽地一口气把半碗饭都刨进肚子里，被噎得直翻白眼。半斤忙把水递过去，见他咕咚咕咚喝完舒了一大口气，才说：“鲨达奥，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被他们打死的。”
鲨达奥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放心把，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半斤骂道：“要不是因为多纳迪卡老板欣赏你在竞技场上的表现，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所以啰！只要大老板还需要我给他赚钱，这些人就不敢真的打死我，所以没事的。”鲨达奥满不在乎地说。
“但竞技场上哪有长胜的将军？”半斤皱眉道：“你现在的对手越来越厉害了。我真担心你会死在下一次的比赛中。”
“喂，别咒我好不好？快说！老子长命百岁！”鲨达奥瞪着眼睛不满地嚷嚷道。
“好好好，你长命百岁！”半斤心不在焉地敷衍道，知道他就是这个德行，从来都不起听劝，于是问道：“你今天又是因为什么才被霸拳社的人打啊？”
“哦，对，我今天见霸拳社的家伙鬼鬼祟祟的，以为他们要干什么坏事，就偷偷跟了上去。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半斤当然不知道，便随意问道：“什么？”
“他们跟一个不敢露脸的家伙见面。那家伙花了一大笔钱，竟然是雇他们去绑架一个老太太！”鲨达奥说。
“绑架？”半斤问：“那个老太太一定很有钱吧？”
“谁知道呢！反正我明天一定要跟去看看。”鲨达奥把吃完的碗一放，说：“半斤，借我点钱，我的积蓄不够买去第八层的通行票！”
“不借！留着那点钱吃饭不香吗？”半斤拒绝道，边收拾边说：“再说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再掺和霸拳社的事情，恐怕多纳迪卡老板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那不行！我要不去，那个叫木特尔的老太太被他们杀了怎么办？”鲨达奥坚持说道。
“哐当！”
碗碟从半斤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碎片。
半斤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直直地看着鲨达奥，问道：“你说……他们要绑架的人……是谁？”

第195章 195
十八层。
马普走在长长的走廊当中，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空、空、空”的回响。
回声很容易让人感觉好像有人正跟在他身后一样，一般人在这种环境中往往会心生恐惧，但马普只有在这个地方才会感觉到安然。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高高的门。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些简单的线条，却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马普敲了敲门，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大人，马普请见。”
过了一会儿，房间中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马普推门进去，先转身轻轻关上门，定了定，看看站在坐在房间中央那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男人，然后才迈步走了过去，垂首道：“硫卡大人。”
“明天才是总司会议。”
几秒后，硫卡才慢慢说道，看上去好像反应有点慢，又好像他的心神都集中在别的地方一样。
马普说：“是。当有一件事我需要先向您报告。”
又过一阵，硫卡才说：“嗯，什么事？”
“您请看一下这份文件。”马普将一沓双手呈了上去。
硫卡拿起来，草草看了一遍，半晌后道：“陶德……背叛了？”
“是。”
“为什么？”
“据我推测，他应该是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所以对我们产生了恨意。”
“哦。”硫卡不太在意地说：“按你的想法办吧，但不要引起太大的骚乱。”
“是。”马普停顿了一下，又说：“陶德应该会选在明天的总司会议上动手，到时候还请大人提前回避，以免遇到危险。”
“嗯。德拉安星什么时候到？”
“还有两个月就能经过德拉安星，最近的距离是一点七五光年。”
“两个月……”硫卡沉吟片刻后闭上眼睛说：“我还有事，你先去吧，没事别来打扰我。”
“是。”
马普欠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当他重新掩上大门的时候，看到空旷的房间中只坐着硫卡一个人，他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腹前，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块永恒伫立的黑色石碑。
马普垂下眼睛，关上了大门。
当他从十七层的电梯中走出来的时候，迎面就看到安安静静站在外面的妲娃洛，此时她就像是老鼠看见了猫一样，收齐了所有的棱角和桀骜，低眉垂眼的样子看上去乖巧温驯。
“都安排得怎么样？”马普边走边问。
“已经照您说的都安排好了。”妲娃洛跟在他侧后方说道。
“辛格那边呢？”
“也联系好了。”
马普点点头，突然又问道：“你派人去绑架了那个新人司鉴的母亲？”
妲娃洛心中一惊，这是她几个小时前才私下里吩咐人去做的，没想到马普连这件事都知道，急忙解释说：“那个叫木哲的年轻人让我觉得很不一般。虽然他已经答应了会替我们探听陶德行动，也确实发了一些信息……但我总觉得不保险。所以我想，如果能控制他唯一的家人，或许会对明天的事有帮助。因为只是一件临时起意的小事，所以我就没有向您报告。”
“如果引起陶德的怀疑呢？”马普问。
“不会的，我找了一群跟我们全无关系的底层混混，有他们作掩饰，我派去的人就能隐藏在暗处。”妲娃洛道：“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他们的行动该是万无一失的。而且就算陶德有怀疑，只有一天的时间，他也来不及做什么。”
“那……如果激起了那年轻人的逆反心理呢？”马普又问。
“这个……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理解。”妲娃洛不以为然地说：“还有，我让他们假装勒索钱财，好吃好喝地对那老太太，事后再安排我们的人把人给救出来，这样还能让他欠我一笔人情。”
“勒索钱财？”马普嗤笑一声，瞥了眼妲娃洛，说：“第八层参加嘉年华的人那么多，有的是富人家的孩子。她一个穿着普通、相貌打扮都不出众的老太太，别人为什么要盯着她绑架？”
妲娃洛一愣。
私下里跟容远见的两次面，虽然她表面上自信从容似乎完全掌控了局势，但实际上这两次会面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总感觉自己其实是在对方的掌控中，尤其是对方当时的眼神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带来的那种惊惧感，更是让她感觉不安。
于是她脑中突然冒出了那么一条计策，当时反复推敲以后还觉得完美无缺，但此时看来却原来满是漏洞。
只听马普继续说道：“如果他连这一点都看不穿，那他更不可能从陶德口中套出话来。继而可以推想，他给你的情报肯定有问题，要么是陶德看穿你们的交易利用他传递给你假情报，要么干脆他们两人就是一伙的。”
“如果他看穿了却不在意那老太太呢？你如此做就根本毫无意义，若他利用这一点来骗你，反而更会让你一脚踩进坑里。”
“如果他很在意那老太太，你这样做就等于在他心中埋下了一个仇恨的种子。即便今天他对你言听计从，将来总一天会倒戈相向。”
“那……那怎么办？”妲娃洛忙点开手环，说：“那边或许还没有开始，我这就让他们取消行动。”
“不用！”马普抓住她的手腕，一脸阴沉地说：“做就做了，箭出无回。但以后，你就给我好好做你的情报工作，不要搞这种多余的小动作！”
“是，我……我明白了。”妲娃洛咬着嘴唇轻声说，“那这件事……之后怎么收场？”
“不用收场，你就当不知道。”马普眯着眼睛，想起陶德如今的背叛，眼中一片阴晦，道：“事后，把这母子两个都处理了。”
妲娃洛心底一颤，低头道：“……是。”
…………………………
“十七位船主，二十三个总司，大概有三分之二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陶德一边说着，一边将袖口扣好，又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扶了下帽子。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连上面的每一颗口子都闪闪发亮，忽略那张脸，整个人看上去英姿勃发，气质出众。
这里是陶德的家，他和其他司鉴一样就住在一栋普通的二层小别墅中，院子里还装了一套水循环系统，清泉潺潺流动，很是安静。
容远就坐在窗外的地面上，看着几只蚂蚁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他面前走过。
硫卡司岙上来往的种族和飞船很多，自然会在不经意中把各种各样的昆虫都带上来。虽然飞船上也有严密的检测和杀虫装置，但总还是有些幸运的小家伙偷渡到船上。这些昆虫给维修部带来了很多麻烦，但田园中若是少了它们，还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蚂蚁们晃着触角，悉悉索索地从地上爬过。
容远道：“我以为你过去应该是对马普他们忠心耿耿，怎么手上除了监察部以外，还藏着这么一股力量？”
“正因为我过去……忠心耿耿，所以才会培养这样一支势力。”
陶德略带讽刺地说着，第N次从镜中检查过自己身上的衣着没有什么不妥后，按了一下袖口，随之变成了一副普通中年职工的模样。
他走到门外，站在容远不远处说道：“你应该理解，当你全心全意地为某个人付出的时候，不怕自己为他做得太多，只恨自己做得太少，恨不得能把所有问题都帮他解决了。”
“我们监察部在奥奇那边有仅次于马普的权限，所以我不需要去查就能知道很多事情。过去在我看来，硫卡司岙上存在很多问题，有不少人做出了危害硫卡司岙的事，还有人暗中诋毁硫卡甚至策划反叛，这种事我都知道。但当我像马普请示处理这些人的时候，却被他拒绝了。”
陶德面无表情地说着。当然，那时候的他并不觉得马普对监察部的各种限制和戒备，而是天真地接受了马普的解释，以为他是不想让监察部树敌太多，或者他是另有其他的安排。
“监察部每一位司鉴的行动都在奥奇处有迹可查，根本没办法瞒过马普的眼睛私下行动。但我觉得为了硫卡司岙，我必须要主动去做点什么。所以后来，我就暗中培养了这么一只势力。”
“它的名字，就叫白色清道夫。”
容远看着院子里流动的泉水，问：“人员……就是以前离开总部的司鉴家属吗？”
“对。表面上他们是离开总部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其中有一部分——大多数是孩子，还是我的人。”陶德道：“还有一部分成员，是来自孤儿院，大部分是女孩。因为各方面的素质不足以选拔成为司鉴，所以在十二岁以后也都离开十三层，到其它船层去上普通人的学校，顺利地转换了身份。她们按照我的命令潜伏在各层主要人物的身边，在必要的时候启动，暗杀、下毒、离间、盗窃重要信息等等。”
“她们离开你的时候年纪都还小，你用什么手段来保证他们的忠诚不会改变？”容远问，“像阿芙拉那样已经让十七层船主独生子爱上了她，只差一步就能嫁入豪门的人，为什么还要因为你的一句命令就舍弃这一切？”
“恩情，药物，催眠，或者把重要的人一直控制在我的手里，还有一些从冒险者手中弄来的具有特殊效用的一些东西，各种手段都有。”陶德面无惭色地说：“一个人要想做成什么事，总要利用一点什么。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我知道你肯定是看不惯。所以，在……在这件事后，如果她们中有人还活着，就请你替我解除对她们的控制，然后把我这些年的积蓄都分给她们吧。坦白说，我还是攒了不少钱的。”
容远没有说话。但陶德知道，他会安置好那些女孩的。
因为这是一个心很软的人，也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陶德最后将一个存储卡放在容远身边说：“这里是所有人的名单，还有我在星网上的账号密码，这些天我做的安排等等，你可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先走了。”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容远愣了愣，然后懂了，他目送着陶德离开，步伐中带着几分跳跃，背影中透着几分雀跃和欢喜。
他是带着一种很愉悦的心情去见那个人的。
………………………………
数不清的合金架子如同图书馆的书架一样一排排林立着，架子上没有书，而是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照片和一些杂物。
这是硫卡司岙的“墓园”。
飞船上，每一寸的空间都是十分珍贵的。因此这个墓园的存在虽然是为了让人们有个寄托思念和悲伤的地方，但每一个小格子的使用费都十分昂贵，同时每年还要收取不菲的保管费。一旦保管费中断一个月以上，寄存在小格子里的物品就会被装在一个小箱子里，然后抛入到太空中。
陶德按了下袖口，恢复自己真实的模样，然后将一个面包、两颗糖果放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里，双手合十，闭眼缅怀。
格子里的照片中，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眼睛明亮，笑容灿烂可爱，放在这样的环境中，愈发让人觉得惋惜。
照片后面，则是一个比拳头略大的白色小罐子。罐子下面还有一个小盒子，放着一个发卡，一件点缀着彩色花朵的小裙子，一个破旧的洋娃娃，一本女孩曾经最喜欢的童话书，还有她亲手制作的小卡片。
曾经的陶德一无所有，这个格子，当初还是马普派人帮他办下来的，刚开始每年的保管费也是马普在出，为此，他曾经非常感激马普，因为这些事情是当初那个沉浸在痛苦中的少年根本想不到的。即便后来……马普对陶德多有利用，他察觉到了，但他心里还是觉得马普是一个会默默关心他的长辈，在心底里亲近着，信任着，甚至是依赖着。
当然，在陶德开始工作以后，这里的保管费他就开始自己付了。他始终记挂着这个地方，但过去或许是为了回避痛苦，陶德其实很少来这个地方。然而如今看着女孩的笑容，陶德却不再觉得伤心，也不再对马普等人充满仇恨，他只觉得安宁和平静，甚至隐隐有种迫不及待的喜悦。
他抚摸着照片中女孩的笑脸，低头看着她，微微一笑，轻声温柔地说：“艾琳，我马上要去见你了。对不起啊，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很坏的人了……等到了那边，你还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第196章 196
第八层。
嘉年华人潮汹涌，阿尔法看似随着人潮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但实际上始终知道自己的目标到底在哪儿。
木特尔和她最近认识的几个老姐妹一起手挽着手，正在逛街。她的脖子上围了一条崭新的新围巾，脸上的笑容让她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一行人就跟在她们不远处，他们穿着打扮看上去就像是普通工人，但流露出的那种彪悍和凶恶让其他人都不自觉地远离了他们。
这些人正跟在木特尔等人身后，寻找出手的时机。而阿尔法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当他正准备出手时，从监控中发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阿尔法迟疑一下，退后两步，很快就远离了霸拳社的那些人，连通了容远，低声道：
“主人，那两个人已经出现了……是，应该是跟在霸拳社后面过来的，但是现在好像迷路了……是，我明白。”
………………………………
“第八层……怎么有这么多的人？”
被挤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的半斤紧紧抓着鲨达奥的胳膊，顾不得自己现在有些小鸟依人的辣眼姿势，只怕两人再被挤散了。
“谁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在嘉年华的时候来这层，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的人。”
鲨达奥看着眼前涌动的人头，只觉得头晕眼花，好像患了密集恐惧症一样。
人好多……空气好热……霸拳社的家伙都死哪儿去了？
其实霸拳社的人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只不过一直有更专业的人跟在木特尔等人的身后，把定位消息不断地发给他们，他们才没跟丢了目标。
但鲨达奥哥俩就不一样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木特尔在什么地方，只能靠着自己去追踪霸拳社的人，追了一段路就被人群挤的找不到目标，甚至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搞不清楚，更不知道是不是追错了方向。只是凭着一腔血气，不愿意轻易放弃，才蒙头蒙脑地跟了上来。
不过幸运的是，因为木特尔等人一直在跟着人潮的主流东看看西看看，慢悠悠地晃着，没有偏离主道跑到什么僻静巷道里去，因此半斤两人稀里糊涂地竟然没有跟错，只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
走了一段路后，霸拳社的人趁着木特尔的同伴都被一个街头表演吸引了目光，趁机将人口鼻一捂迷晕过去，然后将人用一个宽大的围巾一裹放在轮椅上，一名面貌老实些的壮汉像一个孝子推着老母亲一样，转了身将轮椅推往旁边的一条小路上。
木特尔的一个姐妹回头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却根本没有察觉到那个用花花绿绿的围巾裹着头脸和上半身的残疾女人就是自己的同伴，也没有发现原本走在她们身边的木特尔不见了，很快就被众人的喝彩声吸引了注意力。
不远处，鲨达奥和半斤一边被人潮推着走，一边踮起脚尖往周围眺望，但就他们那个目光涣散一脸焦躁呆滞的样子，恐怕就算是霸拳社的人从他们眼前走过去，可能他们也发现不了。
阿尔法皱了皱眉，披上斗篷遮住自己的身形，挤进了人群。
“哎呀！”
半斤只听清脆的一声尖叫，一个黑影就朝他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扶，差点被压得跪在地上。
一个三百多斤的大妈脸色微红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对不住啊，小兄弟，我也是不知道被什么人搡了一下才差点摔倒的。”
“没事……”
半斤刚说了两个字，忽然目光一凝！
不远处，一个披着斗篷、隐约像是霸拳社某个成员的男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身上仿佛有着大写的“可疑”两个字。
“鲨达奥！”
半斤压低声音急切地叫了一声，然后指指那个快要从视野里消失的人影。两人顾不上考虑许多，急忙拨开人群，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追了过去。
那斗篷男在人群中左拐右拐，两人几次都差点儿跟丢了，幸运的是不久之后又能在视线的余光中找到他的身影。他们跟着那人穿行一阵后，不知不觉就追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里，然后人影一晃，突地就不见了，不知钻到了什么地方去。
“怎么回事？人到哪儿去了？”半斤着急地说，胡乱选了一个方向就要往前跑去。
“等等，不太对劲！”鲨达奥忙拉住他，说：“那家伙好像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小心有埋伏！”
他这么一说，半斤也觉得不对劲，两人正要从这地方离开，忽然听到周围有人说：“大哥，那老太太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人专门花钱找我们来绑架啊？”
两人一愣，察觉到说话的人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忙不迭地钻到一边的垃圾桶后面躲起来，随后就见两个霸拳社的人一边聊天一边晃着膀子从前面的巷口走了过去。
他们还听到其中一个人说：“管他们是为什么呢？拿钱办事就行了，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半斤和鲨达奥对视一眼，等那两人走远以后，才蹑手蹑脚地朝他们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霸拳社的社员蹲在二楼一间房子外面，无聊地吞烟吐雾，一双暗藏凶光的眼睛时不时地在周围扫视一圈。
因为要对付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加上又是在第八层在这种虽然复杂却也和平的环境，霸拳社的人明显放松了警惕。但即便如此，要让半斤来对付他们还是太勉强了。
于是鲨达奥道：“我正面上，你找机会从窗户那边溜进去救人，注意安全！”
半斤一慌，下意识地拒绝道：“等等！还是……还是你去救人吧！我来引开他们！”
“少说废话了！你能打得过谁？别一照面你就被他们撂倒了，那我还得想办法救你！”鲨达奥不屑一顾地说。
他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半斤也不想让自己当一个非但帮不上忙还拖后腿的猪队友，只得咬咬牙同意。他想了想，把穿在里面的背心脱下来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做得好！你是得蒙住脸，省的他们事后找你麻烦！”鲨达奥夸奖说。
“那你不蒙脸吗？”半斤闷声闷气地问。
“没用的。”鲨达奥自信地说：“我不管蒙不蒙脸都是一样的出众，他们肯定知道我是谁。”
两人也没有商量太多的行动细节，只是约定了之后的汇合地点。然后半斤就看到鲨达奥猫着腰贴墙跑过去，正好跑到那个霸拳社社员的正下方。他往上一跳双手抓住走廊栏杆的外侧，整个人像轻盈的猫一样毫无重量般窜了上去，抓住栏杆回身一旋，一脚就把那名根本没反应过来的社员踢得晕了过去，然后跳上走廊及时抓住对方的衣领，以免他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半斤看得两眼愣怔。虽然他一直都知道鲨达奥是竞技场上的明星，但过去他赚的钱一分一厘都攒了下来，根本舍不得去看竞技场的比赛，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鲨达奥的战斗。半斤见他兔起鹘落，壮硕的身体比豹子还要灵巧，须臾之间就制服了一个块头比他还要大的人，不禁觉得羡慕又崇拜。
鲨达奥回身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咧嘴笑笑，拉开门就钻了进去。
半斤也不敢耽误时间，他摸了摸藏在腰后面的铁棍，学着鲨达奥的样子猫着腰跑过去，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再猫腰跑到窗户另一边，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正门后面只听到一阵叮铃哐啷的打斗声还有惨叫声，但这扇窗户后面的卧室里面倒是一个人都没有，也许都被鲨达奥制造的动静给吸引过去了。
半斤打开窗户钻进这间卧室，茫然地转了两圈，偷偷打开房门看了眼外面，“嘭”地一声一个满脸是血的家伙就砸在他面前，他吓得立刻关上门，深深地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双腿不要发抖，左右看看，见这卧室旁边还连着一个小房间，便朝那边走去。
突然门开了。
门里面走出一个比半斤至少要高一个头的男人。他迎面看到半斤，愣了一下，刚要挥拳打过来，被吓到瞬间手脚发木的半斤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猛地抽出铁棍，当头用力地敲了下去！
“咻——”
一根细小的针从窗外飞了进来，正好扎在男人的脖子上。
“嘭！”
半斤一棍下去，那人举着拳头被打得两眼发木，身体晃了晃，就哐地倒了下去。
露出了他身后，被迷晕在地上的木特尔。
半斤手中的铁棍咚地落在地上，他看着木特尔，嘴唇微微颤抖，不知不觉眼前就一片朦胧，伸手想要去扶，却又像是害怕被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一时间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这时，木特尔哼了一声，悠悠醒转过来。但迷药的效用还在，一时间她四肢酸软麻木，使不上力气来。
半斤猛地转过身擦了擦眼泪，抽抽鼻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木特尔重新打晕，但最后还是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背在背上。
想到刚刚醒来的木特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怕她突然尖叫引来了霸拳社的人，那他们两个就一个也跑不掉，说不定还会连累鲨达奥。于是半斤故意压低嗓子，粗生粗气地说：“别出声！你被坏人绑架了，我是来救你的人！”
半斤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恶狠狠的声音比坏蛋还像坏蛋，但木特尔出乎意料地配合。她安静地趴在半斤背上，就算半斤笨手笨脚地把她的胳膊撞在墙壁拐角上，她也只是轻声吸了一口气，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半斤很紧张，他顾不上去思考别的，探头看看外面，见那边打斗的声音还没有停止，也没有人到这边来查看，便背着木特尔，笨拙地翻过窗户，跑下楼，喘着粗气向远处跑去。等拐过了一个街口，他便放下木特尔，从怀里拿出一个自制的哨子出来，长长地吹了一声，提醒鲨达奥这边已经把人救出来了。
尖锐的哨声仿佛要刺穿耳膜，半斤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害怕有人过来，忙忙地背上木特尔就跑。
木特尔再怎么瘦，也有一百多斤重。半斤虽然身体也算健壮，但背着一个人跑了这么远还是觉得费力，没过多久两条腿就开始哆嗦了。幸好之后鲨达奥脱身出来，接过木特尔一路狂奔，半斤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半斤看看鲨达奥，虽然他已经变得鼻青脸肿，但看他跑得这么利索，至少没被伤到骨头，至于一些小的皮肉伤，两人都已经习惯了。
半斤犹不放心，边跑边断断续续地问道：“鲨达奥……你……伤得怎么样……”
“小意思！”鲨达奥龇牙咧嘴地笑道：“今天那帮家伙就是一群软脚虾，三两下就全都被我揍翻了，一点难度都没有！你叫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剩下三个人还站着了。”
鲨达奥没忘记之前有两个人往别的方向走了，他担心那两人回来正好碰上半斤他们，所以听到哨声以后就虚晃一枪，匆匆忙忙地跟着跑出来了。
阿尔法目送着半斤他们跑远，再低头看看脚下。之前离开的两个霸拳社的人已经被打晕，除此以外还有几个黑衣黑裤的人也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他们无论衣着还是气质都跟这些第一层的混混截然不同，显然是另有来历。
他摘下眼睛，双目中放出隐约的蓝色光芒，将这几人的面貌、身形、骨骼等扫描一遍，然后开始查询。
无数的数据流如同瀑布一般闪过，然后抽丝剥茧地，从中抓住了最主要的一条脉络……
另一边，鲨达奥和半斤终于跑回了人群中。回到感觉已经安全的位置，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顿时感觉都跑不动了，于是就近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个房间先休息一阵。
鲨达奥这才有时间看看被他背了一路的老太太，却见她也不是那么老，而且那种安静、镇定、沉稳的气质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皱纹，转而感受到一种岁月沉淀的魅力。
“那个……这位女士……”鲨达奥抓抓头发，最后还是选择了【女士】这么一个不会得罪人的称呼，说道：“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去看看医生啊？”
木特尔的目光慢悠悠地从旁边侧身低头的半斤身上转移过来，看着鲨达奥，露出一个浅而温暖的笑容，道：“我没事……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
她说着，声音就微微有些哽咽。
“没事没事，不用谢。”鲨达奥慌忙摆摆手说：“都是那些家伙太混账了！吓到你了吧？嘿，半斤，你说说话啊！”
鲨达奥十分不擅长安慰别人，忙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半斤老板。但向来擅长左右逢源的半斤此时却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半斤？你叫半斤吗？”木特尔又看着他，声音很轻地问道，像是害怕惊吓到什么一样。
半斤点点头，避开她的视线，坚决不说话。
鲨达奥无奈，只能自己活跃气氛：“对了，他们为什么绑架你啊？”
一听这话，半斤也忙抬起头来，看向木特尔。
木特尔看着他，轻声道：“应该……是为了对付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半斤猛地抬头问道，声音尖的出奇，像是破了音。
“对，我的儿子木哲。”木特尔慢慢地说：“如果有人特意要绑架我，肯定是为了对付他，因为他在监察部工作。”
“放屁！放屁！放屁！你被人骗了！什么儿子？他才不是你的儿子！还连累你遇到这种危险！”半斤气得脸都扭曲了，挥着手臂大声嚷嚷道，又恨恨地说：“那个混蛋……别让我知道他是谁！要让我看见他，我肯定……”
“那个……半斤！”鲨达奥茫然地看着他，问道：“你激动什么啊？难道你认识这位女士的儿子？”
半斤浑身一僵，说不出话来！
“是啊。”木特尔接着说：“他不是我的儿子，那谁是？你吗？”
“不，我不是！”半斤下意识地大叫一声，但看着木特尔充满威严的眼神，又低下头，不自觉地转过身体，小声说：“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鲨达奥就算再笨，此时也看出些什么来了。他闭上嘴巴，决定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的好。
这时，木特尔轻轻叹了口气，见半斤像是被烫到一样哆嗦了一下，她转过视线，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
半斤抬起头来，鲨达奥眨眨眼睛，心里很好奇，但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提问。
木特尔沉默片刻，才说：“那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很体贴，很善良，也很温柔。但是……我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就算他在外面受到打击了，想家了，开始变好了……也……也绝不会变得一心为别人着想，甚至忘了自己。那是个很粗心的孩子，他要是赚了钱，能想到给家里买个菜就已经算是进步了，绝不会想到那么多方方面面的东西……所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了。”
——那时是哪时？
鲨达奥在心里问着，但看看旁边半斤的脸色，识趣地没有问出来。
而半斤低下头，眼神躲闪着，神色中充满羞愧和内疚。
“所以你们不要搞错了，不是我被骗了，是我认错了人。”木特尔语气沉静地说：“那时候……我脑子不清楚，看见一个长得像的人，就误以为是我的儿子，哭着喊着要让他跟我回家。那孩子……他不嫌弃我是个有精神病的老太婆，不怕我拖累他，将错就错地认下了这个身份，没有辩解，也没有抱怨，更没有像我那个亲生儿子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反而像真正的儿子一样留在我身边照顾我，别人对亲生母亲什么样，他就对我什么样，甚至更好！”
“所以，不要说什么他连累我这种混账话！能为那孩子做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我老太婆甘之如饴！”木特尔脸色一肃，严厉地说：“所以，如果再有任何人敢在我面前诋毁他，就算是……就算你们救了我，我也决不能原谅！”

第197章 197
总司会议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钟，但陶德带着容远和莱斯利两个随员，在九点钟的时候就出发了。
既然是参加正式的会议，所以他们三人都穿着监察部的制服，但却并没有穿戴外骨骼装甲。同时为了避免外人混进总司会议，也为了表示对其他大人物的尊敬，因此所有人都没有像平时一样戴上面甲。
乘坐着硫卡司岙管理层专用的玉白色电梯，莱斯利小声对容远说：“阿哲，你这还是第一次去参加总司会议吧？”
“对。”
“那我先跟你讲讲流程。”莱斯利低咳一声，做出一副经验丰富的前辈的样子，说：“总司会议虽然是在十八层，但我们现在坐的这个电梯最高只到十七层。不光是这台电梯，硫卡司岙下层所有的电梯都是这样的。我们要先去十七层的等候区，一直到会议前十分钟左右才会乘坐专用通行电梯到十八层去。”
“如果没有非常迫不得已的理由而且获得了马普大人的允许的话，不去参加总司会议可是重罪。所以我们待会儿在等候区可以见到所有的船主和总司大人。”莱斯利道：“有的大人很随和，脾气很好；但也有一些大人很严厉，所以一定要注意不要失礼，不要随意跟别人发生冲突。不过，当然啦，我们监察部……”
他看了眼离两人都有一段距离的陶德，就算知道自家总司大人平时对这些很宽容，但还是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某些话，于是他贴在容远旁边，附耳小声说：“在其他人眼中，我们监察部才是最不好惹的那一个，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不敢惹我们的。”
“嗯，我知道了。”容远笑道。
这些流程之前陶德和容远并没有详细沟通过，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天的总司会议必然不能正常进行下去。而且无论胜负，这都是他们最后一次参加的总司会议了。
但一无所知的莱斯利还把这当成是如同往常一样的一次无聊又漫长的常规性任务，虽然能看到很多船上的大人物，甚至还包括一直都很神秘的硫卡大人，但那些人都跟他完全无关。因此他既不激动也不兴奋，当然更不会害怕，只是想到一整天都得跟一群讨厌的家伙装模作样地待在一起，就觉得浑身都难受。
专用的电梯使用的人很少，陶德权限很高，他乘坐的电梯中途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因此电梯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到了十七层。
走出电梯，再经过一小块广场，登上十来层台阶，就到了等候区。
在十七层，飞船空间寸土寸金这个认知是没有意义的，这里的空间面积是十七个船层中最大的，但人数是最少的，每个人都有非常充裕的空间。包括从底层选拔征召上来的服务人员，他们的住所如果放在下三层，那起码是中上阶级的人才能享受到的条件。
眼前的这片等候区就非常空旷，五千多平方米的广场上，除了穿梭的服务人员以外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广场上布置着座椅、凉亭、小花园、各种用来打发时间的“高雅”的游戏设施等等。在中间的休息区域四周的长桌上，还用台阶式的七层木制架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而每隔几米，就站着一名面容姣好的服务人员，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亲切而不失恭敬的笑容，随时随地准备提供任何服务。
监察部的三人仿佛自带着一股阴森的冷气一样，走路带风，气势汹汹。提前来到等候区的那些人看见他们都是脸色一僵，笑容都收了几分，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服务员都在他们经过时下意识地低下头，好像生怕被他们看见一样。
陶德径直来到自己惯用的座位上坐下，他是素来不屑跟别人拉关系的，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提前两三个小时过来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享受。只是微微阖着眼睛，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对站在身后的容远和莱斯利摆摆手说：“不用管我，你们自己随意。”
“是！”
莱斯利应了一声，拉了拉容远，两人走远以后，容远才问道：“我们不用跟在大人身边吗？”
他看到其他那些大人物的随员基本上都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很少有离开的，大概这也是他们彰显自身地位和权势的一种方式了。
“不用。”莱斯利摇头说：“大人喜欢独处，而且不喜欢有人站在他背后，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每次过来，他都让我们自由活动。”
容远回头看看陶德。
同样是飞船上的暴力机构，武斗部总算还顶着一个维持治安、保护所有人安全的名义，所以虽然也会招惹仇恨，但大多数人对他们是抱着善意和敬意的。但行走在黑暗中就彻彻底底的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对任何人挥出屠刀，所以任何人也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敌人。
陶德坐在那张椅子上，那里就变成了一片孤岛。虽然周围还有一些座位，但显然别人就算是站到腿酸也不会坐过去的。
莱斯利拉着容远走到长桌跟前，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盘子，他还塞给容远一个，虽然脸上还保持着具有监察部特色的冷酷严肃，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雀跃。
“拿吧拿吧，看看有什么是你喜欢吃的喜欢喝的，都可以随便拿，就算拿光了他们也会立刻补充上的。”
莱斯利舔舔嘴唇，说话期间已经往自己的盘子里装了好几块烤肉，见容远不动，又说：“别浪费机会啊，这里的好多东西平时有钱都吃不到呢！现在可是无限量供应！哦，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该吃什么？那我推荐这个火山烤肉，我的最爱！还有这个，蜜制飘鸟翅，味道超好！还有那个……那个……”
见容远从善如流地取了些他推荐的食物，莱斯利道：“对，多吃点，等会儿的会议其实超级无聊。说真的，我每次过来，都是这些美食支撑我坚持下去的。”
容远取食物的手顿了顿，转头对他笑道：“那你这次一定要多吃一点了。”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莱斯利看见容远的笑容，又道：“哎，不是跟你说过吗？在外面的时候不要笑，要像我这样，凶一点！最低限度也要保持一个扑克脸。不然别人看你神色，就知道你好欺负了！”
“哦，好吧。”
容远收起笑容，微微低头。
为了保密，也为了避免一时冲动破坏这次的行动，莱斯利对他们今天要做的事完全不清楚，但之后肯定要受到连累。
不光是莱斯利，包括监察部的其他人，包括这两天做了不少事的“白色清道夫”，其实都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对陶德的真实目的一无所知。他们都是被利用的人，也是随时准备被抛弃的人。
容远开启了天眼，看向身边的这个少年。
明亮到耀眼的灵魂，说明他性情纯粹而执着，坚韧勇敢，不为外物所动。
那如同宝石一般瑰丽的血红色，说明他曾经在不带恶意的情况下杀过很多很多的人……业障如血，缠绕周身。
那弥漫的黑雾，是硫卡司岙独有的“风景”，但在莱斯利身边的格外多一些，说明他是那黑雾盯上的目标之一，但或许是恶人怕恶人，黑雾只是缭绕着，却并没有沁入到他的灵魂中，因此莱斯利才没有因为患上“维拉那衰遏症”而病倒或死亡。
他或许杀人无算，或许死有余辜，但对容远而言，他这个前辈却当的毫无指摘之处。
这样想着，容远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在莱斯利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了？”莱斯利茫然回头，盘子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分你一点幸运，祝你今天……平安顺利。”容远轻声道。
“哦……”莱斯利不明所以，但还是爽朗笑道：“那谢啦！”
【《功德簿》规则第二十九条：契约者可借助功德玉叶，将自身功德按100:1的比例用来抵消他人负功德；按10:1的比例用来给予他们庇护，庇护之力将提现为提升对方的幸运值，有效时间七十二小时。】

第198章 198
容远和莱斯利每人各拿了一堆吃的，坐在被花丛遮掩的角落里，一边吃，莱斯利一边跟容远传授他作为前辈的经验。
“吃的喝的可以随便拿，但是那些游戏设施最好别碰，就算全都空着也别碰，那些都是给船主和总司那样的大人物准备的。”
“还有这里的服务员也别招惹。以前有个家伙仗着长得好看勾搭了一个女服务员，正好有一位总司也看上了那个服务员，想要她服务却被拒绝了，甚至情急之下她还刺伤了那位总司。最后两人的下场都……不太好，那个长得很帅的家伙还以为他家船主能保住他呢，但除了咱们陶德大人，其他那些大人物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得罪其他人？所以要引以为戒，引以为戒！”
“看，那是第四层的总司布鲁卡，别看他看上去很凶，但其实是个妻管严。有一次他老婆把他的脸都打肿了，他顶着一张带着巴掌印的脸，非说是上火了，哈哈哈。”
“那个胖子是人事部的总司菲特尔，据说他一直在努力减肥，结果越减越肥越减越肥，结果现在都快有五百斤了。”
“然后你看后面那个，那个女人，长相是不是很漂亮？那是后勤部的总司奥瑞芝。她原本是旱巴人，天生长相丑陋，后来她陆陆续续整了五百多次容，听说切下来的骨头和肉都能重新凑成一个人了，才会变成这样。另外，她已经一百零三岁了。”
“哦，刚进来的那个男人你看到了吗？他是十七层的船主劳埃德，以前他都是第一个到的，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晚。他是所有船主中最专情的一个人，其他船主的情人都快能组成一个加强连了，但劳埃德船主虽然妻子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传出过绯闻。多少漂亮的年轻小女孩和小男孩主动送上门，他连看都没有多看过一眼……”
容远看了看那位劳埃德总司。在星际时代，整容很简便，也并不算什么新闻，但尽管众位大人物们都把自己的长相往更符合大众审美的方向调整了，但这位从来没有在脸上动过刀子的劳埃德总司依然是最醒目的一个。无关长相且不说，光那一双忧郁而深邃的眼睛，就具备着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魅力。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休息处大部分人都看向他，一些船主和总司下意识地就带上笑容走了过去，其他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围上前，就连服务员们脸上的笑容都更加真切了几分。
劳埃德神色略显疲惫，他彬彬有礼地跟每个人打招呼，不着痕迹地跟一些如奥瑞芝那样想贴到他身上的人保持距离而不让对方显得太过狼狈，连跟服务员们说话的时候都不忘说一句“谢谢”、“麻烦了”之类的话，每个靠近他的人都感觉如沐春风，心生喜悦。
但实际上，劳埃德自己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并且他的注意力时不时地就要分到跟在身后的一名随员身上，但又克制着没有让其他人发现这一点。
那名随员……
容远看了看。在众人眼中，那是一位长相俊朗而不突出的青年，像是个第一次来到休息处的新人，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但一举一动十分规矩，他紧跟在劳埃德的身后，没有半分逾矩。
但在容远的另一层视觉中，他知道那名青年实际上就是硫卡司岙近期最受欢迎的大明星——阿芙拉。
另外，其他总司和船主带着的随员中，也有相当一部分都有问题。
魑魅魍魉，聚于一堂。
等到马普也带着几名随员来到休息处的时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就连一直独立于众人之外的陶德此时也不例外。
马普微笑回礼，然后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陶德，两人远远地对视一眼，然后马普率先转过了视线，看向其他人，含笑交谈。
马普到后没多久，就到了九点五十。众人自觉地按照地位高低先后走进从十七层通往十八层的专用电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不再说话，连气氛似乎都变得肃穆起来。
这个“电梯”与其说是电梯，不如说是无人驾驶的小型太空通行列车，它沿着硫卡司岙外侧的一条专用通道滑行，透过黑色的玻璃，能看到仿佛近在咫尺的鹰状星云。
从这个角度，其实只能看到星云的一小部分，但那在无尽黑暗中闪烁着的璀璨星光比世界上的任何宝石都要更加瑰丽，红色、蓝色、橙色交织的光芒映照中，可以看到许多弥漫的云雾。尽管众人的知识和理智都告诉他们，那里面大部分只是单纯的气体、尘埃和分子云，但众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对那种宏伟浩瀚生出无法言喻的敬畏之情。
很快，十八层就到了。
电梯门打开，径直将众人送进了会议室。这里的装饰十分简单——巨大的椭圆形长桌，几十把椅子，周围没有用任何植物或者绘画来进行点缀，桌上也没有放置任何多余的东西，整个空间显得单调而空旷。众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在会议厅里回响着，让人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不敢说笑，连喘气的声音都不起太大。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孤零零的青年，他穿着黑色的防护服，脸上也戴着面具，连双眼都被护目镜遮住，看不清真实的模样。据说他从出现在硫卡司岙上以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人们甚至连那藏在防护服中的实际上究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硫卡司岙的戴面具或者面甲的风气大概就是从他开始盛行起来的。
硫卡虽然是这艘飞船的所有人和时机掌控者，但其实他从三十多年前开始就已经很少在下层露面了，也几乎不再处理任何事务。虽然每隔一段时间人们还能在总司会议上看见他，但他很少发表什么意见，硫卡司岙上大部分的事务都是马普来处理的。如果不是马普对硫卡忠心耿耿，大概这艘飞船早就换主人了。
实际上，既然人们看不到黑色防护服中那个人的真实样子，自然也不能确定那里面是不是真正的硫卡。其实很多人都怀疑真正的硫卡可能早就已经被马普弄死了，如今坐在那里的不过是一个傀儡。但出于对马普的敬畏，从没有人把这种猜测说出口。
暗地里，还有人腹诽马普这种装模作样的做法太多余，因为一直以来，他们畏惧的、服从的、感激的，都不是那个藏头露尾的硫卡，而是马普大人。所以就算马普大人宣称他已经被硫卡大人任命为下一任硫卡司岙的总领，难道还有人能反对不成？
但，既然马普没有这么公开宣称过，那么坐在上首那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青年就依然是他们头上的最高首领。众人在马普的带领下分列到长桌两侧，同时向硫卡行礼，然后在硫卡抬手示意以后才坐下来。
船主和总司们坐在长桌边，而随员们则拿着各种文件材料坐在他们身后。因为这些大人们宝贵的智慧不能用在笨拙的死记硬背上，所以有些船主连自己的船层本月的盈亏都不清楚，需要随员在身后随时小声提醒，并且将其他人讨论的内容随时记下来。因为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决不允许出现在星网上，所以随员们都拿着原始的纸笔，会议室里充斥着沙沙沙的书写声。
尽管很多人都清楚今天的会议绝不可能正常进行下去，但一开始的流程还是跟往常一样。先是众位总司汇报本部门的重要事件和完成的工作，然后是各位船主从第一层开始依次说明本月的盈亏数额、重要的成果、下个周期的计划等等。
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船主汇报的内容乏善可陈，跟以往比起来除了盈亏数目不同以外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因此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自己的汇报。但轮到第三层船主栗田有的时候，却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众人朝栗田有看去，却见他此时满头大汗，脸色虚弱而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一样，放在桌下的双手还紧紧地抓着裤子不断颤抖。
一些不知情的人不由得感到心中纳闷。虽然第三层的业绩一直都在亏损的边缘摇摇欲坠，但既然向来如此，栗田有也该习惯了，有什么必要这么紧张？难道栗田有私下里听到什么风声，知道这次上面要对他开刀？
这时，站在栗田有身后的长发女子忽然站起来，恭敬道：“抱歉，各位大人。栗田有大人突然身体不适，能否暂时离开去医疗部检查一下？”
虽然医疗部的总司就坐在不远处，但所有人都清楚他的医术可能还不如一个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因此没有人提出请他来看看栗田有的情况。
马普皱眉。他先看看硫卡，见他点头，便转头对栗田有说：“你先去医院吧，留一个人汇报就行。”
栗田有慢腾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长发女子林林对另外两名随员点点头，那两人便站起来扶住栗田有。栗田有双腿软得用不上力气，他们几乎是拖着他往门口走。
林林站在船主座椅后方，目送着栗田有“走”到门口，然后得体地笑着说：“接下来，请允许我代为汇报第三层的工作……”
这时，已经将要出门的栗田有忽然挣脱了扶着他的两人，回身一扑，整个人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到：“我举报！硫卡大人！有人意图谋反，用纳米机器人控制了……”
“嘭！”
一声低沉的闷响。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栗田有的身体像被吹涨的气球一样瞬间膨胀了好几倍，神色痛苦万分，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其他的反应，瞬间就炸成了一团血雾！细密的红色液体和身体组织均匀地铺陈在门口附近，把离得近的几人都浇了满头满脸。
空气陷入了彻底的寂静当中。
“啊啊啊啊——————”
几秒后，满身血红的后勤部总司奥瑞芝双手捧脸，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第199章 199
奥瑞芝叫了一阵，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空气……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她闭上嘴，转了转眼珠，看向众人。
所有人都很安静，有些人神色冷漠，有些人神色不忍，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眼前的一幕。
还有少数人跟她一样茫然，但他们脸上最明显的情绪，却是恐惧。
上首的硫卡大人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方才栗田有高呼的不是他的名字一样，安静地如同一尊雕塑。
奥瑞芝看见了那个总是跟在栗田有身边的女子，记得好像是叫林林。她此时也正盯着栗田有留下的满地血迹，垂下的眼睛显得睥睨而冰冷，仿佛死去的不是她一直追随并且感情深厚的上司，而是一只让人厌恶的爬虫一样。
她又看向了那个拖着栗田有离开的两名男随员，他们看上去有些懊恼，有些惊讶，还有些内疚，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们像是这里最鲜活最真实的两个人。
所有人都像是用浓墨重彩的画笔描绘出来的一副油画，表面上每个人都光鲜亮丽、道貌凛然，但背后却似乎用扭曲夸张的线条描绘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阴影。
于是她也开始感到深深的恐惧。
奥瑞芝不由自主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双手怀抱住自己，却依然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跟在她身后的几名随员没有奥瑞芝好那么迟钝，他们甚至连尖叫的勇气都没有，从一开始就像鹌鹑一样深深地低着头，手中的笔哒哒哒地轻敲在纸面上，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出来。
马普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脸色都尽收眼底，最后又一次对上了陶德视线。
此时陶德的眼中没有之前刻意压制自己而展现出的平静，他如同一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样死死地盯着马普，双目之中宛如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恶意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如海浪般扑向对面的人！
马普微微一笑，却对林林说：“继续汇报。”
“啊……这个……是！”
林林乍然听到这样的命令有些混乱，反应了一会儿，翻开手中的文件看了两眼，才说到：“在硫卡大人和马普大人的指导和帮助下，我们第三层主要开展了以下几项工作……”
“真可怜。”
陶德突然开口说道，林林顺势停下了自己结结巴巴的汇报。
“可怜栗田有这样效死输忠，却连一个关心的眼神和质询都没有吗？”
马普笑道：“杀人者为受害者鸣冤，你不觉得可笑吗？”
奥瑞芝惊恐地看向陶德——杀死栗田有的是他？为什么？他不一直都是最忠诚的人吗？谁都有可能是那个背叛者，但是陶德……？怎么可能呢？
而且……马普大人早就知道陶德要杀人？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提前阻止？如果栗田有知道这件事上面的大人早就心中有数，是不是就不会拼死一呼，以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她觉得很冷，很冷，冷到即便她用双手紧紧地怀抱住自己，依然无法抑制从心底不断用出来的寒意。
那些被白色清道夫的少女们用纳米机器人控制住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这背后的居然是陶德，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个容貌可怖的克佬人。却见他并没有反驳马普的说法，只是冷冷笑道：“受害者？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手上没有人命？受害者？他配吗？你配吗？”
马普从容笑道：“别人或许都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换成你？那就太可笑了。你问问在座的各位，你再问问外面的人，整个硫卡司岙上的人谁不认为你才是这艘船上最残忍的刽子手？”
“我杀过很多人，我承认，我也有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但是你呢？”陶德咬牙切齿地说：“你总是高高在上，置身事外！你看着我们这些人在你的脚下痛苦挣扎，哀痛欲绝，而你……你这个所有悲剧的制造者，却用一副虚伪的怜悯面孔装作拯救者的模样欺骗世人！真是令人作呕！”
“真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马普鼓掌说道，笑容一收，摇头失望地说：“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几十年前死了一个童年的玩伴吗？好吧，我承认，那孩子是我让人杀的，叫什么来着？艾琳……对吧？我知道你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非常愤怒，但是……”
他看着恨得几乎要咬碎牙齿的陶德，面带悲悯地说：“认真想想，陶德，如果不是她的死，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上来？以你杀过那么多无辜之人的心性来说，用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来换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亏吧？”
其实这件事马普虽然能够想明白原委，却一直都不理解——只是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相处过一段时间的玩伴而已，换成别人连那个女孩的名字和模样都早该忘记了，为什么会让陶德如此怨恨？当然，这种手段是不太光彩，过去或许也给他带来过很深的痛苦，但以他这些年所获得的东西比起来，那些痛苦算得了什么呢？
“哈，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陶德悲愤怒吼道，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枪指向马普。
“嘭！”
一直跟在马普身后的助理麻衣闪电般挡在他前面，炽烈的闪光击中了麻衣的胸口，她上身往后一仰，但她双手死死地抓住长桌边沿，竟是一步未退。
反弹的光线击中了倒霉的十五层船主和两名随员，三人上身被炸碎，残肢嘭地倒在地上。
众人大哗，尖叫着后退，椅子被哐哐哐地推倒，不少人拔出枪来，有人指着陶德，但也有人指向前者，场面一片混乱。之前在休息处还和乐融融地坐在一起说笑的众人此时变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互相如生死仇敌一样枪指对方。
他们心中都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已经再无退路，总有一方是要死干净的。今日此处，必然是血流成河。
这时，麻衣胸口的烟尘散尽，众人看着她，不禁瞳孔一缩，更是有人低声惊呼道：“半机械拟态人？”
只见刚才还容貌秀丽的女子此时身前已经被炸的血肉模糊。但在血肉之下，露出的却是黑色的金属零件和断裂的导线，以及嗤啦闪烁的电火花。
半机械拟态人是银河系中非常特殊的一种生命存在形式。他们不是并不是具备人类情感的机器人，而是智慧生物舍弃了原本的躯体，利用极其先进的技术将大脑转移到机械躯体上，以此获得更加漫长的寿命和堪比小型机甲的武力。
而且，半机械拟态人只要关键的大脑不受到伤害就不会死亡，至于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是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而已。至于他们的大脑也不一定就像人类一样放在脑袋当中，而可能安置在身体的任意部位上。
但人类对大脑、意识和灵魂这一类的认知比较浅薄，导致这种实验的死亡率一直都居高不下，据说存活率甚至都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即使侥幸活下来的人，其记忆、性格、情感、爱好等都有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化。谁都不能肯定，转移之后半机械拟态人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嘭！”
又一声枪响！
坐在上首的硫卡脑袋如同从高空摔落的西瓜般炸裂，无头尸体停顿片刻，砰地砸在桌子上。
潺潺血液沿着长桌蜿蜒流动，所有人看着那具尸体，一时间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时间回到十几秒前，陶德开枪后，刚才装作慌乱躲避的一名青年随员趁机跑到硫卡附近，当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麻衣吸引时，他举枪射击，一枪打爆了硫卡的头！
这个青年随员，正是伪装过的阿芙拉。
她双手握枪，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喃喃自语着：“我做到了……我杀了他……我杀了硫卡……”
众人一时愕然无语。
容远低头，摸了摸自己左手的尾指，漠然垂下眼睛。
在天眼的视觉中，一根细细的黑线，延伸向会议室之外的无边黑暗当中。
…………………………
而此时此刻，第十三层下层的建筑部一片狼藉，众人全都被解除了武装，剥掉了制服，捆起来关在一个空房间里。而全副武装的老夏带着一百多人，开着动力充足的机甲，顺着外部通道飞进太空，逐渐接近了第十三层。
……
飞船以外的黑暗太空中，一列关闭了灯光、开启隐形的战舰和机甲如同幽灵一般悬浮着，遥望着远处光彩夺目的硫卡司岙。
所有的战舰和机甲上，都喷涂着黑色猛兽状的图案。如果有一个外人此时看见了这些图案，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就仓皇逃跑。
因为这片星域的人都知道，那是臭名昭著的大星盗辛格船队的标志。
……
第三层，万若华正在帮奚振海穿戴外骨骼装甲。身体已经好转很多的奚言心坐在轮椅上，帮忙递送东西。
万若华轻声抱怨着：“真是的，今天明明是你休假的时间，又要去执行任务。”
“没办法啊！”奚振海劝道：“飞船外层被小型陨石撞击，损伤严重，连保护层都差点被击穿了，必须加急修理！不过这次我们小队全员出动，想必用不了一天就能修理完。而且这种紧急任务加班费很高的，等我回来以后咱们也可以奢侈一把，去佳味馆吃一顿好的，怎么样？心心也想去，对吧？”
奚言心抿嘴笑道：“爸爸，记得要注意安全。”
而在他们门外的街道上，阿尔法从街角走出来，抬头远远地看向这家人的窗户。
！

第200章 200
硫卡的突然死亡仿佛给一切都按上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愣住了。
陶德不敢相信，硫卡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杀死了，就连开枪的阿芙拉也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奥瑞芝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马普，只见他盯着硫卡的尸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他能突然复活然后坐起来一样。
容远垂下手臂，一只黑色的小蜘蛛顺着他的指尖落在地上，迅速爬到了桌子下面。
“砰！”
又一声枪响！
麻衣下意识地跳到马普身边防护，一头雾水的莱斯利也第一时间挡在了陶德身前。马普迅速扭头看去，只见开枪的人竟然是劳埃德。他一枪击杀了冒充自己随员的阿芙拉，脸色苍白如纸。
枪响的同时，如百里云等人快速钻到了桌子下面，还有人神经一跳，不假思索地朝对面开了枪。
“砰砰砰砰！”
一时间，弹火纷飞！巨大的爆炸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有人惨叫着飞起来，有人被炸成两截，也有人被血糊了满脸，惊恐地向四面八方胡乱开枪。没有人知道谁是自己的同伴，谁是自己的敌人，他们顾不上思考和分辨，只能全力保护自己，击杀出现在视野中的任何人！
莱斯利赤手空拳地挡在陶德前面，眼中已经流露出决死的意味。但就在这时，他只觉得肩膀一沉，接着银白色的装甲层流动着眨眼之间将他全身都包裹起来，能量、弹药储存、防护罩能级、损伤度等各种数据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架非常昂贵的微型流态自愈式装甲，莱斯利虽然是第一次穿戴，但他早在星网上就通过各种机甲训练和机甲游戏熟悉了它的操作，只经过短暂的适应以后就基本上掌握它的用法。
直到这时，莱斯利才发现刚刚启动的机甲替自己挡住了两枚飞弹，等于是已经救了他两次。他回头一看，见陶德也穿着同种型号的一件装甲，正对着前方开火。
虽然直到现在为止莱斯利都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但他丝毫不去想这个问题，也不觉得陶德对自己隐瞒了他的计划是一件需要怨愤的事情，他只是迅速地找准了自己的定位，护卫在陶德身边，并寻机干掉所有对陶德开火的人。
只是在混乱中，莱斯利还是无法避免地想到一个问题——容远去哪儿了？
最开始死掉的，都是对这次的事件一无所知的人。
不管是船主、总司，还是随员，此时他们在炮火面前都是一样的恐惧和脆弱。他们像往常一样到十八层来开会，自然要遵守会议的规定，不仅没有携带枪支、穿戴装甲，甚至连一把防身的小刀都没有带，最多只是习惯性地穿了一件贴身的防护服。但那种轻便型的防护服在这种火力的攻击下，连一秒钟都撑不住就被撕成了碎片。
不怪他们没有警惕心，毕竟过去在众人看来，如果硫卡司岙上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那一定是第十八层。而且在面见硫卡大人的时候还携带武器，岂不是居心不轨？如果被马普大人发现了，免职甚至直接处死都不奇怪。
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次居然有这么多人私藏了武器进入第十八层，更没有想到居然会面临这种堪比战场的混乱局面。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他们倾向的是哪一方，都没有人会刻意手下留情。就算他们躲藏得再好，在会议室中乱窜的流弹也可能在他们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击中要害。
不过才几秒钟，原本空旷干净的会议室里就尸横一片。
没有人发现，被炮火炸裂的一段墙壁中露出了错落断裂的导线，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蜘蛛趴在其中一根导线上，顺着墙壁中的缝隙朝前爬去。
一早就趴在桌子下面的百里云早就启动了他的装甲，还手疾眼快地把一具断手断脚的尸体挪到自己身上。他穿着的是一件放弃了所有的攻击力、纯粹只加强防御的乌龟型装甲，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把相对于装甲的机械手掌来说显得格外小巧的一支微型炸弹。
“三个……五个……八个……十一……”
百里云喃喃自语着，数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全力开动脑筋计算着双方此时的武力对比。
他和所有人一样不喜欢陶德，或者说，他对那个阴森森的家伙讨厌极了。但既然他被陶德的人在威胁之下交出了十八层的建筑图，就不能指望事后马普会宽宏大量地体谅他的难处。因此尽管很不情愿，但百里云还是发自内心地希望陶德最后能够胜出。
或者至少，马普能被他们干掉。
……………………
老夏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一百多个兄弟在太空中飞行，没有任何人说话，耳机里只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他现在有些紧张，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大战将要到来的平静。
从外面的角度看去，硫卡司岙真是一个难以描摹的庞然大物。一些小型的宜居星都无法跟它相比。
老夏不禁想到了当初他们一行人满怀着悲愤和痛苦，在黑暗中茫然地航行到硫卡司岙时，第一次看见这艘飞船时的感受。难以想象这样的庞然大物竟然是一艘人造的宇宙飞船，那样壮丽与精美并存、宏伟与柔和交融的景象第一眼就深深地震撼了他们。
如今的硫卡司岙比起当初已经扩大了近一倍，但他此时却没有挡住震撼而向往的心境，只觉得身边这艘飞船如同一只永远也填不饱肚子的恶魔，将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贪婪地吞噬下去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十七层和十八层的连接处。
硫卡司岙的外形虽然从远处看的时候感觉像一艘在海上航行的巨轮，但实际上它的各个船层并不是一个整体，比如前三层是连在一起的，第三层到第四层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四五六这三层又是一个整体，这两段大小不同，转速也不一致，彼此之间只有最中间的一圈是连着的，通行电梯就设置在这个地方。
第十八层和前十七层都隔着一大段距离，从远处看上去它们中间仿佛就用一根细细的宛如牙签一般的横杆连接着，好似脆弱无比，随手就能折断一般。但实际上这中间的链接坚固无比，一般的战舰就算对着它连续不断地轰炸半个小时也不一定能炸开。
但就像玻璃泪滴一样，当它一端对外表现出坚固无比的特性时，可能另一端就隐藏着极其脆弱的点。
而拿到十八层的建筑图以后，其弱点也等于是掌握在了老夏等人手中。
没过多久，他的耳机中就传来众人依次的报告声：
“目标一就位！”
“目标二就位！”
“目标三就位！”
……
“目标三十六就位！”
等到最后一队也就位之后，老夏命令道：“安装高爆弹，完成后迅速撤离！”
“是！”
一名队员安装好高爆弹，又检查了一边，正要跟自己的队友撤离，转身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回头仔细看看，发现在星云密集的星光映照中，有一些细小的光点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有一只黑色的怪兽正在朝他们靠近一样！
“那是什么？”他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他身边的一名队员闻言，同样朝那个方向看去，他凝视片刻后，调整显示屏上的焦距，不断地将那块地方拉进。
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但一部分星光……确实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波动。
这人想了想，没有将其当成自己的错觉，而是果断联系了老夏！
…………………………
容远独自一人，走在空白的甬道中，身后隐隐还能听到爆炸和枪击的声音。
对于在那会议室里发生的混战，容远并不是很担心。陶德和莱斯利身上都有他借助功德值给予的“庇护”，因此比起其他人，他们存活的几率更大一些。
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就一定不会死，在压倒性的武力面前，一点幸运值不能改变什么。
然而……正如陶德之前所说的，会议室中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能说是完全无辜的。所以不管是谁死了，他都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抬头看看，墙壁两侧安装着不少监控摄像头，它们原本会随着他的走动而转动着，时刻将他的身影纳入监控之中。但此时这些摄像头像是失去了智能系统的操控一样一动不动。
容远知道，这是阿尔法已经利用那只在混乱中安装的机械蜘蛛干扰甚至掌控了中央智脑奥奇的象征。此时此刻，他在这里的行动被幕后之人发现的可能性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艘飞船的所有者大概是有洁癖，会议室是白色的，甬道也是白色的，并且没有任何装饰，走得时间长了，甚至会让人迷失了方向感。
但在容远的天眼视觉中，他宛如行走在黑色的浪潮当中，周围黑雾弥漫，并且隐隐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腐臭味道。
他勾了下小拇指。那根在治疗奚言心时被他缠在手指上的黑色丝线仿佛融入了黑雾当中，但又飘飘荡荡的，引领着他走向更深的黑处。而他整个人仿佛是跟这方空间隔离的一样，当他走过时，那些黑雾波澜不惊，没有丝毫被惊扰的模样。

第201章 201
“空、空、空！”
阵阵脚步声在长长的甬道中回响，远处的爆炸声已经听不见了，而这条通道也已经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象牙白的大门。
大门紧锁。
黑雾从门后涌了出来，如同四面伸张的鬼爪。容远抬手按在门上，霎时间，无数哀嚎、尖叫、诅咒、哭泣还有痛苦的呻吟声传入耳中，如通红的烙铁一般刺痛人的耳膜，又如同有人用尖尖的长指甲不断地用力刮擦着玻璃一般。
容远皱了皱眉，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弦力从掌心涌出，瞬间扩散到整扇门上。
“咔——咔咔！”
自他掌心向外，无数裂缝向四面八方扩散，眨眼间门上全都是蛛网般的裂痕，但却没有一丝一毫延伸到旁边的墙壁上。
坚固的金属门瞬间化为无数米粒般大小的碎块，自容远面前轰然散开坠落。
他踩着满地玉石般的碎粒，走进了这个房间。
眼前是一个蜂巢般的房间，头顶、脚下、四周……弧形的墙壁上，遍布着六边形的淡金色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颗灰白色的东西泡在橙金色的液体中。
那些东西……有的是容远很熟悉的核桃状，有的是伞盖状，有的是圆球状，有的像一只八爪鱼，有的像一串葡萄，还有的是比较罕见的圆柱状……
他们虽然形状不同、大小各异，但相同的一点是……它们都是智慧生物的大脑。
那些大脑周围还连接着许多发丝般纤细的导线和探针，不断地有蓝色的光点在导线之间穿梭传递，仿佛是信号在发生交互。数不尽的蓝色光点如同漫天雨落的流星，构成了一副瑰丽奇异的美景。
前提是——忽略放置其中的大脑和那背后骇人听闻的真相。
容远只站了片刻，就看到有个格子突然从淡金色变成了蓝色，然后那格子里的探针和导线就缩了回去，一只金属爪从旁侧伸进来，将里面的大脑抓了出去，然后又换了新的一个进来。
探针导线像寻找猎物的蛇一样伸缩着，没多久就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迅捷地插到了这颗新的大脑上。几秒后，便又有可爱的蓝色光点从这里穿梭而过了。
容远顾不上是不是会惊动黑雾背后的主人，他的感知铺开，追逐着金属爪而去。只见金属爪抓着那个仍然残存着微弱波动的大脑，一直收缩到这间屋子正下方一个宛如棺材般的狭小柜子里，将大脑直接丢了进去。随后柜子四周就喷出两千多度高温的火焰，几秒钟就将那颗大脑烧成了一小撮银白色的灰烬。
火焰熄灭，柜子的一侧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洞口，那些灰烬就随着少量的气体一起高速喷洒到太空当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容远看向四周那些色泽耀眼的晶格。
毫无疑问，这里面的大脑……都是“活着”的。
它们被人用某种手段激发了潜能，一直处在高速的运转当中。一旦它们耗尽了生机开始衰竭，就会被无情地摧毁。
而这个时间，应该会非常非常短暂，也许有几个星期？或者只有几个小时？在它们短暂的“生命”当中，一直被无休无止地催动着，直到最后一个细胞中的能量都被榨干，然后就在烈焰中被烧成小小的一团灰烬。
倘若这些大脑中真的能诞生灵魂，能产生感知，想必从生到死，都一直处在极度的痛苦当中吧？
容远想起刚刚他在门口听到的那些哀嚎和尖叫。他原本以为那种声音来自于被黑雾主人杀害的那些人，黑雾将他们最后的声音都记录了下来。但现下想来，或许其中一部分……是来自于这些看似安静而绚丽的大脑。
难怪这样区区一艘商船的中央智脑系统能让阿尔法那样的存在都感到棘手……也难怪，奥奇会绝对服从硫卡，从不产生异议……原来奥奇的本体，竟然是无数智慧生物的大脑！
“豌豆。”
“是，容远，我在呢！”一直保持沉默的豌豆急忙举起小手喊了一声，就要从容远的口袋里钻出来，却被他用一根手指按住头顶压了回去。
尽管知道豌豆只是器灵，但容远也不想让它看到眼前这种看似美丽实则无比凄惨的景象。
“你现在还能联系到阿尔法吗？”容远问。
豌豆说：“自从进入十八层以后信号就有些断断续续，但还是能联系上！”
“告诉它……”
容远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豌豆有些纳闷，但还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它听到容远声音平静地说：“飞船的智脑奥奇应该很快回停止运转，让它及时接管整艘飞船的智能系统，尤其要注意避免交通和医疗方面出现问题。”
奥奇不光掌控着飞船的航行和船上的监控，实际上它早已经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现在大多数悬浮车都是自动驾驶，简单的一些手术也都是智能化医疗器械自动完成，还有比如维修部等人接受的工作也都是奥奇负责分配、管理和评价，因此一旦奥奇停止运转超过三秒钟，整艘飞船都会受到惨重的损失。
“是。”豌豆应了一声，片刻后说：“阿尔法已经收到指令了！”
“嗯。”容远沉吟片刻，又道：“十八层……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让老夏他们引燃高爆弹！”
“是！”
容远又等了几秒钟，等到已经收到阿尔法的回复以后，他抬起左手，无形的力量在他的手中凝聚，指尖隐隐有蓝色的电光流窜，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周围的空间似乎都隐隐发生了扭曲。
那些弥漫的黑雾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逃窜到远处，然后在走廊尽头畏畏缩缩地涌动着，仿佛一个人正在惊疑不定地躲在那里，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偷看。
容远知道自己已经被幕后之人发现，他没有迟疑，手用力一握！
刹那间，所有的晶格全部破裂，橙金色的液体汩汩流出，宛如下了一场豪雨！
收藏在晶格中的大脑也在同一时间死亡。容远不能给它们一具完整的身体，一个真正的人生，但至少可以结束这种痛苦的轮回。
不仅仅是这些大脑，无形的力量以这个房间为中心，向整个十八层散射而去！一路上，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在爆出一团火花后失去了作用；更深层的房间中，“生产”这些大脑的众多克隆机器同样炸裂、报废；无数半透明的罐子轰然炸碎，还不成熟的灰白色组织随着混浊的液体一起流出。
藏在容远口袋里的豌豆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景，但它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双手按着容远胸口，将额头贴上去，轻声说：“《功德簿》没有扣你的功德哦，容远，那些不是真正的生命呢！”
“嗯，我知道了。”容远勉强笑了下，说：“谢谢你，豌豆。”
豌豆轻轻摇了摇头，停顿一阵，然后道：“让我看看你，好吗？我想看看你！”
容远叹息道：“豌豆……”
“让我看看！”豌豆固执地说。
容远挪开了压住它的手指。
豌豆钻出口袋，没有把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分给周围的环境和落雨般的金色液体，它第一眼就看向了容远的手臂。
只见原本皮肤白皙、润泽有光的左手和手臂都变了一种模样，隐隐泛黑的暗红色纹路遍布其上，蜿蜒游走，如同盛开的冰树霜花，又仿佛他的手臂是一块将要破碎的玻璃一般。
不仅仅是在他的手臂上，豌豆知道这些纹路甚至一直延伸到几乎触及容远的心脏位置。那是容远生平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若不是及时领悟了弦力，当时他就会死在雷击当中。
那是豌豆亲手挥出的天雷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天雷，是豌豆作为《功德簿》器灵所掌握的唯一一种攻击手段，但攻击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是它相依为命的主人。
当契约者杀害正功德的人数超过十人时，器灵就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中降下如同灭世之灾般的天雷惩戒契约者。
那一次雷击容远，是豌豆平生最为悔恨、始终不能释怀的一件事。
“好了，说过多少次了，这事早就已经过去了。”
容远拍拍它的头，调整弦力进行治疗，没多久，那些纹路就渐渐变淡，然后消失不见了。
但实际上，它们仅仅只是从视觉中消失，其实一直都在。天雷轰击的伤口即便表面上愈合了，也会留下永世都无法消除的印痕。容远能利用弦力将其遮掩住，但若是他动用的弦力超过一定的限制，这些纹路就会像这次一样重新显现出来。
容远从来都没有为此而怪过豌豆。实际在他看来，尽管他曾经差点死在《功德簿》的这条规则下，但依然认为这条规则的存在是必须且正确的。
《功德簿》的契约者轻而易举就能拥有庞大的财富和地位、掌握无数超前的知识和武器工具、获得强大的力量和操纵人心的能力，还拥有着近乎无尽的生命，如果没有任何限制，那契约者必然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可怕的灾难，而不是拯救者。
只是他的理智和客观却不能同样去说服自责的豌豆，在这一点上，真不知道他们俩个到底谁才算是感性的人类了。
容远看了看那些黑雾惊慌退走的地方，只见走廊尽头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了。
“或许我是太过谨慎了，豌豆。”容远道：“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接下来，我将不再隐藏，直捣黄龙！”
豌豆手指颤了颤，抓着他的衣服，道：“一定要小心！”
不知道第多少次，它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作为器灵，豌豆不能算是真正的生命体，它本质上无须进食，不用呼吸，也无需吸收阳光之类的东西，《功德簿》就能提供它生存所需的所有能量，它的一切都依托于那本册子。
从这一点来说，它跟一块石头没什么差别，不需要从外界索取什么，也不会给予外界什么。即便身处在真空、低温、深海、辐射之类的环境中，它也不会死亡，更不会有生病、发烧、饥饿、干渴之类的感受。就算死了，它也能从《功德簿》中重新复活。
但这并不是说它能够无坚不摧。实际上，豌豆的本体并不比普通的人类强大多少。在遇到容远之前，它曾经多次被契约者杀害，然后失去记忆，失去意识，回到《功德簿》中，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因为它也会受伤甚至死亡，所以如今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容远都会将它先妥帖的保护起来，尤其在豌豆一睡九十年后更是如此。只是豌豆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足以保护容远的力量。

第202章 202
百里云躺在尸体下面，大气都不敢岀。
战斗仅仅持续了还不到十分钟，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死了一大片，过去那些声名赫赫、出行的时候基本上要清空一条街的“大人物”们，此时的死相不比任何人好看半分。那些尸体横的、竖的，断成几截的，肠穿肚烂的，残缺不全的，都交叠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腥臭味，百里云想吐，还想哭，但此时他只能拼命忍着，一根小拇指都不敢动一下。
陶德对马普突然发难，大打出手，但弹火飞了半天，他们两个准备充足的人没什么事，其他人倒是几乎死了个干净——不管他们站在哪一方。百里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躲在桌子底下的举动，但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等到事后清理的时候，恐怕他们谁都不会留下他这个幸存者和目击者。
心中悲伤逆流成河，恐惧无边无际，百里云现在就算不化妆，他的脸色跟死人也没什么差别了。
至于趁乱逃跑？
混战刚开始的时候可能还有机会，但那时百里云害怕陶德会因此引爆他体内的纳米机器人炸弹，故而不敢擅自离开。到如今……他就算是想逃跑，也没办法了。
因为就在两分钟前，两只队伍不分先后地破门而入，他们的到来加速了众人的死亡，一些勉强依靠身上防护服支撑到现在的人也几乎都被干掉了，只剩下分属于双方的少数亲信还活着。
那两支队伍，一支是马普掌控的武斗部精英，另一支则是陶德旗下的监察部，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都穿戴着硫卡司岙最新型的微型战斗机甲，一个人的破坏力就抵得上一支陆地战斗军团。
幸运的是，他们现在是在一艘飞船上，双方都有所顾忌。因此尽管会议室已经被破坏得看不出原样了，那张结实又坚固的桌子也早就被打成了八瓣，但躲在下面的百里云还侥幸安然无恙。
但他很清楚，这种安全只是暂时的假象，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的。
突然，外面的惨叫声、轰鸣声都停止了，百里云心中好奇极了，又不敢抬头去看。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马普带着笑意的声音满意地说道：“不愧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果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别说的这么恶心！”陶德冷冷地道：“你既然之前就知道一切，却没有对我动手，那就是想要借我之手，光明正大的把硫卡司岙清理一遍。”
“不错，这些蛀虫已经在硫卡司岙这棵大树上侵蚀太久了，我如今不过是收取一点利息罢了。”马普欣慰地道：“除掉他们，这些家伙多年来积攒的一切就尽归我手，还能让硫卡司岙变得更纯净，这是最完美的结果。而你，陶德，你果然是我最出色的弟子，虽然我们之前没有说一句话，但你还是出色地配合了我的行动。”
因睦闻言，震惊地看向陶德，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朝面前的双方都摆出了防卫的姿势。
陶德没有在意他的行动，只冷笑着对马普说道：“别误会，我只是早就看这些家伙不顺眼，所以在干掉你之前先除掉他们罢了。”
马普叹了口气。
“为什么非得走到今天这一步呢？阿德。”
他的神色充满疲惫。
“这些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是最清楚的，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了。我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你，照顾你，信任你。阿德，在你父母都抛弃你的时候，我一手将你抚养长大，把你从一个无知的孩童培养成今天这样出色的样子。是，过去的一些事……我可以承认，是我错了，我考虑得太过粗暴简单，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所以如今你怨恨我，甚至想要杀了我，我都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阿德，只要你还愿意回头，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硫卡大人那里我也能替你分说。今天之后，监察部总司的位子还是你的……不，如果你不喜欢再待在监察部，其他职位也可以任你挑选……回来吧，孩子。”
站在马普不远处的劳埃德眉角微微一挑，他看了看脸色诚恳的马普，又眯眼看向对面的陶德。
妲娃洛咬着嘴唇，脸上带着努力克制却依然显眼的嫉妒，恨恨地看了看陶德。
而因睦……他手中的武器不知不觉就垂了下去，心想：不管马普这家伙的人品怎么样，但他对陶德……确实还是蛮好的……虽然是个讨厌的家伙……
换了他是陶德，假如当年北安共和国的帝君对他有马普对陶德的一半……不，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这一番话下来，他现在肯定也早就已经跪下认错了。
百里云紧张地咬着大拇指，眨巴着眼睛，预感到这场混战似乎将要结束，脑中紧张地算计着待会儿该用什么表情求饶比较合适。
莱斯利偷偷瞥了眼被众人护在侧后方的上司，然后又一心一意地戒备着前面。他的想法最为简单——如果陶德说要打，那就继续打；如果陶德要低头，那他就继续当他的监察部司鉴呗！
至于他们说的什么清理，什么往事之类别人听到都心中巨震的话，莱斯利反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认真去听，反正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要跟着陶德大人走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陶德的反应。
但陶德像是心中十分挣扎一样，犹豫许久，都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装甲后面，人们看不清他此时是怎样的神色。
马普脸上渐渐出现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别人都觉得陶德还在犹豫或者拿乔，但马普却不这么觉得。在他看来，陶德如果一开始就断然拒绝甚至动手，那双方才是真正的没有余地。但只要他犹豫了，就说明他动摇了；犹豫的时间越久，动手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实际上，马普自己都有点被自己感动了。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他花了大力气去培养然后又防备的、耗费心力最多的，还真是只有陶德一个。所以他刚才说的，也算真心实意，并无虚假。
当然……事后到底要不要清算，那还要另说。
众人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陶德说话，等的他们神色有些异样了。比如百里云就心中暗暗想到：难道陶德是觉得就这么低头有些没面子……还是他自认为可以恃宠而骄……咳咳，那什么，乘机提价，等着马普明确给他开出更好的条件来？
很显然，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又妒又恨的妲娃洛忍不住催促道：“陶德！马普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让手下的人放下武装，还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听到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响，整个房子都像是跳了起来，脚下像是突然失去凭依一样摔得东倒西歪，滚成一团，还有人猝不及防之下一头砸到尸体血肉模糊的脸上，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时，他们听到唯一一个还站得稳稳当当的人大声笑道：“我在等什么？我就在等这一刻啊！”
“轰！”
一声巨响。
在飞船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道白光如同突然刺出的利剑一般，贯穿了第十八层飞船！

第203章 203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前。
当十八层的会议室里栗田有被炸成一团血雾的时候，当劳埃德突然出手打死了假扮成随员的阿芙拉的时候，伊迪正在十七层贵族学校的茶餐厅里悠闲地喝茶。
在他的附近，还有众多高官和富商的子女，但作为十七层船主劳埃德的独生子，伊迪毫无疑问是其中身份最尊贵的一个，众人环绕着他，又不敢打扰他，看起来他们都在自顾自地说笑，其实大多数人始终都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伊迪身上。
伊迪知道今天是上层开总司会议的日子，但这个会议过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最多就是父亲有半天或者一天不在家而已。
但今天是不一样的。今天……他好不容易追到的女朋友也偷偷跟着去了。
他自己一直觉得总司会议没什么了不起的，毕竟那些人人畏惧的船主和总司对伊迪来说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但阿芙拉对此却十分好奇，竟然会冒出了那样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被她用那双水润清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伊迪不知怎么脑子一热，居然真的为此跑去央求父亲带阿芙拉去十八层见识一下了。
现在想想，当时父亲的眼神真是可怕啊！伊迪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总觉得那双一向冷静忧郁的眼睛当时简直像是马上要爆发的火山一样，蕴藏着极其恐怖的愤怒。他当时还以为自己会被一脚踢出去呢，没想到父亲沉默了一阵后，最终居然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但现在，伊迪已经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万一阿芙拉被发现了怎么办？会不会被当成不怀好意的间谍？万一她不小心惹怒了马普大人或者那个陶德怎么办？父亲应该会看着自己的面子好好保护她的吧？
不……不对……
伊迪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新的忧虑。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多么成熟多么富有魅力的男人，从小到大，他已经见过太多争着抢着要嫁给他父亲的女人了，就比如那个后勤部的奥瑞芝……还有他中学时候那个一直都很喜欢他的女同学，自从到他家来玩的时候见了他父亲一面之后，就立志要当他的后妈了……
当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那个女生踏进自己家门一步，反正他本来就不是很喜欢那个人。
但阿芙拉……阿芙拉是不一样的。她是伊迪唯一一个想要共度余生的女人。如果……如果她也喜欢上了父亲……
这么一想，伊迪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但是越想，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就越大。
毕竟他的父亲劳埃德可是硫卡司岙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而所有手掌大权的男人当中，劳埃德毫无疑问是长得最好、气质最好、人品也最好的那一个，如果他再对阿芙拉照顾几分，那……
阿芙拉是个有点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伊迪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他觉得女孩这样真实的一面很可爱，也毫不客气地利用这一点打败了众多竞争对手。但……如果阿芙拉抛弃他转而看上他的父亲，那简直太有可能了……比起父亲，伊迪知道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但年轻不一定是优点，也有可能是缺点，毕竟年轻的女孩子大多都喜欢成熟一点的男人。
“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伊迪面前，看着他笑说。这人是建造部总司的次子比德斯，也是伊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之一。
伊迪叹了口气。就算是朋友，他心中所想也是不能说的，只是道：“马上就要考核论文了，你都准备好了吗？”
“哈哈，这种小事，我找了个父亲的幕僚就搞定了。”比德斯嗤笑道：“怎么？难道你还自己写吗？”
伊迪翻了个白眼。
他的论文……当然也不完全是自己写的。但父亲要求他必须把整个论文中的所有论点都弄清楚，相关的参考资料都通读至少一边，实验也必须亲手做几遍，能够解答其中的任何问题，所花费的心力甚至比一般学生亲自动笔写一篇都要多而且更累，但这个话也是没办法跟比德斯聊的。因为对方就是个纯粹的纨绔，知道他在学业上花费了这么多精力，不但不会理解他，还会嘲笑他。
所以说，这个所谓的朋友其实只是个表面的朋友，因为他们父亲的身份和职业，他们才从小都一起玩儿罢了。实际上他们既没有共同爱好和话题，也不能互相理解。
这样想着，伊迪看上去就更忧伤了。
比德斯靠过来，搭着伊迪的肩膀，笑道：“下午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去玩斗兽，你要不要……”
“噗！”
伊迪刚要拒绝，就听到一声沉闷沉闷的轻响，随后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和手上。
他茫然抬头，看到刚才还在说笑的比德斯此时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容，但眼神已经变得空洞而涣散。
那只手还搭在伊迪的肩膀上，但手臂的主人已经提供不了半分力气。于是他靠在伊迪身上，缓缓滑了下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啊啊啊啊——”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尖叫声。茶餐厅里的学生仓皇逃跑，却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下。
伊迪连滚带爬地跑到柜台后面躲起来，听着校园里面一阵阵炸响的尖叫声、求饶声、痛苦声。他浑身发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只顾着哆哆嗦嗦地点开手环，联系父亲劳埃德……联系阿芙拉……联系武斗部……
他一遍遍地点击面前的虚拟屏幕，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急得快要哭了。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伊迪浑身一僵，顿觉手脚冰凉。
他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个蒙着面、穿着青黑色外骨骼装甲的男人从楼下走来。他手里提着一把几乎要挨到地面的长枪，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看到地上还有人在挣扎着呻吟哭泣，就补上一枪。
伊迪双手捂住嘴巴，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尖叫出来。
但那男人转了一圈之后，一双眼睛忽然毫无偏差地看向他这个方向，似乎能透过柜台看到躲在后面的伊迪一样，眼中流露出残忍的笑意。
伊迪知道大概是他的装甲上带着生命扫描系统，自己躲在这里就像一个火炬一样显眼。他想逃跑，但双腿软的像面条一样，连站都站不起来。
男人走过来，附身看着躲在柜台后面、已然满脸泪水的伊迪，笑道：“你好啊，小鬼。”
伊迪吓得头脑一片空白。
看着他的样子，男人忽然皱了皱眉，说：“你是……”
伊迪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满满的都是对死亡的恐惧，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这时，男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冷漠，仿佛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茫然中，伊迪听到他似乎在跟什么人说：“没什么，一个哭鼻子的小鬼……劳埃德家的……嗯，在白名单上……”
这时，伊迪看到这个男人的背后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黑色猛兽的图案，隐约间，他觉得这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现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伊迪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汗出如浆，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伊迪不知道，此时此刻，在硫卡司岙几乎所有船层中都发生着同样的一幕，无数位高权重的官员和他们的家属都倒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多年积攒的财富被洗劫一空。也有幸存者看到了袭击者身上的图案，他们纷纷惊呼道：“辛格星盗团！”
片刻后，星盗来袭的尖锐警报声响彻整个硫卡司岙。
飞船外，一行如幽灵般的漆黑船队正在飞速靠近。那象征着血腥、死亡、杀戮的黑色猛兽似乎正朝着硫卡司岙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与此同时，接到秘密指令的老夏按下了按钮，身后的硫卡司岙在漆黑太空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喷涌而出的炎红花朵，第十八层在剧烈的震动中与其它船层脱离，歪歪斜斜地向侧旁飞去。
在飞船爆炸的火光中，老夏等人渺小得就像是一群蚂蚁。众人默然在老夏身后形成阵列，直面着越来越近的辛格星盗团。

第204章 204
当飞船连接处发生爆炸的时候，容远刚刚进入一个新的房间。
说起来，第十八层可能是硫卡司岙上最能让人感受到这是一艘飞船的地方。其他各层都极为宽阔高大，林立的楼房、店铺、通行路等设置和天空的全息影像都让人感觉如同身处在宜居星上的某个城市中一样。
但第十八层却是如同普通的运输型飞船一般，长长的、曲折回环的通道连通着两侧各种房间，房间外挂着门牌标识，上面书写着【硫卡司岙人员资料室】、【休息室】、【武器装备存档室】、【星际联盟重大信息整理室之类的名称，让人一眼就能知道这些房间是干什么用的。每个房间的高度也不像其他船层一样达到几百米，而是仅仅只在四五米到三四十米之间。
而刚刚被容远摧毁的那个满是晶格和大脑的房间，后来他发现在另一侧的房门外挂着【奥奇】的牌子，倒是直白了当。
大多数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也有一些房间里面有人正在忙碌地工作。当容远从门外走过时，他们就算是跟他擦肩而过，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在这些人眼中都已经隐形了一样。就算容远走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会质疑或者呵斥，最多只是选择绕路而行。
在这些人当中，容远看到了陶德、马普、劳埃德、百里云……甚至还有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因睦的亲信老夏！
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们都是克隆人。”
阿尔法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虽然大多数克隆人如同一个新生儿一样，性情、爱好、习惯、能力等在培养过程中都很难与本体完全相同，只是存在很高的类似度。但这些人不同。”
“假如本体的智商是100，这些克隆体的智商就在95到115之间。根据记录，智商低于95的属于残次品，在七个月左右就会被处理掉。”
“还有，这里所有的克隆人虽然尽可能地激发了其智能和执行力，但个体意志却被磨灭，所以他们只会按照命令全心全意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不会对工作以外的任何事做出反应。”
“这些人表面上是人类，其实不过是工具而已。”
阿尔法冷漠地说。
在容远摧毁奥奇系统以后，阿尔法就迅速接管了整艘飞船的智能管理系统，没有惊起任何波澜，所以现在硫卡司岙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没有任何秘密。
只除了一个地方。
“十八层的中央区域没有任何监控或者其他类型的智能设备，您要找的人应该就在那里。”
“我想也是。”
容远应道，按照阿尔法的指引，一路朝中央区域走去。
他知道自己之前摧毁奥奇的时候应该已经惊动了幕后之人，但不知为什么，对方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任由他一步步朝对方逼近。
是那人有恃无恐，觉得自己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还有另有倚仗？
容远没有多想，但凡是他走过的地方，灯光熄灭，管道炸裂，就连地面和墙壁都隐隐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缝。
……………………………………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硫卡司岙，无数人惊呼着：
“辛格来啦！”
“星盗打进来了！”
“快逃命啊！”
半斤拉着木特尔，鲨达奥拿着一根捡来的铁棍，几人躲在街边的一家药店里，透过窗户紧张地看向外面。
街道上的人群像是疯了一样，有人仓惶逃跑，有人摔倒在地上哭喊，有人趁机打砸抢劫，有人流着血倒在地上呻吟，也有人慌乱地寻找着失散的家人。
明明连星盗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慌乱和恐惧就已经把人都拖进了地狱里。
这一切都源于辛格星盗团在星际联盟中的恐怖名声。
辛格星盗团的实力在联盟中大约可以排进前十，其战舰、机甲及各种武器装备比一些只占据了个位数的宜居星的小国家还要强大。当然，跟联盟中真正的大势力比如兰蒂亚帝国当然是没法比的。但辛格星盗团的舰队在传闻中没有固定的基地，一直随心所欲地星海中流浪，碰到合适的目标就劫掠一笔。
因为他们来去如风，又远远地避开了各个大国和财阀的重要据点和部队，其势力又大到一般的部队碰上他们连自保都难，更不用说剿灭了，因此一直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其实以星际联盟这样广阔的星域和数之不尽的人口来说，一只星盗团能造成的破坏力是极为有限的。虽然联盟中的星盗团数量不少，但大多数普通人就算每周都乘坐飞船，一辈子中碰上一次星盗的概率也比喝水呛死的概率要低得多。
因此一般来说，一只星盗团的名声往往只在活动的星域附近小范围地流传，其他地方的人最多只是在星网的新闻中偶然看见过它的名字，但却既不关心，也不了解。
而辛格星盗团之所以拥有这样广泛流传的可怕名声，原因就在于他们残忍至极的作风。
大多数星盗团只为求财，一般来说劫掠过飞船以后就会离开，不会滞留太长时间，更不会伤害很多人。人们只要不反抗就基本上不会有生命危险，遇上了也只是自认倒霉罢了，甚至连找官方势力报警的都不多。
毕竟星海无边无际，星盗在其中就好像大海中的一滴水一样，就算是那些大国也很难将其找出来并彻底剿灭。人们就算报了警，通常来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辛格星盗团不一样。
他们就像是蝗虫一样，会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毁灭——凡是所经之处几无活口，所有财物都被劫掠一空，带不走的飞船包括船上的救生舱都会被他们破坏殆尽。所有遇到他们的飞船最后都变成了太空中无目的漂浮的太空垃圾，其中还遍布着满脸惊骇的尸体。
只有两种人能在这个星盗团面前活下来。
一种是掌握有罕见且高端的知识或技能的高级人才。辛格会强迫他们加入自己的星盗团并为其效力，凡是拒绝的人最后都被他残忍杀害了。
还有一种则是年轻美丽的少女，她们遭遇了什么不言而喻。在遭受百般折磨之后，辛格偶尔会【大发善心】，把她们送进救生舱里并且打开全频道的求救信号，放逐到星海之中。运气够好的话，她们可以在救生舱能量耗尽之前获救。而这些少女在被解救之后，便成了星盗团威名最好的宣传工具。
所以此时，众人才这样惊慌失措。
虽然硫卡司岙也有自己的武斗部作为护卫队，但……仅仅只有八千多人的武斗队，一直以来最大的作用是维护治安队的武斗部，能是纵横联盟多年的辛格星盗团的对手吗？
如果武斗部能迅速出击，或者有硫卡司岙的官方人员出面维持秩序，或许人们还不会这样恐慌。但警报响了好一阵，只看到情况越来越混乱，却不见任何可靠的人出面。
“都死了！都死了！”
半斤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满脸惊恐地跑到街道中央，胡乱抓住一个人就喊道：“船主一家都死了！奥德米大人一家也都死了！萨拉米尔一家也死了！都死了！都是死人啊！”
被他抓住的人却是一名冒险者，他根本不知道船主、奥德米以及萨拉米尔等到底是什么人，也对这人喊得那些话根本不感兴趣，只顾着要赶紧逃走。他一脚把那人踹开，匆匆跑了。
但不远处的半斤等人却是满脸震惊。他们都知道，那些名字在这一层代表着什么。
——难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来指挥大家该做什么，原来第八层能发号施令的人都已经死干净了。
鲨达奥咬了咬牙，对半斤说：“你们在这里藏好，我去问问那个人，看他还知道什么。”
说完后，他就一遍警惕着马路上匆忙奔跑的行人，一边躲闪着各种乱七八糟的障碍物，径直冲到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身边。
“喂，你怎么样？你刚才说的那是怎么回事？你……”
鲨达奥将那人的身体扳过来，顿时愣住了。
只见那人双眼如同死鱼一样瞪着上方，已然失去了神采。
他死了。
温热的血还在顺着鲨达奥的手指往下流淌，但量已经很少了。不知道这人在受到重伤以后到底在街上恐慌地跑了多远，才倒在这个地方。
鲨达奥怒骂一声，将那人放在地上，转身跑回半斤和木特尔两人身边。
就在他离开的短短片刻中，就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盯上了半斤身上的包裹，正不怀好意地朝他们靠近。见人高马大的鲨达奥跑回来，那两名少年啐了一口，不敢纠缠，扭头跑了。
“我们得马上离开！”鲨达奥匆匆说：“硫卡司岙已经乱了，根本挡不住星盗团！要想活命，咱们得想办法登上飞艇或者救生艇，马上离开！”
他说的也是硫卡司岙上大部分人现在能想到的唯一活命的办法。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抵抗，但在根本组织不起来抵抗力量的时候，这样的想法与送死无疑。更何况硫卡司岙上的人所拥有的武装都是被飞船方面严格限制的，他们就算所有人都团结起来，也不是一架战斗型机甲的对手。
半斤知道鲨达奥说的办法就是去抢。但就算鲨达奥是竞技场上的明星，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也有可能死在冷枪下，更何况还有他们两个拖累。
如果没有他们两人，鲨达奥自己成功逃出去的几率无疑更大一些。理智上，半斤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劝鲨达奥自己去逃命，但……看看身边的木特尔，他却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半斤厚着脸皮，嗫喏着说了一句：“嗯，全靠你了，鲨达奥！”
鲨达奥没有像他那样想那么多，拍拍半斤的肩膀，努力装作自信地样子说：“放心吧！有我在，肯定没问题的。”
两人正要带着木特尔出发，却见老太太后退了一步闪开半斤的手，冷静地说：“等等，先别慌。”
半斤脸色有些白。鲨达奥急道：“哎哟，我的老夫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先逃命，别的以后再说好吗？”
这一天下来他多少次看着老太太拐着弯儿地说半斤，哪还不知道他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关系的，多半还是自家兄弟半斤犯了错。但此时此刻容不得任性，只能跑过来想要强行将老太太背起来。
“等等！”
木特尔一把拍开他的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固执地说：“我儿子还没来接我！我答应过他了，哪儿都不去！一定会等他来接我！”
半斤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鲨达奥急得额头冒汗，说：“老夫人……不，我叫您姑奶奶，姑奶奶成不？都这种时候了，星盗马上就能打进来，咱被任性了成吗？”
木特尔执拗地抿着嘴，甚至还转过身去，不肯看他，也不肯离开，只是道：“我儿子说了，他会派人来保护我的！我相信他！你们要走，你们就尽管逃命去吧！反正我老太婆被扔下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即便在这种焦急的时候，鲨达奥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半斤一眼。只见他脸色灰白地如同死人一样，身体摇摇欲坠，哐地一下就冲着木特尔的背影跪了下去。
这一刻，鲨达奥忽然福至心灵，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木特尔尽管背对着半斤，却像是看到他做了什么一样，眼眶顿时就湿润了。她抓着围巾捂住嘴，全靠使劲咬着嘴唇，才没有大声哭出来。
一时间，三人都被转移了注意力，全然忘了周围的环境。此时上方一辆悬浮车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车辆失去了控制，斜斜地就朝三人冲了过来！
周围惊恐的喊叫声唤醒了几人，半斤看到半空中的悬浮车，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连滚带爬地冲到木特尔身边，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轰！”
悬浮车在空中炸成了一团火花，碎片飞溅，却没有一片溅到三人身上。
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走过来，一边从容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悬浮车碎片，一边拉下兜帽，平静地看着木特尔说：
“抱歉，让您受惊了，木特尔夫人。请问您有受伤吗？”

第205章 205
炽烈的白光中，飞船的十八层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裂口贯穿了整个船层，从上方就俯瞰到下面几层的风景。
当然，此刻无人还有心情观赏风景，内外巨大的气压差撕扯着飞船内部的所有物体，空气如同刮起了飓风一样呼啸着从破洞口冲出，所有人都迫不得已地飙射出去，离洞口最近的马普更是在一瞬间中差点儿就被扯了出去，幸好在最后一刻他死死地抓住了飞船外侧的支架。
他的身体在狂风中无力地摇摆着，死死地盯着陶德，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十七层到十八层的一路上，包括休息室、飞船和走廊中，都布置着隐形的监测装置，避免有人将武器带入到十八层中。
当然，任何系统运行得时间久了，都会被人找出破绽。因此这一次除了那些老老实实且不知情的人以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携带了防身的装甲和武器，以至于他们在会议室里杀得血流成河。
但即便有些人把小型装甲都开进来了，马普也从没有担心过飞船。创生之柱可是银河系中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硫卡司岙能在这样的地方附近航行百十年，防御力自然不会跟纸糊的一样，尤其是十八层，在建设之处就用了最好的材料，建造了最坚固的防护层。以他们能带进十八层的那些武器来说，根本不可能造成大范围的破坏。
也因此，马普才会没有提前处理陶德等人，而是把剧台设置在了十八层，借着这个机会，将整个硫卡司岙清理一遍。
他的目的也并非是要让这艘飞船变得更纯净，而是因为马普察觉到某些流言正在硫卡司岙上悄悄地传播开来。
——在拖诺星覆灭一年后，兰锡星也发生了变故。尤其是……兰锡星出事的时候，硫卡司岙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没有谁真的是傻子。
最了解硫卡司岙的，当然是飞船上的高层人物，他们中的人有些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异样，有些人也许是最近才产生疑心。出于各种原因，一些势力开始试探着调查，还有人偷偷跟星际联盟派来的秘密调查员接触。
那位大人已经变得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没有耐心。马普没办法劝说他放缓脚步，只能尽量将那些流言控制在小范围内，然后……找个机会，一举将所有人都干掉！
当然，这对硫卡司岙的发展肯定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但没关系，所有人都会知道损失惨重的硫卡司岙也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他们会谅解的。而且硫卡司岙做的是独门垄断生意，只要还有冒险者做着一夜发财的美梦，硫卡司岙就会重新兴旺起来。
但将整个飞船上大部分的高层及他们的亲信都清洗一遍这种事……就算硫卡司岙是一处法外之地，也是不能随便做的。
所以，在发现陶德的背叛意图后，马普表面上没有异样，实际上欣喜若狂！因此，他第一时间就干掉了察觉真相的启力拉人，并且暗中为陶德的行动提供了不少帮助。为了避免陶德过早暴露，马普还命令奥奇暗中将陶德监控等级调低了两个等次，又将通往十八层这一路上的检测系统也关闭了三分之一。
他将战场设置在十八层，是因为只有这一层才能合情合理地将所有人的通讯都隔绝，当他们在会议室里的废话的时候，下面的人应该都已经动手了……同时，因为十八层存在的各种限制，马普自信能将战斗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陶德怎么可能将具有这种破坏力的武器带进来？
而此时陶德内心的震惊其实不比任何人少。
关于武器破坏力的问题，陶德之前也跟容远提过。容远让他不用担心，然后在一天前，容远给了他一个东西。
那是外表看上去很普通的小瓶子，窄口胖肚，小到能藏在手心里。容远叮嘱他千万不能打开，到需要使用的时候，只要拔下瓶塞就能激活，但瓶口一定不要对着自己这边。
陶德用了一些手段检测过，发现这个小瓶子中没有任何金属或者辐射物质，内部用精妙的结构固定着中央一个米粒大小的晶体，这个晶体有些像种子，又有些像宝石，但不管陶德怎么检测，也检测不出能量反应来。
尽管陶德对容远抱着很大的信心，但他还是很难相信这样的一个小瓶子能有多大的威力，只是当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马普的陷阱的时候，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将这个小瓶子拔掉瓶塞扔了出来。
结果一瞬间，坚固无比的第十八层就被一道白光洞穿了！
可惜在扔出去的一瞬间，陶德因为飞船颠簸没有掌握好方向，攻击的光柱与马普擦身而过，而被直接击中的几个马普手下都在那个瞬间被直接气化了，不说尸体，甚至连防护服上的零件都找不到！
陶德没有去过兰蒂亚，也没有见过七根藤蔓拔地而起刺穿天空、绽放无数花朵在阿波罗的攻击下拯救冰城的场面。当然，即使当日他在场，他也无法看见那些在花朵枯萎以后飘落的、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小晶体。所以他也不会知道，容远交给他的便是当日那些晶体的放大版。
如果瓶中晶体的攻击力被充分发挥的话，整个硫卡司岙都能被它摧毁。为了避免这一点，容远对其做了一些限制，将它变成了威力削弱的一次性的用品。
整个十八层，都因为这一道攻击而静止了一瞬。
破开的大洞呼啸着，不断地抽走船舱内的空气。飞船的应急装置随后启动，一层层的防护隔离门降下，将这一片区域跟其他地方完全隔离开来。
哪怕是最普通的装甲都要考虑在极端环境中持续战斗和生存的条件，因此众人穿戴的装甲立刻都完全封闭起来，并且开启了内部自置的呼吸系统，众人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压力。
而地上的那些人……大多数都已经是尸体了，也不需要考虑呼吸的问题。
而昏迷中的后勤部总司奥瑞芝在之前的战斗中侥幸无事，但也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当飞船破开时，她身不由己地掠向洞口，身体被断裂的金属结构几乎撕成了两半！
女人从昏迷中醒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她从马普身边掠过，求生的欲望让她伸出十指抓向马普，但最终只是在他的装甲上留下几道血色的指印便在尖叫中被吸入了太空！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枚断裂的美甲连同其他人的尸体一起掠入到黑暗中，消失不见。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劳埃德也穿着装甲，身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过去，劳埃德一直都是马普最倚重的手下，在击杀了那名刺杀“硫卡大人”的刺客随员以后，他也重新回到了马普的队列之中。但因为他之前曾经被陶德的人手挟持过，马普对他仍有戒心，因此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站在离马普最近的地方。正是因为如此，刚才那道可怕的攻击丝毫没有波及到劳埃德身上。
此时他也在竭力对抗着真空环境中的吸力。当所有人都看着奥瑞芝尖叫着飞出去的时候，他却注意到有具尸体不自然地活动了两下。
劳埃德垂下眼睛，不动声色。但身体似乎是因为无法对抗自然的伟力，不由自主地换了个地方。
马普的手下已经纷纷赶到马普身边，莱斯利等人也都尽力聚拢到陶德周围，双方此时都正忙着自保，没有人注意到一具洒血的尸体飞速地靠近了抓住支架的马普。
麻衣第一个赶到马普身边，她抓住马普把他拉回来，关切地问道：“大人，您怎么样？”
马普刚要说话，却见到麻衣身后的一具“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明亮，神色坚定，直直地看向他！
那个人……
那张脸……
电光石火间，几个画面从马普脑中掠过——
长相普通的青年跟在劳埃德的身后，恭敬地朝自己行礼，眼睛却从他右臂上掠过，那是他防护装甲的启动位置；
枪响中，血光四溅，无头尸体砰地砸在桌子上，血液潺潺流淌，拿着枪的青年欣喜若狂，不敢置信；
再一声枪响！青年扑倒在地，不远处是劳埃德面无表情的脸。
劳埃德！
马普豁然朝他信重的十七层船主看去，却见劳埃德也正转头默默看着他。虽然隔着面甲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马普却陡然感到一阵凉意！
不假思索地，他扯过麻衣，将她挡在自己面前！
麻衣睁大眼睛，有些惊讶，随即后背便感到一阵炽热的冲击力！
“轰！”
爆炸的火焰中，麻衣只觉得自己的内脏似乎都被烤成了炭火。她怔怔地看着马普，却见马普一把将她推开，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给她，咬牙低声骂道：“该死！竟然还有人、体、炸、弹！”
明明是半机械拟态人，麻衣此时却仿佛感受到了身体被摧毁的极致痛苦。即便受到了这样的重伤，她也还不至于会死，只是在眼前的战斗中显然已经失去了作用，于是便被她一直信奉并且效忠的人像垃圾一样推开了。
麻衣闭上眼睛，无力地松开手，任由自己被扯进了真空中！
而这时，陶德身边却爆发出一声悲痛欲绝地哀嚎——
“莲莲！”

第206章 206
剧烈的爆炸中，一早就伪装成尸体只为偷袭马普的阿芙拉自然也不能幸免，尽管在最后一刻她下意识地做出了规避的动作，但还是被炸碎了半边身体，她脸上的伪装自然也毁了大半。虽然她此刻脸上眼中烧伤还满是血污，但莱斯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莱斯利悲鸣出声的时候，飞船内再一次爆发了大战。赤红的焰火不断炸开，但因为船舱内的空气几乎流失殆尽，反而听不到多少声音。
莱斯利忘了陶德，忘了马普，忘了当前紧张的局势，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了只剩下半边身体的阿芙拉，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的伤口，却不知道该捂住哪边。他捧着少女的脸，颤抖着喊她：
“莲莲、莲莲、莲莲……”
但他的声音，却传不到女孩的耳中。
阿芙拉也已经无法再回应他了。为了更好地伪装潜伏，她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防护服，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此时重伤还暴露在真空中，少女只是勉强抬起眼睛看看莱斯利，也不知道认出他了没有，便停止了呼吸。
莱斯利抱着她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用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擦去少女脸上的血污，凝视着她曾经美若天仙、此刻却仿佛鬼怪一样的脸，再抬头茫然地看着那一边，看着依然在激烈交战的陶德等人。
此时此刻，因为阿芙拉的偷袭，使得马普这边失去了最强大的战力麻衣，而之前劳埃德借助“击杀”阿芙拉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信任，于是他偷偷将一些甲壳虫大小的干扰器放在了部分马普下属的身上。此消彼长之下，此刻陶德一方已经是压着对面在打了，也因此，马普的人根本顾不上趁机偷袭莱斯利。
莱斯利低头，理了理阿芙拉的头发，轻声道：“看起来……陶德大人已经不需要我们了。莲莲，你等等我。”
说完后，他抱着少女从洞口飞出飞船，越飞越远，回头看着渐渐变小的硫卡司岙，莱斯利轻声笑了笑。
有些嘲讽，还有些悲哀。
然后，他解除了装甲，低下头，身体微躬，将阿芙拉像一个婴儿一样抱在怀里，两人冰冷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一起，青白色的霜华迅速在他身上蔓延。
与此同时，在飞船核心区域的容远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仿佛穿过层层障碍径直看到了太空中的莱斯利两人。他叹息一声，眼中蒙上了一抹哀伤。
…………………………
被人用力一推，马普狼狈地跌倒在陶德脚下。为了避免他死在这儿，陶德没有让人解除他的装甲，却把除了维生系统以外的其他所有性能都破坏了。然后陶德抓住马普的脖子，将他提到了其他的房间。
因睦知道接下来陶德要拷问马普一些事情。虽然他也痛恨马普，却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就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
他回头看看，会议室里已经是断瓦残垣，尸横遍地。
因为十八层和其他船层断开，中枢控制系统也被破坏，飞船中无法再维持稳定的引力，因此尸体和血液就在漂浮中空中，不时地碰撞一下，再慢悠悠地分开。
不管他们生前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人，但这样的场景看上去还是太凄惨，也太可怜了。
因睦长长地叹息一声，不忍再看。
他起身将船舱里的尸体包括各种漂浮的零件都一一聚拢在一起，再用绑带固定起来，或许回头还能给他们一份不算体面的葬礼。
他看到那些过去眼熟的面孔此时都变成了死灰色，有的甚至连长相都看不清了，只能根据身上一些随身物品来确定身份。
他还看到了妲娃洛——这个一直倚仗美貌和心术在硫卡司岙上无往而不利的女人并不擅长真刀实枪的战斗，她在混战开始没多久就死了，甚至不知道是死在谁的枪下，那张美艳的脸永远地定格在一个扭曲而惊恐的表情上。
因睦看着她的样子，不禁有些恻然，伸手替她合上了眼睛。
一具、两具、三具……七具、八具、九具……九具？
因睦在拉一具尸体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奇怪的阻力，他又用力拽了一下，还是没有扯动。
——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吗？
因睦好奇地凑近过来看了看，却忽然看到一张讪笑的脸！
那张脸还眨了眨眼睛！
隔着面甲上的护目镜，那脸看起来比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惊悚！因睦吓了一跳，直接一脚就踢了出去，抬枪指向对方！
那人在空中翻滚着跌了出去，碰到墙壁又弹了回来。他生怕因睦不分青红皂白就开枪，连忙急切地说着什么，见因睦好像听不到，又指手画脚地开始比划起来。
因睦愣了片刻，抬手在头盔侧面按了一下，然后就听到对方连珠似地说：“别开枪，别开枪！我也是陶德大人的人！因睦大人，我跟你们是一伙儿的呀！我还给陶德大人提供十八层的建筑结构图了呢！”
“……百里云？”因睦迟疑片刻，问道。
不怪他怀疑，实在是百里云此时带着几分谄媚和颤抖的声音跟他平时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相差太远。
“是啊，是我。”
百里云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擦了擦头盔上并不存在的汗，小心翼翼地躲在远处问道：“那个……那什么……因睦大人，您不会杀我吧？”
如果面前的是陶德，百里云是绝对不敢问这么一句的，绝对是立刻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宁愿装成尸体被一起烧掉也绝不发出一点声音。但既然只有因睦一个人，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因睦并没有动手，而是垂下枪口，摇摇头哭笑道：“你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百里云看着周围的尸体，真心实意地感慨说。
因睦对百里云了解不多——毕竟他们性格天差地远——但他也知道百里云这个人素来小错不断，却并无大过，虽然品行有瑕疵，但比起其他人可是好太多了。
今天，已经死掉了太多的人。他并不是杀昏了头的屠夫，自然不会再一枪崩了百里云。不过他也不会轻易放下警惕，毕竟那种一直信任的人突然背叛的场面他今天也看过不少了。
百里云知道因睦的想法，根本不敢靠近他三米以内，也不敢跑到他背后去，只老老实实地待在因睦的视线中，帮着他一起收拾尸体。
“滴滴——”
“滴滴——”
“滴滴滴滴——”
一连串的通讯提示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因睦和百里云都微微一愣。
他们都知道之前十八层的信息通讯是完全被屏蔽的状态，之前也曾试过联络自己的手下，但通讯完全连接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战斗中破坏了什么地方，此时突然恢复了通讯，之前的信息都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百里云点开一条信息，立刻听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哭道：“粑粑，你快来啊！好多坏人……”
他手一抖，不小心又点开了另一条通讯：
“老公，救命啊……”
“百里云，你死哪儿去了？要等给我收尸的时候才回来是吗？”
“阿云，我好害怕，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在哪儿，你能听到吗……”
“老爸，辛格星盗团打到硫卡司岙来了！到处在杀人，我们怎么办？”
“呜呜……亲爱的，如果你能听到的话，那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呜呜呜……”
“百里云，辛格星盗团杀进来了，外联部总司一家都被杀了！家里的保镖保护我们躲进了密室，一家人都还在，但不知道他们能顶住多久。对了，你的那些小情人我是不会管的，你自己看着办！”
“老爹老爹，快接通啊！我和妹妹躲在第九层的耀宇酒店，你一定要来找我们啊！”
上百条信息，百里云只点开了最关心的十几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慌了。
与此同时，旁边的因睦看到了老夏和武斗部众多下属的名字，他点开了老夏的留言：
“辛格星盗团来袭！我们准备在飞船外拦截他们，预计还有二十分钟就能接火！另外，我已经通知了那边的人，一个叫阿尔法的家伙告诉我们说会组织人群紧急避险，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还有……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留言的话，我只想跟你说……咱们兄弟这么多年，跟着你当过兵，护过国，杀过贼，抗过星盗，一起喝过酒，一起叛了国，除了当年没造北安的反有点遗憾以外，这辈子……就没有后悔过！”
“对，将军！咱们不后悔！”
“将军保重！”
“不后悔！”
“来生有缘再聚！”
后面传来众人乱七八糟地嚷嚷声，因睦听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他看看时间，距离留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分钟！
也就是说，他们跟对方可能已经交火两分钟了！
在星际战斗中，如果双方的火力差距太大，不说两分钟，几秒钟都能全灭一支队伍！
因睦知道老夏等人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所以也确定他们应该离十八层的会议室并不远。或许他们就在距离他只有几层船板的地方被人杀死，而他却一无所知！
他顾不上自己此时穿戴的仅仅只是小型装甲，根本不适合星际战斗，也顾不上考虑什么利弊权衡、什么存留有用之身，连武斗部的留言也来不及听，刷地一下就从飞船的那个破洞口飞了出去，瞬间从百里云眼前消失。

第207章 207
马普被人用力一推，身不由己地趴在陶德面前。此时他身上的装甲已经被强行解除，一条腿还被人顺手打折了，可以说狼狈非常。但他不禁没有恐惧之色，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陶德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冷声问道：“你笑什么！”
马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看着他只是笑，不说话。
陶德眉头青筋直跳，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将他半张脸都砸的几乎变形了。
马普舔了舔嘴角的血，慢慢将脑袋转回来，看着陶德笑道：“你太敏感了，阿德。我只是在笑我自己，又不是在笑你。”
陶德脸色很难看。
“阿德，你太软弱了。”
“阿德，你让我很失望！”
“阿德，太过心慈手软的人我是不需要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陶德就总是听到马普这么说。虽然他过去一直将马普视作导师、父亲、兄长，但实际上马普那些看上去很随意的话给年幼的陶德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让他恐惧、不安、羞愧，然后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扭曲成马普希望的模样，竭尽全力地讨好他，以期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肯定，或者只是一个满意的微笑也行。
为了那些虚无的赞赏，他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此时，见马普在这种处境下依然能说出这种对陶德来说如同咒语一样的话，陶德心中怒意汹涌，情不自禁地泛上各种残忍暴虐的（谷欠）望，他想把那张脸从嘴角撕开！想要在马普脸上划上几十刀！想把他按在地上碾碎！让他再也无法露出那种可恶的笑容！
但最终，陶德只是抓住马普衣领的手紧了紧，深呼吸两次后，他冷冷问道：“硫卡在哪里？他的弱点是什么？十八层有什么秘密？”
马普歪着头看他，良久笑道：“阿德，你确实成长了，不再像以前那么好摆布了。不过，硫卡大人已经死了，被你的手下亲手击毙的。你忘了吗？”
“别拿那个傀儡来糊弄我！真正的硫卡在哪儿？”陶德道。
“别这么气势汹汹的，阿德。你以为你真的就赢了吗？”
“回答我！”陶德不愿受到他的干扰，将马普拉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硫卡在哪里？他的弱点是什么？十八层有什么秘密？你最好干脆一点回答，不然的话……我们监察部都有什么手段，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马普大人是想亲自尝试一下吗？”
“我知道你肯定希望我说是，这样你就可以趁机报仇，不过还是免了。”马普道：“我知道自己肯定抗不过用刑，所以还是直接说吧——硫卡大人就在十八层的中央区域，不管沿着哪一条路，最后都能走到硫卡大人面前，而那位大人是没有弱点的。怎么样，你敢去找他吗？”
这时，陶德的一名下属说：“大人，不能轻信！他招得这么干脆，肯定是有陷阱！”
“陷阱当然有。”马普从容道：“硫卡司岙上最大的陷阱，就是硫卡大人啊！”
“什么意思？”陶德追问。
“这一点你不应该最清楚吗？”马普抓着他的手拉了拉，好让自己呼吸地更轻松一些，然后说：“前段时间你在追查什么事？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所以……”陶德微微眯起眼睛，问道：“维拉那衰遏症……还有兰锡星，拖诺星，得比亚星……这七颗星球的毁灭，果然都跟硫卡有关？”
“错了，不仅仅是有关。准确地说，都是硫卡大人亲手造成的！而且是孤身一人！”
马普的眼睛缓缓地在周围几人的脸上看过去，嘴角噙笑说：“硫卡大人拥有怎样的力量，你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想象！别看你们现在占了一点点上风，那只是因为你们面对的人是我！若在硫卡大人面前，你们这些人不过是蝼蚁蛆虫而已！”
有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干掉了你，整个飞船上所有的机甲就都在我们的掌控中！硫卡再强，也只是一个人，能抵挡这么多机甲吗？”
“夏虫不可语冰！”
马普嗤笑一声，根本不屑与他分辨。
陶德沉默一阵，忽然道：“既然硫卡这么强大，你都这样了，他为什么还没有来救你呢？”
“硫卡大人不需要救我！败于你手，是我的责任。就算是死，也是应该的！”
马普不加思索地说，随后又道：“但是……相信我，在那位大人面前，你们真的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就算我死了，你也很快就会下来陪我！”
因为他说得那样笃定，甚至让陶德的人都忍不住有些动摇。按理来说，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单独的一个人是不需要畏惧的，就算是军神之类的存在也能用送死战术也能把他干掉。但兰锡星等星球的覆灭太超出常识，众人想象不到怎样的力量才能造成这种结果，因为未知而愈发感到畏惧。
“有趣。”沉默片刻后，陶德忽然说：“你害怕我们动刑，但在死亡面前却表现得像个烈士一样？”
“我说过了，你们根本不懂。只要有硫卡大人在，我就是不死的！”马普说：“即便你们杀了我，大人也会将我复活！在硫卡大人的力量面前，就算是死神也要让步。”
“哈。”陶德冷笑，拔出一把刀抵在马普的眼睛前面，挑眉道：“那就让我现在杀了你，看看你的硫卡大人能不能把你复活吧！”
不管之前说的怎样从容，此时看着近在眼前的刀锋，马普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来。
陶德眼中流露出一丝快意，就要把刀锋插进马普的眼球中！
“滴滴、滴滴、滴滴滴！”
这时，陶德等人身上的通讯突然响了。他皱了皱眉，推开马普让手下的人看着他，然后打开了通讯。
监察部虽然一直都对陶德忠心耿耿，但有些人对硫卡司岙的归属感也很强，因此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告知了陶德此次的行动和意图。
因此，不知情的一些下属发来的信息基本都是星盗团来袭、硫卡司岙有一些自称是辛格星盗团的人在大肆杀戮、各个船层一片混乱等情报。在最新的信息中，长久得不到回复的下属们暂时被一级司鉴带领着，组织去抵抗星盗了，另外还有武斗部的一帮人跟他们采取了同样的行动等等。
陶德没有理会这些情报，继续看其他的。
知情的下属也被陶德派发了各种任务，比如在其他船层制造混乱、趁机剪除马普亲信、接管重要部门、一些人在建造部候命准备启动机甲杀入十八层等。他们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了一些意外，比如建造部在他们到达之前就被不知道什么人给全部制服了，机甲也少了一大批；再比如遇到了一些伪装成星盗四处杀戮高官及其家属的杀手等等。
同样的，因为接收不到陶德的命令，他们选择了自主行动，经过商议以后没有理会那些杀手和星盗，而是抓紧时间控制了个船层的重要部门，尤其是能源和动力系统，已经全部落入掌控之中。同时黑名单上陶德列为必杀的对象也已经解决了百分之九十，只有一些行踪不定的人还在追杀等等。
陶德发出了几条命令，收起手环。就听旁边劳埃德说：“大人，犬子说他遇到了危险，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务必让人保护他的安全。”
“放心，已经派人去保护他了。”陶德道。
劳埃德苍白着脸，点了点。
他不是很相信陶德的话，却又不得不信。因为他别无选择，只能期望事情会朝最好的方向发展。
马普哈哈笑道：“劳埃德，你真是太天真了！陶德什么时候在乎过诺言，你还相信他？如果你早告诉我你儿子被他绑架了，或许我还能想办法救他。现在？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马普此刻最恨的人不是将他打成阶下囚、让他的计划一败涂地的陶德，而是劳埃德的背叛。
毕竟，陶德背叛，情有可原。事实上马普一直以来也从没有将陶德当成真正的心腹，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已。
因此陶德的背叛不仅不让他生气，反而让他有些欣赏。
但劳埃德的背叛就让马普出离愤怒了。他自问自己没有任何对不起劳埃德的地方，反而一直都很欣赏他，把他提拔到仅次于四位总司的地位上，还让他掌管了最重要的部门——空港。
陶德等人的机甲和各种武器从哪里来？要知道，任何冒险者和外来之人都不允许将机甲带到飞船上，而建造部制造的每一架机甲从设计开始就一直在奥奇的监控和追踪当中，武斗部的机甲更每时每刻都被全方位监督着，脱离监控数秒钟就会引发最高警报，没有任何人能避过马普的视线弄到机甲。
正是这种自信，才导致了今天马普的失败。
因为他信错了劳埃德。
劳埃德掌管着空港。那里离飞船很远，除了管理人员以外其他人很少将视线投放到那边，就连奥奇的监控也存在被做手脚的可能。
而空港中，停泊着所有冒险者的飞船。飞船中，也多半都有着大量的机甲。马普相信陶德的机甲正是劳埃德从空港中窃取的，因此他才格外愤怒。
听了马普的话，劳埃德手指轻颤，眼神波动，不由自主地看了陶德一眼。
但随即，他想到此刻正在自己儿子辛迪体内随着血液奔流的百万个纳米机器人，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垂下眼帘，不为所动。
正如之前所说的——他别无选择。
陶德没有理会马普的挑拨离间，他闭目想了片刻，问道：“飞船上伪装成星盗的那些杀手，是你的人？”
“显而易见。”马普道。
“把硫卡司岙的位置通报给辛格的，也是你做的吗？”陶德继续问。
“不错。”马普坦然说。
众人全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劳埃德更是忍不住说：“你疯了！”
硫卡司岙虽然一直在创生之柱附近飞行，但这片区域引力十分古怪，而且经常会发生变化，因此飞船的航行并不是在固定轨迹上。冒险者们想要登上硫卡司岙，需要提前在星网上联络，然后由硫卡司岙方面给他们的飞船发送加密的航行引导。也就是说，冒险者的飞船虽然能被引导到硫卡司岙附近，但在相遇之前他们也不知道这艘巨型飞船的位置。
星盗想要冒充冒险者欺骗硫卡司岙也是不可能的。一来是因为像辛格这样赫赫有名的星盗团早在星网上榜上有名，受到各方面的限制，警报级别也非常高。他们没有量子基站，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登陆星网，只能暗中蹭一蹭星域内的局域网。
二来就是硫卡司岙上其实有非常严格的审查制度，各种来往的飞船上也都带着量子加密的识别号，星盗的飞船很难伪装。
在这种情况下，辛格星盗团想要在茫茫太空中准确地找到硫卡司岙的位置，就好像大气层中两粒灰尘想要相遇一样，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除非有人持续不断地将飞船的定位信息发送给星盗团。
在此之前，绝不会有人相信马普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所有人都知道，硫卡司岙能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马普绝对是功劳最大的那个人。在人们眼中硫卡司岙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甚至可能比他的孩子还要重要，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出亲手摧毁硫卡司岙的事情来。
这件事之后，就算硫卡司岙能够杀退星盗，也肯定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蹶不振，再不复如今的盛况。甚至硫卡司岙一直坚持奉行的某些举措——比如不允许冒险者携带机甲进入之类的，也肯定会遭到激烈的抵制。因为硫卡司岙已经证明了它不能很好的保护所有人的安全，人们肯定要选择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一旦放开规定，必然会在不久的将来给飞船造成更大的破坏。
哪怕陶德等人是敌人，也觉得难以置信——就为了对付他们，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虽然现在马普沦为了阶下囚，但在这之前他可预料不到这一点，而星盗团肯定是他很早就联系的。在此之前，马普一直以为自己将陶德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就算是现在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怎么会做出这种极端的决定来？
看着众人仿佛看待一个疯子和傻瓜的眼神，马普有些愤怒。或许是他早就想要跟什么人倾诉，也或许是笃定面前的这些人只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因此他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
“辛格星盗团，是最能合情合理地将硫卡司岙清理一遍的借口了。如果他们不袭击硫卡司岙，我怎么跟星际联盟解释船上死了这么多人？”
“虽然这样会对飞船的声誉造成很大的损伤，但没关系，硫卡司岙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这艘飞船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为了给那些愚蠢的冒险者提供交易平台，也不是为了赚取大量的财富，而是为了……”
马普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又道：“更何况，那些星盗，还有硫卡司岙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饵食罢了，区别只在于被吞掉的时间是早几天还是玩几天而已。就算没有你陶德，没有辛格，这艘飞船最多两个月以后也将不复存在，一切都无法改变！”
他的神情那样平静，他的眼神那样得意，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发自内心地全身冰凉。
什么饵食？
什么最多两个月后，硫卡司岙就将不复存在？那船上的几百万人呢？
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或许是因为陶德从没有在乎过他的小圈子以外的人——几百人也好，几百万人也好，再大的数字都无法让他觉得有什么区别——因此他是唯一一个保持了冷静的人。
“两个月后……”陶德沉吟片刻，轻声道：“……德拉安星？”
马普脸色微微一变。

第208章 208
穿过层层障碍，容远来到了飞船的核心区域，眼前的视线顿时就明朗起来。
弥漫在整个硫卡司岙的黑雾唯独在这一片区域很少很少，淡的几乎看不见。
核心区域外面挂着的门牌上标注的名字很简单——【中心室】，而房间则是一个十分宽阔的大厅，高度足有二三十米。四周有十几个巨大的罐子，每个罐子的高度都接近二十米，四五个人也无法合抱。里面装满了玫红色的液体，小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不断从下方往上冒，隐约能看到中央似乎有什么物体，但又看不清楚。
容远能察觉到，在这些罐子中存在着一种隐晦而生涩的生命波动，仿佛正在孕育着什么。但那种波动中没有新生的喜悦和期待，反而犹如一阵一阵嘶哑的悲鸣。
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着无数的管道，有的细如少女的手指，有的则是粗如千年老树的树干，乍然看上去很是凌乱，但如果站在正中央的下方仰头望去，却像是幻想作品中勾勒出的魔法阵一样，有种秩序井然的神秘华丽感。
容远谨慎地没有去破坏任何一处结构。他低头看看，尾指上的黑色丝线依然飘飘荡荡，伸向前方，从两个巨型罐子中间传过去，绕到了后面。
容远迈步走去，走到罐子后面，却发现黑色丝线又绕着另一个罐子延伸到斜对面去了。
于是容远再走过去，发现丝线绕了几圈，藏到了远处的一个罐子后面。
他顿时觉得有些古怪。
再跟着黑色丝线饶了两圈以后，容远确定，那个牵引着这根丝线的人，正在躲着他！
奇怪的是，那人明明就在这中心室里，但容远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看不到他的人影，也见不到他的灵魂之光。
如果不是黑色丝线的存在，或许容远即使找遍了十八层，也找不到那个人。仅仅从这个隐身的能力来说，就是他前所未见的。
那人显然没有意识到容远是凭借什么找到他的，否则的话，他应该有能力主动将其斩断。若是如此，容远不光无法找出他来，还要小心他随时可能从任意方向偷袭！
这种疏忽并非不能理解，也不是因为那人太过大意。毕竟就算是中心室内也有淡淡的黑雾，这样一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黑色丝线对那人来说应该就像是普通人身上的一根毫毛一样。谁还会一根一根地去查看自己的毫毛掉落到什么地方了呢？
同时，也是因为那人现在躲得远。如果他离得近的话，应该早就发现容远的手段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躲呢？
他不知道容远有探查他方向的手段，这人的隐身术又天下无双。如果他一开始就果断偷袭容远，容远就算再谨慎，也有可能着了道儿。
但他一开始……就躲起来了。
容远想了想，不再跟着黑色丝线到处跑，坦然走到大厅中间，双手自然下垂放松对方的戒备，看向那人躲藏的方向，问道：“你是硫卡，对吗？你在怕我吗？”
那人被吓了一跳，匆忙闪到远处的一个罐子后面，像受惊的兔子从一个洞穴跑到另一个洞穴一样。
容远仔细感知了一下，依然感觉不到任何明显的波动，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他的行动惊扰。
可惜的是，那黑色丝线无形无质，而且无视任何阻碍，在容远的手中始终坚定不移地指向它本来的主人。
于是容远就好像能看到那人一样，转过头，盯着他的方向，问：“为什么要躲呢？为什么没有趁机偷袭？”
在他说话的时间里，那人已经又换了一个方向躲起来。他该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没有多大的意义，却还是执着地躲藏着容远的视线。
容远沉默一阵，抬眼【看】着他，问道：“你认识我？”
那人又躲。
容远问：“你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的能力？”
那人还在慌忙躲藏。
容远问：“所以……你不敢现身，是因为我也认识你？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那人没有再换位置了。
好一会儿，中心室都陷入了安静当中。
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凝聚。
容远盯着对面的罐子，仿佛透过罐子看到了藏在后面的那个隐形人。过去任何东西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但此时他的感知中仿佛只有空气。
然而他感觉自己仿佛能看到那个人缩在罐子后面、一动不动的样子。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但是容远却不愿意去相信那种可能。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如果一切都正如他所想……那他容远……对面的那人……还有这所有的一切……都该是多么可悲！
容远将目光缓缓地移动到周围那些巨大的罐子上。
他又感知了一次，罐子中传来的波动与之前没有什么分别，依然晦涩、微弱、悲凉。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在敌人面前出现了这种状态无疑是犯了大错。如果那人——那人应该就是自称硫卡的人——如果他趁机偷袭，或许能在此刻重伤容远。
但他没有。
那个人就像是只把脑袋塞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只当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期盼着只要自己藏得稳，事情就会变得更好一样。
容远却不能像那人一样掩耳盗铃。他只允许自己逃避了几秒钟，便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和淡然。
不是因为他已经强大到万物不侵，而是因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面对最坏的结局。
“你怕我，那为什么你不离开？”
一直在这些罐子后面转来转去，既然不是为了给他设下陷阱，那自然是因为他不能离开。
“你之前看到我摧毁你的奥奇系统了？”
周围的黑雾方向都齐齐地震颤了一下，中心室中的黑雾突然就变得浓郁起来，但却谨慎地没有靠近容远身边。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想保护这些罐子？”容远头微微一侧，目光冰冷地说：“你怕我把它们也摧毁了？”
黑色丝线瞬间跳了一下，转了个方向。那人似乎已经急得从罐子后面跑了出来，又想要否认，又不敢靠近。
容远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逼（liang）为(chang)的坏人一样。
他看着丝线指向的空无一物的地方，慢慢道：“说话！或者……你希望我用这种方式让你开口？”
他右手猛地一挥，弦力脱手而出，一道裂缝瞬间朝侧方的一个罐子扑去，那道裂缝无形，却将空气都完全割裂开来！
“不要！”
那人大叫一声，黑色丝线猛颤，他似乎扑到了裂缝的正前方，但裂缝毫无阻碍地从他身上穿了过去，打在巨型罐子的旁边，在墙壁上留下了细长的一道裂缝，断口光滑的像镜子一样。
容远垂下眼眸，清晰地听到对方紧张至极的呼吸声和放松后长出了一口气的声音。
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素来无坚不摧的弦力对那人似乎没有产生任何作用。
豌豆之前担心得没错，容远第一次真正遇到了对手。或者说，如果不是那人莫名其妙的顾忌和躲闪态度，那么容远不说掌控局势，甚至可能会被他彻底压制。
但容远不觉得庆幸，反而愈发感到悲哀。
豌豆不知道他此时的所思所想，见弦力没有起作用，已经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在容远耳边小声说：“容远容远，这家伙好危险，我们现在就离开吧！”
容远不答，只是按了按它，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黑色丝线指引的方向。
那人以为容远确实能看见他，又害怕容远真的破坏他视如生命的罐子，见自己已经暴露了，便不再隐藏，露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人，看上去像是个健壮些的男人，个头比容远略矮一些。尽管防护服将他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不敢面对容远的眼神，侧对着他，手情不自禁地遮着自己的头脸，一副躲躲闪闪的样子。
容远仔细地看着他，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跟过去那些熟人相似的特征。即使他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也感觉不到任何波动，好像他其实是身处在另一层空间中一样。
但莫名的，他就觉得自己知道对方是谁。那个名字就藏在他的舌头下面，却一时间找不出来。
沉默许久后，容远叹息道：“一别多年，连声招呼也不愿意打吗？”
那人如鼯鼠一样瑟缩了一下，藏在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手足无措的害怕模样就好像面对着政教处主任的新生一样。
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服，期期艾艾地小声说：“对不起，队、队长，我……”
听到那个遥远地仿佛已经在时光中早就死去的称呼，容远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巨大恶意都朝他呼啸而来！
从狱星醒来到现在，他似乎一直都在跟自己的过去纠缠不清。奋力厮杀拼命挣脱，也只是从一个地狱陷入另一个地狱中，但没有一刻……没有哪一刻……容远对命运如此痛恨！
为什么……居然真的是你！

第209章 209
“布克啊布克，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要总把人往好处想啊？”
伊斯力曾经揽着德罗布克的脖子，这么叹息道。
德罗布克憨厚地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就算我信错了人，也不过是损失一点点钱；但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些钱就可以拯救他一家人的性命。这么算一算……不亏啊！”
伊斯力沉默一阵，说：“这就是你三年的积蓄都被人骗走的理由吗？”
德罗布克抓了抓头，道：“我就是觉得……”
“行了！”伊斯力一挥手，打断他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队长，这傻子可被人骗惨了，您怎么说？”
正在看书的容远抬眼看了看被伊斯力夹在胳膊底下可怜兮兮的德罗布克，说：“伊斯力，夜翼，你们两个跟布克一起去处理一下！”
“得嘞！”伊斯力欢快地应了一声。
夜翼不知道从房间的那个阴影里闪出来，低头应下，随后又隐藏在黑暗中。
伊斯力聪明善思而人情练达，夜翼最擅隐匿追踪，两人协作，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以“全家老小身患重病无钱医治不得不变卖古董遗物”的借口骗走了德罗布克所有财产的家伙。
那人正挥霍着德罗布克的钱请一帮朋友大吃大喝，嘴里嘲笑着那个被他轻而易举就骗了的大傻瓜，脚下还踩着他家中“传承了十八代”的“古董遗物”——德罗布克不仅仅是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连对方出售的假古董都出于同情没有拿走。
伊斯力暴怒，虽然他自己整天骂德罗布克是个傻瓜，却不能容忍别人这么骂他，立刻冲上去就是一顿暴打！而夜翼则是等他打完以后，扒光了那些人身上的衣服，将他们倒吊在城里最显眼的高塔上。因为角度刁钻，该城市的救援队员用了好几个小时才把他们解救下来，在这期间，几人已经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参观了个够，各种照片视频也已经红遍了该星球的网络。
抢回了钱（甚至还多了不少），证明了对方只是手段卑劣的骗子，伊斯力在回去的路上把轻易上当的德罗布克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德罗布克只是傻乎乎地笑，不断点头，一句话也不反驳。
回到船上，端着一大盘甜点走出来的巴拉比见状，不禁劝道：“好啦，伊斯力。布克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布克，下次你还是别一个人出门了，和其他人一起行动吧！”
“哦，好！”德罗布克点头应道。
在飞炎队所有成员当中，德罗布克是最好说话的，也是最好骗的。一次雷纳那个家伙骗他说在附近的森林里看见了传说中的略略鸟——这种鸟在当地的神话传说中是一滴眼泪就能包治百病的存在，显而易见是人为虚构的生物。但德罗布克信以为真，跑进森林里找了三天三夜还迷了路，最后还是夜翼把他找回来的。而撒谎的雷纳则被伊斯力惩罚，顶着一个大水桶在德罗布克的门外站了整整九天，任谁求情都没有用。
那些往事至今回想起来，都会让容远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他也会常常回想起第一次遇到德罗布克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一行人刚刚结束了一次大任务，便将飞船停泊在附近一个旅游和商业都很发达的宜居星上暂时修整。众人腰缠万贯，各自散去消遣，女孩子们有的去买衣服，巴拉比去学习当地的特色菜，其他人有的在山野间幽居，有的去（xiao)金窟玩耍，有的去各种险地挑战自己，还有的就宅在飞船里玩游戏。容远对自己队员的品行很是信任，因此他们私下里去做什么，他向来都很少过问。
那时……重要的人都还在，容远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返回地球看看老朋友，他没有背负什么沉重的东西，灵魂轻得像长了翅膀一样向往自由翱翔。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都热衷于探索当地各种或者奇妙或者危险的地方。就算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陨石，在他眼中都有百般趣味。
跟在容远身边的，除了豌豆、诺亚、二号（也即后来的阿尔法）以外，队员中跟随的只有始终像影子一样留在他身边的夜翼。
诺亚是容远从功德商城中兑换的第一个量子机器人，它可以随意变形，同时还是个话痨。
豌豆连接了当地的网络，搜索一阵说：“有了，这个国家的东南高原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至今都没有人能探测出它到底有多深。所有的仪器在深入洞穴的一百千米左右就会失效，而进入洞穴的人类、动物至今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这个被叫做地狱之眼的洞穴又被称作这颗星球上最恐怖的地方呢！”
在它说话的时候，阿尔法和夜翼始终像管家和护卫一样紧紧跟在容远身后，而距离他们不远处，诺亚变形成一只宠物狗的样子摇头摆尾地跟在后面，当有人因为它的可爱而投以视线的时候，它就飞快地变一下形——或是眼睛变得血红，或是背上突然出现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是脑袋突然掉下来！
虽然只有很短暂的一个瞬间，却已经把周围的路人吓了个够呛！
于是容远等人就听到身后不时地传来路人的惊呼声！
“啊！”
“啊！”
“天哪！”
“鬼呀！”
“妈妈——”
容远额头的青筋跳了又跳，等到诺亚吓哭了一个小朋友后，他忍不住怒声道：“诺亚！”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做这么无聊的事了。不过我刚才是真的没发现那小鬼居然那么胆小！他都敢对着自己两倍高的成年人拳打脚踢了，居然接受不了一条没有脑袋的狗！狗怎么了？狗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呸！双标狗！居然欺骗我们狗的感情！”
“首先，前辈您并不是真正的狗，不应该以狗自居。”不懂调侃的二号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其次，刚才那个孩子之所以对你感到恐惧，不是因为狗的外形，而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头变没了！”
“唉！你这呆子，这么简单的问题，聪明的诺亚前辈会想不明白吗？”
诺亚长叹一声，跑到容远身边用头将二号挤到一边，然后顶了顶容远的腿说：“容远你看，这呆子不光没有一点幽默细胞，连最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都欠缺啊！咱们不如把它拆了，然后让我吞掉算了！我记得以前有个电影还是小说来着，就有这样的情节——男主角吞噬了平行世界中的自己然后变得无敌强！虽然二号比我自己还差得远，但复制体应该勉勉强强也能让我变得更强一点吧！”
二号居高临下地斜视了它一眼，内心或许充满了吐槽的欲望，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容远弹了下诺亚的脑袋说：“闭嘴！再废话我就先拆了你！”
“好……好吧！”
诺亚幽怨地看了眼容远，垂下头，闭上嘴巴，但失落的声音还是从肚子里传出声音说：“唉，我就知道……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远远，你不爱我了吗？”
容远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隐约间好像还听到夜翼那家伙的闷笑声，他眉头一挑，杀气腾腾地看向诺亚，咬牙道：“诺！亚！”
诺亚脖子一缩，夹着尾巴转身就跑，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爆笑声，好像有很多人鼓掌、欢呼、大笑，快活得不得了。
几人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只见十几个当地的青年男女聚拢在一起，又笑又喊，喧闹无比，肆无忌惮地吵闹着，好像很享受这一刻成为众人视线中心的待遇。
在这种旅游业发达但管理方面没有跟上的地方，很容易就出现这种情况——当地的居民因为众多游客的存在轻而易举就生活富裕无忧无虑，因此当地人——尤其是年轻人就缺乏责任感和奋斗的动力，整日游手好闲，吃饭嫌盐少，喝水嫌茶凉，如井底之蛙一般自高自大，什么也看不起，更不会顾虑其他人的感受。
这种混混，容远几人都见得多了，不以为意，正要继续离开，忽然又都皱起了眉头。
那些混混哗地一声散开，露出了站在他们中间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长相看不清楚，因为此时他身上被人浇满了散发着异味、颜色也十分诡异的恶心液体。
那些当地的混混们就是在笑他。
少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一滴灰黄色的液体从他的睫毛上落下来。他伸手抹了把脸，将本来就很脏的脸抹得更花了。
众人又一次大笑起来，指着他用土话骂了些“傻子”、“白痴”之类的。少年好像没有听懂，看着众人开心的样子，于是他自己也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没有半点被人欺辱的愤怒和阴霾。
那些人围着他嬉闹一阵，有人似乎还想踢两脚，最终却因为他身上太脏放弃了。等到那些混混们闹够了，换个地方找别的乐子，他才用袖子擦了擦小包裹上的脏东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正好路过容远等人身边。
“小鬼，需要帮忙吗？”夜翼低声问道。
少年愣了愣，四处看看，又指了指自己，确认夜翼是在跟自己说话以后，他慌忙摆摆手说：“没事，没什么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在跟我闹着玩呢！”
“什么闹着玩，他们是在玩你吧！”容远脱下自己的外套扔在他头上，说：“擦擦吧！那些不把你当人看的，可算不上什么朋友。唔……不过，如果你自己都觉得无所谓的话，那也是你的选择。”
漫不经心地说完后，他双手插在兜里继续往前走，阿尔法紧随其后。
夜翼想了想，从口袋里逃出两颗糖，放在少年手中，快走两步跟上去。
诺亚现在还不太敢离容远太近。它落在最后面，路过少年的时候顺便像真正的狗一样把鼻子伸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打了两个喷嚏，甩甩头跑了。
少年德罗布克拿着糖，小心翼翼地捧着衣服，呆呆地注视着远去的背影。
那时，容远只将这个短暂的相遇当做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转眼就抛在脑后了。双方甚至都没有问过彼此的名字，更不知道今后竟然会成为生死与共的队友。
数年之后，飞炎队又偶然救下了被星盗当做奴隶掳掠的德罗布克，他一眼就认出了容远等人。再后来，他就以医师的身份加入了飞炎队。
漫长的相处时光中，德罗布克也跟容远说过自己的身世——他的母亲是非自愿地怀上了他，因此出生之后没多久他就被母亲抛弃了。而他的父亲则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混子，酗酒、(du)博、家暴，在德罗布克十岁的时候那个男人因为杀人抢劫罪被逮捕判刑。
因为他是罪犯的儿子，周围没有人愿意与他来往。在那闭塞的小镇中，所有人都对他抱着冷漠、鄙夷、疏远的态度。
比从被欺凌中长大更可怕的，便是被整个世界都隔离在外的冷暴力。
也因此，那些混混拿他取乐的行为，反而成为了他心中难能可贵的友谊。
但每个人的承受都是有极限的。实际上在容远等人遇到他的时候，德罗布克已经萌发了死志，他手中的包裹里装着的就是他刚刚买来的一瓶毒性极强的农药。然而……那件衣服，那颗糖，又让他重新产生了生存的希望。
有时候，或许人只是渴望着那么一点点纯粹的善意而已。
污浊之土，开出皎皎之花。
尽管德罗布克生长的环境是那样恶劣，成年以后的经历也颇多坎坷，但他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他一直都严格地要求着自己，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做任何违背道德的事；与人交往的过程中，他总是最先给出信任和善意的那一个；不管被骗多少次，他还是不会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别人。
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众人嘴上都说他傻，实际上谁不喜欢他的善良和纯粹？就连毒舌的伊斯力都有一次评价：“布克是我们当中最干净的那个人！”随后他有立刻对容远说：“当然啦，队长，我不是在说你……”
数十年匆匆而过。
德罗布克的种族寿命较短。容远等人看着他长大，又看着他老去。飞炎队里也有人离开去陆地上结婚生子，但他却从来没有产生过离开的想法，有时间的时候总是在钻研医术。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渐渐成了联盟中数得上号的名医。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头发半百的德罗布克曾经这么对新人文达笑着说：“飞炎队就是我的家啊！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第210章 210
“对不起，队、队长，我……我让您失望了……”
硫卡……或者说德罗布克偷偷看着容远的脸色，小声说道。
容远的脸色白得像玉石一样，浅褐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让德罗布克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德罗布克第一次见到容远的时候只是一个出身贫寒、甚至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孩子。那时出现在他眼前的飞炎队众人就好像浑身都发着光一样，尤其是容远，更是让他仰望而崇拜，却又感到遥不可及。
之后加入飞炎队，德罗布克觉得自己一声的运气大概都用在此处了。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终于有了归属。队伍里的大家都对他很好，而作为队长的容远，更是让他既满怀敬爱，又有些畏惧。因为其他的队友虽然也很强大，但相处久了，自然会了解彼此的弱点和性格。脾气最好的墩克也会大发雷霆，总是充当和事佬的巴拉比被气着了也会大喊大叫，毒舌的伊斯力会被拳头大的蜘蛛吓得喊妈妈，沉默寡言的夜翼在柔弱可爱的小动物面前完全没有抵抗力。
唯有队长容远，德罗布克从没有见他情绪失控过，也不曾见他脆弱恐惧过，他永远都是那样冷静、淡定，那双眼睛好像已经看透了一切，又好似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动容。他是飞炎队的定海神针，因为他的存在，不管在什么处境下，众人都不会彻底陷入绝望；不管遇到了怎样的困难，他们永远都自信满满、无所畏惧，因为他们的队长是那个容远。
德罗布克对容远的憧憬和敬畏，并不曾因为天长日久的相处而消除，反而时日越长越深厚。
尤其是他现在很清楚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不敢奢望容远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更不敢虚言诓骗，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只怕看到一双充满失望的眼睛。
过了许久，德罗布克听到容远说：“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超新星在近距离内爆发，即便是容远若非豌豆拼命保护也活不下来，更何况是其他人呢？容远曾经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寻找过，却一无所获。
他一直以为，当年一起出去探险的众人当中，只有自己活下来了。
回想起当初恐怖的一幕，德罗布克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下意识将手放在脸上。过了好一阵，他才止住那种颤抖，然后，他摘下了面甲，又脱掉了上身的防护服。
容远瞳孔猛地一缩。
难怪他一直要将自己藏在防护服的后面……
眼前的德罗布克……几乎不能被称之为人了。他浑身的皮肤都被灼烧干净，一只眼球暴突，另一只眼眶中是个鲜红如血的圆球在滴溜溜地转动，鼻子只剩下了两个黑洞，原本是嘴巴的位置半边血肉融化黏连，半边则是狰狞的牙齿。赤红色的、宛如藤蔓一样的爬满了他的头颈，让他看上去比传说故事中的恶魔还要令人恐惧。
他的上半身也是如此，红色的血管和肌肉骨骼凌乱的交错着，有些地方肋骨凸出犹如盔甲；有些地方则肌肉凝结成团，怪异地凸起来，犹如一只只怒瞪的眼睛；血管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小儿手臂，布满了全身。
德罗布克之前穿着防护服的时候看都不敢看容远，但此时脱下这身衣服时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见容远除了最开始的时候有些震惊以外，之后便一如既往，没有半分厌恶与恶心的神色。
不知怎地，他有些失望，似乎是期待着能用自己现在的模样把容远吓一跳。但无疑地，容远此刻的态度让他内心紧绷的情绪放松了很多。
德罗布克苦笑道：“不愧是队长……我自己……都不敢看我现在的样子。”
“队长，您觉得……我这样，算是活着吗？”
不等容远回答，德罗布克只是略一停顿，就继续说：“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在飞船里……只是恰好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睛就瞎了……”
“然后，我只感到剧烈的痛苦……太痛了，浑身都像是被火烧一样，但比那还要痛苦几千倍几万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始终都没办法晕过去，只能被动地承受那种痛苦！我甚至想要杀了自己，但却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整个人动弹不得。除了痛，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种情况下，我对外界也没有丝毫感知。所以队长你要问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但这些年，我自己其实也有一些猜想和研究，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几分贴近事实。”
“鉴于当年义父是在距离爆发地三十五光年的地方捡到了我，所以我想，或许当初在爆炸的喷流吞没飞船的一瞬间，我所在的地方正好卷入了黑洞，然后在一瞬间被送到了三十五光年远的地方。”
“按理说，我原本是活不下来的……就算超新星爆发的喷流没有杀死我，黑洞的引力差也会把我撕得粉碎！但在那时候，我身上正好带着一块之前在星云附近捡到的宝石。危机发生的一瞬间，那块宝石不知怎么融入了我的身体，让我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德罗布克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一条歪歪扭扭的粗壮血管顺着他的手背一直延伸到指尖，在指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就好像从那里探出了一颗红色的脑袋，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还能分辨出眼耳口鼻等五官。
飞炎队在创生之柱附近探险的时候，也会和其他冒险队一样收集一些特别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只要能证明是来自创生之柱这片星云附近，也能卖出很高的价格来。队员们收集到的东西都可以自己处理，收藏也好，贩卖也好，送人也好，容远从来都由得他们。
德罗布克的那块宝石如眼球般大小，是他某次开着机甲护航的时候捡到的。当时只觉得这块石头犹如钻石一般璀璨，因此便捡了回来。在把它带进飞船之前，也经过了各种监测，最终证明只是一块外观漂亮的普通石头，辐射值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就算随身带着也没关系。
于是德罗布克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爆炸以后，他昏迷过去，不知在太空中漂浮了多久才再次醒来。
苏醒的时候，他发现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彻底的摧毁了，只有这颗宝石从侧腹部融入到身体中，并且持续地将一种奇特的力量传递到他的身体中，将他改造得奇形怪状。
他在爆炸中瞎掉的眼睛也能重新看见了……不仅仅是恢复了视力，他还能看到更多……多得超出了想象。
整个世界都好像在他眼前展开，无穷的信息涌入到他的脑海中，甚至超出了他的大脑能够接纳的极限。只是短短的几秒，他就感觉到剧烈的眩晕和窒息般的痛苦，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要被眼前看到的世界杀死！好在几秒钟之后，德罗布克就从那种状态中脱离出来了。
他的视线恢复了正常。
他漂浮在太空中，没有被低温、辐射、缺氧、失压、宇宙射线还有饥渴杀死；他亲眼看见一块小型陨石高速撞向他，却穿过他的身体一直飞到了远处，没有对他造成半点伤害。
德罗布克意识到，他正处在一个非常奇妙的状态中，不仅仅是他的身体状态，更是因为他与这个世界既是相融的，又是隔离的。他能看，能听，能感受，却无法接触到真实的世界，也不能被他所熟知的世界触碰。
这也意味着，即便在茫茫宇宙中偶然有一艘飞船从他身边路过，船上的人也无法发现他，更无法拯救他。他只能这样如一个幽灵一样漂浮着，直到有一天迎来彻底的死亡。
德罗布克难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绝望和孤独的状态。
他拼尽全力，挣扎，嘶吼，大喊大叫，拳打脚踢，尝试用意念操纵外物，甚至好几次试图自杀。不知道费了多久的功夫，他终于从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了！
随后他就差点儿被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给冻死！
好在异变后的身体让他多了几分挣扎的余地。濒死的一刻，德罗布克又成功地让自己进入了那种玄妙的状态中。
这一次，德罗布克心中多了几分底气。经过一番探索和研究之后，他认为这种状态的自己其实是进入了高维空间。
怎样的高维空间，德罗布克自己也说不清楚。毕竟他对空间维度什么的从来没有任何研究，只是在星网上和在跟队友聊天的时候，粗略地了解过一些概念而已。他对自己的状态懵懵懂懂，但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依然熟练掌握了进出高维空间的方式。
又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德罗布克正在高维空间中慢慢恢复之前在太空中身体受到的损伤，视野中忽然看见一颗很小的星星慢慢接近。几天以后，他意识到那其实是一艘飞船的灯光……

第211章 211
“那是义父的飞船——硫卡司岙。当然，那时候它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繁华，只是一艘普通的商用飞船。义父倾尽家财打造了这艘飞船，一方面是为了满足他浪迹天涯的梦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归宿。”
“他捡到了我，收养了我。虽然那时候……我丑得像个怪物，出现得又十分诡异，脾气……脾气也不好……但那个老人从来都不介意。他像真正的父亲一样包容我，照顾我，对我身上怪异的地方视而不见，四处寻找医生给我治病。最后……他认我为义子，还把硫卡司岙都留给了我。”
提到硫卡司岙的前任船长和韵，德罗布克的眼中多了几分温情和思念，连他那双看上去十分可怕的眼睛都因此而显得不再那么恐怖了。
容远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话也许在德罗布克心里已经憋了很多年了，只是他无处可诉，无人可说，只能将什么都藏在心里。就连马普那样的亲信手下也不能成为他倾诉的对象，因为同情、怜悯、厌恶、恐惧这些情绪反馈都不是他想要的，而外人永远都无法理解他。他甚至不能露出自己的真实容貌，只能长年累月地将自己藏在黑色的防护服中，也跟所有人都远远地隔离开来。
“义父去世以后，我掌管硫卡司岙，努力想要跟义父做的一样好。渐渐的，也获得了一些人的认同。”
德罗布克收起怅惘的情绪，继续说：“后来，有人把一块长寿石送给了我。我突然发现，这块宝石带给我的能力不仅仅是可以出入高维空间，它还能让我感觉到生命的能量！”
“在我眼中，生命能量就像是水流一样，可以被抽取，也能被灌输，能用外力捏造它的形状，也能改变它的形态，就像把水变成冰、或者变成水蒸气一样，我都能做到。”
“最开始，我只能感受到比如长寿石这样能量高度集中的物体内部的生命能量。到后来，哪怕是一只蚂蚁、一只飞蛾，我也能操控它们体内的生命能量。我能把生命能量导入到别人体内，延长他们的寿命上限；也能抽走他们的能量，让他们瞬间死亡。我就像是真正的神明，指掌之间，就能轻而易举地掌握别人的生死。”
“然后我发现了什么，队长你能猜到吗？”
“我发现……我竟然能让死人复活！”
看着容远的眼神似乎泛起了波澜，德罗布克语气振奋，渐趋狂热。他两眼放光，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发现自己的能力的那一瞬间。
“是的，我……我能让死人复活！我亲眼看着一个死了两个小时的孩子在我手中恢复了心跳，他睁开眼睛，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似乎有些迟疑。容远敏锐地察觉到那瞬间微小的变化，追问道：“真的是一模一样？”
“呃……”
看着容远洞察一切的目光，德罗布克犹豫片刻，迟疑地小声说：“也不是……也不是完全一样……死亡的那段时间给他的大脑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醒来以后，他……他遗失了大部分的记忆，而且还……智力还有一点损伤。”
容远沉默，淡淡的目光让德罗布克感到巨大的压力。他急忙补充道：“但那只是我第一次尝试！第一次……没有经验！后来……后来我试了好几次，复活的时候已经不会留下那么严重的后遗症了！”
“但……没有严重后遗症的，都是死去不久的人，对吗？”容远问道。
德罗布克的脸色顿时变了。
虽然容远不了解德罗布克的能力，也没有看到他复活的过程，但这种事情的运作机理也不难想像。
人呼吸停止数分钟内，脑细胞就会大批死亡；十几分钟后，脑干死亡。在这之后即便他的身体中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让他的身体细胞重新开始复苏并且增加了分裂次数的上限，但复活的也已经不完全是之前的那个人了。
更何况……
容远的目光转向了周围的那些巨大的罐子。
更何况德罗布克想要复活的，可不仅仅是那些刚死去不久的人啊！
容远知道这些罐子中那些隐晦的生命波动都属于谁，在看到德罗布克的一瞬间他就想到了。但……飞炎队众人，不仅仅是已经死了近百年，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超新星爆发的喷流中尸骨无存，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细胞都没有留下来……这样的人，如何复活？
即便……德罗布克的能力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能把几十年前的人都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但做到这样的事情，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种违逆生死、逆转轮回的事情，怎能轻易触及？
想到硫卡司岙上无数患了【维拉那衰遏症】痛苦挣扎直到死亡的人；
想到那七颗已经被彻底毁灭的小行星；
想到死寂的兰锡星上那只孤独的发出鸣响的风铃；
想到那些瘦小枯萎、细如干柴的手臂还紧紧抱着玩具小熊的尸体……
容远心痛如绞。
在看到德罗布克依然还活着的时候……容远无法忽略自己内心深处的喜悦和怀念，他甚至有一瞬间背弃自己的理智，盼望着那些事情并不是眼前这个人做的，或者他也是身不由己，被人胁迫着才做出那些事来。
但他可以欺骗自己一时，却不能永远地欺骗下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却迟迟下不了手。
德罗布克辩解说：“我知道！我知道会有一些小问题，但……但那主要是生命能量不足的原因。只要有充足的生命能量，任何问题都会被解决的！所以我……所以我准备了很多……一定没问题的！”
“很多什么？生命能量吗？那些能量从哪儿来？”容远逼问道。
他知道自己此刻与其说是在逼迫德罗布克，倒不如说是在逼迫自己。
德罗布克垂下头，避开容远的眼神，说：“主要是长寿玉……魂丝……还有其它的……其它的一些……队长你也知道，创生之柱这里……有很多奇妙的宝物。所以我……”
“撒谎！”
容远沉声说：“德罗布克……不要再骗我了。”
他语气冷漠，但隐隐的，似乎有一丝颤抖。
德罗布克心头一痛。他看了容远一眼，又低下头，不自觉地将右手攥成拳藏在背后，过了半晌，低声道：“队长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空气一时陷入了凝滞。
【——何必非要我说出来呢？】
【何必……非要撕破这一层温情的面纱呢？】
【就装作不知道不好吗？就装作你相信了我……直到大家都回来，不行吗？】
【到那时……飞炎队仍然是无所不能的飞炎队，队长依然是高洁正直的队长……所有的黑暗和血腥都由我来背负……什么样的下场都没关系……】
【这样……也不行吗？】
中心室中一片安静，只有罐子中玫红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远处不知哪里发生了爆炸，即使在这里都能听到微弱的轰鸣，地面也在轻轻地颤动。
灯光开始变得不再稳定，忽明忽暗的光芒映照着宛如雕像的两人。一者俊美如天神，一者丑怪如魔物，但周身都弥漫着同样的悲怆……
——和决绝！
容远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哀嚎和悲泣。这样的声音，不知道德罗布克是不是也能听到。但显然，即使他知道，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几乎将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投入到复活昔日伙伴这件事当中，任何人——哪怕是容远——也不能让他放弃。
但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中的悲苦和倔强，容远手指微颤。
他问道：“已经死亡九十年的人，复活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德罗布克微微一顿，但他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不假思索地说：“就算有什么问题……只要人还活着，总能想出办法来！”
“但你觉得，你正在做的，是他们想要的吗？”容远厉声问道：“他们愿意被你这样复活吗？他们想要背负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几亿人的性命活下来吗？”
“……”
德罗布克咬牙说：“……不告诉他们，不就行了？所有一切，都让我来背负！”
“你背负得起吗？”
容远怒道：“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这是七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还有硫卡司岙……你义父留给你的硫卡司岙，这里的人……也等于是你豢养的养料是不是？不光是他们，我知道两个月后经过的德拉安星也是你的目标！那是人口足足有十五亿的星球！”
“是，是有德拉安星！”德罗布克破罐子破摔地说：“我是罪恶滔天，我杀了很多人！但是队长，这个世界上光是银河系就还有几万亿的人口，区区十几亿在宇宙中算得了什么？这些人死了，在宏观层面上不会有任何影响，每年各星球光是因为车祸、疾病和战争死亡都不止是这些人。可是我……我只有飞炎队啊！”
“队长，难道你不是这样吗？你不想念他们吗？你不想让他们活过来吗？我不是求您参与我的计划，我只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德拉安星……我保证！德拉安星就是最后一次了！只要吸收了德拉安星的生命能量，我一定能让大家都回来！到时候，您让我怎么死都行！我只求您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布克，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感受，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和你一样痛苦。但是……”
容远咬了咬牙。在他怀里的豌豆几乎要哭出来。
这是它第一次听到容远承认自己的痛苦，就像他正在亲手将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血淋淋地撕开给被人看。
“但是啊，布克。”容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地说：“生死是一个轮回，已经逝去的人……不管多么不舍，都要放开手让他们离开，这才是属于他们的路……你死死地抓住回忆不肯放手，用尽手段要把他们拉回到这个世界……那你可知道，他们看着你这样，又会有多么痛苦？”
德罗布克浑身一抖，惊惶地看着周围安静伫立地罐子。尽管他知道这些伙伴并没有真正复活，但还是仿佛感受到了那种目光一样，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儿摔倒，身形都显得佝偻了几分。
“放手吧，布克。”
容远轻声道：“放开手，让他们走吧！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挽回……但我会和你一起……余下的人生，我会帮你赎罪！”
【不要！】
豌豆霍然惊起，几乎要大叫出来！
如果容远做出这样的决定，不仅仅是违背了他的道德和原则，更重要的是包庇德罗布克这样罪孽滔天的人，说不定会激发《功德簿》的抹杀机制！
豌豆想要阻止容远，但不知容远做了什么，它此刻动弹不得，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片刻后，它听到德罗布克冷如冰石的声音——
“我听懂了，队长，您就是不同意让我复活大家，对吧？”
豌豆浑身颤抖，不知为何，明明它并不是真正的生灵，此时却感觉到真切的寒冷和恐惧！
德罗布克抬起头，神情不再瑟缩，不再怯懦，也不再满是敬畏，整个人仿佛已经化身为黑暗，几乎凝为实质的黑雾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
他就像是站在黑色的火焰中，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感情。
“那我只好……让您没有办法再阻止我了！”
“不要怪我，队长！”

第212章 212
“嘭！”
一声枪响。
马普面朝地趴倒，鲜血从他的额头汩汩流出，很快就漫延开，流到了旁边几人的脚下。
有人下意识地闪开，但陶德却往前走了两步，附身低头盯着马普。
众人屏息凝视，感受到某种莫名怪异的气氛，一时竟然无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因为之前马普信誓旦旦地说就算他死了，他信奉的硫卡大人也会将他复活。众人虽然觉得十分荒谬，但在他死后，还是不可避免感到一丝恐惧和无言的期待。
安静的气氛让人不禁觉得，好像下一秒钟那个一直以来硫卡司岙的实际管理者、让所有人都为之感到恐惧和敬畏的男人就会站起来，并且冲他们露出那种让人生畏的阴冷笑容一样。
过了好几分钟，马普依然像所有尸体一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陶德用脚尖将马普的身体翻过来，清楚地看到他的双眼依然没有合拢，但泛着死人才有的灰白色。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想必也不会继续思考，他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了。
众人不禁都悄声松了口气，看到对方也都是跟自己一样的反应，不由得轻轻笑了笑，好像获得了某种胜利一样，只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唯独陶德此刻有些失望。
他内心期望着马普能活过来。
然后……再杀他一次！
马普就算复活千遍万遍，他也能再杀他千回万回！只杀了一次就彻底死亡，似乎有些太便宜他了！
这时，马普的尸身忽然动了一下，众人大惊失色，一台机甲中的女驾驶员发出短促的一声尖叫。
“别慌！”
陶德冷静地说：“只是外面的战斗波及到飞船而已。”
众人冷静下来，这才察觉到不是马普在动，而是脚下的地面在颤动，顿时面色羞惭。
陶德看着地上的马普，更加清晰的认识到这个男人在硫卡司岙的威望和影响力。
他手下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他从小就悉心培养，而且绝对只忠诚于他，便是陶德让他们去死，他们也只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就是这样的死士，却在面对马普尸身的时候进退失据，不复冷静。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都已经死了。
想到曾经的教导，陶德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侮辱尸体的事。他凝视着马普此刻再也笑不出来的脸，吩咐道：“把他的尸体烧了！烧得干净一点。”
“是！”
穿着机甲的奥恒川应道。他了解陶德的心思，因此没有将尸体送到专门火化的地方，而是举起右手。
“噗——”
一股金红色的烈焰从奥恒川的机甲右手喷出，覆盖了马普的整个尸身。陶德后退几步，没有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一股让人作呕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不过众人都是用机甲内部的供氧系统在呼吸，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几分钟以后，地面已经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奥恒川又继续焚烧了一阵，直到合金地面都在高温中开始融化，他才关闭了火焰喷枪。
在他们向来，这样一堆灰烬，就算那位硫卡大人有再大的本事，也没办法复活吧？
陶德注视着那堆灰烬，沉默一阵后，对众人说：“辛格海盗团打来了，因睦的人很可能挡不住，你们也去帮忙。”
“是！”奥恒川等人齐声应道。
陶德又说：“劳埃德，你带人去把星港的封锁打开，把那里的机甲和战舰都发还给冒险者，让他们也帮忙抵挡星盗。”
“是。”劳埃德应了一声，迟疑一下，又问道：“大人，犬子他……”
“放心吧，他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已经自行闭锁了。多喝点水，两三天就能代谢干净。”
“多谢大人。”
劳埃德轻舒一口气。虽然陶德说那些纳米机器人已经闭锁，但在确认独子体内的机器人真的排干净之前，他也不敢违抗陶德的命令，甚至连一点不满的表情都不会有。
但这样的消息终归还是让人心里舒坦了几分。于是劳埃德一边迅速去执行新的任务，一边连通儿子的通讯。
一行人领命离开，落在队伍最后面千美忍不住问道：“大人，如果那些冒险者不肯帮忙，拿到战舰以后就逃跑怎么办？”
陶德说：“那是你不了解辛格星盗团的作风。为什么他们手下很少有活口？因为逃命的人往往都是被最先干掉的。那些冒险者们知道这一点，自然会拼命反抗星盗团；如果他们不知道……辛格也会让他们知道！”
“哦……”
千美见其他人都没有提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清楚只有自己在这方面的功课不够，脸微微一红，急忙跟上前面的队伍。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看，见陶德已经跨过了地上的那堆灰烬，孤身一人走向了走廊深处。
“前辈。”千美凑到奥恒川身边，小声问：“大人要去什么地方？”
奥恒川往后瞥了一眼，说：“应该是要去见硫卡。”
“见硫卡大……硫卡？”千美惊讶，担忧：“很危险的啊！为什么不带上我们？”
她说着就停了下来，回头张望，似乎想要追上已经走远的陶德。
“不要添乱。”奥恒川知道她想做什么，冷酷地说：“那不是我们能参与的战斗，有其他的人帮忙。”
“其他人？”
千美愣了愣，赞叹道：“不愧是咱家大人，真是深不可测，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亲信也不知道他藏了多少层。”
奥恒川没有说话，但其实他心里最是清楚——哪有什么多少层，陶德早已经底牌尽出。若不是马普太过傲慢，今天倒下去的还不一定是谁。
在走廊深处的，是奥恒川始终都看不清楚的那个木哲。
当然……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木哲”，还是两说。毕竟当初陶德要给“木哲”的身份作掩饰，还是直接吩咐他去操办的。
那人跟着陶德来十八层，从一开始就低调地站在角落里，即便陶德像个大号聚光灯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也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陶德身后的他。没人看到他什么时候离开了会议室，大概有些人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个随员已经死在乱战当中了。
但奥恒川知道不是。那人的身份……他无法想象，只知道那或许是一个能跟硫卡那种怪物不相上下的存在。
在跟随陶德反叛硫卡司岙的所有人当中，唯有奥恒川被陶德告知了部分真相。其他人之前都以为陶德是在夺权，以为马普是这艘飞船的掌控者，而硫卡是被马普架空的科研工作者。
当然，在看到马普那样狂热地信奉着硫卡以后，没有人还认为那个人是无害低调的科学家，但他们也并不了解硫卡能厉害到什么程度。在众人心目中，威力最可怕的就是歼星舰、黑洞制造器和反物质炮，至于二向箔那种能改变世界维度的宇宙规律武器，在星际联盟时代那也仅仅是只存在于幻想小说中的东西。
但是……硫卡虽然没有二向箔，却也是能跨越光年距离屠灭一整个星球的人物啊！
仅凭借不知底细的“木哲”和只是普通人的陶德大人，真的是那种存在的对手吗？
回望着已经空荡荡的走廊，奥恒川心中一片悲凉。
他知道……陶德是怀着赴死的决心才去的。
在前一天的晚上，陶德就以交代遗言的模样把后续的所有事都交给了奥恒川。他没有带上这些属下，是因为就算他们所有人都把命填在那里，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他未必体恤人命，却也不会把自己的下属都消耗在完全无用的地方。
………………………………
街道上的人流迅速地减少着，马路上到处都是被人们丢弃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清洁机器人忙忙碌碌地打扫着，不时地被奔跑的人群推搡跌倒。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寻找，重伤的人倒在地上哀嚎，逃命的女人踢掉鞋子，光着脚在地上狂奔。
不知从何处传来女孩尖利的哭嚎声，让人更觉得恐慌。
奚言心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兵荒马乱的场景，既心生怜悯，又觉得无奈。
星盗还没有打进来，整个硫卡司岙就已经乱成这样了。
全船广播中，还不断地响着武斗部发言人的声音：“……目前我们正在飞船外与星盗团展开交战，截止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星盗越过防线入侵硫卡司岙，请各位居民保持秩序，不要贪恋财物，不要留在开阔地带，有序撤离到最近的防护区。无法进入防护区的，请携带上足够的食物和饮水，及时躲藏到封闭的区域中。请有能力的居民和冒险团协助飞船抵抗星盗团，我们将提供武器和机甲。有意向的团队和个人请到各层的武斗部管理处报名……”
街道上一个男人愤怒地骂道：“放屁！这个时候还在骗我们！不是说星盗团的人早就已经杀进来了吗？”
【不。】
奚言心在心中轻声道：【那些不是星盗团的人。】
她看得清楚，当真正的辛格星盗团袭来的时候，那些冒充星盗的杀手就迅速销声匿迹了，网络上也不再听到有人被突然出现的杀手杀害的新闻。
但像奚言心这样理智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是盲从的。而且在硫卡司岙这样的地方，普通民众也很难去信任他们的管理者。因此武斗部的声明不但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似乎让人们更加慌乱了。
很多人都相信，这是上层人正在欺骗他们，为的是让少数贵族和官员率先占据有限的防护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飞船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建立防护区的地方是十分有限的，绝对容纳不了硫卡司岙的几百万人。飞船的大部分区域都是那种开放式的城镇般的结构，放在平时看当然是视野开阔风景也适宜，但如果星盗团打进来……不说别的，只要在飞船顶轰开一个洞，真空就会杀死所有没有及时躲进防护区的人。
因此不管武斗部的管理者怎么劝说，人们恐慌依旧，无数人因为践踏和推搡而死。
实际上，武斗部的人也确有私心，街道上的乱像只是最寻常的，真正惨烈的战斗发生在防护区附近。冲击防护区的冒险者和民众如同愤怒的海啸，提前进入防护区的大人物们在武斗部的保护下面色苍白瑟瑟发抖，防护区的门外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下了无数尸体，血浆如河，肆意漫延。
但更多的普通人甚至连冲击防护区寻求一线生机的希望都没有，在这个时候，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与家人待在一起，父母拥抱着儿女，妻子依偎着丈夫，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审判的时刻到来。有人承受不了这样的恐惧和压力，在敌人还没有到来之前就率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奚言心没有试着去劝说恐慌的人们保持理智，也没有尝试去帮助那些陷入困境中的人。因为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说去帮助别人，只要不给关心自己的人添麻烦，就已经是帮忙了。
突然，奚言心身后的房门打开。女孩转过轮椅，看着对方轻声道：“你好，阿尔法先生。”
“你好。”
阿尔法点点头，走进门来，身后三人也跟着他进来。
“这位是奚言心小姐……这位是木特尔夫人，半斤先生和鲨达奥先生。他们也在这里暂时避难。”阿尔法给双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你们好。”奚言心颔首微笑。
“你……你好。”
半斤两人乍然看到这样一个文静美丽的女孩子，都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立正站好，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女孩的双腿。
奚言心了然，解释道：“我的腿没事。只是之前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所以平时还是习惯坐在轮椅上。”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大男人高兴地说，脸上的同情和怜惜也急忙收了起来。
木特尔一脸的不忍目睹。
阿尔法没有理会几人微妙的心思，对木特尔等人道：“这里虽然是在普通居民区里，但防护级别比三级防护区还高，你们暂时在这里安心住下。”
“知道了！”三人急忙应道，连连致谢。一路走来，他们已经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个让人放心的安全屋在这个时候有多么珍贵。
阿尔法又对奚言心说：“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奚言心略微有些紧张：“就……就现在吗？”
之前，阿尔法借容远的名义联系了奚言心，说有事情需要她的帮助。之后两人先将奚言心的母亲万若华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阿尔法跟奚言心一番长谈。虽然对他所说的话直到现在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奚言心还是在全然信任的基础上愿意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阿尔法点点头：“没错，我想应该是时候了！”

第213章 213
陶德开启装甲，一路破墙轰门，快速地朝中心区域飞驰而去。
一路上，他想到了很多。无数人的脸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并不美丽、却很灿烂的笑脸上。
或许别人会认为这是爱情，但陶德并不这么觉得。他不懂什么叫爱，也不觉得自己对艾琳的感情是爱情。
那是他的信仰。
是他人生最深刻的眷恋。
在看着马普火化成灰以后，陶德发现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好像也已经随之灰飞烟灭了。此刻，他的心情很平静，对一切的始作俑者硫卡也不再有曾经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恨。
但他还是要去杀了硫卡，这是他人生最后的使命。
他来到中心室，第一眼就注意到房间中空无一人，没有硫卡，也不见容远，随后他注意到周围那些巨大的罐子。
“这是什么？”
陶德自言自语地说。他用手指敲了敲身边的罐子，听到钢铁相击时清脆的声响，犹豫了一下，又看看里面咕噜咕噜冒泡的液体。
一时间，众多幻想作品中的生化兽、改造人、异形、远古生物复活等等猜想都从脑海中冒出来。换了其他人，可能此时已经对这些罐子生出无名的畏惧来，即便是出于谨慎，也会尽量先离得远一些。
但陶德不同。
他心怀死志，不在乎是不是会放出什么可怕的怪兽，只要能破坏硫卡的计划，不管什么事他都会无所顾忌地去做。这些罐子被安置在十八层最中心的区域，重重防护将它们隐藏多年，显然是硫卡十分重要的东西。于是陶德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破坏它们！
他单手握拳，启动装甲中的推进装置，低吼一声，一拳重重地砸在透明玻璃上！
“嘭！”
巨大的一声撞击中，陶德整个人都倒退了两步，但当他抬头看去时，却发现那外表看上去十分脆弱的透明玻璃却坚固异常，一拳下去，玻璃上甚至连一条细小的裂缝都没有。
一串串气泡咕噜咕噜地冒上去，在半空中依次破裂，仿佛是在对他的嘲笑。
陶德皱了皱眉，后退几步，开启了装甲上的武器系统，抬起手来，将枪口对准了一个罐子以及罐中的黑影。
“你敢！”
一声尖利嘶哑的怒吼蓦然响起，陶德霎时间只觉得仿佛被人从内脏狠狠拉了一把，整个人都被拉扯着从一个狭小的管子中挤过去，眼睛似乎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鼻子贴在屁股上，脚底板也从肚子中穿了过去，手臂和腿绞成了麻花，大脑都被人用手（cha)进去用力搅了两下！
短短的一瞬间之后，他又似乎从那个管子中挤了出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他的错觉，整个人也都恢复了正常。
不……
不能说正常……
当陶德睁开眼睛的时候，霍然发现自己竟然落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当中。
他似乎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就在硫卡司岙第十八层的上方。整个飞船就在他的脚下，他能看到飞船上外壁上被陨石撞击过的斑驳痕迹，也能透过墙壁，看到飞船中仓皇失措、互相残杀的人群。
为了保证航行安全，也为了避免被某些大质量的天体捕获，硫卡司岙实际上距离创生之柱的星云很远。但此时，那些缭绕的星云、熊熊燃烧的恒星、高速飞行的陨石仿佛就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
他还看到了几颗距离飞船不远的恒星和行星。虽说“不远”，但按理来说，在硫卡司岙用肉眼看这些星球，应该只能看到几个光点罢了。然而此时，他却看到这几颗星球亲密无间地贴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遮天蔽日，挨挨蹭蹭地靠在一起，上面的山川河流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巨大的让人恐惧！
这几颗星球上大多数都没有生命，唯有一颗星球上有一些原始的野生动物生存着。陶德看到一只白色皮毛的小动物蹦蹦跳跳地在草从间觅食，忽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它旁边掠过！陶德下意识地追着那道影子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当他转过视线的时候，却发现那只小动物此刻像是已经死了很久一样，变成了一具枯萎干瘦的尸体。
【发生了什么？】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以后，陶德忽然意识到他刚刚才落入这个世界中！在这短暂的一个瞬间，他已经看到了如此多的东西，接收了无穷的信息！他不再局限于生物体狭窄的视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周围所有的景物都在一瞬间进入了他的视野中。
随后，陶德感知到他的身体，脑袋和胸口都传来剧烈的疼痛，痛到他整个人都想要蜷成一团，痛到他想在地上尖叫打滚，他撕心裂肺地惨叫着，身体下意识地一倒，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扭头一看，对上了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他之前明明好像看到了全世界，却没有看到这个近在咫尺的人。
几秒后，疼痛减缓，陶德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对面的人，手却从他的头上穿了过去。
他已经发现了……
这就是他自己啊！
他的身体不知怎么地，从飞船内部来到了飞船外面，漂浮在太空中。身上的装甲还完好无损，能量也充足，但装甲中的他……已经死了。
身边不远处漂浮着一红一白两坨东西，那形状……让人觉得十分眼熟。
一个像桃子。
一个像核桃仁。
上面还有清晰地手印，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陶德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坨红色的东西，顿时胸口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这是他的心脏！
即便他自觉现在已经心如止水，此刻也忍不住一脸骇然。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了旁边那白色的东西上。
灰白色，上面沟壑纵横，看上去十分柔软。
这是……一个大脑！
而这个大脑上，还残留着五道深深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抓过，但却没有捏碎。
陶德呆滞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人……也许并不是人，将他的大脑和心脏都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没有破坏他的身体，也没有撕裂他的装甲，却将他的器官完整地从身体里取了出来，扯到了另一层空间中！
他那已经死亡的身体落在了原本的空间中，所以他虽然能够看见，却完全无法触碰。
而他的意识或许是随着大脑和心脏一起落到了这个空间，不知为什么，他依然能够思考，能够感知这个世界，甚至能碰到自己的心脏。但陶德隐隐察觉到，这种情况不是永久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意识终究会随着身体一起死亡。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诡异的事？到底是谁袭击了他？
那声怒吼……是幻觉吗？
忽然，陶德想到了硫卡，想到他那始终不明白是什么原理的诡异能力，心中恍然大悟——
原来是硫卡杀了他！
他惊异于自己竟然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想到这一点，然后迟钝地意识到，他的思考能力也正在逐渐消退。
但是硫卡呢？
硫卡在哪儿？
不看到那个人死亡……陶德宁愿自己就这么千年万年地漂泊下去，也不甘愿消散！
但现在的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还能做什么？
对了，容远！
【容远答应过我……容远承诺过……一定会解决硫卡！】
想到容远，陶德精神一振，急忙四处寻找容远的身影。
此时此刻，他身处在高维空间中，无穷的信息都朝他一股脑儿地灌输进来，从变幻的星河到奔涌不止的宇宙射线，从远方一颗陨石的微妙纹路到飞船上一颗细小的螺丝钉，他能同时看到一切，理解一切。
换成正常状态下的陶德，在这种环境中或许只需要几秒钟就会神经错乱而疯狂甚至死亡。但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死了，本身就是纯粹的灵魂状态，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只剩下一个执念，意识纯粹到能将其它所有的信息都从脑海中排除，陶德并没有被那巨大的信息量杀死，只一心一意地寻找容远。
他没有发现，自己此时原本还算清晰凝实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好像正在逐渐地融入到这方空间中。
随着灵魂的消散，陶德的视线却越来越清晰，观察力也变得更加敏锐，世界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
容远和一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怪物正在剧烈交战，两人身形闪烁，好像与世界完全隔离了一样！他们忽而在远处，忽而在身边，有时在飞船内的街道上交手，有时从行星表面冲过，有时一颗巨大的陨石被凭空击碎，有时又见一艘星盗的飞船在他们经过时化为一团火光！
那冒着黑气的怪物——陶德认定了他就是硫卡——每当他掠过某些生命体的时候，就会瞬间将对方的生命力汲取一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转眼间就变成了脱水的干尸！他有时还会将三维世界中的东西拖入到高维空间中，转瞬间就爆发出巨大的杀伤力！
但容远……容远没有自由进出高维空间的能力，基本上都是在防守硫卡的攻击，似乎已经是落入了下风。但他在三维世界中却如同幽灵一样不断地在不同的地方闪现，瞬间移动地出神入化，硫卡想要在他转移之前准确捕捉到他的身形十分困难。并且容远周身电光闪烁、雷霆轰鸣，那雷电竟然能伤到身在高维空间的硫卡！
陶德看到了容远身上的淋漓血色，也看到了硫卡身上的焦黑痕迹，看着看着，他忽然就放下了最后的执念。
【你还在……战斗啊……那我就放心了……你没有辜负我……你交给我的事……我也做到了……】
【硫卡……就交给你……了……】
【对不起……我好像……要离开了……】
【艾琳……艾琳……艾琳……】

第214章 214
“轰隆”一声，耀眼的电光闪过！
德罗布克闷哼一声，双手被电得焦黑，胸前也有数十道雷电留下的伤痕。他迅速拉开距离，不出意料地看到容远又从眼前消失。
在德罗布克眼中，容远如同闲庭漫步一样在三维世界中自由穿梭，倏忽显隐。
德罗布克在高维世界中的时空观与三维世界不同，原本在一光年的范围内都可以无视距离瞬息到达，但这种能力在容远面前却好像失效了一样，那人如同化身千万，时现时隐，想要准确看到他都觉得困难。
但他清楚容远的弱点是什么。
德罗布克没有犹豫，反身扑到硫卡司岙附近，一瞬间，七八名星盗连同两个抵抗星盗的武斗部成员都被他抽光了生命力！
雷电闪烁！
容远出现在面前，周身电光游走！但德罗布克在高维空间中，可以直接攻击到他的骨骼、内脏、血液！
噗地一下，容远手臂骨骼错位变形，鲜血四溅！
德罗布克也因为容远的反击身上又添一道新伤！只是跟容远的伤势比起来，这真的只能算是皮肉伤了。
曾经在身体变异改造的时候，他承受过世上最剧烈的疼痛。如今这样的伤势对他来说好像挠痒一般，根本算不上什么。
用雷电封住了伤口，容远看了眼德罗布克消失的方向，一步迈出，立刻又换了一个方位。
他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也会被德罗布克抓住机会偷袭！
容远表面看去还算轻松，但实际身体里面早已经是千疮百孔，每一步迈出的时候，连呼吸都倍觉痛苦。
他感受着这种痛苦，努力让自己忘记……此刻与他战斗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昔日的队员。
……是曾经朝夕相处了数十年的同伴。
他不能犹豫，也不能停止。当他停顿的时候，每一秒钟都有少则三四、多则数十的生命在德罗布克手中消逝！
那家伙……
那家伙曾经可是他们当中最善良、最心软的那个人啊！
容远知道德罗布克在用其他人的性命逼迫他现身交战，他不会迂腐到用自己来交换这些人的安全，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德罗布克肆意杀戮，而是抓住每一次机会，看似踏入陷阱，同时也趁机反击！
原本当德罗布克身处在高维空间中的时候，三维世界中的任何武器都伤害不了他，包括容远的弦力也失去了作用。但当初豌豆用天雷攻击容远，使得容远掌握了《功德簿》中天雷的力量。这种力量或许是因为来自更高的层次，它可以无视空间维度，直接伤害到德罗布克本人！
两人攻击的瞬间，德罗布克不管有没有伤到容远，每次都是一触即走！因为他如果承受天雷的时间太长，或者被天雷直接伤到要害，也一样会死！
轰！
一艘星盗的飞船被天雷直接引爆，爆炸的火光将附近的所有人吞没！
呼地一下，好像一阵阴风吹过，原本正在街道上打砸抢的一行人身体一僵，全部栽倒，眨眼间就全都没了呼吸。
“咔擦！”一声，有人惊讶地抬头，嘴里嘀咕道：“打雷了？”
“轰！”
一个巨大的水箱炸裂，飞溅的水珠中，隐约可以看到两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嘭！”
一台机甲好端端地突然断成了两截，里面的驾驶员也不知所踪。
“咚！”
一颗巨大的陨石忽然改变了轨道，飞快地落向最近的行星。
当那颗无人的星球表面炸开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云时，两道人影转眼间从星球的北极杀到了南极！
“呼……呼……呼……”
德罗布克再一次躲进高维空间，此刻他身上的血管和肉瘤都已经炸裂了大半，看上去更加形似鬼魅，十分可怖！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交手，德罗布克已经察觉到容远其实像其他人一样看不见他，也感知不到他，但却不知为什么，总能找到他的直线方位。
德罗布克无心深究，只是觉得……不愧是队长。
但现在不是崇拜的时候。他必须把容远打到行动不能，才能保证自己的计划能顺利推行下去。
虽然他和容远此刻都已经遍体鳞伤，看上去打得十分惨烈，但其实两人都知道对方有留手。
德罗布克每次攻击的时候，都是冲着容远不致命的部位——四肢、腹部、肩膀。他的目的，是解除队长的战斗力和行动力，而不是杀了他。否则的话，只要在高维空间冲着容远的大脑来一下，即便容远周身遍布天雷，也一样会瞬间死在他的手中。
但，就算容远此刻是真的要杀了他，德罗布克也永远不会对容远下杀手。
他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也并不觉得委屈。
同时，他针对容远的弱点下手了，容远却并没有针对他的弱点。
而德罗布克的弱点……
他一边在高维空间中不停地无序移动，一边不自觉地看了眼十八层中心的那些罐子。
在他的眼中，那些巨大的罐子都被浓郁的生命能量包裹着，就算是德罗布克也看不透里面那些人的复生到了什么地步。三维空间中，无数管道将电能、药剂和营养液输送到罐子里；而在独属于他的高维空间中，无形的生命能量正通过他源源不断地输进罐子里。
随着复生程度的进行，需要的生命能量也越来越多，促使德罗布克大规模掠夺那些宜居星生命力的时间越来越短。同时他的身体虽然被那颗宝石改造成这样，但宝石却并没有赋予他永恒的生命，反而因为掌握了超越性的能力，导致他的寿命比常人更加短暂。因此为了完成复生计划，德罗布克自己也需要大量的生命力来维持。
此刻在跟容远的战斗中，德罗布克只觉得自己积攒的生命能量正在快速消耗。而他仓促间掠夺的那些生命力驳杂紊乱，就好像一口吞下了夹着冰块和石子的凉水，虽然能够解渴，却让胃里沉甸甸的不舒服。这样的能量，也是不能用来复生的。
在陶德死后，其他人基本上都去抵挡星盗团了，十八层现在空空荡荡，除了个别地方还有一些遵照命令正在维护机器运转的克隆人以外，连只苍蝇也看不见，那些罐子也恢复了安全。
如果容远也像陶德一样对这些罐子下手，那德罗布克就不得不像刚才一样现身阻拦，届时只要容远抓住机会，有极大的可能会将他一击毙命！
毕竟，一直以来因为容远把握不准德罗布克的方位和他出现的时机，天雷之力重点都在防御上，即便仓促攻击也不能发挥出三分之一的威力。但如果他做好准备，全力一击，德罗布克就很难幸免。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甚至从来都没有将两人的战场拉到中心室附近过。
德罗布克心中一时柔软，一时酸楚，一时怀念，一时悲苦，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因此而产生迟疑，反而下手越来越狠！
两人之中，终究还是他的能力更占优势，持续下去，迟早能够将容远彻底压制！
感觉到体内的能量久违地出现了匮乏感，德罗布克一狠心，便朝硫卡司岙中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此前，或许是因为在容远面前，德罗布克下手的对象大多数都是星盗或者飞船中趁火打劫的恶徒。但此时，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防护区附近人头攒动、哭喊震天，数不清是几千人还是几万人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还有更多人被挤在墙上、踩在脚下。德罗布克合身扑去，只差一个指尖就要笼罩住人群的时候，忽然发现在不远处有一个格外璀璨、闪耀的存在。
那样干净、纯粹、耀眼。
如果说其他人都犹如烛火，那这个人就仿佛一轮明月。
“吃”掉这样的一个人，抵得上其他人一千个、一万个！
德罗布克以往都是将自己的能力像场域一样间歇式地扩散开来，隐形而缓慢地抽取船上众人的生命能量，个别灵魂和体质特殊的人生命力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他抽干净，那就是人们所知道的维拉那衰遏症。德罗布克知道马普在利用这一点敛财，但那些财富最终也都用在实现他的复生计划上，因此他并不在意，也就从来都没有过问过，极少数人在经过“治愈”以后断了连接，断也就断了，反正这样的材料对他来说还有很多。
但此时，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眼前，就好像在一个渴了好几天的人面前放上一杯干净的清水一样，德罗布克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扑过去！但一抽，却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把对方的所有生命能量抽出来，反而他自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德罗布克这时才注意到对方的模样有点怪——这个看上去神情虚弱的少女躺在医疗舱一样的仪器中，全身上下各处都贴着电极片，头上还戴着一个金属头盔，上面粗略看去感觉连接了几百根导线。
微弱的电流以奇妙的波动次序在少女的身体中传导，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场域，竟然对德罗布克的能力形成了干扰，让他没有在瞬间抽干少女的生命力，反而像磁铁一样把他给吸住了！
这种人为的干扰对德罗布克来说其实是十分低劣的，他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挣脱。但偏偏……他没有那些时间！
早有准备的容远速即出现在德罗布克面前，他几乎紧贴在他身上，一只手掌携着风云之力按向他的胸口，其后有电蛇狂舞、雷光如瀑！
“轰！”
白光乍起，仿佛有一轮太阳在两人中间爆发！
德罗布克瞬间被从奚言心身侧击飞，炽烈的电光几乎将他半边身体都烧成焦炭，游走的天雷从更深层次破坏者他的每一个细胞，甚至让他短时间内无法再跨入到高维空间当中！
就算是这样，他也并没有死，体内积攒的生命能量一涌而出，迅速地开始修复他的伤势。
容远身影一闪，前一刻还在远处，下一刻就到了眼前，掌中雷电再起！
看似已经虚弱武力的德罗布克忽然睁开眼睛，手一伸一抓，空间维度都在他的身边出现的裂痕。
容远胸前立刻血喷如瀑，两人相击一记，立刻分开！
电光流过，容远胸口的血液顿时止住，但衣服却凹进去了一块。
因为他胸口的血肉被德罗布克硬生生地撕走了一块。
而德罗布克也不好受。雷击之后，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都已经变成了一块焦黑的木炭，咳出来的都不是血液，而是黑色的碳灰。
“啊！”
这时，德罗布克忽然听到从自己手中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愕然看去，之间自己抓在手里的不仅仅是容远的血肉，还有一个小不点儿。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愣住了。
“豌……豆？”
德罗布克用喑哑的嗓音低声道。
“混蛋！”
豌豆看着他手上的血肉，眼睛都红了，小手握拳，尖叫一声！
刺眼的电光从它身上爆开！
德罗布克看着熟悉的场景，不知为何，此刻却没有及时闪开。
豌豆发出的雷电顺着他的手臂一直延伸到心脏处，与此同时，德罗布克只觉得胸口闷闷地一疼！
他低头，看到容远的手如同裹着雷电的刀，正插在他的胸口，电光从内向外，几乎把他变成了一个光人。
生命能量迅速减弱、消失、消散，最后化为乌有，仅有的一点气力也随之流散，他甚至连睁开眼睛都觉得困难。
他抬头，看看容远，再看看已经藏在容远身后、怒视着他的豌豆，竟然欣慰地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还活着……太好了……这样……队长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喃喃地说着，身体无力地倾倒，容远插在他胸口的手成了他身体最后的支撑，然后，他感到一只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只手上的雷电，还在吞噬着他最后的生命力。
另一只手，却给予了他温暖和支撑。
德罗布克被容远抱在怀里，头靠在容远的肩膀上，同时清晰地感觉到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正落在自己的肩上。
丑陋的、焦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像一个没穿衣服、孤身一人，在凛冬漆黑、寒冷的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然后终于回到家的孩子一样。
推开门，拥抱他的是橙黄色的灯光和热烘烘的空气。
心心念念的伙伴就在屋子里，他们一起看着他，露出欢喜的笑容。
于是，他也满怀喜悦地走到他们中间，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外、泪水一滴滴安静落下的那个人。
别哭。
队长。
别哭。
我只是……
回家了。

第215章 215
德罗布克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无力地往下滑，容远用力地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向自己，像是想要抓住那个将要逝去的灵魂。
“布克……布克……布克……”
一声声低哑的呼唤，却无人能够听见。
豌豆怔怔地看着，心中大恸。
想哭。
可它没有眼泪。
忽然，容远手中一轻，却发现原来是德罗布克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如同飞灰般消散，像是时光在收回这个原本在九十年前就该死去的人。容远慌忙伸手一抓，却见绵绵细灰在他的指缝间飘散。
最终，他什么都没能抓住。
这时，一道明亮的光忽然在眼前闪过。容远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颗宝石在德罗布克的身体消散以后显露出来，平滑的断面折射着远处灿烂的灯光。
明光烁亮，耀眼夺目。
它静静地悬浮在容远面前，像曾经那个人安静温驯的眼睛。
容远伸手，宝石就落在了他的手心。
指掌间，仿佛还能感受到相拥的温度。
一滴眼泪砸在宝石上，细碎的水珠映着光，溅向四周。
……………………………………
阿尔法胳膊上搭着一条雪白的长毛巾，笔挺地站在窗前。
现在硫卡司岙上处处起火，八成以上的重要职能部位都陷入了停摆状态，仅有的能源除了必要的照明和生活所需以外，基本上都用来集中供应飞船内外的战斗，无意义的全息投影自然早就停止了。
但阿尔法站在窗前，目光专注，隐隐似乎有光芒流动，仿佛他真的看到了什么一样。
事实上，他也确实能“看见”。
在容远摧毁了硫卡司岙所谓的“智脑奥奇”之后，整艘飞船实际上都由阿尔法来掌控，它就是硫卡司岙此时真正的智脑。
他看到了容远和德罗布克在战斗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摧毁了星盗团半数以上的战舰及星盗无数，使得因睦率领的武斗部、监察部、老夏等人还有一些自发来帮忙的冒险团等反抗集体的战斗终于获得了转机。
他看到了发生在防护区内外的暴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并不是哪一方的势力终于占据了优势，而是惨烈的死亡让人们在对星盗团的恐惧以外感受了更深的恐惧，于是渐渐恢复了冷静和理智，但气氛还是如同站在将要点燃的火药桶上一样，一触即炸。
他还看到每个地方都有人开始站出来，有的是硫卡司岙原有的管理者，有的是正好在这里度假修整的冒险者，有的是还在学校读书的学生，有的是没有上战场的武斗部成员，还有的甚至是黑色暴力团伙的成员，他们用或规劝、或怀柔、或威压、或酷烈的手段将混乱的人群如迷路的羊羔一样赶回家里，肃清街道，组织人手将伤员送去医治等等。有些人或许做的不是那么好，想的也不全面，但即便是简单地维持住了秩序，也等于是救了无数的人命。
有人为了保护妻儿拿起了武器，有人却为了维护秩序而放下了武器，有人冲动地要去与星盗厮杀，有人在跟趁火打劫的混混搏斗，有人遗弃爱人独自逃生，也有人不眠不休地救治他人。有人死去，有人哀泣，有人却崭露头角、超群越辈！
他静静地看着众生百态，不发一语。
众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所在乎的，唯有一人。
身后的鲨达奥和半斤还在低声讨论着外面的局势，鲨达奥几次想要出去帮忙，却都被半斤拦了下来。
对半斤而言，阿尔法只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如果鲨达奥离开，那么他们这三个老（木特尔）、弱（半斤自己）、病残（奚言心）就生死全然不由自己来，自然不放心。
当然，他其实更不放心的是鲨达奥。现在外面的局势那么乱，鲨达奥手中没枪没炮，甚至连一件稍微好点儿的防护服都没有，跑出去万一被人打死了，怎么办？
半斤既没有做英雄的能力，也没有做英雄的心，他只要自己在乎的人都平平安安的，那就满足了。
当然，这话他是不能跟鲨达奥说的，只以自己三人的安危为由苦苦哀求，软磨硬泡，硬是没让鲨达奥出去。
两人忧心忡忡，担心如果星盗真的打进来，这样一间小小的安全屋恐怕也不再安全了。
唯有阿尔法知道，别看辛格星盗团来势汹汹、残暴之名可止小儿夜啼，但注定只是过眼云烟。等到那边的战斗结束，不管获胜的人是谁，这个星盗团都会被从世间抹去。
这时，身后的门轻声打开，木特尔扶着苍白虚弱的奚言心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鲨达奥和半斤急忙围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想扶又不敢扶，就这么一左一右护送着奚言心躺到床上。
之前，阿尔法说有事情需要少女的帮助。他们看着少女按照阿尔法的指示躺在卧室里的一个医疗舱里面，戴上一个怪模怪样的头盔，身上贴上电极片，木特尔守在他身边，其他三人在留在外面的房间里。
一开始，奚言心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众人只以为这是在治疗或者做某种检测之类的，心情都很放松。谁知道几分钟之后，奚言心忽然惨叫一声，然后就开始剧烈地呕吐、抽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胡乱挥舞抓挠，如果不是阿尔法及时控制住她的双手，她能抓破自己的喉咙！
其他三人完全被吓得呆住了，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之前，女孩就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往后一弹，重重地摔在医疗舱里。
她晕了半分多钟，醒来之后，又开始呕吐、抽搐，浑身直冒冷汗，完全说不出话来，但程度比起之前来减轻了很多，像是某种后遗症。
阿尔法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扶着她喝了两瓶药，又给她打了一针，看着她情况有些好转之后，让木特尔扶她去卫生间梳洗整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
半斤两人对阿尔法明显十分不满甚至愤怒，愤怒于他所谓的“帮忙”竟然给女孩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甚至连之前被阿尔法所救的感激都淡了许多。但两人明显都是被社会反复打磨过的成年人，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尤其是阿尔法和奚言心相识在前，两人早有约定，奚言心自己也没有任何不甘愿的情绪，那就更不需要他们这些外人自作主张地去质问什么了。
虽然目前对奚言心来说最要紧的是休息，但不得不说这样简单的整理一下才是她最想要的。收拾干净之后，她在几人面前明显放松了许多。少女躺在床上，第一时间就看向阿尔法，问道：“他……怎么样？我帮上忙了吗？”
“当然，您帮了很大的忙。”阿尔法俯身温和地说：“现在请您好好休息一阵，我想主人也快要回来了。”
“他没事吧？”奚言心忐忑地问。
“不会完全没事，但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那就好。”奚言心松了口气，又懊恼地说：“对不起……我、我该多坚持一会儿的！我觉得我抓住他了！但是……唉，我真是太差劲了！”
“没有的事。”阿尔法轻声道：“您很勇敢，也很坚强，主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主……人？”半斤冲着鲨达奥挤眉弄眼，无声地道，心说：这是什么古老的称呼？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自甘下贱、为人婢仆吗？
木特尔好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对半斤的想法和动作都一清二楚。她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半斤一眼。半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脸乖巧地低下头。
阿尔法对发生在自己身后的眉眼官司一清二楚，只是半斤等人畏惧也好，尊敬也好，鄙视也好，他都无所谓。奚言心若不是帮助了容远，也不能让他温柔以待。
突然间，阿尔法“看”到飞船外面将要突破防线的两架星盗机甲猛地炸成了一团火花，周围几个正在跟他们搏命厮杀的人都呆住了，茫然地看看彼此，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随后，一台又一台属于星盗的机甲、战舰、飞船被逐一点名，化为焰火！
像一朵朵怒放的鲜花，又像一团团被逐一点亮的烛火，在黑暗的天空中形成了一条蜿蜒的星路。
只看这种手段，阿尔法就知道最终获胜的果然是容远。
他极为人性化的轻轻舒了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容。
这时，奚言心的手环突然发出了紧急通讯特有的急促鸣声，她一接通，就听到对面传来母亲嘶哑绝望的哭喊声：“心心，你爸爸……你爸爸他……”

第216章 216
“咕噜……咕噜……咕噜……”
一串串气泡安静地冒上去，破碎，消散。
玫红色的液体中，渐渐多了一缕缕灰黑色的杂质，不多，但却很显眼。
因为失去了德罗布克供给的生命能量，复生装置中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其它各种药剂和营养液彼此冲突，互不相融，导致液体很快就被污染。
容远静静地看着，然后……目光渐渐变得悲哀。
与德罗布克战斗的过程中，他一直都没有尝试过打破这些罐子，不是因为他对这些复生装置抱有期望，而是不想让德罗布克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为此付出了一生，哪怕到了临死的时候，想必还是对这些装置抱有温暖的期待的。
但是……
容远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那些晦涩的、仿佛不断发出阵阵悲鸣的生命波动，举起了右手。
“啪！”
一声响指！
霎时间，周围十几个罐子同时破碎！合金罐体裂成无数碎块，陶德用尽全力也打不破的玻璃如晶莹的冰块坠落，玫红色的液体仿佛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藏在其中的十几个物体也同时跌落，有的被挂在碎了的罐子边沿，有的被冲到了墙边，还有的一路滚到容远脚边，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坐在容远肩膀上的豌豆看到这一幕，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跳起来伸出两只小手，想要捂住容远的眼睛。
“没事的，豌豆，没事的。”
容远低声道。
他捏住它小小的身体，放回到肩膀上，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看向脚边的物体。
那不能说是人，只像一个被剥了皮的鬼怪。
手臂和腿都又细又短，指爪如勾，肚子像盛满了水的皮球一样大的出奇，至于脑袋，则像是一个不懂绘画的人胡乱用笔勾勒出来的一个扭曲的轮廓。
它双眼紧紧地闭着，但那张怪异的脸上……即使在死后……都凝结成一个充满痛苦、憎恨、阴暗的表情。
如果德罗布克看到自己复生出来的竟然是这样的东西，他会是怎样的崩溃和绝望？
豌豆看着容远，咬咬嘴唇，忽然跪坐起来，张开双臂，最大程度地去环抱着容远的脖子。
“容远，容远，你别看它们了……你看看我！”
容远深吸一口气，摸摸豌豆，让它坐好，然后站了起来。
弦力振荡，无形的波动散发开来，到某个界点，忽然金黄色的火焰轰地一声燃起，以容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很快就吞没了中心室的一切！
容远自熊熊火焰中走出，在他身前，火海自动分为两边；在他身后，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为飞灰，以做祭奠。
他漫步走着，火焰就跟在他身后，如同活着的饕餮巨兽一般不断地吞噬着十八层的一切……复生装置、克隆仪器、营养输送管道、智脑奥奇、会议室、能源设备……
一团一团爆炸的火焰腾空而起，四面开花，渐渐弥漫到整个十八层。
忽然，容远的脚步一顿。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透明的玻璃研究室中，十几个克隆人依然在兢兢业业地配置着复生需要的营养液，好像根本听不到外面一阵一阵的爆炸声一样；也有人因为下层已经不再输送物资一时之间无事可做，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而茫然。
十八层原本有很多克隆人，只是在陶德和马普等人战斗的时候已经死了大半，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吸入了真空中惨死，眼前的这些或许就是仅剩的克隆人了。
这些克隆人的命运也十分悲惨。他们从诞生开始就失去了自我意识，变成完全被命令驱动的工具人，不懂得反抗，也不懂得自救，在短短的一生中不断重复着机械化的工作，然后大脑被摘除，变成奥奇系统中的一个零件。
容远看了片刻，并指一划，一道黑色的弦线扩散而出，将克隆人所在的区域跟十八层的其他部分完整地切除开来。
烈焰迅速将其余部分完全吞没，仅仅只留下了容远身边的一小片地方。
容远说：“豌豆，通知阿尔法，让他派飞船来把这些人接回去。”
“嗯。”豌豆跟阿尔法传递了指令，然后问道：“但是容远，这些人……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就算回到正常的社会，也没有办法生存吧。”
“那就让福利机构照顾好他们的余生……至少，也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嗯。”
豌豆应了一声。
这种事也不需要拜托别人，在星际联盟，容远名下其实有巨额的资产，大部分来自艾米瑞达企业的股份分红。那些钱用来买下几个宜居星都绰绰有余了，更不用说安置几个克隆人。
【可是……他有这么多的钱，可是他却从来都不快乐。】
不知怎地，这个想法突然就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豌豆心里一颤，随后用力地甩甩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刚才的那个想法甩走。
【振作点，豌豆！】
【你如果总是一副悲悲切切的样子，怎么能让容远重新高兴起来！】
容远歪头，奇怪地看着它，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豌豆结结巴巴地说，忽然看到前方一个有点奇怪的房间飘过去，不加思索地指着说：“哎，容远，你看那个房间好奇怪啊……”
忽然，豌豆意识到什么，猛地止住话头，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但容远已经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对豌豆转移话题的拙劣话术心知肚明，不过很多事原本就是不需要深究的。于是容远没有追问豌豆，而是顺着它的话头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愣住了。
切割下来的那部分飞船打着旋儿从他们所在的这一部分旁边飞过去，有些东西就顺势飘散在太空中，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宇宙垃圾。
纷飞的纸片和碎玻璃中，一个房间慢慢地从容远面前飘过。
房间的门框上面，斜斜地挂着一个【休息室】的牌子，容远之前还曾经从这个牌子前面路过。
此时，这个房间也被容远刚才的弦线切掉了一小半，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缓慢地展现在他面前。
小型的飞炎号模型犹如一只漂亮的白色飞鸟，被安置在房间的正中央，只是此时已经缺了一个尾巴和半扇翅膀。
模型中间，走廊、床铺、座椅、厨房器具等等都惟妙惟肖，清晰可见，仿佛刚刚还有人在里面走动、生活。
墙壁上，是一张放大的飞炎队众人的照片。同样的照片，容远自己也有一张。
照片中，众人笑容灿烂，神情悠然，全然不知他们今后会遭到怎样的噩运。
但此时，这张照片也被分成了两半，众人的笑容也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模糊不清。
这是德罗布克的房间。
眼前所见的这些，容远并不是很意外。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墙上悬挂的全息视屏上显示的画面。
一个雇佣兵装扮的游戏角色，后背背着宽大的剑，双手抱臂，孤零零地站在一个房间中。
他头上顶着一个名字——
【迪瑟盖斯】！
忽然间，容远就想起了这个游戏角色留下的那些聊天记录——
【飞炎队最棒了！我最喜欢飞炎队！】
【要是飞炎队还在就好了！】
【我跟你说，他们曾经……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厉害？】
【没错，队长当然是最棒的！最厉害的！】
【早就没有飞炎队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飞炎队早就在超新星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全军覆没了！就在这儿！就在这创生之柱附近！】
【……你别做傻事，飞炎队真的没有了！】
【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接受，但事实如此，飞炎队近距离面临了超新星爆发，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当年多少人在创生之柱附近搜索都没有发现半点痕迹，说明飞炎队是真的没有了。你一个人现在能找到什么？与其在茫茫宇宙中找到已经不存在的飞炎队，不如你做梦去见他们比较快。】
【我很担心你！】
【我擦，我感觉自己罪孽深重怎么办？】
【喂，木木，木木，你还活着吗？】
一瞬间，容远就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单手撑着额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最大的悲剧，不是你失去了什么人。而是你失去的那个人……在不久之前……还曾经坐在这里，认真地制作模型、玩游戏、在星网上跟人吹牛聊天、对着照片默默落泪。
或许也曾经因为吃到了好吃的而露出满足的笑容。
或许也曾经在游戏中大杀四方，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手舞足蹈。
他不是在失去一切以后就变成了行走的幽灵，他曾经如此鲜活地生存着……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意义……但最终却依然选择了一条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许久许久之后，容远声音沙哑地低声道：“豌豆，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他，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

第217章 217
通讯手环已经挂断，奚言心脸色一片惨白。
母亲哽咽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
“塞得刚才、刚才跟我说……他们在飞船外维修的时候……星盗团来了……然后、爆炸……一颗高爆弹在、在、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爆炸了……好几个人都死了……你爸爸……他当时离得远些，可能还活着……但是现在……人找不到了……通讯也断了，他可能还受着伤……我们去找了管理处，但是、但是他们说……现在受伤的人很多……实在是……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来找你爸爸他们……只能先记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肯定以为振海都死了……不会去找的……怎么办啊，心心……你去哪儿了？你快点回来啊……”
勉强安抚了绝望的母亲，奚言心挂断通讯，愣愣地坐在床上，大脑一片空茫。
半斤和鲨达奥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就算星盗的威胁已经消失了，但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各个船层几乎都发生了暴动，死伤无数。现在平息事态、拯救伤患、收敛死者……每个地方肯定都是急需用人的状态。相比之下，拯救几个被爆风不知道吹到哪儿去、断了通讯、甚至可能已经死亡的人，肯定是优先级最低的事件了。
茫茫宇宙中，一颗星球放进去都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尘埃而已，更何况是几个人呢？要想找到他们，需要优秀的科学家结合当时的情况计算出他们可能的方位，还需要大量的人手携带探测仪器在极大的空间范围内寻找，如此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之后，可能最后只能寻回几具尸体。
这种事，放在一切安好的和平时期还有可能。社会公众关心，媒体报道，无数民众自发捐款祈祷，只要引起了广泛的关注，所有人都会推动事态往人们希望的方向发展，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救回来，赢得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但，现在并不是能将大量救援资源耗费在区区几个人身上的时候。因为同样的资源，在飞船内部能够拯救几百个、几千个人！
生命不是数字，但做决定的人却不得不考虑这个最明显的数学问题。就算在坐的众人包括奚言心在内，如果他们是能决定的人……他们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更何况，现在硫卡司岙的管理层在之前的事件中大量死亡，各个部门的管理一片混乱，很多地方都是靠有担当的人主动站出来指挥才能逐渐恢复正常秩序，但这些人能够看顾好眼前的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很难照顾到其他方面。
如果不是现在飞船的智脑还能够正常运转、统筹兼顾，可能整个硫卡司岙早就陷入各自为政、有能力的人想办法逃跑、没有能力的人互相欺凌的境地了。
这种情况下，还有谁能去救奚言心的父亲他们？
木特尔怜惜地把奚言心抱在怀里，安抚地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劝慰道：“好孩子，你别怕，别怕。听我说，一定会有办法的……来，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
“对，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
奚言心回了神，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哀求的眼神看向阿尔法。
“阿尔法先生，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冒昧，但是……但是……”
“我理解。请您放心，我现在就联系主人。”
阿尔法点点头，平静地说。
如果奚言心没有提出请求，他是不会主动去做这件事的，因为他不会代替容远做出承诺和决定。但既然奚言心有求助的想法，他也不会拒绝。
通讯很快连通，容远那边沉默不语，阿尔法将声音外放，然后言简意赅地迅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然后，奚言心就听到那边的人丝毫没有犹豫，轻声道：“好，我知道了。放心吧。”
少女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好像终于能肆无忌惮地释放出自己的恐惧和担忧，她抽泣着说：“容……容先生……”
然后，喉咙好像都被眼泪堵上了，她试了好几次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容远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道：“放心，我会把他们找回来的。”
奚言心虽然知道容远看不到，但还是使劲点点头。通讯挂断以后，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容……】
木特尔神色怅惘，嘴唇微颤，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最后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
“哈……呼……哈……呼……”
奚振海的耳边，只有自己艰难的呼吸声。
他又一次试着按了下通讯，却还是一片让人绝望的安静。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大概是回不去了……
被爆风吹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撞到了哪里，后背一阵剧烈的疼痛，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钝钝的痛感，但已经有些麻木了。
半截断裂的牵引绳还系在他的腰上，软软地漂浮在身边。
像这样保证他们不会飞到太空中的安全措施，本来至少有三个，从古老的绳索到先进的博茨吸盘都有。但那时为了躲避星盗的攻击，上级命令他们紧急停止维修作业，迅速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结果就在转移的时候，船身突然剧烈振动，然后就是爆炸、混乱、撞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身不由己地漂得离飞船越来越远。
他试着连接飞船，但不知道是不是敌人使用了干扰性的武器，通讯器里只有杂音。到后来，连杂音都没有了。
他也试着自己飞回到飞船上。但装甲上自带的推进器在几声嗡鸣之后彻底罢工，而后背的疼痛又让他连控制自己的身体都很艰难。
当他在朝着远处漂浮的时候，硫卡司岙也不会待在原地等待，飞船一直在高速的飞行当中。因此没过多久，硫卡司岙在他的眼中就变成了一个还算明亮的星点，很快就融入到漫天星河的背景当中，彻底分辨不出来了。
奚振海心中一阵冰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静止的还是在飘行当中。所有的星星看上去都离他很远，而巨大的创生之柱星云始终都像是静止不动的。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奚振海甚至有种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他很清楚，因为他们执行的只是一个最多两三个小时就能结束的维修任务，所以他穿戴的这身装甲中并没有维生装置，最多只是有一些饮水和少量的营养液。
不过在死于干渴和饥饿之前，他多半会先死于窒息。
看了眼装甲中的氧气含量，奚振海又感到一种仿佛听到了死亡倒计时的感觉。他努力地将呼吸放轻放缓，但还是觉得那个蓝色光柱下降得速度太快了。
他知道，在最绝望的时刻到来之前，现在自我了断或许才是最轻松的。但他……
不甘心！
不愿放弃！
明明……好不容易，女儿的病情终于开始好转，生活也重新有了起色……
明明……才约好了要一家人一起去佳味馆吃顿好的……
在女儿患病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将家里的开支用在这些“不必要的地方”，第一次决定……要重新开始享受生活……
如果他死了，她们母女两个该怎么办？
若华性情那样柔弱，能不能承受得了失去他的打击？
心心好不容易开始恢复，会不会之后病情又开始恶化？
沉甸甸的责任和牵挂让他拼命地、努力地坚持着活下去，放弃的念头一丝一毫也不敢生出。
一秒一秒……
一分一分……
时间不断的流逝。在这种处境中，每一秒钟都被拉长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人的意志力也经受着格外痛苦的考验。
奚振海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有时他突然惊醒，还以为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看看装甲上泛着蓝光的时间，才发现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而已。
一次次从绝望中挣脱出来，奚振海其实早就已经完全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从自己的装甲上拆下一块不重要的甲片，然后从腰间的工具包中拿出一把波冲刻刀，颤抖着手，开始在甲片上刻下自己的遗书。
电子记录容易损坏，反而是这种原始的方式能让信息长久地保存下来。
或许这份遗书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被人发现。但……万一呢？万一以后有人能找到他的尸体，将这份遗书带回去，能不能给她们母女一点安慰？
“亲爱的若华、心心……”
他一笔一划地，慢慢刻下了开头。
然后，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奚振海：“……”
他的心情很平静，因为他现在头脑混乱迟钝到根本无法及时做出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似乎还没有来得及运转。
穿着防护服的容远打开手电在他眼前晃了晃，见奚振海的眼珠还能下意识地转动，松了口气，抓住他的肩膀一推！
霎时间，空间仿佛破碎又重组，两人一瞬间跨过茫茫黑暗真空，出现在了硫卡司岙一栋楼房的天台上。
通知阿尔法派人来把奚振海送到医疗部，容远刚要离开，忽然被奚振海抓住了手臂。
“莫里森！莫里森队长！”奚振海顾不上自己已经获得安全，也顾不上去思考眼前的是真实还是梦境，他紧紧抓住容远的胳膊，喘着气急促地说：“我看到莫里森队长也飞出去了！请你救救他！”
那只隔着装甲都能感觉到温暖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仿佛有种力量传递到他虚弱的身体中，莫里森听到面前这个穿着全身防护服的男人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说：“好，我会的。”
于是，他不自觉地放开手，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个声音……为什么这样熟悉？
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你，到底是谁？

第218章 218
莫里森从昏睡中醒来，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看看左边，是陷入昏睡的奚振海，他的妻子和女儿围在床边，小声地说着话；
那个女孩儿莫里森还是一年多以前见过一回。记得上次见面时还只是个羞涩腼腆的小丫头，此时看去，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气质雅静的美丽少女，虽然带着几分病弱之态，但还是比一般人要出色得多。
再看看右边，是一个叫泰勒的年轻人，他伤得有些重，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但至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此刻他的母亲正守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像是怕他一眨眼就会消失一样。
莫里森收回视线，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们三人活下来了，但还有两个同样失踪的人……只找回了他们的尸体。
一个是被炸裂的金属碎片击穿了装甲，大概在飞出去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
另一个只是受了轻伤，但却因为无法忍耐那种绝望和孤寂……选择了自杀。在“木哲”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变得僵硬了。
与被拯救时已经意识模糊的奚振海不同，莫里森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思考的能力，在得救以后，他甚至还从容地说了一句“谢谢”。
莫里森非常肯定那个救他的人就是在维修队里待过几天的“木哲”。在黑暗太空中重逢时，那如同大海一样平静、包容而略显悲凉的眼神让他印象非常深刻，甚至冲淡了获救的喜悦。
莫里森又想起了当初分别时“木哲”说过的话：“谢谢队长。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时，他还以为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善良、敦厚，但也普通。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当他们逆流上行的时候，总会或多或少地变得像是另一种人，而且很少回头往后看。
他还“木哲”也是那样的年轻人，也从来都没有把他所谓的“报答”放在心上。
但谁知道，这报答居然会这么快地、以这种方式兑现呢？
“你醒了？”
莫里森的妻子唐娜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心中十分喜悦，但因为他之前就已经短暂地苏醒过一次的缘故，此时她的神情也并不显得激动。
在她身后，还有一个维修部的同事索锡。他看着莫里森点点头，笑道：“太好了，莫里森。大家都很担心你们，知道你醒来，一定很高兴。”
莫里森笑了笑。
唐娜将食盒放在旁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轻柔地问：“感觉怎么样，还觉得晕吗？”
“好多了。”莫里森握着她微凉的指尖，歉意地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唐娜低头抿嘴笑了笑，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说：“算不上辛苦。毕竟……你回来了。这一次，真的死了很多人。”
“是啊。”莫里森长叹一声。
虽然对混乱期间发生的事情还不是很清楚，但莫里森知道自己住的这个病房原本应该只容纳一个病人，现在却塞进来了三个。偶尔开门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些病人就躺在走廊的病床上（shen)(yin)，凄厉哀痛的哭声几乎从四面八方传来。
“对了，莫里森，大家都在问呢！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获救的吗？”同事索锡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莫里森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奚振海和泰勒的家人听到他的话，也都看了过来。
他叹了一声，说：“不知道。我当时……好像昏迷过去了。”
因为始终头脑清醒的关系，莫里森十分清楚自己获救的经历有多么神奇。他知道周围的人或许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出于好奇、感恩之类的心情才这么问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索锡闻言，有些失望，也有些怀疑。
这时，旁边的奚言心轻声说：“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虽然没有完全昏迷，但也意识模糊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那样的绝境真的是太可怕了，换了是我，肯定没办法坚持下来的！真的，谢谢你们坚持了下来……没有放弃自己……”
说着，少女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样绝望无助的时候，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吧嗒吧嗒滴落下来。
她握着昏睡的奚振海的手，哽咽着小声说：“谢谢，爸爸，谢谢你回来了……如果……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和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是啊。”万若华真是水做的人一样，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此刻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又落下泪来，搂着奚言心说道：“一定是神明垂怜，知道我们母女两个无依无靠，才把你爸爸送了回来……”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小声哭着，抽抽噎噎的哭声，让其他人也跟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尤其是泰勒的母亲，更是趴在他身上放声哭了起来，吓得两个医生连忙跑了进来，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一个问题竟然惹得众人全都伤怀痛哭，又无法跟他们感同身受，索锡尴尬异常，安慰了几句，就放下礼物匆匆离开了。
莫里森看了眼那边的奚言心，少女瘦弱的身体还因为哭得伤心而微微颤抖，看不出刚才的帮腔和感怀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知道今后这样的好奇和疑问或许会伴随自己的余生，但不管是谁来问，他都只有这个回答。
……………………………………
宽阔的街道上，血迹还没有完全清扫干净，但生计所迫，一些店铺已经开始重新营业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将热闹和笑容重新带了回来。
满身彪悍的冒险者带着防身的武器匆匆走过，大战之后，硫卡司岙已经无法严厉禁止冒险者们将自己的武器带上飞船，只能尽量限制一些破坏性大的东西。也因此，最近因为冒险者们引发的冲突破坏力正在升级，让武斗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武斗部的总司因睦并没有像其它高层一样遇害，他又将一批战斗力极强的退役人员引入武斗部，因此还是将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众位船主中唯一幸存的劳埃德则接管了飞船上的主要事务，他推行了一系列的利民政策，比如免费医疗、开放各个船层的通行、降低通行费、减免税收、降低各种能源的使用费、提高工资等等；借助武斗部和监察部的支持，抓捕、处决了大量趁机作乱的人员，又从各船层的基层中提拔了许多人成为新的管理层，迅速将各部门的运转导入正轨；然后又从马普等高层的珍藏中拿出许多珍品，连续七天举办了规格极高的拍卖会，把降低的人气和口碑都迅速拉了起来。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作为飞船新的管理者却是十分合格的，就连因睦、奥恒川等人也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认可、钦佩。很多人在马普的各种苛政和船主等高层的剥削下苦熬许久，感觉生活就是一片灰暗，而劳埃德的上位让他们重新看到了希望。很多人甚至对这次让他们失去了亲人朋友的变故感恩戴德，认为那些牺牲和死亡让硫卡司岙获得了新生。
维修部总司百里云也活了下来，只是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悠闲自在地混日子。劳埃德给他派遣了大量的工作，而他的妻子、情人和众多子女也闹得不可开交。不管是工作还是家庭，都让他焦头烂额，身心俱疲。
通行开放以后，半斤卖掉了第一层的饭店，然后在第三层居民区附近开了一家小面馆。虽然新店的规模比以前小了一半左右，但这里的环境和气氛都更好，加上少了各种势力的盘剥，算下来赚得钱还比以前要多一些。
鲨达奥也脱离了竞技场，趁着武斗部大量招人的时机加入了第三层的武斗部。于是人们就总是可以看见一个长相凶悍、穿着严肃的灰蓝色制服的大个子露出灿烂热情的笑脸，兴致勃勃地帮助一切需要帮助的人。
在新开的半斤面馆的对面，一家装饰简朴的茶店中，木特尔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边摆着两盘小点心，但她并没有动，而是将它们推向对面的青年，说：“尝尝吧，这家店的点心很好吃的。”
“嗯。”
容远取了一块尝尝，果然味道不错。他喝了口茶水，问：“决定了吗？不回第八层了？”
“对。”木特尔笑道：“虽然第八层的房子要比这里好得多，环境也好，邻居也都很好相处。但……这里毕竟是我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左邻右舍都是处了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所以还是这里住着舒服些。”
实际上，她是为了守着半斤才一定要留在第三层，因为第八层只有监察部的司鉴和司鉴的家属才能居住。不过这个理由，不知怎么地，她就无法在容远面前说出口。
尽管她知道，容远其实对她的想法一清二楚。
“住哪里都一样，只要您喜欢就好。”容远理解地说：“我给您留了一笔钱，算不上非常多……”
“不不不！不用！不行！我有钱的……”
木特尔急忙道，却被容远握住了手。只听他轻声说：“就当是我的孝心也好，请您不要拒绝，这些钱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而且，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今后万一碰上什么难事，手里有些钱总是好的。”
木特尔犹豫，又听容远说：“就算是为了让我放心，好吗？”
木特尔心里一紧，忙问道：“你……你要离开了吗？”
“是。”容远说。
老太太脸上流露出不舍，带着几分难过说：“怎么、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宇宙很大，我要去的地方……也很远。”容远说：“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木特尔只觉得好像脚下忽地一空，巨大的失落和无措向她袭来。
虽然她早就知道容远并非是硫卡司岙这个地方的人，也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但没有想到分别的时间会来得这样早，而且一旦分离竟是永别。
“这……非走不可吗？”木特尔怀着一丝微弱的期望问道。
“因为是我和很多伙伴在多年以前就做好的约定，所以……是的，这是一定要去的旅程。”
容远的态度始终温和而平淡，但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那……”
木特尔手足无措地摸摸茶杯，又推了下点心，然后又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似乎想要找什么东西，想要做点什么事，但慌乱间又想不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她摸索一阵，什么也没找到，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也要走……你们都要走……外面、外面有什么好的……”
她抽了抽鼻子，拿围巾的一角擦着眼泪，声音哽咽。
容远叹息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将她的双手合在自己的手心。
木特尔孩子气地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但干瘦的双手却依然待在他的手中。
容远说：“别为我伤心。你看，真正的阿哲不是已经回到你身边了吗？”
木特尔下意识地看了眼街道对面的面馆里面忙碌的半斤，抽抽鼻子，嫌弃道：“那个臭小子，只会惹我生气，到现在都还跟我端着呢！要天天对着他，都能把我气得短命十年！”
话虽如此说，但她含泪的眼中那一瞬的温柔和慈爱却是毋庸置疑的。
“或许他也有他的难处，也许他只是近乡情怯，所以才不敢面对您。”容远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劝道：“给他一点时间，一定会好的。”
“是啊，他从小就是个胆小的孩子，但总会好起来的。”
木特尔叹道，然后反握住容远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呢，孩子？你还好吗？”
容远一愣。
木特尔缓缓说：“要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跟别人说的，你可以跟我说一说。我记性不好，一定很快就会忘掉的。”
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看着容远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的内心深处，满脸都是深深的关心和担忧。
容远知道，她或许是以母亲的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内心如海似渊的痛苦，但他沉默许久之后，最终还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嗯，我还好。”

第219章 219
“当年我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有一支冒险团承诺说可以带我去星际闯荡。其实对方只是聊得兴起胡说八道戏弄我罢了，但我……我那时候年龄小，一直都在学校里读书，也没什么阅历，居然信以为真，孤注一掷地决定要跟他们离开。”
收摊以后，木哲和鲨达奥一起在街边的烤肉店外吃饭。酒过三巡，鲨达奥忍不住问起了木特尔的事。这件事也半斤的心里憋了很久，此时借着酒意，便醉眼朦胧地说了起来。
“那时，我妈管我管得严，我怕她不同意，就留下一封信，自己跑了。怕在离开之前他们会利用通讯手环的定位装置找到我，连手环都被我砸了。”
听到这里，鲨达奥忍不住摇摇头。尽管知道那是自己好友过去的经历，但还是觉得那个小子真是欠揍。
“我背着行礼，去找到那个冒险团，说要跟他们一起走。结果……结果你知道吗？他们全都笑疯了。”
半斤……或者说木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了大半，苦笑。
“那个团长坦诚说他们只是随便开个玩笑，根本没打算招人，更不用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其他人也都在嘲笑我。”
如今的木哲已经可以从容地讲述这些往事，但当年那个初出茅庐、不懂人情世故、但自尊心比天还高的少年差点儿气疯了。众人的每一声哄笑，对他来说都好像刀子刮在脸上一样。
“于是我就扑上去跟他们打架了，当然没打过，反而被狠狠揍了一顿。躺在大街上等死的时候，一个流浪汉救了我。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好人，还想着等回家以后，要想办法报答他，没想到……他竟然是想把我卖到第二层！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鲨达奥点点头，不禁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木哲的时候。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硫卡司岙上生活在最底层的一群人虽然付不起来往各层的通行费，但却开掘出了一条属于他们的偷渡线路。其实就是利用楼层间的下水道、通风管道、散热管道等等空隙，有时甚至还要换上简陋的太空服从飞船外面爬过去，不仅曲折复杂，稍有不慎还有生命危险。
鲨达奥那时候是一个刚加入第二层武斗部的新人，负责的就是跟着前辈抓捕这些偷渡客，然后封掉他们的偷渡路线。一次，他在跟踪目标的时候，发现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拽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从地下管道里爬了出来。
少年又哭又喊，拳打脚踢，但他的反抗对邋遢男人来说就跟猫儿在抓一样。男人一巴掌下去，打得少年半张脸又红又肿。他去咬那人的手臂，却被对方扔到地上踹了两脚，少年顿时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疼得叫都叫不出来。
藏在暗处的鲨达奥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现在就算是浑身上下又脏又臭、一张脸青青紫紫，但还是能看出他眉眼昳丽，俊秀异常。第二层做得就是皮（rou）生意，男女皆有。像他这样年纪、这样长相的少年，恰恰是最受欢迎的。
鲨达奥对此早就看不惯了，但他一个人，也无法跟整个硫卡司岙的规则抗衡。但此时，少年还没有被卖进那种地方，没有被印上终身都难以磨灭的印记，如果能获救，他还是一个自由人。
年轻时的鲨达奥也是一样的热血。他根本没有顾及前辈们跟他反复告诫的各种潜规则，不加思索地就冲去救人。结果在搏斗中他失手杀了那流浪汉，又因为此举惹恼了第二层武斗部的高层，没有人愿意保他，最后被判刑，又被送到第一层的竞技场厮杀。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的罪犯变成了竞技场的明星。
想起往事，鲨达奥就不禁想起当初那个钟灵毓秀的少年，再看看面前这个胖到至少有两百多斤的好友，不禁又摇摇头，暗想：时间可真是一把杀猪刀啊！硬生生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头……咳咳。
鲨达奥干咳两声，又问：“那后来呢？你怎么一直都没回去？”
“刚开始是抹不开面子，怕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以后大家会笑话我。”木哲醉醺醺地说：“而且……你救了我，却沦落到竞技场里，我欠了你的，不能不还。”
鲨达奥举着酒杯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刚开始到竞技场的时候，他除了个子高大一点以外没什么优势，连力气都比不过人家。每次上场都是被打得半死再抬回来，然后打扮得像个乞丐一样的木哲就会哭哭啼啼地到监狱来看他，给他送来吃的、喝的、伤药、竞技场的情报，还有各种格斗训练的资料。
跟他一样以罪犯之身被送进竞技场的人大多数都很快就死了，直接死在场上的人倒是不多，但大多数都会在赛后死于伤病。而他靠着木哲那从不间断的支援，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熬了过来。
最早的时候，鲨达奥其实是看不上木哲的。觉得他软弱、胆小、经常哭，也没什么本事，不像个男人。但后来能走出监狱以后，他才知道有这么一个朋友是多么幸运。
连通讯手环都没有的木哲是货真价实的黑户，很多地方他都不能去，很多工作都做不了。刚开始的时候他只能去捡垃圾、卖废品、干一些没有人愿意干的苦活和脏活，晚上连个正经的睡觉地方都没有，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蜷缩在巷道深处的垃圾箱后面才敢睡觉，还经常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挨打。可想而知那种生活对一个素来娇生惯养的少年来说有多么煎熬，但他哪怕是自己喝凉水吃捡来的剩饭，也一定要买效果好的伤药给鲨达奥送去。
虽然鲨达奥最早是因为救了木哲才沦落到竞技场，但以他的性子，没有木哲，也会因为别的原因陷入到这种境地中。可是如果没有木哲，或许他也早就已经死了。
他们两人之间谁欠谁，早就已经说不清了。不过朋友之间，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愣了一阵后，鲨达奥又听木哲抱着酒瓶说：“……到后来，我就不敢回去了……我不敢面对她……不敢看见她失望又伤心的眼睛……更怕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这么拖延了下来。到现在……我更不敢说……不敢说我就是木哲，是那个让她失望的儿子……是那个任性的离家出走、把她一个人扔下的儿子……”
“如果她问我，这些年你在哪儿？你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为什么连个通讯都不打……我该怎么说？”
“你知道吗？鲨达奥……我听他们说，那些年里我妈找我找得疯了……她一整夜一整夜地在街上徘徊，嘴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如果不是后来……后来那个人出现了，她可能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街上，连个收尸送终的人都没有……”
混浊的眼泪低落在酒杯里，方脸的中年男人哭得并不好看，面孔扭曲，有些狰狞，但却伤心至极。
“你说……我还能叫她妈妈吗？我配吗？我不配！！我特么的不配啊！”
他哭着嘶喊道，正要再灌自己一瓶酒，却猛地被人揪住领子提了起来！
鲨达奥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怒声道：“蠢货！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你以为你妈天天坐在你那小面馆对面吃饭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多看你一眼！你不赶紧跑过去跪在她面前道歉认错，居然还在纠结这些有的没的！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她！问问她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怒气伴着酒气熏在木哲脸上，木哲晕晕乎乎地看着他。等到鲨达奥付了饭钱，拖着木哲径直走向木特尔家中。木哲大惊，慌乱挣扎，却被鲨达奥无情地镇压下来。他又恳求说要回去换件干净的衣服收拾一下，醒了酒再来，结果也被鲨达奥冷酷拒绝了。
鲨达奥的咆哮声一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白痴！你以为你妈会介意你穿什么衣裳有没有喝酒吗？你就是顶着一坨屎回去，她也只会高兴你终于回家了！”
木哲被鲨达奥一路压到木特尔家中。敲开门，木哲竟然真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木特尔狠狠拍打了他几下，然后跪下来抱着他放声痛哭起来。
声嘶力竭的哭声中，仿佛把多年的等待、痛苦、绝望、思念都一起宣泄了出来，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
远远地看着那背了光、相拥着的身影，容远眉眼舒展，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眷恋。
等到那两人哭了许久，终于站起来，相互扶持着走回屋里，容远忽然道：“阿尔法，你也留下来吧。”
站在他后面的阿尔法一愣：“……主人？”
“留下来，活下去。”
容远转身看着他，浅褐的眼瞳在夜色中反射着灯光，显得剔透而澄澈。
“哪怕是……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阿尔法愣住许久后，终于单膝跪地道：“……是。”

第220章 220
豌豆对着手指，悄悄地看了一眼容远，见他戴着全息头盔，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便悄悄地从桌子上滑下来。
容远很少像星际时代的人们一样沉迷于星网中玩全息游戏、看新闻资讯和影视小说，或者购物之类的，就算是看书，他也更喜欢像那些老派的人一样捧着一本纸质的书慢慢阅读。平时有什么需要在星网上处理的事情，他多半也都是吩咐阿尔法去做。
但此时，容远正在给认识的那些朋友留下他的最后一封书信——艾米瑞达、穆小虎、洛尔……
这也是他留在硫卡司岙的最后一件事。
这种事，容远认为不能假手于人，因此他难得的戴上了全息头盔，此刻意识正沉浸在星网中。
于是豌豆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跑出了屋子，在门外看到了叫它出来的阿尔法。它跳到阿尔法的手上，阿尔法便托着它，快步离开，一直走到两人都认为足够远以后，才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两个实际上都没有呼吸空气的必要，但此时却都显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豌豆拍拍胸口，压低声音说：
“你找我出来做什么？竟然还要避开容远偷偷过来。先说好，如果你要说的话对容远一分半点的不利，我是绝对不会帮你隐瞒的。”
阿尔法没有辩解，而是平静地指出：“豌豆大人，如果您真的认为我有这样的意图，就不会偷偷出来见我了。”
豌豆撅了撅嘴，扭过头不看它。
“所以说，”阿尔法继续道：“您知道我的请求，您愿意帮助我，但是又不想答应，是这样吗？”
豌豆低头片刻，咬咬牙说：“你答应了容远的！你说你要留下来！我从不对容远撒谎，你……你也不能让我骗他！”
“或许还有其他的选择，但经过计算以后，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案。我想，您也是认同的。”
阿尔法平静地说。
“我知道主人和您在顾虑什么。且不说星桥附近九死一生的危险，即使侥幸通过了星际之桥，但通道的另一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谁也不清楚。”
“您二位是特殊的存在。尤其是主人，他是契约者，不管异世界的规则是怎样的，他都有很大的概率可以生存。”
“但我不一样。”
“星桥尽头，宇宙规律大概率都是与银河系不一样的，所以很可能会没有我生存的空间。”
“而若是我留在银河系，星际联盟的信息技术只会发展得越来越好，星网遍布整个星系。我可以在星网中自由翱翔，如同全知全能的神明一般，也可以装作半机械拟态人在人类社会中正常生活。”
“在这里，我不仅可以活着，而且可以活得很好。只要银河系不毁灭，我就总能找到适合生存的空间和方式。”
“所以主人没有问我的意愿，就做出了他认为对我最好的决定。”
阿尔法是特别的生命体，他是功德商城的兑换物智脑诺亚的复制体，本质上是一段数据流，他可以说是来自于《功德簿》，但又不是真正从《功德簿》中诞生的生命体。
他的身体，是他和容远从一个螺丝钉、一段导线、一块小小的芯片开始一点点制造出来的，不管现在他的外表看上去多么像人类，他实际上还是一个机器人。他的血管中流淌的也不是血液，而是电流。
即使有一天容远和《功德簿》解除了契约，豌豆会消失，如智脑诺亚那样的兑换物也会消失，但阿尔法可以长久地存在。
前提是，他留在这个各方面的规则和条件都最利于他生存的银河系中。
“你都知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来为难我！”豌豆生气地说：“从创生之柱流传出来的这些神奇物品可以推算，星桥那边的空间绝对跟银河系有很大的不同！如果那里不允许你这样的生命形式存在呢？”
“无所谓，我对死亡并不畏惧。”
“但这不是容远想要看到的！他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所以当主人跟我说的时候，我答应了……所以我此刻请求您的帮助。”阿尔法说：“如果到时候，我真的消失了，那主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也不会为我感到伤心。在他的心里，我会一直都在此方世界里好好地活着。”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博一个可能吗？”豌豆问。
“豌豆大人不也是一样吗？”阿尔法反问道，他的语气中始终没有任何波动：“如果让您选择的话，一条道路是离开主人活下去，另一条道路是或许会死但也或许能一直陪在他身边，您会选择哪一条道路？”
豌豆咬唇不语。它当然会选择第二条。
“您的选择，也就是我的选择。”阿尔法平淡地说：“对我最好的，并不是我想要的。主人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如果不再被他所需要，即便我能长生不死、自由自在，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可是我……”豌豆犹豫。
它害怕。
它害怕阿尔法真的消失了，然后有一天容远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会认为这是它的错。
就算他不会为此厌恶它，赶走它，但只要想一想他会对自己露出失望、责怪的眼神，豌豆就觉得无法忍受。
阿尔法看着它的脸色，又说：“主人已经失去很多了……我不希望他再承受更多的痛苦。”
这一句话击穿了豌豆的防御。
它垂眼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随后问道：“我该怎么帮你？你太大了，而且你的身体还来自于现实世界，我没办法把你收到芥子空间里。”
豌豆随身有一个空间不太大的芥子空间，平时它都把《功德簿》收在里面，还放了一些容远的兑换品以及豌豆自己的小茶壶、小凳子什么的。但这个芥子空间不能放入任何现实世界的物品，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来自功德商城。
阿尔法显然早就考虑过方方面面的问题，闻言说：“我记得您的空间中……有一台光脑？”
豌豆惊讶：“对。但是……你想把你的核心数据保存在光脑中吗？”
“是的。”
AS1795-3型光脑，在星际联盟中已经有些过时了，如果豌豆想要的话，它早就可以让容远给它换成型号更新、功能更加强大的量子计算机。但因为这台光脑是容远在豌豆的建议下兑换的第一款商品，曾经容远还是个普通中学生的时候，让豌豆利用这台光脑而积累了最早的功德，这对豌豆来说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所以它一直都舍不得更换。
光脑放在芥子空间的时候，也可以连接星网进行信号传输。当容远和豌豆在第十八层的时候，豌豆就是利用光脑才能跟阿尔法通讯。
“但是这样一来，你好不容易才制造的身体……就只能舍弃了。”
豌豆自己也觉得有些可惜，它知道在这具身体上阿尔法花费了多少精力。虽然机器人平时都没什么情绪表露，但他对这具能让它自由活动的身体是十分喜爱的。
但阿尔法却说：“没什么好可惜的。我最开始想要一个身体，是因为看到主人身受重伤倒在地上流血，但我不仅不能帮他治疗，甚至连把他扶起来都做不到，幸好当时穆小虎少爷帮助了主人。如今若是为了保住这具身体而不得不离开主人，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好吧。”
豌豆取出光脑，阿尔法伸出手指，食指上的皮肤和合金防护层、感温层等层层裂开，几根数据线探出，连接到光脑的数据插口中。
霎时间，大量的数据流向光脑中涌去。但在外表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光影特效。豌豆目不转睛地看着，只看到阿尔法双目似乎一瞬间失去了神采，但片刻后又恢复了正常。
几分钟后，阿尔法收回了手指。
豌豆将光脑收回到芥子空间后，问道：“怎么样？”
“我已将核心程序转移到光脑中。”空间中的光脑里顿时传出了阿尔法的声音，不过这声音只有豌豆自己能听到。随后又见面前的阿尔法开口说：“依然能连接星网，也能操纵这具身体。信号传输有0.03秒的延迟，不过没什么影响。”
“那就好。我先回去了，不然等容远下线以后看不见我，肯定会担心的。”豌豆跑了一段，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阿尔法，现在你不是硫卡司岙的智脑吗？你离开以后，硫卡司岙怎么办？”
“我已经做了一个中枢控制系统，它能代替我执行基本的管理。同时在离开以后，我会提醒硫卡司岙的现任管理者，说明情况，并让他们尽快购买一个新的中央智脑。”
“那种程序很贵的。不过硫卡司岙这么有钱，肯定没问题。”
豌豆自言自语地点点头，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容远身边，取出小桌子小椅子坐下来，还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咖啡，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十几分钟后，容远退出星网，摘下头盔，便看到豌豆戴着墨镜、靠在椅子上喝着咖啡，一副十分惬意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笑，摸摸它的小脑袋。
有它在身边，他就永远都不会觉得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第221章 221
雄鹰展翅翱翔，双翼遮盖天幕，背景是无数的闪亮的星辰。每一颗，都是一个宛如炽热炼狱的恒星。
雄鹰铁喙之前，有几只黑色的“大象鼻子”，又像是一个人从湖面伸出的手，手指蜷缩着，将被雄鹰扑击。
这是恒星的孵化场，许多太阳正在其中诞生着，有些早早停止了生长，变成光芒暗淡的褐矮星；有些茁壮成长，变成了炽热可怕的蓝巨星。但哪怕是被衬托得普普通通的褐矮星，对于人类来说也是完全无法抵挡的恐怖存在。
这里是传说中星际之桥所在的地方，也是无数人的梦想之地——创生之柱。
在无数人的想象中，创生之柱是个遍地黄金和宝藏的地方，多少人在这里一夜暴富，无数传奇故事在这里上演。但实际上，在这里探寻的飞船千万倍于那些功成身退之人，无数人将自己的人生、爱情、家庭和生命都埋葬在这里。
这是孵化场。
这也是墓地。
这里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这里也是生命终止的地方。
创生之柱内部太过危险，绝大多数飞船其实从来都没有靠近过它，只是在离它很远的太空内徘徊。因为这里曾经多次发生过超新星爆发一类的事件，所以附近的星域内都没有一颗可以让人长久生存的宜居星。
无数飞船在黑暗的太空中漫无边际的航行，虽然视野中就是瑰丽无比、看不到尽头的星云，但他们却从不敢接近，只能远远地望着，周围只有自己一艘飞船。他们日夜渴望着能寻到宝藏，但往往徘徊数月的时间，连大一点的石头都看不见。
长时间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对人的意志和精神无疑是巨大的折磨，所以硫卡司岙那样的（xiao)(jin)(ku)才会倍受欢迎。
一艘扁圆形的飞船中，细手细脚、额突脸瘦的四目族青年代光无聊地趴在桌子上，嘴里念着：“啊……好想回家……好想站在地面上……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硫卡司岙啊？我想念那里的小姐姐了……”
“硫卡司岙好像出事了，听说那里死了很多人。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开放。”有队友这么说道。
“什么？”代光拍着桌子大叫道：“怎么回事？硫卡司岙可是我的精神支柱，哪里来的混蛋竟然敢对它出手？我要干死他们！”
“是辛格星盗团干的。去吧，你去干死他们。”船长翼族亚堡走进来说道。
“辛……辛格星盗团？”代光又趴了下去，哭丧着脸说：“完了，我的精神支柱没了……”
“飞船好像还在，听说他们打退了星盗团，辛格星盗团都差点儿全灭了。”亚堡道。
“真的？真是群能干的家伙。”另一名队友喝了口水，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探测的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曲线、波形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眼花，但这个人却看得很专注。
“喂，有什么好看的啊！一直都没什么发现。”代光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现在已经不指望能发现什么宝藏了，只盼着到地面或者硫卡司岙修整的日子。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忽然屏幕上的一条波线异军突起，直攀高峰，瞬息间就将其它正常波动的线条都压在了脚底下，大量的数据瀑布般地涌现。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等等，什么情况！”观察数据的那人吓得跳了起来，大叫道：“快调头！快停下！”
“什么调头？这又不是地面上！”船长亚堡呵斥一声！又问：“卡斯？”
此时正驾驶飞船的卡斯满头大汗地边操作边说：“正在转向！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了。”
警报声一阵比一阵尖锐，众人全都紧张起来，但在这种时候，个人的力量是十分微弱的。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围在屏幕前面，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上面跳动的数据。
他们没有去看光学屏幕，因为无论是之前的探测还是肉眼都告诉他们，周围除了空旷的黑暗真空以外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都没有。
但宇宙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了——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比如陨石，比如恒星。
最危险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中子流，辐射脉冲，如幽灵般会突然诞生的黑洞，甚至包括被高温蒸发的气流也是致命危险之一。
面对这种危险，肉体凡胎的视力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有经验的船长和驾驶员能依靠各种探测仪器上的频繁跳跃的数据分析出危险所在并且提前作出规避。
当然，智能控制系统的判断比人类更准确，更迅速。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钱给自己的飞船安装高性能的智能控制系统的，现在他们的飞船上这个相对比较出色的探测系统已经花光船长亚堡几代人的积蓄了。
太空看似无边无际，但飞船因为速度非常快，又有能源、引力、宇宙射线等等各种方面的影响，受到的限制甚至比地面上驰骋的汽车还要大。
这一次他们强行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即使事后安全无事，但能源的损耗率也要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考虑到为了避免意外需要预留的部分，可能他们将不得不提前一个月返航了。
这次航行，将成为一次徒劳无功的航行，除了损失，半毛钱的收益也没有。如果就这样返回，他们甚至可能无法组织起下一次的探险，而亚堡也可以宣布就此破产了。
宇宙中危险莫测，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危险和幸运哪一个会先来。
代光偷偷地看了眼亚堡，见他面孔肌肉紧绷、脸色十分难看，但随着波线逐渐滑落、警报声开始停歇，他的神情还是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能够安全返回，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就在众人全都放松了心神的时候，还没有回归正常的线条突然又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波峰，与此同时，飞船整个船身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伴随着凄厉的警报声和不断闪烁的红灯，众人脸色全都变得煞白。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们的飞船侧后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创伤，仿佛一块牛油被烧得赤红的刀轻轻拉了一下，然后……飞船至关重要的能源传输系统和动力转向系统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自动感应的密封门已经开启，众人暂时还没有被吸入真空的危险，但……这也无济于事。
屏幕上，飞船的创伤面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无数细密的裂缝像生长的藤蔓一样开始蔓延。
整个飞船此时都在颤动、跳跃，众人不得不使劲抓住旁边的扶手才能稳定自己的身体，无数被磁力吸附在支架和墙壁上的东西开始悄悄移位，脚下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亚堡从不知道，自己视若性命的宝贝飞船居然这样脆弱。
“咔……咔……咔咔……”
一连串刺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灯光成排地熄灭，没人注意到警报声什么时候停了，室内的温度开始急劇地降低。他们齐刷刷地抬头，看见头顶光滑如玉的合金板上出现了一条、两条、三条……十几条的裂缝。
众人大脑中瞬间空白。
过了一会儿，亚堡才颤抖着嘴唇，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地说：“诸位，我……我能与你们共事……荣幸之至。抱歉……我，不能带你们回家了。”
众人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一个人大吼一声：“爱丽丝，我爱你！我很早就想说了，我想和你结婚！要生三个孩子！”
名叫爱丽丝的女人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两人疯狂拥吻。
有人喃喃哭道：“我……我想回家，我想我妈妈……我好想再喝一次妈妈做的排骨汤啊……”
有人茫然地说：“该死！我的游戏还差两天就能通关了……冰箱里的蛋糕还没有吃完……我还……我不久前才收养了一只电子狗，没有我它会饿死的……”
有人颓丧绝望到一句话都不想说，像一条咸鱼一样摊在椅子里，闭上眼睛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早在他们踏上这趟旅程的时候，就知道死亡随时会来。众人出发之前就已经留下了遗书，也购买了高额的保险，此时没有谁做出过激的反应，也没有人去责怪船长亚堡。毕竟，发生这种事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怪不了任何人。
众人说完遗愿，彼此告别，爱丽丝和她的新任男朋友已经吻到没有感觉，亚堡也在电脑中把自己的遗书调整了三遍，众人忽然意识到什么，面面相觑，甚至有些失落——
怎么还活着呢？
他们抬头一看，见头顶的裂缝竟然已经消失了，就像刚才所见都是一场幻觉一样。
过了几秒钟，船身的抖动稳定下来，灯光又重新一排排亮起，温度也开始回升，不一会儿，被冻到冰凉的手指就开始回暖。
大大小小的屏幕闪了几下，画面重新重新出现，各种数据都十分正常，不再有任何让人心跳加速的异常变化。
唯一能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梦境的，就是船身检测系统中显示飞船上的创伤仍然存在，只是不再继续扩大了而已。
亚堡叫上一名船员，两人穿上太空服，穿过密封门，去查看飞船受创的位置。过了几分钟后，他们面色古怪地回来了。
亚堡的手中，还捧着一块巨大的、闪闪发亮的、仿佛自带财富金光的红色物体。
“长寿玉！”
众人一起惊叫道。
他们为什么冒着随时可能会死的风险，忍受着漫长航行中的寂寞、孤独、无助、无聊等等煎熬，跟在亚堡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到这样的东西吗？
有了这个，他们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再也不用担心生命下一刻就会结束，也不用为衣食住行这样的琐事烦恼，他们可以拥有很美好……至少很富裕的后半生。
即便才经历了生死一线的危机，但众人却立刻全都恢复了精神，他们目光炯炯地盯着亚堡怀里的长寿玉，想要伸手摸一下，又怕像刚才一样只是一个梦境。
亚堡将长寿玉递给身边的人，让他们逐一传看。他摘下宇航服的头盔，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目光在众人脸上看了一圈，然后看向反应异于寻常的代光。
“代光，你……是不是刚刚看到了什么？”
众人这才发现代光脸色十分诡异，仿佛看到了什么颠覆人生的东西。
代光犹豫片刻，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如果说了，你们肯定不会相信的……”
“说吧。”亚堡有些麻木地说：“现在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震惊了……”
“我……我刚才……看到飞船外面有个人……不，也许是个鬼……也许是神……”

第222章 222
顶着一个巨大缺口的飞船周围笼罩着一层肥皂泡一样的薄膜，平稳地驶向最近的一颗宜居星。那层薄膜看上去虽然十分脆弱，但足够支撑他们返回星球了。
目送着那艘幸运的飞船离去，站在一颗房屋般大小的陨石上的容远低头看向掌心的豌豆，说：“你先去睡吧。”
“嗯。”豌豆拉了拉容远的手指，仰望着他，叮嘱道：“那你一定不要忘了叫醒我啊！”
“好，”容远轻笑道：“不会忘的。”
豌豆又深深的、留恋地看了容远一眼，站在《功德簿》上，小声道：“容远，一定要顺利啊！”
话音未落，它那小小的身体就化为无数星光坠落，融入到《功德簿》中，消失不见。
容远轻抚了下豌豆消失的地方，眼中流露出一抹黯然。然后合上书本，看向远方。
黑暗的太空在他眼中宛如一副色彩绚丽的图画，那些对亚堡等人来说如同隐形的死神在他眼中始终是有颜色的——炽热的红，幽冷的蓝，灿烂的金，神秘的黑……
无数色彩交织成美丽的画卷，时而如舒卷自然的云，时而如层层怒放的花，时而如奔马如巨象，时而如飞鸟如游鱼。
最美丽、最璀璨的，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如黑洞，如类星体喷流，如高能中子流，如空间裂缝，它们浩浩荡荡，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容远看了半晌，然后一步迈出，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越过数万里，出现在一架孤零零的飞船残骸上。
忽然就想起了在很多年以前，在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第一次知道头顶的星空原来是无数个像太阳一样的恒星组成的，甚至有的星星其实是和银河系一样的河外星系……
无数的恒星系聚集在一起，或许也有跟人类一样的生命在其中诞生、消亡……但因为距离太远，那样伟大的存在，他却仅仅只能看到一个微弱的星点。
而夜晚看见的那般广袤、灿烂、数之不尽的繁星，原来只是银河系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在他的视野之外……在他的认知之外……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宏大而奇妙？
彼时内心的震撼、好奇、向往，时至今日，仍在他的心中震荡回响。
他从无数恒星、行星、陨石和尘埃之间穿过，深入到了别人从未到达过的领域，无数对别人来说致命的危险或被他观察之后避过，或者在他的弦力下崩散。
弦力并不是万能的。或者说，容远还没有将自己的这种能力开发到极致，无法从容地破开所有的危险。当面前忽然出现海啸般巨大的炽热喷流时，容远在《功德簿》上一点，一道透明的防护罩出现在面前，将他整个人护在里面。
喷流潮水般涌过，容远连同他脚下的一方石块都安然无恙。
又想起少年时……和金阳一起参加了学校的天文社。
其实只是十几个学生组织的兴趣社团罢了，有个不太管事的指导老师，有几个从不参加社团活动的学霸同学。但当时，容远和金阳是很喜欢这个社团的。
他们一起亲手制作过简陋的火箭模型，还幻想着乘坐它飞到太空的样子；
他们还一起在科技馆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星空，每当发现了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发现了海盗的宝藏一样激动而欣喜地跟对方分享；
他们一起凑钱买过二手的乐高死星积木，拼到最后才发现少了几块关键的。后来金阳拿来一小包积木，说是从二手市场上淘的。十几年后，容远才知道当时他是把自家小叔的死星模型给拆了拿过来。
虽然很对不起金阳的小叔，但当模型完成后那种单纯的、纯粹的快乐，容远毕生难忘。
真奇怪，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曾经做过很多大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世界。但现在容远想起来的，都是那些琐碎的小事。潺潺如水的快乐和一点点悲伤如同陈年的老酒，在他的心中流淌。
一颗陨石呼啸从容远的身边飞过，携带着的尘埃碎石和气流噼里啪啦地打在防护罩上，在防护罩上激起一层层水波也似的波纹。
随后，如雨般的陨石飞来，不断地打在防护罩上，防护罩坚持半分钟后，咔擦一声破碎，但容远已经找到了一条安全的空间通道，跨过这片星域，到了更深的地方。
越往深处，就越危险，无数的星体密集到恐怖的程度，星体之间也并不是虚无的真空，而是弥漫着大量的有毒气体和尘埃。金属颗粒如暴雨般呼啸，火焰在空中燃烧，强大的、混乱的引力撕扯着一切物体，大大小小的陨石高速飞行，时不时碰撞在一起，炸成一团碎石飞溅。
这样的地方，原本就该他自己来的。
飞炎队众人虽然各自在不同的领域都算得上杰出，但毕竟还是普通人，依靠飞船和宇航服才能在太空中活动。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先进的装备，他们在星云外围还能自由探索，但要想深入这样的地方，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飞炎队那个寻找到星桥、探索另一处星域的梦想，原来真的只是梦想而已。
飞炎队众人的模样一一浮现在容远的脑海中……
艾米瑞达因为容远送她的生日礼物而快乐地蹦蹦跳跳；
帕里挥舞着他的六只手臂，狂热地研究新机型；
风离那个女孩子得意洋洋地踩在一只丑陋的荒星虫族身上，比着剪刀手让人给她拍照；
塔塔抱着他用全部积蓄买的最新型机甲的小腿，虔诚地吻上去；
雷纳那个活宝，半夜假扮成鬼魂把刚上船的伊斯力吓得哇哇乱叫；
夜翼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养了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还遮遮掩掩的，生怕被其他人发现；
墩克被灌醉了，从桌子上滑下去，躺在地上发出一节一节跳跃式的呼噜声，把众人都笑得不行；
巴拉比一手颠锅，一手持勺，在烟火缭绕中回过头笑着说：“别着急，饭马上就好了。”
德罗布克笑得温和又真诚，但看着他手中的针管，文达还是被吓得瑟瑟发抖……
一幕幕，如云烟，散去不复返。
跨越了陨石最为密集的区域，眼前突然一空，星云中间，出现了一片半径足有数万里的空旷区域，连一块大一点儿的石子都看不见。
容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到，这片区域的最中间有一朵巨大的花卉，千万亿种色彩组成各种复杂而瑰丽的几何图案，一层层花瓣旋转、变幻，绽放着梦幻般的色彩。
而这花卉的中央像呼吸一样伸缩着，一呼一吸之间，无数黑色的裂缝喷吐而出，将周围的空间割裂得支离破碎。
容远知道，如果这片星域真的有星际之桥，那朵花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了。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
那些黑色的空间裂缝如同雷电一样在放射的过程中不断分叉、延伸、交织，数万里方圆的区域内，有时甚至连容纳一个人的安全范围也很难找到。
容远也不能使用空间跳跃。这里的空间时时被割裂如粉，紊乱至极，如果他试图跨越空间，最大的可能是被空间给切割成无数份。
但，容远也有最后的应对手段。
这是他本不想使用的杀手锏。
《功德簿》哗啦啦地翻开，最后停留在其中一页。
页面上，是一只静止的时钟，钟表的背景是螺旋状的齿轮图案。
【时光倒流】！
雷霆绕身，指尖弦力跳跃，容远看了看前方。
一步。
黑色的空间裂缝从他的身边掠过，带走了几缕发丝。
一步。
星桥之花霍然绽放，无数光华从中迸发。
一步。
空间裂缝交织成网，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刺眼的白光以容远为中心猛地爆发，世界仿佛瞬间被折叠又拉伸，漫天星河都映入容远的眼中，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缝瞬间收缩倒退。
倒流时光的的强大力量掠过容远的每一个细胞，掠过他的记忆，掠过他的思维和精神。
黑色裂缝从近在咫尺的地方掠过，容远几乎是贴着空间裂缝穿了过去。轰然一下，他戴在手上的纳戒爆裂，万千物品从中飞出，被时空之力彻底粉碎。唯独有两样东西倒飞回来，融入到容远的身体中。
容远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廉价塑料小海豚上，看着它在空中翻滚，看着它被搅碎成粉。
耳边，响起金阳稚嫩的声音：“我帮了你，你要说谢谢。”
倒飞回来的那两样东西，一个功德玉叶，一个是功德搜索定位仪，这两样物品在《功德簿》中也算是很特殊的物品，直接跟功德相联系。
豌豆且不说，在兑换出诺亚以后，容远就意识到功德商城中是能兑换出真正的生命的。而商城页面中既有龙凤麒麟，也有虫鱼鸟兽，就算是人类，也不是不能兑换。
原本容远只是将这些当做商城中的物品列表，他简略看过商城页面中的介绍，知道这些兑换物会——哪怕是一只草履虫，也会对契约者忠心不二。
换成别人，可能会把这些当做是好用的手下和工具，大规模地兑换以满足各方面的需求。但容远的爱好在科学侧，比起下属和宠物，他有更感兴趣的东西，也就从来没有兑换过生命体。
而在他无意间让诺亚诞生以后……它的话痨，它的个性，它的活泼生动，它的忠心耿耿……都让容远感受到一种责任。对于诺亚，他也比对旁人宽容地多。
“我是因为你而诞生的，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从那以后，容远就很少从商城中兑换各种物品了。
故事中的神明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创造生命，然后又随心所欲地将其抹杀。但对于容远来说，仅仅是一两个生命，就让他感受到不可负荷之重了。
【时光倒流！】
【时光倒流！】
【时光倒流！】
每向前一步，都如此艰难。容远一次次回溯时光，从不可能中寻找着一线生机，但浑身上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各种细如蛛丝的空间裂缝擦过。
他浑身浴血，但神情始终平淡，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一般。
时空之力冲刷着他的大脑和记忆，身体也感受到巨大的负荷，甚至视野都隐隐开始变得血红。
“容远，我一定会永远在你身边。”
豌豆郑重的承诺回响在耳边。它那小小的身体如此可爱，但说这句话的神情又那样认真而严肃。
容远知道，豌豆一直自责于它能力太弱，帮不上什么忙，还常常需要容远的保护。为此，这个豆丁一样的小家伙有时会低着头，露出难过和愧疚的神色。
但容远一直想要它明白，他不需要它做更多的事，只要它还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他不断遇见，又不断失去，爱过的、恨过的、萍水相逢的、欣赏喜欢的……最终都会离他而去，能够一直陪他走下去的，只有豌豆。
他们是毕生的伙伴和知己。
【时光倒流！】
【时光倒流！】
【时光倒流！】
当容远终于站在星桥面前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要支撑不住，浑身上下的毛细血管都爆裂开来，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不……我并不勇敢……】
【我只是……无所牵挂……所以才能一直向前……】
星桥巨大的引力将容远瞬间吞入，五颜六色的流光从身份飞驰而过，身后仿佛传来一声声呼唤——
“小远！”
“容远！”
“主人！”
“容先生！”
“小远哥！”
朦胧中，仿佛有人笑着对他说：“一直向前吧，小远！”
流光崩散，一个崭新的世界扑面而来！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