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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娘子之岁寒记
作者：佟婕
内容简介
 《饕餮娘子之岁寒记》主要讲了：岁岁糖、金谷酒、阿官鸭、青柳芽、五色饺、红禧饼、娘娘米、奈何包、九回肠等内容。《饕餮娘子之岁寒记》由九个互相关联的中短篇小说组成。内容结合美食和惊悚。笔调雅致，立意新颖、悬念张力强。 全书以十岁的普通小女孩为主角，通过孩童的眼睛用第一人称讲述成人世界里因妄念而滋生各种欲望的故事，在天真懵懂的人性之初，冷眼旁观过这一幕幕魑魅世事、魍魉玄奇的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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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岁糖


临近度岁，江都城里家家户户都忙着浆洗、裱糊，也难得这几日天晴，小秦淮畔一行临水的窗户都撑开着，晾出红布或腊肉，还有一个个荸荠形的盖篮，也不知各家那篮子里面备的都是什么好吃食。


傍晚时分的柳青街欢香馆里，桃三娘总要熬好一锅桂花赤豆粥，端到大堂中央取暖的黄铜炭炉边温着，淡淡的甜香味有种让人安宁喜悦的感受，引得店外路过的人也不自觉地往里面张望。


准备年节糕点的杂事是我最愿意做的，桃三娘让我帮她磨糯米粉，小小的一盘石墨，顺着一个方向转，预先泡好的糯米发得很鼓，拿勺舀米进磨眼时，切记要半勺米加半勺水，出来的米浆白腻，之后再掺入一点籼米的干粉，再拌入桂花和红糖搅拌好，蒸出来便是红香软甜的桂花年糕了。


江都人尤其喜欢拿桂花年糕在十二月廿三这日祭送灶君的，因传说灶君司管人间饮食，且身边随侍有二神，一捧“善罐”一捧“恶罐”，用以考察民间每家的种种善恶行径，年终时便上天庭报告，人们都希望灶君在上天时多说自家的好话，别说坏话，于是都准备些又甜又黏的东西想去塞灶君的嘴巴。桃三娘对这个说法只是笑，街坊的婶娘来买糕时跟她说起祭灶这事，她便故意压低了声说：“其实依我看，不如索性做一缸醪糟给灶君爷，让他喝个醉眼昏花，头脑不清，自然就不记得你家还有什么坏事了。”


街坊婶娘听得半信半疑：“还有这可能？”


桃三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你倒是不妨试试，我这里刚好有新酿的，发得正好。”


我在旁边听得不由好笑，不过也觉得好奇。过了一会儿，桃三娘送走了几位婶娘，我便问她：“三娘，如果被灶君说了坏话，天庭会怎样惩罚凡间的人？”


桃三娘想了想：“我也是听说，有大过者将减一纪的寿，一纪也就是三百日，而就算有小过，那也得减个一百日的，所以可不敢得罪灶君爷爷的。”她笑着就回到后面去了，我听着却觉有点害怕，心想以后可不敢做错事了。


正在我发愣之时，一个提篮的女子身影走进店门来：“请问桃三娘在么？”


我抬头望去，是个年不过二十左右，容貌清秀的挽髻小妇人，看着倒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哪家的。我连忙起身答道：“三娘在后面呢，我帮你去叫她一声。”


正说着桃三娘就拿着一盒松子仁走出来，看见那小妇人便笑着迎过去：“梅香你来了啊！”


我听到这个名字，才想起这女子原来就是在本地一带小有名气的一位姓姜的廪膳秀才家的通房大丫头。老早前就曾听来店里吃饭闲聊的一些客人议论过他家的事。要说廪膳秀才这一名头，可是秀才里面头甲第一名的地位，而得了这个廪生名义后，每月也就可以得到朝廷发给的廪米六斗，可是极光耀门楣的身份。而这姜廪生，据说虽是才学满腹，但为人性情却有些软弱，娶了高邮李家的一位小姐。李家本也是干净的殷实门户，但无奈那位小姐却是出奇的泼辣厉害人物，进了姜家门后，就把姜廪生一家上下搅管得叫苦不迭。去年姜廪生的那位六旬老母因病过世，很多人就在背后议论说姜家的老大人难说不是被儿子房里的河东狮给气死的，因为姜廪生身边跟随多年的丫鬟梅香，就是老夫人看不过媳妇欺负儿子，才力主让他正式收房的。起初李氏也不敢大闹，但时间渐长，不少尖酸挑唆的话语和言行也就越来越放肆，连家里家外的下人都看不过呢，还好那梅香聪慧有分寸，时时还能帮着担待分解些，让家主不至于丢尽脸面。


梅香拉着桃三娘的手笑着说：“那回在你这儿买的玫瑰松子糖，我家相公和娘子尝过，都赞说味道与寻常买的甚是不同，所以今天差我来再买些，而且务必要跟你这儿仔细学一遭呢！”


“呵，这岁岁平安岁岁吃糖，还能有什么不同的做法？倒是多谢你家姜相公照顾我这小店生意。”桃三娘说着客气话，拉梅香坐下：“我正刚好又砸了一盒松子仁，做松子糖还不容易？你先喝口茶歇歇脚”她说着一边又给梅香倒上热茶。


玫瑰松子糖的做法其实不难，最考究的就是掌握时间和火候，先是把舂碎的黑芝麻粉末、松子仁在锅里炒香，然后备下硬糖、麦芽糖，少量玫瑰花酱，另拿一口锅滴几点油把糖炒化，切记炒糖的火不能太大，先下硬糖后再下麦芽糖和花酱，待糖浆金黄滴化的时候，就把芝麻粉、松子仁倒入锅中，之后迅速混搅拌匀好，立刻倒出在一个抹香油的平盘里，拿木勺压平整，趁着热气未散之际，就把整块渐硬的糖翻倒出来，在干燥洁净的砧板上用刀切出码齐的小方块，切完糖块也几乎已经全凉，桃三娘拿一块给梅香：“你尝尝！”


梅香接过糖块咬了一口，有点疑惑地道：“要说这做糖的工序，我家也是差不多，只是出来的味道究竟是与三娘你做的不同啊！”


桃三娘微微一笑：“这花酱是我自己亲手采的花做的，这麦芽糖也是自己熬的，兴许自家做的味道总比买的不一样？”


梅香点点头：“是了，向来听闻桃三娘对一饮一食皆十分了考究，从这松子糖也可看出，这人做事是不论巨细都得认真刁钻些才对的。”


桃三娘替她把糖放入食盒，梅香站在灶旁，无意中身子退了一下，碰到了灶沿上的一柄铁勺，铁勺“乒当”一声落了地。这倒没什么出奇的，梅香赶紧抱歉地低身去捡，却才发现铁勺竟断成两截，长长的铁柄中间就这么齐齐分开了。


“呀？”梅香惊呼了一声，拿起铁勺一脸诧异：“三娘，这……”


桃三娘也是一怔，但随即就摆着手接过勺子说：“不碍事、不碍事。”


梅香赶紧从身上拿出钱袋：“真是不好意思，我这赔给你。”


桃三娘麻利地把糖都装好盒递给她：“这家什也用好些年了，原本就是坏的，换掉也是迟早，只是一味心想姑且、可惜，就下不了决心换。其实呀，有好的、新的，为什么不快换来？我倒觉得该感谢梅香姑娘你呢！”


梅香还是一迭声地道歉，一定要把铁勺的钱放下，桃三娘拉着她的手送出门，回来时拿起那个断了的铁勺端详了一下，我在旁边有点奇怪：“三娘，这东西怎么会无端断了？”


桃三娘笑了笑，便随手丢到一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她身上的兆示恐不好呢！”


第二日是腊月廿二，我娘一早打发我到谭大夫的生药铺去买些桂皮、甘草。我到了药店，却只见谭承一个人蜷着双手在店中央地上来回走着。我看见他的样子，不由笑说：“你冷就去炭炉边坐着嘛！在这里绕圈作甚？”


谭承抬头看见我：“原来是小月妹妹，咳！”


我说我来买桂皮甘草，他就到药橱里给我称，我站在柜台前：“怎么不见谭大夫？”


谭承啧啧嘴：“昨儿夜里刚躺下，就被姜廪生家的人叫走了，好像说他家娘子昨夜小产了，急得人不得了。”


“吓？还有这等事？”我想起昨天他们家的梅香才来过欢香馆买松子糖。


谭承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方才寅时我叔又回来了一趟，除了配几帖女人药，还拿了棒创药，我说这妇人小产，怎么还有人跌倒受伤么？你猜怎么着？说是姜廪生家有祖先显灵了！姜老爷昨晚饭后挨在暖炉边打盹，不知不觉就梦见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气哼哼地走来，二话不说就先拿手里的拐杖追着他打了一身，然后再说自己是他姜家祖爷，姜老爷还不待说什么，那老头对他又紧跟着一通臭骂，姜老爷这一头吓得惊醒了，满身满脑袋疼，仔细一看都是棒打的紫痕。可他这边还没明白过来，外面又听见养娘在杀猪似的喊不好，娘子摔倒流血了……你说这不是大大的邪门事？”


“祖先显灵？”谭承叽里呱啦地说一堆，我还是听得一知半解：“这事姜老爷自己知道罢了，谭大夫怎么还能晓得这么详细？”


“你不知道，我叔叔原也不是那包打听的人，但他去到以后就看见姜家的老狗疯了，在他们家供祖先牌位的桌子前转来转去，谁敢靠近都毫不留情扑上去一顿咬，姜家几个下人都伤的伤、怕的怕，闹得一宿鸡飞狗跳的。”谭承说得板上钉钉那么真，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胡编，不过这事虽然蹊跷，但也与我无关啊，我接过他称好的桂皮甘草，付了钱便回家了。


欢香馆里桃三娘也正在熬甘草茶，这腊月三九的寒天，不少街坊没地方去，就有几个也跑到欢香馆里喝茶吃果。桃三娘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我正走进门去，看见路那边由三四个官差走来，每人手上还拿着镣铐枷锁，都是一副急凶凶要去拿人的架势。店里的人不知谁先觑见了，也纷纷伸长脖子出来张望。


有人说道：“这岁末寒天的，如何县太爷还要升堂审案子么？只不知这狗唤的是谁人？”


我看他们去的方向，想起方才谭承说的话，心忖他们莫不是去的姜家吧？我正发呆呢，桃三娘过来一拍我肩膀：“月儿，你快来帮我磨些糕粉，张员外家方才差人来订了十斤上贡的红糕呢。”


“哦哦。”我赶紧答应了去做，看见官差的事也就抛到脑后了。不曾想这一会儿约过了半个时辰，就见那些官差拘着几个人回来，为首的一个竟然就是梅香，其他还有一个男小厮，额头青了一大块的也跟着走，还有个吓得半死、哭哭啼啼的丫鬟随在最末。我惊得张大嘴巴看着他们走过去，这一带有不少人都认得梅香的，因此店里其他客人也顿时炸了锅似的，纷纷跑到门首去看：“那不是姜廪生家的大丫头梅香么？这是怎么说的？官差拘的怎会是她？”


众目睽睽之下官差一行人走过去，梅香都是紧抿着嘴、目望前方地走着，神情里强忍着悲恸，完全不去看周遭人的指指点点与说法。他们一行走过去后，人们还没散去，就又看见意态有点颓唐的谭大夫同样从那边走过来，进店门时何大招呼他入座，他累得甩甩手：“快去给我烫壶热酒来罢了。”


相熟的街坊跟他打招呼道：“谭大夫早啊！这是刚出夜诊回来么？也不带上谭承给你跑腿？”


谭大夫挑了挑眼皮，懒说话地道：“莫提了、莫提了！老夫给自己灌饱黄汤便回去好歇了。也不曾见过比那姜家还倒霉的事……罢了、罢了！”


众人一听谭大夫知道姜家的事，立刻全都围拢上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但谭大夫再不肯吐一个字，何大给他上酒后他就自斟自饮开，桃三娘从后院出来给他上了点小菜，他也只是多声谢，喝完整一满壶酒，就醺醺地回生药铺去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几乎半个江都城的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议论姜家发生的事。原来在前两个月，这正方的娘子李氏得知怀了身孕，李氏家的娘便携大妗子、小姨子带着活鸡活鸭来探望，梅香自然不敢怠慢，把好酒菜饭都拿出来好生招待着。但可巧这时候就发生了这样蹊跷的事，在亲家来的第三天早上，厨房里德鸡笼子被发现锁头开了，里面的母鸡一下丢了两只，笼子外面地上还有几把散落的鸡毛，看样子像是来了爱叼鸡吃的狐狸或者黄鼠狼；厨子仔细辨认了一下，说那丢的鸡正是李氏娘家人送来的，并且在院子里到处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两只鸡的踪影，各人嘀咕了一会儿也就作罢了。不曾想第四天一早李氏的大妗子早上睡醒从屋里出来打水，一出门就被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待定睛一看，地上都是鸡毛和一些黏糊糊的血块，大妗子吓得了不得，顾不上衣服脏，爬起来就嚷嚷开来，把姜家上上下下都叫来看。所有人也都傻眼了，大妗子觉得自己受了大大的晦气，便坐在门首地上撒起泼，首当其冲就指着梅香大骂，说她心里妒恨主妇怀了身孕，这是要做妖法整治主家娘子呢！梅香也吓得跪地连连赌咒发誓，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在姜秀才左赔礼、右服罪，给大妗子买一匹上等丝绸做衣裳，才算完事。但这怨由终归还是种下了，此后不管梅香再如何小心谨慎地伺候，也再难得到李氏半张好脸，姜秀才又是不管这些小事的，每日只是关在书房背书写字，所以这家里也没人调和。


直到昨晚，李氏吃完饭时走过院子，一个叫杏红的丫鬟在指使一个小厮从杂物房里搬几箱旧东西送出去，那个小厮失手把其中一个箱子落在地上，盖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一些值点钱的旧衣和瓷器家什，这些东西不大不小，也不常用，所以偶尔不见了一两样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李氏顿时生了大气，觉得拿到贼窝了，这杏红和小厮肯定就是串通好了的，而且杏红平素跟梅香俩人很好，保不准梅香在这其中也有份，于是李氏立刻吩咐自己养娘去叫人把这俩人捆起来，她自己转身去书房找姜秀才，打算这回要大大地发落这帮下人。可谁知那青砖地在先一个时辰曾让人打水洗刷过，天又冷，水就结成冰，李氏走得快，一个不留神摔一大跤，养娘过来扶时，她已经开始作痛得不行，还没回房就发现血顺着裤脚流出来了。姜秀才在那边房里梦到被祖爷爷殴打，醒来又听见娘子小产的消息，自然是惊怒非常，又追问是谁让洗的地，都说是梅香，一顿雷霆迁怒又是加了几层，这边派人找大夫、那边要吊起人来拷打，哪知道后院的老狗突然蹿进姜家供奉祖先牌位的屋里，谁敢靠近就发疯地乱咬。姜秀才本是个守孝道的人，见狗这样行径，想是家里必定有大祸乱了，而不论怎么看，那祸首也像是梅香，虽说向来梅香都分寸得体，没有一丝错处，但怎知她心底是否窝藏祸心呢？况且姜秀才膝下一直无子，好不容易李氏肚里有了喜事，这还没过个安生好年呢，孩子就轻易没了，祸由还是梅香看似无心做下的……再加上失盗一事，最后姜秀才忍痛含悲亲自写下一呈诉状，天不亮就差人送去衙门，于是人们才看到后来官差去锁了梅香等人回衙门的一幕。


欢香馆内客人们一下去呷茶嗑着瓜子，说起姜家近来发生的事时，个个好像都是亲眼所见一般，口手划描得形真情切。桃三娘忙碌着迎来送往，添果加水，听着这些话只是笑笑，也不搭腔。


哪知，世事有时就这么巧的，这时忽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欢香馆找桃三娘，我认得他是平时常来的富家主顾绸缎庄赵家的下人。那人传话说，他们家主晚上要请几位客人来这儿吃晚饭，让老板娘将临窗的大桌收拾干净，多烧一个炭盆，并准备几样拿手好菜云云。桃三娘便顺带问他另外几位都是何人，那小厮说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姜廪生姜秀才。这话一出，四下邻座的街坊不禁面面相觑一眼，都不做声言语了。


那人走后，身边就有讪笑的说那姜秀才也有心情出来喝酒吃饭？旁人搭腔说，他是出来走走散心吧？桃三娘要准备些什么好菜？


桃三娘笑笑道：“我那几下子大家不是早都吃腻了么？还有什么好菜？”说完就进后院去忙活了。


据桃三娘说，绸缎庄的赵家大爷，早年曾在极南之地的岭南一带行商，因此有吃山槟榔的嗜好，山槟榔也叫“洗瘴丹”，传说南方潮湿山多瘴疠，人们吃它以疏通脾胃时气。恰好前些日子有个常往来湘楚地方贩竹席的客人送给桃三娘一包干制的槟榔，她自己又不爱吃，今天赵大爷来，便正好拿它款待。桃三娘一边说着，还倒出一小把山槟榔来给我看，并把它拿到石磨里反复压成粉末，支起一口小锅，把白糖和槟榔粉以及一些专配做糖用的白细粉一起煮化调和，最后做出颜色偏深喝的糖块，说这是槟榔糖，让我尝尝，我却觉得那甜之中带着一种古怪的味道，一点都不喜欢。


桃三娘准备的凉菜，先是一道冷糟肉，是她早先就用整块连皮煮熟的大方花肉浸入黄酒调稀的香糟里，拿坛子贮存约两三昼夜，这时取出切薄片排在白瓷碟上即可，颜色红白分明，入口即化。


另一道酱风鸡，也是先上的腊菜，是用桃三娘自己初冬时就制好晾干的肥鸡，蒸前以甜酱少许均匀涂抹，再在鸡腹内装花椒、葱把蒸熟即可。


正经的热菜套鸭，是有点考究手法的，把一整只板鸭以好刀工去骨而保留鸭身原形，再另宰一只肥家鸭，鸭身的脊骨去掉，腹内洗净去尽内脏，最后把整只板鸭塞入家鸭肚内，并填以葱头、姜片、少许桂皮、红枣，用棉线将鸭肚重新缝好后入锅整蒸，时间掌握要得宜，肉烂汤香但菜形不塌才是。


做拆烩鲢鱼头，必须是选用至少四五斤以上的大花鲢鱼，鱼头去鳞鳃后，砍为两爿，入大锅内，水淹鱼头约一半左右，余下再倒入黄酒盖过鱼头之上，一把葱结和两块拇指大的拍烂姜块，大火烧开，再换小火焖约一小会儿，就用漏勺把鱼头捞出放入冷井水略浸，就可以用手轻轻把鱼面朝下托起，把鱼骨小心拆去，拆完后放竹垫上备用；再烧一口砂锅，化脂油至五成熟，下葱、姜和笋尖煸香，再将鱼头放入，以黄酒与事先熬好的肉骨白汤烧滚，加盐、酱油、少量糖后移换小火再烩至汤汁收浓，撒一点椒末与青蒜叶便可出锅。我在一旁看着，只觉这道菜的拆鱼骨法，是最难得的，且要使鱼面不碎，灶膛里火势更要小心，过旺则滚烂了鱼肉，菜相也就不好看了。


此外，桃三娘还用豆腐与蛋白做了假蟹羮，时鲜的冬笋烧火腿，茴香大料与黄豆烹的削碎肉豆，刨丝萝卜扎成的圆子托粉炸了再加木耳、肉糜焖的砂锅菜等，那客人来到，几色菜肴或刚下锅或出出锅，正好热气腾腾地上桌。


一桌客人里，赵大爷坐中间首位，他旁边那着白襟棉袍的便是姜秀才。只见他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个头不高，身量清瘦，枯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满心烦郁的样子。同行几个人都说些寒暄客气的话，他也不多理睬，唯有那赵大爷似与他特别熟络，不时向他提起话头，又叫贴身小厮拿出一把琴，让桃三娘上好酒，叫在座一个人弹琴，大家行酒令取乐。


满桌人吃喝玩了一阵，那姜秀才仍是兴致不高，遇到他行令说辞时，他还是只闷头喝酒，别人追问他了，他便自称想不出辞令，强行夺过别人手里的酒壶连续满斟满饮，赵大爷看不过眼，桃三娘正好端盘上菜来，他就一把拉住姜秀才倒酒的手，大声问：“老板娘，你这道菜又是什么名堂？”


桃三娘上的正是刨丝萝卜的砂锅菜，她笑着放下锅子掀开锅盖，拿汤勺舀起里头的萝卜丝团说：“你们都是读书人，我这粗使活计的人又哪能像你们那样舌绽莲花？说得出什么登名大雅之堂的话？这不过是扎丝的蒲草，”又舀起连汤的黑木耳和肉糜：“这就是偶尔遮日的黑云，我们这种小家人，春时忙割菜子，夏时赶种秋苗，拧一把草苫就盖一蓬簇蚕……可说不出道理。”她一边摇头笑，一边为众人碗里都加一勺汤菜。


赵大爷看了看身边的姜秀才，笑道：“这欢香馆的老板娘就是伶牙俐齿，不过做菜的手艺也是一等，姜兄可尝尝？”


姜秀才面上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手端起碗一手拿筷子，夹起一片木耳正要送到嘴边，忽然外面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他顿时惊得全身一颤，手里的筷子也“哗啦”一下脱手掉到地上，碗一倾侧，汤都洒到他衣服上，桃三娘连忙拿起桌上的抹布走过去：“哎，客官当心！”


赵大爷也站起身，指着身边小厮：“还愣着干什么？去倒些暖水来给姜相公洗手啊！”


那小厮找不到水盆，还是李二到后院去拿来盛了水送去给姜秀才，桃三娘则走到窗边推开往外张望了一下：“哪儿来的野狗？”


姜秀才的脸色却一阵白一阵青的，赵大爷担忧地问他：“姜兄是否身上不适？”


大冷天的，姜秀才却一额头冷津津的细汗，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抹：“昨夜家中那狗疯吠了一夜，我……”


赵大爷拍他肩头安慰道：“姜兄昨夜受惊了，惊魂不定在所难免，今日请你出来就是让你喝点定魂酒的。”他说着又给姜秀才的杯里倒上：“来！愚兄敬你一杯！”


姜秀才苦笑了笑，仰脖喝干了。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隔着厚厚的棉套布帘，也能听见外面“呼呼”的北风。我一直坐在柜台边角上的炭炉边看着烧水壶，磨着糯米粉，明天廿三，就是家家户户摆供送灶君的日子，所以欢香馆的红年糕卖得特别快。


打更的声音传来，是戌时二刻。时不时各处的几声狗叫，像是远近每家养的狗都蹲在家门檐内恪守着庭户。我微微打了个呵欠，盆里原本泡得满满的米总算见底了，我揉揉发酸的胳膊，桃三娘拿给我一包刚烙号热气腾腾的火腿葱饼：“月儿累了吧？天这么晚你先回家吧，别耽搁了。”


我向桃三娘道了谢，走出欢香馆时，一股冷气吹得我鼻子里一刺，不禁打了个喷嚏。竹枝儿巷口处黑洞洞的，只有我家那爿矮墙内依稀看到屋里透出的光。我怀里抱着暖呼呼的饼朝那个光走，将到竹枝儿巷口当儿，突然，右近一处暗里有荧绿的光略一闪动，我猛地一惊，然后却听到像是狗喉咙里发出的“嘤嘤哼哼”声，大人们都说狗这么叫是在哭呢！我站住脚步往那暗里看，荧绿的两个光又亮了，我有点害怕，那狗不会扑过来吧？我下意识后退几步，正要避回家门里，那狗就蹭着脚底“沙沙”地走过来了，喉咙里不时仍发出可怜巴巴的哭声。我借着微弱的光，看清这是一只个头不小的大黄狗，尾巴一边摇脑袋一边半耸拉着，倒丝毫没有要扑我的意思，我才松了口气。黄狗到我脚边绕，又抬起爪子在我裤子上轻轻挠几下，我还是怕它咬我，又退了一步，它好像也看出来了，就不再挨近我，只是坐在那儿摆尾吐舌头。


怀里的热饼犹在散出香气，我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饿了？”


黄狗喉咙里“哼哼”几声，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只好在包里撕下一块饼扔到它面前：“吃吧。”


黄狗向我点几下头，但低下去嗅了嗅饼，又很快抬起头来继续朝我“哼哼”。我心疼那块饼：“你不吃我就回家去了。”我转身要走，那狗却连忙紧跟几步，用头用力在我腿上朝一个方向蹭。我有点不耐烦了，靠边绕开它，它还不依不饶，用牙咬我的裤子，要把我往一边拽似的。我急了，正要强行挣开它时，对面欢香馆里就有人掀帘子鱼贯走出来，是赵大爷和几个人送姜秀才出来，还听得赵大爷说：“姜贤弟为何急着要走？这饭菜才吃一半……”


大黄狗这时猛地就像被抽了鞭子一样，立刻松开我就朝欢香馆飞也奔过去，我看它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禁大叫：“哎呀！当心……”


就在这当儿，何大突然大踏步从店里闪身出来，徒手一把抓住已跃上半空的大狗，一人一狗失去重心一齐就势滚倒在地。那姜秀才和赵大爷都一时惊得呆立在那儿，还是赵家的一个小厮不知从旁边哪里找到一根木棒，可又怕错打到何大，站在一边看怎么伺机帮他一把。我不敢太靠近，紧追几步又站住，何大生得个头魁伟、腕子力气特别大，这一回也不含糊，看他正一手掐住狗的脖子，一手又制住狗的两只不停抓搔的前爪，狗大张着口露出尖牙，满口唾沫，仍在奋力挣扎。


突然姜秀才惊呼道：“这不是我家那条狗么？”


赵大爷奇道：“就是昨晚你家里那条疯狗？没叫人打死？”


姜秀才跺足急道：“逮不到它，让下人撵着赶出去了，报我说跳墙逃了……如何会知我在此？”


黄狗全身开始抽搐，眼看就要断气的样子，何大翻身将它按在地上，却松开了它的脖子。黄狗不挣扎了，只是发出哭似的“嘤嘤”声，眼眶里也是湿亮湿亮的。何大脸色阴沉地盯着它，看它老实了，才慢慢放开自己站起身，姜秀才害怕得不自觉就往赵大爷身后躲，桃三娘这时手拿着一方食盒匆匆从店里出来，好像对适才一幕并不知情：“哎？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还说叫姜相公慢点走，还有一盒相公爱吃的糖……”说着就看见一行人都站在那儿，那个拿着木棒的小厮还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何大则满身土，地上又躺着那狗，她便更诧异道：“哎？大冷天的，你们这是做什么？……何大你杵在这儿愣着干什么？既然送客就去帮忙张罗马车来才是。”


赵大爷似乎怕桃三娘要责怪何大，连忙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的，因姜兄急着要走，那狗突然冲出来作怪，倒多亏你家何大机灵手快。”他又转向姜秀才，那姜秀才也不知是被北风吹的还是狗吓怕的，脸和嘴都煞白，看那狗眼泪汪汪的样子不由得出神，连赵大爷跟他说话也没听到一般；而更奇的是那狗这时也在望他，鼻子“吸溜吸溜”的，好像哭得更厉害。姜秀才盯着狗好一会儿，看它没有再爬起来扑人的势头，才大了胆子挪过去，口里喃喃地说道：“你在我家也十年有余了，怎的偏在我家多事作乱时发癫狂？你莫不是年老生痴么？”


那狗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望着他更加一味拖长着声“嗷嗷”地哭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并且哽着喉咙干呕起来，呕着呕着，嘴里就“咳咳”地吐出一些东西。赵大爷觉得异样，就招手叫旁边提灯笼照路的小厮过来，待灯笼仔细照看一下，赵大爷奇道：“这狗吐的都是鸡毛，它还偷吃你家的鸡了？”


“鸡毛？”姜秀才凑过去看，脸色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端详那只狗，那狗用一双爪子在地上刨着，有点急躁，但仍然乖乖地伏在那里没有再乱吠乱动。


一帧呼哨的北风陡然吹过，赵大爷打了个喷嚏，终于有点不耐烦，拍拍姜秀才的肩膀：“贤弟，外间太冷……若不急着回去，不如让老板娘先熬碗姜糖水祛祛寒气？有什么事再好相商？”


姜秀才也冷得够呛，但他看着地上的狗，犹在迟疑。赵大爷拿眼去示意站着没做声的桃三娘，桃三娘便识趣地与赵大爷一起将姜秀才半推半拽地拉回到店里。我望着桃三娘转身进去，再看看狗，那狗见姜秀才又不理自己了，就立刻站起来，掉头朝我这边，我整个人已经冻得发木，见它朝我冲来，脚下也生了根似的抬不动，来不及大叫，那狗一下子把我扑倒在地上——


狗鼻子喷出“呼哧呼哧”的热气扫在我的脸上，它大张着口在我眼前龇出尖利的犬牙，我只能下意识地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挡在它和我之间，但它的爪子已经把我棉衣的袖子都抓出“咝啦”的声音，恐怕里面的棉絮都要露出来了，我想我这趟肯定要被黄狗咬断脖子了……老早以前就听大人说过，某家的某某小孩在家里睡觉时，被家养的大狗咬掉脸上的肉！这个念头一在脑子里闪过，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开始想哭，就在这时，耳边猛地响起我爹熟悉的声音：“月儿！”


就听一阵“啪”的钝响，扑在我身上的黄狗就斜剌里地弹飞了出去，我头脑里立时就懵了。


然后就听到我娘的声音在我耳畔喊：“月儿？月儿你伤着哪儿了？”


我眼前一晃，看见我爹严阵以待地拿着一根木棒子站在那儿，我娘急切地摸摸我身上、脖子和脸：“伤到哪儿了？”


但我好像迷迷糊糊有点将醒未醒似的感觉，只看着我爹拿着木棒径直又去追赶，还有我娘的尖叫：“你当心点……”


然后好些人又从欢香馆里冲了出来，憧憧的人影间只有桃三娘的身影是清晰的，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唤我：“月儿？月儿……”


我想张嘴答应，但身体完全没有反应，就像身子被什么抽掉了，眼前看到的东西全部晃来晃去，晃到我的脑袋昏得也愈发厉害……一会儿我看到几乎贴近脸般近的方砖地面，夜色里上面的青苔都荧荧发绿，又过了一下，突然一堵高大的黑墙挡在前面，可一会儿我好像又翻过了墙的另一边，只是落不到地面。


我脑子里迷迷昏昏的，只觉得颈背像是被什么东西钳住，整个人悬在空中，没有一点踏实感，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到了哪里。方才，我爹和我娘不是都在我身边么？还有桃三娘，她唤我名字来着？怎么一下子都不见了？


一爿院落里，有两扇窗户亮着，里面依稀传出人声，我想开口叫他们，问一问这里是哪儿，可眼前又一晃，四下里顿时再陷入黑暗。


路阶之下结了薄薄一层冰，幽幽发出银色的光，岁末时分的夜应该很冷吧？但我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始终浑浑噩噩的找不到方向。


“沙沙”地穿过一丛草和成山的柴垛，我耳边听到“呼哧呼哧”的气喘声，接着我被拽着凌空跃上台阶，走几步又有一道门，我的鼻子几乎碰到门槛，终于，我模糊地意识到自己颈后的确被什么东西牵着，一切都看着那么高，我却失去了身体，只有一点神识还在。


进了门槛里，屋子都是黑糊糊的，唯一能看清的是两口灶膛中快燃尽的柴灰上几星闪动的火苗……这里是厨房吧？我疑惑怎么会来到这儿。正想着，就看到灶膛口越来越近，我被径直带到火苗跟前，还以为要被投入那堆灰烬，害怕得想喊又喊不出时，却又停住了。然后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伸进灶膛里面，不顾灰烬的炙热，颤巍巍地在其中扒来扒去，像是在找什么。难道灶灰底下还藏着什么宝贝不成？


突然不知从哪儿“咻”地冒出一股怪异的风，在灶边四周打了几个旋，那只爪子迟疑了一下，从灶膛里扒处一把一把灰渣，然后又用爪子在灰渣里仔细挑拣几下，我依稀刚看清那些灰渣里有不少灰白色的东西，像是些细小的家禽骨头，还有爪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灶膛里“呼”地蹿起殷蓝的火束，狗吓得连连后退，我也身不由主地跟着它缩到门边。那蓝火像是活的一般，越烧越旺，很快就蔓延到整个灶台上，可那熊熊的蓝火愈发诡异的地方，是连灶边地上的一捆干葱也没有烧着。


狗想逃出门外，但那蓝火和旋风好似串通好一样，故意将火势的苗头吹向门首，狗畏惧得“汪汪”大吠，急得在原地不停打转。


幸好就在这时，屋外由远而近传来人声，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灶里的蓝火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登时熄灭德无影无踪。


我被狗衔着转得晕头转向，已经找不见北了，随着狗出到屋外，看那些人还没来到，狗就熟门熟路地顺着一堵墙边，往另一个方向跑，四下里除了狗鼻子呼出的气声，又陷入一片黑暗。


在这黑暗之中，好似过了很久，就在我几乎失去只觉想要迷糊睡去的时候，就听见不知从哪儿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月儿……桃月儿……”声音很细，离着很远，但字字清晰，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我下意识张开口，听到一声叫我名字时，便答应道：“哎？——”


迅速整个人像是被猛劲提起，我一下子睁开眼，眼前好几盏油灯照得屋里透亮，我的面前摆着一碗刚焚烧殆尽的草药和一柱残香。我爹、我娘以及桃三娘都围拢在我身边，低头关切地看着我，我一睁眼，桃三娘就高兴地道：“醒了！月儿她娘，你看月儿她醒了！”


我娘口里一直在念佛，看见我醒来，赶紧揉揉我的脸：“月儿？你真醒了？认得娘么？”


我困惑地看着她点点头。


我爹在旁边长舒一口气，向桃三娘作揖谢道：“我家这孩子总是多得你照顾，不然这回可又抓瞎了，我可只晓得灌盐水，也不顶你这法子管用。”


桃三娘连连摆手：“这不过是我们老家的土办法罢了，小孩子受了惊吓，一时丢了魂儿，或被路过的畜生衔走魂魄，也是有的。乡下都这样找孩子，不然时间一长，要真迷了路可就糟糕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似的，像是赵家的小厮。他们见我醒了，就过来跟桃三娘说既然这闺女醒来，我们也好回去跟大爷回话交差云云。


我的脑子里则渐渐想起方才的一幕幕，着急起来：“狗呢？那只狗去哪儿了？”


我娘吓得用手捂住我的头：“狗不在这儿了，没事、没事，乖囡。”


我抬起身四下张望，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欢香馆里的一张长桌上，我摇摇头：“方才那狗去了一个地方……不知是哪家的厨房，狗还爬到灶膛里找东西，好像找到一些小骨头……然后那灶上就着火了！”


我娘口里不住念佛，跟我爹说：“这孩子被吓着不轻，她爹，怎么办？”


那两个正待要走的小厮听见我说的话，其中一个就问：“刚才那狗就是姜相公家的吧？昨晚作乱被撵出来的？”


“姜相公方才说是的。”另一个道，还回头看看我说：“我们家大爷正陪姜相公回姜家，我们也可以把这丫头的话一起回报去。”说着两人就走了。


我们一家在欢香馆也没耽搁，娘还有孕在身，桃三娘也催促她早点回去歇息，我爹再三跟桃三娘道过谢，领着我回了家。


听桃三娘说，灶神的全衔是东厨司命九灵元王定福神君，桃三娘家乡北方那边的人，则惯称他为灶王爷。虽说祭祀灶神有讲究，所谓的“官三”、“民四”，也就是官家十二月廿三祭灶神，老百姓得在廿四这日才祭，不过大多数人也愿沾个贵气、官气，因此我看到柳青街、竹枝儿巷的许多户人家，也在廿三这日摆好了供桌。


我爹在灶神面前恭敬地依次倒了三杯酒，然后将旧有的灶君像撕下，连同事先准备好的金银纸帛、一个篾扎纸糊的马、一把黄豆和干草一股脑儿焚烧完后，便代表送了灶君上天，仪式算是完成。我问爹为啥还要烧黄豆和干草，爹说是给驮灶君的那匹马吃的干粮草料呢。


下午我到欢香馆去，看见谭大夫坐在暖炉边，正就着两碟小菜拿着酒壶在自斟自饮，旁边喝茶的街坊也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有人自然就提起姜廪生家的案子，说衙门里或许最近择日就要升堂审理，有人又说这没几日就要过年了，衙门还管什么案子？


谭大夫捻须听着他们说话，就摇摇头：“姜家这趟不知撞什么邪了，我看这事蹊跷！蹊跷！”


“这事怎么个蹊跷？”众人立刻齐齐转过来望着他。


谭大夫抿了一口酒：“这话说起来，我也并不深知什么，那夜他家娘子小产，我去到时就见那家里灯火通明的，人都拿着棍子出来了，那阵势我当要去打架呢！咳……姜秀才这头给我封开箱钱，那边屋里他娘子就在那儿哼哼唧唧骂呢，我听那话直要把他姜家祖宗都骂遍了也不解恨，我说她那小娘子怎么这时候了，有口气也留着养身子吧？那嘴真是不修德的！”


旁人就接话笑道：“所以说姜秀才在家放个屁都得关门躲起来，吃饭要待打嗝，也还要先看人脸色是红呀，还是白。这才暗自琢磨一番，这嗝是该打呀，还是不该打的好！”这人的话一出口，众人都笑了。


谭大夫把剩下半杯酒又灌了下去：“后来我把药给他下面人煎去了，就听得外面越来越闹，本来姜秀才还陪着我这厢喝茶，后来就进来人慌慌张张地把他请出去，我半盏茶还没喝完，那后边就‘噼里啪啦’地打起来，还有砸东西的声，我以为他们要动家法呢！可听了会儿又不像，倒像是赶鸭子上架呢！咳！我就纳闷了，出去看，又不在这边院子，我不好在人家里乱走，正想回屋继续坐着去，就看见那边一屋顶着火了……开始是闻到焦味，后来就看见红红的光透上来，那些人都炸了锅似的，又开始嚷嚷抬水救火，”谭大夫说到这儿，却撇起嘴唇：“别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了，屋里那位奶奶还真不亏是管家的好媳妇，身子都这样不好了，还不忘叫养娘出来进去地给她告诉外间的事，让养娘去传她话，指挥这个、那个，咳……连夜逼姜秀才写状再让人去衙门叫皂隶来锁梅香几个，她也真是费心了，咳！”


“吓？原来不是姜秀才他自己痛恨梅香所以写状？谭老您说他们家还走水了？这烧的是哪间屋子啊？这祭灶神爷的日子里，走水那真是不吉利呀！”有人这么搭腔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赞同。


众人这正说道得火热的时候，店外突然急匆匆跑进一人，我仔细一看，却是昨晚见过的赵家小厮。他径直走到谭大夫桌前：“谭大夫，果然您老在这儿，我去药铺找您不在，店里伙计跟我说您喝酒去了，我这沿街找了几处酒馆，那伙计也真是，不跟我说清您在哪儿，让我好找！”


谭大夫笑着端起酒杯道：“怕是你走太急，也没问个明白。”


“您先别喝了，速跟我走一趟吧！”那小厮急得就想拉谭大夫的袖子。


谭大夫怕他弄洒了酒，连忙一手拦住杯子：“有事慢着说，究竟是谁病了？你是谁家的？咳！我这酒劲儿还没到呢！”


那小厮只好压低了声音道：“我是绸缎庄赵家的，姜廪生得了点急症……都在那儿辰勾盼月一般地等着您哪，您要酒还不容易，我们那厢多的是好酒。”


谭大夫没法，只好把杯里的一口吸干，又晃了晃酒壶，站起身：“桃三娘，这壶里的你替我留好，回头我再来喝干了才是。”


桃三娘笑着过来送他出了门，正转身进门之际，就有一位拄拐棍的白胡子老头颤巍巍走来，叫住桃三娘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正疑惑这附近从未见过这样一位老者，桃三娘便唤我跟她到后院厨房去做事。


桃三娘要做拉糖。就是把一大包黄糖块和一大勺麦芽糖一齐在锅里煮化，倒出后趁着糖还热的当儿，把手蘸一点水和油，将糖拿在手里反复拉扯好几遍，待糖色发金发亮以后，再捏出各种形状。桃三娘的手特别巧，一块糖在她手里就像变戏法，几下就捏出花蕊重瓣的一朵朵花样，再用切好的红果丝贴在花蕊里，简直仿若真花无异。又或是做成鱼儿的模样，在鱼身处拿小刀介出鳞片，鱼两颗眼睛上贴瓜子仁，也是活灵活现的。


我一边学着桃三娘捏糖花，把手烫得又红又痛，桃三娘笑说我的手还嫩着呢，要做活做到像她的手那般粗了，也就不怕烫了。我困惑道：“三娘，你做这么好看的糖干什么用？”


桃三娘不答我的话，却反问道：“如果有人生气了，你觉得拿什么吃的哄他高兴最好？”


我想了想：“吃点心？”再看桃三娘做的糖花：“噢！我知道了！吃糖？是谁生气了要吃糖？是刚才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么？”


桃三娘笑笑不置可否，继续低头做糖。不一会儿，各种蔬果瓜菜式样的糖也做好了，桃三娘将染绿的蜜饯果子剪成瓜叶和藤丝的模样，贴在瓜蒂上，与红的糖花、＜盛放在一处，大冬日里看着仿佛真如夏日里红艳艳、翠生生、水湃过的新鲜瓜果一般，让人心生喜欢得了不得。


这时外面有人找桃三娘，出去一看，还是方才的那位赵家小厮，他笑着跟桃三娘说：“我来替姜家跑腿的，姜家有两位都身体不舒服，尤其主家娘子，口淡了好些天，唯独记挂欢香馆的糖食有滋味，方才请了谭大夫去，问过他说可以吃糖，而且这岁末年初，家里吃糖供糖才吉利，我家大爷就差我再来跟老板娘说一声，请老板娘做些好糖食送去。”


“哦，我也听说了姜家娘子身上不好，请她稍等，我待会儿就送去。”桃三娘留小厮喝杯茶，他便索性坐下来等桃三娘做好了一起走。


厨房里有事先就做好的玫瑰松子糖，桃三娘盛好一盒子，一边又叫何二刨些芋艿，蒸熟了就拌桂花糖卤和炒芝麻，还有川蜜制的牛皮糖，是用川蜜放铜锅里熬老了，略加洋塘放露天里冻过而成的。


用两层食盒盛好这些，最后桃三娘把那一碟鱼花瓜果糖花小心翼翼另拿个盒子盖好，用布打个小包裹，让我抱着，给何大、李二等交代几句，便带着我跟赵家小厮往姜家去了。


冬日里的天，黑得特别早。凌厉的北风一遍一遍地迎着面像刀子一样刮，我缩紧了领脖子，留神脚下的路，生怕一不小心摔跤弄坏了怀里的糖花。


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什么地方，传出“嗷——嗷——”拖长的狗叫，听得我浑身打一个颤，连忙挨近桃三娘身边。


姜家的宅子在蕃嫠观附近，原来据说观里曾长有一株千年的琼花树，但蒙古人来时，那树就莫名地自行凋零了，老人都说那老树有灵，不忍看人间涂炭，遂伤心自绝，我也不知真假，只是在暮春时候来观里看过后栽的一些琼花，倒是十分莹白可爱……“咻”的一阵风里带着几颗冰碴儿似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打了个喷嚏，赵家小厮回过头跟我们说：“喏！到了，前面那对灯笼就是姜家。”


姜家的大门里静悄悄的，有个应门的老汉，借了我们一盏灯笼看路，还不忘叮嘱我们说：“我家夫人这两天不舒服将养着，因此脾性会有些不好，虽然是她要唤你们来的，但也说话更谨慎小心点才是。”


桃三娘笑着应诺了。我听这人说的脾性有些不好，起初觉得可能她也只是待人有些不耐烦罢了，哪知去到她住的院子门口，就听到里面“乓当”一声碎响，紧接着一连串骂声：“贱人你是要作死么？这是谁惯得你这般下作？整日在这儿瞎神捣鬼、占风使帆，作弄这个整治那个，溺醋搅屎玩的么？这辈子不做好事就等着下世给人当牛为马吗？”那话骂得恶毒，更怪的是声音听起来还一时像女一时又像男声，然后就看见个婆娘从里面拿着扫帚簸萁，簸萁里盛着一些碎碗瓷片，跌跌碰碰地退了出来。


赵家小厮也立住脚步吐了吐舌头，伸手招那婆娘过来，小声道：“养娘，奶奶又砸东西了？”


那婆娘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一脸惊惶端着碎片走了。


赵家小厮挠挠头，转来跟桃三娘说：“没法子的，是她叫你来，就劳你给送进去吧？”


桃三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听得“哗啦”一下门响，一个披着大氅、蓬着一头乱发的女人从屋里冲出来，厉声喊问：“谁在哪儿鬼鬼祟祟的？”


赵家小厮吓得连忙过去：“我……赵家大爷方才请谭大夫去书房给姜相公诊治去了，奶奶您不是要吃好糖食么？欢香馆的老板娘亲自给您送来了。”赵家小厮说话都有点前后不搭对了，我也不自禁就往桃三娘身后退。


“欢香馆？”那女人乜斜着眼朝我们看了看，有些茫然，似乎在回想什么。这时那养娘放好扫帚簸萁，空着手回来了，看见那女人的样子，吓得赶紧过去拉她：“奶奶，您身上不好，刚大消了元气，就别出来吹风了。”


那女人狠狠甩开她：“这里轮不着你来管我！”她又往前疾走几步，那养娘正好低头一看，怪叫道：“奶奶您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我循着她的话去看，果然那女人脚上只缠着脚布，赵家小厮脸色更尴尬，女人竖起两道眉瞪着养娘，突然身子一软就坐到地上，养娘去搀她，她才如梦初醒地抬头四下张望，养娘试探着问她：“奶奶别坐在地上，凉！”


她看着养娘的脸，猛地喊道：“相公呢？相公呢？”


养娘一愣：“在、在书房。”


“快！快去请他来，”女人想了想，脸哭丧起来：“不、不，我得去跟他说，这事、这事非同小可……”说着她就往外跑，养娘吓得大叫：“奶奶您还没穿鞋！再说相公正跟赵大爷和谭大夫在一处，你去了不成体统呀！”


赵家小厮这时赶紧搭话道：“我去！我去帮您请他来就是！”说罢一溜烟跑了。


那女人仍坐在地上，但神情一瞬间就和方才的不一样了，全身筛糠似的发抖，转头看见桃三娘和我站在那儿，就惊吓得大叫：“啊！你们是要来抓我的么？”


养娘无奈在旁边道：“奶奶方才说要吃欢香馆老板娘做的糖食，老板娘就亲自给您送来了。”


“糖？”女人听到这个字就双目愣着出神，忽然想起什么，就挣扎着起身走近前来：“送来的是供糖么？”


桃三娘笑笑让她看手中食盒：“让您久等了。”


养娘催促那女人进屋穿鞋别冻着，那女人犹犹豫豫地看着食盒，又不放心地四下里张望几遍，紧紧捏住养娘的手：“真的没有要来抓我的？”


养娘被她搞得哭笑不得：“这是您家，外人轻易进得来的？……相公受风寒上吐下泻了半日，正煎药呢。”


女人听了又是一惊一乍不肯进屋，一会儿骂姜家祖宗，一会儿说有人来抓她，养娘拉不住，桃三娘见状只好把食盒给我拿着，上前去帮忙。女人正闹得混搅不清之际，姜秀才披着衣服由赵家小厮搀着来了，看见女人这副样子，起得手脚和嘴唇直发抖：“你、你，你这是成何体统？”


女人见姜秀才来了，神情猛地一怔，也不吵闹了，那么站住定定的，养娘惊诧莫名，拍拍她：“奶奶，我们先回屋去吧？”


姜秀才也过来想推她回去，女人突然一抬手，脸上的表情和声音一瞬间无比严厉：“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磨磨蹭蹭作甚？”


姜秀才一愣，女人就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外走，姜秀才想挣脱，但那女人的手劲似乎很大，他一点反抗不得，就这么被扯着走，养娘和赵家小厮帮忙去劝解也无济于事，姜秀才一边慌里慌张一径地问：“娘子，你这是要去哪儿？……你这是作甚？”


女人拖着姜秀才出了院子就朝一个方向走，完全不管不顾他的追问，这时就连赵大爷和谭大夫带着几个提灯小厮也从那边赶来，可他们看到女人衣衫不整的样子，几个大男人就都不好去拦她的路，只有桃三娘帮着养娘边拦边劝，一行人就这么拖拖搡搡、闹哄哄地去拐出这条路，到了一爿院子，那里原来就是姜家厨房！我昨夜被狗扑倒昏迷了以后，糊里糊涂之中神识曾随它来过这里！


我骤然想起昨晚的一幕，还有灶膛里冒出诡异蓝火的情景，这姜家娘子究竟为何要来这儿？


厨房里一如昨夜的灰灯冷灶，姜宅里相连的几处院子不多也不甚大，且到处静悄悄的，想是梅香那几人被带走后，家里除了养娘和看门老汉，也就没别的下人了。姜家娘子把她相公一直带到厨房门口，便自己一头冲进里面，整个人伏在灶前的地上，赵大爷一手夺过身边小厮手里的灯去照她，与呆若木鸡的姜秀才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见那女人的头都快伸进灶膛里去了，勉强用一只手在灶膛里不断扒拉，她的动作让我想起昨夜那只狗，可这会儿再没看见它，只有这女人在重复它昨夜的行径。我不禁惊呼道：“这里面有鸡骨头！昨晚那只狗也刨过这里！”


众人听了我的话，但女人不顾周围人的惊讶和阻拦，赤着手先是一把一把拨出灶里的柴灰炭屑，直到黑糊糊地堆在地面一滩，然后她又在这一堆灰渣滓里翻找，果然拣出不少琐碎的小骨头，似乎因为被烧过，这些骨头有的发白，也很脆，轻轻用手一捻就散开了。


姜秀才惊呼：“谁放的鸡骨头？”


那女人双手脏兮兮地拿起这些骨头，说话却是个老者的嗓音：“这些都是被她们埋在灶膛灰里的……两只鸡生劏取血后连毛也不拔就藏在这里！”


姜秀才目瞪口呆地立在那儿，旁边赵大爷把灯笼凑近了仔细看：“为何要把鸡藏在这儿？”


养娘则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嘀咕起来：“就是自从上回丢了鸡以后，这炉灶里生火就总也不旺，大家都以为是柴湿……现在我们煮什么东西能用小炉的都不使这大灶。”


养娘的话还未说完，那女人又像方才一样，全身一软歪到一边去，然后随即再像抽了风似的全身一震醒转，看着眼前情景，脸上神情立刻换成一副哭丧相，一边转过去慌慌张张的朝灶台跪着磕头，一边哭着说些诸神仙恕罪、祖宗恕罪，再不敢拿血腥污秽神明之类的话，哭了一阵，又开始大叫，身上左躲右闪，连连告饶别打了，我们旁边的人都看得惊诧莫名时，她突然过去抱住姜秀才的双腿：“相公、相公，我都说吧……娘是被我加了药……但我不是存心让她死的，她得历节病要服乌头汤，我在为她熬药时另把乌头加了量……只加过三次，可不曾想她就……原本只是我一时之气糊涂迷心，想让她多在床上躺卧些日子罢了。相公！我真没有杀人的心哪！这白胡子老鬼日夜跟着我，要我把这事说出来不然就把我打死……相公，我都说给你了，救我！”


姜秀才脸色青白，若不是赵大爷和他的小厮在身边扶着，早就瘫倒在地，听了女人的一番话，他的双目都僵直了，半张的口什么也说不出来。赵大爷也急得在那儿跺脚说：“姜兄，怎么办？”


女人犹在地上左躲右闪苦苦呼疼，似乎她口中那个白胡子老头还在那儿打她，我正被这女人的癫狂模样吓坏了，脚下不由己地一直往后退，也不知怎么就引得女人注意到我，她一手抱着姜秀才的腿一手指着我：“岁供糖？……你拿着的是给灶神的岁供糖！相公！祖宗爷说要你我拿那盒子里的东西给灶神，诚心诚意祈求神明饶恕……”


赵大爷也疑惑地看着我道：“你拿着是什么？”


我看看桃三娘，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三娘做的糖食。”


赵家小厮也搭腔：“下午少奶奶说想吃欢香馆的糖食，让我去叫老板娘做来的。”


那女人在地上连跪带爬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两个包袱，将里面一份一份的糖食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口里念叨说：“是了，是了，给灶神的岁供糖就是这……”


那一直没有回过神的姜秀才，这时终于醒味来，他想起了什么，过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双肩：“你在娘的药里做手脚了？那鸡也是你让人杀的，然后找缘由载到梅香身上？你怎能这么做？你怎能这么做？”


那女人犹在仔细地查看一份份糖食祭品，对姜秀才的话置若罔闻，被他抓住摇得厉害了，就才把目光转回他脸上，只是讷讷地问道：“相公，要供给灶神了……祖宗爷说，我把刚宰的死鸡污秽埋进灶膛里，是对灶神的大不敬，灶神大怒，上天庭要减你我一纪的寿……所以他要你和我一块去磕头，给灶神磕头，请他老人家饶恕。”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话，姜秀才却仍在追问她为什么要害死娘亲、栽赃梅香，两个人都跟对方各说着各话，完全是死拧着纠结不开。


赵大爷实在看不过眼，走过去朝两人大吼一声：“别吵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然后一把拽住姜秀才的衣领：“姜兄，这事蹊跷，你先前不也说梦见自称祖宗太爷的白胡子老头拿拐杖打你么？现在嫂子同样碰到了这样的怪事，而且折磨得她说出这些实情，或许冥冥之中神鬼有知，真的不能置之不理呀！”


姜秀才被他的话吓住了，低头看女人手端着一碟糖食正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自己，沉吟了一下，他起身又走进厨房，看着地上那堆掺杂了鸡骨头的灶灰，再看看灶台旁边的墙上所贴的那张灶神像，那张纸还是旧的，看样子他们家今年还没祭过，姜秀才叹了口气：“娘生病的时候，你几乎不会去替她煲药，都是梅香在做……那回你和娘怄气，之后却争着要替她老人家煲药，还说是你后悔顶撞了她，所以亲手煲药赎罪，我想你是良心发现了，却不曾想你竟如此不知悔悟！娘死后，你又一直把梅香视如眼中钉，我敬你是妻，小事也都不与你计较，可你……”说到这儿，姜秀才双膝跪下，朝灶神像磕了三个响头，又叫赵家小厮去给他拿笔和纸，女人也抖抖索索地过来，把几碟糖食摆在灶台上，跪下一并磕了三个响头，养娘去厨房的柜里找来酒和杯子，姜秀才给三个杯子倒满，然后一一向灶神祝祷，洒完最后一杯酒时，说来也神奇，就在这三杯酒洒完，那灶里倏忽一下迸发出一股淡蓝烟幕似的火焰，墙上贴的灶神像也顿时化为纸灰飘散殆尽。


那跪着的女人一瞬间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抬头四下里张望：“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然后看看姜秀才，一脸迷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姜秀才不做声，这时赵家小厮拿来了笔墨和纸，姜秀才突然一手拉起她：“跟我走！”说着，就像方才那女人强行拉他来厨房一样，这回轮到他拉着女人往外走。


那女人又惊又怒，尖声喊道：“你要去哪儿？你想做什么？放开我！”


姜秀才一反平素温文内向的样子，死死抓住女人的手，声色俱厉道：“跟我到祖宗的牌位去！你做的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竟不知道祖宗有眼么？”


女人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挣扎骂道：“方才是有鬼怪魇着我了，那些都是胡说的！你死人么，这也信？”


但姜秀才任凭她怎么说，就是铁了心地拽着她往前走，赵大爷和养娘在一边跟着劝解，也无济于事，我和谭大夫、桃三娘都是局外人，什么都不好说，只能跟在后面看着。


姜秀才把女人带到面前一间正屋，厅堂正中竟是摆着画像和牌位，屋梁吊着长明灯，只是一眼就能看见屋梁、门槛等处都有许多被火焚烧过的痕迹。姜秀才硬是将女人拉进屋，然后叫赵家小厮把笔、纸拿来，铺在牌位前的桌上，飞快把笔头蘸了墨水就开始写。我站在屋外，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一会儿却听到那女人尖声惨叫：“你写休书？你要休了我？”


姜秀才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低头写着。那女人朝他身上又撕又打，几番想抢笔，但姜秀才都决绝地把她推来，并且叫养娘把女人拦住，养娘是向着女人的，便也帮着连连哀求。


看局面闹成这样，赵大爷还算冷静，从衣服里拿出钱来回头分别交给谭大夫与桃三娘，说姜家闹的这些是非，外人在此多有不便，于是打发我们快走，我也巴不得一声，跟着谭大夫和桃三娘赶紧离了姜家。


天时已晚，经过在姜家这一番闹哄哄的场面，我的脑子都犯晕发胀，而且三个人都没吃晚饭，谭大夫就随我们一起回到欢香馆，草草在欢香馆拿冷饭泡汤吃过便各自回家不提。


后来，有关姜廪生家那离奇恩怨的官司，被整个江都城里的人传至过了新年也未止歇。姜秀才的正方李氏被姜秀才以“七出”之中数条为由休弃，然后再以谋害家婆，犯下人伦之大逆不道罪被官府收押，定罪后即按律受刑。


关于李氏是如何肯说出害人实情的来龙去脉，也被人们传说得神乎其神，有说是姜家祖宗显灵，先是附身于其家黄狗身上对其警示，又正好李氏小产后身体虚弱，才又魇在她身上，借她自己的口说出实话的；可又有人说，她发疯那日恰好为廿三，是送灶神上天的日子。灶神原本就是专司人间家宅善恶的神明，你这家人若真有恶事，那就算拿再多的好糖供给神祗的嘴巴也是无用，善恶到头终有报，所以这趟未必就是姜家祖宗显灵，而是李氏拿血腥污秽亵渎触怒了灶神，灶神于是幻化玄妙，惩奸除恶的。


我想，那天预先来欢香馆请桃三娘做糖的，必是姜家那位祖爷吧？他知道不孝的孙媳李氏得罪灶神，按照习俗姜家自然要给灶神上供糖希求减轻罪过的，桃三娘帮他做好这个糖满他的愿，只是灶神是否领这个情就未必可知了。


这桩官司了了之后，听人们说，姜家那位通房丫头梅香，经历这番牢狱之灾后回到姜家，姜秀才拿她如正房般看待，腊月三十还特地请欢香馆的桃三娘为她做了一大盒新年的大红供糖花，祭祀祖宗牌位时携着她正儿八经跪过，就开始让全家上下都对她称少奶奶，只拟等年节过后便择日为她做名分，扶正为妻房呢，众人都说这才是天理不亏。

二、金谷酒


这一年开春，江都一连下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冷雨，不论黑天白昼都是刮着入骨的寒风，柳青街上两行柳树这个时节原本也该发芽飘絮了，但看那长垂枝条上，硬是被风雨吹冻得有点萎黄的样子，比不得往年时候绽发的生机。


欢香馆里照旧每日炊烟腾腾，过路行脚、街坊四邻到馆子里来吃饭或闲坐，竟比以往还多。想是因为桃三娘总在屋子里烧那避寒驱湿的炭炉子的关系，她从不嫌费那炭钱，可但凡只要炉炭红着，外头走过的人就能感到屋子里散出去的热气，若是走远路的人，那脚下鞋子早就被泥水沁透了，春雨的寒气能直刺入人心里去，鼻子上再一闻到饭馆里的饭菜香气，那就铁定是不舍得不进去了。而那些来吃茶聊天的街坊，不外乎也是家里或舍不得日夜烧炭，或只是想挨个人多气旺的去处，解解清早、晌午的春困，个个时不时都咒那鬼天气，那凄风苦雨究竟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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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春前最鲜下的小白菜，桃三娘用来做五香腌熟菜，必须选高棵而根株细，不经过冬雪的，十斤菜便要十斤盐，甘草数茎，莳萝茴香一把，白菜加盐揉干并绞紧，入小坛子捺实，然后再加甘草莳萝等盖菜面直至封口，坛子上压重石，三日后打开一次，倒出里面的菜水，然后再另准备干净砂缸，缸内不得有半滴水，倒些盐卤衬底，然后把白菜摆入，过了七日又再倒菜水一次，仍用石压，直至交春以后，就可以随时用吃了。桃三娘熬粥，便用它切细了炒木耳肉丝，佐饭时则把它与菇丝、肉干蒸，还有煨肉块或者烧豆腐，配虾米、笋片做汤，都是十分美味。


这一日午间，饭馆里来了位客人，身量脸颊俱是削长，穿一身灰夹袍，簪着油光整齐的髻，有认得他的街坊向他打招呼：“哎？不是孔先生么？”


我才晓得原来他就是附近学里新请来的一位先生，姓孔，自称山东曲阜人士，家籍与圣人孔家是连宗，传承儒雅，是个饱学之士，这一带不少人家一听说来了这样一位好先生，不论贫富，就是东挪西借一笔银子，也都把男孩子送去上学了。


李二招呼那先生坐下，倒上茶，那人正襟危坐，一边微笑与周围人寒暄，一边拿目光打量这里：“来到江都，就听闻柳青街的欢香馆很有名气，可是个古之淳风未远，陶淑綦深的地方，今日特来一见。”


桃三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听见那先生的话，“扑哧”一笑，连忙过来应承道：“这位客官第一次见，小店鄙陋，不知客官想吃点什么？”


“你就是老板娘咯？”那先生抬头乍一看到桃三娘，不无一点惊诧：“人说欢香馆的老板娘人美如夭桃蕊杏，今日一见果不是夸张。”


我在一旁看看桃三娘的一身上下，她不过穿着平日的一件豆绿夹袄，木梳别着一色的包头，系着围裙罢了，没什么特异的地方。


旁边的人已经跟桃三娘搭腔，告诉她这人便是新来的学里先生，桃三娘连忙笑着应承道：“难怪难怪，我就看这位先生气度不凡，果然竟是个读圣贤书的人。”她赶紧吩咐李二道：“去拿两碟小菜，热壶黄酒，给先生祛祛寒。”


小瓷罐焖肉、红烧肉糜腐皮卷、五香腌白菜烧豆腐陆续摆到桌上，孔先生面带笑意审视着赞道：“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菜也能烧出如此的色、香、味，真是手艺不凡啊。”


桃三娘执壶给他杯里倒酒：“孔先生过誉了，先生是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我这小店卖的东西，先生要是看得上眼，那就权且吃吃，若看不上眼，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哎，老板娘真是会说话。”孔先生说着拿起酒杯，摇头晃脑吟道：“莫辞盏酒十分劝，只恐风花一片飞。”说罢，一口喝尽。


旁边的人起哄道：“桃三娘，你的酒要把孔先生灌醉了，才一杯他就想飞。”


桃三娘又转过去作势要给他们倒酒：“只有孔先生醉有什么劲儿的？索性你们也陪着一块醉好了。”


我在靠近炭炉的柜台旁小桌子趴着，温暖的炭火烤得人昏昏欲睡，这时几个人跑进店里来，听脚步声十分急促，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望过去时发现原来是几个年纪和我相仿的男孩子，手里各都拿着书本，为首一个看见那孔先生就喊道：“先生先生，您让我带着他们几个背书，但他们偏偏不服我管。”


孔先生放下筷子，正色对后面几个男孩子道：“你们几个为什么不服他管？”


那几个男孩子我是认得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家，年纪与我也相仿，尤其当中那个叫吴梆梆的，是出了名的淘气，那孔先生问，他就举着手里的书大声说：“他根本不晓得字，我问他什么他都答不上来。”


“哦？你问他什么？”那孔先生一本正经地从吴梆梆手里拿过书，吴梆梆指着其中一个地方道：“先生刚才教我们背这里，明明是贫而无馅吧？我问他，贫为何会无馅？难道贫穷人家蒸包子就不放馅？他却说贫而蒸包子无馅，那就做馒头好了。”


孔先生看清书里的句子，突然大怒道：“呔！一派胡言！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不骄。你们无知小儿，竟扯到什么蒸包子馒头？真是亵渎圣贤书！你们几个回去都把这句话抄五百遍！”


几个男孩子懊丧地去了，周围的人都啧啧称赞孔先生严厉，有的还说，只要有了孔先生这样的严师，不怕孩子们往后不中秀才。那孔先生倒很谦虚，听着人们的谈论却并不多说什么。


桃三娘应承完一圈，又回到后面厨房去，我便也跟着她后面，到了厨房里，厨子何二正收拾好两条大鳙鱼，“乓乓”两下砍下它们胖大的鱼头，然后鱼嘴朝天血糊糊地摆在台面上，桃三娘皱眉道：“这鳙鱼的肉太绵，不好吃，拿油豆腐红烧了卖便宜些吧。”


地上有一堆新掘回来的笋，桃三娘让我帮着一块剥笋衣，我和她说：“那个孔先生很有学问的样子，听说有七八个小子到他学里做学生。”


桃三娘笑道：“读书人有几种，除了真正能领悟圣贤道理的那一种以外，剩下的就是酸腐之物，比我醋坛子里泡的鱼胙还要难闻。”


她这话我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剥完了笋衣，她就把笋切薄片，配切细的卤肉一起炒，盐、酱油、酒调味，出锅时还撒上几滴麻油，我看那孔先生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小菜，但经过桃三娘的手艺出来，却偏偏就有特别诱人的美味，桃三娘把笋肉片分盛出几碟端出去，只见那孔先生已经把饭菜都扫个干净，酒壶也见底了，站起来叫桃三娘算账，桃三娘连忙止住他：“难得先生光临我这小店，这顿是我请先生的，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包涵呢。”


那孔先生一边把钱袋揣回衣服里，一边埋怨桃三娘太客气，他这个无功不受禄，下回可是决不肯吃白食的，说完，便念叨着什么诗句，晃晃悠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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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梆梆被孔先生打了手心，原因是他捉弄先生：起先，他娘做了一篮豆包和煮鸡蛋，让他送给先生，但他居然把东西都分给几个同窗伙伴一起吃了，之后趁着先生午睡的时候，拿几条毛虫藏在先生的帽子里，先生睡醒觉来戴上帽子，不一会儿就头痒得难受，于是一边讲课一边去挠头，又不好脱下帽子挠，怕在学生面前失了体统，吴梆梆直在那里偷笑，后来有另一个同学到先生那里告了他，先生听完恼羞成怒，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把吴梆梆拉出来狠狠打了三下手掌心，再罚他扫地，扫完地再抄书，但吴梆梆也很倔强，他扫地的时候，故意用扫帚扬起灰，搞得屋子里扫完之后还没扫之前干净，孔先生气不过，拎着他的耳朵到他家去，对吴梆梆的爹娘数落了足有半个时辰，他爹娘好说歹说，又留吃了一顿好饭，才把他打发走，吴梆梆更是被他爹打了一顿，一晚上不准吃饭。


第二天那位孔先生又到欢香馆来吃晚饭，他喝着酒，对桃三娘不断抱怨自己学生的顽劣，说若不是还有一颗劝化世人向善的仁心，不然真想就此甩手不管那些男孩子了。


桃三娘一径给他倒酒：“先生是宅心仁厚的大人，怎好和那些野孩子一般见识。”


“对！桃三娘说得是，不愧是有见识的！”孔先生似有三分醉意了，一把抓住桃三娘拿酒壶的手，也不放开，就这么拉过来给自己杯里倒酒，然后又吟了几句：“只把那浮名儿，换了浅樽低唱罢了！”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孔先生却越来越面目可憎起来，他喝了七八杯下去，又叫桃三娘给他煮一碗绿豆水饭，还问有没有新做好的雪白连浆小豆腐，有的话撒把芝麻盐吃吃，桃三娘抱歉说只有油豆腐和豆干子，春天一般不做鲜豆腐，因为春天雾潮，豆浆沾到容易坏。


孔先生打了个酒嗝：“好吧，你这是小店，自然不能齐备很多东西，话说那年我在洛阳，吃过一顿宴席，那可真是见识了什么叫珍馐百味，山海奇珍。”


旁边坐着喝茶的好事人伸过脖子来问：“先生都吃了什么？”


孔先生翻翻白眼：“你们可知，西晋时期洛阳有一代巨富名叫石崇？他有一座金谷园，可是修得清溪萦回，亭台楼阁，镶金贴银，虽然过了这些百年，多有损毁，但如今当朝的王尚书把园子圈出一块重新修葺，我当时就是他的座上宾，呵，你们都想不到，当时金谷园里那一场饭摆得……”他说到这，故意停顿一下，摇头晃脑地又呷一口酒。


旁人便赞叹道：“孔先生你既吃了王尚书的饭，那可是非比寻常的荣耀啦！”


孔先生摇摇头：“可惜呀！我无心做官，只想四海为家，先不说这个，就说那天晚上的饭菜，你们可见过，那碗勺都是纯黄铜的？盛燕窝甜汤的可都用白玉碗，牛乳鸽子蛋烧的鹿筋，海参也不过是用来拌一道凉菜罢了。”


旁人都听得连连惊叹。


他说得高兴，把双袖子一卷起来，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将筷子“啪”地用力拍在桌上：“每人都有这么大一碗的鱼肚焖牛髓，还有酥鸡煨鱼翅、蟹肉盖鱼翅、八宝肘子炖鱼翅、羔羊汤鱼翅……”


旁人又不解道：“怎么王尚书酷爱鱼翅么？一席之中就有这么多道不同名目的鱼翅？”


孔先生皱眉道：“这就是官家爱搞的排场，你懂什么！”


我听着新奇，便望着他出神，不曾想他忽然指着我：“当时伺候饭桌的童女，都是她这番模样，个个粉雕玉琢，能歌善舞，那个恭敬畏惧，要知道哪个客人稍有不如意，她们都是要被杀头的！”


“吓！还有王法么？”周围人都惊道。


孔先生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便轻咳一声：“想来不过是主人家吓唬她们的话，让她们不敢出纰漏么。”


桃三娘嘴角含着笑，不作声地退进后面去，我觉得无趣，也跟着她后面，后院支着那口大锅里正翻滚着鸡汤，桃三娘一边叫何二做绿豆水饭，一边拿碗舀了一勺热鸡汤给我喝，我谢了接过来，耳边却听得屋里传出一阵阵那孔先生与众人的说笑声，我好奇问道：“三娘，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桃三娘冷笑低声道：“不知在哪本艳史外传里看到菜谱，自己编出来解自己馋的吧……当朝王尚书若请他吃饭，也至多是个帮闲角色。”


我很少听桃三娘背后这样损客人的，但又觉得很好笑，喝完汤我又帮忙洗干净碗，却听见外面那孔先生又在喊桃三娘，她连忙答应出去了，我抹干手也跟出来，只见那孔先生正问：“听闻桃三娘的手艺是南北中西都齐活的，我倒是想问问你可会酿金谷酒么？”


金谷酒？我闻所未闻过这酒名。


桃三娘拧眉想了想：“莫不就是刚才先生说的，石崇当年喝的‘金谷酒’么？”


孔先生“呵呵”一笑：“你实有几分见识，不错，就是那金谷酒。”


桃三娘似有几分作难：“这酒……着实没见过酒方为何。”


孔先生站起来一手拍拍桃三娘的肩膀一手又摸着自己的衣襟：“这样吧，先结帐……”说到这，他忽然又低头摸摸自己的腰间，然后道：“哎，今日出门竟忘记带钱袋了，回头我让小子给你送来，你先想想怎么做这酒，呵，我这一生不好那身外的黄白之物，惟独只好这杯中之酒，你要是能做出金谷酒来，银子我必定不会吝惜的。”


桃三娘只得笑笑应承下来，将他送出门去，待她回头收拾桌子时，我不禁问她：“三娘，金谷酒你真的不会做？”


桃三娘反问我道：“他难道喝过真正的金谷酒？”


我摇摇头，并不知道。


桃三娘又笑了笑：“但我能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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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三娘拿出她去年做下的红酒曲，据她说这做曲的麦，最好用嵊县产的，麦子的颗粒不需要最上乘粗圆的，那样的麦子贵不说，还粉气过重，酒做出来也多浑脚；然后又买回二斗嵊县所出的米，据她说江南一带只有那里的米粒最光圆饱满，色白洁净，而且其性的特点竟与糯米有点相似，但又不像糯米那般纯糯的口感，所以香粘适中，蒸饭的时候，白米里要加入二成的糯米，蒸的过程里，锅旁边也要摆上小小的酒神牌位，摆上红烧猪蹄膀祭祀，饭好了也就祭祀完了，然后把饭倒入干净竹器里晾凉，然后下酒曲，桃仁二两捣浆，一并下之搅拌，入缸封盖，外面须有稻草围绕，这样就算是基本做好了，接下来就是每隔八九个时辰就察看一下，注意它发酵不变酸便可。


桃三娘还琢磨着想阳春三月时到城外采松花，据说拿一斤松花拿绢袋装着投入做熟的酒中，浸三日后，酒味会更加甘美而滋补，但我却疑惑道：“三娘，这不是金谷酒了吧？”


桃三娘冷笑：“这世间哪有金谷酒？石崇毕生奢富逼人，后人或有艳羡他的，也不过是眼红那滔天财势，酒不醉人，是人自讨醉，想喝石崇的金谷酒，不过就是追捧那种财势的妄念罢了。”


“噢。”我想像不出那石崇所谓的滔天财势究竟是何风光，但那孔先生，是个私塾里教书先生，他也妄想要石崇那样的富贵？我忽然想起什么：“三娘，那天晚上孔先生吃完饭回去以后，不是说叫人来送饭钱么？怎么一直没来？”


桃三娘拉着我进屋：“随他愿意，这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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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街笼罩在蒙蒙的毛雨里，那些柳枝上已经泌出了微微的细芽，这时远远望去就像一层嫩黄带青的烟，店里这个时候没客人，我把双手放到炭炉边暖暖，桃三娘在柜台里打着算盘珠算帐，忽然听见外面“噔噔噔”一阵奔跑的脚步声——


我伸出头去望，是吴梆梆正从远处跑过来。


他是个生得矮而壮实的男孩，头顶的发剃掉，露出乌青的一片，只在脑后翘起一根红绳绑的小辫子，一双大眼睛总是烁烁的很有精神，可他这会子一个人很急匆匆的样子，这个时间应该也下学了，他是急着去哪玩？我看他径直跑过欢香馆门口，是往菜市的方向去的，起初我也没在意，但过了一会，又有几个男孩子跑过去，我认得他们都是吴梆梆平时最要好的几个人，也是一起上学的，莫不是闹别扭了？这些男孩子总是吵吵闹闹的，所以我从来不爱和他们玩。


晚上吃饭的时候，孔先生又来了。


要了五香腌菜炒肉和米饭，随便吃着，又叫桃三娘赶着做几个豆沙包子和菜肉包子，他要包好拿走的，桃三娘也没多问，就照着他的话做好了，他随手扔下一小块碎银，很大度地说不需要找赎，就连忙走了，但桃三娘拿起那块银子在手上，面色却若有所思，我过去帮她收盘子和碗筷，觉得她脸色不对：“三娘，怎么了？”


桃三娘把手里的银子在我眼前晃晃：“你看这是什么？”


我不解道：“银子啊。”


桃三娘笑笑，手晃了晃：“你看清楚。”


我定睛再一看：“呀！”差点没大声说出来。桃三娘把手指放到唇边示意我不要声张，让周围人听见，但我还是吓得瞪圆了眼睛，从她手里拿过来仔细看看，低声问：“瓦片？”


桃三娘微微笑点头，不说什么收拾东西进去了。


我预感到什么不对，跟着她后面进去追着问：“三娘，怎会这样？”


桃三娘悄声告诉我：“那孔先生要倒霉了。”


※※※


随着寒春阴雨渐退，阳光也渐渐照得明媚起来，江都城里的阳春三月间，万物生发，小秦淮畔的桃李也萌出花骨朵来，连河水流出的声音都悦耳响亮了。


我每次到菜市都能经过孔先生讲课的学堂外面，都能听见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都是一些听不懂的之乎者也，那吴梆梆近来也似乎老实很多，再没有听闻他被老师打手心，而且据说孔先生对他特别照顾，因为吴梆梆背书总是记不牢，吴梆梆的爹娘又大字不识，于是先生就对他爹娘说，晚上让他住在学堂里，与先生作伴，由先生每天亲自督促他背书写字，反正他家离学堂也很近，他们随时可以来看顾，因此吴梆梆的爹娘便高高兴兴答应了。


不知道吴梆梆这一个多月来是不是进步很多？我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他都是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人也瘦了一圈，我觉得奇怪，这才短短时间，他怎么却像变了个人？莫不是读书太辛苦了？人人都说读书人读书是十年寒窗苦读，鸡鸣就起床，夜深了才能睡觉，看来真是所言不虚的。而且吴梆梆也不大跟其他男孩子玩了，其他人不上学的时间里，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捉虫子、玩水，他却都一个人躲在学堂或者屋子里不出来。


今天我又去菜市买黄豆，桃三娘教我用茴香大料加盐水煮黄豆给我娘吃，我娘的肚子已经挺出来老大，约莫还有一个月便要临盆，桃三娘说吃豆子好，如果黄豆吃腻了，就拿红豆混白米煮水饭也很好吃，若有大枣的话，还可以放几个到饭里，但不要吃绿豆，还有让她多吃也多走动，晚上不要出门，到时辰了就早点上床休息，我都一一记住了。


我提着一升黄豆往回走，经过学堂，习惯地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只见孔先生让一个学生站着背书，那学生背得断断续续的，孔先生便指着他鼻子训斥，我看那学生被骂得惨兮兮的样子，正觉得好笑，但那孔先生却是越骂越起劲，鬓角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他一手攥着拳头挥舞着臂，我几次以为他就要抡在那学生身上了，只听他反复说得最多的就是：“你这样通是做着梦吧？子曰的话，你晓得个半分不得？你这肠子肝花里除了稀屎还有甚？秦汉的《左》、《史》你知道是甚？打量你这辈子也就是泥地里拱的货！你背书背个驴唇？对得上马嘴不……”


我看他骂得满嘴唾沫星子都溅到那学生脸上，那学生只能眨巴几下眼，又不敢回避，我再看其他人，也都个个噤若寒蝉似的，还有那个吴梆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吴梆梆看起来有点不对，他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都是乌青的，眼睛里也没神，很困倦的神态，好像随时一歪就能睡着过去，我想起之前那孔先生来欢香馆吃饭留下假银子的事，桃三娘说他要倒霉了，但是现在看起来，他倒暂且没什么特别不同之处。


我回到家放下豆子，看天时还早，陪娘说了一会话，又到我家水缸后面找我养的那只乌龟，发现它似乎刚睡醒的样子，看见我还是懒洋洋慢吞吞的，只是把头从壳里伸出来一些，抬眼望了望我，我便去拿小碗装水给它喝，还有早上我们吃剩的米粥，也给他盛来一点，反正它向来从不挑食，吃米粥或者院子里的草叶、菜梗，小虫子或蜗牛等等都可以，喂完了它，我才抓着它到家对面的欢香馆去，桃三娘正在后院剁荠菜馅做包子，我跟她讲起方才我在学堂看见孔先生骂学生的情景，她笑道：“可他自己就算真看过子曰了什么话，知道《左》、《史》都是什么，但仍旧满肚子除了酸水还是酸水罢了，他又有别的什么货？”


我并不懂《左》和《史》里都是什么，不过大人早就说过，女孩子不需要懂这些，读书都是男子们出仕途当官用的，女子若能略识几个字也就得了，我把乌龟放在磨石上，然后去洗净手帮桃三娘包包子，春三月间到处都野生了许多荠菜，用来做包子、馄饨都顶好吃的，桃三娘又想起什么：“今早我去采荠菜的时候，顺便采了松花，放进酒缸里三天就得，到时候给你爹你娘拿一点尝尝，用松花酿的酒可是很益人的。”


我对桃三娘道了谢，帮她包好一笼屉包子，这时天又开始阴沉下来，我们赶紧把活计都搬进厨房里去，午间果真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一日客人不多，晚间孔先生来店里吃了饭，桃三娘和他说那金谷酒快要做得，他谢过，临走时照例又叫桃三娘帮他蒸了些菜肉包和豆包带走，只是他交下的碎银在他走后仍变做石子儿，桃三娘扔到一边，同样没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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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中一个矮个儿的人撑着伞走进店里，我转头一看竟是吴梆梆，他依然面色乌青，手里拿着一些钱递给桃三娘说：“孔先生算好日子，今天他订的金谷酒该做出来了，他请老板娘另外再帮他做一笼豆包、一笼肉包，还要一壶酒和两碗水饭，几样下饭菜，做好了晚饭时请伙计送去。”


桃三娘笑着接过钱数也没数就答应了，并有意无意地问道：“你们先生真好，留你们这些学生夜读，还请你们吃包子？”


吴梆梆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是啊，先生对我们很好。”


说罢，他就走了。


这才是未时过不了二刻钟，我看着吴梆梆打伞在雨中柳青街走去的背影，却显得那么灰暗带点模糊。


金谷酒做出来了，因是新酒，所以甫一开缸之际不免闻着有些米腥和酒气的刺烈，但略散散风，那酒中衬入松花的气息就能感触出来了，倒又独有一些别样的清冽。


桃三娘灌了一瓷瓶让我带回家给爹娘，又打了一壶放到炭炉边温着，再自去做出绿豆水饭和豆豉肉酱烧的茄子干、一碗腊肉，何二和面蒸下包子，等做好这些并分装好食盒，看看天便已经是日暮西沉了。


傍晚时分，江都罩在一片寒雨里，远远看那小秦淮上的石桥，竟仿佛像只弓背伏地的深黑怪物，桃三娘吩咐几句店里的事让何大他们好生看顾，就打起伞带着我出门了，我一行走一行提着食盒，紧挨她身边，但手还是被冻得发木。


过了石桥，按着这条路笔直走，很快就到学堂了，那纸窗正透出灯光，我心里有点害怕，那孔先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障还是鬼魇，吴梆梆也被他弄成那副模样，我不禁抬头看桃三娘，她示意我不要作声，先走到窗户前，就让我趴在缝隙往里瞧瞧，我起初不知道她的用意，里面不过就是包括吴梆梆在内的三四个男孩子，全都一动不动坐着听孔先生讲书，孔先生来来去去车轱辘似的念着几句子曰，我正想说没什么好看的啊，却突然发现那孔先生身后暗影处的房门似乎有什么不对，再仔细看去，暗影的门内伸出了半张披发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屋内的几个学生——


我紧紧盯着那个女人，她的动作十分奇特，我看了半晌才发现她似乎在躲避屋里的灯光，因此只是靠着地走，从孔先生身子的阴影里挪动到靠近学生的桌子下面之后，她就用手扶着桌脚往最近的一个学生靠近，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只见她从桌子底下，那学生的两腿之间仰起头来，那男孩犹未知觉，但那女人已经朝他张开口，开始深呼吸气起来，我不禁拉住身边的桃三娘，低声问：“她、她在干吗？”


桃三娘摇摇头，用手搭在我的肩上表示安抚，我再看那男孩，明显地他的面色、嘴唇都发白起来，而那奇怪的女人，吸了几下之后，原本苍白的模样反倒微微粉润了一点，不像一开始吓人了，然后她又缩回桌底，往另一个男孩的脚下爬去，这时桃三娘便把我远远地拉到一边去，问我：“看见了吧？”


我点头：“那人是谁？”


桃三娘答：“应是只啖精气鬼，它化身女子形象，或许是勾搭到孔秀才，但孔秀才瘦骨伶仃没什么吃的，她就让他帮忙想法把学生留下来让它吃精气，也难怪为何近来时不时那孔秀才就留学生晚读呢。”


“吓？吴梆梆他们会死吧？”我急了：“三娘，要救救他们？”


桃三娘摇摇头：“一时半会倒也死不了，但是折寿，你想救他们么？那你敢不敢自己一个人把这些吃的送进去？”


“我自己……”我有点迟疑，想到那个女人的样子，背脊一阵发寒。


“那几个男孩子是被迷了心窍，所以迟钝了，你到那就掀开食盒，把酒拿出来的时候洒出一些，这热酒气应该能让他们清醒一下，那鬼也会躲起来的，若你出来时看见门槛下有只发白的壁虎，你就踩它的头。”


“噢……好。”我虽然害怕，但是想到吴梆梆他们的样子，还是把心一横，提着食盒便拐到学堂的门去，这学堂其实是孔先生临时赁下的一个带影壁的小院，院门虚掩着，进去正对影壁的屋子则是先生的寝室，左边临街的一间房就是讲书的地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除了学堂里有光，整个小院也是黑憧憧的，我强抑着心里“嗵嗵”乱跳，走到学堂门边，门半开着，我敲了三下，孔先生停了，问：“是谁在外面？”


我小心翼翼答道：“我从欢香馆来，给孔先生送晚饭。”


“噢，进来吧。”得到孔先生允许，我便推门走进去，我尽量不看那个藏在学生桌底的啖精气鬼，朝孔先生略一行礼。


“哎，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来，大家先放下书，吃点东西。”孔先生把手里的书放下，指着一张空桌面告诉我说：“把包子先拿出来，大家估计也都饿了。”


那些学生便按照他的话，齐齐放下书本，又齐齐地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我，我心里发怵，手也有点抖，掀开食盒，最上面放的就是包子，我把两碟包子端出来，偷偷觑了一眼孔先生，看他没什么异样的神色，才又打开第二层，里面放着那壶温酒，酒壶有个小塞子，我把酒拿出来，手更加发抖，但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一手拔掉壶塞，一下子用力太猛，酒壶竟脱了手“当”一声倒在桌面上，酒水溅得四下到处都是，温热的酒气顿时充斥了屋子，我只感到脚底下“咻”地快速掠过一小股凉风，想是那鬼已经如桃三娘所言，躲匿到门槛下去了，我赶紧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把酒壶扶起来。


孔先生皱着眉头：“你这丫头！刚出来做事么？”然后就招呼学生们都来拿包子，我一边陪着不是，一边将所有饭菜都端出来，便急忙往外退出去，脚越过门槛时，我低头看去，起初并没有发现，但再仔细看时，才发现木板下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白尾巴，我便一脚踩上去，奇怪的是脚下并没有动静，我抬起脚，便见那壁虎已经不知哪去了，只剩那小截尾巴在地上动，我心里害怕，赶紧脚底抹油飞奔出小院。


桃三娘站在路口等着我，看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笑着从我手里接过食盒：“辛苦了，冷么？”


我搓着手点点头，看见三娘我就不害怕了，再回过头去看那院子，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骂声：“好你个吴梆梆！我好心好意留你们晚读，不过是想你们这帮顽劣之徒好好修改下性子！你胡谤我名声么？我是存着私心骗你们家钱？告诉你等，钱我有得是……”


桃三娘笑着拉我走：“我们回去吧，话说来，那孔先生倒的确没心想要骗钱，那鬼物随便拿些碎石头变做钱给他，他就当真了，哪有这么容易人财两得的好事……”


※※※


桃三娘说，那只啖精气鬼虽然被我踩掉了尾巴，但可惜没死，因此我这几天除了在家或到欢香馆，其它地方都最好别去，幸得我娘也即将临盆，就不接外面的活计了，每日只在家缝些预备给我那即将出世的小弟弟或小妹妹穿的衣服鞋被，我爹接到桃三娘送的酒，还说要放到孩子满月时候才喝。


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我便听说吴梆梆又被孔先生打了手板，据说又是吴梆梆跟先生顶嘴来着，可先生打了他几下，他就脸憋得煞白，走没几步就昏倒了，闹得学堂里顿时乱成一团，孔先生只得赶紧把他送到附近有名的谭大夫那去，谭大夫为人向来耿直，看见吴梆梆以及其他几个学生的模样，替他们都一一诊视过后，便对找来的几对父母一顿数落，说为何孩子身子个个亏虚得这般厉害？莫非为了读书就要逼迫成痨病才罢休么？尤其吴梆梆，他昏倒之后就开始一阵热一阵冷，吴梆梆的父母也被吓得不轻，只求谭大夫多开几服好药救命。


这天晚间，我在欢香馆里靠柜台的桌子坐着，正拿菜叶子喂我的乌龟，就看见孔先生神情不无懊丧地走进来，店里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过路的在急匆匆吃饭，他一进来，李二就过去迎着引到一张桌子坐下，他一摆袖子喊：“桃三娘呢？我的酒呢？”


桃三娘端着一碟菜走出来：“原来是孔先生来啦！请稍等！”她把手上的菜送到客人桌上，就转来笑道：“我也不晓得我那酒做出来合不合你胃口，昨晚送去那壶，先生喝了如何？”


“昨晚？”孔先生乜斜了眼睛看桃三娘，他似乎听提到昨晚就很不高兴起来：“不怎样！与我在金谷园时喝的就差远了！若说起来，那金谷园里的是才真是琼浆玉液呢，金谷酒、金谷酒！这名字也不是浑乱叫的，不过，”他又顿了顿，许是想起自己还得在这吃饭吧，便把声量收小一些：“你做的酒呢，也不错了，凡酒之中尚算佳品！给我打一壶来喝着，另外上些饭菜。”


“是。”桃三娘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就捧着酒和饭菜出来，我看那孔先生嘴上不说酒好，却也不少喝，一壶酒很快就下了肚，他才开始吃饭，吃完了饭又叫一壶，一杯接一杯，直喝得醺醺醉意的模样，才起身，喊完结帐后，他从衣服里面拿出钱袋，打开拿出一颗，却分明是石子儿，他以为是自己醉眼看错了，又定了定神再看手里，分明就是石子儿，他再把钱袋里其它东西都掏出来，也全是土渣子和一些石子儿，他才惊了，一时站在那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桃三娘故作疑惑地问道：“孔先生，你怎了？”


他一手拍拍后脑，勉强打个哈哈道：“出来急了，银子忘了拿，我这就回去，酒饭钱明日给你送来。”


“行！先生尽管回去休息吧，都是街坊，不必在意这个。”桃三娘说着便送他出门去，孔先生急急走了。


过了一会，我看天很晚了，便跟桃三娘告辞，抱着乌龟回家去了。


刚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怀里的乌龟忽然手脚一齐伸出来剧烈挣扎，我没抓稳因此让它掉到了地上，我正想说它淘气俯身下去捡，却见它比平时快许多地往前爬了几步，低头一口咬住个东西，我惊道：“你又在吃什么？”赶忙把乌龟抓起来，借着我家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我看见乌龟嘴边还露出一截没有尾巴的白壁虎身子，正在拼命挣扎，乌龟直着嗓子一顿大嚼，我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那只啖精气鬼么？……它变做壁虎跑到我家门口来了？


乌龟仰了仰脖，便将整只壁虎吞进去了，它翻翻绿豆眼儿看看我，就把头缩紧壳里不理我，打算睡觉去了。


※※※


孔先生辞了学堂的差事走了，许多人说他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似乎那女人不辞而别了，所以他很难过的样子；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对学生不好，常找名目去学生家里要钱要米，后来把吴梆梆那么一个活泼的小子都打坏了，他自然没有面目继续留下来，不过他走的时候，几对孩子的父母还是凑钱请他在欢香馆吃了一顿饭，他在席间又发了一通“金玉在怀，可惜无人不识”的论调，端着酒壶痛饮，说这金谷酒非金谷酒，金谷酒乃是一人间大梦云云。


之后桃三娘还和我说笑过：“你可知道那种人的欲望是怎样？那些酸腐日日看书，大多因为前人有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看那些戏文里通通都是些穷白读书人遇到情深意重的富贵女子，对他们百般恩爱痴缠，其实那都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欲望罢了，个个自负才高八斗，其实不过只有八斗想入非非！”


我想起那孔先生一边说酒不好一边又接连痛饮的模样，竟从心底有种失望……

三、阿官鸭


竹枝儿巷里有户姓周的人，因为他家门前有一株老榆树，所以街坊都戏称他家的男人为“周榆”，可能又因为他年纪都三十好几了，所以不少人也喊他“周老榆”。


周老榆的第一个女人据说病死好久了，留有一个女儿，和我一样大，唤作香姐的，但我很少看见，听说在外婆家住着；到去年，周老榆才又续娶了个媳妇，是个绍兴人，大家都叫她兴儿姐，年纪不到三十的样子，生得高大白净，说话温声细气的。


今天晌午，我家隔壁婶娘来找我娘闲聊说道，看着我娘隆起的大肚子问：“这几天就要出来了吧？巷子里的周老榆家那兴儿姐也要生了，她老娘还巴巴地从绍兴赶了来，我昨晚正好看见她坐的车子停在那棵大榆树下，把大包小包不断地往下搬，看样子真是带了不少东西来看女儿。”


我娘正在为我爹缝制一件新的葛布夏衣，她笑道：“肯定抱来两坛子绍兴的老酒吧？煮姜红糖鸡蛋。”


我在一旁看着娘的肚子，娘太瘦，但肚子隆起又高又尖，爹跟我说这必定是弟弟没错。


“呵，还有一只公鸡，一只肥鸭子。”婶娘笑道：“生孩子之前，吃了公鸡肉好保佑生个男娃娃。”


“他们那儿的风俗吧？听说还要拿陶罐子焖鸭子肉，然后站在女婿家门口喊‘阿官来哉’？”


我在一旁听着新奇：“要拿着鸭罐喊‘阿官’？”


婶娘点头：“是啊，他们讲究可多了。”


我又坐着听她们闲话了一会，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但怪的是今年不像往年那样多雨，日头干干地照着，竟仿佛有一丝秋意模样的清爽，这大中午的，我靠着门槛对着院子坐，不知不觉有点犯困起来，便把头往旁边一靠闭上眼睛打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徐徐的风从小小的弄堂口吹进来，掠过我的鬓角耳边，带着些许凉意，让人觉得很舒适惬意。


家门外的竹枝儿巷口有人拐进来，好像是个女人，因为我听见“笃笃”的木头鞋底子敲在青砖石面的响声，是谁呢？往巷子里走进去了，这附近很少有人爱穿木底鞋子的，穿木底鞋多半只在雨天，而今天干爽晴朗得几乎看不见云彩……我恍惚这么想着，就睡沉了。


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才醒，婶娘还在，和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我到水缸舀出一勺水到院子里洗了洗脸，看见乌龟缩在一丛新长高的韭菜里不动，便把它捉出来：“你要偷吃韭菜啊？”


乌龟没理会我，脑袋也不伸出来。


我觉得无趣，只好把它放回原地，然后出了门跑到欢香馆去。


桃三娘在收拾鸭子，整只大肥鸭洗净切成块，然后下锅炸出鸭油，再捞出来，另起热锅，将火腿与笋切片，加黄酒、酱油、盐、冰糖一起，混入鸭肉焖成一大锅，桃三娘一边还问我，家里今天有没有熬鲫鱼汤？但记得不能烧得太油腻。


忽然门外有人喊桃三娘，我跟着一块走出去看，是个操着绍兴口音的婆子站在那，桃三娘热情地迎过去：“婆婆有事？”


那婆子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住那边巷子里周榆家的，真是晦气，家里带来的砂罐儿早上失手砸了，去问那卖店里，却说这货刚卖完的，下剩两个都卖给你们店里了，所以我就想来问问，老板娘要是不等着急用，就卖一个给我。”


“噢，我当什么事，您老是兴儿姐的娘吧？大家都是街坊，兴儿姐快生了，我也正等着吃红蛋呢。”桃三娘一边笑道一边引她坐，又叫何大倒茶，自己到里面去拿罐子。


我在一旁看着那婆子，她还算和蔼的模样，背有点弯佝，目光精神，可能是人逢喜事吧！


桃三娘刚找出砂罐来，只听“呼啦啦”一阵马蹄和马车轱辘的响，一辆马车驶到欢香馆门前停下了。李二拿着一张脚踏凳立即迎出去，赶车的马夫掀开车帘，将里面的人扶着下来，婆子看见这样情景接过罐子把一些钱往桃三娘手里一边塞一边说：“老板娘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好，婆婆不送了。”桃三娘有礼地送走那婆子，才又转过笑脸去招呼那人，我则在一旁看着那婆子离去，心里却想，她专程带来做鸭子的砂罐失手砸坏了，莫不是大人们常说的不吉利么？


※※※


我回到家中，娘已经忙完了手上的活计，那位婶娘却还没走，反倒又多了一位，她是住在周老榆家旁边的，姓王，我过来时正好听见她在说，周榆他家兴儿姐的肚子有动静了，方才她正帮她老娘在院子里收拾鸭子的，忽然就肚子疼，她老娘却出去了，是香姐把她搀进屋去的。


“是要生了吧，她可是头一胎。”我娘笑道：“香姐也真懂事呢，听说二娘要生了，就从外婆家回来帮忙照顾，别看她人小，可确实懂事，跟她二娘两人相处和睦，不简单哪！”


“好不好，外人哪知道。”住我家隔壁的婶娘冷笑一声道：“我可从没听说过二娘能对那前妻孩子真正好的。”


王家婶娘的面容有一种黄黄的倦气，还有不少斑点，眼睛里没什么神气，她听到这便摇头道：“还好还好，兴儿姐对香姐也不刻薄，之前周老榆炖只老母鸡给兴儿姐补身子，她还分了汤给香姐呢。”


“就喝汤不给肉吃也叫好？”隔壁婶娘仍在冷笑：“我要是香姐她娘，可真是放心不下这丫头呢，香姐她娘又死得那么冤屈。”


听到这话，王家婶娘的脸色猛地一沉：“你别胡说，吓唬人么！”


隔壁婶娘满不在乎：“你怕啥？”


王家婶娘瞪了她一眼，然后竟起身气哼哼走了。


隔壁婶娘撇撇嘴：“这些人当初只知道落井下石，终于香姐她娘死了，他们才知道害怕，嘁！我是看不上这些人。”说罢，也站起身跟我娘摆摆手：“时候也不早了，我家死鬼男人该回来了，我也得回去烧饭。”


“慢走。”我娘送她们出门去。


回头我不禁疑惑地问我娘：“婶娘说香姐她娘死得冤屈？”


我娘微皱眉头：“小孩子问那么多大人的事干什么。”便堵住了我的嘴，我也不敢问了。


我帮娘一起洗菜做饭，等爹回来吃，已经是天擦黑的时辰了。


站在我家院子，能听见巷子里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拖长的声音：“鸭罐（阿官）来哉——！鸭罐（阿官）来哉——咯！……”


我一边洗着碗筷忽然打了个冷战，因为我又仿佛听见了白天听到过的那个木鞋底子走路的声音，“笃——笃——”，已经经过了我家门口，朝巷子里走去，但听那声音，却怎么走得一步一停，仿佛是有气无力似地挪过去似的？


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突然吠了起来，把我吓得手里的一只碗差点打掉，我一时间恍惚觉得，那脚步就是循着那喊“阿官”的方向走去的，但那脚步走得如此地慢，若有若无。


我不由得直起身子，朝围墙外张望，但巷子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又下意识朝另一头欢香馆的那边望去，那双高悬的大红色灯笼一如平常在那轻轻摇晃，我心里才定了定。


收拾完家什，娘因为腰沉就先躺下了，家里因有两张摇晃的板凳和一个摔漏的水瓢，爹便趁着空闲在家，把它们好好补修一下。


我捉着我养的小乌龟在院子里玩，忽然巷子里传出一声砸碎的砂瓷器皿的脆响，接着还是那个一直喊着“鸭罐来哉”的老妇厉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产鬼！”


接着就是一阵用劲敲铁锅的响声，声音顿时惊动了四下的街坊邻里，我爹和我娘也急忙跑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只听见那老妇的声音带着哭腔随着锅响声，继续喊：“我个囡啊！你可得挺过去啊！……”


我娘害怕道：“是周老榆家的兴儿姐不行了？难产？”


我爹皱眉道：“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去看看吧。”


巷子里其他人家也有人推门走出去的声音，住我们家隔壁的婶娘也走到院子里，隔着围墙跟我爹说话：“月儿她爹，周老榆家媳妇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不要去，去了也帮不上忙。”


“是啊。”我娘也拉着我爹。


“哎，我糊涂了。”爹搔搔后脑笑道。


这时又有人从巷子里跑出来，听说话声音是周老榆，我爹打开门喊住他：“周榆，去哪儿？”


周老榆急得跺脚：“找稳婆！这一个不顶事！”说着就跑走了。


巷子里一径传来那婆子忽大忽小、绍兴话腔调的喊声，一会骂产鬼都快出去，一会又喊阿官快回来，闹得整条巷子里的人都不得安生。


何大从欢香馆里跑出来，在我们家门口看见我爹就问：“我们老板娘问这里出什么事了？”


“哎，老榆的媳妇子难产。”我爹摇头答道：“那女人的老娘在骂鬼呢！”


“噢。”何大听完就不再多说什么，若有所思的神色望着巷子里，略站了站他就转身回去了。


过了一会，就看见周老榆几乎是半拖半拽着个稳婆回来，但绍兴婆子的咒骂声却越来越刺耳起来，隔壁的婶娘已经往巷子里跑去了，我爹踌躇了一下，也跟着周老榆后面去看个究竟。


我有点不放心爹，趁娘没注意，便也出了门。


※※※


巷子里黑憧憧的，那棵上百年的老榆树壮实地倚在周家的矮墙外面，虬结的树干粗壮，此时兴儿姐的娘正在那跪着，面前是一滩打撒了的砂罐，焖熟的鸭子肉和汤水也溅了一地，旁边还有点燃了的香烛，她带着哭腔喊了几句“鸭罐呀（阿官呀）！”，然后又站起来跺脚用脏话大骂产鬼，我远远看见，觉得她的样子十分吓人。


有好几个街坊已经走到附近看着她，却不敢说话，新来的稳婆看见她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旁边有人试探地喊她：“兴儿姐她娘……”


但绍兴婆子好像根本没听到，闭着眼，嘴里嘀嘀咕咕了几句，接着又突然拖长了腔喊：“鸭罐呀——！”


“这、这……”那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跟在他们后面，不敢走上前去，周家里也断断续续传出产妇的惨呼声，还有一个女人的说话声，估摸是先前在里面接生的稳婆吧，周老榆赶紧把这一个也拉进屋里。


这时人群里走出王家婶娘，她也在张望着，并和旁边的人说：“诶？没看见香姐，她一个黄花闺女儿家，怎么也要在产房里帮忙不成？”


另一个人道：“嘘！方才老太太说看见鬼了，怕是产鬼呢，兴儿姐和孩子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她老娘不是带了只公鸡来吗？杀公鸡的血都滴到围墙一圈了吧？还怕鬼来？”王家婶娘冷哼着道。


我听不懂这些大人们的牢骚话，只是觉得这阵仗让人害怕，爹站在那，都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在这时，屋里头又传出“乒当”一声，接着听见稳婆的声音“哎哟”地喊了一句，兴儿姐的娘一惊，连忙回身推门进屋去，好事的王家婶娘和另外几个女人，也便跟了过去。


接着，就听见里面稳婆杀猪一般的喊：“鬼！有鬼……快拿公鸡血来！”


兴儿娘则慌张张地问：“在哪里？在哪里？公鸡血没了！”其她跟进去的女人也在七嘴八舌地说：“要不谁家有公鸡？去借一只来……哎！香姐！你们快拉住她！”


紧跟着，我就看见香姐从门里冲了出来，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迎着我的方向就过来了，我依稀看见她怀里攥住的好像是一小扎麻绳，但她就这么直愣着眼睛往我这跑，我听见人喊快拉住她，便下意识伸手想拽住她，但无奈她跑得很快，我一把抓空了，只好跟在她后面一起跑，一边喊她：“香姐！香姐！你干吗去？”


可香姐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似的，越跑越快，眼看就到竹枝儿巷口了，远处就能看见欢香馆的一对红灯笼，我继续大喊着：“香姐……”


忽然“扑通”一声，我眼看着香姐脚下被东西一绊，顺势扑到地上，我连忙过去扶她：“香姐，摔到哪了？没事吧？”


香姐好像茫然不知自己摔倒了似的，也不顾我在旁边拉她，只是慢慢抬起头，圆瞪着眼定定地望着前方，她的双手中还紧紧攥住那扎麻绳，即使摔倒把自己的手都磨破了，也没有松开，我被她的样子吓到了，扶着她的肩：“香姐，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香姐还是眼望着前方完全不理会我的话，从地上爬起身，我恍惚又听见那个木鞋底子走路的声音，缓慢又拖着一条似乎不太灵便的腿，我循着香姐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依稀有个人的影子像飘忽的风一般掠过，我一惊，这时香姐已经挣脱了我的手，继续往前跑去。


我一时愣了神，眼睁睁看着香姐的背影出了竹枝儿巷口，朝旁边一拐就不见了。


有几位叔叔和婶娘追了上来，其中一人拉住我急切地问：“香姐呢？”


我指着香姐跑走的方向说：“她、她跑到那边去了，我、我抓不住她……”


“哎。”他们听了我的话，朝那边跑去，剩下我一人仍站在原地。


大人们跑远了，一时间巷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站着，不知哪来一股怪风“咻”地把四下里的草和树吹得一阵乱摆，我朝左右瞄了一眼，顿时毛骨悚然，便没命地也朝巷子口跑去，巷口就是我家，不远处还有欢香馆，我却觉得耳后总有那个木鞋子走路的声音在一直跟着我，这个时候若回家缩进被子里，躲进娘的被窝，才能不那么害怕吧？但是香姐的样子真的很不对劲，刚才那个婆子大骂产鬼，难道是产鬼魇住香姐了？


我正在发怔，忽然一个什么东西打中我的后脑，“嘣”一下我吓了一大跳，回过头看，身后是一堵矮墙，再顺势抬头，墙头上站着一个人，我差点吓得大叫，却听得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大声道：“笨丫头！三更半夜你一个人干吗呢？”


夜色中看不清人的五官，但从他那个头，还有齐眉短发的轮廓、身量，我突然想起来，是那个很让人讨厌的男孩子：“小武？”


天气还有些凉，但小武就穿那一件土色的褂子和短裤，光着脏兮兮的脚丫站在墙头上，双手叉着腰得意地看着我：“嘿！笨丫头，我说你哪，三更半夜一个人干嘛？不怕鬼把你抓去吃掉？”


“呸呸，你不就是鬼？你是讨厌鬼！”我看见他那副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便啐道。


“哟！又丑又笨的丫头倒是牙口变利索了！”小武笑着轻巧地从墙头跳到地面上，我不想理会他，就转身往方才香姐跑掉的方向走去，小武却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笨丫头”地叫，问我去哪，我走快他也跟着走快，我拐出竹枝儿巷口，柳青街两边都是黑乎乎的，不知道香姐和那几个大人怎么都走得这么快，我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跟去，小武跳到我跟前：“怎么？你想去追刚才那个丫头？”


我白了他一眼：“嗯。”


“啧啧，可不得了。”小武夸张地摇摇头指着我：“笨丫头，你不怕鬼么？”


“鬼？香姐是人。”我更没好气。


“嘁！不信算了。”小武摆摆手。


我继续往柳青街里走，街道的那一头远远地传来不知哪家人的狗几声吠叫，应该他们就在那边，我加紧了脚步，可还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刚才去追香姐的一位婶娘，我连忙问：“婶娘，香姐呢？”


她摇摇头：“不晓得，那囡子力气大得很，他们两个大男人也抓不住她，我也帮不上忙，回去看看兴儿姐怎么样，你也别过去了，回家呆着去吧。”


“噢……”我只好答应着，跟她一起往回走，走到我家门口时站住，看着她走远了，我觑了一眼旁边那个跳来跳去踢石头子儿玩的小武，突然觉得奇怪，他究竟是哪家的孩子？这么久以来我只见过他两三次，每次都是突然出现突然又不见，而且这会子黑灯瞎火的，他在人家墙头上出现，真是可疑！


我打算再不理他了，便推开我家院门进去，却猛地听见屋里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掉地，然后就是我娘“哎哟”一声，我吓得冲进屋去：“娘！你怎么了？”


只见我娘半边身子几乎要掉出床外，她一手扳住床边的桌子，桌上的针线盒子洒了一地，我过去扶住她惊问：“娘！你怎么啦？”


油灯映在我娘的脸上，脸色和嘴唇都是煞白的：“快！快去喊你爹……好像要生了……”


“啊！”我把她扶着靠回床上，她却捂着肚子呻吟，似乎很痛的样子，我急忙去找我爹，我爹还在周老榆他家门外和一圈人站着说话，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拽住我爹的手臂：“爹！娘肚子、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吓？”我爹也慌了，正要赶回家，旁边的人提醒道：“快找稳婆吧，老榆家不是有两个？”


一句话提醒了我爹，他又转向周家，可那屋里仍是不断传出产妇的大声惨叫以及绍兴婆子的骂鬼，我爹又迟疑了一下，住我家隔壁的婶娘便跟我们说：“我先去你们家做下热水，你跟周老榆商量一下让他屋里稳婆过来一个。”


“好！有劳了！”我爹连忙道谢，便去找周老榆，我也跟着婶娘往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斜对面欢香馆桃三娘正在那指使何大灭那门首挂的红灯笼，看见我便问道：“月儿！怎么了？”


我急道：“三娘！我弟弟要出来了！”


“噢？”桃三娘听说便把手头的事都放给何大他们，自己赶紧过来，隔壁婶娘去烧水，她就进屋去看我娘，但又不许我进屋去，说我只能在外屋搭把手，小女孩不能进产房，屋里娘的呻吟声越来越大，我只能在屋外乱转，爹终于把个稳婆拉来了，但那女人却像是受到很大惊吓，头发也是蓬乱着，衣服、袖子上还沾着血迹，眼神仍然难掩惊恐之色，我爹一个劲儿跟她说话，她只是不断点头，婶娘倒了一碗水给她喝，她喝了几口才算定了定神，婶娘就问她怎么了，她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见、见鬼了……那家女人怕是保不住……”


“吓？”婶娘吓一跳：“你看见什么了？”


“咳，我也没看清，就余光见一个人走进来，床上这个又疼得那样杀猪似地喊，我就没在意，可她走路像个瘸子，我就突然觉得那屋子一阵寒气，我再扭头看她，我个娘咧！那白衣服的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我、我就喊啊，当时拿起剪刀扔、扔过去……咳！我个倒霉啐的！可干我们这行的，不把孩子接出来也不好交代哇……”这个稳婆好像已经全然忘记来我家要干嘛的了，就一个劲儿在那拉着婶娘说话，婶娘听到这，也吓得不轻：“你别不是看错了吧？”


“搞不清了、搞不清了！幸亏他又找了别人来，我可不想再呆在那屋里。”那稳婆摆着手，我爹急了，催促她：“你快进去看看呀！我家这个也要生啦！”


“好、好。”稳婆进去了，桃三娘笑吟吟走出来：“我看月儿她娘没事，这又不是头胎。”


我爹赶紧拉板凳让她坐，隔壁婶娘则进了屋去看我娘，我爹在那搓着手踱步，我一低头，正好看见我养的乌龟两只爪子用力扒拉着，很吃力地想爬过门槛来，我过去抓起它，桃三娘笑问道：“乌龟怎么到外面去了？”


我摇摇头，桃三娘走到厨房去：“给你娘煮碗红糖鸡蛋吧？”


我抱着乌龟，却想起了方才没有追到的香姐，那几位叔叔似乎也还没回来，香姐怎能跑得那么快？她拿着麻绳想去干什么？


乌龟伸长了脖子仰头看着我，我看着它低声道：“我担心香姐呢，她不知道怎么样了？”说到这，我便附身把乌龟放到地面，拍拍它的背：“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人踩到你啊。”


今天晚上索性也是睡不了觉了，我便和爹坐在外屋，看着婶娘和三娘来来去去，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娘似乎疼得也越来越厉害，终于听见稳婆在里面喊：“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用力……”


我爹紧张得站起来又坐下去，我不断安慰他道：“弟弟很快就出来的，爹你别急。”


婶娘听见我这么说，就笑：“傻丫头，就知道一定是弟弟？有了弟弟你爹娘就不疼你了。”


桃三娘则在一旁笑。


我撇嘴，抱住爹的手臂：“才不会咧！”


我爹只是勉强笑笑，很明显他的心思都不在听我们说话。


远处时不时还能隐隐听见那绍兴婆子在哭喊“阿官”，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不知道香姐找回来没有？”


※※※


约寅时二刻时分，屋里猛地传出“哇哇”的哭声，我爹立刻两眼冒光冲到房门口朝里面喊：“生了？男孩女孩？”


桃三娘在屋里答道：“好个小子呢！”


我爹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不一会儿，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我爹赶紧过去接在手中，我也凑上去看，弟弟像个皱巴巴小猫儿似的，额上稀稀拉拉几撮胎发下的眼睛，也是眯缝着睁不开……我才知道小孩子刚生出来竟是这副模样。


屋外的竹枝儿巷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听见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快来人……”


我跑出去看，是那几位叔叔找到香姐了，据说起初一直追不上人，后来就跟不见了，等到再发现她时，她却在一棵树下昏倒着，脖子上有绳子的勒痕，但树上又没挂着绳子，不像是上吊，再摸摸鼻息还有气，于是就带回来了。


“吓！那孩子着了什么魔障了？”隔壁婶娘惊疑道。


我看看桃三娘，桃三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爹这时已经“兹溜”一下钻到屋里去看我娘了，我便跟着他进去，正听见娘问爹：“这孩子该叫什么好？”


我爹只一个劲傻笑：“改天找位先生问问，这崽子挺沉，比月儿刚出来的时候沉。”


我好奇地看着娘，她苍白着脸，但是神情安宁，我扶她坐起来吃了两口红糖鸡蛋，弟弟就哭起来，她赶紧抱过来喂奶。


我爹又让大家都吃了红糖鸡蛋，给钱稳婆把她打发走，隔壁婶娘和桃三娘也告辞走了，爹把她们送出门去并说回头再备礼答谢，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东方天色发白，我才上床去睡了。


※※※


兴儿姐难产，已经一天一夜了，还是没见孩子出来，稳婆、大夫都请来过几位，但都束手无策，据说兴儿姐现在连叫喊的力气也没了，周老榆的女儿香姐也着了魇昏迷不醒，周老榆一下子就瘦了一大圈，人急得撞墙。


我们家却沉浸在欢欣喜悦里，我爹一整天都不出去了，呆在家里来回忙活，一大早就拿出银子让我去菜市买回两对蹄膀、一只肥鸭、一只老鸡、一篮鸡蛋，要拿老鸡煲蹄膀给我娘吃，又把鸭子煨熟了一半送给隔壁婶娘，另一半给桃三娘。还有煮了一大锅的红蛋，把竹枝儿巷里每家每户人都送到，我便按照爹的指示一一去做，屋里时不时传出弟弟的哭声，还有娘抱着他哄呵的声音，爹又拿出木头要专给弟弟造一个小板凳，连隔壁婶娘都笑说我们家这下子热闹得不得了。


今天的天气终于恢复了清明时节的灰淡，半空的铅云看起来很厚，雨还没下来，我到周家送红蛋的时候，丝毫不敢露出高兴的神色，那大榆树下还有一堆烧完的纸钱灰烬，绍兴婆子在院子里的架着一口锅不知又在煮什么，我向他们问了好，把红蛋放下，然后问绍兴婆子香姐怎么样了？那婆子摇摇头，指着屋里，告诉我她刚醒来了，但就是躺在床上发愣。


我便进屋去看香姐，果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脖上一道勒痕紫红紫红的，我走到床边，轻声唤她：“香姐？”


香姐的眼皮子动了动，看样子是醒着的，但她却没睁眼看我，我把一个红蛋放到她枕边，正转身要走，她却突然坐起来，把枕边的红蛋拿起就往门外用力掷去，我惊呆了，听见红蛋“扑啦”一声落地破裂，她原本直愣愣的眼中却滚下两颗泪来，然后她又倒身拿被子蒙住头，我赶紧退出来。


绍兴婆子和周榆都没过多理会我，我便自己走了。但香姐的样子让我很揪心，想到先前王家婶娘说香姐的娘死得冤屈，莫非是这个缘故？


傍晚时分，飘起了毛毛细雨，我在院子里洗碗，被那雨飘进衣领，觉得一阵寒凉，远处欢香馆门首的红灯笼亮起来了，这个时候行人极少，估计客人也不多吧？竹枝儿巷里有一阵踩水的脚步，我有意无意望出去，竟看见香姐一个人在急匆匆走过去，我顿时一惊：怎么香姐又一个人跑出去了？看样子还没人发现她。


我洗完碗并抹干净手，看家里已经没什么事要做了，便开门循着香姐刚刚走掉的方向跟去。


从柳青街的另一头走过去，能直通运河邗沟，这一路民居就会越来越少，我不知道香姐为什么专往那偏僻的地方去，昨晚那些叔叔是说是在一棵大树下找到她的，说不定她今天还会去那个地方？


我打着伞一路走，经过几个巷子口，终于看见远处一处坍塌的旧墙边一棵老柳树下站了一个人影，从那和我相仿的身量来看，应是香姐无疑。


她必定有什么不妥，我没敢声张，放轻了脚步靠近，约距还有数十步远时，我依稀看清香姐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像是在哭，我靠得更近时，天空忽然划出一道白刺的闪电，我骤然看见那老柳树底下，香姐的面前，有另一个白色的人形。


“吓！”我一时立住了脚，待仔细看真些，仿佛是个披发的女人模样，我不禁全身激起一股寒意，那香姐却一行哭一行在说着什么，我不知该不该继续走过去。


雨渐渐下得大了，滴滴答答的水滴打在我的伞上，油纸发出“哒哒”的细碎声，我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却一脚踏进了一滩泥水里，香姐顿时惊觉，她回过头来望向我的方向，一瞬间我却看见一片白雾从老柳树下迅速扩散起来，只觉一股彻骨的冷风迎面刮来——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个人影从我面前掠过，我的胳膊被人一把拽住：“愣着干什么？快跑！”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拉着跑了起来，伞也失手掉了，我定睛才看清我前面的人是谁：“小武？”


小武的脚步飞快，他回头看着我笑着道：“笨丫头！你跑到这来找死么？”


“找死？”我疑惑道，但这时候已经感觉颈后一股冷风，我回过头去看时，赫然一个脖束麻绳、凸眼吐舌的披发青面女鬼朝我扑来！


我惊得脚底一个踉跄，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倒身跌坐在地，小武则也停下脚步，立在我身边，青面女鬼一口一口喷着白色的寒气，我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和特异的腥臭，小武却俯下身一手捂住我的口鼻：“别吸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迟了，我只觉全身一阵冻木，女鬼此刻伸出一双利爪朝我和小武的头顶抓来，小武猛一抬头大喊一声：“去！”


女鬼的利爪立刻好像冰柱遇到火球一样，被齐腕消融掉了，女鬼顿时被骇退了几步，我想趁这机会爬起身逃跑，却发现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根本抬不起一指头，小武将我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来！背你！”


这个时候我也没余力多想了，小武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我却感到额头一阵晕眩，却忽然听见旁边的香姐惊呼一声：“娘！”


“娘？”我剩下不多的一点意识里还是一怔。


雨水“哗哗”地打在我们身上，我的眼睛被模糊了，只能看见那女鬼全身像一片白雾，香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娘，你若非要取人的性命，你就取了我的命吧！不要再去伤害其他人了，二娘也不是坏人……爹当年冤枉了你、你跟别人……但他已经知道错了，对你的死一直十分内疚，这些年也一直未娶，每天、每天在家里供你的牌位啊！”


女鬼那狰狞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她是否有听见香姐说的话，她用剩下的一只手从自己脖子上取下麻绳，望了香姐一眼，就“呼”地刮起一股阴风不见了。


“不好，她往竹枝儿巷去了！”小武说道，香姐一听，急得跺脚道：“娘！你别去！”说着就要追去。


小武却喊住她：“你等等！”


香姐诧异地站住，回头望着我俩，小武道：“你不要直接回家，你去欢香馆找桃三娘，她能帮你。”


“桃三娘？”香姐半信半疑，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问那么多了，她一咬牙回头就跑走了。


小武回过脸来看看我，我一头一脸都是雨水，全身冷得打颤，他仍是一贯打趣我地说：“怎样？笨丫头，这回可要生病了。”


我没力气和他斗嘴皮子，白了他一眼，小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便把我背在背上往回走，我说：“等等……”


他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我指指掉在远处地上掉了的伞：“帮我……捡下。”


“嘁！”小武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过去帮我捡了起来，他力气挺大的，身上背着我好像完全不费力气，一手打着伞，一边走路也并不避忌脚下的水坑，反倒像是玩儿似的，用力踩着水，从这里一步跳到那里，十分轻巧。


直到把我带回竹枝儿巷口，到了我家门前，我没敢进去，就让小武把我先带到欢香馆。


桃三娘不在，何大指了指周老榆家的方向，看来是跟着香姐过去了，店里这时正好没客人，李二去给我端来炭火盆，拨旺了让我烤着，何二则去厨房里给我煮姜汤，何大则拿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问小武：“你们刚去哪了？”


小武翻了个跟头跳到一张何大刚擦干净的桌子上：“去看那吊死鬼了。”


何大的脸色阴沉下来，但他没再多说什么，不多一会儿，何二就端着姜汤出来，他从何二手里接过碗，走到饭馆门外，从那刚刚长出新叶的核桃树上摘下两片叶子放进碗内，回来之后递给我：“全部喝下去吧。”


我全身抖得厉害，差点连碗都接不住，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到嘴边，看着那两片叶子在汤面上漂浮，来回打转，便闭上眼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


随着肚子里不知哪来一股热气，一下子散到全身手脚，我感到脸也发红发烫起来，身上也不冷了，“哔哔啪啪”的炭火烤得衣服鞋子发出阵阵水气，我用手拨了拨头发，刚才也是淋了雨，娘说这样以后容易头疼。


全身缓过来了，我忽然才发现店里竟然弥漫着一股很香的肉味，我用力吸吸鼻子，问何二：“何二叔，厨房里煮着什么？”


何二淡淡道：“鸭子，方才老板娘装了一罐送去周家了。”


我心里压不住地感到好奇，桃三娘居然这个时候去送鸭肉？我站起身，手脚这时已经恢复力气了，身上烤干得差不多，再不感觉到冷，我看看屋外面，大雨在不知不觉间已消停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几点落在地上的水洼，显出小小的涟漪。


小武看出我的心思，跳到我眼前：“怎么？还想去看热闹？”


我被他戳穿了想法，不禁大大白了他一眼：“要你管！”便拿起我的伞跑出门去。


※※※


当我走到周家门外时，就听见那屋里传出一阵响亮的孩儿哭声，屋里顿时有人大喊：“生了！生了！是个男娃娃，总算母子平安！”


住周家隔壁的王家婶娘也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急匆匆地问：“呀！生啦？生啦？”


我走到周家门口，只见香姐站在门首外但背过脸去，我却已经看见她泪流满面，绍兴婆子则送了桃三娘走出来，喜气洋洋地说：“那小崽子怕是嘴馋咧！闻见你的鸭子肉香，他才肯跑出来的，话说你老板娘的手艺可真是名不虚传啊。”


桃三娘笑着摆手，说一些客套话。正好一抬头看见我：“诶？月儿你怎么也来啦？”


我笑嘻嘻道：“来问香姐要红蛋吃呢。”


香姐听见我说话，不由转过来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桃三娘和我一起走出巷子，她告诉我，那吊死鬼便是香姐的娘，她死去也有七八年了，据说那时候周榆有一次看见她去菜市杂货铺子里买东西，进去半天没出来，那家店老板是个出了名的爱送别人小媳妇东西，用以来勾搭人的，于是回来就与香姐她娘大吵了一架，不但把话说得又难听又重了，还抡棒子把香姐的娘一条腿打得几乎要折掉，香姐的娘性子很烈，当晚想不开，便拖着一条瘸腿硬是跑到那偏僻处找一棵树吊死了……想不到事隔这些年，她的怨气都没消，在兴儿姐要生产的时候她回来现身作祟，把她上吊死的麻绳放到产妇的床下，几乎就要害他们两条命，是香姐察觉了，第一天晚上她就拿了麻绳跑出去，是到她娘吊死的那棵树下去，原本想用自己的命抵给她娘，可那吊死的厉鬼纵然再大冤屈，也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所以就收回了那绳子，也因此香姐在被人找到的时候，脖子有勒痕，却没看见绳子……桃三娘明的是拿了一砂罐装了鸭肉给周家送去，但暗的，她一去到，那吊死鬼便不能再作祟了，似乎也多亏了香姐一径对她的苦苦哀求，她最终才放弃了杀人的恶念，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走到我家门口时，屋里又是我弟弟的一片哭声，我爹好像都要被他吵得没辄了，一个劲儿在那喊：“小祖宗！”


我不由得觉得好笑，桃三娘摸摸我的额头：“晚了，快回家去吧。”


“嗯。”我点点头，临进门的时候，我想起了小武，但是朝欢香馆张望了一下，却好像没看见他那个爱动爱跳的身影了。


乌龟就趴在我家的屋檐下边，正抬着头半眯着眼睛看着我进院子，看它那样子，连龟壳上都溅满了泥浆，不知道是不是到菜地里打滚去了，我把它抓进屋里，恐吓它道：“再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兮兮，我就把你炖一锅汤给我娘喝。”

四、青柳芽


脆生生的芦蒿用素油清炒就很好吃，野芹则滚盐水略焯配姜、醋、麻油拌，香椿到了暮春时节已末，但取那半老椿头阴干切碎，微炒磨末装瓶罐，倒满小磨麻油封固了二十日，做椿头油调味使用，仍是香气绝好。


四月当新的莼菜，加入肉丝、香蕈、鱼肋、豆粉做羹，才是美妙，不过大多数客人宁愿点一碗蛋花汤便了事。


欢香馆一如常日地客流来去，平和安定。


说起来，在柳青街靠近小秦淮桥畔的一处地方，有一幢闲置了二、三年的门户，从外面围墙看院子并不大，但有一幢二层高的小楼，听说屋主人早已全家搬到高邮去了，只留给本地的亲戚打理，可惜一直也没赁租出去，这清明才过两日，这天忽然看见一辆骡车拉来了许多东西，几个丫鬟婆子在那门里进进出出，似乎有人搬进去了。


干爽的日子，傍晚云霞满天飞，两只黑头黄羽的雀儿在核桃树一根高枝上筑了新巢，我抓了一小把黄米，在树下摊开手掌高高举起，想让它们来吃，但我站了半天，它们都视若无睹。


“鸟儿天性怕人。”一个声音柔柔地在响起，一阵清凉的晚风拂面，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我循声望去，竟有一位好像画上的女子站在我面前——


一根木簪挽着轻云似的发，身穿柳烟絮色的襦衣，腰系玉环珞节，着荷叶形色的裙，她的唇色略有点白，素净的面上带着一抹浅笑看着我，我却呆了。


她走到我面前，从我手中拿起一小撮黄米，只见她抬起的手臂上袖子滑落一些，雪白之上生出一颗殷红滴血般的砂痣，风把头顶的叶子吹得“沙沙”地响，小鸟低下头来，似乎这才看见树下的人给它们食物，发出几声悦耳的“啾啾”叫声，拍起翅膀便落到女子的掌上，毫无戒备之色地开始啄食米粒。


“啊？”我更加惊异地瞪大眼睛。


女子待小鸟吃完了手上的米粒，才动了动手指，小鸟重新飞回枝头上去了。


“姑娘，进去吧？”


我这才发现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丫头，她的模样比我也就略大两岁，个头比我高些，粉色的缎带束着乌青双鬟，俊秀的瓜子脸上，神情也一如她侍奉的主人那样恬淡而沉静。


女子抬头看看店门首的招牌：“这里便是欢香馆？与我想的有些不同。”说着，她便举步跨过门槛走进店去。


女子身上的香味似乎在我鼻间久久不散，我怔住好一会儿，只见店里吃饭的人们看见那女子进入，面上也都无不显出同样的错愕，桃三娘迎了出来：“这位姑娘里面请？”


紫衣丫头道：“可有僻静的位置？”


桃三娘点头笑答：“有的，这边请。”


欢香馆里惟一一处僻静点的饭桌，设在靠围栏窗台下，桌子较大，是从前那位特别讲究排场的元老爷来欢香馆时吃饭爱坐的地方，我跟进来，故意抢着去帮忙摆碗筷，却一边还在偷眼看那女子。


女子对桃三娘说，她与一位客人约好了要在这里见面，她对吃的并不讲究，一壶暖茶、一碗莼羹、一碟青团，紫衣丫头名叫菱儿，手提一个食盒，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又拿出一盏像是一弯船型的风灯，点着了摆在窗台前，灯里燃的灯油与一般的似乎也并不一样，微微的会冒出一丝温热的香气。


桃三娘在乍一看见这盏灯时，脸色有些异样，但很快又没事一样忙别的去了。


我回了家一趟，刚满月的弟弟正在睡，娘在给他缝肚兜，爹不在家，因此我又折回欢香馆来，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其他客人吃完饭就陆陆续续走光了，惟有那女子还在，她等的人也一直没来。


桃三娘顿了壶梅茶拉我坐下闲聊，我却有点心不在焉，心里总在猜度着那位美丽女子究竟在等着什么人。


就在这个时候天公不作美，屋外忽然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我望出门外，街上似乎弥漫起淡淡的夜露，夜色一下子变得更深了，我刚想为那位等人的女子感到惋惜，却不经意听见桃三娘嘀咕了一句：“客人要到了。”


远处有一点灯火，是有人正提灯往这边过来，何大和李二走到店门口摆出迎接的架势，待灯慢慢靠得近了，我才看清，是个提着与菱儿手里一样船型风灯的白衣少年，他为一位身穿白色缎衣的华服男子引路，虽然天下着这样细密的小雨，男子却并没有打伞，我愣愣地又像刚才那样看呆了，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他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神态却如此安定而从容，面带温和可亲的笑意，走进店来，我下意识看到他的脚步，他穿着一双绣着金丝的皂靴，明明走过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却丝毫没有沾上一点脏污泥水，甚至走过的地面，没有湿脚印……


女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迎接他，对他欠身作福：“柳公……”男子连忙双手将她扶起：“你我何须多礼？”


桃三娘走过去招呼：“请问客人想要点什么？”


男子又彬彬有礼地朝桃三娘点头一笑道：“请老板娘为我们烫一壶好酒来。”


“好，这就去。”桃三娘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去拿酒了。


只见菱儿这时才将她们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面一一端出四碟颜色、花样无比精美的点心，一边说道：“柳大人，这是我们青姑娘为您亲手做的，您最爱吃的花糕和露饼。”


男子看着女子笑道：“莫要劳累了。”


桃三娘不知从哪里端出一个陈旧未开封的酒埕，将泥封刮掉，盖子甫一掀开，顿时有一股甜郁的酒香弥散出来，她用八两的酒壶乘了，便放到炭炉烧的热水中烫，那熏人欲醉的气味愈发地浓。


男子笑对女子道：“我就是知道这家的老板娘藏有好酒，才约你来此的。”


那男子这么说，好像和桃三娘是老主顾似的，但我从没见过他啊？我这么思忖着，看桃三娘端着酒过去，那女子起身接过，然后朝桃三娘微微一福：“小女名青山桂，昨日刚搬到前面小秦淮畔旧周宅居住，以后与老板娘便是街坊了。”


“呵，原来搬进去的是你。”桃三娘觑了一眼那男子：“姑娘的姿容真是美若出世仙子。”


那女子却蹙起一丝苦笑：“小女本是泥沼蒙尘之人，若不是柳公拯救，现在也不过是别人酒桌玩物罢了，老板娘休要谬赞了我。”


“呵，柳公是善人。”桃三娘这么笑着又望了一眼那男子，男子毫不在意，正要伸手拿酒壶，那名叫青山桂的女子连忙接过，并为他的杯中倒酒：“还请柳公喝我倒的这第一杯。”


“你也喝一杯吧。”男子道。


桃三娘知趣地走开了，看她转身到后院去，我便也跟着进去，后院里何二已经把脏碗炊具都洗干净收拾好了，桃三娘只是各处察看一下，我小声问她：“三娘，那个姑娘好美。”


桃三娘点头：“嗯。”


“三娘，你认识那个柳公？我怎么没见过他？”


桃三娘“扑哧”一声笑道：“我这里的客人月儿哪能个个都看见？”


“啊？”我一时还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却催促我道：“夜了，你也该回去了。”


※※※


自那天后，我好多日没再见过那位名叫青山桂的女子，她在小秦淮畔那幢宅子里深居简出，我常常经过也只偶尔看见一个婆子提着菜篮出入。


街头巷尾很快就流传开一些话，据说那幢位于秦淮河畔的屋子里住进了一位貌美无双的女子，据说她是北方官府家的千金，因为满门抄家获罪，因此逃离南下至此隐居；又据说她是来自金陵秦淮河畔的青楼名妓，已被赎身，但才貌过于美艳，在家中不容于妻妾，每每遭妒，只得搬出来另住；还据说她不过是个得了失心疯的大户人家小姐，在家中与仆人私通出了丑事，因此不得不把她搬到外头居住……


总之各种好话、怪话，不尽相同，却都振振有词。


我在欢香馆里每当听见这样那样的议论，就不禁会去望望桃三娘，她对这些倒没有丝毫惊异，有人和她说起，她就会故意很诧异地反问道：“竟有这事？可真是奇闻呢。”


这些天江都城里大雨、小雨不断，下得人心里腻烦。这日晚间，夜色朦重，我从欢香馆出来打算回家，却忽然看见她与菱儿两个共打着一把伞，从远处走来。


我便朝她们略弯一弯腰点头笑笑，青山桂叫住我：“小妹妹。”


“啊？”我有些意外：“请问有什么事？”


待她们走得近了，我看见菱儿手里提着一盏普通的灯笼，还有一个空竹篮，青山桂一边点头一边问我道：“这附近可有百年以上的柳树？你能带我去那么？”


我想了想：“有的，离这不远，顺着柳青街往那边走过去，拐一个弯就是，我带你去吧。”


“谢谢你，小妹妹。”那女子说话的声音柔柔的，让人有种无法不按照她的话去做的感觉。


老柳树据说有将近两百岁了，但它生得并不很高，树身足有四五个人合抱那么粗，平素附近住的小孩子也喜欢爬到它上面掏鸟蛋，也有折它的长枝去玩的，但它依然这么繁茂，尤其在这夜色朦胧的细雨之中，树冠显得那么浓密。


“就是这棵。”我指给青山桂看。


“好。”她点点头，撩起一只袖子，走到树下，菱儿把灯笼靠近她的身边照着，她在每一根枝条上看看，然后摘下个什么东西放进菱儿手里的竹篮。


“你在干什么？”我疑惑地凑近去看。


“摘柳芽。”菱儿告诉我。


“噢，做菜吃的？”我想起桃三娘每年在初春时节，也会摘一些柳芽做成小菜。


“嗯。”青山桂笑了笑。


“我也帮你吧。”我说完，也借着灯笼的光开始找柳芽，青山桂笑道：“谢谢你，小妹妹。”


这个时候吃柳芽，恐怕已有点苦涩味，所以用水焯时要略焯透一些，然后用凉水要多泡一会儿，间隙还得换两次水。青山桂一边摘时还这么跟我说。我帮她一起盯着这棵柳树足有半个多时辰，能吃的嫩芽几乎已被我们摘得差不多了，看看也有半篮子，我们便往回走。


青山桂的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幽香，只要站在她身边就能让人感觉很安静舒服，但我曾偷偷问过桃三娘，三娘却告诉我青山桂是人，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啊……


已经到竹枝儿巷口了，我向她告辞，然后站着看她的身影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回到家里，娘看见我全身都被雨浇湿，便数落了我一顿，弟弟尿了裤子，所以“哇哇”大哭，爹问我可吃饭了没，我点头答已经吃过了，他便笑说让我到欢香馆给桃三娘帮忙，虽然没什么银子，但给自己家里倒是省了不少口粮。


我娘则说我该多学学针黹线活，女孩都那么大了，这些也早该会了。


我免得再听他们唠叨，换下湿衣服就赶紧跑到屋子外头的屋檐和乌龟玩。乌龟倒是一如往常那样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我把它抓起来盯着它的小绿豆眼儿说：“你见过青山桂姐姐没有呢？她长得真是好漂亮的。”


这一日我从菜市回来，从小秦淮的石桥往下走时，看见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鬼鬼祟祟地正在青山桂所住的宅子门缝里张望，我有点奇怪，不过恐怕是好事爱打听的那类人吧？我也没在意，不过正好此时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那个年轻男子吓了一跳，连忙退出好几步，样子很狼狈，我不禁觉得好笑，便慢下脚步看，却见门里出来一个拿着扫帚的婆子，叉着腰大声骂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这人真不要脸么！我要是你老娘看不拿大鞋底子抽你？起你一身皮罢了，日日跑到人家门口转悠啥？”


那男子虽然臊得头都快抬不起来，但看样子还是有点不死心，脚还是没抬，看婆子骂了一通，才讷讷地道：“大、大娘，我真的是想来找桂姐的……我、我与她也是相识，劳烦您老代我再去问、问一句！”


“姑娘都说了不认得你么！你这人贱骨头么？撒骚放屁的会么？还不滚！”婆子拿起扫帚就来拍那男子，吓得他抱着头就跑，我本来站在那没动，他却好像没长眼睛地就往我这边跑，一边跑只顾得回头看那婆子是否追来，眼看就要撞过来了我连忙躲闪叫道：“看路么！”


婆子其实并没有追来，她看把男子赶远了，就啐一口唾沫回到门里，“嘭”一声将门关上了。


男子收住脚，吁了一口气，但又很不甘心地狠狠盯着那门看了一眼，我觉得他有点古怪，就不再多说什么，自己往回走，却不曾想那男子随后就跟过来：“这位、这位妹妹，请慢行一步。”


我怪道：“叫我么？”


他拦在我前面，点点头。


我这才正面看清这人的长相，倒是个白净斯文的后生，并不像无赖：“请问有什么事？”


男子朝我作一揖，然后道：“看你该是住在附近的吧？小生想打听个事。”


“打听什么？”我望了一眼那幢宅子，想必他肯定问的是关于那里的是。


“那屋里的人搬来可是不满一月？”男子果然这般问。


我想了想：“没错，是搬来不到一月。”


“你可见过那屋里的主人是何模样？”


我有点起疑，但仍然点点头：“见过的。”


“可是一位美貌的女子，身边带着个丫头？”他用手在我身边比了比，意思是他说的丫头比我个子略高一些。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我看他虽然不像歹人，但如果是好事之徒，那也未免过份了。


男子看出我的戒备，连忙摆着手：“我与那位女子是相识，真的，我、我和她自小儿一起长大……我来是想找到她……”


我还是不能信服：“如果你真认得她，就径直去找她便了。”说完，我就往家的方向里走，男子又拦住我，有点急了：“不、不是，她不肯见我，她肯定出了什么事，肯定、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是太担心了。小妹妹……”他的样子像是想要一把抓住我摇晃似的，我吓得后退一步，恰好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一个吊儿郎当的熟悉声音：“哟！怎么又看见你了？笨丫头！”


我每次听见这个叫法就会气不打一处来，不必看就知道是谁，小武！


小武手里拿着一根柳枝东甩西甩走过来，穿着黑色的短坎肩和短裤，光着两个脏兮兮的脚丫，我白了他一眼，趁着那年轻男子也一愣的当儿，我便绕过他继续走，年轻男子不知是不是看见有旁人，也就不继续拉着我了，只是还跟在我后面，我心里开始觉得这人讨厌起来，于是先不回家，而是进了欢香馆。


这时还未到中午，饭馆里没什么客人，桃三娘正把一大盘煎好的芝麻酥油饼端出来，是专门放在店门口桌上，要卖给那些没时间停留吃饭的行脚过客的干粮。


不过桃三娘做的芝麻饼可是很香的，要给我可是宁愿不吃饭，单吃这饼也愿意。


我吸着鼻子垂涎说：“三娘做的饼真香。”


小武立刻在旁边搭腔道：“又丑又笨的丫头，就知道吃！”


我正要发作，却见那年轻男子也跟了进来，桃三娘上前招呼道：“客官里面请！”


“诶？”我看着那人进店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客官想要点什么？”桃三娘给他倒上茶。


那人一边将自己衣袖挽起，一边道：“麻烦老板娘，蒸点腊肉、再炒个小菜来，黄酒也给我温一壶。”


“好的，客官稍等。”桃三娘答应着去拿酒了，李二则到后面去传话给厨房。


我看那男子来欢香馆必是想找桃三娘打听吧？他真的是青山桂姐姐的相识？我怎么看也觉得不太像，桂姐姐看起来甚至不像凡人，这男子却说自己与她是青梅竹马？


这时有人来买饼，正好那小武就坐在桌子边上，买饼的人就问：“小哥儿，这饼一个要几文？”


小武眨眨眼看着他：“不要钱，老板娘白送的。”


“当真？”那人怪道。


小武回头觑了一眼柜台边忙碌的桃三娘，再转过头笑道：“当然真。”


我有点生气了，走过去道：“你别浑骗人，这饼二文钱一个。”


小武毫不在意地撇撇嘴，我拿纸给那人包饼然后收了钱，便拿着钱去找三娘告小武的状，三娘听了只是笑了笑，瞅了小武一眼没说什么，这时酒烫好了，她便给那男子把酒送去。


果不其然，男子趁着桃三娘拿酒来的时机，便问起她关于青山桂的事。桃三娘托腮想了想，才恍然大悟似的：“噢！你说的那位姑娘我确是见过的。”


“是！是！而且她爱穿青色衣服，她那丫头菱儿今年十三了。”男子兴奋地描述着她们的模样，又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没错，她果然搬到这儿来了，她必是有什么苦衷不敢告诉我……”男子突然又紧拧起眉头：“她怎会不肯见我？难道是受到什么人威胁了？”


桃三娘看他在那自顾自嘀嘀咕咕，十分哭笑不得，便故意用惊诧的表情插话问：“客官你说青姑娘受人威胁？还有天理么？什么人敢这么明目张胆藐视王法？”


这时李二把炒好的两碟菜送上来，桃三娘又宽慰他道：“客官先吃饭吧，吃饱了才好想办法呀。”


男子苦着一张脸一边叹着气，一边拿起筷子，但是又没了食欲，放下筷子去拿起酒杯，开始自斟自饮，桃三娘就自己走开了。


我心中万分好奇起来，暗忖难道这男子真的与青山桂姐姐是相识的？看他这么难过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核桃树上那个雀窝里，雌鸟已经开始孵蛋了，雄鸟则来回忙碌地找食物，小武利落地爬上树去，伸长了脖子去望那窝里的情形，雌鸟急得惊恐地“喳喳”大叫，我跑过去一把拽住小武的腿将他往下拉：“你吓到它们了！你快下来！”


小武似乎还想到我会拽他，因此一个不留神就从树上掉了下来。


“吓！”我更是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他：“你没事吧？摔到哪了？”


小武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白了我一眼：“嘁！这么矮的树。”


何大在旁边，听到这话瞪了他一眼，桃三娘却在里面“哈哈”大笑，我嘀咕了一句：“讨厌鬼！没见过这么让人讨厌的人了……”说完我就往家走，再不理会小武。


到了下午的时分，我在院子里晾晒弟弟的尿布，却看见那个嚷嚷着要找青山桂的男子在竹枝儿巷口走过，看样子他还在这附近遛达，也许见不到青山桂他是不会罢休的。我不由得想到，即使他俩真是相识，但青山桂不愿意见他，一定有什么原因，而且相比起来，那天夜里到欢香馆来的姓柳的男子，和青山桂才更是相配呢。


※※※


这天晚间，天又开始下小雨，外面湿重重的。


我家院子里又积了几个小泥洼，我在屋子里找乌龟不见，估计它又自己跑到外面去了，便走出院子，隔着矮墙却恰好看见一个白光在黑暗中飘过去，我吓了一大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夜雾太大，那白光其实是人手里的风灯——船形风灯！


就是那位姓柳的男子与他那位提灯引路的白衣少年，正悄无声息地从街上缓缓走过，看样子是往欢香馆去的，这个时候欢香馆也打烊了，门前那对红灯笼都已经熄灭，难道他又约了青山桂在欢香馆喝酒？


我踮起脚不住张望，只见他们进了欢香馆里，又过了一会儿，白天看见的那个四处打听青山桂的男子也出现了，他还是那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借着街道旁的柳树隐蔽身子，然后不断往欢香馆里探视。


莫非青山桂已经在欢香馆里了？可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过去和她相见？


我好奇心起，看看屋子里，我娘已经哄睡了弟弟，正在灯下做活计，爹出去干活了，今晚不回来，我便蹑手蹑脚出了门。


哪知，刚出门就冷不丁被从阴影里跳出来的小武吓了一大跳！


“哗！下雨了！下雨了！”他高兴地嚷嚷道。


我撇撇嘴：“下雨有什么好的。”


但是被他这么一闹，那边那男子也肯定看见我们了吧，没意思！我泄气地想，不过反正已经出来了。我大大咧咧地走向欢香馆，却在这时，看见方才替柳公提灯的那位白衣少年走到店门口。


他仰头望出屋檐外，可天上除了黑漆漆的云和雨，还有什么呢？我有点疑惑地第一次仔细打量他，才发现这少年的脸白得像瓷，眉心有一点红，身上的衣饰质地华贵，但是眼神却有点黯淡，就像是蒙了一层雾水。我从他身边走过，他都好似完全没有看见一样，我不禁在他旁边的时候放慢脚步，也循着他的目光抬头去望天——


一道细长的白光从低矮的黑云中像绳索一样扭转着飞过，闪电？我脑子里这么想，但白光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往更高的天空中飞去，环绕成一个半圆，然后才隐入一团黑云中。


“吓！”我惊讶地望着天，白衣少年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但他只是略微把脸侧过来一点，用眼角觑了我一下，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过去。


我觉得这人的眼神让人有点毛毛的，便不敢再理会他，走进店里。


我的脚甫一踏进店里，就听见柳公在说话：“……有人弥缝其说，鬼乃兔字之误，南山兔子预知将来要拔它们的毛做紫毫笔，所以哭的。”


桃三娘和青山桂都笑起来，可我没听懂那话是什么意思，空气里有很清新的水味，还有淡淡的不知名幽香、酒香。


青山桂看见我，便笑道：“小妹妹，你来了？过来坐。”


我对那个柳公感到陌生，所以有点不想过去坐，桃三娘也笑道：“月儿，尝尝三娘刚拌的柳芽？”


桌上果然摆着一碟鲜绿的柳芽，里面有些红色的小碎，约莫是虾米，还有极细的葱丝和香芝麻。不过其实我对另外几样漂亮的小点心更感兴趣，一碟是雪白和青绿的粉团模样，一碟则是用模子印出花形的小红饼，还有一碟是捏成圆滚滚兔子的小包子，不知道是什么馅的……我暗吞了吞口水，这时却听见店外传来一个人的惨呼声：“哎哟！”


“出什么事了？”桃三娘转过头去，示意何大出去看看，还没等何大走到门口，就见那个四处打听青山桂的人，一手捂着半边脸正追着小武，一边骂道：“你是哪家的野孩子？哎！别跑！”


小武腿脚比他快多了，他笑着回头看那人，跑进店来，还把站门口看天的白衣少年撞了一下，但小武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径直蹦上一张桌面。


“你还跑！”那人追了进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半边脸上都是泥巴，衣服也全湿的。


我们都愣在那望着他，那人顿时窘得满脸涨红。


桃三娘走过去：“您不是白天来过的客人嘛？”她上上下下看他的衣服：“怎么出门也忘了带伞？这是摔跤了？何大，快给客人拿个炭盆来烤烤衣服。”


“不、不必了。”那人摆摆手，却不住地拿眼看这边坐着的青山桂，根本没在听三娘说话，而青山桂这时也看见他了，那人忘情地走过来几步，惊喜地道：“桂姐，原来真的是你！”


看青山桂的神色，也已经认出他来了，不过她并没有流露出惊讶，却只是朝他略一点头，淡淡一笑：“原来是陈家的二哥哥，几年不见了。”


青山桂的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男子的头上，他急切地走过来：“桂、桂姐，我找了你好久了，你怎么……”说到这里，他已经看见与青山桂同坐在一张桌上的那位白衣男子，他手中正端着酒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位是同乡？”


青山桂笑道：“嗯，是小时住隔壁家的。”说着，她端起酒壶：“陈家哥哥，不如你也来喝一杯？”


看着青山桂拿来杯子倒满酒，然后双手递到自己面前，那男子的面色一阵清一阵红，他却不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青山桂的脸，眼眶中渐渐竟蒙上了水雾，声音也哽咽了：“桂姐……到现在你在我心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个秦桂姐，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改变了多少……”说到这里，男子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原来青山桂的本名叫秦桂姐？看来她真的只是凡人……我又看看青山桂，再看那位柳公。柳公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似乎并不在意，照旧喝自己的酒。


青山桂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刚想说什么，这时门口的白衣少年走进来，对柳公禀告道：“柳公，雨下够，荼焘已经回去了。”


“好。”柳公听完，点头一笑。


桃三娘也笑道：“明日就晴了？我的菜好拿出来晒晒。”


白衣少年接口道：“明后日的太阳都好。”


柳公站起身，朝青山桂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青山桂点头：“我送你。”


然后，她放下酒壶，菱儿拿起那盏风灯，白衣少年在前面引着柳公，走到门口时，柳公又想起什么，转身对桃三娘说：“三日之后……呵，那件事就麻烦你了。”


桃三娘笑道：“你就放心吧！”


我看着青山桂随柳公就这么走出店去，再看刚才说话说到哽咽的男子，他此刻一脸的错愕地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跟出去大喊道：“桂姐！桂姐！”


我看没人注意，便拿起桌上一个小红饼放进嘴里吃着，并伸长脖子看他们如何，那柳公对这男子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他与青山桂依依话别几句，便走了。


天雨已停，青山桂目送柳公的身影远去，才转过身来，却与这男子直面地不期而遇，男子背对着我这边，因此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青山桂望着他的样子，似乎叹了一口气。


桃三娘在旁边道：“姑娘不如再进来坐坐？”


青山桂便点点头，挽着衣袖走进来，男子紧跟着她，脸色阴沉，眼睛也一直盯在她身上。


青山桂回到桌子边坐下，请桃三娘帮她重新顿一壶茶来，我吃完了饼，又抓起一个兔子包，咬了一口，原来里面是蜜饯果子馅的，我咬第二口，看见旁边的菱儿在盯着我看，我觑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只得举起包子问：“你想吃么？”


菱儿的神情有点严肃，对我摇摇头，然后目光又转到那个男子身上，我循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个男子，竟发现他此刻满脸涨红，胸膛起伏不平，像是压抑着满腔的怒气，只盯着青山桂看。


“陈家哥哥，”青山桂终于开口，语气很沉静：“小时候的事，都过去了。秦家都已经家破人亡，该死的也死了，该散的也散了，我也早不是秦桂姐了。”


“你是！你就是！”姓陈的男子呜咽起来，执拗地说道：“在我眼里你还是一样的！我找了那么久，你就是不肯见我，难道怕我嫌弃你曾经做过倌人？那个男人是谁？是他买了你？他花了多少银子？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还给他！你跟我走……”说到这，男子就一把拉住青山桂的手臂，拽着她就往外走。


“陈家哥哥，你别……你放手……”青山桂挣扎着，但男子的力道比她大，恰好这时桃三娘端着放着几只茶盖碗的托盘走过来了，她惊讶地大声道：“怎么？就要走？我说姑娘，你先喝口茶。”——说着，她一手搭在男子抓住青山桂的手上，男子的手立刻好像碰到针一样自动躲开了，桃三娘笑吟吟地扶住青山桂的肩：“来，尝尝这雁荡山的新芽茶。”


青山桂有点不知所措，便随着桃三娘的摆弄，那男的愣了愣，回过神来，怒目瞪着桃三娘：“你想阻拦我么？你跟那个男人是一气的？”


桃三娘忙着把盖碗一一放到桌上，笑着道：“客人消消气，坐下喝碗茶润润嗓子。”


我看大家的脸色，反正也没人注意我，我又拿起一颗青绿的团子，一回头，就看见小武坐在一张桌子上，两条腿一甩一甩地，朝我挤眉弄眼。


菱儿戒备地看着那男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还是青山桂自己开口道：“陈家哥哥，你坐。”


男子僵硬地站在那：“我只问你要不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当人家金屋私藏的，见不得人的妾？”


青山桂双手拿起了桃三娘放到面前的茶碗，听到他的话，却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五年前，我家被籍没，我和菱儿一起被人转了好几道地卖到这，菱儿那时还不满十岁，途中差点病死……‘扬州瘦马’……想来也是可笑，后来我却被当作奇货，到了闻香阁，那妈妈给我改了名，点上守宫砂，教我琴棋字画……”


“我不是说我对此绝不介意吗？”男子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青山桂摇摇头：“我若自轻自贱，早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你介意与否，与我何干？”


“桂姐！”男子痛呼一声：“小时候，我爹就与你爹说过，你我同岁，不如订个娃娃亲，后来虽不了了之，但我心里真的就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未婚妻子一样对待，我俩打小一块玩儿，我上树给你捉知了……难道你都忘了过去那些事了？”


“我没忘，”似乎说到这些，青山桂脸上有了笑意：“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陈家哥哥。”


“你……”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吃完团子，有点噎着了，赶紧去找茶喝，但我不敢作声，看看青山桂，我才慢慢挪着身子下凳子，溜到旁边的桌子，只见小武整个人躺在那张桌上，翘着一条腿，在那晃晃的，桃三娘走过去，好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小武拎起来：“那么脏的脚还踩在我的桌子上！”


“所以你现在宁愿没名份当个外房的妾也不愿跟我回去？”姓陈的男子突然暴怒地大吼：“我真是瞎眼了！居然还巴巴地来找你，我明知道、明知道的……”他双手挥舞着过来一把将桌上的茶碗和点心都拨到地上，然后双拳捶着桌面，对青山桂大声喊道：“你不单身子脏，心也脏！所以这些日子你明知道我在找你，你都不肯出来见我一面！你是不敢！你最后那点良知……”


“哎，青姑娘，你看我都忙糊涂了，彩饼五百个，莲子、百合、糯米、红豆各十五石，织锦绫缎各二十匹、紫檀妆奁一套……还缺哪一项？”桃三娘忽然走过来，手里拿着张写满字的红纸问道。


青山桂一愣，然后答道：“猪牛羊三牲啊。”


“呵，最要紧的我竟忘了。”桃三娘笑道：“柳府送来的那套嫁衣，姑娘可试过了？”


菱儿立刻旁边插话道：“姑娘嫌太沉，单那顶冠子就压得人颈子酸。”


“呵，柳公府里这些日必是忙得人仰马翻，柳公还得忙公务，真是难为他还想得这般周到，不过这嫁娶，可是人生头件大事，柳公这些年，身边也没一个贴心的人，我们直道是缘分未到呢，终于有了你青姑娘……”桃三娘若无其事地絮叨着，但我想她是故意说给那男子听的，果然那男子的脸上青一阵红一块。


我一口气喝下整杯茶，小武在旁边看来百无聊赖的样子，我回头再看那地上，点心、柳芽和茶碗都撒了一地，心里觉得可惜，幸好刚刚还吃了几个。小武打了个呵欠，有点瞌睡状的神情看着那男子：“说完了没？”


半晌，那男子都没说话，菱儿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片，轻轻叹了口气，远处听见传来了敲梆声，桃三娘嘀咕了一句：“亥时二刻了。”


青山桂站起身：“菱儿，我们回去罢。”


青山桂从男子身边走过时，男子才终于开口，他的嘴唇有点颤抖，哑着声问道：“你已决定嫁他？”


青山桂点头：“是。”


“你三日后就过门？”男子似乎还不太相信：“他究竟是何人？姓柳么？”


“你知道又有何用？”青山桂摇摇头，菱儿提着灯笼，两人便走出店去。


那男子这一次倒没有追出去，只是站在那愣愣地出神。桃三娘没理他，自顾着在柜台里打着算盘算账，何大过来收拾地上的东西，我跟桃三娘说：“三娘，我走了！”


“快回去吧。”桃三娘应道。我便也不再看那男子，回了家，小武好像也跟在我后面出来了，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他，我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看见我的乌龟在屋檐下角落里伏着，手脚脑袋都已经缩进壳里去了。


※※※


第二日我到欢香馆后院里，看见桃三娘着实忙着，数百个漂亮的红漆盒堆在一个小屋里，院子里则架着几个临时的土灶，烧得热气腾腾的。


那饼名为神仙富贵饼，做法不难，就是把数十斤生脂肥肉切小骰子大的方块，入锅里小火熬出油来，待油气和油色微焦香，再倒出来晾凉些，就用这油和面，用饼模子压出一个个圆来，上面再用红纸印上桃花或牡丹的花纹，火上放一浅底的宽口大砂锅，砂锅里铺草柴灰，灰上再铺纸一层，便把瓶均匀放纸上，待那灶里的热气慢慢将饼烘熟。


桃三娘说，这种饼要装二百盒，得做两千个。另外，何大和何二在厨房里和面，他们做的是豆沙馒头，据说也要装一百盒。


快到午间了，还有客人会来吃饭呢，我赶紧帮桃三娘去洗菜，想起昨晚那个男子，便问桃三娘，后来他怎么样了，桃三娘笑了笑，神色之间有点讳莫如深：“你们都走了以后他还在我这又喝了酒，喝完才走的，不知道上哪去了。”


我把韭菜、蓬篙、笋子都洗好切好，再去烧饭，直忙到晌午饭时过去了，才得以歇一口气。桃三娘拉我坐下喝茶，正吃着饭，就看见那姓陈的男子从外面走进来。


“呵，陈小哥，请坐。”桃三娘对他招呼道。


那男子看来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样，湿了又干了，皱皱巴巴的，还有一股霉味，脸也凹进去了，眼眶深陷，像是跑了不少地方。


那人渴坏了，什么不说先拿起杯子连灌进几杯，才吁了口气：“老板娘，随便炒个什么菜，有热饭给我盛两碗，快。”


“好。”桃三娘转身到后面去，手里拿着刚烘好的一个神仙富贵饼给我：“尝尝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饼上印的红花和红字刺激到那男子了，他一眼看见这饼，就大踏步走到我们桌前，指着我手里的饼：“老板娘，你昨晚说的话，都是真的？”


桃三娘还疑惑道：“什么？”


“就是说做喜饼的事！”男子大声道。


“噢，你说那事，当然真啊，我一大早忙活到现在，才做出这八百个，还差得远呢。”桃三娘懊恼地摇摇头。


“那姓柳的……到底是什么人？”男子一把抓住桃三娘的手臂，凶巴巴地问：“我跑遍了城里，也不打听不到哪家官家是姓柳的！你说！他是谁？”


“哟，客人，你太无礼了。”桃三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男子才有点自知理亏地松手。


桃三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客官，您就这么在意青姑娘？”


“当然！她与我青梅竹马从小长大……”男子的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口，接着烦躁地一甩手：“这个不关你的事！你只告诉我，那姓柳的究竟是什么人？我看你应该很清楚。”


“呵，客官，我又为何要告诉您呢？”桃三娘坐下来，在自己杯里倒上茶，好整以暇。


“我、我给你银子！”男子伸手到腰间摸钱袋，果然取出个“哗哗”作响的钱袋，往桌上一丢：“你说！”


桃三娘觑了一眼：“难道青姑娘只值这么一点？”


“什么一点？”那男子顿时暴怒了：“这些银子足够买下你这家店了！别废话，姓柳的住哪？”


桃三娘“哈哈”大笑，用小指挑起那个钱袋，然后当着男子的面打开，然后把整个袋子一翻过来，“噼里啪啦”一把小石子儿和沙子洒了一桌，桃三娘冷笑道：“客人，这就是能买下我店的银子？您未免太小气了吧？”


男子立刻傻了怔在那，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时何大已经端着炒好的菜和热饭出来：“客人，请问坐哪吃？”


那人才如梦初醒，指着桃三娘大吼：“你、你、你……”


桃三娘笑道：“客人，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人却用一种陌生而戒备的目光盯着桃三娘，桃三娘依旧笑吟吟地：“怎么？”


那人一咬牙，眼眶却忽然掉下一颗泪来：“不管怎么样，桂姐是我这辈子惟一想娶的女人！我是真的想与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这个心意没有变过……你们为什么都阻挠我？为什么不让我和她在一起？”他越说越伤心，终于跌坐在身后一张凳子上。


“噢？真的如此么？”桃三娘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别有用心的笑意。


“当然！”男子带着哭腔吼道。


“那你到保扬河边找一下好了。”桃三娘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保扬河……？”那男子想了想：“保扬河……”


何大在一旁仍端着托盘，又问了一句：“客人，请问坐哪吃？”


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踌躇了一下，却闷不作声就忽然转头往外走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三娘……就这么告诉他了？柳公家在保扬河畔么？”但我脑子里想了半天：“保扬河畔有住着那样人家吗？”


桃三娘乜斜着眼看我：“你觉得柳公府上是什么光景？”


我摇摇头：“不知道。”不经意间，我的目光落到方才那钱袋里掉出来的沙石上，却更加惊异地发现，那地上、桌上明明都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我惊得目瞪口呆：“这……”


桃三娘却接口道：“与他开个玩笑罢……既然给了我银子，所以我得告诉他柳公的住处不是？”


我有点无言以对，桃三娘让我吃的那个饼，没什么甜味，咬起来也有点硬，只是有一股浓郁的油香，桃三娘说这样做的饼没馅，因此不是特别好吃的，但能放得久些，做完这个再做些好吃的芝麻酥皮和玫瑰酥糖。


到了晚间，菱儿独自来了店里，跟我说花轿来接的时候，让我和小武去帮忙，只需要跟着花轿在门口接上新娘，然后到柳府去走一路，到了府上大门口，等新娘下轿就行了。


我不晓得该不该答应好，但桃三娘却帮着一口应承了，我思来想去觉得奇怪，才问桃三娘道：“那小武？我并不知道他是哪家的男孩，好生少见的，一时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桃三娘抿嘴笑，只说：“迟些你就知道了。”


之后那个姓陈的男子也没有露面，我帮着桃三娘做饼，足足忙了两日，也就忘记了。


※※※


戌时黄昏，天色将黑未黑，下着细碎的小雨。


有两个形貌修饰得干净整齐的婆子到了欢香馆后院，分别拉着我和小武到小房间里打扮，小武竟也不捣蛋了，出奇地安静配合。


婆子向桃三娘要了洗米水，给我洗了头，换上一身湖水绿色的漂亮衣裳，待头发干了以后，又给我梳了丫髻，绑上缎带，别上几颗白珠花，把我额前的刘海撩起来，把我的眉毛剃掉一部分，然后在我的脸上均匀地涂上白粉，用眉笔再细细地把眉毛描了一遍，之后略微在嘴上抹上一点唇红……我对着镜子大气不敢出，任她摆布，待收拾齐整，我几乎对着镜子都认不出自己来，婆子拉着我出去见桃三娘，她拉着我“啧啧”称赞不已。


小武比我先收拾好的，他好不自在地站在院子里，身上也穿着和我差不多的衣服，那一头乱发也被梳平了，用缎带绑了一个髻，他看见我，便吐舌做了个鬼脸。


带水的夜色就像一块幕帐，鼻子里闻到的都是湿凉。


街道很安静，没有路过的行人，连猫狗也不叫了，我和小武随着那婆子走到那幢宅子门前，才看见一对高高的大红灯笼挂着，上面两个喜字分外惹眼。


好几个梳妆打扮好的婆子和丫鬟在门里出出入入，看见我们，便欢喜地拍手道：“好好，金童玉女来了。”


一个婆子带我们进去，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院子不算大，新植着几排矮小的桂树，小楼里灯火通明，门首的红帐子分外醒目。听她们说，青姑娘已经梳扮好，在房里等着轿子了，菱儿走下来看见我们，便给我和小武手里塞了松子糖。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人喊：“轿子来了。”


接着就听见屋外远处隐隐传来喜乐之声，但是一时又好似并不真切，这边婆子便跑上楼去通知，不一会儿菱儿便扶着蒙了盖头的新娘子小心翼翼走下来，我和小武的任务就是跟在新娘子身后走，把她送上轿子后，再随轿子跟在轿子两边走。


门外的仪仗除了抬轿子的轿夫，还有一二十人，他们都穿着大红的衣裳，打着大红喜字的灯笼，缓缓一路走来，静悄悄的，轿子前走的两个人，各提一个冒着袅袅紫烟的铜香炉，有一股奇特的焚香气。


我不敢说话，只是望望旁边的小武，小武也看了看我，他的神情远不像我这样紧张，两个机灵的眼睛对我眨巴几下。


新娘子上了轿，我们便随着仪仗一路走。


仪仗走得慢，我跟随在这一行队里，感到脚下步子轻飘飘的，似乎鞋底压根踩不到硬实的地面，走着倒也不费力气，两只脚动动就只是做个样子罢了。转过几条街巷，我认得路，这是去江都城的北边，保扬河的方向，我忽然想起那天桃三娘告诉那姓陈的男子，让他去保扬河找柳府，不知他找到没？


保扬河畔沿岸灯影绰约，一路看去，那二人合抱般粗的树身上都用彩纱扎着，树枝上吊着灯，方才走过城里时是那样寂寥，可到这却一下子换了天地一般，顿时到处都热闹起来；看那水面上，飘着好多花草编制的篮子，篮里载着点燃的红烛，又有三五艘雕镂精致的花船，船上坐着或站着几个正在拨弦吹奏的华服女子，还有一些穿着金色、银色衣裳，个子十分矮小的顽童，在岸边拿着焰火在点，五颜六色的香烟火屑照红了整条河面。


我抬头望望天，那一弯淡淡的新月有一半都没在乌丝云里了，小雨细细密密像无数针尖落下来，我身上却也不湿，看着周围的景致，真恍惚是到了仙境，再看前方远处，倚着水畔有一座石牌坊，只是上面的字我不认得，待走得近些，听见有人说：“扬河柳君府到。”


一行仪仗便在牌坊下站住了，早有两行仆人恭立着，我朝牌坊门里张望，仿佛看见一幢巍然的亭台楼阁在，一条长长的石阶上正走来几个人，为首的就是改作了新郎官打扮的柳公——


有人喊道：“新郎迎新娘下轿！”


婆子把轿帘掀起，菱儿搀着新娘子出来，我想起桃三娘临行前的嘱咐，只要随轿到河边，看柳公接到青山桂，我和小武就不好再跟下去了，这时候有人就会给喜赏之物，收了东西就立刻回来，切不可进牌坊到那府里去……我看看小武，他正东张西望看得高兴，似乎并没有多想什么。


有人递给一段大红绸，让新郎新娘一人手里拿着一边，便要往那牌坊里走去，就在这时，人群之外突然冲进来一个挥舞着丈高木棒的凶神恶煞——


他一路用棒子撵打，将那放焰火的小孩都吓得四散逃跑，仪仗前头的人也被他几棒子打得东倒西歪，我定睛看那人，只见他全身湿淋淋的，头发和脸都沾满水草和泥苔，根本看不清面目，我唬得一跳：“吓？水鬼么？”


只见那人并没有朝新郎新娘冲去，而是三步两步冲到牌坊下，不由分说抡起棒子朝牌坊的大石柱砸过去，我原想那木棒不可能比石柱还硬的，哪知“嗙”一声巨响，那石柱子竟就被他打折了，柳公身旁一高个子的人站出来大喝：“何方妖孽？在此猖狂？”


那凶神恶煞还不住手，继续高高举起木棒又向另一根柱子打去，高个子便大跨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住手！”


那凶神猛一回头，大棒子就朝高个子头上敲下来，高个子头一偏躲开，然后紧接一脚，就把凶神踹倒在地，可这时那根柱子已经崩断开来，一大块落在地上，我仔细一看，那石柱分明是一大段朽木而已，我再抬头，也看不见那牌坊了，霎时间就好像眼前的情景像一幕云烟似的消散，只看见一所仅一人多高，十分狭窄破旧的小庙堂立在那里，庙门前有一块镂刻花纹的木头立的字牌，一条支立的木柱子正是被那凶神用棒子打断掉的——


我认得了，这里似乎是江都人常来拜祭的保扬河神庙，大约一二年前我娘带我去蜀冈上的大明寺烧香时，就曾路过这里，当时还看见过几个老人在摆供果。


那凶神恶煞倒在地上，痛呼起来，看来那一脚很重，蒙着盖头的新娘子也忍不住掀起盖头的一角张看，发出一声惊呼：“陈家哥哥？”


“哎？”我这才认出地上那个竟然就是姓陈的男子！


四下里这时都乱了，河面上那些船里的女子也停下吹奏，纷纷朝这边看，一直紧紧跟随柳公身边的那位白衣少年不知从哪忽然走出来，指挥着周围人：“把这个搅事的捆起来！”


周围那些人立刻一叠声地喊：“把他给我们吃了吧……”


我这才骤然发现，周围那些河里岸上站着走着的人，却都有一副鱼虾的头面，方才踹倒陈姓男子的高个子，现在变得满脸黑麟，就连那船上穿着华服吹奏乐器的女子，目下也一个个都顶着个厚唇有腮的鲤鱼头，十分吓人！


我吓得差点腿脚发软站不稳，再看那柳公和白衣少年，还好他们虽都是满脸怒容，但相貌没有改变。


满脸黑鳞的高个子把陈姓男子一脚踏住，让他动弹不得，向柳公问道：“公如何处置此人？”


柳公望向青山桂：“由你决定罢了，他是为你而来。”


周围的鱼虾脸妖怪们七嘴八舌地聒噪道：“给我们吃掉吧、给我们吃……”


那男子丝毫不畏惧，只在那挣扎地喊骂：“我当你是什么人物，却是强抢民女的鬼怪么！桂姐、桂姐你别怕他，我一定救你走！带你回去……”


青山桂走到他面前，面容神情之间有些凄然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我是自愿嫁给柳公的……”


“你胡说！必是他强迫的你！”男子挣扎得更加厉害。


“我……”青山桂的十分犯难，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诶？这是怎么了？”四周围观的妖怪们顿时一阵骚动，它们自动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我循声望去，只见手提着食盒的桃三娘微笑吟吟地走来。


她看着眼前情景，似乎并不惊讶，径直走到青山桂面前：“我想青姑娘或许想吃柳芽，所以特地做了送来，本以为这时候你们该拜过天地了，怎么还站在这里？”说完，她又低头看着那地上的男子：“你与青姑娘的缘分已尽，为何还胡搅蛮缠？”


男子恨骂道：“不是你告诉我到保扬河来的么？你却说我胡搅蛮缠……我辛辛苦苦只是为了要和桂姐在一起，你们为什么都要来阻止我们？”


桃三娘语重心长地道：“我叫你到保扬河来，是让你来做什么的？”


男子一时不明白桃三娘的意思，语塞地望着她。


青山桂也一脸错愕地看着桃三娘，但渐渐地，她的脸色阴暗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我看那一旁的柳公，他只是面容凝重，却并不说话。


桃三娘将手中的食盒举到她眼前：“入柳公府之前，青姑娘不打算将这柳芽最后再送给这位么？”


我对桃三娘的举动十分纳闷，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青山桂，甚至她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菱儿，却都齐齐变了脸色，菱儿从桃三娘手里接过食盒，掀开盒盖，青山桂亲手端出那碟凉拌精致的柳芽菜，桃三娘缓缓道：“青姑娘，你已经忘记你为何要摘柳芽么？”


“为何？”青山桂的眉心蹙起，努力回想着什么：“有些事我不大记得了……”


陈姓男子大喊道：“桂姐，你别听她胡说鬼话！只要你答应跟我一起回去，我什么都不怕……”


桃三娘接口道：“你是只要她跟你回去，你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得出来。”


青山桂被桃三娘的话猛然醒悟过来似的，看看手里的柳芽，再看那地上的男子，竟露出决绝的神色，她对满脸黑鳞的高个子道：“你放开他。”


高个子依言抬起脚，姓陈的男子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就要伸手去拉青山桂：“桂姐……”


青山桂望着他：“我只记得，从小与你为邻，小时候曾与你做伴玩耍，后来我家遭逢变故，我被辗转卖到闻香阁为倌人……那天你到闻香阁来，我与你碰面，你当时候并没说什么，只是我弹琴，你给了赏银。之后没几天官府的人就来闻香阁滋事，其实却是我被那官头看中，想给我‘梳头’却舍不得那么多银子，老鸨跟他谈条件，谈妥的便是要我陪他一宿，我抵死不愿从命，便遭到那人的戏弄，大半夜里让我到这河边来采柳芽……现在想起来，就是两个多月前的事，”说到这，她看着菱儿：“早春时节，天寒露重，冻得人手脚麻木，也无计可施，更想不到的，你竟跟来了……”


男子急切地打断她道：“没错，我找了你很久，听说你被人卖到江都来，正好我爹有同僚在这里的衙门做事，我便托辞找他，实际就是来找你的……我也很后悔当时认出你时，没敢立刻就带你走，所以我只好挑唆我爹的朋友带人去闻香阁寻隙找刺，可我本想的是趁乱找时机带你走的，却不曾想……不曾想那老狐狸早看中了你，竟就趁这个机会跟老鸨谈成这个条件……”


青山桂摇摇头，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菱儿却切齿地迸出一句：“卑鄙小人！”


男子全身一震，大声道：“桂姐，我从小就打定主意，非你不娶的！那晚，我来找你，也是想要带你走的，但是你却不跟我走……我、我……”


“所以你宁愿青姑娘死了，也不愿她被别人夺去。”菱儿愤恨地接话道，她的眉心紧拧，面色比平素更加苍白，双目好似一对恨不得戳在男子身上的尖刀：“姑娘绝不会丢下我在闻香阁不管，自己一个人跟你逃走的……这些日子姑娘都想不起落水之前发生的事了，哼！若不是被柳公所救，姑娘恐怕只能成个孤魂野鬼罢。”


“不！我、我只是失手……”男子辩解道，他惊慌得双手乱舞：“桂姐，你要相信我的话！你说你要走也得回闻香阁找菱儿，可回去明明要受那厮打侮辱，你不愿跟我走，那时又有人过来了，我、我以为是派来带你回去的人，所以情急之下，才把你推下水去的……后来我一直在水里找，可怎么也找不见你……”


青山桂看着手中这碟柳芽：“我总在想为何要采这柳芽，现在记起，原是那天晚间那人跟老鸨谈妥了条件后，老鸨为他摆花酒，让他把识得的人都请来，他却说你是读书人，爱吃柳芽、槐花等清素饮食，见我忤逆他的意思，便故意叫了我来采这……我与你的恩怨，也该在入这门前了结的。”青山桂看着眼前那幢破损的牌坊，平静地道：“这柳芽，就该是给你吃的。吃过它，你我便从此天上地下，永不相见。”说着，青山桂双手将那碟子捧到男子面前。


“不！桂姐！”男子吼着就要过来拉她，立刻又被那满脸黑鳞的高个子按住肩膀，他挣脱不得，便回头去疯了一般踢打那人，但那高个子对他的击打好像全不在意，他只一手就将男子拎了起来，朝柳公道：“公，现当如何处置？”


“乒当”一声，盛满柳芽的碟子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青山桂自己重新将盖头蒙上，菱儿扶着她回到柳公身边，顿时四下里鼓乐齐奏，我的眼前霎时又恢复了方才那高耸的石牌坊和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一人高声喊道：“前面开路，新郎新娘进府！”


柳公和青山桂为首，看着那一行人鱼贯走入那牌坊里，我完全傻在那了，沿岸以及水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河面上似乎又恢复到以往的宁静模样。直到小武弹了我一个暴栗：“嗨！笨丫头醒醒！”我才省悟过来，捂住额头：“干嘛弹我，好疼的！”


姓陈的男子一直在痛呼狂喊着青山桂的名字，但他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脱高个子的手，高个子把他再一次扔在脚下，他的下巴正好磕在柳芽碟子破碎的瓦片上，他用手抓起面前的柳芽，再去望那远去的人群的背影：“桂姐！桂姐……”


桃三娘走到男子的面前，男子抬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你是何居心？我与你素不相识……”


桃三娘笑道：“你到死也要纠缠青姑娘，我受人所托，只好帮你们了断。”


“死？”男子一愣，他忽然悲从中来：“桂姐没死，桂姐嫁给那个妖怪了！一定是那妖怪骗的她！”


“你怎么死了还这么顽固？”桃三娘语重心长地叹了叹气：“青姑娘也死了，柳公救了她的魂魄，她的尸骨已经葬水底，你难道忘了？菱儿知道青姑娘死后，也来投的河，而你，几次三番非要下河去找她，最后也没上来。”


“我也死了？”男子懵了，喃喃地道：“我只记得我推了桂姐下去，然后水里再找她不到，我猜度她必不会走远，就在整个江都找……我也死了？我怎记不起来……”


桃三娘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虫子：“你也忘记秦家为何会家破人亡了吧？就因为秦桂姐的爹将她许配了别人，你气愤不过，便买通人到她那未过门的夫家，夜里勒死一个丫鬟，便讹说是那家公子逼奸下人未遂，将人杀害的，闹得官司很大，你以为这样秦家就能断了这门亲，可没想到秦家本是书香门第，秦老爷是个秀才，虽无官无职，却很重信义，他绝不相信那公子是这样歹人，所以不惜散尽了银钱帮其打场官司，后来你趁机又着人去秦家提琴，秦老爷不允，你怀恨在心，便将他家马车轮轴锯坏，秦老爷一日出门途中便坠车一命归天了。”


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若不是桃三娘说出，我怎也想象不到世间还有这样心狠手毒之人，但这男子面上无论怎么看来，他也只是苦苦追着青山桂，只嚷嚷着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可怜男人罢了……我头发里都感到一阵发木。


男子自己好似也不相信：“不、不，你胡说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要找桂姐，我非她不娶……”


那满脸黑鳞的高个子这时也唏嘘地摇摇头，放开这男人，问桃三娘道：“该如何处置他？”


桃三娘笑道：“他是进不去柳君水府的，只是……放他在这疯疯癫癫的也不是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河面远处忽然传来一个飘飘忽忽的声音：“将他交给我吧……”


“吓！”那声音像是透着丝丝的寒气，我登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数丈宽远的河对面，黑暗里仿佛有个细高约数尺的长影子，只是河面的雾气很重，灯又熄了，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却听桃三娘朗声答道：“原来是黑摄魂使，怎么恰好路过？”


对方半晌没有回声，只听见一阵阵异样的风“簌簌”刮过，猛地半空中一声“叮叮啷啷”的铁链子脆响，我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见一个东西迅速地在陈姓男子身上一卷，将他整个人扯到半空的黑暗中便不见了。


※※※


回到欢香馆，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桃三娘告诉我，这身陪嫁时的衣服不是凡间之物，是要还的，还有说起方才河对岸那用铁链锁走陈姓男子的，就是传说中那位专收恶鬼和迷路亡魂的黑无常，他不似白无常那般笑脸迎人，而总是阴沉乖僻，但十分恪守职任。


我惊得瞠目结舌，但是想来，若按桃三娘说的，这男子即使做了鬼，还是一如生前那般固执，苦苦追着青山桂不放，却不知还会做出怎样事情……


而今夜河神柳君府的一场婚嫁，却真是办得格外地隆重好看啊。


“三娘，桂姐姐是因为柳公救了她，所以才嫁给他的么？”我问道。


桃三娘笑道：“她既然已对生前死后的事全都忆来了，还自己盖上红盖头，自然是愿意嫁给柳公的吧？”


……


我回到家中已经是半夜了，但家里人好似都不晓得我没回来，连弟弟都睡得正酣。


我睡到床上，无意间一摸枕头底下，竟摸出一只用银线刺绣着水纹的锦囊，我打开来看时，里面有一颗拇指大白色喷香的丸子，后来问桃三娘，她告诉说这是河神府上给我的谢礼，让我好生戴在身上，以后必有用处。

五、五色饺


这一日恰逢六月六，因是姑姑节，大清早起来，娘起了香案，对着天地默默祷告一番，也是我两位外祖都去世得早，不然这日子是必定要回娘家的。


娘祷告完了，又从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里面有一把香樟木梳子、一对小红梅式的绢花、一小扎甘草，一边催促我快去淘米洗头，说今天就送我这木梳和绢花，甘草则是煮茶给全家人喝的，另外娘近日还特地攒下一块尺头，并赶做了几对僧鞋，待会要带着我和几个月大的弟弟，拿着这些一起去城郊的澄衣庵舍与那里的姑子做功德。


说起澄衣庵，那里的主持蕙赠师太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据说很懂得治妇人病，因此这方圆一带的妇女都愿时常去庵里找她，她这人也乐善，身边原只收了一位二十余岁法名净玉的女徒弟，净玉生得粗黑笨拙，大嘴凸额十分难看，所以平素也只是干些庵里的力气活，管理着庵后面几亩菜地，最近才听闻蕙赠师父又新收了一个女子，是城里严大户家专门伺候老夫人的丫鬟，才十八岁上下，因为几个月前严老夫人过世，她便剪了发立志要入空门，为老夫人超渡，蕙赠师父念她心诚，便收纳为徒，取名玉叶。我家隔壁婶娘跟我们说过，这位玉叶尼姑生得那是俊俏，虽然年轻却性情十分矜持老成，加上以前在严老夫人身边，老夫人常年茹素，因此她早学得一手好斋菜，尤其是蒸一道五色饺，现在庵里都拿它供佛或盛盒子馈送香客的。


我洗好头梳好辫子，娘抱着弟弟，我拿着尺头和僧鞋，就出门了。


这时正好桃三娘站在欢香馆门前，看见我们便打了声招呼，一边叫何大进去拿些糕屑一边走过来拍拍手逗我弟弟玩，我娘连忙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客气？”


桃三娘笑道：“俗话说：六月六，吃了糕屑长了肉，这是我刚才做好了的，掺了猪油糖和炒芝麻，香香的。”


何大拿出糕屑的纸包来，我娘就答谢着收下了，我们接着继续赶路。


从家到澄衣庵，大约有七八里路，我们在大毒日头底下走着，很快都汗流浃背的，弟弟很快就哭了起来，娘只好一直哄着他，等到了澄衣庵，已是中午时分，庵里香烟袅袅，今日到这儿的香客真不少。


娘与蕙赠师太还算熟络，因此径直去到她的净室，她这时正和几位女客在里面喝茶闲聊，我娘只好带我们坐在屋外一棵大树下的石墩上等。弟弟还是哭个不住，娘便解开怀给他喂奶，不一会儿屋里的人就出来了，是一位带着丫鬟和婆子的年轻夫人，我一眼看见丫鬟手里抱着一只奇特的红毛大猫，真是稀奇得紧，但那猫只是半昧着眼睛，似乎在人怀里正打盹，全不屑去搭理周围。


师太送走了她们，才笑着过来请我们进去坐，我还一直伸着脖子去看那红猫，师太就笑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不过是京城的人爱玩的，把猫用茜草染的红罢了。”


我娘让我把尺头和僧鞋交给师太，她连连谢了，要留我们吃斋饭，我娘又拿出一些钱，请她给我弟弟在佛堂里点盏平安灯，她都一一允了。


在佛堂烧完香，那蕙赠师太又自顾招呼旁的香客去了，我娘意志虔诚，让我抱着弟弟到附近去走走，她自己仍跪在蒲团那念经。


因为前院人多，我便抱着弟弟从小门走到庵后，那都是净玉师父管理的菜园子，绕着园子半圈挖了一条小水沟，不知从哪引来一道清泠泠的溪水，一眼望去那瓜果菜绿，煞是好看。


一个头皮乌青的尼姑正蹲在地边摘茄子，我走过去看，那小茄子才刚刚发紫，比拇指头粗大些罢了，她小心在意地连蒂一齐摘下来，装得满满一篮子，正待起身，一抬头便看见了我，果然不是净玉，她穿着一口钟的僧袍，显得肩胸平顺，身子瘦长，眉目也很清秀，想来就是新来的玉叶师父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她点头笑笑，她也笑笑，便提着篮子走了，这时我娘找过来：“以为你跑哪去了，蕙赠师父要给你弟弟祈福做法呢。”


我赶紧随我娘去，到了蕙赠师父平素自己修行的小佛堂里，已经等着好几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蕙赠师父坐在佛龛前，手持念珠，其她女人围着她“叽叽喳喳”，无非就是孩子夜啼、不知吃坏了什么泻肚子、孩子的爷爷刚过世……说个不了。


蕙赠师太看我们也来齐了，便念一声佛，众人都噤了声，她开始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在佛龛前拿起一碗米，用手捏起一小撮，然后洒在每个孩子头上，我怀里的弟弟这时也乖乖的，不哭不闹，用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洒完米，师太又从佛龛里拿出几张写满字迹又折成三角的纸，告诉女人们这都是经文，回去就给孩子缝在枕头里，可保平安吉祥，我娘也恭恭敬敬接过一张，赶紧小心在意地收好。


蕙赠师太才带我们从屋里出来，忽然一个男小厮跑来：“师父，我们家少爷来了。”


“噢？严少爷来了？”蕙赠一愣，然后对我们说：“你们先到斋堂去用斋，我随后就来。”


斋堂里并不宽敞，只是厨房外一间草顶的简陋屋子，不过收拾得整齐洁净，空气里有诱人的菜肴香气，玉叶尼姑请我们落座，端出沁凉的煮竹叶水让我们喝，然后又在每个人面前摆上一碗热米饭和一小碟菜，我仔细看那碟菜，是盐豆豉焖煮的连蒂小茄子，小茄子看样子囫囵地过过滚油，萎黄的模样散发出特有的焦香。


这顿斋饭虽然简单，但是味道却出奇地好。我们都吃完了，蕙赠师太还没来，玉叶又从厨房里端出几个热气腾腾的笼屉，我伸颈一看，里面是一个个圆鼓鼓的饺子，每个都有我的拳头那般大，但与一般的饺子不同，这饺子的口上敞开着，露出花一样五种颜色，我再仔细看去，似乎分别是塞入绿的碎韭菜、黄的熟鸡蛋、白的剁瓜瓤、黑的木耳丝、赭的酱腐干。


玉叶尼姑笑着道：“这是刚蒸得的饺子，待晾凉些，大家各带点回去，也是我们感谢施主的功德。”


蕙赠师太这时走了来，她身边跟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相貌堂堂的华衣男子，玉叶便朝两人合什一揖，口称：“师父，大少爷。”


蕙赠师太跟她说道：“小琥少爷昨夜又惊风病着了，大少爷过来拿药。”


玉叶皱眉担忧道：“这可如何是好？总吃药也还是好一阵又不好一阵。”


蕙赠师太宽慰她道：“小少爷想吃你做的点心了。”


“好，我这就去做。”玉叶说完又转身进厨房去了。


那男子又对蕙赠道：“师太这还有客人，我就不便在此久留了，我还是到外面去等。”


蕙赠微笑地点点头，这时我怀里抱着的弟弟“咿咿呀呀”地伸手摸我的脸，众人看我弟弟可爱，都笑起来，引得那大少爷也回头来望了我们一眼。


吃完饭，我们每家人都分得了五个饺子，便各自回家了。


到家时，我娘说因要答谢早上桃三娘送的糕屑，便将饺子分出两个，让我送去欢香馆。


欢香馆里这个时候没客人，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前的核桃树上几只蝉在拖长声地叫个不停。


我拐到后院去，桃三娘在蒸红绿松糕，就是磨细的米面和糖，用老酵发透，分别拌入红曲末或青草汁蒸熟即成，想是今天六月六，不晒红绿也要做红绿糕才应节。


我跑过去：“三娘，天气这么热也不歇着？我娘让我给你送饺子来，是澄衣庵的小师父做的。”


桃三娘接过我递过来装饺子的布包，便让何二看着蒸笼，一边打开了布包看，忽然“噗哧”笑起来，我诧异地望着她：“三娘，你笑什么？”


“想来这小师父倒是不俗。”桃三娘把饺子给我看：“这五色，不就表象如佛家所讲的‘五毒’么？”


“三娘，什么是五毒？”我不懂。


“呵，贪、嗔、痴、慢、疑……”桃三娘说着，把饺子重新包好，然后带着我走到欢香馆门前，将布包郑重地放在其中一株核桃树下，我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但也就没问，然后桃三娘又留我喝茶，但我还要回家给弟弟洗尿布。


“那好，帮我谢谢你娘。”桃三娘送我出门，却正好看到一人骑着菊花青的大走骡，带着几个跑路的小厮停在门前，我一抬头看时，竟是方才就在庵里碰过面的那位严家大少爷。


一小厮上前来看门首招牌：“果然是欢香馆？那陈姨婆便是说在这等了。”


桃三娘便上前招呼道：“这里便是欢香馆，客官用饭？”


那严家大少爷从骡子上下来，径直进了店里，我则自顾回家去了。


※※※


傍晚时分，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竟来敲我家门，我为她开了门，她进来打量我一番，问我：“几岁了？”


我答她十二，她点点头，说要见我爹娘。


我爹正好在家，便让了她进屋去做，我则抱着弟弟在院子里和乌龟玩，不曾想没过半刻钟，就听见屋里爹赶那女人走：“你个死迷了心的虔婆！滚出去！”


我从未听过爹这样骂人的，吓了一跳，怀里的弟弟也忽然“哇”一声哭起来，然后就看见那女人笑着一张脸走出来，嘴里还在说道：“莫急莫气！你们再好好想想罢，我改天再来……”


“滚！我们不卖的！”屋里飞出一个茶壶，砸在女人身上，女人“哎哟”一声，但没受伤，她只好赶紧逃出门去，出了门外，又在那恨恨骂一句：“这等好事，你还莫以为一定落你们家头上哪！好几家人家都排着队等着，不过是多算上你家罢！”


我爹气冲冲地从屋里出来，那女人吓得老鼠见猫似的赶紧跑走，我一边摇着怀里的弟弟一边疑惑不解问：“爹？她说什么？”


我爹沉着脸一言不发，把院门关上，便回屋里去，我预感到一种不祥，心里油然升起一阵害怕。


※※※


当天晚上，江都城便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黄梅天时本是多雨水，并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可不曾想，这大雨却一连下了好些日子，小秦淮里的水也涨到与路面一般高，时常淹上柳青街，那水搅得泥浆似的颜色。有时风还特别大，听一些街坊说，那乡下田里大片大片的稻禾、菜畦都被风雨打得稀烂，往后的日子恐怕要开始不好过了。


欢香馆里桃三娘这些日也同样不舒心了，原因自然是因为饭馆的生意差，说来也是因为天候不好，惹得菜市里也买不到好货，菜瓜被雨水泡得烂芯叶黄不新鲜，但这就罢了，甚至有那人昧了良心，把雨水泛滥而淹死的鸡鸭捞起来收拾干净，拿到菜市上当好禽肉卖，而那真正好的活禽，不但少而且价钱比以往更贵两倍都不止。


我听一些晚间来欢香馆喝酒喝茶的街坊议论，说起以前有那年成很坏的时候，大家都知道粮食价要涨，居心不良的人为降低本钱，赚多一点是一点，便去把一种城外哪个山上挖来的白土块用火培干了，掺入面粉里买，有人买回去吃了，不管大人小孩，全都结涩了肠胃，大解不下，活活憋死的都有；若还有那更凶荒的，没吃的人刮树皮、煮树叶、扫草籽也都不算什么，老天爷还要降下时疫，病死的躺倒路上到处都是，而那饿疯的人还跟野狗似的围上去割肉，吃了染病接着死……


“吓！”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桃三娘对这话头也从来不搭话。


这一日上午，好不容易雨略停了，我去菜市买盐酱，远远就听见一阵响锣“当当当”，原来是一个人在敲锣嚷嚷着耍戏，待走到近前去看，却被这人的长相着实吓了一跳，只见他赤着的上身精瘦，皮肤很黑，左边耳朵以下乃至到肩膀、胸脯上，竟长着个大如竹篓的肉瘿，若是乍眼一看，会以为他肩上搭着个鼓囊囊的麻袋子呢。


路边卖肉的人嫌他丑陋，挥着手里的砍肉刀对他喊：“去去去！莫挡着我的档！长个毒疮还不知道去哪挺尸……”


那人走路一蹦一跳的，对卖肉的话并不在意，反而嬉皮笑脸地大声道：“我这可不是毒疮！列位可仔细挺好咯！”他扔下锣，一手用力拍拍自己身上的瘿：“这里面还藏着灵猴咧！灵猴会吹个笛子哟！”


果然，他话一说完，就听见一阵悦耳悠扬的笛声想起，只是声音发闷，似乎就是那大瘿里面发出的，那人很得意地缠着双手，在地上摇头晃脑地来回踱步，时而又朝众人点点头眯着眼睛笑或做鬼脸，众人都被那个神奇的笛声唬住了，纷纷围作一圈看着他。耍戏的人见围拢的人渐渐多了，便装腔作势地手舞足蹈道：“小的名叫麻刁利，家住黔西鬼愁潭，在那个三月前，小人半夜睡梦撒夜尿时，竟见到个猴子，醒来便由感而悟，身上生了这么个瘿！”他用手比了个大圆圈，很多人被他说话的样子逗得笑起来。


这麻刁利却皱起眉头来：“我起初只当臭虫咬了，起来时就觉得发痒，可手贱哪，我一摸……你猜怎么着？”他一手响亮地打了自己另一只手一下：“不摸还好，一摸就出事了！这瘿子里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那大瘿“噗”一声裂开来，从里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黑东西跃上半空，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再定睛一看，那黑东西在半空翻一个身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真的是一只瘦干的小猴！


那小猴甫一落地，就举着一条手臂喊着人话：“吾乃鬼愁潭灵猴！未卜先知天下事，尔等有何疑惑，尽管道来，吾可指点一二！”


看着小猴的滑稽样，所有人都忍俊不住大笑起来，有人逗趣道：“这是使的什么障眼法？你若是灵猴，可说说这雨何时会停么？”


旁边那卖肉的也道：“若你能说出我今天卖肉赚得多少，我便送你个猪鼻子何妨？”


“呔！大胆！吾乃灵猴上仙，你给我说什么猪鼻？”那猴子气得在地上跳来跳去，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那耍戏的麻刁利故意战战兢兢地问道：“敢问灵猴上仙，您可说说今日是晴是雨？”


小猴子的手不知从那一晃，拿出一根竹笛子，便煞有介事地道：“待我问问。”说完，把笛子放到嘴边，有板有眼地吹出一串好听的乐声，围观的众人忍不住拍起手来，那猴子吹了一段，又嘴里“嘀嘀咕咕”一阵，忽然大喊一声：“不下！今日这一方施水的白龙因与太湖龙王下棋输了三子，便要替太湖龙王去行他那份下雨的差事，赶不及来江都了。江都此地今日下雨的时辰，必得待到今晚亥时一刻正。”


“哎呀呀！原来如此！”麻刁利用夸张的语气大声喊完，又捡起响锣开始敲，猴子便在地上打滚撒欢，一时又挠挠头脚，一时又翻腾到半空龇牙咧嘴。有人起哄道：“灵猴再吹一支笛子曲吧！”


那猴子听到这话，却老道似的闭上眼，把笛子当棍子一样杵着地，嘴里像刚才那样“嘀嘀咕咕”一阵，猛一睁眼，大喝一声道：“六月六后百虫生，尔等若不尽早以厚礼进献刘猛将军、蝗蝻太尉，便等着讨苦来受吧！”


“吓？”众人先是一愣，不过接着又大笑起来：“小猴子懂得真多。”


我也被猴子的样子逗得发笑，要说六月六，本来就是要祭祀虫王的，这小猴子是提醒大家呢！


哪知猴子看见众人都在笑，竟生气了，瘦小的脚跺着地：“今年天道不顺，百虫应气势大，寻常祭祀已无有大用，需备三牲血食，满城遍插五色旗，请我灵猴开坛做法，才可避得浩劫！”


众人更被他引得笑得前仰后哈起来，有说：“原来要请你这小猴子做灵官么？桃木剑可有一尺多长，恐怕你还搬不得动吧？”


“呔！出言不逊！”猴子气得蹦蹦跳跳，麻刁利则在一旁哀求劝解他莫要生气，我正看得入神，忽然身后被人一搭肩膀，我回头一看，却是澄衣庵的玉叶尼。


我正想合十手掌问声好，玉叶尼姑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着我的衣服低声道：“走、走。”


我疑惑不解，便跟了她走，拐过一条街来，她才站住，不知是否天气太热，她那光头上都是汗，我正想问她就正色对我道：“我认得你是那日来过庵里的小施主，施主你可离那猴远些，它有古怪。”


“有古怪？”我一怔。


玉叶眉头深皱：“那麻刁利七天前那一夜来到我们庵里求宿，我师父看他可怜，又生着疮病，便让他住在菜地那头的茅屋去，哪知第二日他却赖着不走了，还说要师父收留他做工吃饭，我师父不允，他便说耍戏，就从疮里出来那猴，几句话说不合，那猴便撒泼混叫，师父没法，才让净玉师姐将他们赶走，当晚我们才睡下不久，就听得外面嘈杂，我们一出来，就看见那猴子蹿上屋顶，骂着跑走的，再看院子里的柴禾全被倒上水，厨房里更是狼藉，那猴到茅厕里舀来污秽，泼得四处都是，就连我们晾在外面的衣服都全被撕碎。”


“吓？”我惊得掩住口。


“嗯，你看那猴子会说人话，这本就是古怪至极的事。”玉叶尼姑拍拍我的肩：“你也避开远些，方才人多，那些人也只当看个热闹，我不好当面嚷嚷出来，引得那猴更怨恨，我师父说它怕不是什么邪物的。”


“好、好。”我连忙答应道。


“我也不能耽搁了，师父让我午正之前回去的。”玉叶尼说完便走了，我买了盐酱，往回走时也不敢再看那猴戏，急急回了家，把盐酱放下，便去欢香馆找桃三娘。


桃三娘正在厨房里做她最拿手的一道瓷罐焖肉，就是将肥瘦均匀的花肉切小方块，油炸一炸，然后就入小瓷罐中，一罐约能放入五六块肉，然后入掺水的酱油淹八成满，再入少许黄酒和糖、盐、小茴，便盖好，黄泥涂口封固，入锅焖时必须要到肉块酥烂为止，有时若有梅干菜，也可切碎放入，味道更香。


我没敢打搅她，便在一旁看着，待到她将要把手头的事忙完时，我才去外面倒了一杯茶来递给她：“三娘，喝口茶歇歇。”


桃三娘在围裙上抹干净手接过杯子笑道：“来，还是出去说话，厨房里实在闷人。”


我想起方才那猴子说的话，便忍不住问道：“三娘，方才菜市那边有个猴子说，今日江都城不会下雨了，因为施雨的白龙去和太湖龙王下棋输了，有这回事吗？”


桃三娘一怔：“这是哪门子怪话？”


我抬头看天，天空连日来堆积的层云略有消散，已有几分阳光透下来：“那猴子会说人话，而且它还预测说施雨的白龙要去替太湖龙王做事，因此今日没得空闲来江都下雨了。”


“呵，哪来的歪魔邪道？”桃三娘摇摇头笑道，一边拉着我到前面去，我着急地拉住她的袖子小声道：“是真的呢，刚才澄衣庵的玉叶师父悄悄跟我说的，她们因为得罪了那猴子，因此猴子夜里还跑到她们庵中捣乱，还骂人骂得可凶了。”


“哦？竟有这事？”桃三娘有点意外，不过我知道她向来不爱管闲事的，果然她又笑笑，不说什么了。


午间来店里吃饭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行色匆忙的脚夫，他们只点了两样简单的下饭菜和汤饭，吃完就走了，和以往比起来，现在的生意着实显得冷清。不过，午饭时过后，那位先前曾在澄衣庵里见过的严大户家的大少爷却忽然来到店里。


“哎？这位不是严大爷？”桃三娘认得他，赶紧走过去招呼。


严大爷进来点点头时，恰好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坐下来后，桃三娘替他倒茶，他则望着我笑问她：“这小丫头怎么在你这儿？”


桃三娘觑了我一眼：“噢，她呀，都是街坊，有时来帮我这做事。大爷想用点什么？”


严大爷却没有接三娘的话，仍拿眼睛上下打量我几下，又道：“若换上绫、绸的衣裳收拾一下，模样想是可人疼的。”


我被他盯得有点怯，站在那不敢动，桃三娘道：“她呀，从小便是野丫头罢，到处疯跑的，只是干活还行，手脚麻利的。”


严大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听桃三娘的话，便笑：“身子强壮些好，我那小弟多年卧病在床，就缺个能好好服侍他的人。他那孩子脾气又倔强，家里的丫鬟没有一个是他中意的，我娘走时，千万般叮嘱我要好生照顾他。”


“呵，严大爷确是有担当呢，外头的事、家里的事都上心。严大爷可是吃过饭了？用些点心么？我那有刚做好的豆沙卷子。”


“吃过的，点心上几样来罢。”严大少点头，然后却转而问我：“我听说你十二了？”


我点点头。


“家里兄弟姊妹几个？”


我有点慌，舌头好像打结了似的：“有、有个弟弟。”


“呵，别害怕，我就随便问问。”那严大爷笑着说完，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小厮，他就转头去和那小厮说话了，我趁机逃也似的离开欢香馆。


竹枝儿巷口那棵大柳树上附着一个人，我乍一看吓一跳，仔细看才看清是小武，他正手脚并用地抱着树干，似乎在捉蝉。


我因为方才严大爷说的话，心里忐忑不安的，也没功夫理他，只是垂头走过去，不曾想他却叫住我：“嗨！笨丫头！这只蝉叫得最大声，一整日都要被它吵得心烦。”


我抬头看看他，便“嗯”了一句，继续往家门走。


他“噌”地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捏着那只蝉：“你要不要？”


我摇摇头，那蝉在他手里更拼命嘶叫着，我觉得可怜，便说：“放了它罢，它会躲得远远的，不敢再吵你了。”


“真的吗？”小武将信将疑的样子，我从他手里拿过蝉，一松手，那蝉果然挥着翅膀“唰”地飞跑掉了，我说：“你看，它立刻躲你远远的了。”


“噢……”小武望着那蝉飞走的方向有点茫然，我也懒得和他废话，转身就要回家去，小武却忽然拉着我说：“这么热的天窝在家里热死了，去小秦淮抓鱼吧？”


我皱眉道：“那河里都臭了。”


正说着，就看见那天来过我家又被我爹骂走的中年女人从柳青街的一头匆匆走来，看着她进欢香馆，我忽然好像明白到什么，难怪那天爹会那么生气，是严家要买我回去当丫头么？爹不会卖我的，我也不会离开家的……我正胡思乱想之际，旁边的小武拿手在我眼前晃晃：“嗨？”


我心里正堵着难受，看见他那样子，气不由就打一处来：“烦人！讨厌！”我冲他大声骂完，便冲进家去，“砰”地把门关上了。


※※※


娘在灯下一针一针缝着给弟弟的肚兜，上面有红红的鲤鱼戏水莲，而弟弟此刻躺在竹篮里，手抓着自己的脚往嘴里送，想起他刚生下来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娘的奶水不多，因此只好给他吃磨细的米煮的糊糊，但他倒是一点不娇气的，越来越白胖壮实了。


我守在竹篮边看着弟弟发呆，今晚屋外也是静悄悄的，没有打雷下雨，连风声都没有，支起的窗户望出去是黢黑一片。


“咳、咳”娘发出几声轻咳，把我从失神中拉回来，我便站起身去倒来一碗水：“娘，你最近经常有点咳嗽？”


娘接过喝了几口，摇摇头：“不碍事。”


“生药铺的谭承哥哥说吃杏仁可以治咳嗽，不若明日去买些？”我问。


娘“扑哧”一声笑：“杏仁？是你想吃吧？嘴馋的丫头可找不到好婆家的。”


我气结：“我是真的这么听说的，怎是我嘴馋了？找什么婆家……”


“好了、好了，”娘笑着止住我：“你弟弟该尿了，去把他，别尿在里面了。”


“噢。”我只好答应去做。


这时屋外传来开门声，是爹，我娘赶紧放下活计拿起灯出去迎，却听她忽然惊呼道：“吓！你的手怎么了？”


我抱着弟弟也赶紧跑出去看，只见爹的左手包着一大块，灯下还能看见斑斑血迹，爹勉强笑了笑道：“不碍事，今做活儿没留神，锤子砸到了。”


“砸怎么样了？”我娘吓得不轻，我爹不禁笑话她：“一点小伤，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


我怀里的弟弟这时忽然闹起别扭起来，嘴巴扁着小腿蹬着，怕是想尿吧，我赶紧抱着他出去院子里对着一丛韭菜边把他尿，就听得屋里爹娘在屋里说话——


“……又来找我说那事……十五两……”


“你答应了？”我娘的声音很焦急。


“……我跟他们说……”我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得不清，后面他说什么我就更听不见了。


弟弟尿完，我也不敢进去，这时乌龟慢悠悠地爬到我脚边，我便抱着弟弟坐在墙根下，一边拿起乌龟逗我弟弟，一边又不由得竖着耳朵听屋里面爹娘说话，没注意到我弟弟这时候看见什么都是伸手就抓的，他忽然一把死死抓住了乌龟的脖子，乌龟一吃痛，竟一口咬了弟弟的手，弟弟就“哇”地大哭起来——


“吓！”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幸好乌龟已经立刻松口了，我赶紧放下它，察看弟弟的手有没有受伤，屋里我娘听见哭声立刻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告诉说被乌龟咬了指头，娘赶紧把弟弟抱进屋里对着光看，还好只是破了一点皮，没有出血，指头红红的，她一迭声埋怨我道：“当心着点，小孩儿的骨头都是脆骨，万一咬掉了指头可是长不回的……”


我没敢反驳，偷眼看我爹，他只是脸色阴沉地走到另一个屋子去，我觉得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似的气闷，听我娘说了一通，我仍退出屋外，呆在屋檐底下，看着乌龟还是那么慢悠悠地在菜地边上爬来爬去，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


这第二日又是大雨滂沱。


我打着伞到欢香馆去，桃三娘正坐在柜台边擦一堆酒杯，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走到也想找块布帮她擦，她却示意不用了，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月儿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


我摇摇头，她又笑道：“我也听说了的，那严家想要买你去伺候二少爷。”


我一惊：“三娘，是真的？”


桃三娘点点头：“严少爷昨日来约的那陈姨婆，就是说这事，先前她就给他列出好几家人家的女孩，严少爷却恰好看见你了，便觉得你好。”


“可我不想……”我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下去了，其实好多和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要紧事缺钱或年景不好没饭吃，把女孩卖给大户人家周转一下也是常有的，一般进去做个粗使丫头，不过一二年、三四年，家里再有了钱或到年纪嫁人，也就赎回来了，但是任谁也不想离开家到那不认识的深宅大院里去做事啊……


桃三娘安慰我道：“别担心吧，我听说那陈姨婆找你爹说了几次，他都没答应的。”


“真的？”我心里一阵雀跃。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急匆匆跑进店里来，头上包着包头，但从头到脚穿着一口钟的罩袍，打了伞也全身湿淋淋的，转过来一看，却是玉叶尼姑，她惶恐不安地朝桃三娘一合什：“对不起施主，请、请借宝地暂避一避。”


我惊呼：“玉叶师父？”


“小妹妹，原来是你。”玉叶尼姑惊讶地认出我来。


“原来是澄衣庵的小师父？”桃三娘笑道：“李二，快给师父倒杯茶。”


“不、不，已经叨扰了，不敢再麻烦。”玉叶连忙推辞。


桃三娘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那天月儿的娘还送了两个小师父做的饺子给我，说来我也算是受过小师父的舍惠。不过……今天一直下着这么大雨，小师父为何还跑出来？”


玉叶解下包头，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水，神色掩不住惊慌：“不，我今天必须来严家送东西，可是方才回来的路上就碰到那猴子……它一路追着我，我只好绕了路跑到这边来了。”


“猴子追你？”我想了想：“你说的莫不是昨天菜市那只猴子？”


玉叶点点头，又焦急地往外望了望，但是外面漫天“哗哗”的水花飞溅，阴沉一片，半个鬼影也没有。


“我刚才明明看见它跟着我，就在那边巷子口，还朝我龇牙。”玉叶惊魂未定，我拉着她：“师父你先坐下。”


桃三娘也亲手给她倒一杯热茶：“是啊，先歇歇。”


可玉叶尼姑刚在一张桌前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外面就又急匆匆奔进来一个人：“哎！师太你果真在这，那厢有急事，你快跟我来。”不由分说就拉起玉叶往外走，玉叶是尼姑，她立刻嚷嚷起来：“你干嘛？放手！”


——我愕然之余看清眼前这人就是麻刁利，他身上穿着衣服，不过喉咙和胸前还能看见那大瘿裂开的老皮，我连忙拦住：“你不要拉师父的手啊！师父是出家人！……”


幸好这时何大出现，一把搭在麻刁利的手臂上，麻刁利顿时痛得大叫起来，只得松了手。


桃三娘呵斥他道：“光天化日的，你竟敢拉尼姑的手，成个什么样子！”


麻刁利乜斜了眼睛：“你们、你们管得着么！多管闲事……”旁边何大一瞪他，他立刻吓得又后退一步，嘴上仍强硬道：“这尼姑欠了我银子，我要找她还钱也不行？”


“你、你混胡说！”玉叶气得结结巴巴的。


“笑话，澄衣庵的师父怎会欠你的钱？”桃三娘冷笑道。


麻刁利慑于何大，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出去，因此便缠着手在那来回走着盯着玉叶，就是不肯出去，何大要出手赶他，桃三娘却制止住：“让他在这等着，看他能等到什么时候。”说完便带着我和玉叶尼姑到里面靠柜台的桌子坐下，重新顿上一壶好芽茶：“这种鬼天气也不会有客人来的，索性咱都好好歇歇喝茶。”


那麻刁利在屋檐下来来回回走着，时不时朝外头看，又焦急地望着我们这边，但何大一直守在那，他不敢过来，似乎也不敢出去，我对他的举动感到十分怪异，玉叶尼姑低声道：“他是听那猴子差遣的……”


桃三娘反问：“小师父你又怎会惹到那猴子？”


玉叶只好将昨天说过给我的那番话又详细地说了一遍给桃三娘听，不过略有不同的是，她还提到那猴子性情邪淫，留他们住下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时，玉叶起身以后一个人上茅厕，那猴子突然从暗处跳出来抱着她，她挣扎半天幸好净玉赶到，才把它打跑，起初她们也不知道那猴子就是从麻刁利身上的大瘿里出来的，但麻刁利求蕙赠师父收留，又说要耍戏，那猴子当场就在里面蹦出来，蕙赠师父觉得实在古怪，所以坚决不肯应允，由此结下的怨恨，后来蕙赠师父将庵里珍藏的一部先代高僧刺血抄的金刚经拿出来供在佛堂里，猴子就没有再进庵里捣乱，可玉叶昨天在菜市上出现还拉着我走开，似乎就又引起那猴的注意，今日终于又被它待到空隙跟踪而至。


“可是总在这耗着也不是办法。”玉叶眉头深锁：“多谢老板娘帮忙，不若你再借我一把刀，我带着防身……”


桃三娘止住她：“那猴子身手敏捷，你又怎会是它的对手，况且你也说了，那是只不一般的猴子，恐怕是有些道行的猴精……再说了，现在外面风大雨大，你迟一点回去你师父也不会说什么，待会雨小了，我让何大送你走。”


玉叶尼姑也乱了分寸，只好答应。


我看看外面的天，这雨是一时半会没有停的意思，桃三娘又从柜子里拿出小鱼干和酱瓜条让我们当零嘴吃，一边就和玉叶尼姑闲话起家常。


说起玉叶尼姑是从小在严家长大的，父母都是严家的下人，所以是家生的奴才，因为她乖巧，小时候就被老夫人挑选到身边，由大点的丫头调教着，后来再长大一点，就直接成了老夫人身边最贴身的人，这些年一直小心在意服侍着，但严家这样的大户，不免人多口杂，她也是厌烦了，老夫人晚年一直吃斋念佛，她便也学着一起吃斋念佛，老夫人去了，她自然也就一心断了尘念，愿入空门。


“小师父真是有慧性的人。”桃三娘笑道：“那位严大少爷我见过两次，想必他也有儿女了吧？”


玉叶点头：“大少爷已到而立之年，有个六岁大的小姐，他一直就愿想要个儿子，去年就纳了一房妾，最近刚听说有了。”


“噢，听说小少爷身子不好？那严家可是净为他操心了？”桃三娘又问。


“小琥少爷其实宅心仁厚，只是身体病弱，总窝在屋子里时间长了，自然心情烦闷罢，再说他聪明好读书，以后若能调好身子，去考取功名必定不在话下的。”说到这，玉叶就闭了嘴，再不肯多说严家其他人和事，桃三娘也住了嘴，继续喝茶。


麻刁利在那等得急了，便朝这边怒瞪着眼，屋外的雨水也渐渐小了，桃三娘突然好像想起什么，起身到橱里拿出一个二斤左右的瓷酒壶，酒壶没有封口，只用一个木塞塞着，桃三娘拿给玉叶看：“这是我今年新酿的素酒，里面还放有松花，驱邪逼凶，你带上它走。”说到这，桃三娘更压低声道：“我给你用包袱包一下，待会那猴子若跟着，你就把这个遗落在地上，它必定会捡起察看，待发现是酒，就会顾着喝酒不记得追你了，你可趁机脱身赶快回去。”


玉叶也没旁的法子，就点头答应了，桃三娘给她包好，她就拿着走出门去，何大一直盯着那麻刁利，所以他看见玉叶出门来也先不敢造次，玉叶就打起伞慌跌跌地走了，麻刁利也就不声不响地走出店去，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麻刁利，他并没有追上玉叶，只是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不禁奇怪地问桃三娘：“三娘，那猴子自己不敢进这，所以才叫那人拽小师父出去的吧？现在你让小师父回去，用酒就能摆脱那猴子？那猴子究竟是什么妖怪？”


桃三娘反问我：“你不是说，那猴子自称黔西鬼愁潭灵猴么？它就是那里来的吧？”


“那它为何紧追着小师父不放？”


桃三娘摇头说了一句：“天道不好，流年灾祸，邪魅猖狂。这尼姑倒是个不俗的清净之人，自然招引那邪魅的注意，若被那等邪魅迷住。”说罢她就进屋去，继续擦那堆酒杯。


※※※


严家大少爷的小厮跑来传话说大少爷晚饭时要到欢香馆来，请桃三娘预先准备好几样精细好饭菜，还特地不忘嘱咐一句，大少爷爱吃鸭脑，请桃三娘莫要忘了。


泡发好的天目笋干，笋味最鲜，用剁下的鸡脚和鸭掌、肥瘦适宜的切小方块块五花肉一起焖炖笋干，不放酱油糖醋，两个时辰后，笋肉汁就会如酪一样浓稠鲜白，再用这笋肉汁去滚鸭脑和嫩豆腐。


何二负责做一道鳜鱼，据桃三娘说烹制这鱼不好糟也不好腌，就直接收拾干净以后，碟面衬火腿片和香蕈、脂油丁然后整条清蒸，临出锅时倒入滚油煮的酱油和葱花即可。另外还有茶油炒的鹌鹑、蘸糟油葱酱吃的白片鸡、芯里嵌入肉糜脍的小青菜，还有砂锅烧的肉排骨和剥皮芋艿，我帮着一起直忙活到傍晚，看那日头西沉，雨竟也完全歇了，严大少爷照旧骑着他那匹菊花青大骡，到了门前，何大引进围栏边最宽敞的桌子坐下，我在后面偷看，他却是只身一人，许是他请的人还没到吧。


严少爷的小厮拿进来一个大包袱，严少爷就让他摆在椅子上，然后自己一个人喝着茶静静等着，过了约莫一刻钟，我就看见我爹从外面走进店里，他径直走到严少爷所坐着的桌前，严少爷让他坐下，我暗暗吃了一大惊，便更加屏息静气地偷听他们说话。


我爹一坐下来，那严少爷就跟何大说：“酒和菜都端上来吧。”


我爹却止住他道：“严大爷，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严少爷笑道：“不急，喝杯茶再说。”他的小厮便很识趣地给我爹倒上茶。


“我已经与贱内商量过了，我这女儿虽然是小家小户养的闺女，粗鄙不堪，但家里还不到缺那口饭的地步，因此，请大爷另寻一家罢？”我爹站起身朝严大少拱手一揖。


严少爷抬手拦住他：“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他做手势让我爹再坐下：“说来也是我思虑不周，那女人是做人口生意的，我不该叫她去找你谈。”这时桃三娘带着李二端菜出去了，严大爷叫桃三娘再烫壶好酒来，然后继续道：“想是那女人没和你说清楚，我想买你家闺女，其实并不是让她回去做下人的。你也听说过的？我母亲刚去世不久，她老人家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幼弟，我现在掌家，忙于外面事务，再难分身照顾他的，他身子也不大好，所以我才想为他物色一个贴心的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严大爷说得十分诚恳，我看见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答话。


“我就是知道你们家人品很好，与街坊邻居都和睦，你的女孩儿我也见过，难得的大方有礼数，决不似那一般寒酸小家子气模样，因此我才三番五次找你，她到我家来，我保证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平日只需照顾我幼弟的饮食起居，或伴着读书便罢，我会让全家的人都当她与小姐一样看待。”严少爷亲自为我爹倒上酒：“来，先敬你这一杯。”


我爹谢过严少爷，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严少爷又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起那大包袱：“我听说你最近刚添了个儿子，真是恭喜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里准备了两块夏布，给你小儿做几件衣裳。”


我爹立刻又站起来：“严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无功不受禄，何况……”


严少爷微微笑道：“何况你还并没答应把女儿卖与我家？呵，莫急，我并没有强买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


我爹才又坐下了，严大少拿起筷子，也催促他也快尝尝那些菜，我在暗处看着，有点怕我爹和他若一言不合便有可能吃亏的，也不知爹最后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就在这时，欢香馆后院的门被人拍得“砰砰”响，把我惊了一跳，回头去看，就见麻刁利如火烧眉毛似的连滚带爬、冲进院子里，他一看见桃三娘就“扑通”跪地，一迭声道：“您可救救我！您可救救我！”


桃三娘错愕地看着他：“哎？你不是白天那个……”


“那老猴不敢到您这来，您必是有法力可以制住它的，您可救救我！”麻刁利那样子像是要哭出来了：“我被那老猴拘着，这些天是要生不得要死不能，还要听它差遣任它摆布……但凡有半个不字，就使出法术让我全身痛痒难忍，不得不从啊！”


桃三娘笑道：“我只是个开饭馆的，我如何救你？”


“不！不！您必定不是寻常人！您可救救我！”麻刁利说到这真的哭起来了，鼻涕眼泪满面横流：“我起初不知道，方才抓那小尼姑，它就不敢进来，只让我进，后来它喝了尼姑的酒醉歪了，我才趁机问的它，它说它不敢得罪您的……”


桃三娘看他越嚷嚷声音越大，赶紧陪笑道：“这样吧，你先在这等等？我店里还有客人，你这样吵会影响我做生意，你不愿意出去，那你就在这坐坐。”她指了指磨盘旁边的大石。麻刁利乖乖点头：“只要您不赶我出去，您说的话小的照办就是……”


桃三娘过来拉我：“你来帮我拣豆子吧？现在买回的豆子都被那等没心肝的人掺了好多石子。”


我便答应着去做了，没有继续听那严大少和我爹的谈话。


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桃三娘才让麻刁利进前面坐了，还吩咐何二专给他煮一碗面，自己则走到柜台里算账，也没问他什么关于那猴子的话，麻刁利一直局促不安地望着桃三娘，我拣完豆子出来，桃三娘又留我吃饭再走，那麻刁利像是忍不住了，走到柜台前：“您能说说……我怎样才能脱离那猴子么？若不是它喝醉了，我都逃不出来，我真的不愿再听那畜生使唤了。您帮帮我？”


桃三娘诧异地道：“你说想呆在这里，我就让你呆在这了，但你说要脱离那猴子，我怎知你该怎办呢？我更未见过它，你一个大男人既被个猴子拘住，我一个女人难道就有法子么？”


“我、我不是没试过，”麻刁利说到这里，脸上的五官都痛苦地拧结起来：“但它好像能知道我想什么，我只要动起这样的心思，它就会突然扑到我身上对我又咬又抓，而且它力大无比，我根本抵抗不过，您看，”他拨起额头的乱发让桃三娘看：“这道疤才刚合拢上的，就是我逃跑时那老猴将我推进沟里摔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惹上那畜生……它还逼着我带着它离开家，把我当个牲口似的，赶路时就变个大瘿长在我身上，有好吃的它先吃，没吃的就要我去偷去抢，我真受够了！”


麻刁利的样子不像说谎，看来他真是被那猴子害得不轻，不知桃三娘会不会松口帮他？我转向她，她仍是面色如常：“这位小哥，看来你是与那畜生有缘啊？不然它怎单看中你？”


“老板娘您还不信我么？我真的不是说笑。”麻刁利急得跺脚：“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那天夜里跟那娼妇约定去鬼愁潭边见面……那好事做到一半时我便听人唤我名字，我没多想就答应了，回家以后睡觉时就梦见这老猴来找我，醒来就长这瘿子，我、我真是多嘴！要不答应它便什么事也没有。”说到这儿，麻刁利还“啪”地甩了自己一嘴巴。


桃三娘对他的举动并不在意，仍是笑笑道：“你想我如何帮你？”


麻刁利一怔：“如何帮我……我不知道……”


桃三娘上下端详了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你把上衣脱下来。”


“是。”麻刁利赶紧脱掉衣服，露出了身上那一片瘿子的干皮。


桃三娘问：“扯得掉么？”


“撕过，连着肉呢，没敢太用力。”麻刁利道。


“你说你夜里到那个叫鬼愁潭的地方去，你是不是身上碰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身上碰到不寻常的东西？”麻刁利想了想：“鬼愁潭是我家后边山里的一处深潭，自小我们就爱到那水边玩儿，但村子里的老人不让去，尤其说是天黑之后，有那拉人下水的猴子……我那天夜里并没有看见什么，只是与那娼妇行事，躺那地上觉得湿漉漉的，那些天一直干冷的，没下过雨……”


“你恐怕是粘到它的毛了，所以它才能缠上你。”桃三娘道：“现在那些毛已经进了你肉里，后来你可觉得又疼又痒？那就是了，那猴毛从肉里长出这一片皮来，你想摆脱它，就得把这块皮肉割下，不然你走到哪，它可都能找到你。”


“吓？”麻刁利瞪大眼睛：“这大块皮肉割掉？那我不流血流死么？就没别的法子么？”


“呵，你也打不过那猴子，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法子？”桃三娘一边说着话，已经把柜台里的东西收拾好，何二把饭菜端出来，她就招呼我坐下吃，麻刁利则愣愣地站在那不知想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一咬牙跺脚：“割了就割了吧，只要能摆脱那畜生……”然后他朝桃三娘道：“拿刀来，我这就割。”


“既然如此，先喝碗酒吧？”桃三娘朝何二使个眼色，何二便转身进后院去拿刀，何大从一口大坛里舀出满满一汤碗的酒，送到麻刁利面前，麻刁利双手接过酒，我看他额头都是汗，但他果然没有迟疑，分做几口就喝干了，打了几个酒嗝，脸顿时红得像关公。何二拿出一把平素割肉的刀，麻刁利正要接过去，桃三娘止住他：“你不会割，让他来，保证你不疼。”


我端着饭碗，听着这些话便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一点都吃不下了，桃三娘用眼神示意我不要作声，我只好点点头。


麻刁利弹开双臂，闭上眼：“来吧。”


桃三娘道：“你可想好了。”


“我……不想了！我豁出命去，也要和这妖猴一刀两断！”麻刁利像是给自己壮胆，说得很大声。


“放心吧，不疼。”桃三娘笑着道，何二便开始下刀了，我看着那柄刀斜着挨着麻刁利的脖子就割了下去，差点没叫出来，麻刁利也是闭着眼，但很快他就诧异地睁眼看着身上的刀子，那刀割得很深，我看见那皮下渐渐露出鲜红的肉色来，但麻刁利丝毫没有知觉似的，只是半张着嘴看看何二，又看看那刀，我想起何二平日买回猪肉时，也是这般起猪皮的……


不多几下，麻刁利身上的那连着血和肉的大块皮就被割下来了，麻刁利看着身上一大块伤口，桃三娘笑问他：“疼么？”


麻刁利茫然地摇摇头：“不疼。”


桃三娘好像变戏法似的从柜台里拿出一卷绷布，让何大给麻刁利将上半身都绑好，然后叫李二在后院给他收拾一间小屋让他睡觉，说你睡醒明天便好了。麻刁利不知是酒气攻心还是当真很困累，点点头，也不多话就随李二进去睡去了。我在一旁吓得一直不敢作声，看何二从地上捡起那块皮肉，桃三娘笑道：“你们说那猴精现在会在哪？还未醒酒吧？”


何大沉声道：“在尼姑庵附近？”


桃三娘点头：“八成是。”她拿出一个空瓦罐，让何二把麻刁利的皮放进瓦罐里，无意中看见我坐在一边，手里还端着一碗饭发愣，便笑道：“月儿怎么今天吃不下饭？”


我的眼睛只是盯着她手里那个罐子，一时还未听到她叫我，直到她喊了我第三遍，我才募然惊觉：“啊？”


“月儿是不是累了？还是今天何二叔烧的菜不合胃口？”桃三娘看着我笑道。


“不、不累，”我连忙摇摇头：“何二叔烧的菜很好吃……”我赶紧低头往嘴里扒饭，拿眼偷看三娘，她把那盛着皮肉的瓦罐用盖子盖上，李二从后面又拿出烧红了炭的风炉，桃三娘就把瓦罐放在炉子上烧，我胃里一阵翻腾：“三、三娘，你想做什么？”


桃三娘笑道：“这里面，有麻刁利的味道，也有那猴子自己的味道，我不能让它在江都待久，这妖怪是要害人的。”


我全身不禁打了个寒颤，之后，桃三娘就坚决要我回家了，我只好回来，家里弟弟一直在哭，娘一直哄着他，爹在自己的小屋里磨着木头，据说要给我弟弟做小板凳，我洗了把脸，就爬上床，不多久便睡着了。


※※※


第二天，天色阴晦，我和爹娘吃完早饭收拾干净了，正打算出门去欢香馆，娘喊住我，给我一包东西：“送去给澄衣庵的蕙赠师父，里面是一吊钱和几顶僧帽，为你弟弟点平安灯的油资，你可拿好了。”


“知道了。”我接过东西，拿上雨伞出门去。


这些天河水泛滥，导致一些路边的沟渠也是水涨淤塞，有时还能看见老鼠和家禽的尸体在水里半浮半沉，发出阵阵恶臭，我捂着鼻子一路走，快到澄衣庵时，一辆骡子车飞快地在我身边跑过去，幸好我躲闪得及，没有被车轮子溅上泥点，我正心忖不知是哪家人家的骡车跑这样急，就看见那骡车在前面“噔”一下，轮子在一个水坑里被什么陷住了，拉车的骡子身子一歪，车子差点没翻过去，幸好马夫及时稳住。车里传出一个婆子的声音喊道：“怎么回事？”


“轮子陷住了。”马夫甩着鞭赶着骡子用力拉，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拉不动，马夫没法子，便回头道：“怕是不行，要不请夫人先下来？等我把车子推过去才走得。”


“蠢货！”车里那婆子探出头来骂了一句，然后便下车，再扶着车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下来，我一看，车里的夫人手里抱着一只红猫，不正是那天在庵里见过的那位么？蕙赠师太还说那红猫只是茜草染的，今天这么巧她也去庵里？


路上泥泞，那位夫人身边的丫鬟小心地扶着她：“奶奶，那块地方干净点，您到那站着，别污了您的鞋子。”


我在他们身边走过，不由偷眼看那位夫人，她穿着好看的桃花裙子，三十上下，怀里的红猫依然是半昧着眼睛，身上胖乎乎的，模样煞是可人疼爱。


马夫好不容易把车轮从水坑里抬出来，她们正准备上车去，忽然斜刺里刮起一股湿风。


我抬头望天，一朵黑云压下来，天色顿时暗了，不好！要下大雨！


我赶紧朝澄衣庵的方向跑，谁知拐过一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那骡车的车蓬上多了个黑色的东西，我定睛一看，竟是那只猴子，它好像正在撕咬车篷上的布，吓！它想干什么？难道想钻进车里去？


我的脚步不禁又放慢了，不敢靠近那车，只是盯着那猴子的动作，也许因为路面凹凸不平，马车一路震荡着，所以车里的人一直没发现什么异样吧？猴子很快就把那车篷撕开个口子，然后钻进去，车里的人也不见有什么反应，我看着那车渐行渐远。


当我到了庵门前，天下起一阵急雨，我一边打起伞一边往那门下跑，站在门檐下，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喵”一声，我循声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湿淋淋的小怪东西蹲在石狮子座下，可怜兮兮地四下张望——


我再仔细一看，难怪觉着奇怪，是毛色大红的猫，但它全身的毛滴着脏兮兮的泥水，显得瘦干又可怜，我惊讶道：“你不是刚才那位夫人手里抱的那只吗？怎么这会儿就成这副模样了？”


猫看着我又“喵”了一声，但它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心中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进去看看，你别跑远了。”我对猫说完，便转身进庵里去。


蕙赠师太的小佛堂里，那位年轻夫人抱着红猫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与师太说着话，我不敢进去打扰，只是疑惑那夫人手里竟还有一只红猫？与先前的看起来一模一样，就连那半昧着眼的神情都丝毫无有差别。我在门外踌躇着，恰好净玉师太走来：“诶？你是哪家的小施主？”


我连忙对她作揖道：“我是竹枝儿巷桃家的，来送我弟弟的灯油钱。”


“那你进去说话，没事的，看你身上都湿了。”净玉笑着道。


蕙赠师太在屋里问：“什么事？”


净玉便帮我答道：“师父，是竹枝儿巷桃家的闺女，来送她弟弟的灯油钱。”


“进来吧。”蕙赠师太喊我进去，我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也不敢看那只红猫，蕙赠师太接过我的包袱，打开来看：“呵，你娘的针黹就是细致，好，你回去和你娘说，我收下了，灯一直点着，保你弟弟少些灾难。”


旁边那夫人一直端详着我，忽然问道：“这就是竹枝儿巷桃家的闺女么？”


“是啊，夫人认得她？”蕙赠师太意外地道。


那夫人摇摇头，目光仍在我身上来回打转：“果然是个标致女孩儿……”她身旁的婆子插话道：“难怪大少爷说相中她了。”


“呵，原来如此。”蕙赠师太点点头，对我说：“月儿，这位是严家的二夫人。”


“二夫人……”我脑子里一时还是空白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二夫人是严家老爷的妾，严家老夫人死后，老爷身边就只有这一个姨太太，年轻貌美，虽然不管家，但家里凡事大小都得看她的颜色，严家大少爷对她也是敬个三分，从不敢得罪。


我告辞要走，二夫人却说外面下着雨，让我留下来一块吃完斋饭再走，我忙不迭推辞，蕙赠师太便说：“你若怕回去被你娘数落，那你就说是我留的你，她就不会说什么了。”


我不由地觑了一眼二夫人手里的猫，心忖我只是害怕它罢了，但口上不敢说出来，只好顺应她们的话点点头。


二夫人又问我：“在家都帮你娘做什么活？针黹学了多久？”


我一一老实回答了，她又让我伸出双手来看，手心手背翻一翻：“嗯，还是有点福气相。”那婆子又拉起我的裤脚，她又摇头：“脚却有点大了。”


我全身不自在，连忙说要去厨房给玉叶师父帮忙，才退出了佛堂。


外面的雨稍住了，我打伞走到厨房，一口大蒸笼里正冒出腾腾热气，玉叶尼站在另一个灶边炸着腐皮结子，结子里还绕着一根豆角，与腐皮打成个活扣式的，黄绿相间，十分好看，我朝她合什双手道：“小师父。”


玉叶看见我，很有些惊喜：“小月施主，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我弟弟的灯油钱。”我挽起袖子：“我帮你做些什么？”


“我都弄好了，你去把碗筷摆摆就得。”玉叶尼姑客气地道：“昨天多亏你和那位老板娘呢，果然用一壶酒就摆脱了那猴子，哎……虽然不知它几时还会出现，我已经跟师父说了，但师父也没见过这等怪事，不知该如何收拾。”


“猴子……”我心里暗暗一惊，想了想，还是告诉她：“玉叶师父，方才我来的路上，好像也看见那猴子了。”然后我就把刚才我看见的情由向她说了一遍。


“你怀疑二夫人手里那只红猫是猴子变的？”玉叶沉吟了半晌：“这可如何是好？那猫是二夫人向老爷厮缠了多日，老爷才托人替她在京城买来的，她一直视若珍宝，若跟她直说这事，是肯定不信的。”


“我和你到门外去看看那猫还在不在，我认得它的。”玉叶说着，把锅里的东西都捞起来盛好，就带我出门去看，那猫果然还在，它似乎也认得玉叶，一看见她，它就“喵喵”叫着走过来围着她的脚下打转，玉叶把它抓起：“果真是你么？”


那猫全身瑟瑟发抖，叫个不住，我奇怪道：“沾了水也不掉色么？”


玉叶笑道：“换毛时才掉，原本是白的，其实比红的看起来更好。”


玉叶便把猫带回庵里，把它擦干了水，暂时关在小柴房中，回到厨房，玉叶就想到一个法子，她把蒸笼里蒸好的包子拿出两个放在碗里，然后把包子底下掰开一点，拿来烧菜的米酒倒进去，直到酒把包子里外都泡透了，我问她：“这是做什么？”


“姑且试试吧，让那猴子吃，兴许他酗酒。”玉叶也没多大把握：“已经用过一次的手段，恐怕它不会再上当。”


蕙赠师太与二夫人来了，她们两人入座，我便帮着布菜。


二夫人把猫放在地上，还不忘叫丫鬟拿出个藤编的小球让它玩，但那猫对球毫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厨房，默不作声地在地上走来走去，菜都上好，玉叶尼姑才走出来，和二夫人寒暄几句，就借故说道：“我记得小红也吃包子、饺子，我去拿两个喂它。”便进厨房把方才酒泡的包子端出来，放在红猫面前。


那猫也不叫唤，仍只是眯着眼蹲在那里，二夫人笑道：“这小红，嘴巴都被我喂刁了了，每天都一条鱼呢，来了庵里吃素，它恐怕不习惯。”


我手心捏着一把汗，看看玉叶，玉叶伸手去摸那猫的脑袋：“多日不见，小红对我也生疏了。”正说到这，那猫忽然咆哮一声张口咬向她的手，幸好玉叶躲得快，但她也吓得赶紧站起身：“小红几时变得这么凶。”


二夫人却笑起来：“小红不许淘气。”


玉叶躲进厨房去了，我也找个借口跟进去，她皱眉对我道：“这只猫看起来不对，肯定不是小红，看来真是那猴子变的也未可知……”


我心里害怕起来：“怎么办？”


“不知道……”她也六神无主。


我透过厨房的小窗户往外偷望，却见那红猫低头去嗅那碗里的包子，我赶紧低声喊玉叶：“小师父，你看，它好像想吃了。”


红猫果然吃起酒包子来，我和玉叶面面相觑，我说：“这一点酒能醉倒它么？”


玉叶紧张地咬着下唇，摇摇头。


然后我又端着一碟包子出去，蕙赠师太她们已经快吃完了，二夫人问：“今天没蒸五色饺么？”


我摇摇头：“好像没见。”


二夫人又低头去看猫，惊讶道：“小红竟然把包子都吃完了？”


红猫吃完，也不舔爪子，听见二夫人说它，便转过头来，往她身上一扑，二夫人推开它道：“别抓坏了我的裙子。”


红猫顿时好象被惹恼了，它四肢抓着地，眼睛瞪着二夫人，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二夫人吓了一跳：“小红这是怎么了？”


红猫的爪尖全露出来了，它再一次扑向二夫人，二夫人手边正有一碗热汤，看见红猫的样子，她下意识就把手一拨，那碗汤正好倒扣下来，全部洒在红猫身上，红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滚到地上，又翻了好几个圈，二夫人惊呼道：“小红！”


哪知那红猫在地上滚完就面目全非了，全身红毛也瞬间变作黑色，身形相貌也瘦缩着，猫头眼看着成了猴头——


“呀！”旁边那丫鬟先发出一声惊叫，二夫人差点没倒后摔在地上，那猴子显出原形，便跺着脚口出人言道：“汝等愚妇竟敢如此无礼！吾乃鬼愁潭灵猴大人是也！”


蕙赠师太大喝道：“又是你这妖猴……”但她一句话没说完，那猴子就跃上桌面，接连将碟子和碗都一气乱扔乱砸：“汝等愚妇该死！汝等该做拔舌之鬼……”它好像疯了一样大骂大闹，二夫人和她跟来的丫鬟、婆子都吓得畏缩到一边，蕙赠师太一身都被泼上饭菜和油水，也狼狈地退后到一边。


就在众人都乱作一团时，净玉尼姑拿着一把扫帚赶来了，她也不多话，举扫帚就拍那猴，猴子灵敏，立刻就跳开，她再一横扫，猴子又躲开，但净玉尼好像已经算计好似的，说是迟那时快，从衣服里拿出一块布“啪”地甩在猴子头上，只听猴子一声尖叫，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块带有血渍的污秽布，我傻眼了，那猴死命将布从身上抖开，但我看见它的头上和身上的毛冒出淡淡的烟，似乎被灼烧到一样，这时屋里的玉叶端着一口大锅出来，喊一句：“你们快让开！”——“哗”地一下，锅里滚烫的水就泼在猴子身上，猴子发出更大一声惨叫，但它也顾不得疼了，立刻就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去，净玉大喊：“别让它跑了！”便追出去，我也跟着跑出去看时，那猴子像影子一样快地越过墙头出去了，玉叶急道：“师姐别追吧？谅它不敢再来。”


“不行！那畜生记仇。”厨房边就有一个小门，净玉师太说着就从那门里追出去，我也忍不住跟着她后面去看，那门外是一条通往前门的小路，小路两端都没有猴子的踪迹，净玉师太便径直追到前门来，意外地，庵门前站着一个人，我一愣：“三娘？”


桃三娘穿着一身惯常的青蓝色小碎花衣衫，裹着药斑布的包头，手里捧着一个小瓦罐，一手正阖在盖子上，旁边何大提着一个食盒，并为她打着伞，看见我们，她转过头来展颜一笑：“月儿你怎么也在这？”


净玉尼姑收住脚步，朝她合什双手一揖，桃三娘也笑着回一下礼：“看见师父你就太好了，我这里做了三十个馒头供佛的，请师父收下。”


何大把食盒递给净玉，净玉没有接：“女施主，我师父正在庵里，你可自行进去亲手交她。”


“不了，我这想起正有急事，还是请小师父代为收下吧。”桃三娘说完，何大就把食盒有点强硬地递到净玉手里，净玉有点茫然，我便在一旁帮腔道：“师父，这位是我家对面的饭馆老板娘，她决没有旁的意思，您就收下吧。”


“那就谢谢女施主。”净玉接过食盒，神情还有点莫名其妙，桃三娘露出一抹莫测深意的笑，就走了，四周围再找不到那猴，净玉只好先把食盒提回去告诉蕙赠师太，玉叶听说是桃三娘来了，连说可惜没能看见她当面道谢，倒是那受了惊吓的二夫人，此时玉叶已经把她原本的红猫拿出来，大致说了来龙去脉，她吓坏了，连忙跑去佛堂烧香，看她也没功夫注意我了，我赶紧向众人告辞走了。


出了庵门一路小跑，果然很快追上了桃三娘，她好像也知道我会来，所以走得很慢，她手里仍拿着那个瓦罐，我认得正是昨晚盛放了麻刁利身上割下来的皮的那个，方才那猴子就不见了，莫非已经被桃三娘收在瓦罐里？桃三娘看我一路跑，提醒我道：“慢点，别滑倒了。”


我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雨水，顾不得那么多：“三娘，那猴子呢？”


桃三娘笑着反问：“你说呢？”


我盯着瓦罐：“真的在这里面么？这罐子那么小……怎么处置它啊？”


“我还没想好。”桃三娘说着，我们便往回走，回到欢香馆，她让何二搅来湿泥，将罐口封住，麻刁利还在店里，他说什么也不相信猴子已经被桃三娘收在这么小的瓦罐里，看着桃三娘在后院挖一个坑，埋下那瓦罐，他仍担心着出去若再遇到那猴子如何是好，恐怕会被它打个半死，桃三娘也不多理会他，埋好瓦罐，就忙别的去了。


※※※


我回到家中，家里竟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乌龟在屋檐下爬着，我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正觉得奇怪，隔壁家的婶娘隔着矮墙跟我说道：“月儿啊？你这会子才回来啊？方才打雷的时候，你弟弟被惊着了，全身都抽起来，脸憋得发紫，眼睛都翻白了，别提多吓人！你娘吓得都哭了，我让你娘赶紧带你弟去看大夫，喏，你叔刚帮忙去找的你爹，现在应该都在谭大夫那呢。”


“啊？”我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声谢就往谭大夫家跑，跑去的半路中，原本停了的雨又忽然“哗哗”地落下，我虽带着伞，但也被淋得狼狈不堪，到了谭大夫的生药铺里，正看见谭大夫的侄子谭承站在门边，看见我便说：“你怎么才来？”


我娘正抱着弟弟坐在屋里的榻上，谭大夫正拿银针刺在弟弟的小手上，我走过去，俯身看弟弟的脸色，还是煞白的，眼睛紧闭，双手也用力抓着，我娘脸上不断淌着泪，我便伸手去给她抹掉，我娘低声骂道：“去澄衣庵怎么就去了这大半日？又是路上贪玩闲逛去了？”


我连忙摆手：“不、不，是蕙赠师太留我做点事……”我娘也没功夫仔细听我解释，又低下头去担忧地看着弟弟：“都一个多时辰了，也不见醒来啊？”


谭大夫也用手擦擦额头的汗说：“往常小儿这种状况的，灌半颗苏合香丸也就没事了，你这小儿今番有些凶险。”


谭大夫这话一出口，我娘都呆了，这时我爹从外面进来，问道：“谭大夫，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幺儿平素也康健活泼的，怎么一下子就……”


谭大夫用手摸了摸我弟弟的额：“过半个时辰再灌半颗苏合香丸试试罢，不行的话，你们去找别家大夫看看？盐阜街住的那位胡大夫……”


我知道那胡大夫，他是江都一带最有名的名医，据说到他手里，死了也能活过来，但他诊金收得很贵，所以向来只替富家贵人看病，爹叹了口气，打断谭大夫的话道：“再说吧。”半晌，他又想起什么：“月儿，随爹去家拿银子，我待会还要赶回主顾那，方才出来急了，榔头扔下就跑，半句话也来不及留。”


我娘点了头，我便随爹出来，走到半路，一驾骡车过来，在我们身边忽然停下了，我和我爹正纳闷，就看见严家大少爷拨开帘子：“方才路过你家，听邻居说你家小儿病了，我正担心呢，所以顺路过来看看。”


我爹连忙抱拳向他一揖：“区区小事，怎敢让严大爷操心？实不敢当、实不敢当！”


“哎，这不过举手之劳。”严大爷摆摆手：“我已经让小厮去跟胡大夫说了，你家小儿若在这里看不好，就请送他去找胡大夫吧？诊金你也不用管，我这都先付了。”


“这不必费心……”我爹刚开口推辞，严大爷就正色道：“这种事情就不要客气了，不满周岁的孩儿得了病那都有莫测的凶险，好的话就轻易能好起来，不好时半日就能丢了小命，桃家大哥你就听我一句劝。”


我爹面有难色，但也一时不知怎么答对才好，那严大爷就放下帘子，骡车自顾走了。我不敢作声，我爹也什么都没说，我随着他一路闷闷地回了家。


箱子里除了两颗散碎银子，就只有一小把铜钱了，我爹给我衣袋里揣好银子，摸摸我的头，目光与往常有些不同，我不禁担心地道：“爹？你怎么了？”


我爹却又摇摇头：“没什么，你快去吧。”


我只好答应着出来，心里竟不自觉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如果能现在就把弟弟送去胡大夫那，也许他就能立刻好了？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伤心死的，不过严大爷为何会这么帮我们家？他是要买我回去做丫鬟吧？严家有钱，爱买多少丫鬟也是有的，不会就为了这个，要对我们家这么好吧？……我胡思乱想地走在路上，不妨拐角处小武突然走出来，我和他差点撞个满怀，小武一看见是我，便笑道：“呵！笨丫头是你啊？”


我想起那天对他发脾气了，还大声骂他烦人讨厌，他现在也并不在意的模样，就觉得心里一阵愧疚，看着他那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我便道：“下雨天，你怎么也不打伞？”说着，我就把手里的伞往他头上遮了遮，他毫不在乎地甩甩头笑道：“湿着才好，湿着舒服。”


“噢。”我记挂着娘和弟弟，就说：“我还要去谭大夫的生药铺找我娘。”小武跟在我身后：“我刚就打那边来，你娘抱着你弟弟上了严家的骡车，好像是往盐阜街那边去了。”


“啊？”我一惊：“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啊。”小武搔搔后脑。


我还是有点不信，便急忙扔下小武跑到生药铺去，一看果然我娘已经不在了，谭大夫指着盐阜街的方向让我去找胡大夫，我才不得不信真小武的话，再赶到胡大夫的家，就看见严家的那辆骡车停在门口，严家的小厮认得我，就引着我进里面，严大爷正坐在一张凉榻上喝茶，一阵响亮的婴孩啼哭声从一扇屏风后传来，空气里还有一阵浓郁的煲药气味，我顾不得向严大爷行礼，径直奔向屏风，只见娘蹲在一张藤床边，我弟弟身上脱得光光的，颜色已经缓和过来，正“哇哇”大哭呢，藤床边的药煲冒出的熏人药气源源不断地飘拂在弟弟的身上，旁边站着个大夫模样的人说道：“熏通了这口气就没事了，方才他已吃过苏合香丸，加上这药力一蒸，势必就无碍的。”


我娘一叠声地感谢他，看见我来了，便让我快把银子拿出来给胡大夫，胡大夫摆摆手：“严大爷已经给过了。”


我娘便拉着我去向严大爷道谢，严大爷连忙阻止我们：“桃大嫂千万别这么客气，我也是今天凑巧听到这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还是令郎他自己的造化。”


我看严大爷丝毫没有提及买我的事，心里不由又有点纳闷，后来胡大夫又开了几丸药，细细嘱咐我娘回去该如何注意照顾我弟弟，后来严大爷又执意用骡车送了我们回家。


到家时已是傍晚，雨稍停了，爹也早早地赶回来了，看见弟弟没事，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是看见我，却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我借故去做晚饭，就出了屋子，天色阴沉沉压着，我的心也和天色一样，我默默地做完晚饭，和爹娘一起吃了，收拾完碗筷，我就出了门去找桃三娘。


欢香馆里依旧生意清淡，但不曾想玉叶尼姑却在，说是来还中午那盛馒头的食盒的，另外也要向桃三娘道谢，看见我来，她很高兴地拉着我坐，对桃三娘说：“我第一次看见月儿时，就觉得这丫头真是生得好聪慧可人的模样，想来严大爷和我想的一样。”


“吓？”我听玉叶的话不由一愣。


桃三娘看着我，没说什么。


玉叶又拿着我的手说：“你放心，去了严家不会让你吃苦的，只让你在小琥少爷的房里，他写字你就给研研墨，闷了你俩就说说话，他身子弱些，也不能多喝茶，你只需知冷知热在旁边提点着就是，粗重活都有别的丫鬟婆子干。”


我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玉叶笑了：“也是，大少爷和你爹爹还没谈妥呢，我跟你说这些还早了点。”完后，门口来了一辆骡车，就是我白天坐过的严家那辆，玉叶看见便告辞上车走了。


我看着她走，竟不由叹了一口气，桃三娘坐到我身边：“诶？小小年纪就学会叹气了？”接着她又宽慰我道：“你爹娘不管做下什么决定，旁人是无法改变的，再说眼下灾祸频发，世道混乱，风气禀赋因着人心变坏，也日渐销薄了，一人一身，往后想要安驻立地，恐怕都难上加难，你不管到哪，但凡记住不懈不怠、三思后行，与人忍、让为先，人生在世，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造化也是由人自己的行事前后论结果……俗话也说无缘不聚，你若能得失心淡些，时候到了，也许便有分晓。”


我用力点点头，虽然我还不能完全懂得桃三娘这番话的涵义，但又觉得是很大的道理，就在这时，有两位客人进了门，桃三娘便起身去招待他们，我到后面帮忙，直到亥时才回家，到了家也就立刻上床睡下了。


※※※


第二天店里又没什么事，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坐着发呆，一时想起那个麻刁利来，昨晚开始就不见了他，是相信猴子已被桃三娘收了，所以放心走了？


哪知正想到这，就看见麻刁利从外面进来，用脚挑起一张凳子，拉到门边坐下，一条腿大剌剌地踩在凳子上，眼睛不住朝外张望着，还不忘回头喊李二给他拿一碟炸蚕豆吃，李二照他话做了，他又让李二给他拿壶凉茶来，李二倒是没脾气，也拿给他了，麻刁利便哼着调子往嘴里扔蚕豆继续等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回头四处张望时，正好看见我，忽然冲我一笑，我一怔，他已经颠颠地走过来，坐我旁边喜孜孜跟我说道：“闺女，你知道待会谁过来吗？”


我摇摇头。


他转着脸打量我，嘴巴“啧啧”道：“闺女，看不出来啊，有出息的，咱以后都在严家做事，你可别忘了提携我呀？”


我更诧异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什么？”


他笑着摆摆手：“待会严大爷过来，让我先在这等着他。”


“噢……”我还是不很明白麻刁利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午间，严家马车果然来了，里面下来的竟然还有我爹。他二人进店来，麻刁利连忙过去把严大爷引到靠窗围栏的大桌子，我爹看见我，我看见他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却笑着对我道：“月儿，回家收拾点贴身要带的东西，待会儿……跟严大爷家去吧？”


“……哪儿去？”


“严家……去……”我爹作势让我回家收拾东西，也不看我，就和严大爷坐下了，严大爷就笑说：“不急、不急，吃了饭再走。”然后桃三娘走来，他便说：“这儿老板娘的手艺真不是虚传的，家里的厨子是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口味啊。”


我不知哪来的想法，只觉得一股热从脚涌上头，我“扑通”跪在地上，对严大爷和我爹说：“大少爷，这顿饭，请让我做吧？请我爹娘都吃这一顿饭，就当……是我给我爹娘的辞行，往后……怕是见面的机会少了……”


我爹的脸色紫涨的：“你……这么没规矩……”他好像想叱责我，但这些话出口却一点也不凶狠，严大爷止住他，叹道：“果然是个心地实在的丫头，你就去做吧。”


我连忙磕了头，不多说什么，挽起袖子就到后院去了。


因为不是预先订好的饭菜，现炒的就不能准备太多时间，我就拿厨房里现成的，先做拌菜肉丝，有焙香的虾米绒碎、水焯的茭白丝和香菇丝，旺火翻炒刚熟的猪肉丝，拌匀在一起然后撒点芝麻就好；接着用一条鲈鱼，我把它起了肉，切片，用何二事先熬好的鸡汤，加入火腿丝、香蕈丝、姜丝做了一道鲈鱼羹；我娘爱吃鸡，但平时嫌贵是极少买的，我请何二替我杀好然后斩块，我把它入笋块、花椒、甜酱红烧了，余下的那些鸡血、鸡肝、鸡肫等，则用酒和酱油、葱头炒了，分盘端上去。


我在忙活的间隙朝前面偷看了一眼，娘抱着弟弟也已经来了，严家的小厮正在那逗弟弟玩呢！我忍不住眼睛酸酸的，再烧好木耳豆腐、炒青菜，桃三娘拿出几个鸽子蛋给我，让我看着怎么做，我想了想，便把它敲出来打稠，调冰糖水然后上锅里炖……这是给弟弟吃的，我忍着没往下想，但脑子里也是乱哄哄的，做好最后一道点心，我自己端了笼屉出去，是五色饺。


娘把我拉到身边，勉强笑着道：“去了严家，便不能再像在家里似的偷懒了……”我点点头。


严大爷许是怕我娘说下去会哭，就笑呵呵地道：“你之前这些菜烧得好啊，看来我家的厨子该辞掉了，他连你这个小丫头的手艺都比不过……这饺子蒸得跟玉叶师父的看起来差不多，我先尝尝有何不同！”他夹起一个吃进嘴里，嚼了几下却皱起眉头，我淡淡道：“这饺子里分别裹的是绿的是酸菜、黄的甜橘饼、白的是苦笋、红的椒干、黑的是盐酱瓜。”


严大爷一口全吐了出来，看着我：“这……”


我道：“这道点心，我想请爹娘品尝，不然……眼下我也不知该如何表明心意……”


我爹叹了口气，夹起一个饺子细细慢嚼了，我娘看着我，眼眶都红的，但她也不敢哭，也只得夹起一个吃了，看他们吃罢，我便告辞回家收拾东西，除了一身换洗的衣裳，还有一把香樟木梳子、一对小红梅绢花，是六月六姑姑节时娘给的，我现在甫想起来，竟觉得心里难言地酸楚，走出院子时，就看见乌龟爬在门槛边砖上看着我，我抹了一把眼泪抓起它：“怎能少了你？”


爹娘噙着泪送我上了严家的骡车，我忍不住看一眼一齐送行的桃三娘，她微微笑着对我点点头，我点点头，便进了车帘子里，车夫吆喝起来时，我听见弟弟“哇”一声大哭起来，我暗暗用手掐了掐大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低头看膝盖上的乌龟，它正用一双绿豆般滴溜圆的眼睛仰头望着我，我不禁把它紧紧抱进怀里。

六、红禧饼


这严家，据说原籍苏州府长洲县，祖上曾在京城里做过扇子的生意，后来因为粗通文墨，便渐渐与一些文人雅士往来，尤其是交际中有一位姓林的秀才，是一位言谈不俗、颇有学问的人物，与京里一些高位的大人有些往来，跟厂里的公公也能说得上话，后又不几年，他便考取了一名进士，次年选拨更给他擎了通州县的签，到通州去做了知县，林县官重情义，就叫严家这位祖上也一同随往通州安置经营，这一住就是十年，竟挣下过百万的家资，林知县后来因为政绩卓著，复调回京师任职，可严家这位大人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所以无心再费心力操持，又仰慕淮扬一带的好风光人景，于是也不回原籍，直接带着一众家人奴仆到了江都，在城里买下倚水的一块地，盖了一幢大宅，自此安居乐业，严家现在的老爷乃是二代子嗣，也已近六旬，老夫人死后，老爷看厌俗世，想踏实安享天年了，才索性将当家的全副担子都交到严家大少爷手中，这才是第三代。


而严家的二少爷，今年十四岁，据说自小就聪明好学、个性稳重，因此深得严家老夫人疼爱，珍视若宝，只可惜天生体弱多病，又性情有些孤僻，所以为了让他读书安静，调养身体，老夫人在世时就让他单独搬到西边的一套单独院子去住，但是伺候他的人，除了襁褓时起就带他的奶母和外间洒扫房屋的婆子外，配给他的丫鬟他哪一个也不中意，或说嫌其聒噪了，要不就是俗气碍眼，老夫人还在时，时常就打发贴身的大丫头玉香，也就是后来出了家的玉叶尼姑过来照料一下，现在玉香出了家，家中再没有好的丫鬟能担待这事，严家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合计过后，决定专为二少爷买一个身家清白、又中看能干的，以后若能真正贴合心意了，也可直接收为“房里人”——


这些就是我来了严家之后，断断续续从旁人口中听说，慢慢才完全明白过来的，起初的我，还并不知道严家大少爷为何会那样费心思去说动我爹，要买了我来这儿。


我到了严家，从西北角一个侧门下车，严大爷这会儿早不见了踪影，只有门里一个包着蓝印包头的婆子接我下了车来，笑吟吟地对我道：“是小月姑娘？我是唐妈。”


“唐妈。”我紧紧抱着包袱和乌龟，向她弯一弯腰。


“随我来吧。”她领着我进了门里，一面又问我：“吃饭了么？”我答：“吃过了。”


转入一条回廊，她就告诉我那边那间屋子就是厨房，而这条路是往后花园去的，到了一个花厅，檐下挂着一只红冠绿身子的大鹦鹉，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唐妈笑说：“这鸟儿是二夫人养的，二夫人平素就爱养这些畜生逗乐。”


第一次走进严家二少爷严湛琥所住的院子，我便是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起多少。


院子不大，路都是圆石头铺的弯曲小径，中央挖的一个水池，四周磊着怪石，当中养着鱼和莲花，屋子前面种着一棵高过屋顶的木兰，一树绿叶葱茏。唐妈让我站住，她先去禀告一声，正巧屋里一个身量矮胖但是面圆红润，气色和蔼的婆子掀帘子出来，看见唐妈和我便笑道：“正要去喊你的，这就领来了？”


“领来了。”唐妈点头，回头对我道：“这是二少爷的奶母韩奶奶。”


我便行个礼喊一声：“韩奶奶。”


“噢，你姓什么？叫什么？”韩奶奶笑吟吟地上下打量我问。


“我姓桃，爹娘给取的小名叫月儿。”我答道。


“好，你随我进来。”韩奶奶招手，我便跟着她进去，可一脚才跨过门槛，韩奶奶就止住我：“你先把脚在这毯子上蹭干净，从外面进来，鞋子上都沾着泥水。”


我只得仔细把脚在进门的毯子上来回蹭了几下，一抬头，面前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大副画着白云松柏的墨画，我还未待看仔细，耳边就听见韩奶奶轻轻嗽了嗽嗓子，我赶紧又低下头随她身后往里走，里面靠窗便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一个穿着常服束着发髻的少年正手拿一本书在看。


“少爷，大少爷给你买的丫头带来了。”韩奶奶对那少年说道，我这时紧张得只低头看着地面。


那少年似乎也没怎么细看我，就淡淡地答一句道：“就劳烦奶娘您带她去先安置吧。”


韩奶奶就带了我出来，重新仔细打量我一番，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便也低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在看我手里的乌龟，此刻乌龟的头和四肢全都缩进壳里，看起来就是光溜溜一个龟壳，她便问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只好答道：“是、是我养的乌龟……”


韩奶奶也就不说什么，带我顺着檐下走到这排屋子的尽头拐角处，推开最末的一间小屋的门，随着她指给我看，屋子极小，似乎是新收拾出来才当作卧室用的，里面摆了一张半旧的木榻，恰好占了屋子的一半，榻上已经铺好席子、被子以及枕头，还有一张方桌，却正好将屋子另一半也占去了，韩奶奶轻轻拍我的肩：“一开始你就先委屈一下睡这屋子，贴身要用的东西也先放这里，按规矩往后你应睡在少爷寝室的外屋，夜里少爷或吃药或喝水，才能喊得着人。”


“是。”我点头，之后她又叮嘱了我好些细节，让我把包袱和乌龟放下，重新去洗了脸和手，才带我回到少爷读书的屋子这边来，在门外她就问我：“会烹茶么？”


我怔了怔，才点头：“会的。”


韩奶奶又故意道：“少爷脾胃不太好。”


我听出她在试验我，便答：“喝团茶不伤脾胃，略加点姜还可祛风散暑邪。”


“哦？”韩奶奶笑了，引我到檐下的一角去，那里有专门的小灶和风炉：“你来做吧？”


烧茶的铫子、茶具一应俱全，韩奶奶打开一个木柜，里面有一排贮茶的锡罐，各个打开给我看，有的茶我是认得的，有些却不认得，没有姜，但有冰糖和甘草，我便按照以前随桃三娘学的烹茶方法，小心翼翼地煮水烹出一壶茶，倒好一杯后，照韩奶奶的示意，双手捧到屋里去给二少爷。


那少年仍专致看着书，我捧茶到他身边他眉毛也没抬起一下，我低声道：“二、二少爷，请用茶。”


“放着吧。”少年还是淡淡的。


我放下茶杯就赶紧出来，韩奶奶问我：“少爷尝了吗？”


我摇摇头，然后我又倒了另一杯递给韩奶奶，韩奶奶抿了两口，似乎还算满意，又问我家住哪？几个兄弟姊妹？我一一答了，她听我说到柳青街和竹枝儿巷，就问那里否有一家饭馆叫欢香馆，老板娘是北方过来的人，治厨烹调十分了得？我连忙说：“欢香馆与我家最近，桃三娘不但饭菜做得好，酒糖糕饼做得更好，中秋、重阳的时候，大家街坊都要买她的点心吃才算过节呢。”


“是这么着，那我就把家里那事托她去做好了。”韩奶奶笑道，我才知道原来是她的亲生儿子过几天就要娶亲，那位新媳妇也是严家的下人，名叫玉灵，当初同样是伺候老夫人的，老夫人没了以后，玉叶出家，她就跟随了那位二夫人，但二夫人脾性大，对老夫人身边过来的丫鬟更是没什么好气，主仆间不合，便干脆让她择婿嫁人了事。


韩奶奶要找桃三娘做的是婚庆时摆设和分送的“红禧饼”，新人拜完天地入洞房后，还要同吃一个这种饼，表明团圆甜美，因此这饼也成了婚嫁仪式上最不能马虎的一样吃食。韩奶奶喝完茶就出去了，临走还不忘叮嘱我好生呆在这，少爷若有事叫人的话，记得答应等等。


面对这片陌生而安静的庭院，我不敢随意多走一步，便在灶边的板凳上坐着，双手撑着下巴出神。


也不知什么时候，乌龟竟从那边屋子里爬了出来，我看它四下里东张西望一番，就慢腾腾地往我这边过来，许是这里情景陌生，只认得我吧？它一直爬到我脚边，我抓起它来，低声说：“到了这里你可不许乱跑了，万一被他们拿去炖汤怎办？”


乌龟眨了眨它那双明亮的小绿豆眼儿，似乎并不害怕似的，我便摘了一片青草叶子逗它玩，这时候远处的长廊有人声传来，我赶紧把乌龟藏在草丛里，走过来的是唐妈，她提着食盒立在檐下，看见我还站在这，便招手叫我过去，低声对我道：“韩奶奶出去前，没告诉你要在申时二刻来厨房拿点心？”


我只好摇摇头：“没有。”


唐妈微皱眉道：“以后要记住，虽然每日三餐都由厨房的人送饭菜过来，但申时二刻，你就得到厨房来拿点心，夜宵或者你这里小灶做，或者到厨房做，少爷身体不好，往往食欲不佳，因此更要少食多餐……以后你可要在这方面特别留意才好啊？”


“是……我知道了。”我接过唐妈手里的食盒拿进屋里去，按照唐妈指示，在一张桌子上把食盒打开，里面有一碟蜜酥、一碗红豆汤，唐妈又低声告诉我说：“你摆好碗筷，就去请少爷出来用点心，他如果说等等，你就过一阵子再进去问，如果他说不用了，你再收好拿到那边橱里放着，晚上少爷都不吃的话，你就可以自行处置，或吃或倒掉，记得了？”


我点头，唐妈这才拿着空食盒走了，我对着桌上的食物发了会愣，还是只好硬着头皮进那屋去，意外的是那少年竟已经伏在桌面睡着了，我之前给他端进去的茶，似乎没有碰过，窗外微微吹进的风把他手边的书页吹得轻轻翻过去，我想还是不要吵醒他，便转身出去，不曾想我刚走到门边，那少年却醒来：“茶凉了，替我换一杯来。”


我回身去拿茶杯，并且询问道：“厨下送来了点心，您用不用？”


少年重新拿起书本：“不必了，你换茶来就是。”


“是。”我退出去，那少年书不离手，也不晓得他看的是什么，更难怪他老母亲在世时对他这般牵挂，他的身量看来比我高不了多少，面容清瘦，眼眶下有些乌青，想是睡得不好？


我倒了热茶送进去，他正在桌上展开一张纸，问我：“会研墨么？”


我以前曾在欢香馆看过来吃饭的读书人写过字，因此点点头，他又问：“识字么？”


我摇摇头：“只认得几个菜名……”


“菜名？你家是做什么的？”少年似乎皱了皱眉。


“我爹是木工……”我的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少年却不再多问了，叫我去拿清水，然后让我研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工整的字，我也看不大懂是什么，可写了一半，他又停住，放下笔，重拿起方才看的那本书又仔细看了起来。


窗外忽然“噼里啪啦”落下大颗的雨点来，打在窗棂上，我怕打坏了窗户纸，赶紧放下墨条去关窗，少年却止住我道：“让它开着吧。”


我一愣，少年的目光投向窗外，一蓬兰草间正跳出一只被雨水吓惊了的癞蛤蟆，发出“呱呱”几声，躲到屋檐底下去避雨，少年望着这情景出了一会神，突然转身从书架上拿出另一张白纸，重新换笔蘸墨，在纸上几笔就勾画出一道道兰草的长叶，一只背上长疙瘩、扁着大嘴的白肚癞蛤蟆蹲在叶下，随着水墨在白纸上微有晕润，仿佛真像是雨中濡湿的情景，我不禁惊叹了一声，少年画完，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晦下来，隐约的闷雷就像在人的头顶滚过，我想起该去点盏灯，但灯台旁边没有火石，韩奶奶走时也没告诉我放哪了，我也不敢问。


少年的目光又对着窗外出神，有一阵我几乎以为他就这样成了泥塑不会动一样，真不知道有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我又看他刚画好的画，觉得那蛤蟆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活的，那半翻的眼跟刚才那只真的被雨水惊吓到时，一瞬间抬眼望天的神情是一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些轻微细碎的脚步声，但从这窗户是看不到那边的，我便走出去，看见唐妈打着伞一脸惊慌站在那，看见我就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说道：“月儿，韩奶奶出事了，方才下大雨时她正从外面回来，车子翻了，她人从车上滚下来，把腿摔断了。”


“啊？”我吓了一跳，这一会儿不到的功夫怎么就出了这样意外？我赶紧问：“她家不是就要办喜事了么，出了这事可怎办？”


唐妈为难地摇头：“这还另说，这院里平时就她照顾少爷饮食起居呢，她这下子受伤，至少也得将养一两个月吧，你又刚来，很多事都不晓得，可怎好……”


我试探问：“这事也得告诉二、二少爷吧？”


唐妈点头，那少年站在屋里正拿着那幅画在吹干，听完这话，他却并没有十分惊讶，反而叹了一口气，唐妈便说：“这小月姑娘刚来，恐怕不周到，少爷……”


少年却摇头笑了笑：“不碍事，还请你抽空替我去探望奶娘一下，不必她挂心我的事，好好养伤。”


唐妈一叠声答应着走了，我送她出门，她仍不忘叮嘱我小心这个注意那个，还说她会经常过来帮忙，但我心里倒觉得这位少爷似乎不像别人口中说得那么乖僻难伺候，不过韩奶奶受伤了，势必这里的事都得我来整理……我想起应该去找点灯的火石，可刚一进屋，就看见那少年正把那幅画拿火点燃了，我吓了一跳：“少爷，你这是……”


少年看着画烧起来，烧到那只癞蛤蟆时，觑了我一眼：“你看不见么？”


“看见什么？”我奇怪道。


“没什么……”少年的目光又落在燃烧的纸上，纸又落到地上，慢慢燃尽，我赶紧去找湿布来擦拭，少年则坐回书桌上，神情若有所思。


雨越下越大，夜色仿佛也因此提前降临了，屋里黑憧憧的，风摇着外面的树杈，却有奇怪的枝枝黑影在书桌边的墙上摇曳，我好像是眼花了，一时间看见半个人的影子在那书架边露出来——之所以说是半个人，是因为那影子另一半都在书架的阴影里，而露出来的一半脸虽然看不清五官，却好像正望向我这边，我闭一闭眼再看，影子就不见了。


我点亮了灯，少年又唤我把冷掉的茶水换来热的，我把点心也端进来，他吃了一点，我正要转身出去，他忽然叫住我：“对了，你叫……什么？”


我愣了愣：“月儿，桃月儿。”


少年转过脸来，他第一次正眼看我，但他的目光很快又移到我身后，我身后什么也没有啊，我回头去看，却见乌龟正费力地爬过门槛，进到屋里来，我下意识想去把乌龟藏起来，但估计那少年已经看见了，我讪讪地对少年道：“这……是我养的乌龟……”


“是你带来的？”少年有些意外。


我赶紧过去把乌龟抓起来：“我不会再让它进屋的。”就连忙出去了，刚把乌龟藏回我睡觉的小屋去，就见唐妈提着食盒又来了，是送晚饭。


我接过食盒，唐妈的神色有点慌张，不说什么就急急忙忙走了，我把食盒拿到屋里，将饭菜一一摆出来；一碗颜色清得像水的芫荽泥鳅汤、一碟虾油卤萝卜、一碗豆干和一碗米饭，我疑惑这饭菜怎么如此寡淡，完全不像是大户人家的饭食嘛？我去喊那少年吃饭，心里有点怕他看见这样的饭菜会不会发脾气，可他走来，坐在桌前，环顾了一下几道菜，却似乎嘴角动了动，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我觉得他那笑意里有点怪，也不敢多问。


看着少年不声不响地就着萝卜豆干扒完一碗饭，我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还觉得这里陌生、紧张，所以一点不觉得饿，把碗碟收拾好了，我就提着空食盒送回厨房，因为听唐妈说，按照家里规矩，我的三餐可以吃少爷没吃完的饭菜，或者我也可以去厨房跟其他下人一起吃，到了厨房，唐妈和几个我不认得的男女在那围坐一桌吃饭，唐妈看见我就给其他人说我就是二少爷房里新来的丫头，然后让我也坐下和他们一起吃，那几个人都对我干笑了笑，眼睛不住地打量我，我很不自在，坐在唐妈旁边胡乱吃了半碗饭，他们就吃完开始收拾了，我赶紧起来，唐妈就使眼色叫我出去，我有点莫名其妙，随她到外面院子里，她看看前后没人，才小声问我：“少爷刚才吃饭时有没有说什么？”


我摇摇头。


她也摇摇头：“韩奶奶一不在，那些人就讨好二夫人。”


“二夫人？”我知道就是那个养红猫的年轻夫人。


“二夫人不喜欢小琥少爷。”唐妈在我耳边悄声道。


“噢……”我还是似懂非懂。


“韩奶奶在，那些人就不敢淘气，”唐妈解释道：“老夫人去世后，家里的厨子也换成二夫人家乡下来的亲戚了，有时候他们就讨二夫人的好，故意怠慢二少爷的事……韩奶奶下午刚摔跤，他们晚上就给二少爷做了这样饭菜去……”


我听懂了，但也很奇怪，原本不是说这位二少爷难容人也难伺候么？但他方才对饭菜一点也没说什么。


唐妈拍拍我的肩：“所以跟你说你要留点心，老爷年事已高，这些琐碎小事他是不管不问的，对二夫人的话又比较听从，那大少爷当家，外头的事就很多，大少奶奶虽然也照顾家里，但对二夫人，是长辈，她也没办法……有些人也阳奉阴违的……韩奶奶不在，你就得更注意照顾少爷的身体才是，他是读书人，脾性自然与我们不同，先前他和一般下人也合不来，现在既然有了你来……”说到这，她微微叹了口气，摸摸我的额发：“你也年纪小呢，这些事你也难梳理啊。”


我一时语塞，向来虽都听说大户人家家里人多口杂是非多，不曾想现在一下子就置身其中，可是人生地不熟的，唐妈这一番话让我心里陡然生出更多烦难杂绪，根本无从明白。


※※※


雨终于停了，夜晚的庭院难得地幽静清爽下来，有蛙鸣和虫叫，我守在小灶边，点着一根蜡烛，一边拿蒲扇赶着蚊虫看树缝隙间的月色。


方才随二少爷去老爷的房里问过安，我按照规矩是一并进去拜见他老人家，给他磕头。那严老爷的模样倒与我想的不一样，他年纪虽然很大，但是精神很好，挨在一张凉榻上拿着根烟杆抽着，看见二少爷进来，就坐起来和他说了几句话，我跪下给他磕头，他也笑呵呵地点头，并且对同样是来请安的大少奶奶说：“叫裁缝来替她做两身衣裳吧！”


大少奶奶是个皮肤白皙、圆脸蛋的女子，一笑就露出脸颊两边的笑窝，很爽朗和善的感觉，她听严老爷这样说完，就一迭声地答应，并且笑着过来拉我起身，旁边一个老妈子却提醒我道：“你也得谢过少奶奶啊？”我只得赶紧又向她磕头。旁边的二夫人摇着扇子，拿我说了几句玩笑话，那少爷也都不说什么，只是站了一下，他就托辞出来了，我跟着他后面回这边院子，他一路也没什么说的，神情总是淡漠，只是在水池边站住看了一会鱼，就又回书房去了。


月光落在树上，那叶子间停留的水珠便微微地泛起光亮，有时候会有一阵小风，水珠就坠掉下来，在地上发出几乎不可分辨的声响。


乌龟在我脚边缓慢地爬来爬去，有时候又爬到我的脚面上，我低头看看它，它也仰头看着我，我忽然想起该做点茶了，于是重新扇亮了炭炉，在已凉的旧茶里加点水，再放入一点冰糖和甘草烧滚，我自己先尝了尝，味道还行，放凉一点会更好喝，就盛了一碗放着，这时有人打着灯笼走进院子来，我仔细看清，却是个穿着浅黄比甲、不认识的女子。看见我，她就对我一笑：“你就是新来的小月姑娘？”


我点点头，女子走到我面前，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才看见她提着的是个食盒，她把灯笼递到我手里，就开始把食盒打开，将一包包东西拿出来，并且告诉我她叫玉灵，就是韩奶奶的儿媳妇，韩奶奶受伤了，却很记挂着二少爷，特地命她送来点心和一些备用的食物。


我辨别了一下，分别是几包大红豆和赤小豆、粳米、薏米等，另外还有一碟外形和香味都很熟悉的几色糕点，我小小惊呼道：“是三娘做的蔷薇糕和莲心果？”


女子点头笑道：“下午我家老大人去请欢香馆的老板娘做红禧饼，看见她刚出锅的这些糕点都很好，就特地买回来想给少爷吃的，哪知半路就摔了，还好东西都没坏。”


我鼻子忽然没来由有点酸酸的，但我强忍着，对那女子仍笑道：“那我先端进去给少爷尝尝。”


等我出来，女子已经熟练地把东西都摆进木柜了，她又叮嘱我道：“少爷看书看得晚，我家老大人夜里都会给少爷熬粥，她让我告诉你，千万别忘了。”


我点点头，玉灵看起来不如玉叶尼姑俊秀，但她温柔细致，说话语调也软软的，是个让人一下子就觉得亲和的人。她告辞要走了，我就送出她几步，圆石小径上雨后湿滑，她就叫我不要送了，可还没走远几步，她就“哎呀”一声，我连忙去看，只见她跌坐在地上，灯笼也掉了，火烛把纸都烧起来，我赶紧去扶她：“玉灵姐姐，摔到哪儿了？”


她苦着脸，裙子也因为坐在地上而弄脏了，指着前面：“方才那边月亮门下有一个人露了一下就不见了，我顾着看她就没注意脚下……”


屋里那少年也闻声走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见是玉灵摔倒了，就劝她去洗洗手，另那个灯笼再走，玉灵也只好这样，我疑惑道：“刚才是谁在那边啊？”


玉灵摇摇头：“没看清，也许是厨房或者后院哪家的杂役丫头吧？夜里乱跑。”


少年站在门边看着她擦拭裙子，忽然沉下脸色：“以后晚上不要到这来！”


“啊？”我一怔望向他，他皱着眉头，语气也像是十分嫌恶，再不看玉灵一眼，甩袖进屋去：“烦死了！”


我顿时气紧：“玉灵姐是给你送东西来的……”玉灵却一把拉住我，摇摇头示意我别再说了，我也发现我没资格对少年这样说话，只好生生把话咽下去。


玉灵悄声宽慰我道：“少爷脾气不太好，你可记得别惹他不高兴啊？”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忿忿不平。


玉灵走后，我把刚晾好的茶端进去给他，他仍在那看书，我放下茶，故意道：“少爷，用些点心么？”


他却好像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站在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由更加气结，索性出去了。


那少年一直看书到夜里丑正，我只能坐在外屋桌子边干打瞌睡，他走来，我才一下惊醒，赶紧问他要什么，他却摇摇头，自己走到外面舀水洗手，我拿起干净的布出去给他，他擦了手、脸就回屋睡觉了，我并不知道要去伺候他更衣，看着他自己脱了外衣，正要脱中衣的时候，见我站在旁边不动，他疑惑地觑了我一眼，我顿时从未有过地尴尬起来，吓得转头就跑出屋外去，在屋外站了一会，听见没什么声音，才又进去，他已经睡下了，我便替他熄了灯，关好门，拿了外面那盏蜡烛，也胡乱洗漱一遍后，回到我自己睡觉的小屋去。


蜡烛只剩一小截了，我躺下来，觉得这榻怎地这般硬，而且小屋里这般狭窄……乌龟在我枕边伏着，倒是很乖的样子，但眼皮半阖，想也是瞌睡着，门外的院子黑乎乎的，我忽然有点怕，不敢熄蜡，明明已经很困，但头挨在枕头上，脑子里却反而清醒了，想起爹、娘和弟弟，这个时候弟弟往往会闹着吃奶或者不肯睡觉，娘就会哼曲儿哄着他……我喉咙里发瑟，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流到枕头上，乌龟似乎也感觉到，一对小绿豆眼儿睁开看着我，我用手按在它凉凉的龟壳上：“睡吧，我也睡了。”


※※※


接下来几日，多得唐妈时时过来提点，玉灵有时也来传话或送点什么，从她们那里我大致便晓得了该如何伺候二少爷、如何打理这院子里的生活；每天清早约卯时二刻，只要听到两个婆子过来打扫庭院，我就马上起床，收拾好后就去打水，伺候二少爷起床，原本我并不会替男子梳头，但有一早玉灵专程过来教了我，我按她说的用自己的头发试了几遍，才学会了。


只是每日厨下送来的几餐饭食总让我心里惴惴不安的，好一阵歹一阵，有时是白菜汤配豆腐饭，偶尔会有熏鹅肉或一碗清炖狮子头，想来就是知道自家这位二少爷的脾气，不会为了这类事去告状吧？他们就随意捉弄起来，可那少年对这些事是真的毫不上心，除了晨昏定省，他话不多说，只在屋里看书写字。


可一到了晚上，我呆在这院子里就会无端地害怕。不论下不下雨，这里总是湿漉漉的，即使打扫得很干净，地上却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气，树下冷不丁常有一只癞蛤蟆或四脚蛇跑来跳去，也没有雀鸟，天一擦黑，就听见屋顶或树荫里有“扑啦扑啦”大翅膀扇动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大鸟，我拿灯去照也看不见什么。


因为院子里潮气太重，洗的衣服难干，我惟有在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把内外衣服都拿到炭炉旁边烘一下，这天晚上却出了更古怪的事——


天黑以后，我收拾好什物，暂且没什么事，就又把未干的衣服拿到小灶边烘着，灶上住着红豆粥，我也得守着看火，忽然院门那边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我以为是玉灵来了，就起身去迎接，可当我走到月亮门前也不见有人，想是我听错了吧，风吹得树响？我回到小灶边，衣服差不多就能干了，我低头一看，却似乎少了点什么，板凳上原放着的一件外衣不见了！


我以为被风吹跑了，便四处找了一圈，可还是没有，我又蹑手蹑脚走到屋里去，二少爷正在写字，看他专心致志的样子，应该他不会使这样坏……我不死心，又四处找了一遍，连树上都仔细看了，根本没有衣服的踪影，我急了，明天穿什么？我只有这一件好一点的外衣，白天穿着见人的，严府前日虽找人来给我量身给我做了新衣服，但起码也得再过几日才拿得到，这里规矩也严厉，下人必须穿得干净整齐……而且这件衣服是娘省了很久才省下一块好花布，亲手给我缝制的，我最好的一件衣服。我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一声“咕呱”的癞蛤蟆叫声从我身边的草丛里响了一下，我没在意，但那癞蛤蟆又跳起半尺多高，蹿出好远。


我不经意瞥了它一眼，看见它几下就跳到檐下的尽头，然后一转，就往屋后的方向去了，我来了几日，好像还没注意那里有路，我鬼使神差地就跟过去看，原来围墙和屋子之间有一小段距离，刚好够一个人通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算了，我的衣服不可能自己长出脚来跑远，肯定就在炉子附近，我转头仍回原地找，却听见头顶一阵“哗啦啦”大鸟的翅膀挥动的声音，我抬起头，只见墙头站着一只仿佛有半人多高的黑鸟，正睁着一双冒着黄光的大眼看着我，我吓了一大跳，没来得及反应那鸟就朝我身上扑来，我连忙就跑，想转头躲进屋里去，但大鸟迎面就来了，我慌不择路只好挤进那刚好一人宽的窄巷。


墙壁湿漉漉的，我觉得我的衣袖、裤子肯定都蹭脏了，那大鸟究竟是从哪飞来的呢？我的衣服恐怕也是被它叼走了？看它张开翅膀的架势，比人伸出双臂还要宽！我回头看时，那大鸟仍盘桓在墙头的半空中，就是不肯飞走，我又急又气，急的是找不到衣服，气的是这时候竟还有一只凶悍的大鸟来捣乱。


“咕噜咕噜”——我听到像是水井里翻滚起来的水声，我只知道月亮门的旁边有一口井，平时洗衣烧茶都是从那打水，难道这屋后也有井不成？我摸黑什么也看不清，就往那边挪了几步，一滴水落在我的额头，凉凉的，顺着额角流进我的眼睛里，我闭了闭眼，与此同时身后感觉被一双手一推，我向前踉跄了几步，站稳定睛一看，自己已经出了那窄巷，站在一片院子前。


虽然夜色笼罩，但院子里像是罩了一层微弱的光，能看见树影和花草的轮廓，院子一侧就有一口井，井沿的轮轴架子上搭着一个随风摆动的东西，像是我的衣服，但我没敢动，而是回头看看，身后的确是那幢房子，那条缝隙一样的窄巷，原来这屋子后面还有院子？玉灵和唐妈怎没跟我说过？而且从不见打扫的婆子往这后边来？这院子有点蹊跷……我忽然全身一激灵，不会是鬼怪的幻术吧？


“咕噜噜”又一串水声，就是那口井里发出来的，我心惊肉跳，是什么鬼怪故意偷了我的衣服来这儿的吧？


就在我正发懵之际，天空猛地落下一阵急雨来，打得我顿时手足无措，我转身想往前屋跑，但不死心又看了一眼井上搭着的衣服，还是舍不得，便飞奔过去一把拽下衣服，也不多看，就钻进窄巷，终于回到屋前檐下。


意外地顺利！我回头看看，没什么东西跟来，看来是我多虑了，我不禁暗自庆幸。


这时那少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就诧异地从头看到脚：“你跑哪去了？我刚才喊你也没听见？”


我知道自己肯定样子挺狼狈难看，赶紧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好意思道：“少爷您叫我？什么事？”


“风太大，把帘子挂起来……”少年的目光带着审视，我不自觉就把手里的衣服藏在背后，不敢让他看见。


※※※


白绢阻隔了窗门外夜雨的溽气，屋里弥漫着香，有种沉闷的昏热。


已经亥时一刻了。


我为少年送上热茶，他端起杯子，忽然叹了一口气：“他们家……不知道怎样了？”


“他们家？”我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少年犹豫了一下：“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到后面去了。”我有点怯，似乎觉得这么说会触犯到什么禁忌，还好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侧目看着我：“屋后面什么也没有，你去干什么？”


“没、没什么，我找样东西……”我有点慌，还好他不多问了，只是有点担忧的神色，想是惦记韩奶奶。


伺候他睡下后，我把燃着的炭炉移到睡觉的小屋里，将重新洗好的衣服摊在旁边的凳子上继续烘干，因为炭气燠热，我把门开着一扇，黑暗中乌龟也不知跑哪去了，一时也找不到，我头挨在枕上，不知不觉睡去——


从檐廊走过去，夜空明净通透，一弯冰棱似的月挂在木兰树梢，现在不是木兰花开的季节，为何大朵洁白的木兰在风中轻轻左顾右盼……我低头才发现手里拿着一盏灯笼，发出青白的光芒，唉，这幢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墙壁上的画都看不太清楚，就像被风吹乱的水面泛起涟漪。


檐廊的尽头站着同样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他朝我招手，我困惑道：“要到哪去？”


“鱼送来荼夼的笺，就放在那边井沿上……”少年告诉我这话时，语气既高兴又哀伤：“我们快去看……”


“荼夼的笺？”我一时有些迷惘，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加快几步跟上去，那檐廊尽头的门里，仿佛有一幢化现于水光中的湛蓝庭院，越是接近便越有一种深澈而沁凉的触感。怎会有沉寂在这样深处的庭院？我脑海里浮现出疑问，少年这时却又嫌我走得慢：“快走、快走，别让鸟把笺叼走了！”


少年不等我就跑起来，他的腰上系着的狭长飘带随之扬起，我追着喊道：“等等我！”


少年侧面回过头来望着我笑：“快……”


我看见他的身体进入那门里，就像融化了一般，整个恍惚起来，我更着急了，灯笼也扔到一边，大喊道：“等我……”


然而落地的灯笼骤然烧起来，火苗“呼”地窜起一人多高，我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黑衣的女人，她一把拽住我的双臂厉声呵斥：“不许去！”


“啊？”我想要挣扎，但根本不及身后女人的力大，她死死抱住我道：“别去！”


“别去！”我猛地坐起身，一额一背都是汗，好半晌才弄清自己坐在小屋里的床上，地下烘衣的炭炉已经灭掉，但房门开着，外面下着大雨，时而一道闪电划破黑寂，庭院里草木瞬间都一清二楚。我害怕得一把“嘭”地关上门，身子挨在门板上，睁着眼用力看屋里，可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用力吸着气，强压下狂跳的心，方才梦中的情景，是从未见过的，那个死死抱着我的黑衣女人，是谁？


※※※


刚吃过早饭，屋外就有小厮来禀告说京城王尚书府里的小少爷和管事因护送白檀像去往杭州府，前日已送到即返程，现路经江都，午间可到，届时必定要来严府上登门拜访。


“噢？远椹要来？”——


我第一次在这位严家二少爷的脸上看到高兴的神采：“就他一个人和管家？”


小厮点点头：“是，大少爷说晚间会设家宴为王尚书的公子洗尘……对了，大少爷还吩咐说，小月姑娘的厨艺极好，已经跟厨房说了，请小月姑娘到厨房去准备几样拿手的小菜点心，要什么尽管说，午间暂且让二少爷和王小爷小聚。”


“让小月姑娘做菜？”那少年一怔，似乎很有点意外，他转过来看着我：“既然大哥这么说，想必是了，你来了这几日我竟还不知道。”


我只得讪讪笑了笑：“在家时略学过罢了。”


当今兵部王尚书家与严家有旧交，原是因为那位已经去世的大夫人，大夫人娘家姓王，正和王尚书家沾亲，因此往年严家老爷身子康健时，还经常去往京城拜会一些故交好友，王尚书的幺子与严家二少爷正好同岁，幼时曾一处玩过，按二少爷的话，初受启蒙时，二人也在同一位先生那里读的第一本《孝经》，两人情谊甚笃。


我从厨娘李嫂那里接过菜刀，对她狐疑又带些轻蔑的目光假装没有知觉，系上围裙，旁边的杂役抓来两只鹅问：“小月姑娘，宰哪只？”


我看这两只鹅一只通体毛色全白，另一只则通体苍灰，想起桃三娘跟我说过，鹅是食草者白，食虫者苍，白鹅肉虽不及苍鹅脂肥，但性味更为清平、滋补，我便指着白鹅道：“劳烦小哥，这一只吧！”


旁边的李嫂这时搭腔道：“那锅里烧了热水，你宰了就拿来烫过好拔毛再破腹。”


那杂役答应了一句，我连忙止住他：“不、不，宰完先破腹去脏，不然脏气全陷入肉里，减了鲜味。”


只见李嫂的眉头一竖，像是想要发作，我顿时心悔不该过于直接违改她的话，那杂役先嚷起来：“宰它时毛都紧立起来了，怎好拔？”


我便向李嫂请问哪有烧酒，李嫂指指灶旁架上，我找到烧酒，倒出半碗来，让杂役把烧酒灌入鹅口里，不一会那鹅就显出迷糊欲睡的模样，站立也不稳了，杂役搔搔头：“这是什么怪法子？灌醉了也就不晓得疼了，毛也能好拔些？”


我不好意思笑笑：“这是我跟家对面欢香馆的老板娘学来的。”


“哦！是柳青街的欢香馆么？那家的饭菜点心极有名气的。”杂役提着鹅便到外头去宰了，待把鹅治净，我洗了一把葱，卷好塞进鹅腹内，然后放入专门炙肉的炭炉内，让它在炉火里慢慢炙熟。


严家对饮食讲究，吃鸡必须限定鸡重一斤，过轻不能、过重不要，我把一只鸡熟练地去骨刮肉，那李嫂在一旁也不禁诧异：“哟？小月姑娘这刀功也是跟欢香馆的老板娘学的？”


我笑笑点头，因为实在忙不过来，我只好歉意地请厨房里另一位专做面饭的吴嫂帮我和面做薄片的葱油春饼，她的神情虽然老大不愿意，但恐怕因着是招待贵客，也不得不照办。


刮下的碎肉先放一边，鸡骨和鸡翅、脚爪之类的，配上火腿用小锅熬出白汤来，这期间就切好极细的笋丝、香蕈、山药丁，然后隔出骨翅，把姜片和笋丝等再放进去滚一阵，最后才放入鸡碎肉，兑稀豆粉勾芡一开，不等鸡肉变老便立即出锅，这道鸡羹便成了。


这时一个小厮过来传话：“王家的小爷和管家已经到府了，现在正在花厅和大少爷、二少爷喝茶，大少爷说客人旅途劳乏，让午时一刻前就开饭。”


厨房里其他人听完这话，都偷偷拿眼觑我，但他们也得准备老爷、夫人的饭菜，因此厨房里一时热闹得像是炸锅，我忙得脚不点地，还好平素在欢香馆帮忙时，午晚饭时也是这般情形，所以不致十分慌乱。看那边炉里鹅也散发出焦熟的香气，杂役帮我从炉子里把鹅叉出来，我把预先发好的木耳、金针与茭白丝一起，加芝麻盐炒熟，再将炙鹅身上的肉起出来，大约精、肥适宜的条状，李嫂的春饼摊好，我便选出一个大白瓷盘，把饼、炙鹅肉、木耳素菜分做三堆放诸其上。


唐妈刚好走进厨房，我连忙请她把鸡羹和鹅菜饼卷端去二少爷的房里，她诧异地看着我做出的菜：“真是你做的？”


我点头，来不及多说什么，已经是午时一刻整的时辰，我又急忙去向李嫂要些材料，她忙着，没好气地指着菜瓜堆：“喏！就那些，没有了。”


我只得自己过去翻找，恰好看见旁边有个盖布的竹篮，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鸽子蛋，用它做甜点心是最简单不过的了，我拿出六七个打入碗里，用筷子将蛋浆打稠，化了冰糖水，调好后分成两个小盅装好入锅炖，我正用烧火棍拨着灶内柴火时，一个婆子忽然走过来，一把掀开锅盖：“你这炖着是什么？”


我一怔，赶紧站起身答道：“是鸽蛋膏。”


那婆子的眉头立刻竖起，指着那个竹篮提高声音道：“你拿的那篮子里的鸽子蛋？”


我不知做错了什么，只得答道：“是……”


婆子用力把锅盖阖上：“是谁叫你动它的？”


我吓了一跳：“没、没有人，我以为放在那就能取用的……”


婆子叉腰冷哼一声，旁边吴妈不耐烦地跟她说道：“刚来的黄毛丫头懂什么规矩，你和她废话干什么！快来帮我弄这个。”


婆子用手指用力戳了一下我额头，喝了一句：“回头看不告诉夫人收拾你！快做你的事去！”


我不敢驳嘴，那鸽蛋膏也极易蒸熟的，我再看看火候，便将两盅东西端出来，自己拿一个托盘送回二少爷的院子。


今日天气是难得的晴朗一些，没有雨，因此他们把饭桌设在院子水池边的小亭子里，我走来时，听见两个少年人爽朗的说笑声，唐妈看见我，便过来帮我接过：“还有没了？”


我摇摇头：“用了这些鸽子蛋，她们还说呢……”


唐妈生气地嘀咕道：“这等促狭小人。”她把东西端上桌去，我没敢靠近，转身正要回厨房，就听那位王少爷说：“小琥，北方实不及江南安逸，单说这饮食，年初上元佳节，家父一位同僚府里正好请来个宁波府的厨子，此人手艺确是地道，能把元宵做出甜、酸、辣、咸几种口味，或汤煮或油炸或笼蒸，用的馅子更是林林种种，什么芝麻、椒盐、枣泥、豆沙的都不算稀奇，还有果、菜、鲜肉的，竟也油润甘香，北方是从没有这样口味的。”


我不由站住脚，想起以前也曾听说宁波府的人特别会做元宵，特点与江都略有不同，江都人或把糯米圆子揉搓成比棋子还小，入炒菜、焖烧肉类以及汤食，当作咸味点心的居多。而桃三娘所做过的一种粉圆，是用青草或艾叶、青菜拧出汁水，和粉做圆，色如碧玉，若配豆沙馅，则煮玫瑰花的糖卤衬底；若是桂花馅，则用醪糟或蛋花汤衬，香气调和，尤其好吃好看。偶尔做咸的，就用去筋去肥的嫩肉，捣烂加葱末、酱油做馅，清汤煮好后，再点上几滴香芝麻油，桃三娘常戏称这叫“白水青云”……想来要做这青圆并不难，不如去做来试试？我主意打定，便回厨房去，走到门前时，就见玉灵颤巍巍地走来，我连忙向她问好，她对我有气无力地笑笑，问我少爷好不好，我说正和京城来的王少爷在院子里聊天，她便点点头，背过脸去咳嗽了几下，我发觉她面色很差，正想问一句，李嫂就走来和她打招呼道：“诶？玉灵啊，你家老大人可好些？”


玉灵点头：“谢李嫂挂心，她老人家还好。”


李嫂扁扁嘴：“哎，还没进门，你就得这么没遮没掩过去照料，真是辛苦了。”


这话听来刺耳，玉灵勉强挤出笑模糊地答应一句，便故意岔开话题转而问我：“你来给少爷拿东西么？”


我摇摇头：“我来做些点心给他们送去。”


“哦？你做？”玉灵有点惊讶，我一边挽起袖子：“都是以前在欢香馆学过的，不难做。”


进厨房去，李嫂那些人已经忙完午饭，全在外面荫处乘凉，杂役一个人在洗涮锅碗了，我将一把青菜洗了然后向杂役要来研钵和杵子，玉灵则帮我称来一碗糯米粉，我一边把青菜仔细杵出汁水，然后拿绿汁搅好糯米面团，午间他们做饭时还有用剩下剁好的肉馅，我便拿来一点，用素油、豆粉、盐等调好，以绿糯米粉包出一个个拇指大的圆子，玉灵在一旁看着我做，竟啧啧称奇：“想不到小月你年纪小，却也厨艺这般好。”


我看她面带倦容，时而还有几声咳嗽，想是病了也强撑身子出来的，不由替她担心，她却摇摇头说不妨事。


总共包好二十个青圆，待烧滚一小锅热水就把圆子放进去煮，这时一个年轻小厮打扮的男子忽然走进来，我不认得，便没有在意，玉灵看见他却脸上不自在起来，那男子好像是故意进来找话说的：“玉、玉灵姐姐在啊？我还说这两日去探望下韩奶奶……”


玉灵不冷不热地说：“劳你惦记，她腿伤着，只能在屋里，你来也不便。”


“呵，有什么不便的，我与韩大哥也是自小识得，街坊邻居的……”那男子涎着脸道。


玉灵不理他，看我的青圆煮好了，就拿个大盖碗替我盛好，跟我说：“我和你一起端去吧？”


我只得点头，一路走，我才知那男子竟是唐妈的侄子，与韩奶奶的儿子年纪相仿，虽也在严家听差，但是为人散漫好赌，之前二夫人要将玉灵配人，唐妈这侄子就曾托人说过想求玉灵为妻，但玉灵厌烦他的为人，还是求大少奶奶把她指配给韩家了，为这人每次看见玉灵，还是免不了言语故意套亲近，是以她都得想法子避开，怕生闲话。


到了院子里，却不见了唐妈，许是二位少爷谈话高兴，二少爷觉得不必她长期站旁边伺候，所以打发她走的吧。


由玉灵在前，我端着盖碗在后走来，只见他们桌上我方才做的羹汤和鹅肉饼卷都吃了不少，蛋膏的小盅也已经撤到一边去了。剩下的都是几样瓜仁果碟，二少爷看见我们来，玉灵便上前福了一福，然后在我手里的托盘上把盖碗里的青圆分到两个净碗里，分别摆在他们面前。


二少爷看着碗内问：“这是什么？”


“回二少爷的话，这是小月姑娘做的青圆子。”玉灵道。


我拿眼偷看二少爷的脸，他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看我，也没有说什么，倒是那位王少爷听了，便转过来仔细打量我一下：“听刚才那位妈妈说，这些饭菜都是你做的？”


我低着头回话道：“是。”


他又端起青圆的碗问：“这是什么做的？”


“是捣出菜汁和糯米粉做的肉馅汤圆。”


“噢？难怪有这样颜色。”他尝了一颗，便对着二少爷笑道：“小琥，你这丫头的手艺虽不能说上登大雅之堂，但已实在难得精细了，我怕是要在你这住个几日才好。”


二少爷只是略微点点头，却没有接他的话头，反对我说：“你去做壶茶来。”


“是。”我把大盖碗放下，看二少爷的颜色像是不愿意我们待在这里，玉灵便也识趣地与我一起走开。


在檐下，我让玉灵坐着休息，一边等着炭炉上水开，忽然想起来：“玉灵姐，这里屋子后面的井平时都没用么？”


玉灵正用手绢捂着嘴咳嗽，听到我的话一愣：“屋后面哪有井？”


我指着檐下尽头：“从那小路走过去，后面却宽敞，是别处有另一个门可以进来？”


玉灵微皱眉头：“没有的事，严家共两口井，一口在厨房，还有一口井就在这院子的门里，这院子拨给二少爷住，也是因着清净，这屋子后面就是墙，墙外就是空地，所以当初就沿着里外种了些竹子，并没有人家。”


我一时语塞，不敢再说下去，也不敢走到那条缝隙去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有后院、没有井。


“咳、咳、咳”玉灵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把我的失神打断，才发现水开了，我慌忙把壶拿起，把水倒入配好冰糖和红枣的青茶里，却在倒水时一下不小心，把那滚烫的开水溅出一些，有的洒在我身上，有的则落在旁边的草丛里，我忍不住呼一声疼，旁边草丛里也有个东西猛地蹿起来，只听“咕呱”一声，玉灵也吓了一跳，当它再一落地，这不就是那只癞蛤蟆？


许是开水把藏在草里的它烫着了，癞蛤蟆翻起大白眼，肚子一鼓一鼓跳开去，一边“咕呱、咕呱”地叫。


玉灵则赶忙来看我身上：“烫到哪里了？”


“我没事，玉灵姐。”我看着那蛤蟆一直往墙那边跳，忽然想到什么，就是这只癞蛤蟆，从我来到这院子以后，不论清晨还是黄昏，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看见它在眼皮下跳过去，昨天晚上，我就是循着它跳走的方向，才看到屋后那片原本似乎并不存在的、有树和花的园子，古怪的井……这绝非偶然，那只癞蛤蟆一眨眼又不见了，不知是隐没到哪儿去了。


我泡好茶，让玉灵坐着，我自己一人端茶去给二位少爷，走在院中的石头小径，脑子里募然想到昨夜的梦境，是怎么回事？


※※※


玉灵坐在檐下，跟我絮絮不止地说起她嫁人的事；从她口中我才得知，她其实是小时被拐子卖来这的，并不知道自家大人在哪，严家就是她的家了，而韩奶奶的儿子叫韩保，他们虽然都在严家做事，但因为他在严家是专管外面收租跑腿的事，所以这么些年也只见过几面，话更是没说过几句。


玉灵说，她现在虽还是韩家未过门的媳妇，但既然都在严家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也就没太多避讳，反倒时常照顾韩奶奶些。她老人家脾气其实挺倔犟，虽然摔坏了腿，但坚持婚事不能拖，还说既然都已经选好吉日，就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腿伤而延迟了那么重要的终身大事，一定要照办，再说，小家小户，又不必大肆铺张，该有的都有便是了。


我想起韩奶奶的模样，矮胖红润，说话就的确比一般人强干和泼辣些，便笑问：“究竟定在哪天？”


“就下月，九月初七那天。”玉灵说到这，忽然飞红了脸。


我掰着指头算算：“还有十天就是了！”


玉灵点点头，又掩口剧烈咳嗽起来，我看她咳得一阵比一阵厉害，连忙帮她拍背，她起初还压抑着喉咙不敢咳出声，但越忍着就越咳得厉害，我转身去给她倒杯热水，却忽然听她“呀”地一声，我回头看时，她赶紧立刻把手帕揉进手心里，但我已经看见了帕子上那一块触目的鲜红色，我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她的手说：“玉灵姐，你这是怎么了？”


玉灵也吓得赶紧做手势让我噤声，并压低声解释道：“我并不是得的‘女儿痨’，就是那天晚上来送东西摔了一下，回去以后就开始咳嗽，想必是闪了风罢了，今早上还没这样的……”


我听了她的话，心里稍安了一些，从小常听大人说，女孩容易得痨病，病得重时，咳嗽都会咳出血来，若别的女孩随便靠近，也十有八九会染上，但虽说这病重了会致人死，但往往得了也要拖一二年以上，玉灵也就是这一二日才开始咳，发作得这么快，断不会是“女儿痨”吧？是别的什么病么？……我心里有点怕，但又不好避开，看她咳得实在难受，我就劝她回去休息，她也只得点点头，看着她走去，我一时愣在那里出神。


二位少爷许久不见，交谈甚是高兴，只是偶尔也有黯淡沉默的神色，似乎是那位王少爷讲到什么刚刚铲除了阉党祸乱，西北那边的饥民又吃不饱饭，要造反云云，我听不大懂，但也明白造反是什么意思，这种话让人心有余悸，因此都不敢多听，只去忙我自己手边的事。


晚间严家摆家宴，唐妈来请了二位少爷去前面，嘱咐我留在这里看院子，并且烧好热茶、热水等少爷回来时用。


院子里募地静下来，今日傍晚的天色是黄黄的，斜斜爬过墙头照进院子的地上，石头小径两旁的泥土也显得干干的，草叶萎顿，想是因为进入秋季了；我拿了一些饭屑到水池边喂鱼，这半天都没看见乌龟，我该让它到水里游几圈。可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乌龟的踪影，我定了定神，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哟！笨丫头，原来你在这儿！”


我循声抬头望去，头顶屋檐上，小武探出半边身子，正如惯常时候那样对我挤眉弄眼地笑，我奇怪道：“小武？你怎么在这儿？你爬到那上面去干什么？”


小武摇摇头笑着道：“这里凉快啊，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时语塞。


小武忽然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色看着我道：“记住，不要招惹那只鸟。”


“哪只鸟？”我还没反应过来。


“那只偷儿……”小武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屋顶上传来“扑拉扑拉”的羽翼挥动声响，紧接着小武“哎呀”一声，他探出檐外来的半截身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用力一扯，立刻缩上去了。


我吓坏了，赶紧跑到外面来，踮起脚尖往屋顶上张望，但屋顶上的情景顿时让我脑子一片空白——屋顶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试探着叫了两声：“小武？小武你去哪儿了？别闹了……”


除了拂面而来的风，什么也没有。


我揉揉眼睛，一度迷惘起来，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会是我看错了，刚才那个明明就是小武来的，他还跟我说话来着，要我不要招惹那只鸟……鸟？我想起昨夜里看见的站在墙头上那只半人多高的大鸟，难道小武被它抓走了？


天还没全黑，院子里剩下最后一点落下的夕阳，我额头一阵发热，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走到屋子与墙之间的缝隙去往里张望，什么也没有，小武会不会是掉到屋子后面那片有井的地方去了？


我侧耳听了半晌，里面没有声音，连平常最多听见的虫鸣也没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心里“咯噔咯噔”地跳。


我突然咬牙痛恨起小武的淘气来，他总是那么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总那样瞎闹着玩儿，也不知怎么就跑到那屋顶上去了，万一出什么事可如何是好？我想我要找到他，一定揪他耳朵，让他老老实实回家去！我大起胆子，往缝隙里摸着走进去，没走几步，脚下就觉得好像踩着青苔了，有点湿湿滑滑，我怕弄脏鞋子，想要回头，但又担心小武是不是真的掉到后面去，停在那里，我深吸几口气定定神，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河塘或水池特有的那种腥气，我不由好奇心起，继续往前几步，终于又走过了那道缝隙，看见许多繁茂的树和花草，还有那口井。


“小武？”我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光线低暗，但是草木的轮廓清晰，风将它们轻轻摇曳着，并没有不详的气息笼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院落而已呀？我心中仍然戒备，但胆子稍大了些，往里走了几步，脚下踩的都是软软潮湿的土：“小武？”


忽然我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说话声：“……你就去找吗……”断断续续，像是两个人在对话，其中一个声音高些，另一个声音则完全听不清，只是窃窃的低语。


从哪传来的？我四下里张望，周围的树都不高，但是树冠葱郁茂密，那私语声似乎就夹杂在树叶的“沙沙簌簌”声里：“……你想要什么，就去要来……”


最后一点夕照把我的身影在地面拉得怪长，不知是不是被晚风凉着，我全身打了个冷战，风声时而掩盖了私语声，忽而，又在井那边传出来一个说话声：“拿红的糕点来拜祭……不然那女的要死了……”


我警觉起来，放轻脚步走近井边，井里还不时有一两声“咕噜”的水泡响，难道小武藏在井里了？我看看天色，天还未全黑，所以还不是很怕，我屏住一口气，蹑手蹑脚挨近井沿，大着胆子猛地往井里一望——


光滑洁净的水面，像镜子一般映照出我头顶的天空，云彩的纹理都十分清楚，什么也没有，我看得愣了一阵，井水这下子连水泡都没有，更别提看见窃窃私语的人了。


怎么就像是在玩的躲迷藏？我有点恼怒了，究竟藏在哪里？是小武在使坏？还是妖怪变的，故意作弄人么？


“咕呱、咕呱！”


身后传来熟悉的蛙鸣；我回过头去，“咕呱、咕呱！”那只癞蛤蟆翻着半白的眼皮，就伏在我身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看着我——


“方才说话的是你么？”我这时竟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这只癞蛤蟆太奇怪了。


癞蛤蟆的眼皮翻了翻，似乎对我的话听不懂似的，也不动。


我不信，走上前几步：“你不就是藏在井里的妖怪吗？”


癞蛤蟆的下巴一鼓一鼓地后退几步，但仍然没有如我预期的那样开口说话，就在这时，我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拿红的糕点来拜祭……不然那女的要死了……”


我吓了一跳，立刻转回头去，但身后还是没有半条人影，天更黑了，风刮过井面有点“吁吁”的声响。


“谁要死了？是……玉灵么？”我壮着胆子故意大声地问。


没有回答，但我却忽然下意识觉得那话就是指的玉灵，我再看那只癞蛤蟆，它这时掉转了头，往那道缝隙之间一跳一跳地过去了，我追上它：“哎！你别跑啊！”


我追着癞蛤蟆钻出墙下缝隙回到前院，看着它跳入一丛草里便不见了。


这时天也全黑下来，偌大一个院子就我一个人，奇怪的是我却也不觉得害怕。只是在想方才那句话：“拿红的糕点来拜祭，不然那女的要死了……”我得去看看玉灵姐吗？她看来病得不轻，不知道回去以后怎么样。


我出了院门，但又不知道玉灵住在哪，来了严家几日，我只知道厨房怎么走，还有去各房的路，我也勉强能记得清，至于下人们住的地方，我只知道他们有的是住在附近，有的则是住在厨下旁边的几间屋子里，但玉灵应该不是住在那，她好像与韩奶奶就住得很近，不然怎能时常过去照顾？


我在花园里走了一段，其实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脑子里冷静下来，才不由得懊恼自己莽撞，原本不是担心小武不见了么？现在小武不知道去哪儿了，还跑出来没头苍蝇似的找玉灵？小武去哪而了？方才没有看错，那就是小武，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严家？不对呀，他不可能来这的，而且他怎么会平白无故爬到屋顶上去？


家宴应该就摆在花厅那边吧？飘来吹乐拨弦的声音显得很热闹，没记错的话，往这边走应该是出去的小门？我正在寻摸着方向，走过一处忽然看见旁边一条小路里有个发白的人影一闪，我吓了一跳，但仔细一听，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舒一口气，就看见那个人影动了动，依稀像玉灵，我不由站住脚，疑惑地想，是她么？病得那么厉害，还到处跑……到那里去干什么？那么黑黢黢的！


我蹑手蹑脚往那小路里走了几步，往里伸颈探看，不曾想就听见玉灵低声而严厉地骂道：“你说这些是何意？韩大哥究竟没有得罪于你……”她还没说完，就听一个男的急急制止她道：“小声些！小声些！想人都听见么？”


玉灵似乎转身要走，那人就把她拦住：“玉灵你先听……”


“我不听！你敢拦我去路么？我去告诉大少奶奶！”玉灵说到这里，便一阵急促咳嗽起来，她连忙用手捂着，把声音压下去了，那人则好言陪着不是，又说：“我是真听庄上来的小六哥说韩大哥他……所以就想提醒你一句吧。”


“你胡说！”玉灵厉声打断他：“唐妈居然还替你说谎诓我来这，你们……”她又咳嗽起来。


那人便发誓说他绝无虚话，都是从庄上的小六哥那听到的，韩大哥明明婚事在即，还与庄上那些婆娘不干不净——玉灵好像是因为又急又气，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听那声音好像心都有呕出来一样，那人也怕了，就不敢再说下去。


玉灵咳着走出来，我赶紧躲到暗处，她好像是往厨房的方向去的，那人在她随后也往另一边左顾右看地跑掉了。


那人就是白天看见过的唐妈的侄子嘛，我待那人走远，才跑去追玉灵。


她挨在厨房外面一棵树下咳喘着，我忽然走过去把她吓了一跳，我担心地问：“我帮你倒碗热水来？”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你怎么跑出来了？院子里没人守着，有闲杂人撞进去怎好？”


我拉着她岔开话头：“好像比先前还严重了，要不要去看大夫？”


她用手背按了按自己额头：“并不热，想是没大碍的。”


我忽然想起来：“对了，那天韩奶奶不是去欢香馆订了红禧饼么？你后来有没再去那找老板娘？”


“没有，找她做什么？”玉灵奇怪道。


我故意一拍手：“我刚想起来了，她那里有自己特别的秘方，用药蜜熬的枇杷，专门止咳祛痰的，很有疗效，平时街坊都爱买她的吃，你不如买些试试？……而且她那的点心又特别好，王少爷不是还要停留几日么？你明日去买几样来给二位少爷好么？”


“这么说来，也好。”玉灵有点迟疑地点点头。


我掰着手指数道：“桃三娘做的杏酪、豆沙山药包子、茯苓饼、雪花酥……多得数不过来了，反正都很好吃，你可以每天不重样地换着买，也可以提前跟她说好了请她专门做，反正这些饮食也对少爷的身体有益。”


“也是……”玉灵笑笑：“那我明天就去买来。”


“红禧饼……有的话，也能带个给我尝尝么？”我试探着问：“三娘做的红禧饼是松仁芝麻馅儿，可好吃了。”


玉灵伸手拧我的嘴：“就知道吃好吃的，快回去吧。”


我用力点头笑道：“这就回去！”


其实玉灵是强颜欢笑呢，我往回走的时候就在想，她本就满脸病容，听完唐妈的侄子那一番话，她就更加重了心事，虽然跟我一直在笑，但笑得勉强。


是否拿红禧饼拜祭过那井里的妖怪，就能治好玉灵的病？我心里并没个准，但请她去找桃三娘，也许三娘就会知道该怎么办，用三娘做的红饼去拜祭，也更有效验也说不定。


我东想西想地回到来，院子里黑灯瞎火的，还好这会子没人发现，不然我是要被骂或罚的，不管先前是看到妖怪还是害怕什么了，借着月光我赶紧去找到火石点亮屋里和檐廊的灯，顿时里外照亮一片，在屋里看了一圈没什么异样，书还是乱扔在桌上，我有点忐忑，但幸好墨渍没有再动，我去月亮门边打水，走出来正好看见乌龟正慢腾腾地在砖地上爬，我过去一把抓起来，轻拍一下它的小脑袋：“你跑哪儿去了？再乱跑就把你吊起来！”


※※※


我等了玉灵大半日，下午申酉左右了，才看见个不认识的，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丫鬟送来个食盒，说是玉灵让她送过来的。我问玉灵在哪，她说玉灵到韩奶奶家去了。我把食盒盖子打开察看，是豆沙山药包子和蔷薇糕，但没有红饼，我叫住那女孩：“就这些？没了？”


那女孩摇摇头：“玉灵姐另外包了一些拿去孝敬韩奶奶了。”


“噢。”我不好再问，把点心拿出来，让她带上食盒走了。


二少爷与王少爷在凉亭坐着看书谈天，我便把点心和茶端过去，那王少爷吃着自然是一大通称赞，佩服江南的糕点手艺，确是比北方要精细许多，不过末了又说单吃甜的会有点烧心，二少爷便让我去厨房简单拿几样咸的小菜来，我答应着去到厨房，李嫂她们正忙着做晚饭，正好有卤煮的鸭翅和豆腐，还有糟虾和盐水毛豆，我就去盛了几样，听见那边揉着面的吴嫂说：“韩家的阿保回来了是吧？玉灵那丫头就那么耐不住么？中午就看见她跑出去了。”


李嫂拿筷子用力打着一碗鸡蛋一边撇嘴冷笑：“反正二夫人不要她，严家也没她好杵的地方，不想着汉子还想什么？”


“韩老太在家躺着倒好，省得来这吆五喝六地拿架势……”吴嫂的话说了一半，眼睛瞟一下我这边，也就没继续说下去。李嫂则看看她又看看我，故意大声漱着嗓子又叹气又偷笑的，我被她们揶揄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端着东西赶紧出来了。


她们奚落玉灵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就算当着玉灵面前她们也会这样，玉灵没有爹娘家人，老夫人又过了世，她现在能亲近的大人自然只有韩奶奶，不觉她孤苦可怜，反倒以此出言讥讽，真不知她们是做何想法的……不过……我也没法替她不平啊，我在她们眼中恐怕也不好到哪去……我想到这里，心里就万分颓丧，回到这边院子里，我犹在惦记着玉灵，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走着有些失魂，差点撞到王少爷的跟班小厮王小的身上，我赶紧道歉，那王小倒也是随和的，笑着说：“怎么今日你们严家的人都掉了魂儿么？方才那边有个丫鬟掉井里了，也是没站稳么？”


“掉进井里？谁掉进井里？”我的脑子顿时“嗡”地一下，王小说出来的名字，也恰好与我预感到的是一样：“我刚跟你们下房的人出去办事，从西北角上那门进来时就看见的，那门外的街上不是有口井么，方才一堆人乱着，不过人已经捞上来了，那喊她的是她汉子吧？叫她玉灵、玉灵的，我说有这喊的力气功夫，怎不送去找大夫啊？”


“吓！是玉灵姐？真是玉灵姐么？”我差点没把手里的食盒掉到地上。


王小被我吓了一跳：“你们认识吧？我是听人这么喊她名字来着……”


我把食盒往王小的手里一递：“王小哥，帮帮忙，我去看看那玉灵姐……我们小琥少爷与她也是极好的，若少爷问起就劳烦你禀告他，就说我去看看玉灵怎么样了。”


“这……”王小有点为难地接过食盒，但看我说得很急，也就点头：“你们家少爷要怪罪我可不替你说话呀！”


我一径点头，便按照他说的，往西北角门跑去，可惜当我跑到那门边的时候，守门的人不让我出去，我急得跺脚：“玉灵姐怎样了？”


那人皱眉道：“咳，送去找大夫了，死活不知道……你杵在这也没用啊，你跑出去我可不好交代，快回去、快回去！”


我没法子，只好往回走，迎头碰见唐妈，旁边走着一男子，是她侄子，俩人好像在说着什么，看见我就一下住了话头，我赶紧朝她福了一福：“唐妈。”


“月儿你这是去哪儿？”唐妈有点惊讶地问。


“噢，我这就回去。”我有点支吾，就低着头跑了。


回到院子，二少爷问我玉灵怎么样了，我据实说没看到，听闻已经送去找大夫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没再说什么，让我去换热茶来，我守在炉边发愣，想着红的糕点……无意间，我抬头看到柜子里，有那日玉灵送来的一包包大红豆、赤小豆……我猛地想起桃三娘以前曾做过的红豆糕，那不是红的糕点？


给二位少爷上了茶，我便主动向他们请示说我去厨房给他们做几样热菜，王少爷听了连连说好，二少爷只是点点头：“你去吧。”


我带上一包红豆到厨房，先找一口小锅把红豆煮上，李嫂她们这时已经把晚饭都做好了，个个都看着我，我如针芒在背，便不敢作声低头做自己的事。


那位王少爷因为是北方过来的人，饮食口味其实比我们这儿的要重一些，厨房里的厨娘们却都不会，做的饭菜口味还是偏淡了，想来他吃得还是不惯吧？只是嘴上没说，我曾见过桃三娘给北方客人做的几样北方菜，不过现在厨房又没有牛羊肉，只有几根肋肉，我就把肋肉砍成大段，入黄酒、椒盐、酱油、豆粉、葱蒜姜等腌制了，再去拿热的桂花红糖水和糯米粉，将煮得刚绵却不破损的红豆掺入粉里，上屉蒸，待蒸下糕，才烧起油锅，把肋肉炸至金黄色。


我捧着一盘炸肋肉和一大碟糯米红豆糕回去，他们已经快吃完了，看到我做的肋肉，那位王少爷果然胃口大开，下手抓起来就吃，我看他们聊得正开心，就偷偷把红豆糕分出一小碟来，拿到这边柜子里先藏好，待晚上再说。


※※※


少年披衣伏在书上睡着了，已经亥时，屋檐下偶有虫鼓翅和几声低吟，比起夏时早没了精神。


癞蛤蟆不知到哪去了，一个晚上都不见它的踪迹。我端着小灯和糕点，从那道缝隙里走进去，有风轻轻沿着墙根吹，我小心地护着灯不被熄灭。


院子里罩着一层微弱的光，就如我第一次意外踏入时看见的那般情景，树影和花草的轮廓十分清晰，井里偶尔发出一串“咕噜噜”的水声，但一切都还安宁。


我有点紧张，但并不很害怕，把糕点放到井沿上，往井里张望了一眼，光滑如镜的水面反照着一层水光，没有听见和上次一样的说话声，我试着问：“我把红的糕点拿来了。”


没有回音。


我把声音提高一点：“我把红的糕点拿来了。”


还是没有回音，只是一阵风把不远处的一丛矮树吹得“哗哗”响了一下，我警觉地转过身去看，但等了半晌矮树丛也没什么异常，我才惴惴不安地回过头来，再看井沿上，那盛着糕点的碟子已经空了！


“哎？”我顿时脑子里就懵了，连忙伏在井边上上上下下察看一遍，哪里都没有，只是那井里的水面上正荡漾着一圈圈摇晃的涟漪——


“这井里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我惊得手指尖都凉了，那看不见底里的井水，究竟藏着什么妖怪？我定了定神，对井里问道：“糕点好吃么？”


仍没有回音，我壮着胆子问：“玉、玉灵姐不会死了吧？”


水里“咕噜噜”冒起几个水泡，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正盯着水面等，忽然脚上一阵异样，低头一看，原来是我的乌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正爬上我的脚背，我一把抱起它：“你怎么又乱跑出来？”


这时我的头顶响起熟悉的“扑拉扑拉”翅膀拍动声音，立刻下意识一手护住乌龟一边低头躲避，可翅膀的声音就像一阵风似的扇过，什么也没有，冷不丁一个身影站在我眼前：“你怎么会在这？”


我茫然抬起头：“二、二少爷？”


二少爷紧蹙着眉，低头看着我，一半惊讶一半像是生气，他更加重语气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一时语塞。


他急躁地伏到井沿往下看，想是看见那些涟漪了：“你看见他了？”


“谁？我没看见……”我还茫然失措。


“没看见？”二少爷顿时失望，但眼前那只空碟子还在，他指着问我：“这是干什么的？”


“那是、是用来拜祭的……”


“拜祭什么？”二少爷断然一声喝问，把我震得全身一跳，从未有人这般大声喝问我，我顿时感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口：“玉灵姐要死了……”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井里的妖怪说拿红的糕点来拜祭……不然玉灵姐就要死了……”


“井里的妖怪……”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看到他了？”


“没有。”我摇头：“但是糕点不见了……”


“糕点不见了？”二少爷松开我，在井沿边颓然坐下，双手攀着井沿望着井里。


我看他这般的神情，他一定知道什么，我试探着问：“他是谁？他就在这口井里？”


我看着少年的侧面，忽然想起先前那个梦——


檐廊的尽头站着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他朝我招手：“鱼送来荼夼的笺，就放在那边井沿上。”少年告诉我这话时，语气既高兴又哀伤……


我依稀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梦里的那个，我俯下身在他旁边：“你……是在等谁？荼夼？”


我最后的这个名字刚说出口，就感到头顶一阵凌厉的风劲，还未明白过来，那少年转过脸来，骤然变色，一句“小心”不等说出口，他就一把将我往后推到，我们两个人顺势滚到一边，我再抬头，就看见头顶盘桓着那只大鸟，正瞪着一双黄光的大眼，排开双翅，在半空身子一下回转，又朝我们扑过来，我在地上翻过身子就想站起来逃跑，但看二少爷也跌坐在地，他只是抬头惊恐地看着大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我一手仍护着乌龟一手便去拉他：“少爷！快起来！”


但这一迟疑就已经迟了，大鸟的一只跟人的手掌一样大的尖爪已经抓在他的肩膀，正因为我一拉他，他就往我这边躲避，那尖爪将他肩头的衣服“嘶啦”一声抓破一道大口，我听得他痛呼一声，更加吓一大跳，就想去看他是不是伤到了，大鸟的翅梢“呼”一下在我脸颊边划过，虽只似一阵风，但我紧接着就感到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也顾不得了！我搀起少爷的手臂说：“我们快回屋去避一避！”


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的井里深处发出“轰隆隆”的闷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往上窜出来似的，头顶的大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忽然往天空中冲去，随即井里喷出一股水柱，正朝着大鸟的方向，不过大鸟还是灵巧地避开了。


水花溅了我和少爷一身，我扯着他快走，可他好像很不情愿似地一边走仍一边往回头去看，我急了：“少爷？”


二少爷的眼睛紧盯着井口，井水就像烧滚的开水一样漫到井口上来，里面肯定有什么异常的东西！我看着二少爷的神情，他一定知道里面的是什么吧？我想起那个梦境，看头上的大鸟一时只在半空飞转，不敢贸然再靠近过来，我用力摇晃了一下他：“少爷，你在等什么？这里危险，先进屋去……”


二少爷忽然甩掉我的手，伏到井沿上，把手伸进那不断冒着水泡的水中，是想摸水里面的什么东西，我看着他的举动，他好像什么也没摸到，于是便把身子伏得更低，上半身几乎全部浸入水去，我害怕他一头扎进井里，连忙过去紧紧拉住他的衣服：“少爷……”我一句话还未说完，头顶那只大鸟发出一声尖叫，许是看见他的身体把井口给挡住了吧，于是重新朝我们冲过来，可二少爷犹未知觉，我差点惊叫出声，这时井中骤然喷发出一股比方才还要强烈的水柱，二少爷顿时被掀倒在一边，但那水柱也终于打中了大鸟，强烈的水立刻将大鸟径直推进远处的黑暗夜色中……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扶起二少爷，他要是受伤了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二少爷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摔疼了，他的身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己正伸手摸了摸，却抓出来的是我的乌龟，方才惊慌中它掉了我竟然都没知觉，我连忙一把接过来，仔细察看它是不是受伤了，乌龟好像也很清楚我似的，从壳里伸出头看着我，滴溜的黑眼珠子和微弯的嘴像是对我在笑，我正暗暗舒一口气，就听身后边“咕隆隆”的井水忽然平静了，这静是一时间募然静下来的，反而很突兀，我回过头去，井面不冒水了，但是有一大把黑乎乎青苔一般的东西慢慢浮在上面，且越来越多，本就不宽敞的井面顿时满满的一层……“吓！那是什么？”我指着井口，去看二少爷的脸，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他看着那井面的东西，竟然露出一丝笑意，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咕呱”一声癞蛤蟆的叫声，我转眼看去，那只大癞蛤蟆正爬在一丈开外的地方翻着那双白眼看着我们。


我看着癞蛤蟆就愣了，这边厢“哗”一声水花扬起，水又溅了我一身一脸——“呀！”我吓得大叫，差点没跳起来逃跑，可是眼前模糊了，一瞬间我看到的都是幻象吧？……癞蛤蟆的小小影子跃在空中，化作一尾鱼形恍惚就不见了。


接着，就看见一个披着一头散乱长发、睡眼惺忪的小童，腆着肚子站在井沿上打着个呵欠，只不过七八岁上下，身上围着块缀着藻绿亮片的肚兜，我看着他的样子正想笑，却冷不丁看见他白细的脚踝上竟缚着一副巨大镣铐，还有一段比他小腿还粗的铁链径直连到井里。


我喉咙里紧了紧，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不过是小睡片刻，便这么吵？”他开声说道，他的声音……说不出地难听，喉咙哑哑的，听不出是男是女的，我不由得仔细去辨认他的脸，虽然湿发乱覆，但那露出来的眼光，在夜色里竟微微反映着不寻常的青金色。


我警觉起来，想伸手去拉旁边的严家二少爷，才发现他此刻好像变成木塑的一般，只是盯着井沿上那个小童。


忽然，他倒吸了口气，不确定地喊了个名字：“荼夼……”


小童用手抓抓脸，也把脸上的头发拨开一些，还是很困倦的神情：“小琥，红的糕点是你拿来的么？……小琥？你是小琥么？”他好像醒了醒，眨巴一下眼睛，朝小琥少爷定睛望望：“哎？你变样子了，个子长高了？”他挪着步子想走近来，但一动脚下的镣铐和锁链就“哗啦哗啦”响。


二少爷突然好像生起气来，大声说道：“你不是说只是去睡一会儿？就睡了三年么？”


“三年？”那小童愣了愣，然后就咧嘴一笑：“我不是让鱼告诉你去了么？我要睡多一会儿，按照你们的时间，那三年五载也不算长啊！……可你家里人把井口填了。”


我总算听明白了，曾经听三娘说过，地下深处的水里锁着许多龙，它们都是犯了过错，或者天性特别顽劣的，同族的长辈或仙家们为了镇守一方的地势山川湖泊，便把它们困在那里，或者数百上千年，自身机缘或偿还足够了，才能离开禁锢回归原本的地方去……眼前就是这是井底深处的龙神吗？诶？二少爷怎会与它相熟？可是……我想到玉灵，不禁脱口而出：“你说要红的糕点，我给你拿来了！玉灵姐不会死了吧？”


“红的糕点……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红的糕点？”那小童模样的龙神就像孩子一样啧啧嘴笑了起来：“要不是闻到糕点的香味，我才不醒呢！”


我疑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龙神摇摇头，但好像又想到什么，便笑道：“是鱼说的吧，我让它记得叫醒我来着。”


我一时怔住了，望着他：“那就是说，玉灵姐并不是你害的？”这句话甫一出口，龙神就生气了，他双眉竖起：“我怎会害她？你说的那个女人，就是经常到院子里来的那个吧？她自己撞到‘煞’摔了一跤，与我何干？……让她拿红的糕点在家中四柱角落拜拜就好啦！”


“摔跤是因为撞‘煞’？”我恍然大悟：“就这么简单？”


神情倨傲的龙神撇撇嘴，不搭理我了，转而对二少爷说话，我没留心听他们说什么，我心里只急着想尽快去告诉玉灵解“煞”的事，也不知她送去大夫那里以后怎么样了。


二少爷看着龙神，神情似乎喜忧参半，不过他也察觉到我的注视，转过脸来看着我，我迟疑了一下：“少爷，你想个法子救救玉灵姐吧！”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明早你做好糕点送去给她好了，就说是我让你去探望她的。”


“对啊！”我欣喜地一拍手：“这样就好办了。”


龙神看看二少爷又看看我，忽然道：“用你做的红糕点是不行……”


“不行？”我一愣。


龙神仔细在我身上打量着：“你认识柳青街的那个……吧？你身上有她的气味……你去拿她做的红点心吧。”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三娘？”


龙神的目光又饶有兴味地看看我怀里的乌龟：“你也真是有意思的小丫头，明明是个人么……”说到这，他忽然无法遏制地大大打了个呵欠，他用手掌轻拍拍自己的口，眼皮子又耷拉下来了，对二少爷道：“小琥，今天还不能跟你玩呢，我想再去睡会儿。”


“又睡？又要睡多久？”二少爷失望地道。


龙神露出有点狡黠的笑，竖起一根小手指道：“就再一小会儿。”


“可是……”二少爷急了，还想说什么，但眼前已经募地扬起了一番水帘，顿时什么也看不清了，鱼形的影子一跃至半空，然后就听见“咚”一声响，水花溅起老高，二少爷喊一句：“荼夼……”可四下里就这么一瞬之间变换，我和二少爷两个人就站在屋前的檐下，屋里的灯灭了，但是情景一切如常。我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只站在那发愣，二少爷则顿足恨恨道：“又是这样子自己跑回去睡了！”


乌龟在我怀里伸着头、挣着爪子，像是想要下地的意思，我只好把它放到地上自己爬。


二少爷有点低沉，也不说话，我赶紧去点灯，他回到书桌前，出了一会神，便胡乱解衣上床睡了。


※※※


第二天一早，我伺候二少爷早饭的时候，唐妈来了，二少爷特地让唐妈送我到门房处，我问明了玉灵住处，就往她家去了。


玉灵躺在床上，面如白纸，气弱得如游丝了。守在床边的男子则哭得衣服袖子都湿了，还有一二个不认识的女人在屋里出出进进，屋外熬着药煲，飘得满屋子里都是沉闷的药味。


听说玉灵救上来以后吐出很多水，送到大夫那里大夫给她施针，当时就醒了，但后来又昏厥过去，身上一阵发热一阵发凉，药也灌不进。大夫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走到床边，轻轻唤玉灵的名字，她都没有反应，旁边的男人眼睛发直，也没理会我。我只好退了出来，出了门，看看天色，我便往柳青街走。


从严家到柳青街，足有八里、十里的路程，来时坐车都走了好一阵，我紧赶慢赶走了一段路，忽然前面来了一辆车子，走到我面前时，车子却停了，我茫然抬头一看，车帘子打开，就听见桃三娘熟悉的声音飘出来：“月儿！”


桃三娘穿着惯常一身靛青浇花布的衣裳，一色的包头，看见我十分高兴：“月儿！快！快上来！”


我还愣着，被她催促了才醒过神来，赶车的马夫把我拉上车，对我念叨一句：“大爷一早就叫我来接老板娘，怎么又叫你来迎？”


我还没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桃三娘就笑着说：“想是二少爷叫她来的，并不知道大爷让你来接我。”


坐在车里，挨着桃三娘身边，看着她和煦地跟我说话的样子，我的心便安定了。我才知道，今天严家又要设宴招待一些客人，严大少爷特地请了桃三娘过来做菜的。我也迫不及待地跟她说了这些天严家发生的事，讲到糕点时，桃三娘笑吟吟地从带的食盒里拿出一包东西来：“你急急忙忙的，是要找我拿这个吧？”


包里装的是红禧饼，用蜜和熬烊的猪脂油掺和白面、炒芝麻等做的印红花酥饼，这时还散发着微热香气。我觉得饼上的花纹有点奇怪，仔细端详一阵，像是画的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鸟，还有一些扭曲姿态的花草模样。我从未见过哪家的红禧饼上是印着这样花色的，而且和饼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把红绳扎着的香，我疑惑道：“为什么是红禧饼？”桃三娘压低声摇摇头，说是时间紧迫以后再跟我说，然后大概讲了一下怎样摆放和拜祭，就忽然抬手撩起帘子朝外看，一边拍我的肩：“月儿，到玉灵家了，你快下去吧。”她遂喊停了车，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就让我下去了，我还看着她恋恋不舍，她就笑，也不多说什么。


我到了玉灵屋里，开头那两个忙里忙外的女人仍站在屋外小院里低声说话，男子还坐在床边发愣。看见我又走进来，他有点诧异，我默默地到屋子的角落上，把包里的饼拿出三个，端正地垒起来摆好，然后把香抽出三支插在饼上，许是我的举动太奇怪了，那男子终于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对他道：“听闻这样可以祛病邪祟，我想兴许能救玉灵姐……”我把屋子四个角的柱子下面都摆好了饼，男子也就不多说什么，看着我摆弄，我再向他借来火石，打着火点上香，这香的气味很特别，并不完全像是庙里烧的檀香那样气味，有点辛辣刺鼻，我挠了挠鼻子，回头去看玉灵，她躺在床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正在我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屋外猛地听见“哗啦”一声不知是砂锅还是什么东西砸碎的响声，然后就听见屋外的女人大声道：“怪事了！没缘没故这药煲自己炸了？”


我赶紧走出门去看，只见小炉上的药煲已经摔在地上稀烂，药水药渣溅得到处都是，那两个女人正拿簸箕过来收拾，我正发怔，就听屋里那男人喊：“玉灵？玉灵你可是醒了？”


“吓！”我进屋一看，玉灵果真醒转过来了，只是她一睁眼看清那男子的脸，就立刻悲从中来两眼流泪，那男子不用猜测自然就是韩奶奶的儿子了，他见玉灵哭，他也哭，我本想替玉灵高兴的，但看见这情形也就不敢说什么，悄悄退出了屋外。


看看天时，已经近午了，我回到严家，先去向二少爷告诉了玉灵的事，请他不必担心了，然后到厨房去找桃三娘，其实来了严家还不到一个月，但我心里却觉得已经过了许久，再看见桃三娘的面，惟有想多看见她……也不敢问家里爹娘、弟弟过得怎样。


桃三娘的身影在灶间忙忙碌碌，和在欢香馆里的模样无异，看见我，她便笑道：“月儿，来帮三娘拣葱？”


“好！”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声答应道。


※※※


玉灵的身体果然很快好转了，并没有再咳嗽不止。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用红禧饼拜祭送“煞”，就好比家中有不好的事，所以要用红事冲喜的缘故一样。再加上是用桃三娘做的红禧饼，因此才能这么顺利治好她的病吧？大致如此。


终于玉灵和韩家的婚事还是如期办成了。喝喜酒那日虽然二少爷并没有去参加，但她还是送来一大盒欢香馆桃三娘做的红禧饼，那天晚上二少爷拿饼去井边找龙神荼夼，终于又把他给逗引得醒来，原来桃三娘的红点心对龙神是有非同一般的吸引的，俩人最后说好了，只要二少爷想见他的话，就去买桃三娘做的红点心来，荼夼就一定会现身的。

七、娘娘米


晚秋的庭院，满眼都是衰草。


每日那司管修剪的婆子来，到处打扫一番，可她们好像也看不到那样的情形。


清晨的时候，通往屋后那道缝隙，乃至延伸至院子里的一道，会生出一行银色的穗杆，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又神秘地消失；而沿着围墙的阴影里，生得仿佛黄藤一般模样的精魅，无声无息贴在上面，起初我以为它们真的是地锦的藤，可走近一看才发现它们没有叶片，根须似的尖足牢牢抓住砖缝，小武告诉我，它们都是隆冬将至所以容易枯萎的精魅，而在这里感应到井龙神的灵气，因而才聚拢来的，对人无害。


小武——？


那天我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坐在落光了花、叶的木兰树上，他起初却以为我看不见他，当他见我抬头一径在看他时，才对我悻悻地咧嘴一笑，我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问他：“你淘气，就不怕摔下来？”


他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那根纤细的树枝却好像完全没受到重量似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我才不像你，笨手笨脚的丫头。”


天蓝蓝的，很高，飘着几把云丝，淡淡的风吹着走。我才不搭理小武的话，而是仰头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嗯，今天天气又很好。”


小武看着我，忽然笑了：“丫头，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若不是看见你跟着我到了这家，我也不会想到……一直以来，看不见乌龟的时候就看见小武，也许小武就是我的乌龟变的？”


小武耸耸肩，大大伸个懒腰仰躺在树杈上，望着天：“嗯……今天天气的确又很好。”


※※※


不知不觉，秋去冬来。


我在严家一切渐渐熟悉了，每日除了忙完份内的事，也开始多学着做些针线活。韩奶奶的腿已经好了，但终归还是落下毛病，走路不那么利索了，却还是每日在屋子、院子的里里外外张罗忙碌。


“小雪”这日晨起，天色骤然阴沉，没有下雪，而是飘起了绵绵密密的小雨。


韩奶奶打发我到她家去拿点东西，我就出来了。韩奶奶家住在严家的侧门外那条巷子里对面的一户，玉灵婚后便不大进严家做事了，踏踏实实在夫家每日几乎足不出门，我也好些天没看见她，怪想念的。


打着伞走在湿泠泠的青砖路上，我冷得呵出一口口白气，正低着头走，忽然听到一个清悦的歌声：“稻儿叶青青、稻儿叶黄，桂子儿落花树娘娘……”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歌，但不知道为何，它字字我都听到耳朵里，脆生生的声音很好听，我循声望过去，街角那边墙根下站着个手里拿着球的女孩子，她唱一句，球就在手里抛一下。球很轻，应该是藤编的，而那女孩身上则穿着件白色的一口钟罩袍，腰上绑着同样藤黄的腰带，年纪看来比我略小，额前有一行整齐的刘海儿贴着，她似乎知道我在看她，便也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怔了一下，这女孩长得煞是标致，黑黑的长眉、弯弯的凤眼，脸色很白像是涂了粉，嘴唇鲜红的，头发却没有梳双椎，而是像那些姑娘姐姐们一样在头顶缠了几色缎带，编成环髻，剩下的则束成一绺儿斜在肩上，身形十分娇小，看上去粉妆玉砌的一般。


只是，她的目光如此沉定而冰冷，好像直看到我心里去了，我有点吃惊，再仔细看去时，只见她没穿鞋子，这么冷的天竟打着一双赤脚站在湿地上，我陡然全身不自禁地打一个寒颤，这时我旁边恰好走过一个人，我没看到他，他也捧着东西低着头走，我俩差一点就撞在身上，幸好这人反应快，一下侧身让开了，手里的东西才没碰到，我吓了一跳，原来是菜市里卖鱼的李成的儿子，他爹管他叫扁头，他也就比我大两岁的模样，这会儿手里捧着的是盛着两尾活鱼的水盆，看样子是往哪家送鱼去的。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过去，不敢说话，他则没好气地瞥了我一下，继续往前走了。这么一吓，我再看方才那女孩站着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我心有余悸，怕不是又看到什么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到了韩家，院子里有个姑娘在洗衣服，我认得她是玉灵的小姑子，闺名英儿，她看见我就笑道：“玉灵姐出去了，好像是去柳青街欢香馆，说是找那儿的老板娘有什么事，你白跑这一趟了。”


我说我只是帮你家老大人来拿药的，她就洗了手引我进屋，一边跟我发牢骚：“我哥又去庄上了，听说今年收成真不好，粮食本就不多，收到仓里还霉了一半，乡下闹老鼠，北方不太平，好多人往南方来逃命……”


我最近都待在严家里，外面的事都很少听说，所以搭不上话，只好笑笑。拿好了东西，我正要告辞，就见门外玉灵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神色惊慌地撞进来：“光天化日的就敢打死人了！”


“嫂子，出什么事了？”英儿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玉灵拍拍胸口：“咳，真吓人呢！那些人在外面打架，就那边街口，有个老头怕是要死了……”我也吓了一跳：“啊？谁要死了？”玉灵这时才看见了我：“月儿你来了？你先别出去，外面……”她心有余悸地指指门：“严家那两个新来的怎如此强横？在那追着赶打几个花子，把人家的碗也砸了，头也打破了。”


“吓！”英儿皱眉道：“嫂子你说的新来的，怕不是那姓麻，叫麻刁利的？”


玉灵点头：“就是他了。”


“呸！那厮也就是这样货色罢了。”英儿啐了一句，正要把她的包袱拿进屋去，玉灵又叫住她：“是了，月儿你在刚好，方才三娘让我带了点心给你。”


“哦？又劳烦三娘挂心了！”我顿时雀跃起来。


玉灵把一个包袱摊开给我看：“这一包是菊花饼，这一壶是松花酒。三娘说吃这菊花饼，专为防病祛秽的。”


“太好了。”我一把接过来，可玉灵却面有难色：“我今日去找她，本为请她教我做北方那边羊羔酒的法子，可她却劝我说这两年都流年不好，不若多省些粮食留待将来用……她有些话我实在不懂，粮食耗了不过再种，竟至于要连做酒的米也省？”


我讪笑道：“我也不知她的话什么意思。”又耽搁了一下，我才走了，出到街上，倒不见玉灵说的被打的花子，远远只看见麻刁利等几人站在那边叉着腰大声说话，我进严家以后就再没与这人对面过，只是听说他做人活络，不知怎么严大爷就特别看重，有事都叫他递送奔走的。


一阵冷风把几丝雨粉吹进我的脖领里，我缩了缩肩，脚上忽然踢到个东西，发出“砰啷”一声，我低头看去，竟是个破了边的粗瓷碗，被我踢得正打着转。我四下里望望，心想莫不就是刚才玉灵说的那些花子丢下的吧？这碗不要了？


我略一迟疑，也就没放在心上继续走我的路，耳边不经意间又听到来时那阵儿歌声：“稻叶儿青青、稻叶儿黄……”


我疑惑地望去，附近并没有那女孩儿的身影，就看见那个藤编的球不知从哪滚了出来，碰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尖尖上，就猛地被抛起来一二丈高，然后落在地上，再轻盈地弹飞起来，半空中顺势落在严家的一面墙头上，轻轻蹦了一下，就一下便落进严家的墙里面去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藤球飞进严家，差点惊叫出声，连忙定了定神，四下里看看，幸好没人看见我。


回到园子里，韩奶奶正在煮热梅茶，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帮忙，她摆摆手：“少爷早上起来就打了几个喷嚏，我说他是受风寒了吧？这会儿就嗓子闷了，还强撑着……你也是的，你该给少爷披那件大氅，他嫌累赘你就多劝两句嘛，这毛雨针针的天，最伤人元气……是了，你到厨房去，今明这两天叫她们就别端带鸡鸭的菜来，蛋也不能吃，你给少爷做些清淡小菜，他爱吃你做的……送粥罢了。”


“是。”我不敢多说什么，就打了伞拿上空食盒去厨房，给厨下的人传过了话，那位李嫂正在砧板上将一只肥鸡起骨，听见我说的话，她就冷哼了一声，虽没说什么，却和旁边切菜的婆子对视一下翻翻白眼，我只好装作看不见。


厨房里现成的有冬瓜，这时节经过霜的冬瓜皮上白如粉涂，瓜肉肥厚，正好拿它做菜，还记得以前曾听桃三娘说过，这种经霜冬瓜的籽更是好东西，拿它炒吃竟可惜了，有药方说拿这白冬瓜仁五两、桃花四两、白杨皮二两研干为末，每日正餐食后便服一瓷勺，日三次，一连三十日，女子即可肤容白净，若想肤泽白中透红，则只要把桃花多加少许就可，据说还有人拿白瓜仁直接研末做面脂药的，效验奇妙。


我把一片手掌大的瘦肉加一点火腿、几朵泡发的冬菇一起快刀剁成茸碎，加盐、酱和豆粉拌匀，冬瓜另切成比拇指略大的小方块，烧油锅将瓜略炒，然后加水焖一下即盛出，再把菇肉茸加姜末用旺火油翻炒，最后勾芡出锅淋在瓜块上。同时，我将豆皮切条约半碗，上铺一层鲜黄豆酱，再把一块腊肉切薄片展开在豆酱上，入笼屉里慢火蒸熟，我正做完这些，就听见平时专管筛米做饭的婆子在外面嚷嚷：“你们快、快来几个人！拦着那些畜生……别进了厨房！”


李嫂拿着锅勺冲到门边看：“吓！它们要往院子里跑了，你们快拦住！”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我还得看着蒸菜所以没动，就听外面那些人拿着扫帚到处拍打，今冬的老鼠不知什么缘故，实在猖狂。


我提着食盒回这边院子，途中就看见两个平时专管扫院子的婆子，拿个耙子在那将几只打死的老鼠归入个簸箕里，两人似乎还在商量着等一家里的老鼠都打完，就拿到哪里去烧掉，我虽然不怕老鼠，但骤然一日里有这么多老鼠作闹，还是觉得心里闹得慌，连忙赶回去，韩奶奶正和二少爷在屋里说话，我端出菜和粳米粥，就听见头顶的房梁上一阵“窸窸窣窣”老鼠跑动发出的声响，我抬头一望，果然就有两三只拳头大的老鼠影子在梁柱边吱溜一下不见了，但另一边的屋檐里又传出另一串“吧啦吧啦”老鼠脚爪踩着木头奔跑过去的声音，韩奶奶疑惑地走出来张望：“吓！今日听到好多回了，都从哪冒出来这么多？”


我搭腔道：“厨房那边也有，打死好几只了。”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乓当”一声，我和韩奶奶立刻出去看，是外间那个小灶上热的茶铫子翻了，梅茶洒了一地，几只老鼠受了惊吓，四散而去，韩奶奶气得跺脚：“吓！这些畜生！”


我收拾起茶铫，院子里骤然刮起一阵旋风，我知道是那只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大鸟又飞回来了，它张开双翅的影子像乌云一样笼罩了半爿院子的上空，我站起身朝外张望一下，自从上回井龙神荼夼醒来的时候，它曾凶恶地攻击过我们，但那之后倒没什么特别动静，时而消失几日，时而飞回来盘桓两天，又不知去向。这会儿，它好像十分烦躁，不断直着嗓子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翅膀不断扑动，吹得院子里的树枝乱摇晃。


韩奶奶是看不见那只大鸟的，她骂完老鼠又埋怨老天乱刮风，不把院子里的花草都连根拔不可。


我把怕吹倒的器皿都挨墙放好，就看见方才那两个扫院婆子走来，说是到各院子来帮忙逮老鼠的，韩奶奶就指给她们有老鼠的地方，我回到屋里，二少爷端着碗诧异地说：“那只大鸟看来有些异常之处？老鼠也突然间多了起来，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方才看见的奇怪女孩儿以及那忽高忽低跳动着的藤球，张嘴正想说这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猛地从外面蹦进屋里，就挨着我的裤子边过，我下意识以为是老鼠，吓得差点叫喊一声伸脚去踩，但只听“咕呱”一声，原来是翻着两个大白眼的癞蛤蟆跳进来了——


二少爷看见它便站起身：“是鱼？大冬天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只癞蛤蟆就是井龙神荼夼的使者，它的真身本是一条鱼，夏日里它总会化身成一只癞蛤蟆的模样在这带院子里出没，但进入冬天后，就现身极少了。只见它“咕呱”地叫了几声，似乎有点着急地在地上来回蹦了几转，我疑惑地跟二少爷道：“它这是怎么了？”


屋顶的瓦片突然一阵“哗啦啦”地脆响，不少瓦片顺着屋脊滚落，我们以为屋顶要塌了，吓得都一猫身子，但还好屋里没什么东西掉落，我赶紧走出门外看，韩奶奶还和两个婆子在院子里找老鼠洞呢，听到屋顶的动静也都朝这边看，韩奶奶望着屋顶赶紧招手示意我别出来，并喊道：“月儿别出来，小心砸破你的头！”


我看不到屋顶的状况，便问她：“奶奶，屋顶上怎么回事？”


韩奶奶和两个婆子下意识后退着：“有个旋风在上面刮起来了，瓦片都被它掀起来！”随着她的话音，又有几块瓦片不断往下滑落，砸碎的瓦片四下飞溅，我仍担心地四下张望，还好草丛、台阶四周都看不见乌龟的踪影，我缩进屋里，不少灰“稀稀拉拉”地往下掉，二少爷把鱼变的蛤蟆拿在手里，跟我赶紧又进了里屋书房，还好屋顶的动静很快静止了，想是那只大鸟已经飞开，我和二少爷面面相觑，二少爷怀里的鱼这时挣脱他的手蹦到地面，我俯身端详着它：“鱼是不是想来告诉我们关于那只大鸟的事？那只大鸟是怎么了？”


屋外又传来韩奶奶和那两个婆子的声音，她们在张罗着清扫碎瓦片和去找修瓦顶的工匠，我回到外屋，桌上的饭菜二少爷才吃了几口，现在都已经被屋顶掉落的灰土弄脏了，我心痛着浪费的东西，一边收拾起来，又拿出方才在玉灵那里得的桃三娘做的菊花饼：“二少爷，您先吃点菊花饼垫垫，我这就去厨房给您重新做来。”


寒冻的小雨已经停了，我提着脏饭菜回到厨房去，李嫂他们不知是不是都忙去逮老鼠了，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我看灶里的火星将熄未熄，便连忙加进两根柴并把它拨旺，回头一看，桌上被撒了灰的脏饭菜四周围了几只老鼠，我急得拿烧火棍就去赶它们，忽然耳畔就听门外边飘进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不许打！”


我一愣，扭头去看，门外一个人也没有，我狐疑地走出来四顾，还是没有半个人影，难道我听错了？一挪脚步，就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又是那只诡异的藤编球，正被我踢得往前滚去，我顿时感觉后脑勺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这青天白日里听得见声音却看不到人，以及这神出鬼没的藤球……绝对是出了妖怪了！


我后退一步，脚跟碰到门槛，一只老鼠正爬出来被我碰到，发出“吱”一声，然后紧接着好几只大小不一的老鼠就在我的脚边蹿过去，我吓得赶紧跳开来大叫一声，哪知身后撞在一个人身上，我回过头一看，又吓了一大跳——


早上见过的那个粉雕玉琢般标致的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我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她也一句话没说，只是慢慢俯下身去捡起那只藤球，我心里疑惧丛生，张了张嘴又没敢作声，她捡起球后，却抬头望着天出神，我不禁也下意识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即使我的眼睛不能看得十分真切，但那只狂躁大鸟犹如一股盘桓旋风般在天空里打转的展翅飞翔身影我还是依稀可见的，她和那只大鸟有什么关联么？我脑子里正转过这个念头，就听得麻刁利拉大了嗓门的声音：“哟！小月姑娘在这儿呢？”


我回过神来，眼前那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已经不见了，麻刁利和另一个严家的小厮从那边走过，他每次看到我都会这么流里流气地朝我打个招呼，我便礼节地朝他笑笑，连忙低着头跑回厨房去。


※※※


韩奶奶监督催促着瓦匠们，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就把屋顶修补好了。


我在院子里假山、水塘到处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乌龟小武，不禁有点担心，晚间冻得滴水成冰，它能爬到哪儿去？


三、五结队的老鼠则愈发张狂地在屋檐边角等处蹿来蹿去，北风“呼呼”地吹着，所以它们都想躲进屋里来吧？但韩奶奶在临回去之前，就带着我一道拿布头堵住了屋里一切可能进老鼠的缝隙和空档，因此它们也只能在屋子外面的四周围转悠。


少爷一直咳嗽，喝了热姜茶也不顶用，我在炉上给他热着一小罐银耳汤，听外间老鼠“吱哇”乱叫的声音，不禁有些心惊胆战，总觉得心里一阵阵按捺不住的不祥之感。


戊时一刻左右，就听屋顶上风势又渐渐大起来，瓦片有些轻微的震响，我恐慌地到屋里对二少爷道：“那大鸟飞回来了？”我的话音刚落，脚底下的砖地里“咕噜噜”像是有一股湍急的水柱流过的声音，我吓得赶紧低头看脚下，倒是什么也没有，但那明显的感觉就好像人站在河面的桥上，脚下感触到水流的激荡，十分真实。


“是荼夼睡醒了？”二少爷又惊又疑地站起身。


屋外似乎又刮起了旋风，上好闩的窗户开始震动，我到窗前隔纸听了听，分不清是老鼠逃跑的尖叫还是草木吹得乱晃，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开窗朝外看，回头求助地望着二少爷，他拿着书立在那，也是不知该怎办好。


“莫非那个女孩子有什么……”我兀自嘀咕了半句，二少爷听到就问：“谁？”我便如实说了白天看到的情形：“但她看着不像坏人啊？”这话出口，我又后悔了，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的好坏，哪里能用肉眼就一下子分辨出来的？


“稻儿叶青青、稻儿叶黄，桂子儿落花树娘娘……稻儿叶青青、稻儿叶黄，米粒儿落花树娘娘……”幽幽的歌声就像寒气一样，毫无征兆地从窗棂、门缝间渗进来。


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歌声，还有藤球拍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声响……不知是不是错觉，屋里也骤然冷了，原本烧得旺盛的炭盆里火星的红光迅速暗淡下去，我紧张得指尖发凉，望着二少爷，他起初也是一阵错愕，但很快他就用手放到嘴边做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上方，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屋顶上就听到大鸟拍打着翅膀降落的声音，巨大尖利的鸟爪不知又踩碎了几片瓦块。


虽然一直不知道那只大鸟是什么妖怪，但无论怎么看它都很厉害吧？这片院子是它常盘踞的地方，门外那个女孩妖怪是今天才进严家的，那它们碰在一起会不会打起来啊？我记得老早以前桃三娘说过，妖怪们都各有自己活动的领地，没有过节的话是绝对互不干扰的，不然轻则引起争吵重则打架，那就不好了；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却反倒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井里还有熟睡的龙神呢，如果它们打架吵醒了龙神，他也会来保护我们的吧？……我这里胡思乱想着，猛地一股巨大的狂风将房门“呼啦”一下吹开了，糊得很结实的窗户纸也不知怎么就破开好多个洞，油灯攸忽熄灭，我和二少爷都吓得本能地大叫起来，我猫下腰就往二少爷那边跑，可看他还站那不动，我赶紧一把拽住他衣服退到墙角，无奈没有遮掩的东西，我随手将床边的脚踏拿起挡在面前。


炭盆的火光半明半灭，我们因为缩在墙角，因此也看不到外间房门口有什么异样，只有大气不敢出、眼睛不敢眨地观察着一切动静。


好半晌，没有人进来。


只有风声，还有砖地底下仍有那汨汨暗涌的闷响，我和二少爷对视一眼，都搞不清眼下是什么状况，突然，一个小东西滚进屋里，我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是那个藤球，它滚到屋中央便停住了，然后就看见那个女孩儿无声地走了进来，就像白天我看见她那样，慢慢弯腰捡起球，而就在这时，离我们不远处的炭盆里，一块燃着的炭适时地发出“啪”一声响，若在平时这声音不大也不足为奇，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它的声音无疑像打破一口砂锅！


女孩一怔，转过头来，隔着炭火，她自然就看到了我们两个人——


她的面目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煞白得没有一点活人气，对我们，似乎在端详，凛冽的湿冷夜风吹进来，她的一双赤足在砖地上同样白得有点刺目，我嘴巴发着抖，大着胆子想问她一句，但喉咙里硬是哽塞了一大块压根出不来声，反倒是我身边的少爷，他忽然“噌”地站起来，指着那女孩儿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此？”


那女孩看着我们，并不开口说话，我看看她又看看二少爷，心忖这女孩以这样方式闯进来，必然不太友善吧？她不答腔难道是不会说话么？可先前听到的“稻叶儿歌”是她唱的吧？……有东西在我的脚上蠕动，我低头看时，一个个黑乎乎的小身子已经没过了我的脚面，几只抬起头来，铄亮的小眼睛正盯着我看呢，我吓得整个人尖叫着顿脚跳起来：“老鼠！”


“吱吱、吱吱”，数不清的小眼睛，在高处、低处、房梁、桌角……悄无声息地进了屋来，满布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都在看着我们。


我这一喊，老鼠群似乎本能地对人声有点畏惧，也发出一些尖叫，独那个女孩儿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二少爷质问她，她便也定定地看着二少爷，我被老鼠吓得大叫，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藤球，就在我和二少爷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她手中的藤球“呼”地着出一团白花花的火苗，我忍不住又发出一声惊呼，而那火苗越烧越旺，整个藤球像一个燃烧的灯笼一般，女孩面无表情地捧在手里，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我才发现她脸上有些闪烁的东西……是眼泪？


我没有看错，女孩那漂亮眼睛下方流出了两行清泪，她注视着火团，火团在她手里渐渐升起来，周围的老鼠都发出畏惧的骚动，后退着，火团一直升到比她头顶还要高一些的位置，我身旁的二少爷这时后退了一步，略侧过脸来低声对我道：“趁她不注意，你先顺着这边跑出去吧？”


我一愣：“嗯？”他声音太小，我确实没听清，他有点急了，拿不准是否再重复一遍，可那女孩却好像知道了他的想法，头顶那团飘着的白火光猛地发出刺目的亮，盯着我们，我们也惊诧地看着她，她慢慢迈出脚步朝我们走来，脸上仍带着泪，鲜红如血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几个字：“娘……娘亲，我的娘亲……在哪儿……”


“你的娘亲？”我和二少爷顿时傻了，面面相觑，闹了半天这女孩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大群老鼠来这来找娘亲的？真真是走错门儿了吧？


但女孩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那团愈烧愈烈的白火笼罩于她上方，照得屋内如同鬼蜮，她步步紧逼过来，口中只是问我的娘亲在哪，我又冻又怕，牙齿止不住“咯咯”地敲打着：“我、我们不知道你娘亲是谁……”我说话的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屋顶上一阵“哗啦啦”瓦片掀起的巨响，屋里的鼠群顿时惊得没头没脑地四散逃窜，然后屋里“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些水点，我起初以为是屋顶漏雨了，正好一滴打在我脸上，我伸手一抹，是红色的，我惊叫起来：“血！血！”


女孩站住脚，抬头望向屋顶，其实上头的瓦片并没有真正掀开，只是在她那白火球的光亮里，可以看见屋顶好几处明显地渗下红色的液体，二少爷也慌了神，但他一把抓住我沾了血的手凑到鼻子上一闻：“不是血……没有血的味道！”


“不是血是什么？”我完全乱了，看那些老鼠都往屋外逃，我也反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快离开这！”说着就想跑，那女孩正拦在我们出去的必经路上，听我说离开这，她猛一伸出手，头上那团火“呼”地大盛，溅出几片火舌，我们才跨出几步，就本能地往回一躲，恰巧一滴红色的水落在女孩的脸上，她猛地一怔，一直木无表情的脸忽然流露出愕然，怔了怔，她口中嘀咕出一句：“娘……”


我正不死心被她挡了路，趁她分神之际，拽着二少爷又想往外冲，女孩却立刻回过神来，盯着我们：“不许走！”她伸手又想拦，就在这一瞬我们与她距离之间地面的两块地砖“嘣”一下裂开，里面冒出一股水柱，但说是水柱，那水冒出来后竟不会四溅水花，而是如活物一般拧成一股绳状直上围绕着女孩头顶的火团，那火苗迅速减小下去，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子儿，你娘你是看不到的……”


荼夼……没错，就是井里的龙神荼夼！


水柱中出现了一颗湿发乱覆的小脑袋，看不清面目，但那双泛着不寻常青金色眼光的眸子一下子就能让人认出是他！


水柱里没有龙神荼夼的身躯，他的真身锁着巨大的铁镣，所以不能离井半步吧？但他仍然可以控制水流来救我们，二少爷惊喜得忘了逃跑：“荼夼！”


荼夼的目光转过来，突然大喝一句：“快出去拦住那只鸟！别让她把这里毁了！”


我是巴不得快逃的，不管二少爷愿不愿意，我用力拉着他就跑出门外去了，然而就在出到门口的一刻，我和二少爷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前方不远处的半片天空里都是浓艳的红，还有人敲着锣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我们在屋里，全然不知外间已经发生了如此惨烈的剧变。


焦烟滚滚之中，硕大的黑鸟挟着飓风疯狂地在空中飞掠俯冲，在它身影笼罩之下的房屋全部着了大火，哭喊奔走之声即使隔了半里地远也能听到。


我们还没回过神来呢，就看见唐妈跟个婆子跌跌撞撞跑了来：“二少爷、月儿姑娘……”


我连忙迎上去：“唐妈？”


唐妈拍着手带着哭腔问道：“你们都站在外面做什么？你们这屋连灯也没点呀……哎！不点灯也好，不至于伤到人！”她说话都有些混乱了，二少爷急切追问道：“怎么？”


唐妈拼命摆摆手：“你们这屋没事就好，老爷房里的烛台被老鼠推倒了，烧了蚊帐，把夫人的手烫伤一大片……”“那老爷怎么样？”二少爷一听就要往外走，唐妈一把拉住他：“少爷您别去了，老爷没伤着，只是受了惊吓，大少爷已经带人过去了，那屋里现在都乱作一团……柴房也着火了，他们正打水救火呢，您就在这安生呆着别乱跑啊？咳！外面对街两道人家都着火了，怕都是老鼠惹的……您千万呆在这别乱走啦！不详哦！”


唐妈语无伦次地领着那婆子急匆匆又走了，二少爷急得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我赶紧给他拍背：“我给您拿件氅子去？”这话才说完，我才想起屋里还有那个妖怪女孩和龙神荼夼，回头看时，屋里黑灯瞎火的，女孩那藤球变的白火呢？怪不得唐妈进来就说我们这没点灯。


屋里听不见动静了，那些老鼠也早没了踪影。我大着胆子走到檐廊下朝里面张望一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二少爷忍住咳嗽小声道：“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挨近门边，只顾看着眼前却没留意脚下，一挪步才发觉脚下踩的都是水，再一仔细看，大量的水正从屋里涌出来：“吓！”我惊得退了两步，鞋子上都湿的，怕是方才荼夼从地底下冒出来时带的井水？那个女孩呢？我正想到这，不妨屋里的水继续往外涌，我急忙退下台阶：“少爷，看来这屋里暂时是进不去了，怎办？”我跟二少爷说话，没人搭腔，回头看时，半个人影也没了，我慌起来四下张望：“二少爷？”


我绕着院子里找，喊完二少爷又喊鱼，都没有任何回应，难道二少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那个女孩掠了去？那我的罪过就大了！怎办？我害怕得冒了一身冷汗，院子外面由远而近许多人声吵杂，看来乱子还未平息，他们这时候不会想起进来探视吧？我急得六神无主了，想回屋里点个灯再到窄巷后面的井边找，冷不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跳到我面前，我吓得又要叫，但嘴巴立刻被人一捂：“别喊！是我，别惊动了那些人！”——这说话的声音太熟悉了，而且就像救星突然降临一样，是小武！


我拼命点头，他松开手，我就压低声急道：“你去哪儿了？刚才这里来了个妖怪，现在严家二少爷也不知去向了，你知道他在哪儿么？”


小武摆摆手：“你别急，这家的二少爷是跟龙神荼夼的神识走的，那只鸟疯了，把外面屋子都烧了，荼夼作为戴罪之身，为人帮忙救火也可赎些罪过。”


“那只鸟为什么要发疯？”我还是不明白。


小武扁嘴摇摇头：“说了你也不懂，那只鸟就是被周公命人射杀不中，后来天遣天狗才咬下的鬼车鸟的那个头啊，她的污血不详，落地则焚烧，方才这屋子也滴了不少吧，还好有荼夼的水早早护住这家院子，不然也早烧起来了。”


“鬼车鸟……”我听得一头雾水：“你还没回答我呢，她为什么要发疯？”


“咳！怎么说你才明白呢？”小武有点作难地搔搔后脑：“是了，你听说过会偷小孩的鸟妇人吧？她就是那鸟妇人，她自己的孩子丢了，竟一直找不到，所以每每听到人间的孩子哭声，也会循着去找，误认为是她自己的孩子，你方才看见的那个子儿，其实就是她的孩子，可惜她母女之间，是注定千年、万年也无法相见的，只能感应到对方就在自己附近吧，所以都着急得要发疯了……咳！算了算了！你这么笨，说给你听也是白费口舌。”小武虽然还是一贯这样奚落我的口气在说话，不过我这回是一点都不觉得恼：“好、好、好，我不懂，那你说，我现在该怎办？”


“怎办？等你这家的少爷回来呀！”小武耸耸肩，领着我往屋里走，刚走几步，半空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动，我还没看清楚，面前的鹅卵石路上就出现了鱼化身的癞蛤蟆蹲在那，对着我们“咕呱”地叫了一声，我惊喜道：“鱼！你可出现了！”


小武在一旁“啧啧”嘴：“老兄，亏你跟了龙神也有百年，这么久的修行是白搭的？好歹变个像点样子的人身出来么。”


癞蛤蟆没搭理他，径直跳到我脚下，但它还是“呱呱”地叫着，我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我蹲下身来：“鱼，你想说什么？”


鱼的眼皮翻了翻，又回转身径直跳到屋前台阶下的水洼里，我困惑它的举动，于是跟过去，就见它张开口伏在地上，猛吸一口，地上的水立刻就“咻咻”地进了它肚子，我惊讶得呆了，它吸一大口，地上就迅速地干了一片，然后它再往前跳一大步，再吸一大口，那些水流的速度并没有它吸得快，于是檐廊下一片立刻都干了，它跳进屋里去，听着那“咻咻”的声音，我跟在后面看厅里地上干了，就去找到火石和蜡烛，这才总算有点光亮。


里屋二少爷的卧室兼书房，到处都一片狼藉，还好没有留下太多老鼠的污秽，地上的两块石砖翻开了，鱼吸完了地面所有的水，便跳进了那个砖坑里，两块方砖奇迹地自然阖上，我终于舒了口气，四处查看一番，那个叫子儿的女孩妖怪也已经离开了吧？有小武和鱼在，我的心踏实了不少，二少爷跟荼夼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事的，一边点亮油灯，我便一边开始收拾屋子，在二少爷和其他严家人来之前，得把这里恢复整齐吧！


银耳汤全泼洒在地，几乎要冻成薄冰，我也顾不得手痛了，拿布仔细擦着，小武走进来：“我方才去欢香馆了。”


“哦？难怪一整日都不见你，干什么去了？”我继续擦着，也没抬头，所以看不到他的神情。


“老板娘说……”小武开了个话头，却又停住说不下去，我半晌才觉得有点奇怪，小武平时说话的语气从没不会这样的，于是停下手抬头看着他：“三娘说什么了？”


小武似乎迟疑了一下，就甩头笑道：“没说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对了，眼下还没到放心的时候，那群老鼠就是随子儿来的，子儿和那只鸟都是灾星，这附近一带住的人恐怕都得倒大霉。”


“现在还不够倒霉？”我指着屋外：“家家户户全给烧啦！”


“鼠患难除。”小武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到窗户边上，岔开话道：“这些窗户纸都坏了，你冷吧？”


我搓搓冻木了的手，最近手指上长了些冻疮，肿得跟小萝卜似的，我摇摇头：“还好。”低头继续擦，炉子再搬到外面去，里面的炭遭水浸过，我得把它们一块一块夹出来扔掉。小武替我将屋里翻侧的椅子抬起来摆正，然后把取暖的炭盆也端出来，里面的炭也浸了水，他帮我倒掉，我疑惑他的行径今日看起来，与以往那么大的差异，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另拿出干炭重新点火燃起，屋里终于有了暖意，可又有一两只老鼠在檐廊角落里冒头了，我赶紧把窗上紧闩，破了的纸洞还不严重，老鼠不至于爬那么高钻进来……我手上忙碌着，心里却总有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憋闷，小武就蹲在炭盆边发呆不说话，我又走去开门朝外面张望一下，远处的火光仍然熊熊烈烈，但天上没有大鸟的影子了，兴许荼夼已经在想法子帮她见到子儿，好平息她的怨愤也不一定？


我胡思乱想着守在炉边烧水，忽听到院子里一阵风声，然后就是二少爷叫我的声音：“小月？小月？”


我赶紧答应了出去，二少爷冷得脸都发白发青，我扶他进屋，他坐到榻上裹住氅子全身还是不停发抖，我给他端来热水：“少爷，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荼夼呢？”


二少爷摇摇头：“我也没多看清楚，那只鸟似乎惊动了这附近一个厉害的大妖怪，子儿就被那个妖怪带走了，大鸟也跟了去。荼夼想用法力给这一带下雨好帮助灭火，可单凭他一个的力量不够，现在去求保扬河的河神帮忙了。”


“哦。”我点点头，按照韩奶奶之前的嘱咐，我在烧水的铫子里放进一块干姜，热热的姜味可以帮人驱散寒气。自打二少爷进屋，小武就又重新变成乌龟的模样，慢腾腾在屋里地上爬着，我问二少爷是否就寝，他摇摇头：“爹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还想去看看。”


我制止他：“我替你跑这个腿吧？你都冷得这样，后半夜万一发烧怎么得了。”


他想了想也就答应了，我点了灯笼出来，天没有下雨的迹象，我在猜测子儿是不是被桃三娘带走了，方才小武欲言又止的神色，莫非还有什么重大的灾祸事要发生？听他的口气，看来这鼠患也不是一时就能完结的。


严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没睡，大老爷的房里着的火，虽然早被救息，但床和一些东西都烧坏了，那位二夫人又伤了手，因此临时另找一张塌安在老爷的书房里暂且安置。大少爷和少奶奶都还在那张罗收拾呢，我过去请了安，他们也没多少心思搭理我，惟有少奶奶问了几句二少爷的情况，我便说着凉了，所以没亲自过来，少奶奶拉着我说外面一条街都着了火，韩奶奶家估计也难免，还不知道安危如何，二少爷那里只有多靠我留心什么的，我答应着，就有几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她们刚才清点厨房等各处屋子，发现几个储物仓库里的粮食干货，全被老鼠糟蹋完了！尤其是大米、豆子，竟都吃了个干净，若不是看到咬得破破烂烂的米袋子还在，真以为是进贼了呢！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少奶奶责问道：“不是都锁好了门的？怎么会进老鼠？白日里你们个个还说把能逮的老鼠都逮完了，可这到了却又来说老鼠把所有东西都吃了？”


那些人哭丧着脸解释说确实打死了好多老鼠，哪知道怎么又凭空冒出比原来还多的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悄悄地退了，回这边院子的路上，想起子儿常唱的那支歌：“稻儿叶青青、稻儿叶黄，桂子儿落花树娘娘；稻儿叶青青、稻儿叶黄，米粒儿落花树娘娘。”


她是引发鼠患的妖怪么？她和她的娘，对这个人间天道究竟心怀了多大的怨气呀？她们究竟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去？一个变做狰狞滴血的抢儿怪鸟，另一个如瘟神疫鬼一般，现则灾祸鼠患；那些老鼠就像永远吃不饱、吃不够饿鬼……饿鬼？我猛地脑子里像被敲了一记，是想起了一个我最不愿想起的人，或者说，是披着人形外皮的饿鬼——春阳！


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惨绝人寰的噩梦，那饿鬼道的饿鬼，天生便负着前世深重的罪孽，虽与人一样，能生儿育女，但饿鬼一胎，少则生几十，多则生数百……鬼母自己耗尽了体力，即使爱子如命，但对那么些鬼婴也无力一一抚慰，而鬼婴们出生便饥渴焦灼，结果就是，那些婴孩们在母亲面前，开始互相啃噬就近身边的兄弟姊妹的血肉，直啃噬到最后一个……而春阳是例外的，他天生有未泯灭的慈悲和威德，阻止了兄弟姊妹间的自相残杀后，宁愿到人间做个以色事人的卑微娈童，获得人间富贵的烟火血食去供养自己的鬼母与同胞……那些得不到哺育的饿鬼孩子，又多像极了永远吃不饱、吃不够的老鼠。


子儿，不也是得不到娘哺育的孩子么？孩子吃不到娘亲口喂的米饭，也许永远也吃不饱……


“稻儿叶青青、稻儿叶黄，桂子儿落花树娘娘；稻儿叶青青、稻儿叶黄，米粒儿落花树娘娘。”我的嘴里不知不觉将这首歌哼了出来，这歌里也深深藏着子儿的怨恨吧？是谁注定这对至亲的亲人在千年、万年都不得相见一面的？子儿只是个想念母亲的孩儿罢……我想起了我娘，竹枝儿巷应该未被鬼车鸟的恶血波及吧？爹娘和弟弟，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八、奈何包


自旧年底到新年开春，江都这地方，雨师不按了日夜时辰下雨，风伯也没了轻飙清籁，不是摧花就是拔木，这样三九寒天里，人都快熬不过去了，可竟也阻不了城里城外、方圆好几百里的鼠患，因了去年年景就不好，大米小米都涨到二两八钱一石，各家存的那点主食，没能好好在库里过上一冬，就又被老鼠吃去一大半。粮商思忖囤货抬价，于是城南城北，关门歇业的大有人在。好不容易到了春雨惊蛰的时节，农家下了旱苗，不曾想一场严霜又把禾苗冻得稀烂，一幕长天每日下，都是没有云气、没有阳气，阴不阴、霾不霾的，晦暗得对面瞧不见人，到了夜晚又雷霆雹冰，雨雪交下，这样情景时疾时缓，一直持续到立夏前，才算收敛了些，可凶荒却已经酿成，大户人家有余粮现钱的还好度日，小门小户就真是没得饱饭吃了，一冬里路边三不五时就饿死个把人，那侥幸没饿死的，有的靠吃老鼠过日，更有惨烈的，据说还是靠偷人家苫房堆的烂草回来，磨成粉末调糊糊吃罢了。


来年春发，鼠患过后，不少死人加上死鼠都埋在了城郊荒山地里，渐渐就生出瘟疫。我虽在严家的深宅大院里生活，鲜少有外出的机会，但关于外面的种种事情还是听说不少的，加上看到严家里这些下人们的言行，一个个都变得离奇侮慢顽梗起来，有一次我到厨房做菜，就见李嫂炒好几个菜以后，跟那几个端菜的婆娘一起先拿手在盘子里拣肉挑菜吃着，自己吃完才各自把手在身上抹一抹，端剩下的去各房，管杂役事项的唐妈也这样，老爷夫人如果要吃烙油饼、蒸汤面什么的，她来传话时就让李嫂她们索性多多地做，一伙人先在厨房围坐吃完一气，唐妈几个能主事的，还另要包一份回家去，反正就是这么公然地拿主家的东西做梯己。恰巧开年大少奶奶小产卧病在床，家里上下就越发地缺了管束，以麻刁利和唐妈的侄子那几个为首，开始成群结伙地欺上瞒下，今日搬两袋米、明日搬两袋面，私自在外面卖了换他们自个儿的酒钱。


韩奶奶时看不惯的，可经常数落他们多了，也没个用处，反倒招人记恨。那次火灾烧了整条街的屋子，他们家也没逃过厄运，只是还好人没受伤，他家的韩大哥比较醒睡，听到异常响动就起来了，把韩奶奶、玉灵和英儿全救出来，只是屋子烧没了，现在临时租了一处屋子在附近住着，家境虽然困难很多，但韩奶奶仍然每天恪尽职守地进来照顾二少爷的生活起居。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四，这一日是文殊菩萨诞，天气难得晴朗了些，吹几丝小风，凉爽又透出日阳。


大少奶奶圣体康健过来，就想起到庙里拜佛许愿去，一早差了她的丫鬟过来问二少爷要不要一起出去散散心。不过因为近来流年不好灾荒不断，既是许愿祈福，所以大少奶奶叫厨房多做些干粮包点，待会儿好去舍予外面那些逃荒闹灾的穷人乞丐。二少爷听说也有了兴致，一口答应了，还叫我也去厨房帮忙做事。


厨房里李嫂和专做面食的吴嫂果然在忙着和面，旁边熬好一锅热腾腾的豆沙待凉，要包豆沙包的。见我来了就给了我一提篮子黄芽白菜和两大方猪肉让我剁馅，这倒是简单的事，我先将猪肉洗净去皮切碎剁成肉茸，然后加精盐和适量白糖、黄酒、少许葱姜末，用手搅拌好后，再把几棵黄芽菜去坏叶、老根，再切碎剁细，用盐略拌后挤出菜水，与肉馅拌至一起即可。李嫂和吴嫂把面发好了放在那儿酵醒，待我的菜肉馅做好以后，她们就来动手包，然后李嫂就跟我说：“这个菜肉馅的包子和红豆包，待会儿是要发给那些外边人吃的，大少奶奶另外还要吃点好的面食，你不是手艺好么？去另做来。”


我知道她俩是懒得动手了，只得依言去做。


柜子里有几样糖冬瓜、甜桔饼、红绿蜜饯瓜片和炒芝麻，我就把这几样拿出来切碎，芝麻用擀面杖擀成细末，拌入白糖活匀做成果馅，但这样果馅包入面粉做包子的口感会差些，我就拿糯米粉和黏米粉两样混合以后，揉出黏面包口束成拧花状，烧起素油滚锅炸至金黄，放油纸上略停，就是一道好看又耐存放的甜包面食了。


又想起既然是去拜菩萨，那咸包点也不放肉吧？我记得桃三娘曾做过一道胡桃馒头，就是把馒头切小，蒸熟也只有核桃般大，蒸之前在面上嵌入一片盐炒核桃肉，咸味和核桃的油香气就能沁入面里，蒸出来小巧玲珑，也别有滋味。


再有现成的冬菇和木耳、笋丁、梅干菜，我剁了个素杂馅儿，稍多拌入一点油酱，将剩下的面全包了这种素馅大包子。按照桃三娘说的法子，必须在生坯包子入笼蒸时用最大的旺火，约半刻钟左右，笼盖要严实，里面热气充足了，包子才更能发得透，馅把包子裂破头，外观和口感都更好。


一切收拾停当，我解了围裙回到这边院子，韩奶奶已经把出门的什物准备好，我洗了把脸拿上东西就随二少爷出到门口，两辆骡车早已在那儿等候，大少奶奶先上了第一辆骡车，意外的是澄衣庵的玉叶尼姑也在，我与她有近一年未见了，她的模样看来比从前黑瘦不少，拉着二少爷和我高兴得不得了，跟大少奶奶告一声，便过来跟我们坐同一辆车。


晃晃悠悠地一路走，她不停在问二少爷最近身体好些？前些时候惠赠师太给开的药有没有吃？看的什么书？……我无意中掀开窗帘往外看，路边竟有不少衣不覆体的乞丐，或老或少，个个萎黄干瘪，都已奄奄的模样只剩下不多一口气了，严家的一行车马粼粼走过，其中就有人伸手要吃的，大少奶奶让丫鬟出来叫停了车，然后吩咐手下把带的一些包点分给这些人，我也想下车去，玉叶拉住我道：“待会儿庙前街那边还多的是叫花子，就怕不够分。”


二少爷听到这里，神情若有所思，又忽然叹一口气，玉叶好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拍拍他肩头道：“小琥，佛家言大千世界也逃不脱成、住、坏、空的轮转，那天道生死沦亡都有定数，何况斯人？你又何必过于介怀？”


二少爷默不作声，于是我们闷了一路。


※※※


金钟寺的庙前街，在过去每当有法会集日的时候都是人来车往熙攘喧嚣的景象，卖艺或搭小戏的笙笛钹锣样样响声，炒货杂食的摊子色色俱全，可现如今，不过只隔了这一年左右的光阴，就处处显示出颓丧败气的样子来。


一家卖点红供馍和香火的小店门口，围了半圈人在哪儿看店主打两个小乞丐，其中一个被掀在地的小乞丐口中还咬着一大口面，许是被打得一口气难上来，已经翻开白眼了，另一个跪着讨饶，那店主踢着小乞丐自己却哭了，说这做馍的面还是借钱买的，要都发善心给你们吃了，那我家大小几口人不也得要饭去？


再走过去些，紧挨着金钟寺院墙北边，有一处前朝不知哪百年建的关圣庙，庙前由两棵百年大槐树，树下一条石拱桥，桥头有碑但字迹模糊不清，又有两尊蹲姿人像也是面目难辨，桥下则是一汪深水，终年浑不见底、寒气逼人，每一年但凡菩萨诞日，庙里的僧侣都会拿出寺里蒸的馒头包点往水里投，做个小小的祈祝行愿的仪式；于是渐渐江都的人们也学着和尚的样子，在庙会或年节时，把些龟、鱼带到这里放生，或又拿些包点年糕扎上红绳到这桥上往水里投，据说许愿的甚得灵验，因此便传播开来。慢慢地江都城里一些大户起头，秉持着富贵不欺孤寒的仁心，就在这日命家小做出各色馅料精致的包子，分派乞丐或供路过闲人小家的食用，大家尝了可发些品评，也为赞那强梁不轻贫贱的风气，可谓深表江都人之淳庞质朴的淑景，便长而久之形成了一大习性惯例。


可后不知又过了几时，每年却开始有些想不开的寡妇鳏夫，去往那桥下跳了轻生的，都是觉得这也算个离佛门较近的尘世难得的超生之所吧！死的人渐渐多了，江都人于是就把那石桥唤作奈何桥。


看车子快要经过奈何桥的时候，玉叶拉开车帘朝那槐树底下张望：“无行师父今儿果然也在，小琥你看，这位师父可真如大迦叶尊者再世一般，他每日在此打坐诵经回向众生，附近寺庙的师父都赞他是有德的，先有人请他到庙里住他统不去，天冷时他也就披那一件薄衣，下雪时能看见身上竟咝咝地冒着热气呢。”


我和二少爷循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的枯瘦行脚僧正端坐在那儿，手捻着佛珠半寐着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我好奇问道：“什么是大迦叶尊者？”


玉叶诵一声佛号，才道：“大迦叶尊者乃佛陀在世时所收的十大弟子之一，修习苦行第一，乞食不择贫贵、餐风露宿，只居露天或山林野冢，乃是佛门里艰苦修行的法幢榜样。”


“哦？”我听着似懂非懂。


大少奶奶领着我们在金钟寺的大雄宝殿烧香许过愿，就回到寺门口去，让下人们拿一大笼菜肉、豆沙包子先去分给聚集在寺门外的穷人乞丐，剩下的一大笼则拿去奈何桥扔下潭中许愿。


时近正午，天却有点阴沉，大少奶奶让二少爷先往关圣庙那边走着慢慢逛，等她这边散完了就过去。我拿着食盒和雨伞随在二少爷后面一路往奈何桥走着，想起不知道娘今天会不会带着弟弟来进香。常年在庙前街卖各种干菜的乡下老汉今年也看不到身影了，只有卖通草花的还在，玉叶觑见还说起原来没出家剃头之前，她和玉灵两人常在一处，闲时就学着做过通草花，玉灵这人话不多手却巧，做出精致的通草花戴头上绝不比珠花、绢花逊色。


二少爷听了也不由笑道：“你已是入了佛门的人，为何还记着过去的闺房小女儿模样？”


玉叶看着我笑道：“看到小月姑娘，就不禁想起当年了。”


我们一行三人说着话一路走，冷不防前面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乞丐莽莽撞撞跑过来，一头撞在二少爷身上，二少爷被撞一踉跄，那小乞丐也倒退几步，玉叶眼明手快在后面一手扶住二少爷：“小琥，当心！”


那小乞丐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几个，气哼哼地朝二少爷吼了一句：“走路不长眼！”说完就要继续跑走，玉叶指着他不平道：“唉！是你低头走路撞了人，竟还说是别人的不是。”


二少爷摇摇头：“先走走吧。”


那小乞丐一听更加来劲地大声嚷道：“个淫尼拖着小相公逛街！个淫尼没羞没臊！嘿！你们快看！淫尼拖着小相公逛街……”


玉叶气得脸刷地红了，我赶紧拦在玉叶和二少爷之间：“你少胡说！这位是澄衣庵的小师父，这位是我们家少爷。”


那小乞丐朝地上用力吐一口唾沫，双手揣着坏骂骂咧咧低头继续走，不曾想没几步他又撞在一个人身上，小乞丐一踉跄，抬头正想骂，看清那人的脸却住了口，乖乖地后退一步恭敬叫了一声：“师父。”


我们都诧异，原来那小乞丐撞的正是先前玉叶说的那位无行僧。只见他手捻一串黑旧得发亮的佛珠，笑眯眯地微俯身对小乞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小乞丐回头蹙眉看了几眼二少爷，咬着下嘴唇，仍回头跟那僧人摇头说了几句什么，那僧人还是笑眯眯的，似乎在宽慰他什么，我觉得很奇怪，问玉叶：“他们在做什么？”


玉叶也困惑不解：“我也不知道。”


那小乞丐终于松开了揣在怀里的双手，把一个东西交到无行僧的手里然后就一溜烟跑了，二少爷看见那东西便惊讶得低头摸自己身上：“是我的钱袋？”


我们这时才恍然大悟，只见他缓步走过来，把钱袋递给二少爷：“阿弥陀佛，施主，这可是你的东西？”


二少爷有点茫然地接过钱袋，那僧人对他双手合十毕：“请施主莫怪，那孩子偷盗也是一时情急糊涂，只因家人有病无钱医治。请施主莫怪。”


二少爷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摆摆手：“无碍的，师父莫介怀。”


旁边的玉叶便对他合十双掌念一声佛：“无行禅师别来无恙！”


“原来是澄衣庵的玉叶师姑。”那僧人回礼道，但他只是把眼睛略低地看向地面，对玉叶没有注目，实在是个恭谨又守戒的出家人模样。说着话时，大少奶奶带着严家下人已经走了过来，玉叶给僧人说严家要往水里投包点许愿，僧人正念一声佛号这当儿，就听见“哗”一下水声响来，有人喊：“呀！有个小子站奈何桥上扎下水去啦！”


我们都唬了一大跳，回头看时那桥边已经开始围上人，无行僧急走过去，我们便也尾随其后，看他拨开众人，我们也踮起脚往潭里看，那落水的人还在上下扑腾呢，旁人中有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迅速脱鞋看样子想往水里去救人的，那无行僧一把拦住他：“施主！你切不可下去。”那汉子以为他意有别图，眼睛一瞪大吼道：“可是要出人命的！”却见那僧人已经把手里一串佛珠绕紧几圈在手腕上，大声诵一句佛号便一头跳下水去，那汉子一愣，旁边人堆里挤出方才那偷少爷钱袋的小乞丐抢着道：“无行师父平素就告诫我们说切不可轻易接近这潭，年年里都有跳下去寻死的人，恐积着许多元气衰鬼待拉人替身也未可知，师父日日坐在这桥边诵经，就是发愿超度这些亡魂哩！师父可是活菩萨再世一般的人，他不让你下去，也是替你着想哩，恐怕你会遭遇什么不好。”


汉子才有些恍惚，再看水里，那挣扎的人已经沉下去了，无行僧人也一个猛子潜入了水下，水面只剩团团涟漪。大少奶奶急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找根长竿子让他们搭把手吧。”于是众人才赶紧纷纷四下里去找竿子，不一时竿子找来了，水潭里还是不见无行僧人和溺水人的踪影，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问跳下去的是谁，其他人都说没看清，只有一个挎篮子来上香的妇人说看着像是菜市那边卖鱼的李成家的小子，不知道他这小小年纪竟真的想不开的？还是贪玩失足掉下去的？


又是那小乞丐撇着嘴道：“他倒没想要跳的样子，我刚才看见那小子在庙门口那边浑水摸鱼那了这家奶奶赏的一个包子，一边吃着一边走过来上的桥，头上撞肿一个大紫包跟顶个柿子似的，然后哭哭啼啼站那儿许愿，还把咬了的半个包子扔下去，我就说嘛，吃了半个还拿来许愿，要被怪罪的。”


我们都焦急地注视着水面，活人要一口气憋这么久，也该到极限了吧？终于，水里“哗”一下冒出了无行僧人的光头，他一只手臂挽着落水人的脖子，我仔细辨认一下，果然是卖鱼家的扁头。僧人吃力地往岸边游着，可那水潭并不满溢，离岸上至少还低二、三丈左右，众人先让他攀住竿子一头，一边再去找绳索，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依次把扁头和僧人拽了上来。


扁头喝了很多水，额头上果然就如小乞丐说的那样，碰肿了好大一块，手脚四肢全都抽筋地蜷缩着，僧人顾不得自己多喘几口气，将他整个倒提过来用力拍背，看着他呛出好多水，再用力给他掐身上的好几处穴位，玉叶也从随身背的僧布袋里拿出针囊过去帮忙道：“我给他针灸试试？”


手、脚几处大穴下了针，扁头抽搐的手脚也就见松缓了，渐渐眼皮子有了反应会动。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建议要不把他送去找大夫，或者找他爹去，还有交口称赞这出家人真是大慈大悲的，可我留心看那无行僧人的面色，却是几分凝重若有所思的神情。


好不容易看着才把扁头救醒的当儿，打远处就见风风火火奔来个男人，很多人都认得是卖鱼的李成：“孩子的爹来了！”


李成脸色沉滞，气得紫张，过来抱起扁头对大家勉强道了个谢，就立马掉转头急匆匆地走了，弄得围观的人摸不着头脑，七嘴八舌议论一番也就散了。


大少奶奶目睹了人跳水，也就没心思再往水里扔包子许愿，吩咐下人把余下的包子都分掉，正寻思找个阴凉处歇息一下，就看见麻刁利打远处忙忙慌慌地跑来：“少夫人！大少夫人！”


大少奶奶皱眉道：“你大街广巷地嚷什么？”


麻刁利到了跟前叉腰大口倒着气，半天才顺过来：“我的大少奶奶哎，大少爷那儿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唤您回呢！”


“大爷有什么急事？”大少奶奶对麻刁利夸张的模样十分不悦。


麻刁利拿眼睛扫扫周围：“也不能在这儿告诉您哪！您回去不就清楚了？”


大少奶奶没法，只得跟二少爷说：“我这先回。”又从自己随身的银带里倒出大小几块碎银子塞到二少爷手里：“知道你不肯让别人随从，就只叫玉香和小月陪你逛吧！想买什么就买，小月这儿做的包点好，就别吃外面的东西了，现在外面的东西都怕不干净。车子就停那边巷子里，你逛完就坐车回家。”嘱咐完几句，她自己就急忙赶回家去了。看麻刁利随大少奶奶的车走远，玉叶尼姑念了声佛，摇摇头，然后道：“小琥，你也很久没出来逛了，有哪儿想去的么？对了，这天一天比一天热，不如去买点子婆律香和麝香回去配解暑清凉药？”


二少爷摇摇头，去看那刚刚救人上水的僧人，他这会儿已经闷不作声自己往槐树下坐着去了，那小乞丐用一个磕了一半的破碗盛了水给他喝，待仔细打量，只见他的僧衣犹淋湿带水，挽起的袖子更显露出青筋虬结的细长手臂，看来真是瘦得不比竹竿强多少。


二少爷也就过去，相互见礼后同样席地坐下，并让我拿出自带的咸甜两样素包请他吃，僧人只拿了一个嵌有核桃的小包，再道谢，二少爷谦过，便问他为何告诫旁人不要近那水潭，莫非真有怨鬼拉人替身之实？而禅师每日在此念经，真为超度水中怨灵不成？那僧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点点头道：“我佛慈悲，目下接踵天降灾祸，又岂止这水中怨灵？不提也罢。”


二少爷又招呼小乞丐吃包子，小乞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请我吃？你不会下毒吧？”


二少爷诧异道：“我怎会下毒？”


小乞丐撇着嘴：“我可是见过的，谁家原不是干干静静的种田人，不是逃荒也不会叫人白作践，那有钱人家的拿些馊水烂饭出来打发人也叫发善心就罢了，我哥前些天就是跟他们一道去讨了菜市那边几家人给的饭，也不知哪家如此歹毒，我哥端回来一碗，还好他自己舍不得吃，想让给我娘，可其他当场吃完的人有几个走到半路就肚子痛，叫唤半夜就死啦！那几家饭都是掺在一起的，有的吃了没事有的吃了就死啦……”小乞丐说着眼睛就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


玉叶听了连忙低头念几声佛，二少爷恨得眉头紧皱：“这些人一点点良知都没了么？”


我便用干净帕子隔着手上拿起一个油炸果馅包子说：“你放心吃吧，这都是我做的，里面有糖冬瓜、桔饼、白糖和的炒芝麻，并没有毒，若你吃坏了肚子只管找我算账。”


小乞丐听我说得喉咙里暗暗咽了几下唾沫，只是嘴上还要强了几句，才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核儿都瞪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真香！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僧人看着他欣慰地点头笑了，二少爷这才安心，见小乞丐吃得高兴，他也拿起一个看看我：“小月做的点心向来好食相。”


我听着打从心底里开心，只是这时节，却不由得更想起竹枝儿巷的家中，现如今世道如此，也不知有没经受波澜，可惜我这卖了的女儿就再跟自家没有关系。正出神，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唤我名字：“月儿？”


我一恍惚以为听错了，回头望去，一身素雅青莲色衣裳、挎着篮子站在那儿的不就是桃三娘么？


我一时惊喜地如见了亲人一般，顾不得二少爷他们就飞跑过去：“三娘！”


自去年严家摆宴请过桃三娘进府里帮厨那次后，间隔至今也有半年多光景，桃三娘的姿容丝毫没变，一如过去那般别着荆钗木栉，笑容可掬地看着我：“月儿，半年不见你这头发长了，个儿也长高不少，三娘快不认得了，今天是跟严家的夫人和少爷来拜菩萨？”桃三娘说着话时，便拉着我走过树下来，一边朝二少爷几人颔首问好。


二少爷也回以颔首，就仍回头与无行僧人说话。而那僧人乍见桃三娘走来，目光忽然显出一丝诧异，但只是一瞬，并没什么表态。


“三娘你怎么也来上香？今日店里不忙？”玉叶笑问道。


桃三娘摇摇头：“倒不是上香，前几天有位熟络的常客，家里老大人仙逝，所以来订下三百个八宝豆馅素包，要供养给庙里做功德，何大现在送进去了，我自己抽空随便逛逛。”


“原来如此。”玉叶笑道：“真真随喜这位虔诚孝善之人。”


桃三娘笑笑并没有说什么，我低头看看树影，已是过了午后，二少爷与那无行僧人谈话甚为投机，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本想恰好这时候见桃三娘可以问问家里的事，哪知头顶上倏忽间就有一片乌云接了日头下去，半空顿时暗了一幕，云隙里隐隐白光交加、闷雷滚滚，眼看样子就要下大雨了。


“吓！”我顾不得再细与桃三娘说话，就去问二少爷道：“要下雨了，少爷，我们是找地方暂避雨还是上车回家？”


二少爷有点拿不定主意，踌躇间突然就在街的一头传来人声攒动，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哭腔尖利的骂声尤其凸显出来：“天杀雷劈的不仁强盗！狗啃的汉子！烂心歪性的孤拐！你的王八儿子跳水也死不得，都赖在我头上了！他那是装样子害我死哪！算不得我真跳去死给你看，别后悔……”


一个披头蓬发、扯乱了衣服又趿拉着鞋的疯女人一路哭嚎着就冲到桥上，玉叶看她一头就想往水里扎，连忙上去拉住她手臂：“女施主三思！女施主万事好说吧！”


可那女人疯了一般，被人拉住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抬脚踹在玉叶的身上，把玉叶踢一踉跄倒后翻在地上，自己就连滚带爬地投进水潭里，“哗啦”溅起好大水花！


我和桃三娘急忙围上去看时，那女人已经像个秤砣似的沉下去不见了，小乞丐惊得在那里跳脚大叫：“今儿是撞着什么日子，都要急着往水里去见阎王么？”


无行僧人赶过来看样子又要跳下水救人，不曾想天空猛然降下一道大震霹雳，就打在紧挨关帝庙旁的金钟寺北墙的请头上，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墙砖炸得四下飞起，“轰隆”之间就破了一个大豁口。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情景吓得目瞪口呆地立在那儿鸦雀无声，还没回过神来须臾间滂沱大雨就下下来了，“呼呼”的狂风挟着豆粒大的雨点打得街上的人抱头乱窜，我和桃三娘都带了伞，我赶紧撑开一把给二少爷去遮上，玉叶躲在桃三娘的伞下朝着二少爷喊道：“小琥，先找地方避一避吧！”


这时那无行僧人还要往水里去救人，那小乞丐虽劈头盖脸一身雨水但还是死死抱住他大腿喊：“师父别去！这么刮风大雨你下水会没命的！”


二少爷也去拉：“师父您下水太危险了！”


那无行僧人一心救人勉力挣脱他们，我和玉叶看左右相持不下，生怕二少爷一个不小心失足滑下水去，只得上去劝阻，一时还没解开纠缠，就在女人奔来的方向，几名男人急惶惶地赶来，到了岸边，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见二少爷他们几个的形状，大声喝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个女人跳下去了？”


我们慌不迭点头，那年长者恨得一跺脚，旁边一年轻点的后生说：“姓李的作践人！咱告官去！”又一个后生道：“先救人要紧！”可众人看看水面，半片人的影子也没有，年长者骂道：“那你下去？”那人就不言语了，而刚说告官的后生不耐烦道：“给那些要饭的几钱银子就肯下去捞人了。”


小乞丐听见这话第一个跳起来啐一口唾沫道：“呸！谁稀罕你那臭钱！”


说话间，风雨愈发激烈，伞都被掀翻了，接连不断的雷声盖过渺小的人声，雨点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桃三娘催促我和玉叶，三人不由分说硬是把二少爷拽走到距离水潭几十丈开外的金钟寺北角塔小钟楼下避雨。


小钟楼下能躲雨的地方有限，我们来时这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加上我们几个就显得十分拥挤，二少爷还在担心那僧人，玉叶一边让我替她绞衣袍上的水，一边忍不住数落他：“小琥，你也太胡闹了，你这身子本就易感风寒，回去要是又病倒，你叫小月怎么担待得了？”她说这话时，其他躲雨的人却在议论方才跳水的女人：“那寻死的是李成家的吧？”那一个说：“续房，第一个去年冬死了。”“怎么死的？”“好像跟他家那小子有点关系，去年冬那小子给某家送活鱼去，那时不是刚开始闹鼠灾么？他送到人家厨房时，老鼠蹿出来唬得他碰翻地上一口炉子，炉子上正炖着一锅肉呢，人家心痛啊，就不肯给两条鱼的钱，这小子的娘是泼辣货，知道以后就找那家人撒泼去了，嘿！钱要不回来，跟人拉扯时撕破脸还崴了脚，夜里不是几条街都起大火么？他娘愣是没逃出来，被掉下的横梁砸死啦！”“吓！真够惨的！李成也是的，娘们儿的心眼比针眼大不了多少，也不好好劝劝。”“后来就续娶了这位啦，早听闻这女人进门后尤其精打细算，干脆就找茬克扣扁头的口粮，嫌他多吃不干活啦！有今日这事怕也是他们自己人才知道的积怨、积怨啦！”“嘿，扯上官司大闹一场才好……”


这雨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从这里也看不见奈何桥那边的情形，不知道那僧人后来究竟有没有再下水去救人。此刻的天色晦暗得犹如夜晚，偶有几道惨白的闪电划清一瞬，但厚密的雨帘仍然阻隔着人的视线，我身上湿透，心理也被雷声震得慌，便低声跟桃三娘说话：“三娘，今日菩萨诞，竟也有雷劈庙墙？诸天佛菩萨这时节怎不庇佑？”


桃三娘的发鬓被风雨吹得湿乱，但她神色还是一如往常并没有十分慌张，反问我道：“是诸天佛菩萨的警示也未可知吧？天有不测风云。”旁边一个操着外乡口音的路人顺着这话头说：“咳！西北旱完、江南又涝，真实到哪儿都没有太平日子过啊！听说西北那边的农民判军都已打出陕西，现下已经兵临开封、襄阳了。”


“判军？”我平素鲜少听说这种事，以前在欢香馆帮忙的时候，倒也听闻过西北边有数万饥民举旗造反，但与己无关也都不会放在心上，进严家随侍严家二少爷以后，偶尔听闻他提起些关于京城、朝廷的人或事，可西北打仗的事，似乎知道得还是很少，开封、襄阳这些地名，倒是说书的人讲故事时会常常提起。


“打到开封、襄阳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禁问道。


那人瞥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是个解释也听不懂的小女子，就翘起嘴角笑笑转去和另一人说话。我有点气结，桃三娘这时看了看天：“这风雨看来还长着呢，对了，月儿，你盛点心的盒子呢？”


我一怔：“呀，忘在槐树下了！我去拿！”


玉叶拉住我：“等雨小一点再去。”


我急道：“那螺钿食盒是大少奶奶最喜欢的一个，据说还是名闻天下的漆工江万里所做，别说损坏，就是脏污了也不行！……我去去就回！”说完我就撑伞跑出小钟楼，桃三娘在身后喊了一句：“月儿！别靠近水潭！”


密布的灰色雨帘之间，两棵高大的槐树远远看去就是两大团黑影，而大的黑影下面，又有好些个活动的小黑影，再走近些看，是方才那些个人，披着挡雨的蓑衣，用力扯着一股粗大绳索，我近些才看清那绳子的一端在水潭里，似乎拖住什么重物，绳子拉得笔直，而这岸上的几个男人都使出了好大的劲儿，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神情。我一边到槐树下捡起螺钿食盒一边对他们的情形疑惑不解，尤其是看到那个小乞丐，竟都在这些人中帮忙拽住绳索，必然是那无行僧人下水救人去了？可他一人之身再怎么重也不过百十来斤，不必这几个大男人如此费力吧？我正这么思度着，水潭的方向斜剌里刮来一股歪风，不单吹得我的伞翻了过去，水潭边几个人更是怪叫连连着身子七扭八拐，其中一人大喊道：“真的有东西在下面拽，大家脚底下站稳了！用力！别松手啊！”


几个人果然铆足劲儿拉住绳子，最末的那一个干脆把绳在自己腰间绕一圈，但似乎水下的力量同样不断加大，小乞丐赤着脚踩在湿滑路面上，因为拉扯整个人几乎摔一跟头，他索性坐在地上用身体的坠力去牵扯绳子，但眼看绳子还是一点一点往水里伸，岸边为首的第一个人，脚都快撑不住要往水里陷，我赶紧放下伞过去帮忙：“无行禅师在水下吗？”可大风大雨加上闪电霹雳，那人也没听见我说话，我双手紧拽住绳子的最前端，一起用力往后拉，我想看看是否那僧人在水下，但无奈雨点把水面打得纷乱，什么都看不清。我使出全身的劲儿去拽绳子，绳子的那一端没有继续往下沉了，但更离奇的是，绳子又开始在水下左右游走，就像钓鱼时鱼线那头有咬饵的大鱼在绕圈挣扎一般，我回头朝那几个人惊呼：“水下的到底是什么？”


那人一脸惊惶，嘴巴半张着说不出话来，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猛地瞪大，盯着水面，我循着他的目光再看回来，潭中的水面开始冒出大朵大朵气泡，我连忙更用力拉绳：“是禅师溺水了么？”却冷不防旁边那人这时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震惊之余，松开了手，我再回头看他时，他已经完全变了个人的样子，嘴巴大大咧开像笑又像哭的样子，眼珠子在眼眶里往上一翻滚，只用一对眼白看向我，突然伸手将我往水里一推——


我被这人动手一推的时候，脑子里还一片空白毫无反应，整个身子往前失去重心扑下去，我只来得及意识到即将掉进水里，鼻子不敢吸气，“哗”地满眼昏暗的水色便包围在我身边所有空间……


※※※


寒冷，水里彻骨地寒冷，透过衣服，仍然如无数针尖在刺；手脚用力向四面八方伸展，期待抓到什么可以依凭的实物，却徒费力气。水里往下而去，彷如黑魆魆的深渊，我怕……


我向上挣扎，终于好不容易把头伸出水面，朝岸上的人喊：“救……”一口水涌入喉咙，然后就看见那推我的人回头正去拉另一个男子，我想去抓住绳子，但同时水底的双脚好像被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碰到，我忍受着口鼻满塞水的窒息痛楚拼命地把脚乱动，碰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多，并且还箍住了我的脚踝，向下拉扯，我整个人就这么毫无抗力地被拉扯下去——


“咕咚咕噜噜”，耳朵灌入的水声渐渐也都变得模糊了，唯独感觉到坚硬冰冷的东西越来越多地聚集在身边，依稀听见像是牙齿磕碰的琐碎，还有无数吞咽的喉咙的响动，含糊不清的呓语：“饿、饿……吃的……”


这些声音？我的头脑疼痛欲裂，恍惚之间能够最后忆起的一摸似曾熟悉的战栗，是陡然打从心底生出的寒意，这些声音……无数大小扭曲的混沌头颅在黑暗中拥挤叠压，比蒲扇还大却枯瘦无肉的长甲干手伸到我周边，不断发出嘶哑低沉的闷声：“饿……给我吃的……”那些嘴有的只有针眼大，饥渴煎熬的眼眶里都是恨不得吞噬一切的光——饿鬼？我仅存的一点意识想到这两个字时，窒息前最后的昏暗彻底盖过我所有的知觉。


※※※


做梦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浮在虚空，没有了听觉、嗅觉，只感觉到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烟气一样幽幽的风在飘动，眼睛好像也被蒙住，只有透过一条不宽的缝隙看到西斜边遥远处，如落日殷红漫散的黄昏云霞，一行延伸无尽头的焦灼残垣断壁，燥土硬石偏地差陈……那是什么地方？


眼角边都是黑暗，我是死了么？脑中空白，只忆得最后一幕惊悚，在暴风雨之中被那神情扭曲之人推进深潭，我在混沌暗涌里求生挣扎……现在却连指尖都失去知觉，难道我已成了没有躯壳的魂？头脑里像裹着一团乱线找不到头，断面连接不上，更无从想起。


毫无征兆地，西角边上原本静怠的黄昏天，霎时间无数道电光白雷交错，那急雨就如大盆倾注而下，但雨色看来十分特异，待仔细看去，那淋淋密密下的竟俱是无数尖刀利刃，顿时有一些怪异的“嘶嘶”声隐隐在我四周围极度不安地涌动，我的耳朵好像有点恢复过来，但仍没有四只存在的感觉，怎么办？我随着漂流，就要进入那刀雨火海的境地去么？怎么办？我模糊之间心中生起烦恼，忽然，一个并不大而又清晰沉稳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则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则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则非一合相……合相者则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着其事……”


声音有时如洪钟，有时又被那些“嘶嘶”的怪声掩盖，好像是佛经？我曾不止一次听过寺庙里的僧侣念诵这样的句子，我脑子里逐渐有些清醒了，才发觉“嘶嘶”的声音其实遍布四周远近，到处都是。我开始着慌起来，用力挣扎，把手脚乱蹬乱甩，想喊，又喊不出，所幸的是那念经的声音并没止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是无行僧人的声音！我猛然惊觉，没错，他先已进入水潭救那跳水的妇人，现在想必也一样被困在此！他恐还不知我也来了这里，我得喊他，但嘴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我拼命转动脖子，牙齿把舌头都给咬破，血腥味满口，痛楚也使我愈加清醒，身边簇簇拥拥的“嘶嘶”声，围绕那念诵之声，还有夹杂些窃窃私语：“嚼不动，这是出家人的身子……嚼不动……”众多模糊混沌的脸，随时就意欲回转过来把我围扑，都是魑魅鬼怪吧？我又惊又怕，禅师！无行禅师！……念佛的声音一丝不紊有如泰山一般坚定：“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反复念诵这几句，声浪绵绵不绝，周围的“嘶嘶”声有所怯退，我身上的桎梏略有所松。


“月儿！桃月儿！”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唤我的名字，依稀像是桃三娘，肯定是三娘来找我了！我心中一阵欣喜，无奈答应不得，急得胸口憋慌。


可就在这时，正前方的半空中突有平地炸雷般响起一个人声暴喝道：“兀那和尚！吵死了！”


一道夹风带电的暗云刹那近在咫尺处显现，霹雳划开了我周身整个黑暗的虚空，风云之中隐约显现一人形，我害怕得闭上眼睛，好半响才睁开一条缝去看时，接连不断的电光一闪一闪照出眼前的情景，这里……是地狱吗？黑糊糊的身影数之不尽在蠕行爬动，其中有的体型尤其巨大，分不清五官的头脸，有的只有一个硕大滚圆的头颅，没脖子和身躯，唯有拖在嘴边一条垂涎的大舌，还有如罹患鼓胀病的大肚子，上方生着一颗小小的没嘴头颅……这些都是饿鬼！我见过的！我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能动弹，都是被这些饿鬼所制，它们有大如蒲扇或小如鸟爪的枯手，牵制住我的四肢和头脸，我的眼睛只能从它们的指缝中间看见外面。然在这时，诵经声戛然而止，高处那虽被饿鬼缠身却仍站立身形笔直，手执一串念珠通身隐隐发出金光的，不就是无行僧人？正面对一团汹涌而至的暗云而毫无惧色。


“和尚，你何竟来此？可知此往何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复又响起。


“贫僧无行，擅入阎魔天王所辖闭戾多世界，施主见谅。”无行僧人沉声答道：“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希求施主放过适才溺水之人身躯与魂魄，使之得以超生。”


“溺水之人？”那声音略微一怔，随机好像知道僧人所指为何，不屑道：“原来你便是常坐那水边念经超度之人。人间与下三恶趣连贯之路千万条，有来无回，你单凭一人之力胆敢擅闯鬼界？岂不知纯属徒劳？何必痴心不改至此境地？”


“奈何桥下怨魂路，我佛慈悲之德，既证无我又何惧阿鼻无间之间？”无行僧人双手合十叹息一遍。


这里果真便是饿鬼道？这些盲目无依终日只被饥渴煎熬发出“饿啊饿”惨叫，承受业障之力最为惨烈的饿鬼众生，我都是曾见过的，过往我从来都刻意不去记起，那一年江都城冬夜里的一幕幕，有一位曾于大火和崩塌的屋檐之上救过我命的饿鬼少年，他天生禀赋威德善心未泯却因投生于罪深业重的下三道而受尽身心煎熬，尤其是甫一出生时即目睹众多亲生兄弟姊妹因为饥饿在面前相互吞食，使得他后来不得不到人间去依附人间的权贵获取烟火血食供养——桃三娘说过，饿鬼道焦土贫瘠，且有刀山火海，是恶道之中除地狱以外最苦的去处……现如今，我竟也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饿鬼道入口了，要被这些饿鬼分食掉？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寒透了背脊。惊恐万状之下，我奋力扭动身子挣扎起来，虽然嘴被掩捂，发不出声音，但我把头用力抬起，那些恶鬼的手指几乎抠进我的皮肉，我也要挣脱他们！


可是也许是因为我的挣扎，周围钳制我的饿鬼反而全都留意过来，窃窃私语的小声话语我听到：“吃这女孩的肉吧，何必献给鬼王？”“但她身上有不对的气味。”“修行人的肉咬不动，她的肉肯定鲜嫩……”


原本死死钳制我的鬼爪短暂松开了，但眼看更多饿鬼众瞪着一双血红眼眶扬起枯长鬼手都朝我围拢上来，我绝望之际挣扎大喊出来：“三娘救我！”


暗云之间陡然闪电四溅，黑风大作滚旋开来，所有饿鬼登时畏惧得作鸟兽散，我悬空的身体没了支撑，立时被旋风卷起，整个人没个定心地不停旋转打滚，意识一概又陷入模糊空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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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直觉得头痛欲裂，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一般疼，眼睛昏胀几乎不能睁开。耳畔听得无行僧人慈定安详的话语在不远处道：“阿弥陀佛，可见施主悲心未泯，贫僧随喜。”


我凝神半响才慢慢睁眼，先觑见的，是混沌灰暗之间有一角白色衣袂掠过，似曾相识。


“你们走吧，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一个少年淡漠的口吻。


“贫僧是来寻那溺水之人躯体，望施主再发慈悲，使之免堕恶趣，也是施主积一大功德。”僧人的声音依然坚持。


我再看自己，虽然周围一如方才那样黑暗虚空，但原来身下已是落在一块实地，脑子里还是“嗡嗡”的耳鸣眼花，我慢慢手撑着头爬起身，尝试动动脚，还好没有折断，刚才救我的是谁？


背对着我的，着青莲色衣裳的女子便是桃三娘吧？还有那与僧人对面而立，一袭白衣，长发披盖着清隽侧面的，竟也是认识的……一如从前那样挂着不动声色淡漠气度的少年：“春阳？”


听到我叫出这个名字时，白衣少年并无反应只冷笑睥睨着僧人：“你这和尚每日坐那大槐树下，不就为念经超度水脉贯通来此的饿鬼世界？六道规矩，寻死之人归属所在亦当此下三恶道，何有还复之理？你等先代佛家僧人建寺庙不正为镇压此通路不使饿鬼越界，每年往这水潭投食，也为慰藉饿鬼之意？她自愿寻死，这落水之物岂有返还之理？况且，她那肉身在你来之前，早就被分吃干净了，魂魄丢落饿魂山隘，此刻应已生成新的饿鬼了吧？”


“南无九华山幽冥世界，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听到春阳所说溺水妇人已死的话，僧人闭目念一声佛号，春阳脸上立刻显出无比厌烦的神情，厉声喝道：“别念了！饿鬼界最不愿与你等佛门中人交道，请回吧！”


僧人叹息一声：“唉，各有自缘法。”说到这儿，他转目看我：“只是想不到姑娘在此遇见故人，看来也是有因之缘。”


西边那片刀刃剑雨的残暴风云，此时渐暂平息下去了，如落日殷红漫散的浑黄云霞重又沉静没有生气地照彻天地。


我不由得用手摸摸自己的双臂和头脸，饿鬼门明明已经抓住我了，为何却没有把我吃掉？我心存这样的疑惑，看看春阳，走到桃三娘身边，桃三娘轻轻搀住我的一只胳膊：“没伤到哪里吧？”


我摇摇头，小声道：“三娘，我是被人推下来的……先我看见那些人一起拽着水里的绳子，我去帮忙，哪知其中一个人突然就动手推我，我与他并不相识。”


“那人被水里等待供养的饿鬼附身了。”桃三娘笑笑道：“我刚就叫你别靠近水边你不听。”


我们亲密说话的样子，让春阳着实不耐烦，一甩袖摆转身：“你们还要待到几时？快离开这儿！”说罢便往那片殷红天地走去。


无行僧人却突然双手对他合十道：“施主，江都城由大浩劫在即，你具慈悲威德，可否届时施以援手？至少在这水潭路径，以免饿鬼乘虚而上，加重人间灾祸！”


春阳背对着我们，脸上什么表情看不到，但却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人间气数的薄恶皆来自人心，妖鬼顶多不过做个为虐的帮闲，你有这功夫怎不去游说那些权欲主导之人？”


“江都城将有什么大浩劫？”我抬头望向桃三娘，桃三娘笑吟吟地拉我的手，表面看似对我说话，但说法是对着他们：“月儿，眼下大势确实要越发乱了，万室艰难，颗粒米都到价重如珍的地步，饿鬼道终生皆蠢蠢欲动，魑魅魍魉觊觎人世已久，迟早会大肆混迹人间横行作乱的，许多钟鸣鼎食之家也难免个根株尽净的下场，徒呼奈何吧……所以方才和尚见春阳出手救你，知他与旁的饿鬼不同，才会向他求助，不过尽人事。”


“春阳救我？”我惊疑不定地看看春阳，又看看僧人。


“施主此话有理，贫僧只是希望或可减少生灵相伐之苦，于愿足矣。”他正说着话，我们头顶上方黑暗的虚空之中，间隔很远之处有一阵“轰隆隆”震荡响声传来，春阳顿时警惕地望上去，后退一步大声道：“叫你们快走，那些饿鬼怕是去报给大阎魔来了！”


再不由我们再分说，他周身一团风浪席卷开来，衣裾迎风展开，如一只大鸟展翅般升起至半空，随后猛地朝我们一个俯冲，宽袖下现出黑甲长大的鬼爪一把抓住了僧人的肩膀，带到了半空，我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脚底一空，便也与桃三娘一道随春阳其后凌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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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来的劲风呼啸，前方黢黑深邃看不到头，我吓得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但那透骨寒凉的风冲撞进鼻孔里顶得人透不过气，加之全身冻得像跌进冰窖，我差点觉得就要憋死了，可猛然间耳边“咕噜噜”一串水声，我又回到方才跌落的水潭之中，头顶上隐约有光，我顾不得更多下意识地就手脚并用往上游去，在胸口最后一口气快没有的时候，终于把头“哗”地伸出水面。


“月儿！月儿快抓住这绳子！”岸上传来玉叶和桃三娘熟悉的声音。


我大呼好几口气，用手抹去脸上的水，但天雨依然倾盆，我眯着眼伸手几番乱抓也碰不到绳子，型号同时从水中出来的僧人率先抓住绳子然后再抓住我的手，好歹先拉我靠岸边，然后拽了上去。


我上岸以后全身软得跟棉花一样站立不得，几个拽住绳子的男子也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几个带着遮雨斗笠的皂隶在那里指点吆喝，先前推我下去的人此时也倒在一边地上不省人事的模样。


这里刚发生了什么……我仍犹在梦里一般，桃三娘和玉叶二人搀我坐在地上，玉叶急道：“月儿你哪里受伤？怎么那么不小心掉下去的？真是把我们吓得不轻！小琥刚才都想下水去救你了，还是三娘劝住，现在他去找马夫来帮忙……”


哦？桃三娘原来一直在岸上啊？我怎么觉得下水再上来已经过了好久似的？怎么这才一小会儿的事么？我心里这么想到，嘴动了动想说话，却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翻腾一时吐出好些酸水。


旁边那几个男子围着僧人在询问，僧人无可奈何地说出找不到落水妇人，请家人节哀的话，那几个皂隶听完便大声喝道：“既如此，你们几个就随我等回衙门吧！”


那些人立刻嚷嚷要皂隶先去李家锁李成，皂隶不允：“你们几个虽是这死主亲亲戚，李家若真是逼人致死，那他也脱不得定罪收监的下场，但按照事情前后，你等偷公粮私贩在先，乃是罪大于斯，再不许拖延时候，省得我等用武力拿你。”


那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还是不服气：“公粮私贩，我等也至多是个从犯，首头的可是那严家大爷，你等欺软怕硬，怎不去拿他？”


他嚷嚷这话时，恰好严家二少爷指领着车夫赶车过来，听见这话顿时变了颜色，跑过去那人面前：“你刚说什么？”


那人正跟皂隶说话，冷不丁见他跑到面前，有几分诧异：“我就说我等公粮私贩是那严家大少主使，如何？”


“严家？哪个严家？”二少爷紧着追问，玉叶连忙过去拉他。


“还有哪个严家？当然是倚水街那个严家啊！”


少爷登时脸都青了，皂隶不管他，催促着那几个人把躺在地上那个一起抬着就走了，玉叶安慰道：“也许是那人想脱罪胡说的，咱先回家，你看你这一身都湿透了，先回家是要紧。”


趁玉叶走开，桃三娘低声对我说道：“月儿，方才在下面听到的话必要三缄其口，千万别漏给任何人知道。月儿，过去我说过的话你都还记着？造化是由人自己的行事前后论结果，无缘不聚，无聚不散；往后无论严家如何，江都如何，三娘只嘱咐你一句，好生看待自己。”桃三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心头涌上很不祥的感觉：“三娘，严家出什么大事了？李家也有相干么？接下来会怎样？”


桃三娘笑着摇摇头，玉叶劝好了二少爷上车，又过来扶我，桃三娘打着伞一路给我遮雨直到送上车去才罢。我恋恋不舍的望着她，车子慢慢向前走去，我掀开车帘子，雨已略小了，豆大的雨粒儿化作细细蒙蒙的雨烟，她站在奈何桥畔，微微笑着朝我点点头。


天开始黑下去，我的心里却比初次离家进严府时难过更甚，奈何？奈何……

九、九回肠


酉末，雨止，已是掌灯时分。


严家大门前停了几匹马，有两个佩刀的官差在门首长凳坐着等候，门房小厮正陪着笑脸出来给他们递茶。


门房的过来给二少爷搭把手下车，二少爷就急着问道：“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厮怕差人听见，便神情闪烁支吾的不好说，二少爷就要往里赶，玉叶一边搀我下来一边喊住他：“小琥，你好歹先回屋换身衣裳，现在这副狼狈样子不好让老爷看见。”


二少爷只得作罢，我们仨进了家门，从侧边的小廊转进里屋的院子，却碰到唐妈一人倚在那栏杆朝院子里张望，她乍一看到我们就好像看到鬼似的：“哎哟，少爷您这是打哪儿来？也不打个灯，倒唬得人一跳。”


“我倒是问你，门口那两个官差怎么回事？”二少爷拦住她。


“咳，我也不知啊，半个时辰前衙门里的师爷带着那几个人来找大爷，正巧老爷和大爷在房里说话，他们不等通报就直闯了过去，老爷不知听了什么，急得一气儿晕过去了，刚还张罗着吃金箔镇心丸呢！现在他们几个还在老爷书房里说话，没闹什么动静了。”唐妈说完就火烧屁股地跑了。


二少爷回到屋里，玉叶让我躺着休息一下，她来伺候他换了身衣服，又把脸洗了洗，头发梳理整齐，二少爷就自己直奔老爷那边去，玉叶看天时已晚：“你先好生养养神，我过去大少奶奶那边，出来这大半日也没事先跟师父说好，得请少奶奶差人送我回去。”


我一径向她道谢，勉强送她出了门，才扶着门回到屋里坐下，可身上骨头一节节都生疼，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恰好看见我的乌龟正从门槛上艰难地往里翻爬过来，我忍不住道：“还装着什么乌龟模样！现在又没别人。”


乌龟一时没扒住从门槛上滚了下来，龟壳儿翻了过去，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我咬牙恨道：“该！”


乌龟伸长脖子看看我，眼皮子眨巴眨巴，就慢吞吞地转回身来，在我面前化为人形，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武从乌龟变成人，看得不禁呆了，他站起身，没好气地甩甩头：“你今天到哪儿去了？”


“我？我去……”话到嘴边我语塞了，白天的事还真不是一句话就说得清楚的。


小武走到我面前，在我身上嗅了嗅：“快去洗！快去洗！打远远儿的就闻到你身上这股子味道，有生姜、艾草，最好放到水里一块烧开了泡一时辰再出来！”


我不忿道：“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小武一手指着我的鼻子：“你是不是到那水里去了？哼！恶心不恶心呀？你没事往那里跳做什么？”


“哎？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奇怪道。


“我是怎么知道？五十多年前我曾被人放生到那水里，几番差点被饿鬼囫囵吞掉。”小武皱着眉头捏起鼻子：“你倒是快去洗呀！那水潭积的都是恶鬼的阴寒气，很伤人的！”


我只得忍着身上疼痛，扶着墙挪到檐廊下去烧水，并且按小武的说法，在水里加了点生姜和干艾叶，只是不知二少爷几时回来，我拿韩奶奶家做的猪胰皂来，自己关在小屋里解开头发赶快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我洗完收拾好，二少爷还不见人，已经戌时三刻了，天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二少爷走时没拿灯和伞，还是去那边院子接一趟吧！


我对着镜子把半干不湿的头发分成两股，用杏红头绳束高起辫了丫髻，因又还未吃晚饭，只得去橱里找些早晨吃剩的饼咬了几口，小武坐在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我出出进进，我也没工夫搭理他，点好灯笼打把伞就往老爷的院子而去。


正路过厨房这爿，却见麻刁利与几个人用长坂抬来一头已经开好两边的猪，看见我便招呼道：“小月姑娘，衙门里来的几位官爷要吃酒，李嫂这会子家去了，庄上白日刚送来的猪，我才拖去叫菜市的张屠户宰好，可大爷还说愁不知道找谁炒这几个菜，我看你来做就好吧。”


我说：“下雨，我去老爷房里接二少爷。”


麻刁利摆摆手：“炒菜款待几位官爷要紧，二少爷在老爷房里服侍呢，二夫人不是还要吃宵夜么，你做来就是，大爷那儿我去说一声便妥。”然后就不由分说让人把猪扔在厨房地下，伸手拦着我的去路硬是要我留下做菜。我厌烦他一副代主人行权又无赖跋扈的模样，只是不愿意跟他多费口舌：“那你可现在就去跟大爷说好。”


“你放心便是。”他大剌剌挥挥手就带着人走了。


我系好围裙、挽起袖子，剔一块大骨扔进砂锅，削两片火腿加满水大火炖煮，再泡些腐竹、干菇、木耳、虾米，拿刀起出半斤嫩肉片，以盐、酒、糖、姜丝等腌制，另爬到窗台上把风干的盐糖菜花头取下一个，切出细薄片，滚油开锅，把一撮切碎虾米及葱段煸出香气，再下菜花片和肉片，翻炒几遍即可出锅。


然而手臂背膀确实伤痛，我一个人勉强地提锅拎勺不禁更觉难做，幸而玉叶竟走了来：“月儿，你不好生躺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忙活？”


我也诧异道：“你没回庵里？”


玉叶苦笑一下：“因为大爷的事，大少奶奶心里不畅快，今晚非得留下我跟她睡，陪她说说话。哎，你看你手抖的，我来帮你吧。”她说着就接过我手里的筛子：“洗米熬粥不是？”


“是，大爷究竟什么事？”我刚说完这话，就见大爷房里的小厮来催菜，赶紧不敢再问，把炒好的肉片叫他端走，又将猪肝洗净血水，切片之后酒浸一下，以青蒜苗、酱萝卜条、油酱配猪肝又炒得一盘。


玉叶不愿碰那些血肉腥臊，所以她只帮我焯小青菜，拿酱油、芝麻椒盐炒了一碟青菜面筋，我再把泡好的菇、木耳和肉一起剁茸，加油、盐、少许甜酱搅拌，腐皮包出十几个结包，烧滚油炸，这时大骨汤正熬成浓浓白色，我舀出一大碗，在坛里夹一大筷子酸辣笋进去，点几滴香油，再把炸好的腐皮结包泡进这汤里，另还有几小碟切碎腌冬菜和酱瓜茄，则都是给大少奶奶和二少爷他们吃粥的小菜。


忙完一阵，我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在橱里找到她们晚饭吃剩的冷米饭，下锅炒了炒，加点骨汤和腌冬菜稀里哗啦吃了两碗才算是缓过力气来，大爷房里的小厮又走来道：“赵师爷要吃猪心，大爷叫小月姑娘赶快弄了来，师爷还说了，得切丁，加五香粉、红葱头和一点醋，烧酒下大火炒了来才有滋味。”


“知道了。”我只得答应着去做，玉叶端宵夜去给大少奶奶，二少爷因在老爷房里，按身边人先后的规矩，还得我去送宵夜，我炒好一道猪心，便匀出一小碗来，连粥、菜一起端去老爷住的院子。


雨水一滴、两滴地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微清悦的响声，我从油烟火燎的厨房出来，闻到院子里树叶青草的香气，才觉脑子清醒些。进了老爷的院子，就看到二少爷一个人蹲在过道里的炭炉子边给药煲扇风，我走过去：“哎？少爷，这院里的婆子呢？怎么不叫她们做？”


二少爷抬眼看见是我，又看见我手里的食盒：“我出来时不是跟你说了，身上不舒服就好好躺下睡一觉，怎么又去忙活这些？”


我记着他应还没吃正经晚饭，便说：“刚好大爷那边陪客吃酒，我炒了几个菜，这里也给你盛了一点来，还有熬的粳米粥，你吃点吧！”


二少爷听说到大少爷，脸色就有些阴沉下来，这时屋里二夫人走出来：“少爷！老爷的药好得没？”


二少爷答应一句：“差不多得了，我这就端来。”


我小声嘀咕问道：“这屋里伺候的人呢？怎么让你在这儿煲药？”


二少爷一边用布隔着掀开盖子看了看一边说：“父亲病重，我亲手熬药铺床也是应尽的孝道，这里原伺候的张婆子据说年老手抖，前几日把二娘得罪了，二娘一气之下将她赶了出去；至于丫鬟，文珍家里亲娘去世，告假回去送葬，另一个元珍……”他说到一半，脸色更加阴沉，也不往下接着讲了，话头一转：“你别站着了，那边有板凳，你坐一会儿，我伺候老爷吃完药就一起回去。”说着他就把药往碗里去倒，只是毕竟平时干不惯这种事，未免手忙脚乱的，又不许我帮忙，说是尽孝道的事该由子女亲手操办，那二夫人二回、三回出来三催四催的，语气神态也不好，死也是窝着火没处撒的样子，二少爷也不与她计较。


终于服侍好老爷熄灯睡下，二少爷领着我回往自己院子，途径大少爷的书房外间，远远就听见里面好些人酒兴正酣地热闹着，只是几个男子的声音之间还夹杂了女子的声音，乱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大爷的事我们几个虽不敢说做得主，却也不是没点头绪的，这本帐今晚只烦赵师爷给你做得齐全没纰漏了，明日便好交差。”“我们爷儿们几个替你家大爷办事，你不也得谢我们呀？”“你——敬我们一杯才是！”“几位大爷饶命，我只会斟茶递水伺候人，喝、喝酒可不……”“哎！你可自己说的，只会伺候人……”后面的话越说越不堪，二少爷一脸嫌恶地把我手臂一拽：“听什么？别站着，快走！”


我已听出那屋里告饶的女子，竟是二夫人房里那个叫元珍的丫鬟，吓得不敢再说什么，随着二少爷后边就走，哪知没走几步还又偏生碰见麻刁利，他虚声假气给二少爷作作揖，就看着我道：“小月姑娘，我说厨房竟找你不见，赵师爷还寻思着想吃韭菜肉的煎扁食，我正去跟你说呢。”


二少爷不冷不淡地接话道：“烦你去跟我哥哥说，我乏了，小月还得回去烧洗澡水，你叫他上外头找正儿八经的厨娘才是。”


麻刁利不好反驳，就悻悻地让出路来给我们走了。


回到这屋里，二少爷并不要洗澡，仍旧说乏了，明日起来再洗，只要水和毛巾洗漱一遍，就脱衣上床睡了，我也就在外隔间帘子里的榻上睡下，然而甫一躺下，才知道身上的骨头有多酸疼，身下即使垫了一床上好的褥子，也不顶事，我又不敢动，迷迷糊糊挨到后半夜，大约寅时左右，按医家说的，经络大约流经到肺，就开始紧一下慢一声地咳嗽起来，鼻子里呼气吸气都有点堵得慌，微微地疼，还渐渐觉得寒冷，上下牙“咯咯”打架，我把被子从头裹到脚并且蜷成一团，却还是冷得心里很难过，想下床去把炭炉子点燃取暖，手脚却缩得像日间在水里挣扎那般情景，有力也使不出来。


恍惚间，不知是小武还是二少爷凑近床前问我：“要被子么？”


我含糊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被子在那边橱里第二格，菱花格子的……”


被子拿来了，我闭着眼把全身裹得更严实些，可没多久，不知怎么从头到脚又燥热起来，鼻孔里气息烧火似的，睁开眼前，全是一撮一撮目眩的白花，只有根底里一点意识到窗户外透进点光亮了，快该卯末了吧？天就要明了，不能贪睡……口渴得要冒烟了，可就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去倒水，却不知不觉，鼻子里闻到一股药味，又过了一会儿，就听得耳边有人说话：“这时我平日喝的小柴胡汤，一时找不到桂枝……你先喝一剂试试？”


我朦朦胧胧地被人扳着爬起半个身子，碗递到嘴边却烫了嘴唇，洒了一脖子都是，但我已经没了力气，倒下来继续昏昏睡去。


“……小月？小月？”我恍惚听得有人叫，声音走得近了，强撑着拉起眼皮，一袭灰色女尼的身影，该是玉叶：“小月，我今日必得回去了，出来一遭这么久，看见师父恐怕还有一番责怪，只是你这一下子病倒，叫人放心不下，不管白昼夜晚，可都得捂着不叫风吹，这病才好得快……柴胡汤里我减了人参，加了干姜、瓜萎实和瓜萎根，能解胸中烦渴，只是不知道这症辨得对不对……日后，小琥竟还得托付小月你照看了……”


话语断断续续，我听得云里雾里，犹在梦中，有时看见她嘴动，却听不清说的什么，终于见她起身要走了，背过身去，窗外的阳光金黄柔和，将她衣袍上那比头发丝还细的灰尘都照得发光地飞，我心里油然觉得不详起来，待要叫住她，就是张不开嘴巴、动不得手指，眼睁睁看她走了。


※※※


额头里还是疼得“嗡嗡”响，汗把整个身体都泡在粘稠里完全软了没有知觉，只是眼睛上凉凉的，倒有些清楚，只是一片黑暗，这才渐渐意识到原来脸上敷着凉水帕子，韩奶奶的脚步在帘子外走过：“昨儿庄子上新送来的几筐新鲜瓜菜，今天就说找不见了，那等下流没脸没皮的货色，敢红口白牙说瞎话，非逼得大少爷把角门上夜的小厮给打骂一顿撵去送官，谁不知他们几个跟衙门的官差混得熟，怕不是搬去人家里做交情了……咳！做这损人利己的事，也不晓得积阴德，大少爷怎么就越发糊涂了？家里总丢东西，撵出一个两个，最后只剩下他们那泼皮无赖，却不知是他们自己干的，还有王法么？……”


韩奶奶这样发牢骚，也不是一日两日，但听说昨晚有几筐新鲜瓜菜，才慢慢忆起昨晚我和玉叶在厨房做宵夜的情景，连忙挣扎起身：“韩奶奶……”一起身，耳朵里就敲金打银地响，眼望出那边屋外，夕阳西下的光斜斜地爬在檐下一小片，竟是快到掌灯时节。我吓得光着脚就踩下地，掀开帘子，韩奶奶猛一看见我，就皱着眉头走过来：“你起来做什么？烧得都说胡话的火人儿似的！才好一点，别撞见风，还得再倒一遍！”一边数落我一边就走来把我按回床上，我一手捧着头四下张望：“二少爷呢？”


说时二少爷就从里屋书房出来，手里还拿一支蘸满墨的毛笔，仔细看看我的模样：“可清醒些了？多得玉香拿勺灌了你几碗药才走的，把汗出来就能好过些。”


玉香，说的就是玉叶，她没出家前在严家用的名，所以严家人还改不了口，仍按这叫她，我记得梦里听玉叶说话的情景：“她回去了？多早晚走的？”


“没吃中饭就走啦，你快先躺下！”韩奶奶强摁我睡下去，这时唐妈拎着食盒一边迈过门槛一边嚷嚷：“不得了、不得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韩奶奶正没好气。


“澄衣庵的惠赠老师姑来啦！来找徒弟呢！”唐妈生怕被人听见似的，拿手半捂着嘴说。


“玉香不是中午就走了？”韩奶奶顿时觉得不对：“专给她雇的车子去的啊！”


“可不是么？那老师姑非说玉香出来整整两日不曾回去，现在来找上门了！不过这事倒还是小的，”唐妈瞪着眼压低声，把食盒放下又走过来这边厢间看我，摸摸我的头：“哟！听说小月姑娘病了，还真烧得不轻哪！还好没泻肚子，不然怕不是得的时疫呢！”说完，她就跟二少爷打个哈哈，走了。


韩奶奶气得又是一顿嘀咕：“越来越没规矩的货！”


※※※


韩奶奶伺候完二少爷晚饭，再新替我熬下一锅药，收拾屋里停当就回去了。


二少爷去老爷屋里问安，仍是留我独自在屋里，吃了点东西，模模糊糊刚想睡去，外间离远就有人杀猪似的喊：“不得了！不得了！二夫人！大少奶奶……”


我惊得头皮一麻，胸膛里心肝“噔噔”直跳：“又出什么事了？”只是爬不起来，床头小灯忽明忽暗，得拨下灯芯才能亮，我硬撑探起身子，却找不到挑灯芯的扦子，无奈听着外面的叫声惶恐不安，连惹得不知哪里的狗也“汪汪”乱吠。我侧耳听去，有人在院子外面匆匆跑过，依稀说的是：“元珍跳井了？打水的人发现的尸首？怎么打眼不见就没了……”


我跌回枕头上，脑子里又是一阵纷乱轰鸣：元珍跳井死了？想起昨晚途径大少爷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只是不知那些人又怎会拉了她去陪酒。昨儿在水下饿鬼道时，桃三娘说过那话：许多钟鸣鼎食之家也难免个根株尽净的下场，徒呼奈何……看来真是应验得快，投水而死的那妇人的家人，说是与严家大少爷私贩公粮的案子有关，看来也是真的了，大少爷现在极力讨好这些官府的人，想是做些周旋济事罢了。


我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间不知不觉睡去。


※※※


我这一程病，总是夜里交子左右时发热咳嗽，发完一阵冷又接着一阵热，非得挨到清晨才安稳些，一连三日吃不下什么饭。二少爷把平日里替他瞧病的大夫请来看过我两次，药方子换着加减吃几服下去，也没太大效验。


我怕病气传染二少爷，便请韩奶奶帮忙，将我床铺被褥又搬回先前刚来时的小屋，但二少爷却不让，说起缘故，多半也是前两日惠赠来严家找玉叶未果后，严家第三天派人各处去查访，果然玉叶一个大活人生生不见了踪影，既没回师姑庵，江都城里到处也问不见去向，想是看玉叶一个干净清秀尼姑，就把她迷晕带走卖了也未可知，于是草草结案。二少爷气结，去找大少爷说，大少爷口上答应，但照旧忙自己的事去，去几次二少爷把他逼急了，他就反把二少爷骂了一通，说二少爷终日只做个闲人，家里出了关乎家道前程的正经大事，这节骨眼上还死了个丫鬟，已是官司缠身焦头烂额，二少爷不知道轻重和分忧，还在这儿扰乱，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过丢个出了家的旧人，算什么大不了相干的？


二少爷一时无言语可对，回来只有自己生闷气，但看到我反比以往要温和些，见我要去别处睡，就说他也惯了屋里多一个人，玉叶不见了，我现在病着，还冷落到一旁去，更叫人心里空落落的，还是叫我继续在这隔间里养病才好。


玉叶突然不见，我心里除了担忧难过，其实还更勾起深一层的焦虑，就是家里的爹娘和弟弟，那日去金钟寺，其实很希望娘也来上香就能见面，可惜还是没碰上，因按家里惯例规定，已将身世卖了死契的丫鬟下人，除非家属至亲重病或去世，不然是绝不能无故回家探望的。


好不容易挨过五、六日，身上的寒热渐渐退散了，我自己也能下床，虽然还觉脚轻头重，但慢慢地可以做事，忙一会儿就歇歇。这日吃完午饭，我收拾完就倚坐在门边看外头院子发呆，二少爷忽然走到我身边道：“最近可是想你娘了吧？”


我一愣：“没、没有啊！”


他笑道：“果真没有？夜里都听见你说梦话喊娘来着。”


我不好意思起来，只得点点头：“嗯。”


“近来天气热，我的咳嗽也好些了，总在家里也烦，我想出去走走，或是……去柳青街的欢香馆坐着喝茶也不错，叫韩奶奶别漏给我嫂子知道便是。”二少爷这么说着，我才明白了他的话，喜出望外：“真的？”


二少爷点头，做个叫我噤声的手势，便走出门外喊韩奶奶，跟她说明缘故，即刻让人去叫车夫备车。韩奶奶起初强硬反对，说外面最近猛地闹开时疫，两三天里就有死人了，二少爷不听，仍坚持要去，她看拗不过，只得一边打发我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一边数落：“小月的病刚好，你又带她出去逛，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爱往外跑，偏偏这时候……你虽然近来身体好些，还是别出门的好，出去了也别胡吃东西。”正絮叨着，就有个小厮跑来说道：“外面有人找二少爷房里的小月姑娘，说是小月姑娘的爹。”


“我爹？”我一时怔住了，和二少爷面面相觑，他问那小厮：“来的是几个人？别是白撞的。”


“一个人，在那边角门下等着呢。”


我心下惊异不定：“少爷，那我先去去就来。”


随小厮出了院子，径直出到角门外，迈出门槛瞧那墙下低头站着的高大汉子，可不就是我爹！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爹？”


我爹抬起头：“月儿？”


我走到面前，仔细看他的脸，一年不见，爹的脸都瘦削下来了，面色不太好，眼睛爬满红丝，眉头紧拧出很深的沟痕，我拉着他的衣袖：“爹，您怎么来了？我这还正想回去看你们呢。”


我爹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月儿，长高了啊，怎么瘦了？脸青青的没睡好觉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前几天菩萨诞，跟家里大少奶奶和少爷去烧香，淋雨着了凉，现在都好了。”我说着话时，却见我爹的神情愈发地掩饰不住悲戚，眼眶也红了，我吓坏了：“爹，您这是怎么了？”


我爹有点无措地拿手抹一把脸：“你弟……你弟弟他……”


“弟弟？弟弟怎么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爹吸了一下鼻子：“现在到处都闹疫痢，他也得了这种病……前天夜里就发汗发热，肚子痛得满地打滚，天亮开始泻，一天泻了几十次，最后都、都泻出脓血来了！”


我听得眼泪就下来了：“那、那大夫怎么说？”


“起初给开的汤药，吃了也不见好，人都昏厥抽筋了，大夫又说得用点犀角，可这药太贵……月儿，爹是没法了，只能来找你，要是你弟弟没了，你娘怕也不能活的……当初为着几两银子卖了你来这儿，爹是对你不住，可……”


我急忙拦住他哭着道：“爹您别说了，我原本想回去看你们也是担心这件事，来严家这一年发的月钱我都一分没动，攒下也有好几吊，就是知道眼下世道萧条，我在这儿好歹能温衣饱饭的，你们在外面却受罪……”说到这儿我怕越说越伤心得不像话，就拍拍我爹的手背：“这救命不能耽搁，我进去取钱，您先等等。”说罢我就急急跑回屋里，取了钱，拿一块布包好，二少爷过来问：“真是你爹么？出了什么事？”


“我弟弟犯了疫痢，现在等着钱买药。”我说完就奔去角门，把钱交给爹，再跟他说好我待会儿也回趟家去，他忧心忡忡地似听非听到，就急忙走了。我回至院子，二少爷就说：“车备好了，走吧。”


※※※


从严家到柳青街，有八、九里路，车子路过盐阜码头时，却被密匝匝一片运货的人挡了去路，一问才知是几家大盐商的船在卸货，只得我们绕路。只是仔细看了一下他们从船上搬下来的众多物件，怎么看也是搬家的模样，岸上有一个操着北方京城口音的人在大声吆喝：“你们这些人当心着点，这可是刑部侍郎家的东西，砸坏一件，连你们家老爷都担待不得！”


二少爷听了，嘀咕一句：“京城的这些人都往外逃了么？许久没与王家通信，不知远椹兄近况如何。”


车子多走了一截路，终于拐入我从小最熟悉的柳青街，晌午时光，竟没半个行人，但两行柳荫仍如旧时一样，我一时恨不得跳下车径直跑回竹枝儿巷里。到了欢香馆门口，我先跳下车，欢香馆还是老样子，可出乎意料的是，欢香馆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以往每日这个时辰，周围邻居街坊也有不少人爱到欢香馆闲坐喝茶聊天的啊？我正想着，桃三娘就从里面迎出来：“哎！今日可是来贵客了！”


引了二少爷落座，桃三娘道：“我这儿正有熬的梅卤茶、刚蒸得的青团，不知合二少爷口味不？”


我便告辞出来，跑过对面竹枝儿巷，我家大门却是上锁紧闭的，我拍几下门没人答应，就走过几步到矮墙边往里张望，看样子爹娘是带着弟弟去大夫那里了。


我又去看隔壁家婶娘在不在，打声招呼也好问一问，谁知隔壁家的门也锁了，这就怪了，怎么都不在家？


我闷闷地回到欢香馆，二少爷看我的样子：“怎么？没人在？”


我点点头，望向桃三娘：“三娘，街上怎么人影都不多见？我爹娘是带我弟弟去看大夫还没回来么？”


桃三娘看着我，略叹息一句道：“前几日这附近几口井的水都不知怎么污了，喝过生井水的人全都得了大痢，陆陆续续有些人都收拾些东西，或投到同城别的亲戚家去了，你爹娘，早起我还看见你爹走过去，这会子是去谭大夫那儿了吧？”


“谭大夫那儿？”我想也不想，就转身往外跑，二少爷叫住我：“你等等，坐上车一起去！”


谭大夫的生药铺离这儿不太远，但马车不能走巷子里，得循原路出了柳青街再往前走一段。到了那生药铺前面巷子口，就听见传出一大片哭声，我掀开帘子看去，巷子里地上横七竖八铺了好些席子，席子上躺了些大人或小孩，旁边哭嚎的都是附近熟面孔的大叔和婶娘。我冲进巷子，气味恶臭，一个个看过去，并没有我爹娘；进了生药铺，地上更是躺倒几十个，差点连下脚的空隙都没有，我终于找到谭大夫，然而他也坐在屋里地上对着竹榻上一动不动、面如死灰的谭承拭泪，我呆了——


“小谭哥哥……”我讷讷地叫了一声，走到谭大夫身边，抓住他的衣服：“谭大夫，小谭哥哥怎么了？”


谭大夫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兴许也看不清我是谁了，呜咽着拿袖子挡着脸摇头：“治不了命！治不了命啊……”


我更急了：“谭大夫！我是桃家的月儿啊！我爹和我娘呢？”


谭大夫这才转过脸来看看我，又低头摆摆手：“罢了！罢了！管你是谁家，左右不过一个死……这些日子死的还不够多么？”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巷子，二少爷还在车上焦急地等着我，见我出来就问：“找到他们了么？”


我摇摇头。


打远处来了几个官差，个个拿布包着口鼻，推着板车，带着像是仵作模样的人走进巷子去，吆喝着地上哭嚎的人：“还不快把死人送上车，到衙门后边空地集合，晚了赶不及运出城去！”


然后那个仵作便一个个察看了席子上躺的人，活的便撇下不理，死的就叫官差过来抬走，那些家人都哭得昏天黑地，却不敢拦。


马夫看见这般情景，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便说：“少爷，还是快离了这里吧？这时疫谁躲都躲不来呢！”


二少爷看看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我想他这番陪我出来让我回家，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不想继续拖累，便央告说：“少爷您还是先回，今日这么出来一趟已是不容易，我只求见爹娘和兄弟一面，稍晚点一定赶回去。”


二少爷沉吟一下，便点头答应了。我别过他，便又朝府城衙门赶去。


虽说早两年，这天时气候不好的凶荒早已是酿成的，但我自进了严家，在那家资还算雄厚的深宅大院中关了一年，不曾想外面已经到了这样惨烈的情形。


从前热热闹闹的街巷，现在竟十室都空了一半，走过一些店铺人家，也无一不是关张大门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出来，都是菜色的面容，就算有那大户人家端着轿子或骑骡子出行，也只匆匆忙忙地走，好像身后就有疫鬼瘟神跟着似的。我一行走，心就一路凉下去，再想起那日饿鬼道中无行僧人对春阳所求之事，那僧人虽是凡人，却果真是有修行的，对世间这一切早都预见到了，只是无力回天，到了求饿鬼的地步，也是多万般的无奈！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衙门，却见那石狮子前站了一撮人，我先就一眼看见麻刁利在那儿叉着腰说话，吓得连忙躲到一边，再仔细看去，竟是严大爷带着麻刁利一帮人，还有几个也是熟面孔，就是那日来奈何桥救跳水妇人的几个男子，还有几个来过严家的官差，我离得远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生怕被看见，就从另一条路绕到衙门后面去。


衙门后面的空地，触目惊心地列了几行用席子包裹的尸身，官差在那儿点燃大堆艾草药香以消毒病气，仵作则拿着本子清点人数，跟来的家属在一旁照旧是哭得凄惨，任谁听了都会辛酸。我的心也寒到谷底，口中念着阿弥陀佛，眼睛一一在这些人里看过去，只愿爹娘并不在这儿，可终归还是看到最靠边的一处角落里，一个面容枯槁的妇人正在给一个小人盖上草毡，并用包襁褓的手法子拿草绳在那儿细细裹了打结，我脑子里顿时就像天塌地陷地响了一声，跑到面前去“扑通”跪在地上：“娘！”


我娘并不抬头，也不看我，脸上泥塑的表情，手里仍在慢慢地绕着绳，我抓住她的手：“娘！我是月儿啊！娘！”叫了几声，她还是不理我，我疯了地把草襁褓撕开一个口子，露出一根骨瘦如柴的小胳膊：“弟弟？”


我娘见襁褓露出里面的手臂，也疯了，立刻尖叫起来推搡我：“你是谁？你要干什么？这是我儿子！在睡觉呢！”


我跌坐在地上哭喊道：“娘！我是月儿啊！”可我娘完全听不见我说话了，她一手紧紧抱着草襁褓，挥起另一手拼命没头没脸地打在我身上，失心疯地乱叫：“不许带走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我爹赶了过来，死死抓住我娘的手大吼道：“别打了！这是月儿，你真是疯了么？”


我娘被他吼得一时又愣了神，再看看地上的我，半晌哽咽的喉咙里才喷出一口哭腔：“月儿啊，我的月儿，娘对你不住，才有今日这报应吧？你弟弟离了我去，这日子我也没活得没什么指望……”


我哭着上去抱住她：“娘，别说了！别说了！”


我转而对我爹哭道：“弟弟怎么会这样？买的药没效么？”


我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唉，我拿了钱回来，你弟弟已经、已经断气了……官差的人挨家挨户都在搜，有得时疫死的都必须来这儿集合了当日送出城去……烧……唉！”


我娘听到烧字又疯了，死死抱住我弟弟的尸身，把身边所有人铆足劲儿往外推：“不许烧我儿子！不许烧我儿子！他只是睡着了，早上还跟我说话，会喊我娘……”我娘的这些肝肠寸断的哭诉，引得周围的哀恸声更响彻了一片。


我只得跪到我娘脚下抱住她的腿：“娘！您别这样！弟弟已经去了，您就让他走得没有牵挂点吧！听见您这么难过，他也不得超生啊！娘！”


我的话兴许说到娘心坎上了，她的哭声一滞，慢慢低头看着我，人也软了下来坐在地上，又看看手里的草毡襁褓，眼睛直直地淌泪。我爹拉我起来，流着泪给我把裤子上的灰拍了拍：“这是严家给你做的好衣裳，别弄脏了回去挨骂。”


我听了这话，心里竟一时恨不得当场就死在爹娘面前，过去一年在严家生活的种种小心谨慎，一时都涌上心头，只觉得娘方才那些厌世决绝的话也不无道理，放眼开去，满目多少生死离别，往后的日子真不知何时到头，确实不如不活着好……“爹！”我悲从中来，无法遏制地哭着投入爹的怀中大哭起来。


末后，官府的人将死者名录清点完毕，共有三十四具尸身，便一张草席一个人地卷起捆好，分别垒叠入几辆马车之内，不准亲属跟随，由官差押运出城去，择个偏僻地点烧净了事。


我和我爹好说歹说，才终于哄得我娘放手，把弟弟的尸身交给那些人，然后分别左右一起搀着我娘，我们一家三口随在一众哭嚎的人群里看着几辆车子远去。


之后，我再随着爹娘回到竹枝儿巷的家中，已将至酉时。我爹怕我回严家晚了挨骂，便一直催我回，但我娘自我弟弟被送走后，就一直紧紧攥住我的手不放，而我此刻又何尝想与他们分开？于是便坐下陪我娘收拾弟弟的衣物，收拾几件，又相偎着哭一场。还是我爹再三说，既然严家二少爷通情达理，你也不要过于耽搁，辜负他的信任。


我听了他的话，只得收拾心情，由我爹送我出门，他本想径直送我到严家，但我觉得放任母亲一人不妥，就拒绝了，我爹又拿出我给他的那几吊钱来还我，我更是不要，毕竟在严家衣食不用自费，我也不私自买什么胭脂水粉，自然用不到钱，只愿爹、娘能够温饱，我也就没有牵挂了。


辞别他们，我路过欢香馆门前，却见台阶前空荡荡的，敞开的门里没半个食客，想起从前这柳青街上来往喧嚣，欢香馆里人头拥簇的情形，真觉得恍如隔世，叫人说不尽的心灰意冷。


因是想着太阳完全下山之前赶回严家，又是徒步，也就来不及与桃三娘话别了，我再欢香馆门前看了两眼，便匆匆上路。


※※※


我紧赶慢赶到了严家，已经戌时初了。家规有定，下人自己平时出入，是不允许走正门的，只能从大院后边两角门进，只是我走角门，就得进入旁边那条巷子，自去年冬，这条巷子里一排的房屋十有八九因滴到鬼车鸟的血，而牵五挂六地烧个罄尽，小户人家一时无力筹钱盖新屋，是以大部分人就都搬迁往别处居住去了。


每当入夜后，这条巷子里便显得格外幽黑蜿蜒，一幢幢黢黑破落的房屋、歪斜的门板、半人高的荒草暗影、此起彼伏各种拖长或短促的虫鸣，在这时刻都会显得比往常更佳诡异莫测。


我白日里见了那么多死人，这会子想起来，脸皮、头皮都开始发麻，只得目不斜视地往前快走，平坦的石板路在脚下显得湿滑，我几番差点摔跤，给自己心里说着，没事的，这段路不长，前面就要到了，可偏偏事与愿违，前面弯角一扇颓圮的大门里，一束火光毫无征兆的一亮，我下意识就吓得紧急立住脚步，然那火光里有几个摇晃不定、舞动手脚的人影一晃，随即火光又熄灭了。


看来是人吧，怎么这时候跑到这种地方来？我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放轻脚步继续走，却谁知巷子路的那一边又有一团黑影，并有些压抑细碎的说话声：“真重！咳……当心点！”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连忙躲到路边暗处，只见黑影到了那大门口，便停住道：“你们也出来搭把手啊？这箱子沉得很。”


我听出这声音竟是唐妈的侄子，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恐怕干的不是好事，于是更不敢动。


门里出来两个人帮着他们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败给你吃饭长这么大？搬个箱子也不受力？”


这不是唐妈？我明白了，必定又是投了严家什么东西出来！原来不只麻刁利，就连他们也敢这么干？这些人真是丧心病狂，若这时被他们发现，难说会怎么样，不如仔细看清了他们的手段，回去告诉二少爷，再请大少奶奶想法定夺。我这么打定主意，看他们进了门里，也就蹑手蹑脚靠过去。


几个人先是互相数落了一通，唐妈说：“这傻子，方才竟是嫌黑想点火照亮，真是不怕人知道么？虽说寨子里的少爷、少奶奶他们是不会走这条路，但保不齐麻刁利那帮子人，跟大爷出去办事，也有一、两个偷懒回来的……”说到一半，她的侄子就打断她：“姑妈，你别叨个没完了，赶紧将东西一分装，咱就散！”


四个人低头开始开那口箱，我也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他们似乎早预备了袋子，各自伸手到里面抓，一会儿这个说：“这是一捆上好绒线，你别扯乱了！”那个又问：“这毛乎乎的是什么？”“蠢材！这裘皮领子也值一两多银子呢！”……


我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东西向来必是唐妈这样能进房里做事的人，平时趁着大家不注意，选那值钱的小东西一点两点地收罗起来的，这会子统一搬出来分赃呢！


忽然就听唐妈骂了一句：“狗才！这汝窑盖碗也是你用的？别的你尽拿，这可是我待了多少时候，才能到手的东西！”


那一个急道：“难道你配用？老爷房里架上不还有两套呢！”


唐妈的侄子就火了，伸手去拍那人的头：“各人拿各人的，这里面你自己平时收着什么就拿什么，别浑摸。”


那人更急了：“你把我的银勺子收去了，当我没看见？”


我见他们要闹起来的地步，便想还是立刻回去告诉二少爷要紧，带了人来说不定当场拿住这些家贼，就轻轻转身往角门去了。角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我进去也没一个人影，一口气跑回二少爷的院子，屋子点了灯，却没有人，估计到老爷房里请安伺候汤药去了。


我站在房门口拿不定主意，屋檐上猛地跳下个人影，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是小武。这半年多来，他现身得少，也不像过去时喜欢跟我嬉笑玩耍，化为人形的样子，神情总多少带些沉闷，今日尤其是板着脸色：“你尽快想个法子脱离这里吧！”


我一时不晓得他的话什么意思：“什么？”


“我叫你尽快离开这里。”小武语气强硬地又重复一遍。


“离了严家？去哪儿？”我更糊涂。


“不是严家，是离开江都，一直往南走，越远越好。”小武的表情，一点不像开玩笑。我懵了，又觉得有点好笑：“离开江都？怎么可能？我们家、我爹娘都在这里……”


“继续留在这里的人，都活不了。”小武说到这话时，外间天空隐隐有雷声震作，像是又要下雨了，我呆在那里：“是因为疫病还要死人么？”


小武抬头去望望天，竟叹了一句：“我不可泄露太多，知道大难临头，这方圆百里的灵狐妖鬼，但凡有能力的，都已经尽数南逃，你最近难道没觉出，就连这院子里也清净多了？”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往时这庭院因为有井龙神的灵气招引，所以总会聚拢一些形迹奇特的小精魅，即使有那只凶狠的鬼车鸟在时，它们也照来不误，直到去年冬，子儿的出现发起鼠患，这些精魅就迅速少见了，最近除了家里这些人事闹哄哄外，不留意时，这些生灵怪异也已无声无息地绝迹已久。再有误入饿鬼道时，无行僧人所求春阳的那些话，莫非所指的都是同一回事？


我心惊胆寒地问：“还有什么祸事能比疫病死人还多？”


小武却摇摇头，突然他好像看见什么似的，说了一句：“这家的大人要没了。”


“哎？”我又一愣时，就听见远处那厢院子里传出震天的哭声：“老爷——”、“爹——”


我顿时明白了，撒腿朝严家老爷所居的院子跑去，一进院门，里面明灯摇晃，正有个大夫从屋里走出来，韩奶奶送着出来，已是老泪纵横的模样。


我白日里才经历完弟弟的死，一时强压下去就为了赶路回严家，不曾想严家竟也发生这事，听那同样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心里原压着的悲痛又止不住了，眼泪一时涌出，韩奶奶送完大夫看见我，也忘了责备，仍用衣袖掩着脸哭着进去了。


我随她身后也进屋去，只见那挑起帐子的床里，被子从头到尾盖了一个人，二夫人、大少奶奶、二少爷都哭倒在跟前，还有她们两位贴身伺候的丫鬟和婆子也都哭着，只是单不见大少爷。


二夫人忽然对大少奶奶骂道：“若不是大少爷在外面做那见不得光的事，气得老也这样，老爷康康健健一个人怎会说去就去了？”


大少奶奶不敢反驳，只是哭得更凶，这时外面有人一迭声大喊跑来：“大少奶奶不好了！大少奶奶……”


二夫人听到气得跳起来大骂：“没规矩的东西！这是什么时候？敢在这儿撒野……”


门帘子一挑，进来的却是麻刁利，他才不理会二夫人的骂，只急着跟大少奶奶说：“大少奶奶，大事不好了！大爷被收进牢里了！牵扯人命，怕是要判个死罪！”


大少奶奶听了几乎就要昏过去，幸得二少爷和丫鬟在旁边扶住，半晌才睁开眼道：“先不是赵师爷说改了账本，收得二千两便可了事么？”


麻刁利跺跺脚：“说起来是和那菜市里卖鱼的李成相关，他最近新死了的老婆，娘家那边几个叔伯兄弟，都是先前跟大爷一起插手公粮买办一项，他们帮着跑腿，前、去年的几批米、面就是他们去乡下四处收了来的，其实都是水泡烂了的坏粮，大爷就照旧让管账的买办师爷按上等的收了，再把仓里好的拿出去卖了不少，他们这伙人自然也跟着赚了不少，去年随大爷去庄上的时候吃酒不还误杀了人？当时也遮掩过去了，他们也说得好好的，无论如何不会供出大爷的名。这回北方打仗，上头筹军粮为头等大事，这事查出不对，就责令真的认真办起来，原本确如赵师爷所说，账子重做一遍，再在重要关节人身上打点一番，也就混得过去，可现在这几个人却不肯真的出来顶罪，今日不就在衙门吵翻了天？大爷把原本的话咬死不变，那些人也没辙，可府太爷不知怎么听见人说李成知道点这事，因为当初他老婆就帮着这些人藏银子，还拿出去放点给别人使用，收点利钱，现在李成老婆跟他吵架，一时想不开跳水淹死了，他老婆的家人正要告他呢，就一起拿了他来审问，他怕老婆家这些叔伯说他逼妻致死，于是上了公堂就先把他知道的，老婆几番帮他们收多少银子，去年庄上死人又是什么始末，或七七八八外面传的、里面说的，全部添油加醋都讲了遍。现在府太爷只信他的，也不信大爷的和那伙人了，于是都收押起来。”


麻刁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所有人都听傻了。二夫人也不敢再骂，木了一下，就忽又扯起嗓子扑到床前哭嚎：“老爷啊！您这一去，只剩下我们娘儿们都没了主意啊！老爷，您怎么忍心丢下我在这里受苦，大爷又不中用了……”


大少奶奶听得眼泪直流，转向麻刁利：“那你可打听到，还有什么法子么？再花钱也好歹把大爷救出来啊！”


麻刁利点点头：“我回来正是为了这事呢！赵师爷刚跟小的说，府太爷也不是不想帮大爷，还是上面来了巡察，以及京城里掌管刑狱的侍郎大人的亲信这几日不也到了江都？所以啊……也就说嘛，再有多少钱，也抵不过大爷的命重要啊！”


“那……还得多少？”大少奶奶急切问道。


麻刁利搔搔头有点为难的样子：“这里面没有定数吧？自然是钱多好办事，有再多也不抵大爷的命不是？”他一说这话，大少奶奶就听不得：“你快随我来拿银子，今晚务必跟他见一面，跟他说……爹没了……”就一边哭着一边出去了，麻刁利觑了一眼床上老爷的尸身，眉毛挑了挑，不说什么也就跟着出去了。


我总觉得这麻刁利靠不住，只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起初还想告诉他们唐妈等人偷窃之事，但看这样情景也就不好多插嘴了，便陪着二夫人和二少爷在这儿，并等大少奶奶回来，听他们谈论祭奠发丧事宜。


※※※


严家这一夜，为了等麻刁利几个出去办事的人回话，夫人、少爷通悬着心没怎么睡。


我一大清早就去厨房给他们做几样清淡早饭，熬一锅赤豆粥，虾米炒青菜镶面筋，还有下粥的炸酱蓬蒿，韭菜切碎拌鸡蛋面浆煎饼，做好后在花厅里摆上桌，大少奶奶好说歹说拉着二夫人来一起吃，可众人都哭肿了眼眶，个个端着碗低头也全没胃口的样子。正吃到一半，刚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个门房小厮赶了回来，一路小跑进了花厅，大少奶奶立刻放下碗：“见到大爷没？”


小厮喘着粗气：“没、没见到……监牢大门把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让进，给钱也不行。”


“那你可找到麻刁利他们几个？”二少爷接着问。


“也不曾见到。”小厮摇摇头：“我从衙门口过时，正好看见那日来家时在门口坐过一阵的那个官差，我当时给他送茶，因此说过两句话，方才就问了他可曾看见我们家大爷没有，他就推不知道，我又问赵师爷，他就说府太爷忽然有一份紧急公文要送至姑苏，赵师爷昨儿晚间就亲自带着公文上船去姑苏了。”


“怎么？麻刁利昨晚不说的是去找赵师爷么？”大少奶奶一时惊疑起来。


“正是呢，我也这么跟那官差说，他就说他今晨卯末时分去巡视开城门，倒是看见麻刁利跟几个人一道拉着骡子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急急忙忙出城去了，他想是去办什么急事吧？……别的小的就再打听不来了。”小厮怯怯地道。


“拉着骡子？还驮着东西？”大少奶奶无措地站起身，又脚步不稳地跌坐回凳子上，眼泪滚滚往下落：“怎么办？湛锆……那些靠不住的奴才……定是拿了我昨晚给的银子和东西跑了。”


“你、你都给他们什么了？”二夫人听了一把拉住她的衣服：“给多少值钱的东西了？你呀你呀！就想着你那汉子，也不多动动脑子！先大夫人留下的那串大东珠？还有佛头翡翠串子呢？还、还有那尊砗磲观音？”


“因为他们说，那巡察御史也是个好佛的，还有刑部侍郎的家眷……”大少奶奶哭得更凶：“我一直厌恶这姓麻的为人，但湛锆说他既圆滑办事又乖巧，很喜欢用他，这回不也带着他前后跑，我想他是知道这里面关节的，哪里像我们？”


“别说这个了！”二少爷猛地打断她们两个：“现在想法子救大哥最要紧，我去写个状子，待会儿送去告那几个家奴挟物私逃的罪，说不定还来得及抓人。”


他说着就回屋，并且叫这个门房小厮：“你跟我来。”


我也随他身后，帮着研墨铺纸，他略一沉吟便挥笔写好一张，待墨水一干便折好递给那小厮：“待衙门发出投文牌你就立刻递了，等状子准出恐怕也得明后日，你先带人去打听下大爷的事，见不到面也好歹传个话。”


小厮去后，二少爷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不说话，我点起炭炉子煮水给他泡茶，一边拿扇子扇火，一边又想到弟弟死时的惨景，现在严家眼看也是家破人亡的败相了，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眼睛模糊得只得拿袖子抹了又抹，却不知二少爷何时就走到我身后，说了一句：“水早就开了。”然后便自己伸手拿起了铜壶，去往茶壶里冲水。


“少爷，还是我来。”我想去抢回水壶，他却拦住我喃喃地道：“先是娘，再是玉香，现在又到爹还有大哥……荼夼说的都是真的啊！”


“荼夼说了什么？”我也想起昨晚小武的那些话。


“他说这天要变了，死的人有千千万万，这江都城里会血流成河，人畜无生，他是贬谪在此受罪的龙神，是逃不了的，索性再睡过去不必再看这一场生灵涂炭……所以叫我趁早离开这让，往南去，越远越好。”二少爷说着，端茶壶倒出两杯茶来，一杯自己拿着，一杯竟递到我手边，我有点迟疑地接过，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身边可以说话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其实，看你昨天回来到现在的样子，你弟弟也……”


我手里拿着杯子不禁发抖，只得咬着嘴唇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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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老爷早已为自己有备下的上等寿材，又等不及大少爷回来，所以由二少爷主持，给他擦身装入了殓。


接着家中上下清点家丁小厮人数，原本是要安排设灵堂摆白事的准备，哪知才查明了里外几处门房、听差、跟随，十几个人里竟少了十个，只有女佣婆子里，除了死的元珍，剩下各房八个人还在，大少奶奶忍着烦乱把众人聚集起来大概吩咐了一遍，我却看到唐妈和厨娘李嫂她们互相眨眼睛，想是还在算计趁机多捞东西。


等到家里挂起白布，所有人穿上孝服，却忽然听见屋外大街上乱哄哄的，一伙人疯了似的四面八方乱跑，口中嚷嚷着：“大明没啦！皇帝老子自尽于煤山……上月十九闯贼破入京城，皇帝老子自尽于煤山啦！”


起初家里也听不清，二夫人执着佛珠走出来问道：“外面那些人吵嚷些什么？”


二少爷侧耳听了听，脸色大变拔腿就跑出去，我也跟在后面，一直出了大门，他抓住街上一个人问：“这些话是哪儿传来的？”


那人穿着长衫，满脸汗珠子，也像个斯文读书人样：“城外来了一群逃难的，他们传出来的，今上午衙门的人听说还派人去查，恍惚说的是今年正月里就在陕西那边自立国号‘大顺’，三月初几路大军就包围了京城，十九日逼得皇帝自缢了！现如今北方还在打呢……”说话间这人就甩开二少爷的手跑了。


“真是个……国破家亡了？”二少爷面如死灰地立在那儿，口里说出这么一句。


天空里阴沉沉的，眼看雨又要下了，我便拉他：“天快黑了，别又淋着雨生病。”


他也就默不作声地随我进来，在小廊下的围栏靠着就不动了，说屋里太气闷，不如在这里待一会儿。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厨房的杂役说找李嫂不见，便过来叫我去做晚饭。我跟着他去到厨房里，打开米缸看时，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顶多再够烧一顿的，我再到储仓里看时，几口米面袋子打开，里面竟全换成了泥沙，我只得一边叫他去禀告一边把剩米淘洗了焖上，现成的菜也没几样，因要守孝所以不开荤腥，我便用水泡发的冬菇、木耳、青笋等佐菜烧了几样豆腐菜出来，二夫人说心口疼不吃了，大少奶奶正为查家盗事项烦心盘查，也没顾上吃，二少爷更是守在灵前，不吃不喝。


晚间大少奶奶的娘家人过来问候，但想来也是知道家里这官司牵扯重大，所以情面上坐了坐，说几句话也就走了。


一宿也无别话。


第二日一早，大少奶奶就叫了二少爷一起到二夫人这边房里，说是二夫人有话吩咐。


我一同随了来，进屋看见二夫人病得脸色蜡黄，歪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包钱来：“昨晚做梦时见到老爷走来跟我说，他在生时曾叫玉香在澄衣庵供了他的长生牌位，现在该换成灵牌，且这事得交由儿子亲手去做，我在梦里也不敢跟他说大少爷在监的事，只得胡乱答应。小琥，这里是十两银子，你就出城去澄衣庵走一趟吧！”


大少奶奶也拭泪道：“你把灵位换了以后，务必当场念诵三遍《地藏菩萨本愿经》才好，只求老爷走得安详。”


二少爷一一答应了，便领着我一道出门坐车去。


到了澄衣庵，拜见玩惠赠师太，由她领着到长生牌位前，恭恭敬敬洗手焚香，换过牌位，再点火盆，将牌位与带来的冥钱香烛等仔细烧了，跟着惠赠师太我们三人跪在蒲团上将经文又念了三遍，等一切做完，惠赠又留吃过午饭，我们正收拾着准备往回走，却见昨日那个门房小厮带着一个包袱跌跌撞撞地跑来，一进门就喊着：“少爷！大事不好了！少爷……”


家中连日的出事，我们都已成了惊弓之鸟，听他进门就喊这句，二少爷脸都青了：“又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塞他手里，然后一行哭一行说出原委，二少爷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几十个官兵，团团将严家大门堵住，领头的一个拿出该有衙门印戳的公文，说什么严家长子严湛锆之公粮私贩、杀人行贿等数罪查明确凿，昨夜四更天时已于牢中畏罪自杀，然其亏空公银巨大，必得家财充公抵算，家里亲眷也得一概搬出原房产，另行收押……


这小厮还没说完，二少爷已经气得要冲出门去：“什么畏罪自杀？这伙官匪！就是看眼下朝廷倾覆混乱，就敢公然明抢良家……”


我赶紧去拉，那小厮更是把他紧紧拽住：“当时我正在屋里向大少奶奶回话，她一听到外间这些声音，便连忙收拾了这一包东西，把我从窗子推出来，叫我拿了这些东西走角门出来到澄衣庵找二爷，叫您千万别回去，只找个地方躲着……大爷若真已死在牢里，那她也要随大爷而去的，但二爷是严家眼下唯一的香火和希望，切不可意气用事，官府为免后患，必定斩草除根，只求……少爷平安……”小厮说着自己就哭起来，惠赠师太听着不停地念“阿弥陀佛”，二少爷一手捶在身边的门板上：“这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然后又要冲出门去，我死死挡在门前：“少爷！您还不明白老爷的用意么？他为何昨晚托梦给二夫人？为何指明了要您一早出城赶来澄衣庵为他供灵位？都是老爷泉下有知严家这一场大祸，所以他只好使这个法子让您脱身，您若这时赶回去，不正是羊入虎口啊？”


二少爷回头看了看那佛堂里的灵牌，终于哭着歪坐在地，我靠在门上哭，倒是惠赠师太拉着二少爷起身：“既如此，我这澄衣庵与严家素有渊源，近来这里香客日稀，来往人也不多，少爷暂且可以在我这庵里藏匿几日，只是往后之事，还得细作打算。我这又是尼姑庵，男施主多有不便，只请于后院的杂物房屈尊吧。”


二少爷别无他法，我们一行三人便在澄衣庵暂时停留下来，一切事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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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东西报信的门房小厮名叫严楚，他的祖父母原就是严家太爷还在通州县经商时收在身边的下人，只是他爹娘前些年相继得病死了，现就剩下他一个，因为性格不活络、口齿不快，虽然忠心耿耿，大爷也就派了他做个门房，并没有过多重用。


二少爷一日都跪在严老爷的牌位前不说话，我偷偷问严楚，严家这等于是抄家么？严楚挠挠头说弄不清，只是这些日子外面太乱，官家分明只是敛财，李成家的死了，官府把李成抓来了解大爷这桩事的始末，然后又判了他个凌逼妻子自尽的说法，若不想坐监，就交罚银一百两抵罪可了。那李成急得差点都想一头撞死，说柴米油盐斯贵，家里已经快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有这些钱交？因此现在还在筹措也未可知。还有，自从传出京城已被大顺闯贼攻陷，皇帝自尽殉国之后，城里不少乞丐或饥民就开始明着打砸抢，官府或管到一些，但也有更多管不到的，良家老百姓只自求多福罢了。


我听完这话，心中越发惦记爹娘的安危，总想回去再看他们一眼，可二少爷这副模样又叫人放心不下，怕他一阵想不开又要回家去。


到了晚间，我帮净玉师太做饭，庵外忽然来了好几个男人，“砰砰啪啪”用力地敲庵门。净玉赶去门边问是谁，对方答说是江都知府派来抓通缉要犯的，净玉一边做手势叫我去带二少爷等藏好，一边与他们答说：“这里是清净尼姑修行的庵舍，至夜便关门，你们寻人来错地方了。”


二少爷在里面也已听到拍门，和严楚走出来观望，恰好听见那些人说是来抓要犯的，又一时找不到该躲哪儿去，我急得额头出汗，指指后院，小声说：“菜地里种着一片茄子，现在天黑，人伏在里面或许看不见。”


惠赠师太走出来，先作势叫我们别惊惶，到那门边往缝里张看，便大声道：“你们既是官差，如何没穿官服？现在已是戌时，城门且关了，听你等几人说话更不是本地人士，竟自称官差却不穿官服还夜里出城办案的道理？”


那几人听了一时大怒起来，开始抬脚踹门：“废话少说！开是不开？爷们儿几个砸你一道门也是轻而易举！”接着就是不干不净地叫骂。


看来是路过的强盗？二少爷惊魂甫定，就与严楚商议去找棍棒，净玉帮着一起到厨房找来几根粗大木棍，大家一起顶住门，那些人继续踢打，惠赠师太吓得喊：“你们既不是官差，又是这等豪强行径，我是万万不得开门的，你们竟不知存些敬畏？我这庙里也有菩萨天王供奉，若有伤天害理之心，不怕报应？”


外面那些人听了还更大笑，叫嚣说：“皇帝老子年年拜、岁岁供这些泥胎土塑，国家也照样亡败，你们这些拿着狗命装虎吓人骗钱的三姑六婆只去那有钱没胆的人家里尚可混拐些日子，要在我等面前搬弄唇舌，小心爷儿们赏你的嘴！”


这些人洋洋得意地说道着，其中有个又建议说：“这墙也不高，就是翻过去也无妨。”


净玉听了也不言语，拿一根大棒在手，就如座铁塔一般的架势立在那儿，墙外那些人果然一个做垫背一个踩着就从墙上露出头来，朝庵里面看了一眼，就跟同伙笑说：“这师姑庵子里有宝咧！还藏个眉清目秀小相公，怪道不让我们进去！”那些人听了就笑，净玉看那人不注意，抬起棍子就朝他脑门一捅，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过去了，外面的人立刻火光起来，疯了似的踢门，惠赠不禁埋怨净玉说：“你这般激进更要惹毛这伙强人，门破之后我们几个如何抵挡？”


净玉道：“师父不妨，外面统共六、七个人，你和严相公可进屋去避避，我这棒子一抡也能撂倒他三、五个的。”


惠赠还是不放心：“你虽然比常人粗壮些，可毕竟还是女流……”她一句话没说完，门上铁栓的铆钉就松了一颗滚落在地，净玉气头上来：“狗贼！弄坏了门还得我修！”说时就一手扳着门闩，猛撩过去，外面踢门的几个还正用力伸脚，冷不丁门松开，他们几个借着惯性就一头往前撞了进来，净玉眼明手快一顿大棒挥去，只听“梆梆”几声实打实的闷响，三个人没发出一声就扑在地上不动了。门外的人一看这情景，也都一愣，净玉大跨步跃出门槛，又抡起大棒在那些人身上一顿打，立时揍得他们叫爹喊娘地四处逃窜，净玉倒不追任何一个，看他们跑远了，就回身把屋里几个倒地的，像小鸡一样拎着后颈就提起来扔出门外。


净玉这事做得一气呵成，我们众人都看得傻在那里，回来重关好门后，净玉就双手合十向惠赠师太道：“师父，这些不过是没硬气的臭鸡蛋，徒弟这就打发了。只是恐防他们夜里再折回头使坏，我今晚便不睡，依次在前屋后院巡走便是。”


惠赠师太一时也没了言语，只好点头听她安排。


这夜，我就与惠赠睡在她的禅房里，少爷和严楚睡在后院菜地旁的小屋，净玉值夜，原本大家都战战兢兢怕那些人回来报复，不曾想后半夜也没有动静，大家才安稳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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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起，我帮净玉洒扫门庭并打开庵门，不见昨晚那几个被净玉扔出去的强人，倒是看见三三两两推着杂货板车的乡民，看样子应是一早进城贩卖的，却不知怎么都往回的方向走了。


我奇怪道：“这些人怎么不是进城去的？”


净玉为人实在，开口就去问，这一问之下惊得我魂飞魄散，原来城里的疫痢越发严重，据说昨日又死了几百人，现在城里严禁了关卡，只许出不许入，城里的街市食店也一概停止，所以这些原本打算进城贩卖的也全都被赶了回来。


我想起爹娘来就急得想哭：“怎么办？他们不知道怎样？弟弟已经得这病死了，那天看我娘的神色也不好……”


那人就说：“现在一早一晚都收了尸首出城来烧，你要真怕就去那儿看看，反正进城是不能了，也不知这病啥时候过去。”那人说着就指指远处一个冒烟的地方，我原以为那是哪爿农舍的炊烟呢，经他一指，我顿时打个冷战，不敢再说话。


那人临走时还说了句：“万一真在那里，你去迟了可都见不着了。”


我想到屋里的少爷，再看看自己，如今我和他竟都是相同的处境，又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国破家亡，突然就悲从中来，蹲在庵门下我就哭起来，净玉在旁边想劝又不知该说什么话，最后还是一把拉起我说：“看你哭得人心烦，索性我与你到城门那边看看，若此时又开了城呢？再不行我也陪你去那烧的去处走一趟罢了。”


她为人虽然丑陋粗野，但做派风风火火，立刻进去回明了惠赠师太，她就拉着我往城门来，大约相隔也就二、三里地的样子就到。


城门口守卫果然比以往森严，各个口鼻都蒙着白纱布，有想进城的就赶走，如是出城的，则说明许出不许入的规矩，然后带到一个木栏公告前，我仔细看去上面竟贴了七八张人像，下面各写出姓名，官差一个个仔细对了面相才放行。


我隔着远看不清人像，但也知道那是州府通缉犯人的名录，便与净玉假装白撞地挨近那边，在人像上扫过一眼，其中或有穷凶极恶虬髯大胡的汉子，也有闪烁奸猾尖嘴猴腮的男子，直看到最末一张，赫然就是严家二少爷严湛琥的模样，我和净玉待想再看真几分，就有官差过来驱赶，我俩只得走了。


这遭看来二少爷是真的无家可归了，我想起桃三娘曾说的一句话里，所谓多少大户人家也得根株尽净的下场，便是如此么？我失魂落魄地想到这些，眼眶又酸起来，净玉不声响，也就拉了我回庵，跟惠赠师太、二少爷、严楚说明这一切，大家商议了一番，都觉着二少爷于此地再不可久留，到亲戚处避难，对方也恐怕躲之不及，就算有肯帮忙的，也怕官司会牵连到人家，只是身上银钱不多，随身之物除了一把油伞加一身换洗的孝服，便再没有了。最后还是严楚想到个法子：“我过世的老娘原有个亲弟，家住镇江鸭子塘，是些做小生意的买卖人，一家子全是话头极少又老实，这几年来我和这舅舅也不生分，隔一年半载就会到他那儿走走住些日子，现在少爷既这样，咱不如坐船过南边，到镇江我舅舅家住几日，他必不会拒绝。”


惠赠师太觉得这样可行，二少爷也想不到别的法子，听到是往南走就应允了。走官道又怕官驿会接到通缉画像，所以只能走小路，夜里若能赶到瓜洲，天明前雇条小船过江去就最好了。


计算已毕，我们便收拾行装，惠赠师太还叫净玉秤出半斤白面，让我蒸了馒头带着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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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天候还算晴朗，我们一行三人便离了澄衣庵，远远避开大道，只沿小路往南走，过了横沟河，再行经桂花庄、柴圩村，穿过王店和王巷，一路绕的都是田间小路、荒林杂径，到得江边时，天早已经黑了，只是离瓜洲渡口还有好几里路程。我们又饥又渴，尤其二少爷，几番忍不住叫停歇脚，觉得鞋里好似进了不少石砾，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但解开鞋隔袜摸着才知是脚趾、脚跟都磨出不少水泡，这样也无法，只得再套上鞋，却更越发肿胀难受。


顺着江堤又行了一段，实在看不到人家，我们只好找棵大树下面捡块干净地方坐了，到附近汲些水来各人吃了点干粮，都困乏得不行，连话也懒得说，挨着树干不知不觉就合眼瞌睡去了。


后半夜江风起来，我被冷醒，远远地就看到江面上一片粼粼闪闪的火光，还有一些大小船只来回过往。我连忙叫醒二少爷和严楚，顺着江边走到瓜洲渡头，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多要过江的百姓，我们好不容易挤上一条船过了江。


到了江南岸边的西津渡，天已蒙蒙亮起，只见远处守望的水兵官衙点着熊熊火把，执长刀兵械的守卫一待船只靠边，乘客上岸之后，就将人赶着往一个木闸门内过去，一一视看过是否有瘟病发作的痕迹。我们悬着心，但好歹都被放过去了。


出了渡头，严楚雇辆骡车，说往鸭子塘，我和少爷又饿又累，上了车里便不自觉互相依靠着背睡熟。也不知走了多久，车轮磕到地面的石块颠颠簸簸，我迷糊间睁眼问：“严楚，还有多少路程才到？”严楚与赶车的都坐在车外，听到我喊就探头回来道：“还有一段，你和少爷只管睡就是。”


我掀开一点窗帘看外面，浓荫的绿树和山石的缓坡，有些像是进山的情景，我因对严楚信任，也就没疑心，乐得继续睡了。


哪知到我觉得异样再醒来之时，全身已被严严实实捆着绳索，身边的二少爷也是一样，只是嘴巴也被绑一块白布，所以出声不得。就看见撩起的门帘子伸进两个不认得的男人来看：“老哥放心，都捆结实了，车里放点迷香他俩就睡个三不知，我们花二十两买来也值。”


另一个道：“嗯，这货好得很，少爷和丫鬟，嘿！这丫鬟就当扬州瘦马的卖上价……”


我又惊又疑，与旁边的二少爷对视一眼，他睁大着双眼也十分惊惶，我们竟然被严楚卖了？我用力扭动身子想挣扎，那两人见我们醒了，二话不说，就把帘子再度放下，然后开一条缝伸进来一根竹管，轻轻吹进一股烟，我和二少爷本已没吃没喝，体力耗尽，这一下又恍惚昏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只知道车一直在走，车轮时常磕在石头上，颠得车里晃晃悠悠。这些人一整日也不给我们喝水，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车子才终于停下，一个男的就掀起车帘，看外面天竟都又黑了，他拿着刀子进来在我们面前晃一晃：“现在给你们松绑，就乖乖地下车来，咱也让你们喝水吃点东西，咱丑话先说，要想逃，爷这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和二少爷只得一径点头，他便给我们松了绳子，其实这一天一夜的折腾又没怎么吃喝，再加上捆绑得全身又僵又酸痛，我和二少爷连路也几乎走不了了，还是相互搀扶着慢慢下车来，四周围山风摇摆着林树，才知道这是在不知离江都多远的山里。车子停在一家矮小简陋的小客栈门前，一个杂役出来接了骡子的缰绳牵到旁边马厩去，两个男人领着我们一边进店一边就喊：“三娘子！三娘子！还不快出来接爷爷？”


“哎！来了！”随着一个爽朗清亮的声音答应，走出一个三十上下，窈窕身段穿蓝印花衣裳，裹着同样一色包头的女子来：“哟！是王周、王正你们哥儿俩呀？我道这几日不见，又到哪儿发了财来？”——我错愕在那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这不是……桃三娘？三少爷极小声地问我：“她怎么在这儿？”我摇摇头，且不做声。


桃三娘也好似根本不认得我们一样，只是一直跟那两个男人十分熟捻地说笑。


那两人就道：“你在这条道上这些年还不知道，能走路上你这店里吃饭的，发得了什么财，顶多伤天害理发点损阴德的小财罢了。我们两兄弟是这奔波辛苦的命，咳！都是老熟人了，先温两口你这上好的老黄酒来润润。”


桃三娘便喊：“乌大，烫酒！”店里没有旁的客人，她便引着落座：“你们今天有口福，乌大早上刚打回一头山猪，菜都是现成的。”说罢就转身到里面去，这两个人还在调笑：“是宰山猪还是宰哪个路过倒霉的肉吧？”


不一时，那个叫乌大的我也不认得的跑堂端来酒，那两人自己喝酒，让我和二少爷自倒了凉茶喝，桃三娘就陆续从里面端了一盆酱煮烂猪头，那长截的野葱叶子还杵在猪鼻子里，一碟卷猪头肉吃的薄饼，一碗香椿炒山雀蛋，一份黑糊糊的咸菜干，几碗有点焦糊不干不稀的水饭。那两人就喝着酒拿饼卷猪头肉吃开了，只叫我和二少爷一人拿水饭就咸菜吃，我们俩一日一夜没有吃喝了，现在迷香的药力渐渐下去，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各自都稀里哗啦吃了一碗。


过一会儿，这个不认得我们的桃三娘转身再端出一碟子黄澄澄的干麦饼子：“这干饼吸油，你们拿它蘸那猪头的油汤吃，味道也好。”


那两人就依言吃着，又连连夸好，我不经意间，就扫见对面桌子底下，慢腾腾有个黑色的东西在动，起初看不真切，待那东西爬出来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居然是只乌龟，再细看去，龟壳上一圈白，不正是我的小武？我忘形地跑过去双手抱起乌龟：“小武！你怎么来了？”


二少爷也凑近来看：“这不是你养的那只乌龟么？”乌龟伸长脖子，一对绿豆大眼珠子翻了翻，张嘴打个大呵欠。这时王周、王正两人不干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哎哎！干什么呢？”


我被他们一吼，吓得全身一震，他们其中一个就骂骂咧咧起身想过来抓我，哪知才迈出一步，一句话没说完，嗓子里就发不出声音，只“嚯嚯”地出气。他伸手摸喉咙正疑惑，我看着他的嘴就往前凸起，鼻孔也往上翻开，人再站立不住往前扑去，一时四肢着地衣服撑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脸皮就显出深褐色，骇得他们俩自己左右看，碰翻面前身边好几张桌椅，最后仰天发出一声驴叫——这王周、王正就在我和二少爷面前生生变成了两头驴！


我和二少爷相对惊得嘴半张着半天回不过神来，冷不防肩膀被轻轻一搭：“月儿。”我回过头，桃三娘正笑吟吟地看着我：“三、三娘？”这情景犹如在梦里，原来她还是认得我的，我一头扑进她怀中，也不会哭不会笑，只是死死箍住她的腰。


桃三娘摸着我的头发，也不言语，半晌才拉我过来二少爷身边重新坐下，那个门外接应的杂役闷不作声过来把驴子牵走，不认识的乌大把地上推倒的饭菜和桌椅收拾了，又另搬来一张干净桌子，新泡上一壶茶。我和二少爷看着眼前，仍说不出半个字来，桃三娘则一如往常没事人一样忙里忙外，很快就端出山斑鸠炒酱瓜、坛酸笋蒸肉、豆豉炸小鱼、碎腌菜豆腐汤等几样汤菜和绿豆米饭，然后招呼我俩道：“这一路辛苦，吃吧！”


我和二少爷也就顾不得那么多，重拿起碗筷吃起来，桃三娘只在一旁微笑着看我们。可吃到一半时，二少爷却慢慢停下筷子，若有所思望向桃三娘，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会在此地？那两人说你在这儿开店几年，是真是假？”


桃三娘不禁“扑哧”一笑，过来给我们倒茶：“我在此地、在江都，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开门做生意，有什么真真假假？江都也罢，这里也罢，欢香馆也不过是幻象，没有真假。少爷是有慧性的人，这样一个道理也不明白？”


二少爷听了这话，叹口气苦笑一下。


桃三娘又转身进后院，只听锅碗盆勺一顿响，很快又端出一盘热菜：“来，山里不像城里，没那么多好招待的，不过你们再尝尝我这个菜。”


“什么菜？”我和二少爷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这个叫九回肠。”桃三娘说着放下盘，只见里面是油汪汪的红汤，泡着大约一、二尺长的猪肠，迂回地弯成大到小的圈，没有完全切断，只是在上面割了精细的肠花，作料再以豆豉、紫苏、姜、葱、椒、蒜等配酱一起，油爆一下五颜六色地淋在上面。我和二少爷听了这菜名面面相觑，心里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五味陈杂，连日来一系列遭逢巨变、磨难惊吓，已经把人的气力心智都耗尽了，全是万般说不出、道不尽的千折百回，思忖着“九回肠”这三个字，反倒正切心头。


“九回肠……”二少爷用筷子夹起一端，原来那肠子看着是连的，但拿筷子夹时才知是早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了。他迟疑了一下才吃进嘴里，我看他的神情，便也夹了一块，嚼在嘴里又辛辣又香脆，是从来没吃过的猪肠做法。


吃完饭，我把乌龟放在桌上爬，但怎么引逗，它也不变化，桃三娘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来：“这里几件干净衣服，都是你们在家时常穿的，还有些碎银杂物，我也带了来，到后面你们洗过澡就换上吧，今晚在这里将就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且正好添了那两匹畜生，你们也有代步的，可便易些。”


我一听桃三娘说赶路，就害怕：“三娘，我们、我们能去哪儿？我爹和我娘还在江都……”


桃三娘看看二少爷又看看我：“各人生死有命，你们眼下只可往南边去，北方战火连天，江南亦是涂炭，江都不日将有一场人间浩劫，你们千万切记不可再走回头路，即便回去也是无益，只有死路一条。”


“往南……”我看着桌面上缓缓爬走的乌龟：“小武也说过这话。”乌龟的眼皮半合，一副将要打瞌睡的样子，慢慢缩回壳内。


桃三娘笑道：“月儿，三娘今天为你践行这顿饭，也是在你的今生送你的最后一程。你们两个人，其实注定了今生该有一段姻缘，也是前尘往时种下的因，必须偿还的夙愿；只需记住，从此往南走，不拘几千里，也不必往那人间繁华的去处停留，只找个山水闲适的境界，男耕女织转眼几十年便过，不也是乐事？”


这话我几乎当自己听错了：“我的今生？”再看看身旁二少爷，他紧拧眉头都是沉吟神色，桃三娘笑着对他道：“人生一世，说时漫长，其实过眼皆非。前尘故旧多少事也因为那碗孟婆茶便忘却了，只知今生阴差阳错便聚了头，不论是埋怨命运捉弄，还是个好坏安排，若没有因，又哪里有果？唉，少爷，您说不是么？”


二少爷不禁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听你这话，莫非竟连我与她前尘故旧事也知悉清楚么？”


桃三娘却站起身：“我的话到此为止，天也晚了，咱们各该歇息去吧。”桃三娘说罢就往后院去了，只剩下我和二少爷两个人呆若木鸡在这儿。我想着爹娘，那一日与弟弟的死别，原来也是跟他们的生离？连日来一幕幕在我脑子里换过去，差点都想不起如何会急转直下就离开江都到了这里，若不是再遇见桃三娘，我和二少爷两个人还不知命运如何。


忽听得二少爷自嘲自讽地说：“这半生兄弟不能相顾，家业凄散飘零，孑然一身如何立足……”


我心里一阵透满悲凉：“二少爷……”


“以后再也不要叫我少爷，我早不是什么少爷，只是想想，也怪不得麻刁利、严楚这些人，这样的乱世，谁不该先顾着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只拖累得你也要跟我到这处境里……”他喃喃说完，便自己起身打开桃三娘刚才给的包袱，里面果然是他和我在严家时的几件夏季衣裳，以及梳子、涤带等物，另还有个钱袋装满了碎散银块、红绳拴着几串钱，我心里不由深深感谢桃三娘的周全，二少爷无奈苦笑说：“过往听说你的厨艺是她教授，只觉得她这人奇异，想不到这个时候还得她救一命。”


我点头，又见那不做声的乌大走出来搬桌扫地，只得拿了衣物到后边，找不到桃三娘，只见一个挂帘的小间外放着两桶热水，就与二少爷分别洗漱了，乌大又指引我们在一间小屋里两套铺盖上睡觉，一宿无多话，只是辗转难眠。


※※※


第二日清晨，阳光刺眼地照在脸上，醒来一看，奇的是两人都睡在一间破败的几乎瓦不遮顶的空屋里，昨晚那只包袱也端端正正放在枕边，四周围除了身下一床被褥是好的以外，其余全是长出杂草的烂地。我和二少爷走出屋外再看，这里前后乃是山涧一段刚够走车的崎岖小路，路旁一棵歪脖子树下拴着两头毛驴，看见我们就一个劲儿低头，温顺得丝毫不敢乱动乱叫。我们两个人心下明白，也不知感慨还是难过，只得默默收拾好行装，卷上两床被褥由驴子驮着，战战兢兢准备骑上去之际，我忽又看见破屋边的草丛里，慢悠悠爬出口嚼一根青草的乌龟，我赶紧过去把它抱起，才与二少爷一人骑上一匹驴子，就顺着眼前这条道路，一直往南而去。

后记


从小，就听得祖母说过不少她儿时在家乡，以及与祖父年少时的一大段经历，有不少竟似比说书讲古的还要好听，但仔细想来都是祖母瞎编给我们的故事居多吧！她与祖父两人说话间，确都是吴侬的白话，与南边这里本地的口音全不一样；祖母也极擅烹调，做的饭菜不管再简单，口味都十分讲究，火候刀工也样样精细。


据说，他俩原是大户人家里少爷和丫鬟这样的主仆，那年满人清兵追杀南明皇帝到江南，围困屠洗扬州城之前，预先得到仙人指点，于是带着极少数不多的家当盘缠，各骑着一头驴子一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难下到岭南的，直走到这临海的最南边渔村，因为祖父是个读书人，心中有望伶仃洋的前尘旧念，因此才决定在此长久地安驻下来。


祖母一声为人宽容慈爱，勤勉节俭，只是有一个痴处，她从家乡带来一只乌龟，一直养到自己老死，并坚持跟我们说，这乌龟也是帮助过她的其中一位仙人之一，能够变成个与我们年岁相仿，十岁左右的男孩，且调皮霸道比我们甚，曾经把一条水桶粗、数丈长的大黑蛇抽筋而死，这都是她亲眼所见的。我们自然不信，无意中又看见祖母在平素无人之时就爱唤那乌龟“小武”，把它当个人似的说话，我们都觉得祖母是老痴糊涂了，于是有一次趁她不注意就拿了这乌龟胡乱吊起来撕扯摆弄，几乎不曾玩死，一时被她知道，竟哭得像我们小孩子一般，最后连祖父也拿棍打了我们一顿才罢。


不过，在祖母的故事里，有一个最为神奇的人物，是个开饭馆又很会做饭的厨娘，她做的饭菜，我们每当听祖母历数一遍，就会止不住地流口水；她的饭店叫欢香馆，就开在祖母家的巷子口对面，也记不清是哪一年就突然冒出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但祖母儿时经历的那些离奇怪事，却十有八九都从她那里产生。据祖母说，她其实是装成普通人模样隐藏在人间的一位非常厉害的神仙，是什么神仙，祖母也说不准，只记得大约是她和祖父离开家乡的前一年，有一回恰逢家里为祖父过世的母亲，也就是我们的曾祖母到庙里做功德，请了那位厨娘做三百个莲花素饼送来，当时祖母年纪小，又喜欢黏人，便跟着她后面在庙里略闲逛了一下，就在走下山门的一段梯级时，前面正与山门牌楼顶角的鱼身龙头像相对，当时也不知怎么的，那厨娘看着龙头像一怔，龙头像便忽然开口说话了：“三妹，在人间几纪，停留此地，可是为应个劫数？”厨娘笑道：“原来是螭吻二哥，倒不为应个劫数，只是如是观个。”如此说完，那鱼身龙头又恢复如常，祖母一瞬间觉是自己的错觉，再看那位厨娘，她一贯笑吟如常，祖母问她刚才跟谁在说话，她就笑说是她二哥，可为什么叫那咬殿脊的鱼龙做二哥，她却装不在意听地岔过去了，祖母不知个所以然也就丢下不计。到了许久以后，偶然跟祖父两人无意间说起此事，祖父想起书中记载有吞殿脊为好的是龙子，这厨娘唤它做二哥，难不成它是个龙神的化身？只是书中记载的龙子众多，随年代深远偏差纰漏，出入也难考了。尤以其中的饕餮龙子，数千年前原为上古大国的钟鼎彝器所刻至尊庄严的纹像，却因为朝代更迭，人心改变，渐渐沦落低下成为贪婪凶兽。祖父言，只是不知螭吻所说人间劫数为何？人生短短几十年，在神祗眼中莫如弹指一挥间，只是他们就有长生不死，也不过多经历着曲折磨难吧！若如此妄断之下，再仔细琢磨思之，确不无奈？


祖父八十那年冬至寿终，祖母笑说是喜丧，所以并不痛哭流泪，只穿起麻衣欢欢喜喜为祖父整理后事，晚间一时疲累歪倒睡在祖父停灵的尸旁，竟也就此闭眼不再醒来。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夫妇的福气，家里人商议，便把二老合葬在一处，只是祖母去世后，她从家乡带来的乌龟也失了踪影，我们分头在家里里外外找过几遍也始终不见，也就作罢。然而此后怪事便出了，每年到了清明我们全家到祖父母坟上扫墓时，却都能见那壳上有个白圈的老龟出现在那儿；一时或爬到坟碑前徘徊，或伏在坟头上淋雨、晒日阳，我们才对祖母生前的话信真，此后对老龟也恭恭敬敬，一如孝敬祖父母生前。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