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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娘子3：蜜语楼
作者：佟婕
内容简介
 十二岁少女桃月儿，生逢明末乱世，与侍奉的严家少爷一起遭遇天灾人祸导致的家破人亡，她按照柳青街欢香馆神秘老板娘桃三娘的指点，一路南下逃亡。途中因为一时病困钱尽，只得滞留钱塘西湖的头羹店，靠帮佣赚取路资。 月儿因为送餐，无意中前往西湖畔一处只在天黑后才开张营业的青楼萼楼，并身陷其中昆仑觞、抱娘蒿、血衣梅、莲舫鱼、赵头羹、玉面丸月儿究竟能不能通过自己的巧手逃出生天？香艳诱人的萼楼女子们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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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赵头羹
	这些米浆饼收回切成规整的细丝，再把它们拉直，继续晾干，就是随时可以烹制的头羹了。
	夏夜虽短而难熬，最怕的是无风，寂静的溽热散布在窗棂下、墙根里。借着天井狭长天空映落的那一点点微光，想看看当中那丛槿树叶子是否摇晃，却事与愿违，没有一丝风，怕是后半夜要下雨了——
	“啊——咳咳咳！”东厢屋里传出老妇人拖长地咳喉咙声，随后喊道：“月！月！帐里进来蚊子了，替我点灯来赶一赶！”
	“哎，来了！”我赶紧轻声答应着，拿起烧水时扇火用的大蒲扇和火折子，侧身闪入虚掩的厢房门里，借着微弱的光摸到床边点起灯，老妇枯槁的面容映在灯火的暗影里，显得有点阴森：“不是嘱咐过你，燃艾蒿熏房子时仔细着别漏过任何角落，尤其这帐子里边，现下咬着我倒没什么，西厢我孙子睡的那屋你更得熏久些……现在世道那么乱，只有我儿子还那么好心肠，肯收留你们了……”
	我不敢怠慢：“是，老太太，我下回会仔细的。”一边拿蒲扇掀开帐子口用力扇着赶蚊子。
	“咚—咚咚！”远处响起更夫敲打出的一慢两快的三更声。
	赶好了蚊子，老妇嘟哝着又睡下了，我吹熄灯蹑手蹑脚地退出来，大气不敢出之际，檐顶上的天空陡然“呼隆隆”一声由远而近滚起个闷雷，我惊得一愣，却听得前厅大门外“砰砰砰”，有人在大力拍门。
	“砰砰砰——”门拍得愈急起来，院斜角里的小隔间出来一人影，是小琥，他向来醒睡，此刻朝我挥挥手就连忙往前面去了，只听得他略提高声问道：“谁啊？”
	“来生意不做？”门外一人高声喊道。
	“明日再来吧！现下时辰都睡了。”我凑到门边回了一句，不曾想门外那人更用力地拽着门环一迭声喊道：“赵掌柜！赵掌柜在么？”
	“真的都睡了，客人明日再来吧！”我怕他吵醒了主人家要被数落，不禁有些着急，哪知门外的人好似生了气，大喊道：“赵厨子！我们萼楼的娘娘想吃你头羹店一碗头羹，是看得起你！只要你肯做来，莫说原本三十文一碗，就是三十两一碗也付给你！赵厨子！来生意啦赵厨子！”
	声响终于惊动了里屋，西厢房中的灯亮了，睡意蒙眬的赵掌柜推门出来问道：“是萼楼来的客人？”说着就趿鞋快步走来开门。
	大门外的黑暗夜色中，甫入眼的是两盏鹃红描金的灯笼，一对双生子模样的翠衣少年脆生生站在那里，赵掌柜看见他们顿时赔出一张殷勤笑脸：“是萼楼的软药和柔茼两位哥儿，真好些日子不见了。”一指我和小琥：“这俩兄妹最近才新来我店里做事的……”他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翠衣少年便蹙起细眉不耐烦一拂袖子道：“罢了罢了，是我们家碧茏夫人平素里百味奇珍都吃腻了，今儿忽就想起吃一碗家乡的头羹，这钱塘城里数你家的头羹做得最好，再要炒些你拿手的精致小菜，尽快送来，我们夫人有重赏！”
	说着二人好似嫌目下地脏，站久了污自己鞋一般，挥挥袖子就扬长而去。
	“今夜且不能睡啦！”赵掌柜转身冲我俩憨憨一笑：“萼楼虽是那种烟花场，但她家的生意是不可多得啊，你俩也来帮我一起忙活吧！”
	
	这家赵头羹店的赵掌柜赵不二，街坊称他一声掌柜，其实是有些戏谑，据说他家乡在华川，早些年家里出了不知什么因由，便带着老娘、堂客来到这钱塘城，租了清波门外这所前店后住的小院，仍做起家乡时的老本行——头羹店，他不掌柜，而是自己在后厨掌勺，他的堂客管收银和钱匣的钥匙，年过六旬的老娘则带着孙子，偶尔也帮忙擦桌洗碗。
	无奈如今天道倾倒、世道大乱，长江以北各处瘟疫饥馑纵横，以至于流民四下逃窜，我是江都严家的小丫鬟桃月儿。我与严家二少爷严湛琥所在家乡江都遭了剧变，独我俩颠沛流离。后又不慎被人贩算计拐骗，差点就不知要被卖到何地，幸得柳青街的欢香馆老板桃三娘恰时出现，让两个人贩吃下她做的烤饼遂变作两头毛驴，我们才逃离了魔掌，再承她交付衣物盘缠和指点，我与二少爷一道骑驴往南而来，尤其是我豢养的家神、能幻化为人形的乌龟小武，也在那次重回我身边，从此形影相随，只是从那开始却不知为何再没显现过人身，而我和小琥一行奔波，却皆因不曾单独赶过远路，又如惊弓之鸟茫无目的，未晓路在何方，所以数月来漂泊辗转了好些城乡，很快就把盘缠花尽了。渐渐时光踌躇，左右又蹉跎过了仲夏时节，当我与严少爷主仆二人于半月前行入这钱塘地界时，已是形容颓丧得仿佛两个叫花子一样了。那一日我二人饥肠辘辘，头温暑热地骑驴漫无目的沿着西湖到了清波门外，经过赵家这头羹店前，我便率先支撑不住昏倒，摔下驴背不省人事了。
	待到我略醒来，已经靠在一个屋檐下的柱子上，额头敷着清凉的湿布，一个脸上有几颗麻子但眉目还算和善的女人正拿一碗米汤放在我身边，见我要起身便制止道：“别动，你哥哥在前面呢，让你在这阴凉里先休息会儿。”
	我环顾一下周遭，看出这里像是一家小饭馆的后院，又见女人腰束着围裙和包头，一副干练打扮，立刻猜到她的身份，顿时涨红了脸道：“我、我们没钱的……”
	女人摆摆手：“没事，你先喝了这碗米汤缓缓，旁的迟点再说。”
	这一缓，就缓了半个多月。
	说起来，还是归功于我俩骑的那两头毛驴！
	虽然我和小琥身无分文，但身边这两头驴子却价值不菲；两头畜生在外人眼中是被驯养得极忠心的，任何生人要拘役它们，无论如何生拉硬拽或笞打，它们都不会听话，唯有面对我俩乖乖俯首，而因为我们没有钱，我又病倒了，小琥便跟赵不二商量，能否收留我们一段时日，让这两头驴子帮赵不二干活，他和我也可以帮他干活，只要挣到口饭吃就行……赵不二听了小琥的恳求，起初有些为难，虽然现成两头驴子的劳动力很诱人，但毕竟是多养了两张吃饭的嘴，不过他最后还是答应了。由此开始，我和小琥兄妹相称，白日里赵不二就让小琥牵着驴到附近的作坊去做短工，而我则在店里替代他老娘做那些斟茶传递、端菜抹桌的工作，恰好我在这方面居然十分拿得转，还能立刻上手做菜烧饭，且饭菜口味都算不错，于是他们家老小也就没提叫我们走的话了。
	今夜这子时时分，却被人喊起来做饭食，在我看来也是件奇事，但赵不二一边手上忙活着，一边告诉我说，别看已经这个时辰，可那萼楼里才正是热闹的光景！楼里的女主人尊号碧茏夫人，也不知道姓甚名谁，只晓得老家与赵不二一样来自华川，不知从哪承赚的百万银钱，便在这西湖邻水的青山脚里辟到一处幽静所在，建起一爿泽飞水榭、彩舞画栋、绣杵雕石的花园，蓄养好一群色艺双绝的美妓妖童，营业起那么一个红粉追欢的好地，最奇的莫过于每日日暮时方启朱门，接待的全是各地来访之高官显爵，赏不尽那其中的风流情色与奢靡性灵。
	或那碧茏夫人平素吃惯了山珍百馐，也会偶尔嘴淡地忆起家乡罢，不知怎么就听说这里有他赵不二开的头羹店，因此三不五时就派人来买一碗华川的头羹，不拘搭配什么大果小菜，一律打赏丰厚，所以赵不二拼着不睡觉也不会推掉她的生意啊——
	做头羹，我从前只见桃三娘做过几次，但到底不如赵不二是专做这个的那般熟稔和在意；他隔天傍晚时都要把半斗谷子磨出稻米，然后浸泡在井水里，待六个时辰后，也就是第二日天刚亮时，就把泡好的稻米放到石磨里磨成浓稠的米浆状，然后用大木勺将米浆舀入竹做的浅平头羹笾里，左右摇晃均匀后，再将头羹笾放入烧开了滚水的锅中蒸一下，那米浆便蒸熟凝固了，接着把那笾空悬倒扣，以小竹棍小心地将整张米浆饼掀下展在藤编的特制米筛上，待蒸好所有米浆饼后，再把所有米筛送到阴凉通风处晾到半干，最后把这些米浆饼收回切成规整的细丝，再把它们拉直，继续晾干，那就是随时可以烹制的头羹了。
	起初我觉得头羹看着仿似米粉，但做法却比一般米粉要复杂，且头羹吃在嘴里有一定嚼劲，有咸、甜、椒、麻等不同口味，或素凉拌或荤汆汤，变化多样。
	赵不二调制头羹的时间里，我另外负责做些小菜和点心。有木樨小炒肉，荷叶衬底蒸的翡翠烧卖，后院种的鲜嫩“苏州青”，切出细长的菜邦子，拖蛋粉浆用鸡油炸过，桃三娘曾告诉我这叫“青玉簪”，做衬菜好看，再洒上炒香的花椒芝麻盐粉，放一束金黄油馓子，切一撮紫红葱头丝提香气便得了。左右忙活了足有一个时辰，小琥是不懂这些厨下功夫的，只能看着我做，偶尔递把手。
	待或拌或汤的几式头羹放入一个梅子青福字长方食盒里，我做的则另盛到红漆圆顶寿字盒里，赵不二原本想我是女孩子，去那萼楼似乎意思不好，但若让小琥跟着，又嫌他性子太闷，轻易不肯言笑的，到了萼楼少不得还要陪些笑意，就还是让我换身干净衣服随他出门了。
	
	夜色中打一盏灯笼，依着一湾桃柳荫里的湖畔行去，水面风荡荡的，倒送来不少凉意。
	我也不熟悉路途，所以跟在赵不二身后，渐渐走至一条满布草叶铺就的软路上，前面又有一条河沟，走上河沟上的石桥，能看见桥下倒映了静静的云遮月。
	我不禁问道：“这么远？”
	赵不二回道：“前面就是了。”
	果然话音刚落，前方远远就见到一起仿佛灯火雅舍的光景；待近了只见一池青蒲水面，岸上错落几棵正垂花的芭蕉，周围并杵了数盏一人多高的擎枝琉璃灯，照见树下一地瓜田，藤叶间露出乌溜光滑的西瓜生得十分喜人，有三两个童男女子在那奔跑游嬉，其中一个忽然发现我们走来，便站住喊问道：“来人是赵头羹店么？”
	赵不二赶紧应道：“是！给碧茏夫人送头羹来了。”
	“你们站那等着！”说着那童子就跑走了。
	我一时看呆在那里，想不到青楼居然是这样田园雅致。
	过了一会儿，那童子返转来，“随我来吧。”
	跟着他绕过蕉树瓜田，就见到灯火映衬的红琉屋角，楼上悬了一块牌匾，写了两个字我却不太认得，想来就是写的“萼楼”，而两树怒放的玉兰半掩了台阶，童子嫌我们走得慢，不住回头催促：“快走，快走。”
	透着凉意的香气涌入鼻子，耳边飘来清凌凌的乐声，有女子轻轻吟唱着歌，我环顾楼里，雕梁画栋自不必说，还有双双对对的红烛照得上下通明，楼上下几色珠帘间有衣衫裙角摆动，童子让赵不二和我站在厅中央就走了，倒见方才来过头羹店的两位翠衣少年正拿着青草逗架上的绣眼画眉，见到我们进来便相互努一努嘴，一个说：“你去！”另一个也说：“该你去！”两人争执了两句，其中一个才不甘不愿地走来：“进来吧。”
	他却没带我们上楼，而是径直又穿堂到了后院，不曾想这里才是一片天地！
	一池几亩开外的荷花，当中砌做莲花形态的戏台上有乐伎并佩饰浓妆的花旦小生正翘足演唱，廊桥分隔四周，递送到各处轻纱帷幕的水窗冰榭，捧着酒壶花果的妙龄少女来来往往，翠衣少年张望了一下，忽走上前去拉住其中一个问：“夫人在哪家院子？”
	“在‘花坞春晓’。”
	萼楼的格局原来分着高低错落四处院落，分别题为“风、花、雪、月”；依山而建的楼阁为“风露人间”，山坳处遍植繁花的小筑为“花坞春晓”，有太湖石层层堆砌之上的居室为“雪鹓屿”，还有最近的临水行馆叫“月船仙”。
	赵不二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小声给我如数家珍地描述这萼楼的事情：“坊间传闻风、花、雪、月四位校书都是人间绝色啊，我们这等人是难得见到的，不知道这会儿去花坞是否能见到那位花校书？”
	他的话被前面带路的翠衣少年听见了，回头好笑又轻蔑地道：“京城来的国舅大人正跟校书先生在院子里追兔子玩儿呢，兴许是能见一见。”
	果然，穿过园子走进一个月亮门里，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一个男人喊：“看钻到她裙子底下去了！”另一个女人连忙叫：“别踩着大人的头！”
	我一时看呆在那里，只见花红柳绿却衣衫不整的三五个男女正在草地上笑滚作一团，七八只脖梗系了红丝带的兔子则四散落荒跑走，形状狼狈又确实可笑。翠衣少年看这情景便指着其中一个女子起哄道：“蕙姐的假髻都掉了！芸妞快去把她的小衣也扒下来！”
	翠衣少年的话一下子让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子。冷不丁耳边传来“嗯哼”一声：“软药，你带来的什么人？”
	我这才发现倚墙的花山上有一间敞轩，上面仍点着光芒四溢的琉璃灯柱，照见围栏上靠着的两个镶金戴玉的美人。
	“是来送头羹的赵掌柜，夫人说今日想见见家乡人，所以我把他带来了。”软药连忙屏息恭敬答道。
	被软药引着走上花山，赵不二紧张得差点滑倒，想不到那碧茏夫人三十开外，鹅蛋脸面倒很和善，一边让左右搬座、看茶，一边道：“劳驾赵掌柜走一遭了，怎么还有一位小妹？赵掌柜的女儿么？”
	她身边坐的那位穿桃红短衣，腰系刺绣花鸟八幅裙的丽色女子却只是乜斜着眼觑了我们一眼，就起身走开了。
	我心忖这样大排场的青楼，半夜里平白无事以送餐的名义叫赵不二来究竟有何事？真的只是夫人想见家乡人了？
	赵不二一边把食盒递给旁边侍立的丫鬟一边道：“哪里是女儿，她是新来店里做事的，还有个哥哥，江都人，避瘟病跑到钱塘来的。”
	“哦？江都人……”夫人上下打量着我，“叫什么？”
	“回夫人，我姓严，严月儿。”我因与小琥商量好以兄妹相称，所以把姓也随了他。
	那碧茏夫人正想说什么，就看见方才走开那个穿桃红短衣的女子搀着抓兔子的男人走上来，碧茏夫人的脸上立刻显出笑脸并站起身：“顾年陪着国舅大人慢慢喝酒吧，我先回去了。”
	那男人玩得正高兴，听说她要走便伸手来挡：“碧姐姐别走啊！我才跟顾年说让她脱鞋予我喝你酿的桂花陈，你也与我喝一杯如何？”
	碧茏夫人一指周围簇拥的几个丫鬟：“这不还有蕙儿和芸妞她们陪您喝么？我都是老太婆了，不胜酒力得很。”然后不等那国舅说话，就吩咐自己贴身丫鬟道：“露哥，先带赵掌柜去我的鸳鸯馆。”
	
	随着那位叫露哥的姐姐在迷宫般庭院中穿行，或经过这一处廊下笙歌，或觑见那两个柳底嬉和，让人着实一会脸红、一下惊艳，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可正当我低头只敢看脚尖走路的当儿，耳畔却轻轻飘入几句：“萧娘面，薄啼目，桃叶尖，易得愁……”
	那声调自高而低，清越如铜壶滴漏一般，只是婉转之间夹着咽声，唱歌人好像怀着很多伤心事？我竟一时听得放慢了脚步，循声望去，廊外是流水，对岸几株梧桐倒影，荫后隐约台阶依着雪白假山上去，想来唱歌人站在那高处，因此声音随着晚风吹来，才显得似有若无。
	“呵！乖乖谁唱的？听得人眼睛里都拔不出来了！”赵不二的话忽然大剌剌响起，顿时打断了我对那女子歌声的遐思。原来赵不二也听得站在那里，只是他的一句赞叹实在驴头不对马嘴，让人忍俊不禁。
	还好露哥没走远，听见赵不二的话便折返回来：“噢，那是‘雪鹓屿’上住的郑梅夫姑娘，她与花顾年姑娘都是江都人，擅长各种小唱，琵琶、弦子、檀板也样样都精通，时常自己写些小词吟唱，只是声调有时未免过悲，碧茏夫人说过她好多回了，也改不了。”
	“原来是同乡……莫非她有什么解不开的伤心事？”我心中一动，却想起那仍在江都城的爹娘和死去的弟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梅夫姑娘性子有些清高乖僻，不甚喜欢与别人交际，所以夫人让她居在‘雪’字处真是没错的。”露哥笑着说完，自顾就往前走了，我们不敢再耽搁赶紧跟上。
	之后，我与赵不二在鸳鸯馆前的石凳上坐着等了约有半个时辰，碧茏夫人才姗姗回来。
	开门见山就说到要雇赵不二和我来萼楼做帮厨。赵不二讶异得很：“萼楼不是已经有厨子了么？我那几下子不过炒些小菜，做几碗头羹罢了，哪里承接得您这儿的大客？”
	碧茏夫人笑道：“就是看中你小菜做得好。我这里原有三位厨娘，南北伙食都可做得，不过前些日专做小炒菜的烩娘辞了工，说要与家人迁下赣州去生活。我没得不答应啊，只好结算了给她走路。思来想去，我是个念旧的人，总偏爱家乡口味，你的饭菜虽然不矜贵但向来做得洁净，不如就找了你来补这个缺，何况……”说到这时她忽然把目光在我身上一扫，“这姑娘我看着很好，能一道来帮衬便更好了，工钱方面不用担心，一个月的月钱是一两雪花足银，小月姑娘减半，另外每月还可以领一升白米、半升绿豆，再一人冬夏各两匹尺头，我这里出裁缝和工钱替你们量身做衣衫穿。”说到这里，她又扫了我一眼，“总之我不会待薄下人，你们可以先回去思量一下，明晚再来答复我也不迟。”
	“一两啊……”赵不二顿时心动了，但又作难道，“我还得回去跟堂客和老娘商量一下，我要来了这，那家里的店面就要关张了。”
	碧茏夫人似乎并不担心赵不二会拒绝，这时就笑着叫露哥道：“夏夜里暑热湿重，给赵掌柜的和小月姑娘拿些冰镇瓜果来，吃完了好生送出去。”
	回店里的路途，东方已经发白。我随赵不二踏着细碎的小路，都各自打着自己的思量，不知小琥会不会答应？眼下正愁行脚的盘缠，去萼楼做事一月有几百个钱，索性做几月攒些路费也是好的……萼楼虽是那种青楼去处，我自打小在江都长大，晓得家里街坊一般人就顶看不上做那行当的，可我因在欢香馆帮厨，常来的熟客当中有位岳榴仙姑娘就极好，她得遇世家子陈长柳公子成为知己，陈公子又替她赎身，两人自诩是什么大隐于市的闲散风骚人，要赏尽四季、湖海滨游的，倒很有几分说书人口中的风尘侠子的意思，因此我心中对青楼并没有什么太多看不过去的，只是莫名忌讳她们的大胆妖娆和浓妆艳抹罢了。
	刚走进头羹店檐下，头顶就听见一阵“滴滴答答”，竟下起一阵急雨来，赵不二的老娘已经在店里抹抹搬搬，小琥在后间灶上忙着生火熬粥了。我每回看见他做这些事就觉得心里不好受，连忙过去抢着道：“我来，我来吧。”
	小琥朝我耸耸下巴：“看你那一脸汗，快去洗把脸，粥就得了，老太太说你俩回来都吃碗糖粥再去补睡一觉。”
	我便与他说起要不要去萼楼做帮厨的事，他听见是青楼便面色难看起来，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又说：“我每日带驴子去拉磨或驮些货物，除了给赵掌柜家那半份饭宿钱，一月也能攒下些，再艰难也总不能让你去那种地方，女孩儿家清白名声最重要。”
	他这一说我也觉得有道理，但想了想，“如果赵掌柜答应去做厨房，这店没人做头羹就没法开张了，老太太和掌柜娘子又不要我做丫鬟，我在这闲着岂不是多余？咱要寄宿在他这又得多给一份伙食钱，如果走，又没多少积攒，怎么好呢？”
	小琥一时语塞，也沉默下来。
	赵不二后来果然跟老娘和堂客谈妥了，又说起世道不好，目下铜钱越发贱价，平日开店赚的那点流水不知道哪天又贬去一半，萼楼给的是足两雪花白银，那自然另当别论，每月还有米豆分派，何况做厨房的多少还能揩点米粮油水，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差事。
	赵不二的娘子忽然一拍桌子，“看你得意得那样，到萼楼给我老实点！别想着那见不得人的事！”
	赵不二“噗嗤”一笑，“你当我什么人咧？萼楼的先生是我能沾光的？”
	“烧火房的丫头也不许想！”他娘子双眉倒竖，“做饭的不也有女娘？”
	“晓得啦，晓得啦！”赵不二讪笑，转向我，“你呢？去么？”
	我看看小琥，见他嘴皮动了动，但话到喉咙像是又噎住的神情，便道：“我……去试试吧。”

贰·玉面丸
	用晒干的桃花、木樨、白檀、白丁香那些花儿、药材一起捣碎，然后锤蛤粉、玉屑，调水银霜加蜜熬一锅便是了。
	因萼楼只在太阳落山以后才开门迎客，所以我们需酉时二刻到二门下应卯，从一个小角门走十余步去到偏院大厨房便是。
	来接应我们的还是露哥，到了厨房里，先见到两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在地上择菜，进门便闻到一股油烟气，只见灶上一口大锅烧着滚油，有个头上罩着一尺高篾丝狄髻的中年妇人正在炸狮子头，听见我们进来就侧了侧目，露哥介绍道：“这位是掌厨的罗娘。”
	赵不二便朝她略弯身打一哈哈，那罗娘也就笑笑没作声。露哥又引我们看另一边，有个同样罩个一尺篾丝狄髻，稍微比罗娘年轻一点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厮在捏点心：“这是专门做点心果子的乌糍姐，”露哥笑道，“就因为她做的乌糍特别好吃，咱都这么叫她。”
	然后她又喊来两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小厮，“这是阿旺和阿晋，专门给赵掌柜做传送和打下手的。夫人说了，掌柜的刚来，这里的锅盆碗瓢用着未必顺手，有什么需要便尽管列出单子让人去买。”说着她又一一指点了各样瓜菜、柴米物什摆放的地方，我跟在她身后正详细听着，冷不防她转身拉起我的手，“听说那晚的翡翠烧卖是你做的？夫人说有种特别好的滋味，让我问你还会什么？”
	“我……”我愣了愣，“一般的饭菜点心都会做些，只是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
	露哥刚要说什么，忽然耳后一个声音打断她道：“会做点心的？那就先过来帮我和面看看！”
	我循声望去，是那个乌糍姐，她抬起满是白面的手朝我招招，我便走过去，她道：“听过‘绿荷包’么？”
	我摇摇头。
	“那你会做菜汁馄饨皮么？”
	“会的。”我连忙点头。
	“喏，把那些小青菜跟面粉拿去，和好做馄饨皮来我使用。”乌糍姐把一盆洗好择过的青菜和面盆塞到我手里并不忘叮嘱：“麻利些！紧等着使用！”
	“是！”我不敢怠慢，朝露哥弯一弯腰正要自顾去忙活了，又想起一件事，“请问……我能用哪个灶？”
	乌糍姐环顾了一下，周围几口灶都有人占着用了，“这样吧，你跟我来。”说着她带我走出厨房门外，一指院子外间靠墙一口大灶，突然就大声喊道：“阿浊！阿浊？”院子里暗暗的，好像没有人：“阿浊！……那丫头跑哪躲懒儿去了？”乌糍姐又提高了嗓门，终于一个人影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跑出来，“来了！来了！姐你叫我？”
	我定睛一看，竟是个头发蓬乱，身上穿着也是脏兮兮粗夏布衣裤，跟我一样大的女孩，正困惑萼楼里也有穿着成这样的人？乌糍姐就对我道：“让她帮你担水烧火吧。”说完就进去了。
	我没敢多问，那阿浊已经凑近来：“要我做什么？”
	“烧、烧一锅水。”我还不习惯支使别人。
	“好！”那阿浊一溜烟就跑了，我则去把灶膛里点着柴火，待她把灶上大锅倒好水，底下的火苗也渐渐旺盛，我在旁边等水开好放菜，她在一旁却很好奇似的打量我，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你是新来的吧？”她又习惯动作地凑近来，“你叫什么？”
	“我、我叫严月儿。”我闻见她头发上飘出阵阵的油汗酸气。
	“噢，我叫阿浊。”她咧嘴一笑，“这厨房里我最清闲，你以后有什么事就叫我。”
	“真的？”她说话的样子一派率真，我顿时少了戒备，对她有了好感，“那谢谢了。”
	“你要做什么？”她看着我把青菜投入已经沸腾的水里，我反问：“臼杵在哪？还有挤水的布？”
	做菜汁馄饨皮其实不难，只是这次要做的分量大，我首先烧滚水把青菜投进去烫半熟，捞起后放石头臼杵里捣烂，阿浊又给我打来凉水，我就用那菜汁兑凉水和面，尤其记得面里要放些素油，那样出来的面皮才能不粘腻却香滑。
	和好的面要静置小半刻钟才能使用，乌糍姐又让我去看那一排五个小灶上熬的砂锅里的甜汤，首先将一锅冰糖紫米红豆细沙离火，并放入蜜渍樱桃；第二口锅里的糯米红糖藕粥还差点时候，要搅拌几下继续熬；第三口锅里桂圆枸杞桂花羹，一掀开盖便香气扑鼻，已经做得；第四、第五口锅里的荷叶绿豆饮和鹌鹑蛋银耳莲子梨汁则需要盛出来放在井水里冷浸，好待吃时清心祛火。
	说是要做馄饨皮，但乌糍姐让我把面片切得正方，然后两片合在一起，沿着边把三个片都拧着花儿压严，只留一个口子撑开就扔进油锅炸，迅速翻动几下酥硬了便取出排列在竹篮上备用。她一边做事一边还不忘提醒其他人：“你去把架子上那几个宝红色的盖盅拿来……你去拿十几个鸡蛋来打碗蛋浆……”
	我偷眼看赵不二，他也在那“哗哗”地炒最拿手的五香螺蛳，我这一走神，乌糍姐就故意在我耳边大声说：“剩下的面皮你去做了翡翠烧卖来！”
	“啊……是！”我吓得一激灵，赶紧继续手头的事。
	这时外面急匆匆走来一个丫鬟，进门就道：“花坞的国舅老爷起身了，要喝碗浓浓的白鱼汤，你们快做好了送来！”
	这一个说完刚走，又一个跑来：“尚书公子要来‘风露人间’摆茶局，快上小菜果碟。另外尚书公子要吃炸酥了的黄雀下酒！”
	罗娘和乌糍姐一边答应着一边更是手脚不停，不一会儿几个人都被派去送饭食了。
	我刚包好几十个翡翠烧卖放进笼子里蒸，就见一个身材高挑、面色异常白皙的姑娘走到门边，“我们风校书的荔枝冻、菊花参须冻和玫瑰水羊羹都做好了没？怎么还不送来？”
	说到点心自然是乌糍姐的事，她一拍手：“今天特别忙竟一时忘了，早做好就在冰盒里镇着。”一眼看到我，“月，你装好了就给‘风露人间’送去。”
	
	风露人间是一幢依山而筑的二层小楼，循着长石铺的台阶走上去，便先进入一间四面空旷的敞厅，我甫一走到厅前，就有个丫鬟抬手挡在我面前，不做声就从我手里拿过食盒，我愣了愣，鼻子闻到一股特别好闻的熏香气，并见里面一扇刻画着竹林幼笋婴戏图的大屏风半掩着，后面人声走动，一个男子的声音有些急切道：“你看我给你带来这一摞好画，这是周臣的……还有这个，安绍芳的兰竹，可是难得！”
	默了默一个女子悦耳而慵懒的声音才道：“嗯，云香，把那画都拿去给我烹一壶荷露茶来。”
	“是。”端冻点心进去的丫鬟复捧了几卷画轴出来，见我还站在那里便竖起眉头小声不无责怪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赶紧说：“没、没什么，我这就回去了。”刚要转身她却又叫住我：“铜炉里的火都熄了，你来帮我点着那些橄榄炭吧。”
	从前我并没有用橄榄炭烹过茶，按照云香的指点，我在炉底重新铺了一些薄木炭，然后点火慢慢扇着，再用钳子将一颗一颗已被烧成炭色的橄榄核放进去，待放到三四十颗时，又接着扇火。云香把茶铫子拿来，却并不急着烧水，而是把那些画轴摊开，将里面的画小心揭下并折叠起来，我正困惑她的动作，她竟把折好的画纸都投入炉中，并不忘叮嘱我：“动作再轻点。”然后把茶铫子架上烧水，我不禁惊道：“画都烧了？”
	云香瞥了我一眼，嫌我大惊小怪的样子，“我们风校书的雅趣之一便是以字画烹茶、煮酒，你是新来的吧？没听过么？”
	“我是新来的……没有听过……”我瞠口结舌地摇头，她便不理我，自顾蹲下看火烧画，我想告辞回去，她没有看我但忽然开口道：“你叫什么？”
	“严月儿。”
	“嗯，你长得比厨房里那些人都好看些，以后我们风露人间的东西就由你来送吧……我们校书先生眼里、身边都要干净，那种脏人丑人走近个几丈远都得难受半天。”云香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蹙紧眉头，也是一脸嫌恶的神情，“风露人间的差事做好了，我让先生赏你个金果子都不在话下，知道么？行了，你去吧。”
	我心里巴不得她这一句，连忙告辞回厨房去了。
	依着记忆中找回去的路，在亭阁园林间却渐走渐迷；这曲栏里摆满了盆景，好像方才并没有走过，返回去几座假山芭蕉后面，又有一个月亮门，竟不知通往哪里。
	这一段路越走竟越荒僻似的，我待找个人问问也没有，绕来绕去冷不防看见一群面目狰狞的小鬼斜刺里哗然跑出来，吓得头皮一麻、全身一震——
	待再仔细看清，原来是一群戴着各色面具的小孩子，嘴里还欢唱着：“大鬼、小鬼、打千千；冰灯、水灯、放纸鸢；牛头、马面、追陀螺；躲进萼楼听风雨……”唱着唱着他们又围成一圈，手下打着几个千千在地上疯转，其余的仍拍手起哄唱歌。
	他们唱的那些话听起来前言不对后语，更让我疑惑的是，在萼楼这样地方怎么还有这许多的孩子，但还是赶回厨房做活要紧，我拉住一个问道：“请问一下……小弟弟？”
	一张画着黄红大花的面具转向我，上下看了看：“你是谁？”
	“我……我是厨房做事的，请问一下回厨房的路怎么走？”
	“不知道！”那孩子大声嚷完便不理我，继续去看他同伴打千千。
	真是没礼貌的孩子！我有些气结，但也无法，只好绕过他们继续找路，刚走几步就被人拉住衣服，我回头看去，却是两张画着青黑色花样和老虎王字脸的戴面具小孩：“怎么？”
	老虎王字面具的指着一个方向：“你往那边走。”
	“噢！谢谢你！”我心下感激得什么似的，旁边青黑色花样脸的却紧接着摆摆手：“不对，不对，那边去是花姑姑家。”
	“啊？”我指着另一个方向问他，“那我走这边对吗？”
	老虎王字脸的又道：“这边才是去花姑姑家！你该走那边。”他仍坚持自己的说法。
	青黑色花样脸又摆摆手，“不对，不对，这边是去梅姑姑家。”
	我顿时被他们“花姑姑、梅姑姑”的弄糊涂了，“我究竟往哪才能回厨房啊？”
	老虎王字脸的拉住青黑色花样脸，“姐姐们这会儿都在那边田里采花草、捣颜料做玉面丸，那边当然是去花姑姑家的方向！”
	“好吧。”青黑色花样脸也无所谓对错了，“我们也去看她们做玉面丸。”他的话立刻得到周围好几个小孩的附和，于是就一窝蜂地跑走了。
	我不懂什么是做玉面丸，但既然他们说有人在那边，不妨跟去瞧瞧，说不定就离厨房不远了。
	随着他们跑去的方向，转过几丛萧疏的树影，倒真听见远远有些人声传来，我踩着碎石小路循声继续走，却意外发现进了一爿院墙里的犄角死胡同，哪里还有路？莫非走岔了？方才那几个小孩明明往这里来的？……不过人声就在院墙那一面，墙上有个宝瓶形的窗框，我走过去踮起脚尖往外望，几座一人高的攀枝琉璃灯把倚石傍溪的一片空地照得清楚，灯下展开一张长桌，桌上有许多盛满了花草或什么东西的簸箕，有三五个人正用乳钵在研舂着什么，又有人走来走去运送着东西，而方才那几个戴面具的小孩此刻恰围在桌边，有一个说：“那是画眉的青黛么？也给老青把面具的眉头画上吧！”另一个摆摆手说：“面具上画了没用，得在脸皮上画……”
	我正看得不明所以，忽然肩头被人一拍，几乎没吓得大叫起来，转头一看却是笑吟吟的露哥，她执着灯笼就站在我身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严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先才去给风露人间送点心，回来就找不着路了。”我不好意思道，“萼楼这里花园子真大！”
	露哥便转身引我往来路走着一边道：“我恰好要去厨房拿点东西，咱们一道走吧。”
	我还好奇那些人在做什么，跟在露哥身后还不禁问道：“方才我看见好些个戴面具的小孩子……还有那些人在做什么玉面丸？”
	露哥笑道：“不过是做些上宿妆时搽的香粉面药，捣几样花汁颜色罢了。”
	“哦……”我并不通晓涂脂抹粉的活计，“露哥姐姐，什么是宿妆？”
	露哥回头看了看我，她的脸映在红灯笼明昧不定的光影里，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表情，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路，“小严姑娘这个年纪的面皮儿那么水灵，哪里用懂这个？”
	回到厨房，露哥却并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来回巡视了一遍，乌糍姐把一碗热腾腾的金瓜海参羹端到她面前请她吃时，她却一手掩口鼻一手连连推开。乌糍姐正疑惑起来她就赶紧道：“这些好东西还是呈给各院的大人们吃吧，我这两日脸上起些看不见却很痒的疹子，所以只能吃凉粥呢。”
	罗娘这边又叫我去帮忙洗乌鱼蛋，因此露哥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
	
	直到后半夜鸡鸣时分，天虽还没亮，但各院楼来分派的事情都已经渐渐平定，厨房里也慢慢闲下来。
	乌糍姐让人熬了一大锅白米粥，切了几大碗什锦香瓜茄小咸菜，摆了煮茶鸡蛋、五香烂蚕豆、烧盐芋、腌橄榄、煮菱角等几色果碟；罗娘则叫人把饭锅底一层锅巴铲出来，兑一壶温白茶，再把做上面大菜剩下的鸡鸭鱼肉或焖烧或油炸几样，作为下饭菜，厨房里都忙了一晚上的人，从上到下这才围坐下来歇息吃饭。
	我捧着碗吃到一半时，忽然想起先前给我打下手的阿浊，这些吃饭的人里面没有她，再不来的话大家可就把食物都瓜分光了。我便拿起两个茶鸡蛋和盐芋，端着碗走出院子里张望一下，也不见她人影，又绕到后面磨房，周围一时都黑黢黢、静悄悄的；我有点害怕，正想赶紧回去，才听得一个角落头里传来有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我侧耳听了听，寻摸着靠过去几步：“阿浊……阿浊？是你在那边么？”
	嘀嘀咕咕的声音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提高一些回：“是我，谁？谁叫我？”
	我松了一口气：“是我，今天新来的，我叫严月儿。”
	“嚓”的一声，一个火星燃着了，阿浊将豆大一点的小油灯举起来定定地看了看，我顺着灯点走过去，依稀看清她蹲在尽头的墙根下，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是想叫你去吃饭的，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吃饭？”她很意外，“他们从来不让我进厨房吃饭的。”
	“但你也一起帮忙干活啊，为什么不让你进去吃饭？”我也蹲下来，把带来的盐芋和茶蛋递给她。
	“我是乌糍姐在路边捡回来的，只要给我口饭吃不饿死就行了。”她憨憨地笑，我这时才注意到她身边地上有个缺了一大块的碗，碗里有点饭菜，碗口还架着筷子，我好奇道：“你怎么不吃啊？”
	她似乎被我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不好意思：“我想请小弟弟们先吃。”看我惊讶的表情，她赶紧解释：“这堵墙根下面有声音，我来这儿不久就发现了，他们在说饿……”
	我被她说得顿时毛骨悚然起来，“墙根下面哪来的小弟弟？”
	“都是姐姐们的孩子啊。”阿浊笑道，忽然她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了一会儿：“你听，他们来了……”
	“谁、谁们来了？”我虽然害怕，但又好奇，只得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耳朵贴上去：“……哎？”还真的模糊听到一些人声，还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突然脚下两块砖头“格拉”几下动了动，阿浊立刻整个人趴在地上冲那个墙根缝隙里轻声喊道：“老虎？……老青？”
	默了默，那块砖头被完全推开了，里面伸出一个小手，有个男孩子含糊的声音回道：“来了……”
	阿浊赶紧把茶蛋递到那手里，手便缩了回来，阿浊又冲那个砖缝里说道：“我这里还有个芋头，来拿么？”
	过了一会儿那小手又伸了过来，阿浊把芋头也给了他。
	我惊讶地看着阿浊，也俯下身过去看那砖缝，但脸都印在泥地上了也只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这堵墙后面是哪里？他们是姐姐们的孩子？哪些姐姐们？”
	阿浊摇摇头，“我只知道这墙根下面能联系到他们，但那边是哪里我可不知道，他们说自己是这个萼楼里的姐姐们的孩子。”
	这时砖缝里又传来男孩子含糊的声音：“谢谢姐姐……”后面的就听不清了，阿浊趴下去听了一会儿，不时点点头，然后回道：“好、好，我会转告的。”待到话都说完了，她像是完成重要心事一样松一大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剌剌地拿起那个缺口碗狼吞虎咽吃起来，我好奇道：“你们刚才都说什么了？”
	“嘿嘿……老虎说今天来了个新姐姐，是好人，还叫我转告要谢谢你。”
	“哦？”我心里还是困惑不解，“这个萼楼里的姐姐们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呢。”阿浊无所谓地笑笑，“你都吃饱了吗？你出来这么久他们不找你？”
	“对啊，我都忘了！”我别了她跑回厨房去，还好大家吃完饭都在那四散闲坐着，赵不二正巴结在罗娘旁边赔笑说话，罗娘却话不多，总黑着脸不苟言笑。赵不二正没趣，看见我就冲我伸着懒腰道：“哎哎，交五鼓了，咱回去吧，忙了一夜我都困乏得紧了。”
	于是我随赵不二一起辞了众人，从小厨房的偏门出去回头羹店不提。
	
	“大暑”民谚有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的说法，明日就是“大暑”了，今夜院子里果然就飞来好些萤火虫。
	罗娘今晚宰了几只鹅鸭鸡兔，分别做几种熬肉和熏肉，赵不二则负责切肚丝、烧鳝丝，还有腰肾杂碎汤，是给各院的大人们滋补的，但因是暑气最盛的时节，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做槐花凉水面和甘菊冷淘面。
	钱塘这附近一带槐树不多，所以那几筐槐花据说是国舅老爷让人从北地摘好后火速快马送来的，蕊黄粉白的极好看。
	乌糍姐带着几个人揉面切细面条，煮熟后就放入冰块凉水里浸漂，然后鲜槐花加盐裹面蒸熟，再拌入鸡油炸的香蕈，椒盐水酒腌渍的生青虾肉、油醋汁、香油炒的莴笋脆丝、葱芯碎等，以备吃时配那凉水面条的；还有甘菊冷淘面则是把钱塘本地有名的白菊花瓣汁和面，配以蟹粉海参段或藕梢糟鱼块，摆放精致漂亮地呈去各院。
	风露人间的饭食现在都依例由我送去，我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便求阿晋跟我一道去，两样面食，还有赵不二做的鸭血瓤糯团、乌糍姐做的蛤蜊油饼等小菜点心就装了两大提盒子，我和阿晋都小心费力地慢慢走，还好这几日已经把萼楼里大概的路径摸熟了，顺着流溪回廊走下去，看到长石铺的台阶上去就是。
	阿晋来萼楼做事的日子只三个多月，其实并不比我长许多，为人嘴巴有些轻佻但做事麻利，心眼又很好，厨房里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都会主动过来没有二话的；这会儿走着路，他嘴皮也不闲着：“你知道住在花坞那个国舅吧？嘁！什么国舅啊？你知道？大明朝已经完了！他哪个姑姑亲姨是皇贵妃也没用！再说他哪有什么亲戚是当皇妃的？”
	我好笑道：“你听谁说的？”
	阿晋坏笑一下，“花坞的蕙姐姐说的呗，那国舅是个嘴里吃着、手里攥着、眼里还得看着的老色鬼！花校书不在眼前一刻钟他就往蕙姐姐、芸姐姐她们房里钻。我常去蕙姐姐那送东西，她没事的时候也爱关起门来单独留我喝两盅……”
	“呸！呸！”我听不下去了就啐他，“你瞎编的吧！他再糊涂也不会说自己不是真国舅啊？”
	“他有次喝醉了时说的，他有个表妹是新入宫不久的选侍，按说有机会亲近龙颜吧，可没几天这皇帝老儿就遭难啦！他们家因为有官路门道做生意，所以钱多得是，逃到南边来仍旧能过他的好日子……”这时两个人迎面走过，阿晋立刻压低了声音，我没当他说的是真事，听过也就罢了。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袅袅的歌声如水一般传来，我的脚步不由地慢了：“可惜当年……落花流水忽西东……”
	“是雪鹓屿的梅夫先生在唱柳三变的词《雪梅香》。”阿晋也听得一脸神往。
	我有点惊讶：“你懂那唱词？”
	“咳！这有什么，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校书们唱的曲儿我从小就听过不少。”他不无得意地说着，这时我俩已走到回廊尽头，路旁一棵大半藏在夜影里的桂树荫里忽然闪出一人，“你们来得真慢。”
	我和阿晋都吓了一跳，把灯笼举起定定照一下，看那细挑儿高个身段、穿一袭绿地缠枝金茶花披甲、手中执一把纨扇半遮着脸的女子，原来就是风露人间的云香！
	她似乎正因促狭吓到我们而高兴得“嗤嗤”笑，阿晋向来与各院的姐姐关系洽好，便靠过去：“云姐姐，你竟躲在树后面吓人！”
	那云香不笑了，却仍用扇子挡着脸把身子往树荫里退了退：“今晚有贵客来阁中与我们风校书消夏，茶过三巡只等吃面，小月，你还不快走着两步，再晚点挨骂了。”
	“哦，好！”我赶紧答应着走，不曾想云香却叫住阿晋：“你先站住，把食盒交给小月先拿上去，我那边几人还在赶做玉面丸，急着缺味引子，你来帮忙做一副好了。”
	阿晋看看我，其实我晓得他能有这样差事心里早乐开了，只是碍于帮我提食盒，我虽为难但不好逆云香的意思，空出一手：“给我吧，就这几步台阶而已。”
	阿晋把食盒给我，又把灯笼把柄别在食盒的把手里，不忘叮嘱两句：“好生走路，到了上面就喊人接过去。”
	我一一应了，他随云香走另一条路，我继续拾级而上；敞轩外早有人迎候着接过东西，我站在那里歇下脚的当儿，一阵风挟着大捧茉莉花清冽的香味便扑面而来，我不禁用力吸了吸鼻子，旁边年纪和我相仿的小玉香小声道：“香吧？今天来的客人白日里特地包下近郊所有花农田里的茉莉，叫织娘把鲜茉莉花串成四大张帘子，这会儿将风露轩四面都悬挂起来，不论东南西北风轻轻一吹，都香得什么似的。”
	看我惊叹不已，她啧啧嘴：“这算什么？我们风校书的雅趣高贵且刁钻是出名了，越这样那些人越愿意来围着她花银子，还打趣说古有褒姒笑听裂帛，今有风娘喜画煮酒。”说罢，她赶忙着自己手头的事去了，我想起来了风露人间这么多回，还没有正面见过风校书长什么模样呢，现如今外面世道混乱糟糟不成个道理，萼楼里倒这么一派歌舞荣华升平的景象。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我一边往回走，阿晋帮忙捶药，肯定得要一些时间，我还是自己先回去了。
	“咣……梆梆”远处悠忽传来打更人的敲梆声，进入丁夜四更了。
	我正拿着海碗淘洗燕窝，这是待会要加入冰糖在瓷罐子里，隔水用极小的火炖下的，得一直炖到明晚。“阿旺，你去瞧瞧阿晋回来没有？真不知道死哪去了？他明明晓得明晚的消夏节宴要做很多准备，还跑出去躲懒？”这是赵不二第三次叫阿旺出去看了，他在做夏冻鸡、酿藕，他负责的十几道凉菜，大多都得在五更前做好然后下放到井沿里冷浸着，时间紧迫，他急得两眼都要冒火星了。
	这也怪萼楼的规矩，因为是入夜才开的营生，所以最迟到五更天时这里各院便熄灯打烊了，从里到外大小一道道门庭都上锁紧闭起来，我们在厨房做事的人这时也必须从偏院小门出去各回各处。
	“你叫阿旺到门外看有什么用呢？小月说他是被风露人间的云香叫去的，你不如叫阿旺去那找他一趟。”乌糍姐说完又“噗嗤”一笑，“去了这么久，那小子回来时估计腿儿也软了，还得你给他做碗补汤吧？”
	一众人拿这话打趣，阿旺却不肯去叫阿晋，赵不二自己一个人更不愿去，一边骂阿晋一边赶着做完手头的事，五更敲正时与我一道回头羹店不提。
	
	黄昏日落时，顺着桃柳荫里的湖畔走，远近明暗的水面蒲间有好些萤火虫在飞转，想来便是我满脚踩烂的草茎所化生？
	赵不二步子很快，他仍愤愤地记着昨晚的事，“待会看见阿晋那小子必定要敲他的头壳！今晚罚他洗完所有锅碗才准吃饭，还有搬西瓜……各院的西瓜都由他搬去！”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照我们一头泼洒了下来，赵不二一手挡头撒丫子就跑，我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前面就是河沟石桥了，过桥就能看见萼楼前面的蕉树和瓜田，我刚踏上石桥的一阶石砖脚底就一滑，险些扑倒在上面，还好一手撑住，头朝下之际望见了桥底，原本那不宽的河沟都长满了杂长的草苇而已，我低头的一瞬间却瞥见草苇根底下似乎有一些眼光转动：“吓！”
	我赶紧站直了身，再仔细看时，桥底下黑黢黢的，天色已经因为暴雨而完全阴暗下来，什么都看不清。是错觉么？桥下那光景似乎哪里感觉很熟悉……我已经被雨浇得落汤鸡一样，心里又害怕，连滚带爬地跑回厨房，甫冲进门，却发现厨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到我身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子，顾不得头发还滴着水，站在那不敢动：“怎、怎么了？”
	阿晋就这么不见了！
	自我昨晚与阿晋去风露人间送东西分开后，厨房里的人就再也没见他回来过。阿旺正打算去风露人间找云香问问，想来她们也不会把阿晋留在阁中一整天。
	我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乌糍姐皱眉阻止道：“阿晋的事还不是第一要紧的，本来今夜要各院齐聚院中大荷花池边饮消暑宴，这会儿突然下雨，一时也不能停的模样，你不如去鸳鸯馆请示碧茏夫人的意思。阿旺自己去风露人间就是了。”
	廊庑间数盏照明的擎枝琉璃灯被夹着雨水的穿堂风吹得火光摇曳，即刻就会熄灭似的奄奄一息；莲花池中平素亮红的绢纱船灯也被雨水打灭，池中砌作莲花形态的戏台上，乐伎生旦们也不知躲到哪里避雨去了，原本喧嚣迷离醉画般的萼楼，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时间黯淡得没了活气。
	我一个人打着灯笼寻摸到碧茏夫人所住的鸳鸯馆，走进院子里，也不见平时在门首接应的小丫头，且房门紧闭，屋里灯火通明，有女子的身影在灯前走来走去，像是仍在梳妆打扮。
	我知道萼楼的大小规矩，到各院没有通传丫头帮忙递话，我是不好直接过去敲门的，便站在廊檐下等着，这鸳鸯馆的庭院不大，只有七八步的长宽，雨水打在屋檐垂下的木莲藤蔓，翠色的叶子发出轻微悦耳的叮咚声。
	我为了避雨，把身子往里面靠些，却无意中听到里面碧茏夫人的声音：“这回做玉面丸竟那么费事，耽误这几日，差点就……”声音小了下去，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接着是露哥的声音：“今晚下的这场雨，把各处的灯都吹灭了……各院校书还有丫头们只好待在各自屋里……”穿堂风“咻咻”地时而掠过我的耳朵，声音又听不清了——
	“嘿！什么人在那偷听！”突然脑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叫一声，我吓得全身一颤猛回头，是鸳鸯馆的通传丫头阿鱼，她蓬着半边头，一只手捂着额角和散发，一只手凶狠狠地戳着我继续大叫：“夫人，夫人！有人在外面偷听！”
	“我，我没有偷听！”我急得连忙分辩：“我只是进来屋檐底下避雨，刚才，刚才又找不见你，我真的没偷听！”
	房门这时打开了，露哥匆忙出来，看见我狼狈的模样，似乎微微舒了一口气，便朝屋里回道：“夫人，是厨房新来的小月姑娘。”
	阿鱼咬牙切齿道：“我就进屋画几笔眉毛，她趁我不在瞅空不声不响这么溜进来，肯定不知怀着什么心呢！”
	露哥却走去一手拍在她肩上：“谁叫你进去画眉毛的？这个时辰来请示夫人事情的人自然会多。”
	阿鱼不服气：“今日大暑嘛！热气把脸皮都蒸糊了……”露哥更用力拍她一下：“脸脏了洗！妆糊了就画！还顶嘴！”
	阿鱼捂着脸进去了，露哥这才转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向我道：“小月姑娘，来找夫人有什么事？”
	“就、就是问问下这么大雨……今晚荷花池的消夏宴该办不了了，厨房的罗娘他们叫我来问夫人怎么好？”我总觉得露哥的反应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方才确实是我不对，我不做声就待在房门外，别人没把我当贼就算好的，“露哥姐姐，我真没偷听你和夫人说话，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呵，下这么大雨还难为你跑这一趟，衣服都湿成这样子，待会儿让客人看见就不好了。”她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只自顾拉着我说：“来，换件衣服别着凉了。”
	我不好违逆她，只得跟着她来到侧边厢房，那里像是茶水间，但也有衣裳架子、五斗柜，柜台上有妆奁镜子和梳子、篦子一类物件，她让我在一个脸盆里把脸洗一下，湿发用布抹一抹干，然后对着镜子让我涂香粉和胭脂，我只得说我没怎么涂过，不太会，且也没有修眉，再说待会儿回厨房一做事，油烟气就把妆脏掉了。她却非得拉我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女孩儿的皮肉就是生得好……”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姐姐……看着就比我大一些，如何就夸我好……”
	她抿嘴一笑，又摸到我身上衣服还是湿的，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一件豆绿缎子交领、小桂花纹样的短衣，一条浅玉色的百褶裙：“这是我新做的衣服，偏窄小了些，看你肩膀腰身应该穿上正好。”
	我一惊赶紧推辞道：“厨房里做活的人不能穿这么好的衣服，姐姐你留给别人穿吧！”
	露哥却还是硬逼着我换上衣服：“你看萼楼里哪个女孩儿穿粗布的？你的模样比她们都好，又常在各院走动，自然不能穿太差。”她为我系上衣襟的涤带，“再打上薄薄一点胭脂就很好看了。”她说着话，那边房里传来碧茏夫人的声音：“露哥，你带小月进来吧。”
	露哥这才不再摆弄我了，进到碧茏夫人的房里，夫人倚在榻上，正用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捻起一颗李子送到唇边咬着，我在灯烛下似乎有些眼花，好像看见夫人的嘴角还有丝丝血迹，心里困惑李子肉也有那么猩红？
	“外头下大雨，消夏宴自然是不办了。”她懒懒地开口道，“正好你来了就带个话回去给厨房的人，那个叫阿晋的伙计今天家里来人有急事，说是他哥嫂给他在哪里说了一门亲事，要他即刻回去相见，相得好了恐怕就立刻准备择日成亲了，所以萼楼的差事也就辞了不做了，若人手不够也先暂且等等，明后日再叫人出去找个顶替的回来。”
	“阿晋就走了？”我一时难以相信，“他昨晚在风露人间被云香姐姐唤去帮忙做玉面丸后就没回来过，他怎么今日说走就走了？”
	露哥在一旁道：“咱这里人多事杂，排场又大，多少人来人去都是常有的事。各院的校书说不准哪天就被赎身出去的也未可知，到时候照样说走就走。”
	忽然碧茏夫人伸手让我走近一些，我还茫然不知道，露哥推我过去。夫人笑道：“你给她穿这衣服很好看，待会儿去那边屋子里找那块杏红的料子再给她做一件这样的，我记得还有柳绿或者葱黄的缎子和纱？就给她做条裙子，你前日做衣裳剩下的樱草色绸子就给她再做条膝裤……”
	我吓得赶忙摆手，“夫人我穿不来那些好衣服的……”
	露哥一拍我的肩，“夫人给你就拿着，几件衣服也不值多少银子。”
	碧茏夫人朝她使了个眼色，“去把那边桌子上那盒胭脂给她。”
	露哥抿嘴笑，“是。”
	“胭脂？”我瞠目结舌，真是越着急推辞她们就越要以此拿我作弄开心似的，一时间再不晓得该说什么。
	“哪个女孩儿家不爱美的？”露哥硬把一盒胭脂塞到我手里，“你闻闻看？这胭脂可香了。”
	“香？”我只得把胭脂盒摊开在掌心里，掀开盖子，果然一股说不出浓腻的甜香登时散出来，看着里面一摊殷红，我吸了吸鼻子，却嗅到另一丝腥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忙合上盖子不好意思道：“谢…谢夫人，可我并不懂用它……”我抬头望向碧茏夫人之际，分明见她看我的脸上闪过一点诧异神色，心里也不由升起疑惑，身旁一直喋喋不休的露哥这时也没作声，我转头去看她，她也有些错愕似的看着我，“露姐姐，怎么？”
	露哥这才又恢复惯常的笑容，“真没见过你这样古怪的女孩子！不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还是那小家子的碧玉，哪个不爱弄这些胭脂香粉搽的？怎么就你不使用？”
	我想了想，过去在江都家里时，跟家对面那欢香馆的老板娘桃三娘最熟稔，几乎每日都和她在一起，但也未见她搽抹过这些胭脂水粉，只是她的面容颜色比那些搽了的人还要白净清澈、红润好看，我跟在她身边也就一直没兴起过这个心思。后来到了严家做丫鬟，只伺候小琥一人，整日大多只在他那院里待，旁人极少接触，所以也没与人交接过这些，只得道：“我娘从不叫我搽胭脂。”
	碧茏夫人便有点意兴阑珊，摆摆手，“总之给你的东西你就收着吧，你把我刚才的话带回厨房，再叫罗娘炖一道燕窝肥鸡、煮腌莼风鸡肉、卤野鸡爪子，送到风露人间去，过一会儿我去那儿与风娘他们喝酒。”
	我终于如获大赦般出了鸳鸯馆，揣着胭脂又穿着露哥给的衣服灰溜溜地跑回厨房去，赵不二他们一边忙活一边还在那等我，见我回来的模样都有点艳羡，对阿晋离开的事谈论了几句但都没太上心，我却自从闻了那胭脂味以后心里喉咙里七上八下说不出哪里不自在，直到乌糍姐让我到外面院子里舂黏米做芝麻团子，我见到在那里烧水的阿浊——
	她还是蓬着乱发，脸蛋脏得稀里糊涂，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的灶火边映得犀亮，看见我走来便笑道：“小月，你今晚要做什么好吃的？”
	我给她看我手里的装米的簸箕，忽然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顿时皱起眉头，提着烧火棍就连跳带蹿地过来，“小月你刚才去宰鸡还是杀鱼了？”
	“宰鸡？没有啊？”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她不信，靠近我身上又闻了一下，“你身上没沾血，怎么一股子血腥味？”
	“血腥味？没有啊？”我更加奇怪了，抬起胳膊闻闻袖子，“我怎么没闻到？”
	“而且腥得重，都是死了的味道。”阿浊用手指揉揉鼻尖。
	我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油然有些发毛，喉咙里本来就不舒服有什么噎着似的，这下感觉更堵得慌，连忙用力咳了几下嗓子，阿浊看我这样，赶紧去水缸里舀一瓢水来：“怎么了？喝点水试试？”
	我接过来喝进一大口，不曾想凉水入喉就觉一阵刺辣，马上俯下身去呕了起来，还好晚饭只吃了点粥和咸菜，所以没呕出什么，倒吓得阿浊拼命给我捶背，“小月你别吓唬我啊，小月你怎么啦？”
	我好半天才缓过来，摆摆手，“没、没事。”
	阿浊也俯下身来，却定定地看着我，我一边用水瓢里剩下的水洗脸一边不好意思说：“怎么？我脸上还有什么？”
	“小月，”她还是那样看着我，有些郑重其事地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刚才？”我愣了愣，“刚才去鸳鸯馆了，因为今晚消夏宴的事去请示一下夫人。”
	“她们给你吃东西了？”阿浊好像知道什么似的，恰好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穿的这新衣服也是她们给你的？”
	“是啊……”我更觉诧异，“没给我吃什么，不过给了我这个。”我从怀里拿出那盒胭脂给她看。
	“哦……胭脂？”她好像冥思苦想了一下，“这是吃的么？”
	“这是画在脸上的。”我有点好笑，“那些姐姐们化妆在脸上，抹这个红红的会很好看。”
	“画脸上的？”阿浊登时吃了一惊，一摆手打在我拿的胭脂盒上，我没拿稳就将胭脂盒摔在地面，发出‘砰’地碎裂响声，我虽然不化妆但还是觉得摔碎了可惜，赶紧去捡，“哎！这是瓷的，掉泥地上都糟蹋了……”阿浊却一把拉住我，“别捡了小月！”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拉着我挪开两步，“以后千万别吃夫人给的东西，也不要接受她给的礼物！”
	我看她的样子很反常，心里也警觉起来，“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别吃就是了！”阿浊双手紧紧抓住我的两边手臂，眼睛还看了看周围，略小声急切地道：“来这里做事的人，总是说不定哪天被她们叫去，就回不来……小月，我不想你也回不来……”
	“回不来……”我脑子里立刻闪过阿晋的面容身影，“这么说，阿晋就是因为跟她们去了才回不来的？”
	阿浊点点头，这时厨房那边传来乌糍姐的喊声：“小月，阿浊，你们俩别顾着在那儿说话，快舂米啊，我这等着用呢！”
	“好、好！”我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应了她，但心里却“咚咚”地打起鼓来，阿浊看我惊魂不定的样子，连忙又拉我的手去放在簸箕上，“不过乌糍姐和罗娘在这好久了，还好好的啊……可能是我瞎猜的吧。”
	“可是……”我想到方才在鸳鸯馆时的情形，弯腰再去捡起地上那碎裂的胭脂盒，借着光看里面，那胭脂块也已散开，我捻一撮在手里搓了搓，那种花香中隐隐透露出的刺鼻腥味更大，我困惑地看看阿浊，她也一头雾水地看着我，那边厢乌糍姐端着面盆在里面开始骂骂咧咧了，阿浊便拉我去石臼舂米，我慌慌张张的当儿，连摸过胭脂的手也没洗，加上黑天里靠一盏小豆油灯看不清，就把米都舂好了。乌糍姐用糯米粉包桂花糖做馅儿，蒸熟后滚炒香芝麻末儿做了几十个芝麻团子，各送去了风露人间和花坞春晓。
	我起初并没有想到这里面会出什么事件，不曾想三更时分，就有人传来话说风露和花坞两院的好几位客人吃喝完茶果点心就各自有些身体异常起来，风露人间的客人还好些，先是脸色红胀进而发紫，然后全身抽搐，两眼发直，只想作呕但又呕不出什么，模样看来像是急惊风，跟班下人已火速奔去寻医了；而花坞的国舅和其他几位客人那时正在切西瓜猜里面有多少瓜籽以做赌局玩，当时国舅正低头对着两半切开的西瓜在数籽，突然大叫一声就一脸撞进西瓜瓤里，众人把他拉开之际就发现他昏厥了，再灌水掐人中也没反应，后来一摸鼻息竟然全无了！
	“后来呢？”乌糍姐急得扯着传话的丫头直问。
	“后来？后来连那几个也不知道是着急过头还是怎么的，也有的开始弯下来大吐黄水的，还有的跑到茅厕去泻肚子，反正都十分不舒服起来了。”丫头耸肩，“夫人不是正好也在风露人间么，听说花坞也出事了就赶过来张罗，这会儿还没抽得空查缘由呢，若是因为厨房这里做事不干净导致老爷们得病，她可不轻饶！”说完她就走了，剩下厨房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罗娘双臂抱在胸前朝乌糍姐努嘴，“先几个时辰里，酒饭茶果都吃过，如何查呢？”
	我和赵不二在一旁都还不知所以然，阿旺冲我俩龇牙，“真要查出来是厨房做事不干净，那轻则罚扣月钱，重的……那些老爷都跟官府有关系，莫不要送咱都到官府法办？”
	“兔崽子就别瞎搅和了！”罗娘呵斥完阿旺，大家都默在那里，好半晌才散开继续干活去了。
	后半夜还好没什么动静，除了各院来传唤些汤水外，一直到鸡鸣前还算平静，我和赵不二忙完一整夜的差事，好歹能回家了。
	
	小琥一直对我在萼楼做事而十分担忧，听完我跟他描述的昨晚的情形，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盒摔碎的胭脂你打扫了么？”
	我有点惊讶他怎么先问起这个：“打扫了啊，院子里一般都叫阿浊打扫，做完工吃饭的时候我看她在外面打扫来着。怎么？”
	“你先前不是就说过，奇怪为何萼楼那什么夫人要请赵不二和你去做工么？”小琥眉头拧紧，“阿浊说的话大概就是答案之所在……萼楼恐怕很危险，只是我想不通她们究竟是怎么做的，把人叫去弄走，能做什么呢？那胭脂有什么玄机？”
	“若有事，今晚回去便知道了。”我说这些时已经困倦得眼皮子打不开了，小琥看我的样子不禁莞尔，“你先睡吧，我今日出去时也向当地人打听一下，萼楼既然那么有名气，问问便知了。”小琥说完便出门去了。
	我半敞着门昏昏睡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稀听见大门外有人走进来，像是陌生男人的脚步，略翻个身，心里还想到头羹店都关张了，大上午的有谁会来？
	就听得一个男声说：“下毒的人找到了，看她手上指甲缝里还粘着红的，就是毒药的铁证！”
	——我顿时惊醒，不由分说坐起来，把双手指甲缝仔细一看，微微的红色，果然有些残留在里面，是胭脂？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响，原来那胭脂真的有毒！
	连滚带爬下床跑到院子里看，烈日炎炎下，什么人也没有啊？我怔在那里，刚才明明有人进来说捉拿下毒的人么？哪儿去了？
	我正站那发呆，赵不二的堂客从街上提一桶水回来了，看见我便奇道：“这才巳时二刻你怎么就醒了？”
	我赶紧问道：“方才有人进来么？”
	“我刚出去，从家门到那边水井再回来这一会儿工夫，猫狗都不见，哪来人了？”女人看我的样子“噗嗤”一笑，“看你这样子八成是睡迷了，做梦呢吧！”看她不在意地走了，我仰头看一看天，日阳刺目，且异常灼人，我只好躲回屋里，抹一把头脸的汗重新躺下，一抬手又看见指甲缝里的红，惊得又坐起来，莫非他们真是吃了我经手的点心才发作病倒的？……可如何是好？若被查出来是不是真的要被送去官府法办？这当儿小琥也不在，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真急死人了！
	顶着暴晒我走到街上的水井边，打一桶水仔细将手洗了几遍，把那点红都抠得干干净净，才再回到睡觉的屋里，进门就见我养的乌龟在地上慢慢地挪动，我心里不禁又想起过去，心里生起一阵悲凉，俯身抓起它：“小武，你怎么不变成小武了？”说到这，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小武，你快出来啊？你以前不是总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就变成人么？……你快变啊？”乌龟只是温吞地睁着绿豆儿眼看看我，就把头慢慢缩进壳里了。我蹲在那里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愣，想想又害怕，但害怕也没有用，满脑子乱得像糨糊一样，蹲得腿酸就索性坐在地上，头挨着门槛，不知过了多久居然也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日影西斜——
	“月儿、月！怎么睡在这里？快醒醒！”
	是小琥的声音，我睡得头昏昏的，模糊睁眼，“诶？什么时辰了？”
	“我把活儿都做完回来了，你说什么时辰？”小琥好气又有点好笑的样子，“你也不嫌地上凉？快洗脸去！”
	我揉揉眼赶紧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水缸边舀水洗脸的当儿，就听见赵不二的大嗓门从外面街上传来：“……你们不知道，那萼楼真是名不虚传啊！什么皇亲、国戚、巨富的大人物都有！”
	“赵掌柜，那你在厨房都做什么饭菜？不会还做你那几碗头羹吧？”有人寒碜他。
	“嘁！我炒的菜那些老爷都爱吃得什么似的，平时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换我这种有滋味火候的小菜调剂一下，才觉得好呢！”赵不二洋洋得意，我一边洗脸一边听着，冷不防小琥走过来低声道：“我今天也跟人打听过，那萼楼就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妓馆，只是地处得荒僻些，一般人少去，且只接待巨富贵胄，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所以知道里面底细的人也没有。”
	“昨后半夜也没什么了，也许只是虚惊一场？”我想了想，“其实也不确定那胭脂是否真有毒，但按理说如果胭脂有毒，那碧茏夫人她们自己不先被毒死了？我是太紧张所以自己吓唬自己吧？”
	小琥思忖着，困惑地摇摇头，他也拿不准该如何，再看外头夸夸其谈的赵不二，他恐怕早就将昨晚的事件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时他的堂客走出来喊我去做饭，吃完了好打发我俩去萼楼做工的，我只得不想那么多，按捺下不安去忙了。
	
	据说碧茏夫人拿出家传秘制的丸药给国舅他们吃，他们的急病就全都好了！
	厨房里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没事就好。”乌糍姐拍着胸脯：“听说夫人让人寻查究竟，也查不出结果，有人说会不会外面的人混进来给大人们下毒的？现在世道那么乱……因此今晚开始各院会准备银簪子试菜，大家做事都小心些就好。”
	厨房里大家一如平日地做事，同样给我分派些工作，似乎碧茏夫人没有怀疑是我……又或许那个胭脂是有些古怪，但还不至于手指甲里那么一点就把几个大男人毒倒吧？只是我心里仍在意阿浊说的，那些去了就再没回来的人，都到哪去了？
	赵不二要我帮忙做白切肉，先把黄瓜条铺在盆底，再把姜芥水煮过的带皮红白六层花肉切成灯影儿里能透亮的薄片，码放整齐后淋卤虾油、酱油、糖、盐、醋调的汁；后来风露人间的人传话说风娘想吃粗菜豆腐，这倒可忙坏了我——
	嫩紫茄子要切小丁，加青毛豆仁抓盐过油炸熟，冬瓜、笋和藕、香蕈再另切丁，以火腿汤煮软然后勾芡备用，再有一把脆嫩小青菜和丝瓜一起切成菜泥后以花椒香油炒，方整一块巴掌大的鲜豆腐放盘子里隔水蒸一下取出，周围便按照以上制好的菜蔬不同颜色在豆腐周围紫、金、红、黑地铺陈起来，最后一勺香油菜泥轻轻浇在豆腐中间，这才成功，只是细致功夫磨人。
	我把这粗菜豆腐和一些风露人间惯常要用的点心装盒送去，一路提灯笼走时不由得一路看，总觉得心里还惴惴的，可心里越怕越见鬼，走到长廊半路时，借着廊上风灯就远远见露哥和另一个人说着话从那边走来，我一迟疑就想避开，可身边没有去别处的通路，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待走得近些，平白一阵小风刮起，我手里灯笼的火苗也一晃，再抬头好像眼花，露哥身边的人身影倏忽就不见了！我顿时一愣，露哥已走到面前，还是一副笑面迎人的模样道：“诶，小月姑娘，我正要去厨房找你的。”
	“找、找我？”我心里“咚咚”敲起鼓，“姐、姐姐，方才跟你说话的人怎么不见了？”
	“刚才有人跟我说话？”露哥看看左右茫然不知的神情反问，“刚才没有人在啊？”
	“刚、刚才明明有个人跟姐姐一起走着，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伸脖子望她身后，长廊上空空如也，莫不是……我又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沙子迷眼了？”露哥凑近了端详我，“怎么今天没穿我送你的衣服？你这单衣太素净了，昨天夫人给你的胭脂带在身上么？还不拿出来抹点！”
	“没、没带在身上。”我讷讷地答，脑子里又似糨糊一般没头绪了，怕她再纠缠要我换衣服，便忙道：“我刚做的菜豆腐和点心要给风露人间送去，凉了就不好吃了，姐姐我得先去了。”说完低头就走，不曾想她转身跟着我后面也往回路走：“那正好我也有话跟风娘说，咱一道去。”
	到了风露人间，今日罕见的竟没有客人。听见露哥到了，风娘穿一件玉色垂纱披风从屏风里走出来，我是第一次这么近着看清风娘的正面，虽然夜色灯烛里仍不太真切，但她一头高高狄髻，瓜子脸庞，纤长手臂上绕几圈雪白晶莹珠串，高挑的身形步子一动腰际系的玉佩络结相碰就发出悦耳“郎当”声，真宛如画上下来的清净仙女。
	“夫人有什么话要说么？”风娘说话时微微昂起下巴，耳垂上有些夸张的细圈大翠环便一晃一晃的，她的声音也像掠过的风声那么轻淡。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你上回做的玉面丸都用完了没有？”露哥说着却看了看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也引得风娘看看我，她的大丫鬟云香赶紧接过我手里的食盒，把菜和点心端出来，“嗯，今儿的粗菜豆腐是小月姑娘做的吧，火候颜色看着很好。”
	“先放着吧，我这会儿还不想吃。”风娘淡淡道，神情慵懒地回身走到屏风旁边一架吊兰下的太师椅上坐，“上回玉面丸做了不多，各院姐妹上下一分，一埕子已经见底了。”
	“那可得再做些了……”云香给露哥递了一把纨扇，露哥便拿在手里看，“这缎子真水滑，小月你摸摸看？”她说着就把扇子伸到我面前，我直觉触鼻一阵浓香，差点就打个喷嚏，忙道：“不了，不了，我刚做菜来着，手有油。”
	“最近听说厨房新来了两个人，就是你啊？”风娘接话道，“近来点心都是你做的？”
	“是，乌糍姐有事忙不过来，有些点心就让我做。”这时轩外阵阵轻风贴着地扫进来，把风娘的衣衫的宽摆吹得飘飘然，把我看得有些呆了，露哥却又用扇拍我肩头，“风娘，你还别说，这位小月姑娘的烹制手艺可的确好，碧茏夫人也常夸她。”
	“是了，你不如来帮我做些新的玉面丸？她们总笨手笨脚的，浪费不少东西。”风娘说完，竟没等我答复愿意不愿意，就转去吩咐云香：“带她去吧。”
	我脑子里猛地思及那日阿晋被云香叫去做玉面丸的情景，登时急了：“我、我不去！”
	“嗯？”风娘和露哥她们都一齐望向我，被我喊得一愣。
	“厨、厨房里还有好多事等我去忙，实在不敢帮您这个忙……”我情急只好随便编个谎。
	“做玉面丸比你厨房那乌烟瘴气的好玩儿！”露哥抿嘴笑着哄我，“就是用晒干的桃花、木樨、白檀、白丁香那些花儿、药材一起捣碎，然后锤蛤粉、玉屑，调水银霜加蜜熬一锅便是了。不比你厨房里的杂碎事干净有趣？”
	“我真的不懂这些……”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心里“咚咚”打鼓，怎么办？怎么办？
	“你看这丫头真是奇了，给她个躲懒的差事，她却百般不愿意。”露哥讶异地朝风娘她们摊手，风娘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淡淡的笑，然后又望望云香，那云香好似就明白她的意思，便对我说道：“不懂做就罢了，不过咱这前次打破了捣药的钵子，就借你们厨房的钵子来使用一下总可以吧？”
	我窘在那儿：“我……我回去问问乌糍姐，这些都她管着。”露哥和风娘看我的模样，面面相觑下都似乎觉得好笑，见我不敢动，风娘给云香个眼色，她点点头，也是一副抿嘴窃笑的神情，这才过来引我出了敞轩外，“你就先回去吧，回头我去厨房拿钵子再叫你。”
	“是。”我心里悬着七上八下的终于得以回到厨房去。
	
	我守在正炖着莲子鸭子的小灶旁边，一边扇火一边心不在焉地走神，阿旺走过我身后时提醒一句道：“火大了，汤都沸出来了！”
	“噢？哎！”我回过神赶紧拿布把盖子掀起来，还好没洒出多少，赵不二炒着一锅菜一边朝我道：“刚才叫你泡的金针呢？木耳呢？”
	我这才想起这些竟都忘了，忙一迭声跑去做，阿旺就拿我开玩笑：“方才去风露人间回来就走了神，莫不是哪位大人要赏你花儿戴？”
	阿旺的话是打趣我被风露人间的哪位客人看中了，我没好气地回头朝他“呸”一句，旁边乌糍姐也笑道：“小月生得够标致，你真怕她没花儿戴？”
	我不禁气结，又不知怎么反驳，这时门外有人喊我：“小月姑娘，我来拿乳钵了。”
	“啊……”我心里“咯噔”一下，定了定神才答应道：“噢！云香姐姐，就来。”一边故意着急忙慌地去架子上拿下乳钵跑过来再递给她：“姐姐拿好，我这还忙，就不送了。”
	“诶！还忙什么？不是说好了你来帮我研几样花粉儿的？”云香反手一把就攥住我的手臂，然后朝屋里其他人喊道：“小月姑娘我借走一下了。”
	我满心希望乌糍姐她们谁能站出来制止，只说还有很多事要分派我做，可她们都只是淡淡望一下这边，就又低头各自忙自己的去了。云香热切地拉着我走：“不远，就在那边园子里，现采的几样花瓣研成泥。”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曾经在园子里迷路时，确曾远远碰见过她们在捣花泥做玉面丸，心里微放下一些，脚下不情愿跟着她挪：“噢……还要锤蛤粉、玉屑？我听说还有青黛什么的颜色料？”
	“除了青黛还有胭脂虫分别调呢，你怎么知道？”云香笑着拉我越走越快，“咱萼楼里上上下下都要用它画面妆！”
	“上上下下都用……”我起初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异样，随云香走着，三转二弯的路并不熟悉，就忽然转入了一爿没来过的花园；园子里点着一人高的攀枝琉璃灯，把两张长桌照得清晰明朗，几个有认得有不认得的姑娘已经在那择花瓣，筛药材，这个地方应该就是上回我隔着墙在宝瓶形窗框里看到的吧，现在的情景与上回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云香一到就开始检查众人手里的活：“二十斤桃花和十斤的木樨都箩得够细么？碧茏夫人吩咐说还可以加点琥珀进去的，你们都加好了？”
	我在一旁看着，似乎该研磨或者箩筛的物什都齐备，且这几个人已经把各色细料都快做好了，还有我什么事呢？
	“小月姑娘，”站在长桌边，此刻脸是背对我的云香忽然道，“接下来的就该你了。”
	“该……我了？”我就在一愣的当儿，“咻”地一阵风把四周风灯的光影吹得一晃，骤然错觉般火光有些渐入萤绿起来，长桌边几人都望向我，齐齐都在笑——
	“大鬼、小鬼、打千千，冰灯、水灯、放纸鸢，牛头、马面、追陀螺……”一群戴面具的小鬼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奔跑出来，一边用鞭子追着地上的千千一边“哗”地一下都涌到我们当中，我被当中两个走路不看路的当腰撞一踉跄，后退两步差点坐在地上：“诶？又是这些戴面具的小孩？”
	“老虎的王字掉下一块色，姐姐有笔给描一下么？”似乎有个小孩跑到云香面前去跟她说话，但云香只是气急败坏地呵斥道：“谁叫你们跑来这里的？谁叫你们跑来这里的？”
	那些孩子根本不在意她的话，照旧围着长桌周围打千千追逐着玩，我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情景有些茫然，但是耳朵里听着那些不成韵调的歌谣：“大鬼、小鬼、打千千……”我脑子里又想起做玉面丸就没回来的阿晋，方才云香她们的神情顿时让我背脊寒毛都倒竖起来，不对，云香说的该我了，可明明该做的都做好了，却非要拿我来做什么？阿浊早说过那胭脂有不对的气味，还有被叫走的人都再没有回来，莫非……不行，我得回厨房去，鼓足了劲儿我朝向云香的方向：“云、云香姐，我刚想起还有点事，先走……”话还没说完我掉头就跑！
	“老青，那边有只耗子跑了！”戴面具小孩中有一个忽然尖声大喊，接着一群孩子都附和他：“哇！去追！”
	我心里又是一惊，不知他们会不会说的是我，脚底更不敢沾地，循着印象中的来路往回逃也似的跑，耳朵就听着后面那群小孩跟着也跑，还一边喊：“耗子！追耗子！”
	我拐入一条长廊时差点被台阶绊倒，恰好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飞过来砸在我肩上，我回头一看是个千千，那些小孩“哗”一下就围上来了，老虎面具的冲我道：“看见耗子哪去了吗？”
	我都傻了，下意识在周围地上看看然后摇摇头，那小孩忽然又指着一个方向：“到那去了！”说完他们一帮人又“哗”地朝那边跑，我慌不择路的竟也跟着他们跑，转过个弯，长廊那边有个房间半开着门，小孩子好几个在门前跑过去了，屋里有灯但静悄悄的，我心里却想的是云香她们会追来，索性就放轻脚步入了门里准备躲一躲，不曾想屋里有人，我大气不敢出，怕被人发现，可这单间的屋子毕竟不大，中间只有几扇拉折的竹屏风隔着，我定睛看看，后面似乎摆着一张桌子并站着一个人影，小孩子们还在屋外喧哗，屋里那人倒低头忙于什么根本无暇理会。我想这里靠近风露人间，屋里的人不会也是云香她们一伙的吧，偷看一眼要是眼熟不如立刻开溜，于是蹑手蹑脚走近屏风的缝隙间朝里面看去——
	如萤灯中，竟然立着一个齿夹盛长、浑身脓翠并凸着一对红丝眼泡的狰狞鬼怪！
	“啊……”我惶恐震诧得差点头脑都空白了，还好屋外孩子们的喧哗盖过我的惊呼，而那狞鬼此刻捻一支纤细毛笔，正聚精会神地描画着桌上一张人形……光线太暗，但人形上面似乎眼眉口鼻清晰，狞鬼又转而蘸了蘸笔尖，仔细反复端详一番，时而再添几笔，忽然外间传来“桄榔”一声脆裂声响，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老青的千千上房顶咯！”另一个声音反驳：“是耗子上房顶了！”……
	那狞鬼一顿，便急走两步到窗边，也不开窗便开口发出人声呵斥道：“死小鬼头！都到别处玩去！”
	那人声居然如此耳熟，我脑子里有些僵硬，好半晌才迸出个名字——就是风露人间的小玉香！
	这愣神之际，那狞鬼已经回到桌前，将桌上人形好似衣服一般双手抻起，然后张开干窟窿模样的嘴在上面轻轻吹气，才小心在意地披在身上，手脚也如穿长袖与小衣那样套进人形里，片刻之间果真就是风露人间里那个与我年纪相仿，活蹦乱跳的小玉香站在那里！
	这时“哐哐当当”，好像是屋顶的瓦片掉下来一块，小玉香穿好了皮却还没穿衣服，听见了还是气得双眉倒竖，一头散发也来不及梳就一手拢起露出前额，然后冲到窗户“砰”地推开朝外面喊骂：“滚回你们的坑去罢！谁让你们院子里乱跑的？回头拿链子锁你几个琵琶骨再吊到炭上烤来嚼了，剩下几个才肯安生吧？”
	那些小孩也没反驳，一个喊：“老虎，看你的千千跟耗子跑了！”
	我已经被吓得四肢发软，只晓得贴地往屋外蹑手蹑脚挪出去，又怕被小玉香在窗户里看见，只得顺着墙根往长廊爬，那些戴面具的小孩都看见我了，但还好他们没说什么，仍继续拿几个千千在地上死命抽打，听那“咕噜咕噜”疯转。
	我想起了前日在鸳鸯馆被蓬着头发、气急败坏的阿鱼指责偷听，她说天气暑热面皮都糊了所以回屋画几笔眉毛的那种话，现在琢磨着莫非也是这般脱出一张人皮来画？所以忽然发现我才有那么激烈的反应？……莫非这萼楼里的女子都是披着人皮的狞鬼？阿晋他们都被狞鬼抓去做可以帮它们化身美人模样的“胭脂”或玉面丸了？对了！阿浊应该是知道什么的，她上回就说那碧茏夫人给的胭脂有死人的味道……目下唯今之计赶快回厨房去，从那边偏门逃吧……又或者强装没事的样子等放工的时候逃？但云香她们还会去厨房找我的吧？她们肯定也是那种穿人皮的鬼怪！逃吧？逃！
	我揣着“咚咚”狂跳的心一径飞奔回厨房，甫一进门就差点撞在阿旺身上，他正提着食盒要出门送东西的模样，往回一避：“嗨！别撞洒了东西！怎走路的你？”
	“我、我……”我气喘吁吁又欲言又止，这时看看厨房里其他人，大家都一如往常般忙碌，根本没有异样。我呆了一呆，赵不二就喊我：“小月啊，方才你一走，夫人房里的露哥就带着账房来发月银了，五百个钱我代你领了，还有份例里的夏布做的一身新衣裳，我都帮你收着放那边橱子里啦。”
	“又是新衣裳？”我心里凉飕飕的，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月，阿浊在那边磨米浆，你去把磨好的浆挤干水拿来，我要使用。”乌糍姐吩咐道，我正想去找她，连忙去了。
	阿浊还是不修边幅蓬着乱发的模样，看见我来了就咧嘴大喇喇地笑，“小月？”她话没说完，我就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低声结结巴巴道：“阿浊、阿浊，你知道么？那些人都是、都是鬼怪！风露人间的小玉香，还有她们……做什么玉面丸就是为了画脸么？脱下人皮就变成鬼怪了……你告诉我吧，你肯定知道的，这里究竟哪些是人？哪些是鬼怪？……也不对不对！阿浊，我们逃走吧！这里恐怕就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鬼怪？”阿浊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她的神情似乎并不惊讶，但思忖了一下的神情，又摇摇头，“我没有地方可去，逃走……外面难道就没有鬼怪么？”
	“可是……我刚才亲眼看见小玉香把身上的皮脱下来了啊！”阿浊镇定的模样让我不敢相信：“那天是你说的，她们把人叫去就回不来了，刚才她们也叫我去做玉面丸，那情形不对的……我、我就逃回来了！”我急得又说不清楚，攥紧了拳头不由得直跺脚，“你要我怎么说才信呢？现在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小月，”阿浊伸手抓住我的拳头道，“你听我说，你别急，眼下你是逃不掉的。”我更加错愕地看着她，她忽然微微叹口气，“我来到这里以后发现的……只要进来萼楼的人，就再也走不掉的，只要你发现了什么，有了想离开这里的念头，就走不掉了……罗娘，你看罗娘就是，但也有愿意留下的，就像乌糍姐那样，她也没地方可去了，索性就在这里做事吧，她说外面兵荒马乱的，不如在这里可以安生过几天太平日子。”
	“不对呀！她们、她们要拿人去做玉面丸的？”我拼命摇头。
	“但她们会挑人的，能够帮她们做事，又做得好的人，她们不会有加害的意思……只有些不断新招来跑腿的小厮，或者像你这样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们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来到这里日子久了，看着应该是这样吧？”她虽然不太确定，但又很想安慰我的意思，我却不肯领情，“她们是鬼怪！鬼怪会吃人的！”说到这我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听哥哥的话，不来这里做事了……”我想起小琥，白日间他还那么担心我，可我却还觉得他是想太多了，以至于现在陷入这样的危险，“为什么走不了？出了那个偏门就能到外面了。”
	“你尽可以试试。”阿浊有点无奈地道。
	我将信将疑，在江都城时确也曾见过那些鬼神们使用的障眼法，但欢香馆的桃三娘说过，那些障眼法大多只能一时的……平时这个偏门没有人把守，而厨房的人都在屋里忙碌，根本没人会发现我这时就跑出去的，我熟练地找到偏门，那门一般都虚掩着，这会儿也不例外，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音。我屏住呼吸把门推开一道仅容我一身的宽缝，就侧着身子悄然无声地溜了出去。
	偏门以外，夜霭深沉，通往河沟石桥的蜿蜒杂草路径在黑暗中依稀辨得清，这样的炎炎夏夜，居然连虫鸣都没有。我快走了几步，却觉得脚下有些软塌塌的不太舒服，站定抬起脚试试，才发现裤腿都湿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往前走几步，却发现越往前水越深，已经淹到我脚踝的高度。我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是鬼怪的障眼法，是假的……”并继续小心翼翼往前走，很快水就“哗哗”地没到膝盖，还有路上生长的杂草这时也在水中飘展起来，不时像是活物一般绞缠住人，这感觉顿时让我想起了数月前曾经落入隐藏有众多饿鬼的深潭的经历，心生余悸不敢再往前走了，但略站一站，又想到如果回去更会被鬼怪抓住，倒不比脚下的水草怕人？
	再深吸几口气，度量着距离，再多八九丈远就到石桥了，就算是真水也可能是桥底涌出来的，应该没不过我的头顶吧？只要憋一口气上了桥也行……一边心里计算着一边又走了五六步，冰凉的水已经到我腰上了，而且听着水下还有“咕咚咕咚”的暗流在涌动，看来还在不断上涨！
	“是障眼法，假的……”我还在安慰自己，可带着草泥腥气的水花已经扑腾到我的脸上，四面八方几股小风掀起一点浪就朝我身上乱撞，一个不小心脚底就在打滑，我又站住定定神，回头再望向出来时的小偏门，还是那样虚掩着，缝里面透出荧荧淡淡的光，接着门扇好像还被风带得轻微开阖几下，仿佛招手叫我回去，我的背脊都凉透了，转回来暗暗骂自己：“千万别回头！什么都别看！都是鬼怪的障眼法……”水底不知从哪涌来一阵滑蛇般急促的寒流，我全身都忍不住打起颤，胸口都被水没过了，我开始大口喘气，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要浮起来，走一步都倍加艰难，就在这时脑后传来阿浊的呼喊声：“小月！……小月？”
	我眼盯着黑魆魆的前方什么都看不见，水声再加上她的呼喊，我以为都是幻觉，直到她喊了五六次我才忍不住又回头看时，见她露出半个身子在门里，背着光也看不清表情，只觉得她很着急地喊我：“小月？你在哪儿？听说附近的山坡垮了……山洪暴发了……小月……萼楼是高处，淹没不了，你别再往那边去了！”
	是山洪？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鬼怪造出来的？……可是，也许那个阿浊也是假的呢？我记得曾经掉入过饿鬼制造的幻境里，他们还化作我爹的模样要带我走……这萼楼里的鬼怪恐怕也有这种本事吧？我咬咬牙仍然不理会，继续往石桥方向走，可越来越激烈的水浪打在头上、脸上，我手边连个扶的东西都没有，很快那水就会漫到我的脖子了！我心急之下不管许多，双臂拼命向后划动几下，人往前又挪出几步，就在水已经快盖住鼻子的当儿，脚下终于碰到个熟悉的硬东西，是台阶！
	手脚并用地爬上几级台阶，我身上全都湿透了。还好桥面是干的，可按照那水涨的速度，再不停止的话淹过桥面也仍是迟早的事。我茫然无助地一边抹脸上的水一边四下张望，这么黑洞洞的夜色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奔腾流散的水声——
	“滴里里里滴——嗒滴滴里……”是丝竹的乐声，近来在萼楼里听得多了，渐渐不知从哪处飘来，悠远而动听，我正疑惑，脑后“哗”地几下巨大的破浪声，我回过头看时，一艘灯火通明的楼船以略微倾斜的姿态竟从距我大约数丈开外的地方分水而中！
	“啊……鬼、鬼……”我已经惊异得说不出话来，随即就见船头站立两位珠衣银裙的美貌女子，各手里还举着一盏风灯，一边朝这边喊：“是‘月船仙’夷光、修明先生回来了！还不快出来迎候！”
	我听得是‘月船仙’名号，才终于晓得为何来了萼楼一段时日，都从没分派过去那送饭菜的活，原来只听说‘月船仙’在湖中，但萼楼里的大小莲花湖、池上也并未看见有住人的轩阁，眼前看来这‘月船仙’还真的是一艘行船，不对，应是一艘鬼船吧？
	我所在的小石桥仿佛一道分隔的门槛，那船就稳稳当当停在我的面前，船上的人低头拿灯照着看我，“你是碧茏夫人派来迎候的么？”
	我傻子一样摇摇头。
	“怎么这样怠慢？”其中一女子登时怒目圆瞪，“两位校书到鬼界各处君府周还这些日子，先已定好今日归期，夫人不来人导引，月船如何入楼？还不快去通报？”
	“通、通报？”我更加傻了地看着那人，旁边另一个则已看出我不对劲，“诶？怎地是个活人？”她的话一出，船里顿时传来些几个女子喧杂的声音，“有活人？有活人？”几个身影说时已经奔出船头，同样是几个看着漂亮模样的少女，但她们争前恐后来望我时却露出一口不是人模样的长牙：“好久没吃到人肉啦！”“这能吃吗？”“给我几根手指头也成！”
	“啊！”我起身就想逃跑，可抬腿才知全身抖得像筛糠，根本再无一丝力气，便又“扑通”一下跌倒险些掉到桥下水中，却听那发现我是人的女子大声呵斥几个吃人鬼：“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滚回去待着！”可那几个吃人鬼都馋得口水直流，纷纷伸长了脖子，其中一个更是手脚并用地爬上船桅作势就要扑下来——
	就在我已经吓得快要魂飞天外的当儿，突觉身后一片绿光大绽，我惶恐回头，只见露哥手拈一根长长飘动的白绫立在青光之中，朝白船这厢微微躬身然后笑着扬声道：“接引来迟还望二位校书及诸位姐妹恕罪！”说话时就将白绫抛掷半空，那白绫飞起就自动散成一幕灰白闪烁的雾色，巨大的白船趁着雾色就朝我的方向驶来，眼看就要迎面撞到小石桥和我的身上了！我只觉扑面而来一股寒入骨髓的阴风，眼睁睁地看着大船竟从我身上一瞬间穿透而去，再反应过来时，它已稳稳当当地停泊在我出来时的那个小偏门前。
	小桥四下里传来“细细簌簌—咕隆咕隆”的声音，好像桥下有什么在迅速吸水，我借着大白船泛着的淡淡荧光看到船下的水线果然在飞快地下降，不消转两个念头想明白怎么回事的当儿，原本高于我整个人的水就全部流入我身下的桥底不见了，而船上桅杆也忽然轻飘飘地变作三尺白绫落下，再看大船也没了踪影，只有一行约七八个穿着珠光琳琅衣饰的女子立在那里，站在末后的几个就是方才在船上嚷着要吃我的长牙鬼怪，这时仍在不住回头朝我的方向看，那目光敢情随时就会扑过来一般！我心知逃不掉了，从我这里能看见露哥挂着一张笑脸跟那些人说话，说了几句那为首的几个也都朝我这边望，然后露哥还是笑着朝我招招手，我头皮一麻，从地上爬起身，却木木地站着不晓得挪步。
	忽然耳朵有一个声音飘入：“放心过去吧，不会吃你。”
	“啊！”我吓得大叫，转头一看就是方才船上跟我说话的那个珠衣少女，她不知何时已如鬼魅一般飘落我身后，我拔腿就想跑，却被她一手揽在肩上，“来，跟我过去。”
	“我不去……”我想反抗，但禁不住她的力道奇大，几乎就脚跟拖地那样被她拖到露哥面前。
	露哥对我惊怕的样子完全不在意，斯斯然地抬手给我引见旁边的二位银装高髻的美人：“小月，快来见过，这是‘月船仙’的夷光、修明二位校书。”
	“啊？什么？”我被露哥的话弄糊涂了。
	“方才夫人吩咐我来找你的，让我好生宽慰你，劝你暂时就留在萼楼做事吧。你可知，夫人可少有的那么褒奖一个人啊！她既夸你做事是难得的好手艺，又是少有的干净人品，目下虽留你在萼楼做长些差事，但自然不薄待你，等忙过这一阵自然多给些银钱就放你回去的。”露哥笑吟吟地解释道。
	“不……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急得眼泪夺眶而出，“我还有个哥哥在外面等着我的！”
	“你必须留在这里。”露哥的语调一冷，打断了我的话，“夫人已经说了不会薄待你，就是不会动你分毫的意思。眼下萼楼最是缺人手做事，所以留你下来就只是做事罢了，到了时候，自然不会食言便放你出去的，可如果你现在不愿留——”说到这露哥嘴角微微一撇，跟其他人相视一笑，“为免你把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你，还有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就只能立刻带去给姐妹们做玉面丸了。”
	“玉面丸……你们这些吃人的鬼怪……”一直紧拽住我的珠衣女子这时放开手，我却顺势瘫软跌坐在地，头脑里还有点没转过弯来，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可以不被做成玉面丸了？条件就是不说出真相并继续在这做工？我想到以往天亮就可以走的惯例，心里刚萌生出天亮就可以逃离这里的想法，露哥似乎马上就看穿了：“以后你就住在厨房偏院的房间，这些事我会跟赵不二说明，就从今夜开始……至于家常使用的衣裳什物我们这里都会给你准备，就像罗娘和乌糍姐一样，你们几人还可以作伴。”
	“可是……”我想到小琥，“可我哥哥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外面，他看不到我回去肯定会急死！”
	这时那两位叫夷光和修明的校书已经显出困乏的神色，露哥连忙躬身请她们进了门里，待她们所有人都走尽了，她才回头睥睨着我道：“那你便让赵不二带他来这看你就是了，只要他别生什么旁的心，被哪位姐妹哄去做了玉面丸，你也别来找我哭。”
	远处不知从哪传来的鸡鸣，恍惚已经是第三还是第五遍了；东方的天空很快就要泛起白来？我将一摞洗好的盆勺逐一用干布擦净水汽，旁边挨着井沿站的乌糍姐便端起油灯：“小月，来，我带你到你睡的屋子去……这边走，别踩湿了鞋。”
	我心里空荡荡的，不由得叹口气，未来的日子就得先这么过着了罢。赵不二对我留在萼楼住宿的事竟然毫无歧义，他貌似觉得这样安排很好，兴许他想的是白日家里还可以省去一个人的口粮？只是小琥必定想到什么，若赵不二说服不了他，就让他来萼楼厨房见一面还是可行；露哥说不会留我在此太久，希望这话是真……我心中度量着这些，随乌糍姐入到一间狭小的偏屋子里，但好歹是结实的砖瓦房，屋内不大却也整洁，有一张架好了帐子的床，床边有张椅子，床尾靠墙还有一个衣箱，乌糍姐把灯放在衣箱上：“你就早点歇息吧，白日里只能在厨房这个院子活动，千万切记别往里面去……”
	昼间的萼楼，洋洋烈日头底下，能照清所有障人耳目的幻象；那里皆是些颓阶残断和荒草蹊径罢了，一爿连山而下，大多数歪斜无名的坟茔分布池水林间，偶有三两个赤身裸体地搂着骷髅酣睡在坟洞里的男人，我知道他们还在做着红粉温柔的美梦，或许就此再也不会醒来。

叁 ·血衣梅
她由始至终一直都沉浸在自己冤屈死去的情境中无法自拔，骷髅戏台演的所有的所有，全部来自她心中妄想的具象显现，就如她身上那袭从未脱下过的血衣。
  
嫩掐蔬果知时令的话，我在萼楼这段日子里恰能体会一些；因每日都困在这厨房里忙活些糕点菜饭，攸忽忽从八月间的白紫茄子、大豇豆、小冬瓜、开小圆筒子花的空心儿青蕹菜，吃到九十月间的粉芋艿、黄栗子、水香芹，算算再吃完初冬一茬新的茨菰、红藕、糯山药，又快是一年到末了。
  
这萼楼终归只是红粉骷髅乡的奢靡幻象境地，人只待在这里，便是与世隔绝一般的混沌，听不见外面的人间世道新闻如何，也不晓得流年人事的变革几何，唯从近来萼楼不断进来的一些北方客人中，多少窥探一二端倪；细端详那些客人，每每操持各种口音，出手仿佛都腰缠万贯，行事派头皆十分豪爽，不知从哪听得这里几位头牌校书乃天仙姿色，于是为见几位头牌校书一面，可竞相掷千金也面不变色的！只是饮食口味有点刁钻，厨房里专掌大菜厨艺的罗娘给做些拿手的煨鸭子、卤鸡肉，却都吃得极不顺口，有人就把他们自家从北方带来羖羊、鹿干送来厨下，吩咐要吃羖羊的灌肺、酥煿的鹿脯，我当羖羊是什么，原来竟是有角的黑公羊，活生生一头拴在院子里十分凶巴巴的兴头，有人敢拿刀靠近便乱甩蹄子，根本没人懂如何杀剐，至于用酥油做肉菜，我们这儿的人也是听也不曾听闻，罗娘只能大致用猪脂油拌切碎的鹿脯，加些葱韭盐酱之类的煎香呈上，自然也得不到好话。后来又有嫌乌糍姐做的甜点腻味，叫做些椒盐香的剪花馒头来填塞的，也叫乌糍姐听了很是作难，单只是椒盐味的还好说，如何剪花却不太了了，我在一旁忽然想起先几年在江都还未进严家前，一直在家巷子口柳青街的欢香馆桃三娘处帮厨，她的饭馆迎来送往间有不少北客，若有人思忖吃那家乡饭，桃三娘妙手莲花必定什么都能够办到，其中这剪花馒头也算最常见的，于是我就自告奋勇找乌糍姐说让我试试。
  
剪花馒头其实重在做肉馅和面花，厨房常要做包子所以发面是现成的，我割一大块带肥脂的生牛肉，加研末的花椒、盐、葱及一点酱拌匀并切细剁碎，包出圆馒头，然后又在每个馒头上揪起一些对称的小点，拿小剪子剪出仿如猫狗的耳朵、鼻子、尾巴状，再捏一些面块，揉出小条做成猫狗的四肢模样，最后用平时点寿包甜点的胭脂色给馒头点上眼睛，青草色给绘成毛色的花纹，只是我的手实在笨，根本做不出桃三娘那样精致的花样来，勉强捏出几只面目歪斜的小动物，乌糍姐看着好玩，也来帮忙，亏得她倒手巧些，把包了馅儿的面再按扁，用小剪刀沿着边剪出花，再按上几颗红枣做花芯，便是葵花、荷花的模样，和我这些一起上笼里蒸熟了给客人送去，传回话说还不错，大家吁一口气才算是打发了这项差事。
  
看看滴漏，时已近鸡鸣了。萼楼快到关门打烊的时候了。我正打算坐下歇口气，厨房外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我不由得伸长脖子张望一眼，是外出送饭食的阿旺回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小哥给我烫三斤好金华酒，我且拿鱼干配着醒醒头脑，方才跟金太尉那屋里实吃不惯羊尾油浇的回回饭……”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是个脸大脖子粗黑的矮个儿中年男人，穿着绸缎的衣服但没半点斯文，且嘴巴长得奇大，进厨房门便尖着鼻子到处嗅：“哟！那锅里还焖着什么？我看看！”说着不等厨房的人反应，就自己下手去一一掀开灶上的锅，“哟！这锅里的是什么？可被我发现了，嘿嘿，酒方大肉！你们是想存着私底下瓜分了么？”他老实不客气地拿起锅边一双筷子就要去杵那锅里的肉，阿旺连忙拽住他袖子，“客人！这是花坞住的那位陆员外要吃的，我这还没来得及送去罢了！”
  
“你别红口白牙就来哄我呢！什么陆员外柒员外的？你晓得我是谁呀？我王员外家有良田八百亩，佃户百八六，广宅五七百间，家丁下人就比你家横竖五服加起来还多！竟就吃不起你一块肉？”
  
赵不二旁边看着，许是怕这客人发脾气，赶紧一拍阿旺肩膀使个眼色：“去拿碗筷呀！”
  
阿旺不得已这才去拿碗，一边还用眼撇那客人，可那人就是脸皮忒厚的模样，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喜滋滋地围着锅，等碗拿来了就扒着锅边拨肉搅饭自顾着“呼啦啦”吃起来。
  
我对那人的吃相也有点看不下去了，便走出厨房门外，原来乌糍姐和一个新来不久的丫头叫九妞的正在那嘀咕，我知道九妞是个好打听的，便也挨近她俩，恰好听九妞道：“那人还扯他有什么家产呢！其实就是个帮闲，跟着花坞那个北方富商屁股后面混进来的……蒙吃混喝的在花坞有几天了！”
  
“呵！花坞新来的那个金太尉吧？也不晓得太尉是个什么官衔？带进来好些人前呼后拥的，看着排场大得很，可原来也就是衬这种人做个样子罢了。”乌糍姐冷笑一句，“可到了花姑娘手里，凭你金的银的也迟早销成茅坑烂石头！”
  
我听到这，心里还是不由打了个颤，因我来萼楼这些时日，对这里的事物终归有些了解了。
  
原来萼楼设立的风、花两院，便专是接待各地来此花钱的普通人类，两位红极校书的容貌确实人间难见，那些闻名而来之人为见一面就得先出血数千银钱，待一见之后发现名不虚传，自然愈加连个祖宗姓名都忘怀了，而那些红粉骷髅们似乎更捉摸通透了男人的心思，或拒或迎或谈雅论调，摆花局、茶局、诗酒局都样样靡费精细，就说那“风露人间”风娘的品位见识，癖以古名画烹茶煮酒，据说客人你不必给她看到真迹，只焚了点杯茶酒一尝，就能说出来路真假、画作名号，曾有人拿来灶炭灰熏染做旧的假画哄她，她一端起杯子就皱眉说：“哪来的土人，拿锅底灰抹的仿古赝品来脏我的眼！”下面一叠声便给打出去了。这话传到外面，反更叫那种猎奇的、风雅的、附庸的，谁不来见识？因此这等的风流富贵就不在少数，那风娘又是每试绝不落空，三言两语轻轻点中，无论何人都叫你心服口服，莫不叹为观止了。而“花坞春晓”处的花校书，我也是从别人口里听来的一些色情话，据说她容貌绝丽还在其次，尤其床上风情更加无比陷人，哪个男子只稍见她一面，与她四目相对一下，都仿佛被摄魂取魄一般再难清醒，别说大把大把撒出银子挣一夜良宵了，你就是要他交出身家性命都没有二话的，所以乌糍姐那句茅坑烂石头的话，我信……只是我如今也深陷在这里，不知何年月能脱身离开？
  
——她们其实都是些心怀叵测的狰狞鬼怪，却穿起美人皮囊在人间开设这青楼营生，为了维护容颜模样必须以活人精神血气秘制一种玉面丸，每隔数日就要脱皮描绘，我来此厨房做事，初迷路就无意中看到她们的画皮情景，因此差点也被抓去做了秘药，幸得有一些出色的厨房手艺吧，萼楼主事的碧茏夫人后来竟放过我一命，只局限了自由像囚犯一般住在萼楼厨房后的小屋里，对我应许只要不外泄这里的秘密，好好做事到一定时候便能放我出去……不知何年月能脱身离开呵……
  
“小月？你站这发什么愣？”乌糍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我惊了一跳，“先前一忙起来却忘告诉你，那边采办买的两篓好红林檎果，要趁着新鲜做些雕花蜜饯果子吧？记得把果核也旋干净。”
  
“是。”我连忙想起什么，“还有今晚那些酸柑子，鲜果也实在没法吃，还是压实了做湿蜜煎吧？”
  
“行，你一个人做不来，咱俩赶着天亮前做得了好睡觉。”乌糍姐抬头看天色说着，我晓得做这雕花蜜煎是有些费时，赶紧找来小刀和板凳，摊开两篓果子一个个拣出果样完好的，清洗一遍然后用小刀剔除果蒂和果核，乌糍姐则拿个小刻刀在果子上旋转几下，刻出梅花或福字模样，墙角灶头烧滚一锅糖水，将雕好花样的果子投进去，再温火熬个大半时辰，加入一碗海棠花露，待水分略干涸以后小心地翻炒至黏稠拉丝即可。
  
我们这厢在外间忙碌，厨房里那位没礼貌的客人还没要走的意思，吃完就拉着赵不二和阿旺几个男子陪他喝酒、掷双陆，倒是玩得很起兴，最后还是被罗娘拿扫帚把他们赶走了。我让乌糍姐先去睡，自己拿埕子把林檎蜜煎收好，再打水准备洗漱睡觉时，却听得旁边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有人“嘘——嘘——”了两声，我起初没在意，又听得“嘘——嘘——”两声：“嘿！那小姑娘……叫你呢！”
  
“诶？”我吓了一跳，“谁？谁在那儿？”
  
“别、别喊，是我，是我。”竟是那个粗黑脖子大嘴巴的矮胖客人从黑暗里缩头缩脑地走出来。
  
“客人？你怎么还没回去睡？”我有些戒备地问道。
  
“那个……小姑娘，敢问你们这柴、柴房在哪儿？”那人道。
  
“你找柴房做什么？”我更觉奇怪。
  
“睡觉啊！”那人左右周围都看了看，“我可不想回那些窟窿里睡觉了，这厨房里好歹有干净地方……”
  
“诶？那花坞里的屋子都是丝绸被衾的铺陈，你怎地不爱睡？”我只好指了指柴房方向，“喏，那边挨墙的一大间都是柴房，门栓钩子往上提一下门就开了。”
  
“敢情好呀！”那人喜滋滋就按着我说的方向跑去了，剩下我在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那种古怪客人也轮不到我搭理，我忙累一宿还得快睡觉才是正理。
  
<br/>
  
时在晚秋天气，天高风燥兀地凉意起来；因各院的客人常日间都酒肉过度，容易引发疮症和牙疾什么的，厨房里总要准备各式清凉小菜——
  
我正蹲在一行腌菜坛子边，拿长筷子在其中一坛子里择盐腌黄鹂芽，这小菜过去我在江都却没见过，据说是春天山野间生长的开紫花小树叶，嫩芽摘回来生吃倒也清香但还是带苦涩，需盐腌过贮存着，若暑日里下粥吃，清热生津特别好。再夹几碟椒盐末紫苏叶、豆豉拌黄菘梗、麻油调盐渍栀子花、咸水梅槌甜菜头，恰凑成五色摆盘。
  
我端着小菜碟子去装食匣，就见萼楼主理各项事务的总管露哥带着两个拿着大棒子的女人进来：“你们这儿谁看见个粗脖子大嘴的男人？”
  
“粗脖子大嘴？”阿旺首先怪叫一声，“花坞住的那个王员外吧？他昨晚跑来厨房乱翻东西吃来着，今天却没见到他，姐姐这是怎地？”
  
“咳，没钱混赖吃食的家伙罢了！昨儿就要找他，原来真跑来厨房了。”露哥咬牙道，“你们谁看见了赶紧来告诉一声，这种人惯会偷鸡摸狗的，断不能留在萼楼里。”
  
“到处找不到，莫不是已经自己跑掉了？”赵不二在旁边搭一句道，“昨后半夜在厨房拉着我们掷双陆耍钱，我还赢了他两子儿，莫不是觉没意思就从小门走了？”
  
“总之大家都留意着，别让不相干的家伙再浑水摸鱼了。”露哥说完又急匆匆带人走了，我一直没敢作声，想起天亮前还看见那客人说要去睡柴房，当时我给他指路来着，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便跟乌糍姐说要去后面储物房里找些做点心的干花，就一个人溜到后面，果然走近柴房门外就听到里面传出阵阵鼻鼾声，我暗暗惊道：“居然还在睡？”
  
看看四下无人，我才大着胆子把柴房门推开一些，又不敢进去，只在门上轻轻敲几下：“客人？那个……王员外？”
  
里面的人根本没反应，我只好在地上捡个小石子儿朝那屋里扔进去，本来是故意朝鼻鼾声的旁边扔的，但那人忽然一翻身，石子儿就“啪”地一声钝响，似乎恰好打在那人什么地方了，许是猛地被惊到，只听“嗷”一声怪叫，那人一叠声高喊起来：“别打！别打！我有金子……都藏在沟里呢！”
  
听他这么喊可真把我吓一大跳，万一要招来人怎办？
  
“嘘！嘘……你、你别喊了！”我急得跺脚用手拍几下门边，屋里那人似乎才醒过味来，静默了一下，“是你啊小姑娘？”
  
我一边又张望一下四周，一边好心提醒他道：“你是王员外吧？方才萼楼的总管带人来厨房找过你。”
  
“吓？你没告诉她们我在这儿吧？”那人一下跳起来，但那黑乎乎的屋里都是杂物，他一动就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砰”的闷响，只听“唉哟唉哟”一连串惨叫：“我的眼睛啊！瞎了、瞎了啊！如何是好……”还好这回没敢高声，我手心都替他捏着一把冷汗，“你、你撞到眼睛了？你放心吧，我没告诉她们。”
  
那人听我说没告诉，立刻又忘了疼，“哎？真的？小姑娘你真是好人啊！”他说着就从屋里三步两步跳出来，我看见他那张大嘴巴的脸从黑暗中伸出来，心里就一阵发憷。连忙后退几步，“别……不、不用谢。”
  
那人探出门外朝四下张望，然后又抬头看看天色，用力吸溜着鼻子道：“哎，今夜要下雨啊，是好时候。”
  
“下雨？”我也不由得看看天，只有些星光闪烁着，“这天色不像要下雨啊？”
  
那人啧啧扁嘴：“你这小姑娘懂什么！”说着他伸个大懒腰，自言自语嘀咕一句：“先找吃的去。”
  
我见他抬腿就要走，赶紧叫住：“你往哪儿去？要被发现的！”
  
“不打紧，看我王八宝的身段！”那人说着话就突然脚底抹油一般闪到前面排屋下的阴影里，借着黑暗的掩护，几下就没影了，我追过去看时，若不是他身上穿的绸缎衣裳在夜色里有微微反光，我还真不知道他那么快蹿到那厢长廊门里，就不见了。
  
看来真不是普通的客人，像是又往花坞去了？万一被抓了说出我来可就麻烦了呀！我心里生起几分忐忑，想起厨房的事，连忙到储物房拿出几包干药菊和红、白、绿萼诸色干梅花，装作没事的样子回到厨房交给乌糍姐。
  
“这一包黄瓣菊花，花芯微赤，乃是钱塘本地的特产；而这包白瓣菊，花芯蕊黄，则是滁州的名品，消暑祛火的良药……先前配蜂蜜或参须做的冻点心怕是吃腻味了，换换做法吧？”乌糍姐兀自在那思忖做点心的新点子，我也帮着想了想，“那些北方来的客人不是不爱吃甜么，就把菊花泡软锤碎然后和进鱼肉面粉里做咸的小煎饼吧？梅花就撒点在煮好的肉羹上，不是挺好看的？”
  
“你说的法子也好，梅花还可以做醒酒冰，熬化石花菜放进梅花和冰糖，凉以后切条摆一碟放冰匣子里送去。”乌糍姐一板一眼地扳着手指，数出好几样点心样式，这时却因没有足够人手，罗娘指派我去花坞送一提盒热菜了，我心想去一趟花坞也好看看那个王员外什么情境，便立刻接过东西往花坞走去。
  
长廊里的穿堂风“咻咻”地把我手里灯笼吹得忽明忽暗，对面有两个有说有笑走来的姑娘，是花坞的蕙儿和芸妞，她俩都随花顾年校书的性子，最是风流泼辣又促狭的，我曾见过她俩灌醉一桌男客人后，就散开头发坐在他们身上提壶喝酒，连头皮脱下一块竟也不觉，生生露出半边红黑烂肉的骷髅相，累得我去送醒酒汤时活活被吓个臭死！所以每次看见她俩我都心有余悸不敢正视。
  
“高柳春才软，冻梅寒更香……”清冷的歌声随风而至，又是从流水对岸那假山高处的“雪鹓屿”飘来的，就听得这厢芸妞道：“那梅死人夜夜唱得吊魂离丧的，也不嫌晦气！”
  
“你别胡说，我先听谁讲起，今夜‘雪鹓屿’有贵客，似乎是碧茏夫人家里那位少爷……”她正说到这，忽然觑见我走近，便闭口不语了，只是“哼哼”地漱了漱嗓子：“金太尉要吃的羊血烧粉条儿、羊肉韭菜盒儿有做来么？”
  
我有点畏惧她俩，低声答：“菜是罗娘做的，我并不知道。”
  
芸妞撇嘴道：“罢了罢了，你跟她啰嗦什么？露哥那边还等着呢！”说完两人就匆匆走了。我暗暗长舒一口气，把东西径直送到花坞，还好金太尉要的菜式都有，我拿回空提盒走时，四处打量一下院子，到处也不见那王八宝员外的踪影，心下更升起不小疑惑，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只管低头做好自己的差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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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厨房刚倒杯茶还没喝到嘴里，乌糍姐在那边拿着一摞木质糕模“啪啪”地敲打一边喊我道：“小月，快来与我做糕，你们江都的柿糕、栗糕、山药糕？”
  
“哎？来了！”我赶紧应道，困惑她怎么忽然说起江都的糕。
  
“先来人传话，今日有自家来的贵客……你别望我，我也不晓得谁是自家来的贵客，只说今夜宿在‘雪鹓屿’，要吃苏州排骨、江都糕点，我想这江都糕点不外就是这几样吧？由你来做便稳妥了。”
  
“噢，原来这样。”我想起方才看到蕙儿和芸妞她俩也说起过什么自家来的少爷，不过口味倒也不算刁钻，既然是江都糕点，本是容易做好的，我请乌糍姐蒸些山药泥，自己则去找出十来个大干柿饼，切条去核，然后再入舂臼内捣烂，另筛一升糯米粉、粗糖，加少许水与柿饼拌匀揉成团，特意挑两双如意、和合图刻印的糕模板子，将柿糕嵌入印好后，上笼蒸熟。
  
乌糍姐捣好山药泥，我拿糖搅过豆沙馅，又印出几笼山药糕，后想起既然是送到“雪鹓屿”，就择出几朵花形完整好看的干白梅散在雪白的山药糕上。这时罗娘管办的苏州排骨也做好了，乌糍姐手脚麻利地把肉菜点心装点好，再外捡四样蜜煎雕花红林檎、青柑、荷叶青梅肉、酥笋樱桃果子碟，全都打点好后，就朝我努努嘴：“你再去一趟吧，若看清是哪样的贵客，回来跟咱们也说说？”
  
自我来萼楼做事数月，向来都不曾见闻“雪鹓屿”和“月船仙”两处叫过任何热菜或者点心饭食。厨房里其他人闲磨牙说起这事，也因谁都未曾去过这两院子，所以估摸二处是另设厨房吧；只有我，因初来不久时得悉这萼楼乃是非人鬼魅聚集的地方，心内不愿逗留，趁夜色私自逃跑时却意外碰到乘坐灵船自虚空鬼蜮回来的“月船仙”两位校书，算是见过一回正面，当时无计可施被强行留在萼楼后，却也再没到过所谓的“月船仙”这一院，想来这两处本就不是接待凡间情场的境地，才这般行迹成谜吧？至于“雪鹓屿”……我站在长廊流水边，望着对岸梧桐树影遮的那一行台阶，该怎么过去呢？
  
正发愣，就觉有阵凉风骤起，那丛梧桐树‘沙沙’地轻轻抖擞几片枝叶，有一片雪白飘带先是从树身后面晃起又落下，紧接着一个双鬟发饰的女孩儿伸出头来，见到我便朗声问：“你是来送糕点的么？”
  
我连忙点头，“是的，我该怎么过去？”
  
“你等着！”女孩儿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我顿时有点惊异，只见她身穿一件银线刺绣的水蓝襦衣，下穿着素白六幅湘水月华裙，腰间所系垂地宽长的一大段雪花白纱宫绦，上面并没串玉佩或宝件来压裙幅，因此走起路时那宫绦便自飞起飘飘然的，一时映衬在水畔树影婆娑下，竟美如绢画上的月宫仙子落凡尘一般，我不禁揉揉眼睛定定神，讷讷只知道“哦”的应一句。
  
只见那仙子一样的女孩走到水边，双手将腰间的宫绦捧起往空中一抛，那轻纱就似活了一般生长展开并朝我飞来，我吓得“哎呀”连连后退几步，但轻纱却轻轻地落在水面上，正好一头接上我脚下的岸边，那女孩招招手：“别怕，踩着它走过来吧。”
  
“踩着它过去？”我不敢置信道，“这又不是桥？”
  
“它就是桥，过来吧。”女孩儿抿嘴一笑，我看她的样子不像捉弄人的，且想来她本也是通晓神通的鬼怪吧，便小心翼翼地伸脚在水面的纱上试了试，触感仿佛是踩在微微柔软的草地上，便大着胆子踏在上面，果真没有沉下去，于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对岸。
  
“都说了没唬你吧。”女孩儿顺势拉我一把，然后反手将长宫绦收回，“摸你的手是暖的，你是人间来的活人吧？我都好久没见过活人了，来！随我这边走。”
  
她的话顿时让我全身打一冷战，但她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身就引路，我站在那走也不是，想回头逃也不是，她好像随即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又回头看到我那样子，不禁“噗嗤”笑出声来：“你别怕，我叫绫雀，快随我来吧。”
  
这女孩儿的名字挺好听的，倒无形中消除了我心里一些忌惮，再定定神深吸一口气，跟着绫雀拾阶而上，走了三五十步却还不到顶，心中暗暗惊异，想不到这一座看似人工堆砌的太湖石山，并不只是作势修葺得高耸，再往回看那底下对岸的回廊灯火时，都显得淡远朦胧了。
  
“……望虚檐徐转，回廊未扫，夜长莫惜空酒觞。”一段歌声忽然字字清晰飘到耳畔，我再转头看时才知已经走到台阶顶端，面前竟豁然开阔出一爿梅林白雪的境地——
  
月光下几十棵枯枝白梅树错落林立，有幢飞檐红窗小筑在其中烛火通明，只是门前立一根高杆悬挂三丈飘扬白幡，让人看着有种很不吉祥之意，我揣着惴惴不安待走近小筑，到那垂白帐帘幕的门外时，绫雀停步回头打手势示意我噤声，然后接过提盒再走到门边，屋里立刻有个女子挑开帘幕露出半个身子，我仔细看去也是个装束跟绫雀很像的女孩儿，只是眉心贴着一朵银色花钿，神情同样俏皮，“怎么才来？”
  
绫雀回头朝我努努嘴，我只好道：“东西都是现做的，会迟一些……”我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孩也不搭理就接过提盒进去了，绫雀便转来牵起我的手，“绫莺就是性子急，你别在意，进来喝盅茶？”
  
我就随她进了屋，原来里面也是一间外室，陈设十分素净简单，我在门边一张长凳上坐了，按惯例等里面退回提盒就走，绫雀说是进去给我拿茶，却很快又回转出来：“你且进来一下。”
  
我只好随她转入一扇菱花门楣，里面是一方苍白格子地的天井，正中直对一大间挂满几重白色帷纱的敞屋，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听绫莺的声音在里面道：“刚唱的是《红林檎近》，难得厨房居然也送来这一碟红林檎。”
  
“绫雀，你来倒一杯荷露茶给外面那位姑娘吧，劳烦她走这一趟。”一个轻柔的女声这时在里面吩咐道，绫雀答应着进去了，不一会儿就用小托盘盛着一杯茶出来，我心下对郑梅夫校书的温顺和善十分惊讶，接过茶时不由得伸颈朝帷纱缝隙间细看，只见那屋内陈设琴案灯柱，铺陈却都是一色的素白，多少叫人想起人家祭奠的灵堂模样，而手持酒酌的绫莺侍立在一个身形更高挑窈窕的白衣女子身旁，二人围在一张八仙桌边，却看不清那坐的是什么人；忽然绫雀的脸挡在我眼前并小声道：“看什么？让你来喝茶就好好儿喝你的吧。”
  
“哦、哦！”我赶紧低下头把杯子送到嘴边，就听得里间盏箸触碰之声突然停了停，梅夫校书有点意外地问道：“少爷，这点心味道不合胃口么？”
  
里间又静了静，我看一眼绫雀，她也一脸茫然，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却忽然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年人淡然的口吻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这里厨房的手艺竟然跟当年在江都吃过的那家有点相似……”
  
屋里人的话还没说完，我的脑子里也还未转过弯来，猛然外面震天一声“轰隆”巨响，紧接着一片延续呼啦的山石崩塌声，我头顶的瓦砾连带我脚下的方砖都晃动起来。绫雀受惊了一个没站稳靠到我的身上，我和她两人一起跌坐在地，我惊叫：“怎么回事？地要震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背后“咻”一道寒风刮起，数张帷纱登时被卷起竖直向天，就见白影一闪掠空而去，绫莺和一位脸色苍白的白衣丽人奔出来，只听那丽人朝天喊一句：“少爷当心！”绫莺则搀住她的身子道：“校书，咱先到外面空地处等等吧？”然后她又弯腰拉绫雀和我起身，“走，快到外面去。”
  
这回真幸好绫莺反应及时，她将我们几个拉出小筑外面，就听见背后屋里“哗啦啦”地一通零落砸碎，我们几个站在空地当中，脚底震颤愈加激烈，月光下眼看着这白石地面已经迸开不少斑驳裂纹，绫雀急切道：“这萼楼是碧茏夫人一手建立的结界，怎会忽然崩裂？”
  
我见梅夫校书眉头紧锁，似还在思忖什么，旁边绫莺就道：“先不说这个，要再震下去恐怕这山石容易滑塌，不若咱先落到对面人间平地去？”
  
梅夫校书只略一点头，我还没明白她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就觉腰间被什么宽长柔软的东西缠住，接着一股阴柔力道将我整个人扯到空中，我本能地吓得双手一边挥舞一边大叫起来，但身边同样飞起的绫雀伸手捂住我的嘴：“别叫，对面就是‘风露人间’和‘花坞春晓’，惊动到那里的人就不好了。”
  
当我随着她们的白衣轻袂一道落在长廊上，惊魂甫定时，身后的流水却像煮沸的锅水一样冒出大串泡泡，长廊的屋檐同样“嘚嘚”地抖颤，但比在“雪鹓屿”上的震荡似乎小许多，郑梅夫校书四下看了看，神情十分凝重道：“是有人想要阻隔幽冥与人间的联系，这边人间地面的撼动果然就小多了。”
  
我站在近处看着这位郑梅夫校书的形容，虽然面色苍白有些薄淡，但一簇梅花簪子斜插着盘云髻，鬓角修饰得尖齐，贴着几朵雪粉花钿，耳垂处挂下两滴青金坠珠儿，恰把纤长脖颈映衬得十分优美白皙；额间剃掉眉毛用青黛化出一双微蹙娥眉，胭脂色淡抹了唇点，倒使得秀削面颊更雍容端丽了。我心里不由暗暗叹服，这样的女鬼真比天仙还要美啊？只是再往下看她的衣着，虽然同是轻罗白衫褶裙，但从衣襟到裙摆处，都散落着不少血色痕迹，仿佛有意晕染出来的花团一般，但若是真的花团，就该用丝线绣刻边沿才对，她这却明明都是从内透出来的血迹……我背脊发寒不敢往下细想，就听绫莺道：“不知碧茏夫人和少爷抓到捣乱的老鳖没有，真是扫兴啊，难得少爷来一趟……”
  
她的话说一半就停住了，目光瞥向我，似乎是不想让我知晓太多她们的事情吧，我巴不得赶紧找个由头跑掉：“我、我该回厨房去了，不知道那边有没有震坏东西……”我一边说一边就转身往回跑，绫雀却喊住我：“哎！你别把‘雪鹓屿’看到、听到的告诉人！”
  
“我不会说、不会说。”我只得又转而朝郑梅夫躬一躬身，郑梅夫并不在意，摆摆手就让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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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这边厢果真乱了套，我走进院子里就看到罗娘和阿旺正把一大口热气腾腾的锅搬到空地中央，赵不二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拍着大腿，“屋顶的瓦片都砸到我使用的锅里了，砸漏了都，再怎么炒菜？”然后又骂一个给他帮厨的小厮：“愣着作甚？快去捡那些没砸烂的瓷器碗碟啊？万一又震起来怎么是好？”
  
乌糍姐让阿浊把一筐筐的瓜果和坛子盛的腌菜都搬出去，她自己和九妞则在地上里捡蒸笼，那地上撒了好些包子、点心和面粉，乌糍姐连叫可惜，九妞一边顺手拿起糕，拨了拨泥灰就塞进嘴里，一边继续收拾。我走进去，大家也没空暇搭理我，我便和阿浊一道搬坛子，阿浊挨近时看看我，又在我身上闻了闻，小声问道：“你到哪去了？”
  
“我去送饭菜啊？”我明知道她指的什么，便装作没事答道。
  
“老青和老虎他们都不见了，我好担心他们……不知道都怎么回事。”阿浊忧心忡忡地道。
  
“是因为地震，他们都躲起来了？”我想了想反问道，其实来萼楼这么久，我也明了那帮戴面具的孩子必然不会是正常的人类小孩，但阿浊每日都坚持把自己吃的饭食分出一部分给他们，将他们当做弟弟一样看待和照顾，我也就不多问什么。
  
“为何会震起来呢？”阿浊嘀咕着，我想起方才遭遇的情形，也不禁叹口气，“是啊，为何呢？”一时走了神，手里抱的半缸糟米酒倾侧过来，竟然泼到自己前半身衣服上都是酒水，我“哎呀”一声，阿浊赶紧接过酒缸，“真不小心，快去找水洗一洗吧？”
  
“唉，倒霉！”我忿忿地抖着衣服，打算回我自己睡的屋子去换一件上衣，可走到后院路过柴房门口时，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矮胖身影正在那门边地上匍匐着，一边还伸手去拔那门上的栓子，我认得那身微微反光的绸缎衣色，不无惊讶地走过去，“诶？你不是王八宝……员外？”
  
“啊？”那男人吓了一跳地转过头来，一见是我，立刻把手指放到嘴边，“嘘！”
  
我更奇了，便凑近些小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更焦急起来，拼命打手势，“嘘——嘘！”
  
“啊？”我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脑后蓦地旋风大作，寒意喷涌而来，我下意识回过脸去，一把苍白骨节、径尺长黑色尖利指爪已经送到眼前，我喉颈间一紧，连惊叫都发不出——
  
“诶？怎么是你？”半空夜色中依稀能看清一张煞白鬼脸，但那疏朗眉目和话音都似曾相识，我瞠目哑口，半晌才结巴出声：“春、春阳？”
  
就在这时，地上一直蜷缩状的王八宝员外忽然直起身大喝：“呔！”
  
一幕烟尘就地弹飞而起，我的眼睛、鼻子全被遮迷住了，就听春阳凌空返落地面似乎一手拍击地面发出“嗙”的震响：“想逃？”
  
但王八宝已经没了踪迹，我手捂住口鼻往旁边躲开好几步，喘了好几口气才借着淡淡月色看清院子里，身穿宽大白色鹤氅，却散着头发的春阳站在那里，他面前的地上空空如也，王八宝员外确已不知了去向。
  
“又跑了！”春阳咬牙低声恨道。
  
我仍不敢置信地看着春阳就站在我的面前，脑中恍然想起先前在“雪鹓屿”送点心的情景，“……原来方才在‘雪鹓屿’要吃江都点心的人是你呀？”
  
春阳似乎正凝神在寻找王八宝的踪迹，听见我的话，默了默，才微微侧目，“你怎会在这？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我……”我正不知从何说起，远处赵不二和乌糍姐还有阿旺他们举着灯就一叠声跑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什么声音？”
  
“啊？”我更加错愕地望向他们，他们显然并不认识春阳，见到我二人在那，还好此时春阳已经收起狰狞鬼脸，恢复一如从前挂着淡漠气度的清隽少年模样；我不知所措看看春阳，又看看他们众人：“没、什么事也没！”
  
“这位是……哪来的客人？”赵不二看看春阳又看看我，那说话语调明显有些暧昧起来，“小月，你在这做什么？厨房里大家都忙成那样，你还有空跟人在这闲聊？”
  
我连忙解释：“方才和阿浊在搬米酒的时候泼洒了一身，我想回去换身衣服的，碰到这位少爷，他许是走岔路了……”我不太会撒谎骗人，所以说着说着脸都胀得通红，还好夜里赵不二看不太清楚吧？我又看看春阳，他自然不必在意赵不二的话，方才身上那件彩绣云芝纹的白鹤氅沾染到尘土，于是他将双手收在长袖里，低头将衣摆两边各自掸了掸。
  
“哦，走岔路？”赵不二和阿旺他们几个的脸上果然露出窃笑的神色，他们肯定是把我和春阳想成在这里苟且私会的关系，但这也就罢了，我更怕他们再说错什么，万一惹怒春阳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幸好这时又有一阵急匆匆脚步声传来，是露哥举灯带着一行女人跑来，她们所有人一见春阳立刻惊惶地迎上来齐齐躬身行礼：“春阳少爷，原来您在这，小的们来迟请恕罪！”
  
露哥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把厨房里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惊住了，春阳只是点点头：“嗯，我姐姐在哪儿？”
  
“夫人在，”露哥说到这顿了顿，眼角觑了一下我们这些人，才道，“夫人一直在‘鸳鸯馆’等候您已经许久了。”
  
春阳的唇角上扬了一下：“行了，前面带路吧。”忽又看到我还站在这里，便又道：“你做的点心很好，往后我在这里吃的，就都由你做吧。”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留下我与其他人面面相觑，赵不二见露哥毕恭毕敬地引着他走远了，才吐舌做个怪样子：“怪怪！这十几岁的毛孩子是什么大来头？”
  
我为免他们抓住我细问，便赶紧道：“我得换衣裳了！”就一溜烟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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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这莫名鬼窟竟能再遇到春阳，我想到他便不由心生感慨，当年仍在江都原籍时的生活也如过影传灯似的历历过目；那年我才十岁，因为贪嘴，便总爱跑到家对面柳青街那间名为欢香馆的、不大的饭馆去帮厨，店里老板娘姓陶，但大家都通称她桃花三娘，桃三娘虽然来历不明，却做得一手天南地北的好菜，无论你想吃什么，只要找得到食物材料的，她都能做——因此，爱到欢香馆来吃饭的，不止有贩夫行卒和街坊百姓，还有穷奢极欲的达官显贵，甚至灵界狐鬼、三恶妖魅，当中就有这个来自下三恶道之一饿鬼道的少年……
  
在我家与严家都遭遇家破人亡浩劫前夕，我曾阴差阳错跌下奈何桥到过饿鬼道，亲眼看到那些生存比蝼蚁还不如的下三恶道众生，它们盲目无依，终日只被饥饿煎熬，不断发出“饿啊饿”的惨叫，据桃三娘告诉我说，它们是六道之中承受业障之力最为惨烈的众生。但他们当中，却还有着极异数的一些饿鬼，是天生禀赋威德福报而性灵悲悯不泯，只为宿世业力因果而堕生到恶道中受苦的，一如春阳，甫出生即目睹众多亲生兄弟姊妹因为饥饿而在面前互相吞食，使得他后来不得不到人间依附于人间的权贵获取烟火血食，以供养那些家人……
  
表面上，春阳与人永远都是冷漠疏离，可曾有两次，我都承他救过性命，所以心里一直是存了感激，这一趟巧遇，不晓得还能求他再救命一回，脱离这鬼地么？
  
“小月，这是你要的冬笋、香芋、小青菜，这板栗去好壳了，还有这肥鸡，我已经帮你宰好了……嘿！你还在发什么痴呆？”阿旺将一笸箩肉菜忽然递到我面前，然后继续发一通牢骚，“真想不通那个什么春阳少爷，她们还真是在意啊，吩咐采办去专门另买了最好的回来，还不许和别人吃的混在一起做，炖燕窝、烧鹿尾、煨海参都说不好，反要什么西施舌烧的汤、鲟鳇鱼制的白鲞……这时节哪找西施舌去？哎小月，你跟那少爷早就相识么？他倒是对你另眼相看啊？”
  
我把板栗、芋头放到滚水锅里蒸上，然后洗青菜，对阿旺的问话故意不耐烦回道：“他不过是爱吃个江都口味的点心，那日我送到‘雪鹓屿’去的，正好地震就一起跑出来了，算是早就相识么？”
  
赵不二在旁边插话：“要说最奇的是，那春阳少爷不是碧茏夫人的亲弟么？怎么他来以后，这萼楼上下的人，包括碧茏夫人都对他唯恐怠慢一分半毫的？本来夫人请他来，听说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商量，还是帮忙的，可他夜夜只宿在‘雪鹓屿’不出来，啧啧，年纪看着不大，却是个色中老手么！其实按我说吧，这么个傲慢不近人情的小子能顶什么事？”
  
乌糍姐听不下去了，毕竟她还是知道一些萼楼的内情，这时便打断赵不二的话：“不是让你烧一道牛乳鸽蛋汤么？反正你连给郑梅夫校书提鞋都轮不上，瞎叽歪个什么劲儿？”
  
我把青菜切碎然后绞汁，待栗子和香芋都蒸软绵以后，分别将这三样搅和入一定比例调的糯米粉和面粉里，再各自揉成有韧性的面团，乌糍姐走来看我做的：“这是什么？咸点心？”
  
“以前帮厨时学的，压成算盘子儿的样子，三个颜色也好看，然后配上笋丁、鸡丁炒。”我解释道，“待会儿再做个甜的，莲蕊红糖角儿，先我拿了些莲蕊去泡发了，再和红糖、面粉一起舂成馅儿。”
  
面团放置在那醒发，我见厨房内蓄水作用的水缸里快见底了，阿旺他们又都有事不在，只好自己提桶去院子外面一角的水源打水。说起这个水源，毕竟萼楼没有打井，因此用水都靠一根长竹管从外面引来泉水，在那墙角上凿洞并下设几方石板架住一个木槽接水，我提一盏小灯照路，走到那儿，刚拿起葫芦瓢准备舀水，忽然眼睛余光瞥见木槽后面一个菜盘子大的圆形黑影子，竖起个尖尖的小头正在接水花，我愣了一下，赶紧拿灯照近看，“这么大一只甲鱼啊！”
  
我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个腔调熟悉的声音喊道：“我不是甲鱼，我不是甲鱼！”
  
“吓！”我惊得四下张望，“是王八宝……员外？你在哪里？”可看了半天没见到人，然后我再看木槽后那只大甲鱼，它正慢慢地缩进暗影里，似乎想要逃走，我一手“哗”地挪开木槽：“你这大甲鱼是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吧？可真会躲啊！”
  
“我不是从厨房出来的，你别抓我啊！”王八宝员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声音很清晰，就是从那只甲鱼身上发出来，我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甲鱼看：“你就是……王八宝员外？”我手里的灯凑近了些照那甲鱼，夜色里隐隐地就见甲鱼平整的脊背上泛出淡淡绸缎般金银色光泽，像极了我先前见到王八宝员外时他身穿的绸缎衣，我想到绫莺她们说过的捣乱老鳖，还有春阳也在找的，应是这王八宝鳖精无疑了。
  
“你就是王八宝员外吧？你这两天都躲在这儿？”我并不想去通风报信，毕竟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万一春阳出手就杀了它性命，那我就罪过大了。
  
“是、是我……”甲鱼的脑袋动了动，“你千万别喊啊，那帮恶鬼都在找我，我可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个。”
  
“好，我不喊，可你明知道他们是恶鬼，又为何要来招惹？那天夜里地震也是你弄的吧？”我蹲下身来，“你变成这模样躲着，难怪他们都找不到你呀。”
  
那甲鱼脑袋转来看了我半晌，似乎度量出我真的没恶意，它才爬出来中，“这事太复杂了，我没法简单几句告诉你，但这事绝对是他们不对，我来是要找回我的东西，不对，我师傅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你知道放在哪么？”我更加好奇。
  
“咳，太复杂了，我说给你也不懂。”甲鱼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你这个人类小姑娘看着还挺有善心的，能去给我拿点吃的来么？咳，酒就不必了，有饭有肉就行。”
  
“你这臭甲鱼还想着喝酒？”我顿时气结，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行吧，你就在这等着，我先把活计忙完了，待会儿厨房里的人都休息的时候，我再拿吃的给你。”说完我就提着水回厨房去了，做完一甜一咸两样点心送到‘雪鹓屿’，回来已经是鸡鸣时分，大家都困乏了，吃过饭在那剔牙闲聊，我这时才瞅空装了一碗米饭，又在卤肉锅底下捞出几块肉，趁没人注意偷偷跑回水源那边。
  
王八宝让我把碗放在地面上，保持甲鱼的形象就直接爬到碗边将头伸进碗里“呼哧呼哧”吃起来，我蹲在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它吃，“你是甲鱼啊，怎么还会吃肉呢？我家养的小乌龟就不吃肉，它叫小武，只吃米饭或者菜叶子，对了，他也能变化出人形，是个男孩子。”
  
王八宝翻翻白眼看看我，然后低头继续吃。
  
“唉，不知道小武现在在做什么呢？”我想起在外面的小琥和小武，心里不禁悲从中来，眼眶有点发酸，又怕被王八宝甲鱼发现，赶紧用衣袖蹭蹭眼睛。
  
王八宝这时叼起最后一块肉仰脖子吞进肚里，“我和乌龟又不是一家子，我是鳖，当然吃肉！”说完又低头把碗边的米粒一一拣食掉，“可饿坏了我，都怪那不知道哪儿来的凶神恶煞饿鬼小子，哼！要是我师傅在，哼！一钵给你扣下去永不超生……”我听他嘀嘀咕咕的话，忍不住道：“你总说你师傅，你师傅去哪儿了？”
  
我这一句话忽然就把王八宝带动哭了，它脑袋看着尖尖小小，可听我一提它师傅，就突然直着嗓门张大嘴哭嚎起来：“哇！我师傅……我师傅他老人家去了西天啊！丢下小八宝就去西天了啊！”
  
“小八宝？”我忍俊不住就想笑，但看王八宝哭得凄惨，又不好真笑出来，只得宽慰它：“你、你还是小声些吧，让人听到就坏了。”
  
王八宝顿时止住哭声，低头又看看身下的碗里，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了，便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从碗里爬回地面，我看着它那样子，不由得有些替它担心：“你想出去吗？我把你扔出墙外面你就能逃走了。”
  
“谁说我要逃走的！”它突然又提高了嗓门，“我来这里是要收回我师傅留给我的宝贝的，那天要不是那个长头发、白衣服的饿鬼小子突然出现，我早就把宝贝收回来了。”
  
“饿鬼小子？哦！你说的是春阳吧？那天晚上整个萼楼都在地震，难道就是你弄出来的？”我恍然大悟：“难怪后来他们一直都在查找你的下落，而你却变回原形躲在这里。”
  
“哼！这些恶鬼偷走了师傅留给我的宝贝，以为我就找不到么？可惜功亏一篑啊，现在那些恶鬼都防范起来了，还找来那个饿鬼小子做帮手……”王八宝还在那絮叨发着狠，我听着越是奇怪，“你师傅究竟留给你什么宝贝？这几天碧茏夫人她们确实都紧张兮兮的，莫非说碧茏夫人请春阳来帮忙就是为的你这事？”
  
“我才不会告诉你，你这个人类小姑娘，说了你也不懂。”王八宝倨傲地一昂首。
  
“还看不起人？哼！那你把刚才吃的都吐出来，吃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气哼哼地站起身，“你个臭甲鱼，回头那些恶鬼再问起来，我才不替你遮掩呢，就告诉他们你在这。”
  
“哎、哎！你别走啊！”王八宝禁不起吓唬，立刻就转了口风，“你千万别告诉去，我、我说给你听不就是了？”
  
“该怎么说呢？”王八宝支着四只小短腿在地上绕了几圈子，似乎在冥思苦想一番，最后看看天，东方的启明星已经亮了，它望着那颗星星嘀咕道：“太白晓星出来了，又快天亮了啊……”
  
原来，在记不得是三百多年前，王八宝还是一只生活在西湖畔某个依山流水溪涧里的小甲鱼的时候，有一回被人捕到差点被拿去市集上卖，幸得一位路过的和尚看见并恳求加花钱买下了它，因为一只爪子折断了，和尚便把它放在自己化缘的钵盂里带回暂时挂单寄住的寺庙，它当时虽然无知无识，但本能地因为被救而待在钵盂里，从此它就只把钵盂当家一般，和尚给它治伤、喂它吃食，它就会爬出来围着和尚绕圈子，睡觉时又爬回钵盂去，那和尚对待它也像宠溺一个小孩子一般，除去托钵化缘以外，也就由得它待在钵盂里。没多久它的伤完全好了，和尚要把它再放回当初的溪水里，它却死活不愿意，每回把它放走它都爬回来用嘴咬着和尚的衲衣一角，和尚最终拗不过，摇头笑道：“难道你我的因缘还未了么？命中注定今世我救你一回，想来我也是偿还了前世欠你的一因？到此还不愿散，莫非仍有缘故？”
  
小甲鱼其实听不懂这些，它只是不舍和尚与那个睡了好些日子的钵盂；和尚只好继续把它带在身边，而它的生命力似乎也比其他甲鱼更加顽强，只要每天有点饭食，能洗几回澡，就可以活得很好。和尚每日参经念佛，或者云游行路，甲鱼都跟随在身边。他念经，它就静静聆听，他到佛堂参拜，它也会从行囊里探出头来肃穆地仰望……和尚有时也被它的模样逗乐了，开玩笑冲它说，佛教有七宝，但我还有你这一宝，你这小王八，可是王八宝吧？和尚从此叫它王八宝，于是它便记住了，这是和尚给它取的名字。
  
不记得又过了几个寒暑，有一天，和尚一如往常带着趴在钵盂里的甲鱼行路，但走到一段山石溪边就把它放下了，然后跟它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话，可惜他大多不记得了，只有一些句子是念经的时候经常会提到的；八宝啊，须臾之间可生灭三千世界，一切皆是起心动念造作出的缘起……八宝啊，为师走后你可在此好好安住，身心安住才能生慧，才可明心见性……和尚说着说着，终于就乏了，歪在一边睡觉，也再没起来，据他睡觉前最后说的，他要去西天见佛祖了，王八宝觉得那必是真的，因为它看见和尚的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在溪畔上空化作一道虹，连溪水里的鱼虾毛蟹都惊动了赶来张望，虹光直上云霄，好一阵子才慢慢消失，只遗下和尚的衲衣，随着溪流飘然而去……王八宝原本懵懂无明的心地，在看到那道虹光后也像雨过天晴的天地一样逐渐明朗起来，过去在它眼中混沌的事物也像擦去尘垢那样顿时看清了面目，还有许多它从前根本不会去想的事，也都自然在脑海里生出了形象……只是它也突然明白，和尚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他把生前一辈子化缘用的钵盂留给了它，这个是它拥有的对和尚的唯一念想。
  
从此，它又像其他野生甲鱼一样在溪石间生活。只是，它的心性不再那么无明无知，望着两岸林叶的颜色它便知道四季轮回，听着林间走兽彼此呼应它便晓得它们的交谈，闲时对着日、月、星辰，它会默默念诵过去在和尚那里听熟了的经文，也许有许多错字、白字吧，但它把这视作是对和尚的追思和供养。只是，没有和尚给它喂素菜米饭了，它肚饿便在水中捕食鱼虾，吃肉以后它的个头就飞快地长大起来，但神奇的是那个钵盂也会随着它的身形越来越深长宽大，永远都能盛得下它的身躯，它觉得这是和尚还在冥冥之中继续庇护它呢。
  
又一些岁月过去了，一天它发现自己被日月照射的腹背软甲显现出金银颜色的纹理，又有一天开始，它能变化大小，然后慢慢琢磨着，甚至能幻化成人形，那套金银色的软外甲恰好变成身上衣服，就连模糊艰涩的口舌之间都渐渐平顺，能发出清楚的人类语言；于是它化成人时坐在溪水边，学人样装作垂钓或休闲，钵盂缩小回最初普通水碗的大小，渴了舀一遍水浇在身上，有时路过些人与非人，它也都随意地攀谈几句，请人家喝一碗水，日子倒是增添了不少兴味。
  
可是有一天，它偶然看见一个奇怪的女人在这一带山石草木之间徘徊，只见她年方二八且衣饰华丽，初看像是位人间的富家少妇，但细看时她的眼眶一圈黑气，唇内藏着獠牙，原来是个鬼女。看破她的真身后起初它也没在意，只是那鬼女总背负着一个花纹锦绣大口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可能是偷了人家的小孩？或者是一口大猪？反正它也没有管闲事的习性，看过几眼也就罢了。
  
那鬼女三年两月时常经过溪边，她那个口袋也始终背着，看着越来越鼓大。有一天黄昏，她又路过溪边，忽然停下来跟王八宝搭讪起来，不外是关于天气和附近山野地气的询问，王八宝也随口问她：“你那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我走了好多地方收捡的艳骨。”鬼女神秘一笑如是答道。
  
“什么是艳骨？”王八宝更好奇道。
  
“你想看么？”鬼女卖个关子，“这可是人间最美的东西，轻易不能乱看的。”
  
“人间最美？那怎么才能看到？”王八宝是个直肠子，它没想太多。
  
“至少得放在一个洁净的地方才能打开，你看这道路上都是泥土，石头上都是鸟屎……嗯，你那钵盂不错，我把它摊开在里面正好放得下。”鬼女指了指它身边的钵盂。
  
“也对，这钵盂干净。”王八宝甲鱼不疑有他，大方地把钵盂拿出来，鬼女把锦绣口袋从背上卸下，就往钵盂里一送，然后她自己也突然奋身往钵盂里一跳——
  
“然后呢？”我急了，“她往钵盂里一跳就怎么样了？你快说啊？”
  
“然后？”王八宝沮丧又失神地望天长叹一口气，“你眼下不也就在我的钵盂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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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窝清蒸鹌鹑羹、手剥鲜虾青蒜芯儿酿烧卖、绉纱鸡肉馄饨、紫苏糖果子糕……我每日变着花样做出汤水点心，在厨房其他人眼里我是刻意去讨好春阳，但我心里打定主意只是以此报答他从前的救命之恩吧。
  
自从在王八宝那里知道了关于这鬼妓院萼楼的来龙去脉，除了震惊之外，细想来心里也着实有说不清的五味杂陈；王八宝想拿回和尚留给它的钵盂，但钵盂已被鬼女，也就是开办这家萼楼的碧茏夫人所掌控，她夺取钵盂是专为她这好营生建设一爿稳妥的世外秘境用的。王八宝说，先前她不知走过多少各地州府村镇，寻访并收敛那些冤死、横死的年轻美貌女子尸骸，也就是所谓的艳骨。
  
因为这些女子都死前或遭受莫大冤屈、或横死不平，她们的魂魄深陷水火般的执着中，不得归去地府与轮回，因此成为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借助这些女子的怨愤冤屈，碧茏夫人便在这钵盂天地之中设下了怨魂结界，分别以四处最大的怨魂镇守；一如“风露人间”的风校书，她生前是英宗朝时身份高贵的正三品官家千金，因阉宦王振弄权，父亲在瓦剌入侵之时随帝亲征，后英宗皇帝被俘，王振被锤杀，她父亲作为从征文官也死于战乱之中，然而没想到的是，事后朝廷诛杀王振一党时，将她父亲也莫名其妙牵连进去，导致家族老少男子处斩的处斩，充军的充军，而近亲女眷悉数贬为官婢，也就是做了妓女。风娘当时年方二八还未出阁，正是青春自负的年纪，何况其容貌极美又富有书画文才，遭遇这样的家族巨变，她本想一根白绫吊死，却又被人拿住，之后不断反抗于是受尽多番污辱凌虐，最终被人关在黑屋里活活饿死了。因此，她的怨愤饿魂已然沦为饿鬼凶灵，在按捺着一股对世间富贵与男子都固执根深的仇恨，被碧茏夫人在一处乱坟岗找到尸骨后，甘心被其掌握以得到这报复的机会……所以我所见到的风娘总有一派清高孤傲，偏执于富贵风流画煮酒的奇特雅趣，勾引世间男人和一切金银富贵，原来也只为是填补她那吃不够的饿殍魂灵罢了。
  
王八宝还告诉我说，它先前一直被碧茏夫人的结界阻隔在钵盂之外不得其门而入，是因为四位怨魂的执念稳固，但近一年间，人世各处都不断发生刀兵祸害，一切预兆都显示即将天地变色、江山易主，不久后整个大世道都将涂炭一般完全乌黑颠倒了，所以这气运皲裂，人间千百万人的生死疲劳能传导至天上地下九万里，何况地面任何结界净土？因此趁着这里倾坼出缝隙，它才终于混在客人里溜进来的。
  
可我对王八宝谋划夺回钵盂的事还是很担心，毕竟萼楼上下有大大小小那么多恶鬼呢！提着一食盒点心，我又站在“雪鹓屿”对岸的廊庑下，想着这些事心里七上八下的，连绫雀什么时候抛来腰带桥也没注意到。
  
“嗨！小月，你发什么呆？”绫雀近来与我混熟了，又特别爱吃我做的小点心，每回接我都急不可待地要问：“今天又新做的什么好东西？你不知道，今日‘小雪’了，也是我们梅夫先生的死寿，方才正弹琴有些伤神呢。春阳少爷不在，据说是大阎魔天处有事召他回去了。”
  
“校书今日死寿啊？”我背脊一凉，绫雀晓得我对萼楼的内情有些了解，说话也就不避讳那么多，但乍一听到这个我还是有些胆颤，所谓的死寿，也就是她们为人时去世的忌日，萼楼的女鬼们有讲究的话，都把这日像阳间人过生辰那样隆重祭奠自己一番的，只是……像郑梅夫这样怨愤死去的冤魂，到死忌必然想起的都是生前不平和冤屈，就根本不是什么好开心的事。
  
果然，“雪鹓屿”的梅林里，郑梅夫校书一如平素般穿着那袭斑斑血迹的衣裙坐在琴案边失魂落魄的模样，四周梅树都枝桠花朵零落满地，也不知是她懊恼自己掰扯掉的还是催动阴风吹散的。听说，她前生半世飘零，母亲是本朝礼部属下金陵教坊司艺伎，不知与什么人契合有了她，因夫籍不详，她只能继续随母为乐籍伶人。从小其母一边亲自教授她琴歌书艺，一边却又告引她看懂勾栏坎坷，不要趋利逐势、不学以色媚人，只愿日后求一有心人能帮忙脱籍婚嫁才是最好了结出路。然而世事总与愿违，郑梅夫十三四岁便出落得姿容出众且歌艺非凡，无论杂剧小令或古今乐府词都能唱出独特韵味，一时止不住便声名四播了。连当时的教坊大总管都亲自为她起艺名梅枝秀，是寄望她的歌艺继续精进，有一天能与前代名伶顺时秀和珠帘秀她们比肩……由此慕名来寻梅枝秀的王侯子弟、士人清流日渐增多，她的缠头身价也随之高涨，到十七八岁时听歌一曲甚至要价在数十两金以上。可她心里惦念着寻一位真心郎君以求带着母亲脱离乐籍，便选中一位家道殷实的青年儒士，初时二人山盟海誓，她是乐籍出身不能为士人正妻，那儒士还信誓旦旦说日后必不娶妻，可不到两年那人又反悔，以梅枝秀无所出为由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正房，可这还未完，婚后才晓得那位正房性妒有心机，不到半年便把她逐出家门，梅枝秀带着母亲无处可去，一边嗟叹男子薄幸一边又只得回到教坊司。还好她年纪尚在妙龄，因此身价仍在，只是遭遇变故后人的心气已经灰了大半，性情变得愈加冷僻起来。后又因数次拒绝一位六十岁老亲王的邀约，引致那老亲王恼羞成怒，动用势力手段不许她再在公开饮宴雅集地方表演，还派人诬陷她母亲盗窃，受到手指插针的酷刑，梅枝秀情急之下为救母亲只得接受老亲王的深重羞辱，即当众脱去簪环外衣，只穿贴身的扣身衫子和小衣，背负一大束荆棘条跪爬到老亲王的脚边恳求赎罪才罢。这事过后，她母亲气郁成病缠绵病榻，她的声誉身价受创生计开始每况愈下，追捧她的男人更只剩寻花买肉之流……到这，梅枝秀作为伶人的前程已成破败定局，再无翻身之日。翌年初冬时节，她与病情稍有起色的母亲乘车到郊外散心，不曾想又冤家路窄碰上那位老亲王率家人族丁出行，当时他那府上的前任老管家刚去世，家里只遗下一痴呆儿子，已四十余岁还未有婚娶，老亲王一时不知是出于凭吊故人还是看到梅枝秀想起过往的事余怒未消，就派人唤梅枝秀来到跟前，提出要拿银钱将她赎身然后嫁给管家的痴呆儿子，好替管家延续家族血脉香火。梅枝秀当场跪下回绝，那老亲王却驳斥梅枝秀说，她一介艺伎可以作为自己管家儿媳已是意外恩典，坚决不会收回成命，她的母亲在旁也苦苦请求老亲王改变心意，一再被拒后，竟情急冲到他的马车驾下，骤然惊动了拉车的高头大马，两匹马当场跷起马蹄便将她母亲踏在地下。梅枝秀眼看母亲罹难，奋不顾身就扑上去想救出她来，哪晓得连自己也被马蹄踢中倒下，等车夫拉紧缰绳控制住两匹躁狂的大马，她二人已经浸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了。梅枝秀的母亲临死前拉住她的手，连句话也说不出，很快就咽了气。而梅枝秀当时还活着，只是胸腹肋骨几乎都被踩断了，药石无用，之后极苦痛地捱了数天，到“小雪”那天夜里才断气，死时双目圆睁绝不瞑目。那老亲王目睹这样惨烈的变故，良心过意不去自然是出资分别厚葬了她们，还请来高僧做法事超度，可直到下葬，任何人在她坟前点燃香火都会无故熄灭，传说是死人心怀怨愤深重，所以绝不肯收受生人供奉之意，那老亲王更是经常在睡梦中见到她一身血衣化作厉鬼的模样来讨命。最后无法，只得请来会法术的道士，将梅枝秀的尸骨和魂魄都镇梏在一个陶坛内，以符咒封存好后重新安葬于地底……少说也有数十年吧，老亲王作古已久，碧茏夫人才寻到她的陶坛，把她释放出来，既然错过轮回又无处可去，她只得依从碧茏夫人留在这萼楼。
  
“先生，小月姑娘送点心来了。”绫雀小心翼翼地向郑梅夫禀报。
  
“哦……拿到屋里去吧，春阳少爷这时不在。”郑梅夫幽幽叹了一口气，似乎渐渐从往事里抽离回来，她的话语温柔美妙，待人接物又十分和顺周到，让人见着就觉得心里绵绵密密化不开，实在想不到她命运多舛到如此地步，想起俗话说的“造化弄人”，便是她这样的吧？相比起来，我和小琥逃离江都城至今，都还能吃能睡地活着，已是万幸了。
  
“先生不如也回屋吧，‘月船仙’的修明、夷光二位送来那样有意思的贺仪您也不去瞧瞧？是活骷髅戏匣子呢！据说会演《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和《单刀会》等好几本，我去烹一壶露茶，您再尝尝小月姑娘的点心。”绫雀故意说些别的引郑梅夫高兴，半催半促就把她拉进屋去，绫莺在里面果然正摆弄那骷髅戏匣子，原来是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木箱子，将一面打开就是个舞台，有几个约半截手臂那么小的活骷髅忙忙碌碌地打点戏台、敲锣试鼓点，另还有好些个各穿上生、旦、净、末、丑的戏袍蹲在箱子的隔面里，脸上或粘或画好妆，貌似准备开场了。
  
“既然这么热闹，小月姑娘也留下看会子戏吧。”我正看那骷髅戏台子有趣，不知待会唱得什么样，郑梅夫这么一说，我巴不得赶紧答应了。等郑梅夫坐好又摆妥茶水点心，小骷髅把锣钹一敲正式开始——
  
一个嘴上粘着胡子的骷髅装作老头的样子走出来，尖细的声音念白道：“老汉来到这长街市，替三个孩儿买些纸笔。走得乏了，且坐一坐歇息咱……”
  
原来这演的就是三勘蝴蝶梦，讲包龙图为民伸冤、救孝子的故事，我等着看是哪个小骷髅演大清官包拯，正看得津津有味，就听得窗户外间隐隐传来雷声，似乎是要下雨了吧，我没在意。
  
后来妆成正旦的骷髅上来唱：“苦孜孜，泪丝丝，这场灾祸从天至，把俺横拖倒拽怎推辞！”
  
我心里一紧，一边拿眼偷看郑梅夫，这么惨兮兮的剧情她看下去会不会又触景生情？还好她这会面无表情，继续看下去，本该是王婆婆跟儿子对话，却忽然一声马嘶，有个骷髅坐在一辆由木棍、竹节拼的马拉的车慢悠悠出来，颐指气使地指着地上站的两个骷髅：“梅枝秀，孤王赏你一件好事罢，先拿一千两金与你赎身，然后你便嫁给我那去世老仆人的儿子为妻如何？”
  
“啊？这、这如何是好？……请王爷开恩哪！”饰旦的骷髅吓得以袖遮面，随即立刻匍匐在地，“这断乎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你一介教坊司艺伎，嫁与我管家为儿媳，还能辱没了你？他虽然有些愚痴，但好歹还是殷实正道的子弟，门户而言你是高攀，何况再复多言？敢不怕治罪于你？”那骷髅更声色俱厉，我看得惊呆了，再看郑梅夫，只见她手中紧紧攥得青筋暴突，死死盯着戏台上，正旦旁边那个净角不知什么时候就换上一副老旦的抹额和发髻，见正旦哀求一阵都不得获释，便一头冲到马车下，那竹节马挺身而起一声马嘶，前蹄落地顿时把老旦踏在地上！
  
“咣当”，桌上的茶壶被吓懵了的绫莺碰倒滚落，我吓得望向她，她则一脸惨白看着郑梅夫，那郑梅夫的双手的骨节被她自己扼得“咯咯”作响，但她没有发作，我们都不敢做声。
  
“娘亲啊！”正旦展开双臂扑到老旦身上，随即又被竹节马踢翻，两人滚在地上徒劳无助地四处伸手惨叫着“救命”，其他妆成跟班模样的骷髅这才上去拉马和救人，马车上的骷髅伸长脖子问：“都死了？”一个跟班答：“还没、还没，只是老的满口血水噎着一口气没上来。”“罢罢！带去找个郎中医治医治罢了……”一个跟班过来拉着车走了，幕后场景布陡然变成全黑，一个穿着血痕白衣的骷髅鬼旦从半空吊下来，幽幽地唱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黄泉路，该寻着仇人的头颅点盏灯才好照路走。”最后一句唱得一字一顿，我听得背脊恶寒，接着又凭空落下指头大的一盏灯火，骷髅旦神往地问道：“那是什么？”空中有个声音：“是你心中的仇恨燃起的心火。”骷髅旦困惑道：“这心火可照路？这、这是去往何处？”那声音又道：“去的是你心里想的去处。”
  
一点心火在前面浮动着飘，骷髅旦随着后面走，背景布幕慢慢拖着换作一道桥，桥下画着滔滔血河，有人畜的手足伸上来，像是希求救命；又走入一座城门，这时奔出一个拿大耙子的骷髅鬼卒，冲骷髅旦粗声粗气道：“这里是转轮王殿，枉死鬼不得入内。”那骷髅旦似乎被吓了一跳，“扑通”跌坐在地，“这里莫非是幽冥的地界？”“去、去、去！最不愿与尔等枉死之鬼说话，净是脑路不分明，不是只记得前世仇怨，就是不晓得眼前身后，一些儿没条理。再告诉你一遍，此地乃幽冥转轮王殿，正东来路便是五浊世间，你从哪来便回哪去罢。”那鬼卒一径驱赶，骷髅旦惊慌失措，幸好城门里又走出一鬼卒，“且慢！转轮圣王有旨，叫殿外这孤魂进去。”
  
“轰隆隆”，屋外的闷雷声比先前更响烈，戏台上的情节也愈演到紧凑处，只见一个头上插着王帽的骷髅端坐当中，下面两个公差模样的押着个鬼跪在那里，骷髅旦走入，一眼看见那跪地的便失色尖声道：“你个杀人贼！我上天下地寻你，竟冤家路窄在这里见面。”“呔！小鬼，大殿之上休得造次！”解她进来的鬼卒厉声呵斥。
  
“到这幽冥阴司，不论你生是国戚皇亲，还是龙孙帝子，也要承因受果，不是现世现报，就得来生后报，天网恢恢，绝不疏漏。”那戴王帽的按着鼓点念白，我才惊觉这还是在演戏。
  
“想我这草木之人，活生半世只挣得个落叶入红尘，随波逐流去的命，不想这阴曹地狱里还有不分贵贱，报应不爽的说法么，那我的冤屈能够了断？”骷髅旦抽泣跪下道。
  
这时跪着的骷髅突然跳起来喊道：“既是我欠下她一段杀人公事，你说如何偿了便是！哪怕刀剐头皮、刷刨背肉也罢，快快完事我好干干净净投胎！”
  
“你倒爽快。”戴王帽的骷髅威严一肃，“念这二人的善恶因果薄来！”
  
一个演判官模样的骷髅立刻从后台钻出来呈上一本薄子，翻了几页就清了清嗓子道：“伶人梅枝秀，今世横死某王马蹄之下，实为了却三世前公案；其三世前本为江南士族子弟，娶侯门女为妻，因婚后无所出故暗侮欺凌，且性情耽于声色淫乐，终日广与乐籍为伍而弃绝仕途，侯门女妻则终生笃信释家虔诚但被其夫虐至抑郁成病身亡，死前生起大嗔心念，愿后世亲自报应一命，只是梅枝秀前世仍有福报余庆，故二人际遇安排今生，梅枝秀转投女身，福消是为伶人下贱，果报如前已毕，侯门女与梅枝秀前缘了断，下世可各行各路不再纠缠……”那骷髅判官还在一板一眼地读着，一个茶壶就飞到戏台上陡然将它砸个正着，发出“呀”的尖叫弹到幕布上，我这才惊觉身周阴寒骤起，转向郑梅夫，她那原本妆容分明的人样已变成灰白狰狞的鬼脸，咬牙切齿恨声说道：“谁……胡编谁的因果？”
  
绫莺吓得赶紧站出来挡在她面前，“校书不要动气，我这就去把匣子扔掉！”
  
绫雀也想拉住她，“是啊，是啊，绫莺去扔掉就是了……碧茏夫人千万叮嘱您不要动气的，咱去告诉她，‘月船仙’送来什么劳什子！”
  
屋里的灯烛全部变作荧荧的绿光，我害怕得夺门就想逃，郑梅夫一扬起手，门窗全部“啪啪”合上，耳畔听见她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我……”我扑在门上，不敢回头看她，嘴皮抖得不能自抑，“没、没想做什、什么……”
  
“啊呀呀呀！”匣子里的骷髅也吓得抱作一团在那发抖，我若不是已经害怕到极点，就定会被它们的样子逗笑。郑梅夫站在那里好半晌没有声音，我憋不住了悄悄回头去看她，只见她立在那里，一双深凹的眼眶竟流下两行红黑色，莫不是血泪吧？绫莺和绫雀也站在那吓傻了。
  
“轰隆”，屋顶上传下一声暴雷，将屋内的鬼火也炸得熄灭，眼前一黑再出现大片刺目白光，我下意识觉得屋顶被炸开了，立刻抱头蹲下身子，果然一阵“哗啦啦”砖瓦碎裂，但无一落在我身上，反倒是一股邪风从地卷起，把我连人带身边门板都掀翻过去。
  
“砰”的一下，我仰躺在屋外的地面上，还好脑袋没撞到，只是肩膀摔得生疼，为免被继续倒下的东西砸到，我顾不得疼痛赶紧爬起来往空地上跑，只听身后绫雀惊呼道：“先生，看！那天上是什么？”
  
我回头望时，眼前的房屋就像刚被龙卷风扫过一般，连屋瓦带墙壁竟都已被掀去好大一片，露出仍站在屋中间的郑梅夫、绫莺、绫雀她们三个，不远处那个骷髅戏匣子已经碎裂成一地杂渣滓，而在她们上方七八丈高远的半空，一片光云如同无声绽开的烟花，迅速扩展至四面八方而去，郑梅夫的长发与一身带血衣袂在风中飘散开来，她抬头眺望，好似终于明了什么，“原来是你在作祟……是你一直不肯放过我！”
  
光云凝结得更亮，当中团聚厚重后光泽如擦光的镜面，接着镜面上显出一张怒目圆瞪的男人面目，他朝着地上张口便吐出一道闪电：“梅枝秀，幽冥阴司早有定夺你之前命因果，你却不服，仍要追赴人间伤我再投生人世时为人的性命，致我沦为枉死魂魄，这怨仇该如何了断？”
  
“砰”，闪电打在残墙乱柱上，激起木屑和瓦砾飞溅，绫莺和绫雀尖叫着拥护郑梅夫也往空地这边躲闪跑来。我的脑子好半晌才转过来：那光云里的就是郑梅夫的仇人？那个王爷？……诶，他不是找人把梅枝秀的魂魄镇压在陶坛里了么？怎么还有梅枝秀把他再投胎转世做的人给杀了的后续？骷髅戏匣子也不是“月船仙”送来的，而是他的鬼魂纠缠变化来的？莫非戏匣子里演的是真事？转轮王判那王爷再去投胎，然而梅枝秀的仇怨不解，再去把他杀死了，再然后两人都成为枉死鬼继续互相追讨仇恨么？不行、不行，细想之下又成浆糊了！
  
猛然绫雀一把按低我的头将我拽得一个踉跄，弯身在地，“小月，快逃啊！”顺着她的话，森冷的利刃白光在我头上几乎挨着发梢划过，我连忙紧紧攥住她的衣角，一起往梅林里跑，“绫、绫雀，怎办……快去告诉碧茏夫人吧？或、或者如何去找春阳回来？”
  
“我试试！”绫雀一边答应一边将腰间缎带抛向高处，那白蛇似的长练朝前方飞延出数丈，就碰到无形障碍立刻反弹回来，绫雀绝望道：“这里已经被禁锢了！”
  
“怎办？”我心头急切笼罩更盛的不安，再看郑梅夫，她正推开身边的绫莺，一袭白地血衣如鬼域罗刹女般的身影在烟尘动荡的白光里展起双臂，飞扬而上的波涛黑发升起刺目青火，只听绫莺爆发出骇极的呼喊：“先生——”
  
“梅枝秀！此番必要你魂飞魄散！”震耳欲聋的咒骂伴随硬雷劈帛的电闪喷涌直下，连同光云都爆发开来，一瞬间整座“雪鹓屿”都湮没在这雷霆攻击里，眼看就被化解至无形！
  
绫雀与我相互挽着对方的臂膀，在造成冲击的白光来时都本能地抱头蜷缩在一起，我俩都以为今番是必死无疑了，可四周如白昼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我却并没如预期那样被抛到半空，一切仿佛刹时间都跟停滞住一样那么静寂，“诶……怎么回事？”我抬起一点眼偷望，“雪鹓屿”一片白茫茫的情景并没有变，除了倒塌的房屋和东斜西歪的梅树，以及悬在半空中一段奇特不动的绸缎色云片，此外就只剩下郑梅夫一人孑然独立在那儿，像是被抽走魂灵的木头人，风吹动她零散的发和衣襟，一长截撕碎的白绦“咻”地顺势飞去。我的目光不由得随白绦转向更远处，那里有一丈混沌色慢慢显现成无形的门扇，从中走出一个人来，白绦恰好被他手中接住，但他的嘴角也只是微微牵动一下，没有过多流露，我讷讷道：“春阳？”
  
春阳仍是衣着那身云芝纹的白鹤氅，淡漠疏离的神情，手里捻着那白绦走来时，抬起目光看那天空中的怪色云片，我似乎听到他嘀咕一句：“结界还是裂开了啊。”
  
那边地上的绫莺还未明白发生事，急切站起身去拉郑梅夫，“先生、先生？”见她没任何反应，转而向春阳，“春阳少爷，校书她受伤了么？方才来了个大怨魂……”
  
“好了、好了，春阳少爷回来就没事了！”绫雀这时搀我一道起身，可我看春阳的模样，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走近些看郑梅夫，她还是一动不动，双眸蒙上了一层白翳，一丝流动的光彩都没有了。绫莺还在试图叫醒她，春阳忽然有点不耐烦地一摆手，“不必喊了。”
  
他这样说时，凭空间碧茏夫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他身边，她眼望着那高处，口吻无奈道：“想不到她固执着的妄念竟在自己死寿之日发作到如此地步！”
  
“她的妄念？”我和绫雀面面相觑，还有些懵懂，春阳低头看手里的白绦，碧茏夫人则轻叹一口气：“这结界一角崩坏了，可惜……也是命中注定吧，偏偏就是弟弟你不在的这会儿，不消那老鳖动手，她自己就先将这里断送了。”
  
春阳将手摊开，白绦轻轻飞起，在离开他的掌上之际便化作灰烬消逝而去，“若无贪恋六尘境界的虚妄之心，又如何会有这天上地下？”春阳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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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后，我才知道“雪鹓屿”所发生的一切，是梅枝秀由始至终一直都沉浸在她自己冤屈死去的情境中无法自拔，其实在她的黄泉路上，并无阴司转轮王的生死善恶判断，就连那老王爷死后再投胎被她所杀也不过是她自己深陷仇恨中想象出来的，骷髅戏台演的所有的所有，包括连我肉眼都能看到的光云和那张男人面目，全部来自她心中妄想的具象显现，就如她身上那袭从未脱下过的血衣，在死寿这一天，她魂灵的怨愤又将自己所有深重的不甘和痛楚都重复一遍罢了，怨愤一时发泄尽去，以她镇守的结界一角也就崩坏掉了。
  
误打误撞倒帮助了王八宝，他一直在寻机会要将萼楼的四角结界逐一破坏好夺回钵盂的，这下总算找到出口了。但他又对我说因梅枝秀想起过去，常听老和尚念诵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从前诸多不解，现在思想来，果真所有物相、心相都是不该执着的啊！

肆·昆仑觞
用银舀勺舀出一勺浓血般的昆仑觞，厚重如脂膏，且并无香气，旁边侍儿取来已经温热好的三年元红新酒，将这新酒陡然冲入瓷盆内，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登时四溢开来。
  
“风露人间”的雅兴，经常是让人费解思量的；这几日入冬时节了，便常有传话说些古怪的菜名来叫做好呈上，可听着总叫人一头雾水，比如什么天竺酥酡、梅花汤饼、百合面、煨金煮玉……叫人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可再询问详细，原来那天竺酥酡，是指的红烧萝卜；梅花汤饼，则要用初开白梅花与檀香末煮水，然后和面压出馄饨皮，却并不包馅儿，只把薄皮又用梅花印模子印刻出花片形象，最后以清鸡汤煮熟，青瓷大海碗盛放，那飞薄半透的梅花片随清汤漂浮，据说真有几分梅花韵味；还有那百合面，是用干百合捣碎筛细，和面及蜂蜜、猪油，做出小饼油炸或上竹笼蒸，有咸有甜的小点，用以佐酒助茶；还有那煨金煮玉，其实不过是用上好的鲜冬笋块，调糖咸味并拖面，煎炸成口感甘脆的金黄色，然后再用青笋煮米粥，两种笋相互佐食，也就算是什么煨金煮玉了。
  
“那些菜饭说来其实也简单，就是读书人的风流竟都如此刁钻么？”赵不二一边炸笋一边忍不住发牢骚。
  
我其实过去在欢香馆看桃三娘做菜，早看惯这些繁琐做事了，在一边准备小菜，听到他的话只是笑笑。旁边的乌糍姐就道：“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小月要做多少样这些小菜？还不到‘立冬’，就传话说要吃各色齑汁，什么齑汁呢？脆红藕齑，嫩藕切小然后用花汁染红，再浇上盐、醋、芹根，还有忘忧齑，用萱草加油酱什么的，冬天没有萱草啦？那就勉强用干的黄花菜代替呗！啧啧，磨人。”
  
我择好六色齑，再挑六样火腿做的羹、烧卖、卷子等，盛好一摞食盒，便提着送去“风露人间”。
  
庭院里的花草树叶已经落尽了，但廊庑小路两边的枯枝上，却都用彩纸折出红花、紫花贴上，靡费地将一段段绿绸、红绡剪裁后，裹束在树身，并挂上一盏、二盏的琉璃风灯，将枯木装点得比原先还要精彩。
  
可这寒冬夜里，依旧是滴水成冰的孤清气息，我呵出白气，冷得脖子拼命想往衣领里缩，前些日“雪鹓屿”发生变故，那里的鬼校书郑梅夫因为生前冤屈难忘，导致死后执念发作而魂魄失守，使得萼楼主人碧茏夫人苦心经营出来的怨魂结界崩破一角，现在碧茏夫人暂且把那里关闭了，郑梅夫魂躯也葬藏在“雪鹓屿”内，可这事算告一段落后，王八宝和春阳却也失了踪迹，好些时候没见。
  
“溪源新腊后，见数朵江梅，剪裁初就。晕酥砌玉芳英嫩，故把春心轻漏……”
  
走近“风露人间”，已听到有男子弹琴唱歌的声音，这几夜接待的都是一位京城来的年轻贵公子，据说是极其飘逸倜傥的人物，只是因为世道倾坼的变故，性情十分沮丧消极，身携金银财宝无数，一味散漫花费，夜夜笙歌酗酒无度，丫鬟们都议论他是大有醉死南乡不回还的势头。
  
敞轩下，几位身穿雪色长衣的美女子正在翩翩起舞，里间两大口紫铜炭火映照的云母屏风下，风校书与一位披衣散发的男子相偎在床榻上调琴，我觑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把食盒交给小玉香：“还要吃什么吗？”
  
小玉香努努嘴小声道：“有啊，小菜小点吃腻了，让明夜里准备一只整乳猪和小羊羔，要在这里架炉子自己烤着吃。”
  
我奇道：“不怕油烟气熏燎了屋子？”
  
“三千两银子扔下了呢，还不是要什么就是什么了，大不了把屋子陈设都换一遍新的。”小玉香满不在意，拿着食盒去了，我刚抬脚要走，忽听得那公子大声问道：“这位姮娥为何不把手露出来？”
  
我转眼望去，原来是一位舞女向他奉酒，双手却仍拖着长袖，这时正要躬身退开的，被他的话说得一愣，却站那并不动。公子端着酒杯眯缝眼睛点她道：“留意你好几次了，传递东西或整理发鬓，都隔着衣袖，是手有伤疤么？”
  
那女子听说，赶紧应道：“因为从小不懂事，不慎被滚水烫坏留下难看伤疤，所以不敢显露。”她说时，旁边一个似乎是公子同行来的男子却过来拉她的衣服，“生得如此标志，手坏了堪可怜见，来给我看看……”这人还没说完，女子就猛地抽身后退两步，一瞬间我见她的脸上隐现恶意，心想这女鬼兴许是手上真有什么残疾，若这男人发现什么真相好歹，恐怕不好收场。
  
果真那男人还不依不饶地贴近过去，“乖乖，用冰蚕丝给你做一副手套戴着可好啊？”
  
我所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那舞女的身后，她退时一边将双手藏于背后，并一边将长袖撩起，借着灯火半明，我依稀看到那袖笼内隐隐露出的是一双骷髅骨爪，恰巧这时小玉香回身把食盒交给我，我顾着看竟没接住，食盒“哗啦”跌落一地。
  
响声引得屋内人都一惊，目光齐齐投向我，我尴尬得满面通红，连忙赔几声不是，弯腰去捡食盒，不曾想那闹着要看手的男子，也把注意力转向我，走来盯着我问旁边：“这是哪里的丫头？怎么前几日没见过？”
  
有人告诉他：“这是厨房里做点心的帮厨丫头，不在‘风露人间’当差。”
  
我眼角瞥见那个骷髅手的舞姬趁机就溜走了，不禁松口气，捡好食盒起来又冲众人道一声歉要走，那男子喝得睡眼惺忪的，“你叫什么？”
  
“我、我么？”我错愕，“小、小月。”
  
“呵，萼楼果真名不虚传啊。”这人忽然长长感慨一句，他的年纪不大，一袭紫衣清俊模样，只是言状有些放浪轻狂，“一个帮厨丫头也生得如此水灵剔透，啧啧。”说着也就踱着步往里走回去了，我虽在萼楼日久，多少也见惯这场景，但还是臊得着急忙慌逃掉了。
  
出到花园路径里，吸几口冷风，定一定神。
  
突然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飘到我左近，“谢你了。”
  
“哎！”我吓得差点大叫，待看清楚原来是方才那个舞姬，这么冷天她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质舞衣，眉间鬓角妆点着银色花钿，纤瘦肩膀和腰身盈盈弱弱，确实就显得那拖长的衣袖扎眼：“是你呀，哦不谢，不谢。”我摆摆手，找路就想走。
  
“你叫小月吧？我叫诗痕。”她又追问一句。
  
“尸……痕？”我立刻就想到她鬼怪的身份。
  
“是诗词的诗，”她莞尔一笑，我忽然觉得她并不那么可怕了。
  
“你别害怕，其实我曾见过你，那回我随‘月船仙’去地府，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后门那儿看到你，当时你吓得小鸡儿似的，”她说到这似乎想到我当时的狼狈相，就忍不住以袖捂嘴“吃吃”笑起来，“总之方才谢谢你替我解围了，不然我都想干脆一口吃掉他算了。”
  
“啊……吃、吃掉？”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漫不经意的样子，她却又一甩袖子，“说说罢了，他是竹公子的好友，现在竹公子又是风先生的心上人，我总不能扫了风先生的兴致。”
  
“我、我得回厨房了。”我再不想跟她说话，低着头赶回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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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湖蓝色夹袄，翘着牛皮小靴的露哥在厨房里正悠闲地坐着喝茶，见我回来便异常热情起身拉我的手，“小月你可回来了。”
  
“啊？怎么？”露哥的笑容有时候叫我背脊生寒气。
  
“没什么，夫人专门让我过来交代一下，明晚春阳少爷回萼楼小住，都说你的手艺最得少爷赞许，就让你费心准备几样少爷平素爱吃的江都点心罢了。”露哥说着用手拍拍我肩膀，我点点头，“好，记下了。”
  
露哥走后，我对着锅台发了一会愣，直到乌糍姐叫我去院子里舂糯米粉，才醒悟过来，匆匆抱着糕粉盆出去，阿浊已经刷干净窠臼，因为我俩人都身矮力气小，每回舂米就必须我俩同时携力进行才可。
  
阿浊看我不怎么作声，试探地问：“萼楼是不是要出什么变故？”
  
“诶？为什么？”
  
“自从上回‘雪鹓屿’震塌后，有些姐姐的身体也开始不好了。”阿浊也很困惑的样子，“我这几天在花园子里看见不止一次，有几个姐姐身上的皮肉慢慢化掉，靠玉面丸只能补色，却不能补皮……”
  
我立刻想到方才见过的诗痕，莫非都是结界被破坏后造成的？
  
“如果萼楼没了，大家又无处容身了。”阿浊若有所思地轻轻叹息。
  
“那、那你呢？”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一直以来知道萼楼里的女子几乎都是鬼怪，但对于脏兮兮被大家嫌弃的阿浊，她跟这里的姑娘是不太一样的。
  
“我？”阿浊难为情地搔搔后脑：“我是乌糍姐捡回来的啊。”
  
“乌糍姐捡的你？”我十分意外，赶紧伸手拉住她的手掌捏了一下，“你是活人咯？”
  
“我……”阿浊话还没说完，突然乌糍姐就在里面喊：“阿浊，去搬些大块的松柴进来！”
  
“哎，来了。”阿浊答应着也就跑开了，我想到原来阿浊也是活人，竟多少在心里添加几分人间温暖似的感觉，给自己鼓一鼓劲，不懈怠好好努力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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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桂花糕和红糖水团，是萼楼在秋冬时节里常备的点心，我另外用新买回来的甜橙子挖空，里面酿入打发的冰糖鸽蛋浆，入锅蒸成鸽蛋羹盏，又用蜂蜜、香油掺和筛细的糯米粉，包入芝麻松仁或枣泥馅儿，揉棋子大，炸熟后浸红绿丝的稀麦芽糖里，四样甜点心就做好了。
  
另外再做一道咸的绣球燕窝汤，是用剁细肉糜搅豆粉、花椒末、蛋清，挤成丸子，然后清肉汤炖燕窝，待好时将丸子汆熟落入进去，再点几颗葱花和炸黄的干贝丝即可。还有一道叫素黄雀的小菜，是用软腐皮包裹笋尖、香菇、鱼泥，然后用葱段捆住造成大致小鸟儿模样，然后油炸金黄，点上两颗芝麻当小眼睛，也就是了。
  
还有碧茏夫人要吃的鹿蹄筋乌鸡汤，装好两大提盒，看看外面，居然纷纷扬扬就飘下小雪来。
  
乌糍姐提醒道：“你拿东西没法打伞或者提灯，让九妹跟你去吧？”
  
九妹是新来不久的帮厨丫头，跟我年纪一般大，但性格活泼、眼明口快，在旁边一听说要跟我一起送东西去鸳鸯馆，立刻蹦起来，“我去点灯笼，小月你等着。”
  
萧厉的北风交缠驱逐，蒲公英绒儿般的雪把树上的假花都打湿了，我小心翼翼走路，生怕脚下打滑会侧翻手里的食物。
  
“故都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想乌衣年少……”忽听到一个男声哼唱，定睛一看前面廊庑拐弯处，有小厮提着盏精美宫灯引路，一位身披紫金毛裘的男子正从那边走来。我起初没在意，两相正好迎面而过，我低头让路，对方却突然停住，“诶？这不是小月姑娘？”
  
“哎？”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昨夜在“风露人间”险些发现诗痕骨手的那个男人。
  
“呵，在下封离梧，唐突佳人了。”这男人冲我作揖道。
  
“啊？封、封公子……”我也连忙屈一屈膝，但手里提着东西没法行礼，只得告一声罪。
  
“小月姑娘这是去哪儿？”封离梧没有让我走的意思。
  
“去鸳鸯馆，给碧茏夫人送夜宵，若没什么事，我先去了。”我这样说时已抬脚就走，却没想到封离梧突然伸手牵住我的衣袖，“小月姑娘。”
  
“哎？”我一惊，差点手里提盒也松脱了，将身体侧一下挣开他的手，“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么？”
  
“姑娘别误会，在下并非歹人，”封离梧好像被我退避的样子弄得很意外，“只是身处这软草香媚之地，却得见姑娘这般冬夕晓月的人物，在下不由仰慕……”
  
“诶？封公子，您这是仰慕谁来？”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打断封离梧的话，竟是碧茏夫人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七八步开外那里看着我们笑，露哥与侍女在前各提一盏琉璃灯，照着她一身珠光宝气。
  
封离梧有点讶异道：“我看这萼楼雪夜好景，便想踏雪寻觅可有梅香的。”
  
“呵，封公子好雅兴，不知可寻着没？”碧茏夫人说时却拿眼光瞟我。
  
“自然是寻到了，夫人这真有清净小梅花呢。”封离梧笑着冲她作一揖。
  
“露哥，让人去把我窖藏的好醪酒热几壶送到‘风露人间’，想来是竹公子和封公子喝得还不够。”碧茏夫人说完，又淡淡吩咐我道：“小月，把点心送到鸳鸯馆，记得往炭火里加几星香。”说完，就要引着封离梧回“风露人间”去，那封离梧看我一眼，也就不多说什么，随之走了。
  
我暗暗松下好大一口气，目送他们一行人走远去，才低声催促九妹：“咱快走吧，不然饭菜都凉了。”
  
一路上，九妹小声问道：“小月，刚才那个封公子说的什么梅花什么香，是甚意思话？莫非看上你了？”
  
我红了脸：“瞎说什么呢，‘拜把子的梅香，都是奴才’，那有钱人公子拿咱们说笑的。”
  
鸳鸯馆里安静悄悄的，只有负责看门传递的阿鱼在正房的门帘外走来走去，见我来了忽然使劲摆手，我凑近过去，“怎么了？”
  
阿鱼做个噤声的手势，极其小声道：“春阳少爷在里面呢。”然后看我拿的食盒，又连连摆手，“你送进去吧，我怕。”
  
“怕什么？”九妹问。
  
我没作声，以春阳的为人和身份，在阿鱼她们眼中也许是比较可怕的。
  
让九妹和阿鱼待在外面，我独自提盒进到屋里，正房的外间没人，只有那只熏笼焚着氤氲的袅袅香气。我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设出来，左厢横陈的刺绣牡丹百鸟丝绸屏风隔断里，那斜榻上依稀歪着一个人影，像是睡着了，我不敢惊动，按碧茏夫人的话，从香盒里拿出几星香投入炭火中，就抽身出来。
  
眼看这夜雪飘飘扬扬，已经越下越大；我冷得直打哆嗦，催着九妹一起快走，可不想到半路又撞上“风露人间”来的小厮，是我刚来萼楼时候就认识的软药，只因他为人轻佻，我素不结交。
  
“小月，正好你在这里，我就不必去厨房那脏地儿了。”软药特别有干净的习性，他以往去厨房都怕踩那地上会脏污鞋底，更别说闻到那里的油烟气。
  
“你找我？”我奇道。
  
“今夜烤小羊肉喝酒呢，封公子总说惦记你的手艺，想叫你去当场做几样小菜。”软药说着就指着我的脸窃笑，“你看你那头发，跟鸡窝似的，快回去换身好点的衣裳来，我可不等你。”说完他就跑了。
  
我心里暗暗叫苦，不会真惹上什么麻烦吧？
  
九妹见我不动：“小月，你愣着干吗呢？按他说的去换衣裳吗？我替你回去跟乌糍姐说好了。”
  
“哼！不换！”我赌气跺脚，把食盒什么的交给九妹，“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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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露人间”的台阶下，果真生起明火架大锅在煮羊大骨和杂碎的汤，敞轩前用铁钎子叉着整只小羊、小猪在烧烤，小厮在负责割肉，一时热香四溢。
  
“那昆山石外观不甚雅致，但冬日里种些水仙在石下倒是可看的。”封离梧的声音传来，“你这‘风露人间’在冬天里也只能是个‘凋零人间’了，倒不如把那些光秃的树拔掉，重新种些栝子松，但又不能对偶种，显得呆气……”
  
“呵，离梧在山石方面略有研究，堪可听取。”另一个男声道，想是那位竹公子。
  
小玉香把我引上台阶，“小月姑娘来了。”
  
“呵正好，竹公子方才不是想吃北方的面食泡羊汤么，小月在这里新鲜做来，省得在厨房做了端来却都凉的。”碧茏夫人随口道。
  
“是，公子想吃什么样面食？”我恭谨答问。
  
“咦？‘何如买个胡饼药杀著’？小月姑娘还会做北食？”封离梧露出惊叹神情。
  
“曾学过的……”我只得道。
  
“离梧这话我就不懂了，竹公子给妾解释下？”风校书身穿银白丝绸的身子倒在竹公子怀里。
  
那竹公子笑，“离梧这是说的《鸡肋篇》，宋时南人罕作面食，有戏语云：孩儿先自睡不稳，更将擀面杖拄门，何如买个胡饼药杀著！盖讥不北食也。甚至当年金人攻宋失败后北撤，遗弃了如山的粟米，宋军多湖广江浙人，因不能食粟，竟日有饿死者。”
  
“那不知，是宁愿饿死也不吃北食，还是脾胃娇弱消化不得北食呢？”风校书嘴角泛起笑，“竹公子生得像南人却能北食，难怪文武双全呀？”
  
“风娘身材高挑，却也像北人呢。”封离梧接了一句，又冲我问：“你会做什么？”
  
“回公子话，会做馒头、扁食角儿、卤面、烧卖……”我一边想一边数着，那封离梧早就兴奋得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真的？那快做来！”
  
“吓！”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把手收回来，“我、我这就去做。”转身已经满面通红，强打精神唤：“小玉香，帮我去找家伙什儿……”就脚底抹油躲开了。
  
烧卖做时需要剁馅儿，我把半肥瘦猪肉手打成不太细腻的肉泥，再加入菇丁和浸泡过的糯米，揉在一起呈胶质感觉，便包入事先擀好的面皮里，捏起不封口，只是按出花边皱褶，大约就是北方所谓的三鲜烧卖了；而扁食角儿则是包的剁羊肉馅儿，当中掺入葱花，煮好后加入锅里热滚滚的羊肉汤，撒花椒和胡椒面儿、生蒜苗碎碎即可，据说他们煮的羊汤，讲究的还要是所谓“捶羖”，也就是阉割掉的公羊，取羊油满厚、羊肉香浓吧。
  
封离梧看着我和面做切面：“前两日吃的什么火猪肉，听说是你们这儿上好的腊物，用冬至后杀的肥猪，趁热砍下肩腿，然后炒盐抹……究竟我却不记得许多，只记得最末用竹枝熏烟，便可不生虫，放置一年以上才可……”
  
“三年以上才好。”我嘀咕了一句。
  
“咳咳咳……”忽然听得里面竹公子一阵嗽声，碧茏夫人摇着骰子，“竹公子，这关键时候怎么就装咳嗽呢？到底是几啊？”
  
风校书就反驳道：“竹公子这两日是真病了，总没睡好过。”
  
碧茏夫人就关切地道：“那少喝两杯吧，要不捣点梨汁搅在热酒里？”
  
“万万不可，《琐碎录》里说的冬月勿以梨搅热酒，会令人头旋。”封离梧说到这，话锋一转，“况且有风娘的照顾，长君不吃药也就慢慢好了，哪像我，没个人疼……”
  
我专心快速地切好面条下在锅里，盛到碗里便浇上羊骨髓的卤和素酸汤呈上去，对封离梧尽可能敬而远之，不想在这时突然出了乱子，假山下面有人突然高喊：“有人偷肉吃！快，拿住他……别跑！”
  
“诶？”我听得一愣，这时碧茏夫人吩咐，“露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咕咚”一声水响，好像有重物落水，众人都微微变色，就听有人喊：“他跳进水池子里不见了！”
  
露哥的神情顿时异样起来，立刻奔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小厮回道：“刚跑出个人来，撞倒烤羊的架子扯一条腿子就跑，一转身跳进水池里就不见了！”
  
“胡说！池子顶多一尺深，一个人怎么能不见了？”露哥一迭声急步去察看了。
  
“咳咳咳……”竹公子又是一阵咳，风娘连忙给他拍背，一边就朝碧茏夫人抱怨，“这些人是白吃饭的么？看公子受惊不适了，怎能就有杂碎混进来偷肉吃的？”
  
我见碧茏夫人的目光掠过一丝寒霜，但随即就漾出笑颜，“风娘真是对竹公子用情至深了，竟舍不得公子受半点委屈。”
  
“哎，夫人这话是取笑风儿了。”竹公子摆手，顺势把风校书拥入怀中，“我与她之间，自然是互相都舍不得的……”
  
我如芒在背，那些话再听不下去了，拿眼偷看旁边，好些人都去台阶上举灯张望，我便也装作去看的样子，把脚挪到敞轩外，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刚才偷肉吃的会不会是消失数日的王八宝呢？
  
有人拉我衣袖，“小月？”
  
“嗯？”我回头看时，是诗痕。
  
“我那出了点事……”她很焦急的样子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但我不敢去碰她的手，怕摸到骨头。
  
她就拉着我往一边人多的地方去，并附在我的耳畔，“刚才闹事的你知道是谁吗？”
  
“诶？你知道是谁？”我心头一震，“这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么？”
  
“嗯，你来。”诗痕点头，拉着我下台阶往园子走，“你看见就知道了。”
  
我心下诧异，如果真是王八宝的话，莫非诗痕也与他相识？
  
我俩没带灯也没走回廊，诗痕路熟，由她带我绕好几弯小径走，“这有假山，别撞到头……这转弯了。”
  
我在露天寒风里冻得全身发抖，“还有多远啊？到底去哪儿？”
  
“就快到了，那边的大槐树就是。”诗痕走着走着，猛地收住脚，“诶？那边什么声音？”
  
“哪儿？”我按她指的望去，黢黑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有东西。”诗痕的声音透着紧张。
  
我极目细看，隐隐约约的阴风呼啸处，果真从暗处飘出两盏幽蓝鬼火，我顿时头皮发麻，“那、那有鬼火？”
  
两团鬼火的光芒“腾”地冒起三尺高，我吓得脚都软了，却听一个威严冷峻的声音，“你们在这做什么？”
  
诶？声音很熟悉，借着鬼火的光，我再细看，那火中站的一个头束逍遥纶巾、身着直裰、披月白色鹤氅的少年，是春阳！
  
“原来是你呀。”我舒一大口气，“吓死我了。”
  
春阳一贯神情淡漠地慢慢走过来，目光斜在诗痕身上，诗痕把脸低下深深作礼。“少爷。”
  
她不像阿鱼她们那样看到春阳就战战兢兢，反倒行完礼就仰起脸，“我带小月出来散散，夫人在‘风露人间’，方才那里出了点小乱子，夫人正让露哥料理。”
  
春阳的眼中似乎飘过一丝凶狠的冷笑：“那你现在去跟夫人说，叫她不必找了，明的是找不到的，这事我会处理。”
  
“是。”诗痕也不敢多说什么，瞥了我一眼，只得转身去了。
  
我冷得双手抱着肩膀，嘴唇也打着抖，“那我回厨房去烤火了，冻、冻死人的天……不过这儿是哪里，我该走哪个方向回去？”
  
我说话时，“沙沙沙”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突然响起一阵童谣和小孩儿的欢声：“大鬼、小鬼、打千千、冰灯、水灯、放纸鸢，牛头、马面、追陀螺，躲进萼楼听风雨……”
  
一群戴着狰狞面具的孩子唱着歌就这么跑出来，并旁若无人地在我和春阳中间跑过去，春阳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的衣领，单手就把他像个木偶一样拎起来，小孩子吓得哇哇地手脚乱动，别的孩子一看这架势，就“哗”地四散到黑暗中不见了。
  
春阳把他举到面前，“让他带你去就行。”然后把小孩往地上一扔，“去吧。”
  
“你下手太重了吧！他还是个小孩子。”我赶紧去扶起地上的小孩，面具后的小孩果然“呜呜”哭起来，我把他搂进怀里，“哦哦，不哭不哭。”
  
春阳有一丝意外，“你知道他是什么？你就这么对他？”
  
我气得反驳，“就算他不是人，但他也是孩子，你比他有力气，就能随便欺负他？”
  
春阳眯了眯眼角不做声，我说完心里又后悔了，心里转着小心思，以后还指望找机会求春阳帮我离开这里呢，万一惹怒他以后不肯帮忙怎么办，把抽抽噎噎的小孩扶起来，我悻悻地改口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要还想吃什么，就叫人来说一声吧。”
  
说完便拉着小孩走，小孩也很乖，用童稚的声音说道：“去厨房的路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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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因为竹公子不适，加上偷肉的贼一直没有找到，接下来几日“风露人间”算是消停一些了。
  
我要提前一日准备材料做杏汤，就是将杏仁浸泡煮去皮和尖，然后再泡一日，当晚磨好后，连浆装在专门的细密布口袋里，悬挂在阴干处沥干水，然后用一点酥油和甘草煮滚，离火后点几滴蜂蜜倒出即可。
  
而近日吃的猪牛羊肉多了，传话来不要肥腻肉食，采办便给进回兔子，罗娘收拾了两只，以良姜、茴香、橘皮、川椒、酒盐等与兔块拌匀，在瓦盆内纸封盖沿，清油柴火焖熟了。
  
赵不二做的虾鲊，是用去掉壳须的生大虾，每斤一两盐压干，然后加入香油、椒、炒过的蛤壳、葱姜封闭一段时间贮香的。
  
乌糍姐做了一锅佐以冬瓜干、葫芦干、冬菇的鱼汤咸糯米圆子，加上其他几样菜式，便装好一大提盒叫我送到“风露人间”去，我实在不想见到封离梧，便推说要做酱梨，求九妹代替我去。
  
在院子角落里一边削梨，双手虽然冻得冰冷疼痛，但脑子里却莫名地想起过去冬天时候，在家对面的柳青街欢香馆里，桃三娘冬天常做腌冬芥菜梗子，那口味脆响盐鲜，佐粥下饭都是无比美味，只可惜以后吃不到了吧？我不禁抬眼看天，在萼楼的时日过久了，竟连心酸也减淡，除了时常担心在外的小琥，我把每月工钱叫赵不二传递给他，他也会捎来几个字的小信，多少算是最可欣慰的事。
  
大约忙活了近一个时辰，乌糍姐忽然走来说：“小月，九妹一直不见回来，不如你去找找她？正好把风校书要的燕窝粥送去。”
  
“好吧。”我不知怎么，听到这话时就觉得心里一沉，有很不好的感觉；果不其然，到“风露人间”后，拉小玉香她们几个婢女询问，都众口一辞说九妹早就回去了，往后再没人留意过她去哪里，我一急之下道：“难道、难道被带去做玉面丸了？”
  
小玉香鄙夷地看着我：“嘁！夫人早就说过再不拿厨房的人做玉面丸了，还怕你们人手不够呢，活人去哪儿不好找？”
  
“什么活人不好找？”封离梧的声音突然斜刺里响起，才真的把我们几个吓得差点大叫起来，小玉香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瞠视着他，“封、封公子？”
  
“诶？小月你来了！”封离梧看到我便高兴起来，“好几日不见你来，还以为你病了，正要去看看你。”
  
“吓？”我也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瞠视着他，“看我？不必了、不必了！”我拼命摆手。
  
“上回吃过你做的梅花醒酒冰，确实很醒脾胃，不如你再去做些来？”封离梧一边说时一边把肩上披的大毛衣服脱下来，走过来却往我身上围住：“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就穿这么薄的袄子？”
  
“嗯？”我肩膀的寒毛都立起来了，缩身就往旁边躲，“公、公子，我是做粗活的人，你的衣服太贵重……”
  
“贵重？”封离梧的手僵在那里，脸上忽然泛起苦笑，任由衣服滑落地面，“什么贵重不贵重，这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我是什么东西？天下都可以瞬息间翻云覆雨，这么一件衣服，有什么贵重可言？”
  
我看他有点疯疯癫癫似的，小玉香赶紧宽解道：“因为竹公子这些天病势有些加重，封公子急得心里不好过吧。”
  
“哦，原来是这样。”我也只好顺着话打圆场，“我还得去找九妹，她出来已经一个多时辰……”可我话还没说完，小玉香突然朝里间屏息肃立，“先生。”
  
原来是风校书走出来，她身穿一袭杜若白花纹襦裙，长长的露草蓝系带有些凌乱地垂下拖在地上，发髻也松散了：“不是去请大夫么？还没到？”
  
小玉香颔首：“是，从城里再回来，可能得等到寅时。”
  
我从未见过风校书这副模样，似乎那位竹公子的病情不轻，她也十分在意关切；我不由想起她过往的行径，至少在我来萼楼的这段时日里，她一贯都是世事厌烦、慵懒倨傲的姿态，这回竟如此失去常态？
  
“先生，厨房送来燕窝粥，我拿进去给竹公子盛上。”小玉香乖巧地去做事了，风校书犹自站在那，目光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这边厢封离梧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我却听到他轻轻叹一口气，我还惦着九妹，这时抽身就欲走，不曾想刚转身就有人拉住我的手，“小月姑娘……”
  
“啊？”我一惊，回头看时果然是封离梧，但他只是温善抿起嘴角，“能陪我喝一杯么，咱就坐台阶上，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我默了默，只得点头答应。
  
封离梧转身去拿来一瓷壶热酒，风校书看他的行径，居然也随他身边过来，我便随他二人没作声地一排坐在台阶上。封离梧仰脖喝下一口酒，风校书拿过去也喝一口，我侧着看他俩神情，皆是压抑愁苦。
  
好半晌封离梧才讷讷地自语道：“今夜这北风，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他的话矛盾得很，风又如何会有尽头？我心下不觉将他这话琢磨几遍，却也不得要领。风校书好像冷笑了笑，但神情又一滞，我就听见脑后传来若有似无的琴声，有男声在缓缓唱两句：“露草白兮山凄凄，鹤既唳兮猿复啼……”
  
风校书眼眶泛着红，用裙摆抹一下眼角就赶紧进去了，我也起身，却又被封离梧拽住衣袖：“别去。”
  
“嗯？”我不由去看他手里的酒壶，方才只说陪饮一杯，可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拿杯子啊？
  
“他早就说过……家国亡了，家人离散，他一人苟活也无意义，”封离梧没头没尾地继续在那说话，“小月姑娘海涵，我是醉鬼，喝太多了说的都是醉话……我自幼随侍宗亲世子们念书，与他尤其融洽，这趟一道从京城逃出至此，生死也看得淡了，纵有这千金裘马又如何？无力回天！他自然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他又长叹一口气，“露草白兮山凄凄，鹤既唳兮……唐代这个李华虽然在‘安史之乱’期间屈从安禄山做了他幕下的伪官，但写这几句诗时，心中怕也是这样悲愤的念头？只是他还能屈从，我们却不能……”
  
我想这人必然是深醉了，对着我说这些压根听不懂的话，只是我能感觉到他的哀怆，他与那位竹公子不像一般的买欢男人，在这纵酒销金的脂粉乡里，好像更多是在躲避甚至放弃什么。
  
“公子是真醉了，我去为公子做醒酒冰？”我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醉话，说时就起身走下几级台阶，才回身告罪地福一礼，也不管他再说什么话就匆匆下去时，却又不期然碰到迎面上来的诗痕，她乍一看到我有些错愕似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给先生送燕窝粥的。”我刚走两步又想起来喊住她，“你有没见到九妹？就是厨房里跟我一起做事的那个丫头？”
  
“没看见啊。”诗痕说话时伸手整整裙摆便不理我上去了，我无意一瞥，起初也没在意，但在回厨房的半路上，才猛地醒悟到诗痕在整理裙子时，手并没藏在袖笼里，而是有血有肉的样子露在外边的，虽然不得要领，但记得先前阿浊说的，自从“雪鹓屿”所在的结界一角破坏后，萼楼里很多女鬼身上的皮肉便不能保持了，这是连玉面丸都不能弥补的，这诗痕的骨手也该是如此吧，怎就好了？
  
“小月、小月！”
  
忽听到个尽量压低的声音喊我，我一激灵，“嗯？谁叫我”
  
“是我、是我。”
  
我正四处看，面前的一根廊柱上倏忽伸出一只鬼魅般的手冲我招几下，我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鬼？”
  
“是我王八宝呀！”一张大嘴的男人脸紧接着浮现在柱子上，我定睛一看，“王八宝！真是你？”
  
“嘘！嘘！”王八宝急得乱摆手，“别喊了！上回就因为你差点被那饿鬼小子找到。”
  
“对、对不起。”我赶紧凑近那柱子边，“你怎么躲到这柱子里面？这些天你到哪去了？那天晚上偷肉吃的贼可是你么？”
  
“哼哼，什么偷肉贼？我只不过是观察那风什么的结界崩坏时候，顺手撕了一点肉腿子打牙祭罢了！倒是你，我是看你这迷糊家伙，明明身处这鬼窟里却还不懂自保。”王八宝鄙夷的口气摇头晃脑。
  
“我？我怎么了？就没见过你这么馋嘴的王八！”我不服气地撇嘴，“诶？你刚说什么？风露人间的结界崩坏了？”
  
“是啊，你都看不出来么？”王八宝得意地窃笑，“那风什么的饿魂怨念有所动摇，慢慢醒悟几分人伦的心魄了。”
  
“你是说风校书吗？”我困惑起来，“什么心魄？”
  
“嘁，你这人类小丫头，说你也不懂。”王八宝忽然着急起来，“没时间跟你瞎扯了，总之就告诉你一句，别再跟那些吃人鬼接近，下回未必能躲……”他的话没说完就隐没进廊柱里，我上去连拍几下柱子，“你说清楚点？躲什么？”可廊柱瞬间就恢复原样，什么痕迹也没有，剩我傻眼地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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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厨房，九妹仍没有回来，露哥正指使乌糍姐他们到窖里搬出一些藏酒。
  
“这是两坛汾酒，买来却忘了？还有这万里春、荔枝绿，再不能放久，‘腊八’就拿来用吧……还有这是亳州客商送来的状元红、佛手露吧？明晚送去‘风露人间’。”
  
乌糍姐诧异道：“不是说那位公子病着？还送酒去？”
  
露哥白她一眼，却懒得解释，继续察看另外几口酒缸，“这是江夏县的冰橘烧、桂花烧？夫人平素只爱喝蜜酒和黄酒，这也闲置着，最近没有从江夏过来的客人。”抬头看见我走来，便展开笑容，“小月啊，怎才回？夫人让我跟你说，蒸一碗上回那样的醉鸡、酒方肉，连汤端去，别忘记蒸一碗胭脂稻饭。”
  
“哦。”我点头转身去做事，但想着露哥送酒给“风露人间”的神情，竟像要纵着那些人索性喝死算了似的，王八宝来警告我说“风露人间”的结界要崩坏了，必也跟风校书有关，看她对竹公子病情关切的样子，莫非她对竹公子动心，结界就要崩坏么？但结界崩坏，碧茏夫人岂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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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公子的病情没几日便急转直下，据说连坐起弹琴都不能了，请进来的几拨大夫，断的脉象左右不过是“心气虚而生火”、“肝木不疏气滞血亏，连带不能克制脾土”、“土湿木郁，肺金不降”，又加上“房事损耗肾精之故，故而眩晕神疲”……
  
大夫留下的话想来道理不错，只是抓药吃了多少服也不见好转，风校书也日益憔悴下去，什么名画烹茶、字煮酒的雅趣也不曾提起，每回送提盒走上那依山而筑的小楼，再闻不到什么名贵熏香气，只有厚重刺鼻的煲药味。
  
“云香姐姐，这是紫米红豆细沙糖粥、糯米桂花藕节，大夫吩咐说藕节能止咳血的。”我又翻开主菜的盒，“这是鸽蛋煨鸽子雏、酿珍珠圆子、粗菜豆腐、太极芋泥，若不够再让人过来说一声。”
  
云香点点头，因为连日这里的气氛，她和其她一众环婢舞姬也是百无聊赖，没精打采的。
  
突然小玉香跑进来说：“鸳鸯馆派人说，夫人待会要来看望竹公子呢。”
  
云香顿时犯难的神色，焦急地往屋里看看，小玉香贴近小声问：“去告诉先生，她又要不高兴了，怎么办？”
  
我疑惑地问：“夫人来为何先生会不高兴？”
  
云香有点不耐烦地觑了我一眼，本不想搭理我的，但小玉香还是多一句嘴，“还不是因为竹公子……”
  
“玉香！”云香呵斥道，小玉香立刻闭嘴了。
  
“哦。”我虽不像刚来萼楼时那么害怕她们，但还是赶紧收拾好食盒就退出来，哪知回头就在台阶上碰到披一袭斗篷手拿几支腊梅花的封离梧，身边的小童儿不止打一杆灯笼，还拎着个酒壶，看样子他又是去园林里闲逛喝酒来着。
  
云香赶紧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花枝，“封公子就是不听劝，这么大冷的天，非要去逛。”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封离梧说话时转向我，“小月姑娘许久不见了。”
  
我微屈膝正想冲他福一福就走，却不想他也冲我一揖，“不好唐突佳人，但在下想请小月姑娘稍留步一起赏腊梅花可好？”
  
“这……”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云香和小玉香已两边分别圈住我手臂，“小月姑娘过来这坐，你们还愣着干吗？烹茶去啊！”
  
几个小鬟马上在敞轩当中的帷幕内摆上矮几、梅瓶和蒲团，将封离梧的梅枝养上，又去扇炉烹茶。我心忖待会碧茏夫人就来了，看云香她们神气，这阵仗怕不是好事，偏偏封离梧要留我在这，她们又推波助澜的，这不是要将我也扯下是非里么？
  
“长君连日病着，在下无人共酒，煞是寂寞啊！这是温过上好的惠泉酒，不如你也尝试一点？”封离梧为自己的杯里满斟，一边又要我喝。我平时在厨房，往往做完整夜的事，罗娘和乌糍姐她们也爱喝两盅，但我只浅尝过几次，并没觉得这酒有何好滋味，但对着封离梧只能含糊答应。他把酒杯送到我面前，“喝？”
  
我接在手里抿了一点，这酒还算清冽并不辣喉，便硬着头皮喝下去。
  
“谢小月姑娘赏在下几分薄面，”那封离梧似乎真的高兴，“我这落魄之人，也不敢说什么十年一觉扬州梦，更不想担那青楼薄幸名，渺渺天下之大，今朝还能有我容身之地，已是万幸，我也干了！”
  
我看着封离梧醺醺然的样，“封公子，你真醉了。”
  
“醉？”封离梧忽然探身过来抓住我拿空杯的手，“若我真醉死去，但愿天雪覆尸，骨生青苔，我就做那庄子说的至乐骷髅又何妨？”
  
“呵，封公子又大发酒兴谬论了？”
  
听声便知是碧茏夫人，丫鬟们立刻掀开帷幕，我手缩不及，一身猩红大毡斗篷的碧茏夫人站在那，身边靠后还有个人，那身影在夜色中泛着微微银光的白，红的烛火掩映下反显得像飘散雾霭一般，我心里更是一惊，怎么连春阳也来了？
  
“夫人？我这刚开一坛惠泉酒，你也来喝盅祛下寒气？”封离梧睁着迷离的眼朝她晃晃酒杯，我趁机抽手，酒杯却应声滚落地面，我僵在那里。
  
碧茏夫人的脸在明暗光影里看不清是何种神情，但她的声调偏冷，“云香，风娘还在楼上？”
  
“是，夫人，因为先生刚喂竹公子喝药……喝药的时候不准我们进去伺候。”云香小心翼翼。
  
碧茏夫人听这话时，不知什么缘故却转脸去看春阳，末了道：“弟弟，你且在这等我一等。”说罢径直往里屋上楼去了。
  
小玉香识趣地给春阳脱下银白大毛的外披，童儿马上添上新壶和酒杯、果子点心。
  
我看着春阳走进帘幕，撩起衣摆坐在矮几一侧垫子上，还俯身捡起我刚才掉的那个酒杯，递给我淡淡地道：“你何时也学会饮酒的？”
  
“我……”我想否认，却不知该怎么解释，热酒这时烧到脸上，耳朵尖恐怕都是烫的；但春阳明显也没真关心我饮酒的事，而是拿起酒壶正要自斟一杯。
  
封离梧半眯着眼打量春阳，看他要自斟时，便将自己的酒壶伸过去，春阳的动作停一停，就把自己杯子往前送一点，由得封离梧给自己倒酒。
  
“你竟是碧茏夫人的亲弟弟？”封离梧不无一丝好奇，“在下封离梧，先干为敬。”
  
春阳并没干那杯酒，他只是深抿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瓶插腊梅上，半晌却忽然嘴角露出半点玩味轻蔑的笑意。与此同时，就听楼上“咣当”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木柜之类的重物倒塌发出的。
  
“吓？出什么事了？”云香她们都纷纷惊起，封离梧先想到竹公子，“长君？”说时他人已往楼上跑去。
  
唯独我坐在那儿，看着春阳慢慢将酒饮尽，终于忍不住道：“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春阳对我的话好像有些意外，冰凌一样俊秀的脸侧眉冷笑道：“这萼楼是姐姐自己在人间开的小小生意，与我何干？”说到这，他好像讥讽的口气，“小丫头，你倒是长了不少胆子。”
  
我顿时气结语塞，自认识春阳以来，确实一直对他是既畏又惧，只要看见他就常吓得说话都结巴，即使曾经不止一次得他救过性命，但这种恐怖也没退减多少。
  
“只不过这人间繁华，金风玉露，谁不爱过？”春阳伸手在面前的梅枝上摘下一颗金黄花苞放进自己酒杯内，“姐姐求我得空时，来这小住几日顺便帮她擒那王八精罢了。”
  
“可这里，原本就是那王八……精的啊！”我还想坚持。
  
“你怎知道这里原本是他的？笑话，”春阳的冷笑已转为残忍的狰狞，“楼上那个病得快死的男人，你知道是谁么？你知道这大明朝的气数一尽，朱皇帝的江山转眼就是别人的了？皇家子孙落个树倒猢狲散，这一个也只能躲在萼楼郁结等死罢了，还有那自称封离梧的，不过是自诩凤凰离梧桐，自己争一点寒酸义气罢！……数月前，我就亲眼看着九天之上的天龙和凤凰跌落到饿鬼道最深的焚渊，任你是火鸟还是天君，被焚渊内最幽暗的地火吞噬，也要烧得神魂散毁、万劫难复……你无法想象那些天龙和凤凰绽放出多华丽的光，却很快便化作灰烬的模样，这六道轮回之内，什么东西注定就是谁，或者谁的？”
  
“……竹？”我刚说这个字就不禁掩住口，因为这时候楼上猛地“轰隆”震响，紧接着是风娘嘶喊：“云香！大夫怎么还没来？马上去找！……你们出去，你们都出去！”
  
春阳皱眉起身朝楼上走去，我也忍不住跟着他身后，生平第一次走上“风露人间”的二楼，风校书的闺房。
  
原以为楼上必是一片狼藉，不曾想正室内一幕幕织染作紫楝花、青老竹、蓝露草各色的生丝绡垂挂到地，烛光透过一层层花影重重，让人陡然仿佛走入迷离的清彩斑斓中似的，直至拨开几层丝绡走入，才看见那散落一地诗书，不知有多少张写满笔墨的宣纸；再往里走，是一道隔断的多宝格和半月门，可惜已经倒塌在地上，许多香炉、玩器也摔碎了，想来方才就是它们发出的巨响。
  
而宽敞的里屋此刻环立着碧茏夫人、封离梧他们，又有四扇绘着美人画的碧纱橱横陈在地，同样是砸得断裂；风娘披头散发地拦在床帐前依旧在喊着：“你们都出去！”
  
碧茏夫人指着风娘恨声骂道：“你这副模样要给谁看？我也望公子好转，你却拿我的好心当驴肝肺么？”
  
帐内的竹公子似乎想说什么，但禁不住又一阵猛咳，风娘隔纱帐贴着竹公子道：“公子的身子哪也不能去了，你要把公子送到城里别墅养息，外面世道荒乱，你岂不是送公子去死么？你有何好心？”
  
这边厢春阳慢慢走来，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张宣纸，看着上面的龙飞凤舞，却哑然失笑念道：“辛弃疾的‘此生自断天休问’？”念完又换一张，“还是辛弃疾的，‘一片归心拟乱云，春来谙尽恶黄昏。’”念完他将纸随手一扔，“你若有‘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我或许还敬重你几分。”
  
春阳的话我听不太懂，那风娘和封离梧的面色顿时错愕，碧茏夫人虽然气得眉毛倒竖，但也就不做声了。我看那床帐里的人咳完，伸出瘦长的手将纱帐轻轻掀开一条缝，用那咳尽沙哑的声音自嘲道：“我若有，又怎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说完这话，周遭人也没有敢出声的，停半晌似乎在打量春阳，才又道：“敢问阁下是？”
  
“我？我是来自幽冥地界的恶鬼，循着人间将死的气味到此，但我对人命没有兴趣，就因为窖藏的一坛能让人长醉不醒、名叫昆仑觞的好酒，想在今夜开封，并寻个能共饮的人……不知你可有兴趣喝一杯？”春阳说得轻描淡写。
  
“昆仑觞？听闻当年画圣吴道子在龙兴寺作画，当饮尽一坛昆仑觞，便画出那令长安都内所有屠夫渔户都再不敢售卖鱼、肉的《地狱变》，我倒真想尝试……”帐中的竹公子果真就要下床来，风娘赶紧搀住他，“何必劳神？您不能再沾酒了。”
  
“不、不，今日难得嘉宾。”竹公子拍拍她的手，“风儿，帮我穿衣。”
  
“可是……”风娘忌惮地看看春阳，欲言又止，想来她生怕碧茏夫人和春阳加害竹公子，因此绝不敢当面顶撞春阳。
  
碧茏夫人见状也就再无二话了，一边屏退众人，一边着云香随她去取酒，又命小玉香和我重新布置一张酒宴席面。
  
我等速速照办。
  
<br/>
  
席面就设在敞轩内那扇竹林幼笋婴戏图的大屏风里，四下新挂起保暖挡风的猩红帘栊，封离梧带回的腊梅花也被摆在当中，借着熏笼的热力，那花散出清新的香气。
  
我也是第一次看清这竹公子的面容，虽然病重苍白，他仍将一袭绯色盘领衣穿得中整，腰系一条镂金云纹玉带，凭倚着风娘半侧在屏风下，没有张扬的作派，但自有尊贵威严气度。
  
碧茏夫人果真让人取来一坛尘封许久的泥坛，用湿布擦去沙泥，坛身上隐约显出三个看不懂的字。
  
“年代久远，这酒怕已成膏，需用当年的新酿去冲淡。”春阳用小刀一边刮开泥封缓缓说道，“自魏时贾锵家奴以匏瓠取得黄河源头水，酿出这酒色绛红的昆仑觞，至今已有千载，酿法自宋后便失传……”
  
“既失传，你为何又能得到？”陪席的封离梧奇道。
  
春阳开酒的手停了停，“我刚已说过了，我是来自幽冥的恶鬼，这酒当然也非留存在世上之物，当年大宋国都的东京城破，它随大量财宝和人畜尸骸流落黄河水源，最终在幽冥的三途河畔搁浅，直到我在那里捡到它……”
  
“原来是大宋东京遗物，倒是跟我这破落之身相合。”竹公子笑，转向身旁的风娘：“风儿，你看那外面的风雪是不是下大了？”
  
风娘示意云香遣人掀开屏风一侧的重重帘幕，从这边望去只有深沉夜色，但漏进来的风声似乎真夹着雪粉，又被屋内的炭火瞬间热化了，有濡湿的味道。
  
“这位小兄弟，看来比我等年幼，话语间却自有勘破玄机。”竹公子望着虚空喃喃道。
  
春阳终于把酒封完全打开，然后拿来一个羊脂白瓷盆，净手后用银舀勺舀出一勺浓血般的昆仑觞，那酒浆确如他所说，厚重如脂膏，且并无香气，旁边侍儿取来已经温热好的三年元红新酒，将这新酒陡然冲入瓷盆内，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登时四溢开来。
  
“想不到在这乱世，我等还能有这一隅苟活片刻，悠哉悠哉相聚、饮酒。”竹公子说时，封离梧也勉强笑道：“只是不知小兄弟虽是恶鬼，却拿出此等美酒款待，我等反倒如何舍得去死？”
  
“用这琉璃盅，才能配这琥珀浓。”春阳用银勺慢慢将那昆仑觞流入备好的琉璃杯内，“我且借用唐代诗鬼李贺的那一首鬼诗中最末的两句，稍改几字，你们可愿意听？”说这话时，他挽袖将两个斟满的杯子送到竹公子和封离梧的面前。
  
竹公子连伸手取杯也不太能够了，风娘帮他将杯拿近唇边，他闭目轻嗅，“酒香不烈，却沁人肺腑，小兄弟你请我饮这样的好酒，只怕我此生无以为报，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看到春阳脸上微妙的笑意，“冷翠烛，劳光彩。萼楼阑下，风吹雨。”
  
——随着他的话音，我只来得及看那风娘的神情陡然变色，与此同时，轩内原本绚烂通明的擎枝灯烛突然升起半尺高的绿焰，如冰般的恶寒取代了室内所有温热。
  
“这酒，还喝么？”春阳自斟一杯，拿在手中轻轻转动，绿火映照中，那深血般的酒浆汩汩流转。
  
封离梧的神情惶恐，手里的杯子已“砰当”应声落在桌面，环顾四周，口中呵出长长的白气，“怎、怎么回事？”
  
还是竹公子波澜不惊，“萼楼阑下，风吹雨？风儿，你去取我的琴来？我想再听你弹一曲……鬼兄说的是李贺的《苏小小墓》，恰好眼下距离苏小当年埋骨的西泠桥畔并不远，此情此景确是契合之极。”
  
风娘眼眶已经红了，泪水打转，但她咬紧下唇没有哭，颔首去取琴。
  
冷风“咻咻”打着旋，将帘幕吹得东倒西飞，竹公子他们带来的几个小厮早就吓得“哇哇”逃散出去。封离梧看着竹公子的气度，才勉强定下心神恐惧，就连想说什么，也被他抬手止住了。
  
“还好这酒，是热的。”竹公子强抑住咳嗽的冲动说了这么一句，便将酒饮尽，我原以为他喝下那酒马上就会死，可他只是俯身剧烈地咳嗽一阵，才长叹一句：“这酒华不因风霜变故，果真是好……我这疏狂半生，喝过多少好酒，但酒逢知己却极少，想不到在临死前，还能遇到一位值得同席共饮的朋友，于愿足矣。”
  
春阳把自己那杯饮尽，才道：“你若埋骨在此，自有草虫花鸟为伴，并不算寂寞。”他说时，周遭灯烛的绿火瞬间又转为温和的橘色，帘幕内马上暖和起来。
  
风娘将琴抱来，抚一曲无歌的悲调。
  
封离梧渐也不怕了，捡起酒杯，任由春阳为竹公子和他重新添上酒，举一杯入喉，便高兴大笑起来：“长君说得是，我原就说过想做那至乐骷髅，与青山星月为伴，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如一醉千年……好酒！”
  
春阳看着他俩连喝下三杯：“这昆仑觞毕竟已是幽冥之物，凡人喝下去折损阳气，何况竹公子人间寿数将尽，喝这三杯，算算剩下的时间也就不多了。”春阳说这些话时依旧淡淡的没有波澜，我心里暗暗吃惊。风娘手下的琴也“噔”地断了一根，她没有作声地停在那里，只是泪流满面。
  
竹公子将空杯又递给春阳，风娘抹去眼泪，转身拿来一件大氅为他披上，看春阳又给杯子里斟满，忍不住劝道：“莫要贪杯了？”
  
竹公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似乎有冷汗在额角津津地渗出来，但他握住风娘的手仍温和地笑笑，“你若不弃，将我埋骨在此，与你长相伴，我亦风雨无怨。”
  
风娘那刚止住的泪便又忍不住，“是生是死，我也不会与您分开……只是……”
  
封离梧拿着空杯，起初的神情是愕然，我以为他被春阳说喝过这酒就活不了多久的话吓坏了，但他忽又把杯递给春阳，平和道：“鬼兄的章句佐酒，别有韵味，谢了。”
  
春阳嘴角带一点微妙的笑，替他斟满。
  
朱公子又一阵剧烈咳嗽，风娘拿帕子给他捂住口鼻，可眼看着殷红的不知是酒还是血，很快就从她指缝浸透出来。
  
“咻——咻——”，外面越来越疯狂的北风，居然吹得屋里猩红帘幕也微微摆动，漏进来的一点冷气也叫人脚底发木。我转去倒一些热水给风娘换洗下帕子，借着光影见那封离梧却自顾喝了一杯又一杯，我心里越觉酸楚难受起来，好像眼前一切都会随即烟消云散般，风娘搂着朱公子心疼揪心的模样，在我眼中都渐渐模糊……
  
“你哭什么？”淡漠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响起，我吓一跳赶忙揉揉眼，春阳不知何时离座起身，正面对面站在我前方看着我。
  
“没、没什么，就是困了……”我吸一下鼻子用衣袖用力抹几下眼睛，“要什么东西么？”
  
春阳突然抬手止住我说话，并作侧耳倾听状，我一怔，就听到不知是头顶上还是敞轩外面，传来“咯咯咯”的声音——
  
“是……老鼠啃楼板么？”我抬头望，但天花上什么也没有。
  
“咯咯咯——”，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连脚下也感觉到响动了，我立刻想起先前曾有过的这种情形，莫不是王八宝在什么地方弄出来的？
  
“先、先生……”刚走开一会儿的云香忽然惊惶跌撞地跑回来，手指着外面，“少爷，有点不对劲！”
  
“轰轰隆——”整座小楼这时都开始抖动，春阳眉头一皱也不多问就飞身冲出去，我还在那发愣，地板下“咕噜咕噜”的声音传出，好像有水在底下被煮沸了似的。封离梧也惊觉不对跳着脚站起来，“这、这是什么？”回头看春阳出去了，便喊：“恶鬼小兄弟！”说时就要追去，这边朱公子伸手想阻止他，可话没出口又是狠咳，风娘只顾扶着他，根本无暇分身去管。
  
我心想封离梧压根不明白状况的，万一有什么不测怎好？连忙也跟着后面，“封公子！”
  
甫一拨开重重帘幕去到敞轩外，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定住，天空持续飘着大雪，但低沉的暮色中却依稀透下微光，一股一股苍青的风居然有了形色，在半空中分不清方向地飞来飞去，照见那台阶下方原本一大片假山灌木的地方，此时全都如一锅模糊粥般翻滚，春阳也是一怔，“这是什么东西？”
  
“咕嘟咕嘟”眼看着那翻滚的粥竟搅起一口漩涡，开始将周边青砖路径和花木也席卷起来。
  
“啊！怎么回事？”封离梧在那惊得大叫。
  
春阳很快就醒悟过来，“必又是那王八精……”说时他的神情就随即在变，眼睛迅速显出漆黑颜色，十个手指的指甲也霎时间长出数寸黑钩，强风从他脚下升起，我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也顿觉凛冽的寒气像刀子一般刮到脸上。封离梧这时也意识到危险，但他回头看见我，立刻将我拉住，“小月姑娘，你怎出来了？快进去……”他说时那个漩涡已经飞速卷到台阶上，我们脚下也开始倾斜，我来不及惊叫，封离梧就一把抱住我，我们两个人同时就站不稳朝漩涡当中滑下去。
  
“咕嘟咕嘟”沸腾的糊涂粥似泥浆在身边翻腾，但漩涡并没想象中旋转得那样厉害，我和封离梧只是半个身子陷入其中，他虽然吓得大喊大叫，却还死死攥住我的手臂，“啊！这都什么……”
  
“你们两个不要松手！”只听春阳大声喊道，随即他就朝漩涡当中纵身跃了下去，我还没看清楚，他就整个人消失在沸腾泥浆里了。
  
这时天空中原本飘雪低沉的暮色，竟随着苍青大风拨开了缝隙，从那当中透下几缕稀微的光线，淡淡的清辉照在这依山而建的“风露人间”小楼，发出白骨般的光泽，我还犹在不知所措，可就在这眨一下眼的时候，身子突然一松，脚下猛地踏实，我和封离梧两个人顿时坐在硬生生的地面上，“诶？”
  
我和封离梧一时面面相觑，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骇人的沸腾泥浆和倾坼的台阶都消失不见了，我俩就好端端地待在敞轩檐下，周边一切如常，天空依旧飘着大雪，没有光也没有苍青的风在飞转，封离梧讷讷地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眼就看到春阳蹲在台阶下方，此时正慢慢站起身，他的白衣在黑暗中飒飒飞扬，狰狞鬼脸的神情戒备地环顾四下，看来是他破坏了方才的漩涡？可一转眼就什么都消失了，是幻象？……王八宝做的么？
  
我正惊疑不定之间，春阳几步跑上台阶，封离梧这厢拉我起来，“小月姑娘，快起身，地上凉。”
  
春阳好像没看见他一样，就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还撞了他肩头一下，他被撞个趔趄，差点就扑倒在我身上。我也狼狈至极，赶紧起来搀着封离梧，那厢看春阳已经走到轩门边的一堵墙前，伸手在上面摸索几下，然后又转到另一边的柱子上下察看，我想起先前王八宝曾在回廊的柱子上出现过，莫非他现在也隐藏在这些墙壁或柱子里？
  
封离梧还想说什么，我急忙打手势叫他别说话，然后指指屋里，示意他跟我进去。封离梧困惑地看看我，突然他睁大眼睛望向我身后，“那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我只觉得耳后陡然又响起风声，还没来得及回过头看，脚下就觉地面剧烈一震，吓得低头去看，强劲的气流重新迅速地鼓荡起来，“砰”地面砖块崩裂开来，苍青色的风自地底下涌出，后腰上就觉被个东西挟着巨大的冲力将我一顶，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双脚凌空被个东西带着升了起来，仍留在地面上的封离梧想伸手拉我一把，却已连我的脚都够不到了！
  
“嗷呜——”兽类的闷声吼叫从我身后传出，我只觉得耳朵都震得痛响，回过头去看时，才发现就在身后数米处的大股泥浆糊涂中，露出一颗足有两扇铆钉铁门般大的兽头，两个大红灯笼样瞪圆凸出的睛目似乎刚醒，开阖几下，猛地张开黢黑深邃的方形大口又发出“嗷——呜”的兽吼。
  
“吓？”我已经完全吓懵了，这时身下的之物翻侧，我顺势就要滚下来，连忙伏低身子用手胡乱扳住什么东西，那怪兽一动，我借着一点苍青的微光才发现自己抱住的居然是怪兽手爪上方的腕臂，只是这触感很奇怪，不热也不冰冷，硬邦邦的不像是普通血肉之躯，就是湿乎乎的泥石，且那怪兽抬起这只手爪似乎正想往前一步，拍到台阶上的春阳头顶，可紧接着下方又传来一声碎石崩裂的巨响，原来是春阳一手劈断廊柱，当中冒出一团烟气，但瞬即又钻入地板缝隙中去，春阳好像还在找着什么，完全不知道头上那怪兽就要致命一掌似的，我心里怕得要死，慌乱大喊：“春阳！小心……”
  
“轰”地一声，兽爪落在石砖上，顿时一个深陷的掌印，旁边的封离梧也好像吓呆在那里，根本挪不动步，可春阳的身影倏忽就失去踪影，我被这一震，脑子里也“嗡”响，支持不住松脱手径直就要摔下来，可兽爪又立刻抬起，我落在它的爪面又迅速被带到高处，正晕头转向之际，白衣影惊起飞掠，就听“噗——”地奇异钝响，一股泥浆冲天飞溅，怪物登时发出难以置信的怒吼，并且双爪扬起胡乱抓挠，我整个人也被甩到高空中，但立刻就被一袭宽白衣袖卷住，同时春阳单手接住我，在半空中一个倒翻轻飘飘落回地面，我虽然被晃得七荤八素的，但间隙中还能看到那泥浆怪物仰面朝天，其中一只大眼眶里却突兀地插着根石柱，想来就是方才春阳徒手砍断的那一段？
  
“谢……”我双脚落地后还没来得及把谢话说完全，春阳就粗暴地将我和旁边的封离梧往屋里一推：“你们两个凡人别在这里碍事！”
  
“哦、哦……”我脚步虚浮不稳，但还是踉踉跄跄扯上封离梧往屋里拨开几层帘幕躲进去。
  
“小月姑娘，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小月姑娘你没事吧？……”
  
我惊魂不定，胸口里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大口抽几口气，那封离梧却还喋喋不休地询问，我连话都说不出，兼之被晃得头晕目眩的，只能蹲下来捧着额头歇息一下，可帘幕里突然传出风娘惊恐的声音：“长君……您醒醒！长君……”
  
“啊？”封离梧听到这话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冲去，“长君！”
  
我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半晌脑子里才转过弯，诶？就听里面封离梧悲恸痛呼：“长君！”
  
竹公子死了？我不知为何头皮一麻，有种不祥的感觉迅速爬上心头，先前王八宝就曾说过因为风娘的饿魂动了心魄什么的，所以结界有崩坏，莫非指的就是风娘与竹公子之间的情爱？看这些天风娘因竹公子的病体而憔悴的模样，现在竹公子若死了，她会如何？……我的念头才转到这，即再次感到身下的地板发出比之前更加激烈的颤抖，仿佛就跟上回在“雪鹓屿”所见的郑梅夫死祭失控一般，整座楼阁都在“咯咯咯”地摇晃起来，我掀开帘幕进去想看一眼，却“噗”地被内里冲出一道无形风浪翻倒在地，封离梧的声音惊惶高喊：“风、风娘你……”
  
我艰难地爬起身冲进帘内，只见竹公子仰躺在风娘怀中，双目微睁却已灰败没了生气，他的下巴乃至衣襟上还黏糊了大片血迹，发髻抛散风娘一身，而风娘此时此刻搂着竹公子的尸身，双目已哭出了黑色的血泪，同时大团暴虐的蓝火在周围各高空、低处“呼呼”自燃，云香她们蜷缩在周边角落里瑟瑟发抖。反倒那封离梧好像仍不懂害怕一样，这时连滚带爬竟还想靠近过去，无奈风娘周边的蓝火和旋风数度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用袖子掩面拼命乱喊：“风娘？长君……”
  
“嗷——呜”楼外猛地一声震天的兽吼，紧接着持续良久的震荡和倒塌声，我捂着双耳只觉得头脑都疼得发黑，终于这时看到春阳快步跑进来，那怪物似乎也没让他轻松，原本精洁修整的衣袂缺损，纶巾也脱落披下长发，但目睹到风娘的情形，春阳由不得懊恼地跌足自己迟了一步，旋风把他的长发吹起，那张苍白的鬼脸眉心倒竖，显得异常凶恶，缓下脚步走向敞轩当中，天花已经震裂得“簌簌”掉下碎石渣滓，眼看整座“风露人间”就要坍塌的趋势，春阳气得用力一跺脚，就听“咣”地就如石杵落地的巨响，“人已经死了，你这样也没用！”
  
这话说完足足半晌，风势好像渐渐弱下些，风娘才颓然转向春阳，“当真是……醉死的？”
  
春阳咬牙恨道：“这酒没毒，确是昆仑觞，我刚说了，它毕竟已在幽冥数百年，凡人喝了，当真醉死，但你应该知道，他的病痨本就捱不过多少时辰，我本意是陪他喝着酒，叫他走得舒服点，也叫你宽慰些罢了……偏偏那王八这时引来土精捣乱！”
  
风娘俯身将脸贴在朱公子的耳鬓，“夫人叫你来，也不过是变着法想叫我继续为她赚钱罢了……”
  
春阳眯一眯眼，但并没有更生气的样子，“因为这个男人，竟能叫你释怀这百年来的怨恨？”
  
风娘将朱公子的身体更紧地搂住，旁边的封离梧听到他们俩的对话，虽然还是有很多困惑的神情，但这时张一张口正想说什么，风娘没等他出声就迅捷不及掩耳地快速朝他一挥手腕，就见封离梧无声地仆倒在地，我以为封离梧被她杀了，吓得“啊”地惊叫出声。
  
但风娘深吸几口气勉强止住泣声，突然朝春阳叩拜下去，“春阳少爷，我只求您一件事，您若答应我今世便是承您天大的恩情，来生做牛马来还了……”
  
春阳看着她，也有点泄气地似乎叹一口气，“你要我让姐姐放过你？”
  
“是，夫人只听您的话……我但求、但求少爷将我与他的尸骨一起抛到那无人去到的山涧里……接下来能随他一道走那黄泉路，若有来生、来生……”风娘深深垂首，泣不成声。
  
“他出身高贵，恐怕也是谪仙一流的轮回，即便迷了本性，转世恐怕仍有好去处，而你……却不一定了。”
  
“我俩盟誓，生生世世，即便只能做他靴底沾染的风和雪，我也……”风娘的话语声渐渐低沉下去，周遭的鬼火也随之黯淡，一切归于黑暗死寂，直到露哥掌灯，碧茏夫人出现在敞轩门口，看到眼前情形，面色犹有不甘，但终于也长叹一口气，慢慢走过来，钗环叮当作响。我借着那灯光，看到风娘的身体以奇特又有些恐怖的形象蜷缩交缠在朱公子的尸身上，春阳没有看碧茏夫人，用靴尖将滚在地上的那坛倾倒的昆仑觞轻轻一踢，似乎小声嘀咕句：“可惜这好酒，这昆仑之觞……”转身朝外走去，碧茏夫人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春阳已经别过脸去，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扔下话：“姐姐，叫办事的小鬼带上她的骨头，将他俩扔到没人的山里去，那个活的顺便丢到外面……我乏了，叫人拿热酒和点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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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露人间”的结界终归还是失守了，后来我听王八宝说，原本春阳似乎想陪着那位竹公子死前畅谈饮酒，借着言语导引多少好能叫他死时少一些痛苦，叫风娘少一点冲击，兴许还能打消风娘随竹公子而去的念头，保住怨魂结界；但想不到正是王八宝瞅准时机，凭借土遁的功夫设法引来一只大土怪精兽，待把春阳引开之机，让二人深情话别，且竹公子动气吐血死在风娘面前，这一场事故也就按照他满意的方向结束了。我听到这里不禁气得敲几下王八宝的头，“你引来的那只怪物差点吃掉我了知道么？你个臭王八、臭王八！”
  
“唉哟、唉哟，不是小月，你听我说，那土兽即便将你吞下去，我也会救你的，你准保死不了，别打、别打！”王八宝抱头鼠窜，我却打不停手，“而且你不觉得风娘和那位竹公子很可怜么？你还这样利用他们？”
  
“那是他们命中注定的事，我能奈何?”王八宝做个吐舌鬼脸，“不过那饿鬼小子居然比我想象的有些仁心啊，在花园子他就救过你一命了，你这后知后觉的凡人小姑娘，哼！还有另一个那叫封什么的，却也没叫那帮女鬼吃掉他，还放他出去了，哼，只不过外面天下之乱，他就算跑出去了，往后也没路好走。”
  
“你说什么在花园子救过我一命？”我一怔。
  
“那回你随那个骷髅手的女鬼到花园里是要做什么？可是她诓骗你过去的？我告诉你吧，结界崩塌后这些女鬼身上的肉都慢慢没掉了，要补就得靠鲜活的人肉，她正想动手之际，正是那饿鬼小子突然出现她才住手的，后来她就把厨房里另一个丫头吃掉了！”
  
春阳……又救了我一命？我猛地心底凉透，半晌不能回神。

伍 ·抱娘蒿
抱娘蒿，结根牢，解不散，如漆胶。君不见昨朝儿卖客船上，儿抱娘哭不肯放……
  
今年的春，竟来得格外早。
  
“立春”没过几日，潮寒的雨夹雪便骤然停歇了；那日傍晚，当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走过窗纸，我还做着沉沉的梦，梦里有小秦淮河里流淌的水声、柳青街上飘荡的桂花糕香气，竹枝儿巷口石缝儿中长出的红白凤仙花，我蹲在那学着姐姐们把花汁淋在指甲上，却揉得满手红黄，还有那捻着柳絮绒儿的风气，掠过耳鬓都带着熟悉的味道……
  
“小月、小月？”
  
“嗯？”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窗上映出的是乌糍姐的身影，“小月，醒没？我刚去采的几样野菜，都洗过掐干水了，晚上咱包角儿小馃子？立春以后刚发的荠菜、水芹可嫩了。”
  
“大鬼、小鬼、打千千，冰灯、水灯、萝卜灯，牛头马面追陀螺，躲进萼楼听风雨……”远远地边角门廊里已经传来戴面具小鬼孩儿们的拍手童谣，兆示着夜晚来到。
  
“哦……”我眯缝着眼舍不得暖和的被窝，但还是起来披上外衣推开一条窗缝，乌糍姐的脸显出一半眼睛嘴角，“小月，今夜是下弦月，去年这个时候，萼楼来了些古怪客人，今儿个不知还来不，咱就预备多做些野菜饭食……”话音未完，她就转身去了，我坐在床上犹发了一会儿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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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乌糍姐要为客人预备野菜饭食，但她确实通晓很多野菜的吃法和口味制作，过去我见过好些眼熟的叶花草，在她说来竟也都是能吃的。
  
乌糍姐笑说或因小时候家里穷吧，所以一年到头野地里能找到吃进嘴里的东西都不会漏掉。
  
用二月兰的嫩叶剁碎拌五香豆干和肉糜，包入擀薄的水晶面皮里，捏成扇形花边的角儿上锅蒸，出来的颜色便是晶莹含着翠色；我则用三两根捆扎作一小束一小束、带着黄花绒儿的嫩蒲公英拖面浆炸酥，仿佛金灿灿的发簪一样，配在二月兰角儿的盘边摆放。
  
因是早春，水边的蒌蒿还没生出来，所以乌糍姐掐的是另一种蒿菜，这香气更浓一些，嫩叶剁碎以后拌入泡发的冬菇木耳丁、打起胶的虾泥，以盐、糖、一点点黄酱等和匀，仍用水晶面皮包成圆滚滚的石榴果形状，捏出果蒂似的面揪口处，再用那蒿菜中老一点的茎梗扎好，这蒸熟刷上一点香油，便是称为翡翠玻璃石榴的馃点心。
  
“呜呜——呜……”不知从哪个方向，悠远呜咽的笛声悠忽袅袅飘来。乌糍姐搅着一锅桂圆红枣大小红豆粥，听见笛声手里停了停，旁边的阿旺察觉她神色有异，“姐，怎么？”
  
乌糍姐摇摇头，“呵，没什么，你快把那一扎韭菜切碎。”
  
正将龙葵叶子汆水的赵不二想起什么，“恍惚听到一耳朵说夫人想叫‘月船仙’两位校书见客了。嘿！说来我到萼楼做事也有大半年，‘月船仙’那两位连面毛儿却还没见过呢？夫人把她俩关着长蛆？”
  
赵不二说话粗鄙，有时候我也讶异于他的为人，来萼楼做事这么久，他似乎对这里一切出乎常理的现象都毫无知觉，反正只要好好做事，收得银钱便足矣，一月前失踪的九妹，至今仍然不见，我心下知道是被那个叫诗痕的女鬼抓去嚼吃了，而虽则我不说，厨房里乌糍姐和罗娘也是约略知的，因此从来不多问多说一句，可不明就里的赵不二和帮忙小厮们，却也都没产生多大疑惑，莫非真是这混乱世道里，丢掉一个几个人，都真这般习以为常了？
  
“听说两位校书是孪生姊妹？但名字有些古怪，叫、叫什么施夷光和郑修明的？”阿旺也凑过来，“为何一个姓施，一个姓郑？”
  
“傻蛋，这点子都不懂？唱戏里不都有吗？那施夷光就是西施，郑修明呢，也是跟西施一道被选入吴王那座馆娃宫的美人，叫郑旦哩。”赵不二煞有介事地教训阿旺。
  
“我只知道西施，不晓得什么蒸蛋。”阿旺撇嘴。
  
突然门外就传来软药的声音，“花先生问点心做好没有？茶果都吃过了，唱几套曲，就好赶紧上热菜饭和点心吧！”
  
“哎！知道了！”厨房里人连忙收起调笑，罗娘速将蜜酒煨黄雀、炸酥鸡、糟鸡片烩春笋等热菜装盒，另外乌糍姐也把野菜做得的点心另盛一盒让我提着，我与阿旺二人便提一杆灯笼往“花坞春晓”去送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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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在回廊间，螺青的砖地好像生了湿苔似的打滑，“咻咻”的风把我们照路的灯笼也吹得摇晃不定。我和阿旺都冷得哆嗦，因此一路无话，我还有意无意躲进他身后，好少吹点冷风，忽然阿旺猛地站住，“谁？”
  
我也吓得一激灵，抬头望去，回廊对面的黑暗中却婀娜慢慢地现出两个双鬟发饰的倩影，飘来个脆生生的声音问：“是厨房的人么？”
  
“是啊？”阿旺举灯细看，“你们是谁？”
  
我借着光火仔细一看，“绫莺、绫雀？”
  
“诶？是小月！”一对身穿银线刺绣水蓝襦衣，下穿素白六幅湘水月华裙，粉雕玉琢般的双鬟丫头，就是当初在“雪鹓屿”里伺候郑梅夫的那对小丫鬟绫莺和绫雀！只是大冬天里，她们外加裹着一件出风毛月白色披风，娇小脸蛋被毛绒边遮住，我才没一下就认出来。
  
“自从我俩调到‘月船仙’，就有许多日子不见了啊！”绫雀与我还算交好，拍着手走过来道，“小月，我特惦记你做的小点心呢！”
  
眉心贴银色花钿的绫莺向来乖僻些，“碧茏夫人正在‘月船仙’跟两位先生吃茶，今晚有特别的客要来，因此让我们来厨房拿点心，这些是什么？”绫莺说时，就掀开食盒盖看，“怎没有供果和血食？这些我们暂且拿去，你们快宰些活物，做几样血汤血饭来。”
  
“诶？”阿旺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自己手里空了，才怪叫道，“这是要送去花坞的……”
  
“我不管什么花坞草坞，我说了，‘月船仙’有特别的客人来，只是事先夫人忘记嘱咐你们罢了。”绫莺的语气强硬。
  
我和阿旺面面相觑，过往各院的丫鬟来厨房颐指气使的倒也习惯了，只是这么突然地冒出来夺走东西，好像还是头一遭。
  
“可是……厨房里没几只活禽了，还要什么供果呢？”我怯怯地问道。
  
“没有的话，就是用人血也得做来！”绫莺的神情一震阴测，我心里立刻冒起寒气，可阿旺还当她开玩笑的，还想说什么，我就赶紧拉着他走并一迭声：“好、好，马上去做！”
  
“小月，记得在笛声停止前做好……”绫雀的声音在脑后叮嘱，我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一边快步走着回头“哦”了一句。
  
急匆匆回到厨房里察看，果然还有几只鸡鸭养在箩筐里，赵不二手脚麻利，宰完两只迅速接血时，我就淘好一盆糯米，将鸡血趁热没凝固就倒进糯米里，搅拌均匀后入蒸锅蒸熟。
  
乌糍姐提议罗娘不要做熟鸭血，直接等待它放凉成块后，切成长条间隔码放在瓷盘上，洒些切碎韭菜和细盐即可。
  
“呜呜呜——”像风声一般时有时无的笛声仍汩汩地飘走在房檐屋角，我忙碌的间隙抬头望出窗外，暗夜的天际上，一弯月光已被乌云遮蔽。
  
罗娘和乌糍姐一边另盛了两份热菜和点心食盒叫阿旺一个人尽快送去花坞外，一边喊我赶快拿出蜂蜜、干果、豆沙等，洗一斗糯米，然后取数个瓷碗，碗内抹上猪油，碗底再铺上红枣、核桃、松子这些干果，再铺薄薄一层糯米，放一团红豆沙，最后用糯米将整碗填平压实，便可入大火沸腾的蒸笼里蒸上，待半刻钟后取出整碗倒扣在瓷盘里，撒上红、绿丝和桂花蜜，这道讨喜的五彩八宝供饭即做可。
  
“叮铃铃……”笛声间隙，极远又极近，恍恍惚惚里还夹杂了嘈杂话语和脚步，像是系在衣角或靴口的铃铛摇响，越来越近了的声音。莫非？笛声就要停了？
  
眼看已是亥时，我急忙把血食供饭以及几样冻梨柿干果子装进食盒，便出门了。
  
可是……当我一个人打着灯笼走在回廊中，才思起自己竟全不知“月船仙”所在何处！
  
往东走，是废闭的“风露人间”，这个路口左转，则是去“花坞春晓”，那么往这一边呢？
  
“呜呜——呜”，笛声在这清冷无人的夜色里，显得愈发幽寂没有边际，我忽然好奇那吹笛之人，必是个漂游在人世与异界边缘，没有归所的魂灵？
  
接近午夜，空气中弥漫着大片水雾，这一径廊庑上竟越走越荒凉，有些枯叶和尘土照在烛光下，我肯定又走错方向了！
  
诶？笛声停了？我走到这里，猛地惊觉笛声没有了，坏了！绫雀说要在笛声停止之前送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禁忌。
  
“哎，请问姑娘？”
  
“吓？”蓦然回首间，眼前的情景陡然变了形象；一道平桥不知何时横亘在我身后，方才寂静的黑暗回廊更是瞬间不知去向，只见桥那边沿岸悬挂鳞次栉比的红蓝灯火光景，有数不清的驻足人影散发出淡淡的青色，我还没从错愕中醒觉，那个“请问姑娘”的声音已经飘到近前，“请问姑娘，你那盒子里的是什么？”
  
“诶？”我眼中这才看清，一个戴斗笠的侏儒引杆殷红灯，踩着木屐“笃笃”走下桥来，灯后从行的是位完全陌生的纤细身形，只是黯淡的灯中无法照清那面目，只能分辨出是位少年的清越声音，在得不到我的回应后，又再彬彬有礼重复发问：“你那盒子里的是什么？”
  
我眯一眯眼，畏惧地后退两步，“你是……？”
  
身形垂下的宽摆衣袖抬起，露出纤细手掌和指尖笛子，却还是重复那句，“我只问你，盒子里的是什么？”
  
“你就是方才一直吹笛子的人么？”我恍然，“是‘月船仙’的客人？这盒子里的东西好像就是给你吃的吧？”
  
“我并不是什么‘月船仙’的客人，但你能听到我的笛声？”当这人完全走下桥来，站在离我仅三步开外那里，隆冬一般的鬼面顿时把我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不禁又退两步，瞠目结舌，“鬼……”
  
之所以说隆冬鬼面，是因为他那张脸完全是雪块堆砌般的青粉死白，而深凹双目则像骷髅的眼洞般全黑，口鼻处混沌模糊，只是身形仍是人类少年那样普通高矮，穿一袭交领缟素衣裳，披件麻质外氅，手中那支长笛来回把玩。
  
“呵，一个活人小丫头，在这阴阳交界最模糊的时刻，独身一人提着血食走路，难道你本身就是供品？”那鬼面少年似乎也有一丝困惑。
  
“才不是！我不是什么供品！”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我只是、只是在这萼楼里做事的，这些吃的要送去‘月船仙’，你、你既然不是客人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说到这再不看他，转身拔腿就跑，可刚走出没两步，一股寒气贴着我耳后逼近，就听见那鬼少年的声音响起，“等等……”
  
随着他的话音，我的双腿就像突然灌入铅水一般沉重得迈不开步，我心忖必是惹到吃人的厉害鬼怪了！决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想到这我拼命低头往前撞，可不管我怎么跑，耳后那木屐“笃笃”不紧不慢的声音还是如影随形，我手里的食盒也丢了，双手抱着后脑勺，直冲到回廊尽头，拐一个弯也没看清楚，我的额头就碰在两扇虚掩的门上，“哗啦”一声双门被我猛地撞开，眼前一亮，却紧随有个女人发出惊叫：“啊！谁！”
  
“吓？”我也吓得一怔，周遭陡然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站在一间空落落的小房间里，一个女人倚在面墙的梳妆台边，借着一支蜡烛的光火，正搂着一个宽解了腰带的男人在亲嘴，不曾想却被不速客的我白撞进来，俩人都吓得惊叫连连。
  
我赶紧摆手：“对、对不起，我……”可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看清那女人的形象，只见她一头披散云发，身材窈窕，穿着一身两边开衩、长摆曳地的深红披风便服，原本朝向我的这半边侧面，显得十分貌美，但我从她身边梳妆台的镜子里，却看到她另一边侧面真实的映像，就像脱去半侧的衣服，有片面皮连着耳朵耷拉在雪白肩上，竟是牙齿森然的红衣骷髅！
  
可那被迷惑的男人看不到这些，只是搂着骷髅叱责我道：“哪来这么不识相的，滚！”
  
但隆冬鬼面挟着寒风已经追到身后了，我进退不得吓得只能双手抱头蹲下来语无伦次地喊：“对不起、对不起、别吃我……”
  
“嘿！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少年带点戏谑的话音突然淡定地飘进我的耳朵，“要不是这小姑娘，真叫我好找。”
  
“咳！是阿青啊？你怎么跟个活人一起闯进来了？真吓我一跳。”女鬼慌乱过后马上恢复如花笑颜，怀里的男人则似乎因看到我身后的隆冬鬼面，顿时惊骇大叫起来：“啊？那是什么东……”
  
我忍不住偷偷抬眼去望，只见那女鬼用力把男人搂紧，轻声哄道：“乖乖，别闹。”随即“格拉”一声，怀里的男人没了声息。
  
“诶？”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女鬼就发出一串银铃般笑声，“阿青，时辰还早着，你让我再玩儿会子……”说话间，她抬手一甩衣袖便瞬间不见了踪影。
  
“咳！又被她溜了！”青粉狰狞的鬼面少年追上去已经迟了，急得在那跳脚，恰甫一回头与我对视，那张可怕的鬼脸又吓得我快哭出来，“你别吃我、你别吃我！”
  
“我何时说过要吃你了？”那张鬼面上看不出表情，但听口气竟多少有点无奈，“我这好几百年来都没吃过一个人了，只是你提着新鲜血食走过，引得那帮家伙都停下来，我只好过来问你一句……”
  
“谁？”我胆颤心惊左右张望，这时“笃笃”几声，是打灯的丑怪侏儒踩着木屐走来，他手里拎着我方才丢的食盒，“这丫头刚说什么‘月船仙’，是送去给鬼行官的供品血食吧？”
  
“嘁，那家伙平时游手好闲，什么事都叫我做，自己还瞅空去喝花酒。”叫阿青的鬼面少年愤恨不已。
  
我听他语气，似乎确不像吃人的恶鬼，便试探地问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走？”鬼面侧目望我，忽然想到什么，“我带的那帮家伙，每回途经这饿鬼结界就会走丢好几个，你能帮我一起去找回他们么？”
  
“找谁？”我瞪大眼，“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是在这里做事的人么？多少也比我熟悉，而且那些跑掉的才是真正会吃人的恶鬼，刚那个骨女你看到了？要是不帮我找到他们，说不定今夜这里的人都会被他们吃光的！”
  
“这里可是萼楼，鬼本就比人多……”鬼面少年连恐带吓的话，我不是很信。
  
“那些饿鬼怨魂只顾着做赚钱生意，哪里会管你们这些活人的生死，但只要有我在，那帮家伙才不会撒野。”这话倒是在情在理的感觉，我也渐渐觉得他并不可怕了，“那……？”
  
“你就按我说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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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里点的，是蒿里山的皮蜡烛，拿着它走路，便能帮你看清那些幽冥形象……这萼楼就像迷宫一样，外鬼来到这里容易迷路，所以那帮家伙都选在这里脱队并且藏匿起来……你问他们是谁？他们可是天底下最机灵又刁钻的鬼物，我粗略看一下，跑走的有刻牙鬼、骨女、痴鬼……对了，还有个猫鬼，你能把他们都找到，拿这灯照着他，他们就动不了了，然后喊我一声‘阿青快来’，我就会马上过去把他们抓住的。”
  
我提着皮灯笼走，反复想着那个叫阿青的鬼面少年的话，总觉得自己答应帮忙也着实太轻率，先才只是害怕会被吃掉，所以什么都不敢反驳，但现在想到要独自去找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鬼怪，就觉得真该抽自己嘴巴……
  
“小月？”
  
绫雀杵在眼前喊我时，我才惊觉过来，“哎？是绫雀？”
  
“你跑哪儿了？我就知道你不认得路，所以到厨房迎你，可他们说你已经出来了，害我到处找！”绫雀一叠声抱怨，“今天船上招待的是蒿里来的鬼行官大人，每年一次的执行公务之便才得经过进来坐一晚，是难得的贵客，如何能误得起？”她一边接过我手里的食盒。
  
“蒿里是什么地方？……吓！”我不经意间把手里的灯笼照到绫雀的面上，她那张粉白玉琢般的小脸顿时羽毛支立起来，说话时鸟喙一动一动的。
  
“我也没去过，你怎么了？”绫雀摇头笑笑。
  
“没、没什么……”我不敢再看她，低下头跟在后面走，忽然“哗哗”的水声流进耳朵里，“下雨了？”
  
“是冥河水。”绫雀纠正我道，“这西湖底下有一条与冥河相连的地水，碧茏夫人凿渠引来一段，‘月船仙’才能来往人间和幽冥啊。”
  
随着她的话语，眼前黢黑空荡的廊庑陡然急转直下，一段台阶出现在脚前方，台阶直下十几步，便孤零零立着一支挑着两颗绿火的桅杆，杆底没在潮流涌动的暗水里，因此绿火在水面映出波光荧荧的两团，“铛铛”有个佝偻的身形蜷缩在杆下，下半身浑然不怕寒冷地泡在水中，只是俯首在那把手里的铜钱来回数数，“一个、两个、三个……”
  
绫雀朝下眺望几眼，“诶？引渡的船去哪了？哎！那边待着的是谁，摆渡的船去哪了？”
  
“嘿嘿嘿，三个，”佝偻的身形发出古怪的窃笑，慢慢抬起头来，“四个、五个……”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但可怖是他凸出的嘴巴，长着一把像倒插葱白似的数寸长牙齿，且一笑起来，那些牙齿就像蛆虫般扭动几下，同时他的两只手掌里来回把玩着许多铜钱，即便看着我们他也不忘继续数着，“六个、七个……摆渡？你们想去哪儿？”
  
“我们要去‘月船仙’，你新来的么？”绫雀皱眉斜视他，说完又极小声嘀咕，“哪来这么难看的家伙？”我见凌雀不认得这满嘴怪牙的老人鬼，不由得心里十分戒备起来，握紧灯笼跟凌雀走下台阶，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灯光去照，然而很快就被那怪牙鬼发现了，他先是猛一瞪圆眼睛盯着我，接着大喊一声：“呔！你拿着什么？”
  
“啊？”我和绫雀都一吓并惊叫出声，“什……”话音没出，一股寒风就迎面而来，“喵！”头顶上紧接着传来一声凄厉猫叫，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去望，身边绫雀就应声倒地，我被她倒下的身子掼得一起跌坐下来，并差一点就失去重心顺着台阶滚下水去，但眼前恍惚白影闪过，就听“喵——”又一声拖长的撕裂猫叫，有个东西似乎被弹飞出去，然后落在远处的暗水里发出“咚”的落水声。
  
“吓？春阳少爷！”绫雀喊出这句时，我才定睛看清前方半空中飘着的白影子，正是身穿一袭出风毛白鹤氅的春阳，只是背对着我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但方才必然是发生什么危险状况了！
  
“阿猫！那活丫头拿的是皮灯笼，快走！”就听怪牙鬼喊出这句，水里立刻发出连串“咕噜咕噜”好像沸腾开水似的声音，春阳挥袖喝道：“敢来这撒野就别跑！”
  
水面立刻窜起大片蓝火，只听猫声“喵呜”痛呼，有小团黑色从蓝火里飞起，那怪牙鬼大喝一声“咳”，便化作烟雾跟那黑色融合在一起，然后就在半空迅速不见了。
  
“是、是猫鬼？”绫雀艰难地撑起身，她神情显得无比恐惧，同时衣裳前襟被撕裂一大块，精致的小脸上也刻下数道深深伤痕，我这时才想起低头看自己，那食盒已完全滚在台阶上，菜肴撒得到处都是，只有皮蜡烛的灯笼杆这时还死死攥在手里，方才那怪牙鬼就是发现我拿着皮灯笼才发难的吧？不禁心里后怕起来，“绫雀，你怎么样了？”
  
绫雀全身瑟瑟发抖地抱着双肩，“猫、猫鬼混进来了，怎办……春阳少爷，您救救我……”她六神无主地朝春阳哀求起来。
  
水面的蓝火没有灭，我看到春阳的身影轻飘飘落在火上，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看了看我俩，“已经跑了。”
  
“咕嘟咕嘟”蓝火下面的水里忽然又冒出一串泡泡，接着一具尸体像木板似浮起来，凌雀看到又是一惊，“是船夫？”
  
春阳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你拿的是什么？”
  
我拍拍衣服灰尘站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是个脸长得很可怕的鬼……说是他们出来巡行的队伍，经过萼楼却因这里复杂的地形而趁机走脱了好几个不好的家伙，但他也不熟悉路径，所以要我拿着这灯找到走脱的家伙，用灯照见就喊他……”
  
春阳眯了眯眼，突然昂首扬声道：“青鬼，你出来！”
  
但四下里除了风声，半晌没有异动，也没哪个鬼影显现，春阳的脸色便不那么好了，按下蓝火他落在台阶上，对绫雀道：“你回去船上待着不要出来，并且跟我姐姐说，蒿里来的百鬼有几个走脱了，现在正不知躲在哪里作祟，我去把他们找出来，你让她布置一下别再出意外。”然后再转向我，想了想才又道：“既然青鬼给你的皮灯笼，那现在我跟你一道去先找到他。”
  
“是……”绫雀胆战心惊地应诺，挥动手里的银白飘带扬起一阵轻风便急忙飞去，剩下我和春阳面面相觑。
  
“方才那两个是不是牙鬼和猫鬼？好像还、还有骨女和什么痴鬼……”我讷讷地问，无意识将灯笼略举起一些，灯光映照在春阳身上，他立刻皱眉抬起宽摆长袖遮住半边侧面，我吓得连忙用身挡住灯光，“对不起……”
  
“行了，这些不必你来操心，现在就去把皮灯笼还给青鬼，凡世的人不该碰幽冥的物件……”春阳似乎微微叹一口气，拾阶而上，我也赶紧在他身后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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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逼人的夜里，屋墙上垂挂那些冰凌，发出不易察觉的微微光点，静谧里有数不清依势而生的攀缠藤蔓，这时节还没萌发绿芽，大团虬结的枯枝在那仿佛聚众舞爪的鬼怪。
  
我小心地掩着灯笼的光，生怕光线漏到身旁的春阳身上。
  
他一直没有做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偷望他侧面的轮廓，总如冰凌的清冷，突然远方寥寥传来一点吹奏的丝竹乐声，有琴和奏着笛声，莫非是青鬼在那儿？
  
但越走得近，听得乐声委婉而悲戚，还有人声在其中咏唱：“千寻竹，鹅溪绢，倦笔墨，不复言……”
  
“是哪位客人在竹林里设宴喝酒吗？这么冷的天……”我奇怪地嘀咕，春阳忽然摆手让我止声，循着路径绕过前面一座太湖石的假山，便是那一片不因冬寒而凋零枯落的竹林，此刻望去林子中央，无数碧莹莹的星点荧尘在其中环转漂浮，将茂密的竹叶枝干都附着冰玉银绡般的光色；我揉了揉眼睛，原来那些星点荧尘都来自正飘逸起舞的舞人衣裙，恍惚从发饰来看，他们当中有男有女，皆穿着我从没见过的白色皮毛深衣袍裾，在每一旋转间，他们的衣摆就会散发出光粉，情景美如天仙降临。
  
“碧云春树笺、粉蜡笺、芦雁笺，苏子作诗如见画，桃红天水碧人间。”
  
我才看见舞者当中有一位席地而坐、正在抚琴的男人，虽看不到面目，但身姿倜傥朗俊，语声清明，应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方才说的是苏轼和文同因画竹往复的风流韵事，后来说的是苏轼用过的特制书纸名……这只老鬼什么来历？”
  
我听到春阳这样自言自语，但他说的内容我都不懂，只是忍不住小声接了一句：“有这么好看的鬼？”
  
这时男子抚琴一曲完罢，众舞人中有对男女走近他身边，变戏法般手中多了一支箫和一面鼓，先是“叮咚”的鼓点敲响，然后箫声悠扬响起，众舞人再度缓缓行走绕圈，汩汩地吟唱：“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天空中仿似一霎那吹起苔色的雪片，竹枝高低上下，雪影婆娑。
  
“这是什么？”我虽害怕但仍舍不得移开视线，春阳看见那雪飘来，便伸手接住一点，放到鼻端闻闻，突然抬袖挡住我的口鼻，“小心，那青雪是老鬼千百年来积攒的幽怨所化，凡人吸入恐有性命之忧。”
  
“吓？”我吓得赶紧抓住春阳的衣袖用力捂住口鼻，却引得他皱眉不耐烦地瞥来一眼，我顾不得那么多，索性躲在他身后，“那、那鬼是你要找的么？”
  
“嘘——”春阳盯着那竹林深处，“他若是存心走脱，便不会在此大排歌舞了，倒像是在等谁。”
  
“兴许他就是喜欢歌舞，你和他第一次见，却怎能猜到他的心事？”我更奇怪了。
  
“蒿里百鬼之中有个痴鬼，据说生前为周时下层贵族，迄今已有两千余岁，擅歌舞而情长，原是地仙鬼物，但他痴寐甚深，束缚于人间执念无从离去，所以只好随他留在蒿里台下，浇淋日月天长，只埋在每年人间焚化后落在蒿里台的字纸里度过时光，鬼界也只等他自生自灭算了，我这样听说过，如今看见他，就估计是他吧。”春阳耸耸下巴，好像又轻轻叹口气。
  
“噢……你怎么说话像个读书人似的？”我讶异地看着春阳。
  
“嘘！不想死的就别说话，尽量也别吸气。”春阳突然一把按住我的头，将我往旁边一棵大树背后塞去，就在他做这举动时，头顶上天空划过一道鲜血长虹，紧接着竹林边沿的枯石上，开出一朵数丈高的红光花形，我一边用自己衣袖掩住口鼻张望，那花中现出位低身以红袖掩面的女子，因离着有点远，好半晌才看清那是先前在小屋里见过的骨女，她手里照旧像抱着玩偶似搂着另一个男人，这时男人可能因为被拽着飞行而晃得七荤八素的，好半晌才清醒看看身边的骨女，又看看周边的环境，便吓得大叫：“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
  
骨女用手点在他的上唇，哄孩子似的道：“姐姐的红果儿还没喂你吃呢。”说时，她那一袭大红的下裙无风而起，像一幕风幡展开然后迅速从头到脚罩住男人，男人顿时发出惊骇无比的惨叫，在红裙里拼命挣扎，但不消半会儿，骨女将裙摆一扬，“呼啦”裙子依旧垂下，男人的踪影也不见了。
  
“啧啧。”骨女露出满足的表情，从怀里取出一块铜镜对月梳理几下发鬓和仪容，又翘起尾指用细长紫葱色的指甲剔一剔牙，突然眼角朝春阳和我所在的方向一扫，红光陡然大盛，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股凌厉的血红瞬间就逼近眼前，“咣”一声电光火石爆裂，就见春阳徒手攥住三尺大红绦带，骨女站在离他仅三步开外的近处，媚眼如丝正上下端详他道：“何来这如月姣童，绝美姿容？”说时，她缓缓靠近，并伸过手来轻轻碰触春阳的脸颊和下巴。
  
我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看到他俩这情景不由脸热到耳尖，可春阳没闪避也没有动，那骨女的笑靥如花，慢慢将落在春阳手里的红绦一端绕回腕上，“姣童，你叫什么？”
  
奇怪的是春阳手中缠着绦带，却任由那骨女收短并靠过来，几乎近身贴在一处时，他才淡淡一笑，忽然反手一把抓住骨女那正摸自己脸的手，骨女娇哼一声：“你弄疼我了……”这时她似乎真的因疼痛缩了缩肩，那一侧原就半遮半露的衣襟自然滑落下来，恰好将雪白的肌肤和精致锁骨展现在春阳眼前，“姣童儿，你且轻点。”
  
春阳的身高与骨女相比略矮大半头，他嘴角仍带着那一抹不知何意的浅笑，此刻竟略微凑近骨女的颈项间轻嗅，另一只手已无声游走到她心口，用食指在她鲜红衣襟边沿掠过，指尖沾染上濡湿的红，他将指头放到唇边舔舐一下，骨女柔声道：“喜欢血的味道？”
  
夜里无形的风围着他俩打转，春阳的目光与她对视， 沾血的手继续摸下她的腰间，我看得面红耳赤，心忖春阳不是来查找这些鬼的吗？怎么却与骨女卿卿我我起来？正想转开之际，春阳的手已经“剐啦”插入骨女的腰间，随着血肉开绽的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从中拽出一颗小儿拳头大的红色物件，脸上不动声色还挂着那笑，“若没有这颗上古的血玉髓，你马上就变回一堆白骨了吧？”
  
我依稀看见那血玉上还拉着的筋膜连肉，骨女顿时面如死白，想要惊呼出声却丝毫不敢动弹，“你、你……”
  
“他只有情，而你只有欲。”春阳似乎说的是竹林里的痴鬼，但那一幕青雪散漫间，翩翩佳公子依旧吟咏着一段段不知何物的文辞，舞人们奏着各式乐器起舞相和，完全不知近在咫尺的林外发生何事。
  
“他？他是谁？”骨女慌张四顾，但她明显不知道春阳在说什么，并且她眼里好像更看不到竹林中的痴鬼情景，而是惊慌失措之余，整个人也软瘫在春阳身上，那褪去血色的嘴唇吐出一口口白烟，我看着她那头撩人的头发居然也在渐渐变成白色，真是将死一般模样，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担心地道：“她……怎么变这样了？”
  
那濒死形状的骨女就在这一瞬间，陡然睁圆双眼，同时朝我伸出紫葱色长指爪一指，她腕间缠绕的长红绦带立刻像蛇一般昂起飞来，迅速旋上我的手腕，我只觉整个人刹那被一种浓重不可描述的血腥气笼罩，双手不听使唤伸到脑后，将固定角髻的木簪抽出，任由刚留过肩的头发披散下来，却把木簪削尖的一头不假思索地戳向我自己的喉咙——
  
这一连贯的举动都在电光火石间，我下意识以为必死无疑，不曾想喉咙处一紧，原以为就要穿破我喉咙的簪尖却刺在钝处，我难以置信地瞠视着春阳，他反身一掌就掐在我脖子上，虽然力道奇大令我都不能呼吸了，但木簪的尖头刺入的是他的手背！
  
匍匐在他身上，仍被攥住要害血玉的骨女，此刻面容几乎贴近我的鼻尖，那张转瞬间已经煞白的脸，在我眼前即刻如水墨散开，说不出的酸楚也同时沁入我的眼睛里，她双手自动松开木簪，“哎呀”叫喊出声，但身体更是完全不受掌控，张口就对春阳喝道：“你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暗算？”
  
我的口中说出自己都陌生的话语，同时我就觉得口中舌头不自然地打转，春阳似乎也察觉不对，又一把掐住我的脸颊，不使我的牙关咬紧，那张原本清冷面色漾起盛怒：“想咬舌？骨女，我乃此地幽冥恶鬼，你等蒿里百鬼行经此地，若在我地界上为非作祟，莫怪我不以礼相待。”
  
我分明感觉到体内骨女惊恐又暴戾交杂的情绪，但无奈口不能言，这时随她的目光一起低头看，因为骨女方才铆足力量反抗，又将灵魄降到我身体里，留下披着红衣的原型便现出骨骸形象，这时软塌塌从春阳身上滑落到地，只剩玉石上和骨腔之间还有拉长连续的筋肉，随着骨女的力量减弱下来，我心中听到她在反复念着：“血、血……”
  
原来她是靠那玉和鲜血存活的吗？所以迅速附身于我就是想取血作法？我骇然望着春阳，他的眉间深锁，目光些许透露犹豫，慢慢放开抓住我脸的手，“你全然不记得，你与他本是一体的么？”
  
竹林传来一阵急促的鼓点，痴鬼高声一句：“既见君子，我有嘉宾。”
  
“什……”骨女犹不知他在说什么。
  
春阳转头望向竹林，忽然嘴角冷笑道：“如果我把这玉髓扔过去，你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什么？”骨女果真困惑了。
  
“人的魂魄可长存，但魂为阳气，主思想才智，魄为阴神，主人的感知欲觉，所以这血玉是他的魄力凝结，当年你死时魂魄消散，他为了能跟你尸鬼相守，便请方士练出自己的魄力，放在你这副白骨之中，助你成鬼，且幽冥难以判断你二人的魂魄交错，只得任由留在蒿里，我在阎魔罗殿后藏档里翻看过你们蒿里百鬼的记事，想不到今回见到真身了。”春阳说这些话时，竟带点玩味戏谑，“所以人间、鬼道皆有如此多有趣之事，只可惜一个只有魂，一个只有魄，两厢眼耳口鼻舌观都缺失，相互不得感知不得见，这样过着千百年，还有何意义？”
  
春阳带着无比嘲讽和取笑地说时，手中一边慢慢婆娑着那血玉，骨女的血见风不久就变成黑色，那些粘连的血肉恐怕很快就会枯干断裂掉，骨女听完春阳的话，不知是迷惘还是别的缘故，居然一直没有动静，我也奇怪春阳究竟想做什么，刚张口要问，他却抬头望天，明明那厚霾阴云把星月都遮蔽住了，“子时到了……”
  
说时，突然那拿玉的手用力一扯，漫天血色红光飞溅而去，我体内的骨女发出无比凄厉的嘶吼，随着他将那血玉朝竹林抛掷，骨女也连带被抽离出去，转瞬间“轰隆”抖震，天地变色，那绿光的竹林立刻化作炼狱般猩红，束缚的红带松脱，我耳中“嗡”地一空，目眩颠倒之际整个人就萎倒下来，却没有预期中的摔在冷硬地面上，似乎顺势就靠在旁边的什么东西上，好半晌眼前黑白翳蔽才散开，那一幕红光却不减反增地烧在眼里，我畏惧地将脸转过一边，不期然额头差点就撞在春阳脸上。
  
“诶？”我与他不期然四目对视地愣在那里，终于明白自己正挨在春阳身上，是方才晕倒时他好心接住的吧……我头脑犹一片白茫。
  
“住手！”
  
头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句暴喝，攸乎掀起阴风惨惨，待抬头望去，半空中竹林红火的映照中，侏儒引着穿缟素长麻大氅的鬼面人凌空飞来。
  
“你终于肯露面了，青鬼？”春阳毫不在乎地扬声打个招呼。
  
“哎呀！你这厮……”青鬼双脚才点地，就望着竹林里的红光跌足，“你竟干的好事！这下如何是好？”
  
我并不明白方才春阳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这时定了心神，再望那竹林刺目的红光内，纷纷起舞的舞人全都不见了，只有那一男一女的身影面对面在相视伫立，也不知说些什么，女的雪白一头长发被风吹起，然后一束一束地又随风化成灰烬消散，接着就到形销骨立的躯骸，渐渐在缩小。
  
“他们在消失？”我忍不住问道。
  
“你醒了？”春阳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看我。
  
“嗯。”我点点头，连忙识趣地自己站好，若不是夜色里，他准能看到我脸烧得跟红蟹一样。
  
侏儒默不作声“笃笃”地走过来，捡起我掉在地上的皮灯笼，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朝侏儒道一声歉。
  
“这些家伙都居心叵测，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春阳盯着鬼面，口气绝不友善。
  
“居心叵测？多亏你，我们蒿里百鬼又少了两个，你倒说我居心叵测？”鬼面指着春阳一通责备，但我总觉得这他俩只是故意在拌嘴。
  
“你现在出手，还来得及。”春阳反驳一句，那鬼面也不真恼，仍只是将笛子在指尖把玩，“咳！反正少了就是少了，这笔账算在外鬼的头上，回去消案子的时候好说。”
  
我总算看明白，这鬼面根本就没打算收复痴鬼和骨女回去，转而望向竹林内，两个身影已经融合在一处化作浊火，身骸也渐渐消失殆尽。
  
当最后一缕红光如丝消散，鬼面走过去从地上拾起一个什么东西，在手里搓搓又吹了几口气，“这些痴魂执念啊，倒是能炼化出不错的宝石，就拿这回去交差吧。”
  
我以为还是那血玉，但他捡起的石头显得更小，微弱的夜光中更现出五彩的晶莹色泽，我看着鬼面一边把宝石收到袖里，一边又抬头看时辰，我突然想起已经离开厨房好久，还有那么多忙不完的事，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于是急忙草草告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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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二正让小厮和面，擀极薄的面皮摊在平锅上，不加油地热成饼皮，自己去切极细的牛肉丝，腌渍后加同样极细的冬菇丝，以滚油炒嫩熟，另外再用一大把春韭菜和藠白、腐皮丝，加酸萝卜条一起炒熟，便将热摊好的每一张面饼卷入这些配菜，两端折拢成枕头状，做出数十个码放在一个大平盆中，便是夹春饼。
  
我回到时，露哥正坐在屋里喝茶，她吹着盖碗里的水沫，眼角觑见我就笑着扬手招呼，“小月姑娘回来啦？听绫雀说你跟春阳少爷走开了，这会儿才回来，本想你再做两样江都点心的，现在乌糍姐在做几样野菜点心就罢了。”
  
我觉得露哥的话有点刺耳，便笑笑不说什么去帮乌糍姐的忙。
  
在灶台边，乌糍姐让我将一些用剩下的野蒿梗子洗净煎汤，然后下入切碎的嫩豆腐丝做素羹。
  
“搅时要尽量轻，舀勺在汤面上顺方向轻轻熨过就是。”她一边嘱咐我一边自己做韭饼，是用带肥的猪肉剁丁，然后油炒半熟，早春韭菜一把同切碎以芝麻油和盐拌匀，然后擀大张面皮，包成盒子煎酥黄即可。
  
因我告诉她之前做的点心都被外来的不速之客打翻了，大家都有点紧张，连忙再去蒸那蒿菜的翡翠石榴馃子，只是又都不明白为何乌糍姐非要以这些野菜供应今晚的客人，我则虽知那“月船仙”的客人是什么蒿里来的鬼行官，但为何非要吃血食和野菜？
  
再次收拾好的食盒里，是一份野菜豆腐羹、春饼、韭饼和翡翠馃子和方块鸭血，打点好居然已是寅时，临行乌糍姐还突然喊住我，加了一壶水酒和三个小杯，说也许用得着，我摸不着头脑，但他们就开始准备厨房大家自己的饭食，我得赶紧把“月船仙”的差事做完。
  
拎灯笼走着，我只觉今一宿人特别疲累，闻到夜露浓重，想起不知道那剩下两个走脱的鬼怪找到没？
  
“大鬼、小鬼快快跑，牛头马面追陀螺……”院子围墙里外，有孩子们来回跑动的影影绰绰，似乎还玩得正欢，快走到近前，突然听到其中一个喊：“老青，你看那边有只猫！”
  
“猫？”我起初没在意，花园子里偶尔有路过野猫，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接下来又听到一个喊：“别去、别去，那猫的眼睛大得像铜铃般！”
  
“会不会把我们一口吃掉？”
  
“快跑啊……”
  
“诶？”孩子们说的话一贯颠三倒四没条理，但我听得一愣，还是不由停下脚步，循着他们说话的方向仔细望去，果然那数个戴面具的小鬼“哗啦”一下就从一堵白墙里穿出来，朝我所在的方向奔跑。
  
“哎，小心！”我生怕他们撞翻食盒，赶紧用身体护着，耳畔却真的听到“喵、喵”几声，不禁立即抬头四下张望。
  
“呜——喵！”突然斜刺里猫声嘶吼，就在那堵墙上方，一双金蓝的猫眼足有拳头大，我惊得后退几步，身后却听到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铜板晃动声音“铛、铛”，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个、两个……”
  
刻牙鬼？我吓得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喵呜！”猫鬼已经扑了过来，但目标却不是我，而是落在跑最末的一个孩子头上，只听“窟嗤”奇怪的钝响，我藉着灯笼看那猫鬼猛地张开奇大的血盆口，那孩子戴着面具的整个头就被它咬在嘴里，随着啃噬断折的声音，当猫鬼那大嘴含着头轻飘飘落到地面，那孩子的身体犹不知发生变故似的，仍在拔腿继续跑。
  
我看着猫鬼将孩子头“咕叽咕叽”就咽下了喉咙，猫肚子立刻撑成个圆球状，惊愕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天……”
  
“老黄，老黄！”前面的孩子偶然回头才发现伙伴没了头，停下来惊慌地大喊，那个没头的孩子好似听、看不到，因此身子还径直往前跑，一下就撞在其他孩子身上，其他孩子有的被撞倒，有的还尽量去拽住他。
  
“呜呜，老黄！”好几个孩子这才哭起来。
  
“嘿嘿嘿……”冷飕飕的刻牙鬼的笑声忽远忽近，我心里既害怕又担心孩子们的安危，连忙带头跑并喊：“快跟我来啊！拉上老黄快跑！咱去‘月船仙’……”
  
“哦，快跑啊！”那些孩子立刻响应，三两个拉着老黄，一窝蜂就跟着我后面，我一边小心手里的食盒别再倾翻了，一边打着灯笼看路，耳后听到刻牙鬼阴恻恻地道：“猫鬼，再吃掉几个整的，带回去卖给大鬼头，反正行官和青鬼他们也不能奈何咱，回去了赚个好价钱……”
  
“这也能卖？”我心里讶异，回过头去看，那猫鬼正从半空扑来，在一眨眼间就像吹气样从普通的猫身变成一头小驴的大小，高举爪子“呼”地拍在跑最后的两个小鬼身上，他俩“啊”地被按倒在地，猫鬼张开比方才更大的尖牙大嘴，“嗷呜”就把两个小鬼噙住，小鬼们拼命哭喊着把小手用力摆动，眼看猫鬼再度吞下两个孩子，身体长成比黄牛还大的体型，我看那全身倒竖起来的黄黑杂色猫毛像锥子般尖长，心下惊慌失措间手里的灯笼也剧烈晃动几下，内里的火苗大约碰到笼纸，就迅速燎烧出来，我害怕之余顺手就将灯笼朝猫鬼甩了过去，想不到这一下还真的砸在猫鬼的鼻子上，猫脸上的几束胡子碰到火后，一瞬间就燃了起来，大猫许也是猝不及防，“嗷呜”一吼就把口中两个小鬼吐了出来，然后用爪子不住挠脸，我连忙喊：“快跑！”
  
两个小鬼也是机灵的，立刻翻滚起身跟着我们继续逃跑，除了猫鬼的嘶吼，那刻牙鬼也立刻追上来，“往哪儿跑！”
  
我们依着一面墙根跑，前方黑憧憧看不清去路，转头看猫鬼几下就把胡子的火扑灭了，随即会更加凶残扑上来，到时恐怕会先把我撕成碎片吧？
  
突然前方出现一盏蓝蓝的荧火，马上又亮起第二盏、第三盏……照到路径中一道模糊的光影，闪烁扭曲还没看清形体，突然凌厉冷风扑面而来，我还顾着低头逃命，却听见脑后猫鬼发出前所未有的哀嚎，有小鬼吓得绊倒在地，也撞得我几步趔趄差点又把手里食盒摔出去，好容易扶墙站稳回头去望时，意外却看见春阳与猫鬼僵持对峙在那里，他一头披散长发，现出苍白骨节的鬼手，正抵住猫鬼的上下大口，那猫鬼的一只眼睛上被划了深深的黑色沟壑，深赭色的黏液淌下不少，但它似乎还在用力张口试图吞噬春阳的架势，旁边刻牙鬼也随即现出实像，飞身跳到他的背上手脚死死环住，“小子儿！别多管闲事！”说时朝春阳脖颈处一口啃下去。
  
“吓？”我和众小鬼都惊得一齐惊呼起来，但春阳却好像没有知觉般，只是手上猛一使劲，指爪插进猫鬼的上颚里，接连又“噗”地划开，猫鬼吃痛吼叫着向后弹跳开去，春阳这才空出一手反扣住那刻牙鬼还咬在他脖子上的头，想来那爪尖同样也穿透了他的面目，但刻牙鬼闷声喊叫却死死不松口，猫鬼在一边喘息一边舔着猫爪洗脸，那眼睛上和嘴上的伤痕使它模样无比狰狞，死死盯着春阳的眼神，随时准备再扑上去，我看着春阳应付这两只鬼多少显得吃力模样，想起方才第一次在水边见到交手，他们好像也是因为看到我手里的皮灯笼才闪避的，估计他们最怕的是青鬼或者蒿里的皮灯笼？一念及此，我抬头四顾望天大喊起来：“阿青……青鬼！你出来啊！猫鬼和刻牙鬼在这里！阿青……”
  
“嗷呜”猫鬼机警地转而冲我大声威胁似的吼叫一声，看样子是要我闭嘴，我才不管，继续喊：“青鬼！青……”
  
“嗷呜——”猫鬼拱起身子，全身毛竖起尺多长锃亮钢针倒刺样，扬起爪子张开大口就朝我飞扑而来，眼看着硕大猫头逼近面前，我吓得大喊：“春阳救命！”
  
原以为春阳无暇分身的，我这声喊也是徒劳，不曾想刻牙鬼突然斜刺里飞来恰好砸在猫鬼身上，两个家伙借着惯性都一起弹了开去，我惊魂未定望向春阳，他身上的白毛氅衣已经硬生生撕裂一大片，半边身子都淌满黑血，这时咬牙切齿把外衣扯下，只剩下里面一件白色交领窄直袖上衣，但一侧衣襟上更被撕扯烂了，里面血肉模糊涌出黑血，想来就是方才刻牙鬼咬的伤处，只是不知道怎么刻牙鬼就被他扔到猫鬼身上，还顺带救了我的。
  
“呸！”春阳嫌恶地啐了一口，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攸乎有什么转动几下，恍惚又熟悉的平桥从当中延伸而出，桥那边沿岸悬挂鳞次栉比的红蓝灯火光景随即显现，数不清驻足人影散发出淡淡光芒，接着“呜呜”的悠扬笛声隔岸飘来，果然是童子模样的青鬼和他那引路侏儒，但在他俩身后，还有一位看不清面目的高大人物，穿着官衣皂靴模样缓缓而来，我紧张地再看看滚作一堆的刻牙鬼和猫鬼，他俩已颤抖地蜷缩在地再不敢动弹。
  
“春阳，这回可辛苦你了？”青鬼的话语意思不无调侃，“怎样？见识到咱蒿里百鬼的厉害吧？”
  
春阳不理他，只是径直朝那始终看不清面目的大人作一揖，那大人颔首，春阳便回头转向我：“把吃的都在这儿摆出来吧？”
  
“在这儿？”我讶异道。
  
“是，就在这。”春阳过来帮一道将食盒打开，然后对着那平桥方向的地上，将几碟食物依次取出摆在地上，恰好还有乌糍姐预备的水酒，他示意我把三个酒杯斟满，那边桥上站的大人却像个影子般伫立不动。
  
待春阳和我做好这一切，他才抬手示意青鬼，青鬼忽然伸手将脸整个向上掀起，我才发现他原来一直戴着面具，面具下是一张跟春阳年纪相若的朗眉清目少年人脸，他回头朝隔岸的身影示意，便轻快地将笛子放到嘴边，悠然吹出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忧伤的旋律，春阳让我把三杯酒洒在地上，我才恍然这就是祭奠形式的水酒吧？即使地方简陋，但洒完三杯后，我看到隔岸的身影都慢慢转回身去，刻牙鬼和猫鬼也无声跟着上了平桥，随众朝一个方向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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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情景恢复如常，我回过神来时，只看到春阳还站在那里，他似乎还出神不知想什么，好像马上意识到我在看他，可能以为我仍在为方才的事困惑，便淡淡地解释道：“你是人，所以你供奉的食物和水酒才能送到他们那里……我是饿鬼，通过饿鬼的手中送出去的任何东西，都只会是火焰或污秽。”
  
“我知道……曾经欢香馆的桃三娘告诉过我这些……”我说这话时有些于心不忍，更知道春阳一直以来都深为自己这出身而备受煎熬，静默了一下，我捡起食盒打算回去了，却忽然又被春阳叫住：“这里面都有野生的蒿菜？”
  
“是，厨房里的乌糍姐昨日特地去摘回，好像是专为今晚的客人准备的。”我点头答道。
  
“是抱娘蒿。”春阳好像叹一口气，“如果还有，明日你再做这样的拿到‘月船仙’去。”
  
“抱娘蒿？”我没明白，“有什么作用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明日是她姐妹两个的死忌。”
  
“又是死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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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娘蒿，结根牢，解不散，如漆胶。君不见昨朝儿卖客船上，儿抱娘哭不肯放……”
  
采蒿菜的时候，乌糍姐口中低低哼唱着这首小曲儿，原来这萼楼里的人和鬼的事，她都知道些，一边掐下这些臭青味的叶芽，她一边告诉我：“那‘月船仙’的船，常会停在彼岸的岸边，你到河滩上能看到一座土堆，里面就葬着她姐妹俩的尸骨，据说当初家贫无法度日，亲娘只得把她俩卖给富户人家为媳，却不知那人家后来又把她俩转卖掉，给了船上的妓家，从小训练歌舞技艺，后来倒真成了艳压群芳的美人。”
  
“萼楼开张也就这两三年的光景，我确是最早就进来的，去年蒿里百鬼夜行途经萼楼，那位鬼行官大人就曾进来坐卧一夜，天亮前临走时碧茏夫人让我给洒水送行，所以我知道。”乌糍姐笑笑，“两位校书的坟冢是碧茏夫人在别处移来的，她们原本连名字也没留下，在当地就叫‘双女坟’，生前的事也不大记得清楚了，只有在与亲生娘亲分别时，曾唱这《抱娘蒿》的歌谣，她俩铭记至今，怨愤犹深。”
  
我听着这些话，脑海中却想起留在江都城中的爹娘，不由悲从中来，当初爹娘为给弟弟治病而将我卖给严家时，心中同样有过不小的怨愤，但现如今思起，更多的却是对他们的记挂和今生无法再见的悲痛啊。第二夜我再送野菜点心到“月船仙”时，正逢夷光、修明二位先生带着众小伎在排练歌舞，当中歌唱的小词却是一首挽歌，据说名字就叫《蒿里行》，我只记到最后几句，说的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陆·莲舫鱼
把鱼斩块，加酒和青盐腌好，放进花芯蓬里做出完整的一朵莲花，这是在几百年前就有的一道菜，叫莲舫鱼。
  
春转入夏的时节，夜里最可人的就是皓月清朗，透人脾心的凉风吹送几片流云，花坞院里有人借着酒醉爬到一处高高的瓦顶上白嗓子大唱：“……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我给他们送去滚烫的苏鸡，是把大斩鸡块裹上鸡蛋面粉，下油锅炸香酥然后高汤煮成的；咸蛋黄兜子，是将细切的半肥瘦猪肉加麻油炒香的鸭蛋碎一起，包入粉皮上笼蒸熟的；还有夹酥层，填了荠菜肉馅的炉烤胡饼，配上大盖碗的青笋鸡羹、蒸鸽蛋乳等，一样样端到桌上，喝得酒意正酣的客人望着我调侃道：“真个小蛮腰肢的桃花色好女儿。”
  
我不得已低身干笑一笑就赶紧退出来，虽然对于萼楼这样场面和客人都司空见惯，但心里还是不愿堆笑应酬。不曾想那个客人拿着酒杯追出来，“好女儿，能饮一杯无？”
  
我吓一跳，连退几步，“不、不，我不会喝酒的！”一不当心脚下踩空就倒了过去，“噼里啪啦”滚到门槛外三级台阶下，不单提盒散了一地，腰臀磕在砖上疼得半天都爬不起来，还好走过的芸妞和蕙儿扶起我。那客人见状也过来赔了几句不是，芸妞就数落那客人道：“小月姑娘别看还年纪小，她可是咱萼楼顶尖儿的厨娘，你看人腼腆就欺负人，哼！摔坏了你赔得起么？”
  
“我赔膏药钱还不行么？”那人倒真摸身上钱袋掏银子，蕙儿手快抢过来捻出一块足有三几两的银子塞我怀里，“这还差不多！”然后就打发那人进屋喝酒去了。
  
我想赶紧走，可一挪步子就觉左脚钻心地疼痛，忍不住“唉哟”差点又摔倒，幸好蕙儿一把搀住，不耐烦地拉我坐台阶上，“你伤哪儿了？”
  
我摸摸左脚踝，额头痛出一圈冷汗，“好像是这，我坐一下就好。”
  
“人的肉身就是这么脆弱啊。”蕙儿皱眉低声嘀咕道，“那你今天做好春阳少爷的点心没？”这是她最关心的，过去她和芸妞对我都正眼不看，但自从知道春阳亲口说只吃我做的点心后，这萼楼里的恶鬼们对我明显都客气许多。想来不只因为春阳是碧茏夫人的弟弟吧，有时依稀听到她们谈论，似乎春阳如今在鬼界阎魔天殿下执役，在幽冥鬼族中想来地位不一般吧？
  
“还没，不是说他子时打后才有可能回……”我话还没说完，蕙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现在都快亥时了！春阳少爷一月没回萼楼了，难得说今夜有空闲，你不事先预备下，瞎跑来送什么东西？”
  
我不敢跟她争辩，摸着痛脚，心思眼下连走回厨房都够呛，春阳别回来才好……一边强撑着身子去将地上的食盒重新摞起来，蕙儿看我这样子更没好气，“磨磨蹭蹭的到什么时候去，我带你回去吧。”说着她就一手提起食盒一手拽起我，她的力道奇大，我忍不住求饶地痛呼：“疼、疼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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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春夏之交，正是花坞一带花木次第开放的时节，桃嘴青梨花过，几棵李子树也结出翠尖尖的小果，这里纵情寻欢的男女们或眠花荫、宿柳丛，花园里无处不风情。
  
我由蕙儿搀着一只胳膊走，明知道她是个女鬼，所以走在黑暗夜路里反倒不觉得害怕了，只是有些惊讶她的身上并不如以为的冰凉，一袭玉带系住鹅黄的披风，衣襟里藏着的香囊散发出阵阵香气，耳垂一对红宝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摇动，那张虽是画皮的脸颊，侧面眉目描绘精致，目光神情专注着前方，从前只道她脾性刁钻泼辣，不曾想还挺热心的……斜刺里一团黑影如离弦箭般“咻”地从石墩后面窜出来，来不及看清又遁入一棵树后面，唬得我和蕙儿都惊叫出声，我依稀看着像是只大狗，怕它会扑过来，一后退却触动脚的伤处，顿时疼得“唉哟”差点又跌倒，蕙儿咬牙狠声：“什么东西？滚出来！”
  
“呜呜呜……”树后传出细碎的呜咽，不像是狗发出的，但尖尖细细也不是人声。
  
蕙儿伸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立刻捂住鼻子，“哪来的骚屁玩意儿？敢来萼楼撒野？出来！”
  
树后鬼鬼祟祟地伸出一个三角小头，上面有双荧光寒射的小眼睛朝这边张望，定了定，才飘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问道：“这里果真是萼楼没有错？”
  
“是，你做甚的？”芸妞叉腰喝道。
  
三角头四肢着地的身子从树影里走出，却是一只黄鼠狼，它走出几步，抬起的前爪迅速变作人手，黄毛蜕变为一身旧色葛袍，三角头化作一张小鼻子小眼睛的人脸，朝我们作一作揖，用一口外地口音说道：“小可从山西云中三头死逆煞鬼将军处来，有一封书信交予萼楼的饿鬼夫人。”
  
“找碧茏夫人的？”芸妞有点疑惑，“还未听说过夫人与山西云中的什么鬼将军有交往，既然是信使，干吗做贼似的？”
  
“外间兵荒马乱的，小可这些日子可遭老罪，又不识得路径，萼楼真实在难找，先是随一些客商来到此地，听说逛青楼，便跟来了，也不知道是也不是?”那黄鼠狼嘀嘀咕咕地，随带发几句牢骚，忽然竖起鼻子指着我手里的提盒道：“那里盛的有鸡？”
  
我连忙摆手，“原本盛的鸡，现在是空的。”
  
“哎呦！我快饿死了、饿死了！三千里路赶到这啊，半月来没吃过半只鸡……”那黄鼠狼说话就在地上打起滚来，那模样像个路边死乞白赖的无赖。
  
蕙儿也有点糊涂了，“你是走的人间路？不懂一些遁地术么？或者从灵界找捷径也能快许多啊？什么都不通还当什么信使？”
  
黄鼠狼听完愣了愣，还是执拗地问：“真没有鸡了？一只？不，给半只也好？”
  
我和蕙儿不禁相视一眼，都觉得这黄鼠狼十分古怪，她想了想，“这样吧，你随我去见碧茏夫人，至于鸡么……”她指着我道：“她回厨房给你准备一只，等信带到了就给你鸡吃，如何？”
  
“那敢情好咧！”黄鼠狼吸溜一下鼻子，蕙儿便让我自己提着食盒回去，她带黄鼠狼去鸳鸯馆见碧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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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瘸一拐着伤脚，我还是认真做起点心。两道甜食是凉的广寒糕和热的樱桃蜜煎豆腐，虽然春夏之交没有生藕上市，但我拿出旧年存的红藕粉，与冰糖加水煮滚到粉色微稠，再放入一大勺桂花糖酱拌匀离火，用这桂花藕糖水冲调一定分量的荸荠碎和米糕粉，然后拿出蒸糕盆将盆内抹油，倒入糕浆上锅蒸熟，扣出来的桂花藕糕呈淡红色、略透明，只待冷却后切小方块，浇上红糖稀，摆盘便好看了。而樱桃蜜煎则是前一日我用偏酸的樱桃去核，加蔗浆煮成红绸状的，然后浇上刚点卤凝固的热豆腐便是。
  
轮到热点，我便做那生熟虾杂菜卷，先用掐出的菜汁和面，煎出摊薄的翠色面饼，生大虾治净头壳和背线，洗净压干，放盐和葱白、花椒、水酒腌制，另打出蛋清调芡粉呈稀沥青浆状，拿出一半虾肉放入上浆，然后抓一把炒过的核桃肉与虾肉轻轻下热油里，待虾肉泡至刚刚红熟便捞起，然后把那腌渍生虾肉与熟虾肉分别盛在细白瓷的敞口碗中，旁边小方碟配切细的水葱、芝麻盐、拌紫芽姜丝、酱莴苣、糖烧面筋、腌山茄儿等小菜调味做卷饼的佐料，这几样再在一个大盘子上码放整齐即可。
  
做完第两道，我看看滴漏，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还不见有人来传话要上点心，勉强可以歇口气吧，但天冷加上脚疼，人觉得头也开始发昏起来，眼前不时迸几星白花，真有点撑不住了。
  
乌糍姐在一边似乎看出我不对劲，便过来道：“小月，还要做羹汤么？方才我这烧的干贝冬瓜汤有多，要不给你盛一盖盅，你这个样子还来回折腾做什么？那春阳少爷嘴就那么叼，究竟是不是你做的他能一口就尝出来？嘁！我才不信，我这回烧得很够火候。”
  
我心里感激乌糍姐的好意，但以春阳口味的刁钻，恐怕还真是能吃出来的，而且既然他都说过只吃我做的，我还有何偷懒的道理？便摇摇头，“算了，万一怪罪下来，连累姐姐更不好，今日采办好像进了几样活鱼？是养在流水那边的木槽里？我去挑一尾起肉做圆子。”
  
我从柴堆里找出一根长木棍暂作为拐杖，点一盏小灯，趁人不注意在怀里揣一个肉馒头，便往院外一角的水源走去。夜深了，这时不知王八宝是不是躲在水槽边？它最近都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动静，偶尔会变回甲鱼的原形溜到厨房偷东西吃，或者待在有水的地方发呆，问它什么它也不爱搭理，只说要等什么时机。
  
循着路径左弯右拐，距离流水槽还有七八丈远，就听见前面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我愣了愣立刻放慢脚步，说话声调很奇怪，但其中一个能听清是王八宝，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拐杖杵到石子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才把那对话打断了，感觉是王八宝往这边张望，然后看见是我，才放高声道：“小丫头，原来是你啊！”
  
“是，你在跟谁说话呢？”我见它没什么异样，才放心走过去。
  
“哦？你的脚怎么了？”一只甲鱼慢悠悠地从木槽上探出头来，“难得来一回，也不给带点吃的？我这正有客人呢！”正是王八宝。
  
“客人？你哪来的客人？”我奇道，一边从怀里拿出那个馒头放在水槽边沿上，“喏，还热的。”
  
“鲤娘，出来吧，是这里厨房做事的小姑娘。”王八宝朝水里招呼道，我更好奇，凑近了拿灯照看，只见水下浮出一条金鳞灿灿的大鲤鱼，不由惊呼：“吓！好大！”
  
“嘿！鲤娘是今天下午刚被买来的，那捕鱼的不晓得，居然把那条河里的鱼祖宗给捞上来了。”王八宝啧啧嘴，我借着灯光一径朝那鲤鱼端详，不曾想它忽然就恼了，口出人言骂道：“小姑娘真没礼貌，拿灯照甚？”说时将身子一转，尾巴扫起一串水花，恰好都溅在我脸上，唬得我“哎呀”一声后退，脚下疼又使不上劲，整个人失去重心就跌坐在地上。
  
王八宝甲鱼自顾自地用嘴叼起肉馒头，咬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放到水面上：“这里头有肉，鲤娘，应该对你的胃口。”
  
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小灯也熄了，用手摸到脚踝，才发现伤处已经隆起肿胀的鼓包，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哎……好疼！”
  
“诶？你怎么了？”王八宝听见我呼疼又探出头来。
  
“刚、刚在花坞那边崴到脚了，好疼。”我倒抽口冷气答道。
  
王八宝眨巴眨巴眼，“那你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我正想说来捉鱼回去做菜，但话到喉咙就停住了，那条鲤鱼想来便是厨房采办买回的鱼吧，谁知居然是会说人话的鱼精？我一时语塞，自认倒霉摇摇头，“也没什么事。”
  
王八宝已猜到我的来意，复回头对那鲤鱼耸耸下巴，“鲤娘，她是来捉鱼的，你既然吃了她的馒头，就帮她把那条呆草鱼赶上来吧。”
  
“哦？”那鲤鱼又“哗啦”一下跃出水面，对我细看了几眼，然后我就听见它尾巴一扫，一根软趴趴的东西掉到我脚边，“脚伤的地方先用这个捆住，多少会好点。”
  
“啊？捆住哪儿？”我摸到是又湿又凉的草绳，正奇怪着，王八宝就接口道：“鲤娘是帮你治伤呢。”
  
“噢？”我半信半疑地将湿草绳绑在脚踝上，一股出奇温和的凉意顿时渗入皮肉，疼痛果真减少许多，我找回那根木杖撑着慢慢爬起身，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了啊。”
  
那条鲤鱼不置可否又转回水底去了，我愣了愣，它随即“哗啦”一下露出头，“接着！”
  
“吓？”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影就从水里弹飞起来，带着一股水花就落入我怀里，我惊得差点就丢到地上，定睛看却是条鲜活大草鱼，把我身上溅湿了不打紧，又奋力挣脱蹦到地上“啪啪”地甩尾。
  
王八宝提高了一些声调道：“你快拿上回去吧！还有……”它顿了顿，我觉得它语气有异样：“外面似乎太乱了，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也趁机溜进这里来，那个饿鬼小子回来也不一定摆得平，你自己当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想问它是怎么回事，那鲤鱼就极不耐烦，“你快走、快走！别碍着咱聊天。”
  
“哦、哦！”我挺怕那鲤鱼又朝我泼水，赶紧拾起地上的草鱼回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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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晚上可算是接连的倒霉；先是被客人调戏而摔倒崴脚，接着又被一条鲤鱼精泼两遍冷水，然后瘸腿抱着湿漉漉、腥唧唧的大活鱼回厨房，衣服湿透不算，还满身都是鱼腥气，晚风吹得人身上冷飕飕，只好蜷到灶头边烤衣服。
  
乌糍姐见我这副模样，便叫阿浊去我屋里帮拿来换洗的外衣，又给我舀水洗脸和手，我道感激不尽，突就见芸妞从外面急火火地跑进来，进门就冲我嚷：“蕙儿呢？刚才蕙儿不是跟你在一道？她怎就不见了？”
  
“吓？”我愣在那里，“我、我不知道啊？”
  
“你刚崴到脚，蕙儿好心送你回来，可我等到一坛酒都喝完了，再派人出来各处找过却还是不见，她还能去哪儿？”芸妞是真急了，带着酒气脸红脖子粗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乌糍姐她们连忙过来拉住她，“芸姑娘，我们真没见蕙姑娘来过。”
  
我恍惚曾听谁说过，这蕙儿和芸妞二人生前是相好的异姓姐妹，芸妞生前的亲爹好赌，便将她卖给人家抵债，后来她被夫家欺凌毒打，蕙儿听说后就离家跑去找她，二人夜里逃走到野外却遇到野狗群被咬死的，所以二人枉死后的魂魄仍灵愫相依，现在看芸妞这么着急的样子，莫非她真感觉到蕙儿出什么事了？
  
“是了，方才在花园里遇到一只黄鼠狼，它变成个人的模样，说是从山西什么云中的什么鬼将军那来的，给这里的……夫人送信……”我一边说着就觉得不对，眼睛余光就看到阿旺他们的脸色，这才想起厨房里大多数的人并不知道萼楼背后的秘密，舌头不不自禁就打起结来，芸妞也从我的神情看出话不对，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将我从凳子上拉起来，“现在你就跟我去见夫人，蕙儿若在便罢……”芸妞威胁的话只说半截，但眼眶已经挤出红丝，仿佛快要流出血来似的，我吓得只好说：“那你且等等，我把几样点心装好盒子一道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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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彩的青瓦红门，灯烛上下相照得两廊荧煌。数位罗绢粉紫的浓妆伎人在院子里摆弄各色丝竹，地上还有几个七八岁的上了丑儿妆的小伶在练习翻滚。
  
“这些人看着眼生，都是新招来的？”芸妞正嘀咕一句，就看到蕙儿和露哥从屋里掀帘子出来。芸妞上去重重一巴掌拍在蕙儿的腰上，“死蹄子害我等你这许久！”
  
“哎？”蕙儿被她打得莫名其妙，“我这儿陪夫人见客呢。”
  
“我到处找不见你，一时也寻不到你的魂气……”芸妞虽气急败坏，但这句话说半截还是咽了回去，就一劲儿拍打蕙儿。
  
“呵，来的是云中三头死逆煞鬼将军座下的黄鼠狼管领，它身上带着臊屁味儿的毒瘴呢。”蕙儿用手遮着嘴压低声音俏皮地道，芸妞立刻凑近她身上闻，果然立即皱眉捂鼻，“你这都熏成什么样儿了？赶快换衣裳去！”说罢也就“噗嗤”笑了，一旁露哥看我还站着对她俩发愣，便朝我面前摆手，“春阳少爷早回来了，谢绝应酬就自个儿到西厢房歇息着，我这好多事忙，你把点心送进去？”
  
“哦。”我点头，过去在江都初识春阳时，他在我印象中是会害人、吃人的恶鬼，可到后来却几次在危急之时得他出手拯救，才觉得他其实是个冷面热心肠的，尤其对自己的手足家人更是关切备至，来萼楼做事大半年间，碧茏夫人有事都只会找他来商量调和，他也从不贰话的。
  
西厢内，春阳穿一袭白缣的道服，外披白地缁色布边的月衣正倚在长榻上，手中执一卷书在灯下看，我把食盒内的点心一一摆到他身边的矮几上，忍不住道：“你倒真像个书生……”话没说完，春阳觑我一眼，我后半截便生生咽了回去。
  
春阳放下手里的书，淡淡答道：“最初来到人间时识字看书，只是为了接近那些达官贵人，能够投其所好揣摩他们的意思，后来时间久了，发觉这些书卷内确实有许多意趣。”
  
“哦。”我故作不经意的样子继续拿出碗箸，“刚才出来太着急了所以没做羹汤，现给你泡一钟芽茶？要雀舌还是鹰爪？”
  
春阳点点头：“鹰爪。”
  
我转身到壁橱架子上取茶叶，拿眼偷看坐在那边的春阳，意外的是他也正看着我，我连忙把脸转到灯影的暗里，他却开口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脚？”我一愣，“刚在花坞不小心崴到的。”
  
“你脚上绑着的是什么？”春阳用手指了指。
  
“这个？”我才想起脚上绑着那条鲤鱼给的水草，想来是有些灵力的东西，所以被春阳察觉了，只得尽量敷衍，“是水草，脚踝肿了，用它绑着舒服些。”
  
春阳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外面突如其来一阵嘈杂声打断。
  
“我要吃鸡！我就要吃鸡！”
  
“哎，黄管领莫着急，已经去厨房取了！”是露哥的声音。
  
“我要吃鸡、吃鸡……”
  
我看春阳眉心一蹙，便解释道：“是那个黄鼠狼精，从什么云中的鬼王处来，方才我和蕙姐在花园里碰到他，说是来找碧茏夫人的，也一直嚷嚷要吃鸡。”
  
“云中？”春阳的神情十分意外，“你们在花园里碰到它？”
  
“是啊？它说是跟那些客商一起进来的，还说找不到路，先问是不是萼楼来着。”我一边说时一边取烧水的铜壶看，“哎！没水泡茶了，你等着，我现在去烧。”
  
当我出到院子，就看到那黄鼠狼正在当中轱辘似打滚，嘴里还喊着：“我要吃鸡！我要吃鸡……”忽然看见我了，就地“蹭”地坐起来指着我骂道：“你！方才是你说去给我拿鸡的！鸡呢？”
  
“吓？”我一怔，“我、我忙别的去了……”
  
“你个卑鄙的人类！”黄鼠狼暴怒起来，摊开双手现出尖长的指爪，“既然鸡肉还没送到，我先喝点人血解渴！”说时就凶神恶煞地要朝我扑来，我下意识环顾四周，露哥正转过身去跟别人在说话，好像压根没注意到我这边，眼看它纵身一跃，我吓得拿壶就冲它面门扔过去，“你别过来……”
  
“啪——”地一声，黄鼠狼“呀”地发出夸张的叫喊就弹落在地，立即又一咕噜爬起来，更加生气地跳脚吼，“胆敢冒犯本管领，宵小人类是活腻了？”说时它那个尖尖的三角头上两个眼睛冒出红光，头颅像吹气般猛地增大数圈，张口就要朝我咬来，这时西厢的门“哗啦”被推开，我还没看清楚，就觉白影一晃，“噗”地闷响，黄鼠狼“啊啊——”大叫，竟飞出足有三丈多远，春阳不知何时就站在我前方，垂手而立的姿态，好像从未对黄鼠狼动过手似的。
  
“哎呀，春阳少爷您怎么出来了？”露哥赶紧过来张罗。
  
“只是一畜生，仗着谁在这儿撒野？”春阳的语气冷峻不容置疑。
  
“嘿，这位又是哪儿出来的？嘿，这一脚好力道……”黄鼠狼“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用毛爪子搔着半边脸一边拿眼上下打量春阳：“原来是个饿鬼小子……嘿嘿，这立眉霸眼的架势是吓唬本管领呢？本管领可是个皮善人，就不与你计较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烧水给我泡茶！”春阳故意朝我觑一眼斥责道，我赶紧答应：“是！”就去捡起铜壶跑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黄鼠狼精后来并没恼羞成怒地跟春阳开打，俩人在院子里说了什么，在我取了水和烧炭炉子回来时，那黄鼠狼精用圆滑的腔调正说道：“三头将军自上回与修明、夷光两位校书交际，便从此牵肠挂肚的，派我这趟是来提亲哩！”
  
碧茏夫人和露哥在旁边，也附和几句什么，我在西厢门阶下放好炉子烧水，春阳还是淡淡的，却见那许久不见的诗痕急匆匆从外面跑来：“夫人、夫人……花坞那边出事了！有几个客人发疯，在那咬人砸东西，有个把芸妞的头发连皮都扯掉一块，真不知如何是好……”
  
“快去看看！”露哥和碧茏夫人来不及多话，就急火火跟诗痕去了。
  
春阳对这些闲事杂务毫不上心的，转身回到屋里，我则尽量让自己不起眼地缩在一旁扇着炭火烧水，一边望那黄鼠狼精，它冲远去的露哥身影又在喊：“哎！鸡呢？鸡呢？”幸好阿鱼已从厨房带着食盒跑转回来：“来了、来了。”
  
看来黄鼠狼是不会再找我的茬了，我稍微放心一点，烧好水为春阳沏好茶，收拾回厨房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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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浊打赤双脚穿着刚过膝的裤子，独自坐在庭院一块凉石上，一边哼着小调儿一边对着一大簸箕赤小豆在挑拣。
  
忙碌的一宿终于又过去了，我也松一口气，拖着瘸腿拿上几个热腾腾的菜肉包子走来，“这豆子是做什么的？蒸豆包？”
  
阿浊笑嘻嘻地接过一个包子，“迟些有用处的。”
  
“这么黑又没点灯，你能看清？”我用力咬一大口包子，对她的话也没深想，“哎，我今天才叫倒霉，不但崴到脚，还差点被一个黄鼠狼吃掉。”
  
“黄鼠狼？”阿浊天真地笑，“黄鼠狼吃鸡不吃人吧？”
  
“是个黄鼠狼精，”我说时看看左右，压低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专门来到这的，哎！突然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吓我一大跳。”
  
“那后来呢？你受伤没有？”阿浊马上急了，拉起我衣袖察看。
  
“没有，多亏春阳出手制止它了。”我摇摇头。
  
“春阳？哦！我听弟弟们说过，是碧茏夫人那个很凶的弟弟吧？对了小月，再过两个月就到中元节了。”阿浊在黑暗中捻起一颗豆子，“这个有虫眼儿。”
  
“这么黑你怎能看见虫眼？”我诧异起来，可话还没说下去，“哗啦”一阵瓦片跌落摔碎的声响从数丈开外的围墙上传来，阿浊猛地一把拽住我，“小月，小月快跑！”
  
“啊？”我还没明白怎回事，就听到嘶哑不明的人声和一股像是血腥的刺鼻味道，阿浊用力把我拉起来：“快！”
  
我什么也没看清，只得被动跟在她后面，一边跑她一边还朝厨房方向喊：“姐！乌糍姐！”
  
恰好罗娘出来洗手，借着屋里的灯光她望向我们的神色一变，赶紧从门后拿出大捆扫帚戒备地让我们迅速躲到身后并大喊：“什么人？”
  
我这时借着屋里透出的光转回头去看，才发现大约数丈开外有两个乘着夜色的男人模糊身影，只是行止怪异，衣衫在光里透出价值不菲的质地光泽，但束容凌乱全不像个正常的好人。
  
好像被罗娘的阵势唬住，那两人迟疑地立住脚，屋里的赵不二、阿旺也闻声跑出来：“出什么事了？”
  
“那边有两个人……很奇怪！”我指着说。
  
“嗨！你们干甚的？”阿旺大声冲那两人喊了一句，那俩人立刻退回暗处，很快消失踪影。
  
“那人不对劲儿！”阿旺想追过去，赵不二一把拉住他：“你一个人打得过他俩啊？”
  
我想起方才在鸳鸯馆处诗痕来禀告的话，“花坞那边说有几个客人发疯打人、咬人了，碧茏夫人和露哥都赶了去看，不知……”
  
“诶？乌糍姐先送东西去花坞，还没回来？”阿旺的话音没落，阿浊撒腿就飞奔出去，我赶紧去拉，“你要去哪儿？”
  
“姐……有危险！”阿浊急着甩开我的手，我也急了，“什么危险……别自己一个人去！”根本拉不住她，只得就跟她前后脚一齐出了院子。
  
东方的天幕已经微微擦亮，很快萼楼就会在日阳下显露出它原本的面目，惯常这个时间里，该散的散去、该睡的也自然就睡了，然而那两个奇怪的人与今夜花坞的不寻常骚动有关？
  
花坞内灯火依旧，但花园里静悄悄的，我拽着阿浊低声告诫，“你别冒失，这里的姐姐们都有点凶。”
  
“嗯。”阿浊握住我的手，“我担心乌糍姐，找到她就回去。”
  
正说着话，我脚上好像绊到什么，恰好就在之前崴到的伤处，我疼得“哎呀”一声，阿浊低头去看立刻惊呼：“姐？”
  
果然是乌糍姐，她匍匐在地上，正好伸手抓住我的脚踝，我俩赶紧扶起她，“姐！你怎么了？”
  
乌糍姐连忙做手势让我们噤声，又指指下身用极低声道：“膝、膝盖骨撞得生疼……你们来时没碰到人么？”
  
“没啊？花先生呢？还有蕙姐和芸妞她们？”我一叠声问，“刚才碧茏夫人和露哥不是也过来了吗？”
  
“蕙儿跟那几个客人突然发疯，把芸妞的头发带着皮都扯下来了……我跑出来时就被一个人抱住腿，他还朝我膝盖上咬了一口，正好夫人和露哥来到，那人才丢开我自己跑了，后来里面闹哄哄的我躲到这里，却走不动……”乌糍姐的腿似乎疼得紧，一边说话一边抽着气，我把她的裙子掀起来借着晨曦的微光察看，居然膝裤的膝盖部位汪着一大片血迹。阿浊焦急地喊道：“了不得！姐你这得赶快包扎一下？别人的管不着，咱自己先回去吧！”我俩于是分别从两边搀着乌糍姐起来，幸好她的另一条腿还能走，我俩便架着她回到她自己住的屋子去。
  
我让乌糍姐靠坐在床边，给她撩起裙子和裤管，点灯仔细照看之下，像是被撕下一块肉，就想去打水给她擦洗伤口，她却又拉住我，“别、别去，天大亮再出去……你不是说先前也有两个可疑的人来过厨房么？恐怕他们都是一伙儿的！”
  
“是啊……”我和阿浊面面相觑，“而且花坞里为何那么安静，碧茏夫人她们和那么多客人都去哪儿了？”
  
“我也全不知发生什么事，所以我让你天亮再出去。”乌糍姐叹一口气，“萼楼在日间恢复原本模样，但那些外来的不知是鬼怪还是人，你要当心。”
  
我只好点点头，再过一会儿，天色完全透亮后出去打来水，又到厨房找些吃的，由阿浊照料乌糍姐的伤势，我十分困倦便回屋打算睡一觉。
  
从乌糍姐的房间走出来，要转过一爿围墙再穿过数丈草径，才能拐到我所住的小屋。
  
此刻初夏的日头清爽不热，远处望向山坡的墟墓间偶有几只小兽贼头贼脑，看来与平日一般的宁静，夜幕中发生的那些灯红酒绿、富贾佳人，好像都与眼前的一切不可能关联。
  
我打了个呵欠，崴伤的脚幸亏有那鲤鱼给的草绳，后半夜这样来回奔跑折腾竟也不太觉得疼，只是眼下实在太困。
  
走过草径，突如其来地从中冲出一个人，“救、救命！”
  
“吓？”我惊得倒后几步跌坐在地，定睛才看清原来是昨夜爬到高处唱“赢得青楼薄幸名”的那位客人，他好像经历过不少生死曲折，此时衣衫凌乱肮脏，脸上沾染血污，神情惊恐又恍惚，“你、你是人吗？救救我……”
  
“你、你怎么了？”我这也是明知故问。
  
“有鬼……好多鬼在吃人……鬼还吃鬼……”那男人嘴唇抖擞地说着，我心下猜测他跟乌糍姐一样是从花坞那场混乱中逃出来的？
  
“蕙儿突然就发了疯，抓着芸姑娘的头发一扯……芸姑娘的头发带着脸皮就撕下来了，变成个血糊糊的骷髅头！”男子双手抓住自己的脸，指甲都痉挛得抠进肉里，“然后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冲过来，变成尖长獠牙的嘴，逮着人就咬……”
  
我听着他的话，脑海中自然就想起先前王八宝曾告诫过的话：有外面不好的东西也混进萼楼来了。
  
“这青天白日，这萼楼怎就没了？你呢？你是人是鬼？”男子指着我，眼神愈加迷离，好像想要靠近点看清我似的，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走避，“你别过来！”
  
“不对，昨夜在花坞见过你，你好像就是来送饭菜的丫头……你也不是人？你的皮一撕就破？”男子口中语无伦次地自问自答，伸出手朝我的面前挥舞，我拖着伤脚跑几步差点又绊倒在草里，回头看那男子，他突然就“呃”地瞠目凝住，随即一头倒在地上，我吓得“啊”地抱头喊叫出声，才发现男子身后站着一个人，是春阳！
  
我愕然地看看春阳，又看地上的男子，才发现男子正面看来没明显外伤，扑地后露出整个后背，全都是鲜血淋漓的烂肉，连当中的数根肋骨都支杵出来了，我掩口忍住欲呕的冲动，指着春阳：“你、你杀了他？”
  
春阳阴沉着面色：“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还不知自己已经死掉，撑着这副皮囊到处跑。”一边说时他一边在男子身边附下身，用手指在伤口上抹一点血迹放到嘴边尝尝，又“呸”地吐掉，“这绝不是萼楼里的女鬼们做的……”
  
我看他的样子好像也在犹豫什么，“花坞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刚才到花坞去寻厨房里的一位姐姐，却不见花先生，也不见其他人？难道连你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春阳望向我却摇摇头，“你天亮之前到过花坞？你和我姐姐是前后脚从鸳鸯馆走的，起初我并没对这事在意，后来察觉到不对时，周围已经被设下了迷障，我找到路径出来也费了不少时辰，姐姐也不见了，如果只是几个混进来捣乱的外鬼，她不会应付不来。”
  
“你再去花坞确认一下？”我下意识里好像觉得没有春阳处理不了的事。
  
“我就是从那过来的，看到这个死也不肯死的人，本想把他就地埋掉，却不曾想你也在这。”春阳皱眉看着地上的死人，“难道是那王八精做的？”
  
“应该不是他……”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春阳立刻抬眼盯着我，“你怎知不是他？是了，上回你就曾说过，这里原本是他的，只是那回我还想着竹公子的事，竟忘记再问你。”说时，春阳的眼光已经落到我的脚上，我畏惧地后退，他却突然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一手抓住我的伤脚撩起裤管，将草绳解下来掂在手里，再站起身看着我，“这是什么？”
  
“这是……草绳，水槽里用来捆活鱼的。”我斯斯艾艾地答。
  
“这上面有残余的灵力，你分明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草绳，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春阳真的愠怒了，我只得如实道：“是跟王八宝聊天的鲤鱼给我的，我是认识王八宝，但并不晓得他在做什么，有时候他会恢复甲鱼的样子躲在厨房附近的水槽里，让我拿些吃的给他。”越说着，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个叛逆，明明知道王八宝与春阳及萼楼之间是对立的，却还一边在萼楼做事一边暗地里帮助王八宝，“可是……王八宝只是想拿回这属于他的钵盂，他也没有要加害谁的意思啊？”
  
“那我姐姐到哪儿去了？”春阳猛地把草绳用力甩到地上冲我大声吼一句，我顿时哑口无言地望着他。
  
“你现在就带我去水槽看看。”春阳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就走。
  
“哦……”我没敢多说什么，只得带着春阳绕到水槽去，平素白日里我也没去过那儿，走到才知那里并没有夜间所见的围墙，只是长竹管照旧横亘，“淅沥沥”的水注入几方石板上的大水槽内，当中照旧浮游着几尾鱼，倒没有什么异样。
  
我扒着槽边朝里看，“昨晚明明是一条很大的鲤鱼在跟我说话，今天却不见了？”
  
春阳围着水槽察看一下，好像并没有发现异样，然后将手放在竹管的流水下，立刻想到什么，“这水？”
  
“这水怎么？”我看春阳把竹管拿起并往当中窥视，我看他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春阳不知看什么竟看得目不转睛，只是摆一下手叫我别出声，我只得在旁边干等，抬头看看天，今日清风和煦，我却困得要命，真想倒下就睡啊……萼楼发生这严重的事，本应与我也没关系吧，但为何我有说不清的负罪感？
  
春阳突然似乎看到令他惊讶的东西，立刻从竹管前转开脸，并急忙手掌用去堵住出水的一端，我没见过他的神色这般异常，不由靠近压低声问：“怎么了？”
  
春阳立刻伸手就要来推我，大喝一句：“别过来！”
  
可这话刚出口，他那只捂住竹管的手就莫名地被吸入管内，他的面色也惊惶起来，我因为被他用手一推，整个人站立不稳就往后倒去，便伸手去扯他的袖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面前猛地扬起一股飓风，同时什么也没看清就被风卷着扎入一团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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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便是一派天空碧澄如洗，耳中传入不远处“哗哗”的流水声响，但腮边有些痕痒，我用手挠挠，原来是尖尖细嫩的草叶。
  
“年轻人，给你尝一碗我阿唐婆亲手做的木莲冻吧？”
  
“木莲冻？”我立刻坐起身，原来自己躺在泥土温和的草地上，右侧数十步外，就是一条宽广汹涌的大河，河面上鸟鹭飞鸣，河对岸群山浓绿，间隙或升起袅袅炊烟，零落田园和草顶人家错落其间，竟是好一派悠然水色山乡！
  
我忍不住伸一懒腰，再循那“木莲冻”望去，左侧不远处竟有一爿茅草小屋，有位穿着粗麻布衣裳的佝偻小老太太正用托盘盛着两碗东西，对檐下长竹排杌扎上坐的人殷勤供应。
  
“好啊，谢婆婆了。”坐在那正一反常态在彬彬有礼回话的却是春阳，只见他起身恭谨地双手接过碗，阿婆又把托盘里的另一碗也拿出来放到他身边，然后转眼向我：“丫头，你醒啦？来吃碗木莲冻？”
  
“吓？好、好的。”我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春阳的样子，似乎眼前并没有危险，便起身拍拍衣服走过去。
  
春阳好像没看见我似的，只是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专注吃那一碗东西，我没敢坐春阳身边，只是拿起碗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春阳，见春阳不动声色的举止，我也就尝试地舀一勺放进口，这木莲冻清凉的，带点甜丝丝桂花石蜜糖味，像清泉般流入我干渴的喉咙里，我忍不住一口气喝个底朝天。
  
“年轻人，这是自家酿的米酒。”那小老太太又端着一个锯掉口的葫芦和酒碗出来，春阳赶紧又站起来连声道谢，那老太太递来酒碗，他就双手接着，再老太太拿起葫芦为他的碗里仔细倒入浆色浑浊的米酒，春阳道谢后又一饮而尽。
  
“年轻人啊，这偏僻地方山酒粗鄙，若不嫌弃就再来一碗？”老太太看着他喝完，喜孜孜地问。
  
“恭敬不如从命。”春阳似乎由衷感谢不已地将碗递过去，那老太太倒一碗，他就喝一碗，再倒一碗，他不含糊再喝一碗……我看着他来来回回这般足足喝下七八碗米酒，有种不安自心底油然而生，赶紧走上前去拉住他伸接酒的手臂，“你喝太多了吧？”
  
“多？”春阳侧眉看看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么上好的酒酿，如何能推辞？”
  
“上好？”我的目光落在他的酒碗上，旁边的老太太立刻又给倒满，“这位姑娘也尝一碗？这是此间山泉灌溉，春天插秧、秋季成熟的脂米所酿，清甜醇香，饮一碗更能抵饥挡饿。”
  
我不信任地摇摇头，看看周遭的天地山峦，“春阳，这是哪儿？我们刚才明明不在这……”
  
“不如你也尝试一下？这酒当真是好。”春阳居然硬是将碗递到我面前，我只得接过碗望着他，“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姐姐吗？”
  
春阳抻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这般奇景尽获的山水境地若辜负了，岂不可惜？”
  
“你还有这闲情？”我由不得瞠目结舌，旁边的老太太这时凑近我道：“姑娘再有事，且喝一碗水酒不迟？”
  
“这……”我疑惑地看看春阳又看看老太太，以我对春阳个性的了解，他向来行事沉稳谨慎，且喜怒从来不易形于色的，怎么来到这儿面对这位老太太却一反常态地谦和顺从？莫非受到什么蛊惑了？但看他的神色和目光，又不像……
  
“喝吧，没事。”春阳似乎很清楚我的疑虑，朝我轻轻点一点头。
  
“好吧。”我低头捧碗抿了一口，入喉甘甜柔润，吞到肚子里不但没有先前担心的怪异，倒确如老太太所说，这酒中米香浓郁，必定是用糯性良好的上乘江米所制，想起过去还在江都城爹娘身边的时候，就常跑到家对面柳青街欢香馆里，帮店主桃三娘一道制作这样的米酒，因桃三娘做菜肴手艺考究，那米酒的药曲也是由她自己亲手配方，必须选用新造的糙米粉、净水及新鲜的干辣蓼草粉混合，再上臼框压平、切块、滚角等，最后上蒸、晒药十几道工序，无一不细致。有时候我就到野草地去替她采辣蓼草，拣那整束不脏烂的带花叶长茎，味越辛辣浓烈越好的，取回来晒干贮存，若偶有哪里肿痛拉痢疾的，用它煎水温服也很有效验。
  
“姑娘你在想什么？莫非这山酿真入不得口？”老太太的话在耳边响起，才把我飘远的思绪一下拉回来，我讪讪地赶紧道：“不、不，这米酒的味道很好，我只是想起过去一些事情……”
  
我们说话间隙，春阳朝四周眺望，好像心有所想恰能印证，嘴角现出一丝笑意，“是了，请问下？”春阳朝那老太太作揖然后问道：“往萼楼怎走？”
  
“萼楼？”我怔住了，但看春阳振振有词的样子，兴许当中有许多我并不明白的根由吧，只得闭口不添乱。
  
“萼楼？你往河那边的孤柱峰下去看看？”老太太遥指着大河对面的崇山峻岭，当中有一支凸高的绿岩，尤显得巍峨挺秀。
  
“这么宽的大河怎么过去？有桥么？”我把手放到前额向河面探看，似乎湍急的两端河面上都没有桥的影子。
  
“往前走大概一里多，就有一片白鹭洲的浅滩，从那可以走过河去，就是脱鞋挽起裤脚便是。”老太太咧嘴天然地笑。
  
“谢婆婆的指点。”春阳拱手对老太太道别，便朝着她所指方向走，我忍不住提醒道：“酒水钱你忘记给了？”
  
“不必了，年轻人。”老太太摆手示意。
  
“老人家都说不必了。”春阳转眼看看我，“倒是你，还跟来做什么？你待在这儿。”
  
“啊？那不成！我又不懂路回去！”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贴在春阳后面紧走，春阳听我这话，回头与那老太太互望一眼，老太太只是抿嘴浅笑，当我们走出数十步，老太太还大声提醒：“要是怕山路难行，记得用木莲藤挽着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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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白鹭洲，只是河中央冲击搁浅的一大片沙洲，其上丛生芦苇，当中有许多白鹭水鸟做窝，我看这水面上攸乎间就飘来一群大雾，烟波漾着白羽和绒毛，宽阔瞬间蒙上浩渺的雾霭，有痒痒的东西飘到鼻子里，我打了个喷嚏，“刚那么晴朗的天，怎么说阴就阴下来了？”
  
春阳将外披的月衣褪下来，“你还没明白？这里不是人间，你坐在衣服上，我带你过河。”
  
我依言俯身跪坐在月衣之上，春阳手中攥住衣服的一角，四周顿时无风自起寒恻恻的气旋，衣服就托着我轻轻升起来，大约到春阳齐肩高的位置，他的双脚离地，我俩如一叶飘零到苍茫的水面上，耳边偶有鸟羽扑棱的声响，我既感到新奇又害怕，突然远远不知从哪传来的呼喊：“弟弟、弟弟……”
  
“诶？你听，好像是碧茏夫人的声音？”我小声提醒春阳，“是她在喊你？”
  
春阳却没有搭理我，我气闷地拿眼偷看下方，白鹭洲上除了芦苇就是沙砾平地，忽然我发现有个人正拿着铁锹正在一个地方使劲挖着什么，细看那人的个头身量都特别狭小，我正觉奇怪，那人就抬起头望向我这边来，当看清他的脸我立刻惊呼起来，“是那个黄鼠狼精！”
  
“什么都别听、别看，马上就能到萼楼，到那一切就都能清楚是怎么回事。”春阳冷声告诫时，半空中的云雾将沙洲也完全弥漫掉，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再抬头望向前方，一堵巉岩冲天而立，春阳缓缓按下风气，我俩落回地面上，我帮着春阳把月衣收起，“这个……被我踩脏了，回去我替你洗干净再送还……”
  
“嘘——”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但春阳做噤声的手势，“跟在我后面，别走散。”
  
针尖般绵密的潮湿露霜噙满脚下的路径，我好像是走在大块鹅卵石铺就的台阶上，但周遭一切情景都堕入梦中，既没鸟声，更无人迹。
  
“箫娘面，薄啼目，桃叶尖，易得愁……”
  
似曾相熟的歌声自高而低，清越如铜壶滴漏，只是婉转之间夹着咽声，我一时听得放慢脚步，前方远远就依稀露出一起灯火雅舍的光景；登上最末一级台阶，就见弯池青蒲水面，对岸垂落几株大绿芭蕉，并杵立了数盏一人多高的擎枝琉璃灯，照见树下一地瓜田，有两三个童男女子的身影在其中奔跑嬉戏。
  
“这里……”我用力揉一揉眼睛，“这里真的是萼楼？”
  
绕过蕉树瓜田，灯光掩映中一爿红琉屋顶，还有两树怒放的玉兰树，我和春阳依次走到树下，白的花瓣掉落下来，轻轻打在我头上，我用手从头顶取下花瓣放到鼻子嗅一嗅，“好香。”
  
春阳不动声色，但神情都是戒备，跨入门槛前，抬头看那门首的牌匾，又伸手抚摸身旁的雕梁画栋，这时从内走出一对有说有笑的翠衣童子，是软药他哥儿俩。
  
当软药一看见春阳立刻过来搀住他的手臂：“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方才梅夫先生还着人请您去喝茶呢！”
  
春阳和我对视一眼，我已感觉不对劲，按照以往整个萼楼里的大小鬼们对春阳向来是恭敬而远之的，像软药这样的小厮过往见到他更是低眉顺眼，绝不敢上前来牵扯他的，但春阳仍是对我再叮嘱一句，“记得别走散。”便跟着他俩入内了。
  
莲花池上照旧是一班小戏在那跳舞演唱，穿廊轩庭的灯红酒色里数不清男女在相互追逐调戏，一切皆如往常。
  
我们前后脚正走在回廊上，前方尽头鱼贯就走来一行珠冠舞衣的美人，一行走一行叽喳说笑，我却迎面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腐臭味道，当快到近前时，领头一位突然惊喜地喊：“诶？是春阳少爷！”
  
余下的美人立刻就像猫儿闻到腥一样，一齐冲春阳围上来，有的说：“春阳少爷，我是云兰啊！您竟不记得我了么？”又有的往他胸口靠，“少爷，自上回一赴巫山，您怎就再也不来找我沉香啊？”
  
我在一旁看得脸红耳赤，忍不住嘀咕：“还真是风流成性……”可一句话没完，那个叫沉香的趁着贴近，猛地一手抓住春阳的衣领，张开满口尖牙就朝他的颈上咬去，春阳的反应却快，按住身边软药的头就往沉香面门撞去，那一口牙顿时都插入软药的脸里。
  
接着其他女鬼也纷纷都露出凶残模样，春阳不胜其烦地大声一吼：“滚！”
  
陡然间无形的气浪将众鬼七零八落地掀飞开去，春阳回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跑！”
  
“诶？”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疾步奔跑起来，我原本跟不上春阳的速度，但他的身周似乎旋起一股风，连我的脚下也随之轻快起来，跟着他就这么穿廊过巷，似乎是直冲鸳鸯馆而去。
  
一路上无数的擎枝风灯因为春阳的阴风都“噼里啪啦”地倾倒碎裂，无数的男女人面变作狰狞鬼脸，眼看拐过这条路的尽头过去就到鸳鸯馆了，路中央白光桀桀然地化现出一个高挑洁白的身影，虽然面色苍白薄淡，但一簇梅花簪子斜插着盘云发髻，鬓角贴着几朵雪粉花钿，裸露的脖颈锁骨纤长优美，尤其是那一双微蹙峨眉深含愁怨地伫立在那，起初我以为是幻象，但当我看清她的面目，竟然是“雪鵷屿”的郑梅夫校书！
  
郑梅夫的面目没有变成獠牙鬼怪，春阳疾驰到眼前仿佛只差毫厘之间，一怔之下骤然停住脚步，对视之下不无讶异道：“真是你？”
  
郑梅夫轻叹一口气，“少爷，萼楼现如此不更好？您又何必费心思拆穿？”
  
“这是什么话？”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已经魄气散尽了？”春阳眯一眯眼。
  
“鬼界的铁律，不正是放纵天下，凶凶相逐，五方大鬼嗜小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么？这萼楼现如今不更好？你又何必费心思拆穿？”郑梅夫规劝的口气又把话说了一遍。
  
“鬼界？你懂什么是鬼界的铁律？”春阳冷笑，“你是为了什么存在？你又为何在此地？”
  
郑梅夫的神情愈加哀婉，却没反驳。
  
“窸窸窣窣”地周遭浓雾中又集聚起无数的眼睛和身影，我心里十分慌乱，跟春阳牵的手握住更紧，意外的是我感觉到春阳的手心湿凉凉的，莫非他也会害怕？
  
“斯斯”的草蛇吐信声，夹杂一些牙齿磕碰的琐碎，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言语：“发光的那个是人身？”“把她的肉献给鬼王？”
  
春阳身上一团风浪再度席卷开来，衣裾顺风展开，“全部……给我让开！”
  
随着他大喝，另一只手现出黑甲长大的鬼爪，朝面前的郑梅夫毫不迟疑划去，瞬间她雪色身影就如撕碎的白纸般四散开去，春阳把我拉到身边，“其实我在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你是唯一的生人，你本身的气息就像灯火一样能够照亮这个封闭灰暗的地方，所以要想一起出去，就给我指引的光吧。”
  
“嗯。”我虽然不明白春阳的意思，但他的语气坚定，让人本能地相信他。
  
眼前的浓雾不断拥挤深厚，我和春阳并肩地往前走，那些模糊的鬼物也再不敢靠近来，终于渐渐地看到像是鸳鸯馆前的石凳了，春阳忽然加快几步跑过去，朝屋里喊道：“姐姐？”
  
屋门“咿呀”一声推开，露出阿鱼的半截身子，面无表情地道：“谁在喧闹？夫人在补玉面丸呢？”
  
“姐姐？”春阳好像有点急了，走到那正房前的门外，又仔细看看阿鱼的样子，突然将衣袖一摆挥出一道劲风，那阿鱼的半截身子就像竹编的纸扎轻轻地滚落在地，并随即随风变作白色粉末化去。
  
春阳走过去用手捻起一点粉末闻了闻，竟叹一口气：“看来姐姐收集的艳骨都被他们找到了，她们不止是被控制，也被这样吸去魄力，风吹就消。”
  
“那阿鱼是又死了一次？”我大致明白春阳的意思，虽然过往跟阿鱼没深交，但听到这还是觉得心里难受，“对方究竟是谁？为何要这样对付萼楼？难道是那只黄鼠狼精？我在来的路上就好像见到他在白鹭洲上用铁锹挖什么东西。”
  
“应该是黄鼠狼说的那个鬼王，过去姐姐曾在幽冥地界顶撞过他，现下趁着人间劫难出来混迹取乐罢了，我们姐弟与他本没什么大过节，但郑梅夫说的没错，鬼界向来大鬼吃小鬼不需要理由，恃强凌弱罢了。”春阳说时本垂着头，忽然他察觉到什么地转向我，“你刚说什么？黄鼠狼在白鹭洲上挖东西？”
  
“是啊，我当时跟你说，你还叫我别听、别看。”我点头。
  
“看来那位指点我们从白鹭洲过是有缘故的……”春阳说时抬眼望向屋檐，就被上面的浓绿色吸引住，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鸳鸯馆惯常种的木莲薜荔，去年夏天我们还曾摘过它的果子做木莲冻，春阳连忙去一把扯下大段来，“是木莲，快按她说的，捆在腕上就不容易走散。”
  
“哪位？就是刚才在河边给我们吃喝的老奶奶？你为什么相信她的话？”我心里太多疑惑，但春阳并不想回答的样子，我只得照他说的办了。
  
当各自把藤蔓在手腕绕好打结，春阳便决定去花坞，他料定碧茏夫人她们都会被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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萼楼这座怨魂结界自建崮以来，按照风、花、雪、月的四角布局原本牢固难破，可惜去年“雪”和“风”二位冤魂崩溃离散后，结界自然也就失去一半的坚持而变得松动，开始摇摇欲坠了。
  
这次事故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吧，鬼界中众多鬼王大头早就摩拳擦掌，伺机就要出来侵蚀动荡的。而天下既然没有太平之所，一个小小的萼楼，那只是顺带着颠覆于掌中把玩的事！
  
春阳依旧让我给他带路，说这里其实都充满了能遮蔽鬼眼的雾瘴，只有我因为是人界的生人，而人的肉眼，据说只要自己愿意，就一定能看清真实的途径。
  
虽然雾霭沉重，但我凭记忆沿着脚下庭院的路走，只要回到长廊上，就可以去到另一端的花坞吧？
  
在我们转身离开鸳鸯馆的时候，脑后即响起猎猎的狂飙风声，仿佛那建筑在顷刻间就被瓦解倾塌，我想回头去看时，春阳就言出警告：“别回头，不要听，不要看！”
  
“哦……”我只得愈加谨慎地往前走。
  
“要记得，如今我们不是在人间，也不是在萼楼，不要按照平素的方式去想、去看。”春阳目视前方，一字一字地说。路边每一盏擎枝风灯随着我们走过，亮起又灭去，我竟错觉地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道路两旁出现了枯萎的海棠花树，遥远处传来说不清模糊嘈杂的喧哗……我自然想起那是秉性放纵泼辣的花校书，常与客人在花坞的花山或草地上癫狂笑闹，为首的蕙儿和芸妞，有时玩闹到假髻、裙子都散落一地，然后按住客人在凉石上灌酒的，如今这声响恍惚与往常一样。
  
“慢着！”春阳突然立住脚步，不由分说拿过我臂弯中的那件月衣给我盖在头上，“前面就是花坞，但你……用它把你的眼睛和耳朵都蒙住，不要听也不要看。”
  
“为什么？”我双手拉住衣襟，露出两个眼睛问道。
  
“这里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往前一步，那就是地狱的样子。”春阳此刻突然充满复杂而绝望的眼神，让我的心一瞬间如惊鸟堕空般冷到谷底，依稀分辨那喧哗声中，终于听出当中有无数女子想向呼喊借力发泄的疼痛，也有来自像是雄性兽类的冷酷压抑的低吼……
  
“叫你别听！”春阳立即用手盖住我的眼，打断我的思绪，他的话语隔着衣服飘进我耳里，“你总该听说过地狱吧，铜柱、铁树、火海……暴戾的大鬼们最喜欢的游戏正是如此！他们会把女鬼们穿胸挂在铁树上强暴，女鬼们却不会轻易死去，或者剔骨抽肠靠在烧红铁壁被……”
  
“别说了！”我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起来，春阳似乎长长叹一口气，才放开我的眼睛道：“你就站在这，不要轻举妄动一步。”
  
我见他转身欲走，更急了，“若花坞真是那样……就、就凭你去？”
  
“自我出生至今，经历过多少回生死早都不记得了……当初掉落饿鬼道最深处的焚渊地火，我用数月的时间才从渊底火海中爬出来……可虽我不怕死，却怕看到至亲在我面前生不如死，鬼界天下凶凶相逐，五方大鬼嗜小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你就待在这，如木莲的藤断了，那我就是死了，但你也不必乱跑，有人自会来救你出去。”说到这，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狰狞，我看到与他手腕之间的木莲藤蔓缓缓发出青绿的光，随着他走去，那看似不长的藤蔓便渐渐延伸长出更多新藤，我最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雾霭里，才蹲下身来用衣物死死包住头，闭上眼睛再不敢去听和想。
  
春阳走后，莫名地那些暗处蛰伏的鬼怪们也都消失了，但迎面而来的劲风呼啸，周遭却静得让人打心底害怕……我一度觉得自己会永远蹲在这黑暗深邃里，再也找不到方向出去，寒凉的风透过衣服刮在脸上仍是生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的木莲藤仍在慢慢地生长，我的眼睛即便隔着衣服，还能看到那点点清凌的青绿光芒在闪烁。
  
又不知过了多久……
  
有一只手轻轻搭在我头上，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问道：“小姑娘，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嗯？”我心中先是一惊，但头发很快感受到那手中传来的温度，是人？
  
我抬起头，从衣缝中露出眼睛去望，先是看到粗麻布衣裳的花色，接着是一张布满沟壑但神情温润的老妇人面孔——就在大河边茅屋里的佝偻老太太！
  
“婆婆？你怎会在这儿？”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姑娘，你快起来吧？”老太太伸手来搀我，我却害怕地缩了缩肩膀，“不、不，我在等人……”
  
“你是在等那个小伙子吗？”老太太依旧笑眯眯的，举起手中的竹篮，“对了，小姑娘，你会收拾鱼吗？”
  
“鱼？”我忍不住伸脖看那竹篮里，果真躺着草绳穿的几尾大青鱼和胖头鲢，我脑子里突然又乱了，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浓雾不知何时已散去，我眼下就站在一处草木葱茏的山道当中，仰起脸就碰到不知名的树枝，几只鸟雀在上头“叽喳”跳跃，我彻底傻眼了：“这、这、这是哪里……”
  
再赶紧低头看手腕上的木莲藤，幸好这藤蔓还在，此时正长长地拖在山道中，向远处黛色的山峦方向爬去，我本能迈步就想顺着藤蔓延伸方向走去，却被老太太拦住，“姑娘啊，你会收拾鱼吗？”
  
“啊？会倒是会的……”我心里惦记着春阳的生死，实在不想应承这位老人，无奈她竟拉住我衣袖道：“小姑娘啊，你来帮帮我老太婆吧？我在河里下了大网，黄昏时分收上来，恐怕不少呢！可我年纪大啦，没人帮忙做不及啦！”
  
“可是婆婆，我还有急事啊？从这条路走下去就是萼楼对吧？我正要去那……”我想挣开她的手，但老太太还是笑眯眯的，“你不是要等那个跟你一起来的男孩子吗？他既然没带你去，就肯定有他的理由，你不如跟我去收鱼，然后做些鱼肉菜等着他，你看哪，这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老太太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但似乎却在理，我犹豫了下只好点头，“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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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知怎做酿菜么？过去老早以前官家就讲究吃酿炙白鱼和胡炮肉，复杂精细但却香美异常，不过咱今天就用这现成的鱼肉做些简单的莲舫鱼好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带着我回到河边，河面上依旧像先前来时那样，水鸟飞羽漫布天际，日色渐向西走，云丝芦苇的水面清清洒落一把金。
  
老太太从衣袖里摸取出指头大一颗翠绿色的东西，见我疑惑的目光她却笑笑，“这是莲子。”说罢随手就抛进水里，然后双手合十哼着道：“花菩萨呀，快开花！花菩萨快开花……”
  
虽然我明知道这里是不属于人间的异世界，但眼看见洒满夕阳余晖的河面上，陡然冒出众多小荷尖尖角，紧接着张开无数莲叶，次第延伸并盛放出的那些比平常还要硕大一倍的红白莲花，还是霎时看呆了！
  
老太太看花都开好了，便满意地抿嘴笑着又径直走到另一处水边，那里定有几根杵，是支着撒到水底的大鱼网，我听老太太一边用愉快的声调喊：“鱼菩萨快来！鱼菩萨谢谢了……”
  
我纳闷地走过去，“婆婆，什么鱼菩萨虾菩萨？”
  
老太太没理会我，继续慢慢收网。我不自禁地伸手到脸上掐了一把，使劲掐得生疼……宽广的河面上飘荡着潮湿凉气的风，吹乱我的额发，把我臂弯里春阳的那件月衣也吹得往后飞起，回头再望那好像已远在数里之外，山色深沉的墨染孤柱峰，春阳还在那里吧？
  
“小姑娘呀！”老太太突然又喊我。
  
“哎？”我顿时回神，意识到应该去给老太太打下手帮忙来着。
  
“你去采些莲花回来，要连蒂整朵的，什么颜色无所谓。”老太太朝一个方向努努嘴，“那边地上有备好的砧板和刀，再把鱼连骨剁块。”
  
“噢，知道了。”这个老太太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总归不像是坏人妖怪一类的。
  
我用镰刀将那些大朵的莲花和莲叶小心割下，并排列在数个竹篾簸箕里，按照老太太的指点，拿小刀把花中的鹅黄嫩割下来，挖去内里的丝穰，蓬上的莲子孔剔空，然后把篮子里的鱼取出，我正要去鳞开肚，老太太又连忙摆手制止，“用刀直接斩块吧，连肚肠一起。”
  
“还有苦胆呢，怎么吃？”我讶异道。
  
“这不是吃的。”老太太微微笑，她的力气奇大无比，渔网已经完全拉上来了，果真又收了数十尾大鱼。
  
我奇道：“不是吃的？那是做什么用？”
  
“做这莲舫鱼，你知道是为了什么？”老太太转目看着我问道。
  
“为了……什么？”我脑子里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但没捉住。
  
“你想想看，鱼菩萨在河里都吃了什么？那片沙洲底下都埋着什么？”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一边把活蹦乱跳的大鱼从网里择出来一边含着笑意继续问道，“把鱼斩块，加酒和青盐腌好，然后放进花心蓬里，完整的一朵莲花，这是在几百年前就有的一道菜，叫莲舫鱼，天黑后将花上点灯烛并放到河里，鱼菩萨们以自身为牺牲，带着那些艳鬼的女魂一道，就会随流水去彼岸了。”
  
“是超度？”我终于恍然大悟，“婆婆，您是说艳骨都在水里？不对不对，是艳骨埋在沙洲底下？而这些鱼吃了她们？所以我们要用这种方式为她们超度吗？”
  
夕阳金黄色的光落在老太太的半边面颊上，她指着远方，“顺着水流而去啊，也许就可以到达往生的彼岸。”
  
“诶……真的？”我忽然好像心中燃起一种希望，“对了，当初三娘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那年端午节的时候她还做许多馒头，扔到河中去喂蛟龙和鱼，也说那些鱼是吃了水里先人的尸骨呢！”
  
“喔？是吧。”老太太不置可否地笑着，“得抓紧时间，月亮升到天上，月光可以为亡魂指引该去的方向，那时就往水里放莲舫鱼了。”
  
“是！”我立刻干劲十足起来，下刀前还不忘朝鱼双手合十拜一拜，再利落地将鱼切块，说起来也果真奇怪，鱼肉身里没有血，肚肠都是灰白而凝结的，更不会因为躺上砧板而垂死挣扎，我仔细地把鱼肉分别塞入每一朵莲花的嫩蓬里，直到最后一缕日阳的金线隐没到山的那一面……
  
凉风再度吹起的时候，河面上笼罩一层淡淡靛青的水汽，我捧着一朵莲花站在水边，在把它放进河里之前，再回望一眼孤柱峰的方向，虽然我不太懂鬼界生存的残酷，仅有的一点认知也都是从春阳身上得来的，但心里真的希望他和萼楼里的那些女鬼们都能脱离眼前的困境……
  
“来，把这烛火点上。”老太太从身后拎出一个口袋，从中抓出几颗短小的蜡烛头，将其中一个用嘴轻轻吹口气，蜡芯上骤然亮起半星清黄火苗，我看着她把蜡烛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中莲花的花蓬上，“这是鲛人油脂制的蜡烛，到达彼岸之前都不会熄灭。”
  
我忽然忍不住问道：“婆婆……您是在帮助春阳和萼楼的女鬼吗？”
  
“算是吧。”老太太继续去点第二个，“把它放在莲叶上，就像放河灯那样让它顺水飘走。”
  
“是，婆婆。”我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意把莲叶托的莲舫鱼放到水面。那汩汩的水轻轻漾起涟漪，我看着莲舫鱼往河中飘去，那微微的火光中——
  
我揉揉眼睛，远去的火光之上攸然出现一位女子淡淡的身影，没有穿着衣物且依稀还布满暗色的伤痕，她像是迷惘地站立着。老太太又把第二颗蜡烛点亮递给我，“这些，都用你的手放到水里。”
  
“好。”我这次没再多问，陆续地，把每一朵莲舫鱼放入水中，它们无一例外都化现出女子的身影，只是有的缺少胳膊或者没有双腿，甚至只剩下半边头颅……
  
“这些残缺的魂魄，往后的道路还很长。”老太太的话语飘入我的耳朵，像是在叹息，“即使将来能够转生，一时也难归人间道吧，但留存一点性灵未泯，再托生禽鸟畜类，历经几世后总还是能有机会做人的，也比当这孤魂被天地岁月遗弃，销蚀殆尽的好。”
  
“她们……”我只觉得喉咙里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一直以来内心底都无比畏惧萼楼和这些怨魂，但真到看着她们远去时，怎又觉得不舍呢？
  
当我手中这一朵莲花再随波逐流而去，当中映现出一个戴着面具的孩子模样，我惊讶地脱口而出：“老青？”
  
老青似乎知道我在喊他，用手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瘦小而清澈的娃娃脸冲我一笑，我竟忍不住落下泪来，朝他用力摆摆手，“老青……下辈子要做个好孩子……”
  
天角边的颜色从深紫转为深蓝，一轮黄色月亮垂挂在那方，好像在继续照亮大河上远去人们的路。我再将一盏莲舫鱼放到水里，烛光中出现一对相拥的姐妹，兴许就是夷光、修明二位吧？哦不，应是蕙儿和芸妞，我能认出芸妞的模样，但蕙儿脖颈处的整个头都没了，只剩下一手一脚的半截身子，但她俩依然紧紧拥抱着对方，我用衣袖连抹几把眼泪，还是忍不住蹲下抱住双膝哭起来，直到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以为是老太的催促，回头去看，却是春阳。
  
他看起来披发凌乱，胸前的衣衫破裂，数道红黑深刻的伤痕一直延伸到下巴和脸颊，我不敢再细瞧他别处的伤势，但瞥见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木莲藤发出淡淡绿色的光，曳地的一段就像最初摘下时那样葱郁。
  
“来，月上中天之前，必须把莲舫鱼都放完。”老太太又将一盏莲花递给我手中，我用力擦擦眼睛点头接过来。这一盏莲花放到水中，化现的是郑梅夫，她在火光中褪下一身血迹斑斑的衣，并无声地向岸上的我们附身叩别……
  
我噙着眼泪陆续再把最后的数朵莲舫鱼放到水里，河上渐冻的风将我的眼眶几番吹干，最后我朝着流水的方向，跪地双手合十默默祝告，直到所有光都消失的遥远的尽头……
  
“哗哗”，身边忽然听到一阵淌水声，我惊觉去看，却看见一片金灿灿粼光跃入河中，末尾的惊鸿一瞥掀起光闪的水花，便消失不见了。
  
“快走吧。”春阳一手将我搀起来，我还在懵懂地四下张看，河畔早已看不到那位老太太的踪影，“婆、婆婆呢？”
  
春阳耸耸下巴，“方才跳进河里的那条鲤鱼就是，她先走一步了。”
  
“鲤鱼？”我还迷糊摸不着头脑，人已被春阳拉住凌空而起，眼光前刹那间投入一幕昏暗里，只有耳中鼓荡着鞭笞般的犀利呼啸风声。
  
但几乎也只是一瞬，待我脚再踏到实地时，鼻端已经闻到熟悉的夏夜味道，睁开眼环顾这周遭，我们二人如先时一样好端端站在水槽边，只是抬首天空已陷入月色弥漫。
  
我错愕半晌，“回、回来了？”
  
我却没发觉身边的春阳慢慢失力地委坐到地上，我只顾摸着水槽一叠声地问：“真的回、回来了？那刚才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刚才在那竹管里……”春阳倒吸一口气才哑声答道，“从那竹管再进到她的肚子里……”
  
“什么肚子里？”我听得一头雾水，转身看他的样子才知道不对劲，“你怎么了？我扶你起……”后半句话到口边立即生生噎住了，因为我看清春阳只是用一只手撑着身子，借着夜里微弱的光，我看到他另一只衣袖完全湿透着黑血，几乎连成线的血珠从空荡荡的袖口滴答下来。
  
我脑中霎时间空白：“你……你的手……”
  
春阳煞青的一张脸满额的冷汗，但轻轻摇下头，松垮的衣襟却因他低身而“啪”地落下一个东西，他似乎怕我看见似的赶紧捡起，但我借着月色已经看清，那是一只齐腕断掉的手掌。春阳一边将断手揣回衣服里，口上还故作平淡地说：“不碍事，我姐姐方才回饿鬼道为我去找母亲的头发了，只要用她的头发……就能把这断手缝上……我总得把你送回人间，这也是饕……桃娘娘嘱咐过的。”
  
“桃……？”我疑窦顿生，“哪个桃娘娘？”
  
“就是变成那条鲤鱼的。”春阳苦笑，“她变化出不一样的皮相，你自然不会认得，就是你过去在江都城时相识的那个欢香馆老板娘。”
  
“三娘？”我差点跳起来，“你说那位婆婆是三娘？不对、不对，如果是她，为什么还要妆成别的样子？啊不对，我先扶你去包扎一下！”
  
“你现在就离开这吧，萼楼的女鬼都送走了，你也不必再停留此地。”春阳摇头。
  
“不、不，我带你去厨房，烧点热水……先止血！”我用他的月衣为他裹住淌血的伤臂，并小心搀着春阳起来，“还能走吗？”
  
“这种程度还要不了我的命。”春阳咬牙点头。
  
我俩踉跄地走，果然就如春阳所说，萼楼的结界破了，夜里也不再出现修整的瓦房围墙和砖地，只有那荒草径通往的厨房还在，快走到时我意外地看到厨房屋里透出一如往常的灯光，还有人——
  
乌糍姐和正在灶边生火的阿浊突然看见我和春阳进来，都像惊吓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小月？”
  
大致说清原委后，阿浊奔去盛热水，乌糍姐瘸着腿也要过来帮忙，春阳却摆手只是让我解下他腕上的木莲藤，“用它紧紧绑住这边胳膊上就行。”
  
“好！”我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和他腕上的木莲藤，然后全部紧紧绕在他那血肉模糊的伤臂上。
  
“这是从桃娘娘腹中带出来……”春阳点点头，“看来昨夜众鬼作乱的时候，她索性就把整个萼楼吞下，若不是你说起鲤鱼和王八精的事，我也想不到去竹管里窥视，那里原本就是外界和萼楼结界贯穿的一个空隙，她用自身把萼楼藏在管中，估计是怕伤及更多无辜人命，或者……就是怕那些恶鬼伤到你，并且她料到我会发现竹管，所以在管中的流水边等着。”
  
“那婆婆真的是三娘？”虽然我丝毫不懂春阳说的事件前后原委，但我只觉鼻子涌上酸楚，“可她为何……”
  
“这事本不该将你牵扯进来，但她说也许是天意，何况通过你这心中没有过多杂念的凡人的手，把藏在沙洲里的艳骨用莲花和游鱼为媒，她只要打开通道，可容易将她们送往超生，我只需要在当中斡旋一点时间……”春阳的神情复杂，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我想她是知道你在萼楼的，想要将你带出去的，不然又怎会化身鲤鱼出现在这，却正巧碰到萼楼出事，所以帮忙了。”
  
“三娘会是……因为我吗？”我心中五味杂陈，其实上一次分别时，她就曾说过今生相见缘分已尽，人世几十年，前尘古旧总归还会忘记的，不必强求也不必埋怨……但她知道我身陷在这萼楼，又知道萼楼遭逢大难，还是出手相救了，真不知该如何感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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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茏夫人赶回时，已是一副脱去金钗玉环，作素衣素面形女子的形象；我讶异她没有那些刻意雍容粉饰的装束时，看来竟只是一位年约二八的少女，且面容与春阳一样清秀好看，略显凌乱的长发也是随意约束，竟完全没有过去那副深有城府的犀利女主人气势。
  
她进门后直奔春阳身边，一边流泪一边为他探视伤势，我和乌糍姐、阿浊便自动退出屋外。
  
拿一盏灯闲散到荒草颓败的院落之间，没有以往堂皇屋舍的灯红酒绿，没有笼罩在围墙内的人声喧嚣，这夜色中很轻易就眺望到远处山坡的风摇动草木、天空流云掠过的星辰。
  
阿浊扶着乌糍姐坐在一方倾坼的磨盘上，乌糍姐笑着说：“罗娘是知道的，所以收拾包袱已经走了，可赵不二、阿旺先时回来，看见萼楼的情景都吓得面无人色，你说我该怎给他们解释呢？是说偌大萼楼一天内就搬走？还是着火全烧了？可都说不过去呀！”
  
“赵不二没心疼他的工钱？”我笑道。
  
“前几日不才发过么，还有两块做衣服的夏布，银钱上夫人倒不会叫大家吃亏，只是……”说到这时她二人面上却泛起忧色，阿浊过来拉起我的手，“小月，你的脚还疼吗？天亮之后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不疼了……诶？你们不走吗？”我奇怪反问。
  
“天下之大，又能去哪儿？”乌糍姐苦笑摇头，“其实我倒期望这萼楼能长久开张下去。”
  
“外面……总有互相牵挂的人啊？”我想到小琥和乌龟，转向阿浊，“那阿浊你呢？”
  
“我？”阿浊睁着圆溜的眼疑惑地看着我，“姐到哪我就到哪，我是姐捡回来的小骨头，永远都要给姐作伴。”
  
“什么小骨头？”我还没明白过来。
  
“我和姐会留在这儿，又安静，还有厨房和那两间瓦房……虽然在白天，我不能现身，但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出来帮姐做所有家务活计，做饭、洗衣。”阿浊扳着手指一边数着，一边天真地笑。
  
“白天？晚上？”我用力一拍自己后脑勺，“怎么阿浊你也……”我的“鬼”字说不出口，来到萼楼许久，有时也怀疑过阿浊非人，但好像因为心里不愿相信，所以也从没细想。
  
“阿浊和萼楼里的女鬼不一样呵。”乌糍姐抚摸着阿浊的头，却笑得有些惨然，“当初在街上看到她时，已经带饿连病得快死了，我想带她回萼楼吃碗水饭，就算要死，也别做饿死鬼吧……这孩子喝了两口粥，还是咽气了，我只好把她埋在后院一处角落里，谁知她的魂魄出不去，只能陪我留在这里。”
  
“原来……如此。”我伸手捧住阿浊的脸，将她蓬乱的发都往后捋去，好像这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阿浊的模样，她个头跟我相仿，但脸却那么尖小，只有一双大眼睛那么澄净，我忍不住鼻子酸楚。阿浊瞠着晶亮的目光对我，“小月，你怎么了？对了，你饿不饿？我刚看到柜橱里还有几盒果馅儿酥饼，要不要去拿给你吃？”
  
“夫人和少爷在里面呢，我还是回屋去收拾东西。”我抹下眼睛站起身，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天亮了吧？虽然一天一夜没睡，但此刻居然都不觉困意，回到我那睡了大半年的小屋里，其实能拿的只是几件衣裳、梳子头绳什物，以及攒下的几串散碎银钱，我用枕巾将东西打个简单的包袱，崴脚的患处因为三娘给的水草，似乎竟已痊愈。我又呆坐片刻，却整理不到思绪，只得回到院子里，远望那东方发出鱼肚白。
  
厨房中的灯火还在影影绰绰，但屋内没有一个人。
  
春阳那件染血的月衣还搭在他坐过的竹榻靠背上，想来碧茏夫人为他治疗过伤势后，俩人就起身离去了吧，一件不被在意的衣服就丢下了。
  
也不见乌糍姐和阿浊，大概是姐的腿伤未愈，就回屋休息去了。
  
也是……眼下再说什么道别的话，除了徒增伤感也毫无意义吧。
  
我走到桌前拿起茶壶，里面还有微温的茶水，便倒出一杯喝下；低身觑那灶膛里，清冷没有半点火星，再掀开锅看，空空如也。
  
一切都像是梦一样；其实我是在这陌生钱塘城郊的山野间，做了个光怪喧嚣的长梦吧？梦里有一只方面大口的王八蹲守在它惟一赖以生活的钵盂上，而钵盂里有无数翩翩起舞的美人，她们在繁华前笑、凋零后哭，又在不经意的转瞬间，那些丝绸织锦包裹的曼妙身姿，于红绡云雾中渐渐消散去，酥酥地化作枯骨粉末，“呼”地一阵风吹，就连王八精和钵盂也随之看不见了，只留下我还没来得及醒来……
  
灯油慢慢耗尽，门外透进清晨的晞光，我挎上包袱步出门外，远远地听到驴子发出的“额——啊额——啊”的嚎叫声。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立刻朝出口飞奔出去，直到河沟石桥前，才看见小琥牵着两头驴正等在那条满布草叶的小路上，似乎他也看见我了，丢掉手中牵着的缰绳，连忙跑过石桥来，紧紧拉住我的手，半晌才道：“回来了？”
  
我迎着他关切的目光用力点头，“嗯，回来了。”
  
“我听赵不二说萼楼不见了，所以我想你一定也能脱身离开了？那现在……走吧。”小琥的衣襟忽地攒动几下，从中伸出一个尖尖的乌溜溜小脑袋，小琥笑着将乌龟拿出来递到我手里，“小武也急着要见你。”
  
我赶紧把乌龟接过来搂在怀里，小琥含着笑意再不多说什么，他拉着我走过桥，并扶我坐上其中一头驴背，走时我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萼楼的方向，那石桥的另一边，碧幽幽的荒草萝径，哪还有半点曾经灯火阑珊处的景色，只是唯独那石桥之上，露草滴落的第一缕阳光里，不知何时多了头盘口大的甲鱼，正悠然地趴在泛金的钵盂上，仰头半暝眼晒着背，我想它总算又能开始自己闲散的美妙时光了。

番外· 月稍梅
事先五香粉盐水泡发的糯米和入肥瘦适宜的肉糜已经拌好，擀作巴掌大荷叶形边的粉皮摊在掌心，那厢迅速抓一把糯米肉馅放在其中，左手再一握，就是一只金钱布兜样的稍梅了。
  
注：月字通肉，稍梅为烧卖之古称。

一、楔子
一水滴落在枝头，最后半颗残凋绿萼跌入泥泞，冬去春来。
  
这一年江南的三月，野草漫天色，满目凄云抱雨，路径两厢不见旧日红廖花繁，到处是灰纸般蝴蝶侵着毗篱黄花，燕子虽照旧衔泥筑窝，但飒尔寒风驱着杨花柳絮，阡陌四处都料峭着伤心。
  
明州城，原本一派楚云风流的境地，可自从两年前，也就是咸淳九年，蒙古人铁骑踏破襄阳城，致大宋朝西面屏障失守，咸淳十年度宗皇帝在忧愤交加中英年早逝，稚幼的皇长子赵显风雨飘摇之际即位，改元为德祐，然这一国再没如年号所祈那样得到天地祖宗的庇佑，甫开春时节，传闻蒙古人的铁骑就已经威逼到建康城，后方虽还未被战火焦燎过的明州城，亦早已人心惊惶涣散，即便时逢春华上巳，城中仍透底地显出颓散来。
  
这一夜三更，城中月湖东畔，修竹森森掩映的一幢明瓦高墙之内，鬼鬼祟祟地翻出两个人影。依稀是对年轻男女的形状，二人落地后便相牵沿着青石小路飞快地奔走，墙内未几响起几声犬吠，似有人呼喊。
  
可没跑多远，其中一人脚下踢到凸出石块，“哎呀”一声女子娇声痛呼，人也随之扑倒在地。
  
牵着女子手的男人连忙俯身去扶她：“花铃？……你怎了？”
  
“山哥，不、不碍事的……”黑暗中女子抬起面孔，夜色微光里依稀可见她脸上的妆容刻画精巧，身穿水红绡单衣和貉袖，只是着急慌乱显得冰花狼狈，一边艰难地爬起来，决然将下身所系的大幅金线绣蝴蝶水绿百褶裙解下，男人惊呼：“你这是为何？”
  
“这裙子累赘，但不能丢，毕竟价值不菲，日后还可将它典些盘缠！”说时，女子将裙子折下搭在臂弯里，只剩内里一袭白衬裙，“山哥，趁高丽使馆那些人还没发现，别耽搁了！”
  
两人相互牵着继续朝月湖的柳荫深处跑去。
  
而在二人渐行渐远已抛诸脑后的高丽使馆内，此刻院中正悠悠扬地奏起一出乐曲，有位男子在唱道：“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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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行吗？”男子搀着有些体力不支的她，“咱找个地方躲躲？”
  
“山哥，刚才我掉了只鞋，脚下隔着行缠也走着生疼……”女子的眉头紧蹙，环顾四周，“咱出来这么久，怎还在月湖边转不出去？”
  
“别、别急，前面就是柳汀洲了，我认得路……”男子想让女子增添些信心，轻拍下她的背，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哎”一声弯下腰去：“好像踩着什么，脚心刺疼……”
  
“吓？没有烛火也看不见伤势如何？”男子如锅上蚂蚁，这时又听得后方隐隐有吆喝声：“看这边！是松白花铃的鞋子……”“就掉在这，他俩必定没走远！”
  
“山哥，他们那么快就发现我们了？”女子绝望哀嚎一声，男子还强自镇定地安抚她道：“未必、未必就……来，我背你跑！”不由分说便蹲下身子让她趴上背，驮起她来继续跑。
  
再往前跑数十步便是一座石拱桥，男子高兴道：“到憧憧桥了！过了桥那边的树林里，我雇的马车在那等，咱只要天亮前赶到城门，门一开放咱出去，便能如愿了。”
  
松白花铃却忽然拍他几下，指着桥下的方位：“山哥，你看那里……那里好像有个人？”
  
“怎么？”男子循着她的手指方向仔细看了看，“哪有人？”
  
“你真的没看到？那、那……就在那桥下面水边蹲着个人？”松白花铃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萎缩在男子身后，“那个人……怎么一动不动的？”
  
“我过去看看。”男子为了打消她的困惑，便放下松真自己走过去，近看那石拱桥下，只有冒着寒气的微微水光，听得汩汩细流在桥洞过，确实没有人。
  
他赶紧折回来挽住松真的肩膀：“真的没人，你看到树的影子了吧？来，随我过桥去。”
  
松白花铃犹犹豫豫又不情愿地挪步随男子上了桥，可走到桥上，却又屈下身子双手抱臂止不住地发起抖：“山、山哥，我好冷……”
  
男子正想出言安慰，身后远处传来喊声：“呔！你们看那桥上两个人，可是松氏？”
  
“吓？追来了，咱快走！”男子不由分说拉着松白花铃就跑过桥去，可冲进林中，左右四处张望一番，哪里有马车的痕迹？
  
“我明明叫小六把车赶到这里的……”男子急得在林中转了两圈，松白花铃回头看桥的另一边，已有几簇火光逼近：“山哥，走吧……”
  
男子一跺脚：“唉！”
  
两人继续朝林子另一端跑去，此时月斜树后，愈发浓重的雾霭笼罩在草木之间，露湿沾染了裙裾，松白花铃的脚步更慢了，她拉住男子哭道：“春夜四更的雾气这般重，就像小时在家乡，祖母说的‘鬼雾’一般……山哥，我们跑出这许久，却仍在月湖边打转，怕是真的逃不掉了。”
  
男子盯着前方，突然眼前一亮：“诶？你看那里！”
  
松白花铃望去，林木疏影间，隐约有一星灯火，仔细辨识下，像是一爿棚屋，二人连忙跑过去，踏上青石铺就的路径，原来是一方竹竿挑起的旗幡，幡上模糊书着三个字，幡下是简易搭的草顶泥棚屋，在这下夜时刻又不见星辰河汉的四更天里，屋内却有一口大灶烧得红热，半垂一方帘幕，幕后露出的半张方桌上，瓜盆菜蔬八仙云集，借着墙头一盏灯火明昧掩映间，是位窈窕女子的身影在砧板前忙碌，板上花肉骨段凭她手中一把明晃晃的切刀桀桀斩切，竟好不热闹。
  
“这里是……”男子走近几步，在这样了无人迹的时辰陡然看见一家小小的食店，原本就有几丝不真实感，但男子却不知为何觉得这里眼熟，甚至有些亲切感……只是想不起来。
  
“山哥，不如我们到那里面避一避？”松白花铃的哀求声提醒了男子，他立即点头攥紧她的手走到那店门口，抬头仔细看那旗幡上的字，这时一阵风吹过，将天上的浓雾和树影吹开了，白色月光照射下来，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月稍梅！
  
“月稍梅？”男子更加觉得眼熟。这时帘内女子侧身探出半张脸来：“小山？盐笋炒豆茶已经炖好，你们还不进来？”
  
男子瞪圆了眼睛：“啊！你是‘月稍梅’的……月、月娘？”

二、春雨月
	“啪啪……”顾不得脚步踩到水洼里，晞光中一个清小身影提着空荡荡的红漆食盒跑来，少年的声音唤道：“月娘？”
	“小山儿？寅时还没过你怎么就出来了？”女子有点诧异地转回身来，手里正展开一面半旧旗幡，用撑竿挑到高处挂起，幡上三字“月稍梅”。
	叫小山的少年大约十一二岁模样，虽不算壮实但神情坚毅干练，抹一把脸上的汗水，朝月娘露出淳朴的笑容：“高丽使者最喜食月娘家的稍梅，厨下已经在熬稠粥，要我速买回去。”
	“哦？你且等等。”月娘忽望向小山身后来路，做个让小山噤声的手势，才转身入内。
	“嗯？”小山回头看时，一卷无明风扑满长路，那尽处竟不知何时行来一队方整仪仗，渐行渐近时，便可看清最前列是两位各举一长条白幡的蒙面长袍人，幡上的字小山却不认得，而白幡后面则是一对捧香执事，但滑稽的是他们踩着足有二丈多高的高跷，头顶与路旁的柳树梢那般齐高，下身那长长的白裤管加上绑腿束下来，居然也走得稳稳当当。
	这家人做裤子得多扯几尺布吧？小山这念头想着，再伸长脖子看他们后头，却有四个戴着狰狞鬼怪面具的轿夫抬一竿山轿，轿上坐着位凤冠霞帔的端庄少妇，只是夜色未散，面目看不清楚，倒是轿两旁随侍着的丫鬟婆子，打着暗暗火光的白纸灯笼，大约都是常人脸孔。
	这一行待走至小山跟前十步开外就停住了，其中那丫鬟便走上前几步，望着小山这厢，却一直闭口不开言。小山眯眼仔细瞅她，只觉得她脸色煞白，眉眼似乎细长，没任何表情就那样定定站着。小山与她面对半晌，心中就不由发怵，但还是壮起胆子向前一步：“你们……作甚？”
	“别过去。”猛地有只手搭在肩上，月娘低声警惕的话语传入耳中，小山竟莫名地惊得全身一震，正要迈出的脚也僵在那里，回头去看时，但见月娘一手端一盘覆盖蒸笼，朝那丫鬟递出去：“喏，这就是今日做好的，两个时辰前才从水里捞起的……水八鲜。”
	丫鬟不作声地走回山轿边，向座上的妇人低声询问几句，很快得到答复才又走过来，一边接过蒸笼，一边掀开笼盖来看，小山也拿眼往里一觑，内里果然是月娘平素擅长制作的各色蒸稍梅：有表面覆盖一圆薄藕片，捏成小莲蓬式的、胭红米染色并捏做两头尖尖红菱角形象的，又有青绿叶汁揉面擀成荷叶状，当中裹住白肉馅儿的……琳琅满目竟很难一一仔细分辨。那丫鬟看过仍不说话，就拿蒸笼回转去呈给山轿上的妇人，妇人低头察看，再赞许般地朝月娘这厢颔首，伸手接过那蒸笼，但接下来她的举动却让小山吃了一惊——妇人直接伸手入还冒热气的笼里，捻起一颗稍梅送入口，但并不咀嚼，而是紧接着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地塞入口！
	小山看得瞠目结舌，心中忖道：这人是饿了多久？不怕烫也不怕噎着？
	不待他心思里转完，那妇人已将笼中八个稍梅统统塞进口，即便隔着数十步开外，但借着逐渐天色微光，也能看到妇人的腮帮子已鼓作拳头般大，然后左右喉咙里咳嗽几下，就猛地朝地上大声“呸、呸”唾出几口，紧接着仿似一股阴风骤起，山轿前地面上凭空接连滚落几个赤膊莽汉，且个个身手敏捷，只打一翻转，就立刻弹跳起身，手中还分别端着长枪、大刀、金瓜、月斧等兵器，小山不敢置信地用手使劲揉搓一下眼睛，一个、两个、三个……正好是八个！
	旁边站立的丫鬟便招手令这些莽汉排列在仪仗队伍的最末，山轿上的妇人朝月娘这边微微颔首致意，月娘也笑笑点头。仪仗为首举白幡的蒙面人便缓缓调转方向，轿夫重又抬起轿柄，这支仪仗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往来路上缓缓而去。
	若不是月娘将手轻轻搭在小山肩上，他还在望着那各色稍梅变作的赤膊莽汉背影远去而不能回神。
	转头懵懂困惑地看着月娘，她依旧一如往常的笑靥如花，正欲回身入内：“照例给你盛上三笼？有春韭的翡翠肉花稍梅，还有我昨儿踩的鸦葱，切细剁碎配豆干炒过，再包入江米蒸的素稍梅……”
	“月娘……”小山讷讷地，“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高丽行馆里的厨子惯会做燠肉、软羊面、桐皮烩面这些的，我明儿个在柳芽儿上撒了糖水芝麻和花椒末儿，卷上鸡蛋卷子做个甜菜龙可好？”话说到这，她回头看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少年，竟不由得好笑一般朝外边耸耸下巴，“那方才过去的是‘鬼王嫁魅’。”
	“鬼、鬼？”小山吓得脸都白了，“嫁、嫁什么妹？”
	“嗯。”月娘将手抬起，捋起耳边垂下的一缕发，“这世道么，十室九空的荒凉宅，总会有新的主人住进去，葳蕤鬼怪成群来，白花杜鹃图悲鸣……”她一边又低头去忙碌起来，话语声音渐低，最后两句就像小曲儿般哼唱说出，听得小山云中雾里：“那为什么要吃什么……水八鲜的稍梅？”
	月娘把几笼花色稍梅一一挑入盘内：“近日几场春雨里，浇得山林水冷，又有不少冻死、饿死的，我走过城外东钱湖，看到那里飘着好些老肉、嫩肉、男肉、女肉，趁着刚死就捞起，好歹还是新鲜，不同肉质嚼劲儿不同，凑成八样不就是‘水八鲜’么，且把精气魂魄能拼缝起来的做成稍梅，鬼王嫁魅的仪仗正缺些执仗，鬼王能将它们吃下再改换个模样跟随，也不是挺好？”
	“哦，刚才那吃稍梅的是鬼王？不是他妹？”小山更听不明白月娘的话了，他满脑子只有那贵妇人鼓着满腮帮稍梅的样子，虽然诡异但好歹并不很吓人。
	月娘听得“噗嗤”一笑，但也没再说什么，把红漆食盒盛放盖好递过来，小山才如梦初醒地掏出钱，接过食盒道一声谢，在“月稍梅”耽搁这么久，使馆里的使者大人们估计已经洗漱完毕，厨房要赶紧开饭的，念及这里，小山再不多想，急匆匆就往回跑去。
	
	东方既白，女子重新整理一下仪容，挽一把筷髻束好包头走出来，地上一口炭炉燃的陶壶已经滚出白气，摆出一张方桌上，郑重放置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几方残损莲纹瓦当，这是洗刷干净作为杯盏托子使用的，她倒出开水点一大海碗的盐笋炒豆茶，帘外已有客来。
	“月娘？月娘啊！”是一位形象干练的壮硕妇人站在那儿，“今日的稍梅是什么馅儿？”
	“原来是徐大姐儿，快坐下喝茶，你不是喜爱有嚼劲儿的口味么，我今做的是五香粉风肉泡的糯米稍梅，还有若你家大人爱吃软和的，就有半肥瘦水白肉剁碎蒸加一点的春韭翡翠稍梅。”
	“呵，月娘做的稍梅，怎么都好吃。”这妇人一边说道一边把预先带来的一方帕子摊开递给月娘，仿佛不经意地继续拉家常，“月娘啊，你看你这几年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明州城讨生活，每日若不是我徐大姐明的暗的看顾你，你都不晓得附近多少浪荡徒龟儿子们惦记你呢！我可是叉腰骂过他们数不清多少回，我说你们谁的眼珠子都不许蘸月娘呢，人家一个小寡妇本分守正，天不亮就开店做营生的，想吃稍梅的只许拿钱来买，连月娘的手都不许碰的，不然我家大铁耙子不是只会叉粪呢，别让我将你们这帮龟儿子一个个屁股涮几道道，才晓厉害……”
	月娘已将两种稍梅各装出十个放在徐大姐的帕子里，并麻利地四方打两个结：“是啊，要不是徐大姐看顾，我这小妇人家家的如何过得日子？今日这稍梅就算是我送给大姐的，千万别提钱的事，不然就是要赶小妹出了这明州城呢！”
	徐大姐伸手就要接过，但碍于面子还是推让几下，才揣起稍梅赶紧走了，
	“呵，月娘真是不怕做亏本生意的？明知道她是不想给钱吃白食的。”
	说话的是一位身形消瘦，身后背着一副旧匣子，脸上画了白鼻梁和两道红脸颊的中年男子。
	“是傀儡串串家的二哥啊！”月娘热情地招呼道，“来，喝一碗热炒豆茶吧？可对不住，今日没有酸馅儿的稍梅了，给你拿几个春韭的月稍梅吧？”
	“呵，如今这世道……月娘你还有那么多的肉可做稍梅，她拿你几个白食吃了还觉得捡大便宜似的……也罢了，明日还请做几个酸馅儿的，那肉怕吃不惯……”男子即便满面油彩，也掩饰不住说话神情间的愁苦，毕竟身上已有多年的病痛，每日风雨无阻背着傀儡匣子走街串巷表演赚钱，那腰身看着就日渐佝偻下去，但他倒是看得清月娘做稍梅的肉，月娘一边嘴角带着笑，也不反驳什么，用干叶子装起几个递给他，照旧招呼下一个生意。
	不知从哪一年，好像也就是咸淳元年前后，明州城里月湖畔的哪一天早晨，这家挑着“月稍梅”幡子的小吃店突然就冒出来了，掌店做厨的只有一位年轻少妇人，自称从北方逃过来的，问其名姓也只摇头不语，街坊想来也是经历过变故坎坷不愿提起，就没人追问下去，只因她做的稍梅极好，且能因着季节时令做出不同式样和口味，物美价廉又童叟无欺，所以大家也就惯了唤她为“月稍梅”的月娘，时间一长附近无论官宦还是走卒都能时常光顾，她的收入稳定也就暂时安驻下来。但怪的是从不见她到哪里赁屋居住，偶尔虽到市集上添置衣物用品，回来却还只蜗住在那湖边的简易草顶棚屋里，不与什么男人交往，有人想前去打些主意的，后来也莫名就收敛手脚无功而返，数年间大家渐渐也就对她习以为常，并不见怪了。

三、秋莲月
	“新罗绣行缠，足跌如春妍；他人不言好，我独知可怜。”
	高丽使馆的花院中，武林筝的声韵缭绕，有位女子抑扬顿挫的一曲《双行缠》罢，座上数位官员便皆鼓起掌。
	“不愧是松莲玉奴！高丽女莺啼善舞，名不虚传。”说话的是位汉官，他上下打量着席前微躬身行礼的高丽女子，“南大人很会打扮你，这绿帛衣、绛红裙、翘头履，如画中走出一般……只是，似乎还缺个点睛之笔……”
	旁边的高丽人奇道：“何为点睛？”
	“厮儿，去将我的礼匣取来，当中那颗夜明珠，就赠予你松莲玉奴了！让南大人为你镶成珠勒子，红绡帕缚头缀上，岂不点睛？”这汉官大方一挥手，松莲玉奴连忙跪下答谢。
	宴席间继续觥筹交错，那松莲玉奴让人在场地中央铺就几段数丈长的宽白纱帛，然后脱下绣履，将一双雪白娇小的赤足踩在纱帛上翩翩起舞，一旁递送酒觚的小山几乎看傻了眼睛。
	这夜风色清晖月秀，正是秋八月气爽时节，歌舞一度落幕后，松莲玉奴便退下出到外间稍事歇息。
	管事的因说看见松莲玉奴的婢子去替她准备下一场歌舞的衣道服具了，便让小山将桂花露熬的蜜水和蟹酿橙、胡饼及林檎果端去她休息的厢房。
	偏院灯火不如花院通明，厢房的门大敞，松莲玉奴侧在一张榻上，似乎因为贪凉，那裙子也毫不避讳地撩起到膝盖上，看见小山进来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招手让他拿着东西到自己面前来，就着他手上的托盘看看，却撅嘴皱眉：“这些有什么可吃？端走吧。”
	小山心中惶恐，只得躬身退出，但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榻上的松莲玉奴，脚底竟像生了胶似挪不动了。那松莲玉奴明知道也不呵斥，反问道：“你还看我做什么？”
	“我、我……你倒是想吃什么？告诉我去寻来？”小山急切地张口就说了这话，脸也胀得大红。
	松莲玉奴“噗嗤”一笑：“我跟随南大人坐着大船漂洋过海来到你们宋国虽然也有大半年，但你们这的饮食我确还吃不惯，只是……若有那心肝子切得细细的，与米饭蒸得一起吃，倒还算无上美味。”
	“心肝？”小山愣了一愣，“是羊心肝还是牛心肝？或是……”
	松莲玉奴已经笑得如绽开的花朵一般，招手道：“小小儿，你过来。”
	小山斯斯艾艾地蹭过来，松莲玉奴眉目流传：“我要吃人心肝你也会替我弄来么？”
	“人、人？”小山吓了一跳，瞪大眼睛，“你要吃人的心肝？”
	“哈哈哈……”松莲玉奴笑得花枝乱颤，伸过手来摸摸小山的脸颊，“多少人都说挖出他的心肝给我，我且不想要呢，倒是你这小小儿……”
	“玉奴！玉奴！南大人唤我来问你换好衣裳没？下一曲莲盘舞别让贵客们等太久。”管事的亲自跑到门外来问。
	松莲玉奴朗声应一句：“就来。”完后又看小山，顺手从盘里拿起那盏蜜水慢慢仰脖饮下半盏，然后又把盏送到小山口边：“你也喝？”
	“不、不、不敢……”小山整个人窘得想钻下地底，但松莲玉奴一手托起他下巴，一手将蜜水半强制地灌给他，完毕才笑着说：“你出去吧，倒是想想怎地帮我弄来人心肝吃？”
	松莲玉奴跳的下一支舞，是在院中摆上一方硕大莲花银盘，盘内浅浅地注入些清水，松氏只穿着白色纱帛，额头缀满水晶，手臂脚踝配着银钏，低垂两侧飘带便姗姗而来。
	夜风将纱帛吹起，她赤足踩入盘内，足尖挑动水痕，慢慢地委婉旋转地踏进去，水渐渐湿了衣带和裙摆，她的舞姿渐渐柔功尽展，如白练蛇姬般于莲盘上交缠，直到纱帛湿透，松莲玉奴那白玉般玲珑无瑕的躯体也几乎在银盘水上显露无遗。
	小山的耳朵中已经听不到武林筝 “叮叮咚咚”的挑拨声，也听不见鼓乐击打、琵琶协奏，那席间饮酒观乐的男人们或赞赏或惊艳的神情也模糊了，只有松莲玉奴颈项、指缝间挂的流珠水线，发丝濡湿打成圈圈弯弯的缕儿贴在肤上，那沁水的冰肌玉肤在烛光映照下，闪烁出不真切的玉宝珠光……
	秋夜原本清冷肃杀，然而月湖畔的高丽使馆内，歌舞笙乐直闹到五更多，天色擦蒙蒙眼看就要亮了。
	小山整宿没睡竟也不困，他惦记着松莲玉奴要吃人心肝的事，思来想去他估摸着只有到月娘这里，兴许才能找到饭蒸的人心肝，月娘做稍梅总是切得十分精细，油、盐、茴香恰到好处地腌渍一下，泡些陈杂的粘米，最后蒸出来的稍梅香糯好吃……
	他在远处看着南大人命松莲玉奴随那位汉官大人去了后院厢房，看看天仍不及亮，他便洗净一摞食盒，从使馆边下的小门出去，径直跑到“月稍梅”。
	“月稍梅”的白幡在如轻魂般一如往常地飘在湖畔棚屋上。
	“月娘！”小山掀帘子进去，月娘果然在！
	她站在大灶旁边，灶上一锅正蒸腾翻滚地冒出白气，事先五香粉盐水泡发的糯米，和入肥瘦适宜的肉糜已经拌好，擀作巴掌大、张张荷叶形边的粉皮摊在掌心，那厢迅速抓一把糯米肉馅放在其中，左手再一握，转眼间即捏好一只金钱布兜样的稍梅放到藤制蒸笼内，明知道有人进来了，她也毫不在意：“小山，今日怎又这早来？”
	“月娘……”小山欲言又止，走进来几步，因为从小是孤儿，被人捡回就在高丽使馆里做小杂役工，吃睡不定时，所以他虽长满十二岁，也仍不比大灶高出多少：“月娘，我今日不想买肉的，有没有人心肝做的稍梅……”
	“人心肝？”月娘手中并未迟疑，转眼一笼都做好，攒齐一摞便上火闷盖，还是淡淡口气，“人心肝做的未必好吃，心瓣儿一熟就老硬了，倒不如拿七八个串作一串儿，风干等到‘冬至日’再片成风干脯子下酒。”
	“可是……”小山为难地低头，“可是她说想吃……”
	“她？”月娘眉头轻挑。
	“是……松莲玉奴，跟随高丽使者从高丽国来的。”小山如实答。
	“哦，这样。”月娘不置可否地继续忙手里的活。
	小山站在那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月娘究竟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又觉得若是月娘的话，什么样的食物都肯定能办到的。
	直站到帘外天光大亮，人声来客渐多，月娘开始忙碌招呼买卖，小山则讷讷地站在旁边，眼看一笼一笼稍梅被卖掉，他心里计算着还有多少卖完，等那些来买的人都走光，他才好再鼓起勇气询问月娘……
	终于时至中午，月娘把笼屉里最后两个稍梅包起递给小山：“你怎还在？看两个黑眼眶子，整宿没睡？吃吧？”
	“谢谢月娘……”小山接过稍梅，似乎能感觉到月娘并不想帮自己找人心肝，虽然心有不甘却不敢强要，只得双手包着两个稍梅，默默地往回走。
	“月稍梅”的各色稍梅，在月湖一带是特别有名气的，不论内馅荤还是素，“水、旱八鲜”的粉糯香甜，应时应节的城外雷菌、城北树瓜，添加些味道浓厚的秘制红、白肉，所以明州城里上至达官，下至走卒，没有不爱吃“月稍梅”的。
	小山怀里揣起两个稍梅，想着往回赶，松莲玉奴通常要睡到午后方起，他擅自跑出来许久，丢下众多杂役没有做，回去恐怕也免不了管事一顿数落惩罚，但大不了就是少吃两碗饭罢了，下午等松莲玉奴起来前，厨房会做好饭菜，自己就拿这稍梅去给她做点心……
	可当他跑回到高丽使馆正门前，却见门前停着两顶四人的垂帘肩舆，门内南大人正送昨夜见过的那位官人和梳妆整齐的松莲玉奴走出。
	小山的心登时冷得像冰坨一般“咯噔”掉下谷底，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南大人对松莲玉奴说些离别叮嘱的话，松莲玉奴的婢子则在旁边拿着她的包袱，还有小厮用扁担抬出一只衣箱，那全是松莲玉奴的贴身什物！
	那汉官挥袖坐进第一顶轿子，松莲玉奴坐进第二顶，在帘子放下之际，她好像在一瞬间看到街角站立的小山了，当时嘴角微微一上扬，那帘便无情地隔断了两人的视线。小山倒吸一口冷气，看着轿子走远也不知醒悟，直到有人过来在他后脑勺狠狠拍一巴掌：“山子儿偷懒跑哪儿去？”
	小山茫然抬头看是管事，接着头又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但只是觉得更懵，后来接连好些天都是如此失神……
	那是他此生见松莲玉奴的最后一面！
	“翩翩黄鸟，雌雄相依。念我之独，谁其与归？”
	才过中秋望重阳，菊花剪凋梧桐老。
	后庭里每日皆有新来艺伎随着琴声练习唱着据说是高丽古歌《黄鸟歌》，小山听不懂词意，只是每次听到总觉歌声悲怆让人十分难过。
	而且在那之后，不记得哪一天，月湖畔的“月稍梅”也销声匿迹了。就如来时那样，月娘走得同样突兀，如松莲玉奴在小山脑海中的印象，偶尔忆起也如那月湖一带的秋去莲花萎，残藕根没淤泥里。
	月湖的时光，就在使馆后院里，树荫下晾晒女子们的红团绞缬衣下流过，小山每日间洒扫、修伺花草，恍眼过去数年……
	直到、直到忽然一天，南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下后院的台阶。
	虽然年仅八九岁模样，但那神情眉目，却完全印自松莲玉奴一般。小山惊愕之余，听到南大人向大家说，这孩子是松莲玉奴所生的女儿，那位汉官大人遭逢事故举家皆殁，剩下这高丽妾的女儿因为无可在意，他便托关系领了回来，又因父族覆没因此仍旧改随母亲松氏，南大人便为她取名松白花铃。
	从此在这高丽使馆后院里，伴随着清商曲辞，与她母亲当年一样，唱起那“新罗绣行缠”便是。
	小山心中不知是该大喜还是大悲，对松白花铃也就十分留意照料，恰逢这些流年世事的曲折动荡，官场逐渐冷清下来，松白花铃也得安安稳稳地在这高丽使馆生活长大。

四、尾声
	白色月光下的“月稍梅”。
	两碗热气腾腾的盐笋炒豆茶端到面前，被春寒浸透的人却不敢接受。
	月娘一如数年前，是小山少年时印象中的模样——粗素白缣的衣袍裹着窈窕身段，随意挽一把筷髻，虽不事妆容却在颦笑间朱唇潋滟，岁月竟全未在她的身上留下过痕迹。
	“月娘，真的是你？”小山紧紧攥着松白花铃的手，此话问出口，带着试探与畏惧。但月娘丝毫不在意，看他俩不敢接碗，便笑着放下在灶台，转身又去忙她的：“这些年不见，小山你都长这么高了。”
	小山哽声道：“月娘……这十几年……你到哪去了？怎么你……都没有变？”
	“变？”月娘手中拿起一撮鲜红肉糜，塞入一张面皮内，然后在手窝间转动捏边成花状，又从一个碗中拿出一颗圆形仿佛果子的东西，按在稍梅上头，却朝松白花铃耸耸下巴：“她不也没变？”
	“她？”小山干笑了笑，“月娘许久不来月湖，怎会认得花铃？不过她倒是跟她娘亲极似，她娘当年在高丽使馆待过……”
	“你们这是打算出明州城吗？想好去哪儿？”后一句话，月娘是望着松白花铃说的：“回高丽？”
	松白花铃一时语塞的神情，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看小山，又看看月娘：“我……不回高丽。”
	月娘将手中做好的这一个稍梅码放到蒸笼内：“可有想好的地界？”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小山抢着道。
	月娘莞尔笑笑，话头依旧是对着松白花铃：“当今乱世，想吃多少人心肝，再换几副躯壳都是易事，但你又何必拉这不知前后事的活人与你上路？”
	“吓？你、你说什么？”松白花铃的面色煞白，不禁往小山的身后躲去。小山也正困惑，帘外却传来追赶呼喝声：“那边有光，去那看看！”
	小山顿时也六神无主，拉着花铃就想找地方钻似的在屋里瞎转。月娘淡然地看着他道：“你们就在这等，我去看看。”说着她便拿布随意擦一下手，挽袖走出去。
	小山心中升起许多困惑，走到帘子边以指捻起一点往外偷看，月光不知何时又被夜雾迷惘，那远处几星灯火在朝这边飘近，想来就是追人。
	月娘的身影半隐入夜雾，小山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安慰花铃：“别怕……月娘她……应该会帮我们的。”
	“呜呜——滴答”好像有乐声传来，但草顶的棚屋上，又有雨湿滴落的细碎敲打声。
	松白花铃惊恐地抬头张望：“山哥……那是什么声音？”
	“别怕、别怕！”小山赶紧搂住她的双肩。
	“咳！我们是高丽使馆的人，来寻夹带私逃的下人！你看见了没？”有个粗暴的男声对月娘喝问。
	小山从帘内往外偷望，确实是使馆内几个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杂役，虽说多少都是有情谊的兄弟一般，但自己今番带着松白花铃出逃，却是打死的大罪，即便情谊也大不过理法。
	“我这是开门迎客的小店，并不迎你们夹带私逃的什么人，请到别处寻吧。”月娘道。
	“开门迎客？这三更半夜的你这迎什么客？”对方人都面露疑惑，纷纷端详起月娘，忽然有人指着一侧远处：“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转目望去，竟皆露出瞠口惊讶神情，接着就从那方“咻咻”刮过来无故大风，四周树木都摇撼起来。小山蓦地想起多年前曾在“月稍梅”见过的那一幕“鬼王嫁魅”，当时情景留在脑海中一如梦幻般不真实，这松白花铃直往他怀中靠：“山哥，那是什么？”
	“又是……鬼王嫁魅？”小山双臂拥紧了花铃颤抖的身躯。
	“淅沥沥”天空果真落下雨点，那几个追人以手遮头，犹在懵懂地张望：“是哪家大人夜间出行吗？”“抬着轿子怎会走这小路？”“可那不是过来了么？”……
	月娘就静静地站在那，小山在帘内觑视她的身影，轻而薄的白衣在夜色里时隐时现，月娘究竟是什么人……他忽然想到什么，回身到灶台前，将她刚做好的盖笼掀开，借着微弱灯光看清内里稍梅，忍不住惊呼出声：“啊！——”
	数十个稍梅上，都嵌着一颗黑白分明的眼珠，但更甚的是……这些眼珠会动，在稍梅的粉皮中左顾右盼，盖笼掀开瞬间，也陡然惊动到它们一般，所有眼球竟在同一时刻“刷”地转动望过来！
	“啊啊！”小山手里的笼盖掉地，踉跄地后退几步，身旁的松白花铃也凑近过来，但她看到笼里的稍梅却并没有发出异样呼声，反倒是立定在那与笼中眼珠对视半晌。小山吓得想过来拉她：“花铃，别、别看……”
	“山哥……”松白花铃出奇镇静地回头看他一眼，脸上露出半丝莫测的笑意，“这里面有人心肝呢！”
	“什、什么……”小山不可思议地看着松白花铃的脸，但她已经不再看小山，而是双手去将面上一笼眼珠稍梅拿起，露出下面一笼稍梅，这一笼里每一颗稍梅都直竖着一段手指。松白花铃嘀咕一句：“这一笼也不是！”
	再掀开下面一笼，里面蒸的不是稍梅而是一个海碗大的肉馒头，她立刻欣喜地一拍手：“就是这了！”
	小山看她伸出双手就要去拿那肉馒头，忍住喉间干呕的冲动，赶紧扑上来拉住她：“花铃，你别碰这……”
	松白花铃挣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懂什么？”
	“啊？花铃……”小山看着花铃双手毫不在意锅中滚烫的蒸汽，双手捧起那硕大的肉馒头，并将它从中一掰开，露出白面当中红扑扑正在跳动的东西，血液就如溢出的汤汁那样顺着她的手掌滴下，那当中包裹的真是一颗完整猩红的人心！
	“啊！”小山不可遏制地大叫，直退到墙角双手胡乱挥舞。松白花铃却只是笑着咬一大口那人心馒头，嘴角带着血丝而神情满意地咀嚼起来，一口下肚，她的舌头舔舔嘴唇又再咬下第二口，人心在她口中发出“咯兹咯兹”的脆响。
	帘外的风声和雨声更大，那些人明明该听到小山的呼喊，却无一人冲进来察看，小山此刻反倒希望有人进来搭自己一把，因为他的小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往帘子挪去，可爬到帘子前正要伸手，月娘已一手拨帘走了进来，她的衣摆虽然遮住小山一半的视线，但他仍看到那踩着高跷、足有树高的白裤子形象走过去，接着是面戴鬼怪面具的轿夫，不过这次轿子上坐的不是凤冠霞帔的妇人，而是一位黑头黑面的金甲大汉，仪仗正在远去，月娘低头看着地上的小山，眉头微蹙满腹疑难事的模样道：“原本说好的稍梅，今趟无法交差了，鬼王只好将那几个人带走了。”
	“什、什么？”小山仰头望着月娘的脸，脑后依然能听到松白花铃贪婪地吃着人心馒头，口中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都怪你带来这小狐狸吧？”月娘似乎真的无可奈何。
	“狐狸？”小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回松白花铃。
	“那一家人也是被你吃掉的？”月娘这么朝她发问道。
	“什么都瞒不过月娘你的眼睛啊。”松白花铃用力嘬了一下手指头，目中射出异样的精光，“可惜惹出祸端，差点就被发现了，只得躲回高丽使馆来了……这几年都没吃过一口人心了，总得躲避人多和耳目嘛，只得又逃出来了。”
	“你想带这男人上路，留作干粮么？”月娘说时看着地上的小山，“可惜现在你从南到北，都无路可走的。”
	“无路可走，我就出海回高丽。”松白花铃已经把一整个人心馒头咽下，满意地长出一口气，“这人心够鲜脆，不老不嫩，必是死时就取出，恰到好处……反正我也出来了，这个男人我也不要的，就留给你当偿这颗人心馒头吧！”说时，她就在抹布上擦净手指，整理一下衣饰，好整以暇地要往外走。
	“我何时跟你说过，你可以用这个男人，来偿我的人心？”月娘淡淡的神情口吻，轻轻抬手拦住松白花铃的去路。
	“嗯？”松白花铃一愣，连忙软下口气，“月娘，您不是怪我吧？”
	“以往看在你是出自扶余国的白山狐族，千年岁月四处飘零，也就不与你计较多少，但今番擅自吃我的东西，你是真不晓得规矩么？”月娘竟叹一口气。
	松白花铃戒备地看着她，后退一步：“你、你想要如何？”忽然似乎想到什么，她转身扑到地上的小山身边，直往他身后躲：“山哥！山哥救我！”
	小山从头到尾，听着她们的话，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是木然地看着月娘走过来，手中高高扬起再一挥，便眼前一黑失去知觉了。
	大宋国德祐元年秋，蒙古元军兵至镇江，又分兵进取临安。明州也已危在旦夕了，高丽使馆的使臣也已整治好行装，愿意跟随的下人，他也都让其上船，小山随行在侧，上船之际回望大陆，月湖已远在天边看也看不见了。他心中隐隐有什么作痛，数月前那一夜，他分明记得自己带着松白花铃逃跑了，但第二日在高丽使馆后院的柴房里被人拍醒，才知道昨夜是另外的人带着松白花铃逃走的，自此再也没有追寻到他们的踪迹。
	风起扬帆，小山觉得心中一团揪得紧紧地痛，有些东西越发想不起来了，就如月湖一色的风景，看惯那么多年的，如今怎也想不起那具体都是什么模样，只是记忆里还有一张轻轻摆动的长幡，幡上书着几个大字，他也记不清了。

后记
从小，就听得祖母说过不少她儿时在家乡，以及与祖父年少时的一大段经历，有不少竟似比说书讲古的还要好听，但仔细想来都是祖母瞎编给我们的故事居多吧！她与祖父两人说话间，确都是吴侬的白话，与南边这里本地的口音全不一样；祖母也极擅烹调，做的饭菜不管多简单，口味都十分讲究，火候刀功也样样精细。
  
据说，他俩原是大户人家里少爷和丫鬟这样的主仆，那年满人清兵追杀南明皇帝到江南，围困屠洗扬州城之前，预先得到仙人指点，于是带着不多的家当盘缠，各骑着一头驴子一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难下到岭南的，直走到这临海的最南边渔村，因为祖父是个读书人，心中有望伶仃洋的前尘旧念，因此才决定在此长久地安驻下来。
  
祖母一生为人宽容慈爱，勤勉节俭，只是有一个痴处，她从家乡带来一只乌龟，一直养到自己老死，并坚持跟我们说，这乌龟也是帮助过她的其中一位仙人之一，能够变成个与我们年岁相仿，十岁左右的男孩，且调皮霸道比我们甚，曾经把一条水桶粗、数丈长的大黑蛇抽筋而死，这都是她亲眼所见的。我们自然不信，无意中又看见祖母在平素无人之时就爱唤那乌龟“小武”，把它当个人似的说话，我们都觉得祖母是老痴糊涂了，于是有一次趁她不注意就拿了这乌龟胡乱吊起来撕扯摆弄，几乎不曾玩死，一时被她知道，竟哭得像我们小孩子一般，最后连祖父也拿棍打了我们一顿才罢。
  
不过，在祖母的故事里，有一个最为神奇的人物，是个开饭馆又很会做饭的厨娘，她做的饭菜，我们每当听祖母历数一遍，都会止不住地流口水；她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但祖母儿时经历的那些离奇怪事，却十有八九都从她那里产生。据祖母说，她其实是装成普通人模样隐藏在人间的一位非常厉害的神仙，是什么神仙，祖母也说不准，只记得大约是她和祖父离开家乡的前一年，有一回恰逢家里为祖父过世的母亲，也就是我们的曾祖母到庙里做功德，请了那位厨娘做三百个莲花素饼送来，当时祖母年纪小，又喜欢黏人，便跟着她后面在庙里略闲逛了一下，就在走下山门的一段梯级时，前面正与山门牌楼顶角的鱼身龙头像相对，当时也不知怎么的，那厨娘看着龙头像一怔，龙头像便忽然开口说话了：“三妹，在人间几纪，停留此地，可是为应个劫数?”厨娘笑道：“原来是螭吻二哥，倒不为应个劫数，只是如是观个。”如此说完，那鱼身龙头又恢复如常，祖母一瞬觉是自己的错觉，再看那位厨娘，她一贯笑吟如常，祖母问她刚才跟谁在说话，她就笑说是她二哥，可为什么叫那咬殿脊的鱼龙做二哥，她却装不在意听地岔过去了，祖母不知个所以然也就丢下不计。到了许久以后，偶然跟祖父两人无意间说起这事，祖父想起书中记载有吞殿脊为好的是龙子，这厨娘唤它做二哥，难不成它是个龙神的化身?只是书中记载的龙子众多，随年代深远偏差纰漏，出入也难考了。尤以其中的饕餮龙子，数千年前原为上古大国的钟鼎彝器所刻至尊庄严的纹像，却因为朝代更迭，人心改变，渐渐沦落低下成为贪婪恶兽。祖父言，只是不知螭吻所说人间劫数为何?人生短短几十年，在神祇眼中莫如弹指一挥间，只是他们就有长生不死，也不过多经历着曲折磨难吧！若如此妄断之下，再仔细琢磨思之，确不无奈?
  
祖父八十那年冬至寿终，祖母笑说是喜丧，所以并不痛哭流泪，只穿起麻衣欢欢喜喜为祖父整理后事，晚间一时疲累歪倒睡在祖父停灵的尸旁，竟也就此闭眼不再醒来。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夫妇的福气，家里人商议，便把二老合葬在一处，只是祖母去世后，她从家乡带来的乌龟也失了踪影，我们分头在家里里外外找过几遍也始终不见，也就作罢。然而此后怪事便出了，每年到了清明我们全家到祖父母坟上扫墓时，却都能见那壳上有个白圈的老龟出现在那儿：一时或爬到坟碑前徘徊，或伏在坟头上淋雨、晒日阳，我们才对祖母生前的话信真，此后对老龟也恭恭敬敬，一如孝敬祖父母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