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成主角受的早逝兄长
作者：卿言何欢
内容简介
 《狐情》是本万人迷爽文，主角受温浮身具极域冰狐血脉，受功法影响越变越清冷，越变越姝丽，当两种气质交融在一起时，为他召来了大批的追求者。 温浮大概是个绿茶受中的佼佼者，他时近时远的吊着他们，叫他们心甘情愿的奉上他所需要的修炼资源，一路由筑基修炼至化神 底下的评论大都是：啊啊啊婊里婊气 是我爱的阿浮 温颂则在被窝里愤愤不平的捶被子，什么婊里婊气，心狠手辣才是真的，温浮的极域冰狐血脉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从他的兄长身上硬生生抽出，反哺到了自己身上 不巧的是，这个早死的兄长跟他同名 前期丑兮兮后期大美人受（爱哭泪点低）冷淡扣门掌控欲强攻 一句话简介：能活一天是一天 

==========================================================
第1章
夜半时分，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有那么一两滴打到窗台上，跃出好听的声响。
温颂是体会不出这种闲趣的，他被雨声扰的翻来覆去，夜不成寐，最终决定找本书看。
《狐情》这本书因为高居榜首，且收藏量一骑绝尘，雀屏中选。
他点开简介：主角受温浮身具极域冰狐血脉，受功法影响越变越清冷，越变越姝丽，当两种气质交融在一起时，为他召来了大批的追求者。
他时近时远的吊着他们，叫他们心甘情愿的奉上他所需的修炼资源，一路由筑基修炼至化神……
标签：万人迷＋爽文
温颂放心了，他这个人看不了虐文，不光泪点低，泪腺还极其发达，往往一篇看完，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
然而才看了个不到十章，他就发现自己的心放早了。
开局的背景是各大门派要在九重塔中选拔弟子，主角温浮和他的兄长温颂凭借父亲对戚穆的救命之恩，换得了两个名额。
没毛病。
接下来温浮在得到秘宝之后，发现了兄长身上蕴藏的极域冰狐血脉，他丝毫不顾念血缘亲情，果断设计兄长惨死于妖兽的烈焰之下，并于其后硬生生的从他身上抽出了血脉炼化，补全自身法体。
底下的评论大都是：[啊啊啊心狠手辣小美人……]
温颂握住小拳拳，锤了锤被子，他也想啊啊啊，为什么这个兄长叫温颂啊？
搞得好像自己成了那个被抽出血脉的倒霉鬼一样，真是又气又心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没有了看下去的**。
温颂抱着被子滚了滚，愈发没了睡意，他又找了一部立意高远的催眠电影，这才慢慢阖上了眼皮。
陷入沉睡之后，温颂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梦境，梦中一派光怪陆离，有白衣负剑的虚幻背影，也有从未见过的阴冷苍穹，白日里常年积雪，千岩俱白，夜晚无星无月，煞是凄冷，一帧帧，一幕幕，将他锁在了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温颂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还未等他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肩膀的剧痛便叫他反射性的疼出了一泡泪水。
温颂这才明白，被打的人原是自己。
“我带你入九重塔，三番两次救你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你若再来纠缠，我必不会心慈手软。”
戚穆手持凝光剑，却是连剑都未拔出，只用剑鞘将人击飞，确是如他所言，伤他只到皮肉处。
“戚道友如此不留情面，难道是忘了我父的救命之恩么？”
指责的话明在劝阻，实为推波助澜，毕竟谁愿意一直被救命之恩裹挟呢？
熟悉的台词让趴在地上的温颂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的身子颤了颤，“温浮？”
正和戚穆对质的温浮听到温颂喊他，眼中闪过一抹不耐，又很快消弭了去，他跑到温颂身边，蹲下身子，关切道：“阿兄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回应的那一瞬间，温颂觉得自己哀默大过了心死，他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道：“先将我扶起来吧!”
温浮听话的将人扶起，看起来宛若一个十分尊敬兄长的好弟弟。
可温颂却觉得，手腕那里好似被一条毒蛇缠上了，待摇摇晃晃的站起之后，他立刻拨开了温浮的手。
在旁观者看来，大概是有些不知好歹的，可温颂却顾及不了这么多了，因为这里是九重塔的第三重，也是温浮得到了秘宝明心镜的那一重。
待他得到明心镜，便能轻而易举的知晓他的血脉，从而伺机掠夺。
这种感觉，堪比被毒舌盯上。
温颂有些害怕，因为现在待在这具身体中的人是自己，要被主角受抽筋的也是自己，他不确定在这个世界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去，万一不能，那他就是真真切切的死了，还是巨痛苦的那一种。
温颂不想死，更不想自己的死为他人做嫁衣，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毅然走到了坎门的位置。
九重塔的第三重乃是一个太极八卦幻阵，来参加入门选拔的皆在阵中，待选定阵门，自可入内。
其间大多数人都已入阵，只剩下他、温浮、戚穆以及想看热闹的。
而他之所以会被打，则要归结于原身对戚穆的死缠烂打，在九重塔的第一重跟第二重中，原身死死的黏在了戚穆的身边，寸步不离，不仅拖累的戚穆被砍了一剑，还在他受伤之后放出了“我父亲救了你，你就得好好保护我”此等虎狼之词。
只能说，有因必有果。
一次的救命之恩被取之不竭的索取，换谁都讨厌。
戚穆见温颂叫人扶他起来，以为他是要死皮赖脸的再度贴上来，立刻戒备的将凝光剑横在身前，不料这人竟走到了坎位，与他的离位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么一来，倒是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戚穆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温颂竟然会主动远离他。
毕竟自知之明这种东西，温颂从来没有。
在他愣神之际，温颂毫不犹豫的踏入了幻阵，不仅是他没有反应过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温颂这是……转性了？”
一个腰坠珩玉的小少年道。
他身旁的有人嗤了声，“转性？怕不是被打怕了。”
其他人对他的说辞深以为然，并转过头劝戚穆，“戚道友早该如此行事，当初对那厮予取予求，且把他的胃口给养大了。”
戚穆没吭声，他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淡漠性子，若不是温颂实在贪得无厌，他不会不顾他的脸面，对他动手。
对方才说话的人略一颔首，戚穆也踏入了幻阵。
剩下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一个一个的都入了阵。
到最后，只剩温浮一人。
他同温颂一样，都是修为不到筑基的修者，靠着戚穆保护，才稳稳当当的走到了三重塔，如今戚穆不在，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安，不知是不安没有了戚穆的保护，还是不安于温颂的反常。
温浮无从判断。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八个阵门，紧抿唇瓣，踏入了戚穆走过的离门。

第2章
温颂刚入坎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熏了满脸，他眯了眯眼，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漫天黄沙，以及高悬中空的煌煌耀日。
就……懵了。
温颂回忆了一下自己进的阵门，确实是坎位没错，而坎为水，怎么都跟沙漠沾不上边啊!
以他对阵法的贫瘠了解，温颂断定，凭借自己，是走不出这个幻阵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在原地休息一会儿。
趁着这个空隙，温颂准备试一试能不能接收到原主的记忆，他忍下沙子的烫人温度，一屁股坐了下去，而后闭上双眼，摆出了五心朝天的姿势。
然而努力了半天，脑子里空空如也。
“喂，丑东西，你在那做什么呢？”
正当温颂愁的两条眉毛揪起来的时候，一道醇厚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忽略话中的恶劣，只论声音还是好听的。
温颂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只见一红衣墨发的青年在据他稍远的位置抱臂而立，此人的眉眼极淡，连唇色也是苍白的浅红，远远瞧去，好似一副写意的山水画跃然而出。
按理来说，这般的人物该是一身素色才与他相配，或天青、或浅蓝，都是很好看的，可他却着了一身赤色的广袖长衫，反叫人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其样貌。
温颂寻思着：自己也不能一直在原地不动弹，那么跟人打听些消息就很有必要了，且听青年的语气，应是与原主不相熟悉的，是个很好的人选，他往前走了走，拱手道：“我方才是在打坐，不知阁下是哪位道友？”
原来还有人不知道自己，青年怔了一下，旋即笑开，“我是印宿。”
温颂见他愿意搭理自己，松了一口气，“印道友好，我叫温颂。”
“唔，我知道，”印宿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贪生怕死、死活躲在戚穆身后不敢出来的胆小鬼。”
“啧，又丑又胆小。”
温颂：“……”
这天换别人可能聊不下去了。
但温颂是个求生信念极其强烈的人，他为自己据理力争，“我现在已经痛改前非了，你看，这次我就是自己独自一人进入阵中的。”
印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难道不是被戚穆忍无可忍的收拾了一顿，不敢上去纠缠了吗？”
“当然不是，”温颂面带沉痛的否定了他，他用“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的眼神看着印宿，“在被打到地上的那一瞬间，我幡然醒悟，从前都是我错了，别人的修为高，那是别人的本事，我怎么能因为自己弱小就躲在别人背后呢？”
“那太不应该了。”
“再说戚穆已经救了我太多次，早已把父亲的救命之恩还完了，相反是我欠了他许多。”
他忏悔完后，总结道：“有机会我一定会还给他的。”
印宿挑眉，“那倒不用。”
“为什么不用？”
印宿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若是到了等你去救的地步，你估计得跟着他一块去了。”
温颂被噎的哑口无言，那副沉痛的表情差点儿就没维持住。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品种啊？
注孤生的吗？
他严重怀疑，再跟他说一会儿，自己会不会折寿。
虽然温颂迫切的需要一个同伴，但印宿显然是不大符合的，他瞧着红衣青年疏淡的眉眼，委婉道：“大家现在都赶着破阵，我就不耽误印道友的时间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印宿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也是个很能体察别人情绪的人，因此温颂一开口，他就察觉到了这个丑东西的意图，原本醇如陈酿的嗓音也因此沁上了些许凉意，“你这是，不想跟我同路？”
“怎么会？”温颂哪能承认，他现在连灵力都不会用，完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若印宿是个脾气不好的，他估计就要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了，“印道友修为远盛于我，能跟着道友，我简直是三生有幸。”
“只是……”温颂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儿羞愧，“我实力低微，跟着道友只怕会成为拖累。”
“我既已洗心革面，就不能再同从前一般行事。”
印宿对他这番自贬的话很是赞同，“确实，以你的修为，跟着谁都是拖累。”
温颂低下头暗自翻了个白眼，他以为印宿没发现，却不知修真者以神识为目，哪里瞧不见他的小动作。
印宿本来都准备放他走了，谁知这个丑东西只是表面话说的漂亮，背地里却是无一丝悔改之意，他倒是不在乎这人有没有悔改之心，他在乎的是温颂竟然敢当着他的面阳奉阴违。
也是，这个丑东西连自己的名号都未曾听过。
印宿唇边衔上一抹轻笑，好看的仿佛夜昙初绽，雪落人间，他温声道：“不过我这个人最是愿意助人，你且先跟在我身边吧!”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搞得他跟个跟班一样。
温颂心里气成了河豚，面上却是笑逐颜开的应了，“多谢印道友愿意收留我，温颂感激不尽。”
印宿坦然收下了他的谢意。
就这样，两人暂时走到了一起。
温颂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道友，我们如今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们不走，”印宿指了指天上的烈日，“看到它了吗？”
温颂点头。
那么大一太阳，他又不瞎，当然看得见。
印宿悠然道：“那是阵眼。”
温颂觉得那轮耀日更刺人了，他擦了擦顺着颊边的汗珠子，问道：“那该怎么破阵呢？”
“将它射下来，阵法自然破了，”印宿答的理所当然。
“射下来？”
温颂震惊的道。
印宿没有再答，他挥袖之际，手上忽的现出了一把以云纹为饰的银色弯弓，通身光华流转，隐隐不凡。
当拉动弓弦，一条金龙自云纹中盘桓而出，腾空飞向中天耀日，其间龙吟阵阵，威势浩浩，一举撞碎了那轮烈阳。
在烈阳破碎之后，化作金色流火，倾泻而下。
当流火触及黄沙，寸寸沙漠融成百丈坚冰。
温颂看的目瞪口呆，原来还是个阵中阵吗？
他忆起方才印宿行云流水的动作，突然觉出：自己这个小伙伴，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

第3章
印宿见温颂瞪圆了眼睛的模样，心情很好的弯了弯唇，“你这个丑东西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一双眼睛倒也还算过的去。”
温颂：“……？”
他又做错了什么，怎么总是人身攻击呢？
“道友，你不要总是“丑东西、丑东西”的叫我，这样我会不高兴的。”
印宿唇角的笑尚未落下，“你高不高兴和我有什么关系？”
温颂：“……”
那还真是没有的，虽说两人是一起的，但破阵全靠印宿，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他认命的道：“随道友高兴叫什么吧!”
当务之急是苟住这条小命。
等出了这个阵，他一定要离印宿远远的，最好是再也不见面。
一阵凛冽的寒风掠过，让刚才还热的满头大汗的温颂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神态从容、衣袂飘飖的青年，忍不住问道：“道友不冷吗？”
印宿见他缩着脖子的模样，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别做出一副猥琐模样，看着眼疼。”
“可……可我实在是冷，”温颂拒绝把脖子伸出来。
印宿为了自己的眼睛，大发慈悲的指导了他一回，“运转灵力聚到皮肤表面，可抵御寒风。”
温颂嗫嚅了一下嘴唇，小声道：“我不会。”
印宿这回都不止是嫌弃了，“你是怎么修炼到练气十层的？”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温颂被冻得瑟瑟发抖，在性命面前，脸面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我生的愚笨，天资悟性更是远不及道友，能修炼到练气十层，多是运道不错，还请道友教一教我御寒之术。”
没人不喜欢听顺耳的好话，印宿也不例外，他见这丑东西态度还算诚恳，纡尊降贵的将手心放在了他下腹的位置，“用心感受灵力的走向。”
这是要教他了，温颂不敢大意，连忙抛开杂念，沉下心神跟着印宿的引导走。
灵力从丹田引出，在周身三十六条筋脉中运行一遍之后，再从各个窍穴冲出，覆在身体表面。
等到一个周天行完，印宿收了手。
温颂在印宿离开之后，学着他的方法引导灵力在身体中运行，不知是不是原主的习惯还在，竟让他很快就掌握了灵力的使用方法。
经这一遭，温颂对印宿的印象不由好上许多，“多谢道友不吝赐教。”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说着他拿出了一方素色的帕子擦手，好似挨了温颂一下有多脏一样。
温颂看到他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才对这人升起的一丝好感瞬间化为乌有。
且说温浮这边，比起兄长刚入阵没多久，就能得人相助的好运气，他就惨上许多了。
刚入阵就有阴火铺路，碰上一点儿，就是灼入骨髓的痛苦，他处处小心，却仍不免沾上些许。
随着脚腕上的灼伤越来越多，阴火逐渐渗入骨髓，一点一点的叫他的双腿失了力气。
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折在这里。
而在三重塔就被刷下去的人，几乎没有大宗门愿意收下。
温浮不甘心，不甘心被送出塔后，只能拜入一介不入流的宗门，为了一点儿微末的修炼资源费尽心思。
那不是他要的。
温浮咬咬牙，继续在火海中挣扎。
温颂完全不知道温浮的境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产生多大的同情。
他把寒风挡在外面之后，就心心念念的想着破阵了，“道友，我们去找找阵眼吧。”
印宿瞥了眼脚下，自无不可的应了。
这一次是温颂走在前面，他顶着冷风，兢兢业业的寻找着阵眼，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期间他们还遇上了其他的修者，温颂本想上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怎么破阵，不想那些人一见到“他”，竟跑的飞快。
温颂转头指着自己，问道：“我的名声都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居然连打个招呼都不愿意。
印宿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原因，不过他不想叫这个丑东西看出来，是以装作沉思的样子想了想，道：“也有可能是你太丑了。”
温颂叹了一口气，“我不跟你说了。”
他踢了踢脚下的坚冰，很是发愁，究竟何处是阵眼呢？
踢着踢着，就联想到了上一个阵法的场景，沙漠中的阵眼是烈日，那么空芜冰原中的阵眼是什么呢？
他猛然看向脚下，“道友，你说阵眼会不会一直在我们脚下？”
“一直都在啊，”印宿走到跟他并排的位置，他没有回答是不是，而是直接说了一直在，那就说明他早知道了，只是没说出来。
温颂的一腔激动被泼了盆冰水，他气哼哼道：“那道友怎么不早一些说出来呢？”
印宿面上没有半点儿愧疚之色，“我见你那么努力，觉得你若是凭借自己找到了阵眼，应该会很高兴。”
温颂：“……”
啊啊啊，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只想早早的破阵啊!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温颂强烈的小情绪，印宿体贴的不再多言。
等温颂缓过来那阵气，已经能心平气和的和印宿商量怎么破冰了，“我们拿火把冰融开怎么样？”
印宿摇了摇头，“太浪费灵力了，这坚冰起码百丈，即便能融开，也要费上许多时候。”
温颂眉心蹙起，“不用火，那怎么破冰？”
印宿道：“用阵。”
温颂对阵法一窍不通。
鉴于方才的捉弄把人惹毛了，印宿难得发了次好心，解释道：“阵法可以将一片区域内的温度维持在恰好融冰的临界。”
温颂这回听懂了。
印宿从储物袋中掏出十几枚火晶，手指轻弹，晶石一一落下，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离火阵，他将灵气聚入掌心，接着慢慢渗入地下，直到触底，才操控着阵法融化坚冰。
半刻钟后，印宿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温颂还沉浸在阵法的神奇上，一时没动腿。
“你再不过来我就下去了，”印宿不是个好性的人，他叫过一遍，见人还不过来就没耐心了。
这个恐/吓是很有威慑力的，温颂立马跑了过去。
到了融开的水面旁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就被印宿推了下去，“别挣扎。”
温颂被气死了，他刚想说话，就被水呛了一口。
印宿一看水面浮上来的不规律的气泡，就知道那个丑东西没听话。

第4章
待两人俱是沉下，由坚冰融成的冷水复又开始结冰，从最上面开始，一层一层的向下浸润，最终所有的痕迹全然湮没，好似无人来过。
在冰洞被封上之后，温颂跌落的速度更快了，他看着黑黢黢的冰层，意识逐渐模糊不清。
醒来之后，温颂发现自己在一个洞窟之中，四角由灯芯挑亮，墙上刻着不知名的符文，他四下瞧了瞧，不见印宿的身影，“印道友在吗？”
无人相应。
只余从洞窟反射回来的回音。
面对着阒无声息的洞窟，温颂等了一会儿，见周围始终一片空寂，只好先行离开。
洞窟外仅有一条路，他别无选择的沿着那条路向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路的尽头，那里竖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圆台，圆台上摆着一面古朴大气的镜子。
温颂的呼吸急了急，与此同时，脑海中出现了一道蛊惑的声音：取下它，你的血脉就再也不会被发现了。
是啊，没有人发现，他就能好好活下去了，温颂踏上圆台，伸手就要把明心镜取下，可就在他将要握住镜把的时候，一道清逸的身影飞身而过，将镜子一把夺走。
温颂在手心空了之后，蓦的，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看到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对自己说：“哥哥，这面镜子是我的啊!”
透过那张脸，温颂看到了他被妖兽杀死，被温浮剥除血脉的画面。
——
刚从幻阵醒过来的印宿脸色更苍白了，可他的一双眸子却比寒星还亮，“才三重塔就敢问心，这次五大仙门还真是严苛啊!”
九重塔十年一启，九重问心，怯弱不堪者不取。
他转目看着眉间满是惊惶的温颂，没管。
自己的劫，只能自己渡。
幻境中。
温颂的指尖陷入手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印，“你要夺走我的血脉，取走我的性命吗？”
温浮轻抚着镜身，眼神凉薄，“那样逆天的血脉不该留在哥哥这样蠢笨无能的人身上。”
温颂见他手持明心镜，轻描淡写的说着要夺去自己血脉的样子，心中愈发惊惧，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过颤抖，“你要，就来取。”
“那就多谢哥哥成全了，”温浮一步一步的走近温颂，修长柔软的手掌轻轻放在了他的脊骨上方，转瞬成勾。
温颂忍着害怕，在温浮靠近的那一刻，紧紧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而后调动自己的全部灵力，冲入了他的经脉。
他这个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要他乖乖任人宰割，绝无可能。
每个人的灵根不同，修炼出的灵力自然也不兼容，在温颂的灵力进入温浮体内的时候，温浮立刻便想要退开，温颂却死死拉住他不放手，直到灵力耗尽，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印宿那双清冷温凉的眸子，温颂目露惊讶，“道友不是离开了吗？”
印宿沉了脸色，“你这丑东西可是一直盼着我走？”
温颂连忙摆手，“不是的，我是真的看到了。”
印宿拨弄着腰间的珩玉，点醒他：“自你沉入冰洞，就已是踏入了幻境。”
“幻境？”
“嗯，第三个阵名——千幻，以千幻石为阵眼，映人心千面，皆为你心中最恐惧的一面。”
“或胜过它，或被恐惧吞噬，你能出来，该是前者。”
原来是幻境，温颂想：他最怕的是温浮得到明心境，从而看出他的血脉，所以幻境中一一应验，他抬头看向印宿，向他求证：“我真的出来了吗？”
温颂还有些不敢相信。
“唔，心性倒没有那么不堪，”印宿拿脚尖踢了踢他，“赶紧爬起来。”
“哦，”温颂刚一动作，就被下腹处的疼痛给蜇了一下，“道友，我的丹田好像出了点儿问题。”
印宿用神识探查了一下，“不过是灵力使用过度，吃颗补灵丹，养两天就好了。”
“你个丑东西，还挺娇气。”
温颂有些不服气，为了力证自己不娇气，他忍痛从地上站了起来。
温颂在储物袋中来回翻了翻，没找到补灵丹，他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友，你能先借我一颗吗？我以后会还你的。”
印宿把玩着珩玉的动作顿了顿，他这人向来只进不出，还没人从他身上薅走过一根毛，“你想要我的补灵丹？”
“不是要，是借，”温颂纠正他，“等我以后有了会还给道友的。”
印宿：“不行。”
温颂：“……？？”
咋的呢？
印宿接着道：“借的不行，要的可以。”
温颂觉得这位道友不像是这般无私的人，“不用还的吗？”
印宿温柔道：“不用。”
温颂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表示怀疑：“这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印宿手掌翻转，一颗莹润有光的丹药就躺在了他手上，“凡人界不是有句话叫君子周急不济富吗？我这样一个谦谦君子，最是看不得别人受难了。”
温颂：“……”
没听过谁自夸自己是君子的。
印宿见他磨磨唧唧的不吭声，有些烦了，“你若是不要，我就收了。”
“要要要，”温颂赶紧表态。
印宿把补灵丹丢给了他。
温颂接过这颗白得来的灵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填入嘴里炼化了。
印宿见人把东西用了，嘴角牵起了一抹不明显的笑，“忘了跟你说了，我在灵丹上下了灵犀引。”
温颂心中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什么是灵犀引？”
印宿道：“这本是道侣之间用以感知对方相互牵制的术法，我稍稍改了改，变成了只有我能感知你牵制你，而你不能感知我牵制我。”
吃了他的丹药，就是他的小/奴/隶了。
没毛病。
温颂听完转身就“呕”了一声，试图把丹药吐出来，然而身体内充盈的灵力告诉他：吐不出来了。
温颂觉得自己被坑了，他眼泪汪汪的瞪着他，“你这个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多啊？”
印宿不接这个锅，“有因才有果，你若是不接我的灵丹，就不会被我下灵犀引了。”
温颂愤愤道：“我问你借了，但你不是非得送我吗？”
“是啊，”印宿答得非常坦然，“我从不借人东西，也不送人东西，除非那个人也是我的。”
这到底是什么强盗逻辑？
温颂跟他商量：“你把灵犀引解了，我以后还你十颗、一百颗补灵丹都行。”
印宿当没听见。

第5章
温颂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吃下了这次闷亏。
不过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个灵犀引给解掉，不然以后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能被人被找到，也太不安全了。
“走吧，我们出去。”
三重塔布下了三个阵法，在千幻阵破之后，印宿就可以出去了，只是为了等温颂清醒，耽搁了些时间。
“好。”
两人甫一出阵，就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众人分成两波，一部分围在中央，神态警惕，另一部分则三三两两的站在四周，作壁上观。
围在中央的那部分人，约摸有十来个，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女子。
她们见又有人从阵中出来，神色显然更焦虑了，一位身穿莲青色云形千水裙的女子提议道：“宝物当有能者居之，不若大家比试一场，然后决定宝物去留如何？”
乍一听，这个提议十分公平，可却没有多少人应和她。
“等剩下的人从阵中出来，马上就会开启四重塔，谁知还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比试？”
“对呀，大家都是筑基期，境界差别也不大，无非是耗损灵力罢了。”
提出建议的女子见自己的提议被否了，有些恼怒，“那你们说，这明心境该认谁认主？”
温颂一听到明心境，耳朵立马支棱了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想看看那镜子究竟是何模样。
印宿拍了拍他的头，“矜持点儿，不就是个破镜子，也值当你这般稀奇。”
印宿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足够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听见。
那些正在争夺明心境的人听到他的话，转头就想看看是谁敢说出这么大言不惭的话。
然而看过之后，齐齐沉默了。
印宿的大名，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听过，生来便是九嶷宗宗主印微之独子，活的金尊玉贵，恣睢放纵，从小到大珍稀法器过眼无数，自然是有资格看不上这一面“破镜子”的。
温颂没注意到众人沉默的反应，他看向悬浮在中央的那面宝镜，眼底亮晶晶的，“道友，我们方才从阵中出来时，你说我是你的人了对吧？”
“嗯，”印宿懒懒的应了一个字。
两个人的对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可太大了，譬如这个“我是你的人”，听起来实在暧昧，叫人很难不往歪处想。
众人在心中咂摸了一下其中意味，然后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戚穆。
毕竟在这之前，温颂可是一直缠在他身边的。
然而叫他们失望的是，戚穆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脸，实在让人看不出其中经历了何种曲折。
大家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温颂身上。
温颂见他应了，接着道：“那道友能助我得到明心境吗？”
这个请求让那些围绕在宝镜周围的修者霎时紧张了起来。
就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的时候，离位的阵门处有了动静。
未等温颂看清是谁，就见悬浮在那里的明心镜颤了两下，向着离位阵门的位置飞去。
“不好，明心境有灵，想要自主则主。”
温颂的心往下坠了坠，他知道出来的人是谁了。
刚从阵中出来的温浮也被扑面而来的灵光吓了一跳，他本想闪开，然而在听到明心境三个字后，硬生生的顿住了身形。
宝镜越飞越近，然则就在其距温浮眉心不盈寸尺的时候，灵光瞬息。
却是被人截下了。
印宿收回凤翎丝，将缠绕其上的镜子取下，递给了温颂，“这东西是月令门的宝器，你若取了，出去后就是月令门的弟子。”
温颂看了着眼前的明心境，又看了看为他夺下宝镜的印宿，顿时感动的一塌糊涂，他本来打算着：在温浮得到明心镜之后，暂且躲着他，等出了九重塔再找个地方苟起来，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道友，这……这是给我的吗？”
印宿看着他眼中又开始蓄泪，赶紧打断了他，“不许哭哭唧唧，你要是敢掉一滴泪出来，这镜子就不是你的了。”
温颂不敢哭了，他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些想要明心镜的人见到印宿截走了明心镜，心中十分不满，还有人小声嘟囔，“不是说破镜子吗？”
修真之人，谁不是耳聪目明的，声音再低印宿也能听到，他看向说话之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平静，“是你在抱怨？”
那个嘟囔的人对上印宿无波无澜的眸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不止是畏惧他身后的印微之，也是畏惧他本人。
温浮在明心镜被截走之后，忽然觉得心中一空，好似失去了一个对极为重要的机缘，他看着印宿手上的明心镜，莫名觉得不该如此。
“哥哥能否把宝镜还我？”
温颂道：“明心境从未认你为主，何来归还一说？”
“可它原是向我飞来的，”温浮垂下眉眼，神色哀求，“我有感此物对我十分重要，还请哥哥能顾念一丝血缘亲情，勿断我道途。”
温颂根本不吃他这套，“我见方才有好些人都在争夺明心境，可见这东西对谁都十分重要，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断你道途了？”
“如果你的道途能单单被一把镜子决定，那它也太单薄了。”
站在温浮身边，搀扶着他的蓝衫男子听到此言，皱了皱眉，“你怎可对亲弟如此刻薄？”
温颂目光冷了冷，不等他说些什么，就被印宿按下了。
“殷道友，我记得你父早已和月令门华颜真人座下弟子订下婚契，怎的如今揽上了其他人的腰身。”
殷律闻及婚契，眸中有些厌烦，“淫/者见/淫，我不过见温道友的脚腕被阴火伤到，助他一助。”
印宿摩擦着手上的留影石，“既然殷道友半点儿不心虚，那待出了这九重塔，我将这块留影石交给华颜真人也是可以的吧？”
殷律的脸黑了，众所周知，月令门的华颜真人最是护短，若是让他看到他搂着温浮纤腰的画面，估计他的胳膊要被打断。
不论殷律到底心虚与否，都不得不将揽在温浮腰间的手松了下来，且因着留影石威胁，他亦不敢多说什么。
至此，没人再对温颂认主明心境提出异议。
印宿指导着自己的小/奴/隶磕磕绊绊的认了主，生出了器灵的宝镜纵然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屈从于现实。

第6章
“既已取得明心境，就及早出去，九重塔之后的试炼，于你无益。”
印宿现在对于温颂来说，跟救命恩人差不多，是以对他的话，还是很相信的，“那好吧，道友在塔中也要顾惜自己的性命。”
印宿睨他一眼，“没了？”
温颂看着他，圆乎乎的猫瞳无辜的紧，“还有什么？”
印宿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扫过他的眉骨下方，最后停在了眼角的位置，“丑东西，你要是敢跑……”
压低了的嗓音比起先前的和暖，凭白多出了两分森寒。
温颂与他四目相对，对方那双墨黑的瞳孔一片幽深昏昧，背后好似蛰伏了一只狂戾的凶兽，只要稍加触怒，就会被它彻底撕碎，而他现在就是被这头凶兽盯上的人。
印宿抚了抚他的眼尾，轻笑一声，“怎么不说话？”
温颂被吓得瞳孔浮出了水光，“我……我会在外面等着你的。”
印宿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我出去时若是没看到你……”
“绝对不会，”温颂举起手指跟他保证，许是因着害怕，声音里还带了一丝鼻音。
印宿这才将人放走了。
——
温颂出了塔后，立刻有道童迎了上来，“道友，月令门长老请你过去。”
温颂想到印宿告诉他，明心境是月令门的宝器，大概清楚月令门叫他过去的缘故，“带路吧!”
道童走在前面，引他到了五大仙门驻扎的位置，“道友请入内。”
温颂刚要撩起绡纱，就听里面响起一道清灵的女声。
“江溯，年八十七，筑基一层，淘汰于三重塔千幻阵。”
他看向道童，“我此时入内，是否有些不便？”
“道友放心，从九重塔出来的修士都会被召来这里，真人会根据他们的资质心性决定来是否收入宗门。”
温颂听罢，道了声谢，抬步进了殿中。
“九嶷宗不收。”
“月令门不收。”
“云鬟宫不收。”
“云水间不收。”
“承虚宗不收。”
五大仙宗全部拒绝，这位叫江溯的修士脸色顿时灰败了下来。
温颂默默走到后面排队。
前面的修士一个一个的上前，却没有一个通过五大仙门的选拔。
轮到他的时候，温颂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大殿中央，“温颂拜见各位真人。”
“温颂，年十七，练气十层，认主明心境。”
云鬟宫的映玉真人以宫扇掩面，“我怎么记得，九重塔只有筑基期的修士才有资格进入，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温颂上前一步，解释道：“是我求了戚穆大哥，让他为我和弟弟寻来了入九重塔的资格。”
华颜真人最是厌烦这种取巧之人，“规则就是规则，你一练气十层的修士，如何能入九重塔，此人我月令门不收。”
映玉眉眼微嗔，端的是清丽动人，“真人先别急着下定论，此人可是认主了你门中宝器明心镜呢!”
华颜经她一说，不由更是怀疑温颂手上明心镜的来路，在她看来，一介未筑基的弟子是怎么都不可能力压众人得到宝器的，“你且说来，究竟是如何得到明心镜的？”
“是印道友帮我抢的，”温颂如实道。
“是哪个印道友？”这一次进入九重塔中姓氏为印的人可不多。
温颂想到出塔之前还在吓他的人，皱了皱鼻子，“他叫印宿。”
华颜真人不着痕迹将目光落在了端坐中央的印微之身上，心中有些微妙：自己儿子是进塔帮别人抢东西去了？
据她所知，这次九嶷宗领队的人原不是门内宗主，只是印微之知道自己儿子也要来九重塔参加试炼后，临时换掉了领队，转由自己顶上，可谓是修真界十足十的宠儿狂魔了。
印微之在温颂说出印宿这个名字之后，神色一动，“你说是印宿帮你抢了明心境？”
温颂点了点头，“是啊!”
印微之看他的目光由原先的漠然变成了挑剔，样貌粗陋，资质一般，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值得称道。
难道他儿子审美有问题？
这才交了个丑八怪做朋友？
印微之觉得自己找到了儿子没朋友的原因。
“既是印宿为你夺来的，自然无可指摘，你且寻个位置坐下吧!”
华颜在一旁听着，嘴角抽抽，什么叫既是印宿夺来的，就无可指摘了，感情您是觉得自己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吗？
温颂道：“真人容禀，方才我出塔时，与印道友约好了要在塔外等他，我总不好失约，是以便想问问真人，能否容我去塔外等他。”
印微之一听跟儿子约好了，想也不想的就放他出去了，“去吧，务必好好等他。”
温颂：“……”
这位真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对劲？
等人不是站那就行吗？还能怎么好好等？
等到出了大殿，温颂有些忧虑，他觉得那位华颜真人好像对他有些意见，若是拜入月令门，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穿小鞋。
温颂重新走到塔门的位置盘腿坐下，然后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个阵盘，输入灵力后，阵盘瞬时被激活，形成了一个结界。
他从识海中取出明心境，说来他还没有看过自己这一世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镜面横在面前，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妖媚的狐狸面，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凌厉中不失通透，不过这张狐狸面只停留了两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目前的面容。
温颂看了一眼之后，眼神有些怀疑，这怕不是一面假镜子吧？
他可是身具极域冰狐血脉的男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平平无奇？
然而再看一眼，还是那个模样，塌鼻子，扁额头，比他前世那张唇红齿白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确实如印宿所说，只有一双眼睛能看。
温颂把明心境掷在地上，气的脸颊都鼓起来了，怎么这血脉放在温浮身上就能让他越变越美，放在他身上就丑成这个样。
“你个丑八怪，快把本大爷捡起来？”
温颂被吓了一跳，“是谁在说话？”
“傻蛋，是我，”地上的明心境跳了跳。
温颂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他看着地上的镜子，眼神不善，“你叫谁丑八怪呢？”
“叫你呢!自己长得丑还不准本大爷说了？”
“当然可以说，”温颂狰狞一笑，他拾起这面破镜子，拿着灵石就要往它镜面上疵。
明心镜的器灵不知多宝贝自己的本体，他见温颂这般大胆，吓得赶紧服软，“我不说了，不说了，你不是丑八怪，是大美人。”

第7章
温颂听着器灵为了自保脱口而出的谄媚之言，心中的落差感更大了。
他抱着镜子幽幽叹出一口气，很有些顾影自怜的意味，直把明心境的器灵吓得不轻，好在温颂只是自己难过，没再折腾它。
一人一镜勉强相安无事。
九重塔内的时间流速和外面大抵是不同的，小半天过去，里面已陆陆续续出来了百十个人。
只是却不见印宿的身影。
温颂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觉得有些饿了，他盯着塔门的位置，盼着印宿能早些出来。
等待的过程中，天色渐渐暗下，雾霭沉浮间，塔上被蒙上了一层黑黢黢的轻纱。
温颂有些累了，他阖上眼眸，准备眯一小会儿，谁知眼皮竟越来越沉，叫他直接睡了过去。
“喂，丑东西，醒醒。”
温颂眉心蹙起，下意识的反驳道：“我不是丑东西。”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抹熟悉的赤色蹿入眼中，“印道友？”
“嗯，是我，”印宿看着邋里邋遢的温颂，罕见的没有嫌弃，“你一直等在这里？”
“对呀，”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温颂的声音又软又沙，竟叫印宿觉出了两分可爱来。
温颂用手背揉了揉眼，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啊，我等的肚子好饿。”
对于听话的小/奴/隶，印宿是不吝啬奖励的，“把阵盘撤了，我予你些灵果。”
温颂对他给的东西还有些阴影，“又是……白送我吗？”
“唔，”印宿从纳戒中取出数十枚灵果，递给了他，“你修为浅，不可贪多。”
温颂接过灵果，不太敢吃。
“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温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灵果上没下东西吧？”
印宿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上。
吃完之后，两人回了五大仙门的驻扎之地，殿中已不复先前空荡，各个宗门的徽印后都站了几列修士。
印宿走到大殿中央，拱手道：“印宿拜见各位真人。”
“印宿，年二十三，筑基七层，九重塔试炼魁首。”
此话一出，顿时叫不少人侧目，年纪轻，根骨好，悟性高，这般人物，迟早会一飞冲天，无论哪个宗门，都是要抢着要的。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除了云鬟宫因为门内都是女弟子退出了角逐外，其他四大宗门皆是铆足了劲要把这个好苗子给挖过去。
印微之是最夸张的一个，他为了留住儿子，许诺了一大堆好处，“若你来九嶷宗，宗主私库任你挑选，藏经阁典籍任你翻阅。”
另外几位长老听的十分无语，谁不知道九嶷宗的宗主就是你啊!
温颂站在一边看着，心里恰起了柠檬，比起印宿被人哄抢的境遇，他跟个狗不理一样。
越想越心酸。
印宿在台下眉目清冷，“多谢几位真人厚爱，晚辈欲修剑道。”
“极好，”印微之抚掌而笑，“九嶷宗乃万剑之宗，绝不会叫你失望。”
华颜真人有些可惜，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恭喜印宗主了。”
印微之舒展了眉眼，“也要多谢月令门不吝相让。”
华颜真人：“……”
并没有让，只是没你舍得砸资源。
印微之扫了一眼跟儿子一起进殿的人，觉得身为一个老父亲，很有必要为他做些什么，“你不是不太满意那个温颂吗？不若把他让给九嶷宗。”
华颜真人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他已经认主了月令门的宝器，怎么能转投别的宗门？”
“不过一宝器，与你换一个也就是了，何必斤斤计较？”
印微之理所当然的道。
要不是对方修为比她高太多，华颜都想把他摁在地上狠锤一顿，什么叫不过一宝器，这可是生出了器灵的宝器啊!
两者能相提并论吗？
她委婉推拒道：“明心镜是我门中至宝，没有宗主同意，华颜恐怕不能同意。”
印微之同情的看着她，“这么一件小事都决定不了，你这个长老，当的委实寒掺。”
华颜真人梗了梗，“是，没有宗主风光。”
试炼结束后，各大宗门的长老便要带着这次选□□的弟子回去了。
温颂未曾想到，离别竟然这样快，叫他连伤感的情绪都来不及生出。
在飞舟驶离之前，他跑到印宿跟前，漆黑的眸子仿佛有万千星子沉眠，“道友要保重啊!”
印宿道了声好。
“阿宿很喜欢他吗？”印微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
“也算有一些，”印宿想到那个丑东西在塔外打着小呼噜的模样，嘴角衔了一抹极淡的笑，虽然知道温颂是摄于他的威胁才在塔外等着，可不得不说，出塔时有人等待的感觉很好。
印微之低落道：“为父没帮你把他抢到九嶷宗。”
“他自有他的道。”
“我记得父亲与重尧真君私交还算不错，还望父亲从中斡旋一二，请真君在收徒的时候斟酌一下。”
印微之对自己儿子，向来无有不应，“行，我这就给他传讯。”
——
温颂盘腿坐在飞舟上，未过多久，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哥哥，我能坐在这里吗？”
温颂见到来人，忽然有种踩了狗屎的感觉，真真是印证了那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还是去别处坐吧!”
温浮被拒绝后，眸子中隐约透出一点伤心，“哥哥可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怎的自从入了塔后就厌了我？”
“我只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温颂是个很惜命的人，他不清楚温浮失去了明心境之后，会不会还有别的手段知晓他的血脉，因此并不愿意跟他多接触，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温浮咬了咬唇瓣，有些委屈，“阿兄连半刻的时间也不愿分给我吗？”
温颂沉默了，是的，他不愿意。
温浮睫羽颤了颤，低声道：“既然兄长如此嫌恶我，我就不在这里碍兄长的眼了。”
语罢眉间含颦，一副抑郁模样离开了视线。
温颂：“……”
弟弟，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
他从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话，怎么还空口污蔑起来了呢？

第8章
飞舟经过一夜飞行，在天色将将破晓之际到达了月令门。
宗门坐落在青离山的顶峰，四下云环雾缭，渺渺茫茫，远而望之，恍然似仙人居处，待临的近了，又闻得鹤鸣九皋，莲出清池，当真是叫人心驰神往。
温颂从未见过这等宏大瑰丽的景象，他趿着木阶走过浮桥，眼底不时闪过惊叹之色。
按照惯例，他们这批未入门的弟子暂且被安排到了华颜真人的峰头，等到拜了师父，再行离开。
“择师一事于明日辰时开始，你们今日就在此处好好休息吧！”
“是，真人。”
洞府由外峰管事分派，他带着温颂和另一位筑基期的修士走到山腰，并分别递给两人一面玉牌，“这是开启阵法的钥牌，有防御之效。”
“多谢管事。”
温颂与同住的修士一前一后的进入洞府，因着两人并不熟悉，便也未曾说上什么话。
温颂爬上石床之后，召出了识海中的明心境，问出了他在飞舟上忽然想到的疑点，“为何你一见到温浮，就急着认他为主？”
就算温浮的魅力再大，也不至于连个镜子都喜欢啊!
器灵如实道：“他身上的气运十分强盛。”
温颂好奇道：“有多强盛？”
器灵思考了一下，“堪比一界气运之子，若是我跟着他，定能再升一个品阶。”
那你还挺有眼光的，温浮确实是气运之子。
温颂听着它话中的无限惋惜，安慰道：“我也会努力为你升品阶的。”
“可你身上的气运太少了。”
“有……多少？”
“跟温浮相比，差不多是萤火之于日月。”
那可差太多了，温颂心道。
“不过这是你的血脉被激发出来之前，若是你的极域冰狐能被激发出来，气运绝对会一飞冲天。”
温颂顺着它的话问下去，“缘何如此？”
“这当然是因为天道的偏爱了，”器灵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极域冰狐早已在金鳞大陆绝种，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混有极域冰狐血脉的人族。”
“若是他们一生都激发不了血脉，那么大多气运了了，庸庸无为，若是有幸激发血脉，那么便能继承天道赋予这一族的滔天气运，直上青云。”
是物有两极的意思么，如阴阳，如日月，如天地，又如生死，万物相生而又对立，其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温颂脑海中回荡着器灵的话，眼前由山川转为了日月，由白昼转为了黑夜，他好似沉浸在一缕清风中，又仿佛攀附在星辰之上，分不清是永恒还是一瞬的微光。
在这个过程中，温颂的身体不自觉的便开始运转灵力，而后节节攀升，从练气十层到了练气十一层，再到练气十二层，最后冲到了大圆满的境界。
筑基与他，不过一线之隔。
温颂睁开双眼，还未细细感受一番体内变化，就听旁边传来了一道碎玉流冰的声音，“恭喜温道友顿悟进阶。”
温颂转目望去，发现那个与他同住的修士正含笑看着他，且地上还有一堆化为齑粉的灵石，“道友……这是在给我护法吗？”
虞子回“嗯”了一声，解释道：“这里是外峰，灵气不大充裕，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进阶失败。”
“顿悟难得，若是失败了岂不可惜？”
温颂眨了眨眼，乌黑通透的瞳仁中有些懵然，看着傻呆傻呆的，“道友人真好。”
他的眸子是圆润的猫瞳，当仰着头向上看时，眼尾便会微微挑起，好似在跟人软软的撒娇。
虞子回见他眸中露出的憨态，不由想到了妹妹养的那只笨猫，在家中时总爱横冲直撞的惹祸，被逮到了也不跑，只会傻傻的扯他衣带作痴。
亦是这般情态。
他以手抵唇咳了咳，“举手之劳罢了，温道友不必挂怀。”
“我不能占你的便宜，”温颂抿了抿唇，从储物袋中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灵石，“方才不知浪费了道友多少块灵石，若是这些不够，我以后再补给你。”
“谈不上浪费，之于道友，也算是物尽其用，”虞子回看了看地上已经化为粉末的五块中品灵石，又看了看温颂手上加起来也才百来块的下品灵石，不忍告诉他真相，“你这些尽够了。”
“那就好，”温颂松了一口气。

第9章
“咚、咚。”
旷远悠长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响彻了整个山门。
虞子回衣袂轻扫，收下了温颂的灵石，“拜师的时辰到了，我们下山去吧!”
“嗯。”
一众修士在山脚处集合，御着门内的灵鹤到了主峰。
比起华颜真人的木华峰，主峰这里的灵气显然浓郁许多，单是吸入一口，便觉目湛神清。
夙瑛殿中。
“华颜携此次试炼弟子拜见宗主。”
“嗯，此次辛苦你了，”说话的人一袭玄色道袍端坐主位，目光巍巍如山。
“无事便开始吧!”
“且慢，”重尧真君看向宗主，很是不要脸的求道：“宗主，这次的弟子能否让我先选？”
“你想的美，凭什么叫你先收？”
桑逸真君狠狠剜他一眼。
重尧轻佻的勾起唇角，“凭本君长的好看。”
桑逸瞧着他混不吝的模样，真是恨不能把他的脸给呼肿，他看向沈钰，气呼呼道：“宗主，万不可为了这厮坏了规矩。”
“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就是了，”重尧“啧啧”两声，“十年前，门内收徒时，你见向深体质与你功法契合，不也求了宗主允你先收徒吗？怎么轮到我就不行了？”
语罢他也看向了沈钰，“宗主可不要偏心。”
沈钰被他俩一左一右的围在两边争执，一身威严气势全给散没了，他有些无奈，“你先收吧!”
重尧笑吟吟的应了，他得意的冲着桑逸挑了挑眉，“多谢宗主。”
桑逸最是看不得他这幅洋洋得意的嘴脸，索性撇开眸子，眼不见为净。
重尧望向下首，问道：“谁姓温？”
温颂正听的津津有味，没料到自己被拎出来了，他愣了愣，有些紧张的走了出去。
与他一同上前的还有温浮。
两人站到一起时，对比可谓惨烈，一个是姿容清雅，另一个其貌不扬，众人会先把目光放到谁身上不言而喻。
重尧也不例外，他看着从队伍中走出的两个人，有些泛了难，印微之只说要他收下那个“姓温的小子”，可现在姓温的小子有两个，他该收哪一个？
私心里，他是更偏向温浮的。
但谁知道印微之那里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
重尧思虑再三，终于想出了一个稳妥的法子，他决定两个都收了，反正弟子多一个少一个的没差别，“你们两个可愿拜我为师？”
温浮费尽心机的想要拜入大宗门，就是为了获得最好的修炼资源，此时闻得真君欲收他为徒，自是面带喜色的应了，“温浮愿意。”
温颂木着脸没吭声。
重尧将目光凝到他身上，“你可是不愿？”
温颂十分想拒绝，但又怕得罪了这个重尧真君，“并非不愿，只是……”
重尧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不必吞吞吐吐，有何顾忌，只管说出来。”
温颂小心窥视了一眼坐在宗主右侧的桑逸真君，道：“我未入宗门时，便闻得桑逸真君的幻术纵横而不羣，是金鳞大陆少有的绝妙，是以心中存了十分的仰慕。”
“若是温颂没有拜入重尧真人门下，那便是违背了本心。”
“好，好一个违背了本心，”话说到这份上，不管温颂是不是印微之的说的那个人，重尧也不可能收下他了。
温颂心下发苦，他为了不与温浮拜同一个师尊，可以说是把后路都给绝了，若是桑逸真君不收他，恐怕出了这夙瑛殿，月令门中再不会有他的立锥之地。
桑逸原本因着嘴上输了重尧一筹，心中着恼，现下见他想收的弟子不仅不愿拜他为师，还仰慕自己，顿时开了怀。
他挺了挺胸膛，自矜道：“你说的不错，论起幻术，重尧是如何也不及我的。”
重尧被他的说辞给气笑了，他专攻五行，而桑逸专攻幻术，以他之短衬桑逸之长，当然比不过。
桑逸接着道：“我见你目中通透，眉湛灵光，想必是个悟性绝俗之子，不会堕了为师名讳。”
这是认下这个徒弟了。
桑逸倒不很在意容貌，毕竟修真界的美人比比皆是，偶尔收下一个相貌平平的弟子感觉也算新奇，且旁的不论，就冲温颂能叫重尧吃一回瘪，他也要收下他。
温颂闻言喜不自胜，“多谢师尊垂怜。”
重尧看着这两个亲亲热热的师徒俩，冷哼一声，再不肯多言。
确定下师尊之后，温颂守礼的站到了大殿一侧。
上首的真人、真君收徒大多是根据修士的修为、根骨、天赋、灵根，而能被带入宗门的修士，哪一个都不会差了去，是以收徒的过程很快。
待结束之后，众位弟子先立于下首恭送台上之人离开，而后一一退出夙瑛殿。
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中，温颂只同虞子回熟悉些，是以自然而然的与他走到了一起，“还要恭喜虞道友拜得良师，我在九重塔中曾听印宿说过，华颜真人最是护短，你拜了她为师，日后定会越来越好。”
“温道友亦是，”虞子回向他道谢，他看着温颂灵动的眸子，想到桑逸真君是因为和重尧真君斗气才收下了他，眸中浮出了些许担忧，“你到了桑逸真君的长月峰，记得要乖顺一些。”
温颂停下脚步问他，“真君更喜欢乖顺些的弟子吗？”
虞子回拍了拍他的头，“你听我的就是了。”
下了主峰之后，两人在山脚分别。
温颂骑上仙鹤，飞去了桑逸真君的长月峰。
他到的时候，一娉婷袅娜的素衣女子正倚着玉殿旁的梅树翘首，白梅疏影里，只余那张凌霜盛开的妍妍之花。
“你便是师尊新收下的小师弟么？”
“是我，”他拍了拍身下的白鹤，示意它停下，“温颂见过师姐。”
怀若撑起身子，拂开梅花枝丫，“与我过来吧，师尊已在殿中等候了。”
“好。”
也许人与人之间确实是存在缘分的，他第一次见这位师姐，便觉她该是很好的一个人。
殿中除了有桑逸真君在，还有四位容色疏朗的男子，桑逸将他叫至跟前，当着其余弟子的面，为他举行了拜师礼。
“学道当谨守本心，不为物欲所侵，从今日起，我为你师尊，引你入道途，护你修行之路，只盼你日后不论遇到何种困境，都能坚定本我，不违初心。”
“多谢师尊教诲，弟子谨记。”

第10章
训诫过后，桑逸的容色和缓了下来，他从纳戒中取出一尾薄如蝉翼的红绡，道：“此物名红绫幛，是我前些日子兴起所炼，御敌时可保你术法不侵，是个极好的防御法宝，品阶不比你手上的明心境差，只是时日尚短，还未生出器灵，今日就赐给你了。”
坐在两旁的几位弟子见到师尊又把这条红绫幛拿了出来，神色顿时怪异了起来。
之所以说是又，是因为桑逸不止一次想把这件法宝送出去，奈何门中八个弟子，有七个都是阳刚英武的男子，没人使得来这件“娘兮兮”的红绫幛，而唯一的女弟子，则嫌弃法宝过于张扬。
温颂盯着躺在桑逸手心的红纱，感觉有些窒息，东西好是好，“可……我一个男孩子用红纱御敌合适吗？”
比斗时，别人拿着凌厉的宝剑，他挥舞着“娇俏”的红纱。
那画面太美，温颂不太敢想。
桑逸想到其余几位弟子对这件法器避之不及的态度，眸中掠过一抹心虚，然而这抹心虚很快就被藏了起来，他肃了肃脸色，斥道：“有什么不合适，你当御敌是为的好看么？”
“法器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克敌制胜，勿要执着于表象。”
温颂：“……”，是他狭隘了。
“多谢师尊赐下。”
最后温颂还是接受了这条引人瞩目的红绫幛。
桑逸欣慰道：“你好好用它，也算是不辜负为师的辛苦炼制了。”
温颂低低应了，他摸着手下柔软的红绫，心中滋味儿一时难名。
桑逸接着道：“加上你，我一共收了九位弟子，没在这里的都出外历练了，你去跟几位师兄师姐见个礼吧!”
“好。”
几位师兄师姐因着小师弟收下了那条令大家头疼许久的红纱，送的见面礼都很丰厚，大师姐怀若送了飞梭，三师兄仲书送了灵丹，五师兄澄心送了符箓，六师兄飞落送了幻音铃，八师兄向深送了灵石。
温颂收到礼物，顿时将方才的郁闷抛在了脑后，他喜滋滋的将东西装入储物袋，拱手道：“多谢各位师兄师姐。”
众人见他毫不知情的模样，心下有些愧疚，毕竟若不是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弟，收下这条红绫幛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其中之一了，“不必客气，这是你该得的。”
桑逸念温颂还未筑基，有心看顾他，“你们谁愿意先照看小九一段时间？”
几位师兄刚承了恩惠，都很乐意帮忙。
桑逸在他们中间来回看了看，道：“叫小八带着他吧，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也能说得上话。”
待出了主殿，向深叫上温颂，笑语盈盈的问他，“小师弟对师尊送的红绫幛可还喜欢？”
温颂沉默了几息，而后才道：“师尊赐下的，我自然喜欢。”
“师弟喜欢就好，”向深体贴的没有告诉他真相。
温颂选的洞府在长月峰以北的地方，距主殿稍远，距向深的洞府却很近。
向深把他送到之后，又同他说明了在门中如何领取修炼资源，去何处接受任务……
事无巨细，很是尽责。
差不多讲了半个时辰，向深才把该说的东西说完，“小师弟若是还有什么不解之处，尽可问我。”
温颂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是夜，月光如水，柔柔的分出了一缕清光映在了洞府周围。
“丑东西。”
正在床上打坐的温颂睁开了双眼，“印宿？”
“是我。”
温颂知道自己身上被下了灵犀引，是以听到印宿的声音并不如何惊讶，“道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可是拜了重尧为师？”
不知是不是术法的缘故，温颂觉得印宿的声音好似穿透了距离，直接留在了他的耳畔，他揉了揉耳朵，不自在的道：“没有，我拜了桑逸真君为师。”
印宿那边顿了一顿，“桑逸真君也好。”
温颂闻言很是赞同，“是呀，师尊今日还送了我一件法器呢!”
“哦？是什么法器？”
“唔，”温颂支吾了一阵，不肯说出口。
印宿轻笑一声，“是什么好东西叫你这般藏着掖着，怕我抢了不成？”
温颂被他笑的耳朵有些痒，“不是的。”
印宿见他不肯说，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在月令门好好修炼，不要浪费了机缘。”
也许是面对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的人，温颂听着印宿的话，蓦然间便生出了感动，他吸了吸鼻子，泪水从眼眶溢出，滴落到了衣衫的下摆，氤氲出了一片深色痕迹。
“我知道的。”
印宿听着对面抽泣的鼻音，静静的没有说话。
“印道友，你……你也要好好的修炼。”
“嗯。”

第11章
待收了牵动灵犀引的术法，印宿眸中若有所思，那个丑东西方才哭的那般伤心，料想是在拜师的时候受了委屈。
他披上衣裳，去了印微之的长生殿。
“父亲。”
“阿宿怎么过来了？”
印微之见到儿子，脸上浮出笑意。
印宿立于中央，姿容端雅，“有件事需禀明父亲，今日我同温颂传音，他言重尧真君并未收下他。”
印微之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凝。
平日里儿子少有求他什么，好容易开了一次口，他却没给办好。
印微之顿时愧疚了，他有心弥补，“不如为父把你那个朋友带到九嶷宗，重新为他寻觅良师？”
印宿淡淡道：“这倒不用，温颂已经拜了桑逸真君为师，我来这里是想问问其中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印微之听出儿子的意思了，这是大半夜的过来给那个温颂讨公道呢!
他心里暗暗酸了，自己都没有被儿子这般关心过。
想是这样想，印微之嘴上却应承的很快，“阿宿放心，待我明日问问重尧。”
“嗯。”
就在印宿提过此事的第二天，重尧的传音先一步到了，大意是：我已经收下了姓温的小子，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千叶佛心莲送过来啊？
印微之听完之后，直接捏碎了传音的符箓，他从火玉床起身，半刻钟后身形出现在了重尧的沉月峰。
重尧感受到印微之的气息，含笑从殿中走了出来，“微之是带着我的千叶佛心莲来的么？”
印微之睨他一眼，“出来，跟我切磋一场。”
重尧真君不是个傻的，他见好友如此冷淡的态度，顿时就有了个猜测：他可能收错徒弟了。
眼看好友一副非打不可的模样，重尧觉得自己非常冤枉，“微之兄，你先听我解释。”
“先、切、磋。”
重尧简直要给他跪了，他一个化神期的五行修士跟合体期的剑修打，那不是找揍吗？
然而不等重尧再说什么，印微之就持剑攻上来了，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使出术法。
半个时辰后。
重尧的一张俊脸被敲成了猪头，他顶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控诉道：“微之兄为何不能先听我解释？”
印微之收了剑，“你现在解释也是一样的。”
言下之意，就是想先打你一场。
重尧见好友白衣持剑、萧肃从容，而自己衣衫不整、形容狼狈，彻底悲愤了，“你传音的时候也没说姓温的小子有两个啊，我怎么知道你要我收的是哪一个？”
印微之愣了愣，“有两个？”
重尧不顾形象的往地上一坐， “对，有两个，一个叫温浮，就是我收的弟子，一个叫温颂，被桑逸给收去了。”
印微之反问他，“既然有两个，那你怎么不传个音问问我？”
重尧翻了个白眼，“传音符光是飞到九嶷宗就要花上大半个时辰，一来一回的收徒早就结束了，我哪里等的上？”
印微之垂下眸子想了想，觉得重尧的话不无道理，“此事我也有疏忽。”
重尧见他松了口，凑过去试探性的问道：“那我的千叶佛心莲？”
“不给，”印微之把人拍开。
千叶佛心莲何等珍贵，若不是为了儿子，他根本不可能舍出来。
现下事没办成，他更不可能给了。
重尧熟知这个铁公鸡的性子，说是不给就绝对不会给，迄今为止，除了印宿，还没人能从他身上薅下来一根毛。
他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在收徒这件事上真真是吃了大亏，给出去一堆法宝丹药不说，还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打，最后连垂涎已久的千叶佛心莲也没了，他真是好惨一师父。
待好友离开之后，重尧丧着脸回了大殿，他甫一踏入就发现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这是怎么了？”
林惊澜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闻言直接道：“小师弟真的是师尊错收的弟子吗？”
此话一出，大家的眼神或多或少的聚集到了温浮身上。
温浮感受着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闭上了眼睛，他怕自己一睁开眼，便会露出恨色，恨林惊澜口无遮拦，恨兄长夺他机缘，更恨重尧收徒轻率。
扶光拽了他一把，传音道：“这种事怎能放到台面上问？”
林惊澜撇了撇嘴，“那师尊问了，我总得回他吧!”
扶光见他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心中忧虑，这般行事，迟早要遭人记恨的。
重尧经徒弟一问，这才想起自己同好友交谈时未加结界，他看向温浮，见他面色难堪，到底没忍心承认，“不管是不是，他都是你们的师弟。”
那些弟子本来对师尊新收的小师弟没什么感觉，顶多有那么点儿好奇，毕竟重尧座下的弟子大都天资绝伦，而温浮除了皮相比旁人好看些，根骨悟性皆不出众，如今有了这么一出，那点儿好奇霎时就烟消云散了。
扶光见重尧身上全是伤，连忙迎了上去，眸中盈满了关切，“师尊这是怎么了？”
“没事，”重尧从纳戒中掏出一枚雪白的丹药服下，身上的伤势转眼恢复如初。
他走到温浮面前，望着温浮那张清远流丽的面容，原先的喜爱之情到底消去不少，“你先回去吧，术法的事多去请教你师兄。”
想到那株千叶佛心莲，重尧就是一阵心痛，那可是百年生一瓣的灵草啊，整个修真界估计也就好友手上有一株，他就这么错过了。
温浮紧紧攥着手心，“是，师尊。”
他在退出大殿的时候，告诉自己，绝不能忘记如此屈辱的一刻。
——
温颂自拜了师后，就开始在洞府中闭关，巩固顿悟得来的修为，如此几个月过去，过得还算平静。
待他出关，修为已经稳定在了练气大圆满的境界。
温颂先去拜见了师尊，向他禀了自己的修为进境。
桑逸见他的灵力凝实，点了点头，“不错，基础还算夯实，你如今修为刚刚巩固，再待在长月峰闭门造车也不会有多大进益，去宗门接几个任务历练一番最好。”
温颂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独自出去过，是以对桑逸口中的历练很有几分期待，“弟子听师尊的。”
他从桑逸那里出来后，又相继拜访了几位师兄师姐，等到转完一圈回到洞府，储物袋又满了一些。
温颂来回扒拉着自己的那点儿家当，笑的眉眼弯弯。

第12章
接取宗门任务的地方叫半月殿，位于宗门的正中，七大主峰以环抱之势拱之。
温颂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其中大多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他绕开众人，走到了领取任务的浮台。
上面挂着大大小小的任务，一边由宗门发布，一边由门中弟子发布，分列两排，泾渭分明。
酬谢亦是从上至下，依次递减。
温颂仰头望着浮台上全然陌生的妖兽灵草，有些犯了难，去吧，他什么也不懂，保不齐会把自己折腾死，不去吧，他已经答应了师尊，此时再反悔，也不大好。
正在温颂左右为难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温师弟。”
温颂转目望去，发现来人是谁后眼眸亮了亮，“这么巧，虞师兄也来接任务吗？”
虞子回从不远处走近，一袭蓝色道袍衬得他愈发疏朗，“嗯，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不久，”温颂苦恼道：“只是我看了半天也不晓得挑哪个任务才好，虞师兄能帮我看一看吗？”。
“你哪个任务都挑不了，”虞子回见他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不由抚了抚额头，“你师兄没给你讲半月殿的规则吗？”
温颂黑白分明的眸子盛了几分疑惑，“什么规则？”
虞子回见温颂孤伶伶的过来接任务，却连接任务的规则都不清楚，只以为他拜入长月峰后不受师尊喜爱，心下不免怜惜几分。
他拉着温浮的手腕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解释道：“浮台上的任务只有筑基期的能接，练气期的若是想做任务只能跟筑基期的组队。”
温颂揪了揪眉毛，“那……我叫上师兄一起去吧!”
虞子回看他皱眉，误以为他那师兄不好说话，便道：“不如你加入我的队伍，我这里正好还差一个人。”
温颂有些意动，但意动的同时又有些犹豫，他深知自己斤两，除了几个简单的术法，其他一概不通， “那会不会拖累师兄？”
“不会，”虞子回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我带你见见队里的其他人。”
他带着温颂回到队伍，跟他们介绍道：“这是温师弟，桑逸真君的弟子，这次他跟我们一起去碧空山。”
云沁秋波微扫，便知了温颂修为，“温师弟的修为连筑基都不到，去了碧空山难道还要我们保护他吗？”
虞子回道：“温师弟有我看顾。”
云沁哂道：“师兄把精力都分给了别人，还有几分心思在任务上？”
说着还瞥了温颂一眼，这个别人指的谁不言而喻。
温颂被看的有些尴尬，他扯了扯虞子回的衣袖，小声道：“虞师兄，我还是不麻烦你了吧!”
虞子回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且安心。”
他看向云沁几人，歉意道：“此事是我欠考虑了，作为补偿，我愿意不要我的那一份酬报，若你们委实不愿，这次的任务我也可以退出。”
云沁虽瞧不上温颂，但却十分敬慕这个似天上孤光的师兄，“虞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陵权衡一番，到底不愿队伍失去一个筑基六层的修士，“我同意温师弟留下。”
张栖年憨厚的笑了笑，“我也没有意见。”
江陵接着道：“碧空山距宗门有万里之遥，我们还是早些出发为好，毕竟宗门中接了这个任务的不止我们一个队伍。”
虞子回微微颔首，“好。”
待出了宗门，几人各自取出飞行法宝。
虞子回怕桑逸真君没给温颂准备，邀请道：“温师弟过来与我同坐吧!”
温颂拿飞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高高兴兴的跳上了虞子回的青色飞鸟，“谢谢虞师兄。”
自己的飞梭驱动起来至少需要十几枚下品灵石，相比起来还是坐别人的划算，温颂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路上，虞子回跟他讲起了这次的任务，“我们要取的灵植是往生花，此花是炼制复魂丹的主要辅助材料，十分珍贵，也十分难得，因此每次守护在这种灵植周围的往往都是生出了妖丹的妖兽。”
“届时到了碧空山，你一定要牢牢跟在我身边，不可莽撞行事。”
“我知道的，”温颂点点小脑袋，模样很是听话，“虞师兄，方才在半月殿的时候你怎么不丢下我？”
虞子回好笑道：“我丢下你做什么？”
温颂叹了口气，一副很是为他着想的模样，“我修为低，去了也帮不上你的忙。”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虞子回的衣袂被清风撩起，一派飘逸散朗，他打趣道：“我受伤的时候，你若能记得扶我两把，便也不枉我为你费的心了。”
三天之后，一行人到了碧空山。
几人聚在山脚，讨论该朝哪个方向走。
虞子回道：“往生花天性喜阴，我们进去之后，重点在碧空山的北面，当然，其它地方也不一定没有，我的意见是分开行动。”
江陵思量了一下，道：“可行是可行，只是若我们分开，路上遇到其他队伍时容易处于弱势。”
张栖年笑眯眯道：“当避则避。”
几人能进入修真界顶级宗门，没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因此很快达成了共识。
剩下的只有分队伍了，虞子回大致在心中描了描山势，道：“云沁、张栖年两人从东面绕过去，我和温师弟从西面绕过去，江陵直接由南至北，大家有意见吗？”
“没有。”
待其余几人离开，虞子回看向温颂，“师弟可是带了防御的法宝？”
温颂想到那条艳丽的红绫幛，勉强点了点头。
虞子回嘱咐道：“碧空山中妖兽众多，危机四伏，我难免有顾及不到你的地方，你的防御法宝务必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嗯。”

第13章
虞子回带着温颂进入碧空山后，从纳戒中取出了一张地图，上面有不少地方都被标了显眼的记号。
温颂探头看过去，“这些做了标记的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吗？”
虞子回拨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解释道：“碧空山范围太大，盲目寻找太过费时，是以我在接下任务之后，从门内师兄手里买下了一份地图，上面标记着生出了妖丹的妖兽巢穴。”
温颂侧仰着头，乌黑润泽的眸子望着他，“我怎么不记得师兄什么时候去买了地图？”
“记不得便罢了，”虞子回把地图卷起来，敲了敲他的额头，“走吧，我们进去。”
“哦，”温颂摸着额头，扁了扁嘴。
虞子回是个很好的保护者，他走在温颂左手边稍微靠前的位置，将他牢牢护在了身后。
两人沿着标记的地点，有目的性的开始寻找，他们去那些妖兽的领域探寻时，往往会给自己贴上一张敛息符，以妨被妖兽攻击，凭白消耗灵力。
因着两人的小心翼翼，一路上还算安全。
十天之后，虞子回他们终于在北面的岩镜湖，找到了要摘取的灵植。
温颂眼睛亮晶晶的，他指着湖中心最显眼的地方，雀跃道：“虞师兄，我看到往生花了。”
岩镜湖的水下倒映一朵灼如烈焰的花朵，水面之上片片薄雾袅袅升起，将流淌了月光的湖面锁成了渺渺青烟，蔼蔼浮浮，连翩飞舞，薄雾中亮光点点，远望似流星焯焯　近看了才知是碧萤飞逐。
这般姝色，竟不似人间。
虞子回见到这样的景色，第一反应却不是欣赏，他拉着温颂退到远处，眉宇间满是警惕，“小心动作。”
温颂回身看他，“是有什么不对吗？”
虞子回望着湖面上那朵摇曳生姿的妖异花朵，道：“此花在猎捕修士。”
“猎捕？”温颂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对，往生花的长成没有具体年限，因为它们的成长是一个脱过往之恶业，获新生之极乐的过程，能让他们脱去恶业的东西，便是修士的鲜血，故而比起阴暗，它们更喜欢生长在累累白骨之上。”
“而只有最危险的地方，才能聚积起累累白骨。”
“所以，它们会不断的猎捕修士，让守护在它周围的妖兽以鲜血去滋养它，修士的修为越高，它获得的养分越丰厚，本身的药性也会越强大。”
虞子回的声音有些冷，如同远山流下的一流冷涧，裹着林间的清寒。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般珍贵的灵植却是用无数修士的鲜血灌溉而来的。”
“倒也没有，”温颂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真的通透，“从死亡中生长出的罪恶之花，却能够修补修士的魂魄，而它生长的养分，又来源于修士的血液，这般的一饮一啄，不正是一个轮回吗？”
虞子回听了他的话，莫名的怔愣住了。
世间循环，自有定数，没有一味的得，亦没有一味的失。
何谓往生？
去无边恶业，往自善根生。
此间种种，无非轮回而已。
虞子回在这一瞬间，隐隐摸到了自己的道。
他盘膝而坐，借着识海中的乍然清明，沉浸到一个小小的轮回中。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顿悟，周围的灵气逐渐在他身边聚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不断冲刷着他的血脉，随着时间的流逝，虞子回身上的敛息符失去了效果。
而在他的气息在暴露之后，湖面渐渐起了波澜。
温颂看着渐渐散开的薄雾，心中遽然生出了些不安，他看着无知无觉的虞子回，果断祭出了识海中的红绫幛。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对的。
在他祭出红绫幛之后，水波漾出的涟漪自岩镜湖的中心翻涌叠来，在触到堤岸的那一刻，一条银紫色的妖兽于幽壑中破水而出。
温颂撕下身上的敛息符，将妖兽的目光引到了自己身上。
紫皇蟒两只碗口大的双眸看向地上那个舞着红纱的小人，按它的想法，自然更愿意吃了他后面的修士，只是既然这个小东西要阻拦，连他一起吃了也是一样的。
它不愿意让毒液将这个小修士给腐化成血水，便温和的吐出了一口夹杂着少许毒液的水柱。
温颂立于前方，将灵力注入红绫幛，瞬间心随意动，一尾红纱重重交叠，将水柱拦在了外面。
紫皇蟒原不过是逗着这个小修士玩一玩，不想他的法宝竟能挡下它的毒液，能修炼到它这个程度，大都已经生出了灵识，自然看出了那条红纱的不凡。
这妖兽是个谨慎毒辣的性子，未免这个小修士身后的筑基修士顿悟醒来，它便不愿意留手了，瞬间朝着温颂吐出了一大口腥臭的毒液。
温颂看着兜头袭来的浓臭液体，有些头皮发麻，他运起红绫幛，覆在了他和虞子回的上方。
毒液顺着红纱流到地上，如茵的绿草霎时被腐蚀成了黑色，且还在往更深处蔓延，到最后，原先平整的地面，凹陷出了一大片深坑。
紫皇蟒眼见自己的攻击又被躲过去了，顿时长嘶一声，甩尾扫向了这个小修士。
温颂迅速御起法宝将红纱缩小，包绕在两人外面，形成了一个红茧。
在紫皇蟒粗壮的尾巴撞上来的那一刻，红茧颤动，温颂的脸色随之白了白。
也正是这一刻，他透过红纱，影影绰绰的看到了江陵的影子，他连忙呼救，“江师兄。”
然而江陵却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径自御着法器飞到了湖心，就在温颂以为他要不费吹灰之力摘得往生花的时候，又是一条亮白色的妖兽从水中冲出，倏然间咬掉了他的胳膊。
只听江陵惨叫一声，便被拖去了水下。
温颂望着骤然融进夜河的蓝白身影，心下颤了颤，怪不得往生花至今都没有被人摘取，原是身边有两条妖兽守护。
他看着眼前不断向他撞来的妖兽，蓦然间有些无力，像红绫幛这种级别的法器，他能全力运用三次，已是不易，若是虞子回再不清醒过来，只怕他们两人都要折在这里了。
又是一下。
温颂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一面输入灵力，一面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补灵丹服下。
紫皇蟒方才见有人想趁它不备偷取往生花，眼中涌起怒色，在岩镜湖上方盘桓一周后，开始更加凶狠的撞击温颂的防御。
灵力空了又补，温颂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颗补灵丹，一个时辰过去，他的蓝白道袍上已沾满了血液。
虞子回从顿悟中醒来之后，已经是筑基七层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一具身体软软压在了身上。
虽然还不清楚情况，但虞子回识得温颂的气息，他嗅到他身上强烈的血腥味，神色当即就是一凛。
虞子回望着发狂的紫皇蟒，又看了看躺在他膝上不省人事的温颂，当机立断的抱着人逃了。
紫皇蟒却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它十分觊觎虞子回的鲜血，是以在两人逃跑之后，锲而不舍的追了上去。
在被追杀的过程中，虞子回顾忌温颂的身体，不敢有大动作，累得自己被紫皇蟒甩到了腰身，他闷哼一声，折身看向身后穷追不舍的妖兽，心下一狠，将身上的流丹符尽数扔在了它的眼睛处。
符箓的巨响之后，是妖兽痛苦的嘶鸣，趁着紫皇蟒丧失方向的两息，虞子回立刻撕开挪移符，这才摆脱了身后的妖兽。
他抱着温颂逃到一个隐匿的山坳，并在两人周遭布下了一个隐匿的法阵。
虞子回把温颂放到平稳处，神识一寸寸的扫过他的身体，发现他的数十条经脉都有迸裂的征兆。
虞子回心下一惊，他连忙从纳戒中取出一枚抚脉丹，喂给了温颂。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在身体中温和散开，顿时止住了经脉的迸裂之势，然而却不能让原先的经脉恢复原状。
温颂服下丹药之后，紧皱的眉心松开些许，人也渐渐有了意识，“虞师兄。”
虞子回见人醒了，紧绷的心弦松了松，他坐到温颂旁边，严声道：“温师弟，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没有这次的顿悟，还有下次，下下次，可你的性命却只有一条，轻重缓急也分不清么？”
刚醒来就挨了一顿骂的温颂眉心蹙起，他辩解道：“我当初顿悟的时候，虞师兄也有为我护法。”
虞子回看着他身上的斑斑血迹，少有的露出了气急之态，“这怎能一样？”
温颂固执道：“就是一样的。”
虞子回见他不知悔改的模样，又是心焦，又是无奈。同时还有一丝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感动。
一时之间，难以道尽。
温颂见他不说话，淡色的唇瓣抿了抿，“虞师兄，我没有在你受伤的时候扶着你，却在你顿悟的时候的保护你，算是有良心么？”
虞子回垂目望着他，那双剔透的眸子即便受了伤，也依旧灵动有光，最纯柔的白与最蒙昧的黑，顾沔流盼间混合成了最浓艳的彩。
“算是。”

第14章
温颂唇边绽开一抹笑，许是失了太多鲜血，叫他的眉目间多了两分脆弱，“虞师兄，方才我们找到往生花时，你给江师兄他们传音了吗？”
“尚未来得及。”
温颂闻及此言半垂了眼，“可我却在岩镜湖见到了江师兄。”
虞子回心下微忖，“在我顿悟的时候？”
温颂轻轻点头，“师兄陷入顿悟之后，身上的敛息符便逐渐失了效果，以致妖兽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从湖中冲出攻击我们，我御起法器勉力抵挡，奈何灵力不足，渐渐支撑不住。”
“就在此刻，江师兄忽然从湖的北面飞出，我原以为是师兄给他传了讯息，便向他求救，然而江师兄却状若未闻，只顾摘取灵植，最终被藏匿于湖中的另一妖兽，偷袭卷入了湖水。”
而他的下场，不外乎尸骨无存。
虞子回听完他的话，眸光暗了暗，“我知道了。”
“回到宗门之后，不要说你见过他。”
碧空山陨落的修士不计其数，江陵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欲在温颂与妖兽相斗时坐收渔利，只这一点，便不值得同情。
“嗯，”温颂说了这一会儿话，便觉得有些累了，他揉了揉眼角，道：“虞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岩镜湖取往生花啊？”
“不去了。”
温颂低声道：“怎么不去了？”
虞子回温声道：“经脉受损不是小事，未免留下隐患，还是早些回宗门医治为好。”
温颂半阖了眸子，因着倦意，眼中凝了一泓波光，他轻轻呵出一个哈欠，软软道：“那……往生花不要了吗？”
虞子回“嗯”了一声，“接下任务的不止我们这一个队伍，待会儿我会给云沁他们传讯，向他们说明情况，若是他们还想摘取往生花，我便把灵植的位置告诉他们。”
“唔，我听师兄的，”温颂枕着他如玉石般温凉的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到他再度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周身有些摇晃。
温颂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被虞子回抱在怀里，而那个抱着自己的人正快速在山脉中穿梭，他推了推虞子回的胸膛，“虞师兄，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吧!”
自己好歹是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以公主抱的姿势抱在怀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虞子回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温颂，很有原则的拒绝了他，“这里距离外面还有很远，你受了伤，动用灵力难免牵动伤势，还是由我抱着方便一些。”
“那师兄能换个姿势吗？”睡着的时候还好，一旦有了意识，温颂便觉得环在膝弯和肩下的两条手臂充满了不自在。
虞子回看着他别扭的模样，眸中划过一抹笑，“师弟想换个什么姿势？”
温颂赶紧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背着……也是可以的。”
虞子回满足了他，他将人从怀里转移到背上，“这般可好？”
温颂感受着落在腿弯处的双手，以及两人侧身之际就能交缠在一起的呼吸，觉得并不如何，换完之后好像也没有比先前好多少。
“师弟怎么不说话？”
温颂只能心口不一道：“还……挺舒服的。”
虞子回唇边夹笑，“那就好。”
温颂一开始还挺直了脊背，想要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然而半个时辰不到，他就坚持不住了，累得软趴趴的抱住了虞子回的脖子。
温颂一贴上来，由他呼出温热气息便洒在了虞子回的耳后，叫他的耳骨生了些痒意，他有些不适应的动了动耳朵。
趴在他背上的温颂对这一动作看的清清楚楚，他惊奇道：“师兄的耳朵动了。”
他一说话，虞子回的耳朵更痒了，“只是偶尔会动。”
温颂看着眼前一摆一摆的耳朵，实在抵不住心中的好奇，“我能摸摸师兄的耳朵吗？”
他保证道：“我不多摸，只要一下就好了。”
听着温颂殷切的语气，虞子回心知拒绝也没用，“你摸吧!”
征得了主人的同意之后，温颂立刻抬起小手，带着一种求知的心态摸上了虞子回的耳朵，“师兄的耳朵软乎乎的。”
虞子回觉得他的一下有些久，“可是摸够了？”
“够了够了，”温颂把手放下，细声道：“我听人说，耳朵软的男人耳根子也软，以后会很听道侣的话。”
虞子回眉目轻扬，“从哪听来的？”
“唔，”温颂下巴抵在他的一侧肩膀，有些出神的道：“我娘亲那里。”
虞子回笑了笑，“想必你父亲一定很听你母亲的话。”
“嗯，”温颂想到从前，父亲总是一副恨不得黏在母亲身上的模样，弯了弯唇。
两人回去的时候，因为不需寻找灵植，比来时快了许多。
这些天每隔五个时辰，虞子回就会给他服下一颗抚脉丹，遏制他的伤势。
待回到宗门，虞子回立刻带着他求见了华颜真人，“弟子拜见师尊。”
华颜真人看向徒弟身后的温颂，问道：“怎么带着桑逸真君的弟子过来了？”
虞子回拉着温颂上前，“在碧空山时，温师弟为了替我护法，经脉受损，是以弟子想求师尊，救温师弟一救。”
虽说华颜真人不喜温颂，但念及他是为了自己徒弟受的伤，便也不好置之不理，“门中修医道的只重尧师叔一人，我或可为你们引见，只是师叔惯来随心所欲，愿不愿意为他医治，我是不知的。”
虞子回拱手道：“有劳师尊费心。”
华颜真人带着两人到了重尧真君的沉月峰，接待三人的是其座下弟子扶光，“真人且在此先等候一会，师尊这会儿正在炼丹房中炼制离沅丹，约摸再有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嗯。”
——
重尧进入殿中时，头一个入眼不是华颜真人，而是容貌不起眼的温颂，原因无它，他挨的那顿打，温颂有一大半功劳。
“华颜过来何事？”
华颜真人上前，将温颂受伤的始末说了一遍，“这孩子一片赤诚心思，为着救人，伤了经脉，不知师叔可是愿意救治？”
呵，这是求到他头上了。
重尧望向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温颂，似笑非笑道：“医治可以，叫他师尊来求我。”

第15章
虞子回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之所以一回来就求了师尊代为引见，便是因为知晓桑逸真君与重尧真君素来不合，怕其中诸事会牵扯到温颂身上，再则当初夙瑛殿收徒时，温颂曾当众婉拒重尧真君，并于其后拜入桑逸真君门下，他担忧真君心中介怀。
现下看来，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少不得要请桑逸真君出面。
虞子回看向温颂微黯的眸子，传音道：“温师弟，你给桑逸真君传个讯吧!”
温颂闻言垂下了眼睑，他没有回虞子回的话，片刻后从椅子上坐起，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重尧真君行了一礼，“此番贸然求见，是温颂叨扰了，我自回到宗门，还未拜见师尊，这点儿伤势便不劳烦师叔了。”
从虞子回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的看到温颂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重尧面对温颂不退半步的姿态，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也不是真的想把人赶走，只是前些日子被好友压着打了一顿，心中难免有些意难平。
且温颂能叫印微之亲至沉月峰，就足够说明了他对温颂的重视，若是叫好友知道温颂曾来他这里求医，而他置之不理，光是想想，重尧就觉得自己的脸又有破相的征兆。
再者说，他对温颂提的那个要求，不过是因为桑逸平日里总跟自己过不去，想叫他给自己服个软罢了，哪里是真的不治了，怎料温颂看着不吭不响，性子却是刚硬。
重尧斜倚在侧，修长匀亭的左手撑着额角，“这可由不得你。”
“我方才已是给师弟去了讯，说是他的小徒弟正在我这里求医，算算时候也该到了。”
温颂闻及此言有些恼怒，但他也知道没有重尧真君的同意，自己出不了沉月峰，是以只能按下怒火，回到位置静心等待。
桑逸来的很快，他甫一踏入殿内，就觉出小徒弟的气息弱了许多，待神识扫向温颂身体，发现他的经脉竟隐有迸裂之势，“怎伤的这般严重？”
温颂摸了摸鼻尖，“此事说来话长。”
重尧见两人有闲谈下去的意思，打断了他们，“师弟若要训诫徒弟，自可回你的流月殿。”
桑逸望向立于上首的重尧，昳丽的眉眼显得格外冷淡，“如何愿意施救？”
重尧倒不在意他的态度，他笑吟吟道：“你求我一句便好。”
“师尊，”温颂拉住桑逸宽大的衣袂，“弟子不治了。”
桑逸望向温颂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见其中满是拒绝，是真切的不愿他为他求人，眸光不由软和了下来，“不必担心。”
桑逸从纳戒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纤长的眉目向上翘起，莫名有了些蛊惑的味道，“我记得师兄找了菩提果许久，恰好我这里有一颗，若是师兄愿意施救，这颗菩提果可作为酬谢。”
自从桑逸拿出那枚菩提果之后，重尧的眼睛就再也容不下其它物什了，他是个药痴，平生最爱炼制各种丹药，而这枚菩提果，在修真界中也称悟道果的灵植，则是炼制悟道丹的主要灵植，他找了许多秘境都没有结果，不想桑逸手上会有这么一颗。
桑逸见他眼珠子都不舍得挪动一下，脸色有些不郁，“重尧真君可是考虑好了？”
“是叫我求你一声重要，还是这枚菩提果重要？”
“当然是菩提果重要，”重尧脱口而出。
桑逸原想得到的便是这般结果，可听重尧那样轻易的就说出了口，心中又有些不舒服，“既如此，温颂的伤势就托付给你了。”
“待你治好他后，菩提果自会奉上。”
语罢收回灵植，甩袖离开。
待重尧再想去看，只余殿外一抹空影。
——
因着这枚菩提果，温颂顺利的留在了沉月峰。
重尧在细细探查过他的伤势之后，心中有了主意，“你的伤势说轻不算轻，说重也重不到哪里去，我这里有两种治疗方法，你看你想要哪一种？”
“师叔请说。”
重尧道：“一种是把你的经脉打碎重塑，另一种是用药浴徐徐温养。”
温颂问道：“不知哪种更快一些？”
“自然是前者，”重尧道：“用药浴温养短则半年，长则两三年也是有的，端看个人体质。”
温颂觉得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的好，“师叔，我想要重塑经脉。”
“嗯。”
重尧应下之后，便去准备各种修复经脉灵药了，对于温颂这种还未筑基的修士来说，重塑经脉尽管有些麻烦，但也只是需要多费几分心思，不像筑基之后的修士，随着修为升高，想要重塑经脉，只会越来越艰难。

第16章
两天之后，待各种灵植备好，温颂被道童带去了重尧真君炼药的千株殿。
他进去时，只见殿的正中摆放着一尊方形的药鼎，四棱分别镌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圣兽，远远瞧着，便觉威压赫赫，不可逼近。
而药鼎的四周错落交叠着大大小小的玉盒，打眼一望，起码有上百种灵植。
温颂望着那些玉盒，乌溜溜的眸子流露出了些诧异，“师叔，这些全都是给我用的吗？”
“嗯，”重尧召出丹田中的本命灵火，将其打入了药鼎下方，“脱下衣服，进去。”
刚进来就被要求脱衣服的温颂有些慌，“现在就脱？”
重尧瞥他一眼，“快些，别耽误时间。”
顶着重尧催促的目光，温颂只能快速解了衣带，跳进药炉。
刚进去的时候，水还是温温的，泡着很是舒服，惹得温颂惬意的喟叹了一声。
重尧见人进去了，开始往药鼎中添加灵植，苦商草、南稠草、照夜花、寒脂泪，随着一株株的灵植灵药落入药鼎，原先的清水渐渐变成了剔透如烟海色的雾蓝。
在灵植交融时，重尧双手结印，打入药鼎的灵火上，温热的水陡然蒸腾，霎时滚烫了起来。
体会最清晰便是身处其中的温颂，在水温升高的那一刻，他的皮肤立时被灼成了一片粉红，皮肤下血流的走向几可透见。
温颂一个哆嗦，当即就要从药鼎中窜出来，岂料重尧见他动作，紧随着在药鼎上方布了一个结界，“忍住。”
温颂闻及此言，眼中霎时就是一泡泪水，他也很想忍住，可就是太疼了啊!
“师叔，我……我能出去么？”
重尧见他哭的那般凄惨，心中有些同情，然而还是坚定拒绝了他，“不行，若是治不好你，我的菩提果可是没影了。”
他一边回着温颂的话，一边用神识感知着药鼎中灵植融合的情况。
随着时间的流逝，药鼎中的温度越来越好，药力侵入了他的身体之中，前面的这些灵植是将经脉打碎的东西，当药力附着在经脉上时，经脉寸寸溃散，隐没消失。
在这个过程中，温颂的眼泪越掉越凶，且不时发出痛苦的叫喊，他的唇瓣殷红，是那张白得如同雪色的面庞上的唯一亮色，然而凑近了才知，那不过是唇瓣被咬破之后，流出的血色。
温颂靠在药鼎的一侧，身体被折磨的微微抽搐，再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那是一种血肉被剔除的痛楚。
重尧见他的眼神似有涣散，一道清音传了过去，“凝神，不要沉浸在痛苦上，去感受化入身体的药力，让它们为你所用，这些灵植化用的越是彻底，新生的经脉就越是强韧。”
温颂听着重尧的话，下意识便按他说的做了。
他尽力忽视身体上的疼痛，强迫自己将意识沉浸到身体中的经脉中，刚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还是能感觉到那股仿佛剜骨剔肉的感觉，然而再远一些，便能察觉到：他的心神正一分分的融入到身体中。
一天一夜过去，重尧终于完成了碎脉的过程，他左手捏出一个繁复的法决，右手开始向药鼎中扔出凝脉的灵植。
当七十余株灵植依次被投入药鼎，沸腾的水面倏然间恢复了平静，方才雾蓝的灵液变为了朱红。
凝脉时的疼痛不亚于碎脉，且这个过程要更小心，更专注，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温颂额上滚落，这与他的意识无关，只是他的身体自发做出了这般反应。
又是一夜，药鼎中的灵液被身体缓缓吸收，由朱红褪成了浅红，由此凝脉完成。
重塑经脉的最后一步是固脉，重尧手势变幻，将法决打入药鼎之下。
两天之后，药鼎周围的玉盒越来越少，这也意味着经脉的重塑快要完成了。
重尧望着药鼎中眼泪流了满脸的温颂，结出了最后一个药决。
剩下的便是等他自己醒来了。
重尧从千株殿出去后，吩咐道童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去。
“是，真君。”
温颂在药鼎中恢复意识，已是五日之后的事了，他缓缓张开眼眸，一双秀润乌亮的眸子眨了眨，尤带着泪珠洗过的干净剔透。
温颂摸了摸脸颊，发现上面还带着干涸的泪痕，他抹了把脸，从药鼎中爬了出来。
从千株殿出来之后，温颂去向重尧真君致谢。
重尧见了人，唇边衔起一抹期待的笑，“我只盼师弟能早些把我的菩提果送过来。”
——
长月峰中。
“重尧在你离开之前说什么了？”
桑逸问道。
温颂把重尧真君的话复述了一遍。
“啪”的一声，桑逸拍碎了椅子上的浮手。
温颂被上面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怀疑自己师尊可能是想反悔。
桑逸冷声道：“你去转告重尧，叫他想要便自己来拿。”
“是。”
温颂只能被迫做了两人之间的传声筒。
重尧倒是不介意菩提果是被送过来还是自己去拿，他听完温颂的话，欢欢喜喜的去了长月峰。
那之后的事，温颂便不知晓了。
他回到自己的洞府之后，在门口的位置扔下了一个阵盘，然后开始了闭关。
重塑经脉的过程虽然很痛，但也让他获益匪浅，他不是原主，对于灵力的运转可以说是很懵懂的，如今经过这一遭，却是恰好补上了他的这个短板，让他对身体的各个脉络了解了个透彻。
温颂闭上双眼，将这些日子以来获得的感悟在识海中细细分解，尤其是他抵御妖兽的那一场战斗，他之所以把自己弄得那般惨烈，究其原因，还是对灵力运用的不够纯熟。
是以他不断在识海中将与妖兽对战的那一幕重现，而后化身其中，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对战，他需要让自己对灵力的控制更加精确，哪怕是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
闭关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快一些，眨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
比起上一次，温颂身上的气息沉淀了许多，也圆融了许多，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他伸手够一够，就能触破筑基期的那层薄膜。
未等他继续想下去，识海中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调，“丑东西。”
温颂顿时来了精神，“印道友，你怎么许久都不曾联系我？”
印宿对小/奴/隶的粘人很是满意，“你很想我联系你？”
“对呀，”温颂答得很是坦诚，“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你若能多找我说说话，我也会很欢喜的。”
“你的意思是，你一旦交了新朋友，就不需要我了？”
印宿的语气有些莫测。
“怎么会？”温颂听出了他语气的变幻，连忙否认道：“就算我交了新朋友，印道友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印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如同墨染的眸子浮现一道幽暗之色，“那你交新朋友了吗？”
温颂想到虞子回，道：“是有一个。”
“哦，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印宿的声音柔和，听不出是喜是怒。
温颂对印宿没什么防备，听他问了，便一股脑的将两人认识的过程说了说，包括他后面为了救虞子回受伤的事。
印宿捏碎了手中的白玉杯，“你很喜欢那个虞师兄？”
温颂道：“虞师兄人还挺好的。”
印宿眉间氤氲了一片阴沉之色，他的手心被玉杯的碎片割裂，点点血色滴落脚下。

第17章
“可你因为他受伤了。”
既然身上被打上了他的印记，就是他的了，不该为了旁的人受伤。
温颂还以为印宿是担心自己的伤势，安慰道：“我也不想的，只是当时的情况实在凶险，容不得我多想。”
“再说当初我顿悟的时候，虞师兄也有为我护法，易地而处，我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印宿不喜这个丑东西嘴里总是提起那个虞师兄，他垂目望着溅落在地上的血花，眸中浸了冰，“只此一次。”
“什么？”
“我说以后，不要再为了别人受伤。”
说这话时，印宿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一片鸿羽落在心上。
“不会了，”温颂听着识海中传来的殷殷叮嘱，心中暖乎乎的，“印道友忘了么，我可是很贪生怕死的。”
得到了保证的印宿眼底寒意散了些许，“你要听话。”
印宿的语气让温颂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个小孩子，不过能被人在心底惦记着，总是开心的，他咧嘴笑开，“嗯。”
对面轻快的声调远隔万里传到了印宿的耳朵里，冲散了方才仅剩的一丁点儿不快，“如今的修为到了什么境界？”
温颂回道：“练气大圆满。”
印宿一手支颐，“三个月后的凤闻会记得来。”
“什么凤闻会？”温颂盘坐在石床上，神色一时有些茫然。
印宿“啧”了一声，“修真界中闻名遐迩的凤闻会也不知么？”
土包子温颂：“……”
他谦逊道：“我见识少，印道友能给我讲一讲么？”
印宿道：“凤闻会五年举办一次，每次的地点都设在九嶷宗，只因凤闻会之后，紧接着就是苍梧秘境的开启，而苍梧秘境向来由九嶷宗掌控，宗门会根据众位弟子在凤闻会的排名，来决定进入秘境的名额。”
“参加凤闻会的人不仅有五大仙宗的弟子，也有其余宗门的弟子或者散修，风云际会，天骄云集。”
末了，他又添上一句，“你能来看看也是好的。”
温颂闻及印宿的最后一句话，很是不服气的问道：“难道我就拿不到个名次吗？”
“约摸是不能的，”印宿修眉覆目，却是未曾多想便打破了他的异想天开，“想要上台比斗，修为最低也得筑基。”
“那……好吧，”温颂扯着腰上的穗子，闷声道：“我在台下多看看，能积累些比斗的经验也是好的。”
印宿听着他低了几分的声音，几乎能想象的出这丑东西眉毛揪成一团的模样，“我在九嶷宗等你。”
“嗯。”
待收了术法，印宿衣袖扫过，地上的点点血色转瞬散作了烟尘。
温颂收回阵盘，才刚踏出洞府，就见外面立着一个身姿颀长的人影，“虞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虞子回听到温颂的声音，转身露出了一张姿容俊雅的面容，与身后的翠微黛色相映成景，“温师弟总算闭关出来了。”
“虞师兄找我有什么急事么？”
“倒也没有，只是前些日子温师弟的经脉被重塑成功时，我未能亲眼见到师弟安好，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虞师兄放心，我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说着温颂还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那我便放心了，”虞子回从纳戒中取出了十余瓶灵药，塞到了温颂手中，“这些是温养身体的上品灵丹，师弟且先用着。”
温颂看着虞子回面上的愧疚之色，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多谢虞师兄挂怀。”
他到长月峰主峰的时候，向深师兄和怀若师姐也在。
“拜见师尊。”
“见过师兄师姐。”
桑逸照例是先探查了温颂的修为，“颇有进益。”
“你现在的修为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但切勿操之过急，筑基是修炼过程中的基础，不疾不徐、水到渠成才是最好。”
“多谢师尊教导，弟子记下了，”温颂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件事想问。”
“且说。”
温颂道：“弟子可以去凤闻会吗？”
“自是可以，”桑逸道：“虽然以你的修为不能上场，但能多看看别人的比斗，想来也能收获不浅”
——
三月之期很快就到了。
温颂靠在飞舟上，一双清润的双眸凝望着九嶷宗的方向。
“师弟很期待这次的凤闻会么？”
向深问他。
“嗯，”温颂叹出一口气，“我朋友拜入了九嶷宗，自从九重塔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向深眉心蹙起，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朋友是剑修？”
温颂感知到向深那种厌恶的情绪，有些诧异，“师兄很讨厌剑修吗？”
“不是，”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只是讨厌问情峰的那群剑修。”
温颂望着他，道：“为何？”
“修真之人会有情劫，剑修自然也有，只是问情峰的剑修会故意寻找一个女子，在对她们付出真情，引得两心相许后，再挥剑断情，叫那些女子凭白付出一颗真心。”
温颂也觉此举有些不道德，“就没有女子向他们报复吗？”
向深发出一声嗤笑，“有谁能撼动修真界实力最强的九嶷宗呢？”
言下之意很明显：有确实是有的，只是没人成功。
两人的对话就此止住。
两天之后，飞舟落到了九嶷宗的山门前。
他们一行人刚下飞舟，就有道童过来相迎，引着他们到了九嶷宗准备的客居。
温颂一路走马观花的看过去，发现这里同月令门迥然不同，月令门处处瑶草琼花，仙音阵阵，而九嶷宗则多闻剑气破空之音，陡转之间气势凌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住处。
带队的肃仪真人看着面前古朴大气的宫殿，迟疑的看向了带路的道童，“这位童子是不是带错地方了？”
他从前也是来过凤闻会的，尤记得当时无论是四大仙宗弟子，亦或是散修居所都被安排在了偏峰，怎的这次被安排到了主峰，且还是一门宗主的峰头。
“没有走错，”道童圆乎乎的脸颊露出一个笑，显得格外讨喜，“真人有所不知，此次的凤闻会改了规矩，将其余四大仙宗的住处都换到了各位峰主的主峰，以便于门下弟子交流道法。”
肃仪真人闻言打消了心头的一点疑虑，“贵宗考虑的甚是周到。”
月令门这次带的人不算少，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也有百十来个，而宫殿再好看也是住不下这么多人的，是以肃仪真人便叫他们两人一间。
长月峰来参加凤闻会的弟子只有向深和他，两人理所当然的分到了一间房中。

第18章
是夜，风叶鸣廊，瓦盖寒霜。
杳杳辰星从天际倾落，垂挂在云骖殿之下。
“丑东西，到外面来。”
独属于印宿的醇柔声调在识海中升起。
温颂眺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道：“现在吗？”
“嗯。”
出于对印宿的信任，温颂没有对这个无理要求提出异议，他看了一眼正在打坐的向深，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去。
正当他快要走出屋子的时候，向深睁开眼叫住了他，“小师弟这是要到哪里去？”
被发现后，温颂只得顿住脚步，转过身老老实实的交代：“印道友叫我出去找他。”
“半夜三更的叫你出去？”
温颂点点头，没觉出什么不对。
向深又道：“你那朋友是男修还是女修？”
“男修。”
既然不是女修，那就不是出去幽会了，向深放了心，“出去记得带上传讯符，有什么事传讯给我。”
“好，我记得了。”
向深摆了摆手，放人离开了。
温颂出了云骖殿，没见到印宿，倒是见到了一根悬浮在空中的凤翎丝，他试探性的碰了碰这金丝，熟料刚一触到就被这法器缠住了手腕。
因着知道这是印宿的法器，温颂并没有反抗，任由凤翎丝拖着他走了。
两刻钟后，他被扯着带到了星斗台。
台上立着一道身着黑色的身影，从温颂的角度望过去，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印道友。”
印宿侧身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温颂跑上去，“印道友这么晚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印宿没有回他，而是道：“想参加凤闻会吗？”
温颂道：“可我的修为不够。”
“所以我叫你出来，助你筑基。”
“你助我？”
“嗯，”在九重塔的时候，印宿就差不多知道了温颂是个什么水平，他的缺处不在于灵力不足，而在于对灵力的控制不够以及缺乏对战经验上，“距离凤闻会还有三天，这三天我会压低修为与你比斗，若是三天之内你不能突破，那便只能错过这次的凤闻会。”
印宿的话，叫温颂本来失落的心跳了跳，“我……我可以吗？”
印宿点漆般的眸子直直望着他，“不愿意试试吗？”
“愿意的。”
修真界最不可捉摸的便是机缘，如今有人主动提供给他，他没有理由不握住。
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一轮玉盘掷于空中，瞬间照亮了四周的夜色，他抽出归置于鞘中的鸿兮剑，指向温颂，“来。”
当他握住剑的那一刻起，身上的气势就变了，由疏淡的一泓流水化为了天上的半弯钩月，薄且锋利，那么一片，裹挟着夜的清寒。
温颂召出红绫幛，向其中注入灵力，引得红纱环绕在四周，将自己护在其中。
印宿细细分辨着他的灵力薄弱之处，待找出之后，迅速飞身而起，直刺过去，只一击便破了他的防御。
为了让温颂记住这个错处，印宿用剑尖在他的手背划了一道伤痕。
手上的痛感瞬间让温颂的眼中涌上泪花，他看着印宿的目光有些委屈，“比试不是点到即止吗？”
印宿的剑尖还有一丝血液未落，“若是我没有点到即止，你的手腕现在已经没有了。”
温颂看着手背的伤痕，“可是师尊说我的红绫幛可抵御术法不侵，怎么这般容易就被你破去了？”
“剑只是剑，不是任何术法，你的防御有薄弱之处，自然会被破去。”
“那若是我的防御没有薄弱之处呢？”
“不可破，然遇上修为相差太多之人，亦可以力破巧。”
温颂用衣袖擦擦眼泪，重新执起红纱，“我们再来。”
“好。”
一夜过去，温颂的手上多了十几道伤口，不止是手上，背上、腿上都有，好好的道袍被划的破破烂烂。
迎着东方隔着晓雾的熹微曙光，温颂筋疲力尽的瘫坐在台上，他喘着气的看向一丝不乱的印宿，“道友，我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印宿见温颂凄凄惨惨的模样，扔给他了一盒药膏，“抹上。”
温颂连忙接住，他打开盖子，一股和着草木之气的药香钻入鼻尖，他抿上一点儿抹在了伤口处，腕间还在流血的伤口顿时就止住了，只是痛感并没有消去，“印道友，谢谢你的药膏。”
印宿看着温颂红红的眼眶，移开了视线，“日后跟别人比斗，不要哭。”
温颂：“……”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住的。
一刻钟后，印宿再度握住了剑，“起来。”
温颂挪了挪屁股，挨到印宿腿边，冲他讨好一笑，“印道友，我觉得我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印宿毫不留情的用剑柄敲了敲他的肩膀，“你不可以。”
拖延失败，温颂悻悻揉了揉肩膀，从地上站了起来，“那我们开始吧!”
印宿道：“接下来，由你攻击我。”
温颂讷讷道：“可是红绫幛是防御的法器。”
印宿向来情绪寡淡，纵然面上带笑，心中却是不会有什么波动，然而看着温颂这幅不知变通的蠢样子，着实有些上火，“你只知红绫幛术法不侵，那么你可有想到它用来缚住对手时，对方也不会轻易挣脱？”
温颂被点醒之后，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是哦。”
“既然懂了，便来攻击我。”
“嗯。”
温颂对于使用红绫幛攻击别人，一点儿经验也没有，刚开始甚至连方向都找不准确。
印宿对于犯错的温颂依旧没有手软，往往他错一次，温颂身上就会被划出一道剑痕。
一天下来，温颂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中间连一刻的休息时间都不能有，且一旦有了错处，身上就会多一道伤口，他只能咬着牙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灵力的运用与印宿身上。
这般严格的教导下来，温颂已经可以自如的控制红绫幛了。
印宿很清楚人的极限在哪里，在温颂是真的承受不住之后，他松口放他休息了。
在这个间隙，印宿问道：“你这么笨，桑逸真君是如何收你为徒的？”
他是真的疑惑。
累了跟个死狗一样的温颂听到他的话，憋了好半晌的泪再也包不住了，他吸着鼻子瞪他，“你嘲笑我？”
印宿看着温颂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样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把眼泪收回去，太丑了。”
温颂蓦然间觉得自己特别心酸，然后他哭的更大声了。
印宿被吵的耳朵疼，给他下了一个禁言术。
“呜呜……”
想哭都哭不出来，说的大概就是温颂了。

第19章
待温颂的灵力恢复，印宿便也解了他的禁言术，“余下的时间不多，之后我不会再对你留手。”
温颂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就想问一句，哪里对他留手了？
然而经过了方才的禁言术，温颂已经充分体会到了祸从口出的后果，他乖觉道：“还请印道友指教。”
“嗯。”
两人分立两端，印宿持鸿兮，挥出了极为平淡的一剑。
这一剑划破夜空，送了温颂一阵送柔和缥缈的春风，彼时万物同生，明亮光烂，暖风徐来时，熏得人融融泄泄。
就在温颂沉浸进去时，柔软的春风倏然化作了万千落雨，拂过了温颂面颊，叫他的侧脸迸出血来。
这般温煦的光景下，原是连绵不绝的杀机。
温颂被疼痛唤醒，他环顾着周围四散的银丝，眸中升起了警惕。
红绫幛被横在身前，想要挡住无孔不入的水滴。
然而如何能挡得住呢？
春水为风所化，而风无处不在。
印宿看着在剑意中挣扎的狼狈身影，幽潭般的瞳孔中一片平静，在雨丝将要划过温颂脖颈的那一刻，印宿收了剑意，“重来。”
又是一剑。
温颂被密密麻麻的剑意包裹着，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他也不能躲藏，因为他知道，若是他破不了这道剑意，将会被无休止的困在这里。
温颂一面控制着周身的动作，小心避过那些划在致命处的雨丝，一面思索该如何破局。
雨由风化，而风从何来？
风在身处，气动则风动。
那么若是气停了呢？
温颂运转灵力，将其散在四周的空气中，欲控制它们的走向。
印宿感受到空气中的灵力变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他还以为这丑东西要多吃些亏才能破了这道剑意呢!
温颂想要替代印宿成为风的主导者，可印宿哪怕压制了修为，也比他的灵力要浑厚许多。
颊边温热的血液沿着下颌滑下，落在台上时，已是一片温凉，温颂仿佛忘了身上还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他不断的输出灵力，与印宿抢夺气机。
在这个过程中，灵力从他的丹田蓬出，行至周身经脉与窍穴，在他未曾注意的时候，开始一次次冲击那道薄弱的壁垒。
印宿察觉出他气势的变化，当即控制着剑意与温颂的灵力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
蝉翼一般的薄膜在灵力的冲撞下不断颤动，不知行过了多少个周天，终于冲破了练气与筑基之间的界限，涓涓流水一般的灵力在某个瞬间变成了滔滔大河。
因着温颂的筑基，方圆几里的灵气全部涌了过来，以奔腾入海之势，灌入了他的百会穴。
随后，这股灵力在丹田内不断压缩，由灵气转为灵液，再由灵液筑成一层又一层的基台。
待温颂筑基完成，已是两个昼夜之后了，他还来不及感受身体的变化，就被印宿拉着上了鸿兮剑，“凤闻会还未开始，我们现在过去。”
温颂被扯得趔趄一下，他怕从剑上掉下去，慌忙抱住了印宿的腰身。
随着御剑腾空，两人在一息之间踏入了缥缈云雾之中。
印宿垂目望着腰上覆着干结血色的双手，指尖微动，弹开了他的手腕。
温颂痛的缩回手，“印道友，你若是不想我抱着，给我一片衣角也是可以的。”
他不挑的。
印宿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懒懒道：“先把自己打理干净。”
温颂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迹的破旧道袍，乖乖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道友，现在可以牵了吗？”
“嗯。”
从远处逐来的风带起印宿散落在鬓边的几缕青丝，衬得他疏淡的眉眼，望之若仙。
温颂得到允许，喜滋滋的牵住了印宿的衣衫一角。
两人到凤闻会的时候，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唯有向深，甫一见到这个失踪三天的小师弟，就从月令门的队伍走了出来，他把温颂拎到一边，问道：“你这几天去哪了，我翻遍了九嶷宗，也不见你的人影。”
“还有，你身上的这些伤是打哪来的？”
细看之下，向深更诧异了，“你筑基了？”
“嗯，”温颂道：“多亏了印道友帮忙，因着时间匆忙，便也没能给师兄传讯。”
向深大概明白小师弟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剑修不仅好战，也多喜欢在对战时进阶，以温颂的伤来看，应该被打的挺惨，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待凤闻会过后，好好闭关巩固。”
“我知道的。”

第20章
凤闻会在崇岩峰举行，九嶷宗作为东道主，位置被安排在了灵均台的北面，也是视野最为开阔之地。
立于其后的剑修一袭白衣高冠，广袖翩然，神态矜持而冷淡，远而望之风姿极盛。
任谁见了也不得不赞一声玉树芝兰。
温颂环视一圈，发现不止是他，台上约摸有半数人的目光都在九嶷宗的一众修士身上，其中大多数为女子，她们眼中或多或少都含着些倾慕之意。
温颂见此并不觉得意外，他一个男的见了九嶷宗这些丰神轩举的剑修，都忍不住要多瞧两眼，女子自然更免不了俗。
温颂用手肘戳了戳向深，“师兄，你帮我看看，印道友在哪里站着，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向深莫名的看着他，“你看他做什么，你们不是才分别吗？”
“那……就不看了吧，”温颂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虽然和印宿相处的时间不是很久，但每次靠近都会有一种安全感。
向深道：“凤闻会再过半刻就要开始抽签了，在这里好好等着。”
温颂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抽签很快开始，筑基期修士共七百零一名，两两一组，共三百组，一人轮空，对战灵均台。
金丹期修士四百一十八名，两两一组，共二百零九组，对战灵霄台。
温颂去取玉牌时，发现温浮居然也在筑基之列，尤记当初九重塔时，温浮的修为比自己还低一线，这才多久，就已经筑基了。
他是因为顿悟的缘故以及印宿的指导才能筑基，温浮是因为什么。
难不成气运强盛，修为涨得也快？
温颂在心中胡乱猜测着。
不过说到底温浮的修为跟他没多大关系，是以只在脑海中过了一念便抛之脑后了。
“阿兄。”
温颂听到这个声音就有些头疼，什么叫我不去就山，山便来就我，这就是了，他快走两步，准备当没听见。
然而天往往不遂人愿，在温颂走下台阶之前，手腕就被扣住了，他挣了挣，没有挣开。
“阿兄是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温浮能成为主角受，声音自然是好听的，清润如淙淙流水，沁到了人心底里去。
温颂被迫停下，他回身看向温浮，“你先松开我。”
温浮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他拉着温颂到灵均台的外侧，语中含笑，“我还没有恭喜阿兄筑基呢!”
温颂瘫着脸道：“同喜。”
温浮一手抱着他的胳膊，仰头之际眸光温软，“我记得阿兄以前待我甚好，怎么如今却是理也不愿理我一下了？”
虽然这话瞧着似是在向兄长撒娇，可温颂却分明看到了温浮眸中藏着的探究与恶意，他垂目看他，正中的瞳孔处是极为剔透的纯黑，“那你又是如何筑基的呢？”
两人目光正正相对，谁都没有退让一步。
片刻后，温浮笑了，烟青眉黛下是一双坠满星子的眼眸，一如神秘美丽的夜空，“阿兄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能够筑基自是少不得师尊与师兄们对我的厚爱。”
温颂认真的看向他，“既知是厚爱，便该好好珍惜。”
总是过来找他做什么？
温浮想到师尊那日当着众多弟子说出的真相，握着温颂胳膊的手紧了紧，他轻声道：“阿兄说的对，我该珍惜的。”
语罢松开了手，“那我就祝愿阿兄能在凤闻会上一鸣惊人。”
“彼此。”
温颂先一步转身离开，在走出了温浮的视线之外后，蹲在地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天知道当温浮问出那句话时，他的心跳的有多快，还好自己把姿态端住了，若不然被他发现什么端倪，指不定要带出一堆麻烦。
温颂张开手，看着润湿的掌心，觉得自己需要再缓一会儿。
“小师弟，你蹲在这干嘛呢？”
“嗯？”温颂在抬头看人的时候，一时没掌握好重心，摔了个屁股蹲，他两脚叉开坐在地上，神色还有些呆愣。
向深把人拉起来，问道：“你的对手擅用什么法器，灵根为何，修为几重，可是清楚了？”
温颂摇了摇头。
“那你还不赶紧去打听打听，难道想等到上场了被人压着打吗？”
“那……我现在就去。”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向深拉住他，“你跟谁打听？”
“印道友。”
向深见他这幅有事无事都是印道友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你去吧!”
幸而这不是自己朋友，要是的话，他得被烦死。
温颂“哒哒”的跑到了九嶷宗的位置，一排排的往后找，最后在末尾的地方看到了印宿，他见到他的穿着，眼眸一亮，“印道友，你这样穿好好看啊，比其他人都要好看。”
印宿此时亦是着了一身明净如雪色的白衣，他的眉眼果然如温颂所想，极为适合这样浅淡的颜色，似是天上月，清高、孤寒。
印宿听到他的夸奖，眼角浮现出一点笑意，仿佛在隔着暮云的罅隙中隐约透出碧水蓝天。
“是吗？”
“是呀，”温颂弯弯的纤密睫羽下是一双被山间流水涤过的澄澈双眸，“我这个人最不会说假话了。”
印宿觉得养个小/奴/隶也挺好，起码说话听着是极为顺耳的，“过来做什么？”
温颂掏出玉牌，“我师兄说，不能打无准备的仗，所以叫我来打听打听对手的修为、灵根。”
“可我在这里就只跟印道友最好，是以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
印宿听着温颂话中对自己的依赖与信任，唇边牵起一抹笑，“把玉牌给我。”
温颂把菱白色的玉牌放到印宿手上。
印宿接过之后向其中输入灵力，“你的对手是陆庚。”
“木灵根，筑基二层，擅捆缚术。”
“你的法器同他的术法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听出些什么了？”
温颂分析道：“他的修为比我高，灵力比我强，且同我一样擅长捆缚。”
“错，”印宿打断他，“你只是刚刚接触捆缚一道，跟擅长没有关系，所以不要妄图跟陆庚比这个。”
没有赢面。
最后一句话印宿没说，但温颂自己听出来了，“可我会的术法也不多，总不能用红绫幛耗尽他的灵力。”
印宿看着修为堪堪筑基，且什么术法都不通的温颂，一时之间还真的没想出什么办法，他从纳戒中取出一个阵盘，“这是个剑阵，若是觉得自己实在赢不了了，把它扔下去。”
温颂接过圆铜色的阵盘，“扔了这个就能赢吗？”
印宿道：“阵盘用天水铸成，剑阵由我亲刻，除非他有能破除天水的法宝，以及破除剑意的修为悟性，没有意外的话会是你赢。”
温颂顿时将手上的阵盘抱紧，喜爱的摸了又摸。
印宿提醒道：“用完了记得还回来。”
温颂抚摸阵盘的动作顿了顿，“得还吗？”
“你说呢？”
温颂：“……”要我说其实不用。
然而出口的却是，“当然得还了，我不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
印宿“呵”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没有。

第21章
因着筑基期的修士太多，九嶷宗将灵均台以空间阵法隔开，一分为九，以便俭省时间。
还未轮到温颂的时候，他就拉着印宿，在台下观察其他修士斗法，其中有借着灵根相克属性制胜的，有直接靠着修为压制取胜的，也有靠着法宝、符箓制胜的。
温颂将他们的对战方式一一记下，并不断在心中推演分析，与他形成对比的是站在一旁姿态悠闲的印宿。
温颂偏头看他一眼，“印道友可是打探过对手了？”
印宿懒洋洋道：“尚未。”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温颂忧心道：“道友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到时候上场了可怎么办？”
印宿没回温颂的话，因为已经到他上场了。
灵均台上。
“云鬟宫楚兰思，还请印道友指教。”
说话的人是个气貌若不胜衣的清丽女子，她手持一根翠色玉管，垂首折腰之际，尽显柔情绰态，叫台下的不少男修心旌摇动。
不过这些人中显然不包括印宿，他看着对面女子的目光极为平淡，和见到路边石头的眼神差不了多少，“九嶷宗印宿。”
楚兰思与印宿同是通过九重塔试炼之后被收入仙门的弟子，自是知晓他的实力有多强悍，故而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将玉管横在唇边，先一步朝他攻去，欲用笛音将其带入幻境。
熟料玉管中刚泻出一个音节，这云鬟宫的仙子就被印宿挥手荡开的一剑击飞到了台下，且落地的姿势并不如何雅观。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印宿已经收剑回到了台下，其间除却刚开始的两句话费了些功夫，竟是盏茶时间未到。
台下的男修见印宿对这般貌美的女修如此不怜香惜玉，心中暗暗谴责：好歹也让人掉的好看一些啊!
温颂看了看地上那个面带羞窘的女修，又看了看神态安然的印宿，问出了大多数男修都想问的一句话，“你就这么把人给打下来了？”
“嗯，”印宿道：“你方才叫我准备什么？”
温颂闻言立时忘了方才的女修，他看着印宿，目光中充满了学渣对于学霸的丑陋嫉妒，“没有什么，不准备也是一样的。”
反正都是你赢。
轮到他上场时，已是傍晚时分，云雾迫及晚霞，为灵均台蒙上了一层桃红色的轻纱。
温颂站在台上，同陆庚见礼。
两人之间修为相差不大，且灵根相生，并不是那么容易决出胜负。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刚开始的半个时辰，温颂一味用红绫幛防守，而陆庚则不断甩着木藤进攻，两人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么陷入了僵持。
台上打得如火如荼，然而看到印宿眼里，跟两个菜鸡互啄差不多，他掩着衣袖打了个呵欠，眉眼半阖。
温颂最后还是没有动用剑阵，他愣是凭着法器的特性，将陆庚给耗的不耐烦了，在其心神微松之刻，快速用红绫幛卷住了他的木藤，将人打出了灵均台。
两天之后，七百零一名筑基修士变成了三百五十一名，那些被淘汰的修士姓名从中空的浮台隐没。
第二轮比斗不再是两两对战，而是十人一组的混战，一共三十五组，一人轮空。
间隔了一天之后，第二轮比斗开始。
温颂是个自知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十个人中修为最低，也最容易被踢下灵均台，是以一开始就扔出了印宿给他的阵盘，困杀了其余九人，获得了十人中的头名。
但其它组的混战，远不如温颂这般取巧，譬如印宿，因着实力太高，甫一入场就被余下九人联合针对，颇费了些功夫才能胜出。
第二轮比斗结束之后，筑基期修士只剩下了三十六名。
除了利用阵盘获胜的温颂以及两度轮空的温浮，剩下的三十四人可以说是这一批的筑基期修士中最强的存在。
接下来依旧是两两对战，这一次温颂的阵盘就起不了太大作用了，因为他的对手就是印宿本人。
当然温浮也一样，他的修为除了比温颂高一点儿，跟剩下的人比起来依旧是垫底的存在，是以两人早早的被淘汰了。
随着一轮一轮的比斗结束，台上只剩下了四个人，分别是印宿、戚穆、殷律、向深。
戚穆对战殷律，戚穆胜出。
印宿对战向深，印宿胜出。
最后一战，印宿对战戚穆。
不仅是台下的修士在关注着他们两人的战斗，各大仙门的长老也在关注着，尤其是九嶷宗，只因这场比斗不仅决定着凤闻会的魁首，还关系到宗门内的首座人选。
两人都是悟出了剑意的剑修，对战时一片霜雪澄明，凛然飒沓。
印宿清淡的眉目间，不再如往日一般平静，而是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步步相逼。
戚穆手持凝光，横剑挡住了印宿的逼近，接着后退一步，一剑化成千万剑，而后万剑归一，以游龙之势刺向了他。
这是他的最后一剑，剑意名归一。
归于一。
归于道。
归于万物。
印宿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道韵，眼底爬上一抹血色，他没有抵挡，而是任由这道剑意将他带入戚穆的道中。
日月经天，山河轮转。
他由春日的一道清风，转入了夏炙的烈火炎炎，由秋色的惨淡萧瑟，到了凛冬的无限森寒，其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在最后一刻，归于原点。
印宿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显然已经从戚穆的剑意中脱出。
“现在，该我了。”
印宿并未在最后一剑上加诸太多灵力，好似那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剑。
可戚穆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一剑所含的威压更甚自己，是一道夹杂着死气的剑意。
没有堪破生死的人无法破除。
而戚穆未知生，焉知死？
此战，印宿胜。
凤闻会魁首决出。
向深看完印宿同戚穆的比斗之后，觉得自己输的不冤，他望着一副与有荣焉的小师弟，道：“你是怎么跟人成朋友的？”
“师兄这都不懂么？”
温颂的脸上满是骄傲，好似赢的那个人不是印宿而是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然是因为我很印道友是一类人。”
向深看着他脸上自信的神态，觉得小师弟对自己可能有什么认知障碍，“你高兴就好。”

第22章
“恭喜道友夺得魁首”，待印宿下了灵均台，温颂头一个迎了上去，他眼中还蕴着没有褪去的惊叹之色，“道友方才在对战时使出的最后一剑好生摄人，我站在台下，都能觉出剑中携着的那股阴匿之气。”
“只可惜我忘了取出留影石记录下来。”
语罢脸上还露出了两分憾色。
印宿闻及他的话，眉间染了笑意，这个丑东西虽然面貌只是平平，但说出的话着实悦耳动听，叫他总能忍不住多给出几分关注，“对了，凤闻会已经结束，把阵盘给我。”
温颂有些猝不及防，“现在还？”
“嗯。”
“那……好的吧，”温颂慢吞吞的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原铜色阵盘，不舍的递给了印宿。
印宿接过阵盘，将其放入了纳戒中，他看着温颂那双仿佛黏在了阵盘上的眼睛，敲了敲他的额头，“丑东西，别贪心。”
“我那不是贪心，”温颂辩解道：“我跟这阵盘相处了这么久，已是生出了感情，它突然一离开，我心中难免不舍得。”
印宿听着他的鬼扯，轻笑出声，“两天也算得久吗？”
低沉醇厚的笑声叫温颂的脸红了红，“凡人界不是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这般算起来，两日也是很长的了。”
“照你这么说，拆散你们还是我的不对了？”
“当然不是，”温颂摆了摆手，“我只是适当的表达一下对它的喜爱，绝对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
印宿微微一笑，“你就是有我也不会给你。”
温颂：“……”
不给就不给，等我有灵石了就自己买。
九嶷宗在宣布了凤闻会的名次之后，给前三十六名的筑基期修士发了一块青色圆钥，“十日之后苍梧境开启，此物即是苍梧境的密钥。”
台下的其他修士见到青钥，纷纷扼腕不已，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苍梧境来的，现下就这么空手而归，心中隐隐不甘。
“我有异议，”台下一个面容粗犷的男修上前一步，“那个叫温浮的修士，连一场比斗都没有参加，凭什么能轻易得到进入苍梧境的资格？”
灵均台上讲话的长老瞥他一眼，“规则如此，有本事你也两度轮空。”
“那温颂呢，他在第二轮的对战中，只用一个阵盘就得了头名，这对其余九人如何公平？”
那个长老不耐烦道：“凤闻会上没有规定不能用法器、阵盘、符箓，你要是有你也可以用。”
霸气回怼的姿态劝退了不少想要挑刺的人。
温颂这才安安稳稳的掌住了密钥。
在凤闻会结束之后，他同向深回了云骖殿，“师兄去过苍梧境吗？”
向深给自己倒了一杯沂兰茶水，“去过。”
“里面是怎样的？”
“危机重重，却也机缘无数，”向深摩擦着青瓷杯沿，“其间妖兽遍布，灵植、功法、传承亦是不缺，只看你有没有命得到。”
以小师弟的修为进入其中，若是无人相护，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向温颂，慎重道：“等你进了苍梧境，一定要在保证了自己的安全之后给我传音，知不知道？”
温颂忙点头。
当天夜里，向深给他找了几个威力强大的术法，教他练习。
温颂明白师兄这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是以学的很是认真。
翌日，印宿叫他出去。
“不行啊，”温颂一边练习掐诀，一边回他，“再过不久就要进入苍梧境了，我得好好练习法决。”
“不听话？”
“不是，”温颂愁眉苦脸的道：“我什么术法都不会，若进了秘境，怕是没有自保之力。”
“你出来，我教你。”
温颂对他的说辞表示怀疑，“你一个剑修也会术法吗？”
“嗯。”
温颂看着一旁紧盯他练习的向深，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觉得师兄教我也是可以的。”
就在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识海中忽然一痛。
温颂眼角倏然掉了一滴眼泪，“印道友，你做了什么？”
“灵犀引。”
向深见小师弟忽然掉泪，问道：“可是术法太难了？”
温颂看着面上满是担忧的师兄，昧着良心应了，“师兄，我能出去放松一会儿吗？”
向深见人都被逼成这样了，哪能不答应，“你去吧，若是实在学不会，我再给你找别的术法试试。”
“多谢师兄。”
在出了云骖殿之后，温颂顺着原路到了星斗台，他看着台上岩岩如松的身影，唇瓣紧抿，“印道友，我到了。”
印宿见他似是不愿的模样，神色淡了淡，“可是怨我？”
温颂想到方才识海中的痛楚，眼泪从圆乎乎的眶中溢出，他望着印宿，眸中又是气愤，又是委屈，“道友明明知道我最怕疼的……”
印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幽潭般的瞳孔中似是沁了冰玉，“可你也答应过我会听话。”
温颂吸了吸鼻子，“我哪有不听话？”
“苍梧境中那么危险，我却什么都不会，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印宿见这丑东西泪珠子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心中的不郁消去些许，“我说了会教你。”
说起这个温颂更气了，“都说术业有专攻，你一个剑修说要教我术法，那我能相信吗？”
印宿眉目微敛，“你是不信我才不愿出来？”
温颂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鼻涕，诚实道：“是……是的啊!”
印宿闻言食指在剑柄上摩擦了一下，然而想到这是自己的小/奴/隶，还是抑制住了自己，“你上来。”
“做什么？”
“教你术法。”
温颂看着印宿放在剑上的右手，怀疑他是想揍他，他四下望了望，没看到一个人影，最后只能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到上星斗台。
事实证明，温颂的怀疑是对的。
印宿确实会术法，也的确是在教他，只不过方法十分粗暴，整个过程下来，他的眼泪就没停过，凄凄惨惨戚戚远不足以形容。
在结束了一天的练习之后，温颂肿着一张脸问他，“印道友，我……我可以回去了吗？”
“嗯，回去之后多练习，”印宿看着他，道：“明天也要来。”
“我知道的。”
温颂在回去的路上不知叹了多少次气，他想着：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小心眼的男人呢？
连他的一句实话都听不得。
温颂摸着自己被打击报复的脸庞，心下发愁回去之后该怎么给师兄解释。
回到云骖殿之后，温颂小心翼翼的在房间中探进一个头，他见师兄还在打坐，悄无声息的从外面溜了进去。
向深看着温颂做贼一般的模样，道：“你这是做什么？”
温颂捂着脸嗡声嗡气道：“没什么，师兄不用管我。”
向深见到他动作中的异常，从蒲团上下去，一把拉下了他的手，在见到温颂的模样之后，他的眉目倏然沉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虽然这里是九嶷宗，但月令门的弟子也不是任人欺侮的。
温颂小声道：“是印道友。”
“他为何打你？”
温颂道：“印道友说，任何术法都需要实战的演练才能熟练掌握，然后同我练习了一天。”
“确实如此，”向深对印宿的说法很是认同，“既然你有人教你，我就不多事了。”
温颂：“……”
你看看我啊，没见自己师弟被打的多惨吗？
好歹安慰我两句啊!

第23章
严师出高徒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起码温颂在经过了十天的摧残之后，对水系术法的掌控熟练不少。
临近苍梧境开启时，获得青钥的三十六名筑基修士以及二十一名金丹修士御着飞行法器到了九嶷宗的清眺崖，等待秘境开启。
片刻后，一位剑宗长老踏着天际的浮光而来，他的面上一片清冷，似是覆着常年不化的冰雪。
“苍梧境一经开启，便是三月之期，其间秘境自行封印。”
站在这里的修士大多出身五大仙门，是以对于苍梧境的规矩大都十分清楚，但一些小宗门的修士，却是因为没有打听消息的门路，对这些不甚了解。
“不能提前出来吗？”
立于上空的人漠然道：“若是你能凭借一己之力打开秘境的话。”
两人对话表露出的意思分明：在秘境中得到机缘且能守住三个月，这个机缘才是你的，否则要么一无所得，要么无声陨落。
修真界是个极其残酷的地方，它不会容忍你的弱小、怯懦。
待众人安静下来，长老取出一件小巧的器物置于碧空，紧接着双手结印，划开了一道黢黑的缝隙。
那道缝隙幽深而不见底，仿佛一只正欲择人而噬的凶兽，“秘境开启只一刻钟，若是不想去的人，可在这一刻钟里考虑清楚。”
在他说过这句话之后，确实有几人露出动摇之色，然而只是须臾之间便坚定了下来。
他们大都是修士中的佼佼者，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修士修真乃逆天而行，这个过程绝对称不上顺遂，与天争，与人争，与几争，若不争，那便是退。
因为惧怕而后退，这种情况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向道之心被磨平的最后一次，到那时候，也就是浑浑噩噩的一生终结。
没有人愿意如此。
站在清眺崖上的修士开始一个个的进入苍梧境。
正当温颂也要抬步向前的时候，被印宿扯住了手腕，他回头看去，疑惑道：“印道友，怎么了？”
印宿瞧着这个丑东西无知无畏的模样，到底不愿自己唯一的小/奴/隶陨落在里面，他从纳戒中取出了一个熟悉的物什递过去。
温颂见到这枚原铜色的阵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和它相见，他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它，不愿挪开视线。
印宿看着他那副垂涎不已的模样，疏淡的眉目拢了笑，“这个东西是……”
“借我的？”温颂自然接道。
“嗯，”印宿道，“在出了苍梧境之后，记得还回来。”
温颂斩钉截铁的保证道：“道友放心，我一定会的。”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印宿这才把阵盘给出去。
温颂抱着珍贵的阵盘，看向印宿的目光很是郑重，“道友的情谊，我记下了，若是日后道友有需要我的地方，温颂定然在所不辞。”
光是听师兄口述，他都能想象出来苍梧境中的凶险，这种时候，谁会有闲心管他人的死活？
可偏偏印宿将保命的法器借给他了，温颂想到这里，心中触动不已，他将手放在印宿的胳膊上，认真道：“印道友，以后咱们两个就是过命的朋友，最好最最好的朋友。”
印宿看着他目中透出的灼灼真诚，没有纠正他话中的“朋友”二字，“你的话，我记住了。”
温颂拉了拉他的袖子，“那我们一起进去吧，说不定到了里面还能离的近一点儿。”
印宿道：“不会。”
“那……我先进去？”
“走吧。”
说着印宿走在了前面，温颂看着他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
在进入秘境的一瞬间，温颂忽的失去了所有感知，等他再度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晦暗的山洞中，
温颂心里一个咯噔，他该不会是掉到妖兽老巢里面了吧!
温颂不敢发出动静，他趴在地上，小心的将神识化为触角，以自己为中心，一点一点的向四周探出。
就在他感觉神识碰到了一面冰冷黝黑的山壁之时，那个方向霎时传来一声兽吼，震的他头脑发晕。
温颂不敢托大，连忙将神识收回，顺便给自己贴上了一张敛息符，以防这妖兽发现自己。
等到过了一会儿，那边不再传来动静，温颂这才抬起了头，他朝着方才吼叫的声音看了看，发现那里正卧着一只体型巨大的妖兽，它的鳞甲泛着幽光，身子头尾相连，将中间围成了一个圈，阻挡了其他人的窥视。
温颂抬目看着圈中隐约散发出的圣洁之气，没有什么觊觎的心思，主要是他也不敢，方才这妖兽只是吼了一声都叫他识海震荡许久，真要交上手了，倒霉的大概率是他。
要找对手，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挑衅修为比自己高太多的妖兽，这不是有勇气，是蠢。
这样蠢的事，温颂是不会干的。
他轻手轻脚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一步步的向洞口挪去，为了不引起妖兽的注意，他的动作可以说是轻了又轻。
然而就在他快要到达洞口的时候，意外陡生。
一位身着长裙的女子不知从何处倏然出现，予了那妖兽重重一击，然后又转眼消失不见。
温颂望着寂然的山洞，断定那女子身上必然藏着品阶极高的隐匿法宝。
但倒霉的是，等那妖兽回身之后，目光凝在了他的方向。
温颂低头看着贴在身上的敛息符，目光中充满了失望，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不顶用了呢？
他看着眸中涌动着怒火的妖兽，心中明了那个女修的打算，她这是既想要取得宝物，又不想和这妖兽正面冲突，便以他做了饵呢。
温颂乌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想出了一个极损人的法子，他唤出了识海的红绫幛，将其萦绕周身，又施出轻身术法，快速从洞口重新挪回了洞中，且还在不停的向着妖兽靠近。
他仗着有术法不侵的红绫幛在，一鼓作气的跑到了妖兽的身后，并拔下了它守着的那株灵草。
温颂如此动作，不仅激怒了那妖兽，也让藏匿于某处的女修泄露了些许气息，他看着距离妖兽不远的地方，眼睛弯了弯，他才不要做别人的饵料呢!
随着灵草拔下，这妖兽可谓是彻底发了狂，它的喉中发出一阵长长的咆哮，震落了山洞上方的簌簌沙石。
温颂躲在红绫幛中，挡去了妖兽吼叫带来的不少威压，然而处在外面的女修就惨上许多了，她虽怀有隐匿法宝，气息却比之先前更乱。
温颂眼尖的看到，地上多了一瘫血液，不过他并没有对这女修生出什么同情，毕竟先撩者贱。
这妖兽见温颂躲在了背后，尾部狠狠一甩。
温颂就地一滚，落到了方才那女修站立的地方，随着他出现到妖兽眼前，一簇雷光紧跟而来，温颂连忙闪开。
那女修没料到温颂这般狠毒，竟将妖兽的攻击引到她身上，没有防备之下被那簇雷光击中，现出了身形。

第24章
“你怎么这般恶毒？”
那女修捂着一片焦黑的右腹，细长的美目狠狠瞪向温颂。
温颂听到这倒打一耙的话，躲闪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忍不住道：“道友，你这话说反了吧，到底是谁恶毒？”
他本来都要跑路了，要不是这女修陷害他，估计他现在已经在和师兄会和的路上了。
虞子缳闻及此言，柳眉颦蹙欲教训他，却是因着妖兽的猛烈攻击腾不出空隙，她一面抵挡着妖兽的攻击，一面向温颂的位置靠近，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叫她诧异的是：即便她几次将妖兽的攻击引到温颂身上，此人依旧毫发无伤。
虞子缳见此眸中划过一抹思量，她望着环绕在温颂周身的红纱，心下有了计较，“大敌当前，道友可否先摒弃前嫌，听我一言？”
温颂听着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很是无语，“你想说什么？”
虞子缳道：“这妖兽修为太高，单凭一人之力只怕难以脱困，不若我们联手对付它？”
洞中光线暗沉，并未叫温颂看清她的颜色，他注视着因为妖兽的攻击而面临坍塌的山洞，道：“如何联手？”
女修提议道：“你将这红纱护在我们两人身上，我去攻击这妖兽。”
温颂：“……”我看你是在想屁吃。
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把后背交给一个第一面就陷害他的女修。
“道友方才坑害我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我委实不敢与道友联手。”
虞子缳在分神同温颂说话时，一时不察，腰侧被妖兽击中，她转目看着毫发无损的温颂，狭长的双目眯了眯，“既如此，待你灵力耗尽之时，且等着葬身妖兽之口吧!”
“不劳道友费心，”温颂在洞中不断转移身形，以躲避妖兽的攻击。
这妖兽不仅修为高，灵智似乎也不低，在女修现身之后，紧紧的把控住了洞口的位置，绝了两人出去的路。
且它知道是温颂摘取了灵草，大部分攻击都放在了他身上。
温颂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白色花瓣，不过须臾便做出了决定。
“你做什么？”
女修见他将灵草掷在妖兽口中的动作，声调陡然拔高。
“把灵草还给它，”温颂觑她一眼，“这妖兽是因为灵花被摘才要攻击我，我把东西还给它，试试它能不能放我出去。”
“你……你……”女修被气的胸口起伏，她本来还打算着等到出去之后，再把眠星花从温颂手中抢回去，熟料此人竟把灵草喂给了妖兽。
在吞入眠星花之后，妖兽下腹处的黑色鳞甲瞬间爬上了紫霜，而后逐渐蔓延，直至覆盖住了整个身躯。
虞子缳知道，这是妖兽开始闭关进阶了，而妖兽进阶，必然要陷入沉眠，她看着被吞吃入肚的灵草，心底满是不甘心，若早知是这个结果，她何必大费周折的拖温颂入局？
待出得山洞，外面一片云影天光。
温颂这才真正瞧见了身旁女子容色，目似玲珑剔透，眼波流转如意，朱唇一点芳容丽质，娇靥晕晕秋水浮霞，当真是比那天边的暖日明霞还要光烂。
即便修真界美人如云，但这等的美人绝对不多，温颂想到这女修跟他提要求时的理所当然，大概清楚了她的心态，被人捧多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因为她的容貌惯着她。
虽然温颂自觉并不肤浅，但面对这样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心中的反感还是消减许多。
无关风月，只是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然而女修一开口，就打破了这股美好。
“你叫什么名字？”
“做什么？”
虞子缳昂了昂头，端的一副凌人之态，“你将那法器卖给我，我予你三万上品灵石。”
“不卖。”
“可是嫌灵石少了？”
“并非如此，”温颂道：“只是此物乃家师所赠。”
“那又如何？”虞子缳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阿兄乃是月令门华颜真人坐下弟子，你若是不知好歹，等回了宗门，有你的苦头吃。”
温颂看着看着眼前骄傲的跟个孔雀一样的女子，道：“我就在你跟前站着，你要是想，大可现在收拾我。”
女修恼恨的看着他，“你若是不用那条红纱，我当然能自己收拾你。”
“再说，你一个丑八怪甩着一条红纱不觉得恶心吗？”
容貌是温颂如今最不能提起的痛，他看着女修道：“你阿兄是谁？”
等回了宗门，他也要告状。
“我阿兄姓虞名子回，你在门中必定听过他的名号。”
“哦。”
温颂想：这可真是巧了。
虞子缳跺了跺脚，“你哦什么哦，到底要不要将那条法器卖给我？”
“不要，”看在虞子回的面上，温颂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告状了，他懒得跟这女修做些无谓的争执，从储物袋中取出飞舟，御空驶离了这片地域。
虞子缳哪能被温颂这么甩开，她跳上一座六瓣莲台，以灵力催动追了上去。
两人一跑一追，直到天幕低垂。
将夜时分，星辰皆是隐没，天空变成了稠密的墨黑，叫人辨不出前进的方向。
温颂立在飞舟前面，朝后探了探，终于不见了虞子缳身影，他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是把人摆脱了。
温颂对方向是没什么所谓的，他也不拘地点，随意选定了一个方位。
本以为天上能安全一点儿，可现实是：天上也不太平。
在夜色降临没多久，耳边就传来一阵怪异的叫声以及翅膀的扇动声，温颂听到动静，立刻从飞舟上爬了起来，他凝神细细分辨那阵声音的位置，将目光锁定在了自己的侧面。
随着那些东西的逼近，空气中渐渐传来了一阵腐朽的气息。
温颂在飞舟外贴上三张敛息符，又布上一层结界，在这之后，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取出法器，缠绕在手臂上，静静等待着危机的到来。

第25章
广袤无垠的夜空下，一阵比暮色更为浓重的黑云翻卷而来。
细看来，不是层云，片片是乌黑墨羽。
待黑云临近，异鸟霎时聚拢，俱是朝他俯冲而来。
温颂先是往飞舟中填入数百块灵石，操纵着飞舟向反方向行去，紧接着指尖掐诀，将空中的水灵化成千百支锋利的寒冰利箭，在异鸟近的那一刻，转瞬催发，穿透异鸟的身体。
血液洒落在空气中，反而叫这些东西更加躁动，它们不畏惧疼痛，在温颂的攻击过后，依旧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喙口大张，想要分食他的血肉。
温颂将缠绕在手臂上的红绫射出，在飞舟外面围剿一周，而后倏然抽紧，缚住靠近飞舟的异鸟，将其绞杀。
一时间，红绫幛为血浸染，滑下长片血色。
之后，温颂用这个办法不断解决飞过来的异鸟，在这个过程中，偶尔有漏网之鱼凶猛撞击飞舟结界，在浅白色的结界上漾出一圈波纹，他直接以掌作刃，划开了异鸟的脖颈。
一夜之间，未曾间歇。
直至曙光初至，代替了漫漫长夜。
温颂摊软在飞舟上，染血的红绫幛并未处理，就这么散乱的置于一边。
他看着乌青天色后面的万缕金辉，愣愣想着：这才是第一天。
往后还有三个月，他能坚持的下去吗？
温颂疲惫的阖上双眸，在心中告诉自己：你不能怕，也不能退。
他往嘴里塞入一颗丹药，开始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在夜晚到来之前，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来东面的无骨城。”
温颂听到印宿的声音，漆黑的眸子亮了亮，那颗悬而未落的心蓦然安定许多，“印道友在那里吗？”
“嗯。”
温颂想想一到夜晚就出现的异鸟，又想想他和印宿之间坚定的友谊，咬咬牙应了，“好，我现在去。”
在断了联系之后，温颂调转了方向，朝着东面飞去，为了防止晚上辨别不出方向，他把生出了器灵的明心镜召了出来，“你可识得方向？”
明心镜自从被收入识海之后，再也没有被放出来过，此刻有了放风的机会，欢快的在飞舟上旋转了几圈。
温颂见这镜子不回他，伸手将它扣在了掌心，凶巴巴的问：“到底认不认识？”
明心镜看着温颂一脸“你不知道就赶紧滚回识海”的表情，连忙控制着本体点了点镜子，“认识认识，你别把我收回去。”
“那好，”温颂握着镜把道：“等到了晚上，你帮我指明方向。”
明心镜迫于形势，乖乖应了。
等到夜幕降临，温颂复被那群异鸟攻击。
明心镜看着他的狼狈模样，怀着隐秘的开心抖了抖本体，搁在以前，哪个修士得到它这等宝器不是好生供着，偏偏到了温颂这里，摔它、打它、还一直把它关在识海不让出来。
明心镜觉得，这个主/人，真是自己跟过最差的一届。
是最差，没有之一。
法器跟主/人之间是有一定通感的，温颂目光扫向明心镜，低声道：“你很开心？”
“我没有，”明心镜立刻把本体竖了起来，否认道：“是这上面的风太大，把我吹的晃悠。”
温颂看在它给自己指路的份上，没有深究下去。
在一刻不停的飞了五天之后，一人一镜终于到了印宿所说的无骨城。
他在跳下飞舟之后，本欲将明心镜收回去，但这镜子扒拉着他的手心，死活不愿意。
温颂也没强求，他将飞舟收入储物袋后，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些天花了多少灵石。
恢复灵力差不多用了三千下品灵石，操纵飞舟用了两千三百下品灵石，加起来一共五千多。
温颂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觉得自己需要开源了。
他抬目望向不远处的白色城池，城楼上铭刻着狂放的无骨二字，那字迹由墨色蘸成，好似雪堆上凭白被戳出来了两个窟窿，瞧着格外渗人。
温颂抬步往前走，在他正要推开城门的那一刹那，明心镜在他手心动了动，“你要进去吗？”
“怎么了？”
明心镜小声道：“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温颂顿住脚步，回道：“其实它给我的感觉也不太好。”
无骨城，光听这个名字，他都想敬而远之，还有这个城门，看起来也很诡异，别的地方都是朱红色，这里居然是灰白色，简直太不详了啊!
但他都答应印宿了，哪能临阵反悔？
温颂两手稍稍用力，城门与转轴之间摩擦，发出一声粗笨的声响，等他踏入之后，身后的门复又关上。
温颂转身拉了拉，发现怎么也拉不开，他只能转身向后走去。
与城外的荒凉并不相同的是城中熙熙攘攘的热闹，街边有卖丹药的、符箓的、以及各式各样的法宝，瞧着完全就是一副盛景。
唯一古怪的是：这里的所有人面上都有一张面具。
面具上色彩斑斓，图画着温颂看不懂的图案，他心中警觉，运起灵力走入长街，试图在其中寻找印宿的踪迹，然而逛完之后一无所得。
在经过最后一个摊位时，温颂被叫住了，“这位道友，请等一下。”
喊住他的人是一个僵硬的声音，分别不出年龄。
温颂转过头，与一双冰冷而空洞的褐色眸子相对。
身后的人手上凭空出现一个面具，他直视着温颂，把东西递了过去，“这个是你的。”
温颂看着眼前深红与灰白相互交杂的面具，不知该不该接过。
送他面具，是因为城中所有人都戴了而他没有吗？
若是接下，他会不会被同化，再也走不出这座城池？
温颂迟疑了。
他由近及远，纵目望向长街，猜测着印宿会不会是这里面的一个人，他心中思虑再三，最后还是接下了面具。
在这之后，递给他面具的人转身走入了长街，再不见身影。
温颂盯着手上丑丑的面具，拿出明心镜照了照，“你看看，这东西有没有问题？”
“我看不出来，”明心镜建议道：“要不你戴上试试？”
温颂眉毛往中间团了团，“我不敢。”
“要不我按你本体上试试？”
“我不要，”明心镜挣扎着要从他手上逃开，“我也不敢。”
它只是个镜子啊!
温颂鄙夷的看着他，“你好胆小。”
明心镜惊了，“你还说我？”
“你自己不也不敢戴吗？”
温颂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一人一镜都很怂，这张面具就……谁都没戴。
温颂把面具挂在手腕上，准备先在城中转一圈，他心里还是记挂着印宿的，不先把人找到，心中总觉有些不安。

第26章
在城中寻过一遍之后，温颂发现：虽然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同样喧闹，但周围的屋舍中却俱是空无一人，两处好似被什么东西分隔了开来。
他最后是在城主府的啼休苑找到印宿的。
苑中铺展着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一重叠着一重，浓烈而鲜妍，艳丽的花瓣下面，生长着洁白与玄青的叶片，花叶交缠，是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印宿一袭红衣墨发立于其间，几乎要融入在了里面。
不知是不是温颂的错觉，他觉得印宿此时的情绪似乎不太高，“印道友，我到了。”
印宿听到温颂的声音，神思从这片欢情花上收了回去，“过来。”
温颂抬步走过去的时候，小心控制着脚步以免踩到地上的花，“道友一直盯着这花看，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吗？”
“并未。”
印宿回他的时候，眉间带着一抹极深的郁色，深得连温颂都能看出来，他轻声道：“那道友怎么这般郁郁？”
印宿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向脚下的艳红花色，“识得此花吗？”
温颂摇了摇头。
“既不知，便也罢了。”
印宿说到这里便停了，他敛了眉目，道：“来时可接了面具？”
温颂将挂在腕上的面具取下，往前举了举，“是这个吗？”
“嗯。”
温颂翻着面具看了看，“这个有什么用？”
印宿看着面具上的花纹，眸光逐渐凝起，他拿出自己红黑交织的面具，与温颂的面具并在了一起，“戴上面具之后，神识会附在城中的一个修士身上。”
温颂想了想，道：“那是不是说，我戴上面具之后，神识也会附在别人身上？”
“嗯。”
温颂望着并在一起的两张面具，一黑一白，俱是交缠着冶艳的红，“道友你看，我们的面具拼在一起，恰好同这些花的颜色十分相似。”
光影游弋在欢情花与面具上，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这无心的一句话，叫印宿的脑海中倏然浮现了地下石壁上的图画，他握着面具的手紧了紧，“像吗？”
“很像的。”
温颂看向印宿，“我还没问道友叫我过来是什么事？”
印宿回望着他的眸光浅淡，“若我说是来送命的呢？”
温颂怔了一下，“送命？”
“是，送命，”印宿轻笑，“我被困于此处，找不到出去的办法，便将你唤了来。”
“我死了，你自然也不能活。”
温颂听着他的霸道发言，怔愣过后倒也没有生出什么害怕的情绪，不是说不怕死，只是从认识起，便是印宿救他，教导他，他私心里也想为印宿做些什么，“道友，来到秘境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过命的朋友。”
“嗯，就算是来送命的我也认了。”
印宿望着温颂面上的坦然，方才只是流于表面的笑深了深，他抬手抚上他的发，承诺道：“以后，我会对你更好。”
他的小/奴/隶太乖，可以给更多的奖励。
温颂听到“更好”这两个字，眸子亮了亮，“那个阵盘……”
“不行。”
不等温颂说完，印宿就拒绝了他。
“我只是想问那个阵盘能不能多借我些时候，”温颂幽幽的看着他，“这就是道友说的更好吗？”
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不能信。
印宿目中划过一抹不自然，“我见你那般喜爱这个阵盘，以为你是想将它要走。”
温颂僵了一下，他确实这样想过，但也就是想想。
两人都有些心虚，是以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
印宿接下来带着他到了城主府的寝卧。
屋内的布置极为精致，床头挂着华丽的九华帐，帷幕下方是泛着莹莹微光的宝珠流苏，妆奁半开，里面盛着各种巧夺天工的钗环，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位女子的房间。
温颂看向印宿，“道友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印宿走到梳妆的地方，将镜面移开，露出了一个约摸七尺高的洞口，他躬身走了进去，“跟上来。”
温颂连忙上前，扯住他的衣袂。
进去之后是一排陡峭的石阶，待沿着石阶下去，空间逐渐宽敞。
印宿目光扫向石壁，“这上面刻的每一帧画，都是以欢情花为背景。”
温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壁上刻着上百副图画，每一副后面都或多或少的刻着方才外面所见的花朵。
第一幅画是故事的开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不知从何而来，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千阙城。
接着画卷铺开，城主在偶然外出时得遇女子，心中倾慕不已，满怀赤忱的去追求她。
后面便开始了一段你追我躲的时光，如此种种之后，两人的氛围逐渐暧昧。
郎有情妾也有意，自是一段良缘佳话。
在这之后，男子将她带到了城主府中，为她亲手布置寝卧，并在府上种下女子最喜欢的欢情花，其间描眉舞剑、弹琴弈棋，不知几多快活。
然而就在两人将要结为道侣时，变故陡生。
男子在结璃当天，再不复往日柔情，冷冷说要同女子断绝情缘，女子含泪问他缘由，男子却是不答，漠然转身离开了这座城池，任身后女子如何哭泣哀求，也未曾回头。
百年之后，男子飞升。
女子几欲疯魔。
她将城池封住，将城中的所有人抓来祭天，以此来报复那个男人。
自此，千阙池覆灭，取无骨之名。
温颂看完整个故事，心中既厌又惊，厌那男子的薄情，惊那女子后来的狠毒，“道友，你的神识附在了谁的身上？”
“城主。”
温颂叹道：“这个城主实在不是个东西。”
印宿看着他。
温颂道：“当然我不是在说道友，我是说故事里的男子。”
“他既然不喜欢了，为何不早些告诉女子，也许这样就不会对她的伤害那么深，也不会害的全城的修士被祭天。”
“是功法之故，”印宿的神识曾经附在了男子身上，是以清楚他的想法，“他在感情最为浓烈、最欢喜的时候与那女子断情，这样一来，他的情才能斩的彻底，日后修行才能澄明无垢。”
温颂诧异道：“他在与那女子结为道侣的那一天，是他最爱的时候吗？”
“嗯。”
得到肯定答案的温颂指尖颤了颤，这男子委实狠心，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这种断舍离的气魄，估计没几个人有，“那道友叫我过来有什么用？”
印宿指着最后几幅画，“看到那个祭台了吗？”
“嗯。”
“这个祭台可能是出去的关键，我找遍了城中的所有地方，也没有找到它，可见此物只有女子才知道在何处。”

第27章
温颂看着手中的面具，“可若是我的神识所附之人不是女子怎么办？”
“不会。”
印宿回得笃定。
“为何？”
印宿道：“在修真界中，欢情花象征着着道侣之间炙热的情思，其下相托的叶片一黑一白，则代表着男女阴阳。”
“我的面具图案为欢情花的赤红花瓣和黑色叶片，导致神识附在了男子身上，而你的面具图案为赤红花瓣和白色叶片，神识应是附在女子身上。”
温颂看着石壁上女子最后将全城修士献祭的场面，有些害怕，“道友，咱们能一起戴上面具吗？”
“不行，”印宿道：“我不能保证城中不会再有其他修士进入，若是我们两人共同陷入沉睡，太过危险。”
温颂虽然失落，但也知道印宿的做法是对的，“那……道友在我没有过来之前，无人为你护法吗？”
“嗯。”
温颂睫羽半垂，在水润纯澈的双眸落下半片阴影，“道友该早点儿给我传讯的。”
印宿笑了，“你想给我护法？”
温颂点了点头。
印宿看着温颂一脸为他着想的模样，到底没说出“以你的的修为，就算在这也没什么用”这种话。
两人回到地面之后，依旧在女子的房间。
温颂在带上面具之前，拉住了印宿的衣袖，“道友，在我神识附在女子身上后，你能不能一直施展着灵犀引的术法？”
印宿看着温颂脸上的不安，应了他。
温颂这才安心躺下，待覆上面具，眼前的印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俊美无俦的男子。
他面上本是如同玉石一般的冷，可在看到“她”之后，却是露出了一个清冽的笑，“湄儿。”
温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神识已经附在了女子身上。
女子见到情郎，含笑走了过去，她轻轻挽住男子胳膊，盈盈道：“你瞧，我今日的眉色好看么？”
男子抬手拂过她的眉骨，“浓淡皆宜。”
女子闻言笑意更深。
附于其身的温颂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甜腻，他知道，这是女子心中的情绪。
温颂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与他所进入的城主府相差不大，许是有了人气，比之后来更加鲜活，此时应是女子被接入府中之后发生的事。
接着画面一转，两人相拥在了满是欢情花的啼休苑。
女子依偎在他的怀里，眼中是抹不去的柔情，“柏郎，我们的结璃大典都要请谁过来？”
“随你喜欢，”男子环住女子的腰身，俯首吻了吻她的鬓发，“不过你我友人却是不能不请的。”
“合该如此。”
女子这时候的心绪又起了变化，期盼中夹杂着浓烈的爱慕与欢喜。
在这之后，有女子在欢情花中轻舞霓裳，男子一旁练剑的画面，也有两人相对弈棋烹茶的画面。
言笑晏晏，莫不静好。
两月过去，城主府挂上红绸，迎来宾客，女子端坐在凤凰纹饰的梳妆台后揽镜自照，镜中人绿鬓红唇，朱颜秀靥，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候。
温颂在女子的身上待了几个月，自是能感知到她对男子的倾慕日益加深，他望着镜中那张姣艳的面容，心中不自觉的开始忧虑了起来。
待良辰一到，女子便随着婢子到了结璃大典上。
她以为自己是走向了彼岸，熟知是走向了深渊。
她的满怀盼望、爱慕、欢喜，在男子连解释都没有便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骤然化作了绝望、怨恨、悲哀。
艳美的裙摆曳在地上，漾出了几许凄凉。
邀来的宾客一个一个的离开，这场结璃大典成了笑话。
女子靠在一边，痴痴笑了起来，“柏郎，你怎能不要湄儿了？”
也许是共情作用，温颂看着女子笑中带泪的模样，心中酸涩到了极点，他难过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印道友，这个女子真的好惨啊!”
“嗯，”印宿知道这个丑东西爱哭，便也应了一声。
女子在被抛下之后，失魂落魄了许多时候，泪点不高的温颂每每见到，都要哭上一场。
说真的，温颂哭的不烦，印宿都要被他哭的烦了，“你怎么就不能把眼泪憋住？”
温颂一边哭一边道：“我就是憋不住才哭出来的啊。”
印宿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呜呜呜”，简直头痛不已，他现在已经后悔答应温颂的那个施展灵犀引的要求了。
等到这个节点过去，画面又是一转，到了男子飞升之后。
女子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愈发癫狂，一张姝丽的面容变得无比扭曲，她将整个千阙城封锁起来，只进无出，
城中的数万修士被投到祭台，抽出灵根，放干血液，为了一个女子的执念献祭出了生命。
而女子则站在祭台的最高处，声音尖利而响彻，“今日我以崔柏的子民为祭，诅咒他功德阙断、为人轻贱，飞升之后修为不得寸进。”
温颂的神识被吓得抖了抖，他撇开目光，不敢将视线放在祭台下面的满目血色之中。
他仔仔细细的将祭台的模样记在了心中，并时刻关注着献祭过后，祭台被放在了哪里。
那天过后，城中就只剩下了女子一人，她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只是趴在窗棂下发呆，好似一朵妍妍的花，怒放过后，便是漫长的衰败。
温颂没有看到最后，因为他的神识已经被送出来了。
温颂看着头上华美的帐子，一时回不过神来。
印宿没有打扰他，而是等他自己缓过来。
半刻钟后，温颂摘掉脸上的面具，长长叹出一口气。
印宿问道：“看到什么了？”
温颂把自己见到的画面描述了一下，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为女子不平，“为了一个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印宿听温颂讲到女子献祭的画面时，眸光微动，“她最不该的便是在那男子飞升之后再做这件事。”
“道友可是觉得她太过残忍？”
“并未，”印宿的手指放在剑柄上缓缓摩擦，“我只是觉得，若是她在男子飞升之前做此事，说不定还能给他留下心魔。”
温颂眼眸微微睁大，“可是城中的数万修士都不该死的啊!”
哪怕他再同情女子，看到那些修士被放干血液时也是不寒而栗的。
印宿垂眸看他，忽的轻笑一声，“修真界中没有该不该，你的实力不够强大，就得受制于人。”

第28章
温颂闻言并未反驳印宿，因为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生存规则，而修真界，以实力为尊。
“道友，我们现在去祭台的位置看看吧!”
“嗯。”
两人出了城主府后，直奔女子献祭的地点。
沿路的街道同来时一样热闹，只是不知是不是亲眼目睹过这些修士的死亡，温颂总觉得这幅景象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他往印宿那边靠了靠，“道友，这些人是幻象吗？”
“不是。”
幻象的本质是虚无，而街道上的修士则是真实存在的，印宿推测，“或许他们并不是城中献祭的那一批修士。”
温颂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道友的意思是，这些人是进入苍梧境试炼的修士吗？”
“一半。”
“那另一半是什么？”
“女子故布疑阵。”
正当两人说着话的时候，城门又一次打开了。
温颂回头望去。
来人共有三个，一人是九嶷宗的戚穆，另外两人他不识得，却能根据道袍瞧出：一人属云鬟宫，另一人属承虚宗。
三人皆是形容狼狈，身上带伤，看模样应是经过一番苦战才进到这里。
在温颂看过去的时候，刚进来的几人也注意到了他和印宿。
戚穆虽说与印宿同属九嶷宗，但见面的次数却不是很多，因此并不如何熟悉，便也没打算上前说话。
但他没这个打算，不代表身边的人没有这个打算，慕湘灵见城中有人比他们先到，自是想打探一些消息。
她快步走上街道，临到街尾时，却被当日叫住温颂的男子拦住了，“这是你的面具。”
慕湘灵看着递在跟前的面具，一时举棋不定，她看向戚穆，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接下。”
慕湘灵这才握住面具。
待接下面具后，她转而望向印宿，一双含烟笼月的眸子求助似的看着他，“不知能否耽误道友一些时间？”
印宿只轻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的眼皮很薄，半撩起的时候，给人一种十足的轻慢感，“不。”
慕湘灵脸色僵了僵，“我门中师姐与印道友的师兄乃是道侣，两宗往来还算密切，道友这般是否有些不近人情？”
印宿睨她一眼，“与我何干？”
温颂见到印宿口吐刀子的模样，这才知道他平常对他有多留情，他想起自己瘪下去的灵石袋子，想到了一个开源的办法，“道友若是想要打探消息可以问我。”
虽说慕湘灵看不上面貌平平、修为低下的温颂，但对于给她递了一个台阶的人，心中还是升起了两分好感，“多谢道友。”
“不用谢，”温颂笑的眉眼弯弯，“一个问题十快中品灵石。”
慕湘灵的脸顿时黑了，“不愿说便不说，何必来羞辱我？”
语罢径自离开。
温颂愣愣看着离开的人影，就……不太懂，这怎么能是羞辱呢？
与她同来的戚穆倒是没有走，他走到温颂身边，递出了一袋子灵石，“这个面具是怎么回事？”
温颂望着眼前的灵石，想了想还是推拒了，“戚道友曾多次救我性命，不用给我灵石的。”
戚穆没有把东西互相推来推去的习惯，是以在温颂说完不要之后就把袋子收了回去。
温颂看着逐渐远离的灵石，心中很有些痛，但还是一一将戚穆的问题回答了。
待等人走远了，温颂才道：“道友，他们戴的的面具都不是以欢情花为底色。
印宿脚步未停，“想到什么了？”
“我们俩的面具是不是有些特殊？”温颂组织了一下措辞，道：“我感觉这里的每一张面具应该都有归属，就像道友与我的面具，分别属于男子以及女子。”
“而这些不同的面具，”温颂指着那些图案各异的面具，“则会将修士的神识带入不同的人身上，除却男子和女子，只剩下那些被献祭的修士。”
“若是他们的神识附在了那些人身上，会不会有危险？”
他和印宿的神识附着的人最后都是活着的，所以两人安然无恙，可那些献祭的人却是全都死了。
“方才怎么不告诉戚穆？”
温颂挠了挠脸，“我这也是猜测。”
印宿的眉目淡了淡，“你担心他？”
“是有一些，”温颂道：“当初他在九重塔中救了我许多次，心中总感觉欠了他一样。”
印宿眸光凝在温颂身上，“你欠我的更多。”
“可印道友是自己人，是可以拖累的，戚道友是外人啊!”
温颂一句话划分出了自己心中的小圈子。
印宿听到自己被局限在了自己人里面，唇边浮上一抹浅笑，“你心里清楚这个界限就好。”
“嗯。”
两人踏上石阶，走上城楼。
温颂指着中间的位置，“我在女子记忆中看到的是：祭台立在那里，下面是被献祭的修士，在完成这个仪式之后，祭台被封在了城墙中。”
印宿听完之后，眸中若有思量，他在一本禁阵上见过这样的阴邪法门，以修士的骨肉、鲜血为引，设绝阴阵，以困杀阵中人。
这座无骨城中设下的阵法与绝阴阵相似，但又有不同。
此处城墙用数万修士的骨肉砌成，鲜血浸透，怨气结网，再加上诅咒的力量，威力绝不止于绝阴阵那么简单，几个筑基或者金丹期的修士如何也不可能敌的过。
温颂走到他旁边，“道友，我们要将城墙中的祭台启出来吗？”
“恐怕不行，”印宿的面色是少有的凝重，“祭台一经启出，怨气冲天而破，届时承受怨气的人只会是我们城内的几个修士。”
修士的身体可以承受怨气，但却不能过多，数万修士的怨气在经过不知多少年后，只会增不会减，他们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温颂揪着眉毛道：“那可怎么办？”
“我们先从这里下去，”印宿暂时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
“好哦。”
在回去的路上，温颂皱着一张脸，模样很是发愁。
“本来就丑，别皱着脸。”
温颂看着印宿舒容缓步的姿态，开口道：“道友不担心吗？”
“担心无用，”印宿说话时眼中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恐惧不安。
温颂扯住印宿的衣袖，“可是我担心，我害怕。”
“后悔了？”
“没有，只是人在死亡面前，是很难从容的，道友不能因为我害怕就否定我对道友坚定的情谊，”温颂并不觉得害怕有什么羞耻，因此答的很是坦诚。

第29章
两人回到城主府后，复又来到了女子的房间。
进门之后，印宿在周围布置了一个结界，以阻止其他人入内，之后他从纳戒中取出各种各种的天材异宝，摆满了半个屋子。
温颂看着地上堆了一地的宝贝，真情实感的慕了，“道友这是要做什么？”
“推演破阵之法，”印宿盘腿坐下，空出了身上的一小片地方，“待会儿不要过来。”
“好，我不会打扰道友的，”温颂乖乖坐在圆凳上，两手托着下巴，圆润明亮的眸子盯着印宿动作，安安静静的自己待着。
印宿沉浸在阵法中时可以说是全神贯注的，他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心神再去关注其它。
若要破阵，那么就必须先要了解这个阵法，印宿回忆着禁阵上的纹路，试图在识海中构建出来，然而几次之后俱是失败。
不该如此的。
印宿眉心轻蹙，思索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错，可是没有，除了在第一遍的时候因为不熟练在绘制图纹时慢了一些之外，他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那么不足之处在哪里？
绝阴阵，以修士鲜血骨肉为引，是只有添上了这些才能成功吗？
印宿看向柔韧有力的手腕，并没有多加思虑便划了开来，接着用一樽冰冷的容器将流出的血接住，在放下容器后，他又毫不留情的从指尖取下一小截断骨。
温颂见印宿这个动作，立时从圆凳上坐了起来，他刚想上前就想到了方才对方叮嘱自己的话，只能按下担心重新坐回去。
印宿将各种材料按照次序熔炼，布出了阵法的雏形，而后一一完善，在最后一步时，加入鲜血和那截断骨。
阵法完成后，一个小小的绝阴阵成形，其中怨气环环相生。
印宿凝视着这个阵法，思考该从何处着手，万物无极，物极必反，此阵至阴，当以至阳之物压阵，而后再辅之以佛骨净化怨气，至于女子的诅咒，只能等到出了苍梧境之后解决了。
这种东西，不是能简单祛除的，他也没有把握祛除一位高阶修士以数万修士为祭而发出的诅咒。
一天过去，温颂的姿势已经由托着下巴变成了趴在桌上，他看着印宿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再次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印宿将没有用完的天材地宝收回纳戒，给自己施了净尘术后从地上起身。
温颂连忙过去握住了印宿的左手，那里的食指前端断了一截，他的眼圈红了红，“道友都不疼的吗？”
“嗯。”
温颂小心的朝着印宿的手指吹了一口气，“道友骗我，怎么可能会不疼，我看着都要痛死了。”
“没有骗你，”印宿说的是实话，他并没有感觉有多疼，许是从小到大在母亲那里受到的训练太过严厉，这么一点儿伤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印宿看着温颂眸中越积越多的水雾，轻笑着问：“我这个断指的都没哭，你怎么倒是先哭了？”
“我看到道友受伤，心里难过，”温颂吸了吸鼻子，低头从身上撕下一片布料，轻轻包在了印宿指头上。
印宿看着手上丑巴巴的布料，除了觉得稀奇外，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是被人用微不足道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他看向越哭越丑的温颂，道：“那我下次再有削骨的需要，不断自己的，断你的。”
温颂泪汪汪的看着印宿，“还有下次吗？”
印宿道：“说不定。”
温颂想到断骨的痛楚，吓得打了个哭嗝，“可以是……可以，只是不能太多，我……我怕痛。”
好兄弟就该有难同当，他可以。
印宿听到这个回答，清泠若湖水般的眸子漾开一抹涟漪，“那好，我记住了。”
“嗯。”
温颂悲伤的应了，他发现自从认识印宿以来，他已经许下了好几个承诺，关键是这些承诺还都是自己主动许出去的，且没怎么过脑子。
就……糊里糊涂。
印宿取出一粒丹药服下，那截断了的指节在三息之间就长了回来，把温颂的布料顶掉了。
温颂看着印宿在短时间内变得完好无损的食指，眼泪忽的停住了。
他真傻，怎么能忘了这是修真界呢？
连经脉全断都能再造出来，区区一节指节怎么可能可能长不出来。
温颂看着眼中带笑的印宿，控诉道：“道友怎么不早告诉我？”
印宿用长好的手指弹了弹温颂的额头，将他的头上弹出一个红印，“我一站起来你就跑过来掉泪，现在倒先怪起我来了？”
印宿的语气好像是他恶人先告状了一样，温颂想要辩驳，却开不了口，因为他发现事实跟印宿说的差不多。
印宿撤下结界，刚走到门外就发现昨天入城的三个人正等在外面。
“印师兄，”戚穆向印宿行了一礼。
印宿没有还礼，却也没有像无视慕湘灵那样无视他，“何事？”
戚繁道：“我们三人戴上面具之后，确如温道友所说，神识附在了城中修士身上，只是在女子献祭的时候，没有及时拿下面具，以致神魂受到了一些影响，在醒来之后最后那段记忆模糊不已，不知发生了何事。”
“师兄可否为我等解惑？”
他原是不欲来问的，只是他们三人没有一人记得最后的事，若是不问线索就会断开，很可能会被困死在这里。
印宿想到这个丑东西把戚穆灵石推回去的事，淡声道：“三千上品灵石。”
戚穆取出灵石，交给了印宿。
印宿接过之后，直接告诉了他们祭台所在。
三人这才离开。
印宿正要把灵石放回纳戒，就感受到了一旁的灼灼目光，他不用看就知道这个丑东西的眼睛有多亮。
忆起温颂方才为了自己的伤口哭鼻子的模样，印宿大方的匀出了十分之一的灵石给他。
温颂看着手上的三百灵石，抗议道：“方才道友告诉戚道友的消息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道友就不能再多分我一点点吗？”
说着大拇指跟小拇指合起来在印宿面前比了比。
印宿拨开他的手，拒绝道：“不能。”
“那好吧。”
能从印宿手上扣出三百上品灵石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装好灵石之后，印宿带着他去了无骨城的西门。
“道友，我们现在可以出城了吗？”

第30章
“还要再等等。”
印宿这次过来只是探一探西门的情况，因为此处与封印着祭台的位置正正相对，可以说是怨气最为衰微的地方，若要破阵出城，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且无骨城的阵法比绝阴阵更加阴毒，他需要将其中的变数推演出来。
正当印宿凝神之际，一束夹杂着阴翳的灰白冲天而起。
这么大的动静，两人自是不会察觉不到，温颂转目看去，“道友，那个地方不是……”
封印着祭台的地方吗？
印宿望着那道腾起的怨气，寒潭一般的眸子凝了霜，“他们把祭台启出来了。”
温颂闻言立即就明了他的意思，“那我们要先避一避吗？”
“避不了，”印宿的瞳孔幽深，“怨气很快会蔓延至整个无骨城，我们得尽快出去。”
戚穆三人是距离祭台最近的人，也是受怨气影响最严重的人，虽说他们及时用法宝挡住了，却仍是不可避免的侵染上些许。
慕湘灵的心性最弱，受到的影响也最严重，她冷着一张俏脸，怨责道：“那个印宿为何不告诉我们这个祭台不能启出？”
戚穆看向她，“启出祭台是我们共同决定的事，与旁人有何干系？”
慕湘灵望着血气与怨气交织的祭台，目光透着忌惮，“可他们明明可以告诉我们的。”
修士的灵气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到灵力用尽的时候，还是会被怨气侵蚀，甚至于失去神志，像城楼下戴着面具的修士一样，被禁锢在无骨城中。
慕湘灵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恐慌，同时也对不告诉他们实情的印宿更加怨恨。
戚穆看着女修阴晦的面容，没再与她争论，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你好自为之。”
语罢转身下了城楼。
随后承虚宗的容羡也跟着离开了，转眼间城楼上就只剩了慕湘灵一人。
片刻后，戚穆出现在了西门的位置。
温颂看向来人，有些不解他的来意，“戚道友为何来此？”
戚穆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性格，他将城楼上发生的事说过一遍后，歉意道：“怨气是经我们三人之手引出，以致连累了印师兄和温道友，我来此处是想提醒你们早做防范，勿要让怨气侵入经脉。”
温颂默了一瞬，道：“我知道了，也会转告印道友的。”
在说完之后，戚穆就离开了。
其间没有提一句求助的话。
温颂本来是有些怪他们的，可在戚穆这样干净利落的解释之后，又怪不下去了。
三个时辰后，印宿完成了推演。
此时天空已有了些暗色，冰冷的晚霞笼罩着这个空荡荡的城池，显得一片寂冷。
温颂走到他身边，把方才戚穆过来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嗯，”印宿听完之后，眸中并未生出什么波澜，“我现在着手破阵，你在一旁压阵。”
温颂没想到自己还能起到作用，他眸子睁大了一些，显得有些傻，“道友，我不会压阵。”
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一块佛骨，“你抱着这个站到阵眼的位置就行。”
“好哦。”
在印宿准备破阵的时候，温颂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不管戚道友了吗？”
印宿停下动作，目光直直的望进温颂眸子里，“你想救他？”
“也不是，”温颂道：“我当初在九重塔中说有机会一定要还了戚道友的救命之恩，现在算是履行承诺。”
说着他朝印宿弯了弯眼眸，“这样我以后就只欠道友的了。”
印宿本欲直接拒绝，然而在听了这个丑东西的最后一句话之后，还是给戚穆传了音。
他的小/奴/隶，自然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戚穆来的很快，与他同来的还有慕湘灵以及容羡。
印宿略过其他两人，看向戚穆，“温颂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可愿随我出城？”
戚穆没想到印宿叫他过来的理由会是这个，他在保护温颂的时候，心中对这个胆小又嚣张的修士可以说极其不耐烦的，可就是这样一个让他无比厌烦的人，竟会在这个时候救他。
戚穆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从未想过温颂是这样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多谢印师兄、温道友，只是我更愿意凭借自己的实力出城。”
“凭你自己出不了城。”
哪怕戚穆足够稳重，听到这样轻视的话依旧没忍住握住手边的剑，“印师兄为何这么说？”
“无骨城的城墙是一个改造过的绝阴阵，你不会破阵。”
戚穆没有言语。
慕湘灵上前一步，冲着印宿微微一笑，一张姣姣的面容瞬时有了光彩，“道友，戚道友不愿出城，我却是愿意的，不知道友能否带上我？”
女修笑意盈容的模样，端的是如琬似花，看不出丁点儿方才在城楼上的怨恨。
印宿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他看着戚穆，等他的答复，“想好了吗？”
戚穆望着印宿平静的目光，握紧了手上的凝光剑，“我答应。”
城中已是怨气遍布，再待下去只会被困死在这里，没有人能放弃生的希望。
容羡见几人决定好了，脸上并未出现什么急躁之色，他踱步上前，慢吞吞道：“我愿意出一百万上品灵石，买我这条命，不知两位道友有没有兴趣？”
温颂听到这个数字，心尖颤了颤，他站在后面拉了拉印宿的衣角，期盼着他能答应下来，最后就算是只分给他十分之一，那也有十万上品灵石了。
光是想想，温颂就把持不住嘴角的笑容。
美滋滋。
容羡注意到温颂的动作，心中的把握足了一些，他是个寡言沉静之人，不善言辞却擅观人，自是能够看出印宿对温颂的稍许纵容。
印宿看向容羡，薄唇轻吐，“再加三颗濯青石。”
容羡心中松了口气，他父亲是承虚宗的大能，三颗濯青石还是拿的出手的，“多谢道友相助。”
慕湘灵眼见几人把自己剩下了，心中又急又恨，“等等。”
温颂几人看向她。
慕湘灵从纳戒中取出自己全部的天材地宝，放在了印宿面前，“我没有那么多的灵石，不知这些东西可能入道友的眼？”
一位筑基期的修士东西再多，也不可能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是以印宿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明心镜在温颂识海动了动，“那里面有极域冰狐的精血，快夺过来。”

第31章
“夺？”
“对呀，”明心境的上一个主人就是这样，看上的宝贝都是想方设法的抢过来，物随主人形，它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毛病。
温颂是个生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因此不大认同这个镜子的做法，“她都要把东西送给印道友了，我完全可以等到出城之后问他要啊!”
明心镜道：“你确定他看得上这女修的宝贝吗？”
温颂觑了一眼印宿漠不关心的姿态，不太确定。
明心镜又道：“你确定印宿拿了宝贝之后愿意分给你吗？”
温颂：“……”
不用想，不可能。
单是一个阵盘都要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还，换成别的东西可能性应该也不大。
“那怎么办？”
明心境怂恿道：“你趁着现在有印宿给你做后盾，直接把她的宝贝夺过来。”
温颂环视一周，谨慎的向前伸出了一只脚，然后在大家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之前，又收了回去，“小明，我不敢。”
“你叫谁小明呢？”
明心境对这个称呼有些消化不良。
“那你叫什么？”
明心镜答不出来，因为它没名字。
温颂从它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他拍板道：“那就叫小明，好记又朗朗上口。”
明心镜凭白无故的得了个这样不走心的名字，总觉得有些怄，“你这个胆小鬼就只会欺负我。”
“你说谁胆小鬼？”
“说你呢，你要是不胆小现在就去把精血夺过来。”
明心镜被起了个老大难听的名字，心里不痛快极了。
温颂是个经不起批评的人，如果别人批评他，那他是一定要去证明的，“你说，那里面哪一个是极域冰狐血脉的精血？”
“灰蓝色的石头。”
温颂找准目标之后，飞快的跑到慕湘灵前面，捡走了那颗石头。
印宿偏头看他，“拿了什么？”
温颂摊开掌心给他看了看，小声道：“我有感此物与我有缘。”
印宿拂袖一扫，那颗石头就不见了。
温颂傻眼的看着他，“道友拿我的石头做什么？”
印宿纠正他，“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找我买命的，所以不是我拿你的，是你拿了我的。”
说完他走到慕湘灵身边，将地上的宝贝全都收到了自己的纳戒里。
真&#183;雁过拔毛。
温颂对他的说法完全没法反驳，毕竟阵是印宿破的，他就只是个背景板。
慕湘灵看着那块被拿走的石头，有些踌躇的走上前，“印道友，方才温道友拿走的东西是我师尊所赐，不知能不能还给我？”
她也是因为一时情急，才会把这东西拿出来。
印宿抬眸看向女修，“可以。”
不等慕湘灵高兴，就听他接着道：“你留下。”
“我不要了，”慕湘灵连忙道，其实她并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何用处，只是师尊交给她的时候说很重要，她才想要回去。
宝贝跟命比，那肯定是命重要。
印宿眸光扫向容羡，“你的。”
容羡从纳戒中取出一个盒子，“我身上没有那么带那么多灵石，这里是二十万，剩下的等出了苍梧境再给你。”
印宿接过盒子，收到了自己的纳戒里，他走到先前选定的位置，开始布置，“容羡最前，温颂最后，戚穆压阵。”
要破开整个阵法是很难的，但破坏一小部分就容易许多，印宿便是如此，他将龙阳草这等至阳之物嵌入城墙，而后开始破阵。
两刻钟后，怨气疯狂涌出，“温颂持佛骨上前。”
温颂赶紧跑过去。
印宿紧跟着将怨气压制下去，“十息时间，现在出去。”
众人在印宿破阵时，心俱是提起，此刻听他指示，立即抓住机会出了无骨城。
温颂望着眼前碧蓝的天空，忽的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印宿是在温颂后面出来的，他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了手。
温颂看着眼前这只修长有力的手掌，什么感慨都没有了，他没好气的把佛骨拍在了印宿的掌心，“给你。”
“小心一点儿，”印宿道：“此物是无悲大师的佛骨，可保人诸邪不侵，极为珍稀。”
温颂看着他风光霁月的模样，没忍住生了个气，“道友，你看看我，你的好兄弟难道还比不上区区一块骨头吗？”
印宿把佛骨收回看向温颂，在端详了两息之后，移开了目光，“你不用和它比。”
单论价值，这个丑东西完全比不了佛骨，但从个人的情感上，他还是更偏向温颂的。
温颂见印宿回答的模模糊糊，本来只是小小的气瞬间被戳破，变成了很大的气，“我把你当成我最好最最好的朋友，可在你心里，我连块骨头都比不上吗？”
他越想越觉得伤心，慢慢的眼圈开始红了。
印宿一见他这个模样就头疼，“别哭。”
“你……比得上。”
温颂一双蒙着浅浅雾气的水润眸子望向印宿，“真的吗？”
“真的。”
印宿觉得，这个丑东西真的是太爱哭了，等到出了苍梧境他一定得让他把这毛病改过来。
其他三人在两人说完话后，过来道别，因着几人并不熟悉，是以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分道扬镳了。
“走，我们继续往东。”
温颂道：“道友为何要往东走？”
印宿也不避讳告诉他，“东面有重宝。”
温颂没有怀疑印宿的话，“道友是因为怀疑宝物在无骨城中才进去的吗？”
“嗯。”
温颂想到印宿收到纳戒中的灵石和精血，迂回道：“道友，我觉得我能千里迢迢的过来找你，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所以？”
“道友今天收的灵石还有那块蓝色的石头能分给我吗？”
“不行。”
温颂急了，“那灵石我不要了，石头能分给我吗？”
印宿见这个丑东西这般急切，停下脚步看向了他，“你知道那是什么。”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连我都看不出来这东西的来历，你却知道，是有什么在瞒着我？”
温颂有些讶异印宿的敏锐，他后退一步，紧张道：“我……我不是要瞒道友，只是这个不能说的。”
印宿收回目光，“那就等你愿意说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
温颂泄了气。

第32章
两人在路上遇到妖兽时，一般是温颂先上，等到实在扛不住了，印宿才会过来帮忙。
一连三天过去，温颂觉得自己身上脱了层皮都不止，他哭唧唧的跑到印宿面前抗议，“道友，你的修为比我高，怎么不是你挡在我前面呢？”
印宿望着温颂那双仿佛被青山微雨洗过的眸子，“可我不会永远都挡在你前面。”
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能，温颂听出了其中的分别，永远这个词太过长久，没有人能永远护着另一个人，这样的认知，叫他忽然有些难过，“道友说的对，我得自己强大起来。”
这天之后，他便不大抵触自己一个人对战妖兽了，虽说受了很多伤，但也增加了许多对战经验，对各种妖兽的习性弱点有了一定的了解。
越往东走，碰到的修士就越多，当然这种多，只是相较于前些天而言，温颂看向印宿，“道友，这些人和我们的目的一样吗？”
“许是。”
温颂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心中生出了些紧迫，“那我们要不要也快些去？”
印宿见温颂在这些天的对战中，将学会的术法差不多摸透，便也同意了。
东面的尽头是朱海，海面霞光披落，将其裹成了一颗淡红色的珍珠。
两人到的时候，海岸约摸有二十个人等着，有的三两结队，也有的独自一人。
“小师弟？”
温颂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有些惊喜的朝那个方向看去，不过在见到向深身后跟着的人是谁后，就喜不起来了，他拉着印宿的衣袖走过去，“师兄怎会和她在一起？”
虞子缳听到温颂不可思议的语气，顿时不乐意了，“跟我在一起怎么了，我同向师兄半路相遇，极为投缘，这才结伴而来，关你什么事？”
温颂见这女修说话这么呛，也来气了，“你喊谁师兄呢，这是我月令门的人，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云鬟宫的女修喊师兄。”
虞子缳眼尾一挑，横向温颂，“我就要喊，向师兄自己都没意见，你一个做师弟的还管起师兄来了？”
向深见两人有越吵越凶的架势，立即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央，“先不要吵了。”
温颂没能驳回去，总觉得输了一筹，“师兄，不是我要吵，是这个女修在我刚进苍梧境时……”
没等他说完，就听向深右侧的虞子缳闷哼一声，随即面色白了白，虚弱的喊了一声“向师兄”。
这一声师兄又娇又细，同方才跟温颂说话时的凌人之态完全不同，好似一株摇曳在山谷中的兰花，柔美而纤弱。
向深本来正要听温颂解释，见此情景连忙扶住了她的身子，“怎么了，是不是伤处还在疼？”
虞子缳咬着唇瓣，轻声道：“有劳向师兄担忧了，没有那么严重的。”
向深见她苍白的面色，哪里肯相信，他偏头看向温颂，“虞师妹身体才被妖兽重创，我先带她过去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温颂瞧着师兄对虞子缳的那个紧张劲儿，觉得他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毕竟连师妹都叫上了。
随着夜色将近，天边升起了一轮皎皎明月，清辉洒落海面，穿透了结起的云雾，而后雾气浮起，变幻成了一座又一座的空中阁楼。
这样广阔而磅礴的景象，叫温颂莫名想到了一句诗：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真真见到了，才知是何等震撼。
在楼阁现出之后，有几人取出了罗盘，开始测算，向深也是其中之一。
温颂看向那些拿着罗盘的人，有些不明所以，“道友，他们在做什么？”
印宿望向遥远而虚晃的空中楼阁，捻了捻指尖，“推算正确的楼阁位置。”
真正的楼阁应该只有一座，而海面上却有这么多，若是进错了，几近于前功尽弃。
温颂遥望着空中相差不大的楼阁，道：“可我没带罗盘。”
印宿也没带，他摩擦着腰间的玉佩，静静思索，“把你的明心镜取出来。”
温颂闻弦知雅，他从识海中取出镜子，将其立在眼前，划过空中一座又一座的楼阁，其中大多数化作了影影绰绰的白雾，只有正中的一座，依旧亭亭挺立，“道友，最中间的那一座是真的。”
印宿眉间染了笑，“明心镜可明心破妄，确是如此。”
温颂点了点头，“道友，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兄。”
印宿唇畔牵起一抹笑意，“你若是告诉他了，想必他身边的女子也是要跟着一道去的。”
温颂闻言眉间打了一道结，他的心眼不大，半点儿不愿意把消息分享给坑过他的虞子缳，是以有些纠结，“我……我还是去吧，师兄平日里对我多有看顾，若是因此错失机缘，我心中实在有愧。”
“再说虞子缳受伤了，说不准连跟毛都得不到。”
自我安慰之后，温颂心里好受了许多，他走到向深身边，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向深将罗盘放下，“师弟所言可是确切？”
温颂道：“门中宝器明心镜堪得，应是准的。”
向深心中有了数，“师弟可要同我们一道进入楼阁？”
“我和印道友一起去，”温颂看向身姿袅袅婷婷的虞子缳，得到了她的粲然一笑，“多谢温道友前来告知我们。”
温颂现在见不得这个女修对他笑，觉得膈应，“我是告诉我师兄的，跟你没关系。”
虞子缳笑颜如花，“怎么不一样，都是殊途同归的呀!”
温颂最后气咻咻的走了。
向深低头看她一眼，“你们两人是怎么回事？”
虞子缳的一双剪水秋眸划过心虚，她原也不觉得坑害别人有什么错，但那个人是心悦之人的师弟就麻烦了，“也没什么，都是一场误会，等出了秘境我同温道友解释一番就好了。”
向深听她说是误会，便也没再多问，“我方才还有些事没告诉师弟，你先在此等我片刻。”
“好。”

第33章
“道友，那个虞子缳太讨厌了，”回到印宿身边的时候，温颂的那股气又变成了委屈，好似是一只软乎乎的小猫咪，只会跟亲近的人分享自己的小情绪。
印宿虽说从未注意到过虞子缳这个人，但仅从两人言辞间的三言两语便有了个大致推断，“你们有过矛盾？”
“嗯，”温颂皱着鼻子，将刚进入苍梧境的事告诉了他。
印宿听完，心底逐渐蔓延出了一股杀意，不强烈，却也不容忽视，他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在他眼中，温颂是他的小/奴/隶，自然整个人都是属于他的，旁人没有资格动一分一毫，“那将她杀了可好？”
温颂被印宿的危险发言吓了一跳，“还……还是不要了吧，她好歹是虞师兄的妹妹。”
印宿道：“你顾忌他？”
“不是顾忌，”印宿试图打消印宿的这个念头，“我同虞师兄既有同门之谊，又有患难之情，若是杀了他的妹妹，还怎么做朋友？”
“那就不做，”印宿看着他，“你说与我最好，那么有我就够了。”
温颂道：“……”
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他觉得印宿描述的这种关系不太像是朋友。
“道友，这件事我可以自己处理的，等我的修为高了，我便自己好好教训她，别人动手怎么比得上自己报仇来的痛快？”
“若是道友还是为我不平，我们就一起讨厌她。”
印宿听出了这个丑东西的心思，便也不再说杀人的事。
向深从远处走过来，温颂放他进了结界，“师兄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些，”向深道：“海上楼阁在每一个夜晚都会出现，但找到真正楼阁的人却不多，找到了还能进去的人更少，且只要进去一次，无论真假，都不可能进入第二次，是以这下面等待的人也有伺机夺取机缘的人，师弟切要小心。”
温颂听着向深的叮嘱，心中一暖，“我知道了，多谢师兄。”
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一旁的印宿，“印道友，我这师弟不成器，还请道友能多看顾一些。”
“嗯。”
印宿对向深的态度并不热络，至多是比常人多了一分眼神。
但对向深来说，能得到他的承诺就已经够了，在知道师弟与这位九嶷宗的未来首席交好之时，他便私下调查了他，这位宗主之子虽说疏冷，但绝不是什么言而无信之人，“多谢道友。”
一刻钟后，楼阁的大门开启。
岸边的众位修士俱是乘着飞行法器，飞向海上的不同方向。
朝着正中而去的一共六人，待落在由薄雾结成的地面，四周的云雾倏然笼起，叫人看不清后路。
温颂往印宿身边挪了挪，“道友，我们进去吧!”
“走吧！”。
在两人踏入楼阁之后，其余四人也随之进入。
“汝之道为何？”
身后的门刚刚关上，便有一道缥缈而又威势摄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耳畔。
温颂四下环视，未见一人身影，只有墙上的一幅日月山河图。
正当他困惑之时，已有人上前一步，站在了图画前面。
“我之道——斩恶。”
“何谓恶？”
“悖常道，为世非。”
“何为常道，是非由谁界定？”
“万千修士行之道为常道，正为是，魔为非。”
“错了。”
这个声音刚落不久，此人便消失在了这里。
温颂往印宿身边挪了挪，“道友，他去了哪里？”
“楼阁之外。”
温颂心有戚戚，他有些担忧自己能不能通过。
印宿望他一眼，“你的道即你所追，道存心间，应时而现，不必自寻烦扰。”
温颂听着印宿低沉醇厚的声音，心中平静了些，“嗯，我知道的。”
其余三人陆续上前接受试问，皆是通过。
最后只剩了他们两人，温颂看向印宿，“道友，你先上去还是我先上去？”
“你去，我看着你。”
“好，”温颂原是忐忑不安的，可印宿的目光为他添了许多勇气，当真正站在了那副山河日月图前面，竟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害怕……
“汝之道为何？”
温颂想：自己心中追求的是什么？
是修为吗？
是，但不是主要的。
归根到底，他想要的是通过自身的强大不再受人挟制，从而自由自在的活着。
“我之道——浮游造化、自在逍遥。”
“何谓造化，何谓逍遥？”
“造化为鸿蒙、为天地、为星辰、为恒常，不生不灭，无形无象，无始无终，亘古不曾变化。”
“逍遥于其间，岂不快哉!”
那道虚无而昭然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温颂的心也随着他的停顿提了一提，他回答的话虽然是心中所想，但听起来跟妄想差不多，有哪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敢言此等话语？
“心中逍遥，方成道果，你说的……很好。”
话音如一阵柔暖的清风将温颂传送到了另一个空间，他回头看了看，没有发现印宿的影子。
温颂取出红绫幛缠在臂上，暗自警戒了起来，没有印道友在身边，他不能再同先前一般放松。
温颂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这里只能看到眼前的一部分景象，其余的便像被遮掩住了一般，无论如何也看不透。
他看向地上的花花草草，不懂这是要让他干什么？
养花浇水还是拔草驱虫？

第34章
温颂蹲下身子，试探性的将一颗针叶状的杂草拔出，熟料甫一碰触，那抹青色瞬时化为了一道青芒，直直向他的识海钻去，快的让人来不及抵挡。
在青芒融入识海之后，丹田中倏然生出了一股凉意，浸透了全身的每一寸经脉，温颂察觉到这个变化，心头凉了半截，他该不会摸到什么毒草的吧!
然而在战战兢兢的等了一会儿之后，那股子凉意竟是逐渐消失了，与此同时，和这颗草有关的效用浮现在了识海：青沙草，味甘而冽，可解热毒，引清气。
温颂运转了一下灵气，发现全无滞涩，同刚进来时一般无二，整个过程好似就是为了让他亲身感受一番青沙草的效用，他垂目望向地上的花草，心中忽的冒出了一个猜测：这是不是就相当于神农尝百草？
只是他的这个“尝”只会让他有所感受，而不会真正受伤。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温颂再度伸手，选择了一朵鲜妍艳丽的赤红花朵。
红色的流光钻入识海，温颂霎时就倒在了地上，神思恍惚，等到药效过去，他的识海中又浮上了两行字：潭石花，味甘性寒，色绮致幻。
再一次运转灵力，依旧同先前一般通畅。
温颂俯视着地面的灵植，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出去的办法，方才那棵青沙草和潭石花在他触碰过后，便消失了，那么若是将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触碰之后呢？
接下来温颂开始辨识一棵棵的灵植，卷朱草、玉毂草、灵胶篁、岚春花……
这些灵植的效用简直千奇百怪，有让人经脉奇痒无比的，也有让人脸上长胡子的，也许前一刻还身在寒冰，后一刻就融进了烈火，弄得人苦不堪言。
在触碰了一半之后，温颂苦着脸摊坐了下去，无他，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这个空间是没有夜晚的，是以温颂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在休息的差不多之后，他便又开始辨别灵植了。
好容易摸完了上千颗灵植，温颂累得仰躺在了地上，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他是真的被这些灵植折腾的不轻。
正当他觉得自己能出去的时候，四周的壁垒开始动了，浓厚的雾气上面涌现出墨黑的字迹：垂雁草、岁华草、彼牧花、粉英金蕊、悬秋草。
这五种灵植温颂记得，都是方才他触碰过的，他抬目看着浓雾上的字迹，莫名的懂了它的意思。
“垂雁草，味辛性寒，可行气安神。”
“岁华草，味苦性凉，可升举阴气，解郁疏风。”
……
“悬秋草，味甘性温，疏寒固元，复脉固脱。”
温颂答过之后，浓雾逐渐散开，而后由近及远慢慢往后延伸，露出了又一片灵田。
粗粗算去，新的灵植比上一次的数目还多，温颂望着地上的百草千花，惆怅的叹出一口气，他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呢？
抱怨总是耽误时间的，温颂不再多想，沉下心神，开始新一轮的试药。
往往他刚触碰完一片灵田，就会有一个对应的测试现出，若是答对了，便能进入新的灵田，若是答错了，就得重新把那块灵田的灵植再辨识一遍。
刚开始的时候温颂还企盼着出去，到了后来，他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开始老老实实的辨认灵植。
温颂在这个空间中不知今夕何夕，颇为平静，别人却不如他这样自在了。
譬如印宿，他在通过第一轮试炼之后，被扔在了一个剑窟之中，其间仅立有两把剑，一把呈浩然正气，一把燃烧着猎猎魔息。
当他从鞘中抽出鸿兮，两把剑身后各现出了一个人影，而他们的面孔，俱是印宿本人。
三人持剑相对，眉眼是同样的锋锐冷厉。
“来战。”
剑刃相击，印宿的后肩被魔剑划出一道血痕，感受到身上的疼痛，他的神色更加凝注，眼底似有火光摇曳。
洞窟中的血气愈来愈重，这其中的大多数血迹都由印宿而来，他的剑道造诣在同辈修士中本已是卓然不群，然而面对两个同样的自己，依然输了。
但印宿不会让自己一直输。
他在思考，自己的弱点何在。
这个弱点，也必然是其他两人的弱点。
他修生死剑道，比起生，他参悟更多的是死亡，因为他天生更愿意在生死中磨练剑意，太多次的命悬一线，才造就了他的寂亡之剑。
可如今，他要用向生之剑击败另外的自己。
死生之道，在其两端，在乎一念。
生为阳，死为阴，看似对立，却能阴中融阳，阳中融阴。
消亡之后是虚无，而无则为天地之始，生机也该从中蕴育而出。
印宿阖上眼睑，漆黑的识海在此刻生出了一道白光，他手执鸿兮，将那一瞬的生息覆于剑上，向外荡去。
死亡是回归，生机则是开始，现在，他要用自己的向生之剑带着寂亡回到终点。

第35章
剑意过处，生生不息。
寂亡湮灭。
印宿收回鸿兮，顷刻之间又回到了日月山河图前面，只不过同来时不一样的是：原本空荡荡的楼阁，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法宝、丹药、功法，且这些东西皆是有市无价的宝物。
印宿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在他看来，这座阁楼中最为珍贵的就是那副可容纳乾坤且生出了灵识的的日月山河图，然而这种支撑着整个朱海楼阁的宝物是不可能被带走的。
因着要等温颂，印宿便也没有直接离开，他布下结界，开始感悟方才的那道剑意。
在他坐下不久，又有人从日月山河图中脱出，此人正是向深，他看向专注打坐的印宿，没去打扰。
至于那些宝物，向深同样没有多看。
两人分别占据了一个角落，等着各自要等的人。
虞子缳从日月山河图中出来的时间要比温颂早上许多，她本欲让向深陪她一起先行出去，可向深却拒绝了。
虞子缳没办法，只能陪他一起等。
等待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其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不同的修士从日月山河图中出来，可这些人中却没有一个是温颂，眼见距离苍梧境开启的时间越来越近，向深有些急了，他抬步走向印宿，道：“印道友，不知你有没有方法能联系上我师弟？”
“嗯，”印宿望着向深忧虑的神色，添了一句，“我会联系他。”
向深压下担忧，诚恳道谢，“那就麻烦道友了。”
在向深离开之后，印宿牵动了灵犀引，“丑东西。”
“道友，我在。”
印宿听着对面有气无力的声音，脑海中浮现了一只可怜巴巴的小丑猫，“被困住了？”
“嗯。”
“知道出去的方法吗？”
“知道是知道，”温颂望着大片大片的灵田，很有些绝望，“但光知道没办法啊!”
不等印宿询问，他就叭叭的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道友，我要是出不去了，会不会被困在秘境里啊？”
“说不定，”印宿听着温颂的叙述，对困住他的那个东西有了个猜测。
世有灵境，其名归藏，灵药万千，医生死，御太平。
能将一个灵境收入乾坤，这幅日月山河图只怕比他想象的还要珍贵，温颂若要出来，除了将那些灵植辨认完，别无他法。
温颂闻及印宿的话，眉毛耷拉了下去，他蔫哒哒的道：“可是这里的灵植好多，我认不完。”
“而且这里就我一个人，我有些害怕。”
“道友，我想你了。”
印宿听着最后那句含着依赖的话，墨玉一般的眸子淌过笑意，他的指尖落在剑上，脑中闪过种种思量，“不要一个一个的去触碰灵植，那样太慢，将你的灵识分散，附在你能掌控的范围上。”
温颂按照印宿说的去做，将灵识一并放在十几株灵药上，等到药效过去，再把灵识合并在识海，半晌过去，得到了同原先相同的结果，“道友，这样真的可以。”
虽说因着灵植的药效不同，需要倾注的心神更多，但其中相差的时间，却是直接缩小了十几倍，若是等他熟练，能掌控的范围还会更多。
印宿应了一声。
温颂耷拉下去的眉毛往上扬了扬，“道友，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个办法呢？”
印宿轻笑，“你太笨了。”
那抹笑的声音并不大，似是箜篌结束时的最后一个调，清清浅浅，却又低回无限。
温颂摸着耳朵，脸红了红，“道友，你怎么能笑话我呢？”
“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包容，就算是我笨，你也不能就这样说出来呀，这样我好没有面子的。”
印宿唇边衔笑，“那我该怎么说？”
“唔，”温颂想了想道：“最好是先安慰我，然后再夸一夸我。”
印宿顿了顿，似是思考了一阵，“你不笨，很……脚踏实地。”
“距离苍梧境开启还有五日，你在灵境中好好辨识灵药。”
温颂得到了夸奖，心里开心的咕噜咕噜冒泡泡，“我知道的。”
印宿收回术法，告知了向深温颂的情况，向深听完之后，心中的担忧并未减轻多少。
虞子缳望着向深焦虑的面色，一双美目半垂，她想：若是人能死在这里，最好不过了。
自从知道了时间不多之后，温颂再也没有休息过，他不断放出灵识，将灵药的特性记在识海。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很快就到了三月之期，向深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副日月山河图，面色沉沉。
三个时辰后，苍梧秘境再度开启，活下来的修士取出菱白密钥，出了秘境。
留下的人只有三个，印宿，向深，虞子缳。
向深看向虞子缳，“虞师妹，你先出去吧!”
“我陪师兄一起等，”虞子缳一双明亮的双眸关切的望着向深，“若是温道友出来了，正好也将我们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
向深听到这个理由，没有再劝，“虞师妹有心了。”
印宿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眸光幽邃森寒。
一刻钟算不得久，哪怕已经拖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没有见到温颂的人影，几人不得不用密钥离开了苍梧境。
甫一出来，秘境随之关闭。
向深心中尤为沉重，他将小师弟带出师门，却没有完完整整的将人带回去，如今人在灵境中还好，若是出了灵境，以他的修为，如何能应对的了秘境中的种种危机。
“向师兄。”
向深抬目望向来人，“你是哪一峰的弟子？找我何事？”
温浮嘴角微挑，一抹清润的笑容流泄而出，“我是沉月峰重尧真君座下弟子，来找师兄是想问问我阿兄的事。”
“你阿兄？”
“嗯，”温浮眸中闪过忧虑，“我阿兄是温颂，我在这里等了许久也未见人，是以便来问问向师兄。”
“小师弟被困在了秘境，”向深歉疚的望向温浮，“不过你放心，苍梧境五年一启，这五年我会压制修为，参加下次的凤闻会。”
温浮听到温颂被困到秘境，胸中涌上一股快意，他垂首掩下神色，“多谢向师兄，只是不知这般会不会耽误了向师兄的修行？”
“不会，”向深深吸一口气，“这是我该做的。”
“那我在这里代阿兄谢过向师兄了。”
向深摇了摇头。
从苍梧境出来之后，各大宗门的弟子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九嶷宗，月令门是最后一个走的。
临走前向深又找了一次印宿，“印道友，若是你有了师弟的消息，烦请告知我一声，”
“嗯。”
向深望着印宿浅淡的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印道友不担心师弟吗？”
印宿神色不变，“月令门该离开了。”
向深明白，自己这是失言了，“印道友保重。”
待到向深离开之后，印宿去了印微之的长生殿，他其实是很少去那里的，最近这两次去，也都是为了温颂。
“父亲。”
印微之见到儿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他从主位走下，给两人各添了一杯茶，“阿宿来找为父有什么事？”
印宿拂了拂茶盏，“我想请父亲划开苍梧境，接一个人出来。”
印微之听完儿子的要求后，很想直接答应，但宗门的规矩摆在那里，“九嶷宗没有这个先例。”
“我知道，”印宿敛下眉目，“所以我不是在求宗主，而是在求父亲。”
这样戳心窝子的话，老父亲印微之实在拒绝不了，“其实……也不是不可以，阿宿能否告诉为父要救的人是谁？”
印宿托起茶盏啜饮一口，“他叫温颂，被困在了日月山河图的灵境归藏中。”
印微之知道此人，这已经是儿子第二次因为这个人来找他了，也是唯二的两次求他，对比起来，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他同那个温颂关系来的亲近。
印微之的心里很有些嫉妒，他的见闻比之印宿更为广博，自是知晓归藏为何物，“灵境中的灵药以千万计，若是现在划开苍梧境，不一定能把人接出来。”
“无妨，”印宿道：“等他从中出来的时候，我会来告诉父亲。”
印微之答应了下来。
印宿每隔七天便用灵犀引联系一次温颂一次，是以并不如何担心。
反而是他自己的修炼出了些问题，灵气每每被引入丹田，总是会莫名的出现滞涩之感，而他的经脉全无异处，印宿清楚，这是诅咒的原因，若是不将其拔出，对他的影响只会越来越深。
从无骨城出来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五个月后，温颂被灵境放了出来，因着有印宿的叮嘱，他没有乱跑，乖乖在楼阁中等人来接。
温颂算了算，上一次印宿联系他是在五天之前，也就是说，他还得再等两天。
温颂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不知是不是因为一下子吸收了太多不熟悉的东西，识海中总有一种胀胀的难受，他看着挂在墙上的日月山河图，心中的感受有些复杂，要说是埋怨吧，它送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机缘，若说是欢喜吧，也没有多少，毕竟要不是印宿，他可能就要折在这里了。
两天过去，温颂的识海传来了印宿的声调，“还在灵境？”
“不在了，”温颂道：“我现在在楼阁中等着道友来接我。”
“嗯。”
两刻钟后，苍梧境再度开启，印微之进入秘境，直接去了朱海之上的空中楼阁，将人提溜了出来。
是真的提溜，拎着后脖颈的那种。
温颂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出了秘境。
印微之将人放在儿子面前，“为父帮你把人接出来了。”

第36章
“多谢父亲。”
“父子之间，不必言谢。”印微之道：“为父回长生殿了。”
“好。”
印宿看向自己的小/奴/隶，“过来，随我回主峰。”
“好，”温颂慢慢走过去，牵住了印宿的衣袖，“我还以为接我的人会是道友。”
印宿取出鸿兮，带着温颂踏了上去，“我的修为不够。”
“嗯，”温颂闷闷的应了一声，他也觉得自己现在太过矫情，可就是控制不住这种失望的情绪，就像是满心的期盼都被打碎了一样。
印宿感知到温颂的低落，道：“下次，我去接你。”
“哪里还会有下次？”
“你都不知道，灵境中是没有黑夜的，只有我一个人，每天每天的辨识灵植，期盼着每隔一个七天你和我说话的短暂时间，都是因为道友，我才坚持了下去，从灵境出来的那一刻，我特别特别想跟你分享这个消息，可是你给我下的灵犀引只能由你感知我，而我感知不了你。”
“我把道友当成了这个世界最最重要的人，才想要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可是道友都没有觉得难过。”
说完这些话，温颂眼泪流了满脸。
印宿回身看着温颂脏兮兮的脸，“你说……我是你最最重要的人？”
“嗯，”温颂回话的时候，嗓子里还含着湿乎乎的鼻音，“可是我对道友来说，好像不重要。”
印宿望着温颂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清澈双眸，倏然笑了，好似雪夜里绽开的白梅，清而美好，“没有不重要。”
他取出一方白色的帕子，给温颂擦了擦泪，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把他当做最重要，幼时母亲的所有精力都在父亲身上，而父亲的精力在宗门和剑道上面，他甚至算不上重要。
印宿看着温颂那张恢复了白净的脸庞，目光中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执着，“你会一直把我当做最最重要的吗？”
温颂很想点头，“可是友谊不能只考一个人维系。”
印宿思索了一下，道：“我也会维系我们的友谊。”
在这一刻，他把温颂的位置，从小/奴/隶的位置划分到了朋友，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那道友会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最重要的人，”说完温颂还强调了一句，“一直是。”
印宿满意了。
印宿的洞府不像印微之的那样庄重华美，只是背靠南面山峰的一个山洞，其内置有空间阵法，是以进去之后倒不觉得狭小。
温颂进去之后，问道：“道友，这里有休憩的地方吗？”
印宿带着温颂走到最里面的石洞，“这里是我打坐的地方，用来休憩也是可以的。”
温颂尾巴似的跟进去，“那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吗？”
花费了太多的精力，总觉得打坐补不回来。
“睡吧!”
温颂得到准许，立时给自己施了一个净尘术，扑到了印宿的石床上，而后枕着他的蒲团呼噜噜的睡了过去。
印宿看着他的动作，眸中蕴笑。
温颂一睡就是两天，他醒来之后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趿上鞋子就从石洞中走了出去。
印宿的洞府中除了入口处设了结界，其他地方都是没有的，所以温颂找人的过程无比顺畅。
他是在中间的石洞找到人的，当时印宿正在刻制阵盘，温颂见人在忙直接退了出去，坐在洞口睡了个回笼觉。
还是印宿在出来之后把人叫醒的，“丑东西，醒醒。”
温颂睡得并没有多深，是以听到声音就醒过来了，他抬头望着印宿清隽的面容，“道友，你以后不许叫我丑东西。”
印宿挑眉，“为何？”
温颂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因为我对道友来说也很重要，所以道友现在要尊重我的意见。”
“好，”印宿想到自己前两天说的话，没有反驳，“那我要叫你什么？”
温颂软软道：“叫我颂颂怎么样？”
说真的，印宿有些开不了口，然而迎着温颂期盼的目光，他还是喊了一声，“颂……颂。”
极为僵硬。
不过作为开始，温颂已经非常高兴了，“你都已经叫我颂颂了，那我还叫你道友就太生疏了。”
印宿听到这里，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情绪了。
“不如我叫你宿宿吧!”
“我们好兄弟一起用叠字。”
印宿想到以后自己的日常中满是“颂颂”和“宿宿”这两个词，就有些头皮发麻，“还是……”算了吧!
他还没有说完，就见温颂正鼓着脸看着自己，印宿只能被迫接受了这个智障的名字，“你爱叫就叫吧!”
“宿宿。”
“嗯。”
印宿艰难的应了一声。
温颂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我好开心啊!”
印宿看着他的笑，心中也跟着生出了一点欢喜……
等到温颂闹完，印宿开始跟他说正事，“你在灵境归藏中已经学会了如何辨识灵植以及它们的药效，可以说是初步迈入了医修的门槛，现在我来问你，你愿意成为一个医修吗？”
“愿意的，”温颂没有多想便答了他。
印宿垂目看他，“我希望你是认真想过才回答我的。”
“我想过的，”温颂辩解道：“修道本来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刻意的强求反而落了下乘，既然机会已经被我握在手里了，我为什么要去推开它呢？”
而且他觉得看病这个问题，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一个难题，就像是他经脉损伤的时候，若是重尧真君不治，那么他的经脉就会留下一辈子的隐患。
而成为医修就不一样了，起码有病的时候能自己先想想办法。
印宿眸中掠过些微讶异，他没想到温颂想的这样通透，“你说的对。”
“既然如此，你今后就不能再同先前一般惫懒，我将九嶷宗尚存的丹方抄录了一份，日后每日练习三个时辰。”
温颂道：“可我既没有药鼎，也不是火灵根。”
“药鼎你去坊市买一个回来，至于丹火，”印宿道：“你可以先租着用。”

第37章
“好哦，”温颂见印宿安排的井井有条，直接答应了下来，“谢谢宿宿。”
“嗯，”印宿对“宿宿”这两个字还有些不适应，“明日便是山下坊市开放的日子，你正好将药鼎买回来。”
“我们不一起去吗？”
温颂的瞳孔偏圆，仰着头看人的时候不自觉的便会睁大一些，乌黑剔透的眸子更显圆润，细看的话，还能瞧出眼底的期待。
印宿迎着温颂的目光，点了点他的眼尾，“你怎么这般粘人？”
温颂被印宿弄得眼睛有些痒，他把他的手指挪开，软声道：“我是月令门的弟子，总不能一直待在九嶷宗，说不准过些天就要走了，这样算来，我和道友相处的时间就很少了，当然得珍惜一点儿。”
“你回不去。”
“为什么？”
温颂疑惑的看着他。
印宿将手指放下，“还记得无骨城中的诅咒吗？”
“嗯。”
“那个诅咒会让你的修炼逐渐变缓，直到再无寸进。”
温颂经印宿提醒，脑海中浮现了女子站在祭台上时疯狂的模样，“那……我们怎么办？”
“或许佛修会有办法，”印宿想到在藏经阁看到的典籍，道：“《阎浮本行业经》中说：须弥能敌业力，可破万般邪障，咒术也是邪障的一种，应当是可破除的。”
说完他看向温颂，“若是不能，我再想别的办法，你有诅咒在身，暂且先待在这里。”
“好，”或许是因为印宿在身边，温颂对身上的诅咒，并没有多少恐惧，“我听道友的。”
翌日，等到印宿练完剑，两人一道乘着飞剑出了九嶷宗，坊市距离宗门不远，约摸半个时辰就到了。
在这里售卖东西的一半是九嶷宗的剑修，他们卖的东西大多是丹药、法器之类的物品，剩下的一半是小宗门的修士和散修，他们卖的东西就比较多了，有专门为女修设计的防御型首饰，也有各种稀奇的小物件，作用堪称千奇百怪。
温颂一路看过去，眼中的惊奇就没有退下过，“宿宿，这里的东西好多啊!”
印宿看着温颂精力十足的模样，有心提醒他来坊市的目的，不过他觉得就算说了，温颂也未必能听进去。
“宿宿，你过来看这个。”
印宿抬步走过去，他看着温颂手上的青色的玉簪，淡声道：“这是青陵玉，佩戴之后可养神清心，若是喜欢，可买下来。”
温颂转目望着印宿，一双漆黑的双目承载着光亮，“宿宿觉得好看吗？”
“尚可。”
温颂得到答案，转身将青色的玉簪买了下来，而后小心的装在了盒子里，“我们去买药鼎吧!”
印宿微微颔首。
买完簪子之后，温颂就没有瞎逛了，他在一个器修的摊子上买了个普通的药鼎，接着又买了一大堆的灵植。
去了一趟坊市，灵石少了一大半。
温颂心中揪痛，他心中暗下决定：等学会了炼丹，也要去赚别人的灵石。
回到印宿的洞府之后，温颂趁印宿还没有开始修炼，抱着那个装有青簪的盒子蹭到了他身边，“宿宿，这个簪子送给你。”
印宿看着躺在温颂掌心的木盒，“给我的？”
“嗯，”温颂道，“我看到这个灵石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适合你，这才买了下来，虽然花的灵石不多，但你不要嫌弃。”
印宿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没有接。
温颂见印宿不接，以为他不喜欢，半晌后抿着唇把盒子往回抱了抱，他低声道：“嫌弃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戴。”
“不是嫌弃，”印宿只是没有收到过别人的礼物，“给我。”
温颂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盒子递了过去……
印宿接过盒子，将其中的玉簪取出，换下了白色的发带，青色的玉簪与疏淡的面容相映，恍若碧水浮清光。
温颂望着印宿身上冲淡出尘的气韵，方才的失落退去，“我就知道，道友戴上一定很好看。”
印宿见温颂目光欣赏，从纳戒中取出了那颗灰蓝色的石头，“这个给你。”
温颂看着印宿手上的石头，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意外之喜，“这个……”
“给你的，”印宿道：“朋友之间不是该礼尚往来吗？”
这个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之所以将它握在手里，是为了能更好的掌控温颂，现在不需要了。
温颂道：“可是道友当时说我要告诉你原因，才会考虑把石头给我。”
印宿望着温颂透着欢悦的眸子，道：“这是我的回礼，所以不用说。”
温颂接过石头之后，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宿宿，你真好。”
“嗯，”印宿坦然接下了这个称赞。
等到印宿开始修炼，温颂召出了明心镜，“小明你看，我拿到精血了。”
明心镜的第一反应是：“你把你的血脉告诉他了？”
“没有，”温颂道：“是宿宿主动给我的。”
明心境反射性的道：“那个扣门精怎么可能这么大方？”
温颂握着镜子，为印宿辩解，“宿宿对朋友一点儿都不扣。”
明心境道：“那他在秘境的时候怎么没把精血送给你这个朋友？”
“唔，”温颂想不出来，“可能是时候未到吧！”
他不是那种寻根究底的性子，既然想不出来便也不愿意为难自己，“小明，这个东西要怎么用？”
明心镜道：“对于天生含有极域冰狐血脉的人来说，直接炼化就好。”
“嗯，”温颂把镜子放在一边，盘膝而坐将精血纳入了丹田。
精血甫一入体，灰蓝色的外壳瞬间化开，变成了浓郁的冰蓝色，他小心的控制着灵力探入其中，试图将其炼化到自身血脉中。
温颂的灵根属水，与极域冰狐的灵力属性相近，再加上血脉的缘故，按理来说应该很容易就能炼化这颗精血，可倒霉的是，他这时候诅咒缠身，根本就控制不好灵力，以致于精血释放出的能量直接进入了经脉之中。
只要灵力稍微不受控制，精血中的能量就开始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温颂疼的直掉眼泪。
印宿感知到温颂紊乱的气息，从入定中醒了过来，他自石床走下，在他身边布下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
在温颂灵力运转滞涩的时候，印宿引导着阵中的灵力进入他的丹田。
在有人护法之后，温颂的炼化顺畅许多，精血缓慢的滋养着他的经脉，提纯着他的灵根，以及改变着他的容貌。
随着精血越来越小，温颂觉得自己的耳朵变得越来越痒，他努力忽视这种感觉，专心炼化精血。
温颂看不到自己的变化，在他身边的印宿却是能直接观察到的，他看着温颂那对毛绒绒的耳朵，很想上手摸一摸。
印宿的目光随着耳朵的抖动晃了晃，这种又尖又大的耳朵属于貂还是狐狸？
珍珠大小的精血在一个月后几乎没有形态了，温颂本以为炼化完成，可在他将灵力收归丹田的时候，识海中倏然闪现了一个青年双目渗血的模样。
片刻后，那个青年的影子又逐渐变的模糊了，温颂有种感觉：他身体内的这滴精血是这个青年人的。
这个人是谁？
他还活着吗？
为什么他的精血会在慕湘灵身上？
没有答案……
又是一天过去，温颂睁开了双眼，他看着身边的阵法，又看了看一旁的印宿，忽然就明白了炼化精血那般顺遂的原因，“谢谢宿宿。”
“嗯，”印宿看着温颂头上的两只尖耳朵，手指捻了捻，“过来。”
温颂挪到了跟印宿并着坐的位置，“做什么？”
印宿抬手放在了温颂的耳朵上，从里到外的顺了一下，有感于耳朵软乎乎的触感，他没忍住又顺了一次。
温颂刚开始还有些懵，可当耳朵那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之后，他连忙往旁边退了退，“你……你摸我耳朵做什么？”
印宿看着手心里捋下来的两根白毛，将其捏了起来，放在了温颂眼前，“这是什么？”
温颂：“……”
他怎么知道那是什么？
温颂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被那股毛绒绒的触感吓了一跳，“我耳朵怎么了？”
印宿看着他，“我也想问你。”
温颂拾起旁边的明心镜，放在跟前照了照，发现自己的人类耳朵变成了两只带毛毛的狐狸耳朵。
他望着印宿探究的目光，抬手将耳朵捂住了。
就……掩耳盗铃。
印宿看着他傻里傻气的动作，没忍住露出了一个笑，“你是貂还是狐狸？”
温颂道：“是貂。”
印宿点了点头，“哦，那就是狐狸了。”
温颂垂下了头。
明心镜快被它这个主/人给蠢死了。
过了一会儿，温颂把头抬起来看了印宿一眼，“宿宿，还摸耳朵吗？”
印宿招了招手，“过来。”
温颂重新挪了回去，“你轻一点儿摸。”
“嗯，”印宿很好说话的应了。
狐狸的耳朵要比温颂原先的耳朵敏/感许多，尤其是当印宿手指轻轻拂过的时候，又痒又麻，惹得温颂总想舒服的喟叹两声。
这比方才那种薅毛毛还要折磨人。
温颂咬牙忍住，半晌之后，他看向捋毛的人，小小的抱怨道：“还没有摸完吗？”
印宿望着脸上红扑扑的温颂，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收回了手，“我以后还要摸。”
“不行。”
印宿提醒他，“那滴精血是我给你的。”
温颂忆起方才被顺毛毛的触感，心中十分羞耻，“那也不行，这是我的耳朵。”
印宿看着他，“你不乖了。”
温颂偏过头，躲过了印宿的眼神，他的全身上下都传达着一个意思：不给摸。
印宿叫温颂实在抗拒，便也不提了，他从地上起身，出了石洞。
温颂望着印宿的背影，心中反而惴惴，“小明，宿宿是不是生气了？”
明心境在地上掉了个头，拿镜把对着温颂，它不知道印宿生气了没有，反正他是挺生气，“你要炼化精血怎么不找个安全的地方？”
温颂对它的指责有些莫名其妙，“这里是九嶷宗，又不是月令门，印道友这里对我来说就是最安全的啊，而且这一次若是没有宿宿为我护法，我可能都炼化不了那滴精血。”
明心镜想到印宿这一个月以来，每天都给温颂引渡灵力的事，没话说了。
温颂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中的人眉目清盈，原本的塌鼻子变成了秀挺的小鼻子，仿若玉山隆起，又似一抔新雪，好看的恨不能让人捏一捏。
温颂也真的上手捏了捏，“小明，这真的是我的鼻子吗？”
“我的鼻子怎么会这么好看？”
明心镜见他那副臭美的模样，道：“你看看你的额头。”
温颂把目光从鼻子上移开，忧愁的道：“为什么额头还是扁扁的？”
明心境道：“精血不够。”
温颂看着镜子中称得上秀润的小少年，弯了弯唇，“我以后一定要努力找精血。”
他看着镜子中的耳朵，以防印宿回来还想捋，就想把它收起来，然而动了动，又动了动，耳朵尖还在那里。
温颂没办法，只能放任了。
因为这个耳朵，他也不敢出去，只能在洞府中打坐。
印宿回来时，清寒的月色洒满了枝头的疏影。
温颂听到动静，没穿鞋子就从石床上跑了出来，“宿宿，你去哪了？”
“藏经阁，”印宿看着温颂带毛毛的耳朵，问他，“怎么不把耳朵收回去？”
温颂低声道：“收不回去。”
他求助道：“宿宿有什么办法吗？”
印宿清浅一笑，“让摸吗？”
温颂点了点头。
印宿道：“你是如何收耳朵的？”
温颂回道：“把灵力运转到耳朵，然后使劲儿往回收。”
印宿听到这个回答，唇边的笑意更甚，“狐狸耳朵也是你的耳朵，你想把它收到哪儿去？”
温颂听印宿一说，也觉得自己挺傻，“那我怎么办？”
印宿道：“那颗石头里是什么？”
“精血，”温颂答得坦诚，毕竟这时候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了。
印宿思量了一会儿，道：“精血炼化，也称补全血脉，这是一种继承天赋的事情，最好不要强制矫正，你可以等它自然退化成人类的耳朵。”
温颂听完之后既觉得有些道理，又觉得印宿这是在忽悠他把耳朵留下给他薅，“真的吗？”
印宿肯定的“嗯”了一声。
“那就留着吧，”温颂信了他，“可是我怎么出去啊？”
“好好待在洞府中炼丹，”印宿道：“等你的耳朵退化了，我们去静音寺把身上的诅咒解开。”
“嗯。”
温颂抱着自己的两只尖耳朵回了石洞。

第38章
这天之后，印宿每天都要捋几把温颂的耳朵，完全没有掩饰对毛茸茸的喜爱。
温颂看着被印宿摸掉的毛毛，心中很是发愁，他真怕这样下去自己的耳朵会被薅秃。
耳朵什么时候会变回去呢？
温颂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灵植、药鼎和丹火，开始了今天的炼丹，因着不能出去，他只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丹药上面。
印宿从外面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一个长着尖尖耳朵的小少年一双乌目专注的盯着眼前的药鼎，双手不甚熟练的结着丹决，白玉一般的面庞被丹火熏成了橘色，瞧着极为讨喜。
然而这种美好的场面并未持续多久，只听“轰”的一声，药鼎炸了，小少年怔愣了一下之后，连忙施了个引水决，将黑色的药渣给冲干净。
印宿走上前，问他，“怎么炸炉了？”
温颂：“……”
还不是被你吓得。
自从印宿进了石洞，温颂就觉得他是在馋自己的耳朵，心里一慌，可不就炸炉了。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他看向印宿，露出了一个软乎乎的笑，“宿宿回来了，我一时欢喜，这才分了心神。”
印宿眉梢微扬，“这样说来，还是我的错了？”
“嗯，”温颂肯定的点了点头，“宿宿，你要赔我的灵植。”
印宿看着随着温颂点头而微微抖动的狐狸耳朵，唇角轻勾，“想要赔偿？”
“嗯。”
印宿提出条件，“今天我要多摸一会儿。”
温颂不大愿意，他千防万防就是不想被摸耳朵才炸了炉，这会儿怎么可能自己送上门……
是嫌自己的毛毛太多了吗？
“我……我还是不要了。”
印宿看明白了，温颂方才说的见他回来，心中欢喜八成是骗他的，他的眸光淡了一些，“不喜欢我碰你的耳朵？”
温颂在印宿身边那么久，哪里瞧不出他神色中的变化，他急忙否认，“不是的。”
“那是为何？”
温颂看他一眼，小声抱怨道：“你摸的时候，总是控制不好力道，把我的毛毛给捋掉。”
印宿想到这些天薅下来的狐狸毛，觉出了些理亏，他退了一步道：“我会轻一些。”
“轻一些也不好，”温颂脸色红了红，有些难为情的道：“太轻的话，耳朵那里就会又酥又痒，我也……不舒服。”
其实是舒服的，只是那种感觉太不受控制，他不想那样。
印宿看着坐在蒲团上，脸色红扑扑的小少年，又退了一步，“那你想怎么办？”
温颂水润润的眸子看向他，“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适中就可以了。”
印宿没想到摸个耳朵也要这么麻烦，不过他忆起大耳朵又软又滑的触感，还是答应了下来，“可以。”
“那宿宿摸吧!”
得到了主人的允许之后，印宿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到了温颂的耳朵上，从耳朵根捋到了耳朵尖，“这个力道怎么样？”
温颂的耳朵动了动，“有点重。”
印宿放轻了力道，“这样呢？”
“好……好一些了。”
最后温颂凭借着自己的毛毛得到了两份炼制回春丹的灵植。
他的耳朵是在两个月后变回去的，那天印宿摸着摸着就停了手，温颂正疑惑着，就听他开了口，“你的耳朵，变回去了。”
温颂抬手摸了摸，发现耳朵上的毛毛真的消失了，他心中先是一喜，可是欢喜过后又觉出了两分失落，算起来这段时间应该是他跟印宿最为亲近的时候了，可现在狐狸耳朵没有了，肯定不会同先前一样亲近了，“宿宿，我没有耳朵给你摸了。”
印宿看着温颂比自己还要遗憾的模样，眼角浮出了一点笑意，“无论兽耳还是人耳，都只是你的一种形态，多尝试几次，自可转换自如。”
“是……是吗？”
“嗯。”
温颂心中有些开心，“那我以后还给宿宿摸耳朵。”
印宿看着乖乖的温颂，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既然温颂的耳朵已经可以变回去了，诅咒的事自然也该解决了，“把需要的东西带上，我们明日启程去静音寺。”
“好。”
翌日，因着温颂强烈的要求，印宿放弃了御剑，改乘飞舟，他看着刚上来就取出药鼎的小少年，问道：“乘坐飞舟便是为了炼丹？”
“嗯，”温颂将需要的灵植取出，“宿宿不是说每天让我练习三个时辰吗？”
“倒也不急于一时。”
“可我想要努力做的更好，”温颂道，“我没有很好的天资悟性，就想要以勤补拙。”
印宿看着模样认真的小少年，心中对他的喜爱多了一些，“这样很好。”
飞舟在空中飞了半个月后，连静音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温颂望着四周缭绕的云雾，问道：“宿宿，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呀？”
“不知，”印宿道：“静音寺的位置位于仙道与魔道之间的逢渡崖，自建立起便守卫着修真界的第一道门，与五大仙门相隔很远。”
温颂倚在飞舟的舷上，夹杂着水汽的清风摩擦着他的颜面，将他落在颊边的碎发吹开，“这样的做法不是与舍身饲魔无异吗？”
“是，”印宿道：“所以五大仙门中虽然并不曾有静音寺的名号，但这些守护着修真界安危的佛修无不引人敬重。”
光是听印宿的叙述，温颂就已经对静音寺的佛修生出了一些好感……
又是半个月过去，两人到了逢渡崖。
崖对面是黑魆魆的广阔裂隙，几乎望不到尽头，温颂望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宿宿，我们上去吧!”
“嗯。”
两人从飞舟上跃下，步行到了寺庙外面，山门外有两名僧人守着，他们见有外人到来，先是唱了声佛号，而后垂目道：“不知两位檀越到此有何事？”
印宿没有直接道明来意，“九嶷宗印宿，求见慧音方丈。”
“两位檀越先请入内，小僧这就去禀明方丈。”
寺中很安静，是那种肃穆的安静，宝刹庄严，隐隐有梵音入耳。
僧人将他们引至待客的地方，“还请两位檀越先在此处稍候片刻。”
印宿颔首。
一炷香后，一位身穿金红袈裟的僧人从殿外走进来，他的样貌并不是温颂想象中的垂垂老矣，正与之相反，这位方丈的面容年轻且俊美，这样的相貌并没有让人觉得不信服，因为他的目光是通透的、慈悲的。
“阿弥陀佛。”
印宿起身施了一礼，“见过方丈。”
温颂跟着行礼。
慧音目光平和的看着两人，“两位檀越可是身中诅咒？”
“大师慧眼，”印宿道：“不知大师可有破除之法？”
“算不得慧眼，只是有些了解，至于破除之法，”慧音摇头，“恕老衲无能为力。”
印宿望向慧音，“大师饱览佛教典籍，应当见过《阎浮本行业经》中的一句话，须弥能敌业力，可破万般邪障。”
慧音捻着手中的佛珠，道：“两位檀越身上的诅咒凝聚了数万人的血气，老衲解不了。”
印宿眸光微沉，“当真破除不了吗？”
慧音捻动佛珠的动作顿住，“佛愿渡众生。”
两人的目光相撞，一个宁静，一个冲淡，俱是不知深浅。
片刻后印宿起身，“叨扰方丈了。”
“阿弥陀佛。”
两人同来时一般，被僧人送了出去。
温颂回头看着静音寺的山门，道：“宿宿，我们要离开吗？”
“不。”
温颂道：“可是方丈说破除不了我们身上的诅咒。”
印宿望着逢渡崖中的长渊，神色疏冷，“一个在正魔两界屹立了近万年的宗门，真的解不了一个诅咒吗？”
“宿宿的意思是：那个方丈骗了我们吗？”
“也许他不是在骗人，”印宿没有解释更多，他取出传音符，给两个人去了消息，“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温颂被印宿的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

第39章
百里之外，娑婆城。
温颂随着印宿进城之后，有些诧异于其中的繁华，“宿宿，这里不是与魔界毗邻么，为何会有这么多修士？”
“我亦是刚到此处，如何知晓？”
印宿慢悠悠的踱步在长街上，神情散漫，“一会儿我给你找个洞府待着，你安心在里面炼丹，我出去打探些消息。”
温颂偏头看他，“我不一起去吗？”
印宿脚步未停，“想出去？”
“不是，”温颂低着头道：“我是想给宿宿帮忙。”
印宿望着温颂头顶圆圆的发旋，不是很放心把人放出去，此处是正魔两界的交界，哪怕修真界已经平静了多年，他也不觉得这里是什么安全之地。
只是过度的保护并不利于温颂的成长，印宿心思几转，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可以，回去之后跟我说说打听到了什么。”
温颂眼神一亮，答应了下来。
等到租借到洞府之后，印宿给了他一颗移容丹，“出去之前，把这个吃了。”
温颂接过，“哦。”
待印宿出去之后，温颂把自己这些时日炼制出来的丹药全部整理了出来，而后又在街上租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小摊位，开始卖丹药。
旁边还支了一个牌子：提供静音寺消息者，可免灵石。
免费的东西，无论哪个世界，都不会缺人捧场，是以一天下来，温颂的成果颇丰，他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简直是机灵死了。
丹药“卖”完之后，温颂迅速收了摊子，想要快些回去跟印宿分享自己的收获。
他刚进洞府，就见印宿已经回来了，温颂小跑到他身边，眼中淬满了笑意，“宿宿，我今天打探到了好多消息。”
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两枚灵果，推到了温颂面前，“都打探到了什么？”
温颂边吃灵果边跟印宿说自己的丰功伟绩，包括自己想出的那个绝妙主意。
印宿刚开始嘴角还挂着笑，听到最后，一点儿笑都没了，“你说你把丹药全部免费送出去了？”
温颂说完之后，终于发现了印宿的面色不对，他补救道：“这不是送，是交换，别人告诉我消息，我给他丹药，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印宿把温颂没吃完的灵果夺了过去，重新放入了纳戒，他握着剑柄，好悬才把心中的怒气平复下去，“你明天不用出去了。”
温颂想：他的丹药都送完了，也没办法靠这个打探消息了，“我听宿宿的。”
印宿接着道：“日后你练出来的丹药交给我保管。”
温颂懵懵的看着他，“为什么呀？”
印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因为丹方是我出的，炼丹的灵植也是我出的。”
温颂买的那些灵植早被他霍霍完了，之后的那些，都是趁他摸毛毛的时候从他身上扣走的。
温颂没话说了，“那……好吧!”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两旬之后，印宿要等的第一个人到了。
待人撤下伪装，露出的正是容羡那张爽朗清举的面容，“将近一年未见，印道友依旧丰姿端华。”
“容道友亦是，”印宿淡声道：“还有一人未到，还请道友在这里多等几天。”
剩下的一人是谁，容羡心知肚明。
又是五天过去，他们等的人终于到了。
戚穆白衣持剑，神色带着些倦怠，“不知印师兄引我来此处有何用意？”
凤闻会过后，九嶷宗这一届的首席基本已经确定了，可奈何印宿嫌麻烦不愿意当，宠儿子的印微之当即就把首席之位交到了戚穆手上。
印宿给他传音之后，他不得不快速处理好手上的一大堆事物，这才能在一月之内赶过来。
印宿食指轻叩桌面，“若我手中没有足够的饵，戚师弟也不可能过来。”
戚穆没有反驳，他的修为确实如印宿传音所言，屡屡出现滞涩之感，他曾怀疑是怨气侵体，可师尊检查之后却说不是，“还请印师兄解惑。”
印宿看向两人，“我让你们查阅的消息带了吗？”
戚穆从纳戒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九嶷宗藏经阁中所有有关静音寺的信息。”
容羡也取出了一枚玉简，“我这里是承虚宗的。”
印宿看向桌上的两枚玉简，答道：“是诅咒。”
“你们在戴上面具之后，失去了最后一段记忆，那段记忆是：女子以城中数万修士的修为、血肉为祭，对无骨城的城主发出了诅咒，进入城池之人，都会沾染上这个诅咒。”
戚穆手指握紧，“这个诅咒具体是什么？”
“修为变慢，功德阙断。”
印宿说完之后，开始阅览桌上的两枚玉简。
这个消息对容羡和戚穆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咒术本就难以破除，以数万人为祭的诅咒自然是难上加难，只因其中夹杂了太多因果……
戚穆冷峻的眉目看向印宿，“印师兄引我们过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两枚玉简。”
“是，”印宿承认道：“我想合作。”
“怎么合作？”
印宿唇边勾起一抹笑，“这要等戚师弟同意了我才能说。”
容羡想的更多一些，“印道友让我们来静音寺附近，是觉得慧音方丈会有办法吗？”
印宿摇了摇头，不做解释。
容羡见他这个模样，便知若是不答应，什么都问不出来，“我答应合作。”
印宿看向戚穆，“戚师弟考虑好了吗？”
戚穆握住手中的剑，“可以合作。”
容羡道：“印道友可以说了吗？”
“既然是同伴，自然不需隐瞒，”印宿道：“我一月之前已经找过了慧音方丈，他说破除不了这个诅咒。”
容羡把玩着手上的法器，听出了这句话的破绽，“慧音方丈破除不了，那么静音寺呢？”
印宿唇边的笑意深了深，“容道友有何见解？”
“我曾听父亲说起过一件事，不过他也只是提了一句，并未言及太多，”容羡道：“传说在万千前的正魔大战中，修真界损失惨重，其中不乏有正道修士身受诅咒，当时佛修中的大能，也是静音寺的第一位方丈，创出了濯阴之法，将他们身上的诅咒洗脱。”
“可传说毕竟是传说，不知真假。”
印宿摩擦着剑柄，“无论真假，我们都需要再去静音寺一趟。”
“嗯。”
温颂坐在印宿旁边，全程没插上一句话，茶水倒喝了不少。
等到另外两人离开，他把茶盏放下，往印宿旁边坐了坐，“宿宿，你怎么没把慕道友叫来，她不是也中了诅咒吗？”
“其人寡恩自私，不堪与谋。”
温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一次，他们是在清晨的时候去的。
伴着僧人撞钟的声响，四人被引入了一间禅房。
半个时辰后，慧音推门而入，“阿弥陀佛，劳四位檀越久等了。”
四人起身施礼，“见过方丈。”
慧音坐回蒲团，双目微阖，“老衲上次已经说过，破除不了几位檀越身上的诅咒。”
容羡上前一步，“不知方丈是否知道濯阴之法？”
慧音一双妙目睁开，“老衲知道。”
容羡愣了愣，他原以为慧音方丈要否认的，“既然知晓，方丈为何不愿助我们？”
“阿弥陀佛，”慧音唱了声佛号，看向四人的目光悲悯，“濯阴之法由弘释方丈创造，需要由三十六名身具功德的佛修参与其中……”
“当初弘释方丈为那些檀越解开咒术之后，当即坐化，其他佛修亦是功德散尽。”
“我佛慈悲，愿渡世人，然非人人皆为我佛。”
容羡道：“方丈亦非他人，怎知其他佛修心中无佛？”
禅房中一时只剩佛珠捻动的声响。
片刻之后，慧音开口道：“若是檀越能将人聚齐，老衲愿代为施法。”
印宿伸手将容羡拦在后面，“此事是晚辈妄言，还请方丈不要介怀。”
等到出了静音寺之后，温颂问他，“宿宿，我们真的要去找人吗？”
印宿道：“若我说是，你可愿意？”
温颂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
先不说这世上多善良的高僧才愿意白白消耗自己的功德、牺牲自己的性命给别人，就算是真的有人这样做，他也不会接受，“我觉得受之有愧。”
他一个对修真界什么贡献都没有的小修士，凭什么让人家高僧牺牲自己的功德给他啊!
印宿习惯性的捋了一下他的耳朵，“我们回去再说。”
回到洞府之后，印宿在周围布了一个结界，“方才慧音方丈的话，你们有什么想法？”
容羡想了想，道：“我不愿意。”
戚穆接着表了态，“我也不愿意。”
“这个法子相当于用他人的功德与寿数抵消咒术，纵然我想解除诅咒，也不会用这样的法子。”
印宿抚掌而笑，“如此我们的合作便能继续了。”
戚穆道：“印师兄已经想到办法了吗？”
“原只是有些想法，慧音大师的话却是启发了我，”印宿从纳戒中取出无悲大师的佛骨，“如方丈所言，濯阴之法的本质不在于将咒术洗去，而在于功德与咒术的相抵，那么也就是说，有了足够的功德，便可以将咒术祛除。”
“这种方式，用阵法也可以做到。”
容羡接上他的话，“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功德。”
“对。”
容羡看着桌上的佛骨，从纳戒中取出了一块骨头，“这是我父亲给我的，说是悟心大师的骨头。”
温颂望着排排坐的两块骨头，有些同情那些高僧，这可真是死都死的不安生……
戚穆见大家都拿了，便也掏出了一只佛珠，“这是师尊送我的拜师礼，说是可以中和剑中戾气，我也不知这上面有没有功德。”

第40章
温颂偷偷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然后又瞄了一眼桌上的两块骨头、一颗佛珠，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加入这个队伍，他在下面拉了拉印宿的衣袖，传音道：“宿宿，你还有多余的骨头吗？”
印宿道：“做什么？”
温颂扣了扣手上的那片衣角，“大家都拿了宝物，我总不能一个人干看着，那样多不合群。”
“所以……能不能先借我一块？”
印宿听完这个理由，喉中溢出一抹短暂的轻笑，“佛骨珍贵，我也就这么一块。”
温颂手指紧了紧，“那怎么办？”
印宿垂目看着被攥出褶皱的衣袖，往回扯了扯，然而温颂捏的太紧，竟没扯出来，他见人这样紧张，有些好笑，“不用佛骨，其它带有功德的宝物也是可以的。”
温颂想到自己那个寒酸的储物袋，小声道：“我一个都没有。”
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一个指节长短的佛牌递给他，“五千上品灵石。”
温颂：“……”拿不出来。
“太贵了，不能便宜一些吗？”
印宿微微一笑，“一月之前，你要是正正经经的把丹药卖了，我也许还能给你便宜一些。”
温颂只能把手上的灵石尽数给了出去，他看着更加空荡的储物袋，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不够的我先欠着，这样可以了吗？”
“嗯，”印宿见温颂一副“亏大了”的模样，没忍住敲了敲他的手心，要知道这种带了功德的宝物，拿到拍卖行去卖，起拍都不止五千灵石。
温颂拿到佛牌之后，放到了两块佛骨旁边，“这个是我的，也带有功德。”
戚穆和容羡的修为比温颂高出太多，自然看到了对面两人的小动作，不过谁也没说出来。
容羡看向印宿，“这些东西，能抵消多少诅咒？”
“不知，”印宿道：“需要等阵法研究出来了才能知道。”
“两块佛骨、一颗佛珠与一块佛牌加起来，勉强能当成一颗舍利子用，而一颗舍利子是必然不够的。”
几人闻言都不说话了，舍利子这种东西平日里都在各大佛寺里好生供奉着，哪个也不会把自家大德的骸骨送出去。
半晌之后，容羡开了口，“不然，我们去偷？”
戚穆的神色冷了冷，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偷过东西，“不行。”
容羡道：“戚道友，现在不是拘泥于小节的时候。”
戚穆冰玉一般的眸子射向他，“你说偷东西是小节？”
容羡见戚穆这般抗拒，顾念着两人之间的朋友之谊，没与他多做辩驳。
印宿的胳膊倚在方桌上，侧脸的线条柔和，他的眼皮半笼着，似是在沉吟着什么，“我觉得可以试试，修真界中的舍利子除了在佛寺中供奉，拍卖行中也会流出一些，我的意思是：兵分两路。”
戚穆见印宿也是这般想法，再没能忍着住胸中的怒气，“印师兄，剑修当持剑荡平天下，扫除奸邪，怎可行如此鸡鸣狗盗之事？”
印宿道：“那么戚师弟想要如何取得舍利子？”
戚穆道：“师兄方才也说了，拍卖行中也会有。”
印宿的神色带了些漠然，“若是等着拍卖行中的几颗舍利子，只怕我们这几人的修行之路已然断绝。”
戚穆沉默片刻后，道：“我可以退出……”
印宿浅淡的眸光不轻不重的落在他身上，“戚师弟是觉得在修为与生死面前可以永远退让吗？”
“我不是退让，”戚穆望向手中的凝光剑，“我只是不愿违背我的剑道。”
印宿对于同伴要更宽容一些，况且他并不讨厌持身严正的人，“既如此，去佛寺取佛骨之事，我同温颂做，你同容羡一道，去打听各处拍卖行的消息。”
“若戚师弟委实不能接受，合作之事就此作罢。”
戚穆几乎没怎么思考便拒绝了，“抱歉，我不愿意用同伴偷来的佛骨祛除咒术。”
说完拿起剑就要离开。
容羡见人要走了，连忙起身拦住了他，“等等。”
戚穆顿住脚步，“还有何事？”
容羡指了指桌子上的佛珠，“你的东西忘记拿了。”
戚穆折身回来，他刚要伸手，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容羡，你做了什么？”
容羡没有回他，而是看向印宿，“印道友，我会好好劝他。”
当初出了无骨城后，两人一直同路并未分开，因此时常一起并肩对敌，算下来情谊不浅，他实在不愿看到戚穆就这样错失了机缘。
最后全靠容羡的一张接着一张的定身符拍着，戚穆才没能离开，待几人将种种细节敲定下来之后，容羡又半拖着戚穆出了两人租借的洞府。
温颂望着戚穆靠在容羡身上的背影，不是很放心，“宿宿，戚道友这样不情愿，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不会，”印宿道：“容羡稳重心思也多，压的住他。”
温颂稍微放了些心，他看向印宿，习惯性的道：“宿宿，我们如何取得舍利子？”
印宿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温颂怔了一下，“我没想过。”
“那你便想一想，”印宿望着他的目光沉静且认真，“若是什么都要问我，你只会是一个依附于印宿的温颂。”
他原先将温颂当成自己的小/奴/隶，那般自然怎样依附他都可以，因为奴/隶依附于主/人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朋友不同，朋友之间不该是依附的关系。
温颂轻声道：“宿宿是希望我独立一些吗？”
印宿没有否认，“依附于人，在修真界不会走的长远。”
温颂抬目看他，唇边慢慢含了笑，“我知道的，谢谢宿宿。”
“嗯。”
印宿缓缓道：“你觉得该怎么取得舍利子？”
温颂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思索，“首先我们要知道舍利子在何处供奉，其次要了解供奉的地方有谁守护，最后……”
印宿见温颂两句话就说完了整个计划，强忍着没打断他，想听听他最后能说出个什么来。
“最后宿宿进去找舍利子，我给你把风。”
印宿给他气笑了，“你给我把风？”
温颂点了点头。
印宿问他，“你怎么不直接等在佛寺外面？”
温颂咧嘴笑开，冲着他露出一排葫芦籽儿似的小白牙，“我是想着自己的修为低，进去了说不定会拖你的后腿。”
“而且我身上有你下的灵犀引。”
“宿宿要是叫我了，我肯定会跑进去帮你的。”
印宿心里的气给他笑没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进去。”
“好。”
经过前些日子的打探，印宿已经将静音寺的布局了解的差不多了，“静音寺中存放佛骨的地方是浮屠塔，那里供奉着静音寺数百位大德的舍利子，护塔之人是化神境，塔内情况……”他顿了一下，才道：“能打听到的不多。”
温颂道：“那……护塔之人的修为那么高，我们能进塔门吗？”
印宿解释道：“静音寺每年的二月十五是弘释方丈涅盘之日，在这一天，寺中的所有僧人都会入内进行泽沐。”
“我们就在那个时候进入，只是塔内情况未明，我们暴露之后，极有可能惹上麻烦。”
温颂趴在桌子道：“有宿宿在我身边，我不怕的。”
印宿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话。
距离下次的浮屠塔开启还有两个多月。
印宿开始孜孜不倦的研究阵法，除了打坐，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温颂看着印宿疯狂的模样，有些担忧，他趁着人打坐的时候跑了过去，变出了狐狸耳朵，“宿宿，你要不要摸摸我的耳朵啊？”

第41章
印宿睁开眼后见到的就是两只尖耳朵微微抖动的模样，他的手指动了动，在覆上去之前问了一句，“你这是……不想还灵石？”
好心过来让人摸耳朵，结果还被误会了，温颂耳朵上的毛毛顿时炸了起来，他气哼哼的道：“我在宿宿心里就是个用耳朵占便宜的人吗？”
印宿想到被温颂扣走的灵植，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温颂见他这种态度，心里更气了，“我明明是看你太累了，这才想让你摸耳朵的。”
印宿见他没有不还灵石的意思，唇边浮上了笑，“坐下来，我摸摸。”
“不要，”温颂扁扁嘴，把耳朵变了回去，哒哒的跑走了。
印宿看着人转眼没了影，有些遗憾没有捋上毛毛。
两人一个研究阵法，一个炼丹，两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就到了涅盘之日的前一天。
印宿带着人离开租借的洞府，到了静音寺附近，两人的气息被法宝隐匿，几乎与黢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待潜入了佛寺，印宿直接循着沙弥的禅房而去，之所以挑这些沙弥下手，是因为他们的修为最低，但也拥有进入浮屠塔的资格。
印宿在最外面的房间将一支安魂香点燃，这种香由千年神木制成，无色无味，有安魂之效，对修士来说有益无害，只是会让人沉睡下去。
在将两个小沙弥迷昏之后，印宿飞快的在他们身上贴上的一张隐匿符箓，而后进入屋内，显露身形，将自己的面容换成这个僧人的模样。
温颂看着印宿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简直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想过平日里疏淡倾落的人能把这种事做的这样熟练。
印宿换上了僧人的衣服后，朝着温颂招了招手，传音道：“过来，将另一个沙弥的衣服换上。”
温颂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和尚，道：“宿宿，他们……”
“没事，只是会沉睡两天。”
温颂松了口气，他把衣服换上，服用了一颗移容丹，怀着忐忑的心情，迎来了第二日的天光。
这一日是没有早课的，所有的比丘和小沙弥都到了弘正宝殿中等待。
主持泽沐之人是慧音方丈，他身披金红袈裟从殿外走来，神态庄严而肃穆，让人完全忽视了他俊美的面容，“迎请佛像。”
“是，方丈。”
在将佛像置于佛坐，以香水灌沐之后，慧音开始带着一众僧侣颂佛。
清净的佛乐传入耳畔，一阵慈悲欢喜之情从温颂心底生出，他沉浸在悠然清扬的梵音之中，不知身在何处。
待颂佛结束，诸位僧侣从殿中起身，来到了浮屠塔外，依次接受泽沐。
因着沙弥未受足戒，算不得正式的比丘，是以进入佛塔的顺序在僧侣的最末。
轮到温颂他们进入佛塔的时候，已是卯正时分，天空中赭色的晚霞连绵翻滚，卷出了片片鱼龙，似是在为涅盘之日贺福。
温颂跟在其他沙弥身后，进入了浮屠塔，弘释方丈的舍利子在最高一层，一行人沿着浮梯不断往上。
“到下一层的时候，贴上敛息符，退入塔内。”
温颂听到印宿的传音后，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两人本就是在最后的位置站着，不见了也并未有人注意到。
待拐入内里，便见七颗流光溢彩的舍利子在浮屠塔的七个方位放着，中间刻着阵法，与穹顶之上刻制的阵法上下成映，形成一个繁复难解的拂秽阵，阵中又以七颗舍利子为压阵之物，将其彻底的联系在一起，无论少了哪一颗，都会启动拂秽阵。
拂秽——拂去邪秽，是为杀阵。
七颗舍利子处处生门，处处死门，无从介入。
印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他望着前方的阵法，半晌后终于开口，“这个阵，我解不了。”
凭他如今对阵法的领悟，还解不了这个生死同门的法阵，若要取舍利子，只能进阵。
温颂跟他并排站着，犹豫着道：“那要不我们不偷了？”
印宿摇摇头，“浮屠塔一年只会开启这一次，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
他转目看着温颂，道：“一会儿那些沙弥下塔的时候，你跟着下去。”
温颂道：“那宿宿呢？”
“我欲进阵，取舍利子。”
“那我也不出去，”温颂蹙着眉毛道：“我和宿宿一起进阵。”
印宿道：“此阵生门即死门，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温颂闻言毫不迟疑的握住了印宿的手腕，“宿宿原先不是也说，要我和你一起进去的吗？”
“嗯，”印宿眼角流出一点笑意，他带着温颂走到西面的舍利子后面，“你拿这一颗。”
“好。”
印宿走到旁边的位置，握住了泛着华彩的佛舍利。
在两人将舍利子取下的那一刻，拂秽阵启动，一道金光自浮屠塔中跃出。
慧音方丈站在塔外，望着那道灿然的金光，目光中的慈悲退去，“觉明、觉清，随我进入佛塔。”
“是，方丈。”
在上到十重之后，慧音见到的便是顶着两个小沙弥模样的两人，“觉明，去禅房看看善一和善因两人还在不在？”
“是，方丈。”
两刻钟后，觉明过来禀报，“善一和善因两人还在，只是身中安魂香，昏过去了。”
慧音捻动着手上的佛珠，低眉静思，“此二人擅闯浮屠塔，欲盗取舍利子，自当严惩，若其未能出阵，便将其尸骸送回九嶷宗，若出得拂秽阵，将舍利子扣下，关入鸣钟塔。”
此事于情于理都是印宿与温颂之过，便是他将两人直接杀死在这里也算不得枉造杀孽，之所以为两人留下一条生路，也是因着两人的一念之善，留下了善一和善因的性命。
此时阵中的两人尚且不知自己的性命被放过了。
秽便是人的三毒，所贪求的、嗔恨的、痴妄的，在这个阵中，都会被无数倍的放大，只要稍有放不下，就会被拖入妄境，无知无觉的死去。
可以说，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从中脱出，偏偏印宿的情感淡泊，此阵又暗合了他的生死剑意，由生到死，向死还生，是以他从阵中脱出时，并不如何困难。
但温颂却不同了，他是个七情强烈的人，贪求温情，嗔恨不得，痴妄本我，在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境遇时，体会了却不能解脱，偏执了却看不破，人间万象，劫难短长，将他缠在了一个又一个的娑婆之境中，不得脱出。
印宿望着阵中气息渐弱的人，道了一句，“真是被你说中了，进来就是拖后腿的，倒不如真的等在佛寺外面。”
好歹没有危险。
若只有他一个人，一人一剑，自是无惧生死，可温颂不行，他是因为自己才入了阵，不能因此丢了性命。
在阵外等候的两名僧人见人出来，立刻便要上手去擒。
印宿将灵力覆在舍利子上面，只消一息，舍利子便会化为齑粉，“我要见慧音方丈。”
两名见他这般动作，心中顿时有了顾忌，舍利子是大德的遗骸，就算其中凝聚的功德再多，那也是经骨头转换而来，“这位檀越，方丈请你交出舍利子。”
印宿的眉眼疏冷，射向两人的目光如同寒星一般浸凉，“没听明白我的话吗？”
“去将慧音方丈请来，否则我便毁了这颗舍利子。”
浮屠塔一共十二层，最高层供奉的是弘释方丈的舍利子，这里是十层，就算他手上的这颗舍利子比不上弘释方丈的珍贵，也差不到哪里去。
两名僧人的境界都在化婴境，若单单要擒住印宿，自然很容易，可他们不得不顾虑他手上的佛舍利，“檀越先在此处稍等一会儿，小僧这就去禀明方丈。”
“嗯。”
慧音来的很快，不到半刻钟便到了浮屠塔，他披着金红色的袈裟，琉璃一般双目映着同样着僧袍的印宿，“印檀越。”
印宿向他施礼，“方丈。”
慧音没有提归还舍利子的事，“檀越将老衲请来此处有何事？”
印宿敛下眉目，“晚辈还请方丈撤下拂秽阵，届时舍利子必将原物奉还。”
慧音一步步的走向印宿，半分不惧他将舍利子摧毁，“印檀越是将静音寺当成了来去自如之地吗？”
印宿放低了姿态，“盗取舍利子是我之过，愿任凭方丈处置。”
慧音在距离印宿三尺远的地方停下，他看向阵中的温颂，目中既无欢喜，也无哀戚，极为平淡，“因果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印宿握着舍利子的力道收紧，“舍利子被毁也无足轻重吗？”
慧音摇了摇头，“檀越错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檀越愿意归还自是很好，若是不愿归还，老衲并不强求，法净大师亦不会执着于身后物相。”
印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撤去阵法了。
他捏着舍利子，心中头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情绪，他想着：在温颂提出在外等他的时候，应下就好了。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温颂识海中的明心镜都要急死了，它还等着自己这个主/人继承了血脉、得到了天道馈赠的气运之后，给它升品阶呢!
若是温颂的极域冰狐血脉尚未激发的时候，它还可能放着人不管，大不了就是再换一个主/人，可如今温颂的血脉已经被激发出来，它哪能甘心放弃。
明心镜前思后想，还是分薄出了一小部分自己的本源出来，放入了温颂识海。
虽然它一个镜子没有心这种东西，但在本源分出之后，明心镜还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心疼是何等滋味。

第42章
明心境是明心破妄的宝器，它的本源自是更加强横。
在一片氤氲的浮光落入温颂浅蓝色的识海之后，一重又一重的境象开始逐一破碎，他的神识也从贪嗔痴恨的娑婆之境中脱离了出来。
印宿自出了拂秽阵，便留了三分心神在温颂身上，此刻感知到他的气息正在逐渐增强，缓缓勾起了唇角，“既然方丈不执着于虚妄，晚辈便冒犯了。”
说着将灵力渗入其中，舍利子霎时化为齑粉。
慧音望着从印宿手中滑落的灰白/粉末，一双通透的眸子半阖，“檀越逾矩了。”
“逾矩又当如何？”
慧音面上并未浮现怒色，然而他的身后却倏然化出了一尊佛陀虚影，意态祥和，端正姝妙，其拂手拈花之际，一股浩瀚的威压汹涌的摄向印宿。
印宿连挥剑的机会都不曾有，就被这股携着庄严的赫赫威势压制的内息翻滚，动弹不得，少顷之后，一道血痕从他的唇角滑下。
温颂刚从阵中出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两人各站一边，呈明显的对峙姿态，只是印宿明显处于被压制的一方。
他望着慧音身后让人见而生畏、又生亲近的佛陀，又看了看受了伤的印宿，揣着舍利子就要跑向后者。
明心镜见他的动作，连忙阻止道：“别去。”
温颂听到明心境的话，步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明心镜对危险的感知十分敏锐，自是能觉出慧音的可怕，“印宿对面的佛修，是修出了法相的大能，你过去了只会受其波及，倒不如先在一旁静观其变。”
温颂听完明心镜的话，揪起眉毛，“你是叫我不管宿宿吗？”
明心境刚把人救回来，当然不想再看着人陷入险境，“不是不管，是先明哲保身。”
这原就是一个意思，温颂气道：“你个坏镜子。”
明心镜的本体在识海中颤了颤，“我坏？你说我坏？”
“我可是把我的本源都分给你了!”
“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死在那个阵里了。”
温颂听着明心镜像是数落渣男一样的语气，忆起了方才识海中的那阵清凉，“那是……你的本源？”
“嗯。”
温颂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平日里对他嫌弃的不行的镜子会对他这样不离不弃，然而事实摆在了眼前，容不得他不信，他抿了抿唇，道了句谢谢，“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明心镜气顺了些，它理所当然道：“你当然得对我好。”
“现在能听我的话了吗？”
“不行。”
温颂拒绝了明心镜后，径直走到了印宿身边，同他一起站到了慧音的对立面。
因着威压针对的只是印宿，是以温颂靠近之后，只是胸中微微发闷，他传音道：“宿宿，你的伤势严重吗？”
印宿没有回他，因为那股磅礴而深不可测的威压依旧笼罩在他的身上，叫他吐不出一个字。
温颂没有听到回应，直接向着印宿探出神识，在灵识触及到人的一瞬间，一股庞大的威压霎时落到了他的身上，几近窒息的感觉让他眼中不由泛出了泪花。
“阿弥陀佛，”慧音看着眼中泪光点点的少年，将其身上的威压收回，“还请檀越将手上的舍利子交出。”
温颂下意识的看向印宿，但见他说不出话后，只能收回了目光。
他望着慧音身后如煌煌耀日一般的佛陀，“我能不能问方丈一句话。”
“檀越请言。”
“方丈曾说：佛愿渡世人，又说非人人都是我佛，我想问：若是舍利子的主/人在世，可会愿意渡我？”
这话问的实在取巧，佛修讲究诸行无私，若是回答不愿，那么法净大师便算不得有慈悲心，若是回答愿意，又是称了温颂心意。
慧音身后的佛陀启目，目光中没有愠意，相反还带了两分笑意，“堪破我执，自达彼岸，何需人渡？”
“可我看不透，我不像方丈，心如明镜，不惹尘埃，所以……”温颂鼓起勇气看向慧音，“很需要人渡我。”
慧音闻及此言倏然一笑，俊美的容颜衬着金红的袈裟，恍若琼枝和玉树互相交映一般明耀，“檀越身怀慧心。”
温颂被他笑的有些恍然，片刻后方才回神，“那方丈是愿意将舍利子给我吗？”
慧音轻轻摇了摇头，“不与而取，此为偷盗，当行惩处。”
温颂往印宿身边挪了挪，为自己辩解道：“可我没偷成功啊，我这最多算是未遂，你们佛修也得讲道理的。”
慧音看着胡搅蛮缠的小少年，平静道：“巧言强辩，是为妄语，偷了便是偷了，理从何来？”
温颂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他握着手中的舍利子，道：“那若是我同宿宿主动交出舍利子，能从轻处罚吗？”
“不能，”慧音望向眉目锐利的青年，道：“印檀越已将舍利子毁去。”
温颂闻言呆呆的看向印宿，“毁了？”
慧音将法相收回，落在印宿身上的威压散尽，他看着温颂，点了点头。
温颂想：这可是要结大仇了……
最后两人都被关入了鸣钟塔，且因着印宿毁去了舍利子，在入塔之前还剥除了灵力。
也就是说，印宿如今除了筋脉的强度之外，与凡人无异。
温颂望着面色苍白的印宿，提议道：“宿宿，我……现在勉强算是个医修，要不我给你治一下伤势吧!”
印宿轻轻颔首，面对温颂这个半桶水，也没有嫌弃的意思，他心中清楚自己的伤势，并不如何严重，只需修养便好，只是灵力被剥除，便显得尤为虚弱。
温颂按照医经上的方法，小心的将神识探入印宿的身体，在检查了一遍之后，轻声道：“你的识海和丹田被封住，经脉稍有些损伤，不过不严重，等到服下丹药之后，我为你化开药力就好。”
“嗯。”
在为印宿温养过经脉之后，他的面色好看了许多，温颂将佛像前的另一只蒲团拉过来，同他并肩坐着，“宿宿，你为什么要将舍利子给毁掉啊？”
“他没有救你。”
温颂忆起两人对峙时的画面，忽然间明白了原因，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难过道：“那这次又是我连累了宿宿。”
“不是连累，”印宿望着眼前金色的佛像，眸光晦暗了下来，“祸兮福之所倚，怎知不是机缘？”
温颂支棱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印宿所说的机缘在何处……
两人在塔内的日子可以说是十分平静的，印宿即便没有了灵力，也依旧坚持每天练剑，没办法用识海，就以外力推演那个转换阵法。
温颂见印宿这样勤奋，便也拿出了自己的药鼎，每日炼丹、练习术法。
三个月过去，温颂明显觉出自己的灵力更加稳固了，他有些高兴，正准备同印宿说这个消息，就见鸣钟塔的塔门开了。
“温檀越，方丈请你过去。”
身在屋檐下，温颂没有拒绝的底气，他看了印宿一眼之后，跟着身穿白色僧袍的僧人离开了佛塔。
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温颂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大师该如何称呼？”
“阿弥陀佛，温檀越折煞小僧了，”引路的比丘合掌，朝他施了一礼，“小僧法号净忍。”
温颂学着他的模样行回礼，“净忍师傅，不知方丈为何要见我？”
净忍道：“小僧不知。”
温颂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净忍将他引到了慧音的禅房外面，便离开了。
温颂看着眼前的屋门，抬了抬手，没等敲上去就又放了下来，不等他纠结出个什么来，就听屋内传来一道清彻的声音，“进来。”
温颂推门入内，拘谨的走到慧音面前，道：“我已经把舍利子还回去了，方丈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慧音抬目看他，“温檀越不必紧张。”
温颂扣着手指头，小声道：“我不紧张。”
“温檀越可是愿意皈依我佛？”
温颂：“……”不太愿意。
他在宗门待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邀请他当和尚？
而且和尚还要剃头发，听说烧戒疤的时候好疼的，温颂怕他受戒的时候哭出来，那多丢人。

第43章
正当他欲开口婉拒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舍利子是佛门至宝，不能轻易交给外人，但若是他变成了自己人呢？
给自己的徒弟或者徒孙，总是可以的吧！
而且修真界中也没人规定只能拜一位师父啊!
温颂心虚虚的想。
他看向慧音，道：“方丈是想收我为弟子吗？”
慧音的一双琉璃妙目扫过对面灵动狡黠的少年，“是，也不是。”
温颂道：“不知方丈是何意？”
慧音道：“温檀越身具慧心，却无佛性，可先在寺中研习佛理。”
温颂听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个师也不是他想拜就能拜的，得通过了考验才能拜，他想到那颗还回去的舍利子，道：“我会好好学习的。”
等到回到鸣钟塔之后，温颂慢吞吞的移到了印宿跟前，“宿宿，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可不要生气。”
印宿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了顿，“先说说看。”
温颂把禅房中发生的事给他讲了一遍，“宿宿，你说我若是当真拜了慧音方丈为师，他会把舍利子送给我吗？”
“不知，”印宿道：“数千年来，到静音寺求取舍利子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无一人成功，但……”
温颂赶紧问他，“但什么？”
印宿摸了摸温颂细软的头发，脑海中不期然的想到他光着脑门的样子，颇有些忍俊不禁，“但你这个办法别具一格，许是可以。”
温颂听出印宿的取笑了，他拨开他的手，“什么叫许是可以，是一定可以。”
他连宝贵的头发都牺牲了，怎么可能还不行？
印宿收回手，他想到今日容羡传来的消息，唇边的笑落了下去，“多学些佛理定定心也好。”
之后的两个月，温颂除了炼丹打坐，就是到弘正宝殿跟着小沙弥一起研习佛理，且学的十分刻苦，回到塔内了，依旧手不释卷。
月末的时候，温颂再一次被请到了方丈的禅房，他进去的时候，慧音正同自己弈棋。
温颂上前施礼，“见过方丈。”
慧音一手执着玉白的棋子，问道：“最近学了些什么？”
温颂道：“《维摩诘经》、《金刚经》、《华严经》。”
慧音落下一子，“《维摩诘经》中的不二法门是指什么？”
那一子仿佛落在了温颂心上，他心里打着鼓，努力让自己沉下心神，“不二法门即不可思议之法门，说明真如法性、诸法实相。”
慧音又执黑棋，“《华严经》中的如心佛亦尔，如佛众生然，应知佛与心，体性皆无尽，又当何解？”
温颂道：“佛的法身遍布于众生心中，心、佛、众生，三者没有差别。”
又是一枚黑子落下，“《金刚经》中的非法，非非法何解？”
温颂听到这个问题，心里慌了一瞬，“我……”
“安心。”
不知是不是慧音的声音中真的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温颂听到这两个字，当真平静了许多，“法……为相，相为虚妄，法为空相，非法亦是，既非法，也非非法，不执着相，法相皆空，皆为佛法。”
他自觉最后一个问题答得不好，努力保证道：“等方丈下次再叫我来的时候，我一定可以答的更好。”
慧音凝视着目露不安的温颂，“你来。”
温颂近前走了走，“方丈。”
慧音将左侧的棋罐推过去，“一局尚未结束，可愿接下？”
温颂迎着他静水一般的眸子，没敢拒绝，“好。”
然而一刻钟过去，棋局结束。
慧音看了着乱成一盘的棋局，又看了看下巴低到了胸口上的小少年，终究是笑了出来，“第一关，过了。”
温颂听到“第一关”这三个字，喜悦被冲淡了许多，“多谢方丈教诲。”
“嗯。”
两人一时无话，温颂察觉到气氛有些冷，觉得自己身为晚辈该说点什么，“要不我再陪方丈下一局吧!”
慧音收拾棋子的动作顿了顿，“温檀越该回鸣钟塔了。”
温颂察觉到慧音的嫌弃，有些失落，“那方丈可以借我一副棋盘吗？”
“等我回去练习之后，再来陪方丈下棋。”
最后温颂回去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副棋盘，他刚回鸣钟塔，就兴冲冲的把棋盘取了出来，“宿宿，我们来下棋吧!”
印宿平日都是练剑、推演，再无别的可做，此时自是欣然应下，然而一局结束，他便把棋子掷回了棋罐，“我的阵法尚未推演完，把棋盘收拾了吧!”
温颂拽住要起身的印宿，“宿宿，鸣钟塔就咱们两个人，你不想给自己培养一个对手吗？”
“不想，”印宿看着盲目自信的温颂，觉得自己培养不出对手，倒是能培养出来一个臭棋篓子，下棋讲究走一看三，但这个笨东西讲究的是随心，哪里有空放哪里，“你且在这好好研习佛经。”
温颂看着黑白棋子纵横相间的棋盘，顿时觉得它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第二次的考核在一个月后。
温颂甫一进入禅房便闻到了一股檀香，涌入鼻尖时顿觉神思清明，“见过方丈。”
慧音让温颂坐下，他没有问一些佛经义理，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及的话，“温檀越愿入佛心中可诚？”
温颂望着慧音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还是坦诚的答了，“方丈若只问我愿不愿意入我佛门，那么我心中是愿意的，但我的心中没有佛，这样在方丈眼中算是诚吗？”
“与人无欺与己无欺，自是算得。”
禅房中的少年目光清亮，坦率直白，这样的人，绝不会惹人讨厌。
慧音道：“待你心中有佛时再来。”
温颂道：“那若是我心中永远没有佛呢？”
“那老衲便永远不会收你为徒。”
温颂这一次回到鸣钟塔的时候，心情有些沉重。
印宿少有见他这般模样，“怎么了？”
温颂同他说了慧音方丈的话，“宿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怎么变成有呢？”
印宿没有接话，这是需要温颂自己领悟的东西。
温颂没有听到回话，也没有失望，他走到角落的地方盘坐下来，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这一次的考验没有时间限制，可温颂知道，这样反而是最难的。
什么是佛呢？
《华严经》中说：心为佛，己为佛，众生也为佛。
可那皆不是他心中的佛。
万物可为佛，便亦可为魔。
然而魔属万物，魔也是佛吗？
非也。
一念之间，善恶生，佛魔分。
行善道者为佛，行恶道者为魔。
在问心的过程中，温颂恍惚窥见了道的踪迹。
在他的境界中不过一瞬，然而外界已是过了快两个月。
温颂睁开双眼，光华内蕴，尽管他的修为没有提升，可道心却是完完全全的稳固下来了。
当他再一次进入禅房的时候，慧音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变化，“温檀越可是愿意皈依我佛？”
温颂这次没有迟疑的点了点头。
他的年岁还差六月才满二十，是以先行沙弥十戒。
“方丈，我受戒的那一天，能不能将宿宿放出来观礼？”
慧音同意了。
回到鸣钟塔后，温颂摸着自己的头发，坐也难受，卧也难受，“宿宿，我有些怕……”
“怕什么？”
温颂垂目望着自己又长又软的头发，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我怕变成一个光头，而且稍戒疤的时候好疼的。”
“听说成了比丘还要受足戒，脚应该比头更痛。”
印宿望着脸皱成一团的温颂，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既然这样怕疼，不如不拜师了？”
“这怎么行？”
温颂抬眼瞪他，那目光跟个狐狸崽子似的，虽然看着凶，但也只会拿小肉垫拍拍人，不会真的伸爪子，“我辛辛苦苦了这么久，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能这样放弃？”
“再痛我也能忍得住。”
翌日，弘正宝殿中，温颂缓缓走到佛像前方，由慧音方丈亲手为他剃度受戒。
温颂看着从头顶滑下的青丝，心痛了痛，等看到慧音拿着燃起的香向着自己走来的时候，心中不可抑制的生出了一股害怕。
他按捺住想跑出去的冲动，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等待受戒。
“第一戒，不杀生。”
当冒着烟的香点在头上的时候，温颂疼的瞬间流下了一串眼泪。
慧音见到之后，点戒疤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毫不动摇的放了上去。
温颂的眼泪流的更凶，他师父都没有心的……
没有心的慧音继续点戒疤。
在场的其他比丘见到这个场面俱是默了默，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一场受戒完成，温颂的眼眶已经肿起来了，不知道还以为他刚刚受完刑回来。
“今日为师为你取法号——善忍。”
还在断断续续流眼泪的温颂：“……”
我怀疑你是在影射我。
他小小声的道：“师父，不能换个法号吗？”
慧音不言，显然是没有给他换法号的意思。
温颂更难过了。
等到出去的时候，温颂已经是个换上僧袍的清秀小和尚了，只是鼻头红红，眼眶也红红的，跟被欺负了一样。
印宿走到他身边，笑着道了一句，“善忍小师傅。”
温颂推开他，“你不要叫我。”
印宿这样一叫，他就忍不住想起这个法号是怎么来的了!”
印宿以手抵唇，抑住未出口的笑，“慧音方丈当真是个妙人。”
温颂被说的恼羞成怒，也开始揭他的短，“不是你被师父压着打的时候了，不对，师父他还没动手，宿宿就动不了了。”
印宿的笑霎时止住。
两人互相伤害之后，谁也没先理谁……

第44章
“善忍师叔。”
在温颂刚走出弘正宝殿不久，一个小沙弥叫住了他。
温颂停下步子，转身看过去。
“阿弥陀佛，”善苦双手合掌，施了一礼，“执事堂的觉明师伯让我来告诉师叔，说师叔的禅房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寄松院的左数第二间。”
温颂回他一礼，“多谢师侄告知。”
印宿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待夜幕渐渐笼罩住佛塔，佛塔中逐渐昏昧了下来，平日这个时候温颂总是会在他耳边叨叨这个，问问那个，烦人的紧，如今人不在了，印宿却是觉出了两分不习惯。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佛塔的门忽然开了一扇，一袭白色僧袍携着半片清辉素月，入了塔内之人的眼波，“宿宿，我回来了。”
印宿望着浅浅笑着的温颂，道：“不是给你安排了禅房吗？”
温颂把僧袍往前一掀，盘腿就坐在了他身边，“我要是走了，这是不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吗，到时候宿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孤单。”
“所以我在晚课结束后特意去求了师父，以后和宿宿一起住在这里。”
印宿听着温颂的话，眼角掠过一抹笑意，修真界中大多数修者一个闭关几年、几十年就过去了，他虽然没有到那种程度，但一年半载总是有的，刚开始许是会有些不适应，但时间长了，总会习惯。
然而被人放在心里处处想着，总是愉悦的，“你愿意待便待着。”
“嗯。”
温颂心里还惦记着那颗还回去的舍利子，在第二日早课结束之后，主动去了慧音的禅房。
“师父。”
慧音放下手中的经书，“善忍过来可是有事？”
温颂忽略这个法号，同慧音施了个佛礼，“徒儿想请教师父一件事。”
“你说。”
“就……别的门派中收徒都会送拜师礼，我们佛门有这个传统吗？”
慧音一语道出了他的目的，“想要舍利子？”
温颂沉默片刻后，诚实的点了点头。
慧音摇了摇头，“为师不能给你。”
温颂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师父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慧音手上的佛珠转动，“舍利子由大德生前功德、慈悲、智慧熏修而成，它们承继着众生的信仰，佛法的传承，静音寺供奉佛舍利，便是令众生睹舍利而思见佛。”
“舍利子为佛寺所有，众生所有，非为师所有，故而不能给。”
温颂听完之后，心中有些失望，他垂下脑袋，“那我就不打扰师父参禅了。”
“等等。”
温颂看向他，“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慧音看着小徒弟可怜巴巴的模样，将手上的念珠给了他，“这是为师的拜师礼，其上沾染了些许功德，或于你有些用处。”
“另你若想取舍利子，可参加这一届的万象法会。”
温颂上前小心的接过佛珠，绀青色的木珠上印刻着古朴的纹路，拿在手里时略微有些硌手，可真的摸上去时才能觉出佛珠的圆融之处，似乎每一颗都被指腹打磨了千千万万遍，他把念珠握在手心，圆乎乎的眼睛弯成了钩月，“谢谢师父。”
慧音低眉唱了声佛号。
温颂收下念珠后，对慧音生出了些亲近之感，“我见识浅陋，师父可以给我讲讲万象法会吗？”
慧音看着温颂干净的眉眼，微微颔首。
“法会百年举办一次，原先只是交流佛法，后来便成为了辩佛的盛事，佛教有七辩，魁首可取得法会的奖励。”
说完慧音阖上眸子，道：“此次的奖励由静音寺出。”
温颂听着慧音意有所指的话，眼眸亮了亮，“师父说的是徒儿想的那个意思吗？”
慧音“嗯”了一声。
等回到鸣钟塔的时候，温颂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印宿见他这般高兴，顺口问了一句。
温颂将慧音的话告诉了他，“宿宿，我想要去参加法会。”
印宿看着兀自欣喜的温颂，道：“万象法会我听过一些，能撑到七辩最后的无不是各个佛寺中的惊才绝艳之辈，你觉得你能力压众人、取得魁首吗？”
温颂不太确定，他靠着塔中的石壁，道：“可是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
印宿没有泼他冷水，“既如此，便去试试。”
温颂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的看向印宿，“宿宿，要不然我们一起当和尚，正好做个师兄弟，宿宿的天分高，说不定可以拿到舍利子呢!”
印宿敲了敲温颂光溜溜的脑门，他笑着道：“自己当和尚还觉得不够？”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颂揉了揉被敲到的地方，道：“我只是被舍利子弄的有些魔怔了，若是在法会上也得不到，该怎么办呢？”
印宿没有回他的话，道：“万象法会距今还有八年，我不能一直在鸣钟塔中，于你于我都不利。”
事实上这些时日以来，他同容羡一直都有联系，只是丹田中被下了禁制，想要离开鸣钟塔有些麻烦，但麻烦却不代表做不到。他原先想着：等温颂拜师之后拿到舍利子，便带他离开，如今却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温颂听着印宿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在两人周围划上一个结界，“宿宿是想要离开吗？”
“是，”印宿望着温颂透着茫然的眼眸，心中生出了憋闷。
温颂看着印宿，低声道：“那宿宿是要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了吗？”
他心中既觉难过，又觉委屈，他连禅房都不睡，就是为了跟印宿待在一起，可印宿却能说走就走。
印宿见人红了眼眶，解释道：“诅咒留在身上的时间越久，对修行的阻碍越大，静音寺取不到舍利子，我留下来只是空耗时间。”
温颂如今却是听不进去的，“可是……我想宿宿的时候怎么办？”
印宿道：“我会多用灵犀引感知你。”
温颂鼻头酸了酸，“这一点儿都不公平，我们都是这么好的兄弟了，为什么只有你能感知我，宿宿不能把灵犀引变成相互牵制的吗？”
“相互牵制的？”
“嗯，”温颂道：“这样我也可以感知到宿宿了。”
他知道印宿说的话是对的，把时间空耗在这里，于两人来说都不好，所以他压下了自己的不舍，可他不想每次都等着印宿联系他，因为等待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印宿愣了愣，“可相互牵制的灵犀引是道侣之间才会用的术法。”
温颂手指松了松，“道侣？”
印宿点了点头。
温颂吸了吸鼻子，没忍住流下了一滴眼泪，“那就……算了吧!”
他其实也不想哭的，只是想到以后要很久都见不到印宿，就有些抑制不住，“宿宿走吧，我一个人在静音寺也是可以的。”
说完也不管印宿什么反应，自顾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了另外的角落，面对着塔壁开始打坐。
温颂一边流眼泪，一边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怎么每次都是他舍不得。
印宿听着温颂细弱的泣音，向来沉寂的心生出了些躁意，“你别哭了。”
温颂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我……我不哭了。”
印宿又不是聋子，哪里听不出他的哽咽，他心中思虑半晌，还是开了口，“过来，我教你怎么将灵犀引变成相互牵制的。”
温颂没动，“可是……宿宿说那样的只能和道侣一起用。”
印宿被他哭的头疼，“我现在没有道侣，先和你用不会有什么妨碍。”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道侣，思及母亲偏执的模样，印宿的眸子淡了淡。
温颂听他这样说，慢吞吞的走了回去。
印宿望着温颂眼尾处的胭脂水色，伸出手指将其抿开，“将灵识探出，进入我的识海。”
温颂不自觉的便按照他说的做了。
“我现在教你灵犀决，将你的灵识缠绕在我的识海。”
“嗯。”
“待我身上的禁制解除，你便可以随时感知我了。”
温颂眼中原本还挂着泪，在听到印宿的话后，却是弯了弯眉，“那宿宿什么时候走？”
“明日。”
温颂没想到这样快，他想了想，取出了慧音今日送他的念珠，“师父说，这上面带着功德，你……”

第45章
“不用给我。”
不等温颂说完，印宿就截下了他的话。
“为什么啊？”
小和尚偏偏头，微微上翘的眼角钻出一点疑惑。
印宿打量着佛珠上的磨损，漆黑的瞳色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他没想到慧音居然会将此物给出来，“这串念珠应是慧音方丈持咒颂佛时所持，生有功德，若佩戴在身，可延缓咒术侵及己身，我身怀佛骨，用不到这个。”
“那好吧，”温颂听完他的话，顺手将念珠挂在了纤细的手腕上，绀青色的佛珠映着白瓷一般的细腕，好似水墨中晕染出了一片青花，一黑一白极是相称。
这天晚上，两人坐在蒲团上说了很多话，其中大多是温颂在说，印宿偶尔应上两句。
翌日，旭日升临天际，一缕淡金色的曈光映入塔内。
印宿看着磨磨蹭蹭不肯离开的温颂，提醒道：“再不去，你的早课就要晚了。”
温颂闻言慢吞吞的从蒲团上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嗯。”
临走之前，温颂没忍住又叮嘱了一次，“宿宿出去之后一定要保重身体。”
印宿听到这句话，素来浅淡的目中生出了两分无奈，“你昨天晚上已经说了许多遍。”
温颂垂目望着他浑如青松的脊骨，认真道：“我曾听说，剑修总是一往无前，不畏不惧，我很怕宿宿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所以才会烦人的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印宿闻言神色微怔，温颂的话好像无形中为他的剑牵上了一抹羁绊，“会保重的。”
“嗯，”温颂听到印宿真切的回应，唇边漩出了两只笑涡。
随着塔门逐渐关上，印宿目中的温情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寡淡疏冷，他笼着眸子，静静等着容羡的到来。
温颂在晚课结束之后，又回到了鸣钟塔，倒不是他自己想回来，而是印宿特意交代了他。
推开塔门之后，温颂被塔内的场景惊了一惊，他环视一周，没有看到印宿的身影，这才放下了心。
塔内一共五人，除去站在中间的慧音，还有四个面色肃然的比丘，几人听到身后的声响，回头望去。
觉明见到来人，目光中带出了些许怀疑和不喜，和尚也有喜恶，尽管温颂已经拜入静音寺，但他对这个来偷舍利子的人，着实喜欢不起来。
慧音见到温颂，道：“善忍，过来。”
温颂慢慢走了过去，“见过师父。”
“阿弥陀佛，”慧音手上的念珠此时已经换了一串，依旧是凤眼菩提串成，只是因着佛珠尚新，失了那种沉淀下去的厚韵，“此次印檀越逃出鸣钟塔可是有你襄助？”
温颂的目光带着惘然，“师父，徒儿没有。”
“你可知晓？”
温颂摇了摇头。
慧音定定的看着他，深水一般的妙目涌出了压迫之意。
温颂被迎面而来的威压迫的后退一步，目光微掩。
慧音望着温颂垂下的眼睛，收回了视线，“你今日先去禅房中住。”
“好。”
觉明望着温颂离开塔门的背影，道：“方丈，善忍师侄同印檀越往来亲近，怎知他没有说谎，就这样放他离开，恐是不妥。”
“阿弥陀佛，觉明师弟错了，”觉清道：“方丈法相明光，可窥见众生的戒定，不会为人所蒙蔽。”
“且善忍师侄修为低下，应是没有这个能力。”
觉明却不同意他所说，“就算善忍没有襄助，他也不可能对此事一无所知，知而不报，也是过。”
“方丈，老衲觉得应将善忍送入执法堂问话。”
觉清看着一脸执拗的觉明，道：“善忍师侄若是早已知晓，今日又何必再回来一趟？”
觉明思虑之后，道：“许是他与印檀越沆瀣一气，与我们来了一出故布疑阵。”
“阿弥陀佛。”
在慧音开口之后，几人俱是熄了话音，“此处有空间法则的痕迹，却没有灵力的波动，应是有人用空间法器撕开裂缝将人带走的。”
言下之意便是撇开了自己徒弟的关系。
觉明听出了他的意思，只能将矛头对准了印宿，“那静音寺就这样放过那损毁佛舍利的人吗？”
“老衲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在没有解开之前，可循着禁制找过去。”
此刻的千里之外，印宿三人正乘着法器一路朝着与静音寺相反的方向飞去。
容羡望着印宿，含笑道：“不知印道友这条命价值几何？”
印宿抬目，“一百万上品灵石，待禁制解了给你。”
容羡笑吟吟的应了。
虽说几人是合作关系，但这种攸关生死的事，若是没有足够的利益，谁也不会去做。
就像他曾经向印宿买自己的命一样。
温颂回到禅房之后，心脏还跳的厉害，虽说印宿在临走之前，已经将这些事都交代了一遍，可临到了，心中还是有些慌乱，也不知师父究竟有没有相信他的话。
等到第二日，温颂便知了慧音的态度。
“欺人否？”
温颂望着慧音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双目，说不出一个否字。
慧音又问，“欺己否？”
温颂攥着慧音给他的那串念珠，低下了头，“师父，是徒儿错了。”
“犯了何戒？”
“不妄语。”
“将经楼中第一层的经书抄写一遍，拿来给为师。”
温颂自知犯错，乖乖应了下来。
然而等他来到经楼的时候，才知慧音的惩罚是何等折磨，经楼共分三层，约莫万本经书，就算只抄一层，也有三千册，若是抄下来，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温颂心里哭唧唧的想：当和尚真是好惨，连说谎都成了罪过。
他认命的去看守经楼的僧人那里借来纸笔，趴在书架下面一笔一划的抄了起来。
自此，温颂拜入佛门的日常便成了早课、晚课、抄经书，连打坐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总之过的十分辛苦。
六个月后，温颂再度踏入了慧音的禅房，彼时他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憔悴之色，“师父，我抄完了。”
“拿来给为师看看。”
慧音把自己的储物袋中递过去，“因为经书太多，徒儿就把抄完的经书放在了里面，师父尽可检阅。”
慧音看着温颂把自己的储物袋大开的模样，有心想提点两句，但在见到里面的那点儿东西后，沉默了下来，他从堆成一座小山的经书中取出两本，翻看了起来。
经书上的字迹并无风骨，甚至算不上好看，但每一个字都是方方正正的形状，看起来极为规整，一眼便能瞧出抄书之人的用心。
“犯戒之事，为师已经惩处，日后不可再犯。”
“徒儿谨记在心。”
慧音将温颂的储物袋还给他，“三日之后，你的年岁便满二十，应受足戒，为比丘。”
温颂听到“足戒”这两个字，脚指头先蜷了蜷，他懵懵的看向慧音，“受足戒？”
“嗯。”
在离开禅房的时候，温颂还有些没缓过来，这中间不过就是抄了个书的时间，怎么就该受足戒了呢？
待回到自己的禅房，温颂头一次试着用灵犀引联系了印宿，在感知到另外一人的存在时，他有些紧张的喊了一声“宿宿。”
“嗯，”印宿的声调低沉，“你说的想我便是六个月才联系我一次？”
温颂听到印宿的回应，先是开心在床上滚了滚，待听清了他的话后，嘴角的笑意霎时落了下去，“我被宿宿害的抄了六个月的书，怎么联系你？”
印宿被天降的一口锅砸的不明所以，“我如今远在万里之外，如何害你？”
“就是你害的我，”温颂把他抄书的原委说了一遍，末了还道：“你都不知道我抄的胳膊有多疼。”
印宿笑他，“说一个否便那样难吗？”
“嗯，”温颂一边皱眉毛，一边说起自己当时的感受，“虽然师父的神态很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敢说谎。”

第46章
温颂的话，让印宿忆起了慧音那双沉静中怀着悲悯的眸子，“怕他？”
“也说不上是怕，”温颂想了想道：“在面对着师父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无所遁形的。”
“就好像……被无形的压迫着。”
他顿了一顿，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心虚，感觉错了。”
印宿倒是更倾向于温颂的前一种说法，虽然同慧音相见的次数不多，但他却总觉得此人有些捉摸不透。
温颂接着道：“不论其它，我因为你抄了这么多的经书总是真的，所以宿宿得补偿我。”
印宿听着他自成一套的歪理，偏狭的眉目划过笑意，“如何补偿？”
温颂拨弄着手中的念珠，开口道：“我也不是个贪心的人，宿宿能把我欠的那些灵石……”
“不能，”印宿一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又想骗灵石么？”
温颂一听“骗”这个字眼就炸了，“什么叫又骗，我从来没骗过人灵石的。”
印宿听着对面恼怒的声音，脑海中不禁浮起了温颂竖着两只耳朵让摸的乖巧模样，“是我说错了，你不骗灵石，只骗灵植。”
温颂被他说的耳朵发烧，“不愿意就不愿意，我不要了。”
他原本还想同印宿说自己要受足戒的事，现下却是再不愿开口了。
三日之后，弘正宝殿中。
不论温颂心中如何抗拒，都是要受具足戒的，他望着慧音那张丰神如玉的面容，再生不出半分的亲近之意。
温颂不想再像上次一样丢人，是以在受戒之前给自己下了个禁言术，以防哭出声音。
虽说哭不出来，但烧戒疤时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他无声流着泪，看起来十分可怜。
待受完具足戒，温颂吃下提前备好的止痛丹，而后穿上僧鞋，勉强将受戒仪式完成。
等回到禅房的时候，温颂把鞋子踢掉，掰着自己的脚丫子看了看，又白又嫩的脚板上因为烧灼，多了几个红彤彤的微微下陷的戒疤，他伸出手小心的摸了摸，觉得有些痒痒。
温颂把脚丫子放下，幽幽想道：从今天起，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了。
而此刻，静音寺的另一个禅房。
“阿弥陀佛。”
“本尊不爱听人念佛，唤本尊何事？”
说话的是一个略带了些沙哑的女声。
“老衲找到了一个异种，尊主若是需要，可将人带走。”
“哦？”
女子似是微微提起了些兴趣，“是什么血脉？”
“不知，”低眉敛目的和尚道：“这个还需尊主用觉幽草将其天赋唤出。”
“本尊就不亲自动手了，”女子背对着僧人，看不清其面容，“将人放在这一批的异种中送到逢渡崖。”
“阿弥陀佛。”
温颂恢复意识时，脑子中还有些昏沉，他想要抬眼看一看，可上睑的眼皮却似压了一座小山，平日里轻松便能做到的动作如今做来却无比艰难，好容易从眼角透出一丝缝隙，温颂这才知晓自己身处何处，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禅房中到了一个……笼子里。
是真真正正的笼子，狭小且阴暗，且四周被布下了结界，除了这一小片地方，再也瞧不见其它，温颂夹在里面，只能蜷着身子动作，他的鼻尖动了动，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温颂试着运转灵力，却发现丹田一片空荡，他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环境，心中有些害怕，“小明，你知道我这是在哪里吗？”
“不知道，”明心镜在识海中动了一下，“在你的神识陷入沉眠的时候，我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它看着在笼子里动也动不了的温颂，建议道：“我记得你跟印宿刚刚结下了道侣契，现在正好可以向他求助。”
“不是道侣契，”温颂反驳之后道：“我不想联系宿宿。”
明心镜问他，“你能自己逃出去？”
温颂想要摇头，却没有力气，“我对如今的情况一无所知，若是宿宿来了也被困住怎么办？”
要是明心镜现在在外面，都想把本体拍在温颂的脑门上，“你自己都顾不住了，还想别人？”
温颂靠在笼子后面，没有说话，他心里很害怕，可他更怕把印宿也连累进来。
明心镜看着温颂的模样，很想就此放任他自生自灭，可一想到它在温颂身上投注的本源，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你可以让印宿通知你师父。”
“可宿宿才逃出去不久，这样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明心镜道：“你又不止一个师父。”
温颂想到自己把头发都剃了，觉得有些没脸，可脸面总是没有命重要的。
温颂在联系到人后，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
印宿闻言眉峰蹙起，他的手指摩擦着剑柄，道：“你说你是在禅房中失去意识的？”
“嗯，”温颂道：“宿宿，你说师父站在发现我失踪了吗？”
慧音有没有发现印宿不知道，但他却想起了一些往日被忽略的地方，譬如温颂一个刚刚筑基的不久的小修士为何能被一个佛寺的大能收为弟子，凭他说出了两句说出了两句颇具禅机的话么，又如他身上的禁制，等到出了鸣钟塔，印宿才发现：身上的禁制其实并不难解，只是需要的时间较长。
那些细微的不对劲，好像都意在将温颂留下，将他引走。
如今这种情况，印宿没办法去求助慧音，若是这一切跟他有关，那他的做法无异于打草惊蛇。
印宿想到那个温颂如今的境况，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戾气，“我去找你。”
“嗯，”温颂抱着膝盖道：“宿宿不要一个人来，先去找我师尊桑逸真君，能在静音寺将我悄无声息的掳走，此人的修为应该很厉害。”
印宿应了一声，不知是答应了没有。
在温颂那边主动切断了联系之后，他拿起剑，同容羡道别，“拍卖会上找不到舍利子，就去凡人界找，虽然比不上修真界中大德留下的舍利子功德浓厚，但积少成多，总能积蓄够。”
容羡道：“印道友不去吗？”
“抱歉，我有更重要的事。”
容羡望着印宿乍然凌厉的眼神，心中有了个猜测，但他的分寸让他熄了问话的心思，“好，我同戚穆有消息了会通知道友。”
“嗯。”

第47章
夜间，一轮圆盘状的明月缓缓从不知名的地方升起，而后在夜空中穿行，直至高悬夜幕，银色的辉光投射在一个个的囚笼之上，仿佛是灯笼连成的鬼火，星星点点，簇簇成片，在长渊之中盘桓下落。
在发现笼子的结界用神识穿不透之后，温颂就不愿意白费力气了，他阖上双目，在这个窄小的囚笼中，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多了多久，关着他的笼子忽的微微颤了颤，只是很轻微的一点波动，温颂却是注意到了，他想：这是已经到了吗？
在逢渡崖的最深处，落下了约摸上百个矮小的囚笼，不甚整齐的堆叠在乌青色的碎石之上。
不久之后，一个身穿雪色长袍的男子慢悠悠的从黑暗中走来，他长眉微扫，目中闪过一丝讶色，“怎么还有个小和尚？”
覆盖在笼子外面的结界依旧没有被解开，所以温颂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外面的人却是看的到里面的，男子在这里处理这些异种已有许久，却从未见过一个和尚，一来逢渡崖对面便是佛寺，他们不愿意多惹麻烦，二来身怀异种血脉的人大多去了仙门，来当和尚的并没有多少。
温颂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时刻弓起的脊背让他的身子被固定成一个半弯的姿势，时间长了难受的紧。
男子挥手之际，又是几人从黑暗中走出，他们不用吩咐，便主动上前将地上的笼子拎起，送去了异种聚集之处。
待结界撤去，温颂终于能得见一点光亮，他掀起眼皮之后，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幽暗的洞中放置了足足几百个这样的笼子，每个笼子中都关着一个人，这些人中或男或女，神态大多萎靡。
温颂觉得自己的状态应该和这些人差不了多少，毕竟都是同样在笼子里关了好多天。
片刻之后，几个身穿深色长袍的男子从外面走进来，开始给他们一个个的喂丹药。
众人都是被抓过来的，哪里敢吃这些人喂的东西，因此几乎没人肯张嘴，但在几个反抗之人的下巴被卸掉之后，剩下的人便妥协了。
温颂也是那些妥协的人之一，毕竟挣扎不挣扎都是要吃的，还是不要被卸下巴的好。
他在吃下丹药之后，没有立即咽下去，温颂的舌尖动了动，不多时便尝出了这是什么东西：觉幽草制成的丹药，专让那些觉醒了血脉的人，显出独属于其种族的特征。
丹方记载，越是极品的丹药，丹云锁的越深，药香亦是不损分毫，这般的极品灵丹让人现出血脉只需一天，而他吃下的丹药算不得极品，药香也重，温颂保守估计，三天左右，身上的血脉才会被引出。
就在温颂思虑的时候，眼前突兀的出现了一只苍白的手，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动作的意思，立刻识时务的把丹药咽了下去，避免了下巴被卸掉的惨剧。
印宿与容羡分别之后，并未选择求助桑逸真君，他原本处于修真界与凡人界的界门附近，而界门已经与五大仙门隔了很远，若是亲自前去月令门，必定要耽误不少时间，而只是传音，桑逸真君未必会信，是以印宿求助的人是印微之。
他在发出传讯符后，复又朝着静音寺的方向飞去。
灵犀引是道侣之间的术法，可以感知对方所在，故而印宿想找到人并不困难，他只是担心去的晚了，温颂受到不可转圜的伤害，想到那个哭包满脸是泪的模样，心中不由闪过一丝焦躁。
印宿一面御剑，一面用灵犀引联系温颂，“你现在情况如何？”
“可能……不太好，”温颂压抑着未出口痛呼，被动引出血脉是很难受的事，再加上本能的反抗，只会更难受，他把这些时候发生的事告诉印宿，“这里被抓来的人有很多，他们的身上应该也有着不同的血脉。”
“那些人还给我们吃了引出血脉特性的灵丹，三天之后，身上的血脉应该就会一一显现。”
印宿听到这里，手指动了动，变成了握剑时的姿势，“我会尽快赶过去。”
“嗯，”温颂道：“宿宿现在和我师尊在一起了吗？”
印宿穿梭在巍巍青云之上，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
温颂这才安心，“那就好。”
在印宿中断了术法之后，温颂把头埋入膝盖之中，泪水渐渐氤湿了衣裳，他平日里是很爱哭的，可他方才却不想让印宿听到他的哭声。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事实上还不到三天，这些人里面就已经有人露出了血脉特性，有的是尾巴，有的是爪子，还有的是羽翼。
长出羽翼的人是个女修，她的羽毛泛着金色的流光，轻轻一动，便似天边曜日，洒下万层金辉，极是璀璨夺目。
不过这些人在引出血脉之后，都被一一带走了，温颂虽然不知道他们被带到了哪里，但也能猜出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他虽然笨，但也是有脑子的，这些人明显是图谋他身上的血脉，若是真的露出了耳朵，只怕立时要同前面几人一样。
温颂努力抗衡着灵丹的作用，可丹田中缺失的灵力，让这个过程极为痛苦，渐渐的，他的耳朵泛起了些痒意。
温颂知道，这是他的狐狸耳朵快要露出来了，“小明，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的耳朵不要长出来？”
“没有。”
印宿站在逢渡崖上面，极深的瞳色倒映着无底的深渊，氲出了一片墨黑，他牵起灵犀引，清晰的感知到温颂就在下面。
印宿取出敛息的法器佩在身上，而后纵身跃下。
逢渡崖是魔界与修真界的界限，魔气与灵气并存，但对于修者来说，一丝丝魔气都是十分难受的。
印宿在周身布上一个结界，而后弹出灵石，一个小型的聚灵阵便围绕在了他的身边。
他下沉的速度不慢，却也不快，因为他很清楚，这里的主人不会在自己的地方不加任何禁制，若是操之过急，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半个时辰后，印宿遇到了第一个禁制，他望着眼前半透明的一层膜，没有着手破除，如果他没有猜错，关住温颂的笼子上应该刻着特殊的符文，否则不可能毫无阻碍的穿过禁制。
“颂颂。”
温颂抱着快要变化的耳朵应了一声，“我在。”
印宿问他，“你看看关着你的笼子上有没有刻制符文？”
温颂压下难受，往外探出了一缕神识，“有。”
“是什么？”
“是……一些很复杂的符文，我看不懂。”
“不用看懂，”印宿道：“你只需要将其描述给我就好。”
“嗯。”
“第一根柱子上的是……”
……
“第十六根柱子上的是……”
就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耳朵越来越痒，慢慢的，属于人类的耳朵消失，变成了两只雪一样白的狐耳，温颂触摸到这个变化，心中有些惊惶。
时刻关注着这些异种的人走过来，在他的笼子外面布上结界，而后拎着走了出去。
所幸结界布在了笼子外面，那些符文温颂还是看得见的，他开始继续跟印宿描述。
在温颂停顿的那一下，印宿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的狐狸耳朵变出来了。”
印宿握剑的手指倏然收紧，他取出矿石，开始按照温颂的描述推演，“将剩下的符文也描述出来。”
“嗯。”
温颂克制着心中的恐惧，将全部的心神放在笼子外面的符文上。
结界外面。
“这个异种的血脉为何？”
“回大人的话，是狐族。”
“将其送到绥缨那里。”
“是。”

第48章
温颂还未将剩下的符文描述完，笼子外面的结界就已经再一次被打开，他捂着自己的狐狸耳朵抬头看去，一眼便见看到了一张皎皎如月华的面庞。
绥缨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笼中人的耳朵，“这次的异种血脉似乎不太浓郁。”
他望着温颂的目光含着一种如水的温柔，还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沉静，轻声说话的时候，让人不自觉的就放下了对他的戒心。
可温颂却半点没有被他的面容迷惑，在绥缨的手指覆上来后，他耳朵上的毛毛迅速炸成了两个小毛团，本能的在排斥这个人的触碰。
绥缨并不在意小和尚的排斥，他慢条斯理的梳理了一下手边的毛毛，然后提着笼子将人带到了一个幽冷的山洞。
洞中是真的冷，且是那种透入骨缝的阴冷，因着身上没有了灵力，温颂被冻得瑟瑟发抖,
越往里走，便越是明亮开阔，等来到最里面的时候，已是一片豁然。
然而温颂的脸色却更白了，只因洞中的石壁上嵌入了许多囚/禁着修士的笼子，他们身上的毛色黯淡，面色也极为扭曲，好似在遭受着什么痛苦一样。
绥缨将温颂拎起来，笑眯眯的问他，“小和尚，想去哪个位置？”
温颂：“……”
他哪个都不想去。
似乎是看懂了温颂的意思，绥缨也没有强迫他选，“既然不想选，那我便随意给你找一个地方了。”
“不要。”
绥缨看着他。
温颂道：“我……想选的，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
“自然可以。”
异种被嵌入石壁之后，笼子外面便会被封上最后一重结界，直到他们的寿命终结，也就是说，这些人终其一生，都要被禁锢在这一片方寸之地，因此，绥缨不介意给这些异种最后一点仁慈。
温颂来回打量着石壁上凹陷下去的孔洞，似是在纠结要选哪个才好，可他心里明白，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绥缨唇边倚着一抹笑意等在旁边，并没有催促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
绥缨把笼子晃了晃，“还没有想好？”
“你不要晃，”温颂被摇的头晕，耳朵上的毛毛也跟着动来动去，他磕巴着道：“我……我是想着，选出的地方以后要一直待着，还是……慎重一些的好。”
绥缨被他这个理由说服，又给了他一刻钟的时间。
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印宿将符文刻录好，他将符文与禁制相合，不出意外的穿过了禁制……
一刻钟后。
“想好了吗？”
温颂从绥缨带笑的眉眼中察觉出了些许不耐烦，他不敢把人惹恼，连忙点了点头，“我就在最边上的那一个好了。”
“嗯，”绥缨拎着笼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将人放进了孔洞……
温颂在被置入之后，忽的感觉到了一种牵引力，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中剥离出来了一样。
渐渐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连着骨髓都开始疼了起来。
温颂紧咬着牙，靠着笼子一侧微微颤抖……
三个时辰过去，印宿终于落在了逢渡崖下面，他不敢大意，又在身上贴了两张隐匿的符箓。
然而符箓这种东西需要灵力引动，在灵力生出波动的那一刻，一个白衣男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我竟不知，这里何时也成了来去自由的地方？”
印宿撩动眼皮，抽出了鸿兮。
“现在你该知道了。”
寒汀在魔界也很少见到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修为不过筑基的印宿在他面前，与抬手就能捏死的妖兽无异。
他也真的抬手了。
印宿在他动手之前，取出破境丹吞下，修为瞬时从筑基七层，到金丹、再到元婴。
元婴与化神中间，隔了一个大境界，而剑修则是众所周知的战斗力强悍，可越阶对敌，更遑论是悟出了剑意的剑修。
寒汀的目光在印宿身上的气势攀升之后，彻底冷了下来，他抬手将崖下的魔气聚敛到一起，而后渗入暗灵根的腐蚀属性，攻向了印宿。
在发现这个人的时候，寒汀就没想让他活下来。
印宿面上一片漠然，他提起鸿兮由后向前，一股生息从中催发，挥散了魔气，在到达寒汀面门之时，生机又转为死气。
寒汀毫不怀疑，若是真的受了眼前这一剑，他会受伤。
在最后一刻，寒汀的身影倏然消失，剑意击上了石壁。
印宿没空陪他耗时间，在人消失之后，他直直冲着灵犀引指引的方向而去。
寒汀立刻追上，拦住了人。
两人再次在洞中打斗了起来。
两刻钟后，印宿的身上多了几处乌黑的伤口，他不愿与此人多做纠缠，在故意被伤到肩膀，引人上前后，向其扔出了一道剑符。
寒汀本以为要将印宿解决了，哪知此人如此奸诈，竟假意受伤。
剑意迎面而来，叫人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的抗下。
这个剑符是印微之给的，而印微之给儿子的东西，向来都是最好的。
他修无情剑，他的无情，乃大道无情，自可行天地造化，这种隐含道韵的东西，无可抵挡，亦无从抵挡。
寒汀受此剑意，身体内的魔息翻涌，就连魔婴都有碎裂之兆，他只能压下杀意，先行传音给其他人。
而转身离去的印宿也没有好到哪去，破境丹虽然可短暂提升人的修为，可却是以燃烧修士的精血为代价，用的时间越长，性命越是衰微。
印宿忽略心尖处的灼烧，提剑来到了关着温颂的地方。
一路上畅通无阻。
在到达石洞的时候，面容出尘的男子正悠悠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他的手边放了一个小小的笼子，里面蜷缩着的正是他要救的人。
绥缨在印宿踏入他的地方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了，他那时便明白了此人的目的何在。
绥缨提起笼子，将外面的结界撤去，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温颂，目光温煦柔和，“小和尚，你看，有人来救你了。”
温颂偏头看去，在见到来人后，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宿宿”。
可在这之后，温颂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因为印宿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没有师尊，只有他自己。
温颂心底忍不住生出了些酸涩，他红着眼眶，却始终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印宿直视着绥缨，缓缓提起了剑。
然而绥缨却没有和他动手的意思，他将手放在温颂的头上，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他动，温颂死，不动，两人一起被困在这里。
印宿没有动，也没有收剑。
双方一时陷入了僵持。
可印宿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服的是破境丹，燃烧的是精血，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时间慢慢的流逝，不消多久，主其他血脉的魔主也来到了这里，印宿被包围在中央，可以说插翅难逃。
绥缨看着眉目疏冷的印宿，笑着道：“可是想好了，是束手就擒，还是与你这位同伴……同死？”
“你想让谁同死？”
在绥缨话音刚落，一道威严如霆的声音响彻在整个洞中，与此同时，一位白衣高冠的持剑修者从空间裂缝中踏出。
来人身姿凛然，目光湛湛，威压迫及了洞中的每一个人。
印宿见人到了，这才从纳戒中取下一枚化境丹服下，元婴境的境界立时便回落了下去，可他的那些精血，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绥缨的境界只在化神，与合体后期直逼渡劫的印微之相比差了不止一点儿，因此在其放出威压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敛下。
印微之抬手之际，一股更为浓重的威压落在了绥缨身上，迫得他跪了下去，他在洞中环视一周，便大概知了这是个什么地方，“魔界是不愿意再维持这万年的和平了么？”
在印宿的命灯衰微之际，印微之便逼出了自己的一滴精血卜算位置，却未曾想到，赶来之后会见到此番场景。

第49章
“宗主言重了。”
绥缨在见到印微之的那一刻，便认出了来人是谁，剑宗宗主，仙门魁首，这样的一个人，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严不严重不是你们说了算。”
印微之握上思归，抬手荡开一剑，冲开了石洞中的囚/笼。
石壁中的修士见到突如其来的光亮，神情带了些茫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救了。
自从被抓到这里，这些人就失去了对时间的观念，也不曾想过，还会有被救出去的一天，毕竟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
温颂在出了笼子之后，本欲直接跑向印宿，但他想到害他和印宿受伤的罪魁祸首，非常有报复心的拿小jiojio踢了绥缨一脚，这才跑到了印宿身边。
温颂看着他身上的伤，着急道：“宿宿，我炼制的三方丹你带了没有，先吃一颗。”
印宿轻轻摇了摇头，失了太多精血，让他连站着都觉吃力，“你靠近一些。”
温颂听着印宿低弱的声音，连忙朝他那边挪了挪，与他肩膀挨着肩膀，“这样可以了吗？”
印宿“嗯”了一声，将整个身体靠了过去……
温颂被压的移开小半步，他偏头望着印宿柔和的眉骨，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人靠的舒服一些。
印微之见儿子这般模样，心中的怒气更盛，他先将魔界之人缚住，而后将这里的消息传给了另外四个仙门的宗主以及静音寺方丈。
印微之走到印宿身边，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须臾之后，脸色沉了下去，“你用了破境丹。”
“是。”
印微之将目光移向温颂，深渊一般的眸子不带半点温度，更甚之，还带了杀意，印宿为了这个修士求了自己两次，这次更是不惜以身犯险，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只怕儿子的命都没了。
正当印微之想着要如何处理温颂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句“这是我的人。”
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印宿察觉出印微之的杀意之后，身子一侧，挡在了温颂前面。
“阿宿，你不需要……”这样的朋友。
“我们结了道侣契。”
印宿一句话堵住了印微之所有的不满。
“道侣契？”
印微之看着容貌只是清秀、修为也不高的温颂，声音提了一些，“你跟此人结了道侣契？”
“嗯。”
印宿原先是不打算说的，只是他不想温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给杀了。
印微之的额角动了动，又动了动，青筋都被挤了出来，“你……喜欢男的？”
“不是，温颂是我的……”印宿想了想道：“朋友。”
然而印微之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天下有哪个会跟朋友结道侣契，说出去三岁小童都不信，他看着温颂的眼神变了变，从原先的杀意变成了不顺眼，大概就是那种：看狐狸精的眼神。
虽然温颂如今的模样还够不上狐狸精。
温颂觉出了印微之对他的不满，不过他没在意，他在意的是印微之方才说的那句话，他说宿宿吃了破境丹，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的破境丹。
温颂看着靠在他身上无力支撑的印宿，所有的话都被梗在了喉咙里，他伸手抱住他的肩膀，红着眼道：“宿宿，我以后会努力修炼，保护你。”
“你失去的精血，我补给你。”
印宿听着温颂信誓旦旦的保证，笑着道：“好，我等你保护我。”
印微之有些看不下去两人腻腻歪歪的模样，你保护我、我保护你，承诺完了再抱上，这叫他怎么相信自己儿子说的朋友之词？
不过温颂的话多少让他改观了一些，当然也只是一些，他目前还接受不了儿子的这个道侣。
印微之将两人送到崖上，“剩下的事不用你们管，先找个地方落脚，待其余几位宗主到了之后，我去找你们。”
印宿应了一声。
待印微之离开之后，温颂提议道：“宿宿，我们回静音寺吧，正好跟我师父报个平安。”
“别去，”印宿阻止道：“我们去婆娑城。”
温颂道：“宿宿……是觉得静音寺不安全吗？”
“嗯，”印宿从纳戒中取出飞行法器，“等离开这里，我同你细说。”
“我听宿宿的。”
然而两人刚上法器，印宿便昏了过去，温颂连忙将人接住，他将灵识探入印宿体内，不消片刻便知了他的状况：气脉两虚，精血不足。
温颂望着面色苍白的印宿，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他带着印宿来到上次租借的洞府，用从法器上扣下来的灵石租了半个月的时间。
温颂将人扶到床上，与他相对而坐。
明心镜看到这个场面，心中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温颂道：“我要将自己的精血补给宿宿。”
明心镜哪能让他做出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你的精血含有极域冰狐血脉，怎么能换给别人？”
温颂绷着脸道：“可是宿宿的精血也很重要，他为了救我，一样失了很多。”
“小明，我以后会很努力的寻找冰狐的精血，你不要担心我。”
明心镜一点儿都不担心温颂，它担心的是：温颂一旦丢了精血，他的修炼速度就会慢下来，为他提升品阶的事更遥远。
温颂见明心镜不再说话，转而将全部心神放在了印宿身上，他虽然从玉简上见过这种方法，却没有真正的实践过，是以在掐诀的时候极为认真，生怕错了哪一步。
半个时辰后，第一滴精血从温颂的身体中分出，他忍下不适，打出了另一道法决，深蓝色的精血开始慢慢融入印宿的身体。
在精血完全融入之后，印宿的脸上多了一分血色，而温颂的面色则是白了些许。
分离第二滴精血的时候，温颂掐诀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一些，他忽视心尖处的疼痛，将精血推入。
此时，温颂的面色已经变成了惨白，他看着没有醒来的人，开始分离第三滴精血。
……
印宿在接受三滴精血之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感受着身体中逐渐充盈的血气，又看了看温颂煞白的脸色，哪能猜不出他在做什么，“停下，我不要你的精血。”
“晚了，”温颂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说过要把精血补给你，宿宿也答应了的。”
他的修为不比印宿，在分出三滴精血之后，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床上。

第50章
逢渡崖下。
慧音望着洞中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唱了声佛号， “印宗主。”
印微之回身，朝着他微微颔首，“慧音方丈。”
慧音的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一众修士以及被缚住的魔修，“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还请方丈再等些时候，”印微之道：“其余四位宗主收到的传音要晚一些，不若等人来齐了再说。”
“阿弥陀佛。”
三个时辰后，另外几人陆续到来。
沈钰与印微之私交不错，在到达洞中之后，极为自然的站到了他身边，“微之，你这样急着将我们叫来，可是魔界有了动静？”
“嗯，”印微之见人都到了，便将先前见到的场面告告诉了几人，“魔修将我正道修士掳来，强行剥离出他们的血脉，此举着实残忍。”
众所周知，血脉之力可强化根骨，若是血脉浓厚，修行之路也能顺畅许多，而强行剥除血脉，不仅痛苦，也会削弱修士的根骨，相当于断了他们的修行之路。
沈钰眉心蹙起，“他们要这些精血是要哺喂自身？”
“不知。”
承虚宗宗主指着被缚住的魔修，“何不问问这些魔界之人？”
印微之道：“本尊曾在他们身上下了真言咒，若问的简单，自是能够回答，然而一问到关键的东西，这些人便开始捂着头发颤，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应是有人给他们下了禁制。”
“问不清楚便直接与魔界开战，左右也是他们主动挑衅。”
说话的人是云水间的宗主云枕上尊，他是个倾荡磊落的性子，对魔界的这种行为极是不耻。
“云宗主稍安勿躁，”沈钰劝道：“万年前与魔界的一战，让我修真界损失惨重，至今才稍微恢复了些元气，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说着他看向静静立于一旁的人，道：“静音寺距逢渡崖如此之近，慧音方丈可曾发现什么端倪？”
“未曾，”慧音捻着手中的念珠，道：“此事是老衲不查之过。”
沈钰摆摆手道：“本尊只是问问，没有怪责方丈的意思。”
慧音低眉忏悔。
几人讨论过后，理出了一个大概的章程，魔界之人定然是要被扣下的，那些被抓来的修士，暂时也不能离开，至于接下来的细碎之事，还需通知宗门中的长老过来接手。
印微之心底惦记着儿子的伤势，在逢渡崖下的事情安排好之后，立即去了印宿所在的婆娑城。
待踏入温颂租借的洞府，印微之的眼角露出些许诧异，“你的精血……补全了？”
“温颂把他的精血渡给了我，”印宿的面色冷沉，显然是气极了，“父亲可有办法将精血还回去？”
他不是医修，并不知晓精血相融的法决，只能等眼睁睁的看着温颂昏迷下去……
印微之听完儿子的话，唇边夹了笑，“你们是道侣，他既是心甘情愿把精血给你，你自收下便好，若是再还回去，感情不就生分了吗？”
温颂这个做法恰恰得了印微之的心，虽然儿子的道侣长相差了一些，修为也差了一些，但对印宿的一腔心意却是真的，只这点便胜过了许多……
印宿摇了摇头，“他原先的根骨、悟性只能算是中人，若是失去含有血脉之力的精血，只怕修行之路会更为艰难。”
印微之见儿子这般为他人着想，心下酸了酸，不过想到这是他的道侣，那点儿酸意便淡了，毕竟儿大不由爹，“阿宿在这里等为父一会儿。”
“好。”
半个时辰后，印微之再次踏入了洞府，他从纳戒中取出了两个玉瓶，“左边的瓶子中一共三滴精血，我、沈宗主、苏宫主一人一滴，右边那瓶一共十滴，乃是从逢渡崖下取来，这些你尽可给他用。”
印微之虽说扣门，但对自己儿子的道侣，还是愿意大方一些的。
印宿只接下了左边的瓶子，“另一瓶父亲放回去吧!”
印微之道：“这些精血已是无主之物，即便你不要，日后亦是要分到五大仙门中的。”
印宿想到那些曾在囚/笼中痛苦挣扎的人，眸光淡了淡，“父亲，我若收下，同魔界之人何异？”
印微之见他态度坚定，便也不再勉强。
印宿拿着瓶子走到温颂床边，将精血化入了他的丹田之中。
温颂的身体感知到精血，自是如饥似渴的想要吸收，可印微之送来的精血要比他上次炼化的那滴所含血脉之力要浓郁许多，再加上他如今还在昏迷中，根本无法炼化，在刚开始的舒服过去后，伴随而来的就是一股极为剧烈的疼痛。
温颂无意识的流下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口中不断喊着“痛……好痛……宿宿……”
印宿见温颂哭着唤自己的名字，心中紧了紧，“父亲，他这是怎么了？”
“他如今陷入昏迷，炼化不了这般庞大的血脉之力，”印微之一语道出了问题所在，“不过你们结了道侣契，灵力相融，你可以辅助他炼化。”
印宿闻言将手心放在了温颂的丹田之处，而后碰触精血，引其行至全身各处，再归置于心脏，这便是一个周天过去了……
炼化精血是一件极其耗费时间的事，三滴血脉之力浓郁的精血，至少要五个月才能炼化完成，印微之有要事在身，不可能一直在此处陪着，他在两人周围布了一个结界之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的灵力不断交融，炼化的过程可以称得上顺利，只是和预想不同的是：温颂不是人了……
印宿低头望着僧袍下面拱来拱去的小狐狸，有些不知所措，在愣了片刻后，他伸手将素色的僧袍掀开，拎着小狐狸的后颈，将其提了起来。
温颂被突然的腾空吓了一跳，他蹬着后腿“呜呜”叫着，“快放我下来。”
印宿虽然听不懂温颂的话，但也能大致猜出他的意思，他将小狐狸放在床上，“牵动灵犀引同我说话。”
温颂趴到实处之后，总算有了一丝安全感，他抬头看着倒映在印宿眼中的自己，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些不安，“宿宿，我……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印宿看着跟手掌差不多大的小毛团，那股失措渐渐退去，“应该是这三滴精血中的血脉之力太过浓厚了。”
温颂伸出前爪抓了抓他的衣摆，紧张的问：“那我还能变回去吗？”
印宿捏住温颂软乎乎的小肉垫，“这个和你的耳朵一样，自是可以变回去。”

第51章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两只毛绒绒的小爪子并在一起，看着分外和谐。
然而温颂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见自己的爪子被两根手指完全覆盖住，眸子中盛满了忧虑。
爪爪这么小，整个儿能有多大？
温颂抽了抽爪子，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印宿感受到温颂的挣扎，顺着他的意思松了手，“要做什么？”
温颂从识海中唤出明心镜，用爪子往印宿那边推了推，“宿宿，你帮我举着镜子，我想看看自己的体型。”
印宿垂目望着温颂小巧玲珑的身子，唇角微微上扬，他拾起镜子，将其竖在了小狐狸身前，“看吧!”
温颂直起身子，正准备找找姿势，熟料刚抬起后腿，就因为失去平衡往后摔了一个屁股蹲，印宿没想到会有这个意外，自然也没来得及扶。
倒在床上的时候，温颂还有些懵：他只是变了个狐狸，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呢？
印宿看着仰面朝上摊成一小片云朵的笨狐狸，眼底爬上一点笑意，“快起来，不是要照镜子吗？”
温颂被印宿的话勾回神，他翻过身子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四条纤细的小腿，不太敢轻举妄动，“宿宿，你说……我该先抬哪只爪子？”
印宿听着他犹豫的语气，倚在床边唇角含笑，“我也不知，你多试几次，许是就有经验了。”
温颂是个相当听话的崽，印宿让他试，他也就真的试了，在摔出好些个新姿势后，终于能稍微挪动几步了。
温颂刚想告诉印宿这个消息，就发现他正拿着一块留影石对着他，这个操作让温颂的那张狐狸脸有些绿，“宿宿，你……你将刚才的画面录下来了？”
印宿看着留影石中小狐狸前腿绊后腿的画面，夸了句“很可爱。”
温颂：“……”
我在这里辛辛苦苦的练习走路，你在那轻轻松松的记录我的黑历史，这是人干事？
他的心态崩了。
印宿看着眼中涌动着怒火的小狐狸，收了唇边的笑，“我是觉得……”
然而温颂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方才还在死命学走路的笨狐狸这会儿无师自通了跑跳技能，唰的一下就蹦上了印宿的头顶，扒着他的头冠一顿乱挠。
印宿感受着头上时不时传来的细微疼痛，有心想把人拎下来，但小狐狸机灵，不仅扒拉着他头上的玉冠，尾巴还卷着他的脖子，牢牢把自己盘踞到了头顶。
等温颂消气，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他用后脚将蓬出来的头发踩实，而后心满意足的跳了下去，“宿宿，你把留影石还给我，我就原谅你。”
印宿举起镜子扫了一眼自己乱成一团的头发，心中好气又好笑，“你都将我的头发抓成了这般模样，还想要留影石？”
温颂听印宿的话，也觉得自己方才冲动了，他应该先把留影石要回来再上去报复的。
最后那颗留影石还是进了印宿的纳戒。
几番周折下来，温颂终于照上了镜子，他看着镜中状若营养不良的小狐狸，耳朵垂了下来，“宿宿，我这个模样一点儿都不威武。”
印宿揉了揉温颂的耳朵，“这般便很好。”
若是再长大一些，只怕更能折腾。
他们出去的时候，逢渡崖的事还没完，魔界那边无赖的很，根本不承认那几个魔修的所作所为，只说几人是自作主张，要杀要剐随修真界处置。
五大仙门没一个傻的，如何会信这种说辞，且谁知道类似于逢渡崖这种剥除血脉的地方还有没有，他们提出要去魔界搜查一次，但魔界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行。
几个宗主如今暂住在静音寺中，共同商量对策。
印宿自觉帮不上什么忙，便也不想在此处多留，临走前与印微之见了一面。
印微之左右看看，没见到温颂之后，还有些讶异，“你那道侣呢？”
印宿听着印微之口中的“道侣”二字，懒得纠正，他从衣袖中将小狐狸抱出来，“父亲送来的精血所含血脉之力太过浓郁，他一醒来，便成了这般模样。”
印微之见到通身雪白的小狐狸，觉得比人形顺眼许多，他刚想伸手摸一摸，就被避了过去。
印宿将小狐狸移开，淡声道：“他不喜欢被摸。”
印微之：“……”
占有欲强就占有欲强，拿道侣说什么事？
他收回手道：“为父希望你能先回九嶷宗修养一阵。”
印宿应了一声，道：“还请父亲多注意一下慧音方丈。”
印微之了解自己儿子，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阿宿发现了什么？”
印宿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身中诅咒的事，因此避重就轻的撇去了一部分，只说出了自己发现的疑点，“这些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如何，还需父亲探查。”
印微之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他听完之后看向印宿，“你要舍利子何用？”
印宿道：“接了个宗门任务。”
印微之对儿子的说辞不疑有他，有些剑修的戾气十分重，确实需要佛舍利压身。
温颂“呜呜”了两声，“宿宿为什么要撒谎？”
印微之看了小狐狸一眼，“他在说什么？”
印宿抚着温颂的脊背，“他说不喜欢这里，想快些离开。”
“去吧!”
待上了飞行法器，温颂灵巧的从印宿袖中跳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落在了法器上，只是落地的姿势有些不稳，连带着滚了几圈……
印宿也不拘着，任由温颂在地上撒欢，他一面御着法器向界门飞去，一面给容羡传音，询问他凡人界的舍利子收集的如何。
温颂滚远之后，又自己滚了回来，“宿宿，你怎么不告诉宗主，我们需要佛舍利是因为沾染上了诅咒？”
印宿将地上的小狐狸捞起来，给他施了个净尘术，“我自己可以解决。”
若非必要，他不愿去求助印微之……
“那我们要回九嶷宗吗？”
印宿把玩着温颂的耳朵，道：“你身上的诅咒尚未解开，想去哪里？”

第52章
“当然是宿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温颂半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跟屁虫。”
小狐狸身上的那点温度，透过松软的毛毛传到了印宿的指尖，又顺着指尖延伸到了心底，叫他忍不住勾出一个笑来。
被说成是跟屁虫的温颂有些不开心，他转了转身子，拿屁股对着他，“我不是跟屁虫，我是狐狸精。”
印宿看着送到眼前的尾巴，顺从本心将手掌覆了上去，从尾巴根捋到了尾巴尖。
虽说温颂的体型小，但他的尾巴却是很长的，围起来能把自己卷一圈，且尾巴上的毛毛又滑又柔，触感极好，印宿摸了一次，手就黏了上去。
温颂被摸的轻哼一声，那语调又软又黏，吓得他连忙从印宿身边跳开，“你做什么？”
印宿看着面露惊恐的小狐狸，道：“我摸一摸狐狸精的尾巴。”
温颂甩着毛绒绒的尾巴，想将方才那种感觉甩开，“你不许摸。”
“为什么？”
温颂凶凶的看着他，“这是我的尾巴，我说不许摸就不许摸。”
印宿问他，“那是谁给你的精血，又是谁给你炼化的血脉？”
温颂的眼神软化了一些，“可是摸尾巴，脊骨那里会很麻。”
印宿将狐狸崽子拎回来，“那不动你的尾巴了。”
温颂这才老实待在他的怀里。
印宿道：“方才我同父亲说的有关慧音方丈的话听到了吗？”
温颂听到这里，趴在印宿手心不动了，“听到了。”
“可有什么想法？”
温颂没什么想法，他就觉得挺羞耻，原先还以为自己是天纵英才、悟性奇高，这才被方丈慧眼识中，哪想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宿宿，我丢大人了。”
印宿听着温颂这个简短有力的总结，呼噜了一把他的毛毛。
——
两天之后，温颂望着正在刻录阵盘的印宿，叹了口气，他他如今变成了狐狸，自然也炼不成丹了，毕竟小肉垫掐不出丹诀。
当然还有一个客观原因，那就是他的储物袋没了，丢失的东西里面包括但不仅限于药鼎和灵植，也就是说，除了待在识海中的明心镜和红绫幛，他现在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温颂整只狐狸都丧了起来，虽然储物袋里的东西不多，但都是他一点点的积累起来的，对于一个原本就很贫穷的人来说，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印宿看着把头埋到毛毛里，浑身散发着忧伤气息的温颂，揪了揪他的耳朵尖，“这又是怎么了？”
温颂侧身抬爪把耳朵上的手扒拉了下去，“宿宿，我的储物袋丢了。”
印宿道：“再买一些也就是了。”
温颂惆怅道：“没那么简单。”
印宿被他的语气逗笑，“那难在哪里？”
温颂抬起头，水灵剔透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我没有灵石。”
“不仅没有，我还欠了宿宿一屁股债。”
印宿不接话了，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温颂诉完苦后，期期艾艾的扯到了灵石上面，“宿宿，你能再借我一些吗？”
印宿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他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把灵石还上？”
温颂：“……”
不知道。
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债多不压身，反正欠多少都是欠。
“我可以炼丹给宿宿抵债。”
印宿没吭声。
“耳朵给你摸。”
印宿动摇了一些。
“尾巴……也是可以的。”
印宿开口了，“借多少？”
温颂把需要买的东西算了算，“就……三千上品灵石吧!”
印宿将灵石给出去的时候，总有种再也要不回来的感觉，“你现在这个模样，储物袋放在哪里？”
温颂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挂这里。”
印宿给他挂了上去，“别再弄丢了。”
温颂点了点小脑袋。
正当他高兴的时候，印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的阵盘是不是也没了？”
温颂僵了一下，没敢吱声。
印宿接着道：“我当初买下天水用了十万上品灵石，你将它丢了，理应也算到欠的灵石中。”
温颂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心尖都颤了，他抱住脖子上的储物袋，真诚建议道：“要不咱们再回去找找，看能不能把阵盘找回来。”
印宿道：“若是找不回来呢？”
温颂用爪子捂住耳朵，假装没听到。
印宿望着掩耳盗铃的小狐狸，眸中淌笑，没跟他再计较。
温颂没再听到印宿讨债的声音，稍稍松了一口气。
到达界门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说是界门，其实也就是个传送阵，周围有两个修士看着，看起来并未有多上心。
温颂观察了一阵，道：“宿宿，来这里的人好像不多。”
印宿道：“凡人界灵气稀薄，并不利于修炼，且到了那里之后，修为会被压制在筑基以下，除了需要磨练心境之人，很少有人会主动去往凡人界。”
温颂蹲在印宿的肩膀上，“宿宿，我们也要去凡人界吗？”
印宿摇了摇头，“容羡说他们已经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应该过些时候就能出来，我们先找个地方等着。”
“嗯。”
半个月后，传送阵开启，两个男子从阵中走出。
印宿收到传音，带着温颂去了界门，他见两人眉间隐有疲色，道：“辛苦容道友和戚师弟了。”
“不算辛苦，”戚穆的眼神很亮，“这一次去凡人界，我对道的感悟深了一些，也算是因祸得福。”
容羡在一旁提醒道：“此处不便谈话，我们离开再说吧!”
“嗯。”
印宿带着两人到了数十里外自行开辟的洞府。
戚穆看着空荡的洞府，道：“怎么不见温道友？”
倒不是有多在意温颂，只是当初温颂在无骨城中救了自己一命，让他对他改观许多，此刻未曾见到人，便多嘴问了一句。
印宿指了指肩膀上的小狐狸，“这便是他。”
温颂迎着戚穆的目光“呜呜”叫了两声，算是承认了。
戚穆原先只当那是印宿收的灵宠，没想到竟是温颂，他望着小狐狸那双如同碧空洗练之后的深蓝色眼睛，怎么也无法将他与那个曾经死皮赖脸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的修士联系在一起，“他身上可是含有狐族血脉？”
“是有一些，”印宿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提。
戚穆识趣的没有多问。
双方在交换过消息之后，容羡从纳戒中取出了一方锦盒，他将盒子打开，往中间推了推，“这是我们找到的舍利子，一共二十三块。”
印宿有些意外，“凡人界的佛教可是十分昌盛？”
“不是，”容羡道：“戚穆在去凡人界之前，买了许多佛经以及大德加持过得佛珠，印道友该知道，凡人界无论是修炼资源，还是其他都无法与修真界相比，而佛经便是佛教传承的一种，他将那些凡人界中不曾出现过的经书赠给佛寺，以此来换取佛舍利。”
“戚师弟巧思。”
戚穆道：“我只是这样一试，没想到真的能成，这其中也少不了容羡的斡旋。”
容羡听着两人挨个的夸，接上一句，“祛除咒术的阵法全赖印道友推演。”
说完之后，三人唇边皆是挂了一抹笑。
容羡看向印宿，“这些舍利子可是够了？”
印宿道：“要试过才知道。”
容羡心中还有顾虑，“若是不够，岂不是白费了这些舍利子？”
“不会，”印宿解释道：“阵法的作用是抵消诅咒，即便不够也可以祛除一部分。”
容羡放下心，“那便按印道友说的来。”
戚穆道：“可以。”
“再加上这一颗，”说着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了一枚泛着白色流光的佛舍利。
温颂见到这颗熟悉的舍利子，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宿宿，这个……这个不是你毁去的哪一颗舍利子吗？”
“是。”
“那怎么会在这里？”
印宿揉了揉他的头，“谁也没有见过舍利子化成齑粉是何等模样，我便施了个障眼法，用那块佛骨代替了舍利子。”
那时温颂刚从拂秽阵中出来，引去了慧音的一部分注意，他这才敢行此术法，当初想的是：若当真被发现了，便将舍利子还回去，料想静音寺不会将事情做绝，也幸好没有发现，这才保下了这颗佛舍利。
温颂听的嘴巴微微张大，“你当初在鸣钟塔中说的‘祸兮福之所倚，未尝不是机遇’是这个意思吗？”
“嗯。”
关入鸣钟塔时，两人的灵力都被封住，印宿不能将实情说出，只能隐晦的提两句，可这个笨东西愣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戚穆一眼便看出这颗舍利子的不凡，他倒没有怀疑这是当初的那颗佛舍利，毕竟印宿就是因为毁去舍利子才被静音寺扣下的。
印宿从纳戒中取出阵法所需的天材地宝，而后将二十四颗舍利子以及佛珠、佛骨置于中央，“容道友居离位，戚师弟居兑位。”
两人按照他说的站好，印宿将温颂抱到坎位放下，而后走到了震位，“澄心定意，抱元守一。”
几人准备好之后，印宿在周围扔下一个阵盘，以防有人闯入，接着他将宝物一一归入阵中，启动阵法。
经过千百遍的推演，这个转换的阵法可以说早已完善，缺少的只是舍利子，若是舍利子足够，几人身上的诅咒要祛除不是难事。
一刻钟过去，佛骨和佛珠的功德耗尽，几人身上的诅咒只退去极浅的一层。
一个时辰后，约摸半数的舍利子功德耗尽，诅咒退去一层。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从凡人界收集而来的佛珠全部耗尽，诅咒又退去一层。
两个时辰后，最后那颗佛舍利功德耗尽。

第53章
印宿睁开双眼，将灵力在身体中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往日滞涩的灵力如今如同江河入海一般，源源不断的奔入丹田，而后再由丹田蓬出，贯入经脉。
“咒术破了。”
容羡轻轻舒出一口气，“是。”
戚穆从兑位起身，朝着印宿拱手，“祛除咒术一事，印师兄着力良多。”
印宿避开他这一礼，“既是合作，就没有谁多谁少之说。”
戚穆却不这样想，若是没有印师兄告诉他咒术一事，只怕他现在还蒙在鼓里，更别提祛除咒术。
容羡见戚穆身上灵力翻涌，问道：“你这是要突破了？”
戚穆点头，他掏出一袋灵石递给印宿，“印师兄，不知可否借用一下你的洞府？”
他在凡人界中已是有所感悟，只是那里灵力稀薄，且自身怀有诅咒，若要突破，很有可能失败，拖到现在，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了。
“可以，”印宿接下灵石，“正好我和温颂还有一些私事，不欲在此处久留。”
“多谢印师兄。”
“不必客气。”
洞府是临时开辟的，并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印宿将温颂抱在怀里之后，便御剑离开了那里。
温颂拿爪子拍了拍他的手，“宿宿，我们有什么私事啊？”
“没有私事。”
“那我们为什么走？”
印宿用衣袖为小狐狸挡住迎面而来的风，以防吹乱他的毛毛，“我的修为也到了该突破的时候。”
温颂窝在他的掌心，问道：“那不能一起突破吗？”
印宿缓缓道：“我不喜欢同别人在一个洞府中，且我的境界还能压制些时候，再找一个地方就好。”
温颂听到印宿的话，莫名想到了待在九嶷宗的那段时间，他晃了晃尾巴，有些开心，“我也只习惯跟宿宿待在一起。”
印宿揉了揉他的耳朵尖。
一天之后，印宿御剑带着怀里的小毛球到了一处山谷，谷中轻烟淡淡，流水潺潺，偶尔伴有一两声啁啾鸣啭的声调，极是清幽。
印宿将小狐狸放下，在他身上放了两张剑符，“我闭关的时候，你可于一旁修炼，若觉得无趣，便出去跑跑，但不要离开太远。”
这是他在出外历练时，无意中寻到的一处清净地，其中少有妖兽，又因着距城池甚远，没什么修士过来，是以并不如何危险。
“我知道了。”
印宿见温颂乖乖答应，这才进了洞府。
刚开始的几天，温颂很有些不适应，但随着修炼，那丝不适应便也消去许多，在闲暇的时候，他还唤出红绫幛，给自己做了个摇床，太阳不大的时候，就躺在上面摇一摇，一个人也算惬意。
三个月过去，山谷中的灵气忽的朝着印宿闭关的地方席卷而去，温颂感知到这个变化，连忙从摇床上跳下，跑到了洞府外面守着。
等到暮色将合，温颂终于见到了印宿的身影。
彼时霞光倾落，落在了这一片远山黛色之下，谷中的青年白衣广袖，青簪束发，临壁而立，疏淡的眉眼衬得人愈发出尘离世。
温颂往前跑了几步，而后一个跃起，跳到了印宿的怀里，冲淡了他眉间的漠然，“宿宿，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印宿接住小狐狸，将他稳稳托住，“筑基大圆满。”
他的修为压制在筑基七层太久，厚积薄发之下，一下子从筑基七层，冲到了筑基大圆满，再加上心境圆融，灵力充沛，这个过程，可谓是水到渠成。
“宿宿好厉害，”印宿的修为进阶，温颂看起来比正主还要骄傲，“那我也要努力修炼，争取不落后宿宿太远。”
印宿一面抱着人，一面往外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两根树干之间的摇床，他敲了敲温颂的脑袋，道：“你就是这样努力的？”
印宿敲的力道不轻，疼的温颂“呜”了一声，他抬起爪爪抱着头揉了揉，“我有修炼的，只是累了才会休息一会儿，不信宿宿可以检查。”
说着他摊平了身子，露出了柔软的小肚子。
腹部这个地方，无论对于修士还是妖兽，都是极其重要的，温颂能这般轻易的将丹田所在显露在印宿面前，可见对其有多信任。
印宿见他这个动作，眸中流出笑意，他将灵力探入温颂的丹田，发现他的修为确实有所进益后，笑意更深，“没有荒废了修为便好。”
他看着体型不大的小狐狸，叮嘱道：“日后也该如此。”
在修真界，修为虽说不能决定一切，但也差不了多少，像那种你弱你有理的念头，有都不能有，那种人就是等着被收拾的。
温颂被抓到逢渡崖就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
温颂望进印宿那双漆黑而肃然的眸子中，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嗯。”
他也不愿意落后印宿太远。
在诅咒被解除之后，两人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印宿看向温颂，问他，“如今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温颂思虑片刻后，道：“我想买个药鼎。”
印宿道：“那我们便去辞忧城。”
温颂有些不解，“买个药鼎还要专门跑到别的城池吗？”
“自然不是，”印宿解释道：“辞忧城出卖的药鼎、灵植种类比其他地方更加齐全，你的灵根属水，最好是能买一个与自己属性相合的药鼎，且城中丹修汇聚，你去了那里可以同其他丹修交流一下。”
温颂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可我现在还是个狐狸，怎么跟别人交流？”
“当初你的耳朵一两个月便恢复了正常，想来这一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印宿的语调低沉而蛊惑，“不想去那里看看吗？”
“想的，”他以前一直比照着丹方炼药，并不清楚自己的缺处，而闭门造车总比不上集思广益。
辞忧城位居金鳞大陆的正中央，占据了一个极好的位置，由此可见丹修在修真界中的地位。
十天之后，两人来到了辞忧城外。
城门处站了两个筑基期的修士在那里收入城费，一个人三十中品灵石。
温颂在排队的时候，觉得这个城的城主十分心黑，他有些担忧，“宿宿，这里光是入城费都好贵，我的灵石能买上药鼎吗？”
印宿低头看着小狐狸脖子上挂着的储物袋，道：“入辞忧城的人，除了丹修，大多是来求医的修士，城中赚的灵石也大多来源于这些人身上，与药鼎、灵植无关。”
温颂懂了，这就相当于趁火打劫，因为你有病，所以不给不行，他仰着头道：“这个城主好也太奸诈了吧!”
印宿听完他的评价，轻笑一声，“不止如此，进城你便知道了。”
守城门的修士以为印宿手上抱的是他的灵宠，因此只收了两人四十五块中品灵石。
待进城之后，温颂被城中的热闹惊了一惊，道路两旁每隔两三步便有一个丹修摆着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排着许多修士。
一条街走完，印宿又带着他去了另一条街，这条街上相比来说就冷清了许多。
还没等温颂问什么，印宿就带着他去了买摊位的地方，上面对每个摊位明码标价，主街道上一千上品灵石一天，其他地方越偏僻需要的灵石越少。
印宿道：“辞忧城中的摊位位置越好，需要的灵石越高，且城中的药铺大多由城主府的人管理，丹修买灵植，也相当于给城主府送灵石。”
温颂很有些无语，“也就是说，这个城主不仅挣求医之人的灵石，也挣丹修的灵石？”
“嗯。”
温颂：“……”
这他娘的可真是个商业天才。
“宿宿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印宿道：“以前来过几次。”
实际上不止是几次，他从十二岁起便被母亲逼着猎取妖兽，那时他的修为不过练气，受过的伤不在少数，因着父亲痴迷于剑道，母亲也不在意他，便也从未对谁示弱，若是伤的严重，就会来这里求医，久而久之，对这里的规则也有了些了解。
印宿带着温颂去了一个以前常去的客栈，“这里的洞府带着辞忧城中特有的筋汤，泡一泡对身体有好处。”
温颂在变成有毛毛的狐狸之后，就不大喜欢泡水了，他用尾巴卷住印宿的手腕软软道：“宿宿，我不想泡那个，会把毛毛弄湿。”
印宿看着手腕上缠了两圈的尾巴，不动声色的摸了摸，“筋汤行气通脉，于修士有益，许是泡过之后你就能变回人行了。”
温颂听完之后，有些意动，“真的吗？。”
印宿迎着温颂那双透着期待的眸子，嗯了一声。
“那我泡一泡也是可以的。”

第54章
洞府是一座两层的竹楼，竹楼旁边带着口碧色的筋汤，润湿的雾气和着淡青的翠色，很是雅致。
温颂一瞪后腿，就从印宿手上跳了下去，他跑到筋汤前面，围着汤池跑了一圈，而后伸出小爪爪朝着池子探了探。
刚碰到筋汤，温颂就被烫的缩回了爪子，他抱着自己被烫红的肉垫，心疼的吹了吹，“宿宿，这个池子好烫。”
小狐狸的声音软乎乎的，还夹杂着两三分的控诉，听起来十分委屈。
印宿走过去弯腰将温颂拎起来，看了看他的爪子，发现只是红了一些之后，笑他，“做人的时候娇气，当了狐狸也没改多少。”
温颂身为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被说娇气，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你放我下去，我不痛了，现在就去泡。”
印宿按住挣扎的小狐狸，目中含笑，“方才不是嫌烫吗？”
温颂想到爪爪伸到池子里的滚烫感，心中生了些怯意，但他看着正等着笑话他的印宿，说出的话十分硬气，“我的毛毛这么厚，还挨不住这么点温度吗？”
“宿宿就只会小瞧我。”
得了，这会儿又把错推到了他身上，印宿听着温颂的话，也不打算拦他，“现在还早，我们等到晚些时候再过来泡。”
温颂挺了挺胸膛，“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印宿将他抱到竹楼，道：“第一层是打坐休憩之所，你我皆可用，第二层供应丹火，你若恢复了人身，自可去炼丹。”
温颂听到第二层有丹火的时候，眸子亮了亮，“嗯。”
洞府中的昼夜与外面相同，区别只在于隔了一重结界。
当夜色初临，印宿披上了一层单衣，抱着温颂来到了竹楼外的筋汤，进入汤池之前，他将目光放到了晃着尾巴的小狐狸身上，“是要我抱你进去，还是你自己进去？”
温颂在印宿的手心翻了个身子，他低目望着冒着热乎气的汤池，四只爪爪紧紧扒住了他的手掌，“宿宿抱我。”
印宿看着温颂紧张的模样，捏了捏他的耳朵尖，“还说不娇气。”
温颂拿尾巴抽了印宿的胳膊一下，“明明是宿宿先问的我，却说是我娇气，一点儿不讲道理。”
印宿看着那条做完坏事就逃跑的小尾巴，揪了揪他的尾巴尖，“还要不要抱了？”
温颂老实了，“要的。”
甫一进入汤池，印宿脖颈上的皮肤就被热气熏红了一片，他感受着比平日里运行的更加通畅的灵力，轻轻喟叹了一声。
修士的筋骨极为强悍，对于印宿来说，汤池中的温度并没有什么妨碍，也就是怀中的这个笨东西，怕疼又娇气，进个汤池还要抱着。
怕疼的温颂此刻正趴在印宿的手心里划水，滚烫的温度被身下的手掌隔去许多，倒也并不觉得多难受……
印宿靠在池壁上，见小狐狸兀自玩儿的开心，心中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将手掌往下低了低，让人沉到了筋汤下面。
“呜~呜~”
温颂掉入筋汤之后，屁股都要被烫掉了，“宿宿，宿宿，快把我托上去。”
印宿见温颂扑腾的厉害，怕他呛了水，又往上抬了抬，“这么久了还不下去，是打算在我手上泡到结束吗？”
温颂原本还打算兴师问罪，经他这样一说，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可你也不能不通知一声，就把我放下去啊!”
印宿笑着道：“我记得你先前还说自己的毛毛厚，不怕烫的。”
温颂：“……”
但事实证明，是怕的。
他看着自己被汤池浸的湿漉漉的毛毛，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认怂，“我现在不想下去，宿宿再托我一会儿好不好？”
“不好，”印宿换了只手托着他，“我的胳膊累了。”
温颂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一小会儿都不行吗？”
“不行。”
温颂见印宿拒绝的这样果断，皱了皱黑色的小鼻子，“那……宿宿把我放进去吧!”
印宿倒也没真的不管温颂，他撤手的动作很慢，等小狐狸慢慢适应汤池的温度之后，这才收了手，“觉得烫的时候不要用灵力去抵挡，筋汤中所含的药力，可以引动灵力。”
“嗯，”温颂浸入汤池之后，被其中的温度烫了一个哆嗦，他忍住跑出去的冲动，让药力慢慢浸入身体。
印宿见他这幅模样，眸中涌出笑意，问道：“可是适应了？”
温颂刚要回答他，就被呛了一嘴的池水。
印宿见状，连忙揪着小狐狸的后颈将其往上提了提，他将灵力探入温颂的咽喉处，轻轻一点，那些筋汤就被咳了出来。
温颂出来之后，毛毛全被打湿了，看起来就是一个粉色的肉团子上挂了一绺一绺的白毛，没有半点儿美感，他用尾巴缠上印宿的手腕，耍赖道：“我不要变人了。”
印宿道：“不想炼丹了？”
“想的。”
最后温颂还是泡到了池子里，许是狐狸天生就有这种天赋，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在池子里刨着游一会儿了……
印宿望着在池子里傻头傻脑刨水的笨狐狸，唇角轻轻勾起。
两刻钟后，温颂游到印宿身边，两只前爪扒着池子的边缘，“宿宿，我累了。”
印宿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道：“不想泡了？”
“不是，”温颂说着往印宿身边移了移，然后趴在了他的肩膀上，“我睡一会儿，要是我掉下去了，宿宿记得接住我。”
印宿还没答应，就见人已经自顾自的阖上了眼眸……
因着温颂将爪子上的指甲收了回去，是以抱的并不牢固，没隔多久便要滑下去一段距离，印宿懒得一回一回的往上挂，直接将小狐狸揽在了身前。
月光挽起池中的碧水，将其倾泻到了两人的身上，筋汤中的药力逐渐融入温颂的身体，不断引动着他身上的灵力。
两个时辰后，温颂的骨骼逐渐被拉长，从一个小小的狐狸变成了一个身姿纤长的男子。
最先感知到这个变化的是印宿，他看着怀中人的面目，眸中染上一丝古怪。
但还来不及多想，温颂身上的气息又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源源不断的汲取周围的灵力。
印宿望着双目闭合的人，将纳戒中的灵石取出，布下了了一个中型的聚灵阵。
洞府中虽然灵气充裕，但若是温颂一个进阶就把灵气给吸收完了，也不好对此间主人交代。
印宿看着无知无觉的温颂，推了推他的肩膀，“颂颂，醒醒。”
“唔，”温颂被吵醒之后，意识还有些模糊，“怎么了？”
印宿道：“你要进阶了，我已为你布好了聚灵阵，快盘膝坐下。”
如今这个情况，温颂显然压制不住血脉提纯之后的修为……
温颂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化成人形了，他懵懵的问：“我一个狐狸，怎么打坐？”
印宿见他一副还在状况外的模样，道：“你变回去了，先从我身上下去。”
温颂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在见到两人的姿势之后，立时从印宿身上跳了下去，“我……我……，你怎么不早些叫我？”
印宿看着温颂红彤彤的脸颊，没计较他的倒打一耙，“凝神，先进阶。”
“哦，”温颂在印宿提醒过之后，也感知到了丹田中的变化，他顾不上先前的别扭，连忙盘腿坐下……
在温颂准备好后，灵力开始疯狂的朝着他的身体涌入。
筋汤本就有行气通脉之用，在此间进阶，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温颂引导着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丹田中的壁障，从筑基一层到了筑基二层，再到筑基三层，眼看着还有接下去的趋势，印宿不得不牵动灵犀引，暗示他停下来。
温颂的修为提高不是由于灵力、心境的提升，而是因着血脉硬生生的将其拔高，这样得来的修为，根基绝不会稳固……
温颂原本正沉浸在修为的攀升之中，在接到印宿的示意之后，尽管不舍，还是停了下来，将修为稳固在了筑基三层。

第55章
清风徐来，水波微漾，池中人的睫毛轻轻一颤，便掀开了一双漆黑的眸子，细看的话，黑色的轮廓外还带了一点深蓝，无端的让人想起无垠而又沉静的海面，既氲着蒙蒙的白露，又携着隐秘之下的汹涌。
“宿宿，我也进阶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任谁都能听出他的开心。
印宿望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嗯”了一声。
温颂见印宿反应不大，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宿宿都不为我高兴的吗？”
印宿按下他不安分的手指，“你的修为之所以会提升的这么快，大部分原因在于血脉之力，可你的心境却没有跟上，根基不稳，就容易走火入魔，这不是好事。”
温颂听印宿说完之后，问道：“宿宿是因为这个才让我停下来的吗？”
“嗯，”印宿抬手将聚灵阵撤去，“等到离开这里，你该出去历练一番。”
温颂愣住，“我……我自己吗？”
印宿颔首。
温颂见他点头，方才的欣喜渐渐消退，他转身趴在温热的池壁上，没有言语。
印宿看着沉默的温颂，又看了着快要没入天际的钩月，道：“走吧，我们回去。”
温颂闷闷道：“宿宿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好。”
印宿感知到温颂低落的情绪，没有出声安抚，他若是和他一起出去，难保这笨东西不会向他求助，他也不一定能狠下心不管。
一阵出水的声音过后，汤池再没了声响。
温颂偏头去看，发现人已经走了，他拍了拍池中的筋汤，顿时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半晌之后，他气咻咻的从筋汤起身，准备回去，然而刚站起来，就又坐了回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好像……没得穿，储物袋丢了不说，就连唯一的僧袍也在变成狐狸的时候扔在了洞府。
温颂揪着眉毛想了半天，还是喊了印宿，“宿宿，你……能再过来一趟吗？”
印宿问他，“怎么了？”
求助的话在口中过了过，温颂有些说不出口。
印宿没有听到回应，又问了一句。
温颂窘迫道：“我……我没有衣服穿。”
那边顿了顿，才传出一个“嗯”。
温颂没明白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不过下一刻他就知道了，因为印宿已经从竹楼中走了出来。
印宿来到汤池旁边，他看着只露出一个头的温颂，从纳戒中取出了两身衣服，“都是我穿过的，你若是嫌弃……”
“不嫌弃的，”温颂说着连忙把手放在了那件玄色的衣袍上面，“我穿这个，可以吗？”
“嗯，”印宿将衣服递给他，而后转过了身子。
温颂抱着衣服从汤池中出来，很快就换上了一袭黑色的长袍，衣服带着股清冽的味道，就同印宿整个人一样，瞧着疏淡，但骨子里却凛然而锋锐。
在穿上他的衣服之后，有种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围着的感觉，想到这里，温颂微微晃了晃神。
“回去吧!”
“嗯。”
两人回到竹楼之后，温颂直接去了二楼，他从识海中唤出明心镜，想要看看自己融合完血脉之后是什么模样。
他举起镜子，镜中瞬间映入了一张如花如雾的面庞，眉如春山，鬓似轻云，眼波才动时，似有春风戏水，漾开层层波纹，再加上两片红润的绛唇，便叫那张空灵的脸带出了一点艳色。
温颂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这般好看，等到觉出疼了，他才将手松开，咧开嘴笑了笑。
等到笑过之后，他将明心镜放下，哒哒哒的跑到了楼下，“宿宿。”
印宿抬眼看去，“何事？”
温颂跑到他跟前，跟他相对坐着，“我好看吗？”
印宿看着面前这张清绝而不失娇娆的面容，“嗯”了一声。
温颂闻言双手抱臂，很是神气的道：“我记得宿宿以前总是丑东西、丑东西的喊我。”
印宿算是看明白温颂是过来干什么的了，他今天才发现，这个笨东西原来这样爱记仇，“我不是早已不叫了吗？”
“可你给我造成的伤害是存在的，”温颂咳了咳，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温颂的脸往前凑了凑，“这叫人不可貌相。”
他这幅急着炫耀的模样，看在印宿眼里，不像狐狸，倒像是一只小孔雀，他唇边浮出一抹笑意，“从前是我错了。”
温颂听他承认错误，很大方的原谅了他。
等到天色清明，两人一道出了洞府，前往城中买药鼎。
温颂去的街道是北边的街道，那里距离城门最近，人流最多，卖的药鼎与灵植也最齐全。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踏入长街的第一间药铺。
岑昔见有客人进来，将手中的竹简放下，从摇椅上起了身，“不知道友想要买些什么？”
温颂上前一步，道：“我想要买药鼎。”
岑昔道：“药鼎在另外一侧，两位道友请随我来。”
温颂跟着过去，在踏过又一道门槛之后，来到了放置药鼎的屋子。
岑昔指着右边的四排置物架，道：“这些是火属性的药鼎，另两排是木属性的。”
温颂问道：“没有水属性的药鼎吗？”
岑昔听完摇了摇头，“恐怕要让道友失望了。”
不说这里，整条街上估计都不会有，一般需要药鼎的丹修大都是木灵根与火灵根，极少有水灵根，水火相斥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水灵根生不出属于自己的丹火。
温颂闻言有些失望，他看向印宿，“宿宿，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嗯。”
“两位道友且等一等。”
温颂看向他，目光带着些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岑昔笑着道：“道友若是想要水属性的药鼎，可以参加两个月后的云台丹会，丹会的魁首可以请城中供奉的练器修者为道友练出最契合的药鼎。”
等到两人走出去的时候，温颂还有些不解，“宿宿，他怎么会主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吗？”
说到最后，他自己的语气也不是很确定。
“自然不是，”印宿听到这个理由，没忍住笑了笑，“云台丹会每年都会举办，奖励大多数是极为稀有的灵植、灵丹，有时也有药鼎，丹修可以借这个机会扬名，辞忧城则借此敛财。”
“敛财？”
“嗯，”印宿道：“若要报名，就要先交上报名费，据我所知，每次都不算少，方才这药铺的主人应是城主府的人，这才会让你去云台丹会。”
温颂听完就只有一个想法：自己要是有这个城主的一半脑子，也不用整天为灵石发愁了，“宿宿，我想报名。”
印宿问他，“想得魁首？”
“不是，”说到炼丹，温颂的眼中有了亮光，“无论能不能得到魁首，我都要报名，这里的丹修这么多，比我厉害的人更是多如牛毛，虽然我学习医道的时间不长，但也想同那些人切磋一次，就算是没有得到魁首，也是没有遗憾的。”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愿意这么快离开辞忧城，那样的话，就要和印宿分开了。
印宿看着目露坚定的温颂，抚了抚他的头发，“你心中有数就好。”
接下来两人逛了许多铺子，但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药鼎。
温颂只能买了一个寻常的药鼎，再加上他现在决定参加云台丹会，又忍痛买了许多灵植，没有多久，三千块灵石就被花的七七八八了。
他看着见底的储物袋，心头酸了酸，“宿宿，我们回去吧!”
“好。”
待回了竹楼，温颂跟印宿打了个招呼，便跑上了第二层，他将方才买下的药鼎和灵植取出，并按照丹方分类，炼制清神丹的灵植买了二十份，炼制回灵丹的灵植买了十五份……
这些灵植都不算珍贵，能供应他长时间的消耗。
温颂将药鼎置于丹火之上，而后取出一份炼制清神丹的灵植开始掐诀。
长时间没有接触炼丹，让他刚开始的动作有些生疏，对药性的感知也有所下降。
温颂沉下心神，将心神凝在前方的药鼎中，在炼制一炉又一炉的灵丹中，他又慢慢找回了那种感觉。
温颂将炼制完成的丹药放到鼻尖轻嗅，在闻到扑鼻的药香之后，眉头紧锁。
极品的丹药是没有药香的，因为药力都被锁在了灵丹之中，他望着地上摆放的灵植，陷入思索。
他在一本手札上见过前辈写下的体悟，上面说若要炼出上品甚至极品的灵丹，必须要十分了解这些灵植的药性，同时，又要将他们融合的无比圆满，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不行的。
温颂迄今为止也只炼出过中品的灵丹，上品从未有过，他自问对这些灵植的药性极为了解，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掌控不好灵植化入药鼎之后的情况。

第56章
什么时候融入下一种灵植，什么时候熔炼、成丹，这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百遍甚至千遍的感知，就算不错一分一毫，也不能保证药力没有半分散失，何况他如今经验浅薄、对灵植的感知也不够敏锐。
温颂手上掐着诀，却迟迟没有将其打出，他半垂着眸子，思虑该如何将缺处弥补，前者无法改变，那么后者呢？
他是水灵根，水为天下至柔，可兼容万物，自然也能令灵植相融，但水灵根却生不出丹火，这就导致了他在炼丹时，对各个阶段的掌控都没有那些拥有丹火的修士自如。
一利一弊，一水一火，不容而又依存。
《丹元手札》中言：行丹道者，当以丹火为基，辅以灵识入鼎，有丹云为锁，自成极品。
因为自身生不出丹火，所以温颂从未试过将神识融入灵植，但他现在却想试一试。
万一……可以呢？
温颂掐出丹诀，将鹤归草扔进药鼎，而后分出一缕神识，钻入了其中。
还没等他感知到药力，就被炽热的丹火灼的神魂一痛，本能让他快速将神识撤了回来。
在神识归入识海之后，温颂疼的眼中汪了一泡泪水。
“发生什么事了？”
温颂听到印宿的声音，偏头看过去，“宿宿怎么上来了？”
“我在楼下听到你呼痛，”印宿望着温颂泛着水光的眸子，问他：“你方才做了什么？”
温颂低声道：“我想将神识融入了灵植，可是没有成功。”
印宿闻言，眸光沉了下去，他从前受伤颇多，也因此涉猎过不少医书，自然清楚温颂的做法有多凶险，“只有生出了丹火的修士，才能将神识融入药鼎，因为他们的丹火不会伤及己身，可你是水灵根，如何能这样做？”
温颂听着印宿冷沉的话，有些难过，“水灵根原就生不出丹火，若是不这样的话，我永远都炼不出高阶灵丹。”
他长睫微颤，眼中蓄着的泪倏然落了下来，“就算再努力都不行的。”
印宿看着地上的水渍，朝着温颂走了过去，“别哭了。”
温颂摇了摇头，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泣音，“宿宿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可我却什么都做不好，就连炼丹也只能练出中品，我不是嫉妒，我……我就是想变得更好，距离你近一些。”
说着他泪眼朦胧的看向印宿，“宿宿，我这么……笨，你都不嫌弃我吗？”
印宿：“……”
是嫌弃过的。
但想也知道这话现在不能说，“不嫌弃。”
他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万事没有绝对，你若是想要炼出高阶的灵丹，可以寻找水属性的异火炼化。”
温颂接过帕子没动，他眼巴巴的看着印宿，道：“那宿宿和我一起去吗？”
印宿看着温颂湿乎乎的眼睛，觉得他若是拒绝了，只怕这笨东西的眼泪能漫出来，“嗯。”
温颂见他答应，不自觉的勾出一个笑来，“那你要说话算话。”
在他弯眸的时候，一颗泪珠从眼角浥出，淌过他的唇畔。
印宿看着那滴快要落下的泪，伸手将其拭去，应了声“好。”
温颂感受着唇角那一点酥麻，懵了一下，他摸了摸唇角，感受到了一点湿意，“宿宿在……为我擦眼泪吗？”
印宿捻了捻手指，没有答话。
他从地上起身，道：“我下去了，你在此处好好炼丹。”
“嗯。”
印宿离开之后，温颂的手还放在他碰过的地方，他试着像印宿那样划过，却没有方才的触感。
他想了想，把这归咎于印宿指腹有练剑生出的茧子。
两个月后，云台丹会在辞忧城的正中央举行。
温颂拿到自己的木质铭牌后，回到印宿身旁等待。
第一轮十人一组，共四十八组，在规定时间内成丹即可通过。
温颂站在台下，认真观察着别人掐诀的方式，他一面看，一面将这些记到脑海，准备等回到竹楼尝试一下。
两个时辰之后，主持丹会的人叫到了温颂的名字，“第七组，林惊澜、王梵水，陈与，温颂……”
温颂听到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向印宿，“宿宿，我要上去了。”
“嗯，不用紧张。”
他在上台之后，身穿灰袍的修士按照次序将灵植送了上来。
温颂看着桌上摆放的灵植，稍微思量，便想到了炼制的丹药为何，他从储物袋取出药鼎和丹火，定了定神，开始掐诀。
台下的温浮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眯了眯，他淡眸轻扫，将目光放在了一袭黑衣的少年身上。
虽说温颂的面容大变，但从轮廓还是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温浮望着台上那个眉眼灵秀的少年，敛下了眸光。
原来没有死啊!
倒真是命大。
这一组最先成丹的人是林惊澜，且他成丹的品阶为上品，很容易就拿到了通关的玉牌。
他从台上走下之后，来到了温浮身边，“阿浮，我们离开吧，下一场不在今日。”
温浮抿唇一笑，“好，还要多谢师兄愿意为我取药鼎。”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他原先对这个小师弟没什么好感，甚至还有些讨厌，但温浮平日里有事没事都爱往他那里跑，时间长了，那些讨厌便被一一化开，变成了亲近……
“不过是见师兄往日最是守礼，这才多说了一句，哪里就是客气了？”
温浮的尾音微微向上翘了一些，一番平平常常的话听起来，便多了两分嗔怪。
林惊澜撞进温浮潋潋生波的眸子，耳尖微红，可他若是细看的话，就能发现温浮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两人离开的时候，温浮又回头看了台上的少年一眼。
温颂的神思都在丹药上面，一点儿没发现温浮的窥视，他在成丹之后，也领取了一张玉牌。
等到下了台子，他举着牌子在印宿面前晃了晃，“宿宿，我通过了。”
“嗯，”印宿道：“今日只是第一轮，这些人的水平参差不齐，看了也没有多大用处，我们先回洞府。”
温颂原先还想多留一会儿，听印宿这样说便也歇了心思，“好。”

第57章
云台丹会的第二轮在五天之后，这五天里，温颂大多数时候都在炼丹，日子过得与往常无异。
但温浮那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将人惦记上了，自那日见到温颂之后，往日埋下的厌憎忽又生出，无论是九重塔被抢走的明心镜，还是月令门拜师的屈辱，都让他无法释怀。
温浮摩擦着腰间的姜黄色的玉璧，清润的眼眸浮上一层阴晦，既没能死在苍梧境中，由他送他一程也是一样的……
五日之后，丹会的第二轮开始。
此次依旧是十人一组，共四十组，要求炼出上品洗灵丹。
温颂听到这个要求，有些不敢相信，不止是他，大多数丹修都不敢相信，洗灵丹，顾名思义，洗去驳杂的灵根，这种丹药的炼制难度原就不低，炼出上品更是难上加难。
一位身穿紫色衣袍的少年上前，扬声问道：“这只是第二轮，就让我们炼制上品洗灵丹，难度是否过大？”
主持云台丹会的管事看向说话的修士，目光没有分毫波动，“云台丹会一共四轮，第二轮的难度便是如此，你炼不出来，是你的无能。”
温&#183;无能丹修&#183;颂觉得自己的心口中了一箭，他默默低下了头，将寻找异火之事提上了日程。
另一位被说无能的丹修，面皮红了红，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由于炼制洗灵丹的难度过大，第二轮结束后，留下玉牌的只有二十一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温颂看着手上的中品灵丹，叹了口气，虽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在交出手中的玉牌之后，心中还是会觉得失落。
下台的时候，他又碰到了那个紫袍少年，他的眉毛耷拉着，看起来比温颂还受打击。
温颂见到他之后，觉得有些亲切，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在紫袍少年看过来的时候，他还冲着人笑了一下。
紫袍少年左右看看，发现身边没别人之后，凶巴巴的看了回去，“你笑谁呢？”
温颂：“……”
顿时觉得没那么亲切了。
他转过身子，准备朝着印宿那边走去。
紫袍少年见温颂笑完就离开，走过去拽住了他的衣袖，“你跑什么？”
温颂被拽的走不了，他扭头道：“我都被淘汰了，当然得离开。”
紫袍少年鼓着脸道：“你走就走，为什么要笑话我，若不是我刚好偏过头，说不定就要被你躲过去了。”
“我那不是笑话，”温颂解释道：“我是因为咱们俩都被淘汰了，觉得跟你生出了共鸣，这才冲着你笑了笑。”
这个理由比嘲笑更让人接受不了，紫袍少年胸口起伏了两下，甩开了他的衣袖，“谁要你的共鸣？”
语罢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这里。
温颂被瞪得有些莫名其妙，等人走远之后，他也回到了印宿身边。
印宿见人回来，问他：“怎么下来的这么慢？”
温颂闻言叭叭的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了他，“我就是觉得我们两个的境遇有些相似，这才跟他打了个招呼。”
印宿觉得若是有人在他被淘汰的时候过来跟他说两人很有共鸣，他能提剑把人打一顿，沉默片刻后，他道：“我们回去吧!”
温颂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嗯”了一声。
第三轮在两天之后，这一次的比试不单单在于炼丹，还需救人，辞忧城找来了二十一位身怀奇症的修士，将他们放到了云台之上。
温颂坐在外面的看台上，一一扫过那些躺在云台上的修士，不去探脉的话，他大约只能瞧出一个人的病症，且还是炼不出解药的那一种。
这一轮的难度比第二轮更高，不仅因为这些修士的病症难以诊出，也因为诊出之后，那些解药并不容易炼制，甚至是炼不出来。
温颂往印宿那边挪了挪，“宿宿，以前的云台丹会也这样难吗？”
“一直都是，”印宿颔首，“云台丹会在金鳞大陆中极有威望，能在丹会中脱颖而出的丹修，皆是天赋绝伦且具有真才实学之辈。”
温颂望着台上的二十一名丹修，有些羡慕，“等到我可以将神识融入药鼎的时候，宿宿能不能陪我再来参加一次？”
“还想来？”
“嗯。”
同温颂相处的时间长了，印宿便也习惯了他的粘人，“好。”
通过第三轮的一共有三个人，分别是九嶷宗的韦休，月令门的林惊澜，云水间的陶宛丘。
温颂听到月令门三个字，把目光放到了台上的林惊澜身上，他揪了揪印宿的衣袖，有些高兴，“宿宿，那个师兄是我们宗门的。”
印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此人是重尧真君坐下弟子。”
“宿宿怎会识得？”
温颂疑惑道。
印宿道：“重尧真君与父亲交好，曾带着他到九嶷宗做过客。”
温颂原就对林惊澜有些好感，听他说此人是重尧真君的弟子之后，好感更甚。
第四轮比试没有另择日子，而是直接安排在了第三轮后面，要求是炼制极品溯洄丹，若是炼制不出，便以丹药品相决出魁首。
溯洄丹有回溯记忆之效，同样是难度极高的灵丹，温颂因为买不起炼制溯洄丹的灵植，所以从未炼制过。
他看着台上实力轶群的三人，取出了方才炼制的洗灵丹，“宿宿，我能跟你换一个东西吗？”
“何物？”
“留影石，”温颂把灵丹递过去，“我没有炼制过溯洄丹，所以想把这个录下来，等以后看。”
印宿看着已经学会以物易物的温颂，将留影石给了他。
温颂拿到留影石后，将其放在了对着云台的方向，他望着台上三人行云流水的掐诀手法，目光很是认真。
一个时辰后，韦休成上品溯洄丹。
又半刻钟过去，陶宛丘、林惊澜成极品溯洄丹。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魁首有两名。
在丹会结束之后，温颂将留影石给了印宿，“这个先交给宿宿保管。”
“给我做什么？”
温颂揪了揪眉毛，“我怕把东西弄丢。”
印宿想到温颂弄丢的那个储物袋，接下了留影石，“在这之后，丹修之间还有一个交流会，你若是想去，可以再等两天。”
“我知道了。”
此刻的城主府。
“不知林修士想要什么样的药鼎？”
林惊澜施了一礼，“城主，我已有了称心的药鼎，此次是为师弟所求。”
齐延稍加思虑之后，答应了下来，他是个极为通达之人，从林惊澜的话音便能猜出他同这个师弟的关系应该不错，不然不会为了人来参加云台丹会。
他将目光移向陶宛丘，“陶修士想炼制一尊怎样的药鼎？”
陶宛丘道：“我是为了道侣所求。”
齐延看着面前这两个丰姿特秀的男子，一时有些语塞，“可。”
没道理林惊澜给师弟求的可以，陶宛丘给道侣求的就不行了。
——
交流会那天。
温颂磨磨蹭蹭不肯出门，“宿宿不跟我一起去吗？”
印宿提醒他，“这是丹修之间的交流会。”
“我知道，”温颂扣着手心道：“但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必担心，”印宿见他这样紧张，摸了摸他的头发，“丹修之间的氛围很好，一般对于同道的问题，只要能解答的都会解答，不存在什么敝帚自珍的情况。”
“那好吧!”
温颂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原本是打算请教林惊澜的，可在见到他面前排的老长的队伍之后，转身走到了一个人稍微少些的地方。
等待的时候，温颂的余光蓦然扫到了一个画面，前天遇到的紫袍少年正站在得了魁首的陶宛丘身边，同他笑着说些什么，两人瞧着很是熟稔。
温颂见此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没有多看，只片刻就收回了目光。
倒是林柒察觉到了温颂的视线，他甫一抬头，便撞上了温颂的目光。
林柒见人在那边苦兮兮的排着队，心中生出了些优越感，他朝着陶宛丘身边凑了凑，小声道：“丘丘，我离开一会儿。”
“去哪儿？”
“就其他修士那里。”
陶宛丘抬目，“我这里不够你问？”
林柒摆了摆手，“不是，我就是见到了一个朋友，过去跟他说几句话。”
“去吧!”
得到准许的林柒踩着轻快的步伐，跑到了温颂身边，“喂，你叫什么名字？”
温颂有些不想理这个瞪了自己的人。
“你不说话我就不让你排队了。”
温颂听着他不痛不痒的威胁，回道：“问别人的名字之前，你总得先说一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柒，你呢？”
“我叫温颂。”
林柒想到温颂那天对他说的共鸣二字，还是有些憋气，“你还记得云台丹会的奖励是什么吗？”
温颂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不是为魁首量身炼制合适的药鼎吗？”
“是，”林柒指了指陶宛丘，道：“看到了吗？”
温颂点了点头。
“那是我道侣，他这次来云台丹会便是为我求药鼎。”
所以你大可不必跟我有什么共鸣。
温颂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过来跟他炫耀的，“但那也不是你自己赢的啊!”
林柒看了一眼陶宛丘，美滋滋道：“我道侣的就是我的。”

第58章
说真的，温颂觉得自己被噎住了。
同时，心里又有一点酸。
他“哦”了一声，没往下接话。
林柒见他反应这样平淡，翘起的唇角收了一些，“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温颂木着脸夸了一句，“你道侣很厉害。”
“还算你有些眼光，”林柒看向温颂的目光友好了一些，对他来说，比起夸自己，他更愿意别人夸陶宛丘，“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丘丘。”
“不用了。”温颂没有多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陶道友那边排队的人太多，恐怕还要等上好久。”温颂回道。
“这有什么，”林柒觉得既然是他先邀请的人，那肯定得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你跟着我过去，不用排队。”
温颂思虑片刻后，还是答应了，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
林柒将人带到陶宛丘面前之后，趴在他的耳廓中道：“丘丘，我朋友有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先给他讲解吗？”
明明是一个传音就能说完的话，林柒偏偏喜欢这样亲昵的姿态，而陶宛丘也愿意纵着他，“好，等我回答完这个道友的问题。”
“嗯，”在陶宛丘同意之后，林柒拉着温颂等在了后面。
温颂问的问题大多粗浅，只有那么两三个艰深一些，陶宛丘倒是全部耐心的同他解答了，“我听你的问题大多基础，还是找个人为你引路为好，以免不必要的弯路。”
“多谢陶道友解惑，”温颂施了一礼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林柒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早知道你问的问题这样简单，直接找我就好了。”
温颂道：“那你也没有问我，就拉着我过来了啊!”
林柒没话说了。
不过温颂还是很诚恳的对林柒道了谢，不论中间的过程如何，总归结果是好的，“以后你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好啊!”
林柒扬唇笑开，两腮各带了一颗圆转的梨涡，看着极其讨喜，他对于温颂其实并没有多少讨厌，只是那天被淘汰之后心情不好，又正巧温颂碰了上来，这才把人气上了。
温颂回到洞府的时候，印宿正侧躺在榻上，未能束起的发丝散在上面，也有那么一两缕落在了身前，沿着宽阔而流畅的肩线向下，只见他往日握剑的指骨如今握着竹简，衬得整个人散漫而清隽。
印宿听到动静，抬首看去，“交流会结束的这样早吗？”
温颂走到榻前坐下，黑色的长衫便与印宿白色的袍角交叠在了一起，他垂着头道：“不是。”
印宿见他兴致不高，问道：“在交流会上受委屈了？”
“没有。”
印宿放下竹简，“那是怎么了？”
温颂有些难以启齿，说到底还是他心底的羡慕，不是羡慕陶宛丘给林柒赢得药鼎，而是羡慕他对林柒的珍视，那种被人放在了心上的珍视，他也很向往，“宿宿，你……你……”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温颂给自己鼓了鼓气，道：“宿宿能不能对我……再好一点点？”
说到最后，温颂的脸有些烧，他如今的皮肤很白，且是那种清透细腻的白，稍微染上一点红，便似一片红梅落在了雪里，极清，也极艳。
印宿放下竹简，墨玉一般的眸子看向他。
温颂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温度更热，好似方才那片落在雪上的红梅渗出了鲜妍的汁水，沁入了白壁里去。
这样的对视不知过了多久，温颂觉得应该是很长的，他的手指攥住纤白的袍角，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人总是贪心，得到了眼前，又会去企望更多，他也觉得自己实在过于贪心了。
或许就连温颂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望着印宿的眸光有多少光亮。
但印宿却发现了，他从温颂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光，就像曾经母亲提起父亲一样，但与母亲不同的是，温颂眼中的光隐秘而细微。
他的心头颤了颤，印宿知道，这不是动容，而是害怕，他自提剑起，就不再害怕了，唯二的两次，都是因为温颂。
印宿没有回他的话，他拾起放在一旁的鸿兮，从榻上起身，“我出去练剑。”
“现在吗？”
“嗯。”
温颂愣愣望着人离开的背影，脸上的温度慢慢退去，他抬手遮住自己的双眼，心中蓦的生出了些无措，是他方才说错了什么吗？
或许是印宿从前对他过于纵容，让他没有办法适应忽然而至的拒绝。
不久之后，竹楼外响起了剑气的破空之声，温颂倚在床榻的一侧，静静听着没有动作。
印宿手持长剑，练的都是最为基础的动作，劈、刺、扫、挑……
练剑的时候，他的眼前又浮现了温颂那双承载着光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中藏着向往和期盼，可他对于道侣是从来没有向往的，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道侣，会和温颂结下道侣契也是这个原因。
他是温颂心中最重要的人，他任他予求，再多的，他给不出了。
——
丹会结束之后，两人就没有留在辞忧城的必要了。
翌日，城门口。
印宿看向温颂，“凡人界最适合磨砺心境，你既已知道界门在何处，我就不去送你了。”
温颂盯着自己的鞋尖，应了声“好”，他的勇气被印宿昨日的拒绝消磨掉太多，此刻再说不出别的话。
印宿垂目，只能看到温颂鸦羽般的发和后颈那一抹纤细的莹白，他从纳戒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去，“穿梭界门需要灵石，这些你拿着。”
温颂没有接，“又是借我的吗？”
印宿“嗯”了一声，“里面还放了阵盘和飞舟，这次别弄丢了。”
温颂抬头看向印宿，忽然觉得面前的人距离自己有些远，好像自昨天开始，两人之间就出现了一层裂隙。
这道裂隙由印宿划出，不知深浅，温颂有些害怕，怕这道裂隙会越来越深，“那我从凡人界回来的时候，可以……去找宿宿吗？”
印宿望着温颂眼底的期待，淡淡道：“你身上的诅咒已解，也该回月令门了。”
温颂握着储物袋的手指紧了紧，他很想问问印宿自己昨天是不是有哪里说错了，可是张了张口，却没能问出口，“嗯。”
“那……我走了。”
“路上保重。”
“好，”温颂从储物袋中取出飞舟，回身看向印宿，“宿宿也要保重。”
“嗯。”
温颂踏上飞舟之后，冲着印宿挥了挥手，他原是想要笑一笑的，可是唇角却并不随着心意而动。
印宿微微颔首，而后取出鸿兮，御剑朝着与他相反的地方而去，似乎没有任何留恋。
温颂望着印宿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坐在了飞舟上，他想：好像每一次，都是他看着印宿的背影而去。
飞舟逐渐行至云间，柔暖的清风拂过脸颊，叫他脸上的泪很快就干了去。
辞忧城。
温浮在发现到寻踪灵蝶的躁动之后，立刻去寻了林惊澜，“师兄，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父亲传音让我回去一趟，药鼎之事可否多麻烦师兄一些？”
“药鼎是量身炼制，你若是离开了，只怕最后的成品无法与你绝对契合，”林惊澜道：“不能等到药鼎炼制完成之后再处理家中诸事吗？”
“不行的，”温浮面上浮出为难之色，“父亲让我立即回去，恐怕是家中出了事。”
林惊澜闻言，也不再劝了，他沉吟之后道：“既如此，你留下一些灵源，也好让练器之人根据你的灵源炼制药鼎。”
“好，”温浮挽上林惊澜的手臂，语气亲近，“多谢师兄。”
“不是说了不必言谢吗？”
“我忘了嘛!”
待林惊澜离去之后，温浮极快的出了辞忧城，他从纳戒中取出寻踪灵蝶，追了上去。
云台丹会中他曾服下移容丹，在温颂身上周围放了一只寻踪灵蝶，而灵蝶双生，若距离的远了，便会生出感应。
方才他便是发现了灵蝶的躁动，这才寻了理由出了辞忧城。
温颂比温浮早离开一个时辰，再加上印宿给出的飞舟品阶不低，并不容易被追上。
他在按下消极的情绪之后，打开了印宿给他的储物袋，在见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微微瞪圆了眼睛，里面除了灵石和阵盘，还有一些十分珍贵的灵植。
温颂见到这些，却没有什么欣喜之情，反而是有些不安。
宿宿平日里那样小气，怎会突然给了他这么多东西？
因为不知原因，便也愈发焦灼，温颂甚至于不想去什么凡人界了，他靠在飞舟的舷上，想了又想，还是牵动了灵犀引，“宿宿。”
过了许久，那边才传来一个“嗯。”
温颂听到回应之后，松了口气，“你……为什么给我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你的修为太低，到了凡人界之后，应该会被压制在练气一二层，阵盘予你防身，灵植予你炼丹。”
他虽有心让温颂的心思不知不觉的消去，但却不愿意让人有什么危险。
然而这样想的印宿却是忘了，他自己的剑道便是在无数的生死中悟出来的。
温颂听完之后，心中淤积的阴霾逐渐散开，“谢谢宿宿。”
“嗯。”
灵犀引是印宿那边主动切断的，来不及让人说更多的话。
温颂敛下眉目，他将储物袋中的阵盘置于手心，阵盘同原先的那个一样，是原铜色的，应该同样是由天水炼制而成。
他想他应该满足的，毕竟印宿对他已经很好了。
温颂取出一颗灵石扔进阵盘，不过瞬息，一颗上品灵石便化为了齑粉……

第59章
飞舟在云间穿梭，漫长的白昼将过。
温颂望着临东的一弯冷月，半阖了双眸。
就在他欲回身转向飞舟内侧的时候，心中忽然爬上了一股颤栗，本能让他旋身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只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步，灵钺与带有防御属性的发簪相撞，只听“砰”了一声，挽在发间的白玉应声而碎，夜风缠绕在温颂乌黑的发上，满头青丝瞬间便如墨锭一般化开，与浓稠的夜色相融。
温颂看着地上的碎玉，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后怕，若是没有这个簪子，只怕方才被击中的就是他的脖颈。
他唤出红绫幛，将其环绕在周身，而后警惕的看向灵钺飞来的方向，“阁下是何人？”
温浮没有回答，他在追上温颂的飞舟之前，服下了移容丹，虽然模样与原先不同，但声音却是没有变化的。
两人的修为一个在筑基三层，一个在筑基四层，且都是丹修，论起实战，温浮受师门庇护，少有历练，而温颂除了印宿教他的东西，亦是没学更多，谁也没比谁强过多少……
说起来也是温浮的气运太好，偏偏挑中了印宿不在温颂身边的时候赶来截杀。
在一击未成之后，温浮操纵着苇叶状的法器，再一次靠近了飞舟，他的双手一掷，两只鸳鸯钺立时便朝着温颂的方向斫去……
灵钺自日月相交处设有冰玉槽，凝血成冰，若是刺入肌里，钺身的寒气即刻就会侵入骨中，极难拔除。
霸道且阴毒。
温颂侧身躲过，而后将环绕在周身的红绫射向鸳鸯钺，欲将其缚住。
温浮见温颂身边没有了防御法宝，立时从纳戒中取出了三张惊雷符，向着温颂扔去。
温颂困住了鸳鸯钺，却没能来得及躲避符箓，在惊雷符炸开之后，他的身子瞬间被击到了飞舟的边沿，而后滚落在地。
温颂咳了咳，从喉中涌出的鲜血顺着唇角流下，滴落地面，晕染出了大片殷红，他的全身都有被符箓炸伤的痕迹，其中最严重的当属胸前，那里一片血肉模糊，连动上一动都是困难……
温浮见到人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唇边缓缓勾出了一抹笑，他从苇叶走下，步态悠闲的来到了温颂的飞舟。
“阿兄，这里便是你的归处了。”
温颂听到“阿兄”二字，手指动了动，“是你。”
“对，是我。”
温颂以手撑地，佯作后退，实而是将手放到了储物袋中的阵盘上，他抬目看着逐渐靠近的温浮，问他，“为何要非杀我不可？”
这是他一直疑惑的地方，明明原主同他是至亲，可他下手时却从来没有顾及过血缘亲情。
温浮握着从红绫幛中取出的鸳鸯钺，慢慢走近了温颂，他的语调很是柔缓，“原先阿兄嚣张蠢笨，我不喜欢，后来阿兄阻我道途，我亦不喜欢。”
在回答过温颂的问题之后，他举起鸳鸯钺，直直的朝着温颂劈下。
温颂见状即刻将灵力注入阵盘，扔在了温浮的前方。
两柄由剑意凝成的长剑悬浮在八卦阵中，一黑一白，一生一死，将温浮困在了里面。
瞬时间，形势逆转。
温颂在扔出阵盘之后，额上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他疼的双目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流下一滴泪珠。
他没有在敌人面前掉眼泪的习惯。
等到那阵疼痛稍缓，温颂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回春丹服下，温和的药力化入丹田，开始缓缓修复身上的伤势。
他扶着飞舟的边沿从地上起身，眼角尽是冷意，“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感觉如何？”
温浮回看他一眼，而后握住双钺，试图从阵中破出，然而他甫一动作，两柄剑便倏然跃入阵中，各自立在了黑白元精之上。
阴阳相生，生死轮转。
除非他能堪破生死阴阳，否则便只能被困杀在阵中。
温浮直面剑意，因此更能体会面前的双剑有多恐怖，看似生机无限，实则是逼人而凛然的寂灭森寒。
他立在原地，未敢动作，因为他知道，若是温颂不停下，他真的会死在这里，“师尊为我点有魂灯，阿兄不怕重尧真君的责难吗？”
温颂眼中没有任何动容，“我等着真君的责难。”
他的话音刚落，太极中的两剑便于刹那间相合，而后直直朝着温浮的丹田贯去。
温浮望着那柄黑白纵横的长剑，瞳孔微微睁大，他心知绝不能被这道剑意近身，否则极有可能折在这里。
温浮眼中淬出狠色，他将手上的鸳鸯钺旋出，钩向原铜色的阵盘，在触及阵盘中央的那一刻，利用精血自爆。
子午鸳鸯钺是他师尊所赠，品阶算不得极高，他亦是不确定能否破开剑阵。
温浮其实是错估了鸳鸯钺的厉害，从化神真君手中给出的东西，又怎会差了去。
在法器自爆的那一瞬间，原铜色的阵盘霎时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后裂痕逐渐延伸，遍布到整个阵盘，以致阵盘全然碎裂开来。
在自爆法器之后，温浮捂住心口，唇边溢出一道血痕，子午鸳鸯钺虽不是他的本命法器，但也与他的精血相连，损毁之后，于他的伤害极大，“不曾想，阿兄竟有如此宝器。”
温颂看到印宿给他的阵盘被毁，胸中涌上一阵怒意，他将灵力注入红绫幛，在温浮尚未恢复之时，忽的缠向了他。
这回躲避不及的人成了温浮，他后退一步，想要取出符箓与之抗衡，可红绫的速度太快，根本不容他动作。
红绫幛术法不侵，困在其中的温浮自然也是使不出任何术法的，他无论如何挣扎，也脱不出缚在身上的红绫。
温颂没管温浮，他走到阵盘的位置蹲下，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捡起，而后抱在了怀里，碎片硌着胸前还未愈合的伤口，带着些刺痛。
可温颂心里更多是难过。
半晌之后，他从地上站起，将带着血色的阵盘放进了储物袋中。
温颂走到温浮面前，目光透着十足的厌烦，他手上蕴着灵力，朝着温浮的百会穴而去，可在距离不过半寸的时候，停了下来。
因为温浮说了一句话，“父亲让我们两个这几日一起归家一趟。”
温颂在来到修真界时，并未得到原主的记忆，也因此早已忘了，除了温浮，原主是有其他亲人的。
他忽然想起，原书中说：两人的父亲救了戚穆一命，这才换得了进入九重塔中的名额，也就是说，此人有很大可能是个修士。
他杀了温浮，却又不知如何回去，那么原主的父亲会不会出来寻人，又会不会发现他们的儿子其实已经换了人？
温颂不敢确定。
他望着唇色苍白的温浮，问道：“既是如此，父亲为何没有给我传音？”
“他只知我们两人拜入了月令门，因此便将讯息传入了宗门，阿兄自凤闻会后就没有回去过，自是没有收到。”
温浮笑着回他。
他的面庞是十分清润温雅的那一类，微微笑起的时候，恍若天边的一束月光，穿过萧萧的松林，映照在了生着青苔的石板上，柔和而近人。
半点瞧不出是说了谎的模样。
温颂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的眼眸，“是吗？”
温浮点头，他回望着温颂，目光不曾有半分闪避。
两人的目光胶着，温浮在温颂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面容，他的心高高悬起，气息却是平稳而不露半分端倪。
半晌之后，温颂收回了视线，“你给父亲传音，说我们两人不日要去凡人界，不知归期。”
温浮在心中揣摩了一番温颂的态度，斟酌之后道：“阿兄能否在我传音之后，放我离开？”
“离开？”温颂以手为刃，在他脖颈上划下一道血痕，“这一场截杀，若我没有阵盘防身，性命不保，你缘何觉得自己能被放过？”
“凭借我们之间那点微薄的血脉亲情吗？”
他从来不想去招惹温浮，见到他也都是远远的躲开，可温浮却一次次的主动挑衅，面对这样一个心中对他怀有杀意并付诸行动的人，温颂生不出任何的放过之心。
温浮听出了温颂的讽刺，他垂首暂时没有言语，现如今他手上的筹码只有温颂还在意的父亲，若要拖延，也只能从此处着手，“我此时被阿兄的法器缚住，使不出灵力，不如阿兄先将法器收回，待我向父亲传音之后，再为我缚上。”
温颂没有应下，面前的的人是一条毒蛇，他怕将人放开之后再被咬一口。
温颂走到飞舟的另一边，牵动了灵犀引，“宿宿。”
印宿感受着温颂频繁的感知，不知该不该回应。
温颂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胸中逐渐生出了一种沉重且泛着凉的东西，他面对印宿，总是要更脆弱一些，他很想说自己受了很痛的伤，也想说自己把他的阵盘弄坏了，可这些话在印宿的默然中全部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他看着飞舟外缥缈的云雾，只觉得印宿也同它们一般，变得难以捉摸了起来，他希望印宿不要是云雾，而是细雨，能够切切实实的落在手中。
“怎么了？”
就在他觉得等不到印宿的回应之时，印宿开了口，可他听着印宿低沉醇厚的嗓音，却没有了方才那种诉说委屈的心境。
“没事，我只是想问问宿宿，知不知道该如何封住修士的识海和丹田？”
印宿听着温颂低低的声调，问他，“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按照他给出去的飞舟的品阶，绝不可能那样快就到达了界门，而温颂此时问他封印识海和修为的方法，只能是路上出了事。
温颂回头看了一眼裹着红绫的温浮，道：“只是遇到了一点麻烦，已经解决了，宿宿知道方法吗？”
印宿对于温颂的隐瞒，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他的眉目笼起，心中生出了一丝躁意，“你听话一些。”
“我还不够听话吗？”
温颂听到他这句话，再也抑制不住漫出的情绪，“你叫我去找你，我便去找你，你叫我不要回宗门，我就不回去，你让我去凡人界，我也乖乖的去了，我还有……还有哪里不听话？”
他的指尖紧紧扣住飞舟的边沿，隐隐约约的透出了青色的脉络。
眼泪一滴一滴的从框中落下，落在云间，又在转瞬消散。
他在那样疼的时候，都没有流下一滴泪，可印宿的一句话，却让他心头涨满了酸涩。
“宿宿，我很听话的……”
“我不要那么多的好，只要和以前一样的好，可不可以？”

第60章
印宿脚下的长剑停了下来。
他听到温颂最后低低的几个字，心头生出了一点松动……
他看着手心沁出的薄汗，才发现自己原也是紧张的，退一步，就相当于承认了温颂的心思，容他在自己的身上愈陷愈深，进一步，两人的关系便止步于此，以后的温颂会像现在这样，不愿意再把自己的事事无巨细的告诉他，或许渐渐的，也不会再把他视作最为重要的人。
印宿想到后一种结果，心中有些不舒服，甚至于想要轻率的回一个可以。
然而不行，他能够庇护温颂，却不知该如何负担他的情丝，这样的轻率，于己是不负责任，于温颂却是伤害。
“我亦不知，”他望着身边掠过的飞鸟，道：“待你从凡人界回来，我再回你……可好？”
这句不算肯定，亦算不得拒绝的话，叫温颂心中的期盼滞留在了悬空的地方，既没有落到实处，又不曾彻底碎去，他忍着难过，低声回了一个“嗯”。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静谧。
良久之后，还是印宿先开了口，“你那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温颂摸着储物袋中碎裂的阵盘，将温浮截杀他的事说了一遍，“只是宿宿给我的阵盘被毁去了，恐怕……没办法还给你了。”
印宿听他只提及阵盘，胸中忽而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后怕，有庆幸，也有担忧，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了一句话，“身上的伤疼吗？”
“不疼的，”温颂低头看着还未恢复的伤口，道：“只是皮外伤。”
印宿见温颂回的这样轻描淡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戳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便让他的心中生出了点点涩意，明明是怕疼又粘人的人，此刻却没有一句委屈要同他诉说，好似两人已经生疏了起来，“你……”
“嗯？”
在话要出口之前，印宿止住了话音，他始终是审慎而克制的，所以不愿意在没有做出决定的情况下，给予温颂更多，“你身上的攻击法器已毁，最好再去临近的城池中买一个。”
“我知道了。”
“截杀你的那个人，直接杀了便是。”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印宿的眉眼间更多的是漠然。
“我留着他还有事，”温颂道：“宿宿可以教我封住识海和丹田的术法吗？”
“可以。”
待灵犀引断开，温颂复又走到了温浮身边，他将灵力探入他的丹田，而后盘踞在侧，“我将红绫放开之后，你即刻传音给父亲，否则我不保证你的气海被破之后，还有没有重登仙途的机会。”
温浮感受着丹田中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不得不放低了姿态，“阿兄放心。”
温颂收回红绫幛，给了他一张传音符。
温浮接下符箓，将灵力注入其中，“父亲，我同阿兄去往凡人界一趟，归期……在三年之后。”
温颂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盘踞在温浮体内的灵力瞬间迫及了他的气海中心，只待一个搅动，就能将其丹田摧毁，“我要你说的是归期不定。”
“是，”温浮的面上带笑，“只是比起气海，我更惜命。”
他若是按照温颂说的话做了，便是失去了自己的筹码，他不敢赌在那之后，温颂会不会杀了他。
温颂看着唇角含笑的温浮，手下再没有了犹豫，他原先是想将人的识海和修为封住，扔在凡人界，以后再不会与原主的亲人有什么交集，可温浮的传音，让他的这个想法没了用处，“如你所愿。”
温浮在丹田被毁之后，苍白的面色变成了惨白，他瘫在地上，疼的身子颤抖，“多谢阿兄成全。”
虽说气海被破，但温浮的心中却没有太过绝望，师尊曾为温颂重塑经脉一事，他后来也听说了，既然经脉都可以重塑，为什么气海不可以？
温颂没管地上的温浮，他看着飞舟上的血污，施了一个净尘术，将其恢复了原先的干净。
三天之后，两人到了界门。
温颂走到传送阵前面，“这位道友，不知我们两人穿过界门需要多少灵石？”
“六百上品灵石。”
那一个人就是三百灵石，温颂是不愿意让温浮花印宿的灵石的，他看向温浮手上蓝色的纳戒，上前把东西取了下来，在将上面的印记抹去之后，从中取出了三百上品灵石。
温浮见状，什么话都没说。
待进入传送阵，一阵晕眩过后，两人到了另一方天地。
温颂望着眼前缭绕的云雾和山下郁郁青青的古木，扯着温浮从传送阵中走了下去。
他来到守阵之人跟前，施了一礼道：“这位道友，不知这里最近的城池在何处？”
“下山之后，向北行千里。”
“多谢道友告知。”
两人在下山的时候，又出了状况，温颂回头看着气喘不已的温浮，催促道：“你快一些。”
温浮摇了摇头，“阿兄若是等不及，可以将我留在此处。”
温颂怕他前脚刚离开，温浮后脚就回到山上，利用传送阵返回修真界，他将红绫飞出，缠在了他的手腕上，“这样走，快点。”
温浮没办法，只能踉踉跄跄的跟着下了山，到了山下之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温颂没注意温浮的脸色，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多关心，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飞舟，拉着温浮跃了上去。
然而上去没有多久，温颂就扯着人下来了，原因无它，飞舟需要灵力操纵，可进入凡人界后，他的修为被压制在了练气一层，根本无法操纵飞舟。
温颂想到千里的距离，长叹了一口气，没了法器，也不知道走过去要多久。
“阿兄，可否歇息一会儿？”
温浮额上流着冷汗，有些站立不稳。
温颂看着他凄凄惨惨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心眼儿有些坏，“不行，你现在休息了，我们晚上就得宿在荒郊野外。”
温浮听着他的话，晃了晃脑袋，“阿兄当真心狠。”
“比不得你。”
温颂牵着人，刚走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他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想借机休息，他折身回去，将灵力探入温浮的经脉，在检查过他的身体之后，打消了怀疑。
温颂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想了想，还是给他吃了一颗灵丹，毕竟若人真的死了，麻烦的还是他。
温浮吞下灵丹不久，气息逐渐平稳了一些，半刻钟过去，总算彻底醒了过来，他感受着丹田中缓和了许多的痛楚，朝着温颂道了谢。
温颂冷声道：“既然醒了，就继续赶路。”
温浮听到他的这句话，觉得自己的丹田又开始疼了。
温颂才不管他疼不疼，他把红绫幛缠在温浮的手腕，带着他向前走。
温浮被拽的一个趔趄，只能赶紧跟上。
温颂赶路不分白天夜晚，毕竟是修士，即便修为被压制了，筋骨的强度却没有改变，是以并不影响什么。
但这却苦了温浮，他的丹田被毁，按理来说动一动都是很疼的，可偏偏被温颂逼着，硬是赶了十多天的路。
他现在是真的有些后悔，既后悔去截杀温颂，也后悔在飞舟上给了他反杀之机。
两人到达城门的时候，那里正发生着一起冲突。
数十位身穿粗布短衣的百姓，正面色哀戚的拦在三四辆马车周围哭求，让人惊诧的是，那些百姓的脸上、脖子上，都或多或少的生着白色的脓疮。
一个妇人跪在马车旁边，扶着车辕求道：“连你们这些医官都离开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
在妇人开口之后，接连有不少人凑到了马车周围哀求，“是啊，还请大人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小人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
马车中人许是听的不忍心，他掀开车窗劝道：“你们回去吧，此次疫症我等从未见过，这次回京正是要禀报圣上，让他派出医术更为精妙的医官来此。”
“什么狗屁医者，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一位眼角生了大片白色脓疮的男子方才还跪在地上哀求，可在听到他拒绝留下之后，立即起身骂了起来，“与你同来的几位医官死了，你就想跑是不是，我告诉你，绝不可能，我们这些人就是死了也要拖上你们一起。”
人心都是容易煽动的，男子这样一说，马上就有不少人响应，“对，你休想离开……”
“治不好我们就去死……”
几位守卫城门的甲士见此情景，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三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官就这样被强硬拦了下来。

第61章
“嗤。”
温颂看向唇边挂着讥笑的温浮，夕阳的余晖傍着他的侧脸，为他的轮廓添上了两分柔和，可也正是这点柔和，让那抹讥笑更为鲜明。
温浮察觉到温颂的目光，回望过去，“阿兄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
“是，”温浮道：“不止可笑，还很丑陋。”
温颂问他，“若易地而处呢？”
温浮愣了一下，“阿兄何意？”
温颂道：“我的意思是：若你我是城中的百姓，没有了灵力、神识，亦使不出术法，会怎样？”
温浮回答不出来，或许不是回答不出来，而是不愿意回答，这世上品德高尚之人有很多，但他清楚，自己绝不会是其中的一个，他披着温雅的皮囊，实则内心是个极度利己之人，于他有用的，便处心积虑的接近交好，于他无用的，从未放在心上。
温颂不大在意温浮的回答，他也在思考，若自己是城中的百姓会如何。
人性千面，善与不善，其实是没有明确界限的，想要活着，并不是什么丑陋的事，但若是因为想要活着，就去伤害或者是拖另一些人下水，那便是极为让人不耻的了。
希望的最后是绝望，在绝望的时候，他大约会找一个角落，慢慢的等死。
温颂望着被拖着回到城中的三辆马车，道：“走吧，我们进去。”
温浮没有动，他指着那些快要进城的百姓，问道：“阿兄是想救这些人吗？”
“我想城中没有站出来阻拦的百姓占了大多数，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治好他们，但也想尽力试一试。”
那些心怀善意的人，此刻也许正在等待的过程中渐渐泯灭希望……
温颂当时选择丹修并没有怀着什么济世的抱负，只是顺应了天时，可真的遇到了这样的疾厄，他也没办法做到转身离开。
丹修，当善为医者，而医者，需有大慈恻隐之心。
温颂扯了扯温浮的手腕，示意道：“走吧!”
温浮没办法只能跟着进去。
两人在入城的时候，倒是没有受到阻拦。
甫一踏入城池，温颂就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压抑的气氛，长街上除了马车辚辚撵过青石板的声音，便没有了任何声响，自然……也少有人迹，偌大一个城池，几乎与空城无异。
温颂尚不了解情况，他看着快要行至街尾的一行人，带着温浮跟了上去。
两刻钟后，马车停了下来。
几位医官被周遭围着的百姓从马车上拉下，而后推搡着进了一座破旧的宅邸。
温颂给自己和温浮各贴上一张隐匿符，跟了进去。
待进入宅邸，看到眼前的景象后，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前院的地上挨挨挤挤的躺着许多百姓，因着天气炎热的缘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衣衫并不齐整，甚至于裸/露的地方，生着大片大片的白斑，严重者则是白色的脓疮，还有些人的脓疮已然溃烂开来，在地上疼的呻/吟。
温颂见到这幅场景，对那名医官的判断生出了一丝怀疑，这等症状当真是疫症吗？
他思虑一番，转身回到宅邸外面，撕下了身上的隐匿符。
温浮见到温颂的举动，问他：“阿兄可是改变了主意？”
“不是，”温颂道：“我欲前去拜访几位医官，而拜访别人总不能偷偷摸摸的去。”
温浮闻言眉心折起，他在见过那些染病之人后，更不愿意留在城中，他的丹田被毁，除了筋骨强些，其它与普通人无异，自然也怕染上此等染易之症，“修士不可强行插手凡人界之事，以免沾染太多因果，阿兄此举，我以为不大妥当。”
温颂打眼就瞧出了温浮的心思，他直接在他身上下了一个禁言术，“既然在凡人界历练，就不可能不沾染因果。”
他踏着砖石铺就的甬路走到前厅，厅外有两个百姓守着，以防三人再想离开。
外面看守的百姓见到温颂两人，目中划过一道惊艳以及警惕，“不知两位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说话的男子便是那位留不下人之后，破口大骂之人，温颂见到此人，面色淡了许多，乍一看，眉目间的神色竟与印宿有两分神似，“我乃民间的医者，在听闻此处的疫症后，特意赶来驰援，此次是想拜访这里的几位医官。”
两名百姓听到温颂的话，目中的警惕消去不少，生了脓疮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三位医官就在里面，两位医者请进。”
温颂微微颔首，带着温浮走了进去……
在见到三位面带愁容的医官之后，他折身施了一礼，“后生见过几位前辈。”
陆启方才已经听到了温颂的话，是以对这个不请而至的少年多了几分好感，“不必多礼。”
温颂直起身子，他并未多作寒暄，而是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后生来此是想要协助几位医官，治疗城中病症，不知可不可以？”
“自是可以的，”陆启说话间，颌下的苍髯动了动，“这次的疫症我们这些老家伙俱是折戟，你若要治，尽可着手。”
话是这样说，可他对于温颂的医术并没有多少信心，因为温颂的年龄实在太小，看起来连弱冠都不到，而医者这一行，是十分讲究资历和年龄的。
温颂道：“多谢前辈。”
陆启摆了摆手，“无碍。”
温颂在征得了允许之后，来到了后院的一个厢房。
厢房一共五人，都是一些症状稍微轻些的患者，他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开始为他们探脉。
温颂一边探脉，一边询问他们都有哪里不舒服，并记在心里……
灵力游走间，他的眉心逐渐拧了起来，瘟疫，也叫疫毒之气，而气出于脑，青、白、赤、黑、黄，五气护身，邪自不可干。
分明此人的体内五气相互牵制，而又相互平衡，怎会是疫症？
温颂怕自己诊断错了，转而走到了另一个人身边，然而另一个人体内的五气亦是正常。
在探出这个结果之后，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他从地上起身，来到前院，从流脓之人身上收集了几瓶脓血，只是透过瓶身，看不出什么，温颂望着眼前黄白色的脓血，将灵力探了进去。
待探入其中之后，他惊异的发现，这些脓血是活的，因着水能生木，所以他的灵力对于含有生机的东西十分敏锐。
一刻钟过去，温颂隐隐约约的感知到了吸食的力量，虽然很微弱，但确确实实的存在着。
这些东西在汲取什么，生命吗？
温颂目中浮上几许思量，他带着手上的几瓶脓血，回到了前厅。
在见到三位医官之后，他问道：“不知几位前辈可曾触碰过这些脓血？”
“未曾，”陆启道：“我们三人主要负责的是为厢房中的人切脉。”
他见温颂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温颂把脓血放在木桌上，道：“里面有活的东西，它可能会吸食人的生命力。”
“胡言乱语，”另一位医官听着温颂不着调的话，斥了一句，“与我们同来的几位医官曾仔细探查过流出的脓血，俱是没有发现什么，怎的只你一人发现了？”
温颂看向说话之人，认真的道：“那几位碰过脓血的医官还活着吗？”
周芝被问的哑了声调，他回想了一下，发现活下来的确实是他们这些没触碰过脓血之人。
坐在上首的三人互相看了看，望着温颂的目光郑重了一些，“那你又是如何探出？”
温颂道：“此乃家族秘法，恐怕不能告知前辈。”
几人闻言便也不再多问，一般像这种家学渊源的医道世家，少有愿意将族中秘法给出的，“那小友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温颂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只是可以保证范围不再扩大。”
陆启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医官，一听温颂的话就明了他的意思，“小友是想将身上生了脓疮的人彻底隔离开？”
“是，”温颂道：“脓血是活的，那就说明这种病症的传染是通过脓血的沾染。”
陆启点了点头，“却是如此。”
几人商定好对策之后，以陆启为首，去寻了城中的知府。
知府对于这些救命稻草的态度还是十分礼遇的，在陆启按照温颂的说辞列出证据之后，他便极为迅速的将城中生出了脓疮之人，聚集到了一处偏僻之地，并派出了一列甲士看守，看样子是想放弃他们。
温颂并不知道知府的想法，他如今正揪着眉毛，思考该如何将脓血中的活物杀死……

第62章
他从未见过这般可以吸食生命力的东西，甚至于不止是生命力，在探入脓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轻微的拉扯。
温颂的手指来回叩着玉瓶，在指尖与瓶身相击跃出的细微声响中，他的思路逐渐清晰，既然修真界和凡人界有界门的存在，就说明这两界是分隔开来的，那么凡人界会生出能够吸食灵力和生命力的东西吗？
也许会，但规则的存在，让这种可能性趋近于无限小。
温颂望着盛着脓血的玉瓶，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所以说……这东西会不会本就为修真界所有？
若当真如此，又是谁将此物带到了凡人界，用以戕害百姓？
想到这里，温颂的指尖顿住，他没敢再往下深想，虽不知自己的猜测对是不对，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推敲下去了。
他敛下心神，开始研究脓血。
这种能够吸食生命力和灵力的东西着实可怕，自成为丹修之后，他读过的医经不算少，但也从未见哪本书上提及此物。
温颂取出储物袋中的灵植，在全部分离出一些之后，开始一一试验。
五天过去，那些灵植都或多或少失去了一些药性，而脓血的颜色则更深了。
原先是白色，接着变为澄黄，最后是稠密的深黄。
正在温颂准备继续观察的时候，这些脓血开始接连失去生机，他垂目望着玉瓶，疑惑于他们的变化，是因为失去了寄体，还是因为吸收够了养分？
温颂想了想，带着玉瓶来到了聚集着生出脓疮之人的地方，他将脓血滴上一滴到其中一位百姓身上，随即探入灵力。
半刻钟后，脓血滴落的位置重新生成了一块白斑，这也意味着：脓血中的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温颂察觉到这个变化，心下沉了沉。
他收回灵力，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在脚边，未等人踏上，便有冷风拂过，将其翻卷到了别处。
温颂淡眉重锁，玄色的袍角擦着落叶边沿而过。
回到宅邸的时候，他径直走到了原先的厢房。
“扣、扣。”
温颂刚刚坐下，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进。”
陆启推门而入，“叨扰小友了。”
“不曾叨扰，”温颂起身道：“前辈来此可是要问病症的进展？”
“是，”陆启道：“我们这些天合力整理出了几个方子，然而百姓服下之后没有半分起色。”
说到这里，他的面上有些惭愧。
温颂的容色亦不轻松，他将自己这五日以来的发现告诉陆启，“要想杀死这种活物恐怕很难。”
陆启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小友还是尽早离开吧!”
温颂抬目，“前辈何出此言？”
陆启叹了口气道：“有朔方城的前车之鉴，此城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温颂道：“朔方城也曾患过这种病症？”
“嗯，”陆启道：“朔方城与此城相邻，当初知府上了折子后，陛下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谁料短短三个月，城中的百姓就尽数死去，圣上怕引起恐慌，这才把消息压了下去。”
“三个月？”
温颂觉得这个时间有些巧合。
“对，”陆启劝道：“所以小友能离开还是离开的好。”
“不必了，”温颂冲着陆启笑了笑，“哪有医者遇到难解的病症，就直接逃跑的道理？”
陆启听温颂这样说，同样笑了笑，只是他的笑容带着三分勉强，两分可惜。
温颂将人送走之后，心情愈发沉重，这种活物似乎可以吸取任何东西，但只有附着在人身上时，才能够完全的活过来，也就是说，它们的主要目的是吸取百姓的生命力。
温颂想到这里，倏的一下从圆凳上坐了起来，生机只有在活人身上才称得上生命力，那若是百姓体内的生机完全衰败了呢？
《丹源经方》中有一灵丹，名安息，可使修士灵息瞬灭，与死人无异。
若将其用在百姓身上，就相当于这些活物附着在了死人的身上，就算不离开寄体，也可以遏制活物吸取百姓的生命力。
温颂想到办法之后，先是欣喜，然而不到片刻，那张皎若明河的面容边便又覆了一层愁容，别的且不说，单是炼制丹药的灵植他就没有。
虽然印宿给他准备了许多灵植，但那些大多是基础丹方所需的灵植，跟炼制安息丹没多大关系，而温浮的纳戒中也是基础丹方所需的灵植居多。
温颂把药鼎抱在怀里，目中浮上些许急躁，这种染易之症晚上一天，死的百姓越多，他思来想去，还是牵动了灵犀引，“宿宿。”
“嗯。”
温颂扣着药鼎外侧的纹路，“宿宿有闲暇吗？”
印宿收了剑势，问道：“何事？”
温颂把他这里的情况说了一下，而后道：“你可不可以……给我送一些灵植，就算不亲自来也是可以的。”
印宿听着温颂的描述，绕是他不修医道，也觉出了些许不对，“你说百姓的脓血中有吸食生命力的活物？”
温颂“嗯”了一声，“每一天过去，都会死上极多的人，我找不到杀死这些活物的办法，只能暂时压制。
印宿思虑之后，道：“我会尽快送过去。”
“好。”
在断了灵犀引后，印宿先是传音给印微之，而后御剑朝着辞忧城的方向而去，他原是不打算插手温颂的历练的，可此事太严重了，容不得他袖手。
两天之后，一袭红衣的青年站在了城主府外，“九嶷宗印宿前来拜会。”
齐延听到来人是谁后，直接让仆从把人带了进来，他对印宿不算陌生，九重塔和凤闻会的魁首足以让人名扬修真界。
印宿踏入前厅之后，行了一礼，“晚辈拜见城主。”
“不必多礼，”齐延让人添上茶水，问道：“小友来此是有何事？”
印宿道：“有一病症想请教城主。”
齐延放下茶盏，“愿闻其详。”
印宿道：“憎寒壮热，但热不退，生有白斑，而后白斑转为脓疮，化脓血，脓血中含吸食生机之物，此染易之症为何？”
齐延听到印宿的最后一句话，心跳了一下，“小友可是发现修真界有修士患此病症？”
印宿摇了摇头，“不是修真界，是凡人界。”
齐延掌管辞忧城千年，亦是一位丹修大能，他的见闻和经验要比温颂丰富不少，也因此对印宿口中的病症有两分了解。
但也只是两分，并不是全部，“此症名归尽，一人者为引，归尽千万客。”
“这不是病，而是一种为始作者供给寿命的法子，那些被吸食的生机会源源不断的流向始作者。”
印宿闻言眉间带了一分肃杀，“可有解决之道？”
“有，”齐延道：“杀了始作者，或者等他愿意罢手。”
后一种方法两人都知道不大可能，能够做出此等有伤天和之事的人，如何会主动罢手？
“若用安息丹呢？”
齐延闻言，望着印宿的目光多了分欣赏，“小友聪慧，虽说安息丹只能暂时遏制，但却可以为百姓争取时间。”
“非我聪慧，”印宿提起温颂，眉间的冷意散去，“是我一个朋友，如今正在凡人界历练，他在遇到此事之后，想出了这个办法。”
齐延颔首，“想必小友的友人是个肝胆冰雪、天资奇绝之辈。”
印宿想到温颂在丹会的第二轮就被淘汰的事，没好意思应这句话，“既城主已为我解惑，晚辈就不多留了。”
“且慢，”齐延唤来管事，让他从城主府的库存中取出了五百份炼制安息丹的灵植，“归尽不属于凡人界，修真界不会不管，这些灵植且先予你。”
安息丹不是根本之道，却有拖延之效，他将灵植赠出，更多的是想借印宿友人之手拖延时间，以找出幕后之人。

第63章
七日之后，印宿到了千阙城外。
他将神识铺展开来，很快就找到了温颂的位置，“颂颂，我到了。”
叠字唤起来总是更显亲昵，再加上印宿的声音低沉醇厚，绕在温颂的耳畔仿佛成了一种喁喁私语。
温颂是很少听印宿这样唤他的，他揉了揉软乎乎的耳朵尖，低声道：“那我出去接你。”
“好，”印宿的步子很快，不消片刻就来到了宅邸外面。
温颂与他结的有道侣契，自是能清晰的感知到两人的距离在越来越近。
即便没有听到印宿的脚步声，他的心也开始跳的快了，似是一阵阵的春雷，敲击着他的心尖……
待见到了人，春雷便又伏起，化作了丝丝绵绵的细雨，滋润着渴盼雨水的春芽。
立在石狮边的青年一袭红衣，眉眼疏淡，让温颂恍惚间忆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宿宿。”
印宿见到温颂傻呆呆的模样，眼角掠过一道浅淡的笑意，“过来。”
温颂站在原地没动。
当真见到了人时，心底好像又滋生出了一点紧张，一点怯意，“宿宿来的好快。”
印宿见人没动，朝着温颂走了过去，他将装着灵植的储物袋递过去，“攸关数万百姓性命，如何不快？”
温颂接过储物袋时，与印宿的指尖相碰，对方的手指带着些空气中的凉意，“宿宿……送完灵植之后就要离开了吗？”
“不会，”印宿道：“我们进去再说。”
温颂带着印宿回到厢房，“你不是说让我一个人历练的吗？”
“如今怕是不行的，”印宿将齐延所言告诉了他，“归尽是修真界的术法，此术害死凡人界数万百姓，正道是一定要将始作者揪出来的。”
温颂闻言有些不寒而栗，“死去这么多的百姓，只为供养一个人的性命吗？”
“是，”印宿眉目笼起，“此人应当……修为极高，且寿数将近。”
只有这样，才需要吸食这么多人的生机。
温颂问道：“那有办法解决吗？”
“有，”印宿顿了一下，道：“将幕后之人杀死。”
“可是……”温颂的手指紧了紧，道：“凡人界的百姓是等不了的啊!”
这些时日，送到偏僻之地的人已经全部死去，而宅邸中生着白斑的人正渐渐的转变为脓疮，每天都有百人甚至千人死去。
印宿道：“先将安息丹炼制出来，延缓他们的生机。”
“我知道的，”温颂听着印宿平缓的声调，心中的急躁消去许多，“宿宿给我布一个聚灵阵吧，凡人界的灵气稀薄，我怕不足以支撑炼制灵丹。”
“嗯。”
在印宿布好阵后，温颂取出药鼎，开始炼制安息丹，因为是救命的灵丹，所以每一炉他都用上了全部精力。
印宿望着温颂认真的模样，没去打扰。
待月色东升，无边的遥夜逐渐布满了漫天的星斗，原本暗沉的荧惑正逐渐变亮，欲侵入太微。
荧惑入太微，是大乱之象。
印宿摁了摁眉心，自来到凡人界后，他心中总是充斥着一种危殆之感。
一天一夜过去，温颂炼制出了二十炉灵丹，刚开始因为不大熟悉，所以前几炉灵丹都是低阶，到了后面，他的经验就足了不少，几乎每一炉都是中品灵丹。
温颂数了数，一共是六百粒灵丹，也就是说可以保住六百名百姓的性命，他抬头看向印宿，“宿宿，我想去找几位医官，你要去吗？”
印宿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你。”
温颂“嗯”了一声，带着灵丹离开了厢房。
三位医官正在讨论方子，他们都不是什么怨天尤人之辈，没有因为被强制留下而生出什么怨怠之心，反而是始终如一的救治这些百姓。
温颂见此情景，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了许多感动，同时也有些自愧弗如，因为自己是做不到这样的，尽管他们是凡人界的医者，没有灵力和神识，可他却觉得他们担得起医者二字。
“晚辈见过几位前辈。”
陆启听到温颂的声音，抬目望过去，“小友来此是有何事？”
“我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是找到了延缓的办法，”印宿将袖子笼至身前，装作是从袖中取出了灵丹，“此丹名安息，可以使人陷入衰败，生息顿失，用于百姓身上，可以延缓活物对其生机的吸取。”
陆启想了想，道：“小友的意思是：让他们陷入假死状态？”
“不是的，”温颂解释道：“假死是让人失去呼吸和心跳，持续的时间不会长久，而安息丹却是让人的身体彻底衰败，再行封存，持续的时间会很长。”
陆启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我们几人从未听过这样的丹药，小友可是试过效果？”
“没有，”温颂看向陆启，“但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不是吗？”
安息丹在修真界本是修士逃命所用，没有什么解药，只能等药性自然散失，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只看灵丹品阶。
陆启反驳不出来，因为事实确如温颂所说，就算是挨家挨户的搜查，也不可能将罹患此症之人全部查出，而只要漏掉一人，就会让前面做出的努力前功尽弃。
温颂看出了陆启的松动，接着道：“我可以向几位前辈保证，这种丹药绝对没有问题，若我话中有一句不实，必有天雷加诸己身。”
修士的誓言不同于普通人，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天边隐有惊雷闪过，却始终没有落下，这就代表着他的话受到了天道的认同。
温颂正和几位医官说话，没发现这个场景，印宿却是发现了，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复又收回了视线。
陆启几人最后还是被他说动了，若是不用，那城中百姓必然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用了还有可能取一线生机，“小友的丹药可够？”
“够的，”温颂道：“这些丹药是族中兄长今日送到，日后还会有更多送过来，还请前辈放心。”
在说服几人之后，温颂回到厢房继续炼丹。
而此时的修真界，因为印宿的这个消息生出了许多波澜……
印微之在收到印宿的传音之后，去找了重尧，在得到与齐延差不多的答复之后，沉如深渊的眸子泛出冷意。
因着就在月令门，是以他直接给沈钰传了音，“来沉月峰。”
沈钰收到印微之的传音之后，不过三息就到了栖月殿外，他一袭浅色蓝衫，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幸而我没有闭关，否则便要错过微之的传音了。”
印微之听着沈钰打趣的话，眉目中的冷色消融些许，“阿钰可曾记得逢渡崖中的阵法？”
沈钰走到主位坐下，“微之是说那个汲取修士寿数的法阵？”
印微之颔首。
修士在被抽出血脉之后，会失去天赋却不会死去，他们几人在解救修士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极为隐晦的法阵，法阵刻录的极为血腥，以修士筋骨、血脉刻成，隐约之间血色浮动，中间堆叠着无数修士骸骨落成的齑粉，不知其人，不知其年，亦不知魔界耗尽了多少修真界天资绝伦的后辈。
即使是刚开始没弄懂它的作用，到后来也发现了。
他将法阵的作用告诉沈钰之后，他当时就想杀入魔界，是尚存的理智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微之兄缘何旧事重提？”
印微之望着殿外的瑶阶琼树，道：“凡人界有了动静。”
重尧将凡人界的事说了一遍。
沈钰唇边的笑意逐渐敛起，“若是巧合呢？”
“本尊以为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

第64章
“所以……”沈钰凝视着他的侧脸，缓缓开了口，“微之想去凡人界？”
“非本尊去，”印微之道：“阿钰修因果道，该你去这一趟。”
与魔界开战，也需师出有名。
上次在逢渡崖，那些被迫献出寿数的修士只留下了湮灭的齑粉，风动时，烟消云散，无法以因果相寻。
而这次不同，数万百姓的生息、尸体都尚存，自是能以果寻因。
虽说正道不愿开战，但也没有魔界欺到头上，他们还龟缩忍让的道理。
沈钰思虑之后，摇了摇头，“凡人界对修士的压制太过厉害，我若去到那里，修为十不存一，以百姓生息寻一人因果的术法，恐怕施展不出。”
印微之想了想，道：“那便派人将百姓带到修真界。”
“可以。”
三人刚刚商议好，便听弟子来报辞忧城城主齐延前来拜会……
凡人界中。
温颂一连炼制了三十多炉的灵丹，着实有些疲惫，他推开窗棂，凉风和着一丝清明的气息，徐徐的吹进了厢房。
微风摩擦着他的颜面，将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开，挠的耳朵有些痒，他抬手将多余的几绺拨开，然后托腮看向窗外，“宿宿，你说这件事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不知。”
印宿望着温颂纤细的背影，少年身上还穿着自己的黑色衣衫，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的瞧出袖口那里已有了磨损。
似是……经常穿着。
印宿盯着那处磨损的地方，心上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的搔刮了一下，只那么一下，便叫他的心底生出了点点触动。
正在他欲说些什么的时候，收到了印微之的传音，待听完之后，他走到温颂身边，问道：“安息丹还需多久才能炼制完成？”
“约摸十几天。”
“若只炼制城中百姓需要的呢？”
“十天左右就可以，”温颂抬目看向印宿，乌黑的瞳仁中露出一点疑惑，“宿宿问这个做什么？”
印宿道：“父亲近日会派出门中弟子进入凡人界，将服下安息丹的百姓带入修真界。”
“可是……”温颂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下，“这样多的百姓被带走，不会引起慌乱吗？”
“不会，”印宿道：“现今活着的百姓不多，待染上归尽的人全部服下安息丹，清醒的人会更少，届时我会施一个术法，让他们忘记一些事。”
“嗯，”温颂点着透过窗纱落在窗下的光斑，“那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十天过去，一行身穿蓝色道袍的修士到了千阙城外。
印宿接到消息，前去同他们会合。
温颂因着不需要再急着炼丹，便也跟了上去。
说是城外，其实还要再远一些，两人向南走了一段，这才见到来人。
因着此事事关重大，是以来的五人中有三名化神，两名元婴，重尧、桑逸都在其中。
重尧是这次的带队之人，他走到印宿跟前，道：“贤侄，来跟我说说这里的具体情况。”
印宿见到重尧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月令门的七大峰主竟来了三位，“晚辈见过各位前辈。”
“不必多礼，”重尧抬手虚扶了一下，“我们边走边说。”
印宿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为几人引路，“据我所知，凡人界已经有两座城池……”
在他们两人谈话的时候，温颂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师父，他想到自己拜了和尚为师的事，心中很有些虚……
不过这一关总是要过的，他慢吞吞的挪到桑逸跟前，喊了一声“师父”。
桑逸看着面前这个容姿皎皎的少年，第一反应是：自己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
待看的仔细了，他才根据轮廓将人认了出来，“小九？”
重尧听到这边的动静，笑了一声，“连自己徒弟都认不出来了，你这当的也叫师父？”
桑逸听到重尧讽刺的话，反射性的想堵回去，可他又是真的没把徒弟认出来，就……有些理亏。
重尧见桑逸说不出话，愉悦的偏过了头，继续听印宿讲述。
桑逸看着面前水灵灵的小徒弟，道：“你就是齐城主口中的那个丹修？”
温颂不认识什么齐城主，但“师父，我现在确实修的丹道。”
重尧听到之后没忍住又笑了一声，“自己的徒弟不跟着你学炼器，反而是同我一样学了丹道。”
说着他看向温颂，用诱哄的语气道：“你干脆换个师父得了，本尊教你炼丹，你将微之的千叶佛心莲换过来，正好一举两得。”
桑逸看着重尧一脸认真的模样，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好悬才没当场把人按下给揍一顿。
温颂现在听到拜师这俩字就敏感的不行，他连忙摇了摇头，“我不要，我师父特别好，我……我就要他一个就够了。”
经过静音寺的剃头、烧疤、被抓一条龙，他再不敢瞎几把拜师了。
他怕下一次，把自己的命搞进去……
桑逸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小徒弟一脸害怕，但对他表示出的决心还是予以了肯定，“你这样想就很好，虽然本尊不会炼丹，但这世上炼丹的大能又不是只有一个，你若是想学，本尊可以把你送到齐城主那里。”
“不用了，”温颂弯了弯眼睛，“我待在师父身边就行。”
重尧看着温颂那张空灵又不失瑰逸的面庞，心想：温颂当初若是长这模样，他哪能认错人？
他叹了一口气，道：“贤侄，你接着讲吧!”
“嗯。”
待印宿将具体情况讲明，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重尧听完之后，递给了印宿一个灰扑扑的袋子，“这是桑逸炼的，能容纳活人，待会儿你用这个放置百姓。”
印宿接过，“我知道了。”
几人进入凡人界后都是练气七八层的修为，神识再强大动作也不可能太快，因此足足用了两天才将万人纳入袋子。
临走之时，桑逸看着站在城门口跟他挥手的温颂，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温颂懵懵道：“我送你们走啊!”
桑逸拍了拍他的头，“你同我们一起走。”
他是知晓内情的，虽然还不能确定此事究竟与魔界有没有关系，但据宗主所言，应是八/九不离十，凡人界显然已经成了始作者猎食的场所，待在这里并救了许多百姓的温颂很有可能成为靶子，被魔界之人盯上，他自是不愿意自己小徒弟出什么事的。
温颂道：“可我现在还在凡人界历练，这样不就半途而废了吗？”
桑逸听着温颂实诚的话，笑了笑，“凡人界中的情况已经被抑制住，你再留在这里用处不大。”
温颂闻言朝着印宿望去一眼。
印宿感知到温颂的视线，清泠如寒潭的眸子回望过去，“回去吧!”
温颂听到印宿的话，转而看向桑逸，“那我跟师父一起回去。”
重尧看着温颂和印的互动，手肘碰了桑逸一下，“你瞧你说了那么多，颂颂也没表态，贤侄只说了三个字，颂颂就同意了，你这个师父当的可真是……”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他脸上的那种故作可惜，已经把他的意思表现的淋漓尽致。
温颂：“……”
他总觉得重尧真君现在是在作死。
且那个颂颂，实在让他有些消化不良，印宿喊他颂颂的时候，他觉得再是戳心不过，可这个名字到了重尧真君嘴里，莫名的有些油腻。
桑逸冲着重尧露出一个极动人的笑，重尧见到这个笑容，忽然有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然后他就闭嘴了。
温颂跟着离开的时候，总感觉手边少了些什么，但又实在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
还被关在厢房中的温浮：“……”
三天之后，一行七人出了界门。
他们甫一出去，就被六个化神期的修士拦了下来。
重尧望着对面来者不善的几人，衡量了一下，然后直接捏碎了印微之给他的传讯符。
不是他怂，而是对面六人的修为有两人都在巅峰，他们这边只有三个化神，剩下的四个跟拖后腿的差不多。
他捏碎符箓的动作不算隐蔽，因此很容易就被对面的几人看了出来，站在最前面的男修扬手道：“速战速决。”
六人迅速分开，攻向中间的三人。
化神六人对化神三人，不消多久重尧这边就有些招架不住。
印宿见此情景，冷静道：“前辈将我们几人放入袋子。”
重尧经他提醒，立即照做，少了护人的压力后，三人的战力瞬间放开许多。
尤其是重尧和桑逸，他们虽然嘴上多吵闹，但默契绝对是没的说的，毕竟是从少年时就相互熟悉的人……

第65章
桑逸擅幻术，重尧擅五行，两人配合起来，倒是勉强抵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但短时间内还好，若时间长了，只怕他们三人都要折在这里。
重尧心中暗道印微之的符箓不靠谱，在他分心的时候，对面一个火舌卷过，将他的腰腹燎掉了一层皮肉。
桑逸察觉到他的走神，冷声斥道：“专心应战。”
重尧疼的闷哼一声，他敛下心思，将全副心神放在对敌上面。
一刻钟过去，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其中以重尧最为严重，因为他身上放置着纳入百姓的袋子，所以成了几人的主要攻击对象。
桑逸见到这个情况，唇角紧抿，他在对战的时候，开始有意识的为重尧分担一些伤势。
在三人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印微之总算是到了。
他挥出一剑，将重尧几人隔开，而后向前踏出，一股无可名状的剑意倏然笼罩住了对面的六人。
不等为首之人反应过来，几人的性命就被斩杀，这便是境界中的天堑。
他看向重尧，“走吧，回月令门。”
“等等。”
重尧将印宿几人从袋中放出，然后拖着满身的伤挪到了印微之身边，“微之兄，我这次也算是保护了贤侄，对不对？”
印微之“嗯”了一声。
重尧巴巴的看着他，“那不知那株千叶佛心莲可能予我？”
印微之见他模样凄惨，眼神却极为渴望，含笑道：“自是可以。”
在他眼里，印宿的命要比一株千叶佛心莲重要的多。
还不等重尧露出喜色，就见他转目看向了桑逸，非常一视同仁的问了一句，“桑逸真君有什么想要的吗？”
桑逸目光扫过重尧，“若是印宗主愿意，可以代我揍他一顿。”
印微之听到这个要求愣了愣，不过很快就欣然应下。
重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白挨一顿揍。
“微之兄，我们可是朋友啊!”
印微之没理他，径自上了飞行法器。
他转目看向桑逸，“咱们方才不还在并肩作战吗？”
“是，”桑逸唇角牵起一抹笑，“但本尊就愿意看你倒霉。”
重尧被这话气的不轻，他张口便要同他约战，但开口之前又想到了桑逸方才给他挡下的伤，只能把话瘪了回去，他从纳戒中取出几瓶丹药递过去，“就这一次，我不同你计较。”
瓶中的灵丹圆润饱满，锁有丹云，俱是极品灵丹。
桑逸望着递过来的灵丹，心中隐有波澜漾出，“只这一次吗？”
重尧瞪他，“你还想得寸进尺不成？”
桑逸笑了笑，将丹药接过去收好，“知道了。”
飞舟上，印微之已经盯着温颂看了有一会儿了。
温颂被看的有些不习惯，往印宿身后躲了躲。
印微之见温颂的脸被遮住大半，这才收回了视线，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当初是为父误会你了。”
他原先以为印宿的审美不太正常，现在看来，是他眼拙了。
印宿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温颂在人离开之后，从印宿身后挪了出来，“宿宿，宗主在说什么呢？”
印宿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温颂看着他疏淡的眉目，有心想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问出来，可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两天之后，一行人到了月令门。
“宿宿，你……要住在我的洞府吗？”
若是往常，他应该不会问，而是直接把人拉走，可如今他却怕自己的手会被拂开。
没等印宿回答，一旁的印微之就道：“你们是道侣，自然该在一处。”
刚从飞舟上下来的桑逸听到这个消息，心情有些复杂，“小九结契了？”
温颂解释道：“不是师尊想的那样。”
印宿见众人的目光聚了过来，握住了温颂的手腕，“父亲，我们先走了。”
“嗯。”
一路上，温颂有些沉默。
印宿问道：“不高兴吗？”
“没有，”温颂看着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他的手腕很细，印宿的手掌却很宽厚，松松就锢住了他的手腕，两相交叠，竟有种锁环相扣的感觉。
“我在想，我们明明不是道侣，是我太自私，太依赖你，逼着宿宿同我结了道侣契，你……你只是无奈之下不得不应承了我。”
“可是我太贪心，有了一点点的好还不够，总想企盼更多，但这个时候你却不愿意给了，我问你原因，你说等我回来会告诉我答案。”
“我心里既迫切的想知道这个答案，又觉得无比害怕，我怕你说不愿意、不可以，在飞舟上的时候，我有好多次都忍不住要开口了，可最后还是没有胆子问出来。”
“你无知无觉的站在那里，好像从来不知道我心里的不安与忐忑，慌张与焦灼。”
“宿宿，我觉得有些难过。”
他蹲下身子，捂住自己的心口，觉得那里太过酸涩。
印宿站在那里，看着地上哭泣的少年，心中同样不平静，温颂说他难过，他知道，他难过的根源在于自己。
他的手指时而合拢，时而错开，这种紧张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它随着的温颂的一句句诉说逐渐蔓延到了心上。
“怎样……才能不难过？”
“我不知道啊，”温颂的手环着膝盖，哭的更凶了，“宿宿，你不要……不要因为我哭就心软，若是你说不可以、不愿意，我……也愿意解除道侣契的。”
许是雏鸟情结，他对于印宿，总是包含着许多依赖，可印宿是不一样的，他是宗主之子，生来尊贵，他对于印宿而言，应该是不那么重要的。
印宿听到温颂的最后一句话，心中陡然空了一下，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尖好似被揉了一下，不疼，却极不舒服，“你想……解除道侣契？”
“不想的，”温颂哽咽着道：“可宿宿想要和我疏远一些，疏远一些的朋友怎么可以结道侣契呢？”
印宿握住温颂手腕的手指松了松，随即变得更紧，“可以。”
“什么？”
“我说可以，”印宿望着温颂水雾迷蒙的眸子，道：“你可以贪心，我也可以……给你更多的好。”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心上似乎也跟着松了一点。
温颂仰头看着他，眶中还衔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水，“宿宿说可以。”
“是，我说可以，”印宿蹲下身子，用手指试去他颊边的眼泪。
温颂看着印宿指腹上沾染的水渍，伸出食指碰了碰，“可我觉得好不真实。”
上方的手指柔软而白皙，下方的手指骨节分明，且覆有薄茧，好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一个点交汇了。
印宿没有动作，他望着两人相覆的手指，同样觉得不真实，他从未想过温颂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问他，“走吧，我们回去。”
母亲的疯狂、父亲的漠然在脑海中相互交织，他的脚下却没有半分停顿……
温颂起身，愣愣的被印宿抓着向前走，“宿宿，你刚才答应我了。”
“是。”
“你答应我了。”
“是。”
方才没来得及生出的喜悦，在这样的一问一答中，后知后觉的迸了出来，他望着印宿挺拔的身影，眼泪倏然间又跑了出来。
印宿笑他，“怎么又哭了？”
温颂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他也是才知道，当渴盼的事成了真，是会流泪的。
山间的风，和着一丝草木清香，迎面拂过温颂的鬓发，吹散了他心中的那些难过。
待回到洞府，温颂的情绪已经缓和了下来，他施了一个净尘术，扫落了里面的灰尘，“宿宿，我这里有些小，你不要嫌弃。”
印宿望着除了一张石床和一副石桌之外，便再没其他物什的空旷洞府，从纳戒中取出灵果和灵茶放在桌上，接着又在四角放上了四颗莹润的炎光珠，“过来。”
温颂望着桌子上的玄阴果，从洞口慢慢蹭了过去，“宿宿，这个是给我吃的吗？”
栖月殿中。
重尧将袋子交给沈钰，“宗主，现在就要用术法寻找始作者吗？”
沈钰颔首，“此事宜早不宜迟。”
他接过袋子，走到殿外，在结出一个巨大的结界之后，将数万百姓放了出来。
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百姓生机被取此为果，而因则是受益之人，因果道，便是以因推果，以果追因。
天数、常数在其中经过无数条线的错乱、拨正，最终寻到一个终点。
半刻钟后，沈钰眼中出现了无数条的因果之线，而所有人的线中都有一条在向天际延伸……
逢渡崖的另一面。
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卷帘而卧，从窗隙透入的月光沿着脚跟绵延到了脊背，照在了女子铺满了半个软榻的白发上。
“尊主，派出去的六人命石已碎。”
“这样啊，”女子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那他们也太没用了。”
“你过来。”
跪在下首的女子向前动了动，“尊主。”
榻上的人从身上取出一滴心尖血，放入了面前之人的身上，“那这一次，你便去做正道想要寻找的始作者吧!”

第66章
“尊主……”
“不愿意么？”
女子兀自挑起一缕白发把玩。
下首之人的脸色白了一些，一股子寒意自心底生出，不过须臾便蔓延到了全身，“愿意的。”
“愿意便好。”
发丝从指尖滑下，女子的秀靥露出一点笑意，“下去吧!”
“遵……尊主令。”
————
沈钰望着因果牵引的方向，眉间湛出神光，神识也随之延伸过去，在探及到尽处之后，他的眸光沉了下来。
印微之观他神色，道：“可是魔界？”
“不是，”沈钰吸了一口气道：“是凡人界。”
印微之闻言怔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确定吗？”
沈钰道：“应是不错的。”
因果之道，应天地感召，如影随形，没有修士可以躲过。
可这等术法却无法在凡人界施展，既无法找到始作者，也无法断定其人是正是魔。
沈钰能想到的印微之自然也能想到，他望着眼前陷入沉眠的百姓，道：“倒是狡猾。”
沈钰沉吟之后道：“一个人的气机该是圆转而完整的，对方攫取百姓生机，相当于将其分离了出去。”
印微之抬目，“你想利用余下的生息去寻人？”
“是。”
温颂回到宗门的第二天，就被向深找上了门，他望着洞府外容色舒朗的男子，不由得弯唇笑开，“师兄。”
向深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少年，没敢上前，“师弟？”
面前的少年乌发红唇，眉眼皆似笔墨蘸染，精心勾勒，从而涌出了这样一副钟灵毓秀的模样。
温颂听着他不确定的语气，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师兄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是有些认不出，”向深实话实说，他觉得自家师弟这两年不像是出外历练，倒像是重新投了个胎。
“我们进去再说吧，”温颂上前将人拉到洞府，“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向深看了正在石床上打坐的人一眼，“印道友告诉我的。”
温颂问道：“师兄和宿宿一直有联系吗？”
“算是吧，”向深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当初你被困在秘境，不知生死，我没有办法，只能托印道友在其中斡旋，后来你被救出，也是他给我传的消息。”
说着他点了点温颂的额头，“倒是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出来了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温颂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任他动作，“师兄，是我错了。”
向深看着温颂额头被自己点出的红印，缩回了手指，“知错就好，你要记得，总有人关心你的安危，下次万不可让自己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温颂拜入师门之后，一直都是他在带，人出事了，最担心、最自责的也是他，这会儿真真切切的瞧见人无恙，心上的那层阴影才算是彻底消去。
向深那句‘总有人会担心你的安危’实在是戳了温颂的心，他望着沉着了许多的向深，没忍住上前抱了抱他，“谢谢师兄，我会的。”
向深拍了拍温颂的脊背，笑了笑。
两人的这个拥抱一触即分，饱含更多的是师兄弟之间的感谢以及安心。
在这之后，向深问了些在外历练的事，温颂挑着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临走之前，向深给他留了一袋子灵石，叫他好好修炼。
温颂在人离开之后，打开看了看，他见到里面的灵石，“哇”了一声。
印宿听到温颂的惊呼，用神识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储物袋，“我给的灵石比向深给的要多，怎的不见你这般开心？”
温颂抱着储物袋，嘴角还挂着一丝明显的笑，“不一样的啊!”
印宿闻言，眸光淡了淡，“哪里不一样？”
温颂走到石床旁边坐下，因着石床有些高，他的小腿是离地的，他一边晃着脚丫子，一边道：“宿宿给的灵石要还，师兄给的不用，背债与不背债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说完他怕印宿误会不想还灵石，连忙添上一句，“我这只是表达一下心中的感受，没有不还给你的意思。”
“傻东西，”印宿敲了敲他的头，“那你倒是说说，我的灵石和阵盘，你几时能还上？”
低沉醇厚的声调，顺着耳畔传入了鼓膜，又从鼓膜延伸到了心尖。
温颂摸了摸耳朵，嘟着嘴道：“宿宿现在好像催债的。”
少年的红唇水润润的，微微嘟起的时候，三分纯然，两分骄憨，混着小小的抱怨，可怜又可爱。
印宿轻笑一声，“你把耳朵变出来。”
“做什么？”
“不是说我像催债的么，”印宿揪了揪他的耳垂，道：“叫你抵债。”
耳朵的温度并不高，可印宿指尖的温度却是很高的，两者相碰触时，那一点白皙似是被沁透了般，迅速染上了一抹迤逦的浮霞。
温颂感受着耳朵上烫人的温度，觉得心坎好像有些烧，他把印宿的指尖拨开，想让这种奇怪的感觉消失。
印宿将视线从红红的耳垂上移开，“不抵债了？”
“抵的，”温颂低着头道：“这一下……也要收灵石。”
印宿笑着问他，“你想收多少？”
温颂的手指在石床上来回划着，有些紧张，“十块上品灵石可不可以？”
印宿闻言眉心折起，正当温颂觉得他不会答应的时候，他跟个冤大头一样应下了他的狮子大开口。
温颂觉得印宿有些傻，但又觉得自己作为占便宜的一方，还是不要提醒他了，最多他让他多摸几次耳朵，他把耳朵变出来，软声道：“宿宿摸吧!”
印宿看着眼前两只毛绒绒的耳朵，眼底蔓出笑意，许是心境不同了，他觉得这双耳朵本应是属于他的，除了他谁都不能碰。
温颂在印宿旁边坐着，他见人没有动静，用肩膀撞了撞他，“宿宿怎么不动呀？”
少年的尾音微微向上翘着，蓦然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印宿回过神，抬手覆了上去。
在他碰到耳朵根的时候，温颂敏/感的抖了抖毛毛。
印宿察觉到这个变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的力道不轻却也不重，是正正合适的那一种。
温颂才被撸了一会儿，就有些想变成小狐狸躺平了，不会现实中也没差多少，他原先坐的很是端正，可因为太过舒服，挺直的脊背慢慢塌了下去，最后趴在了印宿的肩膀上，“宿宿，给我靠一会儿吧!”
“嗯。”
这是两人和好之后的第一次亲近，印宿感受着颈间浅浅的呼吸，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良久之后，才恢复了放松。
带着些润泽的气息喷洒在侧，有些痒，也有一点从未有过的感觉，影影绰绰的，连他自己也未能分清是什么。
温颂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的，他靠在印宿身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骨节柔软的手指轻轻拉住身边人的衣角，眉眼舒展平和，这样的姿态无疑是亲近而依赖的。
印宿感知到温颂的呼吸渐渐平稳，把人放在了石床上。
三天过后，桑逸将温颂召到了主峰。
温颂踏入流月殿的时候，殿内只桑逸一人，他走到中央，掀开衣袍跪下，“弟子拜见师尊。”
“起来吧，”桑逸用灵力将人托起，而后道：“今日召你来此，一是询你出外历练时所得，二是你如今已经筑基，该为自己选一本功法了。”
温颂被托起之后，心中有些忐忑，“弟子所得在于丹道，师尊愿意听吗？”
“且说说看，”桑逸不是那种干扰弟子道途的人，何况他原就不讨厌丹道。
温颂脑海中慢慢回想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弟子以为丹道至精至微，第一需勤，勤而不倦，然后心窍稍通，第二需精，炼丹乃精微之事，其中的每一个过程都极为深妙，需经千万次的打磨实践，第三需诚，诚于心，修丹道着当有一颗慈悲之心。”
“弟子如今只做到了勤，”温颂的目光清亮而坚定，“但以后会努力做到精和诚。”
他想成为一个很好的丹修。

第67章
桑逸眸中映着温颂认真的模样，脑海浮现的却是重尧的影子，“为师送你去沉月峰学习一段时间可好？”
温颂：“……？？”
他懵了懵，有些没跟上桑逸的想法。
“可师尊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修真界不止重尧真君一位丹修吗？”
桑逸迎着小徒弟不解的目光，掩袖咳了咳，“你才入丹道，根基正是薄弱的时候，尚需有人在旁引导解惑，而重尧不论其它，在丹道上的造诣却是极高的。”
温颂不大想去，整个月令门都知道他师尊跟重尧真君不对付，他要是去了，不就相当于打了自家师尊的脸吗？
这种事他当然不能干。
“我知师尊是为弟子着想，可弟子也得维护师尊的体面，我多看些医经，勤加练习也是可以的。”
桑逸被温颂的话噎住了，他默了一会儿之后，道：“修真之人当以道途为重，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且丹道精微，若无人指引，必然要走许多弯路，于道基无益。”
“为师希望你能仔细思虑一番再答。”
一席话说完，他的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手指却是合拢了。
温颂闻言，原本坚定的心动摇了一些，他心知桑逸说的都是对的，但“重尧真君……也不一定愿意教导我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桑逸想到纳戒中那些珍稀的灵植，唇角含了两分笑意，“他会愿意的。”
话说到这里，温颂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多谢师尊，弟子定然不辜负师尊的一片苦心。”
“嗯。”
接下来便是功法的选择了。
桑逸道：“你的灵根属水，极适合修习幻术，但这也凭借自己的意愿，长月峰的弟子并不是人人都修习幻术，若你不愿，可去揽月阁自寻功法。”
“我愿意的，”温颂在桑逸说完之后，心念忽而生动，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好像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在催动着他答应下来，“弟子愿意修习幻术。”
桑逸见温颂脱口而出，多问了一句，“可是决定了？”
“是，”温颂郑重道：“弟子决定了。”
桑逸见人神色严正，道：“既如此，为师便将《云清鉴》赐予你。”
说着他抬手飞出一道灵光，没入了温颂了识海。
温颂感知了一下，发现识海中多了一个泛着白色莹光的玉璧，上面刻录着氲氲的字符，稍微凑近一些，便能感到其上的威压，“多谢师尊赐下。”
“回去吧!”
“是。”
——
待回到洞府，温颂环视一周，没见到印宿的影子，他望着石桌上摆放的玄阴果，吞了吞口水，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前两日印宿在的时候，他不敢多吃，怕印宿嫌弃他吃的多，然后让他赔果子。
但这回不用了，温颂看着空空荡荡的洞府，开开心心的抓了个玄阴果，三两口吃进了小肚子。
灵果一共十个，像他这样吃，应该很快就没有了，温颂想了想，变成了一只小狐狸，然后利落的跳上石桌，抱着清甜的灵果啃了起来。
待印宿从外面练剑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场景，石桌上摊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狐狸，用爪子抱着灵果，啃得不亦乐乎，嘴边的毛毛上尽是鲜红的汁水。
“怎么化作原形了？”
温颂听到印宿的声音，小身子僵了僵，他飞快的伸出舌尖舔了舔毛毛，力求营造出一种自己没有吃多少的假象，“宿宿什么时候回来的？”
印宿走过去，拎住小狐狸的后颈，给人施了个净尘术，“刚回来，”他看着干干净净的玉盘，捏了捏温颂的耳朵，“怎么吃了这么多？”
温颂待在印宿的怀里不敢动作，他的爪爪并在一起，很是乖巧的模样，“宿宿的灵果太好吃，我吃着吃着就……没了。”
印宿在小毛团的丹田探了一下，眉心轻折，“下次别吃这么多了。”
小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心想：宿宿果然是嫌弃他了吗？
“玄阴果虽然与你属性相合，但所食过多，会导致灵果中的灵力淤积在丹田之中，过后需慢慢疏导。”
小狐狸听完这个解释，耳朵恢复了原状，他“呜呜”叫着保证道：“我下次绝对不吃这么多了。”
印宿问他，“吃东西做什么化为原形？”
温颂眨了眨眼睛，“这个灵果太小了，变成狐狸的话，可以吃的久一点。”
印宿揉了揉他的脑袋，“喜欢吃？”
温颂蹭了蹭他干燥温热的掌心，“嗯啊!”
印宿想到温颂没有节制的样子，嘱咐道：“日后每天不能超过三个。”
小狐狸湛蓝的眸子亮了亮，“每天都可以吃三个吗？”
他原以为被逮住之后，要赔果子了，没想到不仅不用赔，以后还有灵果吃……
印宿“嗯”了一声。
温颂听到肯定的答复，高兴的“呜”了一声，他往印宿的怀里拱了拱，表达着自己的喜爱之情，“宿宿真好。”
印宿看着胸前蹭来蹭去的小狐狸，给他顺了顺毛毛。
不过温颂还没开心一会儿，丹田中就开始难受了，是那种涨涨的疼痛，不强烈，但也不舒服……
温颂摊在印宿的手心，两只爪爪抱着腹部，哼唧唧的跟他诉苦，“宿宿，我这里好痛。”
印宿看着他捂的地方，问他：“会疏导灵力吗？”
温颂可怜巴巴的摇了摇小脑袋。
印宿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把手放上毛团子的腹部，为他疏导灵力。
道侣之间的灵力是可以相融的，温颂感受着另一脉柔和的灵力，舒服的摊成了一只狐饼。
他想到今天在流月殿的事还没告诉印宿，便趁着这个时间说了出来，完了之后，很是感动的道：“宿宿，我觉得师尊特别好，他明明很讨厌重尧真君，却还是愿意为了我在其中斡旋。”
印宿看着小狐狸自顾感动的模样，问道：“你怎知你师尊不喜重尧真君？”
他对桑逸真君并不熟悉，但仅从界门以及飞舟上的相处也能分辨出，两位真君的关系应该是不差的，因为没有哪个敢把后背交给一个真正讨厌的人。
“唔，”温颂的鼻尖往上皱了皱，“我看两人每次见面都要针锋相对，关系好不是应该像我们这样亲亲热热的吗？”
“傻东西，”印宿揉了揉温颂又蓬又软的毛毛，道：“观人体物不要只看表面。”
温颂听印宿说他啥，小爪子“啪叽”一下拍到了印宿的手背，“狐狸都是很聪明的。”
我也不例外。
印宿从那双水灵剔透的眸子中读出了小毛团的未尽之语，他忍俊不禁的道：“吃灵果把自己吃的灵力淤积，然后也不会灵力疏导的聪明狐狸？”
温颂听出了印宿的反讽，他气哼哼的推开他的手，不要他疏导了。
印宿没给他任性的机会，他用灵力将小狐狸缚住，接着给他疏导，“你已筑基，桑逸真君可是为你选定了功法？”
温颂还生着气呢，怎么可能会理人，他闭上眼睛，当做看不见印宿。
印宿指尖的灵力停了一下，他缓缓道：“明天还想吃灵果吗？”
小狐狸的睫毛颤了颤，不过还是没睁开。
印宿接着道：“我记得纳戒中还有一种灵果，果肉细腻柔软，味道甘甜可口，汁水充沛，且蕴含的灵力温和，不会导致灵力淤积。”
温颂一边分泌口水，一边睁开了眼睛，他很坚定的道：“我要吃。”
印宿道：“我方才问你的什么？”
温颂没有多做抵抗，就屈服在了灵果的诱惑之下，“师尊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让我修习幻术，二是去揽月阁自己挑选功法，我选了幻术。”
他回想的当时的情形，“当时……就本能的觉得，我该选择幻术。”
印宿思虑之后，道：“许是血脉中潜藏的特性，狐族天生擅长幻术。”
“可能吧，”温颂现在不大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我明天可以吃那个好吃的灵果吗？”
印宿看着小狐狸那双带着期待的碧蓝眸子，应了一声。
温颂顿时满足了。
半个时辰之后，印宿将毛团子丹田中的灵力疏导完了，他正欲摸摸他的尾巴，熟料怀中的小狐狸倏的一下，窜到了旁边。
温颂化成人形，然后飞快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宿宿，我去修炼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抹莹白在印宿眼前掠过，让人印象最深的，无疑是那两片圆润而饱满的桃瓣。
印宿偏开目光，无意多看，然而看过便是看过，这一点记忆到底是留在了脑海中。
温颂只穿好了衣裳，并没有戴上发冠，墨发披泄下来，顺着脊背蜿蜒到了腰身。
印宿上前捡起地上的流云簪递过去，“把头发束起来。”
温颂把簪子往回推了推，“不舒服，不想束了。”
印宿便也没有勉强。
在这之后，温颂开始查探识海中的那部功法。
桑逸赐他的功法名《云清鉴》，取幻如叠云，破障明清之意。
温颂探出一缕神识，将其慢慢渗入识海中的那块玉璧，在触到璧身之后，识海骤然便落入了茫茫的白雾中，云水千重，千重云水，层层迭迭，复而未息。
他置身于重重叠叠的缦云流水之中，日与月的光华耀于此方天外，忽而云水散去，现其本真，然本真非真，为其幻真。
此为《云清鉴》一重境。
温颂从功法中脱出的时候，还没有回过神，他依旧沉浸在那个玄妙而渺远的境界中。
这无疑是一本极为适合他的功法，与他的灵根、血脉都极为契合，只是第一次沉入，他的每一分血液都在诉说着亲近。

第68章
温颂体悟着其中的真义，灵力不自觉的顺着经脉流转到指尖，掐出了从玉璧中学到的法决。
一息之后，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只影影绰绰的小狐狸，毛团子的周身氲着浅浅的灵光，好似软绵绵的云朵裹了一层白霜。
温颂还来不及仔细端详，这只小狐狸便因为灵力不足溃散了。
他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对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无中生有，这便是幻术吗？
温颂的两指相合，复又掐出了一道法决，识海中勾勒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了掌心，小人一袭月色长袍，执剑而立，疏淡的眉目微微敛起，清泠而冷然。
十息过去，人影很快溃散。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印宿，将身子挪了过去，与他并肩挨着，“宿宿。”
印宿睁开眼睛，问他：“不是要修炼吗？”
“唔，”温颂戳了戳他的手臂，软声道：“宿宿先把身子转过来好不好？”
印宿顺着他的意思转过身子，“做什么？”
温颂将手背在身后，等到掐完法诀之后，蜷成一团放到了印宿面前，“宿宿看。”
印宿垂目之际，小小的拳头缓缓张开，现出了一个白衣持剑的小人，无论是神态还是面容，都与自己像了个十成十。
他看着一脸献宝模样的温颂，眸中淌过笑意，“刚学会的幻术？”
“对呀，”温颂的眸子亮晶晶的，好像淬着夜空中的星子，“我厉不厉害？”
印微迎着温颂水润黑亮的眼睛，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夸他，“很厉害。”
温颂听到想要的夸奖，嘴角往上翘了翘。
——
夜间，千株殿。
重尧见到忽然而至的桑逸，心神晃了一刹，不过很快又回到了丹炉上。
桑逸见状并未打扰，他自顾自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接着从纳戒中取出了一壶灵茶，等重尧这一炉灵丹炼制完成。
半个时辰后，药鼎成丹。
因着分了心神，回阳丹的品阶只有上品，重尧将灵丹收归玉瓶，问道：“桑逸真君来我这里何事？”
桑逸一手撑着额角，闲散道：“我来给我徒弟找个炼丹的师父。”
重尧从蒲团起身，走到桑逸身边坐下，“你可还记得在凡人界说过的话？”
桑逸道：“忘了。”
这话说的实在无赖，重尧直接给他气笑了，“你忘了，本尊却没忘。”
桑逸将手边的茶盏推到重尧身边，“师兄怎么还是这般记仇？”
听到这个称呼，重尧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听桑逸这样唤他了，想到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喊他师兄的少年，他的心上骤然软了软，“你……让他过来吧，我会好好教他。”
桑逸半笼着眉目，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他从纳戒中取出一块玄冰，“多谢重尧真君。”
语罢他从木椅起身，踏着夜色，离开了沉月峰。
那一声师兄，仿佛是重尧的错觉，他望着玄冰中封存的兰芽，心中却未生出多少欢喜。
若是可以，他更愿意同桑逸的关系回到从前……

第69章
翌日一早，温颂就收到了桑逸真君的传音。
他听完之后，有些意外，“宿宿，师尊说我今日就可以跟着重尧真君学习丹道了。”
印宿看着他呆愣愣的模样，问道：“开心傻了？”
“不是，”温颂回过神后，在石床上滚了滚，说是石床已经有些不合适了，现在这张床上已经铺了一层妖兽的兽皮，黑色的毛毛又软又厚，在上面打滚再是舒服不过，他白嫩嫩的脸颊在上面蹭了蹭，“就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印宿弯腰握住他的手腕，“正好我要去练剑，可以先送你去沉月峰。”
温颂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宿宿送我去？”
印宿“嗯”一声，他看着温颂披泄的头发，“先把发丝束好。”
温颂抱着印宿的胳膊不撒手，他仰头盼着人，一双乌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宿宿帮我束。”
印宿迎着温颂依赖的目光，笑斥了一句，“懒东西。”
这便是同意了。
温颂把流云簪交到他手上，而后背过身子，安心的当个甩手掌柜。
印宿看着乖乖等他束发的温颂，不禁莞尔，他拾起一缕发丝，慢慢的为他通发。
半刻钟后，温颂取出自己的小镜子，晃着头左看右看，臭美的不得了。
印宿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提醒道：“该去沉月峰了。”
温颂这才放下了明心镜，“好哦。”
一刻钟后，两人到了栖月殿外。
印宿道：“去吧!”
温颂依依不舍的道：“等到结束之后，宿宿也来接我好不好？”
印宿心想：这是粘人精知道得寸进尺了，他望着温颂漆黑莹亮的眸子，到底没忍心拒绝，“好。”
温颂闻言，脸上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在目送温颂步入殿内之后，印宿转身离开了沉月峰。
授课的地方在千株殿，温颂进去的时候，下首的七个蒲团上有六个都坐上了人，他望着最边上的那只蒲团，连忙跑了过去，“拜见重尧真君。”
“不必多礼，”重尧看向慌忙跑进来的少年，道：“本尊不闭关的时候，每月逢一、逢五授课，卯初开始，念你初来不知规矩，便不施惩戒了。”
“坐下吧!”
温颂舒了口气，“是，真君。”
他刚要坐下，就听一道恍若罄玉相击的声音响起。
“等等，”林惊澜看向重尧，“师尊，那个位置是小师弟的。”
温颂的动作顿住，他偏头看向说话的人，一时不知该不该坐。
重尧扫了他一眼，“温浮如今不在宗门，待他回来了再添一个就是。”
“可是……”
林惊澜还未说完，重尧看他的目光就带上了威压。
威压不重，却足够让林惊澜将要出口的话吞下去，“是，师尊。”
温颂最后还是坐了下去，虽然他也不大愿意坐温浮的蒲团，但作为一个迟到的人，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重尧见人来齐，开始授课。
他今日讲的是内外合契之道，内容有些艰涩，对于温颂来说，需要全神融入，才能理解三四分。
四个时辰过去，重尧结束了今日的教授，“今日回去，每人炼制一炉九畹丹，下次授课时交上。”
“是，师尊。”
“温颂留下。”
在重尧喊出这个名字之后，底下的弟子不由将目光放在了最边上的少年身上，温浮拜入沉月峰的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看见了故事的另一个主角，难免升起两分好奇。
温颂感受着落在身上的目光，垂目应了一句，“是，真君。”
待几人陆续离开之后，重尧将他叫至跟前，“来同本尊说说，你今日的体悟。”
温颂：“……”
考验他水平的时候到了。
他回忆了一下重尧讲的内容，斟酌之后道：“内外合契之道，便是以内体精气融于丹火，再以丹火盈乎于外，达天人合一之境。”
重尧道：“内体精气从何发出？”
温颂回道：“精气浮游，氤氲积聚于五脏。”
重尧又问，“如何将其融于丹火？”
温颂敛目思索，他的手指不自觉的勾着衣角，半晌之后，道：“丹火蕴乎丹田，丹田浮于气海，应是以气行之。”
重尧听完之后，微微颔首，“你去炼制一炉回灵丹我看看。”
“好。”
温颂取出自己的丹炉、丹火，席地坐下，而后将丹火打入了药鼎之下，按照熟悉了千百遍的步骤开始掐丹诀。
半个时辰后，回灵丹成丹。
重尧看着递过来的五颗中品灵丹，问道：“你知道没有本命丹火意味着什么吗？”
温颂的掌心蜷了蜷，“知道，意味着我不能将神识融入药鼎。”
“不止，”重尧摇了摇头，道：“没有本命丹火，意味着你不能将自身精气盈乎于外，无法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他望着温颂眼中的难过，道：“本尊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失望，而是想让你尽快将缺处补全，你可以先在我这里学习，积累经验，但本命丹火必须要有，这是丹修的根基所在。”
“我知道的，”温颂拱手道：“多谢重尧真君提点。”
重尧挥了挥手，“回去吧!”
“是。”
退出千株殿之后，温颂牵动了灵犀引，“宿宿，我这里结束了。”
“好，”印宿划开一剑，剑光过处，草木不侵，唯独结束了妖兽的性命，可见其对剑意的控制何等精微，他将长剑归鞘，温声道：“我过去接你。”
“嗯，”温颂趴在曲折环绕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一脉青黛，惆怅的叹出一口气。
水怎么就生不出火呢？
这不合适呀!
“温师弟。”
温颂听到有人叫他，回头看去，在见到来人之后，他的目光微讶，“虞师兄怎会在这里？”
虞子回见到温颂的容颜之后，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方才回神，“我奉师尊之命，来向重尧真君求取灵丹，方才诸位师兄从千株殿出来时，正巧提到了你的名字，我原以为听错了，便追上去问了一问，不想真的是你。”
温颂摸了摸鼻子，“我来这里是跟重尧真君学习丹道的。”
虞子回想到温颂突破时，身上散出的灵力属性，问道：“可温师弟不是水灵根吗？”
温颂：“……”
扎心了。

第70章
他的眉目微敛，用沉默保留住了自己最后的倔强。
虞子回的身高要比温颂高上一截，这样与他面对着面时，能清晰的看到少年的睫羽轻颤，似是一只青鸟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么轻轻一点，便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螺锭。
少年沉默不语的模样，让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的手指屈了屈，歉意道：“温师弟，我没有打击你的意思。”
“我知道的，”温颂道：“虞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虞子回望着温颂松开的眉目，心也跟着松了松，他的心思转动，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师弟这些时日，可是出外历练了？”
“嗯，”温颂扶着栏杆，山间和着雾气的清风拂过指尖，带来一阵凉意，“凤闻会过后，因为出了点事，就没有回宗门。”
虞子回听出温颂没有多言的意思，便也不好多问，他道：“若是温师弟想接宗门任务，可以给我传音。”
温颂笑着应了，“我会的，多谢虞师兄。”
“师弟……”
“颂颂。”
温颂听到熟悉的声调，眼眸弯了弯，随即一阵风似的从廊上跑了下去，“宿宿，你来了。”
印宿“嗯”了一声，他冲不远处的虞子回微微颔首，而后转向温颂，“走吧，我们回去。”
“好，”温颂朝着虞子回挥了挥手，“虞师兄，我走啦!”
虞子回看着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的温颂，那句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嗯。”
他是识得印宿的，两人在九重塔的最后一重交过手，他输了一筹，不曾想温颂会同印宿这般……亲近，与待他时的客气有礼截然不同。
他依稀记得碧空山中，温颂趴在他背上、捏着他的耳朵含笑调侃的模样，那时他们的关系应该也是亲近的，只是久别一场，到底生疏许多。
跃上飞剑之后，温颂自然而然的靠在了印宿的背上，“宿宿，你在辞忧城中答应陪我一起去寻找异火的事，还作不作数？”
“自是作数的，”印宿问道：“现在想去？”
“嗯，”温颂同他复述了一遍重尧真君的那番话，而后沮丧道：“本命丹火这样重要，我却没有，感觉自己好像输在了起跑线上。”
印宿被温颂这个比喻给逗笑了，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安慰道：“异火的下落尚需查明，还需等待一段时间。”
温颂低头望着放在印宿掌心的细腕，蹭了蹭他的后肩，“好。”
两人回到洞府之后，温颂倏的一下变成了小狐狸，他从衣服下钻出来，顺着印宿的衣摆爬到了他的肩膀，“宿宿，我今天的灵果还没有吃呢!”
印宿看着小狐狸眼中的迫不及待，慢悠悠的从纳戒中取出了三枚红樱果，果子是深红色的，但皮又很薄，轻易就能看出里面如同玛瑙一般晶莹剔透的果肉。
温颂光是看着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在印宿将玉盘放在石桌上后，他两只后爪一蹬，就跳了上去。
在他把脸埋上去之前，本着吃水不忘挖井人的精神，问了一句，“宿宿，你要不要一起吃？”
印宿听到小毛团主人一样的邀请，墨黑的瞳中碎开一片笑意，“这么大方？”
“当然了，”温颂看着不过手心大小的灵果，很有些舍不得的往他那边推了推。
印宿看着他眼中的心痛，忍不住想逗逗他，“好，那我便尝一个。”
说着他拿起了三个中最大的一个，温颂见此眼巴巴的看了过去，“宿宿，这么大一个，你吃的完吗？”
印宿挠了挠他的下巴，笑话他，“小气狐狸。”
“我才不是，”温颂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污蔑，他收回追着灵果的眼神，撇过眼睛不看，“你吃吧!”
印宿看着脑袋歪到一边的小毛团，脑海中浮现了他委屈巴巴的流口水的模样，他忍住笑意，将灵果举到了小狐狸的嘴边，“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不过我这里还有许多，就不跟你抢了。”
温颂这次不假大方了，他“嗷呜”一声咬住灵果，然后幸福的摊在了印宿的手上。
灵果是真的好吃，刚进嘴里是满满的汁水，汁水落入味蕾，又是七分的甜，两分的酸，以及一分的清香，不会有半点腻味。
温颂晕乎乎的想：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不知不觉间，三个灵果就没了。
印宿看着小狐狸嘴边黏在一起的毛毛，推了推他，“把自己打理干净。”
温颂把爪子搭在印宿的手腕上，软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还想吃。”
印宿看着不知足的温颂，捏了捏他的小爪子，“你知不知道方才吃了多少灵石？”
温颂对灵石是敏感的，他听到这个字眼，抖了抖耳朵尖，“多少？”
印宿给他算了算，“红樱果三十上品灵石一枚，三枚就是九十上品灵石。”
温颂连忙道：“但这不是宿宿送我吃的吗？”
“没让你还，”印宿看着温颂如临大敌的模样，道：“我是让你节制一些。”
温颂勉为其难的道：“好的吧!”
今天的妥协是为了以后的可持续发展。
他舔了舔嘴边的毛毛，力求不浪费一滴汁水，在这之后，又给自己施了个净尘术。
印宿看着温颂舔来舔去的动作，抽了抽嘴角，“今日那个同你说话的人便是你提过的虞师兄？”
“对呀，”吃饱喝足之后的小狐狸把印宿的手掌压在下面，自己躺在了软乎乎的掌心上面，狐狸尾巴还是不是扫过印宿的手臂，“虞师兄人还挺好的，说若是我想接宗门任务的话可以给他传音。”
印宿揪住他的尾巴尖，道：“你答应了？”
“嗯，”小狐狸发现甩不了尾巴了，扭着脖子看了过去，“宿宿揪我尾巴做什么？”
印宿道：“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吗？”
毛团子想了想，摇了摇小脑袋。
印宿把小狐狸捞到手上，“明天的灵果没有了。”
温颂一听，毛毛就炸了，“为什么？”
印宿温柔的给他顺毛，“因为你把我说的话忘了。”
“宿宿不讲道理，”毛团子眨着圆乎乎的小眼睛，控诉道：“你和我说了好多话，我怎么能知道你说的是哪句？”
印宿不为所动，“想不起来，灵果便不要吃了。”
任凭小狐狸如何撒泼打滚，都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温颂趴在他的手心，气咻咻的用他的手指磨牙。
这几日里，温颂除了修炼，便是炼制灵丹，很快就到了逢五的日子。
这一次，他准时来到了千株殿，不过鉴于大家都来的很早，他还是最后一个。
重尧见到他，微微颔首，“过去坐吧!”
温颂应了一声，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蒲团，坐了下去。
重尧见到温颂自备蒲团，想到了上次林惊澜阻拦他坐下的场景，他瞥了自家徒弟一眼，没说什么。
其他几位弟子见此情景，同样想到了这件事，然后不约而同的看了自家师弟一眼。
林惊澜迎着师尊和师兄微妙的目光，觉出了几分憋闷，看他做什么，又不是他让温颂带蒲团的，搞得好像他欺负了人一样。
待教授结束之后，林惊澜叫住了他，“你等一等。”
温颂停下步子，“你在叫我吗？”
林惊澜“嗯”了一声，“你今天为什么要自己带一个蒲团过来？”
温颂听着他隐隐气愤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上次你叫我不要坐那个蒲团，我回去之后想了想，觉得占了别人的位置确实不大好，便自己带了一个。”
还有就是：他也不大愿意坐温浮的蒲团。
林惊澜听完他的理由，虽然没觉出什么不对，但……更憋气了，“随你。”
温颂“哦”了一声。
然后他就看着林惊澜黑着脸离开了。

第71章
除却这一次的波澜，温颂在沉月峰的日子大体上是很平静的：每隔五天听重尧真君讲一次丹道，然后带上他另行布置的课业回去慢慢参悟、练习，在这个周而复始的过程中，他的基础被一点一点的打磨牢固。
不知不觉间，那些因为修为陡然拔高而不稳的心境慢慢沉淀了下来，甚至于还要更上一层。
——
温颂的洞府坐落在半山腰的位置，翠色的枝干混着缭绕的薄雾，一眼望去满目烟青，印宿席地坐在洞府外面平坦一些的地方，取出了一小壶灵酒。
他拔开酒塞，仰头饮下一口烈酒，残存的酒液沾湿润泽的唇，又顺着唇角滑下，落在了颈边凹下的锁骨，他把喝过的灵酒递给旁边的少年，“两年过去，修为进境不少。”
温颂接过酒壶，同他坐在一起，他低头望着印宿嘴唇碰过的地方，脸颊红了红，“教导我的两位师父皆是修真界的大能，我的修为若没有进境，岂不是太过愚笨了？”
印宿笑着道：“现在倒是学会拐着弯夸自己了。”
“哪儿有？”温颂反驳道：“我明明夸的是师尊和重尧真君，顺带的……夸了一下自己。”
印宿看着抱着酒壶双颊晕红的少年，道：“不喜欢喝灵酒？”
温颂紧了紧手中的酒壶，道了句没有。
“那怎么不喝？”
“喝……喝的，”温颂结结巴巴的回应完之后，立马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熟料刚喝进去，就被辣出了一大包眼泪，他泪眼朦胧的看着印宿，“好……好辣。”
印宿望着他惨兮兮的模样，有些无奈，“本就是烈酒，怎么喝的这样快？”
灵酒醉人，烈酒灼心，温颂一口酒喝下去，脸蛋是真的红了，他哼唧唧的抱着肚子，流下了两滴泪水，“宿宿，这里不舒服。”
少年的眼尾红红的，似是卧了一尾红鲤，待晶莹的泪珠从框中浥出，那尾红鲤便如受惊一般，轻轻摆尾，落下了一片胭脂水色。
印宿望着温颂委屈的神色，心下既觉心疼，又不免好笑，他抬手试去他脸上的泪珠，道：“傻东西。”
温颂正是晕乎的时候，便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话，他呼呼的喘着气，扯了扯自己的前襟，“宿宿，我热……”
印宿把他的手锢住，“我们先回洞府。”
“不要，”温颂摇着头，十分不讲道理，“我要在这里吹风。”
他胡乱挣扎着，让两人的衣衫都乱了不少，印宿给他施了个定身术，这才把人制住。
温颂在动不了之后，难过的不行，眼里一面吧嗒吧嗒流着泪，一面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印宿。
印宿把人打横抱起，快步回了洞府，在把人放上铺着兽皮的石床后，立刻把他身上的术法解开了，“别哭了。”
温颂吸着鼻子道：“宿宿好坏啊!”
印宿看着还没恢复神志的人，没跟他计较，“是，我坏。”
温颂听到印宿的附和声后，赞同的点了点头，他趴在软乎乎的毛毛上，觉得自己有些累了，“宿宿，我想睡了。”
印宿望着方才涌出的泪珠子，又给他擦了一次，“睡吧!”
在得到印宿的回应之后，床上的少年呼噜噜的睡了过去。
印宿望着睡得憨甜的少年，心道：酒量这样浅，以后还是不予他喝了。
待温颂醒来，已是夜色垂落。
他迷迷瞪瞪的揉了揉眼睛，还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宿宿。”
“醒了？”
印宿放下手上刻录的阵盘，转头看过去。
“嗯，”温颂从石床上下来，慢吞吞的走到印宿旁边坐下，他靠在他的肩膀，还有些提不起精神，“宿宿，你的灵酒好难喝呀!”
他的话音软绵绵的，像是撒娇一样的抱怨，落在印宿的耳畔，叫他的心尖也跟着软了软，“不喜欢以后便不喝了。”
温颂“嗯”了一声。
两人肩并着肩，腿挨着腿，姿势十分亲昵。
印宿知他还没缓过来，便也安静坐着任他靠，“异火有消息了。”
“唔，”温颂道：“什么消息？”
印宿道：“传闻照夜仙山有青砚火出现。”
温颂道：“传闻吗？”
“嗯，”印宿轻轻摩擦着阵盘的边缘，谨慎道：“虽不知消息有几分真，但异火难寻，总归要去看看的。”
温颂抬目，“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越快越好，”印宿压了压眉梢，“天下异火有百数，与你相合者不过七八，这一次现世的青砚火，属水属阴，与你的属性正正相合。”
他说着话，面容却并不见得有多轻松，“然而修真界以水灵根修丹道之人不在少数，所以抢夺异火之人绝不会少，若照夜仙山当真有青砚火，还需早做准备。”
“好，”温颂垂目道：“那我明日去拜别师尊和重尧真君。”
“嗯。”
翌日。
“温颂拜见重尧真君。”
重尧将他从地上托起，“来此何事？”
“弟子要去寻找异火了，此次过来是向真君辞行的，”温颂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株由冰玉盛放的灵植，“还有就是……想要感谢真君的教导之恩。”
重尧看着温颂手上的两株灵植，眼中蕴出笑意，虽说他并不缺少两株灵植，但这份心意总是可贵。
他收下温颂的灵植，然后挥手赐下了一件法宝和不少灵植。
温颂看着面前的法宝和灵植，愣了愣神。
重尧见他模样呆傻，道：“你的红绫幛重在防御，我赐下的法宝重在攻击，正好补全了红绫幛的不足，至于灵植，便予你炼丹。”
温颂听完重尧真君的话，心中很是感动，“多谢重尧真君。”
“回去吧!”
“是，真君。”
温颂从沉月峰出来后，又去了长月峰的流月殿。
桑逸真君听了他的话，同样赐下了几件法宝，“《云清鉴》中的幻术修习的如何？”
温颂道：“已是快要突破一重境。”
桑逸问道：“可有不明之处？”
“有的，”温颂的眉心轻蹙，道：“弟子以为幻术的一重境的要义在于无中生有，然幻术本就为虚无，虚无该如何从无中生出？”
桑逸一听便知温颂是卡在了哪里，他思虑之后，道：“幻术可化万物，而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一番话拨云见雾，迅速破开了温颂的迷障，他的灵力涌动，恍然间有了突破的迹象。
桑逸观察到这个现象之后，立刻在他周身布上了聚灵阵，“凝心静气，谨守灵台。”
温颂按照师尊的话盘膝坐下。
灵力环绕在他的周身，迟迟不肯涌入丹田。
温颂没有在意周遭，他的神识又落入了识海中的玉璧中。
何为幻术？
因形移易者，为幻。
幻又源于何处？
其生于无，而无为天地之始，以生一，以生二，以生万物，暗合道之本源，为幻术道基所在。
这才是一重境的真义。
在心境通明之后，周围的灵力开始疯狂的朝他的丹田中钻去。
血脉中被压制下去的潜能，也随着外界灵力的翻涌躁动了起来，所幸这次他的心境是跟的上的。
温颂将涌入丹田的灵力贯入经脉，不断的冲刷、拓宽，随后又将灵力压缩、纯化，在丹田中化为最精纯的灵力。
筑基三层的壁垒松动，直直的朝着筑基四层冲击，在灵力的碰撞下，那一层壁垒倏然破除。
一场顿悟带来的好处自然不止于此，在达到筑基四层之后，灵力依旧没有止息，在血脉与心境的加持下，他的修为稳稳步入了筑基五层。
十天之后，温颂睁开了双眼，他的眸光清湛，灵力流转之间，能够掌控的力量更多了。
他正欲拜谢师尊，抬目之后，见到的人却是向深，“师兄怎会在这里？”
向深放下茶盏，他见温颂突破，先是道了一句恭喜，而后解释道：“师尊叫我过来为你护法。”
温颂想到同印宿说好的事，连忙问道：“那师兄守了我多少天？”
“十天。”
温颂抓了抓头发，苦着脸叹了口气。
向深上前道：“我这个被拉来护法的人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苦恼起来了……”
温颂皱着鼻子道：“我同宿宿约好了时间，现在肯定晚了。”
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顿悟是好事，料想印道友不会怪你。”
温颂知道印宿不会怪他，他就是觉得自己挺耽误事儿，他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炼制的百来瓶灵丹递给向深，“师兄，我马上就要离开宗门了，这些给你用。”
“等我以后能炼制更好的灵丹了，再送你其他的。”
“行，我等着，”向深收下他的丹药，嘱咐道：“出外历练小心为上，多听印道友的话。”
“嗯，”温颂道：“我知道的。”

第72章
在告别了向深之后，温颂踏着一地霜白回了洞府。
“宿宿，我回来了。”
印宿放下玉简，回身看着携着夜露的人，“突破了？”
温颂“嗯”了一声，他的眉梢微微往下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沮丧，“宿宿，我耽误了去照夜仙山的时间。”
皎皎的月光掠过寒枝，半落在洞口的少年身上，在他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柔柔的清光。
印宿望着沐于月色的少年，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温颂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印宿把石桌上的玉简递过去。
温颂眼中浮上一点疑惑，“这是什么？”
“照夜仙山传来的消息，”印宿道：“上面记载了那些人大致的动向。”
他不喜欢事情脱出掌控，是以在知道温颂开始进阶之后，立刻做出了应对之策。
温颂垂目看着手中的玉简，眼中的沮丧渐渐退去，凝聚成了一点一点的光亮，他挨着印宿坐下，把玉简摊在了石桌上，“宿宿，我们一起看。”
“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一大盘灵果，放到温颂面前，“这些时日攒下的，要吃吗？”
“要，”温颂对灵果的喜爱一如既往，他习惯性的变成小狐狸，跳到了印宿怀里，“宿宿喂我好不好？”
印宿看着小狐狸毛绒绒的耳朵和粉嫩嫩的爪爪，轻笑一声，而后拾起一枚灵果放在了他嘴边，“明日我们先去坊市一趟，再离开月令门。”
温颂啃下一大口果肉，“去坊市做什么？”
汁水迸溅到印宿的衣袖，叫他的白衣染上了点点鲜红，他看着兀自开心的小狐狸，道：“我纳戒中的灵植快没了。”
至于是怎么没的，两人心知肚明……
温颂想到这两年从印宿那里骗过来的灵植，心虚的不敢接话，他看印宿手上被染上了汁水，讨好的舔了舔。
小狐狸的舌头柔软而温热，碰到印宿的手心时，一股酥麻忽而生出，叫他的手掌颤了颤。
温颂没觉出这点变化，依旧埋在灵果中吃的欢快。
等他将灵果解决完，仰着小肚子在印宿手上摊成了狐饼，他伸出爪爪揉了揉饱涨的肚皮，感觉自己达到了狐生巅峰，“宿宿，我累了。”
印宿笑着捏了捏他的耳朵尖，“吃个灵果也能累到？”
“嗯啊，”小狐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下巴，细软的毛毛留下一丝痒意，“宿宿，你现在算不算是把我捧在掌心里了？”
印宿望着在手掌中撒娇的毛团子，唇边牵起一抹柔和的笑。
——
因着月令门大多是法修，所以山下坊市卖的灵器、灵植十分繁杂，看的人眼花缭乱，印宿不欲多待，他直接让温颂挑出想要的灵植，然后将东西买下。
温颂步伐轻快的跟在印宿身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果然，还是花别人的灵石最开心。
买完需要的灵植之后，印宿牵起温颂的手，“走吧。”
“好。”
等两人快要出坊市的时候，温颂的脚步顿住了。
印宿问他，“怎么了？”
温颂看着不远处的场景，脑子懵了懵，他师兄正同一位红衣墨发的女子相视而笑，那女子的容色极为姝丽，正是苍梧境中与他有过两面之缘的虞子缳。
他有些不明白，向深是如何同她扯上了关系，他看向印宿，道：“宿宿，我看到师兄了。”
印宿环视一周，很快发现了向深的身影，“有话同他说？”
温颂点了点头。
印宿思虑片刻后，道：“去照夜仙山不急在一刻。”
得到允许之后，温颂拉着印宿走向向深，“师兄。”
向深听到温颂的声音，回头看去，“小师弟？”
“嗯，”温颂上前道：“我同宿宿原是想买完灵植就离开宗门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师兄。”
他看向向深身后的虞子缳，道：“关于虞道友，我有话同师兄说，不知师兄可愿意听？”
虞子缳闻言，面上不见分毫怯意，她的两颊恰到好处的露出两个笑涡，更衬得她容姿艳逸，“正巧我也有话同温道友说，不知温道友可否让一让我？”
“不可以，”温颂对虞子缳没什么好感，是以说出的话十分不留情面，他看向向深，道：“师兄，此处不是说话之处，我们先出了坊市如何？”
向深见两人都有话要说，便也同意了，“坊市末尾有一处茶楼，我们可以去那里说。”
温颂道了声“好”。
虞子缳对于温颂的到来有些不安，也有些厌烦，她借着兄长的名义到月令门做客，实则是想同向深亲近，因着秘境中的那件事，她从来都是避开温颂的，没想到今日会碰面。
待来到茶楼之后，几人分别坐下。
向深为几人添上茶水，“师弟要同我说什么？”
温颂看了虞子缳一眼，“我要说的话同虞道友有关。”
“当初在苍梧秘境中，我们同样落在妖兽巢穴，虞道友身上藏有隐匿法宝，故意激怒妖兽，让妖兽攻击我，之后更是想要趁我和妖兽对战时，取走灵植。”
“我修为不敌妖兽，只能将眠星花喂给妖兽，这才逃过一劫。”
说完之后，他望向虞子缳，“我说的话，可有一句不实？”
“没有，”虞子缳低声道：“我见道友的第一面也是想和道友道歉的，当时师门中有师姐受伤，急需眠星花疗伤，我一时情急，才做出了这等恶事，在这之后，心中亦是愧疚难当，每每想起，都于心难安……”
说着她起身向着温颂屈身行了一礼，“若温道友不愿原谅我，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温颂：“……”你理解个屁。
虞子缳的话乍一听是在道歉，可句句都是在为自己开脱，坑害他是为了给师姐疗伤，是不得已而为之，完了道歉还给自己艹了一个善解人意的人设……
他望着虞子缳那双秋水般的双眸，心里梗了一口气，“你心中有没有歉意自己知道，我来此也不是为了你的道歉。”
温颂转目看向向深，“师兄，不论虞道友当初是为何而做的这件事，做了就是做了，无可辩驳。”
“我来此不是为了争个长短，只是怕师兄受人蒙蔽。”
说完之后，他直接起身，拉着印宿离开了那里……
两人离开之后，茶楼中的气氛有些凝滞。
最后还是向深开了口，“你……早在两旬之前就来了月令门，为何不曾提起道歉之事？”
“师兄不信我吗？”
虞子缳一双剪水般的眸子望着他，好像向深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一样，“我来月令门之后，心思全在师兄身上，又哪里顾及的到旁人？”
这样水眄兰情的美人说出这般等同于表明心意的话，天下有几人的心肠能硬得下去？
向深望着女子含泪的娇靥，想到了温颂方才说的那番话，“虞道友……”
在他说出这三个字之后，虞子缳的眼泪就下来了，“师兄，我再去给他道歉好不好，你不要与我这样生分。”
向深见到她的眼泪，心中又何尝好受，两人这两年来，从陌生慢慢的走到熟悉，又从熟悉走向亲昵，如今只差一层窗户纸，“虞师妹，我们……”
“我们好好的，”虞子缳走到向深的身边，似一片轻云落入他的怀里，“师兄，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说别的话好不好？”
向深看着怀中女子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上极软，可他又想到温颂被坑害一事，到底不能释怀，“你容我想想……”
虞子缳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处，“你若是讨厌我了，疏远我了，不管我了，我便去做坏事，一件不够，要做好多好多件。”
说这话的时候虞子缳目中含泪，眼神却极为认真。
向深感受着肩膀处的水渍，无奈道：“你这是什么话？”
“威胁师兄的话，”虞子缳抬首，“师兄不能不管我的。”
向深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女子，推不开也伤不得，“子缳，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被认真的对待，而不是通过胡搅蛮缠将其稀里糊涂的进行下去。”
虞子缳听到他的这句话，指甲轻轻陷入了向深的肌骨中，“师兄是觉得我们的关系错了吗？”
“我没有说是错的，”向深没有在意后颈的疼痛，他看着女子眼尾的轻红，道：“害人本就不对，尽管正道修士中不乏心思诡谲之人，但我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不是那样的。”
“我会改的，”虞子缳的眼眸盛着一畔春水，盼着人的时候，处处都是绰约柔情，“我愿意道歉，愿意悔改，这还不够吗？”

第73章
“我只问你，那株眠星花当真是为你师姐疗伤所用吗？”
正当虞子缳开口之际，耳畔传来了一道清朗如玉罄相击的声音，“不要骗我。”
虞子缳咬住唇瓣，没有言语。
向深将怀中的女子扶起，随后自己也站了起来，“我先回宗门了。”
虞子缳在与向深错身时，勾住了他的手指，“师兄……”
向深轻轻拂开她的柔荑，“待你真的有了悔改之心，再言其它。”
虞子缳望着向深远去的背影，朱红的蔻丹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拖曳过的痕迹……
此时的飞舟上。
一只毛团子正躺在印宿的怀里滚来滚去，“宿宿，你怎么不开心啊？”
印宿的眉眼疏冷，似沁着寒潭中的冰玉，“你对虞子缳，太过心慈手软。”
这是他第二次听温颂提及此事，胸中的杀意却比在苍梧境中更加强烈，鸿兮剑感知到在主/人身上的凛冽之气，剑身嗡鸣。
“宿宿好笨，报仇又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小狐狸把爪爪搭在他的腿上，一副说教的模样，“看她的模样，似乎是喜欢我师兄的，可我师兄心思清正，未必会容她这样的品性，即便是容下了，也必然要经过好一番磨的。”
“若是宿宿觉得不解气，等我从照夜仙山回来，堂堂正正的挑战她一次。”
“怎么成了我不解气，”印宿敲了敲小毛团的脑袋，有些好气。
小狐狸望进印宿含笑的眼眸，心中松了松，“就是你啊!”
印宿揪了揪他的尾巴，“虞子缳的修为比你高，既要去挑战，便好好修炼。”
小狐狸昂了昂头，“我知道的。”
——
照夜仙山临海，在东极之地。
飞舟在云雾中穿梭了三天，终于到达了仙山。
仙山坐落于烟波浩渺的海上，四下连雾纵横，于云霞明灭之间若隐若现，远而望之，似有万转千岩，盘桓不定，待临的近了，又道是迷花倚石，水澹生烟。
温颂望着眼前的景象，目中划过惊叹之色，“宿宿，这里好有气势啊!”
烟霏而云散，巍峨而壮阔。
“嗯，”印宿目光穿透浓雾，直直的望向隐于其中的仙山，“走吧，我们下去。”
“好哦。”
待两人从飞舟跃下，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一张地图，他回忆着玉简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将其一一与地图上的标记对照在一起，“我们去南面。”
温颂凑过去同他一起看，“南面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云水间的人在那里，”印宿解释道：“云水间是丹修门派，他们对异火的了解应是所有修士中最深的。”
“可是……”温颂犹豫着道：“他们会愿意告诉我们吗？”
印宿将地图卷起，道：“先找到人。”
“嗯。”
两人进入仙山之后，直向南面而去。
仙山之中静谧而缥缈，看起来一派安宁平和，可印宿知道，不是这样的，此地处处瑶草琼花，遍布珍稀灵植，却没有被取走的痕迹，就证明了守护灵兽的存在，可偏偏这些气息他察觉不到。
印宿看向目光流连于灵植的温颂，提醒道：“不要多看这些灵植。”
温颂收回垂涎的目光，偏头问他：“为什么啊？”
印宿把自己方才的想法告诉温颂，“妖兽大多敏锐，它们可能会把你当成觊觎灵植的人。”
温颂闻言，顿时不敢多看了。
两人没有惊扰妖兽的意思，皆在身上放置了隐匿法宝。
印宿一路警戒，若在路上遇到其他修士，直接远远避开，只因此时来照夜仙山的修士，十之□□目的都在异火，大家的立场不在一处，遇上了也是凭添事端。
一天下来，精力的高度集中，让温颂的精神有些疲乏，他望着高悬于中空的炙阳，道：“宿宿，这里好像没有黑夜。”
“照夜仙山，光耀黑夜，故而只有白昼，”印宿看着温颂眉间的倦色，递给他一枚灵果，“打坐恢复一下灵力。”
温颂接过灵果之后，先放到了印宿嘴边，“宿宿也吃。”
印宿只咬了一口，便推给了温颂。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甜滋滋、黏腻腻的东西，只是温颂喜欢，这才备了许多。
温颂也不嫌弃印宿的口水，顺着空了一块的地方吭哧吭哧的啃完了整个果子。
两日之后，两人在南面的飞鸢谷找到了云水间的修士。
他们到的时机有些不对，彼时云水间的修士正被十几个修士合力围攻，一方下手阴狠，而另一方则因为战力不足被压着打。
敢来这里挑衅的修士，大多是无门无派的散修，真正大宗门的修士，不可能行事如此毫无顾忌。
温颂望着下方的混乱场面，眼尖的瞧见了林柒的身影，他想到交流会上，这人请道侣为他解惑的事，扯了扯印宿的衣角，道：“宿宿，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嗯，”印宿取出一块阵盘递给温颂，“若是不敌，便祭出此物。”
温颂接过阵盘，应了一声。
在两人加入之后，云水间的丹修瞬间轻松不少。
温颂的红绫幛可抵御术法攻击，他移到林柒身边，护住两人，而后将幻术与红绫结合在一起，拖住了围攻他们的三人。
而印宿的杀伤力更强一些，他的寂灭剑意极为霸道，只要沾染上分毫，便会逐渐蔓延至丹田。
两个时辰后，围攻围攻的修士死的死，逃的逃。
陶宛丘在安抚过诸位师弟之后，走向印宿和温颂，“多谢两位道友相助。”
印宿归剑入鞘，“不必，我们同样有事相求。”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林柒拉了拉温颂的衣袖，道：“走吧，我带你去休息。”
温颂看了印宿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安心离开。
林柒见此情景，问道：“这是你的道侣吗？”
温颂想到两人身上有名无实的道侣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看着林柒腰间的血迹，转移话题道：“你这里没事吧？”
林柒取出一颗灵丹吞下，“只是疼了一些，并未伤到根基。”
温颂见他并不在意，便也不再多言，“我听宿宿说，你们云水间的弟子皆是丹修，这次过来是为了同门寻找异火吗？”
“才不是我们云水间的弟子，”林柒撇了撇嘴，“大师兄去凡人界历练一趟，不知救了个什么人回来，先是请掌门为他修补丹田，后又为他炼制复元丹。”
“这一次更甚，师兄听闻异火现世，在云水一线天发布了宗门任务，报酬极高，我……我没顶住诱惑，就报名了。”
温颂听到“修补丹田”这四个字，心中有了个不大好的猜测，他试探性的问道：“此人可是姓温？”
林柒一脸见鬼的表情，“难道我们宗门的事已经传到修真界了？”
“不是，”温颂道：“这个人……我应该认识，他是我弟弟。”
林柒看他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
温颂接着道：“他的丹田是我废的。”
不等林柒询问，他就把温浮偷袭他的事说了出来。
林柒听完直接道：“这种人你只废了他的丹田？”
温颂点了点头。
林柒思及自家大师兄被灌了**汤的模样，感叹道：“那你可真是放过了一个大祸害。”
温颂也觉得，他原本还等着一年之后回凡人界把温浮拎出来的，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主角受到哪都能绝处逢生。
“我同宿宿过来是想问异火之事，林道友可以告知吗？”
“应该不行，”林柒抿了抿唇，“这些事需要过问大师兄。”
温颂想到那个大师兄全力为温浮寻找异火的态度，觉得希望不太大，“好的吧!”
林柒想到温颂才将自己护在身后，自己转身就拒绝了他，心中顿时有些愧疚，“虽然不能说具体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的发现。”

第74章
温颂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林柒鼓了鼓脸，“我还会骗你不成？”
“林道友一言九鼎，自然不会，”温颂的睫羽弯弯翘起，卷曲弧度下是一双盈着笑意的眼眸。
林柒闻言鼓起的颊上多了两个笑涡，他边走边道：“青砚火自照夜仙山蕴养而出，属水属阴，最喜水汽浓郁、阴气旺盛之地。”
温颂忖度着道：“你们留在这里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不是。”
“那是为何？”
林柒摇了摇头，“再往后……就不能说了。”
温颂能感觉到接下来的东西应该很关键，但他也知道，林柒估计把能说的都说了，他看向林柒，道：“多谢林道友告知。”
“其实我也没说什么，”林柒道：“若对宗门发出的任务透露太多，便是违反门规，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山谷的侧面远远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紫衫玉带，广袖流云，似是踏着轻云而来。
温颂抬目望去，“那是林道友的同门吗？”
“嗯，”林柒看到回来的一行人，给他指了指，“打头那个便是我大师兄段壑，因着温浮为水灵根，所以他对异火是势在必得的。”
温颂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温浮，他身着云水间的紫色道袍，清雅之中更添两分雍容。
修士对他人的视线敏感，在温颂看过去的时候，温浮似有所感，很快就将目光凝了过去，在见到温颂的时候，先是诧异，而后很快露出一个笑。
温颂见状，立刻移开了视线。
林柒道：“我师兄回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一见他？”
温颂不是很想跟温浮碰面，“我在前面等你就好。”
林柒见他不愿意，也不勉强，“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好。”
林柒离开之后，温颂缓步走向溪畔，开始推敲他方才说过的话。
按照林柒的说法，这里显然不是水汽最为浓郁，阴气最为旺盛之地，那么他们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混淆他人的视线么？
又或者……这里与蕴养异火有关系？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阿兄。”
温颂回神之后，见到的就是温浮浅笑吟吟的模样，“你来做什么？”
温浮道：“长久不见阿兄，一时欣喜，便想同阿兄叙叙旧。”
“唔，”温颂歪头看他，“叙丹田被毁的旧，还是被困在凡人界的旧？”
温浮唇边的笑意泛凉，“劳烦阿兄还记着这些，来日必有所报答。”
“不必来日，”温颂道：“今日就可以。”
温浮愣了愣，“什么？”
“我说，”温颂唤出红绫执于腕侧，“要不要打一场？”
对于温浮，他不可能再像从前一般步步后退，许是跟在印宿身边太久，染上了他身上的习性，便也懒得同温浮说太多废话……
温浮看着眉眼间尽是不耐的温颂，胸中不可抑制的生出一股可笑来，“阿兄厌我？”
温颂给了他一个“显而易见”的眼神，“打不打？”
不打赶紧滚，没时间跟你耗。
温浮清晰的从温颂的眼神中分辨出了这个意思，他的手心摊平，出现了一尾漆黑的泛着幽光的长鞭。
正当两人动手之际，温浮的手上覆盖了另一只苍白的手，“怎么在这里？”
温颂沿着那只手向上看去，见到了一张昳丽的面庞，眉是匀称而墨染的，眼是狭长而锋利的，鼻梁高挺似流畅的山脊，唇角微微向下撇着，整个人的面相极具攻击性，可偏偏他身上的气息柔和，语气和煦，叫人生不出更多的戒备。
温浮看向来人，笑容似是真切了一些，“阿兄与我长久未见，便想同我切磋一番。”
段壑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看着温颂的眼神顿时有了两分不赞同，“阿浮的丹田才修复不久，你身为兄长，怎能如此不顾及他的身体？”
温颂淡淡道：“他若是不愿意，自然可以离开，我没有逼着他同我打。”
他看向温浮，道：“还打吗，不打我走了。”
温浮是个擅于隐忍的性子，可温颂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将火点到了他的心上，他握紧长鞭，道了句“打”。
温颂看向段壑，“既如此，段道友可以离远一些吗？”
“你站在这里，有些妨碍我们切磋。”
段壑拿温浮没办法，只能退开。
温浮在段壑退开之后，扬鞭扫向温颂。
他修炼的功法名《水龙吟》，长鞭既去，一条黑色的水龙从中啸出，以倒海之势奔向对面的少年。
温颂甩出红绫，环绕周身，挡住了水龙的攻势，他望着盘桓在红绫之外的水龙，手上掐诀，不消片刻，便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水龙从红绫脱出，接着卷住外面的水龙，倏然一绞。
温浮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在水龙溃散之后，他的额上立时渗出了汗珠，他抽回长鞭，再次蓄积灵力劈向了红绫外的另一条水龙。
温颂指尖拂动，操纵着水龙退开这一击，他从未幻化过这样庞大的灵物，是以消耗的灵力有些多，他细细控制着体内的灵力，不敢浪费一分一毫，在温浮卷土重来之际，他一面操纵着水龙上前与其缠斗，一面射出红绫，试图卷住漆黑的长鞭。
两人的修为如今都在筑基五层，比的便是战斗经验，温颂在月令门时，印宿常常与他比斗，虽说平时待他多有纵容，但比斗时是从来不肯放一点儿水的。
而温浮被困凡人界一年有余，修补丹田之后又多在修养，单是战斗意识就输了温颂不止一筹，但他有一个长处，便是足够狠，即便拼着受伤，也不曾放下手中的长鞭。
段壑望着温浮身上愈来愈多的伤痕，有心上前阻止，可他刚一动作，就被印宿的长剑拦住。
不止是印宿，云水间的弟子在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基本都聚过来了。
段壑忧心温浮的伤势，在被拦住之后，斥道：“让开。”
印宿撩起眼皮，懒散道：“比斗尚未分出输赢，段道友此时不该过去。”
段壑的目光微冷，他手持沉珠，道：“印道友若是不退，我便不客气了。”
印宿睨他一眼，“云水间便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陶宛丘见段壑动了真怒，上前道：“段师兄稍安勿躁，温道友既然答应了比斗，定然是知道分寸的。”
似是为了应和他的话，温颂与温浮之间的比斗在话音落下时，胜负落定。
温浮握着长鞭的指尖颤抖，只差一点，就要握不住自己的本命法器，他单膝跪在地上，被红绫划过的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段壑推开身前的长剑，快步走到了温浮身边，他取出两枚灵丹送入他口中，而后冷冷刺了温颂一眼。
温颂没理会段壑的目光，他跑到了印宿身边，仰着头道：“宿宿，我刚才厉不厉害？”
“厉害，”印宿摸了摸他的头，道：“不过我们这一趟可能白来了。”
温颂听到这句话，忽然想到此次过来的目的是打听消息，他回头望着跌坐在地的温浮，得胜的喜悦打了个折扣，他垂着脑袋，丧气道：“我应该忍一忍的。”
印宿牵住他的手，道：“走吧，我们离开。”
温颂蔫蔫的应了，他冲着林柒摆了摆手，跟着印宿离开了飞鸢谷。
温浮转身看着温颂手腕垂下的红绫，眉目半阖，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壑将灵力探入他的丹田，半晌之后，道：“你的气海有些不稳，这两日少动用灵力为好。”
温浮咳了咳，“我知道的。”
两人离开飞鸢谷之后，温颂道：“宿宿，照夜仙山尽是白昼，会有极阴之处吗？”
“万物皆有阴阳，照夜仙山自然也是如此，”印宿道：“问这个做什么？”
温颂将方才林柒告诉他的话说了出来。
印宿听着温颂的话，慢慢顿住了脚步，“我们回去。”
“为什么？”
“若我没有猜错，”印宿回忆着方才在飞鸢谷见到的一切，道：“飞鸢谷中布置的应该有阵法。”
“寻找极阴之地的阵法吗？”
“不是，”印宿一面在脑海中推演着谷中的布局，一面拉着温颂往回走。
在快要回到谷中之时，他从纳戒取出一枚防御阵盘递给温颂，“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好，宿宿小心，”温颂清楚自己的实力，便也不去给印宿拖后腿。
“嗯。”
因着段壑此刻正紧张着温浮的伤势，其它修士的心神也被接二连三的事分去不少，是以并未注意到印宿这个去而复返的人。
印宿小心隐藏着身上的气息，慢慢进入了飞鸢谷。

第75章
谷中布置的阵法名偃月，以整座山谷为天然阵势，湖畔为阵眼，汇聚四方清气。
印宿原以为此阵是供云水间的弟子修炼所用，可据林柒所言，应该不止。
他思量之后，将目光挪到了充作阵眼的湖畔，此处阵法的形成多借于山谷之势，唯一的变数只有此处。
印宿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了湖畔之下，待神识没入水底，不多时便发现了水下的防御阵法。
阵法并不难破开，可若要强行破开，必然会惊动他人。
他的神识在水下游荡几圈，将目光放在了游过的灵鱼身上。
他将神识铺散，找到阵眼之处，而后将其覆在一尾灵鱼身上，操纵着灵鱼靠近了阵眼，阵法虽然可以挡住修士，却无法挡住原就生活在水中的灵物……
待要进入之际，那尾灵鱼开始疯狂的挣扎，无论如何也不愿进入，印宿见此情状，心中愈发觉得可疑。
他操纵着灵鱼进入阵眼，甫一进入就被一股铺天盖地的阴气沁染，而那尾灵鱼，则在顷刻之间死亡了。
随之湮灭的还有覆盖于灵鱼上的那缕神识，神识的湮灭让印宿的识海有一瞬的刺痛，他的指尖摩擦着剑柄，心中有些了然，眼前的阵法恐怕不止是防御这么简单，应该还镇压着下方的阴气。
印宿敛下气息，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飞鸢谷。
温颂见人回来，连忙跑了过去，他握住印宿的命门，将灵力探入，在发现没有受伤之后，松了一口气，“宿宿，你探到飞鸢谷中的情况了吗？”
“推算出了一个大概，”印宿道：“云水间的丹修应该是想把照夜仙山的阴气全部汇聚到一处，等到极阴之夜时，将异火引诱到其中，然后再行捕捉。”
“极阴之夜？”
“嗯，”印宿将所得信息串联起来，斟酌着道：“飞鸢谷居坤位，属阴，此乃地利，以阵法聚集阴气，为人和，唯一差的只有天时。”
温颂闻言，眉心轻蹙。
“别担心，”印宿抬手拂过他的眉心，想将那一点折痕抚平，“极阴之夜在七日之后，我们还有时间。”
温颂眉间的忧虑未散，“可是七天会够吗？”
“不知，”印宿轻轻摇头，“异火刚刚蕴育而出，应该是没有灵识的，也就是说它只会凭借着本能去选择要去的地方，我……没有足够的把握助你得到异火。”
温颂听着印宿醇柔的声调，心中慢慢安定了下来。“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不失望，宿宿也不要失望。”
说着还拍了拍印宿的肩膀。
印宿笑着应了声“好”。
接下来他带着温颂去了照夜仙山北面的离潜之地，一个与飞鸢谷正正相对的位置。
印宿在外面布上隐匿的阵法，而后从纳戒中取出了上百具妖兽的尸骨以及大半属性为阴的法宝。
温颂被白骨散发出的气势摄的有些难受，他望着眼前堆叠成小山的白骨，问道：“宿宿，这些是做什么的？”
印宿解释道：“白骨生阴气，以白骨为阵眼，将汇聚到此处的阴气循环相生，事半功倍，至于其他法宝，多是压制、辅助之用。”
温颂一双清亮的眸子看过去，“那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印宿看着温颂发白的脸色，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头，“你去那里坐着就好。”
“哦。”
温颂盘腿坐在沁凉的青石上，乖乖看着印宿布阵。
三个时辰后，印宿将阵法布置完成。
他布置的阵法名锁阴阵，同样是聚集阴气的阵法，自古阴阳相对相生，相互流转，他选定这个位置，居于乾位，与飞鸢谷相对，自可根据先天八卦将飞鸢谷中的阴气吸收过来。
兽骨聚集，虽然可生阴气，但若是聚集太多，同样会生出怨气，怨气乱人神志、有损灵物，故而印宿没有用太多妖兽之骨。
阵成之后，阴气开始流转……
印宿看着阵眼中自己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宝物，忍不住失笑，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大方的一天。
温颂见印宿已经将阵法布好，从青石上跳了下去，他跑到印宿身边，将重尧往日赐下的极品归元丹塞到他嘴里，“宿宿累不累？”
印宿被迫吞下灵丹，一股温和而沁凉的药力在丹田中划开，流入经脉与识海，安抚着身体中的疲惫，“还好。”
温颂把玉瓶塞回储物袋，“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只用等着就好了？”
“还不够。”
————
飞鸢谷中。
三天过去，段壑在探查阴气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将陶宛丘叫过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陶宛丘望着湖畔下面逐渐流失的阴气，半晌之后道：“应该是有人布了和我们相似的阵法，且他们所用的压阵之物比我们更为阴毒。”
段壑道：“可能把人找到？”
陶宛丘摇了摇头，“照夜仙山常年白昼，阴气潜藏在地脉之中，无从寻找。”
段壑思及温浮对异火的渴盼，犹豫之后，道：“那些散修的尸骨还在吗？”
陶宛丘顿时就明了段壑的意思，他转身直直的望进他眼中，“师兄还记得拜入宗门时念的门规吗？”
段壑的指尖蜷了蜷，沉默片刻后道：“记得。”
“以人骨为阵，有伤天和，此事我不会做，”陶宛丘平日温以待人，郑重起来的时候，眉目之中却尽是冷肃，“我对师兄有些……失望。”
段壑垂目望着脚下清亮的湖泊，抬手覆住了双眼，“你先离开吧!”
“望师兄慎行。”
“嗯。”
段壑最后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可他打消了，温浮却没有打消，两人说话的时候没有避着人，是以这番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忆起这些时日被扔到谷外的散修，温浮心中有了计较……
又是两日过去，段壑发现，湖中的阴气似是壮大了一分，他的眸中划过些许不解。
不多时，陶宛丘又被叫到了湖畔，“师兄找我若还是以人骨为阵的事，我不会应。”
“不是，”段壑示意他看下面，“这里的阴气好像变多了，我不通阵法，想让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陶宛丘的面色松了松，然而在发现阵眼处的人骨时，眸光陡然沉了下来，“师兄确定没有将人骨置于阵中？”
“确定，”段壑的眉心拧起，“你的意思是这里面是因为多了人骨才会阴气增加的吗？”
“不止是阴气，”陶宛丘指着那些灰白的东西，道：“师兄看到这些怨气了吗？”
段壑颔首。
陶宛丘缓缓道：“异火喜阴气，却不喜怨气，若这些怨气不除，只怕两日之后的极阴之夜引不出异火。”
“师弟可有解决之道？”
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不远处的温浮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有，”陶宛丘在察觉到温浮的气息之后，便猜到了放入尸骨之人，是以神色有些冷淡，“只需将尸骨重新取出。”
段壑道：“可阵眼当初设在了最深处，若要将尸骨取出，必然要受阴气沁染。”
陶宛丘道：“除此之外，我亦无法。”
他原本便是因为林柒报名，才跟来的照夜仙山，对段壑所说的报酬并没有多少动心，此刻温浮做出了触他底线之事，更让他没了半分好感，“师兄若无它事，我便回去了。”
段壑应了一声。
在人离开之后，温浮走了过来，他垂目主动承认了错误，“阿壑，对不起，人骨是我自作主张放进去的。”
段壑不知该说些什么，“你……”
“我只是想得到异火，”温浮的眼中有些难过，“我师尊是丹道大能，我没有选择，只能修炼丹道，可我又是水灵根，若是没有异火，我在丹道上一定走不远的。”
他的语气温软清和，说出的话却是一道泛着寒光的刃，“阿壑可不可以……再帮帮我？”
段壑问他，“如何帮？”
“只需寻个弟子将尸骨取出便好。”
无论话音多么清越好听，都掩盖不了话中的漠然。
段壑恍惚间有些怀疑陋巷中那个耐心为百姓切脉的少年是他的错觉，“阵中阴气庞大，若是进去，很有可能出不来。”
温浮似是负气的道：“那我便自己下去。”
段壑看他一眼，然后转身便跳入了湖泊。
其他弟子见到段壑跳了下去，连忙通知了陶宛丘。
等陶宛丘过来时，段壑已经沉入了湖底，他望着站在湖畔的温浮，冷觑他一眼。
林柒随后过来，他盯着湖泊，眼中很是担忧，“丘丘，你把阵法撤了好不好，这次任务的报酬我不要了。”
“不行。”
说话的人却是一旁的温浮，他不在意段壑的生死，只在意能否得到异火。

第76章
“你的异火比我师兄的命还重要吗？”
温浮迎着林柒话中的质问，避重就轻道：“是阿壑愿意下去的。”
林柒眸中的担忧俱是化为了怒气，“我师兄掏心掏肺的对你，你便是这样置他性命于不顾的吗？”
“小七，过来，不必同他争执。”
陶宛丘作为布阵之人，最为清楚其中的阴气有多么骇人，他转身看向诸位弟子，严声道：“我欲撤除阵法，谁人若有异议，待将师兄救出之后，我自会给出补偿。”
语罢立刻着手将阵法撤了。
温浮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众弟子挡在了外面，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阵法中的阴气大量流失，却毫无办法。
尽管陶宛丘的动作已经足够快，段壑被接出时，丹田、根骨也被阴气侵染了大半，想要拔除没个两三年根本做不到。
陶宛丘望着面色青白、神志昏沉的段壑，胸中沉积了一股冰冷的怒意，“小七先扶着师兄离开。”
“好。”
待两人离开，陶宛丘的眉间已是结了冰霜，他将温浮将人骨放入阵法之事以及段壑跳下湖泊的原因说出，而后道：“此次的宗门任务我会放弃，承诺给诸位的补偿待回到宗门必会补上。”
“不用补偿，”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抱臂道：“早知是为这样的人寻找异火，再多的报酬我也不会接。”
“我也放弃。”
“我也放弃。”
……
到了最后，云水间的弟子全部退出了这次任务。
温浮望着众人，深吸一口气，“阿壑不会同意的。”
“待回到宗门，任由处罚。”
陶宛丘说完这句话，转身便离开了湖畔。
其他弟子是同样的态度。
到了最后，只剩温浮一人孤伶伶的立于湖畔，显得有些可怜。
可如今却没有人可怜他，只觉他凉薄的可怕。
众人离开之后，一并去探望了段壑，因着不好打扰伤者，不久后只余了两人留下。
陶宛丘垂目看着气息微乱的男子，道：“师兄既然醒来了，为何不愿睁眼？”
段壑的睫羽轻颤，琥珀色的瞳孔中极为复杂，“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阵法中的时候，是能够听到外面的动静的，在听到温浮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撇开之后，心中其实是难过的。
林柒坐在他旁边，问道：“那师兄还要不要为温浮寻找异火？”
段壑苦笑，“阵法都已经撤去了，还能怎么找？”
“那就是有这个想法了，”林柒的唇角脸绷的紧紧的，“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我看师兄分明半点智都没长。”
面对林柒的挖苦，段壑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为温浮筹谋，一时还有些改不过来。
林柒气呼呼的从床边坐起，抱住了陶宛丘的胳膊，“丘丘，我们走吧，师兄原先是识人不清，现在是好坏不分，我们不要管他了。”
“说的什么话，”陶宛丘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看向了段壑，“小七冒犯了，回去之后我会罚他。”
“小七也没说错，”段壑的眼中有些晦涩，“我确实是识人不清。”
陶宛丘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道：“我会尽快安排回宗门的事宜。”
“不用这么急，”段壑缓缓道：“虽然不用寻找异火，但照夜仙山珍稀灵植遍布，总不好白来一趟。”
“且阴气拔除本就需要时间，在哪里都是一样，这段时间，你们轮流为我拔除就好。”
陶宛丘没有直接同意，他心中更倾向于早些将段壑送回宗门，“我同诸位师弟师妹们商量一下，再来告知师兄。”
“嗯。”
在他们离开不久，温浮紧接着去了段壑的屋子，他望着躺在床上的男子，轻轻唤了一声“阿壑。”
段壑连眼睛都未睁，“你出去吧!”
温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声道：“我记得阿壑说过，等我收服异火之后，就同我一起出外历练、治病救人，阿壑如今……是不是不愿意了？”
“阿浮，”段壑顿了一下，才道：“你不适合成为丹修。”
温浮讽刺一笑，“因为我将人骨放入了阵法？”
段壑不再回他。
温浮见段壑没有回应，冷着脸出了屋子，然后离开了飞鸢谷。
待段壑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一天之后了，他愣了愣，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些空茫，也有些怅然，“他走了？”
“是啊，”林柒道：“师兄可会觉得不值？”
段壑摇了摇头，“无论是将他带出凡人界，还是求师尊为他修复丹田，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短短几天的时间，两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林柒叹了口气，他觉得再没有人能比自家师兄更惨的人了，被骗了心不说，还累得自己瘫在了床上，“今日是我为师兄祛除阴气，可能会有些疼，师兄忍一忍吧!”
段壑“嗯”了一声。
————
小狐狸趴在石头上，尾巴悠闲的甩来甩去，“宿宿，明天就是极阴之夜了。”
“嗯，”印宿半卧在毛团子身边，懒洋洋的道：“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听凭天命就好。”
小狐狸脑袋转了转，“宿宿这些天出去做什么了？”
“捕捉阴气。”
印宿怕阴气聚集的不够多，前些日子日夜不休的拿着阵盘捕捉地脉中的阴气，确是有些累了。
小狐狸跳到他胸口来回踩着，“阴气还能捕捉吗？”
“可以，”印宿将小狐狸拎起放下去，“乖乖坐着。”
温颂不愿意，他再度爬上印宿的身子，四只爪爪扒住了他的衣裳。
印宿又把他拎了下去。
一人一狐就着这个游戏玩了许久也不嫌无趣。
一天过去。
温颂计算着时间，提醒道：“宿宿，快到子时了。”
“别担心，”印宿安抚道：“你现在站在阵眼之处，若异火出现，立刻将精血融入它的焰心。”
“嗯。”
温颂按照印宿的话，走到阵眼的位置，然后慢慢等待子时的到来。
十息、五息、一息……
只那么一刻，一道青色的火焰陡然出现在了阵眼之中，温颂没有时间讶异为何异火会出现在这里，他遵循着印宿的嘱咐，在发现异火之后，立刻分离出了一滴精血。
在将精血分离出去后，他的面色倏然间白了两分，在将精血打入异火之时，异变陡生。
一条长鞭骤然落在了他的位置，若是他躲开，恐怕再寻不到这样好的时机，若是他不躲，就得生生的挨下这一鞭。
温颂只是稍作权衡，就有了决定，他没有动作，快速将手上浮着的冰蓝色精血快速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那道蕴含着温浮全部灵力的长鞭距离他的面庞不过半寸。
印宿方才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温颂与阵法上，忽视了外人闯入的可能性，在发现之后，即刻提剑迎了过去。
可两人相距到底有些远，绕是他的剑再快，也只是堪堪将长鞭挑开，鞭子的尾部却是划过了温颂的眼角，只差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刺痛让温颂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他努力集中精神，将心神放在异火上面。
温浮一击未成，迅速后退。
他之所以能找过来，靠的便是温颂之间的亲缘血脉，他不是傻子，在阵法撤除之后，很快就联想到了温颂的身上，毕竟在他们到来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可他们只是去了一次，阵法就出了问题……
温浮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所以他拼着损失了三滴精血，也要用秘术找到温颂所在。
若那些阴气当真是被温颂夺走，即使夺不过异火，他也要将人杀了。
有心算无心之下，温颂这才被出其不意的伤了。
然而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印宿的修为比温浮高出四个小境界，轻松便将人压制住了，他没有温颂那么多顾虑，出手就是生死剑意。
温浮早已领教过剑意的可怕，他心知自己绝不可能破开这道剑意，是以直接捏碎了段壑曾经予他的破空符。
印宿望着忽然消失的温浮，眉间似有簌簌白雪落于松间，疏冷而寡淡，他将神识细细铺开，在没有发觉到那道气息之后，胸中涌上一股抑制不住的戾气。
印宿转头看着温颂脸上那道由红转紫的血痕，周身气息紊乱了一些，他没有顾及身上的变化，寸步不离的守在了温颂身边。
异火难寻且难得，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收服的，温颂将精血打入异火之后，异火不仅没给他半点回应，甚至还隐隐想要逃跑。
温颂察觉到这个变化之后，立刻倾泻出了全部神识，包围在了青砚火的外面。
如今火焰尚且没有认主，可想而知近距离的碰触对他的神识会有多大伤害，温颂一面流着泪，一面死死缠着异火不放。
青砚火属阴，烙印在识海，几乎让温颂的骨缝都沁出了阴寒之气。
他感受着异火的抵抗，再度分离出了一滴精血，在精血悬浮在掌心之后，异火朝着温颂窜了窜，明显想要将其吞下。
温颂疼的嘴唇颤抖，却还是勾出了一个笑，想要就好，在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之后，他绝不可能将这朵异火放走……

第77章
温颂这一次没有直接把精血给出，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若是再如先前一般，这滴精血必然是有去无回的，所以他只是控制着精血在周身盘桓。
青砚火迟迟没有等到温颂将精血喂给它，开始躁动的在阵眼中浮来荡去，它一方面想跳出阵眼把精血吞了，另一方面又舍不得阴气这样浓厚的地方。
纠结了半晌，青砚火还是窜了出去，它打算把精血吞下之后，再回到阵眼。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温颂用精血将它引出之后，以神识为笼，将其困入了丹田，开始炼化。
青砚火哪里愿意被修士炼化，它虽不曾生出灵识，但也隐隐约约的知道：若是被炼化了，就再也不能舒舒服服的游荡在阴气之中了。
是以温颂在将异火困在丹田之后，迎来了一场疯狂的挣扎，冰寒的温度刺的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意识。
温颂无暇顾忌其它，只能拼命的将神识印记烙印在异火身上，而异火则是拼命的挣扎，死活不想被他炼化。
两相抗衡了许久，温颂也没折腾成功，甚至于神魂也被削弱了许多，若是硬抗下去，根本不可能将异火炼化成功。
越是疼痛，越要冷静下来。
温颂思及到异火的特性，心中浮出了一个危险的想法，“宿宿，把……把我放到阵眼。”
印宿几乎是在听到温颂说话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没有犹豫，直接就抱着温颂向阵眼移动，“阵眼是阴气最后浓厚的地方，你只有半刻钟的时间，否则会有损根骨。”
温颂艰难的点了点头。
被放入阵眼之后，一股浓厚的阴气环绕在了他的周身，紧接着侵入了他的经脉。
那股子阴冷的气息，仿佛毒蛇一般，在他的身体中游弋，温颂的身子打着颤，冷汗不断从额上滚落。
丹田中的异火却好似来到了喜欢的地方，很快就安分了下来，温颂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哪怕再是痛苦，也咬着牙将神识探进了异火。
青砚火在合心的环境中，抵抗的意味轻了许多，温颂趁着这个时机，一举将神识印记烙印在了它的焰心之上。
阵眼之处阴寒，温颂无法在这个地方炼化异火，所以他只能不断的将印记加深，直到把青砚火彻底压制下去。
最后他被印宿从阵眼抱出去的时候比段壑还惨，不仅身子颤的厉害，面色也白的如同金纸一样。
印宿望着温颂不间歇的眼泪，小心的将人抱在了怀里，“哪里痛？”
温颂听着印宿柔和的声调，鼻子酸的不行，“哪里都痛。”
说完又哭了起来。
印宿没想到温颂炼化异火会用这个自损八百的法子，他轻轻抚着他的脊背，不知怎么才能把人哄好。
温颂哭了许久才缓下来，他原本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软绵，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看向印宿，茫然道：“宿宿，我好像动不了了。”
印宿道：“阴气入体。”
温颂是个丹修，平静下来之后很快想到了症结所在，“我没办法为自己祛除阴气，宿宿可以帮我吗？”
“可以，”印宿稍微顿了一下，接着道：“只是我未曾学过，还需你将方法告知。”
温颂道：“那你靠过来，我直接用神识教你。”
“好，”印宿走到石头上坐下，他没有将温颂放下，而是依旧是抱在怀里，他慢慢的凑近怀中的少年，以额头与他相抵，“可以了。”
当印宿那张远山墨画的面容靠近的时候，温颂的心忽然就紧张了起来，那种恍然间要跳出来的感觉，让他的呼吸都不敢深了去。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的近。
印宿的额头温热，与他冰凉的眉心相抵时，叫他不由自主的喟叹出声，可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寸，这样的喟叹便让他的呼吸与印宿缠在了一起。
“不是要与我说吗？”
印宿的唇瓣微动，吐露出的热气便熏到了温颂的唇上，叫他两瓣绯色染上了一点润泽。
明明体内俱是阴气，可温颂却觉得自己的身上升腾起了一股子热气，带着些燥意，和羞窘。
“宿宿。”
在唤出他的名字之后，他的眼中已是潋了一层蒙蒙薄雾。
“嗯，”印宿见他目中凝了水色，温声道：“是不是又疼了？”
他身上的气息是冷而淡的，似是雪中的青松，又似遥夜的寒星，叫温颂忍不住想要更近一些，“没有，我就是……觉得在宿宿怀里，很安心。”
那双承载着光亮的眼睛，叫印宿的心上漫进了一畔月下琼田，他的喉中溢出一抹轻笑，与温颂新雪似的鼻尖碰了一下，“安心么？”
“嗯，”温颂望着印宿那双漫着笑意的眸子，“宿宿多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他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难为情，复又敛下了眸子。
印宿见温颂面上晕染上了胭红之色，胸中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有些痒，也有些热，仿佛被一条尾巴勾了一下，在这般的熏染下，他毫无知觉的应了一声。
温颂的眼角微挑，水波凝睇的乌黑双眸中尽是欢喜，“那……我们开始吧!”
“好。”
温颂阖上双眸，将脆弱不堪的神识分出一缕，探入了印宿的识海。
印宿感知着那缕细弱的神识，同样分出一缕，缠绕了上去。
在神识相触的时候，两人的心神俱是一颤，温颂甚至忍不住吐出了一声轻/哼，印宿倒是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握在温颂腰间的手指却紧了紧。
那种灵魂交融的感觉实在太过舒服，可温颂却不敢再进行下去了，他怕自己再发出那样羞耻的声音。
许久之后，印宿开了口，“怎么不继续了？”
温颂不敢睁眼，“还要……继续吗？”
印微放在他腰间的手松了松，“你的阴气还要不要拔除了？”
一松一紧之间，让温颂禁不住忆起印宿掌心烧灼的温度，他抿着唇，小声道：“要的。”
虽然他说了要，但却犹犹豫豫的没有动静，印宿担心他身上的阴气，只能先一步将神识探了出去，“放松一些。”
温颂还未回答，就被印宿的神识缠了个正着，他咬住下唇，吞回了临到唇边的呼声。
神识交融的过程，难耐而又磨人，带着独属于灵魂的颤栗，温颂既希望能快些结束，又希望再长久一些。
这样矛盾的心绪叫他忍不住放慢了教导印宿拔除阴气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睁开了双眼。
“宿宿……记住了吗？”
温颂不知自己的目光是怎样的，可印宿却能看到，里面盛着分明的恋慕和依赖，他直起身子，目中碎开了一些细微的触动，“记住了。”
温颂在印宿退开之后，身上灼热的温度渐去，那些阴气便又连绵不绝的缠了上来，他感受着经脉中的不适，竟觉得印宿一直如方才那般贴近着他也是好的，“那宿宿来吧!”
“嗯，”印宿应下之后，谨慎的将灵力探入了他的经脉，然后慢慢将阴气引入丹田，一丝一丝的取出。
修士的身体并不适合容纳阴气，比起侵入，取出无疑更为痛苦，温颂在印宿动作的时候，眼中不由自主的汪了一泡泪。
印宿这时也不说他娇气了，温颂受了这般的苦楚，他哪里还说的下去？
“忍一忍，一会儿给你吃灵果。”
温颂吸着鼻子讨价还价，“我……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印宿眼中蕴笑，“可以。”
两人达成一致之后，温颂抽抽搭搭的被印宿抱着祛除阴气，他趴在气息清冽的男子身上，把眼泪全都抿在了他的衣服上。
印宿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没说什么。
一天过去，温颂觉得好了一点点，又好像一点点都没有好，唯一不变的是：他还是走不了路。
印宿没有办法，只能抱着人离开。
路上的时候，温颂总是不自觉的揪眉毛。
印宿问他：“怎么回事？”
“脸上的伤口还痛，”温颂有些奇怪，他都已经吃过疗伤的灵丹了，“宿宿，我唤出明心镜，你帮我举着镜子好不好？”
“嗯。”
待温颂望见眼角没有半点疤痕的皮肤，眼中渐渐浮上疑惑，那里看起来已经好了，可他却清晰的感到了痛意。
这根本就不对。
温颂看向印宿，“宿宿，昨天我脸上的伤痕是怎样的？”
印宿细细回想了一下，而后道：“带着些紫色，你吃下灵丹之后，伤痕便不见了。”
温颂脑海不断划过看过的医经药典，列出了一种又一种的毒方以及对应的解药，可因着动弹不得，想炼制什么灵丹都不行，“宿宿，我想去一趟飞鸢谷。”

第78章
印宿抱着温颂来到谷外的时候，被阵法拦在了外面，他不欲强行破阵，只得稍稍触动了阵法，将云水间的人引了出来。
守在谷中的修士见到两人，眼中的戒备消去许多，“两位道友来此何事？”
“求医。”
陶宛丘闻言将目光放在了他怀中的温颂身上，“先随我进来吧!”
印宿道：“多谢。”
两人被安排在了段壑旁边的屋子。
陶宛丘在探查一番之后，看向了温颂，“若只是阴气入体，温道友身边有印道友在，该是可以慢慢祛除的。”
“不止，”温颂道：“我眼角处原有一处浅紫色伤痕，服下灵丹之后，伤痕虽然消失了，却还会有一丝丝的痛楚。”
陶宛丘听完他的描述，目中划过几分思量，“你是如何受得伤？”
温颂思及段壑对温浮的维护，传音道：“温浮趁我不备，以长鞭伤了我。”
陶宛丘闻言，神色微动，“可否让我检查一下你的伤？”
“可以的。”
陶宛丘得到准许，以指为刃，将他受伤的位置划开。
温颂对痛觉极为敏/感，被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划，眼泪都掉下来了。
陶宛丘见他掉泪，并没有吃惊的意思，“忍一忍。”
温颂连忙“嗯”了一声，他咬着牙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
陶宛丘以灵力覆盖住伤处，迅速从中取了三滴血液出来。
血液殷红，已是看不出什么，陶宛丘慢条斯理的从纳戒中取出一只玉节探入其中，不多时一道杳杳的紫烟沁入了玉节。
他见到这个变化，目中有些了然，“温道友脸上的伤，是我云水间的秘方，名紫玉成烟。”
温颂抬目见到他面上的神色，没有去问温浮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除了段壑给的，不做他想，“可能医治？”
陶宛丘微微颔首，“炼制解药需要的灵植大多都在宗门的宝库中，我如今并无办法，若要除去此毒，还需等回到宗门之后，温道友可愿多走一趟？”
温颂诚恳道：“愿意的。”
“既如此，我们出发时，会叫上道友一起。”
在陶宛丘离开之前，温颂叫住了他，“陶道友，我想问一问，怎么不见林柒？”
陶宛丘听他问起自己的道侣，眸中不由漾出一片温柔笑意，“他今日随着众位师弟出去寻找灵植了，你若想见他，待他回来时，我会告知。”
“多谢陶道友。”
“举手之劳。”
待陶宛丘出去，印宿走到温颂身边坐下，然后把他抱在怀里，为他祛除阴气。
温颂虽然怕疼，但也知道这是为自己好，是以乖乖趴在印宿怀里没有动作。
这样亲密而又偎依的动作，叫两人做来，丝毫不觉得违和，反而有种水到渠成的自然。
林柒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眉目疏淡的男子抱着容色苍白的少年，神态耐心而又和缓，两人在这样简陋的地方，自成了一般画卷。
印宿看过去的时候，林柒不确定的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温颂听到这句话，不知怎的，耳朵竟有些烧，他清了清嗓子，佯作平静的道：“没有打扰。”
他用眼神示意印宿将他放下来。
印宿望着温颂耳朵尖尖的那一点红，点漆般的眸子划过笑意，“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
“好。”
林柒在人离开之后，慢慢走到了温颂身边，“我听丘丘说，你身上中了紫玉成烟，这是怎么回事？”
温颂把收服异火的过程说了一遍，他有些不解的道：“温浮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的吗？”
说起这个，林柒就觉得来气，“原先是在一起的，但他为了异火，转身就把我师兄坑进了汇聚着阴气的阵法中，以致师兄阴气入体，我们还没怎么责怪他，他自己先跑了。”
“也就是说，”温颂把事情捋了一遍之后，道：“段壑也动不了了？”
“嗯，”林柒看着无法活动的温颂，惆怅的叹了口气，“你与师兄都是被一个人给害了，也算是同病相怜。”
“不一样的，”温颂反驳的很坚定，“我起码还收服了异火，但你师兄纯粹就是被坑了啊!”
因着两人的屋子没有隔音阵法，修真之人的感知又格外敏锐，是以这番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了隔壁的段壑耳朵里。
陶宛丘从温颂屋子中出去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拐了个弯到了段壑那里，为他祛除阴气，此刻听到温颂的话，头一个反应就是看向自家师兄。
然后他就看到段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一些。
这还不算完，只听隔壁接着道：“他为温浮修复丹田、炼制灵丹、寻找异火、给予资源，但他得到什么了吗？”
在段壑脸色黑成阴云的时候，温颂自问自答的回道：“显然没有。”
最后四个字简直与往段壑的心上捅刀无异，偏偏哪怕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他也没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段壑咬牙切齿的道：“陶师弟，这个人为什么在这？”
陶宛丘憋笑道：“温道友身上中了紫玉成烟。”
段壑看他。
“正是师兄给出去的那一份……”
段壑没话说了，因为迄今为止，他只把这种防身的东西给了温浮一个人，所以温颂受伤，也有他的一份干系在。
他没办法把人赶走，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道：“陶师弟在我周围布置一个隔音阵吧!”
耳不听心不烦。
“不行，”陶宛丘温声拒绝了他，“各位师弟师妹这几天都出外寻找灵植了，我也不能一直陪在师兄身边，布置了隔音阵总是不便。”
事实当然不是如他所言，他是怕段壑对温浮还有念想，想让他通过温颂的话断了心中的留恋……
段壑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但他实在听不下去温颂这种一句一句的都是往他心上戳的话，“当真不能吗？”
陶宛丘笑而不语。
段壑没办法，只能被迫听着两人的谈话，他心想：这个修士可真是太讨人厌了，连温浮的……
算了，兄弟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颂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给隔壁的段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当然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愧疚之意，他看着林柒，道：“既然你们后来已经不用寻找异火了，为何还留在仙山？”
“这里的灵植大多珍稀，师兄不愿让我们白跑一趟，便让我们在这里多留三天，”说着林柒把今日摘得的灵植给温颂看了看，“这是千年份的况复草，若不是这么多师兄合力，也是取不到的。”
温颂见林柒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忍不住随之笑了笑，“千年份的况复草可凝练神识，确实珍贵。”
“算你还有点见识，”林柒小心翼翼的把玉盒装了起来，“你若是明日再来，说不定就见不到我了。”
温颂道：“你们明日离开？”
“嗯，”林柒道：“师兄身上的阴气虽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祛除，但宗主在丹道的造诣极高，说不定会有别的法子。”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且你身上的紫玉成烟可使人渐渐昏睡，进而一睡不醒，还是早些解了为好。”
温颂唇边倚笑，“多谢道友为我费心。”
待到翌日傍晚，众人踏上了回到云水间的飞舟。
段壑在上到飞舟之后，遇到了一件格外不巧的事，也不知是不是陶宛丘故意为之，他的房间又分到了温颂的隔壁……
段壑在见到一旁正要进门的温颂，脸都绿了，不过想到他身上的伤有他的一部分责任，只能把气憋了回去，然后一声不吭的被两位师弟搀进了屋内。
温颂没察觉到他的目光，印宿却是察觉了，因着段壑的目光没什么恶意，他便也没有在意。
温颂进入屋内之后，被里面的布置惊了惊，屋子的正中放着碧色的矮桌，其上置了一鼎兽形的香樽，袅袅的轻烟钻入鼻尖，只觉识海清明。
温颂闻及封昙之气，不由看向了印宿，“宿宿，云水间这样有……灵石的吗？”
他在重尧真君那里学习丹道时，曾被赐下一块封昙木，但他舍不得点，也就搁置在储物袋中了。
“嗯，”印宿看着温颂满脸的不可思议，笑着道：“整个金鳞大陆中最不缺灵石的便是丹修，云水间又是五大仙门中唯一的丹修门派，自然更不会缺。”
温&#183;贫穷&#183;颂听完之后，觉得自己和别人修的好像不是一个丹道。
印宿望着温颂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羡慕，捏了捏他的后颈，“不必羡慕别人，待你在丹道上有了一定的造诣，自然也不会缺灵石。”
“嗯，”温颂被捏的有些痒，他瞪了印宿一眼，让他撒手。
他的眼睛偏圆，瞪人的时候当真是没有半点威慑力，印宿没忍住又捏了捏。
温颂恨恨的想：等自己能动了，一定要把他的灵果给偷吃光……
————
飞舟品阶极高，只用了两天就回到了宗门之中。
云水间位于清疏而又渺远的山巅，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傍晚，数点烟鬟连着远处的一杼霞绡，如同坠入了暮霭中的仙境。
一行人从飞舟下来，被引着入了主峰的霜寒殿。
按理来说，普通弟子历练归来是不会这样郑重的，但段壑是宗主弟子，自然要特别一些。
殿内。
宗主见到自己的爱徒受了这般的伤，面色沉了一些，“这是怎么回事？”
段壑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说。
宗主见自己徒弟吐半句有用的话，目光转向了陶宛丘，“宛丘，你说。”
陶宛丘便把自己了解到的事如实给说了一遍。
段壑在旁边听着，脸上很有些尴尬，明明是自己主动做的事，经别人的口一说，显得他跟个任劳任怨的傻子一样。
他看向云忱上尊，带着些请求的道：“师尊，此事我们可否容后再说？”
一般容后再说的意思就是私下谈了，但云忱听完陶宛丘的话之后都要被自己这个徒弟气死了，哪里还管的上他的颜面，“你……你……是个傻的吗？”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听你的话，将那么多珍贵的灵植砸在温浮身上。”
“那可是本尊给你道侣的东西。”
说着脸上忍不住露出心疼之色。
众目睽睽之下的段壑：“……”
求您放我离开吧!
他不想听下去了。
云忱上尊在自家弟子面前向来没什么架子，因此这一说就是半个时辰，中间都不带歇气儿的。
温颂在一旁看着段壑逐渐生无可恋的模样，有些想笑，但又顾及着场合，只能硬生生的忍下。
在训斥完自家徒弟之后，云忱对其他弟子也问了几句，包括外来的温颂。
“小友既是受段壑所累，只管安心在云水间疗伤就好。”
“多谢宗主。”
待出了殿门，温颂跟着林柒去了他的洞府……

第79章
“你若是在洞府中觉得闷了，可以告诉我，我带你去看断云崖上的苍茫烟海。”
林柒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着，脸上还带着一点点的小骄傲，“这是我们云水间的一大奇景，那里白日青云徘徊，空烟四远，夜晚天坠长星，月与云平，你没有看过一定会遗憾的。”
“好，待我身上的毒解了便去，”温颂弯着眼睛道：“到时还要劳烦林道友引路。”
“好啊!”
两人说话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林柒的洞府，说是洞府，其实与宫殿无异。
温颂望着眼前精巧又不失大气的卧云殿，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贫穷，他看向林柒，道：“你的洞府……这么大的吗？”
林柒将开启阵法的玉牌放在殿门的兽口，“这里是我和丘丘两个人住，已经不算大了。”
温颂：“……”
是他眼界低了。
想到印宿跟着他在那个狭小的洞府窝了两年，温颂心中顿时涌上了一股愧疚，是他、委屈了宿宿。
林柒把两人带到偏殿，“这段时间，你们就住在这里，我和丘丘在主殿，有事可以传音。”
温颂道：“多谢林道友。”
“不必客气。”
接下来就是炼制紫玉成烟的解药了，若门中弟子想要宗门宝库中的灵植，只需用任务中获得的贡献点兑换即可。
林柒想到兑换灵植所需的庞大贡献点，头皮有些发麻，他来到主殿中的丹房，挪到了陶宛丘身边，“丘丘，我的贡献点有些不太够，你可不可以匀给我一些？”
若是往常，陶宛丘给便给了，但他想到不知有没有对温浮断了念想的段壑，出口的话音顿转，“还记得温道友中的毒方是谁给出的吗？”
林柒经过陶宛丘的提点，眼睛亮了亮，“我这就去寻大师兄。”
当他去到主峰，说明来意的时候，段壑周身的气息更加低迷，“玉牌在纳戒中，我打开之后，你拿走吧!”
林柒看着他这般的模样，担忧的道：“师兄，你怎么了？”
段壑无力的道：“没什么，拿了玉牌赶紧走。”
他再也不想听见这两兄弟的名字。
自从被师尊给拎回来，他整整一天都在思过，每隔一个时辰，师尊就会问他错在了哪里，对温浮，别说念想了，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林柒见段壑不愿意说，便也体贴的没有多问，“那我走了。”
“嗯。”
待林柒离开之后，云忱上尊进入了他的房间。
段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心中慌了慌。
“知道错了吗？”
段壑真情实感的道：“知道了。”
“错在何处？”
段壑瘫着脸道：“我不该寻道侣。”
云忱又是一气，“你知道个屁，我看你就是在敷衍为师。”
段壑心里苦，他是真的知道了，“师尊，我……”
没等他说完，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段壑叹了口气，他到底要说什么，师尊才能相信他。
林柒出了主峰，迅速将宝库中的灵植换了出来，然后把段壑的身份玉牌还了回去。
至于段壑看到自己的玉牌上少了大量贡献点后有多难过，只有他自己知道。
待解药炼制成功，已是两天之后了。
陶宛丘将解药送到了温颂那里，“灵丹一共三十粒，一日一粒，一月之后身上的毒可解，其间若有什么不适之处，尽可说出来。”
“好，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陶宛丘偶尔会过问一下他的伤势，确保他身上的余毒正在慢慢清除。
一个月后，温颂脸上不再有疼痛之感，陶宛丘检查之后，也说余毒已清。
印宿这才放下了心。
温颂想到同林柒的约定，看向了不远处的少年，“林道友今日有闲暇吗？”
“有的，”林柒显然也记得这件事，“等我跟丘丘说一下就带你去。”
“好。”
断云崖在云水间的最内侧，平日里偶尔会有弟子过来，聊以放松心境。
譬如说这段时间一直不怎么顺心的段壑，他远远的看到温颂之后，立刻叫身边的道童把他给扶走，并决定在温颂离开宗门前再也不过来。
因着相隔有些远，温颂几人便也没有注意到他。
待去到崖上，印宿找了一处平稳的地方坐下，然后取出一卷医经给他诵读。
温颂连忙制止了他，“宿宿，我们今天出来是赏景的，可不可以回去再念？”
印宿见他不愿，遂将医经放回了纳戒，“嗯。”
温颂靠在印宿怀里，望着飘浮在空中的烟云，小声道：“宿宿，你每天都要抱着我，会不会觉得累？”
“我累了你就不要抱了？”
印宿的声调低沉醇柔，似是厚重的古玉在腰间璆然作响……
温颂耳朵微痒，眼中随即晕开一点笑意，“当然要。”
印宿唇边衔笑，“麻烦精。”
林柒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觉得有些牙疼，他怎么没把陶宛丘给叫过来呢？
后悔……
越是待在这，林柒越觉得自己像个背景板，他想了想，从地上爬起来，跟两人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晚照夕阳倾落在连绵雾霭之中，叠成了重重迭迭的轻纱，轻纱拂在在两人的身上，带来了两分凉意。
印宿垂目看他，“景色也看过了，要不要离开？”
“再等一会儿，”温颂道：“林道友说，这里晚上也很漂亮，既然都已经来了，看完再回去好不好？”
印宿带着薄茧的手握住温颂小了一些的手，比平日更凉一些，他看着明显不想回去的人，将人拥的紧了一些，“一个时辰之后离开。”
温颂感受着印宿胸膛上暖人的温度，应了声“好”。
待到夜色渐渐降临，漫天的星子携着皎皎的月光，洒在了无边的云海之中，置身其中，恍若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们两人一般。
“宿宿。”
“嗯。”
“这一个月来，我有时会觉得，就算不能动好像也挺好的，因为可以一直待在宿宿怀里。”
蒙蒙的月色，跌落到温颂的眼里，绘成了一片温柔夜色。
印宿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在我怀中，不若与我并肩。”
这种相当于承诺一般的话，真真正正的把温颂归入了他的未来。
温颂听到这句话，心尖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口，良久，道了声“好”。
在这之后，两人依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遥望星河，谁都没有说话，可彼此都能感觉的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好似又近了一些。
翌日，林柒过来找他，温颂趁机提出了告辞。
林柒愣了愣，“你要离开？”
温颂“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开？”
温颂道：“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总不好一直待在你这里。”
“可半月之后就是云水间这一届的丹道大比了，”林柒劝道：“虽说最后的魁首没什么悬念，但每一次的大比都极为精彩，于你来说绝对是有益无害的。”
温颂闻言有些意动，“外人也可以去看吗？”
“自然，”林柒点了点头，“只是非本门弟子不能参加。”
温颂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半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大比在主峰进行，不分修为，只论丹道造诣。
整个宗门约摸有十之七八都报了名。
林柒自然也不例外，他在等待的时候，坐在看台上，给温颂讲解规则，“大比共三轮，第一轮比的是对医经、典籍、丹方的理解，看，现在开始了。”
“台上共三十人，能进入下一轮者只一人。”
中央的圆台上。
“《寒常手札》中的麝秋虫长于何处，药性为何，用到它的丹方共有多少，最少答出十三种。”
坐下他下首的男子沉吟片刻之后，道：“麝秋虫长于阴湿污秽之地，药性辛凉，丹方有：开元丹、青律丹、阑烛丹……”
待他答完，正是十三种丹方，与此同时，看台上的温颂脑海中同样浮现了十三种丹方。
这一次出题的人成了上次的答题之人，“连清丹中的百和草能否更换成香罗草，若可，请说出缘故，若不可，亦请说出缘故。”
下首之人听到这个问题，眸光微顿，“不可，百和草性寒，而香罗草性温，两者寒温相斥，故而不能更换。”
“错，”方才出题的人道：“虽然两种灵植药性不同，然只需将丹方中其它灵植的用量稍微调换，亦可以炼制出一般无二的连清丹。”
主持大比的长老适时的道：“柳名贺淘汰。”
温颂在下面听着，心口砰砰直跳，该说不愧是大宗门吗？
这样的大比，的确会让人受益无穷。
林柒在一旁道：“第一轮极为考验基础和应变能力，你虽然上不了台，但可以默默对他们的问题做出解答。”
“嗯，我知道了。”
三十人以对答的方式互相淘汰，是极为快速的，只有最为卓绝的那个人才能留下。
半个时辰后，胜出者决出，正是方才第二位出题的韩斯。
云水间的弟子众多，因此第一轮结束，足足用了三天时间，然通过者不过百人。
温颂把每一场对答都看完了，在这个过程中，同样找出了自身存在的许多不足，他将那些不懂的地方记在心里，准备等到之后一一寻求解答。
林柒是通过了第一轮的，他在下场之后，很是惆怅的叹了口气。
温颂看着刚从台上下来的人，问他：“怎么通过了还叹气？”
林柒簇着眉道：“第二轮是炼制极品灵丹，我现在炼制上品灵丹都很勉强，哪里炼制的出极品？”
温颂忍不住道：“这么严格的吗？”
“对呀，”林柒也觉得很严格，“但就算是这样，通过第二轮的师兄还是很多。”
第二轮的要求是炼制极品咺灵丹，百人之中能炼制出的不过是两掌之数，林柒果然没有通过。
温颂等他下来之后，安慰道：“丹道大比每年都有，你明年一定可以通过。”
林柒幽幽道：“丘丘去年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温颂默了默，然后问出了一句十分苍白的话，“是吗？”
林柒“嗯”了一声，“可我今年还是没有通过。”
温颂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陶宛丘也从台上下来了，他走到林柒身边，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陶宛丘瞬时就明了是怎么回事，他笑着道：“今年我好好教你，明年你一定能通过。”
温颂：“……”
巧了，他方才也说过这话。
果不其然，林柒幽怨的目光又添了一个人，“我明年要是不通过，就拿你们两个祭我的药鼎。”
陶宛丘拍了拍他的头，他看向温颂，道：“让道友见笑了。”
温颂摇了摇头。
所幸林柒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林柒接着给他讲解，“第三轮是即时自创灵丹，品阶只有达到上品才有资格赢得魁首。”
“自创灵丹？”
“嗯，”林柒见他吃惊，道：“能留到最后一轮的弟子天赋、悟性样样不缺，总有人能达到要求。”
“唔，就像我们丘丘。”

第80章
温颂早就领教过他无时无刻都想炫耀道侣的行为，是以顺着说了一句，“陶道友确实悟性绝俗。”
“嗯啊，”林柒弯着眼睛想了想，觉得不能总让别人夸自己，这种事还是有来有往的好，“印道友也很厉害。”
温颂：“……？？”
为什么忽然夸到宿宿身上去了？
他有些没明白林柒的逻辑。
陶宛丘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角。
不过他并没有头疼太久，因为第三轮比试很快就开始了。
圆台上一共十人，要求在三个时辰之内成丹，品阶最上者为魁首。
台上的十人在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有动静，俱是凝神沉思。
一个时辰过去，有两人有了动静……
林柒见到陶宛丘开始挑选灵植，握紧的手指松了松，只因宗门中提供的灵植每种只有一份，先挑选的人会占据先机。
在这之后，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开始挑选灵植。
温颂望着台上之人选出的灵植，脑海中开始思索他们的药性，以及交融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其中最能引起他注意的是陶宛丘手中的溶阴草，这种灵植药性至阳，一般会与药性温辛的灵植相合，然而他接下来选择的却是药性至阴的杳落花。
要达到阴与阳的交融，就要掌握它们之间的绝对平衡，而平衡这种东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在这样的场合敢取用这样的灵植，当真是大胆。
惊讶的人不止是温颂，看台上的弟子与立于高处的几位长老同样讶异，讶异之中又带了三分欣赏，两分遗憾，“只可惜今年的大比少了段贤侄……”
往年的大比到了最后，基本就是段壑和陶宛丘两人争夺魁首了，如今少了一人，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其他长老闻言，目中皆带着些赞同之意，“确实可惜。”
而被他们惦记的段壑此时心里也不好受，宗门大比对每一位弟子来说都极为重要，哪怕他是门中首席也不例外。
段壑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待身上的阴气祛除干净，就再也不考虑找道侣这件事了。
圆台上的陶宛丘控着丹火，目光专注的盯着四方药鼎，一个人将看台上大半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温颂观察着陶宛丘的状态，觉得颇似重尧真君曾经教过他的内外合契之道，每一次掐诀都似信手拈来，却又蕴含着一种道不明的精微之意，境界圆融而契合。
两个时辰过去，十人各自将炼制出的灵丹交予长老判定。
最低的品阶为中品。
最高的品阶为极品，正是陶宛丘所炼制的匀仪丹，灵丹匀开阴阳两气，于体内阴气过盛或阳气过盛者皆有助益。
无论是品阶还是难度，都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林柒见到这个结果，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陶宛丘还未从圆台上下来，他就蹬蹬蹬的从看台上跑了下去。
陶宛丘将冲过来的林柒抱住，“我有事要先去拜见掌门，可要同去？”
林柒问他，“什么事？”
陶宛丘牵着人走到看台下面，“与大师兄有关。”
“那就一起去吧，正好可以看看师兄的情况，”林柒回头看了一眼看台上的两人，道：“你等我跟温道友说一声，让他们先回洞府。”
“嗯。”
待打过招呼，陶宛丘带着林柒到了云忱上尊那里，“弟子拜见掌门。”
“所来何事？”
陶宛丘取出今日炼制的灵丹，“此丹名匀仪，可分阴阳，虽说不能彻底清除阴气，但吃下灵丹之后，再行引出阴气，应该可以顺利许多。”
云忱顿时就明了陶宛丘的来意，“这是给你师兄的？”
“嗯，”陶宛丘将灵丹递出，“大比时忽生感悟，便将其炼制了出来。”
云忱看着大比还不忘自家傻徒弟的陶宛丘，越看越觉得顺眼，他接下灵丹，感叹道：“你有心了。”
“那弟子告退了。”
“去吧。”
两人出来之后，去了段壑所居的白露殿。
“你们怎么过来了？”
陶宛丘将灵丹一事道出，“有了匀仪丹，师兄体内的阴气应该可以祛除的更快一些。”
“多谢陶师弟挂碍，”段壑稍微顿了一下，而后似是不经意的道：“不知温道友何时离开？”
陶宛丘一听便知段壑的意思，他见榻上之人目中已然没有了郁色，笑着道：“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段壑闻言，心中彻底松了下来……
待两人出了白露殿，林柒道：“既然丘丘炼制的灵丹可以给师兄用，是不是也可以给温道友用？”
陶宛丘道：“可以。”
待回到卧云殿，林柒高高兴兴的跟温颂说了这个消息，“你要不要也炼制一些？”
温颂被这个意外之喜砸的一懵，“会不会太麻烦陶道友？”
陶宛丘站在一旁，目中含笑，“温道友只需给够灵石就好。”
说到灵石，温颂连忙看向了印宿。
印宿颔首，“自然。”
几人商量好后，陶宛丘就开始炼制匀仪丹了，因着温颂离开之后不一定还会回来，所以需要的量有些多。
在这期间，温颂将大比上存疑的问题拿出来请教林柒，若是遇上两人都不懂的，就等陶宛丘炼制完成之后问他。
七天之后，灵丹炼制完成。
温颂试着服用了一粒，确实可以引出更多的阴气，只是相应的也更疼了。
陶宛丘道：“我探知道友体内的异火似乎尚未炼化，据我所知，青砚火喜阴，它如今没有反噬也是因为道友体内的阴气，若是在这期间道友没有将异火炼化，恐怕日后会更难。”
“多谢陶道友提醒，”温颂道：“我会尽早炼化的。”
陶宛丘见人听进去了，遂不在多言。
印宿两人没有多留，翌日乘上飞行法器，离开了云水间……
飞舟上，印宿揽着化为原形的小狐狸，一面为他祛除阴气，一面道：“父亲通知我回宗门入剑门磨剑，你可要同我一起？”
小狐狸“呜”了一声，问他：“剑门是什么？”
印宿解释道：“九嶷宗的弟子每每要突破大境界时都会被师门召回，算是对心境的试炼。”
毛团子水润润的小眼睛望着他，“宿宿要突破金丹了吗？”
“嗯，”印宿道：“只是我入了剑门，你身上的阴气暂时无人为你引出。”
“没关系，”小狐狸道：“我身上的异火尚未炼化，陶道友也说将异火炼化之后再引出不迟。”
“那便一起回去。”
温颂想了想，道：“宿宿帮我跟师尊还有师兄传个音吧!”
“好。”
云水间与九嶷宗分立金鳞大陆的两端，相隔甚远，是以用了五天才到达宗门。
印宿在回到宗门之后，先带着温颂去拜见了印微之。
他们去的时候，长生殿中不止是印微之一人，在他下首还坐了一位半撑着鬓角的靡丽女子，她身着一身如火红裙，眼角眉梢透着一点似有非无的媚/色。
任谁也忽视不了她的存在。
印宿只是微怔，便回过了神。
“见过宗主，见过卿玉上尊。”
卿玉丹唇逐开一抹笑意，“宗主之子当是麟凤之采。”
她眼波扫向主位的男子，含笑道：“不知本尊方才的提议，宗主意下如何？”
印微之看着刚回来的儿子和他道侣，淡声道：“卿玉上尊方才的提议，本尊恐怕不能接受，此事还是作罢为好。”
卿玉横向印微之，目中点点秋波顾盼，似怒还嗔，“莫非宗主是瞧不上我云鬟宫的弟子？”
印微之从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子，是以说出的话十分冷漠，“个中缘由本尊已经说清，上尊若当作没有听见，自然可以当本尊是瞧不上。”
卿玉听出了他话中的不耐烦，她心中生出了一点恼怒，却还是没有放弃，“宗主之意不代表印贤侄之意，不若问问本人的意愿如何？”
“请便。”
卿玉将目光转向了中央的印宿，“不知贤侄可愿与我云鬟宫的弟子结璃？”
此话一出，温颂心底便生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排斥之意，他尚且不曾弄清自己的想法，便听一旁传到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传入耳畔。
“不愿。”
印宿的眉眼寡淡而漠然，并未给这位云鬟宫的上尊留什么面子。
闻及印宿的的否认，温颂心中的闷意消减许多，揪在一起的眉毛也舒展了开来。
卿玉见父子俩都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道剑修不解风情，“贤侄当真不愿？”
印宿朝着卿玉看过去，一双乌目不含半点温度，“我说不愿。”
卿玉推开茶盏，杯底与桌木之间擦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印微之敲了敲桌角，“上尊该回了。”
卿玉虽然是云鬟宫的宗主，但论起修为，绝对是被印微之吊打的份。
因此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女子只得松了口，“既如此，此事便作罢了。”
凝滞的气氛渐渐和缓。
待女子的裙摆消失在殿外，印微之脸上的冷意逐渐消融，他看向被扶着的温颂，问道：“你道侣身上的阴气怎么这样重？”
印宿将照夜仙山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待我入剑门之后，还请父亲对温颂照看一二。”
“嗯，”印微之对这些小辈的事，并未多有置喙，“走吧，去星斗台，让为父看看你这次出去是否有所得。”
“好。”
印微之出去之后，印宿抱着温颂跟了上去。
温颂小声道：“宿宿，去星斗台做什么？”
“与之比斗。”
两人御剑而去，不过几息便到了。
印宿将人放在一边，在他身上放置了一个防御阵盘，以防比斗时伤了人。
印微之见儿子这样体贴，老父亲的心依旧很酸，“拔剑。”
印宿走上星斗台，抽出了鸿兮。
印微之将修为压制到和印宿一样的筑基巅峰，同样抽出了思归。
他修的无情剑道，已达至臻，随手划开一剑，哪怕压制了修为，其中的威势却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的。
这是无情的大道，包含了世间万象、天地盛衰。
剑光过处，似是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在旁观者的眼里，这是平平常常的一剑，可在印宿的眼里，这却是致命的一剑，因为大道是没有偏爱的，它蛰伏其中，悄无声息的拂过周身，你若如花如木一般无知无觉，这本身就已经输了。
印宿阖上双目，静心感知，起手之间挥出了自己的剑，这是属于他的道，是草木荣枯，是万物起点，是众生归处。
同样是平平常常的一剑，剑光过处，生机顿去，却又由死向生。
两种不同的道相遇，生死剑意意图掌控主动，然而大道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凌驾于万物之上，它不属生死，却又能将其安抚、包容。
只一剑，便分了胜负。
印宿后退两步，归剑入鞘。
“我输了。”

第81章
印微之收剑之后，眉目之间的霜色化开，“生死之道，在乎始终，看似分隔两端，却又于一点交融，你若想让它们浑然随心，便要对生死之间的物境与心境相会。”
“我胜过你，是因为你对生的领悟还不够，这便是弱点。”
印宿敛目沉思，良久没有言语，这一番话让他的识海翻腾，又很快归于平静，“多谢父亲教导。”
印微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下了星斗台。
路过温颂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还没给过人见面礼。
若不知这是儿子的道侣，那给不给自然没有关系，但已经知道了，不给就不合适了。
思虑过后，印微之从纳戒中取出了一方赭色玉盒放在了他手边，“既是修丹道的，这株龙池草便予你了。”
语罢踏剑离开了这里。
若叫重尧看到自己这个好友还有这样大方的时候，说不定眼珠子都要被惊掉。
龙池草，顾名思义，在龙池畔边生长的灵植，万千年来只两三株现世，而这两三株皆被卖出了一个温颂想都不敢想的价格。
他望着躺在玉盒中的龙池草，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脱贫了。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有这么一瞬，他想了想，觉得不能收。
等到印宿从星斗台下来，温颂将印微之赠他灵植的事告诉了他，“宿宿，你帮我把灵植还回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温颂的眼中充满了不舍，他有心转眼不看，然而玉盒中的龙池草跟长了钩子一样，将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了上面。
印宿被他那副心口不一的模样逗笑，“不必，既然给你了，收下便是。”
“可宗主为什么送我这么珍贵的灵植啊？”
温颂总觉得受之有愧。
印宿将人从地上抱起，“父亲以为，我们是道侣。”
他这样一说，温颂顿觉手上的灵植更烫人了，“可我们之间……不是宗主想的那样。”
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温颂心中闷闷的。
印宿望着温颂垂下的眼睑，道：“既然结下了道侣契，自然是道侣。”
温颂闻言却并未生出多少欢喜，他“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
印宿抱着温颂回了长生殿。
温颂望着檐下的青绿色琉璃瓦，问道：“宿宿，我们不回洞府吗？”
印宿将人放在窗前的榻上，“我明日去剑阁，不知何时能归，留你一人待在洞府不放心。”
“明日就去吗？”
“嗯，”印宿坐在一旁，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若有事可传音给父亲。”
“好。”
翌日。
印宿踏着乌青的天光离开了长生殿。
剑门在九嶷宗的问道峰，算是一个小秘境。
印宿取出身份玉牌递过去，守门长老在探查过修为之后，递给他一枚开启剑门的密钥。
“多谢长老。”
“进去吧!”
“嗯，”印宿穿过关门，将密钥嵌在了入口处的剑碑之下，当密钥与凹处相扣，剑碑处随即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印宿缓步迈了进去。
人影消失之后，密钥碎去。
剑门之后，有千万道剑光等待着印宿的到来。
其中的每一道皆带者剑意。
印宿迎接着四面八方的剑光，手中握上了鸿兮。
剑修是修真界默认的战力最为强悍的修士，而这种强悍需要经过千次、万次的生死之战。
两天过去，印宿身上多了许多伤痕。
时时刻刻紧绷的神经，一道接着一道的剑意，让他没有可以停息的时间。
——
温颂在印宿离开之后，便开始炼化异火了。
青砚火初初蒙昧，未生灵识，一切全凭本能。
因此在温颂开始炼化时，依旧会有反抗，只是因着他身体中满是阴气，相比来说不那么强烈。
温颂感受着丹田中的疼痛，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当他的神识附着在焰心之上时，灼入灵魂的痛楚从识海延伸至全身各处。
温颂的身子不自主的颤了颤，他咬住唇瓣，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将经脉中的灵气全部引入丹田，灵气之中携带着少许的阴气，让异火的炼化顺利许多。
十天之后，异火被彻底炼化。
温颂躺在榻上呼出一口气，他心念一动，将异火唤了出来。
青砚火是至阴属性的火焰，因此颜色并不是如普通火焰的橘黄或者橙红，而是一种透着冷色的银白，焰心之处一点青色。
跃动之时，似有青障抹微云。
异火飞到他的指尖蹭了蹭，然后又欢快的回了丹田，只因温颂体内的灵力属水，又盛着阴气，是最好的容纳之所。
因着炼化异火，温颂的精力耗去许多，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剑门。
印宿的皮肤被剑光划过，渗出的血液沁入衣衫，叫素白的道袍上又添了一分血色。
他的目光凌厉，抬手挥出一道剑意。
一次不行，就百次、千次……
持剑者，不退。
在不知挥出了多少剑后，剑光慢慢的越变越少，直至全部消失。
与此同时，印宿倒在了地上。
被剑门拖入了心境。
他成了一粒种子，从泥土中蓄积破开包壳的力量，于春之始萌发新芽，而后随风而长，枝繁叶茂成参天大树，至秋叶落归根，重归泥土，等待着下一个交汇，更迭轮替，由死向生。
这是自然的道。
他又成了一只飞鸟，从蛋壳中孵出，而后被推出巢穴，张开翅膀，飞向未知的世界，慢慢的由稚羽换成新羽，不知疲倦、不知风雨的飞向江河湖海，最后停于某一枝梢头，向光而死，等待着下一次交汇，由生向死。
这是□□。
万物皆怀生死，印宿想，他约摸找到了生死之间的交汇。
印宿从一片混沌中醒来，锐利的目光转为了平和，他拖着剑，缓缓踏出了剑碑。
在接触到灵力之后，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疯狂涌动。
守剑门的长老对这种情形早已见怪不怪，十分熟练的在印宿周围布上了一个聚灵阵。
印宿的修为、心境已不欠缺，是以突破的过程极为顺利。
两个时辰后，劫云到来。
金丹期的雷劫是四九雷劫，雷声携着浓厚的紫云滚滚而来。
不消片刻，第一道劫雷落下，劈开了印宿的衣衫。
随后第二道、第三道……
五个时辰之后，劫雷全部落下。
天际降下紫气，将他之前在劫雷中受到的伤势修复。
印宿取出一身玄色衣袍换上，他走到守门之人身边，施了一礼，“多谢长老为弟子护法。”
男子应了一声，而后似是倦怠了一般，靠在身后的石碑上阖上了眼睛。
印宿遂不再打扰。
待回到长生殿，他先去拜见了印微之。
“拜见宗主。”
印微之听到印宿喊他宗主，原本有些不高兴，然而探查过他的修为之后，眼底爬上一道明显的笑意，“金丹凝实，上有紫气盘绕，当为上品。”
“不负宗主教导，”印宿道：“若无他事，弟子便退下了。”
刚说两句话的印微之：“……”
知道你是急着回去见道侣，但就算不能做到一视同仁，也不能这样区别对待啊!
他看着眉目疏淡的印宿，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弟子告退。”
印微之望着毫不留恋的印宿，心中生出了些感叹，果然儿子有了道侣就忘了爹。
他这时却忘了印宿从前待他也是极为冷淡的。
——
偏殿。
“宿宿，你回来了。”
微微沙哑的声音透着雀跃的欢喜。
“嗯，”印宿走到榻边坐下，他见温颂的衣裳皱皱巴巴的，给他施了一个净尘术，“衣裳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温颂解释道：“炼化异火的时候身上出了太多汗，我动不了就只能这样了。”
“既然异火已经炼化，阴气便可以完全引出了，”印宿从纳戒中取出一粒匀仪丹，送入温颂口中，“在这之后，除了练剑，我会一直为你引出阴气，直到你身上的阴气完全祛除。”
温颂吞下灵丹之后，经脉之中立刻泛起了一阵疼痛，“宿宿抱。”
印宿见人疼的眼圈都红了，还惦记着要他抱，有些好笑，“傻东西。”
温颂瞪着他不说话。
印宿只能将人抱了起来。
两人并未在长生殿待太久，傍晚时分回到了印宿的洞府。
“宿宿，那个妖兽的兽皮要铺在石床上。”
“我存了两个月的灵果有六十枚了，宿宿也不能赖账。”
“还有那个烈阳珠，要放在洞府的最上面。”
………
甫一回到洞府，全是温颂指使印宿做这做那的动静。
半晌过去，印宿的脾气都要被他给折腾没了，“小祖宗，还要做什么？”
温颂的声音没了，他看着倚在石墙上的玄衣青年，小声道：“过来抱抱我吧！”
印宿轻笑，“祛除阴气的时候不是抱过了吗？”
“不一样的。”
印宿望近温颂盈着期盼的眸子，没有接着问下去，他抬步走向卧在石床上的少年，抬手拥住了人。
“宿宿，我想你了。”
印宿目中漾开笑意，“是吗？”
“嗯啊，”温颂趴在印宿的肩窝，漆黑的瞳孔中好像盛的有小星星，“宿宿都没有想过我的吗？”
印宿思虑了一下，决定将实话藏进心里，“自然是想过的。”
温颂闻言，唇角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在这之后，印宿确是如他所言，除了练剑，便是为温颂祛除阴气。
随着阴气一点一点的引出，温颂渐渐的能动一动了。
他趴在印宿的腿上，听他念《源流论着》，“人气与天气相应，如春气属木，脉宜弦；夏气属火，脉宜洪之类。反是则与天气不应。”
低沉醇厚的嗓音刮着温颂的耳膜，叫他的忍不住用耳朵蹭了蹭印宿的腰。
印宿拿玉简敲了敲他的头。
玉简由玉石所制，敲到温颂头上迅速让他的额角红了一片。
由于动作不太利索，他只能慢吞吞的抱住自己的头，“你打我做什么？”
印宿放下竹简，问他：“方才我读到了哪里？”
温颂回道：“死生论那一篇。”
印宿闻言，抬手给他揉了揉额头，“我以为你走神了。”
温颂把他的手推走，气呼呼道：“事实证明，我是被冤枉的。”
印宿看着他眼中的飞出的点点星火，笑着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温颂见印宿不仅没有一点悔过之意，唇边还满是笑意，心中的气更多了，“起码……也得让我敲回来。”
印宿将玉简拾起递过去，“敲吧!”
说着他微微凑近，以防温颂够不到。
印宿脸上的轮廓是极为柔和的，当眉目之中的疏冷散去，便多了两分温柔。
温颂看着任他报复的印宿，心中骤然生出了一种很软很软的情绪，他握着玉简，轻轻在印宿的额头碰了一下。
“这样就可以了吗？”
“敲一下，宿宿会痛，我舍不得的啊!”

第82章
一年之后。
印宿望着阴气祛除之后，在洞府中上蹿下跳的小狐狸，以及掉的到处都是的毛毛，有些头疼，倒不是他不想清理，而是温颂舍不得扔掉自己第一次褪下的毛毛。
想到小狐狸不知还有多久的掉毛期，印宿的额角突了突，他起身走到毛团子身边，把他从墙角上拎了下来。
小狐狸在印宿怀里甩了甩尾巴，然后后脚一蹬，轻巧的落在了他的头顶，待坐定之后，又用自己那条毛绒绒的尾巴扫了扫他的面颊。
印宿抓住那条作怪的尾巴，“下来。”
小狐狸四只爪爪扒住他的头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印宿见毛团子没有动静，手指放到他的尾巴尖，轻轻揉搓了一下。
狐狸的尾巴是比耳朵还要敏&#183;感的地方，被这样揉捏，尾巴瞬间就炸成了一团小毛球，“你……你做什么？”
印宿看着炸起来后更加蓬松的毛毛，没忍住给他顺了顺，顺完之后，手上多了一小撮毛毛，他将毛毛举到小狐狸面前，问他，“照这样掉下去，你会不会变成秃毛狐狸？”
温颂听到“秃毛狐狸”这四个字，心中一悚，然后开始疯狂用爪爪拍印宿的头。
印宿没有防备，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在回神之后，他立刻就要把小狐狸抱下来，但上面的小祖宗显然不配合，一边躲，一边踢出自己的连环jio。
半晌之后，小狐狸打的有些累了，他从印宿的头顶滚下来，然后伸出了软乎乎的小爪子，示意印宿给他揉一揉。
印宿看着怀里厚脸皮的小狐狸，给他气笑了，“方才才打过我，现在就要揉爪爪，怎么天下的好事都叫你占了？”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然后主动将爪爪放在了他的手心，他纠正道：“是宿宿先薅我的毛毛吓唬我的。”
“那是谁先跑到我的头上不下来的？”
小狐狸用爪爪抱住耳朵，装作听不到。
印宿看着他掩耳盗铃的模样，目中散开一点笑意，他将小狐狸的爪子从耳朵上挪开，认命的给他揉爪爪……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软嫩的小爪子上揉捏，舒服的小狐狸直哼唧，“宿宿，我身上的阴气已经祛除干净了，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回一趟宗门啊？”
印宿并未多加思虑便答应了，“可以。”
九嶷宗的弟子除了宗门有召，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历练，少有愿意在门中待太久的。
“明日我会向父亲辞行。”
小狐狸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子，然后点了点小脑袋。
翌日，长生殿。
印微之听了他的来意，道：“你这次回来还没有看过你母亲。”
印宿闻及此言，眸光淡了一些，“母亲不会愿意见我。”
温颂站在旁边，明显的感觉到，印宿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情绪低了一些，他想了想，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印宿垂目望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眸中晕开一点暖色。
“见与不见都随你，”印微之对两人的小动作，权当没有看见，他交代了两句，便让两人出去了。
待走出殿外，温颂的指尖动了动，却是没有将手从印宿的掌中抽出。
印宿望着远处的青峰，道：“你先回洞府，我……等会儿回去。”
他的神态同往常无异，但温颂却能觉出，空气中无形的压抑。
温颂有些不放心，“我可以和宿宿一起吗？”
印宿望进温颂含着担忧的目中，半晌之后，道了一句“可以”。
两人慢慢走到后山，一路沉默。
温颂有心想问些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候问什么都不太合适。
到了山脚，印宿取出了一块墨色的玉璧，合到了阵眼处。
当玉璧嵌入，阵眼随之打开了一个缺口。
印宿牵着温颂的手步入了后山。
山中碧树笼烟，于山脊处坐落着一座端严的宫殿，远远的还能听到呜呜咽咽的笛声。
印宿听到这阵笛声，顿住了脚步。
温颂看向他，“宿宿，我们不走了吗？”
“嗯。”
印宿原就没想进去，他只是想来看一看她，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
然而两人话音刚落，就听殿中的笛音落下，“阿宿怎么不进来，是不想见到我这个母亲吗？”
女子的声音婉转柔和，似是清溪中潺潺淌过的流水，闻之便觉幽静安闲。
印宿脚步重启，“走吧!”
温颂默默跟上。
进入宫殿之后，印宿带他去了女子常待的望窈阁，“母亲。”
斜倚在榻上的女子轮廓柔和，与印宿有些相似，只是她的眉目却带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你父亲还是没有来。”
印宿平静道：“他不会来。”
女子将玉笛随手掷在一边，轻飘飘的问了一句“是吗？”
“是。”
女子望着窗外的两株白梅，良久未曾言语。
印宿已经习惯了她这般的态度，因此很快就提出了告辞，“母亲，我走了。”
女子闻言，纤长的睫羽微颤，她从榻上下来，缓缓走到印宿身旁，牵住了他的手腕，“我这里许久没有人来了，陪我说会儿话吧!”
说着她看向温颂，“你是阿宿的友人吗？”
温颂“嗯”了一声。
女子柔声道：“那便一起过来吧!”
温颂看向印宿，见他点头，便也应了声“好”。
女子带着他们来到阁楼下面的庭院，院中开着两三朵刚刚绽开的白梅，微风过时，叫其中的花蕊簇成了一团。
她从梅树下挖出一壶灵酒，分别给两人斟上一杯，“阿宿只有在离开宗门之前才会来看我，这杯酒就当母亲为你践行了。”
她转目看向温颂，“这是我自己酿的灵酒，你要尝尝吗？”
“他不用，”印微说完将酒水饮尽。
他牵着温颂起身，道：“我要走了。”
女子撑着额角，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啊!”
只是印宿还未走出庭院，脚步就停住了，他扶着微晃的额头，回头看向端坐在院中的女子，问道：“灵酒中有什么？”
“一梦浮生。”
温颂听到“一梦浮生”四字，眼瞳微微睁大，只因这味毒方极为阴损，它会以入梦的方式，一点一点的吞噬修士的神识，直到将修士的神识耗尽、毁去。
这种断人道途的法子，他从未想过会由一个母亲施展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阿宿，对不起，”女子说着歉意的话，目中却隐约透出了一点疯狂，“母亲等不下去了。”
“我想见见他。”
“你不就是因为要帮母亲将他的心取回来，才出生的吗？”
“所以，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温颂见印宿逐渐失去了意识，连忙上前抱住了人，他偏头冷冷的看了女子一眼，头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了杀意。
女子看向温颂，语气依旧低婉轻柔，“你该庆幸的，没有喝那杯酒。”
温颂唤出红绫，直直的射向女子。
女子没有半分挣扎的任他缚住，好似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她也确实不担心，因为温颂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蝼蚁，有谁会害怕一个蝼蚁呢？
温颂收紧红绫，道：“解药。”
女子低笑一声，“我观你身怀药香，似是修丹道的，那便该知晓，一梦浮生有多难解，我这一处地方，哪里能炼制得出解药？”
温颂的手指倏然攥紧，他收回红绫，立时便要抱着印宿离开。
可女子只是稍稍抬手，温颂便无法动弹了，“微之还未来，阿宿怎么能走呢？”
——
一个时辰后，印微之踏入了这一方庭院。
他望着地上的印宿，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女子身上，“为何这样做？”
女子见到期盼了许久的情郎，目中满是柔情蜜意，“你来了。”
“你怎么才来呢？”
“若是早一些，我不会这样做的。”
女子说着眼泪怔怔落下，“你负了我，却不许我见你，这是什么道理？”
印微之见到她的眼泪，没有分毫触动，“你损本尊根骨，欲绝本尊飞升之路，却说是本尊负你，不觉可笑吗？”
无情剑道，只为剑道，没有突破之前或许可以影响心境，但突破之后，便可如往常一般，只是情&#183;欲淡泊了一些。
“我没有，”女子说着情绪骤然激动，她上前两步，紧紧抓着梅花的枝丫，任由残枝刮破她的皮肤，流下殷红的血液，“我怎么会伤害你？”
“你我双修，我的修为迅速提升，然而等到一定境界，却是再也无法突破，这是根骨中的天赋被提前榨取的结果，”印微之眉间一片泠然，“我不杀你，只因你为阿宿之母，日后不会再有人踏入这里。”
语罢带着温颂两人离开了后山。
女子顺着梅树滑下，一阵风吹过，点点白梅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眼角、墨发。
她口中依旧喃喃着“我没有，我没有……”
“我怎么会伤害你……”
——
印微之在将印宿接出之后，立即划开空间裂缝，带着两人去了月令门。
重尧在丹房见到忽然而至的好友，有些诧异，待见到他手上拎着的印宿，目中又有了些了然，“将人放下来吧!”
印微之松开印宿，将人放在了椅子上，“阿宿中了一梦浮生，可能解？”
重尧走到印宿身边，将神识探入他的识海，在见到识海周围盘绕的血色雾海之后，眉心拧起，“确实是一梦浮生，若要解除……很难。”
温颂闻言，唇角紧抿，他曾经在医经中见过这种毒方，但上面却并未言及解毒的法子。
印微之的目光沉下，“难在何处？”
重尧道：“微之应当知晓，能用在神识方面的灵植都极为珍贵。”
印微之道：“我这里的灵植随你取用，若是没有的，可倾宗门之力寻找。”
“这只是一方面，关键还需有人将他从浮生境中拉出来，”重尧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且这个人必须为印宿完全信任，否则是进不去的。”
印微之虽然很想亲自救人，但他也清楚，印宿对他应该并没有多少信任，他看向一旁的温颂，道：“他应该可以。”
重尧斟酌了一下，道：“若是没有将人唤醒，另一个被拖入浮生境的人，同样会耗尽神识。”
也就是说，以后会成为一个废人……
印微之明了重尧的意思，他的手指捻动，不知该怎样开这个口。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温颂就先一步对重尧道：“真君，我想救宿宿。”
重尧问他，“你……确定吗？”
“神识耗尽、识海破损，几乎无法再凝聚，你若是同意，很有可能绝了修炼之路。”
“确定的，”温颂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半分勉强之意。

第83章
温颂应下之后，重尧的眉宇却不见舒展，“你先带印宿去千株殿。”
温颂扣住印宿的掌心，道了句“好”。
待两人离开，重尧轻叹一声，看向了好友，“微之，若是……”
印微之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若是不成，本尊保他一世安稳。”
重尧闻言没再多说，他同桑逸传音，告知了此事。
桑逸很快就从长月峰赶了过来，让重尧讶异的是：他竟没有阻拦的意思，“你不担心自己的小徒弟吗？”
“自然担心，”桑逸说到这里，似有所指的看向了重尧，“只是若我的欢喜之人出了事，不要说是神识，命都可以舍出，既如此，我这个做人师尊的哪里有立场去阻拦弟子？”
重尧迎着他认真而专注的眸子，心中陡然跳了一下，他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就着这个问题问下去。
桑逸见重尧目光躲避，眼眸掠过一分黯色，“我这里恰好有些灵植，不知你能不能用的上。”
“你愿意给？”
桑逸睨他一眼，“你要是不要？”
重尧连忙道：“要。”
桑逸道：“都需要哪些灵植？”
“月酌草、浮涯一叶、合鹭乌白……”
重尧每说一样，桑逸就从纳戒中取出一样。
重尧看着桌上摆出的十余种灵植，有些惊讶，“你……一个练器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珍稀灵植？”
桑逸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我愿意收集灵植，你管得着吗？”
重尧看在这么多灵植的份上，忍下了他的臭脾气，“多谢桑逸真君。”
“不是无偿给你的。”
重尧拿灵植的手收了回去，他谨慎的道：“你想要什么？”
“本君近来对丹道有了些兴趣，”桑逸抬目，“不知重尧真君愿不愿意教我？”
重尧听到这个要求，有些懵，“你一个练器的修丹道？”
桑逸挑眉看他，“真君不愿意教吗？”
重尧也不是不愿意，他就是心里觉得挺……怪异，有种因为几株灵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他看着正等着答复的桑逸，把它归为了自己的错觉，“等我将灵丹炼好，你随时可以过来求教。”
桑逸得到想要的结果，痛快的将灵植给了出去，“那我就不打扰重尧真君了。”
待人踏出殿门，重尧回忆了一遍方才的对话，然后觉出了些许不对劲，这些灵植明明是给桑逸他徒弟的道侣用的，怎么却要他来承担这个代价？
一旬之后，几枚灵丹陆续炼制完成。
重尧望着同印宿并排躺着的温颂，慎重道：“你若要反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温颂偏头看着一旁的男子，心尖一点一点的揪紧，“不反悔。”
重尧得到答复，将护灵丹和醒神丹送入两人口中，“你只需将神识探入他的识海，融入他的梦境即可。”
温颂按照他的说法，将神识探出，小心翼翼的探入了印宿的识海。
两人神魂中烙印着道侣契，且印宿对温颂的气息极为熟悉，是以并没有如何排斥，就允许了温颂的进入。
刚刚进入印宿识海的时候，温颂眼前一片漆黑，他茫然在其中打转，不知该怎样入梦。
思及两人身上的道侣契，温颂牵动了灵犀引，他放松神识，循着感知去寻找印宿所在。
渐渐的，灵犀引的感应越来越强烈，黑暗逐渐变成朦胧的光影，转瞬之间，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说是陌生，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此处正是主峰的后山。
温颂有感，这便是印宿的梦境了，他随着灵犀引的牵动，去到了那天的宫殿……
几经寻找，温颂在种着白梅的庭院中找到了人。
院中有两人，一位给那天曾给印宿下毒的女子，另一位则是幼年的印宿，小男孩握着一柄木剑向前挥去，因着年龄太小，动作便也没那么标准。
让温颂揪心的是：小孩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渗出的血液浸透了白色的衣衫。
小男孩注意到院门的青年，愣了愣神，他没有想到此处会有别人过来。
片刻之后，小孩的眼中浮现出欣喜之色，他停剑看向女子，道：“母亲，是不是父亲来了？”
小男孩的话音刚落，女子便满怀期盼的抬了头，然而当看到空无一人的院门时，狠狠的落下了一鞭子。
“你骗我。”
“你怎么敢骗我？”
女子的力道太大，将小男孩抽到了地上，他蜷缩着身子，道：“母亲，我没有。”
女子柔声道：“阿宿是不是不想练剑了？”
“想的，”小孩红了眼眶，道：“我会好好练剑。”
女子听到他的保证，扔下鞭子，紧紧抱住了小男孩，丝毫不管她的力道会不会把人弄疼，“阿宿，你是母亲唯一的希望了，你父亲是剑宗宗主，你是他的儿子，自然也要成为一位卓绝的剑修。”
小男孩忍住疼痛，安慰道：“母亲放心，我知道的。”
女子轻轻抚着小孩的脊背，声音愈发柔婉，“微之，你看，我把阿宿教的这样好，你什么时候愿意来见我？”
温颂见到这个场景，目光牢牢的黏在了小孩受伤的脊背上，连眼泪落下也没有知觉。
小男孩看向那个泪流满面的青年，眼中有些不解，可他这次却没有出声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
等到女子放开他后，小男孩举起木剑，重新开始挥剑，若是哪里慢了一些，身上就会多出一道鞭痕。
温颂跑过去，想要阻止女子的动作，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对她造成影响。
他看着不断挥剑的印宿，只觉得心都是疼的，这是他恨不能把自己的好全部给出去的人啊。
眼中的泪从眶中溢出，温颂捂住唇瓣，不敢发出声音，怕引起小孩的分神。
不知看了多久，久到温颂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也跟着僵硬了，女子才让小男孩停下，“灵丹在石桌上。”
“多谢母亲。”
温颂清楚的注意到：印宿的胳膊和虎口都在微微颤抖。
等到女子离开，温颂擦了擦眼泪，快步跑到了小孩身边，“宿宿。”
小印宿听到温颂的声音，问他，“你是在叫我吗？”
“嗯，”温颂看着小孩服下灵丹后恢复光洁的脊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张鲜血淋漓的画面，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却又不敢落下。
许是温颂的眼神太过难过，也太过哀伤，小孩没有躲开他的手指，然而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温颂的触碰，他看向比他高了许多的青年，问他，“你不要摸了吗？”
温颂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可是……我怕你痛啊!”
小男孩默了一瞬，而后道：“已经不痛了。”
温颂摇了摇头，他望着小男孩漆黑的眸子，轻声询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那声音当真是极轻的，好似怕把人惊扰了一般。
小男孩望着眼睛泛着水光的青年，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想把他的眼泪试去的冲动，就好似……他曾经这样做过一般，可他们分明没有见过。
温颂目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小孩看不懂，可他却能觉出他对自己的善意，说不清的，他拒绝不了。
温颂见人答应，蹲下身子，轻轻揽住了小孩的肩膀。
小孩被温颂抱过一阵之后，伸手推了推他，“我要去学习阵法了。”
温颂松开手臂，“你还要学习阵法吗？”
小男孩抱着木剑，绷着小脸点了点头，“母亲说，父亲修阵法一道，所以我也要学习阵法。”
温颂想到方才小男孩将他错认的场景，问道：“你……没有见过你父亲吗？”
“没有。”
温颂忆起印宗主平日里待印宿事事迁就的模样，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小男孩认真的道：“等我成了最优秀的剑修，父亲会来看我的。”
“又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小孩点了点头。
正当温颂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女子清婉的声音传来，“阿宿。”
温颂知道女子是看不见他的，是以这会儿并没有多慌张。
可小孩却是不知道的，他看向女子，神色有些慌乱，“母亲。”
女子没有觉出他的慌乱，又或许是没有分出更多的心思去关注，她缓缓走过来，牵住小孩的手，将他带入了临微阁，“进去吧!”
小男孩在被牵走之后，回头看了温颂一眼，见他跟着自己走过来了，心中升起了一阵安心。
连他自己都奇怪，怎么会生出这种情绪。
他摸了摸心口，眼神露出些许疑惑。
待进入临微阁，女子将楼阁的门合上。
温颂跟着进去，他望着楼阁内数以万计的玉简，道：“这些都是你要看的吗？”
“嗯，”小男孩走到第一排的架子中间，垫着脚往上够，却始终距离自己要取的玉简差了一截。
温颂见他这般困难，走过去帮人将玉简取了下来，“给你。”
小男孩接住，道了句谢，然后将玉简打开，开始诵读。
温颂看着上面艰深而难懂的字句，问道：“你能看懂吗？”
“我可以先记下来，”小男孩将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不要说话，若是三个时辰后，我没有背完两卷玉简，母亲会不高兴的。”
温颂想到那个将印宿抽到地上的女子，默了声，他不愿自己一个人待着，便凑到小孩旁边和他一起看玉简。
小孩察觉到他的动作之后，有意识的将玉简样两人中间挪了挪。
温颂见状，心上骤软。
一个半时辰过去，小男孩背完一卷。
他看向目光还在玉简上的温颂，默默起身去拿另一卷玉简。
小孩背完两卷之后，温颂依旧在看第一卷 ，他对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字眼，觉得有些眼晕。
小男孩问他，“你看完了吗？”
温颂揉着发涨的额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
刚将玉简放入架子，阁楼的门便开了。
女子步入阁楼，柔声道：“阿宿今日读的哪两卷玉简？”
印宿回道：“《行阵》和《凌余阵》。”
女子从架子上将两卷玉简重新抽出，然后开始考校。
她也知道问的深了，印宿答不出来，是以问的大多是些粗浅的背诵，以及其中辞义。
背诵尚好一些，可辞义对一个孩子来说，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还是难了一些，到了后面，小孩已经开始磕绊了。
温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是真的怕女子再对小孩动手，此刻他无比懊丧，为什么他读不懂那些晦涩的句子。
女子听着小孩磕绊的回答，弯腰将玉简放在了小孩的手心，“阿宿太让母亲失望了，我给了你三个时辰就只是将这些背下来吗？”
小孩闻言，纤长的睫羽垂下，在眼睑下方打出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唇线绷直，道：“我再多看几遍，可以看懂的。”
女子直起身子，“那你今日便待在这里，何时懂了，何时出去。”
“嗯。”

第84章
楼阁的门再度合上。
小孩抱着玉简一声不吭的走到架子后面，抽出了几卷基础些的玉简，将其比对着理解。
温颂望着印宿小小的身影，莫名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红衣墨发的男子弯弓射日的场景。
原先只觉神姿超逸，现下想来，却是不知这是付出了多少努力的结果……
夜中。
庭中的白梅栖了寒凉的露水，印宿的眉间也染上了倦色。
温颂走到小孩身边，温声道：“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小孩将刚看完的一卷玉简放回去，强忍着疲倦道：“要看的还有很多。”
“可你已经这样累了，勉强看下去也是徒劳，”温颂强硬的将小孩手上的玉简抽出，“你先靠着我睡一小会儿，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说完他怕印宿拒绝，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将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孩被抱起来后，有些手足无措，记忆里没有人这样抱过他，有的只是带着疼痛的拥抱，他盯着青玉铺就的地面，有些不敢动作。
温颂感觉到他的僵硬，伸手抚了抚他的脊背，“睡吧!”
随着温颂的安抚，小孩逐渐放松了下来，他也确实是累了，阖上双眼之后，很快沉入了梦里。
温颂听着印宿平缓的呼吸，心上蓦然安宁了下来。
时间过得太快，半个时辰倏然而过。
温颂在小孩耳边轻轻唤着，“宿宿，宿宿……”
小孩醒来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揉了揉眼睛，从温颂腿上爬了下去，“多谢……”
说到后面，小孩停住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温颂，你可以喊我……”温颂望着小孩漆黑的眸子，心中生出了一点坏心思，“喊我哥哥。”
小孩没有察觉到温颂占便宜的心思，很乖的道：“谢谢哥哥。”
温颂听着印宿的这声哥哥，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成了天上的云朵，轻飘飘的落也落不下来，他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用谢。”
接下来印宿复又摊开玉简，直到长夜将尽。
翌日，女子再来考校时，小孩对答完整，温颂不由为他松了一口气。
——
五年之后，印宿十岁。
小少年束着白色的发带，手中依旧是一把木剑，行剑时走势清逸，动如飞风。
女子懒懒的倚在梅树上，目中含着欣慰之色。
“阿宿想见父亲吗？”
印宿的动作凝滞了一下。
女子秋水一般的眸子漾着些愁思，“如今你将要长成，他该来了呀!”
印宿接着上一剑的剑势，踏出九宫。
女子没有得到回应，自顾自的托住了腮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入夜。
女子步入临微阁，给印宿下了昏睡的咒术，而后将他带到正殿，悄无声息取走了印宿的一滴心尖血。
在这之后，少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许多。
温颂见此情景，连忙打出一道解除咒术的法决。
印宿很快醒了过来，“怎么了？”
他的声音微弱，听的温颂有些难受，“你母亲取了你的心尖血。”
印宿闻言，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我本就是母亲生下的工具，让她取吧!”
这种明显是两个人的对话，让女子升起了警惕，她以神识在殿中细细搜寻一圈，在没有探查到任何陌生的气息后，戒备渐消。
女子望着掌心的心尖血，目中没有半点愧疚，“阿宿既然明白，便容母亲再取一滴吧!”
印宿望着高高的穹顶，没有言语。
女子也没有等他同意的意思，说完之后便来到印宿身边，再次取出了一滴心尖血。
接连失去两滴心尖血，对一个不过十岁的少年来说，跟去了半条命差不多，印宿蜷着身子，面色灰败。
温颂抱住少年，像从前哄他睡觉一样轻抚他的脊背。
女子取到心尖血后，开始施术。
与温浮寻人的术法不同，她用的是命合之术，以至亲血脉为引，让施术的对象感知到至亲承受的痛苦……
她原不想这样做的，只是太久的等待，耗尽了她的全部耐心。
女子的术法极为成功，三息过去，一袭白衣广袖的男子倏然出现在了殿内。
他的神色平淡，周身气息无波无澜，和温颂印象中的印微之相去甚远。
男子并未看女子一眼，他拎起印宿，直接离开了这里。
临出殿门之前，他的目光在温颂这里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温颂觉得，他好似看见了自己，但转而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只是一个梦境。
在印微之离开之后，女子立刻跑出了宫殿，她望着远处的碧色烟鬟，轻轻喊了一句“微之。”
无人应她。
“微之、微之、微之……”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逐渐变得尖利起来，“为什么不看看我？”
到了最后，女子瘫在地上，望着主峰的方向，目中怨与恨交织，可不多时，这些怨恨俱化作了相思……
长生殿。
温颂见印宿一个人孤伶伶的躺在床上，连忙跑了过去，“宿宿。”
少年昏昏沉沉的睁开了眼睛，“是哥哥啊!”
温颂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印宿的唇色极为苍白，他轻声道：“不是有你吗？”
所以不算一个人。
温颂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望着印宿青白的面色，问道：“宗主呢？”
印宿敛下眸子，淡淡道：“离开了。”
就算他的面上再是冷淡，温颂还是觉出了他的失落，他安慰道：“许是……宗主有事。”
印宿“嗯”了一声。
然而他的话很快被打脸，印微之自从将印宿接回来，就再没有见过一次。
温颂见印宿眸光愈发冷淡，握住了他的手指，“宿宿，你别难过，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是虚弱的时候人都会脆弱一些，是以印宿听到温颂的话，唇边缓缓牵出一个笑，“好啊!”
他的元气散失过多，即便有道童送来的归元丹，也需好好修养，是以没过多久，便昏睡了过去。
温颂坐到床边，不曾放开印宿的手。
五年时间，足够他了解很多事，一梦浮生之所以叫一梦浮生，便是因为这里发生的事都是曾经经历过的。
他不知该如何将人唤醒，也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但他想：自己在的时候，可以一直陪在印宿身边。
两年过去，印宿的身体将养过来一些，待能如往常一般持剑，便带着温颂离开了九嶷宗。
“宿宿，我们去哪里？”
“回影山。”
十二岁的少年眉目冷峻，处处都是锐利的锋芒。
第一次杀死妖兽的时候，他的身上满是鲜血，腿部、腹部和胸口都受了极为严重的伤，且还沾染了妖兽吐出的毒液。
温颂扶住人，“我带你回宗门。”
印宿摇了摇头，“我们去辞忧城。”
温颂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宿宿怎么知道这里的？”
印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曾听人提起过。”
温颂忆起印宿对辞忧城的熟悉，在此刻找到了源头，“好。”
辞忧城距离回影山不算太远，以印宿的修为只用了两天就到了。
两人到达辞忧城的时候，印宿几乎是只剩了一口气，他身上的灵石不多，在给出入城费之后，更是寥寥无几。
印宿身上的毒并不难解，在他将除了剑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抵押出去后，很快得到了医治。
这只是第一次，往后的两年，印宿受的伤数不胜数，慢慢的，他的修为逐渐变高，有了自保之力。
转折是在印宿十四岁的时候，印微之剑道大成，广邀各大仙门聚首。
与此同时，印宿被印微之亲自认下。
九嶷盛会。
温颂望着高台上逐渐与记忆中的人靠拢的少年，心脏好像被揉着、捏着一般酸软。
这是他的宿宿。
这一次，他参与了他的幼年与少年。
——
盛会之后，印微之开始亲自教导印宿习剑。
印宿的根骨承继于印微之，自然也属绝俗之辈，再加上有大能教导，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温颂坐在地上，望着星斗台上与印微之比斗的少年，目光专注而认真。
印微之在结束之后，眉峰皱了皱，“阿宿在身边养了阴魂？”
印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控制住想要看向温颂的目光，道：“没有。”
印微之见他不想说，只能委婉道：“世上阴魂千万，少有良善之辈。”
被当面diss不良善的温颂：“……”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看个剑而已啊!
印宿余光见到温颂气呼呼的模样，眼中晕开一点笑意，“多谢宗主提醒，我知道了。”
印微之看印宿敷衍的态度，就知他根本没听进去，他目光转向温颂的位置，目光含着告诫。
温颂顶着印微之压迫的目光，默默偏过了头，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前两年对印宿那样冷淡的人，如今会将印宿带到跟前亲自教导。
待印微之离开，温颂立刻跑到了星斗台上，“宿宿，你可不能相信宗主说的话，哥哥对你绝对没有坏心的。”
“嗯，我知道，”印宿对温颂总是强调哥哥这个称呼有些无奈，“你就这样想当哥哥？”
“也不是，”温颂想到占了九年的口头便宜，心里虚了虚，“主要是我比你大啊，叫哥哥是应该的。”
印宿用剑柄戳了戳温颂的胳膊，“哥哥快下去吧，我还要练会儿剑。”
温颂看着印宿脸上被印微之划出的几道伤痕，心中生出了一点妄想，“宿宿，不如我同你比剑吧!”
印宿现今刚刚筑基，而他已经是个筑基五层的修士了，没道理会输，想到印宿被自己打败的场景，温颂没控制住嘴角的笑。
印宿看着嘴角咧到耳朵根的温颂，一猜便知他在想什么，“可以。”
他见温颂手中无剑，走到下面取下一截树枝，削成了一把木剑，而后把自己手中的鸿兮给了温颂，“你用这个。”
温颂犹豫着要不要接，“我要是伤到你了怎么办？”
印宿轻笑，“那不若你用木剑？”
温颂立刻改了口，他接下鸿兮，道：“还请宿宿指教。”
刚说完这句话不久，他就被吊打了一顿。
印宿伸手将地上的人拉起来，“比也比过了，现在下去吧!”
温颂看着云淡风轻的印宿，觉得自己这个哥哥的威严没有了，他强行辩解道：“我方才那是没发挥好。”
印宿点了点头，“我知道。”
温颂觉得他不知道，他把印宿的剑递过去，然后把木剑抢了过来，十分丧气的走下了星斗台。
走到台阶处的时候，温颂还是有些意难平，“宿宿，要不我们明日重新比过吧？”
印宿见他贼心不死，答应了下来。

第85章
温颂走下台阶不久，少年手上的剑锋突转，刺向了地面，他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以致两颊的线条紧绷而冷硬。
剑尖与地面相撞，发出“峥”的一声顿响，温颂听到这阵动静，转身看去，他见印宿脸色不对，连忙跑了回去，“宿宿，你怎么了？”
印宿半跪在地上，握住剑柄的骨节嶙嶙凸起，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疼痛，“我、没事。”
“你这样怎么会没事？”
温颂同样半跪下去，将灵力探入他的经脉，然而探查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将手掌覆在印宿的手背，轻声道：“宿宿，你到底哪里难受？”
几滴汗液从印宿的鬓角滑下，来不及被主&#183;人抹去，他以剑撑地，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不是我，是母亲，她取自己的心尖血，施命合之术，让我回去。”
温颂闻言，心上一跳，他下意识的拉住印宿的手腕，道：“不要回去。”
印宿感受着身体中愈发强烈的痛楚，深深吐出一口气，“若我不回去，母亲会取尽自己的心尖血。”
温颂很想说“那就让她取啊”，可当他望进印宿那双沉寂的眸子时，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我陪你去。”
“好。”
印宿御剑至长生殿，向印微之询问进入后山之法。
印微之端坐于上首，并未多问就将进入后山的玉璧给了出去，“将此处扣在阵眼，即可进去。”
“多谢宗主。”
——
两人进入后山之后，沿着蜿蜒的小道走到山脊。
朱红的宫殿端严，却也因着没有人气而显得有些荒败。
殿门之后，是一袭素衣的女子，她的青丝未束，脸色煞白的委顿于地，浓稠如墨的发铺陈开来，叫往日清婉窈窕的女子多了些憔悴。
她静静的望着踏入门槛的印宿，目光哀伤，又隐隐透着凄冷，“阿宿。”
印宿站在殿门，没有上前，他望着女子指尖的心尖血，道：“母亲可以将术法停下了。”
松绿色的血液随着法决掐动，在指尖跃起，不消片刻便没了踪影，女子望着四年未见的少年，问道：“阿宿被带出去后，为何不曾回来？”
印宿道：“母亲想见的人不是我。”
女子倚着石柱笑了，她笑的极为开怀，眼波横来时，透着一股嘲讽，“原来你是在凭我的意愿行事么？”
印宿的唇动了动，不知该回什么。
女子指着殿外，“既如此，为何不让你父亲来见我？”
印宿垂目，“我左右不了宗主的意愿。”
女子的身子微微前倾，“那你可曾在他面前提过我一字半句？”
“未曾。”
女子冷冷的盯着印宿，那般目光不像看儿子，倒像是看仇人，“为何我会生下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印宿迎着女子刺骨厌恶的目光，不由后退一步，他再是坚韧，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哪怕是挨了那么多的鞭子，都不如女子此刻的眼神诛心。
他握剑的手指轻轻颤抖，心中骤然生出了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东西，“那、我走了。”
他叫不出母亲这两个字。
女子在短暂的失态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倚着凰鸟盘桓的石柱，侧目不再看他，“阿宿，我养了你十年。”
印宿的脚被这句话钉住。
片刻后，他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你去跟他提一提我，说不定……”女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哑，叫人想到了被困于深渊再也看不到光亮的人，绝望而压抑，“他会来的。”
她对印微之当真是爱到了极致，爱到了疯魔，不论是儿子还是生命，都比不过一个印微之。
印宿的喉咙几经滚动，许久才道了生“好”。
他甚至没有踏入宫殿，就离开了。
温颂望着印宿泛红的眼底，转身抱住了他，他拥的很紧，自己的手臂都感觉到了一点疼，可是怀中的印宿却是没有半点反应。
“宿宿。”
“我不该出生吗？”
“怎么会，”温颂听到他问的这句话，心上霎时涌上了一股酸涩，“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宿宿，最好的宿宿，是我最最重要的人了。”
尤带着几分鼻音的话叫印宿发冷的心感觉到了一点温度，“我会……一直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永远都是，直到我死。”
印宿抬起胳膊，慢慢将手放在温颂脊背靠近心脏的位置，回拥住他。
这天之后，温颂发现，印宿好像变了一些，在外人面前更内敛，也更疏冷，但在他面前，却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甚至更为亲近。
印宿也确实如女子要求的那样，同印微之提了一次，只是印微之从印宿口中听到女子时，神色极为冷淡，并未将人放在心上。
印宿从这次后，比以前步入后山的次数多了，可他的心却比从前更冷。
女子若想知道印微之的消息，只能通过印宿的口，渐渐的，她恢复了原先温婉柔和的模样，仿佛那些伤害不曾存在。
可两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女子对于印宿，从一开始的利用，到后来的厌憎，再到最后嫉妒他能得到印微之的教导，从始至终，未曾有过一分真心。
而印宿对于母亲，有过期待，有过依赖，有过信任，有过听从，到了最后，尽数成了默然。
——
五年过去，印宿十九。
当初的少年如今一袭黑衣，将偷袭之人斩于剑下，血色洇湿衣角，不见半点痕迹。
温颂走到他身边，给他擦了擦溅到脸颊的殷红，“从七泽陵出去之后，要回宗门吗？”
印宿站在那里，任由温颂擦拭，“还要再去一趟岁宵城，将我前些日子刻录的阵盘以及一些无用的东西卖出。”
温颂应了一声，他正要收回放在印宿颊边的手，却忽觉手上无力，好像自己的胳膊不受控制了一般。
不止是手上，连着身体都是绵软的。
在温颂将要落在地上的时候，印宿抱住了他，他的眉目拧起，唤了一声“哥哥”。
温颂的意识有些昏沉，他望着印宿开开合合的嘴唇，分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印宿得不到温颂的回应，神色愈发冷凝，他将人抱起，迅速离开了七泽陵。
待两人出去，温颂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过来，他将手指放在印宿的眉心上，轻轻揉了揉，“宿宿，你不要皱眉头。”
印宿的手臂倏然一紧，瞬间就让怀中的温颂紧紧贴在了他的胸膛，“你方才……怎么了？”
细听的话，便能发现印宿话中那一点细微的颤抖，在温颂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的心霎时便缩了一下。
他在害怕，害怕这个人出事。
温颂的手指从印宿的眉心落下，他回望着印宿的眸子，认真道：“宿宿，如果有一天我会消失呢？”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在慢慢的变弱，也许哪一天就真的消失了。
印宿望着他，目中是沉沉的阴翳，“你在说什么？”
温颂的嘴唇颤了一下，“我说……如果我会消失呢？”
“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印宿死死的瞪着他，目中带着浓浓的质问，“你忘记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我没有，”温颂将头抵在印宿的心口处，滚烫的眼泪落在了他的心上，“我想带你出浮生境，想和你一起活着，想陪你练剑，想做你的小狐狸，可是……不行啊，这是你的记忆，你真真切切活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会愿意醒来。”
随着温颂的诉说，印宿的脑海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可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我的记忆？”
“是，你的记忆，”温颂将一梦浮生的事告诉他，“若我……没有将你唤醒，能陪你这许多时间，也很好。”
印宿的目光怔住，这些年来只有他能看到温颂，也只有他能碰到温颂的原因，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解释，因为这个人，本就是为他而来。
“所以你是连修为都不要了，也要入我浮生、将我唤醒？”
温颂掌心放在他的前襟上，抬起的眸中满载赤诚，“你曾说，要我和你并肩，可你若醒不过来，我去和谁并肩？”
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印宿脑海隐隐约约浮现了一个画面，两人环抱着坐在苍茫云海之上，共看夜与星垂。
可这个画面又如浮光掠影，顷刻消逝，只留给了印宿一个虚晃的印象，“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
温颂闻言，眼中迸出欣喜之色，“可以记起来吗？”
印宿摇了摇头，“只是能记起一个大概的场景。”
“那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将这些事一一说给你听，”温颂揪住印宿的衣襟，眸中带笑，“会不会等你想起来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第86章
陵口的数支枯藤于浮云的掩映下，在印宿脸上打下几道交杂的阴影，他半笼着眼睑，低声道：“许是……可以。”
他抱的人有些紧，呼出的气息正正打在了温颂的颈窝处。
温颂被这股湿热的气息弄的有些痒痒，他抬手推了推印宿的肩膀，道：“我已经没事了，宿宿放我下去吧!”
印宿对温颂方才的忽然倒下还有些心有余悸，是以没有接他的话，他抱着人跃上飞行法器，接着从纳戒中取出几张兽皮，将人放在了上面。
兽皮堆叠起来的高度差不多到印宿腰间，温颂坐上去的时候恰好可以与印宿平视，他摸着手下柔软的毛毛，有些不适应被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待，“宿宿，我……”
印宿道：“你不是说要同我说从前的事吗？”
“嗯，”温颂见他眉峰重锁，显然还在担心他的身体，便也息了争辩的心思，他扯了扯印宿的胳膊，道：“那你也上来，我们一起坐。”
“好。”
两人坐在飞舟的前端，阵阵长风将两人的发丝撩起、交缠。
温颂回想着初遇时的场景，缓缓道：“我记得刚开始宿宿极为嫌弃我，每次都丑东西、丑东西的喊我……”
“我不会，”印宿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他，“且你长得……很好看。”
“唔，这是血脉补全之后的面容，”温颂侧目看他，“你有想起一些吗？”
“没有。”印宿道。
温颂握了握他的手，接着道：“我在炼化第一滴极域冰狐精血的时候，宿宿为我护法，见到了我的耳朵，之后就喜欢的不得了，每天都要呼噜好多次，我的毛毛都被薅掉了许多。”
说这话的时候，温颂的语气还带着些怨念。
印宿的脑海却是现出了一个清秀少年顶着尖尖的耳朵炼丹炸炉的场景。
“鸣钟塔时，我们结了道侣契，只不过契约是我死缠烂打来的……”
“所以……哥哥是我道侣？”
印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涌上了一股幽微的情绪，好似一点赤红的火星落在了他的心尖，一下子便烧灼到了心脏的最深处，叫他的整颗心都跟着烫了起来。
“不算是，”温颂半仰着头，将当时的情况娓娓道来，“你曾说，不会有道侣，再加上我那时格外依赖你，所以我们才结了契。”
印宿握住温颂之间的力道紧了一些，他想：若是过往的人生没有温颂出现，那么他确实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母亲那里，早已耗尽了他对道侣的全部期待，“你……接着说。”
温颂应了一声，“后来我们解了诅咒之后，去了辞忧城……”
随着温颂轻缓的声调，印宿的脑海浮现了一帧帧的画面，他听着、看着温颂和另一个自己之间的点点滴滴，心上稍微涌出了一点嫉妒，嫉妒那些事都是和以后的自己一起经历，可这样的情绪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因为同样是另一个自己将温颂送到他身边，陪他渡过这许多年。
“我……没能想起太多，还是只有一些画面。”
温颂闻言，眼角流出一点失望，不过很快就被他敛去，“从幼年时，我便陪在你身边，到现在已经很久了，我不贪心的。”
印宿抿唇没有言语，他不希望因为自己断了温颂的道途，更不愿两人相伴的时间就只有往后的几年。
他也怕，怕温颂在他稍微不注意的时候就消失不见，到时，这世间就真的只剩了自己一人。
没人不渴望温暖，若是不渴望，那不过是因为不曾得到，若是得到了，再将其剥离，无疑最痛苦，也最绝望。
——
五日之后，温颂望着九嶷宗的山门，疑惑的看向印宿，“我们不是要去岁宵城吗？”
“我临时想起，这次刻录的阵盘还有一些瑕疵，”印宿带人跃下飞舟，“还是将缺处补全之后再去为好。”
温颂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两人回到洞府之后，印宿寻了个理由，将温颂留了下来。
待离开洞府，他直接去了九嶷宗的藏经楼，开始查阅和一梦浮生有关的消息。
藏经楼有关一梦浮生的玉简共三卷，其中两卷记载着醒神丹和护灵丹的丹方，最后一卷却只载录了三句话：浮生之境，虚无而不定，安得其解？
印宿定定的看着这三句话，许久之后将玉简放回，独自一人出了藏经楼，他的手指慢慢捻动，目中划过几许思量。
玉简中并未言明脱出的办法，甚至还在求解，这是不是说：无人曾出过浮生境，又或者……只有境中之人可解？
何谓脱出？
未脱出时，必有桎梏，那么他在浮生境中桎梏是什么？
若温颂没有到这个世界，他不会知道此世真假，浮生尽处便是他神识耗完之时，桎梏他的是梦境本身。
可温颂来了，他来到这里，想要将他从浮生境中拉出去，慢慢的成了他的牵绊，这个所谓的桎梏，便由梦境本身变成了温颂。
印宿想到这里，脚步顿住。
若要脱出，必然需打破桎梏，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他不敢赌，更不敢拿温颂的命赌。
印宿回去时，已是天光熹微，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站在洞府前面，点漆般的眸子映着尚未没去的晨星，更觉寒彻。
半晌过去，终是踏入了洞府。
温颂见印宿回来，从石床上跳了下去，他快步走到印宿身边，问道：“宿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印宿牵住温颂的手，带着他往里走，“我对十殊阵有些不解，便在藏经楼多留了一会儿。”
——
自这一日起，温颂浑身无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两月一次到后来的三日一次，甚至于到了最后，开始昏迷不醒。
印宿望着石床上眉眼清姝的温颂，目中血丝遍布，他将人抱在怀中，心中全是无可奈何的无力，这三年来，他已经很少出宗门了，就怕温颂再出现像第一次的情况时措手不及。
温颂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印宿泛着血丝的双眸，他动了动，嗓音有些沙哑，“宿宿，我这次昏过去了几天？”
“半个月。”
温颂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道：“这么久吗？”
印宿轻轻“嗯”了一声。
许是温颂的神识太弱，以致于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再清醒一些，“再过一年，宿宿就会去九重塔了，到时候你会认识另一个我。”
“不会，”印宿的下巴压在温颂略微黯淡的发丝上，“世上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一样的人，所以我不会去九重塔。”
他清楚的知道，当另一个温颂出现的那一天，就是怀中人消失的时候。
温颂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的头撞在印宿的肩膀上，轻轻叹了一声，“我原先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的。”
这一声叹息，落在印宿的心上，叫他顿然生出了一种沉重的情绪，他抽出鸿兮，搁在温颂的手上，再由两人合握。
他将自己三年前从玉简中推测出的东西说出，“我如今的桎梏是你，所以你愿不愿意试一试，赌一个九死一生的结局？”
原先的所有迟疑，到了这个时候，都已经避无可避。
温颂握着冰冷的剑柄，良久，道了一句“愿意”。
印宿抱着人，声音沉缓，“若我之后没有醒来，便用这把剑没入自己的身体，陪你一起。”
温颂听到这句话，挣扎着从印宿怀中起身，“可是说不定在这里面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最后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可是印宿却听出来了，他按住温颂的肩膀，给他下了禁身咒，而后又从纳戒取出了一粒让人失去知觉的解沉丹。
他把灵丹放到温颂嘴边，道：“你最怕疼，吃下这个就不痛了。”
温颂只是看着他，并不张嘴。
印宿食指放在他的唇上，用了一点灵力，迫使温颂张开了嘴，待灵丹滚进温颂的喉咙，他将手指撤了出来。
“宿宿，你不要那样做。”温颂艰涩的道。
印宿没有应他，他将人放下，缓缓起身，而后持剑，将剑尖对向温颂。
泛着寒光的剑身此刻正微微颤动，预示着主&#183;人内心的不平静，印宿想：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不稳剑。
温颂眼底倒映着印宿萧肃的身影，看着他将鸿兮送入了自己心口。
印宿将剑拔出，从左胸流出的血液浸透了衣衫，他上前将人拥住，任由血色染上他的白色道袍。
“宿宿，你把我的禁身咒解了吧!”
印宿依言。
温颂能动之后，抬手回抱住了印宿。

第87章
随着血液的流失，温颂的意识逐渐模糊，慢慢的，沉入了黑暗，他的眸子映入寒凉的剑身，只余两点空寂。
待生息彻底失去，温颂便如来时那般，于迷迷蒙蒙之间脱出了梦境。
印宿怀中骤空，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直到指尖沾上的最后一点温度冷却。
他望着手上的殷红，目中沉着霭霭的浮光，直到此时，他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不会再有自己的哥哥了。
所有人，都不是他……
桎梏消失，浮生境刹时碎去。
——
千株殿。
重尧探查到印宿识海中的血雾正在退去，长眉舒展，“微之，人没事了。”
印微之闻言，心中绷着的弦跟着松了松，“何时能醒？”
重尧从榻上起身，“两人在浮生境中消耗了太多神识，应该需再过几天。”
印微之嗯了一声，他看向重尧，目光矜重，“此次，多谢了。”
重尧眸中含笑，“微之若要感谢，不若把你私库中的灵植多予我两株。”
印微之自是应下。
因着印宿的神识更为强悍，故而先一步醒来的人是他。
睁开眼睛的那一霎，浮生境中的记忆纷至沓来，以往那些晦涩的、充斥着失望的记忆，一点一点的被温颂的陪伴覆住，变成了霁雨后的新晴。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温颂，目中种种情绪交织，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和连绵不绝的温情，那般的目光，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滚烫灼人。
“阿宿。”
印微之见自己站在这里这么久，也没得到儿子的一个眼神，不由先开了口。
印宿将目光从温颂身上移开，看向了印微之，“父亲。”
印微之递过去一卷玉简，道：“这是道侣之间神修的功法，你与温颂在浮生境中消耗的神识太多，此法可助你们恢复神识。”
印宿思虑之后，接下了玉简，“多谢父亲。”
“阿宿可要随为父回宗门？”
印宿看了一眼身旁的温颂，道：“暂且先不回去。”
“有重尧照看也好，”印微之从纳戒中取出三方玉盒，放在桌上，“炼制护神丹时，将温颂的龙池草用了，这三株灵植是为父补偿给他的。”
“我代温颂谢过父亲。”
印微之临走之前，道了一句，“后山已封，日后阿宿不必再去。”
印宿思及女子倒的那杯清酒，眸光浅淡，“嗯。”
——
五日之后。
温颂终于醒了过来，他甫一抬目，就见到了印宿坐在床边、专注刻录阵盘的身影，这样熟悉的场景，几乎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宿宿？”
印宿听到温颂的声音，手下动作乱了一瞬，叫阵盘上落下了瑕疵，他盯着刻错的一笔，心中却是生出了许多欢喜，“你醒了。”
“嗯，”由于长久没有说话，温颂的喉咙有些沙哑，他看向印宿，道：“我们从浮生境出来了，是不是？”
“是，”印宿听着他沙沙的声音，倒了一杯灵茶给他，“先喝杯茶。”
杯沿抵在温颂唇边，他微微张口，携带着温和灵力的灵茶瞬时浸润了他的经脉。
日光透过飞檐倾泻进来，叫殿内显得愈发明敞，并不是那个四面为壁的洞府，他摸了摸胸口，也没有受伤的痕迹。
是真的……出来了。
印宿见他动作，眉峰折起，“哪里不舒服？”
温颂将他手中的灵茶接过，小口小口的啜着喝，“识海有些钝钝的痛，应该是神识消耗的太多了。”
他说着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然后猛然看向了印宿，“宿宿，你之后有没有……”
印宿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你消失之后，浮生境便碎了。”
温颂蹙起的眉心被这句话抚平，“没有就好。”
“说起来，”他抬目看向印宿，眸中晕开一点笑意，“我这算不算是和宿宿一起长大了？”
“嗯。”
印宿想：这是只属于两个人的记忆，旁人再无从得知。
温颂原有许多话想同印宿说，只是他刚醒来，精力有些不济，很快又睡了过去。
——
翌日。
重尧知晓温颂醒过来后，过来看了一次，随之而来的还有桑逸，他望着神色萎靡的小徒弟，赐下了一些灵丹和灵植，“这些是重尧炼制的极品归元丹和养神丹，于你如今的情况最为合适。”
温颂收下灵丹，感激道：“多谢师尊。”
重尧看着被温颂收入储物袋的十多瓶灵丹，心疼的要命，他瞪向桑逸，咬牙切齿的传音，“你怎么能把我炼制的灵丹拿走一半？”
桑逸莫名的看向他，“不是你叫我拿的吗？”
“是，但……”重尧顿了一下，才道：“也不能拿那么多。”
桑逸愣了愣，“可以往我们的东西都是随意取用的。”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了不对。
重尧也沉默了下去。
片刻之后，重尧看向温颂，道：“既然醒过来了，过两天到正殿听课。”
温颂道：“弟子知道了。”
待两人离开，印宿取出一卷玉简，“这是父亲给的神修功法，可助你我神识恢复，要不要试一试？”
温颂正要喝茶的动作停住，“神修？”
“嗯，”印宿解释道：“神修是双修的一种，需神识交融。”
温颂忆起上次的那种颤栗感，不自觉的扣了扣杯底，“现在吗？”
“你如今神识太弱，若要以丹火炼丹，很可能支撑不下去，”印宿缓缓道：“过两日你去正殿听课的时候，重尧真君许是会考校你炼制灵丹。”
温颂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那好。”
印宿在殿内布下阵法，而后将玉简放在两人中央，与温颂相对而坐，掌心相合。
温颂的神识稍弱一些，在探出之后，很快就被印宿的神识缠了上去，两道神识交融，双方俱是一颤，那种感觉太过失控，也太过舒服，仿佛在云端飘浮，找不到着力点。
待功法开始运行，两人神识交缠的更为紧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在这个过程中，温颂的神识一分一分的凝实、壮大。
两天之后，印宿停下功法，他扶住软倒在榻上的温颂，提醒道：“今日是重尧真君授课的时间。”
温颂透过窗棂，看到微明的天色，立刻趿上鞋子，从殿中跑了出去。
千株殿中。
温颂是第五个到的，他过去之后，取出自己的蒲团坐下，然后安静等待重尧真君的到来。
一刻钟后，授课开始。
重尧此次讲的是融丹的过程。
他看向诸位弟子，问道：“你们以为，融丹最重要的是什么？”
扶光排在最前面，是以他最先回答，“回禀师尊，是时机。”
重尧目光转向林惊澜，“你以为呢？”
林惊澜思忖片刻，而后道：“是药性的平衡，弟子以为，并不是将药性完全发挥出来才是最好，让它们达到最为临界的那一点平衡、圆融，才具备了炼制出极品灵丹的基础。”
“说的不错，”重尧目中划过赞赏之色，“确实如此，许多丹修以为，将灵植的全部药性发挥出来，才可能达到圆融的境界，其实不然，灵植的每一分药性都需自己揣摩、度量，然后将那些无用的杂质撇去，以达完满之境……”
温颂在下面听的逐渐入了神，几个时辰的时间倏然而过……
授完课后，重尧让温颂留了下来。
“我观你体内已有异火，现下也可以炼制更为高阶的灵丹，剩下的便是对丹道的体悟，这些靠着炼制灵丹、听本尊授课虽然会有一定的助益，但却不足以让你炼制出极品灵丹，本尊建议你在山下坊市开启的时候，适当的为一些修士医治。”
“多谢真君提点。”
重尧取出几种基础的灵植，道：“还是上次的灵丹，再炼制一次，让本尊看看你如今到了何种程度。”
“嗯。”
温颂取出药鼎，沉下心神，引出了青砚火，他回忆着重尧真君的教导，试着将内外合契之道融入其中，当神识触及药鼎中的灵植，他清晰的感知到了灵植相融的过程，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药鼎中的灵植，体会着它们融合之后的变化。
这一次温颂没有等到药性全部释放，而是在他所以为的临界成了丹。
丹成之后，有十颗灵丹从药鼎飞出。
重尧将灵丹摄到手中，开始观察灵丹的品相，“中品与上品之间，偏中品，不足之处在于对异火的掌控尚不熟练，再有，成丹的时机太早，灵植的药性刚刚相合，这是它们的第一次平衡，在此时成丹，相当于撇去了大半药性。”
温颂走到重尧跟前，拱手道：“多谢真君指正，弟子记住了。”

第88章
殿外。
细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将绿树与碧檐遮掩。
温颂刚踏出门槛，就见到了一袭玄衣的印宿，他立在廊下，正对着远山与浮云相连的一线凇白，目光沉静。
温颂走到他身边，道：“宿宿在这里等了多久？”
印宿听到温颂的声音，沾了雪絮的眉眼化开一片笑意，“约摸有半个时辰。”
温颂将手伸到外面，沁凉的雪落在温热的掌心，融成了几个水点，“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不急，”印宿将他的手拉回来，而后取出一方素帕将沾上的雪水试去，“重尧真君可是还在殿内？”
温颂乖乖伸着手，任他动作，“宿宿找真君有事吗？”
“如今你我已经醒来，只需修养即可，自不需一直劳烦真君看顾，”印宿擦完之后，将素帕收起，“故而我想向真君道别。”
温颂回头看了一眼尚未合上的殿门，道：“真君应该还在殿内，我们一起过去。”
“嗯。”
在同重尧真君说过之后，两人离开了沉月峰。
温颂站在剑上，看着空中散漫交错的飞雪，用脑袋撞了撞印宿的后肩，“宿宿，我们一会儿下来走走好不好？”
印宿应了一声。
待到了长月峰的山脚，印宿收回鸿兮，牵着温颂跃了下去。
两人甫一落地，就陷入了足有尺深的雪里，温颂看着埋进雪中的小腿，又看了看距离洞府还有很远的山路，扯了扯印宿的衣袖，“宿宿……”
印宿一看他的神色，便知了他的想法，“不想走了？”
温颂将腿拔&#183;出来，示意他看脚下的窟窿，“是雪太深了。”
印宿只得取出飞剑，将人重新带了上去。
刚回到自己的洞府，温颂就变成小狐狸，飞扑到了印宿怀里，“宿宿，我想吃果子。”
印宿接住小狐狸，缓步走到石桌旁，将毛团子放在了上面。
小狐狸支起前爪，眼光灼灼的盯着印宿的纳戒。
印宿被那双渴望的小眼睛看着，忍不住摸了摸毛团子的脑袋，他取出两盘温颂喜欢的灵果放在他面前，“吃吧。”
小狐狸得到准许，一脑袋埋了上去。
半晌过去，小狐狸四爪摊开躺在盘子里，时不时的舔一口剩下的汁水。
印宿看着小狐狸黏在一起的毛毛，把它从盘子里拎了出来，给他施了一个净尘术。
脏兮兮的毛毛瞬间蓬松了起来。
小狐狸在印宿怀里打了个滚，然后用后爪挠了挠自己的脖颈，一爪子下去，掉下了一绺毛毛。
毛团子看着爪子上的毛毛，有些不敢置信，然后他又抓了一下，一绺变成了两绺。
同时，他的脖颈秃了一点点。
印宿看着小狐狸颈间露出来的一小片粉乎乎的软肉，唇角抿出一点笑。
温颂望着爪子上的毛毛，两只圆乎乎的眼睛冒出了一层水光，“宿宿，我可能真的要秃了。”
印宿给他挠了挠下巴，安慰道：“等到褪毛期过去，就会长出新的了。”
小狐狸用爪子扒着他的手腕，哀哀戚戚的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印宿握住搭在手腕上的小爪子，“这段时间先不要变小狐狸了。”
毛团子甩了甩尾巴，蔫哒哒的同意了。
两日之后，印宿看着送到自己跟前的一团毛球，问他：“这是什么？”
“剑穗，”温颂献宝一样的道：“我见宿宿的剑柄上空荡荡的，就用自己褪下的毛毛给你做了一个剑穗，是不是一举两得？”
印宿看着满脸都写着“快夸我”的温颂，道：“一定要系吗？”
想到自己提剑时，剑柄上晃着一团软乎乎的毛球，印宿眼底不由漫上两分无奈。
“这可是我第一次褪下的毛毛，因为很重要才愿意送给你的，”温颂戳了戳掌心的毛球，“宿宿要是不喜欢，我就挂在自己身上了。”
说着他把毛球放在自己腰间比了比。
印宿握住温颂的手，将毛球从他掌心渡了过来，“我何曾说过不喜欢？”
温颂见印宿收下剑穗，眼睛弯了弯，“那我帮你系上。”
印宿望进温颂带笑的眸中，轻声道：“可我的剑穗只想给欢喜之人系。”
温颂正要去碰鸿兮剑的动作僵住，他看着印宿手上的毛球，手指蜷了蜷。
印宿将鸿兮递过去。
温颂看着举在手边的剑，心尖颤了颤，“宿宿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往深了想，因为怕像上次在辞忧城一样，说出了企望，却又被远远推开。
“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不待温颂回答，印宿又添上一句，“真正的道侣。”
那样长久的相伴，温颂这个名字在他心上印的愈发深刻，他对他有触动、有责任、有欢喜、有留恋，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叫他生出这样多的牵绊了。
温颂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脑海倏然成空，他说不清涌上心头的情绪都有哪些，仿佛是震惊，又仿佛是欢悦，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真实，他右手覆在胸口，那里正剧烈的跳动着，哪怕有阵阵雪水冲刷在心头，也浇不灭这般鼓噪，“宿宿是说……我是你的欢喜之人吗？”
印宿的眉眼带笑，上前将还在怔愣的人拥在怀里，“是啊，你是我的欢喜之人。”
“所以……我的小狐狸愿不愿意成全我一下？”
温颂懵懵的被揽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口，道：“可你不是说不会有道侣的吗？”
“曾经是，”印宿轻抚着他的发，“但现在……我有你了。”
这样低沉而醇柔的声调落在温颂耳畔，竟叫他听出了一股柔情。
温颂将这句话在心中反复琢磨，良久才分出了他的意思，他站在那，紧张而又无措，想说什么，却只觉喉头被种种情绪堵住了一样，不知该怎么做……
印宿长久没有得到温颂的回答，心中同样生出了紧张来，那种被揉捏着、刮挠着的感觉，叫他放在温颂脊背的手紧了又紧，“还没有……想好吗？”
温颂听到印宿不稳的声调，那么一点无措悄悄地被安抚下来一些，“想好了。”
他抬手轻轻将胳膊放在了他的身后，道：“愿意成全的。”
在说出这句话后，他的心上除了松开的一口气，还有不可抑制的欢喜，渐渐的，那点欢喜从内里破出，而后愈来愈多，直到占满他的整颗心脏。
印宿听到回应，心中同样漫上了一重复一重的欢愉，他的眉间凝着笑意，低首道：“那多谢颂颂了。”
温颂把头埋在他的颈窝，红着耳朵的道：“不用谢。”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肩膀挨着肩膀，连着气息都交融在了一起，比起从前，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亲昵。
不知抱了有多久，温颂觉得自己的胳膊都有些酸了，他才从印宿的怀中退出来。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明明不是忽然才有的亲近，可因着身份的转变，还是生出了慌张和无措。
最后还是印宿先道：“不是要系剑穗吗？”
“嗯，”温颂接过印宿手上的剑穗和毛球，走到石桌坐下，他的手上摆弄着剑穗，目光却是没有焦点的。
许久之后，他才将毛球系好。
温颂拿着剑走到印宿前面，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样？”
森锐的利剑上挂着一团小毛球，违和中又莫名带着几分融洽。
“很合适。”
印宿接过鸿兮，将其放在了一边。
“我们……真的是道侣了吗？”
温颂迟疑着问。
印宿牵过温颂的手，与他指尖相扣。
温颂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一颗浮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宿宿，我可不可以喝酒啊？”
印宿提醒道：“你一杯就会醉。”
温颂扑在他的怀里，眼角眉梢都带了笑，“可是我很想庆祝一下。”
印宿揽住他的腰，防止人掉下去，“好。”
“我们还去外面喝。”
“好。”
“宿宿抱我去。”
“好。”
不管温颂说什么，印宿都说好，还没有出洞府，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就好像期盼已久的东西，终于入了怀……
印宿将温颂脸上的眼泪抿去，没有问他为什么哭。
等到了外面，雪依旧在下，相比于两天之前，更为瀌弈。
印宿抱着人走到背风的地方，将雪扫去，而后布下法阵，挡住了连翩飞洒的落雪，他取出一壶清酒放在他手上，“一次少喝一些，醉的不会那样快。”
温颂却没有听他的，他接过酒壶之后，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宿宿，我好开心啊!”
印宿将酒壶接过，同样饮了一口。
温颂的眼睛晕开一点水光，渐渐的，意识不再那么清晰，他呆呆注视着印宿，始终不曾将视线挪开……

第89章
一壶清酒饮尽。
印宿抱着温颂回到洞府，将人放上石床，而后走到石床的另一侧，开始打坐。
温颂察觉到那股冷冽夹着一味酒香的气息逐渐远去，眉心一拧，自发朝着印宿的位置蠕了过去。
印宿看着移到腿边的温颂，问他：“怎么过来了？”
温颂唇瓣微微张着，只是无意识的哼哼，却说不出什么话。
印宿望着他红润润的唇，将手指覆了上去，隔着指腹的薄茧，触到了一点湿热的柔软，他的指尖轻颤，身上的气息乱了一瞬。
——
温颂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了，他环视一周，没有见到印宿的人影。
他趴回柔软的兽皮，脑海中再度浮现了醉前的画面，想着想着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从今以后，他也是有道侣的崽了。
自顾自的开心了一会儿，温颂很快下了石床，开始炼制灵丹。
印宿是在两个时辰后回来的，他携着满身风雪布入洞府，步履之间夹着浓重的冷寒。
他看着眉眼专注的温颂，没有打扰。
半个时辰后，温颂成丹，他先将灵丹装进瓷瓶，而后从蒲团站起，走到印宿身边坐下，“宿宿去哪里了？”
“去看看月令门之外的情况。”
温颂侧目看去，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浮上些许疑惑，“什么情况？”
“这场雪愈下愈大，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印宿摩擦着剑柄，道：“且每一天都会变得比前一天更冷。”
温颂没听懂他的意思，“下雪不就是越来越冷的吗？”
“以我的修为不该感到寒冷，”印宿牵着他的手走到洞府外面，“你运转灵力试一试。”
刚出洞府，霎时寒彻入骨，温颂连忙运转灵力，却依旧能感到冷意，他望着比洞口还要深的积雪，心中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兆，“宿宿，我睡了几天？”
“三天。”
温颂喃喃道：“只三天，就已经这样冷了……”
“嗯，”印宿运转灵力，将周身的暖意传到温颂身上，“我此次出去也是想探查一下其它地方是否也如月令门一般。”
“结果呢？”
“一样，”印宿眉梢下压，周身的气息更为冷凝，“修真界中没有灵根的人占绝大多数，死于这场风雪的人不计其数。”
温颂的呼吸顿住，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气，“这般严重吗？”
印宿“嗯”了一声。
在他们尚未得出结论时，一阵悠长的钟声响起，响彻了整个宗门。
温颂望着夙月峰的方向，道：“宿宿，这是宗门召集弟子去主峰的钟声。”
印宿取出一枚由火晶铸成的阵盘递给他，“此阵可以御寒，你过去的时候可将阵法激发。”
温颂接过阵盘，应了声“好”。
半刻钟后，夙瑛殿。
沈钰和各峰峰主坐于上首，下面则立着近千名浅蓝道袍的弟子，除了在外历练以及闭关之人，尽数到了这里。
“弟子拜见宗主。”
沈钰微微颔首，“相信诸位都已经觉察到了此次落雪的不寻常，此次召集你们来这里，正是源于此事。”
“月令门庇护南洲一十三城，而这一十三城中已有许多没有灵根的凡人冻死其中，本尊欲遣你们至各个城池驰援，诸位可愿？”
“谨宗主令。”
近千名弟子划分到各个城池不足百人，然这百人又要离散至城池的附属之地，分拨下去依旧不够，只是这已是如今最为合适的应对之策了。
温颂回到洞府，同印宿说了此事，“宿宿，宗主让我们半个时辰后立即出发，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嗯，”印宿握住温颂的手，在触到他掌心的温热之后，放下了心，“要去哪座城池？”
温颂道：“将予城。”
两人没有太多闲话，只是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洞府。
飞舟落在山门，共十三轮。
温颂找到去将予城的飞舟，同印宿一起跃了上去，此次带队的人是他师姐，他先去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回到印宿身边。
温颂垂目望着逐渐远去的宗门，轻叹一声，对他来说，刚刚醒来，就要离开宗门，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宿宿。”
印宿“嗯”了一声，他牵住温颂的手，道：“别担心。”
温颂与他十指相交，静静望着大块大块落下的雪絮。
在到达将予城之前，印宿同温颂在屋子中神修，尽量让两人的神识恢复的快一些。
两日之后，飞舟落在了将予城外，落雪积压的极深，几乎将城门遮住。
怀若跃下飞舟，扫开积雪，带着一行人去了城主府。
因着城中开启了防御阵法，将落雪阻隔到了外面，是以城中的百姓并未受到什么影响，街道上依旧可见修士与普通人的身影，只是让人觉得压抑的是：大多数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惶。
城主府外，一位面容迤逦的女子站在外面相迎，她的睫眉略深，眼角细长，远远望去风情无限，离得近了，却能瞧出里面蕴藏的清冷，“怀若师姐。”
怀若轻点下颌，“进去说吧!”
连襄上前为一行人引路。
待入了正厅，怀若开门见山的道：“现在城中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连襄琥珀色的眸子中透着些无力，“庇护一城的防御阵法每日需要的灵石多达百万，长时间如此，根本无法负担，且将予城还好，相临或者远一些的附属城池有些甚至没有防御法阵。”
说完这些，她的眸子半阖，她是一城之主，肩负着无数人的性命，面对这样的境况，必须站在前面，安定人心，可每日将近千人的死伤，着实让她煎熬……
“师妹稍安勿躁，”怀若侧目望去，乌黑的瞳仁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静，“宗主派我们过来，为的便是此事，如今我们尚且不知具体的情况，自是商榷不出切实的办法，不若师妹先带我们去看看死伤之人？”
“好。”
临出去之前，怀若将带来的弟子聚集到一起，道：“丹修上前。”
温颂以及另三名弟子出了列。
“你们跟我出去，”说完这句话后，怀若的目光转向了其余弟子，“剩下的人先去驰援城主府的护卫队。”
“是，师姐。”
连襄带着几人去了北院的厢房，她踏入门槛，道：“这些修士都是城主府的护卫在将予城周围救回来的。”
怀若眸光扫过几人，道：“没有普通人吗？”
“没有，”连襄的话中隐隐带着叹息，“普通人在城外没有庇护是活不下去的。”
怀若默然。
在她们两人说话的间隙，温颂几人已经将伤者的身体探查了一遍，他走到怀若身旁，道：“他们的经脉被寒气侵袭，再加上没有及时将这些寒气排出，已经对经脉造成了很大的损伤。”
其他几人的结论与温颂相差不多，怀若听完之后，道：“可有法子医治？”
“可以，”温颂斟酌着道：“只是需要的时间太多，不仅要将寒气拔除，还需日日用抚脉丹温养经脉。”
“我们先出去，”怀若转身向外，她一面走，一面问道：“城主府的护卫共多少人？”
连襄回道：“三百，元婴两人，金丹五人，丹修两人，阵修两人，剩下的皆为筑基。”
“我带来的弟子中，加上我元婴两人，金丹十人，丹修四人，阵修……”怀若说着看向温颂，“我记得师弟的道侣似是也修阵法一道？”
温颂没料到话题会转到印宿身上，慢了一拍之后，才回了一句“是”。
怀若接着道：“阵修七人，剩下的为筑基，我建议分成两组救人，一队由将予城向外，一队由外向内。”
连襄思虑之后，应允了下来，“就依师姐所言。”
接着两人又将不少东西细化，很快定下了一个大致的章程……
将予城之下有数百座城池依附，其中稍远一些的地方是没有护城的法阵存在的，是以死伤也格外多。
温颂从飞行法器上下来之后，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立刻就投入了救治。
印宿这时候自然不可能陪在他身边，他在四方城门布置防御法阵，以保城中之人的安全。
一天下来，温颂每时每刻都在为救回来的人祛除寒气、炼制灵丹，没有一刻是停歇着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
一晃又是三天过去，雪依旧没有停下，以印宿的修为，也只有全力运转灵力，才不至于被寒气侵入经脉，而大多数的筑基修士，则更为严重。
温颂靠着墙壁，面上带着沉沉的疲惫之色，他望着同样怠倦的师兄师姐，心头蒙上了一片阴影。
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透骨的风夹着纷扬漫天的飞雪，将整座城池掩埋在了一片黢黑的冷寂中……

第90章
当残月悬至中天，印宿踏着萧索的月色步入了屋内，他走到温颂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背，在触到一片冰凉之后，两眉排开，眉心拧出了褶痕，“我给你的阵盘为何不用？”
“放在那些被寒气侵入经脉的伤者周围了，”温颂握住他的手掌，轻声道：“宿宿怎么现在回来了？”
“阵法已经布好，只需置入灵石即可，”印宿说着复又从纳戒中取出一个阵盘，放到了温颂怀里。
温颂将灵力摄入阵盘，周身瞬间涌起一阵暖意，“这么快吗？”
印宿解释道：“我布下的法阵和一般的防御法阵不同，只有阻隔落雪之效，并不需太多时间。”
他看着温颂眉间的倦色，道：“你把祛除寒气的方法教给我，自己先去休息一会儿。”
温颂摇了摇头，“宿宿每天布置阵法，一定也很累了。”
明明外面风雪漫天，可印宿的心中却有温情漫上，他笑了笑，将神识探入了温颂的识海，“你将方法告诉我，我们一起。”
温颂感知着识海中游荡的另一道神识，侧目看向他。
印宿含笑回望。
——
五日之后，众人离开城池。
浓墨般的乌云在层峦翻涌，狂风卷着飞雪，意态恣睢而又肆意，几乎叫人分不清前路。
温颂见到这般的场景，不由得心中一悸，他的手紧紧扣住阵盘，低声道：“都说有果必有因，宿宿说这场雪的因是什么？”
“不知，”印宿漆黑的瞳仁中映着无垢的白，黑白之间，交界模糊，“我原以为这场落雪只是祸患，现下想来，显然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
“它一步一步的朝着修为更高阶的修士侵袭而去，让他们逐渐意识到这场落雪的严重和不寻常，这样缓慢的速度，给了我们太多挽救的时间，更像是……一种预告、警示。”
温颂敛目思索着印宿的这番话，半晌之后，依旧没有头绪。
印宿接着道：“现在筑基期的修士已经完全无法抵御寒气，金丹期修士也只能勉力抵挡，我想：这场风雪在没有达到它的目的前不会停下。”
温颂轻叹一声，“怎么经你这样一说，这场雪好像生出了意识一般？”
印宿望着狂舞的飞雪，淡声道：“都不过是猜测。”
两个时辰后。
“离师兄，那是不是我们宗门的弟子？”
白茫茫的雪地上，有八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弟子分列八方，似是在结阵，只是他们周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腰间。
离嵘顺着温颂的手指看去，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眉峰吊起，操纵着飞行法器落了下去。
法器甫一落地，离嵘就跃了下去。
雪地上的人见到离嵘，神情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他们撤除法阵，齐齐站在了与一行人对立的位置。
离嵘上前一步，道：“几位师弟缘何会在此处？”
岑寄怀冷冷的看着来人，道：“你们究竟是谁？”
离嵘被他问的有些不解，“师弟不认得我了？”
岑寄怀双手持锏，目光戒备。
印宿听着两人的对话，思虑之后，走到了离嵘身边，“离道友可以跟他说一些你们共同经历又或者熟悉的事。”
离嵘只是稍加思索，就明了印宿的意思，他看向岑寄怀，道：“岑师弟当初追求云鬟宫的仙子时，是我给你出的主意。”
岑寄怀听到这里，怔了一下。
“被仙子拒绝时，是我同你一起喝的酒。”
“借酒浇愁之后，也是我把你拖回了洞府。”
“别说了，”石延听着离嵘口中的话，目中的戒备逐渐化为了窘迫，“师兄，我识得你了。”
离嵘闻言，带着人走了过去，“你方才是怎么回事？”
岑寄怀抹了一把脸，道：“我们进入城池之后，花费了六天时间布阵救人，在前往下一处城镇的路上，忽然有一轮飞舟自风雪中掠出，将我们打下了飞行法器，并夺走了队伍中的丹修。”
离嵘联想到几人方才目中的警惕，道：“来人是宗门弟子？”
岑寄怀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离嵘断然道：“我月令门弟子，绝不可能对同门做出这等背弃信义之事。”
岑寄怀也不相信，“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用了相熟的面容，让我们放松警惕。”
“许是，”离嵘带着人跃上法器，“你说他们将你们打下飞行法器、还带走了队伍中的丹修？”
岑寄怀“嗯”了一声，“我以为他们的目的是在阻止我们救人，且按照如今的情况，将我们直接扔下，就算我们是筑基期弟子，也极有可能出事。”
“此事该传音给怀若师姐。”
温颂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各种线索潜藏在里面，却找不到着手之处。
一旬过去，风雪愈发大了，万物同缟，千岩俱白，哪怕用着阵盘，温颂也能感知到外界的寒冷。
风雪之外，一轮飞舟逐渐迫近。
“是怀若师姐。”
离嵘的声调微微拔高。
岑寄怀见他想将飞舟的防御法阵撤去，拦住了他，“师兄忘记我的遭遇了吗？”
离嵘顿住，他望向等在外面的飞舟，犹豫着道：“可我们给师姐传过音，她此时过来合情合理。”
岑寄怀肃着脸道：“若她不是师姐么？”
离嵘撤除防御法阵的动作停下，他走到法器边缘，道：“师姐缘何来此？”
飞舟上的女子看向离嵘，目光柔和带笑，“不是师弟传音给我的吗？”
离嵘回头与岑寄怀对视一眼，两人的疑虑打消许多，他正欲开启法阵，温颂连忙上前拦住了人，“离师兄，她不是师姐。”
温颂忆起第一次与怀若师姐见面时，女子清淡风流的模样，再看此人故作温柔的姿态，很容易就能分出其中的差别。
离嵘手下的动作再次顿住，他看向温颂，问道：“你如何得知？”
温颂想到至今为止，与他不过几面之缘的怀若，硬着头皮道：“我与师姐同在桑逸真君门下，自是有两分熟悉。”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离嵘彻底熄了打开防御法阵的心思，同时，女子看着温颂的目光却是淬了凌凌霜雪，冷的紧。

第91章
既知骗不过去，女子便也歇了虚与委蛇的心思，她扬手向前，一道澎湃的灵压随之涌了过去。
当灵力触及法阵的那一刻，阵中符文闪烁，攻击瞬时回转。
女子见状，连忙侧身避过。
回转的灵力落在飞舟，砸出了一个浅凹。
她后退一步，道：“破阵。”
“是。”
一位男子从后面绕出，他身着浅蓝色道袍，以云纹白带束腰，原本该是极温雅的模样，却因着眼底潜藏的冷戾，显得格外违和。
印宿立在温颂身旁，以不变应万变。
男子缓缓将灵力没入阵法，感知着其上的灵力波动以及符文的规律，须臾之后，他目光凝住，迅速将灵力射&#183;入阵眼。
印宿布阵多以八卦九宫为胎，因此见到男子动作，并不惊慌，只是将天干中的六仪转换，阵眼转瞬就变了位置。
男子的攻击自然成了无用之举，他避过回转的攻击，寻找着移位之后的阵眼。
印宿作为主阵之人，无疑更占优势，面对男子的紧追不舍，始终应对自如。
短短一刻钟，两人便过了许多次手。
女子站在一旁看着，神情渐渐变得有些不耐，“何时能破阵？”
男子分神道：“对方布下的阵法太过精妙，恐怕还需些时候。”
女子闻言，只得耐下性子等待。
倒不是她一定要跟印宿他们纠缠，而是尊主曾示下：若遇到温颂，必要将人截下，之后更是给每人都赐下了一块印有温颂面容的留影石。
虽不明白尊主为何会关注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但却不妨碍她将人捉住，带到尊主面前邀功。
原本以为该是万般周全的事，不想对方队伍会有如此精通阵法之人。
盏茶时间过去。
印宿摸透了这个阵修的实力。
当对面的男子再度进攻时，他将遁甲移至主位，以阴木、阴火为辅，在男子尚未收回灵力时，迅速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因着他手下没有丝毫留情，是以男子受的反噬也格外严重，只要稍微运转灵力，就能感受到经脉中的寸寸灼痛。
女子看着地上无法动弹的人，凉声斥了句“废物”，她转头望向对面，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温颂身上，“我们先离开。”
——
待飞舟没入风雪，温颂靠近印宿，扯了扯他的衣袖，“宿宿，那个女子最后看的人……好像是我。”
回想着女子看过来的最后一眼，温颂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防备，那种被惦记上的感觉，着实让人后脊生寒。
印宿目光循着不见踪影的飞舟，没有立时答他，倒是一旁的离嵘先开了口，“岑师弟曾言：这些人会将队伍中的丹修掠走，许是那女子探知到你是丹修，这才对你多有关注。”
温颂心中还是不安，但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只能道：“许是吧!”
待印宿回神，离嵘朝他拱手道：“此次多谢印道友，若不是道友布下的法阵，只怕我们在劫难逃。”
印宿摇了摇头，“对方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离道友可有了应对之策？”
离嵘的目光微顿，“我想，既然那女子能说出传音之事，想必早已截下了我们的符箓，且佯装同门偷袭，恐怕大多数弟子都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故而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先回将予城，尽快将此事告知师姐。”
印宿道：“离道友有了决定就好。”
等到离嵘走远，温颂将手放在了印宿的手心，印宿自然而然的握住。
温颂看着包在外面的大手，有些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印宿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背，“怎么了？”
温颂将两人相合的手掌举起，满眼依恋的蹭了蹭，“我就是有些遗憾，我们才刚刚表明心意，还没有来得及互诉衷肠，就忽然陷入了这一场不知前路的危机。”
印宿看着蹭个不停的温颂，眼角堆笑，“是哪个非要喝灵酒，一醉三天，白白浪费了时间？”
温颂将印宿的手掌摊开，然后整张脸埋了上去，他闷闷的道：“怪我。”
温热的吐息落在掌心，瞬时便生出了一股酥麻，叫印宿的手掌颤了一下，他想要将手撤回，却觉得自己的力道在温颂面前，好似失了意识。
温颂半天没等到印宿的回应，把脸抬了起来，“宿宿怎么不说话？”
许是在掌心埋的太久，他的脸上被闷出了一片通红。
印宿看着温颂脸上的红印，以及蹭的有些散乱的发，抬手为他理了理，“不怪你。”
“危机……总会过去的。”
温颂紧紧握着印宿的手，应了一声。
——
谁也没料到女子的速度会这样快，不过两天时间，就再度追上了他们。
温颂环视着包围在法器周围的三轮飞舟，下意识取出红绫，缠在了手臂。
其他人亦是严阵以待。
片刻之后，正前方的飞舟走出了一位面容清俊的男子，他负手站定，目中带着清浅的笑意，“我闻道友于阵法一道颇为精通，故来讨教。”
话说的再是客气，也掩不住其中的恶意。
三轮飞舟以鼎立之势将一行人困在了中央，容不得他们后退。
印宿漆黑的眸泛着冷，他缓步走到众人前面，与之正正相对，“不吝赐教。”
明明该是请人指教的话，用这般的口吻说出，便多了一分简慢之意。
男子闻言，脸上神情未变，指尖的动作却如雷电一般迅疾，将灵力打入了阵眼，“其他人，攻击阵法。”
男子话音刚落，三轮飞舟上的修士即刻有了动作，与此同时，法阵中的符文开始不断闪烁。
无论何种阵法，都不可能无限容纳灵力，男子此举正是为了削弱阵法的力量。
印宿在男子攻来之后，迅速将阵眼移换，男子随即跟上，他天资奇绝，又从小研习阵法，因此在阵法上的造诣并不比印宿弱多少，两人之间，你来我往，几乎势均力敌。
一刻钟后，
印宿望着法阵中逐渐黯淡下来的符文，立时牵动了灵犀引，“待会儿我会给你一张破空符，阵法被破时，立刻捏碎。”
温颂闻言，霎时看向了正在对敌的印宿，“那你呢？诸位师兄呢？”
印宿分神说话之际，差点被男子寻到可乘之机，是以并未再回温颂的话。
半刻钟后，阵法被破，印宿即刻转身，将破空符放在了温颂手中，为他捏碎。
温颂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陷入了晕眩。
与此同时，男子凌空踏上了他们的法器，印宿抽出鸿兮，持剑以对。
男子走到六尺开外的地方，轻轻将他的剑拂开，“人在哪里？”
印宿剑尖轻挑，在男子的腕上划下一道极深的血痕，顷刻间血流如柱，他后退两步，率先对男子发起了攻击。
众所周知，剑修实力强大，可越阶对敌，因此在对上男子之后，印宿并未落于下风，但难就难在，对方的高阶修士太多，明显有备而来，而他们这边剩下的弟子又几乎全是筑基，哪怕他的剑法再如何卓绝，在这种情况下，也独木难支。
两刻钟后，印宿将剑刺入女子的丹田，同时他的后背也受了男子的全力一击。
印宿胸中气血翻涌，他忍下痛楚，将灵力灌入鸿兮，碎去了女子的丹田。
在这之后，他抽出剑，回身平扫。
男子翻身避过，而后又是一掌推向印宿。
印宿以剑撑地，低首半跪，大口的鲜血自他的口中涌出，落在地上，迸溅出了大片大片的血花。
男子上前一步，将丹田被废的女子踢开，而后抓住印宿的后领，骤然将其拎起，“听闻印宗主对自己的儿子极为看重，不知你以为如何？”
印宿额头后仰，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的喉头滚动，将涌上的鲜血吞了回去。
男子见他不回答，也没有多言的意思，他将人的灵力封住，边走边吩咐道：“剩下的人，杀了。”
“是。”
被废了丹田的女子见人要离开，连忙抓住了他的脚踝，“将我带回去，是我给你传的消息。”
男子看到脚腕处的污血，清隽的眉目微皱，他将女子的手弹开，而后轻轻踩在了上面，霎时间女子的腕骨全碎，“不是你太过无能，才会将消息传给我的吗？”
语罢男子带着印宿离开。
激战一场，他身上并不是全然无恙，因此回到飞舟之后，开始闭关化解剑意留在经脉的死气。
印宿则被他困在了锁灵阵中，他分辨着男子封住修为的手法，在脑海中推演解法。
远在万里之外的温颂置身于漫天飞雪中，不断在识海中呼唤印宿，可对面却许久没有传来回应。

第92章
渐渐的……
担忧,焦灼、恐惧、迫切，种种情绪不可抑制的从心底滋生，让他的整颗心都乱了起来。
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久到凛冽如刀的风雪刮在脸上,叫温颂恍然觉出了几分疼痛,他摸着自己冰凉凉的额头,莫名的,冷静了几分。
慌乱救不了人，他望着连翩的雪絮，怔怔想道。
温颂取出储物袋中的小型飞舟跃上,而后摊开一卷空白的玉简放在地上，开始梳理这些天发生的事。
若是按照印宿的推断，姑且认为这场落雪是示警，那么是因何示警，原因尚且不清楚，温颂在旁边打了个不明的标识。
接下来宗主派他们出宗驰援,不过半月就遇上了拦截之人,甚至有些弟子遇到的更早，而这场落雪显然不止是只席卷月令门,那么是不是说，其它宗门的庇护之下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温颂再度做了一个标识。
若以上的猜测成立，能拥有这般庞大力量的人在修真界会有多少？
温颂将他所知晓的势力一一列举，待将怀疑的几处打上标识之后，接着往下推，这些人伪装成同门的模样,将真正的弟子打下飞舟，又掠走丹修,似乎是为了阻止他们救人。
可又似乎……不仅仅是这样。
温颂思及女子对他们这一行人穷追不舍的态度，心中始终存疑，换位思考，若他是对方，一击不中之后必定不会再去纠缠，因为第一次的偷袭，已经让他们失去了最佳的良机，若再要攻击，就必须要有比上一次更为完备的计划，这样一来，耗费的时间、物力无疑太多，而女子后来的做法也证明了这一点。
若怕他们将消息传回去，更不必如此耗费心力，因为这么多天过去，宗门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所以温颂觉得，对方那样执着要跟着他们，目的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回想着女子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温颂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且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位丹修。
温颂在原因那里打上了问号。
背后的人或是这场落雪的主导者，或是游走其中浑水摸鱼之人，无论他们的目的为何，都必然带着莫大的恶意。
温颂将记的满满当当的玉简合上，眉心重锁。
若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今日的这场围困便是针对他而来，和印宿无关，和诸位师兄无关，可如今逃出来的人，却是他。
温颂想到这里，眉心拧的更紧。
他思虑之后，分别给怀若师姐、师尊和重尧真君传了音，向他们告知了自己这里的情况，最后一张传讯符，传给了印微之……
时间缓缓流逝，天色昏暗了下来，乌云笼住孤光，阒然无光的世界便又多了一片死寂……
温颂盘腿坐在飞舟，一面修炼，一面分出了两分心神在识海呼唤印宿。
他本以为这一次依旧得不到回应，不想对面竟有了动静，“直接回月令门
，将予城不安全。”
温颂乍然听到印宿的声音，心中所有的情绪蓦然熄去，只余了安定，待听清他的话音之后，那分安定便又化为了怨怒，“我安全了，可是你呢？”
“我很快就回去，”印宿咳了咳，牵动了经脉中的伤势，一道新的血痕从唇角滑下，覆住了快要干涸的暗红，“你在宗门等我就好。”
温颂没有应声，他静默片刻后道：“宿宿说要与我并肩，可当危险来了，却把我推走，如今又要把我当成三岁孩童来哄骗吗？”
印宿静默了。
温颂也没有一定要得到他的回应，“我不是……不是那么脆弱不堪的人，我可以与你一起对敌，也可以坦然的和你同生同死，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推开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也很难过，“你说话，太不算数了。”
印宿听着他压低的颤音，心中骤然生出了波澜，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也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因为有了欢喜之人，便也有了软肋，不敢将其轻易示于危险之下，可他的忧怖却也叫另一个人难过了，“是我错了。”
温颂听着他低哑的声调，眼中蓦然涌出了水光，“那我原谅你这一次，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推开我？”
印宿心中踌躇，不敢答应，可因着对面无声的催促，到底应了声“好”。
温颂眼中蓄积的泪水溢出，唇边却是浮上了笑来。
印宿此时也说不出再让他回去躲着的话，但也不愿让他涉险，因此一时无言。
此时，修真界的另一处。
由千年神木制成的定魂香自兽形的铜炉中袅袅升起，熏得阁中暖香云绕，
白发曳地的女子从软榻起身，连鞋子也懒得穿，径自走到了窗子旁，她的手有几分纤细，卷帘推窗的动作也很轻柔，合着那般皎皎的容貌，倒也相映。
--
一旁侍奉的人看了一眼还未燃尽的定魂香，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小心着道：“尊主，香被吹散了。”
女子望着窗外的雪，目中带着一点漫不经意的笑意，“你瞧，这雪下得大不大？”
侍女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小小的窗子外除了蔼蔼的浮白，再无其它颜色，她垂目恭敬道：“很大。”
“大了才好啊，”女子倚在窗边，一两缕发被风卷入雪海，随之共舞，竟也分不清何处是雪，何处是发，“那个修士如何了？”
侍女道：“他说没有见
到想见的人前，不会再将自己的气运分割出去。”
女子唇边划过一道哂笑，似是讥讽，又似是觉得可笑，她寻了那东西万年，找到了却无论如何也毁不去，而如今却只是借了一个金丹修士的气运才能达成目的，何其可笑？又何其不公？
--
“那人呢，找到了吗？”
“没有，”侍女说完，不敢看女子的脸色，立刻跪了下去，“月令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
只差一步就要将人抓住。”
“差了一步？”
“是，”侍女的头垂的更低。
女子抬目，透过茫茫的白雪直直望向了苍穹，眼底漫上血红。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吩咐道：“将其它门派之下的人调到月令门，全力寻找，另，将那人看好，绝不容他逃走。”
“谨尊主令。”
月令门。
沈钰收到各个峰主传来的消息，眸中一片肃杀，他指尖法决掐动，却是什么都算不出，一片空无。
沈钰不觉得自己的术法无用，因此一连又试了几次，可到了最后，皆同先前的结果一般无二。
他走到殿外，望着浓稠的阴云，沉郁的眉目下压，良久，他召了几位信任的峰主到夙瑛殿。
几人拱手道：“宗主。”
沈钰摆了摆手，“其它宗门如何？”
重尧道：“九嶷宗皆为剑修，其下附属城池的城主也多为剑修弟子，因此战力极高，受到的影响最小，云水间皆为丹修，即便有高阶修士，也挡不住幕后之人的有心拦截，是以被掠走的丹修最多。”
桑逸接着道：“宗主可是算出了此次落雪的因果？”
“算不出，”沈钰揉了揉额角。
桑逸迟疑道：“会不会是猜错了，这不是什么预示，只是一场不那么寻常的落雪。”
“此事容后再议，”沈钰将身子半靠在椅背，眼睑微遮，“诸位对宗门弟子命灯被毁一事有何想法？”
“自然是反击，”重尧回的果决，“没道理我们偌大一个修真界被人欺上门了，还没有任何作为，幕后之人也不过是趁我们没有防备，才得了可乘之机，难不成我们会怕吗？”
桑逸听这一番话，不禁失笑。
“如何反击？”
重尧侧目看他，“对方派出的人几乎遍布五大仙门依附之地，不可能人人都是高阶，他们不过是占了偷袭的优势而已，五大仙门可以合作。”
沈钰眸子睁开，看着他，“接着说。”
重尧道：“云水间擅医，月令门、承虚宗擅术法，九嶷宗擅剑，何不将这些弟子合理分派？”
沈钰问道：“怎么不言云鬟宫？”
重尧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实在没话说，只因云鬟宫的女修着实没什么长处，唯一擅长的便是双修，她们通过此法与各大宗门的弟子结侣以维持在五大仙门中的地位，其中渗透的关系极为错综复杂，他单是想起都觉得头疼……
--
若是那些女修被分拨过来，说不得便成了各个宗门的拖累。
沈钰见他不提，便也没有通知云鬟宫，直接传音给了其余三位宗主。
而云鬟宫宫主得知自己被摈弃在外时是如何愤怒、如何不甘，都是后话了。
————
浮于夜空的飞舟上。
温颂一面用灵犀引追着印宿的踪迹，一面道：“宿宿，我那些师兄是和你关
在一起吗？”
话音骤转，让印宿猝不及防的愣了一下，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回答。
温颂没有听到回应，又问了一遍。
印宿轻声道：“他们……被杀了。”
温颂听到这个消息，瞳孔忽的一缩。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是因为我。”

第93章
“非你之故。”
印宿看的很清楚，那个面容清俊的男子行事狠辣，无论遇上的人是谁，都不会留下活口，之所以留下他，很大可能是为了挟制印微之，“真相未明，不要多想。”
温颂应了一声，心中却是萦绕了几分沉重，许久之后，他问道：“那你……有没有受伤？”
“有，”印宿看了一眼衣襟上洇出的血色，轻声道：“不过不严重，别担心。”
温颂犹疑着问了一句，“真的吗？”
印宿轻笑，“要不要我发个誓给你听听？”
温颂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你发吧!”
印宿听着他孩子气的话，眉间染上一片笑意，“我发誓，我受的伤真的不严重。”
醇厚而又柔和的嗓音拂过识海，叫温颂眼中的担忧化开，“那就好。”
飞舟很小，但速度却是半点儿不慢，不过三天，就追上了印宿所在的飞舟。
温颂知晓元婴修士的神识能够探知的距离很远，是以在千里之外，就戴上了隐匿法宝，飞舟上也尽是隐匿符箓，他是个自知的人，因此只是远远的窥伺着，静待救人的时机。
所幸他的运气不错，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两天后，月落霜天。
男子的飞舟遇到了另一支队伍，双方分立天际两端，一方蓝袍白带，风姿隽永，另一方的队伍却是夹杂着四种道袍的式样，神色清泠而肃然。
月令门的修士只瞧了一眼对方的道袍，就迅速出了手，他们操纵着法器迫近男子的飞舟，由剑修打头，飞身与之相斗。
男子在短暂的讶异之后，迅速迎了上去，不过须臾，双方便战在了一起，月令门这边因着这些时日失去了太多师兄师姐，攻势极为迅猛。
不多时，地上的白雪覆上了殷红……
温颂望着打的难舍难分的人，又看了看雪地上受伤的蓝袍修士，思量之后，立时操纵着飞舟浮上了落雪，他循着还有气息的修士，施展了流幻。
流幻是幻术的一种，可将人的神识摄入幻境从而取出记忆，对于施术者的要求极高，温颂这是第一次用，并不确定能否成功，但他如今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甫一落地，温颂就将法决打入了昏迷之人的识海，也亏得地上的修士气息快要消散，这才使他受到的抵抗没有那么激烈，三息过去，他的神识触到了另一个人的神识，他不敢耽误，小心而快速的将那一部分记忆摄了出来。
做完这些，他用了七成力对着胸口拍了一掌，然后服下移容丹，幻化成了地上之人的模样，等到对方失了生息，立时将他的尸体装进了储物袋，换成自己躺在了地上。
温颂的动作极快，再加上两方都在全力应战，并没有被人注意到，少顷，他慢腾腾的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回到了印宿所在的飞舟。
他四下环视一周，寻着一个偏僻的角落走了过去，在到达目的地之后，似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在这期间，温颂开始探查摄取的那份记忆，因着他的境界不高，所以画面看起来大多影绰，记忆中此人常年在一个类似于洞窟的地方待着，几乎是被豢养一般，很少有出去的时候，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久，出现了一个男子将他们带离洞窟，开始了这一次的杀戮。
温颂将这份记忆看完之后，却是生出了更多的疑惑，那个洞窟是什么地方？为何会被豢养这么多年？像他这样的人多吗？
不过现实却没有留给他那么多时间去细细思考，因为战斗已经结束，双方皆死伤众多，男子自知多留无益，很快带着人离开了。
温颂察觉到有人朝他走过来，立刻将呼吸调整到了昏睡的状态，不多时，嘴里被塞了一粒灵丹。
当舌尖触到灵丹，他心中惊了惊。
“怎么还不醒？”
头上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调，似是常年不曾说过话一般。
温颂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睁开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他望着对方，不知该说什么。
男子却没有要同他说话的意思，见他醒了便转身离开了。
温颂按住被自己打伤的部位，那里还是很疼，他将灵丹从嘴里吐出，然后服下了重尧真君炼制的归元丹。
在这之后，温颂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回了房间，他走到蒲团的位置，盘腿坐下，识海中却是牵动了灵犀引，“宿宿。”
两人距离这么近，印宿自然可以感知到，他心中担忧，却也说不出责怪的话，最后只能道：“你怎么会上来？”
温颂把方才发生的事跟印宿说了一遍。
印宿道：“不是说过只会跟在飞舟后面吗？”
温颂心里虚了一下，“是啊，但这不是事急从权吗，说不定下次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印宿静默半晌，叮嘱道：“谨慎少言，尽量和别人一样。”
温颂等了半天，没有等到责怪，反而等到了关切的嘱咐，他心中烫了烫，软声道：“我知道的。”
印宿轻叹一声，“以后做这样的事，一定要跟我商量。”
温颂乖乖应了。
印宿接着道：“另外，不要想着救我。”
温颂急了，“为什么啊？”
“既然那男子没有当场将我杀了，就证明我于他有用，”印宿眸中划过忖夺之色，“我想看看他会将我带到哪里。”
“修真界这么多的修士，和我一样被抓的人不会少，而出去了，就意味着我们距离真相又远了一步。”
温颂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子，道：“我和你一起。”
印宿顿了一会儿，才道了“好”。
温颂悬着的心落下。
一刻钟过去，飞舟上有短暂的哨声响起，温颂从记忆中得知，这是传召的声响，他即刻出了屋子，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还剩多少人？”
男子问道。
“十七人。”
男子的目光在剩下的人脸上划过，温颂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乱，他微垂着头，一副恭敬的模样。
男子道：“留下十人继续截杀月令门修士，其余的随我回去。”
“是。”
温颂跟着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待男子离开，那位给他送灵丹的修士站了出来，“谁想留下？”
他的话音刚落，顿时有大半的人向前走了一步。
温颂眼角觑了一眼，约摸有十三个。
他想了想，倒也能明白原因，若这里的人都是在洞窟豢养，那一定是终年不见天日，一朝得见天光，自是不愿回去的。
男子见状，让几个修为低下的人退了回去，“丹修不可杀，但必要捉住。”
“是。”
温颂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听着，因此并未引起什么注意，他回到屋子之后，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印宿，“宿宿，我可以护送你回去了。”
印宿听着他微带雀跃的声调，问他：“不害怕吗？”
温颂眼尾漾开一抹笑，“跟你在一起，我不怕的啊!”
他只怕印宿出事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
——
五天之后，飞舟落地。
印宿最先被带下去，温颂跟在后面，看着他身上干涸的大片血迹，以及走动时僵硬的手脚，心尖遽然攥紧，那么一下，疼得紧。
这是他自分开以来，第一次见到印宿，他记得上次问起他的伤势时，印宿云淡风轻的说自己没事，可是现在分明不是这样……
温颂眼圈红了红，旋即他想起这里是何处，又赶紧垂下头，怕自己的异样会被发现。
阴冷的雪落在眉心，叫他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他隐晦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想要将这里的场景记住，可渐渐的，越是看下去，越觉得熟悉，林立的石碑、栉比的佛塔，让他恍惚以为身处佛寺之中。
温颂想到这里，心中蓦的一惊。
佛寺。
这两个字让他再度忆起了当初在静音寺的时候，那里的佛塔同样很多，只是不知两者有没有关系。
他心念几转，脚下步子却是未停。
半刻钟后，几人停在一道暗红色的塔门面前，冷冽的风掠过飞檐，将其上的雪堆吹落，打在塔门前面，散开一地凉意。
“加钥。”
“是。”
待一粒椭圆的玄珠嵌入门上，塔门缓缓拉开，几人抬步进去。
八人沿着扶梯一层一层的往上走，每一层的外面约摸有数十人把守，只有最后一层，因着尚未有人被关进去，周遭一片空荡。
待来到十一层，男子拎着印宿的衣领将人扔了进去，“你们在此地把守。”
温颂听着落地的声响，心中既酸涩、又心疼，他只能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去往印宿身上落，“是。”
待男子离开，几人分别寻了一个角落站定，不再动作。
“宿宿……”
印宿的身子动了动，慢慢的从地上坐起，他靠在破旧的、沾着灰尘的墙壁上，微阖双眼，因着身体中尽是寒气，显得唇色有些白，“什么？”
温颂原本是想问他为什么骗他，可思及那一句“别担心”，又硬生生的改了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里是佛寺，”印宿答非所问，“你猜是哪一座佛寺？”
温颂回道：“我只知静音寺。”
“对方倒真是聪明，”印宿的声音很轻，“谁会想到与世无争、庇佑一方的佛寺会参与进来呢？”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为以他为筹码，来挟制印微之，现在看来，对方敢让他看到这里的一切，就不会他活着离开。
“是，”温颂望着被风刮的颤颤巍巍的蛛网，应了一声，他的位置正对印宿，因此可以清晰的看到他惨白的面色，他忍不住道：“宿宿，你身上的禁制该怎么解？”
印宿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解。”
温颂指尖落在掌心，印下了几个红印，他柔软的、清亮的眼神落在印宿身上，“那我把身上的阵盘给你。”
“不必。”
温颂见他依旧不答应，自己也不再用阵盘，陪他一起受冻。
尽管他没有跟印宿说自己做了什么，但印宿看着温颂逐渐发青的面色，哪里猜不出来，他无奈道：“把阵盘放回去。”
温颂却是直接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也不再看他。
印宿的睫羽垂下，在眼睑下方铺开，落下半片阴影，他不愿温颂来救他，可温颂还是来了，他不愿温颂受苦，可温颂却是这样固执的陪他一起挨冻，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酸软也有，心疼也有，更多的却觉得欢喜，有这样一个人，只是看见了，便觉得欢喜了。
——————
女子怎样也不会想到，她千方百计也要寻到的人就这么到了眼皮子底下，她的指尖拨着朱弦，连成了一曲散漫的小调。
待琴音落下，侍从捧来一盆清水放在她面前。
女子将手没入沁冷的水中，道：“人可有找到？”
“没有。”
女子缓缓道：“十天过去了。”
侍从捧着清水的手抖了一下，“是。”
净过手后，女子又用巾帕擦了擦，修真之人本是不用如此的，可到底形成了习惯，改也改不去了，“让陆稚再去一趟佛塔。”
“谨尊主令。”
半个时辰后，与印宿相邻不远的佛塔中，气氛一片凝滞。
“丹道传承，亦或者无数灵植、宝器皆可任温道友取用，又何必执着于一个人呢？”
“我只要阿兄，若见不到人，绝不会再分出气运。”
陆稚见他目中满是坚决，冷下了声调，“那就希望温道友坚持到尊主还有耐心的一天。”
温浮的眼神同样冷，“不牢费心。”
两人的谈话自是不欢而散。
待陆稚离开，温浮脱力一般的倒在了蒲团上。
事实上，如今最不想找到温颂的人就是他，因为一旦找到人，就意味着他要把自身的气运分割出去，身为修士，自然知道气运有多重要，哪里愿意分予旁人？
当初他离开照夜仙山后，怕温颂会来寻他，故而躲入了凡人界，可也就是这一躲，将自己陷入了危境。
他知晓怀璧其罪的道理，却从不知晓这道理会应在自己身上，女子抓到他时，威胁他若是不分割气运出来，便直接杀了他，他当时太过惶然，便答应了下来，可回过神后，才觉出了不对，若自己的气运对对方而言确实重要，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杀的，可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温浮最后只能将自己的气运分割出一部分。
原以为只这一次就好，却不料女子不久之后又欲截取他的气运，温浮不敢直接拒绝，便提了这样一个要求。
也因此，他心中比温颂更怕，怕人就这么被抓到……

第94章
大雪纷扬，三月方息。
短短时间内，却是死了不下万万人。
温颂透过空门朝外看，青铜制的惊鸟铃悬坠在飞檐一角，风过摇击，叮铃作响。
犹飞鸟长鸣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晦暗的天空，便也多了两分衰败。
所有人都未料到这场雪会这样无声无息的停下，温颂望着沉沉的天光，低声道：“宿宿，雪停了。”
印宿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的，因此听到温颂的话，不禁愣了一下，“停了？”
温颂“嗯”了一声。
印宿闻言，心中不仅没有觉得放松，反而是……更加不安了，就好像脑海中掠过了什么东西，但你却无法抓住，最后只能任由这东西消散。
他的唇紧紧抿着，因着唇线太过紧绷，叫两瓣本是苍白的唇，压出了半分血色，半晌之后，他开了口，“你可还记得进入佛塔时持有密钥的那个人？”
“记得，”温颂说着将目光移到了与他相隔不远的男子身上。
“没了雪色的遮掩，于仙门而言，是十分有利的，到了最后，无论输赢，我们这些被关在这里的人，都会成为他们的掣肘，”印宿的声音很沉，也很静，“所以我们必须将消息传出佛塔，且不能打草惊蛇。”
“而要传出消息，少不了锁钥，”温颂接上印宿的话。
“是。”
温颂的心脏微跳，“我……试一试。”
印宿敛下眸子，稍稍沉默之后道：“若是取不到锁钥，一旬之后，我会破除身上的禁制。”
届时哪怕两人将佛塔中被关押弟子的禁制全部解除，面对着塔内的百余人，以及塔外把守之人，也几乎没有胜算。
温颂自然清楚这个后果，他用眼角的余光再度打量了身怀锁钥的男子一眼，道了声“好”。
两次的注视，让一旁男子偏过了头，他望着温颂，以眼神询问他何事。
温颂被他的目光盯着，呼吸乱了一瞬，他知道这是自己太过紧张的缘故，他想了想，挪动步子，走到了男子身边，“多谢道友在飞舟上赠我灵丹。”
男子面无表情的道：“是上使赐下的灵丹。”
“但给我的人却是你，”温颂唇角抿出一个浅笑，“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我的修为不高，但力所能及的事，还是可以回报一二的。”
男子对温颂这种强行报恩的行为不置可否，“随你。”
温颂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男子侧目看他，目光中带着些不解。
温颂摸了摸鼻尖，“我还不知道友的名字。”
男子道：“十七。”
“十七兄，”温颂轻巧的喊了一声，似是两人通过一个名字熟稔了一般。
男子没有应，但也没有制止。
有了第一次的接触，再往后也就不那么困难了。
翌日。
温颂再一次挪到了十七身边，“十七兄。”
十七问他，“什么事？”
“佛塔有些冷，”温颂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十七兄是什么修为，都不会冷的吗？”
“金丹九层，全力运转灵力不会冷，”十七看了一眼温颂青白的脸色，目光有些稀罕，似是疑惑他这个筑基五层的修士为什么还没死。
温颂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他听到那句金丹九层，指尖蜷了蜷，“那你的修为好高。”
“嗯。”
“十七兄是在哪里修炼的？也是在洞窟吗？”
“嗯。”
“我看其他人好像也不怎么冷，他们的修为也很高吗？”
“不算，只是金丹。”
温颂：“……”
他也好像成为他口中的只是。
正要问些别的，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轻喝，“闭嘴。”
温颂转目看去，说话的人面庞极为硬朗，高拔的眉骨往下压着，厌烦的视线直直对着他。
温颂回视着他的目光，嗤了一声，“又没有人规定这里不能讲话，你凭什么叫我闭嘴？”
男子乜斜着眼看过来，“就凭我修为比你高。”
温颂问他，“有金丹九层高吗？”
“没有。”
温颂抱臂道：“十七兄方才也在讲话，也没见你斥他，我看你分明是欺软怕硬。”
语罢他拍了拍十七的胳膊，“是吧，十七兄？”
被莫名其妙卷进来的十七：“……”
他看了一眼两个呛声的人，冲着另一个人摆了摆手。
男子有些不愿，不过他的修为不及十七，地位自然也是不及，因此没有说更多。
十七按下了还想说话的温颂，“你也回去。”
“哦。”
等到站回自己的位置，温颂心中更是发愁，这一层的人全是金丹，抢是肯定抢不过的……
温颂眉毛打着结，不知该怎么办。
在他们被困于佛塔的时候，仙门开始了彻底的反击。
他们一面驰援附属城池，一面定下计策围困对方，初时效果极为显着。
女子随即做出了应对，她将其他宗门的魔修全然调往月令门周围，并嘱其必要抓到温颂。
双方的主战场成了月令门的附属之地。
到了此时，各大仙门对幕后之人已经有了数，他们所用的法器、符箓无一不是针对魔修。
越来越惨烈的战斗，带来的是越来越多的死亡，可这场战斗无论如何也不停不下来了，因为它已经积攒了太多的仇怨。
云忱望着天边的那抹残红，仿佛看见了万年之前，血染山河的画面，“魔修越界了。”
印微之问道：“只有魔修越界吗？”
沈钰抬目，“微之是什么意思？”
“明明有静音寺坐镇逢渡崖，可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上次也是一样，崖下铺满了我正道修士的血骸，”印微之的话音平静，可话中的意思却暗藏汹涌，“五大仙门是不是该去静音寺看一看，看看这个守卫了逢渡崖万年的佛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几人沉默片刻，没有立即应下，因为印微之口中说的是五大仙门，这个决定一旦做下，就代表着要与魔界正式开战，这后果太沉重，需仔细思量。
印微之的语调极冷，“我知诸位不愿再现万年前的血战，然而事实是：魔界不愿罢休。”

第95章
几句话将如今的情况彻底挑明，让人生不出半分侥幸心理。
沈钰心知好友说的是对的，他们若是后退，换来的绝对不会是平和，因此思虑过后，同意了印微之的提议。
承虚宗宗主的大局观较重，同样没有异议。
印微之看向目中仍存着犹疑的云忱，道：“本尊记得，云水间的丹修被魔修抓走了不少，上尊的徒弟似乎也在其中。”
“是，”云忱想到被掠走的弟子以及阴气祛除没多久的段壑，心下不免多了许多顾虑，良久之后，终究还是担忧占了上风，“本尊同意。”
待几人达成共识，才想起五大仙门还缺了一个云鬟宫。
“谁去通知卿玉上尊？”
沈钰问道。
几人互相看看，神色皆有些尴尬。
四大仙门共同对敌的时候没把人拉进来，商议的时候也没告诉人家，到现在做出决定了，总不好就这么厚着脸皮让她们跟着共进退。
印微之尴尬了那么一瞬之后，很快缓了过来，“本尊去一封传音，至于云鬟宫愿不愿意来，自有她们决断。”
其他三人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各自应了一声。
谁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修真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的实力高，那么话语权就在你的手里，你的实力低，那么就算受了轻视，看在别人眼里，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待定下决议，几人俱是回到宗门开始将弟子整合、调派，为不久之后与魔界开战做准备。
而收到印微之传音的卿玉却是被这一封传音给气疯了，她的前胸剧烈起伏，连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浮了上来，“当真是……欺人太甚。”
一旁的弟子见卿玉这般失态，小心的问道：“那师尊……我们云鬟宫的人还要不要去？”
“去，怎么不去？”
卿玉指尖捻动，将传音的符箓碎成了齑粉，她那双妩媚多情的凤目中此刻镌着阴冷，甚是煞人，“五大仙门数千年来共同进退，本尊怎好打破同盟？”
“那弟子这就去将宗门的弟子召回。”
“嗯。”
待人离开，卿玉按下胸中的怒气，传出了两封传讯符。
五天之后，五大仙门以及依附于其下的附属门派同时向着逢渡崖出发，万轮飞舟，声势浩大。
——————
碑林中的两座佛塔。
温浮盘腿坐在蒲团，眉间的褶痕很好的透出了他的焦虑，也不怪乎他焦虑，塔内塔外皆有看守之人，且这些人的修为还都在化神以上，要想出去，几乎是痴人说梦，如何让他安然？
温浮想到这些时日以来，被困在这里不得自由的境遇，当真是恨极了那个女子，这些恨意甚至超过了温颂，他是个极为自私之人，将自己的东西看的极为重要，哪能容忍气运被分薄出去，可哪怕再是憎恨，也只能暂时忍受。
他抬目看向不远处的青衫男子，眸中神色变幻……
另一座佛塔中的温颂同样很愁，他望着自始至终都极为冷淡的十七，又是一叹，“十七兄。”
十七应了声“嗯”。
温颂道：“我可以回洞窟吗？”
另外六人听到他的话，不禁全部看向了他，像他们这种人，只有听从吩咐的份，如温颂这般敢自己提要求的，确是第一次见。
“你若是想死，自然可以回去。”
说话的是那个眉骨高拔的男子，他的眉眼偏狭，侧目看人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透出了几分冷戾。
温颂睨他一眼，“我又没有问你，你插什么话？”
这些天来，他对两人了解最多，一人是十七，另一个人就是正与他说话的饮宵，十七最为冷静，饮宵则更多肆意。
饮宵听到温颂这句不识好歹的话，眸子眯了眯，若不是碍着十七在，他定要好好教教温颂怎么说话，“那就让十七告诉你能不能回去。”
温颂闻言，看向了十七。
十七迎着他带了两分期盼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上使的吩咐，不能出塔。”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温颂还是有些失望，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拿不到锁钥了。
散落的碎发遮住温颂的眉眼，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十七有些不解，“在暗无天日的洞窟待着要比在这里好吗？”
“唔，”温颂不能说出实情，只能描补道：“我的修为不高，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回洞窟好好修炼。”
饮宵在一旁赞同道：“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温颂睁圆了眼睛瞪着他，自以为很凶的模样，“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饮宵看着凶巴巴的温颂，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十七，再度按下了想要将人打一顿的想法，“也就是现在有十七在你前面挡着，等回了洞窟，我必要好好打听一下，你是哪个地方修炼。”
“你去吧!”
反正自己这张脸的主&#183;人已经死了，就算回去也是找不到的，温颂想道。
三天之后，印微之一行人忽然至于屹立于逢渡崖对面的静音寺中，小沙弥将人引入大殿，施了一个佛礼，“各位檀越请先在此处等候，方丈稍后就到。”
“嗯。”几人应了一声，各自落座。
不久，殿外出现了一位身披金红袈裟的僧人，他缓缓步入殿内，只是眉眼微阖，便有悲悯加身，“不知各位檀越所来何事？”
印微之起身，“方丈可知魔修肆虐一事？”
慧音微微颔首。
印微之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之前对他的怀疑，“此次魔修肆虐，截杀我正道修士近万人，故而欲与方丈共同商讨灭魔之计，不知方丈可愿为天下至公抱薪？”
慧音手上的佛珠微不可察的停了一下，“恐时机未到，如今作为皆是徒劳。”
印微之驳道：“正道修士死伤万人，被劫掠者更是不计其数，若未到方丈所言的时机，是否就要容这万人枉死，被劫掠者求助无门？”
慧音抬眼，一双通透的琉璃目中倒映着印微之咄咄相逼的模样，他唱了声佛号，道：“我佛慈悲，自是不能容的。”

第96章
这意思便是应下了。
印微之唇角挂上一抹笑，“静音寺守卫逢渡崖万年，如今魔修复起，亦是不吝相助，当得大义于天下。”
慧音垂目，“印宗主严重了。”
无论静音寺的立场为何，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魔界。
陆稚拨开云母石制成的珠帘，走到女子面前，“尊主。”
女子懒散的应了一声。
陆稚躬身行礼，“仙门已经到了逢渡崖对面。”
女子娥眉淡扫，“本尊知道。”
陆稚见她这般不经心的模样，心下有些着急，“既然尊主已经得到了消息，为何不将关押在佛塔中的修士转移出来？”
“没有必要，”女子淡淡道：“那些人早晚要死，何必多费心思？”
陆稚斟酌着道：“除了云水间的丹修，被关入佛塔的无一不是天赋卓绝、背景深厚之辈，若当真陨落，必然要和正道结下死仇，如今第二件东西尚未找到，尊主便要与修真界不死不休了吗？”
女子听他说起那东西，眸光凝住，半晌未曾言语。
陆稚立于下首，同样默然，他跟在女子身边近万年，十分清楚她心中的执念为何，也正是因为清楚，才知晓这其中的许多艰险，一着不慎，整个魔界都有可能跟着覆灭。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女子问道。
陆稚见女子愿意听了，立刻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如今正道驻扎在静音寺周围，我们不可能再将人悄无声息的转移走，为今之计便是……”
静音寺中。
印微之分出一道神念，到了沈钰的厢房，“阿钰。”
沈钰在感知到陌生的气息时，先是警惕，待察觉这个人是印微之后，便又恢复到了放松的状态，他在周围布上隔绝气息的法阵，道：“微之怎会过来？”
印微之的神念化为一道虚影，“自然是有事相商。”
沈钰从蒲团起身，来到桌旁坐下，他本欲给印微之添杯茶水，抬手之际想到他如今是道神念，又止了动作，“可是与慧音方丈有关？”
印微之摇了摇头，“五大仙门与佛门往来不多，只几句话看不出什么，我想邀阿钰共探静音寺。”
沈钰沉吟片刻后道：“我看不透慧音方丈的修为，微之如何？”
印微之道：“在我之下。”
沈钰心中微松，只是“若寺中确实有问题，其中的高阶修者绝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所以我邀了静音寺与我们一同对敌，”印微之说着自己的谋划，声调沉缓，“等到寺中僧侣离开静音寺，必然要分神在当前，而那时，便是我们的时机。”
沈钰心知印微之的计划太过凶险，可他却没有反对，只因他们手中的线索实在不多，“好。”
短暂的商议过后，印微之很快离开。
两天的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来到了温颂与印宿约定的日子。
越是临近正午，温颂越是紧张，他攥住衣袖，手指不自觉的扣着其上的滚边云纹。
十七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锐，因此很容易就察觉了温颂的不对，他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了？”
温颂正沉浸于自己的神思，忽然听到十七的声音，怔愣了一下，他转目看向说话的人，道：“十七兄。”
“嗯。”
“没事，”温颂越过十七，望着空门外的阳光，喃喃道：“好像快到正午了。”
十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色，道了句“是”。
之后两人沉默了下来，周遭无形中多了一根细细的线，只待轻轻一挑，线便会断去。
与此同时，逢渡崖上。
猎猎的长风鼓动着宽大的衣袖，两方修士中间隔着一道深渊，相对而立。
陆稚从后方走出，他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目，转目流盼之间，叫人心神驰荡，这模样不似狠辣无情的魔修，反倒是与凡人界中的风流公子一般无二。
“久闻印宗主之名，今日得见，才知何谓其心若渊。”
印微之闻言，神色并未出现太大的变动，他凌空踏出一步，目中携着冷淡，“魔界尊主？”
陆稚笑着摇了摇头，“尊主早已开始闭死关，如今魔界的一切事务皆由我代为打理。”
这话就相当于将魔修肆虐发生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也拉了修真界的全部仇恨，只是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印微之思量之后，抽出了鸿兮，“既如此，你可是想好了要如何承担这后果？”
在他拔剑之后，空气凝滞了几分。
陆稚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他抬手按下躁动的魔修，“印宗主这是要对自己的儿子不管不顾了吗？”
印微之从他口中听到印宿，眸中结出了冰霜，明明是烈日当空，却让人觉出了森寒之意。
日光渐渐偏斜，移到了正中。
佛塔。
盘坐于地上的印宿手指在丹田几处轻点，倏然间，浩瀚的灵力重归经脉，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突破了出口处的温颂，从十一层下到了十层。
十七等人知道温颂的修为不高，因此并未怀疑什么，见印宿逃出，连忙去追。
饮宵见温颂还愣在那里，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温颂抓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饮宵的脚步顿住，道：“现在我去抓人，你的修为不高，若是不想受伤，便在此处等着。”
温颂知道他的修为，金丹八层，只比十七差一些，因此他不敢将人放下去，他手中法决掐动，直直的打向了饮宵的眉心。
在将要得手之际，饮宵握住了他的手指。
温颂挣了一下，却是无论如何都挣不脱，他看向饮宵，转眼之间唤出了红绫。
若是饮宵不想被缚住，只能松手。
他后退几步，似笑非笑的望着温颂臂上缠绕的红绫，“你是……温颂？”
温颂不知他为何会只凭一道红绫就认出他，但不妨碍他对饮宵的防备，待错身之后，再度射出了红绫。
饮宵的实战经验胜过温颂太多，因此并未被红绫缠住，他在红绫翻转之间跃动，多是防守，间或反击一二。
温颂挥舞着红绫，全神集中在饮宵身上，他能感觉到对方未尽全力，但即便如此，也觉得吃力。

第97章
印宿的情况不比温颂好多少，他下到十层之后，瞬时被七人围困，对方的修为大多在金丹期，并不容易突围，他手上握着刚从丹田取出的长剑，疏淡的眉目微压。
在身有禁制的这段时间，他于剑道又有所悟，只是现如今却没有给他闭关的时间。
印宿看了一眼十层的入口，以极快的身法掠了过去，他的身形携着剑意，似乎整个人都成了一柄锐利的宝剑。
拦在他面前的魔修同样是金丹期，只是他的修为不及印宿，在触到那抹剑意时，一片生机在体内催发，而这样的生机却不长久，不过片刻，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损伤了他的经脉。
魔修攻击的动作顿住，然后当即退了出去，他服下一粒灵丹，开始自行祛除死气。
而印宿也顺利的打开了一道缺口，他迅速跃入，而后回身划出一剑。
趁着这一剑的时间，他替几个修士解了禁制，能被关在十层的修士，修为相比印宿，大都相去不远，因此在解了几人的禁制之后，他身上的压力瞬间小了许多。
印宿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因为整座佛塔中的魔修很快会上到十层，他看向自己救出的几个修士，严声道：“前面我先挡着，你们按照我方才的手法，将其他人身上的禁制解去。”
几人应了一声，即刻动作。
只是他们的动作快，魔修却更快，印宿能以一人之力抵挡五六人，却不能抵挡百十人，若不是关押修士的地方不大，叫魔修施展不开，他们很可能被直接擒住。
十层关押的修士共十五人，联合在一起，只能勉力应对外面的魔修。
印宿盯着不远处的十七，目光凝住。
十七同样注意到了印宿的目光，他站在浮梯上，默然回视。
印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荡开一剑，开始专心对付眼前的魔修。
他的剑意太过凌厉，不多时便有不少魔修的经脉受损，而这样的伤势，却不是没有代价的。
印宿身上同样受伤良多，他感受着隐隐作痛的丹田，面色没有分毫改变，因为这样的伤势对他来说，太过习以为常。
他挥剑，抬手之间一泓春水初升，蔚翠洇润，处处皆是勃发的生息，待这剑光落下，春水便归为了沉寂，剑下亦是染上了血花。
转眼之间，数十人因这一剑倒下。
魔修也是会生怯的，他们望着印宿，心中有了胆寒，而一旦生出了退却之心，那么便会败的更快……
十七望着脚下的尸体，手掌轻挥，这尸体便散去了。
他走下浮梯，手中现出了一把黑黝黝的长刀，他生有剑骨，该是习剑的，可是不行，因为尊主有令：魔界无人可习剑，所以他选了刀。
他修日月将行之道，蕴天地至理，同样可越阶对敌，何况印宿如今已经成了强弩之弓。
一滴血从印宿的虎口滑落，他望着逐渐迫近的十七，握紧了手上的鸿兮。
十七并没有小觑对手的习惯，他回视着印宿，目光平静且认真。
一人持剑，一人持刀，这是一场几乎没有悬念的对战。
十七先动的手，他挥出一刀，这是蕴含着日月的一刀，刹那间便叫印宿置身于灿烂的星河之中，在遥远的某一处，有月光垂落。
印宿环视着闪耀的群星，眼帘缓缓落下，黑夜是有生死的吗？
不是。
那么该如何破局？
黑夜没有生死，白昼同样没有，可能让黑夜散去的只有白昼，反之亦然，他们是循环往复的。
这是一个平衡，而印宿只需要打破这个平衡，他举剑，直指摇落的玉盘。
剑光过处，玉盘纹丝不动。
困局未破，漫天的星河开始流动，它们朝着印宿的位置倾落，流光之下涌动着噬人的杀机。
这并非是切磋，而是真正是生死之战。
印宿知道，当星河落下之时，就是他命陨之时，在这样的生死之际，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温颂的身影，那个小傻子只身追来这里，置自己于危境，他怎能让他陪他一起去死？
他沉下心神，识海中同样构筑了一片星海，日月忽逝，四时更迭，这是自然之道，而自然之道往往遵从规则，规则运转时，无从生死，若要从中脱出，也该从于此道。
待悟出之后，印宿再度挥剑，这一次他没有将剑挥向哪里，而只是将剑光融入了这方天地。
他的剑可定生死，同样也可归于生死相交的一点虚无，万物由无生有，天地至理同样如此，倏然间，刀意消散。
印宿从中脱出之后，紧跟着扫出一剑，这是方才悟出的剑意，从生死中脱出的虚无之剑。
尽管印宿的修为不及十七，但他的剑意已经足够将这些补全了。
十七迎着这道似有若无的剑光，心下不敢轻忽，他持刀横在身前，意欲以日月将行之道相抗。
他的修为在半步元婴，哪怕印宿的剑意可以胜出，也需要一些时间。
而如今，印宿缺的便是时间。
在对敌的间隙，他朝着通往十一层的浮梯看了一眼，漆黑的瞳孔沁着忧虑。
温颂的处境也确实不怎么样，他与饮宵的境界相差太大，一旦饮宵认真起来，他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基于温颂前些日子的嘴上不饶人，饮宵探明了他的路数后，结结实实的将人揍了一顿，他看着眼泪流了满脸还憋着不发出声音的温颂，狭长的眉眼中流泄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他握着红绫的一端，将温颂扯到了跟前，问他：“打不过就哭鼻子？”
温颂恶狠狠的瞪着他：“……”
敲你妈，敲你妈你知道吗？
他不是因为打不过哭鼻子，而是因着身上太痛，根本就忍不住不哭。
温颂瞪人的时候也不忘吧嗒吧嗒的掉眼泪，饮宵见他哭的这样伤心，愉悦的笑了笑，“尊主一直在找你，不知我把你献出去能得到什么？”
温颂听到饮宵的话，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他一边淌着泪，一边在心里骂人，之所以不在嘴上骂，是因为怕再挨一顿打。
饮宵看出了温颂内里的不驯，他并未说更多，在他身上下了定身术后，很快跃下了浮梯……

第98章
饮宵睨向正在对战的两人，一掌劈向了印宿。
这一掌来时，携着一片轻寒，恍然间将天边玉露凝成了白霜，若落在身上，经脉必会被冻伤。
印宿不认为自己如今还能受得住这一掌，他权衡之后立时便要退开，可还未等他退，一道云青色的身影就先一步挡在了他身侧。
饮宵望着阻了他的青衫修士，眸光转冷，他起步上前，加入了战局。
青衫修士的修为不过筑基巅峰，根本不是饮宵的对手，不消片刻，就被他毁了丹田，伤了性命。
印宿看了一眼正被他困在剑意中的十七，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指尖法决变幻，施展了燃烧精血的术法。
随着精血的燃烧，他的修为开始节节攀升，从金丹到元婴，再到化神，霎时间完全压制了十七。
印宿知道一旦动用这种方法，就必须速战速决，趁着十七尚未破除他的剑意，他复又挥出一剑。
这一剑是化神期的生死剑。
剑光划过十七的脖颈，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在人倒地之前，印宿移到他身旁，从纳戒中找出锁钥，而后迅速跃到了最底层。
他将锁钥弹入凹处，暗红色的门与转轴摩擦，只听一声沉重的顿响，天光倾洒在了昏暗的佛塔。
印宿踏出佛塔，一剑挥去。
霎时间，剑气冲霄。
同时，他手中飞出了数十张传讯符。
待做完这些，印宿的修为复又恢复到了金丹，因着失了精血，他完全的脱了力，只能以剑支撑，让自己不倒在地上……
白雪尚未完全消融，佛塔上的积雪在日光的照耀下，化成了雪水，晶莹的水滴从檐上滑下，滴落在脚面，洇湿了一小片水渍。
不多时，水渍混了殷红。
印宿没管身上的伤势，他感知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几十道气息，自顾自的牵动了灵犀引，“颂颂。”
“我在，”温颂听到印宿的声音，连忙应了一声，“宿宿，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印宿听着他关切的话，染血的唇角缓缓牵出一抹浅笑，“不太好，就是……你可能要陪我一起死了。”
他抬目望着周遭的魔修，一点点握紧了鸿兮，剑柄晕着血红，是从虎口流下的鲜血。
温颂敏感的察觉到了印宿话中的一点停顿，他站在那里，眸中带着一点难过，和一点柔软，“我不是说过我不怕的吗？”
“是，你不怕。”
怕的是我，我怕你受伤，怕你受了委屈，能这样一起死去，也未尝不好，想到温颂曾说还没有来得及同他互诉衷肠，印宿忽然有些遗憾。
两人说话的间隙，十几位魔修朝着印宿出了手。
这些人镇守在外，无一不是元婴化神期的修者，跌落了修为的印宿根本无从抵挡。
在这些攻击将要落在印宿身上的时候，一位白衣高冠的男子出现在了印宿面前。
印宿看着面前的印微之，先是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立时便要返回佛塔，将温颂带出。
印微之见他动作，并未阻拦，他原本同沈钰在佛寺中探查，在看到那道剑光之后，即刻赶了过来。
他环视一圈，并未以神念与周围的魔修抗衡，“五大仙门弟子，速来静音寺碑林。”
话中含有灵力，不过三息便传到了逢渡崖。
正在逢渡崖与魔修对峙的印微之从神念那里接收到印宿受伤的画面，面色沉了下来。
而陆稚听到这道声音，脸色同样没有好到哪儿去，他似是不经意的看向印微之身后的慧音，目中隐含斥怒。
其余几位宗主听到印微之的声音，除了沈钰皆有些不解，“印宗主，方才那道声音是怎么回事？”
“是本尊的一道神念，若静音寺出事，便会传音给本尊，”印微之解释道：“我们先退。”
这场针对魔界的进攻，因着印微之的决定，只能暂且作罢。
可他们想要作罢，陆稚却不同意，他将灵力打入崖上的困阵，轻笑着道：“诸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前对魔界的挑衅又当如何算？”
印微之见陆稚有心阻拦，抬手便是一剑，待人退开之后，迅速开始破阵，若论阵法，这世间该是无人能越过他的，不多时，笼罩在逢渡崖的结界被破，他担心儿子，不敢多加耽误，破阵之后立刻去了佛塔。
待神念回归本体，印微之提起思归开始了杀戮，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于印微之而言，这些低了他两个大境界的魔修与蝼蚁无异。
随后赶来的修士看着大开杀戒的印微之，默了一瞬，然后同样加入了进去。
在混乱之际，陆稚隐匿气息，寻到关押温浮的佛塔，带上人便要离开。
其他人可以被放走，但温浮绝对不可以，因为他的气运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温浮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见到陆稚之后，本能的心悸了一下，他拂开陆稚的手，冷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稚没有回答，他在温浮身上下了禁言咒，拎着他的后领出了佛塔。
至于碑林中的那些魔修，陆稚没有管。
温浮被带离的时候，看到了下方混战的修士，他稍一思量，便猜出了一个大概。
温浮不愿日后只能作为一个气运的容器，当机立断的自爆了丹田，倒不是他要自寻死路，而是他断定陆稚不会任他死去。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陆稚在温浮自爆的那一刻，即刻将灵力探入他的丹田，由他来承受自爆的影响。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却是引起了下方修士的注意，沈钰和其他大能望着被陆稚抓在手中的温浮，飞身跃了过去。
陆稚望着不听话的温浮，目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抬手划开一道空间裂隙，立时就要带人踏入。
沈钰修因果道，甫一看到温浮便生出了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必要将此人救下，他施出术法，测算出陆稚的下一息会在何处。
在陆稚踏入空间裂隙之后，沈钰撕开另一道裂隙，重新将两人拉出，他望着脸色煞白的温浮，厉声道：“将人放下。”
陆稚看着围困在周围的修士，将温浮挡在了身后。

第99章
温浮靠在陆稚后背，彻骨的疼痛让他不得不蜷缩了身子，他盯着揽在他腰身的那条胳膊，泛白的指节紧紧扣了上去。
他的牙齿轻轻打着颤，不仅仅是因为疼痛，也是因着恐惧，他清楚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若是被陆稚带走，必然不会再有逃出的机会……
在沈钰出手之际，温浮看准时机，牢牢捉住了陆稚的另一条胳膊，哪怕只有半分拖延，对他来说，也不能放过。
陆稚对于丹田损毁的温浮，确实有一丝顾忌，也因此他的动作慢了一瞬，短短的一瞬过去，叫沈钰占据了先机。
沈钰将陆稚身上的因果线引出，以此环绕在两人周身，将其缚在其中。
因果线不同其他，此物承担世间因果，一旦斩断，必要承担规则赋予其上的反噬。
陆稚知晓因果线的破解方法，但也正是因为知晓才不敢动作，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要将逢渡崖的魔修召集而来，可他也清楚，如此一来，就违背了与正道和谈的初衷，他望着周围的因果线，再三思量之下，还是动了手。
在斩断因果线后，陆稚的丹田发生了剧烈震荡，与此同时，立于八方的修士迅速朝他发起了攻击。
陆稚的修为在大乘巅峰，哪怕受了伤也可勉力与几人相抗，只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坚持太久，半个时辰后，他落了下风。
陆稚没有拼死相搏的意思，在知道自己带着人离不开后，迅速将温浮扔了下去。
没有了倚靠的温浮倏然从半空坠落。
沈钰连忙将人接住，而陆稚则趁此机会离开了碑林。
————
饮宵注意到外面的动静之后，立刻回到十一层，将温颂抱在了怀里。
温颂被这么抱着，心里很有些慌，“你做什么？”
饮宵从纳戒中取出两张破空符在他眼前晃了晃，“离开。”
温颂看着那两张破空符，心里是拒绝的。
饮宵看着他眼中的抗拒，直接捏碎了破空符。
在他捏碎符箓的同时，印宿也上到了十一层，他望着转眼就消失不见的温颂，心脏骤然缩紧。
温颂眼角的余光同样看到了印宿，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宿宿，就陷入了晕眩。
印宿感知着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当即便要去追，可身上的伤却让他停下了步子。
他靠在墙上，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待灵力恢复了一些，复又出了佛塔。
印微之将一些高阶魔修杀完之后，神识一扫，找到了在快要走出碑林的儿子。
他快步追上去，叫住了人，“阿宿。”
印宿听到印微之的声音，顿住了脚步，“父亲。”
印微之应了一声，他见印宿手上沾的全是鲜血，连纳戒也不见踪影，重新给了他两枚，“里面灵石法宝皆不缺，另一枚是给温颂的，他人呢？”
印宿看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纳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多谢父亲，他……被带走了，我正要去找。”
印微之的心沉了沉，“可是魔界？”
印宿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印微之闻言，心下微松，他从纳戒中取出了五张剑符递过去，“魔修囚我正道修士，已是证据确凿，我暂且要留在这里主持大局，你一人多加小心。”
印宿接过，又道了句谢。
印微之有心想多说两句，但他看印宿神思不属的模样，便也息了话音，“去吧!”
印宿“嗯”了一声。
破空符的传送是随机的，温颂在一阵晕眩过后，眼前已由昏暗的佛塔转换成了澄净的碧空，日光太过耀目，叫他的眼睛反射性的眯了眯，他想要遮一遮眼睛，却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饮宵。”
饮宵扫他一眼，“何事？”
温颂迎着他那双带着沉锋的眸子，踌躇着道：“你……能不能把我身上的定身咒解开？”
“不行。”
温颂被拒绝之后，不大死心的道：“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也可以走的。”
饮宵狭长的眉目微敛，看上去多了两分戾气，“是自己走还是自己跑？”
温颂被戳穿之后，也不觉得心虚，他看着饮宵那张阴沉的脸，问道：“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饮宵却是没有再答话。
温颂见人沉默，心下有些无力。
他与印宿之间的灵犀引尚未切断，因此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他试着唤了一声，“宿宿。”
“嗯，”印宿垂目望着手上相同的两枚纳戒，道：“我马上去找你。”
温颂还不知道佛塔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听到印宿的话，有些讶异，“佛塔那里……”
“没事了，”印宿低声道：“那些被囚于佛塔的修士已经被救了。”
温颂先是豁然，后又想到印宿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容，心尖揪了揪，他闷声道道：“那……你的伤势怎么样？”
印宿并未告诉他燃烧精血一事，只是道：“父亲给了我归元丹，往后好好调养就可以。”
“那就好，”温颂一直悬着的心往回落了落，“我等宿宿来接我。”
“嗯。”
饮宵抱着人跃上飞行法器，他看着温颂那张平淡的面容，给他塞了一颗辅容丹。
温颂舌尖抵住灵丹，在尝出灵丹为何后，有心想吐出来，但他迎着饮宵压迫性的目光，还是吞了下去。
半刻钟后，他的容貌恢复成了原先的模样，清淡的眉下嵌着双水润灵动的眸子，唇角天生微翘，笑倚春风。
饮宵望着温颂清绝的容貌，片刻后道了句“可惜”。
温颂问他：“可惜什么？”
“可惜你命不久矣，”饮宵不知温颂在被自己送入魔界之后会有什么下场，但魔修少有良善之辈，他不觉得尊主费心寻找这样一个人是什么好事。
温颂：“……”
这个人到底嘴这么坏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等他的修为高了，看他不把他的头给锤爆，要看的是你，看了咒他短命的也是你，给你脸了是吧？
温颂告诉自己不能气，他深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饮宵看着无知无觉的温颂，眼底多是漠然。

第100章
碑林。
原本该是佛门一片清净地的千峰佛塔，尽是染上了带着杀孽的红。
慧音站在碑林的入口处，无声诵着往生咒。
“方丈。”
慧音并未应声，待一遍诵完，方才抬眼，“印宗主。”
印微之以剑指着杀红了眼的魔修和正道修士，问他：“方丈在为谁念诵往生咒？”
慧音平静的望过去，“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所以方丈的意思是……”印微之的话音微沉，“魔修之罪，一死便可消减吗？”
“杀生者，当堕于地狱、畜生、饿鬼，”慧音淡声阐述着佛理，似乎无论是杀人者，亦或者被杀者，在他眼中都不曾留下痕迹。
印微之望进他平和的双目，持剑走出了碑林，“方丈所言极是，善恶有报，作恶者来日当受其果报。”
慧音唱了句佛号，接着诵起了往生咒。
各大宗门弟子被救出之后，被安排在了静音寺的厢房。
其中温浮太过特殊，被沈钰直接带在了身边，沈钰垂目望着陷入昏睡的青年，暂且压下了诸多疑惑。
“咚、咚、咚。”
一阵规矩的敲门声响起。
沈钰神识扫过，在看到来人是谁后，道了句“进。”
他的话音刚落，木门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开合声。
“见过宗主。”
重尧携着林惊澜踏入门槛，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沈钰扬手将人托起，“所来何事？”
一旁的林惊澜闻言，看向了竹席上的温浮。
重尧唇角挑起一抹笑，“听闻温浮在宗主这里，便想着来探望一番，看看他的情况。”
沈钰观两人神态，便明了是怎么一回事，若当真是做师尊的担忧弟子，自不会是这般态度，他看了一眼林惊澜，道：“正好我与你师尊说一些事，温浮这里你留下看顾一二。”
林惊澜讶中又带有一点笑，“弟子会的，宗主放心。”
沈钰略一颔首，便起步离开了厢房。
重尧随后跟上。
待两人离开，林惊澜将手覆在了温浮的丹田之上，他将灵力探入他的经脉，开始查看他的伤势。
随着灵力在经脉游走，温浮的睫羽轻颤，睁开了一双清泠的眸子，他望着许久不曾见过的人，目中犹带着一点茫然，“师兄？”
“嗯，”林惊澜原想冲着温浮笑一笑，可在探到他完全破碎的丹田时，嘴角却僵住了。
温浮看着丹田上方的手掌，忽而想起了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沉默半晌，抬手将林惊澜的手拨到了一边，“别费心思了。”
林惊澜被拨开之后，愣了一下，他无措的看着床上冷淡的青年，片刻后握住了他的手腕，“小师弟别难过，虽然我现在还没有重塑丹田的能力，但师尊却是可以的，待此间事了，我们回到宗门求求师尊，他必然不会不管你的。”
温浮听到他的话，不确定的问道：“会吗？”
林惊澜点点头，“师尊待我们这些弟子都是很好的。”
温浮却没有林惊澜那样乐观，说起来重尧与他是没有多少师徒之谊的，毕竟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多谢师兄安慰我。”
林惊澜从纳戒取出一瓶滋养经脉的灵丹放在他手里，“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必跟我说谢。”
温浮握着冰凉的瓷瓶，朝着林惊澜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两人之后又聊了一些其它，多是林惊澜在说，温浮安静的听，一晃半个时辰过去。
回去的路上，林惊澜将温浮的伤势告诉重尧，“等回到宗门，师尊可否为小师弟重塑丹田？”
“可以，”重尧对温浮并没有多少偏爱，但对于自己的弟子，总归是不愿让他道途尽毁的。
林惊澜闻言，目中迸出一片喜悦，“多谢师尊。”
重尧应了一声，带着人回到了月令门的驻地……
翌日。
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汇聚在弘正宝殿。
慧音站在主位，不急不缓的捻动着绀青的佛珠，“诸位想问什么？”
“为何魔修所囚的修士会在静音寺佛塔？”印微之环视一周，声若沉冰落玉，“这个问题应该不止是本尊想问。”
慧音的指尖微顿，“魔界以近万僧侣性命，胁迫静音寺将佛塔让出。”
印微之抚掌，“方丈一言胁迫，又言让出，轻轻松松便将静音寺从此事中摘出去，当真不觉荒谬吗？”
“且今日静音寺能因魔界胁迫将佛塔让出，又怎知来日不会再因胁迫接着退让？”
他从座椅站起，渊水一般深沉的眸子定定看着慧音，“若静音寺勾连魔界，那么该当万死以慰仙门死去弟子的英魂，若静音寺并无勾连魔界，本尊不觉静音寺还有能力守卫逢渡崖。”
“方丈以为如何？”
“此事乃老衲一手造成，与寺中僧侣无尤，”慧音回视着他，一双琉璃妙目庄重而悲悯，“今日过后，老衲不再是静音寺方丈。”
沈钰手指轻叩扶手，细微的声响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身上，“所以方丈是想将静音寺的错处揽到自己身上，再一笔揭过吗？”
慧音垂目望着手上的佛珠，心绪并未生出什么波动，“错了便是错了，老衲听凭天下处罚。”
站在慧音身后的比丘站出来，“方丈为了寺中僧侣才做出这等决定，处罚不该是方丈一人承受。”
另一位比丘同时应了一声。
印微之看着几人同心同德的模样，眸光沉下，“本尊以为，方丈是否太过于想当然了，你的一面之词尚不足以洗脱勾连魔界的污名。”
“究竟是主动，还是被魔界胁迫，并非方丈一人说了算。”
几位比丘听到印微之的话，纷纷怒目而视，“静音寺守卫逢渡崖万年，如今真相还不明晰，就要遭受修真界的指摘了吗？”
慧音抬手让几人退下，“老衲等着诸位的凭证。”
“好，”印微之轻点下颌，转身离开了大殿。
卿玉放下支在颐上的细腕，“既如此，本尊也不多留了。”
语罢抬步向外，绯色的裙摆晕开大片大片的欢情花，靡丽而冶艳。
剩下的宗门随后离开，殿中很快空寂下来，只余了静音寺僧侣……

第101章
“方丈……”觉清几度张口，方才说出自己的疑惑，“为何没有在魔界相胁的时候，将此事与寺中大德商议，静音寺既然愿意守卫逢渡崖万年，就无人畏惧死亡。”
慧音望着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目中明暗交杂，“是老衲之过。”
只这一句，并未解释更多。
觉清见慧音无意多言，只得退出了大殿。
待殿中再无他人，慧音阖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如今才觉出，自己竟是有些累了。
魔界。
“啪嗒”一声，黑色的棋子落下，“该你了。”
陆稚手上执着白棋，迟迟没有动作，“尊主，此次是……”
“是本尊太过轻率，”女子截断陆稚尚未说完的话，她望着纵横交错的棋盘，纤细的手指点在天元的位置，“原本该是稳稳掌控主动的局面，却因为本尊的轻率，打破了这一切。”
陆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尊主接下来想要如何？”
女子捡起一颗棋子扔回棋罐，“静音寺已经是颗废棋，且将人召回吧!”
陆稚目中隐隐有些不赞同，“若舍弃静音寺，魔界就无法再同从前一般，轻易避过仙门耳目。”
女子眼帘半笼，眸中带着些厌倦，“如今不是我们舍弃静音寺，而是静音寺已被仙门舍弃，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不会再将逢渡崖的守卫交给佛寺。”
陆稚静静听着女子的话，半晌之后落下了白子，“属下会将此事安排妥当。”
女子低低应了一声，“下去吧!”
陆稚从玉簟起身，道了句“是”。
———
两天之后。
饮宵望着拦在前面的玄衣剑修，从飞梭跃出，同时射出了指尖夹着的幽珠。
印宿御剑避过，而后取出印微之给的剑符，注入灵力。
猝然之间，一阵威压笼罩住了此方天地，而饮宵，则被这阵杀机锁住，他没有思虑的时间，迅速唤出了本命法宝抵挡。
一剑过时，剑光化为万物，无处不可在，饮宵的本命法宝霎时被损毁，自身也受到了反噬，他呕出一口鲜血，回身便欲将温颂带离。
印宿见他动作，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立时碎开另一道剑符，一股无形的威势迫向了饮宵。
饮宵察觉到身后的危险，不得不放弃了飞梭上的温颂，捏碎了手上的破空符。
人影消失之后，剑意落在了飞梭外部，将其斩落，身在其中的温颂从空中落下。
印宿飞身将人接住。
待两人落地，印宿将他身上的术法解开，“有没有受伤？”
温颂摇了摇头，他扣住印宿的脉门，将灵力探了进去。
印宿抽了抽胳膊，想要躲开。
温颂抬头瞪他，“不准动。”
印宿迎着温颂目中的担忧，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温颂这才专心运转灵力，一个大周天后，他的唇角抿起，“你……是不是又用燃烧精血的术法提升修为了？”
印宿点了点头，“当时的情况，不容我考虑更多。”
温颂握住印宿的右手，“那我……”
“不用你的精血，”印宿似是知道温颂将要说什么一样，提前堵上了他的嘴。
“不是精血，”温颂垂着头，道：“是……双修，你我若是双修，对双方都没有损害，但却会将你身体中的亏损补全。”
印宿看向温颂，目中犹带着几分懵然，“双……双修？”
“对……对啊，”温颂说的有些结巴，“我们……我们现在都是道侣了，那道侣肯定……肯定是可以双修的啊!”
“而且你现在精血亏损，就正好……正好那个……”
印宿的喉咙动了动，又动了动，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的手不停的摩擦着鸿兮的剑柄，“我们先回静音寺。”
“宿宿的意思是等我们回到静音寺再双修吗？”
温颂疑惑的看着他。
印宿偏头避过他的视线，“我如今精血亏损，若是双修于你的益处不大，还是不要过早的失了……失了元阳。”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小了一些，耳朵也从耳尖红到了耳廓。
温颂看着他泛红的耳朵，有些惊奇，他抬手摸了摸，灼人的温度从耳朵到了指尖，他原本提出双修也是有些羞窘的，可在见到印宿的反应之后，那点羞窘就隐没了去，“宿宿，你耳朵红了，是害羞吗？”
印宿将他的手拉下去，“别闹。”
“我没有闹，”温颂这次两只手都摸了上去，他弯着眼睛，漆黑水润的眸子中碎开了星星点点的笑，“就是第一次见到宿宿红耳朵，有些开心。”
印宿望着倒映在温颂眼中，被捏着耳朵的自己，胸中忽的生出了一点身在人间的温暖……
一直到他耳朵上的温度消失，温颂才放开手，“刚才只顾着摸你了，我应该用留影石把那个画面录下来的。”
印宿看他遗憾的模样，揪了揪他的脸颊，“你如今的心眼倒是多。”
温颂被他捏的有些不舒服，他把他的手拿掉，“我这都是近墨者黑，当初我变成小狐狸走路都走不利索的时候，你都拿了留影石录了下来，现在你就是耳朵红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能录？”
印宿听他提到留影石，目中的笑意散去一些，“那个录着你走路的留影石被魔修连同纳戒夺走了。”
温颂闻言，心中却没有印宿那么难过，毕竟是黑历史，谁的黑历史不见了会不开心呢？
他看着印宿压下的眉梢，尽量让自己的开心不要显得那么明显，“是吗？”
印宿低低“嗯”了一声。
温颂抑制了一下唇角的笑，努力平静道：“那真是可惜了。”
印宿听着他雀跃的声调，将目光移向了他微微翘起的唇角，“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
“怎么会？”温颂连忙否认，“我很可惜的。”
印宿看着他心口不一的模样，淡淡道：“纳戒中还有我给你准备的数千株灵植，以及你从前录下的炼丹手法。”
温颂：“……”
感到了一丝心痛。
比起那一点点的黑历史，当然还是灵植更重要，他小小声的问道：“那你的纳戒还能找回来吗？”
印宿笑着回道：“许是不会了。”
温颂听他说不会，有些丧气的磕了磕他的肩窝。
印宿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带着人跃上了鸿兮，“走吧，我们回静音寺。”
温颂靠在他的后肩，鼻尖散开了印宿身上独有的冷冽中又带着两分血气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置的双手，片刻后抱住了印宿的腰身，“嗯。”
印宿望着腰间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唇角牵起。
远山的风，连着薄雾中的一息水意，扑洒在两人的颜面，温颂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问道：“宿宿真的不愿意跟我双修吗？”
印宿脚下的飞剑抖了抖，“不是不愿意，而是……”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吃亏，”温颂抱着印宿的力道紧了紧，“可我们是道侣啊，你为我着想的时候，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把头埋在印宿的脖颈中，闷声道：“宿宿，我担心你。”
印宿凝视着风中的流云，良久，覆上了腰间的双手，“好。”
温颂闻言，眼角掠过一点惊喜，“那……宿宿可不能反悔。”
“嗯。”
三日后，两人回到静音寺。
温颂甫一踏入佛寺，就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肃穆中夹杂着悲切，他叫住一个小沙弥，行了个佛礼，“不知寺中发生了何事？”
小沙弥还了一礼，“方丈坐化了。”
温颂听完之后，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坐化了？”
小沙弥低声唱了声佛号。
待人离开后，温颂看向了印宿，“宿宿……”
“我先传音给父亲，”印宿道。
温颂点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从佛寺出来后，径自去了九嶷宗的驻地。
“见过父亲、印宗主。”
印微之道：“先坐吧!”
印宿直起身子，带着温颂坐到了下首，他抬目看向印微之，问道：“慧音方丈是怎么回事？”
印微之捏了捏眉心，“慧音于两天之前坐化，当时五大仙门的精力全部放在了寻找线索以及审讯魔修身上，谁也没有料到慧音会突然坐化，如今静音寺皆以为是五大仙门逼迫，慧音才会以死平息正道的怒火。”
他说完之后，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并告诉了印宿。
印宿将事情梳理一遍，而后道：“也就是说：即便五大仙门找出凭证，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是。”印微之望着静音寺的方向，目光幽深，“慧音已死，他这里的线索便断了。”

第102章
“慧音方丈何时荼毗？”
“明日，”印微之转目看他，“五大仙门与静音寺因为慧音已生罅隙，这次的荼毗只有少数弟子会去旁观，阿宿想做什么？”
印宿轻叩腰间珩玉，眼角划过一抹思量，“大德荼毗之后会留下佛舍利，若慧音与魔界勾连，陨仙门诸多弟子性命，可会留下舍利子？”
“会，”印微之解释道：“佛舍利汇聚的是僧人戒定慧的功德，慧音执掌佛寺数千年，自有功德加身。”
“多谢父亲解惑。”
两人离开时，天色已是傍晚，冰冷的黄色晚霞迫近远处的佛寺，似是覆了一层枫色的阴霾。
温颂眺了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待跟着引路之人来到住处，温颂哒哒跑到床边、坐了上去，他张开手冲着印宿招了招，“宿宿，我们现在双修吧!”
印宿还在门口的脚步顿住，他抬眼撞进温颂亮晶晶的眸光里，心中忽然多了一丝紧张，“你……先从床上下来。”
温颂见印宿耳尖又开始泛红，蓦然涌上了两分逗弄之意，他发现不论是持剑时冷冽清寒的印宿，还是现在害羞紧张的印宿，俱是让他一见欢喜，他趿上鞋子，三两步走到门口，而后跳到了他身上，“下来了，然后呢？”
印宿连忙将人抱住，他迎着温颂狡黠灵动的眸子，心中悸了一下，这一点悸动叫他被揽住的脖颈，忽的生出了一股酥麻。
温颂见印宿不说话，松开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宿宿。”
印宿“嗯”了一声，他抱着温颂，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去。
他是以抱小孩子的姿势抱着人的，这样坐下来的时候，两人的呼吸交缠到了一处，炙热而烧灼。
“修士双修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结束的，明日是慧音方丈的荼毗之日，我有些疑问，想要亲自去看看，”印宿说着将额头抵在温颂的额头上蹭了蹭，“等到回宗门，我们再行双修，可以吗？”
从印宿口中吐出的热气拂在温颂的唇上，叫他不自觉的舔了舔唇瓣，他望着印宿近在咫尺的面庞，脸色腾的一下红了，“嗯。”
印宿轻笑一声，他望着温颂殷红如血的唇，揽住温颂腰身的手掌紧了紧，自然而然的，两人的唇碰在了一起。
温热的、湿润的，又带着一点朦胧的暗昧。
温颂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任这些暗昧在空气中发酵，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变快了，“咚咚”的声响仿佛在耳边鼓动，他的手指蜷了蜷，无措的抓住了印宿的衣裳。
这是一个再清浅不过的吻，只是在唇上轻轻碰了一碰，缱绻中夹杂着缠绵，缠绵中又有两分珍重。
许久，两人方才分开，印宿将温颂散乱的鬓发拨到一边，道：“好了，我们修炼吧!”
正沉浸于一片温情的温颂：“……？？”
他愣愣看着印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修炼？”
印宿点点头。
温颂重重喘了口气，他把人推开，气呼呼爬到一旁，开始打坐。
印宿看着闭上眼睛，睫毛还在乱抖的温颂，眼底漫上一层笑意，他移到温颂身边，取出印微之给的纳戒，抬起了他的食指。
温颂被捉住手腕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快被套在指尖的纳戒，缩了缩手。
印宿抬眼看他，眉目含笑，“气的连纳戒也不打算要了？”
“不是，”温颂手指动了动，将食指换成了无名指，“戴这个。”
印宿从善如流的换了一根手指，“有什么不一样吗？”
温颂看着印宿握着他的手，为他戴纳戒的模样，方才的气在不知不觉间就散去了，“在我们那里，道侣之间……都会把纳戒戴在无名指上的。”
印宿闻言，取出了另一枚纳戒，准备戴在自己无名指上。
温颂拉住了他的手。
印宿问他，“怎么了？”
温颂挪了挪屁股，将他手上的纳戒拿了过来，“我为你戴。”
印宿怔了一下，而后浅浅笑开，恍若春风漾了碧波，“好。”
温颂握住他的手掌，慢慢将纳戒推入了他的指节，他微垂着眼，目光透着十足的认真。
戴好之后，他将自己的手叠在了印宿手上，与他的纳戒碰了碰，发出钝响的同时，半轮弯月垂在了他的眼角……
翌日一早，印宿带着人去了静音寺。
“宿宿，我们来做什么？”
“今日是慧音方丈荼毗之日，许是会有什么线索。”
温颂点点头，安静的走在青石板上。
两人来到大殿之后，站在了最末的位置，殿中除了僧侣，确实如印微之所言，少有五大仙门的弟子。
随着诸位僧侣的诵经声，端坐于莲台的慧音被送入大殿，始行荼毗。
不多时，火光钻进慧音的身体，浸入了他的骨肉，温颂远远望着，并未看出什么，他想了想，悄悄取出明心镜，往莲台照了一下。
当他看到明心镜映出的画面时，瞳孔微微散大，莲台上坐的人有着慧音的皮囊，一身血肉却是暗藏了一颗流光溢彩的佛舍利，不是经由火光淬出的舍利子，而是完整的、被放置进去的舍利子，似乎是等荼毗之后，直接落下。
温颂握住印宿的手掌，传音道：“宿宿，莲台上的人，好像……有些问题。”
印宿听着他不稳的声调，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温颂将他通过明心镜看到的画面描述了出来，“虽然印宗主说慧音方丈可以留下舍利子，可现在荼毗才刚开始，怎么可能出现一颗完整的舍利子？”
“莲台上的人，真的是慧音方丈吗？”
印宿没有怀疑温颂的话，他看着正在进行的荼毗，立时便要离开。
温颂随后跟上。
在他们离开大殿的时候，一位黄衣僧人过来阻止了他们，“荼毗之时，不可擅自出入。”
印宿望着脸颊瘦削的僧人，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五大仙门与静音寺已生嫌隙，自然不会有大能来参加荼毗，若无人发现，这场荼毗便能够顺利进行，若有人发现，那么来的那些小辈，也能轻易拦下，等到荼毗结束，一切也就尘埃落定。
印宿取出剑符注入灵力，霎时间剑意散开，延伸到了整个佛寺。
僧人在他碎开剑符之后，当即便要将剑意压下，只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印微之感应到自己的剑意，转瞬之间来到了弘正宝殿，他走到印宿面前，问道：“发生了何事？”
一旁的温颂将明心镜递了过去，“宗主，慧音方丈的尸身有问题。”
印微之接过镜子，对准莲台，镜中除了慧音的身体，便是那颗完整的舍利子，他抬手一抓，封印于慧音身体中的七彩琉璃霎时飞了出来。
他细细端详着手中的佛舍利，片刻后睨向了静音寺的僧侣，声音含霜，“本尊尚且不知，佛舍利原是这般成形的吗？”

第103章
诵经的声音停下，莲台上的赤红火焰似是要焚尽一切恶业。
觉清看了一眼印微之手中的佛舍利，又看了看主持荼毗的大德，声音有些干涩，“敢问元智大师，莲台上的人可是方丈？”
“自然是慧音，”元智从佛像下方行至莲台前面，挡住了印微之的视线，“方丈天生佛骨，故而身怀琉璃舍利，印宗主无缘无故的闯入荼毗，是否有些不妥？”
“既如此，不若广邀天下仙门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天生佛骨，才能不需业火灼烧就生成舍利？”印微之说着挥手振袖，欲将业火熄去。
元智的手伸出，挂在腕间的持珠瞬时掷出，九颗念珠分列在印微之周围，拦下了他的术法。
印微之以指为剑，射出九道剑气，顷刻间，剑气逼入念珠，念珠随即迸裂，碎成一地齑粉。
前来观看荼毗的弟子见此情景，俱是传音宗门，不过须臾，五大仙门的修士就已闻风而来。
温颂原是在临近殿门的位置站着，在各大仙门的修士到来之际，抬眼便看到了月令门的浅蓝道袍，他拉了拉印宿的衣袖，道：“宿宿，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拜见师尊。”
印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沈钰旁边的桑逸，“我和你一起去。”
温颂道了句“好”。
两人并肩行至殿外，躬身行礼，“拜见宗主、重尧真君，拜见师尊。”
沈钰微微颔首，他见温颂是从大殿的方向走来，问道：“方才殿中发生了何事？”
温颂将佛舍利一事简略说了说。
沈钰一面向前走，一面道：“你且先跟在你师尊身后。”
“是，宗主。”
温颂走到桑逸旁边，转身之际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望着面色苍白的温浮，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倒是温浮先唤了一声“阿兄”。
温颂回过神后，目中的温度退去，凝视着他的眼神凉的恍若骤雨初歇时候，乍峭还寒。
林惊澜一直是跟在温浮身边的，他见温颂的态度这样冷淡，忍不住道：“阿浮敬你是兄长，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
温颂侧目看他，眼角掠过一丝轻讽，“林师兄说的敬重兄长便是在我身上下毒、以及背后偷袭吗？”
他的话音刚落，印宿手中的剑就已发出嗡鸣，一股杀意从鞘中涌出，袭向了温浮。
林惊澜不敢让这股杀意落在修为尽失的温浮身上，当即错身为他挡下，“小师弟断不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你与阿浮既是同门、又是兄长，说话还当三思。”
温颂扫他一眼，不再多言。
林惊澜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温浮却是握住他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林惊澜只得咽下了嘴边的话。
温颂拉着印宿，在桑逸身后站定，静静观察着大殿中的局势。
此时莲台下的业火未熄，慧音的皮肉被灼去大半，几乎只剩了一副骨架。
静音寺的僧人则护在莲台前面，与印微之形成了对峙姿态。
温颂敏感的察觉到：寺中僧侣似乎也不完全是一条心的，就像现在，百来位比丘分列两旁，大半僧人以元智这样的大德为首，另一些人则是以方才质问元智的觉清为首……
印微之将目光落在元智身上，“如今所有人都在，不知元智大师可否将慧音的尸身予仙门查验？”
元智眉骨低垂，似是沉积了一片阴沉的停云，“静音寺从未有此先例。”
印微之转目看向觉清，“你以为呢？”
觉清迎着印微之的目光，眼底爬上挣扎，他既不愿静音寺万年的名声染上污点，也不愿背弃心中善念，半晌之后，他挪动脚步，从莲台前退到了一边，“印宗主……请。”
元智闻及觉清的话，抬手便是一掌。
觉清不查，霎时间身子飞出，砸到了金色的佛像下方。
印微之趁着这个间隙，熄灭业火，他从觉清退出的缺口走向莲台，将灵力探入了骸骨。
元智还欲阻拦，却被其余几位宗主合力挡下，印微之催发着骸骨中的灵力，眉心渐渐拧出了折痕，他看向战在一起的几人，淡声道：“慧音掌静音寺数千年，骸骨中的灵力却连筑基期的修士都比不上，焚尽罪孽的业火，何时也能蜕尽修为了？”
他的这句话让元智的攻势更为迅疾，元智能被称为寺中大德，修为自然不低，除了他，依次有三位大乘期的僧人踏出，加入了战斗。
如此一来，元智身后的僧侣自然不能独善其身，殿中很快血雨飞溅。
温颂当即唤出红绫，环绕周身。
印宿则是抽出鸿兮，挥向了攻击的比丘。
不远处的温浮因为杀气交杂，胸中气血翻涌，不多时，便呕出了一口鲜血。
林惊澜见状，心神乱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让他的背上受了一掌，他揽住温浮回身攻击，而后带着人出了大殿。
殿中愈发混乱，战斗逐渐从弘正宝殿蔓延到了外面。
站在觉清身后的比丘将人扶起，问道：“师兄，我们不参与吗？”
觉清应了一声，他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低声道：“将我们这一脉的人聚集起来，从侧门出去。”
“是。”
觉清很清楚，今天之后，金鳞大陆恐怕不会再有静音寺存在了。
一战结束，晚霞漫天。
地上的残红侵染着暮色，天地间一片肃杀。
凉风卷过，寂静蔓延到了整个佛寺。
温颂拖曳着红绫，在地上滑出一道血痕，他走到印宿身边，给他递了颗回灵丹，“宿宿有没有受伤？”
“不曾，”印宿归剑入鞘，他接过灵丹，带着人走到一块干净的石阶坐下，“你对静音寺一事有何看法？”
温颂靠在石板上，斟酌着道：“我始终觉得，静音寺应该是与魔界有关联的，也不是说全部，按照今天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一部分的，如今这般……似乎是被当做了一颗弃子。”
“一来慧音假意坐化的时机太巧，二来无论此事会不会被发现，都与他不会再有干系，留下承担的只会是佛寺。”
说完之后，他摸了摸鼻尖，“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宿宿觉得呢？”
“许是，”印宿望着血染的青石，闭上眼睛，语调低缓，“下一步，该是魔界了。”
—————
温浮在出佛寺时却是碰上了熟人，他望着面前身着紫色道袍的段壑，被血色沾染的唇抿出一点笑意，“阿壑。”
段壑听到这个称呼，不免想到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那半年，他的身子僵了僵，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温浮看到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落了下来，“阿壑既不愿见我，就此别过便罢。”
说着他微蹙了眉，目中划过怅然。
段壑却是没有闲情去注意他的情绪的，他听温颂这样说，立时运转灵力，离开了这里。
温浮：“……”
他看着转眼消失不见的人影，愣住了。

第104章
“小师弟？”
林惊澜见温浮愣神，喊了他一声。
温浮收回视线，淡淡道：“走吧，我们回师尊那里。”
林惊澜原本还想问问他怎会与段壑相识，现下见他明显不愿多谈，便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
段壑离开温浮的视线后，长吁了一口气，他避开温浮，不单单是因为蹉跎了半年光阴，更多的是因为记忆中那个温雅的青年已经变了模样。
又或许不是温浮变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有看清过这个人，想到这里，段壑不禁一叹。
“大师兄。”
段壑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目看去，“陶师弟。”
陶宛丘走到他身边，“宗主让我们到弘正宝殿。”
“师尊可说了何事？”
“尚不清楚。”
他们到达殿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宗门中的亲传弟子。
印微之长身立于主位，在人到的差不多时，道：“静音寺之事已了，剩下的便是如何诛讨魔界，如今魔界如今龟缩不出，我们若要强攻，只怕不占什么优势，诸位有何看法？”
殿中静默片刻，一位年岁稍长的弟子开了口，“魔界退守逢渡崖万年，仙门对于魔界的了解委实不多，弟子以为当以谨慎为主，不若先驻守逢渡崖。”
印微之摇了摇头，“此举对魔修来说，与放纵无异。”
温颂思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犹豫的踏出一小步，印宿注视到他的动作，捏了捏他的手指，传音道：“别担心，说错了也没关系。”
温颂定了定神，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弟子以为，无论是何攻法，都不妥当。”
印微之见出来的人是温颂，心中微讶，“接着说。”
温颂眼睑微垂，“正如方才的师兄所言，我们对魔界的情况并不清楚，贸然去攻，必然多有掣肘，但有一法子却是可用的。”
印微之道：“什么法子？”
殿外的日光透过门框，折射在殿内磨损的光华可鉴的石板上，映出了温颂沉稳许多的眉眼，他回顾着修士对于魔气的抗拒，类比之后道：“灵气与魔气相斥，引入体内极易走火入魔，我们可以将灵气大量引入魔界，届时魔修绝不会龟缩不出。”
沈钰闻言，目中划过亮色，“若魔界也将魔气引入修真界又当如何？”
温颂眸中浮上思量，他蹙着眉，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
印宿见状，走到他身边，描补道：“可以布阵，趁魔界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先布下隔绝魔气的阵法。”
印微之的目光在其余几位宗主的面上缓缓扫过，“诸位以为如何？”
沈钰笑了笑，“计划虽然还有些粗浅，但不失为良策。”
另外三人也是同样的意思。
印微之的指尖捻动，“既如此，便将此计完善一番。”
温颂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被采纳，他退回去后，胸中还未平静下来，他转目看向印宿，方才攥紧的手指逐渐松开。
印宿察觉到他的注视，以眼神询问他何事？
温颂小声道：“宿宿，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
印宿唇边夹笑，“很好。”
温颂听到夸奖，眼神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他抓住印宿的手指，软声道：“那有奖励吗？”
印宿问道：“想要什么？”
温颂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比了比，“一个……那个。”
“那个是哪个？”
“唔，”温颂的脸颊红了红，“就是昨天晚上那个。”
印宿顿时明白了过来，他看着温颂红扑扑的脸蛋，同样有些不自在，不过相比于之前，已经不会红耳朵了，“好。”
温颂得到肯定的答复，乌黑的瞳仁直勾勾的看着他，又是期待，又是欢喜。
不过他的期待注定是要延后一些了，因为引入灵气的计划定在了当晚。
夜半，冷风过。
月色被轻云笼住，没有了半分光亮。
将守在逢渡崖的魔修斩杀之后，除了印微以外的几位宗主俱是站在逢渡崖的中央，合力将千里之内的灵力连绵不绝的引至逢渡崖，而后破开结界上的一个缺口，将灵气灌入魔界。
印微之则立于逢渡崖上空，只等灵气引渡完成，便落下法阵。
其余的弟子则是守在各处，各自完善着阵法。
半刻钟后，灵力引渡完成，印微之迅速便要将压阵之物落入阵眼。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刹，发生了变故，一条男子式样的青色发带打在压阵的灵物上，以致灵物偏移，阵法无法落成。
印微之望着结界内的陆稚，缓缓拔出思归，乌黑的剑光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印宿本就在阵眼的位置，他以剑柄将灵物挑起，落入了阵眼。
倏然间，阵法落成。
魔界。
女子站在窗边，望着广袤而幽邃的夜空，神色寡淡。
“此战本可以避免。”
陆音道。
“是，然……本尊不愿，”女子的眼神透着沧桑，她仰着头，纤细的脖颈延伸出一道笔直的弧度，似是孤傲的凰鸟，决然而不留余地，“本尊等了万年，你可知万年有多长？”
不待陆音回答，她便自顾自的道：“太长了啊!”
“我怎么等的下去？”
陆音静静站在女子身后，安抚一般的道：“尊主由心便好。”
女子缓缓笑开，她的笑声低哑，似乎带着刻骨的仇怨……
一夜过得很慢，又仿佛很快，带着厮杀的、血腥的漫漫长夜，在曙光到来之际，止息。
此战终究是仙门胜了，数万魔修被埋葬在逢渡崖的长渊之下。
陆稚望着遍地的血骸，依旧是那副浅笑吟吟的模样，他的喉咙滚动，咽下了那口即将涌上的鲜血，“夜半偷袭，不想正道也行此等小人行径。”
印微之望着他，眸中的冷意仿佛淬了雪域之上万年不化的寒冰，“若非顾忌修真界安危，尔等以为一战便能让我仙门罢休？”
陆稚听到印微之的话，胸中沉积的气缓缓吐出，他不再多言，转身踏入了魔界。
印微之紧绷着唇，侧脸的线条极为冷硬，“回去。”
双方都知道，对方没有尽到全力，此战更多的是为了警告，仙门不会想要陷金鳞大陆于无穷无尽的杀戮之中，而魔界亦是不愿此时就同仙门不死不休。
温颂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精力已经到了极度疲乏的地步，他披散着头发，半靠在印宿的肩膀上，“宿宿，我的玉簪被打掉了，你还有多余的吗？”
“没有了，”印宿知道他累，是以主动帮他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背后，“若不然将我的青玉簪予你如何？”
“不要，本就是我送你的，宿宿要一直戴着，”温颂想了想，在红绫幛上施了个净尘术，然后将红绫放在了印宿手上，“用这个吧!”
印宿看着手上的红绫，轻笑着应了声“好”。
他半抱着人，两只手伸到他的背后，慢慢为他梳理着发丝，指尖偶尔落入他的发，动作轻缓而细致……
温颂舒服了哼哼了两声，“宿宿以后还给我束发好不好？”
“嗯，”印宿将他的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红绫缠绕在乌黑的发上，似有烈火烧灼，微风过时，红绫落在了他的面上，覆着他清而艳的容色，更添两分逼人。
温颂却是只觉得痒痒，他抬手将红绫拨开，将脑袋撞在了印宿的肩窝，“宿宿，我可以睡一小会儿吗？”
他看着快要睡过去的人，莞尔一笑，将人背在了背上，“睡吧!”
温颂阖眼就没了意识，他双手抱着印宿的脖颈，一颠一颠的打起了小呼噜。
印宿听着耳畔的声音，唇角牵出一个浅淡的笑。

第105章
仙门在这一战之后，并未立刻启程离开，如今静音寺不存，守卫逢渡崖之事自然也需从长计议。
温颂没睡多久，就被印宿叫醒了，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声音还有些含糊，“怎么了？”
印宿取出一枚归元丹送到他嘴边，“之后要商议驻守逢渡崖的人选，过会儿再睡。”
“哦，”温颂吞下灵丹，眉间的倦怠退去许多，他看着快到眼前的驻地，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想宿宿一直背我。”
印宿偏过头，疏淡的眉目淌开柔和的笑意，“懒东西。”
温颂的头往前，轻轻磕在了印宿的脑袋上，“都是你惯的。”
“是我的错，”印宿轻笑，声音似柔暖的三月春风，拂在了温颂耳畔，叫他的耳朵尖热了一点点。
温颂小声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到的有些晚，他们过去的时候，沈钰已经快要安排好了。
温颂站在末尾静静听着，了解了一个大概，大致的意思就是：五大仙门的弟子要以轮转的方式驻守逢渡崖，以防再出现与静音寺一般的情况。
说完这些，沈钰的面色肃了起来，“本尊在佛塔救人的时候，倒是发现了一桩异事，为首的魔修舍弃了佛塔中的所有魔修，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月令门一位弟子带走，此前囿于静音寺之忧，无暇他顾，如今诸位都在，正好趁此时机将此事的因由弄清楚。”
他看向林惊澜，“你去将你师弟带过来。”
“是，宗主。”
半刻钟后，林惊澜携着温浮步入了殿内。
温浮双手交叠，躬身行礼，“温浮拜见宗主。”
“嗯，”沈钰应了一声，问道：“你可知魔修掳你的目的何在？”
“弟子知道一些，”温浮睫羽微垂，神色恭敬，在来的路上他便猜到了沈钰召自己过来的原因，几经思量，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在大乘期的修士面前说谎，太容易被发现破绽。
沈钰道：“是何原因？”
“应该是……”温浮说到这里的时候，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想要截取弟子的气运。”
沈钰思及陆稚对于温浮的执着，眸中划过一丝不解，若是想要截取气运，修真界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哪个身上的气运都不会太低，为何独独认定了温浮，“将你被魔修掳走之后的事说一遍。”
温浮这次没有立时应下，他张了张口，道：“弟子可否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温浮看向不远处的重尧，“师尊当真会为弟子重塑丹田吗？”
重尧闻及此言，眉梢微压，“你觉得本君会言而无信？”
“弟子不敢，”温浮轻声道：“弟子只是想为自己求一个安心。”
段壑不愿再为他绸缪，温颂又是个变数，若他做的那些事被揭出，他没有信心让一个与他没有多少师徒之谊的重尧置门规于不顾。
他自然知晓当众问出这话会招致重尧的恶感，但如今别无他法。
重尧轻哂，“且说就是，本君自认为不是什么反复之人。”
温浮给自己求得了一个保证，心下松了松，他接着道：“弟子被魔修掳去之后，并未被关入佛塔，而是被带到了一个灵力极为浓郁之地，我原想一探究竟，却不知被何物挡住了神识，后来，一位女子将弟子的气运截走，似是毁去了什么东西。”
沈钰闻言，眉峰动了动，他想起自己见到温浮之后，心中升起的莫名预感，如玉的面容带上了两分急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温浮想了想，道：“约摸三月之前。”
云忱上尊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三月之前，不就是大雪刚落的那段时间吗？”
殿中弟子听到云忱的话，不禁看向了正中央的温浮，目光惊异而慎重，只因他说的话实在太容易让人将那件毁去的物什与前些日子的大雪联系起来。
沈钰随即问出了大家最在意的问题，“毁去的东西是何物你可知晓？”
温浮摇了摇头，“弟子当时眼睛被蒙住，神识也被阻挡，故而没有看到。”
沈钰心中有些失望，却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在殿中沉寂下来之后，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我也有一问，不知你能否为我解答。”
温浮扭头看着从殿门的位置走过来的温颂，眸光微沉，“若是私事，阿兄还是先放一放，不要在这里耽误诸位道友的时间。”
“不是私事，我要说的话同此事应该也有关联，”温颂在温浮旁边站定，躬身行礼，“不知宗主可否容我问他一个问题？”
沈钰颔首。
温颂朝着温浮笑了笑，目光却是锐利，“我想知道，飞舟上的魔修见到我后为何穷追不舍，佛塔中的魔修在我使出红绫后为何当即就能道出我的名字，我从不曾招惹过魔修，所以我想问问一直唤我阿兄的弟弟，这是为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将目光放在了温浮身上，只是目光添了两分微妙，大家都不是傻子，稍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温浮感知着落在身上的目光，面上不见半点慌乱，左右是没有凭证的话，“阿兄说笑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如何知道？”
“是吗？”
“自然。”
温颂迎着温浮坦荡的目光，转目看向了沈钰，“宗主，弟子有一策，或可解决此事后患。”
“你说说看。”
温颂挂着冰棱的眼角扫了温浮一眼，而后慢条斯理道：“既然魔界之人留下了温浮，就证明他身上的气运于他们还有用处，既如此，不若直接将温浮身上的气运彻底截断，如此一来，无论魔界是何目的，都只能偃旗息鼓。”
温浮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袖，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控制力，才能遏住心中的恶念，“若将我身上的气运截断，魔界又去寻其他修士，岂不是害了别人？”
温颂笑道：“即便舍弃了佛塔的全部的魔修，也要将你带走，还不能证明你的特殊吗？”
“或许……只有你的气运，才对你口中的那个女子有用。”
一句一句踩在人心尖的话，让温浮的后背渗出了阵阵冷汗，汗水浸透薄薄的道袍，让他生出了刺入肌骨的寒意，他太清楚修真界的规则，什么都及不上修为与利益……
他的牙齿咬合在一处，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切都不过是阿兄的猜测，若我的气运被截断，魔界说不定又会去寻其他人，我留下，不论是做诱饵，还是靶子，都是最好的选择。”
一旁的修士听到温浮的话，不少人打消了心中的那丝念头。
沈钰沉默半晌，道：“温颂先回去。”
他看向殿内的温浮，“你会被妥善安置在宗门，三百年内不会放你出去，你可有意见？”
温浮听到沈钰的话，坠于寒渊的身体终于回温，他低首恭敬道：“弟子愿意。”

第106章
踏出殿门后，迎面的凉风钻进汗湿的衣衫，叫人陡然生出了一阵冷意，温浮望着前面并行的两人，目中蒙上了一层晦暗。
这般模样被桑逸瞧进眼里，叫他沉了眉眼，“这般品性，也值得重尧真君为他重塑丹田吗？”
重尧难得的没有反驳他，“只当是全了最后一点师徒情分。”
全完之后，自然也就不再是师徒了。
桑逸听出他话中深意，话音渐消。
此间事了，除了驻守在逢渡崖的修士，其余弟子一律要回宗门。
温颂不是第一轮驻守的人，因此随着桑逸上了飞舟。
翌日。
睡得迷迷糊糊的温颂收到了自家师尊的传音，他听完之后，呆呆的看向了印宿。
印宿问他，“怎么了？”
温颂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师尊说让我上四楼找他，还让宿宿也一起去。”
“那我们过去吧!”
温颂从榻上下来，慢吞吞的应了声“好”。
他们上到四层的时候，桑逸正在拐角处等着，温颂见了人，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师尊。”
“随我来吧。”
桑逸说着绕过拐角，抬手敲门。
温颂还未来得及问什么，就见门已经开了，映入眼中的正是重尧真君那张清凛的面容，只是他的脸上略有些脏，道袍也没有多齐整，内衫与外袍皆是破破烂烂的，看起来颇为落拓。
桑逸对他这般模样倒是半点不奇怪，只平平常常的问了一句，“又炸炉了？”
重尧“嗯”了一声。
温颂听到这个“嗯”有些讶异，他实在没想到重尧真君丹道造诣这么高的人竟会屡次炸炉。
因着丹药没有炼制成功，重尧的眉心蹙的极紧，“你过来何事？”
“进去再说。”
重尧偏身将人放了进去，“你们先在一旁坐着，我去将药鼎收拾了。”
“好。”
温颂刚踏入屋子的结界，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香，以及其中所含的灵力，他的丹田震颤了颤，不自觉的吸收起了逸散的灵力。
印宿走到桌旁，给三人添上灵茶，另又续上一杯，留给了还未过来的重尧。
桑逸见印宿行事妥帖，对自家徒弟的道侣添上了三分满意。
不多时，重尧在桑逸身旁落座，他啜了一口茶水，问道：“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桑逸将杯子搁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听闻重塑金丹期修士的丹田需万年青犀。”
重尧“嗯”了一声，“你提这个做什么？”
桑逸朝他伸手，“把那个给我。”
重尧看着眼前白净柔软的掌心，只片刻便移开了目光，“我同你说过，温浮的丹田我是必须要医治的。”
“我知道，”桑逸缓缓道：“我会把青犀给小九，若是温浮当真想要重塑丹田，就去小九跟前道个歉。”
温颂听到桑逸的话，喝茶的动作顿住，他愣愣看着桑逸，有些反应不过来，“师尊……”
桑逸朝他笑了笑，而后转目看着重尧，“这般也不行么？”
重尧看着他眼角的笑，轻叹一声，从纳戒中取出了青犀，“万年青犀的数量在修真界不过十又七八，月令门却是只这一块，届时温浮若道过歉，让小九将青犀还给我。”
桑逸接过冰凉的翠盒，推到了温颂面前，“拿着吧!”
温颂看着面前的翠盒，忽然就明白了桑逸叫他过来的原因，他没有动那方翠盒，而是起身朝着桑逸深深拜下，“多谢师尊。”
桑逸用灵力将人托起，“不必如此，师尊为弟子讨个公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温颂闻言，唇边缓缓抿出一个笑，“可弟子还是很感谢师尊。”
桑逸见他一双清亮的眸中满是诚恳，不由也露出了一个笑来，他侧目看向重尧，收了笑意，“今日叨扰重尧真君了。”
重尧见他方才还满眼笑意，到他这里就成了面无表情，不悦道：“既知是叨扰，下次就不要过来了。”
桑逸未答，起身与他告辞。
重尧没有去送。
待人离开，他不禁想起方才桑逸伸手冲他要灵植的模样，那般自然而然的亲近，恍然间叫他忆起了从前的桑逸，桑逸拜入宗门时，年纪还很小，根本适应不了离家的日子，当时师尊收完徒弟就闭关了，他这个比桑逸大不了几岁的师兄只能担起责任，两人可以说是相互依偎着长大的，世上恐怕再没有人比他们还要亲近。
他也……没办法真正的拒绝他。
重尧的手指轻点在玉白的杯沿，神色有些怅然。
温颂抱着翠盒，想到自家师尊方才说的炸炉，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师尊，弟子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温颂道：“重尧真君是炼制什么灵丹才会炸炉？”
桑逸的目光在印宿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收了回去，“此事你不宜知道。”
温颂闻言，听话的没有多问。
印宿却是感知到了落在身上的眼神，他不觉得重尧真君炼制的灵丹与他有关，既是与他无关，那么……会不会与他父亲有关。
想到印微之，印宿的脚步凝滞了一下。
与桑逸分别后，两人回到了宗门安排的屋子，印宿关上门后，在周围布上了禁制，他回身看着已经盘坐在榻上的温颂，“可是睡够了？”
“嗯，”温颂将翠盒放好，然后冲他张开了胳膊，“宿宿要不要把欠我的东西还回来。”
印宿自然知道温颂说的是什么，他唇角带笑，走过去温柔的回抱住他，“现在还吗？”
温颂钻进印宿怀里，仰起了脸，意思不言而喻。
印宿轻笑，与温颂柔软的唇碰在了一起，他吻的很浅，却也很细致，轻轻描绘着温颂的唇形，并不深入，厮磨一般的交换着气息。
温颂却对这般的亲吻喜欢极了，带着一种相濡以沫的亲昵，不过分的叫他紧张，却又不显得疏离。
渐渐的，他的面上涌上了一片晕红，眼角眉梢漾出的水色将容色中的清华掩去，更多了平日里不曾有过的艳醴，他揽上印宿的脖颈，目中似是有了一丝迷离。
印宿感受到他的投入，放在他背上的手掌紧了又紧，似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后腰处的手掌烧灼而滚烫，让温颂忍不住“呜”了一声，尽管是这样浅淡的亲吻，也着实叫人有些承受不住。
印宿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乱了，这才松开了他，他抬手抚在温颂泛着水色的眼角，轻轻在上面落下一吻。
温颂纤细的睫羽轻颤，似是受惊了一般，在眼波中荡开了一片涟漪。
“宿宿。”
不知是不是喉咙太过干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温软的沙哑。
印宿“嗯”了一声，他退开唇从他的眼角移开，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发上，“如今可算是还过了？”
温颂听着他低沉磁性的声调，脸腾的红了。

第107章
五天之后，飞舟落在山门前面。
甫一跃下飞舟，温颂就听到一阵雄浑悠远的长鸣，其间还伴随着数千弟子的恭候之音，“恭迎宗主。”
沈钰抬手叫起，他知晓门中弟子经逢渡崖一战，必然多有疲乏，因此并未太在意这些虚礼，只大致说了几句，就让众人回去了。
温颂牵上印宿的手，慢悠悠的朝着洞府走去，想到印宿答应与他双修的事，唇角不由往上扬了扬。
印宿问他，“回到宗门这般开心么？”
“也是开心的，只是……”温颂偏头看向他，乌黑通透的目专注的看向他，“不及与宿宿双修来的欢喜。”
印宿迎着他光华流转的眸子，片刻后反应过来，面上随即化开一片融融笑意，“我也很欢喜。”
碎金的阳光落在他的面上，将他眉目中的疏淡俱是匀成了温柔。
温颂被他用这样柔和的目光看着，一颗心好像被泡进了温水里，软的不得了，他的眼睛弯了弯，笑着冲他道：“那我们快点回去。”
印宿并肩与他行着，应了声“好”。
此事落雪消融，草木蓬发，正是一片明媚光景，清风徐来，时不时将素白与浅蓝的衣衫交叠在一起……
待回到洞府，温颂施了个净尘术将里面清扫干净，而后拖着人来到了铺着兽皮的石床，他先踢掉鞋子爬上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宿宿也来。”
印宿看着被拍出的小凹，清泠的目中终于晕散出了些许紧张，毕竟双修远比亲吻要来的亲密，他松开掌心，顺着他的意思坐了下去。
待上了石床，印宿主动握住了温颂的手心，他是知晓如何双修的，在温颂向他提出要与他双修时，他便去向印微之要了几本功法。
温颂原是不紧张的，可在他触碰印宿手上的一点湿意时，仿佛被感染了一般，心脏“咚咚”的跳了起来，他看着印宿柔和的眉眼，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两人的气息渐渐交融，本该是水到渠成的过程，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两刻钟后，温颂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小颂颂，不止气息缓下来了，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他怔怔望着印宿，“宿宿，我好像……不行。”
印宿见人一副失了魂的模样，顿时也顾不得双修了，他轻轻抚着他的发，安慰道：“许是……我们方才运转的功法不对，不若再试一次？”
温颂怀着一点微弱的期盼点了点头。
然而又是两刻钟过去，他的小颂颂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看着印宿下面鼓鼓的东西，被残酷的现实打击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印宿揽过温颂的肩膀，轻柔的给他擦了擦眼泪，“我们去找重尧真君看看？”
温颂听到这个提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时就要从印宿怀里跳起来，“我……我才不要。”
这种事关男人尊严的问题要是被重尧真君知道了，他以后恐怕再无颜去千株殿听课了……
印宿见他反应这么大，只得先转了话题，他按住想要跳起来的温颂，用轻哄的语气问他，“你是个丹修，可曾察觉出什么来？”
“没有，”温颂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道：“我运转灵力时毫无滞涩，身上也没有暗伤。”
他越说越觉得伤心，到最后化成了原形，滚到一边，想要独自消化这种悲伤。
当他不经意的低头看到自己那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颂颂时，更难过了，他团成一个毛球，在角落里哽咽的一颤一颤。
印宿看着忽然化为小狐狸的温颂，脑海蓦地生出了一种猜测：极域冰狐在金鳞大陆中也属妖兽，而温颂身具妖兽血脉，应该也有发情期的，据他所知，妖兽的发情期只有长大时才会有。
印宿将毛团子捞回手心，将自己方才的猜测说了出来，待说完之后，他接着问道：“你如今成年了吗？”
小狐狸掉眼泪的动作顿了一顿，两只圆乎乎的眼睛还透着些茫然，“我不知道。”
印宿抚了抚他的脊背，旧毛褪去，新长出来的毛毛极为柔软，几乎是一放上去，他的手心就被黏住了，“我们先去重尧真君那里问一问。”
说着怕他炸毛，又添了一句，“放心，不会叫他知道你不行。”
小狐狸用爪子使劲儿拍了拍他的手掌，“呜呜”叫的很大声，“我行的。”
印宿任他打，“那你说，要不要去？”
小狐狸沉默了下来，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印宿征得毛团子的同意之后，将他揣进衣袖，离开了洞府。
一人一狐御剑而行，很快到了沉月峰。
道童将印宿引入栖月殿，并奉上了一杯灵茶，“印修士还请在此处稍候片刻。”
印宿“嗯”了一声。
他没有等多久，只半刻钟就见到了重尧的身影。
重尧越过印宿，坐到了主位，“怎么只你过来了，小九呢？”
印宿先是行了一礼，然后将袖中的小狐狸拎了出来，“在这里。”
重尧见到小狐狸冰蓝色的眼睛，霎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极域冰狐？”
“嗯，”印宿道：“颂颂身上有极域冰狐的血脉。”
重尧想到逢渡崖下曾被抽出血脉的修士，慎重的看向印宿，“此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于小九没什么益处。”
这世上觊觎天赋血脉的人很多，逢渡崖下的血骸就是一个例子，若是被人惦记上，极有可能让温颂折了性命。
“晚辈知道，”印宿敛目道：“此次带他过来也是因着颂颂的身体出了些问题。”
重尧探出灵力，灵力在温颂体内行了一个大周天后撤了回来，他的眉峰轻挑，道：“小九没事。”
“不是寻常的问题，而是……”
正当印宿要说下去的时候，怀中的毛团子开始疯狂用尾巴扫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将自己的糗事抖出来。
印宿安抚的捏了捏他的耳朵，“晚辈想请重尧真君看看颂颂是否成年了？”
“不用看了，他还没有，”重尧的语气很是果断，“成年的极域冰狐体型不会这般小。”

第108章
温颂听到这个答案，凉下的心脏逐渐回温，他现在没成年，那里自然没有反应，等他成年了，应该就……行了吧!
温颂不大确定的想着，他用牙齿轻轻磨了磨印宿带着薄茧的指尖，催促他接着问。
印宿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痒意，不自觉的动了一动，他低头看着温颂的小动作，唇角不由衔上了笑，“颂颂维持这幅体型已有几年，不知如何能够进入成年期？”
重尧思忖之后，道：“小九身上虽有极域冰狐血脉，却不是真正的极域冰狐，想要步入成年期，必要炼化更多的精血。”
“多谢重尧真君解惑。”
——————
待回到洞府，小狐狸的情绪已经好了许多，只眼底还剩下一点湿痕。
印宿把毛团子放在掌心，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回可是安心了？”
小狐狸仰头看着他，很是忧愁的叹了口气，“可我们现在不能双修了。”
“来日方长，”印宿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道：“日后待你成年，总有许多机会。”
小狐狸用爪爪拍了拍他的手掌，“宿宿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若是不能双修，你身上的亏损就无法补全，无论是对修炼，还是突破都有妨碍。”
印宿握住他的爪爪亲了亲，“父亲给了我归元丹，过几年就调养过来了。”
温颂抽了抽爪子，却没有抽出来，他看着兀自亲的开心的印宿，低声道：“我距离成年期还远，少一滴精血没有什么的。”
印宿闻言，眸光淡了淡，他将温颂放上石桌，漆黑的瞳色泛着认真，“换做是我用自己的精血给你疗伤，你愿意吗？”
小狐狸摇了摇脑袋。
“我也同样，”印宿的语调少见的带了些严厉，“此事是我最后一次跟你提，若还有下次，我便直接罚你。”
温颂安静了下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印宿说的其实是对的，没有人会想要欢喜之人受伤，他看着还在等待答复的印宿，软声道：“我知道了。”
印宿的见他乖了，伸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
温颂刚想跳回他身上，就发现洞府外的结界被动了……
他探出神识，在见到来人是谁后，眸光陡然沉下。
他跑到石床，将衣裳穿好，然后走到印宿身边，道：“宿宿，我出去一下。”
印宿见他头发还散着，将他按下为他束了发，“我同你一起。”
温颂应了声“好”。
少顷，两人一道从洞府走出。
温颂看着温浮，淡声道：“你来了。”
温浮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目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和黯淡，见到温颂之后，面色更是苍白了几分，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又添了两分伶仃之感，“阿兄。”
温颂取出翠盒，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要的万年青犀。”
温浮袖中的手指紧了紧，可面上却愈发诚恳，“阿兄，我错了。”
温颂的眸子很凉，似是雪山流淌着碎冰的深涧，只是看一眼，便知其刺骨，“你用什么来道歉？”
温浮垂下眼，“阿兄想要什么？”
温颂望着他瘦削的身子，指了指他脚下的地面，“既是道歉，便该有道歉的诚意，你说是不是？”
温浮撞进了温颂那双沉积了重霜的眸子，片刻后缓缓笑开，“好啊，就依阿兄所言。”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侧的手掌滑下一滴血液，洇在湿润的泥土中，留下一滴并不明显的痕迹。
在这之后，更有接连不断的血液落下……
温颂望着越来越多的血色，目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不愿意么？”
“怎会？”
温浮膝盖微曲，便要跪下。
正当他的小腿快要落到地上时，一只有力的胳膊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师弟，别跪。”
他将人扶起之后，低头便看到了地上的血迹，他忽的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了温浮的手掌，将其摊开，在看到被抠的血肉模糊的手心时，目中浮出心疼，“我给你上药。”
温浮并不领情，他抽出手，冷冷道：“不必劳烦师兄。”
林惊澜偏目看他，“为什么？”
温浮没有答话，只让他离开。
林惊澜看向一旁的温颂，目光隐含厌恶，“阿浮如今没了修为，你这个兄长便是这般欺侮他的吗？”
温颂对他的话没有半点反应，他转目看向温浮，“我的时间不多，你若是不愿意，我这就回去了。”
温浮将林惊澜推开，“师兄先走吧，是我执意要给阿兄道歉。”
他对林惊澜的到来没有半分高兴，反而表现的很是厌烦。
林惊澜站在原地没动，他愣愣道：“小师弟。”
温颂轻笑，“不必离开，既然是道歉，怎能没有见证人，你说呢？”
“阿兄说的自然是对的，”温浮松开林惊澜的手腕，将斑斑血迹留在了上面。
林惊澜垂目望着腕上的殷红痕迹，道：“小师弟，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告诉我的。”
温浮依旧沉默，他上前一步，缓缓跪在了地上，亲手折了他的尊严与骄傲，“阿兄可满意了？”
温颂摇了摇头，他取出一块留影石，弹到温浮面前，而后又将翠盒放在了两人中间，“这里是万年青犀。”
温浮看到翠盒，眼中有过一丝放松。
温颂捕捉到他这抹情绪，往后退了两步，“我问你答，一字一句都要为真，你可做得到？”
温浮自来到这里，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听到这句话，只是阖上了眼，“做的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似带了入骨的折磨……
温颂问道：“你可曾在我从去凡人界的路上截杀我？”
温浮张了张口，说不出半个字。
温颂厉声道：“有没有？”
温浮想到丹田中的伤势，齿根颤抖着发出声响，这声响该是很小的，可落在温浮耳中，却尖锐的紧，“有。”
“可曾在我收服异火时偷袭我？”
“是。”
“我被魔修追杀可是与你有关？”
“是。”
林惊澜站在一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温浮感知到他的目光，目中划过一道讥诮。
温颂招手，留影石便直冲他而去。
林惊澜见状，反射性的就要将其拦下。

第109章
只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温颂一步，林惊澜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掌，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他想要离开，再不管温浮，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都挪不开，他艰涩的问道：“小师弟……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温浮启唇，“师兄不是都听到了吗？”
林惊澜闻言，心中再没有了任何侥幸，他静静望着跪于地上虚弱不堪的男子，心脏恍惚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提醒他不要再陷下去，这样的人不值得，另一半则是情感与责任作祟，让他无法将人弃之不顾。
半晌之后，他在温浮身边跪了下去。
他正对着温颂，低下了头，“小师弟犯下的过错，我愿意一同承担。”
“不需要，”温颂将留影石放入纳戒，之后指尖法决流转，一道莹白的光芒射向温浮的眉心。
温浮如今毫无修为，自然躲不过去温颂的术法，在法决没入之后，他的指骨骤然凸起，苍白的额角浮上青筋，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似要倒在地上。
林惊澜连忙将人扶住，他并未质问温颂对温浮做了什么，凭借温浮对温颂做下的恶事，只要温颂没有伤及温浮的性命，旁人都没有立场置喙，且若不是温浮身上有魔界觊觎的偌大气运，只怕会被直接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温颂施展着流幻，鼻尖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温浮不同于上次被他取走记忆的魔修，他的丹田虽然破碎，但识海却是完好，且人又极为防备，想要窥探他的记忆，并不容易。
温颂引动着灵力，以一种极为温和的方式侵入了温浮的识海，慢慢的构筑幻境，一个……专属于温浮的幻境。
温浮潜意识的想要抵抗这股陌生的气息，他的眉心紧紧拧在一起，似是不安，又似是挣扎，可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到底没有支撑多久。
两刻钟后，温浮的神识落入了构筑好的幻境：九重塔中，他那个容貌丑陋的兄长被戚穆所伤，受众人唾弃，而他则取到明心镜，入了月令门；师门之中，他有护他的师尊、有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师兄，一路顺风顺水，修炼至化神，而温颂则因为资质不堪，只能沦落为外门杂役弟子，两人相距越来越远，他是天上缥缈悠然的云，而温颂是地上任人踩踏的泥。
随着幻境的深入，温浮的眉眼逐渐舒展，温颂看准时机，一举窥探到了温浮的记忆。
小半个时辰后，他收回灵力，指尖微曲。
温浮从幻境中醒来的时候，目中还带着些许恍惚，然而当他看到眼前的温颂时，又骤然回神，幻境与现实的强烈反差，让他的心绪起伏不定，他低哑着声音道：“阿兄如今倒是懂得如何诛心了。”
他并未怀疑温颂窥视他的记忆，只以为温颂想借幻境报复自己。
温颂指尖微动，翠盒复又回到了手中，他冷眼瞧着脸色难看的温浮，道：“你回去吧!”
温浮抬目，“阿兄是想要反悔吗？”
温颂不答，握住印宿的手转身回了洞府。
温浮望着温颂消失不见的背影，苍白的下唇微颤，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朝着山下走去。
林惊澜忙起身追上，“小师弟，你去哪里？”
温浮停下脚步，侧目看他，目中一片轻寒，“师兄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为何还不离开？”
林惊澜撞进温浮那双冷淡的眸子，唇角抿起，他该是厌恶的，他也确实厌恶，厌他做的那些恶事，气他的不知好歹，胸中含着的那一口气，不断向下沉积，不知如何吐出。
最后，他还是按下了气，诚心劝诫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愿意悔过，宗门会护着你，我……也会护着小师弟。”
温浮看着目中处处都是他的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我悔过了，师兄便会一直护着我吗？”
林惊澜用那只染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承诺道：“我会。”
“我相信师兄。”
林惊澜看着温浮唇角牵起的笑，不知为何，并未觉出多少欢喜，反而是沉郁更多一些，他将这种想法埋在心底，取出疗伤的灵丹捏碎，洒在他的手心，被抠的血肉模糊的手心瞬时光洁如初，“走吧，你去哪里，我陪你。”
“好。”
温颂甫一回到洞府，身子就软了下来，差一点倒在地上……
印宿揽住他的腰身，扶着他到铺着兽皮的石床坐下，“怎么了？”
温颂刚沾上石床，就瘫在了软乎乎的兽皮上，他有些无力的道：“方才构筑幻境，耗费了太多灵力。”
印宿见他没骨头的样子，在他身边弹出灵石，布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
不多时，身边的灵气就开始丝丝缕缕的朝着丹田里钻，温颂挪了挪身子，将脑袋靠在了印宿的腿上，愉悦的眯了眯眼，“宿宿真好。”
印宿将人拎起来，“去打坐恢复灵力。”
刚愉悦没多久的温颂：“……”
他鼓着脸控诉道：“宿宿，对道侣不能这样的。”
印宿笑看着他，“那你说该怎么样？”
温颂张口就是没羞的话，“你得多夸我，多抱我，多亲我，多听我的话……”
“唔，”他揪着眉毛看他，“起码不能在我躺你腿上的时候，把我拎起来。”
印宿听着温颂直白的话，以及最后的抗议，以手抵唇咳了咳，“好，我知道了，以后……定然满足你。”
温颂揪住的眉毛松开，他往前一扑，直接挂在了印宿的身上，“不必以后，现在就可以。”
印宿把人接住，轻轻在他眉心落在一个亲吻，“好了，快去打坐。”
温颂撇嘴，用额头撞了撞他的下巴。
不过到底还是听话的退开了，他在旁边盘腿坐下，一面恢复灵力，一面整理从温浮记忆中窥得的信息。
沉下心神之后，琐碎而不全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温浮对他的算计，在凡人界中如何被抓，以及最后的几帧黑影。
他记得温浮说过，在毁掉那件东西之前，他的神识、感知都被封住了，所以这些黑漆漆的画面，会不会就是那时候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他的心神微颤，他细细分辨着这些模糊的场面，不放过任何一处地方。
然而许久过去，一无所获。
温颂睁开眼，目中划过失望，他从石床下去，给自己倒了杯灵茶。
清茶入喉，让他的心绪缓缓沉淀下来。
待一杯灵茶饮尽，温颂带着盛放青犀的翠盒，离开了洞府……

第110章
栖月殿。
“师尊，弟子已经悔过，并屈膝向阿兄俯首道歉，只是阿兄并未依言将青犀予我。”
温颂刚来到殿外，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话，他拇指在翠盒上轻刮，片刻后让道童去通报。
道童进入殿内，垂首恭敬道：“拜见真君，长月峰的温师兄携万年青犀在殿外等候。”
重尧扫了温浮一眼，将目光移向了道童，“将人请进来。”
“是，真君。”
少顷，一位风姿清华的青年从殿外缓步踏来，他的面上不见多少波澜，瞧着分外冷淡，直到面对着重尧的时候，神态才缓和下来，“拜见真君。”
重尧抬手道：“不必拘礼。”
“晚辈此来叨扰了，”温颂直起身子，将翠盒双手托举，“温浮向我道过歉后，本欲将青犀予他，只是师尊叮嘱弟子要将此物送还真君，晚辈当时心绪有些难平，这才来的晚了一会儿，还望真君不要怪罪。”
几句话说完，将温浮方才的指责，全都驳了回去，与直接打他的脸无异。
温浮胸中不断涌上戾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将这股戾气压下，“是我小人之心了，还请阿兄不要计较。”
温颂侧目看他，目中带着逼人的火焰，“你凭什么叫我不要计较，凭你背后偷袭、截杀长兄、以及你那一颗的小人之心吗？”
“抱歉，我做不到。”
说完这些，他转身朝着重尧拱手，“晚辈告辞。”
“去吧!”
待温颂离开，重尧看向面色青白的温浮，无声叹了口气，他将翠盒取出，落于桌上的时候，发出顿响，“本君为你重塑丹田之后，你不再是本君的亲传弟子……”
温浮原本沉浸在对温颂的憎恶中，在听清重尧的话后，一瞬间手脚冰凉，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若是没了重尧的庇护，只怕在宗门中与囚徒无异。
他上前一步，“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还请师尊……不要将弟子逐出师门。”
林惊澜眉间同样是一片焦灼，“若是师尊将小师弟逐出，他以后该如何在宗门立足？”
重尧眸光睨向两人，目光没有分毫波动，“本君门下不需自私毒辣之辈。”
“阿浮他会改的，”林惊澜的眸中尽是哀求，“师尊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重尧摇了摇头，他见过的人太多，似温浮这般自私自利之辈，绝不会真心悔过，“凡事都有因果，今日之恶果，乃是他前日种下的因，你天赋太高，又经世太少，以致对温浮过于偏执，然世间万物皆是过犹不及，若不及早醒悟，来日必有反噬，为师言尽于此。”
林惊澜怔了一瞬，“弟子……”
重尧说完之后，起身离开。
片刻后，殿中只余了两人。
温浮慢慢从地上站起，他看着林惊澜满脸茫然的模样，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我以后不是你的师弟了，师兄还愿意护我吗？”
林惊澜被他手上冰凉的温度所摄，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温浮见他动作，哂笑一声，“既如此，我就不勉强林师兄了。”
林惊澜见温浮转身就要离开，脑海中却是浮现了自己在长月峰上做下的承诺，他捉住温浮的手腕，良久，才低低道：“我会护你。”
温浮笑了，“多谢师兄。”
————
温颂离开沉月峰后，并未回洞府，而是给向深传了音，得知他在半月殿后，乘上仙鹤便去寻他。
待到了半月殿外，温颂打眼就看到了向深，他斜倚在殿外朱红的藻柱上，很有些懒散。
“师兄。”
向深听到他的声音，转目时已带了三分笑意，他走下回廊，带他去了附近的幽篁林。
篁竹周围布有维持温度的阵法，甫一进去便有清风拂面、绿竹绕身，温颂看着满眼苍翠的竹林，心也跟着平静了许多。
两人一路走，一句寒暄，久别未见的生疏很快消弭。
向深见他周身压抑散去许多，这才开了口，“小师弟因何事伤神？”
温颂顿下脚步，“师兄愿意听吗？”
“自然，”向深随之停下步子，眉梢轻挑，自有一片舒朗开阔，“你自拜入宗门，便一直是我在带，你的事，我还会坐视不管不成？”
温颂心中一暖，他弯唇道：“那等污糟之事我还是不说给师兄听了，此来我是想请师兄帮我一个忙。”
向深问道：“什么忙？”
温颂从纳戒中取出留影石，“我想将此物中的画面复刻，然后赠予宗门弟子与各宗修士，我在宗门并没有多少人脉，故而想要劳烦师兄，不知可不可以？”
“这不是一件小事，”向深没有立刻答应，他斟酌着道：“我能否先看看留影石中的东西？”
“可以，”温颂应了一声，将留影石递了过去。
向深接过，注入灵力，当时的场面随之重现，刚开始只有温浮跪在地上的身影，不久，一道凝着寒意的声音乍然响起，“你可曾在我从去凡人界的路上截杀我？”
向深听的分明，这是自家小师弟的声音，还未等他问什么，就听到了接下来的厉声喝问，“有没有？”
片刻后，地上的人接了话，“有。”
向深看着温浮翕合的嘴唇，面色骤然沉下，他的目中结着冰霜，声音更是掺了刺骨刀锋，“此人当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温颂想到向深未去逢渡崖，便将温浮的特殊告诉了他，“重尧真君已经承诺为他重塑丹田，月令门则会囚他三百年。”
向深顿时明了温颂让他复刻留影石的目的，“你想让他声名尽毁？”
“对呀，”温颂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连着眼角都透出了欢悦，“我要他在这三百年内，受千万人指摘、厌弃，我要温浮这个名字，从众人口中说出时，鄙薄而轻视。”
“师兄以为如何？”
他是一个心眼很小的人，对于三番两次想要伤害他的人，一点都不想以德报怨。
“可以，”向深只是稍稍思量便应下了，“刻录留影石，一两日便够，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温颂闻言，对向深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师兄。”
向深将他扶起，“你我师兄弟间，不必如此，走吧，我送你出去。”
“好。”
出了幽篁林后，温颂召来仙鹤，跃了上去。
在他将要离开时，向深叫住了他，“小师弟。”
温颂低头看他，“师兄，怎么了？”
向深摸了摸鼻尖，道：“若我同虞师妹还有牵扯，师弟会不会觉得不妥？”
温颂认真的想了想，道：“我怕她待师兄不诚。”
向深想到落雪时，虞子缳着人带给他的灵丹，唇边抿出一个笑，“不会，子缳待我很好。”
“那就很好，”感情这种事，别人置喙再多，其中冷暖却只有自己能体会。
向深重情，因此对于温颂的态度，还是很在意的，此刻听他说“很好”，胸中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第111章
仙鹤乘空，载着温颂一路悠悠晃晃的回了长月峰，待到了洞府门前，温颂从纳戒中取出了两瓶中品灵丹，放在了仙鹤颈上的储物袋里。
月令门的仙鹤大都通人性，见温颂予他灵丹，低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温颂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
仙鹤清唳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
温颂转身回到洞府，他见印宿还在打坐，便没有打扰，他走到距石床不远的位置，取出药鼎，开始炼丹。
印宿听到温颂的动静，抬目看了他一眼，见人目光和敛、神态专注，复又阖上了眼。
温颂打出淡青色的火焰，接着将神识探入药鼎，全神放在了灵植的变化中，因着许久没有炼制灵丹，温颂对灵植的感知自是生疏了一些，直到七八炉之后，才有了从前那种得心应手的随心之感。
温颂始终记得重尧真君说的那句话：融丹之道在于平衡，而平衡之道又幽微至极，没有经过千百次的尝试，自是窥探不出其中一二。
他是个沉得下心的人，自开始炼制灵丹，就不曾分出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随着一炉又一炉的灵丹炼出，温颂的识海逐渐放空，直至虚无，他本能的打着丹诀，识海中无意识的浮现了云台丹会时，陶宛丘带着一丝蕴意的手法，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让他的头脑混沌了一瞬。
也正是这混沌的一瞬，潜移默化的让他掐诀的手法有了细微的改变，比起先前的规矩，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融和。
待这一炉灵丹炼制完成，温颂心有所感的停了下来，他往后一抓，药鼎中的六枚灵丹瞬时就到了他手上。
他鼻尖轻动，在嗅到只余浅淡药香的气息之后，眸中不由迸出惊喜。
温颂从蒲团坐起，迫不及待的要跟印宿分享这个好消息，“宿宿，宿宿……”
印宿听着他一叠声的呼喊，不禁笑了笑，“怎么了？”
温颂哒哒跑过去，捧着自己炼制的灵丹给他看，“你看，这是我炼制的回灵丹，品阶是上品。”
印宿见他眉眼都是欢快，夸道：“嗯，我们颂颂很厉害。”
温颂被印宿口中的“我们颂颂”四个字戳到心坎，眼睛不由弯成了两颗小月牙，他将炼制出的回灵丹盛入玉瓶，放在了他手上，“这是我第一次炼制出的上品灵丹，都给你。”
印宿握着沁凉的玉瓶，心尖却有一股温热汩汩流出，而后淌到全身，叫他心生暖意，他牵着温颂走到石桌坐下，声音中含着淡淡的笑意，“说来我们还是因着回灵丹结了缘。”
温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到了印宿说的结缘是什么意思，他气哼哼的道：“你还好意思说，当时我问你借回灵丹，你非要送我，结果转头就给我下了灵犀引，你自己说，你坏不坏？”
“是我坏，”印宿看着温颂鼓起的脸颊，亲了亲他的嘴角，“不过也多亏我坏，这才能给自己讨来一个道侣。”
温颂猝不及防的被亲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抬眼撞进印宿柔和带笑的目光中，那股子气一下子就没了。
印宿见他傻愣愣的，笑着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温颂一脑袋撞进了他的怀里，黏乎乎的蹭了蹭，“宿宿主动亲我，我开心啊!”
印宿低低笑了出来。
两人黏糊了一会儿之后，印宿道：“五天之前，向道友过来找你了，当时你似乎陷入了某种境界，不是顿悟，但应该也很重要，我便没有叫你。”
温颂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我现在就去找师兄。”
“不用了，”印宿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向道友和我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了。”
温颂眨了眨眼，“安排妥当了？”
“嗯。”
“那……宿宿知道我做了什么了？”
“嗯。”
温颂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瞳光华流转，灵动而摄人，“我给自己报了仇，厉不厉害？”
印宿望着温颂期待的眸子，用赞叹的语气吹捧道：“厉害极了。”
温颂被捧的很开心，开心之余又想到了功劳最大的向深，“这件事多亏有师兄帮忙，等我过两天多炼制一些灵丹，就给师兄送去。”
印宿捏住他的小鼻子，“既然是将留影石分散到五大仙门，怎么不找我帮忙？”
温颂被堵住呼吸，只能张口瓮声瓮气的道：“可是宿宿一看就没什么朋友。”
印宿：“……”
他松开温颂的小鼻子，在他脸颊咬了一口。
温颂的皮肤细嫩，很快就有了一圈浅红色的印子，他捂住脸颊，控诉的看着印宿，“疼……”
他就是说了句实话，怎么还带咬人的呢？
印宿被他蒙着浅浅水雾的眸子看的生出了些欺负人的罪恶感，他将温颂的手拉开，轻轻在他脸上吹了吹，“这样还疼吗？”
清而冽的松雪气息拂过红印，叫温颂脸上的一点点红，变成了一大片红，他坐在印宿的腿上，倏的一下变成了一团小毛球。
印宿把小毛球从衣裳里拎出来，“怎么变回原形了？”
温颂也不说话，转身用屁股对着他。
印宿看着这只脾气大的小狐狸，无奈的笑了笑。
与洞府中平静安和的气氛不同，月令门此时却是因为一块留影石，掀起了许多波澜。
短短几天过去，温浮心思狠辣、残害同门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沉月峰。
刚从外面回来的林惊澜面上覆了一层阴霾，他手上握着颗留影石，将其中的画面看了又看，里面只有温浮承认伤人的身影，却不见温颂的影子，想也该知道是谁的手笔。
想到正在洞府中等待的温浮，他的脚步迟迟没有更进一步。
林惊澜在外站了许久，却是不知该如何将此事告诉温浮。
“师兄。”
在林惊澜迟疑的时候，温浮已经循着他的动静走了出来，“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林惊澜握住留影石的手往后背了背，等他做完之后才觉出这个动作的多余。
温浮自然也察觉出了他的不自然，他看向林惊澜的右手，问道：“师兄手中拿的什么？”
林惊澜张了张口，嗓子却好像被哽住了一样，他握着那颗棱角分明的留影石，只觉硌得慌，“阿浮。”
温浮听着他低沉的声调，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面上的笑意敛去，又问了他一遍，“师兄，我在问你，你拿了什么？”
林惊澜沉默片刻，将留影石递了过去。
温浮看着这个熟悉的东西，心中已是有了一丝预感，他将灵力注入留影石，果然是他跪在地上道歉的画面。
一问一答之间，将他的名声彻底踩在了脚下。
“师兄从何处得到此物？”
林惊澜望着温浮紧绷的线条，轻叹一声，“门中到处都有。”
温浮听到林惊澜的这句话，目中掩上重重阴翳，“阿兄当真是好。”
他的声音太轻，落到林惊澜耳中已是杳无声息。

第112章
“阿浮接下来要如何？”
林惊澜问道。
温浮没有答话，不是他想如何，而是宗门想要如何，有了这一遭，哪怕宗门还会顾忌他的性命，也决计不会再多宽容。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两天之后，执法堂的弟子前来，言奉宗主之令，送他去月阴之地。
温浮得知这个结果，长睫微颤，月阴之地是月令门的禁灵之地，修士身在其中，无法修炼，只能白白蹉跎时光。
任他如何的资质不凡，如何的气运冲天，三百年后，也不过是前尘过往。
他回身看林惊澜一眼，目光透着意料之中的平静，“这些时日多谢师兄的照拂。”
说完不等林惊澜回答，便离开了。
林惊澜望着温浮的背影，心中却是空落，说起来，他并未为小师弟做什么。
温颂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同印宿在向深的洞府中做客，当时只觉灵台忽而一清，境界也跟着松动了。
印宿察觉他周身灵气不稳，似有盘桓聚集之兆，立时将向深拉开，在温颂周围布了个聚灵阵。
向深见温颂眉间郁气尽散，便明了他突破的原因，“小师弟心境开阔，也算一桩好事。”
印宿轻点下颌。
两人说话的间隙，温颂已经开始冲击下一重境界的壁垒，灵台缓缓拂去那层尘埃，浊气自七窍而出，清气自乾坤环身，随着灵力不断运转、冲刷经脉，他的修为自然而然的突破到了筑基七层。
温颂醒来时，已是两月之后了。
他抬目看着立于左前方的印宿，清亮如泉的目光中满是喜悦，“宿宿，我突破了。”
印宿被他身上的情绪感染，目中泄出点点笑意，他走过去，探了探温颂的修为，“精进不少，接下来好好巩固。”
温颂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我知道的。”
印宿把人从玉簟上拉起来，“向道友接了宗门任务，已经离开了，我们在别人的洞府总是不妥，先出去吧!”
“好，”温颂回握住印宿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临走之前，印宿取出前些天刻录好的防御阵盘，放在了洞府的石桌上，作为酬谢……
时光流转，转眼便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中，温颂除去修炼，便是去坊市中摆摊卖灵丹、替人疗伤，偶尔也会跟着向深接一些宗门任务，随着不断的历练，他的修为彻底稳固了下来，于丹道的领悟也愈发深刻。
唯一遗憾的是：他与印宿已有两年未见。
两年前，印宿身体中的亏损补全，开始闭关参悟从生死剑意中悟出的虚无之剑，至今尚未出关。
温颂想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都说小别胜新婚，可小别太久，叫人实在难熬。
想被宿宿亲亲抱抱。
唉。
他一手托腮，清澈的目中倒映着坊市中来来往往的修士，透着些不经心的愁绪。
“我要五瓶上品清灵丹、七瓶上品回春丹、三瓶中品槐阴丹。”
温颂的思绪被打断，他看向来人，微愣之后，便是惊喜，“师兄？”
“嗯，”向深应了一声，他取出一袋灵石递过去，“我来买灵丹。”
温颂皱了皱小鼻子，不满道：“我们自家师兄弟，哪里用得着灵石？”
说着他把向深需要的几种灵丹装起来，塞在了他怀里。
向深见他不收，将灵石换成了灵植，“炼制槐阴丹的灵植难寻，总不能叫你吃亏。”
他不接向深就一直举着，僵持了一会儿后，温颂只得收下……
向深买完灵丹之后没走，而是直接在温颂身边坐下，“什么时候回宗门？”
“约摸还要两三个时辰吧，”温颂疑惑道：“师兄可是有事？”
向深点点头，“等你卖完灵丹，我们去别处谈。”
温颂见向深目光慎重，应了声“好”。
三个时辰后，两人去了一间茶楼。
温颂好奇道：“师兄想说什么？”
向深饮了口灵茶，“小师弟可曾听过药王墟？”
温颂摩擦着杯沿，道：“不曾，倒是在宗门中的玉简中见到过，载录上言：药王墟负大能传承，五百年一现，丹修无不趋之若鹜。”
向深放下杯子，扔出了一个令人惊诧的消息，“药王令出现了。”
温颂眼睛微微睁大，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讶异，“可上次药王墟出现距今不过三百五十年，怎会提前这么多？”
“不知。”
“那……会不会是有人故弄玄虚？”
“不会，”向深说的很肯定，“得到药王令的不止一人，如今消息已经渐渐传开，应该不假。”
温颂捧着灵茶，袅袅的雾气将他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他扣着杯底，目中浮出几许思量，“师兄可否为我讲讲，那些修士是如何获得药王令的？”
“具体如何我亦不清楚，只是……”向深的话音顿了一顿，“药王令既是机遇，也是危险，即便是有宗门庇护的修士，也不一定守的住药王令，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据我所知，全都死了。”
温颂的手指颤了一下，他将水青色的杯子放下，看向向深，“多谢师兄告诉我这个消息。”
向深问道：“小师弟想去药王墟吗？”
温颂点了点头，“若是这次不去，下一次就要等到五百年后了。”
向深道：“那我出去的时候，给你留意一下消息。”
温颂弯唇一笑，“多谢师兄。”
待与向深分别，温颂先是给林柒去了一道传讯符，接着又服下移容丹，去了坊市中消息最为灵通的蜀天阁。
甫一进去，就有一位身姿窈窕的女修朝他走来，“客人楼上请。”
温颂轻轻颔首。
上楼之后，女子引他去了一处雅致的房间，“不知客人想要买什么？”
温颂道：“药王墟。”
“三十万上品灵石。”
温颂听到这个数目，心尖颤了颤，他控制住自己的心疼，面不改色的从纳戒中取出了一袋灵石。
女子见他灵石掏的爽快，面上笑意更深，“客人稍等片刻。”
“嗯。”
女子转身离开，裙摆蹁跹。
温颂看着桌子上的灵石，心中安慰自己：这都是前期的投资，是有意义的，不能扣扣索索。
不多时，女子带着一卷未启封的玉简回来了，她把玉简放在桌上，唇畔挂着清丽的笑容，“这是客人要的消息。”
温颂不舍的将灵石推了过去。
女子神识扫过，点清数目之后，将玉简奉上。
温颂接过玉简，低调的离开了蜀天阁……

第113章
待回到洞府，温颂缓缓打开了玉简。
刚开始映入眼中的是一方琥珀色的圆形古玉，其上饰有古朴悠远的图纹，尽管只是幻象，却自有一股威势残存。
温颂细细观察着这方古玉，将上面的纹路记下。
古玉之后，是药王令的用处，此令持有者为主令，每个主令之人可选择五人为属令……
温颂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用意，丹修大多战力不高，而秘境危机重重，这五人说白了就是打手。
他接着看下去，其后是前几次以及这一次药王令出现的地点以及争夺的盛况，温颂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皱起了眉，不说前事，只论这一次，因着抢夺药王令死去的丹修就已多达百人，着实……惨烈。
他合上玉简，揉了揉眉心。
片刻之后，他带上玉简，乘仙鹤去了沉月峰。
道童见了他，熟稔将他引入殿内，“温师兄先喝茶，我这就去通报。”
“好，多谢，”温颂拾起茶盏，将雾气吹散，低头啜了一口。
两刻钟后，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温颂识得这步子，他放下茶盏，脊背挺直。
待重尧进殿，于上首落座，温颂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拜见真君。”
“起来吧，”重尧道：“此来何故？”
温颂直起身子，“弟子想问问药王墟的事。”
重尧眉梢轻挑，“你倒是聪明。”
温颂弯唇，乌黑通透的眸子带着些对长辈的讨好，“凡人界有句话叫做一字之师，真君教导了弟子这么多，弟子心中早已把真君当做第二个师尊了，还请真君再教教我。”
重尧听着温颂毫不见外又语含恭敬的话，面上带出了两分笑意，他召来道童，让人将林惊澜和扶光叫来。
温颂听他这般吩咐，心下微松，“多谢真君。”
不多时，扶光和林惊澜先后入殿。
重尧让两人坐下，“小九来询问我药王墟一事，为师记得你们两人近日也在为此做准备，一道来听一听。”
扶光拱手道：“是，师尊。”
林惊澜看了温颂一眼，垂目应下。
即便这三年中，温颂与他同在千株殿修习丹道，他对于温颂却始终喜欢不起来，每每去探望被囚在月阴之地的温浮，他就忍不住对温颂多一分埋怨，哪怕他知道，错不在温颂……
但人总会有个亲疏远近，于他来说，温浮为亲，温颂为疏。
温颂假装没有看到林惊澜的目光，他同样不想跟温浮以及他身边的人扯上关系。
重尧指骨敲击扶手，声音松沉旷远，“众所周知，天下丹修，云水间独独占去七分，余下三分分薄给辞忧城、散修、以及各个宗门，而药王墟则是各个丹道大能留给修真界后辈的遗泽。”
“我这么说，你们可明白了？”
“先辈遗泽，惠及后辈，”温颂思虑之后，道：“真君的意思是说：云水间在这场药王令的争夺中，占的优势最大吗？”
重尧颔首，“药王令一共百枚，分布于修真界五洲，且出现的地点不一，然而云水间在药王墟现世时，便有三枚落于断云崖。”
温颂闻言，取出了买来的玉简，“可弟子从未听过这些，蜀天阁的消息中同样没有刻录。”
重尧神识扫过那枚玉简，轻嗤：“他们不敢明着得罪云水间，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本君今日告诉你们，并非是让你们去贪图那三枚药王令，若你们得不到主令，本君便舍下面子，去为你们求一个属令的名额。”
林惊澜看向重尧的目光恭敬，话中却是自有一份傲气，“劳烦师尊为我们费心，不过弟子若得不到药王令，多半不会进药王墟。”
=杰米哒 X S 6 3
只有持主令之人才会获得传承，他不愿意为他人做嫁衣。
重尧看向其余两人，“你们呢？”
温颂与扶光俱是摇了摇头，“弟子亦是不愿。”
重尧见状也不强求，“如此便罢了，我这里没什么要说的了，你们回吧!”
“是，师尊。”
温颂出殿时，天色已近傍晚，落霞烧红了半边云天，连着远山，也融了灿灿的碎金。
他跃上仙鹤脊背，心中对寻找药王令一事有了些底……
翌日。
温颂收到了林柒的传讯符，“颂颂，来云水间一趟。”
他捏着传讯符，神色有些犹豫，如今宿宿还未出关，他不大愿意离开。
可若想寻得药王令，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宗门。
温颂思量再三，起身去了流月殿，他同桑逸说了自己的打算，末了道：“师尊可否在我离开宗门之后，看顾宿宿一些时日？”
“可以，”桑逸说着取出一件钵状法宝赐下，“这是为师最近炼制的法宝，防御能力极好，可挡化神修士全力一击，出门在外，行事当谨慎。”
温颂听着桑逸的叮嘱，眼底爬上一片暖意，他接过黑不溜秋的扁钵，笑着应道：“弟子记下了，多谢师尊。”
=杰米哒 X S 6 3
“去吧!”
温颂离开的时间有些不巧，他出宗的第二日，印宿的闭关之处就有了动静，他的周身灵力凝聚盘桓成一个漩涡，久久不散。
而印宿此时也确实到了突破的关键之处，他在识海中不断的叩问自己。
虚无，何谓虚无？=杰米哒 X S 6 3
其可为生死之交汇，也可为生死之两端，虚成生之无限，无可成死之极微。
生死既然可以互为转换，那么是否处处都可为虚无？
印宿以为是。
他在识海中抬手挥出一剑，这一剑依旧是生死之剑，可其中却隐含了虚无之力，无名、无形、无质，无为，它就这样随着天地造化而来，又悄无声息的隐没而去，剑光落下，一定生死。
与此同时，灵力倏然灌入丹田，强横的冲刷着他的经脉，连着那层壁障也冲破了去，霎时便叫他的修为到了金丹四层、金丹五层，在还要往上的时候，印宿压住了修为。
他醒来时，天光大亮。
他刚走出洞府，就收到了桑逸真君的传音，“到流月殿。”
印宿的脚步顿住，改去了峰顶。
踏入殿内时，印宿行至中央，躬身行礼，“见过真君。”
桑逸叫起，“你突破的时间不巧，药王墟现世，小九昨日离开宗门去寻药王令了。”

第114章
此刻，万里之外的轻云之上，则是凝了一片血光。
数十个身着玄色斗篷的修士以合围之势将一位乘着银色飞舟的青衫男子困在中央，渺渺的雾气之中尽是杀机，不过须臾之间，青衫男子的胸腹就多了几处伤痕，流出的鲜血不断从云端滚落。
照这样下去，恐怕青衫男子支撑不了太久。
也正是这个时候，温颂的飞舟晃入了青衫男子的视线，不止是他发现了，那十几位斗篷修士也发现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下手愈发狠厉。
青衫男子望着不远处的飞舟，眸中迸出一抹光彩，他不再顾及身上的伤势，操纵飞舟朝着温颂的飞舟撞去。
与此同时，身后那些人给了他重重一击，男子呕出一口鲜血，瞳色有些涣散，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触动了温颂布下的结界……
结界被动，温颂当然感知的到，他甫一分神，药鼎中的灵丹就废了，还来不及心疼自己的灵植，就被结界外面的血人吓了一跳。
“救我。”青衫修士启唇。
温颂抬眼望向他身后那些一身血煞之色的斗篷修士，心中慌了一下。
说真的，他想跑。
当然他的这个想法没有被付诸实践，因为他的飞舟被包围了。
温颂环视着四周的修士，已经差不多明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心中把外面那个修士骂了一千遍，可手上还是不得不射出红绫，将人拉上了飞舟。
他的这个举动显然激怒了外面的斗篷修士，顷刻之间，飞舟就迎来了猛烈的攻击。
温颂感受到飞舟的振荡，牵动红绫绕在了飞舟外侧，他手上掐诀，红绫顿时化为一道灼人的火焰，朝着众人侵噬而去。
“是幻术，不能退。”
众人的脚步顿住，继续攻击，可三息之后，相继有人发出闷哼，阴气窜入经脉，让他们的灵力瞬时运转滞涩，“不是幻术，是异火，先退。”
温颂怕生变故，立时挥动红绫，想要将这些人缚住。
然而这些修士大多有底牌在，在意识到不能成功将人诛杀之后，即刻有几人逃了。
没能力逃跑的则被温颂缚在了红绫幛中。
他将人拖上飞舟，取出桑逸赐他的那个扁钵，将人扔了进去。
至于地上的青衫修士，温颂看过去的时候皱了皱眉，说实话，他对这人的印象不大好，逃跑可以，但把人引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就过分了。
若是他的修为不够，说不得今日就死在这里了。
温颂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胳膊，“喂，喂，醒醒。”
男子艰难的掀起眼皮，“多谢……恩公救我。”
说着他的眼皮阖上，彻底昏了过去。
被迫当恩公的温颂：“……”
他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男子，心里气的不行。
他忍了忍，到底没把人从飞舟上扔下去。
温颂敲了敲扁钵，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无人应声。
温颂轻笑，眉目间的神韵竟与印宿有两分相似，他召出异火，将其置入扁钵上方，“你们不说，想必是很愿意尝一尝异火烧灼丹田的滋味。”
扁钵中的修士不由想到了方才异火粘上皮肉的感觉，经脉恍若被阴冷的毒蛇侵入，灵力也变得滞涩，不难想象，若是异火灼烧丹田，会有什么后果。
其中一位修士脱下斗篷，露出了下面那张苍白而又俊秀的面容，他朝着温颂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声音微哑，“我是云梦泽的修士，地上那个人偷了宗门中的秘宝，宗主吩咐我们将他诛杀，取回秘宝。”
“所以呢，云梦泽的修士为了追回盗窃之人，贼人没有掩盖面容，失主倒是掩盖了面容，”温颂睨向说话之人，“你是把我当傻子哄吗？”
他意念微动，那簇淡青色的异火瞬时没入了他的丹田，那名修士惨叫一声，面容霎时扭曲成了一片。
温颂没有同情他的想法，他眼角挂着冷意，“异火损伤丹田，你不说实话，今后说不定再也不能修炼，只能成为一个废人。”
男子捂着丹田，身子不住颤抖，他半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温颂将异火取出，“说。”
男子缓了片刻后道：“我确实是云梦泽的弟子，宗主想要药王令，吩咐我们将千年来的飞升的丹修大能查清楚，并去接近他们的后辈，套出药王令的线索，此人谨慎，死活不肯将线索告知，我们便……”
剩下的话男子没说，温颂却是听懂了，夺宝不成，便要杀人了。
他转目看向躺在那里的青衫男子，对他的恶感消去许多，他指尖微动，弹出了一粒疗伤的灵丹。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再度落到了扁钵中，“把你们的纳戒……交上来。”
男子：“……”
他懵了一下，抬目看向温颂，“什么？”
温颂拧着眉毛，很凶的道：“我说、把你们的纳戒交给我。”
男子垂目望着手上的纳戒，尽管不想交，但迫于形势，还是将纳戒给了出去。
温颂接过纳戒，将上面的神识抹除、天材地宝取出，又还了回去，他转向另外几人，“你们的。”
其余几人顶着头顶的青砚火，不敢不答应。
温颂打劫了几个修士之后，纳戒中的物什瞬时就丰富了起来，他美滋滋的清点自己的东西，嘴角越翘越高。
许是见他心情好，一位胆大的修士道：“纳戒给你了，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吗？”
温颂：“……”
我看你们是在想屁吃。
他看着几人，问道：“若是我落在你们手里，你们会放了我吗？”
男子闭嘴了。
温颂在扁钵中扔下一个阵盘，以防他们逃跑。
半个时辰后，地上的青衫修士朦朦胧胧的睁开了眼，他清醒之后，目中先是警惕，在见到温颂时，戒备淡了许多。
他硬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朝着温颂拱手，“多谢道友相救。”
温颂双手抱臂，“不是我想救，而是不得不救。”
主动与被动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男子的表情顿时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愧疚，他看着温颂那双微冷的眸子，也明白自己这样做有多不妥，“今日大恩，无以为报，道友若有差遣，姬涉必定不会推辞。”
温颂闻言，朝他伸出了手。
姬涉有些不解，“不知道友这是何意？”
温颂直言道：“我要药王令的线索。”
姬涉的瞳孔微缩，看向温颂的目光戒备了起来。
温颂嗤笑一声，他慢慢朝着姬涉走过去，“怎么，我要不得？”
“方才还说必不会推辞，如今不过片刻就要反悔了吗？”
姬涉见温颂距他越来越近，往后退了退，“我不知道友从何处得知我这里有药王令的线索，那些都不过是谣传而已。”
温颂不动了，他看着姬涉，目光逐渐恢复了冷淡，他指着飞舟外面，“既然你不想说，我就当白救了一条人命，现在，从我的飞舟上下去。”
姬涉愣了一下，“可我的飞舟毁了。”
“那又与我何干？”
姬涉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温颂漆黑的目中隐隐有些不耐，“如果你自己不下去，我不介意代劳。”
姬涉看着温颂清泠的目光，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他退了一步道：“若道友将我送到云水间，我会告知道友。”
“可我不相信你，”温颂眸中倒映着他狼狈的身影，说出的话极为刺人，“我救下了你的性命，并不一定要什么承诺，可你主动承诺了，却不愿意履行，这说明你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所以，下去。”
姬涉面对温颂的步步紧逼，来不及思虑更多，只能妥协道：“我可以先给你一半的线索，另一半等到了云水间再告诉你。”

第115章
温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静静看着姬涉，在他心中快要绝望的时候，答应了他的提议，“你先发神魂誓约。”
姬涉心下微松，当即立誓：“姬涉若给出的线索为假，必徒生心魔，修为不得寸进。”
语罢他看向温颂，眼角半落，“这样可以了吗？”
“不是这样说的，”温颂摇了摇头，开口道：“你要说：我姬涉愿予出有关药王令的所有线索，若此誓有假，必生心魔，修为被毁，终身陷于泥淖。”
姬涉撞进温颂那双黑黝黝的瞳孔，指尖微颤，“好。”
他一字一句的将誓约复述一遍，而后取出半张古旧的残页递过去，“这是药王令的一半线索。”
温颂接过残页，转身回了舱内。
姬涉看着温颂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
温颂回到舱中后，本想研究一下那半张残页，可上面的文字并非修真界常用的那一种，他前后看了半天，也没弄懂其中的意思。
温颂想了想，又出去了。
此时姬涉已经打理好了自己，身上的血迹洗去，一袭青衫冲淡，眉眼温和，看起来再是自持不过，他见到温颂，拱手道：“道友。”
温颂翻手将残页示予他看，“这上面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
温颂抬目。
姬涉解释道：“这上面的文字牵扯到丹道传承，历来只有家族选中的子弟才能学习，我从家主手中得到这份东西的时候，家族几近灭门，没有人教我。”
温颂迎着姬涉坦荡的目光，说不清是信了没有，“是吗？”
“嗯，”姬涉指骨捏紧，垂眸浅笑。
“那你立誓。”
姬涉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可我方才已经立过誓了。”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温颂手指夹着残页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方才也想不到你会拿看不懂的东西给我。”
姬涉望着温颂通透的眸子，唇畔的笑意落下，半晌之后，低声道：“不敢再有欺瞒。”
温颂笑了。
五天之后，飞舟落在了云水间的山门外。
下去之前，姬涉按照约定奉上另外半张残页，“多谢道友相救之恩。”
温颂接过残页，听他讲解完后，跃下了飞舟。
待见到下方的林柒，唇边牵起一抹亲近的笑，“小七。”
林柒见到温颂，眼睛一亮，“颂颂。”
两人寒暄的时候，姬涉随后从飞舟跃下。
林柒转目看去，问道：“这位道友是你的朋友吗？”
提到姬涉，温颂面上的笑意浅了许多，“萍水相逢罢了。”
林柒听他这样说，便也没有多问，“我们先进去吧!”
温颂将飞舟收入纳戒，应了声“好”。
至于姬涉，自有守卫山门的弟子去管。
待两人行至花叶摇欹之处，温颂开了口，“你在传音中让我过来一趟，可是有什么急事？”
“嗯，”林柒应了一声，边走边道：“你曾问我有关药王令的消息，我确实知道一些，只是传音中不便告知，你亲自过来也可和我一起寻药王令。”
温颂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柒，“这个人情太大了，我……”
“我也不是白帮忙的，”林柒杏眼微弯，眼角透出一点狡黠，“日后我若需要什么灵植了，只管问你要，就当是还我的人情了。”
温颂没有应声，药王令不过百枚，他和林柒一起去找，线索却由林柒提供，这对林柒来说，并不公平。
他张口就要婉拒，林柒看出他的想法，先一步道：“就这么决定了。”
温颂无奈道：“明明是你吃亏了。”
“你不要这么斤斤计较，”林柒拍了拍他的胳膊，“丘丘已经有一枚药王令了，他得到传承与我得到传承是一样的。”
温颂：“……”
朋友，斤斤计较不是这么用的。
他看着怎么都说不通的林柒，认真的道：“两个人得到传承总要比一个人得到传承的可能性大，我来的路上得到了一点线索，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林柒揽住他的肩膀，也很认真的回他：“我们是朋友，我愿意帮你，你非要推开的话，我不会开心的。”
温颂侧目看着搭在肩膀的胳膊，片刻后，松了口，“以后你有什么想要的灵植，尽可以找我拿。”
“好啊，”林柒脸上露出两个圆转的小梨涡，“距离药王墟的开启还有两月，时间不多，既然你已经到了，我们明日就出发。”
“好。”
翌日。
温颂、林柒、陶宛丘聚在了山门。
温颂左右看看，问道：“我们还要等什么人吗？”
林柒道：“大师兄也和我们一起。”
温颂“哦”了一声，耐心等待。
不多时，山门内侧缓缓走出了两位风姿疏朗的修士，一位是身着紫色道袍的段壑，一位是淡青衣衫的姬涉。
段壑一见温颂，就忍不住想起照夜仙山时，他句句都往他心上捅的那些话，他看向林柒，道：“这就是师弟说的品性端良的朋友？”
早知这人是温颂，他决计不会答应林柒寻药王令一事。
林柒对段壑的情绪有些莫名，“是啊，有何不妥吗？”
当然不妥，就没有妥当的地方，段壑心中暗道，可他不是当面议人长短的性子，只能把话噎在了喉咙里，“没有。”
林柒看向他身边的姬涉，道：“这位道友也要与我们一起吗？”
段壑微微颔首，“姬涉是姬家子弟，因身怀药王令线索，被云梦泽的修士不断追杀，他与我几分交情，此去与我们一道。”
林柒道：“可是……当初我们不是定好了只有四人吗？”
他也不是不愿意有其他人加入，只是段壑这种商量也不商量一下的行为叫他有些不舒服。
段壑“咳”了一声，示意做师弟的给他这个师兄一些面子。
林柒不说话了。
姬涉上前和几人一一认识，他的态度谦和，见温颂态度冷淡，也没有特意提起两人之间的渊源，倒也不惹人讨厌。
陶宛丘见人齐了，取出飞舟，道：“走吧!”

第116章
几人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回蒙山，线索由姬涉提供。
温颂看着唇边噙着笑意、侃侃而谈且解释的详尽无比的姬涉，再对比飞舟上要立誓才肯说真话的人，忍不住在心里口吐莲花：这么狗的男人真的是他救下来的吗？
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后悔。
姬涉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侧目，冲他露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
温颂：“……”更讨人厌了。
林柒见温颂坐在一边始终没有发表什么意见，问道：“颂颂，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温颂瘫着一张脸道：“挺好的。”
段壑看着温颂那双神游天外的迷蒙眼神，手中的杯盏重重落在白玉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你说说我们方才的定下的部署都有什么？”
温颂半仰着头回想了一会儿，将几人方才计划复述了一遍。
段壑盯着温颂，眸中含着淡淡的警告，“回蒙山中有凶兽，你自己不经心，不要连累其他人。”
温颂对着段壑扯开一抹笑，“放心，届时我若有了危险，段道友只管转身逃跑就好，段道友有了危险，我也一样。”
段壑听着他的话，气有些不顺，他冷冷瞧他一眼，起身上了二层。
姬涉对几人还不熟悉，因此在段壑离开不久，也离开了。
林柒等人走了，从陶宛丘身边挪到了温颂身边，他安慰道：“你别生气，大师兄这样说，是怕你遇到危险时保不住性命。”
温颂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知道的，没有生气。”
林柒看温颂的脸色，确实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心下微松。
两天之后，回蒙山到了。
几人戴上隐匿气息的法宝，进了山中。
最外围没什么厉害的妖兽，自然也没有什么危险，越往里面走，越能感觉到偶尔从身上扫过的威压。
温颂几人的动作虽然小心，可难免还是会招惹上一些喜食修士修为、血肉的妖兽，几番战斗下来，都或多或少的受了些伤。
待行至回蒙山的腹地，几人连呼吸声都不敢大了去，众所周知，以最中心为巢穴的妖兽实力最为强大，谁都不想在此处送命，是以行动愈发谨慎。
段壑抬手，打出一个手势，示意姬涉可以寻药王令了。
姬涉轻轻点头，从纳戒中取出了一支泛着古旧气息的竹片，从温颂的角度看过去，其上刻着的文字，与姬涉在飞舟上予他的残页上的文字如出一辙……
温颂看明白了，这狗男人顶着一张面皮根本就不干人事，他确实把线索给他了，只是那张印着线索的残页应该有很多备份。
他指骨捏紧，想把他的头给捶扁。
姬涉口中念咒，不多时一片轻烟从竹片中袅袅升起，柔和了他清隽的眉目，他望着逐渐飘远的轻烟，道：“走吧，我们跟着它。”
“嗯。”
姬涉在前，几人随之在后。
半个时辰后，轻烟停在了一片长林之外……
姬涉望着看不到尽头的深黛，犹豫片刻后，率先踏了进去。
林柒眉心轻折，似有不安，他握住陶宛丘的手心，喊了一声“丘丘”。
陶宛丘安抚性的捏了捏他的手指，将人紧紧护在身后。
温颂一手缠绕红绫，一手握着扁钵，他四下环视，目光警惕。
这周围太静，连几声鸟鸣都听不到耳中，可也是因为这份静谧，让林中的气氛更为森寒，几人的步子踩在不算厚的落叶上，竟有种在刀尖上起舞的感觉。
渐渐地，离外面愈发远了……
轻烟盘桓着向前，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就在众人屏息前进时，一声奇异的长鸣突兀响起，这声音似是笼着月夜的迷雾，渺渺落落，几乎是无孔不入的往人识海中钻。
温颂的神识只在筑基，只这一声就叫他有了昏沉之感，他咬破舌尖，才有了两分清醒。
还未等他想出应对之法，第二声长鸣便已响起，温颂识海浮浮沉沉，几乎快没了意识，他的眼眸半阖，腿也有些软了。
他半靠在身后的绿树上，慢慢的滑了下去。
“醒来。”
一声惊雷落地，叫几人从这迷乱之音中醒了过来。
温颂识海骤然清明，他抬目看向施出术法的段壑，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段壑的脸色似乎白了一些。
不等他问什么，段壑肃然道：“这声音有些怪，可有人带了隔绝识海的法宝？”
温颂想到了自己的明心镜，他问道：“小明，你能隔绝识海吗？”
长久待在识海中的明心镜颤了颤，幽幽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温颂没听完后面的话，在它说了可以之后，立即召出了明心镜，“我带了。”
明心镜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话：“得让他们的神识与你有所……关联。”
温颂：“……”
他的手掌往回缩了缩。
“你怎么不早说？”
明心镜听着他的埋怨，忍不住道：“是你没听我说完。”
温颂迎着几人的目光，有些想反悔了，神识对修士来说太过重要，在修真界，除了道侣，基本不会有人与你神识交融。
段壑没注意他那细微的动作，他望着他手上的明心镜，问道：“该如何做？”
碍于形势，温颂吞下了拒绝的话，“你们探出神识，与我相交即可。”
几人都是丹修，难度倒是不大，就是听起来有些奇怪，毕竟神识交融听起来……太亲密了。
林柒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我可以。”
反正都是朋友。
为难的是另外三个人，尤其是段壑，他一想到要跟温颂的神识交融，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个应声的人是姬涉，他笑着道：“我也愿意。”
林柒扯了扯陶宛丘的衣袖，陶宛丘知道这是特殊情况，同样应了下来。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段壑。
温颂慢吞吞道：“段道友再不决定，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段壑抿着唇道：“我愿意。”
“既如此，我们先将神识聚集到一处，”温颂说着探出了自己的神识。
林柒随后探出，在几人神识交汇到一起之后，温颂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对不起宿宿。

第117章
神识交融之际，明心镜忽而生出了一片氤氲之光，覆住了众人的神识，一瞬间，长鸣再次响起，却无人再惧。
越是往里走，长鸣愈是急促，树冠也愈是层叠繁茂，除了缝隙透出的几道光斑，几乎看不见光亮。
一阵似是枝叶摩擦的声响过后，四面八方的树冠骤然飞出近千只鹰隼，冲着几人俯冲而下，锐利冰冷的琥珀双眸将他们的身影完全锁住，让人霎时间寒毛直竖。
段壑当即道：“防御。”
温颂立时挥出了红绫，他一面护住自己，一面用异火绞杀鹰隼，其余几人也是如此。
然而这些鹰隼的数量实在太多，修为又大多都在筑基，想要完全绞杀委实不易。
段壑见状，取出三枚暗红的灵丹，将其碾碎，之后又以丹火灼烧，不多时，一阵缥缈的红雾四散开来，“屏息。”
温颂连忙按照段壑说的做。
鹰隼吸入这种红雾之后，行动明显迟缓许多。
段壑提醒道：“药效只有两个时辰，趁此时机，攻击。”
众人应声。
三个时辰过去，地上堆叠了一地焦黑的尸体。
冷风过，沾着殷殷血色的羽毛在半空中打了个璇儿，又落了下来。
带着新鲜血腥气的气息钻进鼻尖，让温颂有些恶心，他吞下一枚回灵丹和清心丹，半阖了眼，暗自调息。
段壑轻声道：“这是警告。”
“是，”陶宛丘应了一声，他垂目专心为林柒肩胛骨上的血洞上药，声音透着股冷淡，“这里的主人不想让我们再进去了。”
林柒靠在陶宛丘的胳膊上，没有说话，他身上有伤，这会儿着实有些不好受。
姬涉从陶宛丘的声调中，听出了他的退却之意，他垂下眸子，半晌之后退让道：“药王令的线索虽是由我提出，但修真界素来讲究缘法，若药王令由他人所得，姬涉只求一个属令的名额。”
陶宛丘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柒，侧目对着姬涉道：“等会儿再走。”
姬涉应了声“好”。
两刻钟后，林柒从陶宛丘的身上起来，几人重新出发。
察觉温颂他们并未离开的妖兽鸣声不再缥缈，而是变得尖利刺耳，即便有明心镜护身，温颂还是感知到了识海的颤栗。
他问道：“段道友说回蒙山有凶兽，是什么凶兽？”
段壑抬目看他一眼，“赤枭。”
温颂的动作顿了一顿，迟疑道：“是这阵长鸣声的主人吗？”
段壑脚步不停，“不知，我没有见过。”
温颂看着一头往里闯的段壑，步子彻底顿在了原地，说真的，他有些怕。
赤枭这种凶兽，他是听过的，其喙若刃，可破万千道法，身怀火翼，扑之不灭，其声渺落铮然，乱人神志。
要去战这样的凶兽，他觉得自己的头还不够铁。
段壑见身边的人没了，回身看过去，“你怎么不走了？”
温颂叹了口气，问道：“若里面真的是凶兽，该怎么办？”
段壑理所当然道：“打不过就跑啊!”
温颂：“……”
说的太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那走吧!”
随着轻烟继续往里，各种各样的妖兽层出不穷，其中大多是鸟类，最麻烦的是一只元婴期的况鵩，凶猛而狡诈，将温颂几人折腾的不轻。
温颂看着林柒憔悴的面容，递给他一枚归元丹，“这是重尧真君炼制的极品灵丹，可补充本元。”
林柒也不跟他客气，接过就服了下去，“多谢颂颂了。”
温颂弯唇笑了笑。
他四下环视一周，在周围扔下一个隔绝气息的阵盘，“我有一个想法。”
段壑道：“什么？”
温颂目中划过几许思量，“我们遇到鹰隼是三天前，这三天里只有一些妖兽来阻止我们，可这里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出手，这是为什么？”
陶宛丘道：“许是它的巢穴中有什么需要守护的东西，比如药王令。”
“这是一方面，”温颂凝神道：“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它不敢。”
段壑抬目，“什么意思？”
温颂大胆猜测：“我的意思是：它的实力比不上我们，所以不敢出面。”
段壑嗤了一声，“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
温颂缓缓提出了自己的依据，“我听说妖兽并不仅仅凭借修为决定谁是王者，还要凭借血脉，血脉力量更高的妖兽，足以用威压压制血脉力量低的妖兽。”
“背后的妖兽因为修为，无法露面，只能指挥着从属将我们杀死或者赶出去，这个解释，大家以为如何？”
段壑没有接话，心中却是认真思索起了这种可能性。
姬涉开口道：“温道友过虑了，说不定它只是想把我们引的更深，然后再将我们杀死。”
“不可能，”温颂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他的想法，“其实我还有一个理由没有说，药王令既然是先辈大能留给子孙后辈的遗泽，怎么可能会让子孙陷入一个无法逆转的绝境？”
“我查过往年进入药王墟的名单，百枚药王令，从没有少过一个主令之人，这就说明：不论之后或抢或夺，百枚药王令至少被顺顺利利的取了出来。”
“所以留给子孙的考验可能会有一定的难度，但绝不会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说着他看向了姬涉，“我想这也是姬道友为何要寻段道友一行的原因，我说的可对？”
姬涉的位置正处于树干的阴影处，让本就模糊的面容更加不清，“温道友是否想的太多？”
“我倒不觉得，”温颂轻轻一笑，“前路如何尚不清楚，既然存疑，不若现在就走，也好解开这个谜团。”
“只是姬道友曾说，药王令能者得之，我和小七就不同你客气了。”
姬涉轻轻摩擦着腰间的黄皮葫芦，没有应他的话，不知是默认还是如何。
接下来的路程中，几人看似相安无事，只是无形中对姬涉戒备了一些。
林柒走到温颂旁边，传音道：“颂颂，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厉害了一些。”
温颂听着他的话，不由想到了印宿，他装模作样的思虑了一会儿，而后带着隐隐的炫耀道：“可能是道侣教导有方吧!”
林柒：“……”
莫名觉得自己输了。
他攥了攥拳头，力求扳回一局，“丘丘平日只要空闲就会教我炼丹，等我们回去了比一比，看谁炼制的灵丹品阶更高如何？”
温颂欣然答应，“好啊!”

第118章
两日之后，从竹片中化出的轻烟落在了一处黑黝黝的山壁之下，而后渐渐消散。
姬涉指着眼前的山壁道：“这便是药王令所在了。”
段壑沉声道：“许是凶兽巢穴，大家小心一些。”
“嗯。”
几人确定了药王令所在，开始沿着山壁寻找洞口，然而两面山壁俱是光溜溜一片，没有任何可以突破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众人复又聚集在了刚开始的地方。
段壑看向姬涉，问道：“姬道友，你确定真的是这里吗？”
姬涉敛目，“落篁是先辈留下，应是不会有错。”
温颂闻言，眼角掠过思量，他望着约摸两丈高的石壁，提议道：“不若我们攻击这山壁试探一下如何？”
林柒有些担忧，“会不会激怒凶兽？”
段壑想了想，道：“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且一试，你们退后。”
陶宛丘和温颂几人退到他的斜后方，以免遇到危险时顾及不到。
段壑取出火云弓，弯弓拉弦。
松手之际，一道燃烧着的烈焰破空疾行而去，冲向了黢黑的山壁。
然而在撞到山壁的那一刻，火焰没入其中，未留下半点儿痕迹。
不消片刻，那道耀目的火光以迅雷之势倏然回转，攻击起了它的主人，与此同时，山壁中飞出了一阵伴随着尖锐长戾的流火。
许是距离太近，这阵戾声让温颂的识海不稳了一刹，他眼底映着凌空飞来的流火，来不及侧身避过，手臂被灼伤了一大片。
他忍住疼痛，将眼泪憋了回去，而后快速将红绫环绕周身，抵挡烈焰。
只是这火焰并不是术法，隔着红绫依旧能向他迫近，一条条的火蛇试图钻入红绫的薄弱之处，想要将他吞没。
陶宛丘这边稍好一些，他的法器是他的药鼎，足以将他和林柒牢牢护在里面，姬涉见状，立时拉近了与陶宛丘的距离。
其中最惨的当属段壑，他的法器是火云弓，在这种找不到目标的情况下，也无法和对方对着放火，只能来回躲避乱窜，没多久，身上就受了许多伤，不仅道袍被烧的七七八八，身上也尽是焦黑的伤痕。
温颂余光瞥见他的惨状，想着现在好歹是同伴，将师尊的扁钵罩在了他的身上。
段壑被救之后，先是给自己喂了好几颗灵丹，等发现自己是被谁救了之后，心情一瞬间复杂了起来，他回想着自己在飞舟上时对温颂的冷言冷语，面皮有些撑不住，既是羞愧，又觉感激。
温颂没空在意段壑的想法，只因从山壁中射出的流火越来越密集，漫天的火光将几人包围其中，无路可退。
随着火焰的不断增多，盘桓在红绫外面的火焰攻势更为凶猛，几乎快要卷上他的手背。
温颂感受着快要近身的烧灼，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灵光，他的目光跃过陶宛丘，落在了他身后默不作声的姬涉身上，更准确的说，是他腰间的黄皮葫芦上，他记得很清楚：两人初遇时这东西不在，赶往回蒙山的路上也不在，偏偏进了这片长林就在了。
这样危险的时候把一个黄皮葫芦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放在纳戒中，说明了什么？
温颂觉得：这东西一定是重要极了，且是重要到关乎性命的地步。
他看着艰难抵挡的几人，朝着姬涉挪去，在距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弹出一道气机。
姬涉阻止不及，葫芦上的软塞瞬间被打到地上，与此同时，葫芦中飞出了数道殷红符文，飞至空中。
符文一出，山壁后的戾声霎时停了下来，火焰也收了回去，似是……在害怕这些符文一般。
伴随火焰而去的是长久的沉默，段壑看向姬涉，目中带着怀疑和打量，“既然姬道友有办法驱除火焰，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姬涉看着腰间被打开的葫芦，余光瞥了温颂一眼，带着分明的杀意，只是他垂了眼，无人看见，“此乃囚禁凶兽的咒术，我本想等大家将凶兽引出之后，直接将其困住，若提前拿出，未免打草惊蛇。”
“可你并未提前与我们商量，”温颂上前两步，走到姬涉面前，“是从来没有想过，还是希望我们将凶兽引出，最好再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你好坐收渔利？”
温颂刚受过伤，眼圈还带着红，氲了水光的眸子并没有多少威慑力，段壑看他一眼，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他转向姬涉，目光锐利，“姬道友来云水间寻求庇护与合作，如今看来，似乎没有多少诚意。”
姬涉望着段壑，忽然叹了口气，歉意道：“是我错了，我与陶道友他们并不熟悉，无法将这样的家族隐秘告知。”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姬涉口中说出，陶宛丘的面色淡淡，“既然并不信任，我们之间的合作大可不必继续下去。”
“好。”
姬涉既知达不成目的，便也不愿再去挽回，他收回葫芦走向山壁，淡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温颂看到这里都被气笑了，感情他们一路走到这里都是为了别人作嫁衣？
他将挡在他面前的段壑推到一边，气冲冲的就想追上去。
段壑拉住他的胳膊，“等等。”
温颂回头看他，“做什么？”
段壑道：“里面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就这样进去于我们不利。”
温颂经他提醒，那股子冲动慢慢平息了下来，他顿下脚步，深呼吸了两次，就……还是很气。
林柒看着他脸颊鼓鼓的模样，走上前给他拍了拍背，“颂颂，别气了，我们留下这里守株待兔，若他得了药王令，直接抢了就是，也省的多费心力。”
段壑闻言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张口就抢来抢去的，你是打劫的吗？”
林柒捂着后脑勺呼痛，“那他还利用了我们呢，若没有我们，凭他一个人哪里到的了这里，说起来还要怪师兄，若不是你将姬涉带上，哪里会多出这么多事来。”
段壑摸了摸鼻尖，没有反驳，只道：“姬道友与我有旧。”
“那师兄说怎么办，我们就要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林柒说着撇了撇嘴，“不行，我受不了这个委屈。”
段壑：“……”
他看向陶宛丘，目光求助，希望他把自家道侣带回去。
原本还在生气的温颂看到这个场面，不自觉的弯了弯唇。
陶宛丘的反应跟他差不多，他回段壑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在一旁看戏。
林柒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又喊了一声“师兄”。
段壑头疼的摆了摆手，“你想怎么样久怎么样吧!”
林柒听了他的话，兴致勃勃拉着陶宛丘在外面布阵，用来围困姬涉。
段壑等人走的选了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将手中的扁钵递过去，神色有些不自在，“方才多谢温道友相救，从前是我误会道友了。”
温颂接过扁钵，他见段壑态度诚恳，目中晕开一抹笑，“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特别大度，就不跟你计较了。”
段壑嘴角抽了抽，怪不得能跟林柒做朋友，这性子倒是相合，“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我力所能及，都可以帮你。”
温颂点点头，应下了。
进入山壁之后的姬涉处境并没有温颂他们想的那样好，提前现出符文，无疑引起了赤枭的警惕，想要让它再次现身没那么容易。
姬涉思虑之后，用灵力在手腕划出了几道伤痕，蕴含了修士血肉的气息瞬间在昏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山壁中蔓延开来。
凶兽喜食修士血肉，这是天性，无法抑制，姬涉靠在石壁上，唇角缓缓牵起了一抹笑。
躲在角落里的赤枭闻到修士鲜血的味道，贪婪的耸动着鼻尖，它疯狂的想要撕咬这个修士的血肉，可又畏惧他手上的符文。
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他难受的扑着火翼，连带着周围都飞出了火星。
姬涉没有探到赤枭的动静，笑了笑，然后硬生生的在胳膊上剜下了一大块血肉，紧接着又是一块，直到小臂只剩下骨头，他才停了下来。
他靠在石壁上，紧紧咬着腮帮子，任凭汗珠子不断从额角滑下，他颤着手从纳戒中取出生肌的灵丹服下，而后将自己的气息隐匿，离开了那个地方。
赤枭感知到越来越浓郁的修士血肉的气息，眼底不知不觉漫上了血红，他从地上爬起来，控制不住的飞向了姬涉的位置。
早已等在不远处的姬涉在赤枭吞食他血肉的时候，打开了黄皮葫芦，殷红符文霎时飞出，笼罩在它的头顶，晕出的红光慢慢渗入它的身体，锁住了它的神识。
这只赤枭的修为确实不高，只到化丹期，也正因如此，符文才能轻易控制它的神志。
待制住赤枭，姬涉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站在它面前，道：“吐出来。”
赤枭如今的神识已经不清，全凭着本能行事，他听到姬涉的命令，覆着一层红羽的腹部微微鼓动，吐出了一块完整的的玉玦。
姬涉弯腰将犹带余温的玉玦拾起，目中透出愉悦的光。
他从纳戒中取出一颗白色的蛋，然后摄出赤枭的精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了蛋上，白色的外壳逐渐变得火红，等待着下一个姬氏的子弟来取。
待做完这些，他将神识烙印在药王令上，成了主令之人。
不久后，等在外面的温颂听到动静，抬眼看去，一袭青衫的公子唇畔带笑，行止之间两分尔雅，三分洒脱。
姬涉走到几人跟前，拱手道：“多谢几位道友助我取得药王令。”
温颂：“……”
脸皮是真的很厚了。

第119章
他望着对方眉目温润的模样，食指轻抬，遥点在他右手中指的纳戒处，“若我要你手中的药王令，你当如何？”
姬涉目光转冷，三月的春风顿时化为了薄洒的秋霜，“舍命相搏。”
温颂看着他，清凌凌的乌瞳盛着细碎如墨的天光，“就像面对那天来追杀你的人一样吗？”
“是，”姬涉的瞳色极为浅淡，冷下脸色的时候带着漫不经意的凉薄。
“那好，”温颂话音刚落，一阵柔和的光芒自姬涉周围亮起，将他困于其中，随后攻击如弦上急雨，不给他一点反抗的机会。
温颂取出明心镜，意念才动，姬涉牵连于其中的神识就被毁去，霎时间叫他识海震荡不休，再加上不间断的攻击，姬涉很快落败。
温颂待他无法动作，起步上前，取出了纳戒中的药王令。
他对于姬涉原是没什么恶感的，只是昨日的一战中，却察觉到了姬涉对他的杀意，虽然那点杀意很微弱，但修士本就对气息的变化敏感，何况还是针对自己的，所以他对姬涉没有留情。
温颂取得药王令后，转身走向林柒他们，“我们走吧!”
林柒点点头，“嗯”了一声。
待离开回蒙山，温颂取出玉玦，放在玉桌，“这块药王令该如何分配？”
段壑笑了笑，“你与小七商量就好。”
温颂看他，眸中似有疑惑。
段壑也不隐瞒：“我与陶师弟是被宗门选定的主令之人。”
温颂想到重尧真君告诉他的话，默默酸了一下，他转目看向林柒，问了他的想法。
“以炼丹决定吧，”林柒提议道，“药王令本该由丹道造诣更高的人得到，正好也应了我们在回蒙山中的约定。”
温颂闻言，笑着应了，“好。”
两人商量好后，带着各自的药鼎来到了更为宽阔的地方。
裁决之事则由陶宛丘和段壑负责。
他们炼制的灵丹是归元丹，这种灵丹可补充本元、修复根基，原就是极难炼制的灵丹，用于两人的比试，很容易评判胜负。
两个时辰后，温颂成丹，成丹八枚，七枚上品，一枚中品。
又是一刻钟过去，林柒也成了丹，成丹八枚，六枚上品，两枚中品。
林柒看到这个结果，倒是没什么不甘心的，他将段壑手上的玉玦拿走，亲手递给了温颂，“我输了。”
温颂接过，触手温凉。
他的拇指摩擦着玉玦，片刻后朝着林柒露出一个笑，“多谢小七。”
“叫你这样一说，好像我故意让了你一样，”林柒轻压眉梢，漂亮的眼睛里有些不高兴。
“唔，”温颂目光狡黠，换了个说法，“那好吧，是你技不如人。”
林柒气的伸手勒住了他的脖颈，“下次我一定赢你。”
“我等着，”温颂被勒的不得不往后仰着头，他拍了拍林柒的手背，“你先松开。”
林柒见他不舒服，松开了一点点，不过嘴上还是硬的很，“就不松。”
温颂感受着放轻了的力道，目中晕染出一片浅淡笑意，浮云映在他的眼中，有风吹过，乍卷乍舒……
接下来，四人又去了辕戈之地，取出了另一枚药王令，这一次不比回蒙山轻松，连续一个月的奔波让几人都有些疲累。
温颂坐在飞舟的凳子上，一手撑着鬓角，鸦黑的睫羽半垂，在眼睑下方打上一片扇形阴影，眼看着便要睡过去了。
段壑敲了敲桌面，“距离药王墟开启还有一个月，我们接下来要选定自己的属令之人，你们有什么想法？”
陶宛丘啜了一口灵茶，道：“不若去辞忧城，那里有各宗弟子、散修聚集，不乏战力极高的修士。”
段壑眉心蹙了一下，“可我们对他们并不熟悉……”
陶宛丘道：“持主令者在药王墟中对属令之人有约束在。”
段壑摇了摇头，“约束只能保证属令之人不能伤害持主令者，并不能让他们全力保护我们。”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飞舟外的结界被动了一下，这动静很轻微，似乎只是为了让主人察觉。
段壑起身，“我出去看看。”
温颂三人随后跟上。
飞舟外，一位白衣广袖的男子立在一柄泛着寒光的飞剑上，他的神色寡淡，气质疏冷，好似寒月笼了乌江，唯一叫人觉得违和的是剑柄上系着的小团毛球，软乎乎的，看起来无论是同人还是同剑都不相称。
温颂见到站在剑上的人，心上骤然跳了跳，一下又一下，叫他愣在了原地，然而懵然之后，便是全然的欢喜，如同大旱之遇云霓。
印宿垂目看着温颂，疏淡的眉眼顷刻间柔和了下来，目光所及尽是一人，他御剑向前，林柒很有眼力劲儿的把结界打开了。
印宿归剑入鞘，朝着温颂走来的步伐稍快，他握住温颂的手，与几人简单打了招呼。
温颂感受着印宿手上的温度，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一个笑，连着眼角眉梢都生动了起来。
几人对印宿的到来没什么排斥，寒暄过后，复又回到了舱内，接着讨论属令的人选。
印宿坐在温颂旁边，并不多话，只是桌子下面却是捉了温颂的手指，细细把玩。
温颂眼尾微垂，指尖勾住了印宿的小指。
印宿就着这个动作不动了。
桌上的另外几人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去辞忧城一趟。
温颂则带着印宿去了自己的房间。
甫一进门，温颂就抱住了印宿，“宿宿，你什么时候出关的？”
印宿回抱住他，“就在你离开宗门的第二天。”
温颂瞪他，凶巴巴的道：“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印宿看着他瞪圆的眸子，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垂首亲了亲，他低声解释道：“本是要去的，只是父亲给我传了音，我便先回了九嶷宗一趟，后又为了药王令一事，去了辞忧城，探得了一些线索，不过我听你们方才讨论的事，想来是用不上了。”
温颂埋在印宿颈间，听着他醇如清酒的声音，呼吸之间尽是他身上的气息，心脏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他紧紧揽住印宿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想宿宿了。”
依赖中夹杂着眷恋，其中更有滚烫的情意落在了印宿的心头，他轻轻拍着温颂的后背，语气快要跟哄小孩子一般温柔，“我也想你了。”
温颂揪了一下印宿的耳朵，戳破他的谎言，“你才不会在闭关的时候想我。”
印宿没躲，任他揪耳朵，只是间隙还不忘为自己辩驳，“我出关之后日日都想了。”
温颂算了算，还是觉得不公平，“可我想你了两年零一个月，你只想我了一个月，还是我想你的多。”
印宿喉中溢出一抹轻笑，似是徐风拂过琴弦，勾出了清角之调，“你跟我算这个，是以后都不打算闭关了吗？”
温颂说不过他，就耍赖皮：“我是你道侣，我说的就是对的。”
印宿不禁莞尔，“好，颂颂说的都是对的。”
他牵着他走到床边坐下，问道：“这些时日都去了哪里？”
温颂没骨头一般的靠在他怀里，将回蒙山的和辕戈之地寻找药王令的经历说了一遍。
印宿听完之后，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道：“你口中的那个姬涉，若他出了回蒙山，以后必然是个麻烦。”
连救命恩人都能起杀意，印宿不觉得这种人会对夺他宝物之人没有怨恨。
“既来之，则安之，”温颂眸中并未生出什么波澜，“我总不会乖乖等着被欺负。”
两人提过这件事，也就不再多谈，转而聊起了其它……
印宿让温颂将药王令取出，将自己的神识烙印在了形貌古朴的玉玦上，“药王令的属令有五人，我占一人，剩下的我不建议从辞忧城挑选，一来信任全无，二来没有默契，全靠利益与微弱的约束支撑，这样的关系，注定不会稳固。”
温颂思虑之后，道：“我可以传音给师兄，只是这样还差三人。”
“还有戚穆和容羡，”印宿接着道：“在桑逸真君告诉我你想进药王墟后，我就联系了他们，他们会在半月之后过来，剩下的一人可以在九嶷宗中发布宗门任务，剑修多存浩荡不折之心，不会起龌龊之事。”
温颂听着印宿的安排，抬头在他下巴上啾了一下，“那我去跟段道友他们说清利弊，再决定要不要去辞忧城。”
印宿在温颂啄过的地方碰了碰，面上随即浮起笑意，“去吧!”
温颂从印宿身上起来，风一阵的跑了出去，他挨个传音，将几人叫出来，重新开了一个小会……

第120章
陶宛丘听完温颂的话，心中动摇了几分，但却并未改变主意，“温道友说的确有道理，只是我还是觉得辞忧城更适合我们，因为我要挑选的并非愿为我们舍命之人，而是不会背叛却又能够尽力之人。”
“修士本就不该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托到别人手上。”
温颂听完他的一席话，心中明了他的决断，他端起茶盏笑着道：“那我祝你们此行顺利。”
陶宛丘微微颔首，饮了一口灵茶。
因着几人的目的地不同，翌日便分开了。
温颂望着逐渐远去的飞舟，心中有些惆怅。
与朋友分别，总是惆怅的……
身后的印宿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伸手将他拢在了怀里，“舍不得？”
“嗯，”温颂靠在印宿的胸膛，听着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声，心境逐渐平静了下来，“这一个月，我同小七他们并肩作战，从原先的生疏慢慢磨合出了默契，很……开心。”
印宿眉眼爬上笑意，同样为他有友人相伴而感到开心，只是心底却有一点微妙的不舒服，他知道，这来源于他的独占欲，他的世界太小，小到只有温颂和他，旁人再也进不来，但温颂却不同，他有师兄，也有朋友，他们会一起历练，也会谈天说笑……
只是这点独占欲中又混杂了骄傲和失落，骄傲于温颂的成长，又失落于他的成长没有他的陪伴。
情绪复杂却并不强烈，印宿圈住温颂的手臂紧了紧。
温颂感知着肩膀上的力度，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有些软，像糖稀，入口便化了，“有点疼。”
印宿放轻了力道，“还疼吗？”
“不疼了，”温颂眼尾微弯，垂下的弧度带着一点柔软。
天角孤云缥缈，身边间或飞过一两只飞鸟，两人说着未见时的所闻与思念，不知着落的心便安了下来。
五日之后，两人回到了九嶷宗。
印宿召来问道峰的道童，问道：“月令门的向师兄可是到了？”
道童躬身回道：“两日之前便到了，因着是印师兄的客人，管事便将他安排到了主峰。”
“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接下来两人去见了向深，寒暄过一阵后，印宿带着温颂去了星斗台，“距离进入药王墟的时日不足一月，虽说有我护你，但世事多无常，谁也不清楚秘境中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在剩余的时间里，我会好好教你。”
温颂看着对面目光柔和的男子，不禁想起了凤闻会前夕，整日被印宿揍的时候，只是三天就叫他脱了层皮，更别提将近一个月。
温颂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本以为两年未见，两人会在这段时间好好诉一诉衷情的。
现实教他做人。
“宿宿……”
他可怜兮兮的望过去，希望唤起他的几分良知。
印宿提起剑道：“快些应战，不要耽误时间。”
温颂只能哭唧唧的召出了红绫。
印宿刚开始只为探知他的实力，因此只用了两成实力。
但两成实力也足够温颂应付了，毕竟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与天堑无异。
泛着寒光的剑身映着寂冷的天光，悄无声息的便去了，印宿压制了实力，但其中剑意却是纯粹。
温颂以红绫为幛，一面罗织幻境，一面试图堪破这道剑意。
幻术的道基是虚无，印宿悟出的剑意本真同样是虚无，两者交融在一起，只看谁在其中的体悟更深。
半刻钟后，温颂红绫被破，胸前多了一处剑痕，他捂住胸口，眉心微蹙，清亮的眸中氲出一片水色。
印宿见他受伤，有些心疼，他走过去给他涂了涂伤口，“可知你败在何处？”
“我结幻境的时间太慢了，”温颂垂着头道：“只是结幻要通过法决叠加，我暂时没办法做到像师尊那样，抬手化山海。”
印宿凝神细思，片刻后道：“你的缺处不止是慢，还在于不真，幻境如水沫泡影，一戳就碎，无法让人深临其境，此为一，二是你的速度，在我眼中，你罗织幻境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将你的手折断。”
“如果幻境一定需要法决叠加，那么桑逸真君绝不可能做到瞬息万变，大道三千，你我修炼之道却有异曲同工之妙，之后我会不断用虚无剑意攻击你，不到生死之际不会停下，你好好体悟。”
温颂知道印宿是为了他好，因此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之后印宿当真没有半分留情，剑过时，月破星碎，天光、剑光遽然成空，只留一片混沌。
温颂便在这一处渺茫之中，不知日升月落，亦不知春秋冬夏，他好像也变得浑噩了。
千年一瞬，一瞬千年，温颂恍然间觉得，自己当真被困住了，被困在了不知其边际的混沌中。
印宿感知着温颂渐弱的生息，手背淡青色的纹路渐渐迸出，一旦温颂承受不住，他便立时破了这剑意。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逼温颂突破。
不是不心疼，只是在知道药王墟提前现世后，心中总有一种迫近的危机感，就好像风雨欲来的前一刻。
印宿并不怀疑自己的预感，所以他想让温颂多一分保障，若他堪不破，突破不得，他就多护持他几分。
温颂不知印宿的想法，他沉浸着，没有挣扎，这里什么也没有，却又什么都有，没有山河日月，那么他创造出山河日月来，没有草木花鸟，那么他创造出草木花鸟来，可到了最后，这些东西依旧没有生机。
万物有灵，怎会没有生机？
因为他手下创造出的人与物全都是死物，死物是没有生机的。
没有生机，怎能引人真正融入？
温颂手指无意识的掐着诀，幻化出了一个人，他在识海中细细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薄唇，以及他柔和的轮廓，最后，是他持剑时的凛冽、望向他时的温柔，一念所及，幻化出的人便有了神。
神——便是“人”的生机了。
温颂不断幻化出人与物，渐渐地，这片虚无散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陡然蓬勃。
印宿望着眉眼逐渐舒展的温颂，归剑入鞘，目中也染了笑意。
虚无剑意不似生死剑意会损伤经脉，因此印宿在他生息回转之后，布下聚灵阵为他护法。
半个时辰后，温颂周遭灵气涌动，呼啸一般奔入了他的丹田。
温颂如今对于突破已经并不陌生，是以在灵气灌入经脉之后，熟稔的调动灵气，冲击下一重境界。
三天过去，他顺利突破，修为从筑基七层到了筑基八层，且因着这三年来基础夯实，厚积薄发之下，并未留下什么隐患。
温颂醒来之后，一下子跳到了印宿的身上，“宿宿，我突破了。”
印宿看着他眉眼中的飞扬，以及话音中的雀跃，跟着笑了笑，他托住温颂的屁股，顺着他的话往下夸了下去，“你如今三十又五，能修炼至此已越过了修真界的许多人。”
“宿宿比我还要厉害，最最厉害，”温颂见印宿这么捧他的场，礼尚往来的夸了回去，他夸完之后又忍不住捧着他的脸，不矜持的亲了亲，“我好开心哦!”
“我也开心，”印宿轻碰着温颂柔软的唇瓣，道：“既然突破了，等会儿好好巩固一下修为。”
温颂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软乎乎的求道：“不能休息一会儿吗？”
“可以，”印宿被蹭的心软，他牵着温颂从星斗台下来，盘坐在地上，接着从纳戒中取出灵果，“这是灵婴果，甘甜可口，灵力冲和，可温养经脉，正适合突破之后吃，你尝一尝。”
温颂看着摆在眼前的灵果，习惯性的化为了原形，他跳到印宿身上，两只爪爪将灵果从他手上抱到了怀里，然后“嗷呜”一口吃掉了小半。
脆而甜，汁水滑下嗓子之后，一股子温热酥麻自经脉生出，不难受，就是让狐有些站不住。
小狐狸两口吃完之后，就软巴巴的倒在了印宿怀里，瘫成了一张狐饼，他眨着一双灵动的双眸，问道：“宿宿，这个灵果你吃过吗？”
印宿将手放在小狐狸的脊背，熟练的给他顺毛，“我不爱吃这些甜腻之物。”
小狐狸用爪子踢了踢他的手，“你吃一个。”
印宿向来不怎么拒绝温颂的要求，听他这样说，便取了一个来吃。
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一枚淡青色果皮的灵果放入口中，行动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懒散。
他吃下之后，垂目看去，发现小狐狸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印宿捏了捏毛团子湿润润的鼻子，“看我做什么？”
温颂舔了舔他的手指，“宿宿不觉得没力气吗？”
“有一些，”印宿被舔的有些痒，他缩回手，在小狐狸脑门弹了一下，叫他不要乱舔，“应该是经脉在吸收灵果中的药力。”
他的力道不重，自然也不会多疼，但小狐狸是个记仇的，等到缓过来后，跳起来将印宿抓了一顿，同时还把他的脸给舔了个遍，糊了他满脸口水。

第121章
印宿顶着满脸口水，把小狐狸举了起来，正当温颂疑惑的时候，印宿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毛毛里。
几息过去，印宿的脸干净了。
温颂顿时：“……？？”
想到自己身上都是粘嗒嗒的口水，他飞起一爪就想往罪魁祸首身上踢。
印宿握住小狐狸的爪爪亲了亲，“好了，休息够了，去修炼。”
温颂抽了抽爪子，发现抽不出来后，气的不行，“你怎么不用净尘术？”
印宿手指一下一下捏着他的后颈，好整以暇的问他：“是谁把口水舔了我一脸的？”
后颈处的触感让温颂一阵阵发麻，他弹了弹后腿，趴在了他的手心里，“是我。”
印宿笑了笑，“这便是我不用净尘术的缘由了。”
小狐狸听着他低沉悦耳的笑声，支棱起来的耳朵动了动，刚升起的气慢慢散了：对自己的道侣，他要包容一些。
印宿不知道这是温颂对他的包容，他见毛团子乖了，便也松开了握在他爪爪上的手。
两人在剩下的时间里，除了短暂的休息，以及容羡到九嶷宗的时候接待了一下，基本没有离开过星斗台。
有印宿这般修为的剑修来给他喂招对战，效果自然是显着的，不论是反应能力，还是在对战中的预判，都比一个月前强了太多。
另一边的向深、容羡以及戚穆三人也常常配合对战，来培养几人的默契。
药王墟开启的前一天，印宿抱着温颂回了洞府，“今天你好好休息。”
紧绷了一个月，忽然松懈下来，让温颂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他阖着眼，脸颊埋在印宿的胸膛上，嗯嗯应了两声。
印宿望着他眉眼间的倦色，没再多说。
————
逢渡崖。
“我们这里的药王令有几枚？”
“三枚。”
女子斜睨过去的目光透着几分冷淡，“太少了。”
陆稚拱手道：“是属下无能。”
女子坐在主位，一手支颐，目光越过陆稚，看向了楼外湛蓝无垢的天空，她心里清楚，不是陆稚无能，而是修真界如今对于逢渡崖的看守太严，想要越过逢渡崖的魔修，立时会被就地斩杀，能用的人手只有原本就在外面的魔修，“第二件物什找到了吗？”
陆稚看向一旁的陆音，自他这个弟弟回来后，寻找那样东西的人就交给了他。
陆音敛目恭敬道：“找到了，第二件在闻天柱下，第三件在凡人界中。”
女子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怔了一下，而后便笑了出来，朱唇染血，极尽芳华，“好，好啊!”
“通知还在修真界的魔修，让他们分成两队，一队进入药王墟，狙杀正道修士，另一队进入月令门，将温浮带回。”
“谨尊主令。”
女子吩咐完后，陆稚离开了，陆音还留在楼中。
“还有何事？”女子问道。
陆音抬目，一双妙目无悲亦无喜，干净却空无一物，除了那满头青丝，同从前的模样一般无二，“尊主寻离定乾坤之物，是想毁了这个修真界吗？”
女子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意外，既不意外陆音知道她让他寻的是何物，也不意外自己的心思被猜中，她轻抚着绣了欢情花的袖口，慢条斯理的道：“是又如何？”
陆音垂目，似是叹了一声，“众生又欠了尊主什么？”
女子的动作顿了顿，她面上没有任何情绪，身上却笼罩着一种浓稠的近乎悲哀的恨意，“众生不欠我，只一人欠我，我既因他疯魔，便将整个金鳞大陆的罪孽予他身上，让他无论成仙亦或轮回，永生永世都无法逃脱这道枷锁。”
她这话说的当真是狠毒极了，只是眶中却流出了泪水，滚烫的泪打在玉白而冰凉的手背，让她一瞬间怔在了那里。
她记得自己已有太久没有流过泪，除了恨再没有任何情绪，怎么还会哭呢？
陆音侧身不去看她的失态，“属下告退。”
女子没有应声。
陆音转身离开，快步踏出了门槛。
楼阁外，等在外面的陆稚见到迎面过来的陆音，问道：“你与尊主说了什么？”
陆音摇了摇头，不答。
陆稚也只是问了一下，见他不愿意说，便转了话题，“月令门的月阴之地是禁地，有大能坐镇，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
“好，”陆稚应下，随即有些不解的道：“尊主为何要狙杀药王墟中的修士，这于我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说不定还会引起正道的警觉。”
陆音的步子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想到尊主要做的事，他心中有些不平静，“你可知药王墟提前现世意味着什么？”
陆稚不傻，陆音稍一提点就明白了过来，他沉声道：“天道压制。”
“是，”陆音淡声道：“因为我们做的事不容于天，所以天道开始压制。”
药王墟必定会出现不利于魔界的线索。
剩下的话陆音没有说，陆稚却不会不明白，“我会将修为最高的魔修送入药王墟。”
“嗯。”
翌日。
温颂手上握着的药王令微微发烫。
“药王墟要开了。”
印宿几人站在一旁，“嗯”了一声。
随后几人的神识忽然一阵波动，便消失在了原地。
再清醒过来已经是在海里了。
温颂茫茫然的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刚想说什么，就被呛了一口海水，“咳、咳。”
海水堵住嗓子，让他难受的很。
温颂想让自己脱出这个困境，可无论怎么引动灵力，丹田都是一片空荡。
雪上加霜的是：他不会游泳。
他在海面上胡乱扑腾着，没多久就没力气了。
就在他快要溺下去的时候，腰上出现了一只有力的手掌，将他救了出来。
温颂侧目看去，在见到脸上同样**的印宿时，不安的心骤然回落，他紧紧抱住印宿，来缓解自己方才的恐惧与不安，“宿宿。”
他这个模样实在可怜，墨黑的发被完全打湿，一两缕鬓发沾湿在侧脸，眼睛里因着呛咳雾蒙蒙的，殷红的唇被海水琳湿，仰着头看人的时候，好似一朵沾了露水的娇艳花朵。
印宿看着心悦的人这般模样，喉咙动了动，只是他分得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因此拍了拍他的手，道：“松开一些，我带你往别处游一游。”

第122章
温颂交叠在他后颈的胳膊动了动，缓慢搭在了他宽厚有力的肩膀，“这样可以了吗？”
印宿轻轻摇头，他握住温颂纤细的腰身，稍稍用劲儿，便将人从前方换在了身侧。
姿势的变幻，让温颂整个人都被架在了印宿的胳膊上，无处着力，他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被印宿制止了，“别动，我带着你游。”
“嗯，”温颂应的有些无力，他在这海中实在难受，“宿宿，你的灵力是不是也不在了？”
“是。”印宿道。
翻涌的海面迎面打来一个浪，扑了两人满脸，水汽沾湿温颂的睫毛，似有泪珠垂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侧目看向印宿，“宿宿，你教教我怎么游吧，一个人拖着一个人，时间长了肯定很累，等我学会了，你可以轻松一些。”
印宿闻言心头微软，他望着没有尽头的海面，思虑之后，应了下来。
他先是托着温颂的身子，让他不会下沉，而后道：“先将身体微微弓起。”
温颂的脊背曲了曲，因着衣衫都被沁湿，后背的轮廓清晰分明，似是缓缓张起的白玉弓弦，“这般吗？”
“嗯，”印宿接着道：“四肢前后摆动。”
温颂试着伸展胳膊，刚开始还有几分僵硬，小半个时辰后，便熟练些了，一张一收间牵动两侧的肩胛骨，将身前海水排开。
印宿慢慢地放开了扣在他腰侧的手。
正当温颂游的越来越顺畅的时候，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扯了扯印宿，“宿宿，你看前面。”
印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望见了远处若隐若现的几点舟影。
温颂偏目看去，“我们要过去吗？”
印宿只觉这忽然出现的舟子诡异，明明方才的海面还是一片茫茫，怎可能错眼之间就多了几点舟子？
他四下环顾，发现不止是那里有，其余方向也有，他目中划过思量之色，片刻后道：“去。”
在没有一点线索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吃下这个饵。
决定之后，两人选了一个方向，朝着远处游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体力渐渐下降，且海水冰冷，长时间泡在里面只觉幽幽冷意不住的往骨头缝里钻。
温颂的胳膊机械的划动着，只是幅度却越来越小，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问道：“宿宿，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印宿望着不远处的舟子，带着温颂游了一段。
又是许久过去，两人在靠近舟子的时候，几叶舟子忽而消散，似乎从未在海面存在过。
温颂见到这个变化，心头瞬间就是一个咯噔，“舟子不见了。”
印宿望着无波无澜的海面，以及快要暗沉下去的天色，目光辗转幽深，“我们方才见到的是蜃。”
温颂自然知道蜃是什么，那是以蜃气结蜃景的妖兽，他凝眸看向印宿，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所以方才的舟子是假的。”
“是。”
温颂累的很了，听到这个答案不免生出了些郁气，他在水面拍了拍，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印宿握住他冰凉的手，安慰道：“别心急，蜃所吐出的蜃气必然是它所见到的物什，所以这海面上必然是有舟子存在的，我们一直朝着这个方向找，总能找得到。”
温颂抿起唇瓣，“是吗？”
印宿肯定的道：“是。”
“那……我们接着找。”
印宿揽住他的腰身，柔声道：“我带你游一会儿。”
温颂推他的手，“我还有力气。”
印宿放在他身上力道不大，却也不会被轻易推开，他含着一点笑意道：“你我推来推去，浪费的力气更多，不若趁着这会儿，好好恢复体力。”
温颂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是以推拒的力道也轻了，“好。”
天色慢慢变暗，月色从东方升起，在海面洒下一层清冷的霜色。
温颂明显的感觉到：海水更冷了。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面色也有几分苍白，脖颈上缓慢流动的淡青色血管显得人愈发脆弱。
印宿感受到温颂哆嗦的那一下，靠他更近了，只是却不再带着他游，“多动一动就不会那么冷了。”
温颂“嗯”了一声，开始伸展手脚。
夜里的海面要比白日里更加危险，起伏的波涛、连着水息的冷风以及心底微弱的希望，都叫人的心如这海底的泥一般慢慢淤积下沉。
这一夜太长，长到赤金的云霞爬上云堆时，温颂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咽了咽唾液，干涩的嗓子终于得了一点细微的滋润。
印宿经过一日一夜的游弋不休，眉宇依旧坚毅，只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一些疲乏，他看着眼皮快要陷下去的温颂，将人带到了怀里。
两人的身影在海中交缠，莫名让人联想到了相濡以沫的鱼。
其他修士情况不比他们好到哪儿去，大多数人与同伴分散，运气不好的，不知要在海面上漂泊到什么时候，温颂夜里曾遇到过两个修士，只是没能说得上话。
日头渐渐升高，海水终于有了一些温度，正午时，印宿再度看见了舟子。
温颂望向印宿，清亮如水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怎么办？”
印宿道：“按照原先的方向游。”
温颂点头。
日光渐渐西斜的时候，两人找到了一叶破旧的小舟，这一次不是蜃景，而是真实。
当温颂躺在舟子上的时候，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他仰面摊在狭小的船板上，也懒得管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只阖上眼，想好好睡上一觉。
他的唇色还有些白，长到腰侧的发有些在水中飘荡，有的则顺着白皙的脖颈延伸到了衣领下，往日的姝丽也随着浅淡的唇色去了三分。
印宿也没去叫他，他把温颂身上浸湿的衣裳除去，待将水拧干之后，又给他穿了回去。
整个过程，温颂倒是半点儿防备心也没有，任他动作。
印宿看着温颂乖顺的模样，俯首碰了碰他的唇，浅尝辄止。
只是温颂实在太渴，在印宿的唇瓣贴上之后，柔软的舌尖探出，自发的开始舔舐水分，一点点的从另一个人口中卷走唾液，即便这点水分解不了他的干渴，却也叫他忍不住舒服的喟叹出声。
印宿只是垂着头，并未阻止，也并不主动，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对方的舌尖是怎样的湿软，怎样的腻人，以及是如何将自己口中的液体一点点勾走的。
在口中唾液被翻搅一空后，温颂咂咂嘴，退了开去，只是印宿的呼吸却重了起来，他看着睡得一脸安然的温颂，指尖在他的唇上轻压。
印宿与他并排躺在船般上，在脑海中梳理着两日来发生的事。
这片海域太过诡谲，海面白日风平浪静，偶尔的波涛也不会取人性命，除了修士，没有任何活物，与死海无异，自然也寻不到任何线索，唯一的变数，就是正午时出现的那片蜃景。
印宿想到这里，心中有了些猜测：明日的蜃景大抵依旧是舟子。
在他浅眠的时候，水下忽然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声响，倏然之间，一只宽厚的手掌从水下伸出，欲拉住温颂的胳膊，将他从舟子上扯下去。
印宿见状，立时握住手边的鸿兮，劈向了那只手，他没有灵力，剑意却是在的。
水下之人躲闪不及，半条小臂都被斩了下来，鲜血迸溅在暗沉的水面上，晕开了丝丝缕缕的血色。
印宿翻身而起，直直刺向了藏匿于水下的偷袭之人，寒光如水，凛冽森寒。
不多时，一具尸首浮上了海面。
印宿不欲在这里多留，蜃景不止是他与温颂看到了，只是他们到的早，才占得了这舟子。

第123章
印宿捡起舟中的楫子，开始往反方向划去。
一夜风平。
翌日正午，蜃景复现。
这一次的场景依旧是舟子，只是不同的是：舟子变少了。
虽说印宿记忆并不十分清晰，但也能分辨出蜃景中舟子的数目。
昨日比前日少，今日又比昨日少。
印宿沉思之后，目中划过一丝了然。
温颂见印宿望着蜃景出了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宿宿想到了什么？”
印宿握住他的手腕，将方才的猜测说了出来，“舟子的数目以天计，修士找到的舟子越多，蜃景中剩下的舟子就越少，若想知道下一步做什么，许是要等活下来的修士全都找到舟子。”
温颂闻言若有所思，“那一直没有找到舟子的修士会如何？”
印宿淡声道：“约摸是死在这片海域。”
温颂眉头锁住，有些不解，“药王墟是大能遗泽，留给子孙后辈的东西，怎么会……杀机这样重？”
“若是从前，自然不危险，”印宿迎着温颂疑惑的目光，接着道：“但这一次不同，第一处不同在于秘境毫无征兆的提前现世，第二处不同在于我们被封禁的修为，毕竟从前的药王墟没有封禁修为的先例，第三处不同就像你说的那样，杀机太重。”
他说着眸光渐深，脑海中有条不紊的从这些线索中抽丝剥茧，“这些反差太大了，大到就像是故意引起我们的注意。”
“你猜它为什么要引起我们这些修士的注意？”
温颂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然后诚实的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
印宿摇着楫笑了笑，“我也猜不出来，不过到了最后，总会知道的。”
“在这之前，我们要先保住性命。”
温颂“嗯”了一声，只是：“不知师兄和容道友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虽有药王令，却感知不到他们的位置。”
“不会有事，”印宿道：“向师兄如今的修为在半步元婴，戚师弟与容道友也在金丹期，身体俱是经过天雷淬体，不会那么容易在海中殒命。”
温颂的眉松了一些，“那我们到处寻一寻，能遇上最好。”
印宿点头应了……
只是不知他们的运气是不是在寻找舟子的时候用完了，三天过去，连向深的影子都没见。
第四天正午，蜃景再度出现，舟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岛屿。
——
此时的月令门，魔息翻涌，一片混乱……
除了原本留在修真界的魔修，魔界还派出了陆稚以及三位渡劫魔君，这般修为的魔修甫一潜入月令门，就惊动了坐镇宗门的沈钰以及驻守月阴之地的太上长老。
沈钰开启护山大阵，欲将魔修困在月令门。
不过陆稚也并非毫无准备，他与三位渡劫尊者在明处声东击西，暗处则另有隐匿了气息的魔修去破月阴之地的阵法，一旦破开，即刻就能带温浮离开。
两位太上长老的修为距离飞升只差一线，并不惧对方的三个渡劫期魔修，双方一经交手，便战的难解难分。
半个时辰后，月阴之地的上空传来一阵巨响，陆稚心知温浮已被截走，即刻取出空间法器，撕开了空间裂缝准备撤退。
沈钰听到那阵响声，心中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随即掐动法决，欲以因果之道拦下几人，两位太上长老连忙合力将法器中的魔修从空间裂缝中拽出。
待宗门中长老聚集，魔修更是不敌，最后两人自爆，两人被擒。
沈钰以搜魂之术探知陆稚来此处的目的，却因陆稚识海设有禁制，只能作罢。
逢渡崖。
陆音踏入阁楼，眼底隐隐可见一丝血光，“尊主，人已带回，只是兄长被囚在了月令门。”
“正道如今警醒，不是救人的时机，”女子眼角泛冷，眉宇间褪去愁绪之后，尽是杀伐，“你先带人去闻天柱下将那样东西毁去，此事一出，正道必然不会容忍魔界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
“大战……将起了。”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可回转的力量。
陆音抬目，望向女子的双眸，她天生一双含情目，妩媚天成，只可惜如今这双眸中尽是死寂，“尊主……准备好了吗？”
“是啊，”女子笑了笑，拖曳在地的白发也跟着晃了晃，“魔界蛰伏万年，底蕴深厚，一朝倾巢，你说修真界该如何抵挡？”
陆音拱手道：“无从抵挡。”
女子听到他的回答，眼中的笑意愈发深刻，“你去吧，快些去，我快要等不及了。”
“是。”
陆音离开之后，去了关押温浮的屋子，他推开门扉，映入眼中的就是一脸平静的温雅青年，“温道友。”
温浮提起桌上的银壶，翻开茶杯倒了两杯茶水。
陆音缓步过去坐下，“劳烦了。”
温浮摇摇头，他抿了一口茶水，开门见山的道：“如今可还是要截我气运？”
陆音回的也坦然，“是。”
温浮微微一笑，“我愿意给。”
陆音闻一知二，“温道友想要什么？”
温浮轻轻抚着杯面描摹的戏图，目中似深水寒潭，冷的紧，也凉的紧，“我一要温颂性命，二要月令门满宗覆灭。”
温颂如今已成了他的心魔，不除此生修为无望，月令门囚他、辱他三年，不除心结不散。
陆音放下茶杯，应了声好，“就如温道友若所愿。”
药王墟中。
寻到舟子的修士俱是朝着岛屿划去。
两天之后，温颂到了岛屿，他看着停靠在岸边的几叶舟子，“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印宿望着庞大的岛屿，从舟子上跳了下去，“我们先上去，在沿途做些标记，向道友他们若是看到，会寻过来的。”
温颂点点头，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想了想，没把舟子彻底扔下，而是从上面拆下了两块木板带上，以防岛屿沉下时落入海里。
在他们快要进入岛中深林的时候，印宿拉着他的手躲在了一颗巨木之后。
温颂刚要问什么，就见印宿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温颂闭口不言。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又慢慢消失。
待脚步声彻底不见，温颂才小声问道：“宿宿，方才那些人是谁？”
“三人中有一人是上次将你从静音寺带走的魔修，”印宿抱剑靠在他耳边，声音同样很低，“不过他们并未走远，就在百米之外隐匿，我们先不动，看看他们的目的何在。”
“好。”
一个时辰过去，又有两人从舟子上下来，温颂见到来人，心中的阴霾去了一些。
容羡和戚穆在栓好舟子之后，朝着饮宵藏匿的地方而去，就在他们路过之时，一把短刀朝着容羡的脖颈横扫而去。
容羡连忙折身避开，只是一刀刚刚避开，另一刀紧跟而来，他看向戚穆，想要寻求援助，只是戚穆面对的人比他更多，也更难缠，哪怕对方化神期的修为不在了，单凭着武力也能将戚穆碾压。
饮宵下手招招狠辣，处处都在往容羡的致命处招呼，容羡只是个脆皮法修，在没有灵气和法器的情况下，哪里挡得住饮宵的攻击？
就在饮宵的短刀将要捅在容羡后心的时候，一点寒芒刺向了饮宵的眉心，不需权衡，饮宵即刻往回撤去，他侧目看向来人，待见到印宿那张淡漠的面容后，锋刃突转，扫向了印宿腰腹。
印宿以剑格挡，紧接着挥开短刀，翻身朝着饮宵身后而去。
饮宵刚要回转应敌，眼前就袭来了一团土黄色的物什，他只能先将此物挥开。
这也导致应敌的动作慢了一步，自然而然地，印宿的剑也就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饮宵看向地上泥团，又看了看对面把泥往树上抹的温颂，心中瞬间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感受。
大概类似于：我当初怎么没把这个人给杀了的那种。
温颂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他看戚穆和容羡两人对敌十分艰难，如法炮制的制作了几个泥团，砸向了那两个一起的魔修，且还是专朝眼睛砸。
也亏得药王墟封禁了所有人的修为，温颂这个攻击才有用。
有个无赖在旁协助，剩下的两人都不愿再战，双方略一颔首，同时奔向了林深之处。
至于同伴，魔修向来自私且没节操，丢了就丢了。
待那两人离开，印宿夺下了饮宵手中的短刀扔给温颂，“拿着。”
温颂连忙接住。
戚穆方才在对战中腿部受了些伤，因此走过来的动作有些迟缓，他朝着印宿和温颂拱手道：“多谢印师兄和温道友相救。”
“本就是同伴，”印宿看他一眼，“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带着人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嗯，”戚穆应了一声，先一步走到了前面。

第124章
两刻钟后，几人寻到了一处隐蔽之所。
印宿剑锋抵在饮宵脖颈，眉间沁着凛冽的霜寒，“魔界派人来药王墟有何目的？”
饮宵被擒之后，只是沉默，对印宿的问话没有半点反应。
印宿手上用力，剑锋嵌入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长剑滑下，“如此可是愿意开口了？”
饮宵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轻视放纵，不曾有半分将他放在眼中，他嗤了一声，讽道：“我竟不知九嶷宗的剑修是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若要杀我，直接动手就是。”
印宿抿唇，对这种连性命都不顾惜的人除非搜魂，否则半个字也挖不出来，然而没有修为，一切都是空谈。
正当他沉思之时，温颂握着方才印宿给的刀走了上来，他吞吞吐吐的道：“宿宿，我……有一个办法也许有用。”
饮宵听到温颂的话，眼皮就是一跳，他总觉得这小子嘴里不会吐出什么好话。
印宿抬目看他，“什么办法？”
温颂微微一笑，将刀刃慢慢移到了饮宵的要命之处。
容羡和戚穆看到温颂的动作，只觉腿间一凉，心中不自觉地对他升起了三分畏意。
只听温颂道：“他若是不说，我便将他属于男人的那物给切了，我觉得天底下定然没有男子能忍受这等屈辱，宿宿觉得呢？”
印宿：“……”
我觉得也是。
但他觉得是不代表想看见温颂将短刀放在男人的那地方，“你将短刀给戚穆，让他去做。”
戚穆闻言重重咳了咳，“我……恐怕承受不了这个重任，让容道友试试吧!”
容羡霎时瞪向了戚穆。
戚穆偏头躲开他的视线。
温颂见两人排斥，很是体贴的道：“没关系，我可以的。”
他说着将刀刃迫近了一些，紧紧的贴到了饮宵的那物上。
冰凉的刀锋让饮宵不自觉的抖了抖，他除了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之外，还有种巨大的愤怒，“你这个污秽小人。”
温颂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说不说，若是不说，等我把你的那个割掉，还要把它扔到海里，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容羡、戚穆：“……”太狠毒了。
身为一个男人，饮宵当然也觉得温颂狠毒，他冷冷盯着他，狭长的目中透着噬人之感，“早知道，我当初在佛寺中不该放你一条生路。”
“你还有脸说，”温颂从温浮的记忆中已经知道了饮宵抓他是为了什么，因此很是无情的在他那处割下了一道口子。
男子那处本就极为脆弱，温颂这样一折腾，饮宵痛的身子都弓了下去，他额上冒着冷汗，咬牙切齿的道：“我说。”
温颂手中的刀往后退了一些：“说吧，我听着，你若是说谎，我可是一定要言出必行的。”
印宿在一旁听的额角抽了抽，温颂这话说的不像威胁，倒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承诺一般。
饮宵没有哄骗温颂的意思，毕竟他真的怕温颂把他的那物给割了，“此行只为将正道修士狙杀殆尽。”
印宿闻言，神色沉了下来，容羡和戚穆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
“此言当真？”
饮宵点头。
印宿接着道：“魔界一共派出了多少个人？”
饮宵这次答得痛快，“一十八人。”
“为何要狙杀正道修士？”
“不知。”
温颂见他还算乖顺，便收回了放在他股间的短刀，“我可以直接给你一个痛快，但之后还会向其他魔修求证，若叫我发现你说了谎，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说过的话兑现。”
饮宵阖眼，不想再看温颂这个无耻之徒。
该问的问完之后，印宿便将人杀了。
并将尸体掩在了茂盛的林木之后。
待处理好后续，几人席地而坐，交流彼此之间的信息。
容羡道：“我们刚进秘境，就掉到了海里，不过我与戚道友还算幸运，一直都在一处，本想寻一寻你们，只是海上苍茫，未能得偿所愿，不曾料到一来到岛屿，就遇到了你们。”
“我们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印宿并未对海上之事太多赘述，而是着重提了从饮宵口中得到的消息，“魔修虽然不乏丹修大能，但千万年来，魔界少有修士飞升，药王墟中自然也不存在魔修需要的机缘。”
“假设饮宵所言为真，那么如今的疑点就在于魔界狙杀我正道修士的原因。”
温颂拿着短刀在地上写写画画，脑海中忆起了印宿几天前说的那番话，“宿宿曾说药王墟与从前的反差这样大，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而魔界则要把我们狙杀殆尽，那……有没有可能是魔界不想让我们得到药王墟的某种物什，所以要将我们这些进入秘境的、有可能得到这种东西的修士全部杀死？”
“自是可能的，”印宿的目光冷冽，“且这样东西对魔界来说必然十分重要。”
容羡提醒道：“但我们的猜测全都基于饮宵没有说谎的情况。”
戚穆道：“不若在此地多留一会儿，再擒一位魔修试探，此处是最好的偷袭地点，魔修必然不会放过，”
印宿“嗯”了一声，“若向师兄没有上来，也可以等一等他。”
几人决定好后，开始行动。
他们埋伏之际，岛屿停靠之处陆陆续续上来了许多修士。
其中没有向深的身影，倒是有两人同他们一样埋伏了起来。
待看到两人偷袭旁的修士之后，他们立时动了手，因着四人之间配合得当，不消多时便擒下一人，另一人则直接杀了。
这一次依旧是温颂审问，迫于他“恶毒”的手段，这位魔修同饮宵一样，不得不说了实话。
结果同饮宵所言一般无二。
在证实之后，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重。
还是温颂先开了口，“我们要不要先把正道修士聚集起来，毕竟都是各大宗门培养起来的天之骄子，在此处折了实在可惜。”
容羡摇了摇头，“对方一共十八人，除去在我们手中折的三人，只剩十五人，且该是没有修为的十五人，没有必要太过忌惮，只需提醒其他修士一下就好，能进入秘境的没有蠢人，如今最为要紧的是寻找魔界极力隐匿之物。”
戚穆道：“确实如此。”
温颂被容羡说通了，他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印宿自然也没有意见，“大部分修士应该会去岛屿中央，我们走吧!”
“好。”
岛上一片翠微之色，几人虽然没了修为，但体魄还在，因此穿过葱茏山木、到达岛屿中央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他们到的时候，向深已经在了，他站在一群人身后，暗沉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叫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阴翳。
温颂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师兄”。
向深回头，他见到来人，眉间的阴翳不觉化开几分，待将人上下打量一遍之后，这才安了心，“小师弟没事就好。”
温颂朝向深露出一个笑，目中透着融融暖意，“多谢师兄关心，师兄一路可好？”
“除了孤身一人有些无趣之外，一切都好，”向深走到印宿三人身边，提了几句自己的情况。
印宿将魔修狙杀正道修士之事告知了他……
向深神色一骇，“当真？”
印宿语气很是郑重，“此事是我们接连试探两人所得，不会有假。”
向深见魔界行事如此不留余地，胸中又冷又沉，“我需告知其他道友。”
印宿道：“我们也是这个意思，若能早些防范，于大家都有益处。”
“我这就去，”向深深吸一口气，朝着其余修士走去……

第125章
众人听完向深的话，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平静，有人慌乱，也有人质疑，但有印宿几人作保，到底叫人信了七八分。
岛上荒芜，灰暗的天幕下，并未留下多余的线索，看情形，应该是要等明日的蜃景。
长夜慢慢过去，来到岛上的修士越来越多，待临近午时，约摸有了六十人。
那些魔修，也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被清理了个干净。
待到正午时分，天边蜃景再现，黑色的漩涡在云层中翻滚，隔着一层疏疏的雾气，几乎要将天幕卷进去。
印宿望着天际噬人的漩涡，眸光几度变幻，冷意与审视交杂。
其余人望见这一幕，饶是在秘境中几经波折，也不禁一惊，毕竟蜃景所呈现的画面从某种方面来说与真实无异，而他们此时全无修为，当漩涡来临，只怕凶多吉少。
方才的耀阳转瞬就叫遮天蔽日的漩涡覆盖，温颂见到这个场景，清淡的眉拢起，蹙成了一片愁绪，“宿宿。”
“嗯，”印宿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温颂的手背，“万事总不可能没有半分生机，别担心。”
只是他虽这么说着，乌黑如墨的目中却是沉了郁色。
两刻钟后，漩涡退去，曜日复又从海面生出，照亮了众人黯淡的眉眼，却照不进这些人眼眸深处的忧虑。
还不待众人思虑出什么办法，就见岛屿中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这漩涡不大，却真真叫人惊悸。
更叫人心慌的是：这漩涡正在渐渐变大。
站在这里的修士再如何从容，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安危无动于衷。
毕竟一死，人间万物、漫长生命、飞升成仙转眼成空。
谁能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呢？
所以当漩涡逐渐扩散至脚下的时候，大部分人转身朝外奔逃而去，看方向，应该是舟子停靠之处。
印宿看着疾奔而去的修士，又看了看修士身后将碧树草木吞噬殆尽的黑色漩涡，倏而一笑。
他握住温颂的手，与大部分人逆向而行，“我们往回。”
温颂看着快要看不见背影的修士，心中到底有些怕，“可是他们都在离开……”
印宿偏目看他，一双眸子宛若幽林中的深涧，“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遇到的那轮当空烈日吗？”
温颂点了点头。
印宿目中沁了笑意，“空中的漩涡也许就如那时一般，若退了，便再得不到机缘。”
温颂望着印宿深的见不到底的眸子，愣住了，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同印宿跳入了无底深渊。
一瞬间的失重让他紧紧抱住了印宿。
印宿一手揽住他的腰身，一手握着鸿兮，目光清明而警惕。
两人的身影在漩涡中沉浮。
随着两人跳下去的还有戚穆几人。
不知过了多久，脚上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温颂缓了一会儿，才将交叠在印宿后腰的手放开，他低头看着脚下黑色的、潮湿的泥土，终于生出了一些活下来的真实感。
他环顾四周，发现跳下来的除了他们这一行人，还有林柒以及几个身穿月白衣衫的修士。
算下来一共十三四人。
并不多。
他看见林柒的同时，林柒也看到了他，只是此地实在不是叙旧之处，因此两人只笑了笑，算打了招呼。
温颂平静下来之后，这才有心思打量此处，上方送他们下来的漩涡已经不见踪影，只余浓稠的近乎墨染的海水，前方则立着一座雕着游龙的玉带桥，在这样昏暗的海底，格外引人注目。
像是接引。
只是不知桥的另一端有什么。
温颂随着印宿下来之后，心里的恐惧便慢慢消散了，他的目光在桥上逡巡，片刻后道：“我们要上去吗？”
修真界中。
陆音带着温浮来到闻天柱下，缓步朝着灵气最为浓郁之地走去。
这一次温浮的识海没有被封，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要毁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个圆盘状的东西，其上一片混沌，肉眼看不分明，温浮想要探出神识看看，却被陆音阻止了，“不要自作主张。”
温浮抬目，隐含提醒，“我以为我们现在是合作的关系，而不是我受制于你。”
陆音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此物有吞噬之能，你若想试，我不会再拦。”
温浮敛目，不再多言。
陆音牵住他的手，将他送入早已刻好的阵法，而后掌中灵力涌动，启动了阵法。
与此同时，温浮的身上涌动着一股虚无缥缈的弥雾，这雾气一分为二，缓缓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陆音牵着这阵弥雾，将那圆盘困入其中，接着引动另一阵法，将其彻底摧毁。
整个金鳞大陆一颤，灵力比之先前又减了一分。
不过这一次天道却没有了预示。
温浮从阵法中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灰败，他望着空空荡荡的手掌，握紧，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陆音看到他的动作，眼眸半垂，“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温浮咬着下唇，有些不甘的应了声“好”。
药王墟中。
印宿握住温颂的手，“前路未知，我们一道。”
温颂回握住他，与之十指相扣，“嗯。”
五人率先踏上了桥面。
林柒与陶宛丘他们随后跟上。
身穿月白衣衫的修士尾随在最末。
他们上的桥名渡魂，越过桥后，神识俱是被引到了万年之前……
温颂甫一恢复意识，就看到了一副血染的画面，一位红衣白发的女子凌空站在九嶷宗上方，眼中布着血红的蛛网，极欲疯魔，而下方则是真正的血流成河，玉树瑶阶、玉殿琼楼，遍染殷红。
而后画面一转，到了九嶷宗的剑坪。
数以千计的弟子被放干了血液，形容枯槁，女子则端坐高台，眼底冷漠与痛恨交织。
在这之后，众位弟子被扔到女子端坐的高台，抽出灵骨，以血为祭。
温颂越看这画面，越觉得熟悉，一瞬间似乎有什么要从脑海破土而出。
在他愣神之际，画面又是一转。
逢渡崖两侧，正魔对垒，霎时间万千尸骨不存，血气冲天。
女子白发飞舞，抬手间收割了数百条修士的性命，而正道亦是毫不留情。
温颂恍惚间看到了印微之，他的面容尚显稚嫩，也不是宗主。
这一场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佛修到来时，双方俱已元气大伤。
在这之后，温颂再度失去了意识，他本以为要结束了，醒来时却见到了另一副画面，地点依旧是逢渡崖，女子站在最前方，模样艳丽而诡魅，她踏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缓缓启唇，“战。”
而后的场景似乎复制了万年前的那一幕，只是却比那时更为惨烈。
他看到死了许多人，师尊、重尧真君、印微之、师兄、印宿、和他自己……
他看到魔修踏过逢渡崖，在修真界肆意虐杀，所到之处，白骨累累……
他看到金鳞大陆灵力衰竭，走向末路……
温颂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九嶷宗的洞府，他眨了眨眼，滚烫的泪珠顺着颊边落下。
印宿走到他身边，眸光慎重，“你看到了什么？”
温颂怔怔看着印宿，将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说了出来，“宿宿还记得我们在千阙城附身时见到的女子吗？”
“记得，”印宿给他擦了擦泪，“我见到的画面同你一样，我猜此事与我九嶷宗飞升的先祖有关。”
温颂喃喃道：“原来是真的，原来我们在千阙城见到的那些事竟是真的，无论是那剑修负了女子，还是女子以满城修士祭天……”
只是满城修士变成了九嶷宗的剑修。
印宿抱着无力的温颂，回头道：“向师兄，我要将此事禀告父亲，你可要同去？”
向深摇了摇头，“我也要回宗将这些事禀明师尊。”
印宿道：“月令门与九嶷宗相距万里，以你的修为回去至少需要一天，不若让父亲传音给沈宗主，这样快一些。”
向深想了想，应下了。
长生殿。
“拜见宗主。”
印微之叫起，“何事？”
印宿先是将千阙城的经历讲述了一遍，而后又说了在药王墟中看到的画面，“我想问问父亲，万年前飞升的陵柏剑尊可是名崔柏？”
印微之的手指握在扶手上，凌厉的目光微散，“是。”
印宿拱手道：“父亲可否将此间内情告知于我们？”
印微之想到万年前的事，口中缓缓一叹，他先是传音给沈钰，而后将向深他们送出殿外，只留下了温颂和印宿，“陵柏剑尊与为父一样，修无情剑道，他在遇到瓶颈时，出宗历练，借女子突破情关。
数年后，剑尊突破了无情道的第二重境界，是以在结璃时抛却女子回到宗门闭关，又是数年过去，剑尊突破第三重境界，只是那时他的情&#183;欲淡泊，自然也没有回去寻找女子，而是潜心修炼、直接飞升……
然而女子是魔界尊主之女，行事百无禁忌，被抛弃后岂会罢休？
由此给宗门召来了祸患，当时留在宗门中的弟子十人九死。
九嶷宗受此重创，联合五大仙门与魔界抗衡，双方俱是元气大伤。”
他说完又是一叹，“不想那女子的怨恨隔了万年，依旧未曾消弭。”
温颂听完印微之的话，简直想锤爆那个陵柏剑尊的狗头，什么借女子突破情关，说白了就是玩弄女子的感情。
他抿着唇，道：“无情剑道如此害人，九嶷宗为何还要留下此道？”
他说的这话便有些冒犯了，只是印微之并未在意，“传承了数万年的功法，并不是说废除就能废除的，只是经过此事，本尊不会再让无情剑道入世。”

第126章
正当温颂还要再问什么的时候，一道黢黑的罅隙从半空裂出，一袭蓝色道袍的俊逸修士从中缓步踏出。
“微之。”
印微之与他太过熟识，也懒得讲什么礼数，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吧。”
沈钰走到桌旁坐下，敛袖道：“微之叫我撕裂空间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印微之轻轻颔首，他揉着眉心，将万年前有关陵柏剑尊的那段往事以及温颂在药王墟中见到的画面说了出来，“若任由事情发展下去，金鳞大陆恐怕会如温颂看到的那样，魔修肆虐，白骨遍地，灵气枯竭。”
沈钰听完却是想起了禁地中发生的事，他心念几转，总觉得这两件事应当有些关联，“温浮前日刚被魔修掠走。”
印微之身子往前，看向沈钰的目光陡然锐利，“静音寺中，温浮曾承认自己身上的气运于魔修有大用，此时将人截走，势必想借温浮再次毁去某种东西，我们需及早找到他。”
沈钰因着印微之的话，一时有些沉默，“魔修掩去了有关温浮的所有痕迹，我们找不到人。”
印微之的目光落到了温颂身上，“你乃温浮至亲，如今唯有你的精血有用，我欲取你一滴精血，你可愿意？”
事关修真界的安危，温颂自然是愿意的，他点点头道：“愿意的。”
一旁的印宿握紧了他的手。
温颂小指挠了挠他的掌心，算作安抚。
印微之从主位走到温颂面前，他手指一划，一滴冰蓝色的精血从温颂的胸口飞出。
温颂失了精血之后，面色瞬时白了一层，似是少了雨露滋养的花朵，有了丝丝萎败之意。
印宿扶住温颂，往他口中递了一颗归元丹，温颂吞下灵丹，任由温醇的药力在经脉中化开。
他半靠着印宿，清亮的眸子映着沈钰结印的双手，沈钰指尖凝着精血，借因果之道从精血中牵出了一道氲着白光的细线。
沈钰指着这条线道：“此乃亲缘线，顺着这条线很快就能找到人，我们走吧!”
印微之侧目看向印宿和温颂，“你们可要一道？”
两人俱是点了头。
印微之划开空间裂缝，拂袖间大殿转瞬没了人影。
凡人界中。
陆音牵着温浮朝阵中走去。
温浮望着汇聚了无数天材地宝的法阵，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了一阵惶然，“我身上的气运还可以支撑几个阵法？”
陆音如实道：“一个。”
温浮却步了。
陆音转目看他，琉璃一般的妙目中似含着疑惑，“不走了吗？”
温浮撞进陆音清清淡淡的眸子里，往后退了一步，握在陆音手中的骨节也随之抽出，“我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气运，可你们答应我的事还没有一点儿影子。”
陆音对他暗含指责的话不置可否，“你后悔了。”
他的语调平淡，是陈述的口吻。
不等温浮辩驳，他的目光就直直的朝他望了过来，三分逼迫，三分引诱，剩下的全是漠然，“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想温颂死去，想月令门覆灭，这些凭你自己，永远也实现不了。”
温浮眼中的迟疑被陆音的这一番话压下，他重新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垂目不再多言。
陆音握住他的手，语调依旧平淡，“走吧。”
温浮望着近在咫尺的法阵，默了片刻后，随之向前……
就在陆音抬手引动灵力之际，入口处又是一阵灵力波动。
不待陆音回头，一道剑光就锁住了他的气机，这是印微之全盛时的一剑，犹如天际倏然掠过的狂风骤雨，又如怒涛卷起霜雪，裹挟着无限杀机。
陆音只凭着感知也知道这一剑有多危险，他身后陡然现出一尊佛陀，意图挡下这道剑意。
只是剑意霸道，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穿过了佛陀。
陆音吐出一口鲜血，他不敢多留，立时取出空间法器脱身。
沈钰本想拦下，只是凡人界中有禁制在，他如今的修为不过金丹，撕不开空间裂缝。
陆音逃脱后，就只剩了阵法中的温浮，印宿射出凤翎丝，将人缚住。
沈钰则是对他施展了搜魂之术，在看过他在闻天柱在毁去的东西时，面色陡然一沉。
印微之等他睁眼后，道：“怎么了？”
“微之不妨搜魂看看，”沈钰看着眼底满是不甘的温浮，心中止不住的厌弃。
印微之探出神识，搜魂之后，朝着沈钰摇了摇头，他一心剑道，虽说活了万年，但对这种东西依旧不甚了解，“毁去的圆盘是何物？”
沈钰不答反问：“微之听过离定乾坤之物吗？”
印微之点了点头，“曾听师祖说过，不过也只是一语带过，我所知不多。”
沈钰也不避讳两个小辈，解释道：“乾坤为天地，离定乾坤之物对金鳞大陆来说就相当于灵气的来源，此物有九，分布于隐秘之处。”
温颂在一旁听的心惊肉跳，他忆起秘境中有关未来灵力衰竭的画面，好似找到了源头。
他想到的，其他人自然不会想不到。
印微之眸中淬冰，冷到了极处，隐没其中的还有极致的怒火，“魔界欲将金鳞大陆毁去。”
沈钰何尝不怒，金鳞大陆是他成长的地方，寄予了他千万年的喜怒，如今有人千方百计的要将起其毁去，他恨不能直接杀往魔界，只是仅剩的理智让他抑住了这股冲动，“我们带上圆盘，先离开这里。”
“嗯，”印微之看着阵中的温浮，抬手划过一剑。
此间事了，沈钰将那滴精血重新推入温颂心口。
温颂感受着血脉中融入的力量，面色一点点的红润了起来。
之后四人带着圆盘回了九嶷宗。
印微之携着一身冷意现身殿内，与沈钰商议该如何应对魔界的进攻。
“如今我们最好先下手为强，因为魔界定会继续寻找离定乾坤之物，此物危乎整个修真界，绝对不能被毁。”
沈钰闻言露出了思索的神态，“微之的意思是想直接联合五大仙门吗？”
印微之点了点头。
沈钰眼角划过思量，“上次逢渡崖一战，死去了太多弟子，另外几个宗门恐怕不会愿意。”
印宿从椅子起身，拱手道：“云水间与承虚宗的弟子也上了渡魂桥，他们看到的画面应该与我们一般无二，所以云水间不会坐视不理。”
印微之指骨敲击桌面，“云忱上尊最是爱护门中弟子，确实不会不管，只是承虚宗……”
“容羡是承虚宗长老亲子，由他去游说，把握会大一些，”印宿神色沉静，“且此事关乎修真界存亡，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承虚宗宗主亦不会如此短视。”
印微之手指停下，他看着下首掷地有声的印宿，眉头松了一些，“此事交给你去办。”
“是，宗主。”
在殿外等候的几人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宗主可有说此事该如何处理？”
印宿回着话，着重提了容羡，“此事事关重大，你需得回宗门一趟。”
容羡明白印宿的意思，他回的也慎重，“宗主是深明大义之人，印道友尽可以放心。”
“嗯。”
——
两人回到洞府后，温颂紧紧抱住了印宿，“宿宿，我有些怕。”
这一场大战，无可避免，秘境中看到的那些画面无时无刻不在脑海盘桓。
印宿抚着他的发丝，“你生，我与你同生，你死，我与你同死，这世上，无论生离还是死别，都不会叫我们分开。”
温颂埋在印宿的肩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可是我们还没有双修过。”
印宿听着他满怀遗憾的话，忍不住勾出一个笑，“若我们活下来，我必然与你日日双修，如何？”
温颂抽了抽鼻子，“也不必日日，这种事还是适度的好。”
印宿笑着吻了吻他的发，眼神缱绻而柔情，“好。”

第127章
陆音回到魔界后，直接去了女子栖居的小楼，他沿着悬梯踏上二楼，近前道：“拜见尊主。”
半卧于软榻的女子睁开眼睛，浅浅的瞳色中沉着一层拨不去的阴影，“你受伤了。”
陆音垂首，“属下办事不力，不仅未能将离定乾坤之物毁去，还有可能被正道发现了尊主图谋。”
女子听完，面上并未涌出什么怒色，她拨弄着落在身边的白发，声音透着一点哑，“既如此，我们也不必等了，你去召集洞窟中的十万魔修，先将驻守逢渡崖的修士全部斩杀，之后联系退守在外的魔修，一并攻入修真界。”
“另，打开逢渡崖的结界，让魔气涌入修真界。”
“是，”陆音躬身应下，“离定乾坤之物可要继续寻找？”
女子低低“嗯”了一声，“出去吧。”
陆音退出楼阁。
两个时辰后，逢渡崖陷入一片深沉血海，无数正道修士被抛入深不见底的长渊，温热的鲜血迸溅到脸上，伴随而来的是惨叫和怒吼。
往日龟缩于魔界的魔修一朝倾巢，势不可挡，再加上魔修准备的太过充分，正道应战又太过仓促，哪怕正道这边有大能坐镇，依旧挽不回颓势。
而魔气大量涌入修真界，则让入魔之人与日俱增。
正道这边得到消息已是在尘埃落定之后了，更有甚者，一些中小型宗门连消息都没有得到。
面对这种情况，无论是印微之还是沈钰都撇去了先前的计划，他们立时调集了宗门弟子以及受宗门庇护的其它门派前往逢渡崖，承虚宗和云水间的速度比他们慢了一线。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战火就蔓延到了整个修真界，魔修所过之处，城池白骨堆累，漫天血海飞溅。
温颂收到宗门的传召后，默了片刻，然后同印宿道了别，他是月令门的弟子，宗门以灵石、丹药、功法培养他，在这种时候，他不能任性的留在九嶷宗。
临走之前，印宿将这些时日刻录的阵盘全部给了他，“若遇到危险，不要吝啬法宝，保全性命为主。”
温颂没有接，他眉心折出旧痕，远山一般的眉就这样低了下去，“你都给了我，自己怎么办？”
印宿带着薄茧的手指放在他的眉心，揉了揉，带起了一阵酥麻，“剑修不依靠外物，我有鸿兮。”
温颂将印宿手上的阵盘一分为二，而后抬眼睨他，“我们一人一半，你若是不同意，我就不要了。”
印宿迎着温颂执拗的目光，心中软成了一片，他眼角流出一点笑意，道了声好。
温颂这才将剩下的一半收下，“听说魔修这次来势汹汹，你与他们对上时，一定不要大意……”
他说着就开始从纳戒中掏灵丹，一瓶一瓶的往印宿手里塞，“这些是治疗伤处的，这些是毒丹，以火灼烧可以让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不知对魔修管不管用，还有这些……”
印宿听着温颂絮絮叨叨的叮嘱，揽住他的腰身，将人抱在了怀里。
温颂不说话了，他回抱住印宿，许久后，道：“我走了。”
印宿松开他，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一路小心。”
温颂闷闷道：“你也是。”
“嗯。”
温颂离开的时候，印宿没有去送，因为他也要离开宗门，前往九嶷宗的附属城池抵御魔修。
温颂直接去了距离逢渡崖不远的离月城，他到的时候，护城大阵还没有破，许多身穿蓝色道袍的修士在阵法中勉力抵挡，只是魔修人数太多，不间断的攻击，让人疲乏不堪。
他给一位师兄传音之后，被接到了城中，他望着给他带路的修士，喊了一声师兄。
男子停下步子，转身看他，“何事？”
温颂抬步上前，道：“我欲求见城主，不知师兄可否代为引见？”
男子看他，眸中似有劝诫，“城外魔修遍布，城主为此极为繁忙，你若没有大事，最好不要去打扰。”
温颂忙道：“我有的。”
男修见温颂这样急切，只当他有什么急事，好心将他带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的管事对前来援救的月令门弟子很是恭敬，一听两人求见，很快就报了上去。
约摸等了盏茶时间，管事将他们引到了正厅。
温颂见到坐在主位的男子，拱手道：“见过城主。”
男子摆了摆手，“不知两位师兄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温颂上前一步，“我想问问城中可有被抓住的魔修？”
城主是个看起来约摸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两道浓眉尽是愁绪，他看温颂修为不过筑基，态度就有些敷衍了，“有七八个。”
温颂的目的主要是想试验自己炼制出的毒丹，因此并不在意他的态度，“那可否借我一用？”
城主拧眉，“你想做什么？”
温颂也没有跟他绕关子，“我是丹修，想看看自己炼制的毒丹对魔修有没有用。”
城主一听温颂的话，眼睛亮了亮，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态度比之先前要好上许多，“魔修被关在城主府的地牢中，温师兄若有需要，尽可以将魔修全部提走。”
温颂摸了摸鼻子，对他这种骤然殷勤的态度有些不适应，“多谢城主。”
城主从椅子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我这就带温师兄过去。”
温颂点点头，应了声好。
在离开之前，他冲着带他过来的男修道了谢。
温颂跟着城主进入地牢之后，略微寒暄了几句，便开始着手研究毒丹了。
八个魔修的修为大多是金丹期，还有两个元婴，没有一个筑基，温颂在探知他们的修为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幸好他是个丹修，若他上到战场，估计再多的阵盘，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他取出炼制的毒丹，分别弹入他们的口中，接着探出八道灵力，分别感知毒丹在他们经脉中的变化……
瞬息之后，药力化开，封住灵窍，魔息随之凝滞，只是这凝滞的时间太短，金丹期魔修五息就可解去药性，元婴期只需一息。
温颂手中捻着毒丹，眉头蹙起，这丹药直接服下的效果尚且不强，更不消提散布在空气中。
他取出药鼎以及炼制毒丹的灵植，开始一种一种的试验，锁住灵窍的、腐蚀丹田的、麻痹神识的……
其间再辅以性温的灵植，让几味效用阴毒的灵植融合。
最后成丹时，更是带上了十二分的小心，温颂打着繁复的丹诀，不敢行错一分一毫，他阖着眼，分割在数十份附在灵植上的神识在某一瞬间凝成了完整的神识。
与此同时，泛着浅紫色纹路的灵丹从药鼎飞出，温颂抬手接住，毒丹一共九枚，皆为上品，他分出八枚灵丹弹入魔修口中，查验结果。
这一次的效果比上一次好了许多，元婴期魔修三息可解去药性，金丹期则需十息。
温颂得到这个结果，心下微松，待魔修恢复，他又以青砚火灼烧灵丹，毒气摄入经脉，效果只有直接服下毒丹的十分之一。
他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灵植的种类以及用量，开始改进毒丹。
此时的离月城外，魔修因为久攻不下，开始大规模的将法宝扔到阵中自爆，如此一来，城中修士抵御的更是艰难。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阵法被破，那么离月城必然会同其余城池一样，万千性命不存。
城主也因此更加急迫，他不仅每隔两个时辰都要去地牢一趟，还把城主府库中的灵植全部搬了过去，他趁着温颂空闲的间隙道：“不知这里面有没有温师兄需要的灵植？”
温颂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灵植，朝着男子颔首，“有的，多谢城主。”

第128章
一天一夜过去，形势愈发危殆。
护城大阵的屏障上生出了蛛网一般的裂痕，不知还能再撑多久，所有驻城修士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张到极致的弓弦，似乎只差一个契机，这根弦就会断裂……
城主立在城墙，深色的瞳孔映着城外冲天的魔气以及快要破碎的屏障，手指紧紧扣进了青砖。
正当他陷入沉郁之际，城主府的管事快步走上城楼，躬身道：“城主，温仙师请您去地牢一趟。”
城主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怔，而后匆匆往城主府赶，眼角隐隐掠过两分希望。
他下到地牢时，温颂已经等在了那里，他身前摆着百十瓶灵丹，眉宇虽有疲惫，目中却不少光彩，他见到来人，施了一礼，“见过城主。”
城主托着他的胳膊，忙道：“温师兄不必多礼。”
温颂见他面色，大约猜到了外面的局势，因此也不多废话，他指着面前的灵丹道：“这些是我这三日来炼制的所有毒丹，效果最好的共二十四瓶，每瓶九枚，皆为上品，以灵火灼烧，可释放出使元婴期魔修失去两息灵力、金丹期魔修失去五息灵力的毒气，另七十瓶效果差一些，只能释放出使元婴期魔修失去半息灵力，金丹期魔修三息灵力的毒气。”
城主听的瞳孔微微一颤，他太明白这些毒丹的价值了，修士之间的争斗，一息便可决定生死，若温颂所言不假，这些毒丹，或许真的可以挽救城中人的性命，他握住温颂的手，指尖似乎还有些抖，“好，温师兄，我替全城的百姓谢谢你。”
温颂不大习惯同印宿以外的人亲近，他手指蜷了蜷，将手抽了出来，“城主不必如此，诸位师兄师姐在外全力守卫城池，我也只是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
城主听完温颂这一番话，心中更是动容，只此时并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取了毒丹，又匆匆离开。
温颂接着炼制毒丹。
城主带着毒丹离开地牢后，御起灵力飞快抵达城门，将手上的毒丹分给了城门处列阵的修士，分完之后，将毒丹的用法说了一遍。
月令门的弟子听完大多不信，毕竟若当真有如此厉害的灵丹，怎么可能不早些取出，而是到了这等穷途末路之时才分给大家？
有人将心中的疑问提出。
城主听完，先是苦笑，而后将温颂搬了出来，“此丹非离月城所有，而是温师兄炼制出来的。”
众人先是疑惑，片刻后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城主说的可是温颂温师弟？”
城主道：“老夫尚未来得及问他名字，只看到他用的丹火一片浅青。”
“那就是了，”一位与向深颇有几分交情的男修道：“温师弟身怀青砚火，他虽拜入桑逸真君门下，丹道却是师从重尧真君。”
月令门弟子可能并不知道温颂，但大多数都对重尧真君知之甚详，因此听说温颂师从重尧真君，对城主分下的丹药已是信了七分。
灵丹约摸八百余枚，城中驻守的修士再加上前来支援的月令门弟子，一共七百余人，如此一来灵丹分发也算均衡。
三个时辰后，护城法阵上的裂纹越来越大，城主站在法阵中央道：“阵法已经抵挡不住魔修，诸位师兄还请撤回送入阵法中的灵力，以免待会儿同魔修对战时支撑不住。”
围坐于阵法外的修士俱是应下。
没有了灵力的供给，阵法崩溃的越来越快。
城外的魔修也越来越兴奋，他们不断地往阵法中砸法宝，半个时辰后，护城大阵彻底毁去。
城内的修士起身，纷纷御着法宝从城楼两侧跳下，接着分成左右两翼，形成了合围之势，待两侧修士汇合，最里面的修士扔出毒丹，辅以灵火灼烧，瞬息之间，魔修的魔息被锁。
而后便是毫不留情的屠杀，就如同魔修曾经对正道修士做的那样，第一批修士的毒丹用完，就换成第二批修士，如此往复，将败之局瞬时逆转，魔修近乎全灭，正道修士死伤大半。
一场战斗下来，已是月上中天。
玉钩洒下一层薄薄的清光，将地方缓缓流动的血液照的宛若霜色下的秋枫。
温颂从城主那里得知自己炼制的毒丹在战场中起的作用，长长吁出一口气，幸好，他做的努力是有用的。
他牵动灵犀引，将研究出的丹方告诉了印宿，而后向离月城城主提出告辞。
城主对炼制出毒丹的温颂很有好感，也觉得城中有丹修在安全许多，因此不大愿意放温颂离开，“月令门的师兄都在这里，温师兄为何要走？”
“我欲将研究出的毒方上交给宗门，此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因此想要亲自回去一趟，”温颂见他面上忧虑不散，添了一句，“我会将毒方留下一份，城中只要有丹修，就可以炼制出更多毒丹。”
话说到这个份上，城主也没了拦人的理由，他叹了口气，亲自将人送出了城。
温颂离开城池后，披星戴月的朝着月令门赶去……
——
此时距离逢渡崖的那场单方面残杀已有五六天，在刚开始的无措之后，其余三个宗门迅速制定了计划，到现在已经能勉力应对，九嶷宗擅战，魔修根本没从他们身上占到多少便宜，云水间擅丹，惊才绝艳之辈数不胜数，炼制毒丹的方子自然也多，因此慌乱之后，很快有了应对之策，承虚宗中丹修、阵修、符修聚集，虽说修为不敌魔修，但也切实遏住了魔修的攻势。
五大仙门中唯有云鬟宫是个例外，她们战力大多不强，地位多靠与其他仙门的男修联姻所得，如今面对此等强敌，几乎是步步败退。
卿玉上尊听着弟子汇报宗门下的附属城池相继被破的消息，头愈发的疼了，她抬手叫停，“这些先放一边，给其它四大仙门的传音可有回信？”
下首的虞子缳面色犹豫。
卿玉眉心微拢，“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虞子缳见卿玉面色不耐，忙道：“回信是有，只是几位宗主言门下弟子皆已派出去驰援各大城池，恐怕没有余力襄助云鬟宫。”
“砰”的一声，卿玉的手掌拍在了座上的扶手上，她眉峰一挑，斜飞到鬓角的长眉透出一股戾气，“你去通知你师姐，让她将本门派出去的弟子收拢回来。”
虞子缳猛然抬目，“可宗主这样做，岂不是置……宗门的附属城池于不顾？”
卿玉睨她一眼，语气有些重，“按本尊说的去做。”
虞子缳被她眼中的煞气惊住，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她低眉道：“是，宗主。”
待人离开正殿，卿玉翻掌，手心现出了一张传讯符，她垂目看了半晌，将之传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疲惫的靠在椅子上，阖眸，久未再动。
接近傍晚的阳光温凉，透过殿门爬上她绣着欢情花的裙摆时，黑白相生的叶片摇曳出了一点浅淡流光，其上托起的赤红的、血一般的花瓣莫名地，叫人觉得冷……
温颂回到宗门之后，本欲先去拜见桑逸，只是到了流月殿才知他人在主峰。
守在殿外的道童道：“温师兄可要在此等真君回来？”
“不必了，”温颂摇了摇头，转身召来仙鹤去了主峰。
夙瑛殿。
沈钰高坐主位，其余几位真君位于他的下首，几人面前均摆了一方漆案，上面放着各地送上来的消息，便于几人处理。
温颂踏入殿内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沈钰叫起，“来此可是寻你师尊？”
“除了拜见师尊，弟子还想献上一张毒方，”温颂说着从纳戒取出自己刻录的玉简，双手托举，“这是弟子在离月城时，研究出来的能够抑制魔修的魔息的毒方，当时魔修千人，我方不过七百余人，凭借毒丹散出的毒气，魔修几乎全灭，我方死伤大半，故而弟子以为这些毒丹可以大量炼制，分发到各个城池，如此一来我们的损失必会减少许多。”
重尧通晓丹道，因此听到温颂的话，饶有兴致的将他手中的玉简接了过去，他细细分辨着其中的灵植配比，目中兴致渐浓，“可有炼制好的毒丹？”
“有的，”温颂取出装有毒丹的琉璃玉瓶奉上。
重尧指尖微动，玉瓶便到了他手上。
他将毒丹碾碎，再以丹火灼烧，那股子腐朽的气味霎时晕散在了整个大殿。
温颂的修为低，首当其冲的受到了影响，他不自觉的运转起灵力，以抵消毒丹的效果。
重尧嗅到这股气味，倒是笑了笑，“长进不少，只是这味毒丹，对正道修士应该也有影响。”
“是弟子考虑不周，”温颂听到重尧真君的夸赞，心中有些高兴，“再给我一些时间，弟子定能将丹方改进的更为完善。”

第129章
“嗯，”重尧应了一声，接着道：“你既然想研究毒丹，就不需再去战场，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宗门炼丹。”
温颂道了句“是”，之后便告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留在宗门炼制毒丹的这段时间，外面的局势正风云转换。
正道堪堪挡住魔界攻势之时，魔界又派出了第二批魔修，将本就不容乐观的境况向着绝处逼近，更让人头疼的是：涌入修真界的魔气开始与灵气揉杂，许多低阶修士吸收了这种驳杂的灵气后，经脉损伤，走火入魔。
五大仙门面对这种情况，不得不紧急召开了会盟。
因着温颂恰巧在宗门，便跟在桑逸身边一同去了九嶷宗。
长生殿。
五大仙门齐聚，众人面上多有阴晦，其中又以卿玉为甚。
她入席之后，冷冷摆袖，“诸位宗主对驰援云鬟宫一事屡次推脱，本尊还以为五大仙门已经把云鬟宫忘了。”
温颂站在桑逸身后，听的尴尬癌都要犯了，他觉得云鬟宫的这个宗主委实有些拎不清，如今魔界强势，大家都要自顾不暇了，哪有把自家弟子往别人地盘送的道理？
不止他这么想，重尧也这么想，他掀唇一笑，嘴角的弧度带着轻讽，“五大仙门虽说同气连枝，但也不可能无偿为云鬟宫提供驰援，不知卿玉上尊能回报给月令门什么？”
他说完拊掌一笑，似是恍然，“是否又是用你门下女修与月令门联姻？”
“可月令门的天骄却是不缺这一桩姻缘的，”重尧侧首看向沈钰，征询一般的问道：“宗主，我说的可对？”
沈钰微微颔首。
温颂听着重尧这一番挤兑的话，嘴角隐隐抽动，有些想笑，却还是要努力绷住，他不用看就知道那个卿玉的脸色不会太好。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卿玉上尊的唇紧抿，狭长的凤眼几乎要飞出刀锋，可如今列坐席上的人地位都不低，她再如何不满都得忍下去。
还是承虚宗的宗主看气氛凝滞，打了个圆场，“云鬟宫下的附属城池被魔修屠去许多，卿玉上尊一时急言也是情有可原。”
沈钰啜了一口茶水，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全了卿玉的面子。
卿玉也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接到台阶后，冷哼一声，顺着下去了。
沈钰放下茶盏，“如今魔气与灵气开始揉杂，长时间下去，必然于我正道修士有损，诸位有何解决之道？”
云忱上尊道：“云水间这段时间多有入魔的修士前来求助，本尊察探过他们的情况，丹修倒是可以将修士体内的魔气祛除，只是这种方法与扬汤止沸无异，毕竟修士不可能不吸收灵气。”
卿玉抚着额角，一副轻慢的语气，“想要治标又治本，直接去将魔界的尊主杀了就好。”
沈钰瞥她一眼，食指在玉杯的边沿轻划，“逢渡崖附近如今满是魔修，除非魔界尊主主动现身，否则绝无可能将人杀死。”
温颂听得这句话，脑海中倏地划过一线灵光，他抬目看向印微之，一时间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印微之注意到他的目光，垂首看他一眼，似有询问之意。
温颂本欲说着什么，张口之际却又顿住了，如今殿内各宗大能云集，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是否合适，因此朝着印微之摇了摇头，咽下了将要出口之话。
之后他老老实实的站在桑逸身后，听着大家商议解决之道。
会盟结束后，温颂私下求见了印微之。
“见过宗主。”
印微之思及温颂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对他的来意有些了然，“你想说那个女子之事？”
温颂慎重的点了点头，“那女子是因为陵柏剑尊才对修真界仇视非常，我们大可以借此将她引出。”
“你想如何引？”
温颂长睫微垂，“不知宗主可否介意陵柏剑尊的容颜再现修真界？”
印微之不是愚笨之人，一听温颂的话就隐约明了他的意思，他的眉目划出锐意，思量之后唇畔有了笑痕，“自然不介意，只是若那女子识破你的目的又当如何？”
温颂也笑，只是他的笑中更多狡黠，“我使的本就是阳谋，愿者上钩罢了。”
两人这段谈话过去不久，九嶷宗的附属城池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名为崔柏的修士，其人剑意无双，容颜俊美，更叫人纳罕的是：这位修无情剑道的剑修身侧有美相伴，当得是两情缱绻。
崔柏之名因着“有心人”的传播，很快传遍了修真界，这么大的名声，魔界又如何会注意不到。
这便是温颂投下的第一只饵了。
魔界。
女子听到那个久未闻到的名字，一时之间竟有些痴怔，她扔下手中拨弄定魂香的香箸，跌坐在地，目中除了恨意，还有两分不知所措。
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回来了，尘封万年的随即记忆纷至沓来。
烹茶煮酒，抚琴调笙，道不尽的欢喜动容，可也正是这些欢喜，这些动容，才让最后一刻的背叛显得那样可憎。
女子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玉砖，神思一点一点的被拉了回来，那个人有没有飞升她再清楚不过，所以出现在修真界的人必然不会是崔柏。
她偏目看向禀告的人，问道：“这个人是九嶷宗的修士？”
“是，”候在一旁的下属躬身道：“且此人修为极高，无情剑道已达大成。”
“九嶷宗……”女子低低念着这三个字，倏地笑了出来，“这就是正道，这就是正道啊，自诩仁义公正，最后却想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引本尊出去。”
下属听到女子的这句话，脑袋快要埋在了胸膛上。
女子笑完之后，从地上站起，她理了理衣襟裙摆，移着步子轻飘飘的落在了软榻，“还有什么？”
下属虽不明白女子为何要如此关注此人，还是如实道：“此人身边还跟了一位绝色女子，两人在战场时并肩作战，看起来情意颇浓。”
女子目中结霜，“将魔修再往九嶷宗调遣一些，让两人死在战场。”
她不愿再叫那个名字，却也不愿让崔柏和其他女子的名字放在一起，哪怕他负了她，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都到了这个时候，还维持着心中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嫉妒。
“谨尊主令。”
然而女子却还是轻敌了，她派出的魔修皆铩羽而归，不仅如此，崔柏这个名号借着这股东风声名鹊起，许多人甚至不清楚九嶷宗何时出了这样一个天资绝俗之辈。
崔柏这个名号越是响亮，他身边的女子越是引人瞩目，逐渐地，有人传出了她的名字：水玉。
见过两人姿容的修士皆言两人极为般配，男子形容俊雅，女子艳色袭人，当真是一对璧人。
崔柏与水玉之名，彻底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这对于一个曾被背叛抛弃的女子来说，哪怕是假的，也无法容忍。
她用这段往事困住了自己万年，倘若连记忆都覆上了别人的名字，那她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她不能忍，也不愿忍。
她召来陆音，让他将魔界剩下的小半魔修调入九嶷宗的附属城池。
陆音看着失去理智的女子，并无规劝之意，只是道：“若尊主这样做，恐怕无法将整个修真界毁去。”
女子听着陆音平淡如水的声音，逐渐冷静了下来，“魔界还有多少渡劫期修士？”
陆音回道：“两位。”
“让他们去，将那两人斩杀。”
陆音知道这已经是女子最后的退让了，他没再说更多，拱手应下。

第130章
陆音踏出门槛后，回头望了一眼笼在昏昧光线下的楼阁，心头蓦地生出了些许不安。
他轻轻一叹，余声落到斜卧在塌的女子耳中，让她的手指颤了颤。
不消多久，两名渡劫期修士撕裂空间而去，他们的修为在这金鳞大陆已是顶尖，可偏偏遇上的人是印微之。
他的剑意已臻化境，在阵法中的造诣又登峰造极，再加上有沈钰相助，与两位渡劫期修士对战，也不落下风。
良久之后，四人各有损伤，印微之在这时给了沈钰一个眼色，沈钰眸光动了动，以因果线困住一人，作势要将其斩杀当场。
那位老者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的修为比沈钰高出一个大境界，故而沈钰手中的因果线对他的约束并没有那么强烈，他以掌为刃，凝聚魔息全力一劈，因果线瞬时断裂，而沈钰也受了反噬，从半空落下。
另一边的印微之以一人之力应对两位渡劫期修士，有些左右见绌，他且战且退，支撑的愈发艰难，最后竟是飞来一剑，转身欲逃离此处。
身穿墨色长衣的渡劫期老者偏身躲开这一剑，循着印微之的踪迹追了上去，三人一前一后的进入了浮空山。
在他们进入浮空山的那一刻，**之处忽而雷霆遍布，将整座山峦笼罩了起来。
那两位老者见此情景，哪里还不明白是中了圈套，他们一面躲避雷霆，一面寻着阵眼想要出去。
只是印微之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两手相合，原本青色的雷光先是变成深紫、而后化为玄黑，这是真正的伏魔之阵，借天地道韵而成，阵眼即为阵中魔修，除非两人身死其中，否则绝无破除的可能。
五个时辰后，漫天雷光止息。
两位渡劫期修士随之化为了齑粉。
印微之持剑落于地面，面色终于松了一些。
他因着与两位渡劫期修士周旋太久，一时有些脱力，最后还是沈钰过来将他带走的。
因着对这场诛魔之战早有准备，是以印微之应对的并不算艰难，他回到城池之后，将照下这场对战的留影石刻录数万，分发给天下修士，同时宣布崔柏将在三日之后与水玉在九嶷宗举行结璃大典。
一时间，修真界为之哗然，虽然许多人因为崔柏的实力对其生出了敬佩、崇拜之心，但对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举行结璃大典还是生出了怨意……
远在绥宁城的印宿也听说了这场闹腾的沸沸扬扬的双修大典，他自然知道崔柏是谁，也知道崔柏不可能还在金鳞大陆，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以假乱真了，他趁着少有的闲暇联系了温颂，“我记得你上次同我说你要跟着桑逸真君参加会盟，可听说了崔柏一事？”
“听说了，”温颂揉了揉鼻尖，道：“这主意是我出的。”
印宿手中捏着那场记录着诛魔之战的留影石，默了一瞬，而后道：“那假扮陵柏剑尊的人是……”
温颂慢吞吞的道：“是印宗主。”
印宿听到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世上能与曾经的陵柏剑尊比肩的剑修不多，“父亲身边的那位水玉可是沈宗主？”
温颂“嗯”了一声，“印宗主原本想用真正的女子做替，只是如今这个时候，能信任的人不多，这才委屈了沈宗主。”
他说着又有些忧虑，“若是魔界尊主来了还好，若是不来，岂不是要同沈宗主真正的立下道侣契约？”
印宿听着温颂担忧的事，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垂坠的毛球上轻轻捻动，声音低缓：“不会，如今整个修真界都在抗击魔修，不会有多少人前去道贺，且就算结了道侣契约，也是可以解除的。”
他解释完这些，话音一转，“届时魔界尊主若去，势必会有一场大战，你身处其中，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的，”温颂顿了一下，道：“三天后，宿宿回九嶷宗吗？”
“应是不回的，”印宿听出了他话中隐含的期待，只是“三天后不仅是我们的时机，也是魔修的时机，在这种本该合力抗敌的时候举行结璃大典，总会招致一些怨愤，人心自然也就不稳了。”
“我得守在这里。”
温颂垂目望着自己曳在地上形单影只的影子，低低道：“明明分别的时间不久，我却已经很想你了。”
印宿听着温颂话中直白的思念，眼中漾开了一抹温柔，他看着毛色黯淡了许多的毛球，安抚道：“不会太久了。”
“嗯。”
魔界。
女子得知两名渡劫期修士身死，眸中并未生出什么波澜，但在听到崔柏与水玉要结为道侣的消息时，目中却是涌上了一片悲哀的怒意，她抓着斜斜伸入楼阁的柔嫩花枝，眼底恨意斑驳，“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鲜红的汁水从玉白的指缝流出，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未着足履的脚面，比血色还要浓艳……
陆音余光瞥见女子双足的一抹红，心头隐隐一跳，“尊主息怒。”
女子回头看他，眼眶中映着清晰分明的阴翳，阴翳下透着暖阳也渗不进的冷沉，她说：“我真可怜。”
“崔柏飞升万年，说不定已成仙君，得证大道，可我却因为这样一个人，折磨了自己万年，现如今就连他的后辈也要欺我、辱我，何其可恨。”
“可明明……不是我的错啊!”
女子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没入红色的衣襟，最后杳无痕迹，“是他负我，是他崔柏负我，若天道当真至公，为何这样一个人也能飞升成仙？”
“我覆了这天道，又有何错？”
“尊主没错，”陆音道，他和陆稚本就是由女子的精血浇灌而出，此生都为女子而活，她想要做的，他永远会帮她达成，“是天道错了。”
女子赤着脚，冲他微微一笑，红衣白发，透骨生妖，“最后一批魔修也该出魔窟了，对不对？”
陆音垂目，“对。”
“那就三天之后吧!”
陆音听闻此言，便明了女子的决定，他沉稳道：“属下会安排好的。”
“那就好。”
女子的声音缥缈，若有若无的好似找不到着落。
此时的九嶷宗则在为三日之后的结璃大典做准备，宗门中的道童因着各种事宜，忙的不可开交，无论是请柬还是招待来客的部署都需要人，三天时间，委实太短。
只是到底是顶级宗门，虽然时间紧张了些，到底还是体面，楼阁玉殿挂满了红绸，瞧着一派喜色，一扫连日来的阴晦。
唯一显得萧条的是来道贺的修士实在不多，一共两百余人，其中多是散修，坐在台下时连席位都填不满。
不过无论是当事人，还是那些收到请柬的修士，都是不在意这个的。
待吉时一到，两位身穿红衣的璧人相携从殿外走入，一人容颜俊美，一人妩媚清艳，站在一起时，竟是十分的般配。
女子的嫁衣裙摆上绣的不是别的，正是大片大片的欢情花，与湄儿同崔柏成亲时的嫁衣一般无二。
温颂坐在近前的位置，看着并排走过来的两人，心中有些微妙，不止他觉得微妙，沈钰两人也很微妙。
沈钰调侃一般的传音道：“没想到我与微之竟会有这样的缘分在。”
“我也不曾想到，”印微之面色不变，目中却带了笑，“可是辱没了沈宗主？”
沈钰唇角微勾，“我哪里敢这样想？”
台下的宾客见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对外面所传的两人情意深厚的话有了七八分相信。
一段路走到尽头，印微之与沈钰携手走上高台，祭告天地。
这个过程是肃穆的，两人同声念着祭词，句句铿锵。
“上达天道，下至神祗，眷顾降命，于此结璃……”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同心同德，共盟鸳鸯……”

第131章
九嶷宗之外。
最后一批魔修兵分五路，朝着各大宗门而去，所过之处一路尸山血海，冲天的血气染红了八月的霜天。
女子赤脚站在窗棂下，铺展万里的神识将一切收归眼中，她凝望着九嶷宗的方向，目中渐渐地，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浓雾。
在印微之与沈钰念完祭词、将要结道侣契时，女子撕裂了空间裂隙。
转瞬之间，到了长生殿。
殿中宾客望着忽然而至的红衣女子，先是讶然，而后齐齐将视线放在了印微之的身上，摆明是将这女子当成了他的风流债，同时又不禁对与他结契的水玉有些同情，在结璃大典上遇到这种事，着实晦气。
印微之对那些猜疑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淡淡瞥了女子一眼，便又继续结契。
与当初崔柏弃女子而去的神态像了个十成十。
女子冷冷盯着印微之，目中结了不化的冰霜，她缓步朝着结契的两人走去，艳红的裙摆上落着三千白发，说不出的诡谲凄艳。
就在两人契约将成时，女子出了手。
她张开纤细的手掌轻轻往后一拽，高台上的沈钰就不受控制的倾身向前，那一刻沈钰心中是惊的，就连渡劫期修士都无法做到这个地步，这个女子却轻轻松松的做到了，她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印微之拉住沈钰的手腕，将他扯了回来，他抽出陵柏剑尊曾经用过的暮云剑，一剑挥向了女子。
他与崔柏修的都是无情道，两人的剑意虽有细微的不同，但共通之处却是更多，是以他使出的这一剑，竟当真有了崔柏七分的风采。
女子那张熟悉的面容，蓦然生出了一种时空交叠之感，哪怕她心中知道这不是真的，可依旧会有那么一两分微弱的盼望。
所以她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剑，一位大乘修士巅峰的一剑于女子来说是极厉害的，她抿去唇角的血痕，眼神倏的柔软了下来，“你不是他。”
印微之淡淡道：“可你还是来了。”
女子微微一笑，与她的笑不相符的是眼中盛着的枯败的腐朽，“你知道九嶷宗外有多少修士正在死去吗？”
“万万人，”她不等印微之回来，就先一步回了他，“已经有万万人死去了。”
印微之的手指紧紧握在剑柄，长久的淡泊心境几乎要生出裂痕，他以剑指着女子，“你实在该死。”
“那你来杀了我罢。”女子如是道。
坐在席上的宾客在女子手中现出魔气时，终于感知到了这场结璃大典的不寻常，他们左右互看，皆是面面相觑。
印微之袖袍一振，身上的红色锦裳骤然碎去，现出了一袭清冷白衣。
他的神情冷漠，玉冠束发，恍若九天之上的仙人临世。
他持剑上前，掀唇冷冷道：“来战。”
两人皆是修真界的顶级强者，威压放出之后，几乎要将殿中的修士压的直不起身。
女子伸出纤细的手臂，霎时间千里之内的魔气朝着九嶷宗而去。
印微之挥剑朝她面门而去，一股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剑意笼在了长生殿。
女子转身手指轻拨，魔息瞬时环在了她的周身，随后她将魔息缚在殿中的宾客以及九嶷宗的弟子、道童身上，只消她一个念头，这些人都会化为齑粉。
印微之察觉到她的动作，手中的剑顿住，他收回剑意，周身却覆上了一层杀意，“你待如何？”
“我啊，我想见一见崔柏，”女子看着印微之的那张脸，眼中明暗交杂。
印微之冷声道：“陵柏剑尊早已飞升。”
“本尊知道，”女子向前走了几步，带着逼迫的意味，“可你们将本尊引来这里不就是想要杀我吗？”
“叫本尊猜一猜，是不是又像上一次那样，周围有什么伏魔阵在等着本尊？”
她的神情有些散漫，看似并不关心自己的生死，自然也不关心别人的，“在这之前，本尊杀一些蝼蚁又何妨？”
“九嶷宗，本尊能毁一次，就能毁去第二次，印宗主，你说呢？”
女子挑眉看向高台上的男子。
被识破身份后，印微之的面色依旧平淡，他垂目看着她，片刻后道：“你想见陵柏上尊，本尊成全你。”
女子不信印微之的话，她从未听过已经飞升的仙人还能和修真界联系。
印微之也不在意女子的反应，他取出一块圆盘以及一滴精血，将精血融于圆盘之后，开始掐诀。
温颂看着印微之手中的圆盘，瞳孔微微睁大，他有些不敢置信，离定乾坤之物竟会在此处。
女子显然也知道这圆盘是什么，她望着那滴精血，心中升起了一点希望。
随着法决的叠加，殿外的天空迅速被稠黑的云层覆住，黑云中隐隐约约藏着一道剑光，这剑光下似乎又掩着一道白影，两者交映，好像要划开天幕，可因着什么制约，又无法从中脱出。
女子从殿内移到殿外，她望着浓墨翻卷的天际，隐于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轻轻颤抖。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那道白衣的身影愈发清晰，先现出的是一道背影，如松如竹，清雅出尘。
女子一错不错的盯着那道背影，狭长的凤目中是极致的恨意，然而这恨意下又匿着嗔怨情丝，她活了这么久，绸缪了这么久，求得只是一个解释、一个了结。
她要的这样少，可崔柏当初弃她而去时，只字未言，连一个解释也吝啬给。
所以她自己来取了……
又是一阵过去，男子缓缓转身，就在女子唤出“柏郎”之际，一道细细的雷光从天际遥遥而来，正正向着女子劈去。
女子正欲躲开，就听印微之道：“你若躲开，仙界与修真界的通道就会关闭，九嶷宗因为有陵柏剑尊的命灯，这才存下了他的一滴精血，这世上再不可能有第二滴，望尊主想清楚些才好。”
女子的动作被印微之的这句话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道细细的雷光临到眼前，顺势劈在了女子天灵之上，这道雷光虽细，蕴含的却是圆盘上的所有力量，能够掌控修真界九分之一的灵力，可想而知会有多么恐怖。
这道雷光破开魔气的防御，直直向着女子的神识而去，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她的识海搅弄的残破不堪，而后又顺着经脉，碎去她的丹田。
这雷光是天罚，天道亲自降下这等灭世之雷，自然不可能再让女子活下去。
女子哪怕接连不断的呕出鲜血，依旧仰着头执着等待男子的转身。
一息之后，云层中的男子转身，露出了印微之的面容，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女子，神态漠然，“你杀害金鳞大陆半数修士，故而你想要的最终不可得。”
女子闻言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她委顿在地，裙摆的欢情花上瞬时被缀上了血色，她枕着满头白发，痴痴望着不见天光的天空，笑的畅快又解脱，“好，真好啊，我要死了。”
“这一生，遇上崔柏，是我之命。”
“若有来世，宁做牛马猪狗，亦不愿再为崔柏倾心。”
印微之上前一步，将她的神魂彻底碎去。
女子再无逃脱的可能。
陆音在女子失去性命的一瞬间，心中忽然一悸，密密麻麻的疼痛涌了上来，他望着九嶷宗的方向，眼角留下了一滴浑浊的泪，这泪水转瞬即逝，好似不曾存在过。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动作愈发狠厉。
九嶷宗之外，处处都是战场，正道修士与魔修皆杀红了眼，地面被鲜血一层一层的浸下去，洇成了更深的暗红。
直到十日过去，战火方息。

第132章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疾风骤雨，雨水冲刷着连绵不尽的血水，似乎要连同着其中的罪孽一并洗去。
一连三日未歇。
温颂炼丹结束时，耳畔传来了雨打残叶的声响，他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望着雨幕中颤颤巍巍的红叶，指尖也被浸上了点点凉意。
他看了一会儿，便欲转身回去。
只是转身之际，却听到了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颂颂。”
温颂回身，一眼就看到了一袭玄衣的印宿，他站在漫天雨水中，明明不是那么清晰的模样，温颂却看到了他泛着血丝的瞳孔以及苍白地不见半分血色的唇瓣。
他来不及想什么，径自踩着泥泞的地面跑了出去，直到被拥在印宿怀里，嗅着他身上雨水遮挡不住的血腥气，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印宿将他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撇到一边，而后牵住了他的手，声音温醇柔和：“走吧，我们回去。”
温颂低低应了一声，他抬目看着印宿柔和的侧脸，一滴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从眼角滑落。
印宿捏了捏他的手心，语气似是带着无奈，“怎么哭了？”
温颂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跟着印宿进了洞府后，才道：“你受伤了。”
印宿看着他眸中的一片水色，抬起衣袖给他擦了擦，他宽慰道：“伤势不算重，且你给的灵丹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温颂如今已经很少哭了，他埋在印宿怀里，眼泪全都落到了他的肩窝，只是抽噎，却说不出半句话。
虽然分别的时间不长，可最后这些天实在煎熬，每天有太多的修士死在战场，他在宗门时连灵犀引都不敢牵动，就怕分了印宿的心神。
印宿感知到温颂心中起伏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湿透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人。
许久过去，温颂的心绪才平静下来，他也没从印宿身上下来，而是变成了小狐狸爬到了他身上，尾巴也卷在了他的脖子上。
刚淋过雨的小狐狸毛毛还很湿，他给两人施过净尘术，这才安心趴在了他的肩膀。
印宿捋了捋他的尾巴尖，而后迈步走到了最里面的石室，他将小狐狸从肩膀抱在怀里，“原想闭关结束后就带你去寻极域冰狐精血的，没想到中间发生这么多事，待父亲考校过我的修为，我们就离开宗门如何？”
毛团子将爪爪搭在他的手腕，探入灵力，片刻后摇了摇小脑袋，“你身体现在元气不足，要好好修养一阵。”
印宿看着温颂那张狐狸脸上堪称严肃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他捧住浑身雪白小狐狸，揉了揉他软软的耳朵尖，听话的道：“好，都听颂颂的。”
温颂被揉的身子一颤，瞬间软在了印宿的手心上，他用尾巴尖抽了印宿的手腕一下，叫他别捏了。
印宿当然没听他的，他不仅捏了小狐狸的耳朵，还把他全身的毛毛都揉弄了一遍，最后趴在他的小肚子上闷闷笑了出来。
这一刻，那些被鲜血和杀戮填满的画面刹那间被眼前的毛团子取代。
温颂听着印宿低缓的笑，准备踹出去的爪爪收了回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漫无边际的话，一人一狐的影子在地上交缠，说不出的缱绻。
大雨持续下了七八天，一待放晴印宿就去寻了印微之，他如今的修为因着临战突破已近元婴，只待一个契机就能进阶。
两人分立星斗台两端，握住剑时，一人是月破寒汀的冷冽，一人则更接近于上善若水的淡泊。
印宿先一步拔剑，他抬手划过一道剑光，霎时间碧空下的烟鬟化为了亘古的荒芜，这荒芜无边无际，却是由远及近的向着最中央的印微之湮灭。
印微之凝视着那道剑意，阖眼，似是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明了印宿悟出的剑意：虚无。
他并未拔出思归，而是以指为剑，遥遥划出一剑，这剑意包含万物，有星辰素月，也有潺潺清泉……
为之清光，为之水色，为之微末，为之不显，比起霸道的寂灭虚无之道，这般不为其著的道似是下乘，然万事万物皆有相克，看似微末的道却能包容天地乾坤。
印微之并未压制印宿的道，他只是让自己的道自然相生罢了。
半个时辰后。
“是弟子输了。”印宿持剑躬身。
“你的道更为完满了，”印微之话中带着骄傲，这是他唯一的子嗣，成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如何能不骄傲，“虚无一道缥缈深远，为父能教给你的不多，藏经阁中倒是有两位先人的手札，你若有意，可拓印出来看看。”
“多谢父亲提点，”印宿垂首应下，“今日之后，我欲离开宗门，这次也是同父亲说一声。”
印微之闻言有些不悦，“阿宿回来不到一旬，怎么就要离开？”
印宿回道：“颂颂身上的极域冰狐血脉尚未成年，如此拖着总是不便。”
印微之听他提到极域冰狐血脉，心中有了几分思量，“妖族精血可提纯修士的血脉根骨，除非妖族秘境，其它地方几乎没有，而如今尚存留的妖族秘境近日应是没有开启的。”
“父亲可有线索？”印宿恳切地道。
印微之略一颔首，“当世除了数年前逢渡崖下积存的那些精血，便是丹修大能有了，你带着温颂去云水间或辞忧城一趟，必有所得。”
印宿眉间舒展，“多谢父亲。”
印微之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待印宿走远后，印微之靠着星斗台的栏杆，现出了些许疲惫之色。
正魔一战留下的影响太大，死去的修士及普通人近整个大陆的十之六七，以后的金鳞大陆必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呈低阶修士断层的状态，甚至不止于此，若高阶修士飞升，低阶修士迟迟未能赶上，金鳞大陆将愈发没落。
想到金鳞大陆日后的命运，印微之不禁长叹一声，世间因果循环，此间果由九嶷宗而起，自然也该由九嶷宗承担。
翌日，印宿与温颂离开九嶷宗，朝着辞忧城而去。
印宿盘腿坐在飞舟上，专注的刻录阵盘，温颂枕在印宿的腿上，仰面看着被风吹散的雁群，眯了眯眼。
三个时候后，印宿停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睡着的温颂，将人叫醒，“今日怎么这样懒怠？”
温颂蹭了蹭他的下腹，“修炼也要讲究一张一弛的。”
印宿见他明目张胆的想着偷懒，敲了敲他的额头，“那如今可是休息够了？”
温颂把头钻在他的怀里，“不够。”
印宿捻了捻他的耳垂，也没有迫他。
三日之后，两人到了辞忧城。
他们这次进入辞忧城的时候，街道完全没了往日那等繁华气象，隔了好远才能看见一个摊位，瞧着颇为冷清，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煞气。
印宿对这些感知极为敏感，他忆起城池白骨堆累的场景，眸光凝了一片烈火后的余烬，“魔界尊主被斩杀时，你在场吗？”
温颂被印宿突然的问话勾起了不久前的回忆，女子一袭灼灼红衣，目光空洞的躺在地上，血色自女子身下散开，铺展了一地，诡艳而凄冷。
“嗯，”他望着空旷的街道，隐约明白了印宿为何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垂目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女子当真是可恨的，或许她原本可怜，可在报复不了伤害她的人，就拿一群无辜的人填补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时，就只剩下可恨了。
“我们去城主府吧。”印宿最终没有谈及更多。
温颂应了一声。

第133章
两人去到城主府后，同齐延说明了来意，并愿意以龙池草作为交换。
若说珍贵，一滴极域冰狐的精血是如何也比不上龙池草的，且齐延手中的精血如今并无大用，便换予了温颂。
接下来是云水间……
因着温颂与林柒几人交好，云忱上尊又与印微之有些交情，是以换取精血的过程还算顺利。
拿到精血后，温颂回了月令门，开始在洞府中专心炼化精血，印宿则在一旁为他护法。
温颂周身环绕着三滴精血，不多时第一滴精血被他纳入了心口，随着精血与自身的融合，他的根骨和天赋悄然发生了变化。
三个月过去，第一滴精血被炼化……
接下来是第二滴和第三滴，这期间变化的不止是根骨，还有容貌，他原本的容色就已足够好看，但成年之后的容貌更为姝丽，圆润的杏眼微微拉长，流沔间滟滟含情，红唇轻启，便似将吐未吐的花苞，带起了一股子缠绵。
未等温颂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容貌，耳畔就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雷鸣，霎时间，他心中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印宿见他呆愣，伸手将他从地面拉起来，“三滴精血蕴含的能量太多，直接将你的修为堆到了金丹，外面的是你的晋升劫雷，我们先出去。”
印宿的话听在温颂耳朵里，直接转换成了“快出去挨雷劈”，他听着外面不落的雷鸣，嘴唇抖了一下，“宿宿。”
印宿知道温颂怕疼，但“劫雷可淬炼修士经脉，修复身体内的暗伤，于你百利而无一害。”
温颂听完更觉艰难，他知道印宿说的是对的，但站在逐渐暗下的苍穹下方，望着天际闪烁的雷光，眼中还是沁出了水光，“我……”还是怕。
一句话尚未说完，泛青的雷光就倏然落下，从他的天灵没入，不断拓宽着他的经脉。
温颂眶中的泪霎时就落了下来，不是他矫情，而是真的太疼了，疼到只想昏过去，可就是因为太疼，才昏不过去。
雷劈了多久，温颂就哭了多久，一场雷劫过去，他的眼尾一片晕红，跟三月枝头被雨水打过的桃花瓣似的，横生一抹艳色。
最后还是印宿将人抱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雷劫后太敏感，他碰到温颂的皮肤后，温颂的身子不自觉的颤了一下，像是疼的狠了，一点点的刺激都受不住。
可怜极了。
印宿见他这个模样，托住温颂脊背的手重了一些，留下了一道红印，他抱着他回到洞府，将人放到铺着柔软兽皮的石床上，“趁着劫雷留下的余韵，将修为巩固了。”
温颂抽抽搭搭的，哽咽的厉害，他一边哭一边道：“我……我知道了。”
印宿见他哭的这样惨，有心想安慰两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抚。
温颂缓过来后，苦着脸盘坐下去引动灵力，刚开始他还不大适应，可越是修炼，越是能感觉到自己吸收灵力的速度有多快，且在识海化用幻术时，更为得心应手，好似他生来就该通幻。
温颂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这恐怕是极域冰狐的天赋神通渐渐与他本身融合的缘故，近乎于本能的天赋，让他对幻术的领悟更加深刻。
他没有浪费这个机遇，修炼时的心境愈发沉稳，五个月后，他的修为彻底稳固在了金丹。
温颂睁开眼后，并未在洞府中看到印宿的身影，他走出洞府，发现原先入眼的一片烟青已经成了剑坪，其上立着一位身着玄衣的青年，点、刺、横、劈，身姿矫矫宛若游龙。
温颂突破后一时心痒，他见到印宿练剑的身影，飞身射出红绫，红绫层连叠嶂，一幛千幻。
印宿心智坚定，自不会入幻，他知道身后是谁后，回身横扫，剑意更多几分凌厉，摆明了不会放水。
温颂连忙扬手将红绫与剑身持平，他松开红绫，双手结印，欲将印宿困在其中。
印宿却不等温颂动作，他剑尖向上一挑，而后回挽，剑身瞬时与红绫交缠在了一起。
温颂见状，指尖法决掐动，一人分出七道幻影，与之共立八方，八人移形换影，虚虚实实，同时朝着印宿攻去。
印宿细细分朝着空气中灵气的涌动方向，片刻后朝着其中一道影子挥剑，直到剑尖抵到温颂的脖颈，才停下来。
温颂被眼前的一点寒芒止住攻势，他揪着眉毛收回幻影，不解道：“这个是我根据功法衍生出的幻术，宿宿是怎么堪破的？”
印宿收回剑势，提醒道：“灵气涌动的方向。”
温颂闻言恍然。
印宿待温颂回过神后，问他：“可还要来？”
温颂点了点头。
五个时辰后，温颂筋疲力尽的躺在了剑坪上，他鼻尖渗着细汗，殷红的唇瓣中喘息阵阵。
夜色迫近，细弱的吐息在寂静的夜中也就格外的清晰。
印宿躺在他身边，抿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昏昧的月色落在温颂那张迤逦的脸上，混着温热的、细密的吐息，叫人无端端的想起了秾艳的欢情花，鬼使神差的，他凑到温颂耳畔，声音带了一点诱哄，“我记得你曾说成年之后想与我双修，今夜可好？”
温颂怔了一下，侧脸不觉涌上了一点热意，他望着印宿似那双沉了星子的眼眸，唇动了动，应了声“嗯”。
他的声音太轻，被风送到印宿耳畔时只剩了一点呢喃。
印宿听到温颂的回应，漆黑的眸子半弯，蕴了一片笑来，他起身将人牵起，并肩回了洞府。
洞府狭小，四周嵌着的火云珠泛着幽微的暗红，将整个洞府笼了起来。
温颂坐在石床，仰面望着面容柔和的印宿，心尖忽的跳了起来，一声一声，仿佛在耳边鼓噪。
印宿捏住他纤长的脖颈，动作间滑到了他的喉结，他停在那里轻捻，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细腻的肌肤上，叫温颂呼吸一紧，他握住印宿的手，让他别再作弄自己。
印宿似是轻笑一声，俯身将唇缓缓印在了他的眼睛、侧脸、唇角，最后是温柔的厮磨。
温颂低低喘息一声，春水一般的眸中盈了水色，迷离而恍惚，印宿趁着这个间隙，将一直在外盘桓的唇舌探入，捉住了身下之人艳红的舌尖，两人原都青涩，可在这唇齿交缠中俱是得了趣味。
不知何时，温颂双手交叠在了印宿的颈后，他发间的玉簪也被印宿抽出丢在一边，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如同海棠花一般柔柔垂下，那么一笑，似俏还妖。
印宿望着这幅活色生香的画面，气息沉了下去，他腰带轻解，手掌紧紧锁住了温颂纤细而柔软的腰身。
当真握住的时候印宿才觉出这腰有多细瘦，跟柳枝似的，风一吹，便叫这腰身摇摇晃荡。
温颂上半身躺在黑色的兽皮上，更显的肌肤丰润莹白，他的双脚落在方才解下的衣裳里，动作间勾弄出的褶皱更多……
印宿将温颂的身子翻过去，前胸抵着他的背部，而后一手握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覆在了那处，一阵温柔的琢磨之后，终于叫温颂感知到了痛楚，他蹙着眉，脊背弓起，弯成了一道玉弦，脚尖紧绷着，将地上的衣裳勾弄的更加凌乱。
“宿宿……”
印宿安抚的在他脖颈上轻吻，声音带着明显能够听出的嘶哑，“别怕。”
温颂眼角滑下一滴泪水，混着脖颈涌出的细汗，从泛着红潮的肌肤滚落，他摇摇头，不知是拒绝还是什么。
印宿伏在温颂的脊背，手指摩擦着他的后腰，感受着他因自己生出的一阵阵轻颤，与其十指相扣。

第134章
半个月后，温颂半阖着眼，躺在湿漉漉的兽皮上，目光很有些空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颤的双腿，感觉身体被掏空。
忽的他后腰一热，一只灼热的手掌揉了上去，温颂联想到这些日子的荒&#183;淫&#183;无度，怕的抖了抖身子，他按住印宿的手掌，态度坚定的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印宿看着手背上柔软的手掌，又看了看偏过头的温颂，不禁莞尔，“我只是想用灵力为你梳理一下经脉。”
温颂听他说不是做那事，忍不住松了口气，同时将放在印宿手上的手掌收了回去，表示默许。
印宿一面为他缓解身体上的不适，一面问他：“颂颂原先不是极为期待双修一事吗？”
“这种事过犹不及，我们往后还是……”温颂揪着眉毛想了想，“节制些的好。”
虽然双修能提升修为，也很舒服，但时间长了他实在受不住。
印宿看着温颂身上尚未消减下去的痕迹，没说应是不应，他话音一转，说起了别的话题，“你如今的修为已是金丹二层，可有什么感觉？”
“除了能调动的灵力变多，灵力运转更为通畅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温颂说完之后，看向印宿，“宿宿如今是什么修为？”
印宿道：“金丹九层。”
温颂眸光微讶，“可我们双修之前你的修为就是金丹九层，为何双修之后依旧如此？”
印宿解释道：“一般大境界的突破只有出现了什么大机缘，如你炼化的极域冰狐精血，又或者是自身的顿悟，譬如我上次突破金丹时的情况，双修虽然也是一种修炼，但其中投机为多，自古以来没有哪一位尊者是凭借双修飞升的。”
正当温颂准备回些什么的时候，洞府外的结界忽然有了波动，他探出神识，看到了洞府外的向深。
印宿自然也看到了来人是谁，他给温颂施了一个净尘术，又为他套上浅蓝色道袍，“去吧，别让向道友久等。”
“嗯，”温颂应了一声，而后从石床上起身，他走动的时候，身后那处隐隐有些不舒服，总有一种什么东西会流出来的感觉。
温颂心里暗暗想道：这都怪宿宿。
待走出洞府，一眼就见到了目光停驻在剑坪的向深，他走到他身边，“师兄在看什么？”
向深略一挑眉，淌着笑意的眸子便多了三分调侃，“小师弟的洞府外如今都被道侣改成了剑坪，不知何时举办结璃大典？”
当他侧目看向温颂的时候，目中的笑意却又被惊艳代替，眼前人乌黑墨发半落，披散在肩，眸光潋滟，一笑间碧波微漾，两靥生晕，当真是笔墨也难以描摹的颜色。
一时间，竟怔了一下。
温颂则是被他问的愣了一下，他认真思虑一番，道：“我待会儿就同宿宿商量。”
向深看着温颂的面容，适应了一会儿才道：“小师弟的脸是怎么回事？”
温颂摸了摸鼻尖，将血脉补全一事说了出来，“还请师兄不要说出去。”
“小师弟放心，”向深应下后，说起了自己过来的主要目的，他从纳戒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温颂，“前些日子见你洞府周围有劫雷落下，料想是你的进阶雷劫，这里是我金丹期用的几件法器，品阶都不低，你先捡着趁手的用。”
温颂看着眼前的储物袋，心中升起一阵融融暖意，“多谢师兄照拂，师兄如今已晋元婴了吗？”
“嗯，”向深道，“元婴九层。”
温颂心中一惊，他记得上次见面时向深的修为还在金丹九层，如今不过一年有余，竟突破了一个大境界，“师兄可是遇到了什么大机缘？”
“不曾，”向深说着长眉舒展，一片笑意自他目中弥散开来，“子缳是云鬟宫弟子，有特殊的双修法门，我与她结为道侣之后，修为进境要快上许多。”
温颂闻言却是联想到了印宿方才说的一番话，修士进阶大境界，除开机遇的原因，便是顿悟可得，他与印宿双修的功法乃印微之给予的顶级功法，也只是让他进了两个小境界，其中还不乏精血的残余能量推动，印宿的境界更是分毫未动。
温颂细细一想，心中更觉古怪，他捏着储物袋，莫名地，忆起了印微之在九嶷宗后山时，对印宿母亲隐含斥怒的话，他言双修之后，刚开始修为升的极快，只是到了特定的境界，永远不可能再进阶。
这是天赋被提前榨取的结果。
想到此处，他浑身一冷。
温颂抬头看向向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兄可否先答应我一件事？”
向深见温颂长久不言，已是觉出他的异常，此刻听他提了这个要求，更是疑惑，“什么事？”
温颂深深吸了一口气，“暂且不要再同虞子缳双修。”
向深没有立即回他，而是问道：“为何？”
温颂说不出原因，他自己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哪里能告诉向深，“师兄相信我吗？”
向深点了点头。
温颂道：“那就请师兄等我几天。”
向深沉默一会儿，到底应了他。
待人离开后，温颂回了洞府，他走到印宿旁边坐下，张口想问什么，可临到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印宿转目看他，眼里带着纵容，“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
温颂犹豫着道：“宿宿，我……想问一件关于你母亲的事。”
印宿猝然听到那个女子，只是微愣了一下，便没了其他情绪，“问吧。”
“你母亲是哪个宗门的弟子？”温颂问道。
“云鬟宫，”印宿答得很肯定，他幼年时，对母亲无比憧憬、亲近，那个女子所有的话也只能对他说，说得最多的除了印微之，便是她的师尊和宗门，“她是卿玉上尊的师妹，父亲将她关入后山之后，九嶷宗与云鬟宫的关系便淡了下来。”
温颂想到与虞子缳双修过的向深，一股冷意自脚底生出，他握住印宿的手，“宿宿……”
他的声音还带着微弱的颤意，印宿回握住他的手，“发生什么事了？”
温颂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宗主因与你母亲双修被提前榨取了潜能，以致修为停滞在大乘期无法飞升，我师兄如今与印宗主的情况一般无二，会不会也是被提前榨取了潜能？”
印宿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片刻后回道：“我们先带向道友去重尧真君那里问一问，待确定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温颂听着印宿的话，慢慢冷静了下来，“好。”
两人没有耽搁太久，甫一决定便去寻了向深，他们到的时候虞子缳也在，她枕在向深肩上，与他一同坐在灿若云霞的花树下，笑的梨涡浅浅，眼底温柔。
温颂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虞子缳此时明显心系向深，这样一个人，当真会坑害自己的道侣吗？
他停在原地，没再向前，还是向深发现了两人，他拍了拍虞子缳的素手，低眉同她说了几句，这才起身朝着他们走过来，“小师弟方才可是有什么事忘了说？”
温颂组织了一下措辞，道：“宿宿如今的修为不及师兄，是以想向师兄讨教一番，不知师兄可有时间？”
向深闻言却是察觉出了温颂话中的不寻常，若是想要讨教，他方才去寻他的时候就可以，委实不需要多走这一趟，他思及温颂先前说让他暂且不要同虞子缳双修的话，心头沉了一些，“我同子缳说一声。”
温颂看了虞子缳一眼，轻轻点了头。
向深同虞子缳说过后，跟着温颂两人出了洞府，“小师弟要带我去哪里？”
温颂召开两只仙鹤，“重尧真君的沉月峰。”
向深不知温颂究竟要做什么，因此只应了一声，便沉默了下来。
一路无话。
三人到了之后，守在殿外的道童拱手道：“真君此时正在千株殿炼制灵丹，约摸还需小半个时辰，三位师兄若是不急，可先在大殿等候。”
走在最前面的向深略一颔首，踏入了栖月殿，落座之后，向深又问了一次，“小师弟这次可否告知我原因？”
温颂原就没有隐瞒的意思，听他问了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不是想说师兄道侣的不是，只是担心师兄，想求得一个安心。”
向深与虞子缳结璃已有四年，虽然娇纵，却是处处为他，他如何能相信这样的事，“子缳断不会如此作为。”
他说着就欲从椅子上起身，温颂想拦奈何修为不够，还是印宿以凤翎丝困住了人。
温颂走到他面前，神色带着执拗，“师兄不想知道真相，我却要知道，若我所言为真，师兄难道心甘情愿被提前榨取天赋，落得个无法飞升的结果吗？”
向深闻言，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拧着眉，良久没有说话。
重尧步入殿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印宿与温颂坐在右侧，向深单独坐在左侧，且身上还缚着一根细细的金线，三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印宿见重尧真君到了，顺势将凤翎丝收回，并朝着向深拱手，“方才多有得罪了。”
向深淡淡应下，剔透的眼睛却是蒙了一层灰。
重尧看向温颂，“这是怎么回事？”
温颂敛目，将有关双修的猜测说了一遍，“我于此道不通，还请重尧真君为我师兄看一看，他的天赋根骨是否有损。”
重尧听完温颂的话，神色已是慎重了起来，“你们跟我到千株殿。”
他说着先一步走出，三人随后跟上。
待来到千株殿，一股子带着巨大灵力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与那一次在飞舟上闻到的药香极其相似。
重尧让三人稍等片刻，他取出数十种灵植放在药鼎周围，而后看向向深，“褪下衣裳，坐到药鼎中去。”
向深飞身跃入药鼎，而后解开衣带，闭上了眼。
重尧召出本命丹火，将其打入了药鼎下方，随后取出玉盒中的灵植，一株一株的朝着药鼎扔去，药鼎中的清水渐渐变成玄青，待数十株灵植用尽，玄青又变成了浓稠的墨黑。
与此同时，重尧手指法决变幻，将药鼎翻转，正对向深脊背，他两指并拢，自上而下的在他脊背正中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然而诡异的是，滴血都未迸溅出来。
随着肌肤被剖开，正中的脊骨渐渐显露了出来，墨黑的药汁浸入其中，渗出了一道火红，这道火红自尾骨生出，慢慢延伸至上，在脊骨中央的位置，陡然断开，仿佛一片岩浆，被无底的深渊划开……

第135章
重尧望着那道突兀的横断，掐诀的动作微顿，“他的天赋，被取了一半。”
药鼎中的向深闻言瞳孔微缩，他低声问道：“当真吗？”
重尧“嗯”了一声。
向深眼睑落下，盖住了眼底一瞬的湿润，直到此时他还是不敢相信，那个被他爱之甚深的女子，当真坑害了他。
温颂在一旁紧张的道：“那……会不会对师兄以后的修炼有影响？”
“若无法补全天赋，必然飞升无望，可天赋本就属于天生，修真界并无载录补全之道，”重尧说着叹了一声，“我因着微之的缘故，已经研究了许久，只是还未能成功。”
向深听到这番话，指尖蜷了蜷，待脊背的裂口合上，他略一阖眼，将眼中的悲色与无力掩去，他穿上衣衫，走到重尧身前，躬身行礼，“多谢真君费心。”
重尧“嗯”了一声，正色道：“你回长月峰，将此事通知你师尊，至于你那个云鬟宫的道侣，先不必管她。”
向深敛目，声音低哑的应了。
待人离开，重尧又给印微之传了讯。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温颂在这段时间里，逐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他回忆着与云鬟宫弟子有过的接触，无论是刚开始的极域冰狐精血、同虞子缳交恶，还是入印宿梦境时从他母亲身上看到的那滴松绿色精血、榨取天赋的双修功法，都隐隐有些联系，好似串成了一条断开的线。
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将线联上。
温颂的手指松了又紧，他疑惑的是：精血的来源是哪里？
云鬟宫为何要行此不义之事？
一帧帧的画面在脑海浮现，唯有一个场景被他截取了出来。
正当他要深想下去的时候，桑逸已经到了，因事关向深，桑逸到达千株殿时，艳醴的脸上沉着压抑的怒意，应是向深将其中因由说与了他。
重尧少有见他这般模样，他未来得及思考，就上前将人带到了身边，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道：“事情还未到最糟糕的地步，先不要想太多。”
桑逸勉强压下怒火，“你告诉我，小八的天赋究竟有没有办法补回来。”
重尧的面色也不轻松，“自得知微之的天赋被双修提前榨取之后，我就一直在研究解决的办法，只是……还不行。”
桑逸抬手揉了揉额角，他看着神色萎靡的向深，更觉头疼，“无论如何，还请师兄多在小八身上费些心思。”
“会的。”
两人说话时，温颂将向深拉到了身边，“师兄，你有没有见过虞子缳的精血？”
向深点了点头，“她受伤时曾见过一次。”
温颂接着道：“那是什么颜色？”
“火红色，”向深略微思虑了一下，形容道：“不是如普通修士一般的鲜红，而是带着浓焰的深红。”
温颂喃喃道：“也就是说……虞子缳身上也有妖族血脉。”
向深没有听的太清，“什么？”
温颂摇了摇头，“等印宗主到了再说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一点真相了……
两个时辰过去，一道白衣负剑的身影自虚空踏出，他缓缓落在地上，环视一周后，将目光放到了印宿身上，“阿宿怎会在这里？”
印宿道：“颂颂有事求见重尧真君，我与他一道。”
印微之这才分了几分目光在重尧身上，他舒容走到主位坐下，倒是比重尧更像此间主人，“急着让我过来何事？”
重尧看着印微之这番作态，又听他平淡了不止一个度的声调，险些一个白眼掀过去，不过到底心中存着事，很快平静了下来，他将向深的情况同他说了一遍，而后走到药鼎前面，望着里面稠黑的药汁，喉中滚出一声冷笑，“原先我以为你的天赋被榨取是因为那个女子的私欲，现下看来，恐怕远不止于此。”
印微之听完重尧的一番话，心思几经辗转，“云鬟宫？”
重尧冷冷道：“十有□□。”
温颂趁此时机，上前一步道：“不知真君和印宗主能否容弟子说几句话？”
“你说。”
温颂将思绪梳理一遍，开口道：“云鬟宫在五大仙门中实力最低，却又能稳稳立于修真界顶端，凭借的便是与其他宗门联姻，而其余四大仙门弟子愿意与其联姻，无非是因为云鬟宫的女子容色、根骨、修为以及特殊的双修功法。”
“众所周知，妖族精血可以提升修士根骨、天赋乃至容貌，印宗主的道侣和师兄的道侣身上都有妖族血脉，故而弟子猜测，与其余宗门联姻的女子身上，应该也有妖族血脉。”
“五大仙门留存的妖族精血明明数量极少，偏偏云鬟宫有这么多，事出反常必有妖，弟子以为，云鬟宫中必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无论是精血还是看似提升修为、实则榨取天赋的双修功法。”
印微之沉思片刻后，一针见血的问道：“你认为精血从何而来？”
温颂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逢渡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肯定，“弟子也只是猜测，在逢渡崖下的事尚未曝出前，里面被抽取血脉的修士数不胜数，除非云鬟宫有特殊的识别血脉之法，否则只可能是从逢渡崖得到的精血，又或者……做了同魔界一样的事。”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细究之下，并不是全无可能。
“既是猜测，便需要印证，”印微之说着给沈钰传了音。
不多时，沈钰便到了千株殿，他缓步踏入门槛，在见到印微之后，目中不觉蕴了笑意，“微之何时来了月令门？”
“不久之前，”印微之见到好友，紧绷的面色松了两分，“此时寻你，是想借月令门之力查一些东西。”
沈钰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声音透着懒散，“查什么？”
“查云鬟宫的弟子千年来都和谁结过道侣，她们的道侣下场又是什么，”印微之的声音微寒，“在私底下查就好，不要让云鬟宫发现。”
沈钰立时就从印微之的话音及语气中听出了些端倪，他身子微微前倾，“为何查云鬟宫？”
印微之将向深一事以及温颂的猜测说了出来，“若云鬟宫当真这样做了，只怕金鳞大陆的许多天骄将飞升无望。”
这些修士都是倾尽家族、宗门之力供养起来的，说是金鳞大陆的未来都不为过，云鬟宫此举无异于将金鳞大陆的未来毁去。
这个道理印微之明白，沈钰自然也明白，他思量之后，立刻着手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千百年来的资料不可能查的太快，剩下的便是等了，桑逸怕向深受情绪影响太过，便将他禁足在了流月殿。
半个月后，除了向深，原先知情的几人在夙瑛殿聚首。
沈钰坐在主位，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卷玉简，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温颂觑了一眼，心中咯噔了一下。
沈钰将玉简递给印微之，“这里是千年来与云鬟宫联姻的弟子。”
印微之神识扫过，眸光转冷，宛若深涧寒潭，“两千三百一十八人，修为最高不过大乘，连渡劫都没有到。”
“何止，”沈钰冷嗤一声，“承虚宗联姻之数最多，其次月令门、九嶷宗，只有云水间寥寥无几，她们倒是聪明，不敢在丹修的地盘撒野。”
印微之眉梢压下，整个人的气息都沉了下去，他将玉简递给重尧，“你们都看一看。”
重尧接过玉简，看完之后又递给了桑逸，最后落到了温颂手上，他看着数量惊人的名单，心中无不骇然，这些都是天资悟性绝伦之辈，即便只有百分之一能够飞升，对于金鳞大陆来说，接引之时的仙气转化成灵气也足够惠泽，“宗主想要如何做？”
印微之眸光幽邃深冷，“不是本尊想做什么，而是其余宗门想如何做，云鬟宫此举，受损的是整个金鳞大陆的利益，不用本尊做什么，只需将玉简传给其余几位宗主，大家自然会站在一起，毕竟没有谁会愿意自己精心培养的弟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众人听完神色皆是一凛，沈钰道：“我会联系其余几位宗主，微之想何时处理此事？”
印微之道：“越快越好。”
“若想将云鬟宫的弟子一网打尽，还需好好部署一番，”沈钰斟酌着道：“承虚宗与九嶷宗分布云鬟宫两端，最好是分别夹击附属的城池，月令门与云鬟宫毗邻，本尊可亲自率领弟子前去，未防卿玉逃脱，还要劳微之多走一遭，亲自去将人擒下。”
印微之点了点头，“可以。”
三言两语间决定了云鬟宫的下场，谁都没有异议。
五日之后，温颂也跟着去了云鬟宫。
宫中弟子的修为虽高，战力却是一般，因此这场战斗没多久就结束了。
而卿玉则早早的被印微之擒下，她冷眼瞧着外面的动静，朱唇微动，“印宗主这是为何？”
印微之懒得同她多说，直接将玉简扔下了她脚下，“那些精血从何而来？”
卿玉神识扫过玉简中的东西时，唇角轻轻勾起，衬得秾艳的容色更为逼人，早在魔尊死在九嶷宗的时候她就料到这一天了，只是啊，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早。
她轻轻握住印微之持剑的那只手，仰面露出娇靥，笑的妩媚轻挑，“宗主要杀便来杀了本尊吧!”
印微之挥剑，冰凉的剑身映着卿玉夭桃秾李的容色，碎去了她的丹田，“宗主不言是想本尊搜魂吗？”
卿玉疼的委顿在地，她手指抵着殿中雕了凤凰于飞的金柱，咳出一口血来，血点落在凰鸟的眼睛上，带出了几分不详，她半偏着头，话中似是讽刺，“是魔界又能如何？”
“若不是……与魔界合作，只怕云鬟宫早已迭出了五大仙门。”
印微之的回答是给了她一剑。
今日之后，修真界再无云鬟宫。
温颂从印微之那里得知原因后，更多的是对那些被榨取天赋修士的可惜，他们本该走的更远，却生生被人截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甫一回到宗门，就去流月殿看了向深，“师兄。”
“坐吧，”向深从入定中醒来，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灵茶，“小师弟怎么来了？”
温颂捧着灵茶喝了一口，道：“我担心师兄。”
云鬟宫一事揭出后，修真界有不少道侣反目成仇，毕竟修士修真为的便是长生大道，云鬟宫如此行事无异于断人道途，大多数修士都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向深重情义，可也正是因为重情义才愈发痛苦。
向深苦笑，“没想到到头来我这个做师兄的还要师弟担心。”
温颂的唇抵在玉杯上，迟疑道：“师兄还想见虞子缳吗？”
向深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实在怯懦，不敢去问她是不是真的倾慕我，才与我结为道侣，过些时候等我冷静下来了，会亲自去将我们之间的道侣契解开。”

第136章
温颂踏出流月殿时，被外面的烈阳刺激的眯了眯眼，他抬手遮了遮，待眼睛完全睁开时，恰好看到了倚在廊下的印宿，他笑看过来，眼底碎着浅淡的光。
温颂痴愣一下，立即跑过去抱住了人，“宿宿怎么在这里？”
印宿笑着回抱住他，“过来接你。”
温颂在他脖颈蹭了蹭，语调温软，“你想我了啊!”
“嗯，”印宿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上，回的直白，“我想你了。”
温颂心中一阵欢喜，他想到向深上次问他何时与印宿结璃的话，勾了勾印宿的手指，“宿宿，我们好像还没有举行过结璃大典。”
印宿听出了他未尽的话音，他握住温颂的指尖亲了亲，声音带笑，“你想什么时候结璃？”
“唔，”温颂想了想，道：“如今云鬟宫刚刚灭门，还有不少后续需要处理，我们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举行结璃大典可好？”
印宿“嗯”了一声。
两月之后，正是一年好光景，春风送暖，山花烂漫。
温颂与印宿的结璃大典经过桑逸和印微之的好一番争论，最后因着桑逸的战力不及印微之，定在了九嶷宗的主峰。
印微之对于儿子结璃这件事投注了十二分的关注，大到宾客请帖，小到结璃婚服，处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可见对儿子的结璃大典重视到了什么程度。
温颂本以为要很忙，没想到所有事都被印微之包揽了，他和印宿就只用选定婚服的式样以及结璃当天出场就好。
想到明天的结璃大典，温颂忍不住在床上滚了滚，心中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印宿把人捞到怀里固定住，“安分一些。”
温颂趴在他怀里，水润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他，“宿宿，我们明天要结璃了。”
印宿被他欢喜的情绪感染，随之勾起唇角，“嗯。”
温颂对他只回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嗯有些不满，他噘着嘴道：“你敷衍我。”
印宿不知道温颂这个结论是从哪得来的，他无奈道：“我没有。”
温颂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一副狡黠之态，“那你说说你喜欢我哪一点。”
印宿凝眸，似是当真在思虑，片刻过去，他倏而笑开，牵着温颂的手掌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我也不知，只不过这里是你。”
温颂感受着手掌下“砰、砰”的跳动，自己的心也跟着跳的快了起来。
接着印宿又将温颂的手掌移到自己的眼睛，“这里也是你。”
他看着眼前容色昳丽的青年，眼底弥漫着不散的温柔，“我所欢喜之人，是我的眼中泪，心中事，意中人。”
温颂听着印宿诉出的情意，耳朵尖红了红，他埋在印宿肩窝里，不由得露出了两只软乎乎、毛绒绒的狐狸耳朵，他呼呼喘着气，两只尖耳朵也跟着乱动个不停，一副开心的不得了的模样，“我对宿宿也是。”
印宿弹了弹他的额头，“傻东西。”
温颂刚想抬头说些什么，就看到了印宿眼底的情意，他痴怔了一下，然后将唇移到了他的眼角亲了一下。
印宿掐住他的腰身，低低道：“把尾巴也变出来好不好？”
温颂听到印宿的话，烧的整个耳朵都红了，不止是耳朵，连着脖颈，都是一片艳色，他水润润的眸子望着他，连话都有些结巴，“你……你……，可我们……明日就……还有事。”
印宿咳了咳道：“只一次就好。”
温颂经事不久，天真的信了。
一夜温存。
翌日一早，道童就捧着两件婚服入了寝殿。
婚服并非是红色，而是滚着金边云纹的黑色，印宿是极适合这身衣裳的，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成了天边的孤月，泛着清冷的辉光，温颂生的姝丽，站在印宿身边，则像是被月色笼罩的一顷镀了流霜的碧波，月色点在波心，自成一副月夜流光。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带了笑意。
印宿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寝殿。
举行结璃大典之处是长生殿主殿，其下坐着仙门弟子以及部分散修，众人饮着仙酿，口中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这次的结璃大典，气氛颇为明快。
温颂踏入殿内之后，原是极紧张的，可在印宿捏了捏他的手心之后，那些紧张忽而散去不少。
他从正中央走过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林柒他们，他冲着他笑了笑，接着向前走去，这段路很短，又似是很长，他与印宿一同祭告天地，而后神魂相交，以示结过契约。
席上许多亲近之人含笑看着他们，印微之、桑逸、重尧、向深、沈钰、容羡……
温颂在这样的目光中，目光凝到了身边的印宿身上，此生，这个人将与他携手并肩，走过以后的岁岁年年。

番外一（向深）
向深的心绪稳定之后，回了洞府，他打开禁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花树下等他的虞子缳，眉眼一如往昔，好似两人从不曾分别过。
女子一袭红衣曳地，满树红霞不及她半分容色，当得是美人绝世，她就那么望着向深，眸光温软含情，声音婉转缱绻，“阿深。”
向深心尖一缩，步子顿在了原地，连着手指都颤了颤，“子缳。”
虞子缳从树下起身，轻移莲步走到了向深面前，她牵起向深的手，语气带着嗔怪，“你许久没有回来了。”
向深喉中干涩，“我……”
虞子缳却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她轻轻垫脚，在向深唇上落下一个吻，“我又不想听了，你不许说。”
尽管虞子缳做出了那样的事，可向深依旧做不到对她无情，是以他沉默着如了她的愿。
虞子缳牵着向深走回花树下，接着躺到了他怀里，霎时满地青丝铺散，她轻声道：“第一次见面，你从妖兽口中救了我，那时我明明怕极了，却依旧娇纵非常，难得你脾气那样好，能容忍我的性子。”
“后来见面越来越多，刚开始是偶然，后来是我刻意为之，时间长了，你我情意愈深。”
“不过凡事总有意外，因着温颂你我分开了一阵，我记得那时我难受极了，也讨厌极了你那个小师弟，可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所以后来我真的改了。”
“你我结璃前夕，师尊将云鬟宫的双修功法予了我，我一点也不想修炼，可是我的身体被种下妖兽血脉的那一刻就被师尊下了诅咒，若是违背她的命令，就会很快老死，我不怕死，也不怕老，只是……害怕不能在你身边长久。”
“所以我自私了一次。”
“我真讨厌，是不是？”
向深听着她口中一字一句的剖白，眼中泪水滚落，他知道她错了，可就是怪不了她，“不讨厌。”
虞子缳笑了，春水一般潋滟的眸子顾盼间，煞是动人，她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飘落在地的花瓣，“那就好。”
向深见虞子缳咳血，心中一慌，连忙揽住了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虞子缳将向深的手推下，“我服了醉红颜。”
向深眼眸颤了一下，“为何？”
醉红颜，顾名思义，服下之后双颊晕红，似红颜既醉，清姿摇滟，将一个女子留在了她最美的时候，可这……是无解的毒。
虞子缳的脸色已有酡色，她抚着向深的脸颊，问他：“你回来不是要同我解开道侣契吗？”
向深张了张口，没有反驳。
虞子缳笑了笑，眼角却浥着泪，“我活着时不要同你解契，死了道侣契自然解开，就当我骗了自己一次吧，让我以为直到生命的尽头，你还喜欢我。”
向深拥着她，声音含着哽咽，“你怎么这么坏。”
虞子缳看着眼前的花树，脸色红意更深，可语气却娇纵的厉害，“是啊，我不仅坏，还很自私，可你就是喜欢我，是不是？”
向深闭上眼，滚烫的泪落在了女子的衣襟上，他轻声道：“是，我喜欢你。”
女子唇角缓缓勾起，渐渐没了生息。
好似得他这一句话，就已经极为满足了。
向深不敢睁眼，他紧紧握着虞子缳的手，温柔的语调中带着恳求，“再跟我说句话吧!”
没有回应。
向深嘴唇微微颤抖，他张着口，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喉咙跟被什么哽住了一样。
最后他只能抵在女子的额头，用最无力的眼泪同她道歉，“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孤身跪在地上，无助的像个孩子。
可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女子会过来牵起他的手，惹他温柔纵容……

番外二（印微之）
补全天赋之法是十年之后，温颂想出来的，万物有灵，灵植吸收日月精华而成，自然更得天地造化，若将修士的修为以特殊方法废去，再以万年灵植蕴含的天赋为引，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他提出这个方法的时候，除了少数几个丹修，几乎没人相信，毕竟一旦废去修为，就相当于千百年的修为转瞬成空，能不能再修炼回去是一回事，若是不成功，连送命的可能都有，因此少有人寻他补全天赋。
不过也不是没有，唯一给他捧场的竟是印微之。
温颂意外之余也问了他原因，印微之当时的回答带着一股子疏狂，“本尊已到了这个身体的极限，若是不能飞升，便是此身毁去也无妨。”
温颂自是竭力而为，事实证明，他提出的观点是有用的，印微之的天赋确实被补全了，只是因着灵植蕴含的能量与他的身体强度不匹配，印微之直接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修为也需要重修。
印宿看着从药鼎中出来、只到他腰身的印微之，一声“父亲”有些出不了口。
印微之倒是很想像从前一样表现出威严的样子，只是粉雕玉琢的面容无论做出什么表情，都会让人觉得可爱。
沈钰听说印微之身上发生的事后，专程从月令门来了九嶷宗一趟，甫一见到人，就托着他的胳膊将人抱了起来，调侃道：“微之如今在我面前，说是个晚辈还差不多。”
印微之原先对变小之事并不在意，可被人像个小孩子一样抱来抱去就有些难以忍受了，他拿着比自己还高的鸿兮，狠狠抽了沈钰一下，“放本尊下去。”
沈钰见人连“本尊”都出来了，也不好逗的太过，又放在手上颠了两下，才把人放下去，他抿着唇，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印微之黑着脸瞥他一眼，“想笑就笑好了。”
沈钰“噗嗤”一声，到底笑了出来，他笑完之后惺惺作态道：“微之这般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印微之人变小了，脾气却是大了，他看着沈钰装模作样的姿态，胸中腾的涌上了一股子火来。
可他如今修为全无，再是生气也拿沈钰无可奈何，只能把火气压了下来，“你看完了就赶紧回去，月令门这么闲的吗？”
沈钰点了点头，“我与微之半年未见，着实想念，不若我在九嶷宗多留些日子，我们好好叙叙旧如何？”
印微之咬牙送了沈钰一个“滚”，当真让他住进九嶷宗，到时候难受的人只会是自己。
沈钰听他拒绝，遗憾的把人抱起来拍了拍脑袋，笑意盈盈的离开了长生殿。
沈钰是第一个来看他的好友，却不是最后一个，接下来重尧、云忱俱是来九嶷宗将人围观顺便报复了一通，印微之不堪其扰，遂躲进了九嶷宗的禁地。
十年后，印微之筑基。
百年后，又进阶化神。
三百年过去，□□雷劫落下，修为重回大乘。
他的修为进境实在是快，最后飞升的时候，竟是比重尧他们还要快上百年。
飞升之后，修真界封其为云微剑尊。

番外三（温浮）
在被剑光划过脖颈的那一刻，温浮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站在阴影处的温颂，他盯着他，目光带着一点不甘，和一点无力。
若要说恨，肯定是有的，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恨意是多是少。
浓稠的血液从脖颈流出，回忆如同岩缝中的泉水一般汩汩流出，他记得幼时自己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兄长的，哪怕他的容貌并不算得好看，可越长大，这些喜欢越是消磨的厉害。
温颂遇事从来只会去找他们那个宠爱儿子的父亲，若是连父亲也解决不了，最后就只有妥协，从未想过凭借自己去改变什么，这些东西让他看清了温颂根植于骨子里的懦弱和总是不合时宜的傲慢自大。
一次次的期盼，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失望的次数多了，心中的在意也就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因为他带给自己的永远是嘲笑和耻辱，温浮想，这个人怎么会是自己的兄长？
他不止一次的听到过那些同族的少年在背地里嘲笑温颂，说他生性愚笨，连家族中最简单的御水决都学不会，练气的修为也是族长拿丹药堆上去的，简直丢人；又说他容貌丑陋，也不知是不是族长从哪里捡回来的孩子。
温浮也不禁生出了那样的怀疑，他那个既蠢又笨、还长得那样恶心的兄长，当真是父亲的孩子吗？
他怎么配当自己的兄长？
温浮表面上没有疏远他，心中却是将人厌恶到了极致。
转折出现在九重塔的试炼。
他那个向来以高傲掩饰内心怯懦的兄长，居然会离开戚穆的庇护，之后更是抢了自己的东西，还与九嶷宗的宗主之子站在一起。
那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根深蒂固的厌恶让他对温颂的恶意更深，可内心深处却不是一点波澜都没有的。
后来他被温颂碎去丹田，在凡人界中任他羞辱，除了憎恨之外，不能说没有掺杂其它。
他就想啊，为什么这个人现在才改变性子，为什么不能早一些呢？
若是早一些，说不定他会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兄长。
他这一生不算短，却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受温颂的影响，从而将自己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他身上。
温浮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意识也逐渐的不那么清晰了，那些怨恨憎恶也随之消散……

番外四（桑逸×重尧）
少年时，桑逸是极为依赖重尧的，几乎是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全部，类似于雏鸟对第一眼见到之人的亲近和信赖，重尧叫他做的事，他都会尽力完成，对他的期许，哪怕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他也从不愿意让他失望。
他会选择练器，很大原因是重尧说他没有合心意的药鼎，当时他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嘴里就说出了“以后我为你炼制药鼎”这句话。
重尧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那我等着你的药鼎了”。
他点了点头，模样认真。
后来在他练器的第七年，送了重尧一个他能炼制出的品阶最高的药鼎，用去了他收藏的许多天材地宝，可他看着重尧拿自己炼制的药鼎炼丹的场景，心中只觉得满足。
往后的数百年，除了闭关，他与重尧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长久的并肩作战让两人默契渐深，他以为自己和重尧能够彼此陪伴直到此生尽头，可世上的事往往不为人心所掌控。
重尧动心了，是一个在秘境中救下的女修。
当时他的脑海懵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疯长的恶意，第一个想法竟是去杀了那个女修，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惊，自己竟会生出那样难堪的想法，他原先以为自己只是占有欲，可后来才知道，那是嫉妒，他嫉妒那个被重尧放在心上的女修。
而嫉妒总是会叫人疯狂和不理智。
他每每看着从宗门外回来，脸上笑容久久不散的笑容，心中都压抑着挥之不去酸涩和痛苦。
桑逸到底是有底线在的，在自己露出最狼狈的面目之前，他与重尧决裂了。
他怀着逃避的心态搬出住了上百年的洞府，另寻了一处远远的山峰选做修炼之所。
两人相依为命的上百年，几乎形影不离，陡然分开，谁都难以适应，可桑逸硬是忍下了想念，忍下了不适应，独自一人在相思之苦中挣扎。
重尧却不行，他无法忍受桑逸以一个莫须有的理由从洞府搬出去，也忍受不了那个没有桑逸的空荡荡的洞府，那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倾注了无数心血和精力培养出的少年，两人从少年到青年再到如今，早已经化成了不可分割的存在，哪里能分的开？
所以重尧妥协了，他去到桑逸的洞府外，尽管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还是向桑逸道了歉。
桑逸在洞府中听着重尧的道歉，眼里掉着泪，却始终没有回应一句，他太怕了，怕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到时候连师兄弟都做不了。
为了让自己不去关注重尧，他直接闭关冲击元婴。
出关后，已是过去了十年。
雷劫过去之后，桑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不远处的重尧，他一身浅蓝道袍，唇角噙着久别重逢的浅笑，身姿清越，如松如竹。
桑逸见到重尧后，反射性的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对重尧仍有情意，所以万分艰难的克制着自己，不敢越雷池一步。
重尧唇边的笑僵住，神色也黯淡了些许，后来依旧走过来恭喜他。
桑逸只是干巴巴的应了几个字，再说不出别的话。
两人的这次见面以尴尬收尾。
自那次后，桑逸和从前一样，从不主动打听重尧的事，可两人师出同门，去拜见师尊时总会有碰面，次数多了，桑逸也就知道了他没有和那个女修在一起的事。
一瞬间隐匿了许久的各种情绪争相迸上心头，有讶异，有无措，更多的却是欢喜，可欢喜之后，又觉得自己的这些情绪没什么意思，毕竟无论如何，重尧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然而这个消息到底让他对重尧的态度明朗了一些，只是因着无形的桎梏，在重尧面前时，周身总是不自觉的竖起小刺。
重尧对桑逸何等了解，在感受到他的变化后，配合的过渡到了另一种相处模式。
两人慢慢地成了宗门弟子口中的不合之人，桑逸没去解释，重尧更是懒得理会这种流言。
似乎在这种事情里，两人也自有一般默契。
转变发生在桑逸新收的弟子身上，温颂受伤，他作为师尊责无旁贷的去了重尧的栖月殿，以灵植换取他为温颂重塑经脉的机会。
其实两人谁都知道，无论他给不给那株灵植，重尧都会出手。
之后温颂选择丹道，他心底忽的生出了一点道不出的期待，就那么鬼使神差的去寻了重尧，请他教导温颂炼丹。
时隔多年，他喊了重尧一声师兄。
这个称呼他在心底唤了许多次，可真正说出时，还是生疏了许多。
那天之后，两人的交集渐多，他偶尔会让温颂去流月殿，问他重尧都教了他什么。
当重新侵入重尧的生活后，伴随而来的更多的欲壑难填，桑逸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发现自己心思的时候，又是难过，又是期盼。
这份情意被他压制的太久，再一次勃发时，宛若奔腾的岩浆，汹涌而又炙热烧灼。
所以桑逸提出要同他学习丹道，他知道他不会拒绝，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待在重尧身边的时光委实叫人贪恋，他凝视着他专注的侧脸，眼底隐隐透着痴怔。
重尧五感何其敏锐，时间长了如何感觉不到他的视线，他思及桑逸从前毅然搬出两人洞府，心中对其中因由隐约有了猜测。
他不愿去打破难得的平静，便对桑逸的心思放任了。
只是他退了一步，桑逸却是再也不愿意退了，他带着重尧回到两人少年时住的洞府，问他：“师兄为何没有同那女修结为道侣？”
桑逸的问题，无疑更是证明了自己的猜测，重尧轻叹一声，无奈道：“当时你一定要离开，我一颗心都放在了你身上，哪里还有心思分给旁的人？”
这话说的实在暧昧，听在桑逸耳畔尤其如此，他一错不错的盯着重尧，目光怔愣，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兄说……与那女修分开，是因为我吗？”
重尧点了点头，说起这些陈年往事他的态度已是淡漠许多，当初那个惹他怦然的女修如今在他的记忆中也不过剩了一个剪影，倒是桑逸的模样愈发清晰。
桑逸见他承认，也不知怎的，眼眶竟是湿润了一些，他沙哑着声音道：“师兄不怪我吗？”
“我若是怪你，那时怎会几次三番的去你洞府前，为了你单方面同我决裂的事情道歉，”重尧说到这里，又是一叹，无怪乎他总是对桑逸心软，谁又能对自己亲自带大的少年狠下心呢？
桑逸看着神态包容的重尧，手指蜷了蜷，“那师兄是不是也知道我那样做的原因了？”
重尧沉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桑逸的心落了下去，他手脚僵硬的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师兄……”
重尧看着他面上止不住的仓惶，尚未来得及思考就握住了他的手。
桑逸抬头看他，目中似是燃起了一线光亮。
“先这样吧。”重尧道出了这句算不上接受，也算不得拒绝的话。
桑逸看着覆在他手上的另一只手，紧紧回握住，他唇畔弯起，眼睛里有了真切的笑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