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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家的小花娘
作者：奶酪西瓜
内容简介
 傅辛夷曾经是个瞎子，温温吞吞宅在家里，听着说书的讲那些她看不见的事情。 波澜壮阔与她无关，野外风光与她无关。 这天她听着史书外传，长睡不起。 换地方醒来的她看见了天，看见了地，看见了历史上红极一时却又死状凄惨的丞相大人。 未来的丞相大人说要娶她，不为钱，不为权，只因为爱她。 她心里想着这可真是个大骗子，骗得还挺认真。 等到她嫁给了未来的丞相大人，意外发现这大骗子听她说爱花香，给她置办了大亩的花田，听她说愁占了百姓米粮，给她想出了良田增产的法子。 时光流逝，他果然又一次成为了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 她记得历史上丞相大人红颜极多，便眨眨眼，问丞相大人要不要娶个妾。谁想到丞相大人沉着脸把她关在小黑屋里反省。 她反省着反省着，就把丞相大人的死劫给反省得渡了过去。 【ps：群像文，人物会非常多，伏笔埋很深】 二十四番花信风 来生愿在种花家 治愈系小花娘（穿越）x有病病的丞相（重生） wb：晋江奶酪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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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丝转眼入暮年，老皇帝年岁实在是大了，他谋划好一切，准备将位置让给皇太子。朝堂之上，他垂帘在后，左边是年少丞相，右边就是即将登基的皇太子……”
说书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慷慨激昂讲着千年前盛世中让人极为惊艳的一段皇权更迭。
“这历史上最后一位丞相被捧到了天上，连即将登基的皇太子，自由都不得不受他管辖！这是何等的权势！何等的恩宠！”
说书人说得越是亢奋，却越显得无人说话的屋子里寂静。
阳台外太阳洒落在房间内，惹来了尘埃戏谑翻滚，最后扭扭捏捏落到了椅子上盖着薄毯的女子身上。薄毯是淡粉格纹的，上面绣着一朵盛开的玉兰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又不算熏人的花香。
房间内所有的陈设都相当幼稚。
桌角、床脚都有软绵的角垫，任何坚硬有棱角的地方都被柔软的海绵包裹了起来，还都有着相当鲜嫩的颜色。
桌、柜子、鞋架……每一处似乎都摆着绿色的盆栽，而最为夸张的还是那墙面。墙面上都铺满了绿色的植株，整整一面，没有一丝砖墙的痕迹。
整个屋子恍若空中花园，全然看不出仅仅只是一个单人居住的普通三居室。
靠近阳台那儿的桌上，还摆着一幅做了一半的多肉画。
那一朵朵多肉丰满得好似唐朝仕女，偶尔有几个太过娇艳，硬生生从绿里憋出了几抹红晕。可惜这些美人儿却表意错了对象，因为悠然坐在那儿的傅辛夷……是个瞎子。
她出生就看不见。
不知道蓝是什么颜色，不知道红是什么颜色。
不知道月亮的圆缺坑洼。
不知道星空的璀璨浪漫。
不知道太阳的耀眼炫目。
多数东西放在一块儿，别人说个一串是这个形状那个颜色的，她连个对比参照物都没有，只能在那儿点头笑笑。
世人都说，眼睛瞎了，其它感官会更敏锐一些。
她能够分辨出更细致的味道，听到更细微的声音，触碰时也更能体会冷热和痛楚。或许是眼睛瞎了，人会下意识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些正常人觉得“习以为常”的地方。
可大多数时候，这点敏锐不算是一个好处。
上天给她关上眼睛的窗户，也没见着给她打开多少别的心灵窗户。人生必然有的磨难她都经历了，人生不一定有的磨难，她也要经历。
连出个门都和大冒险一样，着实是让人心累。
“盛宠之下，覆灭不过一夕之间。”说书人还没有停下，画风一转就是长吁短叹，“当年眉间一点红，胜过天下绝色无数。可岁月和生死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过客。”
傅辛夷听着这内容，稍显有点走神：人活着都不容易。这功名利禄占了个齐全的丞相大人，原本日子过得让人羡慕，转头不也就“覆灭”了。
她日子过得很普通，至少没英年早逝。
身为一个小瞎子，她上学去不了普通学校，只能在特殊教育学校学习。老师上课讲的内容浅显得很，到了最后多是让他们学习点求生的技能，比如盲人推拿。
成绩最好那些会被推荐去更好的学校，力求今后在什么残障人机构里讨个文职，给同伴谋求更好的社会福利。
她不想去做推拿，除了盲文之外还学了普通文字和电脑。字写得和小学生一样，电脑也用得勉勉强强，不过好歹别人都看得懂，也看得清。靠着这点基础不过的技能，她成功有了一份好工作。
一个瞎子活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优秀，可她总觉得不甘心。
她想要活出点样子来。
这满屋子的植物就是她想活出的样子。
辛夷，是紫色玉兰花的名字。她的名字和花有关，便让她有了点兴趣去折腾花草。一个瞎子外出不方便，她就专门搞室内植物布置和植物画。
她刚开始学习和折腾这些东西，大部分时间里都相当懵懂狼狈。到后来逐渐有所悟，渐渐就折腾上了瘾，到后来就出了名。
他们这个拥有漫长历史的国家，每个人祖上都是从田地里出来的。高楼大厦建造起来了，即使是小小的一个房间内，他们也会希望能够折腾一点好养活的植株。
有的只求好看。
有的要求对空气好。
有的要求能种出蔬菜来。
有的要求要充分利用空间。
当她折腾出自己家这么一个典例后，杂志约稿、网络约稿、专人设计，各式各样的需求都迎面而来。一个又一个成品从自己手中溢出，充盈鼻翼间的香氛带给了她无穷的喜悦。
傅辛夷将盖着的毯子挪了一点位置，探脑袋到桌边，准备继续完成自己的多肉画。
她现在光是靠着手摸，就可以大体摸出这些个多肉的品种。
基土是用了草炭土和珍珠岩，草炭土黑黝黝的，珍珠岩则是像米粒般洒在了上头，听说更诗意一些来描述，看着会像深邃夜空中的星星。
木头横杠在上头，将画分出了不同的区域。每一块区域放一种颜色的多肉，靠近树枝处可以用会泛红的多肉，尾处可以加上长度高一些，一个不慎会垂下来的多肉。
随着时间流逝，这幅活着的画还会变幻色彩和样式。
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自己厨房方向的那面墙。
那边有一幅植物画是用了一株活的绿萝和一朵玉兰标本制成。原本只是一个小框架画，后来由于这株绿萝实在是太过嚣张，布满了整幅画，随后朝着画外头延展。
野心勃勃，像她一样。
傅辛夷笑了笑。
耳边依旧是手机里那不停歇的说书声：“皇太子登基成了皇帝，看着权倾朝野的丞相实在是又敬又恨。敬，是敬佩丞相的才能，太上皇恩宠尚在，朝臣支持者颇多，他不敢不敬；恨，是恨丞相权势掌控太多，这都快成另一个皇帝。山中不该有两只老虎。”
说书人总喜欢用夸张的语气讲那些是是非非，时常还加点野史和自我观点，听着实在有趣。
“正月，太上皇走了！新皇二话不说就寻了个由头，于二月将丞相给下狱了。朝臣的本子和雪花一样飞进宫殿，新皇一看，那是更加火冒三丈。这天下到底还知不知道谁是皇帝了？”
傅辛夷将手擦了擦，伸手将音量开大了一点。
“他大笔一挥，写了一叠丞相罪状，细数一下，哦哟，四十八条罪状。小到自己不开心，丞相谈笑如常。大到提早知道继承大统的是谁，越权太过，全给写上去了。心眼那是比针尖还小。”
“写完，他让人去狱里给丞相送去，送去念！”
傅辛夷听到这里，手上动作迟缓了下来。
“和罪状一同到狱里的还有一杯毒酒。新皇这叫一个狠心啊，听完就让人上路，真是毫不留一点旧情。但丞相看着那杯毒酒，听完自己的罪状，笑了。”说书人大喘气了一下，这才继续说，“带着笑，他说了一句话。”
又是大喘气。
傅辛夷手上动作停下，一脸认真地听起来。
“秋叶染回廊之日，碧水截断，大旱三州，我归来之日也。什么意思呢？就是到秋天，三个州府大旱，那时候我就会回来的，你给我等着。”说书人声音陡然拔高，“说完，他将毒酒一饮而尽。”
傅辛夷略带失神。
“死了！”
死了。
她知道他要死，可听到这里，依然觉得万分怅惘。
后头说书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串，竟是一句话都没入她的耳朵。等她回过神来，就听到一句：“皇帝心中到底还是惋惜他的才能的，最终在他的墓前，派人给送了一株花。”
说书人长吁短叹：“这丞相的容貌确实如花般貌美，只是伴君如伴虎，可悲可叹。自此往后，这丞相之位就此悬空，再无一人可与之媲美。”
傅辛夷没忍住，跟着叹了一口气。
要是这等人才放到现在，恐怕全天下的人都恨不得将其宠上天去。
不知道是听着难过，还是太阳太好让人觉得困倦了，傅辛夷揉了揉额头，觉得自己眼皮子有些沉，喉咙还有些发紧。她皱起眉头寻思着要不要睡个午觉，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革丞相，提六部。丞相之死远没有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不得不说，他这一死，是皇权更迭最好的解决方法。”
更困了，有些扛不住。
呼吸略有点急促，傅辛夷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干的事情，猛然间意识到——她是不是煤气没关好！
这意识刚起，脑内却反而更加乱成一团浆糊。
不行……
太累了……
“嘭——”傅辛夷半身摔到了桌上，彻底昏了过去。
呼吸逐渐平息，整个屋子里静谧得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
……
眼睛，好烫。
傅辛夷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手指头动弹了一下，随后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嗯……”
难受。
怎么了这是？
“小姐您醒了呀？可再睡会儿吧。昨晚兴奋了一晚上，今早您才刚睡下。等您睡醒，这眼睛上的药就能拆了。”
傅辛夷还没意识到这脆生生的嗓音在说什么话，就又昏睡了过去。

第2章
傅辛夷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可这个梦太过真实，每一天的日子都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在偌大的户部尚书府内，她身为才初会走路的小嫡女，软糯糯最喜欢往院子里跑，还爱说一些别人听不太明白的话。父亲和娘亲都极为爱她，常常恨不得将一切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直到五岁那年，她和娘亲一起用膳。
饭菜里有毒。
她娘亲就此走了。她被毒瞎了双眼，也影响了神智，在双目失明和失去娘亲的打击下整日浑浑噩噩。
川州有医者，擅辨毒用毒，以毒攻毒。这等身份不太讨喜，却被她父亲请来专门替她解毒。毒很罕见，那医者也不得不每月提取她的鲜血来试验。
毒素彻底清除之日，就是她重见光明之日。
人面对生老病死的时候，只要是有点希望，每一点都想抓住。父亲除了为他找来医者之外，还特意向圣上恳请，求来了皇家阴阳籍天文生为她祈福，每月初一十五，不曾有过间断。
她是经历过现代的瞎子傅辛夷，也是当朝户部尚书府内唯一的小姐，傅辛夷。
白驹过隙，转眼八年。
眼睛好烫。
傅辛夷一哆嗦，再度从梦中醒来。
她呆愣愣躺在床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到底算是什么。穿越了？那算是早就穿越了，只是记忆被毒乱了一部分，现在才恢复吧。
多了十三年的记忆，前世那些没忘记多少，今生这些也全都记得。
反正，就是多了一条命。
说来也奇怪，这朝代隐隐似乎就是自己先前听书时所听到的华朝，至于年份，她倒是有点分不太清楚。没谁会对一个女娃说那么多，等她中毒后，吃药、被强制锻炼、听戏，基本上就是她的全部日常。
脑子混沌，听戏也听不明白，以至于她对这个朝代基本上认知为零。
她上辈子倒是听说书，可这说书除了大事是真的，其它基本全靠说书人揣测加胡诌，可信度就百分之五十，除了几个大人物名字她记得，其他谁是谁都分不清。
“唉……”穿越历史却对历史不算太熟悉，这也太惨了。
略熟悉的脆声在耳边响起：“小姐，您怎么一醒来就叹气？”
声音靠近了自己：“小姐可要起来了？再过一个时辰，李大夫就要来给您去掉这纱布了。”
傅辛夷在脑中记忆里翻了翻。这是她的贴身婢女，名叫良珠。五岁之后开始跟在她身边伺候。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是床帘被拉开的声音。
傅辛夷闭着双眼，却隐隐发现自己眼前有一层颜色。
是颜色？！
是光！
她闭着眼都能感受到光了！
傅辛夷心脏快速跳动着，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气拖起来，刺激酥麻到失语。这个身体是能见光的，只要毒去了，她就可以看到东西！
她有些哆嗦，缩在自己被子里，眼眶不由湿润。
“小姐！您纱布怎么湿了呀？可千万不能哭啊！”良珠拉开床帘一看到纱布湿润，慌忙在边上劝，“这哭了会影响药性，回头又延迟一副药，您这不是更糟心么？”
傅辛夷强压着自己内心翻滚的情绪，唇颤着开口：“是，我不哭。我不哭。”
良珠见纱布两点湿润没有再染开，这才放心下来，扶着傅辛夷起床：“小姐，今天是上朝日，老爷很快就回来的。咱们一切都稳妥着，不会有一丁点的差错。”
傅辛夷点头应下：“嗯。”
“姨娘大清早就在府上挂起了红灯笼，也盼着您能早点看见东西。”良珠伺候傅辛夷换衣服，半点没觉得自己话多，也半点没觉得小姐话少。
姨娘是指顾姨娘，是傅辛夷生母的陪嫁丫鬟。
良珠给傅辛夷柔软的马毛刷沾了盐刷牙：“姨娘也是真心，跟着老爷那么多年，就一句话，只要您这眼睛不好，她绝不会为府上添一丁半子。老爷也是，不看好您的眼睛，他愧对夫人，绝不会续弦。”
傅辛夷应了一声。
良珠给傅辛夷送上茶漱口，再用湿润的手帕给傅辛夷擦拭脸颊：“宫里头的补品今早又送来了一批，皇后娘娘也记挂着您。自从夫人去后，皇后娘娘就将您当自己亲女儿了。恨不得将俸例里头东西都给您。”
皇后娘娘是傅辛夷生母的挚友。
一个个全那么关心她。
她可真是正当宠。
傅辛夷洗漱了干净，安安静静继续听着良珠说这些闲话。明明她们主仆一天到晚都在一起，她就睡晚了一些，外头就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她昏昏噩噩这些年，要不是良珠总在边上有条不紊说这些事，恐怕她的神智恢复起来也慢很多。
良珠用柔软的布沾染了东西，在傅辛夷脸上轻按：“小姐这些年眼睛上总是敷药，眼皮那儿颜色泛黄，到时候可还要好好涂点好东西滋养。”
傅辛夷又乖乖应了声。
她感受着脸上微凉，也感受着眼皮滚烫，还感受着那一点朦朦胧胧不确定什么颜色的世界。是红么？好像是的。她小时候是有人教过她何为红色的，不过举的例子更加艳丽一些。
就能看到了。
今后她就能知道自己眼内每一样事物的颜色。
可真是，好极了。
……
一个时辰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她洗漱后吃过了早饭，很快就到了时间，在良珠的牵引下前往另一个房间。这会儿李大夫已在那房间里候着了。
李大夫的声音可半点不清脆，还带着些嘶哑，如同在砂皮上摩擦过一般。他性子颇有不耐，见着了傅辛夷就开口：“成了快点过来坐下。”
良珠牵着傅辛夷过去：“李大夫，老爷和姨娘还未到呢。”
李大夫哼了一声，哑着嗓子不乐意：“迟早都能见的，非等这第一眼？”
良珠巧笑劝着：“李大夫。小姐这么多年第一眼看到人，总归要先见最近亲的两位。八年都熬下来了，您看……”
傅辛夷听着这两人说话，耳朵里又听到了一串较快速且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陡然放慢，传来一个略有点威严的女声：“老爷就快到了，李大夫再等等。”
李大夫不吭声，手上不知道在弄些什么，带着点瓶瓶罐罐的撞击声。
“辛夷，你马上就能看见了。李大夫都说过了，到时候你可万万不能哭，哭了会损了眼睛。回头我再去给你炖一点好吃的补一补。咱们把这身子给彻底养好了。”顾姨娘和傅辛夷说着话，语气却是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带着一点哄小孩的味道。
就好似傅辛夷现在不是十三岁，而是三岁。
傅辛夷应了声：“嗯。”
顾姨娘连连说着：“哎，哎，好，乖。”
不知道怎么，傅辛夷就是知道顾姨娘脸上绽开了笑，笑得可极为开心。
良珠将傅辛夷带到位置上坐好，安静守在了傅辛夷的斜后方。顾姨娘也落了坐，拿着茶水稍作润口。一群人坐在屋子里等着最后一个人到场。
过了片刻，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些脚步声落脚相当有力，带头的稍微慌乱一些。脚步很快，且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到几乎直冲到傅辛夷面前。
傅辛夷下意识抬头。
她看不见，但能感受到面前这人身上的气势。带着些比姨娘更夸张的威严，还有一股檀木的冷香味。
是这会儿的熏香么？
“老爷。”齐刷刷的问候声传来。
傅辛夷还是一动不动，也没跟着问候。
这人第一时间没说话，静了片刻才开口：“李大夫。小女，拜托您了。”
有衣袍摩擦的声音，她的父亲想来是朝着那位李大夫行了礼。官身朝着白丁行礼，那完全体现了这位户部尚书拳拳爱女之心。
李大夫应了一声，照旧是那般不耐，但好歹没说什么让人糟心的话出来。
傅辛夷略有点紧张，手拽上了自己的衣服。
李大夫不再摆弄自己的东西，将自己的椅子拉到了傅辛夷身旁：“我等下取下你脸上的布条。你别急着睁眼。我要给你扎两针活血。这眼睛之后能见，但见不清楚，还需要养。今后两年内，我每三天给你落一回针。我要是没空，寻常会认穴的大夫一样可以来落针。”
傅辛夷点头。
李大夫继续说着：“记得，等下不能哭，也不可见强光。”
他话刚落，周边传来了利落的“唰啦”声。
傅辛夷能感觉自己眼皮前忽然暗下一些。
该是屋子拉了帘子。
就这么一个对比，让她真真切切知道自己是真的会能看到了。
她抖着手，颤着音：“劳烦大夫了。”
李大夫应了一声，伸手去了傅辛夷脸上的布条，很快取了针，在傅辛夷眼周缓缓扎入。
不过片刻，李大夫沙哑开口：“行了，可以睁眼了。”
听着声音，是李大夫让开了位置，而自己面前站上了另外两位。傅辛夷能感受到，一位是她的爹，一位是她的姨娘。
睫毛轻颤，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世界一片模糊，眼前两个人也就一个大体的轮廓在而已。
脑中各种记忆走马灯一样转着，让她对着这两位恭恭敬敬行了礼：“辛夷能看见了。”
她，能看见了。

第3章
傅辛夷是没哭。
她心潮澎湃到恨不得出去跑两圈，但是真的半点没有想要落泪的想法。
倒是她面前的两位长辈，傅尚书是抬手默默抹了眼泪好几回，而顾姨娘则是直接嚎啕大哭：“你的眼睛可算是好了！”
“我跟着小姐那么多年！唯一的错就是那天没先吃一口那顿饭！”傅辛夷看不清楚顾姨娘的模样，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悲怆情绪。
到后来顾姨娘含着哭腔，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看见了就好，看见了就好”。
李大夫在旁边倒是半点没觉得怎么样，自诩冷静，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要不是傅辛夷听着他同一个瓶子放回去又拿出来了两遍，她恐怕会真的以为李大夫半点没感慨。
旁边的下仆们都跟着一边擦眼泪一边道喜，场面一度有种欢喜人家的感觉。
傅辛夷努力睁大自己的双眼，“注视”着一切。
能看见和能看清楚是两码事。
傅辛夷现在的眼睛仅仅能看到一堆模糊的色块，朦胧到让人觉得头疼。
接下来的日子，她就将为了恢复视力而努力。
她能看见了！
她不是瞎子了！
……
傅辛夷眼睛能看见后，每天被允许看东西的时间从原本的一个时辰，逐渐拉长到五个时辰，到最后再无限制。她眼前的画面也从原本模糊的色块，逐渐变成了线条清楚的人和物。
不过到底还是伤过了眼睛的，看东西久了总会觉得劳累。
李大夫用毒厉害，但是调理的本事还真是菜。要让他给自己调点药膳，他都会琢磨着：“我寻思着这毒草也不是不能吃。”
这话一出口，两位长辈是全然没打算让李大夫进厨房了。
宫里头另外派了一名太医，专门隔三差五来给傅辛夷调理眼睛和身子。这是皇后娘娘的要求，也是帝王对皇后的恩宠。
古代日子过起来比现代难受不少，舒适度直线下降，但由于傅辛夷能看见了，她便对这个时代爱得深沉。
她能看见这天，这地，这世间万物，还总算是可以在院子里折腾起她擅长的那些个观赏性花草。
“小姐呢？谁看见小姐了？”
傅辛夷撅着臀，拿着小铲子在刨土，遥遥听见了良珠的呼喊声，手上一顿，禁不住“哎呀”了一声。
刚“哎呀”结束，这小丫鬟就冲到了院子角落里。
“小姐！您怎么又在院子里刨土！”良珠气呼呼跑到傅辛夷身边，“老爷给你请的女先生马上就要来了，您这衣服弄脏了还要去换。”
傅辛夷手上脸上都沾染了一点泥巴，抬头朝着良珠绽开笑靥：“呀，良珠。”
好一副装模作样又惊又喜的样子。
良珠见她这样，更生气，在那儿跺脚：“您就是叫我珠良都没用了。”
傅辛夷笑出了声，笑得良珠都晃了一下神。
这两年傅辛夷被养得极好。
她常年养在宅子中，不怎么被允许见强光，皮肤白得让人羡慕。这两年又是补身体，又是稍有锻炼不停活血，脸颊上时常挂着晕出来的那点粉。
不施粉黛却胜过无数外头往脸上死命打白面的。
最绝的还是那对黑眸，眼眸有水，莹莹如珠宝。听老爷说进贡的物品里的黑珍珠，那是最像小姐那双眼睛。常年敷药，让小姐眼眶周边还有些褪不去的暗沉，但偏是这点暗沉，让小姐的眼睛看着更大。
唇红齿白，如天上之曜日。
总之就是……
“小姐。这天下就没有比您更漂亮的小姐了。”良珠真心夸赞了一下自家小姐，随后皱着眉头，“您可先跟我去洗洗换了衣裳吧。”
傅辛夷不想让那位先生久等，只能起身：“好。”
她小跳到良珠身边，总算端起了一点小姐的样子，顺着良珠的意思迈着碎步往自己房里走。走在半路上，她小声问了一句良珠：“府上的粪便你给我让人收集来一些没有？”
良珠气笑了：“小姐，现在是在意粪便事情的时候么？”
傅辛夷这两年礼仪学得还成，步伐没有一点凌乱，一本正经回着话：“是啊。我最在意的不就是这点粪便。院子里那点花就指望这点粪便养养肥了。”
良珠生闷气，咬了咬唇：“收集了，我回头就让人送院子里来。”
傅辛夷心满意足点头：“嗯。”
良珠见傅辛夷心情畅快，往前凑近了一些，一字一顿咬牙问傅辛夷：“小姐的书背出了么？”
傅辛夷脸上的小雀跃神情顿时收拢了起来：“……你话太多了。”
得，没背出。
良珠对自家小姐很是绝望。
身为尚书府家的小姐，字写得和狗爬一样，两年练不出一点效果。背书更是艰难，短的还好，长得只要不理解意思，或者觉得不顺自己意思的，一概是背不出的。
女子该读的书良珠都能背出了，可傅辛夷就是不行。
要是先生说她两句，她还挺自傲的：“论读书，我不如先生。但论种花，先生可必然不及我。”
也不知道骄傲在哪里，真是气死个人。
以后嫁了人，持家理财，哪一个不需要好好学？可真是叫人头疼。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回了房间，飞快擦拭掉了手上脸上的泥巴，再换上了一套稍微有点样子的裙子。华朝京都里的小姐们，裙子多是拖曳到与脚齐平，腰间系带垂落到膝以下。走起路来露出一点鞋子尖，那可最是好看。
当然，由于这种裙子不适合去土上，在傅辛夷这儿除非是要见人，否则全部压箱底。
良珠给傅辛夷整了整头发：“小姐，您要是安分一点，那可真是……”
她话还没说完，傅辛夷就惊叫一声：“哎哟，可别让先生等急了。”
良珠：“……”
刚才明明是小姐自己挖土忘了时间啊！
这对主仆又匆匆出了房间，赶往了傅辛夷专门用来学习的书房。
这会儿书房的门敞开着，傅府的下人们迈着小碎步，安静往书房里送了茶水和果子，很快就都退下了。
屋里头，女先生正端坐着和顾姨娘说话。
顾姨娘长得是极为普通的，单眼皮、小眼睛、高鼻子、薄嘴唇，半点没让人惊艳的模样。
她用的粉啊胭脂啊都色彩不重，头上也鲜少会戴太多金银，最喜欢打扮得平易近人一些。要不是她身上的衣料都颇为难得，寻常人都不敢相信她如今是傅府的女主人。
就连她对面的女先生，那脸上的胭脂水粉都比顾姨娘要重上了几分。
女先生态度谦和，品着茶，和顾姨娘说着傅辛夷的学习情况：“小姐她不是不聪明，也不是背不得书，写不得好字。她只是想法与众不同，比起那些纸上空谈，更喜欢落在实地上。”
顾姨娘面上神情淡淡，手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听着这话，明着女先生的意思：“先生可真是高抬她了。她就是天□□玩。唉，也怪我当年心思少了些，害她这两年心智才逐渐上来。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肯学持家一事，也可理解。”
女先生笑笑。
“老爷心中对她有愧，总想着多留她在府里两年。我听着老爷的意思，指不定以后会招个女婿回来。”顾姨娘将自己的意思说了个清楚，“对了，她身边的良珠，您看着可行？”
女先生恍然。
原来她是一教教两个。
跟在傅辛夷身边的丫鬟良珠，是以后帮着持家的那位。
女先生拱手：“可。”
顾姨娘和女先生相视笑笑，换了个话题继续聊起来。
傅辛夷匆匆赶来，一进门就蒙头行礼找借口：“见过先生。我方才见院中花开，惊喜之余多看了两眼，回头发现衣服上多是泥泞，不得不回去换身衣服。”
顾姨娘轻咳嗽一声。
傅辛夷抬头，心头一惊，没想到顾姨娘也在这里。
她话到嘴边立刻改了口风：“但迟了没有理由，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
顾姨娘笑出来：“油嘴滑舌。”
她站起了身子，和先生告辞：“我就不打扰先生给辛夷上课了。前些日子下人归乡回来，带了些有意思的糕点。我让人等下给先生送来。”
女先生起身行礼：“谢过顾姨娘。”
在傅府，“夫人”这个称呼，只能给已过世的傅辛夷亲娘云诗诗，云氏。顾姨娘是不准别人称呼她为夫人的。她听着女先生这声谢，点了点头，朝傅辛夷笑笑后离去了。
傅辛夷见顾姨娘离开，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姨娘平时对她是真的好，但也真的颇为严厉。
女先生见顾姨娘走了，当下开口：“来，抽背了。”
傅辛夷：“……”
女先生像是没看见傅辛夷一脸的绝望，正儿八经掏书：“让我看看，从哪里开始抽背呢？”
傅辛夷看着这本并不算厚的书，想着：从哪里抽背她都不行啊。纸张昂贵，大家为了节约全写文言文，可文言文真的好难……
良珠在边上伺候，让人收走了顾姨娘的茶水，再给傅辛夷备茶。
她心中也很绝望：自己真的背出了，怎么小姐还没背出啊。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背出？

第4章
十月桂花香，京都气温转凉。
街道上，少年郎面容姣好，身上穿着相当质朴的粗布衣，抬眼望着一家酒楼。
酒楼旗帜迎风招展，红布黑字“喜客来”，相当招摇。
少年郎在看酒楼，路过的旁人却是在看少年郎。
他年岁不大，眉心一点红，脸上轮廓带有点圆滑，看着还没有多少成年人的气质。绝对没有满二十。不过这未满二十的少年郎，偏生长得是极为俊俏。长得俊俏不说，那一身气质可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封解元！封解元！”
封凌回头看向来人，唇角蓦然勾勒，脸上绽开一抹笑：“可别这么叫了，直接叫我封凌就好。兄台何事？”
这位穿着相当普通的文生欢欢喜喜跑过来，行了个礼，随后才继续说：“那我斗胆叫一声封弟，封弟叫我骆兄就好。封弟这回真的就打算留在京城不走了？”
封凌含笑点头：“来年就是春闱，我一来一去实在浪费时间。再说家里就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在京城这段时间我只需要养活我们两个就成。”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着街头的馄饨铺子走去，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没什么大钱，酒楼两人都去不起，几文钱的馄饨最适合他们填肚子。
这位文生佩服封凌：“果然不愧是封解元。年纪轻轻天赋异禀，来年春闱你定能高中。”
封凌拱手：“借你吉言。你也必然高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文生当即大笑起来，“对对，我也高中。咱们一起中啊。”
两人一道坐下，点了两碗馄饨。
“封弟今年才十八吧？哎，真是厉害，年少有为。我今年都二十九了。”这文生话多，还自来熟，一口一个封弟叫得好像他们早年就认识一样。
天知道，他们这辈子总共才见了三面。
封凌笑笑，没多说什么。
这位骆兄，叫骆康，祖籍江南，应天书院出身，性子相当不着调，却是今后的礼部侍郎。人生这东西，谁能说得出个子丑寅卯呢。
骆康只觉得封凌话少，还以为这是封凌的性子，便决定自己多说点，活跃一下气氛：“哎，功成名就娶妻时，封弟不如在京城娶了官家女子？”
封凌和未做官时的骆康没结交过，没想到骆康能这么不着调，提醒了一声：“慎言。”
“哎，咱们私下说说嘛。”骆康朝着封凌挤眉弄眼，“我已膝下有子，这不是关心一下同伴。”
寻常考生凑在一起，一关心孔孟圣贤书，二关心诗词歌赋，三关心天下大事，全是为了应考专用。结果和骆康凑在一起，总共见三面，第一面聊为什么封凌长什么好看，第二面聊京城哪里最好吃，第三面也就是今天……
聊婚事。
“客官，您两位的馄饨，小心烫口啊！”铺上店家端来了馄饨给两人送上。
馄饨是这店家自己做的。他初来京城时，心疼京城物价贵，又惊叹于这馄饨的好吃，记了好些年。得势后再吃却发现味道不再是那个味。
封凌不嫌烫口，舀了一勺用牙齿抵着，慢慢尝了一个小的。
好吃。
这和前两回吃又不是一个味道了。
骆康见封凌就这么尝起了馄饨，大咧咧也给自己舀了一个，谁想到刚入嘴里就被烫麻了舌尖，又怪恶心地吐回到碗里：“我的舌头！哇，你怎么能就这么吃下去了？”
封凌没急着吃第二个，带着点戏谑调侃骆康：“毕竟我是在认真吃馄饨，而你在认真替我考虑婚事。”
骆康舌头麻了也不在意，手搅合了一下自己的馄饨，嘿笑一声：“你这不是年纪到了嘛，迟早的事情。如今这京城里适婚的姑娘可不少。就连那位下头也有合适的。”
封凌：“……”
他真是服了骆康了。这隐晦在说当今天子多子多女，公主里头也有试婚年纪的。二十九岁了说话还这般胆大包天。这到底后来是怎么坐上礼部位置的？
封凌摇头：“不用介绍了，我有心仪之人。”
骆康一拍桌子，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嘿，我就说，年纪这般了还没成亲，绝对心里头有人。”不着调的他正要问是谁，就听着旁边有奴仆驾马吆喝“过路”，人群飞快避让，马车哒哒快速行驶过去。
京城里马车常见，这么快马加鞭过去的可不多。
骆康的注意力被转走，朝着马车方向看去：“这谁家的马车？这么赶！”
封凌在马车过去的瞬间就看到了马车上的标记。
是工部尚书府上的马车。
不知道上面坐的是谁。
旁边店家听见了，笑着回了话：“这是工部尚书桂大人家的马车，车上的肯定是他三女儿。”
骆康咂舌：“这都能看出来？”
店家解释：“这位小姐平日里就受宠，想法和寻常家姑娘不太一样。最喜欢混迹各大场所，嘴上老挂着说男子女子都一样。上回家里头办诗会，愣是让人将男子女子混在一块儿坐。寻常人家马车不好认，她的，好认。”
骆康惊呆，崇敬拱手：“了不得。”
店家摆手：“哎，成亲后肯定能收心的，婚事都定好了。小姑娘家都这样。”
封凌是知道这位三小姐的，确实是了不得。这位姑娘还有更了不得的是，成婚前夜逃婚去了蒙古，使得整个京都震惊，全然不是店家所谓的成亲后必然收心。
骆康却是又开始给封凌挤眉弄眼：“你看，年纪正好，可惜有婚配了。”
封凌：“……”
他刚都说了自己已有心仪之人，怎么这家伙还这么大胆。
这一打岔，馄饨正好温度恰当，葱花榨菜搭配下，入口口感极佳。
封凌舀了一勺馄饨，终还是给骆康透底了：“我爹幼年玩伴是户部尚书傅大人的门生。傅家有一女，是我心上人。”
骆康挤眉弄眼的表情卡住，然后琢磨了一下，没想通，又琢磨了一下。
这关系稍微有点远啊。
封爹和那门生是幼年玩伴。多年后一人贫苦，一人却是当朝正三品官员的门生，想来也是朝廷官员。这一看就觉得关系估摸实在浅薄。再说，这户部尚书的傅大人……
骆康小声：“我听说啊，傅大人这孩子身体似乎不怎么好？”
封凌点头：“嗯。这些年一直在调养。”
骆康声音压得更低：“这要是回头没个孩子，傅大人恐怕不会乐意让你续弦的。他这人自个因为愧对妻女，这么多年都没续弦，也没再要一个孩子。”
一件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子。
傅大人对女儿之好，但凡京城里听说过的，心里头有数。虽说傅大人口头上一直在说自己想多留几年自家闺女，但事实上好人家的公子哥也不太乐意入赘或者娶傅家姑娘。
傅家姑娘身体不好，以后不一定能要得了孩子。这要不了孩子还不给娶妾或者另外想办法抱个的……
唉，说得粗俗一点，娶傅家姑娘等同于断子绝孙了。
封凌垂着眼，继续撩自己的馄饨：“我知道。我这一生若要娶妻，就娶她一人。”
骆康愣了愣。他是没想到封凌才十八却是个痴情人。
他将馄饨挪到了旁边，半个身子趴到桌上，凑到封凌身边压着声音问：“你们以前见过？那姑娘那么好，值得你说这么重的话？”
封凌抬了下眼皮，对上了骆康的视线，唇角稍翘了翘：“天下第一好。”
骆康被封凌这么一个勾笑镇了一下，随后身子顿时往后仰，瞠目结舌：“哇，真的……哇……”
少年郎眉间有一点红，容貌又是绝佳。这一笑，一诺，一评价，眼内恍若有星辰在闪着，刺得人想要闭眼。目不忍视，目不忍视。
真是年少对情有期许。
骆康当年也是这么想自己妻的，也是那么许诺的。时过境迁，考了多年科举，花费颇多，家里头怨声载道是必然。糟心事叠加，如今坎坎坷坷过了秋闱才算是人逢喜事爽了不少。
他好半天憋出了一句相当感慨的话：“我，老了。”
差了十一岁，四舍五入差了一个辈分。
封凌馄饨都吃完了，骆康才吃了大半的馄饨，精神恍惚，不知道在想点什么。
等两人都吃完，骆康见封凌神情自然，又不禁问他：“要是你今后碰上第二个喜欢的人呢？”
封凌注视着骆康：“一颗心就那么大小，没位置腾给第二个人。子嗣环绕也好，无子无女也好，身边陪着的是她就行。”
骆康再怎么不正经，这会儿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年少人的期许，过来人是怎么都不忍心说出什么“今后想法总会变的”。恃才傲物的人，其实性子常常不太会变。
骆康朝封凌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封弟啊，结婚时我必然要来讨杯酒喝的！”
封凌点头：“自然。”
骆康顺口一问“对了，那位姑娘是什么意思？几时你们透露给傅大人这意思啊？”
封凌笑了笑：“她还不认识我。”
骆康：“……”
啥？

第5章
骆康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
从这一日开始，封凌算一个。
封凌这人吧，看着似乎还挺和善的，实际上心里头傲气得很。不仅傲气，还嚣张，还……还有一串说不上来的形容词，反正就是很复杂。
骆康是真不知道封凌怎么会在“姑娘不认识我”的状态下，秉持着“我觉得她天下第一好，还非她不娶”这种心态的。世间罕见。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是没想到今天直接见了俩。
一个路过的工部尚书三女儿，一个一起吃馄饨的封凌。
骆康想问，又觉得还是不问好。
他和封凌扯皮过度，回住的小院后还不住走神。
他妻子罗氏看见骆康回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回来了？今天我去接儿子，先生说自从你中举之后，孩子学习积极了很多，还说只要坚持，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骆康胡乱点了点头。
罗氏见骆康心不在焉，问了一声：“怎么了这会儿？这几天不是整日都开心得很。”
她寻思了一下，脸一下子绷了起来：“怎么的？刚得了个好名次，这心思就收不住了？是不是在外面看见了哪个狐媚子！”
骆康一脸懵：“啊？”
罗氏见骆康还混着，一把拽起扫帚，将刚才的温情彻底丢了，骂咧咧朝骆康打过去：“让你老是去喝花酒。我禁了你一年，你终于考上了，这皮又开始痒！”
骆康脸色大变，狂逃：“不是，娘子你听我说！我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房钱藏在哪里？！这些天花的比你考试还多！你当我们的铺子日进斗金是不是？老娘今天就抽你个炮仗加身，给你增加点喜庆！”罗氏大吼，“你还敢躲？懂不懂规矩！”
骆康哭丧脸：“娘子啊，我的娘亲哦！我真没有喝！这大白天喝个什么花酒？我今天就吃了个馄饨！”
哭归哭，逃还是要逃。
院子里一片闹腾，惹得角落里养着的小鸡崽们受惊，疯狂扑腾起来。
……
户部尚书府。
傅尚书正在整理书桌上的东西，翻找这回秋闱的名册。
他年纪不算大，但已有了白发，顾姨娘会用植物汁水隔段时间给他染一次头发，可惜洗两回就又没了。他懒得多折腾，可又知道在朝堂上一头黑发才显得自己“年轻有为”，还可辅佐陛下，这才每回上朝前都弄一弄。
前些天刚上过朝，又私下里见过陛下，这头发现在还乌黑着。
他的得意门生梁大人正坐在那儿喝茶。
梁大人年纪轻一些，三十来岁，气势颇足，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在朝上正是逐渐得势的时候。
茶叶好啊。
梁大人多喝了两口，心里头有些叹息。自己老师家中人丁不旺盛，以前往书房这边走，总觉得有些冷清。这两年傅小姐神智清楚了，老在外面闹腾，可到底也只是个姑娘。
要是有个儿子，也不至于……
“我听说这回的封解元是你同乡的儿子？”傅尚书找出了册子，低头翻看着。
梁大人放下茶：“是。不熟。来京的时候，乡里托我照料几分，我给他们寻了一处价廉的小宅子住着。我见过两面，品性颇好，且是个有才华的好苗子。”
傅尚书应了一声。
梁大人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来也巧，他出生时，眉心就有一点红痕。特别像夫人。”
傅尚书翻册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梁大人：“早前没听你提起。”
梁大人拱手：“早前不熟，老师忙，我实在不好意思拿这种小事情来叨扰老师。现在朝上听说过封解元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解元，文采斐然，才貌更是出众。这眉间一点红，胜过天下绝色无数。”
傅尚书轻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丢：“当年我夫人在京城，他们也是那么说。”
梁大人没多说话。
傅尚书叹了口气：“陛下这几天找我聊了聊春闱的事，对这位封解元有点兴趣，多问了两声。”
梁大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一路考上来，考运亨通。来年春闱难度很高，陛下问我，这人能不能一举入个殿试。”傅尚书望向自己门生，“你怎么看？”
梁大人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想，又考虑了一下朝堂上如今的局势，还真有点猜不透老皇帝的想法。
他拱手：“学生愚钝。”
“你说说看。这儿就我们两个。”傅尚书随性笑了声，“传不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梁大人将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态度认真：“明年春闱考官是翰林院卢大人主考，以封凌功底、文笔和性子，入殿试并无问题。但年纪尚小，名次上该不会高。”
年纪小，见识是有限的。
殿试题目常常与当朝需要解决的问题相关，若没有自小耳濡目染，自然难以答出一份切题且让陛下满意的答卷。一甲拿不到，二甲也不错了。
傅尚书点头：“嗯，我看了他卷子，中规中矩中又能看出点傲气与亮眼的点，矮子里挑高个，正好拿了个第一。”
梁大人脑子活跃：“如今丞相大人年岁渐高，几位尚书大人最适合接任的有四位，您就是其一。但您没有子嗣，今后提携无非是我等学生。”
傅尚书略撇嘴，脸上表情微妙。
梁大人考虑了半□□堂，猛然一下子想到了关键点：“啊，陛下是替娘娘问的！”
傅尚书没说话，看着梁大人，微微挑眉。
“这封凌年纪轻轻便中了解元，外头早传遍了。他没有婚娶又像夫人，娘娘必然是想到了……”梁大人见傅尚书看着自己，哑然。
傅府的婚事让皇帝和娘娘都关心，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唉。”傅尚书又叹了口气，“差不多。他家境贫寒又在家乡没有婚约，家世清白，长得又像她。要是能入殿试拿个名次，与小女确实相配。朝中适婚的男子不少，适合小女的却不多。”
傅尚书眼界高，在位置上看尽人心，知道婚姻到头来十个里面八个是利益关系。可他不想自己女儿也这样，娘娘宠辛夷，也不想辛夷就这样。
“你是我门生，接我的位最好，但你最适合的，就是我这个位置。”傅尚书看人很清楚。
梁大人听到这话，从椅子上起身，恭敬躬身：“老师谬赞。”
“丞相位置，我不适合。我就在这儿再帮你熟悉几年。以后要是小女有了夫婿，你再替我照料照料他。”傅尚书朝着梁大人按了按手，“行了，那么客气干什么？都说了是自家人说自家话。”
“这个封凌也就是提上一嘴。要是辛夷喜欢，那就这么办了。要是辛夷不喜欢，我替她去回绝了就行。左右没见过人，事都只是嘴上随意一说。”
傅尚书又拿起了自己面前的册子看了起来。
梁大人回到自己位置上，心头狂跳。
这是他老师第一回 直言说会扶持他走上尚书之位。正三品，那是绝对的高位置。而只有到达了这个位置，他才能有机会再朝前一探。
过了片刻，梁大人轻咳嗽一声：“那，老师。您说我要不要和封解元叙叙旧，领他去哪里走一走。小姐这些日子总在屋里，想来也是有些无趣的。”
傅尚书听着自己学生拐弯抹角的撮合意思，笑了一声：“也成。这日子风大，杏林叶子落一地，正好看。放放风筝什么的，适合……”
他话说道这里，拐了个弯：“适合孩子，不适合她这个年纪。她就喜欢花花草草，还最喜欢挖来种在院子里。花草的品诗会她也没参与过，回头你看着找人办一个。”
梁大人笑着答应：“好。”
两个成年人随口一说，就将一次初见敲定。
而全然不知道这事情的傅辛夷，此刻正在自己房间里拿着毛笔浪费纸张。
她以前没用过毛笔，这些年是被压迫着学了两年，效果就是让上天涕泗横流，恨不得没收她的纸笔。而纸上的内容刚开始还挺正常，是一句不知道来源哪里的文言文，写到后头就成了……
“十月桂花时节。桂花四大品系……不适合养在……桂花味道……桂花养殖方法……桂花疾病处理方式……”
她写着写着还要回忆一下。
植物品种到了她那个时候很多都是经过改良的，这与现在大有不同。以前她只知道用已经有的植物去布置，了解那些个植物的性质就足够了。
可现在，她需要了解的内容有了变化，还琢磨起了改良这一回事。
女子闺房中本就无聊。
女工之类会伤眼睛，家里是绝对不会让她学的。琴棋书画的课程如今按部就班被塞进来，光一个书就让她绝望，别提另外三个了。
除了逃课，还是想逃课。
“哎，找个借口离家出走吧。”也不知道外面别人家里流行什么品种物种的植物。
“叩叩——”房间外传来了良珠的声音，“小姐，刚才先生传话过来，明天她会带她另外一个学生一道过来。是工部尚书家的三小姐。”
傅辛夷：“……”
完蛋，还要和一个大家闺秀一起上课。
还是离家出走吧。

第6章
傅辛夷晚上刚收到通知，秉持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依旧没有背出自己的课文，并安稳洗漱睡下，脸上一片祥和：“人生，快乐就好。”
良珠在边上给傅辛夷盖好被子，失笑：“小姐。明天您要是样样都被比下去，那哪能开心得起来啊！”
傅辛夷看向良珠：“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良珠嗔怪：“小姐念了书，歪理一套接着一套。怎么就没见您先将先生要求背的那些给背出了？”
傅辛夷能说什么呢？
观念是上辈子那么多年熏陶积淀下来的，背书是这辈子需要后天努力的，更别提这书里头让她看不过眼的字眼实在多了些。多年社会和谐平等旗帜下生长出来的人，对封建阶级总是不习惯的。
她乖乖闭了眼，决定安安分分睡觉。
一闭眼，一睁眼，新的一天到来。
朦胧的清早，安静的府上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
傅辛夷起床洗漱，在良珠的帮助下梳妆打扮，并前去和自己爹以及姨娘一块儿用早膳。
早膳简单又清爽，白净的大馒头、鸡蛋、今早刚从城外送来的蔬菜、腌制过的腊肉，还有几块糕点。
顾姨娘问傅辛夷：“听说今天桂府三小姐会来？”
傅辛夷应声：“是。”
傅尚书拿着馒头吃着，听到这话叮嘱了一声：“桂三小姐书念得不错，你可以和她多聊聊。”
傅辛夷继续应声。
顾姨娘悄瞥了眼傅尚书，见傅尚书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便自个儿提点了两句：“桂小姐书念得不错，有些想法自然是与常人不同，你听着就过，别和人起了争执。”
傅辛夷对这位桂小姐提起了一点的兴趣：“好。”
简单吃完了这顿饭，傅辛夷告退折回自己那儿，等先生过来。
良珠则是和傅辛夷说过后，去书房帮忙操持准备一些待客的东西。
学习是要赶早的事情。
傅辛夷习惯了早起，平日里吃完了早膳还会在院子里捣鼓一下自己那些个花花草草。今天要来客人，她不方便捣鼓了，就站在院子里欣赏一下桂花树。
院子里确实栽了桂花树，正是香味正浓郁的时候。
傅辛夷自从能看见后，最喜欢用眼睛看周边的东西。她和个孩童一样，对大部分东西都充满了好感，看什么都细致凝神，对着人的时候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现下院子里没人，她就细细看着自己面前的这桂花树。
桂花历史久远，不过少有专门种植栽培的。前朝时官宦人家中有人栽种，后来逐渐转到了民间，到了本朝，先祖是农民出身，重农重工，大概十年前，正巧撞上了三州大旱，当今圣上多叹：“田地乃百姓根基。”
各种因素加成之下，学者中研究各种植物的书籍逐渐增多。
傅辛夷凭着自家父亲是尚书的关系，也算是有幸翻看了一些。虽然背孔孟诗书和写字不行，但认字她还是学得很快的。其中就有一本写到了桂花。
桂花又叫木犀，被这位学者夸赞是天香无比，香气馥郁异常。
傅辛夷在边上闻着，觉得这香气就和辛夷花一样，香得轰轰烈烈，肆无忌惮。
“你喜欢桂花？”
傅辛夷瞪大双眼，惊恐转头，愕然看着自己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姑娘。
这姑娘眼睛长得像杏子一样滴溜圆，身型不胖，脸蛋却有些圆鼓鼓的，看着相当可爱。她眉毛却带着一点英气，眼眸里透着一点好奇，看着性子是爽朗一卦的。
身上衣服是艳丽的橘色，袖口收拢，腰身收紧，款式新颖，上面多有刺绣，看着可不便宜，想来是那位桂家三小姐。
傅辛夷行礼：“桂三小姐。”
桂三小姐马马虎虎回了个礼：“傅小姐叫我晓晓就是。”
傅辛夷客气：“那晓晓叫我辛夷就好。”
桂晓晓收回了自己行礼的手，朝着傅辛夷笑了笑：“朝中喜欢桂花的人很多。十个里面，一个是真喜欢，五个是随大众喜欢，四个是因为我爹喜欢。”
傅辛夷失笑。
初次见面就这样说话，犀利得有些让人难以招架，难怪顾姨娘要专门提点一声。
桂晓晓又问了一句傅辛夷：“你喜欢桂花么？我觉得太香了。”
“辛夷花也很香。”傅辛夷朝着桂晓晓绽开了笑靥，暖得人心恍惚，“辛夷和桂些相像。即使是桂，也有香味不重的。桂花叶子光滑，花极白，这种样式的桂花不香一些，有些甚至闻不出多少香味。只是人们喜香，多爱这金桂。金桂飘香嘛。”
说起这花草，傅辛夷的话很自然就多了一些。她摸着旁边桂花的树干，语气态度还相当认真：“我和你说，这桂花一定要用猪粪，人粪不行的。要是枝叶有虫，那就用鱼腥水浇水。”
桂晓晓眼睛一点点瞪大。
她可从来没在意过这些。怎么花草还要用粪来饲养的么？
傅辛夷还多说了一声：“对了，要想看红色的桂花，可以接石榴，开出来的花必然会是红色的。”
桂晓晓拍起手来，一下接着一下，眼神钦佩：“我原本以为接下去要面对一个体弱多病，出口就是诗词歌赋的小姐。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的。”
傅辛夷讪笑收声。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像是夸奖。
“你既透露了你擅长花草，我便告诉你个小秘密。”桂晓晓往傅辛夷那儿靠近说了一声，“我喜欢天文。”
天文在傅辛夷心中那可是高级学问。
古代有夜观星象，有本事的能看出天气的各种变化，对秋收春种都有着影响。到现代还关系到登月上宇宙，那可是举国关注的大事情。
傅辛夷也敬佩：“好厉害！”
桂晓晓听傅辛夷这话，皱起自己婴儿肥的小脸蛋，回味一下傅辛夷这话：“你这是在夸我么？”
傅辛夷很肯定点头：“当然是啊。夸奖别人学识渊博，不都是夸奖人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知天文，我知地理。我们两个出门简直横扫一片。”
桂晓晓喜欢的天文和傅辛夷的认知有差别。傅辛夷了解的地理也与这句话中的地理有所差别。但好话谁都爱听，这么胡搅蛮缠连着自己一起夸的，反正桂晓晓极端爱听。
她笑得真心实意：“你说得对。出门横扫一片。这天下学子不过如此。”
态度非常嚣张。
两个姑娘结伴回到书房那儿时，已经相处好到可以真情实感互相称呼“晓晓”和“辛夷”了。
等候着的女先生脸上稍用了脂粉，头发打理得一点松散落发都没有，坐在那儿翻着书。
女先生本在筹备着要如何让两个姑娘交流互动一下，促成一段友谊，却没想到这一抬头，就见两人一见如故结伴走进了门。她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连一个褶子都没给露在表面上：“你们两个看起来很投缘。”
三个女人一台戏。
屋子里三个女子，女先生是向来讲究规矩，又较为严肃的。她这会儿一句投缘，话里的意思可是有不少。一是诧异，诧异桂晓晓这种眼高于顶的家伙，竟然会乐意去和傅辛夷结交；二是欣慰，欣慰自己两个学生相处融洽，她对两家人家长辈那儿都好交代；三就有点调侃意味，调侃这一见如故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桂晓晓对先生很客气，拱手行礼。这会儿态度比之前恭敬多了：“全因先生带我过来，我才能见着辛夷这样天下罕见的奇女子。”
女先生冷哼了一声：“我看是臭味相同。她跟你一样不着调。”
傅辛夷在边上跟着行礼，悄咪咪偷看桂晓晓，想知道这桂晓晓怎么就不着调了。她眼睛才好没多久，偷看看得仿佛光明正大一样，姿态非常不到位。
桂晓晓余光瞟见了，心中暗笑，面上还要长叹一口气：“先生么能这样说我呢？我到底哪里不着调了？您说出来，我看着能改的话改改。”
女先生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是要改改，毕竟是要成亲的人了。”
傅辛夷和桂晓晓同时震惊看向女先生：“什么？”
女先生没想到面前两个学生会同时那么震惊。她愣怔在那儿：“你们不知道？”
傅辛夷是在震惊桂晓晓年纪轻轻就要结婚，这看着不过十来岁，还没有成年：“她还这么小！”
桂晓晓则是震惊于：“没人告诉我，我要成亲了啊。聘礼下了么？婚礼是什么时候？”
傅辛夷更加震惊，扭头看向桂晓晓：“你自个儿都不知道要成亲了？”
那岂不是更加不知道男方是谁？
女先生皱眉：“十五可不算小。亲事定下，等一切弄好都已十六有余。他们怎么连这事都没告诉你？街头巷尾可都知道了。”
桂晓晓咬牙切齿：“是哪家的公子？”
女先生听这口吻，心里咯噔，转移了话题：“今个你是来……”
桂晓晓朝着先生和傅辛夷一拱手，怒气冲冲扭头就往屋子外走：“我回家去问！”
女先生立刻站起来：“不是！桂晓晓！”
桂晓晓转眼没了人影，就留下屋子里傅辛夷和女先生面面相觑。

第7章
傅辛夷觉得绝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见识了第一位大家闺秀，第一个照面就吃了一个大瓜：三小姐猝不及防被定下婚约，还不知男方是谁。
这要是再深挖一下那些个家里宅院里的事情，指不定就是个宅斗剧。
接下去要是男方那儿状况复杂，再来个女配男配的……就桂晓晓的性子，不闹腾个天翻地覆是不可能的。
傅辛夷强忍着自己吃瓜的念头，不得不独自抗下先生的抽背以及训诫，还听了一耳朵“女子婚约必然是父母媒妁之言”等等之类的话。
又听着那句“你也十五，差不多到了年纪”，心头一惊。
她一样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
这也就是说，府上只要她父母有中意的男子，保不住就将会是她未来的夫君。
傅辛夷：“……”
换句话说，她现下吃瓜兴起，要是回头不上点心，转头别人就能吃起她的瓜。这是何等的糟心事情。
到头来先生心不在焉，她也心不在焉，双方草草下课，各自分别。
到了中午，傅辛夷就又回到了自家院子里，埋头就去刨土了。
心情不好，需要刨土调节一下心情。
秋天适合种的蔬菜和植物很多。现代有诸多四季植物，种下每个季节都会开一回花。如今这种四季植物品种较少，多是罕见，即便身在尚书府，她也没几个种子。
只能种种菊花，安抚一下自己受创的心灵。
顾姨娘亲自来叫傅辛夷吃饭，就见傅辛夷穿着一身略有点褪色的旧衣服，还穿了一条系得很紧的深色裤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
早上打理好的头发变得毛毛躁躁，好几缕头发散落在脸颊边上。明明秋日，但额头上还起了一点薄汗，白皙的脸上还起了一层浅淡的粉晕。她手上拿着一个手掌大小的小铲子，不知道在挖点什么。
顾姨娘没觉得这样不好。她现下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傅辛夷能够好好活着，活着开心一些，今后也能活着幸福一些。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运气好得了，运气不好失了，那全要有命才能体会。
直到顾姨娘亲眼见着傅辛夷徒手拉出了一条蚯蚓。
顾姨娘：“……”
她收回先前的想法。大家闺秀还是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顾姨娘开口：“辛夷，吃饭了。”
傅辛夷被吓了一跳，将手里的蚯蚓往土上一丢：“哦哦，我去洗个手，换身衣服就来。”
顾姨娘见傅辛夷将东西稍微收整了一下才往自己这边跑，对上那双用心凝视自己的黑眸，心里又软了一点：“下回我让人给你做几套方便的新衣服。家里就你一个孩子，穿这种旧的干什么。”
傅辛夷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这也不旧，前年的。”
顾姨娘掏出手帕擦了擦傅辛夷额头上的汗：“这布料容易褪色，穿着不好看。看着像十年前的。家里头不缺你这点。”
傅辛夷朝着顾姨娘笑了下：“还是节省一点好。京城里当官需要不少钱。养府里头的下人要钱，吃穿都要钱，马车养护，马匹还要□□饲料。普通百姓家里一年几两银钱能过很好，我们家里可不行。”
就说这马车吧，上朝是必要的。不然赶不上上朝，回头要掉脑袋的。她原本不知道在京城过日子开销会这么大。得亏持家是先生教课内容之一，她才知道。
顾姨娘被傅辛夷逗笑：“这点抠门倒是像你爹。”
户部尚书掌管国家钱袋，脑中有本明白账，每年都要面对各大部门提预算和被他砍预算。这里头要是细说，每年都是一部大戏。
傅辛夷偷笑一声。
顾姨娘领着傅辛夷去洗漱换衣服，等她一块儿去吃饭。
从傅辛夷到用膳的地方要走两三分钟。顾姨娘走在傅辛夷身边，让周边的仆役都没跟近，目不斜视低声和傅辛夷说着：“今天桂三小姐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不用在意，回头我和你爹能处理好。”
傅辛夷应声。
“她婚事比较复杂，回头有机会我和你细说。你的婚事，你爹也在考虑。这段日子应该会让你多见见人。你不用担心，要是遇到喜欢的，直接提就是。要是遇到不喜欢的，我替你拒了。傅府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顾姨娘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像是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傅辛夷低声问了一声顾姨娘：“姨娘不要个孩子么？”
顾姨娘脚步停下，看向傅辛夷。
傅辛夷凝神望着顾姨娘。
顾姨娘扫了眼后头，后头几个仆役没敢走近。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傅辛夷，声音还是不响，很坦然说着：“要的。这两年都在准备。命里要是有，那必然会有。命里要是没有，那就罢了。本来这事不该和你姑娘家说的，但你是小姐唯一的女儿……”
她眼神黯淡了一些，顿了顿，却是紧接着轻笑了一声，笑声里还带着一点叹息：“小姐待我恩重如山，老爷亦如此。我这一生亏欠小姐，亏欠你，也亏欠老爷。”
傅辛夷安抚性喊了一声：“姨娘……”
顾姨娘笑着，高兴了一点：“现在眼见着都是好事情了，当然都是盼着日子更好一点。像你爹这样靠谱的男子终究是少的，我会替你把关。你的事才是当务之急。”
日久见人心，顾姨娘这些年是真的将傅辛夷当亲生女儿在抚养。就凭傅尚书诸事繁忙，很少能管着家里，但家中井井有条，傅辛夷的身子也被调理得极好就可以看出。
两人又相携朝着用膳处走，倒是更贴近了一番。
不少百姓家里用膳一天就两顿，日出和日落时这么两顿。家里有点银钱的便是吃三顿，少食多餐。中午的吃食丰盛很多，仅有三个人吃，内容却是相当丰盛，有荤有素。
傅辛夷专挑颜色鲜艳的吃。
家里没有食不语的说法，傅尚书吃到一半开口：“最近院子里新种了点什么？”
傅辛夷认真吃饭，认真回答：“菊花、萝卜。”
傅尚书怔住：“种这做什么？”
傅辛夷想了想，觉得自家人都比较务实，似乎并不在意院子里被折腾成什么样：“菊花可观赏，萝卜可以吃。要是更喜欢吃的，那回头我还可以种点白菜、韭菜。”
打过霜的菜很好吃，韭菜则是成长快一些。
傅尚书没忍住，伸出筷子给傅辛夷夹了一筷子肉：“秋冬种菜不容易。”
天下吃不饱肚子的老百姓特别多。种田看老天爷赏饭，官府每年都会囤积部分粮食，以防碰上收成不好的年份或者碰上粮食调动。
吃饱也不代表吃好。
温度一降，种菜就不容易，人容易受寒容易生病，而蔬菜很多根本发不出芽，只能冻死。冬天能出蔬菜他知道，京城有大户会专门折腾点小温室。
可这韭菜珍贵，难道自己女儿已经折腾出种法了？
“是不容易。秋冬种植多靠保暖。韭黄一类可以靠着施马粪，长得嫩还好吃。还有一个方便的法子，吃豆芽菜。绿豆浸泡一晚上，撩出来用湿草盖着，转天就能发芽。”傅辛夷说这些，悄悄看了眼傅尚书，“书里头有讲。”
书里头是有讲。
傅尚书点点头，略有点感慨：“嗯，是有讲。”
讲得粗糙，要不是细翻书，绝对找不出这些内容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女儿只是稍有心情，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份兴趣：“你回头要是琢磨出简易扩粮的方法，可直接与我来说。”
傅辛夷露出笑脸：“嗯。”
她其实更喜欢种花，是为了琢磨种花才顺带琢磨这些的，因为现下的书都把这些记录在一起。她要搞清楚状况，不能随便搞出太出众的异常来。
一家三口和和气气继续吃饭。
饭吃得差不多了，傅尚书慢悠悠冒出了话：“科考刚刚放榜，京城里学士诸多还未返乡。十五公主殿下喜爱花草，办了个品鉴会，邀请了不少年轻人。”
傅辛夷心头一惊。
刚经历过桂三小姐的事情，傅辛夷觉得这个品鉴会很不简单。
傅尚书简单讲了下：“公主性子温顺，在京中闺中好友众多。你没见过，去见见挺好。要是合得来，那就多聊两句；合不来，下回就告病。身子骨弱的人，总归情有可原。”
傅辛夷应了声。
这是大家小姐们的一回聚会。她眼睛这些日子能看得清很多东西，确实该出去多认识点人。要是回头碰上稀有种子，那就方便采买一点。
顾姨娘在边上笑着询问：“要不多带点人？我们姑娘第一回 出去，总归要照看好一点。”
傅尚书点头：“带点人在外头候着，不要去品鉴会里头招摇，免得扰了公主兴致。你看着挑。”
顾姨娘应声。
傅辛夷悄悄看看了两位，快速将自己最后几口饭吃完：“我吃好了。”
傅尚书朝着傅辛夷点了点头，放她离开。
傅辛夷麻溜跑走，半点没有留念。
傅尚书看着失笑：“还是个孩子。”
顾姨娘眼神温和，语气肯定：“还是个孩子。”

第8章
秋日。
天高气爽。
京都郊外风正好，天上纸鸢什么种类都有，朴素一些的不过燕子飞禽一类，夸张一点的多腿虫子也有。更夸张得不是没有，只不过那些喜欢出风头的，今天都没敢随便出来折腾。
因为十五公主今个要在这块地儿，折腾一个小品鉴会。
十五公主是当朝薛贵妃的女儿，在宫里头几个公主中算是受宠的。对外按道理就是个温顺的说法，实际上是个极为慵懒的公主。
诸事不管，只喜苟活。
圈子里大家闺秀都对她挺友善，多是由于她的身份，也是由于她的这种慵懒性子。
今天的品鉴花草植株，随后说点什么都好。会作诗的指不定能拿个头筹，不会作诗的随口说两句有意思的，能得到十五公主赞赏，也算是出了风头。
十五公主今年才十二岁，年纪还未到，当然也是没有婚配，再过几年差不多就到了年纪。
她这个年纪的品鉴会，参与者自然全是达官贵族家里未婚的男男女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相亲会。
来者基本上都抱着这个心思，在来之前还都打听了一下，想知道参与这品鉴会的会有谁和谁。要是家室差不多的，又能看对眼的，那就极好。
当户部尚书家嫡女傅辛夷要参与，诸多目光都不由自主放到了她头上。
傅辛夷平日里起得早，但这一天被叫起来得更早。良珠将傅辛夷的首饰箱打开，恨不得将里面的东西都插到傅辛夷头上：“小姐，今个除了十五公主，其她谁都别想胜过您的风采。”
旁边还有两个侍女匆忙拿出衣服，一人拿了一套：“小姐，今天到底是穿哪套去呀？”
傅辛夷借着眼睛余光看这两套衣服。
一套是她最喜欢的，花花绿绿上面还绣着许多夸张的图案，袖口处就有小绣花，连脖颈处的空隙都没有放过。这套衣服她喜欢到平时都舍不得穿，完全压箱底。
还有一套则是低调地炫耀，是蝴蝶丝绸面的。这套衣服夸张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上头的暗纹在光线下，是会有变化的。早上蝴蝶缩着翅膀，中午打开，晚间又闭合，像是一天穿三套。她是不知道绣娘怎么制出来的光影效果，反正这一匹布全府就她有。
眼睛才初能见东西，她当然喜欢靓丽的东西，颜色越跳脱她越喜欢。
可惜，看着都有些过。
傅辛夷问良珠：“你说，我要不要低调一些来？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品鉴会。”
良珠瞪眼：“那怎么行？这可是您第一回 出现在大众面前。回头京城里肯定会谈论您的。您要将自己身体健康，最为受宠，全部都给表现出来。”
傅辛夷讪讪。
得，现在已经不是她想低调就能低调的了。
除非下地玩土，傅辛夷是真喜欢颜色艳丽的，良珠知道她的喜好，在她唇上还抹了一个正红的唇脂。随后退后一步，惊叹：“绝美啊小姐。”
头上珠串繁重，脸上还浓妆艳抹。
傅辛夷觉得自己这回出门肯定找不上好对象，顾姨娘还担心看上她的男子位高权重不好应付。按着现在的状况来说，她怕是一个都吸引不了，不被人当场嗤笑就很好了。
像个暴发户。
她略有绝望拿起铜镜照自己。
不看不知道，一看愣住。
镜子里的女子少有画浓妆的时候，平日里打扮随性，京城里流行的布料和颜色就按着顾姨娘的喜好往身上套，除去过年等节庆日子的衣服，其它多是温婉一点的。她要下地的时候，知道深色耐脏，更是穿得仿佛农工。
即便是穿了重色的，她也很少会涂抹这么艳丽的唇色。
有些，惊艳。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张平日清纯脸蛋生生压住了这点艳色，凸出了自己一身气质。
傅辛夷伸手想要摸自己脸，被敏锐发现的良珠快速阻拦：“小姐，这时候怎么可以上手摸。”
得，她脸上还涂抹了不少东西，看上去水润润还带着点亮晶晶。
良珠看着自家小姐，还有点纠结：“小姐，额头要贴东西么？”
贴花？
傅辛夷视线落到良珠手上。贴花的类型有很多，有水滴状，有莲花状，有……算了，她不想弄。
“不了。头上的簪子少一些，回头人家还当我家里没钱，这才要靠着数量取胜。”傅辛夷示意良珠撤掉一点头上的装饰物。
良珠不舍得：“小姐~您知道京城里……”那些个受宠的都这样搞。
傅辛夷提醒良珠：“财不可多外露，更别提父亲管着天下账本。这事得有分寸。”
良珠只好委屈替傅辛夷撤下一点簪子。
至于衣服，傅辛夷还是给良珠面子，选了那套低调却奢华的蝴蝶底纹的衣裙。
忙碌了这么一阵，她总算得以出门，在良珠的帮助下上了家里的马车。
家里的马车并不高调，设施齐全，有桌子有暗格。暗格里塞了不少消遣用品，专用于给傅尚书打发上下朝路上时间的。傅辛夷坐在马车里，没一会儿就开始了自己的探宝行程。
“咦，这是什么？”傅辛夷拿出了一串小木块。
良珠见多识广：“这是巧木，平时用来锻炼手灵活度的。不过有些大人更喜欢在手上盘核桃。”
傅辛夷恍然。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锻炼手灵活度，但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她掏出一个新玩意，良珠负责解惑，一来一去将今日暗格里的宝贝摸索了个干净。彻底没了新玩意，她这才安稳坐好，用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有些多，和马车并行的数量不少，听着似乎比她上车前见着的人数要多些。步伐稳重，都是练家子。
应该是家里的特殊保护？傅辛夷这样揣测着。
马车很快就到城郊外的目的地。
良珠拉开马车帘子坐到外头去，拿着邀约函与外头的守卫沟通：“户部尚书之女应邀前来。”
外头守卫检查过后，恭敬开口：“请。前走到拐角处下车，直走便是品鉴亭。马车向左到马厩前停靠。”
良珠客气：“谢过守卫大人。”
马车往里又再次行动起来。
马蹄声哒哒。
“郊外还有专门的品鉴亭？”傅辛夷凑到马车正面帘子那儿问外头的良珠。
良珠压低声音告诉里面的傅辛夷：“临时搭建的。要是公主满意了，这亭子就留下，下回会搭建修缮得更好些，要是公主不满意，结束就拆了。”
傅辛夷：“……”
有钱权贵的生活方式，她不是很懂。
前头传来了一点响动，听上去是有不少人。傅辛夷听着马蹄声混杂那些说话声，忽然紧张起来。明明等下要见的人一个个都比她小，可她就是紧张。
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
良珠跳下马车，伸出手恭请傅辛夷出来。
傅辛夷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递手给良珠，就见着良珠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桂晓晓拉开。
桂晓晓衣鲜亮丽伸出手，脸上带着点不耐：“来，下来。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今天的桂三小姐头上戴着的是傅辛夷没见过的精巧锁扣簪，精巧到能见着里头有个小人偶正在逗鸟。那鸟儿的尾羽垂落，正好形成了珠串挂下。裙子果然是流行的正好露出鞋子尖尖的那种长短，鞋尖尖上绣着一只鸟。上衣琵琶袖线条流畅，对襟套在外头，每一颗纽扣看着都造价不菲。
她梳妆打扮过的模样，显然比原先上她家门要郑重得多。
傅辛夷懵懂应了一声，顺着桂三小姐的意思下了马车：“晓晓怎么在？”
“我还没成亲，怎么就不能来了？”桂晓晓一点没关注傅辛夷今天的装扮，还翻了个白眼，“反正没过门。”
傅辛夷呆呼呼看向良珠。
良珠在那儿也是哭笑不得。好在良珠清楚，有桂家三小姐带着，自家小姐进去见人会方便很多。她对着桂晓晓行礼：“劳烦三小姐照看我家小姐了。”
桂晓晓应了一声，带着傅辛夷往里走：“行了，先入座。”
傅辛夷顺从进门。
桂晓晓和傅辛夷一进门，门口报备的人便喊了起来：“傅府小姐到。桂府三小姐到。”
门内男男女女都看向了门口。
桂三小姐招摇惯了，半点没觉得这些视线如何，朝着自己熟悉的那几位点了点头，随后便带傅辛夷往前头走去。男子是一边，女子是一边，中间空着位置，上头独一个位置坐着的便是十五公主。
傅辛夷下意识对上了十五公主的视线。
十二，年纪极小，但身上堆积满了金钱。她雍容华贵却懒洋洋瞥了他们一眼，对桂晓晓也不客气：“坐了，不用行礼。”
声音稚嫩，姿态却没有一点孩子气。
桂晓晓拱手：“谢过殿下。”
傅辛夷跟着学：“谢过殿下。”
十五公主点头，没怎么太在意傅辛夷。
被十五公主忽略，又被桂晓晓带入座位，傅辛夷悄悄松口气：还好，没出什么差错。
入口处喊：“封解元到！”

第9章
临时搭建的品鉴亭纱网随着秋日风吹拂，带着点曼妙，如同舞女翩然起舞，还不敢朝着亭内达官贵人子弟身上蹭。隐隐传来的花香味中，带着秋日的清凉，让傅辛夷放松了些心情。
侍女给新来的小姐和公子们上茶。
坐在位置上小姐和公子们议论声纷纷，话题快速从傅辛夷和桂晓晓身上转移到封解元身上。
桂三小姐拿起了桌上的蜜饯，和傅辛夷说了一声：“今年秋闱第一，年十八，听说家境贫寒，但长得不错。”
封解元。神童么？
傅辛夷听着声音，好奇往门口看去。
入口处很快就有一个男子出现。
一身交领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收腰的宝蓝色细带子。衣服半成新，领口处纯白，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洗的，看起来干干净净，衬着这人脸上更是白净。
书生秋冬日都爱戴帽子，京城的秋冬风大且冷，容易冻着脸伤着耳。可他没戴，任由冷风吹红了脸颊和鼻尖。眉心处有一点红，像是女子多了一点贴花，眼眸流转，比那些特意精致打扮得女子还漂亮。
家境贫寒导致他身上没有任何的饰品，更别提几乎男子人人都有的那腰间垂挂的玉了。
十八，尚且年幼。
男子席位上有人叫了他一声：“封解元，这边。”
他突兀笑开，转向那方向：“这就来。”
声音像是叮咚泉水，带着清爽。
傅辛夷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辨别人喜欢用脚步声和说话声。她选择听书，也会选择那些嗓音好听一些的说书人。如今看得见了，是第一回 见到那么好看的人。
她心脏怦然炸开，茫然低头看向自己前方的茶水杯。
“封解元，你对花草也有了解么？”
“没有，一窍不通。平时都只顾着背书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话也太坦诚了吧！”
“没事，现在感兴趣还来得及。今日多听听，来学习，改日就能变成七窍通六窍。”
“什么七窍……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还是一窍不通！”
旁边桂三小姐嗤笑一声：“这封解元还挺会说笑的。”
傅辛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认真盯着茶杯里的茶叶：长得好看还有趣，学习成绩还好，确实很了不得。
人对博学者和天赋者，在初见时就会有一种钦佩。这种钦佩是源自骨子中的。傅辛夷以前就佩服那些个研究出各种肥料配比的人，一朝到了华朝，她看多了书，更佩服那些提优提良各种植株的人。
漫长年代，要经过多少的试验和惨绝人寰的经历，才能让现下唯有达官贵人可吃可看的植株进入到寻常百姓家中，种类多到数不胜数呢？
而如今这朝代，位于知识最高端者，必然是这群科举考生。
这人是秋闱第一呢。
傅辛夷放下茶杯，悄悄看向了男子那边。
她用眼睛看东西的时间总长实在太过短暂，看人总是不会有掩饰，但凡望向一个人，那必然是没有“悄悄”这种方式。她自以为的“悄悄”一下子和对面封解元对上了眼。
封解元似乎是笑眼，这会儿弯着和月牙一样。
他朝着傅辛夷点了点头，让傅辛夷忍不住眨了下眼：他是在对自己点头？
“有的人十八，还没取字，拿了秋闱第一。呵……”桂三小姐在边上略有点咬牙切齿，“有的人，锦衣玉食，常年混迹花楼，不过就一个国子监监生！”
国子监监生难道不用上学么？
傅辛夷转头看向桂晓晓：“谁呀？”
桂三小姐又一次冷笑，狠狠咬着自己嘴里的蜜饯：“能有谁，左数第三位，我未婚夫。”
傅辛夷又“悄悄”看过去。
左数第三位那公子哥，微胖，生养得极好，脸盘子略宽，像个馒头。见傅辛夷看过来，飞快就露出了一个笑脸。这笑脸略有点轻浮，对比起刚才封解元那种似笑脸来说……
世俗，油光满面。
傅辛夷赶紧又看向封解元，试图洗洗眼睛，然后问桂晓晓：“婚前能见面么？”
桂晓晓：“不能，但我乐意。”
傅辛夷点了点脑袋，明白桂晓晓大约是在表达自己对这场婚事的不满。不知道桂晓晓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桂晓晓没多和傅辛夷说什么，在边上生着气吃着东西，转眼就将那些消遣用的蜜饯瓜果吃了个干净，还灌了她自己一肚子水。
傅辛夷被她带得也多喝了两杯茶水。
人还没到齐，她们两个都……需要先如个厕。
和侍女说了一声，侍女躬身带她们两出门。
男子那儿见女子那边离开了两个前排的，不由低声就聊了起来。
“傅小姐是第一回 出来参与这些吧？”
“是，听说身子骨不好，不过看不太出来。美人如斯，赏心悦目。”
封凌听着他们议论，微微垂下眼，略有所思。
“桂三小姐果然是古怪脾气，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怎么看起来还挺熟络的样子。”
“她们先生是同一位。”
“哦，这难怪。”
他们坐在后排的位置，有人还揶揄起来：“桂三小姐是定了亲，没想到还要来，搞得咱们卢公子也亲自来了一趟。”
听了这话，一群人哄笑起来。
还有人胳膊肘撞了一下封凌，口味玩味：“卢公子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明年春闱的主考，你要不要认识认识？”
主考官的儿子和秋闱第一结识，那是在玩命。
封凌抬眼朝着这人看了眼，将人给记住后对对方笑了笑：“我倒是想和大伙儿一个个认识过来。可惜了，我过几天开始便没有什么空。我要帮我父亲的忙，赚钱。京城物价高，可不能回头春闱到了，我饿晕在考场内。”
众人一想饿晕在考场内的场景，哄堂大笑起来。
能将自己的拮据说得那么坦诚，实在是个有趣人。
这些贵公子或者有才之人，都对封凌印象好了很多。人穷没关系，但不能畏惧穷。封凌便是不畏的人。
里头气氛正好，外头如厕透气的桂三小姐心情也好转了不少。
她大咧咧勾起了傅辛夷的肩膀长吁短叹，不像是喝多了茶，反倒像喝多了酒：“人，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早成婚？为什么还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傅辛夷没有推开勾着的桂晓晓，认真问她：“不能不嫁么？”
桂晓晓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不少，眼眸内神色微沉：“辛夷呀，这是我享受十来年工部尚书之女地位，注定要付出的代价。我啊，或许真不能不嫁。”
傅辛夷讶异。桂晓晓平日里做事常常不符合大家闺秀，可却格外心思通透。
她以前瞎，从未考虑过成亲这回事情，往后或许也会碰上和桂晓晓一样的情况。她或许会和桂晓晓一样，因为傅尚书的缘故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想到这里，傅辛夷脑子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封解元，又被傅辛夷赶紧丢了出去。这个好像不太门当户对……
桂晓晓叹气：“要是我有心仪之人，我或许会去和父亲争辩一番，去娘亲那儿求一求。可偏偏没有。人哪里那么容易就碰上心仪之人？多不过是父母看着合适就成了。”
傅辛夷点头。
是啊，哪里那么容易。
那位卢公子看着一般，但坐的位置好歹是个前排。这说明他在未婚男子中地位算高的。再高那就得是与皇家沾亲带故的了。而皇家人，指不定哪天就翻车了。
桂晓晓长叹口气：“你别看那个封解元，封凌，学识不错，长得不错。他家室是绝对过不了长辈那关的，顶天就能娶个五品官员家的官女子。”
傅辛夷正要点头，脑袋一空，直接僵住。
她缓缓转了自己脑袋，问桂晓晓：“你说，他叫什么？”
桂晓晓一脸莫名，不明白傅辛夷怎么忽然浑身都僵硬了。她对上傅辛夷的眼睛，疑惑回答：“封凌啊。‘会当凌绝顶’的凌，他们多说是他是名字起得好，这才拿了解元。怎么了？”
傅辛夷头脑更加空白，一言不发。
桂晓晓收回手在傅辛夷眼前晃了晃：“喂！”
傅辛夷头晕目眩，猛然吐出一口气，随后大力吸气，又再度给吐了出去。
桂晓晓当傅辛夷发病了，慌乱起来：“你没事吧？要不我替你叫个大夫？哎，你身体不好凑什么热闹，来什么品鉴会？等下早走还惹得十五公主不高兴。”
傅辛夷朝着摆手：“没事。”
她继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满脑子却都是“封凌”。
封凌，字启光。他少年天才，天赋异禀，文采斐然，与父亲相依为命。拜应天刘海为师，娶户部尚书之女傅氏为妻，后得老师与户部尚书举荐，又深受帝王宠爱，以当朝最快的晋升速度，成为华朝最为年轻的丞相。
同时，他也是华朝最后一名丞相，死于新皇一杯毒酒。
他妈的，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傅氏！
说书毕竟是消遣，她混乱听了个大概，又碰上一遭穿越蒙头就是眼睛能看了，惊喜之余又过了两年，早把那些消遣东西忘了大半。当年要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她肯定把历史书一个字一个字死扣给背下来。
傅辛夷温和惯了，这会儿抬头望天，终是忍不住在心里狂骂。
去你娘的老天爷。

第10章
大部分时候，女子在历史上是没什么名字的。
当一个历史人物太过耀眼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都容易被他遮掩掉亮光，更别提历史上这位傅氏最大的作用，或许就是提供给这最后一位丞相一名牛逼的老丈人。
历史书上有没有说多少傅氏，傅辛夷是半点不知道的。她只知道那个说书人唯一提起一次自己，只是跟着户部尚书提起了这么一句，出镜率还没有那些糟七糟八的红颜高。至于傅氏最后……呵呵，要么死在封凌前头，要么死在封凌毒死之后的抄家灭门惨案中。
傅辛夷一时间觉得自己比桂晓晓惨多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多一条命，谁想到转眼就没多少年好活。
封凌死的时候四十都没到！现在十八，说明顶天了就能再活二十年。
她不甘心，且在心中疯狂辱骂老天爷。
然而老天爷不仅不怕被骂，要是有个姿态，指不定还会朝着傅辛夷“略略略”吐舌头。
桂晓晓见傅辛夷眼眶泛红，心中发慌，又问了一声：“你真的没事？”
傅辛夷大力吐出一口气，抿唇，随后憋出两个字：“没事。”她不能哭，伤眼睛。
桂晓晓明知道话不该问第三遍，但实在是觉得自己不放心：“有事也没关系，大不了就早退。我就说自己不乐意见未婚夫，于礼不合就行。你是被我拉走的。”
傅辛夷对着桂晓晓点头：“你说得对。”
桂晓晓松口气，看来确实要早退了。
傅辛夷迈步往回走，气势汹汹：“谁说一定要嫁了？”
桂晓晓懵了一下：“什么？”她这么一懵，傅辛夷已是走远。
这都什么和什么？桂晓晓赶紧提着自己裙子追上去：“等等我！不是，我婚事已经定下了，不嫁给他我嫁给谁啊？哎，辛夷！傅辛夷，你等等！”
……
两位权贵小姐友好结伴离开了席位，又神态非常不寻常回到了席位上。
在场不少人精都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和自己较好的同伴对视了一眼，心里头都有点好奇。怎么出去一趟一位连眼眶都红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连十五公主都注意到了，多看了两眼傅辛夷，说了一声：“若是无事，我们今日这品鉴会就开始了？”
对面那位卢公子本就关注这头，见状开口：“傅小姐可有身体不适？”
全场静默。
这问题是没什么错，但不该由卢公子问，更不该是当着所有人，尤其是当着他未婚妻桂三小姐的面来问。即使卢公子想要问，也该是侧面去问桂三小姐，而非问傅小姐。
桂晓晓还来不及情绪复杂，就听着傅辛夷语气生硬回了一声：“不关公子的事。”
这话可半点不客气。
看不起卢公子的人悄然翘了翘唇角，尤其是刚才被点名调侃要去和卢公子结交的封凌。
封凌觉得傅辛夷现在心情是不大好的，她可能还想当场翻个白眼给这位卢公子。他掩盖性质拿起茶润了润唇，不动声色看着事态发展，觉得自己未来的妻比以往更加有趣了些。
或许一直很有趣，只是他以前从未关注过。
封凌原本略有些愉悦的心情顿时消散，将茶杯放下，又变成了刚才那封解元该有的样子——坦诚且友善，本质却圆滑到虚伪至极。
卢公子被打了脸，恬不知耻笑着继续问：“傅小姐哪里的话。您这可第一回 出门与同龄人聚一聚，又是桂小姐的友人。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众人：“……”
桂晓晓气笑了。她友人关卢公子什么事情？这姓卢的分明是和自己定了婚约，可现下还看上了傅辛夷，趁着这点关系搭话呢。荒唐！臭不要脸！
“不关公子的事。”桂晓晓学着傅辛夷的话，一字不改，满脸嘲讽。
卢公子被桂晓晓的表情气到，脸色尴尬正要发火，就听见上方十五公主噗嗤笑了出来。
众人听到这个笑声，齐刷刷拱手：“失礼了。”
十五公主叩了叩桌子，略带稚嫩的嗓音再度开口：“行了，让人将我最近养的那些花草送上来，大家随意评点两句，诗词歌赋，什么都行。有自己带来花草的，也让人送到前头来，等下我们选个头名。”
她略思考了一下：“彩头，就送一盆我近日最喜的花。”
众人再度拱手：“谢过殿下。”
傅辛夷不知道十五公主最喜欢的花是什么，本来对拿一盆新盆栽还有点想法，现在就剩下一个念头：低调，绝对不能和封凌看对眼。不成亲，小命能苟一苟。成了亲，小命基本完蛋。
一代丞相的覆灭，那绝对不是单纯封凌可以解决的问题。其中必然涉及到了君臣对于权力的争夺，以及背后更深层次的诸多原因。那些不是一个人可以解决的。
她只想种种花草，普普通通活着而已。
侍女在那儿吩咐：“上花。”
门口整齐进来两列侍女，每两位抬着一个木桌子，桌上摆放着一个陶瓷花盆，花盆中种着东西。有的开了花，娇艳欲滴，有的没开花，纯粹是一片绿色。
傅辛夷将这些花草一一和自己记忆中学过和摸过的花草对应起来。
“哦，对。先认花。”十五公主开始出题，“你们认出了才能点评。”
第一盆上来。
蕙。
这种蕙，又被称为薰，一根茎叶好几朵花，价格不昂贵，长得像兰花，到后来很多人也称其为蕙兰，属于兰这个种类。但这会儿分辨时，常只将一根茎叶一朵花的称作兰。花的颜色有很多种，不过多不在这个季节开放。而蕙草这东西，有的人会喜欢拿去烧了，当香薰用，香味次于兰。
不开花的时候寻常人很难看出来，开了花分辨起来方便一点。
傅辛夷只一看就知道，十五公主这第一盆花就是朝着不懂行的人下手。谁要是夸成兰，要么是不懂行，要么是根本没上心。
女眷这边都比较温婉，没急着开口。
对面的公子哥里卢公子已经先行拱手，站起身来，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那就容我先来点评两句。此为兰花。秋风催兰吹亭苑，轻抚面，衔来香一片……”
傅辛夷拿起桌上的蜜饯也开始吃。
这人开场就错了，十五公主没打断他，说明这公主要么很聪明，要么有点小小的顽劣。左右不关她的事情。
旁边桂晓晓低声和傅辛夷说了一句：“你别吃多，等下口渴。”
口渴了就要喝茶，茶喝多了就又要去如厕。
傅辛夷：“……”
这话说晚了。怎么这蜜饯能甜到齁？是放了多少的糖？
傅辛夷拿起杯子喝水，轻哼了一声：“下回早点说。”
桂晓晓其实今天心情一直不算好，结果现在看着傅辛夷这样，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那头刚念完点评的卢公子喜笑颜开，朝着桂晓晓拱手：“看来桂小姐很喜欢我这首……”
桂晓晓笑声直接言语话：“呵呵。”
卢公子刚出好风头，没管桂晓晓的嘲讽，红光满面志得意满朝着十五公主拱手，往回坐下去了。
十五公主叩叩桌子，懒散开口：“下一位。”
封凌将一张纸条塞到了隔壁桌，胳膊肘撞了一下。
那兄台和封凌认识，这回科举在榜上，不过名次不高，算侥幸考上。他收到纸条扫了一眼，发现纸上只写了一个“蕙”字，意识到那位卢公子是答错了的。
起来答吧，打卢公子的脸。
不起来答吧，心里痒痒。
他转头看向封凌。
封凌含笑朝他举杯示意：“看来兄台有想法了？”
这位兄台感受到了周边齐刷刷转过来的视线：“……”你这是要我好看！
箭在弦上，又有家里“多结识达官贵人子弟”要求在身，这位兄台只能起身拱手，一脸惭愧：“家中母亲特喜兰花，我便来随性说两句。兰蕙缘清渠……”
一个开场，就让在场不少人意识到，这面前的可能不是单纯的兰。而这位将兰蕙放在一块儿的，算是耍了个小心眼，又不得罪卢公子，又给后面的人铺路，还表现出他看出了这玩意是什么。
好心计。
不少人听他念完诗，忍不住鼓起了掌。
傅辛夷也朝着这位公子哥看了一眼。
结果这人就坐在封凌边上，傅辛夷就看这么一眼，又和封凌的视线对上了。对方又是那含笑的模样，让她慌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该死，这男人真是该死的好看。
十五公主点头：“不错。下一位。”
这句不错，让底下人都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等再上场点评时，都各自有了一点小技巧。肯定这植物是蕙的越来越多，而不肯定是蕙的，干脆蕙兰两个字一起用。
卢公子不是傻子，这会儿笑容僵在脸上，只能等下一株植物上场，好让他找回一点脸面。
卢公子不高兴，桂三小姐就高兴。
桂三小姐高兴得又吃了口侍女给她添满的蜜饯，然后默不作声狂灌自己茶水。
真的，太过甜了。

第11章
蜜饯甜腻，场内的氛围却不仅有甜腻。
一个个尚未婚配的男女在在这里的本意是相亲，当然有看对眼的就此眉来眼去。有看对眼的，自然也有看不对眼的，比如卢公子和桂晓晓。
文人战场没有硝烟，刀光剑影全靠笔墨。
卢公子为争一口气，每回都要第一个上场。他这认花的本事是比寻常人高上那么一点点，结果碰上十五公主喜欢挖坑，接连翻车好些回，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桂晓晓本来就打算来围观，谁想到看卢公子翻车那么惨烈，一个高兴竟是忍不住跟着下场落井下石点评了一番自己认识的花草。
卢公子怒火顿时就集中到了桂晓晓身上，是不是咬牙切齿瞪视一番，和桂晓晓之间的气氛比不见面还糟糕。
傅辛夷安稳当了一株不会开口的花，一句话都没打算说。
她眼眸转动，花草上来就看花草，谁说话就看谁，看得相当认真。
甜腻？眉来眼去？不存在的。
多数在场人对傅辛夷的印象，从原本的卿乃佳人，逐渐变成了卿仅佳人。这不说话不参与，用好听点的话说，那是矜持不高调，用难听一点的话说，那是没才且……傻乎乎的。
就连自谦一窍不通的封解元都下场做了两首诗来点评，傅辛夷还是那副姿态，光看不说。
她手覆在茶杯上，不再喝水，连桌上的东西都不怎么动了。
时间点滴过去，十五公主年纪小，在上头坐久了也乏：“品鉴花草便先到这里。你们该送上花的送花，送上草的送草。等下大家一块儿评选一下。”
十五公主起身先行离开。
底下人等十五公主走出去了，私语的人顿时多了起来。
桂晓晓得意哼笑，眉眼末梢都是乐：“哎哟，今个真是让我这些天的坏心情都消散了个大半。”
对头的卢公子瞪着桂晓晓没吭声。
桂晓晓用桌上的绸布擦了擦手，挽着傅辛夷胳膊起身：“走，我们出去吹吹风，这品鉴会啊诗会啊，总是要有些懂行的人来参与才是。我来掺和可真是高估了自己。”
她明面上说高估自己，实际上在说卢公子不自量力。
傅辛夷跟着桂晓晓起身，小声问了一句桂晓晓：“你要如厕么？”
桂晓晓唇角勾起：“吹风。”
另一头，封凌余光瞥见人离开，含笑和周边人告罪一声，抖了抖自己衣袍，混在不少出门吹风的公子哥中离开。这亭子外头的风正好，相当适合偶遇。
……
桂晓晓参加的诗会多，还自己主持过诗会。
她笑盈盈将傅辛夷介绍给众人：“傅小姐身子骨弱，平日都在家里。我也是才认识没多久。她性子软，你们平日里碰见可莫要欺她。”
一群小姐妹都巧笑起来：“怎么会欺负她！”
“傅小姐长得好看，我们还想多问问她擦的什么粉，用的哪家的唇脂。”
女子们嬉笑时，很快有男子推搡着结伴过来，拱手朝着这些姑娘们问好，眼神基本上都有所聚焦，不过也多会偷瞄一眼傅辛夷。傅辛夷今日的打扮艳丽出众，哪怕不开口，就站那儿看着也挺好。
桂晓晓眼尖看见未婚夫卢公子和座位前排那几位结伴出来，立刻寻了个由头拉着傅辛夷离开：“哎，我们换地方逛逛。”
傅辛夷还没来得及和初认识的小姐妹告辞，就被桂晓晓带离了人群，往偏一点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小段，总算人少了一些，傅辛夷四周望了望：“这个角落风景不错。”
这个角落能看到不远处站岗的守卫。这些守卫身上穿着铁甲，脸大多隐没在头盔中，是被派来保护十五公主安全的。傅辛夷扫了眼那些侍卫，视线又落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棵树下。
树下有几株野草。秋日没能让它发黄枯萎，反倒是让其脑袋上开出了两朵白色小花。两朵小白野花没什么观赏性，实在质朴，让傅辛夷脑中一时间对不上号。
桂晓晓舒展了一下自己胳膊，松了松身子：“你不是对花草很熟悉么？怎么今天一句都不说？”
傅辛夷蹲到树下，手指碰触了一下野花：“我不会作诗。”
桂晓晓笑了笑：“你以为那些人都会作诗？一个两个多是化用以前那些文人墨客的诗句，能编出一首纯粹自己想的，罕见。”
傅辛夷对这方面不了解，背诗只背过课本上那些，好奇转向桂晓晓，仰头问她：“真的啊？”
桂晓晓居高临下，相当肯定：“当然。我装模作样办过那么多诗会，哪里会看不出。还经常碰见化用同一首的，一句诗总共没几个字，撞了一半。”
傅辛夷绽开笑脸：“那你更厉害。”
桂晓晓微抬下巴，小小得意：“那是。”
“啊，失礼。”如叮咚泉水的嗓音传来，里面还隐隐喊着笑意，“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撞见人。”
蹲着的傅辛夷僵住。
是封凌。
她没敢转身，给桂晓晓用力挤眼睛。
桂晓晓本来舒展姿势相当夸张，见着人忙收敛起自己的动作。她看向地面上蹲着的傅辛夷，直对上傅辛夷的挤眉弄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神询问：什么意思啊你？
傅辛夷给桂晓晓做口型：让他离开。
桂晓晓：“……”
桂晓晓根本看不懂唇语，完全没明白傅辛夷的意思，脑袋里困惑更多，看看傅辛夷又看看封凌，最后只能对着封凌讪笑：“那个，傅小姐脚麻，脚麻。”
傅辛夷要昏厥过去了。她是想让桂晓晓将人赶走！
封凌含笑回话：“傅小姐身体不适，可要回去坐着？”
桂晓晓给傅辛夷使眼色——再不起来，失礼的就是傅辛夷了。
傅辛夷见桂晓晓是真的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慢吞吞起身。她正要转身迈步对上封凌，谁想脚才踏出一小步，从脚底板传来的麻意让她不由自主停住。
傅辛夷：“……”
很好，她这回脚是真的麻掉了。
桂晓晓脸上笑容更加尴尬，凑近傅辛夷：“怎么了？”
傅辛夷感受着双脚蔓延到腿部的麻意，艰难憋出一句：“脚，麻，了……”
桂晓晓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忙上前来服傅辛夷。
傅辛夷慢吞吞转过身，头皮都发麻着。她对着封凌慢慢行礼：“失礼，让公子见笑。”
等傅辛夷抬头对上封凌的脸，她发现封凌正含笑回礼。未来的丞相大人此刻年轻貌美，姿态风流，说话带着打趣的意味：“傅小姐，能坐着就别蹲着了。”
傅辛夷平日里蹲着刨土挖坑都非常利落，谁想到今天看个野草还能腿麻。该是在品鉴会上坐久了。她朝着封凌露出一个短暂又客套的笑，然后拽着桂晓晓走：“我们不打扰封解元赏风景。”
脚麻没完全恢复，傅辛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木得像个假人。
裙子先前拖曳在地上，边沿处已被泥土弄脏。
封凌在后头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走，倒像是极有分寸的结伴同行：“我随便走走，这会儿和你们一起回去罢。”
傅辛夷听着耳边极轻的规律脚步声，哀怨想着：难怪刚才自己没注意，这人的脚步声比常人都轻，稍有点响动就能盖过去。
一行三人慢吞吞往回走，路上碰到少年少女，多是朝他们友善行礼。这头三个齐齐回礼，整得像熟识一般。桂晓晓往回看了眼封凌，发现封凌的视线完全落在傅辛夷身上。
桂晓晓很快收回视线：算了，她自个的事情还管不好呢。
“哎，桂三小姐。”耳熟且让人厌烦的声音传来，桂晓晓没转身就知道从右侧走过来的正是自己未婚夫卢公子。
她语气颇有不耐：“卢公子，卢大少爷，您有什么事情？”
卢公子伸手一拦，整个身子挡住了这三人的去路：“桂三小姐对我有什么不满，直说就是。没必要对我全然没好脸，还总冷嘲热讽的。”
桂晓晓之前在公主面前给卢公子留了芝麻点面子。现下周边人不多，她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卢公子：“卢旺申，你自个去京城花楼里问问，你一个月开销几个钱？”
卢公子拱手：“只是喝酒。这哪家公子哥不会去喝两杯？”
桂晓晓呵笑：“没事，改天我也去喝两杯。找两个小倌陪同着，听个小曲。”
卢公子脸上挂不住：“……桂晓晓！”
桂晓晓梗着脖子：“怎么了？这天底下男子和女子有什么差别？你能喝，我怎么就不能喝？”
卢公子气急：“女子和男子怎么能一样？你这是不守妇道！”
桂晓晓火气上来：“你还不守夫道！”
卢公子指向桂晓晓身边的傅辛夷：“你瞧瞧人家傅小姐，一句话都不吭声。我看，女子没才这才好！省得伶牙俐齿，要不是凭着家里权势，根本找不上好人家！”
桂晓晓气到眼眶泛红：“你！”
傅辛夷听着皱眉，微侧脑袋：“不是的。”
卢公子没好气：“什么不是的？”
傅辛夷注视着卢公子，认认真真说着：“这天底下，女子越有才越好。一个国家是否强盛，一看孩子，二看老人。而一个国家能否绵延百年，则是要看女子。”
卢旺申正在气头上，恼怒反驳：“什么歪理！”

第12章
周遭围着的人互相看看，心里头各有思量。
华朝女子地位较高，那也高不过千百年后的现代。
傅辛夷说话慢悠悠，认真解释着自己的话：“一个国家要是强盛，必然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孩子不需要担心饿肚子，更不用担心‘易子而食’，老人不用担心病前无孝子，也不用担心死后曝尸荒野。”
边上听见她说话的，有几个人点起了头，还有不少人见这儿围了起来，不由结伴走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傅辛夷说话不快，性子又温和，每一句话即使是瞎说，听着都有点道理。更别提她现在根本不是在瞎说，而是有理有据在说。
“女子持家，多要教养子女。当今世道，男子多在外干活养家，对子女教养花费的时间必然少于女子。当家中未有先生时，女子若是有才能，有贤德，岂不就是子女的第一任老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难道还不能被称为国家绵延百年的存在么？”
她反问卢旺申：“卢公子可是觉得自己母亲无才无德才是好的？”
这话问得犀利。
封凌在斜后方率先拍起了手。
周圈的女子在嘴边将话品了品，越想越对，也纷纷给傅辛夷鼓掌：“傅小姐说得对！”
卢旺申觉得这话不对，哪里都不对。可话噎住在喉咙口，噎得他涨红了脸，最终不得不甩袖离开，恼羞成怒留下一句：“果然一丘之貉。”
桂晓晓朝着卢旺申的背影啐了一口。
周围的女眷纷纷围上来。
“傅小姐，你家先生是哪位呀？”
“哎呀，是和桂小姐同一位么？”
“这位女先生平日可还有空？我也想听她讲一讲。”
傅辛夷一下子被那么多人围住，本能稍往后退了一步。
封凌下意识抬了手，还没来得及碰到人，就被一位公子挤开了。
傅辛夷舒展眉头，回起热情的众人：“先生平日忙于学问。要是大家有心，我回头转告先生。”
桂晓晓一样被热情围住，却半点不畏惧人群。傅辛夷的胜利就是她的胜利，让她现下相当招摇：“瞧你们一个个的。那是老师教得好么？那是我们傅小姐学得好。”
傅辛夷：“……”不，并不是。她家女先生日常快被她气死。
一群人听着桂晓晓那口吻，当即哄笑起来。
人群边沿，封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白皙，可隐隐看到青筋，被秋日的风吹得有点微微泛红。指甲圆润、骨节分明、手指纤细，有书写过多以及练剑过多形成的老茧。
刚才傅辛夷后退，他是本能抬了手。
当年这个诗会，他并没有来参与，与傅辛夷的初遇仅是在傅府。傅辛夷起初是不乐意嫁给他的，后来又不知道为何选择嫁给了他，并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这么嚣张敌对的话。
她总温吞吞的，身子骨不好，倒是喜欢注视他，说怕看少了，以后就没得看了。
确实是没得看了。
他死了，倒不是她先死。
封凌将手收入袖中，从傅辛夷身边绕过，朝着亭子走去，步履坚定，一如他心中所有的执念：娶她是必然。
傅辛夷被人群围绕，却偏生从人群中看到了绕过走远的封凌。
自己这边都是人，封凌这会儿身边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即便他有朝一日会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的他，背影看着着实孤寂。
“你们都围着干什么呢？”十五公主的声音传来。
傅辛夷仓促收回自己视线，随着人群一起转身，向十五公主方向行礼：“殿下。”
十五公主看了眼人群中的傅辛夷，随后转移了视线，说了一声：“行了，品鉴会继续吧。”
众人齐声应话：“是。”
十五公主归来，众人纷纷回归落座。
这回有不少人都带了自己颇为得意的植物前来，一个个送上前来，由侍女在那儿报着名字。
“九品玉堂兰。”
“紫霞双塔牡丹。”
“并蒂□□。”
一个个名字听起来就很贵，看起来更是昂贵。原本十五公主之前送出来的花草有贵有便宜，各种种类都有，而现在出现的花草，每个都已不是单纯的花了，那是金子，是钱。
傅辛夷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当场抱一盆回家。
怎么她父亲就没这等喜好？家里全是一般般的品种，多出来的空地都被她瞎折腾去了。
“我觉得这兰花就很好看！”
“牡丹也罕见。”
“可牡丹现在不流行了，俗！现在都喜欢菊和兰。”
“梅兰竹菊，梅兰竹菊，你们这群咬文嚼字的就是要借着这些夸自己，不要脸皮。”
底下不少人从议论飞快进阶到了吵闹，恨不得下场决斗来比拼一下哪一个花更好看。这好看光漂亮可不够，还要能有底蕴，有故事。
傅辛夷是个俗人，她是不太管这些底蕴和背景的。底蕴和背景，多是人赋予植物，而非植物本身就具有的属性。
花草这些东西，她觉得最厉害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好看，另一种是实用。
前者满足人视觉享受，后者满足人生活所需。
主持品鉴会的十五公主和大多数围观者差不多，觉得这盆也好，那盆也棒。她颇为为难开口：“要么，你们先选几盆，然后各自说一下选其的理由。”
一位公子哥起身提议：“殿下。我们可以投票。每人选三种，最后唱票。”
十五公主本就懒，听着着方法方便，忙点头：“妥。”
伺候的侍女纷纷下场，给花草标号，再给众人分发纸笔。
傅辛夷看了眼送到自己面前的笔：“……”
她不该来参加什么品鉴会，还不得不暴露自己一手糟糕的字。
不少人刷刷写完，心情亢奋等着唱票。而傅辛夷则是拿着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完，面对自己惨绝人寰的笔迹，犹犹豫豫上交了。
桂晓晓瞄到一眼傅辛夷的字，惊呆了：“天，你这字没被先生打死？”
傅辛夷能说什么？
她只能卑微表示：“快了……”
桂晓晓：“……”有点同情，但又有点想笑。
投票没记名字，唱票总归还是有侍女唱票的。有人在下头争议说着自己选几号几号的理由，上头侍女则是轻声说着几号几号又得到一票，随后另一名侍女负责统计。
唱到一定时候，唱票的侍女轻微一顿，随后才说出了三个选号。
傅辛夷耳尖听到三个选号，知道这张就是自己的票。她神情没变，决定当无事发生。除了桂晓晓，没人会知道这张垃圾字是自己写的。
稀奇的是，下头争得快撩袖子打起来了，那位卢公子倒是一直没说话。他像是厌了这个场合，又像是不屑于和众人去争这个。闷头吃桌上的东西。
原本眼神还时不时会往傅辛夷和桂晓晓这边瞟，现下则是一眼没看。
傅辛夷看了几回卢公子，然后又看向了封凌。
又对上了视线。
傅辛夷默不作声转移视线。
怎么回事，怎么老能对上视线？
话说，封凌也没有参与到点评那些花草中，像是陪谁来的一样。不过又没见他和谁特别熟悉，和谁都能搭上一两句，又和谁都没有多说两句的姿态。
看似融在众人之中，却分明是疏离在众人之外。
傅辛夷想着，这大约便是传说中天才与庸人的差别。
唱票总算结束，侍女将最终获胜的名单交到了十五公主手中。
十五公主拿起纸后笑起来：“看起来想要获胜，一要开了花，二要有品性。牡丹再风流，还是比不过兰花得人心。”
她将名单重新递给侍女：“行了，念吧。”
侍女点头：“今日夺冠者，为刘公子的花，三瓣玉素兰。”
众人大力鼓起掌来。
这位刘公子立刻站起了身，满脸亢奋朝着众人拱手，最后朝着十五公主行礼：“谢过殿下。”
三瓣玉素兰的名字该是这位刘公子自己取的。傅辛夷一样给这朵兰花投了票，不过是在第三位添上的。玉素兰顾名思义，花是偏向玉品质的那种素白色。这在兰花中属于少见的上等品。
花呀，在傅辛夷心里，那肯定还是五颜六色更讨喜一些。
她名字里带的辛夷就是紫色的花，听着就好看。
十五公主给刘公子行赏，再和众人唠了两句这花的绝色，接着寻了个由头，结束了今日的品鉴会。她在上头谢过了在场所有来参加的公子和小姐，下头的公子和小姐规矩行礼，谢过了殿下今日品鉴会。
大家非常虚伪客套。
傅辛夷在这客套中走神，小脑瓜子里胡乱想着这些花要是放在家里要如何布置才好。
人群陆续开始散去，卢公子特意走到桂晓晓和自己面前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傅辛夷被卢公子的瞪眼拽回了神，愣了一下，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卢公子迈着大步走了。
桂晓晓拍了一下桌子，盯着卢公子的背影咬牙：“谁给谁等着？他才该给我等着！”
傅辛夷起身，下意识又朝着封凌那儿看去。
封凌却是在看卢公子的背影。
傅辛夷飞快收回视线，在心里锤自己脑壳：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她是要苟活漫长一生的人！

第13章
品鉴会结束，得十五公主赞赏，品鉴亭得以保留，今后或会成为不少行途旅人暂时的落脚点，也会成为京城出行人士的送别亭。
侍女和侍卫们收走了桌椅，拆起了部分不需要留在原地的昂贵东西。
人群基本散去，现场没剩下几个人。
一个公子哥正在前头翻看先前的投票纸：“哎，封解元的那张在哪儿呢？我听说他字写得极好。我可要看看到底有多好。”
侍女在边上劝说：“公子，这是不记名的。”
公子哥咋舌：“你这就不懂了。这字写得好，凌驾于众人之上，必然是脱颖而出的。我要是没找到，说明他字泯然众人，没意思。”
折返过来的封凌听到这一段对话，走到边上笑了一声：“我的字怕是要让公子失望，确实是泯然众人。”
这公子哥被吓得拽着纸从地上跳起来，惊恐扭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封凌：“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没声的啊？”
封凌拱手：“习惯了，走路脚步声轻。公子一直低头翻纸，怕是也没注意身边脚步声。”
公子哥被当场抓包，尴尬将纸往身后缩了缩：“得，得。别这么文绉绉的。我就是听我爹夸你，心里头不服气。今个没见你出什么风头，看来也就这样。”
封凌对着公子哥笑：“人都有长处短处。我擅于考试，不擅长品鉴和诗词。”
公子哥一听，知道封凌基本上没怪罪他的意思，松了松态度：“行了知道了，我不找了。你刚不是走了么？怎么又折回来这一趟？”
封凌点了下纸：“我也想看看别人的笔墨，对比一下知道自己不足。”
公子哥放松了心，当然不在意封凌要干什么。他将一堆纸往封凌手里一塞：“行了随便看。字都差不多，好看到出众的没几个，丑的倒是有一个绝了的。”
封凌失笑：“这样么？”
公子哥还怕封凌不信邪，上前帮封凌翻出来那张纸：“你看看，我八岁的弟弟都写得比这人字好看。这一笔一划还那么大个的字，生怕别人看不清写得什么似的。”
封凌将这张纸叠好收拢：“这么丑，一定要留个纪念。与众不同。”
公子哥被封凌这个做派逗笑了，一掌糊在封凌肩膀上：“哎，这个人还挺有趣的啊。走，回头喝一杯。我请你。回头我爹知道我和你交好，肯定得夸我两句。别看这些，要看字画下回去我家看。我爹的字，一绝。”
封凌将其余纸交还给侍女，笑着应声：“那恭敬不如从命。”
“怎么还文绉绉的？你们考科举考多了人都考傻了。”公子哥带着封凌往外头走，“我叫谢宁，国子监的学生，这些日子请了假的。”
谢宁，一位为了自己翰林院挚友的前途，从纨绔子弟成为后来大理寺侍郎的正直之士。
封凌在脑中过了一下谢宁的生平，再度说了自己的名字：“封凌。”
谢宁笑嘻嘻应着：“哎，我知道，我知道。”
……
傅辛夷回到家里，天还没彻底暗下。
品鉴会别的不说，各种吃喝供给是一直都没有停过。她现在肚子还饱着，半点不想吃晚饭。顾姨娘那儿派了人来询问，差不多知道傅辛夷的情况，当场给了个解决情况——晚上饿了开小灶。
傅辛夷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于是回屋里头换下了衣服，卸了脑袋上的饰品和妆，带着自己一系列种田工具，又前往了院子：“现在这个点浇水挺好。”
良珠：“……”
她家小姐真是绝了，也不看看现下什么时辰。
傅辛夷照例在土上忙碌，良珠则和顾姨娘的人一块儿去了傅尚书和顾姨娘那儿，一是告知他们开饭不用等，另一便是告知傅尚书和顾姨娘今天傅辛夷外出的情况。
傅尚书和顾姨娘在用饭，良珠就在一旁汇报：“今天小姐前去品鉴会，下车就遇到了桂三小姐。”
顾姨娘抬头：“她不是定了婚事？”
良珠一五一十禀告：“卢公子也在，和桂三小姐以及我们小姐闹得不是很开心。”
傅尚书听良珠将品鉴会上的事情说了，又问了一声：“会上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辛夷可有交到新友人？”
良珠想了想：“我们这些下仆都在另一处待着，对里头的事情了解不多。听说小姐和和桂三小姐休憩时出去了一趟，回来是和封解元一块儿回来的，该是路上碰巧。”
顾姨娘一听，上心了：“封解元是这回秋闱第一那个？”
良珠点头：“嗯，不过品鉴会上表现并不出众。我听别的下仆说，他并不擅长识别花草和作诗赋词。”
顾姨娘看向傅尚书。
傅尚书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吃着东西。
顾姨娘又问了两句关于十五公主的事情，良珠将自己知道的全讲了。
傅尚书见顾姨娘光顾着问都忘了吃饭，总算筷子抬了抬：“再不吃要冷了。”
顾姨娘这才不再问：“行了，你下去吧。”
良珠听话退下。
顾姨娘见人走了，先开口：“卢旺申那儿……”
傅尚书直说利害关系：“明年春闱不出意外是他父亲主考。”
能主持春闱，基本要是没差池，那就是一份业绩，转头官职可以再往上提一提。而这一批考上的学子名义上全部都会成为这位主考官的“学生”。
不是正式的师生，交情不算大，但有引入官场的提携之功在。
是个好差事，也是个难差事。
顾姨娘皱眉。
谁想这个卢旺申竟是这种狗脾气。哪里有男子这般小气，去和女子争个一二还放狠话的。桂府这挑人的眼光是瞎了么？家室再好，回头姑娘过去受了苦结了怨，那是结亲还结仇呢？
傅尚书看顾姨娘皱眉还是不记得吃饭，再度提醒：“吃饭。”
顾姨娘动了两下筷子，很快就停下了：“饱了。”
傅尚书：“……”
这脾气可真是。
发现自己地位大约是全府最底层，傅尚书不得不开口：“这事我会处理。卢公子年少气盛，春闱在即，卢大人会约束好他。”
要是管不好，那回头可是丢了份大差事。
卢大人再怎么宠溺儿子，也不会让自己儿子毁掉自己前程。
顾姨娘伸手拿筷子给傅尚书夹菜：“你多吃点。最近公事劳累。”
傅尚书：“……”
他看出来了，这家里唯有讨好女儿才有出路。
需要被讨好的女儿，此刻将院子里不少植株都浇了水。不同植物需要的水量不同，有的一日一浇水，有的三日一浇水，有的七日一浇水。
她浇水静心，想着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也想着关于封凌的事情。
两年时间足够人忘记很多东西。她上学那会儿不过一年，就将上年考试的东西忘了个干净。毕业没两年，学过的数学题光荣从最后一题卡壳的水平变成从第一题就卡壳。
要不是封凌的一生太过波澜壮阔，太过惊艳世人，又偏生是她闭眼前听的最后一本说书，她恐怕早就将这个人忘到了脑后。
傅辛夷绞尽脑汁回想过去，试图记起更多关于封凌的事情。
想着想着，脑子里就剩下一张封凌的脸。
眉间一点红是真的绝色。
历史诚不欺人。
傅辛夷不动声色将不小心浇多水了的壶拿开：不成，她该多想想那些个边角料的消息。封凌上位是靠着自家上位，后来得皇帝恩宠，检举揭发了谁来着？
一盏茶的绞尽脑汁后，傅辛夷再度宣告失败。
完全不记得了。
她就记得这人是死在十二皇子手中。
十二皇子是皇后的儿子。
比起那上位史，还是死的时候更惊艳。
傅辛夷又想了下关于封凌的情感史。红颜听说是挺多的，不过娶进家门的似乎就她一个。红颜都有谁来着？好像谁家的婢女……哪个青楼的头牌……还有……
一盏茶的绞尽脑汁后。
唉，果然是忘记得彻底。
一个人名都没记得！她记得户部尚书和傅氏，还全靠着这姓氏是和自己一样才记住的。
傅辛夷幽幽叹气：“说书人怎么不说说我们是怎么成亲的？”
从封凌身上下手回想历史失败，傅辛夷觉得应该从自己这边下手。她可以找一个合适的公子哥结婚，再或者就不结婚，苟活一世也挺好。
结婚的对象。
傅辛夷想了下当时在场的那些个公子哥。
嗯，嚣张跋扈卢旺申，脾气恶劣，桂晓晓的未婚夫。
嗯，养殖能手刘公子，长得一般，性子稚嫩。
嗯……
都十来岁的孩子，再怎么讲究礼仪装腔作势，在傅辛夷眼里还都是孩子，没有一个成熟的。思来想去只有封凌的脸能看一些。
傅辛夷：“……”
要不，她还是注孤生一人算了？
家里这个情况，她一辈子估摸着吃穿不用愁。回头给家里两位长辈养老送终一下就完事了。赚钱的营生可以靠她种花养花来解决。
她那一手玩花的技术使出来，说不定宫里的娘娘会喜欢。
傅辛夷琢磨着琢磨着，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小生意经。
不知道家里在京城有没有铺子。
她可以隐姓埋名，回头在京城铺子里试一下水。

第14章
傅辛夷认真寻思起了赚钱之道。
闺中女子一般日常都是十分无聊的。
她们这些身世比较好的，成婚前就是不停学习，琴棋书画要样样精通，性子野一些的还能骑马狩猎打两局切磋局。可惜前者和后者都和傅辛夷没什么关系。
她不过是一个打算赚点小钱，并且努力摆脱和封凌成亲的小花娘而已。
品鉴会这一天过得仿佛没给她造成一点影响，就连那个威胁自己的卢旺申也被她忘在了脑后。唯一的友人桂晓晓听自家先生说，被禁足在家，十天半个月是别想出门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没人打扰自己赚钱。
傅辛夷用碳笔写了几张计划，一本正经前往了傅尚书的书房，等下人传报。
很快有人来通知：“小姐，大人让您进去。”
傅辛夷迈着步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那儿等自己的傅尚书。
傅尚书刚才该是在忙公事，桌上还堆着不少本子。
傅辛夷上前行礼：“爹。”
傅尚书笑起来：“什么事情能让你穿得那么正式来见我？”
傅辛夷在家里常穿两种。一种是顾姨娘准备的温婉闺中女子衣服，一种是自己的种田套装。但傅辛夷喜欢穿的是花里花俏的衣裙以及种田套装。
今天她就穿得是花里花俏的衣裙，还是正式外出见人的那种。
傅辛夷掏出自己纸：“爹，我想开一家花店。”
傅尚书接过傅辛夷的纸：“这营生赚不到多少钱。你这字……”
傅辛夷话还没怎么说呢，就被傅尚书一盆冷水扑上来了。她忽略傅尚书对她字的不满，强调了一下收益问题：“爹，您别看字，看看我写的东西，我一定能赚钱的。”
傅尚书是户部尚书，算账可是一把好手。
他一边细看着傅辛夷的纸，一边给傅辛夷算这营生：“京城里的铺子，每一家的租金都极为高昂。售卖价格得是成本的两倍以上，这才能确保基本的盈利。”
傅辛夷在京城里没铺子，以前也没开过实体店，对这没多少概念。
傅尚书继续说着：“越是昂贵的地皮，里面卖的东西越是稀罕。不稀罕，他付不起铺子的租金。除非这铺子本就是他的。花草不是柴米油盐，注定不是人人所需。你这个有人买，却做不了大营生。”
傅辛夷：“……”
确实是。
“你花草从哪里来？施肥除草又是如何处理？要是搬运找何人？府上的这些人都可以听从你吩咐，但这是他们额外的事情，不属于管理府上的内务。东西卖给谁？”傅尚书看到了傅辛夷的字，“哦，卖给有钱人。那贵人家里要是有不喜某种花草的怎么办？味冲突了怎么做？他们在外不能自个种么？”
京城其实是有花店的，位置开的偏僻。多卖的是普通的花草，还是和别的东西混在一块儿卖。昂贵的少有去市场上售卖的。
有钱人家多自己有良田或园子专门种植，根本不需要去采买这点东西。
傅尚书看向傅辛夷：“家中铺子确有几家，你得保证你的营生比他们能赚得更多，我才可能将其中赚得少的那家给你。这铺子不能是只靠着你一人维持的，得必须不靠着你，也能自行维持。这才是持久的钱。”
傅辛夷看向自己写得那薄薄的几张纸，有些想要从傅尚书手里拿回来。
她确实能确保赚钱，说不定还确实比其中几个铺子赚得多。仔细一下，实在羞愧。
要让店不仅仅靠着自己也能维持，这就太难了。花画和插花这些东西，多是必须她亲手去设计。她父亲比她看得更为长远且细致。
或许会赚钱，但未必有旧铺子稳定。
傅尚书看傅辛夷手捏着衣服，心头一软：“你是女儿家……”
傅辛夷点点头：“是。”
傅尚书想起这些日子上朝碰见人，听到自己女儿在品鉴会上说过的的话，话到嘴边，又不舍得说傅辛夷了。他含笑看向自己女儿：“女儿家也能很了不起。你可以想出更好的赚钱法子，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将几张纸推回到傅辛夷面前：“你这字……”
傅辛夷麻溜收回自己的纸：“回去就练，马上就练。不练好不吃饭。”
傅尚书补充：“得用毛笔，这碳笔不像话。”
傅辛夷：“……好。”
傅辛夷拿着自己失败的创业纸，快速从傅尚书书房撤走，生怕傅尚书再给她加上点什么学业内容。
她是没想到傅尚书在书房里头琢磨了一下：“当成个喜好倒也不错。女眷中该是很受欢迎。若是花草成画，当贺礼去送，必然是送出了新意。”
当喜好是好，当正儿八经的事业则是欠缺了一些。
眼光长远的傅尚书，心头上还挂念着另一件事：哎，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见那封凌，要是不错，转头再问问女儿的意思。
……
另一头的卢旺申拿着钱袋，递给了自己的下仆：“这笔钱拿去找人。”
下仆看了眼钱袋，吞了下口水：“大人，这事要是做了，那是要掉脑袋。”
卢旺申嗤笑：“掉什么脑袋？我就是让你买通桂府和傅府的下人，让那两位名声难听一点。你当脑袋那么好掉？回头拿了钱离开京都，谁也不知道你是谁家的下仆，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下仆哪里敢多说什么话，胡乱点头。
这笔钱可是一大笔钱。
卢旺申知道自己父亲正处于一个关键时候，绝不能被这点小事烦扰到。他略一思考，又加了一句：“路引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干完就走，不要停留。”
说完，他将钱袋丢给了这下仆：“要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你就算躲到老家那儿，我也能找人给你揪出来。”
下仆连连应声。
卢旺申处理完这件事，立刻让下仆赶紧麻溜滚。
下仆接了钱袋，飞快离开了卢家。
他快速回到自己家里，拿出一个坛子，将钱袋里的银子一分为三。两份小的，一份大的。他将两份小的用纸包起来，塞在自己裤兜里，转头便先行前往了桂府。
一个府的仆人分为多种，一类是忠心耿耿，打小就跟着主家长大的，一类则是后来采买，在家中没干多少时长，还有一类则是大忙的时候才上门的。
下仆在桂府后门，随手找了一个推着粪车出门的，伸手招了招：“兄弟，有空么？”
那兄弟用布捂住了半张脸，皱着眉头推车：“干嘛的你？”
下仆晃了下手里的银钱：“跟你做个买卖。”
这兄弟犹豫了一下，很快点了头。
两人将粪车推走，寻了个僻静角落说话。
“你只要到外头，找个暗处的婆娘多说两句，过两天消息就传开了。”下仆嘀嘀咕咕说了几个可行的，“只要说她心里头有人，私下早有定情，根本不想成婚就成。”
桂府推粪车的摇头：“那不行。回头一查就查到我了。”
下仆拿出一点银钱往人手里塞：“哪能那么容易？你污在别人身上，就说是听府上别人说的不就成了。”
那兄弟掂了掂银子重量，犹豫一下点了头：“成。”
下仆贿赂了人，发现用的银钱比想象中少，龇着自己黑黄的牙笑了下，兴冲冲前往傅府，打算以同样的方式买通一个临时做工的人。
他是全然没想到，桂府这拿了钱的兄弟四处张望了一下，将钱往自己腰带里一塞，转头将粪车处理好，回到桂府就将这事给上报了上去。
下仆匆忙跑去傅府，在后门才寻着一个胖乎乎准备出门采买的妇女，抬手招呼：“姐，姐，您是府上负责买菜的？”
妇女自上而下轻蔑打量起了这个下仆：“哪家的人儿啊？不知道咱们儿傅府自上到下管教得严？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儿了？”
这口音一听便是京都本地的妇女。
下仆心中咯噔，立刻赔笑：“姐，打扰了。我是来替人传话的。是想问问马八是在这儿做工么？”
妇女一听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了不是自己府上的，可脸上神情却是变了，收起了那轻蔑的打量：“哟，找马八？得儿，跟我进门。你可别乱走。”
下仆懵了一下。
怎么还真有马八？这名字他是胡诌的啊。
妇女转头往傅府府上走，脸上满是不耐：“快跟我进来，我等下还买菜呢。这马八今个正好当值。你在门内稍微等等，我去叫他。”
下仆晕乎乎跟着妇女从后门往里头走。
一进门，妇女将门利落关上，一把拽起了这人的衣服往里头拖，嘴上大喊起人来：“来人呐！这外头来了个鬼祟不知道干什么的！”
话刚落，一群手上拿着杆子、锄头等东西的仆役就围了上来。
下仆被拽得摔到地上，却丝毫没能挣脱这悍妇的手臂：“不是，误会，误会！”
妇女把自己手上提着的东西一搁，一巴掌糊在下仆脸上：“当老娘没见识过你这种玩意儿？敢来我们傅府儿寻麻烦，吃撑了吧！”

第15章
傅辛夷听说自己府上抓住了一个搞事的，还押送了官府，一时有点震惊。
良珠在她边上细说着详细经过，借此教育自家小姐：“您别看现在出门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其实私底下腌臜事多了去。小姐您这双眼睛这才熬过来呢。”
傅辛夷拿着自己小锄头看向良珠：“当初下毒的人，不是说抓住了么？”
良珠“嘿”了一声：“那是抓住了。可您看，新的人又上来了。这世道人心最是难测。”
傅辛夷没回话。
她脑中回想了一下当年关于自己中毒的事情。她年纪小，很多事情傅尚书和顾姨娘并没有告诉她。就连她娘出殡那会儿，她都还在病床上躺着，靠大夫挂着一条命。
一位官老爷的夫人都能被人下毒毒害，这世道确实是人心难测。
如今这回……
“有问出来是谁派来的人么？”傅辛夷问良珠。
良珠凑近傅辛夷，低声说了：“是翰林府卢大人的儿子卢旺申卢公子派的人，这人还去了一趟桂府。顾姨娘知道这事后，亲自去桂府寻桂夫人了，再多的我也不清楚。”
傅辛夷点头。
良珠继续压着声音：“卢公子这事难算大错。不过卢公子和桂三小姐的婚事怕是成不了，只不知道最后会闹成什么样。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看笑话。小姐您以后可不能找这样的人家。”
傅辛夷笑开：“我还小，成婚的事不急。指不定一辈子就陪在爹身边。”
良珠吐舌头：“反正我一辈子留在小姐身边。”
傅辛夷点了点旁边刚挖松的土：“那劳烦，帮我把新买来的种子种下去。记得一个坑放三到五粒就好。”
放少了怕一个都发不出芽来，放多了怕回头发芽都挤在一起。
良珠头疼：“这又是什么种子？”
傅辛夷低头继续挖坑：“听说是海外来的品种，说了个稀奇古怪的名字。等种出来看。”
良珠只好顺着自家小姐的意思，帮忙种种子：“小姐，这东西种出来以后是要自己养着么？”
傅辛夷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到时候看。”
或许她能想出更好的赚钱方法。
……
小酒楼二楼雅座。
三位年轻且容貌上佳的公子哥坐在一块儿。
谢宁拿起了酒杯：“来，今个休沐。敬两位一杯！一位，是我好不容易才约出来的翰林府庶吉士詹达，詹大人；另一位，是我新结识好友，今年解元封凌，封解元。”
边上的封凌和詹达拿起酒，含笑举杯饮酒。
谢宁喝完一杯酒，给封凌吹嘘自己兄弟：“小詹翰林，家里书香门第。他父亲也是翰林出身，如今在顺天府。以前大家习惯叫詹大人詹翰林，多了个小詹，就叫小詹翰林。”
詹达笑意淡了淡，但还是点头应了声：“嗯。”
谢宁转头又和詹达吹嘘起封凌：“封解元，现在才十八。你以为你三年前二十二岁一甲前列很了不起？人家明年要是考上了，那便只十九！”
吹嘘完，谢宁嘀咕：“怎么你们两个都是天才，就我一个还是国子监监生？是我交的好友都能科举拿好名次，还是拿好名次容易成我好友？”
本朝科举开考以来，能进翰林府的多为三十朝上，二十多岁寥寥无几。二十多岁国子监监生才是常态。
封凌要是春闱拿到好名字，殿试又进入一甲，完全可以成为翰林院年纪二十以下唯一一人，本朝第一人。
詹达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朝着封凌举杯：“封解元才是真天才，我不过是家族庇荫罢了。”
说完，他也不等封凌举杯，自个一杯酒喝了下去，速度快到谢宁都愣了一下。
封凌正要倒酒的手一顿。
詹达见封凌还没来得及倒酒，先把酒壶拿了过来：“你还小，别喝太多。在场我年纪最大，理应多喝两杯。”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含笑朝着面前两人举杯，又喝了下去。
谢宁：“……”
在场詹达确实年纪最大。他今年二十五，已成婚，读书那会儿谢宁还留着鼻涕跟着他跑。谢宁今年才刚二十，家里头见他秋闱有了成绩，正逼着他去找姑娘成亲。
就谢宁这纨绔性子，他家里头根本没指望明年春闱能考出多少花来。成亲就好了，有了家室，省得整日在外浪荡。熬过几次春闱，以监生从政实习期满一年，他便也能做官。
而封凌最小，只十八，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詹达连喝三杯，看似是找了这么个借口，实际上像在借酒浇愁。
谢宁见詹达想要倒第四杯了，忙给詹达夹菜：“吃两口垫垫，不然回头吐起来吐不出。”
詹达本来气闷，被损友这么劝吃东西，不由笑起来：“你这人说话怎么还这么不着调？有你这么劝的么？”别人劝酒是劝少喝点，吃两口不容易醉，到谢宁这边干脆成吃多了吐起来吐得出。
封凌跟着笑起来。
谢宁说话确实好玩，一拍桌子：“怎么了？我说得可是我多年喝酒得出的真理。我给你讲，我在国子监还学了新招。如何藏酒喝酒不被发现！”
封凌没在国子监念过书，略好奇想听。
谢宁说着自得晃起了脑袋，一张俊脸被他的表情糟蹋了大半：“与先生斗，其乐无穷！”
詹达乐呵。
喝酒吃饭，聊天说地，总是会扯起诸多私事。谢宁不停说着国子监好笑的事，而詹达则是偶尔插一句，说点关于翰林院的趣事。唯有封凌，他坦诚表示：“平日多在念书，没什么娱乐，家里贫寒，交友也少。”
一话说出来，搞得谢宁和詹达多有同情。
封凌一路考上来，成绩优异，家里可以拿到官家发的米。这点米吃是够的，用于换其他生活用品也足够，但要是算上笔墨书籍开支等等，那就局促了点。这样的生活想要喝酒作乐，很难，想要交友，更难。
对于学子而言，书籍纸笔永远是大开销。
谢宁脸上微醺，大咧咧包揽：“封凌，封解元。今后在这个京城里，你就跟着我谢宁混。有我一口酒，那就有你一口酒！”
詹达矜持对着封凌点头：“今后有事，你也可以找我。虽然我在翰林说不上多少话，但在外还是有点脸面。”
封凌拿起酒杯敬酒：“提早谢过两位。”
他一饮而尽。
谢宁爱喝酒，也爱玩闹。他喝多了就爱嘻嘻哈哈，一手一根筷子敲击起了碗：“啷个哩个啷，今个儿又多了一个呀，新朋友~”
詹达喝了不少酒，酒有点上头，但还记得替谢宁说话，朝封凌解释：“你别看谢宁爱玩，其实他很懂分寸。去喝花酒只听曲，连个姑娘都不敢碰。”
谢宁筷子一顿，整张脸都皱起来：“什么和什么，瞎说什么？我谢公子出门，怎么可能不点个姑娘？我一点点三个！”
詹达笑开：“然后一个负责端菜，一个负责弹曲，一个负责跳舞。连酒都要自己倒。同样玩闹逛青楼，他比卢家公子可本分多了。”
谢宁依旧皱着脸，好好的脸皱成一只橘子：“瞎说啥，我那叫体贴。卢公子那人根本不是个玩意。”
封凌听着卢公子的消息，问了一声：“他怎么不是个玩意了？”
谢宁嗤笑一声：“要不是他父亲，你看品鉴会能有几个搭理他？女子那儿消息知道的少，咱们这些常玩的，哪个不知道他最喜欢上花楼找姑娘。玩的花样多了去，三年前闹得一个花楼姑娘差点没了命。”
封凌对这个事并不清楚：“他父亲不管？”
詹达把玩了一下酒杯：“这差点没命和真没命还是有差的，更别提区区一个花楼姑娘。年轻人的事少有传到长辈耳中，他父亲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卢大人在翰林院待了很久，几乎快一手遮天，也能处理个干净。”
谢宁敲了敲碗：“可怜那桂三小姐，被那蒙了眼的长辈轻易哄骗。我看哦，这婚事成不了。卢旺申这人心眼很小，肯定会报复回来，一来二去婚事注定闹掰。”
封凌当初对京城里这段事知道的不多，一直以为桂三小姐是因为不想嫁不喜欢的人从而逃婚，最终导致了这场婚事告吹。没想到卢旺申还有那么点过往。
他垂下眼，想着这人在品鉴会上威胁了桂小姐，也威胁了傅辛夷。
谢宁哼唱起来：“当而哩个当，最终那狠心凉薄人啊，亏了天，欠了地，只能去地府阎王面前赎罪！”
詹达听谢宁借曲咒骂，当即笑得畅快，又喝了一杯酒。他年纪有二十五，却是看不太出来。桃花眼本就微润，酒一喝多，那张脸上仿佛抹了胭脂，好看得有些惑人。
封凌酒意上脸，一样从脸庞粉嫩到了耳朵，再抬起眼，黑色的眸，眉心的红点缀着，美得惊心动魄。
谢宁看看詹达，再看看封凌，恍然意识到：“哦，我知道我凭什么交友的了。”
面前两人同时看向他。
谢宁自得扭了扭身子，筷子翻飞：“凭你们美若天仙！”
扭动太过，椅子一歪，谢宁一个不注意，惊叫摔到地上。
封凌和詹达一愣，随后拍桌大笑，半点没有同情心。

第16章
酒宴席上，谢宁喝得不算多，但最早一个醉到不省人事，瘫在桌上昏睡过去。
詹达看着不显，酒量出乎意料得好，一杯接一杯没怎么停过，却到现在只是脸红微上头。
封凌这身子喝酒还没练出来，不过控制得好，总体而言该算三人中喝得最少的，连眼神都是清明的。
没了谢宁逗趣，詹达很快又消沉了下去，面上笑意寡淡了不少。
封凌早就注意到詹达心情抑郁，只是谢宁都没问，他便也没开口，而是顺着谢宁闹腾，笑一笑，听一听，乐一乐。
詹达酒喝多了，到底还年轻，话到了嘴边，不自觉还是露了出来：“封解元，等进了翰林院，能低调点是一点。可别得罪了卢大人。”
封凌看向詹达。
詹达瞥了眼封凌，唇角泛着一丝没什么情感的笑：“尤其是你长得漂亮。”
这话里带的意思可多了些。
封凌手玩着酒杯，让酒杯底座在桌上旋转。酒杯里的酒轻微晃动，一滴也没有从酒杯中跑出。谢宁是因为詹达进了大理寺，而詹达则是因为杀了卢大人。
杀人的理由，就是这话里提醒的内容。
明年春闱的考官，注定不会是这位在翰林院一手遮天，胆敢在官场随意欺凌年轻一辈的卢大人。
詹达说完这句话后，继续给自己倒酒，偶尔吃两口菜，顺带依旧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小詹翰林觉得当官如何？”封凌含笑问詹达。
詹达低笑出声：“你先生是在后湖当官的刘海？他深爱那儿，该是觉得当官很好吧。”
封凌应声。他先生确实觉得做官很好，他也是如此觉得的。这世道唯有当官，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想护住的宝贝。
天下学子，多考科举。
科举便是为了为官。为官者，有人为己，有人为民，有人为国，有人为天子。
他先生是为了一些对于自己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本子，对于他先生而言却是国之根基的册子。
詹达拿筷子戳了戳自己挚友谢宁。谢宁醉得一塌糊涂，半点反应都没有，完全昏死过去。确定谢宁睡死，詹达才收回筷子继续说：“我父亲当官，我便当官。这是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封凌又问他：“你不喜欢当官？”
詹达垂着眼笑起来：“也还好。只是不喜欢这官场。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封凌像是很随性说了一声：“那就让它和你想象中一样。”
詹达似笑似叹：“谈何容易？”
封凌夹了一筷子吃食放入嘴里，又用酒压下了这冷去菜的味：“不择手段也好，跌落谷底也罢，就算是狱中走一回，都不会畏惧。有这样心，才能改变周遭。你不改变它，就只能被它改变。”
这平淡的话，却像是阴冷的毒蛇才会吐露蛇信子说出的话，让詹达被酒熏热的身子通体发凉。
“你这可真是孩子气。”詹达尽可能自然回着封凌的话，说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瘪，刻意得很。
说出这样话的封凌却轻笑，半点没觉得自己话里有多少阴狠：“是孩子气。对成年人而言，杀人放火倒不害怕，放下一时的脸面尊严，反倒是更加可怕的事情。顺着大流或许会更好。”
詹达脸上连半点笑都没了。
封凌的话明着听起来是在说顺着大流更好，实际上全然是在嘲讽他。嘲讽他宁愿当一条狗，而不是当一个人。
一时间，整桌酒宴变得无味起来，菜没了色，酒没了香。
封凌给詹达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满上了酒：“我是个很意气用事的人。喜欢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给她。恨的人，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甘心。即便是我斗不过，我死前也会让他留一辈子的阴影。”
他将酒杯推给詹达：“这是我给小詹翰林的提醒，谢过小詹翰林对我的提醒。”
詹达盯着封凌看了半响，没能从封凌的脸上看出半点不对。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真不知谢宁怎么会沾上你这样的人。”
谢宁和封凌根本不是一路人，一个天然白，一个骨子里黑。
封凌听了詹达这话，当即笑起来：“因为我长得好看。”他对自己的容貌相当认可，“长得好看是个优势，能用便要多用用。这是天赐的，父母给的。”
这话听着像刀刺入詹达的心脏，又像是将詹达心脏里那点腐肉都刮了。詹达转移了视线，望着桌上趴着的谢宁，半响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或许，封凌说的是对的。
他高中之时，意气风发，满心欢喜将一切告知家里。父亲欣赏，母亲称赞。谁想到一人在京，三年官场如此难熬，年轻且孤立无援，反成了一群老不死的眼中钉。
“对，天赐的。父母给的。”詹达给自己倒了酒，喝完之后眼内暗沉沉的，只说了一句，“我醉了。”
封凌应了一声。
一酒喝过，各自回家。
封凌望着送走詹达的马车，呼出了一口气。黝黑的眼眸里看不出多少神情，心底里头翻滚的波涛更是没被任何人察觉到。迈步离开酒楼，他唇角依旧泛笑，脸颊被酒意染红，看着还是那出入京城的少年好儿郎。
詹达重回了官场，谢宁回到国子监，封凌得在家看书，并尽可能推掉所有的会面。
深居家中，封凌数着日子，收到了一份来自梁大人的邀请函，和一份来自骆康的消息。
梁大人的邀请函邀请的是他父亲和他，说是同乡聚一聚，带他稍见一些京城人士。这是自上次邀约他父亲，被他尚且在做工的父亲拒绝后的第二次邀约。
骆康的消息则是言简意赅：卢旺申派人收买傅小姐和桂小姐府上的人，想毁她们名声。
名声这东西，对于待嫁闺中的女子而言相当宝贵。这些权势子女的名声会牵连到家中同辈名声，更会牵连到官场之上几位大人的名声。这一招要是成，可谓是阴毒极了。
骆康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喜欢傅家小姐的，专程讨个好，特意来通知他。
封凌看着这封简单的消息，面无表情点灯烧掉，烧了个一干二净。
有些人要死，那是上赶着车，催急了马，恨不得甩出百来鞭，没有人能拦得住。
封凌吹灭了灯，起身出门。
……
市集上，何通咬着胖乎乎的手指，垂涎仰头看着老人画糖人，却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身旁站着任欣颖见何通迈不动步子，便从自己锦囊口袋中掏出钱：“师傅，来一个小糖人。”
何通惊喜转向任欣颖：“谢过姐姐。”
任欣颖浅浅笑着，轻揉了揉何通脑袋：“回家可别告诉爹娘。”
何通用力点头。
糖人全身是用糖，价格对何通而言实在高。
老人抬头看了眼仅有桌子高的胖小子何通，含笑询问：“要怎么样的小糖人？”
何通夸张比划：“我要一个孙大圣！”
任欣颖重复了何通的要求：“那就来个孙大圣。”
老人嘿笑一声应下，抬手开始画。
糖浆在勺子、木片的加工下，飞快成型。寥寥几笔，一只孙行者跃然板上。他手持金箍棒，脚踩筋斗云，头戴着小帽，一副嬉皮笑脸却又器宇轩昂的模样。
细节未出，神韵已有。
一对姐弟看画糖人看得认真，老人画得也是相当认真。正当这位老人满意抬头，却脸上震住，哆嗦一下忙起身：“见过大人。”
任欣颖和何通同步转头看向来人。
身穿软甲，男子收敛着自己平日的戾气，神情淡淡朝着老人点了点头：“不用在意，继续画。”
任欣颖眼前一亮：“郝兄长！”
老人应下，下手态度更加端正了些。
而何通胖乎乎的小脸蛋皱起来，心里头直嘀咕：这男人又来哄我家姐姐。
这被称为郝兄长的男子掏出了银钱，丢在老人钱罐子里：“再画一个给这位姑娘。”
任欣颖脸上顿时飞红，手本能抓着自己的衣角揉搓，俨然一副女子娇羞状态。
男子付完钱，朝着任欣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声：“西三街八号，找詹达，他能帮你解决你生父的事。”
任欣颖脸上才起的飞红顿时消失殆尽。她微仰头看向男子：“郝兄长？”
男子神情柔和下来：“怪我出身不好，不能亲自替你父亲伸冤。”
任欣颖摇摇头，低声却坚定凝望着男子：“您能一直将其挂在心上，是颖儿一生所幸。三年了，您的大恩，颖儿一日不敢忘。”
男子看着任欣颖一脸信赖，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举手之劳。我今日执勤，先走一步。”
任欣颖乖巧点头。
男子看下方斜眼偷瞟自己，却又眼内神色非常嫌弃的何通，伸手揉了一下。
手感颇好。
难怪任欣颖老喜欢揉。
何通差点炸起来：“你干什么！”
男子也不回话，转身就走，很快入了人群。
小小的何通在原地跺脚：“姐姐，你看他！”
任欣颖望着人的背影，一腔情绪悄然压下，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地址和要找的人：“等下多的糖人也给你。你别和爹娘说。”
被贿赂的何通小脸蛋纠结在那儿：哎，两个糖人？那……还挺心动。

第17章
傅辛夷种子分类栽种下。花主要重了四种，分别是金盏菊、矮牵牛、五彩石竹和虞美人。金盏菊先前便种下了一些，如今在另外一块地上稍有探头。
入了冬后，蔬菜种类就少了很多，而花草种类便更少。普通百姓宁愿种些葱也不会浪费土地来种花的。老百姓到了冬日吃食欠缺，土地恨不得上头能堆满粮食。肚子填不饱，自然不会考虑花草。
傅辛夷意识到这一点后，先自顾自将院子里空出来的一块地分了区。几块儿种花，一块儿考虑着种粮食一类。只是粮食这个季节只适合种小麦，冬季种的这波产量估摸也不会太高。
先生这些日子依旧隔三差五来辅导她学东西。她最认真的便是习字，努力将自己的字写得好看了些。
府里上上下下都禁不住讨论起来，就连顾姨娘都拉过良珠好奇问了一声：“怎么忽然比以前都用功了些？”
良珠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却知道这些变化是从出门之后才有的，便小声回了顾姨娘：“好像是那日出府，回来见过一回老爷，随后就这样了。”
顾姨娘若有所思，转头就去找了傅尚书。
至于傅尚书做了点什么，又见了点什么人，那便全然都没有告知傅辛夷。
傅辛夷默默种了一段日子地，便迎来了冬至日。
冬至是个大日子，是岁首，其重要程度仅次于不久之后的新年。这一日一家人必须要凑在一起祭祖。
府上早几天就忙碌起来，该采买的东西全部采买了，烧给先祖们的金银纸钱摆了好几箱。
顾姨娘这日一大早便操持起来，还端了一大碗的饺子给傅辛夷送去：“先吃两个，今个忙啊。你折的元宝放钱堆里去了吧？”
傅辛夷点头。
每年顾姨娘都会亲自折一部分金元宝，专门用于祭祀。祭祀先祖的同时，也要祭祀傅辛夷亲娘。傅辛夷身为傅府唯一的孩子，自然一样需要折两个，还需要亲自去烧两个元宝。
府上习惯了每年做这些事，现今几乎不会出任何差错。
良珠给傅辛夷好好打点了一番，才郑重带着傅辛夷出门：“小姐，该去磕头了。”
傅辛夷应声。
家里头负责打扫院子的下仆忽然满脸雀跃小跑到傅辛夷面前，拱手：“小姐，院子里有苗新发芽了！是个好兆头啊。”
天气已冷，还愣是没有下雪。
傅辛夷这些日子还在担心自己找来的种子由于太冷发不了芽，没想到今天抽芽了。她蓦然笑开，点头应了下仆的话：“是好兆头，良珠。”
良珠摸口袋，给下仆一点小打赏：“就你滑头，今个冬至，可别忘了本该做的事情。”
那下仆喜笑颜开：“是是，谢过小姐。”
傅辛夷拢了拢自己的衣袍。
今天比前几日都更冷了点，昨个晚上室内都烧起了煤。屋里头热，一出来感觉外头更冷。
她迈开步子，继续向着傅府祠堂走去。
傅府有专设一个小祠堂。祠堂后方摆着很多小牌子，祠堂前头摆着横条大桌。房间里现下点着不少蜡烛，两侧站了不少仆役，正将一箱子一箱子的金银纸钱端到等下方便取用的位置上。
祠堂桌面上摆了不少吃食，有荤有素还有果子。酒茶必不可少。按着规矩，酒至少要上三轮，一轮都不能少。
红色的烛光点亮了傅辛夷的眼眸，让她看着比往日更温和也更靓丽。
傅尚书见人到齐了，先行甩了衣服袍，朝着牌子跪下。
三跪九叩。
他沉默着没说什么话，起身后静静看了会儿自己妻子的牌面，最终让开了位置，让顾姨娘上前。
顾姨娘上前，一样规矩恭敬三跪九叩。
她与一言不发的傅尚书不同，嘴里话自叩拜开始便没有停过：“老爷，夫人，小姐，这些年家里一切都好，辛夷能看见了，今年看得比去年更清楚，都能出门了。大人朝上一切也好……”
顾姨娘的老爷和夫人特指的是傅辛夷的祖辈。傅家人丁实在不旺，称呼一直以来都很固定。而小姐指的当然不是傅辛夷，而是顾姨娘当年伺候的傅府夫人云氏。
府上不会有人叫她名字，唯有祭祀的牌子上深深刻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云诗诗，云氏。
傅辛夷开着牌子走了一下神，很快被顾姨娘拉扯了一下。她回过神，意识到祭祀轮到自己跪拜了。
顾姨娘依旧说着：“小姐，您一定要多看着点辛夷啊。辛夷还小，以后的路还那么长。”
傅辛夷恭敬磕头。
她感恩天地，再给她一次生命。她感恩天地，给了她一双能看见的双眼。她感谢先祖和她娘亲给了她富裕的生活。这一切不知道是不是先祖庇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娘看着她的缘故。
两世为人，前世亲情缘薄，此生亲情缘厚。
总之，这个头，她磕得心甘情愿。
等傅辛夷磕头结束，顾姨娘拿了酒壶给傅辛夷：“去，给长辈们上酒。”
傅辛夷接过酒壶，乖乖去桌上倒酒，倒三分之一杯子。
倒好酒，轮到烧纸。
下仆将火盆摆放好，用引子点出了一个火底。
傅家三个人从箱子里拿出金银纸钱丢入火盆中。这些纸价格不算太高，不需要防蛀防虫，只需要好燃烧。一碰上火就整个燃成灰烬。
火光比烛光猛烈，染红了傅家人的脸。
傅辛夷能感受到脸上的高温，这些火的热气扑面而来，烘得她脸上发干。她轻微眨了眨眼，感受到自己眼内有点泪水。眼太干了，反倒是自然有了泪。
顾姨娘小心烧着纸钱，一抬头见傅辛夷眼眶充水，忙开口：“辛夷，你往后退退，别靠太近。”
傅辛夷点头，往后稍挪动了一些。
几箱纸钱不太经得住烧，很快便没了。桌上的东西还要摆一段时间，蜡烛更是要等烧干净。一切结束后，桌上的茶水可以喝，大约的意思是沾染来自先祖们的祝福。
傅辛夷在原地等了小半响，很自然被顾姨娘灌了一杯糖水。
她爹喝得是茶。
喝完东西，傅尚书和傅辛夷说了一声：“跟我来书房。”
傅辛夷应声，跟在傅尚书身后往书房方向走。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书房间。
傅尚书没将门关上，而是敞开着门，还将窗户都开了。当然，今个府上仆役都忙，书房外值守的只有一直跟着傅尚书的一位下仆。
傅辛夷不知道傅尚书找自己干什么，进门后便好奇看向自己父亲。
傅尚书在书桌上有个长条盒。
他将长条盒递给了傅辛夷：“打开看看，你母亲。”
傅辛夷微愣，双手接过长条盒。
盒抽开盖，里面放着一个卷轴，上头系着红绳。绳子已很老旧，颜色褪尽，看着暗沉得很。倒是这卷轴看着还很是新，仿佛是新的一般。
她从中取出卷轴，解开系带展开了画。
画大约有一米高，画上只有一个女子。女子穿着一身淡绿色长裙，手上拿着一把扇子，倚靠在半身高的小圆台上。这种圆台平日是用来放装饰花草的，画中全然被女子霸占了。
她唇角泛着笑，眉心还有一点红。肤色白皙，还泛着红。
看着很漂亮。
真正的图纸并不新，不过是最外头那一层框着的纸新而已。
“像不像封解元？”傅尚书问了一声。
一问，觉得是很像。
傅尚书笑一声：“前些日子见了一眼，除了肤色和眉心那点像之外，其它没有一点相像。你娘偶尔俏皮，素来良善，脾气温和居多，是春日的花。”
封解元的性子却不是。
他看过不少人，自认自己不会随意看岔眼：“封解元温和，却不是春日的花。他骨子里有一股傲。”
傅辛夷抬头看向傅尚书，觉得傅尚书确实是只见了一眼而已。封凌容貌上佳又天赋奇高，能轻易爬到那么高的位置，手段心计一样不差。
温和是有，傲气是有，更多的东西却潜藏在那张漂亮的脸下，如同秋日地面落叶下潜藏的那些未知。
傅辛夷收起了画，放回到盒子里，重新还给傅尚书：“这幅画……爹保管好吧。”
她能看出他父亲对画的珍惜爱护。这一份情感远胜过她。
傅尚书没拒绝，坐到自己位置上，很是随性问了一声：“要是和封凌成亲，乐意么？”
傅辛夷心头一跳。
她可一点没往家里透出过自己想成亲的意思。怎么就忽然收到这么一问题？
傅辛夷瞪大自己双眼：“爹？！我还是一个孩子！”
傅尚书听到这话，忽然笑开来，乐呵出声：“你确实还是个孩子。但婚事是迟早要考虑的。封解元天下就那么一个，要是错过，会有些可惜。”
傅辛夷赶紧摇头。
她相当诚恳和自己父亲透底：“他确实天下无二，今后前程似锦，注定是人上人。可我只想守在爹身边，也想陪着顾姨娘。家里现下仅我一个，我可既当女儿又要当儿子。”
傅尚书被傅辛夷这话逗笑。

第18章
既当女儿又要当儿子，那是不可能的。
傅尚书笑得开心，却也头脑清晰：“要是他入赘傅府，一样可以当我的儿子。你会省去很多压力。”
最主要是，朝堂之上只能有男人，不能有女子。
“本该是顾姨娘与你说的。但我想到你娘说过啊，当爹的都不开口，让别人开口总不好。”傅尚书也是看到了封凌，这些日子总憋不住回想已逝去的妻，“要是封解元你不喜欢，回头也可以见见我的其他学生。”
傅辛夷：“……”
总归要结婚也太惨了。
傅辛夷不说话，傅尚书倒是也不在意。
婚事这东西没多少需要遮掩着不好意思讲的，这是傅辛夷今后的大事，他必然在意。
他见傅辛夷对封凌不算太抵触，便又多说了两句：“封解元父子相依为命。他父亲身子骨不好，有一段时间全靠着他一人拿廪米换药养着。在京城候考这段日子，他父亲在外做算账生意，他一边要学习，还要帮人誊写书籍赚钱。”
封凌在当官之前过得比较辛苦，傅辛夷是知道的。
傅尚书看了看窗外：“天气冷了，他买不起煤。我让梁生给他们家送了些。京城的冬日你也知道，再过些时日是要下雪的。不烧炭却还要赚钱，难熬。”
傅辛夷心中微动。
听起来好惨。
“可惜他有了师从，不然我真想收个新学生。”傅尚书这般说着，“我会稍带提携。人到了这个年纪，看哪个年轻的都像是看自家孩子。”
傅辛夷见傅尚书一副“老夫年岁已大”的模样，含笑表示：“爹还年轻。”
放在后世确实年轻，放在现在却不算太年轻。
傅尚书一样话中带笑，却说着相当看开的话：“傅家寿命都不太长，我为了你确实是还要多熬几年。等你有了人照料，我便放下心了。”
傅辛夷脸上笑容消失，板起俏丽小脸：“爹，说什么胡话呢？”
傅尚书并没有说胡话。
他温和对着傅辛夷劝说：“我也不想你随意嫁出去，让人入赘最好。这些年你便再看看，要是遇到心仪之人，告诉我便是。哪怕是皇子，我也给你去求一道圣旨。”
傅辛夷心暖，缓缓摇头。
嫁给入皇家，命只会更加危险。后院基本一妻多妾，夺位更是命在一条线。下任帝王是十二皇子，其他皇子最后结局是死是活她都不知道。
还不如嫁给封凌，至少知道自己最后可能的死期。
傅辛夷觉得这点要提早提，需要特别强调：“爹，我不乐意嫁皇家。我这一生，要么不嫁人，要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傅尚书顿了顿，点头笑开：“好好。”
他们傅家天生固执，多是专心种，傅家人丁稀少便是因此。
可一生一世一双人太难了。
到了傅尚书这个年纪，已很难去相信纯粹的爱情。如今皇后是第二任皇后，颇为受宠，这多是其身后家族助力的缘故。皇家确实比寻常人家更难达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事先谈到这儿。”傅尚书身子松了松，“行了，去看你的花。听说今天发芽了。”
傅辛夷应声。
她颇为轻快往外走，走了两步想着封凌日子那么苦，要是没和自己成亲这回事，怕是今后官场也不会有户部尚书鼎力相助那一出戏。
脚步停下，傅辛夷转身回来，在门口探头：“爹。”
傅尚书挑眉：“嗯？”
傅辛夷觉得怪不好意思，却还是说了一说：“封解元当不了整个学生，当半个也成？我看爹很喜欢他。”
可能是移情作用，她爹对封凌才会有这初好感。她想着封凌那短短三十年的寿命，实在觉得惋惜。
人能抵抗历史洪流么？
傅辛夷不知道。她只知道即便自己不嫁给封凌，也希望他能够活下去，活很好。
她眨眨眼：“爹惜才，和我可没什么关系。”说完收回身子就跑，脚步飞快。
傅尚书望着傅辛夷离开的背影，轻微摇了摇头。
他爱妻说过，人有崇敬心理很正常，可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既崇敬又同情，那便会一败涂地。她因此嫁给自己，视自己为天，又恨不得将他护在身后。傅辛夷身为她的女儿，又怎么会有差别呢？
越是温和的人，那点固执越是可怕。
可惜，他女儿还未自知。
……
傅府前门。
何通踮起脚尖，认真叩门。
大门打开，守门人疑惑探头看了眼外头，没瞧见人。他低下看了眼，惊异发现了敲门的小孩子：“哟，哪儿来的大胖小子？”
孩童确实有点胖，脸上肉嘟嘟的。他满是肉的小手递出了一封信：“请问是傅府么？有人让我转交一封信，说是给傅家小姐的。”
信鼓囊囊得，好似塞了不少东西在内。
傅府下人规矩重，守门人即便面对的是孩子，心头依然警惕起来：“是谁送来的信？写的什么？”
何通仰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口齿伶俐解释：“是情书。一位长得很好看的公子让我送来的。他心悦你家小姐，但直接上门太过失礼，便让我转交了信。”
守门人呆了呆，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
他想到前些日子府上抓到的鬼祟人，怕影响小姐声誉，立刻摆了摆手：“退回去，我家小姐从来不收这种。连上门的勇气都没有，如何能得到小姐青睐？”
何通小脸皱起。
他执意往前走了一步，继续举高自己的信：“公子的信并无失礼的地方。他知道你们小姐喜欢花，里面还塞了一朵长盛不败的花！”
守门人听这么一个说法，眉头皱起来：“瞎说什么呢。他花了多少钱让你送这封信？哪家的公子？”
何通咬咬唇，将信往守门人手里一塞，飞快跑走。结果小家伙一个踉跄，就地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险些一跤摔倒在地上。他到底还是没有摔倒，稳住身子后继续朝外狂奔。
守门人要追其实是追的到的。
但他见着那孩童衣服并不是很新，又怕错过了什么大事情，犹豫一下还是将信带进了府，关上门。
守门人和同伴说了一声：“我把这封信给管事的送去，看主管怎么处理。你看着门。”
同伴点头同意。
守门人朝屋内匆匆走去，很快将手中的信送到了管事手中。
管事收到了信，摸了下外包的信封：“这纸用料不错。可有说是哪家公子？”
守门人摇头：“并未，该是一个书生。”
管事轻易打开了信，离开一段距离，稍微扇扇气味，随后挑眉：“没有熏香。没下毒。”
守门人不敢吱声。
管事将信里的东西拿出来，仔细检查后愣了一愣。他非常小心翼翼将东西重新放回到信封中，再将信封封好：“我给顾姨娘送去，送不送到小姐那边再看。你去门口继续守着。”
守门人应声。
这封信很快又被管事的送往了顾姨娘所在处，摆在了顾姨娘手边。
顾姨娘忙了大半天，没想到冬至日还会有这种事情。
她冷着脸：“有些狗东西还真是上了脸，一招恶心人不够还来第二招。”
在场的人不敢吭声。
顾姨娘扯过信封，与守门人一样将信给打开了。她取出里头的东西，看完信里的内容，脸上的冷意是消失了，眉头却皱了起来：“谁送来的？”
管事恭敬回答：“是个孩子转交的，里头也没注明姓名，只画了那么一个图案。”
顾姨娘将信封好：“我给老爷送去。下回如果再看到那个孩子，记得问清楚背后的人是谁。”
管事应声：“是。”
顾姨娘盯着管事的看了片刻，再度开口：“这些天府上的事多，费心了。”
管事后背略僵：“是我该做的。”
顾姨娘轻微点头，站起身子：“现在的孩子也真是，送封情书还不敢当面给。真不怕回头被人直接丢了，一腔情谊丢个空。”
这是将信确确实实定性成情书了。
顾姨娘唇角勾起笑：“辛夷到底好看，吸引一两个也正常。”
她绕过管事，离开房间，将信拽在手中，眼眸中半点没有笑意。
当信送到傅尚书手中半响后，傅尚书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开口：“送去给傅辛夷看，问问她最近都见过哪些人。有谁主动与她开过口。”
顾姨娘应声。
好好一个冬至日，这封信恍若一枚雷火弹炸入傅府。
顾姨娘将信送到了院子里傅辛夷手中：“先看了信，再想想会是谁送来的。”
傅辛夷洗干净手，擦干后拆了信，一脸莫名：“谁会给我送信过来？”
她拆开信看了一眼。
别看信鼓囊囊，里头却只有三张纸。
一张纸空白，包裹着另外一张三折纸。三折纸上是一朵辛夷花，干瘪到好似一碰就会碎裂。辛夷能入药，也不知道这朵花是如何制作的，愣是保留了花朵上的颜色，仅是风干了。
第三张纸，也便是最后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礼为花，二礼为卢，望收下”。
落款，一个太阳的图案。

第19章
落款的太阳画法很简单，一个圆圈加上几个点，看上去幼稚且灿烂。
上面的文字简单，却是让傅辛夷没能明白里头的意思。
一个礼物是辛夷花。辛夷花花期在二到三月，并不是现下会绽开的花。京城并不适合种植辛夷花，几乎见不到绽开的辛夷花，而用作药用的多是辛夷花干，罕见能碰到这种充满美感状态的干花。
辛夷的花语是报恩和纯粹的爱。
这算什么？情书？
若说这个是情书，那第二个礼物是卢，这又代表了什么？
傅辛夷困惑看向顾姨娘：“卢家发生什么事了？”
顾姨娘摇头：“尚未。卢旺申这种小事情，放到朝堂上讨论总归是太过笑话。他父亲依旧在翰林院当着大学士。年节时分，桂府没打算对卢家下手。”
傅辛夷更疑惑了。
那这是什么意思？
谁会送给她这样一封信？
顾姨娘问了一声：“除了卢旺申外，近来可有惹上什么人？见了什么人或者是和谁攀谈过两句？”
傅辛夷眼睛一直都在逐步恢复，即使对外很感兴趣，也谨遵医嘱不随意外出。至今总共就外出过一次，去了品鉴会。那次见着的人多了去。要是知道卢旺申和她关系不好，那很可能是一样去参加品鉴会的人。
攀谈也就和封凌说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摇头：“没惹什么人。也没和谁特别攀谈过。”
顾姨娘皱眉：“你这太阳的画法，知道的人实在不多。”
傅辛夷看着落款。
确实不多。
眼睛能看之后，她不得不被按着学习。画画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内容。她第一回 画太阳，画了那么一个圈加几个点，当场把良珠逗得笑失控。
那副画非常荣幸得到了顾姨娘和傅尚书的友善笑意，最终被傅辛夷压在书房角落中。
她的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画的画更是没几个人看过。府上都没几个知道她会这样画太阳。
“总不能是巧合撞上了……这花若不是采买来的，那得是几个月前制作的了。”顾姨娘皱眉思考着，“他是早就认识你？识字，字写得好看……”
傅辛夷茫然。
顾姨娘叮嘱傅辛夷：“花可以收下，信烧掉，不要惹到事。”
傅辛夷点头。
顾姨娘今个的事还不少，不便再在傅辛夷这儿留着，叮嘱完就匆匆走了。她走前还吩咐良珠，这些时日要注意一些傅辛夷的安全，万万不能随意外出。
傅辛夷：“……”
一封信竟然断了她一段时间的外出机会！
她好不容易熬到眼睛好转！
傅辛夷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信，暗恨：就这追人的方式，还是单着吧你。
……
冬至日刚过。
早朝日。
轿子、马车逐渐朝着京城内城行去，再往内，官员们集体下车步行往殿内行去。
刚过好节日，众官员脸上多是带笑的。
即便今日天阴沉，风微大，温度又低了一些。
傅尚书确定自己衣着没有半点不对，步履一点不差，礼节半点不失，循规蹈矩顺着官员人流往大殿走去。他脑内想着今日朝堂上会有的内容，还算着今年各部分提交的支出情况和明年预算情况。
大会之后必然有小会。
年前的小会上他还要和其他几位尚书吵架，现下得想想怎么吵赢。丞相即便知道户部难处，可到底还是帮着吏部和兵部。吏部是不能轻易得罪，兵部那儿这两年实在乱……
工部尚书桂尚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傅尚书身边，低声问候：“傅大人。”
傅尚书本能浅笑回话：“桂大人。”
桂尚书笑笑：“小女在家里关了一些时日，总闹着要出门，还想去见傅小姐。傅小姐性子温和，身体柔弱，怕是不习惯小女这样的性子。”
这话的意思是：我女儿天天想着你家女儿，你家女儿怎么半点声音都没有？
傅尚书含笑：“小女念叨过好几回桂三小姐，还说着要送花给桂三小姐。这几日身子不好，给耽搁了。”
都是老狐狸，撒谎说得和真的一样。
桂尚书明知道傅尚书在说谎，但还是欣慰点头：“那便年后再说吧。过年家里要折腾的事不少。”
年后再说，怕是不仅仅指两个孩子见面，还指两个孩子和卢家的事。
傅尚书应声：“我会转告。”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继续朝着大殿走。
到了大殿上，一切按部就班。
店内左边站一堆人，右边站一堆人，按着身份阶级，将这些时日奏本上的事一一做个总结汇报。碰到要臣子决策的，多是很快就解决了。
大多事都是在早朝外解决的，早朝上可没那么多空解决如此多的事。
大殿上座，帝王年纪已高，气势凌冽依旧。
“近日，朕接连收到奏章，弹劾翰林院卢大人。”皇帝语速并不快，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微凉”一般，没多少情绪。
底下的臣子心头齐跳。
能写弹劾，众人还少有知情的，那怕是有官员私下上疏了。这等奏章事关机密，寻常官员不得看其中内容。上疏弹劾官场同僚，不是言官便是是有大仇。
快过年了，谁想到会有这等事情？
难道说是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压不住心头的厌弃，决定对卢大人下手了？
傅尚书和桂尚书面不改色，恭敬站在那儿低着头。
“朕寻思着卢大人博学多闻，素有雅名，奏章上多是荒诞之言。”皇帝看了眼台下的神情惶恐的卢学士，又看向另外几个近来听说和卢家有矛盾的官员。
翰林院卢大人当即出列，慌忙跪下：“臣谬赞。”
皇帝勃然大怒，手指头点着下方的卢大人：“是谬赞！荒唐！朕天下学子苦学数十年，入翰林！入朝堂！为朕之天下筹谋划策！朕予你学士之位，便望你引导学子！你干了什么！”
他干了什么？
卢大人大力磕头，声音发颤：“陛下息怒，万不可因罪臣伤了身子。”
大多数官员一动不动，眼眸都不曾抬一下。
皇帝见卢大人半点没自省的样子，还试图用言语取巧，怒火更旺：“三年前，一甲学子任巡！卢大人可还记得？”
这名字一出，大多数人都是茫然的。
三年前任巡？谁啊？
三年一次科考，每年新晋者少则几十人，多则一两百人。一甲在其中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人数。能入在场六品以上官员眼的，多是官宦子弟或博学多才者。
任巡这人未免太过普通，普通到完全记不住。
就连下方的卢大人一时都懵了一下，没能想起那任巡是谁。
皇帝气笑了。
“翰林院才人众多，朕记得洪侍读过目不忘，记忆超群。”他叫出翰林院的洪侍读，“洪爱卿，可记得任巡？”
洪侍读出列，恭敬跪下：“臣记得。”
皇帝下令：“说。”
洪侍读应声：“是。任巡，年三十五，共参与三回春闱，于三年前高中入殿试。卷六份考核成绩中，有四人给出优等评定，入一甲。卷上内容为……”
皇帝语气不耐：“言简意赅。”
洪侍读顿了顿：“入翰林一个月，将妻女送回娘家，于家中悬梁自尽。”
官员死亡并不稀奇，可年纪仅三十五，刚刚入翰林，可谓今后前途光明，突然自尽，那是很奇怪的。
卢大人在边上轻颤了一下。他想起来了。
皇帝往前侧了侧身，低头望向卢大人，询问：“卢爱卿可记起来了？这任巡是为什么死的？”
卢大人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任巡是自尽的。是罪臣未能管理好翰林院，臣辜负陛下重望，臣有罪。”
洪侍读没敢说话。
皇帝语气轻飘：“朕怎么听说，是任巡女儿年仅十岁，长得清秀可人，被你家儿子试图强行带回家中？”
卢大人不敢抬头，哐哐用力磕着脑袋：“罪臣儿子绝无干出此等荒唐事！陛下！臣子虽才华有限，但绝不可能干出此等荒唐事。要是干出了此等荒唐事，又岂会和桂三小姐定下婚事！”
这回是有官员忍不住看向桂尚书了。
皇帝叹了口气。
他的怒火来得突兀，去得也突兀：“你说的也是。朕怎么能信不过桂尚书的眼光？那奏章上荒谬的点也不止这一两个。再说十岁也太小了。朕子女众多，一代入，一时倒是昏了头。”
桂尚书出列，语气略有点沉重：“陛下爱子心切，爱臣心切，关心才乱，是我朝之福。但，弹劾一事必须严查。不然助长此风，朝堂之上必然混乱。”
皇帝点头：“桂爱卿说得对。这事便交给大理寺办了吧。但卢大人连学子名字都记不清，明年春闱一事，我看还是交给洪侍读。”
他这么说完，还不得不提醒一句洪侍读：“洪爱卿，你要是再敢弄两个考生，写奏本能写一万七千字，一万六千五是废话的，就给朕回家写书去！”
洪侍读叩谢：“臣不敢！谢陛下！”
傅尚书垂着眼，在心中想着：不管上疏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卢家完了，卢旺申和桂晓晓的婚事也没了。
只是，当初寄信的到底是谁？
是谁能够狂傲到说出“礼为卢”的呢……

第20章
傅辛夷在家里学画画。
她以前做创意画靠得是想象力。现在眼睛能看见了，得多学一下画画。到时候将图纸给了别人，别人就可以按着图纸做创意画，或者做花束，不需要她一直在店里。
这样的开店方式更贴近后世的花店。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总感觉那封信落款的太阳是在嘲讽她的绘画水平。唯有初学稚童才会热衷于那样画太阳。
傅辛夷拿着毛笔，学得很不容易。
先生教画画教的是水墨画。水墨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会用毛笔。
她这两年并没有好好练毛笔字，总爱用碳笔，气得先生每回见了她都想动戒尺。拥有一手垃圾毛笔字的傅辛夷，这两天不得不从最简单的画横线、画竖线、画弧线开始操练。
明明书上的植物画毕竟看起来很粗糙，活像碳笔勾勒的。
唉，现在的苦，都是以前偷懒时脑子进的水。
傅辛夷将一盆花放在自己面前，一边哀叹，一边写生。
先画一个长长的弧线！
她笔过画纸，挥毫泼墨颇有气势。
一笔过后，傅辛夷试图欣赏自己的弧线，脸快速垮下来——眼前的弧线染开得仿佛像有老鼠用牙齿啃咬过，丑绝人寰，能让人怀疑眼睛。
这不符合常理！
傅辛夷看了看纸，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笔：“一定是纸不好。”
京城的纸分为多种，有很多讲究。有的纸为了能够存储长久一些，制作时要加入不少虫蚁不喜的植物，有些为了染出好看的颜色，更是要用特定植物染色。
外加上人总是会冒出各式各样的要求，一会儿要求纸要不透墨，一会儿要求纸不伤眼。光习字作画，纸就能分成多种，算上特殊用途那种类更多。
傅辛夷对纸了解很少，这会儿纯粹是将画不好图的锅丢到纸上罢了。
或许画多了就好了。
傅辛夷并没有打算放弃，继续提笔试图描绘出眼前的花。
她画得认真。
学了画了，进步总会有的。要是一笔不动，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明可过太浪费。她既然有了双眼，既然生在这样的世家中，总归要做点什么事情。
一张纸画完，又是一张。傅辛夷放下笔，再将一张纸搁到一旁，顿住回神：“哎……”
桌上再无一张空白纸。她竟是画完了一刀纸。
“小姐，您眼睛该休息了。”良珠进书房提醒，“老爷让您得空去见他。”
傅辛夷望着自己面前一片混乱，呼出一口气：“嗯。确实该休息。”
良珠见傅辛夷同意休息，上前将桌上已干的纸张收拢到一起。她很高兴见自家小姐对琴棋书画上一点心，而不是如同前两年，大多时间不是看杂书就是钻在院子中。
傅辛夷顺手将笔丢入要洗的笔筒：“爹找我何事？今日不是上朝日么？”
良珠回话：“今日确实是上朝日。老爷回来后就让人传了话来，倒是没说是什么事。”
傅辛夷应声。
她检查自己衣服上没沾染什么墨点，寻水洗个手后，带上良珠，前往傅尚书书房。
到了书房，傅尚书还穿着朝服，端坐在位置上写字。他头发染得乌黑，梳得工整，衣服上几乎没有任何褶子，气势颇足，看起来是极为讲究。
傅尚书没抬头，语气平和说了一声：“坐，我有些私事和你聊聊。”
良珠听到这话，意识到这是父女间私聊，乖顺退下，将书房的门一并带上。外头候着的仆役见良珠退了出来，机敏将书房的窗户一并关了。
傅辛夷寻了位置坐下，乖坐静等傅尚书开口。
“今日上朝，那位勃然大怒，借三年前翰林院一位庶吉士的自缢事件、，撤去了翰林院卢大人——卢旺申的父亲，明年春闱的差事。”傅尚书语气平淡，“大理寺将彻查此案，而此案涉及卢旺申。”
傅辛夷满眼愕然。她想到自己收到的那封信。
是送信那人做的事？
傅尚书本不该将朝堂之上的事情与自家女儿说，可家中就那么一个女儿，他也仅当过一次父亲。
他抬头瞥了眼傅辛夷：“桂尚书会趁着这次机会下手，桂三小姐和卢家公子婚事基本告吹。她这些时日在家闲来无事，我帮你约了年后相见。”
傅辛夷点了头：“好。”
“桂三小姐性格跳脱，话不饶人，但到底是桂府三小姐。”傅尚书说完这话，轻笑了一声，“她的婚事和你一样……”麻烦。
傅辛夷听出了话里没有说出的意思，没多吭声。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到底是谁送来的信？这人是如何找出三年前一场旧案，又是如何通过这场旧案剑指卢家？
傅尚书吩咐：“这些时日注意着些。要是那人继续派孩子送信来，让下头的人跟着孩子。”
傅辛夷应声。
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收到第二封信。大约是会的，只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傅尚书见女儿乖巧，又问了一声：“你想开的店，想得如何了？”
傅辛夷见傅尚书略感兴趣的模样，将自己新增的念头说了出来：“当下京城百姓多有余钱，但天下百姓并不是人人如京城这般。要赚有钱人的营生，那便要弄得贵重、罕见，要值回租金；要是赚普通百姓的营生，那便要弄既有观赏性又有实用性的植株。”
傅尚书点头：“是。”
傅辛夷见傅尚书在听，继续慢慢说着自己的规划：“后者户部等该是有所考量的。我不能抢皇家的生意，还是做前者生意为好。我可以画出一些图纸，教一些人盆种、扦插、插花、创画。里头细节还未想好。”
傅尚书轻笑一声：“还开铺子？”
傅辛夷点头：“铺子是肯定要开的。我想着赚了一些钱，自己去买一个铺子。”
京城铺子价格昂贵，绝不是普通几金可买下。
傅尚书笑意加深：“看你做事温吞吞，心倒是很大。”
傅辛夷朝着傅尚书腼腆笑了笑。她确实是如此，过着舒坦一些了还不满足，总忍不住想要踏出一只脚，往外头试探性走一走。走得通便继续走，走不通便换个方向。
傅尚书松了口：“你要是真能自己赚钱买下一间铺子，我会找专人帮你打理。掌柜人选上头，你怕是一时半会找不着合适的人。”
傅辛夷连忙点头：“好。”
父女说好了这事，傅尚书便让傅辛夷去做自己的事：“你去忙，将细节再完善一些。视物别太久，伤了眼睛，回头还要宫里头再派人来。”
傅辛夷应声。
宫里头皇后娘娘对她极好，逢年过节都会送东西过来。唯一奇怪的是，自她双眼可见物，意识也清醒如普通人了，皇后娘娘却一次都没有召见过她。
权贵女子偶尔会聚。顾姨娘身份不高，但代表户部尚书前去参加宴会时，一样不会带上傅辛夷。
傅辛夷不知道这些长辈们是怎么想的，脑中闪过一点疑惑，很快又将这些疑惑压在心里头。
“爹也别用眼过度，回头让顾姨娘担心。”傅辛夷劝说了一声。
傅尚书望着傅辛夷，淡淡应了一声。
傅辛夷起身告退，见傅尚书独自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心里头略感叹。傅府终究还是人少了点，不够热闹。傅尚书坐在那儿，显得是那么寂寥。
她退出书房，转头往就近的院子走去。
良珠见自家小姐出来，紧跟在傅辛夷身后，一道往院子走。
主仆两人走了一小段，路上人是真的稀少。再过一月就是除夕，家中过年的红色还未挂上，看起来还没什么过年气氛。
傅辛夷一直走到院子中，才开口和良珠说：“我们府上往年该是更冷清吧。”
良珠回话：“是，小姐没清醒那几年，府上比较清冷。仆役们大多回家了，府上除了我们几个守着小姐，只有老爷和顾姨娘两人过节。”她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家小姐听了不喜。
傅辛夷没说什么。
她走到院子中，站在刚种下种子的土地边。天冷，刚钻出地面的小苗苗绿油油，嫩得手指都能掐断。院中不远处种植的那些花草该盛的盛，该枯的枯。
等这一批长成能开花可用的状态，太慢了。
傅辛夷转身迈步，沿着院子边上的走廊朝自己房间走去。
“今年最后一趟集市了，采买完我就回家过年。”
“也不知道府上几日放行。”
两个仆役说着闲话走近，一个转角走向院子方向，猝不及防面对上迎面而来的傅辛夷。他们慌忙朝着傅辛夷行礼：“见过小姐。”
傅辛夷应了一声，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两个仆役见傅辛夷走远，稍松了口气。家中小姐脾气不大，对于仆役而言是个大好事。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责怪起对方：“都怪你说什么集市，显得我们抓紧想离开似的。”
“分明是你说放行不放行的事！”
两个仆役嘴上没停，脚步加快，很快离开原地。
傅辛夷折回到自己房间，重又进了书房。她吩咐良珠：“今日我在书房用膳，你让人直接送来就行。明日早些起，我有事要让你帮忙。”
良珠当即应下：“是。”
还有一个月过除夕，傅辛夷算了算时间，觉得该是来得及。
她想着那日收到的辛夷干花，决定送宫里头一份贺礼。
作者：这本文有点温吞，因为想写成治愈系列，但就导致没什么节奏。大家慢慢看。

第21章
清晨，天边太阳方出来一抹红。
傅辛夷早早起床给自己换了套男装，又强迫良珠换上了衣服。
良珠哭丧着脸：“小姐，您这一大早穿男装出门做什么？”
傅辛夷学着傅尚书走路的气势走了两步，听着脚步声回她话：“出门去买点东西。”
她前世买东西卖东西很方便，下个单就有人上门送货接货。在傅府之后，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和良珠说，良珠会与府上管事沟通采买。有些种子甚至是府上管事采买别的东西时，自己都没琢磨清楚是什么，便直接带回来给她。
但开店必须要出门了解外头的情况。要做贺礼必须要出门。
良珠穿上了男装，浑身上下都觉得难受：“那穿什么男装？回头被发现了奇奇怪怪的。”
傅辛夷随意扯了个话：“穿这样自在点。”
良珠还是不能理解。怎么穿男装就自在点了？京城如今风气开放，穿女装和穿男装一样上街，根本不会有人会说道什么。这世道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的都有，怎么就……
可怜小丫头今天被拉起来得早，连去给顾姨娘报备的功夫都没有，只能穿着男装愁眉苦脸被自家小姐拽出门：　“小姐，老爷让小姐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好好待着的。”
傅辛夷应了声：“嗯。我知道。”
她虚心答应，并不打算实行。
良珠见自家小姐完全没有转变态度，只好在门口守卫处留了话，强行要求傅辛夷坐府上的马车出门。傅辛夷答应这一点，总算成功带着良珠出门，坐在马车上慢吞吞往外头去。
马夫在前头询问：“小姐这是趁早去买什么？”
车里傅辛夷掀了马车旁帘：“我前两天听说，今天有一大批货从江南那儿运过来。年前最后一次大集市就是这两天吧？”
马夫显然知道这个事：“对，是的。走水路。每个月都有一批。今个这批跟着官家的船一块儿上京，所以货特别多。但人杂得很，什么人都有。”
傅辛夷问了一声：“有差吏没有？”
马夫憨笑起来：“今个有官兵值守，杂是杂了些，但也安全。您放心。”
良珠吃惊看向自家小姐。她根本没想到傅辛夷平日里听话不出门，这眼睛刚好得差不多，第二回 出门就直接挤入老百姓人堆中。
难怪要穿男装！
这穿着奢华的裙子，哪还能挤到人群中？
良珠当即开口阻拦：“小姐，不行的。我们都没和府上细说！”
傅辛夷看了眼良珠，笑弯眼：“没事的，马夫不都说了，今天有官兵值守，很安全的。”
良珠急了：“这哪里是安全不安全的问题！那些船边人挤人，您进去必然要受到拉扯，而且也根本抢不过别人啊？这还不如给点钱，寻个大船先进去挑买点东西呢！”
这回轮到傅辛夷惊了：“还能这样？”
良珠：“……”
良珠觉得很绝望。
自家小姐根本对自己身份没有半点概念。
她不得不和小姐仔细讲一下她的阶级优势：“小姐，您是户部尚书的嫡女，是官家子弟。您喜欢花草，和老爷说就是了！户部掌管天下疆土、户籍、田地、俸禄、赋税，和市舶司的关系更不用说。要不是有老爷的面子，采买的管事怎么可能轻易就将海外运来的种子给您呢？”
傅辛夷茫然：“是这样么？”
良珠点头：“老爷有权拿那些种子种植做试验。多是养在京城外郊，请专人种植。种出来后有用的就报上去，回头多取了种子再下到地方。您那点种院子里的……”
良珠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哦咯，傅辛夷看这个表情看明白了。
有用的种子傅尚书自个要叫人去种的，那些不知道什么玩意，没多大价值的种子，就顺手变成了管事手上的无所谓的种子，拿来给她当消遣了。
往常或许就是给园丁随意撒院子里，长不长看命。现在她喜欢，就成了送她的东西。
难怪院子里没什么珍贵品种，品鉴会上那些个高档货，她全是第一次见。这么一琢磨，傅辛夷觉得自己还真好打发。
良珠继续劝：“小姐，我们就不要去码头人挤人了。回头要是出了个差错，我怎么和府上交代？”
傅辛夷想了想：“可爹不能将更珍贵的种子给我的。那我自己去买不是更合理？我要是问他要，岂不是让他试验的种子少了一些，反倒是不对了。”
良珠懵了一下：“您是傅尚书唯一的女儿啊。”这有什么不能要的？
傅辛夷看向良珠：“爹是为了天下百姓在种田，我是为了一己之私。一己之私就要花自己的钱，走自己的路去采买。”她毕竟和傅尚书说好要靠自己买下一个京城铺子。
良珠习惯了阶级分化的日子，脑袋转不过来，一脸茫然：“那花点钱早些去大船上也行啊。”
行是行，但对了解市场没什么用处。
傅辛夷没说服良珠的打算，倒是低头算起来自己成本到底差了多少。要开个正儿八经的花店，路比自己想象中更复杂和麻烦。
马车很快到了目的地。马夫停下不得不告知傅辛夷：“小姐，再往里载人的马车是进不去的。别的都是拉货车。”
傅辛夷带着良珠下车：“有劳了。午间再来这里接我便是。”
马夫拱手：“是。”
傅辛夷带着良珠混入人流，告诫一样是初来这儿的良珠：“将自个东西藏好些，人多眼杂，安全不代表没浑水摸鱼的。”
良珠将钱袋收好，跟紧了傅辛夷：“小……公子，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傅辛夷听到这个突然改过来的称呼笑起来：“以前做梦都想走人群里，便想象了一下。”想象自己走在人群中，会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
良珠听见这话有点心疼。她家小姐想来早市，纯粹是因为眼睛看得见了，想多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她即使心底里头还是不认同，但也理解了些，不再在傅辛夷耳边叨叨念念。
……
京城的早上空气微凉。习惯早起的人们凑在一块儿，让沿河一带热闹了很多。
人流拥挤处，采买人众多，能看见道路两旁支起了不少临时的铺子。远处桥上桥下沿河一带不断往路上输送着货物，从船到人，由人运上车，再将车送走。
这地男女老少都有，成年男子多是在做搬运工，年长一些的在叫卖东西。成年女子多是来采买的，妇女多，少女少。年轻貌美姑娘公子少有到这儿来的。
周围说官话的人不多，还都要扯着嗓子喊话。天虽凉，但光膀子运货的也有。这些人身上有股韧劲，将自个日子的重担都压在肩头，板着脸却又会因为一点小事猝不及防憨笑开。
有做豆腐花的，开了一个很小的铺子，收一笔钱就给来的人碗里扣一勺，那热气惹得傅辛夷往那儿盯了好久。
民间百姓的热闹和品鉴会上的热闹是不同的。傅辛夷有点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两种的差异，只是东张西望着，双眼早成了两个月牙。
良珠没能体会到这种热闹，只皱着眉头努力护着自己小姐。
“珍珠啊，海外的珍珠，什么颜色都有！”
“新到的手链啊，一口价。等下就送去西市铺子了啊。送去价格翻一倍！”
“公子，布看一眼么？能写字，做扇子上佳啊！”
傅辛夷走得速度不慢，很快就看到了官家的运输船。
那块地方被一群兵守着，并不能让普通百姓过去。船上不知道运送下来的是什么东西，一箱子一箱子在搬运。有巡逻的高一级士兵看到有过于靠近的，便会严厉呵斥：“看什么看！”
傅辛夷扫了一眼，很快就将自己视线落到了一个铺子前。
这铺子前人也不少，卖的东西分在两边，中间用一块板子隔开。铺子主人叫卖很简单：“左边能种能吃啊，右边全是石头粉末，不能吃啊。”
傅辛夷走过去看了看，略带好奇：“石头粉末买来做什么？”
“画画啊，擦脸啊，什么都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这儿价格是铺子里一半。您要是去问问就知道了。”铺子主人给人包了一袋子白乎乎的粉，收了钱，头都没朝着傅辛夷抬。
右边粉末有石头有粉末，颜色各异。如果是用来画画，那傅辛夷大约有了点概念，多是矿物和其粉末，不少有毒。至于左边，傅辛夷看着那些能种能吃的：“你这儿有什么稀奇点能种的么？”
铺子主人嘿笑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哟，稀奇玩意可多了去。小公子是第一回 来买东西吧？是想买个什么种院子里？现下时节，蜀葵、锦葵、虞美人？不如虞美人。舞草，如美人在院中翩翩起舞，漂亮。”
傅辛夷笑起来：“您很懂啊。”
铺子主人总算抬眼看了一下傅辛夷：“那是，我懂的可多。”
“那每种都来些，我把名字记在袋子上。”傅辛夷掏口袋竟是拿出了一支碳笔。
铺子主人被傅辛夷震了一下：“这……”
傅辛夷眨眼：“怎么了？啊对了，您报个价，我一块儿买了，回头种院子里。”
旁边不远处传来“噗嗤”一声。
傅辛夷听到笑声，一脸莫名转头看过去。

第22章
边上两个公子哥结伴，前者个子高一截，和铺子主人一样的神情复杂，后者稍矮，温润华贵还捂嘴憋笑，显然是刚才笑出声的人。从两位衣着来看，不像是常来这市集采买的人，像是特意前来体验日子的。人俊美，腰系垂玉，画风与周遭格格不入。
憋笑的人注意到傅辛夷的视线，连忙拱手，略带歉意：“小公子刚才的话，听着仿佛是来砸场的。实在是让人没忍住笑。这儿采买多是走大量，少买一些都是蹭便宜来，像您这样……”
像傅辛夷这样每样来一点的，一听就觉得是来砸场。
傅辛夷恍然：“啊，这样的话，确实。”
她也很歉意：“那这样吧，您选几个种出来好看的，我各买几斤。”
铺子主人神情依旧复杂：“您要么随便看，看上哪个自己包。包多少看您自个，回头我给您说是多少钱。”要不是看着面前三个公子身上穿的衣服都价格不菲，他恐怕当场要翻脸。
傅辛夷略苦恼：“罢了罢了，接下去几个月能种下的都给我来一袋。我回去先种着。”
铺子主人扭头拽过一个搬运工：“别回船上去搬了，给我在这儿包种子。”
憋笑的公子哥咳嗽一声，上前笑盈盈开口：“我要买的方便些。您这儿右边那些，各给我一大袋。算个价，午后我叫人来拿。”
这人声音温和细腻，似乎还有点刻意压低了嗓音。
铺子主人高兴做出一笔大生意：“好嘞。”
傅辛夷听惯了各种声音，朝着旁边公子看了两眼。
这两眼很快被另外一名公子哥阻拦。这位刚才神情复杂的公子哥突然插入两人之间，挡住了傅辛夷的视线。他转头问自己同伴：“要不要去另外铺子再看看？”
“不用。我们马上回去。”那公子温和回话，“下不为例。”
“……带你买东西，怎么听着好似是我闹着要出来。”高个公子失笑。
傅辛夷见自己完全看不到那矮个公子，挑眉转头：成吧，反正是偶然一遇，以后八成不会见面。
两个公子交了钱，很快和傅辛夷告辞，转头重回人群中。他们走动的瞬间，傅辛夷转头又朝着两人背影看了眼，很快又收回视线：奇怪，周边怎么有好些特别稳重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才收回视线，良珠拉了拉傅辛夷，凑到傅辛夷耳边：“小姐，刚才是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
傅辛夷一顿，神情复杂：“……”
好的，她明白为什么会有特殊的脚步声了。
傅辛夷朝着铺子主人笑了笑：“您这铺子风水挺好。”招贵人。
铺子主人嘿笑一声：“冲您这话，等下给您多送一包种子。”
傅辛夷买了一大堆种子，又去吃了自己眼馋的豆腐花，最后成功带着良珠回到马车上，和马车一道慢悠悠撤离。
车轮声滚滚，混在凌乱行走的脚步声中，莫名其妙听得人心欢愉。
此刻正午，太阳正好，肚子尚饿，适合找个酒楼吃饭。
她闻了闻自己选好的种子，确定这些都是可播种的，心满意足收拢摆好。这家铺子买点那家铺子买点，她知道了不少种子的价格，还靠着套话知道了一些花草植株的价格。
下午可以到专门卖花草的花铺看看。
良珠在一旁庆幸出门没出什么差错，又算了算还剩下的钱，安分跟在傅辛夷身后。
傅辛夷这会儿见没人了，问良珠：“你怎么知道那两位是十二皇子和皇妃？”
良珠压低了声音：“您早年是见过十二皇子的，只是这些年过得昏昏噩噩，您记不得了。他是皇后娘娘所生，以当年皇后娘娘与夫人的关系，您与十二皇子……”本该是天造地设一对。
傅辛夷很聪明，一下子意识到良珠接下去要说什么，赶紧抬手：“得得，别往下说。他如今成婚了。”
良珠见自家小姐这姿态，略揶揄短促笑了一下：“十二皇子与十二皇妃成婚没多久，膝下暂时无子，相当恩爱。没想到他们私下里还会一块儿出来买东西。这回该是没有认出您来。”
傅辛夷点了点自己的脸：“我长得和爹娘不像么？”
良珠笑起来：“像的，可他们没见过年轻时候的老爷和夫人呀。小姐如今渐渐长开，突然碰个面，十二皇子一下子想不到的。”
傅辛夷觉得也是，幽幽叹了口气。
她倒是没有因为随便出行碰到皇子而震惊。当朝皇帝非常能生孩子，名下皇子公主众多。在京城这三分地上，丢个绢花出去，砸十个里八个是贵人。
这群孩子里最终被钦点为皇太子并登基的，就是这位排名十二的皇子。他会在多年之后，一杯毒酒赐死风极一时的一代丞相封凌，并让封凌成为历史上最后一名丞相。
傅辛夷没想过自己会那么早遇到十二皇子，更没想到自己和十二皇子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在。女子在史书中总是少有名字，即便出没在野史和说书中，也多是乱七八糟的揣测。
人生果然充斥着狗血。
良珠不明白傅辛夷为什么叹气，身子侧了侧，悄悄揣测询问：“小姐您是想成婚了么？”
傅辛夷一脸困惑看向良珠，实在不知道自己丫鬟脑袋里日常都在想点什么：“我为什么要想成婚？”
良珠嬉笑一声：“我还以为小姐在羡慕那两位的交情呢。毕竟刚才陪小姐逛市集的只有我这小丫头。”
傅辛夷并不承认这一点，怀疑良珠：“……我觉得是你在羡慕他们。”
良珠脸涨红反驳：“我才没有羡慕。”
傅辛夷哼了一声：“不过是吃了口狗粮，没什么大不了的。”
良珠没能听懂，呆了呆：“……小姐，为什么要骂自己是狗啊？”
傅辛夷摆手：“你不懂。”
良珠：“……”她确实不懂。这突然骂自己是怎么回事？
马车很快到了一家酒楼，傅辛夷下了车，带良珠进门，向店小二要了个楼上雅座。
雅座靠窗，窗外能看到干净的道路，还有远方稍矮的楼房以及楼房更远处的内城河流风光。
午间用餐的人不多，小二态度相当客气，笑盈盈招呼：“公子要吃什么？我们店里今早刚到了一批新鲜的鱼，可要尝一尝味？”
傅辛夷应了一声：“好。两人份的吃食，看着点一些。有什么糕点和茶么？”
小二张口报了一个：“有嘞。金桂飘香，这日子最好吃的就是木樨糕，您要来一份么？香甜可口，一口咬下去那是舌尖上都泛着甜，吃了科考必拿个好名次。茶是有多种，玲珑翡翠茶最近卖的不错，您要尝尝么？”
话说得和相声一样。
傅辛夷笑出声来：“好，都尝尝。”
小二笑盈盈应了声：“那我给您再推两个，一道荤，一道素，一小碗汤，和和美美。您瞧成不？”
傅辛夷应了：“成。”
良珠掏钱：“里头一成赏你了。”
小二双手接过钱，喜笑颜开：“谢过这位爷，我让后头下厨去。”
傅辛夷听着笑得不行，等小二离开后和良珠说：“原来外头的人这么好玩。”
良珠点头：“小姐，以后您可以多出来走走。不过还得带个人，不然就我们两个，我心里头实在慌得很。”她就一小丫头，根本没学过武，万一出个差错，脑袋赔了都没用。
傅辛夷含糊应了一声。
下回的事下回再说。
京城开酒楼的不少，像这样有二楼雅座的酒楼多做菜精致，一顿饭不便宜。饭菜很快送上来，老远就能闻到一个香气。这香气弥漫开来，让傅辛夷肚子更饿了。
家里饭菜一样好吃，可就是敌不过外头这气氛。
傅辛夷就着外头人来人往的景色吃饭，竟是比在府上还多吃了些。
小二总共没伺候几桌人，给傅辛夷倒茶倒得热心，还多说了两句介绍自家酒楼：“我们掌柜是江南人，口味偏甜。当年上头一句话，不少江南的商人都被叫到了京城，就在京城落了户。”
傅辛夷对这段背景历史不算熟悉：“这样呀，刚开始日子一定很难吧。”
小二笑起来：“可不是。好在现在撑过来了。掌柜兄弟家的公子哥，这回秋闱可是榜上有名。以后那是官家老爷了！这命啊，总是人拼出来的。”
傅辛夷佩服：“真厉害。”
科举考试是要连考几天几夜的，可难了。也不知道封凌是怎么年纪轻轻就考出第一的水平。
这两日傅辛夷已经尽可能不去想封凌了，没想到撞见十二皇子，以至于现在脑子里全是封凌。
她肚子很饱，却还是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木樨糕放到嘴里，漫不经心看着窗外：人啊，总归是容易想东想西。那般惊才艳艳的一条鲜活生命，实在让人不忍心见其逝去。
要是活着，他必然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十二皇子看着也是个好人，封凌看着也不算糟糕，说书人对这两位几乎都是褒大于贬。
或许是立场不同。
傅辛夷慢吞吞将嘴里的糕点咽下，感受着自己嘴里一股子桂花味，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视线扫到了路上行人，一眼就看见了熟人，“噗”一口将茶水喷出来。

第23章
茶水喝到气管里，呛住了。
良珠赶紧掏出手绢递给自家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小二在边上脑袋上冒出了一个问号，很快反应过来：哦，这是个穿着男装出来的大家闺秀，难怪看着柔弱得很。这么一想完，他也忙将茶杯撤走：“我给您换一杯。”
傅辛夷猛烈咳嗽着，脸微红，眼眶里起了一层水气。她好半天缓过来，略带咳嗽回了良珠的话：“没事，没事。就是呛了一下。没大碍。”
良珠松口气：“您喝茶也悠着点啊。”
傅辛夷能说什么？
她很悠着了。只是脑子里在想男人，谁知道一看窗外正好看到这男人出行，所以呛成这模样。人不能瞎想，瞎想要出事情。
“没事。”傅辛夷叹口气，“我吃饱了。”
良珠将手绢收好：“吃饱了就好。我们早些逛好早些回去，家里肯定等急了。”
傅辛夷点头又赶紧摇头，抬手招呼良珠：“再坐会儿，等下再出去。”
良珠一脸莫名：“怎么了么？”
屋外道上有封凌。
傅辛夷将身子靠近窗户，重新又朝窗外看去。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碰见眼熟的人并不稀奇。可就这么出来一趟，又是碰见十二皇子又是碰见封凌的……傅辛夷有一瞬间觉得……该怪自己出门没看皇历。
封凌穿得普通，素色半旧衣袍，洗得干干净净。他长得好看，落于人群中相当显眼，显眼到只轻扫一眼便能抓住常人视线。刚才看的时候，封凌是从街头走过来，遥遥能见。现下看的时候，封凌是走向了街尾，只留个背影。
午间阳光落在人身上，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光圈。周遭有路人见了他，多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在借着机会多看两眼。
长袍衣角随着他走动轻微晃了晃，晃得傅辛夷心里头有羽毛在刮。
要不是京城人多自持，恐怕会出现一人出街，万人掷果的情况。
然而这样一个人，活不过四十。
傅辛夷望着封凌的背影，心情陡然低落。
她经历过不健康的人生，又喜欢花草，对所有的生命都有着一股子崇敬。华朝人才辈出，如这样的天才，百年仅此一个，短短三十来年的生命是那么浓墨重彩。
望着人走远，傅辛夷收回视线，对跟着在窗口好奇张望的良珠说了一声：“走了，去花店逛一逛就回府。”
良珠应下：“是。”
楼下的少年郎忽然回头，视线落到了酒楼楼上。
良珠看到封凌的脸，一下子将注意力聚焦到了封凌眉心的红点上，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她见少年郎重转回去，漫步离开，这才仓皇起身走到傅辛夷身边，跟着自家小姐准备离开。
傅辛夷一上午的好心情被十二皇子和封凌搅合成浑水，她身后的良珠却是满脑子在想：那人看着似乎是封解元。
良珠紧跟着傅辛夷上车，在回府的路上确认了一声：“小姐，刚才那是封解元么？”
傅辛夷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良珠得了准信，点了点头：太像了，那眉心一点红，实在太过像当年的夫人。
……
主仆两人很快坐上马车，进入京城人最爱逛的一地——京大门前廊坊街。
京城商业区有好些街，光京城大门前就有廊坊头条，廊坊一条，廊坊二条……其中廊房四条开了几家有名的铺子，愣是成为几个地中吸客最多的。
到了地方，到处都是人和铺子，坐马车不便利。
傅辛夷下车带着良珠，四周张望逛了起来。她满眼都是人世繁华，惊叹半张着小嘴，好奇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在一个小胡同里，进了一家花鸟店。
这会儿的花店都卖鸟或者其他小只的动物，和后世花鸟市场差不多。
铺子里温度比外头暖和得多。靠墙是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摆放了诸多绿盆栽。屋两旁高架上挂着数量众多的鸟笼。笼中鸟的羽毛五彩缤纷，它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热闹得很。
掌柜仅一人站在一张桌子后，面对着零零散散走进来的客人。
傅辛夷一进门就得到了掌柜遥遥传来的热切招呼：“小公子想买什么？是买两盆花草还是想买个鸟逗趣？买多了，我们给您上家门。”
有客人看向傅辛夷，被她的容貌惊异到多看了两眼，走出铺子竟门槛绊了个踉跄。
傅辛夷穿着男子的衣物，脸上未用什么胭脂，看着正是俊美小公子样。掌柜嘴甜会说话，见先前客人狼狈一踉跄，大笑高喊：“小公子再好看，也没您手上东西宝贵。刚花的钱可别给摔了啊。”
那客人干笑离开，小跑逃得飞快。
傅辛夷听着忍不住笑起来。
掌柜瞧见傅辛夷笑：“小公子笑起来更俊。要不买两只画眉？瞧着就配得上公子。”
傅辛夷身上没戴什么贵公子配饰，但衣服料子是上好的料，一看就能看出口袋里有钱。掌柜为了能赚钱，什么鬼话都敢说出口。如今见着傅辛夷长得俊，话更是张口就来。
良珠跟在傅辛夷身边，替她先行开口：“我家小公子想先自个看看。她喜花草，懂行。”
掌柜笑容不变，即使在心里头嘀咕“这样的小公子能懂个什么行”，嘴上却是连连应了：“好嘞，您儿慢慢看，看上的直接与我说就成。”
傅辛夷稍带扫了一眼屋内的花草。
这家铺子不愧是开在京城的铺子，里头各式各样的盆栽都有，品相都好。入了冬，叶子绿色偏少，多是红色黄色一类，看着倒也显喜庆。有花的则更惊艳。
这么冷的天还有花绽放，撞上快要过年，谁都想讨个艳丽彩头。
傅辛夷看了这么多，点了几盆花期稍长，预计能开更久一些，或者除夕差不多正好能绽开的花。她对那头注意自己的掌柜吩咐了一声：“这些送到……”
话一出口，傅辛夷顿住了。
她不知道自家具体地址。
良珠在边上快速补上：“送到西城傅府上。”
能被成为府的总共就那么几家。掌柜脸上笑意加深：“好好，小公子您挑花可真是眼光毒辣，比我这种卖花几十年的都厉害。”
傅辛夷哪能听不出掌柜话里的假。可这种话听了还真挺高兴，让她多说了一句：“要是有见着好看的腊梅、山茶，黄的白的红的，这些日子一并送来。茶花量不用多，一种色一株就成，花得好看。”
掌柜连连应下。
傅府便是户部尚书傅尚书的府邸。府上花草常年自种或者与固定农户采买，少有在铺子中购入的。他这是凭空赚了一笔，也不知这小公子是何来头。
傅辛夷这边采买结束，带着付好定金的良珠转头又出去。
掌柜笑容满面在自己本子上记账：“哎呀，今天可又是生意欣荣。果然店里要红彤彤的，喜气。”
他话说完，注意到店内又来了人，抬头堆笑：“哎哟，哪儿来的大胖小子？”
仅有人腿高的何通略有点喘气，手上拿着一个锦囊袋子。他小跑到掌柜面前，往台子上丢锦囊：“一，一个公子哥，让我买点东西。”
掌柜嘿笑：“哟，这钱袋可值钱。哪位公子哥？怎么不自个来？”可别是这小子顺了谁家公子哥的钱袋？
他说着将锦囊打开。锦囊里有不少碎银，还塞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二十四种花名。
何通缓了缓自己的气：“那位公子哥说，从小寒日起，每五日送一种花，直接送到西城傅府上。”
掌柜愣住：“西城傅府？”
何通嘟囔：“是啊。西城傅府。这人说是如今名声不显，只想送点花草以表爱慕之意。等功成名就之日，他会自行前往傅府，向傅家小姐提亲。”
掌柜看看纸，再想想刚才冒出的公子哥。
咦？
难道说这一个两个都是为了追傅家小姐，这才纷纷讨其喜好，各种采买？
纸上前两种花，赫然就是刚才那公子提到的“腊梅”和“山茶”。
掌柜留了个心眼，语气略有点不满，朝个子不高的大胖小子讲着：“这位公子哥长得如何？品性又如何？你这可是将媒婆的生意丢给了我们铺子。万一得罪了傅府，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回头铺子都没了！”
何通撇嘴：“除了穷，没别的缺点。”
掌柜琢磨着穷，再根据纸上送花的时间琢磨着……穷，试图功成名就，莫非是指殿试之后便想要提亲？这是要参加殿试的公子哥。
“我上回去傅府送过信和花。他们都收下了，你放心。”何通见掌柜在犹豫，手悄悄握拳，糊骗起这掌柜。
掌柜当然不知何通那塞完就跑的事，细盯着何通看了片刻，觉得何通不敢用这等事哄骗他。他收下了钱：“成，我给送。回头退回来我可不退钱啊。”
何通应声：“好。”
小家伙匆匆跑来，又匆匆跑走，脚步蹦跶，只觉自己身高已有八尺高：他是在帮姐姐报恩。男子汉大丈夫，要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作者：【鞠躬】下章开始入v，入v当天四更，连更四天，每天早9晚6各2章。其后如无意外，日六，大家记得收藏我噢！感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订阅就是我的饭钱！么么啾！
ps：点进专栏可以看我旧文，古言幻言都有！题材虽然小众一点，有几篇剧情还是能看的！

第24章
傅辛夷在回府的马车上睡着了。
她一大早带良珠出门，本就起了大早，一天下来又跑这儿又跑那儿，精神亢奋，身子却是累着了。逛够了想逛的地，一上马车，疲惫和困倦席卷而来，将她拽入周公梦。
梦境两世内容交织，到后头全是五颜六色的花，灿烂得让她唇角止不住上翘。
就在她坐在一朵花上，从花瓣踩到另一朵花身上时，一阵下落感传来。傅辛夷猛然惊醒，睁大双眼看向自己四周。良珠坐在马车上睡着了，眉头紧锁，头一点一点，比她睡得难受得多。
马车缓缓停下，良珠敏锐睁开双眼，眼内迷茫转眼褪去：“啊，小姐。您醒了？”
傅辛夷点了头。
外头马夫声音传来：“小姐，到傅府了。”
良珠起身先行出马车，掀开帘子等傅辛夷下马车。
傅辛夷初醒，迎头吹上京城冬日冷风，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外头太阳还没彻底落下，但已然没有什么光照，看起来阴沉沉的。
天上日月星光是半点都看不见。
好冷啊。
傅辛夷裹紧衣服，慢吞吞往自家府门口挪。
马夫敲了门，门一开，里头守卫便拿着厚斗篷出来，将斗篷递给良珠。良珠将斗篷给傅辛夷披上：“小姐，当心冷。可要去用晚膳？还是我让他们做好了送房间来？”
傅辛夷想起今天自己是偷跑，略心虚：“送房间来吧。”
良珠应下。她在跟着傅辛夷回去的路上，和路过的仆役吩咐了晚膳事宜。
傅辛夷走到半路，和良珠说了一声：“将我们采买的东西送我屋里去。”
良珠寻常时候肯定会应，但这回却是回绝了傅辛夷的吩咐：“不行。小姐眼睛重要。要是放在屋里，小姐今晚必然会点着灯折腾。”
傅辛夷想着也不急着一天两天：“那明天送书房去。”
良珠这才开口答应：“是。”
傅辛夷回到屋里，简单擦洗过后用了晚膳。一直到睡下，傅尚书和顾姨娘都没有来斥责傅辛夷，好像这一回事就那么过去了。
她以前未曾有这种经历，躺在床上临睡还问良珠：“良珠，爹和顾姨娘没派人来说什么么？”
良珠替傅辛夷铺好床，挂下床帘：“小姐。老爷和顾姨娘的人都来说过，以后出门要记得带上护卫。”
傅辛夷小半个脑袋钻入被褥中：“我的禁足就这么没了？”
良珠笑起来：“小姐。要是禁足会让您偷跑，那老爷和顾姨娘绝对不会再禁您的足。您的安全才最是重要。”
傅辛夷低声应了一句。
她做一份礼也是做，做两份也是做。今年除夕便多做一些作品送出去吧。
傅辛夷脑中各种念头冒出，想了想傅尚书和顾姨娘，又想了想今后他们若是无后怎么办，又想了想白天的十二皇子夫妇，又想了想封凌，想得头昏脑涨。好在想多了，精神再度疲倦。人一累，仅马车上睡一觉是不够的。
……
新一天。
天外阴沉沉的。
傅辛夷起身换上自己方便行动的土衣服，先去院子里看了看种子和各种花草，确定杂草并没有试图侵扰她的地，再去拿了个竹篮，采摘起了花。
良珠见多了傅辛夷乱七八糟种花，少见傅辛夷采花。
她在边上帮自家小姐多拿了一个篮子：“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傅辛夷继续采摘自己觉得漂亮的花和叶子，一一小心分类放入竹篮中：“那日我收到的信中有一朵干的辛夷花。我以前没做那种干花。这回想试试。”
良珠好奇探头：“要晒干么？晒干颜色就没了。药店里的辛夷花干看着都是土色的。”
傅辛夷应声：“是。但土色我们可以再染色。就像衣服可以染色，干花也行。当然，要是做法正确，花朵本身的颜色全能保存下来，我们便不需要染色。”
她以前看不见，即便能做干花，也会由于所耗时长太长，以及效果并不算太好而放弃。毕竟一排干花放在那儿，她根本无法确认哪朵花颜色如何。
如今能看见了，什么都可以试试。
良珠听傅辛夷如此说，对这个干花制作更好奇：“那我们昨日后来买的那些东西，全是用来做干花的么？”
傅辛夷“嗯”了一声。
她精挑细选了不少极为普通，却绽得好看的花，将自己篮子里装了个半满。又选取了不少叶子和细枝条，塞在了良珠拿着的篮子中。
采摘得差不多，傅辛夷才带着良珠折回到书房去。
昨日采买的东西都已放在书房的角落。
傅辛夷将篮子放在桌上，从角落里翻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和良珠说着步骤：“首先我们要将这些花草中的水去除。这是最重要的一步，方法有很多。”
良珠探头，认真看傅辛夷动作。
傅辛夷先取了一根绳子，再取了不少铁丝。她用铁丝和绳子将花倒挂串起来：“本来该先养一周左右，但我怕来不及，现在先这样晾着。你来帮忙，记得不可晒在太阳下，要放在阴凉通风好的地方。这里要选一些花瓣不易掉落的花。”
良珠学着傅辛夷的动作上手帮忙。
傅辛夷再取了扁平的陶器，用烧过的竹条平铺在上头，最后用绳子系紧。她在陶器下方撒入草木灰，再在上方摆了叶子。
“叶子一样晾干。回头我们选好看的用，不好看的便丢了。花瓣若是有掉落，你也放到这上头来。”傅辛夷叮嘱良珠。
良珠应下：“好。”
傅辛夷又取了几个密闭陶罐，往里装月石和沙子。月石便是硼砂，硼砂和沙子混合在一起，可以充当干燥剂来使用。这些月石如今还是作为药物的，她当年不过听了一耳，恰巧记下了。
现代干燥剂多种多样，但傅辛夷化学学得一般，自制水平顶多就是义务教育阶段的水平。她心里头隐隐有些叹气，早知有这么一天……
罢了，谁能想到呢。早知有这么一天，她第一件事该干的还是背历史书。
傅辛夷摒弃脑内的乱想，在往罐子中灌入一半月石和沙子，再取了几朵花放进去。她动作很轻，生怕这些花给碰坏了：“放在罐头里的花必须要韧性足，花瓣不容易掉，花不容易受损的。不然被沙子蹭一蹭就坏了，回头取出来不好看，没法用。”
良珠在一旁惊叹：“小姐您可真聪明。”
傅辛夷轻笑一声。她用了三个方法，不确定哪种效果更好，只希望三种中至少有一种出个好效果。
一批陶罐密封好，傅辛夷让良珠放到阴凉角落中去。
京城冬季并不潮湿，想来可以更快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傅辛夷带着良珠忙碌： “这一批先试着做，做小幅的，预计除夕前能用上。等今后手边花草多了，我们不做干花。我教你做大幅的花画，里面加了泥土，自个会长。”
良珠眼神发亮：“嗯。小姐，这可比女红好玩多了。”
傅辛夷想了想那些刺绣手艺：“枯燥练手的时候，什么都不好玩。你若是能做出点样子，什么都好玩。就和那些文人墨客一样，不断学和背，总是会乏味，等学成后轻易出口成章，随意参加诗会出风头，那便觉得好玩。”
良珠听着着话，觉得很有道理：“小姐您说的是。”
傅辛夷这两年总是爱看杂书，自小又喜欢说点奇怪话，脑中关于这样那样的想法很多。良珠跟在傅辛夷身后，半点没觉得自家小姐会做干花会做花画有什么不对。
不过转眼，书房里就多了一股草木花香气，比贵人屋子里喜用的熏香好闻多了。悬挂着的花一朵朵盛开垂吊着，颜色各异，鲜艳娇嫩，愣是将阴天的书房衬着明亮了不少。
花朵明亮，心情便明亮。
良珠多看两眼，心里头不自觉有点小雀跃，脚步都比早上刚起时轻快了不少。
傅辛夷习惯了听人脚步声，察觉到良珠脚步的变化，不由自主看向良珠。小丫头面上雀跃带笑，不停瞧着挂花。她年纪还小，正是活泼俏皮的阶段。那种生命的灿烂是花草无法媲美的。
良珠注意到视线，朝着傅辛夷眨眼：“小姐您看我做什么？”
傅辛夷收回视线：“我很高兴我能看见了。”
良珠笑出声音来：“我也很高兴小姐能看见了！”
傅辛夷想着，那种高兴是不一样的。
良珠的高兴，只是单纯因为她伺候的小姐能看见而高兴。而她的高兴则是因为，她真真切切用双眼，用双耳感受到了这个世界。
她能更细致感受到这个世上的色彩、人心。她能感受到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花草，真能带给人快乐。
傅辛夷脸上笑得相当温和，如同被浸入了蜜糖罐子，被金灿灿的蜂蜜沾染了全身，晶莹剔透，唇齿鼻翼间全是糖分。糖浆润滑且没有一点粘牙。
“哎！”良珠惊叹的声音传来，“小姐，下雪了！”
傅辛夷听着声音，下意识看向窗外。
良珠小跑到窗口确认了一下，转头朝傅辛夷高兴喊着：“真的，是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下雪是个好兆头。
傅辛夷想起院子里的植株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扛雪，微微瞪大眼：“啊，院子里……”
良珠笑起来：“小姐，府上还是有园丁的，您可别小看了咱们府。”
傅辛夷恍然点头，却依旧匆忙起身：“我就去看看，看两眼。”
京城年年下雪，她年年喜欢看雪。
纯洁无瑕点缀枝头上，很美。

第25章
傅辛夷知道院子里的植株确实有人专门照料，但这不妨碍她对自己的花草上心，更不妨碍她看雪。
良珠不敢让自家小姐冻着，赶忙找出了伞，用伞撑在傅辛夷头顶上。京城的雪特别大块，下雪天可不适合随便乱跑，回头进屋子一暖和，头发衣服会湿透。
傅辛夷在院子里晃荡，提着裙子从一端走到另一端。
天上的雪逐渐变大，看姿态是打算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给大地盖上一层薄被。白雪落到亭台楼阁红墙绿瓦上，显得格外好看。这种好看有精雕细琢的美，有气势磅礴的美，惊心动魄却又不会落入俗套。
白色并不是显眼的颜色，但傅辛夷很喜欢。
“小姐，腊梅要开了。”良珠笑着和傅辛夷说着。
傅辛夷看向院子的墙角。
一院子的植株，腊梅仅有一株，还特别养在盆栽中，放在了角落中，边上搭配着缀着红果的南天竹。等绽开时红黄绿三色都有，格外好看。
腊梅并不是梅花，不过由于冬日先后绽开，总让人傻傻分不清楚。傅尚书讲究一点风水，现下的书也多有提及。
傅辛夷望着腊梅的小花苞，背出了一段话：“梅具四德，初生为元，开花如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
腊梅刚抽芽诞生的时候代表着万物更新的“元”，开花则代表着事事亨通的“亨”，结子就表示到处都是有利的“利”，成熟更是代表一生圆满的“贞”。
良珠在边上调侃：“小姐，您也就关乎花草的东西背得最熟。”
傅辛夷笑出了声。
除去四德，腊梅花开五瓣，还被称为五福。《尚书》中所指的是寿、福、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字面意思便是福禄寿德财齐全。
书上夸赞的话远不止这些。人一旦喜欢上一样东西，便恨不得绞尽脑汁将所有自己能想象出的好全赋予到它身上。冬日里能绽开的花，又有着独特的清香，太过特殊了。
南方有些人喜爱在门入口两侧、窗台外头栽种腊梅，至少也得两棵。京城在北，多会栽种在盆栽里，不少人家也会每个小院里都栽一两株。傅辛夷觉得院子中仅有一盆，难免有点孤单，出门时订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送来，送来的又会是如何样式的。
傅辛夷看着这株腊梅走神。
脚步声传来，傅辛夷本能转头看向来人。是前门那儿的仆役。
仆役恭敬行礼：“小姐，前头廊坊铺子送来了一些花草，管事让我来问是否今日就摆上？”
傅辛夷问了一声：“有腊梅么？”
仆役略一思索：“似乎没有。不过廊坊铺子是掌柜亲自来送的，说这仅是第一批，下回还会来送。如今人还在前厅，小姐可要见上一见？”
傅辛夷本就期待自己采买的东西，听着还有一批，想着见一面也好。
她吩咐仆役：“前头带路，我去见一面。”
仆役应下，躬身带路。
前厅有大厅和小厅。大厅是专门用于招待贵客的，小厅则是用于日常招待普通上门的人。一般而言，送货的人上不了前厅，最多就在后门那儿喝口水。
只是傅辛夷进的这家京城廊坊铺子，掌柜并不算普通，又有正经事，这才得以到前厅的小厅喝口茶。
掌柜和管事在小厅说着话。
他今个知道要来尚书府，特意挑选了崭新的上等衣服穿在身上，不敢对这次送货有一点怠慢。
掌柜面上挂着商业化的笑容，对管事恭敬重述了昨天的事：“昨日有两位公子哥前来买花草，全要求送尚书府来。一位是见了人，是个白面小公子哥，年纪很轻，还未到二十。另一位仅派了孩子来，不知是何人，还给了我一张纸，说是给府上送过信。”
管事将掌柜知道的内容仔细记下，拿着那张掌柜递过来的纸看了眼，确认了字迹：“确实收过和这字迹一样的一封信。”
掌柜点头：“我担心小孩子说浑话，毕竟是送到尚书府，不敢造次。”
管事将纸放在桌上：“这纸我会给小姐看。”
掌柜应声。
傅辛夷一到前厅小厅处，管事和掌柜起身先后行礼：“小姐。”
掌柜偷瞄了一眼傅辛夷，一下子就认出了人，心里头恍然：昨个小公子就是傅小姐！
傅辛夷笑了笑，还没和掌柜说什么，管事就将桌上的纸拿起，送给傅辛夷过目：“小姐，昨日您出门去过的店内，又有一个孩子去了这家花鸟铺，给您订了一些植株。对方要求按着日子给府上送花草。”
傅辛夷微愣，接过纸看了眼。
纸上写了二十四种花草，只一眼傅辛夷就认出了内容：“……花信风。”
管事没懂，疑惑问了一声：“什么花信风？”
傅辛夷看了眼字迹，认出是那天画小太阳的人。
“风有信，花不误。”她眼内带着疑惑，却还是温和和管事以及掌柜解释，“这是一种戏谑的说法。风会带来时节的信，告诉特定的花，今日该是绽开的日子了。”
掌柜恍然，原来是正当时的花名录。
傅辛夷继续解释：“皇历将天下时日分成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这里二十四种花，正好是从小寒开始，到来年谷雨后结束，代表了其中二十四候。”每十五天一个节气，其中每五天算一候，会有一种花盛开。花期虽不算固定，但也不会有大差。
在她心里，这大约是喜花草者最浪漫的告白。要是有一天她有喜欢的人，那她必然会悄悄的送这么一回礼物，将情感寄托于花草的浪漫中。
但不对。
傅辛夷拿着纸再看了两眼：“前朝就有花信风的说话，但到现在都少有这么详细。”至少要再过百年后，温差渐变暖一些，那时才会有这般固定的花信风说法。如今对花信风的讲法，最多只精确到寥寥几种花。
掌柜见傅辛夷陷入思索，谨慎开口对她提示着：“我听说这位公子哥打算功成名就之时再来找小姐，按着时间，似乎正好是殿试之后。”
春闱在杏花开时，二月初九。
殿试在四月末，正好是立夏前，谷雨后，也就是说谷雨阶段送完最后的花，正正好好迎来殿试结束。
傅辛夷抬眼看向掌柜，微歪头：“你是说，送信的人会是要参加春闱的人？他还自信能进入殿试，并且功成名就？”
掌柜拱手：“小的就是一猜，做不得准。”
傅辛夷手指抚上写了字的纸。这纸比府上的纸要粗糙一些，看着不是有钱人会用的。但从送信和送花的行为来看，这人自傲、自信到了极为嚣张的地步。
她一瞬间想到了封凌，却又不敢确信。
封凌现在才几岁？为什么会送她礼物？这人又怎么会知道二十四番花信风这一个事情？那太阳又是怎么回事？从上回接触来看，性子不太像。
他甚至只见过她一面。
不对，也不对。
说书人曾经说过，封凌待人极为友善，同时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为了能够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将自己能够利用的地方都利用到了极致。帝王恩宠，丈人相助……如果说真有这么一个人，家境贫寒却还能设计对付卢家，只可能是封凌。
他早就瞄准了她，想要娶她。至于她到底是否是个瞎子，是否是个良配，那都不重要。
婚事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仅仅是个工具。
傅辛夷心往下沉了沉。她敬佩他，欣赏他，怜惜他，可若是这等心计被用到了她头上，她又觉得失望和恐慌。
他是个骗子。
“小姐。”良珠小声在边上提醒了一声。
傅辛夷掩盖自己异样情绪，将纸交还给管事：“要送便送了。白来的，为什么不要？验过安全后放到院子里。这些时日劳烦掌柜了。”
掌柜敏锐觉得傅小姐心情不大好。他再度行礼，不敢口花花说点逾越的话：“不劳烦，不劳烦。”
傅辛夷的视线还未能从纸上挪开：“小寒是腊梅。”
掌柜应声。
傅辛夷脑内浮现出封凌的容貌。那白皙的脸，那被寒冷的风冻微红的面颊，那一双漂亮的黑眸，那眉间一点红痕……人长得绝美，可人心却恍若深渊魔兽。
“我也订了一些腊梅，到时一起送过来。”傅辛夷吩咐了这么一声。
掌柜见傅辛夷的口吻听着又不像是不喜，心里头犯嘀咕，嘴上还是连连应下：“好的好的。”
管事见事已定下，赶紧提醒傅辛夷：“小姐，今天下雪，天冷。您多在屋子里待着便是。我会遣人将这些花草摆好，绝不会有差错。”
傅辛夷朝他点点头，叫上良珠：“良珠，我们回去。”
良珠应声。
傅辛夷脚步才迈开，转头又凝视着掌柜：“花名可记下了？”
掌柜愣怔一下：“记下了。”
傅辛夷点头，伸手：“那纸留给我。”
管事乖乖上交了才在自己手上停留没一会儿的纸。
傅辛夷将纸拽在手里，吩咐管事：“顾姨娘和我爹那儿，只说这些花全是我订的。”
管事犹豫：“这……”
良珠笑盈盈在傅辛夷身边开口：“今日的花本就是小姐订的，小寒日要送来的腊梅，一样也是小姐早就和掌柜定好的。多的那些花草全都是掌柜花鸟铺的赠礼。”
掌柜油嘴滑舌，心思通透，知道这种男子隐姓埋名给女子送花的事情传出去，一个不慎就双方都讨不着好，忙开口配合：“是是，傅小姐买的多，我铺子中每隔五日来送一份赠礼，是我们花鸟铺新出的福利。”
管事见外人都如此说，略一思索，拱手应下：“是。”
傅辛夷见管事答应，这才真正离开。
前厅留下管事和掌柜互相对视一眼，各有所思，嘴上客套两句，继续交接起那些花草。
往回走的路上，良珠撑着伞，好奇问自家小姐：“小姐猜出是谁送的没有？”
傅辛夷垂着眼，神情淡淡：“该是猜出了。”
良珠在心里想了一串名字，眼内更加好奇：“那小姐真不打算告诉顾姨娘和老爷么？”
傅辛夷不打算告诉。
像封凌这样的人是不可得罪的。他接下来那么多年，凭着自身才华和容貌，必然能在朝堂上给自己占一方天地。而他死前都敢给十二皇子留阴影，性子绝不是寻常忠良之辈会有的性子。她如今不想嫁给他，但也不能得罪他。
“不必告诉。”傅辛夷停下脚步看向良珠，“这是我和他的事。”
不成亲，也不能找死。

第26章
傅辛夷表态让良珠和管事不要告诉傅尚书和顾姨娘，最主要是不想让他们插手
她知道自己年纪尚小。家里仆役即使被她警告，多半还是会选择将这件事告知上去。但傅尚书和顾姨娘都是聪明人，知道了这件事，明白她不想让他们管，自然会尽可能顺着她的意思。
傅辛夷回到屋子里去画画习字，静等着时间过去。
她认真起来，学什么都能狠得下心。
字也好，画也好，持家也罢，她所学的一切，今后都是她护着这个家的根本。
……
卢旺申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头发凌乱，衣服上满是皱褶压痕，腰间的玉佩忘记挂，脚上的鞋子更是沾满了雪和泥巴。
他跑到桂府，用力敲打着桂府的大门，脸上早没了前段时间品鉴会上的自以为是和狠毒：“桂大人！桂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爹！他真的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他是为了替我掩盖事情，敲打了一下任巡！他真的没有蓄意要了任巡的命！”
桂府的门紧闭，一条缝隙都没有留。
卢旺申原本的馒头脸被突如其来的压迫逼得瘪了些。他话里带上了哭腔，苦苦哀求桂府里的人能出来给他一个机会，给他父亲一个机会：“您是我的老丈人！怎么能看着我爹就那么被关下去？禁卫的人会屈打成招的啊！那儿的人您还不清楚么？”
桂府门内有守门人低声开口劝说：“卢公子请回吧。桂大人不在。再说这事桂大人还真管不了。”
全京城有点权势的都知道，翰林院卢大人的事情，是皇帝亲自叫大理寺查办的。谁想这位卢大人身上经不起查，一查下去，和拔萝卜必带出泥一样，带出了一堆事情。原本仅查三年前任巡自缢的案子，查着查着，事情就复杂了起来，还关联到翰林府拉帮结派，官员暗中勾结，听说也隐隐约约有科举舞弊之类事。
桂大人就是天大的胆子，对这个浑水也不敢在明面上掺和。
现下桂府最想要做的，不过是解除卢旺申和桂晓晓的婚事罢了。
卢旺申用力锤门，眼内惊慌：“他可是尚书！怎么能管不了呢？他管不了谁还能管？丞相！对，他可以找到丞相大人！你们开门啊。就让我和桂大人说两句话！只要他能救我父亲，今后我的命都可以给他。”
门依旧没开。
门内两个守门人对视一眼，眼内都是无奈。
“桂晓晓，桂晓晓！求求你劝劝桂大人！桂晓晓，我今后给你做牛做马都行！”卢旺申悲愤大喊着，盼着桂府里的人能够给他一点点回应。只要一点点就好，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放弃。
门口这般闹腾，府里头该知道的当然都知道。
桂晓晓走到门口的时候，卢旺申还在外头敲门。
敲门声依旧很重，而卢旺申的喉咙已喊到嘶哑，里面带着年少者的无助。任凭谁都知道，这样喊是毫无作用的，可他们只能任由外头卢旺申这样喊着。府里头的主人没开口，谁也不敢动手去赶人，更不敢放人进来。
桂晓晓站在门内，眼内复杂：“卢旺申，你别敲门了。”
卢旺申忽然停止了敲门，话里透出惊喜：“桂晓晓！你让我进去吧。我要找桂大人。求他在陛下那儿替我父亲说两句好话。任家女儿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任巡是自己要死的。仵作早就验过尸，不可能作假的。”
桂晓晓走到贴近门处，放低了自己的声音：“卢旺申，你该知道你父亲不止这点事情。”
卢旺申哑了嗓子，茫然问桂晓晓：“他还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啊！他为人这般中正，我就只能去国子监，连科举都不可以在京城考……”
为了避嫌，负责科举考核的人不能和当届考生有任何亲属、师生关系，以防舞弊案件。卢旺申才学一般，科举确实名次也不会好看。可连科举都不能在京城科考，注定了他几乎只能通过在国子监熬过足够的年份，再入朝廷为官。
当然，这个足够的年份是奠定在他有个人本事的基础上。
本来有卢大人和桂尚书在，卢旺申今后当个官还是没问题的。可惜现在前途几乎看不见光。
“你父亲身为翰林院学士，这些年拉帮结派，带人欺压无权无势的翰林院新人，几乎是朝中诸多臣子都知道的事。你去问问就能知道。”桂晓晓知道卢旺申爱喝花酒，鲜少关注朝廷上的事情，忍不住劝说，“卢旺申，你别幼稚了。人不能想着靠别人，靠别人永远靠不住。”
卢旺申头脑一片空白，喉咙和手都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桂晓晓前面的话，更对桂晓晓拒绝他而绝望。好半响，他才从嘴边说出话来：“可我现在没有任何官职。我除了和你的婚事之外，一无所有了。”
桂晓晓眼眸内满是固执：“卢旺申，我告诉你。你父亲不管有没有出事。这婚事我都不会答应。我根本不会嫁给你！”
卢旺申通体发冷，眼内连门都看不清了。他死死盯着门，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桂晓晓，你和我的婚事天下皆知。我是绝不会放手的。我就算是死，也要拖你进卢家的门！你以为再婚的名头会好听？”
桂晓晓是同情卢旺申的，可这话让她觉得恶心，恶心到将那些同情全部吞噬。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一丁点都没有。卢旺申对她所有的定义，就只是桂尚书之女而已。她喜欢什么，她爱什么，卢旺申半点不了解。他自己坠入深渊，也恨不得将身边的人一起抓下去。
“你好自为之。”桂晓晓说完这话，转头离开，“他再敲门，你们就打晕他丢远处去。”
两个守门人应声。
桂晓晓往回走，眼眶通红。
几乎女子都对自己的婚事充满了期待，可谁能想到她的婚事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走到半路，直面撞上了自己哥，桂府大公子桂正初。
桂正初个子很高，站在那儿如同一座小山。他穿着一身朝服，一张脸颇有有棱角，带着股冷峻。但当他看着自己妹妹双眼通红时，那点冷峻就缓和了不少：“家里不会让你嫁给卢旺申。但你的婚事接下去会很麻烦。京城中不会有哪家男子乐意去接你这个烫手山芋。”
毕竟桂大人不仅没打算帮卢家，还打算落井下石的。这种做法必然会让人觉得不安，生怕成婚后万一自己遇到事情，桂府说不帮就不帮，还拽一把让人摔更狠一些。
桂晓晓瞪向桂正初：“我知道。”
桂正初注视着桂晓晓。
顿了顿，他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法：“年前上头要派一队车马前往蒙古。过些时日就要出发。你要不要去？”
桂晓晓愣住：“蒙古？”
桂正初应声：“嗯，商贸往来。危险比较少，权当散散心。”
别人散心是去京城郊外散心，桂正初的提议却是去蒙古，没几个月回不来的地方。桂晓晓震惊：“哥，我是你亲妹妹么？”
“是。”桂正初半点没开玩笑，语气不带一点变化，“你不是喜欢天文？队中有一名钦天监的人，你可以跟着他学习。”
桂晓晓唇颤了颤。
原来连平日里忙里忙外，几乎整日不见踪影的她哥都知道她喜欢什么。明明他们一年到头说不上多少话，吃饭也都闭口不言。
她张口闭口放在嘴边的话，别人多当玩笑，少有人真的会考虑她是真心喜欢。
桂正初见桂晓晓没有直接拒绝，拿出耐心和桂晓晓解释：“卢大人门生多，回头解除婚约容易惹出一堆事。你还喜欢出门。与其整日被我们压在府上，熬过多年再嫁一个不喜欢的人，不如走远一些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你本就不喜欢总拘在京城。过几年玩够了再回来。人都忘性快，转头就忘了这事。你要找个上心的男子会容易很多。”
桂晓晓咬了咬唇：“哥……”
桂正初：“嗯？”
桂晓晓用力点头：“我去蒙古，路上跟着钦天监的人学天文。”
桂正初见桂晓晓答应了，最后说了一声：“娘会替你收拾好行李。爹那儿我去说。娘给你牵的这婚事本就听了小人言，荒唐过了。爹同意后，她必然会同意。”
说罢，他便迈步往后门走去了。
前门被卢旺申盯着喊来吼去的，他还真不方便从那个口出。
桂晓晓盯着桂正初离开，脑中想着的却是……逃婚听上去比二婚好听点。
她想了想蒙古的距离。
真远啊。
她以后就要离开所有熟悉的人，前往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了。
桂晓晓刚才不过红眼眶，现在有点憋不住泪水。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滑落，坠在地上，打出一个湿润的水点。她吸了吸鼻子，带了点小委屈。这样仓促的离开，连一个小姐妹那儿都不能透露。
不知怎么，她想起了傅辛夷。
那种温和却又有主见的人，明明才结识没多久，反倒是意外胜过她往日那些个小姐妹，成为她临走最想去见一面的人。
她哥记得她喜欢天文，没有半点嘲笑抵触。傅辛夷和她哥一样，也是不会嘲笑她想学天文的人。
她想和傅辛夷聊两句，聊她茫然未知的蒙古行，聊她以后可能有的婚事，聊她自己喜欢的天文。
聊什么都好。
桂晓晓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朝自己房间那儿走去。
她决定临走前去见傅辛夷一面。

第27章
小寒日转眼到达。
傅辛夷一觉醒来，满脑子都是今天将迎来一堆腊梅。
良珠听着屋内响动，敲了敲门：“小姐，可要起身？”
傅辛夷应了一声，从被窝里探出了一只手。
嘶——冷。
良珠端着一盆热水进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丫头，有带煤炭的，将煤炭放到室内小火炉内。小火炉上没什么炭火了，此刻要重新点燃，让其烧起来。
冬日京城的窗户必须要开着缝。常有南方官员来京城居住，烧炭不开窗，结果官还没当几日，命先没了。傅尚书常用这个告诫傅辛夷，让她冬日不要因畏寒而关着窗。
傅辛夷钻出被窝，赶紧穿上衣服。
良珠帮她穿衣服，在边上说着外头情况：“小姐，今日外头雪积得可厚。顾姨娘让人扫去了道上那些，但院子里的还没来得及扫，让您今个尽量别去院子。”
傅辛夷还记得正事：“今天掌柜要送腊梅来。”
良珠觉得女先生真是不容易：“小姐，昨个先生才留了作业，结果还没几朵腊梅重要！”
傅辛夷理所当然：“这当然是腊梅重要。”
作业是什么？听不懂。
她装傻充楞：“难道背两篇诗文，诗文里头能跳出什么珍贵花品种来？听说还有黄金屋颜如玉，我倒是不缺银钱，也不需要女子。不如给我跳出个相公来。”
省得她还要对上封凌。
良珠惊了：“小姐，您怎么什么话都敢说！您还没成亲呢！”
傅辛夷哼笑一声：“没成亲怎么了。这种话有什么不好说的？等我今后有营生赚钱，我就养个男子……”
顾姨娘一踏进门，就听着傅辛夷用那温和柔软的腔调说着惊世之言。
她一时间这脚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门推了一半卡在那儿，头疼看向屋里头的傅辛夷：“在说什么荒唐话呢？”
屋里一群小丫头片子纷纷偷笑起来。
傅辛夷赶紧收敛起自己的不着调，将衣服整好，向顾姨娘招呼了一声：“顾姨娘。”
顾姨娘进门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肩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狐皮披肩。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头。一个丫头是常年跟着顾姨娘的，另一个丫头却是经常跟在傅尚书身边的。
如今怎么两个都跟在顾姨娘身边？傅辛夷略疑惑。
良珠轰起那群小丫头片子：“成了成了，都敢笑小姐了。出去出去！”
一群小丫头嬉笑着出去，临走将门给带上。
顾姨娘身边两个丫头立刻端了椅子让顾姨娘坐下，还顺了傅辛夷的软枕垫在顾姨娘腰间，伺候得比往日周到得多。顾姨娘坐下后，捧着暖炉望着傅辛夷，声音比往日更柔和：“这几天都在书房里？”
良珠给傅辛夷递毛巾。
傅辛夷一边洗漱，一边回着顾姨娘话：“是。天一暗就回房间歇下，不敢伤着眼睛。”
顾姨娘唇角含笑：“嗯。”
傅辛夷洗漱好，回望向顾姨娘。
今日的顾姨娘温和得恍若一滴温润的水，是那种会在荷叶上打滚的一滴水，圆咕隆咚，里头还折射着无数色彩，带着对生命的无限期待。
“辛夷，我有了。”顾姨娘对傅辛夷这般说。
傅辛夷双眼微微睁大：“哎？”
有了，什么有了？
顾姨娘是那般高兴，仅说了一句话，就高兴到身子微前倾，朝着傅辛夷绽开笑靥：“你要不要给他想个名字？”
小寒的这一天，腊梅还没有到府上，顾姨娘的好消息却先一步传了过来。男孩女孩还没有确定，顾姨娘却想要傅辛夷给孩子取名。
傅辛夷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遭，傻愣愣站在那儿：“孩子啊？”
顾姨娘点头。
傅辛夷惊了又惊：“我起名啊？”
顾姨娘笑着应声：“是。当年我和夫人约好，该是夫人起名的。现在夫人不在，你给起个名字吧。男孩名也好，女孩名也好。我都想让你想一想。”
傅家第二个孩子，重中之重，几乎该放在全府心尖尖上的。取名这回事竟然连傅尚书都没了优先权，反而要让傅辛夷来起名。
这是顾姨娘的讨好，也是顾姨娘的表态。她希望傅辛夷给孩子起名，希望傅辛夷能在今后的日子里，念她这一个好，照顾一下这新生的孩子。
“叫傅梅？”傅辛夷靠近顾姨娘，蹲下了身子，抬头仰望顾姨娘，笑得可甜，“今天是小寒，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我订了的腊梅也该送来了。腊梅寓意又好。这名字男子女子都可用。”
顾姨娘念了一遍：“傅梅……”
傅辛夷笑着应声：“叫傅疏影也好听。暗香疏影特指梅，与我的名字也对称。”
她以前有客人有孕，会满怀期待来她这里下单，买一点好看的花草画回去。可她是第一次碰见身边人将最初的喜悦分享给她，还让她起一个名字。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希望他今后的人生能如腊梅一样不畏严寒地绽开。我是香得轰轰烈烈，他就香得内敛清新。”
傅辛夷眼内有光，那点光让顾姨娘觉得整个屋子比往日都敞亮得多。屋内暖烘烘得，暖得骨头酥软，暖得能让心化为糖水。
顾姨娘伸手抚了抚傅辛夷乌黑顺滑的长发，怀念着故人，畅想着今后：“那就叫疏影，傅疏影。你娘一定也会喜欢。她向来喜欢花的名字。以后你们是一家人，我会好好教他。”
辛夷是花的名字，看来是娘亲自取的。
傅辛夷笑出了声：“爹是连取名的机会都没有么？”
顾姨娘眨眼：“他可以取字。你若是想要个字，也可以问他讨要一下。京城才女有个‘字’，不稀奇。”
傅辛夷可不敢自称才女。她要是才女，这天下念过书的女子都能称为才女。叫什么都好，专门再取一个字，搞得好似取外号一般。
她连连摇手：“不了不了，太过麻烦。”
顾姨娘又笑起来。
包括良珠在内的几个丫头，很少见顾姨娘柔情如此，心中都有些吃惊。顾姨娘往日对傅辛夷有亲昵，却更多的是一点严厉，总想着傅辛夷能好好学点东西。
到底是有孕了，不一样了。
良珠替傅辛夷取了椅子来，出门让人专程送点吃食到房间里。
傅辛夷和顾姨娘在屋里好好聊了会儿。她们聊花草，聊育儿，聊府中即将迎来的新花草。聊着聊着，顾姨娘聊起了卢家的事情。
“卢家由于三年前一桩庶吉士的自缢案子，这些日子过得很是糟糕。卢旺申名声是坏了个彻底。卢大人到底不过是翰林院学士，门生虽多，但职权不高。大理寺奉帝命查案，与京城禁卫有合作，敢插手的人不多。受害者任巡，听说就剩下一妻一女。”顾姨娘透消息给傅辛夷，说着说着偏重点就歪了，与傅尚书截然不同，“妻子二嫁，与一个丧妻有子的男子凑成了一家。女儿这三年来，一直都寻着门路想要替父亲伸冤。”
“替父伸冤？”傅辛夷当初就听傅尚书说了一两句，并不了解细节，好奇询问，“顾姨娘是怎么知道的？”
“女眷私下里会聊两句。”顾姨娘并没有明说自己怎么知道的，只叹息着案子里那对母女不易，“女子在外本就不容易，自缢一事验尸早有结果，已成定案。这事就算能查出个一二，要不是那位动怒，恐怕没人会特意去给这位庶吉士翻案。”
傅辛夷脑内跳出了封凌的脸。
顾姨娘略感慨：“三年了，她们算是熬出了头。不知道她们到底通过谁翻得案。”
那封信的主人出的手，借的不知道哪把刀。他对付卢家必然是有目的的。但他的这个目的，真正帮到了这对母女。
傅辛夷情绪莫名复杂，伸手取边上的茶喝了一口。
顾姨娘将仆役准备的糕点往傅辛夷那儿推了推：“多吃点，这么瘦以后怎么生养？”
年纪轻轻的傅辛夷听到这话差点被茶水呛住，赶紧放下茶杯：“顾姨娘才该是多吃点，不然回头怎么生养？您可千万多操心操心自己，别操心我的事。”
顾姨娘大笑起来：“你呀。”
她笑着笑着，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你呀，别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那儿。府上有我和老爷，谁都欺不了你去。”
傅辛夷含糊应下，知道顾姨娘意指那封信。
成年人讲话总喜欢一语带多层意思，好心是好心，可听着真是让人烦恼。
傅辛夷转了话题：“顾姨娘可要去看看腊梅？我打算取一些枝条和腊梅下来，看看能不能做成干花。”
这回轮到顾姨娘好奇起来：“就是你这些天在书房折腾的那些么？挂了一屋子，惹得下人都不敢去打扫。”
傅辛夷搁下茶杯，笑盈盈起身：“就是那些。我等下看看陶罐里的成效。等到了除夕，我给傅疏影也送一份礼。”
顾姨娘手忍不住摸上腹部：小家伙还没出生就有了礼。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的诞生，可真是让人欢兴极了。
傅辛夷扶着顾姨娘起身，将顾姨娘的披肩裹紧了一些，这才牵着顾姨娘往房间外走：“府上有我在，姨娘一样可以放下心来，平日里多看看花，少操些心。”
顾姨娘看着傅辛夷，恍若能看到当年的云诗诗，人影重叠如再生。
她哪能不知道傅辛夷话里的意思。
只是那么多年她都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夫人在前头的日子，习惯了府上多年的冷清寂寥。
顾姨娘弯着眉眼，顺着傅辛夷的意思，应了一声：“好。”

第28章
封凌将自己温习的课业整理好，将给自家先生刘海的信搁置在一旁，准备等下去寄了。
书房狭小，小到仅能摆放几个书架子和一桌一椅。过道只能供封凌一人走过，两旁叠着的书高度等身，挤压着仅存的那点缝隙。
他衣服干净却略有褶皱，衣袖为了不弄脏，还特意戴了一双灰色袖套，看上去相当滑稽。
封父推开书房门，看了眼根本没法下脚的屋子，头疼朝屋子里封凌招手：“你今晚要去和朋友见面？不准再喝酒，松懈了看书，看回头你先生怎么揍你！”
封凌笑呵出声：“先生连收个信都会被查，不可能有机会揍我。”
刘海居于后湖，后湖中掌管天下黄册。黄册乃国之根基，上面写明了所有人的户籍情况、家庭情况以及每年的缴税多少。后湖乃重地，除非皇帝亲自下令，不然只有特定开放时间才可进出。就连死在后湖，尸体也必须收殓好，等开放日才能送出。
这种朝之重地，书信往来必然会被查。
封父当然知道这点，忍不住冷哼一声：“你也就知道跟我贫嘴。”
封凌看向自己父亲：“你要跟我说梁大人的事，说吧。”
封父心一跳。
他知道自己儿子聪明，可每回碰到被自己儿子猜出心思，还是会觉得异常恐怖。封凌年纪尚小，时常笑脸对人，可心思复杂，头脑转动飞快，心眼多到数不胜数。
仿佛会读心。
这种人站在自己这面尚好，站在敌人面，那感受生不如死。
封父尽可能放松自己，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快过年了，梁大人要去傅府拜访自己先生。你是刘海最看重的弟子，和户部有着千丝万缕关系，跟着一块儿去。”
封凌点头：“嗯，梁大人上回和我提起过。这回说了具体几日去？”
封父取出手里的信递给封凌：“给你。上头写了时间。他知道我懒得见他，直接送了信过来。”
封凌从拥挤的书房里轻松走出，拿过封父的信，顺带还点评了一下他父亲的行为：“父亲，您太过清高，不想见，至少表面上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不然我配合起来麻烦。”
封父被自己儿子气到：“我清高？我恨不得一身铜臭！哪像你们，一个个比戏子还会演！”
封父说完立刻后悔。他儿子还小，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这才能在官场走得长远。远不是该像他这样，只能在普通人之间讨口饭吃。他该教他为人为官，而非如此斥责。
成年人的道歉总是干巴巴一句：“记得吃饭，我特意给你买了肉。”
封凌扫了眼信，半点没介意他父亲的话，抬头朝封父笑了下：“好。”
一场争执立刻结束，除了在封父心里头造成了一点愧疚外，并没有让封凌觉得有任何弊处。封凌很了解自己父亲，了解他刀子嘴豆腐心，一条命一颗心全挂在自己身上。
他将信收好，将袖套脱下丢到自己桌上：“那先吃饭。”
天气冷，外头已然积雪。
封父看到封凌的双手，心里头更加愧疚。封凌想要拿下科举第一，每日必然要背文章，要写文章。这孩子自小有主见，热衷实事而非诗词。这块不擅长，却又是科举春闱必考内容之一。
天冷写文章，手自然裸丨露在外。封凌手上好几处冻出了冻疮。手指粗了一圈，红肿得很厉害。这是封凌早年没什么保暖物件就得了的毛病，一直没给养好，每年都复发。
封父粗声粗气：“等下我给你用生姜搓手。”
封凌看了看自己手：“好。”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且骨节分明。等过些时日彻底长开，就更漂亮。他上辈子冻疮……是傅辛夷治好的。封凌想着傅辛夷，将手悄悄藏到袖子中。
要去见她了，怎么就又生了冻疮。
略心烦。
封凌帮着封父做饭，做完用完还想洗碗，结果被封父轰走了。
他晃悠悠回到自己房间里，揣过要寄给先生的信，又摸了一件厚披风，裹着出了门。
京城的雪积了挺厚。不过这儿是京城，有钱人有权人众多，最不缺人打扫官道。主道上的雪都被铲了个干净，地面仅剩下一点湿印。封凌踩在路上，很是怀念这样子的京城。
他望向皇宫方向，又转头去驿站，将自己的信寄出去。
驿站门口，他碰见了眼熟的人。
青年穿着一身软甲，眉眼里全是肃然。软甲半新，在光下泛着光亮。软甲的主人双手背在身后，腰间系着武器。铁甲柔情，这人一副练家子姿态很能骗人。
“郝兄，这几日天冷吧？”封凌笑着问候了一句。
郝兄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漠：“寄信完了就走。”
“郝康安，你别对人家小公子那么凶啊！”旁边一块儿执勤的青年见封凌眼熟，很乐意替封凌说话，“人家小公子有情有义有才学，多好的人！”
郝康安语气依旧很冷：“我知道。”
封凌将信拿到门内，交接完一切出来后，笑着朝着郝康安挥挥手：“有缘再见。”
郝康安瞥了眼自己同僚。同僚在那儿啧啧出声：“人家念书才叫念书，我的念书叫不如回家养猪。”
郝康安却想着：封凌果然推出了他在驿站的日子。
封凌进京城来这么多日子，每回送行都能撞上正在执勤的他。信送着送着，封凌便知道了任家的事，还与任欣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何通认识上了。
上上回封凌出现，让自己去找任欣颖。任欣颖听了自己消息，转头便去找詹达。一来二去，卢家就进了大理寺。
小小年纪的少年能在进京城那么短短时间内，将京城官员间的敌对关系都弄清楚，又将这等敌对关系用上，今后绝非等闲之辈。这种人靠越近越是危险。
他不敢对任欣颖透露任何关于封凌的事，更怕任欣颖见多了封凌会……看上封凌。
郝康安没有回应同僚的感叹，默默无声继续站着，压下自己所有杂念，仿佛一座镇守的石狮。
封凌送完信离开驿站，朝着酒楼走去。
京城很大，从驿站到酒楼有一段距离。
有钱有权人，有马车，有仆役。他只能靠着自己双腿，丈量这京城的土地。空气冷到有种每一口气都异常清新的错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清香，让他不自觉多吸了两口气。
走到酒楼时，门口已有陆陆续续进门的人。
一楼客未满，二楼雅座已全数有人约好。
封凌随着小二上楼，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包间。
小包间里仅有衣冠楚楚的小詹翰林詹达一人。
谢宁被关在国子监好好念书，几回绞尽脑汁想请假都被打回了，唯有等到过年才可以出来。他凄凄惨惨委委屈屈给詹达送了好几次信，让他千万护好自己新结交的好兄弟。
在谢宁眼里，封凌还是个初入京城的贫穷小可怜，无权无势，仅有父亲同乡好友这点京城关系。
詹达收到信后就一个感想：他们三个之中，恐怕只有谢宁才是无知无辜的小可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还未体会到逐步往前走的人心阴暗，也未曾感受到身后追赶者心思深沉的惊悚。
封凌进房间，朝着詹达友善拱手：“许久不见，看起来精神很多？”
詹达年纪不大，这些日子为了赶工上疏的奏章以及配合大理寺和禁卫，暗中跑动无数。新得到权力的洪侍读最喜惊才艳艳之人，老喜欢将重要事情交给年轻人做。双重压力之下，他眼下青黑一片，仿佛在花楼里荒淫无度了大半月。
他呵呵一笑：“许久不见，封小弟说话真是愈发不用眼睛了。”
封凌被逗笑：“说话确实不用动眼睛。詹大人看着疲惫，精神确实好了很多。”他细细打量面前男子，颇为肯定点头，“嗯，没了上次见面的自怨自艾。”
詹达懒得搭理封凌这种话，直接点了座位：“坐。我和你细说一下最近的事。你迟早是要进翰林的，就当我提早为你上一课。”
封凌当即坐下，给自己先倒了一杯茶，语气半分真诚半分戏谑：“酒还没上，以茶代酒，先敬一杯小詹翰林。”
詹达回了一杯茶。
现下两人说不清谁先给了对方一个提点一个好处，总归是先将人情结下。今后不出意外便是一路人，往后要是有什么难事，至少能够帮衬一把。
詹达待人以诚，封凌自然不会将人拒绝在外。
两人等饭菜上来后，细细聊了一些关于现在翰林院的事情，又多说了两句科举考试与国子监之间的关系。
如今上朝之人，多是从科举上来的。封凌初来京城，对很多人很多事到底还不熟悉，这里头詹达能知道的绕弯弯，能讲的多和封凌讲两句。
当然，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翰林院卢大人身上。
詹达眼内隐隐有一丝快意：“天下学子为官目的各有不同。但这等拖国之后腿之人，早一日下去就是一个好事。”他绝不会让姓卢的再有机会爬到他头上。
这三年，姓卢的带着那些老一辈，欺他辱他污蔑他，他要一笔笔算账算回来。
封凌将詹达的神情收入眼中，漫不经心走神：回头去傅府，要不要带点礼上门？既然是除夕前拜访，就该送点傅家看得上的过年好礼。
傅辛夷会喜欢什么呢？
花花草草。
嗯，不如送个肥料方子。上回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啊，是二号柜子上第三排第四本。

第29章
傅府上下几乎人人心头都带着小欢喜。
家有喜事，私下里一个传一个，很快就都知道了。府上规矩多，知道刚开始不可以太过张扬，所以一个个都憋着紧，完全没有朝外透露，就自个在府上偷乐。
顾姨娘这会儿被放在了所有人心尖尖上，吃穿住行全部都属于府中需要关注的重中之重。
傅辛夷将新到的腊梅都放到了第二位。要不是顾姨娘实在无事可做，跑到她书房来看她玩干花，那傅辛夷是真的会考虑去顾姨娘那儿端茶送水细致问候的。
书房里煤炭烧得正旺。高温能让水分去的更快一些。
傅辛夷穿着厚重的花俏衣服，鹅黄的对襟上衣，水蓝的长裙，上头重工刺绣遍布衣袖口和后背。换成是寻常姑娘，那是绝对压不下这样的衣服，因为正常人绝对不会有傅辛夷这样的审美。
可别人看多了她穿，又会觉得：哎，好像这样配色也挺好看的。
她尚且稚嫩的脸蛋没有涂抹胭脂，而是被煤炭熏得两颊飞红。唇又由于喝多了水，看着就让人觉得水润且富有弹性。头发上简单插着的小花饰，让她多了十来岁的俏皮。
俏皮的少女此刻眼神专注，手没有丝毫的颤抖，将选取好的黄色腊梅，一朵朵连带着一点枝干放入到月石和沙子的混合物中。
桌上还摆放着她取出了的两朵干花。两朵干花对比悬挂着的干花，颜色更加鲜艳，符合花朵原先的色彩。倒挂风干的那些花由于色素沉积，比原本鲜花要暗沉一些。
有了对比，傅辛夷当然选择用更好的方法来做干花。
顾姨娘带着好奇看傅辛夷小心封锁好一个又一个陶罐，再看着傅辛夷取出原先搁置的陶罐，将已干的差不多的花又取了一些出来。
傅辛夷动作很轻，用毛笔将花上的月石、沙子一点点扫去，轻柔得如同在对待昂贵摆件一般。
顾姨娘问了一声：“这干花能维持这样多久？”
“只放着能放好些年。”傅辛夷弯了弯眉眼，“不过会变的很脆，碰着了就很容易损坏。颜色会渐渐变化，多会黯淡一些。要是用琉璃罩着，可以放更久。但琉璃可比花贵多了。”
顾姨娘化用了一个成语：“椟比珠贵。”
傅辛夷笑出了声。
买椟还珠是说人眼界不够，买盒子还了珍珠。而傅辛夷要是用琉璃外壳罩着这点干花，那真是外壳比内在昂贵很多。偏离原先想要展示的重点，得不偿失。
在现代，很多人会选择做一些干花，直接捆在一起当装饰，亦或者买点玻璃瓶塞进去当装饰。她见过成本更低廉的人，还会选择直接批发一些蛋糕塑料盒，装干花和手办。
人的创造力无穷无尽。
傅辛夷动作没停，取了一张纸和一个壶。她将纸撕碎了倒入壶中，搅匀，做成纸浆。纸和水要有一定的比例，不同的纸需要的水不同，傅辛夷也是头一回尝试用自己习字的纸来做所需的纸浆。
顾姨娘在边上看得认真。
傅辛夷的动作干净利落，还带着一股子的温柔，看起来非常舒服。她将混合均匀的纸浆倒入一点在碗中，用勺子再搅拌了一下，确定纸浆已达到自己预想的粘稠度。
良珠从边上递上一个小姐让她准备的木框架，先一步好奇：“小姐今天是要做什么？”
傅辛夷回答了她的问话：“做几个书签。”
良珠眼内带着和顾姨娘一样的兴致勃勃。
木框架中扯了一块布，木框和布和在一块儿的造型像是要用来刺绣。傅辛夷在木框下垫了很深的盘子，把壶里的纸浆倒入到木框架里。不快不慢，从边沿先倒，再慢慢倒到中间处，平铺成一片。
水流透过布流到底下盘子中，木框中仅遗留下湿透了的纸浆。
傅辛夷见木框架中有了一层纸浆后，放下壶，拿起勺子。为了确保纸浆厚薄差不多，她不停用勺子轻轻压着表面，填补部分镂空的地。等压得差不多了，她再将准备好的干花取过来，一片片的花瓣往纸浆上放。
她花瓣选取的是那些最细小的平整碎花瓣，美观又不会由于花瓣过大或弯曲而影响最终成品。
橙红色正红色的碎花瓣分散在整个纸面上，看着就好看。只是已成花干的花短时间内又被润湿，让一旁的良珠觉得有一点无法理解。
良珠没问，顾姨娘也没问。她们虽然对面前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却是极为安静观看着，不敢打扰傅辛夷丝毫。
傅辛夷将干花花瓣放好，又取了碗和勺子，将余下的纸浆一道浇到木框架中。
下方盘换了两轮，确保不会有水溢出。
木框架里的纸浆经过这两轮覆盖，已有了一定的厚度。
此刻干花被裹挟在纸浆中，看着有种清新美感，让围观的两人都禁不住多看两下。要不是现在还不能上手，她们可能早伸手过来摸一摸碰一碰了。
傅辛夷等木框架里的水几近滤不出布面，这才抬头和顾姨娘说道：“接下去放干就好。不能太阳暴晒。”
顾姨娘望着纸，想着以前的事：“你娘以前也喜欢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念的同样的书，也不知怎么就比别人都想得出。”
她说完这话，自责起来：“哎，老说过去的事干什么。”
傅辛夷将木框架拿起，上下晃动一下，让残存的水再滤出点：“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老说过去的事，以后的路才会走得更顺畅。”
如果没有下毒这回事，傅家管教仆役就不会那么严苛，卢旺申毁坏傅辛夷名誉的事就会成真。
顾姨娘想到这点，应了一声：“辛夷说得对。”
傅辛夷把木框架拿到阴凉处隔着，让它自然被风干。
回到原位，她让良珠又拿出了一个木框架，在木框架下头贴竹片。
顾姨娘问傅辛夷：“这又是做什么？”
傅辛夷回答：“做个底框，回头等干花做好了，直接可以放到木框里头来。”
顾姨娘看着这粗糙的木框架，一时间无法想象最后的成品。不过家里的家具一样如此，没有拼接上漆时丑得可以，拼接上漆之后仿佛变了个玩意。能工巧匠就是能将这些原本粗糙的东西，变成精致的工艺品。
“叩叩——”
傅辛夷温和吩咐：“进。”
书房外守着的小丫头走进来，到顾姨娘身边行礼：“姨娘、小姐，老爷前厅有客，是梁大人。他提早来送年礼。”
顾姨娘恍然：“啊，今年来这么早？我去……”
傅辛夷打断顾姨娘的话：“我去。”
她刚下自己手里的木框架：“姨娘现在情况和往年不同。这种操心事今年交给我就是。左右我要开始学持家，人情往来都是要学的。”
顾姨娘本都打算起身了，听傅辛夷这样说后就只微动了身子。她明白自己该放手一点事物，可又有些不放心：“你去年不过跟在我后头看了眼，礼单上的东西怎么回，你心里头还没数。怪我今年筹备得晚……”
“良珠，将我的披风拿来。”傅辛夷吩咐完良珠，笑着走到顾姨娘身侧，“家里还有管事在。应付一两个客人还是行的。等我回来，姨娘可以趁着年前这几日再教我。我哪里欠缺了，姨娘只管提就是。”
傅辛夷在意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顾姨娘也一样的。她见傅辛夷如此果决，暗自也松了口气：“好。依你。你哪里不懂，尽管问管事和我。”
良珠将傅辛夷火红的披风拿上，替傅辛夷系好带子。
傅辛夷穿戴妥当，带着良珠出门，临走叮嘱几个下人：“好好照料好姨娘。”
说完，她朝顾姨娘笑了笑，快步跟着来喊人的丫头离开了。
顾姨娘见人走远，书房门关上，看向那些干花的眼神很是复杂。
“姨娘，小姐长大了。”总跟着顾姨娘的那位丫头这般说着。
顾姨娘轻叹：“是啊，长大了。遇到事情，总得长大的。”
对内永远孩子气，对外却是成长飞快。
梁大人前来一事，其实傅尚书与她说过。
她慢慢起身，让旁边人收了椅子：“我回房间待着。你去前头候着，看小姐有哪里需要帮忙的。今日梁大人应该还带了客人。不要怠慢了。”
身旁丫头应下，先一步出了书房。
此刻快步走向前厅的傅辛夷问前头带路的丫头：“梁大人带了点什么来？管事的在前头了么？”
丫头边带路边回话：“小姐，管事的在前厅跟着老爷。梁大人带了些年货过来，多是点肉和菜。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人，是今年秋闱第一的封解元封凌公子。”
傅辛夷脚步一顿。
良珠抬眼看向傅辛夷。
她就见自家小姐面上原本略欢喜的表情倏忽间收敛，挂上了一个颇为温和，仿佛假面一样的笑容。
良珠困惑：上回见封解元明明不是这样的表情，怎么这回忽然变了态度？
傅辛夷再度迈步：“封解元带了什么东西来？”
“封解元带来几张纸，说是从乡下询问来的肥料方子，用着可以让花开得更好些，也让粮食能适当增产。”前面丫头如实回答。
傅辛夷轻笑一声：“这样。”
良珠紧紧跟着，觉得自家小姐心情似乎很恶劣。
这都快到前厅了，良珠小声在傅辛夷身后侧问了一句：“小姐，您没事吧？”
傅辛夷语气不变，温和含笑回她话：“没事。当然没事。”
只不过是要和人演戏，看谁演得更真一点而已。

第30章
前厅，傅尚书动用的是大厅。
梁大人带了一堆的东西，正让自己带来的人和傅尚书的人交接。物件里少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多是实实在在的吃食，从腊肉腊肠到各种糕点，一应俱全。
傅尚书和梁大人一对师生，感情一向很好。
梁大人身旁的封凌，面上带笑，规规矩矩站在斜后方，并没有抢梁大人的风头，但由于长得实在出众，存在感依旧很强。
傅辛夷走进前厅后，先行给自家爹行礼：“爹。”
她再给梁大人和封凌行礼：“梁大人、封解元。”
梁大人含笑拱手：“大小姐。”
傅家就傅辛夷一个，叫一声大小姐完全没错，不过也略有调侃之意在。
封凌跟在其后，只是客气行礼，喊了一声：“傅小姐。”
傅尚书见双方招呼过，将几张纸递给傅辛夷：“喏，这是封解元特意寻来的化肥方子。你整日弄花弄草的，回头将这点誊写一番再还我。学学人家的字。”
梁大人大笑起来：“大小姐的字不急，多写写自然会写好的。”
傅辛夷：“……”
成，她字丑的事已经从家里传到家外去了。
傅辛夷接过自家爹递过来的几张纸，快速扫了一眼，愣住。
字迹不一样。
她先前收到的一封信，还有那一张纸上的字都相当工整。工整中带着规矩，细节处偶尔会透露出不甘的凌冽笔锋。可这两张纸上的字，却是另一种凌冽，是磅礴的大气与不羁，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意气风发的字。
或许，他会写两种字体？
也或许，是自己搞错了人？
傅辛夷将自己的念头收好，抬头朝着封凌笑了笑：“谢过封解元。”
封凌朝她回了一个笑。
今天没有下雪，外头积雪不算薄。他出门还是没有带帽子，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染了一些被风吹过来的松散雪花，化开后打湿了一点头发和衣服。
零星几点，肉眼可见，但不算很明显。
最明显的是他泛红的耳垂以及双颊还有鼻尖。他似乎是受不得冷的，一冷脸上就能被冻红。他皮肤白，一红就有种清透感，眉心那一点红痕，如同画卷上仙童眉心的一点朱砂，艳丽且引人注目。
反观边上的梁大人，皮糙肉厚，胡子一撮，耳朵冻红了也看不太出。
傅辛夷朝着傅尚书说了一声：“梁大人与封解元特意来送礼，姨娘也备好了回礼。我和管事这就去拿。”
一旁收礼记账的管事看了眼自家小姐，不动声色又收回视线。
傅尚书和气摆手：“让管事的自个去拿。我和梁大人有些话要说。你院子里不是新采买了一些花？带着封解元去看看。我刚听他说，品鉴会上他两眼瞎，什么和什么根本分不清，连话都不敢说。”
梁大人被自己先生逗笑：“封解元是自谦！”
傅尚书装模作样点头：“噢，这样，自谦。那我女儿不需要自谦。她懂得花草不比我少。”
傅辛夷：“……”
看起来演戏的不止她一个，连她爹都成了一个戏精。
封凌再度拱手：“大人说话，小孩就该去玩。我这就与傅小姐去院子里玩一会儿。等下梁大人记得带我回家。”
这话逗得傅尚书大笑两声，眉眼都弯了起来。
梁大人也是忍俊不禁：“行行行，你快去玩吧。”
两个长辈年纪都有些，还是第一回 见封凌这样会讲话的。他将自己的弱势戏谑放在嘴边，半点不会惹人心烦，还将长辈们的“撮合”硬生生说成了“孩子一起玩”，不会对傅辛夷造成任何一点名声上的损伤。
偏生这家伙还聪明，聪明到出手就能成文章。
傅辛夷想笑，又想着封凌这家伙心思可多着，笑意就弱了几分。好在她还记得自己要带路，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傅府的面子。她微侧开身子，示意封凌跟着自己来：“封解元，请。”
封凌跟着傅辛夷离开，距离适当，没有半点逾越。
傅尚书和梁大人一直注意着两个小家伙，等人走出前厅前往院子，才互相试探性说两句关于封凌和傅辛夷的话。
梁大人自然是帮封凌说话的：“封解元为人处世很有分寸，半点不像才十八岁。”
傅尚书回想刚才封凌的模样和处事态度，附议：“是不像。”
傅尚书看多了人，总觉得封凌远比自己露出的这点姿态更加富有攻击性。是野心，比自己每一个学生更加难以遏制住的野心。
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但要有分寸。他暂且还不能看出封凌在野心上的分寸。
他提起自己女儿，倒是语气随性得多：“辛夷和他品鉴会上聊过两句，看着并不算抵触。多接触几回，再看看她的意思。”
梁大人应声：“是。”
……
傅辛夷将封凌往院子里带，脚步不快，话也不多。
院子里该扫掉的雪都扫去了，细处的雪总要积着，扫起来麻烦，便没有让人及时去扫。不太能忍受寒冷天气的花，基本种植在盆栽中，全运到了室内。室外都是耐寒的品种。
这些耐寒的品种上，近日看起来最好看的，自然还是墙角的腊梅以及腊梅边上的南天竹。昨日刚送来的茶花还算耐寒，依旧是摆到了室内，没种入院子内里。
小寒日运来的几株腊梅都放在了墙角，和唯一一株腊梅凑在一起。
思绪这么一转，傅辛夷就将人带到了角落。像少年少女在家中密会，特意选择往小角落跑一样。
封凌跟在傅辛夷身后，觉得两人确实走得偏僻了一些。他望着傅辛夷的后背出神。傅府院子里每一块地他都走过，上辈子走的。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理解为什么傅辛夷会喜欢这些东西。
花草树木，植株确实很多。在他心里全仅属于植株而已。昂贵一点的如花椒，可以当金子一样用来交易，其它的要么用来吃，要么用来当药材，要么用来看……
观赏的最为无用。
带路的走神，被带路的也走神，缀在后头的良珠一脸疑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提醒一声。
傅辛夷脚步停下，察觉到自己走太偏了。
好像不太妥当。
她回过神来半侧转身子，打算寻个由头将人往回带。突然，眼前有东西急速窜过，闪过一道橙白色的影。傅辛夷吓得倒退一步，瞪大了双眼看向那东西逃窜的方向。
封凌慢了一步停下，看清了前方的小玩意，蓦然笑开，安抚傅辛夷：“是猫。从洞里钻进院子了。”
傅辛夷这才注意到墙角处有一个洞。
这个洞看着或是老鼠刨出来的，今日却是被一只野猫钻了进来。
傅辛夷养不了猫，一直想养一条狗。她双眼看不见的那段时间，自然想过很多外出方法。包括拐杖，包括导盲犬。但狗一直没有能养成。
那时候的她负担不起另一条生命的重量，即使仅仅只是一只辅助性宠物。
虽然养不了，但该懂一点东西她也懂。比如猫爱干净，狗爱泥巴打滚。两者要饲养，必须要打各种疫苗和驱虫，以防自身不健康，也防伤着人。
眼前的猫橘白夹杂，身上确实很干净，只是仅有三条腿健全，剩下一条后腿拖着，一看就能看出是废了。它瘦削得有点厉害，也不知怎么会茫然一头扎入傅府的。
墙角位置没有食物，平日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要不是府上多出了几株腊梅，傅辛夷也不会带着人往这里走。
猫察觉到有人，朝着两个人超大声喵喵叫着。声音大到惨烈，仿佛和喊救命似的。它太过瘦，牙齿却格外锋利，瞧着有人指甲盖那么长，一喊起来看着渗人。
府上要是有人察觉到这只猫，必然会选择将其赶出去。
封凌一点没畏惧这只猫，蹲下身子与它对视：“是幼猫，没满一岁。”
他垂眼看猫：“可能有人碰过它，气味沾染上了，母猫便不肯给它喂奶。也可能是母猫出了点差错，这只猫不得不提早流浪。傅府上可有点剩粮？”
喂幼猫，羊奶最好。
府上孩子还没出生，筹备工作已陆续跟上，但也不会那么早就找一头羊养着。傅辛夷日子过得不算奢靡，这会儿说不出口让人出去买点羊奶这种话。
她听着剩粮，对着不远处没靠近他们的良珠吩咐：“良珠，去厨房取一点肉，剁成肉泥。有下水料，剁一些进去。”
幼猫长了牙齿，能吃肉还是多吃点肉，总比饿坏没了命好。
良珠听从吩咐，应一声后告退，去厨房取肉泥。
封凌听着面前的猫喵喵叫，依旧蹲着。他问傅辛夷：“傅小姐喜欢猫？”
傅辛夷看着面前这只不算可爱的小猫：“我喜欢狗。”
她的视线很快从小猫转移到封凌身上。
封凌抬起自己的手，摊开伸向了猫。猫不敢靠近，仍然朝着他不停大喊大叫，龇牙咧嘴，充满着惊恐和恐吓，又由于某种原因，在原地没有跑走。
傅辛夷看到了封凌的手。
一只手上食指一节、小指侧旁都红肿着，是冻疮。另一只手还在袖子里，并没有拿出来。之前在前厅，他双手都缩在袖子里，拱手时有遮掩，一点没暴露。
“我以前很喜欢猫。”封凌还蹲在那儿，半点没在意自己手上的冻疮。他和傅辛夷说话，话里带着点笑意，“我先生待着的地方阴暗潮湿，常年会有虫蚁蛇鼠，总将本子啃咬坏。要是能养猫的话，那儿会好很多。”
傅辛夷注意到封凌用的是“以前”。
她问：“后来为什么不喜欢了？”
封凌笑淡了些：“我不喜欢的人，他养了一屋子的猫。”
爱屋及乌，厌人及猫。
猫是无辜的。
傅辛夷听着耳边歇斯底里的猫叫，同情心泛起，觉得那颇有爱心的养猫人士挺无辜：“他做了什么，让封解元能连带猫都不喜欢了？”
幼猫见喊了半天，封凌都没收回手，警惕又试探性探出一只脚。
“下次见着人了告诉你。”封凌这样回答。
他面上浅笑，内心回答：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给他赐了一杯毒酒。

第31章
傅辛夷并不知道封凌面对一只小猫情感有多复杂。她只见幼猫一步步凑近封凌，到最后成功蹭在了封凌手边，继续喊着它那难听的叫声。她看不出封凌现在已不喜猫了。
封凌手指轻柔搓着猫下巴：“野猫身上有跳蚤。傅小姐不要靠太近为好。”
傅辛夷没有靠太近，站在那儿看着封凌玩猫。
有的人嘴上说着讨厌，实际身体却非常诚实。即使这是一只很可能有跳蚤的不健全野猫，他依旧没有排斥的意思。
“等喂完猫，我找人带这只猫去看看大夫？”傅辛夷问封凌。
封凌仰头看向傅辛夷，疑惑问了一声：“府上养猫？”
傅辛夷想到顾姨娘刚怀上孩子，不由摇了摇头：“不养。”没打疫苗的野猫常年在外，身上万一有寄生虫，染到顾姨娘身上，尚在腹中的孩子是扛不过来的。
封凌收回视线：“我带去看大夫。脚要是能治便治一治。养在我家周边给口饭吃，它能活下来。”
傅辛夷听着封凌这话，却是想到：猫是吃肉的，而封凌没钱。
封凌手上的冻疮，看着就像是没有钱买药擦的。傅辛夷还记得傅尚书说过，他让人给封凌送了煤炭，因为封凌买不起。
他才十几岁，心思再多，那也是生活所迫。他需要钱，需要京城中有钱有权人的支持。即使不找傅尚书，他也会找别的人。傅尚书不过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合适的目标。
傅辛夷不由给封凌的野心找起了理由。
至于卢家，那户人家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辛夷组织了一下自己语言，更斟酌寻了个由头开口：“我前些年眼睛一直不好，每年都要看大夫。家里对京中大夫熟悉一些，我和你一起带猫去看看。养的话，府上下人里或许有人会想养只猫，捉老鼠。”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抢猫。
傅辛夷手悄悄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试图抢救一下刚才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现在不喜欢猫的话，府上或许有人喜欢猫。我会帮忙安置好这只猫的。”
封凌手指继续挠起了猫耳朵：“可以。”
幼猫受不住这个，脑袋不停往封凌手上蹭，还抬爪子想抓封凌的手。它猫爪上的指甲根本没收回去，封凌快速收了手，绕了一下，单手遏住猫脖颈。
母猫都喜欢叼着小猫的猫脖颈后头，一旦这么干，小猫就会一动不动。
这只幼猫意识到这个动作和母猫有些像，竟是真的一动不动了。
封凌见幼猫不再朝自己秀爪子，便很顺手松开猫脖颈。
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养过猫的人士。
封凌笑了笑：“傅小姐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
傅辛夷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还是从封凌嘴里说出来的，心头微动：“封解元看起来才是个很温柔的人。”和她想象中依旧有所不同。
“我不温柔。”封凌轻声回傅辛夷的话，“我是个很势力的人。因为傅小姐是傅府唯一的小姐，我才会出现在傅小姐面前。”
傅辛夷微愣。
封凌说完话，又笑了下：“傅小姐很聪明，听得明白我的话。”
听得明白，却觉得这话题不适合再说下去。
两人逗猫，表面融洽，内心却是各自有所思量。
幼猫被放过后，趴在地面上暗中窥探身旁的一男一女，极大的双眸里，瞳孔成了一条竖线。
腊梅的清香充斥在墙角，一院子的花草给积雪的天带上了一点难言的浪漫。
……
良珠急匆匆从厨房回来。她将肉泥放在小篮子中，挎着小篮子跑回到院子角落。
角落里傅辛夷和封凌一起蹲着。他们没让自己衣服拖地，将多余的那点下摆攥着堆积在弯曲的双腿上。两颗脑袋都低垂着，竟在一起逗猫。
院子里有落地的枝干，封凌拿着枝干在那儿和幼猫嬉戏。
单方面嬉戏。
幼猫趴在那儿不肯动弹，仅仅眼睛跟着细枝干晃来晃去。
良珠将小篮子刚递到傅辛夷和封凌之间，那幼猫闻到肉香，陡然站起身子：“喵呜！喵——喵呜！”
情绪一度非常激动。
傅辛夷被幼猫的反应逗笑：“它好饿了。”
良珠将刚将篮子的盖子掀开，幼猫便一头扎入篮子内，动了动鼻子，张口吭哧吭哧地吃。它吃相非常难看，下巴仿佛是漏的，不过一会儿就把肉泥吃撒开来。
猫头在篮子内，身子在篮子外。它再小，体重也在那儿，吃着吃着头埋进了肉泥里，双脚瞪着就将篮子侧过去。眼看篮子要翻，封凌抬手拽住了边沿，稳住了这篮子。
这样一只猫放在任何一户人家，那都是不讨喜的。
只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有露出嫌弃，就连良珠都探头打量着这只猫，心疼说着：“感觉真的饿了好久。可别吃多撑着。”
傅辛夷见篮子里肉泥的量不多：“不至于。”
三人围着一猫，就见幼猫就这般猛吃，将碗里的肉泥吃干净，又蹭到边上，把自己漏出来的那点肉泥全用舌头挑着吃了。吃到确实没东西可吃，它才整个身子钻入篮子，不住舔着自己的前脚，再用前脚擦脸。
吃饱后总算懂点干净。
封凌晃了晃满篮子，里面幼猫抬眼看了眼封凌，又继续伸出小舌头舔自己的脚，心态很稳，半点没先前歇斯底里狂叫的模样，更不需要封凌去摸它了。
傅辛夷笑得更厉害：“哈哈哈——这是吃完就扔。”
幼猫吃完就不管人类，封凌比幼猫更冷情。他将篮子直接盖上，把篮子递给良珠：“我和你家小姐等下带这猫出去看大夫。你记得封好，不然猫要乱跑。”
幼猫敏锐察觉到不对，用爪子抠起篮子：“喵呜——”
篮子上全是小孔，透气，不会妨碍到猫正常呼吸。良珠接过篮子，扣紧盖子：“嗯。嗯？小姐要出门？和封解元一起？”
傅辛夷和封凌都站起来，互相对视一眼，随后朝良珠一道露出了一个温和笑容：“嗯。”
良珠手拿篮子，见着两人动作，再看两人略有相似的笑容，心头一惊：这是看对眼了？
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自家小姐站在封解元身边，两人不论是长相还是姿态，实在太过登对。
良珠忙开口：“既然只是给猫看大夫，那我让人将大夫请来便是。封解元跟着梁大人一块儿来府上做客，现下总不好丢下梁大人。”
封凌点头：“要是方便的话，请个大夫更好。不过钱……”
良珠笑起来：“这是傅府，请个大夫的钱还是有的。封解元尽可放心。”
封凌轻笑了一声。
傅辛夷听着笑声，头微麻。她觉得自己在这轻笑声里听出了一种“有钱真好”的感慨，以及并不算负面的自我戏谑。
幼猫还在篮子里挣扎，良珠不得不赶紧将盖子再盖紧一些：“我先去寻人请大夫。外面天冷。封解元与小姐在院角落里不要久待，可去小亭烤着火坐坐。”
小亭子是院子里假山旁的小亭，装饰性大于实用性，平时几乎不会用上，此刻招待外客倒是正好。
傅辛夷侧头询问封凌：“封解元可要去坐坐？”
封凌正要应下，远处一个下仆快步走来，拱手行礼：“小姐。老爷让我来寻封解元。梁大人今日还有事，准备返程了。”
傅辛夷见状整了整自己的衣裙：“那我送送封解元。”
封凌拱手，朝傅辛夷笑了笑。
傅辛夷带着封凌再次折回前厅。
这小段路上，傅辛夷和封凌走在前头。良珠拿着猫走在后头，中途碰见了人，忙让人带着猫走。她还顺带让人叫个能看猫的大夫上门，给猫看看身子。
几个人重回到前厅，才到门口就听见前厅传来梁大人和傅尚书的笑声。
傅辛夷进门，略俏皮朝傅尚书眨眼：“爹，孩子们玩够回来了。”
傅尚书一见傅辛夷这样，笑得更是畅快：“哈哈哈哈，看看小丫头！都被封解元带坏了，油嘴滑舌。”
封凌进门听着“油嘴滑舌”评价，忙笑着拱手：“怪我怪我。”
他一个自我怪罪，惹得长辈笑得更欢快。
人都一样，看一个人顺眼后，越看越顺眼。他做什么都是有趣，他说什么都是好笑。
傅辛夷唇角翘起，笑盈盈站在那儿。
梁大人笑得开怀，顺口说了一句：“大小姐性子好，封解元有才学，两人爱好看着也相似，以后可以多往来。”
傅辛夷笑容不变，眼内笑意却退减了一些。她弯了眉眼，似玩笑一样对着梁大人温和说着：“那可不妥。”
梁大人含笑问了一声：“怎么不妥？”
傅辛夷还是那样玩笑的口吻：“我和爹说过，我呀，一生一世只愿一双人。”
梁大人看了眼傅尚书，见傅尚书笑着没反驳这话，顺着傅辛夷的意思问下去：“大小姐的意思是？”
傅辛夷笑着回应：“我有心上人了。”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傅辛夷。
傅尚书听到这话一样愣住：“有这事？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傅辛夷顶着众人的目光，全然无畏，温和说着：“女子心事自然不会总挂在嘴上。家里这段时间不是多了很多的花？林林总总，我说是自己外出采买来的，其实是别人送的。”
傅尚书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女儿是将信的主人当了挡箭牌。
他以为傅辛夷是在婉拒封凌，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小一辈的事情，我真是看不懂。梁生，我看你就别插手了，回头封解元要是也有心上人，肯定要怨你。”
傅辛夷余光能看见封凌。
封凌在看她。
那视线让傅辛夷以为自己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便会坠下。

第32章
前厅四个人年龄不同，但自上到下都不是简单人物。
梁大人笑着附和傅尚书的话：“哈哈哈，先生说的是。我多嘴了。”
他话落下，前厅竟是没人接他的话。
傅辛夷温和站在那儿，慢慢侧了些身子，将封凌的表情彻底收入眼中。
封凌依旧是那公子如玉的样，从些微的复杂到逐渐莞尔，将自我情感以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展露在傅辛夷面前。他眉心的红痕似乎深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傅辛夷盯久了的错觉。
大部分的人如同刚才的幼猫，需要别人的时候叫唤个不停，不需要的时候全无理睬。
傅辛夷知道自己身为傅家小姐，注定就是封凌“需要的人”。可她不想碰到“全无理睬”的情况，更不想要自己枕边人只因野心才诚恳对待自己。
她弯眼对着梁大人与封凌行礼：“在外人面前说这些，是我失礼了。”
礼行了，却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送信的人不管是不是封凌，此刻她的拒绝都有着理由。送信的是封凌，那她的话便表达了自己对他示好的婉拒；若送信的人不是封凌，那她的话既给未来那危险人物留了余地，也提早给封凌一点提示，提示他还有一个竞争对手。
傅辛夷和封凌视线对上。
好一会儿，封凌才像是第一回 见过傅辛夷一样，真心诚意行了礼：“傅小姐不愧是傅小姐。”
他没有再用平时自我调侃或者属于年轻人的轻佻说话，而是像对待某位大人物一样，恭恭敬敬行着这礼，动作标准得让人以为是在朝上。
朝上百官行礼便如封凌这样，双手并拢，双臂并行，半弓背，头低下，不会直视圣威，将自己的谦卑体现得彻底。
半旧的衣服，能屈能伸的性子，无穷的野心。
漂亮的容貌因这个动作，全部遮掩在了双手双袖后头。
傅辛夷望着封凌这样对自己，心脏如同被尖刀猝然刺了一下。
他才，十八。
傅辛夷垂下眼，不敢再看：“我近日在习字。封解元字好，平日得空可否送我几幅字帖？”
封凌回她：“自然。”
气氛实在复杂。
傅尚书看不下去，提点自己学生：“梁生，我记得你说还有事情？”
梁大人忙点头：“啊，是的。我确实还有事情。马上要过年，朝上事情实在多，同僚也多要来拜访先生。我不敢再打扰。”
傅尚书笑着送客：“那我送送你和封解元。我给你备的年礼，管事也该拿来了。”
一旁的管事当即应声：“是，东西已放在门口，人在那儿候着。”
梁大人和封凌两人和傅尚书再次客套了两句，最后傅尚书亲自送两人出门。
傅辛夷本想迈步跟着一起送客，却被傅尚书含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跟上。她望着前头离开的封凌，脚步也确实迟疑了一些。
走在最后的封凌走出了前厅，突然转过身来，给傅辛夷做了个口型：猫。
傅辛夷愣了一下。
封凌蓦然笑开。
灿烂明亮得恍若腊梅，能点亮整个雪天冬季。
傅辛夷呆了呆，眼睁睁望着封凌再转回身，跟随长辈离开。一直到人影全然消失，旁边管事才靠近，提点询问：“小姐，可要查看梁大人送礼的礼单和府上回礼的礼单？”
他声音很轻，在傅辛夷耳边却如响雷。
傅辛夷手指指甲陷入手掌，微疼。她刚还没觉得，现在才察觉到自己有所失态。她愣怔着转头看向管事：“礼单？哦，是的。顾姨娘让我多学着点。”
管事点头：“小姐不用慌。府上一切照旧来就成，每年变化都不大。有不懂的尽管问我或者问顾姨娘。”
傅辛夷应了一声。
管事见傅辛夷有点魂不守舍，依旧将礼单一类全部都拿了过来，连带着将府上的库存和备礼记录本都带上，一并送到傅辛夷手上。
良珠在边上帮忙接手：“我会帮小姐送到书房去。总不能在前厅看这些。”
管事当然应下：“这些都是抄录本，正本都在老爷书房里放着，不用担心损坏。”
良珠点头谢过了管事。
傅辛夷好半响才问了一声良珠：“猫呢？”
良珠被问地顿了一下，明明刚还在说礼单，怎么又问起了猫？她记得猫的事，回了话：“让人去请大夫医治了。医治好就带来给小姐看。但这段时间府上不方便养猫，要不……”
管事听到猫，有点心动，忍不住插话：“我家里可以养。孩子正好喜欢猫。”
傅辛夷看了眼管事：“那先养管事那儿，等府上能养了，我再接回来。猫的开支一并从府上走。管事记得和顾姨娘说一声。”
管事没想到得了猫还能走公账，连连应声。
解决了猫的问题，接下去该解决礼单的事。傅辛夷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眼。手掌上月牙一样凹陷着的，是自己指甲刚掐的。细嫩的小白手透着点红，还能隐隐看到其下的经脉。
没有冻疮。
没有伤口。
傅辛夷收起手，吩咐：“回书房。”
……
梁大人和封凌坐在车上。
梁大人百思不得其解，困惑问旁边的封凌：“这大小姐总共到现在为止都没怎么出过门，她怎么忽然就有了心上人？难道是上回品鉴会看上的？可问题是你那天也去了。难道还有人风头比你还盛？”
品鉴会上半点没有出风头的封凌端坐在马车上：“风头最盛的是卢公子、刘公子。”
前者靠着搞事，后者靠着花。
梁大人更想不通了：“卢家要败落了，刘公子又长得一般。难道是哪位家室好的？谢家谢宁？他没个定性，不像是能入大小姐眼的。”
封凌笑了笑：“傅小姐喜欢谁，到底还没有说透。要是真喜欢了，迟早会告诉傅尚书。我们在这儿猜也猜不透。”
梁大人觉得这话有道理，点了点头：“倒是你看得开。”
封凌视线微转，眼内满是无奈：看不开也没办法。
傅小姐找的借口是他自己造的孽。上辈子傅辛夷拒绝他，只不过是说着自己还未有成家的心思。现在拒绝他，竟是拿不存在的“第三人”当借口。
他匿名送信送花，是想提早在傅辛夷那儿讨点好。要说为什么对傅辛夷好，凭他的口舌能说出七八种说法。占理的不占理的，合乎逻辑的，不合乎逻辑的全都可以说。
到头来，说来说去，其实更多是习惯了。上辈子成亲，他不用担心家里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更不担心她出去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
她性子在那儿，少有惹是非的时候。
外加上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身份地位在那儿。
封凌是真认为傅辛夷在天下女子当中，堪当称得上天下第一好。她既没有如菟丝花一样不得不依附于男人，又不会嚣张跋扈凌驾于自己之上。她对谁都放得下身段，能和任何人都能平起平坐，态度总是不卑不亢。
如果这样说是喜欢，他便是喜欢她的。
如果说要成亲，他也只想和她成亲。
可她用“第三人”来搪塞自己，这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有无奈，有好笑，胸腔里还有一种上辈子不曾有过的古怪感受，让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去寄信实在是多此一举。
梁大人叹息：“应该不会是十二皇子。”
封凌眼瞬间抬起，看向梁大人。
梁大人注意到封凌视线，摸了一下自己鼻子：“我就一说，出了马车我可不认啊。”
封凌没说话。
梁大人低声和封凌讲：“是我刚拜傅大人为先生时的事情了。那会儿夫人还在，与现在的皇后娘娘交好。娘娘本意是想要让傅小姐与十二皇子定个亲的。”
封凌：“……”
上辈子没有心上人这一码事，十二皇子倒是一样早就与十二皇妃成亲。他知道皇后娘娘与傅辛夷生母关系好，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听到任何人和他提起过十二皇子与傅辛夷的这层关系。
他和十二皇子凭着长辈的关系，早年合作扯皮过很多回。也是到后来彻底闹崩，他才知道十二皇子这人有多记仇。小到多年前芝麻绿豆的事情都能记在心眼里，给他念了四十八条罪状。
这些罪状中没有傅辛夷。
梁大人嘿了一声：“不可能是十二皇子，不然皇后娘娘肯定动怒。不过也不排除哪位皇子想要趁机膈应一下十二皇子。傅小姐长得好看，性子又好，有傅府在，一大助力啊。”
封凌胸口那种古怪的感受又来了。
他细细品着自己难得产生的情绪，心口被堵得有点不舒服。明明人生重来了一回，诸事却并没有全然顺着他心思走。要是傅辛夷误以为送信的人是另外一个人，那他岂不是凭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思绪复杂，封凌面上却依然朝着梁大人笑了笑：“傅小姐确实很好。”
梁大人能成为傅尚书的得意门生，早早就是个人精。他看了封凌两眼，笑起来：“你要是喜欢，那就好好挑选着写几张字帖送过去。男未娶，女未嫁，什么都说不好。”
心上人这一卦，最终还是得看长辈的。
梁大人含笑提点：“好在傅大人并不希望自己女儿嫁到皇家。寻常公子在傅家眼里，还是得看公子本身的性子。”
封凌应下。
梁大人在心中悄悄得意：唉，他先生还不如他眼尖。这两人明明都对对方有意思，偏生一个要扯出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心上人，另一个醋意溢出来还不自知。
哎，在这种事上，他们都比不得他这个见多识广有家室的人。

第33章
新一批的花又送到了傅府。
是水仙花。
水仙根有点像蒜头，上面覆盖着一层棕红色的薄皮。这批送来的水仙都已盛开，每一盆上都是绽开着数朵白花，每一朵都正好是六瓣花瓣，长得和小酒杯似的，内里还绽开着一个黄色的花心。
“李大夫说了，这批金盏银台的茎有微毒，不可放在顾姨娘和小姐周边，碰时切忌得手上包着布料。”仆役叮嘱着另外一位仆役。
花开灿烂，叶子厚实，清新可爱的小玩意竟然还带毒，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知道了知道了。”
仆役将这部分花放到了偏僻无人进的屋子内，确保这些花底下的水不会由于天冷而冻住，也确保这略有毒的花并不会碰触到已有身孕的顾姨娘以及老是喜欢下地玩各种植物的傅辛夷。
书房里，傅辛夷用铁片在那日做好的木框架内部周圈轻啄，将带有干花的纸彻底取下。她用剪刀将边缘减去，再在上头串上细绳，放在半空中细细打量着。
粗糙的宣纸质地，上面点缀着不少干花花瓣碎片。花瓣上早就不存在花香了，就余下有一点点靓丽的颜色，将这简陋的书签衬得艺术了几番。
也就是傅辛夷喜欢暖色亮色，要是换成另外雅致一些的色彩，那书签必然是另外一种风格。
傅辛夷自觉自己的字上不了台面，拿了边上专属她的印章，在印泥里按下，随后往书签上盖上了一个小红戳。小红戳里没有字，唯有一朵辛夷花。
她将处理好的书签搁置一旁：“良珠，给顾姨娘送过去。”
良珠应声，上前将书签放到小托盘里：“小姐，可要给老爷也做一个？”
傅辛夷布置起自己的工作桌，取了另一个木框架：“我在试着做扇面，这得染色。男子平日里不适合这种书签。”
良珠意识到这两天书房里新捣鼓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忙笑嘻嘻应下：“好嘞，那我就让顾姨娘悄悄给老爷透露点。”
傅辛夷抬头朝良珠笑了笑：“去吧。”
良珠手稳，拿着托盘半点不抖，将书签给运出去，朝顾姨娘屋子那儿走。
书房里只剩下傅辛夷一个人。
她面对陶罐里前些日子埋进去的各种花，想了想，选中了寒牡丹。
牡丹多是春日牡丹盛开，偶尔有秋日盛开的，花期不过十来天。院子里的牡丹不知道怎么回事，意外参杂了寒牡丹，不到盛开日时，根本没人发现。寒牡丹盛开的比较晚，多在十月十一月盛开。有几个扛着寒冷往后熬了熬，在光照日正好时巧着就绽放了。
她当时选了几朵放入陶罐中，如今效果该是正好。
牡丹这类花，顾名思义，根上生苗，开花丹红色为上上品，所以被称为牡丹。傅辛夷选用的几朵寒牡丹全都是挑着红色和紫红色来的，全然没考虑别的色。
她将寒牡丹从陶罐中取出，用毛笔扫去牡丹花上的月石和沙土，旋转着看着细处，思考着整幅画的效果。
牡丹花瓣含水量不低，花瓣又较为繁多。她做干花的技巧实在不熟，以至于陶罐里取出的寒牡丹现在有点干瘪。饱满度不够，做不出太过惊艳的盛放图。
傅辛夷安慰自己：第一回 做，要求不能太高。下回再试，看看不能不能寻出更好的干花制作方法。
她将早做好的木方框摆好，到边上哼哧哼哧去拖积在下头的底料。
干花最重要要扛住空气里的潮湿，还要被彻底固定住。她用铁丝绕了个网，随后在木框下方倒了一些草木灰。草木灰气味不好闻，长得也难看。她还要再在里头参杂一些香草粉，再添加一点好看的金粉银粉，再加入一些大颗的圆滑石头。
石头颜色有讲究，要能和边上的石头有衔接，最好是上面有些纹路，而纹路又不会太过花俏。石头与石头之间要用胶粘合，还要确保这点胶不显露出来。
底座一点点铺好，傅辛夷再选用几根干了的枝干，用铁丝缠住，再将那些个干叶子串上。铁丝明显，她会在上头用绿色和棕色墨汁涂抹，不近看是看不出一点铁丝痕迹的。
铁丝勒得手有点疼。
傅辛夷皱了眉头，决定回头去铁匠坊定制一批工具。往后要做精细的图，钳子镊子之类是必需品。她干花图经验少，采购只出去了一天，总体而言太仓促。她取出自己手帕缠住手指，继续动手拼花画。
花草画一环扣一环，底端石头放好，中层是枝干与绿叶，上层是绽放的干花牡丹。牡丹由于缺水，远没有鲜花看起来富有生机。傅辛夷将花朵侧着放置，只留下了一半的牡丹绽开。
牡丹本就花瓣层层叠叠，数量繁多到夸张，当仅有一半绽开时，那点缺水不够饱满的缺憾立刻被填补上了。傅辛夷将花瓣卷曲处稍微整理一下，使得花朵看起来更为自然。
一朵放好，放另一朵。
种植的牡丹花，花朵总归比绿叶少。寒牡丹冬日时，多枝叶枯黄，仅剩下枝头的花苞瞅着时间正好，朝天怒放。当做成干花，花朵数量不过傅辛夷一念之间罢了。
她干脆选了六朵，几近将面前的小木方框塞了个饱满。正中心那朵连花心都朝外露着，花瓣分开卡在后头铁丝网上。黄色的花蕊成了满目红紫里的点缀。边沿还有一朵则做成恍若花重压弯枝干的姿态。
开门声轻响，耳边脚步声传来，傅辛夷抬起身子：“良珠，过来看看我这幅画可好看？”
良珠刚送完书签，脑内还满是顾姨娘让她转述给自家小姐的惊喜和感谢，可当她走到傅辛夷身边看到了刚做好的牡丹干花画，脑袋里就成了一片空白。
太美了。
这几朵牡丹她都见过，在院子里时在干枯几乎无叶的枝头上挣扎着开着，孤零零却又给冬日添加了一点暖色。到了傅辛夷手下，这几朵红牡丹紫牡丹，却是恍若在天暖才可见到的春日牡丹一般。
不，不对。即便是春日也见不着这样傲慢的牡丹。
绿叶深浅叠加，牡丹富贵繁杂，喜庆异常。背景中金粉银粉星星点点，又增加了一层奢华美感。
如今书生常常说牡丹太过庸俗，那些个村妇被面冬日衣服面全都爱用红色牡丹配上绿叶。可他们却未见到，当庸俗到了大气的阶段，牡丹就能成国色天香母仪天下的模样。
“好，好！。”良珠结巴了一下，才惊叫找回自己的意识，“小姐！您做得也太好看了！”
小丫头兴奋得脸上飞红，恨不得拽着自家小姐转两圈：“小姐小姐！这绝对是我见过做好看的牡丹了！府上从来没有人能养出这样牡丹的！”
傅辛夷被良珠逗笑得不停：“这样花叶比例的牡丹是不可能存在的啊。”
良珠还在亢奋，指着傅辛夷的作品：“现在不就存在了么？小姐想将这副画送给谁？”
傅辛夷想了想：“皇后娘娘。”
皇后身份确实更适合牡丹。冬季里其他的花多有耐寒耐苦的意味在，就像腊梅适合书生，适合一些朝臣，可全然不适合当今皇后。
良珠虽然没见过皇后，但也觉得这样的花非常适合，认真点头：“嗯。那接下来小姐还要做什么？要不要休息一下。”
做图费眼，傅辛夷看多了红花绿草，还要谨遵医嘱，隔开一段时间望一望远方才行。
她应声：“嗯，等下再做一副。现在休息一下。”
良珠从画上收回视线，多注意了一下自家小姐，当即发现傅辛夷手上有了不少红色勒痕，惊呼：“小姐，你手上这是怎么了？刚才弄得么？这都红了，要擦药的！”
傅辛夷看了看双手：“考虑不周。下回我做两个手套就不会这样了。”
良珠可不管这点，转头就去翻找涂抹的药：“小姐。书房里有备着涂手的药。先生不是早前说过要教弹琴么。顾姨娘早就给准备了。”
傅辛夷：“……”
琴是教了，学成了弹棉花。或许别人弹棉花都比她弹琴好一点。还好这个药最后还是用在了自己身上，没浪费？
傅辛夷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思路清奇，笑出了声。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在那儿还能傻笑呢？”良珠掏出了放药的盒子，取出药膏摆在傅辛夷桌上，气势非常强，“来，小姐。上药！”
傅辛夷摊开双手，任由良珠上药。
良珠给傅辛夷上药，嘴里嘀咕：“别看药普普通通，这是军部的万能药方。将士们在外总有一点小伤口，全用的是这个方子。刀上划伤冻疮伤口，全都可以用。”
傅辛夷一听到冻疮，手轻微动了一下：“冻疮也行？”
良珠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伤着傅辛夷，嘴里应声：“是啊。冻疮也行。不过傅府基本上没人长冻疮。煤炭够用，手炉也有。”
药膏涂抹在手上，初感冰凉，随后微热。
傅辛夷看着自己这双手。她护着自己的眼睛，平时总不让双眼累着，以至于这双手一样被娇养了两年，连点红痕都看着凶残得很。封凌的双手则不一样。
“猫还好么？”傅辛夷问良珠。
良珠笑起来：“嗯，好着呢。管事家里特别喜欢那只猫，李大夫的徒弟擅长接骨，也擅长做木工。他给猫后腿做了一个小支架，完全不妨碍猫走路。”
傅辛夷轻笑了一声：“那挺好。”
良珠“嗯嗯”附和着。
傅辛夷看着手：“让人去给封解元送个口信，就说猫很好，管事很喜欢。这点药膏府上还有，顺便送一瓶去，就当管事的赠礼。”
良珠惊讶睁大眼：“哎？”

第34章
一小罐药膏被以傅府管事感谢的名义，送到了封凌暂居的家中，摆放在他的书桌上。
封凌神情很淡定，该涂药就涂药，该写文章就写文章，好似什么都没收到一样。
封父出门早，晚上回来就要在封凌那儿晃荡，看着他书桌上那罐药膏，嘴里啧啧出声。封父态度一言难尽，让封凌偶尔产生扔墨块砸人的冲动。
封凌刚写好一堆东西，就见封父又过来晃荡，不由对上封父视线，极为无奈：“爹，你到底想干嘛？”
封父一张糙汉老脸挂上了无辜：“我没想干嘛啊。我就过来随便走走。这房子就那么点大小，你还不让我走了？”
封凌：“……”
说得很有道理。
封凌无奈：“等我有钱了，给你换套大一点的房子。”
封父笑开，揶揄：“是你当官后有钱，还是你成婚后有钱？”
封凌朝着封父虚伪笑了笑，关门关窗，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点犹豫。
封父摇头晃脑在外面说着：“上回回家，还跟我说人家没意思。哎哟，没意思。你懂姑娘家的心思么？你不懂。哎哟。这可怎么办啊？”
封凌嘴角抽了抽，再度产生扔墨块砸人的冲动。
他只能吐出口气，告诉自己：亲爹，亲爹，命他给的。
不过封父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太懂傅辛夷的心思。
药膏肯定是她送的，可为什么拒绝之后，还主动给他送了药膏？因为性格温和善良么？封凌盯着自己桌上的药膏走神。他比上辈子更早拿到这个药膏。
为什么呢？
封凌的困惑并没有得到解决，最终不过是写了一堆字帖，让人送去傅府，专程给傅小姐练字。他不是不想借着字帖前去傅府问两句话，可又担心傅尚书会觉得他太过殷切，得不偿失。
收到字帖的傅辛夷在府上偶尔会想封凌，但绝没想过主动去和封凌接触。她生怕自己再惹出点什么事情来，加快自己成家的速度。那可太可怕了。
小辈装无事，长辈也不便插手。
转眼大寒日来临，傅辛夷手上又多了一些成品，府上多了几盆南边才适合种植的常绿瑞香花。
成品有山茶花的干花画以及水仙干花拼接画。山茶花做成一整幅和牡丹类似的画，但水仙不适合。水仙本身就有点微毒，花朵小且花瓣数量少，适合用滴胶做成饰品，亦或者做成一大把的干花，以数量取胜。
傅辛夷将刚拿到的水仙花全剪了，在良珠说着“金盏银台”的感叹声中，把花全部压扁。
金盏银台的立体感是没有了，就剩下一朵又一朵正面绽开的扁平水仙，外白内黄，小巧可爱。
等水仙晒干后，她选了一张绘画用的纸，将变成干花的水仙花一朵朵贴到纸上，连着绿叶也贴了一些，最终形成了一副真的水仙平面画。
随着时间流逝，颜色或许会褪一些，不过临时看看还挺好看的。
水仙花并不算适合送长辈，傅辛夷就将它挂在书房里当挂画。
良珠刚开始还在惋惜水仙花变成了压扁的干花，后头又忍不住欣赏起这幅画，每回走过都要去看两眼，觉得自家小姐可真是了不起。
画画不行，但做画能力一流。
至于那些瑞香花，本就不属于京城适合养，被搬运进温和一些的房间里，香气扑鼻，却只颤巍巍开了点白紫色的小花，绿叶耷拉且瘦弱，看上去相当可怜。
傅辛夷都没好意思剪它的花，还给它多添加了一点腐叶土和草木灰，希望它能长好一些。
除夕临近，府上年味越来越重，傅辛夷书房门口被挂上了红灯笼，门侧贴上了傅尚书亲笔写的对联。傅辛夷既要负责府上过年的事情，又要忙送礼的事情，感觉时间十分紧张，手上做花图的速度越来越快，受创的红痕更是愈加明显，看得良珠眼眶都发红。
还未到除夕，下人匆匆给傅辛夷带了个消息：“小姐，后门有人寻你。是桂府三小姐。”
傅辛夷这时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一旁管事正快速和傅辛夷说着除夕过后要注意的事项，比如与老爷交好的那些官员，即便不走动，礼也要到位。
她听见下人带来的话，皱着眉抬头：“桂三小姐？我们约在年后见面。”
那下人心惊，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忙解释：“可那人真是桂三小姐。上回她来府上，我见过的。”
走了后门？
管事意识到桂三小姐是私下来的，便开口：“小姐，您眼睛要紧，现在休息一下。我去让人给您熬个桂圆甜羮。”
傅辛夷见管事给了台阶，也知道桂晓晓这回来得蹊跷，温和笑笑：“那我带人去后头看一眼。”
管事见傅辛夷有自保意识，欣慰点头：“好。”
傅辛夷跟随下人前往后门，路上随意问了两句：“桂三小姐一个人来？看着心情如何？”
下人一一回答：“桂三小姐带了一个马夫和一个丫头。她心情看着不是很好，脸上都没什么笑。不过也不像是有急事。”
傅辛夷想起卢家的事，应了一声。
桂晓晓与卢旺申的婚事似乎还未彻底取消，至今为止处于名存实亡状态。外头传闻很多，卢旺申反正是不肯退婚，桂府那儿则是至今按兵不动，既不帮卢家，也不取消婚事，让人看不太明白。
傅辛夷带着人走出后门，一眼看到停靠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边，桂晓晓坐在板凳上，身上裹着毛球一样厚实的绒披风，手上还拿着不知道哪儿顺来的瓜子在嗑，脸上表情算不上心情好，不过也看不出心情特别焦躁。
傅辛夷微弯腰侧头，朝着桂晓晓温和笑起来：“晓晓，你怎么从后门来？”
桂晓晓抬眼见着傅辛夷，忙把自己手里瓜子往身边人怀里丢，双手拍了拍抖落一点手上碎屑：“不进门。我马上就走了。临走来见你一面。”
傅辛夷愣住：“临走见一面？你要去哪里？”
桂晓晓拿手帕擦了擦手，朝傅辛夷笑了下：“蒙古。行李都准备好了，年前就走。还没定下什么时候回来。我爹说给我们约过年后见，可惜见不着了。”
傅辛夷眼眸注视着桂晓晓，没问为什么走，只挺起了身子：“你等等。”
她说完提起自己的裙子，转头就往府里跑，脚步飞快，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桂晓晓看着傅辛夷背影，呆了呆，问旁边傅府下人：“她回去做什么？”
傅府下人自然不知：“小的不知道。”
桂晓晓挠了挠脸，忽然就笑起来：“果然走前见她一面是挺有意思的。看着都心情好一点。”要是碰上她其她几个小姐妹，肯定一惊二哭三质问，到了傅辛夷这儿，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心便松了一半。
桂晓晓就在门口候着，时不时从身边人那儿再顺两颗瓜子嗑：“哎，早知道给傅家也带点瓜子，怎么车上就那么点？”
她的丫鬟头疼：“小姐，这不是您的马车，这是大公子的马车。连马夫都是大公子的人。”
桂晓晓叹口气：“哥就是不会享受。好歹桂府出来的人，准备点瓜子都那么小气。”
傅府下人听着偷笑，心想着桂家三小姐果然不愧是不拘小节名声在外。
匆匆跑回府上的傅辛夷轻喘着气，拿下了自己墙面上挂着的水仙画，覆上一层白纸后慢慢卷起。干花时间还未够，如今并没有到一碰即碎的地步，还能卷起。
她用绳子系好画，连盒子都来不及寻，又提起自己的裙子，穿着自己柔软鞋底的刺绣小红鞋，飞快朝着后门跑去。
到了后门，傅辛夷一看见桂晓晓，就跑到桂晓晓面前，将自己手里的画塞给她：“这是我做的。你要是喜欢，带着一起走。花是干的，时间久会变脆，你千万不要一直卷着。到了地方就展开来挂着。”
桂晓晓听了一个莫名其妙：“什么画是干的？”
傅辛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是花，花，我用花拼的画。”
花拼的画？
桂晓晓看了两眼傅辛夷，试探性展开了自己手上的画。画卷一露出里头的东西，便是一张隐隐透着后头内容的一张白纸。白纸后是还算柔软的水仙花瓣。
当画完全展开，取下白纸，一整簇水仙便跃然纸上。
是真的跃然纸上，因为是真的花。
桂晓晓闻着画上隐隐透出的香味，惊诧看着这幅画：“这能放几天？七天？”
傅辛夷笑出声音来，带着小小的得意：“只要你挂着，不随意碰它，能放到它褪色。褪色后也可以放很久。个把年不成问题。”
桂晓晓这回是真的震惊。
个把年？花？不是枯萎而是褪色！
她想起那些个晒干的药，有点能想象，又有点无法想象，只能胡乱点头，嘴里夸奖并承诺：“好厉害，我一定好好保存。”
傅辛夷用力点头：“这是水仙。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画。做一面墙的桂花画。我会努力了解一些天文，给你拼成夜晚天空星辰的样子。”
一面墙！夜晚天空星辰！
年少女子谁能不爱浪漫，对于傅辛夷而言，浪漫是用花制作出自己所能想象的所有。对于桂晓晓而言，浪漫是满天星辰，而面前才认识没几个月的女子却和她约定，归来时送她一个星空。
桂花味道的星空。
桂晓晓本来是很随性的，也没打算哭的。她这辈子都没这几天哭得多。结果听傅辛夷那么一说，她眼眶就红了，哽咽约定：“说好了的，你要给我做一面墙的桂花星空。”
傅辛夷继续用力点头，笑开：“嗯。”

第35章
傅辛夷见桂晓晓红了眼眶，继续温和和她说着：“水仙花有团圆的意思，也代表着爱自己，是很诚挚的爱意。你早些回来，京城不能少一个桂家三小姐的。”
她稍稍将水仙花的花语变了形。华朝水仙花确实是团圆的意思，在外却多有自恋的隐示。她希望桂晓晓可以在外护好自己安全，也祝福她可以早日回来和自己家人团聚,
桂晓晓点头点头，没能在傅辛夷面前憋住眼泪，话都不好意思多说，羞耻告别，带上水仙画走了。
回去的路上，桂晓晓和身边丫鬟吩咐：“找个木盒子，这东西既然不能卷着，那就平铺着。我带着一起去蒙古。”
丫鬟当即应下：“是。”
桂晓晓吸了吸鼻子：“总算明白先生以前说过的话，有的人真是相见恨晚。”
丫鬟在边上慢声细语劝了两句，总算让桂晓晓彻底冷静下来，不再陷入与京城离别和与友人离别的感伤里。车路慢慢，再见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
傅辛夷重回到书房，怅惘过后发起了呆。
管事给她送来了桂圆羮，她就吃着桂圆羮走神。
对于傅辛夷而言，蒙古是个很远的地方。她眼睛不好，两世都没有出过远门。跑个隔壁城市对她而言都挺困难，更不要说远到异国他乡。
千年后车旅方便，如今这时候车旅却是不方便的。去一趟就是个把月时间，回一趟又是个把月时间。
桂晓晓仓促离开，必然是家里要求。这样还真不知道回来时会是什么时候。
傅辛夷勺子碰触碗壁，发出了一声碰撞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吃完了桂圆羮。边上管事安分站在那儿，半点没有提点什么，静等傅辛夷吃东西。
“管事。”傅辛夷开口。
管事应声：“在，小姐。可要继续理府内事物？今年的账本还有几本没看完。”
傅辛夷瞬间头疼：“缓缓，缓缓。”
管事好笑应了：“是。”
傅辛夷缓了缓，趁着今个良珠在府里帮忙，不在书房里，问了一声管事：“女子可是必要婚嫁？”
人生太难，桂晓晓为了逃婚都跑蒙古去了。
管事听见这话，斟酌一下后开口：“小姐。我身为寻常一位下人，还是户部尚书傅大人府上的下人，认为女子是要婚嫁的。以国而言，婚嫁代表着有子嗣，有子嗣，我朝才有栋梁之才，可堪当今后大任。以家而言，女子擅长持家，更能妥帖掌管好府内一切。傅府这些年全靠顾姨娘才有今日府上安稳。”
道理十足，傅辛夷听着能理解，无奈将碗推开了一些：“确实。”
管事顿了顿，补上了话：“小姐，女子需要婚嫁，但也不是必要。我朝历来有自己养活一家人，自此不婚嫁的女子。虽罕见，但不是没有。”
傅辛夷看向管事，好奇：“谁啊？”
管事笑了笑：“十二皇妃的二姨肖先生肖雯，她父亲是翰林院五经博士之一的肖大人。肖先生擅长笔墨丹青，在京城有无数学者追捧，三十有六，至今未婚。”
肖雯能被尊称为先生，必然是位画画是有所成就的女子。
傅辛夷惊叹：“她身后学者无数，该是有很多人希望娶她为妻的。”
管事点头：“是。但肖先生志不在此。她说自己已一生献给画画，可谈风月不成婚。”
傅辛夷被这句话震住，脑中自然而然有了一个形象：女子一身气质明艳如玫瑰，抬手间书画即成，谈笑间眼眸中有星光闪烁。
这可不是什么找不到对象，而是找到了对象也不肯结婚。
傅辛夷佩服：“了不得，了不得。肖大人允许？”
管事尴尬：“肖大人说要让肖先生成婚，肖先生第一回 去花楼给肖大人买女子，第二回买了男子。一两回下来，肖大人就再也不管肖先生了。”
傅辛夷惊了：“……真买了？”
管事咳嗽：“后来听说是花钱请了花楼的人来演戏的，约定成真了就直接买下，没成就送回去。”
绝了，这女子真的绝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傅辛夷眨着眼睛感叹了两下，刚才和桂晓晓告别的惆怅全然消散，只觉得人不管是哪个朝代，都会有这天下拘不住的类型。
再多闲聊了两句，傅辛夷重又提起神，拍了拍自己脸，给自己鼓气：“好，我们继续。今年过年一定要办得比往年还好。”
管事见傅辛夷将小脸都拍红了，好笑着附和：“小姐可以的。”
傅辛夷再度看起账本，一天之内将过年这两天全家整个流程给理顺了。除夕夜全家在家吃饭，大年初一宫内午后开始宴请百官，晚间返回。顾姨娘一大早将回娘家走一趟，午后带着傅辛夷一并进宫。
这将是她眼睛好后第一回 进皇宫。
她的进度加快，当晚在餐桌上，管事便将傅辛夷一天成就汇报给了顾姨娘和傅尚书，夸奖自家小姐：“小姐一旦认真做事情，那没有什么能够难得倒她。心思缜密，擅于揣度人心，处事时自有一杆秤。”
餐桌上总共就一家三口用餐。
傅尚书平时脾气好，但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听管事夸奖女儿，听得直乐呵，拿筷子点了点傅辛夷：“做得不错。果然听先生讲课不如直接上手。今后你是家里长女，要做好表率。”
顾姨娘给傅辛夷舀了一碗汤：“慢慢来。老爷不操持家事，不知道事情有多少繁杂。家里的事以前我刚接手时，疏漏多是因为不熟悉。你心思缜密，多熟悉，必然做得比我好。”
傅辛夷在多重表扬下，脸轻微泛红，乖乖喝汤：“哦。”
她从未有过这种被亲人集体称赞的时候。
傅府的日子相当温馨，卢家却并不。
京城监狱。
卢旺申被差役带了进去。他今天穿得朴素了很多，整个人精神气也失了大半，眼神阴沉，看上去有种潦倒落魄感。曾经的贵公子，现在已平庸到不如寻常商贾之子。
他一路走来，能彻底感受到监狱的阴冷和寂寥。没人会给犯人送煤炭，这儿不许。这儿能有一床被子就很好，不可能要求更多。
被关在里头的人，一个个头发由于常年不洗澡，头皮发痒，将头发抓得一头乱。还有怕跳蚤缠身的，干脆会让差吏给自己剃光脑袋。身上多是泥泞，随便伸手抓一抓，指甲缝里都是黑色。
他们晒不着充足的阳光，脸上死白，看见卢旺申也当没看见，了无生趣往边上缩了缩身子。左右又不是来带他们出去的，没人在意卢旺申。
在外头要脸面，在这儿日子过久了，没人还需要那张脸。
马上要过年，京城里各地都已闹腾起来，红灯笼和炮仗都卖到脱销。往人堆里一扎，好似全喜气洋洋没有半点苦难。卢旺申此刻才明白，人与人的情感原来是不互通的。
他曾经居于高位多荒唐，现在对自己就有多愤恨。
恨自己不着调，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原来撇去父亲，就成了一个彻底的废物。他要是早年好好学习，亦或者跟随国子监学子多去六部，此刻早就能在官场上有名字。
现在呢？
都是假的。
唯有一场婚事还拖着，拖着被全天下的人看笑话。
他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前方是一片深邃黑暗，漆黑中带有隐隐血色，见不着外头月光星光，黯淡又带着一股诱惑，恍若要将他拉入深渊地狱。
“到了。一刻钟时间。”差吏没给卢旺申开门，“有话就这儿说。”
卢大人，不，现在已成为阶下囚的前翰林学士卢景龙，正坐在监狱正中央。他见到卢旺申，快速站起身，脸上的神情是相似的深沉与阴郁。
监狱不是常人可以长时间待的地方。他只是在这里待了没多少天，即使有家中打点，该狼狈依旧狼狈。虫蚁蛇鼠、夏蚊虫、冬跳蚤，监狱再常见不过。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卢景龙瞪眼呵斥自己儿子，“桂家找了么？你朋友处求了么？我学生处去了么！”
卢旺申在外受苦，在内迎头一顿叱问，眼内黑星直冒。他强行压住了喉咙里的恶心，勉为其难开口：“都去找了。三司合作彻查翰林院，六部都有几位被牵扯进去。爹，现在哪儿都求不到人了。”
谁都怕在这趟水里没了命。
卢景龙脸色难看，声音放低，不让旁边无趣玩着手指夹满脸不耐的差吏听见：“你听我说，任巡只是个引子。是洪侍读想要上位。科举在及，他只有得到这个位置，才可以往高处走。陛下绝对另有所图！”
卢旺申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皇帝。他根本不清楚皇帝另有所图，是想要图谋点什么。他心头颤动：“爹，那怎么办？”
卢景龙问卢旺申：“翰林院现在最得重用的是谁？”
他问完之后，稍微一顿，立刻眯细起双眼，自己先一步回答：“詹达。”
詹达父亲就是翰林院出身，在外头做官。当年被称为詹翰林，带领翰林院从默默无闻的科举人才储备地，逐步超越国子监，称为官员储备地。
要知道，以前想要成为官员，大多都是国子监成员。他们大批量经过六部实习，能够最快适应官场，撑起朝中六部。他名垂翰林，以至于詹达进入翰林后，只能被成为小詹翰林。
卢景龙这几年刻意打压詹达，洪侍读想要反抗他，比如最会重用詹达。
“你过来，我和你细说。”卢景龙瞥了眼旁边打起哈欠的差役，到卢旺申耳边私语。

第36章
詹达在做梦。
他发现自己站在翰林院偏远一点的小殿内。
房门紧闭，空荡荡的屋子里几乎没有人在。
他隐隐约约有听到外头有人声，可他冲向了门口，不论怎么喊叫，外头都没有任何人响应他的叫声。詹达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很冷，冷意钻进了骨头，渗透入肌理。他一闭嘴，牙齿便由于寒冷而咯咯作响。
对幽暗房间的恐惧根本无法克服。
他还记得这一幕。
那时候他才来翰林三个月，得洪侍读赏识，略高傲对着同期友人说了一句：“凭我的才能，三年后考核必然能夺得头筹，留守翰林。”
翰林院和科举一样，三年一次考核。考核过了就晋升，要么就直线晋升，一步步走到高位。要么就侧线晋升，去外头做官。在翰林院地位慢一点，但可以在六部谋职，今后在帝王那儿得到重用，甚至能成为丞相。
为臣者，谁不想成为一代丞相？
然后这位同期友人压着他小声嘘了很久，让他低调一些。两个月前任巡突然自缢，给整个翰林蒙上了一层阴暗的灰。
再然后，他被一位四十来岁的庶吉士，以“卢大人找你”的借口，于休沐前一日关在翰林院中。一天一夜，没人发现他在里头。
后来他饿晕在屋子里，出去后，事情却不了了之。
一个成年人的小疏忽而已，又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死亡。
詹达却在那一日起知道，官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不是人有天赋就可以肆无忌惮朝上爬，不是人有能力就可以轻易驭下。这世道，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梦中门打开的那瞬间，詹达却没有放轻松。
他恐惧地后退，只因为面前来了一批的人。
这是他的第一次被围攻。
无数的翰林院前辈站在一起，陆陆续续靠近他，带着阴阳怪气的嘲讽，一句接着一句如刀刺向他。
“小詹翰林真不愧是二十来岁就进一甲的人，我等可比不上。”
“三年后就晋升了吧？我都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了。”
“哈哈哈，指不定是靠着这张脸晋升的。”
“也是，长得好看确实成绩就好啊。殿试可不就是要看脸。长得不好，连殿试都去不了。”
“小詹翰林一个人在京城，好像和谢家很是熟络啊。谢家……我记得谢家三房是不是出了个断袖？”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这样。”
他不是，他没有。
詹达想着新婚的妻，想着她甜美的笑容、信任到将他当做天的眼神，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愤，哭泣出声。他自傲了那么多年，听说父亲当年的事迹，对自己翰林院的生活充满憧憬。
可一切美好就如陶瓷摔落，碎成无数碎片，根本无法拼接起来。
他当初言辞激烈反驳，恼羞成怒抗议，得到的却是一句：德行有失。
结果是，回家反省，一段时间不需要再去翰林院。
视线再度转变，任巡的脸露出来，焦急朝他说着什么，转眼又变成了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任欣颖的脸，额头磕得通红，求他替自己父亲讨个公道。
詹达猛得睁开眼，剧烈喘息起来。
“做噩梦了么？”旁边妻子甜糯又迷糊的声音响起，“我抱着你，不怕不怕的。”
詹达看着房间里一片漆黑，意识到现在还是晚上。天距离大亮还有些时间。他感受到身上传来轻微的拍打，伸出手牵住了对方小手，放低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没事。”
妻子稍清醒了一点，拽紧詹达：“嗯。你要不要喝水？”
詹达侧身，反过来安抚妻子：“睡吧，我不渴。”
做噩梦总是不吉利。
他闭上眼，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过了许久，朦胧间感受到天亮，也感受到了一身疲惫。外头鸟叫声四起，叽喳叫唤，怀里妻子轻微动了动，又朝着他靠得更紧了点。
快要过年了，该是好好过个年的。
詹达睁开眼，顺了顺自己爱妻的头发，慢慢起身离开被褥，悉悉索索穿起衣服。京城官员不得随意出京，外城官员也不得随意入京。官员有年假，放假十日，是从正月十一开始算起，到正月二十一。十天不够大部分官员外跑，所以逢年过节，他和父亲多是书信往来。
地方官三年到京城述职一回，正好又是科举年，所以也可以说从他在京城为官日起，每三年便是和家里见一次面的时候。
年纪轻轻便离家，更多是为了施展自己才华，报效天子，闻名天下。
做了个恶梦，他对来年即将而来的这次见面有喜，亦有忧。
……
顺安州。
詹知行穿着一身官服，将头发打理妥当。
他脸上已有皱纹，唇角处还有很深的法令纹。不过他神情自得，照着镜子，显然是心情愉悦状态。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后就是科举考核，考核后就是官员考核。
他可以进京城去看自己儿子了。
近乎三年未见，现在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见自己儿子，他自然是高兴的。
除夕啊，马上就要到了。
詹知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问身边正在替自己系玉佩的的妻子：“我头发最近是不是长了很多白的？”
他妻子送了他个白眼：“你自己几岁心里没点数么？”
詹知行乐呵一笑：“我可正年轻。只要地方百姓一天需要我，我就能在这位置上干一天。”
这回妻子倒是笑了：“得得，赶紧去吃饭，正月十一才放假。顺安上上下下这些日子需要多注意，你心里可有点数。”
过年要注意很多事。每年过年，明火导致走水就是一个很头疼的问题。各地庙会已批下去，人多拥挤，官差都要及时注意，以防出点什么差错。
他郑重点头：“是，您是我大人。”
妻子被逗得锤了他一下。
詹知行见自个打理妥当，便准备出房门。
房门外，一位下属先一步慌张敲门：“大人，詹大人。有京城来的口信。”
詹知行面上神情没变，心中却咯噔。来信是喜事，可这么慌张却听着不像。他加快步子打开房门：“什么口信，说来听听？”
“京城里传来消息。说是小詹大人因为怨恨翰林学士卢大人，给皇帝上了奏章，弹劾了卢大人。借着三年前一个莫名自缢的庶吉士为由头。公报私仇。”下属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汇报，“私，私仇说是，卢大人看小詹大人年轻，带着一群年岁有些大的臣子时常当众羞辱他，有……三年之久……”
詹知行脑袋轰一下。
他头晕目眩，险些看不清面前的东西。
“混账！”詹知行脸色涨得红到发紫，“混账！”
旁边妻子听到这话，直接呆愣在那儿，只觉得整个外头都和自己远去，连声音听起来都远了很多，空灵如来自天上。
下属看着詹知行这样状态，慌忙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大人，问题是奏章除了陛下和三司，其他人无权看内容。三司拿到的内容，又是秉笔太监誊写的，绝不可能暴露笔迹。小詹大人的性子刚烈，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不会拖到这种时候才解决。”
詹知行的理智慢慢回笼，可胸腔里的大火旺盛，根本灭不了。他强压着火，板着脸：“我知道。口信是怎么传过来的？”
下属当然知无不言：“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送口信的人不认得，但名义借的是小詹大人的名义，说是小詹大人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局面。这种话京城里要是传开了，对小詹大人今后影响极大。”
官场上绝不能有以权谋私的事情，即便情有可原。但皇帝不喜，其他官员更不喜。
“我即刻上京。”詹知行冷言，“我倒要看看，我这张脸在京城中还有几分用处。”
官员不得私自离岗，万一出差池，乌纱帽不保。
下属皱眉，不得不提醒自家大人：“大人，这可能是有人设计对付小詹翰林。您要是去了，会入了套。到时候陛下震怒，连您一起……”
詹知行冷笑一声：“我儿子我还不清楚？他即使是死在外面，也不可能向我求一声。我到要看看是谁设计，竟然敢设计到我头上来了。”
他当年在京城搅浑水的时候，翰林院那群人只配跟在他后面走。
下属见自家大人已有断决，拱手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准备车马。顺安州内事宜……”
詹知行叮嘱：“交给下面的人。他们每年都做同样的事情，清楚每一个步骤。要是出了差错，八百里加急找我一样可行。”
下属应下：“是。”
詹知行重新回到房里，拽上了自己妻子，快速说着：“给我收拾上京行礼。这身衣服不能穿到京城去。你不要担心太多，我看到他无事，立刻会让人给你送信。”
他妻子这才回神，喃喃答应：“哦，好，好。”
詹知行见自己妻子这般姿态，知道她受到了巨大冲击。
他严肃扳着脸，语气很重：“我儿子绝不可能应付不了一群平庸之辈。他最大的弱点，是我，是你，是他的妻和子，绝不会是他自己。”
确实如此。
他妻子总算意识到，他们家即将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她儿子和她丈夫即将站在同一个战线上，去面对官场上的纷纷扰扰。他们不争，失去的是面子，是里子，或许可能还会是命。
至于怎么争，如何争，那各看本事。
她勉强拉出一个笑意，点下了自己脑袋：“我给你收拾行李。”

第37章
京城路算远，也不算太远。
既然八百里加急能快速送到信，那一群人自带干粮快马加鞭一样能够快速到达目的地。车马简陋，挡不住车里人来势汹汹。京城水深，偏生有人要搅合乱一江水，而还有人则准备趁着这一江乱水，抓自己想要的那条作恶的鱼。
一切不过是几日时间内发生的事情。
这点纷扰和傅辛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却半点不知情，正欢喜布置家中，并将自己的作品一一进行最后的修缮点睛步骤。今天除夕，花鸟店送来了一批兰花。
兰花种类太多，价格更是参差不齐。昂贵的有价无市，便宜的路边即是。掌柜为了图个喜庆，在店里精挑细选了一批品质尚佳的兰花，系上漂亮的红绸缎，一起送到傅府。这些喜庆的兰花被傅辛夷和管事装点在了各个角落，充满存在感。
这几年喜事多，傅府每年都会比往年折腾得更加红一些。一眼看过去俗，但心底里就是高兴。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大俗即大雅，有好事就是高兴，就是该庆祝庆祝。
傅辛夷看着这些漂亮的兰花，没忍心也没时间动剪刀嚯嚯。她百忙之中还记得的就是，随着一家人再度去家族牌子面前跪一跪，说两句闲话。
说完闲话，她盯着那些牌子看了小一会儿，随后弯眉眼笑了笑：“都挺好的。”
家里一切都挺好的，人也都挺好的，今后也会很好的。
傅辛夷施施然离开。晚上吃一顿，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她会跟随顾姨娘进宫，见诸多达官贵人家里头的女眷，也见皇后娘娘。不知道她娘的好友——当今皇后，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除夕的夜晚来得很早。冬日的夜晚，天很快便暗下。傅府特意挂上的红灯笼一一点上，照亮了整个府宅。烛光透过红纸，烘出一团又一团柔和的光，暖得让人能遗忘寒冷的温度。
府上不少人都拿了赏钱回家过年，就连管事今日都早早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只留下自小便入府的，凑在一起欢庆过个年。
傅辛夷安安分分上桌吃饭。
家里买了不少菜，专门让厨师做了一批非常需要功夫的菜品。
顾姨娘慢慢吃着，顺带给傅辛夷讲进宫要注意的各项事宜：“宫里头不比家里。不可随意走动，不可随意说话，该叫的人，我会一一指点你叫，过来行礼的人，我也会一一教你如何回应。”
傅辛夷听得仔细。
“你身为傅家唯一的姑娘，在女眷里就代表着傅家。即使泯然众人，也远比出头要好。”顾姨娘并不希望傅辛夷惹事太多，一而再提醒，“你的礼物都会随着大流一块儿送过去，报个礼单就是，一般不会拿出来展示。展示那是要争宠炫富的人需要干的，每年都会有。”
傅辛夷觉得有点意思，在餐桌边上露出了好奇的眼神：“每年都有人啊？”
傅尚书轻笑：“朝中有不少商贾子弟后人。京城曾经来过一批江南的商人，对小辈读书都肯花钱。这批孩子娶妻多也是和同样家室的人，家中女眷不差钱，乐于干这种事。花钱买个高兴。”
他话说得委婉。那批商人当年被帝王强行要求北上，全然是为了解决沿海一带商人用金钱推路，几乎快成一方土皇帝这事。真正的皇帝当然不乐意看到这种局面，一道圣旨寻了一个由头将一批有钱人带入京城。
京城，那是天子的地盘，老虎狮子和蛟龙都得在真龙面前趴下。
京城里权贵多，商贾之家的人有钱，双方明争暗斗了好些年。
傅辛夷是当趣闻听，联想起上回酒楼小二说初来的商人在京城落户不易，对寻常百姓一些事了解得更多了些。她脑中灵光一现，忽然笑了笑。
出门果然是个了解外头的好机会。权贵和商人之间有明争暗斗，她的东西只要在其中一方打开销路，成为他们之间争斗的筹码，以后根本不愁没买家。再加上女眷多喜新意，她逢年过节都可以出点新玩意。
顾姨娘和傅尚书见傅辛夷笑，只以为她在笑那些个争斗，全然没想傅辛夷是钻进了钱眼里，在想自己的小生意经。
一顿饭用完，到了互赠礼物的时候。
傅尚书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锦囊袋，里面塞满了小巧的金元宝。每个金元宝上面都刻有福字，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傅辛夷美滋滋收下。这笔钱由于是傅尚书专门寻人做的，纪念意义和存储意义比实际意义更重，是不能花的钱。
顾姨娘的礼则每年都有所不同。前年送了她一堆的绘本，去年送了她一堆的农书，今年让人拿上来，则是一堆的账本。
她和傅辛夷笑笑：“这里头每个铺子都有点分红。你这些天处理各种杂事处理得不错。我与老爷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给你管一部分。”
不是前些日子的代理权，而是有分红的实权，放在以后就叫股份。
傅辛夷见着桌上的账本，愣了一下。她看看傅尚书又看了看顾姨娘，有些犹豫：“可是，我还想开自己的花草铺。”
顾姨娘笑了：“这些不需要你花多少时间。你看我每年也空得很。店铺都有掌柜管事，你插手反而让人不乐意了。只需要每个月看一眼账本，偶尔去店内逛一逛，让人认认脸就成。”
傅辛夷听着不难的样子，总算点头答应了。
接着是回礼，傅辛夷给傅尚书和顾姨娘都准备了一份礼。
她带着一点点的紧张，将自己藏了好些天的成品拿出来。
第一份是给傅尚书的。
这是一幅茶花图。
茶花一向来很适合送给长辈，花盘滚圆，花瓣颇多，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小太阳。茶花的花语又有谦逊谨慎的意思。傅尚书在家里是众人的支柱，在外头作为户部尚书，又有着自己谦逊谨慎的为人处世方式。
傅辛夷觉得送茶花最适合不过。
京城养茶花不容易。土壤南北有差异，南方土酸性居多，北方碱性居多。想在京城养茶花，需要自调的土，需要冬日保暖夏日清凉，更需要在附近搁上湿布保持水分。
掌柜送来的这批茶花中有宝珠山茶，不知是经历了多少坎坷才运到京城中，初看好看却有点萎焉，让傅辛夷占了大便宜。她保持山茶湿润度足够后，采摘部分入画。
她阴干了宝珠山茶，使得其色泽殷红，又将朱砂和银粉混合，轻撒表面，提亮了些许颜色。这花养得好了，花盘大过牡丹，垂于枝头极为明艳。傅辛夷在做的这副山茶图上，就将在南方才有的山茶下垂状给做了出来。
其中她挑选一朵，与周边姿态截然不同，昂首翘起了头，展现着自己饱满盛放的姿态。它雄赳赳气昂昂，半点不觉得抬头有什么不对。自我的魅力不该由于过于沉重而低落。
叶子深绿，红绿一搭配，可真是……是傅辛夷才会喜欢的颜色搭配。可就是这样的颜色，好看又不会落入俗套。
“真漂亮。”顾姨娘伸手触及了茶花画的深棕木边框，眼内是深深惊叹，“原来你要做的都是这样的画。”
傅尚书也没料到自己女儿能做出此等杰作，倒吸一口气，惊异说了一声：“这是真花。”他仔细看过，假花是做不出这样像的。
傅辛夷点头，温和笑笑：“嗯，真花。可以放好一段时间。不过我现在做得不好，可能放久了颜色就退了，样子也没现下好看。”
傅尚书连连称奇，后头还缀上了不少赞叹：“这倒确实可以成一门生意。”
傅辛夷听到这句认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又兴冲冲取出第二幅：“这个是给顾姨娘的。”
本来她是想要给顾姨娘选一个代表花，可这冬日里实在没什么花好选，不得已还是在茶花中挑选了盛开的花。家里茶花没什么珍贵品种，传说中的十八学士是必然没的，好在选两个不同款的茶花还是好选的。
她选的是一款白色的茶花，名为千叶白。白色茶花有清雅之意，有点像顾姨娘。这花就不适合用朱砂点缀，她就只撒了一点银白粉上去，使得其在光下也有晶莹光感。
最绝的是，这两幅画是配套的。
白茶花和红茶花两幅画放在一起，花下地基可以连在一块，形成一条蜿蜒的小石头路，花朵又多交相呼应，只是白茶花稍低一些，总有种仰望红茶花的姿态在。
顾姨娘愣愣看着这幅画，刚才的惊喜少了些，眼神黯淡下来，半天没吭声。
傅尚书见状，低声叹了口气，拍了拍顾姨娘的手，和傅辛夷和气说着：“顾姨娘是你娘的陪嫁丫鬟，自小就跟着你娘。她在你娘过世后跟着我，却一直心中有愧。”
傅辛夷听着这话，小心翼翼说了一句：“我给娘也做了一幅，是粉山茶，配套的。”
这回轮到傅尚书和顾姨娘顿了顿。他们对视一眼，忽然就笑开了。
好像那点唯一的芥蒂就此消散。
顾姨娘手指敲了敲桌子，带着点嗔怪看向傅尚书：“就你话多。”
傅尚书：“……”得，又是怪他。
傅尚书失笑。
傅辛夷见大家心情转好，开心地取出最后一幅腊梅：“这幅小巧的腊梅，就是给傅疏影的！”
小巧的腊梅用了小巧的木框架，可可爱爱只有两三朵黄色腊梅在上头。越是简单，越是有趣，就像是该给小孩子欣赏、独属于孩子的。
傅辛夷美滋滋拨算盘：“这些以后拿出去炫耀，我今后一定能赚钱。”
傅尚书和顾姨娘再度笑得不行。

第38章
互相送完礼，本该是守夜的。顾姨娘有孕，却是不能操劳过多，更不能熬夜。傅尚书让顾姨娘早些去休息，就对傅辛夷说了一声：“家里炮仗烟花都买了一些，想放就放。你若是想出去玩，带上良珠和两个仆役，不要太晚回来。”
傅辛夷应声。
傅尚书朝她点点头，让人送顾姨娘回房间，自己则转头反而去了书房。除夕对他来说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官员集体要到正月十一才放假，明个还得处理政事。
大人各自有自己的事情，傅辛夷拽着良珠去拿烟花放。
前两年府上也放了烟花，但那时候傅辛夷眼睛还没好透，李大夫和宫里给她调养身子的大夫一致认为不可见强光，所以她就被禁了过年的烟花活动，更别提出门了。
现在，今年，不同了！
傅辛夷心中小雀跃，面上还要维持稳重温和大小姐的模样，问良珠：“良珠想出门么？”
良珠当然想，可是她不得不提醒自家小姐：“小姐今天得早点睡，明天早上得折腾衣服和头发，午后就要进宫。”
傅辛夷想想也是。
她笑着和良珠说了声：“那就门口玩点烟花吧。之前都是你们在门口放炮仗，今晚午夜你们还要在门口放炮仗。我都不在门口。”
民间有年兽传说，每当到了夜间午时，百姓都会点炮仗用以驱赶年兽。当然，家中木制品居多，所以炮仗都要放到门口点，以防走水。随着时间流逝，百姓自然而然就养成了每到过年午夜时在门口放炮仗的习惯。
良珠听见自家小姐说不出门，暗自松了口气：“好的，小姐。”
傅辛夷和良珠换上平日里耐穿的衣服，让人从仓库里取出早买好的烟花，跑到门口去放。
门口守门人乐呵呵给她们两开门，看两个姑娘在一堆烟花里纠结挑选着：“小姐，先放几个小的，再放大的。”
傅辛夷听了这话，当即取了两个小烟花出来。
她前两年看烟花，看过去全是色块。再往前更加惨，连色块都看不见。她拿着一个点火棒递到良珠面前，带着欣喜：“良珠良珠，点火棒！”
点火棒并不是烟花，而是和香有一些像。它燃烧时长比香要久，点燃后只有头上会有一点红色星光，能当点烟花的火引子。他们打火不能从用打火石来点烟花，那太过危险。
良珠取出火折子，拔开竹筒盖头用力吹了一下。火折子上猝然冒出一团火。
傅辛夷将点火棒放到火折子上，耐心等了片刻，等点火棒燃出星点就收手。良珠快速将竹筒盖子盖上。火折子较为昂贵，平日里除了傅尚书用到会多一点，其他人用的还是少的。
点火棒有了，接下去就是放烟花。
傅辛夷取出一只长相可爱的小老鼠姿态烟花，隔开一点距离，在尾巴上点了一下。
这小烟花一点燃，没等一会儿就冒出零星亮光，呲溜一下开始满地乱跑。它跑起来相当嚣张，根本不辨别方位，一下这头一下那头，偶尔还朝着人那儿凑，引得傅辛夷和良珠又笑又叫，在大门口嘻哈蹦跶。
连放了几个小的，傅辛夷拿出大一些的烟花，没料到烟花很重，手没拿稳，脚又没踩稳，险些连人一起侧翻。
守门人见傅辛夷亲手搬运，忙过来搭把手：“小姐，这种粗活我来就成。我给您搬稍远一些，可别等下碎屑弹到人身上。”
傅辛夷刚被吓了一跳，不得不让出位置，用力点头：“嗯嗯，辛苦辛苦。”
守门人憨笑起来：“辛苦什么呀。我一年到头就守个门，每年还能拿那么多钱养活家里。能为老爷小姐做事，这是我福气。”守门活可比插秧种田轻松得多。
傅辛夷跟着笑。
大烟花被放到距门口很远一段的场地上，良珠主动要求点火。
傅辛夷将点火棒交给良珠。
良珠点完火引，亢奋奔跑回来，跑到傅辛夷身边：“小姐小姐！”
伴随着她叫喊声的，是猛然冲天的烟花。
剧烈的声响，闪亮的爆炸光，傅辛夷睁大眼，见着这天空中炸开的光圈，一时间有些被震住。她嘴轻微张开：“哇！”
良珠转身仰头看向天空，一样惊叹：“哇！”
天空中闪着一片玫红色，转瞬消散，只留下一些烟雾。就在人心稍一缓后，又一个新的烟花冲上天空，竟是另外一个颜色。这是较为流行却又相当普通的烟花，可这在傅辛夷眼里，已是她见过最美的烟花。
她笑得相当开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欢快。
脑袋一往下，她正想要和良珠说两句没有意义的惊叹闲话，却发现远处是被烟火光亮照亮的封凌。
封凌站在街那头，微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烟花照亮了这边一片，也照亮了封凌的衣服。他身上穿着是一套新一些的衣服，由于夜间加上烟火，颜色看起来并不清晰。是有点藏青又有点幽蓝的颜色。腰间系着腰带，用着极为朴实的系法，干净利落垂落在身子前方两侧。
他头发很随意用一根发带高高束着，感受到视线后，朝着傅辛夷方向望了过来。
两相对视，眼内有烟火光在闪，闪出了让人晕眩的某种错觉。
傅辛夷能清晰听着自己心脏跳动声音，看见封凌朝着自己走来，手上还拿着东西。
她望向封凌，觉得自己该开口说点什么，可又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天上的烟火还在按着规律一个个“咻”一下上天，再“啪”一下炸开。颜色不同，封凌的脸一样忽明忽暗，被照出了不同的效果。偶尔红偶尔绿偶尔还缀上非常微妙的小表情。
原来那个眉间一点红并不是一直都红色，还可能是棕色黑色的。
傅辛夷看着看着，突然就又笑起来。越笑越止不住自己的笑意，随后变成大笑出声。
封凌被她笑了一脸莫名，伸出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茫然走到傅辛夷身边：“傅小姐在笑什么？”
傅辛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人脸变色都会那么好笑。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烟花都停了，才撑在良珠胳膊那儿，含笑反问封凌：“封解元除夕夜来傅府做什么？这时不应该在家里与家人团聚欢庆么？”
封凌见傅辛夷笑得双眸内含一层水光，微顿后抬手示意：“给傅小姐送过年礼物。”
傅辛夷看向封凌手上的礼物，温吞吞说着：“我和封解元还没熟络到互赠礼物的地步。”
封凌双手奉上：“是我单方面想要送傅小姐过年礼物。”
傅辛夷看着封凌，对上分明那双相当清透却根本看不透的眸子：“封解元送了很多东西，不差这么一件。”花草、卢家、字帖……封凌执着想要得到的，是人上人的位置。
她翻着记忆里关乎封凌的事：“我这个人，自私、霸道、护短，追求一个人，一个家，执一人手，白头偕老。封解元做不到的。”封解元今后指不定身边会有别的女子，最后还会死在十二皇子手里。
封凌听着傅辛夷的话，少有地轻挑眉：“要是我能做到呢？”
傅辛夷温和笑笑：“那我只能说，封解元是个骗子。”
夜晚的天很冷，封凌站在那儿，穿着并不厚的衣服，看着不算暖和。傅辛夷和他不同，虽穿了方便活动的衣服，却依旧将自己包裹得相当暖和，一层层衣服往身上套着，看着乖巧可爱。
他们两对峙在门口，中间是封凌包好的礼物，方方正正的盒子，外面用了好布包裹，系了一根精美的红布带。周边还有其他人家的烟火炮仗声，不远不近，能听到却不会打扰到他们。
封凌回忆过往所有和傅辛夷相处的日子，那些短暂的却又能让他静下心去享受温暖的日子。他从未沾过第二个女子，以至于不知道为什么傅辛夷会如此评价他。
“我不会骗你。”封凌对傅辛夷说，语气是那样笃定，“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傅辛夷松开边上的良珠，站好在封凌面前：“封解元，我不相信你。”她朝着封凌笑了笑，“天下女子这般多，封解元总会碰上更适合的。”
烟花声在刹那间静滞，安静得不像是除夕夜晚。
封凌定定看着傅辛夷：“傅小姐对我有误会。我虽自诩是一个势力的人，对傅小姐却是真情实意的。”
“封凌。”封凌说了自己的名字，注视傅辛夷，“傅小姐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封凌以姓名发誓，只愿意与傅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停顿一下，唇角勾起：“绝不会与傅小姐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成亲，且，九死不悔。”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语气根本不予人置疑。
傅辛夷站在那儿没做声。
九死不悔……这话，有点凶残。
封凌弯下腰，将礼物搁置在地上。
他容貌是那样的漂亮，且稚嫩，充满着年轻人的朝气。年轻人会一往无前，撞死在南墙亦不回头。他的执着并没有因为两辈子而有所改变，向着傅辛夷行了一个大礼：“谢过傅小姐的药膏。祝傅小姐新一年，平安喜乐。”
行好礼，他重新站定朝着傅辛夷笑了笑：“我先回了。”
送完礼说完话还真就跑了，独留下傅辛夷在原地盯着地面上孤零零的礼物，满脑子那“九死不悔”。
这个骗子啊……

第39章
除夕夜晚，爆竹声到处都是。
随处可见的红灯笼映出了漫天绯红，廊坊街的各种栅栏在今晚也难得全部打开，供百姓参与晚间夜市。平日不点灯，但凡在路上碰见没有提灯的，全部可无条件击毙。今日不同，今日满街透亮，根本不需要提灯。
巡逻队伍从街头走到街尾，比平时稍显松散了些，还会与民同乐，悄悄顺路去某个铺子采买点自己看上眼的小东西。
封凌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傅辛夷。
他记忆很好，不然也不会如此擅长科考，轻易拿下常人无法拿下的成绩。但上辈子他在婚前与傅辛夷接触实在少，多是在和傅尚书接触，以至于他知道自己最初会被拒，却没料到自己会被拒得如此彻底。
他垂着眼，脚步并没有放慢。
街头巷尾都是欢庆的声音，今夜是除夕，是与家人相伴的团圆日。众人身边都有伴，唯有他是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他这几年很习惯一个人，可这会儿却提不起兴致。
为什么？
封凌将自己的事情拿出来，一点点仔细分析。他来前是愉悦的，连脚步都轻快得很。他被说了“骗子”才意兴阑珊，比被拒绝更不愉快。
被误解。
被拒绝。
这都很正常。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傅辛夷的反应而不乐，可再细算下去……
封凌脚步一滞，那张漂亮的脸上，表情空了一瞬。
他似乎是将傅辛夷放在比自己想象中更重要的位置上。
封凌一直以来足够傲慢。他从底端爬起，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在这一刻，他重新审视起曾经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子，剖析起自己内心，心情复杂拉人出来对比。
骆康？他是商贾之家出身，家族有钱，今后的礼部侍郎。谢宁？家室积淀在，今后在大理寺必然官运亨通。詹达？他当年出了意外，今后不知能爬到什么位置。能力不错，可往上推。任巡一家的夫婿郝兄弟和何通各有前程……
七皇子那儿几个门客还不错。
皇帝手下最终交给十二的几个人选也不错。
太傅孙子辈亦有可塑之才。
封凌拉出一批人，算来算去竟发现年轻有才的一辈，没有一个能在地位、权势、金钱三个方面，同时比过户部尚书之女傅辛夷。
能比傅辛夷还要高上一层的，唯有和皇家沾亲带故的那批。然而这群家伙要么眼睛高到天上，要么死得比自己还快。能力不足的人，他连利用都有点不想用。
封凌略一思索，抬眼看了下前方。
前方有个姑娘正拿着花灯路过，额头贴黄，笑靥如花。
他将傅辛夷的尚书府官家小姐身份替换到这人身上。
这人长得不够白，眼睛不够漂亮，性子一看就太过跳脱，容易外出惹事。嗯？这人竟然还和别的男子靠那么近，还这么冲动挤进人堆里……要是这样不懂分寸和礼节的人是傅家小姐……
封凌眼眸垂落，敛去眼内的不喜。他察觉到自己对娶傅小姐的心动摇了。
他将前方无辜路过的外向跳脱姑娘嫌弃了一通，还擅自在心里点评，认为对方从各种程度角度都比不上傅辛夷。
他没有骗傅辛夷。他对和傅辛夷成亲这回事，九死不悔。
热衷权势，不代表没有私人喜好。活过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反倒是多了一辈子，出师未捷惨遭拒，细思之后反倒意识到了。
封凌唇角泛起自嘲的笑，重新快步往家里赶：所以，要怎么样才能入赘傅府？傅辛夷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就突然转了念头？
人生大半辈子顺风顺水的封凌，少有觉得有些头疼。
被他挂念在心上的傅辛夷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
耳朵好烫。
良珠捡起地上的礼，小心问自家小姐：“小姐，封解元的礼物要怎么处理？”
她还算是敢吭声的，守门人在后头见证了这一幕对峙，现下连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兮兮看着傅辛夷，生怕傅辛夷做出点什么不理智的事。
傅辛夷将礼接过，决定在门口就拆了。
她呼出一口气，任由这口热气形成白雾，阻碍她现下的视线。
视线里的礼物在朦胧中模糊，像梦里才会有的场景。傅辛夷轻笑了一声。封凌这样的人，见着都会觉得像是在做梦。梦里才会有这样惊才艳艳还朝着自己示意“九死不悔”的人。
她抽开红色的带子，打开包裹的布，看到了里面摆放整齐的一本书。
书封面没有字，封皮是普普通通的蓝皮，边上用的街头都能见着的线。整本敲着就仿佛是那种地摊上悄咪咪摆放着，写点乱七八糟内容的杂书。
不起眼，不重要。
傅府里的书纸质都好，装订精美。傅尚书时常会遣人晒书，傅辛夷趁着日头好，就摸过去顺两本农籍。
她打开树页，怔在了第一页。
这是一本画册，每张画上带只有几个字。不是水墨质地的画，而是写实的碳笔画。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大片留白的山水画中，人像还根本分不出人时，这本画册显得极为难得。
形象到有点立体。这让傅辛夷忍不住往下翻了两页。
每一页是一种花的品种，上面还写了花的名字以及花的常见颜色。册子不算厚，花朵数量不算多，但对于两年来一直靠着脑内触感记忆、纸上抽象画来和实际花草摸索对照的傅辛夷而言，是个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礼物。
字是封凌的字，和他送来的字帖一模一样。
傅辛夷翻到最后一页，“啪”一下合上，觉得自己心跳得飞快。
世上怎么会有封凌这样的人？
他简直掐准了她的死穴，送东西精准送到了她心坎上。
傅辛夷可以推拒很多礼物。金银首饰她不稀罕，珠宝名画她不懂行，就算封凌送她点农籍名书，她也能靠着傅尚书去掏出第二本。
封凌送了什么？送了她根本无法拒绝的东西。
她知道只要她看过记下，这本画册就成了没用的东西。她可以装作不要这个礼物，等下回退还给封凌。可能这礼物对别人仅有一点有限的认知作用，但那点认知作用实在没什么。世人拿到这本画册，最多惊奇一下绘画的方式，称赞一下绘画的手法，然后……就没了然后。
傅辛夷将这礼物重新包起来，把红带子系好。
这是他上了心送她的礼物，独属于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眼前又是一团热雾。
其实骗了也就骗了。要是没有最后的生死劫，或许他们之间可以顺其自然尝试一下来往，尝试一下成婚，尝试一下成为一家人。他那样聪明的人，书生意气，傲慢又带着独有的戏谑俏皮，谁会不喜欢呢？
傅辛夷将这份礼递给良珠：“放书房里去。”
良珠乖乖应下：“是。”
傅辛夷看着边上已冷下了的大烟火，没了再玩烟花的兴致：“走了，回房间，早些睡下。”
她转身即走，朝着守门人微微颔首：“门口这些先放着，年初二再扫去。”
大年初一不可扫前门，门口的喜庆要留到年初二才行。
守门人连连应下。
傅辛夷带着良珠回府上，往自己房间走去。
跟在后头的良珠小声询问傅辛夷：“小姐，封解元人好像不错呀。您不喜欢么？”
傅辛夷走在前头，问了一声良珠：“你喜欢太阳么？”
良珠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疑惑：“喜欢。但小姐，现在是晚上。”
傅辛夷应了一声：“嗯。封解元就是太阳，很多人都会喜欢他，但靠得近了，会尸骨无存。”
良珠被傅辛夷略冷淡的话说得一哆嗦：“小姐，大晚上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封解元又不会吃人，太阳也不会将人变得尸骨无存啊。”
小丫头根本没能理解傅辛夷的意思。她想不通也无法理解，和封解元成婚对于自家小姐到底代表着什么。
傅辛夷被良珠逗笑，温和安抚良珠：“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好。他或许是个很好的人，可良珠，我好不容易能看见这个世界，有爹有顾姨娘，还有你。我想要好好珍惜。”
而不是用短暂的二十年去冒险，求一个胜利。
封凌带给她的震撼，和心头一点点弥漫上来的小欢喜，全然压不过她对活着的执念。
她怜惜封凌，更有着试图苟活的自私。
良珠听不明白，只能嘟嘟嘴：“小姐您就知道说好听话哄我。明明和封解元在一起，并不影响小姐珍惜傅府里每一个人啊。”
傅辛夷笑出声：“行了，早不早睡？你明天不是说好了要给我画一个漂亮的妆，让我去皇宫里艳压群芳么？”
良珠猛点头：“恩恩早睡。小姐今晚脸上要多涂点面霜。等下也不要喝水，不然明天脸会肿的。”
脸肿倒不是什么大事情。
年纪尚小，孩子的脸怎么看都青春洋溢，带着年长者媲美不了的气。
傅辛夷顺了良珠的意，早一点歇下了。
傅府面积不小，可京城就那么些个地，到了午夜照样到处要放烟花。她睡梦中隐约还真梦见了封凌，还听到了外面的炮仗声，到第二天陷入深睡中，却被良珠死命叫起床。
“小姐，小姐，该起了！”良珠的声音不断传来。
傅辛夷皱起眉头，往被窝里缩了缩。
良珠不得不再度催促起来：“小姐！小姐！”
傅辛夷知道该起床，可眼皮子不听使唤，身体更是完全不想出被窝。
良珠可愁傅辛夷不起床了。平时都能早起，怎么今个反而起不来了？
她不得不皱着眉头指挥另外几个丫头：“把小姐从被窝里挖出来，直接上手给她洗漱！”
傅辛夷被良珠吓清醒：“起了起了。这就起。”

第40章
进宫对于傅辛夷而言是个大事情。
她洗漱好后，穿好了里衣，被良珠按在梳妆台前折腾。
衣服是早就挑选好了的，妆容也早就定好，就连饰品也早有准备。然而就算是都准备好了，良珠还是要提早给傅辛夷折腾起来，以防有小差错。
宫里头是最不能出现小差错的，一点小差错引得某位不满了，那可就是个大事情。
“小姐眼睛好了，以后可以常去宫里见娘娘的。”良珠在傅辛夷身旁，一边替她插簪子，一边和傅辛夷说着，“娘娘不可以随便出宫。小姐眼睛又没好透，娘娘唤小姐进宫也不便。”
傅辛夷看着镜子里妆容艳丽的自己，听着良珠叨叨叨不停说话。
“小姐长得好看，现在眼部用药的那点暗沉都下去了不少。”良珠替傅辛夷高兴，“小姐以后养好了，就会更加好看。”
傅辛夷微微侧头，在镜子里细看了自己眼部。
她眼周圈那儿的暗沉确实消下去了不少，在妆容之下几乎看不出什么了。她不排除是妆容带上后，眼部暗沉变得更不明显。左右这事并不是重点，她很快不再在意，而是询问她们：“我的画都装箱好了，可备好放到车里？”
良珠应声：“都放好了。”
傅辛夷笑着“嗯”了一声。
大年初一，又是大宴，傅辛夷脑袋上起码带上了好几斤沉的饰品。珠串缀在那儿，一颗颗看着便价值不菲。傅辛夷对这些有点兴趣，觉得以后可以装饰入画中，还要一一询问这些昂贵珠宝是什么。
帮忙的小丫头们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给傅辛夷报了大约的价格。
比如这个衔宝珠鸣翠柳的对称钗要几金，那个红宝石蝴蝶小夹要几金。就连那几根纤细固定头发的金针，上面都微雕了一点内容，价格昂贵到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值几银的那些装饰物，都不配出现在傅辛夷今日饰品里。问到后来傅辛夷都觉得……不适合入画，不适合入画。花草根本没有金银首饰值钱。
妆画好，头发折腾好。小丫头们拿着衣服往傅辛夷身上套。这套新年衣服是赭红色的圆领袍，宽袖收口，袖口是金边暗纹。前后都有刺绣，是团形的流云彩纹。衣服上的流云团纹内没有绣鸟，而是绣了几朵漂亮的花，居中位正好是傅辛夷的辛夷花。
裙子底端是黄色织金绸宽边，大色与袍子相对应，一样是赭红色。
喜庆的红色加上满头的金色，傅辛夷怀疑女子出嫁也就这么穿了。去年她都没穿那么喜庆。
脚上的鞋子一样是红的，尖头上刺了一点金银双股绣。
傅辛夷对刺绣这块儿实在不太懂，不知道她身上衣物和鞋子刺绣到底有多厉害。她只是看着自己浑身鲜艳亮丽，就觉得很喜欢。
对镜自我欣赏一番，傅辛夷又被按头吃了不少垫肚子的东西，最后才抿上唇膏。
良珠一样换上了自己最昂贵的衣服。她今天会陪着傅辛夷前往皇宫，随后在宫门口候着，等傅辛夷回来时再跟上傅辛夷。她的身份是进不了宫的。
“小姐，宴席上大家都不会吃太多东西，您现在要是觉得饿，现在多吃点。回头在那儿就一小口一小口来。”良珠万般提醒，“千万不能吃太夸张。仙女都是只喝雨露的！”
傅辛夷听着着话哭笑不得。
她还想去宴席上多尝尝皇家宴席的味道。
官家子女出门在外，一样不太容易啊。
她填饱了肚子，折腾好了一切，顾姨娘也从娘家匆匆赶回了傅家，让人叫她直接出门上马车。
傅辛夷踩着自己柔软的鞋子，仿佛踩在云端上，提着裙子往门口走去。
她这造型远远看去就是一团红火的花球，靓丽明艳得让人惊叹。等走近后展颜一笑，明眸白齿，温温润润，如同贝壳中硕大的珍珠，带着莹莹光亮。
珍珠放在红布上，该是向天下展示她本质价值的时候。
顾姨娘眼神微亮，见着傅辛夷并不慌乱来到自己同一个马车车厢内，朝着傅辛夷蓦然笑开：“辛夷真好看。”
傅辛夷大年初一才见着顾姨娘，见顾姨娘今日比平时装扮也艳丽得多，跟着惊叹：“顾姨娘才真好看。”
顾姨娘头戴绒花，还选了一点玉石饰品在头上。她年纪比傅辛夷大，早不适合傅辛夷那种真金白银往身上堆的姿态。她初有身孕，性格乖顺不少，此刻与玉石正搭。
两人一大早互相夸赞了一番，傅辛夷好奇问了一声：“爹今天穿得什么？”
顾姨娘：“朝服。”
傅辛夷笑出声。
女子的新衣是新战袍，男子却一个个还是只能穿朝服去见皇帝陛下，唯有鞋子可以稍微夸张一点，这实在是让人有一丝同情。
顾姨娘见傅辛夷开心，跟着笑出了声。
马夫见人都到齐，询问顾姨娘：“顾姨娘，可要走了？”
马车里顾姨娘应声：“嗯，走吧。”
马夫应下：“好嘞。”
马蹄声哒哒，带动了车轮滚滚。顾姨娘趁着路上多和傅辛夷讲着各种人际关系，绕绕弯弯一大堆，先是从皇家说起：“后宫参与晚宴者，必然为四等以上。四等为嫔，三等为妃，二等为贵妃，一等便是皇后。”
傅辛夷一听这等级划分，觉得人数可真是多到吓人。
“孩子参加晚宴到底是不妥，所以参宴者皆在十二岁以上。其中有兴德公主、淑品公主……”顾姨娘一连串说了不少公主名字。
傅辛夷听着一串差不多的名字，听得十分迷茫。
顾姨娘见傅辛夷这样，忍不住又笑了：“放心，回头我先叫人，你跟着叫就行。后宫贵人和公主们另成一席，与我们不坐一起。基本碰不上。要是你被叫过去了，直接说见过各位娘娘各位殿下就好。”
傅辛夷点头。
顾姨娘接着说：“接下去是三公女眷，一品。三孤女眷，一品……”
傅辛夷听了一串名字，记了个大概。女子的品级是随夫君的，官员品级越高，女子的位置越高。而像顾姨娘这种非正妻身份却出席的人，通常是降一品级排位置。
总而言之就是，到时候只要看着桌子排位，就可大概知道女子身份地位是如何。宫里头对这些细节讲究得很，大体上不会出错。
西城到皇宫，走西门最近。西门途径太液池，再往内走，可以看见护城河。宫门口早有宫女、太监和侍卫守着，宫女负责接待女眷，太监负责接待官员，侍卫负责值守以防意外。
三重防护下，将可能有的危险隔离在宫门外头。
傅辛夷跟随顾姨娘下马车。她搀着顾姨娘，防止身边人会磕着碰着。天大地大，此刻有身孕的人最大。
那位值守的宫女显然认识顾姨娘，朝着顾姨娘含笑行礼：“见过顾姨娘，见过傅小姐。”
顾姨娘微微颔首：“辛苦了。”
傅辛夷见顾姨娘没叫对方名字更没叫称呼，便就朝着对方点点头温和笑了笑。
宫女面对上傅辛夷的笑脸，随后脸上笑意诚挚了些：“礼将有我们先收下。两位可有什么要求？”
顾姨娘看向傅辛夷。
马车进不了皇宫内部，里面的礼全部用木箱子固定着。傅辛夷还是叮嘱了一番：“干燥阴凉处朝上平放着，万不要随意立起来。立反了，里面东西容易掉。”
她用铁丝固定，又用木盒封好，可也怕暴力运输。
宫女又行礼：“喏。”
顾姨娘带着傅辛夷进门，宫女们简单检查了一下她们身上没带危险用品，便派人在前头引路。同行的还有几位官员女眷。这几个女眷地位都没顾姨娘高，见了顾姨娘纷纷行礼招呼。顾姨娘一样回了礼，竟一个个叫出了身份，让傅辛夷得以跟着认了认。
一批人往内去，目光似有似无全落在傅辛夷身上。
傅辛夷像是没事人一样，目光都落在宫墙景色上。
千年光景，名胜之地，她有幸来繁华时代的皇宫，可不得抓紧时间多看两眼。现在大家都在，她多看两眼的动作也不起眼。
一路较为安静走进摆宴席的大殿，与她们同行的人陆陆续续寻到位置坐下，而顾姨娘和傅辛夷则是往里走了不少距离，这才在偏前的位置坐下。
整座宫殿富丽堂皇，两人方可抱住的柱身上雕刻着巨大的龙图腾。精美的蜡烛灯整齐摆放在两侧，每一盏灯分了诸多个灯台，上面摆着通红的蜡烛。
蜡烛点上了一部分，照得整个大殿清清楚楚。
顾姨娘坐下后，看了眼自己和傅辛夷的位置，唇角勾了勾，低声和傅辛夷说了一句：“你的眼睛一好，这位置都提前了。”　傅辛夷的身份可不是陪嫁出身的顾姨娘能比的。
傅辛夷安分坐好，小声和顾姨娘说话：“怎么大家都那么安静？”
人陆陆续续有来，打扮得都极为精致，点亮了整个宫殿。人多是在窃窃私语，整个宫殿里一点没闹腾的感觉。傅辛夷耳朵尖，她耳中那些宫女的脚步声都轻到恍若猫走过房梁一般。
“正常。这儿可是皇宫。”顾姨娘将自己面前的杯子往前推了推，与旁边真准备倒酒的宫女说了一声，“我不饮酒。”
那宫女躬身应声：“可要换成蜜酿？”
顾姨娘点头。
这桌上正在倒蜜酿，有位年纪尚长的宫女恭敬快步走来，朝着傅辛夷桌上欠身行礼：“顾姨娘、傅小姐。皇后娘娘有请傅小姐一叙。”
傅辛夷抬头看向这位大宫女，略微困惑。

第41章
周边有不少人朝傅辛夷这里投来视线。
大宫女恭敬欠身行礼，而周边几位宫女还对着这位宫女回礼，能看出来请人的这位身份地位不低，是宫中老人。
顾姨娘朝着这位大宫女拱手：“娘娘现在可与大伙儿在一块儿了？”
大宫女抬头笑着回话：“娘娘还在宫里更衣，想着来前先见一见傅小姐。她早前心中惦念，一肚子体己话想与傅小姐当面说。”
顾姨娘护着傅辛夷：“我与她一道不行么？”
大宫女又一次拱手：“前些日子听傅尚书族人说，顾姨娘初有身孕。宫中全靠步行，顾姨娘还是以身体为重。”
傅辛夷一听，觉得还是自己独自一人去更适合。她朝着顾姨娘笑了笑，随后站起身来朝着大宫女拱手：“劳烦带路。”
大宫女当即回礼，随后微侧身，示意傅辛夷跟上自己。
傅辛夷和顾姨娘说了一声：“我去去就回。娘娘与我娘关系好，想和我提早说两句话而已。”
顾姨娘哪能不知道呢。她只是怕傅辛夷第一次见皇后放不开。
可现下皇后指名只让傅辛夷一人去，顾姨娘不论如何也帮不上忙。她朝着傅辛夷应了一声：“早去早回，别耽搁到娘娘来参加宴席。”
傅辛夷笑笑：“嗯。”
大宫女候着傅辛夷，等傅辛夷跟上，这才带着人往后头绕着走。她们避开宫殿大门进出的人群，以防打扰到其她官家女眷。
留在原地的女眷们，话题自然偏向了傅辛夷。
另外一位尚书夫人友善朝着顾姨娘笑笑：“顾姨娘，那位我记得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紫秀吧。娘娘提早寻傅小姐，是想叙叙旧？”
顾姨娘朝着对方一样客套笑了笑：“该是的。娘娘对辛夷一向来很好。往日辛夷眼睛不好，进宫不方便，现在不一样了。”
那位尚书夫人笑而不语，心里想着：傅府果然内里拧成一根绳，难怪前段时间卢家那小东西刚下手就败北。
周圈人有听到这话的，隐隐在心里头就给傅辛夷再次抬了抬身份。能得到皇后高看的，今后指不定婚事会如何。皇后又得圣恩，以后傅尚书在皇帝面前，绝对是能得不少好处的。
一群人心思绕弯弯，又互相说起了别的八卦。
……
宫中今日进了那么多人，该是很热闹的。
傅辛夷见着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却觉得这种热闹不如年前码头上人挤人。宫里是高雅的热闹，一个个都讲着规矩揣着身份，脚步都走得分毫不差。
可当她走进皇后寝宫，见着了皇后。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必然也会有人更喜欢宫里的高雅热闹。
皇后妆容比傅辛夷要庄重得多，她眉眼间带着一点兴味，抬手正在拨弄自己脑袋上的挂饰。她衣服都已经穿戴好，旁边宫女正给她衣服上挂唯有皇后才准许佩戴的饰品。
她双手细腻如白脂，指甲用正红色染了色，拇指和食指上从中间关节那儿就扣着两个金色的狭长指戒。这指戒包裹着手指前段，与手指化为一体，指戒的头尖，拨弄起挂饰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
听上去很有意思。
皇后的乐趣，和宫中的乐趣或许是一样的。
傅辛夷很少见到能将庄重和美艳并在一起的人，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牡丹画全然比不上面前的人。当皇后注意到自己时，那狭长的眼眸轻微抬起，略带轻叹一般说出“辛夷”，她能感受到自己头皮麻成了一片。
空气里馥郁的熏香很像皇后。
傅辛夷没有掩盖自己眼内的惊艳，朝着皇后行礼：“见过娘娘。”
皇后应了一声。
她的应声很轻柔，轻柔得像是女子的玉手拂过人脸颊，带着旖旎。而接下来的话，却慢慢将她和傅辛夷的距离骤然拉近，不再拘泥于皇后与普通的官家女：“你和诗诗真像。”
云诗诗，她的娘。
傅辛夷抬头朝皇后温和笑了笑：“我爹和顾姨娘也常常说我们两个性子像。”
皇后见配饰挂好，抬手轻晃。那些聪明的宫女就守本分躬身下去了。她们不仅下去，还给两人关上了门。
皇后和皇帝各自有自己的寝宫，并不是一直一起睡的。皇帝每月固定时间会睡在皇后这里，更多时候还是睡在他自个那儿，或者某位小娇娇处。
“他们经常和你说你娘？”皇后问了一声，点了点一旁的椅子，“坐。茶水等下去宴席上喝。”
傅辛夷好笑坐下，发现皇后看着是金钱堆出来的性子，却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她的性格和容貌竟是不太一样的。
皇后自个也坐下了，半点没在意自己穿了一身昂贵奢华的衣服。
傅辛夷和皇后说着：“倒也没有。只是逢年过节需要上香，或者我做到什么和娘相似的事情，他们会说一两句。多的也不提。”
皇后微微颔首：“说多了伤神。”
她细细打量着傅辛夷，随后莞尔：“她们和我说新出的秋闱解元长得像诗诗。我让人送了画像来，觉得是一点不像。还是你像。你娘的那点神韵，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哪里是寻常男子能像的。”
傅辛夷见过封解元，但对自己娘更多像是在梦里见的，一时不好对这话做什么评价。
她就是没想到皇后刚开始就会提到封解元。
对于皇后而言，一个男子远没有自己当年的好友重要。皇后娘娘仅提了一声，转头就和傅辛夷更多说起了云诗诗，还有过去的那些个事情。
“你娘是个很好的人。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觉得这天下女子，无人可及她一二。”皇后的视线从傅辛夷脸上移开，转到别处，“我自小与她一起长大，懂她最多。”
傅辛夷认真听着。
“你爹现在的性子多是你娘养出来的。他以前可没比现在的年轻人好多少。骑马打猎赌球什么都玩，最擅长算钱。一个男人能把几文钱都算得细致，我也真是服了。”皇后禁不住嫌弃了傅尚书几句。
傅辛夷忍俊不禁。
皇后继续说着：“你娘倒是没有你那么爱花。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当时的大家闺秀里，算一等一的良人。当年太后喜欢她，却担心她不适合宫里的日子，最后作罢。”
傅辛夷微微点头。还好作罢了，不然就没她了。
皇后轻笑了一声：“太后喜欢，别人家就更是喜欢。京城名门里，肖家、赵家、谢家、傅家……没有一个不想让小辈把她骗进家门的。结果呢？你娘一个没瞧上。”
皇后顿了顿，惹得傅辛夷好奇追问：“后来呢？为什么她和我爹在一起了？”
皇后怅然叹了口气，用金色的尖指戒戳了戳桌子：“你爹会哄人呗。他对谁都抠门，就对你娘不抠门。这谁能扛得住？什么宝贝都给你娘送去。同辈里谁能比他有钱？”
傅辛夷：“……”
这个行为怎么那么熟悉？
“你爹爱玩爱闹，但也不近女色。你娘想着嫁给他也不错，后来就嫁了。京城里门当户对里头，你爹勉勉强强算个人物。现在来看，她确实没看走眼。”皇后这般说，眼内流露出一丝感慨，“你这两年该有察觉，你爹与家族中人来往并不密切。”
傅辛夷得皇后提点，这才察觉到……确实。她过年都不怎么走亲戚。
“你娘去后，你爹位高权重。多少人恨不得将孩子嫁到你爹那儿去。傅家里更多人恨不得按着你爹的头让他去续弦。瞧瞧，一个个都斗不过一个顾姨娘。”她唇角勾笑，“一群没眼看的东西。”
傅辛夷听着皇后骂人，突然笑出了声。
皇后见傅辛夷笑，跟着眉眼柔和了些。她又说起了云诗诗的娘家：“云家自从你娘去后，举家搬去西边了。你舅舅是军籍，当初就是个有名的将士。由于你娘中毒的缘故，恨你爹入骨，多次在京城翻天。于是不见最好，陛下干脆让他去镇守边关。以后回不回来，二说。你爹和顾姨娘考虑较多，该是不会与你说他。”
傅辛夷第一回 听说云家，愣了愣。
云家的人是她娘的亲人。
她见皇后说了那么多，轻微侧头，带着困惑看向自己面前端庄且美艳的皇后，想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与我说那么多？”
皇后手指在桌上轻微划了一道，语气还是和先前没有任何的变化。她嗓音好听，至少是傅辛夷喜欢的嗓音，仿佛在云端鸣叫的凤凰，悦耳得很。
“我与顾姨娘聊过。”她说，“你和你娘当年中毒的事情，家里该是觉得你还小，所以基本没有与你细说。当初下毒的相关人早就被处理，十年怕井绳，傅府至今对下人管理严苛。”
傅辛夷悄然端坐起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但是，那时下毒的幕后一定还有人。那人到底是谁？他到底为什么下毒？凭什么下毒？”皇后抬眼看傅辛夷，朝着傅辛夷笑起来，容颜舒展，眼内却没有任何笑意，“你被护了那么多年，可以不管，却不能不知。”
眼睛可清晰视物后，两年府宅生活让傅辛夷觉得日子多是平和温暖。
封凌的出现让傅辛夷懂得了，人在官场，滔天权势随时都能成一场空，活在当下、护住当下才最重要。
现在皇后的话却让傅辛夷猛然惊醒：她可以过平和温暖的日子，是因为有人在前方替她遮风挡雨。她可以不去忧虑，不去管，却不能不知道。
作者：今天开始就是日六啦，我的存稿箱光荣告罄_(:з」∠)_加油加油！

第42章
宫殿里，熏香炉上还冒着一点点的白烟。
皇宫总是安静的，宫女和太监们不敢喧哗，皇帝和后宫女眷们自持身份更少有闹腾。屋子里一旦没人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傅辛夷的心如同被人捏住又松开，随后又捏住一样，难受得有点无法呼吸。滚滚历史长流，里面的人都是活生生的，她生于此中，知道很多大事件，却依旧不过凡人一名。
她有血有肉，生于和平年代，在听到云诗诗和自己被下毒的原因不简单后，自然少了些平日的温吞和镇定。她望着皇后，有那么一瞬间在想……
皇后是真的和自己娘情同姐妹么？
皇后告诉自己这些真的没有别的目的么？
皇后会和封凌一样，只是将自己的目的放在一些事情里，一起来处理么？
千万思绪不过转瞬，傅辛夷发现自己像是年多年后某位文豪所说，“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人。这样应该么？这样公平么？
人心是难测，但人心确实都存在感情。
要是以最大的善意来揣度人，又会是如何的呢？皇后娘娘与她娘真的情同姐妹，她是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念着别人的好，但也切记要警惕潜藏在暗中的坏人。
她走在天平正中央，郑重朝着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阵地走去，朝着皇后温和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她知道有人护着她，知道该保护自己，知道力所能及不能给护着她的人添乱。
两世为人，何其有幸。
少女的震惊和慌乱短暂到可以让人略过不计，温柔和当年的友人是那样相似。皇后记忆里的云诗诗就是和现在的傅辛夷差不多年纪，可惜她们嫁人后很少再能见面。
她深深看了眼傅辛夷，确定她没有被自己的话吓坏，站起身来：“你和你娘真是一模一样。”至于是哪里一模一样，她没有再细说下去。
傅辛夷见皇后起身，自然跟着起身。
皇后拍了拍手，房门立刻推开。宫女们整齐进门躬身行礼，静候皇后吩咐。一国之母的待遇是最高档次的，该有的都有，这是傅辛夷在傅府决然不会见到的情况。
皇后笑盈盈问傅辛夷：“你是想自个先回去，还是想和我一道入场？”
傅辛夷谨遵顾姨娘教诲，温和回话：“我自己先回去就行。顾姨娘该等急了。”
皇后哼笑一声：“她那小丫头还算是护主。”
顾姨娘在皇后面前都是小丫头！傅辛夷被“小丫头”这个词逗笑，可又不敢笑太明显，只好抿了抿唇。然而她这般抿唇，根本没法遮掩眼睛里的笑意。
皇后细看两眼傅辛夷，唇角勾起，狭长的美眸眨了眨，用戒指尖尖头戳在了傅辛夷眉心：“记得，有什么事情处理不了了，就来宫里寻我。你爹帮不了的忙，我可以。”
傅辛夷半点没感受到眉心疼痛。这指戒尖头是圆润的，不会划伤人。
她弯了眉眼应了声：“好。”
皇后吩咐：“紫秀，带傅小姐回去。”
紫秀出列应声：“喏。”
傅辛夷朝皇后行礼告别，跟随紫秀离开。皇后等傅辛夷走远了一段，才抬手又拨弄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饰品。她听着耳边传来的叮当声，回想起往事。
出了会儿神，她才再度开口：“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
宴席厅里，女眷们还在瞎七瞎八聊。
傅辛夷回来的时候比走的时候更不显眼，悄然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她面上还是一派温柔，带着点浅笑，看不出半点刚离开过的痕迹。
顾姨娘打量了一番傅辛夷，低声问她：“娘娘与你说什么了？”
傅辛夷拿起桌上的蜜酿轻抿了一口：“娘娘跟我叙叙旧，说了点她和娘以前的事。还跟我说，爹年轻时候可不着调。”
顾姨娘笑起来：“是有些。老爷性子变了很多。”
时过境迁，没人料到最后所有人都成长了，当年的云诗诗永远留在了那个年纪。
傅辛夷放下杯子略走神，轻舔了一下唇。舌头刚碰上唇瓣，她猛然想起自己涂了正红的唇脂，忙合上嘴，拿起桌上的手帕轻微在唇上按了按。
按了会不会掉唇脂？总共没擦过几次唇脂的傅辛夷思考起这个当下非常关键的问题。
“皇后殿下到——”
有宫女大声喊。
接连几个宫女一次报备：“皇后殿下到——”
宫殿里倏忽间安静下来，刚才不间断的说话声彻底消失。众人齐刷刷站起身来，躬身拱手行礼：“见过皇后殿下，殿下万安。”
傅辛夷看向上头，就见皇后娘娘出现，一步步从上了自己的主位，抬手挥了挥：“坐吧，大过年的，都自在些。不用拘着。”
下方齐刷刷应声：“是。”
傅辛夷跟随大流重新坐下。
一位女眷倒是并没有坐下。她长得富态十足，眼睛都被挤成两条线了，胸口挂着三串长短不一的珍珠项链串，手上总共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戴上了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她朝着皇后拱手，带着点谄媚劲：“殿下，您等下就要去与其他殿下一道用餐，必然看不到我们特意献上的一些礼物，不如今年送礼和节目穿插着来？”
傅辛夷看向这位女眷，觉得这话说得很荒唐了。
礼物节后随时能看，节目演完就没。节目先行，礼物搁后头也无妨，这才是逻辑通顺的想法。
果不其然，不远处有个打扮精致却没有那么夸张的女眷嗤笑了一声。傅辛夷转头看过去时，还见那人直接朝天翻了个白眼。
傅辛夷：“……”
皇后说不用拘着，你们还真就不拘着了？先前不都是连话都要压低声音说的么！为什么一旦对上了，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
有个女眷文绉绉起身，身子看起来弱得很：“殿下。我看节目前吟诗作对来一点，热一下气氛才是最好。送礼物，俗。”
那边两个女眷斗起来了，傅辛夷这边的女眷全都淡定得一声不吭，仿佛什么都没见着一样。
傅辛夷看着这现场，突然同情起了皇帝。当朝皇帝是不是每回上朝都能遇上这种修罗场？一方唱罢一方登场，非要搞点不一般的以示自己存在感。
皇宫里那些妃子们，不知平时是不是也有那么多戏。
“哟，瞧您说得那是什么话呢？大过年还要念诗。是家里没念够啊？我每回见您就听您念诗了，听多了也不知怎么的，牙酸。”商贾女眷虚掩自己腮帮，做出一副牙疼的模样。
另一位怒视：“你！”
上头皇后娘娘开口：“都送的什么礼？紫秀，念来听听。”
紫秀顺从上前，从一旁的宫女手中取过礼单，快速扫到刚才开口的两位：“宋夫人送的是镶金春柳白如意，吴夫人送的是赵猛栋的冬日垂钓图。”
皇后娘娘朝着两人笑起来：“听名字就知道，两位夫人有心了。”
这两位夫人立刻含笑拱手，推说自己也就一般般上心。
皇后娘娘又问了一声：“紫秀，礼中可有什么特殊的？”
在场所有夫人心都吊了起来，既是想要从人口中听到自己，又怕从人口中听到自己名字。谁也不曾想今个还能有个报礼单的环节。
紫秀粗扫了一眼礼单，恭敬回话：“回娘娘话，所有夫人都送的是一片心意。心意与东西的价没有关系，全看送礼者是否心诚。夫人们花足心思，紫秀觉得每一样都算特殊。”
她话说得非常有水准，一个人都没得罪。
皇后娘娘笑起来：“既然如此，我回头一个个好好细看了才不辜负诸位的心意。现在还是和往年一样，先看节目。诸位觉得呢？”
底下众人纷纷应声。
礼物完全没看，一场硝烟就那么去了。
皇后身为一国之母，能够驾驭后宫那么多人，应付面前的局面简直如秀才写文章——信手拈来。她的奢华优雅几乎刻入骨髓，一颦一笑都有着自己独有的魅力。
傅辛夷再度看向那两位夫人，发现那两位已端坐下，即使相看两厌，此时也不打算再出口。
就在节目即将上场时刻，有太监匆匆绕到殿后，与守在皇后身边的紫秀耳语两句。紫秀略微睁大了双眼，忙将刚听到的话轻声传递给皇后娘娘耳中。
下方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皇后娘娘身上。
只见皇后娘娘神情中也露出一丝意外，随后竟展颜笑开：“喜事啊。陛下那儿可有传话？”
刚过来的太监忙应声：“陛下那儿已经知道了。”
皇后娘娘拍了拍手，满目喜意：“大年初一，我家十二有喜。看来是得了诸位夫人们的善意。”
底下群体哗然，纷纷朝上道贺。
顾姨娘也是惊了一下，随后忙和旁边傅辛夷说了一声：“看来是十二皇妃有孕。大喜事。”
傅辛夷想到当初那位稍矮的贵公子，轻笑了笑：“确实是大喜事。”
皇后起身。她脸上实在是有点高兴，装不出歉意：“看来我要先去内宴看一眼。这儿宴席一切照旧，诸位自便。”
众人也能理解，纷纷应声。
皇后娘娘快步下了位置，在紫秀的相携下，很快从殿内拐了出去。
傅辛夷在记忆里翻找着，十二皇子的孩子又是哪一位登基来着？今天有孕的是十二皇妃，该是十二皇子的第一位孩子。但最终继位的是十二皇子的第三子。
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口浅口碟里的冷菜，眼睛微微瞪大：好吃！
啊，早知道就不吃饱进宫了！
作者：帮基友时三十太太推个文呀~有兴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
古言《假千金的佛系日常》by时三十
叶明蓁做了十六年的侯府千金，骤然得知自己竟是被抱错了的农家女。
从此爹娘不是爹娘，侯府不再是她的家。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占了位置得了便宜，对她冷眼刻薄。
叶明蓁没有多犹豫，与真千金换回了身份。
哪知道……她的农家爹娘也不是亲爹娘？
……
顾思凝临死之前才得知原来自己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重来一回，她立刻把自己的东西抢了回来，并且把叶明蓁赶出了侯府。
她幸灾乐祸地看叶明蓁从侯府贵女沦为小贩之女，本以为是明珠入泥尘，从此变鱼目。
谁知转眼叶明蓁又飞上枝头，成了国公府失散多年的亲女儿，享尽荣宠不说，连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都追在她身后提裙角。

第43章
宫里喜上加喜。筹备的节目轮番上来，在座女眷面前的菜品比往年还上了一个档次。
傅辛夷边吃边看，边看边吃，成功将自己撑住了。
仙女全是喝露水长大的，她不是，她荤素不忌，什么都觉得好吃。宫里头的菜品每一样在选材上就经过精挑细选，蒸煮时又舍得下调料，鸡汤都是熬煮过好多小时的，能让人舌头鲜掉。
节目表演到一半，皇后重新归来，满脸喜气坐在上头，跟着众人一块儿观赏乐坊专门排练了个把月的节目。
到节目表演完，皇后又按着规矩离去，留下在场这群人乐意攀比礼物的攀比礼物，不乐意攀比礼物的静静旁观。傅辛夷撑住之后也不敢再多动筷，悄悄手伸到矮桌下，挪松了一点自己的腰带。
勒死她了。
顾姨娘注意到她的动作，差点当场笑出来。好在她顾忌到还在宴席上，往前凑了凑，替傅辛夷挡住了一边视线。
“哎哟，我瞧瞧您送了什么？噢，花啊。这东西也就能开个几天，过些天就败了的。唉，一年到头就能欣赏个绿叶。有什么好送的？”皇后不在，一个语气略显刻薄的女子突兀点评着刚端上来的一盆植株。
傅辛夷抬头看了眼那盆植物。
是芍药。
芍药早前基本上只能用种子种，所以想要培养出一盆好的芍药，需要历经多年细心浇灌和修剪，最终才形成养育者最先想要的模样。后来有人想出了分株法，这才让芍药的培养简洁起来。
京城冬日天气冷，芍药要过冬，露出土的部分在十月或十一月就会枯死，要等来年才会重新生长开花。前朝此花盛行，品种非常多，到了本朝就被牡丹夺去了名头，后来又摊上梅兰竹菊这种雅致的，几乎难以在京城出头。
毕竟……京城冬日太冷了。
傅辛夷没想到在这么冷的天还能见到一盆没有开花的芍药。逆时节生长可不容易，要是能开了花，那价值恐怕比面前这盆还要稀有昂贵不少。
她听着前面的争斗，心想这群人必然不会想到。芍药这种花是非常适合切花的，即用剪刀剪下来放入花瓶或者花束中做插花。因为它在低温下，可维持绽放姿态长达一个月。
没有根系全靠水养，怒放一个月。
花主人争辩：“你根本连这是什么花都不知道。这是钱能比的么？”
“我是不知道你这什么花。你养这个花又花了多少钱。我就知道你这没我的东西放得久，还整日要看着护着，浇水施肥。”那人深深叹口气，“唉，也是。左右不是娘娘自己来浇水施肥，对吧？”
双方眼见着要撕起来，另有一人在旁嬉笑添火：“等哪日这些花能放上个把月了再来与我们争吧。花再怎么娇艳，能比得过后宫里娘娘们的容颜么？”
这话非常不好接。
说着说着，这群人又撕起了自己小辈的成就：“我是送礼比不得了，还好儿子争气。今天在东门进来，我见着他了。哪日转成殿前侍卫，能得陛下一句夸赞，我是做梦都能笑出来。”
“我家闺女也了不得。哎呀，这就是天生的福气命。十七皇子和她玩得好，非要闹腾和她订个娃娃亲。”十七皇子这才几岁，说娃娃亲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成呢。
有人眼神轻微往顾姨娘那儿一瞟：“年纪一大，生孩子照顾孩子起来就是不得劲了，比不得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唉，还是不生，捡个现成的好。养好了是荣耀，养不好也有情分在。”
顾姨娘稳重在那儿权当没听见，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傅辛夷却轻笑了笑，将自己面前的杯子往前推了推。
饭菜好吃，蜜酿好喝，旁人说得话却是一句都不好听。
顾姨娘敏锐察觉到什么，忙伸手按住傅辛夷，低声劝：“别闹。”
傅辛夷不想张扬。
皇后说，她可以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她不能不知道。可当她知道了一点，又怎么能继续当着那永远被庇护在傅府的大小姐？
她朝顾姨娘温和笑着：“我就是看大家都在展示自己的礼，觉得都挺厉害的。我比不得男子能做官，又没什么婚事好炫耀，仅凭着父亲恩泽庇荫才能坐在这前头，怪丢人的。”
傅辛夷的声音很温和，不过咬字非常清晰。
官员女眷多来自五湖四海，都讲官话，但总会有人夹带一点口音。她却没有这点口音，一口官话说得和京城里书院里那些读书人一样。
宫殿里那几个撕来撕去的女眷就算撕破脸，声音也不会抬很高，以至于傅辛夷这样说了两句，大部分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傅辛夷的话说得很清楚，在座全是靠家里男子官位排位的，没什么好争。争来争去，只有几个礼物是靠着自己挣来的。
她自谦却含沙射影了一堆人，自然得罪了几个。
有一女眷含笑看向傅辛夷：“傅小姐年纪还小，又不像肖先生这等能靠才华名满京城的。说来惭愧，我与傅小姐一样，全靠家中男子才能有这位置。好在他还能让我送得出礼。不知傅小姐送了什么？”
傅辛夷的礼从价值上比不过其她女眷精心准备的。
她将顾姨娘的手移开一些，朝顾姨娘手安抚性拍了拍，从位置上起身，朝诸多女眷拱手：“我送的东西也没什么，就是自己做的花画。花寻常开个十来天就谢了，我想万一娘娘冬日里要是想见春日的花，让花一下子开放，实在要耗费点时间，就做了一幅画，省去娘娘一点心力。”
一群女眷茫然互相对视，觉得傅辛夷的每个字她们都听得懂，怎么拼在一起反而让人听不明白了？
什么叫花画？
什么叫做了一幅画？
画不是应该用笔画出来的么？为什么又能省去娘娘心力？
莫非是这画功笔极好，如同真的一样？
“没想到傅小姐和肖先生一样擅长字画。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另一位女眷笑起来，“不知我们能否有幸看一眼？也好学习学习。”
这话看似是褒奖，实际上却是将傅辛夷送到了高山之巅。但凡画有一点不好，脚下一滑就坠入山底。
傅辛夷含笑摇头：“我不擅长字画。夫人看过就能明白。劳烦请将我的礼取出来。”
原本值守门口巡检的那位宫女地位还算高，早跟随众宫女来到殿中，负责伺候各位夫人。她见一位女眷给另一个宫女使了个颜色，便快一步上前，抢先恭敬躬身：“先前傅小姐的画由我让人送入库中，现下我就去取。”
她说完小步后退，先另外一名宫女退下，转身前往不远房间内取画。
宫里头大部分宫女消息都灵通。她们知道皇后娘娘喜欢傅小姐，自然不会得罪傅小姐。但总有几个宫女是和官家女眷熟络的，头脑一发昏，难保做出什么事来。
这位宫女快步去取了画，确保正面朝上，让人和自己一道搬运回宫殿。
宫殿里所有女眷都对这幅画产生了一些兴趣，眼里带着好奇，稍稍探头想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傅辛夷走到宫殿中央，朝眼熟的这宫女再度笑了下：“谢谢。”
和下人说谢，这罕见了一点。
宫女面上看不出任何意外的神情，只躬身行礼后退到傅辛夷身旁：“可要帮傅小姐打开？”
傅辛夷这幅画用木盒装好，内部特意卡住，单人捧着还行，要拿着打开，手就有点不够长。她吩咐宫女：“帮我拿着就好，站到中间来，我打开。”
宫女应声，站在宫殿中央，替傅辛夷将木盒托好，尽可能平铺着。
傅辛夷给她借了点力，轻声提醒：“展示一会儿不用平放，得斜着，能让大家都看见里头的东西。”
宫女姿势微调，倾斜木盒。
傅辛夷将木盒的金属锁扣打开，将上层的盖子掀开，让出身子，让早就做好的寒牡丹画正式展现在众人面前。
世人都知牡丹花艳，乃绝美者，艳过芍药、艳过月季、艳过天下百花。她层层叠叠的花瓣注定了雍容华贵的姿态，花大色美，绽开后能让人眼前一亮。朱砂与金粉让其在烛光下闪着一点光亮，远比那些牡丹翡翠玉雕要炫目得多。
一朵不够六朵凑，六朵拥挤在一个木盒子里，都让人觉得那木盒实在碍眼，怎么能够拘着这样一盆花呢？
当下就有人说了：“你这明明是花，怎么能放在木盒子里？”
另有人反应过来：“不是说是画么？难道这花是假的？画出来的？”
若是画出来，那绘画功底得是什么样啊？
“是做出来的吧？假花，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料子。”有眼见的稍带揣测，“现在流行绒花头饰，江南还有绢花头饰。这种想来也是用了别的料专程做出来的仿真花。”
一群女眷惊愕看向站在那儿的傅辛夷，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她开口说：“这是我用真的寒牡丹做出来的画。要是存放妥当，放个把年不成问题。”
个把年？
有女眷惊呼问出声：“怎么能放个把年？”
民间或许也有能人会想出来做干花，但到很少会特意将其做成画来贩卖，干花要制作更精良、保证颜色不褪，需要有更多加工步骤。只是现在……
傅辛夷没打算自暴短板，含笑说着：“我就这点玩花的本事，比不过肖先生字画。就和皇后娘娘所说，礼是一份心意，没什么特殊的。今天是个大喜日子，大家送礼都图个高兴，干什么非要挣个你优我劣的？要是哪位夫人喜欢，改天寻我做一幅花画也好。”
再阴阳怪气的人，适合直接打死。
作者：写到这里，大家部分可能会觉得有些角色是有违和感的，包括傅家人，包括皇后，包括还没怎么大出场的一些角色。傅辛夷因为没有经历过那么多复杂的人情往来，所以对谁都看不太透，到后面我会慢慢掀开长辈当年故事线的。至今为止最真的就是对谁都信任的傅辛夷，和对谁都理智大于情感的封凌。最后……角色实在好多，不过到现在为止，前期（殿试前）有名有姓的关键人物基本都出场了【头秃】

第44章
皇后娘娘能将纷争止住，靠的是她说话的本事以及她的身份。
傅辛夷能将纷争止住，靠的是她手上确实与众不同的礼。
世上越是罕见的东西，越是让人好奇，越让人想要拥有。
如今这幅画在外是皇后娘娘独一份，回头要是她们都有了，那岂不是风头比现在掐死掐活来得强？最重要的是，在这儿争斗，争得了一时意气，又挣不了多少脸面。
有机敏且家中与傅府交好的，立刻开口配合傅辛夷：“看起来很有意思。那我改日要劳烦傅小姐了。”
傅辛夷看向这位夫人，笑盈盈问她：“夫人是喜欢小幅的还是大幅的？花有开花时节，碰上春日花数量足够，我可以做整面的屏风或者整面的墙。全用这连年不败的真花。今年我眼睛才好，做画又需要时间，这才只送了娘娘一幅画。”
话一落，有人隐隐倒吸一口气。
一整面屏风或者墙，那可和一小幅画可不同。数量的堆积轻易就能达到质变的效果，傅家小姐有这本事，今后怕是要成为官家女眷里头小新宠。
最早开口的这位夫人也没料到傅辛夷本事还不小，当即笑起来：“那等春天来了，我们再细着商量。”
顾姨娘见傅辛夷闹够了，望着小丫头：“辛夷，回来了。别扰了各位夫人兴致。”
傅辛夷顺从将木盒盖上，吩咐宫女：“劳烦帮我再送回去。谢谢。”
宫女应声：“喏。”
礼物重新盖上，众人才发现那特质的木盒原来内里也有玄机，盖子上凸了一层厚度，正好将下方的画给卡住。当然，再多的细节也难看到了。
她们惋惜见着一个有意思的小玩意被送回去，余下再争斗起来，不免有点心不在焉。
到了宴席结束，顾姨娘带着傅辛夷离场，还有几个夫人走在傅辛夷身边，好奇问她关于真花做成画的事情。
傅辛夷将自己能告知的都告知了，还推了自己可以做的别的产品：“其实以未切花的真花做画也行，只是这一类画需要浇水修剪，还要确保里面的土质养分上佳。随着年月增长，花草必然也会生长，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几个夫人都略有惊叹：“听上去很有意思啊？”
“那我们其实学了自己也能试试？”
傅辛夷点头：“确实可以，不过花草养殖对土壤、肥料都有讲究，每一种花适合的土壤和温度不同，要是放在同样环境里，长势会相差较多。夫人们平日要是对此不擅长，要学的内容会很多。”
有一位尊贵的夫人惋惜放弃：“那我还是直接买吧。我家里那么多事要折腾，可没时间琢磨如此细致的活。”
旁边一位夫人笑着打趣她：“是二公子要成亲了吧？确实事情多。当年我家里也一样，整个府上下乱成一团，院子里的花都差点没空折腾，哪还有闲情去学这新东西。”
傅辛夷失笑。
从入门到放弃，脚下还没走过五十步，实在是太快了。
到了宫门口，几位夫人纷纷上车与傅辛夷以及顾姨娘告别。傅辛夷乐滋滋和自己今后的买家告别，转头朝着顾姨娘挤眉弄眼：“顾姨娘，我厉不厉害？”
顾姨娘含笑回她：“你要是宴席上没有松一下腰带，就很厉害。”
傅辛夷：“……”糟糕，被发现了。
裙子没有松紧带，一片式裙全靠腰间几根绳子束紧，不松开难受，松开一点……也就有那么一点点，担心裙子直接滑掉。她这种重工刺绣的裙子非常重，若是固定不好，是真的会随着走动摩擦而滑落的。
她装作什么都没干过的样子，施施然上了马车：发生什么了？她可什么都不知道。
顾姨娘一起上了马车。
车夫才准备起手带人回程，忽见着有一群人出来，便优先将马车让了位置。
傅辛夷感受到马车轻微挪位置，听到隐隐整齐的脚步声，凑到马车边掀开帘子。她疑惑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人一块出来了，怎么还会有数量众多的人从宫中出来。
官员们与女眷不是同时进的，也会比她们晚一些退，莫非是傅尚书他们出来了？
她好奇张望，却见着两列宫女开路，将一对贵人送出了皇宫。
是真贵人，衣着穿戴远远看着比寻常人都上一个档次。衣服看不出任何的褶皱，刺绣更是绣上了皇家才能用的款。
领头的宫女带着众宫女朝着这一对行礼：“殿下回宫后务必记得照看好皇妃殿下。娘娘送的礼会跟在两位殿下马车后，一并运往殿下府宅。”
那两人一高一矮，高的将矮的轻微护着，显然非常珍重。
傅辛夷看着那两人的容貌，顿住：是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他们竟也从西门出入。
外头停靠在一侧的马车有好几辆，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本没有关注任何一辆。只是转过身上马车的瞬间，十二皇妃抬眼看到了傅辛夷。
她一样顿了一下，随后朝着傅辛夷点了点头。
一直关注着她的十二皇子自然顺着皇妃的视线朝傅辛夷看去。
女子，眼熟。
他注意到那辆马车，微愣一下，牵着十二皇妃上车，低声问了一句：“你见过她？”
十二皇妃走上马车，一直到坐在马车里才回了他话：“是那天在集市碰到的那位小公子。原来是个女子。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十二皇子想起来了。他对官员家中马车都熟悉，知道马车里的人身份：“是傅家的马车。那人是傅辛夷。”
语气很淡，似乎并没有觉得傅辛夷是什么特殊的人。
十二皇妃手下意识覆盖到自己腹部。她听说过，傅辛夷十年前中毒，整个人双目失明，已然痴傻，只能被养在傅府中。由于傅府夫人中毒过世，全府上下便成了一个铁桶，寻常人连打探点消息都得不到。
皇后与傅辛夷的母亲是挚友，当年曾动过心思，让十二皇子与傅辛夷订下娃娃亲。最初是傅辛夷母亲没答应，后来是傅辛夷变成那样，皇上不允。
她的位置，原本是傅辛夷的。
前两年傅辛夷突然好转，不再痴傻，双眼也逐渐恢复。她当时一边庆幸自己成婚早，一边又愁着自己肚子怎么没动静，一愁就愁了两年。在家里没人会到她面前没眼色来说这种事，可她又怕自己迟迟没孩子，皇后突发奇想，再来牵个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听说过她的事。”
十二皇子吩咐外头：“启程回府。”
马夫在外应声。
马车动起来，十二皇子才朝着自己皇妃点了头：“嗯。我娘与她娘交好。你要是想和她交好，可以下回进宫时与我娘说一声。”
都是女子，他很放心。
十二皇妃知道自己夫君在情感方面一向迟钝，常常碰到自己与男子接触，直接会选择无顾忌地掐断苗头在开头，却没想到他碰到傅辛夷这事还能完全抓错重点：“我看上去像想和她交好？”
十二皇子沉默了一下，反问一声：“不是么？你不喜欢她？”
十二皇妃哪里能扛得住这种直白问话，哭笑不得：“我又怎么变成不喜欢她了？”她现在对傅辛夷就是感情微妙了一些，说不上喜欢，更说不上不喜欢。
她们两个总共才见过一次面，她还在那时笑话了傅辛夷。现在想想，傅辛夷总共怕是没出过几回门，搞不清楚外面集市状况，那是再自然不过。
她手从腹部放下，对十二皇子说了个清楚：“我以前在肖家，和二姨学画画。那时听二姨说起过云夫人和傅辛夷。她说皇后当年属意让你们两个早早订个亲事。”
那时她也没几岁，知道傅辛夷中毒，觉得异常恐怖，怕得回家强烈要求和自己娘亲一起睡觉。后来时间久了，这事便渐渐忘记，直到她被家中安排嫁给十二，而傅辛夷恢复了。
十二皇子全然没想到自己皇妃会想起这件事。十年了，连他自己都将这事忘到了脑后。
他摇了摇头：“就算傅辛夷没出当年中毒的事情，云夫人也不会同意的。她不会让傅辛夷嫁给任何皇家人。”
十二皇妃疑惑：“为什么？”
十二皇子回忆一下。
时间太过久远，他对云夫人的记忆就是温和如流水，而对傅辛夷的记忆也就一个根本懒得理睬他的小孩子。婚事他确实听长辈们说起过，有次他娘还打趣问过他，只是云夫人替他拒绝了：“云夫人没有直接说过。但我猜测该是觉得嫁入皇家，性命便挂在了皇家人身上，不放心吧。当年我娘执意要嫁给父皇，听说她们还吵过架。”
一个是入宫当皇后母仪天下，一个是在尚书府独受宠爱。
两人观点不同，难免会吵架。
十二皇妃能够理解。她嫁给十二，便做好了有朝一日十二身边会有其她人的准备。但她依然会偶有不安，会隐隐嫉妒，会慌乱揣测。
她知道今后的路还很长，自己该学会宽容，学会成长，学会当好一个皇妃，以后当好一位亲王妃或者……是皇后。
十二皇妃悄然握拳：“那她今后婚事？”
十二皇子朝她短促笑了下：“傅尚书应该会遵从云夫人的遗愿，给她寻一名良人。能够入赘傅府的人选是最上佳的人选。”
十二皇妃点了点头。
话到都说到这份上了，十二绝不会骗她。他对傅辛夷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意思。
她想要独占他，几年也好。

第45章
傅府。
管事检查好了粉山茶画，用木盒将其封好，再在外头又启用了一个木箱，来了一个双重锁。他稍微推了推木箱，确认里面没有任何撞击声音后，将其搬运到傅府后门静候的运输车上，仔细吩咐送货的人：“一定要保管好里面的东西，不要颠了撞了。”
送货人用绳子将木箱子固定卡死在运输车上，嘿笑：“得了，那么多年了，您还不知道我么？我当年可是运军粮的。”
军粮少了，那是要用命填的。
管事再三叮嘱：“我就是知道你运的军粮，什么路都敢走。这里头东西脆，万一磕着了，回头我们都不好交代。”
送货人笑脸僵住：“你是放了瓷器啊？”
管事对着送货人露出了一个深意笑容：“是放了花，所以需要你又稳又快马加鞭往西送。”
送货人震惊看向管事：“送花？我们西边没花么你要专程让我送花？关盒子里能活？”
管事挥手：“这你别管。早些送到就是。快马加鞭也就三五天的事情。”
送货人头都想给这个管事拧掉。
他啧了一声，甩了一下手上的小细鞭：“行了知道了。三天给你送到。磕着碰着回头将军必然抽死我，轮不到你。”
管事也不留人，催促：“快些走。”
送货人手脚轻便，手一甩就让运输车跑动起来。他的马个头比京城里的马都要小一圈，毛色虽好，但看上去总觉得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会养的马。但要是有养马能手见了，一眼就能发现，这是蒙古马。
马虽小一圈，但这等马耐力极好，只要驯养妥当，能跑一天一夜不需任何进食。这是战马等级的好马，而非有钱人炫耀的那种只□□饲料的高贵种马。
当然，平日里养的时候，送货人可不会克扣自己爱马的粮食。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小马宠到天上去。
他说好了三天，一点都没有差，在傍晚时分到达目的地，轻车熟路敲响了云家后门。
后门一开，一个腿有残疾的中年男子见了送货人，见送货人唇上干的起皮，问了一声：“你不是才去京城，怎么今个就回来了？”
送货人点了一下自己的运输车：“送东西回来。将军可在？”
中年男子点了头，将门打开得大了些，让开了位置：“进来。”
云家后门挺大，车马进入方便。
送货人将运输车牵进门，和中年男子说着话：“水给我喝口呗。我的马都快饿死了，有什么好吃的粮没有？给他尝尝鲜啊！”
中年男子瞥了眼在原地吐着气，略显焦躁的马：“稍等。”
他取了水，再把马牵到马厩那儿，给马厩的马槽中装了粮食：“将军在演武场练枪，你直接去寻他就是。”
送货人应了一声，从运输车上解绳子，然后将木箱抱在怀里，捧着往云家演武场跑去。中年男人一句话没有问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更没问这箱子是从哪里来。
知道多不是好事。
云家演武场周边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工部凡能搞出来的东西，这儿都能以最快速度拿到一份。演武场中央，男子一身劲装，手持一柄梨花枪，眼眸冰冷一片。
梨花枪是长丨枪和火丨器结合的兵器，缨部放着火丨药，可以点燃，火丨药伤人，用完后再用冷兵器伤人，可以说是杀伤力和实用性都非常强劲的一款武器。
它因为火丨药喷出时如梨花，所以才得到一个如此好听的名字。
千树万树梨花开，漂亮。
持枪人年纪略长，脸上有短胡，手上功夫不弱，一招一式皆有悍将风范，下盘稳重让人根本寻不到任何漏洞可以攻击。明明是寒冬日，他轻薄的劲装贴身却半点没觉得冷。
衣服薄到什么程度呢？一个大劈腿竟是还能看出衣服下持枪人的腿部肌肉。
送货人扛着箱子来到演武场旁，对着演武场里的男子喊：“云将军。有您的东西。我加急给您送过来了。”
男子一个转身，□□扭曲成一个让人怀疑要断裂的弧度，抖动两下，对准了送货人。凌冽的气劲吓得送货人倒退一步，讪笑着：“将军，您悠着点。我小命就一条。”
收枪。
男子没理送货人那点怂劲，把自己手里的梨花枪往边上架子上搁好，这才走到送货人身边，沉声问：“给她的？”
送货人竟是听明白了，点头低声回复：“是。傅尚书让其管事特意趁着全家赴宴时让我送回来的。说是花，具体管事并没有透露。”
云将军接过箱子：“我知道了。你休顿一天，我问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你带回京城去。”
送货人忙点头：“是。”
云将军轻微掂了掂木箱：太轻了，要说是花，又会是什么花？
他沉默着将木箱带回自己房间，快速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转头在府上马厩牵了一匹马出门。一样走的是后门，还是从后门直接前往了城郊外。
云家在郊外有另一处别院，院子很大，里头人很少。
在别院的人，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全体军籍，无一例外。
门口守门人老远耳朵动了动，慢吞吞打开门看了眼外头，见一匹骏马由远及近，上头翻身下来的男子还扛着一个大木箱，便把门打开得大了些：“将军稍等，容我通禀一声。”
云将军微微颔首。
守门人朝院中走去，脚步快得不像寻常人，看似只走了三两步，一细看赫然已到了二十米开外。
云将军则是趁着这会儿，看了两眼这别院。
院子里年味很足，门口挂着对联，门内挂着灯笼。满地炮仗碎屑，显示出院子里前些天是充满喜庆迎接了新一年。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香甜，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生活气。
他静等片刻，就见守门人重新出来，拱手：“将军里面请，夫人在等您了。”
云将军往里去。
守门人将门重新关好，再度老神在在守在那儿。
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别院的人间烟火气，那是京城无数金银珠宝的繁华都给不了的。云将军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半点没觉得诧异，径直走到前厅内。
前厅里女子正在低头往自己手上缠布带，她听着响声抬头，朝着云将军嫣然一笑：“哥，你怎么忽然来我这儿了？”
她眉间一点红，本该是艳丽得妆点物，却由于一张脸干净纯净，而显得漂亮不俗艳。她眉角已能看出一点岁月的痕迹，可那张笑脸和温和的嗓音，总能让人忽略她的年纪。
京城中无论谁看到她，都会一眼惊愕认出，她就是在京城死去了整整十年的云诗诗。
云将军将木箱放到桌上：“傅尚书送了东西过来。说是花，该是傅辛夷送给你的。”
云诗诗惊喜睁大双眼，顾不上缠自己手上的布带，拖着松垮的布带条就往桌边凑。她双手并用打开木箱，充满欣喜和好奇：“她要送我什么花？京城里的花在这儿能养么？”
云将军：“不知。”
当云诗诗打开箱子后，一眼就见着了里面的粉山茶。
她想要伸手摸一下花，却下意识停住了手。她手指甲全是黑色的，并不适合碰触这点鲜活的花……
不，不对。
这不是鲜花？
云诗诗往前又靠了靠，柔声惊叹：“这是干花呀。小家伙挺能干的。干花我能摸呀。”
她满心欢喜伸手碰了碰，见花半点没事情，更加高兴了：“哥，你看。我能摸到的。”
云将军应了一声：“你这两年排毒有点效果。”
云诗诗笑盈盈温和回着云将军的话，眼睛却一点不肯从花上挪开：“小家伙眼睛好了，我体内毒排干净了。我想回京城和她见一见。”
“你多年用身子试毒，就为了治好她。这两年她好转，你跟着排毒，稍好一点又想赶紧回京城去。哪里还将我挂在心上。”一个醋溜溜的男声先一步传来，“大不了将她接过来就是。去什么京城。”
云诗诗朝着来人笑：“我们这儿大夫少，军医擅长的又不是调养。在京城不会缺大夫。再说她习惯了京城日子，又懵懂如新生，哪里能受得住我们当年那么多事情的冲击。还有顾桑儿，她要是知道我活着，岂不是飞也要飞到我这儿。傅大人怕不是要气死？”
要是知道云诗诗还活着，死活要飞过来的怕不止一个。会气死的人能有一群。
男子想着，嘴里更酸，却还只能安慰自己：“也是，女儿是要放在掌心里宠的。这是我的女儿……唉，什么时候让她叫我一声爹？干爹是爹，亲爹也是爹。”
云将军朝着男子拱手。
男子皱眉：“早不是皇家人了，你每回都那么客气干什么？”
从辈分来说，他和云诗诗在一起，还得叫面前的云将军一声哥。
云将军不吭声，站在那儿如一枪挺直着。他的姿态半点看不出是会大闹京城的性子，不过……当将军的人都懂谋略，懂谋略的人心都脏。
男子想到远在京城里高居帝位的那位，聪明一辈子，结果还是被面前这位云将军骗了个团团转，又觉得实在好笑。
云诗诗抬头看向男子：“你要不要与我一道入京？我想再查一查京城里的事情。不然辛夷那儿我总归是不放心。”
当年各地大旱，朝中乱成一锅粥，傅府又出了下毒的事情。好不容易一切告一段落，但到底还是有一些事情没能让人弄个明白。
男子微妙顿了一下，含糊回答云诗诗：“再说吧。”
作者：【剧情前置剧透已删除，长辈线将继续融入主剧情再展开】

第46章
宫殿内，熏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皇帝坐在椅上，听着耳边太监念着新一本弹劾。
“文武百官，应当从正月十一开始休假，然顺安州知州詹知行詹大人，擅离职守，私自入京……”
这太监的嗓音很细，倒是不算尖，听上去还算舒服。他没有任何私人情绪替皇帝念奏章，还留了一分注意力在皇帝身上。
如他所料，皇帝懒散摆了摆手：“知道了。”
太监放下奏章，恭敬在一旁候着。
皇帝在想着事情，放下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面。桌子上放了一杯温茶，茶水边上是一盘小糕点，一口一个的那种。
想了半响，他开口和自己熟络的这位大太监说：“詹知行是为了他儿子上京。知道他上京的人，不多吧。”
大太监躬身：“是。詹大人来得仓促，知道詹大人上京的，应该只有城门守卫才对。”
但这个弹劾之人，如何能做到那么快就知情的呢？
皇帝一想就知道，因为是这个人告诉詹知行，詹达在京城里发生的事情。这人引诱詹知行进京城，到翰林院搅风搅雨。当年詹知行太过招摇，他名升实降，将詹知行扔到顺安州为官，如今有人揣度圣意，是觉得自己还会再一次借个理由削詹知行一顿。
“哦，那这回是借刀杀人啊？”皇帝神情带着一点惊奇，像是才想到一样，“朕成了这群臣子的刀啊！”
这话说得确实是，不过大太监不敢接话。
皇帝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眼睛眯细起来：“好茶。”
过年这时候，天下百姓都在放年假，他们这群做皇帝和做官员的，反倒没那么早放。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事情莫名其妙会从各个角落里蹦跶出来，不处理好就会出问题。
当然，这世上还有一个方法最好不过。
“拖着吧。”皇帝品着嘴里残存的茶味，和大太监说着，“宫里头过年事也多。祭天祭祖一件接着一件。朕的本子那么多，哪能有空一一看过来。”
他没空，秉笔太监有空。秉笔太监可以说一个个阅读理解全能拿满分，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将官员呈上来的题本奏本归纳总结，然后再让皇帝处理。
“哦，对了。宫里头近来也忙。忙不过来，就让大家都缓一缓。年前的事都处理了，不急的都放到年后。”皇帝三两句话，将最后的弹劾路给封死。
假装自己暂时没看见。
他想不想要收拾人，那是他的事情。大臣将私人恩怨放到明面上来，还想借着他的手来杀人，那简直是在侮辱他的脑子。卢翰林的学生，看起来不怎么样。
下一批官员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出一两个能将翰林院折腾服帖的。
皇帝再喝了两口茶，话题却变了：“梓童很喜欢傅小姐送来的礼？”
太监应声：“是。这几天各大主子去请安，她都会特意将画拿出来赞赏一番。说是花都能放长久绽放，人只要想得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皇帝轻笑了一下：“人定胜天。”
太监再度应声。
左右喜欢花并不会花费太大，即使对其她妃子有所影响，回头梓童也能自己处理好。
皇帝将杯子搁下，站起身来，示意太监带路：“走吧，朕去看看她。这些天瞧给她乐的，什么好事都摊上了。朕得去蹭点喜气。”
多个孙辈，搞得好像不是他自己的喜事一样。随便串门还要找个理由，皇帝的心思时常让人无法揣测。
“喏。”太监欠身往前头带路。
……
花鸟店的掌柜很头疼，他死活没有能想出将山矾花弄到傅府的方法。
这种花生长在南方，时常会有文人墨客出去玩，看到路边的小树上开满白色的小花，里头一根根花丝特别纤长显眼，却又是让人叫不上名字。
京城有是有，药材店里的山矾花干，泡了喝对化痰有点好处，生津解渴，算是……饮品？
他实在挑不出来送的，干脆瞎选了几种别的花，连带着在药材店里卖的花干，一并送到了傅府。掌柜本人没敢去，生怕自己去了被斥责两句。
让人没想到的是，负责送花的人回来后，一脸莫名告诉掌柜：“傅府说他们花干也挺喜欢。就是下回品相要好点的，最好是能维持花本来姿态的花干。哦，还说以后春日的花可能会大批量要，只要剪下来的花，不要整株的，让您得空去一趟傅府商量。”
掌柜听后感慨：“不愧是大户人家，难怪傅尚书能一路走到尚书位置。”
处事态度到底不一样。明明指不定是傅府自个想要花来干点什么事情，却生生说得好似给了花鸟铺面子。掌柜在心里寻思了半天，觉得可能是傅小姐有这个需求，又不准备动用傅尚书那儿的东西，这才走了自己这条路。
价格上要好好琢磨。
能和傅府牵上长线，以后就是稳定的来钱路子。平日在铺子里卖个三五个月都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
他想七想八想了很多，觉得傅小姐真是个有点意思又有点奇怪的大小姐，却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又出门了，还去的是打铁铺。
她穿着简单质朴的衣裤，半点不在意旁人眼光，拿着碳笔和纸，给打铁铺的老师傅画自己要的工具。
长尺，上头要有精准的刻度，打成一个裁剪工整的铁片状。
镊子，要尾部接好，能攻夹起来细微的东西。
挖勺、长针、调拨棒、一套平铲、一套刻刀、尺寸不一的老虎钳、小榔头……
她来打铁铺时有做好准备，却没想到打铁师傅需要她更细致的提出各种要求，以至于不得不在铺子里现场给师傅作画，讲明白每样东西的大致要求。
“小姐，每一样东西做起来都需要打模具。模具打了，除了您也没人会再来要这样的东西。价格很高，不值当啊。”打铁师傅越看越头疼，“你看刻刀，刀片是精细活，我们铺子还不一定能做。”
傅辛夷对他笑了下：“那个磨出一个刀片头就行了。不重要的地方粗糙点也可以。镊子这东西，您可以考虑挂出来卖，像绣娘、仵作等等，要是搞点精细活，都可以用这个。”
打铁师傅琢磨了一下，勉为其难点头：“成，我试试。”
傅辛夷以前只买点铁丝，铁匠铺还能拿得出。现在买这些工具，要不是有钱，那还真做都做不了。人铁匠铺平日活可多，哪能专门来应付傅辛夷这种小订单的突发奇想呢。
双方好不容易谈妥，傅辛夷的零花钱几乎花了个精光。
有钱采购，无钱回家。
她带着良珠坐上马车，在车上长叹一口气：“店还没开，钱先用完了。”
良珠在边上摊着算钱：“小姐，您现在还剩下三两四文钱。要是吃便宜一些，我们可以吃好久，但要是想吃好一点，一顿都不够用。买两斤肉就没了。”
傅辛夷靠在马车车壁上：“哎，别说吃饭了，我就是想要买点好看的花，这点钱都不经花。”
京城开销本就大，柴米油盐都比别处要贵上一些，更别说那点消遣观赏的东西。
马车行驶还算平稳，但好巧不巧轮子嗑到一颗石头，颠簸了一下。
傅辛夷被颠得脑袋离开车壁，随后“乒”一下撞在车壁上。
声音响得良珠都呆了：“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傅辛夷摸了摸自己脑袋，轻微按压了一下，后知后觉回着良珠：“不太疼哎。”
良珠忙将傅辛夷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我的小姐呀，您可别心不在焉了。万一前头碰上别人家的马车，我们还要急停……”
傅辛夷手还按在脑袋上：“我没有心不在焉啊。”
她话是如此讲，但刚撞了那么一下，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外头马夫也慌乱询问：“小姐没事吧？”
傅辛夷安抚外头的马夫：“没事，回府就行。”
“咦，是傅小姐么？”外面清爽的问声传来，是傅辛夷并不熟悉的声音。
她掀开帘子疑惑看向外头，看到了一个在品鉴会上见到的公子哥。这位似乎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位置倒是坐在前排。当时似乎就坐在卢公子附近。
这公子哥笑嘻嘻招呼：“我是谢宁。傅小姐一起用饭么？我和朋友就在附近酒楼约了。桂小姐最近都没什么消息，傅小姐要不要将桂小姐一并叫出来？我帮她一起骂骂那姓卢的。”
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子女，确实多认识。国子监刚放假，谢宁和詹达交好，这两天自然知道了詹家的事情。他不喜欢卢家，桂晓晓也不喜欢卢家。敌人的敌人就是友人。他觉得自己和桂小姐一定能说得来。
可傅辛夷微愣。桂晓晓不是去蒙古了么？他们都还不知道？
她稍作迟疑，还是婉拒：“我要回家了。”
谢宁有点惋惜：“真要回家啊？我娘说你大年初一出了一次风头，她可喜欢你那画。但她和傅家又不熟，性子慢热，回家悔了好几天。我还想帮她问你订个什么画呢。”
傅辛夷想到自己三两多的贫穷金库，顿时变了口风：“既然谢公子那么热情邀约，那我岂好意思再拒绝。但桂小姐这两天和我也没联系……”
谢宁挠了挠脸：“那就下回再叫她。”
傅辛夷点头：“贵妇人想要什么样的画？”
谢宁笑开：“吃饭的时候再说吧！来，马夫，劳烦给我让个位置。我坐旁边给指路。”
马夫应声：“好嘞。”

第47章
京城里到处都是人，马车行进不快。
谢宁一边指路，一边很高兴：“我出来都没马车，还好正遇上了傅小姐。”
傅辛夷在马车内打趣：“谢公子是想要蹭个车，这才拦下我一起用饭么？”
谢宁在外头语气显得怪不好意思，神情是半点没不好意思：“哎，不要说出来啊。”
傅辛夷失笑，敢情还真是。
谢宁又和马夫指挥了一段路，才继续和傅辛夷说：“对了，我还没和傅小姐说。我们去吃的这家酒楼是个老字号酒楼，京城本地的。里头吃饭的多是老客。他们家最绝的就是豆腐！”
豆腐？
冬日里吃豆腐的人家很多，这菜品物美价廉，口感和营养都好，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喜欢隔三差五吃一点。
傅辛夷在皇宫中的宴席上，一样也尝了两口豆腐。宫里的豆腐切了很小一块，上面淋了点汁水，一口下去还没来得及去回味就没了。
不知道这酒楼的豆腐味道如何。
谢宁拐了傅辛夷的马车，七歪八扭总算来到了地方。这老酒楼偏僻到路真的只能供给一辆马车和一个人并排。马车必须走到尽头或者进入某家院子里拐弯才能出来。
酒楼外面挂着新的红灯笼，灯笼旁写着酒楼名的红布翻飞。酒楼里人声较为嘈杂，看起来客人很多。
傅辛夷刚下马车，就被谢宁往里邀：“傅小姐跟我来，他们这儿还是有雅间的。”
傅辛夷和马夫吩咐了一声，这才跟随谢宁一道往里走。
良珠紧紧跟着傅辛夷，也对着马夫点了点头。
马夫看了眼酒楼名字，转头让小二去将马车暂时停好。他自己则选择跟着傅辛夷往里走，守在酒楼里不远处，静候傅辛夷吃好出来。上回傅辛夷出门没带人，府上就有了傅辛夷再度出门不肯带人的准备，另请了一位懂武的马夫做了傅辛夷的专属马夫。
他出门除了驾马，如今还负责傅辛夷的安全。
傅辛夷进了里头，发现屋内已有了人。
屋里人见到傅辛夷一样是愣了一下，茫然看向一起进门的谢宁。
谢宁赶紧给双方介绍：“这位是詹达，小詹翰林。我的挚友。这位是傅家小姐，傅尚书家千金。”
詹达忙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傅小姐。”
傅辛夷回礼：“见过小詹翰林。”
詹达行礼完，朝着傅辛夷笑起来：“没想到谢宁会将傅小姐请来。我们原本只打算兄弟间趁着过年这几日聚一聚。再过些日子我放年假了，谢宁还要回国子监，到时候碰不上。”
傅辛夷温和表示：“是路上碰巧遇见谢公子。他想搭车，寻了个由头将我一并邀来罢了。他本意还想邀桂三小姐。但我这些日子也没和桂三小姐联系，只好下回再邀她一起。”
詹达听着这话，明白了傅辛夷话里的意思。她说得详细，是特意表明了她和谢宁真是偶遇，两人之间清清白白，没什么关系。
毕竟如今两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凑一起吃饭容易惹人说闲话。
詹达笑起来，给了谢宁两眼刀：“原来如此。”
谢宁装着一脸无辜：“我能怎么办？家里不给钱啊。我穷不行啊？哦，封凌小兄弟也穷，等下你记得付钱。”
傅辛夷僵住。
等等，他们吃饭关封凌什么事情？他和一个国子监学生、一个翰林官员，怎么那么快勾搭在一起了？封凌不是才来京城没有多久么？
傅辛夷对一个学子的日常全然陌生，并不知道学子出门撞学子的概率有多高，更不知道像封凌这样的人才，秋闱结束之后就可进入国子监学习，只是他要自己温习，自个不乐意去而已。
虽然封凌和谢宁结交纯属是上回品鉴会的巧合，但……
傅辛夷免不了多想。
面前这两人以后可能都将会是大官！大人物的朋友必然会是大人物。
大官家里人想要买自己的东西，这不是飞来横财么？
她一时刻意忽略掉封凌会来这件事，朝着两人笑起来：“不如先坐下？既然要等人，我和谢公子不如先说一下关于花画的事情。”
詹达失笑，意识到现在三个站在这里确实很傻，便伸手请示：“傅小姐坐。”
三个人一同坐下，良珠作为在场唯一的小丫头，积极给几个人都倒上了茶水。
封凌还没到，谢宁喝了口茶，和傅辛夷说起自己娘亲的需求：“我娘这人就是心里头想法很多，但都来不及讲来不及做。她是真喜欢傅小姐的画，好像说是干花做出来的？可惜我没能见到。”
詹达跟着好奇：“什么样的画？”
谢宁给好友简单讲了讲：“是牡丹画。大年初一那天，傅小姐当时在宴席上展示了自己的赠礼，是用寒牡丹干花做出来的画。看着和真的一模一样。哦不对，是比真花还好看。真花就那点枝叶，开不出那数量的牡丹花。六朵盛开的牡丹，和入了春似的。”
植株从土壤里摄取的营养有限，真花开不出傅辛夷作画的效果。她还在花上撒了不少的东西，以至于这花看着明亮，确实比真花好看。
她笑着自谦：“谢公子夸张了。就是真花，哪里来的比真花好看？”
詹达听了起了兴趣：“要是傅小姐有空，我也想定一个看看。不知道做一副要多久？可以放多久？”
“得看要什么花，再看要多少花。”傅辛夷做起生意来不得不认真一些，细细将自己这东西做起来不易表达出来，“光让花变成花干就要一两周的时间，更别提制作。春日花多一些，我可以多做一些。”
詹达双眼亮了亮：“那可以。要是傅小姐方便……”
谢宁敲桌不满：“我先来的啊，先做我的。春天什么花来着？桃花！我就要桃花！”
詹达笑起来：“我要杏花吧。”
傅辛夷记下：“好，要多大的？”
谢宁想了想：“就要一米见宽，我给挂墙上。”
詹达附议：“我与谢宁一样就成。”
傅辛夷一下子接好两单，心满意足：“那到了买花的日子，我再与你们确认。到时候你们交个定金，我就开始帮你们做。我还会做可以养的花画，你们以后若是有兴趣，也可以问我订。”
对面两个纷纷点头。
谢宁乐呵呵：“哎，封解元来晚了啊。他来了再想要订画，只能排第三。年纪最小排最后。”
脚步声响起，熟悉且轻巧到让傅辛夷心头一跳。她本能转了身子，看向雅间门口。
“什么排第三？”封凌推开房门，一眼看见屋里头回望自己的傅辛夷，脚步停滞住。
傅辛夷怎么会在这里？
“好巧。”傅辛夷朝封凌温和笑了下，尽可能让自己看着自然一些，“我是和谢公子一块儿来的，没想到谢公子是和小詹翰林以及封解元约的饭。”
封凌展颜笑了下，朝着自己友人点了点头，再和傅辛夷说了一声：“叫我封凌就好。”
傅辛夷：“……”这是第二回 他让她叫他封凌了。
谢宁没想到封凌还能这样拉关系，顿时在边上惊呼：“哎，我怎么没想到这拉近关系的方法？那傅小姐也叫我谢宁！叫他詹达！”
封凌扫了眼谢宁，眼神莫测。他将雅间门关上：“傅小姐有什么想吃的么？他们应该不清楚傅小姐的口味。”
詹达非常敏锐，拿起茶杯悄然打量起了封凌和傅辛夷，顺脚还在桌子下踹了谢宁一脚。
谢宁被踹一脚，一脸茫然看向自己好友，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被踢。
傅辛夷并不忌口：“我吃什么都可以。”
封凌点了点头：“你们点些调料少一点的就可。”
言语间显得十分熟稔，好似他们一起吃过无数餐过。
这回连傅辛夷都忍不住问出声：“为什么要调料少一点的？”
封凌朝傅辛夷笑起来：“这儿的吃食喜欢下重口。肉有羊肉，要下多料去腥。豆腐做法也分很多种，嫩豆腐清爽，女子该多会喜欢，老豆腐则是要爆炒，有点油腻。这是我的口味，傅小姐是口味不同么？”
他特意加了最后一句，像是在提醒在座几个人别想太多。
可在座几个即使是谢宁，这会儿都察觉到不对了。
封凌和傅辛夷明显是认识的，而且是不止见过一次的那种认识。
谢宁摸不着头脑，困惑提问：“你们两个，私下里见过面？”
詹达恨不得再踹一脚谢宁，让他不要乱说话。
傅辛夷听着这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私下里”听起来怪怪的，仿佛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一般。她明明半点没打算有什么。
“我去过傅尚书府上，碰巧和傅小姐再见过。”封凌只说了一回见面，将话题转移到了詹达身上，“小詹翰林，我听说你父亲上京了。”
本还看戏的詹达脸上顿时笑容没了，轻瞥了眼傅辛夷这个外人，皱起眉头：“你哪里来的消息？”他知道父亲上京，却至今没有透露过给任何人。
傅辛夷不懂政事，却从詹达脸上看出了话题不太对。
她手轻握住杯子，安分不开口，悄悄注意着封凌。
谢宁的心思顿时被封凌的话牵走，瞪大眼睛：“还没休假怎么能擅离岗位？这是掉乌纱帽的事儿啊。”
封凌回答詹达：“我与一名巡逻将士认识。他说他们之间已经传开。似乎是有人刻意放的消息。你注意着，是冲着你家来的。”
詹达眉头皱得更厉害。
这事情并不简单。

第48章
酒楼大堂里较为热闹，雅间偏僻，将那些喧哗声音隔离在外。雅间里的声音只要不是太过吵闹，一般传不到外面。
傅辛夷没想到自己来蹭个饭，还能听到秘闻。
詹达叫来小二点菜后，饭菜很快便送了上来。
三个青年男子在封凌的引导下，很快忽略了傅辛夷还在旁认真听，说起了正事。
封凌和詹达互相探讨了两句，基本上已将矛头指向了卢家。谢宁在边上一脸问号，话语间只觉得卢家可能脑袋里进了汪洋大海，晃一晃能听见响动。
傅辛夷不知道这几人是真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女子，不会随便出去乱说，还是他们默认自己已和他们站在了同一艘船上。她默默细听了一会儿，倒是很快从他们的话里意识到：他们也没说什么特别私密的事情。
詹达父亲上京的事情，巡逻将士都知道了，朝廷之上必然会有人知道。她就算回去告诉傅尚书，指不定傅尚书比她早一步就知道了。
至于别的内容……
骂卢家算可以转述的内容么？他们猜测是卢家干的坏事，也是靠着推测詹家和卢家算敌对关系。
紧接着，她听了一耳朵比如谁和谁关系比较好，谁和谁是同门，谁和谁是老乡，谁和谁有知遇之恩，听到后来自闭了。封凌比詹达更像是混迹在朝堂上的人，几乎对谁都有一定的了解，都能说上两句。
谢宁中途都忍不住问了一声：“哇，你怎么谁的名字都记得？你刚说的人有品级么？”
封凌顿了下，拿起杯子笑起来：“过耳不忘，听过就记下了。”
傅辛夷：“……”
得，人和人是没法比的。她还是负责吃饭为好。
傅辛夷乖坐在那儿，伸筷子去夹一块嫩豆腐。
这酒楼的豆腐确实细滑柔嫩，非常好吃。不知道店家是怎么做的，豆腐按下去有一点弹性，放入嘴中恍若吃到顺滑的布丁，入口即化。
嫩豆腐上浇了酱汁和香油，还撒上了一些细碎芝麻和一点不知什么菜。
豆腐是凉的，若是夏天吃会更加舒爽，此刻配着热菜和酒一块儿吃，又是别一个风味。
她刚才悄悄掐了一个小角，现下想再掐一块吃。
筷子伸出，像剪刀一般剪下一小块。
成功！
傅辛夷眼内略有小得意，还没来得及笑，就见这块小豆腐由于太过顺滑，重心一个偏转，从筷子上滑落到盘中，坠在酱汁里。
傅辛夷：“……”
她听着耳边三人自顾自讲话，再一次用筷子夹自己滑落的这点豆腐。她筷子碰过了豆腐，总不好意思让这点豆腐再留在盘子里。
但刚经历过坠落事件的豆腐，比整块掐下来状态更难夹。她一个伸手就将这点豆腐夹了个稀烂。
傅辛夷：“……”
耳边三个人还在讲话。
傅辛夷犹豫一下，挣扎想再用筷子尝试捞一捞。
一个勺子放到了盘子上，另一双筷子和扫垃圾一样，把这点稀烂的豆腐扫入勺子中。傅辛夷视线跟着勺子转动，就见勺子的主人——封凌，毫不在意将豆腐放入自己碗里。
他再用勺子舀了一勺嫩豆腐，放入傅辛夷碗里，对她说了一声：“勺子干净的。”
傅辛夷低头，看自己碗里突然多出的豆腐，手微动。
封凌还继续和詹达说着：“陛下不会乐意见人利用他，但詹大人太过自傲，陛下也不一定会喜欢他的性子。”他跟随皇帝那么多年，对他了解程度远超过一般官员。
他的话太过肯定，刚才的动作又顺畅得很，导致另外两个人点了头后才后知后觉看向傅辛夷的碗。
碗里那一勺豆腐没知没觉吸引了众人目光。
詹达顿了半响才继续接封凌的话：“嗯，你说的是。回头我会与我爹好好说道说道。这回的事情要回头算账，即便是情有可原，可必然是他有错在先。”
当朝支持百事孝为先，詹大人为儿子出头，可不是孝的问题。反而是他或许会因为给父亲惹事，算得上不孝，会被此事牵连到。
谢宁愣愣看看那一勺豆腐，脑子里完全忘记刚才的话题是什么，傻乎乎眨了眨眼睛，最后却还是将一肚子好奇给吞了下去，说了一句：“豆腐挺好吃的？”
傅辛夷抬头看向谢宁：“嗯。”
她搁下筷子，拿起自己勺子再舀了更小一块，放入嘴里。她刻意将豆腐推到一旁会让人觉得不太友善，放着不吃也很奇怪。封凌都说了用的是干净勺子，她再纠结反倒是惹人更加在意。
豆腐味道确实很好。
咸淡适中。
傅辛夷三两口把自己碗里豆腐吃完，决定接下去还是夹一些不太考验筷子功夫的菜。肉也好，蔬菜也好，总比再丢人一回好。
她再度安静吃饭，就和上回品鉴会一样不怎么吭声。
吃着吃着，在场另外三个也不说话了。
詹达作为年长者，下意识找起了话题：“说起来你们都是上回品鉴会初见吧？”
谢宁吃了两口菜，想起那时的事，嘿笑起来：“可不是。傅小姐那次都没怎么说话，好些人虽然好奇，但也没怎么敢凑到傅小姐面前，怕唐突了。这回也是，傅小姐话很少啊。我娘跟我说傅小姐在初一宴席上大出风头，我当时还不信。”
傅辛夷友善笑笑。
谢宁又和傅辛夷说起自己和封凌的初遇：“我和封凌碰见更是有意思。我那时候去翻封凌的字，他字写得好嘛。结果我翻了半天，就翻到了一张字可丑的。哇，傅小姐你是不知道那字有多丑！”
他一说起这个，简直眉飞色舞，恨不得当场给傅辛夷比划起当时自己看见的字。
傅辛夷心中咯噔：……谢宁说得不会是她的字吧？
封凌在边上轻咳一声：“谢宁，吃饭。”
谢宁误以为封凌不喜别人夸他字，半点没打算顺着封凌的意思，执意继续讲：“哎，对比才能更好夸你。这我一定要和傅小姐讲的。当时那个字啊，一个赛一个大，我怀疑这人是想要写满整张纸。更好笑的，看多了还会觉得又丑又整齐，挺和谐的。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么？”
傅辛夷：“……”
她笑容愈发友善，友善到恨不得将谢宁头给锤了：“谢公子，那张纸听起来是我写的。”
谢宁笑呵呵点头：“是嘛。”
他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脸垮下来：“我错了，我不该在背后说人。傅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巴没把门，老说点有的没的。”
詹达和谢宁认识多年，也第一回 见谢宁这样变脸，被逗得笑起来：“说话确实要把门，看你都在说点什么。傅小姐这两年才开始学写字，和你自小习字能一样么？”
将别人的弱点放在台面上放肆嘲笑，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谢宁被詹达这么一说，忙给自己倒了杯酒：“谢宁在这里给傅小姐道歉。自罚三杯。傅小姐真真不要和我计较。”
他话都说成这样了，傅辛夷又能说什么？
她笑着摇摇头：“没事。字丑是确实。我这段时间有在好好练字。”
谢宁给自己快速灌下三杯酒，翻开酒杯示意一滴不剩，笑嘻嘻表示：“哎，那我也不能在背后不分缘由来乱说。下回一定吸取教训，绝不再惹出这种事。”
傅辛夷应声：“嗯。”
封凌见他们一人一句，氛围远比他和傅辛夷交谈时来得随心，微微垂下眼。他以前和谢宁不熟，等他在朝堂之上站稳时，谢宁的性子已和现在截然不同了。
傅辛夷以前一样和谢宁不熟，这一世却……
他伸手取过酒壶，对着谢宁笑笑：“以你的酒量罚三杯，那数量还是少了点。我陪你喝。”
谢宁刚想说陪个什么，那字还是封凌收起来的……可他话到嘴边难得敏锐察觉到一连串问题：封凌当时就知道那字是傅辛夷写的？他怎么知道的？如果真的知道，为什么要收起来？
可怜谢宁想不明白还不敢再提这茬，只能拿着酒杯拱手苦哈哈：“封大公子，我酒量哪能和你比？我认输行不？认输。”
封凌一杯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唇角泛笑：“我先喝。”
谢宁见人都喝了，知道这劫是逃不过了。他不得不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上，长吁短叹：“好好一次吃饭，转头就成了斗酒。人傅小姐还在呢，你也不怕等下喝多了丢脸。”
傅辛夷不吱声。
封凌含笑：“我酒量好。”
詹达听见这话，默默将自己的酒杯倒扣了。他绝对不能喝多。等下不管谁失态，他都要做那个清醒救急的人。谢宁酒量赢不了，而封凌现在情绪上了头，两个都不理智。
他内心叹息：谢宁这个傻子，看人眼色的能力未免太差。
傅辛夷不喝酒，见他们借自己这个由头拼酒，也没多提什么。直到她见着小二第五回 给他们雅间添酒，才心惊肉跳劝阻：“你们别喝太多，回头要怎么回去啊？”
谢宁根本没马车，封凌没钱租马车。
在场唯一可能有马车的只有她和詹达詹大人。
她送不了，詹大人一个人又要怎么送两个人回去？
谢宁喝得开心，满脸通红，摇头晃脑，双手筷子有节奏敲着碗：“傅小姐不懂，这酒啊，就是这样才好喝。呃……”
他打了一个酒嗝，傻笑起来。
傅辛夷看向封凌。
封凌喝酒一样会红脸。他脸上飞红，眉间红艳得好似女子胭脂一点，双眸已带起一层水雾，朝着傅辛夷笑着：“不要慌，有我。”

第49章
有你什么啊？
封凌醉了。
傅辛夷头皮发麻，下意识这么认为。
他都脸红成这样了，还能怎么着？靠自己双腿走回去么？
就连詹达都忍不住跟着劝说：“够了够了，再喝就多了。不如多吃点菜，我们聊聊别的。啊，对了，最近京城流行听戏曲。你们可听？”
这话题转移得非常失败，因为谢宁敲击了几下筷子后，开始单手筷，另手酒，一边敲一边灌。封凌拿着酒杯，眯细起眸子，轻酌，连话都不回。
美人如画。
现在的封凌每一个动作，都能让傅辛夷逼迫自己转移视线，又禁不住自己内心对美色的垂涎，时不时瞧两眼封凌。男子脸红有百态，酒醉上头是一种。
手指纤长，上面冻疮好了大半，拿着酒杯时能隐隐看出部分区域还泛着粉。
脖子那儿都红了一片，还不是大红，而就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那种淡粉红。
傅辛夷胡乱应着詹达：“嗯嗯，好听。”
詹达无言，失笑放弃。
这还怎么聊下去。
果然不出詹达所料，谢宁再喝了没一会儿，又打了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朝着众人露出微妙的弯眼笑容，头一沉，倒在桌子上，昏睡过去了。
封凌见谢宁倒了，这才勾唇将自己的酒杯推开。
他推开就算了，还特意往傅辛夷那儿推，疑惑问她：“你怎么不收了我的酒杯？”封凌声音动听如泉水，话里意外带上了一股子的撒娇一般的埋怨意味在。
傅辛夷哪能扛得住这样的封凌？
她怔住在那儿，就觉得自己和喝了酒一般：“为什么我要收了你的酒杯？”
封凌轻微皱起眉头，不说话了。
詹达上回都没见封凌喝成这样。他见着这场饭吃得差不多，便问了一声傅辛夷：“看来他们两个是不行了。我等下送他们回去。傅小姐可吃饱了？”
傅辛夷点点头：“嗯。”
傅辛夷确实吃饱了。刚才他们三个在那儿说话，她在吃。他们说完了拼酒，她还在吃。他们拼完了，她才堪堪放下自己筷子。
詹达见傅辛夷吃饱了，朝着一直守在那儿的良珠招手：“带你小姐回去吧。这儿我来处理。”
良珠应声上前。
封凌听见詹达说傅辛夷要回去，站起身子跟到傅辛夷身旁：“哦，回去了。”
詹达忙跟着站起来，拦住封凌：“对对，回去。我送你回去。傅小姐不要在意，我能解决他们两个。”
封凌被拦住，不理解詹达的行为：“嗯？”
詹达头疼。谢宁喝昏睡过去，可以直接搬运回去。封凌这样说话清楚，但脑子不太清楚的，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只好和哄自己孩子一样哄封凌：“封凌，封兄弟，我送你回去，你别跟着傅小姐走。”
封凌扫了眼酒桌状况：“我不和她回去，和谁回去？”
他语气认真，和傅辛夷说着：“交友不慎，见谅。”说着手还在一边不耐朝着詹达摇着，示意让詹达一边去。
詹达觉得脑袋更疼：“这店卖的是假酒吧？怎么醉成这样？”
傅辛夷缓缓站起身来。她没见过封凌这样，将封凌颠来倒去乱七八糟的话全当成醉酒昏头的言语：“小詹翰林可知道封公子住哪里？”
詹达愣住：“哦对，我不知道。”
他们几次碰头全是约在外头的酒楼。封凌次次清醒回家，还真没有提过自己具体住在哪里。他像是才意识到这点，对自己的不知道具体地址而震惊：“我竟然不知道？”
震惊归震惊，解决方法还是有点。他对傅辛夷说：“让他在我家住一晚就行。明天酒醒了，他会自己回去的。”
傅辛夷朝着詹达笑笑：“他去过傅府，府上人该知道他家在何处。我让马夫先送我回去，再送封解元回去。小詹翰林的马车挤三个人不舒服吧？”
京城中马车规格有讲究，为官者都卡得很细致，家里马车一般不会刻意打造大马车。詹达的马车可以塞三个男子，不过确实不太舒服。
可让女子来送人，更不合适。即使马车是先将傅辛夷送回傅府。
他不同意：“哪能劳烦傅小姐。”
封凌见他们根本不理自己，叹了口气，喊了一声：“詹达。”
这一个名字叫得詹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只有在听他爹要教育他时，才能听到这种口吻。
封凌揉了揉自己额头：“先把谢宁送上马车。”
这话说得让詹达以为封凌醉酒已清醒，尝试问了一声：“你现在是醉着还是没醉？”
封凌摇头：“我没醉。”
詹达：“……”看起来还是挺醉的。
年纪最大的詹达暂时放弃劝说封凌，先伸手将谢宁扛起来，拖着往门外走。良珠见状，打开门，叫来守在外头的马夫：“快来帮小詹翰林抬一下。”
那马夫应声快步走过来，一把将谢宁扛在自己肩头，朝詹达笑了下：“大人，这种粗活我来就是。往哪里走？”
詹达没想到傅辛夷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大力气的马夫，忙指了方向：“我的马车没停在这儿。你让小二带你去一下，我去把账给买了。”
小二应声上前：“我知道这位公子的马车在哪里。您跟我来。”
马夫跟着小二去。傅辛夷和良珠一样跟着小二走，而封凌缀在了傅辛夷身后，神情自若，半点没觉得。
詹达忙拉住封凌衣服：“不是，你别跟着一起走，你和我一起，等等一起走。”他生怕自己一个松手，封凌就跟着傅辛夷一块儿上车了。
谁想到封凌比詹达绝多了，他硬生生掰开了詹达的手，极快速度跟上了傅辛夷的脚步，连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詹达。
詹达没有付钱，又不能跟着他们一块儿往外跑，走了两步又回到酒楼掌柜那儿，慌乱掏钱：“多少来着？雅间那里的。哎，掌柜你快点算！”
掌柜本地人，老油条，一副泰然的模样：“钱儿呢，要慢慢算，不能算错。您儿呢，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詹达越是急，掌柜越是坦，结果导致詹达竟是将自己在大冬天急出了一声汗，公子风范都看不出来了。
“不要找零了，您瞧着多少两，毛估一下。”詹达扔出了一点碎银。
掌柜不依：“怎么行呢？我们是做长久生意的。公子可别这样，我账回头算不好，花的时间更多。”他死活要算好了给詹达精确找零，导致詹达急完了反而冷静下来。
罢了，命吧。
接下去都是命。
下回他再让封凌喝那么多酒，他就先醉为上。
等詹达揣着掌柜还给他的铜板匆匆赶回到自己马车边，只在原地看见了尴尬摸鼻子等自己的自家马夫：“小詹大人，谢公子在车上了，一个人躺着占了大半地方。您一块儿上车，稍微挤一挤。”
詹达疾步上前，一拉马车帘，就见谢宁大咧咧躺在马车中间，腿大开，手甩在两侧的座位上，连个让他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睡得满脸通红，昏天暗地，嘴里还吧唧了两下。至于封凌，那是影子都没见着。
马夫继续说：“傅小姐带着自家丫鬟和封解元一块儿走了。她说您马车是真塞不下三个人，她那儿方便的。”
詹达扶额，觉得心累：“管不了。我上车。先送谢宁回他家。”
他总不能带着谢宁去追傅小姐的车，再强行将封凌拽回自己车吧？他都怀疑傅小姐和封凌比自己和封凌都熟。
被詹达暗中埋怨的封凌，这会儿端坐在傅辛夷的马车上，安分得很。他手指并拢放在腿上，坐姿像学校的学生。十八，确实是学生的年龄。傅辛夷坐在她对面，静静待着，任由马车晃悠晃悠把他们送到傅府。
封凌乖乖的样子，能让人心跳过快，超过马车奔跑速度的那种。
容貌真的是天底下第一大杀器。
傅辛夷觉得自己要是皇帝，肯定也喜欢封凌这样的。天才、能臣、会说话、长得好看……势利是势利了，可偏生皇帝给得起他想要的权力、地位、金钱。这样的臣子能一跃居于众臣之上，正常。
马车里很安静，傅辛夷不吭声，封凌也不吭声。
先前几次说话都说得不算愉快，可以说是有点崩，这回他就不说了么？
傅辛夷脑袋里各种想法变来变去，变到后来觉得其实两人之间真有很多话可以说。比如说问一下药膏好不好用，冻疮是不是靠着药膏好了很多。再比如说那只猫，养在管事那儿挺好的，天天埋头猛吃，体重日渐变沉。
可他醉了，没开口。
而她喜欢他的长相，却警惕他本身。

第50章
傅辛夷不说话，封凌也不说话。
良珠坐在自家小姐边上，更加不敢开口。她总觉得自己开口会破坏一点什么。
马车到达傅府，停下。
傅辛夷开口：“封解元，我到了。等下马夫会送你回家。封解元可还知道自己家住在哪？”
封凌抬眼注视着傅辛夷：“记得。”
傅辛夷朝着封凌点点头：“这就好。”
良珠先行下车，傅辛夷也微起身，要跟着良珠下车。
封凌在车上轻声说了一句：“下个月春闱，在这之前，我不会再出门。”科考时间很长，他要准备很多东西进去，几天后才能还算体面地出来。
马车帘掀开着，傅辛夷半起身在那儿，转头看向封凌：“嗯？”
封凌觉得自己确实酒有点喝多了，以至于今天出了那么多疏漏，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他带着侥幸试探着傅辛夷。结果，什么都没能试探出来。两辈子的记忆唯有自己有。她甚至还未成长为当年那个会乐意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又开口：“没什么。”
他只是有点胸闷。
傅辛夷听得很是迷茫，再次把封凌说胡话归咎于他今日醉酒。她见着封凌一个人坐在那儿，脸上怅惘，孤孤单单的样，欲言又止。
她觉得封凌春闱应该和她无关的。他今后不论能走多远，都与她毫无关系。
傅辛夷手轻微握拳，还是从马车上下去，叮嘱马夫：“记得将封解元送回去，要是他实在记不得自己住哪里，就寻个旅店给他开一间房。”
马夫应声：“好。”
马车帘垂落，傅辛夷再看不见马车里封凌的表情。
她在马车上外，隔着薄到只一层木板的马车壁，和里面的封凌说：“封公子，你注定会成为人上人。”天无法遮他的眼，地无法挡他的路，漫长历史中必有他名。
封凌睫毛轻颤。
傅辛夷轻笑了一下：“当你头戴金花乌纱帽之日，我会在路边看。”
状元游街，身骑大马，头戴金花，一身红装，单手圣诏，另一手牵绳，从金銮殿到金榜张贴处，再一路回家。京城百姓在这一日都会上街来看新一任的状元郎。
封凌突然无声笑起来。
她怎么对他那么相信？
天下学子多少人？即使他重来一次，他都不敢说自己必然能拿下状元位。她倒是敢想敢说。
封凌在里面应声：“好。”语气正常，无半点酒醉意。
傅辛夷微微睁大眼。
封凌吩咐前面马夫：“劳烦开路，外城廊坊三条附近。”
马夫应声开路。
马蹄声响起，傅辛夷看着马车远去，转头看向身边良珠，惊愕问她：“封凌到底醉了没醉？”
她吃惊到直接喊了大名。
良珠茫然：“我不知道啊。”
自家小姐都看不出，她能看出点什么？
傅辛夷一直回到自己府上，呆坐在书房里一盏茶的时间，还在考虑封凌到底醉没醉的事情。然而当事人肯定会回答他没醉，其他人又都会觉得他必然醉了。
天渐黑，傅辛夷无法再呆在书房，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后睡下。
不想了，再想也无用。
……
百姓们的大年很快过去，官员们欢喜迎来自己的假日。
傅辛夷陆陆续续接到不少女眷约好的单，在书房里埋头设计起了各种作品。她其实不画稿也能靠着想象将花拼接出来。但一考虑到以后还要请学徒学习，便给自己多设了一个步骤。
与此同时，桂晓晓逃婚的事到底是没能压住，在京城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桂晓晓的行为有多么叛经离道，那卢家就被嘲得有多不堪。
傅府傅辛夷有先生上课，自然会听女先生说两句。
女先生本以为傅辛夷会问她，却迟迟没收到问话，于是主动提了这事：“桂三小姐的事，你可有听说？”
傅辛夷应了一声：“听说了。”
女先生又问她：“你怎么看？”
傅辛夷拿着毛笔，临摹着边上封凌的字帖，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用眼睛看。”
女先生被噎了一下，随后又问：“可觉得她确实叛经离道？”
傅辛夷将一个字写好，看和封凌的字有了几分相似，心中满意。她搁下笔，抬头看向自己先生：“先生曾经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桂府为什么要给桂三小姐找这样一宗婚事呢？”
她提出了自己看法：“卢家不错，卢旺申不错。他们觉得桂晓晓嫁过去也会过得不错。然而如今来看，卢家不行，卢旺申不行。桂晓晓嫁过去，一样不行。”
女先生点点头：“那她没必要逃婚。按着章程退婚不就行了？万一卢旺申今后再度发迹，桂三小姐又要如何应对？”
傅辛夷笑弯眼：“先生，桂三小姐是个有主见的人。要不是逃婚比退婚更适合，她又如何会选择这条路？要是卢旺申发迹，他也只能怪桂三小姐，却无法怪桂府其他任何人。这就是她的选择。”
桂晓晓和自己不一样。桂晓晓身在桂府，长在桂府。在她心里，桂府一切高于她自己。她可以声名狼藉，但桂府不可以。傅辛夷若是在她那个位置，或许就做不到这样彻底。
女先生神情缓和：“你说的是。但写文章不能这样来说，你得引经据典，用先人先例来证明自己说法的正确性。观点要合乎大流，不可太过偏。”
傅辛夷：“……”
她没想到话题还能偏到写文章上，笑着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先生，我的字最近可有进步？”
先生看了眼：“学了个皮，神差远了。”
傅辛夷看向封凌的字，心想：自然差远。这人会的远超过她所能想象。
好在傅辛夷这人有的是耐心。
她用剩余的钱找绣娘做了两副手套，又等着铁匠铺将一件件工具送来，一边写字画画，一边开工做自己临时能够做出来的花画。
春日来临，迎春盛开，樱桃花和望春花接踵而至。
京城里逐渐又开始约起了踏青和诗会。
居于傅府中不怎么走动的傅辛夷钻在钱眼里，持家做画，半点没被外头的纷纷扰扰打搅。
她书房里如今花香四溢。墙面以前搁着的字画一一撤去，全临时挂上了她的作品。一副一副接连上去，每一副用的花都不一样。尺寸从小巧的一直到一两米见宽的，都有。
这段时间，她还尝试了一个方法来保存颜色的同时并去水。用热油和水混合，再将花充分浸进去，再取出后丢干燥剂里一段时间。
她一点点摸索着，将自己以前眼睛看不见的设计弱点，一处接着一处去完善。曾经的她注定只能在一个屋子里，当一个普通的花画师，如今的她却可以通过双眼，成为这天下第一罕见的花画师。
傅辛夷心中的野望随着屋里作品的变多，像野草在春日探出了脑袋，迎风猛然蹿着个子。
傅尚书休息了多天后，重新上朝。
花鸟店掌柜在雨水过后，再度亲自送花上府，和傅辛夷好好谈了一笔生意。从这新一年起，京城外将有三亩花田，专门优先提供花朵给傅辛夷。
油菜花绽开，杏花李花正大光明跟随春日脚步在树枝头绽放。
就在春闱来临之际，翰林院出事了。
以原翰林学士卢景龙为首的保守老一派和以詹知行、洪侍读为首的天赋革新一派，双方互相掐起来，从朝下掐到朝上，掐了个天翻地覆。
理由用的便是詹达弹劾卢景龙一事。
卢景龙一派没有证据，却以天下之人都有传闻为由上诉。詹知行身为朝廷官员甚至擅离职守，为了儿子而上京，上歪下不正，小詹翰林胆敢蔑视皇权，公报私仇，罪大恶极。
而詹知行与洪侍读一派则是有理有据，还拿出了证人反驳，引经据典用任巡以及一干新翰林官场受辱之事死掐卢景龙一派。认为这群老一辈枉顾帝王恩宠，竟倚老卖老，残害同僚、残害普通老百姓。
掐到这种地步，作为证人的任家任欣颖一直固执往返于大理寺作证。
皇帝再怎么装死，也被老丞相提醒：“春闱在即，陛下要早有决断。”
拖了那么多天，这才开年就立刻翻出来。那么多事，皇帝也不耐：“卢景龙的事，大理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若无人检举，他岂不是要在翰林翻天？”
区区一个翰林学士就敢如此。大理寺要是不敢判，那回头岂不是人人得了一点权势就敢嚣张跋扈。
至于詹家，难道就不算蔑视皇权了？
皇帝各大四十大板：“此次科举后，詹知行左迁，事出有因，可酌情处理。詹达已成家立业，却还不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牵连长辈，实在不堪重任。此事交由吏部科举之后再做处理。”
詹知行和詹达同时被降职。
他叫出这回在翰林院蹦跶最高的两个大臣，当众指着加重了语气：“这回科举要是出个什么差错。翰林院一并受罚！”
就在这样官员情绪紧绷，官场水深莫测的情况下，二月初九到来。
连续九天的春闱正式开始。
良珠替傅辛夷打开窗户透气：“小姐，春闱今日便开始了。”
傅辛夷顺着窗户朝外看去。
院子与书房隔开一段距离，远望是看不到的。傅辛夷却知道桃花已含苞，即将绽开在春闱这几天内。京城的天还没热，雪倒是已不再下了。
现在的封凌该是经过严苛的检查，踱步走进了考场。
她收回视线：“我们该去拿画换钱了。”

第51章
任欣颖得到詹达被贬职的消息后，小脸惨白。
她为了父亲任巡自缢的事情去求人，却害得人丢了本该有的大好前程，沦落到这种田地，还牵连了人家家中为官的长辈。
这一刻，她竟不知道该不该去后悔求詹达。要是没有小詹大人，她父亲的事永无昭雪之日。她当时宁可被人指指点点，也想要替父亲讨一口气，又怎么会在寻人时犹豫？
可告诉了小詹大人，现在却成了这般状况。
恩人变仇人。
是她害恩人一家遭此家中大变。
她颤着手，回到家中将自己关进房间里，嚎啕大哭。眼泪止不住，难受得恨不得替恩人受过的是她自己。
小胖子何通本正蹲在屋子前地面上用树枝扣土玩。
他见着自己姐姐突然冲进了屋里，又听见了自己姐姐在里头大哭。小家伙茫然伸出手咬了一口手指，起身去拍任欣颖的房门。
“姐，姐！”何通用力敲门，“谁欺负你了？我让郝大哥去揍他！”
屋里任欣颖哭得厉害，气险些都喘不过气，哪里还有空回答何通的问题。
何通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小脸：要不还是去找封解元？哦不对，封解元去考春闱了，听说要在阴暗的小房间关上九天，特别惨。
他在门口坐下，听着里头哭了小半天，转变成抽抽涕涕的声音，才再度拍门问：“姐！你为什么哭啊！”
孩童声音稚嫩，但听起来格外认真。
任欣颖打开房门，眼睛已红肿得不像样。她看着地上随地坐着的何通，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你干嘛坐在地上？”
何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拉任欣颖的衣服：“姐，你回答我问题啊。”
任欣颖嘴刚一张，嘴角不自觉就又垂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她伸手粗暴抹去自己眼泪：“我，我害得恩人和恩人的爹一块儿被贬官了。”
何通思考了一下：“是从大老爷变成小老爷么？”
任欣颖重重点头。
何通“哦”了一声：“他是干了什么错事么？”
任欣颖摇头。
何通疑惑：“那为什么要贬官啊？难道是因为朝中有人能够当官当得比他还好么？别的老百姓肯定不希望自己喜欢的青天大老爷被调走的啊。”
他想问题的角度和寻常人截然不同：“姐姐要不要去问问别人的想法？”
任欣颖愣在那儿：“有用么？”
何通想了想，撇撇嘴：“有用吧。前些天不是郝大哥也来说，他们那儿传遍了恩人父亲上京的消息。上面肯定受这个影响，才会有这样的决定。那你去传恩人父亲为了助人反被贬的消息不就行了？哪有做好事还被人贬官的。”
任欣颖心头跳了跳，双手拽着袖子把脸上泪水再次抹了个干净：“你说得对。他们怎么做，我们也怎么做。现在贬官还没能作准。我要去找人……我要让大家都知道这两位大人都是天大的好人！”
何通举起双手：“我也去我也去！”
任欣颖伸手敲了一下何通脑袋：“不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偷听我和郝大哥说话。”
何通捂住自己被敲的脑袋，一脸委屈：“……”
不偷听，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方法哦？
何通小脑瓜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堆，哼哼两声就跑走了。他可以找自己一个年纪的小家伙，大家一起街头巷尾去传话。他们这群人可熟各大好玩的地方了。
任欣颖并不知道自己弟弟皮得厉害，擅自做主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她一做好决定，当下出门去找郝康安。
与此同时，詹知行早已重新从京城回到顺安州。
他安抚了自己妻，只说了一声：“我听从陛下安排。吏部调动官员绝对不会凭白将我往那些偏远地调的。官海沉浮最自然不过。”
他妻子点头，安分听了他的意思，等待科举过后官员调动，就与詹知行一道离开顺安州。
……
傅辛夷是在谢宁家中，与谢宁娘谈论桃花画时知道卢家被大理寺处理的详情的。卢景龙被罢黜，卢旺申杖十后被逐出国子监，而詹达一家并没有好过，父亲和儿子双双即将面临被贬官。
谢宁的娘正如谢宁所说，是个有点慢一步的女子。
她心里有一肚子话，却也只会慢慢说，更多时候喜欢察言观色，看旁人是如何想如何做的。她知道傅辛夷和桂晓晓师出同门，又因为自家儿子和詹达是挚友，当然和傅辛夷闲聊起了这事情：“傅小姐这段时间都在家里，很少听外面的事吧。哎，陛下英明，各有过错各自算。”
傅辛夷和詹达一起吃过饭，还记得詹达年长他们，尽可能以一位年长者的身份在照料他们。他慌乱买单，半点没觉得只自己花钱有什么不对。
封凌醉酒，又一直表现出和自己熟络，想要和自己亲近。但詹达并没有因为和封凌是好友，而顺着封凌跟她回家的意思，反而三翻四次想要阻拦封凌的失礼。
詹达是个雅君子，一言一行都可以看出他的品性极佳。
她和谢宁娘说了一声：“小詹大人并不算错。”
谢宁娘喏喏应声，不知道该怎么接傅辛夷的话。
傅辛夷知道谢宁娘算是不太有主见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会养出谢宁这样跳脱的性子。她朝着谢宁娘笑了下：“夫人应该相信谢公子交友的眼光。小詹大人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替詹达说话，也是替谢宁说话：“小詹大人就职翰林，深受欺凌困扰，却从未想过烦扰到别人。说明他人心善。后来他知道了卢大人有错，替人伸冤，更是有心。要不是有小詹大人在，那位翰林院庶吉士恐怕就简单自缢结束了一生，而翰林院又会在多年后，再出现一个和他一样受人欺辱的新官员。”
谢宁娘忙点头：“对，我也这么觉得。”
傅辛夷温和说着：“或许如陛下所说，他确实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妥当。但他年纪还小，以后每一件事自然是会越处置越妥当的。”
如今一贬，对詹达或许利大于弊。等他才能经验都有了，今后还会升官的。
再说了，他好友里还有个封凌。以封凌的性子，只要詹达好用，他绝对会充分利用。
谢宁娘忙点头：“嗯嗯。”
点完头，谢宁娘又叹气：“不过他爹年纪大了，又不是京官。以后恐怕很难再往上晋升了。这人啊，能活到五十是很不容易的。他换个地做官，路途颠簸，危险极大，怕是还不如辞官回家。”
傅辛夷茫然：“什么？”
谢宁娘见傅辛夷茫然，想起傅辛夷神智清楚才两年有余，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和她解释：“傅尚书掌管户部，应该很清楚天下百姓年纪问题。这人呐，活到四十多岁就算超过一半人啦！”
傅辛夷腰背挺直，完全惊在那儿：“什么？”
谢宁娘掰着手指：“女子要比男子活得久一些，不过也就长了几岁。百姓要吃饭，总要上山下田，一年到头都要耕种。他们吃食又不像我们总有人伺候着。”
她幽幽叹口气：“我有谢宁的时候已过二十。这个年纪啊，到现在已上四十了。再过几年，那每天都是和老天爷借来的。”
傅辛夷二次震惊。
她活在后世，人均年龄七十多，女子人均年龄更是高。这换到现在，平均年龄竟然是来了个腰斩。她一直在同情封凌死得太过早，结果他的年纪和这个寿命对比起来，那也不过就是相差几岁？
寿命短所以婚嫁早，生子早，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她平日里偶尔会埋怨成亲早这个问题，可要是人都成亲晚了……那不少人怕是还没熬到结婚，寿命已到了尽头！
傅辛夷结巴：“不，不是，那好好养着……”
这回轮到谢宁娘看开，朝着傅辛夷笑起来：“好好养着，命必然会长一点。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一生也没什么太大的追求。活到这个年纪也就喜欢折腾点有的没的，及时行乐吧。等谢宁成亲生子，我什么遗憾都没了。”
傅辛夷茫然点了头，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观念在几句话中被颠覆了。
她确实想着自己要好好惜命，想要尽可能活久一点。
可现在仔细一想，和封凌结婚可能会早死，但不和封凌结婚，也不一定能活很久啊？
医术有限，疾病常见。
她的身子还是个被下过毒的身子，对比一下，比一般女子还不如。
谢宁娘见傅辛夷这副姿态，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再度喏喏：“不如我们还是来聊聊画吧，用桃花，对吧？”
傅辛夷乱点头应声：“嗯，是。”

第52章
傅辛夷整个人脑袋还是懵懵的。
她这一日还去了另一位女眷家里，将自己的花画交给了一个早早订了花的女眷。
这是一幅菊花画。
菊花花瓣纤细，数量极多，颜色很多，香气扑鼻，盛开模样拼接起来很是好看。芳熏百草，色艳群英。这样的菊花其实都可以用到吃食上头，绝对又是另一番的享受。女眷家里人见了这幅画，一个个都不住夸赞着傅辛夷。然而傅辛夷心不在焉，满脑子还都是寿命长短问题。
“菊花为什么有这么多颜色？”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好奇询问傅辛夷。
傅辛夷回过神，回了她话：“嫁接。就是将一种花和另外一种植株组合在一块儿，等过了一些时日，长出来的花颜色就会截然不同。”
她并没有用含糊的语言去应付小姑娘，而是细致对她讲了嫁接详情。嫁接是将一种植物的枝或者芽，接到另一种植物的茎或者根上。会有失败，也会有成功。百年前就有菊花嫁接，这才从黄菊逐渐演变出了白菊和紫菊，到了现在菊花品种良多，两百来种是有的。
小姑娘听着沉迷，觉得世界充满奇妙，睁大了自己懵懂又清透的眸子：“姐姐，那我用别的花，一样可以试试嫁接吗？”
傅辛夷点头。
但她也在前头提点：“想要成功，那首先要选取相近一点的植株。温度和湿度都是有讲究的。读书万卷终归有用，站在别人的肩膀上，我们可以看更远。”
小姑娘眼睛睁得更大了。
旁边女眷捂嘴笑起来：“傅小姐果然很会说大道理。上回品鉴会就听说了，一直没见着。如今教起孩子来，确实是很有一套。不知今后便宜了哪位公子。”
傅辛夷朝着这位夫人笑：“也指不定是哪位公子便宜了我。”
这话惹得大家都哄笑起来。
道理也确实有。
傅辛夷的情况特殊，女子们心里都清楚得很。左右不成亲家，也能交个好友，这女眷拿出钱来给傅辛夷的时候，比原先订画时还高了一成。
她理由非常充分：“我们啊，钱多了也就是为了买点高兴。傅小姐不差钱的人，玩这些不也就是为了个高兴。多加点钱，大家更高兴，何乐而不为。”
傅辛夷态度非常诚恳，觉得这位女眷真是天仙下凡：“夫人人美心甜，这才是便宜了大老爷。”
话说出口，惹得女眷笑个不停，直说下次家中长辈生辰也要问傅辛夷订花，让她记得做一些专用于老人寿诞的画。
傅辛夷将这点记下，点头应了。
老人寿诞所需要的画，光美是不够的，更多是要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样的含义在。从选花到拼画都有讲究，最优的选择还有她以前擅长的那种养殖画。
又接了口头上的一单，傅辛夷带着一袋子钱，相当高兴回了家。
到了家里，她把钱放入自己的小金库中，转头就去找了傅尚书。
傅尚书人是真的忙。
读书人对比天下人，少。中举人对比读书人，少。能人如傅尚书这样有个人才华水准的，对比为官者，少。
他掌管天下钱袋，年前才和另外几位尚书吵过架，今年按着新一年预算，又准备卷起袖子去警告某些花钱如水流的家伙。
文人警告，除了开会时打架之外，更多还是靠写文章。
所以此刻的傅尚书正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实名批评某几个官场同僚。这群同僚也不是不顾全大局，只是处事总更多考虑自己。钱只有那么点，一个两个都要掰开来争。
你有一金子，我不能没有，即使我用不到，但万一哪天要用到了呢？
而对于傅尚书而言，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他要考虑皇帝，考虑群臣，考虑京城，考虑天下百姓，考虑周边外敌骚扰……一旦有一处的钱有疏漏导致国家不稳，那是大罪。
傅辛夷来到书房时，就见傅尚书袖子卷起，笔动飞快，脸上肃然。
她不好意思打扰，就在门口稍等片刻。
傅尚书写好一个段落，抬起头就见门口傅辛夷正在无聊玩着门上的窗纹。窗户上的雕刻全是他找人专门做的，纹路复杂，看上去好看，贴上白纸就如一幅画。
他开口：“什么事？”
傅辛夷松开自己玩着窗纹的手：“爹，我想问问现在一般人都能活到几岁。”
傅尚书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将笔搁好：“怎么了？”
傅辛夷简单说了今天的情况，又问了一遍：“一般人能活到几岁呀？”
傅尚书听傅辛夷这般执着问，便和她解释：“放眼全天下，四十多岁，虚高，很多百姓刚出生就没了名字，也没怎么计入黄册。部分村子更是无人管辖，纯属自治。”
所以，现实是会更低。
“世家子弟、京城权贵，几乎都可以比常人活得久一点。但即使是这样，平日里一场急病可能就走了。京城每三年一次科考，南方学子每回都有因烧煤关窗闷死的。”他说着最简单的例子，“走路磕到、吃坏东西……人生本无常。即便是皇家，你看皇子公主众多，又岂知中途有几个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取。”
傅辛夷听着这话，微微点头。
人生确实无常。她上一辈子也是猝不及防就没了性命。
“惜命是好事，但不要太过在意。”傅尚书说到这里，稍压低了点声音，“丹药和寒食散绝不可碰。”
傅辛夷：“……”
好的，从这里她可以看出，傅尚书当年确实是个很会玩的人。
傅尚书叹气，想到顾姨娘：“女子生育也风险大，鬼门关前生死走一遭。但对大部分而言，多活几年，或许不如前头无愧的那些年。你娘是这样的人，顾姨娘亦是这样的人。”
傅辛夷怔在那儿。
人与人的观点是不同的。
她的想法很多时候很死板，幼稚得像个被关在温室里的花朵。那些为了利益和好处的厮杀，她很少接触，自然就不会懂。而生死面前，她是知道人观念会有不同，却少有如此深受冲击的一刻。
对于现在的人而言，四十不惑，或许不是没有了疑惑，而是对很多问题不再保持着曾经的“探索求知”心，他们的一生过得差不多，昏昏噩噩的依旧昏昏噩噩，而有所追求的，也继续着自己的追求。
“这样啊。”傅辛夷这般喃喃说了一声。
傅尚书对待傅辛夷很有耐心：“不问命长短，只求无愧天地。这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对自己会有的想法。但我们对你却不是这样想的。我们会希望你日子过得充实，也希望你长命百岁。这不冲突。”
傅辛夷听着这话，神情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人情绪总是很复杂的。
傅辛夷不再打扰傅尚书，和傅尚书告辞后回到自己那儿去。
她在书房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点点理着自己思绪。那些哲学家才会探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生命原来到了一定程度，各种念头会复杂成这样。
无愧于自己人生，不去问寿命长短……
傅辛夷望着不远处封凌送她的过年礼物，忍不住想起封凌。
他这样的人，会是如何想的呢？
他死的时候，又会是如何想的呢？
一杯毒酒入喉，他长眠的那一刻可会甘心就此闭上双眼？
傅辛夷伸手取了桌上的笔，拿了一张普通宣纸，在上头乱七八糟涂写起来。她画画的水平有了进步，但和写字一样，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
纸上的少年郎和真实的少年郎完全不能比。
纸上的少年郎四肢长短奇怪，侧脸棱角过于凌冽，眼睛更是被画成了一大一小，眉毛奇奇怪怪，而鼻子更是一画就突兀得很。肩甲高地不平，脖子领口处被画得太过瘦削，衣服更是比实物还粗糙。
唯有眉心一点，位置分毫不差。
傅辛夷画好后，默不作声将这张纸团成了团，往边上一丢。
半响过后，傅辛夷又重新把这纸团捡了回来，往自己桌子里一塞。
她撇了撇嘴，双手撑起了脸，看着自己满屋挂画。
对面正中挂的是一副菱形挂画。这幅菱形挂画是由四幅挂画拼接而成，每一幅画上都各选用了同一种花。下方花大，左右两侧的花呈现侧面长条形，而最上面那幅画则是朝上朝外绽放为主。
是纯白的樱桃花，小朵小朵盛开的花被背后土推积出的山石衬托，显得相当高雅和清新。
樱桃花广义上算是樱花，在狭义上又与樱花不同。狭义上的樱花指的是山樱花，而并不包含樱桃花。
繁华如雪，香如蜜。春初绽开，到后来会结出殷红的樱桃果子。
白色樱桃花的话语是，别无所爱。
它专注的爱人，纯洁和白雪一样，绝不会将自己的爱意分给别人一点点。
有这样一个人，给自己送了一堆的花草，给自己送了书和字帖。他野心勃勃，却半点不知道那些花所代表的意思。他有自己懂的皮毛，向她投放着善意。
花信风，花信风。风带来花的讯息，而花带来情意的讯息。
这些花草都是爱的表达。
傅辛夷看着看着，心情再度平静下来。
春闱过后有放榜，放榜过后到四月则是殿试，殿试一日出成绩。
她如今尚年幼，只想看这人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而被画在纸上的少年郎完成了自己春闱的最后一笔，在狭小的房间内搁笔，唇角翘起一丝笑意。

第53章
历时九天的春闱终于结束。
从贡院出来的考生们一个个身型狼狈被接走。每一个出来几乎都是胡子拉碴、衣服褶皱、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偶尔有几个会照顾一点自己的，也能看出一身疲惫。
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地方，中途还容易受到人影响。
有一个考生一出来就骂骂咧咧：“要是被我知道哪个人在里面煮火锅，我一定打死他。竟然还放辣子！”
辣椒算是比较贵的东西，才从海外运过来没几年。会参与科举考试，到春闱这一步的，大多条件还好。可倒是没有人想到会有人胆敢在里头做麻辣火锅。
会厨艺了不起啊？
听到这话的骆康摸了摸自己鼻子：还真挺了不起的。
他悄悄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定闻不出什么火锅味道，安然继续往外走。他这段时间一直被妻子按在家里学习，什么交友往来全被一刀切，八卦全是听转述。唉，日子不好过啊。
正在他内心长吁短叹的时候，眼前一亮，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封凌。
封凌带进考场不少东西，从吃食、药膏到换洗衣服再到文具笔墨齐全。出来时身上带的东西却不多，吃食全部吃完，衣服换好，还有一些笔墨用具装在一块儿。重装上阵，轻装下阵。
他年纪还轻，连胡子都没怎么长，自然没有别的男子那种邋遢狼狈样。倒是脸上却是又白了一点，确实是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少了点红润劲。
贡院自从失过一次火后，春闱便不准考生烧煤。如今只会准许监考者烧煤，而监考者全为从军者，每隔一段时间就烧一个煤炉。
所以冻出来的人没有，而阳光见少了的太多。
骆康欢喜朝着封凌招手：“封解元，好久不见啊！可还记得我？”
封凌侧头一看，一眼看到了骆康。
他记忆很好，自然记得骆康是秋闱结束时欢喜拉他一起去吃混沌的人：“记得，骆兄。”
“封解元觉得考得怎么样？”骆康朝着封凌挤眉弄眼，“考官是洪侍读，最喜欢写长文章，更喜欢那种引经据典的人。你在书写时可有特意多写一点？”
封凌知道洪侍读，点头：“嗯。”
骆康嘿笑：“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真怕你在京城不适应，连一点上头消息都不了解。我跟你说啊，今年春闱结束，回头进殿试再入翰林的人，绝对都不简单。”
封凌没想到骆康会这么说，略挑眉：“嗯？”
骆康在京城待了很久，对很多事都了解清楚：“你看看这期的题目就知道，四书五经不说，还考了文书书写。这可是死读书读不出来的东西。对上得会说话，对下得办得了事，对历史和皇家人还要有所了解。”
封凌点头，确实是。
这回会试考卷极为灵活，只会考四书五经的人，能够说一串大道理，却很难落在实处上。翰林院要收的人，是皇帝需要的人。这一类人，为官必须要能得皇帝喜欢。
“就说这最后一场的第一题，你要替前朝皇帝拟一道诰，封官员。那你得先知道当时背景是如何，又为什么要封这个官员，还得不动声色夸奖皇帝看人有眼光啊，会处理事情啊。”骆康再度细品这道题，觉得出卷的人简直了，“能答好这道题的，绝对是人精。”
旁边有考生听到了骆康的解析，呆愣愣看他半响，随后心态崩了，当场摔倒在地捶腿大哭起来：“哎呀，我怎么忘记夸人了……”
骆康：“……”
骆康摸了摸鼻子：“害，要不是我家里是做生意的，又怎么会想得到那么多点。”
封凌心想：这人难怪能做到礼部侍郎。就这个心眼多的程度，绝非等闲之辈。
这次考试难度确实很高，封凌还记得最后一题，考的是国民教育、人才教育和实业教育，孰轻孰重，哪一个为最急的。这种题目名义上言之有理即可，可要说得能让考官满意，很难。
他对骆康说了一声：“反正考完了，等殿试吧。”
骆康一听，忙拱手敬佩：“别人是等放榜，封解元直接说等殿试，看来确实考得不错，不如与我一道去吃点什么？我家里人在京城有开酒楼，不如一起去？”
封凌想了想：“那我先回去一趟。”
骆康笑起来：“好啊，我也要先回去一趟。”
双方结伴离开，路上由于骆康知道封凌喜欢傅辛夷的事情，还和他幸灾乐祸了一番卢家的遭遇。封凌听着只是笑笑，倒也没多说。
春闱结束有人欢喜有人忧，但顺安州的老百姓现下关注点全然不在这上头。
他们才过好新年没多久，就迎来自己这儿的大老爷即将要被降职的消息。一打听清楚事情原委，一个个顿时火冒三丈。在老百姓眼里，为百姓谋求更好生活的都是好人。
他们只觉得詹知行和詹达父子两，纯粹是因为替百姓伸冤，结果由于行为不当而被贬职。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样说是没有错的。
顺安州当地乡绅、宗祠长老，一个个都不太满意朝廷的这个处理结果。
詹知行在地方做官，公正廉明，爱民如子，做事果断，让他们很多人家里银钱都比往年多了些。更有意思的是，詹知行这人很会做人。他是个圆滑的人，公正廉明并不影响他和那些商贾有钱人偶尔有往来。
在从京城来的姑娘口中知道这些事情后，他们联名上书，希望皇帝能看在他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情的情况下，让詹知行能够继续在本地当官。
乡绅里头有部分退休官员，一个个也是人精，写起文章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恨不得将当场哭给皇帝看。
在京城的皇帝受到文章，全丢给了翰林院和吏部，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至于他自己？
他只表态了一个意思：“哎，朕觉得大家都说得挺对的，你们自己寻个处理章程出来，切记不可惹出民愤。”
话一说出口，臣子大概就知道意思了。
基本上就是詹知行和詹达肯定要处理，怎么个处理法，翰林院吏部要明面上处理，实际上少动动。一群臣子心里头再怎么不满，也不敢一个事情一而再去找皇帝。
皇帝一年到头事情可多，实在不会乐意总应对这点芝麻绿豆小事。詹家的事情在他心里，远不及他新诞生的小孙子重要。
于是不管是翰林院还是吏部，愣是在春闱批卷的过程中抽出了时间，硬生生把詹家的事给处理掉了。
几道旨下去，一一交到了相应人手中。
当詹达收到旨意后，收拾干净了自己在翰林院的东西，去见了一趟洪侍读。
他朝着洪侍读拱手：“詹达这几年承蒙洪侍读照顾，如今左迁去顺安州，再来京城不知是何年。”
洪侍读很忙，头也没抬：“没事，以你的天赋，不管在京城还是在地方，都会有一番作为。虎父无犬子，苟富贵互相旺。”
詹达听着洪侍读后面几个字，反应过来笑出声：“是。”
翰林院敢送詹达的人没几个，基本上都和詹达招呼了一声，让他在外头待个三年就好早点回到京城了。詹达笑而不语。想要回京城的人太多，他父亲都没能做到，他又如何能轻易做到呢？
走马上任还需时间，但他却也不想在京城中和友人当面告别，回到家后写了三封信。一封信给谢宁，希望他今后没有自己指点，也能明事理，断公理，不要轻易屈服于官场小人的阴暗行为，世上公道在人心。
另一封给封凌，希望他前程似锦，今后心想事成，一路高歌；最后一封给了任欣颖，希望她过好自己的人生，不要担负不该有的负担。
最后，他整理行李，带上了自己家人，施施然离开京城，洒脱得不像是当初借酒消愁的那青年。
他父亲詹知行由于百姓感恩于他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终只是降品级，罚俸禄，但依旧居于知州位置，等过些年看能不能将功补过，重升回品级。
而卢家父子这会儿性命尚在，但被强行送回原籍，一个老一个病，不知道路途上会经历点什么。
封凌收到信后，将信收好，安心迎接起放榜日。
杏花早已开，香气正扑鼻。
傅辛夷府上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鲜花，送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花画。
傅辛夷正沉浸赚金钱的快乐中，迎头知道了一个全京城轰动的消息。
秋闱第一的封解元，这回竟然考了第二个第一，成为春闱第一，名字自此将被称为封会元。
若是他殿试一样夺得高分，那他很可能将成为本朝那么多年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状元，达成三元及第。
封凌的名字彻底红遍了整个京城。

第54章
过了新年，封凌十九。
十九岁拿下乡试第一，厉害。十九岁拿下会试第一，震撼。
今年科举考试难度极高，连众多官员都认为是本朝历届科考最为灵活的一回。在这样情况下，年仅十九岁拿下会试第一，谁听了都不敢置信。
他从哪里学来那么多东西？他又是如何能将事情想得如此面面俱到？
翰林院不少人惊愕之余，都听说了封凌的考卷。洪侍读过目不忘，看过后转头默写了一遍，觉得可以当范文送到下回的经筵上去细讲，也自然转述给了那群同样属于天之骄子的翰林院同僚听。
正是因为听洪侍读背了，翰林院官员们才更觉得惊恐。这封凌年纪轻轻，阅读量堪称恐怖，写文章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到有些例子他们都没看到过，还要额外去翻阅资料才恍然觉得用典极为妥当。
就连出卷人都觉得自己原本想好的答案，对比起封凌的回答来说，只能当个参考，绝不能当成最优解。
京城权贵多，自上而下都对封凌好奇了起来。以前的好奇顶多是觉得这人天赋不错，现在的好奇则像是在见证一个注定名垂千史的人诞生。
当然，更多朝中权贵对封凌的娶妻问题一样非常上心。
就算封凌殿试进不了一甲，那也是一个英年才俊。他们家里适婚的女儿就需要这等良人啊！看看封凌，对父亲孝顺，自己又懂得上进，还会做人，长得也好看。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公子哥？
封凌的京城暂住的家，在京城这么点地方，早不再是一个秘密。他家门口的媒婆来了一批又一批，他出个门都能“偶遇”到无数姑娘。
封父这天打开门，就见门口一群姑娘隔着距离踮着脚尖、望眼欲穿，在看到他的瞬间失望，松垮下表情，又和周边同伴闲聊起来。
封父：“……”他当年长得也很俊朗的好不好？
这群肤浅的女子！
封父气呼呼去干自己的活，完全没打算告诉这群守株待兔的家伙，封凌近来出门绝不会再走正门，全靠翻墙溜走。要是碰到人多，要么就不出门，要么就不回家。
他不回家的日子，便是直接去国子监借宿。
国子监上上下下都对他充满了好奇，那些个先生恨不得他多来传授点知识，好让自己手下这点监生可以在来年的科举考试中夺得好名次。
封凌也不是不想正常一点过日子，可他的容貌实在太标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眉间一点红，长得和女子一样漂亮。他虽不想要“和女子一样漂亮”这种说法，但也管不了京城里那些嘴。
傅府。
傅辛夷听着耳边良珠叽叽咕咕说着府外的事情：“小姐，最近封公子名气可大了。我帮你出门去采买点东西，都能听到别家的丫鬟在谈论，说是想替自家小姐见一见封公子。”
人对于美色的欣赏是本能。
自认为是个庸俗人的傅辛夷，完全能理解京城人的疯狂。现代人考试，高考不过是选择优秀的学子，国考不过是选择基层人员，而科举选举的是今后的丞相人选。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郎，笔指丞相位，多令人激动的事。
傅辛夷问了一声：“最近封公子在干什么？”
良珠对这就不太清楚了：“不知道。她们说封公子脚下跑得飞快，在一个地方出现没多久，很快就会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完全寻不着人。”
傅辛夷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良珠看着傅辛夷手边的朱砂，嘿笑一声：“小姐，您要不要也在眉心点一个红点？现在京城里流行这个。以往花里花俏的贴花都比不过那么一个红点。”
傅辛夷觉得自己回头上街，怕是能看到满街的眉心一点红，仿佛追星现场。她看向自己手边的朱砂，提醒良珠：“朱砂是有毒的。”
良珠睁大眼：“哎，可我听说丹药里都会用啊？朱砂能当药，画画也会用上。它有毒，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用它？价格可贵呢。”
傅辛夷笑了一声：“价的高低并不是看它有没有毒的。李大夫会以毒攻毒，你看不是确实有点效果么？他配置的药，价格可从来不低。”
良珠听这个解释，觉得也有道理。她忙帮傅辛夷将朱砂往边上移开一点：“那还是放远些，不能让小姐受太多影响。”
傅辛夷这么多年被毒过来了，朱砂这点毒性对她而言还真没什么。但她依旧收下了这点善意，没有刻意去解释的意思。
主仆两人在书房间折腾新作品，而一辆马车停在了傅府门口。
马车前一个小太监朝着守门人拱手，用纤细嗓音和善说着：“我家主子，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想请傅小姐到府上做一回客人。劳烦通禀。”
说完，他从腰间取出了身份牌子，给守门人看过。
守门人检查了牌子，确认这小太监确实是十二皇子府上的，忙连声应下并提前告知：“我这就去和小姐说。府上规矩多，小姐出门必须要告知老爷和顾姨娘，还得额外带两名随从，一名丫鬟，一名守卫。”
小太监点头：“懂的。只是希望少许快些。”
守门人再度点头，加快步子回府上叫人。
傅辛夷收到这个消息，被良珠拽着去换衣服。她收拾好自己，跟着守门人往门口赶，茫然询问守门人：“来人没说十二皇子和皇妃为什么找我么？”
守门人摇头。
良珠在边上猜测：“或许是他们想要和小姐叙叙旧，也或许是十二皇妃最近无聊，所以想和小姐聊聊天？当然，我觉得最可能的是，小姐的画出了名气，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也想要一幅。毕竟十二皇妃师从肖先生，也擅长画画。”
傅辛夷哪里敢和肖先生比。
一个是靠新意取胜，一个是靠真正绘画艺术功底取胜。
她只能顺着良珠的话揣测：“应该是想要订一幅花画，满足一下好奇心。”
当傅辛夷走到门口，门口已有上回的马夫兼守卫候着。他朝着傅辛夷点点头：“小姐，我与您一起去。”
小太监朝着傅辛夷拱手：“见过傅小姐。傅小姐请上车。三位与我一道前去。”
傅辛夷朝着小太监微微颔首，踩着踏板走上马车，询问小太监：“敢问十二皇子和皇妃叫我过去是什么事情？”
小太监细声回话：“回禀傅小姐。是有关花画的事情。十二皇子想让皇妃心情好一些。您到了地就知道了。”
傅辛夷心想，果然如此。
可当傅辛夷真正走下车时，她微仰着头，顿在门口，哑然无声。
十二皇子府邸满目飘白。
门口敞开着，白色的布条随风飘着，与京城外的欢庆截然不同。府内隐隐有传来木鱼敲击声、唱经声、哭泣声，总归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
这儿需要的花画和傅辛夷所想的不同，所谓的心情好一些的现实，远比她想象中惨烈。
良珠在傅辛夷斜后方轻声喊了一句：“小姐，该进门了。”
傅辛夷回过神，整了整面上的表情，平静走进十二皇子府。
带路的小太监这一刻才低声和傅辛夷大体讲述了情况：“十二皇妃身体欠佳，见了红。找太医看过，太医说没能保住孩子。这些日子宫里头喜事多，白事便不好太过张扬。”
傅辛夷神情微暗。
十二皇子大年初一给的喜讯，到现在两个月时间都没到。皇后娘娘当时那么高兴，得到这个消息必然很难过。当然，最难过的还是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
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原来历史上这个孩子没能睁开眼看这个世界，所以最后继承大统的人不会是他。
“到了。”小太监将傅辛夷领到正厅，“傅小姐要是方便，也替小主子上柱香吧。”
正厅里一样满目全白，居中位置那儿放着一个极小的小棺材，边上是一堆的花环绕着。除去这些外，还搁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了小孩的名字。
才三月就有了赐名。他本该是受众人期待诞生的。
傅辛夷从边上一个白衣侍从那儿取了香，点燃。她躬身给没能诞生的小孩行礼，然后将香插到香炉上，双手合十再拜了拜。
拐角处有一张桌子，桌子前有一排僧人正在敲木鱼念经。十二皇子和皇妃并不在正厅内，而由于习俗的关系，下人们纷纷替自家主子在边上哭着。
傅辛夷听着她们的哭声，感觉更是难受。
小太监再度给傅辛夷引路：“傅小姐，请跟我来。十二皇子和皇妃都在偏厅。”
傅辛夷朝他应声，跟着他一块儿转了位置。
偏厅垂着的白布少一些，并不妨碍众人行走。满口敞开，门外门内空荡荡，几乎没有几个人守在这里。小太监送到门口便不再进去，拱手示意傅辛夷自个进。
傅辛夷往前走了一步。小太监又拦下了她身后跟着的良珠和守卫：“两位请在外稍等。”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傅辛夷转头朝着他们两点头，重又继续往偏厅里走。
偏厅内走到里头，能看见十二皇子和皇妃都一身素色衣服。十二皇子沉默喝着茶，翻着手里的书。十二皇妃则红着眼眶，看着虚空发呆。
傅辛夷行礼：“见过皇子殿下、皇妃殿下。”
十二皇子将书搁下，起身拱手：“傅小姐，突然叫您过来实在不好意思。想请您做一副花画给我长子。不知可做么？”
十二皇妃听到这话，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眼泪却已再度自然滑落。

第55章
十二皇子对傅辛夷的态度很尊敬。
这种尊敬来源于他娘，更来源于自己刚失去的孩子。他希望傅辛夷能够替自己孩子做一幅漂亮的花画，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快乐和永生。
傅辛夷望着十二皇妃，郑重应下：“嗯。可以。你们对画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我说。”
十二皇子看向皇妃。
十二皇妃泪水滴落到衣服上。她像是被自己眼泪惊到一样，总算活过来一点，取了手帕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用略沙哑的嗓音开口：“有惦念含义在就好。劳烦傅小姐了。”
傅辛夷点头：“嗯。对花有要求么？”
面前两人同时摇头。
要是给的时间长，傅辛夷可以选用的花更多，也能做出最适合的花。但刚刚入春，百花虽逐步盛开，最适合的花却京城里少见，花期又多在五月之后。
她想了想自己库存的那些干花，最终还是决定采用菊花。为了给一位女眷做菊花画，她特意将许多菊花放去陶罐中封存了，如今不需要等个把月就可快速用上。
傅辛夷见两人什么要求都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在悲伤面前再多的温和都会词穷，言语终究薄弱。
倒是十二皇妃再度镇定下来，朝傅辛夷露出一抹浅笑：“让傅小姐见笑了。世事无常，我也没想到自己活了那么久，身子竟跟着积攒了不少毒。原以为调理了那么久……”
她说着，唇颤了颤，终是说不下去了。
毒？
傅辛夷想了想，对十二皇妃说：“我中毒了那么多年，比殿下更知道中毒是什么感受。我看不见东西，意识混混沌沌好似在云端。我听得见人声，却不懂人意。拿得起东西，却写不了一个字。”
比惨还是她惨。
“是有人没放弃。他们给我一天天治疗，一日日调理，我才能这样正常站在殿下面前。”傅辛夷注视着十二皇妃，想着她当初在河岸集市的笑颜，“殿下现在最需要的是要珍重自己身体。对于十二皇子殿下而言，您现在是他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人。”
谁都伤心，没有一个是例外。
十二皇妃眼睛早就哭肿。眼泪刚好不容易止住，在傅辛夷的话下又有点决堤。她强忍着只用手帕再度擦了擦眼泪，朝着十二皇子难看笑了下：“我和傅小姐有点体己话想要说。”
十二皇子拍了拍皇妃，轻叹：“我去前厅看一眼。”
他朝着傅辛夷点了下头，借着去前厅的理由给了两个女子充分的对话空间。原本傲慢与独占心极强的青年，在生死和爱人面前，依旧脆弱不堪，背影看着都是如此萧瑟。
十二皇妃才记起要给傅辛夷位置坐，还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水温热，看起来是一直备好着的。
十二皇妃这辈子被宠着长大，受着最好的教育，顺从着长辈们的教诲。她第一回 觉得无措和失败，全在自己没能保住自己最想要的孩子上。
“说来好笑。”十二皇妃朝着傅辛夷说，“我很嫉妒你。”
傅辛夷听着这话，困惑点着自己：“我？”娘亲没命，自己中毒那么多年，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情况。
十二皇妃点头。
她想对傅辛夷笑一下，但很难勾起唇角。尝试后失败了两次，她终还是选择一脸难过继续讲着话：“我出生肖家。肖家为世家，一直以来信奉的便是家族至上。即便是我先生那样与众不同的人，她也一样深受影响。”
傅辛夷静静听着。
十二皇妃是个很简单的人。
一个复杂的人不会将自己的心思随便说给别人听。十二皇妃这样的身份和性子，让人想象不出她是出自利益至上的肖家。
“十二皇妃的位置，肖家争取了很久，最后是被我撞大运碰上的。”她眼内怅然，“多大的运道。最可能成为皇妃的你中毒。其他几家适婚的女子，不是和皇后母族关系太近，就是和其他皇亲国戚关系不浅。就连肖家内，也是因为我和十二皇子见过，他对我有点好感，这才得以被选中。”
傅辛夷听着却没觉得撞大运。
十二皇子是喜欢自己皇妃的。若说换一个女子，他不一定能做到如此护着。再说，她娘也不乐意她嫁入皇家，她自己也不乐意。
“嫁入皇家，我必须有才华，有品德，上能到皇后面前伺候着，下要可以教养好孩子。”说道这里，她声音颤了颤，“前提是，我得生下孩子。”
她的路很难，所有的步骤都很关键，缺一不可。
她注视着傅辛夷：“你知道么？这个孩子没有了，府上就要多一个女子。她可能是肖家塞进来的，也可能是陛下或者娘娘送过来的。你与我不一样，中毒后依旧可得到细心照料，恢复后还可以找个喜欢的男子成婚，不会有任何的压力。外头天塌了，傅尚书都能替你扛下。在肖家，你连十岁都活不过。”
别说在肖家，放在任何一个寻常的百姓家里，养她这么一个中毒失明的傻子，那都是沉重的负担。
傅辛夷明白十二皇妃的意思。她轻弯了眉，温和认同十二皇妃的话：“如果要这样说，我确实是幸运的。殿下一样是幸运的。殿下生于肖家且能活到现在，比天下无数人都幸运上了千万倍。而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又是一种幸运。”
她又举了假设：“但要是殿下依旧生在肖家，可每日得过且过，还有机会嫁入皇家么？皇妃人选，殿下也说了，人品才华缺一不可。家中主母的身份，不是谁都可以轻易胜任的。”
傅辛夷知道皇家人很难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有后代才可以更好去追逐皇位，有子嗣才能确保国家的正常运转，而不至于出现太多的权利更替。群臣会考虑很多细节，才逐渐将自己支持的目标展露出来。
十二皇子再怎么喜欢自己皇妃，也做不到拒绝府上添人。
所以……
“所以殿下如今要做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一年内养好身子。”傅辛夷劝说，“我知道殿下想要孩子，思虑过重反而不适合要孩子。”
十二皇妃没想到傅辛夷对这方面也有了解：“傅小姐也了解过这些？噢对，顾姨娘有身孕。”
傅辛夷笑了笑：“是。这段时间殿下需要做的就是吃好喝好，让自己开心一些。殿下喜欢画画，这段时间最多用墨汁稍微画一些，绝不可用各种颜色。”
十二皇妃愣住：“不能用颜色？”
傅辛夷才对良珠说过，这时又对十二皇妃说细致了些：“我才和人说过，朱砂是有毒的。画画用的颜料很多取自石头、植物，看起来好看，平日里也看不出什么毒性，不过成分上一旦和人接触，时间长了很容易导致人中毒。这种中毒有的还好治，有的伤了脑子，那是不可逆的。我家大夫是毒医出身，所以知道一些。”
还能伤脑子？
十二皇妃身体挺直了一些，茫然：“我，我怀了这段时间无聊，还画了不少……”
傅辛夷跟着一惊，又赶紧提出了解决方法：“要是殿下实在想要画画，手上得戴着手套，口鼻都要用布捂住。不能是轻薄很容易透过的布，得是能让颜料粉末透不过去的布料。”
十二皇妃忙点头：“嗯。要是有空，可否让那位大夫也替我来看看身子？”
傅辛夷当然乐意：“好啊。只是调理身子还得看太医。他最多只能帮皇妃你检查一下，再看看是否需要去毒。”
十二皇妃应声：“这样足够了。”
这么聊了聊，十二皇妃心情平静了许多。
她甚至有心来询问起傅辛夷：“傅小姐可考虑了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
傅辛夷被问到这个，不自觉又想起封凌。
她这人性子缓，只说了：“顺其自然吧。婚事要是有合适的人，我自然会考虑。孩子也一样。没有孩子，和适合的人平淡过一生也可以。”
历史上封凌是有后的，就是她忘记了具体有几个后代，更记不得是男是女。
“嗯，确实不用仓促决定。”十二皇妃想着自己先生那种例外，觉得傅辛夷可以更自在一些，“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皇后娘娘这样的性子，会和云夫人成为挚友。”
她对着傅辛夷淡淡勾了唇：“所有的负面情绪撞上你们这样的人，似乎都能被缓解。如同人泡了一个舒坦的热水澡一般。”
傅辛夷听着这个比喻，歪头：“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十二皇妃想了想：“是有点奇怪。”
就和她难过了那么多天，竟被她嫉妒的人安抚下来那样奇怪。

第56章
偏厅内，傅辛夷和十二皇妃低声聊着，从天南讲到地北。
十二皇妃喜欢画画，多是聊些她学画时的趣闻，而傅辛夷则是和她聊关于花的事情，也讲每一种花的含义。
傅辛夷对嫁入皇家没有兴趣。傅府对于所有有权继承大统的皇子而言，都有拉拢的利益必要性。十二皇妃和傅辛夷之间没有必然的矛盾，原先那些隐藏在皇妃心头的不甘和嫉妒自然烟消云散。
十二皇妃性子并不像肖家人。她有一点傅辛夷的温和，又有点皇后娘娘有的大气，还有一点受自家先生影响的洒脱。难过还是难过的，精神倒是和缓过来，能够好好聊天，并乐意去吃点东西了。
她吃了一块糕点，还去叫了人：“去厨房再拿点糕点，做点汤羹来。傅小姐来了这么久，怎么就喝两口茶？”
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应声，转头将事情吩咐下去，并去前厅告知了十二皇子——十二皇妃精神恢复了一些，。
十二皇子听到这话，凝视小棺材良久：“嗯。”
他的难过太过复杂，比十二皇妃的难过复杂得多。一个健康的子嗣是必要的，他即使觉得不急，但不管是父皇还是身后跟随自己的兄弟，都比他更为着急。
“送傅小姐的时候记得和她说一声。若是有空，让她多过来转转。”十二皇子吩咐下去。傅辛夷身后站着的人很多，也是唯一一个交好后，能让所有人暂且缓下催他步子的人。
小太监应声。
傅辛夷在这边好吃好喝，虚心向十二皇妃讨教如何画画，另一头的封凌则认真在考虑如何才能见傅辛夷一面。
到了他这个时候，再看书也难以短期提升殿试的水平。以他那么多年官场经验来说，同期的那些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殿试现场答题，现场批卷，现场出成绩，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没多少空去思考。提笔写就是。
所谓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不考不玩。
……算了，不给自己找理由。
封凌在国子监深深叹了口气：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去傅辛夷面前晃悠了，不知道傅辛夷心态变了没有。她要是还不肯和他成亲，那他……
唉，烦恼。
谢宁探头探脑，蹑手蹑脚出现在封凌周围，双手环着，揣着一个油纸袋，见到封凌后压低声音喊他：“兄弟，吃鸡么？烤的！用的上好香木，可好吃了。”
封凌闻着迎面而来的烤鸡香味：“你怎么带进国子监的？”
谢宁嘿笑：“哎，这就是在国子监的乐趣。喝酒吃肉打牌，三大乐趣，缺一不可。”
说着，他将烤鸡拿出来，撕了油纸袋上面一块，扯了个鸡腿给封凌：“吃。吃了就不能去告诉先生。”
封凌觉得还好谢宁的先生不在场，不然能被谢宁给气死。他接受了鸡腿，慢吞吞啃了一口。
香木烘烤的鸡，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皮一层、油脂一层、肉一层。三层混杂在一起，鲜咸和甘甜充斥满嘴。最绝的还是这鸡肉不知道怎么做的，竟然嚼两下还有汁水溢出。
好吃。
封凌吞咽下一口，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宁吃了个满嘴油，一边吞咽一边努力和封凌说话：“怎么叹气？你现在可是京城最当红的会元哎？走出去都有人想给你送钱！多好的事情！”
封凌瞥了眼没心没肺的谢宁：“你倒是心宽。”
谢宁觉得封凌是在嘲讽自己，不服气：“吾香得……我想得事情可多了好么！”他将嘴里的鸡肉彻底吞下去，咬字才清晰起来，“我和詹达单方面约好了，我以后要进大理寺。像任巡这种事情，绝不会由于大理寺疏忽，从而再牵连到詹达这样的人！”
“任巡是自缢，仵作和当时的官员处理都没有错。”封凌这般说着，“当时的案子拆开来看更清楚。最重要的不是大理寺倏忽，而是大理寺刻意忽略了任巡女儿任欣颖的再度报官。卢景龙最后被判，任欣颖的事情只能说是成了本案一个引子。当年为什么忽略，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自缢又不可能变成他杀。
至于后来变成最后那样一场闹剧，参与的每一个人都是推手，包括封凌自己。
谢宁觉得鸡肉不香了，往封凌那儿靠了靠，虚心求教：“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封凌看了眼谢宁：“大理寺是要进的，但制定更合理的法律才是你更应该考虑的事情。眼光放长远一些，你才能走得更加长远。有法可依，天下官员皆可按法按例行事。”
谢宁琢磨了两下：“对，有理。难怪你是会元。”
封凌考谢宁：“那除了卢景龙和卢旺申，你可考虑过还有什么原因，会导致任巡自缢？”
谢宁懵了：“嗯？还有什么原因？”
太多了。出生就带来的不公平，翰林院官位上升考核的疏漏，内部官员抱团问题，南北区域官员敌对问题，翰林院地位直线上升所带来品级不符的隐患问题……
封凌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干脆就留下一句：“自己想。方向越多，写得越完善，考场上分数越高。”
谢宁忙点头：“好的好的。再来个鸡翅么？”
詹达不在京城，封凌又成了会元。谢宁将原本对兄弟的一成好，变成了现在对封凌态度的十成好。
封凌接过鸡翅慢慢继续啃起来。
谢宁被封凌带跑了话题，这会儿反应过来：“不对。怎么话题又到案子上了？我刚才在问你为什么叹气。”
鸡翅比鸡腿还要入味。
封凌啃掉了鸡翅，再度叹气：“我喜欢的人好像到现在都不肯和我成亲。”
谢宁愣住：“谁啊？”
封凌：“……”
封凌觉得谢宁到现在还没成亲是有原因的。如果谢家不给他按头成亲，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套女孩子欢心，也根本无法察觉到有女孩子喜欢他。
“傅辛夷，傅家小姐。”他回答谢宁。
谢宁点点头：“哦，傅家小姐。”
他呆了呆，反应过来，声音微妙：“傅家小姐？上回你给她舀豆腐，她还吃了的。她怎么可能不肯和你成亲？你是封解元，封会元，以后保不准还能进一甲。”
封凌心想，傅辛夷比谢宁敢想多了，她认为自己会是状元郎。但即便自己是状元郎，她好像也没和自己在一起的意思。每一回见面都没什么转变。
总不能是真的将给她送花那人当成心上人？
她的性子不像是会喜欢那样花花架子的人。
谢宁见封凌陷入沉思，知道傅小姐是真和寻常姑娘家不同，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啊，为什么啊？你哪里不值得了？我们谢家小辈没有一个最近不关注你的。”
封凌看向谢宁，无奈坦言：“不知道。”
谢宁问封凌：“傅尚书不喜欢你？”
封凌回忆自己和傅尚书的见面：“还行吧。他本意就是想要找个可以照顾傅小姐的人。即便不是我，也会从他学生里挑选，亦或者是朝中某个可以入赘的优秀男子。”
现在科举难，朝中人年纪都不小，谢宁在脑袋里转了一圈：“朝中没有哪个未婚的啊。”
封凌点头：“所以最优解是我。但还要看傅小姐自己的意思。”
说来说去，傅小姐的意思最重要。
谢宁知道傅辛夷和自己娘见过面了，双方还订了一副花画。他娘在给他的信里说起过傅小姐，说傅小姐这人性子温和，但不是软弱之人，可以持家，是良人。
他当时回了一封信，在里头附议了他娘的话，还跟他娘说了上回聚餐的事，说她和自己兄弟封凌关系颇好。
他娘后来就回了他一张白纸，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我觉得一定是你们见面太少了。”谢宁认真，“见面多了，她长久不见你肯定不习惯。不习惯就会想你，想多了就会觉得哎……”
他掐着嗓子学女子声音：“哎哟，封公子这人是很好的，我真想嫁给他呀，这样就能天天看到他了。”
封凌：“……”
封凌冷静擦干净了嘴，从偏僻角落里往外走，半点不想给自己的同伴眼神。他现在就是后悔，后悔怎么就认识的是谢宁这个傻缺。
詹达比谢宁靠谱多了！
谢宁手上抱着还没吃完的鸡追着人：“哎，封公子你等等我啊！封凌！这东西不能见人！”
一走出偏僻地，立刻有学子凑上前来：“封会元！我今日有两个问题没有得到更好的答案，想问问封会元可有优解。”
封凌侧身，手点向后头跟上的谢宁，询问这个学子：“想吃烤鸡么？”
学子愣住，转头看向谢宁。
谢宁赶紧站住，把东西往身后一藏，脸上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封凌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烤鸡？你想吃烤鸡么？”
学子闻到了烤鸡的香味。他收回视线，咽了一下口水：“有点想吃。”
封凌朝他笑笑：“谢宁带了一点，你稍微吃两口，别告诉别人。我去方便一下。”
学子点点头，题也不急了，脚朝着谢宁方向迈。
国子监伙食不错，但烤鸡这种罕见啊。
谢宁见学子走过来，脸色大变，拔腿就跑：“不行，这是我好不容易顺进来的。我的！”
学子忙追着跑：“谢公子，见者有份！”
封凌坑害谢宁，绝不是如此简单。他路上但凡遇到了人，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题目，他就先一步说：“谢宁带了烤鸡进来，你要不要去尝尝？”
对方立刻会忘记自己要说的话，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封会元告知！”

第57章
封凌走出国子监的时候，细算了一下告知的学子人数，觉得差不多达到了国子监的半壁江山。
接下去谢宁在国子监的日子，一定会非常充实，充满了烤鸡的友善。或许还会有先生和他好好谈一谈，美食和科举考试的关联性问题。
他晃悠悠顺着小道下山，迎面碰上了两个相携而来的姑娘。
两个姑娘一见到他，眼睛一亮：“请问是封会元么？”
封凌朝着她们笑了笑：“封会元在国子监里头呢。最近我们都流行在眉心点一点。我这个是不是点的特别像？”
两个姑娘心思单纯，被他这话哄骗，当真以为封凌不是她们要找的人，一脸沮丧。
“国子监也拦得太死了。”
“我们只是想要见一见封会元呀。”
“公子，他是不是真的举世无双呀？您长得也很好看，他比您还好看么？”
封凌听着两个姑娘说，当即应声：“是，他长得比我还好看。不过看多了就那样。读书人重在家国天下，他很少关注儿女情长的事情。两位姑娘心善，还是不要打扰他，也不要再上国子监堵人了。”
两个姑娘被他这么一说，又兴奋起来。
“公子说得对，读书人心怀家国天下，怎么能被我们打扰？”
“我们下回等到殿试结束，一定就远远看着！”
封凌拱手：“谢过两位姑娘。那我先下山了。”
说完就走，半点不在原地留恋。
读书人确实心怀家国天下，但儿女情长一样是会考虑的。某个说过从不骗傅辛夷的人，这辈子糊弄过不少人，倒还真没有骗过一次傅辛夷。
对着她那样的人，可以瞒着一点事，却说不出谎言来。
封凌脚步顿了顿。
他看起来是真的有些无聊。一旦太过空闲，竟满脑子只剩下傅辛夷。
死马当活马医，不如就顺着谢宁的说法，去和傅辛夷见一见。要是真达成了见多了面，就能够被想多，那也算是一个进步。理由……理由就用看猫吧。
封凌一路上多次正大光明否认自己是封会元，就这么徒步前往了傅府。
到了傅府门口，守门人语气非常惋惜：“封公子，傅小姐不在府上。猫现在在管事家里，您一时半会见不着。”
封凌：“……”
他艰辛万苦走过来，结果人反而不在？
守门人见过封凌，在心里头早对上了人。他是知道封凌和自家小姐一块儿寻着了一只猫，还交给管事的，所以对封公子态度相当好：“封公子要是不急，可以稍等等？小姐会在日落前回来。”
封凌问了一声：“可知道傅小姐是去了哪里？”
守门人摇头：“封公子不要为难我。小姐的行程是不可以说的。”
除非封公子入赘傅府，守门人心中如是暗想。
封凌思考要不要回去，但想想来都来了，见不了傅辛夷，那还是见一下傅尚书好了。不然回头傅尚书知道自己来了又不进门，显得失礼。
他朝着守门人点头：“我在门内等一下傅小姐，主要是想问问管事那只猫如何。要是傅尚书有空，我可否拜访一下傅尚书？”
各种理由都说了，守门人便将封凌引进门内：“封公子请。”
封凌进门。
傅府和封凌上一回来时差不多，只是花草香味更浓了一些。不是那种熏人的浓，而是走起路来，风铺面而来，会带来一股子的香气。
这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很难分辨是具体哪一种花。
进前厅中途能看见院子，院子里栽种花是按区域划分的，美感有，但分布并不像是一般院子那种高地错落有致。那种院子养花草是为了装饰院子，傅府养花草纯粹是为了养花草。
眼熟。
封凌略带怀念多看了几眼，踏进前厅。
他在前厅稍等片刻，管事就先一步过来和他聊猫。管事一家人很喜欢那只橘白参半的猫，和封凌说那只猫自从习惯了自己假肢后，整日会出门去捕鼠抓鸟。
老鼠和小鸟对于猫来说，是它能抓到最好东西。所以这猫会抓来自己吃，同时分享给管事一家人。管事一家人平日不吃这类，更不会贪猫这点东西，一次两次拒绝，总算让猫知道人类是不吃它东西的。
他说起猫时嘴角带笑，很是高兴。
封凌听着，好笑点头：“管事喜欢猫就好。它有福气，能到傅府来。”
管事连连应声。
管事主动和封凌聊天，还问了两声封凌近来如何。封凌一一告知，并未隐瞒。这位管事在傅府地位很高，仅次于傅府几位主子。他忠心耿耿，最忠心的人很意外，是傅辛夷。
封凌上辈子曾经问过管事，管事直说是因为云夫人当年对他有恩。
两人互相聊，愣是聊到傅尚书将自己事情处理得差不多，过来和封凌见面。
傅尚书早知道封凌考得好，但他的身份不可能主动去找封凌，便让自己学生去祝贺了一番。梁生碰见了人，送了点生活必需品给封凌，随后也没过多打扰封凌。
他们都清楚知道，雪中送炭能让人印象深刻，锦上添花万不能过多叨扰。
傅尚书一进门，封凌就起身朝他行礼：“见过傅大人。”
“嗯，封公子这回考得不错。”傅尚书朝他笑笑，“坐，不用太客气。府上茶水有换新的，你尝尝看。”
封凌恭敬坐下，乖乖品茶：“好茶。”
傅尚书笑了笑：“你爹和你先生教得好，你自己也争气。殿试到时候只要和寻常一样答题，那就稳过了。”
封凌跟着傅尚书笑起来：“嗯。要不是有我爹和我先生，我确实很难有今日成就。”他上辈子没考那么夸张，但也确实是多亏自己爹和先生，才得以一步步顺畅走完科举路。
“你先生是刘大人。他在后湖有功，要不是自己不肯出来，早就已官居四品。不至于现在就区区正七品。”傅尚书说起封凌的先生，语气里还有点叹惋，“好在他这个七品和寻常七品不一样。”
后湖七品官员，权力比寻常七品大的多。他能参与当地所有高层会议，且至少朝中上下，能够对他下命令的，只有当今圣上一人。
权力制约也有，户部是一方，守备太监是一方。三方权制，共同治理后湖，管理黄册。
正是因为考虑到封凌的先生是这样一位官员，大部分人才不会对封凌的答卷提出代考质疑。
“先生志向就是那儿，以前在国子监便是如此。”人各有志，封凌觉得他先生那样的人足够能赢得他人敬重，“有先生在，后湖百年不会走水。无人可擅动黄册。”
即便他身死，他都没听说过后湖走水。
傅尚书欣慰点头：“他做得确实不错。”
两人互相再聊了两句，话题内容逐渐变得正式。傅尚书知道封凌科考水平后，已不再将封凌当成单纯的后辈。对于很多事情，他也有心想要问问封凌的看法。
就黄册而言，由于统计关系到税赋，民间百姓很多不识字，难免会有算手偷改内容。这种事情要是能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那就能更好治理百姓。
封凌对黄册管理这块太熟悉了。
他对地方做法更是熟悉，说了治本的方法：“还得百姓识字。只有百姓识字，差吏才能少哄骗一些人。不然百姓自己搞不清楚赋税，寻常差吏当然会在里面搅混水，取盈利。”
傅尚书失笑：“百姓识字未免也太难了。”
封凌点头：“是难。更难的却不仅仅是这些。黄册规定用纸，民间就会以此牟利。然纸有规定，却又没法当即确定纸张材质。送入后湖的黄册，总会有部分受虫蛀影响损坏得厉害。浆糊用米面，虫怎么可能不爱吃？”
傅尚书笑容淡了，眉头微皱起：“还有这种事？”
封凌点头。
论黄册的缺陷，他能说出百八十样不带重复的。很多事情是身居高位者看不到的，而他自民间来，更能直观感受体验基层的复杂。
人心复杂。
“在陛下治理下，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以后的黄册会越来越多，仅凭着国子监去处理，那是远远来不及。而疏漏在其中只会越来越多。”封凌很实在这般讲着。
这是他二十年官场，经历两次黄册统计，了解出来的结果。
傅尚书听后陷入沉思：“你下回给你先生寄信，加我一封信一块儿送去。我有点事想要问问他。”
封凌应声。
一直旁听着管事暗中评判着封凌：人确实不错。

第58章
傅尚书和封凌聊了一会儿，对民间了解不少，受益良多，便也向封凌说了一些官场注意事项。
封凌很熟悉傅尚书，从他的言语中能听出来，这位长辈是将他当朝廷今后担当重任的中流砥柱。两世接触，记忆不在，人依旧。
傅尚书说多了话，不知不觉将一杯茶喝完。他恍然察觉到时间流逝：“啊，都这个点了，辛夷马上要回来。封会元可要一道用饭？”
傅辛夷出去了很久。
封凌含笑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管事听到这里，短暂离开，去告知厨房晚上再增加一人吃饭。
傅辛夷并不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
她回绝了十二皇妃一道吃晚饭的邀请，和十二皇子、皇妃告别，带着良珠和自己守卫准备离开。
十二皇妃身体不便，十二皇子还在前厅烧纸。带傅辛夷来的小太监，再度亲自送傅辛夷到门口。
傅辛夷站在马车前，望着府邸白布随风飘，心头怅然。生命实在是脆弱。原来能侥幸健康活着，平凡度日，就是这么幸运的一件事了。
小太监在一旁躬身提醒：“傅小姐，该上车了。太阳要落，夜间寒冷，不适赶路。”
傅辛夷应了一声，转身上马车。
车轮滚滚。
马车内，良珠低声和傅辛夷感叹着，生怕抬高了声音会惊到什么一般。傅辛夷掀开帘子，望着外头街道。她看着马车边来往的人，有神色匆匆，有欢喜雀跃，有眉头紧皱，面上百态。
过年时挂出来的灯笼到处可见。新灯笼挂了两月，还未怎么褪色，望过去看着让人不由心升愉悦。撒欢的孩童裤子都没穿好，呼啦啦吵闹着从一边跑向另一边，再被周边大人训斥着路上危险。
“良珠，你觉得我能活多久？”傅辛夷随意问良珠。
良珠以为傅辛夷受到十二皇子丧子的影响，觉得自己活不久，小脸蛋刷白，忙开口说：“小姐一定是长命百岁的。太医都说了，小姐现在的身子和普通女子并没有任何差别。今后府上细养着，肯定是长命百岁的。”
“外头谁敢说我们家小姐身体不好，下回碰到，我帮小姐打他！”小丫头还呸呸了两声。
傅辛夷放下马车帘，弯眉眼笑了笑。
长命百岁是个很难的事情。
但她既然都多了一条命，总要争一争的：“你说的是。”
活得久，不是说不成婚能解决的。而是她从现在起，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每一口吃下的饭，都影响着她的寿命。早睡早起吃得饱，不过劳，不忧虑……
封凌能牵连她生死么？
如果能，她为什么不能牵连封凌生死？
这念头在她脑中出现了一瞬，随后便再也抹不去。人多自负，傅辛夷第一回 知道自己会有如此猖狂的念头，猖狂到妄图对抗历史。
良珠并不知道见自家小姐脑中的想法有多惊世骇俗。她见傅辛夷这么说，神色缓和下来，略带傲慢抬起自己小下巴：“哼，那是。我们家小姐那么好，当然长命百岁。”
傅辛夷重复着良珠强调的话：“对，长命百岁。”
马车将傅辛夷送到了傅府门口。
小太监送傅辛夷下马车，恭敬行礼：“傅小姐，我家主子有话，让您有空务必常来陪陪皇妃殿下。主子自小惦念的人不多，这等不情之请难以直言，只好让我来转述。”
傅辛夷颔首应声：“我知道了。劳烦回禀，我有空会常去。”
小太监露出一丝诚恳笑意，再度行礼：“傅小姐快回府吧，今日很晚了。”
傅辛夷转身回府。
她才踏进傅府，守门人就朝她行了礼：“小姐，封公子来了，这会儿该是还在前厅。他是想来拜访您和老爷，顺带问问猫的事情。之前管事去和他多聊了几句，后来老爷也去了前厅。现在还没走呢，看着是要留下用饭的。”
傅辛夷脚步顿了顿，又作没事人一样往前走：“我知道了。”
良珠偷偷看自家小姐的表情。
呀，毫无变化。没有女子对心上人的喜悦，也没有女子对京城红人的兴奋，但也没有女子对男子的不喜。实在是让人有点摸不清头脑。
良珠大部分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自家小姐，但又觉得自己很多时候真的不太了解自家小姐。
傅辛夷连脚步都没有加快。
她意外心跳没加快，脑中思路清晰，用非常理性的念头分析起封凌的想法。这个男人一定在想，自己已又往目标踏近了一步，所以过来一趟，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你看见了么？
你看见了么？我在一步步走功成名就的路。
当我达到顶峰之时，我想于你表达爱意。
你，可同意？
傅辛夷走到前厅门口，还觉得封凌是个彻头彻尾的感情骗子。他或许骗得认真，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傅府前厅门口守着一个下人，见着傅辛夷后行了礼。
傅辛夷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他便没有开口往里通知傅辛夷回来。
前厅里有声音传出来，是傅尚书在说关于傅辛夷小时候的事：“辛夷小的时候很聪明，比一般孩子都聪明。她背书很快，我多念两遍，她就能跟着我念出来。她最喜欢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老不肯被我们抱着，一定要自己下来去地上走走。”
“傅小姐现在也是如此。”封凌的声音依旧好听，和年前一样如泉水。
傅尚书喜欢别人夸奖傅辛夷：“是。她现在也聪明。种花做画都擅长。现在字也写得好了很多。多亏封会元的字帖！”
傅辛夷：“……”
多亏的分明是她自个上心，日日习字！和封凌的字帖有什么关系？
傅辛夷听不下去，轻咳一声，往里走进门，行礼：“爹，见过封会元。”
朝着封会元行礼是正常的。过了殿试，封凌当场就会有一官半职。往后就是朝廷命官。她虽是官家小姐身份，但按照礼仪，还是需要朝封凌行礼的。
封凌起身回礼：“傅小姐。”
恭恭敬敬，连半点风靡全京城的嚣张都没有。好像他刚拿下的春闱第一，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考试第一，半点不值得他自己骄傲。
不对。
傅辛夷换了个角度来想。
他是太过自傲，自傲到觉得春闱第一是个理所应当的事，所以才如此平静。
傅尚书在边上问了一声：“刚才去十二皇子那儿了？找你找得很仓促。”
封凌在边上睫毛轻颤，默默抬头注视着傅辛夷。原来她是去十二皇子那儿了。他记得梁大人说过，十二皇子和傅辛夷险些有过婚约。记得太过清楚，以至于当时梁大人的口吻和神情，他都记得清晰且彻底。
她和十二皇妃确实有往来，不过明明是和官员女眷一样的关系。
傅辛夷神色看不出一点异常，点头：“是，问我订了一幅画。我这些天做好了就送过去。”
傅尚书和封凌听后都顿住。
傅辛夷一幅画做的时间要很久。从设计到选花再到最后成品，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如今竟然打算几天做好了就送过去？
傅尚书隐隐意识到其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觉得不适合在封凌面前说，当即转移话题：“既然回来了，先吃饭吧。不然等下顾姨娘要催了。”
封凌想问，但他没有理由亦没有资格问出口。
傅辛夷应声，看向封凌。
封凌替自己解释：“家里最近被围堵得厉害。我爹都在外吃过了回来。春闱后家里几乎都没开过火。今日打扰傅大人了。”他说得夸张了一些，不过确实也算是事实。
傅辛夷听到这话，温和笑起来，开了个玩笑：“看来春闱过后，封会元多在外面蹭吃蹭喝。”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傅尚书隐隐听出了一点火药味，疑惑看了眼傅辛夷。他相当敏锐，觉得自己女儿对封凌态度很是微妙。
封凌回了傅辛夷一个笑：“百无一用是书生。要不是朝廷给我发了米，我早饿死在街头了。如今不能在家吃饭，外面铺子吃一顿价格昂贵，也就只能蹭吃蹭喝。国子监伙食不错，要是有机会，傅小姐也可以和我一道去尝尝。”
傅尚书在边上听了这话，呵呵笑起来：“国子监不许女子进入。她就是想去也去不了。”
封凌却并没有顺着傅尚书的话来，反而含笑说着：“指不定哪一日，天下百姓皆识字，学堂女子皆可入。”
傅尚书这回哈哈大笑起来，点了点封凌，和傅辛夷说：“这个封会元，心比天高。刚才还和我说要是天下百姓都识字如何如何，现在还多了女子皆可入学堂。了不得，了不得。”
傅尚书没把封凌的话当真，傅辛夷却盯着封凌看了片刻，觉得封凌这话不是玩笑。
能成为丞相的人，眼光真是可怕。仿佛他们两人之间，他才是那个从千年后穿越而来的人。
傅辛夷微侧身：“今后能让我进国子监一游的封会元，现下还是先填饱肚子为好。我去叫顾姨娘吃饭。”
她简单行礼，快步离开。
封凌注视着傅辛夷离开背影，脑子里还想着：十二皇子是几个意思？他莫不是真动过对傅辛夷下手的意思？傅辛夷是不想被皇家盯上，才草草和他成婚？
傅尚书敲着封凌的眼神，顺着看向自己女儿背影：怎么回事，他怎么觉得自己女儿和封凌之间情感很复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人发生什么了么？
傅尚书示意封凌：“吃饭？”
封凌收回视线，拱手：“好。”

第59章
开春后，傅府的菜色逐渐丰富起来。
今日要待客，鱼肉齐全，油水很足。时蔬两个，豆制品一个，外加上糕点一类摆了一盘。汤品一人一小盅，里头炖了不少好料，补得让人怀疑喝多会流鼻血。
顾姨娘有身孕，隔三差五要多喝点炖好的汤。
傅辛夷身子确实底子弱，太医明着要她多滋补。
傅尚书年纪不小，该喝的也必须要喝。
全家三个都喝补汤，封凌来做客，当然也就得给他上一份。
顾姨娘自己早年只跟着云诗诗念过书，很喜欢封凌这种拥有才华，品性不差且看着还漂亮的青年。更别提封凌眉间这点红印，和云诗诗那时一样。
要不是年龄对不上，她都怀疑这孩子是云诗诗转世。
她少有殷切，话里话外都是让封凌多吃点：“封会元看着瘦了些。读书累人，一定要多吃点。春闱九天累坏了吧？在里头关那么长时间，是个人都吃不消啊。”
封凌看着自己面前碟子里小山丘一样的吃食，委婉劝说顾姨娘：“还行，大家都关着的。我自己来就行，顾姨娘不用再替我夹菜。”
傅尚书在边上看得皱眉：“你让他自己吃。”
顾姨娘最后再替封凌夹了一筷子鱼肉：“我不夹了，多吃点。先把汤喝了，暖胃，补身子。”
封凌听话喝汤。
傅辛夷都第一回 见顾姨娘这么殷切。她自个眼睛刚好那段时间，顾姨娘都没这样疯狂给自己夹菜。她瞧瞧封凌那听话局促样，轻哼了一声。
封凌一直以来都和他爹相依为命，少感受长辈女子的体贴。现在看看，一碰上长辈，还是和个小孩子一样。
傅尚书在那儿又说顾姨娘：“你怎么不给我夹点？”
顾姨娘笑出声：“老爷怎么不考个会元出来？”
傅尚书惊了：“会元三年就出这一个。你知道光京城里就有多少学子么？我当年……”傅尚书当年殿试名次前十，也是个能人。傅家对外吹了好几年。可对比起封凌来说，有点不耐看。
“你当年解元也没有，会元也没有，状元榜眼探花都没有。”顾姨娘转头又夸起了封凌，“人家和老爷不一样。”
傅尚书确实比不过封凌，现在说不过顾姨娘，当下哭笑不得摇头：“得，我自己给自己夹。”
好在顾姨娘性子不是浮夸的性子，见着解元的兴奋劲头过了，渐渐就更多将关注点还是放回到傅辛夷和傅尚书身上。她注意着他们两的口味，在发现傅辛夷顺了第二块糕点时，提醒傅辛夷：“吃菜。”
傅辛夷应声。
一顿饭吃得很有烟火气。
封凌感受着这一顿饭的氛围，很能理解为什么傅辛夷会是这样的性子。当然，也可能是傅辛夷太过良善，以至于让人恨不得将天底下的好全堆到她面前。
半个时辰过去，总算吃完一顿饭。顾姨娘吃完就去休息了，桌上饭菜全撤下，只剩下三个茶杯和没人吃得下的糕点。
封凌稍作休息后，明白自己不该再留：“今日实在打扰，虽然有心想和傅大人再聊两句，但天色晚了，我是该回去了。”
傅府的灯已逐渐点亮，傅尚书点头同意：“是有些晚了。不过你回去方便么？家里都被人围起来了吧？”
封凌笑了笑：“是。现在翻墙进出，还算方便。”
艰难得让傅辛夷笑出声。
封凌看向傅辛夷。
傅辛夷将自己的笑憋住，忙挪开视线，当刚才发笑的不是她自己。
她能感受到封凌的视线。随着自己这段时间总外出，她脸皮比以往厚了很多，演技水平直线上升，愣是扛着这视线，若无其事把玩起自己手上的茶杯。
傅辛夷听封凌再度开口：“四月殿试，近来常常去国子监，可总觉得自己还少了点什么。虽说平常心面对殿试就好，但我到底年纪还小。”
有人倚老卖老，封凌就是倚小卖小。
傅尚书听着封凌这话，略一思考：“我平日事情较多。你先生不在京城，确实很多事情教不了你。临近殿试，你也不能与官员多做接触。这样，我明日写一封信，将你引荐给一位致仕的老先生。”
本朝到六十才准提出致仕，傅尚书能引荐的老先生，必然是曾经位高权重，最终还得以安然退位的能人。
封凌拱手：“谢过傅大人。”
傅尚书点点头。
封凌起身：“那我先告辞，明日再来。”
傅尚书跟着起身。
傅辛夷见封凌要走，将茶杯搁下，起身和傅尚书说了一声：“爹，我送封公子就成。”
傅尚书心里头琢磨，感觉更加微妙，面上还是没驳回傅辛夷的决定，笑盈盈应下：“成，我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还未处理。那封会元请。”
封凌礼节性行礼，然后和傅辛夷一块儿往外走。
良珠在后头本来想跟上，却被傅辛夷手背在身后晃了晃，示意让良珠别跟。
傅尚书眼神更复杂。
当父亲的人总是如此，看到优秀的男子，会觉得很适合自己家里孩子，但真当孩子有往外拐的倾向，心情就不太好受。他不是傅辛夷生父，但也算个干爹。
亲手带大的孩子啊……
傅尚书见着两人走远，啧了一声，问待在原地的良珠：“你家小姐和封凌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良珠也困惑：“不熟啊。上一回见面都是除夕时的事情了。”
傅尚书是知道除夕时事情的，府上守门人告诉管事，管事又和顾姨娘以及自己汇报了。
中间竟然没有再度见面过？
傅尚书困惑摇了摇头：“算了，年轻人，我理解不了。”他说着，手背在自己身后，慢悠悠踱步前往书房。今天聊天太畅快，公事积压颇多，又是一个晚睡夜。
天已渐暗。
傅辛夷带着封凌往门外走，有一搭没一搭与封凌聊着。
封凌说起了那只橘猫：“管事和我说，那只猫这段时间过得很好。”
傅辛夷应声：“嗯，一天一个重量，胖起来飞快。”
封凌轻笑：“傅小姐最近都在做花画？我听谢宁说起的。”
傅辛夷回着：“是。赚钱，想在京城廊坊开个铺子。”
在京城开铺子，需要的钱不是小数目。
封凌没想到傅辛夷打算自己赚钱，还想自己买铺子。他一直以为傅辛夷名下的铺子是傅尚书给她的：“为什么要自己买？傅尚书名下有很多铺子。”
“那些都是赚钱的营生，我凭白让人改做别的生意干什么？”傅辛夷这般说着，微低头，看着两人影子被府上点亮的灯拉得很长。
他们衣服穿得都宽松，影子偶尔就会交叠在一起，看着好像两人牵着手一样。
傅辛夷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结果发现影子不听话，过了一会儿偏转角度变了，又纠缠在一起。不害臊。她在心里头斥责起影子。
影子相当无辜，依旧维持着自己的状态。
封凌不知道傅辛夷小心思都在影子上，只觉得傅辛夷对自己相当敷衍。
距离四月可太近了。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问，却还是问出了口：“傅小姐今天怎么会去十二皇子那儿？”
傅辛夷随口回着：“他让我去，我就去了呗。”
封凌停下脚步。
傅辛夷跟着停下，总算从影子里抽出注意力：“嗯？封公子不继续往外头走么？”
“傅小姐看起来真的很不喜欢叫我的名字。”封凌侧身望着傅辛夷说，“要是我想要见傅小姐，傅小姐也会来么？”
傅辛夷微愣。这有什么关系？十二皇子找自己是因为十二皇妃和刚逝去的长子。
封凌找自己，肯定是因为想她过去啊。一个是公事，一个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
灯光照着封凌半张脸，让他另一半陷入在阴影里。他眼神纯粹还发着光，是灯笼的那一点红光。看起来不像个少年郎，而是长大了，成青年了。
明年封凌才成年。
啊，她才十六。
封凌认真注视着她：“十二皇子已有正妃。傅小姐曾经还和十二皇子险些有婚约，如此随意应约，不妥。”
傅辛夷反应迟钝，茫然微张嘴：“啊？”话题怎么到这儿来了？
封凌见傅辛夷魂和不在场一样，叹口气：“你怎么半点不在意？”
傅辛夷下意识反问：“你为什么在意？”
封凌失笑，这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我心悦傅小姐，我喜欢傅小姐。”封凌慢慢将自己心头那点话说出来，缓慢却又饱含着他真实的想法，“我想傅小姐身边的男子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男子。”
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花香。
傅辛夷感受到自己耳尖滚烫，烫到她发懵。

第60章
文人墨客说话大多喜欢绕弯弯，即便是骂人都咬文嚼字的，总出口成章而非出口成脏。
但封凌是个很坦诚的人。
他说真话的时候坦诚，说假话的时候也坦诚，真假混合在一起说的时候更坦诚。他说话自有自己的术语，坦荡荡自然惹得君王喜欢。
皇帝喜欢封凌，当然不会只由于一张脸皮。
封凌对傅辛夷不说假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男子的情话多可以当真。因为在他说话的那瞬间，他是真的自己也当真的。只是多久之后再变成假话，那就是另一回事。
像傅尚书的情话当真了一辈子。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固执且斤斤计较到让人头疼。
封凌的情话也能当真一辈子，不过却是和傅尚书全然不同的理由，全然是因为自以为是的傲慢。
可惜现在的傅辛夷不敢相信。然而即便是她不敢相信，却依旧被封凌那点骨子里的执拗和双眸里的情愫所感染，觉得天地都在升温，好似刹那间进入了夏天，太阳滚烫就在耳边。
“我是解元、会元，或许有朝一日如傅小姐所说，成为状元。我擅长科考，但归咎到底还是凡人。我会吃醋，会嫉妒，会希望傅小姐心仪的人是我，会希望和傅小姐走完一生的人是我。只能是我。”封凌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很幼稚。”
傅府人少，此刻两人周边看起来全然没有人。
傅辛夷却耳朵很尖，能听到隐隐不耐的脚步声。
是府上的守卫。
封凌的话说得动听，听起来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细说语句内容，那绝对是没什么文人墨客才有的浪漫。当然那种浪漫，傅辛夷不一定听得懂。
傅辛夷喜欢文绉绉的情话，但平日说话和听别人说话，那是绝对不喜欢文绉绉的。就像在品鉴会上听别人念诗，她反应不过来，也跟不上说些自创的诗词。
可封凌这样直白说话，让她心头如耳尖一样滚烫。而当她想到府上的守卫远远或许看着他们，怕是还觉得这封公子好烦，怎么还不出府，就有点忍不住要笑出声，觉得实在是……
想笑。
唇角悄悄勾起，那是压不住的戏谑和喜悦。
傅府的大小姐，并不应该如此就被男子哄骗。
她眼眸里都是笑意，像是天上想星星落入的双眸，双颊泛红，在黯淡的夜间看不明显。傅辛夷开口：“封公子的喜欢，不知道能存在多少年。”
“一年？两年？”
她是问话，却没有多少问封凌的意思在，更像是在问她自己：“还是说一辈子，还是说一年都到不了？”
情感是一场豪赌，婚姻更是如此。
“封公子的喜欢我收到了。”她说着上回的借口，“只是我上回说过，我有心上人。封公子可知道？”
封凌：“……”
那心上人难道不是借口？还是说傅辛夷真不知道他是送信送花的人？
封凌想到十二皇子，一瞬间有了质疑：竟还有不是借口这种可能？院中花草，难道还有第二个人送不成？是十二还是另有一个谁？
新帝登基，封凌在监狱中收到圣旨以及那杯毒酒的时候，没有多少恨过十二。成王败寇，他棋差一招，很正常的事情。重来一次，他对十二多了一层不喜。
如今这点不喜，似乎逐渐增多，快要成很不喜了。
官场上的很不喜，涉及皇权更替，那是要用命来填的。
傅辛夷见封凌神情微妙，却半点没打算承认最初寄信的人是他自己，含笑给封凌挖了一个深深的坑：“要是我的喜欢只存在一年半载，封公子可会觉得我不值得喜欢？花心、见异思迁……”
封凌细细观察着傅辛夷的脸，试图从傅辛夷脸上看出点玩笑的痕迹。
但傅辛夷这根本不算玩笑。她是在提醒封凌，不要将喜欢说得那么轻易。
她的心被封凌轻微敲开了一条缝。
封凌在外面问：“我可以进来么？”
她的心却在说：“请等等，我还未准备好。”
动摇，却还未准备好。
“如今封公子最需要关注的是殿试。封公子年纪才十九，不应该沉溺于儿女情长。”傅辛夷脸上还发着烫，却提醒了封凌一声，“我才十六，现在心思多在开店上，未想过成婚一事。”
这话说出去，怕是全京城的媒婆都要一脸问号。
京城里十二三岁约定婚约的多了去。约好婚约、筹办婚约都需要时间，等到十五正好成家。十八九岁未婚配都是晚到惊人，三十来岁那是全京城掰手指可数。
皇帝开后宫看到十九岁，选秀的人都免不了说一声：“年纪有些大了。”
傅辛夷的年纪明明刚刚好。
封凌见傅辛夷前头提自己有心上人，转头又说是想开铺子未有成亲念头，根本在自相矛盾。他手指轻微在衣袖里虚空中颤了颤，再度问傅辛夷：“傅小姐心中有人，却不能和那人成亲么？还是说傅小姐就只是寻个理由搪塞我？”
傅辛夷想了想。
她对封凌有好感，甚至谈得上有喜欢，可却又因为历史上注定的短暂寿命不敢和他成亲。她想要他活久一些，脚还未彻底跨过心里头那道坎。
情感，生死，这种话题能带来的冲击太大了。今天一日，她还未彻底想明白。
“都算吧。”傅辛夷笑了起来，“封公子早点回去歇下，我让守门人给你拿一盏灯。”
晚间行走要灯，不然巡逻差吏有权直接击杀。她贴心替未来丞相考虑着。
傅辛夷往前走了两步，再度想要带路，带封凌出傅府回家。
封凌一场表白落了这样一个地步，实在是他自己没能想到。他看着傅辛夷说走就走，失态往前快速迈了两步，手下意识拽向傅辛夷的衣袖：“傅小姐……”
拉到了。
傅辛夷感受到自己衣袖被拉扯，惊讶转身看向封凌。
封凌黑眸里还带着灯笼的火红光圈，光圈内全是傅辛夷。他死死盯着傅辛夷，一字一顿问着傅辛夷：“考虑契约成婚么？”
他说出口自己都顿住了。
松开衣袖，封凌往后退开一步，觉得一腔热意从肺腑热辣席卷到头上，涨得他脑壳疼。他扯了个笑：“不是，我刚才……”
他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出什么来。
该说什么？该说他觉得单纯利益往来的成亲也挺好的？感情成亲之后慢慢培养也行？他觉得以傅辛夷的性子，指不定会死死瞪他看，然后迅速拉开距离，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断个干净。
风吹来，微凉。
鼻腔里带着一点异样。
封凌轻微吸了一下鼻子，强行将自己刚才的失态掩盖过去，轻笑调侃：“傅小姐就当我失了智。”
傅辛夷松怔看着他。刚才那一瞬，她仿佛看见野兽脱离了缰绳，露出自己凶狠的爪牙，眼眸里唯有猎物，然而倏忽间又收敛了起来，温驯得仿佛无事发生。
她细细看着面前的少年郎，看着他轻笑调侃，看着他……
嗯？
傅辛夷看着封凌鼻子下隐隐有点印记：“封公子冷么？”
封凌没想到傅辛夷忽然问这句：“不冷。”
傅辛夷往封凌面前走进了一步，微抬头。封凌似乎长高了，比她又高出了一点。她倒并没有太过多去关注封凌身高问题，只盯着封凌的脸，意识到封凌有点不太对。
她困惑到忘记自己是个不能随意和外男动手动脚的大家闺秀，伸手在封凌鼻下擦过，摊手看向自己指尖。
暗沉的红色。
是血。
傅辛夷脸色刷白，唇瓣颤动：“是血！”
封凌一脸莫名，伸手抹了自己鼻子下，摊开手确定看了一眼：真的是血。
天色晚，这点血看起来很深，深得让封凌都茫然了：“怎么流鼻血了？”
傅府可是有过中毒前科的，傅辛夷慌张喊起来：“来个人！来人！封凌流鼻血了。快去叫个大夫来。”她拽着封凌就往里拉，“快去坐着，现在抬起头来。”
封凌手上感受到一阵温润。
牵手了。
他被拽着走，轻眨了眨眼，盯着两人牵的手看了片刻。感受到自己鼻子里痒痒，他总算意识到自己需要抬起头，这才转移视线，朝着天空望去。
今天天色很好。
面对云层厚到看不见任何星光的天空，封凌却这样想着。
傅府一阵慌乱。
谁也没想到封凌在傅府吃一顿饭会吃到流鼻血。本来回书房的傅尚书都神情紧张跑了出来，询问封凌有没有感觉身体不对的地方。
傅辛夷早松开了手，让人送水送干净的帕子，让封凌尽可能止住鼻血。
她脸上血色很淡，坐立不安看着封凌，眼眸没有一丝转移。
封凌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回答傅尚书问题：“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就忽然鼻子痒了些……是京城太干了的缘故。以前住在湖边，感觉比京城湿得多。”
管事在封凌手指尖上用银针扎了一针，仔细看着银针颜色：“不像是中毒。具体还要李大夫来看。”
李大夫对毒了解多，可以确诊。
众人紧张应声，纷纷继续等待大夫到来。
李大夫是被人从家里挖出来。傅府守卫将人背在背上，狂奔送过来的，直冲向傅府前厅。李大夫下地时还眼前晕乎乎的。好在他意识清楚，快速吩咐着封凌：“张嘴吐舌，睁眼，转眼珠……”
一系列检查下去，再快速把了个脉。
李大夫扫了眼边上紧张兮兮的傅尚书和傅辛夷，冷笑了一声：“下次别身子补过头都叫我过来。我没那么空。”
作者：二更下午

第61章
李大夫说话非常不客气，语气也有点糟心。
被人背着跑那么远距离，颠来颠去实在不舒服。结果他被颠得险些要吐，却碰上一个自以为中毒，其实是补过头的病人。他和傅府熟，说话当然不中听。
李大夫从箱子里拿出针给封凌扎了两下，又让人用帕子擦了个干净。
“小小年纪补那么多干什么？不如多动动。”李大夫起身，收好自己的箱子，“得了，血止住就行。我该回去了。”
傅府的人尴尬送李大夫离开，还送上了诊金。
一出闹剧，旁边的面盆里还挂着带血的帕子，半盆水血淋淋的，谁能想到会是补过头。
这么一折腾，天暗得彻底，外头已几乎寂静无声。
傅尚书想了下府上有客房：“要是封会元不介意，不如今晚就在府上住下。府上空的房间还有，我让人稍收拾就成。”
傅辛夷脸上血色才慢慢恢复，惊诧看向傅尚书，随后又将视线落在封凌身上。
流鼻血不是什么大事情，除了丢脸，还是丢脸。封凌拱手：“这怎么好意思。”
傅尚书替封会元做主：“现在回去晚，你要是明天还来，又要赶一段路。今天在这儿住下，明天拿了我的引荐回家换身衣服，直接就可以去拜访老先生。”
封凌没有马车，确实这样方便，当即应下：“实在打扰。”
傅辛夷见封凌没事，又要在府上住下了，开口告退：“我还有点事情要做。封公子住下的事就劳烦管事了。天气还未大热，客房阴冷，还需要烧点煤炉暖一暖才好住。”
管事应声：“是。”
傅辛夷又和傅尚书说：“爹公事繁忙，早忙好早睡，省得晚了还打扰顾姨娘。”
傅尚书收下了这体己话：“嗯。”
傅辛夷拱手告退，半点不留念。
封凌看着傅辛夷离开，低头看手。手上还能隐隐感受到刚才牵那么一小会儿的温润柔软。小小的，仿佛自己的手稍调整一下姿势，就可包裹住她完整的手掌。
心底里丝丝蔓上的小欢喜，让封凌悄然细品着：上辈子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怎么还没这辈子牵个手让他开心？
傅尚书见没事了，也去忙自己的公事。
管事顺着傅辛夷的意思，将封凌带到客房那儿，吩咐着人烧煤，还多问着封凌的意思：“封公子可要点熏香？府上库里有不少，点些安神的容易睡。”
封凌摇头：“不用。”
安神的熏香很昂贵也很香，他闻着睡不着。反而傅府到处有的隐隐花香会让他睡得舒坦些。
管事点头后边让人简单收拾着客房，边和封凌说：“被褥都是新的，前些天刚晒过。料子是一般了些，但睡着是极舒服的。”
这床被褥是备用的，万一府上有被子临时出了点问题，方便有替换。
封凌点点头：“这料子很好了。”
傅府的一般和封凌现在家境所能感受到的一般是两个概念。傅府的备用被子，放在封凌那儿就属于价格高昂绝不会考虑的被褥。
管事见封凌态度很随和，心里满意更多了些。他这点小事做得上心，见没什么大问题了，才叮嘱封凌早些睡：“老爷和小姐起得早，早膳倒是与寻常人差不多时候。明日封会元要是起早了，可去院子逛一逛。到了用膳时候，我会早早来告知封公子。”
封凌点头。
再次确定无误，管事才带着人退下。
客房内只剩下封凌一人，坐在铺设好的柔软床铺上发愣。
他一个向来自持，觉得自己还算个守礼的人，婚前来过傅府很多次，却是第一回 住在傅府客房内。傅府客房里摆设简单，除了基本的床、柜子以及梳妆台外，几乎就没什么东西。
小煤炉烧着火，将客房无人烟而导致的阴冷驱散。
封凌伸手摸了摸自己鼻下，觉得刚才傅辛夷伸手一擦，好似在他人中那儿留下了什么。当然，他什么都没摸到，因为傅辛夷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轻微笑了一声，又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收拾一下选择睡了。
傅辛夷是紧张他的。
她对他的态度绝对不会是厌恶和排斥。
封凌闭上眼，考虑着他和傅辛夷之间该如何快速更进一步。他全然忘记自己今日表达了爱慕，和原先说过功成名就后再表达心意有了轻微矛盾。
情之一字，太过复杂。
……
傅辛夷闭上眼，眼前还能现出那一盆血水，还有封凌衣衫凌乱用手帕捂着鼻子的模样。她睁开眼，重新呆呆望着床铺上头。
小事，也不算是小事。
她当时几乎慌得整颗心都被攥紧了，以为下一刻封凌就会由于中毒而猝死。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过是流鼻血，可情感却疯狂躁动，说着一切有可能的猜测，比如这个寿命短暂的年代，流鼻血一样是个大事情。
万一流血致死了呢？
傅辛夷翻了身，侧转，看着自己房间墙面。
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傅辛夷觉得自己还真敢想，流鼻血致死都能想出来。
今天发生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最后傅辛夷怎么睡着都记不得了。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彻底睡过去，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外头的鸟叫声。
不想起床。
傅辛夷往被子里缩了缩，再度昏睡过去。
她一个昏睡，再度醒过来时封凌已经走了。他拿着傅尚书的引荐信，去见那传说中的老先生。傅辛夷没见到封凌还有点庆幸，怕自己一见到又满脑袋昨天晚上的事。她对老先生更不感兴趣，恹恹缩在书房里做画。
白色的菊花，黄色的菊花，再加上一点红色点缀。
傅辛夷很快将身心全投入到新作品中，把牵挂着她的少年郎忘在脑后。
干了的菊花要凹造型，每一根纤细的菊花丝，都要用胶更加完好契合得摆放在妥当的位置上。傅辛夷画画已有了进步，这回做的早不是单纯的拼接一株菊花。
她连续赶工了好些天，才将自己手中成品最终赶好。
检查牢固度，检查边框细节，润画。
傅辛夷最终看了一刻钟的画，将画放入到木盒内，合上了木盒。这样的画，她希望以后能少接到单子。
怕自己亲自前去送花会看见十二皇妃失态。她遣人将画送过去，半点不许人有差错：“见过十二皇妃后，将画送给她就回来。”
下人应声。
当画送到十二皇子皇妃府邸，直接被送到了前厅。
十二皇妃跪坐在前厅，知道傅辛夷没有亲自前来。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让人将画在她面前打开了。
木盒打开，露出了里头藏着的画。
她听说过女眷家中的那些花画，都是大朵大朵的花，拼接上茎叶和石子，似真似假做出做好的花朵样。可面前这幅画是不同的，它是用菊花花瓣和叶子拼出来的。
最外圈是零散的绿叶，中间是黄色菊花花瓣拼成了一双手，而双手中间，是白菊花瓣拼成的一个小巧婴儿。婴儿蜷曲着，手还握着小拳头，摆放在他小巧的脑袋边上。
一缕缕的菊花花瓣，温柔得如同作画的人。
这是真的一幅画。
论画工，粗糙到简陋。
论含义，无人可匹敌。
十二皇妃呆呆看着这幅画，眼泪不由自主滑落下来。她忍不住悲痛，嚎啕大哭。她梦中都想要将这样一个孩子捧在掌心，是地位需要，是爱的需要，是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的需求。
梦破灭的悲痛让她不知所措。
她意识到傅辛夷不来，或许是因为预料到了她狼狈的这一面。谁能不在这样一幅画面前失态？
十二皇子轻步上前，将自己皇妃拦在肩头，轻微拍了拍：“不哭。我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第四个……儿孙满堂，各个每天都在那儿逗你笑。”
十二皇妃哭了好半天，等缓和了情绪才再度开口：“殿下，府上可以有第二个女子。”
十二皇子眉头皱起。
“但必须要我有了孩子才行。”她推开十二皇子，擦拭去自己的泪水，异常固执，“你的长子，必须在我名下。”
嫡长子必须是她的。
十二皇子看着女子难得的执着，颔首同意：“好。”
身为皇家人，他们没有那么多可以抉择的权力。只是年轻的情感让他们拼劲全力，试图在这仅剩下的空白余地中，争取喘一口气的机会。
十二皇妃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人，准备一份礼，加上画的钱，一并交到傅小姐手上。”
一直在边上候着的侍女应下：“喏。”

第62章
殿试还未到，春分已过。
国艳海棠、雪白梨花和紫色辛夷花相继开放。
百年前海棠花盛行，以至于如今随处可见，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种植，梨树京城也可以轻易寻到，可这辛夷花不同。花鸟铺掌柜再了不起，也实话来跟傅辛夷表达了辛夷花送来不易，性价比不高，不如换几种京城中春日更好看的花。
傅辛夷便没让掌柜送辛夷花，加了点钱让他给府上添上另外两种花。
她将自己最早收到的那朵辛夷干花放在了抽屉里显眼位置，只要一打开就可以看到。往人心坎上送东西，除了封凌难有第二个人。
听傅尚书说，封凌深受老先生喜爱，被压在宅子里整日学习，半点没有前段时间在国子监的悠闲。学习的内容太过深奥，反正傅辛夷是听都听不懂。
复杂程度大约就是和文科生说量子，和理科生说哲学。
傅辛夷没打算自取其辱问傅尚书详情，在书房查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钱数量，觉得去京城买个铺子的定金是有了。到画一一出了，她就将拥有可以偿还铺子钱的尾款。
这么一琢磨，她带着良珠和马夫守卫上了街，去精挑细选铺面。
廊坊有繁华铺子，当然也有不繁华的铺子。敢开在不繁华路段的铺子，基本都卖的是一点家家户户必须要的物品。比如柴米油盐，比如布料铁具。
偶尔有点嚣张没经济头脑的店家，还会开出风筝铺子、竹筒铺子等等奇怪的店。有些长久亏钱不在意，有的莫名营收有小钱。
傅辛夷要找的是那种基本上赚不了什么钱的。
良珠提早帮傅辛夷去询问过有哪些铺子在官家那儿登记过准备转让的，如今在边上指着和傅辛夷简单讲：“小姐，这家铺子是两年前开的，叫翠花作坊，卖点翠饰品。后来呢，皇太后身体不适，特别不喜这等杀生做饰品的奢靡风气，陛下就禁了京城这种铺子。”
傅辛夷听着，仰头看铺子前头挂的幌子。幌子略有点古怪，上头针线绣了一只翠鸟，但又垂挂了一串和风铃一样的小银碗。
“点翠不能买卖，铺子就改成了银碗铺子。这儿人少，有钱人谁家不认识一两个做东西的。普通人家也不会专程来这儿买银碗，一来二去生意就淡。”
傅辛夷脱离日常，问了一声：“为什么是银碗？很多人买银碗么？”
良珠想了想：“也不多吧，普通人家买不起，多是成亲才会添一对银碗。大户人家则是有不少会用上银碗。但都会直接拿银去打，不会专门来买这等做好的。”
所以这家生意才会淡。
手工艺如果没出众到一定地步，开店只能亏钱。
银器吃饭对身子不算好，不是上佳选择。傅府用饭从来不会专门用银，多是用木头和陶器的器皿。这店想走高端路子，却和她当初的想法一样。要是没有更大的亮点夺人眼球，就只能沦为普通铺子，生意惨淡。
傅辛夷要是只开个花店，那必然是一样的结果。好在她自个先一步在大年初一宴席上招摇过一回，已开了个头，在各家女眷那儿都有了名字。
她在外头看了下两边的铺子，左边卖的是针线和牛角梳子等杂物，右边卖的蜡烛等日常用品，看着全是不会特备招揽生意的。
门口安静地几乎寻不着几个客人。
要不是这儿门口路便利，马车不论从哪里走，都能直达门口，傅辛夷也不会特意挑选这儿。她带着良珠走进门内，扫视了全店：“掌柜可在？”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单手撑在桌上，懒懒散散。他眼皮子抬了抬，一眼认出傅辛夷是大户人家小姐，却也并没有特别积极：“银碗款式都在外头了，要买什么自个看。”
傅辛夷走到边上看起铺子构架。
这家铺子柜子全是用木头打造的，一层一层专门用于摆放银碗。看上去干净整洁，显然每天都在打扫。生意是做不太出去，但用心还是用心的。
她兜了一圈，没有拿任何银器重回到掌柜面前。
掌柜瞥了眼，见她两手空空，习以为常说着：“隔壁有蜡烛啊，小姑娘家可以买点，他们新出了带熏香的，可放在屋子里点。”
傅辛夷笑起来：“掌柜还替隔壁拉生意？”
掌柜依旧懒散：“都我的铺子，怎么不能拉生意？”
傅辛夷顿了顿，觉得自己失敬了。面前的掌柜原来就是店家，手下还不止握着一家铺子。
屋子里反正也没第二个客人，傅辛夷便对着掌柜直说了：“我是瞧见您这铺子要出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这地方还真没几个客人。”
掌柜听到傅辛夷这样说，终于收起自己身上那点懒散劲，正眼看向傅辛夷：“姑娘是想要铺子的？早说啊，还当您买银碗。您这样的身份，家里头随意找人打银碗就是，哪能瞧得上我这儿的。”
他话里话外带着自贬，叹着气：“做生意不容易啊。您要买铺子做什么？您要是诚心想买，开个价。”
傅辛夷是诚心想买，但还不理解为什么掌柜会想出手。
她温和回答掌柜：“想买铺子开个花画店。我是诚心想买，不知道掌柜为什么要卖？”
掌柜见傅辛夷年纪小，觉得她或许是想买，但也没觉得她的诚心买有多诚心。他对傅辛夷当场买铺子没抱太大期望，和傅辛夷：“我江南人。年纪也差不多了，家里孩子各自又已经成家。当年来京城来得仓促，现在想卖了赚个回乡钱，过最后一点日子。”
又是一个江南人？和那家酒楼一样，是当年被强制入京城的人。
傅辛夷好奇：“当年到底有多少江南人被带入京城？”
“哟，难得您这个年纪听说过这事。”掌柜笑起来，“六万多人。那么多年来或死或迁，余下不多。前头开酒楼的骆家，知道不？他家算混得最好的，现在孩子这回春闱也有了个名字。以后可是当官的人！”
六万多人……
傅辛夷疑惑：“为什么要让你们上京？”
掌柜念过书，并不是大字不识，和傅辛夷分析：“要说道理，那就是天子所在是京都，最富该是京都城。沿海一带越是有钱，越是自治，京城鞭长莫及，难免有事。”
傅辛夷点头。
掌柜冷笑：“说俗一点，就是那位宁可我们全死了，也不想我们比皇家还有钱。”
傅辛夷头僵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点下去。
掌柜到底就是个凡人，叹口气摆手：“都多少年的事情了，就是心里头不服又如何，如今能让我们衣冠整整回乡扫墓就很好了。还是说这铺子。您开价，我考虑。”
京城里铺子酒楼最值钱的那一类，千两才可买下。寻人装修又是另外的价。普通些的百两可问询，最便宜的小角落那种，几十两就成。租倒是会便宜很多，大概一年一算租金，百两地价的铺子只要几十两。
掌柜这铺子，位置是还成的。这可是京城中心街道之一，距离达官贵人所住的地方仅隔着几条街。当然，人来得不多，全是有目的性采买来的。
傅辛夷这段时间在家里学了不少，对账本有所了解。旺铺一年到头有万两收入，但眼前这铺子毛估一年到头也就赚个百两出头，去掉杂七杂八的修缮、器具打造等支出，属于收益勉强能看状态。
“二百三十两。”她向掌柜开价，语气很认真，“您要是乐意让我一年内分开付钱，首付三成，可以开价二百六十两。”
这价非常精准，精准到让掌柜觉得卖得很微妙。
说卖便宜了吧，他铺子真赚不到什么钱，铺面又小，隔壁也不是什么有钱铺子。那蜡烛铺子他丢给了儿子，儿子还嫌弃不来钱呢。说贵吧，在京城如此好的地方，二百三十两真的不贵。搁着别家是绝对不会卖的。
二百六十两和前头价格一对比，又是一个更加让他心动又有点不忍的价。
感觉和吃鸡肋骨似的，哽在喉咙口，难受。
掌柜纠结了半响，决定不和钱过不去：“也成。哎，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丫头，这价给那么精准。得，二百六，您和我去签个契，官府走一遭过个明路，钱怎么走，咱们算清楚一些。”
傅辛夷应声。
掌柜从柜台出来，小跑去隔壁喊了个人过来：“来个人给我看个店，我出去一趟。”
隔壁蜡烛铺子应声来个伙计，帮忙守着铺子。
傅辛夷有马车，带着掌柜一道往官府那儿去，一个上午就将钱花了个精光。
等她将掌柜送回去，转头坐马车离开，从放松下自己紧张了一天的心情。好在掌柜同意了这个价，不然她还真拿不出更多的钱。要不是十二皇妃给了她这次送来大笔钱，她真连定金都凑不齐。
贫穷但快乐的傅辛夷兴奋拉着边上的良珠，兴奋：“良珠，我们现在有店铺啦！爹可以给我人手开铺子了！”
良珠脑袋晕乎乎和做梦一样：“小姐您竟然真的靠自己买下来一个铺子……”
傅辛夷热切点头：“我们去吃点好的！还剩下多少钱？”
良珠从口袋里拿出来五个铜板：“嗯……我们总共带出来八十两，花掉七十八交铺子定金，二两打点，剩下五文钱是我的。”
傅辛夷：“……”
良珠见傅辛夷一脸呆滞，乐不可支：“我请小姐吃馄饨吧。京城有一家馄饨特别好吃，是封会元吃过的。”

第63章
封凌吃过的馄饨店走红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封凌的长相太好认了。
现在大街上碰上眉间一点红的，或许可能只是追随时尚点那么一点，但先前京城里眉间一点红的就封凌一个。街边那馄饨铺子怎么可能不记得像封凌这样的俊公子哥。
他一听说封解元变成封会元，脑子灵机一动，就在馄饨店门口请了写了个牌子——封会元尝过的馄饨铺。
于是当封凌走红的同时，这家馄饨铺一样走红了。
红得好似大家过来吃个馄饨，转头就一样能过目不忘、科举高中。
封凌春闱过后没什么机会再去吃馄饨，当然不知道这家馄饨店趁着这么点时间还搞了如此一出哭笑不得的戏码。
他被关着学习为官之道，做人之道，一直关了好些日子。直到掐指一算，今天是花店送傅辛夷玉兰花的日子，便像老先生申请出门一趟。
老先生姓嵇，名鸿畴，曾经在丞相位上无功无过坐了五年，也是唯一一个早早交出权柄，反而辞官退下去教书的先生。他年纪虽大，已上了七十，精神却很好，在著书的成就上远比官场成就大。
嵇鸿畴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细起来，晃了晃手中卷起来的书：“学，一天都不可耽搁。你资质是我见过最佳的，不该在如此年轻时就放松懈怠。”
封凌上辈子当上状元后也有了来嵇老先生这儿的资格，可当年老先生对他很不客气，教导远没有这辈子上心，更别提压着他在宅子里学。他对嵇老先生很恭敬，拱手笑笑：“封凌不敢有一丝懈怠。但今天就想出去走走。”
嵇老先生盯着封凌看了片刻，开口：“知道你这一来一回需要多久？宅中有马车，你拿去用。”
封凌笑意加深：“谢过老先生。”
嵇老先生轻哼了一声，没做什么评价。
封凌顺从去寻了马车，借用了嵇老先生的马夫往外头去。他不知道傅辛夷没让掌柜送玉兰花，也没猜到傅辛夷上街去买了个铺子，只吩咐马夫前往城内那儿去：“我想去买点东西。”
留在府内继续看书的嵇鸿畴将书翻了一页。
旁边的书童替嵇鸿畴和封凌收拾看过的书，并按着书单取出接下去他们需要的书。他趁着封凌不在，好奇问嵇鸿畴：“先生，您很喜欢封公子么？”
嵇鸿畴还在看书。书童见嵇鸿畴没回答，继续收拾，没敢再细问。
“在他这个年纪达到这种成绩，即便朝着人行礼问候看着亲和，姿态眼神里都极为傲慢且充满了朝上攀爬的野心。这样的人可以走官场，但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牵连同族。”嵇鸿畴说话很缓，视线还落在书上。
他一语中的，将封凌上辈子的结局说了个清清楚楚。
“但他却像是带了链条的狮子，合上鞘的剑。心思藏得很深。”嵇鸿畴笑了一声，“小小年纪，有点意思。”
到了嵇鸿畴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看过的人太多了。
书童半听不懂，见嵇鸿畴回答了，笑着开口：“看来先生很看好封公子。”
“人啊，难说。”嵇鸿畴叹息，“这天下能有几个瑞王爷。”
书童听到这句话，顿时不吱声了。
天底下就连皇帝都不会随意提瑞王爷。那是一个不该生在帝王家，却又生在帝王家的人。
嵇老先生和书童的对话并没有传到第三个人耳中，封凌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坐在马车里，考虑去胭脂铺里买点东西送给傅辛夷。
傅辛夷很喜欢亮眼的颜色，但很少自己去购买胭脂水粉，基本上府上能用什么就用什么，后来就是别的女眷送她什么，她就尝试一下什么。
如今还没什么女眷送她这些，他可以送。
封凌在马车里思考着送礼问题，马夫在外头试图和封凌唠嗑。
马夫是个本地人，接地气地很，对嵇老先生敬佩，对能入嵇老先生眼的封凌也敬佩。他在前头驾车，和封凌随口聊着：“封公子啊，我听说有家您吃过的馄饨店，现在挂着您的名头在卖馄饨呢。”
封凌愣了一下，随后笑开：“倒是会做生意。”
马夫乐呵：“封公子要去看一眼么？反正顺路。等您考上了状元郎，这馄饨店还能挂一段时间。等您当了大官，馄饨店可就不会再挂您名头了，怕惹着您。”
封凌应下：“成，就看一眼。”
……
傅辛夷以前就听说过什么状元糕、状元楼，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证会元馄饨。要是封凌考上了状元，这东西就要改名成状元馄饨了。
她瞧着馄饨店人满为患的样子，犹豫询问旁边的良珠：“你觉得五文钱能吃到一碗馄饨么？”
良珠没想到自己提议来的馄饨店人会那么多，位置坐满了不说，排队的人简直能排到下一条街上。她攥着五文钱，吞咽了一下：“小姐，我觉得不太行。”
别说五文钱了，有五两钱都要排队，排上恐怕都要明天了。
傅辛夷叹气：“我觉得我们或许还是某天让封公子亲手下一回馄饨，尝试的机会还大一点。”
良珠：“……”真的吗？人家可是封会元了哎！
傅辛夷带着良珠站在路边，路上人来人往，前头更是拥有无数人的馄饨店。如此混乱状态，让人禁不住有点头疼。马夫守着傅辛夷，站在一旁警惕着身边人，视线不由被一人吸引走。
这人有点年纪，胡子拉碴，穿着学子最喜欢穿的长袍子，眼眶微红，衣服凌乱，视线死死盯着馄饨铺子。
有人朝着那人指指点点，傅辛夷也不由朝着那人看去。
这人是谁？怎么了？
就在傅辛夷疑惑的时候，就见那人挤开人群，冲上了馄饨铺前头，拿起馄饨店老板台面上剁肉沫的菜刀，死命朝着外头挥舞着。他大吼大叫：“苍天不公！十九岁才念了几年书？当会元！我考了十二年春闱！十二年！依旧榜上无名！”
傅辛夷：“……”
封凌确实太过天赋过高，智多近妖。然而十二年春闱至少还是有资格参加春闱的，天下学子那么多，还有无数人早早折在了秋闱……对比之下，难道人人都去喊苍天不公么？
“人生而不平等。但却可以追求平等。”傅辛夷见马夫警惕护着自己，当即开口，“上车吧。”
人太多，他们刚将马车停在了距离这儿有几步路的地方。
她为自己的安全考虑，却没想到那个学子竟拿着菜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起来。吃馄饨的人群和路过人群纷纷慌乱逃窜，而围观人群却又有人忍不住凑上前来。
直到一刀见血。傅辛夷皱起眉头，吩咐马夫：“你能拦下他么？在巡逻守卫来前打晕他就成。”
马夫立刻应声，快步上前。
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武人见有人被砍，顿时骂骂咧咧上前，准备一块儿将着学子给拦下来。中央是乱飞舞菜刀的疯学子，周圈是逐渐包成圆打算对付学子的人。
傅辛夷拉着良珠退后，耳朵微动。
她隐隐听到了一个快步走来的脚步声，像是有直觉一样推开了身边的良珠，猛然回头看向来人。只见是一个完全不认得的中年男子，视线微微下垂，手藏在袖子中，而尖端有异样光亮。
呼喊救命来不及，傅辛夷头脑清楚，却脚微发软。她察觉到了危险，觉得这个中年人是朝着她来的。
“傅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封凌的声音很近传来。
他的脚步声太轻，刚才人多，傅辛夷根本没有能够听到。她惊恐侧头：“你不要过来！”
封凌听到这话，视线一扫。
整个过程仅在弹指瞬间。那中年男子手持匕首，脸部扭曲，直朝着傅辛夷刺过来。傅辛夷注意到后下意识往下一蹲，而封凌右手更本能朝前阻拦。
鲜血四溅。
封凌右手拽住了匕首，任由血流淌着，冷眼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见一匕首失败，狠狠心抽匕首，见匕首卡主了，竟连武器都不要，转身就想逃。
而仓促听到声音，迅猛赶回来的马夫见到了这一幕，拿起手边一个硬物，朝着中年男子直接砸了过去，对准头部，直接将人当场砸晕。
另外一头的学子还没控制住，根本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边。
马夫上前拉起傅辛夷：“小姐跟我上马车。”
傅辛夷却伸手拉出了封凌：“跟，跟我走。”
她的声音颤抖，语气几乎带着讨饶的味道。他是马上要参与殿试的人，却右手受伤。
傅辛夷黑眸里一片水雾：“跟我走。”
作者：顶上锅盖来推文，要是敢坑就打她。
推一篇基友的文《摄政王的小哑妻》by 骈屿。
一只小狼狗追妻护妻的故事。女主穿越，男主无记忆重生。
下面是文案：
阮澜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朝穿越，竟穿成了个小哑女，守着个破瓷窑度日。
阮澜能说话，但一开口就要泄底不是“原装货”，只好继续装哑巴。恰巧“捡”了个瘦骨伶仃的脏小子，给吃给喝只想和他说说话。
谁知道这小子不但老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自己，个子还拔尖儿似的往上蹿。
三年后，这小子突然不见了。
又过了几年，小镇来了个大人物——传闻中性情阴戾狠辣的摄政王陆追。
传闻中他因儿时经历，不喜他人靠近自己三步之内。胆敢有僭越者，必死。
可就是这传闻中的煞星，却突然出现在刘家村，屈尊降贵的住进了阮家小院。
陆追：“听闻你要成亲？”
阮澜：“阿追…”

第64章
四个人回马车的这一小段路和葫芦串一样。
马夫和良珠拉着傅辛夷不放，生怕再出一个袭击者。而傅辛夷拉着封凌不放，怕一松手封凌就又出什么差错。封凌给手嘴共用，临时在衣服上扯了布条试图止血，轻声安抚傅辛夷：“没事。”
跟着封凌的嵇老先生家的马夫，此刻被丢在那路上，被封凌要求看住那个袭击傅辛夷的中年男子，心肝颤生怕昏过去的男子被砸死了。
巡逻将士很快赶到，先一步解决了闹剧中央的挥菜刀男子。随后他们发现了处于一边的马夫，在马夫的申明下，将浑水偷袭的这个中年男子一并带走。
嵇老先生家的马夫作为证人，这会儿不得不一块儿去。
而回到马车上的四人，前头马夫和良珠驾着马车快速朝药店进发，里头封凌用于止血的布条根本没能起到多少作用，手掌上还在往下不住滴血。
傅辛夷不懂包扎，脸色唇色都发白，问封凌：“要不要再系一点布？还在流血。疼不疼？”
封凌反倒像没事人一样朝她笑笑：“不疼，就是有点麻。”
锋利的匕首割破手掌，对他而言意外没有多少疼痛感觉。他能清晰感受到手掌那儿传来和心脏同步的跳动感，还能感受到一阵略微的麻意。
“小姐，拿布条把他手腕系住。您给他抓紧一点。”前头马夫听到里头的话，开口提醒。
傅辛夷忙在刚才封凌扯破的衣服上再撕出了一根布条。她将布条系在封凌手腕处，用自己的手狠狠抓在那儿。
一片狼藉。
傅辛夷和封凌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上了血，从袖口一直到衣服下摆都是，长痕边上是零星的血点子，漫天开花，如雪中红花。两人的手都白，沾染血后显得格外惊心。新鲜的血印没过多久就干了，形成红褐色的血块黏在手上，夹在指缝中，不好看却又无人有心情在意了。
马车内一股子血腥味，混杂着傅辛夷身上玩花玩多了自带的香味。封凌有些想睡觉，可他知道自己不能睡。血还没彻底止住，这是失血带来的影响。
他低声和傅辛夷说着：“傅小姐能否和我多说说话？”
傅辛夷靠得封凌很近。
封凌身上有一股读书人的笔墨香味，轻声说话时，声音像温泉从泉眼里汩汩往外冒水。血染笔墨，眉间艳丽，让傅辛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拿着黝黑的双眸对视着封凌，茫然又无措询问他：“说什么？”
封凌回她：“什么都好。”
“封公子怎么会到这里来？”京城不大不小，但人是真的很多。傅辛夷没想到又会碰到封凌。
“今天和老先生告了假，路上正好想来这里看看馄饨铺。我吃过，很好吃。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我名头立在那儿，也没想到人会那么多，还惹出了事情。”封凌在记忆里翻找着上辈子这一刻的情景，却记起那时的他还在国子监里，对外头的事仅能从别人耳中听到。
他知道有个疯学子当街砍人。只是那时候那学子并没有喊他的名字，全然就是因为四次落榜而疯魔。但他不知道傅辛夷会在场，还遭遇过这一遭。
他原来对她如此不了解。和她成亲二十年，却未想过自己不在她身边的婚前婚后日子，她都是如何度过的。
“傅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封凌问她。
傅辛夷能感受到摁住的手下脉搏跳动。她回答他：“良珠说这是你吃过馄饨的铺子。我们出来买商铺，就剩下五文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买一碗馄饨。”
听起来很富有也很贫穷。
封凌忍不住笑起来。
笑完封凌又问她：“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伤你？”
傅辛夷茫然回答他：“我也不知道。”
她想到皇后当初说，当年下毒的人还没有彻底找到。她当时有点懵，不敢置信。在出门要带人的情况下，偶尔还会觉得会不会是长辈想太多，会不会是小题大做。
直到有人拔出匕首对准了她。
封凌低声说：“我其实是想给你买点东西。最近辛夷花开了，我猜你该是这段时间出生的，想送你礼物。”
傅辛夷不说话了。
生辰基本上每十年过一次，遇到某些年纪会悄悄避开当年，提早一年过生辰。女子十六岁的生辰并不会特意过，家中最多就是晚上会吃得丰富点。
傅辛夷为了铺子一事，早不记得自己今个是生辰日。
一想到面前的人是因为自己才出来，又是因为自己才伤了手，她喃喃说不出话来。该说什么呢？说他就算是骗她，也是用心在骗么？
眼眶悄然泛红，傅辛夷微低头，抿着唇。
两人在马车内靠得很近，近到慢慢的，封凌就将头抵在了傅辛夷头上。傅辛夷一动不敢动，好半响才开口：“封公子？”
没有回应。
“封凌？”
还是没有回应。
轻微的呼吸吹到人脸上，让傅辛夷好歹意识到封凌还是有气的。是失血过多么？那怎么可以睡着啊？
傅辛夷喊着封凌的名字：“封凌！封凌！”
她不敢大动作，小心翼翼又十分焦急。
半响，封凌在她头边上发出了一声轻笑，笑得她头皮发麻：“刚才好像昏过去一下。傅小姐竟然叫我名字了。”
傅辛夷被这么一笑，愣是有点恼火了。她觉得这人怎么能这样呢？现在还纠结自己有没有叫他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伤的是右手！你是要去参加殿试的人，右手受伤要怎么去答题？这些年殿试虽然几乎不会筛掉任何一个人，可你连卷子都写不完！”
封凌安抚她：“我可以用左手试试。”
傅辛夷就是很气：“左手写起来能和右手一样快么？你本就是右撇子，又不是左撇子。习字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的字写得不好看，回头卷子再漂亮，前十都进不去！你以为我两年的字是白写的么！”
她一边生气一边替封凌觉得委屈，说话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你怎么能伤得是右手？”
现在是封凌前途最关键的时刻，一切定数就在他的右手上。左手用毛笔写字和右手完全不同。
“你老是让我叫你封凌，你自己又不叫我名字。凭什么啊？你看不起谁啊！”傅辛夷气到身子都颤起来，口不择言，根本没意识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未婚女子的名哪里是外男随便能叫的？
封凌见傅辛夷半点没觉得不对，生气得委委屈屈，想笑，想亲她，想从她头发顶端一寸寸吻下去，好叫她冷静下来，好让她安心一点。
可他不能。
他们还未成亲。他尊敬她，爱护她，不想在名分未定的时候，做那点荒唐的事情。
但……只是叫个名字。
他轻声开口：“傅辛夷。”
傅辛夷又不吭声了。她垂着头，悄悄伸出另一只手，擦去自己忍不住快要坠下的泪珠。她觉得他怎么着都必须活到喝那杯毒酒的，不可以就这样前途被毁。
她还想说点什么，马车却停下了。
良珠掀开帘子：“封公子，赶紧快出来，先让大夫看看伤口！小姐您没事吧？您身上怎么也那么多血！”
小丫头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异常。
傅辛夷赶紧起身，还不小心撞开了封凌的脑袋。她忙更小心抓着封凌的手腕，带着封凌一块儿往马车下走：“我没事，他流了好多血。大夫呢？”
四个人匆忙进去药店。
这药店还是李大夫的药店，规模不大。李大夫的徒弟擅长接骨，如今这匕首伤了手，勉强也能和骨头挂上边。马夫守在一旁，良珠忙着叫人，傅辛夷则继续紧紧抓着封凌的手腕。
李大夫的徒弟年纪不大，见血腥味那么浓，忙上前帮忙看。
“是匕首伤的，他抓着了别人刺过来的匕首。”傅辛夷忙向大夫解释了一下伤口。
小大夫点点头，指使旁边抓药的药童：“打水、烧水，拿止血草，布带。把我的工具箱一并拿来。”
药童先把工具箱拿了过来，随后取来了止血草和布带，再匆匆去烧水。良珠忙过去帮忙：“我可以帮忙烧水。”
小大夫见有人烧水了，又吩咐了药童别的事，这才观察起来封凌的伤口。
一看，他不得不提醒傅辛夷：“傅小姐可以收手了。”
傅辛夷慌乱收回手：“好的好的。”
小大夫将封凌手上的布轻轻扯开。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滋出。手掌上横开一道极为深的伤口，拇指那儿也是一道极深的伤口。两道伤口都深可见骨。
由此可见，当时匕首拔不出全然是因为封凌手力道极大，用骨头活活卡住了那把匕首。
小大夫先用干净的布擦了擦封凌的手，然后直接将止血草粉末倒在了封凌手上，用量毫不留手。他再度用多的布紧紧缠住了封凌的手，并打开自己的工具箱：“把烧水炉搬过来。”
马夫忙去帮良珠将烧水炉搬过来。
小大夫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根弯曲的针和一个刀片，搁置到烧水炉那儿烧着。
“等下水烧开后，我们清理伤口。上针用羊肠线缝合。”小大夫直言，“傅小姐该知道，我这儿医治方法和师傅一样，非世俗常人所能接受。”
傅辛夷是后世来的，哪能不知道缝合手术：“您直接动手就是。他的手宝贵着。”
小大夫看向封凌：“我动手缝合会比你受伤要疼很多。”
封凌唇色很淡，态度很坦然：“您请。”
小大夫点头：“好。”

第65章
得了病人的允诺，小大夫自然不会客气。他开口：“劳烦封公子侧头，不要看我缝伤口。”
封凌微侧转头。
傅辛夷不知道不打麻药的缝合会有多疼，可当小大夫等水烧开后，清理伤口，拿着泛红的刀片挂去表层多余的白肉，还是让傅辛夷感同身受地颤了一下手。
小大夫药箱里还有酒，他用酒给封凌消毒时，封凌的手整个颤动了起来，连带搁手的垫子都被挪移了位置。而当小大夫拿出针来，在封凌手上穿羊肠线时，良珠已不忍看，悄然转开了头，马夫见封凌神色不变，有了一些敬佩。
而傅辛夷下意识伸手遮住了封凌的眼睛。
她双手蒙住了封凌的眼，自己却看着小大夫一针一线缝着伤口。
看着都很疼。
傅辛夷知道自己心在颤，知道更想要蒙住的是自己的双眼，可当双手蒙住了封凌的双眼，她就觉得自己能看这一出缝纫的活。
她该把这点伤深刻记下，将他所做的一切都记得。
历史上对他们之间的情感说得很少，少到将她纸片人化成为一个只能提供官场助力的女子，将封凌化为一个为上位用尽手段的人。
但他亦然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否则不会有各式各样的官员在后世著作中，即便是面对杀了他的新皇，依旧写下一些关于封凌的褒奖。
他的一切故事原本是扁平的，而经历了这一段时间，在傅辛夷心里头，已经是立体的了。
若他不是骗子，她幸。若他是骗子，能骗她一辈子也很了不起。
傅辛夷微愣，微微低头看向封凌的头发漩。
此刻封凌是坐着的，她是站着的。旁边隐隐还有别人替封凌发出的抽气声。她双手覆在封凌的眼皮上，能感受到他的睫毛轻颤，还感受到了湿润。
他，哭了。
被疼哭了。
他没有叫，没有喊，看起来已尽可能放松了他自己。在场所有人心里，他或许是无所畏惧，可强忍疼痛的封会元，他如历史上能扛住刮骨疗伤的战将一般。实际上，他是年仅十九岁的少年郎。
傅辛夷双手内已全是泪水，而一切除了封凌和她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原来有那么疼。
傅辛夷唇微动，再度词穷了。大家都没有说什么话，大夫连问是谁干的八卦心都没有。药童忙忙碌碌在壁橱那儿寻着需要的药并磨成粉。良珠还在帮忙烧水。马夫平静护着在边上。
血腥味那么浓重。
通红的针每一回刺入再取出，都会带上一颗小巧的血珠。本来泛黄的羊肠线逐渐已成为粉色。鲜血还在渗出，但看起来已比原先好了很多。
当小大夫打了个结，减去羊肠线尾巴梢后，再度取过了新的干净白布，擦拭干净伤口。
上药，分两层包裹紧伤口，打结。在外圈再用细的布条缠一边，再打结。
“血应该会凝起来了，回头上药更换只换外面一层白布，里面那层要负责压着伤口，不能随意取下。要是自己不会折腾，还是专程来我这里跑一趟。不要用力，不要压着，平日睡觉注意着点。”小大夫比他师傅李大夫好说话很多，细细说着注意的点，“不可沾水。除非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傅辛夷还没将手撤去。
封凌回着小大夫：“好。”没有半点哭腔，语气平静得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大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伤口七天左右会差不多合拢一些，但你伤口深，要是用力还是会崩开来。所以能晚点拆就晚点拆。半个月后再看看。”
半个月后？
傅辛夷忙问：“那四月的殿试能赶上么？”
小大夫看了眼傅辛夷，实话实话：“能赶上，但建议不要用右手书写。伤口太深，即使表层合拢了，深层很可能还没好透。而且他骨头虽然没伤着，手里的细处是横断了的，恢复再好长时间写字也会手抖，对手不好。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他自己。”
傅辛夷不是学医的，但也明白了小大夫的意思。他是说封凌伤着了手上的神经或者血管，即便是好了，以后手灵敏度也和以前不同，具体好到什么地步全看天命。
她认真点了头：“谢过大夫。”
封凌将这些话全听进去了。
他缓和开口：“傅小……傅辛夷，你可以松手了。”
傅辛夷被猛然叫了全名，心剧烈跳了一下。她知道该松开手，又想到手掌下全是泪水，当即吩咐良珠：“良珠，我的手帕呢？替我打湿了。”
良珠上前替傅辛夷取出她藏在衣服内侧的手帕，用热水打湿，以为傅辛夷要擦手。她没想到刚把手帕交到自家小姐手边，就被自家小姐快速盖在了封凌脸上。
傅辛夷开口：“封公……封凌，你擦个脸。脸上都是血痕。”
她自己说完，转头去盆内洗手了。
封凌脸上是没有血痕的，只有泪水。他左手单手用手帕慢慢擦干净了脸。手帕温热水润，让他脸上的那点泪水看不出半点痕迹。她是如此温柔，连这点小细节都要照顾到。
他并没有哭，而是眼泪不由自主落，与伤心和疼痛都无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生理泪水这种问题，便将这点小事藏在心里，转头对还在洗手的傅辛夷笑了笑：“我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傅辛夷看了眼那块上面绣着紫玉兰的帕子：“不用，府上我那儿还有很多。”
这种手帕常常要更换，她确实是有一叠。
封凌没说什么，将手帕叠好，拿在手中。府上还有很多，说明不用还了。洗干净后可以留个纪念。
良珠将自己的手帕拿出来给傅辛夷擦手：“小姐，我们回府上换套衣服吧。封公子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事。”
傅辛夷低头看自己衣服。
衣服上血迹斑斑，看起来非常恐怖。
确实需要更换。
“我们先送封公子回去吧。”傅辛夷和良珠商量，“封公子的马夫都没跟着一块儿过来。守在那儿等官差来，估计被差吏带走了。”
封凌起身，稍弹了弹衣服。右手不便，似乎一点不妨碍他用左手。他朝着傅辛夷行了礼：“我先去官府那儿寻马夫，等下自行回去就成。”
他下意识想要喊傅小姐，话到嘴边想尽可能习惯去叫傅辛夷的名字，可又觉得怪怪的。直接喊傅辛夷，总让人觉得自己有些凶。“傅辛夷，你先回去”远不如“傅小姐，你先回去”或者“辛夷，你先回去”。
封凌稍一停顿，爬杆而上，含笑说着：“辛夷先回去换衣服，等下我们或许还要在官府那儿碰个头。向他们说明情况。”
他这一声叫出口，马夫和良珠纷纷震惊看向封凌。
傅辛夷听着封凌这样叫他，小鸡啄米式点头，耳朵发烫，拽着良珠就往外走：“那封凌，我们回头再见。”
小大夫见傅辛夷要走，看看封凌，又看看傅辛夷，非常现实问了一句：“你们谁付钱？”
全身上下只有五个铜板，还不是自己钱的傅辛夷：“……”
出门采购东西还真的带了钱的封凌：“我来付吧。”
傅辛夷忙扭头和小大夫说：“不不，记在傅府账上。他穷得很，没钱。”
确实不太有钱的封凌看着傅辛夷耳廓都红了，忍不住调侃：“刚才我听说，辛夷只有五文钱，想吃个馄饨。”
傅辛夷强撑着自己傅府大小姐的气势：“赊账怎么能叫没钱？下回封凌请我吃一顿馄饨就是。”
封凌笑起来：“好。我亲手做的，可以么？”
傅辛夷想起自己先前的玩笑话，觉得自己耳根子更烫，慌不迭应下：“可以可以。良珠，走了。”
她仓皇逃离，好像封凌是洪水猛兽。
封凌看背影看得轻笑出声，侧身给小大夫行了个礼：“谢过大夫。”
“不用谢。你庆幸匕首上没毒吧。”小大夫这般说着。他犹豫要不要和封凌讲一点关于傅辛夷的事情，又想着这两人还没成亲，还算不上可以交代很多事的关系，最后作罢，再提醒了两句，“多注意点伤口，但不要乱碰。再受伤，神仙都救不了你右手。”
封凌应了：“是。”
招呼打完，他拿着傅辛夷的手帕也离开了药店。
不管是回去换衣服的傅辛夷，还是此刻正准备去寻回马夫的封凌，在心底有着同样一个念头。
不管这个在暗中出手的人到底是谁，不管这人地位是如何高，不管这人埋藏得是如何深，绝不饶恕。
绝不饶恕！

第66章
傅辛夷穿着一身带血衣裳回府。
她一步步走得很快，衣袍如同战衣，裙角带风翻飞，绽开小花浪。身后仓促跟着的良珠和马夫神情都极为肃然，一看便是遇了相当糟糕的事情。
府上上下齐齐震惊，分别通知了顾姨娘和傅尚书。傅尚书今日不是休沐，这会儿并不在家中，赶不回来尚需要时间，而顾姨娘知道事情后脸色难看，匆匆赶到了傅辛夷房间。
良珠端了干净的水来给傅辛夷再次擦洗。傅辛夷自己从出柜中选择了一套看起来轻便一些的衣裙，准备等下再度出门。
女子闺房里带有淡香，墙上花画灿烂。自己布置出来的温馨和别处不同，让傅辛夷心情逐渐平静，在脑内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情，试图从细节中寻到一点线索。
顾姨娘收到消息后赶过来，根本顾不上敲门，推开房门就往里走：“辛夷？傅辛夷！可有哪里伤着了？”
她神情紧张，脚上已乱了步调，直走到傅辛夷面前。即使刚听说傅辛夷平安无事，她却也一定要眼睛看过才相信。平日里自持身份的她拉着傅辛夷上下左右细看着：“是怎么回事？可哪里觉得不舒服？”
傅辛夷猝不及防被抓了转了两圈，忙朝着顾姨娘解释：“顾姨娘，我没有事情。受伤的不是我，是封凌封公子。”
先前传话的人根本不了解具体情况，马夫说得也不够详细。
顾姨娘神情依旧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有人要伤你？”
傅辛夷想了想，还是暂无头绪。
她对顾姨娘细细说了自己一天的行程：“我和良珠今天去买了个商铺。早前让良珠去问过有谁想要转手，已基本上想好了是哪家。掌柜是江南人，以前举家来京城，现在想回江南养老。我们在官府那儿做好了交接，付了钱。最后我和良珠一道去封公子吃过的馄饨铺子那儿，打算尝个味道，吃一碗馄饨。”
顾姨娘听她细说，眉头皱紧。
“就在馄饨铺口，有个书生疯了。大家都在关注那个书生，我见着他要伤人，便让马夫去帮忙。结果就冒出一个人，拿着匕首直向我刺过来。我听着脚步声不对，推开了良珠。封公子用手替我挡了匕首。”傅辛夷说到这时，加上了封凌的伤势，“封公子手抓得很紧，用手掌和手指骨头卡住了匕首。”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府上的马夫趁势用东西打晕了他，现在人该是在官府那儿。”
明明是极为凶险的事情，旁边搁置的衣裙上还满是干了的血迹。她却没有被吓坏，反而平静叙说着一切，反过来安抚顾姨娘：“顾姨娘不要担心，我现在很安全，半点伤都没有。”
顾姨娘抿着唇，忧虑和焦躁齐并。
她心中藏着的事太多，不可能有傅辛夷这般淡定：“你的性子绝不可能随便招惹到别人。这人能在路上认出你，说明他肯定见过你。他说不定早早就跟着你，直到见你身边人走开才下手。”
傅辛夷略思考，回顾姨娘的话：“我和封公子约好在官府碰头。我相信官府一定能查出来问题来的。”
顾姨娘半点没被傅辛夷安抚到，手紧紧攥着傅辛夷的衣服：“你这些日子不要再出去了。官府那儿让良珠替你去应付。余下的等老爷回来再说。”
傅辛夷没想到自己又惨遭禁足。
她微顿一下，终还是失笑将顾姨娘手松开，稍拍了拍。她知道面前的人是在关心她的，但人的关心不该是禁锢。当然，她也知道现在和顾姨娘说这些没用，傅府真正主持大局的还是傅尚书。
“等爹回来再说吧。”她朝着顾姨娘这般说。
傅辛夷让良珠给顾姨娘端了椅子坐，自己则是到梳妆台前，把头上挂着的那些贵重首饰卸下了大半。她今个出门妆容明艳可以，但等下要见官府，那就不适合这样招摇过市。
顾姨娘见傅辛夷在梳妆台前，神情淡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铜镜很清晰，能清楚看到顾姨娘的神情。傅辛夷对着铜镜轻笑：“不要太担心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指不定那人就是看我今天穿戴昂贵，想要抢点我的钱。”
她略戏谑：“可惜当时我和良珠加起来只有五文钱，让他失望了。”
良珠听到这话，绷紧了大半天的心弦顿时松了松，跟着笑出声音来：“那还是我的五文钱，真的没有更多了。下回出去还是和小姐一道穿男装好了，看起来不容易招惹一些。”
以前她还抵触男装，现在想想确实男装要方便很多。
要是放在平时，顾姨娘早就被逗笑了，可今天不同，她依旧沉默着，脸色难看着。她有着身孕，并不适合思虑过重去操心这种糟心事。
傅辛夷见顾姨娘还是如此，不得不换了个说法：“再说还有爹在。谁也伤不了我，对不对？”
她弯眼转身，注视顾姨娘：“想护着我的人那么多。谁想伤我都要好好思量思量。”
顾姨娘望着傅辛夷，沉默着。
许久之后，她叹了口气：“你们都先出去。”
屋子里有常跟着顾姨娘的人，也有良珠。几个人听到这个吩咐，并没有问什么，直接应声离开了。良珠临着走，认真将房门关上。
顾姨娘长得不惊艳，不漂亮，论性格而说也不出众。她就像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人，意外得到了不一样的人生。放在十六年前，她从来都不敢想象自己有今天。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顾姨娘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开口。
“我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全靠着夫人。”顾姨娘双手叠在自己小腹上，微下垂着双眸，“夫人不在，我慌乱了好多年，年年容易惊梦，希望眼前的一切是假的，希望夫人还在我面前。可我不敢这么说。”
因为她也希望眼前的大半是真的，她真的得到了上天的垂帘，真的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所以不管如何，我都要护好你。”顾姨娘再度抬眼，眼眸里是固执和少见的狠烈，“从今往后，与皇后离远一点。你可以和任何女眷来往，却不可和任何女眷来往过密。”
傅辛夷被顾姨娘的眼神惊到脑袋一空。
她半响才回过神，反应过来顾姨娘刚说的是皇后娘娘。
这和皇后有什么关系？以前顾姨娘不都是说让自己和皇后亲近一些的么？爹也没多说过皇后娘娘什么事情。府上多年来收到调养身子的补品从未断过。
皇后和自己娘云诗诗是闺蜜，要好了那么多年，甚至险些让自己和十二皇子订婚。
为什么？
顾姨娘站起身来，将刚才的狠烈收敛，重又回归成那体贴却又有点严肃的姨娘：“当年夫人说得并没有错。她们在婚前是挚友，但在她们各自成婚后，注定就和以前不同了。”
傅辛夷微微抬眼，眼神里透露着茫然。她还是没能懂。
“皇后的身份让她做事不再只考虑自己。她要考虑母族，考虑皇帝，考虑自己名下的皇子。”顾姨娘说得很是透彻，“她一步步爬上来，脚下注定全是尸骨。”
顾姨娘走到傅辛夷身边，手轻抚傅辛夷的头发，透过她回忆着云诗诗：“她们嫁给了截然不同的人啊。”
大约是觉得自己话多了，顾姨娘轻叹一口气：“你还小。”
傅辛夷觉得顾姨娘话里有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当年她娘的一切了解得太过浅薄。皇后当初对她说得话或许有真有假，她娘确实死得不一般，幕后很可能确实有人，只是这人是不是她，又或者她还知道点什么，这都是另外的问题。
皇后确实关心她，爱护她，为她康复而高兴。只是这些高兴里又夹杂了多少东西？
一个户部尚书唯一的女儿。
拉拢她，代表着拉拢六部中的一大势力，关乎金钱，关乎权力。
傅辛夷抿着唇，有这么一瞬间有些难过，为那参杂着利益的情感而难过。
她在想，历史上的傅小姐嫁给封凌，到底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只有嫁给封凌，她才能不让自己的父亲为难，在朝中不偏不倚，站在居中位置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对封凌骗子的称呼，似乎也可以送给那样的自己。
顾姨娘叹气：“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是谁要对你下手。按照常理来说，不管是谁，似乎都没有对你下手的必要。”
傅辛夷看着顾姨娘，开口问：“当初是谁对我和娘下毒的？还有谁可能对我和娘下毒？”
顾姨娘手僵在傅辛夷头发上。
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傅辛夷的视角上，考虑傅府内的人，考虑傅府外的人，最可能对傅辛夷下手的人其实是她自己。比起皇后，比起其他女眷，比起天底下任何一个人而言，她才最可能是下杀手的人。
傅辛夷曾经是傅府唯一的孩子，以后却不是了。
顾姨娘收回了手，眼内带上一层哀戚：“我不会伤害你。你是夫人唯一的孩子。”
傅辛夷见顾姨娘忽然收回手，意识到自己问话问错了人。
她这话像是在问顾姨娘：是否是你想要杀了我？
但如果真的是顾姨娘，她没有必要等傅辛夷恢复神智，双眼能看见了才决定要孩子，而以傅尚书的性子，更不可能在知道那种事情后再留下顾姨娘。
傅辛夷没想到顾姨娘退开了一步，忽然一顿，敏锐意识到一点，问她：“是皇后当初和你说了，下毒的背后另有其人？”

第67章
傅辛夷和顾姨娘对视着，揣测着对方的意思。
顾姨娘恍然一般意识到：“皇后必然是会怀疑我的。她肯定知道幕后还有人，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这么多年这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你恢复神智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保不定这人会再次下手。”
她自言自语推测着皇后的想法：“她是想要借你的口来探我的底。她熟悉我，知道我肯定能猜出她的意思。如果我有什么想法，她就是在警告。如果我没有，她就是在提醒我，她发现当年的事情不简单。她心眼多，可惜生成了女儿家。要是男子，朝堂上必然有她一个位置。”
傅辛夷惊异发现顾姨娘非常聪明，同时敏锐到让她都心惊。
远在大年初一的谈话，只是通过傅辛夷刚才那么一个问题，就暴露了个彻底。
皇后当初说，外头那些人都玩不过一个顾姨娘，从现在来看，确实有可能。
两个玩心眼的人隔着京城里那么遥远的距离，甚至连面都没有见一回，竟是借着她斗了一场？
以前只以为封凌不简单的傅辛夷，现在茫然发现，似乎京城里所有人都不简单。这世上最简单的人可能只有才当完传话筒的她自己。
顾姨娘看向傅辛夷：“我会进宫去找她。”
傅辛夷茫然点点头，又想着替自己辩解一下：“我没有怀疑顾姨娘。只是当初皇后这么说了，我想问问顾姨娘会不会有点线索。我怕人是同一批。如果是顾姨娘下手的话，没有这个必要。”
顾姨娘见傅辛夷这么说，有点小心翼翼，试探问着傅辛夷：“你相信我么？”
她局促且不安，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不明白为什么傅辛夷会乐意相信她。
傅辛夷笑了笑：“如果我不相信顾姨娘，那我也有理由不相信皇后娘娘，也有理由不相信爹。一个个都不相信，那日子过得也太累了。”
顾姨娘犹豫：“可是万一……”
“万一真的是我相信错了人，那也只能怪我识人不清。”傅辛夷朝着顾姨娘挤眼睛，“我现在眼睛可好了，看什么都很清楚，看人最清楚。”
顾姨娘不认同看了傅辛夷半响，只最后叹了口气：“晚上我让他们多做点好吃的。哎，汤先炖着。你等下要出去？多带两个守卫去。我知道你想出去。”
傅辛夷发现顾姨娘前脚还不准她出去，现在又松口了，只要她有心想要做什么，顾姨娘就对她没有丝毫的底线。
她站起身来，帮顾姨娘转了个身子：“好了，顾姨娘真的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就乖乖等爹回来。然后我带着人去官府走一趟，说清楚状况就可以回来。”
顾姨娘被推着往前走，试图挣扎转回来，又扛不过傅辛夷的力道，只能说着：“哎，这怎么可能说不担心就不担心……”
“那我也担心顾姨娘啊。”傅辛夷将人推到门口，才放过顾姨娘，而去打开了房门，“你现在可是府上最需要关注的人。我的事情，爹和我都会处理的。”
话说到这里，一阵脚步声传来。
“她说得对。她的事情我会处理的。”傅尚书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衣服略有些凌乱，头上微有薄汗，显然是仓促赶来的。他吩咐顾姨娘：“你去房里歇着。我和辛夷有话说。等下晚上叫人弄丰盛些，毕竟受到了惊吓。”
傅辛夷发现这两位长辈应付人的本领是一样的。全是吃的弄丰盛些。
她又朝着顾姨娘挤眉弄眼一番，然后才轻巧走到傅尚书面前：“爹，我今天去买了一个商铺，买成了！”
傅尚书看她这跳脱样子，半点没发现“受到惊吓”这回事，稍微放了下心。他转过身，快步带头往书房走：“知道了，跟我去书房细说。”
傅辛夷朝着顾姨娘挥挥手，乖乖跟在傅尚书身后前往书房。
顾姨娘在背后望着两人背影，不自觉又轻叹了口气。
傅尚书书房里已经将两幅茶花给挂了起来，云诗诗那一幅则不在墙面上。
傅辛夷只当云诗诗那幅粉山茶被珍惜收藏好了，却没想到那幅画早就已不再傅府，而是跨越了无数山河，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书房里笔墨香浓郁，让傅辛夷回想起封凌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就带着这种纸墨香味，很是好闻。
这么一想，她又想到封凌的手，神情又略微黯淡。不管如何，那伤必然会影响到封凌殿试。
傅尚书见傅辛夷进书房后就不说话，先一步开口：“把今天的事情都和我说说，他们传话传得简单了些。”
傅辛夷应声，把之前对顾姨娘说过的话重新和傅尚书说了一遍。
傅尚书认真听着，中途并没有插话，唯坐下后示意傅辛夷坐下。到全部听完了，傅尚书才提了问题：“那个中年男子是只朝着你来的？”
傅辛夷点头。
傅尚书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陷入思考，考虑了没一会儿，又问她：“你和掌柜去官府登记时候，有坐马车么？车速可快？”
傅辛夷想了想：“有坐马车。车速不快。要是有人想要跟马车的话，能跟得上。不过如果刻意跟着，我应该会注意到他的脚步声。”
傅尚书知道傅辛夷耳听力异于常人的好。这本事来源于她那么多年双目失明，即便在神志不清时，也下意识在用听力感受这个世界。
他略一沉吟：“所以这人并不是很早就跟上了你，而是在后来注意到你，或者特意在某地等你。京城里人很多，有钱人也不少。他目标却很明确是你，因为他没挑没侍卫的有钱人，而是特意等你身边人走开。”
不是为钱，是专门想要对付傅辛夷。
傅尚书轻微朝着傅辛夷点头：“是当年给你和你娘下毒的人派来的。”
傅辛夷和傅尚书猜测一样，但没想到傅尚书会如此肯定，疑惑问傅尚书：“为什么？”
傅尚书给傅辛夷说了一下：“你的性子不至于招惹要命的人。卢家最迫切的仇人也不是你。店铺掌柜的身份背景，回乡不敢高调，更不可能找人杀你。而凶手认识你，所以必然有人指使，还和当年的事情有关。”
傅辛夷听着很有道理，轻微点了头：“那当年为什么有人要对付我和娘呢？”
傅尚书对着傅辛夷笑了一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堂堂傅尚书竟然在这种时候开起了玩笑。
傅辛夷轻哼一声：“真话。”
傅尚书含笑开口：“她藏了很多秘密。皇帝知道了会想杀她，皇后知道了也会想杀她。甚至我们周边不少小国，都会想要杀她。”
傅辛夷愣住了。
京城里温和到被无数公子哥追求的女子，却一直行走走在钢丝上，随时有性命之忧。
这真话听起来像假话。如若是真话，她娘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又是什么秘密，会让天下大部分人都恨不得她死？
傅辛夷张了张嘴，又闭上，顿了顿，重新又寻回自己声音：“那我呢？”
傅尚书看着傅辛夷：“而你是她唯一的孩子。”
傅辛夷不吭声了。
秘密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难怪了。
傅尚书知道傅辛夷对云诗诗的记忆只有最早的五年，而那最早的五年年纪太小，随着时间过去，也逐渐忘记大半。就连他自己，对云诗诗容貌都记得有点模糊起来。
要不是那幅画常在，他恐怕真的要等碰到了人，才能猛然回忆起云诗诗的长相。
“好了，官府那儿肯定比我们知道的少。这事让府上管事和你一道去。再带两个守卫。”傅尚书吩咐，“我就不去了，去了不好判案。”
傅辛夷点头。
傅尚书想起傅辛夷说的店铺事情：“回头我会选人给你，用于搭理店铺。今后这铺子赚了是你的，亏了也是你的。”
傅辛夷听到这个，心情顿时好了些，点头应下。
傅尚书看着傅辛夷这样，想起受伤的封凌，又提了一句：“你和封凌的事情我不会插手，你自己看着办。要是对他没兴趣，尽早直白回绝了。亏欠的部分，我可以帮你还他。”
傅辛夷轻声笑了。
她早就直白回绝过，可有的人就真的会不管不顾往她身边凑。她觉得他或许真能做到除夕那天所说：“我愿意和她成亲，九死不悔。”
傅尚书听傅辛夷这样说，顿住了。
傅辛夷朝着傅尚书加深了自己脸上的笑意：“这是他和我说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被他出手握住匕首惊到了，可能是被他的无声泪水影响了，也可能是发现说书里的他和她都和现实中有着一点出入。
亦或者，是她发现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复杂而矛盾的。她打死了一个，后头还有千千万万个。
至少面前这一个是能让她心颤的，让她挂心的，让她觉得即使在家里多看看脸都会心情愉悦的。
历史都说不清人的情感，说书怎么能说清呢？
他是本朝最年轻的一位丞相，也是天下最后一名丞相。他注定名垂千史，在历史长流中熠熠生辉。而她是史书上白纸黑字写明的妻子。
“我和他是天命注定。”傅辛夷说着史书上必然的事，“若不能白头偕老，那就逆天改命。”
她温和告诉傅尚书：“这是我说的。”
傅辛夷说出这话，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她明明自打了脸，几个月前还辱骂了苍天，如今却窃喜于这种天注定。
傅尚书看着傅辛夷，忽然笑起来：“好。”
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

第68章
傅府专派的马车，从傅府一直驶向顺天府。
马车内坐着傅辛夷和良珠，马车前是马夫和管事，马车边上还跟了两个练家子。这种保护措施在京城中稍显夸张，所以两个练家子穿得非常普通，看起来和旁边百姓差不多，好似只是和马车顺路。
路过的人并没有太过在意这辆行进速度并不快的马车，习以为常行走着。
傅辛夷在马车内，回想着自己和傅尚书说的话，恨不得时光倒退，好让她重新再来一遭。那种羞耻又中二的话到底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一想到自己说过的“天命注定”，羞耻得脚指头都想蜷曲起来。
现在还要去见封凌。
傅辛夷受不住自己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情绪，突然伸出双手捂住自己脸，狠命揉搓了一把。这动作看得旁边良珠一愣一愣，发出疑惑询问：“小姐，怎么了？”
马车里只有傅辛夷和良珠，可傅辛夷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良珠讲才好。她就是头脑一热，把自己的意向给交代了。指不定后头会发生点什么事情。
她揉搓完自己，脸都被揉红了，但还是和良珠表示：“没什么，小事情。”
良珠怀疑看向自家小姐：“真的么？”
傅辛夷改口：“假的。”
良珠被噎住，觉得两人这模样好笑，又笑出了声。她听出自家小姐不想说，便也没再问，而是又细说了两句：“小姐以后可不能像今天这样先把我给推开了。小姐身份不一样，比我重要多了。”
傅辛夷伸出手去揉良珠的脸，把良珠脸也揉搓到红了一层：“哪有不一样。天底下的人都一样。”
良珠挣不开傅辛夷的动作，瞪着眼睛，含糊挣扎着：“小……唔……小姐！”
傅辛夷松开手：“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良珠说不过傅辛夷，气鼓鼓坐在边上。
傅辛夷笑起来，等马车停下后，率先下了车：“走吧良珠，我们该下车了。”
她下了车，一步步朝着顺天府走。她一点点把马车上的羞耻劲丢掉，步子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慌乱。长辈们将很多事藏在心里，过去的太多东西，他们并不会细细自己说。要自己查起来很难。
她多了一条命，总该背负起这条命的全部。
至少不该永远当庇护下的花朵，只能在院中绽放。
隔着一段距离，傅辛夷看见了远处在那儿弯着腰写字的封凌。他在写字，而旁边已然围城了一个圈，连带着官员和差吏都在边上探头探脑的。
傅辛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走上去看。
封凌右手受伤，这会儿右手正护在胸口。他左手执笔，洋洋洒洒在纸上写着字。边上一个颇为殷切的差吏，恭恭敬敬将封凌的左手衣袖给抬着，生怕衣袖擦到纸上墨汁。
傅辛夷试图往里看一看，就见封凌回头先一步对上了她的视线，朝着她笑了下：“傅小姐稍等，报官要写诉状，我要将事情从头到尾写个清楚。”
说完后，他转头又继续写起来。
殷切差吏半蹲着朝傅辛夷憨笑：“原来是傅小姐，刚才封会元说起您了。傅小姐稍等啊！我们都看着封会元用左手写诉状呢。”
管事先前一直在傅辛夷后头，知道傅辛夷不是很懂这些事情，便往前迈步向傅辛夷说了一下报官流程：“小姐，报案一般是要有诉状的。普通百姓要是不识字，就会花钱请诉讼师，要是女子诉讼长辈，还要有宗族人陪同。像这等当街发生凶杀案件的，需要有据报，简单阐述事情起因经过结果，里头要是有诉状，就会加上受害人交出的诉状，状告某某人这般。”
傅辛夷恍然：“啊，原来这样。”
这种报官和后来的报官不同，更像是直接向法院报官，所以要写诉状。现在封凌就是原告人，那个行凶的中年男子就是被告人。
恍然之后，傅辛夷往里看封凌：“你左手写字可以么？为什么不让人替你写？”
围观着的一个中年男子听了这话，脑子里反应了一下“傅小姐”，意识到现在这位是户部尚书唯一女儿傅辛夷，忙替自己顺天府和封凌解释：“傅小姐，我们这边的诉讼师傅今个休假，封会元会写，说自己回头殿试该也要用左手，现在熟悉一下，这才特意揽过了活。”
另外几个人间傅辛夷一个女子靠近，不约而同让出了些位置，让傅辛夷能够更好看清楚封凌那儿的状况。
只用左手写字的封凌全然没有受到伤口影响。左手在他这里和右手并无差别，悬着的手臂没有半点颤抖，笔下小字清晰工整，还带着一点眼熟。
太眼熟了。
家里头收到的第一封信是这个字体，花鸟店铺掌柜送来的那张纸也是这个字体。这是封凌左手才能写出来的字。他从一开始就双手都会写字。
傅辛夷没有当场说什么，继续看着。
有的字笔画很多，可这些字在一个会元脑袋里，简单得和“一二三四”一样，几乎是不需要回忆写法的，转眼就落在纸上，成为一个小而工整的字。他神情专注，眼帘微微下垂，偶尔轻眨一下眼，纤长的睫毛就跟着轻颤一下。
傅辛夷默默看他写完了内容。
封凌刻意将具体的情况写了上去，没有华丽的辞藻，基本陈述了当时的情况，只是在字眼上稍微用了点心思。当然，上面还交代了他的户籍情况，比如自己是哪里人，住在哪里。在他的户籍身份边上，写的是傅辛夷的户籍身份，两人并列。
等封凌搁笔，围着的一群人都纷纷欣赏起这诉状：“写得干净。”
“字可真是漂亮。”
“难怪可以成为会元。”
“看看这个当街显匕，企图夺命。用词准确啊。”
这些用字看似简单，却形象得触目惊心。一个“夺命”就先定了对方有谋杀的罪名，让人看诉讼时先行一步留下了对被告的恶印象。
封凌让出了位置给傅辛夷：“辛夷过来写个名字。”
管事听到这话，先心头一惊，全然没想到封凌竟然能叫傅辛夷的名。他忙拦住了准备上前的傅辛夷：“小姐，我先看一看。”
傅辛夷轻微点头。
管事将封凌的诉状看了遍，随后让出了位：“小姐请。”
傅辛夷上前写上了自己名字。她这段时间学着封凌的字，学了个皮毛，好歹名字写出来是能看的。
“我这就拿着去给大人看。封会元稍等片刻！”刚才那殷切的差吏早松开了封凌的袖子，抢先一步拿着的还未干的纸跑了。余下一群人试图跟上，又意识到不能丢下封凌和傅辛夷，脚步一顿。
傅辛夷第一回 报官，在这里好奇问了一声：“那我还需要做什么？”
管事正想要开口，封凌倒是先一步替傅辛夷解惑：“顺天府确定诉状可行，我们便只要等通知，到固定日子来和那中年男子对峙。顺天府府尹将会判案定罪。”
傅辛夷听明白了，认真点头。
殷切的差吏很快跑回来：“成了，我们回头会通知时间的。两位今天劳累，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就没了？她特意过来就为了签个字？
傅辛夷一脸迷茫看向封凌。
封凌朝着差吏拱手，非常客气：“劳烦问一下，刚才行凶的人可醒了？能否让我们和那人见一面？实在是不懂他为何要当街行凶。总觉得不像是为了钱财。”
顺天府的人实在是对封凌非常有好感。封凌拿到了春闱第一，却完全没有傲慢的姿态，对人着实和善。他们互相看了眼，最后目光集中到其中一位人身上。
这位官大人苦恼回礼，对封凌说：“人确实被砸昏过去，除非给弄醒。我们现在连这人姓什么名什么，家住哪里都不清楚。不过说实话，看着确实不像是为了钱财行凶的。我们大人必然会细查。封会元还是先去欢身衣服回去等着消息吧。”
封凌点头，随后说了一下自己地址：“近来住在嵇鸿畴嵇老先生那儿，回头麻烦诸位了。”
这位官大人知道嵇鸿畴，连连应了：“老先生家我知道。”
封凌转身对上傅辛夷，朝着她笑：“实在没想到就那么简单。我刚才来的时候寻马夫还寻了一阵。马夫不知道我左手能写，又听说今日诉讼师休息，转头往外头去寻人了。”
傅辛夷想着自己“拖家带口”来了六个人，结果签了个字就要回去，觉得有种“亏了”的憋屈感。
她第一回 出门带那么多人！
管事眼皮子轻瞥了眼自家小姐，看自家小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猜出了她的想法。他想着刚才封公子的称呼并没有被自家小姐指责，基本上就猜出了点什么。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事，他当即开口：“小姐。封公子今天为了您受伤，衣服至今没换。不如我们带封公子去买两件衣服？”
傅辛夷看向管事，眼内微亮：“管事带钱了么？”
管事应声：“带了。”
傅辛夷现在没钱，良珠也是个没钱的。封凌身上带了钱，但本身没钱，总共衣服都没几套。出来都出来了，天色又还早，那不如……
“封凌可有空？若是有空，我们去买两件衣服。”傅辛夷再度看向封凌，“救命之恩，两件衣服还是值得的。”
傅辛夷都用“救命之恩”来当借口了，封凌即便还记得嵇老先生让他早起早回，也不得不应下这事，“那我让马夫先回去通禀一声。”
傅辛夷雀跃点头：“嗯，回头我送你回去。”
作者：辛夷：准备算账.jpg

第69章
嵇老先生的马夫带着人出来，心里头发颤带着空马车回去，连带上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前途无量的封凌，在殿试前非常不走运的伤到了右手。好消息是他左手也会写字。
嵇鸿畴听到这两个消息，气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先丢书还是先骂人。好在老先生到了这个年纪，对健康看得更重一点，半天后还是问了一声：“他手还能用？”
马夫应声：“听封公子说，大夫讲了，具体看他接下去能不能好好养手。”
嵇鸿畴板着脸吩咐下去：“府上这些天给他补补血，也补补脑。”
什么脑子，竟然徒手去抓匕首，以为自己的铁打的身躯么？
老先生责怪归责怪，这会儿也没忘了自己让封凌早去早回这码事，顺带吩咐了书童：“把书单拿给我，我再给他扩一些。看来这日子还是太空了。”
被老先生怀疑脑子并加重了课业的封凌，心中早有了面对老先生“惩罚”的预期。他几乎是在让马夫先回去的那瞬间，就猜出了老先生可能有的反应。
能在高位说退就退的人，有野心也有底线，更喜欢心有良知、知恩图报的人。他的这次受伤利大于弊，对今后为人为官都益处无穷。
出手救人是本能，后手的多方利用也算是个本能。
至于现在，他确实缺两件衣服，也确实更想和傅辛夷逛街。
“这套衣服好像不错。”傅辛夷一头扎进了成衣店，点着悬在墙面上做展示的衣服，问着柜台前头的掌柜，“掌柜，这什么布料？”
掌柜搓着手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热情朝着傅辛夷说：“小姐，咱们这里的成衣就挂个样式，您想要什么布料都成。咱们可以定做。挂着的是林家布坊出的大布。”
大布就标准布料，不会太密也不会太稀疏。是大部人寻常衣服都会穿的料子，价格适中也常见。
他看着傅辛夷身边的俊美公子，见人身上衣服沾血，手缠着布条，本是心里咯噔的，可当他注意到公子眉间上红痕，立刻就认出了人：“这位可是封会元啊？”
封凌微微点头，略带上了歉意：“是。身上衣服脏了，怕是惊扰到掌柜了。”
掌柜是个生意人，还第一回 见这么客气的读书人，忙开口：“哎，谁家铺子能让您来看一眼，那都是福气啊。封会元可是要换一身衣服出去？上头挂着的配不上您，我来给您挑。”
傅辛夷在边上被忽略了彻底，直接笑起来。
封凌一直注意着她，疑惑问她：“辛夷笑什么？”
傅辛夷见着掌柜真去后头翻箱倒柜了，回答着封凌：“在笑你会说话。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
封凌觉得傅辛夷这话应该算是夸奖，应下了：“这样说能让我得个好处，何乐不为。”
傅辛夷点头：“确实。”
有的人玩心计，会让人觉得这人非常讨厌。有的人玩心计，会让人觉得这人很有意思。傅辛夷想了想，觉得这事得看脸。封凌脸长得好看，玩心眼玩得自然，她就不觉得讨厌。
掌柜匆匆将自己选好的衣服拿了出来：“论少年郎的款式，那得是罗娘子做得最好。这衣服料子多了去，裁缝可是要挑选的。罗娘子的衣服，穿着几年不会坏，也不会觉得不适。”
他将衣服抖了抖，捏着袍子衣领给封凌比划：“封会元您瞧，这是今天早上才到的货，明个肯定就没了。她只做成衣，细节上咱们这儿的裁缝可以给您微调。”
衣袍是蓝染长袍，领口是白色宽边，两侧开叉还多出了一截，能让人想象出男子穿上这衣服，快步行走时衣袍下端有些道袍般的飘逸感。
傅辛夷问了一下：“价呢？”
掌柜笑起来：“小姐，我们在商言商，价就是五钱。您要便宜也成，得准我借着封会元的名义卖衣服。准了的话，这衣服马上就是封会元的。”
五钱等于半两，对普通人而言价格很高。
管事在边上一直听着，忽然问了一声：“罗娘子可是那位罗大裁缝的女儿？”
掌柜见管事这样问，当即笑起来拱手：“哎，看来小姐是官家人。”
傅辛夷茫然看向管事。
管事和傅辛夷说了：“大人就在罗大裁缝那儿定衣服。这位裁缝量体裁衣自有一套，精准到让人佩服，京城里不少官员都在他那儿做衣服。不过他也有个规矩，客人要自带为官年限和资历。掌柜拿来这衣服，是想向封会元讨个好。”
为官前穿罗娘子的衣服，为官后穿罗大裁缝的衣服。这是对封会元的祝福，也是个生意活计。
傅辛夷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难怪卖得好。”
手艺有家传，名声早远播。
掌柜笑呵呵：“封会元要不先试试？不好再换。”
封凌以前没在意过衣服这东西，也第一回 听见罗娘子和罗大裁缝。他最初穿得简单，家里没有女眷，缝补都会自己亲自上。后来有钱了，随意让家里找个裁缝就成，倒没想到衣服还有所讲究。
借名买衣服，事后麻烦，而五钱又确实太贵了。
他正打算拒绝，就见傅辛夷接过了掌柜手里的衣服，拿到他身前试了试。
样衣多会稍微做长一点，为了留出给裁缝改尺寸的余地。倒是没想到长短差不多。
傅辛夷仰头对上封凌的双眼：“试试？我觉得会很好看。先套着，总比你身上这件脏的强。等下见着你更喜欢的，我们可以多买两件。”
封凌见傅辛夷眼内亮着光，看起来比他更喜欢，还是点了头：“我去换衣服。”
掌柜见推销出去了衣服，乐滋滋在那儿和管事聊起来，套起了八卦：“封会元这伤是怎么回事？”
管事见傅辛夷在店里晃荡，还寻着有没有好的成衣，觉得回头可以考虑联系上那位罗娘子。万一以后家里多了一个人，量体裁衣罗娘子是首选：“是这样。”
这边两人在八卦，那边负责傅辛夷安全的人在门口守着。
良珠跟在傅辛夷身后一道看衣服。看着看着，她指向白色的里衣：“小姐，这是不是要一并给封公子试了？他里面衣服估计也沾上血了吧。”
傅辛夷看了眼白色里衣，觉得是这个理。她拿起衣服便往里走：“我去给他送过去。”
封凌在成衣店的更衣隔间里换衣服，脱下了外头的袍子，发现自己里衣也沾上了不少血。袖口和衣角那儿都是，其余地方倒是好的。
洗一洗就无碍。
但外头要试新衣服，他还是觉得不能让血迹弄脏了价值五钱的新衣服，所以左手和嘴并用，将里衣一并脱下来。
更衣间的帘子拉出了一条缝，傅辛夷还没见着人，先塞进了里衣：“封凌，里衣一并换了。”
封凌衣服脱了一半，嘴里还咬着衣服系带，试图应声：“唔……”
傅辛夷听着声音不太对，挂念着封凌的伤口，立刻探头：“怎么了？换衣服碰着手了？”
面前的少年郎衣服里衣半挂在身上，露出了大片的肌肉。他右手护在胸口，左手扯着衣服，嘴里的系带一松，本就半挂的衣服瞬间滑落下来，几近垂落在地。
封凌愣了下。
傅辛夷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将帘子拉住。不是将她自己关在外面的拉住，而是将自己关在里头的那种拉住。
封凌家里常年就他和他父亲两人，家里烧饭劈柴做饭，很多力气活都还是得他自己干。常年下来，身子比一般死读书的人要好上很多。
他当官后学过一点武学皮毛，这辈子早早有练习，所以该有的肌肉都有。腹部隐隐能看到浅淡的肌肉线条。他皮肤白，在这么狭小的屋子里，简直如同自带光一样。
肌肤细腻如花瓣。
裤子勒出了细腰，让人视线忍不住跟着下滑。
傅辛夷脑袋里有点空白，又不是全然空白的。她甚至由于太过垂涎这身子，说出了一句：“我帮你换衣服？”
男未婚，女未嫁。
她问面前的男人：“我帮你换衣服？”
即使一人受了伤，性别互转，听到这种话直接将人打出去都不为过。
封凌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碰到这样一遭。他觉得傅辛夷每一回都像是在用榔头打破他对她的认知，都有种不太明白现在属于谁在轻薄谁。
他好半响找回自己的声音：“哦。”
话刚落，他就见面前的傅辛夷猛然惊醒一般，脸刷一下变红。
封凌将勉勉强强挂在身上的里衣小心翼翼扯下：“劳烦了。”
他转了个身，将光滑的后背露给傅辛夷：“帮我披上就好，我可以用嘴系绳子。”
话落，眼睑下垂，唇角却是勾起。
“要是能帮我系绳子，更是感激不尽。”
作者：与骈屿太太和渊爻太太相约拉男主卖肉（乖巧）

第70章
傅辛夷颤悠悠往前走，觉得自己这回不止脚软，手都软了。
她活了两辈子，真没干过这种事情，也第一回 见年轻男子的身子。
面前的男子后背挺直着，肩头又带着少年郎特有的圆润。腰中线下陷，可以看出笔直的脊椎骨。肩胛骨微凸起，好似原本有一双翅膀，沦落凡尘才被他收敛了起来。
前面是冲击，后面也并没有好上多少。总觉得手指按上去，会被这肌肤黏住手，松都松不开。
傅辛夷觉得自己今天一天的心就不断在上跳下窜，没有几刻是安分的。脸上腾起的热度，想也知道是怎么一种惨烈现状。
她觉得封凌的转身是为了体谅她突兀的帮助询问，省得看她站那儿尴尬。
外头天很快就要暗了。封凌还要回去。
她将里衣轻轻披到封凌肩上，抿着唇，将衣服的袖口展开，便于封凌把手穿过袖口。封凌伤在手掌，并不妨碍他手臂活动。
先右手，再左手。衣领交叠。
傅辛夷再次站在了封凌面前，低着头，默默给封凌系衣服上的带子。面红耳赤，根本不敢说出一句话。
面前的人是个伤员，接下去的日子穿衣服就都会和现在这样困难。她就是随便帮个忙，放在千年后……
放在千年后也太过亲昵！
傅辛夷觉得自己要在狭小的屋子内窒息。周圈全是封凌的气息，粘稠到她手足无措，连个绳子都要系半天才弄好。她没敢抬头看人，只闷声往边上摸那件长袍。
封凌轻微笑了一声。
傅辛夷耳朵滚烫，拿过长袍试图展开。
外头传来良珠轻声问话：“小姐，您在里面吗？”
傅辛夷被良珠的话吓得手一抖，慌乱回答着：“嗯，他手不好，我帮他系一下带子，马上就出来。”
外头良珠这张脸皱成一团，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随后继续乖乖值守在那儿，面对着管事和掌柜目瞪口呆后时不时传过来的视线。
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在门口守着的良珠就是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出更换里衣。这下小姐跳河都洗不清和封公子的关系了。
外头一切复杂，里头其实细算起来真的没什么出格的行为。
傅辛夷连眼神都没敢和封凌对上，帮他系好了所有绳子，还扯了他原先衣服上的腰带给他系上了。
腰，好细。
傅辛夷想起了刚才见到的细腰，手哆哆嗦嗦收回去，埋头往外头走：“好了。封凌你自己觉得合不合身……”
封凌左手拉住傅辛夷，将人转过来。
视线对上。
傅辛夷满脸通红，对上一对黝黑含笑的眸子。眸子的主人笑着对她说：“不应该你看看合不合身么？我自己怎么看？”
好像有点道理。
她自上而下扫视着封凌，却发现眼前明明看的是穿了衣服的封凌，脑子里却全是没穿衣服的。这感觉简直让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
“合身，好看。特别厉害。”傅辛夷受不住了，挣开封凌，仓皇逃跑，“我去让管事付钱。”
傅辛夷先一步跑出：“付钱，连着里衣一起要了。我们去下一家再看看。”
在场所有人就见傅辛夷风一样冲出了店，惊异又看向后头施施然走出来的封凌。
封凌收到了所有人的视线，单手整了整衣袍，朝着众人笑笑：“我很喜欢。看起来傅小姐也很喜欢。”
这话缺少了一个什么，以至于所有人脑内跳出了问题：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是衣服还是人啊？亦或者是指刚才那一段在更衣室里所有人都没看到的相处时光？
管事匆忙付了钱，赶紧带着良珠跟上。
跑出去的傅辛夷让风吹了会儿才稍微镇定一点。她的脸还红着，连半点借口都找不出来解释自己状况。意外的是，不管是谁都没有开口说她这个小问题。
封凌出来后如同没事人一样，跟着她前往了第二家店，买了第二套衣服。顺便他们还去了第三家店，封凌买了一小圆罐的胭脂送给傅辛夷。
等马车送封凌回去时，马车内傅辛夷就一直把玩着那罐无辜的胭脂，一直把玩到了嵇鸿畴老先生家门口。
封凌下车，恭敬朝着掀着马车帘子的傅辛夷行礼，随后弯眼笑着朝傅辛夷说：“早点回去休息，顺天府我会再去一趟。其他事情等殿试结束，我会处理的。”
傅辛夷听到这句话，顿时想起了那相同的字迹。
她看着封凌：“你上一回这个口吻还是在信上。”
封凌并没有否认那封信，从他字迹被傅辛夷和管事看到，他就知道会暴露他送信的身份：“嗯。”
傅辛夷想着信里的花，想着花信风的约定，觉得年仅十九岁的封凌像一个小谜团，还是一个谜团包裹着另一个谜团的套娃谜团。
旁边管事将封凌的东西递给他：“封公子，小姐需要快些回去了。天暗了。”
封凌左手接过自己的衣服，朝着管事点了头：“是我打扰了。劳烦您将她护好送回去。”
管事应声：“这是自然。”
封凌最后对傅辛夷说了一声：“要是有问题，下回有空我一一说给你听。”
他顿了顿：“以你心上人的身份。”
傅辛夷立刻将马车帘子给放下了。
她当初确实是当着封凌的面说的，写信送花的人是她的心上人。谁想几个月前的事情能被用来打现在她的脸。
“回府。”傅辛夷吩咐。
管事上车，马夫调转车头。
车从嵇鸿畴老先生家往傅府过去。
封凌站在那儿望了半响，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点，这才转身进了嵇老先生家。他得先去给老先生道歉领罚，这样才能有机会过几天再出去一趟。
……
傅辛夷回府的路上依旧全程在玩她的胭脂罐。
胭脂罐看着很普通，罐头外壳是用的铁皮，在京城里万物都昂贵的情况下，这罐平价胭脂实在是只能算勉强能用。不过听说制作胭脂的这家小铺子发展挺好，指不定以后价就不一样了。
良珠观察着自家小姐的神情。
傅辛夷在想事情，想一天下来的惊心动魄，也想更衣间里的短暂冲击，也想未知的背后危机。一直想到自己到了府上，她安稳走下了马车。
天已彻底暗下，今天傅府的晚膳吃得比平日都迟一些，内容也丰富一些。
傅尚书和顾姨娘都极致关注着傅辛夷的状态，而傅辛夷草草吃完，表示：“我要去书房，就今天一天，开灯用功一会儿。”
傅尚书露出不同意的神情：“你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可我要开店。”傅辛夷搁下筷子，半点不想听两个长辈不同意的话，起身嬉笑说了一声，“我会记得早睡。”
说完就跑，态度坚决。
傅尚书和顾姨娘对视一眼，随即视线转向良珠。
良珠没能跟着傅辛夷一块儿跑走，只能朝着老爷和顾姨娘露出尴尬又局促的笑：“小姐今天，事情经历得有点多，所以……”
顾姨娘搁下筷子：“来，慢慢说。叫管事也进来。你们互相补充着，把她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给我们讲一遍。”
良珠留在原地，和被叫过来的管事一起，将傅辛夷今天所有行程细致讲了一遍。重点讲了傅辛夷换好衣服出去，和封凌之间发生了一二三事情。
至于封凌的字迹问题，良珠没看到那张诉讼，而管事看到了，却并没有告知傅尚书和顾姨娘。
傅尚书听完所有，吩咐了一声：“能参加殿试就行。既然住在老先生那儿，就多送点滋补的礼物过去。救命恩人，怎么送礼都不为过。”
管事应声。
傅尚书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顾姨娘见人都离开了，蹙眉问傅尚书：“辛夷和封凌这事先不说。想要伤害辛夷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傅尚书在脑中转了一圈人：“太多了。现在只希望顺天府能让这个人活到问出话来。”
皇宫。
皇后娘娘撑着一只手，懒散坐在那儿，把玩着手里的小巧茶杯。
皇宫中以懒散态度得宠的十五公主殿下，比起皇后娘娘的风范来说，那是一点都及不上。
皇后的大宫女紫秀正在身旁细说着：“今日傅小姐采买了一家商铺。有人当街砍人，怒斥苍天不公，新会元年仅十九，他却考了多年依旧名落孙山。同一时间，有人持匕首行刺傅小姐，封会元伸手替她挡了匕首。”
皇后娘娘抬眼，头发上插着的那些个簪子轻微晃动，在烛光下显得美艳又耀眼：“所以顾桑儿想来见我。”
紫秀应声。
皇后嗤笑一声，将茶杯重新放回到桌上。她坑了顾桑儿一把，想来这小丫头肯定是不服输，想要来跟她较劲。互相怀疑着，谁都不信任谁。
“马上要清明了。”她轻启红唇，“就约在那天吧。”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声：“叫人去问那个行刺的，谁派来的人。问不出来，就将人手指头脚指头都剁了，没了手脚，自然就不会出来祸害人。”
紫秀行礼应声：“喏。”
皇后娘娘轻微叹了口气：“想来也问不出。”
当紫秀准备退下了，皇后又叫住了她：“紫秀。”
紫秀回话：“在。”
皇后娘娘略一思索，吩咐她：“替辛夷铺子打点一下。再送点补身体的东西给傅府和十二。另外封会元那儿……”
她停顿一下：“罢了，封会元一事，还是由我与陛下说一声才好。”
傅辛夷既然不能嫁给十二，也不能便宜任何皇家人。
无权无势的，才最是适合。

第71章
顺天府。
行刺的中年男子头晕眼花，往角落里的干柴堆里缩了缩。
太黑了，他眯细起双眼，试图看清楚别处的情况。
远处唯一的亮光，是在顺天府值夜班的两个差役身边。这两个差役精神很好，端坐在自己椅子前，低声唠嗑着。
“你说里面那人会怎样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死刑得陛下亲批，哪那么容易。但伤了如今最有天赋的学子，朝中今后的栋梁，得拿个流放才让我舒心。”
“我也觉得，怎么着都得流放！”
两人正要再说什么，敏锐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忙戒备站了起来。
外头又一个差吏走进来，身边还领着一个锦衣男子。
两个差吏见着锦衣卫的衣服还有腰间标志性的绣春刀，忙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男子轻应了一声：“奉命审讯今日当街刺伤封会元之人。相关文书我一并带来了，可查验。”
差吏忙躬身应下，接过男子从怀中取出的相关文书，对照了上头的印章。
锦衣卫直属于当朝皇帝，看来这回行刺事件并不寻常。
确认身份无误，差吏让出位置：“大人请跟我来。”
一炷香之后，男子站在监狱中，看着里头恍若一条死狗，手指脚趾尽断的中年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他朝着旁边差吏点了头：“性命留下了。该问的你们可以继续问，我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他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一根根撵断人十指的不是他一样。
差吏浑身一哆嗦：“是，您慢走。”
男子点头，往外离开。
差吏吞咽了一下口水，看向自己身边一样被吓坏的同僚：“你，记下来了没？”
同僚颤着回他话：“记，记下来了。这人是看了人像知道傅小姐，专门盯着傅小姐去的。为了一笔钱财，对方先给了定金，事成后给尾款。但幕后人是谁不知道，人像和钱都是直接扔在他家里的。人像看过就烧掉了。”
差吏连连点头。
可说这人像又会是谁画的？会是谁专门寻了一个无关的人，去行刺极为无辜的傅家大小姐呢？
……
肖家。
十二皇妃身子才好一些，此刻正端坐在庭院内的小亭子中。
她喝着特酿加了蜂蜜的米汁，看着亭子另一头的肖先生。
肖雯，肖先生，天下奇女子。
她头发不伦不类束在头上，插了簪子，却又弄了个男式的网巾箍着。脸上妆容浅淡，几乎看不出有怎么修饰。像个学子，又确实能让人看得出是个女子。
衣服是长袍，桃粉色的道袍。
本朝喜欢穿桃红色的不少，但真正穿出来的不多。对百姓而言，不耐脏，对贵族而言，没有正红来得贵气。道袍基本上是男子穿，女子穿也少，像肖先生这样制布缝纫穿衣的，罕见。
肖雯在纸上画了一串泡桐花。
泡桐花以白花为主，内芯泛红，清明时节开放。
“好像人都喜欢白色。”肖雯轻悠悠开口，“觉得白花最是纯洁，干净，无暇。”
十二皇妃：“先生不喜么？”
“说不上喜不喜，只是觉得花太过干净了，少了点韵味。人一辈子柔柔弱弱，温温和和，也少了点趣味。”她随口评价起了皇后，“人本庸俗，嘴上说着喜欢温和，事实上娘娘这般艳丽的，喜欢的人更多些。”
十二皇妃听着，并没有和自己二姨一样评判皇后。她是不敢说也不能说的。
肖雯搁笔，将画转了一个面：“可好看？”
十二皇妃看到了画。
纸上泡桐花绽开漂亮，自侧面探枝头，显得格外有意境。泡桐花本质上的那种纯洁干净展现得淋漓尽致，而总共动用的笔却寥寥无几。
工笔之下有神韵，浑然天成。
“好看。”十二皇妃称赞，“先生画得极好。”
肖雯笑了笑，将画又转回去。
她取了笔，在边上用红色调了色，直接在原先的画上叠图。这般糟蹋让十二皇妃险些惊愕出声。这岂不是完全破坏掉了原来的那副画？
肖雯倒并不在意。她抬笔自然，叠色也自然，转头再度搁笔，将画又一度转向了十二皇妃：“可好看？”
图上的花不再是洁白如雪，内芯泛红，而是整个一株花都变成了艳丽的红。这依旧是泡桐，已成了另一种感觉。满目都是红，夺目艳丽得简直要从画中出来，能吞噬人一般。
“好看。”嘴上这般说着，十二皇妃却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惊悚感，好似这花是妖花，画也是一幅妖画。
肖雯笑起来：“我也觉得好看。”
她侧头问十二皇妃：“对了，上回听你说的花画，这回可拿来了？”
十二皇妃点了点头，招手示意自己侍女上前。
侍女躬身上前，打开了木箱子里的画，将傅辛夷当初特意做好的手捧孩童菊花画给展了出来。
肖雯盯着画看了半响：“意思不错，画不怎么样。”
事实上意境没什么内涵，简单粗暴，画和人一样，心思干净直白到面上可见。
十二皇妃惆怅看了眼，挥手示意侍女送下去：“是。她有心。毕竟才能见物两年，让她两年内既要学会为人处世，又要学会琴棋书画，太为难了。”
肖雯笑了一声。
“孩子的事情，十二那儿是怎么个意思？”肖雯换了个话题问十二皇妃，“这些日子身体应该养好了些？”
十二皇妃点头：“是养好了些。他答应我短时间内不会娶别的女子，直到我生下长子。”
肖雯应了一声，随后又叹了一声：“我兄长这人总是利益在上。要不是他强逼着你，你也不至于整天惴惴不安，总怕自己做不到最好。”
十二皇妃听肖雯说自己父亲，手下意识摸向了杯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饰了自己情绪。
“男人啊，天下都一个样。”肖雯将手边的果盘往十二皇妃那儿推了推，“尝点。温水泡过，不会寒了身子。”
十二皇妃应声。
肖雯将自己的画扯下，随意丢到了地上。画半干，侥幸正面朝上，没有损坏丝毫。而周边还有不少画没那么好运，或褶皱或正面朝下，染料糊开毁了个精光。而画主人无所事事又抬笔画起了下一幅：“清明是个祭奠人的日子。你就在家里好好过。对你而言，现下身子最为要紧，画画也别就这么放下了。”
家家户户都会祭祖，小操小办一下。
十二皇妃自然要在府上操持一番。
她应声：“是，先生。”
肖雯手下隐隐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看不出是男是女，笔画简略到连衣服都就几根线条。人是黑色的，而她临时又换上了手，点了一点红色颜料，直接按在了画上。
人眉中间一点红，红得凶残。
肖雯笑了声。
清明，确实是个祭奠日子。
十二皇妃告别自己先生，在肖雯的仆役带领下出了院子。临着门口，十二皇妃问了一声：“先生这几天心情不好么？”
仆役躬身应话：“前些日子，那位来这里和先生聊了两句。先生就又不高兴了，在院中宴请了好友两回，心情也没能好转，反倒是更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表达了个清楚。
十二皇妃明白过来：“好些照顾着。先生性子其实和孩子一样，多哄哄就好了的。”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声：“那位要是再来，你小心着别让他们又吵起来。”
仆役点头：“是。”
十二皇妃吩咐完，转身上马车回府。
马车上，她一路沉默。一直到马车到了自己府上，她见到了十二皇子，这才脚步轻快了些，赶紧上前。
十二皇子见她回来，微微颔首：“去见肖先生了？”
十二皇妃应声：“是。和先生多聊了两句，见着她心情不好。”
十二皇子一听这话，隐隐已有了猜测：“父皇去找她了？”
十二皇妃叹气：“是，仆役说是聊了两句，先生便心情不好。想来是吵了一架，先生气狠了，连着恼了好些天，连宴客寻人玩耍都缓不过来。见着我倒是脾气还好，可画看着可怕。”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心有戚戚焉。
十二皇子身为皇帝亲儿子，有时候也捉摸不透他父皇的想法：“父皇早年和肖先生就差没义结金兰了，谁想着这些年见了面就吵……”
最绝的是这两人知道会吵架，还偏生一年会见上几回。因为他父皇是真的喜欢肖先生的字画。京城里文人墨客中也没几个不喜欢肖先生字画的。
见完双方心情都不好，又很折腾。
他母后自然知道这些，听多了也烦，一副“这两人是傻的，别拿这事烦我”姿态。
长辈折腾，小辈即使知道，也只能装不知道。
反正尽量别在这时凑上前就是了。

第72章
清明，泡桐花开，紧接着就是麦花和柳花。
麦花在乡间，柳花在沿岸。
家中老规矩祭祀。顾姨娘有着身孕，却趁着这日子进了一趟宫，说是和皇后娘娘一起追忆一下云夫人。傅尚书不乐意，但也拦不住顾姨娘执意进宫，只能让人跟着去宫门等候。
傅辛夷帮忙操持了一堆事情，早上烧纸祭祀全弄好了，下午又忙着认领傅尚书给她的人，带出去改建花店。
她早就设计好了花店装潢，一部分需要人帮忙布置，一部分则是需要她自己布置。
京城里的装潢几乎都是用金银堆出来的，风格几乎差不多。有钱没钱很自然能一眼看出来，少有那种精简装修，更少有以装修为主，做少量精品货的。
傅辛夷想法不一样。她就是要与众不同，让人进门来一瞬就打破那些个惯有思维，惊诧于自己所进的地方。掌柜柜台后头的墙面，她全部做成了一个临着一个的深色内嵌小花盆，放入泥土可以种植物。花盆底端留一个小孔，而最下方挖出一个流水槽，可以让浇水时多余的水通过流水槽流出去。
柜台她选用的木头是深棕色的，没有要求成块。成块木头价格昂贵，品质虽好，但……
她就是没那么多钱。前两天她做了一幅蔷薇画，这才拿到手了一笔钱，还没捂热转手已又快空了。
店铺两侧墙面打洞，回头各式各样的画就可以直接挂上去。画多用白色边框，各自间隔开一段距离，中间偶尔放一些成捆的细干草，摆放额外别致。
店铺中间放成展柜，展柜上一样搁置花画。不过两侧的画多为干花画，中间搁置的就要是真花画。同时店铺的窗就要求很高，必然要采光度极好，不然整个屋子里的植株少了光照，回头自然萎焉，少了健康时的美丽。
她想得很好，到时候店内就放两幅花画，一幅名为四季，选用藤本月季花。这种花爬墙能力强，其实也是和放在后头做花墙。但她会做一个巨型的画框，就搁在展柜上，从底端留空一部分开始种植，让其靠着自己的爬墙本领，充斥满整幅画，最终攀岩到整个柜台，最后和柜台成为一个成体。
月季这种花，就如名字一样，只要养得好，每个季度都能开出花来。要是品种好，不同季节还会开出不一样颜色的花，简直就是镇店之宝。
另一幅画叫永恒，选用长青一点的植株。她是想要种植多肉，只是如今京城里还没能找到这植株，得以后去海外或者别的国家地区寻一下。
除去这两幅画外，余下空地就放篮子，篮子里头放上新鲜的花束，再选用一些染色的纸。到时候普通客人过来选两朵花，她就教人包花技术，直接卖花束。
高端技术，自然就是接单花画。设计稿她来出。
还有灯。
傅辛夷打算用一些灯架，再在外头用白色薄片的干花花瓣修饰一下。若是贴得好，在光线黯淡日子里点上，整个铺子就会有朦胧的光晕效果，看上去异常温馨。
她设想有千万种想法，落于实处就是钱钱钱。
以及人人人。
钱还算好解决，多做画，多生钱。可这人……
傅辛夷意识到这一点时，扫了一下整个店铺：傅尚书亲选的掌柜吴掌柜正在帮忙贴墙，往柜台后头填土。傅尚书亲选的店小二小吕正在刷墙。他才十五，看着瘦小，听说自小习过武，懂一点算账，手脚灵活。良珠在摆放灯架，试图将其摆对称。
店内店外进出运着东西的，全是傅府临时派遣过来的人，以后并不会在这家店做事。
她设想中的蓝本正在一点点实现，只是人现在够用是现在够用，回头谁来负责包花？小二么？
傅辛夷总觉得让这样的店小二负责包花，大材小用。这店小二明显是今后的掌柜人选，是傅尚书养的傅家人才。
“我说。”傅辛夷开口，有点困恼，“回头店里做生意包花，要不我们再请个人来？”
小吕立马转头，兴奋举起手上的墙刷：“我可以，我可以，小姐我可以。”
傅辛夷看向积极蹦跶，双眼发光的小少年，头疼：“不行，光有你一个不行。到时候来的多是姑娘家，我还得找个姑娘在这里帮忙。”
掌柜听到这话，忙开口：“小姐，这人选我来寻吧。您有什么要求，跟我说一声就成。”
傅辛夷思考了一下：“也成。我需要一个态度大方一些的姑娘，长相要温和。十五以上，三十五以下。是否婚配倒是不重要，只是不能说两句就红脸。若是家里有孩子，孩子不可随意带到店里来。手要灵巧，人要聪明，最好是学过两笔画画，背得了书的。”
学过刺绣的还好寻一点，学过画画的可就真不多。
画画要钱，家里必然是有读书人才能让子女学一笔画画。
掌柜略一思索，还是同意了：“成，我会去找找。”
傅辛夷点头：“寻到了人，我要亲自见过。”
掌柜应声。
傅辛夷走到柜台边，寻了店内进货的册子：“对了，廊坊那头花鸟店的掌柜，你回头和他吃一顿饭或者喝喝茶，以后很多生意得你们两个对接。要是进货觉得价格不适合或者花草劣质了，你和我说，我会考虑换个人合作。”
杀伐果断。
掌柜万万没想到傅家大小姐还挺会做生意。他连连应声：“小姐您说得是，我下回就去和他喝个茶。”
安排了大半，傅辛夷见着天色差不多了，叫上了良珠：“良珠我们该回去了。”
良珠应声，忙放下自己忙的活计，跟到傅辛夷身边：“小姐，画我们什么时候运过来？书房里有好多了。”
傅辛夷表示：“等这儿墙弄好了后，再等三天。”
良珠忙点头：“好。”
傅辛夷和掌柜说了一声，随后带着一串人离开。她现在外出，身边的人只多不少。她也不希望总身边缀着那么多人，可现在情况特殊，就连她自己也怕再次遇到莫名行凶的人。
马车回程。
车子行进，傅辛夷听着耳边的车轮声，连带着马蹄声和自己人的脚步声。她以前必须刻意去听声音，现在习惯得很，还挺喜欢继续听各式各样的声音。
听着听着，她听到了一串和自己这边一样稳重的脚步声，以及一辆马车迎面而来的声音。
看起来是个贵人。
她是情况特殊才有人护着。对面如果是寻常情况就有人护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或许是某位皇子或者公主。
傅辛夷总共就见过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其他人就算是见过也认不出。她对外说了一声：“我们靠边走一点。”
外头马夫应声。
“傅家马车，是傅小姐么？”外头一个陌生男子开口询问。
傅辛夷愣了愣：是不认识的人。
她略提高了声音回答：“是，敢问是？”
男子隔着马车，在另一头遥遥与她对话：“云家人。傅小姐要是方便，可来我车上一叙？”
傅辛夷惊异看向了自己身旁的良珠。她要是没记错，云家人全不在京城，已住到西边去了。
良珠也懵了一下，茫然回视自家小姐：“小姐，云家不住在京城呀？”
傅辛夷想到行刺的事，掀开马车探出头。
只见对面的马车与他们的微微错了点身，马夫一脸肃然，朝着傅辛夷这边拱了手，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牌子。牌子是长条形，隔着距离看不清上面刻字，唯能看见下面缀着银色的穗。
傅辛夷这边的马夫是傅尚书挑选的人，立刻和傅辛夷说：“确实是云家人，那是将军亲卫才有的身份牌子。”
云家人。
云诗诗的娘家。
那儿有自己的舅舅、外公、外婆。其中舅舅还曾为了她娘大闹过京城。
傅辛夷下了马车，往面前的马车走去。她往周边看了看，发现周边人偶尔好奇看过来一眼，很快就又离开了。没有人对这儿发生的事情好奇。
云将军亲卫替傅辛夷摆上上马车的踏板木头，拱手行礼。
傅辛夷走上马车，掀开了帘子。
亲卫拦下了跟着下马车想要往前一步的良珠：“只邀了傅小姐一人。”
良珠皱眉，忙喊傅辛夷：“小姐！”
傅辛夷看着马车内的一男一女，走进了马车，留下一句话给良珠：“不用担心。清明节，云家人来京城祭祀，顺带见见我罢了。”
马车内女子头上系着一根白色的带子，唯有家中有人过世才会系的。上回傅辛夷在十二皇妃府上也见过。
男子一样穿着一身白衣，看起来性子素雅寡淡得很。
云家人穿成这样来京城，该是来替云诗诗扫墓的。不过傅辛夷至今为止没扫过墓，顶多就是给牌子上香。她一直以为这儿少有扫墓的习俗，原来只是她自己没去扫过而已。
傅辛夷朝两人笑了笑：“我是傅辛夷，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女子见着傅辛夷，手往前探了探，又犹豫往回缩了缩。她朝着傅辛夷笑了笑，先介绍了自己身边人：“苏元驹。”
现在稍微有点文化的傅辛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要叫“苏骏小马”，但还是有礼貌朝着人笑了笑。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女子介绍完苏元驹，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带子朝上移了些。
眉间一点红显露出来，是那样的令人眼熟。
女子朝着傅辛夷笑着：“我想，你该知道我是谁。”
作者：元驹＝少壮的骏马，小马驹

第73章
马车轻微起步，找了个更加偏僻的位置拐进去。
傅家的马车跟上，不过却被人拦在了一段距离之外。要不是马车上的人是云家的，恐怕傅府的人就要动手了。良珠急切得不行，却半点没有办法突破云家亲卫。
坐在马车上傅辛夷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傻子。
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就这么傻傻愣愣看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轻笑时才能看见眼尾的痕迹。世人怜爱她，岁月一样怜爱她。她容貌上佳，加上一身温和的气息，就像是傅辛夷记忆里娘亲该有的模样。
傅辛夷出家门次数少，见过的多又是喜穿鲜亮的达官贵人，偶尔见着普通老百姓，也多穿着灰扑扑或者深色黯淡的衣服。她并不知道京城里其实很流行穿白色，和丧服的白色不同，是象牙白。
面前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就都偏白偏素，是他们的喜好，也正好符合了他们的性子。
五年孩童的记忆，初想起时还很清晰，这两年来逐渐也有点模糊，反而被傅尚书手上的那幅画所取代，好似那幅画上的人才是她娘亲一样。
但画和人是不同。
真见着人，傅辛夷才深刻意识到，为什么相片比不上人，画作比不上人，那些能让人美感停留的物件，永远是比不过鲜活的人的。
面前的女子并不像是当初她作画时选用的粉山茶，更像是那种厚重纯白的花，例如梨花，例如别的什么花。
傅辛夷轻喊了一声：“娘。”
而她面前的女子朝着她微微颔首，眼内是她根本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轻柔应了她的话：“哎。”
傅辛夷没有哭，没有伤心，没有难过。大约是震惊到情绪放空了，她有点不知道该做出如何的反应，只继续凝望着面前的女子，乖乖坐在了那儿。
是云诗诗。
京城里无数人挂念的人，一个早已经死去了多年的人。
云诗诗的温柔像云，像棉絮，光是说话就能将人柔柔包裹起来：“赶到京城正好清明，听说你在开店，本想着在你店外头见你。没想到路上就碰上了。”
傅辛夷应了一声：“嗯。”
云诗诗一点点化解着傅辛夷的无措，细声细语继续讲着该傅辛夷知道的事情：“原先和元驹是打算在周边晃一晃。听说你遇到了些麻烦，便赶过来查一下情况。元驹不能随意入京，我们只待一天就走。”
傅辛夷听到这个一天，意识到了问题，忙身体往前探了探：“可爹他……”
家里两人是真情实感每年都在给云诗诗祭祀啊！
云诗诗弯了弯眉眼：“我和你爹是协议成婚。”
傅辛夷又懵了。
什么协议？
“成婚这件事，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京城里一对对那么多，其中又有多少人的成婚是因为自己的感情呢？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我们当初都还年幼，很多时候决定不了那么多事情，总要顾全大局。”她和傅辛夷讲着道理。
傅辛夷张了张嘴，无措说着：“可……顾姨娘……”
云诗诗说着能让全京城震上三震的话：“顾桑儿喜欢傅文柏，我喜欢元驹。我和傅文柏成婚，顾桑儿才能陪嫁嫁入傅家。傅文柏也喜欢顾桑儿。他一步步朝上爬，有了地位和权势，才能在傅家说上话，护着顾桑儿。而我也可以和元驹在一起。”
傅辛夷茫然：“顾姨娘知道娘还活着么？”
云诗诗说到这里，才轻叹一口气：“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要跟着我走，觉得我那么多年受尽了委屈。但其实我一点没觉得委屈。我替云家嫁了人，又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哪里委屈的呢？她总是自己念头一堆，劝都劝不进。”
傅辛夷还第一回 听到自己亲爹名字和顾姨娘的名字。寻常在府中也没人会叫他们两个的名字。
等等……
既然顾姨娘和傅尚书在一起，那她？
傅辛夷震惊指着自己：“我不是！”
“嘘，轻些。”云诗诗提醒傅辛夷，“马车内隔音虽还好，但这么想，你那儿的人还是听得到的。”
傅辛夷慌忙压低了声音，眼内还全是震惊：“我不是傅尚书的女儿？”
旁边苏元驹微挑眉，低声回了她这个问题：“你是我的女儿。”
傅辛夷更加震惊看向了苏元驹。
男子留了点胡子，精修过，面容并不老，看起来好像比傅尚书还年轻一些。他神情带着一点戏谑，又有点不服气般说着：“他勉强算你干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叫声爹倒也没错。”
傅辛夷觉得要是放在千百年后，这种事情是要上社会新闻的。
人们茶余饭后能说个好几年，指不定过了好些年总结“最让人震惊的事情”时还能再度提出来。
她哑口无言，觉得自己脑袋仿佛被无数炸丨药轰了个彻底。
云诗诗见女儿震惊成这样，也知道隔了那么多年不透露，实在是自己的错。
她朝着傅辛夷歉意笑了下：“元驹以前在京城住得隐蔽，常人不可随意出入他那儿。我便一直没带你去过，府上也是桑儿替我掩护的。后来出了事情，我和元驹趁势离开，才安定了这么多年。”
傅辛夷后来一直神志不清，他们也无法给她透露过多。这两年云诗诗又在排毒，实在碰不了人，于是见面一度又往后延。
“我在傅家……”傅辛夷觉得很荒谬，“我在傅家那么多年……”
她在傅家那么多年，该算是什么？寄人篱下，算代养么？
苏元驹比云诗诗更敏锐一些。
他擅长揣度人心，几乎是瞬间就揣测出了傅辛夷自己还没察觉出的不安：“傅文柏养你那么多年是应该的。诗诗对他们两个有恩。当年诗诗带到傅家的嫁妆可全在他那儿，即便现在还没全然交到你手里，这些年的红利也够他吃了。”
云诗诗用脚踹了一下苏元驹。
马车里就那么点地方，傅辛夷将这一脚看得清清楚楚。
她头脑混乱着，却又觉得这一脚真的很好笑，唇角都没忍住翘了翘。
云诗诗和傅辛夷说了声：“傅文柏和桑儿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这些年一直将你当自己的孩子，细心养着。京城水深，但他们两个还是能信的。”
京城水深，傅辛夷确实是感觉到了。
成年旧事，下毒刺杀。
她本以为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官家子女，却发现自己身在一团迷雾中，比封凌还成谜团。她总觉得封凌莫测，却没想到自己比封凌还莫测。
傅辛夷想起了皇后：“皇后娘娘那儿呢？”
云诗诗听到这话，愣了下，随后又笑开：“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成了皇后，我们就再也无法和以前一样了。我能信她，元驹却不会信了。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就连协议成婚一事，她也是不知情的。”
顾姨娘和皇后两个人都知道的事情不多，这才会互相敌对。
傅辛夷总算理清楚了一些事：“所以你们协议成婚的事，顾姨娘知道，皇后不知道。娘你还活着的事情，顾姨娘和皇后都不知道。云家该是知道的，那爹……干爹知道么？”
云诗诗点头：“傅文柏知道，当初是他和我哥送走的我和元驹。”
这大约是利益互相交换的结果，也是人情交换的结果。
所有的事情迎面丢过来，让傅辛夷不由苦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怎么会这样？”
傅尚书在她眼里的父亲形象崩塌了一个角，成了一个演技极为精湛的成年大人。难怪在家里总能察觉到他偶尔有意的规避，敢情不是亲生的。
顾姨娘的心情她倒是也能理解了。小丫头喜欢上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靠着大小姐才得以成婚，本来心中就有愧于大小姐。后来更没想到有下毒一事。这么多年懊悔和自责，怕是从来没能自我原谅。
她亲娘有自私，却也尽可能在做最好的选择。
至于她亲爹，尚且不熟，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要么身份实在复杂，要么身份实在不堪。
傅辛夷受傅尚书和顾姨娘影响不小，深深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着自己面前这一男一女：“那，要一起吃个饭么？”
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那就吃个饭好了。
如果问题有点大，那就吃得好一点。
云诗诗和苏元驹对视一眼，失笑。
过去的事情早已发生，现在好像确实也就只能吃个饭。
可惜时间短促，云诗诗含笑摇了摇头：“下回吧。这回来得仓促。再不走就要被人发现了。今日见面的事情，你就说是和云家一位谋士见了个面，云将军让他问候你就成。傅尚书能听懂，其他人不需要懂。”
傅辛夷乖乖点头。
有下回就好。
她总算搞明白一些事情了，也算是个好事情。
“那娘下回见。”傅辛夷看向苏元驹，隐隐能感受到苏元驹的期待。
都不容易啊。
傅辛夷乖乖和苏元驹也喊了一声：“爹也下回见。”
一个称呼而已，面前两人却都笑得高兴，好似得了什么天大的礼物。苏元驹含笑轻咳一声：“成了，回去吧。听说你和那个封会元挺好的。要是成婚，我会送大礼给你们。”
傅辛夷刚想说什么，就见她娘又踩了苏元驹一脚。
别人话中温和的女子，也不是全然没有脾气的。
傅辛夷拱手起身：“我先回家吃饭了。”
在两人应声同意下，傅辛夷拉开了马车帘，朝着里头又挥了挥手，这才往回离开。

第74章
傅辛夷觉得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
她拥有了对自己很好的傅尚书和顾姨娘后，又发现自己还有一对亲爹亲娘。历史上可没说这些个事，连说书人都猜不出这样的事。
这年代又没有什么孩子血脉检测，谁也不知道她并不是傅尚书的亲女儿。
到了这个时候，傅辛夷更觉得还好她早前决定自力更生，自己买铺子自己折腾的主意好。娘亲的嫁妆很大程度上是一场交易，她自己挣来的东西才是属于自己的。
人倒是傅尚书那儿借来的，以后还是得培养自己的人。
傅辛夷将这事放在了心上，跟着傅家马车回了府。
良珠在边上还生气：“小姐您怎么能这么随便就上人家马车了呢？万一是个坏人呢？云家怎么说来京城就来京城了？就不能在傅府见小姐吗？”
傅辛夷心想：那还真不行。
顾姨娘要是知道了，眼泪决堤，转头揣着宝宝都要跟她娘跑。
她想着苏元驹的名字，像是不在意般，问了一声：“对了，京城里谁家姓苏啊？”
良珠听到这个姓氏，心头一跳，忙嘘声：“小姐！这是皇姓啊！”
傅辛夷：“……”
她顿时又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娘不让她和十二皇子成婚，是因为他们两个是兄妹。她是皇室血脉。这就是为什么傅尚书说她娘藏了太多秘密，光苏元驹这个人就是惊天大秘密。
她娘很多事情不能和皇后说，这也能理解了。
傅辛夷哀叹一声，头撞马车墙：“我的头好痛。”
良珠以为傅辛夷是真头痛，慌了：“怎么了？难道是中毒了？刚才……”
傅辛夷脑袋搁在马车壁上，伸手指弹了下凑上来的良珠额头：“你让我头痛。我才没中毒。你去坐好，不准生气，今天晚上我们喝点好的。”
良珠撇嘴：“小姐！”
傅辛夷哼哼两声，勉为其难坐端正：“我现在就想吃好喝好，再睡一个好觉，明天起来再好好装修店里，争取四月中将店开出来！”
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解决。她最好不要在还没有全然弄明白事情的情况下随意插手。
云诗诗和苏元驹来京城，看自己是一方面，更多可能是有别的事情。仓促来，仓促离去。运气好能碰上看一眼，运气不好也不知道真正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一是好好干自己的事情，二是保护好自己的命。
细思想来，历史上封凌的死，或许可能是受到她身世的牵连。皇家人要是想要除掉隐患，也不是不可能朝着他下手。不管是皇上、皇后，还是今后有登基机会的十二，亦或者十二皇妃，谁都有可能。
傅辛夷心中轻叹气，面上却没有再表现出什么。
……
皇宫。
顾姨娘将茶杯放下，随着皇后继续看最近下头献上来的字画。
皇帝喜欢字画这件事，在京城里并不是个秘密。不过想要讨他欢心也不容易，因为他的喜好非常难以揣测。同一个书法家，这一张字帖他喜欢，那就连着夸奖七天，另一张字帖他不喜欢，那就连着骂七天。
当然，他当着臣子只提一两句，都是私下里对着皇后说。
皇后揣摩过皇帝的心思，觉得这人喜好每天都有一个花样，最后也放弃了。随意这人吧，左右花钱的不是自己，心情起伏不定的也不是自己。
后宫里莺莺燕燕很多，总有触霉头上来送字画的，惹恼了人，被冷个一两个月，转头就被忘记到了脑后。要不是她掌管后宫还成，怕是宫里头无聊死得有一片。
对于皇家而言，女子是永远不缺的。
皇后手指尖端上依旧带着指戒，涂了正红胭脂的唇角勾着一个轻微的弧度：“最近的画是越来越没意思了，陛下看多了这些，心情不好。”
顾姨娘含笑回着话：“陛下向来喜欢肖先生的。肖先生这段日子可有新作？”
皇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音婉转，带着点缠绵懒散：“有是有，意境不佳，陛下与她大吵一架，回来气得拿剑砍坏了三个木头桩子。”
顾姨娘看着面前的字画，半点没被耳边的轻笑影响到，语气与寻常一样：“最近我寻思着去寺里祈福，总觉得日子正常，但浑身觉得不舒服。”
皇后抬眼轻飘飘看了顾姨娘一眼：“巧了，我也觉得不舒服。”
顾姨娘听着皇后也觉得不舒服，替皇后“操心”：“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还是先看看太医。祈福一事全讨个心安。”
“也是。有病得找太医。”皇后取出了一幅画，看了两眼，觉得太过一般，丢到了一旁，“找不着对的方向，回头惹出大麻烦可不好。”
顾姨娘应声：“殿下说得是。”
皇后“哎”了一声：“对了，我听说封会元替辛夷挡了一个刺客，辛夷没事吧？吓着没？”
正常人都应该问封会元有没有事情，到了这儿，反倒是傅辛夷比封会元要尊贵了些。说话的两人嘴上说的话，意思不止一层，话里带着别的话，听起来复杂。
“还成。这些天都忙着捣鼓自己要开的花店。”顾姨娘笑了笑，“她就是心思单纯，见着谁都乖乖巧巧的，半点不折腾。”
皇后手拂过下一幅画：“哦，那可不太好。现在的人心里头花样多。就说那封会元，我生怕这种民间上来的孩子心思野，有钱便浪荡。”
顾姨娘对此表示：“嵇先生喜欢他，老爷相信嵇先生的眼光。”
皇后朝着顾姨娘笑起来，似有兴味：“他是确定看上那孩子了？”
顾姨娘回着笑：“是辛夷看上的。她和她娘一样，看人是一等一的准。”
皇后在说傅辛夷单纯，顾姨娘在说傅辛夷眼光独到。这指的不仅仅是傅辛夷对封会元的态度，也指的是傅辛夷对待她们两个长辈的态度。一场隐含硝烟的对话过了许久才结束。聊够了，也算是互相试探结束了。
“既然辛夷看上了，那我就也相信一下。”皇后将画看完了，“天晚了，早些回去吧。宫里头没意思，让她有空送两朵花来。”
顾姨娘起身告退：“那您注意身子，我先回了。”
分别得毫不留念。
两人在心里大约有了点决断。要么就是对方演技太好，要么就是出手的另有其人。可惜线索由于人像画被毁，现下又暂无法追查下去。
顾姨娘回到家时，傅辛夷已经在家里了。
晚间吃饭，傅辛夷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唠家常和傅尚书和顾姨娘说了自己今天碰到云家人的事情。
“是云家的一个谋士，长着小胡子。他也没自报姓名，只说是帮云将军来问一问。”傅辛夷一边吃饭一边说着。
顾姨娘心细，和傅辛夷说了两声云家人的好话：“云家人很少来京城，估计有什么要事。你舅舅还是挂念你的，特意让人来问你一声。”
傅尚书顺着顾姨娘的开口：“有缘见的日子不多，下回见了可以多聊两句，让云家也放心。”
傅辛夷应声，悄悄看了眼傅尚书。
傅尚书脸上看不出一点“知情”的样子，神色正常吃着饭，还略有诧异看了她一眼：“怎么？”
傅辛夷的偷看技术，今日依旧是失败的。
她收回视线：“在想给店里找一个姑娘，跟着我学包花。以后要是还成，就提一下，多教一些。”
傅尚书笑了声：“你的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傅辛夷心里是有数的，比以前不论任何时候都有数。
她比以前更期待这个家新生命的降临。面前这两个人拖了整整十五年，该有个很好的故事结局。
吃过饭，各回各自那儿。
傅辛夷洗漱后稍微磨蹭了一下，躺在床上闭着眼想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见了自己亲生父母，又知道了顾姨娘和傅尚书的事情，成双成对的长辈让她有些想封凌。
长辈们为了平衡自己的情感和家族，将一生当成赌局。
她呢？
历史上的傅辛夷呢？
她也会是一个将一生当成赌局，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么？
或许会吧。
傅辛夷觉得自己有些割裂，一方面觉得自己就是傅辛夷，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算是真正的傅辛夷。
她曾经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希望封凌可以活得久一些。可现在却逐渐变了，变成她希望以一个更亲近的身份，让封凌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说书轻描淡写讲着他难熬的过去，极力渲染着他权势滔天的盛况，最终语调激昂嘶喊着他的败落宿命。
她悄悄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将自己大半脸都埋在被子中。
满脑子胡思乱想，傅辛夷不知道在床上闭眼熬了多久。她本是性子温和、生活简单的人，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遇到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情。
熬到头疼欲裂，她才朦胧昏睡过去。然而接连的梦并没有放过她，一场又一场，荒诞又传奇。变成小人国的子民从高空坠落，变成搬运粮食的蚂蚁工做着苦力……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被子沉重，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
到最后，她梦见了封凌。封凌在一个屋子里，屋子里什么陈设都看不清楚，模糊得非常符合一个梦。她看着他脱下了外衣，脱下了里衣，接着手慢慢下滑，开始脱裤子。
傅辛夷面红耳赤，觉得自己热得要疯了。
在封凌低沉着嗓音叫了声“辛夷”后，傅辛夷猛然睁开眼。
她被吓醒了。
浑身滚烫，身子却又有点发冷。
傅辛夷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脑袋：“良珠？”
声音沙哑。
她，病倒了。

第75章
顺天府的通知很快到来。
封凌婉拒了嵇老先生的“帮助”，自行寻了顺路马车前往顺天府。
他穿上了那天傅辛夷特意给他换上的衣服，还是刚洗净过的。衣服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还沾染了一点嵇家的笔墨香味，闻起来不错。
现在的顺天府府尹调动上来没多少年，消息灵通、为人谨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这种大是大非显而易见的案子上，并不会为难到他或者傅辛夷。
马车在距离顺天府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封凌下车，对着马夫谢了一声：“多谢师傅带我一程。”
马夫受宠若惊：“不谢不谢，我本来就要来内城。封公子可要再往前一些？”
“不了，我自己走两步。”封凌含笑拒绝，告别马夫往顺天府走去。
他右手至今为止还不能做大动作，手臂一动，手掌便隐隐作痛。原先受伤那天没觉得什么，现在慢慢恢复时却又痒又容易拉扯到。
一想到要见到傅辛夷，他脚步都轻快了一些。那如花一般温和的女子，总能让他心情平和且隐隐有着小欢愉。
顺天府周边有不少铺子，其中一家茶铺开得很大，来往总有人进去讨一碗茶水喝。一文钱一碗，五文钱可以喝一整天。他看见自己早前约好的人，轻笑了一下。
他花一文钱要了一碗水，坐到了对方面前：“郝兄可问到了消息？”
郝康安今天休息，并没有穿软甲衣服。俊朗的男子常年习武，即使没有穿制服，也容易吸引到旁人目光。让不少人坐下时忍不住刻意避开一些。
他神情很淡，几乎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朝封凌点头当打了招呼：“我朋友和那儿的差役是酒友，叫他帮忙问了两句。但行刺的人现在已经问不出什么话来。”
封凌单手端起茶水喝了口，眼眸注视着郝康安，思考着郝康安的话。
郝康安本以为这只是顺口一问的事情，帮封凌打点去问两句话，却没想到这案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低声告诉封凌：“锦衣卫亲自来人问话。行刺的人手指脚趾尽断，能说都说了。这事点到为止，不可再深入。”
锦衣卫？
涉及到皇家。
十二的地位远没有二十年后那么高，指使不动锦衣卫。若是皇帝亲自让锦衣卫出手，那为什么？是因为皇后？皇后和云诗诗的关系好到这种地步？
他上辈子确实能感受到皇后对傅辛夷的好，但云诗诗的前陪嫁丫鬟顾姨娘与皇后之间关系却算不上多好。他以前偶尔会听到傅辛夷苦恼于两人的关系。
不合理。
封凌放下茶碗：“近来任家如何？”
郝康安听着这个问话，眉眼稍柔和了点，但脸上还是看着冷冰冰的。他瞥了眼封凌：“现在该叫何家。”
任欣颖跟着改嫁的母亲去了何家。
封凌失笑，不知道郝康安给他强调这个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一个姓氏，回头任欣颖嫁了人，那又是进了另外一个姓家。
郝康安简单讲了下任欣颖情况：“卢家和詹家的事情闹得很大，任欣颖跑了那么多趟大理寺，又在民间寻了不少人。街头巷尾都知道她。虽说他们嘴上说她没做错什么，孝心天地可鉴，可到底还是觉得她太能惹事。”
惹事代表着，任欣颖婚嫁成问题，外出想做点营生也成问题。
郝康安本是个话少的人，却愿意和封凌多说两句任欣颖相关的话：“何家一个男子支撑家里四口，生活不易。”
何通还小，经历最近的事情似乎比以往更懂事了。小孩最近找不到封凌的身影，就总暗搓搓摸到郝康安那儿去寻点事情做，还会打探封凌的消息。
封凌听着点了头：“让任欣颖去廊坊找傅府刚买下的铺子。傅府要开花店，应该正是缺人的时候。何通要是无事可做，让他多学点东西。再年长些我会安排别的路。”
按照时间来算，傅辛夷应该正是缺人的时候。就算现在不缺了，等以后铺子多了，她还是缺人的。以任欣颖的性子，以后知道了卢家和桂晓晓、傅辛夷的矛盾，了解到她们家中都推了手，必然会忠心耿耿帮着傅辛夷。
郝康安得到了解决方法，心中稍松。一来一往，人情也算还清了。
他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告辞。”
封凌拱手，看着郝康安头也不回离开。
桌上一个茶碗还半满，一个茶碗已空。周边人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半点没有打扰到封凌思考问题。茶水一点点下去，等到只留一个没有几片叶子的粗茶底，封凌才起身离开。
他眸色深邃，耐心却十足。右手放在前胸，左手轻甩着。京城有名裁缝的衣服剪裁合体，将他骨子里的傲气展露了个彻底。人来人往的寻常人全然成了他的衬托物。
京城随处能碰到凶猛的庞然大物或盘或匐着。然而这些庞然大物却没想过，底下的小小蝼蚁能撼动怎么样的柱子，又可以掀起如何大的浪花。
他踏进了顺天府，陡然收敛起了一身凌冽，拱手朝着差吏友善笑了笑：“我是不是来早了？傅小姐可来了？”
差吏见了封凌，忙拱手回礼示好，还帮着解释了一下：“封会元来得正好。傅小姐今天来不了，她病倒了，是府上她丫头替她来的。”
封凌松怔：“病了？”
差吏尴尬笑一下，压低声音：“傅小姐早年被下过毒，身子不好很正常。”
封凌还以为又能见面。
有些失落。
他朝着差吏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淡淡。傅府将傅辛夷放在掌心上宠，而傅辛夷又是个坚强的人。她就算碰到行刺都不会病倒，怎么会现在突然倒下了？
清明那天早上下了一点小雨，后来有点阴冷，府上人心细，该是不会让她受冷才是。
是想念娘亲了么？
封凌揣测着傅辛夷的病因，往里头。他见到了一直跟在傅辛夷身边的良珠，往良珠面前走。
良珠见到封凌，忙行礼：“封公子。小姐病了，没想到今日要来顺天府，府上就让我来了。”
封凌朝她点了头：“辛夷病可还好？怎么会突然病了？”
良珠叹气：“清明那天小姐回家路上碰到了云家的谋士。她和云家谋士聊了两句，晚上睡下，第二天就病倒了。大夫过来看了，说是思虑过重。可能又是开店，又是想夫人了。”
云家？
封凌问了一声良珠：“我今天能去拜访么？”
良珠忙摇头摆手，满脸拒绝：“别别，千万别。封公子马上要殿试了，过了病气可不好。小姐要是知道我带您回去，肯定要生我气。”
封凌点了点头，和良珠拉开了距离，等着案子按流程审理。
顺天府府尹体型微胖，面上肃然，很快升堂。
两边守着的差吏有序威武喊着。
府尹再过了一遍手上的内容，吩咐：“都宣上来。”
封凌、良珠先后走进内堂。
府尹见了封凌，先一步开口：“封会元身体不适，不用跪拜。”
封凌拱手：“谢过大人。”
良珠在旁边恭敬跪拜：“小女良珠替傅小姐前来。”
府尹应声：“知道了。带犯人。”
案件本身是真的简单。当街行刺，一人伤了另一个人。差吏立刻将犯人带了上来。
封凌早前有得到消息，可在见到被带上来的犯人时，依然惊诧了一下中年男子的狼狈样。
中年男子是被拖上来的，恍若一条死狗。他双手双脚指头全部软趴趴挂在那儿，已结块的深棕红色血块清晰可见。他嘴角歪着，无意识流淌着口水，双眼放空，神智似乎已不在。
良珠悄悄看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这人已成这样了？
府尹在上头拿着下属写好的文书：“此案情形恶劣，本官非常气愤，遣人审了一番。此人喜赌，欠款良多，家中无米可食，心生歹念，当街行凶，试图抢夺傅小姐钱财。”
要不是封凌早前知道有锦衣卫插手，或许就信了。
上头府尹话说到了这里，将文书往边上一搁，语气肃然继续说着：“此为其一，人证物证齐在。”
本以为话就此结束的封凌轻微抬眼，在下方听着府尹继续说。
“有不法之人与傅小姐结怨，有雇此人行凶杀人行为。此为其二。”
这下轮到良珠猛然抬头，惊愕瞪大眼。
府尹语气未变，照常肃然：“然第二点未有证物，钱财未曾查到。本官认为第二点存疑，有脱罪嫌疑，所以本案以其为主犯判决。堂下可有异议？”
封凌笑了。这府尹是明明白白在告诉他，这案子幕后估摸着还有人，但实在是查不到。要是查到了，这人本就只伤了人手，可能还会被轻判。
府尹是个聪明人。
封凌拱手：“无异议。”
“嗯。流三千。结案。”府尹快速断决了案子，“退堂。”
退堂鼓声击香。
封凌左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漠扫了眼旁边依旧无意识的男子。流放三千里，是顺天府府尹能判最重，又不需要通过皇帝的判决。
这人注定将死在路上。
云将军派人来京城见傅辛夷，或许还带来了别的消息，与想要傅辛夷性命的人有关的消息。
他转头朝站起身来的良珠微颔首：“替我转告傅小姐，牡丹花开了。”
良珠听到这话，摸不着头脑，茫然：“啊？封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封凌笑着：“你家小姐会知道的。”

第76章
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
傅辛夷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仿佛一条风干的咸鱼，半点都不想动弹。这几天天气好不容易从阴雨的清明转过来，总算是乐意放点晴。
身子疲乏，喉咙发痒，时不时就让她忍不住咳嗽两声。中药加了甘草还是让人反胃，蜜饯又齁甜齁甜，放入嘴里嚼两下就想昏迷。
补品最多能叫不好吃，生病熬煮的药就是顶天了的难喝，嘴里的味道是阴魂不散级别的。
一生病，很多事情就必须往后拖。顾姨娘和傅尚书没想到傅辛夷会生病，前者焦急又被命令不准靠近，后者只能让家里丫头来回跑，多传递一下傅辛夷的生病详情。
傅辛夷转了个身子，又咳嗽了一声。
牡丹花开了。
封凌让良珠对她转述了这句话。
按照封凌让孩子送去花鸟铺的要求，谷雨当天，花鸟铺会送来牡丹花。傅辛夷算着日子，在想封凌会在谷雨这一天干什么，想着想着，谷雨就到了。
春牡丹开得正好，娇艳得如同含羞却又直面心上人的少女，一朵朵巨大压在枝头，美得恍若假花。春日一直都是一个极为美好的季节，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良珠在门口探出了头，小声询问了一声：“小姐？”
傅辛夷又转过身：“嗯？”
良珠见傅辛夷醒着，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张纸递到傅辛夷面前：“封公子送来的。”
傅辛夷从被子里钻出来，起身坐好，接过这张纸。
良珠送出了纸，忙从边上拿了披肩给傅辛夷披上。
纸很薄，薄到透，透到可以隐隐看见纸后头的东西。纸上画了一朵巨大的牡丹，只有一朵花，几片叶。画法和当初送给她的小册子一模一样，栩栩如生，好似真牡丹。真的像假的，假的像真的。
傅辛夷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然后问良珠：“封公子怎么忽然送我这个？他让上回那孩子送的么？”
良珠摇头：“不是。封公子亲自送的，在后门。”
傅辛夷惊讶抬起头：“要殿试了，他不是该被压在嵇先生家里么？昨天你不是说国子监那儿都没人去了。全京城还以为他右手受伤，心中意难平，直接失踪了。”
京城里关于封凌受伤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最好笑的还是一些学子，额头点红不说，右手还伪装起受伤的样子，拿布条缠着，好似这样自己就能中会元。
前头馄饨店的学疯子大杀四方，不过成了谈资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改不了封凌的当红，改不了学子的效仿。
良珠挠了挠脸：“反正就是现在正在后门。今天老爷不在，顾姨娘午间睡下了，现在府上能做主的就小姐您。可您又病着。不如我还是让管事叫他走了吧？”
傅辛夷低头重新又看起了手中这张画。
画很漂亮，漂亮得就和他人一样。
她知道自己现在病了，不该现在见封凌，可心底里就是有个小人在蹦跶蹦跶，恨不得跳到她面前，拽着她就往外去。想知道他过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我……”她话还没落，门敲了敲，“小姐，封公子又送了一幅画过来。”
良珠忙去门口拿，拿了画又放到了傅辛夷面前。
傅辛夷茫然接过画，就见着这是一张厚一些的纸。
这张纸很厚，上面只在居中偏下的位置，画了两个小人。小人画得很抽象，抽象到只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傅辛夷意识到什么，忙把刚才那张画叠加到这张画上。于是一朵巨型的牡丹花就出现在了画上，而牡丹花下一男一女待在那儿，像在幽会。
小人国里窥见大牡丹。
是她梦里才会做到的场景。
傅辛夷看着画发呆，半响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旁边良珠发现了两幅画的妙趣，心头惊叹：封公子未免太会想了一些。怎么画还有这样的呢？
好半响，傅辛夷才恍然意识到，封凌还在后门等着。
她忙将画放到一旁，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良珠，给我打盆水来，我去门口见见他。”
思念也算是病，来时不汹汹，一点点积攒着，到积过了头，如波涛汹涌的海浪迎面扑过来，将她整个淹没。她慌乱穿了衣服鞋子，草草用发带将头发捆着，胡乱拿良珠给递上的帕子擦了脸就往外跑。
素面朝天的少女由于病弱，脸色比平日都要白一些。小跑出来，唇色也比往日都浅淡一点。
她头发和眼睛都乌黑，跑近时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封凌手上拿着一个细长的木盒子，看着傅辛夷跑到自己面前，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他擅于利用自己一切可以利用的点，明白自己容貌的优势，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傅辛夷的容貌震到失语。
傅辛夷隔开着一点距离，微仰头：“封凌，你不是要殿试了么？”
封凌看着面前的傅辛夷，回神，莞尔。
原本郁郁不欢被这么一个出场就全然打破。他真是要疯了。
“立夏过后才殿试，还有半月。我右手要换药，还要让大夫看是不是可以拆线。”封凌这般说着，视线全然没有从傅辛夷脸上挪开。
傅辛夷看向封凌的手。
右手确实是换过药了，布看起来干净得很。
封凌将手里的木盒递给傅辛夷：“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让人将最后一幅字送进去了。”
画有了，最后剩下的当然就是字。
傅辛夷接过了木盒，还是和封凌隔开了一段距离，很认真警告着封凌：“别靠我太近，会感冒的。”
感冒有的会传染人，有的不太会传染人。傅辛夷自个分不清楚，一并当成会感染人的那种处理。
封凌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染上感冒，但还是附和着点了头。
傅辛夷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了最后一幅字。这张纸更加薄，更加透。在左上方用一种非常收敛的字体写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哦，下面还有个小红戳，写了“封凌”两个大字。
傅辛夷：“……”
脑袋里转过弯来，傅辛夷猛然意识到那具句“牡丹花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一是说了谷雨来，二是他不认为感冒会怎么样影响到他，就算受传染了，他也觉得见她一面很值得，三还夸了她貌美。
文人墨客的浪漫，比她卖花的还要会玩。从最早送的干花到现在送的牡丹花，一次次得让人忍不住疑惑，这人的脑子里到底有多少奇思妙想。
傅辛夷脸上一点点被染红，确实有点春日花的味道在。她将木盒盖上，往背后一藏：“你怎么写这样的话？”
怪不要脸的。
封凌觉得自己伤口处好像又能感受到心跳了。他朝着傅辛夷轻笑：“想写就写了，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话不写不说，别人怎么能知道？”
傅辛夷自觉在这一点上说不过封凌。
既然说不过，那就只好直白些，比谁更不要脸了。
她朝着封凌点头：“有道理，那我有些想你了。”
说归说，羞还是要羞的。她手指轻微在木盒上刮擦着，紧张着封凌可能有的反应，觉得脸颊在发烫：“清明那天忽然有点想。也不是特别想，就觉得……”
她很难表述当时自己的情感。
就是当时在想，封凌在身边就好了。她对这一段被说书夸张又捏造过的历史，最了解的只有封凌。他对她而言总归是不同的。
“觉得要是……”傅辛夷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要是也没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荒诞的梦，又记着自己的身世不能随意告诉封凌。
少女心荡神摇，却又被困扰自己的那些事给压下。大夫说她思虑过重，早前表面上看不太出来，实际上确实压迫到直接让她病倒了。
傅辛夷手指放缓，不再为难自己，重复了自己的话，喃喃说着：“也没什么。”
封凌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听到这些话。
他以前觉得女子的烦恼能有多少呢？现在觉得女子的烦恼并不比他所承受的少。她或许一直用自己的温和挡着很多事，而他真的一直不在意，以至于不知道。
封凌抬眼看了下后门那儿。
傅府的仆役们在后门口立刻缩回去，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封凌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拉住了傅辛夷的衣袖。
傅辛夷微低落下去的情绪立刻又上扬了一些，却睁大眼说着试图拉开距离的话：“我生病了。”
可封凌不在意生病这种事情。
喜欢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了，藏是藏不住的。
心情不好这种事也是一样的。
人生命那么短暂，短暂到一杯毒酒就可以结束。如果真是就剩下那么二十年，他希望能够两人都开心一些。身边阴谋诡计再多，纷纷扰扰再多，开心一些就好。
“我知道你生病了。”封凌垂下眼睑，放低了声音，以安抚她的口吻说了一声，“失礼了。”
他吻在了傅辛夷的额头，快速退开后朝着傅辛夷拱手行礼：“发乎情，止乎礼。偶尔止不住，希望傅小姐谅解。”
傅辛夷懵着看着面前的人，单手拿着木盒，另一手傻乎乎摸上了自己的额头。
啊？
封凌抬起头，抿了下唇，随后朝着傅辛夷蓦然笑开：“不要想很太多事情。日子一天天走，不管愁不愁，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没发生的愁更没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今后京城中，我给你争一个诰命。”
傅辛夷觉得自己心脏坏掉了。
它跳得太快了。
作者：网友： 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怕染病气，我想康康她。是吗是吗是吗
↑我一定要，复制过来。
刚开始只想着牡丹花信风代表的时节是谷雨，类似于：谷雨那天我来找你呀。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牡丹花下死的双关含义，顿时上了个档次。
牛逼还是你们牛逼。【鼓掌】

第77章
五品以上才能叫争一个诰命。
两人明明没有戳破最后一层纸，却又好似已有了相约的默契。
傅辛夷知道封凌做得到。
丞相位，官居一品。
他在京城里会比现在红一万倍，而她只要点下了头，就会成为京城里最让人羡慕的女子。换成另外的人，或许当场就点头应了。
二十年，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封凌这样的人而言，能权势滔天，即使最终一杯毒酒也无所谓。对傅辛夷而言，却更偏向于最终平安喜乐，即使中间平庸也可以。
他们两个之间观点截然不同，可是……
可是傅辛夷好像放不开手了。
“封凌。”傅辛夷念出了封凌的名字。
她觉得额头上的吻如同吻在她心尖尖上，让她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被面前的人从忧虑的漩涡中拔了出来，乐意去想：对，他说得对，过去的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以后愁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去想办法解决。
封凌在应了一声，等着听傅辛夷会回应他什么。
傅辛夷想到一个故事，一个阿婆有两个孩子，一个卖伞，一个卖布。愁的人，天气不管晴天雨天，总会愁一个孩子卖得不好，喜的人，不管晴天雨天，都会喜一个孩子卖得好。
阿婆改变不了孩子以前买卖的物品，只能转换心情。傅辛夷就是那个阿婆，她改变不了任何一位长辈已做出的决定。但她可以先改变了心情，再去让孩子卖点别的。
晴天也好，雨天也好，卖那些都可以卖出去的东西。
傅辛夷注视着封凌半响，心里已有了决断。然而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你对别的女子也会这般轻浮么？”
封凌：“……”
不，他没有，他不是。
傅辛夷想了想，觉得还有点不太对。没有经历过信息大爆炸时期的封凌，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追人方式？难道他天生擅长？
天生擅长好像更糟糕了。
傅辛夷现在已有点不相信说书了，毕竟说书完全不知道她复杂的身世。但她又觉得封凌以后那么招摇，仰慕的女子肯定会很多。他这人要是对每个女子都如此轻浮，自己头上岂不是就能放羊了。
封凌无奈解释：“辛夷想多了，我哪里有空去寻别的姑娘？”
他天天不是看书就是写文章，根本就没认识几个女的。
傅辛夷眼眸内眼神略怀疑，往后又退开了一点：“那就当你说得是真的。我吹不得太多风，要回房去了。你好好准备殿试，可别再乱跑。”
她生怕自己惹出差错，害得封凌受牵连，警告：“我不出门，你也别随便出门。”
封凌失笑，见傅辛夷这姿态，答应：“嗯，殿试前不再出门。”
傅辛夷得到了应声，拱手往府里撤：“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她往门内小跑了一段，结果被门口好些个躲在门后的仆役吓了一跳。
仆役忙装作无事人一样，纷纷嘴里叨叨说着要干什么事情，飞快散开。
傅辛夷往门外看，门外封凌还站在那儿，朝着她笑了笑。
她挥了挥手，而封凌朝着她也挥了挥手。
后门关上，然后再看不见。
傅辛夷回到房间里，把画藏了藏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相信男人的话，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就算母猪会上树，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
傅辛夷在嘴上嘀嘀咕咕说着千年后传来传去的观点，试图给自己洗脑。她心情现下好了很多，都没觉得身子沉重了。亲生的不亲生的，都不管了。
她的日子以后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过的小日子。
皇家不可能认领她，傅府对她也仁至义尽。反正今后的日子，互相牵扯是越少越好。
比起这些复杂的各有思量，嘴上不知真假的一个个大人，她认真相信着，但心里头总归不算舒坦。似乎所有人都偏爱她，可又所有人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亲生的将一切事情一股脑丢给她，养她的将一切事情一股脑隐瞒着。一个个嘴上说着“你以后成婚找个喜欢的就好”、“傅府养得了你”，其实呢，也各自都有思量。
封凌恰巧是这个被选中的男子而已。
“烦人呀烦人。”傅辛夷轻声这般说着，也发现自己说出口了，反而心头没觉得那么烦人了。
封凌这种心思复杂却目的明确的人，意外让她更觉得舒坦。
良珠在门口探头探脑，见自家小姐嘀嘀咕咕转来转去的，小声喊着：“小姐，马上药要送来了，您要不还是去躺着？不然等下顾姨娘那儿的人来又要说了。”
傅辛夷脚步微顿，叹气往床头走：“成吧，再躺两天，我觉得我快好了。”
“春天还没过去，天气总还不够热，小姐您要是再倒下，我头发都会愁没了。”良珠将门关上，替傅辛夷将屋子里稍微整了整。
傅辛夷转回被子里：“快了。开到荼蘼花事了，楝花谢尽信风止。”
荼蘼和楝花之后，春天就正式过去了，二十四番花信风的礼物，也就到此为止。
立夏欢欢喜喜迎面而来，带来了殿试的消息。
殿试之前首先要复试。
所谓的复试，就是额外参加一场考试，确定一下上回春闱到底是不是你这个人参与的。科举是大考，即便每回管制森严，但扛不住确实有小人会动坏心眼。
代考舞弊这种事情，官家当然是能发现就处理，尽可能让科举做到公平公正。
复试和殿试都在保和殿。
翰林院和礼部合作，以礼部为首，将布置好的东西一一布置妥当。官场上不少人也都清楚，不出意外，这回翰林院科举之后将迎来大变动，洪侍读要是运道好，直接能进礼部，要是运道一般，保底也是翰林学士。
官场上的事情，和还未正式入职的封凌息息相关。
但他却好似浑然不在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安分得很。
当封凌出现后，几乎所有官员和应考学子视线都落在封凌身上。他们心里头想法大同小异：快看，这就是会元第一。才十九岁。题会做，人也会做，右手的伤简直是荣耀加身。
至于封凌眉间一点红，那众人更加心思各异。
有的觉得他是天神转世，所以额头要多么一点，与众不同。
有的了解一些傅家的，觉得人生真是巧合中的巧合。
有的觉得他这人就是厉害，连长相都要出众，这才能明晃晃告诉别人他厉害。
当然，也有看不上眼封凌的。
“右手伤了，怕是写不了字了。可惜啊。”有学子阴阳怪气说着。
一同来应考的骆康瞧了眼那阴阳怪气的学子，再注意到旁边皱起眉头的官员，觉得这个学子正在悬崖边探脚，勇气可嘉，贬义的那种勇气可嘉。
封凌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个学子。
倒是那学子边上的人轻斥了一句：“张木，慎言。”
这叫张木的人哼了一声，转头寻了自己位置坐下。
复试一场很简单，很快交卷。成绩与最终殿试不算太挂钩，大家就当适应殿试。一场考试下来，当即就有人发现封凌右手包着布，全程是用左手写的答卷。
春闱用右手，复试用左手。
一群人退出保和殿时，当即就有人惊叹：“他左手写字竟也对答如流，下笔连一点停滞都没有。这真是十九岁么？”
张木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他指不定惯用的就是左手。用右手沽名钓誉，骗骗庸人罢了。”
一句话，把钦佩封凌的人全骂了进去。
能过关斩将到殿试的，没有一个是庸人。
骆康听不下去，又是个什么话都敢说的，忙朝着张木那儿行礼：“哎哟，没想到碰到一个聪明人。就您聪明！”
这话嘲讽的意思太重，偏生礼数上佳，逗得不少人都笑出了声。
张木脸黑，甩袖离开，留下一句话：“左右手字迹要是不同，他这回复试可过不了！”
骆康收回礼，朝着看向他的封凌挑眉：“封公子，不容易啊。”
封凌笑起来，朝着骆康拱手道谢：“大家都不容易。刚才那位公子心系殿试，还要担心我字迹不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一个嘲讽附和着另一个嘲讽，听得大家心情畅快。
有不少学子朝着封凌拱手，替封凌加油：“祝封公子殿试顺利。”
封凌笑盈盈回应了一片人，和骆康一道离开，准备起真正的重头戏。
四月二十一。
保和殿内。
黎明天刚微亮，学子们陆续进入保和殿。
殿试开始。

第78章
封凌左手和右手的字确实不同。
在科举考场上，时间紧张，一个不慎，是个人字迹就有变化。但毕竟朝廷对字体是有要求的，又有能人会辨别字迹，确定了笔锋之类的细节问题，自然还是很容易就让封凌过了复试。
封凌了解这一切，当然不会将上回那个张木的话放在心上。
坐在殿试考场上，所有学子都有些紧张。
先点名，再散卷，随后礼部走一下礼节程序，讲一讲考场规则再行个礼，显得这个殿试庄重严肃得很。最后发卷。
殿试只考一个。
策论。
这是一场选朝廷核心成员的考核，自然要对朝中、对天下都了如指掌，才能应对策论，洋洋洒洒写下影响天下的文章。
天下太平的时候，策论多是问一下学子本朝与前头各个朝代如何如何。天下不太平的时候，策论多是问当下的重要事情，转头写得好的，很快就会被放到早朝上讨论商议。
封凌收到卷子时，基本上心中已有了准备。
一眼扫下去，总共四道题。
每道题题目有长有短，短的两百来字解决，长得四五百字。总结下来，第一题说天下基层缺人才，第二题说天下军籍的不足，第三题说钱的预算决算问题。
最后一题，封凌顿在那儿。
前面三题可以说是没什么大问题，题目非常笼统俗套，但本质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问题，言之有理即可，只要懂一点行，亮点相当好写。
但最后一题问的是：如何使天下百年太平。
这道题说难不难，会拍马屁就行。说简单不简单，因为天下太平需要关注的点永远不止一个点。
封凌提笔写字，像是一个真正的十九岁少年郎，意气风发。
他从来不畏惧说一些犀利的话，毕竟皇帝喜欢。当朝陛下还能活个二十年，正是冲劲十足的时候，说得越是犀利，越是能讨得了他喜欢。
同时，他还要考虑另外几个考官的想法。比如保守一些的礼部尚书，比如非常爱算钱的户部尚书，等等……
每道题两千字朝上，当写到最后一道题时，封凌笔再度顿了一顿。多活了那么多年，他经历过很多事情。重新变回街头那穷苦少年郎时，才更意识到一些事情该怎么处理才最妥当。
封凌不知怎么，竟对着这题想起了傅辛夷。
要是她会怎么答呢？
该是天马行空，想象出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天下。
封凌当然不能以傅辛夷的想法来答题，但却意外受到她的影响，写下了开头：以点引线，以线构面。花有盛谢，国有兴衰，当居安思危，方能以不变应天下万变。
他写文章从来一气呵成。几乎是很肯定的写下了自己那么多年来的观点，并将这些观点以最现实的例子展现到卷面上。何为现实？现实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百姓所面对的一切。
人，是这个天下的根基。
当然，马屁他也没漏下，多夸了两句皇帝以前做出的好决策。
收笔，停卷，封卷。
考生陆续离开。
阅卷三日后放榜。
封凌离开时，转头看了眼皇宫。他记得那些年他与十二还算交好时，十二曾对他说过：“启光，皇宫是一个囚笼。在上头坐久了，你会看不见旁人，更看不见下面。”
他当时回答十二说的是：“不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是乐不乐意看的问题。陛下从未将皇宫看成一个囚笼，这儿就不是一个囚笼。殿下将这儿视作囚笼，这儿就是囚笼。”
都是皇子了，还那么多矫情的话。
真是吃多了饭，不知道天下柴米贵。
封凌轻笑一声，继续顺着大流离开。
……
阅卷日。
八名考官轮流阅卷，一人一桌，看得最顺眼的打圈，接下去三角、一扛、一和叉，以此代表顺眼度逐渐减少。最后圈最多的十份考卷，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亲自点前三名。
今年春闱难，能走到殿试这一步的，对国之大事都有了解，每一题都能讲出点道理来。考官们看着看着，纷纷点头，觉得不少人想法让人眼前一亮。
可惜亮点虽多，完美无缺的少。
一个考官拿到了一份卷子，看到了上面工整的字，先一步点了点头。字好看，不错。
第一印象有了，他开始看内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倒抽一口气。这第一题大部分人都以国子监为切入点，这没什么问题。结果这人竟然说让国子监另劈一院，专设师学，去天下讲学扫盲。
这是何等荒谬！
但考官细看下去，这人细节写得非常好，说了一下扫盲益处，老百姓懂了很多基础务农的知识，就乐意去想办法用学到的东西去改善自己生活。
这文章就是让人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啊？知识改变命运，并不止是科举一条路。挺有道理的。而且老百姓学点基础，犯不着用纸笔，而有点上进心的，自然会主动借着机会来学习，这就打了民众基础。
考官被说服了，想打圈，又有点犹豫，于是看向了第二题。
第二题更加厉害了，说近来老有人想从军籍动歪脑筋转农籍，说明军籍最不足的地方，是待遇不够好。保家卫国给够饭吃还有点余钱拿来以后娶老婆，哪里有人会乐意跑呢？别的户籍也是一样的。
如果觉得给钱不爽，那就让他们做事情。不打仗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为国为民事情多了去了。
至于钱哪里来呢？统筹收入再分配，国家先用钱投入建设基础的东西，再通过这些基础的东西赚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再取之于民，再用之于民，反正就生生不息成活水。
当然，这里军籍也要分保家卫国和平时做杂事的。
接着，这位学子又说了点户籍改革的事情，仿佛是真正管理过户部的人。
考官琢磨了一下各种观点，觉得有点道理。
连着两题看下来，考官觉得这人观念新奇，确实开阔了他不少想法。但他还是犹豫，没敢给圈，决定再往下看看。
第三题，国家钱袋子的预算与决算。
这一题，学子没那么大胆乱写了，反而是详细讲了第二题里点到为止的一些关于钱的想法。用词用句都非常简单，把事情捏碎到只要识字，人就能看懂。
这学子还引经据典了一下，卖弄了一点文化。但着实是务实到让人觉得：此法可行，此法真的可行，而且是有钱大家一起赚的法子。从收入一直说到分配，再从预算说到决算，再从决算引出新一年预算。
看着有意思。
考官批卷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开始疯狂打圈圈，打完了不少圈，再回头来看最后一题。
看完后，他就想起家里老小。
考官们基本上人到中年，很能理解什么叫一人影响全家人。这学子说得很简单，就是一个人生病了，整家人都会受影响。一家人过不好，说明一个地方有点小问题。一个地方有问题，说明一个国家有缺陷。
反之亦然，想要治理好国，首先要治理好家，而家的治理，要精确到个人身上。
最有意思的是他还提出了试点，以及居安思危的预警机制。就是想象一个地方可能会发生的某个事情，然后想出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法。等碰到了事，就按着这个思路走，不全然模仿，也可以从中找到一点解决方法。
考官开开心心打完了一堆圈，咳嗽一声，把考卷给了下一个考官。
他生怕对方下手太快，还说了一声：“这卷子有点意思，看完了再评分。”
另一个考官心中不屑：呵，看来是个走后门的，老子最多给你个三角。
等看完了四道题，这位考官打了一串的圈，然后咳嗽一声，接着传下去，一模一样警告了一声：“看完了再评分啊。”
第三位考官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心想：啥玩意，这考生贿赂了两？
到看完卷子，他终于明白了前两个考官的想法，发出了困惑的声音：“这人怎么那么敢想，那么敢写？一个不慎就是三甲啊。”
其余几个考官抬头好奇：“什么卷子啊？”
于是一群人凑到了一起，研究起了这一份卷子。
“哎哟，这个想法不错啊。”
“第一题怎么写得像做梦一样。嘿，还真敢想。”
“要不是最后一题，我绝不会给他前面打圈，最高就是个三角。”
“这份卷子我觉得要给陛下看才行。即使就拿个第十吧……也算值得了。”
“太激进了，我觉得不太成。”
“你又不成！你天天不成！你拿出一个卷子来比他写得好的啊！别人那叫优秀，这叫什么？这叫千年难得一遇！鬼才知不知道？”
说着说着吵起来了。
到了最后，这份卷子依旧成功杀入了前十，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今个心情特别好。
最近吧，京城里事情有，但都是小事情。天下送上来的折子，除了个有病天天喜欢跟他说他们那边今天有没有下雨的臣子，其他都没什么大事情。
然后皇后亲自给自己开小厨房，做了一碗鸡蛋羹。
鸡蛋羮好啊。
他心情非常好翻起了考卷，都没让人给他念。
第一份，什么玩意。
第二份，幼稚。
第三份，还行吧。
第四份，夸朕夸得不错，马屁精。
第五份，这不就是前段时间那谁说的么？要么他学生，要么他儿子，没意思。
第六份，幼稚。七八九，勉强。
看到最后一份卷子，一看开头，皇帝想骂考官，结果眼睛往下一瞟，又多看了几行字。
这有点意思啊。

第79章
了解封凌的人很容易可以分辨出他的卷子。
他自命不凡，眼光长远，一个想法放到百年后都可用。就如阅卷考官之一所说，他是个鬼才，千年才能碰上这么一个。
仲永神童每个地方都能出一两个，过目不忘的人每回科举都有。但到封凌这样地步的人，太少了。
而他最大的问题，便是观点太过新，每一个想法实施起来，牵一发动全身，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保守之人会很难接受，利益受损之人更加不乐意。
唯有他将朝廷某种程度搅合成一言堂才行。
想要让朝廷成为一言堂，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太多的人所受的教育和一直以来认定的立场，是与他这样的考生全然不同的。
饮食都分南北，有人就是甜咸有喜好。这人前瞻性足够，但最终是否能落到实处，那是另外一码事。
皇帝扫完了整个卷面，手指点了点卷面，对着身边的大太监说了一声：“非常敢写啊。他第一题就说要让天下人，人人识字。”
旁边太监心头一跳，细声细语低头回着话：“陛下，笔墨昂贵。要不是先皇恩典，陛下心善，我等哪里机会自小进宫，得以识字伺候陛下。这天下人识字，哪里来的钱呀？”
皇帝点头：“是。”
太监躬身，揣度着皇帝的意思，试探性说了一声：“而且都去识字了，谁来种田呢？百姓总要吃饭不是？”
是啊，所以这人在后头又说了户籍的事情，又说了钱的事情。
别人是四道题分别作答。
这人是四道题并成了一道在答题。
皇帝再度点头：“对，要吃饭。”
太监见皇帝没有什么太过生气的模样，又换了个口风：“不过这人能想到这些，是与常人不同。陛下圣明，天下才子相信在陛下治理下，必然有一天能衣食无忧，人人识字。”
皇帝瞥了眼一直跟着自己的太监，笑了一声。
这笑声含义太多，惊得太监背后一层冷汗。太监不在吭声，神态更加恭敬。
其实每回科举送卷子来，按理是将最符合状元、榜眼和探花的三份卷子放在最上面，然后官员亲自给皇帝读卷子，还只读前三份。等皇帝下了命令，才往后继续读。
但当今皇帝恣意惯了，认为臣子怎么也不能凌驾于皇帝之上，所以官员们飞快改了方法，就将好卷子往后放，让皇帝自己看，或者听太监读。
皇帝从后面挑选，就会有种科举全然在自己掌握中的欢愉。
小小的破坏这种规矩，皇帝就觉得很高兴。
当然，双方心里都有数，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
“我看他们在卷子上画了那么多圈，看来是很喜欢这份。”他再从卷子里挑了一下，坐起记号，“还有这个，这个。前三。这状元。这份还行，榜眼。这字不错，探花。”
太监恭敬取了卷子，双手捧着所有卷子，躬身小步后退，等退出屋子后才送到外头候着的官员手中。
卷子很快从皇帝这儿重回阅卷考官那儿。
考官们正在拆卷子登记所有人的考试成绩，也就是所谓的皇榜。
此刻前三空着，二甲第一和三甲第一也空着。
放榜传胪日。
京城外，所有人都相当心焦。
兵部尚书早已派人镇守了相关地点，而其中华盖殿前已有不少锦衣卫守着。
要是顺天府的差吏能有机缘进入宫殿，自然会发现此刻站在皇帝身边的锦衣卫领头男子，正是那天进入监狱断了行刺凶手所有指头的锦衣卫。
他一身华贵衣袍，腰间绣春刀，神情淡漠，挺直站在那儿。
皇帝耐心在边上。他脚碰触地，发出极为轻的响动，有节奏打着拍子。
一下，又一下。
文武百官早就穿好官府，在金銮殿准备候着新同僚出场。成绩要出来，一场大科举没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大伙儿都心情不错。
“莫山。”皇帝叫了声自己身旁的锦衣卫。
莫山当即侧身，微欠身：“在。”
皇帝看了眼外头，觉得太阳爬挺高了：“名动天下是什么滋味？”
莫山淡然回复：“属下不知。”
皇帝眯细了一下眼：“十二天内，他的名字将传到每一个百姓耳中。你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皇帝没有说是谁，但莫山却听懂了。
金钱和权力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仿佛普通百姓一夜暴富。
“属下不知。”莫山的话依旧如此。他是一把刀，哪能有自己的意思。
皇帝哼笑一声：“倒是想见一面。”
见一面还是容易的。
吉时到，官员一声令下，拆一甲的卷子，将名字最后填入皇榜。尚宝司在皇榜上盖上了红色印，认证了这张皇榜名单。官员将皇榜交到了翰林院洪侍读手中。
洪侍读捧着皇榜，恭敬送入金銮殿。
皇帝的轿子从华盖殿前往金銮殿。礼乐奏响，礼炮朝天放。
百官如上朝一样站在下头，宫殿外是所有的贡生，准备听喜事。
洪侍读将皇榜给皇帝看过，再从金銮殿送到门外。
执事官员在殿外拿了皇榜，高声喊着：“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生！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三甲第一！黄敏只！”官员自下而上念起了名字。
“二甲第一！申告龙！”
总共五个名字，最终才念到状元郎。
“状元，封凌！”
听完这最后一个名字，外面所有进士全体跪拜行礼。
人群中的封凌似乎一点没受到影响，规规矩矩，连一点殿前失仪都没有。俯、起、四拜。
三甲出列。
顺天府官员上前送上金花乌纱帽以及一件大红袍，还专门给状元郎撑伞。
封凌见着亲自给自己撑了伞的顺天府府尹，顿了顿，朝其行礼。本来只是普通官员给状元撑伞，送状元郎回家。没想到最早这一小段，竟然是这位府尹亲自撑伞。
府尹瞥了眼荣辱不惊的封凌，收敛眼内浅淡的钦佩，朝着他微颔首。
本以为会是个被捧杀的新科状元，如今看来或许是实至名归。
皇榜要送出去张贴，官员手握皇榜走在最前，其后是新科状元，再其后是诸多新进士。兵部开道，全京城似乎都在给场内的人庆祝。
骆康雀跃得不行，却在见封凌和没事人一样后，压抑了自己亢奋的心情。人家比他厉害，却还能如此淡定，他真是太有事情好学了。
一群人就此呼啦啦往外走，一直走到了张榜处。
此刻张榜处早有兵部遣人护着了，而再外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这群人狂热晃着手，有眼熟的和自己眼熟的招呼，没眼熟的满脸涨红跟着胡乱喊着。
当他们发现状元郎额头有一点红时，疯了。
“十九岁状元郎！”
“封凌！”
“十九岁状元郎！”
叫喊声如浪汹涌。
“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官员高声喊在其中，话音一落，爆竹声响。
顺天府一个官员给封凌牵来了马。
一甲有马，后面的人有马车。
府尹不再撑伞，告退。
封凌单手熟练翻身上马。
身边的探花郎早喜不自禁，脸上带着绯红。他终于没能忍住，在喧闹的背景声中，问了在场唯一一个没任何亢奋的封凌：“您不高兴么？”
封凌听见这话，感受着胸口一层层袭来的欢愉，朝着探花郎笑起来：“高兴啊。”
他一笑，天地增色。
被将士拦在外头疯了一般的百姓再度尖叫起来。
“您儿可太镇定了。”探花郎觉得自己能支撑住，没有当场把衣服脱下来乱甩已经是很努力了，可封凌却连一点亢奋劲都没有。
封凌骑在马上，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唇角弧度加深：“因为我在紧张。”
探花郎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靠得近的人听到这话，一样跟着笑起来。敢情状元郎是因为太紧张了，这才看起来神情自若，恍若无事啊！
前方将士开道，封凌双腿一夹，让身下马走动起来。
这儿人太多了，傅辛夷就算想来看他，也不会在这里围观他。
她说过，她会在他头戴金花乌纱帽之日，在路边看着。他将红袍骏马，一览京城繁华。
领头红衣少年郎俊美如画，荣耀加身，鲜衣怒马。可谓眉间一点红，胜过天下绝色无数。
三年一次的欢庆是那么令人激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年轻状元郎，从榜下走上京城街道。路上迎面而来无数手绢和鲜花，香粉铺面。
他脸上是笑着的，却也第一回 如此绷着身子，紧张期待着。用双眸扫视着人群，试图在其中找到那和自己约定好的女子。
她会在哪里等自己？
作者：激动！

第80章
京城街道上人比往日都多。
往来的人多面上喜气，穿着打扮上也是艳丽为主。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全出来了，都想看看京城高中的那些个好儿郎。
再说，谁能不知道其中还有个封凌？万一看对眼了，那可是做梦都要笑出声的喜事。
多年前一次榜下捉婿情况太过激烈，惹得当时的状元脑袋见了红。以至于现在放榜日，全京城的将士全部是戒备着的，从京城护着人一直到护回家，又给面子又安全。
就算如此，一群大小姐们还是心中隐隐想着：万一呢。
傅辛夷在酒楼二楼窗口，侧头看向下方。楼下的喧哗声很高，已是将宫中才张贴出来的一甲名字翻来覆去讨论了一遍。
状元郎要游街，从金銮殿一直到自己家，路程用走可是相当长，用马和马车也不快。毕竟现在要让学子们享受人生仅此一次的高光时刻，稍微拖慢一点也是情理之中的。
越是仪式感十足，学子们对京城，对这个国家，对热情替自己欢呼的百姓就越是忠诚。
他们深刻意识着自己多年来所学的东西是真正值得的，是饱受期待的。
傅辛夷就算不是学子，不能参与科举，在这会儿都觉得与有荣焉。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很高兴，能够见证封凌年仅十九，成为最年轻的状元郎。那是一种见证着历史的感觉，有点浑身发麻。
良珠坐在边上给自家小姐倒茶：“老爷还在宫里头。封公子拿下状元到这儿，恐怕还要好一会儿时间。小姐，您要不要也丢个手帕？”
傅辛夷想着自己上回还有块手帕在封凌那儿呢：“不了，被发现了怪丢人的。”
良珠脑袋朝着窗口探了探：“这做生意的手帕卖都来不及，哪能发现您那一个呀。”
傅辛夷看了眼卖手帕卖到眉开眼笑的小商贩，忍俊不禁。
确实没人能发现。
但还是算了：“不了。”
店小二稍敲了敲，给傅辛夷端上了糕点，非常眼熟朝着傅辛夷眨眼：“傅小姐，您的茶点。哎，您今个这位置还好订的早。窗户这么大还正好在游街路上的，全京城没几家。咱谁能想到那封公子还真能中状元！”
傅辛夷朝着小二笑笑。
上回她也是在这家吃得饭，倒是没想到这家还专门有大窗口雅座和小窗口雅座的。
今天所有临街的雅间全被订光。要不是她早前约好了，恐怕难有这么一个观光位置。
小二也不打扰傅辛夷，他太忙了，今天生意太好了：“那我继续去忙了，小姐您有事尽管叫我。”
傅辛夷点头。
门关上，雅间里就又只剩下傅辛夷和良珠。
傅辛夷今天也穿得比较鲜艳。她本就喜欢靓丽的颜色，今天从上身到下身全是织金面料，花纹为四季花暗纹，包括了牡丹、莲花、菊花和梅花，而小角落里当然还悄悄塞入了代表她自己的辛夷花。
裙为璎珞纹蓝缎，衣为橘红，算是讨个喜庆。这种橘红是红花加了点黄色染上的，与石榴红有差异，又看着亮眼。
傅辛夷不知道封凌路上能不能注意到她，但……她都穿那么显眼了，要是还是看不见，她也无能为力。最多就只好在下一次见面时，说一下自己真的有在现场围观。
她拿起糕点咬了口，身子总是止不住想要往窗边倾一些，试图看外头有没有人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忽然沸腾起来。
傅辛夷本还在喝茶，忙将茶杯放下，跑到窗边探头，睁大着自己眼睛：“来了么？”
良珠都没来得及反应，被自家小姐这么积极的态度影响，忙跟着跑到窗口去跟着张望：“不知道呀。”
很快就有开路的将士出现，用行为告诉他们：后头的新晋进士都要出现了。
一个个将士都穿着软件，大部分没有骑马，靠人力和长矛拦住了两侧的百姓。小部分骑马了的，在前头开路，雄赳赳气昂昂，非常精神。
酒楼雅座实在是有点问题。窗口有些太大，稍微探出点身子，那就是真的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傅辛夷半点没察觉到自己这个姿势有多危险，光顾着在那儿寻人。
状元郎确实非常显眼。
一袭红衣，头戴金乌纱，一手牵绳，一手白布带，头上还撑着一伞。
倒不是封凌不想拿圣诏，但他这个手实在是拿不了，便宜了身后笑开花的探花。
兴奋的探花郎左右挥手，和小姑娘们纷纷打着招呼，活像一个二傻子。而边上的姑娘们见状，还相当配合他这个二傻子，叫喊着丢着手帕。
封凌左右看着，面上含笑，可笑意有点敷衍。
傅辛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出他的敷衍劲的，就觉得封凌现在心情好似有点恶劣。
难道是报名次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傅辛夷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和傅尚书也没碰面，略有点困扰地猜测着。
难道是累了？
毕竟一大早就进宫，一切礼节走一遍，最终还要慢吞吞被围观才能回家。封凌是个高调的人，但他的高调是在做事上，而非在一些徒有其表的事情上。
就像品鉴会，他都懒得去参与念诗。
傅辛夷觉得自己寻到了真相，等着封凌过来。
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他们终于对上了双眸，能将对方完完全全印入自己眼眸中。
封凌忽然朝着傅辛夷笑开，看起来如花绽放，惹得周圈娇叫声连连。结果没想到这些女子的叫喊声很快被男子们的欢呼鼓舞给淹没。
酒馆茶楼雅座女子多，大厅里可多是男的。男人欢呼起来的嗓音，竟全然不会比女的轻。
十九岁的状元郎啊，天下罕见。
这样的存在让他们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傅辛夷是听不到这些声音了。她眼内就剩下了眼前的封凌。
俊美少年郎，足风流。
少年郎吹了那么久一路的风，面上却像是一点事情都没有。脸白皙，眉间点红。立夏已过，天已暖，今日太阳又正好。
傅辛夷脑中想着：或许那些看电视看电影的人，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马蹄声哒哒，踩在了人心尖尖上。
傅辛夷朝着封凌也露出了一个笑。
笑容略有点腼腆，略有点羞涩，但又是真情实意为他所高兴，所以逐渐耀眼起来。她伸出手朝着他晃了晃，与别人一样，喊了一声：“封凌！”
封凌觉得自己上辈子白过了。
他刚开始半天找不着人，是失落的。可当见了人，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状元游街是这样的高兴。原来游街时边上有人等着自己，是那样欢愉。
他们曾经没有这般要好过。
他们曾经没有这般交心过。
他左手扯着马绳，忽然让马偏转了头，朝着路边酒楼二楼前去。
官家的马为了游街，选用的自然是高大的马匹。封凌俊朗少年郎，身高本就不低。他靠近酒楼时，竟只比二楼的傅辛夷矮了半个身。
他朝着傅辛夷伸出了左手。
周圈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傅辛夷茫然看向封凌，试探性低下身子朝着他的手探去。
封凌朝着傅辛夷笑了下，却错过了傅辛夷的手，骑着马朝酒楼更靠近了一些。窗户太大，他竟是一把搂住了傅辛夷腰，以一个极为危险的动作，单手将人从二楼给扯了下来，再将人安顿好在自己马上。
傅辛夷瞪大眼，尖叫都来不及，整个人转眼就落到了马上，双手紧紧抓着封凌的衣服。她头脑空白，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拽得突然，鞋子还留了一只卡在二楼酒楼上。
上头的良珠脑子也跟着坏掉了，没能救自己小姐不说，竟是木愣愣憋出一句：“小姐您的鞋？”
封凌右手不便，勉强挽住人，左手再度伸出：“劳烦鞋子给我。”
他语气太过自然，让良珠看了看鞋子，看了看傻了的自家小姐，最后将小姐的鞋子给丢了过去。
封凌单手拿着鞋，微弯腰，替傅辛夷穿上了鞋子，随后才直起身来，骑着马重回队列。
白袜子，绣花鞋。
状元郎，贵家女。
一阵更大的狂欢式吼叫，直冲云霄。口哨和打趣声此起彼伏，就连原本行进中的进士和武将们都惊呆了。唯有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此刻真正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荒谬，且浪漫。
傅辛夷慌乱又茫然侧身坐在马上，微抬头看向封凌。他们靠得太近，近到呼吸和心跳都能察觉到。
封凌在漫天喧嚣声音中，低声说了一句：“二十载，好在仍是少年。”
初听，像是在说自己活到近二十，还好还是个少年，可以与你相遇。细算，是在说他自己上辈子后来的二十年有点浪费，还好再有一次机会。
傅辛夷也不知怎么，听得这话，愣愣出神，鼻头发酸。
她知道他很不容易。
“接下去的事情，多交给我就是。”封凌话中带话，用左手扣住少女，继续骑马前行。
马动起来，被扣住的傅辛夷，脑袋不得不埋在了封凌的胸前。
她不知怎么，眼泪止不住就开始流，轻易打湿了状元郎的大红袍。
她的性子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她想东想西，今日一个念头，明日一个想法，今天震惊，明天委屈，后天又想不明白装作想明白了，混乱得要命。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一个人，如同无根之浮萍。
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讲。
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又成了这个时代的人。她矛盾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结果封凌这么一扯，好像将她这个浮萍给扯住了。
他在告诉她：别跑了，有我在。

第81章
轻狂本就该是儿郎本色。
街道两旁扔手绢的少了，扔花的多了。呼啸声口哨声调笑声远超过了原先狂热的欢喜，身后的进士们互相看看，脸上含笑，偷偷交流着八卦。
进士中的骆康作为最早的“知情人士”，当然将秋闱就“相爱”这种说法传递了出去。
一段路下来，大部分人都听信了骆康的谣言。
什么你乃大家闺秀，我乃平民小生，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待我金榜题名日，我街头纵马，你酒楼相望。这个一见钟情的时间点，还是在秋闱。
那时候真是天与地的差别，门不当户不对。
一群进士啧啧出声，心里头还怪羡慕的。怎么自个年轻时候就没那么一个相约的姑娘？多想了两下，又想到自己家中候着的妻子，忍不住再笑了两声。
他们胡乱想着，怎么也想不着那会儿傅辛夷对封凌的态度，还完全属于“离我远点”状态。
人啊，总是逃不过真香定律。
傅辛夷好半响恢复过来，羞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睫毛那儿缀着小泪珠，她看着状元郎胸口一片湿润，觉得自己简直丢脸到了极致。今日之后，京城谁还能不知道这么一出？怕是全天下的话本都敢添笔加墨，对他们之间的故事大写特写。
她蜷缩在封凌怀里，脸红耳烫。
想拉开点距离，可因为在马上，马蹄一踩，后背一颠，她脑袋就直往人身上撞。几次稍试探后，傅辛夷自我放弃，脑袋干脆搁在封凌胸口。
这点细微动作，封凌感受得很深。
他轻笑了一声。
贴紧状态的轻笑，当然是能震到人。傅辛夷感受着自己倚靠身躯轻微的震动，哼了一声。
科举一甲三人组全是人精，拍马屁和看颜色能力一流。状元郎身后的榜眼和探花挤眉弄眼，却一直都没开口调笑。别开玩笑了，就姑娘身上那套衣服，全京城没几乎人家穿得起的。
游街最终的目的地是封凌家，第二日才会由状元郎再带一群进士进宫面圣，并换上官服。
此时他父亲亲自在家待着，就等迎接自己携圣诏归来的儿子。
一把年纪站在家门口的封父怎么都没想到，儿子是迎接来了，同一时间迎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老父亲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场景，觉得自己跟在做梦一样。
初为状元这么嚣张，这死崽子还想不想做官了？
嚣张的封状元先行利落下马，伸手示意傅辛夷往下跳。马太高了，傅辛夷只坐过马车，根本没骑过马，怕受伤，顺从往下跳，谁想又迎面扑进了封凌怀里。
围观群众和进士们一阵戏谑欢笑。
傅辛夷慌忙推开封凌站好，耳廓通红，装作无事发生。
封凌衣服前头已经干了，半点看不出刚才傅辛夷哭过的痕迹。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再表现得太过亲昵，而仅仅朝着傅辛夷笑了下，随后跟着官员往家里走。
封父颤巍巍迎了人进门，听着顺天府官员在那儿夸奖了一大通话，脸上堆着和封凌如出一辙的笑容，和善且虚伪。毕竟他现在正在心里骂儿子。
后头一串围观的人和进士们纷纷放松攀谈起来，就等一声令下各自解散。
等官员将该说的话说完了，让人把鞭炮也放完了，才带着将士们列队离开。其余进士们成群结队的，该回家回家，不回家的结伴相约去喝酒。
封父早准备好的糕点和糖，发给了不少围观群众，还发到了傅辛夷面前。
傅辛夷第一回 见封父，收了糖，乖乖拱手：“谢过伯父。”
封父笑呵呵应下，然后送了个眼刀给一旁的封凌。
封凌根本没把封父的眼刀放在心上，很自然又拿了一颗糖，往傅辛夷嘴边递过去：“米糖，我爹自己做的。你尝尝看。”
京城老百姓家里头米面还是有的，但用麦和米来做米糖，照样还是挺奢侈的一件事。也就这种特殊日子，封父乐意专程拉糖来做一批米糖，发给大家都甜一甜。
傅辛夷想婉拒封凌的糖，说自己有糖了，结果一张嘴就被封凌塞进了一颗糖。
她傻乎乎看向封凌：“你别喂我。”
封凌点头：“嗯。”
老习惯，虚心应声，没打算改。
封父看不下去，真的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往边上走：得，他还不如去好好当一个发糖工具，听别人谄媚的钦佩话。
封凌再怎么想和傅辛夷两个人待着，也扛不住那些个进士小伙伴。
骆康凑过来热情邀约：“封状元，喝酒去么？不喝多，就两口。我家店，就刚才傅小姐在的酒楼。您还得顺便将傅小姐还回去呢，不然人丫头还在那儿候着。”
傅辛夷心头一惊。
她把良珠给忘在那儿了！
傅辛夷出门是需要带人的，除了良珠之外，剩下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跟上了还是在原地候着。先前头脑一片空白，后来又一路埋头，完全忘了这些人。
骆康这么一说，让一群进士又一次笑起来，怂恿着状元郎：“喝两口吧状元郎！”
“不喝不成啊。”
“好事临门，当饮三杯。”
封凌无奈：“就两杯，绝不能喝多。明天还要面圣。”
一群人起哄应下。
傅辛夷和封凌转头被人围起来了。她朝外张望了一下。游街走得不快，或许良珠有跟上来。然而她一个张望，只发现了人从众，全凑在一块儿，根本见不着小丫头。
封凌看傅辛夷有点茫然无措的张望着，客气推开人群包围圈，借过了一下：“先让傅小姐找一下她家丫头和下人，应该都有跟过来。”
这群正当红的进士们一听，忙散开了人，还帮着大喊起来：“傅小姐家的人在不在啊？跟来了没有？”
围观人群耳朵都竖了起来。
“傅小姐？那位是傅府的大小姐？”
“哇，我一直听说体弱多病，现在看来不是啊。”
“傅府唯一的小姐！不愧是状元郎，看人眼光也是真的好。”
“长得可真好看。”
傅辛夷耳朵尖，自然能听到夹杂着官话和地方话以及各种口音的议论声。
她本还想找人的，结果往封凌那儿挪了点，觉得自己真是要成京城风流人物，名字直缀在状元郎边上。
封凌被傅辛夷动作再次逗笑。
他问她：“要不要去屋里坐坐？”
傅辛夷忙摇头：“不了不了，进屋里坐了，回头更加说不清。”
封凌带着点笑意继续问：“什么说不清？是我喜欢你这件事，还是我想娶你这件事？”
听见这话的进士差点笑到被自己口水噎住，他眨眼给封凌接话：“傅小姐放心。这绝对说得清。我们都是证人，全京城的人都给你们作证。”
傅辛夷一边脸上发烫，一边头疼。
游街一时开心，细想全是事情。
她小声提点了一句：“我爹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要是知道他这么招摇，可能……”可能本意确实是想要他们在一起的，但气不过封凌也是真的。
进士们看向封凌。
哦对，还没上门求亲。
媒婆没请，三书六聘还没折腾，现在先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两人有关系了。
刺激。
进士们忽然不羡慕了，纷纷同情看向封凌。
“封状元，不容易啊。”
“傅小姐可是家里掌上明珠，还是唯一一颗的。”
“路漫漫！”
游街一时爽，娶妻火葬场。
傅辛夷以长辈的心思想了想，顾姨娘守旧，傅尚书不喜傅辛夷高调。回头还有担心她生命安全的她亲爹亲娘……
她自个都同情封凌，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接下去家里可能会很热闹。
“小姐！小姐！”
良珠头发略微凌乱，挥着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神情焦急。
傅辛夷听到声音，忙朝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点给周边人看：“那儿是良珠。”
很快有人帮忙将良珠给放进了屋子。
良珠好不容易带着傅府守卫挤进了屋子，喘着气，叉腰怒瞪封凌：“封公子您真是太过分了！当时那多危险啊！我都吓傻了才递鞋！”
封凌含笑拱手：“抱歉。”
良珠怒斥完封凌，转头对着自家小姐，缓和语气，告知了自家小姐一个非常惨痛的消息：“小姐，老爷回家路上已经知道您的事了。他特派了管事来接您回家。”
傅辛夷：“……”好的，在封凌完蛋前，她先一步完蛋。
封凌咳嗽一声：“我一起？”
良珠瞥了眼封状元：“也特意说了，不准带上状元郎。”
周圈一群人哄笑。
骆康笑嘻嘻推搡：“封状元我们带走了。明个面圣结束，让他亲自给傅尚书请罪。傅小姐先回去吧，可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傅辛夷朝着骆康点了头，对封凌温和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
封凌不想让她走，但也知道这会儿得罪老丈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弯眼含笑：“明天见”

第82章
傅辛夷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她有点没有办法思考问题。
意识很清楚，也不算是在发呆，更没有走神，她就那么看着眼前的马车帘，好似马车帘子上能开出花来一样。
良珠在边上叨叨叨说着她从酒楼跑过来的艰难过程。有将士开路拦路，她又不能冲到队伍中去，也根本挤不过身边的老百姓跑到队伍前头。
到最后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她简直是拼了性命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要不是别人看她年纪小，她又有守卫可以帮忙，就凭她这身躯，完全到不了傅辛夷面前。
傅辛夷听着这些话，终还是笑出了声。她看着温和，可笑里面全是那种“听起来好惨但好好笑”的意思。
良珠气呼呼在边上抗议：“小姐！”
傅辛夷忙应声：“哎哎，我不笑了我不笑了。”
良珠拿自家小姐也没办反，只好说着：“您看回去老爷会怎么说？到时候肯定又禁足。”
禁足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对傅辛夷而言已经不痛不痒了。
而且明天她也不出门，她要在府上等封凌来。
良珠不知道自家小姐脸皮逐渐变厚，胆子在某些人的支持下逐渐变大。小丫头还嘴里数落着封状元，说着人家的不着调。
全京城会说封凌不着调的，不止良珠一人。
马车停在傅府门口，傅辛夷一下马车，就看到了傅府前站着的顾姨娘。
顾姨娘板着个脸，看见傅辛夷后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转头先一步斥责起跟着下来的良珠：“怎么回事？辛夷好好在楼上喝茶，怎么就被一把拽到了马上？二楼下去不危险么？你怎么不拦着？”
良珠低头认错：“都是我的错。窗口太大，明明很危险。我却只顾着和小姐一起看窗外游街。”
顾姨娘看向送傅辛夷回来的管事：“你处理一下。”
傅辛夷看向顾姨娘：“这事情得怪我。是我没注意安全。后来封凌一时兴起才造成了同骑的情况。良珠拦不住我，更拦不住封凌。”
顾姨娘掌管家事多年，根本不是傅辛夷一两句话可以劝服的。
她深深看了眼傅辛夷，转了身子：“你跟我去书房。老爷在等你。”
傅辛夷趁顾姨娘往门内走，忙扭头给管事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讨饶动作，随后朝着良珠挥了挥手，再赶紧跟上顾姨娘的脚步。
坏人在暗处窥探着，试图夺去她的性命。
她和封凌这回事情确实欠考虑。
但良珠无辜，希望管事不要怎么责罚她。
管事看着自己身边苦恼担忧自家小姐的良珠：“你这愁眉苦脸还是留给自个吧。跟我去领罚。”
良珠这个人有点焉了：“是。”
她负责伺候小姐，这回连人都弄丢了，确实是该罚的。
……
傅辛夷的衣服略有褶皱，毕竟在马上蜷了小半天，肯定是会有点褶子的。
她低头跟着顾姨娘的脚步走，顾姨娘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一直走到了傅尚书的书房前。
顾姨娘有喜五个月，肚子已有些显怀。衣服穿着厚实还看不出来，但脚步和往常相比，沉重了少许，步伐也缓慢了少许。
傅辛夷期待新生命的到来，走着走着，觉得自己确实有一点不该。极为微小的一点不该，不该让长辈们太担心。
顾姨娘停下了脚步。
书房门窗敞开着，傅尚书没在看书，也没在作画，甚至都没坐着，而是站在那儿看墙面上挂着的花画。
两幅茶花，挂起来那么久，半点没有受到影响，仿佛就是如此常开不谢的。
顾姨娘将傅辛夷带进了门，他才将视线转移到傅辛夷身上。
下人给顾姨娘搬了椅子后退了出去。
傅辛夷站在那儿，心里头有少许不安：“爹。”
傅尚书轻微挑眉，抿着唇朝着她点了点头：“说说看，封状元是怎么想的？大庭广众之下将你带上马。”
在大多数人来看浪漫至极的事情，在长辈眼里可就轻浮了一些。
即使是当年非常会玩的傅尚书，这会儿心里头都哽得慌。
傅辛夷略有点心虚。
她也不知道封凌是怎么想的。或许这个人根本没怎么多想，当时只打算昭告天下：自己心有所属，面前的女子是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傅尚书问了，她也只能回答：“他当时想和我击掌的。但我侧出去身子太多了，估计看着很危险。他就将我带上了马。”
这等完全扭曲事实的胡话，说出来后让她自己先一步红了耳朵。
傅尚书被傅辛夷逗笑了：“你认真这么觉得？”
傅辛夷更心虚：“也可能是他当时认出了我，然后他本就确实喜欢我，就……顺了个手。”
这个理由很真。
但傅尚书看过的人太多了。到了他这个层次，只要他肯松口，每天想要见他的人是络绎不绝，门口天天都能有马车。
他几乎能肯定说：“他确实喜欢你。”
喜欢这种事情是藏不住的，眼神、举止、神态，无一不暴露。
傅尚书望着傅辛夷：“梁生和他熟悉一点。说他偶尔笑起来，和你有一分像。”
这傅辛夷是不知道的。她觉得封凌很有自己的特色，那样的书生意气，怎么会像她呢？
“封凌，他是个功利心很强的人。”傅尚书仅凭着见过的几面，就可以说出封凌的性子，“他和他父亲不同。他父亲是个很固执的本分人，而他却可以做到极为圆滑，能为很多事情而低头，也能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傅辛夷听着这个评价，好似就听到了历史上封凌的评价一样。
历史上的封凌和现实里的封凌一样，却也不一样。
她想和傅尚书解释，却又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
顾姨娘轻咳了一声。
傅尚书瞥了眼顾姨娘：“他靠着这一点，才可以在他父亲生病的那段时间，一边学习一边持家，并成功拜在刘大人那儿，成为刘大人的学生。”
傅辛夷听说过封凌的先生。
官职不高，但地位很高。
“刘海这个人是怎么样一个人？国子监十年进一次后湖。那一年全天下所有最优秀的学子，几乎都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几个月的日子。这么多国之栋梁，他没有收为学生。”傅尚书问傅辛夷，“他为什么会收封凌？”
傅辛夷不知道。
她疑惑猜着：“封凌太聪明了？”
傅尚书摇头：“因为封凌适合为官。”
傅辛夷不明白：“为什么他适合为官？”
傅尚书看着傅辛夷：“全天下学子，为国为民有心者，多。其中有才能者，也多。其中为人圆滑，为推进自己想法而肯低头的才能者，少。他眼光长远，为人世故，却又有自我底线，是千年罕见的人物。”
傅辛夷没明白。什么叫世故又有底线？
傅尚书见傅辛夷没想明白，给她举例子。
“什么叫低头？他父亲缺药的时候，他能为了药去下跪。科举考试在秋闱之前还有三场考试，其中需要人引荐才可参加。他下跪之人就是其中一个引荐他的人。容忍之程度高到如此。孝顺之心更是人人可见。”
傅辛夷愣在那儿。
这些细节，她没有听说过。不过她好像可以想象，那人为了往上爬，能够一时隐忍。
就像他刚开始接近她一样。
她问了一声：“然后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傅尚书这般说，“为己牟利，终是翻船。事情不是封凌做的，却也有封凌的影子在。若我没有猜错，卢家的事情也有他的手笔在。”
傅尚书根本不知道字迹相同这件事，却凭借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和本能的直接揣测出了封凌。
他笑了笑：“刚开始确实想不到。”
傅辛夷看着傅尚书：“这叫做适合为官么？”
傅尚书看着傅辛夷：“我认为，能为天下苍生成功谋求福利的，都是适合为官之人。他能做到，就是刘海收他为学生的原因。而成为状元，更印证了这一点。”
傅辛夷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但为人夫，他到底是喜欢你为多，还是喜欢你的身份为多？”傅尚书问傅辛夷，“你能想得明白么？”
傅辛夷当然是想不明白的。
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一生都想不明白。
顾姨娘在边上抓着椅子，盯着傅辛夷，想听她的想法。想知道傅辛夷是不是真的当初对傅尚书说了，她喜欢封凌。
傅辛夷认真和傅尚书说着：“一个有钱人，他到底要怎么知道身边人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的钱呢？当他没钱的时候。”
傅尚书听了这话，笑了起来。
傅辛夷温和笑了笑：“可钱是他的一部分，很难随意切割开。人生本就豪赌一场，赌赢了，大家都开心，赌输了，至多一死罢了。”
顾姨娘皱眉：“什么死不死的？”
傅辛夷点头同意顾姨娘的话：“确实不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想活得长长久久，我可以赌人生，但不喜欢赌人性。但赌人性只说明了，从开始就没有信任在，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她现在不想去想那么多东西呀。
她只是觉得自己过去在这个世界外，如今想彻底到这个世界来。这一点，她没法说给傅尚书听，却已深深成了她现下的念头。
“明天封凌会到府上来拜访，到时候爹和他多说就是了。”傅辛夷想着约定好的见面，“他的性子是和爹说得一样，可还有很多地方还是不一样的。得多相处才能见得到。”
傅尚书重复傅辛夷的话：“多相处？”
老父亲回味了一下傅辛夷的话：“胳膊肘那么快就往外拐了？”
傅辛夷：“……”
糟糕，她似乎给封凌的拜访又添了点难度。
作者：睡过头了……头秃

第83章
按照规矩，不管是京城内还是京城外，状元郎十二天内就能名满天下。然而出乎所有人原先意料的是，状元郎凭着带心爱的女子一道游街，以至短短一晚的时间就名满京城。
人皆八卦。
在傅小姐的身份暴露出后，没有人不好奇傅府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就连傅尚书多年不走动的那些亲戚，都叫小辈亲自上门去拜访傅尚书了。
当然，有拜访和能拜访到是两码事。
傅尚书对亲戚长辈都兴趣很淡，更别提那些亲戚小辈了。早年傅辛夷中毒痴傻的时候，也没见着这群小辈凑上来说要一起出门玩乐。
傅府的守卫比以往更加森严了一些。傅辛夷第二天起来，在府内走动时，发现不少陌生面孔值守在府上边角角落。脚步声极为稳重，面上肃然，看起来全是武学出身。
傅辛夷昨天前脚刚和傅尚书聊完，顶着顾姨娘复杂的眼神施施然离开，晚上竟一夜好梦。
本以为傅尚书对封凌尚有好感，即使嘴上说着什么“为人夫者”不合格，但实际上并不会对封凌怎么样。可现在来看，似乎……
她坐在书房内的椅子上，探头看了眼自己书房外头值守的两个守卫，手指指点点示意良珠将门窗都给关上。
良珠将门窗关上，重回到傅辛夷手边：“小姐，您先前生病不能出门，掌柜那儿说给您寻了一个手脚灵活的姑娘，您都没空去看。现在府上成这样，外头又都在好奇您，您要怎么出门？”
傅辛夷听到这话，瘫到桌上，搁着脑袋歪了歪：“封凌呢？”
良珠被噎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封状元的消息：“封公子今天一大早就要带着进士们去面圣，今日开始，封公子就是翰林院修撰，以后要称之为封大人或者封翰林了。”
一甲直接给官职，二甲三甲另外考试，符合哪当官的就丢去哪里当官，当然，也择优选一些进入翰林院当庶吉士。
宫里头一套流程下来，封凌出宫时必然很晚了。
他还约了今天见。
傅辛夷觉得怕是要晚饭见了。
她将脑袋正回来：“顾姨娘呢？”
良珠走到傅辛夷身边，将傅辛夷要用到的工具都拿了出来，放低了声音：“顾姨娘今天去后厨了，说是最近厨房的人做菜疏忽，总做不对她的胃口。”
傅辛夷眨眨眼。
良珠笑出声：“我猜是去定晚上的菜。”
傅尚书和顾姨娘聪明人，一听“明天拜访”，基本上揣测出了晚上会一起吃饭这件事。两个长辈心里头恨不得将封凌吊起来抽一顿，面上也绝不会给人下这一点面子。
傅辛夷跟着良珠笑起来，本想说他们刀子嘴豆腐心，可一想到外头那么多守卫，一时间还真说不出口。
也不算豆腐心……
她给封凌上门拜访的难度陡然上升了好几个层，但又莫名其妙对封凌极为有信心：“算了，我还是做点别的事情。最近休息了那么久，铺子都快折腾好了，我却连点能卖的东西都没有。”
她支起身子：“我多做一些画，回头也放到铺子里去卖一些。图纸这些天画了不少，希望那姑娘学起来快一些。”
良珠应声，给傅辛夷打下手。
傅辛夷最近名气大了些，觉得用这个方法吸一些客人，倒也能是个办法。谁能和钱过不去呢？
只希望到时候进来参观的人不要太多，否则压到了花草可不好。
她取出了一副大木框，再拿出手套带上，从工具木箱子里抽出铁丝开始铺底图：“天气一热可真好，花可选的顿时多了起来。”
说着话，她并没有等良珠回答，很快沉下了心。
偶尔抬起头来问一声良珠时间，发现还早，便继续折腾自己的东西。
书房内安静，只余下傅辛夷做花画发出的细碎声响。
良珠守在边上半点都没有吭声。她觉得自家小姐是在做很了不得的东西，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状态，就如同那些老先生画画一样。
就算自家小姐总说自己做的不过是普通玩意，可她总能从花画里感受到自家小姐的温和。绽开的干花或许并没有别人绘画难度高，设计感也十分欠缺，可里面的情感一点不比真正的画少。
良珠甚至在想，所以傅小姐和封公子才是良配吧，他们似乎都不该是属于常人的。
傅辛夷并不知道自家丫头一边帮忙，一边还有空胡思乱想。
她是忙够了，见外头天都暗下了一些，才惊觉到了晚上。
“封凌还没来么？”傅辛夷惊异转头看向良珠，“很晚了。”
良珠以前也没关注过科举赐官这种事。年纪小不懂这些，外加上三年前自家小姐还中着毒，要她细心伺候的。小丫头困惑：“那小姐，我去问问？”
傅辛夷看向自己手边做了一半的画，想了想，起身动手收拾起来：“不管来不来，先不做了。我和你收拾好一道出去看看。”
被不止一人挂念了一整天的封凌抬手摸了下自己滚烫的耳朵。
“听说有人想你，才会无事烫耳朵。”骆康在边上挤眉弄眼，语气揶揄，“封状元，今天一天劳累了吧。您是要喝酒去呢？还是去见傅小姐？”
昨天傅小姐可是直接被家里人带回去了。
他们也听到了状元郎和傅小姐相约新一天见。
只是这个新一天见，转眼就剩下一个晚上。这晚上吧，有点晚。从宫中到傅府坐马车都需要一点时间，更别提说是双足前行。
从宫殿到宫门口，好长一段路是不允许骑马和坐马车的。
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宫门口了，天确实也是有点晚了。
封凌看了看天，回了骆康的话：“家里钱都被父亲拿去买米做糖了，揭不开锅。我去傅府蹭一口吃的，希望傅尚书不要将我丢出来。”
他语气还有点惆怅。
旁边人顿时又哈哈笑起来。谁会不喜欢听封凌讲话呢？这人总能将一些话说得极为有趣，还能让人明白他自个的意思。
骆康指了自家马车：“那我带封大人一程？回头封大人给我做个证。我今天可没去哪里喝花酒。”
说着他深深叹气：“家有悍妻，生活不易。”
一群人又是一阵欢笑。
封凌承了骆康的好意，坐上马车：“劳烦赶一下路，我怕人等急了。”
骆康点头吩咐了马夫。
马夫快速转了头，朝着傅府而去。
骆康和封凌关系还成，消息也灵通，趁着马车路上这么点时间，问封凌：“封状元前些日子都在嵇先生那儿学习？我听国子监几个人说的。”
封凌点头：“运气好，被嵇先生拉着灌了点东西，谁想到考场上一处都没用到。”
骆康笑得拍腿：“哎哟，人哪里是给你教科举的东西？”那是教做官教做人、开阔人眼界的东西。再说了，嵇老先生的人脉等同于是给封凌牵了一条线。
很多东西根本不是科举一场考试可以决定的。
封凌轻笑一声：“说得是。所以昨天喝酒前，忙让人传了好消息过去。明天就去拜访他老人家。”
状元郎的行程非常紧，每一天都有安排。
骆康点头：“挺好的。”
两人随便再唠了两句，马车便到了地方。
封凌下车道谢，和骆康辞别。
骆康嘿笑着给他鼓气：“封状元厉害！封状元你可以的！”
封凌看看麻溜带着马夫离开的骆康，再看着门口突然多出的两位值守守卫，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可以。
怎么傅府突然戒严起来了？
他上辈子只有成亲那天见过这个涨势。
封凌上前一步，面对两守卫的视线，拱手行礼：“封凌与傅小姐昨日有约，今日特来拜访，不知可否通禀一下？”
其中一个守卫叩了叩身后的门。
傅府原来的守门人探出了脑袋，一眼见到了眼熟的封凌，忙扯出笑：“哎，封状元啊！您来找谁？”
封凌表示：“傅小姐。”
守门人笑意加深了一下：“小姐被禁足了。要不您先见见我们老爷？”
封凌脸上露出了客套的笑：“劳烦您带路？”
守门人将门打开，让封凌进门：“客气客气。封状元怎么就一个人来？不带个什么父亲的？”
守门人心里头琢磨不透：难道不是来提亲的么？
封凌也想拉着自己父亲上门，但问题是京城这距离，带上他父亲一来一回，今天还真别见面了。再说，今天傅府这架势，他自己来就惨一个人，带父亲来惨两个。
他轻叹口气：“今天是来告罪的。”
太嚣张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84章
封凌跟着守门人进傅府。
傅府府上这些日子改变很大。
和两年前对比而言，傅府上下已然生机勃勃，到处都充满了春夏绿色的气息。和封凌上回登门拜访对比，傅府院子里又添上了不少植株，花香四溢。
二十四番送花的乐趣，让傅府在花开时节亮丽了许多。傅辛夷亲自动手布置的院子，在养了一段时间后逐渐展现出了整体的艺术美感。
封凌唯有意外的是，傅府真的戒严了。
傅尚书似乎真禁了傅辛夷的足，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他是行为做过了一点，却没想到让傅辛夷跟着他出风头，会同时让傅尚书紧张成这样。
虽说傅府没有五步一岗戒严成宫里那般，但每走一段，他都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这种视线多为审视，少为窥探，让人头皮发麻，浑身都不得劲。
封凌有直觉，这些守卫是见过血的。
他原先进傅府还颇为放松，随着这一条道的走动，逐渐挺直了背，绷起了自己的神经。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笑容多了他上辈子在官场上“厮杀”才有的虚伪。
人还没见着，下马威体验了个彻底。
封凌被带到了前厅，守门人恭敬拱手：“封状元在此稍等，老爷很快就会来。”
封凌应了一声，扫了眼前厅。
他来过前厅，和上次来相比，多也是绿植换了品种。
守门人很快离开了，只留下封凌一个人。前厅门口有守卫站在那儿，腰间是佩刀的。从刀鞘的新旧程度以及雕刻装饰来看，佩刀没有一把是摆饰。
京城里真正的大户人家都会养一些守卫，数量不多，必要时出远门护个安全。
封凌和傅辛夷上辈子成亲那天，府上来往人众多。当时傅府忽然就增加了这么一批人，让他一度野心膨胀，只觉得他和京城上层相差如此遥远，这一生要为了拉近这点距离而拼搏。
谁想后来当了丞相，他都觉得养那么多人非常没有必要。
他身边常年有一串人，进出的场合就那么点地方。京城不怎么出，最多就去郊外。小偷小摸的人不会打他的主意，杀人不眨眼的根本靠不近他。
他当年怀疑傅府这些守卫纯粹是给家中女眷养着，方便她们安全出行采买东西的。毕竟能调动这些人的也就是铺子、女眷家中和自己家里往返跑的傅辛夷。
至于什么刺杀，他上辈子根本连碰都没碰到过。
现在细想傅辛夷幼年遇到下毒，今年又遇到行刺，确实是需要专门培养一群守卫护着她生命安全的。
这样一琢磨，封凌觉得人生空虚了一点，似乎自己上辈子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至少没有傅辛夷重要。
封凌坐在位置上稍有点走神，很快又将自己思绪拉了回来。
傅府一个丫头端着盘子上来，将茶杯放在封凌身边：“封状元请用茶。”
封凌朝着她微颔首：“傅尚书现在在忙么？”
丫头应声：“是。”
封凌又问：“傅小姐在做什么？现下用过饭了么？”
丫头回话：“小姐刚还在书房，还未用饭。”
现在有点晚，寻常人家多用完了饭或者正在用饭。他们这群进士们回去能赶上一下晚饭，他回去估计能赶上在外头打完牙祭的老爹。
他是做了过来蹭饭吃的准备的。
“那我再等等。”封凌朝着这丫头友善笑笑，“劳烦告诉一声傅小姐，我已经在前厅了。”
丫头忙点头：“是。”
封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真的好茶，就是喝两口觉得肚子饿。
当丫头离开，前厅里就又只剩下封凌一个人。
在外面受到各种欢呼迎接的状元郎，到了傅府就剩下一杯茶水可以喝，连个招待的人都没有。
一盏茶过去。
封凌没有起身，没有出前厅，继续等着。
刚才倒茶的那位丫头再度上前来添茶水，说得是：“老爷还在忙，小姐从书房回房间了，没说上话。”
封凌点头，依旧是：“劳烦带话。”
又半杯茶下去。肚子里全是水，更饿。
外面天暗下，寻常人家饭该都吃好，再温存下便差不多要睡下，准备在睡梦中迎来新一天。
前厅里封凌脾气很好，觉得等着无聊，继续走神。
他将上辈子的记忆翻出来，和这辈子的记忆一一对比着。每一个行为都会产生别的影响，这辈子的他或许不会走到一杯毒酒死去那状况。
正常人刚得到极致的礼遇，再碰上陡然落差下来的冷待，心情必然不会好。憋屈、不爽、气恼、烦躁，极多负面情绪会浮现出来。
但封凌完全没有这种状况，他还在认真的走神，脑袋里想着这个想着那个，还将自己要做的事情给捋了一遍。
傅辛夷到被叫吃饭，才听说封凌被丢在前厅已好一会儿了。
传话的丫头表情微妙：“封状元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只让我来通知小姐。”
傅辛夷哭笑不得，觉得封凌和傅尚书这行为非常幼稚。
一个故意下马威，一个故意想让她出现，反过去欺负傅尚书。
她能怎么办？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明白，先去将封凌叫去吃饭。
傅府的规矩就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顺着路往前厅走。
今天吃饭晚，天色已暗下，前厅却没有点多少灯。傅辛夷走到前厅那儿，就见着封凌单手拿着茶杯，双眼看着虚空中，正儿八经在走神。
该正得意的少年郎，穿着皇帝刚赐下的官服，脸上没有半点得意的模样，淡然地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似乎人生荣辱与他关系也就那么点，不值得大惊小怪。
傅辛夷走进前厅，见着封凌转过头来。
原来眼睛从走神状态变成凝视人的状态，眸内光亮是会变的。
非常明显的变化。
傅辛夷朝着封凌笑起来：“一起吃饭么？”
封凌将茶杯放到一旁，起身朝她点头：“好。”
傅辛夷带着封凌往傅府吃饭的屋子去。
封凌走路的脚步很轻，傅辛夷不自觉学起他走路的方式。放轻脚步，相当规律。
“傅府怎么忽然多了那么多守卫？”封凌在路上问傅辛夷。
傅辛夷认真学着封凌走路，回答着封凌的话：“因为爹不高兴，他觉得我游街不安全。”
封凌右手稍微动了动。
手上一动就会有拉扯感。伤口至今为止已拆线，但总体来说还是没能好彻底。
凶手是真的想要傅辛夷的命，而不论是他还是傅府，至今为止都没有抓到凶手背后的人。以傅府的本事，必然是下了狠手在查，但从如今守卫情况来看，效果等于没有。
封凌停下脚步：“抱歉，是我当时考虑不周到。”
傅辛夷跟着停下来，侧头看身边的封凌，笑起来：“我不游街也危险，游街也危险。人在暗中，我在明处。如果不把人抓出来，问题一直都在的。”
封凌点头：“我会查的。”
傅辛夷相信封凌会查，但傅府那么多年都没查到的事情，她娘躲在暗处还没摸明白。很难，太难。她也一点不能原谅那个人，想到就像咬牙，可惜现在真的毫无头绪。
她应声：“嗯，我也会查。”
两人互相凝视着，眼内都有无数话，没说出来却已表达出来。
“咕噜——”
封凌的肚子叫了。
他本就今天面圣，早起没吃多少东西，午间又为了装样子没怎么进食，到了晚上好不容易跑到傅府，喝了几杯茶还没一块糕点垫肚子。
封凌面上神情一顿，微妙左手抚上腹部：“饿了。”
傅辛夷蓦然笑起来，继续往前走：“怎么能饿着封状元？今天府上特意让人多做了一些吃的，专门为封状元准备的。”
一个下马威后是甜枣。
封凌跟上傅辛夷：“我会和傅尚书请罪的。”
傅辛夷好奇：“怎么请罪？负荆请罪？”
封凌：“……我还是个伤患。”
傅辛夷想象了一下封凌负荆请罪，右手还很不方便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封凌即将面对修罗场，她反而是乐不可支。
一时有点无奈的封凌听着她笑，唇角也没忍住上翘，话里还要埋怨一下：“有什么好笑的？”
傅辛夷只好憋笑：“嗯，不好笑。”
两人不再争锋相对玩对手戏，相处起来自然无比，仿佛一个半圆和另外一个半圆贴合在一块儿，成了一整个圆。
到了吃饭屋子，傅辛夷踏进了门。
傅尚书和顾姨娘已在位置上坐好。
桌上摆放了一堆盘子锅子，还有四人份的碗筷，傅尚书手边甚至还有一坛酒。
傅尚书看见封凌，点了身边位置，半点没对新状元的客气，命令着：“坐。”
傅辛夷见傅尚书那么凶，试图帮封凌说一句：“爹，他刚饿得肚子都叫了。”
顾姨娘当即盛了一碗汤放到了那位置上：“先喝完汤。瞧你说的，我还以为状元郎不止伤了一只手呢。”
上回见面对人仿佛亲得和自己儿子一样，这回见面话里话外都是烟火味道。
封凌先让傅辛夷坐下，随后在傅尚书指定位置上安分坐下，安分左手喝汤，安分开口：“汤很好喝。”
傅府的汤是加很多料的，最近他确实也需要补补身体，最重要的是补血。
封凌非常自信，觉得这回肯定不会再流鼻血。
傅尚书“嗯”了一声。
封凌将勺子搁下，看向傅尚书：“今天是来请罪的。”
傅尚书听到这话，表情相当微妙轻挑眉：“哦？状元郎有什么罪？”
封凌朝着傅尚书笑了起来：“上门求娶，忘带媒人的罪。”

第85章
傅辛夷愕然转头。
她被封凌这句话惊到失语，很想知道封凌脑袋里到底在想点什么东西。
傅尚书被封凌气笑了，筷子“啪”一下搁着，双手颇有气势平行放在桌上：“封状元这是求娶的姿态？就算祖帝有制，精简了很多，也不至于一句话就可以议婚。”
他为官多年，一旦发起火来，笑着比板着脸还让人觉得恐怖。
但封凌连皇帝飚火都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从未怕过。
他拱手，语气很诚恳：“今日来得太过仓促。明日又约好了嵇先生。再早也只能后日带父亲和媒人上门。但我又和辛夷约好了今日见面，早前更约好了功成名就时要表明心意，断然不敢违约。”
理说得非常充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迹可循，每一句话确实都是真正考虑过安排下来的行程。他既想要守住自己的约定，又要在疯狂汹涌而来的关系中稳住自己的跟脚。
状元郎是什么身份？一个会说话又长得不错还有才能的状元郎是什么身份？
几乎官场上所有官员都可以说，只要不出意外，这位状元郎就入了皇帝的眼，仅差几步登天。
这时候所有的大臣，有能力没能力的，都想要和封凌拉关系。就连皇家那些个皇子也不例外，基本上都在寻着机会让下属官员去接触他。
但封凌的安排呢？
皇榜第一天晚上给了同期考生，第二天白天给皇帝，晚上给傅府，第三天给嵇先生，第四天还准备给傅府。
他似乎半点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就直挺挺站在了傅尚书的身后。
你说他太过重情，那也不是坏事。
你说他没顾利益，那也不是。谁敢说嵇先生和傅尚书不能给他在京城里足够的支持？
傅尚书几乎在脑内快速分析了封凌的行为，得到了一个颇为让自己憋得慌的结论：这人真的能做到用自己的拍子平衡诸多事情。
世人常愁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却没想到这世上有太多人愣是凭借自己能力出众，力图江山美人都到手。
傅尚书盯着封凌：“封状元倒是会说话。”
封凌轻笑：“这世道说得通透点，便是人人都爱听让自己舒心的话。而我心中所想是如此，嘴上能说是如此，做事能如是做，也不算骗人。”
傅尚书呵笑一声，觉得胸口愈加憋得慌：“那封状元倒说说看，你凭什么能求娶辛夷？凭着租来的房子，还是凭着才仅从六品的官职？”
三年往上跳一跳，跳到尚书的位置都要不少年，更别提再往前一步。傅府的底蕴也不是封凌一个穷小子短期内可以胜过的。全京城想给状元郎送东西的很多，但全是想从状元郎身上啃下肉来的。
傅尚书含笑着表示：“若是封状元说入赘，我倒是可以多考虑考虑。”
封凌点头了：“好啊。”
傅尚书：“……”
封凌笑起来：“求娶还是入赘，其实我不是很在意。全看辛夷的想法。要是辛夷说全凭傅尚书做主，那自然我也全凭傅尚书做主。”
看着傅尚书接连受挫，原本也很气的顾姨娘被逗笑了。
而傅辛夷在边上不敢吭声，有点坐不住。
这就好像是在战场上，一方凶狠杀过去，没想到没砍到几个人，假装落败逃跑，对方反杀回来还真砍到了人。场面一度有点下不了台。
傅尚书大刀出大刀回，没起效果。
顾姨娘软刀子出：“封状元确实会说话，瞧着胆子也大。辛夷性子温和，以后要是真成一家人，岂不是全凭封状元揉捏了？封状元话说得好听，可要取信于人，那是另一码事。”
她轻悠悠叹气：“我们辛夷不适合高调的日子。傅府也是如此。状元郎要是一直这样高调着，岂不是和我们反着来了？”
京城里不管是哪家大户，多是喜欢藏拙，藏到让人不知道底牌到底有多少，这才是生存的最好方式。
封凌不同，他总共就没多少底牌，藏不了太多，又太过耀眼，简直和一个靶子一样放在那儿，等着人来戳。
傅辛夷知道顾姨娘的担忧有道理，是财不外露一样的道理。
封凌听着这话轻笑：“顾姨娘想想，我越是高调，辛夷岂不是越低调？大家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自然会消减去关注辛夷。她想做什么反而自由。”
傅尚书不认可：“有事，一家人就是一个结局。你一人做错，便是全家陪着，无人幸免。”
封凌想起那杯毒酒。
一人错，便是全家陪葬。
他轻笑着：“所以不该犯错和不能输才是解决的方法。而非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先行当了逃兵。”
傅辛夷心头一跳。
她在桌子下的双手纠缠在一起，就像她自己现在的心情。封凌说话代表着他自己的态度，却也把她给刺了进去。她就是最初当逃兵的人。
她知道封凌后的第一个想法，不是说考虑解决最终问题，而是先一步拒绝了封凌的靠近。
寻常傅府的饭桌总是给人下台阶用的。今天一顿饭还没怎么吃，台阶没下成，反倒是成了战争场中心。
原本的求娶话题，似乎悄然就变化了意味。
就这样，傅尚书不太爽，顾姨娘不认同，傅辛夷很纠结的情况下，封凌再度开口了。
他扯过傅辛夷的碗，伸出自己还好的左手，给傅辛夷舀了一碗汤。
“不管现在说多少，以后的事情都是说不准。老天爷不会因为我想怎么样，就轻易让我怎么样。”封凌将汤放在了傅辛夷面前，“但我想按着自己心意往前走，走到我能走到的最前头。”
他示意傅辛夷喝汤：“我喜欢傅小姐，所以真情实意想和傅小姐在一起。我怕其中会有差错，自作聪明让天下人替我们牵线。”
他回望向傅尚书：“傅尚书可有那么一瞬间？想和自己面前的人在一起，为此不管做多荒唐的事都无所谓。”
饭桌上一阵沉默。
封凌是全然没想到自己一刀刺中了红心，只以青年本荒唐来解释着自己的行径。游街荒唐、突兀求娶荒唐，但他就是做了，还死不认错的给出了自己解释。
但傅尚书、顾姨娘以及傅辛夷，脑袋里一瞬间都想到了当年“协议成婚”的事情。
傅辛夷看看自己碗里的汤，松开纠结的手，乖乖喝起了汤。
勺子碰触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傅尚书声音微沉，把手边的酒坛子放到了封凌面前：“喝两杯么？”
封凌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傅辛夷悄悄看着傅尚书和顾姨娘的表情，想要从里头看出点什么来。
然而顾姨娘也安静喝起了汤，傅尚书更是和封凌就此喝起了酒。
两三杯下肚，傅尚书才回了封凌的那句话：“为自己喜欢的人荒唐一回，一生都不会为此而后悔。原先我觉得你和辛夷说‘九死不悔’太过荒谬，太过幼稚，现在想来不尽是。”
他一样年轻过，荒唐过，只是人过了那个岁数，突然就记忆模糊了。
他觉得封凌猖狂嚣张，细想自己当年，难道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他当年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比封凌低调多少。性命系在裤腰带上，随时准备了赴死。
人会为了利益下赌注，会为了情感下赌注。
“喝酒吧。”傅尚书说了这话，先一步放了台阶，“也给我说说你京城前的日子。”
封凌手握酒杯恭敬应声。
傅辛夷在边上看着封凌和傅尚书一杯接着一杯酒下肚，吃着菜，话题越聊越生活化。平日里忙碌的傅尚书，现下真的就寻常如一个普通的父亲，试图去了解封凌过去的事情。
顾姨娘在那儿认真听着，怕两人只顾着喝酒伤胃，还时不时给两人布菜。
傅辛夷将自己肚子填饱了，一样听了一耳朵封凌的旧事。
桌上这个容貌精致，穿衣布料也终于能上台面的少年郎，过去的事情里有着苦学学子的趣味，包括钓鱼满足口舌之欲，包括上街摆摊写字，包括书铺抄书背书。
直喝到酒上头，脸泛红。
封凌看着同样脸上涨红的傅尚书，有点不耐说了：“所以大人，您就不能爽快一点，先应了婚事么？”
傅尚书红着脸拍桌：“放肆，我不要面子的？”
封凌酒杯又放到嘴边：“那给个面子，您看是入赘还是求娶啊？”
傅尚书用谁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怎么有你这种人？求娶还不是得我出房子。她哪能住你租来的破房子。”
封凌一饮而尽，还给傅尚书添了一杯酒：“那就名义上求娶，实际上入赘。我住进来。我爹一个人住没什么大事。等我有钱了，给他傅府边上买个宅子。串门方便。穷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我脸皮厚着。”
傅尚书瞪他，觉得这人真是绝了。他瞪了半响后憋出一句：“也不是不行。”
傅辛夷听着又是失笑。
封凌怎么能脸皮厚成这样？
傅尚书怎么能几杯酒下去就被说服了？
果然傅府解决问题，还是靠着一桌饭。封凌还没有进家门，却已经深得傅府吃饭解决一切的精髓。
顾姨娘扛不住先一步退下要去休息，走前和声和傅辛夷说了些让她自私点多想点自己的话。餐桌上的饭菜全部撤下，就留下了一批更换了酒坛子和一碟新上的下酒菜。
傅尚书和封凌还在喝酒，喝得什么胡话都开始说。
傅辛夷坐在边上歪头看人。
如果今后的日子是这样来过，似乎挺好的。

第86章
天彻底暗下，看不出一点亮光。
屋子里灯光极亮。灯芯随着吹来的风轻微摇晃，在人脸上照出了酒后的红晕。
傅尚书和封凌酒过了不知道几巡。
“不能喝了，不能喝了。明个还有事。”
傅尚书意识尚在，记得叫府上的人给封凌送回家，再三提醒封凌记得第二天要去找嵇先生。他说完扛不住酒劲，自行起身，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往自己房间走，一边走还一边仰头念诗。
“我欲乘风归去！嗝——归去来兮！嗝——”
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傅辛夷看得在那儿乐个不停，好在还记得送封凌上马车：“封凌，我送你上马车。”
封凌应了声，跟着傅辛夷起身。
他酒品很好，酒量也很好。
傅府的酒并不是后劲很足的甜酒，也不是当场就醉的烈酒。你一杯我一杯，喝多了后稍微缓缓，也能慢慢缓过来。晚上睡一觉，第二天酒意差不多就能全退。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门走。上回这么走一路，结果封凌补过头，直接留了鼻血。
傅辛夷想到这一点，唇角勾起，眼睛成了小月牙。
封凌微醺，思绪有些迟钝，隐隐感受到身边人的笑意，侧头看傅辛夷。前头带路的仆役和周圈不远的守卫手中都有灯，灯光照在傅辛夷脸上，特别好看。
傅辛夷年纪尚小，脸白皙，凑近了看还能看到细微的绒毛。她大约是刚才喝了热汤的缘故，脸上带着点粉，像夏日的桃子，让人禁不住想要啃咬一口。
封凌抿着唇，视线往边上转移。
酒意时不时上涌，他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将脑中的念头付诸于行动。
短暂的路很快走完，门口马车已在候着。
马车前头放着一盏灯，便于让巡逻者辨认，不至于一弓射过来。
傅辛夷将封凌送到门口车边，看着封凌的脸。封凌醉酒的模样很好看，是大片大片的红，红到眼周圈都是红的。但这红意又和脸红不同，带着一点水意。
眉心的一点红印在这样的微醺状态下，好似有一股奇异的魅力，颇为惑人。
她总是很轻易就被封凌的外貌给吸引，吸引到心头快速跳动着。
封凌和傅尚书说要和她成亲时，她也就震惊为主，而少有这样心头框框打鼓一般的亢奋。那种莫名暧昧的情愫，似乎更容易因为封凌凝视的双眸而产生。
晚间的空气微凉，越发显得人脸颊微烫。
傅辛夷压下心头的异样，认真对上封凌的双眸：“今天回去早些睡，这酒听说喝了不会怎么头疼。明天还要见老先生，睡过了头不好。”
封凌低低应了一声。
封凌的嗓音很好听，很清爽。他喝多了酒，又稍有点压着，就又多了点磁性。
傅辛夷听着不知道怎么，意外觉得头皮微麻。
她自己羞了，便恨不得让封凌快点走，免得自己失态被发现：“你上马车吧。”
封凌望着傅辛夷脸蛋又看了片刻，然后看向了傅辛夷身后。傅府门口有两个守卫在看这儿，守门人也在往这边看，总陪着傅辛夷的良珠也在看这儿。
他不用想也知道，在马车前头候着的马夫一样关注着他们两个。
现在的傅府门口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不用等到明天，傅尚书和顾姨娘就会知道所有细节。
他抬起了自己右手，往自己面前放着，眯细眼研究起来：“喝酒会影响伤口么？”
傅辛夷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忙看向封凌的伤口：“怎么了？刚才你喝酒觉得伤口不舒服了么？”
酒可以桌上助兴，但对于有伤口和吃药的人而言，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先前见两人喝得高兴，完全没记得要劝一劝。
灯光太暗，她紧张往封凌那儿靠近了一点，低头试图细看。
封凌低声说：“觉得伤口处像有心跳的感觉。一下一下的。”
傅辛夷没受过这样大的伤，只知道手腕那儿能感受到脉搏心跳，语气略急：“要么还是先去一趟大夫那儿？晚是晚了点，但手更重要。”
她抬头看向封凌，见封凌脸上几乎没什么神情，就盯着她看，当即皱起了自己眉头：“你别不在意这点小感触。下回不要随意喝酒。”
太近了。
封凌低下头，在傅辛夷唇上轻吻了一下。
一个喝多了酒，一个喝足了汤，唇水润柔软，带着年少者特有的气息。
他见着傅辛夷倏忽间瞪大的双眼，笑了起来，将作为借口的右手放下：“现在没这个感觉了。晚上我会早睡。回去了。”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档口，过度嚣张的封状元飞快上了马车：“劳烦师傅送我回家。”
他掀开马车侧帘，看向站在那儿僵住的傅辛夷。
“过几日见。”封凌含笑道了别。
他终究没忍住啄了一口。
马蹄声响，马车离去。
傅辛夷僵了小半响，茫然伸手摸向自己被偷袭的唇。
刚才那个是吻么？是唇对准唇的那种吻么？她被吻了么？
在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候后，躁动的热意席卷而来，飞快上了头，让傅辛夷整个人都熟透。她都无暇顾及门口到底有多少人看到了，快步转身往府上走。
明明只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子！她真实年纪早就过了十九了，怎么能被如此浅淡一个吻给击败？
她明明晚上做梦都对他……
傅辛夷头脑发烧，和喝多了酒一样，又晕又不甘心又难掩愉悦，充满复杂情绪从快步变成了小跑。她小跑回自己房间，还把身后慌乱一道赶回来的良珠关在了门外。
“我准备睡了。”傅辛夷太高声音说着，“洗漱水放门口就行。”
见证了一切的良珠懵乎乎应声：“……是，小姐。”
小丫头头一回见这种每日都仿佛话本的情节，一时间竟也有点不知所措。
哎，随意吧，左右见着都快成一家人了。
自我放弃的良珠这般想着，听话去端水了。
……
十二皇子府上。
十二皇妃抬头望着自己的新画。
画很简单，没有用任何的颜料，只用了最简单的墨水。墨水里面不会含有任何的毒素，是专门用松木和各种油制成，由太医确保了不会对身体产生任何影响。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除非百分百确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她才会去动用别的绘画材料。
她活了多久，几乎就学了多久的画，没想到有一天会限制自己用材料。
肖家和十二皇子都不会亏待她，这后果反而导致了她“富贵病”，身体里积攒了一些毒素。以前没往这方面查过，能吃能喝能睡，连生病都少有，谁想到会有如此情况。
十二皇子来到自己皇妃书房，就见她对着画不知在想什么。
自从孩子没了后，她的心思比以前深了很多。
当然，他也一样。
他没让人通禀，走到皇妃身边，从背后环上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怎么又在发呆？”
皇妃轻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在看我的画。最近陛下心情很好？”
十二皇子应声：“嗯。新科状元的想法给了他不少启发，这两天他陆续有私下找大臣聊过，听母后的意思，似乎是想做点大动作。”
皇妃没动，任由十二皇子将脑袋搁在自己肩侧：“新科状元很喜欢傅辛夷，要我去和傅辛夷多接触么？她前些日子病了，我身体不舒服不方便过去。这段时间筹备的花店好像准备得差不多，要开了。”
十二皇子一样看向自己皇妃的新画：“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皇妃含笑应了一声：“我想去。买点花装扮一下家里挺好的。”
十二皇子跟着轻应了一声。
两人互相依存片刻，十二皇子说起了朝堂上的事情：“这回科举考核中，包括当年被强行带来京城的商贾后裔之外，还有很多南方学子。他们有钱，对子女念书上心，如今在朝中也算占了不少人。”
皇妃听十二皇子说起这个，不是很懂。
她问了一声：“这些人怎么了么？”
十二皇子想了想：“我不知道父皇怎么想。只是北方贸易总不如南方海运生意，学子们日子过得清苦一点，科举中总比不过南方。朝中现在南方官员越来越多，怕以后科举以及考核晋升会出什么问题。”
皇妃笑起来：“你这担心得也太早了一些。”
十二皇子摇头：“不早。父皇常说，事情不能只看眼前十年二十年。至少看五十年，觉得自己命长，就往后看七十年八十年。”
话是这么说……
“那你现在能做什么呢？”皇妃忍不住问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沉吟片刻：“桂府和蒙古有生意往来，这一块可以做大。带动周边一带，那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皇妃微愣：“可陛下不喜商人，蒙古那儿和我们关系也算不上好……”
十二皇子笑起来：“是不喜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人而已。谁不喜欢钱？谁能和钱过不去？执掌天下，哪里一处不需要花钱？双方要是都得益，总归能处好关系的。”
皇妃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商人往来频繁，一来一往必然需要很长时间，这劳役赋税都很难解决。户部那儿肯定不会同意，怎么办？”
黄册、鱼鳞图谱以及里甲制，决定了老百姓不能随意离开自己所住的地方。
状元郎的卷子早已在消息灵通的臣子以及皇子间传遍。
十二皇子对这位新科状元充满了兴趣：“我想新科状元或许会给出一点好方法。”
此事若成，他本就占优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第87章
傅辛夷并不懂官场上的绕绕弯弯，即使对封凌很受欢迎有所了解，了解程度也不过是浮于表面。
她不懂改制会带来的滔天巨浪，也不懂其中争斗的地位权势以及很多东西。她的心思和小老百姓一样，关心的多是如何更好生活，今后天下会有如何的变化。
对当下的傅辛夷而言，脑袋里装的东西很多，有傅府，有亲生父母，有封凌，还有自己的生意。
她一大早先去院子里照顾了一下植株，中午又一次穿上了方便行动的衣服，拐了良珠和家里守卫出门。
“禁足”这码事在傅府一回生二回熟，就是告诉傅辛夷：想出门也不是不行，带上人再说。
于是傅辛夷需要带的人数量从原本的一个守卫，到后来的三个守卫，再到现在五个守卫，逐渐升级。而这群守卫，有的明显一点跟在她身边，有的直接装作路人，在不远处守着。
惜命的傅辛夷非常听话带上了人，坐马车前往自己花铺。
她再拖着不去，铺子可能很快就将面临入不敷出倒闭的情况。而且吧……她还欠着七成的铺子钱。
生活所迫，不得不上岗。
马车上，良珠犹犹豫豫，好半响才憋出了一句顾姨娘今早恼羞成怒的指令：“小姐，顾姨娘让我这段时间拦着点您，让您和封公子离远些。”
她挠了挠脸：“顾姨娘说，婚前常见面不好。”
傅辛夷知道昨晚上门口的事已入了长辈耳，脑袋靠着车壁上撞了一下，但还强作镇定：“我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但做归做。
她就算乖乖的，谁还能拦得住封状元？
傅辛夷和良珠都清楚这一点，不过并没有戳破。
等马车到达花铺，傅辛夷下了车，进门就迎来了得到消息的吴掌柜。
吴掌柜好些天没见着傅辛夷了，要不是知道傅小姐病了一场在家休养，险些以为傅小姐仅是玩票，将店铺忘了一干二净。
他殷勤拱手：“小姐，店内都装扮得差不多了。我与您上回说的那位掌柜也联系上了。花草我们随时都能进过来，就这墙面摆设和东西怎么卖，还得您亲自来看。”
傅辛夷知道这点：“嗯，我这些天又做了些画，让人一并带来了。”
她身后立刻有人将从傅府带来的画取出来，在傅辛夷的吩咐下，开始往墙面上挂。
良珠则取出了傅辛夷交给她的图纸，去和帮工小二小吕说傅辛夷的那些个买卖设想。
一时间店内忙碌了不少。
傅辛夷见墙上画多了起来，继续和吴掌柜聊：“对了，你上回与我说找到的姑娘呢？”
吴掌柜一拍手：“刚一忙差点给忘了。姑娘晚些就来。她今个白天要在家里帮母亲做女工，我们这边没敲定她，事情也没有，便也没法给她银钱。”
拖了那么久，傅辛夷略有歉意：“是我拖着了。她叫什么来着？”
吴掌柜有将资料送到傅府给傅辛夷看过一眼，不过很多事情不能放在纸上直说，还得私下里才好开口：“叫任欣颖。家里是四口人，都是正经人。她母亲带着她改嫁，一家四口挺好，就是任欣颖原先父亲叫任巡，三年前科举高中，但很快自缢。前些天翻案闹得厉害，所以一家人这段时间生活不太容易。”
傅辛夷微愣。
这么一听，没想到还是个听说过的。
吴掌柜搓了下手：“本来这样的姑娘，我觉得不太适合留在铺中。太过耿直的姑娘，就怕拉不下脸面招待贵客。但她长得还成，手脚灵活，要价不贵。现在会画画还识字，又出来讨生活的实在少了些。”
识字是什么概念？
以后铺子里要接待的指不定都是官人家中女眷。万一碰上个才女，他们这儿招待的连听诗词都听不懂，还怎么做生意？
当然，主要还是便宜。
傅辛夷又问了一声：“还有呢？”
吴掌柜懵了一下：“啊？”
傅辛夷看向吴掌柜：“我们再加点钱，找个更加没问题的姑娘也成。京城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优先推了她过来？”
吴掌柜没想到傅辛夷那么敏锐，更讨好笑了笑：“还有就是，她和京中巡逻值守的郝康安挺熟的。以后我们要是碰上什么刻意刁难的客人，处理起来方便些。小姐身份不一样，哪能亲自出手应付那些。”
傅辛夷觉得这吴掌柜有点意思，短短时间内连人和谁挺熟的都查出来了。
“那我见一见，还成我就留下了。”傅辛夷朝着吴掌柜颔首。
吴掌柜见傅辛夷同意，当然高兴连连搓手，更加积极起来。
铺子里加上了画，增添了一些盆栽，一下子亮堂了很多。
柜台后面那面墙已种下了会爬墙的三叶地锦，绿意正浓，就等它自个儿生长，随后布满整面墙。花鸟铺送来的三叶地锦初看非常普通，但到长满整个墙面，每个季度能惊艳不少人。
三叶地锦是会变色的，成片坠下后，就将会从绿色变成黄绿，再从黄绿变成黄红，最后从红又变成红绿。一年四季不同色彩，和四季月季异曲同工，就是花小不明显。
傅辛夷觉得唯一的可惜，可惜在自己还弄不到矾根。矾根的颜色在各个季节变化比三叶地锦更漂亮，叶子看起来宽大得多，更为壮观。
唉，要是以后海运更发达一些，不知道她能不能在有生之年见着。现在的矾根要在另一块土地上才可见。
傅辛夷望着绿植出神，全然没觉得自己和整个铺子里的景色，已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轻便但又与寻常人不同的短衫裤子，微仰着头发着呆，整个人静止着，如一副精描细画的图。
京城里传出的体弱绝美傅小姐，容貌绝对是拿得出手。她常年在家闷出来一身白皙皮肤，眼眸又比常人深邃一些。一身温和的气质更是寻常人学都学不来的。
店内不管是谁，望向傅辛夷时总忍不住停滞一下视线，看片刻再转开。
人对美具有欣赏的本能。
“打扰。”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传来，带着少许的紧张，“吴掌柜在么？”
画被打破。
傅辛夷转头看向来人，对着进门来的姑娘笑起来：“在的。你是任欣颖？”
任欣颖局促点了头：“是。”
傅辛夷示意任欣颖坐：“我是傅辛夷，我们聊聊。要是合适，明日起你就在这里帮工。”
任欣颖没想到直接见到了傅小姐，愈加紧张了。
京城里现在关于傅辛夷的事情，那是茶余饭后都有人在聊的。谁都知道她和新科状元关系匪浅，且还是傅尚书的独女，深得皇后喜爱。她简直是上天的宠儿。
她忙先行礼：“我站着就好，傅小姐想聊什么？”
傅辛夷见任欣颖没打算坐，自然跟着站着与她聊天。
任家的这个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还未成婚却已经历过很多事情，让她虽紧张，但不至于失态。该行礼就行礼，礼仪上也还成。
容貌不错，谈吐尚可，没有什么别人听不懂的口音。
傅辛夷想了想，失笑：“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不如跟着我包两束花看看？”
任欣颖忙应声。
听着傅小姐说要包花，店内掌柜、小二以及良珠都好奇了起来。他们光看过傅辛夷画的图纸，见过傅辛夷的花画，听说过她的想法，还没见过傅辛夷包花。
而且，店内就几盆盆栽，也没剪下来新鲜的花啊？
难道要直接从盆栽上剪？
傅辛夷扫了一圈，问了一声掌柜：“可有纸笔和剪刀？”
掌柜早前就将傅辛夷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从柜台那儿取出来：“小姐，全在这儿。您看看还缺什么？”
傅辛夷朝着任欣颖招了招手：“来，过来，跟着我学一学，看能学几成。”
没有真花，那就用假花。
她选了一张红色的大纸，快速裁剪成一小张一小张正方形的纸，吩咐另外几个人跟着一块儿学：“教你们折个纸玫瑰，等下折多了就放着装点一下店面。”
纸玫瑰？那是什么？
一群人茫然看向傅辛夷。
傅辛夷取了一张纸，优先看向任欣颖：“难度不高，就是熟能生巧的小玩意，先试试。”
她这般说完，将纸摊开，开始折纸痕。
纸玫瑰难度是真的不高，优先先将纸折出八八六十四的小方块，再摊开纸，在纸面上折出更细小的三角折痕，最后通过将纸周边一圈边角折叠插在一起，形成一个花苞。
花苞稍作拉扯，直接就能成型，连剪刀都用不上。
她很快折出了一朵，摆放在桌面上。
小小的红色纸玫瑰花瓣都没几个，但看上去却真的像玫瑰花。
一群人看看纸，再看看花，再看看纸，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88章
红色的纸玫瑰放在桌上，长得挺像回事。
傅辛夷刚才用短暂的一段折纸方式告诉大家，这个还真的不难。
然而眼力劲极为好的小吕拿了一张纸尝试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惨痛的现实：脑袋告诉我，我会了，手告诉我，我不会。
来试折纸的任欣颖拿起纸，努力回想，认真尝试，最终也卡在了半路上。她拿着折痕一片的红纸，相当无措望向傅辛夷。
傅辛夷看了下每个人的进度。
进度最高的就是任欣颖，四个角至少都折起来，中心圈也折了。接下去进度快的是小吕和良珠，而掌柜最惨，只折出最开始的格子。
傅辛夷点了下头，又取出纸重新折，放慢了速度，每折好一个阶段，便取出新一张红纸继续折，一直到桌上放了好几个阶段的红纸。
她再次示意众人：“这回按着这个试试。”
一群人拿着手上的纸埋头继续尝试。
几个人不停抬头又埋头，抬头又埋头。好一会儿后，任欣颖惊喜拿着一个椭圆状花苞给傅辛夷看：“傅小姐，我折出来了！”
傅辛夷笑笑：“可以。”
至于另外几个人，小吕进度意外比良珠快，最慢的依旧是吴掌柜。
傅辛夷又取了一张红纸：“刚才折的那种玫瑰叫川崎，看起来更像一点纸，接下来我试一下酒杯玫瑰，这个会难很多。掌柜拿点浆糊给我。”
掌柜又翻出了准备好的浆糊。
傅辛夷依旧是折了一个示范，花的时间比刚才多上了不少，折痕密度高了很多。也不知道怎么折着折着，她就将一张满是褶皱的纸中心固定住，开始收拢起来。
然后这纸就一点点收拢了周边，中途用浆糊黏了一下，最后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苞。
傅辛夷头上拔了一根簪子，在中心戳了戳，再将花瓣往外弯了弯，花苞瞬间绽开，比上一种更像一般玫瑰。
所有人一脸痴呆。
对比两种折纸方式，所有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种折玫瑰的方式被傅辛夷称为“不难”了。刚才那个方式还能理解跟上一下，这个从刚开始就无法理解。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朵花？
傅辛夷见他们完全懵的状态，拿起了掌柜准备的笔，在一张纸后面画起来：“这个画起来看得清楚些。刚开始是斜着折，所以我们要分出很精确的折现角度，接下去要折出菱形。”
她自己以前也没画过褶皱线条，不得不偶尔折一下来逆推图纸。
于是所有人就见证了一张密密麻麻全是线条的纸，还听傅辛夷说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折法。
众人：“……”
吴掌柜把手里的半成品一丢，非常怅然：“哎，我觉得我这人吧还是得现实点，该算账就算账，该管铺子就管铺子，不能为难自己。”
傅辛夷第一遍自己折用了一刻钟，第二遍解释并快速示范用了半个时辰，这初学者起码得一个时辰才能做出一朵来。一个时辰啊！
所有人总算明白为什么傅辛夷对包花的姑娘有要求了，就这需求，学成了转头自个都能开家店。
任欣颖手拿着红纸，咬了咬唇，试图按着傅辛夷画的图纸折起来。
小吕看着，跟着一脸好奇也想学。
良珠看看花，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纸，和吴掌柜一样选择放弃。她日常要做的事可不是帮自家小姐做这个。感兴趣学点基础的还行，这么难的就算了。
傅辛夷似乎一点没觉得累，用了几张纸再折了一堆的流程出来，就将任欣颖留在那儿折纸。
她吩咐着另外几个人：“我画的那些图纸，你们记得看过后背下。还有每种花代表着什么含义，全要给我记下。画的名字我也写在图纸上了，三天后抽查。”
掌柜和小吕可以不会做，但不能连自家卖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吩咐的掌柜和小吕连连应声。
傅辛夷见任欣颖依旧在尝试制作，就在边上多做了一点纸花，再寻了绿纸做了点叶子。她还问掌柜要了铁丝当纸花的茎，做出了总计十九株玫瑰。
一个时辰后，任欣颖拿着自己做出的酒杯玫瑰，惊喜捧给傅辛夷看：“傅小姐，我做出来了！”
傅辛夷看向任欣颖的成品。
因为尝试了不少次数，这张纸折痕过多，有不少露出的地方磨损厉害，看起来不够精致。但对于一个初学者而言，能花整整一个时辰去尝试做出成品，已非常不容易了。
有耐心，手也算巧。
她朝着任欣颖温和笑了笑：“很厉害。明天开始就在铺子里帮工，让掌柜给你写个契。是短工还是长工要说好，价也不一样。要是半年后做得不错，我会让掌柜加钱。”
任欣颖露出灿烂的笑，开心应声：“好！”
这个年纪的姑娘，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傅辛夷含笑从边上又取了几张大纸：“包花的方式很多，图纸我有画。掌柜和小吕要背很多名称，平日主管店内进货送货这些大事。你也一样要背那些，更要学如何包花。”
任欣颖用心听着。
“包花，一要看花配色，二要看买花的人是拿去做什么的。”傅辛夷将自己的玫瑰做例子，用了一张素雅的米白纸以及一张月白纸叠加。
月白是淡蓝，和米白叠加，参差不齐露出了纸角。
“大部分包花方式里，花三分之一高度是束口点。你要卡在这里进行捆绑。”傅辛夷将花放入纸中央，将下方的纸折叠出三角，卡出了上面的花。三分之一处收拢，又取了绳子束口。
纸上方口大，下面口小，中间是收口的。
其他人没听懂“三分之一”这个说法，但也明白了傅辛夷的意思。
“其实最配红玫瑰的该是黑色的纸。”傅辛夷朝任欣颖解释了配色，“素雅的月白纸更适合浅淡一些花，比如粉色白色一类。花和部分草夹杂也会更好看。”
任欣颖想象了一下那种配色，双眼发亮：“嗯，很好看。”
傅辛夷见任欣颖能懂她的意思，更加高兴：“那你平时多学学多试试，要是有更合适的配色或者包花方式，也可以画下来给掌柜。掌柜会拿来给我，我要是觉得可以，那就加钱。啊，钱不会很多，只是以资鼓励。”
说是以资鼓励，但哪个人会不乐意多赚点钱呢？
任欣颖用力点头：“谢谢傅小姐。”
傅辛夷见她很是积极，当然满意。
等过几个月后任欣颖做得好，习惯了这些，她就可以教她做干花花画。到时候自己工作量能减轻很多。任欣颖生活不容易，今后日子还长，能好好过，她就尽可能帮搭把手。
她今天出来已久，差不多时候该回去了。
傅辛夷将任欣颖交给掌柜，再叮嘱几句后，放心拿着自己手上的这捧花和良珠离开。
玫瑰纸花是要带回家的。明天要是封凌真的到家里来，她就可以把这捧花送给封凌。封凌送了她那么多花，她总归要回馈一些。
玫瑰因为有刺，大多数文人墨客都称呼其为“豪者”或者“刺客”，又因为其香味和扦插技术特殊，还会有“徘徊者”和“离娘草”这样的叫法。
现在的玫瑰，远没有千百年后甜腻的爱情隐喻。
傅辛夷悄悄将自己的小心思藏在里头，想等着自己花店开时，再将这样的花语推广出去。
而此刻的花铺里，由于很多东西都折腾得差不多，掌柜和小吕以及任欣颖各自拿了一刀图纸背着。
任欣颖翻看到了玫瑰的包花方式，发现了好几种玫瑰特有的包花图案。
玫瑰边上写着此花代表着坚韧以及爱情。
傅小姐只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三角包花方式，却并没有选择那些爱心之类的包花方式。
她想着外头传的八卦，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傅小姐的花是要送给封状元的么？”
掌柜咳嗽一声，没有抬头：“这话出去不要说。”万一不是，那他们这么胡乱猜，岂不是讨打么？再说，女子多矜持。傅小姐这么温和一个人，不像是会很主动的。
小吕飞快往后翻了一下图纸：“啊，玫瑰记在这里。”
掌柜嘴上一个说法，身体却很诚实，和任欣颖一起齐刷刷看向小吕。
小吕念起来：“本店玫瑰有豪者之意，但更以爱情为主。红玫瑰代表着，我爱你，每一天。”
掌柜和任欣颖神情同时丰富起来。
竟是这般直白的话语！
小吕看下去，惊奇：“咦，数量不同的玫瑰还不一样的么？”
任欣颖还记得刚才傅辛夷折了多少，忙说：“是十九朵。”
小吕快速查了下去，以一种更为惊叹的口吻说着：“十九朵红玫瑰的意思是，爱的最高点。”
掌柜忍不住自言自语：“到底是因为封状元正好十九，才有了这样的含义。还是这样的含义恰巧碰上了十九这个数？”
一群人刚有这个念头，心里已有了答案。
肯定是因为封状元正好十九。
表达爱慕的花朵很多，芍药、山茶和水仙都是，唯有这玫瑰几乎从未有表达爱意的说法。
我爱你每一天的说法，以前听都没有听说过。这天下恐怕也就傅小姐的这家店里，会有这样古怪又浪漫的说法。就连每一朵的含义都不同，想来是认真算过的。
哎，真不愧是京城里风靡话题的中心人物，就连送起礼来，那都如同话本一般。
全然不知这一切的傅辛夷哪能想到自己不过将千年后的说法与现在的说法共融，还能扯出这么一个浪漫的误解。
大概，这就是宿命。

第89章
传闻这种东西，你传我，我传你，转头传出去就又成了完全另一码事。
骆康当初本就知道不多，传了点关于封凌和傅辛夷的二三事，转头那些进士再往家里一说，等家里头再往外讲，事情已发展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
比如有这么一个说法。当年封父带着封凌曾来过京城，封凌和傅小姐年幼相识，一见钟情。谁想到后来，一个离开京城，母亲早亡，家境败落，另一个突遇中毒，亦失去母亲，痴傻失明。
再后来封公子一路考上京城，成为状元。傅小姐忽然恢复，认出封凌。
最后两人在游街时泪如雨下，相拥骑马。
好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封凌拜访一回嵇老先生，没料到能在嵇先生这儿听一遍自己的八卦，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匪夷所思版本。
在户籍卡死的情况下，来一趟京城其实并不算方便。来往要路引，路引要有特殊情况才给批，很难拿到手。他家境原先的水平也说不上败落，就是普通人家能读得起书的水平。
至于一见钟情这种事情……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品鉴会上，如果说从那一天他确定了傅辛夷就是他记忆中的傅辛夷，打算送东西的话，也勉强算是一见钟情。
封凌在心里头将骆康记了一笔，看着老先生戏谑眼神，失笑拱手：“先生不要笑我。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夸张，只是那天看傅小姐那样危险，干脆将人带上了马。”
他顿了顿，也多说了两句：“我对傅小姐本就有意，生怕京城里姑娘不知，总在我家附近周旋。我很久没能回家，实在不太方便。”
封状元的家附近现在和闹市一般，隔三差五有人过来。
嵇鸿畴点头：“也是。我记得当初有位状元郎，家里的门被人摸来摸去摸倒了。后来换了一扇，三天没到又被人摸倒了。”
封凌：“……”
他该庆幸自己租的房子门还在么？
嵇鸿畴让书生取了一个册子出来，递到了封凌手上：“翰林院事务不少，这些时日就不用过来了。里头写的这些书，你都一一去看了。寻不到的就去借，翰林院人多，总有人家里有。”
他没让封凌问自己借。
问别人借书，一来二往就是个交情，对封凌熟悉翰林院诸多官员有利。而且这名头还能打着嵇鸿畴的名头，让别人知道封凌就算没有傅尚书，后头也有人。
封凌很意外。
他接过了册子，却对嵇鸿畴直言：“先生为何乐意这样帮我？”
嵇鸿畴看着封凌半响，似叹非叹“哎”出一口气：“人老了，总希望小辈能过得好一些。见你这性子难得罢了。路啊，总是自己走的，能走到多远，还得看你自己。”
封凌还是不明白。
嵇鸿畴不再多说，摆手：“行了，你要是有空多来我这儿给我讲讲故事就成。”
封凌听出嵇鸿畴不想多说，且有劝他离开的意思，便起了身：“那先生多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我会常来叨唠，到时候先生不要嫌我烦才好。”
嵇鸿畴点了点头。
封凌拿了东西准备走了，嵇鸿畴又多说了一声：“你死读书，少有玩乐，不是一件坏事。”
这话对于如果说封凌仅是个十九岁少年，一下子还真听不懂。他或许还会觉得：我怎么就死读书了？要是有钱，我也会玩乐。
但对于经历过太多事情的封凌而言，他听明白了嵇鸿畴的潜台词。
他朝着嵇鸿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谢先生提点。”
嵇鸿畴是在告诉他：京城里结交方式最喜用玩乐开道。有酒肉同僚，有皇家子弟，这些人要是凑上来结交，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随便和一位皇家子弟牵扯过深。
能得到这么一句提点，说明嵇鸿畴是真的偏心了他，但能不能聪明领悟，还是得看自己。
封凌行完礼，再度告退。
留下的嵇鸿畴在心里头嘀咕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太过聪明，到底是好是坏。
……
这头封凌听过了自己的八卦，那头最早开始传八卦的骆康也不算太好受。
他被拧着耳朵哎哟哟叫唤着：“娘子，大人，行行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骆康的妻子罗氏冷笑：“错了？你错在哪儿了？我看你是真的飘。人家情投意合是一码事，男未婚女未嫁的，转头外头传成这样，你让傅府怎么做？”
骆康双手护自己耳朵，被疼得龇牙咧嘴：“那就成婚呗，成婚怎么了？”
罗氏为人母的，哪能不知道肯定要成婚：“是要成婚啊。可心里头憋气，气得慌。人家好好护着的姑娘被外头传来传去的，能乐意？回头一查，哟，是骆康骆大人传的话。”
骆康觉得不至于，可他又不敢再忤逆自己妻子：“悠着点，您悠着点。我就这么两只耳朵，哎哟……”
罗氏放开了骆康，手指在他脑门上一戳一戳：“你爹天天叫你低调一点，低调一点。守规矩守规矩。别人能犯错，你不能犯错。别人不守礼制，你得守礼制。你半点辫子都不能给人留！”
骆康揉了揉自己耳朵，见罗氏这般气愤，小声说了一句：“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你是忘了我们两家怎么举家从江南北上了？还是忘了沈家一家绝户？”罗氏收起了手指，语气又变得平和了些，“最重要的是，你得想着我和孩子的命，全系在你手上。”
骆康能扛得住自己妻子母老虎的姿态，可扛不住自己妻子忽然软下来的姿态。
他禁不住拉了两下自己妻子袖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回绝不乱嚼口舌。封大人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傅小姐又看着确实是喜欢他的。这回不至于。”
罗氏哼了一声，去拿擀面杖：“我去做点面皮子。你这些天要见谁给我一个个想好了。都考上官的人了，也没个官大人样子，不着调。”
讲话确实不着调的骆康凑上去：“我想吃面。”
罗氏挥着擀面杖，声音忍不住又大起来：“有本事你自己拉面！”
骆康一脸讨好：“没本事没本事。您老做的面条最好吃，那是京城第一面，绝对没有二话的。封状元都吃不到您出手做的面条。傅小姐肯定不会下厨啊。有您在，我日子过得比封状元还舒坦。”
罗氏停住脚，手持擀面杖斜眼看骆康：“傅小姐听说会用花做画。”
骆康也听说过：“是。”
罗氏觉得骆康简直了。家里做的酒楼生意吧，也不怎么上心。考科举吧，还要她按着头学。明明本事有，却偏生随遇而安一般不着调。她当年怎么就一时瞎了眼，嫁到了骆家？
她拿着擀面杖指着骆康：“你家那酒楼让傅小姐来布置布置。钱不是问题，懂不懂？傅小姐布置的楼，老百姓好奇不好奇？状元郎会不会来？就算状元郎不来，你酒楼多了新意，到底是利大于弊。”
骆康恍然：“娘子聪明。”
现在全京城都想和傅辛夷和封凌套近乎，没谁能免俗。但想要套近乎，总归要有法子才行。
骆康琢磨了一下：“那娘子不如明个和我一道去拜访一下傅家？大户人家是不是要送拜帖？我们会不会在门口就被拒了？”
能想到从傅辛夷这儿下手的人肯定很多，傅府或许拜帖最近能收到一沓。
罗氏想了想：“明天先走一遭。多去几趟送拜帖，总会让傅小姐知道我们想要请她布置酒楼的。”
去一趟代表着有机会，不去就代表着一点机会都没有。
骆康想想觉得很有道理：“成，明天一早就去。”
所有人都将自己的行程设想得非常好。
然而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傅府守门人打着哈欠推开门，就僵在了门口，茫然看向门外，不知道今个是什么大日子。
门口站了三批人。
一是十二皇妃。她穿着简单坐在马车上，脸上带着浅淡的笑：“难得出一趟门，忘了先送拜帖，没想到今天赶了个不巧，还碰上人一块儿赶早拜访。”
二是骆康和妻子罗氏。两人笑盈盈行礼：“见过殿下。”
三是封凌带着自己父亲以及临时请来的媒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状况，一样朝着十二皇妃行礼：“见过殿下。”
十二皇妃朝着守门人说着：“劳烦通禀。我与傅小姐说两句话就回了。”
守门人忙应下：“是。”
在屋内并不知情的傅辛夷，这会儿才从被窝里爬起来梳洗：今天要怎么将玫瑰花送给封凌呢？

第90章
守门人算来算去，没算出来今天是什么节。
莫非是一个良辰吉日，最适合上门拜访？
他摸不清头脑，匆匆往里去通知傅尚书，生怕怠慢了十二皇妃或者封状元。至于骆康，不熟，不认识，传话的时候顺带而已。
正门口。
十二皇妃穿着再怎么简单，衣服料子上细线的颜色都表明了她皇家人的身份。马车上更是有肖家标识，好认得很。骆康没见过十二皇妃，仅凭着本能猜出了十二皇妃的身份，叫了“殿下”而已。
至于封凌，他自然是认识十二皇妃的。
十二皇妃从马车上下来，对着封凌和骆康一样行了礼。
封凌和骆康朝她行礼是规矩，她回礼是礼贤下士的客套。
她脾气一向很好，又是肖家出身，很是会察言观色，眼尖看出了封凌的来意，朝着封凌先一步笑着说了声：“我今天想来和傅小姐聊聊画，问她订一幅花画。不会打扰到封状元。”
现在的京城，几乎没有谁认不出封凌。封凌太好认了，眉心点红，右手有伤。能在这时候出现在傅府前头的，也不可能是别的学子伪装。
这事实在好笑，她突发奇想过来，没想能撞上封凌求亲。
封凌含笑：“殿下有心。我和父亲今日来拜访傅尚书，是想请媒人议婚。这两天在京城，各种故事传得沸沸扬扬，我总得给傅尚书一个交代。”
罗氏听到这话，伸手暗中捏了一下骆康。
要不是骆康嘴快，岂会让故事变得如此丰富。
骆康被捏得疼，又不敢发声。
十二皇妃看向骆康夫妻。
骆康见十二皇妃望过来，上前摆明自己来意：“新科进士骆康，家中有酒楼，是想请傅小姐帮忙给酒楼装点装点的。今日主要是来送拜帖。”
要是不用拜帖能进门更好，但看着今个悬乎。
十二皇妃笑笑：“那与我是一样的。”
骆康哪里能说一样呢？面前贵人看着和傅小姐是认识的，而他只能说间接认识过傅小姐，拜帖人收不收还是另一个问题。
他正要解释，却被封凌插了话。
封凌没法对十二皇妃说太过失礼的话，但对骆康很有话说：“骆兄的酒楼不是挺好的么？找个说书先生在那儿说说我和傅小姐的事，想来能赚不少钱。”
这可是话里有话。
大家都是经历过今年玩心眼科举考核的人，自然能听得懂。
骆康哪想封凌真把他给记上了，原本还算自然的笑容顿时僵住，讪讪拱手：“没没，不敢不敢。昨天刚因为这事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下回再不敢随意往外乱说话了。”
他没说被谁教训，但在场的几个人不约而同看了眼罗氏。
罗氏依旧笑盈盈，半句话没开口，仿佛自己并不知道谁训了谁。
封凌笑了一声，没再开口计较。
众人在场都客客气气的，让封凌垂下眼，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他再度抬眼时，依旧是带着客套的笑，看似和善，实际上半点真情实意都没有。
这时候一个个上赶着来傅府，多是因为有利可图。不管是封凌还是傅辛夷，在几个月前对于全京城人而言，全然没有结交的意义，几个月后就全变了。
随着时间流逝，他位高权重，傅辛夷敛财万贯，靠过来的人只多不少。
封凌没再开口，任由在场的气氛冷下，逐渐变成了集体沉默的尴尬状况。
封父站在封凌身边，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觉自己怕是一辈子到不了自己儿子这般成就。他光是应付现在的场景都有点窒息，更别提应付更多的人。
生活不易啊。
至于被带来的媒人，是京城民间名声算不错的一个老媒人。她年纪四十多，长得脸圆身圆，非常讨喜，平时收的钱不多，只乐意做一些双方家室都还成、好说话的那种普通人家的媒。
她哪里见过这涨势，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安分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吭声。
果然不愧是状元郎选中的人家，来往的人都了不得。
一群人在门口稍等候，守门人重新跑了出来，笑容可掬迎着人进门：“几位请。没想到几位来这么早，厨房有刚做的汤羹和糕点，几位可一定要尝尝。”
守门人都没问大家饿不饿，反正先要给吃。
一群人听着守门人的话，按序进门。
在走往前厅的路上，守门人也将现在府上情况说了一下：“老爷早起在书房，换身衣服就来。小姐才刚起，已经派人去叫了。顾姨娘身子不便，现在过早，不便见客，几位也多体谅。”
大家自然体谅，进前厅等候着。
既被迎进了前厅，该有的招待都有。
很快就有丫头送上了热茶、红枣桂圆银耳羹以及刚出蒸笼的糕点。京城的糕点样式不少，每年都能捣鼓出一些新奇的。什么老八样新八样的，更新换代很快。
媒人一看到这银耳羹，心安定了一些。她原本还以为状元郎是仓促来的，现在来看恐怕早就有和傅府说过。倒是另外两位，恐怕都没说过要来，一大早突然上门。
众人安静吃着东西喝着茶，静候傅尚书和傅辛夷出来，和在门口一样，气氛半点不热络。
……
傅辛夷听到人过来传话，又是十二皇妃上门，又是封凌上门，还有一个是自己吃过的酒楼的小东家上门，一时间有点懵。
她再细问了一下，算了算人数，发现前厅有七个人。这还是算十二皇妃只带了自己一位贴身侍女进前厅的情况。
“今天什么日子啊？”傅辛夷忍不住困惑。
良珠将傅辛夷的头发梳好：“今天是封公子来议亲的日子呀。”
傅辛夷看向良珠：“哪有议亲来那么多人的？”
良珠笑起来：“哎呀，小姐。您早上一大早就有两个生意，不就是给议亲来个开门红么？十二皇妃和那位小东家肯定不会在前厅久留的。接下去可不就是议亲的事。”
傅辛夷收回视线，看向自己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的少女打扮得相当鲜亮，扁圆形的桃花髻让她的脸蛋露得清楚。原本清新的发髻顶用金银丝轻微挽结，搭上了一朵花朵样式的宝珠桃花，显得更艳丽了点。
良珠特意往她脸颊上点染了一点胭脂红，用的还是上回封公子送的。
小小一罐胭脂特意拿出来用上，别人是看不出，傅辛夷却是有点脸发烫。原来女子的小心思会在这样小的地方体现，不让人察觉，却动足了自己的小脑筋。
人面桃花。
正适合议亲的日子。
傅辛夷站起身来，低头将自己牙白配粉色的衣衫整了整，随后才叫了良珠：“走吧，我们去前厅。总不能让人都等急了。”
得先将十二皇妃和酒楼小东家给应付了。
她带着人赶往了前厅，就见傅尚书正巧也刚到。
傅尚书客套和十二皇妃聊了两句，见着傅辛夷来了，吩咐傅辛夷：“你去偏厅处理花画和布置的事。”
说完，他还和和封凌说了一声：“封状元也一并去。这儿有我和你父亲就够了。”
大人谈婚事，小孩不能插嘴。
封凌起身拱手，站到了还没开口的傅辛夷身边，朝她轻微笑了笑。
傅辛夷一样朝着封凌笑了下，随后才对着余下几人说着：“殿下，两位，与我一道去偏厅。今天实在是事情都凑在一块儿。”
她语气温和，让众人听着舒坦。一群人本就不请自来，连拜帖都没送，根本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听着跟着傅辛夷一起往偏厅去。
到了偏厅，傅辛夷让人都坐下，随后从十二皇妃这儿优先处理起来：“殿下忽然来，是想要问我订什么画？”
十二皇妃朝着傅辛夷笑着：“天逐渐转热，想请你过些时日去看看昙花，到时候将昙花采摘下来做一幅画。这花盛开就两个时辰左右，实在短暂，要是能留存下来欣赏，那最好不过。”
傅辛夷对昙花是有兴趣。
这花珍贵，花盛开时间短，还都是在晚上盛开。要是能留存下来，确实会很有意思。
她“哎”一声：“那可要算准了日子。”
十二皇妃点头：“是呀。一是昙花的事，二是听说你的花铺要开了，想那天去凑个热闹。要是方便的话，我那天赶早就去给你庆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瞧着平日很熟一样。
“怕是不太方便。”封凌抬眼望向十二皇妃，含笑先一步替傅辛夷拒了，“花铺开业人挤人的，殿下怎么能去那儿。要是带了侍卫，那就少了一份乐趣。要是不带侍卫，可又不安全。”
骆康偷看封凌，觉得封凌似乎对十二皇妃不太喜欢。
他转念一想，封凌现在估计看他们都很排斥，恨不得当场将他们给丢出。状元郎功成名就好好来求亲的，结果还要见心上人应付他们这些外人，换成谁都不高兴。
不高兴的封凌望着问十二皇妃，面带笑意加问了一句：“皇妃觉得我说得可对？”
他笑看着亲切，话里没有亲切的意。傅辛夷明显听出了封凌的不乐意。
十二皇妃不是傻子，回望封凌委婉提醒：“只是铺子而已。”
傅辛夷想起她和十二皇妃初见，两人都穿着男装。十二皇妃身边藏着侍卫，一直如影随形跟着，当即觉得还封凌说得对。
十二皇妃身份特殊，要是过来参与开业，出了点什么差错都很麻烦。
傅辛夷想了想，附议封凌的话：“殿下确实要以身体为重。要买什么直接让人来与我说就是，都不用像今天这般专程跑一趟。”
温和的傅辛夷，看了眼装模作样的封凌，轻笑出声：“不然醋坛子翻了，得理不饶人。”

第91章
醋坛子封凌不置可否。
傅辛夷对于去看昙花不太介意，前提是十二皇妃的看昙花是和十五公主的品鉴会一个性质。大伙儿都去，她去也就不为过。
但自己只是在开一家小小花铺，十二皇妃要是亲自来，不管是带着“皇妃”身份还是不带皇妃身份，对傅辛夷而言都是个麻烦。
要不是封凌替她拒绝了，傅辛夷真没那么敏感想那么多，或许点头就应下了。
她用着封凌当借口，不仅拒了让十二皇妃来铺子，连带着将十二皇妃随意上门这事都拒了。要不是大家都不传个消息就上门，她哪里至于沦落到一早上面对三批人？
十二皇妃还要说点什么，就被傅辛夷带了节奏。
傅辛夷当初在封凌面前都演过一点，对着十二皇妃当然也演的出来。
“十二皇妃很少出门。”傅辛夷朝着封凌，略有点指责意思在，“要不是有心和我交好，又怎么会特意过来和我说想开业那天去铺子的事情？”
骆康听到这话，略诧异看了一眼傅辛夷。
话高明啊。明面上像是在责怪封凌，实际上为十二皇妃开脱，却是也说了十二皇妃的不是。
难怪封凌会喜欢她，不愧是官家出身。
话说到这种地步，十二皇妃除了应和也没法继续说下去，只能含笑应和着。她稍缓了缓，最终站起身来：“我就这两个事情，说完该走了。下回要是订花画，必然会优先让人送上拜帖。”
傅辛夷眨眨眼：“花画到时候可以直接去花铺订了。皇妃要是想和我聊怎么画画，倒是我们可以回头再说。”
十二皇妃恍然一般：“有理。那今日不再打扰，我先走了。近来自己府上一堆事，不然我也不会趁早来了。”
傅辛夷起身：“我送送十二皇妃。”
十二皇妃摇头，微微抬了下巴，示意那边看过来的封状元，含着深意调侃：“可别。醋坛子还在呢。”
一群人低声笑起来。
傅辛夷不送，良珠还是要去送的。
见良珠将人送出了偏厅，傅辛夷才应付起下两个：“两位也是想来问我接不接布置酒楼的生意？”
骆康忙拱手：“是是。但我们第一回 邀约，实在不知礼数。今天本是只想来送个拜帖的。既然傅小姐马上要开店了，那我回头该去花铺里约才是。”
他话先退了一步，看起来好说话得很。
傅辛夷没想到这人已想出了合适的解决方法。她记得面前的人和封凌认识，还是她去过几回的酒楼的小东家，便点头应了：“嗯，去和掌柜约，提了要求我再来看。不然人人往我这里跑，店就白开了。”
骆康连连应声：“傅小姐说的是。”
有罗氏在，骆康说话都比平时正常了很多。这导致封凌对骆康还算看入眼了些：“骆兄既然赶早来了，不如直接店那儿问问能不能提早先下个单？回头真开了店，光应付店里就够呛，哪里有空给你折腾整个酒楼。”
骆康起身：“哎，封公子说得对。我这就带着妻子一块儿去花铺那儿看看。掌柜应该在？”
傅辛夷应声：“嗯，在的。”
骆康带上罗氏，含笑告退：“那我们先走一步，不用送不用送。天大地大，今天傅小姐和封弟最大。”
说罢，麻溜跑了。
一群人才来打偏厅，坐下还没说多少话呢，连杯茶水都没喝完，直接全跑了。就剩下傅辛夷和封凌两个人，一站一坐互相对视。
人都走了，傅辛夷挪着步子，坐到了封凌旁边椅子上。
“这算是封凌赶人的本事厉害，还是该算我赶人的本事厉害？”她眼睛笑弯，将手搁在两人间的小桌上，侧身朝着封凌看，“一刻钟不到，全跑了。”
今日的封凌穿着她上回给他买的另外一套衣服，看着精神气十足。
头发有专门打点过，凑那么近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味。不是笔墨香，而似乎是某种刻意用上的淡香，似乎是辛夷花，但由于太淡，傅辛夷不敢确认。
俊美少年郎勾了唇：“醋坛子熏人，他们受不住当然会跑，没什么稀奇。”
傅辛夷忍不住加大了笑意。
封凌心情确实是转好了，她看出来了。
这人心情和小孩子似的，心情好说话就带着点趣味，最喜自嘲，讲什么都有意思；心情不好就说话正儿八经，话里话外多层意思，还爱开嘲讽，讽的是别人。
傅辛夷刚才说话要想很多，和封凌说话却意外没有再想那些心思上的绕弯弯。
她和封凌聊起了媒人的事：“成亲是不是很麻烦？原来还要专门请人上门。”
封凌学着傅辛夷的样子，用左手搁在桌上，身子微侧转：“还成。祖帝不喜欢繁琐，民间大多数人家只议亲、定亲，接下去就直接成婚了。你除了和我见一面，回头让人量个尺寸做个婚服就没事了。”
听着好像真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傅辛夷做。
封凌看着傅辛夷还有点怀疑的样子：“婚事既然是父母做主，当然也是父母操持。你才十六，我才十九，能懂点什么？”
好像是这样。
傅辛夷信了封凌的话，忽然想起玫瑰花还没送。
现下偏厅没人，正是好时候。
她赶紧起身：“你在这里等等。”
傅辛夷双手提着自己裙子，快步往外头跑。
夏日里粉嫩的裙衫，头上轻微晃动的发簪，少女特有的跑步姿态，鲜亮得好似梦中才有。封凌看着傅辛夷快步跑走，又一次笑出了声。
之前看到外人的不耐本被压在心里，如今意外消失殆尽。
他觉得傅辛夷要是教书，就该教一门学问：如何快速让人心情变得愉悦。
光是那毫不做作的一举一动，就让人心里头都能开出小花来。
封凌在原处等起来，想知道傅辛夷会拿出点什么来给他。他的大多数浪漫，多是傅辛夷教会他的。她如仙子落入凡间，就算捧着金银财宝贪婪嘿笑，都会让人忍俊不禁，觉得她可爱不俗。
而这人吧，比起金银财宝，更喜欢去土上挖坑。
封凌想起以前零碎的琐事，眼内柔和。
他好想和她成亲，在下一刻就成亲多好。
傅辛夷不知道柠檬精转世的封凌已回忆加畅想起了两人的婚后生活。她将自己做好的玫瑰花取了出来，确保纸没有什么磨损，又小跑回偏厅。
府上的下人和多出来的守卫，就见着自家大小姐全然没大小姐姿态，欢欢喜喜捧着一束花如同孩童一样跑来跑去。
大伙儿的第一反应竟全然没有“这不符合大小姐身份”，而是“真可爱啊”。
如桃花般的女子真是可爱得紧。
众人的感叹没有入傅辛夷的耳。
她一心想着要将自己折好的纸花送给封凌。人的喜欢是溢出状态时，做什么事情都会下意识想到对方。她做一束玫瑰，竟也是优先想着要送给封凌。
在现在没人知道玫瑰代表爱情的阶段，傅辛夷将一捧纸玫瑰送到了封凌面前。
她因内心独自知道“爱情”含义而脸上微烫：“这是玫瑰。纸做的。昨天教人折纸，当时多折了一点。送给你，好看么？”
原本抹了一点的脸颊更红。确确实实的粉红。
封凌迎面得到了那么一束玫瑰花，本能数了一下数字，微愣。傅辛夷上辈子也做玫瑰，多是一朵单插在家里，没有整个一捧送过他。
但他见过傅辛夷的花册，里面写了玫瑰的花语，还详细解释了不同颜色和不同数量代表的意义。
十九朵。
是他的年纪，也是……拥有特殊含义的数字之一。
封凌以前从未多想过。在他的记忆里：“玫瑰，豪者。”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知道对于傅辛夷而言，玫瑰远不是豪者之意。
她一直在和他诉说着爱意，从二十四番的花信风，再到代表爱至高点的玫瑰花。她将他放在心头的尖尖上，走在他身边。而他走过人生一路，明明和她结伴，却死命朝前走，少侧头看她。
她沿途洒下了一路的种子。
他重走一路才看到。
那些花开得是那样艳丽，开得是那样灿烂，开得根本连掩饰都不曾掩饰。
他接过了花，微低下头，竟是觉得酸：“好看。”
他酸着当年的自己，得到着最好的一切，却毫无半点意识。酸到想要抱面前的人，想要将人融入自己的身躯。
“你这人。”封凌开口，说了这么三个字，一时间又说不下去了。
面前的傅辛夷茫然：“我怎么了？”
封凌将花往边上放了放，对上傅辛夷茫然无解的视线，勾唇：“你耳朵凑过来，我再告诉你。”

第92章
傅辛夷在听到“悄悄话”这种说法后，本能就知道封凌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意会了，明白了，觉得封凌胆大包天且不知羞。
这儿是傅府偏厅，门口有人值守，前厅有双方长辈和媒人在议亲，良珠随时可能会回来。封凌却想要和她说“悄悄话”，和她更亲密一些。
她跳到了嗓子眼，觉得自己不能输。
接吻怎么了？她虽然没见过，但也被亲过了！千百年后不少人打招呼都用贴面吻，她还能被封凌唬住不成？
傅辛夷被封凌带得胆子野了，视线微下滑，落在封凌的唇上。她快速靠近了封凌，弯腰吻在封凌唇上，睁大眼看着封凌的反应。
封凌眼眸里有着诧异。
傅辛夷第一次知道原来靠着那么近亲吻，时间会过得非常慢，慢到她能清楚见着封凌的每一丝微表情。她能见到他纤长睫毛下的阴影，还能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
“你说吧，悄悄话。”傅辛夷耳廓已全然红透，却又像若无其事一样，和封凌以极近的距离说着话。
她站着弯腰，封凌坐着看她，好似主动权都在她手上。
这种凌驾于封凌之上的快丨感，让傅辛夷美得摸不到自己脑袋，意识都不太清楚，完全忘记了封凌是个心思深沉且极为嚣张的家伙。
封凌反应过来后笑出了声。
他单手将傅辛夷拉近了自己，让自己心爱的姑娘踉跄摔在自己怀中。他感受着最近的距离，咬上了傅辛夷的唇，轻微啃咬，用叹息一般的嗓音说着：“失礼了。”
真正的接吻哪里是蜻蜓点水呢？
是想要将人吞噬进腹，是唇齿轻颤到麻痹，是迷茫到喘不过气。
是躯体的瘫软，是头脑的空白。
若非封凌脑子还算清楚，知道这是傅府偏厅，他们两个还未成婚，他想教傅辛夷的远不止这些。他们曾经是最亲近的人，以后也会是最亲近的人。
封凌松开傅辛夷后，手指将傅辛夷唇上牵扯出的银丝抹去，微哑了一点声音，垂着眼告诉她：“辛夷，我喜欢你。”
傅辛夷脸红耳赤，手脚全部软化，又被封凌这一个抹唇的动作彻底击溃。
再添加上的这一句告白话，将她最后的一点血条清零。
她已说不出话来，轻喘着气，迷瞪瞪看面前的祸水。
唇红齿白，眼眸水润微红，眉心还敢带着这一点红。谁也没比谁好多少，全是这一场吻的输家。
如今的小小温存，给了两人充分回神的时间，也让两人充分明白对方对自己的感觉。那种从心到身的渴望，是根本无法推拒的。
好半响，傅辛夷才意识到自己和封凌的姿势有多过分。她几乎整个人都在封凌的怀里，双手至今还放在封凌的胸口处支撑着拉开两人的距离。
当然，拉不太开的那种。
她忙从封凌腿上起来：“我唇上的胭脂还在么？”
一起来，她脚还软着，身子甚至点发虚，心慌得好似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封凌摸了摸自己的唇：“好像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傅辛夷：“……”
这种不要脸的话，他怎么说得出来？还说得那么自然！
傅辛夷窒息了，她觉得封凌和外头传闻的根本不一样，和说书里也完全不一样。这人一旦暴露本性，就是一头贪得无厌的狼，还带着一点狐狸的狡猾。
封凌笑起来：“还好，看起来唇很红润，和涂了胭脂没有什么差别。”
傅辛夷想拿回那束玫瑰，整束花砸在封凌脑袋上。
好在傅辛夷最多就是想想。她性子温和，最多就只能做到双眸瞪一眼封凌，还是那种带着一点羞地瞪，根本没半点杀伤力，反而能让封凌心中逗趣的兴味更浓。
良珠的声音从偏厅外传来：“小姐，我已经送走十二皇妃和骆大人夫妻了。”
傅辛夷被良珠的声音吓了一跳，慌乱低头整理自己半点问题都没有的衣服。夏日的衣服绸缎特殊，连褶皱都很难起，除非制作时压了一个工艺，不然根本没褶子。
天真的良珠不知道刚才偏厅发生了什么，欢欢喜喜进门：“封公子和小姐多聊一会儿吧，我让后厨再拿点果子来。”
她说完就走，也没看出自家小姐和封凌有什么异常。
傅辛夷紧张的心重又放下，抬起头总算缓过来：“吓死我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吓到，明明做得根本就不是什么理亏的事情。
封凌被傅辛夷反应逗笑，坐在那儿心情极端高兴。
好在封凌还算有人性，知道不能逗傅辛夷太过，转了个话题，说起了刚才那两批人：“十二皇妃是肖家人，嫁给十二皇子，平日很是稳重，很少会主动结交人。肖家人家族利益为上，我不是很喜欢。”
傅辛夷没想到能从封凌这儿直接听到“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她想到十二皇子还给封凌送过毒酒，刚才旖旎心思顿时淡下来。
封凌又说起了骆康：“骆兄和他妻子很是恩爱。两人都是商贾后代，做生意很有一手。说话是不着调一些，但意外恪守礼制。”
傅辛夷略有点好奇：“你对京城里大部分家族都有了解么？”
她是听顾姨娘说过不少，但如果没接触过人，转头就将这家人忘在了脑后。对于她来说，只有接触过的人，她才能确定对方的品性。
封凌微颔首：“都有了解。我初入京城，又是状元身份。以后必然会和不少人有往来。熟悉他们性子、家庭，我才能更好做事。”
他还打了个比方：“就像陛下通过户籍了解天下百姓一样。”
她见封凌评价了一下这两个，想了想，还是隐蔽提醒了一句封凌：“京城贵人多。你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表现在外头。不然以后被人记了，一点小事都能当把柄。”
封凌笑了一声：“这我知道。但真要有罪，笑也会是罪，哭也会是罪。原罪不在于那些小事。”多是由于一个“利”字罢了。
傅辛夷同意这话，但并没有多说下去。
她觉得封凌其实都懂，或许可能是棋差一招？
封凌示意傅辛夷坐下，和傅辛夷多聊了两句：“京城里的人和事，你平日里可以多来问我。我记性好，就算是没见过，也能将谁和谁的关系给你理一理。”
傅辛夷坐到了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那你和我说说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的事情？”
封凌微顿：“……打听他们两个做什么？”
傅辛夷对这两人情绪很复杂，最重要的还是希望能保住封凌的命：“皇后和我亲近，十二皇子是她儿子，皇妃前段时间又请我去过一趟府邸。”
关系很近。
封凌想着十二意气风发姿态，想着皇位前两人的对峙阶段：“你和他们说交情，他们会想利益。你和他们说利益，他们会跟你谈交情。”
皇家人大多都是如此。
余下那些不是的，他基本也看不上眼。
“他们这样待人，你就也这样待他们就是。”封凌用了一句傅辛夷上辈子说过的话，“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
傅辛夷听着这话，觉得非常耳熟。
没想到这样的话，现在就已有人说了么？
她点头应下封凌的话：“嗯。”
这头两个小辈聊着外人，前厅那儿则是聊着小辈。
媒人将该送的东西都让人摆在了前厅，礼和钱都府上了。按着礼制，议亲时送的物件不能超过八件，吃食不能超过十件。她算得门清。
傅尚书没在意那点小礼，而是走过行程后，拉着封父安排以后小两口的生活。
“封凌这个孩子，我见过几面，也吃过几顿饭，品性是很清楚。”傅尚书对着封父说话很是直白，“他嫁娶随意，我们这儿的意思是，他娶妻，但暂住傅府。等有了钱财另设府邸，再住过去。”
封父点头点头：“行，都随他。”
傅尚书很体谅封父：“您一个人住太冷清，不如就在我们附近租一个小宅子。这一带安静，价是稍高了些，但距廊坊那儿也不算远。封凌为官之后，租宅子的钱还是有的。”
封父觉得这样也挺好，点头：“行。”
一个提建议，一个不停点头，双方交流非常融洽。
融洽到后来傅尚书都笑起来：“您怎么一点提议都没有？”
封父今天难得穿得非常正式，将自己压箱底的好衣服掏出来穿了。他对着傅尚书非常坦诚说着自己想法：“封凌这小子自小懂事，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一手带大。他有自己主见，喜欢傅小姐。他乐意顺着傅府的意思来办，我自然顺着他的意思。”
封父太了解封凌了。
但凡傅府有一点让封凌不满意，封凌都会选择先解决了不满意，再说其它。
封父对科举为官没什么兴趣，却从未想过阻拦封凌的兴趣。
他相信封凌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当然相信封凌的眼光。
“他放心让我来和傅大人说这些，说明他真的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封父笑了下，“我才剩下多少年。余下的日子，还不是得这两个孩子自己过么？”
傅尚书不知道封父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养出封凌这样的性子。
截然不同。
也许正是因为封父的信任和放养，才让封凌有了今天这样的成就。
傅尚书欣慰点头：“是。余下的日子还是得孩子们自己过。那事情就我们傅府一手操办了。封凌现在是翰林院修撰，该有的都会安排上。”
双方一拍即合，婚事一切进展顺利。

第93章
骆康去了趟傅辛夷的花店，挂了个名字，算是下了个订单。
他送自己妻子回家后，折回自家酒楼，靠在掌柜台前嗑瓜子。
酒楼生意还挺好，楼上楼下都几乎满客。一大早的就有那么多人，全归功于傅辛夷和封状元游街那天的事。
刚开始不管是文人墨客还是小家闺秀，来这儿都是为了感受下傅小姐的喜好，街边大窗那位置已成了最佳位，每天都被订，根本没一会儿空闲的。
这两天大伙儿吃了觉得口味不错，算京城中上流，于是一推二，二推三的，生意就上去了。
骆康细算，觉得这两人对自家该算有恩，以后要是有机会能回馈回去就回馈回去。
他心里头想着，隐隐还觉得大概率是没这个机会了。封凌的势头太好，好到让他觉得，这人注定会成为人上人。
酒楼要是再装修一下，别人问起来怎么做的，他倒也能给傅小姐介绍点生意去。前提是这些单子傅小姐那儿能做得完。
掌柜见自家小东家在，嘴里开始叨叨：“少爷，今年春夏比往年热得慢了两步，我担心今年收成不好，回头米粮蔬菜价格高。要不囤个一些？”
骆康瞧了眼掌柜：“去年你也是这么说。价是高了，和这木头提的价差不多。十七文钱一斤，变成十八文钱一斤。”
米价每年都会有所波动，但这一文钱的波动实在不算太大。
掌柜年纪不小，事情见着可多了，不得不和骆康提：“少年您可别小瞧这一两文钱的变化。一文钱一斤，老百姓一年到头一家老小要吃多少斤米？本朝初年米价五文钱，到现在可是十八文了！”
五文到十八文，那是大变化。
“遇上个荒年，米价可就高起来了。老百姓能少买两件衣裳，哪能少买两斤米？”掌柜叹气，“老爷整日指着您念书当官，酒楼您也得上点心。”
去年没囤粮，他到现在心头还有点不安。
说实话，陈米味道确实没有新米好。但万一遇上个什么事情，有米就是爹。那些个米商可不会因为他们生活不易就随意降下来米价。
吃一口少一口的东西。
“京城不一样。”骆康非常坦说着，“要是京城的米价都乱了，那天下肯定大乱。你也别愁这个了。天塌下来个子高的先顶着，哪轮得到你愁？”
他见掌柜还在纠结，不得不再说一声：“而且本朝初年那时候老百姓都穷。五文都贵重得要命，一掏口袋。哦，那时候老百姓可能还没那么多布做口袋。哪里像现在？”
当年百废待兴。穷苦到什么地步？一家两口可能轮着穿一条裤子。米少人少钱少，什么都少，物价当然高不到哪里去。如今百姓有钱，人比以前多得多，良田虽然翻了好几番，但老百姓也不是每亩田都种粮食。
人又总是靠天吃饭，偶尔碰上个年不好的，米价就高了。
价格这东西，一旦高了就很难跌，随着百姓富足后，米价逐渐升高就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骆康念多了书，又是在商人家庭里出来的，眼光和掌柜看在不一样的层面上：“哎，现在京城权贵还是银子用的人多一些。铜板就小打小闹。”
掌柜是经历过当初三州饥荒米价飞涨的，骆康没有经历过，没有米价飞涨那最直观的感触。两人关注的点不同，一个聚焦在小事上，一个放眼在大环境下，想法当然不同。
话不投机，当然没啥好多说了。
两人一个仅仅只是掌柜，一个仅仅只是刚通过科举的学子，当然没想到自己随口聊的话，正切中在天下不少敏锐之人心头。
天下农户学子中，未雨绸缪的人总是有的。一封普通不过的信送上了傅府，摆在傅尚书的书桌上。
在京城科举结束的欢腾中，天下无数人与往年并无不同，依旧身在其位，关心着无数琐事。
议亲结束后的三天。
傅尚书如常处理着手上的事物。
傅辛夷的花铺选了三天后开业，说是花铺里几个帮手连夜背书，考核都合格了。她寻人特意挑选的最近的良辰吉日，谁想就靠得那么近。
左右再拖也不好，开业日子就此敲定，不再改动。
云家派了几个守卫放在傅府保护傅辛夷，傅尚书用着也挺顺手，让他们偶尔传点傅辛夷的消息回去。这些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就算被谁知道了，不过也就以为是傅辛夷身子恢复，云家多来过问两声。
他拿过桌上一封信，看了眼名字，快速拆开来看。
信来自后湖的刘海刘大人。
因为封凌的缘故，他和刘海搭上了话。后湖信件出入不便，他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得到刘海回信。
打开信封，他快速看下内容。
开头非常客套招呼了一声，说了点久仰大名之类的话，接下去就聊起了后湖的不方便，希望傅尚书能够体谅。后湖的不方便体现在太多地方，而刘海随意说了一句“夜不掌灯，日无所趣”，就将那寂寥感说了个十足。
说着说着，刘海就说在后湖感觉今年格外阴冷，上一回送来的黄册质量不太好，怀疑有部分百姓用料混了不该混的东西。当然这种机密没法细聊，便又多说了两句关于封凌的事。
他特意提了封凌自小日子不易。母亲去世，父亲生病，封凌竟还运气不好碰上过大旱三州。
三州大旱是什么个意思？
是三州的老百姓那一年的收成都不好。百姓收成不好，一个处置不妥当就容易出事情，官家储存的陈米全用来救急，还想出了官家借种子的方法让百姓缓了口气。
即使是这样，部分地方还是出现了缺米少粮的问题。百姓全都屯粮，越屯，那市面上能买到的粮食就越少，价格就越是昂贵。
转头有人饿死，尸体处置不当，那就容易惹出瘟疫。瘟疫处置不当，那更是大事情。
那一段时间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太容易。傅尚书还未坐到尚书位置，一样为这事情忙到昏头转向。
“明明夏日已至，却没有去年热。”傅尚书不知道是刘大人写得巧合，还是他自己想太多。
如果真是天气有所变化，今年粮食或许收成就会比往年少。粮食少，税收就少。今年的决算和来年的预算便会都不太好看。
傅尚书知道自己就该如此敏锐。
唯有敏锐，才能防患于未然。
他将信收好放到一旁，提笔写起了奏本。户部或许得早些做准备，来应对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写着写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封凌科举考核的卷子。
卷子上居安思危的举措，细想来确实很有道理。其实大多数官员都有这个意识，不过能归整提出来的，少数。
说起来……
“今年冬，虽然是有好好下雪，但确实是比往年都冷了一些。”傅尚书越想越觉得有粮食减产的可能性。
只是这些年百姓海运逐渐发展起来，沿海一带多喜欢种桑田以制丝绸。
丝绸税赋是高，但可以卖到更好的价格，对百姓来说就是能赚更多的钱。要不是上头对粮田和桑田有所限制，恐怕大多数百姓都会更乐意去种桑田。
奏章写得稍微婉转一点，希望陛下能够一样敏锐察觉问题。
傅尚书快速写完了奏本，将其放在边上晾干笔墨。
“老爷，小姐求见。”下人在门口给傅尚书。
傅尚书应了一声：“让她进来。什么事情？”
书房门敞开着，傅辛夷听到了这话，先探头朝着傅尚书讨好笑了笑，然后迈步往里走。
有求于人的时候，总归有点不好意思。
但不求的话，总归现状更惨烈一点。
傅辛夷眨眨眼，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爹，我的花铺需要写个店名。爹有空给直接写一个么？”
傅尚书没想到是这种小事：“可以。不过封凌应该也能写，你怎么不问问他？他左手的字一样还可以。”
傅辛夷知道封凌字写得还行，也知道封凌提字会让她的店铺名气更加旺一点。她就是觉得封凌日子忙得寻不到人，有点不好意思找封凌。
她继续讨好朝着傅尚书笑：“这不是爹更重要么？”
傅尚书哼笑一声：“谁知道你个小丫头嘴里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话是这么说，傅尚书还是同意了：“我写。你的铺子想叫什么名字？”
傅辛夷本是想过很多个名字的。
但最终她还是决定选择了：“信风阁。”
风带来信，告知天下准确的时令，也告知天下你我间的所有情愫。
她觉得这名字极好：“就叫信风阁。”

第94章
傅尚书见过封凌写的那张纸，听说过花信风的说法，明白傅辛夷的意思。
他不知道傅辛夷是因为封凌才给花铺起这样的名字，还是因为傅辛夷本就喜欢信风这样的讲法。他没有细问：“你把我桌上收一收，我现在先给你写了。”
傅辛夷见傅尚书应了，欢喜上前帮忙整理桌面。
她到也不是故意乱看，只是奏本写好了放在那儿晾干，她一眼就见着了上头写着的内容。内容不复杂，就是婉转说着近些年不管夏日还是冬日都比以往要冷一些，天下税赋收上来逐年的增长变得缓慢，担心天气恐怕对作物有点影响。
寻常人要是不关注农务，可能读过就觉得：哦，正常。
种田本是靠天吃饭，天气变化导致作物减产，很正常。
但傅辛夷不同。
她对花了解很多，知道每一种植物都有最适合的生长温度。一旦外界温度出现问题，轻则减产，重则无产。有的绿植连花都开不出，又如何能有果实？
如果是短期小波动还好，温度总有起伏。但万一是个对于人而言的大波动，动不动一两百年的，根本扛不住。
除非寻找出更耐寒的食物当成主食来吃。
傅尚书翻出了一张大纸，往桌子边走：“可对字体有要求？我倒也会写几种。”
傅辛夷点着奏本：“爹，这几天天气都在降？粮食征收增长变得缓慢了？”
傅尚书微诧异看了眼傅辛夷，应了一声：“是。不过这不关你的事。”
傅辛夷一个小姑娘家，对这方面能懂点什么？
“湖广熟，天下足。”傅尚书对这方面有担心，但担心程度并不大，“天逐年变冷是一件事，但还不算是大事。”
即便是非常敏锐的傅尚书，照样觉得这种事不需要兴师动众去操心。
傅辛夷却没觉得是这样，轻微皱起眉头：“不是的，这是很大的一件事情。田是老百姓的根基所在。他们有粮食产出，吃饱了肚子，才能有精力去做别的事情。等真到了粮田减产那时候，再去选择更适合的良种种植推广，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傅尚书被傅辛夷郑重又担忧的说法弄得一愣，随即笑开：“那都多少年后的事情了。朝中比这重要的事太多。光说封凌提出的户籍改制，这些天朝中上下都在议论。那才是当务之急。”
这就触及到了傅辛夷的知识盲区。
她知道一些户籍制度，也知道不少千百年后的事情，但还真不知道现在朝中处事的优先级顺序问题。
她一边觉得自己提的是真的很重要，一边又觉得傅尚书为官那么多年，懂得肯定比她多，事有轻重缓急，户部优先要解决的肯定还是户籍问题，粮食增长缓慢的问题慢慢来就是。
“爹还是给我写字吧。”傅辛夷折中想了个法子，“以后我写个肥料调制方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可以试试。”
傅尚书知道肥料重要，但也没觉得肥料能够增产多夸张。
老百姓哪里有那么多余钱去尝试肥料呢？
但傅辛夷有这份心是个好事情。
他点了头：“成，我先给你写字。”
傅尚书将纸和笔墨摊开，让傅辛夷在边上给他磨墨。
现在流行的衣服袖子有束口也有非束口的。不管是否束口，总归有一大块拖着，不太利于写大字。大字最需要一气呵成，不能有半点差错。
傅尚书将袖子撩起来，寻了根绳子系住自己袖口，拿着还没沾墨的笔预估了一下落笔的点。
他也是科举出身，一手字是拿得出手的。
见傅辛夷墨磨得差不多了，拿大笔充分沾染了墨汁，单手按着纸，另一手“唰”一笔就写了下去。傅尚书的大字笔力雄健，恍若鲸吞海河，有股壮丽气势。
傅辛夷见着字，第一反应是：好字。
第二反应是：好像不太合适。
傅尚书这幅笔墨太过张扬，并不像女子花铺该有的样子。
傅尚书一个“信”字写完，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对着字皱起眉头：“这字体不合适啊。”
傅辛夷看着字，手指点在“信”字上头一点：“要不将这个点改成一朵小花？”
傅尚书：“……”
傅辛夷觉得自己想法非常合适：“大势里的小温柔，很合适啊。”
她给傅尚书鼓劲：“爹，加油！”
傅尚书不忍破坏自己的字，又见不得傅辛夷失望。他们双方明明已知道对方和自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还是维持着父女情谊。
他知道傅辛夷有过纠结有过恹恹不乐，可最终却全靠自己走了出来，温柔贴心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连提都不提地相信着他们。
这样的女儿谁不想要呢？
作为一个对宠傅辛夷没什么底线的干爹，傅尚书真的取了一支稍微细一点的毛笔，沾了墨，给“信”字上头开了一朵花。
出乎两个人意料，还真的挺好看的。
傅尚书顿时兴趣上来了：“不错。”
他将纸挪过去些，开始对第二个字下手。
有了第一个字做试验，傅尚书就在第二个“风”字上做了点变形。繁体的“风”和“阁”字体并不简单，也没什么点可以改成小花朵。傅尚书选择将字体写得圆润一些。
字虽有笔锋，但圆润肥胖，整个看起来就可爱得多。
三个字全落了笔，傅尚书搁笔欣赏了一下。
“大将军伪装成小娇妻，也不是不可以。”傅尚书把字交给傅辛夷，“出去别说是我写的。”
写可以，但说出去丢不起这个人。
傅辛夷忍住笑意，开口应了傅尚书的话：“不说不说，肯定不说。”
她没急着拿起还未干的字，又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笑，在旁边捂嘴咯咯起来。越想越觉得好笑，和个二傻子一样。
傅尚书都被她带着想笑，不得已刻意板脸：“干什么？有你这样笑长辈的？”
傅辛夷忙摇头，含笑往外叫人：“良珠，进来帮我拿一下纸。”
良珠进门。
傅辛夷和良珠一人拿着大纸一边，确认不会导致未干的墨染出去：“我先退下了。您老继续忙。”
说完就走。
傅尚书见傅辛夷说走就走，细品了一下。
再细品了一下。
他怎么一想到这个花铺名字，再一想到封凌，觉得就那么不是个滋味呢？
……
傅辛夷忙着开花铺，封凌更没闲着。
他刚荣升为翰林院编撰，事情就立马来了。
洪侍读和封凌一样过目不忘，完全知道要怎么给封凌布置事情。他下手半点不留余地，成堆的书册就压了下来：“历朝的实录编写，你需要查漏补缺。有问题暂无实证的部分在边上标注。”
封凌才应下这活，洪侍读就送来了新活：“你科举文章写得不错，下次经筵侍讲内容你安排着，就围绕你殿试说的那些延展讲讲。”
上个事情如果说是翰林院修撰该做的事情，那经筵这个事情就属于绝对的提拔。
正常来说，翰林院轮来轮去，还没能轮得到刚进来的封凌去给皇帝和臣子讲课。
翰林院一群人看向封凌的眼神颇为复杂。羡慕有，惊异有，敬佩有，幸灾乐祸也有。这事做好了是好事，做不好可是在皇帝面前当场翻车。
不是谁都能面对群臣侃侃而谈的，殿前失仪是大罪，稍有不慎状元郎就被埋没了。每三年出一个状元郎，最后状元郎混得还没探花郎好的比比皆是。
他们当然没想到封凌在经筵上侃侃而谈了很多年，对此完全无畏。
封凌头疼的还是实录编写问题。这东西讲真，不管怎么折腾，该需要花的时间是注定的，记忆力再好也没法偷懒，顶多就是处理起来速度稍快一点点。
好在他还算有一群帮手，能帮着他一块儿去处理这些问题。
就算他忙成这样，他也还记得傅辛夷的花铺马上要开了。
别人开新铺子，恨不得敲锣打鼓大肆宣传，让家家户户都知道有新铺开业。傅辛夷开店低调得不行，连日子都是临时敲定的。
“封大人，封大人。”骆康如今也在翰林院做事，朝着封凌喊着，有点头疼，“你看这里的数字是不是有点问题？怎么田亩数目两年内增加了那么多？”
本朝初二十四年到二十六年，从纳税的四百万顷田直接变成了纳税加开荒总计八百多万顷。
封凌上前看了眼，快速翻了下记忆：“没错。”
他笑了下：“永远不要小瞧老百姓的能力。只要有口饭吃，能安稳过日子。他们开荒所创造出的粮食，比你我能想象得多得多。”
骆康感叹：“就这田亩数，我家里头掌柜还和我说米价怕会涨，让我考虑囤粮。”
封凌为官近二十年，见证了米价的波动上涨。
“米价是会涨。不是因为良田多而涨，而是很多百姓没有那么多田可种。”封凌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这下不止骆康，一群人都忍不住朝封凌看过来。
“怎么会没田可种呢？”
“封大人家里似乎没有田？您可别唬我们。你这问题可少见着。”
在场多少人寒门出身呢？他们这群学子恐怕很多出生后没下过田。
封凌抬眼笑了：“回头经筵上我会讲一些我和我没田小伙伴们的一二事。希望陛下不要因为我胡乱开口而怪罪我。”
什么叫没田小伙伴的一二事？
一群人被封凌这个说法弄得哄笑起来，好奇心跟着一块儿产生：“听着就有意思，您可要多讲讲。”
封凌应声：“那是一定。”

第95章
傅辛夷知道封凌忙，这些天都没去打扰封凌。
她让人按着傅尚书的字打了花铺的店名牌子，还在门口挂了小旗，又特意让人去编了一堆高地不同的竹篮。门口的竹篮有十三四少年少女那么高，里头放地上的竹篮同样，放桌上的竹篮则矮得多。
任欣颖埋头苦学出了不小成效，基础的包花技术都学得不错。
包花用的纸是用竹子作为原料，用竹帘捞纸，最后还要放“纸药”和染剂的纸，工艺普通，但不适合写字。这种纸既比不过天下学子皆爱的连四纸，也比不过朝廷专用的纸甲纸，但看着色彩漂亮，足够使用。
一张纸成本也就一两文钱的事情，但京城里一碗馄饨也就几文钱。任欣颖不敢多浪费纸张，学的时候常常将一张纸反复折叠，一直到看不入眼了才弃置边上。
吴掌柜和小吕都是傅府的人，见着任欣颖这样，对任欣颖好感颇多，觉得这姑娘着实不错。
民间学徒制讲究很多，任欣颖其实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傅辛夷的学徒，跟着傅辛夷在花铺学本事。傅辛夷这儿暂不讲究学徒规矩，吴掌柜和小吕就没多说。
傅辛夷前一天让人悄悄给封凌送了一封信，说自己花铺第二天就要开业了。她吩咐完都没等人回来通禀就早早睡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傅府早上特意让厨房多做了点喜庆的吃食，连做个包子都要点几个红点在上头。
傅辛夷喝了一碗热粥，又吃了包子和一点菜，将自己腰带松了松才得以从府上离开。
“好饱。”她忍不住打了个轻声的饱嗝，又被自己的饱嗝逗得眉眼弯弯笑盈盈。
今天不是休沐日，封凌白天和傅尚书一样，需要去做公事。中午能休息会儿，但到傍晚才能回家。
傅辛夷坐在马车上，摸了摸自己过饱的肚子，觉得浑身上下全是懒散劲，半点没自己第一家店开张的雀跃。一切都太过顺利，让她没半点紧张想法。
她轻声哼哼了两句，调子是旁边良珠没有听过的调。
傅辛夷至今还是在跟着先生学习的，但弹琴的本事约等于没有，唯有画画、习字进步一天比一天快。习字也仅限是写字，背文章和写诗的本事和弹琴水平不相上下。
良珠觉得这是自家小姐与众不同。
马车停下，傅辛夷先一步出去，提着自己的裙子，脚步极为轻盈。
开店是个喜庆事，她穿着一条特别长的红色琵琶袖滚边裙子，外头还披了一件对襟背子。长裙子是江南那儿的穿法，到了京城新出了加纽扣的古怪制衣方式，竟是没用系带，看着极为修身。说来好笑，这裙子的样式是江南所说的仿京城款式，而到了京城又成了江南流行款式，似乎仿着别处才是好的。
对襟的背子则是透明薄纱，穿了和没穿差不多，能将下头的长裙看得清清楚楚。透明薄纱对襟背子在夏日是很常见，但这种不伦不类的穿法，全京城也就傅辛夷一个。
反正平日穿衣服多是宅在家里，她穿衣不伦不类的次数多了去了。平日里埋头在院子里刨土最喜穿的还是那些个耐脏的束口上衣和裤子。
傅辛夷一下车，花铺里吴掌柜就眉开眼笑迎上来了。
开业第一天要多说讨喜的话，吴掌柜笑着拱手：“傅小姐开门红，已有了一个酒楼的大单子。”
小吕正在将插好一堆花的高竹篮搬到门口：“傅小姐，您看这样行么？”
高竹篮里插的都是鲜花，从剑兰、百合到菊花和香石竹，层层叠叠铺设上去，大朵大朵看着就漂亮。绿色的散尾叶在边上衬着，让鲜花色彩更加出众。
一份花篮看着能让人眼前一亮，两排花篮则是让人觉得这花铺底蕴十足。
傅辛夷笑着点头：“嗯，好看。”
任欣颖今天也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喜庆的衣服，紧张拿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用红绸缎垫着，上面放着一枚火折子：“小姐，。”
吴掌柜给门口竖了一根架子，架子上垂下来一串红炮仗：“我看别家开业都这样，咱们花铺也喜庆喜庆。”
欢欢喜喜过大年啊这是。
傅辛夷拿起火折子：“成。”
火折子是竹管的，里面塞了不少火丨药粉。傅辛夷拔开盖子轻微吹了一下，立刻就起了火星。她将火折子放到炮仗下，点燃。
点完就跑。
一大串的炮仗很快“噼里啪啦”响起来，带着浓烈的白烟，让人根本看不清四周。还好他们开店仓促，这么早根本没有什么人，所以对客人没任何影响。
傅辛夷喜欢这种热闹，跑完一点后堵着耳朵朝着花铺门口看。
白烟滚滚，烘着周边的花篮，让整个铺子看起来仿佛是云上的店，而非凡间该有。
声响巨大的炮仗声，总归还是引起了过路人的注意。京城老百姓喜欢凑热闹的很多，忍不住就朝着这头张望，走过来好奇问了一声：“这新开业什么店啊？”
问完发现炮仗声音太响了，他不得不大声一点吼：“这什么店啊？怎么没几个人？”
良珠在边上大声回过去：“花铺！信风阁！”
花铺？卖花的？信风阁又是什么玩意？
围观的人摸不着头脑，留下来准备等下进铺子里看看。
有了一个人，很快就引过来第二个人，转眼陆陆续续有五六个人守着炮仗声结束。他们好奇打量着傅辛夷，不清楚傅辛夷是专程来的，还是和这家花铺有关系。
有人和傅辛夷搭话：“小姐，太早了，店外都没什么人过来。”
傅辛夷笑着应声。
她还怕人太多店内应付不过来。
炮仗声结束，傅辛夷往店里走。
其他人见傅辛夷往里走了，也纷纷凑过来。
吴掌柜会说话，见着有客人，忙含笑招呼起来：“今新铺开张，大家都可以进来看看。主要就是卖花，其次还卖画。要是您等家里或者店内要花布置，那稍微贵一些，我们能给您弄全京城独一份的景致。”
几个路人听说独一份的景致，兴趣来了点。
“有点意思啊。”
“是说像布置院子么？我家才三口人小屋子，用不着了怕是。”
“那买点花回去也成。这花怎么卖啊？”
吴掌柜忙给人说价，迎着人进门。
花铺门口满地红炮仗的碎屑，两排花篮看着有些壮观，让人一入眼就被镇了一下。等人踏进了屋子，那就忍不住要瞪大眼张大嘴，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
满目鲜花绿植。
掌柜柜台后面一面墙那都是绿的植株，两侧有摆设架子，零散放着几盆完整的花。墙面上挂着巨大的花画，每一副上头瞧着可都是真花。
错落有致的竹篮摆放在店内各个地方，里头放满了花。有单支包裹好的，还有一整捧包裹好的，也有没包着，单纯是剪切下来的花。
店铺中央有两幅画不一样一点，两幅画都搁在展架柜子上。两幅画下头都写了名字，还标了非售品。人们靠近一些，能看见厚重的画框里塞满了泥，一副是养了月季的，叫《四季》，另一幅是绿色的，叫《长青》。
本来要用多肉展示的《长青》，由于暂未寻到多肉，至今只能用寻常的绿叶植物来放。
屋内有灯盏，外头沾了不少的花瓣。屋子上头还绕了藤蔓，偶尔垂落下来几缕，和整个花铺融为一体。墙面零散处还有零散的花枝凑在那儿。
清早的阳光从巨大的窗户和正门洒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充斥鼻翼间的香味，馥郁芬芳却不会让人觉得心生厌烦。
普通百姓没进过富丽堂皇的奢靡酒楼，寻常去的铺子不是循规蹈矩整齐放着自家卖的东西，就是杂七杂八把东西都堆在一块儿让人自个寻。吃食铺子更是油腻得多，充满了烟火气息。
但信风阁花铺不同。
这儿恍若是异世仙境，只应天上所有，不该凡间能见。
一群人见了这样场景，第一个是觉得自己不该踏进来。他们恐怕买不起这儿的东西。
小吕和人介绍着花：“今日开业，小支的五文钱一枝花。您任意挑。大支的十文钱一枝。买多了成一束，折价，只要原价的七成。”
画是另外的价，面前这几个看起来都不是太富裕的人家，暂且不用说，免得吓到了人。
几个百姓要是先听价，恐怕不会买了。但见着了花铺里头这样的装扮，便觉得价格还算合理，忍不住开口：“那来一枝花。五文钱的那种。”
小吕将纸包好的一束花递给了这位：“您看喜欢么？”
哟，还是用纸包的！
五文钱值了！

第96章
对于有钱人而言，五文钱根本不算钱。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五文钱稍贵，但是从傅辛夷装修如此夸张的花店中卖出，又是用纸包的，看起来鲜艳昂贵，总让人觉得是值了这价的。
这就像一个包子，普通小铺子里卖两三文，大家价格觉得还成，味道还好，挺值。隔壁大酒楼，其实一样料的包子，用油纸包着，捏得好看了些，卖了五文钱，大家觉得也值得。
看着舒坦，大家知道你花了心思在，当然会乐意多花一点点的小钱。
几个人晃悠了一圈，每个人出去时都至少拿了一支花。
傅辛夷见着是有人买的，相当开心：“掌柜，生意不错啊。”
整个花铺装点得极为细致，站在花铺里的傅辛笑起来就像是小花仙一般。
吴掌柜知道自家小姐好看，但也知道傅辛夷真的没心眼。他晓得傅辛夷现在能看懂账本，有认真在学，便耐心向傅辛夷说：“小姐，我们按月按年来算成本，一天只进账几百文钱，这是没法回本的。花放时间不长，我们又要维持店内一定数量的花，这很不容易。”
小吕在边上帮傅辛夷说话：“掌柜，小姐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不是大生意还是在画上么？”
吴掌柜摇头：“小生意也要顾着才行。花画要是来不及做怎么办？小姐万一生病了、成亲了怎么办？要是小姐一忙，我们花铺就生意亏损，那还怎么长久做下去？”
傅辛夷觉得这话和傅尚书当初的话很像。
店铺想要盈利更持久一些，就不能满足于当下，更不能不想长远发展。
任欣颖在边上欲言又止。
小吕心细，见任欣颖有话要说，开口问了一句：“任姐姐想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一旁站着的任欣颖。
任欣颖被大伙儿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惊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觉得我们开店太仓促了。别人都不知道我们花店开了。光是傅小姐的名头，其实在京城就很好用。”
“开业是仓促了点。”吴掌柜笑了下，“人少也好管。今个再看看会不会人拉人。要是到了下午没人来，我们就去酒楼走一趟。”
傅辛夷点了头。
她做花画顶多在官家女眷之间，而她要是给酒楼布置特殊一些，就能直接在百姓堆里打出活招牌。谁去吃饭都会惊叹好奇，能知道傅府傅小姐的花铺承接哪些个生意。
她是不想让开业这天人挤人，但也不想让自己的花铺说亏本就亏本。
傅辛夷见现在没什么人，朝着任欣颖招了招手：“来，今天我再多教你点配花方式。这算是插花艺术。”
任欣颖眼睛一亮：“好。”
后来的插花，多是用特制花泥当做底基。花泥制作需要的材料很轻，傅辛夷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又不能用真泥来替代，所以自己没做过，也没画过图纸。
而包花和在花瓶里装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插花有异曲同工之处。
傅辛夷能教任欣颖的，就是没有花泥的普通插花艺术，如同她摆在门口的那些高花篮。
“门口花篮是阶梯式插花方式。阶梯就是和楼梯一样，我们一层层往上去。”傅辛夷取了花，在一个高竹篮那儿试手给任欣颖看。
她动作很是随意，几乎全凭借着自我本能在创作着。没有什么刻意的先后，要是碰上色彩不满意的，当场临时换一个。
当花层层叠叠有序扑上去了，任欣颖才注意到傅辛夷选色是有渐变的。黄色和红色并不会直接碰触在一起，中间必然会有橙色作为过度色。
“眼睛能看见，你就天生比别人强上了一截。”傅辛夷温和讲解着，“你也可以和我一样，在脑中提前先想象一下整体的色彩。如果你脑内已成型，你觉得喜欢，落到手上就轻松很多。”
傅辛夷说得简单，做起来也仿佛没花什么大心思，实际上每一步都凭借着她多年对花的了解，以及所学所思来下手的。
举重若轻。
任欣颖看着傅辛夷随意插着花，却轻易做出了一个和门口花篮截然不同的花篮摆设造型，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
刚从信风阁出来的一个中年人闻了闻自己手上的花。
挺好闻的。
他手指粗糙，是干活干多了。京城城郊外头有很多厂，他是其中一家染布厂帮工的。一天下来钱还算可观，时常可以买点糖或者肉点心回家。
今天他是一大早过来跑腿给布铺送信的，见着了新铺子，忍不住瞧了两眼，随后就进去逛了一圈。
五文钱一朵花，说出去他耳朵都要被妻子拧掉。
他嘿笑一声，手在自己衣服上搓了一下。
这花包裹得太精致漂亮，像是大户人家才有的。那些个公子哥送给小姑娘，或者小姑娘送给郎君，恐怕就是这样送花的？不不，上回他见着游街那天卖花的了，那些花可没这朵漂亮。
当时卖几文钱来着？
似乎是卖六文钱！比这还贵呢！看着花也没这朵大。
中年人不做生意不清楚，街边摊贩很多都是做临时的一把生意，特殊日子喊价就是会故意喊贵，纯粹是坑钱的，反正客人买完都不会成回头客。
傅辛夷是要做回头客生意，又是第一天开业，根本不会在最普通的花上开大价钱。
中年人拿着花走一路，一路上好几个人看向他。
终于有一对夫妻忍不住，靠过来问：“大兄弟，你这花哪儿买的？”
中年人嘿笑一声：“好看吧？就那个廊坊那头的信风阁，今天刚开的花铺。哎，里头布置得和神仙住的一样。”
其中丈夫嗤笑：“夸张了吧？不就是卖花的铺子。你这多少钱？”
中年人比了下手：“五文！”
丈夫瞪大眼：“要死了，五文钱？买什么不好啊买这么一朵花？”
中年人憨厚老实，可也不喜欢听别人说这种话，当即脸上就不乐意了：“五文钱怎么了？我给我媳妇买的。十文钱我都肯出。你看看这花，小孩拳头大小，你看看这纸，知道这纸多少钱么？”
夫妻里妻子一听，埋怨起来：“钱钱钱，一天到晚就抠抠搜搜的。人家这花就是值这五文钱怎么了？一朵花要养一年才开那么几朵。五文钱卖给你，你还嫌贵。”
中年人附和：“就是，抠门。”
被当着别的男人面被骂抠门，丈夫气了：“我是因为不肯花五文钱？我是觉得不值这个钱！”
妻子白眼：“呵。”
丈夫拉着妻子就走：“我这就给你去买！人买一朵，我给你买三朵！我倒要看看人间仙境是什么地方。”
中年人给信风阁拉了生意，想想那儿确实挺冷清的，开张也没什么人，就拿着花更招摇了一点。凡是有人来问，他就一五一十告诉：“新开了一家花铺叫信风阁，里头布置的和人间仙境一样，全是花花草草的，墙上整面墙都是绿的，可漂亮了。”
另外几个买了花的，一路走着，总免不了碰上熟人。或炫耀或被询问，一个个都和中年人差不多，全将信风阁的情况给传了出去。
不是那束花真的好看到惊人，而是包装的方式以及傅辛夷布置的花铺，真的给了老百姓一次罕见的冲击。花铺已不仅仅是一家店铺了，就算当个观赏的景点来看，那也是值得的。
一传二，二传三，不少人都知道了一家名为信风阁的花铺开了。
而任欣颖的弟弟何通，此刻正咬着一根草，胖乎乎挥着自己的小手，指挥着自己上回一起组织起来的宣传玩伴：“上一回，我们全城传话取得了大胜利！这一次，我们的第二次行动任务来了！我姐所在的铺子突然开业，但昨晚愁了一晚上，开业仓促没客人！”
底下好几个还扎着朝天辫的小孩仰着头，一个个略兴奋。
“我们要拉人去店里么？”
“是卖花的么？我可以买一朵戴头上么？我好喜欢花花！”
“我有钱，我有三文钱！”
“哇！你有好多！”
“是告诉别人店开了？”
何通郑重点头：“是这样。这家店，店名你们先记住。叫信风阁。里头布置得很漂亮，墙上都种满了花花草草，灯笼都是花做的。”
“哇！”
“我也想要花灯笼！”
一群孩子还没来得及去做任务，自己心思已野，想去店里头瞧瞧看看。
何通引诱这群孩子：“可以让你们爹娘带你们去店里头看看。五颜六色，什么样的花都有。都很漂亮的。”
一群孩子顿时更亢奋起来。
何通一甩手：“散！冲啊！”
一群孩子立刻就地解散，有的还穿着开裆裤，踉踉跄跄往家里头跑，嘴里嘀咕着：“信风阁？星风哥？信粉鸽？”
还有的脚步轻快，麻溜大声和旁边的小伙伴装着搭话：“你说真的么？真的有花铺灯都是用花做出来的？”
旁边小伙伴非常配合：“肯定真的。通子不会骗我们！我没钱去瞧一眼也好。”
“叫信风阁是么？谁家开的？”
“好像是傅府那位傅小姐！”
“那状元郎会去么！”
“状元郎现在不去，以后肯定也会去。我们趁着早去！不然到时候级挤不进去怎么办？”
他们每隔开一段距离，就重复一遍这样的对话，一路跑到信风阁门口。
嚯，信风阁门口也不是完全没人嘛，陆续过来也有不少人，门口好奇探头的七八个呢。
他们这群小孩没想到，傅辛夷也没想到。
她手上还在教着插花，迷糊看着店内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全和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哇哇”惊叹。
这怎么回事？

第97章
人陆续增多，就连廊坊别处店也有过来好奇询问门口花篮价的。
傅辛夷直接按着花数量算，一朵五文十文的算七成价，另加上篮子钱卖了两个自己新做的。
别人一看，哟，还有现场做出来的花篮！竟然是都忍不住拿着花点起了单。这个要求这些花做一个花篮，那个要求那些花做一捧花。
傅辛夷和任欣颖一起上手都来不及，良珠和小吕忙在边上打下手。
工艺品这东西，当店内有人现场在制作，会给人感觉在场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品的既视感。好像现场做出来的就会比陈设上摆的好一层。
一朵花价格是不贵，可到了花篮的地步，一篮花二十朵花便要一百文钱，折了价加上篮子，这钱可以买半只鸡了。平日里老百姓肯定不舍得花那么多钱就买一篮子只能放一两周的花，可架不住周围人买疯了一样。
花数量肉眼可见的减少，好似不买就亏了。
有的小商铺确实考虑到可以买点花布置自家店铺，所以下手飞快。还有的人觉得花束和花篮可以拿去送礼，做个讨喜的添头，当然下手也不慢。
余下的就是过来凑热闹，谁想被带动着就买买买了。
人有从众心理，又想着今天开业肯定今天便宜，下手竟是意外狠。
别说傅辛夷迷糊震惊了，连上头算账的掌柜都觉得这群人和疯了似的。不就是花么？怎么一个个和没见过一样，竟还这么积极买了起来？
京城买花郎多了去了，也没见着他们这群老百姓天天和不要钱一样买啊。
后头还有一个看着就有钱的年轻姑娘，进门来后一副镇定的模样，朝着掌柜询问墙面上的画：“这一幅画多少钱？”
掌柜态度是极好的，话也提早先说了个明白：“这位娘子，我们这儿的画全是傅小姐亲手做的，原先只卖给官家夫人。画具体看花的种类和品质，像您点的这幅画，二十两银子，包养好能放置多年。花不会败落。若要用更好的花，千两我们都能给做。”
这位有钱小娘子惊得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千两？你们不如去抢钱啊！”
掌柜笑笑，态度依旧客气，客气里还带着点讨好：“并不是每种花都能价值千两的。能价值千两的花，可遇不可求，都是大户人家心头宝。落一片叶子都要心疼，更别提要剪去大部分花叶来做一幅画。”
话如这般说了，确实能让人理解。
小娘子听后重新镇定下来，点了头：“说得是有点道理。那《四季》和《长青》又怎么说？不卖的？”
掌柜继续回答着她的话：“那两幅不卖，实在是做起来麻烦。若是真要买带泥的花画，最好家中是有家丁在。花画要时常浇水灌溉，注意温度和太阳，是需要细心养着的。”
如此麻烦，想来价格也不低。
这位有钱小娘子本想要大手笔买点什么，最后还是只买了一副墙面上的花画：“就这幅，二十两是吧？我买了。”
旁边有听到对话的，纷纷倒吸一口气。
一幅画二十两！这能买多少东西了？鸡鸭都能堆满一户小人家。
一群人探头探脑，想看这位小娘子是哪家的人，怎么出手如此阔绰。
就连在忙碌的傅辛夷都朝着那位女子看了过去，有点意外第一天就有人买花画。
是没见过的容貌，从穿着打扮来看，该是京城某个商贾家的子女。
得了一幅花画，这位小娘子也没法自行搬运回去，在掌柜那儿登了送货的地方，随后抬手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淡然离去。
“谁家娘子？”
“不知道。”
“不会是新来京城的吧？近来是有不少商人都在北上做生意。前些日子江南出海了一批船，如今算来差不多时候运回第一批货了。”
“谁做生意会将自家小娘子带上京城？路引可难拿了。”
“嘿，算在人堆里，谁知道你是送货的还是家里头的小娘子。”
一群人叨叨咕咕，傅辛夷全听进去了。
原来是海船靠岸了。
她顿时起了兴趣，想见见这里头会不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要是有，今后店内可以卖的东西就多了很多。
她思绪飞出去了没一会儿，很快就又收了回来。太忙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是因为新铺子所以都好奇么？
傅辛夷没想到那位买了花的小娘子才出了花铺门，转头才没走了几步，整个表情就垮了下来。
她嘴里头嘟囔：“京城的东西可真贵。”
正如先前店内大家所猜测一样，她确实是江南人，跟着来做生意北上的父亲一块儿来的京城。路引对商人而言确实很不好批，即使他们是做海运送货生意的，每年就算跟着官家船走，也很不容易。
好不容易能来趟京城，她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适应。
先是京城干，干到她仿佛一条脱水的咸鱼，随时都可以高高挂起，随风飘荡。身上就算天天抹东西，还是觉得整个人都绷紧了，不停想要喝水。
其次是严苛。
江南人走到哪里，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夏日里天热了，都敢穿轻薄的透明丝绸配上红主腰，露出那一身肌肤。很多喜欢学京城里的穿法，也都自己再改过。
到了京城，她就见着那傅小姐穿着特殊点，其他人大多数都规规矩矩的，上下装就上下装，男子也不例外。
还有就是吃食。海运开通之后，沿海一带糖多了起来，如今吃食是越来越偏甜。她家还都吃米，不像京城桌上老喜欢放馒头包子。
好吃是好吃，可她真是吃不太习惯。
船上吃得更糟糕，可想到能赚钱，她就什么都能忍。到了京城有钱什么都能干了，却发现要花更多的钱才能过江南一样的日子。
这也太难熬了。
最后还是住的问题。
唯一的高兴，大约就是京城蚊蝇虫蚁比江南少多了，至少不会让她隔三差五配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香囊”到处乱挂。
当然，这种花铺她在江南没见过。
江南花多，却没有一家会像这样，连一整面墙都种上东西的。明明江南才能见着更多的花，谁想京城里大多数花也都有，看起来似乎还更好看。
就是花画可真太贵了。
“不过花也贵。”她自言自语说着，“花可贵了。田要给百姓种粮食，哪里有空去种什么花草。”
她花了大把钱买了一幅画，往自家临时租的院子折返回去。
来京城暂住，买屋子远没有租房划算。听说今年新科状元住的地方也是租来的。
她麻溜往回走，谁料在家门口院子里一抬头，直撞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朴素干净，脸看起来一脸凶相。
小娘子手脚僵住，乖乖叫了一声：“秦爷爷。”
被称为秦爷爷的老人精气神还好，可眉宇间透着一股子的忧虑。他朝着小姑娘点了头，询问了一声：“去哪里了？”
小娘子老实回答：“出门去逛逛。见着有一家花铺新开，进去买了一幅画。”
秦爷爷微微颔首，顿了顿又告诫了她一番：“明天你爹会陪着我去一趟顺天府，再去傅府送个拜帖。你可不要再乱跑，不然回头走丢了，没人有空来寻你。”
小娘子乖乖应声，在听到傅府的时候，忽然睁大眼：“咦？是户部尚书那个傅府么？”
秦爷爷应了一声：“不关你的事情。”
小娘子确实不知道这群大人要做什么，可……
她老实说着：“秦爷爷，我今天买花画的那花铺，听说就是傅尚书的女儿傅小姐开的。她今个就在那儿呢。要不要我去寻她递个拜帖？”
秦爷爷微愣：“傅小姐开了个花铺？”
小娘子应声：“是，今天开业，人好多的。”
秦爷爷沉吟片刻，再度开口：“我与你父亲商量一下。要是顺天府府尹不管这事，我再去寻傅府。”
小娘子见自己都碰上傅小姐了，大人们的事还是没自己插手的份，失望将手背在身后勾着。等秦爷爷又说了两句教育她的话，她才得以走回自己房间。
其实她上回偷听到了。
“田连阡陌者诸科不与，室如悬磐者无差不至。”他们是在说江南老百姓贫富有差，且越来越严重了。富人田多到荒弃，还用各种方法逃税，穷人为了生活都卖了土地，家里更是空空荡荡。
秦爷爷祖上是帮着打天下的将士，后来安于一隅，当了村里监管里甲制的一名老人，民间就叫他乡老。他拥有直接上京的权力，可以去顺天府禀明民间这种情况。
哎，也不知道她爹为什么要插手，送秦爷爷上京。今年是各地官员返京述职的年份，秦爷爷可以和官老爷一起上京的。
明明他们家又没有土地，还是走海运生意的商人，插手不会麻烦么？
小娘子脑瓜里想不明白，撇撇嘴，决定再喝点水。
京城实在太干了！

第98章
傅家大小姐在京城里开了一家花铺。
这家花铺整个景致布置得好似神仙住的一般，里头卖的东西都比别家精致。消息灵通的家里都听说了这个，略有点好奇，却也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推延了去看一眼的时机。
顺天府府尹消息就很灵通，他很早知道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不过没什么表示。一个花铺而已，家里女眷要是喜欢，那直接就能去买，要是不在意，那就更没所谓。
京城这两天比较安稳，没什么事情，但他一大早起来，左右眼皮就一起疯狂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两个一起跳是什么情况？
带着点迷信思想的府尹默默扯了一小块白纸，沾了白水往自己右眼上一贴。跳财可以，跳灾必须白跳。
堂堂府尹做出这种事情，放出去可能要被笑死，但反正就那么点时间，他也见不着什么人，稍微白跳一下也不是不行。
府尹由于一大早的眼皮跳，今天做事格外上心，每一份公文都要看两遍才给过，生怕出点什么差错。
等外头通知有地方县城乡老求见，他心头一个咯噔：来了。
来人正是那天去傅辛夷店的小姑娘父亲带上京城的地方乡老秦爷爷。
他年纪较大，本是不该随便乱跑的，可有的事情他不说，他怕是以后没人能说了。
秦爷爷被请到府尹面前，先跪拜行大礼：“小民秦根，见过大人！”
府尹让人赶紧起来：“老人家不辞千里来京城，是为何事？”
秦根恭敬跪着，不肯起来。
他语气沉重：“小民要检举青胡县，团局造册！”
府尹一听这名字，顿时明白了是什么事情。这些天朝中上下正在说这户籍更改一事，各方不知道状元郎是什么个状态，又私下里在揣测皇帝是什么个态度，暗潮涌动。
如今突然碰到一个乡老过来吿“团局造册”，这简直是交出了一把剑，给了人整改的理由。
但要不要接过这把剑，是府尹要决定的事情。不接，良心有愧，且万一回头查起来，他保不准会被算团局造册的一员。接了，怕一个不好，全家覆灭。
难怪左右眼都跳，太过可怕。
很多百姓这会儿还不识字，就算识字的不了解民间俗事，怕是根本没法理解“团局造册”是什么个意思。这乡老显然以前也是个读书，一直有所学，这才能知道这个词。
秦根跪拜着往下直说了。
所谓团局造册，就是大家一起来伪造黄册。
伪造黄册是个很难的事情，因为每十年一个更新，要是和上一回的对不上，那就是个连带责任，从上头可以往下清算的。要是查案查起来，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尤其是后湖管理实在严，真要能手伸到后湖去，那地位恐怕已经上天。寻常人没这个地位，有地位的人又没这个自由度去后湖，所以想下手很难。
但难也扛不住有人就是利欲熏心，干脆大家一起伪造，有利一起图。
秦根就说了一下他知道的情况。
他举了个例子，说这人叫张三。
张三的父亲贿赂衙门基层的算手和主事，让人将自己的部分田，挂在了一个死人身上，避免了缴税。黄册上写这家绝户了，那这户人家的田当然就不用缴税了，这就逃了一部分。
然后这个张三的父亲，又买了一部分田，这部分田呢没走衙门的公账，是私下买卖，请人来种，所以税收就不是他来负担。他有钱啊，对方不服，他就打到对方服。
到后来这位父亲有钱更多了，就送张三去当官。
张三当了官，手下的田更加不用交税。但这个不用交税的土地有限，所以余下的地还要想办法，然后就勾结衙门，将自己的良田改成盐碱地。
他的土地不好，交税就又没了。
于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他良田兼并万顷，一分钱不用上交，爽透了。
不交税是一方面，回头还有一个不想服徭役。徭役是家家户户都要轮流干的事情，张三一家有钱有权了，和衙门一串通，于是轮流是轮流了，给张三一家偷偷换次序，改人口数。
反正怎么造作怎么来。
没钱的人想要吿张三，那也要有地方吿才行。一来二去，只能吿到乡老这边来。因为那头一群人早勾结在一起了。
府尹听了半天，就问了一个问题：“这张三是谁？张三父亲又是谁？”
秦根没起身：“民间此等事情过多，张三只是小民将多家事情虚构为一例，实际上本县已有数家人因此濒临绝户。家无田地可耕种，替别人耕种，一年到头却填不饱肚子，还不得不多服徭役。”
府尹又问：“那你们知县呢？”
秦根苦笑：“朝中有规矩，知县不可是本地人担任。然而外来者又如何斗得过抱团的地头蛇？这算手和主事的本事，可比现在知县还大。”
府尹无言。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知县拖家带口过去，也就这么一家老小。怎么能斗得过地方那么多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自持清高熬三年走人。
要是脾气大一些的，和地方斗死斗活，最后保不准有苦难言。
府尹叹气：“您这问题，有些难啊。”地方管理还是多看地方人士，求助朝廷，朝廷能管得了一处，也管不了多处。
秦根当然知道难，就是因为难，他才会特意上京求助。
府尹叹气：“这事本官会上报上去，但陛下恐怕也难立刻决断。新科状元对这些事有所了解，对黄册一事更是上心。您不如再等等。等经筵过后，此事必会拿到朝上商议。”
秦根询问：“新科状元封大人不是才十九？”
府尹点头：“是十九。您这事好巧不巧，他指不定真擅长处理。他先生正是后湖的刘大人。”
秦根一听刘大人的名字，肃然起敬：“是，那小民再等等。”
府尹应下了这事，又问了秦根一些关于他们县所存在的问题，一一记了下来。秦根人大老远跑到京城，要是自己这边没法处理，肯定会有下一步，找下一个人。
他不想应了自己眼皮跳动的劫。
秦根见府尹态度极好，真有心上禀和处理，心里安心了一些。
他比进门时更加诚恳行礼：“谢过大人！”
府尹点头，多说了两句：“京城不比江南一带，老人家这些时日注意身体。若是水土不服，记得要早早看大夫。不要讳疾忌医。”
秦根连连应下。
府尹让人将秦根送走后，待在书桌前沉默了良久。
这事情还真不好处理，远比封凌和傅辛夷当初的被行刺事情难多了。他都怕自己处理这事情，转头也来一遭被行刺。被行刺伤一个还好，就怕这事牵扯太大……
腥风血雨啊。
府尹摇了摇头，忍不住在想。
到底算是这天下大势所趋，各地这情况上报上来，本就要让朝廷面临腥风血雨，还是说这位封状元带来了腥风血雨的头呢？
如果封凌不在科举考场殿试上提出那么多观点，他就算将秦根所说的事情禀告上去，上面会重视，但也很可能无疾而终。
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一个不好，那对于一个小地方而言是翻天的大事情。
府尹叹了口气。
做人难，为官难。
怎么琢磨着还不如傅小姐那样开家小店容易呢？封大人当官好像也挺容易的，轻易就考上了状元，还被翰林院重用，皇帝看重。
唉……
……
府尹陷入为官愁苦阶段，封凌则是将自己工作处理好，准点收拾起了东西。
他算了算时间，从自己所在的地方到傅辛夷的花铺赶……好的，时间上来不及。
傅辛夷要在饭点回家，花铺开再晚一点，她也不会在花铺吃饭。
翰林府里这群看着很忙，实际上极为空虚的家伙，一个个挤眉弄眼跟他说：“傅小姐开的花铺叫信风阁。”
“封大人去过没有？”
“封翰林哈哈哈哈没空去。要不要我们相携一块儿去啊？”
“现在去怕是遇不见傅小姐，得休沐日才成了。”
封凌对众人此等调笑，只回馈了一句：“大家既然那么有空，便今日再往后多看三十页。内容不多，不要熬太晚。我已经背下，就先行回去了。”
众人：“……”
同僚相坑，苦不堪言。
先前有卢大人被贬官一事，现在的翰林院整体风气一清。封凌很喜欢现在翰林院的氛围。没有年龄的界限，没有糟七糟八的抱团，唯看才华本领以及人格品性。
大部分人都很会说话，都积攒了无数他没涉及过的才学，一旦开起玩笑来会格外有风趣。
他笑着告退，低调离开了翰林院。
他脚步声很轻，不会打扰到任何人。这是他常年在宫中养成的习惯，到现在在翰林，这样的脚步声依旧会让人有一种被照顾的感觉。
封凌在回家和去傅府之间权衡了一下。
老去傅府不太好，会让人觉得自己太过殷勤，也会让人觉得自己有点上赶着朝上爬的野心。如果他是为了傅辛夷去的，就会让人觉得是年少轻浮。
回家的话，很自然。他父亲就一个人，呆在家里孤零零的，没事情干还挺无聊。
那么还是去傅府吧。
封凌分析了一段，被自己这决定逗得轻笑出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和傅辛夷按着这个算法，有几年没有碰面了，不算太常见面。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以前成天和妻子在一起。重来一次走了回坎坷路，就会格外怀念身边有人的日子。
时间过得再快些就好。他的回家和见她等同，就不用再决断了。
作者：黄册这个东西有点复杂，平时很少会涉及到讲。说通俗一点，就是一个古代版的户籍大数据，然后很多人为了避税和逃徭役，就在大数据里作假。在那会儿皇权不下县，就很难查，全要靠地方上反馈上来，或者巡查时发现问题。后来发现了问题很严重，却也很难解决问题。

第99章
封凌觉得自己没特别儿女情长。
他该做的事情一个没有落下，包括和梁大人、傅府拉近关系，在翰林院做着该做的工作，查着各种资料，并从各种人口中慢慢探查着消息，寻找暗中刺杀傅辛夷的人。
由于刘海对他有恩，他还不断完善着自己对户籍改制的了解，并一步步试图推行。
皇家子弟一个个靠过来，他作为一个初入朝堂的新人，能装傻就装傻，拉开了大半距离。除非皇家子弟有那么空闲，在翰林院门口堵人，不然很难可以撞上他。
要是谁真的在翰林院堵人，那说明了此人心性不稳重，不堪大用。转头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这位皇家子弟就会被其他人给吞了。
轻则焦头烂额小麻烦，重则没了性命。
他在暗波汹涌激流的船上，迎面拽到了一支花。日常划船并不影响赏花。
在悄悄绕了一个道，顺利避开所有可能出现的人，封凌安安稳稳离开翰林院，寻了辆马车前往傅府。
打车钱也是一笔开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月钱。
并不是很富有的封凌如是想着。
……
傅辛夷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傅府。
门口值守的人还是那两个，门内守门人依旧朴实含笑。
府内部却没那么空闲，几乎每个人都在忙碌。傅府这些天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一个是忙碌顾姨娘生产的事情。生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年纪越大越危险。
傅尚书上心，傅府上下当然就很在意，准备迎接过几个月就到来的新生孩。
二是忙碌傅辛夷的婚事。封状元很穷这件事，大家是都知道的。因此整个婚事全部交由傅府处理，又由于顾姨娘身子不方便，变成了全由管事处理。
管事背后站着的远不止傅府的人。这些天诸多东西从外头送到傅府，多是以云将军的名义。偶尔有从非西边送来的，府上人以为是傅尚书采买，所以并没有人起疑。
傅府现在就一个小主子，全府上下处理起来是二十分的上心。
光是喜服的衣料选取，那都是选用了皇帝皇后赏赐的上品布料，绝不会有一点苛待。
傅辛夷不是不想帮忙，只是她一开口，光良珠就能给她倒一箩筐的话，诸如“小姐怎么能操心自己的婚事”、“这是长辈们需要关心的事”等等。
良珠还能给她举一堆例子，比如谁家谁家姑娘太过操心自己的婚事，给人感觉非常恨嫁，让公婆都隐隐不喜，稍有看轻。
傅辛夷不太理解这种想法，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封父怕是不会看轻她，反而傅尚书和顾姨娘或许会看封凌不爽。可良珠一叨叨起来，就是在耳边不停碎碎念，让人头疼。
花铺的事情又忙，傅辛夷对筹备婚事自然放弃得飞快。
她回房间去换了一套简便的衣服，又跑去院子里给自己那些花花草草检查土壤湿润度，顺带浇花了。天气一热，中午是不能直接浇花的，要么清晨浇花，要么晚上浇花。
最好的浇花时间是一大清早，那时候土壤温度不高，又干了一晚上，浇水既不会伤着植物的根，又将土充分浸湿，可以扛过京城的一整个白天。
傍晚是也不差，主要还是看温度和土壤湿润度。浇水有一个讲究，如果是盆栽，土壤要是干，得浇到盆中隐隐有水流出，而要是土润，那必然要盆中没有积水才成。
水太多会带走土中营养，过犹不及。水太少，很多植物抗不过京城的干燥，转头就容易萎焉，难以开出漂亮的花朵。
傅辛夷吸了吸鼻子，闻了闻满院的花香，觉得自己的肥料方子得赶紧写了。
对于已成型的花草而言，花开和结果时期，它们会需要更多的养分。拥有粪便的肥料闻起来是会臭一点，但这也能让很多地方保持干净整洁，减少疾病产生。
老百姓一想到这种东西能让自己有更多粮食，自己的不够用，还乐意去多采集一些。
她将整个院子晃完了一圈，还检查了一下几个容易引虫子的绿植叶子，确保没生病后，折回书房。
良珠以为自家小姐还要去做花画，忙说：“小姐，今天您也累了一天了，不如休息下等吃饭吧？”
傅辛夷擦洗干净自己的手：“没事，我就去写点粪料。”
良珠：“……”
小丫头永远习惯不了自家小姐将粪这种词挂在嘴边。
她忍不住说着：“小姐，女子怎么能老关注着这些呢？”
傅辛夷看了眼良珠：“这和男子女子有什么关系？民间难不成因为你是女子就可以不下田了？人没学过字，又看不懂书，不就指望着读书人想出增产的法子教他们？科举也不考这个，那不就是我这样的人最适合研究么？”
良珠愣住。她好像又被说服了？
傅辛夷朝着良珠故意扮鬼脸：“略略略，我要把人和动物的粪便都用上。”
良珠：“……”她家小姐今天也是一样的与众不同。
傅辛夷折回书房，抽出一张纸，让良珠磨墨：“我上回看到一个方子，兼顾了施肥和杀虫。我寻思着改进改进。里面要上好的人粪、羊粪、犬粪，各一石，鸽粪五升，我们家鸽子养得还是太少了。”
良珠一边磨墨，一边无语。
书房里花香味比院子里还浓郁，结果自家小姐这回被她说了一声，竟是开口不离粪便了。
“黑豆、□□各自一斗，炒熟碾碎后加上石砒细末五两。”傅辛夷记这种记得可牢了，四书五经要么背不出，要么背过就往。她对两者的待遇根本没有可比性。
肥料是调制好后还要密封储存，到了时候再开盖晒。效果是真的很好。
后来的化肥成分，傅辛夷是都知道一点，什么钾肥氮肥磷肥复合肥等等。但要是让她制作那些无机肥属于完全为难她。她不是化学出身，根本不知道这些个肥料要怎么调制才好，只能瞎摸索一点有机肥，以求比现在的肥料更好一些。
她还想着做肥料最好要方便保存和运输，能成固态最好。固态气味小一点，回头融入水可直接用。里头也能放一些带有香味的果皮，要是大户人家院子里用，可以闻起来好受点。
浓度这问题一定要注意，浓度太高，植物会由于太补，反而烧了根。
人、飞禽走兽的粪便必不可少，麻饼和黑豆也是基础要有的，里头还能加上一点不太有人吃的动物内脏或者动物毛血，再加点黑矾、硫磺等矿物。
要是想要有偏重性，比如果皮算是钾肥，鱼骨头猪骨头蛋壳都可以补钙，干草可以补氮，还有茶叶肥料、豆腐渣肥料……
万物皆可化肥！
傅辛夷越写越多，越总结发现自己脑子里好像还是装了不少东西的。
“小姐，该吃饭了。”良珠在一旁提醒。
傅辛夷恍然回神，低头再看，手下已写了纸七八张，简直有如神助。她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可能刚才被封凌附体，才能一口气写下那么多字，连个停顿都没有。
“哦，对，吃饭了。”傅辛夷收笔，“余下的回头再写。”
她去洗了一下手，然后轻快往吃饭处走。
路才走了没多远，迎面就撞上跟着守卫一道进门来的封凌。
封凌今天还是一身官服。
他总会将自己打理得非常干净，衣物整洁，隔着好远都觉得他身上该是一股子的皂角味。当然，事实上是一股子的墨水和书本味道。
“辛夷。”封凌一见到傅辛夷就笑起来，“我来蹭个饭。”
傅辛夷走到封凌身边，微微仰头，细细打量着封凌的模样：“几天不见，你是不是又高了点？”
封凌半点没长高，就连眉间红点也是一点没变化。他身上最大的变化，可能是自己日渐恢复的右手。右手这些天好了很多，手臂动一下时都不怎么有牵动伤口的感受。
“没长高。”封凌带着一点笑意，“倒是辛夷这些天花铺开得不错，心情一好，气色就更好。”
傅辛夷前段时间生病，这段时间好转，气色本就转好。
然而夸奖的话不管是真是假，听着就让人心中欢喜。
“封凌气色也好。”傅辛夷夸奖封凌，“看来翰林院日子过得不错。”
封凌点头：“是不错。”
两人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却是说得满目都是对方，胸腔里还有小猫打滚挠爪的感觉。
“那吃饭去吧。”傅辛夷邀请封凌，“可喜欢猪蹄？最近姨娘似乎爱上吃猪蹄了。”
封凌表示：“只要不太补就好。我再补怕自个扛不住。”
傅辛夷忍俊不禁，笑出声。

第100章
傅府晚上炖了猪蹄汤，炖得酥软到入口即化，满口全是浓郁的肉香。
现在已有了专门的养猪户，而他们不管怎么养，膘还是没怎么能给猪养出来，以至于这碗猪蹄汤并不油腻，还加了点蔬菜去油。
顾姨娘穿着很简单，仿佛随意披了衣服就出来了。她就算整日不怎么动弹，脸上还是有一股疲倦，胃口也不是太好。被强逼着喝了两碗猪蹄汤，转头就吃不下，还提早离席了。
桌上味道重，她受不住。
傅尚书本有一堆的话要和封凌说，结果最后就草草聊了两句，约了下回头喝酒，随后就跟着提早离席了。
桌上就剩下傅辛夷和封凌，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着饭。
饭菜都好，两人也吃不下那么多，最后剩下一半。
傅辛夷摸了摸自己小肚子，觉得自己要是再跟着顾姨娘补下去，或许顾姨娘还没胖十斤，她先给胖十斤。小脸蛋能变成圆乎乎的。
封凌也吃好，坐在那儿等傅府的人将饭菜收拾下去。
桌上撤下了饭菜，摆上了茶水以及一点新鲜的瓜果。
瓜果切开摆盘，悬浮在摆放了冰块的碗中，竟是已有了冰镇的。冰镇的瓜果不能立刻在饭后吃，只是先放上来冷一冷果子，让封凌和傅辛夷面前不至于空空荡荡。
良珠在边上感慨：“封大人可真是会赶时候，冰窖刚开，封大人就过来蹭饭了。”
封凌很久没吃冰镇的东西了。
京城里做小生意的人很多，会有货郎专门做冰镇瓜果生意，推着车在夏日街道上贩卖。只是去年秋闱前他没钱，路过货郎最多就看一眼，随后走开。
吃饱喝足，本是该干点什么小情人该干的事情，何奈两人没成亲，周边又还有围观者，只能干坐着聊天。
封凌问着傅辛夷：“这两天花铺好像很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状元郎可忙了，傅辛夷也不是忙不过来，当然不需要封凌帮忙。
她朝着封凌笑了笑：“是有点忙。要是缺人再收就是，再不济府上人也能去搭把手。”
完全帮不上忙，还需要定时去翰林院报到的封凌点了头。
聊起了花铺，傅辛夷话明显比刚才吃饭时多了一些。她真情实感苦恼起了供货问题：“花铺生意不好我会愁，现在生意太好我也愁，要是花供应不上怎么办？”
春夏秋三个季节还好，到了冬天，花是肯定会供应不上的。
“那就只能做纸花来卖。纸花要学，回头卖多了，人人买纸花，那真花会不会就卖不出去？”傅辛夷以前缩在家里，做生意成本根本不用怎么考虑。
种植业发达快递业发达，她一个人卖得东西再多，也只是山上一块小石子的量，根本不需要去考虑进货进不到的问题。缺东西了，下单，一周内肯定到货。
但现在不一样。她缺货了，必然需要高价去采买，其中需要一定的时间，还可能都买不到。京城周圈的田地多以农田为主，少有专门种花的。她和花鸟铺的掌柜说好了来货渠道，但也就那么点，回头花不够了可怎么办？
而且她要是真进货多了，回头客流量逐渐减少了，鲜花又不是能放久的，砸手里了又该怎么办？全部做出花画么难道？
傅辛夷觉得做生意可真难。
傅尚书最开始给她泼的一盆冷水，竟然还是参了温水调过的。现实只比傅尚书说得更让人苦恼。
封凌问之前没想到傅辛夷会真的和他说困扰。他记忆里的傅辛夷似乎什么都自己扛着，在傅府的帮衬下，一切都顺利得不行。
从一家店，开到了后来的多家店，在女眷中一直走在前端，是京城女子效仿的对象。
啊，他想起来了。傅辛夷偶尔是和他说过一两声小小的抱怨，转头又温温吞吞去解决了事，半点不需要他操心。
原来她刚开始什么都不懂，一头雾水扎了下去，困恼又茫然。
如果他不插手，她必然也会温温吞吞把事情解决了，不需要傅府操心，不需要他来操心。
封凌一个走神，就听到傅辛夷很快就含笑说着：“我想着先写点肥料的方子，再回头去田上看看，要是能让每亩田上花产量上来就最好，事情也急不得。”
田有限的情况下，唯有增加产量才可以解决问题。
看，她就是这样。
封凌半点没意外，几乎还能料想到傅辛夷肯定会觉得，这种事情他帮不上什么忙，和他说多了徒增一个烦恼人而已。
“我知道了。”封凌朝着傅辛夷点了头，“我要是在书里看到有肥料方子就写下来给你。”
傅辛夷眼睛一亮：“朝里也会有肥料方子么？”
封凌点头：“官员可以进出文渊阁，里面拥有几乎天下所有珍贵藏书。官员按照品级可以进去借阅相应书籍。本来可外借，但文渊阁学士官职不高，不少官员有借无还，以至于后来不少官员为此大闹一顿，书就不能外借，只能在里头看了。”
傅辛夷对这个藏书阁充满了好奇：“那可以誊抄么？”
封凌应声：“可以。里面备有笔墨，交钱就能誊抄。”
他现在官职不高，能看的书有限，当丞相那会儿官职够高了，但已没了常去文渊阁的心思。再说，嵇老先生给了他命令，让他问翰林院同僚借书看。
他完全可以去文渊阁搜这些书目，要是因为品级没到找不到能看的，再去问翰林院同僚借。
傅辛夷“哇”得羡慕了：“听上去可真好。”
封凌回忆了一下现任的文渊阁大学士，觉得可以提早结识一下，顺带“打个零工”。文渊阁大学士无定员，正五品，不少是翰林院的官员转过去的，还多是兼职。
现在的文渊阁大学士是一个空名头，无实权，还要整日面对管理文渊阁日常维护防火工作，偶尔被皇帝当顾问，并不算是一个很讨喜的职位。
封凌想了想：“你若是喜欢，我争取讨个文渊阁大学士的名头。以后进出方便一些。”
傅辛夷吓一跳，忙摇头：“不了不了。做官顺其自然就好，你又不是喜欢整日待在文渊阁的。”
今后的丞相大人为了她一句话，要去当图书馆管理员，这简直是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
傅辛夷根本没考虑过封凌不当丞相的可能性。对于她来说，丞相之位注定是属于封凌的。一个能名垂千史的丞相，自然有他名垂千史的理由。
他能为这个天下做的事情，是其他人所做不到的。
一个皇帝执权期间，朝中会有很多名丞相，但封凌就是从其中脱颖而出，被大写特写。这是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境界。
傅辛夷怕封凌一时想不开，再强调了一声：“你不要为了我去做自己不乐意的事情。”
小姑娘漂亮的脸蛋板起来，语气特别认真，好像当了文渊阁大学士会发生什么不好事情一样。
封凌被傅辛夷这姿态弄得顿了顿，随即笑开：“我一定顺其自然，能当就当，不能当就算。”
傅辛夷这才放心下来。
按照原本封凌的走向，他该是在翰林院飞快晋升，然后在转头去了户部当户部右侍郎，辅佐傅尚书一道做事，其后成为吏部尚书，最后成功转为丞相。
傅辛夷对历史了解并不深厚，对官职更不了解，并不知道文渊阁大学士到后头变成了一个何等重要的职务，只是不希望封凌才能无法施展。
两人又聊了两句，见桌上的冰都化得差不多了，才伸手取果子吃。
民间瓜果多，但和傅府吃的不是一个等级的。
傅辛夷并不知道自己一口一小块的西瓜有多珍贵，用银签子戳着，吃了一块接着一块。天气还没到极热的地步，吃冰太多感觉很凉。可就是因为少吃到，所以傅辛夷忍不住贪嘴。
封凌倒是清楚知道这西瓜是贡品等级。按着时间，这一份西瓜该是宫里头自种产出的西瓜。不知道是皇帝赏赐给傅尚书的，还是皇后赏赐给傅辛夷的。
他吃了两口就住手了。
傅辛夷好奇：“不好吃么？”
封凌想了想：“还行，挺甜。”
傅辛夷认真点头，略有好奇：“也不知道种的时候有没有施肥，是施的什么肥。”
封凌想说牛粪，想了想又没说出口。他一点也不想在两人相处的时候说这些，也不想暴露自己在宫中亲眼见过人挑着牛粪去施肥，以至于自己对西瓜一直吃不太多。
傅辛夷又伸手取西瓜。
然而银签子太顺滑，一个没使好劲，西瓜直接滑下，砸在了傅辛夷衣服上。
傅辛夷低头，心疼西瓜也心疼衣服：“哎，我怎么那么不小心？”
良珠忙过来帮傅辛夷处理，拿走西瓜，替傅辛夷用手帕擦拭了一下衣服。西瓜红色的汁水染在衣服上，有点擦不掉。
“我去给小姐端盆水。”良珠忙收了手帕出去，将那块坠落的西瓜也带走了。
封凌伸手，戏谑打趣傅辛夷：“看来辛夷年纪还小，需要我喂。”
银签子成功插了一块西瓜搁在了傅辛夷嘴边。
封凌示意傅辛夷张嘴：“来。”
傅辛夷有点羞耻，但见着西瓜都到嘴边了，还是听话张了嘴，乖乖吃掉这块西瓜。
封凌没等傅辛夷完全吞咽下，又签了一块过来。
傅辛夷忙吞下上一块西瓜，又吃下了新一块，微红着脸含糊开口：“我自己来，你不要喂我。”
等下让人看见了不好。
封凌兴致正高。他以前从未喂过傅辛夷吃西瓜，得了趣味，半点不想放弃：“没事。”
作者：封凌：【坚持投喂】
傅辛夷：【嘴上拒绝，身体诚实】

第101章
傅辛夷见着又一块西瓜递过来了，小脑瓜子有点反应不过来该吃还是不该吃。
理智上告诉她，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让人投喂，可情感小人欢快螺旋跳舞，蹦跶得恨不得按着她头去吃那块西瓜。
傅辛夷屈从于情感小人，又吃了两块，转头见西瓜再度递过来，忙推着封凌的手，将其推到封凌嘴边：“你吃你吃。不要都给我吃。”
封凌轻笑一声，将西瓜放入嘴里。
一口咬下，满口清甜甘爽。冰凉的让人感觉牙齿都被冰了一下。
傅辛夷见封凌总算自己吃西瓜，悄悄松了口气，打算自己再解决两块。这么一碟切块的瓜果，绝不能就她一个人吃。她想法很好，盘子上的瓜果也不止西瓜，可封凌真的不怎么吃，她多下了两次手后，盘子就空了大半。
现在这个时节瓜果还少，餐后分量远远不足。
傅辛夷将银签子放边上，不再动手。
她悄悄偷瞄了两眼封凌，看着封凌浑身上下透着愉悦，唇角还被瓜果润湿的诱人模样，觉得莫名有点紧张。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大约是刚才的羞耻劲还没彻底下去，生怕封凌再来点过于亲昵的动作？
封凌难道不会因为这些亲昵的事情而害羞么？
傅辛夷瞎想着，转头又想起了良珠。
哎，良珠怎么打盆水还没来？
这会儿的良珠确实去打水了，可没想到顾姨娘那儿竟是刚吃完就要沐浴，刚调过去了一大堆热水。她想给自家小姐用温一点的水，只能稍微等一下现烧的。
而吃饭处那儿，封凌又一次见识了傅辛夷光明正大的“偷瞄”。
少女的局促、羞涩、紧张，那么显而易见。
到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轻薄的浪荡子，整日脑中就想点不该想的，做点不该做的。才喂点水果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封凌没能忍住。他觉得自己被傅辛夷蛊惑，侧身低头吻住了傅辛夷的唇。
微凉，带着刚吃过的瓜果甘甜。
西瓜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退开一点位置，决定从今日起，将对西瓜的爱往上稍微提一提。这一个早于常态的西瓜，看来是被养得很用心。
傅辛夷感受到了唇上的柔软，轻碰即走，再看着封凌睫毛微颤，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意，脸上顿时绯红一片。她慌乱看向四周，发现没人关注他们，才轻微伸手推了一下封凌：“大庭广众之下，你干什么呢？”
她声音放很轻，还有点小小由于过于羞耻而产生的恼怒。
封凌脸上微诧异了一下：“刚才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倒是先动口了。下次尽量只动手？”
傅辛夷：“……”
只动手是什么啊！不要把君子动口不动手这种话乱用！
傅辛夷想生气，又根本气不起来，还觉得这种说法很好笑。
封凌见傅辛夷不开口，轻叹息一步：“只是和你在一起气氛太好。仿佛一整日的疲倦都消散了，别的事情什么都不用去想。”
他退了一步，说着这样的感慨，真情实感，没有半点虚假。
傅辛夷忽然就没了少女羞恼，多了一丝对封凌的共情体谅。和父亲一道在京城的封凌，一个人走在官场上，想来要考虑很多的事情。京城里大部分官员不需要考虑的衣食住行问题，他都要考虑，而官员们要考虑的问题，他还要考虑，连现下很多人没想到的问题，他还是要考虑。
唯有考虑得多，他才得以走那么远。
“你要是有空，可以多来府上吃饭。”傅辛夷被封凌一句话就糊弄走了，还和封凌这样说着。
封凌轻笑：“好。”
傅辛夷半点没察觉到自己被套路，一心一意为封凌着想：“平日不要想太多，与人为善，顺其自然就是。”
封凌一一应着。
良珠打了水回来，就见自家小姐和封大人两人低声细语说着什么，眼见着脑袋都要碰到一起了。她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小姐，水给你送来了，先擦擦衣服。”
傅辛夷抬头招手：“嗯，你将手帕给我就是，我自己来擦。”
良珠见自家小姐还没半点和封大人拉开距离的想法，心里头直摇头。还好这是在傅府，没人敢说闲话，不然回头得成什么样子。她过去将手帕用温水浸湿，递给了自家小姐，等自家小姐擦完了，再放入盆中搓洗。
这闲聊也有一会儿时间了，良珠提醒：“天色快暗，封大人可要在天黑前回去？”
天气热起来，天暗得比往日都晚一些。
但时间还是照样过的，该回去还是得回去。
封凌看了眼外头，不得不起身表示：“确实该回去了，傅小姐忙了一天，要记得早点休息。”
傅辛夷跟着起身：“嗯，会早点休息。你也是。”
双方当着良珠的面客套了一下，相携走到门口。
傅辛夷看着马车离开，转头折回傅府。要是能快些赚点钱就好了，至少让封凌能在生活上方便一点，少操点这种柴米油盐的心。
……
同样想要赚钱的是封凌。
他第二天早早起来，进入翰林院，先一步与自己同僚说了一声：“我要去文渊阁寻本书，可有哪位要我顺便寻个书的？”他品级高，能看的书多一点。
有同僚感叹着：“我也想去，但那边誊抄纸墨也太贵了，有点坑钱。那点钱明明可以买更好的纸墨。”
封凌笑起来：“我能背出来，不需要誊抄。”
感叹的同僚立刻羡慕了：“过目不忘可真好。洪侍读在那儿也能随便看书，出来就能写下来。”
有心思活络的立刻意会到封凌的意思：“封翰林，您能不能帮我找本书？背出来默给我？纸张钱我出，还有抄书的钱我另外给。”
封凌明明也带了这个心思，却偏生略苦恼思考了一下才开口：“翰林院事务很多，要是正巧也是我需要的，我看了出来默。你们可以借我这本去誊抄，钱看着给一些就是。能让我抵一下我的笔墨费就成。”
一群学子听着有书借还便宜，纷纷应声，开始埋头写书目。
“封翰林，您别急啊，我们马上就把书目给你。”一个庶吉士一边埋头写，一边对封凌说着。
封凌当然不急。
薄利多销，他抄一本，借的人越多，他赚的越多。一个人给他钱，哪里有一群人给他钱来得快。
骆康见有这等好事，很羡慕，也想花钱，写了两个自己特别想看的书名字，交到了封凌手上：“封弟啊，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好心肠的人。”
好心肠的封凌不过是想赚点快钱，以此来填补一下生活所缺。
封凌见着骆康，想着昨天傅辛夷随口一提的事。
骆康家里开酒楼，必然要采买菜。菜这东西比花好一点，百姓种得多一些，但到了冬天一样会成让人头疼的事情。酒楼的采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花铺更复杂。
封凌斟酌片刻，和骆康问了一声：“骆兄，你们酒楼冬日的菜都是哪里采买的？”
骆康没想到封凌会突然问这个。现在距离下个冬日还有点远。
他诧异归诧异，还是给封凌解释了一下：“我们和京城外的农户约好了每月进多少菜。冬日里基本上都是秋日里的腌菜，方便保存味道也不错。要是想吃新鲜的菜，也有。京城有专人种暖棚，但价格会贵很多。”
封凌又问：“那要是吃的人多呢？”
骆康嘿笑：“那就来年多种点。要是吃的人少，来年就少种点。农户就是那么耿直，需要多少来年就种多少，多不了太多。刚开始把握不准，过两年都能估个差不多数。”
封凌听着，觉得傅辛夷后来应该也是这样解决了问题。
“那骆兄可知道，京城外头可还有人专门种花？”封凌不知道傅辛夷要多少花，但他名下因为没有任何田地，现在当了官，是可以买点田自用的，“我想买点花田。自己不会种，要是本来就有专人种的最好。”
种花啊！
这不是傅小姐才需要花么？
骆康一听就听出来了封凌的想法，朝着封凌挤眉弄眼：“问世间情为何物？”
封凌笑了笑，顺口接下：“不过一物降一物。”
骆康一愣，随后爆笑出声。
好一个一物降一物。
骆康想起自己家那个容易暴怒的妻子，觉得这世上可不就是一物降一物么！
他满脸含笑，恭敬拱手：“我今个回家就帮你去问，保证问出一大片物美价廉的好田。”
封凌提前谢过：“那就劳烦骆兄，封凌在此谢过。”

第102章
封凌忙着背书、抄书、编撰书，还要筹备经筵的事，并且和骆康一道去寻合适的花田。
傅辛夷忙着花店事物，并在埋头算着自己的花够不够用的问题。她将自己的简便阿拉伯数字算术教给了吴掌柜和小吕，让他们用自己这个数字标法算账本，看起来简单一点。
吴掌柜和小吕最初以为傅辛夷用奇怪数字标识，是为了免去被外人窥探账本，但用着觉得确实好用，当然非常乐意就学了新的算账手法。
这几天晚上封凌都没到傅府吃饭，傅辛夷也没觉得奇怪。
封凌要是真的天天来傅府吃饭，傅辛夷还会担心封凌日常事情会忙不过来。新人刚入职肯定都很忙的。
转眼到了经筵日。
本朝经筵分为小讲和大讲。小讲人数少，规矩小，参与臣子数很少，专门给皇帝讲课，一天隔一天就办一次。大讲则是规矩重一点，人数众多，每月三次，每旬一次。
寒暑由于天气和节日缘故，有长达两到三个月的大长假，不需要讲课。今年的大讲从二月开始办，由于科举事物繁重，所以多是在说科举方面的事情。
当年经筵刚开始建立时，多是为了讲点经义，说的都是道德素养上的问题。后来随着时间流逝，经筵是否有成效，全看皇帝本人。有的皇帝疏懒，经筵就流于形式，有的皇帝勤奋，经筵的讲授就关联上了朝堂政事。
当今皇帝自幼饱读诗书，十分勤勉，因此常年看重经筵，至今为止在经筵上表现出众的官员，几乎都能得到重用。
封凌能参与的这次大讲，是他入仕以来第一讲，也将是决定他是否能从皮相受关注，到才华受关注转变的关键一讲。
翰林院洪侍读这几天被提拔成了翰林院学士，兼任礼部右侍郎。
他带着翰林院一众官员，将百官位置布置好，再将前面的讲台也布置了个妥当。洪翰林学士看了眼不远处整理手稿的封凌，略微不经意点了下头。
他身旁正布置好一切的另一位侍读也看到了封凌。
此刻的封凌很是淡定，半点没有即将要给皇帝和百官讲课的紧张。年仅十九，却根本不像是十九岁儿郎的模样。这些天封凌在做什么？听说还在帮翰林院同僚去文渊阁背书抄录。
侍读欲言又止，止言又问：“十九岁，会不会太小了点？”
洪学士看了眼自己同僚，反问了这位侍读一句：“你十九岁在干什么？”
侍读回忆过往，尴尬表示：“还在学堂念书。”
洪学士又问他：“当时你觉得你若是参与科举，会如何？”
侍读微愣。他当时在学堂里是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参与科举参与晚了，要是早三年参与，他必然早三年开始准备秋闱，即便名次不高，但也有七成把握能上。
事实上他后来名次也算不得高，就拿了个庶吉士的名字，起伏了好一阵才走到侍读位置。他后来意识到，书读得好，在官场上也不一定能上去。但书读得好，起步真的不一样。
所以像他这样的人，左右拿不到前面的名头，早一步进朝堂会比晚一步更好。
封凌是有才能，而他最惊人的一点是将才能落在了每一步步子上，将脑中的想法落在了实处。要是畏畏缩缩，三年复三年，多惨啊。
侍读突然笑起来：“我十九那年，年少轻狂。觉得人人不如我，心比封状元还傲。可惜了当年没敢先走一步，最后反而慢了一拍。”
凭啥觉得人家十九岁就不行啊？
他觉得自己十九岁都很厉害了，人封凌比他还厉害，确实可以上去试试。
侍读想通，不再质疑洪学士的选择。或许他们这类天赋异禀的人，才更加能够理解同类人的想法。
关于封凌的议论远不止翰林院内部。
所有官员都对封凌充满了好奇，也想知道他能在这次经筵讲出什么效果。
老丞相坐在固定位置上，老神在在，似乎半点不担心接下来的经筵。他身边坐着六部的官员，为首的是吏部尚书，其后是其他几位，户部尚书傅尚书居中。
以前经筵讲课，皇帝先到，然后让文武百官进来站着一起听。刚开完早朝就还要站着听经筵，对臣子们来说挺累的，后来就逐渐更改，到某个老喜欢逃学的皇帝那儿，就成了臣子先到，皇帝后来。
至于皇子，以前是皇太子才有地位听讲，到了如今，则是年到十五的皇子皆可出席大讲。如今符合条件的皇子有七个。年纪最小的是十四皇子，今年刚满十五。他们则是坐在百官前头，代表了皇权地位。
后头的工部尚书桂尚书与傅尚书关系这些时日还不错，说起了封凌：“听说封翰林与傅小姐关系不错？”
傅尚书笑着应声：“是尚可。十五公主的品鉴会上一见如故。如今议了亲，过些时日就定下日子。”
桂尚书忙拱手：“恭喜恭喜，明年看来就能吃到喜糖了。”
旁边几位尚书纷纷道喜，傅尚书一一含笑回了。
老丞相抬了眼皮，也与傅尚书道喜：“不卑不亢，出入有分寸，是喜事。”
他是在夸封凌。
能让老丞相夸一句，让傅尚书也自得了一下，颇为欣慰客套了两句，看向随时准备讲课的封凌：这人是真的不错，还挺给自己长面子的。
“陛下驾到——”
所有臣子立刻集体站了起来，恭迎皇帝的到来。
经筵很是讲究，因为人多，更要维持好场面。皇帝身边跟着锦衣卫，其后还有二十名武将在侧。武将们集体穿着官袍，但武器依旧在身侧，以防有突发事故。
封凌站起身来，一样恭迎皇帝的到来。
皇帝在位置上坐下，鸿胪寺官员和展书官分别给皇帝搬好桌子，展开书。
大殿里众人一声令下后，齐刷刷叩首：“参见陛下。”
除了这一声外，安静得很。
皇帝在位置上开口：“都坐。”
他看向讲座那儿的封凌，颇有兴致：“今天这场经筵，特地让封状元来讲，诸位可要好好听了。”
在场除了皇家，年纪最小的就是封凌。皇帝现在让百官好好听封凌讲课，让人都隐隐有种捧杀的既视感。他们不忍怀疑，却心中忍不住还是带上了疑惑。
唯有被点名的封凌并不疑惑。
他对老皇帝这行为相当习惯。
封凌朝着皇帝行礼，站到了讲台前头，用能让全宫殿都能清楚听到的声音开口：“陛下广招天下士，诚纳四方才，唯才是举，任人唯贤，这便是臣今日站在这儿的原因。”
一句话，先将夸人的话夸到位。
“臣没法说自幼，毕竟现在还年幼。”封凌转口一句调侃年纪，让原本严肃犹疑的大殿内陡然轻松起来，不少官员唇角带笑，还有人忍不住含笑摇了摇头。
封凌继续说着：“臣多年前侥幸拜了后湖刘大人为师，这才得以在殿试上得一功名。满纸看似荒唐言，却是臣认为，以陛下雄韬武略，必能让天下达成的。”
傅尚书听着封凌一口一句奉承，哭笑不得。
这人是生怕后面说多说错得罪人，干脆多夸皇帝几句，将皇帝当自己挡箭牌了。傅尚书知道封凌睚眦必报的性子，都有点怀疑封凌是在报复刚才皇帝的捧杀。
封凌看着下面文武百官略放松的姿态，唇角一勾：“今日，臣便从户籍黄册一说，延展开去，讲天下。”
黄册一事有问题很久。
民间没上报么？上报了。
皇帝想管么？想的。
皇帝好管么？不好管。
“先说造黄册缺钱一事。黄册造纸特殊，钱取自百姓，用之百姓，很有道理。然而一本黄册民间造价最高者，可达一千两白银一本。”封凌开口就扔下了一个炮仗，炸得所有人都挺直了腰。
什么玩意？一本本子造价一千两白银？疯了么？
封凌见大家目瞪口呆，都精神上来了，自己讲课的趣味也上来了：“再说黄册钱不够，民间糊弄一事。最荒唐莫过于浆糊里掺糖，今年入库，明年损毁。只能额外誊抄，以此保全天下黄册。”
皇帝脸上笑容淡去。
这等事情皇帝知道点，却也没想到事已到了这等荒唐地步。
皇帝知道，百官却不是谁都知道的。他们震惊于黄册竟还会发生此等事情。
“民间算手和主事让黄册易损，知道往后必然无证可对，当然敢当下篡改黄册，上户改成下户，良田改成盐碱地，自此，民不聊生，隐患已埋。”
封凌说到这里，已让全部官员都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事看起来好像平平无奇，只是个黄册造价贵，易损毁的问题，但实际上却是民间可能翻天的大问题。
“此仅为户籍问题其一，接着，臣来说其二。”封凌对上了十二皇子的目光。
惊愕，敬佩，势在必得。
封凌全然无视一般对上了当今陛下的双眸。
深沉似海。
看，这才是皇帝，这才叫皇帝。
封凌将户籍问题铺开，又讲了军籍问题，教育问题，商业问题，几乎将他多年从政，转眼落入底层，可能够更加细致看到的问题，全部丢向了百官。
你们高高在上，自以为脱离了百姓。
你们可还记得，祖帝当年也不过就是一个平头百姓。
“百姓多愚笨，一口饭，万事安。百姓也聪慧，一口饭，万千粮。”封凌讲了几个时辰，讲得声音微哑。
原本如泉水的嗓音，也扛不过讲大半天。
他这一讲，注定已将他的名字刻在了史书之上。

第103章
全京城的人并不知道一场经筵会带来怎么样的风暴。
但朝廷百官知道。
封凌喜欢举例子，而每一个例子都触目惊心，仿佛平地一声雷，将人从安稳的软床上炸起。他们大部分人一生安逸，第一次从民间的视角来感知现下看似安稳的朝廷，底下被啄食成了什么样子。
富丽堂皇的宫殿，根基还未烂，却已有了虫在啃木。
以小见大，稍有不慎，广厦将倾。
自己掌管的这部分自己了解，他们却也没想到别的部分问题也不少。他们真的想相互斥责辱骂自己的敌对方，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这边也糊乱成一堆，不得不乖如小狗。
皇帝没飚火都很好了，没见着一天课听下来，脸已漆黑一片么？
讲课结束，每个官员心里对封凌的看法都有所不同。
有的疯狂辱骂着封凌，觉得他小题大做，把别人做得小小不足全放在了表面，回头一旦改动必然掀起大风浪；有的觉得封凌实在轻狂，不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有的相当欣慰，觉得本朝后继有人；有的相当敬佩，觉得封凌可谓是少年勇士。
各式各样的想法汇在一块儿，将封凌送上了风口浪尖。
而讲课结束，皇帝没发火，甚至还亲自召见封凌用晚膳，更让臣子们心思复杂。帝心莫测，莫不是真有心要大刀阔斧改革了？
老丞相离开时，吏部尚书陪同在侧，与老丞相低声说着话。
兵部尚书在听完那么多问题后，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傅尚书：“这小儿怎么拿您先开刀？”
如果皇帝算起账来，必然先行责怪傅尚书管理无能。
傅尚书却是笑了起来：“发现问题，才能改问题。祖帝花了多少年时间才铺开黄册和鱼鳞图谱，少年郎有野心，能看出问题，真正要改路还长着。陛下明事理，知道此等不易，不会多怪罪于我。”
再说了，在场官员谁没有被牵连到？
即使他预测到接下来敌对封凌的人很多，他也半点不为这人担心。少年郎看着年轻气盛，实际上心眼多得很，每一步在别人底线上试探，却不会真的太过逾越。
被众官员谈论的话题中心，封凌封翰林，正应对着皇帝的高等“礼遇”。
皇帝对臣子赏赐，一块糕点是赏赐，一根羽毛也是赏赐。而一道用饭，几乎可谓是赏赐中的赏赐，至少是真的让人品尝到了御厨的手艺。
封凌不能表现得自己什么都很熟络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等皇帝做完了才学着照做。
晚宴一旁有宫女在弹奏乐曲，还有太监给皇帝胸口垫上蓝色的巾帕。金盆洗手，托盘边上还有肥皂。
肥皂这东西宫里头有，宫外头少见。要是碰上不知晓的，可能还会将肥皂放在水里划拉一下，直接将水给一饮而尽，当饭前水或者漱口水。
好在有皇帝先指导，封凌不需要装作自己不懂，也不需要当做自己懂，就表现得自己是现学的就成。
宫中皇帝不说话，众人就相当安静，脚步声很轻，上菜还要用手帕挡住自己的鼻息。
优雅中带着沉默的窒息感。
菜不过三口，封凌在皇帝尝了菜后，才动起了自己面前的菜，想着皇帝何时才会开口。自从进门设宴后，皇帝至今为止没有对他开口说一句话，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讲课中。
用饭和上课不一样，没那么正式。皇帝身上穿的衣服已不是听课时候的朝服，而是早早就改成了一件宽松的长袍。宽松且长，布料柔软，看着就很舒服。
晚宴有酒，皇帝却滴酒未沾。
封凌记忆里，皇帝每日都会小酌几口，看来是真的在想事情。
乐曲婉转并不铿锵。拨动的琴弦轻颤着，带着袅袅余音。房间里带着淡淡的熏香味，并不是封凌喜欢的味道。封凌现在更喜欢自然一点花香。
“封翰林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官？”皇帝搁下筷子，终于开口发问了。
他脸上带起一点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位非常和蔼的长辈正询问着晚辈的想法。确是明君，却也视人命为蝼蚁，确会用人，却也觉得天下之人只能为他所用。他是想知道封凌是个怎么样的人，而如何用才能最好用。
封凌跟着搁下筷子，无畏一般对视着帝王：“有恩报恩的官。”
皇帝第一回 听到这么一个回答。
百官里为了权势地位做官的人很多，由于家里头做官顺势为官的也很多，为国为民做官的一样不少。有人自私，有人博爱，有人仅是为了兴趣。
封凌望着帝王，轻笑了一声：“臣从泥里挣扎出来，知道人心善良可贵。做官无非也就是想不愧那些人的期待，也更想做一点事情来报答他们。”
皇帝听着轻颔首：“听起来很不错。”但不知道这个有恩报恩后面，是不是还缀了一个有仇报仇。
有恩报恩，说明对官场权势有执着，但不算过分执着，试图做出点什么成就，哪怕撞着南墙也不悔。带着年少人对今后生活的憧憬，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希望天下太平。
封凌没有再多说什么标榜自己的话，恭敬继续坐在那儿。
皇帝见他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便拿起了筷子示意：“吃啊，宫里头的饭菜不对胃口？”
封凌笑起来：“臣第一回 吃这等美食，这不是生怕自己吃多了，回头陛下嫌臣贪嘴，不再找臣吃饭。”
皇帝听了封凌的话，短促笑了一声：“倒是很会说话。”
封凌拱手行了个礼，继续拿起筷子吃菜。
吃得差不多了，漱口，擦嘴，再度洗手。
皇帝轻吐一口气，有点叹息的味道，又不算是叹气：“封翰林今天说了一天课，提了一堆的事。觉得现今这天下如何？到处虫蛀？”
封凌恭敬拱手低头：“臣并不觉得天下到处虫蛀。臣以为是百处待兴。”
皇帝觉得封凌说话是真的有意思：“说说看。怎么就百处待兴了？”
封凌没有抬头，继续说着：“海运迎来外国使臣，需十万匹丝绸。民间要如何调度？或许该改田为桑，全民织布。然而此举必然导致百姓粮食减少，仓促下种桑产量不及，且不是谁家都会织布，必然怨念丛生。”
又是举例。
皇帝继续听着：“嗯，然后呢？”
封凌继续说：“百姓人一多，反倒是没了进步。假如需要十亩桑田，正好有十亩田，那我们必然会选择种十亩桑田。假如我们总共就五亩田，岂不是就会想办法让五亩田种出十亩桑田的量？”
皇帝听着这话，琢磨了起来。
“陛下兴修水利，是为了方便百姓灌溉良田。这就是增产之计。天下百姓十成，本有七成种田，要是有五成种田就可养举国上下，那余下两成，岂不就能饱读诗书，为陛下分忧解难？”
封凌说话带着很浓的蛊惑性，将皇帝的想法轻易带偏。
好在皇帝还有点理智，很快反应过来，手指点了点封凌，摇了摇头：“说得轻巧，你这张嘴啊！”
封凌欠着身，人显得更卑微，语气却无半点卑微之意。
他很清楚人之本性：“人，多趋利避害。为了钱财和偷懒所能动的脑筋，远超过为了勤勉向上而动的脑筋。把握这一点，改制时受到的阻力会大大减少。”
皇帝不得不说，自己是真的被封凌说动了心。
封凌轻笑一声，戏谑开口：“反正臣要是能坐着，哪里会乐意总站着呢？”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可不就是这样。经筵从原本集体站着变成集体坐着，就是因为人想要更舒坦一点。百官尚且如此，天下没读过多少书的老百姓又怎么可能会例外呢？
“有意思。”皇帝点了头，转头询问旁边太监，“朕记得前些日子，宫里头有几匹大红织金布？封翰林尚未成婚，朕寻思着拿这两匹布以后做喜服不错。”
封凌身子微顿。
旁边太监细声应着：“陛下大善。”
“得了赏早些回去。”皇帝摆摆手，“省得朕细思你那些话，觉得全是事。朕也想偷懒，见着你心烦。”
封凌失笑，叩谢：“谢陛下赏赐。”
等人送来了红布，封凌再度叩谢，随后恭敬弯腰退下，规矩得很。
出宫，封凌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细想着刚才用膳时的每一句话以及自己做的每一个行为。他并不能时时观察着皇帝，但凭着多年相识，总还是能感知到皇帝的情绪。
前头引路太监将封凌带到了宫门口：“封翰林慢走。”
封凌朝着太监拱手：“谢过公公。”
客客气气的。
他转身看了眼天色，继续用双腿走着路：走路真累，宫门口怎么就没马车？他也是真的想偷懒啊。

第104章
皇宫。
晚宴一般都伴随着翻牌子，今天是赐宴，皇帝自然不能当着臣子的面翻牌。臣子一走，皇帝往皇后那儿走去，根本没想着翻牌子。
一心政事，根本无心男女私事。
路走到一半，他觉得去皇后那儿不方便。后宫不得参政议政，他怕自己多话。十二和封凌差不多年纪。封凌能成助力是好事，但怕是看不上现在的十二。
封凌眉心那一点确实和云娘相似。而皇后对傅辛夷太过上心，傅辛夷与封凌又关联在一块儿，着实不妥。
皇帝改道，直接折回自己寝宫：“今夜朕谁那儿都不去，批点奏本早点歇下。”
后宫里消息灵通的，在皇帝自个睡下时，就纷纷各自歇下了。皇后寝宫里灯还点着，虽然没正式歇下，但也差不多了。
她艳丽的妆容已卸下，金银珠宝首饰一并搁置在了梳妆台边上。褪去一切奢华，她一身气势还在，能看得出雍容华贵的底子。
今天经筵，封凌讲了大半天，晚上还被赐宴。她猜出皇帝不会来自己这儿了。
她神情淡淡，将最近宫里的事情捋了一遍。薛贵妃最近没怎么跳，让她觉得有些罕见。宫里头的小事情不少，倒是都还算挺安分。
只是偶尔，她会觉得有些无趣。
会想自己要是不进宫里，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子。
会想云诗诗要是还活着，和自己会是如何一个相处方式。
宫内到底太清冷了。
“娘娘可要看会儿书。”紫秀在边上询问，“十二皇子殿下送来了一些民间话本，都挺有意思。”
看话本啊，更显得自己日子过得清冷了点。孩子不在身侧，日子过得实在有点没劲。她提不起精神，懒散问着紫秀：“辛夷开的花铺，可让人去看过？”
紫秀恭敬回话：“回娘娘，让人去看过了。傅府专门请了人护着傅小姐安全。这些天生意都不错，花卖得很好，寻常人家都以买她家花为荣。还有南面来的商贩买了画。”
皇后应了一声：“还是没查出来是谁下的手？”
她语气很淡，话里透着点不愉。
紫秀继续应声：“是。上回的线索断了个彻底，最近那人没再寻着人出手。”
“辛夷恢复用了两年时间，这人都没有下手。”皇后站起身来，“耐心很足。”
紫秀没接话。
皇后抬眼看向紫秀：“对了，听说十二这两天买了两只猫回家？”
紫秀应声：“是。皇妃殿下近来心情一直不太好，十二殿下就去市集买了两只猫。听说府上一下子就闹腾了起来，皇妃殿下高兴了不少。”
皇后微点头：“孩子没了确实伤心。当年小八没的时候，我也恨不得随他去了。”
这可真是太早的事情。
那时候八皇子年纪尚幼，宫里头诸多妃子还都有孕在身。一个没安置妥当，孩子就那么没了。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一去比还未生下来的更加叫人伤心。
有十二的时候，中间都夹杂了那么多个皇子和公主。
帝王家。
皇后淡淡叹息一声：“过些日子，宫里头也养两只猫吧。我一人住着太安静了。”
紫秀应下：“喏。”
……
大人物们有大人物的纠结，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想法。
傅尚书并没有将经筵的事情告诉傅辛夷，以至于傅辛夷并不知道封凌初入朝堂，干出了极为出格的事情。
封凌这些天还是很忙。
忙里偷闲，他还亲自送了两匹御赐的红色织金布到傅府，劳烦管事将其做成喜服，到时候可以穿。
可惜这个忙里偷闲并没有撞上傅辛夷。傅辛夷忙花铺的事情，那天连晚饭都没有在家里吃。后来知道自己和封凌错过，只好安慰自己今后一起住的日子可久着。
她带着任欣颖更快上手花铺内的包花活，并教了任欣颖很多折纸技术。掌柜早放弃了同步学习，而小吕偶尔会凑过来学两招，说是以后任欣颖来不及可以帮忙。
花铺初开，好奇的人总算没有最初那么多，人流量渐渐开始趋于正常。
傅辛夷这才得空前往骆康骆大人的酒楼，准备去帮着布置一番。
骆康家里的酒楼不大不小，规格在京中算中等偏上。
傅辛夷对这家酒楼情感非常复杂。她在窗口见过路过的封凌，还被封凌直接从二楼拽下去过。这种经历寻常人根本碰都碰不到。
谁能想到好巧不巧还全凑在一家酒楼呢？
她带着良珠和一个守卫进了楼，先行到柜台掌柜那儿招呼了一声：“掌柜，我来帮忙看看要如何布置酒楼。骆大人上回去我花铺下了单。”
掌柜听着傅辛夷的声音，抬起头一看，一眼认出，忙喜笑颜开拱手行礼：“哎哟原来是傅小姐。傅小姐最近花铺生意很好，我们这边都听说了！”
傅辛夷听着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店布置得新奇了一些，大家觉得少见，这才都来逛逛。”
掌柜听着话不乐意了：“新奇怎么了？做生意不管是用什么法子，客人多就是好事情。你看我们家小东家，早就知道您有这一手，不赶紧来约了单？”
傅辛夷笑起来：“掌柜客气。”
掌柜叫来小二：“来，带傅小姐在酒楼里逛一逛，看看哪儿能整一整。回头京城里我们酒楼就是独一份的。”
小二也是熟悉的那个小二，一脸欢喜上前来：“傅小姐，请跟我来。”
傅辛夷带着良珠上前。
小二见了傅辛夷好几回，哪想还有再碰到一块儿，还是反过来做生意的。他乐滋滋和傅辛夷说着：“傅小姐，自从状元郎游街之后，咱们酒楼的生意是一日比一日火爆。您今个来帮着修整酒楼，回头生意肯定更好。”
傅辛夷笑着和小二客套：“酒楼生意好，是因为菜本来就好吃。我最多当个引子。回头客可全是因为酒楼吃食和氛围才回头的。”
小二在这儿干了很久，自然喜欢自家酒楼。他听傅辛夷的话听得高兴：“傅小姐人美心甜，说话说得可真是让人觉得喝了糖水似的。”
傅辛夷扛不住这样的商业互吹，只好笑着不再开口。
酒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
雅间分为很多种类，临街的主要有大窗和小窗。不临街的则都属于无窗的雅间，平日里没客人时开着门透气，有客人时就关上。
傅辛夷基本都坐临街，并未见过无窗的雅间。
她自上而下，先一眼将大堂场景给记下，随后便跟着小二参观雅间。现在并不是吃饭的点，雅间并没有全用上。傅辛夷进了两间临街的雅间，基本上将房间格局都给记下了。
小二带着傅辛夷再往里无窗雅间走，恍然想起一件事：“傅小姐可要用纸笔记一下？我可以去掌柜那儿拿。”
傅辛夷本来是想在脑内设计的，有纸笔当然更好一些：“要的，劳烦了。”
小二嘿笑一声：“不麻烦不麻烦。傅小姐在这儿等等，我马上拿了就回来。”
傅辛夷点了头。
小二匆匆下楼，留下傅辛夷、良珠和守卫在楼上。
傅辛夷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饭菜香和酒香，觉得回头选花草时要选一些味道清淡一些的。味道太过浓郁的植株，不适合酒楼的烟火气。
楼下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那儿聊天喝酒，嬉笑吃两口下酒菜，胡侃着不知道什么事情。楼上的雅间里，隐隐有一些响动，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吵闹。
傅辛夷靠在栏杆处，笑眼弯弯。
京城里最近女子穿衣都颜色鲜亮了起来。为了防止自己被认出是游街过的傅小姐，她今天穿着简单，是顾姨娘挑选的素雅料子，还是染了淡紫色的。
就像一朵辛夷花。
“吱——”门推开。
傅辛夷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雅间。
推门的男子看着柔弱俊美，显然喝上了头，满脸通红，双目都带上了一层水光。他大喊了一声：“小二，上酒。”喊完还打了一个带着浓郁酒味的酒嗝。
他看见了傅辛夷，朝着傅辛夷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力的酒鬼眯笑，然后转头门也不关往自己雅间里走回去：“嗝，先生，再来两壶酒？哦，三壶酒？”
先生？
傅辛夷好奇看了眼雅间里头。
这是个无窗的雅间，雅间里头仅还有一人的模样。
那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粉色长袍，却头发披散，拿着酒壶直接往嘴里倒，倒完才皱眉回了男子的话：“上坛。”
是个女子。
男子又朝外大喊：“小二，上酒。上三坛！”
傅辛夷望向那女子，却忽然和女子的双眸对上。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点酒意，清冷得让人头皮一麻。该是眸色太黑的缘故。
傅辛夷有点慌乱转移视线，心想：京城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子？
“傅，辛夷？”雅间里的女子眯细起双眼，念出了傅辛夷的名字，随后蓦然笑开，“没想到会在酒楼里碰着。”
女子伸手拿了桌上的筷子，将头发挽起，用筷子当簪子使。她踹了旁边的男子一脚：“去将傅小姐请进来。”
男子醉得厉害，完全想不起傅小姐是谁。
他还是顺从女子意思，重新走出了雅间，靠在门边上，顿了顿，胡乱行了个潦草的礼：“傅小姐，请进门一叙。”
傅辛夷身边的守卫往前一步，拦在了双方面前，客气拒绝了：“傅小姐与两位并不相识，不知两位是？”
男子挑眉：“我，景曲。里头，肖先生。”
傅辛夷不知道景曲是谁，却是知道肖雯的。
她讶异着。
肖先生不羁，却没想到是不羁到如此地步。

第105章
傅辛夷进了门，寻了位置坐下。
门敞开着，良珠陪在傅辛夷身侧，守卫站在傅辛夷身后。
景曲给自己灌了两杯茶，意识比刚才清醒了一点，慢吞吞记起了傅辛夷是谁：“啊，是傅家大小姐。傅尚书的女儿。”
他给傅辛夷倒了茶，又给自己添上茶水，随后揉了揉自己额角：“实在对不住，喝多了酒，现在晕乎乎的，能记起您是谁很不容易了。”
傅辛夷朝着景曲笑了笑，没有接过茶水。
肖先生整了衣服，没刚才那么荒唐的样，手里还拿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抿着，用眼神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少女。
十六岁的少女，因为一个男子名满京城。容貌上佳，姿态稳重，整个人温润如玉石，如同她名字所代表的花一样，也像是她今日穿的衣服一样，淡紫色，漂亮，雅致。
她轻笑一声，将酒杯搁在了桌上：“我记得游街时，你穿得很是鲜亮，没想到今天穿那么素。”
傅辛夷应了一声：“是顾姨娘为我准备的衣服。”
肖先生单手托腮，歪头看着自己面前乖巧的少女：“和你娘当年的品味很像。”
她另一手拿起了筷子，点了酒水在桌上画：“你娘当年在京城是无数男子的心中人。求娶的媒婆一个个快将云家的门槛给踩烂了。”
傅辛夷听着面前的肖雯说着过往，小心应对着。肖先生应该是在上次游街见着了她，这才能一眼认出她。这种擅画之人，对人长相会有极强的记忆力。
十二皇妃也比十二皇子更容易记下她的样子，即使她一次穿的是男装，一次穿的是女装。
不过她没想到肖先生会和她说她娘的事情，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娘。
肖先生手下的筷子不过寥寥几笔，便将一个女子轮廓画在了桌上。她最后在女子脸上点上了一点，将其容貌最精髓的地方显现了出来：“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子，基本上都互相认识。”
她唇勾起了一个弧度：“不过我与她们常常玩不到一块儿。”
肖先生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声线能明显听出是女子的声音，却听着略有点低，还有一点像皇后娘娘的懒散调。
傅辛夷对声音敏感，却觉得自己也想太多。
肖先生还在继续讲着：“我喜欢画画，喜欢骑马，喜欢往外跑。她们却喜欢在一个院子里，一起看看花，看看草，弹弹琴，念念书。”
傅辛夷笑了一声：“喜好不同罢了。”
肖先生轻挑眉：“是。只是没想到你娘走了，她的丫头倒是爬到了她头上，成了现在傅家的女主子。”
她将筷子搁下，带着点感慨：“时也，命也。”
傅辛夷笑容收敛了起来。
再往前一些日子，傅辛夷如果听到这种话，必然心里会有疙瘩。所有人都极为复杂，看着一个个都对她极好，但背后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初入这世间，尽可能去和他人交好。想着她娘都去了，顾姨娘和傅尚书在一起也没什么。想着皇后和她娘交好，后来进宫没了联系也很不容易。
她却没想这群人之间光是扯一条关系线能扯出一堆事情来，连她自己身世都至今是个炸丨弹。自己身份尴尬不说，还随时有被刺杀的危险。
傅辛夷说不清那种情况更加好一些，但她知道肖先生对她没什么好感。
至少，她说出来的话绝对只能增加自己和顾姨娘之间的矛盾。皇后娘娘即使怀疑有人下毒，即使不相信顾姨娘，也绝没有刻意在她面前说顾姨娘的不是。
“傅府的事情，劳烦肖先生挂念。”傅辛夷客套和肖先生说着，“爹身边一直没个人照顾，我又痴傻多年。爹平日公事繁重，多亏顾姨娘一直照料我，才让我免于受苦受难，熬到今日能见着外头风光。”
屋子里景曲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隐隐针对起来的气氛，还挺认真点了头：“说实话，听起来顾姨娘做得确实不错。”
肖先生瞥了眼景曲。
景曲见到肖先生冷冷的视线，讨好笑了声：“哎，肖先生还喝酒么？小二还没拿酒上来，我去催一催。”
肖先生身子微动，刚准备抬脚，景曲麻溜从桌边起身，往外头探脑袋：“小二？小二！”
小二匆忙跑上来，笑盈盈应声：“来咯。客官您稍等啊，马上就送上来了。”小二手上拿着个大木头托盘，放着三坛酒，还有纸笔和墨。
前者是给肖雯雅间里送的，后者是给傅辛夷的。
傅辛夷从位置上起身，朝着肖雯肖先生拱手：“肖先生，我来酒楼是来做生意的，倒是不好陪肖先生再坐会儿了。”
肖先生送来了支撑自己脑袋的手，抬头看了眼傅辛夷：“你还真是和你娘一样不讨喜。”
傅辛夷第一回 碰到这么直言不喜欢她娘的人。性格有差，估计凑在一块儿互不喜欢。
她朝着肖先生笑了笑，带着良珠和守卫退出了房间。
小二将酒送入房间：“肖先生请，今个要提早叫车么？回头喝多了再叫车不方便。”
景曲朝着小二摆手：“不用，她跟着我回去。你自个儿忙去。”
小二忙带着笔墨和纸退出雅间，将雅间门关上。傅辛夷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的肖先生。此刻的肖先生皱着眉头，浑身上下都是烦躁。她将自己的不耐表露得明显。
她粉衣浪荡，似乎是在酒楼借酒消愁。谁料中途碰上了傅辛夷，刚说两句就心情更加恶劣。恐怕三坛酒也无法消减她的坏心情。
边上的小二朝着傅辛夷道歉：“哎，傅小姐，怪我拿东西太花时间了。”
傅辛夷回过神，看向愧疚的小二：“没事。”
小二见傅辛夷不怪罪，悄悄松了口气：“傅小姐和肖先生认识么？肖先生这段时间似乎心情都不大好，隔三差五就过来喝酒。”
他压低了嗓音继续说着：“每回作陪的男子都不一样。哎，真是连排遣心情都过得是自在神仙日子。”
傅辛夷微怔。
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每日都因为心情不好而喝酒，身边人还都不同。这样的日子真能算神仙日子么？这不是只说明，在她心里面，根本没有一个让她值得每日叫出来喝酒的人。
傅辛夷没对这事做什么评价，转了话题：“我先拿纸笔画一下酒楼布局？”
小二知道这才是正事，连连应声，不再提刚才肖先生的事情。
傅辛夷寻了一间空的雅间，在桌上铺开了笔墨，把酒楼的大致情况画了一下。她画工有点糟糕，连边上小二见了，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忙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被笑的当事人并不在意，只和小二说着：“布置酒楼用的花草，一定要避免香气过于浓郁的，也要避免有毒的。摆设和人拉开一些，免得有人过敏。”
小二听着疑惑：“什么叫过敏？”
傅辛夷想了想，朝小二解释：“就是有的人体质特殊，比较敏感，碰着不该碰的东西，会浑身起红疹子或者呼吸困难。”
小二恍然：“啊，是癣。”
傅辛夷不懂古医：“什么？”
这回轮到小二给傅辛夷解释：“就是有的人碰不得桃花，会得桃花癣。有的人还不能喝酒，也会起一身的红。小姐考虑得确实周到。大夫能治是能治，但要是人觉得不舒服，我们让人离远一些。不吃总比没命好。”
傅辛夷愣了下：“这不是生意往外赶么？”
小二嘿了一声：“会得这些毛病的，吃东西也容易起疹子。回头万一赖上了还得陪一大笔钱。”
傅辛夷想了想：“要不还是做干花和假花？以假花为主，干花为辅。少了花粉，该是会少很多问题，更不会惹来虫蚁。”
酒楼要是吃着吃着碰上了小飞虫，那还怎么吃？
小二一拍脑袋：“哎，小姐您这个方法更好。回头我们装像一点，稍微弄点薄土。总不能有人土都碰不得。”
傅辛夷也觉得这方法好些，而且也不需要店内的人总去浇灌花草，更不需要额外施肥。安全又简便，还看起来好看。
她朝着小二笑笑：“可要与掌柜说说？还是和骆大人说一声？”
小二麻溜跑出去：“那我去问一声掌柜。您稍等。”
傅辛夷在原地继续画画。
良珠见小二走了，这才对着自家小姐嘀咕出声：“小姐，刚才那肖先生好生奇怪。怎么一会儿挑顾姨娘的不是，一会儿又说不喜您和夫人。”
傅辛夷没抬头：“我有分寸。”
一个人将恶意表现得如此明显，她总归回头要打听打听。封凌手的事情，她被暗杀的事情，在她这儿可都还没算完。

第106章
人性有差，有喜有恶。
人对于自己喜欢的和对于自己厌恶的，会有全然不同的态度。
傅辛夷明白这个道理，敬佩于肖先生对日子的选择和做法，但不知道肖先生对自己的厌恶是否会达到自己揣测的那个程度。
她将人记在心里头，准备回家去问管事。管事最早和她提起过肖先生，说这人是翰林院五经博士之一肖大人的女儿，擅长丹青，京城闻名。
五经博士在翰林院地位挺高，肖家在京城中地位也很高，从能嫁给皇后之子的十二皇妃就可以看出。
皇家、肖家和云诗诗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若是牵连到云诗诗的秘密之后，这其中的冲突当然大了起来。傅辛夷会上心，只是这点上心不能和良珠讲。
她知道自己没有封凌聪明，但她很能保守秘密。
在怀疑肖先生这点上，如果没有证据，她不能将这点怀疑去告诉良珠。万一良珠多话，反而容易牵扯出更多麻烦事来。
傅辛夷顿了顿，看自己手下的画。她刚才想着事情，手下画得实在有点看不入眼。
她不得不摒弃那些糟七糟八的想法，下笔更认真一些。
正事要紧，肖先生的事情再急，也要等她回府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二中途给傅辛夷送了一回茶水外加上一点糕点。
傅辛夷画画虽然远没有肖先生画得好，但画点平面图还是没问题的。她将酒楼大厅以及几个雅间的格局画出来，在人眼可见的关键地方画上了特殊标记。
酒楼内大幅肉眼可见的地方，她觉得可以选用大片的叶子，搭配大支的花。小而精细的地方，则是可以选用一些更加小巧清新一点的小花。
色彩上还得略作统一。
春夏里各种花草五颜六色混在一块儿，在荒郊野外很多人会觉得很自然很美好，而搬运到院子中，反而会觉得失了那种美感。
而院子里若是无人管理，反而杂草丛生，让人感觉荒凉而非漂亮。
京城里会有讲究种植的风水师，对某个植株栽种在哪里都有规矩，归咎到底其实就是让陈设更加符合自然规律。经验积累下来，才有了这样那样的说法。
傅辛夷习惯了对色彩天马行空的畅想，设计起来很是大胆。
小二是看不懂这些的。他还要忙着招待客人，所以并不能每时每刻都在傅辛夷身边看着，进进出出好几回后，隔着很长一段时间才再进来一下。
傅辛夷画了好几份稿子，总觉得有所欠缺，当即搁下笔，闭眼开始想起来。
双目看不见的时候，脑内想象一下似乎更有成效。
良珠在边上安分磨墨，不敢发出声响来打扰自家小姐。
傅辛夷稍闭眼片刻，睁眼后再画了两张纸，最后吩咐良珠：“你在这儿等纸干了，收起来带下来。我先下去和掌柜大约报个价，好让骆大人心里有个底。”
良珠应声。
傅辛夷带着守卫出门，再看向刚才肖先生所在的房间。房门关得很紧，看起来还在里头喝酒。
她没有去敲门和肖先生告辞，而是径直顺着楼梯往下走，前往了掌柜柜台处。
掌柜正拨动着算盘，在算着账本。他感知到有人靠近，抬头见是傅辛夷，笑着询问：“傅小姐可看好了？要是哪里有什么需要，和我说一声。”
傅辛夷务实，和掌柜说了一下情况：“大堂和雅间我都看过了，布置这些地方，全用假花和全用干花价不太一样，得看骆大人乐意花多少钱在这上面。”
掌柜沉吟：“傅小姐您不如报两个价，说一下大致怎么布置是这样的价。”
傅辛夷本意也是如此：“酒楼吃食不少，总会让花草沾染上油腻，过了一段时间都会需要更换。我的想法是我设计布置算一笔钱，而用料与人头另外给钱。”
掌柜有点兴趣：“傅小姐可细说一下？”
傅辛夷点了点头，与掌柜细说：“我帮酒楼内布置的大幅花，一丈见方算一两银子，每个雅间预计也就是一两的钱。大堂稍贵一些，加上细致处的摆设，约莫二十两。”
掌柜心头一惊。
这开销可真是大了。
傅辛夷还只算了布置钱：“这些需付给我。用料若是纸花，一两银子就足够。但几乎每月都要更替，需专人过来装点。若是用布料或者丝绸绢锦，白布就要两匹八钱。色彩倒是艳丽一些，沾染了汤汁只要洗了就成，放几年不成问题。若是干花，价格居于布料与丝绸之间。当然，这两者要是损坏了，还是得再来花铺找人才行。”
掌柜琢磨：“听傅小姐的话，好像我这儿还是用布最好？”
至少洗一洗就能再用。
傅辛夷认真和掌柜分析：“其实绢花、干花和真花参杂着用最好。像大片的叶子，用布最省力，拆洗方便，用铁丝固定住后，卸下来再装上去就是。干花不易损话，缺了直接去花铺采买替代的花就成。真花看起来格调最高，但要浇水，麻烦了些。”
其实养一些真花最好，呼气吐气都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可就是怕有人过敏。
掌柜觉得有点复杂，但他听明白了傅辛夷的意思：“最便宜三四十两包圆，贵一些就看料子，那就没了上限。是这个意思吧？”
傅辛夷点头。
这已经是傅辛夷给出的便宜价了，要知道人家买一幅画都差不多要这个价，别提专门来布置一个酒楼。
掌柜想了想，觉得这事自己没法决定：“我与东家商量一下。过些天就派人到花铺给您消息。您看怎么样？”
傅辛夷点头：“可。”
双方谈妥，良珠也从楼上下来了。
傅辛夷笑着和掌柜告辞，带着自己的人坐马车回傅府。
马车上略有颠簸，傅辛夷还在在用心翻看着，脑中构思如何才能让酒楼布置更具有冲击力，也符合酒楼的属性。如果动用假花假草，那可不一定要真实存在的花草大小。
这生意是她花铺生意的一个进阶，是她的一次尝试。
对了，如果酒楼更想要用干花的话，她还得想办法去弄一批花来。
傅辛夷抬起头看向良珠，见良珠回望自己，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失笑又低下头。
要是封凌在就好了。和良珠讲这种事情，良珠除了附和自己的想法，几乎没有别的新反应。
回到傅府，傅辛夷在门口先让良珠将自己带回来的纸稿放到书房去，再在门口询问了一声：“管事呢？”
门口守门人回了话：“小姐，管事在库房那儿。可要帮着去叫他？”
傅辛夷婉拒：“不了，我自己去找他。”
守门人应声。
良珠听从傅辛夷的话，将自家小姐先前在酒楼画的纸稿送回书房。傅辛夷则自行前往库房寻找管事。
傅府管事此刻正在清点库房里今日刚送到的东西。
近来府上需要筹备的东西颇多，每日采买的加上外头送来的，按理都有登记。顾姨娘最近身体不适，却要求较多，让管事必须严格把控好放入库房的东西，万不能让里头有一点疏漏。
比如说越品级的，比如说对家里人身子不适的。
不是顾姨娘太过苛刻，而是与傅府关系太近的封凌，最近在外头实在招摇。傅尚书在较为关键的时期，傅府不能在小事情上出差错。
管事正一一检查着，就听到自家小姐的声音：“管事这些日子辛苦。”
管事抬头，朝着走过来的傅辛夷笑起来：“不辛苦，分内之事。小姐怎么忽然到这儿来？可是想要拿些什么？”
傅辛夷看了眼边上帮忙的仆役。
管事当即意会：“小姐要的东西可是在库房很里头？”
他将自己手上的账本交给了旁边仆役，侧身示意傅辛夷往库房里头去：“库房里东西多，小姐与我去里头看看。要是有合适的，一并拿出去便是。”
傅辛夷笑着应声：“好。”
管事将傅辛夷往库房里头带，确定外头任何仆役都听不见了，翻开一个箱子，顺着自己刚才的话：“小姐，这儿是您喜欢的布料。”
箱子里的布料颜色特别鲜亮，是翠绿色的。
这颜色可真是难得。
傅辛夷忍不住摸了一把，随后意识到自己是有正事的，忙收回手：“今天我去酒楼碰见了肖雯肖先生。上回管事和我说过肖先生，可知道她和我娘的关系？”
肖先生和夫人的关系？
管事皱起眉，陷入回忆。
“她们不熟，说不上有什么关系。”管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肖先生喜玩，夫人却并不是如此。云家和肖家关系往上攀一些，能攀上一点亲戚关系。不过到了夫人和肖先生这一代，关系也不是很近。”
傅辛夷有点疑惑：“可我觉得肖先生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娘。”
管事点头：“夫人性子温和，肖先生性子直爽。这为人处世上，总归是觉得自己更好些。若说大矛盾，似乎那么多年也没什么。”
傅辛夷微叹一口气。看来是她想多了。
找幕后真凶实在是一件难事。
“真要说有点什么小矛盾，大概就是两人在京城里风头都很盛。各家男子总忍不住将两人拿出来攀比。”管事绞尽脑汁就想出了点这个，“算小矛盾么？”
傅辛夷觉得这没什么好攀比的，伸手指困惑挠了挠自己下巴：“这算小矛盾么？”
两人互看一眼。
傅辛夷灵光一闪：“莫非肖先生喜欢过我爹？”
管事：“……”
管事咳嗽了一声：“小姐，清醒点。老爷当年没那么吃香。”

第107章
管事知道的事情远比傅辛夷知道的多。他没寻出夫人和肖先生的关系，事实上傅府上下除了傅尚书外，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找出了。
傅辛夷阴错阳差问了一个最正确的人，却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新线索，失望离开了库房。
不是失望于亲娘和肖先生没关系，而是失望于行刺事件没了后续。
生活不易，幽幽叹气。
傅辛夷回到自己书房，换了自己的碳笔重新琢磨了一阵酒楼布置，随后才去吃饭。她完全没有将自己对肖先生产生过嫌疑这件事告知傅尚书和顾姨娘。
自己想多是一回事，自己想多污蔑了人可是另一回事。
到晚上睡下，傅辛夷心里头的郁结还是没能消散。
被人忽然叫过去说讨厌，这感受可怎么都不好受。
……
傅辛夷憋屈起床，憋屈去吃早饭。
今天早上的这顿很是丰盛，又是小米粥，又是咸菜豆腐包子，最让人意外的是还有银耳桃糕。这桃糕并不是春日的桃花糕，而是夏日才会有的桃肉糕。
是桃肉捣烂了，混合了不知什么吃食，最终形成了略带晶莹的淡黄色糕体。有点像是桂花糕，却和桂花糕是不一样的口感。似乎还冰镇过，一口咬下去满是冰凉的桃肉味道。
整个餐桌上弥漫着一股桃子香气，清新甘甜。
傅辛夷今天穿得是极为艳丽，宝蓝的上衣、石榴红的裙子，头上还缀了好些珠串串，脑袋一动还会撞击在一块儿，发出轻微的响声。奇怪的是她穿得艳丽，偏生又不会给人皇后才有的那种入手投足间的奢华傲慢。
一眼看去就是好看，就是漂亮，却不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她吃着桃糕，吃着吃着就将昨天的憋屈丢到了脑后。
大概是这桃子香氛的缘故。像花香，闻着闻着心情就会逐渐变好，所有的烦心事都会挥着小翅膀扑腾扑腾飞远。
今日是休沐日，傅尚书一道吃着早饭，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
册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知道里头具体在讲点什么。
傅辛夷心情一点点平复，慢慢又恢复成平日里那温和姿态，细嚼慢咽坐在那里。等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筷子，拿了手帕擦了嘴。
傅尚书视线从册子里转移出来，看了眼傅辛夷：“休沐日，今天还是要去花铺？”
傅辛夷应声：“嗯，去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店内请来的姑娘还有不少事情才刚上手，并不算熟练。再等几个月应该就会好很多。”
傅尚书“嗯”了一声，给自己册子再翻了一页：“你顾姨娘最近喜欢吃点酸的，你回来时记得买点。”
傅辛夷并没有多想，直接应下了。
其实府上厨房肯定有备着酸的东西，傅尚书的意思却是让傅辛夷也挂念一下顾姨娘，让两人关系稍微近一些。
傅辛夷站起身来：“那我去收拾一下就出门。”
“老爷，小姐。”门口有守卫过来传话，“封翰林在门口找。”
傅辛夷下意识看向了傅尚书。
傅尚书头也没抬，继续看册子，语气很平淡，没半点讶异：“他找我还是找傅府小姐？”
守卫微妙顿了顿：“他说是找小姐，休沐日难得，约着出去踏踏青。”
对于封凌来说，休沐日确实难得。他这些日子除了在翰林院好好待着，事情多到让人震惊。
傅尚书“嗯”了一声：“你去吧，不用让他进来了。记得多带两个人。”
傅辛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感受，就是脸上忍不住发烫。她乖乖应声：“好。那我先出去了。”
同样是出门，原本是出门去看店，现在反倒变成了出门踏青。
傅辛夷难掩心虚，悄悄规划着：就踏青一会会儿，到了午后就回来吃点东西，折回店里。封凌没看过店内的样子，带他逛一逛正好。
约会工作两不误，自己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傅辛夷厚着脸皮夸奖了一番自己，折回房间里去拿点随身物品。她带上良珠以及最近一直跟着她出门的守卫们，一块儿前往傅府前门。
前门门口，傅府的马车已备好，封凌一个人站在马车边上，安静静候着。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一套很朴素的旧袍子，颜色本该是较深的，但又由于洗涤频繁，有点泛着白。他脚上踩着一双较为高的靴子。袍子不长，显得那双鞋子有点显眼。
傅辛夷走出傅府望着封凌，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疑惑往封凌这儿跑动了两步，微仰头，惊讶着看着封凌眉间：“你怎么把自己眉心的红点给抹掉了？”
封凌眉间有一点红，现在只能隐隐看到一点红印。要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傅辛夷好奇盯着封凌额头看，半点没觉得自己将距离拉得很近，近到能让人浮想联翩。
封凌见着傅辛夷，神情已是柔和了不少。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眉心：“最近京城里学我的人少了很多，出门比以往容易被认出来，难糊弄人。”
傅辛夷忍不住笑起来：“用了什么涂的？”
封凌朝着傅辛夷笑了下：“用了唱戏抹脸上的料。白色红色黄色各参了点，最后调成了这么个颜色。靠近细看还是能看得出的。”
傅辛夷盯着细看了一下，又稍微拉远了一点，认真点头：“还真是不太看得出来。”
封凌含笑让开位置：“先上车，我有东西要给你。”
傅辛夷不知道封凌会给自己送什么，有些好奇走上马车，嘴上却是说着提醒封凌的话：“你刚刚入仕，又才在京城居住，不要把钱随便乱花。”
封凌跟着走上马车：“嗯，我不随便乱花。”
良珠正准备上马车一起坐进去呢，谁想被封翰林抢了先。她不得已跟在封凌后头往马车上走，却被先钻进马车的封凌拦在了外头：“良珠，我和马夫说了去哪儿，你能在外面确定一下路么？”
良珠一脸莫名看向马夫：她能认什么路啊？
马夫可实诚了：“封翰林，我认得路的。”
封凌半躬身朝着外头的马夫含笑说着：“让良珠路上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她家小姐喜欢的铺子。今天难得出来一趟，要是全程坐在马车里，那很无趣的。”
马夫恍然：“哦，是这样。”
良珠看看封翰林，再看看马夫，觉得自己被糊弄了，忙往里喊了一声：“小姐！”
先钻在马车里坐好的傅辛夷没想到这群人光坐里头坐外头还能纠结一下。她想着今天傅尚书说的话：“啊，对。良珠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卖果脯的铺子，我要买点酸的给顾姨娘带回去。”
连自家小姐都开口了，良珠自然没了坐里面去的办法。
她瞪了一眼笑盈盈拉上马车帘的封翰林，气鼓鼓坐在了马车外头位置上：“行了，我就坐这儿。”
马夫见良珠心情不好，不敢吱声，安分坐在自己位置上。等旁边守卫示意能走了，他才驾着马车，朝封翰林之前告诉自己的方向前去。
马车今日要走非常远的一段距离，不知道良珠丫头能不能熬住一直待在外头。
马车内，傅辛夷知道封凌将人支开肯定有事，便盯着封凌看。
毕竟刚才封凌还说有东西要拿给她。
她明知道封凌没有多少钱买好东西，却还是带着一点小期待，期待封凌会拿出什么来给她。
封凌将自己先一步放在马车上的布袋子取过来，放到了桌面上。他右手现在已好了很多，只缠绕了浅薄的布带，已是基本能动了。他两手打开布带，将里头的一双鞋子取出，放到了傅辛夷脚边：“你试试。”
傅辛夷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鞋，愣住。
鞋子帮很高很高，看着和踩高跷差不多。鞋外层是布料的，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光亮。
“我专门让人定做的雨鞋，下泥地里很方便。虽然是布的，但刷了一层桐油，穿着在踩泥地里会好很多。”封凌和傅辛夷说着，话里还带上了一点歉意，“要是牛皮鞋会更好，但价格太高，我暂时还买不起。”
傅辛夷府上也有雨鞋，但她很少穿。
府上的雨鞋是真的给下雨天穿的，全然没考虑过给女子下田穿。正常的大家闺秀没人会拿着锄头下田里干活。那鞋子为了隔水好一些，还在里头塞了铁皮，沉得让人怀疑自己穿了个铁锤下地。
面前的是木头和布做的，还刷了油试图隔离水，已尽可能做到了这个价位的最好。
傅辛夷抬起头，双眼发亮：“我很喜欢。”
她很肯定：“非常喜欢。”

第108章
后世的雨靴都是塑胶的。
现在根本没那样的产物，以至于傅辛夷真的相当喜欢这双略高的鞋子。她几乎能想象自己踩着这双鞋子下潮湿的泥地，鞋子陷下去一些后很快就能拔出来。
像木屐，但又比木屐包裹得牢一些，看上去也更符合女子的喜好。
京城里不是每一处地面都铺的石头板，有不少偏一些的地方地面没有怎么整修，一道下雨天就坑坑洼洼，让人根本无处下脚。
雨鞋在正常日子里不怎么好用，在特殊时候和特殊地点，却比一般女子的绣花绣好多了。
傅辛夷拿起一只在自己脚边比划。
封凌在边上拿起了另一只：“我帮你穿上。我上回拿了你的鞋，估摸了一下尺寸，应该是相差不大的。”
他绝佳的记忆力似乎在一个非常偏僻的点上起了作用。
傅辛夷轻微瞪大眼，就见封凌弯下腰，手搁在了她的脚踝处。
他微抬头看她，语气很是自然：“抬脚？我手用不了太大力气。”
好像他们这样相处再正常不过。
傅辛夷在傅府都是自己穿鞋的，却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帮自己穿鞋。不是因为自己眼睛不方便，不是因为自己身体不方便，只是很顺其自然的对她说“抬脚”。
不是一次，是第二次了。
她耳廓泛红，心中发慌，但还是抬起了脚。
大抵是心里头的慌张压不住，以至于她抬起的脚微微轻颤着，像是被吓着了似的。
封凌将傅辛夷原本的精美绣花鞋脱下，握着她的脚，不知怎么就没忍住捏了捏。
软软的。
傅辛夷这回不止脚轻轻颤了，整个人一哆嗦。
封凌笑出了声，不再逗人，规矩替她穿上了雨鞋。白色的丝绸袜很轻易就让她的脚钻入雨鞋，一点不需要他用大力气。鞋子尺寸正好，有一点点宽松。夏天若是脚涨了，亦或者傅辛夷再长个了，可能还会觉得紧。
傅辛夷不敢喘气，怕惊扰到这个穿鞋的动作。
封凌帮她穿上了一只，又帮她穿上了另外一只：“要是觉得不方便，等下可以穿回自己的鞋子。”
傅辛夷乖乖点着脑袋：“好。”
点完脑袋，她意识到封凌话里带着别的意思。她愣了一下：“我们不是去踏青么？”
最近没有下雨，似乎也没哪里比较泥泞，需要她穿这样的雨鞋下地。
封凌坐回自己位置。他见傅辛夷一脸疑惑好奇，耳廓还微微泛红的小模样，心中动了动，却没有再失礼。
他没有给傅辛夷解释，只含笑说了声：“等下你就知道了。”
马车继续行驶着，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口。
门口守城的士兵掀开帘子检查人后，将人放出了城门，还提醒了一声：“若要回城请赶早，封城了今天可就进不了了。”
城门晚上是不开放的，以防有图谋不愧的人趁着晚上摸进城内。
马夫和良珠在前头应下后，城门便放行了。
傅辛夷见都出了城门，对封凌要带自己去哪里更加好奇。她想要问，可见封凌笑而不语，就知道封凌并不会告诉她，一定要带着她到了目的地才行。
会是去哪里呢？
上回品鉴会时的亭子？
城郊的农家乐？
京城老百姓都知道的放风筝地点？
傅辛夷想了一堆可能性，又觉得自己这回踏青可能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的踏青，基本上就是相携到风景秀美的地方坐着吹吹风、聊聊天、走走路、吃吃东西。
问题是他们既没有带吃的，又没有带玩的。工具就一双雨鞋。
难道说是会去小溪水边？
傅辛夷继续猜着，脑袋困惑到微歪。
封凌见傅辛夷几乎把心里想法都搬到脸上了，又一次笑起来。他一直都算是个笑脸迎人的，不过那种笑容多是习惯。但在面对傅辛夷的时候，他的笑是被情绪带起来的笑，和那样对待外人的笑不太一样。
他明明面前就是傅辛夷，却依旧满脑子都是傅辛夷。
傅辛夷伸出两根手指，眯细了一条缝，将脸皱起来：“就透露那么一点点，给一点点提示。”
封凌想了想，掏出了自己的小钱袋。
小钱袋里放了一捆布条，挺宽，本来是用于包他的手的。
他将布条展开：“直面才比较有趣，不如蒙上眼睛，我牵着你走。等到了地方，我就帮你将布带解开。”
傅辛夷看着自己面前的布带，没有第一时间吱声。
她这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脱离过布带。身体需要祛毒，眼睛需要敷药，哪怕意识昏昏噩噩，都让她在回忆以前那些事情时，有种漫长的无措感。
封凌是想要给她惊喜，而她该一点点走出失明的阴影。
傅辛夷正要答应，却见封凌突兀又收回了布带。她微愣看向封凌：“怎么了？”
封凌将布带重新捆好放入自己小钱袋中，回答了傅辛夷的问题：“你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都该直接告诉我，就像刚才说你喜欢这双鞋子一样。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
傅辛夷看向封凌，却见封凌垂下了眼，神情有点让她看不太透。
当封凌重新抬起眼时，那双眸子里又重新带上了笑意：“辛夷以前眼睛不好，应该经常带这种布带。是我想得不周到。主错在我，小错在你。你半点不提自己不喜欢，这样不好。”
傅辛夷反应迟钝了一点。
她是不太喜欢布条蒙住眼睛，可这样蒙住眼睛和这个身体治疗眼睛是不一样的。而且，当眼睛上布带解开的时候，是这个世界给她惊喜的时候。
少年郎的细心妥帖，让傅辛夷禁不住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我有点没反应过来。闭上眼是觉得还好，可要是蒙上布带，会让我觉得重新回到以前那样。不管怎么睁大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
她一说出来，整个人都松了松。
封凌点了头：“那等下闭着眼跟我走？还是说你闭着眼，我背着你？”
傅辛夷听到这话，又变得傻乎乎了：“什么？”
封凌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给傅辛夷比划一个猛然松手睁开眼的动作，笑着和她解释：“想要让你有一种‘哇’的感觉。”
傅辛夷没见过别人玩这套，可听书时听过。什么蒙眼睛，什么壁咚，什么小鹿哐哐哐撞墙。她听多了会觉得，这些人可真是俗套，玩来玩去就这么点套路。然而真当她自己碰上了，她还没真的“哇”一下，已觉得自己心脏如同小鹿在咣咣咣撞了。
少年郎带着夏日的清爽，俊美容颜就在眼前，一个笑盈盈的“哇”简直勾人。
想要封凌背着。
牵着手哪里有背着带感呢？
傅辛夷想着他们是议过亲的关系，又想着刚才封凌都说了，喜欢什么就要讲出来，于是脸上越来越烫，憋出了一句：“那就背着。”
封凌本以为傅辛夷会矜持，听到回答轮到他愣了一下。
他愣完笑开：“好啊。”
话落下，整个马车里气氛便陡然变得黏腻起来，有一种让人触动的感受。
好在马车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马车外坐着的马夫高声提醒：“封翰林，到地方了。”
封凌往前倾，用手覆盖上傅辛夷的眼：“闭上，我先牵着你下出马车。”
傅辛夷心中对即将要看到的东西充满期待。
在她的想法中，封凌该是寻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或许还提前布置过，所以才要自己闭上眼。她对睁眼后所能看到的一切充满幻想。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睫毛刮擦着封凌的手心。
封凌松开了她，先一步出了马车门，随后回转身来牵傅辛夷：“慢慢走出来。”
傅辛夷将自己的手交到了封凌手中，脚试探性挪出马车。
良珠在马车外头其实听了一个一清二楚，她也没问“小姐怎么了”，而是站在一旁，瞪封翰林。她觉得封翰林油嘴滑舌，根本就是在哄骗自家小姐。
自家小姐就是太天真了。
封凌却半点没在意旁人。他先一步跳下马车，一手牵着弯腰的傅辛夷，一边转过身指引着她：“手勾住我的脖子，往前一些。”
傅辛夷抿紧唇，手轻微环住了封凌的脖子。是稍低温的躯体触感。
她往前轻微一蹦，蹦在了封凌背上。
封凌发现傅辛夷很轻，稍微将人往上拖了拖：“抱紧一点，免得不小心掉下去。”
傅辛夷脑袋凑在封凌肩头，闭着眼红着脸：“嗯。”
她觉得自己浑身在升温，明白该拉开一点距离，却又不舍得和封凌疏远。
反正以后都是要成亲的人。
她低声询问着：“我什么时候可以睁开眼睛？”
封凌沉默了一下。
他觉得背这个事情，受苦受难的似乎是他自己。少女柔软的躯体贴紧着，带着香气的呼吸就在耳侧，让人脚步迈起来有点艰难。
强行将心头旖旎压下，他带着傅辛夷往前走：“不远，走个一刻钟就到了。”
一刻钟说起来是不长。实际上在闭上眼，互相贴近又不说话的状态下，会觉得这点时间被无线拉长了。她分不清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六十个数，或许是一百二十个数。
地面是微坎坷的，封凌的脚步微颠簸，没有往日的无声轻盈。
傅辛夷闻着封凌身上的味道，发现自己栽得彻底。
当年的抵触可真叫打脸啪啪啪。
封凌走了好长一段，呼吸平稳，却是比先前重了一点。
他低着嗓音，和傅辛夷说了一声：“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傅辛夷慢慢睁开眼，随后震在当场。

第109章
满目全是向日葵。
一个个叶子如同蜀葵叶子，茎干如同细竹竿，花盘如同太阳，集体齐刷刷朝着太阳方向，好像有意识在晒着太阳。
向日葵在如今还被称为西番葵。本朝有很多种葵花，却是才刚刚引进向日葵。自上而下能够拥有这样花种子的人家少到几乎罕见。
京城里有不少人家有瓜子，比如说工部尚书所在的桂府。桂晓晓就爱吃瓜子。傅府也有，平日会放一些在果盘里头。傅府的人都不常吃瓜子，所以量少。
但不管是桂府还是傅府，那瓜子都是西瓜子而非少见的向日葵葵花瓜子。到了顾姨娘有孕的时候，瓜子这玩意更是没了踪迹。
瓜子是种子。对于傅尚书而言，种子就该种下去产生新的粮食，而非被全然吃到肚子里。会影响到孕妇身子健康的，那就更加要少吃。
傅辛夷见到过葵花瓜子，知道肯定有人在种向日葵的。但花鸟铺那儿根本没见着过向日葵，她便知道这属于不常见的植株。她开花铺时有想过要引进过，考虑到成本过高，最后只是想想。
而面前有整整一大片的向日葵，壮观程度就和人面前列了一眼望不尽头的士兵一般。它们扛着不一样的“叶子”，面部朝向整齐划一，没半点敷衍劲。
有钱能拿得到么？
黄灿灿的一片向日葵让傅辛夷彻底懵了，头脑有点空白。
她听见封凌在边上说着：“这里有三亩田，已是我能拿到的所有了。上面种的听说是西番葵，看起来很漂亮，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等这批花的果子收了，可以卖了钱换别的种。”
傅辛夷一听要卖掉，双手不方便，竟是一口咬在封凌脖子上，松口后恶狠狠训斥他：“怎么能卖掉？你知道这里值多少钱么？”
封凌知道，他险些为了这三亩田倾家荡产。以前的小金库全翻了出来，这些天还不停在给人抄书。光田就要一亩十两银子，更别提田上的西番葵。
西番葵是漂洋过海来到京都的，在京都种起来，各项事宜都还在尝试阶段，并不算容易。
只是他没想傅辛夷会为了这三亩田咬他。
被咬的地方不疼，微痒。他眯细起双眼，想了下傅辛夷现在凶巴巴的眼神，觉得还挺可爱。
“可要下来？这里请了人照看，清早刚浇过水。”封凌问着傅辛夷，却是有点不想要将人放下。
傅辛夷哪还在意封凌呢？
她从封凌身上挣扎着下了地：“我来看看这些葵花。”
高跷雨鞋本并不好走路。傅辛夷竟是瞧着这群向日葵的份上，硬生生走到了田地里，避开下面根所在的位置，从固定的侧边道就近观察起了这些向日葵。
日头正好，洒在这些花上，显得格外治愈。
花瓣黄色灿烂，纤细还带着一点厚重感。一株有二三尺高，花盘扁平，和刻意压扁了似的。见惯了那些大多立体的花，再见这样的向日葵，总会觉得有一点怪怪的。可见到这么成片的向日葵，又会让人觉得实在是好看。
花确实是精心饲养的，没有营养过剩，也没有营养缺少。唯一的缺点便是花盘比起后来小一圈，不管是用来挖瓜子吃还是用来炼油，都觉得小了点。
阳光洒在花上，又衬在了傅辛夷脸上。
她一脸欣喜，从这里跑到哪里，可以说是完全沉浸在了大片的花田中。宝蓝上衣和石榴红的裙子，让她在花田里格外显眼，根本不会淹没其中。
封凌看了半响，就见傅辛夷朝着他弯眼笑起来：“封凌，你不过来看一看么？这向日葵可漂亮了。”
是很漂亮。
所有花的钱在这一刻非常值得。
封凌下了田，迈步朝傅辛夷那儿走。他来这片花田好几次了。原先和骆康一起挑，怎么都挑不中自己能看上眼的，最后意外找到这儿三亩，还不容易才谈了下来。
他走到傅辛夷身边：“确实很漂亮。”
傅辛夷笑着点头：“嗯。”
傅辛夷没意识到封凌这个时候还玩一语双关，和他说着自己的想法：“葵花籽用处很多，可以炼油，还能吃。花盘、茎叶可以药用，可以制纸，可以当肥料。”
封凌没想到有那么多作用：“炼油？”
傅辛夷点头：“嗯，压榨出来。其实向日葵种到西北边去更好。那儿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也大，出的葵花籽会饱满很多。京城出不了那么好的效果。即使专门挑选良种再种，也远没有那儿有效果。”
封凌略有所思。
油是好东西，如果能因地制宜在西北那儿种植，压榨出油来再到这边买卖，那可是一个大生意。
傅辛夷说起这些，叽叽呱呱能说好久。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是来“踏青”的，也终于想起来这些田是封凌刚买下的：“这些收了，将瓜子部分留种，部分炼油，很快就能回本了。”
她双手捧了一把：“能给我一小捧么？我种了以后就能在花铺卖。”
葵花可太适合做花画或者布置在房子里了。
封凌笑起来：“三亩都是买来送你的。”
傅辛夷“哎”了一声。
她有钱，可封凌没什么钱。这些田她想想都知道肯定花了封凌大笔开支，或许可能还负了债，怎么能说给她就给她了？
啊，不对。她自己也没钱。
她的花铺钱还没还完。
“不行不行。”傅辛夷摇头，“这太贵了。”
哪里有人送田的。
封凌想着去登记转让还要花钱，便和傅辛夷说了一声：“那不如三亩田当聘礼？反正成亲后是我们两个的。你一亩半，我一亩半？”
他说得一本正经，一副明算账的样子。傅辛夷听着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可又觉得反正这些田现在在封凌名下，成亲后的事情等成亲后再说。
她只要一点点种子，别的那些总不能封凌还按着她头给吧？
傅辛夷勉为其难点头同意了：“好。”
在旁边围观一切的良珠：“……”我的大小姐，聘礼代表着三亩田全归您了，哪里还有你一亩半，我一亩半的事情。回头只要这儿田地能维持收支，赚了的钱可全是小姐的。
她见自家小姐和封翰林感情确实很好的样子，心头叹气：算了，反正是对自家小姐有利。
除了良珠之外，马夫和守卫们都护在周边，确保不会哪里突然冒出一个人。经过上一次教训，他们早已有了新的规矩，不管别处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绝不离开傅辛夷半步。
只是……
哎，小姐和封翰林的感情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
让人好生羡慕的“踏青”活动，并没有持续太久。
傅辛夷走过三亩田，花了一点时间。她脚下这双雨鞋早就被泥点弄脏，要不是裙子下摆被她扎起来了一小截，可能裙子也完蛋。
封凌在边上一路陪同，半点没觉得累，甚至还会问她：“要不要背？”
傅辛夷哪里好意思将自己沾满泥的鞋子蹭到封凌衣服上，拒绝摇了摇头，坚定要自己走。
封凌见傅辛夷不乐意，伸手碰了下自己脖子上的咬痕：“也好，省得等下我说错话，再被咬一口。”不知道咬痕明显不明显。
傅辛夷听封凌这么一说，后知后觉又红了脸，假装没听见，埋头狂走。
等一圈逛完，她才和封凌重新回到马车上。
她换回了自己的鞋子，见封凌鞋子上也都是泥：“我们要不去给你买双鞋子？”
这回封凌顿了顿，还是摇头：“太浪费了。”
他上辈子上朝，傅辛夷会给他准备三双鞋子，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想想，日子过得真是奢侈。
马车再次启程往回折，傅辛夷自己换上了干净的鞋，看封凌脚上沾满泥的鞋子横竖不顺眼。她憋了一小会儿，又开口试探：“那我们不如去小河边洗一洗鞋子？”
封凌见傅辛夷提了第二个意见，笑着点头：“嗯。”
傅辛夷忙和外头马夫说了一声：“劳烦，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河道一类的，封翰林的鞋子脏了，得稍微洗一洗。”
良田附近必有小河道。
京城的护城河就是引了那儿的水。
马夫一琢磨，转了道，应了傅辛夷的话：“知道了，小姐。”
马车慢悠悠转向附近小河道，倒是没有人和傅辛夷说，小河道附近最方便洗鞋子的点，有不少早早搭建着的石柱凉亭，那一段路都是京城学子和女子们时常爱出来晃悠的点。
田边贵人少，河边贵人多。
作者：大家！最近营养液！如果这个月不过期的！留一留！四月一之后扔给我！好不好！不要现在丢！也不要这个月丢！四月浇灌！浇灌我！我四月五月参赛需要营养液的！谢谢！叩谢！

第110章
休沐日，明明只是官员学子们放个假，却好似整个京城都休息了。
小河道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谈笑说着什么。
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不少人取了桌布铺开，放了一堆的东西在上头。河道曲折一点的地方，还有一群人坐在石头板上，每在一个拐角坐一个人，玩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要是桂晓晓还在京城，肯定早带傅辛夷出来玩了。如今傅辛夷和女眷们离了一段距离，整日不是在家就是在折腾自己的小花铺，和大家必然很难玩到一起。
也是赶巧，今天好几个皇子和皇妃都在这儿，没有特意去请谁，就将自己玩得最要好的几个发小和兄弟姐妹叫上了。
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在，十五公主也在。
不远处的侍卫分散着，隔开一段距离，将那些身份不够格的全拦在了外头。
大多都是自家熟人，也没要特意搞什么品鉴会装模作样。十五公主比上回更加懒散，头靠在亭柱上，眼睛迷瞪，依稀是要睡过去了。
不少人都觉得十五公主是在学皇后娘娘偶尔那艳丽的慵懒劲，事实上清楚十五公主的人知道，她身为薛贵妃的女儿，纯粹被薛贵妃要求太多，以至于适得其反，叛逆劲一上来，干脆放任自己颓懒下去罢了。
大皇子到四皇子，早过了出来和小年轻赏风景的年纪，关系上有点复杂，正是对某个位置眼热的时候，宁可宅在家里宴待幕僚，也不乐意见让自己心烦的同胞。
七皇子年纪和众人稍微近一点，但并不在京城里，所以没来。
九皇子和众人一向交情还成，出现在这儿也并不奇怪。
十二皇子替十二皇妃取了瓜果，稍微放温了一些，才推到十二皇妃面前。
十二皇妃此刻正在和自己手帕交聊天，看起来心情还算好。
众人难得出来，又不是宴席上，穿戴的物件比平日消减了很多，看上去就是普通贵公子和大家闺秀，不算出格。
一群人聊天的话题很杂乱，涉及的事情很多。女子间有说京城里新多了点什么有趣的玩意，也有说哪家绣娘改良了手艺，新制成的衣服做得很有意思；男子间有说最近某个先生写的书不错，还有说近来得了一匹好马，下次围猎时给众人见识见识。
天下太平，大多数即便是从政，到底还是年轻，关心天下的程度远不及关心自己明天是否能看到最新排的戏曲。
其中还有一个皇子更是非常兴奋在和边上那位说着自己学的木工手艺，恨不得当场做个木椅子给人看。
傅府的马车行过这段，特意再往前绕了绕，试图去下游。
封翰林是打算洗鞋子，在上游洗鞋，这典型得罪人，不妥。
然而就和桂三小姐的马车很多人认得一样，傅府的马车认出的也有。很快就有人见着了，好奇问自己身边的同行者：“哎，那是不是傅府的马车？是傅家小姐么？”
她同行者好奇张望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不就是普通的马车么？”
那先问的人忙点了马车前头：“坐在外头的不就是她身边的丫头么？总跟着的，我上回瞧见过。”
“估摸着是出来有事吧。她除了上回十五殿下的品鉴会，其它若不是花画的邀约，基本上都不会应。”同行者嘀咕了一声，“听说性子温软，怎么钻钱眼里去了。”
“嘘。我看你就是嘴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哎呀你别戳我。”
两个小姑娘转头打闹起来，将傅府马车的事给丢到脑后。
傅府马车到了下游没有守卫的地方停下。
封凌先行下马车，不好麻烦傅辛夷，自行去河道边石头上脱鞋子洗鞋。
傅辛夷刚开始没下马车，就在马车上掀帘子看。
泥这东西，清水洗能洗掉一些，却还会留下印记。白色的地方变得灰黄，黑色的地方变得有点泛白。没有皂角，没有刷子，封凌将就取了一片薄石片，将鞋子上的泥挂掉了些，再徒手搓了搓。
他右手不能用力，只能拿左手搓。
傅辛夷看了片刻，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封凌身边蹲下：“你手用不了力，我帮你洗吧？”
她不是干不了活的人。
封凌抬眼看了下傅辛夷，确认傅辛夷是真那么想的，婉拒：“你看着我洗，我会觉得更有意思。”
傅辛夷不知道这哪里有意思了，继续蹲着。
不知道这些天封凌在家里洗衣服是谁洗的。可能是封父。
一大一小过日子，日常琐碎事情都要一起做，又没有什么洗衣机，也没有炒菜机，更没有洗碗机，实在是很不容易。
两个人蹲着洗鞋子，看起来有一点好笑。
傅辛夷本来低头看着封凌洗鞋子，忽然抬起头侧头。同一时间，守着傅辛夷的几个守卫，也齐刷刷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封凌将微湿的鞋子穿上，见傅辛夷在看一个方向，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不远处有个穿软甲的侍卫小跑过来，一直跑到距离他们近了一些，才拱手行礼：“见过封翰林、傅小姐。”
这侍卫直接说了自己来意：“多位殿下正在前头谈天，正巧见着马车经过，派属下前来询问，两位可要一并聚一聚？”
傅辛夷看向封凌。
封凌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子，略苦恼抬头：“刚洗了鞋子，这还湿着呢。哪能就此见几位殿下？太失礼了。殿下一个比一个心善，回头人手送我一双鞋子，我是拒好呢，还是不拒好呢？”
侍卫尴尬，觉得自己面前的封翰林可能想得有点多。
“所以不去了吧。”封凌和侍卫这般说着，“我与傅小姐要返程，有空再和几位殿下叙一叙。”
有空基本上代表着一天的第十三个时辰。
侍卫明白封凌的意思，再度拱手：“属下就这样回禀了。”
封凌回礼：“劳驾。”
傅辛夷等人走远，才好奇问封凌：“翰林院不需要和别人多打交道么？朝堂上总会见面。”
“需要。”封凌在石头上踩了一个湿脚，“要是再来叫，我就去一趟。你可要去？”
傅辛夷是该离皇家人远一些的。但这群皇子公主都在一起，左右不会有人当场给她找事，也不算是她特意和谁拉近距离，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
她想了想：“要是你去，我就去。”
封凌笑了声：“嗯。”
两人在石头上，一个踩脚印，一个围观踩脚印，后来还跟着踩了起来，幼稚得让人看不入眼。五岁小儿到这儿可能还会装大人，唾弃一下这两位实际年龄早已成年的家伙。
如封凌猜测一样，很快那侍卫再度折返，拱手更尴尬：“几位殿下说，绝不给您随便送鞋，就过去聊两句天。要是封翰林方便，就一起吃个烤肉，回头可以一块儿回城。”
封凌先一步下了石头：“走吧，去和人聊两句。”
傅辛夷跟着下来，被细心的封凌扶了一下。
两人重上了马车，让马车跟着刚才的侍卫一道前去。
傅辛夷小声问封凌：“过去聊天，要吃烤肉么？”
封凌被傅辛夷这样“我们自己人来说悄悄话”逗笑，小声回她：“吃两口吧，他们的调料很好，必然还带了厨师过来。”
傅辛夷又小声回封凌：“吃什么肉？不能吃野生的。”
封凌没想到傅辛夷不吃野生的，不过这群皇子公主没意外也不吃野生的，怕有人下毒：“肯定自己带的。京城周圈这儿哪里去抓野生的？早被人抓空了。”
傅辛夷点头，又告诫封凌：“野生的会乱吃东西，万一有病，人吃了也会生病。”
封凌知道傅辛夷以前中过毒，对这些事情上心。
他在心头记下了这一点：“我知道。江南那儿很多人喜欢摸大螺蛳，也有虫。我也不吃。”
两个人在里头轻声细语交流着，根本没在意等下要见的是哪几位皇子公主。对傅辛夷和封凌来说，前者大部分都不认识，见谁都差不多，后者大部分都认识，见谁也差不多。
见见就见见。
侍卫停下脚步后，马车停下。
良珠在外头提醒：“小姐，封翰林。我们到了。”
傅辛夷先一步出去，随后等封凌一块儿下马车。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就见远方亭子里坐了好些人。
良珠轻声对自家小姐交代了一声：“小姐，人多，您等下一并叫殿下就是。分不清的我提醒您。”
封凌整了整自己衣服，对傅辛夷笑了下：“跟着我叫就行。”
傅辛夷轻点头。
两人结伴同行，走到亭子入口处，行了礼：“几位殿下好。”
亭子里头，十二皇妃见了傅辛夷：“傅小姐坐我这儿来吧？不用那么多礼，就随意聚聚。”
另一位贵人笑了下：“随意坐吧。我看傅小姐和封翰林一起来，那就坐一起吧。”
封凌含笑开口：“我鞋子还湿的，坐亭子入口处最边上适合。傅小姐和我一并来，坐我边上就好。不然还得往里挤，回头满亭子都是我的湿脚印。”
十二皇子还没调侃封凌鞋子湿的问题，倒是被封凌眉心吸引了注意：“封翰林这一点红怎么遮掉了？可是因为走到哪儿都被认出来？”
他不说，封凌自己都快忘记自己遮住了眉心那一点红。
封凌带着傅辛夷坐下，朝十二皇子笑了声：“是啊。人人都恨不得爬我身上来，我可不得遮掩一点。”
傅辛夷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觉得十二皇子迟早有天会对封凌下手，愣是从封凌这话听出了一种“别靠近我”的意思。

第111章
封凌话中有话，其他人就是听了，总不能跳出来自认这条，说他是在说谁说谁的。
大家对封凌有兴趣，但显然最有兴趣的人全宅在自己府里，而非出来玩耍的几个。一群人哄笑着将这个话题略过，转头和封凌以及傅辛夷说起了别的事。
明明同一个亭子，女子们一个话题，男子们一个话题，竟是毫无打扰聊了起来。
十二皇妃等人和傅辛夷聊着花画的事情。正值夏日，本就是花朵多的时候，一个个少女心泛滥，要不是自持身份在，哪个不想搞个小花环套在头上。
既然身份在，不能套花环，那问问花画也挺好的。
姑娘家的柔声细语并不吵闹，一个个好奇询问着傅辛夷：“花为什么干了就能放很久？”
“平日里可要做什么养护？”
“啊，原来要上油的。”
“还有带土的画呀？”
“也可以自己动手做么？难不难呀？”
“听说花铺那儿整面墙都是花草，是真的么？”
“噢噢，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种的。”
傅辛夷一个个和她们说着，还解释了一下自己店内墙面上设置的排水系统。浇水后多余的水会顺着凹槽轨道流下去，不会妨碍到花铺内其他东西。
一群人听得有趣，恨不得相约一起去花铺看看。
封凌那边没聊花草的问题，而是聊了不少关于如何更好学习这种无关政事的事情，还聊了点从商相关的问题。商人地位确实不高，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过日子吃穿用度，还是全得靠钱。
有权的想要钱，有钱的想要权，现实无非就是如此。
封凌会说话，说话又巧妙，将几个皇子哄骗得高高兴兴。几个皇子恨不得下一刻就大摆宴席请封凌吃一顿，最好能将封凌收入自己麾下。
对这种情况，封凌只能说：没得到的是上佳，得到了那就是下品。皇帝身体还挺健康的，他就不凑皇子们的热闹了。
众人都谈起了生意，十二提了自己的想法：“桂府与蒙古有经商往来。京城中马匹生意，不少都是桂府引进。封翰林看这笔生意可行？”
封凌笑起来：“我常年在书房之中，对两国贸易往来实在是了解甚少。”
倒是有另外皇子听了十二的试探话，摇头：“我看着有点悬，祖帝一直以来就看那儿不顺眼。两国当年百年交战，仇恨哪里能随便忘掉。普通小打小闹就算了，做大不易。”
还有一位也附和点头：“确实。”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而且听说是要换领头的了。下一位更不好说，一上任保不准就开战定安稳。”
“开战就开战，我们还怕他们不成。”前一位皇子嗤笑，“西有云，北有章。谁敢来？”
西有云特指的是云将军，北边则是还有一位本朝有名的武将章将军。
几个皇子对武将们相当有信心。
封凌对几位将军也有信心，然而军籍待遇实在很低，要不是……哎，反正他有生之年，两国贸易确实是做大做强了。不管是十二皇子还是桂府，确实都很有能力。
他光听不说，听得挺乐呵。
傅辛夷听到“云将军”，敏锐竖起了耳朵，对女子这边的话说得少，听边上人说得多了。可惜她没听到后续，有点失望继续和女子们聊天。
话题聊完一个段，众人基本上对封凌的圆滑态度也摸了个底，知道封凌现今没有什么跟他们更进一步结交的打算，于是纷纷喊着是时候吃烤肉了。
烤肉这东西适合大众一起吃，还适合在室外吃。
一群侍卫和厨师听从吩咐，在亭子外一段距离处摆上了炭烤架，并且在架子里点起了火。为了不污了人眼，肉全是处理好送过来现场烤的。
兔肉、羊肉、鸡肉、猪肉都有。
牛肉倒是没。因为牛肉多要用于耕地，能用来吃的牛，肉质多老，烤了味道也没别的肉好吃。
“我和你们说，这肉就要切成一片片的薄片。晶莹剔透的那样薄，沾一点西边来的粉，那滋味，绝了。”有饕餮还没吃就开始发表评论。
傅辛夷听着都觉得肚子饿。
听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十二皇妃跟着说：“我让人多拿了点蜂蜜，是北边来的百花蜜。喜欢吃甜口的能直接抹点这个。”
有咸的有甜的，傅辛夷手轻微动了动，想要按自己肚子。她生怕自己听着听着，当场一个咕噜声冒出来。
烤肉的香味很快传了过来。由于那厨师切肉切得格外薄，以至于每一片都熟起来特别快，转眼就端上来了一盘。专人按序给几个人面前摆上盘子、送上筷子，分起了肉。
盘子边上还放了一小碟蜂蜜和一小碟辣粉。
众人齐齐下筷，当下被美食带走了全部的注意力，纷纷赞叹准备的肉肉质鲜美，蜂蜜甘甜，辣粉独特。每个人口味上各有不同，却好评相似。
傅辛夷尝了一片，嚼了没两下，嘴里的肉就化了一样钻入喉咙。肉质是好，也是她确实饿了。一吃，只觉得自己腹里比刚才还要难受，有种更饿的错觉。
封凌问了一声傅辛夷：“可喜欢？”
傅辛夷含糊应了一声。
周圈人吃得非常优雅矜持，速度非常慢。他们那叫品美食。傅辛夷这里吃起来速度和平日没什么差别，却比旁人快了些，这叫正常吃饭。双方截然不同的态度，让送菜的下人没忍住给傅辛夷偷偷多分了两块。
封凌瞧见这一细节，为了不让人等下特意提出来调笑，直接将自己这儿的肉给傅辛夷夹了一块过去：“你尝尝我这片肉，位置和你刚吃的不一样。”
都成薄如蝉翼的肉片了，哪里能看得出什么位置？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个台阶。
傅辛夷家中不吃烧烤，她自个又不是个会提吃食主见的人，真的好一段时间没吃过烤肉。好在她长得漂亮，吃东西礼仪皆在，吃得比常人快一点，也只让人觉得天真浪漫，有些可爱。
十二皇子失笑，没想到封凌对傅辛夷的姿态，比自己对皇妃还要过一些。
他应和封凌的话，对傅辛夷说了一声：“傅小姐要是喜欢，今日拿些料去。傅府家厨必然会做。”
他话一出口，不管是封凌还是自己皇妃，都朝着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十二皇子把自己余下还想说的话全吞了回去。他觉得封凌和自己皇妃似乎都将他这个询问，带上了一点警惕色彩。他是真的就普通询问一下。
他对傅辛夷态度很是生疏，生疏到碰面到现在拢总没说过三句话。
傅辛夷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对十二皇子的礼客气拒了：“不好夺人所爱。”
危机意识极强的十二皇子笑了笑，没再接话。
十五公主本是懒散，敏锐察觉到这头几个人之间关系似乎有点复杂，莫名轻微挑了挑眉毛。
她开口换了个话题，又说起傅辛夷老不出来和大家一起玩的事：“傅小姐平日可以多走动走动，春夏的赏花会您一次都没应邀过。”
这可比她还显得懒得应付旁人。
傅辛夷歉意笑了笑：“这不是为了开个小花铺，整日都在忙嘛。说起来不好意思，到现在铺子钱还没还清。要是再放松一些，恐怕铺子回头就得抵还原主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傅辛夷还欠款着。
堂堂傅府大小姐，竟然还在外欠着钱？
一群人悄然互相看了眼，心中惊讶。
傅尚书对自己孩子管教如此严格，难怪傅小姐平日都不怎么出来聚了。没钱可怎么聚啊？
攀比富的见多了，坦然说穷的，在封凌之后，多了一个傅辛夷。
傅辛夷半点不在意众人的复杂心情。她知道对于面前这群人而言，自己就是一个“一时兴起”联系一下的官家女子，没什么特殊。今后就算特殊，那也是看在封凌的面子上。
她温和说着：“回头要是有空了，我当然乐意和大家多出来聚一聚。”
封凌无声笑了下。
这个“有空”和他先前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众人相当客套顺着她的话，相约着有空一起聚一聚。
一顿烤肉，宾主尽欢。
傅辛夷吃得远比上回进宫要开心多。其实这些皇子公主的，一个个心眼都不坏，年纪轻轻，敏锐早熟却并不算太工于心计。天塌下来前头还有那么多兄长顶着，轮不到他们。
就连其中想法最多的十二皇子，此刻也就是想要多干点事情，让父皇能为自己而骄傲。他有心想往上爬，但也没到拉帮结派不停动脑筋的地步。他一旦太积极，上头几个兄长的冒头必然一下子就会对准他。趁他年轻要他命，
傅辛夷不懂皇子们之间的绕绕弯弯，只觉得人都还算好相处。要不是傅辛夷脑子里时刻谨记着毒酒事件，她都会忍不住和众人交好。
餐后还有一人一杯加了蜂蜜的果汁，傅辛夷尝了尝，觉得酸酸甜甜很好喝。就是混杂的水果太多了点，让她尝不出里面到底是哪些个水果。
在场几个人都没心没肺的吃喝玩乐，没想太多有的没的。聊天谈地大半天，吃饱喝足，各自回家，再口头上客套相约了下回某个休沐日。
封凌和傅辛夷只当随便聚了个餐，施施然和众人告别后就离去了。坐在马车上，两人的注意力还在封凌那双终于半干了鞋子上。
“这双鞋子干起来很快啊。”
“是因为天气热。”
“那也很快，一顿饭的功夫。下回还是多准备一双鞋。穿湿冷的鞋子对身体不好。”
“好，我知道了。”
马车哒哒回城。
这场毫无特殊意味的聚会并没有涉及到任何重要的事情，但还是在各种眼线的传话中，让上头几个关键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
作者：……这张的尾巴，好仓促（陷入沉思）

第112章
傅辛夷和封凌折回京城，中途去了一趟果脯铺子。
顾姨娘要吃酸的。傅辛夷并没有忘记这点小事情，在前往花铺看一眼前，中途下了一回车，专门采买了一堆的酸枣一类的酸果子。明明刚吃完烤肉，她闻着那酸味道，忍不住就嘴里流口水。
这是生理本能，和饿不饿没什么关系。
小小一陶罐果子不算贵，傅辛夷买了几个罐头，让人先行搁置在了马车上。
封凌今天一天作陪，跟着傅辛夷去果脯铺子买了东西，又跟着傅辛夷前往花铺。
花铺卖的最好的还是单支的花。
傅辛夷是近来卖多了花，才知道百姓间除了赠给心上人花外，不少文人墨客还会玩插花。当然，在他们嘴里不叫插花，这叫清供。
本朝之前也有清供，多是在佛像前头插花，有种静雅之感。到了现在，清供陆陆续续多起来，虽然还是以佛像前供奉为主，但自从傅辛夷开了花铺之后，原本小范围的非祭拜类清供就陡然多了起来。
有的就爱在花瓶里插一支。
有的就一捧花自然堆积。
傅辛夷这边出了好几个花篮后，一传二，二传三，不知不觉从普通看热闹人过来逛逛，学学她这儿的花摆设。这群文人墨客也不差钱，来了就买两支花回去，显出了自己的支持和高雅的审美。
文化人玩的是意境，远比傅辛夷玩的那些有意思的多。
傅辛夷一边学习这些自己新寻到的知识，一边给自己花铺增加一点新产品，每天攒一点钱还债。掐指一算，或许比预想得更早能清还债款。
封凌进花铺的时候，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依旧被最初的花铺陈设给震撼到。
傅辛夷先一步踏进店里，他后一步跟上，一眼就将整个花铺收入视线。掌柜后头满目的绿色，两侧的干花画，居中位置的活花画，以及或高或低的各种竹篮，以及竹篮里被临时装点好的一朵朵鲜花。
那些花瓣有所衰败的花，都没能出现在第一眼的范围内。
花会衰败腐烂，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变得有点不堪。偏生店内的几个注意着，店外的人买得勤快，愣是没让这种情况发生。
封凌想了想。他确实是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傅辛夷的店了，远到以寻常人的记忆，或许已觉得记忆模糊。
傅辛夷和店内的人打了招呼，随后扭头看封凌，带着一点期待询问着封凌的看法：“你觉得店内怎么样？”
店内怎么样？
很好。
封凌觉得天下的店多是比不过傅辛夷的店的。他朝着傅辛夷笑了笑：“很好看，很漂亮。要是开在江南，肯定有更多花的选择，会是和京城全然不同的景象。”
傅辛夷微愣，随即双眼发亮：“封凌觉得我能开到江南去？”
那得是开分店啊？
封凌点头：“嗯，我觉得你能开到江南去。”
傅辛夷笑得开心，从花里取了一支红色的月季切花送到封凌手里：“这个红很漂亮。送给你。”
别的人不知道花语，在店内通过考试的几个人还能不知道？如此浪漫的爱意，让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了封翰林，眼神里带着“哇，这有点意思”的兴味。
封凌半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收下了花：“嗯，我尽量养久一点。”
“那你回去后，把它的茎斜着剪一刀。”傅辛夷教封凌如何养久一点，“记得啊，一定要斜着剪一刀，然后放入水里。叶子留一些，但不要太多，更不要浸在水里，不然容易烂掉，还会夺走花的营养。”
傅辛夷总会用一些比较少见的词语说法，封凌听得多，很自然听懂了她的的意思。
两人在店内一个教，一个学，态度自然，却又是有着别人完全插不进去的默契。
……
肖家小别院。
皇帝和肖雯正在下棋。
上回见了大吵一架，这回两人像是全然没发生过吵架一事一般，面对面坐着，玩着一副翡翠雕刻的棋子。黑子是墨玉，白子是暖白玉。
皇帝穿得随性，不过好歹没穿着宽松的长袍子就出来了。他让人打理了头发，衣服也穿得工整。要是有外人见着，多觉得这位是个贵人，但也不会觉得他是个皇帝。
肖雯今日则是依旧我行我素，男装和女装混搭着来。上身是长袍，下身是裤子，头饰还是学子的四方巾。由于她擅长画画，身上衣物颜色自然是搭配极为妥帖的，半点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两人你下一步，我下一步，脸上揣着架子，神情严肃，好像对阵战场似的。
莫山持着绣春刀进来，对着皇帝拱手。
皇帝应了一声。
莫山得了准，开始汇报自己刚得到的消息：“傅辛夷和封凌出城踏青。封凌前些天买下了三亩良田，其上种了西番葵，今日带傅辛夷前去观赏。返程途中遇到九、十二、十四、十五，于是一并吃了烤肉。”
就这四个？
哦，老七不在京城。
前头四个不屑与小辈一块儿玩闹了。
肖雯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我小侄女也在？”
莫山没回答。
皇帝却是替他回答了：“在。怎么能不在？他为了你小侄女，都敢和他母后犟嘴，说是没子嗣前，绝不会让府里多出第二个女子。回头还多养了两只猫。”
他被这个做法弄得笑出了声：“想法是多，倒痴情。”
肖雯并不意外：“和他娘一样，痴情。”
皇家最忌讳的就是痴情。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将情感看得过高，转头就会一败涂地。后宫里说痴情，也是有点可笑。
即使皇后是真的喜欢他，如今这些喜欢里，早多了太多的东西。
他没有接下肖雯的这话，问了一声莫山：“我记得十二家里那位和傅辛夷还算熟络？”
莫山应声：“是。”
皇帝短促笑了一声：“还记得那时候梓童整日在朕那儿闹腾，说要让十二和傅辛夷订婚。结果云娘愣是不同意。小辈们如今都大了，还真是各自有了喜欢的人。”
肖雯回应着皇帝的话：“情之一事，哪里说得明白。”
她落了子，抬头看向皇帝：“我赢了三目。”
皇帝低头看了眼，还真是。
“全天下能赢朕的不多。”皇帝感慨，“没想到朕棋艺每有进展，来这儿还是会输。”
肖雯嗤笑一声：“您那是棋艺有所进展？那是你对面的人演技有所进展。”
皇帝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确实有道理，不是他厉害了，是他对面的人演技厉害了。一个个的都是人精，现在连下棋都下出了新花样，大抵就是如何合理的输掉。
还挺不容易的。
皇帝心情愉悦，看向莫山：“他们几个对封凌都挺有意思？朕看这位封状元，眼光可毒辣得很。能得嵇先生赏识，可不是一般的人。”
“是。几位皇子有意交好，但封凌并无太靠近的意思，隐隐有些疏远。”莫山恭敬回着话，“十二皇子试图从傅辛夷那儿突破，刚问了一句，气氛就微妙起来，便不再开口。”
皇帝挑眉，看向肖雯：“你小侄女可真是容易醋。”
肖雯收起了棋子，语气并不半点不对：“她是肖家人，这种时候必须得醋。她能从傅辛夷那儿突破，拉好关系，但十二皇子殿下不可以。”
棋子落入木盒中，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响，清脆悦耳。
肖家的势力在全京城知名。
“你就不像肖家人。”皇帝双手放在腿上，看了看空荡荡的棋盘，轻叹了口气，随后问肖雯，“可还要再来一盘？”
肖雯将棋推到皇帝面前：“这不是还看的是陛下您。”
“那就再来一盘。”他轻点了头，从木盒里取了子放下，“落棋无悔。”
肖雯重复了皇帝的话，手执另一色的棋子在边上落下：“落棋无悔。”
一盘棋下了一炷香的功夫，再次是肖雯获胜。
最后一盘棋下完，临着走，皇帝死皮赖脸要了一副新画，带着新画一道上了马车，转身回宫。新画是夕阳下的花，颜色逐渐渐变，漂亮到让人心颤。
肖雯没送皇帝，在小别院里继续收拾棋子。全部收拾了个干净，她才对着棋盘发了片刻的愣。
身边伺候的人过来轻声问：“先生，可要休息会儿？”
肖雯侧头看向这伺候的人：“休息了一整天，怎么能说可要休息会儿？”
伺候的人不敢吭声，生怕再乱说话，惹了面前的人不高兴。
肖雯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本是觉得小家伙没什么可再在意的，没想到活着就会碍眼，真是让人难受。”
她语气淡淡，半点没觉得自己话有什么问题：“收拾东西，我回一趟主家。”
伺候的人应声：“是。”
回宫的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直入皇帝宫殿。
新画很快被摆放到书房的桌面上，特意摊开着，等着皇帝拿印章盖上，以示此画为自己所有物。
皇帝换了一身衣服，慢慢踱步前往书房。
大概是今天不适合待在宫里，也或许是好事多磨。他进到书房，站在书桌边上，才欣赏了两眼自己刚得到的画，就听外面有人求召见。
“宣。”
他吩咐下去。
外头人很快进来，喘着气，紧张叩拜：“陛下。水报。”
皇帝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说。”
下方的人心头一颤，但也不敢瞒报：“河决沛县，徐州百里浸没。”
入夏以来，各地都相当紧张。今年水位明显比往年高，而下游河道时常淤积，上报了两次，专人处理了，依旧让人头疼。
终是逃不过。
皇帝怒火陡起：“宣人！”

第113章
水患这个事情可大可小。
小就淹一个小村子，整个村子搬家避开水道就成。大则如这次水患，百里被淹。别说良田问题了，河水冲开堤坝，百姓被困无数，房屋倾倒，老幼残一时不查者，多丧命于此。
此事该是交由工部管理，追责也当时追到工部去。
丞相以及桂尚书很快被叫到宫里，听着皇帝怒火中烧的斥责：“归德到徐州这点地方，淤泥堵住河道多少次了？上禀上禀，天天跑来告诉朕，朕能给你们亲自去挖泥还是怎么的？”
桂尚书叩头告罪：“臣，有罪。”
他确实是每次都上禀了，上禀的问题倒不仅仅是河道淤泥堵的问题，而更多是地方官员问题。归德和徐州那片的两个官员，意见是相左的，一个觉得堵不如疏，一个觉得疏不如堵。
每回河道出问题，两人各自一个方案，刚开始吵得是天昏地暗，后来就撕起来，一见面就恨不得把对方直接投河。他上禀之后，这两人总算是稍微安分一点，结果皇帝是和稀泥，说那就方法轮着用。
两个大臣确实都有能力，可治理河道哪里能轮着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法？皇帝是真的不了解这点，他只看结果。刚开始确实卓有成效，谁方法最有效轮着用上了，就一顿夸赞。
结果呢，现在河道经过了二十多次改道，不伦不类，中下游根本分不清楚这河流是往哪里流的。两个大臣哪里不知道这里头迟早要出事情？可他们不敢说，也不乐意说。
自己认输，对方就赢了！
以至于隐隐发现的桂尚书只能提点两句，却又没法在皇帝面前直接说：这两人这样不行。
因为这两位大臣这些年治理都有功劳，还都算是大功劳。
结果今年实在是没能扛住，出了这样的差错。
桂尚书心中叹气：自己这两年到底是触了什么不干净的？怎么女儿出嫁有了差错。河道这块儿又出了差错。改天怕不会遇到更恐怖的事情？
皇帝继续在那儿发火骂人，将桂尚书骂得狗血淋头。桂尚书一边琢磨着该用什么方法解决这个问题，一边姿态惶恐告罪：“臣罪该万死，陛下万万不可气着了身子。”
丞相听着这无实质意义的骂街，知道皇帝就是在发泄怒火。
他等皇帝骂得差不多了，才恭敬拱手示意：“陛下，此事万不可拖，还需有专人前往徐州，主持大局。不如让桂大人将功赎罪，亲自前往徐州。”
皇帝皱起眉。
这找谁去是个问题。皇子里有不少人可以选的人。这群人本事一般，发布号令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工部尚书告罪亲自前去最好，但路途遥远，京城需要有人坐镇。
桂正初是桂府大公子，虽并不在工部做事，但确可代替桂尚书。
他语气不耐：“让老三，带着桂正初和封凌一道下徐州。桂正初近来的贸易往来事项，前些日子十二与朕说起，暂交他和翰林院的……”
说到这里，他一时有点卡住。翰林院他记得新来了一个家里做生意挺厉害的。当初北上还能做大的家可不算多。
“翰林院有个家里做生意的。暂代。”皇帝实在想不起人名，“此次南下徐州，老三挂个虚名，桂大人长子多操点心。”
桂尚书脑袋都磕红了，再度叩首：“谢陛下。”
这一招可真是杀人诛心。三皇子是去混好处的，自己儿子过去却是操劳的。那封凌要是有能力还好，没能力便只会让人头疼。更惨的是操劳要能捞到一点好处就罢，他就怕回头皇帝算他儿子是替他将功赎罪的。
他儿子喜贸易往来，这回与蒙古往来的这条线凭白让皇家收了去，还给了朝中商贾后人提了提。回头怎么拿回来是个问题。
一弓多鸟。
桂尚书憋屈退下，留着丞相还在里头和皇帝聊正事。
他退出宫殿后，眼眸里一片复杂：官场起伏，桂府恐怕是这些年惹了皇上哪里不喜，在寻由头削了。希望他儿子能和封凌关系好一点，回头能留条命。
宫里头这个紧急的消息，很快就传了下去。
今个休沐日，桂正初正在桂府里休息，被一道圣旨抓了个正着，脸色阴郁，心情极为恶劣。他是个冷峻的人，做生意一直光明磊落的，哪想有一日被人横刀夺走自己的东西。
他收下了圣旨，冷着脸等自己父亲回来。
十二皇子那儿近来确有靠近他，不过意向只是砸钱合作。谁想小儿天真老子贪。小子想合作，老子直接想吞了他的东西。
皇帝还让翰林院一个叫骆康的人一道去接手。也不知道这个骆大人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桂正初脑中过了一片问题，心里还是憋气，折回自己院中，拔刀就将院中演练场的木桩子砍了一个缺口。缺口逐渐增多，连捆绑着那些分叉木柱都被削了大半。
这边搞事，另外一边傅辛夷让马车送封凌回家。
马车距封凌家门口有点距离，良珠就侧头轻声和马车里的傅辛夷和封凌开口：“小姐，封翰林。前头有宫里人守着，看起来是有事要找封翰林。”
封凌微愣。
找他？什么事情？
傅辛夷看向封凌，见封凌也愣了一下，便问了一声：“可要这里就下车？”
封凌点头：“我先下车。”
前头马夫靠边停下，良珠下了马车，等着封翰林下马车。封凌先行下马，傅辛夷也跟上了。今个休沐，天还有些晚了，怎么都想不出宫里突然来人的理由。
封凌走到自家门口，一眼瞧见里头封父正在和一个年轻太监在喝粗茶。
院子里那么一小张桌子，正好就坐两个人。
封凌和傅辛夷一出现，那太监忙起身拱手：“封翰林。”他从袖子里抽出了圣旨，展开对封凌示意，“封翰林，是陛下亲旨。”
见圣旨是当见皇帝的。封凌当下行礼：“臣听旨。”
太监细声细语，恭敬开始念圣旨。
一连串的文言文官话，傅辛夷听明白了一个大概意思。徐州水患严重，百里被淹，任命三皇子带桂正初、封凌前往徐州治理。三皇子负责统管，桂正初负责管河道治理，封凌负责人员调动。
桂？是桂府的那个桂么？
那一个管了河道问题，一个管了人口问题，好像是配备很合适。只是封凌才初上任，担此重任，要是没有做好，岂不是……
傅辛夷有点担心。
封凌接下圣旨：“臣领命。”
封父给了太监一点银钱，谢过了这位传话的太监。太监完成了任务，再次多提点了两句：“封翰林早些准备行李。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在城门开前就得出城。”
城门开后老百姓要进出，他们这群人数量有点多，今晚连夜准备东西，要在老百姓用上城门前出去，不能引得京城百姓慌乱。
封凌点头：“知道了。”
太监领着人离开，封父才和一旁的傅辛夷热情招呼：“傅小姐要一块儿用饭么？今天难得过来一回。对了，封凌这回要赶着去徐州，不知何时才回来。我去媒人那儿讨一些良辰吉日，隔日去傅府将婚事订下？”
订婚是要订正式的成亲日。
“不用饭了，家里人在等我回去的。”傅辛夷一心想着徐州的事情，听见订婚也没特别欢喜，而是看向封凌：“徐州那儿很严重么？封凌可听说过？”
封凌知道徐州水患的事。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如今这般招摇，南下一事与他并无关系。上辈子的这时候，他还在熟悉翰林院，并和傅尚书套关系，尽可能去户部那么串串门。
当时去的是户部的人，而非他。
翻着记忆，封凌回忆当年徐州状况：“确实严重。”
他记忆里这次南下是短期成功，长期算失败的，因为三皇子对这方面是一窍不通，纯粹挂名头去的。户部对治理河道也不了解，只尽可能保全当地百姓性命，而桂正初年纪轻，魄力不够，对水患问题只敢小打小闹去治理。
今年是扛过了，来年又崩了。刚种下的田全毁不说，百姓的船只也毁掉了大半。
最后还是多年以后，桂晓晓返回京城，带来了一个喜事，桂尚书又亲自南下，大刀阔斧，这才彻底了结此事，也保下了桂府上下。
他叹口气：“不好处理啊。”得哄骗三皇子出头。
他怕一两年解决不了这事：“若是想熬过今年，好说。若想长治久安，恐怕我得在徐州待上一些时日。”
封凌望着傅辛夷，转头就打了他爹的脸：“成亲的日子，到时候或许不得不延后。”

第114章
傅辛夷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她以为最多几个月就能解决的问题，到了封凌这儿，或许连婚事都要推迟。
就算是明年成亲，也会推迟么？
傅辛夷想说什么，却发现于公于私，她都说不出口。于公，徐州百姓此刻需要封凌，他们需要能离开被淹没的地方，前往更安全处的住所，后续如何处理都是问题；于私，傅辛夷到底是个内敛温和的女子，总不好意思说他们可以更早一点成亲。
她只能微仰头看着面前的青年临危受命，为了百姓前往受灾情况最严重的地方：“你在徐州注意安全。记得吃饭就好。”
还好今天吃了烤肉。
去了徐州，也不知道几天能够有一顿肉吃。
她对这些事情以前从未大关注过。一个连自我生存都需要比常人更加努力的人，碰上如此大事，除了捐点钱，还真是全然没有别的作用。
封凌见她满脸担忧，笑了笑：“嗯。我送你上车回家。我今晚早点收拾东西。”
傅辛夷明事理，乖乖点头。
她朝着封父行礼：“封凌这些时日南下，伯父若是无趣，可以常来傅府。”
封父刚才被封凌打脸了，看着也不恼。
推迟成亲是没什么关系，左右筹备的不是他。但封凌不该当着傅辛夷的面说那么直白。他怕傅府回头一个不乐意了，转头傅辛夷跑了，自己儿子还被人记恨上。
他心里把封凌吊起来狠狠抽打了一遍，面上还是笑呵呵应了傅辛夷：“好好，有空就去。”
封凌送傅辛夷送上马车。
傅辛夷踏上了马车，都要钻进马车里头了，却身子微顿，回头又看向封凌。她本今天是很高兴的，可谁想会碰上这样的事情。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和封凌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封凌见她这般，先一步开口：“不用太担心。我会尽快安顿好回来。要是徐州一切顺利，我快马加鞭回来成了亲再回去。”
傅辛夷被“成了亲再回去”逗笑。
她笑着点了头：“那婚事还是先按着原先订了。要是回不来，就再选日子。不用请太多的外人，就两家人一道吃了饭就成。”
请多了人，成不成的了是个问题，总不能回头让宴请来的人看笑话。
封凌笑起来应声：“嗯。你回去吧。”
傅辛夷被再三催着回去，知道封凌肯定收拾起东西需要一点时间。南下路远，各种情况不了解，一个晚上给封凌的时间实在不多。
她进了马车，放下了马车帘。
良珠本今日是该生封翰林气的，可到了这时候，她也生气不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小姐这么好的人，可等着你呢。”
封凌轻笑不语。
马夫调转了马车，将傅辛夷带走。封凌在原地站着，望着傅辛夷远去。他总觉得自己这回被推着往上走，推得更加急切了些。
他轻叹一口气：希望自己不会拖累到傅辛夷。
……
封凌觉得自己会拖累到傅辛夷，没想到傅辛夷也是这么想的。
傅辛夷小脑袋里想了又想，觉得封凌刚当上状元，皇帝按理来说不可能让这样一个新官，还是翰林院编撰，前往到基层一线去救急。
主要是朝廷也不差人。
她虽是不懂朝廷上下总共有多少位官员，但至少知道户部有那么多人可以前往徐州主持大局。像梁大人在朝中也算是重臣，能力很强，她爹都很看重。和梁大人有得一拼的官员大有人在。
封凌对户籍制度是很熟，可还是个十九岁少年郎。
皇帝怎么会那么放心他呢？
难道没有人阻拦皇帝这个想法么？
傅辛夷想不明白。
她抿着唇回到傅府，让人将自己才买来的酸果子全送到顾姨娘那儿去，随后自己前往了傅尚书书房。傅尚书今天肯定在书房。
傅尚书此刻确实在书房。
他看着手里简单的信。信上言简意赅写了徐州水患，皇帝派三皇子、桂正初、封凌，明日启程带人南下。他听到外面有响动，将信往自己桌上的书册下面一塞。抬起头，就见傅辛夷皱着眉头走到了门口：“爹。”
傅尚书应声：“嗯。怎么？”
傅辛夷快速说了一下情况：“徐州水患，封凌得了圣旨，要一并去。”
傅尚书只是看了前去的名单，基本上就知道了皇帝的意思。三皇子好说，就是去表个态，实际上并不需要多做什么。桂正初是替父亲前去，唯有封凌这一点，他暂未想通。
一个优秀的臣子不该在如此年纪轻的时候，被捧到那么高，还直接送到地方去。
但对傅辛夷，他不能直接这么说。
傅尚书略作思考：“徐州对他是一次历练，也是让他今后能更快往上爬的一个成绩。快的话，三个月就能回来了。”
三个月？
傅辛夷顿了顿：“封凌说，徐州水患很严重，如果快点解决，熬过今年，那很快就能回来。如果想要长远解决，那婚事或许会推迟。”
婚事推迟？
傅尚书看向傅辛夷，轻微挑眉：“他今天叫你出去，结果想推迟婚事？”
傅辛夷没想到傅尚书会误会，忙帮封凌解释：“不是，他今天是想要送我三亩西番葵。这是回到他家里知道徐州事情后，他才和我说的。我们想着婚事还是照旧，要是真回不来再说。”
西番葵可是很贵的。
傅尚书没想到封凌每回出手都相当阔绰。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点了头：“嗯。这事不要告诉你顾姨娘。婚事一切照旧，等到了约好的时间，我会和封父一道选个吉日。”
傅辛夷点头。
点完头，她又略叹息：“还好今天回来路上碰上几位皇子公主，蹭了一顿烤肉吃。这回下徐州，也不知道他忙来忙去，能不能吃上一口肉。”
赈灾是要带着粮食去的。能吃到饭都很不错了，肉可真是奢侈极了。
傅尚书知道封凌是苦日子过过来的，同情他这样刚熬过苦日子，转头就又步入苦日子的情况。他听着傅辛夷的话，问了一声：“你说中途回来碰上了几位皇子公主，都是谁？”
傅辛夷老实交代：“十二皇子和十二皇妃都在，还有十五公主。其他几位我一并叫了殿下，没有弄明白都谁是谁，都是年轻一辈的。”反正不弄明白谁是谁，并不影响她吃肉。
傅尚书略沉吟，觉得隐隐有点什么想法就在眼前了，可又抓不着踪影。
他朝着傅辛夷点头：“我知道了。徐州一行，户部是要管的。我等下吃过饭会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辰回来。今夜你早点睡，催着顾姨娘也早些睡。”
傅辛夷应下。
她皱着眉头离开书房，折回自己屋子，路上深深叹气：怎么办呢？感觉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
傅辛夷在这里愁，外头朝野上下不少人都被徐州水患的事情给惊动了。这种事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各个部门几乎都会牵扯到一些事情。
桂尚书连夜拉着自己长子想河道治理问题，争取将各个情况都做上适当了解。
户部这儿则是硬生生赶出了一份粮食调动的建议，分别送到了三皇子、桂府和封凌家中。而三皇子则亲自找上了兵部，问兵部临时调取人手。
物资不可能从京城调动，京城需要带上人和钱，分批行动，一部分人前往周边州府买粮买布，一部分人负责安置徐州百姓，还有一部分需要抗水患。
皇帝任命仅仅只任命了三个人，但真正处理起事情来的时候，要动的人手远远不止他们三个。从京城这儿下徐州最多千人，而到了徐州，他们需要的人手至少万人。
三皇子这回见着自己父皇将两个能人给自己涨脸，简直豁出去想要干出点事情来。他决定最终讨要到三万人抗徐州水患。
第二天，鸡还没叫，封凌就带上了自己换洗衣服，拿上了自己连夜写的东西，前去和三皇子和桂正初汇合。
他眉心一点红，右手缠着绷带，显眼得很。
很快有将士将他领到了三皇子和桂正初面前。
不论是三皇子还是桂正初，此刻身上都穿着软甲，身下都骑着骏马。
“封翰林可擅骑马？要是不擅，让人带您。”桂正初对封凌是半点没客气，“徐州事急，我们要快马加鞭赶路。和游街时不同。”
游街时那种骑马都不算叫骑马。
封凌朝着桂正初点头：“能骑快马。”
一个将士取来一匹马。
封凌左手拉绳子，脚上一登，直接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可以了。”他没什么软甲重甲，一身普通的布衫，竟是穿出了一股俊朗侠士风范。
三皇子看了看桂正初，再看了看封凌，礼贤下士，先拱手：“我替徐州百姓，先谢过两位。这回全仰仗两位了。”
他没什么大能耐，但还算有自知之明。
桂正初和封凌同时回礼：“殿下客气。”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还算认同了对方。这回明着主事的是三皇子，本质上还是桂正初主责。他吩咐了一声：“赶路。”
三皇子忙高喊：“赶路！”
城门口已开，天才蒙蒙有点亮光，千人救灾队伍，从京城赶早出去，没有惊扰到任何百姓。
傅府里，傅辛夷半梦半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睡点什么。
她迷瞪瞪醒过来，觉得有点头疼，瞧瞧外头，天只有一抹微蓝。不知道封凌走了没有。不知道封凌路上可会辛苦。不知道徐州又是如何。
傅辛夷身子还没彻底跟上意识，又拉着她昏沉睡去。
梦中全是少年郎。

第115章
皇宫。
十二跪在地上，磕头伏地，半点不敢动。
身边一个破碎的瓷杯，险些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这真要砸到了，恐怕脸上便破了相。
皇后发怒了。
独属于皇后的宫殿此刻是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能进。就连一大早的请安，都被皇后临时取消，派人一个个去别的妃子那儿通知了。
母亲教育儿子，谁胆敢随意来插手呢？就连皇帝都不敢这时去皇后那儿触霉头，缩在自己寝宫里，关注着徐州水患一事。
皇后生气的时候不喜欢憋着。
她专门让人拿了一叠的盘子来，寻了空地一个个砸过去，砸得个稀巴烂最好。本来气消得差不多了，谁想等到十二进了宫，她一见着人，火又蹿了上来。
宫殿内现下压抑且沉闷，皇后走到自己亲儿子身边，蹲了下来。她尖锐的指戒戳在了跪拜的十二的后脑勺上，恨不得将人给戳死：“你说想做生意，非得搞得人尽皆知是不是？”
十二已是成婚的人了，如今却依旧半点不敢忤逆自己母亲：“儿臣错了。”
皇后容貌美艳，性子慵懒一些，该管的却也都是一直管着。谁想一个不注意，自己儿子棋差一招，转头就被哄骗上了道。
“桂正初的路，你能接么？你有本事接么？”一个常年在和蒙古做生意的人和一个常年待在京城的人，在如此漫长的商道上，能起到的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最好的办法，是十二与桂正初合作，等慢慢熟悉之后，再说其他。
可谁想桂正初直接被扔去徐州，原本的生意都到了十二头上。两国贸易往来，看似只是一个小事情，但其中财款巨大，十二前面几个兄长自然会窥探。
十二就不得不提早加入到前方的混战中。
她一心想将自己儿子再藏一藏，没料到皇帝对自己儿子，就是如此狠心。怕是等她冷静下来，那人还会来好好劝说她，说什么儿子已长大，该是有所担当了。
他有那么多儿子，那么多女儿。
她却不一样啊。
皇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儿子，带上了嘲讽的意味：“错在哪了？”
十二自省：“错在口无遮拦，错在野心膨胀。错在无自知之明，错在不够高瞻远瞩。”
皇后被他这一连串的错气笑了。
原来自己儿子还算都知道。他是个聪明的人，一直以来行事稳健，不会轻易冒头。如今这个状况，也是外部人的影响。封凌这个和云诗诗同样有眉心一点红的人，前进的太快。
她回到了自己位置上，拿起刚紫秀准备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气笑过后，她也总算又重新冷静了下来，语气恢复成平日里淡淡的模样：“你与傅辛夷封凌吃烤肉那天，说起过与蒙古往来通商么？”
十二恭敬回答着自己母后的话：“说起过。”
皇后将茶杯搁下：“是想让封凌高看你一眼，做你的幕僚？”
十二继续应声：“是。”
皇后太清楚十二的小心思了，问十二：“你将你父皇至于何地？他如今才是这天下的帝王，所有的臣子都是他的臣子。封凌有丞相之才，是当朝新科状元。你凭什么拉拢他？”
十二不吭声了。
皇后见棍棒打得差不多，语气松了松：“既然你父皇让你接手，你就好好接手。和你以前一样求稳就成，万不能给人一种你将取代桂正初的意思。桂正初回来后，你必再将摊子重新还给他，自己至多只能留存部分。”
十二应声。
“傅辛夷和封凌那儿，水比你想象中深的多。暂时能离他们远一些就远一些。”皇后今天发火发多了，有点累。她揉了揉自己额头，尽可能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通过委婉的方式点醒一下儿子，“你父皇的意思，隐隐是想让封凌做一个孤臣。”
十二愕然抬头。
“他可以成为臣子的领头人，但也不妨碍他成为一代孤臣。”皇后语气不善。
十二想不明白。
封凌是要和傅辛夷成婚的，傅尚书所有的人脉注定将会成为封凌助力。在这种情况下，封凌怎么可能成为孤臣？他最多也就只能做到不与他们这些皇子深交罢了。
难道说……
十二说出了名字：“傅辛夷？”
皇后看向十二：“他现在不会动傅辛夷。只要傅尚书还活着，我还活着。他就不会动傅辛夷。”但若是他们任何一个人临近远去的那一天，皇帝便可能会下手。
现在要动傅辛夷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另有其人。这人潜伏多年，好不容易冒出了一次头，下次冒头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多了没意思。”皇后脸上神情疲惫，“你退下去好好想想。徐州一事可多做关注，但不要插手。多学多看，可别多做多错。”
十二磕头：“是。”
他站起身来，恭敬再躬身行礼，随后退出了宫殿。
事情发生得实在突然，突然到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桂正初和封凌已南下徐州。而他不得不替代桂正初，处理好好和蒙古的往来商贸问题。
他垂下眼，细思着刚才母后说的话。他对刚才的一顿训斥和教导没有任何的抵触。他知道他娘在宫中消息自有渠道，眼光毒辣，这才能最终成为一国之母。而他这些时日，确实是被年少才子闪到了眼，以至于行动上冒进了点。
或许不是他想太多，他总觉得母后在说傅辛夷和封凌那儿水深的时候，并不是简单让他远离，还有一些让他关注着的意思在。
十二身上这段时间的不安稳收敛了起来。好像皇帝突然的任命，让他有了一种野兽长者让幼者去主动捕猎的意味在。封凌都能下徐州，他也不是不能做好桂正初的事。
毕竟还有一个叫骆康的助手。
他一路思考着，冷静朝着自己府邸走回去。他意识到要让人看得起，不是靠自己礼贤下士去的，而是要将自己的能力摆出来，放到明面上。谋士自然而然会靠上来。
希望一切顺利。
……
希望一切顺利的人很多。
包括又睡了糟糕一觉的傅辛夷。
她埋头在书房里处理着最新的花画订单，将土卡到了木框的中央。大型的会生长的花画，泥土容易由于重力问题往下掉。如果有铁网固定了植株，植株又固定了泥土，那会好一点。但画越大，这个方法就越不方便。
所以傅辛夷想出了用做花墙的方式来做花画。
在木框架固定好之后，在框里头再固定出小木漏洞槽，这样可以物理上固定住一部分泥不下滑，还能给植物充分的地方朝上攀爬。
若是浇水，水流也能在中间段稍微积攒一点。
当然，傅辛夷觉得这种浇水最好还是用喷壶，不能水壶。
喷壶自制并不难，自制一个盖子，上面扎细小的洞，随后往水囊上套就是。挤压水囊，口子上水就会喷出去。
今日做的花画难度不高，就是藤蔓类的画。那位女眷是想要一层层往上攀爬的姿态，显得有步步高升的意思。官家人就是喜欢讨口彩，具体的花草只要没有不好的含义就成。
傅辛夷干脆将这个藤蔓用铁丝强行固定出了拐角，做出了枝干一般的节节高姿态。
良珠中途给傅辛夷送了茶。
茶水从热变冷。
良珠又送了糕点。
糕点也从热变冷。
良珠想了想，送来了酸果子。反正是冷的，也不需要多花功夫。
结果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傅辛夷一口都没吃。
良珠正想要劝说，就见自家小姐空闲时看了眼桌上那么多东西，说了一声：“怎么那么多吃的？放着碍事，撤下去吧。”
良珠只能听话撤下。
封翰林才走，自家小姐就连东西都吃不下了。今日的饭总共都没吃几口，竟是到现在都没饿。
傅辛夷确实是一点没觉得饿。
她想着：要是能将自己手头的活都干得差不多。她不知道能不能和傅尚书申请下徐州。那个时候徐州应该状况还好，她又吃得起苦，不会觉得车途劳顿。
守卫到时候陪她一道，安全性应该有保障。她隐姓埋名过去，也不会让京城其他人知道。
这个想法，任性，不理智。
可自从她一大早醒来，在她心里头冒了头，就根本下不去了。她翻来覆去就剩下这么个想法，没想着将这个想法掐死，反而是开始考虑起可行性。
水患，水患。
她一定能在徐州帮上一点封凌的忙。
傅辛夷猛然抬起头：“对了，田亩恢复种植的方法。”
她可以帮上忙了。
作者：【陷入沉思】最近八万字左右的故事线乱得有点散。等我完结了修一下。

第116章
徐州百里被侵没，一听极为严重。
封凌原本以为初到徐州，将会直面一片狼藉、到处慌乱，或许会见到百姓流离失所，哭喊声不绝于耳。但实际状况比封凌想象中要好一些。
有的由于受到冲击，整个人麻木，呆呆坐在了那儿，不知道眼前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有的磕头求神求皇帝求官老爷，希望一切好转；有的拼了命先救着自己亲人，有舟的贡献舟，没舟的把木板拿来当船划。
不过用桂正初的话来说，也不可能更差了。
存放粮食的地方同样被淹了，但好在差吏都还在，寻了一批年轻力壮的往高处搬运着。能抢下来一些就抢下来一些。
徐州当地州府在上报那天就做好了京城来人的准备，惨白着脸不敢瞎折腾，就将现在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特意说了自己做了哪些举措。
他希望自己这回能留条命。
三皇子听了半天，觉得人官员后续是做得蛮好，百姓和官员都在抢救，人也在转移了。自然灾害一事，本算天罚，中有人祸，回头再算账就成。
桂正初却问了一声：“这些水怎么处理还没定下？”
官员擦了擦额头：“下头人说先得堵住口，然后才能将冲进徐州的水引走。正等着三皇子殿下来做决定。”说等人是一个借口，主要是他们自己想不好该怎么处理了。
三皇子没立刻应下，看向桂正初：“桂大人如何看？”
桂正初看了眼封凌。
封凌失笑，将自己随身带来的纸全拿了出来：“三皇子一路心系徐州。臣与桂大人一直陪着三皇子，路上就商量着该如何行事。大人做得很好，不过我们处理上，总归还是得先将去水的问题处理了。”
他将图纸放到桌字最上方，将自己讲解的位置让给桂正初：“桂大人先说这筑堤疏水方法。”
桂正初点了头，点着图纸和三皇子以及当地官员讲：“我们首先要搞明白水流是从哪里冲进的徐州。再看如果想要堵住这个口，我们需要多少沙石袋。”
三皇子和那位官员茫然：那么需要多少呢？
他们都不是直接接触河道管治的人，这位官员赶紧让人将自己手下的那两位“堵不如疏”和“疏不如赌”官员叫过来。至少这两人能回应京官的问题。
桂正初见这官员整不太明白，猜测这位平日里应该更多处理的是刑律方面的案子，对水利并不关注。
他等人来齐后，继续对着众人讲：“我们先看堵行不行，如果水流还在快速上涨，堵肯定是不行的。得先挖个道，让水流引出去。”
桂正初的方法很是稳健，一步步分析到位。在场也没人敢反驳他的意见，毕竟他来就来了，腰间还揣着一把亮眼的剑，冷着脸比三皇子看着还凶残。
三皇子听了半懂，觉得桂正初说得方法挺好。他一个点头，封凌便接了桂正初的话，开始顺着讲如何处理老百姓的问题：“百姓必然是不安的，他们不知道接下去日子要怎么过，又损失惨重，连吃口饭都成困难。”
众人纷纷点头。
“大人这会儿最需要做的就是给百姓请罪。三皇子可带着这位大人将百姓一一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再一道去施粥。”封凌对老百姓的恐慌情绪很了解，“对于他们来说，饥饿，对今后日子的绝望，都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我们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来了人，会帮助他们。给他们饭吃，让他们以后有田种，一段时间内是不用缴税的。”
一群人纷纷点头。
“其次要告诉这些老百姓，他们是徐州的百姓，徐州需要他们。如果有青壮年乐意帮忙救人，那就跟着差役走。每十人一起行动，将救来的百姓送到一块儿。”他把最琐碎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们带来的人手肯定是不够的，去周边借人买米，那也有限。所以一定要让百姓能一起对抗水患。”
大家恍然：“对对对。”
封凌说完这些，又说起了人口问题：“大人记得将救助的人名录记下，让里甲通知下去，说事成之后，有一斗米奖赏。若是中途丧命，米粮按黄册统计，给这户人家幸存的其他人。若是绝户，官府专门给其一家人刻碑。米就从我们买来的米粮中扣去。”
这位大人有点犹豫，开销有些大，到时候粮食不够怎么办？
三皇子没考虑太多，觉得有道理，但也觉得：“百姓做这些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为什么还要特意这么说？”
封凌摇头：“与理所当然不理所当然没有关系，这是给百姓一点期望。一斗米也就够吃十天，再怎么省也不够吃一个月。就当将布粥的时间拉长了一些。否则到时候百姓抗议，朝廷那儿知道了，肯定觉得我们做得不好。”
众人互相看看，觉得也是。
封凌又说了几个点，让一群人按着吩咐来。几个官老爷实在是没法一口气记下，见封凌纸上也有些，赶紧叫人拿了笔墨过来抄。
桂正初见他们抄得慢，直接和三皇子请命，先行带人去疏通水道并堵一点入水口。
三皇子见自己不用到最前头去，松口气，赶紧同意了桂正初的想法。
桂正初行动，封凌自然得坐镇在这地方。
他怕三皇子异想天开来惹事，笑着委婉告诫三皇子：“殿下亲自来，就是来定民心的。您出现在哪里，百姓就会觉得那儿安全，觉得自己安心。所以从今日起，殿下一定要与百姓同吃同住，偶尔还得去和他们聊聊天。”
三皇子犹豫：“这同吃同住……”
封凌点头：“殿下会有加餐，不会让您饿着。”
三皇子被送到最安全的地方，又听着确实是有加餐的，总算是乐意了。他应下了事：“成，百姓苦，我也苦。”
封凌笑着点头：“殿下果然心善。”
还好来得是三皇子，不然换个激进一些的，凭白冲到最前面，给他和桂正初惹事。不出差错还好，出了差错又不可能是皇子背锅，肯定他们两个惨。
殿下果然心善啊。
封凌欣慰送走了人，转头带着当地州府，将一道道指令传了下去。原本徐州老百姓种了小半年的粮食尽毁掉，心态在崩溃边沿，听着一件件有指望的小安排，忽然就有了点信心。
有朝廷在，他们日子肯定还是能过下去的。
里甲、乡老，一个个非常亢奋传递着消息，百姓为了口粮，自发组成了十人一队，前往登记救人抗灾。朝廷每日发粮食可不会确保填饱肚子，后头会给的一斗米，可比什么都重要。
徐州才布置好基础的事，封凌又埋头写起了奏本。
他路上为了说服桂正初和三皇子，花费了不少功夫。三皇子好不容易才同意了他一个极为冒险的想法。现在处理徐州水患问题好解决，可他打算下个狠手。
理论上似乎河流确实是堵不如疏，但徐州水患这儿有点特殊。其特殊点在于河水并不是极为干净，里头带有大量自上游而来的泥沙。一旦摊开，既影响了河运道路，又让人根本摸不清水流朝着哪个方向。
结果水一涨，一时间很难控制住。
他打算直接封掉一条两百多里的支流，让水流从急。越急越是能将泥沙冲走，送到更下游的地方去，也能让下头的百姓有充足的水。同时，这河流也就不会因为太过分散而影响河运。
运道到南方往北方的船运，要是平稳的话，朝中不少人都会获利。
他写归写，还要把三皇子和桂正初写进去。毕竟要不是桂正初熟悉河道，他也很难想出这么一招。他当年关注这边河道的时候，事情都解决了个七七八八，桂正初由于治理不够好，都被革职在家了。
将奏本让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封凌拿到了下面送上来的徐州受损情况报告。有黄册和里甲制在，各事统计起来事半功倍。
他看着上头写着的失踪人、死亡人等等，手微顿：这里水患导致损伤到这个地步，岂不是一个很好的户籍改制试验点？科举时，他曾经写过这么一点。
以点铺开，更能起成效。
难道皇帝是想让他在徐州试试看？
南方徐州，北方可以就京城附近村落试验。南北两个点，岂不是正好？
封凌很快又将这个想法放在脑后。要是徐州难题没有解决，皇帝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将这儿当试验点的。这儿的百姓肯定也会闹翻天。
京城。
皇帝看着自己面前这本奏本，身边坐着喝着茶的老丞相。
团局造册，事情管起来，会动很多人的根基。但动了根基，朝廷才会有更多的钱。
老丞相稳坐着，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陛下觉得封翰林真的能有本事将这事办好么？”
皇帝抬眼，似笑非笑看着老丞相：“爱卿是说徐州一事，还是说这户籍一事？”
老丞相将茶杯放下，恭敬回话：“徐州成，才有户籍一事。徐州不成，再去动后者，怕是也难担大任。”
皇帝笑了一声：“看吧。天将降大任，总是要让其吃点苦的。”
徐州之行越是苦，最后成效便越是好，对于皇帝来说，接下去的事变更是会好做。封凌这人，实在是不管从哪里考虑，都是极为好用。
和云诗诗有眉心一点相像这一回事，在封凌的能力衬托下，早已不值一提。
皇帝略带愉悦，等候着徐州的消息。徐州成，封凌可用。徐州败，桂府可收拾。不管成败，都算好消息。

第117章
徐州水患的事情在京城很快传开。
最直观的反应便是京城的米价往上稍微涨了涨。这米价一个上涨，看得骆康都没脸去见自己家里掌柜。上回掌柜还在说屯粮，转头米价就真的上涨了。
骆康临时被十二皇子找去，没空管家里生意，厚着脸皮去应付两国贸易，假装上回无事发生。
而傅辛夷去自家花铺时，碰上了花铺原先的那位掌柜。
掌柜脸上神情很是难看，眼袋明显，眼眶周围还有点暗沉，一看就是没有睡好觉。他见着了傅辛夷，朝着傅辛夷拱手：“傅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特意来找您。”
傅辛夷心中暗自算了算最近赚的银钱，朝着这位年纪微大的掌柜招呼着：“掌柜坐下了再说？”
这位掌柜朝着傅辛夷点了点头，往里头走了走，在傅辛夷的带领下，在店内角落里寻位置坐了。
角落里这段时间多了一张小桌子，放了几个椅子。平日里给客人坐，当做临时的招待桌子。
掌柜手微妙动了动。他朝着傅辛夷露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但这点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只留下一层难掩的复杂。
傅辛夷让人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温和询问：“掌柜可有什么事情？这个月的钱我已经能给出了，不如今日一块儿带走？”
掌柜朝着傅辛夷胡乱点了点，委婉又饱含挣扎情绪和傅辛夷说着：“傅小姐可知道最近徐州的事情？”
傅辛夷必然是知道的。
徐州水患的事情一出，三皇子带上了桂正初和封状元一块儿去治理水患，外头已一块儿传开了。傅辛夷作为和封凌关系近的人，当然应该知道这件事。
掌柜这么一问，无非是想切入徐州话题。
傅辛夷愣了下：“莫非掌柜以前是徐州人士？”
掌柜摇摇头：“算不得徐州人士，住在徐州上方一些。但家里妻子是徐州人士，后来不幸跟着我北上来了京城，远离娘家。谁想徐州现在会出这样的事情。”
做生意的人熟人多，住在徐州附近，那说明他认识不少徐州人士。难怪掌柜脸色如此之差。
傅辛夷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安慰一声：“陛下已派了人过去，想来会尽快处理好徐州一事。掌柜不要太过担心，否则回头伤了身子。”
掌柜已是笑都笑不出来，只郁郁朝着傅辛夷点了头：“今天主要是想问问傅小姐可否先一步将部分钱给我。要是能早些，我想直下徐州，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傅辛夷顿了顿：“这得看我们吴掌柜那儿有没有闲钱。”
掌柜忙点头。
傅辛夷看向了吴掌柜。
吴掌柜管理着花铺账本，对店里的收支情况了然于心。他知道花铺近来收入很好，但鲜花买卖，花败落的成本也很高，每日都有盈余，可算上最初开店成本，还没回本。
他略一思索，决定实话实说：“小姐能提前给出一半的买房钱，再多的话，花铺周转不过来。”
傅辛夷点了头：“那就给一半吧。”
她朝着掌柜笑了笑：“掌柜先拿去一半。我们到时候约个时间约个地方，我再叫人将剩下的钱送过去。徐州不远，送这笔钱的路费，我这里出就是。”
掌柜是想要去帮忙的，她怎么都不会在这个时候为难人。
掌柜一听，忙站起身来拱手感恩：“谢过傅小姐。傅小姐心善，在下谨记于心！”
傅辛夷跟着起身，也怕掌柜后头难以收到钱：“要是掌柜没能收到钱，等徐州事情结束，可以直接来傅府寻我。要是成功收到了钱，我们互相写个凭证，各自留证。”
她这个说法让掌柜更是少了些后顾之忧，再度连连感谢。
吴掌柜听着傅辛夷的意思，带着这位掌柜去柜台那儿取钱：“近来去徐州路引好办一些，但前往徐州路上危险，掌柜这些钱千万不要外露。灾患时期，百姓良善和恶劣的都多，路上或许还有劫匪。能和人一道走就尽可能和人一道走。”
大家都是生意人，平时满嘴利益，到了这会儿，也忍不住同情提点两句。
掌柜千恩万谢，神情好了点，这才和傅辛夷告别离开。
花铺内任欣颖见了全程，小声问傅辛夷：“小姐，近来可要多接一些单子？”
傅辛夷朝着任欣颖点了头：“这些天你跟着我一块儿学做画。做些平价的售卖。清供买花的人逐渐多起来，他们不差钱，就是要花好看，最好还有点特色，这些劳烦吴掌柜挑花的时候专门选一批，额外卖。”
两人一起应下。
傅辛夷将事情安排妥当，转头就出门又去了趟书铺。
京城卖书的人很多，多喜欢卖流行的诗集、杂文、话本。听说前些时日还有人想要做报刊，但是最后没有能做成功。
报刊这东西，简直让傅辛夷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时间。原来在这么早以前，就已经有人看到了报刊的力量？开始对报刊下手了？
她虽然困惑，但也没钱去折腾这些。她还是得先找些处理水患后治田的书籍，然后说服傅尚书让她离家。
……
转眼七天过去。
书房内的角落里堆了不少的花画，此刻都蒙上了红布，就等人过来将其运走。
房间窗门全开着，散去了一些过于浓重的花香。
蜜蜂和蝴蝶纷纷被花香吸引，想要靠近书房，又被书房门口撒着的草药味道给熏着，只能在门口窗口徘徊或者停驻。
书房内，傅辛夷揉了揉自己有点发酸的胳膊，再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这张纸。
纸上写满了关于水患之后的田地处理问题。
水患之后的田，按照遭殃程度，分为轻度和重度，再细分，就是看田中含沙量。
轻度的田要赶紧洗苗再种，排干每天的渍水，还要施肥。肥料既要补充氮，还要记得杀菌杀虫。傅辛夷附上了自己这些时日的肥料研究。
重度的田因为浸没在水中太久了，基本上粮食已没有救。这时候就该当断则断，种可以快点熟的粮食。傅辛夷研究过，户部这儿其实有好几种作物，一种是口感不太好，但可以比普通水稻快速熟的占城稻，还有就是玉米和红薯。
玉米和红薯这两个东西，老百姓不爱吃不爱种，现竟成了富贵人家无聊时调口味的吃食。可徐州的情况该考虑的不是爱吃不爱吃，而是有没有得吃。他们至少要想办法扛过今年。
徐州地方暖和，水患这回也不是海水倒灌，整体而言田地恢复需要动用的功夫并不算最高难度。这些天傅尚书都有在餐桌上说起徐州近况，三天前还不是很乐观，这几天倒是捷报频频。
傅辛夷轻叹一口气，觉得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天才如封凌，还真是扔到哪里都好用，谁想他才十九呢。
最早封凌送了一个奏本回来，直接说明了徐州情况，将徐州水患处理和河运管制以及上游植树控水问题都点了个明白。他将桂正初的想法完善，又因为写文章实在擅长，让人很难找到漏洞。
就算是当年推崇堵不如疏的那些大臣想要驳回他和桂正初的想法，都不得不回家翻书找反驳点。近来的早朝简直成了辩论场，讲两句就要吵起来。吵着吵着开始有人身体不好了，要骂人了，要撞墙了。
非常热闹。
傅辛夷每天吃瓜一样听着，加快了自己的行动，在女眷那儿疯狂敛财。现在整个书房里都堆满了她这些时日的成品。
下徐州没有钱是不行的。
钱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用来买物资。粮食、布、干净的水，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别看水患到处都是水，那些水可都不能喝，喝了就容易病。
傅辛夷等纸风干了一些，将纸全部收拢，前往傅尚书书房。
傅尚书刚才下朝回来，喝了一口热水，正皱着眉头在看徐州上报上来的日常用度缺口问题。第一批送去的东西，七天已花了大半，要是后续不跟上，会惹来大问题。
对于朝廷和徐州，现下每一天都过得像七天一样。
傅辛夷在门口敲了敲：“爹？”
傅尚书抬头：“嗯？”
傅辛夷走进书房，将自己写的那些纸放在了傅尚书桌上：“这些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徐州后续田亩耕种解决方法。里头还有适合的肥料方子。”
户部还有傅尚书的门生，这几天陆陆续续送过来了很多方法。傅尚书并没有觉得傅辛夷会想出什么更好的方式，只抬头看着傅辛夷：“你想去徐州。”
傅辛夷抿了唇，坚定点了脑袋。

第118章
徐州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傅辛夷去。
傅尚书比傅辛夷更清楚徐州情况：“徐州水位现在在下降，若是再碰上降雨，席卷而来，会将无准备的人一道卷走。当地百姓正在和差役、将士以及周边按时劳役的百姓一道另开引水渠道。没有人有空照顾你。”
他说得非常现实，不过语气并不算重，更偏向循循善诱：“我知道你关心心切，但这种时候还是要顾全大局。”
过去成了妨碍，那可不太方便。
再说现在京城里还有人在暗处，万一被人瞧见了踪迹，全是事。
傅辛夷依旧坚定：“我知道。”
傅尚书叹气：“封父过两天会来和我决定订亲一事。云家看了日子，觉得明年春日不错，正好辛夷花开的日子。你看如何？”
傅辛夷想起自己亲娘和另一位身份复杂的，顿了顿，点了头：“可以。”
傅尚书见傅辛夷小巧的脸上写满了固执，明白再温和的人，一旦下了决定就很难改变。他抽过纸看了起来，觉得得卖自己女儿一个面子。
这上头的内容往下看着看着，傅尚书在看到粮食那儿的时候顿了一下：“这占城粮，徐州百姓肯定是乐意种的。但红薯和玉米味道并不算好，磨成粉再吃工艺繁琐，怕是大家不乐意种。”
傅辛夷看了眼：“京城这两种作物种子多么？”
傅尚书应声：“多。”
傅辛夷直接拉出了封凌：“就说封状元爱吃，再给这两个吃食起一个讨口彩的名字。再找几个厨师传出去几个做起来好吃的方子，百姓肯定有样学样。说不行连别的地方都跟着学。天要是过冷，这两种粮食产量高，肯定更能养饱人。”
傅尚书思考了片刻：“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封凌考上状元那会儿，大家纷纷眉心点红点。现在老百姓不好意思给自己点红点了，就给自己儿子女儿点。到时候给这些吃食起一个红心番，什么状元麦，肯定吃的人多。
他还寻思着，封凌曾经说过五亩田种出十亩粮的事情，觉得也能在徐州搞一搞。
纸上的肥料方子，有的户部有研究，有的配比比较古怪，傅尚书也不确定好不好用：“既然你执意要去徐州，那必须换个身份去。户部还要派几个人下徐州，你跟着一块儿。我派一些人在城门口和你们汇合。”
他怕自己不让傅辛夷去，转头傅辛夷就敢自己独自下徐州。
独自下徐州更让傅尚书头疼。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
傅辛夷原本坚定的小脸微发烫。她确实任性了，可这还不是觉得……她好不容易都要和人成亲了，结果还要接受这么一出，心里头不乐意。
她想要和封凌同甘共苦，而且，而且她也不是全无作用的。
傅尚书见将傅辛夷的东西放在桌上：“成了，这段时间良珠不能跟着你去，你照料好自己。她要在京城里伪装你还在府上，管事会配合她。”
他从边上木盒子里取出了一个小木牌，丢到了桌子边上：“这个拿去，和侍卫认身份用的。他们会负责你在外的周全。记得早些回来，若是顾姨娘一直见不到你会慌张的。”
傅辛夷隐隐知道这些保护她的人，应该是云家或者她生父的人，乖乖点头应下：“嗯。”
傅尚书交代完这个，摆手：“你出去吧，这些内容我誊抄一遍，回头送到户部，也抄一份送到宫里。”
傅辛夷再度点头。
这些个方法能用上最好。
傅辛夷拿着牌子走人，还贴心将傅尚书房门给关上了。她快速往回走，回到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下徐州，要伪装一个新的身份，那属于傅辛夷的大家闺秀衣服一件都不能穿。
良珠在边上帮忙收拾，心头紧张，低声问着傅辛夷：“小姐，我要怎么伪装你还在京城呀？”
傅辛夷低声回她：“你可以问问我爹，他很有经验。”
当初顾姨娘为了让云诗诗出去见苏元驹，估计帮着伪装过不少次。
良珠脸上挎着：“这怎么问啊？”
傅辛夷眨眨眼：“就说风寒呗，我体弱多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能避着不过给顾姨娘病气。找大夫来看看，就说是思虑成疾，担心封翰林。”
良珠：“……”
这个病有点耳熟。
全京城恐怕真的会认定傅家小姐体弱多病了。
傅辛夷和良珠约定一下最近需要良珠帮她处理的事，一是陆陆续续将书房里挤压的这些花画都送出去，二是将余下这点花画给卖了。
这些天收到的钱她直接带下徐州。暂不用于花铺周转。
接着就是让良珠和上回傅辛夷生病一样照顾。只是做出来的吃食要良珠自己吃掉，药则是只能另外倒掉。补身子的那些，则是让傅尚书或者顾姨娘吃了。
家中管事会配合良珠，减少了暴露她不在府上的风险。
良珠一一应下，第一次干这种事，很是紧张。
当然，她的紧张根本没有持续多久，尤其是在看到自家小姐不仅寻来了男装，还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涂黑了一层。
封凌用水粉涂抹掉过眉心的红点，傅辛夷就用更深一点是水粉，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涂了一层。她头发向来顺滑，很难造假，于是就全部固定收拢到男子的四方巾中。
衣服是普通布衣，鞋子是黑色的布鞋，看着由于太新了，被她一阵揉搓后才穿戴到身上。
她脸上涂黑了不少，连眼皮都被同色涂黑了一圈，看着原本靓丽的大眼睛顿时小了一圈。
“到时候风尘仆仆，肯定更像一些。”傅辛夷打量着镜子里普通老百姓模样的自己，伸出手，“可惜手太光滑了，不够粗糙。”
良珠扶着额头：“小姐，您要是再装像一点，怕是府上回不来了。”
傅辛夷朝着她咧嘴笑。
良珠见到这个笑容，真觉得好像某个铺子里小二在朝着自己笑。她不忍直视：“行了小姐，您快钻进木箱子里。我让人将您抬出去放马车上。”
傅辛夷将自己的行李带好，钻进大木箱子里。
她将作为“物资布”被送出傅府，再从运输的马车上出现，在路上碰上户部的马车，直接跟上户部马车出城门。这次的马夫是平时给云家送消息的人，将陪同她出城。她的新名字已经想好了，就叫林兴。
傅辛夷心脏跳得很快，看着良珠将盖子合上。
良珠往外头叫人：“哎，来，帮小姐将这个箱子抬出去，直送到马车上。小心着点。这里头可是小姐给徐州的一番心意。”
两个仆役连连应声。
傅辛夷能感受到外头些微亮光洒进箱子，一阵失重后，慢慢被搬出了自己房间。
外头的声音格外清晰。
傅辛夷被慢悠悠放到了马车上，听着管事在那儿吩咐众人手脚轻一点，还叮嘱着那位马夫：“这布可是要直接运出城的，您可悠着点。”
那马夫连连应声。
再过了一段时间，马车动了起来。傅辛夷咬了一下自己的唇。她心跳还没有彻底平复下来，其实和良珠一样紧张。
马车行驶过一段路后，马夫停下马车，装模作样扫视了一眼四周。确定周边没有人跟着，没有人窥探后，他快速敲了敲箱子，将锁打开，低声说着：“林兴，可以出来了。”
傅辛夷推开箱子，麻利从箱子里钻出来。
马夫见到傅辛夷，愣住，根本没想到大小姐能伪装成这么个样子。他张了张嘴，最后佩服竖起手指：“哇，不愧是云家人。”
傅辛夷跳下马车，朝着马夫咧嘴笑起来，能看得出点温和的性子，却又能看出有一丝洒脱不羁：“劳烦了。”
马夫摇头，放傅辛夷坐上马车，转头去和户部碰头：“这有什么麻烦。当年我在战场上，嘿，什么没经历过！”
傅辛夷好奇：“真的？”
马夫应声：“当然真的。哎，我们先去买点东西填满后面箱子。”
两人直接前往了布铺，买下了最卖不出的一大批的普通布，全装到了箱子里，随后往城门口走。就在一条街道上，碰着了整队在那儿候着的户部护送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户部主事以及一位将士。
双方点了头，检查了一下他们运来的布，确定无误后，一同出发。
前头领头的将士疑惑问了一声：“这一车布是什么？”
户部主事和将士说了一声：“徐州的布不是全淹了么？女子每个月都有点小问题，这些布加点草木灰，能应个急。大家都是男人想不着，这不傅府大小姐想着了。女子方便行走后，也可以帮上大忙。”
将士恍然：“确实。”
一箱子布看起来很少，其实一个女子也就需要裁剪好的两条轮换着用。这一箱子可以供很多人。
没人在意傅辛夷到底是谁，也没人在意傅辛夷会干什么。她就这样成功混入了队伍。
成功出门，傅辛夷眼尖就见到了那边等候着的二十多个侍卫。
她拿着牌子认领了侍卫，吩咐他们两句。
而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支队伍的将士和户部主事，又一次小声了起来。
“听说是傅尚书专门打算送到徐州保护封翰林的。想着顺便保护一下我们这一队的钱财。”
“封翰林还真是寻了个好人家。”
“嘿，有本事你也考个状元。”
“我一个武将。”
“那就武状元呗。”
两人嘀咕了两句，随后觉得这事羡慕不过来。能蹭着一路安全下徐州，那也很舒坦了。

第119章
傅辛夷是真的不怕吃苦。
她也是真的第一回 知道老百姓赶路的时候吃的都是点什么东西。豆子和米煮成一锅子糊糊，每人分上一勺，不够再添。偶尔加上两把野菜。
沿途经过驿站，就在驿站稍微吃点好的。碰上小馆子那就更加好了，不差钱的可以吃顿相当好的。这时候荤腥就都有了，味道也不错。
傅辛夷刚开始有点吃不惯豆饭这般寡淡无味的东西，饿了几顿后照吃不误，毕竟赶路要紧。去徐州找封凌是她提出的，不能因为路上吃的不好就放弃。
随着越来越靠近徐州，傅辛夷就能感受到江南的湿气。
她浑身不舒坦，一个平日里能徒手抓蚯蚓的人，愣是被南方巨大的虫蚁鼠给吓到失语，转头又被田地里突然蹿出的不知什么动物给吓僵。
好在大家觉得她瞧着年纪小，一路上对她多有照顾。侍卫一类的也更偏向于护着傅辛夷和那箱布条。他们打着“保护封凌”的旗子，又听命于傅府的人，自然该优先护着傅小姐送来的布。
当到了徐州边上，领头的将士带他们上了高处。
傅辛夷借着坡度极高的山势，看到了远方成片浑浊的湖。水势头不大，上头波浪微微起伏，还漂浮着裤子、衣服、茅草屋顶碎片、竹竿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望着更远一些，可以看到逐渐冒头的房顶，有的建两层高的，有一层能露在外头。水深预计超过了人高。
将士和户部的人对照着地图琢磨了一下：“稍微绕个道，直接前往百姓暂住的山上。马车行进不便的话，中途卸下，东西背身上。”
一群人点了头。
傅辛夷跟着一起走。她这段时间走路的时间不算长，就是坐在马车上屁股疼。从京城到徐州的这段路，很多都是没有修建过的路，让她怀疑这种路纯粹是人走多了碾出来的。
她紧跟着队伍，半点没打算成为众人的负担。
马夫在边上一路看着，着实诧异。本该娇滴滴的大小姐，竟是真的生生吃得起赶路的苦，沿途一句喊累的话都没有，风尘仆仆，脸上的深层水粉都和嵌入皮肤了似的，已全然看不出了。
傅辛夷并不知道自己让人很诧异。
她跟着队伍，一直来到了徐州老百姓暂住的地才轻微松了口气。
面前无数人来回走动着。有的大声在那儿喊着：“王二狗，你家的鸡还活着！你看它腿上的绳子，是你家的吧？”
有的喊着：“吃饭了，发粥了，没吃的赶紧去。”
还有喊着：“前头还要一组人，谁报个名字。”
一群人应声着，男女老少都有，直到那人再拒了一些：“十五以下，五十朝上不准来。”
傅辛夷听着自己身边人惊叹：“哎，老百姓还真都很听话啊，也没人翻天。”
来接应他们的人很快就跑过来了，是个穿着十分破烂却精神气十足的中年人：“京城来的？跟我走。东西统一安置，领头的和我去见人。余下的人能去帮忙赶紧去。瘦弱的去营地里搭把手，这些个侍卫的，全去前头扛沙袋。”
将士拱手：“我们这儿人员特殊，得先去见了三皇子再安排。”
中年人皱眉：“哪特殊，到了这里还特殊什么？”
户部那位忙解释：“我们这边侍卫分两批，一批是过来送东西，然后将这儿缺什么东西的消息带回去，可临时帮些分发东西的忙。另外一批是傅尚书拨给封翰林的人。不是特派的。”
中年人啧了一声，不耐：“那先见了人再说。”
户部主事和将士纷纷应声。
傅辛夷出列，带上一名侍卫，和户部主事、将士一并跟着中年人走。
户部那位官员不住问着中年人徐州的情况：“百姓现下救出了多少？可都是去帮着桂大人疏通河道，堵住入水口了？”
那中年人刚才虽啧了他们，但也一一回了话：“救出七成，余下的要么跑散了，要么卷走了，死了也认不出谁是谁，看不出哪家的，就只能计个数。能动的都去帮着干活，干了回头有粮。”
户部大约清楚了情况，又和中年人多问了两声。
到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地，中年人将人带了进去：“殿下，京城来了人。”
三皇子埋头正在写文章，抬头看了眼人，忙搁笔起身：“几位辛苦，这回可带来了什么东西？”
户部那位忙和三皇子讲了一下：“沿途路上有买米粮，带更多带过来的是种子、盐还有农具。我与身旁这位大人负责分发。傅家小姐还专门给了几箱子布，一箱京城买的，后来沿途再采买了点。”
三皇子“噢”恍然：“是为了封大人。”
户部官员笑了一下：“是，还特派了一批人过来给封大人打下手。这位是领头的。”
他指向了傅辛夷。
傅辛夷拱手：“在下林兴。”
三皇子一拍手：“久仰久仰。”
傅辛夷笑了起来。她这个名字临时起的，还真不知道哪里可以久仰了。
“你擅长什么？”三皇子对傅府亲自派给封凌的人有点好奇，“看着有点瘦弱。”
傅辛夷温和回话：“擅长种地，肥料制作。这回来主要是来负责水褪去后的百姓耕种问题。”
三皇子连连称好。
种地好啊，种地就能够省掉不少的粮食。
“京城的人来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原本清爽的嗓音微微有些哑，估摸着是这些天喊话喊多了。傅辛夷压着自己的心跳，快速看向来人，直勾勾盯着人看。
少年郎身上衣服没了京城里那么干净，不管是头发还是身上都有点灰蒙蒙的。鞋子上沾满了湿泥，唇角还带着安抚性的浅淡笑意。
他双眸黑得发亮，看上去就给人有无限的希望感，让人觉得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飞快过去。
众人还没开口，就见封凌对上了傅辛夷的视线，愣了一下又笑开：“你怎么过来了？”
傅辛夷没想到自己这么狼狈，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封凌还能一眼认出她。
路上好苦哦。
傅辛夷眼眶有点红：“我会种田，过来帮你的。”
封凌知道傅辛夷其实更擅长的是种花，对种粮食的了解，可能都是最近在去了解的。他声音比往常更柔和了点，半点没说傅辛夷任性，也没觉得傅辛夷麻烦，反而说着：“可以啊。”
傅辛夷重重点头。
三皇子看看封凌，又悄悄看了眼傅辛夷，琢磨了一下，觉得有哪里古怪。应该，不至于吧？就看着这黑皮肤邋遢样子，肯定不是京城那体弱多病但艳惊同辈的傅辛夷啊。
人姑娘家天天喜欢穿艳丽的衣服，这一点全京城都知道了。
三皇子就当人是傅尚书的人，又和封凌认识：“那人就交给封大人了。这送来的东西吧，我陪着你们去放好，能发掉的快些发掉。”
大家见三皇子那么好说话，很是诧异。他们顺着三皇子的意思，带着人一道出去忙正事了。当然，户部那位还记得将自己要给封凌的信亲自送到了封凌手上。
帐篷里就留下了封凌和傅辛夷。
封凌走近傅辛夷，抬手将傅辛夷头发上的泥灰捏掉：“怎么胆子那么大？”
傅辛夷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简直能上天。她抓上了封凌的衣服，微低着头，不想让封凌看见自己已经就在眼眶边的眼泪：“我就是觉得，这儿很苦。你能到这里来，我也能。”
封凌微低下了头，发现一滴泪打在了地面上。
地面已经够湿了，怎么还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泪水？
他手指勾起了傅辛夷的脑袋，在她唇上印上了自己唇。多日的赶路和繁忙，让两人的唇都干燥到起皮。摩擦着不好受，却又是极度温情的。
封凌稍微拉开了点距离，舔了舔自己的唇，再度吻上了傅辛夷。
傅辛夷双手抓得更紧了一点，慌乱到忍不住咬到了一口封凌。
封凌品了半天，才轻笑一声放过自己心上人：“既然来了，那要听我的话。徐州女子很多都没法出去帮忙，都留在营地里做饭、补衣服、帮大夫忙。你先去帮她们。”
傅辛夷点头。
封凌摸了摸傅辛夷的头发：“七天后只要不下暴雨，徐州的水能褪去大半。这时就轮到你使劲了。开始教他们如何种田，怎么解决地的问题。傅尚书将你放过来，必然也是确定了你能帮上忙，对么？”
傅辛夷肯定点头：“嗯。”

第120章
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
徐州大部分百姓都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大的水患，州府上下即便其中有治理经验的，也少有遇到如此惨烈的情况。傅辛夷知道自己比大家强一点的地方，就是听过点大事，知道点如何解决水褪去后田亩的种植问题。
她先带着一部分人混入了老百姓里，一边帮着老百姓忙，一边告诉老百姓一些事情。
比如说朝廷已经派来了第二波的官差，连他们回头的种子都准备好了。
再比如说眉心一点红的封大人喜欢吃玉米和红薯，磨成粉做成吃食最好，这回种子也可以选这一类。
再再比如说，她会说很多清理青苗、如何施肥增产。
老百姓之间聊天，不是聊七大姑八大姨和隔壁二叔的事情，就是聊这回谁家剩下几个人，再不然就剩下傅辛夷说的这些消息，当什么重磅消息一样传着。
“哎，你知道么？京城官老爷说了，要是田还成的，苗洗一下就好了。”
“听说了听说，他们还说带了玉麦和红薯种子。状元郎最喜欢吃这种了，都很少吃米。咱们这边没有，他饭都吃得少。”
“难怪，都瘦了好多。”
一传二，二传三，转头这些话还能变个样子：“状元郎是吃多了玉麦和红薯才考上状元的，他还说了要如何如何种田，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傅辛夷不知道这话传了几个人，等再度听到自己耳中时觉得有些荒诞到好笑。更荒诞的还有。其中一个版本捎带上了传说中远在京城中的她，说什么她身为户部尚书的女儿对种田一事早年就有精通，知道封状元喜欢，就特意琢磨了如何种这两个东西。
早年傅辛夷还是个小傻子，哪能精通呢？京城里至今还流传着她体弱多病的话。
百姓即便知道传言不可尽信这一点，也乐意去说这种趣味一样的八卦。
多刺激啊，多带劲啊。
生活那么苦，就指望这些打趣了。
到了正式吃饭的时候，傅辛夷就蹲在角落里划拉自己被分配到的粥。老百姓吃起来比他们赶路时候可香多了，即使吃的粥非常稀薄，也香得和仿佛吃了肉一样，转头一抹嘴就又能去做事了。
封凌回来想给傅辛夷加餐的时候，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蹲在那儿的傅辛夷。
他颇为好笑将人领走：“怎么一个人蜷在那儿？”
傅辛夷抱着碗眨眨眼：“也没一个人。侍卫都在。”
那群侍卫就分了两个意思意思去保护一下封凌，余下的全跟在她身边，以防有不测。
封凌笑了下，低声和傅辛夷说了声：“给你加点餐。”
傅辛夷这段时间都没吃好的，听到加餐，眼睛微亮，乖乖跟着封凌，低声充满期待：“吃哈呀？好不好吃呀？有肉么？”
封凌听着傅辛夷都快被徐州百姓带走的口音，乐不可支将人带进帐篷：“有点肉干。加在粥里正好。”
这个帐篷里桂正初刚回来，啃着一张饼，低头正在看地图。旁边户部主事拿着纸笔正不住在记着东西，显然还没有空吃东西。还有个将士蹲在一旁划拉粥，声音可比小口吃饭的傅辛夷响多了。
一群人见封凌回来，一个头也没抬，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封凌的那份粥放在桌上，还热气腾腾的，是刚送来的。粥边上摆着一块干巴巴的肉干，还有几缕深色看不出模样的菜叶子。
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将肉干一掰二，一半丢自己粥，一半往傅辛夷碗里丢。
傅辛夷都能听到掰开时那“啪”一声。
肉干进了粥，泡一会儿就是肉了。
傅辛夷笑到弯了弯眉毛。
两个人凑在封凌位置那儿喝粥，轻声说着算闲话的正经事。封凌在和傅辛夷说水位现在的情况，傅辛夷则在和封凌说百姓这里坚信不疑的八卦。
聊着聊着，总算有人注意到帐篷里多了一个人。有人抬眼看了下封凌这个方向，又继续去干自己的事情。实在是傅辛夷身份毫无违和感，这点日子忙忙碌碌根本看不出女子身份。
傅辛夷啃着碗里半干半湿的肉干，尝着那一点肉味，觉得比在京城天天吃肉滋味还好。
吃完粥，封凌再将人带出去，让人继续去忙。
到了晚上，封凌又会来领人，带到自己帐篷里去睡觉。
原本三皇子单独睡一个帐篷，封凌和桂正初睡一个帐篷。这回来了人，自然是傅尚书亲派来的傅辛夷和封凌睡，别的人和桂正初睡觉。
睡觉也简单，布沾了水，把手和脸擦干净，头发稍微理一理就可以穿着衣服睡了。
刚开始傅辛夷还心思旖旎一下，想着睡一起有点不太好。
然而现实告诉她，晚上封凌帮她擦完手和脸，和她一块儿睡下时，只记得给她一个吻，随后六十个数都不到直接睡着了。
一天下来太累了，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别的事情。
傅辛夷在黑暗中瞪大眼，带着点怜惜望着自己眼前看不清脸庞的男子轮廓。少年郎被迫快快成长起来，要不是本身确实有才，怕是都能达到揠苗助长的情况了。
她自己其实也很累，浑身上下都有点酸软。
可她就是盯着封凌看，看了好半天后，悄悄往人那儿靠了靠，这才安稳睡过去。
等第二天醒来，少年郎已没了踪影，傅辛夷爬起来也快速去继续忙自己的科普工作。
转眼“加餐同睡”日子过去了好些天，徐州水位终于褪去了大半。有不少的田地已露了头。
当地官差带着不少百姓认领着自己的房子和田，傅辛夷亲自带着人一个个跟上，不厌其烦讲着如何改造土地，如何种植红薯和玉米，如何将能够寻找到的粪利用起来。
她还强调了，千万不能乱吃东西，一定要埋掉或者烧掉腐化的东西。这些会引来让人生病的坏东西。
老百姓听得认真，却也实在有很多人听过了一遍还是要问第二遍，第二遍后还有第三遍。
官差带着百姓忙了一天，傅辛夷就在那儿讲了一天，中途这回连粥都没喝到，就啃了一块超大的饼。这饼硬得差点磕掉她的牙齿。
走了大半路，傅辛夷才发现徐州的水真的褪去了不少。露出的田地数量远超过了她预期。
距离事发，这还没过去一个月。一切已都在好转。
傅辛夷用手擦了擦脸，在脸上留下了一个更深的黑色印记。她觉得不太舒服，低头看了眼手，自己都嫌弃得皱眉，又去强调了一下：“大家记得多洗手啊。”
用混沌的水洗手都比自己现在这手上情况干净。
说完一天，她喉咙哑了不少。折回营地时，她见着不少可以方便出来的女子笑盈盈朝着她打招呼，便笑盈盈招呼回去。
布料不够的时候，布料会优先给男子。男子方便去救人，也方便干粗活。
现在布料逐渐够了，女子自然也都能出来了。她们没空穿裙子，也都不伦不类穿着统一款式的裤子。
有几个小孩带着几个寻不到长辈的孩子呼啦啦从一头跑到另一头，再呼啦啦跑回来，嘴里念叨着：“我可是云将军！”
另一个喊着：“我可是封状元！”
然后一阵大决斗。
傅辛夷被逗笑，又开始四处寻找起封凌的踪迹。
封凌回来的比她还晚，脸上忙了那么多天，也黑黄了好几个色号。他心情还算愉悦，又用肉干拐骗傅辛夷：“来，我给你讲讲我最新送上去的奏本。”
桂正初回来比封凌还晚，过来找封凌的时候，就见封凌竟然还精神气十足在给“林兴”讲皇帝同意他在徐州定点搞“农改”和“户改”。
傅辛夷半听不懂，刚开始还试图理解，到后来就放弃了自己这个想法，满脑子都是：哎，封凌真好看，封凌真可爱，封凌说话声音真好听。
桂正初：“……”
桂正初怀疑封凌上辈子是个先生，这辈子干什么都忍不住教人。还是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先教了再说的那种。
又过了几天。
一大清早，沉重马蹄声传来。
领头的将士一身铠甲，骑着高大的骏马，朝着三皇子的帐篷前去。
百姓间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傅辛夷刚出帐篷，就见到了无数漂亮到在京城都罕见的马匹，一个个油光水滑的，看起来就很贵。
她好奇问了一声旁边自家侍卫：“这是什么人？京城有突然来信说又增派人来么？”
旁边侍卫细细看了一看，低声告知傅辛夷：“小主子，这是云将军私兵中负责种地的，人数不多，平日里也不配马，估计临时借了马过来充场面。”
傅辛夷迷糊：“啊？”
私兵中还有专门负责种地的？
侍卫解释：“攻城打仗或者地方驻守，历时较长，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问百姓要粮不太成，时常需要一部分人手负责临时开垦荒田。但这部分人一般不会是骑兵，多是炊事兵一类。”
傅辛夷有点明白了。
这是专门派了人来支援徐州种田的。
很快，三皇子就派了人下来通知：“云将军奉皇命，前来支援徐州百姓重建徐州。每一个村子分配一位官兵，带着种地。”
老百姓听着当即沸腾了。
有官家指导种地，那可方便多了。
这群新来的将士也没打扰傅辛夷，半点没让人察觉到自己和傅辛夷之间的关系。而看穿这一切的封凌，面对着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同僚们“羡慕嫉妒”眼神，回来后只揉了揉傅辛夷的脑袋。
哎，确实挺遭人羡慕的。
还挺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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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当地的兵，临时调来的兵，再加上徐州的百姓，几乎每一天都让徐州焕然一新。
原本的土地大多根本没法及时栽种占城麦，户部特意送来的红薯和玉米种子便种的人多了起来。还有不少人专门跟着傅辛夷一道在那儿造肥料。
田地里经常臭气熏天，但对于徐州百姓而言，此刻宁可臭一点，能在秋收时得到些粮食就好了。天下可没那么多好事，朝廷就算给他们备一点吃食，也不会备到秋日。
当地官差还专门留了几个人在徐州道附近，头上系一根红布带，专门负责引各地过来救济的东西。徐州当年出去的人不少，还有好些个上了京城。
户口是改了，祖上还是对徐州有着念想。
如今这一事情传遍了大江南北，自然有人会想着送点粮食过来。粮食多了也不愁，回头可以和官家兑换点银两，再出去买别的东西。
生活有盼头后，地方又注意着安全和卫生，老百姓脸上都和缓了下来。将几个平日就混混的挑事货处理完，三皇子估摸了一下：“我寻思着我们可以回京城了？”
桂正初想了想筑堤坝的事情，在徐州还真走不开。
他摇了摇头：“臣得留在徐州。”
三皇子看向封凌，眼中隐隐有期待。
封凌拱手：“京城需要专门派人来接手徐州良田整改一事，不然臣还真走不开。这回殿下有功，还是得做好善后才行。”
这两天三皇子手下的一位谋士也来了徐州。
他顺着封凌的话，细说了封凌没说透的意思：“封翰林的意思是，您不能急着回去领赏。您该写个本子，对陛下说明徐州现下的情况，最好改人手，派一些户部更擅长农田种植和户籍管理的人过来。”
皇帝送了人过来，估算一下徐州的情况，自然就会下令让三皇子等人回去。如果皇帝没让人回去，说明这地方就还得镇守一段时间，三皇子等人没提出回京，也不会惹得皇帝不愉快。
三皇子被这么接连提醒，醒悟过来：“原来如此，多些诸位教导。”
封凌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
京城。
“哎，听说傅小姐又生病了。”
“你们说她总是生病，能不能熬得过成亲？”
“成亲不难，怕的是后头鬼门关一遭。”
“唉，说的也是。要我说呀，人命就是好，身子骨弱也能靠着家里头撑到现在。一年病倒两回，难怪前些年总是不出来。”
“可惜了封状元。”
“嘿，再可惜您个也配不上封状元。”
“还说我呢？您难道就配得上了？”
一群小姑娘说着说着，娇笑着互相吵闹了起来。
肖雯走上酒楼，淡淡扫了眼楼下这些娇艳的女子。人生下来就注定了身份差别，这群人嬉笑着，却这辈子嫁不了封凌这样的身份。
而封凌那样的身份，在皇权面前，就和猫面前的老鼠一般。跳得再高，闹得再厉害，终究不可能翻了天。一巴掌下去，圆扁由猫。
愚笨无知，所以嬉笑打闹，半点不知这点悲惨。
她稍带走了点神，收回视线又往上走了两步。
这家酒楼上回说了要重新装修，后头很多东西筹备了起来，却是将装扮一事往后拉了拉。一拉撞上傅辛夷身体不适，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再折腾。
“肖先生。”一个男子快步走上前来，笑盈盈和肖雯打招呼。
肖雯见着人，朝着人点了头：“很巧。”她记得面前的人是谁，记得大约个把月前喝过酒，但是名字给忘了。她对人的容貌记得清晰，对人的名字倒没那么好的记忆。
男子讨好拱手：“肖先生可是来喝酒的？要是不介意，我与先生一道？陪先生解闷。”
肖雯看了男子片刻，勾唇：“好啊。”
今日倒不是解闷，今日就当个小欢庆。
……
傅辛夷的花铺。
任欣颖给小吕揶揄的眼神看得满脸通红，心里想伸出拳头揍一拳这小子。
旁边郝康安扫了眼整个店面，轻点头了：“这里待久了确实舒服。”
傅小姐人不错，开的花铺给人感觉也相当不错。他光站在这里闻两下，都觉得通身有种清爽感，凉滋滋却又不是地窖那种阴冷感。
太阳晒在红花绿叶上，让他不自觉放松了一些，神态看起来比往日都柔和。平日里冷冰冰的将士，此刻被心上人和一屋子的温和花草轻易融化。
可惜温和轻易被打破。
一个男子蒙着脸，红着眼，怒气冲冲朝着里头跑。
他开口就手指指着任欣颖：“你们傅小姐是不是打算卖了花草，转头就不管这个店了？啊？你看看我的脸，都被你们花铺的花害成什么样了？”
任欣颖愕然看向来人，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来寻事。
男子取下自己面罩，露出了满脸的红疹子：“你们买的人都给我看看。要不是觉得这家店布置得好，卖花还一朵朵包好了卖，谁乐意买你们家的高价花？结果呢？”
他顿了顿，自个都快被气死了：“结果就成这样。我平日里脸上一颗痘都没有，现在满脸红。我还见不见人了？啊？”
在场店内的几个看了眼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傅辛夷曾经说过，有一类人容易对花过敏。比如对桃花过敏，就叫什么桃花癣。这种人碰不得花，尤其是在春夏两季的时候。
任欣颖忙上前解释：“您不要急。这脸可看了大夫？”
男子气急败坏：“当然是一发生这事情就先过来防着你们再祸害人！还我去看大夫，不应该你们将大夫请来给我看病么？”
掌柜的听着这男子大吵大闹，高声先喊了起来：“客人！您先听我说了。不要慌！不然会死的！”
他这么一说，别说男子了，就连旁边买花的人都被镇住了。怎么买了花就突然满脸红疹，还要死了？
那男子慌乱了一下，紧张起来：“什么要死要活的？这不至于吧？”
刚才连大夫都不急着看，现在没大夫他也慌：“不行，你们快给我叫大夫来啊。我要是真没命了怎么办？”
掌柜吩咐小吕：“你去叫大夫。”
他吩咐完，走到男子身边，声音依旧很高，让整个花铺都听了个清楚：“这人和人啊，不一样。有的人吃不了牛奶，您听说过没？一喝就吐，一喝就发烧，浑身上下起红块。浑身痒啊，抓了，抓破了出血了都不行。”
男子被这个描述搞得自己浑身上下觉得隐隐痒了起来。他难受想要抓脸，可又怕真把自己脸给抓破出血。破相可不好看，能被人耻笑很久。
“怎么你们花还跟人牛奶有关系了？”他一时间有点搞不明白。
掌柜一拍手，惹得更多人细心听他说话：“您啊，这是碰不得花粉。要不咱们出去说？要是您再在里头待着，等下您会觉得喘不过气来，再严重一点，可真是要人命的。”
男子被唬住，不敢在里头待了，赶紧先跟着掌柜往外跑。
掌柜见过多了闹事的人。
花铺还好一些，酒楼闹事更换点桌椅盘子的可多了去了。逢年过节没受到点辱骂都不好意思叫掌柜。人还不一定就是被店内问题气着的，指不定是纯粹撒气来的。
像这种问题有痕迹可寻的，可以解决的，只能叫小问题。
掌柜搓手，板着脸，严肃和这个男子说着：“您细听我说好了，以后这种事可不能随意闹着玩啊。您离这点花花草草的，有多远就离多远。糕点饼子里有花的，最好也别吃。”
男子眼神闪了闪：“为什么呀？”
“这叫癣。有的人就是出生特别了些，或许是八字不合，或许是上辈子发生了点什么事情，这辈子就是碰不得一些东西。”掌柜开始胡诌，“要是碰着了，轻则打个喷嚏，重则喘不过气，一盏茶时间不到，直接没了性命。”
男子被掌柜的话吓到：“会这么严重？”
掌柜用力点头：“可不是。您这样脸上只起了点东西，那算是还好的。吃两副药，过些时日退了就好。您千万别抓，抓破了留疤。不抓反而没事。”
男子微放松了一点：“那怎么就在你们花铺里，会更严重？”
掌柜嘿了一声：“花铺里全是花，您这不是刻意找不痛快么？要不是早些出来，您可真的要出事情。回头大夫见了，您就知道了。今日这诊金就我们花铺付了，您可千万别觉得过意不去。”
男子：“……”
他才不会觉得过意不去。
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傅小姐呢？出那么大的事情，她总归该出来给我致歉吧？”
任欣颖往前一步，想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郝康安直接拦了她。
郝康安低声在任欣颖耳边说了一声：“这人朝着傅小姐下手来的。你等下记得和掌柜提点一声。”
任欣颖不敢置信看了眼那边闹腾的男子。
用性命来对付傅小姐？
这人图什么啊？

第122章
有的人脑子里就是缺了根筋，没将自己的性命挂在心上。
真要他们赴死，他们也做不到，但要没直说会死亡，他们就会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傅辛夷的花铺前这位男子就是这样的人。
在没有人状告的情况下，自己又是受害者的情况下，他可谓是飞扬跋扈：“傅小姐呢？你们找个人去和她讲。做生意出了差错，都不给人赔礼道歉了啊？”
掌柜歉意笑了下：“我们小姐病重在家，实在是出不来。”
“生病？”男子不高兴，“我难道不是生病了？我脸都这样了，她不过一个风寒，还能严重到哪儿去？我都不怕她过我病气。”
路人有人听了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您就在那儿，人家傅小姐来了还怕您给人家过了病气呢。”
剩下几个一听，议论起来：“怕不是真的会传染吧？”
“以前我二嫂孩子得过，后来她也得了。但孩子爹没得。讲不准。”
这话一出口，掌柜都想往后退一步了。
男子瞪了那人一眼：“你懂个什么？我这种根本不会染到别人身上。我就是要一声歉怎么了？道歉一声，我诊金不要都成。”
这话一出口，有的人家又觉得他不算过分。
能在花铺里买花买到起疹子，指不定人根本不差钱。不差钱的话，一个就诊的诊金肯定还是付得起的，唯一就想要花铺当家来道个歉。
一群人又将眼神看向了掌柜。
掌柜见势头变了，深深叹了口气：“这位客人，要不是您非要见我们小姐，我也不好直接透露的。”
男子挑眉。
掌柜长吁短叹：“我们小姐以前伤了身子骨，一旦染了风寒，那是床都起不了。您要是真想要一声歉意，我去问问小姐能不能请两位壮士抬过来给您道声歉。”
男子震惊又哑然盯着掌柜看。
这是谁比谁狠？
要是傅小姐没病成这样，岂不是直接咒了人？
掌柜见男子震惊又有点不相信的模样，补了两句：“我刚开始也不相信啊，但傅府现在都知道这事，咱们这儿姑娘学包花和花画，全都是跟着傅小姐亲手学的。她总不可能连自己人都不见，还能撑着出来见外人吧？”
男子欲言又止。
好像有点道理，但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掌柜问了声任欣颖：“姑娘，这些天可见着小姐了？”
任欣颖隔着一段距离摇了摇头。
她是真的有些天没见着傅小姐。听说是生病，还病得挺严重。说真下不了床或许是夸张，但出了门恐怕真的会更严重。
男人见任欣颖点头，面上有点犹豫，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们都一伙儿的，我怎么信人真的生病？而不是就不想见我？”
“见你干吗？你有人家封状元好看？”何通从人群里冒了出来，嘴里还含着仅有一颗的糖葫芦。
他舔舔糖葫芦的，语气可相当欠打：“换我，我才不要见你。你不要银钱想见着人傅小姐，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贪人家更大的钱财？人家宁愿付点小钱让你赶紧看了大夫走人。”
这么一说，众人看向男子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男子咬牙，瞪着何通：“小孩子懂个什么？”
何通是不大懂那些个绕绕弯弯的。他就是听说自己今后姐夫来看姐姐了，顺路过来看两眼罢了。谁想到傅小姐那么惨，隔三差五遇到事不说，人病了还能碰上个不着调的疯子。
“我懂生病要看大夫。我要是风寒了，就说明衣服穿少了。我要是起疹了，说明碰错了东西。”何通小小年纪，演技精湛，打量了一眼男子，啧啧出声，“反正不会和某些人一样，把罪怪到无辜人身上。”
稚子尚且知道的道理，大人会不知道？大多数百姓又心神晃动，觉得男子隐隐有点问题。
其中一人真的嘀咕起来：“我说，他不会是想等人家傅小姐来了，真贪点更过的吧？”
“傅府可就那么一个姑娘。”另外有人眼神都复杂起来。
男子被人盯着狠了，差点给气死。
好在小吕总算去把大夫给请来了，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为了加快点脚程，小吕帮大夫扛了大夫的木箱子，生怕木箱子妨碍了大夫跑快一些。那年轻的大夫跑得算很快，却没想到自己还跑不过扛了箱子的小吕，喘着气冲过来：“来，来了。”
大夫艰难吞咽了自己的口水，一冲过来就见着了站在中心显眼的男子，“哦哟”了一声：“你这个脸不抹药啊？再不抹药回头变麻子脸嘞。”
男子一听麻子脸，心头一惊：“大夫您瞎说什么呢？不至于。”
“我大夫还是你大夫啊？”大夫被男子逗笑，“刚他们还说你是碰了花才这样的，现在见你在花铺门口还活着，看起来像是吃坏了东西才这样的。你是把什么东西吞下去了？”
大夫这么一说，有人发问了：“大夫，他不是因为花啊？”
大夫回了那人话：“不是。真要因为花，他靠花铺那么近，该被抬着去见我了。也可能见不到我，人就没了。”
男子气急：“……你哪里来的庸医？”
大夫见男子气急败坏，倒是很有耐心：“我不是庸医。我师傅是当朝御医，给皇帝看病的。我现在是在药铺轮值，一个月就那么一次，您赚着了。”
老百姓一听，飞快凑上来：“大夫，您给我也瞧瞧呗？”
“大夫大夫，还有我！我最近老觉得气虚！”
大夫忙抬起头：“按序来，我先给这位看了。人花铺交了诊金的。”
众人又忙给大夫留着空位。还有人直接将男子送到大夫面前：“大夫快快，给他脸上看看，恶心死了这个脸。”
掌柜见了这状况，悄悄给小吕竖起手指。
厉害了，请了个了不得的大夫。
小吕嘿笑一声。
……
到了晚上，任欣颖忙完了花铺的事情，和郝康安一起带着何通结伴前往傅府。
何通在后面小眼珠滴溜溜赚着，不知道在想点什么。
郝康安走在任欣颖身边，安静沉稳，一言不发，却让人觉得很是安心。
任欣颖皱着眉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专门来对付傅小姐。她想了半响，小声问郝康安：“你说，会不会是傅小姐家里人……他们家不是还有个姨娘吗？万一我们去说了这事，给傅小姐真惹上事情了怎么办？”
郝康安看了眼任欣颖：“顾姨娘有孕在身，按理是没那么空闲去惹事。”
任欣颖还是愁。
郝康安和任欣颖说了一声：“我让同僚去跟了那男子，查查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况。”
任欣颖点了头。
她轻声叹气：“傅小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待人温和，种花插花全能亲力亲为。我偶尔还能看到她掰铁丝掰得手上起红痕。上回你和我说她遭到刺杀的事，我怎么都不敢相信。”
郝康安听着她说话。
少女忧愁，总要说出来才好排遣一些：“我想帮傅小姐做一点事，可我又实在没用。我真的没用，尽力帮詹大人，到最后小詹大人还是被赶出了京城，不知道何时才能有机会回来。”
郝康安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迈步往前。在京城见多了事情，他也时常能感受到这种无能为力的弱小。他想要往上爬，想要做更多的事情，想要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傅府到了。”任欣颖上前去敲了门。
傅府正门打开，守门人探头：“两位是想要寻谁？”
任欣颖拱手：“劳烦，我是傅小姐花铺的帮工。今日有人来花铺闹事，特意想来和傅小姐说一声。”
守门人“啊”了一声：“此事可与我们管事或者小姐的大丫头良珠说。小姐卧病不起，暂时是不会见人的。”
任欣颖看了眼身边的郝康安，见郝康安没拦着她，便乖乖说着：“那我与良珠说一声吧。”
守门人应声：“这就帮您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良珠从府上出来，听任欣颖说了今日花铺发生的事情。
她皱起眉头：“这男子完全冲着小姐来的？”
任欣颖应声：“是了。我怕这男子还会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先到府上说一声。让小姐知情，好应付一点。”
良珠点了头：“我会转告小姐的。”
双方再聊了两句，良珠折回傅府，决定将这事直接告诉傅尚书。小姐碰上这类事情绝对不是偶然，有人想要逼着小姐在众人面前出现。越是混乱的地方，守卫越是无法看护好小姐。
必然是当初幕后那人，又想要对小姐下手了。
远在徐州的傅辛夷全然还不知道京城又出了事情。她啃着饼子晃悠在田地间，脚下没有踩着大小姐才拥有的木屐雨鞋，沾染了一裤子和一鞋子的泥巴。她黑眸里精神得很，偶尔还大喊起来：“草根！你别再给你的田施肥了，要烧苗了！”
那被叫到名字的人憨憨笑：“我还以为越多越好呢？啥叫烧苗啊？”
傅辛夷把饼子吃了个干净，拍了拍手：“就是吃撑了呗。吃撑是会死苗的。”
草根忙点头：“下回一定少用点。”
傅辛夷欣慰点头：“嗯。”
这边刚喊结束，那边又有人喊了起来：“林兴，林兴，您快过来瞧瞧，这是长苗了么？这么快的啊！”
傅辛夷又赶紧凑过去看：“哎，真的长苗了。”
天气热，水分足，养料足。
徐州只要没有水患，真的是个好地方。
“林兴，林兴。封大人叫您过去。”又有人过来喊了。
傅辛夷一听到封凌，快步小跑起来：“哎，这就去。”
作者：鞠躬感谢各位大佬的营养液！祝各位考试考出自己超常水平，工作得到涨薪，吃到自己超想吃的东西，天天美滋滋！

第123章
傅辛夷蹦跶蹦跶往封凌所在的地方去。
京城里风波汹涌，徐州缓缓重建。
造房子的造房子，修围栏的修围栏。里甲制的好处，就是十户人家可以互相帮忙。如今少了一部分人，拼拼凑凑又可以搞十个户。今年日子注定苦了点，但能熬过去就是好事情。
百姓们都听说了，徐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趁着这回重建，干脆搞一个试点。不少老百姓听不懂什么叫试点，就听明白了他们是天下独一份，上头让他们按着上头的意思折腾，亏了朝廷贴钱，赚了算他们的。
这种好事，谁能想到啊。
老百姓积极了，这些当将士为官的，猛然就有了种成就感。一切好像就是在自己合理的治理下，才能有这般成绩。很多百姓没念过书，可不代表着他们就不懂理。
对读书人可以引经据典，对不识字的老百姓，最简单的方式是直白告诉他们怎么做。如今一村一个将士在带头，大家还学不会，那真是要被街坊邻居怀疑是不是个傻的。
傅辛夷见着众人一切顺畅，眉眼弯弯来到了封凌所在的地。
徐州衙门。
徐州衙门才被收拾出来。先前水位高的时候，徐州衙门整个被淹，好在不少重要的东西全部封死在箱子里，被人用船先一步运送了出去。
水退去了，官差们又一箱箱把东西送回来。衙门里各个地方打扫了一遍，虽然还很潮，很多木头都泡烂了要重新折腾，但好歹是能临时当个落脚点处理公事了。
封凌此刻就在里面。
傅辛夷一进房间，就见三皇子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手上拿着一本书，整个人脑袋一点一点，下一刻就要倒地彻底睡过去。桂正初和封凌两人正在矮桌摊放的地图上用碳笔勾着什么。
两人皱眉，轻声讨论着事情。
傅辛夷走到封凌身边，探了探头。
看不懂。
傅辛夷没见过千百年后地图长什么样子，但她听过。地图基本上是以车道和房屋为主，关键在于帮人成功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但现在矮桌上的地图，有山有水有道路，反而房屋少很多，几乎看不出几个。
可能是房屋的标识她看不懂？
封凌见傅辛夷来了，朝傅辛夷笑了笑，随后和桂正初告罪：“我先出去下。”
桂正初朝着他点了头，低头继续忙手上的事情。
封凌带着傅辛夷出门，等到了门外，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刚才有人送了点糖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你尝尝看。”
粮食都紧缺的情况下，糖可是稀罕东西。
傅辛夷接过布袋掂了掂，从里头掏了一颗塞自己嘴里。黄乎乎的一颗糖，似乎是挖了某个蜂巢做出来的。傅辛夷又取了一颗放到封凌嘴里，含糊说着：“你就为了这个找我？”
封凌失笑。
刚开始傅辛夷是为了他过来的，一碰面就掉眼泪，恨不得天天和他走在一道。这才过了多少天，已成了“就为了这个找我”，全然放飞，态度转变快极了。
傅辛夷见封凌失笑，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有点过，赶紧换了口吻，再问了一遍：“你是为了这个找我？”
一字之差，意思是全然两样了。
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眨了眨眼，将手里的糖又塞回到封凌手中，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封凌又想要揉傅辛夷，但没下得去手。
傅辛夷一旦碰上了种田的事情，洗漱沐浴就不当回事了。整天最多就随意擦两下，还生怕将脸上的黑灰给擦没了。头发就别提，天天闷着，仗着没人管也没人看见，好些天洗一次。
再闷着要长跳蚤。
“徐州衙门后头有个澡池子。平日休沐日官差都可以用。现在这个点没人洗，你拿着自己的衣服进去洗一洗。”封凌点了傅辛夷的头发，“长跳蚤的话，要剃头的。”
傅辛夷本来还想拒绝，一听到跳蚤和剃头，立马紧张起来：“什么跳蚤？谁身上长跳蚤了么？”
封凌见她上了点心，和她说着：“你没见着徐州的那群小孩子，动不动就没几根头发了。孩子整天在外头瞎跑，洗头麻烦，干脆剃光。”
傅辛夷可不想剃头，忙点头：“我洗澡我洗澡，我这就回去拿衣服。”
她往回走了两步，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情么？”
封凌想了想：“还有我们的婚事，回京城后记得要去登记一下。”
成亲对于老百姓来说，必须要拜堂成亲，宴请大堆的亲眷。但对于城里人而言，宴请亲眷是要的，更重要的是去专门登记。傅辛夷身份不一般，封凌也是。回头一个得势晋升，另一个的身份便是捆绑状态，能得诰命。
一旦登记，自此荣辱与共。
傅辛夷笑起来：“嗯。”
傅辛夷回去拿衣服，封凌折返去和桂正初继续忙。
屋子里桂正初听见封凌回来的脚步声，抬了下头，低头时顺口说了一声：“你和这个林兴关系挺好的。”
封凌应了一声。
“傅小姐和我妹关系不错。”桂正初抽了一张纸，算着自己要补建的东西高度，“没见着你这些时日传书信回去。”
封凌笑了下：“桂大人很关心桂三小姐。但相距太远，书信往来那么慢，很难才送到一封吧。”
桂正初手顿了顿：“嗯。”
原本两国往来贸易的生意线在他手上，他消息灵通，很快就能收到北方来信。来往商人看着他的面子，多会照顾他妹妹。但现在情况复杂起来，他妹按理是没什么需要他担心的，只是……
到底还是有些挂念。
家里人总归还有桂府在照顾着，他妹妹出门在外，不一样。
“说起来我也没怎么往家里寄信。”桂正初自嘲了一句，“倒也没什么脸面好说你。”
封凌看了眼后头还在打盹的三皇子。
别说他们了，三皇子也没见着往京城送几封私人的信件。
桂正初不知怎么也抬起头看了眼三皇子。他叹了口气：“这河道上游得种点东西。林兴说种柳树，你看还要种点什么树么？果树会不会好点？”
“就柳树吧，省得回头结果子了还说不清道不明扯出一些事来。”封凌回着话。
桂正初点了头：“嗯。”
他想了想，在图上勾出了种树的那百里路段：“今天事物不算多，你先去洗澡，我等下就来。”
封凌：“……”
不行，他刚才才叫傅辛夷赶紧去洗澡。现在去洗澡不是搞事么？
可他又不能说是林兴要洗澡。他要是这么开口说了，转头桂正初说大家一起洗澡怎么办？
“啊，洗澡？”三皇子脑袋往下重重一顿，将自己给折腾醒了，迷瞪瞪问了一句，“封翰林要洗澡？那我们一起去啊。”
封凌：“……”
现在问题似乎更加严重。
三皇子揉了揉自己睡僵的身子：“哎，洗完喝点酒，吃个饭。不如边洗边吃？”
封凌笑起来：“那我去让人准备一下。省得等会儿人全撞在一起。澡池子人太多可泡不下。”
三皇子点头：“说得也是。”
这么一说，让封凌有了很大的操控余地。他含笑退出了房间，轻微松了口气。平日里也没见着这几个大男人要洗澡，怎么全凑在一天了。
他忙先去找人先做点饭菜，寻点还能入口的酒，再抓紧时间去寻傅辛夷，只盼着傅辛夷要么快些，要么干脆换个时间去洗澡。
傅辛夷拿了自己衣服，还塞了一块黑粉在包里，带上了肥皂往衙门折回去。
她收拾速度太快了点，以至于回来正好在衙门门口撞见了要去找她的封凌。封凌见傅辛夷都打包着来了，不好再让人空等，略无奈开口：“三皇子和桂大人说今天事情少，等下要一起洗澡。”
傅辛夷“啊”了一声，刚想说自己可以一起洗，忽然想起好像这个不太可以一起洗。
她跟着老百姓混多了，差点忘记自己真的是个姑娘。
封凌叹气：“你先快些去洗了，改天再泡。我拉着三皇子和桂大人再说点事情。你前些天有提一嘴的麦子改良，我先说出来罢了。”
傅辛夷赶紧点头：“我超快。给我一炷香时间。”
封凌算了下时间，觉得可行，点头应了。
两人分头行动。
一个赶紧去洗澡，一个赶紧去拖着人，不让人提早去洗澡。
封凌回到三人暂时待着的房间，一副很坦然的样子：“对了，先前林兴和我讲了一个麦子改良的问题，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寻一寻法子试验一下。”

第124章
衙门用的洗澡池，俗称混汤，开放热水的时间是限定的。
烧水的地方和泡澡的地方稍有点分开，但离得不算远。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一个不算太大的池子，让整个屋子里能够充分储好热气，不至于洗浴时冷到。
傅辛夷第一回 来这里洗，见着了角落里还放着两盆茉莉花。
花不知道哪里折腾来的，显然已被澡堂的热气熏得绽开，正散发着一股清香。在外头匆忙一天，猛然感受到这样一幕，让傅辛夷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
她弯眉笑笑，加快手上动作。
她得快点洗，不然等下外人来了，她都来不及跑。
水池里的水已热，缓慢流动着。
傅辛夷将衣服搁在水碰不着的地方，换下衣服，拿了边上的空盆舀水。她得先把自己打湿，洗干净了之后再进去泡一下。就泡那么一下下。
好些天没洗澡，她头发有些打结，用了肥皂还是有点困难。
傅辛夷洗去了全身上下的黑灰粉，用力搓了搓。越搓越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脏东西，让她禁不住洁癖发作，好好折腾了一番。
洗澡再快，那也得洗头洗身子。长时间没洗，花的时间更多。
傅辛夷好不容易折腾好自己，总算觉得自己勉强过了关，飞快进入了汤池里泡下去。温润的水将人整个人包裹，让她舒服地叹了一口长气。
洗热水澡可不是洗冷水澡或者擦一擦身子可以媲美的，一个叫享受，一个叫生存。
傅辛夷说是说了一炷香时间，但她自己算也算不得准。泡一会儿就觉得心里慌，在心里默数了三个六十，赶紧就往外头跨，嘴里还念着：“有缘再来，有缘再来。”
她胡乱擦了擦身子，开始往身体上糊黑粉。
一糊，全糊成了块。
傅辛夷：“……”
糟糕。原先是身体干着抹上去的水粉，赶路那么久，都差不多固定在皮肤上。平日擦洗也擦不太干净，稍等片刻涂抹一点后很快也会染上粉尘和泥巴。
现在原先的水粉随着污泥洗了个干净，身上还湿漉漉的，根本擦不上粉。
傅辛夷用水将自己糊的这块洗掉，决定先穿上衣服。
她得先跑出去再说，不然回头三皇子等人来沐浴了怎么办。
男式的衣裤套起来很快，可头发还湿着，只能用布包裹着。傅辛夷拿着脏衣服悄然开了下房门，往外头探了探脑袋。
很好，暂时没有外人，只有远处负责守护自己安全的侍卫。
她朝着侍卫点了点头，抓紧从里头出来，抱着衣服麻溜跑过去，问了一声：“三皇子他们还没过来吧？”
侍卫摇了摇头。
傅辛夷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模样也没法和封凌告别，便吩咐侍卫：“你替我转告封凌，就说我洗好了。”
侍卫委婉表示：“小主子，属下不能让您离开属下的视线。”
傅辛夷手指比划了一下：“就一下下。”
侍卫这回直接拒绝：“恕难从命。”
傅辛夷想说自己洗澡时候就不在视线内，可又觉得自己这样细究纯粹找打。
这一批的侍卫和原先的不同，完全不会选择变通。在他们的任务中，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她生命安全。即便是她自下命令，他们也要确保她身边至少有两人护着。
傅辛夷觉得，如果她敢开口说洗澡和上茅房没人保护她，下一回侍卫就会换成女侍卫，连洗澡和上茅房都不放过。
“哎。”傅辛夷挠了挠脸，“那只能先跑为妙。”
她带着自己的东西麻溜走，决定回去路上随意抓个路人帮自己传话，就说“事情处理好了”。想来封凌能听懂。
而在继续给三皇子和桂正初讲麦子课的封凌，并不知道傅辛夷遇到了如此尴尬的情况。他正将自己上辈子听傅辛夷给他和傅尚书讲过的物种杂交技术给说出来。
杂交麦子和水稻是一个非常可行的发展方向，但是寻找母本和不断实践一方面靠运气，另一方面注定是需要时间。
封凌上辈子让人花了很多年去寻，最后才堪堪在一个偏僻荒芜的地方找到了合适的样本，又花了多年时间才搞了个试验田。
至于推广……他根本没活着看到那一天。
他说着说着有点感慨：“都还只是畅想，这些需要有人花多年时间去种田试验。我们最多就只能出一笔钱，看看最终成效是否能够到达我们预期。”
三皇子原本听着兴致冲冲，谁料听到后面是个需要无数年试验还不一定出成果的，有点叹惋：“哎，如果花一笔钱能做成那还好，要是这世上寻不到封翰林说的麦子或者水稻，岂不是全是一场空。”
桂正初瞥了眼三皇子。
不去找可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现在至少有个发展的发现。要不是他不擅户农这块，恐怕早先一步让手下人去寻了。一旦找到了，以后的功绩是千秋万载传承的大功绩，指不定会被称为神农转世。
三皇子眼光有限，满脑子想着洗澡：“封翰林，洗澡么？”
封翰林拖延了那么久时间，正想着要如何继续拖延，就听着外面有人过来传话。传话的人自个摸不着头脑，一脸困惑找到封翰林：“大人，刚才有人让我来跟你说什么事情都做好了。”
桂正初敏锐意识到了点什么：“什么事情？”
封翰林笑起来：“就是泡澡的事情，还能有什么？我先去取自己要更换的衣服。殿下一并同行？我看桂大人好像还想在这里忙一会儿。”
桂正初低头看看自己没多少进展的地图，叹口气：“罢了，先洗澡。都是你，刚说什么种麦子不种麦子的，我一时间完全没顾着自己要干的事。”
封凌但笑不语。
一行三人同行去拿衣服洗澡。男子大多数时候就和孩童一样，快乐也是非常非常得孩子气，连泡澡都会乐意凑在一块儿，好像能泡出什么花来。
封凌泡着澡，瞄见了角落里的茉莉花，嗅着茉莉花的清香，心想：哎，怎么还不成亲？
他更想和傅辛夷一块儿泡澡。
一个想成亲的人，和两个已成亲的人，话题聊着聊着就只能聊点虚无的东西。毕竟在场就剩下封凌无妻无子，聊日常实在是没什么好聊。
等彻底泡完澡，封凌施施然往回走，边想着京城的事情，边想着徐州的事情，边想着自己的事情。他想着想着还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能被割裂成三等分，全然能想三块不同的事物。
日子啊，过得再快些就好了。
……
日子说慢是真的慢，慢到问一声日子，恍然才意识到只过了个把天。说快也快，过两天再问一声日子，恍然发现距离他们来徐州已过了个把月。
桂正初带着一群人天天早出晚归，总算将徐州的积水问题彻底解决，搞出了一条延续到下游的河流，让其分流后再下头才能再汇聚。
水要是涨了，两河流中间的凹地正好当个湖。
要是涨得更厉害，那还得靠着堤坝来拦截。当然要是泥沙沉积，回头还要每年水势小的时候，专门派人去挖一下。那种冲刷下来的泥沙，其实可以丢去荒田那儿，尝试用于开垦荒田。
荒田开垦，头几年不交税。种粮多少全看百姓自己，种多了就都是百姓的。
封凌知道京城为他的决策吵了个天翻地覆，但好在结果很好。他在得圣旨许可下，将运道和河道彻底分割，并上传书信给上游几个衙门，让他们统一在河道两旁种起柳树。
柳树种起来简单，插个枝条，基本上都不用怎么管，过些日子就长出来了。
徐州步上正轨，京城就又来了人。
京城来的人先找了三皇子，意思是很明白，三皇子这回处理事情处理得很好，现在就能回去领赏了。这里将会有其他官员继续负责。要是三皇子愿意留在徐州，那陛下也不会勉强三皇子。
皇帝将选择权丢给了三皇子。
要是封凌是三皇子，那必然会选择在徐州继续待着。皇帝正值壮年，这群皇子在京城里扯来扯去，注定了是全灭结局，还不如远离朝堂来得安全。
可惜三皇子不明白，一心想要回京城过舒坦日子。
桂正初也想回京城，但他的责任心告诉他，得留在徐州将事情处理得彻底稳妥才行。他怕后来的几个，万一冒出个想法和他们不一致的，前头花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封凌基本上也是这么个态度。
于是三皇子回京城，余下两个继续留守徐州。当然，封凌还让三皇子的人回去帮忙传话，说自己明年开春必然会告假回京城成亲。
三皇子当然是答应了这事情。
傅辛夷知道了这些事，有点愁。
她好像该回京城，去解决一下花铺的生意问题。如果和封凌这样长时间留在徐州，花铺还应付不过来那么多官家女眷。
她席地坐在田野路边，嘴里咬着一根草竿子，带着点小苦恼：“爱情和事业，果然注定还是会有需要抉择的一天。”
不远处的侍卫：“……”
“林兴！林兴！”有个看起来很机灵的中年人跑了过来。他是这段时间在徐州出力较大的人中一位，还被特意提前嘉奖了十天米粮。
傅辛夷抬头看向来人，挥了挥手：“哎，在这儿呢。”
跑过来的中年人急匆匆的：“这回京城来的人里，有人在打听你。”
傅辛夷眨了眨眼：“打听我干什么？”
中年人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不知道。只是刚开始听说，是在打听一个个子不高，擅于种田，又与封翰林关系近的。后来听说你后，就开始专门打听你了。”
傅辛夷想了想：“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有人想趁着她不在京城，下手了么？

第125章
傅辛夷自从上次洗澡事件后，学会了一种新的上妆方式。
用手帕将一块粉放在里头，然后在自己身上脸上按压。手帕的布缝隙极为细，让黑灰色的粉可以更加柔和贴到皮肤上，看起来再自然不过。
靠着这一点，傅辛夷近来偷偷摸摸洗了好几回热水澡，还成功在最短时间内给自己上好了妆。只要让她有一定的时间擦干身上的水，稍微冷下身子就行。
但傅辛夷知道，仅凭借着皮肤颜色差异是不够的，对方还是能靠着一幅肖像认出她。
来打探她的人会是谁？
打探了又要做什么事情？
那人如何确定自己不在京城呢？
傅辛夷经过这一遭，已然确定傅府还是可信的。如果傅府不可信，那最早她刚跑出来那一段路，其实是最适合寻人取她性命的。
但没有敌人来。
除了傅府，所有人都以为她还在京城。
直到她生病的时间比寻常人长了点，长那么一点就已让人起了疑心。
这人必然消息很灵通，即使自己不是位高权重之人，身边肯定也会有位高权重之人。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周圈的人，从画肖像的角度，还是觉得能曾经碰到过的肖先生可能性最大。
十二皇妃可能性也有，但自己和十二皇子并没有走进过，和十二皇妃没什么冲突。十二皇子更是不会想去得罪封凌的。
但如果说画人模样擅长者范畴再扩大一点，那她就真不知道具体会是谁。
只是这位肖先生，想来想去就差了一个动机。一个会让她多年前杀云诗诗，多年后执意还要对她下手的动机。
想不明白这个动机，她便会“疑人偷斧”，越看越觉得肖先生是凶手，但偏生没证据。
傅辛夷没事人一般又混入到老百姓群体中，很快就碰到了蓄意来打探的人。
她正在田里检查新生的苗，确保它们生长情况正常。脚下都是泥巴，手上也是泥巴，她半点没大家闺秀的样子，和普通年轻的种田郎没什么差别。
来人穿的是京城里的好料，嘴上“哎哟哟”心疼着自己的鞋，眼睛还四处找望着：“林兴啊？林兴公子是哪位？”
傅辛夷蹲在田里抬头：“哈事哦？”
来人：“……”
这口音怎么像是徐州口音，而不是京城口音？
那人讪笑朝着林兴拱手，仔细打量起林兴：“在下祝思源。是凉州人士，去年上的京。侥幸秋闱有名，可惜春闱落榜。现下在京城跟着人做点事，这回跟着人一道来了徐州。”
傅辛夷大致听明白了。
就是科举没拿到好名次，但是不知道在哪家混了个谋士位置，这次就正好下徐州来做事。
“会种田么？”傅辛夷用胳膊擦了下额头的汗，朝着祝思源爽朗笑了下，“看起来好像不太会啊。”
祝思源笑容更加尴尬：“种田是不会。但在下祖上曾在江南地方做过官，所以对治理地方有一点小了解。这回是来帮桂大人和封大人打下手的。”
傅辛夷重复了祝思源“打下手”这个词，歪头打量：“擅水利？”
祝思源：“……不，不擅。”
“统领百姓一道服徭役？”
“这……”
“啊，我知道了。文书整理工作。对吧？”傅辛夷恍然大悟，“这一块儿得要个识字的。”
祝思源一身汗，简直扛不住：“林公子不识字？”
傅辛夷嘿笑一声：“术有专攻。我就是擅长种地。科举是考不上的，勉强算是傅家人，碰上这种事才好运道可以过来施展拳脚。人有像封翰林那样擅长科举的，自然有我们这种不擅长的嘛。”
这话总算让祝思源松了口气，觉得林兴该不是京城那位。
哪里有大家闺秀说种田插秧就种田插秧的？
再说了，人一口一个科举的，显然是个男人。
他当然没想到傅辛夷的话每一句都是实话，却说得让人想歪了一点而已。科举考不上的原因一是女子不能考，二是她还真不擅长考这种，而勉强算傅家人则是因为她本就不是傅尚书亲生的。
祝思源总算得以搭话，还给自己寻了理由：“我确实不擅长科考。其实我擅长算术。以前还当过两年算手。封翰林要做的事太大，得有户部人打下手，我则是给户部的人打下手。”
傅辛夷“哎”了一声。
会算术可了不得。
她以前考大学那会儿，一直都觉得数学很难。古代专攻数学的话，确实不是科举考试会收拢的人才，估摸着多在商铺当掌柜，或者是去衙门当算手。
“会算术很厉害的。”傅辛夷感慨着，“都是为天下百姓做事。”
祝思源原本对傅辛夷那么直白质问心有抵触，现在被傅辛夷连着两句话带着跑了，觉得傅辛夷可真是会说话，连连点头：“对对，都是为天下百姓做事。”
傅辛夷朝着祝思源笑了声：“在衙门里头做事吧？那可以洗热水澡。泡池子。不下田也不会弄成我这样。”
祝思源听着这话，更是松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每个人都要下田。”
傅辛夷“啊”了一声，忽然问起来：“先前有人说你们在打听我，打听我什么？好像还说想问问和封翰林走得近的。”
祝思源听到这话，微叹了口气：“哎，先前也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情。我说出来林公子可别笑话。”
傅辛夷好奇：“为什么要笑话？”
“男人嘛。”祝思源朝着傅辛夷揶揄笑了下，“我在京城认识的一个酒肉朋友，说是瞧上了一个女子。然后那女子和另外一名女子，也就是傅家小姐有过节。”
傅辛夷茫然：“啊？”
祝思源见傅辛夷想不明白，好笑说着这事：“封翰林一来徐州，傅小姐就病倒了。然后他就以为傅小姐是装病，本人跟着一道来徐州了。他也不看看徐州这地方哪里是那种大小姐能待的。”
傅辛夷点头附和：“就是说啊，人大小姐在家里好好待着，回头等成亲就是了。来徐州吃苦干什么？”
祝思源跟着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说。这再好的姑娘，粗活干两三天，手就糙得不行。人姑娘家这辈子最多就在院子里浇浇花，玩玩什么花画拼一拼，哪能受这种苦。”
傅辛夷见话隐隐有套出来的意思，心跳逐渐加快。
她摇头叹气：“再说，知道人踪迹又能干什么？女子和女子闹不愉快，就小打小闹，哪还有男子出面搅合的事情？你这酒肉朋友难道还要亲自动手去警告傅小姐？”
祝思源拍手：“就是说。君子怎能与女子争个一二。不上台面。而且人家只是不喜，也没要对傅小姐怎么的。他自作多情去对上傅小姐，可不是给自己惹事吗？”
傅辛夷重重点头：“对。”
祝思源这些天在徐州吃了点苦头，又被这个酒肉朋友坑着问东问西，问得都被人不喜。他对朋友埋怨居多，现下说上了头：“你知道这女子是谁么？肖先生。”
傅辛夷脸上神情微顿：“肖先生？”
祝思源并没有察觉到傅辛夷的异样：“对啊，就是说。肖先生这般的人，怎么会和傅小姐去斤斤计较一点小事情。”
傅辛夷忽得笑开：“那不如这样，祝兄就假装有那么一个女子，就偷偷住在封翰林附近。我们寻个将士在那儿伪装着，给来人一个教训。男子就该和男子对上。”
祝思源噗一声笑出来：“这未免也……”
傅辛夷朝着祝思源嘿笑了一声：“要是他真做了什么事情，但肖先生一点不在意。这不就说明他所做是没意义的么？祝兄这是给自己朋友清醒的机会。”
祝思源一琢磨，又能“报仇”，又确实是给个朋友清醒的机会。
大不了以后就不往来了。
他和这位林兴通过这事，把关系处好了，保不准还能在封翰林面前多得两句好话。
祝思源当下应了：“成啊。只要不伤及性命就好。”
傅辛夷点头：“那肯定。”
她还要留着活口问话。
傅辛夷和祝思源这头说好，转头检查好农田，先去寻了这次的那些个侍卫，让人提早抽一个和自己身型差不多的将士伪装成“傅小姐”，随后晃悠悠去和封凌报备了这件事。
他们要瓮中捉鳖，将人直接引到被埋伏好的“傅小姐”房间内。
封凌听傅辛夷讲这个事，将祝思源这个人先给记上，随后笑开：“知道了。你记得让那位侍卫到我这儿来一趟，我和他商量一下对策。”
作者：我：小伙伴们！快去章推让你们读者给我浇营养液！
基友们：你加更，你更容易拿到你读者的营养液。
我：……我，我尽力QAQ

第126章
封凌和侍卫聊了一会儿，从侍卫那儿知道了傅辛夷和从京城来的祝思源两人之间的谈话。
他若有所思，将所有人的关系捋了一遍。
傅辛夷的所有对外关系几乎全是这两年才有的，除了他之外，总共也就结识了那么些人。成年人要么为了感情，要么为了利益，才会对另一个人执着下杀手。
顾姨娘是丫鬟出身。与傅辛夷有利益冲突，但从目前情况来看没有这个心力神来对付傅辛夷。从感情上来看，她也不该对傅辛夷下手。
傅尚书这一边，朝堂之上的对手即便下手，也不会不着调的去对一个小辈女子下手。再怎么阴毒一点，也不过是对同在朝堂上的小辈男子下手而已。
最大的问题看来还是在傅辛夷亲娘身上。
封凌沉默回想着过往，将他所知道的，与云诗诗有关的信息都翻找出来。皇后与云诗诗关系很好，即便有利益冲突，也不是那种会为了并不重要的利益冲突而下手的人。
皇后不是傻子，见惯了后宫你来我往，绝不是单纯的人。她不会为了一点事情，而提早让自己儿子惹上事端。
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至于现在对傅辛夷下手。他不会想要得罪傅尚书，更不会想得罪皇后。
傅尚书都查不到的人，要么对方是锦衣卫或者暗卫之类的存在，专门干这类的事情，要么就是身份更高。亦或者，有身份更高的人替这个人扫了尾，挡了调查的路。
所以肖先生算符合的人么？
算。
肖家会替她扫尾，皇帝……也未必不知。
但是为什么肖雯会想要云诗诗的性命，甚至会想要傅辛夷的性命？上辈子傅辛夷只在京城几点一线走着，还有守卫一直陪同，并没有将很多事情闹到自己都知晓的情况。
肖先生后来更是隐姓埋名一般沉寂下来，几乎没怎么在公共场合出没。他少有关注她，也全然没想到她会成为最大嫌疑人。
是他太过冒尖，反而让傅辛夷有了危险？
于情于理说不太通。
封凌觉得自己越是在朝中势头强劲，反而越是会护着傅辛夷的命。至少他的才华在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成为他和傅辛夷的挡箭牌。
当傅尚书真有一天扛不住了，他可以扛。只要他别太过傲慢，不在下一任帝王面前太过得意忘形。
该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封凌想了半响，轻微皱起眉头。还是没能将整个事捋清楚。缺少的点太过关键，或许还是得他回京见到肖雯，才能知道为什么肖雯会选择对傅辛夷动手。
至于祝思源话里说自己的酒肉好友属意肖雯，因此来对付傅小姐。这里头要是没看出肖先生的意思，他简直可说是妄为当科第一。
傅辛夷的灵机一动，他可以配合，还可以出众配合上。
……
桂正初见着封凌，欲言又止。
封凌正在和户部来的人说话，下笔将整改后的户籍登记表处理好，交给户部人送下去统计。他不出意外会在短期内回京城一趟。来回的这点时间，将会由户部的几位接管他的工作。
桂正初不日要带着人前往去阻断支流河道，将会带走大批的人。
但桂正初全然没想到，封凌临时回京一趟，很可能是因为傅小姐直接从京城偷跑到了徐州来！
虽然这只是民间传闻，但好些人说得振振有词，说就在某个宅子里，有个从来没见过的大家闺秀，门口还有侍卫值守，一看就是京城来的。
封凌注意到桂正初的视线，抬眼看向桂正初：“桂大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桂正初犹豫了一下，还是隐晦提点了一句：“这两天外面有些奇怪传言。”
封凌蓦然笑开：“啊，这个。只是传言而已，桂大人不要当真。”
封凌说仅仅只是传言。然而明明他辟谣了，反莫名让人觉得自己听到的更是真的。
有旁人听到他们对话，猜到了是什么事情，揶揄笑起来：“桂大人可是羡慕了？”
桂正初：“……”他有什么好羡慕的？
一群人见桂正初不吭声，互相笑笑，赶紧忙着去做自己的事情。说羡慕吧，在场每个人都羡慕，但细说来讲，这种事不好放到台面上说。
毕竟大家年纪有一些了，容易代入傅尚书，也容易想到自家孩子。自己女儿要是还没过门就为了个男子直接跑千里之外，他们能将男子的脑袋给拧掉。
封凌最绝，好似没事人一样，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到了傍晚，本该是大家一块儿凑一起吃饭的时间，封凌却没了踪影。
“哎，你们说傅小姐真追来了？”
“不至于吧？我也没见着附近哪个宅子里能专门清理出来给傅小姐居住啊？”
“有啊，东面不是一排好院子。乱是乱了些，但现在租一个月可便宜了。”
“他们怎么还没成亲？我觉得全天下都盼着他们成亲呢。”
“我来之前在户部听说了，两人打算明年开春成亲。不过不大办，也不怎么宴请宾客。”
“真的啊？哎，还以为会是十里红妆，大操大办呢。”
一群人说着这点有的没的，替两位操着心。
当事人也很想结婚，但日子总是一天天过，并不因为他们想成亲而就能过得快一些。日子没有加快，更烦人的是，身边还有事没有能解决。
傅辛夷和封凌在小宅子里吃饭，隔壁桌红衣绿裙埋头疯狂扒饭的侍卫吃得是比他们还香甜。
“祝思源的兄弟怎么还没个动静？”傅辛夷叹息。
封凌却是说：“不管这人有没有动静，你差不多也该回京了。”
徐州现在人来人往，人口统计还没彻底做好。万一出差错，连盘查都没有京城方便。京城管制比徐州严，京城脚下人们总不敢大张旗鼓搞事情。
封凌找的理由却不是这些，而是更简单的：“顾姨娘快生了。”
傅辛夷确实想回京城见证孩子的诞生，又不想和封凌离别。她见封凌怂恿她回京城，不满嘀咕：“徐州百姓可离不开我。”
封凌笑起来：“我也离不开你。”
傅辛夷小脸发烫。
封凌这家伙这些天总在太阳下走动，但白的人或许就是不容易晒黑，至今是半点看不出来黑了。天气一热，他穿得少了起来，傍晚头发随意束着，眉心一抹红，笑起来和画中人似的。
偏还要说情话。
傅辛夷不好意思接话，想转换个话题，可说老实话，又还想听封凌多说两句这样的甜腻话。她憋不出什么新意来，就想着送封凌东西：“我回京城后，让人给你多做点衣服吧？夏日的衣服换起来快，你都没几件可穿的。”
封凌应声：“好。”
傅辛夷正要再说点什么，讨两句封凌的情话，结果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高喊：“封大人？封大人在么？”
是祝思源的声音。
封凌看向傅辛夷，就见傅辛夷点了点小宅子边上伫立着的大书橱。他朝着傅辛夷点了头，傅辛夷立刻麻溜跑到大书橱那儿，轻巧给钻了进去。
这种书橱的分隔层可拆卸，早被拆了个干净。现在正好被傅辛夷当做临时藏身的地方。
另外那边负责伪装傅小姐的侍卫搁下了碗筷，大咧咧用手将嘴一抹，然后掐着嗓子，娇滴滴低声询问了一声：“封大人，外面是谁呀？”
封凌和傅辛夷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封凌给了这侍卫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侍卫乖乖闭上了嘴。
外头传来祝思源微妙的轻咳声：“大，大人。我朋友刚从京城匆忙赶过来，想见一见您，看有什么事情可以帮您做的。”
封凌前去开门迎人进来：“从京城赶过来？那真是辛苦了。”
这快马加鞭的几乎是直冲徐州，速度堪比他们当初南下救急。
门外果然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嗓音：“见过封翰林。在下水斯，京城人士。小门小家，想来封翰林没有听说过。”
水这个姓氏不常见，在京城里也可以说是非常少见。封凌在记忆里挖了下，发现自己还真是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名字，竟是在京城完全无名的一个男子。
他笑出声：“公子好。可问公子擅长什么？来徐州打算帮忙做些什么事情？心里有章程可与我说说，我好安排下去。徐州这儿正是缺人的时候。”
傅辛夷在里头偷听着。
水斯的声音并不是非常清楚，但却是让她听见了一句“进去说”。
她提起精神，更用心听起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水斯吸了吸鼻子：“封翰林这儿有女子，有一股胭脂水粉味。”
有确实是有，不过不在傅辛夷身上。
她身上经过了徐州这些天的熏陶，只有土和肥料的味道。顶天了再加上一点皂角味。
封凌对于敏锐的水斯委婉表示：“还是说正事吧。说完公子也好去歇下，特意赶过来必然身体疲惫。”
祝思源在一侧也点头附和封凌的话：“封大人说的是，你匆匆赶过来何必呢？”
“当然有必要。”水斯看向一旁伫立在那儿的屏风，朝着屏风快步走过去，“我特意从京城赶过来，可不是就为了和封翰林说两句话的。”
他脚步速度很快，步子踏实，能听出来是练过的。
傅辛夷心跳很快，想要探头看看，却也知道现在万不是她能看的时候。
水斯急促的脚步不是朝着自己这边来的。
“封翰林怎可在徐州做事，还带着姑娘前来！”水斯大声斥责，语气里满满恶意，“这将徐州百姓置于何地！我要将这女子捆了让众人瞧瞧，何等不要脸皮的女子，赶来污了封翰林的清誉。”
傅辛夷：“……”
等等，她怎么就污了封翰林的清誉？
她对封翰林都没怎么主动下过手！
作者：我瓜六千，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进化体瓜一万！（试图榨干你们的营养液）

第127章
傅辛夷不知道水斯是哪里来的陈旧思想。
他喜欢的肖先生正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浪荡子，风流在外，快意恩仇。他反而陈旧保守，觉得男子出门做事，身边有个女子就是清誉有损。
她没觉得自己追着封凌跑有什么不对，更不觉得自己和封凌之间会有什么污清誉的情况。封凌能为天下百姓做事，她也能，两人一块儿这不是更好么？
她又不是真娇滴滴只会拉封凌后腿。
傅辛夷在书橱里屏息，继续听着后续。
后续就是“傅小姐”突然被发现，“娇声”斥责：“哪里来的人！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么？”
水斯怒斥：“我才要问你想干什么！封翰林你不要拦着我，我见不得这种人这种事情。”
傅辛夷：“……”
什么人什么事情？这个对话听起来怎么不太对。
她一肚子想吐槽的话，心里还是痒痒，特别想要出去看一下现场。大约是吃瓜群众的本能，让她憋不住这一股子冲动。
最绝的还是扮演“傅小姐”的侍卫。他简直开启了人生的另一个面，说话嗓音根本就不想变回来，对着水斯一声娇吼：“我是你爹。你竟然敢对我动手动脚。”
一阵乒乓哐嘡声，还伴着人体撞倒屏风的剧烈声响。
中间还有祝思源慌乱提醒声：“轻点轻点。哎，水公子您可没事吧？”
水公子：“哎哟——”
“嘭——”一声。
人被甩在地上，发出了带着点实在的闷响。
封凌游离在外，勉为其难事后询问了一声：“公子这是何意？专程从京城来我这儿闹事的么？”
水斯察觉到了不对，可被甩得头晕目眩，勉强咬牙切齿喊着：“这人怎么回事？封翰林您竟然还在自己身边下套？祝思源你给我等着！”
祝思源被忽然点名，有些心虚，装作一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疑惑又焦虑在那儿询问：“怎么了？我还没搞明白事情。封翰林，水公子为人耿直，一时情绪上来而已。他绝对没有恶意的。”
封凌吩咐侍卫：“捆起来，绑椅子上去。我先把饭吃完。”
水斯在那儿骂咧咧。他算是个练家子出身，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撞到让自己恍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手上。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封翰林竟羞辱他，让人将他捆在椅子上看自己吃饭。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水斯满脑子不可置信，却不曾想其他几个人也是这样想他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封凌喊傅辛夷吃饭：“林兴，出来把饭吃完。”
傅辛夷推开书橱，探头探脑看向说话的方向。
只见一个头发和衣衫都非常凌乱的年轻男子，被麻绳捆在了椅子上，努力挣扎却又完全挣扎不开，只能嘴上骂咧咧说着点京城话。
刚才装傅小姐的侍卫朝着傅辛夷笑了笑，展露了自己抹着可怕胭脂的脸。上一秒打架，下一秒能去唱戏，说得就是这个不着调的侍卫了。
傅辛夷坐到封凌旁边，还招呼了一声祝思源：“祝兄要不要吃两口？筷子自己去小厨房拿。”
祝思源不好意思跟着一块儿吃，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坐着看你们吃就成。”
他坐下来，对着骂咧咧的自己朋友开始劝导：“兄弟，何必闹成这样呢？你看你打又打不过人，骂也没人理睬你。放到战场上，你这样是要被吊城墙的。”
封凌听着这话，笑出了声：“这说得有点意思。”
水斯要被自己同伴气死：“呸，你才吊城墙。”
傅辛夷继续吃饭。
徐州粮食可缺着，祝思源不吃，她和封凌要将这两个菜吃精光，不能浪费。
等水斯骂得没精力，和祝思源也无话可讲了，封凌和傅辛夷才吃好饭。封凌让侍卫拿着盘子和筷子走，自己则将自己椅子摆到了水斯正前面，坐下。
傅辛夷看了眼那穿着裙子欢乐扭胯出门的侍卫：“……”
她有点疑惑云家将士都是个什么属性，怎么会那么有戏。徐州生活还真是压抑了他们的本性。
封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手里，朝着水斯笑了笑。
这姿态，简直绝了。
他开口：“肖先生平日里应该不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吧？”
水斯一下子被戳中了痛脚，瞪大眼睛怒视封凌，破音吼了句：“放屁！”
傅辛夷端着椅子，挪动了一点位置，转心看起了封凌对付水斯。
封凌转头问了一下傅辛夷：“肖先生身旁通常是怎样的男子？”
傅辛夷被问到，想起了上回碰到的那位男子，老实回答：“长得好看，会喝酒，会玩闹，还听话。”
水斯继续怒瞪，这回怒瞪傅辛夷。
“人想要扭转一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两个方法。”封凌抿了一口茶，含笑教着水斯，“改变自己，或者改变对方。这和第三个人全无关系。”
水斯不吭声。
“如果牵扯到了第三个人，只说明了一点：你们之间是利用关系。她利用你，而你不管有没有看透这一点，都心甘情愿被其利用。”封凌问水斯，“水公子说是么？”
水斯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瞪视的气势弱了下来，显得整个人略狼狈，还有一丝的悲愤感。
几乎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看透了的，也是心甘情愿被当枪使。
“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封凌轻描淡写点评着水斯的行为，“以为自己做点什么让人称心的事情，就能在对方眼里与众不同一些。肖先生可知道公子这回南下的事？”
他笑了一声：“要是知道，会不会觉得你这行为只给她招惹了麻烦？你将她心里潜藏的阴暗摆在了明面。她会厌弃你，排斥你，见着你只有冷嘲热讽。对了，最可悲的或许你连冷嘲热讽都配不上。她干脆忽视你，觉得你不过路人，所作所为一切与她无关。”
祝思源听封凌说话，觉得头皮发麻。
他要是听到封凌这么讲自己，绝对会崩溃。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做事，结果回头不是被仇视就是被忽视。这种感受常人怎么能忍？
水斯张了张嘴，却发现封凌说得没错。
以肖雯的为人，他这回失败后能得到的待遇，就只有这两种可能。
他干脆闭上眼，阴沉着脸不开口了。
封凌说了那么多，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果然这回打探消息的人是肖雯，而面前的人不过是棋子一枚，当不得什么重要角色。
只是这人脑子被情感冲昏，打探消息时广撒网，现在又先一步暴露在他和傅辛夷面前。
“以肖先生的为人，为什么要专门对付傅小姐？”封凌问出了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水斯的回答。
祝思源看看封凌，又悄悄瞄傅辛夷的，其实也想知道这个缘由。
他觉得肖先生和傅小姐之间应该是女子之间互相性格不合而已。现在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傅辛夷见水斯没回答，觉得应该问不出什么：“水公子知道的不多，估计平日里和肖先生接触也不多。”
封凌点头：“确实。”
他将茶杯放回到桌上，发出“哒”一声。
这一声恍若撞击在人心头，惹得人心一颤。
“但是。”封凌含笑转了画风，“水公子应该不太清楚，傅小姐身上有一个多次遭暗杀的案子，这案子在京城顺天府挂着。水公子现在所作所为，原本无人受伤，本是小事。现在却给自己惹了大麻烦，也给肖先生惹了大麻烦。”
水斯猛然睁眼。
封凌见水斯睁眼，态度不变，依旧笑着把控着这一场对话：“这些天我会让人给公子送饭菜，等回京那日，直接将公子送去顺天府。肖先生也会被列为第一嫌犯。”
水斯再度开口：“这与肖先生无关。”
封凌继续说着：“涉嫌谋杀重臣女眷，指使人间接伤害科考学子。”
水斯眼内带着一丝慌乱，加重了音量，高声喊起来：“我说了，这与肖先生无关。”
封凌手指把玩着一旁的茶杯。
他右手已拆了布带，现在已彻底能用手写字了。
只是手掌上伤痕明显。
他将手摊开，给水斯看了自己受伤的右手：“有没有关，那得看顺天府的意思。我只知道这伤险些让我不能站上朝堂，险些断我一切前程。”
祝思源已全然不敢开口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先前帮好友乱打听消息。今年科举之灵活，天下学子都有所闻。能在里头拿第一的，绝不会是省油的灯。
他生怕封凌记仇，转头将他一起给处理了。
而傅辛夷听到这些，愣愣盯着封凌。
原来封凌一直很在意他受的伤，但他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他左手会写字，总表现得自己无所不能，会笑盈盈将手的情况很自然说出来，拆线、换药，好像一切稀松平常。
他很在意的。
他在意他的容貌，所以一直将头发梳得很好。
他在意他的衣服，所以一直洗得干干净净。
他在意鞋子沾染泥巴，所以下地才会特意换了鞋。
他会认真涂她给的药膏，为了消去手上的冻疮。
可他一直没说过自己的想法，深埋在心里，只到这回套对方话，才一点点翻开来讲。
傅辛夷想着，自己确实该回京城。她该去京城找找大夫，问他们有没有可以祛疤的伤药。如果权贵才有，她就算是专门跑一趟皇后那儿也好。
他就该那么风姿卓越，不染一点伤痕，一步步在朝堂上往前走。
封凌不知道傅辛夷的发呆，盯着水斯：“你觉得顺天府府尹会是个傻子，听信凶手一面之词么？”
作者：我去写第三章 了！

第128章
水斯哑口无言。
顺天府府尹确实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他这回南下徐州，人证物证几乎齐全，全证明了他不怀好意，过来是刻意对傅小姐不利的。
至于和傅小姐遇刺的事情有没有关联，那就得看府尹会不会审案。
要是用上了刑法，他必然会受苦一阵，今后前途更是尽毁。若是牵连上了肖先生，即使有肖家护着，肖先生也必然会到府尹走一趟。
现任府尹为人做事很有分寸，能在这位置上坐稳并不简单。他会忌惮肖家，却不会畏惧肖家。
肖先生要是去顺天府走了一趟，后果他根本不敢想。
运气好是什么事情都没有，运气不好也会经受一番审讯。
此事还涉及到了正当红的状元郎，万一锦衣卫介入，情况更加复杂。
水斯越想越觉得慌，脑内混乱，心里也乱。他想说点什么，可求饶的话说不出口，解释的话苍白无力，所有的事情只能怪他头脑一热，失了理智。
后悔和芽一样迅速抽条成长，而他面前却没有一层台阶可下。
封凌见水斯脸上已然绷不住，再度放缓了说话的语速。他玩弄人心那么多年，这些时日用得少，不代表他不擅长：“人想要让别人高看，那你该是爬得高，高到让人不得不往你这儿看。”
他停顿了片刻，脸上带了一点傅辛夷常有的温和，总算开始给水斯提供台阶：“水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看还是和我们说一说吧。也好让我们知道需要防着点的人当中，是不是真有肖先生。”
不管封凌怎么说，水斯心里如何乱，此刻的水斯还是偏心于肖先生的。
封凌就是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给水斯撇清他和肖先生的机会。封凌要在其中寻找漏洞，让出肖先生的真实目的。
水斯沉默许久，复杂看着封凌。他明知自己被带走了，却也只能顺着封凌的话说下去。封凌已给了他选择，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封凌才十九岁，外貌看起来像是画中的俊美公子哥，该是陌上风流却不谙世事。然而现实却与水斯的认知全然相反。当科状元是真的当科状元。
“此次我南下，不是肖先生的本意。”水斯开口，“我常常去酒楼喝酒。在酒楼待多了，自然会见着几回肖先生。肖先生身边总不缺陪着的人。她认识的人多，了解的事多，聊起来三天三夜都聊不完。”
这等夸奖的话，在场大家心里都有数。江湖传闻是如此，也免不了水斯情人眼里出西施。
傅辛夷满脑子都是封凌，听多了夸奖，反而对肖先生的排斥心理愈发重。她不想从头开始听故事，提醒水斯：“水公子长话短说为好。明日大家还要做事。”
水斯被噎了一下，瞥了眼傅辛夷，只能精简来说：“那日我见着肖先生身边无人作陪，就询问她要不要一道喝酒。她应了。我很高兴，出钱买了不少酒。”
大部分纨绔子弟家境好不差钱，都乐意这么干。花钱买高兴。
“酒过三巡，肖先生就随口聊起了傅小姐的事。有人在傅小姐开的花铺买了花，脸上起了疹子，想得一句傅小姐的道歉，结果傅小姐病得出不来。”水斯转述着肖先生当时的话，“肖先生就说傅小姐保不准不在京城，而是跟着封翰林南下了。”
傅辛夷听水斯的话，才知道京城花铺还出了这么一桩事。
他苦涩笑了下：“我当时酒喝多了，说替肖先生印证这个事情。再听着肖先生口吻里有不喜的意思，就想让傅小姐难堪一点。绝没有想要伤害傅小姐的意思。”
傅辛夷自己想法和寻常女子不同，却由于在徐州有些日子，知道老百姓里头女子情况的。她被水斯这话气笑：“水公子可知道让一个女子当众难堪，对于一个寻常女子而言，她将面对怎样的状况？这天下不是谁都是肖先生，叛经离道还可得一声赞。”
水斯没成婚，又是个会玩的男子，对这方面全然不了解，略茫然看向傅辛夷。
傅辛夷少有带了点怨气直言：“保守一些的女子会当场自裁。”
水斯怔住：“可……”可傅小姐是京城女子……
“人言可畏。”傅辛夷看着水斯，“水公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觉得事不至此？若是水公子成婚，你妻子有这等乌糟糟的传闻，你可会生气，可会责怪于她，可会出门埋怨？”
这么一举例，水斯隐隐明白了傅辛夷的意思。
他顿了半响：“抱歉。”
道歉有用，这天下衙门还有什么用？傅辛夷觉得这些男子真是无法理喻。
当初卢公子是这样，现在的水公子也是这样。
要不是这些人，桂晓晓何必需要离家那么远，去到自己全然陌生的地方，不知何时能回家。
傅辛夷生气，封凌却是肯定了肖雯是知情人，还引导着他人去做调查的事。就算事情暴露，面前的水斯做了什么不着调的，怎么都无法追责到她身上。
水斯只会是确定消息的其中一人。
封凌想了想，和傅辛夷说了一声：“我们尽早低调回京城。”他担心肖雯如果真是暗中那人，在确定傅辛夷在徐州后，会借用肖家的力量，下江南直接动武。
傅辛夷点了头。
水斯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这样的人并非没有人性，只是上天对他这样的人太过优待，让他很少去考虑自己不在意的那群人的感受。当他受到打击，自然会开始趋利避害，寻思起如何更好解决面前的事情。
也是傅辛夷好运，碰到水斯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
封凌觉得水斯也不可能知道更多，起身和祝思源说了一声：“水斯就留在我这边。我和林兴回京城会将他交给顺天府。他没有伤着人，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该有的警告一样会有。做错事总要付出点代价。”
祝思源犹豫：“送到顺天府是不是太过了些？”
封凌莞尔：“那不如我找侍卫揍他一顿，然后将他送回他家？”
祝思源看向水斯，觉得水斯或许会选择被揍一顿。
谁料水斯却开口：“我会去顺天府走一趟。”
如果封凌说他没什么事情，那府尹就不会对他如何。这事不会闹很大。他有错，确实该付出一些代价。先前封凌说得没错，如果他不足够强，肖先生顶天将他当做一个随意的陪客，永远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
水斯微仰头看向封凌：“如果说，我是说如果。真找到了当初伤了封翰林手的人，封翰林会怎么做？”
封凌对上水斯的视线，勾笑：“你不知道会更好。”
水斯觉得封凌该是也会将人送到顺天府，有仇报仇。
他心中叹了口气。
水斯却没想到封凌的话里是漫天的血腥味。
封凌话婉转，笑又太漂亮，以至于在场没人真正听出来。这人上辈子不是没有过仇人。睚眦必报，十年不晚，有点东西早刻在他骨子里，两辈子都改不掉。傅辛夷的温和给他套了一层躯壳，却溟灭不了他的本性。
……
谈话到了这里算告一段落。
封凌先将满脸愁苦的祝思源送出去，再让侍卫把水斯看守好，最后拎着傅辛夷再三警告：“水斯只是其中一个人，你最近上点心，身边一定要确保有侍卫在。我会快速将事物交接出去。”
傅辛夷点脑袋。
封凌见傅辛夷乖乖的，心中软成一片。
他伸手将傅辛夷掉落下的几缕头发整了整：“现在有一点线索，我们就顺着这点线索查。我的手伤是已发生的事情，倒也不重要了。你不能总被人暗中盯着，太危险了。”
傅辛夷轻叹。
看，和别人说起来是他在意自己的手，到了她这边，他就说是为了她的安全。
这人说过不骗她的。
傅辛夷盯着封凌看，看着看着替封凌委屈起来。
她伸出手，拽上了封凌的衣袖。
她又顺着衣袖，拉上了封凌的手。
少女小心翼翼，不敢过多用力，生怕自己一个用力会伤着面前人的手，让面前的男子右手再感受到疼痛。伤筋动骨一百天，封凌的手到现在都算不得好透。
她腼腆一笑，将封凌的右手摊开在自己面前，轻抚上封凌伤口：“我替你去讨些好药膏。不想看你留那么鲜明的伤疤。怎么能说你的手不重要呢？”
可重要了。
这是一双会跟随封凌名垂千史的手。
她一个抚摸，手微顿，有点想撇嘴。
傅辛夷感觉自己动作足够轻了，可没料想到被自己手给糙到……封凌的手有伤口，有常年书写留下的老茧，还有冬日冻疮的后遗症，但就是比她的手要光滑。
这些时日天天下田干活，傅辛夷的双手已不是一个月前细皮嫩肉的手。新长出的茧逐渐变厚，偶尔有翘起的皮，还没来得及被撕下来就老化，成小小一块卡在手上。
干农活确实不适合大家闺秀。
刚还替封凌委屈的傅辛夷，又替自己的手委屈上了。
她带着点不甘心，又带着点对封凌的心疼，憋屈低头吻在了封凌伤口处。
干燥温润的吻如蜻蜓点水，没有任何丝毫情丨色意味。是她心中微动下不由自主产生的冲动，是她对他所有情感的汇集。
封凌松怔，望着自己面前低头的傅辛夷，一时无话。
他能感受到傅辛夷想传递来的所有情感。越是感知清晰，越是觉得以前的时光如同荒废。过往人心恍若荒芜沙漠，明明有绿洲，却瞎了一般没多在意。
封凌手心很痒，痒到了心里。
傅辛夷松开封凌的手，略带羞涩：“那我回去休息了。你看好回京时日，记得跟我说一声。我没多少东西，但要提早让侍卫安排好人手。”
封凌应声。
傅辛夷和封凌笑笑，转身往外走了两步，有点小不舍。
唉，要是能一起睡觉就好了。
封凌开口叫住她：“傅辛夷。”
连名带姓的。
傅辛夷脚步停下，转回身，眼睛有点亮：“嗯？”
封凌手微微收拢，朝着傅辛夷笑开：“我可以提一个要求么？”
傅辛夷没能理解封凌的意思，略有点疑惑：“嗯？什么要求？”
封凌抬手在自己唇上轻抹了一下，想一本正经，却又免不了自身透出的小情愫：“想亲这里，而不是手上。”
亲都亲了，哪能就这样让人轻描淡写给跑了。
傅辛夷在心里斥责了一声封凌臭不要脸，身体却诚实慢慢挪回去，嘴上还说着：“那就亲一下。”
她还重复加重自己的话：“就一下下。”
封凌应声：“嗯就一下下。”
两人靠近，确实就轻吻了一下下。
干净，充满了对对方的怜爱情绪。
作者：我终于写完了呜呜呜呜呜

第129章
傅辛夷那晚的梦是甜美的，美到她嘴里仿佛含了一颗糖。
不是蜜饯那种齁人的糖，而是那种吸溜两下甘甜得不行的糖。
梦美之后，白日更美。
江南的日出和日落，在云层不厚的日子里，每一刻都美得惊心动魄，能震撼人心。徐州百姓一如这自然风光，每一日所创造出来的成效，也让天下人震撼。
百姓生活逐步恢复，而朝廷在暗中推进的改制，也在这片土壤上以一种春雨无声的方式逐渐影响到家家户户。当良田逐渐开垦出来，百姓种田的选择逐渐增多，封凌让户部的人说下去的话也逐渐改变。
“封状元说了，土差一点的，建议种红薯和玉麦。以前将士们多吃占城麦，以后会连这两种一块儿收。总归不会亏的。你要是田好，就种味道好些的水稻。要是田特别多，就种点别处卖的贵。有钱不赚猪一头嘛！”
老百姓觉得很有道理。
户部的人还说了：“封状元还说了，要是能琢磨出一亩田增产的方法，尤其是更优良的种子。可以让别的老百姓也用上的那种，经证实无误，可直上京城，与皇帝讨赏。运势好，还指不定会被亲赐一官半职。”
老百姓都惊了。
和皇帝讨赏是什么意思？那是光耀祖宗的大事情！
其实这种条件以前就有，皇帝早下令说过。但这种政令却不是每个百姓都知道，一定要上头的人在民间多说，很多老百姓才能牢牢记着。
最绝的还是户部的人说了那么一句：“陛下亲旨说了，从今日起，徐州百姓赚来的钱，交给朝廷的，以后会再用到徐州百姓身上。”
这一点就是户部的改制之一。
有人疑惑问了一声：“这怎么用到我们身上啊？”
户部的人哼笑：“陛下打算以后给服徭役的人钱。修陆、修河道，全出钱让你们修。当然，因为材料采买，徐州百姓给的钱肯定是不足的，所以到时候驿站会收取微薄的一点路引钱。只收铜板，不收银两。就近州府来回只收几文钱。”
路引钱？
“路引也要改了！”户部表示，“路引不改，你们没法去别处做生意。你想想，东西总归卖到别处不种的地方才更有钱啊。百姓有钱，不就是陛下有钱，不就是天下有钱么？徐州是试点，具体还看。”
老百姓被这么一出接着一出给弄得惊了又惊。
服徭役可是个苦活。以前无数人都不想干，还有人试图贿赂衙门主事和算手，试图更改黄册。现在服徭役变成有钱拿了，那老百姓怎么会不想干呢？
种田看天吃饭，可服徭役又不看天？他们十户人家是互相轮流的呀！
而且祖帝不喜商人是老早的事情了，几乎每一代皇帝都会这样那样的抑制商人。谁想有一天会给商人好处呢？
“这朝廷钱真的够么？那不是每年都要花大笔钱给老百姓？”
“你管它够不够呢？你有钱拿还不开心？”
“开心开心，当今圣上真是个好皇帝。”
其实有心人一算，要是真服劳役，朝廷给的钱对于老百姓每年需要上交的税钱，那真的是不够的。而建造路的什么料子钱，其实很多是就地取材。
路引钱要是来回的老百姓多了，那可是很大一笔收入。这一笔收入回头再投到地方，用于教育或者用于别的，那还真促进了另外的发展。
基础建设甚至能侧面缓解通货膨胀，铜板贬值问题。简直是一处改多处有益。
世人常说朝廷抠门，其实讲真，朝廷也没多少钱。养群臣要钱，养边疆和海上将士要钱，远出了解别国情况要钱，维护京城要钱，维护地方要钱，守礼制维持帝王尊严还要钱。皇帝想要修建个园林，那得摸自己腰包才行。
朝廷想要问百姓多要点税钱，群臣真的能给皇帝来个死谏。
苛捐杂税导致亡国的例子，前朝全是。而关键的盐税一类胆敢涨价，地方的人都敢将来朝廷讨税的人活活弄死。更别提群臣几乎人人有私心，哪能容忍皇帝往自己钱袋里取钱。
利益纠葛，想要处理好总是很难。
能想出这样一种百姓和朝廷共同发展的人，既懂人性，又懂朝廷，还懂经济发展，几乎可谓是眼光超绝。
只是现在时间尚短，很多成效一时还不曾能看出。当年黄册的铺开，祖帝用了整整十四年才终于踏出成功在民间推开的第二步，也就是用鱼鳞图册记载百姓田亩这一步。而徐州这一切试点想要铺开，或许需要的时间更多。
封凌的野心远不止十年二十年。
他的野心以百年为计。
很多人看不到封凌天赋真正的可怕之处，至少傅辛夷是不懂的。什么经济什么朝廷，她其实都不太懂。
她这人主要还是馋人家的身子。
封凌好不容易将工作勉强交接给了京城来人和当地衙门，很快带着傅辛夷折返京城。
马车上如今就傅辛夷和封凌两个人，连良珠这个小丫头插足的地方都没有。
傅辛夷算了算自己和封凌能够独处那么多天，简直要偷笑出声。
作为傅家大小姐，她并不能真表现得自己在偷乐，还装装样子。今天和封凌聊一聊百姓种田的事情，明天和封凌说一说花铺的事情。
后天她还能冒出一句：“哎，好想多种一点花田。可天下很多人连肚子都没填饱，主要还靠天吃饭。”
封凌见她聊就聊呗，还非每天用亮闪闪眼睛看自己，总觉得唇角压不住自己笑意：“这事我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操心这些。”
傅辛夷乐滋滋点头。
这场回京的行程，唯有两点让她不满。
一点是侍卫安排太过妥当，每天都能确保一行人晚上有房间住。她和封凌连一起睡个马车的机会都没有。什么话本和武侠小说里借宿破旧寺庙，那更是没见过。
另一点是水斯水公子，在习惯了被捆绑的日子后，要求颇多，一会儿要加餐一会儿要上茅厕，特别麻烦。结果众人一用不认同的眼神看他，他还很委屈。
一个堂堂的纨绔子弟，平日在京城怎么都是天天有酒有肉的，结果南下江南，没姑娘作陪就算了，自己转眼还要进顺天府，连上个茅厕都要被嫌弃。
难道这群人不上茅厕的么？
水斯难受，水斯想不通，水斯甚至萌生了要是不认识肖先生，他就不会那么惨了，这种他自己这辈子都没想到会有的念头。
他果然是日子过得太好，受苦了才看明白事。
唉。
唉声叹气过日子的水斯并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更惨的一天。
守护傅辛夷的侍卫们都是上过战场，对周边情况戒备极为严的人。他们会派遣先头兵到前方探查情况，确认安全才让傅辛夷和封凌的马车过去。
至于水斯想不通的如厕问题，他们都是互相轮值去解决自己的需求，解决完就追上大队伍，绝不会妨碍到整体的赶路行程。
在这种情况下，很快有人探查到前方有异动，过来禀告傅辛夷和封凌。
探查的侍卫表示：“前面路边有一个茶铺太新了。应该是才建造不久。属下不方便就近观察，容易暴露，但从喝茶人数上来看，太过规律。”
傅辛夷都听书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我们返程路上，特意为了拦截而临时搭建了一个茶铺，还找专人轮流喝茶？”
侍卫点头：“是。”
封凌略有点兴趣，问他：“你们以前也用过这手段？”
侍卫坦诚表示：“用过，但伪装比他们好。这群人显然是专人养在府宅中，并不知道民间茶铺详情。这种道上往来新建茶铺很常见，但来往饮茶的人基本全是过路客。要么人扎堆，要么全然无人。扎堆时全是饮了就走，赶路要紧。无人时是真的几乎没有人。”
走多了路的人，对各地城门封城时辰把握都精准，赶路都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段。一起走还讨个安全。
零散的基本都是不熟路况，甚至偶有迷路的来喝杯茶问个路。
傅辛夷和封凌增长了并没有太大意义的新知识，然后讨论起解决方法。
封凌的想法很简单：“分两路。你们侍卫上次伪装成傅小姐的那位继续伪装，我和侍卫一道。另外一路带傅小姐直接进京城。现在距离京城不远。”
傅辛夷不同意，摇头：“不行，这样太危险了。他们是想要我的命，是动杀心的。”
封凌朝傅辛夷笑笑：“但他们肯定不敢杀我。”
傅辛夷还是摇头，就是不同意。
侍卫暗中瞅了眼两人姿态，拱手提议：“属下赞成分两路。”
傅辛夷没想到来保护自己的侍卫这么有主见，根本不听她的意见：“不行，我不同意。”
侍卫继续说：“以防敌人也埋伏了两队人马，我们一队负责伪装正常赶路回京的队伍，另一队则绕到反包抄。回来接应，快速解决所有人。运气好能抓很多活口。”
封凌：“……”
傅辛夷：“……”
两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忽然意识到对于作战而言，他们两个都是菜鸡。论脏，还是这群玩惯了谋略的人心脏。
侍卫抬头朝着两人龇牙笑了笑：“两位意下如何？”
傅辛夷看着侍卫跃跃欲试，很想活动筋骨的样子，又想了想他们本职的种田兵身份。
大概就是每个后勤兵，都有一颗前线输出的心吧。
傅辛夷点了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同意。”
封凌失笑：“你们记得护好傅小姐周全。如果可以，那就这样决定了。”

第130章
行军打仗，玩的就是你套路我，我反套路你，最后看谁套路深。
经历过战场的人和没经历过战场的人，那又是两种气势。
没经历过战场的人，勇猛，但遇到鲜血和死亡会气势顿减。经历过战场的人，无畏，遇到鲜血和死亡会渴求生存，在判断胜局在己方时，气势大涨。
云家出来的几个将士，没当过先头兵，但见过太多次先头兵。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护着封凌继续往前，一路带着傅辛夷侧边绕道。
傅辛夷第一回 参与这种，稍有些紧张。
她回程一路上依旧是抹黑了自己的男装林兴状态，被人带在马匹上飞驰着。将士们起码带人是有一套。他们偶尔会将战场上的伤员捆在自己马上，一起带着跑路。所以傅辛夷被带着，就是充当了这个伤员角色。
带着傅辛夷的那位将士等到了地，见傅辛夷紧张，安慰了一句傅辛夷：“公子莫怕，就算失败了，我们依旧能带着您全须全尾的回来。”
傅辛夷听着抓紧了手：“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竟然还不是百分百成功。
将士尴尬闭嘴，看向自己同伴。
“公子放心。这点人放我们那儿，跟剁菜一样简单。”一个听起来就是炊事兵的将士开口。
傅辛夷：“……”
这让她清楚认知到了这群人真的是搞后勤的。
眼见傅辛夷越来越紧张，一群人放弃开口，集体不吭声了。他们决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云家军都是拿得出的好战士，即使不是冲在第一线的。
傅辛夷不知道前头现在如何，握紧手朝着远处张望。她什么都看不见，却依旧这样做，想让自己安一点心。
另一头的封凌心态则比傅辛夷好很多。
云将军在战场上用兵如神，镇守边疆多年，手下的将士在平日里每日训练从未有过间断。这样的人带出来的兵，他是信得过的。
他唯一的不满意的，就是马车里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这位再次掏花裙子穿的侍卫。
封凌看着面前这人努力抹匀唇色，忍不住开口：“你下回能不能学一学梳妆？”大腮红大唇色的，搞得非常媚俗，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侍卫幽幽叹气：“封翰林，云家军里没有女子。属下这等也要有地方可学才行。”
封凌无言。
这话确实有道理。
他没话，只好掏出了一块手帕递给侍卫：“把脸遮一遮吧，我怕你这模样让事失败。”
侍卫：“……”
这话未免也伤人心了。
侍卫将手帕当面罩使，倒三角扎在脸上。
封凌：“……”
封凌本意是想让侍卫用女子的发针扣住手帕两侧，将手帕水平垂下遮脸。结果这侍卫竟是用夜行衣蒙面罩的手法来挡脸。
好像又隐隐察觉到这群侍卫往日的行事作风很不一般。
他顺着云家军的意思，跟着马车继续往前行进。
马车很快就赶到了茶铺旁边。
马车停下，封凌并没有下车。他掀开帘子看了眼茶铺，觉得眼前的茶铺似乎也不算是特别新。不知道这群侍卫是如何看出这家茶铺的新旧。
他吩咐人去买茶，又趁着这会儿细细打量了一下茶铺，这才发现有异样的地方。
茶铺里有不少人正坐着喝茶，看起来有两三波人。茶铺桌椅看着有点旧，但全是完好无损的桌椅。
在外开铺，过往人马车混乱。不少人会带着农具或者武器保护自己。这时桌子椅子边上就很容易磕碰到，该是有缺口的。
封凌注意到这点细节，莞尔放下帘子。原来如此。
侍卫很快端了两碗茶进来，一碗递给封凌，一碗递给另一个侍卫。他摇了摇头，示意两人这茶水喝不得。
封凌低头看了眼茶碗。
茶是极为普通的粗茶，一碗里竟就飘了寥寥无几的几根破碎茶叶梗，连叶子都只能见三分之一残破片。这种一文钱一碗都不值当的茶叶，还挺真。
爱喝不喝。
茶水微泛着青黄，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若是参杂了别的东西，有茶味覆盖，会让人容易忽略别的异样味道。
伪装傅小姐的侍卫怒着掐嗓音：“什么茶，难喝死了。”
被玷污双眼的侍卫赶紧将马车帘拉下，想洗一洗自己眼睛，当没看见里头那糟心的同伴。天呐，这玩意是人能看的么？
茶铺里的中年人带着小二一块儿过来给他们送茶。一个个笑容可掬，一副很体贴生意人的样子：“辛苦了啊。来，天热，多喝点茶水。”
“客官是从哪儿来的？这马车瞧着坐了有一段路。”
“从南方来。”
“哦，这路瞧着是往京城去啊？”
“嘿，您这儿除了回京城，还有去哪儿啊。”
这可是徐州通往京城，途中经过中转驿站前的必经之路。
一群人哄笑随意聊了几句，似乎半点没揣着别的心思。
在马车边上守着的几个侍卫拿到了茶，纷纷互相对视了一眼，或转身大口喝茶，或低头轻微吹茶，一口没喝下去，基本都刻意洒在了地上。
过了片刻，中年人和小二转头往茶铺里走。
茶铺里原本还有一伙儿人在喝茶，这时候收拾着行李像是要离开了。可他们收拾着收拾着，人就朝着马车这边凑过来，有人高喊了一句：“哎哟，刚听着里头还有个姑娘？”
有侍卫护在马车前，将自己的刀放在身前。
“就开句玩笑，何必当真？”那人调笑起来，“还说不得了？”
马车里帘子掀开，茶碗直接朝着那人砸过去，带着娇滴滴的怒声：“滚！”
茶碗里水还在，直撒了一小路，还飞溅了一点到那人身上。
“什么玩意。”来人当即拔出了自己的武器，“别以为有侍卫护着，就当自己是个东西！”
封凌走出帘子，站在马车上，微居高临下含笑问了一声：“这位兄台没侍卫护着，看来就当自己是个东西？”
他的模样很是好认。
“原来是封状元。”来人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说着，“好气魄啊。”
封凌点了头：“是很气魄。来人，这些人围攻朝廷命官，理应送顺天府。”
侍卫们集体拔武器，二话不说冲上去先开始抓人。
茶铺那儿几波人，要是寻常路人就算，肯定会犹豫旁观，或者转头偷偷走掉。但谁想有人高喊了一声：“朝廷命官就该这样飞扬跋扈么？”
喊了后直冲了上来。
茶铺里刚才送茶的两位也不知从哪里拿了武器，竟是掏出了弓箭。
中年人面色肃然，弯弓搭箭，瞄准马车，正是准备松手。
这时一把刀悄无声息搁在了中年人脖子旁：“我建议你还是放下弓更好一些。”
中年人脖子微凉，心头一震，惊恐低头。
他身边的小二一样被抓，在话落的瞬间连弓都被抢走了。
中年人手一松，正准备咬牙自杀。
他身边侍卫手脚更快，将人头发往后一拽，另一手转了刀，仅用空出的三根手指就将中年人下巴给卸了。
看玩笑，他们战场上怎么能让俘虏随意自杀。还要问话呢。
再说了，也不能让自家小主子见那么多血腥的场面。不然回去复命的那天，可能他们都会被云将军明着嘉奖，暗中疯狂训练，直到瘫在营地。
傅辛夷跟在两个侍卫身后，从后头来到了茶铺。
她翻看了一下茶铺里的东西，很快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放了一些灰色的细粉末。
旁边侍卫拿起来闻了闻：“是泻药。”
打着打着拉肚子，那是很难打过人。
侍卫叹息：“怎么不用别的。现在给他们喝了泻药，这不是让我们运人多增添点麻烦么。”
傅辛夷看向侍卫：“嗯？”
侍卫老实交代：“要是迷药就能方便很多。”
傅辛夷：“……”
得，这群人还打算药回去的。
傅辛夷听着外面喊打喊杀，见着自己面前的侍卫处理掉茶铺里的人，和另外一群侍卫内外呼应着，包饺子一样将人给围了起来。
有人在里头慌乱喊着：“你们想干什么？”
“怎么有那么多人？”
“该死！”
有一个直冲向封凌，竟是失了心智，不管不顾将自己的剑当匕首一样掷了过去。
傅辛夷看得心跳骤停，见侍卫一把将剑打下，在那人胳膊上捅了个血窟窿。很快有人围了上来，将这人给处理了。
马车上伪装成傅辛夷的侍卫走出来，轻便跳下了马车。
被围困的一群人见了人，立刻疯了一样朝着侍卫冲过来。冲不过来的就朝他丢武器。
这侍卫身型灵活，嗤笑一声，快步躲开，收缴了一堆的武器。他觉得这群人和傻子一样。上战场怎么能丢武器？这不是和不要命了一个性质。
有人见逃不过，“噗通”跪下投降：“我错了，放过我。我就是过来凑个数的。”
现在可没人听他解释，立刻有人将其捆绑了起来。
动武总归有人受伤，好在侍卫们都提早做好了准备，解决完这一批人后发现，自己人真的连轻伤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身上多了几道划痕。
从侍卫下来受围攻可以看出，这群人确实是冲着傅辛夷来的。只是他们刻意还要演一场戏，显得他们是由于调戏女子才和人起的冲突。
封凌随手拔出了一把收缴的剑，在最先口花花的那人脸上划了一道。
他轻笑友善询问着面前的人：“不知道这位也不知道算不算东西的，乐不乐意跟我说点事情？”
那人心头一颤，神情却是一副不怕死的：“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旁边侍卫朝着封凌拱手：“封翰林，这等事情还是属下来。”
封凌将剑给他。
侍卫一抬手一落手，竟是直接将人耳朵削去：“你还有一只耳朵，一个鼻子，十根手指，十根脚趾的时间。”
封凌看了眼侍卫，含笑继续询问：“现在可乐意说说看，是谁派你们来的？”
作者：场面突然刺激了起来.jpg

第131章
人有不怕死，但很难不怕生不如死。
很多时候有些事不是意志力有无的问题，而是人的躯体在极度恐惧和疲惫的情况下，会扛不住本能回应。就像是审讯过多后，有人叫了其真名，这人就会下意识有所反应。
如今这人低头看着自己掉落的耳朵，感受着自己侧脸汩汩流淌下来的温热血液，被吓到这个人呆滞住，变得毫无反应。
旁边被捆绑着的众人没想到封翰林身边的侍卫会果断残忍到这般地步，一时间都十分惊慌，眼内有不敢置信，也有极端无措。
傅辛夷远远看着，心脏已紧缩成了一团。
侍卫给傅辛夷解释：“战场上我们算人头都是通过割耳朵。小姐不要害怕。这群人罪有应得。袭击官差是大罪，是死罪。”
傅辛夷应声。
她这种时候并不会心软，只是担心封凌。他才十九岁，以前过得苦归苦，但肯定也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担心地都忘了自己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侍卫剑已对上了那人第二只耳朵，高声呵斥：“回答问题，听到了没有。”
那人呆呆抬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后一哆嗦。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嘴根本长不大，只是唇瓣轻颤了颤，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是他欺软怕硬，而是他真没想到自己会直面如此凶残的逼问。
痛感还没传递到耳边，可心中的恐惧已蔓延。他双腿发软，连提起劲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侍卫二话不说，动手削去了这人又一直耳朵。只是位置偏外，并没有完全阻断这人听外面的声音。
在唱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还有人直接被吓尿。
封凌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如既往含笑着，根本没有挪开自己视线。他在等答案，等面前的人说出那幕后之人。
笑着的人比不笑的，原来更恐怖。
在场被束缚住的人，第一回 有了如此直观的认知。
封凌见人还没回答，而身边侍卫打算再下手了，伸出手拦了拦：“有人可愿意替他回答？多说一点小消息也成，只要是真的，对破本袭击案有益的，都能从轻发落。”
人越多，越是容易出叛徒。
别提面前的人根本不算是真正日夜训练的将士，而不过是临时被扯来做事的人。
“我们只是被养在别院的武士。平日里就出门做点简单的事。安顿我们的人就是这茶铺刚送茶的那人。”其中一个人忙爆出了茶铺的中年人，“他是传话管我们的人，平日都是他与上头的人对话。”
封凌和侍卫都看向不远处的中年人。
中年人下巴被卸，口水控制不住往下流。他眼神愤恨，可嘴没有办法合上，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傅辛夷往外走，在侍卫的保护下走到封凌身边，安静陪着他问话。
封凌本以为傅辛夷走过来是想要为别人求饶，却发现傅辛夷安静走过来，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还认真看着面前的场景。
他神色温和，拉了拉傅辛夷的衣袖：“上马车，你不适合看这些。”
傅辛夷看着自己面前一张张情绪复杂，饱含惊恐、无措、以及些许愤恨些许求饶的眼神，没有回看封凌：“你能看，我就能看。”
下方的人有了一个爆料，很快就有了第二个：“我知道，我见过这人去过很多人家。我们替很多人家办一点见不得人的小事，反正谁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哪家的，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被抓，就算死了，他们也暴露不了多少。
他们的话其实也说明了是有人指派他们来的，只是现在不知道指派的人是谁罢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甚至想要通过这一条祈求封凌能够给放过他们一点点。
“我们真的替京城很多人家做过事。包括被抄的卢家，还有谢家的分支，还有张家……”他们说了一连串，可都没有说出肖家的名字。
封凌听着他们的话，观察着说话人和中年人的神情，还留了一份心神关注傅辛夷。
说话的人是越说越顺畅，而中年人的神情里并没有惊慌失措。
说明这次案件的幕后人，至今为止还没被暴露出来。
封凌又拉了拉傅辛夷。
傅辛夷转头看向封凌，语气坚定：“我说了，你能看，我就能看。你能听，我就能听。你才十九，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封凌愣了愣，笑起来：“你才十六。”
他们谁能比谁好一点啊？
不论是侍卫还是在场被抓的，听到这两个年纪，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年纪未免太小了一些。
可就是那么小年纪的人，下徐州，抓凶手。
侍卫们一边感慨着身份，一边想着自己好像也都是十来岁上的战场，便觉得哎，小主子不愧是云家后人，虽然只是个女子，可却巾帼不让须眉，连看上的人都是那般果决。
他们心里感慨，并没有影响到封凌和傅辛夷。
封凌对傅辛夷劝说着：“可我不想你见太多血。我怕你晚上睡不好，心思多，又生病。”
傅辛夷是真的半点不怕他。也是，上辈子也没见傅辛夷怕他，这辈子怎么可能会怕他。她微仰头，很肯定地一字一顿说着：“我，不，怕。”
“我想让侍卫让人疼一些，削得太干净，不疼。光流血，看着恐怖罢了。”封凌叹息一口气，“比如先拔了手指甲和脚指甲，再考虑用一下针，最后削去手指脚趾。”
被抓的人疯了，听到这里开始辱骂起封凌。
封凌却依旧没有改口。
他和傅辛夷像是完全远离那群人一样，根本不在意他们辱骂的是什么：“毕竟到现在为止，他们都不乐意将对我们下手的人给交代出来。”
听到这里，有真不知情的用质疑的口吻开始怀疑别人：“你们为什么不说？你们难道想让我们全部死在这里么？”
有知情的眼神飘忽，心中动摇。
还有坚定认为封凌在哄骗人的。
而最初那两耳朵被削掉的人已陷入半疯状态，疯狂过后，终于沙哑着嗓子开口：“是肖家。这回是肖家让我们下的手。我心眼多，总要多知道点才乐意接活做。这回确认是肖家，我才出的手。”
这人一开口，周围的人忽然就都闭嘴了。
他眼内的怨恨滋生：“这些权贵人士，一个个都没将我们的命放在心上。死了就是我们活该，与他们无关。活着他们得意，脏的反正是我们的手。”
封凌吩咐：“替他耳朵止血。”
立刻有侍卫上前，替这人脑袋包扎起来。
这人见有人替自己包扎伤口，却还是和无知无觉一样，自说自话没停嘴：“我不知道是肖家的谁。京城里他们一家利益为上，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人惊讶。可真当说了他们家，又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是他们做的。”
封凌见中年人眼内终于有了点慌乱，再度确定了。
他吩咐：“将人全部捆着带上京城。”
侍卫们齐刷刷开始动手，找木板推车，将人放平了堆放在上头，一个个叠加着准备推回京城。
傅辛夷见事情告一段落，轻微松了口气。
封凌和侍卫多说了两句：“你们多问点消息出来，我们现在还需要快些回京城。问的时候记得分开问，省得他们互相之间对上口供。”
侍卫们纷纷应声。
傅辛夷在边上听着，本还想说点什么，忽然感受到一阵不对劲。
她困惑望了眼远方，敏锐问了一声封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是有节奏的沉重马蹄声，是她在京城都没有听到过的整齐划一。
封凌顺着傅辛夷视线的方向望去，暂时一点都没看到。
倒是有一个侍卫赶紧趴在地上屏息听了听，随后起来快速和傅辛夷以及封凌说了一声：“是军队。”
这里距离京城可还有一段距离，是哪里的军队会特意走这么一段路，突然到这条道上来？
封凌皱起了眉头，在心里将可能会在这段时间出现在附近的人都想了一遍，随后脑中出现了一个觉得极为不可能，却又或许有可能出现的名字。
傅辛夷并不知道封凌已隐隐有所猜测，抿紧了唇。
他们在原地稍等了片刻，就连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轻微震动。
前方整齐的队伍出现，先头两个带着旗帜的骑兵飞快从两侧跑过，绕了他们这群人跑了一圈。旗帜迎风飘荡，被风吹得旗面鼓囊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旗帜上鲜明的一个“云”字，昭示了即将到来人的身份。
是云家的将士，是云家的兵。
而能派遣这些人的，如今的天下、如今的云家，只有傅辛夷的舅舅，天下闻名的云将军。
战旗带上家族的姓氏，这是帝王给的殊荣，是那么多年以来，仅有几位将军才能有的殊荣。
随着先行旗帜出现，后头两列人马将他们彻底围住，而最后到来的将领，双手牵着马绳，带骏马缓步上前。
傅辛夷微微睁大双眼，还是第一回 见这等仗势。这比封凌当初作为状元游街还要招摇。
马匹较高，人坐在上面显得气势凌冽，如同一杆枪，直挺挺立在那儿。他身上一身铠甲，就连脑袋都穿戴上了铠甲，看起来很是魁梧，却意外并不沉重。
或许是这人骑马看上去依旧敏捷，没半点重骑兵的迟钝。
他没有露出脸庞，就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深邃黝黑，里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傅辛夷半响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对这样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舅舅说什么话。
她仰着头，见着面前陌生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可会骑马？”云将军开口问傅辛夷。
傅辛夷摇摇头：“不擅骑马。”
云将军点了头：“那就坐马车。”
他并不觉得坐马车有什么丢人的，又询问封凌：“封翰林坐马车？”
封凌总觉得这话里带着点别的意思。他朝着云将军拱手，先行将礼数做到位：“臣封凌，见过云将军。臣可骑马。”
云将军应了一声：“那你骑马跟着我回京。”
他话刚落，立刻有人牵了一匹马过来，专程送到了封凌面前。这匹马极为高大，血统特殊，光肉眼就可看出比封凌当初游街时的马更好。
傅辛夷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连马车同乘的机会都没了，略震惊看向了封凌。
这人怎么说抛下自己就抛下了自己？
封凌感受到傅辛夷震惊的视线，再度拱手：“臣可带着傅小姐同乘此马。”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视线都落在了封凌身上，几乎全是兴味：哎，有勇气。
作者：我，终于，写完了。
我，明天，回归日六。
明天可能会稍微晚一点点更，日万实在是好难嘤嘤嘤。你们记得营养液就是了。

第132章
从封凌的角度，他很能理解傅辛夷想要和自己同乘的想法。
就像他也喜欢坐在马车里和傅辛夷聊点有的没的。
但从云将军的角度来看，封凌如果不会骑马，那就“文不如武”弱了一等。封凌如果只想要攀附云将军，又忽视傅辛夷，也是“趋炎附势”弱了一等。
由此来看，他希望和傅辛夷一同骑马，反倒成了符合云将军复杂情绪的最佳选择。
当然，云将军如果要挑刺，依旧会觉得封凌这等选择并不顾全大局。同骑其实并不适合赶路，封翰林太过在意儿女情长，并不合适。
所有人都期待着云将军的反应。
云将军看着面前并没有卑躬屈膝，甚至胆敢提出这等意见挑战自己权威的人，觉得傅辛夷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就如她娘一样。
可惜苏元驹从很大程度上，并不是普世意义上的良人。
不知道面前这位胆大包天的封凌又是如何。
他用带有一点压迫感的视线打量了一番封凌，又看向傅辛夷，询问傅辛夷：“你怎么选？”
傅辛夷没想到选择权最后变成在自己身上。
她有点少女的傻愣，期待着自己和封凌的再次同骑，又觉得好像现在的场合不适合这般嚣张。万一她舅舅不喜欢这等行事的人怎么办？
云将军见犹犹豫豫，再度开口：“你想和封翰林同骑，那就应声。若想坐马车，那就去坐马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是半点没变化，但性子却是和他统领的将士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拖人下水制造更大修罗场那更是有意思：“当然，要是想换个人同骑。”
他微抬高声音：“宋参将。”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宋参将出列：“臣在。”
云将军给傅辛夷介绍：“宋参将是民兵，并非军籍。以后可回京为官。家里没几个人，挺穷的，但长得模样很好。”
傅辛夷愣住。
封凌：“……”
云将军又开始点名：“赵指挥使！”
赵指挥使慢吞吞出列，很不情愿。
云将军介绍：“军籍，家中一部分人住在京城，一部分人在西边。与云家是世交。”
傅尚书那儿的京城学子，一个年纪比一个大，还个个都英年早婚。他这儿不同，要什么有什么，合适的人多了去。就是他这儿的人有点不乐意成婚，整日和野马一样浪。
云家军里有人噗嗤一声，偷乐出声，结果被旁边的哐嘡一下打了脑袋。
封凌笑着回应着云将军：“将军，臣和傅小姐已订婚。”
笑归笑，他和云将军的对视可谓是充满了硝烟味道，让人看着都想喊“打起来”、“打起来”。
云将军“哦”了一声，语气随和：“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万一辛夷和西边女子一样，喜欢一妻多夫呢？”
封凌：“……”
天下之大，总归是无奇不有。朝廷推崇一夫一妻，但总归有品级的人有特权，按照礼制和品级能娶一定数量的妾。但地方偏远的地方，比如最西边和最南边，有不少女子当家的。
因为女子数量稀少，还有兄弟几人一块儿和一位女子共居。
封凌觉得云将军对自己实在是拥有很大“恶意”。
云将军平日里沉默寡言，好似半天憋不出两句话来。京城里上上下下提起云将军，都会先说一声“啊，他话是不多”，又来一句“当年实在是气急了才大闹京城”。
先入为主的印象深刻，让人看不出云将军还会搞这种事情。
要说沉稳，现在云将军口吻还是很沉稳的，开口到现在，气息平稳，说话没半点调侃意味，就一本正经是长辈在和晚辈提供对象。
傅辛夷看看封凌，再看看云将军，觉得这两人剑拔弩张，下一刻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她本还对封凌抛下自己去骑马不乐意，现在却乖乖表示：“我去坐马车。”
你们打吧，别殃及无辜。
傅辛夷麻溜爬进马车，掀开帘子，还非常恳切朝着他们表示：“早点启程，不然京城里得等急了。”
云将军看向封凌。
封凌笑叹一声，走在马边，利落翻身上马。他骑着马来到马车边上，侧头看向云将军：“谢将军借马。”
他其实想说赐马，但要是说了，又怕云将军抓着小字眼不放，来说什么马不给，等下还要还回去之类的话。
人生不易。
云将军看着封凌骑马的姿态，心中略有诧异。上马是学骑马者必须学的动作，倒是不算什么高深有难度的动作。可骑马小范围转身，又带着马匹侧头，那全是需要经过多年练习的。
难道说天才就是做什么天才？什么都能靠着本能达成？
云将军骑马来到封凌身侧，吩咐属下：“将此处收拢，整队启程。”
云家军立刻行动起来，将该带走的人带走，该拆掉的茶铺拆掉。就连原本带血的泥土地面，都被这群将士们用土掩盖上了。
不过一会儿，队伍启程。
傅辛夷一个人缩在马车里，想掀开帘子看看外头两位，又有点不太敢。
云将军和傅尚书不太一样。傅尚书在官场上沉浮那么多年，早养成了看人下菜碟的习惯。对待傅辛夷这样的小姑娘，他更是因为傅辛夷多年痴傻，而多了十足的耐心和体谅，少有摆什么官架子。
而云将军每日都要负责统领下属将士。他要摆出自己将军的架势，绝不能让人觉得他“不够格”。他要足够强，强到在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记。
他是镇守者，是引领者，天生就不能消减一身的气势。
傅辛夷日常生活中很少会接触这样的人，过往对将军的想象也几乎流于历史、说书和他人的传言。将军是个抽象的概念，与保家卫国等同。
因为不接触，因为敬重，所以显得疏离不敢靠近。
傅辛夷不敢看外头，就只好缩在那儿偷听，听外面两个人会讲什么话。
此刻在外头的封凌和云将军确实在闲聊。
封凌询问云将军：“将军是要京城叙职？”
云将军应了一声。
封凌回忆过往，觉得记忆里叙职这事，云将军拢总没干过几次。别的官员都是三年返京一次，距离远一些的干脆直接六年返京一次，或者干脆三年一换官员。
到了云将军这里，皇帝似乎对他特别信任，以至于根本没考虑过让他经常回京叙职。
封凌确定了云将军是真回京叙职，又问了一声：“将军这回特意绕到，是得了消息来接辛夷么？”
这话里头的含义可多了去。
云将军瞥了眼封凌，觉得这孩子心眼确实很多，难怪可以做状元，还瞧着相当受宠。
他要是应了这点，那等同于应了他关注徐州、关注傅辛夷，其关注程度达到了一种能让帝王警惕的程度。他要是不应这一点，那特意绕路就显得有别的意思在。
云将军这般看了眼，没应也没不应，就是又恢复了寡言状态，跟着马车的进度慢慢往京城去。
常人碰上云将军这么冷脸冷眼，恐怕早心中怨念丛生，面上也会有所表露。然而封凌半点没有表现出这种神情，还相当友善继续闲聊着：“徐州日子过得苦，辛夷手上皮都蜕了一层。这次回京总算能好好养养。”
他笑问云将军：“将军那儿可有什么好用的膏药？可以给辛夷擦擦手。”
将士们涂抹的膏药是真的好东西，而云将军的性命很重要，能得到的伤药更好。
云将军听着他话那么多，总算是给了点反应，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给她。”
封凌的马更靠近马车。他含笑接过药瓶，向云将军道谢：“谢过将军。将军果然心细，这等药随身带着。”
傅辛夷听着忍不住捂脸。
封凌真的是能屈能伸，什么话都能夸出来，也不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封凌敲了敲马车：“辛夷？”
傅辛夷撩开了一点点马车帘子，探出了小半个脑袋，像个窥探外界的小土拨鼠：“嗯。”
她伸出自己手，从封凌那儿接过药瓶，温温软软向云将军道谢：“谢谢舅舅。”
云将军是她真的舅舅。
云将军前脚听封凌的道谢隐隐不屑，没给半点应答，后脚听着傅辛夷温和道谢，竟是也跟着软下了声音，低应了一声：“该的。”
这种小事情，是他应该在意的。
一声“该的”足够表明云将军的态度。
他是个足够宠妹妹的兄长，对于妹妹的女儿，自然也是有着足够的宠溺。姑娘家温和又坚强，做事不吵不闹，还心中良善，为百姓做事，已不愧是云家子弟了。
一个馈赠和道谢，将回京路上两个男子间那一点对峙意外消减了大半。
封凌也不再强行和云将军搭话，而是和先前一样，和傅辛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他现在地位不高，理应知道的事情也不多，和傅辛夷聊天的话题多局限在种田和花草上，没什么话不能说给云将军听的。
云将军也不吭声，就那么静静听着他们两个对话。
他伫立在一旁，在没有消减任何气势的情况下，却又没有打扰到旁边那一对年轻人。
傅尚书送到云家的消息确是没说错。
傅辛夷心性天真，却又有着自我主见。封凌自小穷出身，虽有心狠喜权的缺憾在，但还拥有着少年郎的自强天性，更是一心向着傅辛夷的。
他就算足够会伪装，情感这种事情是伪装不了一辈子的。
两人互相喜欢，倒也还算般配。
就是弱了点，看起来不太能打。
云将军默默将习武安排进封凌今后的生活日程，觉得这段时间的京城生活应该还挺有趣。
作者：云将军：【闷骚上线.jpg】

第133章
回京的最后一段路，好似走得不快，实际上却是比傅辛夷他们原先走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西边地广人稀，云家军早习惯赶路，不可能天天找客栈安寨扎营，更不可能老折腾驿站，所以行路有自己的想法，并不会以傅辛夷或者封凌的意见为优先。
傅辛夷中途还体验了几把住临时帐篷。
这种行军路上的临时帐篷可比徐州最开始的帐篷好得多，布料特殊，不会冷，看起来款式简单又实用。晚上吃大锅饭，让傅辛夷有种在外露营的错觉。
傅辛夷中途被舅舅要求洗掉了伪装，换回女子该有的装束。她半点不挑吃住，给什么吃什么，说怎么住就怎么住，乖乖巧巧，温和体贴，偶尔还喜欢挖两朵花，做点小手艺。
全军上上下下都有一种“啊，这一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或者“这一定是我上辈子的女儿”的心情。
先前被云将军叫出列的两位更是情感复杂，互相看看之后，勾肩搭背去找封凌，来问问他想不想要两个义兄。
封凌笑着拒绝，觉得这两人是在痴人说梦，建议趁早滚蛋。
两个将士十分惋惜，但也不敢去找云将军说这种事情。云将军不会说让他们滚蛋，而是会问他们：“切磋两把？”
切磋这种事情很容易导致第二天骑不了马，得被人扛着赶路。
封凌顶着越来越多人羡慕嫉妒的眼神，默默距离马车更近了一点，觉得考虑随时寻个理由去坐马车。他一个学文的，总觉得稍有不慎就会被别人套麻袋打一顿。
傍晚，云家军在京城外驻扎。
云将军亲自带着一小支队伍，压着被关了一路的水斯和一群茶铺里的人，和封凌和傅辛夷一道进京城。
城门口查验严格，确定无误后，开大城门将人放行。
城门附近早有候着的官员赶紧跑过来行礼问候：“云将军，陛下在内城为您设了洗尘宴。洗尘宴并未宴请多人，您看是今日晚些合适，还是明日？”
封凌看向云将军。
“明日。身上尘土多，要收拾。”云将军朝着官员点了头。
官员能得到云将军那么好声好语，已是十分惊喜。他连连应声：“好好，那我送将军回云家宅子？”
云将军拒绝了：“不用，你且去回禀就是。”
官员又忙点头：“好好。云将军接下来可是要先去一趟傅府？还是说和封翰林一道？”
他是瞧见了骑马的封翰林，但封翰林和云将军官职相差太大，他又是为了云将军来的，所以这时才朝着封翰林讨好笑了笑。
云将军应了声：“嗯。”
他骑马让马微侧头，自己朝着人点了下头，便直接走了。
封翰林见官员没有立刻走人，知道这官员大概还需要增加点回禀的内容。他朝着这位官员多解释了几句：“我从徐州回京，遇上了埋伏，算是一点麻烦事。刚解决好，正好遇到云将军顺路，这才结伴一并回来。我等要先将这些惹事的人送去见官，随后才好去面圣。”
官员恍然，理清楚了情况：“原来如此，谢过封翰林。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封凌笑着点头，随后驾马跟上。
一串的人回到京城，竟是先全跑了一趟顺天府。
顺天府府尹匆忙赶到，看到封凌时已觉得十分头疼，等不小心瞄见了云将军，感觉自己头更疼了。京城实在不好混啊，他下回能不能换个差事……
人交接完，府尹送走了人，对着自己面前一群哭爹喊娘的家伙幽幽叹气：“这怎么还有好些个眼熟的？来人，把他们以前的案子全给翻出来。”
唉，看来是要连夜翻案卷。
将这边人全扔去顺天府了，云将军和封凌再一道送傅辛夷回傅府。
傅辛夷到了傅府门口，下马车后回头看向云将军，却见云将军没有一点下马的意思。
封凌倒是下了马。
傅府大门敞开，守门人已快步进去通禀。
傅辛夷微仰头询问云将军：“舅舅可要一道吃晚饭？”
云将军的下属将封凌的马收走，跟回到云将军身后。而云将军在拒绝过皇帝当日邀约后，也拒绝了傅辛夷的邀约：“不用。”
他顿了顿，倒是对封凌说：“你平日没事到我那儿练一练。每隔一日来一回。”
每隔一日来一回能叫平日没事么？
傅辛夷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都没在意云将军拒绝一块儿吃饭的事。
封凌没想到自己熬过一路折腾，回到京城还能有个继续。他苦笑拱手：“强身健体的事必然是好事，一定来一定来。今日将军不一道吃饭，还是我留傅府先吃个饭。明日再去找将军。”
云将军本想说你留着干什么？
想了想面前的两人又确实订婚了，又把话给憋了回去，憋屈“嗯”了一声。他也想留下吃饭，但他和傅尚书还在“不该见”阶段。
云将军朝着两人点了头，没等傅府的人出来，带着自己人直接撤了。
门口就留下傅辛夷和封凌以及两人的行李。
连马车和马夫都没留。
傅辛夷目送云将军离开，转身看向傅府。重回京城，她觉得自己心态好像变了一些。似乎不再会在意“这不是我家”或者“他们对我好是不是有目的”，也不再觉得“我不该乱揣测别人”或者“我该多想想事”。
徐州百姓经历过这么一场大灾，每个人心中几乎就剩下了“我活着是好事”。
她如今也有点这样的想法。
她活着就是一件好事，身边有自己在意的人和在意自己的人，就是好上加好。
“小姐！”良珠隐隐带着点哭腔奔跑出来，“您怎么可以身体刚好一点就偷跑出去，我可担心死您了！”
傅辛夷好久不见良珠，很想念。结果一听到良珠的话，才意识到她还是“卧病在床”状态。
她颤了颤唇，眼眶也有点红：“良珠！”
良珠这辈子都没自家小姐分开过那么久，跑出门就拉着小姐往里走。她觉得小姐瘦了、黑了、手更是粗糙到不行，嘴上不能说，眼泪根本忍不住，吧嗒吧嗒就往下掉。
傅辛夷扛不住良珠这样。
小丫头平日里一心向着她，自小就跟她在一块儿。这些日子在府上要撑起来对外做戏，实在是很艰难。她忙低声安抚着良珠：“你看我没事，我一点事情都没有的。”
封凌跟在后头是什么都不敢说。
傅辛夷是为了他才下的徐州。他今晚在傅府，差不多算是来告罪的。
家仆们见着封凌，几乎都心里头隐隐有揣测，觉得自家小姐可能近日都不在府上。不过傅府管教较严，他们即便是有这个揣测，也不会对外头去说。
人往里去，直接拉去吃饭。
傅尚书和顾姨娘都没出来迎接。
他们前一个是不能显得像是很多天没见女儿，另一个是一直被哄骗傅辛夷还在府上生病，猜出来但没有戳破，身体沉重，实在不方便走动，只能配合傅尚书端坐着。
桌上一桌子菜搁着，厨房那儿还被要求了再加菜。
傅辛夷一进到屋子内，见着脸上神情复杂的傅尚书和顾姨娘，端正行礼：“辛夷这段时间让两位担心了。”
傅尚书和顾姨娘有一肚子的话，可见着良珠还在傅辛夷边上哭着抹眼泪，动不动偷偷吸一下鼻子，看起来实在太惨烈，只说出来一句：“先吃饭吧。”
傅尚书多加了一句：“封翰林也坐。”
傅辛夷和封凌入座。
碗筷送上，汤品菜甜品水果齐全。
傅辛夷不好多说徐州的事，封凌便代她向傅尚书和顾姨娘讲了些。包括徐州的水患治理得如何，徐州户改如今如何，徐州的田地种植又是如何。
他还特意提了林兴。
傅尚书其实知道很多傅辛夷在那儿做的事，可再听一遍封凌说的，总感受不一样。
顾姨娘又忍不住给两个孩子夹菜：“多吃点，话什么时候都能说。瞧瞧，都瘦了。徐州那儿紧张，哪里有肉可以吃啊……”
好好的鱼米之乡，别说肉了，连菜都没现在桌上品种多。
傅辛夷和封凌被夹了小山包一样多的菜，每次稍微吃掉一点，又被堆上了新的菜。
封凌还说起了回来的后续：“我们回来路上碰上了点小事情。云将军与我们顺路，一道回京，刚还送我们来傅府了。”
云将军返京是大事。
傅尚书筷子没顿，已是思考起了事。
傅辛夷听到这里，笑着说了门口的事：“舅舅还说让封凌每隔一日都去一趟他那儿，好好练一练。”
傅尚书抬眼瞥向封凌，语气带了点微妙：“文臣练什么练？你每隔一日来我这儿还差不多。徐州的事你还没和我说清。”
封凌顿住：“……”
完了，他这回回京看来每天都有行程安排，一人拆两人都不太够。
傅辛夷见封凌略有点无奈，在餐桌上笑到整个人都轻抖起来，眉眼全弯。
幸灾乐祸是要遭殃的。封凌立刻拉傅辛夷下水：“辛夷对种粮很有感悟，也该多参与进来。”
傅尚书瞧着傅辛夷笑容还没褪去，就目瞪口呆的样子，还真的点了头：“说的是。省得小姑娘家家总往外头跑。你先生这些天已来问话，说你是不是不想上课才病了那么久。”
傅辛夷僵住。
她的琴棋书画还处于样样不精通水平。
又要上课，又要参与种田事宜讨论，又要顾花铺，还要处理回京路上那个事情。
她回京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傅辛夷笑容褪去，幽幽叹气：还不如在徐州种田呢。

第134章
惨遭各种安排的两个人，吃得肚子滚圆，一个被叫去书房，一个被叫去了顾姨娘的卧室。
书房里傅尚书和封凌聊了许久。他并没有真的让人每隔一日过来一趟，不过却也再度重申，让他多来几回傅府，也记得去看看嵇先生。老先生喜欢封凌，看封凌哪都是好，听说封凌南下救灾后，对外人都感慨了一下年少有为。
封凌作为晚辈，也作为得到好处的那一辈，当然懂这些道理。他一一应下，态度相当诚恳。
另一头被叫去顾姨娘卧室的傅辛夷，坐在椅子上，颤悠悠摸上了顾姨娘的腹部。
顾姨娘临近生产，这些天的肚子是一天一个尺寸。
她谨遵医命，不敢怎么乱动，却也记得傅辛夷曾经说让她稍微走动走动，所以整个人看着还很精神。
府上吃食做得好，顾姨娘吃胖了一小圈，但这些时日也记得少许少吃一点，生怕回头孩子跟着吃太好，生产上出什么差错。
顾姨娘在云诗诗怀孕时，一直是在身边伺候着的。她对于女子有孕要注意些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傅辛夷眼睛瞪得滚圆：“他是不是在睡觉呀？”
不是说小宝宝都会踢肚子的么？
顾姨娘被傅辛夷这个神情逗乐：“应该是的。你多走动走动，下回就能见到小家伙醒着的时候。他性子皮，老动弹。以后还得辛夷多管教着才行。”
傅辛夷并不会管教孩子，却也胡乱应着：“嗯嗯。”
顾姨娘并没有提起南下徐州的事情，也没说什么关于生病的事情。双方都有默契将此事略过，知道有的时候刨根问底并不是一件好事。她们只是低声交流着，对着即将诞生的孩子充满了期待。
无关性别，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只关乎新生命的期待。
聊了小半天关于小宝宝的事情，傅辛夷才终于被放走。
她脚步轻盈，询问身边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良珠：“良珠，封翰林现在还在书房么？”
良珠刚才一直守在傅辛夷身边，并不知道封翰林在不在书房。她立刻帮傅辛夷去问了一声，随后过来告诉傅辛夷：“封公子现在还在书房，不过看着时辰，该是快回去了。”
傅辛夷点了头，前往书房准备送封凌出府。
她安静在书房外的走廊那儿候着，远远能瞧见院子里的花，能见着暖风吹拂下的灯影晃动。京城冬日会下雪，夏日没见着多冷，该热还是热。到了晚上这会儿会凉爽很多，让傅辛夷忍不住嗅着味道，闲来无事分辨着距离最近的花是什么花。
封凌从书房里出来，就见少女倚靠在走廊的廊柱子边，穿着简单的长裙，眼眸温和，内隐有晚间廊道的烛光璀璨。简单挽着的长发服帖披下大半，增添了几分懒散和柔情。
风一吹，光影摇晃，暗香扑鼻。
她像是过了无数岁月都不会变化一样。
是一眼万年的感觉。
封凌心被触动，却有点不敢打扰到这样的傅辛夷。他有些想要将面前的这一幕画下来，甚至脑中都快产生一篇花神赋。
这位小花神先一步反应过来，朝着他蓦然笑开，加快脚步朝着他走来：“要回去了么？我送送你？”
封凌朝着她笑起来：“嗯。”
两人结伴朝着外面走。
傅辛夷低声细语和封凌讲起顾姨娘的孩子：“不知道孩子出来后会不会很皮。听姨娘说，他整日喜欢瞎折腾，特别爱动。”
封凌听着，含笑应着。
一直走到傅府门口，傅辛夷才不再开口，又陷入了不舍得放封凌离开的阶段。
和徐州她想去找封凌就去找封凌不同，在京城里，她不论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
封凌感同身受，却不得不离开。
他压着自己心中的那点触动，朝着傅辛夷拱手：“我先回去了。”
傅辛夷应声。
封凌轻笑了一下，见傅辛夷还有点不想让他走的模样，没多说什么。来日方长，他得将傅辛夷很多事解决了，才能安心将人娶过来。
他上了傅府专门给他准备的马车，最后探脑袋朝着傅辛夷说了一声：“回去吧，早些歇下。”
傅辛夷乖乖应声，脚动都不动。
封凌放下了帘子，让马夫离开了。
傅辛夷等人真走了，才挪动脚步回傅府：哎，希望今天的梦里能有封凌。
……
京城的夜晚与徐州是全然不同的，而京城早上升起的太阳，与徐州早上升起的是同一个太阳。
傅辛夷睡到日上三竿才彻底醒过来，蜷缩在被子里，半点不想要起床。
一想到起床就要面对一日繁忙，她忍不住就试图拖延。
往日习惯的作息，让她一大早醒过来一次，迷瞪瞪确定下现在时辰还早，就又睡了过去。再度醒来就这个点了。
外头的太阳刺眼，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
傅辛夷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总算从被子里爬出来。
洗漱穿衣，带着良珠出门去自家花铺。
她手上擦了药膏，又怕别人注意到自己手上粗糙异常，干脆将特意制的手套也给带上了。
良珠在边上和傅辛夷汇报着花铺情况：“先前小姐留下的花画都卖出去了。钱收回来后，一部分给掌柜用于店内周转，还有一部分特意给送去徐州，给了原先掌柜。”
傅辛夷应声。
良珠继续说着：“花铺里这些时日生意稍清冷了些。前段日子有人得了花癣来闹事，总是影响了点生意。”
傅辛夷听在心里，又应了一声。
她到了花铺那儿，进门感受了下少量的来客，再和花铺内几个人打了招呼，让人放宽心看店就是。她还有个酒楼单子没做，等做好了，花铺的生意必然又会上去一阵。
春夏卖花人多，花铺内生意清冷一些是必然，倒也不仅仅是闹事那人的问题。
傅辛夷晃完这圈，又带着良珠动身上了骆康家的酒楼。
酒楼门口，傅辛夷一下车就见着了同样下马车的肖先生。
太巧了。
傅辛夷抬着头，朝着今日依旧是浪荡不羁打扮的肖先生笑了起来：“先生依旧光彩朝人。”
肖雯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见到傅辛夷。她意识到该是发生了点什么事情后，朝着傅辛夷轻微挑眉：“喝酒么？”
傅辛夷拱手：“喝茶。”
两人朝着里头走，一个少有独自一人，暂没有找男子作陪，另一个则是身边不仅跟着丫头，还守着了两个侍卫。
楼上雅间，小窗。
小二将酒水送到雅间后，笑盈盈和两位老客唠了两句。他见两位都没什么心情应付他，便麻溜将地方让出来，不再进门去叨扰。
雅间雅间，首先是要有雅致。
酒楼在这方面稍有用心，不然也不会特意寻傅辛夷来布置酒楼。
肖雯给自己倒了酒，慢悠悠品了一口，望着傅辛夷捧起茶杯的模样，没多说什么。她脑中想着事，将近来的事都理了理，等傅辛夷先行开口。
傅辛夷搁下茶杯，吩咐身边良珠：“良珠，你去门口守着。”
良珠略有点犹豫。
傅辛夷注视着肖雯：“我要是在这间雅间出事，不止肖先生会有麻烦，就连肖家都会惹上麻烦。”
现在云将军到了京城，封凌是她的未婚夫，傅府是她的后盾。肖家不论是谁，会暗中下手，却绝不会明面上朝她动手。一旦动手，那事情可不是小事。
肖雯嗤笑了一声。
良珠听到这声笑，起身行礼告退，将房门给关上。
雅间里顿时就只剩下傅辛夷和肖雯两人。
傅辛夷看向肖雯，弯了弯眉，眼内却是没有多少笑意。平日里再怎么温吞的女子，总归还是有自己的脾气。她是实在想不通，不理解：“肖先生为什么会那么恨我？”
恨你？
肖雯失笑。
她将自己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唇角泛起笑：“对你，不至于。”
“前些天回京路上，有人试图杀了我。”傅辛夷亲自给肖雯倒酒，“审问下来，听说是肖家人。如果不是肖先生，那或许该是十二皇妃。”
肖雯看着傅辛夷给自己倒酒，没有再继续喝。她问傅辛夷：“十二皇妃？”
傅辛夷应声：“我与十二险些有婚约。十二皇妃生怕我过多出现在他们面前，下手是有可能的。不过，是第一回 下手有可能，这回瞧着是不像的。”
她的猜测合情合理，但也要留个余地：“肖家家大业大，有肖先生这样的人，还有十二皇妃这等嫁入皇家之人。这些人想要栽赃肖家，倒也不是不可能。”
肖雯听着，觉得傅辛夷头脑清楚，不算是纯粹那种关在家里头什么都不懂的女子。
她笑了起来，再度问傅辛夷：“真的不喝酒？”
傅辛夷摇了摇头。
“可惜。”肖雯又抬手，轻易将酒一饮而尽，“画多了画，我知道很多种毒物。用色越是鲜艳漂亮越是有毒。世上很多东西为了维持自己那点鲜亮，自然是要用毒来保护自己。”
傅辛夷望着肖雯。
肖雯是个很让人惊艳的女子，惊艳于她的性子，惊艳于她的绘画功底，惊艳于她的才学。
世人叫她一声先生，自然是真情实意的。
可这样的女子却太过沉溺在自己世界里，少有多看些外头风景。
“恨你不至于，厌你倒是有。”肖雯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点轻微的邪，像极了傅辛夷见过那些带毒的夹竹桃，粉粉嫩嫩，却几克致死。
“但你能奈我如何？”她含笑对着傅辛夷说，“你娘亲死在我手上，京城里也没人能治我。”
她再度问傅辛夷：“你能奈我何？”

第135章
傅辛夷两辈子第一次那么厌恶一个人。
人命在这种人心中似乎完全不值钱，轻而易举就可以送向死亡。她心里头对人命有多珍重，对面前的肖先生就有多厌恶。
肖雯笑得开怀，给自己倒酒，抬手又是一杯入肠。
她畅畅快快，活得潇潇洒洒，却是站在了人命之上的。
傅辛夷视线没有丝毫的移转。她问肖雯：“为什么要杀我娘？”
肖雯再倒了一杯，轻微抿了一口酒，看似微醺，其实是半点没醉，而是带着点回想姿态坐在那儿：“过去太久，她容貌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傅辛夷手悄然握紧。
“可她就是眉间那么一点红，能留人心中成一点朱砂痣。”肖雯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天底下所有好事都被她霸占了去，凭什么呢。”
她反而来问傅辛夷：“凭什么呢？”
人生而不公。
傅辛夷当初看不见这个世界时，也问过自己，问过别人：“天底下大部分人都能看到这个世界，凭什么就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那时候她身边大部人正常人多是怜悯，而特殊学校里的大部人都是：“你只是看不见，多好运啊。”
多好运啊。
羡慕和嫉妒，这种事情其实并没有错。她到现在还羡慕那些自出生以来就少病少灾的人，羡慕那些拥有正常家庭的人。
但当人只顾着看别人，看不到自己有多好运的时候，那是很可怕的。
要是换一个人，傅辛夷会好声好语劝解人，会告诉她世界上还有很多的人和事情去关注，会告诉她徐州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就很努力。
可傅辛夷不想劝解肖雯。
她当年下手毒杀云诗诗，到现在还无悔，早就不是傅辛夷说两句可以劝解得了的。肖家和云家相差很大么？都是京城中的大家族。
肖雯得到的从未比云诗诗少。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比云诗诗得到的更多，更自由，更洒脱。人想要活成什么样子，不全靠着的是人自己么？
傅辛夷站起了身来，直言告诉肖雯：“凭她良善从未害人，凭她就算是面对一个丫头，也能真心以待。”
她强压着没将桌上的茶水撒到肖雯头上，强压着自己一腔愤恨，又问肖雯：“那凭什么这世上所有的好处，就能被肖先生霸占了呢？”
傅辛夷没想要得到答案。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转头对肖雯说着：“我们的账本，今日开始算。”
说罢打开了门，踏出后关门离去。
屋子里就留下肖雯一人。
肖雯将酒杯放在桌上，伸着手指把玩着，视线还落在傅辛夷离开的那扇门上。一个温和的姑娘家，能够对她算什么账呢？
那样温温和和的人，能做什么？
肖雯将酒杯横扫地面，以祭酒的形式慰问了一下云诗诗，没说任何话，只不过是轻笑了一声，带着十足的轻蔑。
……
傅辛夷是来做生意的，憋着气和掌柜确定好了近日动工，约好了动工时间，随后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店内小二挠了挠头，和掌柜嘀咕了一声：“刚才傅小姐和肖先生说了两句话，瞧着是气氛不太好。今个肖先生怕是又要闹腾。”
掌柜给了小二一个白眼：“人又不砸桌子也不伤人。砸两个酒杯会给钱。还多喝掉几坛子酒。有生意不做，你干嘛呢？”
小二见掌柜这般说，嘿笑一声麻溜跑走。
掌柜就是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谁都能有一套应对的方式。所以他才是小二，而当不了掌柜。
但小二也没想到，掌柜转头就跑去骆康家里，将这事告知了自家少东家。
掌柜拱手细细道来：“少爷，傅小姐和肖先生关系不太好，今个才久病出来准备给我们酒楼布置一下，谁料就和肖先生撞上，还闹了点不愉快。”
骆康最近忙得要死，手上关于贸易往来的旧账本看得两眼冒星花。
他听着掌柜这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傅小姐和肖先生是谁，半响后才用笔挠了下头：“咦，傅小姐生病好了？是封翰林回来了？”
掌柜：“……”
这是个什么逻辑？
掌柜脑中冒出了这个问号，又后知后觉发现，好像今日确实有人说似乎见着封翰林的踪影，但不确定是不是又有学子伪装。
他也说不得准：“封翰林可能是从徐州回来了一趟，不过不确定。具体或许还得上朝日再看。”
骆康摆手：“我明日去问十二皇子，他必然知道的。”
掌柜拱手笑开：“是是。少爷现在可是发达了。今后家里可全靠少爷了。”
骆康听出了掌柜嘴里的调笑意味，跟着笑起来摆手：“走走走，什么全靠我。全靠你们还差不多。我都多少天没去过酒楼了。等傅小姐布置得差不多了，我去一趟看看。”
掌柜应声。
骆康做好了手头事情，本就要隔一段时间去找一次十二皇子。
他第二天正好趁着问问事情这个机会，扛着一堆的本子跑到了十二皇子那儿，给十二皇子再说了一下以前的两国贸易的关键点：“两国边境有摩擦很正常，主要是他们游牧为主，吃的东西油腻，很是需要我们的茶叶。布料等也是大量缺少。我们不卖，他们就只能抢。”
“我们这儿需要马匹，可人家也怕我们抢了马匹回头去打了他们地盘。”骆康解释了两方的不安和矛盾，“所以他们舍不得将上等马卖过来。”
开战是个很劳民伤财的事情。皇帝打了地盘很多时候无心管那么多地盘，在治理时就会发现这些地反而让自己更加头疼，于是扔个官过去镇守，或者在当地拉个起来扶持就当结束治理了。
江山太大，除了铁骑民族，少有人乐意不停朝外扩张。
十二看了眼：“这百年基本上不可能打起来，但□□的事比较重要，要双方都上心才行。这几年桂大人做得确实不错，让他们乐意相信贸易是个互利的好事。”
骆康点头。
他说了事后，转头便问了十二皇子：“对了，殿下，封翰林可是从徐州回来了？”
十二抬头看了眼骆康，笑起来：“你消息很灵通啊。是回来了，与云将军一道回的。今日两人先后去面圣，宫里干脆给两人一道设了一个洗尘宴。”
这洗尘宴也能一道？
骆康正疑惑要问出口，忽又意识到云将军是傅小姐的舅舅，封翰林是傅小姐的未婚夫。皇帝将人拉一起吃饭，让两人交流交流感情，这再正常不过。
十二看向骆康，笑着问了一声：“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骆康顿时觉得有点羞愧：“是臣话多了点。”
十二没觉得：“还行，听着觉得有趣，偶尔转述给皇妃，她会多笑笑。”
骆康没忍住，又观察着十二皇子的表情，小心问了一句：“皇妃殿下和傅小姐关系可好？我今日听说肖先生似乎和傅小姐在我家酒楼闹得不太愉快。”
十二微愣。
他没怎么关注过肖先生和傅小姐的关系。这两人好像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皇妃有主动与傅小姐接触，但傅辛夷这人大约是听从傅尚书的意思，在家里装病，花画在做，却不与人接触。
“这我也不知道。”十二想了想，“我回头问问。”
肖家这是什么意思？平日无事怎么会想和傅尚书对上？
十二皇子觉得皇妃该是不知情。她这些时日修身养性，正在认真调养身子，连画画都不敢动用乱七八糟的颜色，全用的最简单的墨汁。
她时常买些花布置家里，整日想着过舒心一点，根本没空去理肖家那些事。
到了晚上，十二趁着自己皇妃睡前，先去她房间坐了坐。
他太忙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分房间睡。
十二坐在那儿，看皇妃拆着头上的簪子，听她轻哼着京城小调，觉得连日的疲倦少了几分。他们逐渐从阴影里走出，在忙碌中渐渐成长。
封凌去徐州的这些时日他想了很多。
身为皇子，他该是有个皇子样。该做事就做事，该争就争，该守住本心就守住本心，该怜悯百姓就怜悯百姓。臣子有千千万，他要做的是学会驭下，而非去抢臣子。
十二皇妃头发彻底披散下来，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十二：“怎么了？一肚子的心事。”
十二朝着她笑笑：“今天有人和我说，见着你二姨和傅小姐闹了点不高兴。我想来问问你知不知情。”
十二皇妃不出十二所料，一脸茫然：“她们两个怎么会碰到一起的？”
完全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啊？

第136章
十二皇子和皇妃一个身为皇家人，一个身为肖家人，稍多聊了两句，很快就察觉到这事有点不对劲。
肖先生平日喜欢去的地方基本是固定的，而傅家小姐去的地方则是拢总就那么点。两人能遇上，要么是傅小姐特意去的，要么只可能是肖先生刻意去了那儿。
傅小姐很少外出，而这回相遇的点是骆康的酒楼。那可不是肖先生以往常去的酒楼。
问题是肖先生为什么去那儿？她为什么要寻上傅家小姐？又为什么要和傅家小姐闹不愉，还闹得旁人都知晓了？
十二皇妃本都打算就此睡下了，谁想碰上了这事情。她有诸多想法，可想到肖家一贯的做派，欲言又止。
肖大人当年接下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官位，已是有了目的在。肖先生和肖大人在婚事上闹得颇为有趣，也并没有全然闹翻，反倒是拉拢了两堆截然不同性子的人。
就连她最初被嫁入皇家，也就是为了让肖家利益最大化而已。
肖先生刻意去接触傅辛夷，肯定是有目的的。十二皇妃能想出很多目的，只不知道自己二姨具体是为了哪个目的而去做这种事。
十二皇子见她想说什么，在那儿耐心等着她开口。
片刻后，十二皇妃确实开口：“我会去问问她。”
肖先生作为她的二姨，还是她的先生。她在肖先生教导下长大，虽说很多事情有着自我认知和看法，但总免不了受到影响，更免不了对先生有情感上的侧重。
如今她已不再是单纯的肖家人，她在皇后的教导下隐隐有明白，她是肖家和皇家平衡的点。一旦她太过侧重肖家，只会导致自己和十二离心。
十二皇妃轻叹气：“先生素来不喜那种温温软软的性子，觉得女子该有自己的活法。碰上或许是巧合，不喜也是正常。”
十二知道皇妃在替肖先生找借口，微点了头。
他们都清楚，不论他们现在寻的是什么借口，重点还是要搞明白这两人到底为什么会碰在一块儿，肖家到底想干点什么。
十二起身：“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你早些睡。”
他弯了弯眉眼，忽得就调笑了起来：“京城小调很是好听。”
十二皇妃顿住，随后笑开：“嗯。”
那是她的喜好，却因为嫁入皇家规矩众多而不被允许在台面上哼唱。他却不在意那些规矩。
十二皇妃送了十二出门，稍劝了一句：“身体为重，日子还长，不要为了事熬坏了身子。”
十二应了一声，头没回转摆了摆手。
十二皇妃回到自己房里，很快便躺下熄灯睡了。
黑暗中，她睁着双眸思考了很久，终还是合上眼打算明日再说：她的先生啊。
……
新一天又是个艳阳天。
十二皇妃洗漱好后让人好好装点了自己。她亲自从压箱底的盒子里拿出了一根细玉簪子插在了头发上。
“殿下，这簪子今日不适合您这身衣服。”旁边侍女忍不住开口。
十二皇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容貌逐渐长开，行事做派有点母亲的影子，有点肖先生的影子，现在还有了点皇后懒散的样。
她以前一直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会情绪很淡。后来她逐渐明白，情绪淡了，看很多事情会更清楚一些，也显得稳重。既符合母仪天下的姿态，也不会露太多马脚，让自己心烦。
她今日穿着以稳重为主。蟹青色的上衣即使做工再怎么精细，也免不了它不适夏日穿着这一点。可十二皇妃就是做了这么一件夏日的薄衫。
而头上的簪子是少女喜欢的款式，纤细的玉簪，细到感觉就是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
“几年前先生送我的。”她开口轻笑了一下，“先生说，女子一生总该有点孩子心性，留点任性在。这才不至于被生活给压垮了。”
侍女们这回不能随意搭话。
难道嫁入皇家就会被生活压垮么？这种话说出去是会被打的。
十二皇妃施施然起身：“走吧，去先生那儿一趟。对了，路上先采买点东西。现下先生必然还没起。”
侍女应声。
十二府邸的马车驶出，丝毫并未引人注意。
十二皇妃坐在马车里，在前往先生宅子的路上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这家茶楼的包子，那家糕点铺子的糖糕，还有一大早有人贩卖的冰镇果子。
京城里商贩早早开业，试图赚新一天第一笔金。
十二皇妃林林总总买了一堆，进入肖先生宅子时，真的是大包小包全提着，一股脑都堆在了院子里那张桌子上。桌子不大不小，平日适合下棋。这会儿棋盘不在，被烟火气息浓重的吃食霸占了个彻底。
侍女们见自家主子顺手取了其中一样就吃起来，忙开口劝：“殿下，吃不得。”
十二皇妃一口咬下了一个油腻的葱油饼，瞥了眼侍女：“无碍，就今日一天。”
她将葱油饼吃了个干干净净，忍不住打了个充满味道的嗝。打完嗝，她被自己这姿态逗笑，随后继续等着先生起床。
肖雯头发束起，穿着宽松到仿佛下一秒就滑落的内衫，又外披了一件艳里单薄丝长袍，走出房门时就见院子里自己的小辈兼学生特别放纵在吃东西。
她竟然用手直接抓着糖葫芦在往嘴里塞，还只吃糖衣不吃果子。
肖雯看了一桌子的吃食，坐过去拿起了一盒糕，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茶水漱了下口：“什么日子？怎么突然买了那么多东西？”
十二皇妃抬头：“就心情上来，随便买了些。”
肖雯应了一声：“及时行乐，也算你看了个明白。”她全然没有劝说十二皇妃不能吃这些的话，反而自己跟着在一旁胡吃起来。
就是大早上她还不习惯喝酒，不然肯定得再叫人拿壶酒上来。
吃了个半饱，两人先后停下了手。
肖雯看着还是摊了一桌子的吃食，稍有点头疼：“怎么买了那么多？”
十二皇妃笑了笑，没说什么。
肖雯让人撤去了桌上的东西，全赏给众人去吃，总算记得将自己的衣服稍收整一下，让自己看起来人模人样一些。
十二皇妃在边上让人将棋盘取了出来，放在了原先堆满食物的地。
棋盘有了，棋子也不可缺少。
一切准备就绪，十二皇妃在棋盘上先行落子：“先生请。”
一大早下棋？
肖雯微挑眉，却也配合着落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风，肖雯和十二皇妃两人下了那么多年的棋，对对方的棋风可谓是了如指掌。一来一回，下棋速度很快，几乎都没怎么动脑子。
直下到中后段时，肖雯看着棋盘上看似温和其实狠烈的一个落子，忽得笑开：“长大了些。”
十二皇妃问了一声：“先生为什么去招惹傅小姐？”
她对着十二还能给自己先生找理由，对着自己先生却没有拿出那些可笑的理由。什么偶然不偶然，不存在的。那骆康家的酒楼在京城里算不得出众，江南籍的人去吃的多些，后来还有不少尝鲜的，但自家先生肯定不是冲着这些去的。
肖雯没想到自己学生消息已那么灵通了。
她继续落子：“怎么，她还不能惹了？”
十二皇妃垂着眼跟着落子：“云将军回京了。傅小姐身后站着的人实在多了些，先生不该这般和她闹不愉快。至少现在不该。”
“呵。”肖雯轻笑了一下。
“陛下是如此，你也是如此。”肖雯将原本要落的子往盒中轻丢，“做事总要讲究时候，不可随着自己心性来。日子哪里有那么多时候可讲究？”
她唇角泛笑，望着自己面前的小辈：“我何时听过你们的话？”
十二皇妃轻叹一声。
确实。
先生总是放浪形骸，总觉得人生是该及时行乐的。她一生不羁，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些有的没的理由去把控什么时机。她就算是为了利益，也不会选择“等”，而是选择“做”。
“傅小姐遭受过一次难，可是先生做的。”十二皇妃又问，语气却不像是在问。
肖雯没做声，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像是不认识了一样。孩子长大了，已不再是那个只会用仰慕双眸看着自己的人了。
十二皇妃没得到回答，却是明白了的。她先前知道傅辛夷的事，全然是旁观不理解的态度。所有人都在琢磨想不通，即使碰上了这回“闹矛盾”也不会深想。
她不一样。
她知道的太多了。遇刺，皇帝和肖雯吵架，画像，疑似锦衣卫出手，花铺那儿出事，这回又特意去闹不愉快。
当事情全部串起来，她满脑子除了自家先生外，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棋风如人，自由犀利，却也可称为诡诈凶残。
她不想将自家先生想得太坏，可在知道画画让自己身子里残留了毒后，她终究还是有些怨的。阴影逐渐驱散，那点怨至今还没能被时间所冲淡。
十二皇妃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了当年自己欣喜接过的玉簪子。
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
谁都不再是当年那个人。
十二皇妃抬起眼，伸着自己柔嫩的手，亲自将玉簪子一掰两段。
她手上太过用力，都能见着掰玉簪子的红痕。可她没在意那点红痕，将玉簪子放在了还未下完的棋盘上，对着肖先生拱手：“先生，学生告辞。”
十二皇妃没忍看自家先生的反应，起身就走。
身后没有任何挽留的声音。
十二皇妃回到马车上，身子轻颤了片刻，终于还是渐渐缓和下来，吩咐着：“回去吧。”
她与先生自此，两断。
作者：【想剧透却又吞下.jpg】

第137章
外头关于多年前的纷纷扰扰，逐渐影响着小一辈。
而繁忙的封凌尚不知道这些。他先去皇宫里面见圣上，又不得不和云将军一起感受了一把洗尘宴，回到家的时候醉得将自己险些绊了一跤摔到地上去。
也没怎么洗漱，倒在床上就睡，一觉醒来头疼欲裂，还要装作无事的样子给自己熬醒酒汤。
封父早出去做工，根本不在家里。
封凌慢吞吞喝着醒酒汤，满脑子朝廷上的绕弯弯以及傅辛夷那儿的事。
他消息不够灵通，很多事只能自己揣测。昨天亲自见证了一下皇帝对云将军的贴心关怀，再回想多年后依旧混得挺好的云将军，他微微有点羡慕。
武将就是比文臣吃香啊，会打仗又对皇位没兴趣的人，实在是太适合当将军。只要不让人觉得他功高震主，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像文臣。
丞相位位高权重，多要心思复杂的才能胜任。结果心思复杂就会给帝王充足的猜疑心，而起了猜疑心的后果，大多都不太好。
他熬过了一个皇帝，没能熬过一个新皇帝。
这谁能想到呢？
封凌将热汤喝下，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受了很多。他换了干净衣服，将自己收整好，随后又匆匆忙忙前往嵇先生家中，去拜访老先生。
和老先生聊了大半天，他确认了天色，前往顺天府一趟，和顺天府府尹聊了一会儿。等聊完回家，他和远在后湖的先生写了信，交代了最近的事。
一天忙下来，封凌半点没有觉得累。他习惯了那么忙忙碌碌，将每一个时段都绷紧。
他太深刻知道，人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后来的才子那么多，他不可能永远稳坐在状元位置上。状元到翰林院仅是个朝堂起点，起点之后是丞相位，丞相位之后是如嵇先生一般，安然退下，将天下交到更适合的年轻人手中。
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错。
他这一生比上辈子，更不容忍自己有差错。
封父回到家里时，就夏日这么晚的天，天都已全暗下。而家中书房的油灯还点着，里头看得见人在埋头书写。
夏日夜晚微凉，正是寻常人家喜欢在院子里乐呵吃着瓜果，看着天上星星，抓抓肚子随意唠嗑的时候。还适合坐在那些个摇椅上，晃悠晃悠，听老一辈讲多年前的故事。
封父没空讲故事，封凌没空听故事。
“早点睡。事情是忙不完的。”封父在书房外头说了一句，觉得别人都在羡慕自家儿子，他其实一点不羡慕。走得太高其实也苦。
只是人的苦不相同，层次相差大了，根本不相通。
封凌在内应了一声：“嗯。”
封父挠了挠头，决定自己去睡了。他这个父亲很多时候好像当得非常没有存在感，人生最大的成就或许就是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封凌在屋内熬到四更天，丑正二刻才收拾了书房，简单洗漱后去睡下。
到头就睡着，第二天一早上就爬起来，去见云将军。
云将军起得比封凌还要早，封凌来的时候他都打算出城去军营了。他见封凌过来，便将还没吃早饭的封凌直接带去了军营。
将士们要晨练，云将军让封凌跟着练一段。将士们绕着军营跑十圈，封凌就跑两圈。将士们拿着□□大刀挥舞三百下，封凌就取剑挥剑一百下。
打了这么多折扣，封凌一场晨练下来，脸上比往日白了两分，连唇色都有点泛白。
云将军让他休息的时候，叫人熬了一碗补身子的汤过来。
封凌在徐州吃得苦。他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再加上洗尘宴那天喝了那么多酒，长时间不高强度锻炼，总归是跟不上将士们的。
“喝了。”云将军让人直接将汤放在封凌面前，言简意赅吩咐。
封凌看了眼补汤。黄色晶莹剔透，看起来是类似于参汤。他尝了一口，被浓重的味道呛到，怀疑自己是在喝中药。这碗里头不知道放了多少的料。
云将军半点没在意这碗汤的价值。
他收到的好东西多了去，又不用走人情关系，导致常年喝不完吃不完。傅辛夷那儿送多了夸张，到时傅辛夷和封凌成亲，他算寻个理由可以多送一点。
封凌见云将军又不说话，慢吞吞将自己手边的汤给喝完。
这补汤和傅府的补汤不同。傅府的补汤多要考虑顾姨娘和傅辛夷的口味，以药膳食补为主。云将军这儿的补汤就是只能称之为药汤。
封凌将汤喝了个干净，谁料片刻之后还能感受到嘴里弥漫着的苦味，实在是有点反胃。
云将军见封凌喝完了补汤，当下就赶人：“后天再来。”
封凌苦笑拱手，道谢过后离开。
他回去路上觉得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将士们训练果然和他自己练武是有差别的。人家挥武器三百下是惯用手三百下，他由于两手都擅长，还要两只手轮流一百下。
现在两只手怕是明日全抬不起来。
此时天还在午时，封凌坐着马车回城，决定去骆康酒楼聊天。
他现在想喝两口茶，让自己身体休息一下，顺带帮桂大人问问贸易往来的事情。他不方便去找十二皇子，还是和骆康接触比较合适。
封凌一进酒楼，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封状元！”
“这不是封大人么？怎么一个人前来？可是有约？”
“今日傅小姐没来，您早一日就碰上了。”
封凌朝众人笑笑。
他并没有和谁有约，而是走到掌柜那儿和掌柜说了一声：“骆大人这些天可来酒楼？”
掌柜拱手：“封大人，少爷他这些时日太忙，几乎少有空来酒楼。您要是找他，我派人去叫他？”
要是换成平日，封凌会选择自己跑一趟。可今天被云将军练得狠，他实在走不动，就从口袋里取了点散钱：“劳烦跑一趟，要是他空着，就说我寻他喝两杯。”
掌柜忙把钱推回去：“叫人怎么需要钱呢？”
封凌笑了一声：“顺便点几个菜，再来一壶茶。”
掌柜失笑：“您这喝两杯喝的是茶啊？”
封凌叹气：“是，前两天刚回来喝伤了，缓缓。酒少喝怡情，大喝实在伤神。”
掌柜收了钱应声：“您楼上请，我这就让人去叫少爷来。”
封凌点了头，慢悠悠往楼上晃荡。大堂里不少人和他招呼客套，他也一一客气回应了，笑脸盈盈，半点不嫌人烦。
得了应答的人都亢奋得很，恨不得当场证明自己和封凌是相见恨晚的好友，可以多聊两句的那种的那种。
可惜封凌回应归回应，实际上根本没记住谁是谁，对众人的讨论也并不在意。
他坐在雅间里，轻微放松了一些。
茶水先送来，随后是菜品。
多话的小二在送最后几道菜时，忍不住就和封凌说起来：“封大人可知道，前两天傅小姐来酒楼，碰上肖先生的事？”
封凌浑身酸软正不得劲，听见这事觉得更不得劲。
他喝了口茶，问了声小二：“怎么了？”
小二低声叹气：“其实两个人都挺好的，就性子不合吧，好像闹得很不开心。我瞧着傅小姐压着气呢，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能惹得她这性子的人那么生气。”
封凌顿了顿：“有多生气？”
小二挠了挠头：“感觉就看似温和，但好像碰一下会炸那种吧。说不太清楚。不过人总归有脾气的。我估摸着还是肖先生说了些荒唐话。”
封凌朝着小二笑了下：“是。”
话是那么应，心里却不这么想。
傅辛夷做花铺生意，遇到过京城里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女眷。有的大字不识全靠着男子有了官位一朝飞升，有的说话拐弯抹角，能绕七百八十个弯。
她总温和体谅，少有埋怨，更别提生那么大的气。
封凌立刻将晚上去傅府的行程安排上，静等着骆康到来。
一刻钟后，骆康还真是比封凌想象中来得更快一些。年纪有些的青年一进门，关了门拿了茶杯倒了茶水就往自己嘴里灌。
他痛饮三杯茶，喝了个畅快，一抹嘴，直接开始和封凌埋怨：“哇，我是第一回 知道十二皇子是个这么重感情的人。你知道他干了什么？”
封凌莫名其妙看着他：“我怎么会知道？”
骆康一脸不敢置信，甚至语气很是夸张：“他本来在和我一道处理公事。结果一个人过来通禀。说十二皇妃从自家先生那儿回来，在房间里哭。”
封凌微顿：“嗯？”
骆康翻白眼：“结果他说要带十二皇妃去买猫。说让皇妃开心开心。事情明个再说。我看透了，我不如皇妃，更不如猫。”
封凌：“……”
封凌回想到十二府邸后来满院猫的状态，还专门请人看护猫，觉得骆康可能是不如猫。
这辈子就别想比猫强了。

第138章
人和人倒生活苦水，那就是人生乐趣之一。
骆康坐下后就开始和封凌说着皇帝是多么有“深谋远虑”，竟然是让年纪如此轻的十二皇子和自己，两个对蒙古全然无知的人上手接桂正初手中的路。
他作为一个科举考核分数不低的人，说话是充满了反讽的艺术，让封凌听了在那儿不住笑，根本止都止不住。他笑了好半天，才将话题又引到肖家身上。
封凌问骆康：“我听你们小二说，辛夷前两天来酒楼，结果和肖先生闹得不愉快。”
骆康又喝了口茶，取筷子吃了两口桌上的菜：“嗯。十二皇子回去就问了十二皇妃，所以今天十二皇妃才会去找肖先生，谁想回来就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凌没说话，垂眼想事情。
骆康抬头见封凌在出神，深深叹气：“哎，成成。我算了服了。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封凌回过神，没反应过来骆康的意思：“什么？”
骆康再度叹气：“还能有什么，你敢说你刚才不是在想傅小姐？”
封凌莞尔。
他刚才确实在想傅辛夷，但想的事情和骆康想的是全然不同的。他并不方便解释，也只能说出一句：“不敢不敢，确实在想她。”
骆康那么一说，他就真的有点想。
徐州那日子，忙归忙，几乎天天能见上面。
现在的日子，忙归忙，好些天没见上面。
十二皇子都能安慰十二皇妃，他却连傅辛夷心情不高兴都不知道。上辈子彻底不知道，这辈子的知道也是姗姗来迟。
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骆大人大人有大量，还是放过小的临时想一想这事。”语气揶揄，充满调侃。
骆康想生气，又觉得很好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拿着茶杯和封凌碰了杯：“先吃饭吧，说说徐州？我听说徐州这些时日做得很好。”
封凌和骆康说了说徐州的情况，再讲了讲桂正初的事。骆康则是投桃报李，也和封凌说了不少蒙古的事，让封凌回头再去徐州，方便和桂正初大人交流一下，至少表达一下他们做得还成，等桂正初徐州回来，他们会再将事交还给桂正初。
这个交还是真交还，还是假交还，亦或者是交还一部分，最终还得看十二皇子、皇帝以及桂府的意思。
封凌头是点了，不过是应了帮忙转述这一个忙。
茶喝足，饭吃饱，骆康揉了揉肚子，和封凌再说着：“封翰林明年成亲？”
封凌点头。
骆康笑起来：“那我们是提早讨一杯喜酒，还是后头补上？”
封凌的婚事不会宴请多少人，这回属于京城罕见的小办。婚事小办大多数听上去不好听，容易让人想多，但封凌的事情众人都知道，是为了天下苍生，这就成了另一个程度上值得夸耀的事。
封凌想了想：“后头补上吧，这些时日太忙，我很快又要南下。”
骆康连连应了，提早先约好了酒：“那就等徐州事毕，就在我家酒楼闹腾一下。到时候可不能推脱。”
封凌笑了下，应下这事情。
他吃完饭，感觉四肢更加乏力，觉得明天起来怕是要浑身酸痛。云将军的一日隔着一日操练，怕是算准了他还跟不上将士训练，特意给的他缓冲时间。
稍微动弹了一下身子，封凌和骆康道别，准备提早去傅府一趟。
骆康抽空过来吃个饭，自然等下还是得回去忙正事。
两人拱手稍客套了两句，转头又各忙各的去。
……
封凌坐着马车到了傅府，让门口的人代为通禀了一声。
傅尚书今天还没回来，顾姨娘照旧在自己房里休憩。傅辛夷在书房里做着花画，试图沉心静气，只是在用刀剪去铁丝的时候，止不住有点凶气外露。
良珠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想要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她可是知道自家小姐那天酒楼发生的事的，可谁想酒楼后遗症会那么严重，让她家小姐凭白生了那么多天气。
作为一个优秀的丫鬟，她在考虑去通知封公子。
“小姐，今天后厨炖了雪梨，用冰镇过后特别好吃。”良珠小心翼翼和傅辛夷说着，“可要我现在去端过来？”
傅辛夷头也没抬，继续“咔擦”一剪刀，将有一根铁丝剪断。
良珠心头一惊。
傅辛夷缓缓开口：“等下吧。现在吃不下。”
良珠应声，乖乖继续在旁边打下手。这几天自家小姐食量猛然下降，要不是府上汤汤水水补得多，或许又要病倒一回。这刚开回来又病倒的，怕是京城里的风声不会好了。
外头有人过来通禀：“小姐，封公子求见，现人在前厅那儿。”
傅辛夷又“咔擦”一剪刀。
良珠小声提醒傅辛夷：“小姐，封公子来了。”
傅辛夷将剪刀放到旁边，看着自己面前的花画不作声。面前的花画还只是个框架子，泥土都没填，更别说上面布置的花了。
铁丝框了一半，精密得好似每一段都是完全相同的尺寸。
傅辛夷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随后说了一声：“让他直接来书房吧。书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
良珠应声，出去叫人。
傅辛夷等着封凌过来，一点想起身的想法都没有。她觉得自己耳边还有肖雯的声音，不断循环，根本消不去。她那天折返之后，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和肖雯清算。
她要是告诉她亲娘，傅尚书必然会知道，她亲爹也会知道，云将军该是一样会知道。
大家一块儿下手，基本上京城就会乱了。
肖先生的名头可太大。她要是出点事情，谁都会细究她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傅尚书和云将军齐齐出手。回头牵扯到她，再细究到云诗诗……
万一她娘某天暴露了身份，那肖先生就成了委委屈屈受苦受难，反而被洗白了个彻底。至于封凌的伤和她的遇刺，早就成了不重要的小细节。
她要是告诉封凌……
封凌或许会帮她一块儿处理。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要是做了点什么事情，回头肯定会在皇帝那儿留下不好的印象。
皇帝可是肖先生的粉。
傅辛夷这么想着，打算先自己独自扛。她要让肖先生无声无息和众人告别，让人不知不觉中惊异：咦，肖先生人呢？却又得不到什么答案。
有生年记载，无终年记录。
“叩叩——”封凌敲了敲门，走进书房。
他见着傅辛夷头发束得很高，一点饰品都没用上。夏日衣服单薄，她里头穿了件带花的内衫，外头就套了一件黑色暗纹的透明长袍。说是透明，实在是这衣服料子太过薄，薄到可以清楚看到里头的内衫。
封凌脚步微顿，竟是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
他是不是走到了少女的闺房？
扑鼻而来的清香混杂着笔墨书香，告诉封凌他并没有走错。只是少女穿了一套显少穿的衣服，让他受着了点冲击。
像来喜欢靓丽色彩的傅辛夷，就算偶尔会顺应大众穿点流行的素雅款，但真的罕见会穿成这样。
看来心情真的很不好。
封凌朝着傅辛夷笑了笑，走到她位置边上：“可要我帮忙？”
傅辛夷又拿起了自己的剪刀：“不用。”
她觉得自己口气有点生硬，又添了一句：“我自己来就成，你坐下看着就是。”
良珠端来了椅子，封凌顺势便坐下。
他们两个在书房里交流情感，良珠自不适合打扰。她悄声离开书房，让两人得以有空独处。
傅辛夷为了做工，穿衣服自然不会选择袖口大开的那类。她内里的衣服短，外头的长袍长一些，手上手套不算长，手腕在黑色透明长袍下显露得分明。
坐在边上看着的封凌忽就直观明白了“皓腕凝霜雪”，那盈盈一握，觉得稍用力都会不忍的白皙美感。
他没吱声，坐在那儿继续看傅辛夷做工。
大家小姐认真起来特别好看。尤其是这位大家小姐还是自己心中喜欢。
“咔擦”一下。
封凌心头一跳。
他轻微挑眉，觉得貌美中有一丝危险，像是傅辛夷送给他的玫瑰花，漂亮带刺。
“咔擦”又一下。
封凌从繁忙中放松下来的心被吊了起来，稍有点不知怎么的，心弦小小绷紧了起来。
傅辛夷换了一根铁丝。
封凌见傅辛夷又要下手剪了，伸手拦了拦：“我来吧。”
傅辛夷侧头看向封凌：“没事。我来就成。”
眼眸黑白分明。
封凌心软：“我听说你和肖先生闹了不愉快。”
傅辛夷转回头：“嗯。肖先生性子与我不同。她看不惯我的性子，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
封凌不知道傅辛夷是真的仅为了一些话而生气，还是因为知道了更多的事。他记忆里的姑娘，上辈子这辈子，都喜欢在心里头藏事情。
平日里温和的少女，现在连个温和的笑容都没了。
他没直接问，而是直接与傅辛夷说了：“十二皇妃今日去寻了肖先生，问你和肖先生闹矛盾的事，回来时是哭着的。”
傅辛夷又转头看向了封凌。
封凌不知道上辈子的傅辛夷怎么熬过这一段日子：“我这些天去过了顺天府，也找过骆康问过。我认定她该是对你和你娘下手的人。只现在还没确凿的证据，寻不到她下手的原因。你再等等我，不要气坏身子。”
他眉眼弯弯，眼里带笑，话里有着安抚的味道。
少年郎多忙的一个人，多高傲的一个人，老将她这点琐事放在心头。回京就那么点时间，他跑来跑去还不忘她的事。
她根本没打算打扰他，却又被他抢了先。
生闷气的傅辛夷吸了吸鼻子，原本的小委屈消散了少许，小声应了封凌的话：“嗯。”

第139章
封凌到底还是接过了傅辛夷的剪刀，帮傅辛夷剪起了铁丝。
咔擦咔擦，剪着还挺解压。
他知道傅辛夷心情不好，就和傅辛夷说点趣味的事。太多他今后才会经历的事不能说，就说点他小时候的趣事。比如说家边上有条河，冬日会结冰，夏日会有很多鱼虾，常常有很多人凑在那儿游泳钓鱼。
游泳钓鱼的事听上去本是个悠闲事，但要是碰上了来的人多，那就要争斗一番。争斗的方法可是多种多样，比如有一回两个人带了自家的鸡来，斗鸡。
结果两只鸡是真的家养的鸡，根本不懂什么叫斗鸡，啄对方是根本没啄的，反倒将沿河一群人的鱼饵给轮流吃了过去，一边吃一边撒腿跑。
傅辛夷本来听着没什么，结果听到后面，满脑子都是两只鸡嚣张吃着鱼饵跑路，还撞翻鱼篓子的模样，终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封凌见她笑了，这才勾唇将剪好的铁丝还给傅辛夷：“心情可好些？”
傅辛夷点了点脑袋。
封凌又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虽然马上要吃晚饭，但稍微吃点还是可以的。”
傅辛夷摇了摇头。
封凌轻揉了一下傅辛夷的脑袋，小心没揉乱她的头发。在京中方便洗浴，她的头发比在徐州时可干净得多，收拾得乌黑亮丽，不带饰品也好看。
“我想与云将军说一声这次的事。”封凌太清楚云将军，知道云将军有为人的底线，“你看如何？”
他话一落，傅辛夷就当即果断回了一句：“不行。”
封凌看向傅辛夷：“他和我们一道回来，一样在等顺天府府尹那儿的消息。这些迟早都是会知道的。”
云将军在战场上和别人斗智斗勇那么多年，还在京城混过，心眼也多着。
他不知道傅辛夷为什么不想告诉云将军，却还多说了一声：“肖先生潜藏了十年都不曾暴露，如今突然之间留了踪迹给我们找，还特意来找你闹，我怕她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你一个人处理太过危险。”
傅辛夷怔了一下：“她故意来找我闹？”
封凌点头。
他想的比傅辛夷更多：“是。骆康的酒楼并不是她常去的酒楼。要不是你接连好几次都出现在那家酒楼，我想肖先生应该不会特意去。她从前两次来看，做事从来都暗着来，少有留把柄，这回却留了那么大一个疏漏。”
傅辛夷认真听封凌分析。
“要么，是当初替她遮掩的人不屑替她遮掩了。要么，就是她就是打算让你发现她。”封凌这般说。
傅辛夷全然没告诉封凌，肖雯已朝着她自爆是凶手。可封凌却是已几乎推测出了肖雯是凶手，甚至还推演出了有人知情却替肖雯掩护，且还考虑到了这人是刻意想要做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顺着封凌的说法去想：为什么肖雯潜藏了那么久，却突然朝着自己公开凶手身份？这人是个连找人下手，都要寻毫无关联的外人，根本不会暴露出自身的人。
傅辛夷抿紧了唇，发现玩计谋，自己根本玩不过眼前的封凌，也玩不过那些长辈。要不是封凌提醒了这么一句，她或许就头铁一个人往前冲，去和肖先生对上。
“她……”傅辛夷开口又顿了顿，看着封凌。
少年郎唇色尚且是樱粉色，但脸色泛白，眼内还有点红血丝，该是这两天劳累没睡好所致。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聪明人早已猜出比她知道的更多的事，而她在自以为是，觉得所有事能靠着自己一个人应对过去。
如果肖雯真的特意是来找她的，那她更多的目的是什么？
是她的命？
还是傅府？
亦或者说，连面前替她操心的少年郎也是注定被牵连其中的？
傅辛夷顿了半响，还是说出了口，“她说当初下毒的就是她。”
封凌眼皮轻颤了一下，没料到肖雯如此直接。
傅辛夷手拿着铁丝，稍没上神，就将手中铁丝绕成了无用的圈环。她朝着封凌短促又歉意笑了下：“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你还操心着徐州的事，很快要回徐州，不该为了我的事分神。”
封凌心中叹息。
他要是不问，不劝，面前的少女果然是不会说。
傅辛夷注意着封凌的神态，手上的小动作彰显着心乱：“我第一回 碰上这种事，觉得和傅尚书说也不好，和云将军说也不好，和你说也不好。”
封凌忽然就笑了起来：“那你要去和谁说呢？”
傅辛夷不吭声了。
她觉得封凌似乎是有点生气的，但又没将那点生气表露给她看。
“谁都很难碰上这种事情。有事情的时候，和你爹说也好，和你舅舅说也好，和你今后的夫君说更好。”封凌注视着傅辛夷，“你从不是孑然一身在这儿过日子的。”
他想了想：“或许还是我做得不足，让你觉得我不能够同时处理好外头的事和你的事。”
傅辛夷听着“夫君”一词，心中稍有点羞怯，可理智犹在，犹豫着：“可是……”
可是你看着很忙，日子会很累。
封凌知道傅辛夷有一万种的顾虑，就像他如果越到了烦心的事，一样会下意识藏在心里，不告诉傅辛夷。越是善良的人，或许心越会难熬。他能看开，傅辛夷却很多事情看不开。
他朝着傅辛夷笑着：“那这样。以后你要是有麻烦事，就告诉我。我要是有麻烦事情，也告诉你。谁要是先从别人那儿听过来就得受罚。”
傅辛夷愣愣看着封凌：“什么？”
封凌略思考：“你看是罚什么好？罚你主动亲我？”
傅辛夷被封凌忽然带跑，脸猛然涨红：“这算是什么惩罚？”
封凌笑出了声：“可这样我们就不会觉得事情很麻烦，还会心情很好，一道将事情处理了。”
傅辛夷意识到确实如此，却又忍不住怒瞪封凌。可惜这个怒瞪是半点没气势，反而让封凌笑得更厉害，还试图上手拿走傅辛夷手上残破的铁圈圈。
封凌含笑说着：“我下徐州这段时间，云将军会在京城。我们把事情告诉他，他也能更好照顾好你。计谋再多，很多时候众人还是利益为重，看手上的权柄有握多重，能握多重。”
他是过来人，看过了太多事。
封凌不对傅辛夷说谎，袒露着自己的意思：“我希望你能够在京城过很好。安全无忧，只用种种花，养养草。你要是缺花田，我给你去买，你要是喜欢种粮食，我也可以给你安排。”
他弯着眼，说着：“傅辛夷，我想活久一些。也想你陪着我活久一些。”
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想法。
傅辛夷见着他这般，终还是点头。
她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难。她对各种人并不了解，也不能随意和人深挖各种消息。如果封凌不帮她，她或许纠结很久，在后来悄然去接触十二皇妃，最后通过十二皇妃来探究当年的那点事情。
那样会缓慢，也可能会暴露她自己，甚至还可能被十二皇妃出卖给肖家。
比起相信外人，或许她该是更相信一点面前的这人。
毕竟面前的人从未考虑过背弃自己。他从生到死，一直都站在傅家这条道上。
傅辛夷拉了拉封凌的衣服，小心翼翼开口：“那我跟你说一个麻烦事。”
封凌应声。
傅辛夷靠近封凌，凑在封凌耳边说了一句：“我生父姓苏。”
她心惊胆战将可以夺去自己性命的剑柄交给了封凌。其实这时也没什么验证手段可以去证明她是皇室血脉。空口白话，谁会相信？
但要是有人真要她的命，这就是一柄剑，一个轻易能让她死亡的理由。
傅辛夷以为自己会藏这个秘密一辈子。
可他都说了。
他想要活久一点，也想她活久一点。
她要是将这些事藏那么深，那他因她而死怎么办？
傅辛夷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看着封凌愕然的眼神，抿唇笑起来。
你看呀，你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你以为赚大了娶的傅尚书唯一的嫡女，是京城里最大的一个炸弹，隐藏了巨大秘密，牵连多年数人生死。
封凌被震得半响才回过神：“这还真是一个麻烦事。”
远比他想象中更加让人震惊，更加麻烦。
傅辛夷静等着封凌的下一个反应。她害怕封凌的反应和她预期不同，却又相信封凌的反应就是会让她觉得，让她觉得不后悔说出这个秘密。
封凌少有啧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我赚了？仪宾驸马好像听上去都更厉害一点。”
傅辛夷噗嗤笑出声。
这么来说，好像是比娶了个户部尚书女儿更厉害一点。
作者：最近比较忙，明天就一更，周末会万更。

第140章
傅辛夷说出了秘密，说得自己手软脚软。
她不再忙手上的事，就朝着封凌笑。也不知道算是笑什么事情，也不是什么大笑，就是唇角忍不住上扬，半点压抑不住。
整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
封凌还没彻底从冲击中彻底缓过来，整个人也属于有点不想动弹的状态。他压低声音，轻声问了一句：“和我细说说？”
傅辛夷微点了头。
确实要细说说。
傅辛夷从云诗诗，说了苏元驹，再从这两人说到了傅尚书和顾姨娘。其中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人心。傅尚书是和云诗诗协议成婚。云诗诗和苏元驹生下了傅辛夷，而傅尚书和顾姨娘则是一度无后，到后来因为傅辛夷痴傻的缘故，一心照料起了傅辛夷。
封凌听了后，只觉得自己上辈子白过了。
身边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他却全然无知活到了一杯毒酒死去的那天。他连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都没有真正搞明白。
傅辛夷知道的秘密有点大，牵连的人有点多。她还没说云诗诗没死，云将军大闹京城的事，见封凌神情复杂，便稍停了一下。她对皇家的消息比封凌知道的少，对苏元驹的身份，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多少。
她以为封凌也不太清楚，便和他说着：“你要是有机会，能查一查苏元驹到底是谁么？我只听良珠说，苏是皇姓。”
封凌看着傅辛夷，似叹似笑：“是瑞王。”
傅辛夷惊讶看着封凌。
“科举考核时偶尔会考到皇家的各种关系，只有了解清楚这些，才能够更好帮帝王处理好一些事。”封凌上辈子科举考试吃了这一个暗亏，再来一次自然不会全然无知。
他和傅辛夷说起了苏元驹：“瑞王是当今圣上的兄长。但不是先帝的儿子，而是先帝亲弟弟的儿子。当年先帝和胞弟决裂，上位后最终选择圈养胞弟一族，其中包括年仅六岁的苏元驹。”
圈养？年仅六岁？
封凌见傅辛夷没能听懂，更通俗一点解释：“就是将一家子人关在了一个宫殿内，你可以理解为奢华的牢房。”
傅辛夷终于点了脑袋。
封凌其实对当年皇室的秘闻了解也不算深刻，毕竟瑞王不在人前很多年：“后来钦天监私下里说了些预言一类荒唐话，先皇去见了一回自己弟弟，出来时带出了这么一个孩子。”
“罪不及七岁以下稚儿，苏元驹本不该关进牢笼。若是换一个皇帝，或许会选择让人直接失手杀了他。”封凌其实到现在都不是很明白当年先帝的想法。
傅辛夷疑惑：“那他后来呢？”
封凌顿了顿：“他后来其实就是换了个宫殿待着。他无法出，常人无法进。宫中有一些抉择，其实出自他之手。甚至如今陛下的上位也有他的功劳，因此他才被圣上赐了瑞王之名。但很多人都没见过他。我也不知道你娘是如何进入到宫殿中，又是如何认识瑞王的。”
是当今皇帝赐了苏元驹瑞王之名？
瑞王的事到底距离封凌当权时有些远，他只能知道点大致消息：“他被封为瑞王之后，对京城中的事就失了兴趣。他对那个位置也没兴趣，觉得那位置上的人和他被关在宫殿中没什么差别。被关了一辈子，他想去外面看看，看天下、看百姓。但他身份特殊，没人会乐意放行。”
傅辛夷觉得完全可以理解。
“最后他还是出了京城，并且若无陛下允许，他此生都不能再折返京城。若有违逆，当场处死。”封凌说了苏元驹的事，“京城中大部分人其实连他是活着还是已亡故都不知道。”
傅辛夷好奇问了一声：“他没有封地么？”
封凌摇头：“一个没要，一个没给。”
瑞王这个名头几乎可谓是一个虚无的名头。除了礼制上该有的钱财能到手外，其它还真是什么都没。
可傅辛夷是见过苏元驹回京的。所以是皇帝允许苏元驹回京的？
“那，我娘活着，和瑞王还在一起的事情，皇帝知道么？”傅辛夷更小声问了一句。
封凌：“……”
封凌扶着额头，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多了些：“你让我缓缓，缓缓。”
傅辛夷不说话了，乖乖坐在那儿让封凌缓缓情绪。
她知道自己一个接一个的猛料，让自己当初都能憋到病倒，所以显得格外安分，生怕封凌也有点扛不住。封凌再怎么天才，知道那么多事，一下子或许也会觉得……
太难以接受吧。
她不知道自己让封凌简直怀疑自己上辈子仅仅是个梦。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寻不到更好的反应来面对傅辛夷。
不是觉得麻烦，不是觉得复杂，不是觉得后悔，而是那些惊异、不甘、怜悯混合在一起，最终成为卡在胸腔里的棉絮，鼓鼓囊囊涨开在那儿，只有大力吐气才可稍作缓解。
他发现自己上辈子太过高傲，高傲到忽略了太多的消息。
别说十二皇子想给他送一杯毒酒了，换成是他自己是皇家人，怕是得赐两杯毒酒，让自己死得透彻，顺便将整个家抄了才能安心下来做皇帝。
这当朝丞相的孩子是皇室血脉，丞相位高权重。皇帝不给赐毒酒得多大心眼啊？
再加上孩子祖上关系还复杂，和朝中文臣武将都有亲属关系，和皇帝一脉还可以说是互相对峙状况。
太难了。
别人是一出生就含了金汤勺，自家孩子是一出生就左边黑无常，右边白无常，前头判官开道，随时可能直送下地府。
别说孩子了，就说傅辛夷或者云诗诗，本质也是如此艰难。
肖先生不给云诗诗和傅辛夷下毒，或许也有人会想要给他们下毒。要是有人想要瑞王和皇帝闹翻，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云诗诗下毒。要是有人觉得瑞王应该无后，也会想给云诗诗下毒。
傅辛夷痴傻还好，不痴傻也碍着太多的人。
封凌这才发现自己的官场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不过……
朝中公主下嫁给民间出来的臣子，这都是有先例的。他是真有才华，皇帝也会觉得他可用，而不是说赐死就赐死。
当今圣上连瑞王都敢用，所以即便知道傅辛夷情况复杂，用他还是敢用。但等到这位年纪长了，他即将辅佐十二皇子的时候，该是他性命最危险的时刻。
生死全在两位皇帝一念之间。
封凌将很多事串了起来，总算是理清楚了大半。他原先想着这回下徐州，要在徐州多留一段时间，待个两年，确保一切事如自己预期一样正常推行，如今看来却是要大改计划。
他不放心傅辛夷一个人在京城。
封凌呼出一口气，抬眼见傅辛夷还是那样乖乖等自己缓过来的样子，笑了下。
他站起身来：“我将肖先生的事情处理了再南下。”
傅辛夷仰头看封凌。
封凌朝着她笑了下：“会尽快回京城。下回回来，再走就一定带着你一起走，不然不走了。”
傅辛夷应声。
聊了那么久，傅府总算开饭。
一桌四人坐着，又是一阵夹菜狂补的吃饭。
封凌休息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面上血色逐渐回来，等和傅辛夷一道前往傅府门口时，已是再度恢复成原先的翩翩公子哥。
他对傅辛夷没有做太多亲昵的动作，只朝着她笑了下，交代了一句：“你且看着。”
傅辛夷眨了眨眼：“我不能插手么？”
封凌笑着摇头：“你太温和了。”
一场下毒，当年轰动了整个京城却无疾而终。一场刺杀，再度轰动了整个京城，却没找到一个幕后真凶。
她既然轰轰烈烈下手，他自也轰轰烈烈配合。
封凌上了马车，和傅辛夷拱手道别。
傅辛夷见着人远去，不知怎么就轻笑了一下。
……
国子监山下。
柴火烧得噼里啪啦，谢宁左手一个鸡腿，右手一本书，一边吃一边看。
国子监非假日不给出门，现在这个时间点在外头的，基本都是偷溜。
谢宁啃光了鸡腿肉，打了个充满肉味的嗝，用油腻腻的手抓住边上水壶，往嘴里倒酒。这种有酒有肉的日子，真是神仙享受。
他正喜不自禁，一抬头“噗”一口酒喷出去。
酒碰上火，那是“轰”一下烧起来，吓得谢宁从地面上跳起来：“妈呀，封大兄弟，你大半夜吓鬼啊。你看看你，害得我差点被自己点的火给烧了。”
封凌突然冒出，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被柴火轰了一脸烟。他伸手挥了挥烟：“你每隔五天在这儿偷吃的习惯怎么还没改？国子监的人也不抓你？”
谢宁哼了一声：“我上回还带你出来吃了。你怎么不谢谢我，还想着让人来抓我。”
封凌感慨：“我偶尔也会怀疑国子监是不是你家开的。”
谢宁想扔封凌鸡骨头。
封凌和谢宁调侃了几句，蹲下来和谢宁说了一声：“有事想找你帮忙。”
谢宁寻了手帕擦手擦嘴，一脸想不明白：“什么事情能让您这个大忙人来专程找我。我还以为我都被你忘记到角旯旮去了。”
封凌听出了谢宁口吻里的埋怨，顿时笑起来：“我看是詹达不在，你自个无聊了。这回的事你要是整明白了，绝对不会无聊。绝对京城成名。”
谢宁挑眉。
封凌知道谢宁自上回詹达之后就想上大理寺了。
只是他以前没那么热衷学习，今年科举又难，得等三年后再考试试。
封凌简单将事讲了一下，随后问谢宁：“想不想干？”
谢宁眼神发亮：“干啊。怎么不行？你等着。”

第141章
京城里这两天气氛很是不一般。
封状元回了京城，云将军也在京城。少女们对文臣武将的想象同一个时刻满足，恨不得天天碰头在那儿嗑瓜子聊这两人。少年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部分相当文状元，一部分想从军立业，天天都和喝了大半碗酒一样亢奋。
正值天热，京城儿郎们碰到无事的时候，自然就乐意上街晃悠。货郎推着堆满冰果的货车，将才买来的花装饰摆了摆正，高声吆喝了两句，转眼就被稚童围住。
国子监难得放假，却是在京城最大的一家茶楼里摆起擂台。
谢宁眉眼里都是笑，指挥着左边右边的人：“来来，今日我们来个舌战群儒擂台赛，我作为组织者，有幸请了几位先生来评判。先生们话不用多，只需要举起手牌。一面手牌为守，一面手牌为攻。举起哪一面，就是那一方更胜一筹。”
一群学子在下面跃跃欲试。
“我们定一个题。所有人围绕这个题来争辩。有一人作为守擂者，其他人作为攻擂台者。胜利的人就是下一轮的守擂者。攻擂者可以来我这里领号码牌。一轮战败，也可以继续按序领一个号码牌去。”
不是学子的人听着有趣，纷纷看了过来。
谢宁说了一下规则：“舌战群儒赛场，连续战胜五个人，是为胜者！今日总计五题，所有胜者和惊艳群众的话，都可被收录，出成书籍。钱将有本茶馆掌柜，从茶水收成中抽取一成！茶水钱越多，最终刻印的书本数越多。”
这下感兴趣的人更加多了。
有人就是喜欢这种乐子，觉得可比说书有意思，提早叫了小二开始点茶，明言说给这个擂台赛做贡献的。
谢宁从台下抓了一个学子上来：“来，第一位守擂者，就是国子监，吴闵兄弟。第一题，请各位学子听好了。”
他扫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提起了兴趣，摇头晃脑开始说起题目：“老子云，辩者不善，善者不辩。有人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吴闵兄弟认为此言有理还是无理？若有理，攻擂方持无理，若无理，攻擂方持有理。”
谢宁跳下擂台，找到自己早前安排好的位置，拿起笔墨开始写号码牌：“来，有兴趣的领号了。”
立刻就有一群人上去领号。
学子玩辩论，正的也能说，反的也能说，这才叫本事。只说自己认定擅长的那一面，只会拘泥在一种看法里，永远得不到进步。
擂台上吴闵先行沉思了一下，张口就来：“我认为此言荒唐无理。”
众人饶有兴致开始听他讲起来。
这辩题确实无理好讲一些，但有意思的是，有理的人确实能说出很多反驳的话来。
围观群众听得高兴，听到后来恨不得喊两句“打起来、打起来”。台上的人争得面红耳赤，一下场就继续去排队，一个题竟是争了一个时辰才出结果。
谢宁服了这群话唠，终于上台给胜者奖励了一杯茶水：“好了，我们开始第二题。”
他朝着台下的人笑了笑：“第二题，在场不论先生还是学子，全为男子。朝中百官，无一女子。女子为官从军，皆与礼不合。然女子出众者众多，此礼有理还是无理？”
胜者当然选择有理，这朝中出女官员，回头牵扯出的礼制问题可多了去了，女子出众者众多，可以当谋士，当诗人当画家，不一定要当官嘛。
于是底下学子只能选择无理这个话题来反驳。
当即就有人举了一堆的例子。
很快守擂方变成了无理的，底下攻擂的人又手持有理来争执。争执这种事情，总归要引经据典，引着引着就拉出了肖先生。
肖先生在京城里相当知名，学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的画画本事，那可是连皇帝都认可的。而且她身为肖家人，其实并不仅在画画上出众，诗词文藻、琴棋书画，每一样都拿得出手。
要说走科举，肖先生毕竟没考过。不过她知道的事情多，四书五经文史都念过，真要考起来保不准还真能有个一官半职。
有人提她难道不能做官么？
有人就说她性子放荡，与多名男子情感纠缠过多，还点了好几个知名的男子出来。说这等女子放到朝中，这还得了？
还有人就反驳，那男子中难道就没有风流人物了，怎么男子可以，女子就不成了。
所有人吵成一团，愣是花时间比上一题还久。就连台上原本评判的几个先生都忍不住互相看看，要么晃了晃脑袋，要么埋头写点什么，心中痒痒，很想下去说道两句。
不参与擂台的吃瓜群众和墙头草一样，一会儿集体倒向这边，一会儿集体倒向那边。最好笑的还是关于肖先生的事，他们原本只听说过女子风流，却没想到风流到这种程度。
“原来那位也和肖先生有过来往。”
“哇，这位也是么？”
“有才学真好。”
“呸，有才学的多了去了。你看人家封状元，一心傅小姐和天下，哪里有过别的人。”
“就是啊。这天下风流才子多，用心专一的也多。这和有没有才学没什么关系。”
一群人看热闹看得开心，总算见证了第二场胜者的诞生，哄闹着鼓掌。
谢宁再次上台，说了第三题。
辩论太过刺激，茶馆里人满为患，还有人源源不断跑过来凑热闹。桌子早就从凑桌到完全坐不下，不少人靠在边上点了茶水在看上面打擂台。
前两题没听到的还在向周边人打探之前说了什么。
一打听，什么诡辩有没有理，没多少性质，可一听还有什么肖先生和男子的风流韵事，顿时兴趣就上来了。再一听还会出书，手里头有的钱都算计起来，回头拿一本消遣看看也不错。
谢宁好像是谢家的公子哥啊？
不愧是谢家，干这种事情都不怕被肖家找上门。
这世上不管男子女子都爱热闹，茶馆人越来越多，到后头仅是路过人就要过来问一嘴。全京城读书人是多，可真正懂他们在辩论点什么的到底是少数，到头来传来传去，还是八卦最有意思。
谢宁忙着发号码，还督促着旁边人赶紧记录已得胜的人说过的话。
能将这事情办得那么热闹，他觉得自己简直绝了，非常有组织天赋。
茶馆都支撑不住他的野望。
掌柜脸都笑成菊花了，眼睛都眯得只剩下一条缝。
封凌这个计谋还真是狠。老百姓听大道理，听半天只能觉得很有道理，大部分转头和别人唠嗑，全只能唠嗑里头的好句和好例。
有才学的说好句，没才学的说好例。
肖先生就是这例。
谢宁有些许同情肖先生。他听了封凌简单的转述，也不知道肖先生当时到底对傅辛夷说了点什么事情，竟惹得傅辛夷回家几天没能好好吃饭，更惹得封凌出手来对付肖先生。
太惨了。
太惨了。
谢宁毫无实质性行为的同情，半点没让肖先生的八卦减少几分。他还打算让全京城都知道这个八卦，运气好，指不定别处的人来京城买书，拿了书去印。
那回头可就是天下皆知了。
刺激。
八卦嘛，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大家说的都是实话。肖先生干了这些个事，难道还没胆子应这些事么？
一整天下来，五名胜者全部决出。
不管是先生还是学子都有些意犹未尽。谢宁还在里头瞅见了几个当官刚脱下官服过来看两眼听两声的。他施施然去问掌柜讨了钱，拽着记录的人，直往印刷厂子去。
搞事情就得一鼓作气，可不能给别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学子们的小打小闹，上层官员最多戏谑说两句，根本不会太在意。
他们谁也没料到书本报刊是第一步。
第二日书印出来，街头巷尾都开始卖书，肖先生风流韵事中的几位男子中有两位是有家室的。人知道自己相公在外有人，和人传得沸沸扬扬的，还上了书，搞得人尽皆知，当然不乐意。
家里吵，娘家闹，最后还带着人去找肖先生算账。
在宅子里的肖雯知道这些，靠在自己庭院的椅子上，半点动弹的想法都没有。她吩咐了一声：“随他们闹。”就算门口被人泼了颜料，她也没半点反应，还让人买了外头传言中的书来看。
仅凭借流言蜚语想要搞她，太天真了些。
但肖雯也没有料想到，她平日里牵扯过的一个男子，家里有个泼辣媳妇，一棍子将丈夫打出家门，拿着书就冲向了顺天府，状告肖雯和自己丈夫，说要离婚。
顺天府府尹：“……”
当朝律法是可以离婚的，讲究的是“七去三不去”，就是有七种情况，男子和女子就可以离婚，而有三种情况，男子和女子不论如何都不能离婚。
这个泼辣媳妇用的是其中一条：“他淫丨乱！”
顺天府府尹：“……”这条律法不是这么用的，虽然好像只能怪律法没写个明白。
正手上有一堆麻烦事的顺天府府尹，深深叹气。他这儿的案子也和肖雯有关，看在肖家的面子上，总不能让肖雯跑两次吧？
他表示：“这事不需要肖先生出面，是你们两夫妻的私事。”
泼辣女子出口就是三千字的斥责和辱骂，还试图叫人过来泼水，让他清醒清醒。
很清醒的府尹扛不住这等凶残，只好说：“我们会处理。只是肖先生身上还有别的案子在身，不方便叫来对峙公堂。你这等离婚的事不用如此麻烦，只要你丈夫允了就成。”
泼辣女子见确实能离，志气高昂回家了，顺带还出门炫耀了一遍：“我就知道这姓肖的不是好人。敢碰别人的男人，果然是个身上有案的。”
八卦有了更新，全京城的人一传，传起来又变味了。
也不知道是从谁口中就变了味，终有人说出“肖先生好像为情杀了人”，“顺天府有人在查肖先生的案子”，“不是啦，是有男子为肖先生杀了人”。
至于传话的源头，所有人都能说出“是我七大姑八大姨说的”。
话传来传去，谁杀谁没搞明白，但所有人却确实认定了，肖雯牵连的案子里有了人命。
这些话传播速度之快，内容变化之复杂，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就连当初顺口举例的人都慌了，忍不住找了谢宁：“兄弟，我不会被肖家盯上给搞吧？陛下也很喜欢肖雯的啊。”
讲到这里，他担心问了一句：“你说陛下会不会也是……”也是肖先生的入幕之宾呢？
谢宁觉得这人绝了：“……你都害怕被人找了，还不少说两句？”
来人更慌张了。
谢宁摆手：“别慌，很快事情就解决了。”
这传来传去的势头，有人在后头把控着呢。
作者：我可怜的基友呢，忘记了申请榜单。于是她第一个榜单没有了，凄凄惨惨读者少到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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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姝与晋国公世子打小青梅竹马，眼看就要成亲了，却被横插一手，竹马娶了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众人都等着看她好戏，谁知她入了太后的眼，召她入宫。
他们都以为宁姝进宫只是陪伴太后，谁知道宁姝陪着陪着，竟陪成了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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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知道，宁姝能听到瓷器说话。
青花龙纹扁壶教她如何批奏章；
邢白瓷粉盒教她美容保养；
青釉六棱洗教她吟诗作对……
在诸多瓷器中，宁姝最喜欢的是一个孔雀蓝釉罐。
她在里面偷偷藏了很多糖，但是孔雀蓝釉罐从不说话。
宁姝每天摸啊摸啊：“小孔雀你为什么不说话啊？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给大家乐呵乐呵。”
一日，孔雀蓝釉罐终于受不了开口道：“摸了朕，就要对朕负责！”
宁姝：“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知第二日，皇上寝殿里真来人把她接走了。

第142章
京城里人精可多了去了。
稍有点敏感的，很快察觉到这事后头有人在推波助澜。更敏感的，则是想着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肖雯是不是真的涉及到了人命案，又是得罪了谁被如此针对。
大部分人不惹肖雯，一有京城追她人甚多，另一有皇帝是她书画粉的缘故。人生看不顺眼的事情多了去，没必要为了一个毫无权势地位的人而闹得自己没脸没皮。
可这回这人下手相当狠，直接将人清誉毁了一半。
人再怎么风流，一些约定俗成的道德还是要有的。拆散别人家庭，不论男女都要被唾沫星子喷死，于礼也不合。更别提人还牵扯了案子。
对于大部分人家而言，能牵扯到需要上顺天府决策的案子，那已经是有点严重的案子了，如果回头转交三司，那案子就是严重的严重。
百姓对案子好奇，上层对案子也好奇。
而当几封信分别送到几家人手中后，整个京城的水变得更加浑浊。
皇宫中。
皇帝打开了一张纸，细细看着纸上的内容。
身边莫山恭敬躬身，与皇帝汇报着现下的情况：“顺天府府尹正在审问被云将军一道带来京城的那些人。这些人该是提早也被审问过。所有收到信的人，全是被他们对付过的人家。”
皇帝没开口。
莫山身为锦衣卫，能查出来的东西很多：“这纸张在京城有三家印厂有卖，国子监中学子使用最多。墨并不昂贵，是寻常随处可采买的墨。”
所以这几封信和国子监印书扰乱京城的人是同一批。
法不责众，皇帝就算要对付，也得优先对付领头的谢宁。而谢宁身后有谢家，此等小打小闹会被认为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让百官心寒。
皇帝开口：“你看是谁写的这信？”
莫山依旧躬身，语气都没有变化：“封翰林，封凌。”
真要查，查起来还是容易的。
大部分的案子总归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今京城的各种事情复杂混在一起，推波的人逐渐从个别到了好几户人家。恩仇摆到明面上，再不遏止就会越闹越大。
肖家是买凶人，但别家也会有买凶人。
到时候牵扯起来，朝中臣子怕是互相针对，能公器私用，闹得不可开交。
“你说这人是为了自己的手，还是为了傅辛夷？”皇帝忽然好奇了起来。
莫山：“臣不知。”
皇帝又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太监。
太监和声细语回着话：“陛下，封翰林到底是年轻人，手段粗糙了些，也想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两方面原因该是都有，望顺天府府尹能给出个公道。”
皇帝点了头：“给出个公道。”
给出个公道。
皇帝细品了这句话，觉得有点意思。
要是封凌再年长个十岁，对朝政了解得更透彻一点，皇帝是绝不会认为封凌是纯粹为了一个公道。天底下不公不正的事比牛毛和繁星还多，讲公道讲不过来。
封凌工于心计，直白一点扰了一池水，更方便做自己想做的事。
肃清朝堂，让很多人不敢再对他暗中下手，倒也是一方计策。至少对皇帝而言，敲打了大批逐渐膨胀的臣子，此举有利无弊。
“肖雯的动作是越来越大。”皇帝轻叹了一口气，“她何必。”
莫山和太监都不敢接话。
他吩咐了莫山一声：“让元驹回来一趟。”
莫山应声。
莫山告退，太监却退不了，继续躬身在边上随时准备伺候着。当皇帝稍有动作，他便快速上前，虚扶着人跟上。
皇帝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晴空万里。
皇宫的景色，从这里望出去，每年都大同小异。他以前做梦都想着自己站在这儿，会是何等的喜悦和自傲，然而年复一年，原来还是会厌的。
虽厌，不悔。
“让他们把接下去几日与此案相关的本子理出来。三日后交给三司。此案从顺天府转交过去。”皇帝开口，将这事定下了基调。
要查，还要严查。
太监应声：“喏。”
皇帝对着风景出了会儿神。
忽得有人禀告：“陛下，皇后求见。”
皇帝回过神，脸上神情略带无奈了些：“让人进来，你们都出去。”
太监再次“喏”了一声，先行出去了。
宫里头，皇帝能穿着随意，一身宽松袍子就躺在那儿，皇后却不行。她作为后宫表率，日常穿戴都不能太过越了规矩，容易引得群妃和宫女效仿。
皇后衣着奢华，妆容美艳，却冷着脸踏入宫殿，任由宫女太监将门给关上。
宫殿里就剩下她与皇帝二人。
皇帝在窗边转身，微侧头：“梓童瞧着心情不好。”
皇后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这人可真是虚伪至极。他明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明知道外头发生了点什么，却还和没事人一样，开口轻描淡写一句“瞧着心情不好”。
多年相处，他们谁能不知道谁呢？
皇后注视着皇帝，缓缓开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们谁都不用问句，直接就给对方下了判断。
皇帝轻叹一声。
皇后抬起手，直接将手边柜子上的花瓶推到了地上。花瓶碎裂得彻底，无数碎片迸溅，有的竟是弹到了膝盖高度。要不是皇后穿着的衣服长，必然会被这样的碎片给割伤。
花瓶“乒”的一声，让宫殿里的人心惊，也让宫殿外的人心惊。但谁也不敢进去打扰里头两人，生怕被牵扯进去。
这声巨响代表了太多意味，有皇后埋在冷静背后的愤怒，有被隐瞒十年的失望，还有无法言表的恨。
情爱在寻常人家里都容易消磨，更别提后宫之中。她知道他们曾经相爱，却到了现在无法确信两人之间还有感情的地步。他们现在还算是能交心的人么？他们注定已回不到过去，难道还要走到决绝的对立面。
她面上神情维持着进来的时的冰冷，让人觉得如果现场她手能够得着的地方还有瓶瓶罐罐，一样会被推到地上，变成一堆垃圾。
皇帝回望着这样的皇后，稍放下了点架子，再唤了一声：“梓童。”
可皇后连往前迈一步的心都没了。她的心逐渐冰封，觉得后宫真的很没有意思。她当年是疯了是傻了，才会宁可和云诗诗闹翻，也一定要嫁给面前的这一人。
她梗着，半点不肯退步。
皇帝知道自己只要说错一句话，他们两个的关系就会彻底变决裂。他知道她为他受尽了委屈，却还是替他操持着后宫。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所以并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
只是……
他终于是朝着皇后走了过去，半点不在意那些个花瓶碎屑。他脚踩过碎片，慢慢和她解释着：“当年我才上位，位置不稳。朝中上下世家当权，我即便是知道一些事，也无法轻易撼动肖家地位。”
皇后静静看着他，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肖雯当初只做错过如此一件事，我为了肖家忍了。后来她没做错什么，肖家又送了姑娘给十二，我已错过了最好处理那事的时间。”他说着当年的中毒事件。
“十二实在喜欢肖家那孩子，我要是让他伤了心，你肯定也会怨我。”他无奈说着，“我不管做什么，里外不是人。”
他从解释开始，一直没用过“朕”，一直放低姿态，直到牵上了皇后的手：“上回她伤了封凌，我和她大吵一架，又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说。一说，以前的事就也要说。”
皇后抿着唇，手抖了抖。
“这回我会处理，绝对给你一个答复。”皇帝将人揽住，“你不要太怨我，可好？”
皇后问他：“如果不怨你，诗诗能回来么？”
她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沉稳，好似刚才手抖的不是她。她半点没有被眼前的人哄过去，再度问他：“人死能复活么？”
他们之间的心结远不止云诗诗一个。
“陛下，我早就不是当年无知的姑娘了。”她被人揽在怀里，告诉皇帝，“您也不再是当年的您了。我说不怨，您信么？”
她越是坦诚，皇帝却越是想叹息。
“这回的答复，是您欠我的。”皇后将脑袋终靠在了皇帝身上，微垂下眼，放软了身段。她看似温存，说出的话没有半点柔软，“孩子们都是无辜的。不论是嫁给十二的孩子，还是傅家的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望陛下怜悯，护着他们一回。”
她怕他一算肖家账，就将肖家整个给削了。
这人的话她听出来了，他看肖家不满很久，还想着借这个机会处理了。
皇帝笑叹了一声：“你啊。”
他们的往来已参满了利益。云诗诗就算活着又如何，她和他的身份注定了一些事并不能简单揭过。
“朕这回是替官家子女，朝中重臣出口气。却也知道犯错在个人。他们旧有功，朕点到即止。”皇帝给了皇后允诺，“世上该有公道，若没有，朕尽力而为。”
皇后睫毛轻颤，轻声谢过：“陛下英明。”
她能为十二、为傅辛夷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情了。望皇帝不要太过计较下手的人，望他们至少可以在年纪尚小时，多过些无忧的岁月。
“陛下，后厨做了点凉食，可要尝两口？”皇后松开了皇帝，带上歉意，“这地上让人来扫了。免得等下伤了。”
皇帝看着一地狼藉，心想刚才你推得时候不是还挺得劲的么……
他幽幽心中叹气，朝外叫人：“来个人，将殿里头清扫一番。”
外头应声，很快有人推门进来。

第143章
皇宫里的一场纷争并没有传出宫殿门。
京城中关于各大世家之间的矛盾冲突却是突然都浮到了表面，日常碰面都开始呛声。一个说另一个夺了生意，另一个说这个抢了人才，回头又因为世家中的男女情感问题大撕一场，辱骂一番再扭头就走。
只要时间过得久，各大世家总归会有一点亲戚往来，往上扯一扯，这个和那个以前相好，那个和这个被另外一个捷足先登，细扯简直扯不完。
傅辛夷在家里头听良珠讲，听得那是目瞪口呆。
有钱人家真会玩，还有上花楼抢女子争风吃醋都搞出来了。
良珠小小年纪经历了如此冲击，只余下一个感慨：“小姐，这世上男人十个里头八个不可信。还好您遇上的是封公子，不然头都要秃了。”
傅辛夷脑子里莫名想到了不靠谱的说书，心想，几年之后还真不知道是人更不靠谱还是说书更不靠谱。
良珠感慨完，继续帮傅辛夷收各种消息：“小姐，您要这些消息干什么呀？”
傅辛夷表示：“投邸报。”
良珠眨了眨眼，不太理解：“小姐，邸报是官员才能投，才能看的。您……”
傅辛夷朝着良珠笑笑：“找个官员借名投了就是，最近民间既然消息那么多，众人对这些事情都好奇，不是么？”
邸报算是明朝的报纸，但又和官方报纸有一些不太一样。虽然上头有很多官方发布的消息，比如科考题目，比如皇帝琐事，比如朝中任免官员以及新政之类的，偶尔也会有一些八卦消息。
八卦消息通常比较少一点，但官员们都挺爱看的。
这换谁谁不爱看啊？
良珠还有点疑惑：“小姐，您怎么知道投邸报的？”
她家小姐明明各种常识都很缺乏，怎么会了解邸报了？
傅辛夷朝着良珠轻笑一下：“有人告诉我的呗。”
封凌怕她等太急，给了她这个小小的任务，让她消磨掉一点时间。封凌自己也要投邸报，主要是将徐州的事情写上去，也就是看了邸报才顺便想着将这点八卦也弄上去。
她看到封凌给的任务，基本上就明白封凌的意图。
人言可畏。
同一件事情，众人讨论起来多有跟风，说风流，那就是风流为主，说不堪，那就是不堪为主。当有人定了调，那很多人就会跟着这个调走。
邸报就代表着主调，只要朝廷给印上去，就代表了官方的意思。
皇帝会不会护肖家，会不会护着肖雯，也能从邸报最终印出来的东西可以看出来。如果护着了，封凌就得另外想办法，如果不护着，再接再厉搞上去就是。
良珠反正半懂不懂，知道自家小姐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心里估摸了一下，觉得肯定是封翰林说的。她点了脑袋并不在意，继续帮傅辛夷打下手。
傅府里傅辛夷忙碌。
外头封凌在此去找云将军时，倒是被云将军好生招待了一番。
虽然还是狠狠练了一把，但练完竟然不再是药补，而是搞成了食补。云将军请他吃了一顿饭，还喝了两口小酒。真的是两口小酒，连酒坛子都没见着，就一个小巧的酒壶。
操练这种事情，一两次下来就会逐渐习惯。万事还算顺着封凌的意，他连从徐州回来后的疲惫都渐渐消减，倒充满了干劲。
有种只要干掉这一个对手，世界一片晴朗的微妙舒爽感。
他从云将军那儿离开，前往了十二皇子那儿一趟。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友人。
现在的十二皇子和给自己赐毒酒的十二皇子，暂且还不是同一个。他勉为其难决定和十二皇子再度合作，把这事情给了了。
而莫名其妙有一段时间没找封凌的十二皇子，猝不及防迎接来了封翰林，心中波动万分。他客气招待，客气合作，客气将人送走，人还有点精神恍惚。
他回到家里见十二皇妃撸猫时，竟有一种：原来如此，我竟是走对了路子。
而十二皇妃转头看向恍恍惚惚的十二，抱着一只小猫崽歪头：“怎么了？才回来就走神。是和蒙古的生意不太好做么？”
十二被自己皇妃可爱到，顿了一下才开口说了事情：“今天封翰林来寻我，和我说了外头的那些个传闻事。”
外头的传闻事？
十二皇妃有耳闻。
有关于自家先生的，还有关于各大世家找人暗中谋害别的世家的事。
她这段时间对先生失望，对肖家有了抵触心理，好些天和娘家没有半点联系，干脆在府邸里宅着。家里多买了好些猫，到处跑来跑去，还在学刨沙。她正在努力跟着养猫人一道教这些猫。
养猫人说了，教猫如何教孩子，得恩威并施。她就当提早学了教孩子。
十二见皇妃若有所思，和她说了封凌到来的具体事宜：“封翰林想在邸报上投点东西，让我借个人名给他。”
十二皇妃听到这里，想也知道要投的内容是关于外面的风风雨雨。她点了头：“小事情，不用顾虑我。”
要是不妥当，上头自然有人会拦着。
要是妥当，上头便是要借此机会收拾肖家。
十二皇子借了人，就是表态这儿他不会出力帮忙护着肖家了。
“随意吧。”十二皇妃将自己怀里的幼猫放到地上，“近来懒得理那些个事。管多了烦心还不讨好。”
十二皇子笑了笑：“嗯。”
邸报内容五天一汇总。这里点了头，那里也点了头，新一份的邸报很快通过整合，再通过朝廷点头，一步步自上而下印刷发布。京城中官员拿到的是最详版本，京城中各部门往地方发是又一精简版本。
封凌前往翰林院，拿到新一期邸报时展开看了眼，转头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他和云将军带回来的人，已从顺天府转移给大理寺。此案牵扯人数众多，情况极为复杂，将有三司来审判定夺。
封凌轻微挑了一下眉毛。
皇帝这番举措，远比他现象中更加狠心。
一个大案子，半年能处理出一个进度都算快的。但仅仅就在几天内，案件从顺天府初步调查，到直接转移给三司，再通过三司来定夺，效率高到让人心惊。
封凌都不需要掐指算，就明白皇帝是在明晃晃告诉他们这群人，他将会处理好这件事，给众人一个答复。
皇帝知不知道十年前的事情，对很多人来说不重要了。他不管知不知道，当年的事已然发生，而众人也不能拿皇帝怎么样。
封凌敢对上皇帝么？敢。
可若是对上，后果远不是一个帝王逝去那么简单的事。
皇帝是个明君，敢用人，擅用人，正值壮年，对朝中上下把控有度，对天下大事了然于心。他万一出差错，天下便会大乱一阵。
而能替代他的人，小辈中尚无。小辈们压不住群臣，斗不过世家，反而容易成为傀儡之君，得不偿失。
封凌收起邸报，含笑和别人招呼着离开了翰林院。
这才哪到哪儿啊。
他可答应了傅辛夷，要在下徐州前处理掉肖雯一事。
……
冤有头，债有主。
封凌找上了傅辛夷眼睛的主治大夫，李大夫。
李大夫有一段时间没去傅府。他擅长用毒，最喜以毒攻毒。如今傅府几个除了需要调理身子，基本上没他用武之地，所以他便偷懒琢磨自己的毒物。
他虽喜欢研究毒物，但多是用自己养的肉兔肉鸡肉鼠来琢磨毒药。这种东西大多不能用到人身上去，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别人没命，他也没命。他惜命。
当然，云诗诗的情况是个例外。
封凌手伤的主治大夫是李大夫的徒弟，自然见过一两回李大夫。
他知道李大夫这点本事，特意前来问李大夫：“李大夫，这么多年研究下来，可知道何种毒物才会造成人性命有碍、双目失明？”
李大夫一听就知道封凌想问的是傅辛夷当年中的毒。
他将傅辛夷当例子研究了多年，听着封凌的话，很是警惕：“你干什么？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是不会将配方随意告诉别人的。”
这些年有无数人想从他这里顺毒药，没一个安好心。
封凌恭敬拱手，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与辛夷知道了当年下毒的人。希望有点证物可以当线索，指证那人。当初人证已全无，现在也就只能靠物证了。”
李大夫依旧警惕，打量封凌：“这么多年，傅府都没查到凶手。你们怎么就忽然查出来了？手伤好了？结果对方再度下毒了？”
封凌笑了下，摊开自己的右手：“手伤恢复还成，辛夷还从家里库房里翻出了点祛疤的膏药给我。这回事情复杂，一时半会儿有点说不清。不是下毒，而是对方另外设了计谋，确实是再度想要辛夷的性命。”
李大夫盯着封凌半响，沉默着。
他好不容易保下傅辛夷的命，有点不舍得傅辛夷随便就又没了命。
对方或许真的知道了一点线索。
他开口：“我以前给过傅尚书猜测。但傅尚书依旧没能得到什么线索。我不知道你能查出点什么。但我也只能告诉你一味东西。”
封凌再度行礼：“谢过李大夫。”
李大夫开口：“金鸡纳树，树皮可以治疗人突兀的忽冷忽热。然而它的汁液具有毒性，经过处理后，只需少许就能使女子滑胎，加大量更会使人产生各种症状，比如傅小姐的失明。但药罕见，味苦。”
滑胎？
封凌又问了一声：“此药可还有别的用处？”
李大夫摇头：“此为外来物，南方尚且可见一二，但文献中少有记载。实在不知。”
封凌应声：“谢过李大夫。”

第144章
封凌得了毒物这一条，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京城最大的染坊，一个是京城最大的颜料铺。
金鸡纳树这东西有多罕见？至少封凌上辈子根本没听说过这东西。每年从外头运进京城的东西数不胜数，他记忆再超群，也无法将所有东西都一一过目。
他选择这两个地方，是想要从两个方向拼凑在一起找联系。
他知道头，知道尾，现在只需要寻找线索，去研究这个中间段。
肖雯最擅长的是什么？下毒？不是。
她博闻广记，擅长笔墨书画。读书人对什么了解最深？用的笔，用的纸。他们知道哪家的笔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哪里买可以便宜几分。也知道哪家的纸写起来效果最好，平日练字和挂墙上的纸都不一样。
那一个画画的呢？
她最了解的必然是颜料。
肖雯喜欢穿的衣服多是很难染出来的颜色。这些颜色必大厂或者专人可以染。封凌知道花有各式各样，有的有毒有的没毒，那么颜料的取色有的来自花草树木，有的来自石头，都相当正常，而其中若是有含毒的物品，那更是正常。
封凌先来到了染坊。
染坊的老师傅一见封凌就认出了人，笑呵呵朝着他笑，还取了一匹布希望他给写个字上去。老师傅家里有孩子，觉得有了这个字，家里孩子必然会好好念书。
封凌给写了几个字，询问老师傅：“老伯可知道金鸡纳树？”
老师傅听这个名字，抬头好奇反问：“这什么树啊？”
封凌简单解释了一下：“一种该是长在热地的植株，微量可治忽冷忽热的病，量稍多有毒。不知道能不能放入染料中。”
老师傅琢磨了一下，摇头：“没听说过。衣物这东西，微量有毒是无妨，可驱虫防蛀。但量多有毒可不成。谁做衣服是为了让自个中毒的？此等衣物除非专人定死了要这种料，不然没人会做。就算是用了，回头必牵扯事端，寻常人不会做的。”
封凌听着觉得是。
他又压低声问了一句：“先前那问题是最近帮人查案问的，现在这个问题是替自己问的。老师傅可知道什么颜色少见一些，最好还是鲜亮一点的。”
老师傅听着，知道封凌肯定是为了傅家小姐问的，拍手：“这我可熟啊。来，我跟您细说说。”
一个细说说，转头就说了个把时辰，让封凌增长了很多没有必要的知识点，并且也没寻到和案子有关的线索。
过了很久，封凌才寻了个理由跑人，转头前往颜料铺。
颜料铺的掌柜对各种颜色了如指掌，为了赚钱能将各种颜色的来历说得仿佛他是上刀山下火海得来的。他见封凌细问了几个难得的颜料，以为封状元要画画，竭尽所能推销着。
他语气热情：“这些个颜料制作起来相当复杂，越是鲜亮的颜色越是难制成。封大人要是有兴趣，我还能给您说说制作的工艺。”
封凌不想再经历一次染坊惨状，单刀直入：“这些颜料可有用多了会中毒的？”
掌柜失笑：“怎么会。真要中毒了，哪里还有人买来画画啊？就算有些东西有一丁点毒性，那也是很少很少剂量的。只要您不往嘴里塞，不会到让人中毒的程度。”
封凌想了想：“有那种颜色极为适合画画，但用多了会中毒的么？”
掌柜想了想：“有是还真的有。不过我这儿不卖。回头要是惹了人命，那岂不是要去顺天府走一遭？”
掌柜试探性问了一声封凌：“封大人，您问这是干什么？可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
封凌朝着掌柜笑笑，再次拉出了傅辛夷：“傅小姐正想要学画画。她花用的好，绘画确实不算太擅长。她喜欢那种鲜亮的颜色。我就来问问，学一学。她以前受过中毒的苦，所以……”
掌柜顿时觉得封状元果然是一个痴情种。
他搓着手和封凌讲：“学画画这事急不来，刚开始用色都不用那么多。先学基础，再说神韵一类。我这儿能推荐出好多合适学画人用的颜色。漂亮的很！”
封状元无奈：“这不是傅府大户人家，想要弄什么颜料根本不需要我特意寻来。我怕我也不懂，傅小姐也不懂。回头有人送了她一些不当的色彩料子。”
掌柜觉得有钱人的烦恼可真是让人羡慕。
他见封状元这般解释，倒也和封状元说了一些：“我是知道一些颜料，用多了确实对身子不好。”
掌柜说这话，声音压低了一点。他再怎么说也不能大张旗鼓的说很多色彩有毒吧？
“染布尚且是在空旷地上，经过了很多道手艺，又是曝晒又是如何的，东西毒性就会弱，左右不是入口的，可以说是几乎不影响人。”掌柜说这话，还表示了一句，“我家里有人在药铺做学徒，这才了解些。就说这黄色，染布和颜料都用藤黄。这是药呀，不能吃。你画画总不至于吃颜料吧？”
封凌点了点头。
掌柜表示：“可一般人画画，就在自个屋子里。周圈不宽敞，就闷着。粉末就算不吃进去，也会沾染到一些到嘴边鼻子处。回头不净手擦脸，等同于吃了。”
封凌恍然，又点了头：“确实如此。”
掌柜也不好细说，其实很多颜料按着吃来算，都算有毒。但用是真的没那么大毒性。
封凌见掌柜被他引出了一些，继续问：“掌柜可听说过金鸡纳树制成的颜料？”
掌柜听着“金鸡纳树”的名字，细想了一下，皱起眉头：“似乎是听说过的。您让我想想啊。”
封凌不再开口，安静等掌柜想一想。
天底下人并不是每个都记忆力极好，面前这个掌柜便是如此。他朝着封凌干笑了一下：“您稍等一下，我查个册子。”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个掌柜对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隔一段时间还要梳理一遍。颜料铺很多时候就和药铺差不多，种类太多，想要对客人脱口而出，平日就要不停记和背。
封凌问的这个东西太少见，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掌柜掏出了一堆册子，按着笔画数量翻找，随后抽出了其中一本开始翻。
册子显然被翻看了很多次，内页洁白，但边沿已泛黄。
掌柜“唰唰”往后翻，总算翻到了一个地方：“啊，果然。我就记得我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东西。”
他将册子放到封凌面前，和封凌说了声：“封大人，这东西我这儿还真是没有的。它太少见了。很少有人会将其用到颜料里去，每年能送到京城的量很少，大部分年份甚至不会有送。”
封凌意外：“这么少见？”
掌柜应声：“这树在他们当地被称为神树。寻常根本不会让人随意去采摘。至于放到颜料里……”他顿了顿，非常坦诚讲了，“能提色。让色泽鲜亮很多，如有荧光。但别的东西价格低，好寻，也能提色啊，所以很少有人会用这个。”
同样一个作用的两样物品，一个价高难寻，一个价低好寻，当然是用后者。
他们商人又不是傻子。
掌柜也和封凌说着：“金鸡纳树我也不了解，铺子内收到的量实在少到可怜，根本做不得数。封大人不如还是看看别的料？要出一样的效果，这铺内颜色可多了。”
封凌花了点钱，买了两个鲜亮的颜色意思意思，离开了这家颜料铺。
他再次去找了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看到了最新的邸报，知道封凌正在外面搞各种动作。他以为自己可供帮助的地方就此结束，却没想到忙到一半，便听属下传话，说封翰林上门求见。
摸不着封凌意思的十二皇子再度让人上门，还吩咐人好茶招待着。
十二皇子和封凌年纪相差不大，各有自己的风流神韵。前者是贵气在身，后者是才气外露。
封凌见了十二皇子，懒得和十二皇子客套，绕那些无谓的话。他拱手直言：“十二皇子可知道皇妃爱用的颜料里，是否有特别鲜亮的颜色？色彩鲜亮如有荧光。”
十二皇子注视着封凌：“何意？”
“有一味药，是金鸡纳树的树皮制成，放在颜料里能让颜色鲜艳如有荧光。女子用了会滑胎。”封凌回望十二皇子，“食用少量可治病，稍多量就会使人失明、甚至致死。”
十二皇子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封凌的意思。
有的事情，如果是真的不小心没在意，导致最后结果不好，人会伤心，会难过，但也就只能安慰劝说自己一句“命”吧。
但如果是有人刻意下毒，亦或者是知道有毒却还……
十二皇子以为自己皇妃回来大哭，仅仅是因为和先生理念不合，是因为肖家和皇家有了分歧，她站在了他这儿，而先生则是坚定站在了肖家。
他没想到惨烈的真相却是如此。
她一向来敬重长辈，却没想到有一日会被自己一直信赖的先生坑害。她先前怕是一直以为是先生不知，她也不知道，才会导致体内积毒。
十二皇子见封凌特意来找自己，肯定不会只为了告诉自己这事。他沉默半响，再度开口：“封翰林打算怎么做？又想要做到什么地步？”
封凌朝着十二皇子笑了下：“如若我推断的全是真的，那这人便是犯了‘采生折割’。”
他含笑说着让人心惊的狠烈话，愣是升起怨恨的十二皇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采生折割”是刻意使得孩童残疾。这在本朝是大罪，一条和谋反大逆可相提并论的大罪。这种案子将会由三司负责，皇帝亲判，最终将凶手“寸碟”。
所谓寸碟，便是凌迟处死。

第145章
十二送走封凌，盯着自己桌上的东西两国来往的文件看了很久。
他思绪很乱，想着他敬重的父皇是不是已知道了点什么，才将两国贸易的好处推在了他头上。他前面有那么多位皇子，身份本事都算有亮点可寻，可这事却由他来掌管了。
帝王的弥补，只能用权势来弥补。他甚至不会多说什么，因为有的事情不能开口应了，一旦应了，就是皇帝的不对。谁都可以做错事，皇帝不可以。
天下大事，多要汇总到皇帝这儿。
为防止地方有冤假错案，死刑之判，必须由皇帝亲自审核过后才能够执行。而死刑里有各种死法，一种比一种残酷，但凌迟处死这种，只适用于四种情况。
一谋反大逆，二谋杀祖父母，三谋杀一家三口，四采生折割。
这四个一是保护君王，二是保护老人，三是保护全家，四是保护幼儿。
十二清楚了解这四条，以为自己有生之年能见证个几回第一条，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先行需要见证第四条。
他想着这段时间府上的欢喜到空欢喜，抿了唇：“我今日先行回去，有事明日再说。”
一番话传了下去，帮着十二处理事情的几个谋士自然应声。
十二坐马车回到府邸，专门去换了一身衣服。
十二皇妃听说十二回来了，好奇去房间里问了一声：“怎么今天忽然就先回来了？”
十二皇子朝她招了招手：“替我系个玉佩。”
十二皇妃上前，替十二皇子系上玉佩。她略有点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十二忽然拿出了当年陛下在十二年幼时赏赐给他的那一枚古早玉佩。
这一枚玉佩上面图案很是童趣，适合孩子或者少年，却不适合十二皇子现在的年纪。
至少得是十年前了。
衣服倒是今年的新衣，还很素。自从两人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十二的衣服基本上都以素色为主，很少穿那些深色或者带花的款了。
十二皇妃虽疑惑，却问的是：“可是要进宫？”
十二脑袋往皇妃额头靠上，轻应了一声：“嗯。”
十二皇妃猜想是贸易往来的事，不好多问，但脑袋被这么靠着，轻笑着提点了两句：“你要是搞不明白，就多问问。这世上不是谁都和封状元一样，天降神童。只要和他们交好不交恶就成。”
十二继续应了声。
十二皇妃见皇子性质依旧不高，借势抱了他：“今年或许是运势不好，事情多。等来年就好了，我想过些天去寺里拜一拜，求个心安。”
十二回抱了会儿皇妃，轻应着。
抱了一会儿，十二皇妃也羞了，推开十二催促着：“要去宫里就快去。事又等人。也就我会在府里等你。”
十二深深看了眼皇妃，迈步走出去：“知道了。”
马车从十二府邸来到皇宫宫门口。
十二下车步行，确定了皇帝此刻正在书房，与丞相商讨着事情。老丞相前两年本已不怎么冒头。前几位皇子争权斗势老喜欢找他，然而他这人脾性虽没有嵇老先生那样爱为人师表，但也属于同样的不想惹大事的。
但今年的老丞相被皇帝提溜出来好几回，也不得不多做点事情，免得皇帝到时候怪罪于他。
等十二到书房前时，老丞相已和皇帝聊完。
他见到十二后朝着十二行个礼，随后就离开了。
宫里头皇帝身边的太监朝着外头候着的十二含笑说着：“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十二撩起了自己衣袍，朝着书房方向直接跪下。
他面对书房，一字一句说着：“儿臣恳请父皇，彻查儿臣丧子一案。”
俊朗而高傲的青年，为了自己和所爱之人受的委屈，心甘情愿跪这么一回。是逼迫，也是表态。他知道自己父皇有很多妃子，有很多孩子，可他只有那么一个。
太监本是站在书房门口的，被这么一跪，吓得赶紧往边上挪了点位置。他见着十二皇子跪着那么果决，知道这事不好劝说，欲言又止后折返书房。
书房那儿没什么声音。
太监进门后，还是将外头的事给描述给了皇帝：“陛下。十二皇子殿下跪在外头，恳请彻查丧子一案。”
皇帝坐在自己位置上，手中拿着一本本子，脑中本还在想别的事。他听着太监的话，抬头看了太监一眼：“丧子一案？”
太监装着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躬身应着：“是。”
皇帝将本子往桌上一摔，脸上有明显的火气和不耐。
太监更加不敢吭声，站在一旁当自己就是个死的。
皇帝终还是没忍住发了火：“他们一个个是想要逼死朕不成？朕已经给了他们意思，这事朕会管，会处理。案子已在三司那儿，扯出别的案子是迟早的事情。他还来给朕玩这出！”
太监听着皇帝发怒，那是顺着的话也不敢说，反着替皇子求情的话也不敢说。
这事怎么说呢？
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有点理。
他知道的事情多，便忍不住在心里头叹气。其实这事说来说去该怪肖先生，但知道多了，也着实让人有点不忍怪肖先生。陛下一时间多考虑了点肖家，多考虑了点别的，做出这样那样的决断情有可原。
只天下很多事不能用情有可原来结案，错了就是错了。
……
十二皇子在皇帝书房外长跪不起一事很快传到了皇后耳中。
皇后半点没有过来劝说的意思，只说了一句：“父子间的事，本宫不便插手。”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好奇具体是个什么事情。
后宫里消息灵通的人很多，不少人转头就知道了十二皇子是为了自己意外失去的那个孩子跪的。
难道真如十二皇子所言，那个孩子是被人害没了的？
残害皇室子孙，皇后竟然不插手？
后宫一群人被消息弄得有些懵，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最后都选择观望，看看前头最后会是怎么收场。
前头皇帝在书房待了多久，十二皇子就在外面跪了多久。
久到十二从自己双腿泛麻，逐渐感到双腿隐隐作痛，到最后没了感触。
跪久了，腰也疼。
十二想着这一点，心里觉得好笑。他竟然还有闲情去觉得腰腿疼。
终于，十二还是等到了自己父皇。
帝王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神情是毫不掩饰的难看。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儿子，看到那纯粹似皇后的双眸，又想到那天皇后面对他时的冰冷和愤怒，心头火又降了些。
该怎么说呢？
这孩子他看着长大，见着逐渐成长。他花费的心思远超过对其他的孩子。
但他是帝王，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帝王。
眼前的事就不是一个合格帝王该做的。因为帝王不会为此退让，而面前的孩子此刻为了情感太过耿直，未见大局。
十二皇子恭敬朝着自己父皇行了一个叩头礼：“儿臣参见父皇。”
他语气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也和他现下接近胁迫的跪拜态度不同。
“儿臣自幼受母后教导，知道这天下不论是父皇还是母后，亦或者是其他人，为人处世都有自我思量。儿臣如今做事前也常想，会不会有更好的方法，会不会里头有什么隐情。”
他没有抬头：“但有的事情就算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有更多的隐情。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儿臣只是想着，有的人真做错了事，就该得个惩处。若无惩处，往后有千万隐情的人多了去，又要如何去算？”
皇帝沉默，看着身躯已放低到无法更低的十二有些出神。
确实，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确实，谁人身上没有隐情？
他发现自己的儿子狡猾了。
“来人，宣太医。将十二带进书房，让太医看看他的腿。”皇帝转头进书房，语气平和下来，“叫莫山过来，朕有事找他。”
旁边太监应声。
十二皇子是被抬着进书房的。
皇帝给赐了座。
太医亲自前来给十二皇子敷腿、针灸。
莫山前来的时候，就见书房里气氛相当复杂。皇帝语气是平和了，但耐心还是没多少，手点了点十二：“来，你给他说说，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给他说说。”
莫山行礼，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敢问陛下说的是何事？”
太监们将门关上，让无关人等全部出了书房。
皇帝言简意赅：“肖雯。”
莫山应声：“是。”
十二皇子竖起了耳朵，迎来了来自莫山，皇帝面前的红人，当红锦衣卫的消息。
书房里的谈天到底是什么，后宫里的人基本上都不知道。皇帝面前无人敢问，十二皇子面前无人敢提。满朝文武在私下里很快也听说了有这么一回事，可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个情况。
直到又过了三天，全京城震惊。
皇帝不顾肖家颜面，派人缉拿肖家肖雯。
肖雯涉嫌谋杀重臣女眷、残害幼童、谋杀皇家子孙，案件具体由三司审理。由于此人与先前京城的几桩案子相关，所以所有案件将一并进行审查。
当这种消息传开，基本上已是有了不少证据，但最终定案会再拖延一些时日。
涉及到的罪名太过深重，是近年来极为罕见的一例，到底还是引发了所有人的议论。原本就有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谣言更是尘嚣而上。
封凌听到这个消息，是傅尚书亲自和他说的。
傅尚书将事情说完，只含着深意对封凌说了一句：“接下去的事你不要再插手。”
封凌应了声。
接下来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插手。

第146章
傅辛夷知道肖雯事情的时候，京城已闹得沸沸扬扬。
很多人猜测来猜测去，并没有猜出重臣女眷是云诗诗，幼童就是当年的傅辛夷。傅辛夷得以可以和封凌一块儿去骆康酒楼里布置。
骆康常年不在酒楼，今天照样不在。
但傅辛夷和封凌在酒楼，自然就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众人一边聊着近来沸沸扬扬的八卦，一边围观傅小姐和封状元的相处。
这种八卦就在身边的感觉，简直太过美妙。
至于掌柜，掌柜收钱收到手软，觉得自家少东家这笔钱花得真值。大概是最近做得最值得的生意。
傅辛夷戴着手套，将剪好铁丝和包裹好布料的一部分叶子和花拼接起来，在酒楼楼梯处先行搭建了一个巨大到比人还高的植株。
整体感觉还没出来呢，就有人惊叹起来了。
封凌打着下手，看傅辛夷穿着颜色鲜亮的便装，唇角泛笑，几乎没挪开眼。认真做事的傅辛夷看起来真的格外吸引人。
旁边有封凌见过两次的，凑过来再次混个眼熟，招呼着封凌：“封大人什么时候再下徐州？”
封凌这才转头和人笑笑，回答着问题：“再过几天就去徐州。今年年节未必能回来。”
众人听到了最新的消息，纷纷附和聊了根本没什么意义的话。
比如“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比如“没事没事，明年年节可一定要和傅小姐好好过”。
听到这些话的傅辛夷偶尔跟着一块儿笑笑，更多时间还是在忙布置酒楼。她布置不妨碍人吃饭，别人则是觉得看美人摆弄花草，赏心悦目。
一天弄下来，傅辛夷和封凌再一道回傅府。
傅辛夷路上好奇问封凌：“这两天不忙么？”
封凌轻笑：“还成。陪你两个时辰的空还是有的。”他是在傅辛夷做到一半的时候出现，再和傅辛夷待到傅辛夷一天事做完再一道走。
傅辛夷应了一声，觉得心情格外好。
小情人间适度的情话是必要的，但更多需要的是陪伴。很快人还要下徐州去，她总更乐意和封凌再多待一会儿。
两人一块儿回了傅府，晚上和傅尚书以及顾姨娘一起吃饭。
封凌吃完就告别，傅辛夷照旧送他出府再回自己房间。
顾姨娘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外头关于肖雯的纷纷扰扰。府上没人敢将这样的事告诉她，生怕她一个情绪激动就早一步动身子。
傅辛夷让良珠送了两个小花球给顾姨娘。
夏日小花球种类繁多，鲜花看着会让人心情好。心情一好，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一定也就美美的。
傅辛夷送完花球，就在书房里想云诗诗。
她在想她娘会知道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情么？她如果知道了真凶是肖雯，又会怎么对待肖雯呢？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对付方法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本朝律法将其绳之以法，似乎是她能料想到的最好结局。
傅辛夷思绪翻飞。
良珠在门口探头，一脸困惑喊了一声：“小姐，管事让您出去一趟，说是云将军派人给您送了东西来，让您亲自收一下。”
傅辛夷微愣，忙仓促起身，小跑向门口：“我这就出去。是前门还是后门？”
良珠挠头：“前门哎。”
傅辛夷应了声，快步向前门走去。
管事在门口候着，见着傅辛夷，朝着傅辛夷笑了下：“小姐，云将军派来的人说，东西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上，除了您谁也不给。您上马车瞧瞧吧。”
傅辛夷点了头，朝马车上去。
她掀开马车帘子，看到了里头温和笑着的女子，当即走进马车内，将帘子重又拉下。
云诗诗头上依旧系着带子，语气带着点柔和：“好久不见。”
傅辛夷见人前走得快速，见人后却又有点局促，还有一点点的小心虚。
心虚在于自己非常浮于表面的轻易接受了现实，后又扛不住崩溃，回头黏好了自己的小心脏，便忍不住觉得当时的自己格外矫情。
她回应着云诗诗的温和：“好久不见。”
云诗诗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似乎是瞧见了傅辛夷的不安，可并没有戳破那点不安，反而带着点絮叨，说起了最近的事情。
“近来和元驹在外头查事情。元驹来不了京城，可事情总是很繁多。”她带着一点歉意，“本该常常来看你的。这些年没好好照顾你，连你出了事都没法护着。”
傅辛夷知道长辈有长辈的难处，轻摇头：“没事的。”
云诗诗听着没事，觉得自己更加心疼傅辛夷。她轻微叹气，取出了一个木盒子，递给傅辛夷：“这是从外头带来的一些种子，里头还有当地人所说的关于这些种子的种植方式和植株用的方法。听说你喜欢折腾这些，专程给你带的。”
傅辛夷接过木盒：“谢谢。”
云诗诗又笑了起来。
傅辛夷见云诗诗笑，谨慎，但还是问出了口：“最近京城肖家……”
云诗诗笑容淡了些：“肖雯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傅辛夷见云诗诗笑容都淡了，觉得云诗诗很是不容易。她到现在还是没能搞懂为什么肖雯会选择对付云诗诗，又为什么会选择想要杀了她。
云诗诗顿了半响，还是将当年的事稍提了一些。
她微垂下眼，和傅辛夷说了起来：“当年肖雯的性子就很不一般，这么多年来是越来越没了拘束。那时我和皇后娘娘年纪都还不大，都还只是十来岁的姑娘。”
那时她们都还没成婚，各自想法观念有所不同，但还很谈得来。
“我和元驹那时很意外相识。说来好笑，那时姑娘家们的心思不是都纯粹良善，一人引我刻意往禁殿走，却让我认识了元驹。一来二去，我们就看上了眼。可他因为身份缘故，不得不将我推开。”
傅辛夷完全可以想象。
一个在禁殿里的人，几乎等于是没有未来的。云诗诗身为云家后人，又得宫里贵人喜欢，今后注定是人上人。他们两个相差太远。
“正巧傅文柏喜欢顾桑儿，我就假意与他成婚。等我再去见他，就问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云诗诗说到这里，现在觉得真挺好笑，“他这人明面上说是，其实当场就崩溃了，见我要走，拉着我反倒哭了。”
傅辛夷：“……”
哭了这个反应好像和想象中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落泪没有声音，抱着我就不让我见着。要不是肩头湿透了，我还发现不了。他是觉得委屈。他最大的罪是投错了人家。”云诗诗这般说，“好在陛下并不在意，后来多次重用他的举措。再后来，就是你所知道的情况。”
傅辛夷轻微点头，还意识到一点：苏元驹至今为止还在帮着皇帝在外做事。只是没留在京城而已。
“肖雯年纪比我们小，但比我们都会玩。”云诗诗说着这个，“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元驹，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元驹和我在一起的事。”
云诗诗说起肖雯，忍不住摇头：“人太年轻时见不得太过优秀的人，一见误终身。世上就一个封状元，可封状元却只喜欢你。”
傅辛夷忽然被点到名字，微动了动身子。
她在想确实。
像是封凌这样的人，一见倾心很正常，也着实容易误终身。见过了封凌，得到过他的一丝温柔，又怎么能忍受寻常的普通人。
“按着这般推论，她第一回 对我下毒，该是因为听说我又有喜了。她害怕。”云诗诗看向傅辛夷，“元驹可以有女儿，但不适合有儿子。你懂我的意思么？”
傅辛夷恍然。
原来如此。
皇帝知道云诗诗和苏元驹在一起，那没关系，有女儿，也没关系。但如果两人有了个儿子，回头就很成问题。也许那时皇帝不会对苏元驹或者云诗诗下手，但时间一久，谁也保不准人心变不变。
云诗诗想着那段苦日子，觉得实在是灾难：“我假死遁走，你又痴傻。肖雯那时年纪不大，根本没弄清楚这药是个什么性质的东西，转头身子也损了。”
傅辛夷微愣：“身子损了？”
云诗诗点头：“我也才知道。她那时已注定无后。”
害人终害己啊。
云诗诗轻揉了揉额角：“再后来，元驹不在京城中。肖雯沉迷作画，沉迷喝酒，沉迷和男子寻欢作乐。身子一天比一天跨。你恢复神智没多久，她发现命也没多久了。”
傅辛夷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自作孽，不可活。
“再后来她就不可控了。”云诗诗对傅辛夷这般说，“害你，甚至害自己的学生。她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已然已疯了。她注定要死，所以不喜欢什么就毁什么，即便暴露出来，她自己也不在乎了。”
谁能和一个疯子讲道理呢？
傅辛夷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评判话来。
“事情延续了那么多年，总归要收个尾。”云诗诗表示，“她做那么多事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事关乎元驹，也就交由他最终决断。”
傅辛夷问了一声：“决断什么？这事难道不是已成定局？”
云诗诗望着傅辛夷：“肖家对皇家有恩，如果他们执意要护一护肖雯，或许能在陛下那儿求个恩典，让她免于凌迟，提早在狱中得个全尸。”
傅辛夷提起了的心又放下。
她还以为肖雯会免死。
云诗诗话就说到了这里。她也不能拉着傅辛夷彻夜在马车上闲聊：“好了，你早些回去歇下。这事会有我们来处理。肖家这些年在别的世家那儿咬下来的好处，这回全得吐出来。回头有好的东西，我给你留意着。”
她弯了眉眼：“毕竟我们是个受害者。”
傅辛夷本想拒绝，一听这话，便还是点头应了。
至少她该替云诗诗应了的。她本该是在京城享福的人，却不得不在京城外生活。拿点好处是应该的。
傅辛夷拿着盒子起身：“那我回府了。”
云诗诗应了声。
傅辛夷都要掀帘子了，云诗诗又问了一声：“顾桑儿她还好么？”
傅辛夷朝着云诗诗笑笑：“嗯。很快要生了。”
云诗诗笑得开心了点：“那就好。”
傅辛夷点了头，乖乖出了马车。
她回到傅府门口，看着马车离去，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许久之后，傅辛夷在心里头和自己说：凶手就是凶手，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怜悯的。众人需要知道她为什么下手害人，是为了减少同样情况的出现，而不是为了让人去同情凶手本身。
管事在门口提醒：“小姐，马车已走远。您该回去了。”
傅辛夷朝着管事点了头：“嗯。”
她握紧了盒子往内走：这些事，总是该就此了结了的。

第147章
傅辛夷回到傅府，继续过着自己日子。
云诗诗前往暂住的地方，正大光明藏在世俗中。十年一过，路上走动的人里，能认出她的人实在不多。
肖雯则是在牢房中。
牢房分很多种。
有的牢房里分不清白天黑夜，见不了光，远远点个油灯，烧完了半天后，下一轮值守的再来点一回。有的牢房里留了个小窗，能让人看见外面天色变化，但见不到太阳，也罕见能看见月亮。
京城最豪华的牢房，是瑞王苏元驹所居住的牢房。
宫殿奢华，三餐具备，四季锦衣，只是仆役全为不识字的哑仆，往来无声，退去无影。
肖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但过得也不算太差，至少有个小窗口可以分辨日夜。
她不是皇家人，又牵连诸多案子，好在因为是肖家人，得以在牢内有一间独属于她的房间。有床铺被褥，有恭桶，有每日送来的两顿饭。
当然，无酒。
肖雯看起来并不算很狼狈。她头发是梳好了进来的，衣服也没换成囚衣。身上所有贵重点的东西全被收走了，就余下一套自己的衣服，勉强算被帝王给了一点尊严。
周边很安静。
牢房里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有人会大喊大叫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可太过费力。男子大多数会被带走去做苦力，女子则会被要求做点手工艺。
做不完没饭吃，忙忙碌碌，没空理睬他人。
肖雯因为是刚关进来，所有没有任何活要做。当然，她知道自己接下去也不会去做那些活。因为她活不久了，不管是在牢房里算，还是被判案后清算，她都活不久。
人终有一死。
她闲来无事，将地上的干草堆在那儿，隐隐摆出了人的轮廓。偶尔有让她不顺心的地，她就将那根干草打个结，让其能固定弯折过去。
画画的本事是互通的，就如同玩乐器，弹古琴的人，通常也会一些别的弦乐。
傅辛夷就不太行，绘画的本事不及自己学生一二。
肖雯想到这里，手稍顿了顿，又继续自我排遣一般晚了会儿。
饭，她没怎么吃。水，稍喝了些润了口，更多是被她用来洗手了。她咳嗽一下，现在容易呕血。不想用衣服来擦，也没有手帕可用，于是就弄脏了手，得用水来洗。
牢房的差吏每回过来送水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她就此死在牢里。
肖雯懒得搭理那些人，自己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会轻易出去。
三司的人都来过一趟。
其实锦衣卫对她做过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总归要走个形式，画个押，让外人知道她都是在牢房里认罪的。她没什么好不认的，见了纸看了白底黑字就按手印。
规规矩矩，连动刑都不需要。
肖家交了钱，让差吏们放行，给肖大人进来见了一回肖雯。
在外头为人师表的肖大人，对着她先是呵斥了一番，说了一大通关于她所作所为给肖家的利益带来损害的话。见她一脸无所谓，他又红了眼眶，说了一句：“何必呢？”
肖雯抬眼看了下自己父亲。
是啊，何必呢？
她当初棋错一招，做了错事，后来就混成了这样。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的。她觉得心里头憋得慌，做了一些事情后心情转好，就做了。
肖雯想着上回和皇帝见面吵架时听到的指责话，轻飘飘回了一声：“有病吧。”
肖大人被气得甩袖而去。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莫山来了一趟。
肖雯知道莫山，抬头问他：“瑞王人呢？”
莫山又给了肖雯一张纸，在边上放了一盒红色印泥：“回京了。没打算见你。”
肖雯愣了愣，半响后还是低头在纸上暗了手指印，至于纸上的内容，她连看都没有看。
莫山收起了纸，朝着她点了头，随后就离开。
皇帝惜才，但有底线。先前一直没动肖雯一是由于实在是喜欢肖雯的书画，二来是顾虑太多，也觉得肖雯都没几年好活了，就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但到了如今地步，不是皇帝想让肖雯无声无息死亡就可以达成的。
朝中重臣希望她死，自己皇后和皇子希望她死，今后朝中栋梁希望她死，外头老百姓希望她死。或许连肖家都恨不得让她早点死，省得让肖家更多事情败露在明面上。
她在风口浪尖上，不能无声无息死亡。
肖雯被关在牢房里，反倒成了待在僻静的地，没半点被外头打扰。
但她没数日子，被关得有点晕了，还被人送了一顿极好的饭菜。说是极好，却比不上她往日京中酒楼所吃，只是有菜有肉，还真的给她搞了一杯酒。
她每样吃了一口，取了酒，在自己面前横撒祭酒。
上回祭云诗诗，这回祭她自己。
吃好饭第二天，她就被带出了牢房。
押送的车被关得死死的，几乎不怎么露光。这种车是为了防止她还没被行刑就被百姓砸死的。她能听得到外头的喧哗辱骂，但看不见外头的一切。她体会了一把傅辛夷这么多年来失明的感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能听到外头人骂骂咧咧说着自己犯下的错。明明和他们无关，但他们义愤填膺，希望她下一刻就死去。哦，她下一刻确实要死去了。
肖雯被送上了行刑台。
台子很高，行刑者刀功很好。
今日的太阳很大。
她隐隐穿透人群，看到了人群中的瑞王。他终是回到了京城，终是让她再见了一面。是死前的最后一眼。容貌未变，还是多年前那般俊朗。
肖雯闭上眼，和这个世界就此别离。
……
傅辛夷没去看行刑。
家里人不论是谁，都不允许她去凑这个热闹。
肖雯行刑那天，听说肖家和京城一些学子找了一批人试图劫法场，还沿途大闹。云将军亲自带人将其收拾干净，还特意带着自己抓起来来的那些人，去每一个参与者的家门口晃悠了一圈。
场面相当刺激，民间话本里又多了点八卦闲料。
傅辛夷没能去法场，也没能看到这一幕，在傅府里扼腕叹息。
封凌再次下徐州，走得依旧是匆匆忙忙。她本想送送他的，结果这人用了一个“不喜别离”的理由跑飞快，她根本没有能成功逮着人。
傅辛夷只好自己默默去布置骆康家的酒楼，顺便等待傅府新孩子的诞生。
云诗诗中途又来过傅府一回，问傅辛夷要不要一起离开京城。
对于傅辛夷来说，苏元驹和云诗诗是她的亲生父母，傅尚书和顾姨娘算是她的养父养母，双方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想在京城好好发展自己的花铺，准备成亲。成亲后努力和封凌赚钱住出去，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傅辛夷拒绝了云诗诗，但送了她和苏元驹一份花画。她最近绘画功底强了不少，用花瓣的色彩渐变，给两人隐约拼凑了成了人型。
花瓣是早就制作好的，花画是这几天临时赶工的。
云诗诗收下后，轻有手抚摸了一下傅辛夷的脑袋。她手现在终是能碰人了。温柔的长辈并没有说自己这些年为解开傅辛夷的毒做过些什么，只顺着傅辛夷的意点了头：“在京城挺好的。”
傅辛夷笑着应声：“嗯，我会将花铺开到大江南北，以后我要是再有机会出京城，就和娘亲多碰面。”
云诗诗应声，到了日子便离开了京城。瑞王苏元驹接了新的差事，一并出了京城。云将军的叙职时间不长，在京城注定不能逗留很久，很快也回了西边。
转眼整个京城就让傅辛夷觉得空荡了很多，和心缺了一块似的。
在这样的空荡中，傅疏影出生。
傅疏影出生在夏秋交界的时的凌晨，七斤三两，胖得差点折腾掉顾姨娘半条命。傅尚书慌得整个人都不太好，在院子里转得和一个陀螺似的，还不被允许进房间。
母子平安后，傅尚书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被大夫强行灌了一杯顾姨娘剩下来的参茶，这才缓过神来。
好巧不巧那日十二皇后的昙花前一晚正好盛开，差人采摘下花瓣，直送到了傅府，说送给傅辛夷。当知道正好有了喜事，还差人多送了点补品一类的。
傅辛夷到房间干净了才被放进去。
傅尚书在床头和顾姨娘说着话，她就缩在边角处和请来的乳娘逗小孩。
傅疏影胖得手和莲藕似的，小脸蛋通红，丑得根本看不出像谁，被谁逗都不理睬人。乳娘却是会说话，一句接一句的讨喜话，愣是将孩子说得是花容月貌，闭月羞花，还有傅尚书年轻时的轮廓和风范。
傅辛夷趴在小床边上，看着眼睛都挣不开的小宝宝，陷入沉思：傅尚书年轻时要是这样，也难怪她娘看不上了吧。
好在孩子过了日子，脸上的红慢慢褪去，变成了年画上的大胖小子。除了每天热衷于吐口水和莫名爆哭外，倒也没其它别的问题。
傅辛夷没见过小婴儿这些时间段，经过乳娘解说，才知道是个孩子都有这些个阶段。过了日子牙牙学语时就最好玩。
天天往外跑不想回家的傅辛夷应了声，依旧沉迷做生意。
哭声嘹亮的小孩子真是太可怕了。
傅尚书是怎么能忍受，还整天乐呵呵和发了横财一样的？
傅辛夷小脑袋充满问号，愣是在这样的逼迫中，将骆康家酒楼的改造提前完成，顺手替自家花铺接下了京城里不少大酒楼和花楼的单子。
骆康的酒楼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爆红，跻身成为京城一大必吃酒楼，日日人满为患。
作者：明天或者后天结婚吧，努力拉快进度的我表示。
这些天都日三了，周末日个万，争取这个月收尾。下本开《帝王头上炸烟花》（尽力写爽文），大家感兴趣的也可以把我预收的幻言《豪门幼儿园》收藏一下~

第148章
骆康的酒楼走红是意料之中的。
宾客初见酒楼，能见到门口牌匾上藤蔓弯曲成一朵绿花，尾部垂落，稍稍弯曲，勾了人心。世人被吸引进门，转头震撼，恍若进入到世外桃源。
大堂桌子稍有分隔，用带有绿叶的巨大植株整齐划分。植株比人稍矮，但比坐下的人高些，如同给人雅座之感。其中花朵零星点缀，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惊喜感。
一路往内走，路上有小二穿着整齐的衣袍，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偶有爽朗感，让人觉得实属妥帖。
而楼上雅间，更是一间一个风格，每一间以一种花作为主打，分别构造了一面花墙。房间以花名命名，让人订了一间后，忍不住想要见见另外几间的风采。
春夏秋冬四季各有多间花房。大窗小窗无窗倒已不成亮点。毕竟到了这个程度，每一间都是不同趣味。
大堂内请专人每日固定拉两首曲子，更有意境之感。
老客惊喜，新客好奇，将酒楼的名字连带傅辛夷的名头，一下子就带到了所有有钱又有闲趣的人耳边。
有人嘴边酸溜溜，说着大家小姐做这等商贾之人才做的事，实在是有失体统。但真金白银骗不了人，文雅人士就是喜欢这种调调，已将骆康酒楼的雅座订到了月余后。
这种热门架势，宫里头的人都纷纷听说了。
宫里头的人恨自己没法出门去凑个热闹，只好一个个装模作样去皇后那儿请安，顺带说两句“傅小姐何时进宫，给我们也做点花画”之类的话。
然而皇后只会跟着她们一块儿长叹：“本宫都排到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谁让这天下傅辛夷就一个。
有人赚钱到手软，有人做官也顺畅。
三年一度的叙职陆续结束，朝廷三年一度的百官大会也和平召开结束。文武百官该处理的处理，该升职的升职，就连远在徐州的封翰林和桂正初，都趁着这个势头升了一阶品级。
封凌是本朝官员中罕见一个刚当上状元，还未到一年就直接晋升的官员。不少人见封凌这个晋升速度，羡慕得不行。当然，羡慕归羡慕，让他们去徐州吃苦，他们也不一定乐意。
谁知道去了徐州还有没有本事回来。
天下人都知道，出京城容易，回京城难。京城里的重要官职多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走了立刻就有人想尽办法上位，根本不想给人回来的机会。
转眼秋入冬，冬入春。
过年时宫里头的炫目烟花，看得所有人都欢欣雀跃，好似前一年夏日的京城动荡和假的似的，被人遗忘了个彻底。
傅辛夷被良珠和裁缝逼着又量了一回尺寸，在傅府里忙里偷闲，用干花做了一个干花版本的花信风，悄咪咪压在书房角落里。心中空落落的日子，终还是到了临近截止的时候。
整个傅府满目全红，张灯结彩，比过年时更加浮夸。
喜字从傅府门口贴到了角落的狗洞上方，不留一点空余地。
良珠拿着纸笔，在府上喜笑颜开忙碌着：“哎，东西往这边抬。花上的绸缎歪了，您给看紧着点儿啊，回头顾姨娘还要查的。”
搬运的师傅连连应声。
管事在另外一头忙，头上都起了薄汗。他来不及顾忌自己头上的汗，让人将府上备好的糕点糖果先行给了一群丫头，让丫头们带着篮子去傅府外头分给附近居住的那些个人家。
而被良珠提到的顾姨娘，抱着咿呀呀乱挥手的傅疏影，一身喜庆的衣服，真的一一将那些个细节地方检查着，还询问身边的大丫头：“封凌还没到？”
大丫头心里头紧张，朝着门口张望了两眼，见没人过来报备，再度回答着顾姨娘的话：“瞧着是还没到。”
今个是傅辛夷大喜的日子，也是封凌早该回京的日子。
封凌谋划事情总是很有一手，掐着时间点将事情都处理了妥当。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前几日徐州那儿好巧不巧出了点差错，桂正初带着人去隔断支流，结果隔断中途，有一小段堤坝垮了。封翰林本都收到皇帝召回的指令，打算启程回京了，不得已带着另一批人过去救急。
一个救急，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赶回来。
日子早就定好，衣服都已备好，现在就差这么个人回京。
傅尚书是很气的，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书房里憋着。
傅辛夷穿戴好了喜服，妆容都画好，连头盖都已盖上，正在闺房里等候吉时。
房间里人其他人都被傅辛夷差出去，全在门口候着。众人小心翼翼互相看看，半句话都不敢说。成亲当日只有一个人，说出去别人当面不说，私下里还是会笑话的。
即使在筹备婚事时就做好了没有新郎的情况，即使府上没有宴请任何宾客，即使对外头该收的贺礼和该送的回礼都处置了个妥当……
但自家小姐成亲是头一回，也是这辈子唯一一回，缺了个新郎总归是一个憾事。
尤其吧，现在的京城里，不管是傅小姐还是封大人，那可都是人茶余饭后会提两句的人。人越是有名气，越是容易让别人议论两句。
所有人都在七想八想的，睁眼全是头盖红色的傅辛夷却没那么多糟七糟八的想法。
她对着红盖头眨了眨眼，忍不住还笑了下。
封凌回来是迟早的事情，或早或晚没大差别。成亲缺个新郎，让她的小心脏至少不会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她对成亲有期待，但也有一点慌张。她期待着封凌的回来，也对今后的日子有点慌。就是后世常说的结婚恐惧。人不在，她倒稍微镇定了一点。
说好的一起去登记，结果最后是封凌在徐州签了字，她在京城签了字，最后让人送去了登记。两个人根本没出场。
他们在官家那儿已是一对了。
门“吱——”一声推开。
良珠探了脑袋，然后整个人挤进门内，轻手轻脚走到傅辛夷身边：“小姐，封公子还没回来。”
傅辛夷应了一声：“知道了。”
良珠软着声音安抚傅辛夷：“小姐，封公子是为了黎民百姓才迟了日子。他也不想的，只是……”
傅辛夷听着良珠的话，温和唤了一声：“良珠。”
良珠闭嘴，见自家小姐一个人坐在那儿，有点替自家小姐委屈，红了眼眶又不敢哭。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她是不能哭的。她家小姐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连个婚事都没法尽善尽美呢？
小丫头觉得老天爷真的不长眼。
她家小姐出生到现在历经磨难，好不容易得一良人，事业有成，谁想还能再生波澜。
傅辛夷顿了顿，放低了点声音，却还是让良珠听了个清楚：“良珠，你该叫他姑爷，不是封公子了。”
良珠：“……”
良珠被自家小姐气笑了：“小姐！”
傅辛夷笑出了声：“难道不是吗？我往后好像要叫他相公？还是叫夫君？”
听上去都有点奇妙。
顾姨娘从来不这么叫傅尚书，她娘也不这么叫她爹。
傅辛夷想歪头，可脑袋上金银珠宝的头冠太过沉重，让她动弹不得，只好挺直着身子，琢磨着称呼的问题：“其实叫封大人也别有一番味道。”
一旦关系产生了变化，总觉得叫什么都非常……有意思。
傅辛夷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不愧是后世过来的人，什么话都敢想。
良珠听了觉得自家小姐真是外面走多了，胆子逐渐上天，就趁着人不在，什么话都敢说。
傅辛夷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封兄听上去不行，难听。郎君也不错，就是有些像唱大戏的。他年长我三岁，你说叫哥哥可行么？”
她酝酿了一下，用更温和的嗓音唤了一声：“封哥哥。”
哎，真是带劲。
要是在床丨笫之间，那可真是……刺激。
傅辛夷想想有点脸红。
“封哥哥这个称呼不错。”熟悉的男声微低沉，猝不及防出现在了傅辛夷耳边，吓得傅辛夷屏住呼吸，瞬间失语。
她耳朵听力极为敏锐，全然没听到封凌出现的脚步声，还被封凌这一句低声调侃逗得满脸通红。
有的话私下说说就算了，说到本人面前是怎么回事？
傅辛夷睁大了自己的双眼，可因为盖头盖着，根本看不到人。
她略有羞恼，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怒叫了一声自家小丫头：“良珠！”
良珠哪里能知道她前脚刚说了封公子没回来，后脚就见着人。她蹑手蹑脚走向门口，被猛然叫住，忙慌乱找着借口：“我去给封公……我去给姑爷拿喜服！吉时马上到了！小姐您不要急！”
傅辛夷哪里急了？
她就是气良珠进门还不关门，结果让封凌进门全然无声。
封凌被傅辛夷的反应逗得低声笑起来，笑得傅辛夷别说脸红了，浑身都发烫，羞得恨不得当场钻地底去。偏生有的人还没自知之明，抓到点小把柄就不放手，还在那儿含笑说着：“封哥哥匆忙赶回来，还没换衣服。现下就去换了，妹妹稍等等。”
傅辛夷手指攥紧衣服，想当场昏迷。可惜她现下意识太过清醒，脸上滚烫，烫得眼圈都泛着羞红，根本昏不过去。
封凌还想和傅辛夷多说两句，谁想良珠才出门，媒人就又惊慌冲进门来，抓住他就往外拉：“哎哟我的封大人，您怎么能现在入小姐闺房！”
傅辛夷听着封凌被抓出去的含笑讨饶声，半响之后翘了翘唇，又轻哼了一声。
臭不要脸。

第149章
成婚的流程非常复杂，说话的用词遣句全是精简两字四字的语句。
傅辛夷前一天被盯着背了要说的话，今个即便没什么宾客在，也还是得按着规矩说。
她在闺房里没等太久，就被再次回来的良珠带起身，迈步摸索着前往厅堂。
红盖头披着，她是只能看到脚下那么一点路的。
每走一步，她心里就蹿一蹿。想到封凌回来了，她真就紧张起来，一直紧张到站到厅堂里，听着旁边人唱着：“拜——兴——”
傅辛夷顺着规矩，朝着前方四拜，觉得自己脖子很累。脑袋上的东西太过沉重，实在让人有点吃不消。
前方是父母位。傅尚书和顾姨娘特意留了四个位置，居中两个位置空着。这两个位置对别人宣称是天地位，但知情人都明白，这是特意留给云诗诗和苏元驹的位置。
苏元驹和云诗诗不是不想见证傅辛夷成亲，只是他们和皇帝之间关系复杂，为了傅辛夷好，注定还是不出现更保险。
傅尚书和顾姨娘按序说着告诫的话，傅辛夷按着礼制回话，说完又是四拜。
等这个拜完，在一般人家该是女方跟着男方去男方家里。但傅辛夷和封凌情况特殊，所以接下去的傅辛夷今个全天不用出傅府。
新人有新人房。
傅辛夷直接被良珠带进了新人房。
傅辛夷都忘了自己刚才说了点什么了，头脑逐渐空白。旁边人叫她假装洗脸，她就假装洗脸，叫她夫妻对拜，她就夫妻对拜。
耳边的“拜——兴——”不停，她却眼内只剩下自己的鞋子尖，以及隐约可见的封凌鞋子尖。
良珠带着傅辛夷入座，她还头晕乎乎的，感觉自己心在嗓子眼，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斟酒！”
傅辛夷拿到了酒杯，喝掉。味道苦苦的，不好喝。可傅辛夷半点没知觉。
“进馔！”
傅辛夷吃掉了东西。
“斟酒！”
合卺酒，要和封凌一块儿喝。
傅辛夷听着耳边传来的轻笑声，傻乎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掉的半个葫芦里的酒。再然后又是吃了点东西，媒婆说了一大堆欢喜话，然后留下房内两人。
封凌不需要去外面折腾应付宾客，傅辛夷不需要在房间里等封凌回来后再揭盖头。
傅辛夷觉得自己仿佛刚做好要嫁人的心理准备，转头已经礼成了。
她茫然无措感受着身边人的存在，全然没了不久前和良珠说笑的劲。恍若张牙舞爪的小猫咪被突然捏住命运的后脖颈。有点无所适从。
成亲了？
好像做梦一样。
洞，洞房了？
傅辛夷彻底无法思考，睁着眼，听着身边人起身走远又走近。
一根杆子微微探到红盖边沿，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朝上挪动着。傅辛夷睫毛轻颤，一点点见着自己眼前的红色褪去。
封凌的手先露到她眼内，再然后是衣服，最后才是脸。
少年郎被强制上了点妆，脸扑了点粉，双颊还带了些胭脂粉。眉心红点特别显眼，可傅辛夷对上了封凌的深邃双眸后，半点都无法在意那点红了。
封凌唇角是含笑的，睫毛纤长而微弯，明明也就二十的年纪，却让人觉得……觉得他已是可以依靠托付的人。
傅辛夷能感受到头盖滑落，见着封凌摘下她头上沉重的头冠。
她感受自己顺滑的头发披散下来，勾在了自己脸上，轻挠了她的脸颊。
傅辛夷并不知道自己在封凌眼眸里如同一朵娇艳的红玫瑰，在火红的烛光里漂亮得让人觉得惊心动魄。更不知道她头脑空白，她面前的人平日脑子灵光，现在也没那么灵光。
他将她那些个饰品全放到了床边特意备好的矮桌上，微垂下眼，靠近覆上了她的唇。
温柔柔软，绵绵如旧。
他再拉开距离时，唇上是从她那儿沾染上的正红胭脂，糊染开一大片，好似偷吃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肤白的人沾上这点红胭脂，让傅辛夷忽得在想，这世上为何男子也能如此绝色。
又纯又欲。
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将原本该高高在骏马上的人拉下了神坛，染上了尘世的烟火。却不知道他面前的人也自觉卑劣，觉得自己污了温和的白花。
床铺上被褥中埋藏的红枣桂圆一类，不知什么时候全被扫到了地上。
一响贪欢。
傅辛夷再睁眼时就余下了一个念头。
这个该死的狗男人。
她见着满室明亮，意识到已是第二天。轻微动了动，觉得自己浑身都没劲，酸软难受，恨不得和昨晚一样狠狠再咬一口某些人的圆润肩膀。
温润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些，带着少年郎清晨沙哑的嗓音：“再睡会儿。”
傅辛夷抿着唇，试图伸出脚踹一脚封凌。
结果她脚在被褥里才动了动，就被另一只脚给卡住，还被送了含笑的劝告：“别乱动了，再睡会儿。昨晚哭得不累么？”
狗男人！
傅辛夷面红耳赤，气得挣扎起来，拼了自己小命想捶这口中不着调的家伙。
一挣扎，结果被纠缠得更加厉害。某个人还非常嚣张咬了她耳垂一下，带着一连串的轻笑，笑得傅辛夷不敢动弹，闭着眼装死。
“要起来敬茶么？”封凌问她，“稍许有点晚。我帮你收拾下？”
傅辛夷继续装死。
“辛夷？”
傅辛夷不吭声。
“娘子？”
傅辛夷睁开眼转头瞪自己身边这个不着调的男子，恨不得让他清醒一点，少用这种戏谑调调说话。
可封凌这人真的，自个从没觉得自个算个好人。他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说话喜欢一层意思裹挟另一层意思，能搞出点花样来让自己心情愉悦，那就绝不会不搞。
就像昨个晚上的称呼，再像现在的各种称呼。
他往傅辛夷身上又靠近了一些，露着那双含笑的眼，在傅辛夷唇上轻吻了一下。
浅淡，稍碰就走。
“夫人既然想起，那小的不敢不从。”他再次亲了一下，见傅辛夷又羞又瞪的模样，笑着坐起身来。
傅辛夷听着“夫人”称呼，觉得这人还真是……
他才刚刚被提到五品，就敢这么称呼她了。真是半点矜持都没有。
傅辛夷想说点什么斥责他不要脸的话，可没想到封凌一个起身，白丨花花躯丨体全露，什么都没穿，不要脸程度比她想象中更过。她赶紧闭上眼，装作自己没看到。
好多红痕，是她昨晚抓的么？
傅辛夷羞得手指勾起了床单，脚趾蜷曲，满脑子都是那纤细白皙的腰身，以及封凌肌肤上那点印记。红艳程度堪比他眉心的那点。
完蛋，闭上眼比睁着还凶残。
傅辛夷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装死了。她是真的很想当场以头抢地，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可她又不是个有这种习惯的人，只能缩在被窝里继续脸红红。
封凌悉悉索索穿衣服。
傅辛夷悄悄转身，背对封凌，睁开双眼。
封凌悉悉索索系腰带。
傅辛夷脑内又是那一截腰身。
封凌悉悉索索穿鞋子。
傅辛夷：“……”
呜，她完了。她竟然开始在想封凌的脚是不是也白白嫩嫩的。
封凌穿戴好一切，头发还披散着。
他搜寻了一下桌边，没寻到自己的发带，又不乐意去戴昨天那些个金头饰，便拿起傅辛夷的衣服，回床边想帮傅辛夷穿一下衣服。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见傅辛夷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背对着他，一副自我放弃的姿态，让他差点当场笑出声。
封凌在床边戳了戳傅辛夷。
傅辛夷被戳到腰，抖了抖：“干什么？”
封凌：“起床了。”
傅辛夷不肯转身：“那你出去洗漱，我自己穿衣服。”
封凌侧头看了眼门口，隐隐能见着人影，却根本没人敢吱声，觉得他如果不动手，傅辛夷可能真得自己穿衣服。
他向来是自己穿衣的，只是觉得傅辛夷就该让人伺候着穿衣。外人今个伺候不太方便，还是他来最好。
“我帮你。”
“我不要。”
“我可以的。”
“我不可以。”
两个人非常幼稚进行着对话，让封凌不得不无奈再度戳了戳傅辛夷的腰：“我什么都不会干。”他就算想干，也不敢在今个一大早闹腾，回头得被傅尚书削死。
傅辛夷将自己团得更紧：“我知道，我就想自己穿衣服。”
封凌见状，把衣服放到床边，手拽了拽被褥边沿：“我要掀被子了。”
傅辛夷猛然转身瞪封凌。
封凌又被傅辛夷逗笑，脑袋凑到傅辛夷唇边，又正大光明亲了一口，放低身段，放缓了语调：“就让我帮你穿一回。你以后也要帮我穿的，总要公平些吧？成婚男子的衣服都是家里人帮忙打理的。”
傅辛夷犹疑。
她没成婚过，不是很懂。
好像确实女子会帮男子收整一下衣服，就和后世系领带一样。
她犹豫：“可那不是内衣吧？”
封凌反而更疑惑：“不是么？都成婚了还分那么细？”
傅辛夷见封凌看起来是真那么认为的，觉得莫非是自己在先生那儿没学好，所以没注意到这种事情。她想着要是自己也要帮封凌穿，好像也不是不行。
礼尚往来。
她重点强调了一下：“那明天我给你穿衣服。”
封凌郑重点头：“嗯，你起来吧。我们敬茶要来不及了。”
傅辛夷被封凌骗了个彻底，站在男女平等的视角上，完全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乖乖放松了自己抓被子的手，探出了身子，任由封凌拿着衣服帮她穿。
哎，这就是成婚。
傅辛夷又穿了个脸红红。
作者：脸红红.jpg

第150章
封凌这个男人，答应好傅辛夷后，确实不会乱闹。
他帮傅辛夷穿好了衣服，正儿八经的，还非常细心的将傅辛夷的每一根系带都系了个工整。
两人都没梳头，封凌会折腾自己的，但不会折腾傅辛夷的头发，只能另外叫了人。
良珠带了人进门，又是给两人洗漱，又是帮忙折腾两人的发型，确保新婚第一天出门不会出什么差错。她眼神都不敢乱跑，和两人说着府上另外两位的行程。
“顾姨娘早早起了，带着小少爷在外头晒小半刻的太阳。老爷今个没出门，在书房和姑爷的父亲喝茶候着。梁大人早上来了一趟，又加送了点东西才笑盈盈和老爷招呼后离开了。”
良珠替傅辛夷头上戴了一朵玫瑰紫色的簪花，看着镜子里换了发髻款式的小姐：“小姐和姑爷现下先去见老爷，敬一杯茶，再去和顾姨娘问一声好。”
傅辛夷应了声。
封凌看着傅辛夷刚成婚就换了发型，觉得人和记忆里那人缓缓对上。他记忆里的的傅辛夷，多年便是这样类型的发型。
她在家里会懒得梳理，刻意弄得松垮方便一些。而在外就必须要良珠帮忙打理，弄一个能见人的模样。
傅辛夷站起身来，走到封凌身边：“走吧。”
封凌从记忆里抽离，朝着傅辛夷笑笑，应了这一声。
两人结伴往书房去。
傅尚书在书房里候了小半天，和封凌的父亲没话找话，觉得时间过得有点难熬。他和封凌父亲擅长的东西相差甚远，除了聊聊两个孩子，几乎没啥好说了。
封父也真的很想跑，毕竟傅府底蕴十足，不管哪里来看，就算傅尚书态度极好，也让他有种不得劲的感觉。日常生活太过客气，他一个大老粗有点不适应。
两人迟迟等来了敬茶，见着新人过来，竟是都有一种解脱的庆幸，
傅辛夷和封凌到了书房，先按着规矩，给两位长辈敬茶，敬茶结束后听两位长辈随意唠嗑了两句，就察觉到了两位长辈的别扭。
封父随意找了个由头就打算告辞，傅尚书礼貌客套了两句，将人送去门口。
傅辛夷瞧瞧封凌，见封凌站在自己身边，脸上似笑非笑望着自家父亲落荒而逃。
封凌感受到傅辛夷视线，像傅辛夷解释：“我爹不喜欢这种客套，平日比较直来直往。让他去吧。”
傅辛夷点头。
良珠又将两人带往了院子。
院子里顾姨娘坐在那儿翻看着书，书外壳是个藤黄色的皮。她旁边摆了一张小床，小床上配上了一柄小伞，伞下还挂了三五个小彩球。
傅疏影在伞下咿呀呀抓球，顺便吐两口口水。他也不是刻意要吐口水，只是下巴不得控，忍不住吧嗒吧嗒两下嘴巴，口水就被他吐出来了。全天下的宝宝都这样。
傅辛夷和封凌朝着顾姨娘敬茶。
顾姨娘应了茶后就朝着两人摆手：“行了，刚成婚自个玩去，别在这儿遮了我太阳。要是哪儿不得劲，就叫大夫看看。成婚后一样要注意着身子。”
两人应声。
婚前顾姨娘是好生招待的，婚后顾姨娘也不是不想搭理，只是她觉得女子脸皮薄，得给傅辛夷留点面子，省得她自个儿在这儿多话，说得孩子们不喜。
傅辛夷和封凌第一天敬茶就此结束。
除了敬茶之外，婚后好像也没什么大事情。
封凌回来仓促，很多东西还在自己家里头，所以约着傅辛夷一块儿去搬东西。他担心傅辛夷身子不舒服，就让她在马车上坐着，自己在后头车那儿带人搬上搬下。
傅辛夷靠在马车窗口看封凌搬东西。
封父此刻并不在，估摸着是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了。
封凌袖口挽起，主要还是搬他那些个书。他的记忆相当精准，书平时就规制好了位置，搬起来十分快。众人惊恐于他对自己所有私物的记忆力，偶尔还会跟不上他报东西的速度。
除了书之外，他也有自己的小东西，比如说某些奇怪的小摆件。
有小巧的木雕，还有小泥人，小陶瓷人。
看起来似乎都是小孩子的玩意，不像是封凌会喜欢的东西。
傅辛夷认识封凌那么久，全然没见封凌摆弄过这点东西，上街时也没见封凌对孩童玩意投去多少视线。她略有点好奇，就听见有人调侃式说了一声：“封大人这点东西看起来才像个刚成年的。”
封凌笑着回话：“我爹看我平时总憋着读书，在外头给我带回来的。不值钱，就想逗个乐。”
一群人哄笑。
封父并不知道如何带一个过早成熟且天赋异禀的孩子。他就当对寻常孩子一样对待封凌，才让封凌自小成长起来，性子里多了一分为人的底线。
傅辛夷听着话，望着这样的封凌，觉得心头愈发喜欢。
她温和弯眉，却是没将这点小喜欢说道出来。
所有东西都搬运上车，封凌才重回马车，朝着傅辛夷笑：“让你久等。”
他将自己刚挽起的袖子重新放下。衣服维持那么久折着，总归留下了褶皱的痕迹。
傅辛夷依旧那样看着封凌。
封凌抬头再度抬头，见傅辛夷也不说话，就盯着他不住看，以为自己有那儿不妥当，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摸了摸自己脸：“怎么了？”
傅辛夷收敛了一些，微转头含笑说了声：“没什么。走了，回府。”
从今日起，他们就将共同生活在一块儿。
……
时间过得飞快。
快到让人每到过年，就惊讶于又一年将要过去，惊讶于上一年似乎也没怎么过日子。
这种对时间全然无所知的状态，其实是最幸福的时刻。唯有日子无病无灾，才会让人觉得白驹过隙，时光荏苒。
京城里其实大小事不断，京城外也是如此。
傅辛夷小花铺多开了几家，任欣颖和小吕各自已成了一家的掌柜，并手握田亩无数。任欣颖与京城守卫中的郝康安成婚，而郝康安也是官场亨通，往上爬了两个军衔。
谢宁成功考进了大理寺，而詹达在外头做官做得不错，在有意回京的情况下，终是成功回到京城，继续为官。骆康被家里逼着做生意，适得其反，反而朝着礼部头也不回去了。
桂正初在徐州治理河道颇有心得，回京后和十二皇子一起维持着和蒙古的贸易往来，同时著书一部，专写水利治理和洪灾处理方法。
封凌则是借着徐州和京城外几个临近的城做试点，户改、造路、农改，在朝上混得风生水起。
他这人心眼特别多，先提出一个户改制度，严格规范黄册制度，精简内容，让户部一群人站在了他那儿，还给黄册特意拨了一大笔专款。这个户改制度中，由于涉及到流动人口，利好商户，让家中有亲戚从事商贾的站到他那儿。
他转头又提出了一个军籍更改制度，将原本世袭的军籍，变成了可改农户但不可农户改军户。所有军户除了保家卫国之外，将士们要额外做点别的活，但各种福利优先，优于农户。于是兵部也站到了他那儿。
回头他还说，要让百姓多想出更加创新的点子，要推进工部创新，造福天下百姓。一人种出以往三人的粮食，天下就能更快得以发展。于是工部也站在他那儿。
余下三部，吏部对他在徐州和京城功绩说不出话来，礼部有自家人骆康，刑部和大理寺那头被会说话的谢宁打了个里外畅通。
老丞相退下后，将位置传给了原吏部尚书。这位吏部尚书极顺皇帝意思。皇帝又将封凌捧到了天上，于是……朝中上下，一时封凌风光无限。
其实众多官员本来还挺不乐意的，觉得朝廷上下挺好的，天下百姓也挺好的。何必折腾那么多事情呢。可每回封凌一提出一个建议，他们就觉得自己在其中有利可图，转头就对着皇帝：“臣觉得封大人此举大善！陛下英明！陛下深谋远虑！陛下知人善任！”
皇帝怎么说？
皇帝也没想到封凌这么能干。
他刚开始觉得那么繁杂的举措，看起来很折腾的模样，觉得自己要多花点心思将人捧上来。他是真的看好封凌，也是真觉得封凌能做一个靶子站在朝堂之巅。
谁想到国库突然钱多了起来，他私库也突然钱多了起来……
只知道做怎么做皇帝，只知道在臣子繁杂情况之间摆平衡的皇帝，一脸茫然没想明白。怎么修个路，改几个政策，商人们就突然暴富了起来，然后天下人好像钱都多了起来，转头朝廷也有钱了起来？
有好处不拿白不拿的皇帝还得逼着封凌讲经筵，专听造路和农改导致的民间消费增多，从而引发的全民暴富这门课。
皇帝哪知道，这是封凌用二十年，重回底层再次往上爬才明白的道理。
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
这里的民，是每一个百姓，而非彻底的上层贵人。
至于傅辛夷，她是半点不懂朝堂的绕绕弯弯。
她一心沉迷从海外引进自己喜欢的作物，在京城中当一名小花娘，并且研究起了“如何安全引入外来物种”。
“今年海运，有送来芜菁和三叶草。这是远方人用做饲料的植株。”傅辛夷在纸上写着，“田亩在种植芜菁和三叶草之后，土壤会变得更加肥沃，小麦生长得更好些。收割下来那部分，还可以喂牛羊。”
她搁下笔，招了招手：“良珠，将这纸贴到书房门上，让我们繁忙的封大人可以进门就看见。”
良珠失笑应声：“是。”
作者：芜菁=大头菜。

第151章
良珠将纸上墨迹放干了一些，才将纸沾上浆糊，贴到了书房门口处。
傅辛夷和封凌已搬出傅府，另外有了一处宅子居住，距离傅府并不算远。
钱一部分是傅辛夷出的，一部分是封凌出的。刚开始两人只搭了个框架，里头很多东西都没钱买。然而傅府库存里一翻，发现各路人马送给傅辛夷的库存物品积攒了一堆，完全可以将新宅子布置起来，于是就全搬到了新家。
封父就住在隔壁不远处，串门起来极为方便。但他平日里很少会过来，多是和自己的一群老兄弟在外头干活喝酒，日子十分潇洒。
傅辛夷和封凌两人几年也没有孩子，倒是一个也不急。傅辛夷是想着命里有就有，命里无就无，左右她才二十来岁，年纪还轻。封凌也差不多这么个意思。
当然，两人觉得头疼的一点是，家里即使守卫森严，门口常年有人把守，但根本拦不住傅疏影这个混世小魔头。
傅疏影这小家伙性子极为皮，比任欣颖的弟弟还要皮。
他开始记事后就被傅尚书请了先生教书，学习能力是很强的，但问题是非常看人下菜。他就喜欢好看的人，长得不好看的根本不搭理。
傅辛夷和封凌算是京城里容貌顶尖的，他便一有空就往他们这儿跑。
守卫能拦得住成年人，可也不敢对才几岁的孩子动手。
傅疏影四岁就敢叫人带他过来，六岁就敢自个过来。守门从刚开始还试图去傅府叫人，到后来便成了先陪着小公子玩一会儿，再去通禀给傅辛夷。
傅辛夷对这时孩童的过早懂事不了解，总觉得傅疏影还是个孩子，于是就常常带来带去。
一直带到封凌通过十二皇子的关系，直接将傅疏影丢到宫里头当了十二皇子儿子的伴读。
于是傅疏影自此明白了一个道理——长得美不一定是好接触的人，也可能是他非常烦人的姐夫。
这个混世小魔头的日常就成了，有事伴读，无事：“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傅辛夷时常会觉得特别好笑。封凌在朝上混得风生水起，结果下朝后要和个孩子斗智斗勇，还气得老要到她这儿来告状，实在是有一些让人……
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她抬起头看良珠将纸贴好，拿起茶杯喝了口水，随后从桌边拿了一本书，翻开来照着上回看的地方继续往下看。这是钦天监前两年出的书，是个阴阳籍的青年写的，里头附上了很多图。
傅辛夷手边上还放了一张画稿，画稿上是十二皇妃今年送给她的礼物。
一幅天文画。
自肖先生的事情结束后，不知道怎么，封凌和十二皇子关系逐渐变好。傅辛夷心里头记着十二皇子的那杯毒酒，隐隐有着不安，但也和十二皇妃保持着礼尚往来的关系。
如果说一切都是这般顺畅，怕是就连封凌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突然就迎来了一杯毒酒。
她稍走了一下神。
良珠没敢打扰傅辛夷，可见着自家小姐忽然走神起来，还是禁不住轻笑了一声。
自从小姐成婚之后，总觉得整个人比以前更加和缓了一些。以前是温和如花，现在像云像水，更包容了一些。
良珠转头将从地下取出的那部分桂花干花收整好，搁置在了一块儿。小姐当年和桂府三小姐约好了一幅画，这几年一直陆陆续续做着。可惜呀，京城里都见不到提起三小姐的人了，但三小姐依然在遥远的蒙古，没有半点回来的意思。
……
蒙古。
桂晓晓从腰间取出弯刀，轻易在火堆旁烤全羊上割下了一大片极薄的肉，放在自己盘子中。她正想要住手，就听到耳边非常清晰的吞咽口水声。
没多想，她又是一划拉，多割了好些片肉。
她将盘子放在一边，又取了一个空盘，再次重复自己的动作，割了一盘更多的肉。厚度都比她第一盘厚一些，看着上头还不住冒着热气。
桂晓晓将刀在布上抹去油脂，也不洗刀，直接将刀塞回自己腰间。
周遭不少人都在欢呼雀跃着，庆祝今年新一轮的互市成功开放。
边境这种地方相当容易开战，两国百姓总有一些抹不掉的仇恨遗留。桂晓晓在蒙古生活的这几年，总能听到别人带有抵触的排斥话语。
但眼光长远的人，会记得这些过往，却不会拘泥于这些过往。更多想得开的人，更是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经历战乱。
互市就是两国贸易往来的一个公开场所，给双方一个大机会，也免于战争带来的国家困扰。
桂晓晓将一盘肉端到自己身边人面前：“给你的。”
这是一个有点年纪的青年。他一身肌肤被晒成了麦色，眼眸微深陷，俊朗得能让周边女子忍不住多看两眼。他的俊美带足了异域风情，和京城儿郎截然不同。
明明是个俊朗儿郎，可一笑起来就成了一个傻憨憨，露出整齐的白牙，眼弯得可爱：“谢谢晓晓。”
桂晓晓被这张笑脸弄得心快速跳了几跳，忙转过了头，拿着自己那盘肉去倒辣椒粉：“笑得那么傻干什么……”
那人笑得更加傻，傻得有点憨。
他接过盘子，用手抓了肉往嘴里塞，被烫了也不自觉，反而吃得相当开心。
刚烤好的肉相当美味，带着一股子奇怪的草味。桂晓晓原本在京城从来不会这么大块吃肉，没想到到了蒙古会这么乱吃。这儿的肉味和京城不同，吃多了喝两口茶解腻，味正好。
她见男子吃得狂野，拿着辣椒粉给他也倒了点，还嘟囔了一声：“这可是辛夷特意让我哥的人带来蒙古的，京城都难得，便宜你了。”
男子又朝着桂晓晓憨笑一下。
旁人见了男子这样憨笑，忍不住失望转头。哎，长得好好的一个青年，结果一笑就暴露了。这儿的姑娘可不喜欢傻憨憨。她们只喜欢那种马上自由来去的男子汉。
火堆边上，一个个男子比拼着武力，打斗成功的再去和自己心爱的女子求爱。洒脱又欢快。
桂晓晓和男子就蹲在那儿吃肉，格格不入。
“格根哈斯！”有人慌张跑过来，叫着男子的名字，“您可不要再乱跑了。”
桂晓晓听着这叫声，侧头看向身边男子。就见男子欢快朝着那人晃手，示意自己就在这儿。
格根哈斯是明玉的意思。
在这片土壤上，大多数男子都喜欢叫猛兽的名字，像老鹰、黑虎、狮子、青龙等等，而女子更喜欢叫星光、明月、耀眼一类的名字。
明玉这样的不常见。
“啊，是桂小姐。”来人不习惯官话，用很古怪的调调叫着桂晓晓，略带歉意表示着，“格根哈斯又让您觉得麻烦了吧？”
桂晓晓挑眉：“还行。他就是饿了，出来寻点吃的而已。”
她是在互市上见到的格根哈斯。这男子不说话不笑还挺能唬人，站在一个摊子前头皱眉挑选着东西，还知道从自己口袋里取东西出来交换。
但等稍微观察一段，就能见格根哈斯没什么金钱概念，只是好奇兜悠着整个集市，了解着互换的规则。
他话不多，尽可能融入在集市内，却还是能被人一眼就从人群中扒拉出来。一身气势太过特殊，引人注目，想让人不在意都不行。
格根哈斯点头，很认真回着话：“我只是出来吃肉。”
一口官话，字正腔圆。
来人更加无奈：“嗯是，吃肉。”
说的好像他不给格根哈斯吃肉一样。
桂晓晓问来人：“你吃么？大伙儿庆祝，边上那只烤全羊，再不吃等下可就没了。”
那人摇了摇头，还是拒绝了桂晓晓。
桂晓晓还没问格根哈斯，就见格根哈斯将盘子送到了她面前，一脸讨好：“还想吃。要辣椒粉。”
桂晓晓：“……”
你这人倒是很能顺杆子爬。
桂晓晓拔刀又去割了一盘肉，连带着自己都吃了平时的两倍分量肉。她吃完迈开腿，才意识到自己吃撑了，竟是有点腹部沉重、脚步迟缓。
刀要去河边清洗，河还要走一段。
桂晓晓慢吞吞往河边挪。
格根哈斯将跟着自己的人指使跑，又跟上了桂晓晓，站在她身边，学着她缓慢的脚步一道走。桂晓晓走两步察觉到异常，诡异看了眼身边的格根哈斯。
她也不是故意要怀疑格根哈斯的脑子，但格根哈斯表现出来的模样，总让人觉得他年纪还很小，像个七八岁的孩童。
格根哈斯感受到视线，朝着桂晓晓又憨笑了一下。
笑完，他还很认真说了一句：“辣椒粉，好吃。”
辣椒粉是很好吃，主要是这儿盐少，吃肉不加点粉没味。
桂晓晓走到河边，拔出刀，拿出布条和草叶子进行清洗，略有点好奇问了声观察她洗刀的格根哈斯：“你跟着我到河边来干什么？”
格根哈斯看着面前的女子，想了想：“问问题。”
桂晓晓瞥眼格根哈斯：“那问别人也是问，为什么要跟着我？”
格根哈斯朝着桂晓晓傻笑了一下，手点向了桂晓晓的弯刀：“这把刀我见过。是我二叔送给一位京城男子的。他父亲在京是大官。”
桂晓晓的刀是桂正初送她防身用的。
她听自己哥哥说过，蒙古分为很多个部落，每个部落都会有自己的首领。当大一统时，其中一个首领就能统帅所有部落，而分散时，诸多部落便是各自互不打扰，极为分散。
这刀是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送他的，带着贸易往来的殷切期待。
桂晓晓沉默。
这傻子敢情还是个贵族。
作者：好几次打成哈根达斯- -

第152章
格根哈斯并不只是草原上普通的儿郎。他提到了自己二叔，话多了一点。
他虽笑起来憨憨，但表意还算清楚。
“我二叔，很喜欢你们的茶叶。很多人吃了，身体好。”他点了他自己，“我也很喜欢。你们很多东西很好吃，做生意很好。”
桂晓晓朝着格根哈斯笑了笑：“所以早点做生意多好。”
格根哈斯点头：“是很好。但是你们皇帝不喜欢。”
桂晓晓对朝堂知道一些，不过了解不是很多。她只作为一个耳濡目染的官家子弟抱怨了一声：“那也没办法。以前老打仗。你们总要抢我们的东西啊。”
格根哈斯歪头：“我们土地不好，没法种田。你们又不乐意和我们做生意。”
他回想了一下：“二叔派过三回使臣，都给你们上个皇帝杀掉了。他后来就也不派了。现在的皇帝不熟，也不管。你们那位京城男子特意过来做生意，本事挺好的。”
桂晓晓：“……”
先皇竟还干过这种事情？
杀使臣可是能让百官在朝廷上从头骂到脚的，没想到还能真发生过，还发生了好些回。可她又想着大家的梁子可不仅在先皇那儿，往上一推事可多了去，一时间说不好谁对谁错。
本朝朝外派遣使臣也碰上过这种事情。
格根哈斯倒没有觉得这种事情说不出口。他又正了脑袋和桂晓晓笑着：“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桂晓晓将刀擦拭个干净，重新收好，微抬起下巴，回答格根哈斯这问题：“他是我兄长。”
格根哈斯眼眸亮起：“哎？”
他挠了挠头，又短促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
桂晓晓一听，生气了。
桂正初对桂晓晓很好，可桂晓晓还第一回 碰到有人会想歪他们两人的关系。她来蒙古多年，脾气从原本的猖狂到现在还带了点蒙古的彪，抬脚就朝着格根哈斯踹去：“你胡说什么呢！”
格根哈斯躲都没躲，一把抓住了桂晓晓的脚，满脸歉意：“抱歉。”
桂晓晓试图抽回自己的脚，却完全没有能抽回。
她怒瞪自己面前的人，手握在自己刀柄上：“你放开！”她再次试图挣扎，想要抽回自己的脚。
格根哈斯将桂晓晓的脚小心松开，却没料到桂晓晓自己也正好用了大力，整个人都往后倒去。他忙站起身去拉人，一把拽住了桂晓晓的手臂，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桂晓晓原本就被自己突然后仰给吓到，谁想又被人忽然往前拉，整个人都处于猝不及防状态。她一脑袋磕在格根哈斯下巴上，“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格根哈斯下巴被撞了一下，一样疼得皱眉。
然而桂晓晓并不放过他，只觉得自己凭白遭了罪，恶狠狠在他脚上用力踩了下去：“你干什么呢！”
格根哈斯又是下巴疼，又是脚疼，一脸委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我怕你摔着。”
委委屈屈，不像个成年男子。
桂晓晓哼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多瞪了两眼这异乡人，气呼呼往回走：“什么下巴，和铁做的似的。”
她还以为这人要跟过来问什么厉害的问题，原来就问问她的刀。
傻子。
格根哈斯见人要走，连忙跟上，脚还由于刚被踩了一脚，走路瘸了一下。这回他不敢再随便开口，怕惹得桂晓晓不高兴，便又成了一个挂坠一样，跟在桂晓晓身后。
桂晓晓平日并不是没有事情可做。
她留在蒙古，一面学着天文知识，一面还要帮着桂府做生意。
桂府在两国贸易往来里原本贡献很大，后来桂正初去徐州搞水利，这才让十二皇子插手了这条贸易线。皇帝并不喜欢商人，又不喜欢蒙古，全靠着逐步上位的封凌封大人，这才对商人和贸易有了巨大的改观。
十二皇子后来将路线大部分重新交还到桂府手中，皇帝算是默认了的。
如今十二皇子和桂府一道把持着这条贸易线，拉着不少人来赚这笔钱，还动用上了封凌所想的“造路”思想，连带着让沿途的不少地方都富足起来一些。
盘做大了，事情就会多。
桂晓晓这些年都在蒙古，于是桂府的人，当然就得帮忙做事。
她被人跟了一段路，停住脚步，转头盯着格根哈斯，嘴里没有好气：“你再跟着我，小心我打你。”
格根哈斯张了张嘴，又有点犹豫：“可我还想问你一些问题。”
桂晓晓没想到格根哈斯问题还没问完。
桂府三小姐从来不畏惧任何问题，就算是二憨憨问出来的。大不了她真打他一顿，让他知道点分寸。她转过了身子，双手盘胸，气势十足：“你问。”
格根哈斯点头：“哦，我想问你是不是没丈夫？”
桂晓晓：“……”
格根哈斯看着桂晓晓逐渐阴沉下来的表情，心头一惊，忙补上了下一句话：“不是，我想，我想娶你。”
桂晓晓一脸问号，根本没理解格根哈斯是怎么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才胆敢对一个没认识多久的女子说这种话。
她年纪轻轻就碰上了卢旺申那个疯子，被迫远走蒙古。女子在外碰上油嘴滑舌的不着调男子更多，让她打自心里觉得抵触。
傅辛夷在京城十七岁就成了亲，而她在蒙古二十四都没想成亲。
桂府不是养不起她，就连她自己都可以养活她自己，全然不需要多寻一个男子让她自个糟心。
她凶巴巴对着格根哈斯吼：“你想屁吃！”
格根哈斯第一回 听到这种骂法，懵了懵，有点茫然。啥意思啊这？听上去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他犹豫又犹豫，迟疑又迟疑，小心回着桂晓晓的话：“我不是很想屁吃……我就是想和你成亲……我家里马很多，羊也很多。”
当有人一本正经驳回她辱骂的话，这就让她辱骂的话显得很搞笑。
桂晓晓想拔刀，可又觉得自己拔刀就是在面前人那儿丢了脸，显得自己一把年纪还会因为这种事情而与别的男子斤斤计较。
她和傅辛夷不同。
傅辛夷虽然成婚早，可心里头真没觉得成婚晚或者不成婚有什么问题，反倒桂晓晓老不成婚，心里头还有点介意。
二十四，放在京城的姑娘圈里，那是罕见极了。
桂晓晓实名开始和格根哈斯对峙：“就你有牛有羊？我买不起还是怎么的？我钱多到可以将你这个人给买了！”
女子一心傲慢，汹汹如猛狼。放在平日里对上任何一个敌人，那都是眼神凶狠，一口咬过去绝不松口的那类型，根本不管面前的人是个什么玩意。
大不了就是打一架。
但格根哈斯作为一个异类，茫然回着话：“可以买我么？那价是有点高。因为你要连同牛羊一起买了。我帮你问问我二叔什么价？”
桂晓晓：“……”
和这人没法说人话，都什么和什么啊？
她怎么可能真的将人给买了？她要是真买了，回头她哥要是知道事情，还不冲到蒙古来削她？
桂晓晓觉得和一个傻子争斗的自己，比傻子还像傻子。
她收好自己的刀，转身就走，还越走越快。
这儿的男男女女和京城不同，眼眸里见着欢喜，转头火堆边上就邀约了跳舞。他们平日里内敛，喜欢的字眼半天憋不出来，但喝了酒就和变了人似的，猖狂得很，啥事都能上头。但凡有什么大型的骑马或是什么摔跤活动，必然会喝酒烤肉庆祝，庆祝完必然会有拉郎对。
他们生性浪漫自由，如天上鹰，如地上马，洒脱且无拘束。
桂晓晓可扛不住这种，才没多久就说成亲的事。
她是京城里眼界极高，生性嚣张的姑娘，到了这儿反而成了相当温婉内敛的人。这可真叫人头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桂晓晓脚程快，又刻意往人群里钻，没多久就没了踪影。
格根哈斯本是执意追的，可追着追着找不到人了，失落开始往自己帐篷那儿走。
桂晓晓跑远了，回头发现见不着人，松了口气。
这种二傻子到底是那儿放出来祸害人的？简直是不可理喻。
桂晓晓想不通怎么会有格根哈斯这样的人，更没想到自己接下去的日子碰上不可理喻的事逐渐增多。这位格根哈斯确定了她还没成婚，也不知道在哪里知道了她的临时住所，认真追求起她来。
今天送蒙古特有的小矮马，明日送一卷大毯子，后天送一串狼牙磨成的手串。
桂晓晓基本上没见着人，就见着礼了。
等她守在门口逮着了头顶一卷皮子，腰间揣着一大包肉干的格根哈斯，终是没忍住问他：“你送我这些干什么？我又不会和你成亲。”
桂府不会乐意让她嫁给一个外族人的。而她不管怎么说，还是更喜欢京城的书生少年郎。
格根哈斯眨了眨眼，眼内满是困惑：“你不喜欢么？那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找一找。”
桂晓晓微仰头：“我喜欢天上的星星。”
她喜欢漫天的星空。
格根哈斯顿住：“这好像有点难。”天上的星星是没法摘下来的，他没法送到桂晓晓手上。
桂晓晓心想，这当然是难的。只是傅家小姐曾说过会送她一整面墙的星空，也算是将天上的星星送到了她面前。她不知道面前的人又能送出点什么东西。
她有点想家了。
想过去在京城的生活。
“就算你送了我天上的星星，我指不定哪天就回京城了。”桂晓晓望着格根哈斯，“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她绕过格根哈斯，再度跑路。

第153章
桂晓晓接连很多天都没有再看到格根哈斯。
她抿了抿唇，觉得男人都是骗子。
京城里的男子是这样，京城外的男子也是这样。天底下好男人有，可她运气不好，碰来碰去就是碰不上。
格根哈斯好些天都没有出现，让她觉得很正常，却也让她有点难过。这人是傻了点，但长得还是好看的。就算让她多看几眼也好。
就在桂晓晓以为短期内再也见不着格根哈斯，去忙碌筹备下一回的月市，就又在市集筹备的场子上见到了格根哈斯。
格根哈斯手里头提着一袋子东西，看见桂晓晓后傻乎乎笑开，飞快用力挥着手：“晓晓晓晓！”
这儿的人讲种族，讲部落，但很多人都不讲姓氏。
桂晓晓在外头都直接让人称她晓晓。
格根哈斯自从认识了她，就一直叫她晓晓。
桂晓晓没好气走到格根哈斯面前：“叫我干什么？”
格根哈斯朝着桂晓晓憨笑：“今天有空么？我弄了好多星星给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什么东西？
桂晓晓愣住。
弄了好多星星？
她以为面前这个傻子已经完全放弃对她示好，已经明白他们两个随时可能会分离。可听着格根哈斯的意思，是他这些天都在琢磨怎么将星星送给她？
为什么？
格根哈斯见桂晓晓发愣，笑得更傻了。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往边上人怀里一塞，拉起桂晓晓就往一个方向跑：“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有点远，要骑马去才行。”
骑马去？
桂晓晓莫名其妙被格根哈斯拽走，拽到了市集边上，还被拽上了一匹骏马。
这匹马长得格外漂亮，毛发顺滑，皮上泛着油光，在光下显得极耀眼。当地人都识马，往来人看到这匹马忍不住多看几眼，要是能有幸摸两把，那可真是嘴角都要上翘。
桂晓晓一坐上马，就能感受到周遭投过来的羡慕视线。
倒不是羡慕她被格根哈斯带上马，纯粹是羡慕她有一匹好马可以骑。
格根哈斯牵绳，让马微侧头转向。他夹紧双腿，身子微前倾，细心叮嘱了一声：“不要用力，放松。”
人在马上胡乱用力，会让马以为出了什么差错。马为求舒服和自保，就会将自己身上的人给甩掉。
桂晓晓觉得后背贴上了一点温热，唇抿得更加紧了一点。她心头像在敲着草原大鼓，咚咚咚咚，响亮得耳朵都能听到。
格根哈斯骑马速度很快，并没有因为桂晓晓是个女子而就此放缓速度。他带着马上的姑娘骑了好一段路，远到桂晓晓险些迷失在草原上。
到处都是草和山，偶尔有碰上几个帐篷，零零散散的，也不知道哪里是哪里了。
桂晓晓有一瞬间怀疑格根哈斯想拐跑她，带她前往某个偏僻的地方。但这个想法真的只有微薄的一瞬，实在是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格根哈斯是个二傻子，突然就傻笑出声了。
笑完还要和桂晓晓解释一下：“我有点高兴。”
桂晓晓：“……”
傻子。
格根哈斯带着桂晓晓往高处走，一直上了一个小高坡临近顶端，才将人放下。他将马系在树上，和桂晓晓说着：“我们再往上走一段。你千万注意着脚下。这里前头是萨仁……是个月亮崖。”
格根哈斯用词有点古怪，但桂晓晓听懂了。
前头是悬崖，但是属于那种内有凹欠的悬崖。从侧面看，这样的悬崖壁如同是一枚月亮，在当地被会被戏称是月亮吻过或者说月亮使者来过的地方。
萨仁就是月亮的意思。
当地人大多不会到月亮崖顶端来欣赏风光，更不会来这儿放牧。一旦牛羊数量多了，悬崖中空状态容易塌，比较危险。
桂晓晓往前走了一段，隐隐有听到一点水声。
能造成内凹状态的奇怪悬崖，多是水势特殊，这才形成了这等自然奇怪。
可这样的地方和星星又有什么关系？
桂晓晓一直往前走，带着逐渐加重的疑惑。
水声逐渐变响，而桂晓晓的脚步逐渐变缓。她小心迈着步子，生怕自己一用力，就会导致这悬崖临时滑坡。她往前再走了一段，一直走到临近悬崖边才停下。
她身后跟着的格根哈斯没说话，收敛了自己的傻笑，看起来正经多了。
桂晓晓在悬崖上探出了脑袋，往外张望，眼睛慢慢睁大。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去往何处。水质清澈，干净到能看得清下方的所有东西。而这个下方的所有东西，是零散洒落的一样又一样闪闪发光的小物件。
有金块，有珍珠，有亮眼光滑石头，有洁白无瑕的玉石……
对于蒙古草原上的人而言，这些一样是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此刻这些不得了的东西胡乱洒在水池里头，卡在嶙峋石头中间，随时都有被冲走的危险。
太阳照射下来，每一个小物件都反出了光，从高处看确实像星辰大海，珍贵万千，晃了桂晓晓的眼，也动摇了她的心。
当然，是没有半点天文常识的星辰大海。
桂晓晓看着这一幕，突然笑出了声。笑就笑呗，她还带笑骂着格根哈斯：“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格根哈斯委屈：“我没有。”
他怕桂晓晓对他误解太深，还要跟桂晓晓解释：“我就是想这些东西都亮闪闪的，和天上星星差不多。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
解释着解释着，他又有点解释不出来了。
他自小学的东西里，没有一样说是教他如何表达自己爱意的。这些东西他想送桂晓晓，桂晓晓又可能不太会要。因为听起来似乎桂晓晓比他有钱。
他也就一点羊和牛，还有这点东西了。京城听说是寸土寸金，比他们这儿的人富有得多。桂晓晓作为当朝大官的女儿，一看就是富养着长大的。
格根哈斯见桂晓晓还在看下方的水池，有点紧张表达着自己的情绪：“你和这儿的人都不一样。很特别很特别。以后你要是回京城了，我可以去京城找你。我，我二叔说我不懂管人，可以不用继承部落。”
二叔的部落，你继承个啥啊？
桂晓晓并不知道格根哈斯是稍偏远一点草原部落里头的小王子候选人，在市集这儿虽不知名一点，可在远方沿河一带他们部落中，算是个性子迟钝却又武力值极高的年轻人。
而草原小王子并不知道自己对京城有点奇怪的误解，还以为京城女子真的可以买卖男子：“到时候你们买我的牛羊，捎带上我？”
桂晓晓听着这人动不动就买人卖人的，哼了一声：“谁要买你？”
格根哈斯失望：“这个星星你也不喜欢啊 。”
不买人和喜欢不喜欢这场景有什么关联么？
无法理解格根哈斯思路的桂晓晓沉默了一下。
天上星辰万千，没有一个属于她。她一直觉得这世上的情情爱爱也是如此，每一段都浪漫万分，能撼人心，可却没有一段是属于她的。
她不想得过且过。普普通通不如孑然一身在草原上骑马。
“喜欢的。”桂晓晓开口垂下眼，“但京城是不能随便买卖人。要做生意，下会月市直接和我们的人商量就是。喜欢是一码事，生意是一码事。”
格根哈斯听懂了关键的地方。
“你喜欢这些？”
桂晓晓没看人，继续凝视着下方的宝藏水池，应了一声：“嗯，很漂亮。”
远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隐隐能见着当地人饲养的动物慢悠悠啃着草皮。近处是无数的璀璨，炫目得让人怦然心动。水池里是活水，汩汩流水声包裹着她，让她多年坚强逐渐软化。
格根哈斯又笑成傻憨憨，拉起桂晓晓往下马那儿跑：“我带你去捞星星！月亮崖捞星星！”
桂晓晓微愣一下，反应过来格根哈斯是想要带她去捞宝藏。她被猛然拉着跑，刚开始是被动，后来逐渐加快自己的脚步，跟上男子的步伐。
格根哈斯带着桂晓晓上马，飞快绕路，朝着下方水池而去。
等到了下方，桂晓晓仰头望着整个悬崖壁，被月牙弯钩似的凹槽震撼，也被水池中无数的宝藏震撼。男子为了能让“星星”显眼一些，全用的是大件的宝物，玉石都有拳头大小。
桂晓晓突然觉得对比起格根哈斯，自己非常贫穷。
就算京城能买卖人，她也买不起格根哈斯。
她在走神，而男子却已经提起裤脚下了水，一脸傻憨憨笑着招呼桂晓晓：“你快下来呀。”
桂晓晓全然丢了自己大家闺秀的那一幕，脱了鞋袜，撩起裤子下水。她随手捡起一个大晶块，不知道这玩意价值多少，低声轻叹：“星星啊。”
男子傻乎乎不停挖着自己丢下水的东西，一个个送到桂晓晓面前：“这个是我小时候，在河边捡到的。这个不是捡到的，这是另外一个部落送给我的成年礼物。”
“这是我打赢了人拿到的。”
“你喜欢吗？”
桂晓晓手里很快拿不下，结果男子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布带给她：“装这里吧。”
桂晓晓：“……”
捡了大半天，桂晓晓突然就莫名笑了一下。
她好像碰着了自己的星星，是明玉伪装成的星，悄悄试图给她塞万千星辰。
“你喜欢我什么啊？”桂晓晓问他。
格根哈斯一边捡一边回话：“好看，脾气好。以前没喜欢过人，我也不知道。二叔说想跟人生一窝孩子就是喜欢。”
桂晓晓：“……”
她一个石头砸到格根哈斯的脚边，溅起无数水花，险些被这人气死：“你有病！”
格根哈斯茫然：“啊？”
怎么他又有病了？

第154章
蒙古大草原上情愫已生。
傅辛夷收到了来自桂晓晓的信。
良珠在旁边替傅辛夷念信，傅辛夷则在给自己面前巨大的墙布置贴着桂花干花花瓣。
桂府夫人当初一桩婚事害得桂晓晓远走蒙古，多年来一直心中有愧。她看着其他同辈的姑娘过得好，心里头就难过。一难过，就想对桂晓晓好点。
可桂晓晓不回来。
她对桂晓晓的好，桂晓晓远在异地很难感受到。
夫人听说桂晓晓走前特意找了傅辛夷，又听说了桂晓晓和傅辛夷的约定，就在别院的宅子中特意搞了一个屋子，让傅辛夷在里头做花墙。
用桂花做成星空花墙。
傅辛夷每年弄一堆的桂花过来折腾，陆陆续续弄了那么多久，一直没弄好。夫人常常来看，看了就落泪，但由于成品未出，她也就不敢和桂晓晓讲。
傅辛夷却知道，其实不是成品未出的问题，而是她怕自己讲了，桂晓晓也不肯回来。
桂晓晓骨子里是个多傲的女子啊。她一直说着女子不输男子，又怎么肯乐意败在这种婚事上。她宁可在外头替桂府做做生意，在异国他乡吃肉喝酒，也不乐意回来应付京城的婚嫁事宜。
傅辛夷和封凌说起这个事情，封凌边告诉她：“桂晓晓回来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是桂府出事，另一个起了战事。”
这两个可能要达成，未免也太难了一点。
如今朝廷上下一心，几乎每个人都和打了鸡血一样。陛下用桂正初用得顺手，见桂正初和前头几个皇子关系不密切，又和十二皇子、封凌逐渐交好起来，自然不会去折腾桂正初。
桂府前两年还遇到一点事波折了一下，后来日子一直还成。主要是大家都忙，一下子可能也没空去折腾这点那点朝堂上的阴谋阳谋。
至于战事，边疆有几位将军守着，海边海军也由于军籍改制而逐渐发展。互市每年都在扩张，谁会乐意去破坏这些好处？那一定是其心可诛。
良珠在那儿念着：“我和格根哈斯相处很高兴。可我每天都在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之间徘徊。他打猎很厉害，打架也很厉害，但一笑就会让你觉得，自己是碰上了一个傻子。”
傅辛夷听着这逐渐远离精简文言官话的奇怪语句，侧头看向良珠：“她上回也提到了这个男子。”
良珠点头：“是哎。上回都好几个月前的信了。”
傅辛夷笑笑，看出了点什么，不过没多说。
桂晓晓要是真能碰上自己喜欢的人，那是一件大好事。
良珠又继续念：“最近我们这儿有点紧张。听说部落和部落之间有起冲突。以至于影响到互市。为了安全着想，其实关闭互市是最好的，可要是关了互市，对于当地人而言，再开起就很难了。这边有大市和小市，小市常常就会因为一些原因就此关闭，再也开不起来。”
傅辛夷不懂这些，虽然听明白了桂晓晓的话，可没懂里面的逻辑。如果商贸往来是有意义的，那为什么会再也开不起来？
她想了想，决定回头去问封凌。
良珠肯定没法解答她的问题。
“我有些想京城了。草原上各个部落可以带着东西进京进贡。每年想来京城的人少则三四千，多则六七千。最后能进大同的基本只有一千五百人，而从大同进京的，只有百余人。不知道我能不能哪一天带你见一眼格根哈斯。他虽傻，但很有意思。”
傅辛夷笑起来：“她上回还说京城不如草原自由，这回又想回京城了。”
女子的心一天都能变化好些次。桂晓晓这几个月变动一次的念头，那可已真是非常不善变的类型。
傅辛夷听着格根哈斯这个名字，总容易相岔。她脑子里没有什么明玉不明玉的，也没什么傻子形象，满脑子就是冰激凌。奢侈昂贵，一口几块钱。
哎，想吃冰了。
傅辛夷加快手上的活：“哎，今晚上要不要吃点冰？加点奶，煮点茶。上回我加了很多糖，封凌说很喜欢。”
良珠一听到加糖，牙疼：“小姐，您加的糖也太多了，这简直是糖不要钱似的。姑爷也任由您来。”
傅辛夷“哎”一声：“因为好喝呀。”
谁能不爱奶茶？没有人！
傅辛夷一天忙碌告一段落，带着良珠将屋子里收拾了，很快出了宅子，回到自己宅子里。
她将桂晓晓寄来的信收好，放入到书房的架子上。
傅辛夷不知道桂晓晓往京城寄过多少信。她反正陆陆续续有收到的拢总算起来没几封。信件这东西很容易损坏，也容易丢，还要看帮忙送信的人靠不靠谱。
她懒了懒，正想着该去煮茶好，还是该去花园里采摘点东西好，就听着外头有声响。
书房门被推开，就听见封凌开口：“你又在门上贴了什么？”
声音比多年前少了些清爽，多了些温润。
傅辛夷望过去。
当年还略有点稚嫩的少年郎已彻底长开。原本的精致逐渐多了点男子硬朗的棱角轮廓，但依旧还是京城中知名的美男子。
封凌由于常年早起晨练，背板得挺直，眉眼处会让人有一种爽朗感。他又常年混迹官场，圆滑世故，总是风趣幽默，眉间带红，笑脸盈盈，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韵味，让人禁不住多看两眼。
自从成婚之后，傅辛夷常常一天给封凌配备好些衣服和鞋子。京城里非常知名的几个裁缝，都收到过傅辛夷的邀约，特意来给封凌做衣服。
当然，最后傅辛夷还是选了以前专门给傅尚书做衣服的那对父女裁缝。
封凌穿衣服有着鲜明的傅辛夷风格，专挑鲜亮的穿，花纹倒没有往繁杂里去钻，反而以微小精致为主。人长得好看，一穿鲜亮的衣服，平日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听说皇帝有天原本因公事在大发怒火，见着了过来报告事情而笑着的封凌，愣是火气没了大半。
这种凭着容貌能吃饭的人，在京城里算少见，结果最后靠着才华来吃饭，还吃成全朝廷护着的，那就封凌一个。
傅辛夷被封凌的眉眼含笑的姿态给惹得心头一跳。
哎，封凌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温和回着话：“就是点新琢磨出来的肥料。”
封凌走进书房，顺手将书房门给关上：“那听起来很有用。”
他朝着傅辛夷笑着，说着今天刚得到的消息：“你上回说的水稻品种，我听说好像有人出海寻着了新的品种，可以寻人再种种看。”
傅辛夷听着封凌的话，当即眼睛一亮：“真的啊？要是这回是我想要的品种就好了。”
封凌也觉得要是能增产更多就更好了。这样朝廷可以多很多粮食，大多数百姓就可以不再只会种田。当有更多的人可以去经商去读书，那一切发展会更快。
但有的东西是时也命也，有则最好，无也没有更好办法。
他走到傅辛夷面前，抱住了傅辛夷，轻吻了一下她侧脸，将脑袋搁在她肩头，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好多事情，好累啊。”
傅辛夷经过那么多年相处，依旧还是扛不住封凌这些小动作。
这哪能随意习惯呢？每天起来见着人，都觉得封凌好像比前一天更加俊美了一点。她一旦是醒来得早，就会偷偷盯着封凌的脸发一回儿呆。
封凌每回醒过来，都会下意识发会儿愣，眼内迷茫，看得傅辛夷心脏狂跳，恨不得当场揉搓了一下封凌的脑袋。然而当封凌回过神后，就会含笑过来讨要一个轻吻，根本不给她揉脑袋的机会。
傅辛夷脸上微发烫，回抱住封凌：“那我们晚上多吃点好吃的。我去给你煮奶茶好不好？”
封凌轻笑应声：“好。”
应归应，人是不肯放的。
傅辛夷在原地驻了片刻，拉了拉封凌衣服：“我要去煮奶茶了。”
封凌继续应声，但还是不放人。
傅辛夷继续拉封凌的衣服：“封凌。”
封凌笑了一声，换了一个语调应声：“嗯？”
傅辛夷知道封凌在“嗯”什么。她脸微微涨红，觉得封凌这个人真的是恶劣极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趣味，从两人成婚后就逮着她的“称呼”问题不放。
她不叫，他就故意像这样给她设置一点障碍。
她叫封凌名字，封凌就更加要设置障碍。
直到她低声叫出一句：“相公……”
封凌其实最喜欢她叫他哥哥，但傅辛夷实在是叫不出口。叫相公还算是个正常称呼，叫哥哥实在是……太羞耻了。
傅辛夷软软喊完，再度重申自己要去做的事情：“我去煮奶茶。”
封凌这才放开傅辛夷：“嗯，去吧。”
傅辛夷整了整自己衣服，加快脚步逃离现场，觉得耳朵烫得要命。她隐隐还能听到后头封凌憋不住的连串笑声，觉得自己今天要少放点糖。
苦死封凌。
哼。
傅辛夷前去煮奶茶，封凌则是折去自己书房。
他们在府上一人一间书房，并没有共用同一间。倒不是说不能同一间，而是他们两个的东西都有点多，刚开始只建了一间大书房，转头就不够用了，只得另外又开了一间书房，分开处理事务。
到奶茶煮好，傅辛夷端去给封凌喝，在封凌书房里寻了个椅子坐下，安静陪封凌一会儿。
喝完奶茶，事务告一段落，两人再一道去吃饭。
傅辛夷和封凌说了桂晓晓新寄过来的信，和封凌提起了格根哈斯。
“那边的人名字都叫得很有意思。晓晓现在每天都过得自由自在的，和人玩耍也不用顾忌像京城里的人言人语。她最近玩得比较好的那人叫格根哈斯，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
封凌知道傅辛夷和桂晓晓有往来信件，也听傅辛夷说起过，不过却是第一次听傅辛夷说起“格根哈斯”这个人。
他顿了顿，问了一声：“是住在河边，一个部落首领的侄子，格根哈斯？”
傅辛夷并不知道这点：“桂晓晓没说。你听说过？”
封凌朝傅辛夷笑了下：“嗯。”
虽然记忆有些久远，但他确实听说过，还见过：“格根哈斯是当地一个较大部落首领的侄子。那位首领很喜欢和我们这边做生意，一直对我们态度很友善。他有两个儿子，一个侄子。三人骁勇善战，武技极好，但两个儿子比较冲动，而这唯一的侄子有点过于憨厚。”
傅辛夷觉得封凌用词可真委婉。
桂晓晓在信里表述时可用了不止一个“傻”字。
傅辛夷可不知道，封凌记忆里关于格根哈斯的印象可没有止步在憨厚上。
格根哈斯是草原下一任的王，是桂晓晓今后的夫君，和桂晓晓联姻后，让两国构建起了真正稳固的和平贸易往来道路。
封凌笑了下：“有机会我们会见到的。”

第155章
傅辛夷期待着封凌所说的机会，第二天高高兴兴又出门去工作了。
她这回接的单子工部和兵部共同的单子。
工部和兵部有专门搞武器的地方。这些地方常年粉尘众多，人来人往都要捂住口鼻进出。但在里头做事的人，就算用布捂住了口鼻，日积月累干活，还是会很伤身体。
专精的人才稀缺，他们就想请傅辛夷选些绿植，布置一下众人干活的地方，能缓和一点味道算一点。
京城里这几年由于傅辛夷的缘故，家家户户都折腾了点花草。有的是采买的整株，有的是自己种的。但凡家里绿植多一点，都觉得周遭闻起来味道清新很多。
工部和兵部听傅辛夷对外宣称，适当的花草能净化空气，再琢磨了一下书上乱七八糟的什么“浊气”和“清气”的讲究，就通过傅尚书将傅辛夷给请了出来。
傅辛夷都没搞明白他们非常玄学的理论，就按照自己的方式整。
要说粉尘地，其实种不少树都挺好的，比如说马尾松，比如说桂花树等等。工部和兵部都有室外场和室内场，傅辛夷就决定在室外种树，室内搞盆栽。
工部种桂花树，兵部种了橡皮树。
桂花树是讨巧，正好桂尚书姓桂，而兵部种了橡皮树，能让兵部将士平日里多给树浇水，转移一下疲惫情绪。
室内盆栽则主要采用兰花，君子兰。
都算是比较讨喜的植株，大家听着名头也较为喜欢。众人知道上头是为了他们身体着想，才专门找了封夫人过来，一个个见着封夫人都殷切得很。
这个负责端茶送水，那个负责打下手搬运。
当然，他们的殷切也是有分寸的，毕竟封大人和封夫人感情好这一事，朝廷上下都知道。他们可不敢逾越，回头让封大人找着机会削他们。
毕竟在众人的已知事情中，伤害封夫人的某位，可是直接被凌迟处死了。
傅辛夷没想到这一群人心理活动那么多，每天准点来干活，准点离开。她效率很高，在尽可能将自己布置的绿化不影响到众人干活的情况下，每天都能给工部和兵部带去新的惊喜。
又是一天忙完，傅辛夷安稳回家。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人声鼎沸。
良珠在边上巧笑说着：“小姐，马上是圣节，有不少地方人过来朝贡。京城这些天热闹了很多。”
不同地方过来朝贡的频率不同，有的朝贡次数多，一年可以跑好些趟。朝贡分为多种，如今名义上的朝贡，实际上有点双方做生意的意思。一方送来当地的东西，一方回馈本地的东西，再减去个税收之类的，套个朝贡名头长点脸面。
朝贡到底有没有意义，全看领头的皇帝。
圣节就是皇帝生日，有不少地方会在这个日子进京城朝贡，就当为皇帝庆生。
当朝皇帝其实不会每年都过生日，别人不嫌烦他都嫌烦。但他并不抠门，大部分朝贡都是双方好聚好散，所以基本上每年，他都会让人专门负责接待好这些事。
不知道是不是朝中这几年做得太好，如今民间百姓学子数量越来越多，进京城当官的才子也越来越多。
往年接待外头使臣，常常会因为挑人而头疼，如今倒是不愁了，光礼部就有好几个会多国语言的。其中就包括同样过目不忘的洪大人，当年的洪侍读。
封凌因过目不忘，也会多国语言，可惜他太忙了，所以常常只会冒个头，意思意思和众人招呼一下，实际上并不会接待外来使臣。
今年是皇帝整岁，皇帝勉为其难松口让人稍微办一下。一个松口，今年朝贡过来的人就多了起来。京城治安一下子严格起来，每走一段就能看到有卫兵守着。
“任欣颖家里那位一定很忙。”傅辛夷笑着说起了郝康安。
良珠应声：“都忙的。老爷和姑爷也很忙。”
傅辛夷想了想这两位大忙人：“他们总是很忙，而不是这段时间忙一下。”
良珠跟着笑：“小姐也总是很忙啊。”
傅辛夷没资格说别人，朝着良珠笑哼了一声。
马车到自家宅子门口，傅辛夷就见门口守卫上前拱手：“小姐，礼部派了人来，说是这回朝贡的东西里有不少种子，来问您要不要去挑一挑。”
傅辛夷听着守卫这么说，疑惑反问了一声：“不直接让户部的人拿走么？”
怎么让她来挑了？
守卫解释：“那位大人说，户部基本上都挑走了。余下的都是些弄不明白，光听外人胡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您见多识广，要是能瞧一瞧最好。”
傅辛夷听明白了。
就是一堆户部觉得可有可无，拿走基本上也是丢的种子，让傅辛夷去看看能不能捡漏。
有的植株平日里看不太出来，比如说三叶草，搁在地上就和杂草似的，谁想还特别适合当饲料，多余的茎叶还可以当肥料。
傅辛夷问守卫：“可说了让我什么时候去？”
守卫拱手：“说是今天去最好，近来繁忙，戌时前人都在。”
傅辛夷听着这个时辰，忍不住同情礼部。戌时天都全黑了，这才能收整回家，忙得也实在有点过。难怪皇帝不喜欢过生日了，实在兴师动众。
本来官员平日里就很忙，多了那么多事，人手不走还更忙。
去年从国子监特批了一群官员上任，今年瞧着还不太够用。
傅辛夷吩咐马夫：“转道吧。”她又对守卫说了一声：“要是封凌回来，记得和他说一声。”
守卫忙应下。
傅辛夷坐着马车往别馆去。
京城别馆，专门用来招待三年一来叙职的官员以及外朝使团。里头布置陈设都还算讲究，基本上不算奢华，但绝对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
别馆周圈自然有专门的库房用于暂时搁放使团的物资，傅辛夷就是要去这地方挑。
马夫将傅辛夷送到地方。
傅辛夷下了车，径直往地方去。她抬眼就见着了几个礼部官员，笑着行礼问候：“诸位辛苦。”
礼部官员一看傅辛夷穿着格外鲜亮的衣服，再见着傅辛夷漂亮的妆容却带着温和的笑，基本上就确定了人。是封凌的夫人了。
几个官员齐齐拱手回礼：“应该的应该的，夫人才是辛苦了。”
其中一人开口：“夫人是来挑种子的吧？在下给夫人引路。”
傅辛夷朝着人点头笑笑：“谢过这位大人。”
那人受宠若惊，忙再度回礼，随后才带着傅辛夷往库房里走。
库房里东西特别多，为了分清楚是哪送来的，便整理得特别规整。别看礼部会嫌弃有的东西不值钱，在处理这些东西时，那可半点不敢出疏漏。
再怎么不值钱，要是弄坏弄丢了，那损的是两朝的情谊，毁的是自己的仕途。
礼部这位官员将傅辛夷领到了地，细心给傅辛夷讲解：“夫人，这儿的种子每个数量都不少，里头有种子成株时四季的模样。有些种子直接带了成株的来，一并搁在上头。”
傅辛夷应了一声。
礼部官员起叹一声：“咱们地大物博，能种东西的地多了去。但有的植株送来京城一趟，实在是很难适应京城的气候。您瞧那边一株，听说路上就不大好了，到了这儿直接快不行了。正商议着丢了呢。”
傅辛夷顺着官员的话，朝一边看去。
那是一盆长得很奇诡的植株。
下方是仿佛岩石一样的一格一格东西，挤压在一块儿形成一个半圆，上方则是只有零散几根枝条，发黄的叶子看上去岌岌可危，随时都可能完全掉落。
“龟甲龙？”傅辛夷懵了一下，“这还活着？”
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龟甲龙，这东西可不是本土的东西，远在另一片大路上。漂洋过海能出现就很了不得了，谁想竟还苟活到了京城。
这植株算多肉一种，不过和常见多肉长得不同。当然，稍浇水就容易烂根，枝条处万万不能浇水，养起来得上点心。
礼部官员没想到傅辛夷认识，忙说：“还活着，但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原本说是石头上能发芽开花，比较罕见，所以特意运过来的。谁想到现在变成这样……”
傅辛夷上前看了看叶子，再看了看：“是烂根了，得挖出来把那点烂的剪了再看。能救就救下，实在不行也没办法了。”
官员连连应声：“您试试就好，能救着最好。”
这种植物观赏性大于实用性。傅辛夷猜测使团送这个来，也就是送个新奇。根像石头一样开裂，看起来确实特殊。
既然有了多肉出现……
傅辛夷心情雀跃了几分：“下回这种植株出来，少浇水，千万少。还有那种叶子厚实的，如同莲花一般的植株，一样是如此。”
官员应声。
傅辛夷接过了旁人递过来的小铲子，当场试着抢救一下面前的这盆龟甲龙。不知道救活后能不能贪了回家。这尺寸看上去可真是好看。
她手上忙碌，礼部的人也忙碌。
这头她还在剪根，那头又有新一批东西送了过来。
还有官员说着：“哎，蒙古这回来了多少人啊？我听说别馆住不下，另行寻了地方住。我们还得专门找人去看着……”
“听说是来了好几个部落。都打着那儿的旗号。也亏路上没打起来。”另一个回了话。
傅辛夷清理掉烂根，觉得这龟甲龙勉强可活，让人临时清理了盆，重新栽种下去。
她处理完这些，朝着送货的那群官员望了眼，询问身边的那位官员：“蒙古使团来了？”
官员应声：“瞧着是的。夫人可是要去看一眼？”
傅辛夷想反正也没桂晓晓：“不用了。我再看看这里的种子。”
作者：桂晓晓：嘤，姐妹我肥来了呀！

第156章
桂晓晓胆大包天，却近乡情怯。
她跟着蒙古使团一块儿回来了，正儿八经开的路引，跟着自家商队，还不允许自家商队往京城报备。
同样来京城的还有看什么都好奇的格根哈斯。
格根哈斯摸着床，觉得京城的床可真是厉害，还可以在外头罩上帐子，避免蚊虫进入到床铺中去。特殊的木头更是能驱虫。
只是蒙古帐篷常常要搬动，游牧一族并不适合睡这种床。
他摸床这个动作，让桂晓晓就觉得他是个傻子。
但这个傻子其实懂很多事情，偶尔还会说出让桂晓晓心惊的话。
在来的路上，桂晓晓埋怨着蒙古人实在太多，各个部落都要凑热闹，给入京城带来了很大困扰。但格根哈斯却说：“要是不分散成很多部落，你们会觉得我们是一股绳子，我们觉得我们很强，就容易开战。”
没什么事情干，马上的男人就喜欢扩大疆土。
因为他们觉得贸易往来，游牧民族其实一直没多大话语权。没有话语权就让人很难受，卖东西老吃亏。
桂晓晓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顺着这话问格根哈斯：“那你觉得你们多个部落该和在一起，还是该分散？”
结果格根哈斯帅不过三个数，憨笑挠头：“都挺好的。”
桂晓晓：“……”
真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真迟钝。
格根哈斯是真觉得对于他来说，两者好像没有什么大差别。只要大家日子都过得快快乐乐开开心心，那就足够了。
他摸够了床，开始怂恿桂晓晓出门：“我们出去逛逛？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你上回跟我说过。”
桂晓晓看了眼天：“都这个时辰，再晚就天黑了。”
格根哈斯觉得京城的天黑得可真早。
草原上天黑得很晚，冬日时戌时天才开始暗下，夏日时过了戌时天还大亮，要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天才彻底暗下。白昼极长。
他问了一声：“晚上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么？”
桂晓晓撇嘴：“有是有，不过除非节日，我们很少那么晚还出门。京城如今人多眼杂，总归还是要以安全为主。”
格根哈斯不知道为什么京城的人出门还要看节日：“想过节不是每天都是节日，想出门为什么还要在节日里才出门？”
桂晓晓：“……”
竟是无言以对。
格根哈斯实在对外好奇，桂晓晓受不住，只好带着人往外走。
她今个的穿着颇带着异域风情，熟人不会那么晚出门来玩，不熟的寻常京城人不一定能认得出她。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偷跑回来却到现在还不说出来，但……
但就是这么干了。
两人穿着莫名有种和谐的搭配感，相携就此出门。
格根哈斯看什么都觉得有趣。推车的货郎有趣，摊贩上的胭脂有趣，路过的糖葫芦有趣，木匠肩膀上扛着的器具他都觉得有趣。
桂晓晓怕格根哈斯乱跑回头惹出事端，就带着人在别馆周边晃悠。
别馆周边有很多京城商贩，特意就是来做他们这群外来人生意的。还有很多外来人干脆凑在一起做点小生意，把自己稍带过来，但又贡不出去的玩意给卖了。
当然，他们并不是大咧咧摆摊的，而是在特殊的一块区域内摆摊。
桂晓晓逛着逛着，没忍住自己也采买了一点东西，还给格根哈斯买了一个坠子。成色并不算是上佳，但确实通透，看起来就很符合格根哈斯的名字。
“哎，格根哈斯。你竟然又和外族人凑在一起。”一个女子带着傲慢的声音跑出来。
女子年纪看着不大，才十来岁的模样。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眸漆黑深邃，头发微卷，头上身上都穿着珠串一叠叠的衣服，看上去很是漂亮。
娇宠惯了的女子下巴微抬，对着桂晓晓很看不上眼：“你不是商队的人？为什么在别馆附近，还穿着这样的衣服。”
桂晓晓脚上的鞋子尖头微翘，衣裙是无数的五彩拼接布，特别好看，也特别不像是京城的姑娘。她抬起头，朝着那女子哼笑一声：“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他跟着我，乐意和我整天待在一块儿，又关你什么事情？反正他不乐意和你待片刻。”
对面的女子气死：“胡说！格根哈斯是我们族人！怎么能和外族人整天待在一起！”
桂晓晓气死人不偿命，吐舌头扮鬼脸：“因为我有钱啊。”
女子更气了。
桂晓晓得意洋洋，拉着格根哈斯转身就走，还忍不住说两句那小姑娘：“大家都是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非要分个你族我族的。她嘲讽我一路只会做生意的商人，现在还敢来我面前闹腾。”
格根哈斯想提刚才那女子解释几句，想想自己一路上好像解释过了，还劝过对方，于是肯定点头：“是。她小孩子心性，以后要吃亏的。”
桂晓晓见格根哈斯帮自己说话，心情顿时极好，一挥手：“走，逛街。看上什么，我给你买！”
格根哈斯摸了摸自己装满了钱的钱袋：“我有带钱出来。”
桂晓晓哼笑：“这儿可是我的地盘。我花钱不行么？”
格根哈斯没明白这是什么理由，但又觉得自己说出口又会被说“傻子”，所以乖乖应了声：“行。”
平日里马上的俊美汉子，此刻安分得很，乖乖跟在桂晓晓身后，听话得不行。
远处瞧见这一幕的女子气得咬牙，扭头带着自己人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气呼呼一边走一边跺脚：“该死的外族人，该死的外族人……”
走就走呗，还走在马路正中央，险些和临时转向的傅辛夷马车给撞上。
马夫临时停车，却也被大咧咧走路中央的女子给吓到：“哎，姑娘没事吧？”
那女子也被吓了一跳。
好在习惯和马匹过日子的草原女子胆子向来很大，并没有被吓出个好歹来，就是觉得自己更窝火，大声吼起来：“你们这些人驾马车都不看路么！”
她话一吼出，身边几个陪同的男子纷纷往前一步。
傅辛夷的守卫立刻将刀拔出少许。
傅辛夷听到拔刀的声音，撩开帘子微探脑袋看向前方。
前方是个眼眶微红的小姑娘，看起来年纪还小，不是京城本地人。气势十足，傲慢天然，却又一副很是委屈的样子。
她朝着小姑娘笑了下：“抱歉，马夫转弯突然，确实没有能注意到人。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得被人好生护着才行，怎么能被我的马给伤了。”
傅辛夷说话温温软软，比江南女子还要温和。她话里又多是夸奖的意思，让对面的女子顿时不忍责怪马。
女子撇嘴：“好了，都退后。大惊小怪。我怎么可能会被马伤到？”
女子见傅辛夷长得漂亮，语气还温柔，梗着埋怨：“同样是京城人。怎么说话态度相差那么大？”
傅辛夷微愣。
难道京城人谁得罪了这位小姑娘？看小姑娘带着人还颇为傲慢的仗势，该是使团中较为受宠的某些协同一道来京的贵族。
傅辛夷不想京城里惹出什么麻烦事，含笑替人解释：“同一个地方人和人脾性相差很大，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倒不一定是恶意的。若有实在需要解决的事，可找别馆的官员处理。”
“那你们京城人肯定帮京城人啊。”女子生气，“你们一个京城人老缠着我们一个族人干什么！”
傅辛夷：“……”
打扰，原来是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最忌别人插手。因为不是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几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又是怎么想的。要搞明白就要花费半天时间，结果到最后还容易发现是自己在多管闲事。
傅辛夷灵机一动：“那你也可以缠一个京城人？”
女子诡异看向傅辛夷。
傅辛夷含笑回望。
女子陷入沉思。
傅辛夷还是保持微笑。
女子嘀咕：“好像有点道理。”
傅辛夷应声：“嗯嗯”
女子让开了位置，让马车过去：“好了，你们要走赶紧走。京城路也太小了，马车这种太容易堵着路。后头人还走不走了。”
傅辛夷听着女子的话，知道这是个嘴硬心软的姑娘，顿时失笑。
她朝着女子友善行礼：“谢过姑娘体谅。”
随后吩咐马夫牵着马车过去。
马车行驶过去，傅辛夷在马车内听到外头女子凶狠说了一句：“我一定要找到比格根哈斯好一万倍的男人！”
傅辛夷开口：“停一下。”
马车停下。
傅辛夷掀开旁边的马车帘子，探了脑袋，笑盈盈问话：“你刚才说的格根哈斯，是蒙古人？”
女子警惕看向傅辛夷：“嗯？”
傅辛夷见女子的反应充满了警惕心，又问了一声：“你说的京城人，莫非是桂晓晓？”
女子愕然：“你怎么知道？”
傅辛夷突然加大了笑意：“桂晓晓和格根哈斯都到京城了？”
女子想到桂晓晓是个大官家的女儿，意识到面前的女子和桂晓晓是认识的：“你——”
傅辛夷笑出了声音：“我是傅辛夷。京城儿郎确实有很多不错的，你要是见着未婚的，又能看上眼，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她放下马车帘，吩咐前头的人：“往前走走。看下路边有没有三小姐的踪迹。没有的话便直接回府，让人另外去寻。”
傅辛夷猜出桂晓晓没告诉家里人，又告诫了一番：“别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
前头人应下。
马车再度动了起来，徒留下边上目瞪口呆的女子。
女子见马车走远，问边上的人：“她以为她是谁？”
还给牵线呢？
京城人果然都是一路的！

第157章
傅辛夷的运气一向来很好。
她回去的路上让人注意着周边，自己也听着外头声响，很快听到了那几年不曾听到的耳熟声音。
“那是点额头的，不是吃的！”桂晓晓气急败坏喊着，“你看你舌头！”
傅辛夷探出脑袋看了眼。
一对穿着异域衣服的男女站在一个摊子那儿，男子吐出舌头，舌头上还绿汪汪的。
哦，这种胭脂她知道。
早前封凌眉心一点红实在让京城风靡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贴花钿，主要就三种颜色，红绿黄。红的最畅销，黄的稍次之，绿色的基本是做点缀用。
就像男子吃的这种。
果然是傻乎乎的，竟然会将胭脂放嘴里吃。
旁边的卖家惊呆了，一时失语看着买东西的两人，也是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将东西放嘴里尝。
那男子还替自己解释：“不是他说，这种用料都是可以吃的，用脸上自然不会伤着人。”
桂晓晓瞪他：“那不是让你直接吃的意思。”
傅辛夷轻笑出声，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桂晓晓根本没在意周边的人，掏着手帕打算让格根哈斯清理一下舌头上的绿色。
傅辛夷放轻了脚步，一直走到桂晓晓身边，轻拍了下桂晓晓的肩膀：“晓晓。”
桂晓晓猛然瞪大眼，迅猛转了身子。
当年的少女生涩样貌已全然长开，眉眼里的柔和几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笑脸盈盈的姿态，减去了桂晓晓长久不见京城人的那种疏离感，让她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桂晓晓没想到会突然见到傅辛夷。
她往前一扑，抱着傅辛夷就喊叫起来：“哇！辛夷！”
傅辛夷以前就知道桂晓晓相当跳脱，没想到在蒙古待了几年，性子比以前更加外向。她平日里习惯了京城那些拿捏着的女子，现在突然见着桂晓晓这样抱过来，心情变得极为开心。
这让她觉得她们是好朋友，与一般人交情全然不同。
她觉得自己这几年为桂晓晓做的那面墙是完全值得的。
傅辛夷绽着笑脸，也抱着桂晓晓：“你这人怎么回来都不告诉我一声。我最近才收到你上回寄给我的信。”
桂晓晓听到这话，忍不住唾弃起了送信人：“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信了！竟然才收到。”
傅辛夷笑得咯咯响：“几个月前。”
两个女子抱在一起，喜笑颜开的样子，逗得旁人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谁不喜欢漂亮的姑娘呢？这两个漂亮抱在一起笑着，让人看着都开心。
这边笑得开怀，格根哈斯好奇看了两眼傅辛夷，觉得她们这两个女子的性格相差很大的样子。
桂晓晓是个介于京城人和蒙古人中间的性子，对很多事情有着自己的讲究，却也浪漫爱自由。傅辛夷看着却是传统京城人的模样，规规矩矩，温和体贴。
一个外放，一个内敛。
截然不同。
傅辛夷和桂晓晓闹腾完，询问她：“这位就是你信上说的格根哈斯么？”
格根哈斯忙和傅辛夷打招呼，行了一个规矩的礼：“我是格根哈斯。”
傅辛夷自然笑着和格根哈斯回礼：“傅辛夷。晓晓的好友。没想到晓晓会突然回来。她都没有和家里人透露。”
格根哈斯见过很多人，可哪里见过傅辛夷这样温温和和说话的，禁不住往桂晓晓那儿挪动了一下，有点慌张。他总觉得傅辛夷的话里有责怪他的意思。
桂晓晓回来了都没告诉家里人，结果竟然和他这个男子在外面混。
心虚。
桂晓晓拽着格根哈斯往一边去：“啊对，先把这个胭脂买了。都吃了让人家怎么卖啊？真是的。”
桂晓晓买下了这盒绿胭脂，很是无奈和傅辛夷说着：“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整天看着傻乎乎的。连胭脂都能往嘴里塞。”
傅辛夷笑笑，没有评价。
“既然都碰上了，不如去寻个地方聊一聊，吃点东西？”桂晓晓询问傅辛夷，“晚上的话，辛夷出得来么？”
傅辛夷想想封凌的反应，觉得有点难。
她邀请桂晓晓：“不如你们两去我家里吃点喝点？再聊聊京城和蒙古的事情。我们都好些年没见了。晚上要是不介意，晓晓可与我一道住，格根哈斯可以住客房。”
桂晓晓点头。
格根哈斯见桂晓晓都决定了，自然也点了头。
傅辛夷带着两人一道上了马车，拉着桂晓晓聊京城的事，也听桂晓晓说蒙古的事。
书信能告知对方的事情太少了。那么多年，足够两人写出几本书来，哪是一两封信可以说清楚的。傅辛夷要和桂晓晓说京城里新出的花草，又说百姓良田耕种，再说说封凌现在多风光。
封凌和傅辛夷成亲的事情，桂晓晓当然是知道的。
桂晓晓远在蒙古听说过好几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特别刺激。
她好奇问了两句详情，再被传出来的乱七八糟版本逗得咯咯笑，告诉傅辛夷那些传闻有多离谱。
聊着聊着，桂晓晓也和傅辛夷说蒙古有多好玩。到了晚上上山，抬头是一望无际的星空，低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零星上也有帐篷的亮光。
风吹过时，感觉自己会跟着风飘走，在这漫无边际的地方，感受一切自然风光。
傅辛夷听得动心，但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所以一直是含笑点着头的，偶尔还会羡慕惊叹一下：“真好。”
桂晓晓也觉得真好。
她喜欢京城，也喜欢那片大草原。喜欢规整的道路，也喜欢完全没有规划的草原路。
两人一直说到傅辛夷宅子那儿，而格根哈斯一句话都没吭声。
傅辛夷带着桂晓晓往府内走，在见着府内灯亮堂着，知道封凌已是回来了。她笑着和桂晓晓说着：“封凌这人和以前没多大差，还是喜欢笑笑说点戏谑调侃自己的话。胡子也蓄不起来，干脆一直剃干净，看着还和少年似的。”
桂晓晓挤眉弄眼：“我看是在你心里永远少年。”
傅辛夷轻戳了桂晓晓的腰：“胡说。”
桂晓晓敏捷逃开，一脸嘻笑：“我才不会胡说，是你说不过我。”
两人一番打闹，直打闹到正厅。
封凌走出来时，就见到比当年在京城里更加豪放的桂晓晓，还有比记忆里更加生涩一些的格根哈斯。他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招呼起桂晓晓和格根哈斯：“没想到辛夷带了人回来。我让厨房多做点吃食。”
良珠已聪明地去吩咐厨房。
格根哈斯见到了封凌，更加拘束。
京城儿郎在蒙古可相当吃香，因为文气还爱说点风花雪月，比他们这群糙汉子吸引人多了。
不像他，既没有读书人的风范，又没有马上汉子的机敏，整天被桂晓晓说是个傻憨憨。
他嘴上一直说着要娶桂晓晓，却总是被桂晓晓搪塞。他说那让桂晓晓娶他，结果桂晓晓还是搪塞。一来二去就搪塞到了上京。
一上京，原先见着的人都还成，结果现在见到了一个封凌。封凌抬手投足的优雅魅力，那可是京城学子的巅峰。
格根哈斯见着了巅峰，有点觉得……桂晓晓或许是看不上他。
封凌见着格根哈斯不言不笑的样子，觉得不愧是草原后来的王，该有的气势还是十足有的。他朝着人点了头，友善问了一声：“格根哈斯喜欢吃什么？我这儿没有大块的肉，可能招待不周。不如喝两杯酒？京城的酒没有那么烈，但也有些许意思。”
格根哈斯慢慢点了头。
唉，人家吃肉都是吃小口肉的，真是秀气的京城人。
格根哈斯更惆怅了。
封凌亲自去拿了酒来，给桌上放了四个酒杯。女子的酒温和一些，是果酒，男子的酒稍微烈一些，是粮酒。女子的杯子是小巧的酒盏，几口一杯。男子的杯……可以说是碗了。
他给格根哈斯倒了一碗，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提早提了一声：“草原上人人都擅饮酒，现在可别喝太多了。不然我这酒量可扛不住。”
格根哈斯应了一声。
桂晓晓在边上察觉到格根哈斯话突然变少，疑惑看了眼格根哈斯。
但有傅辛夷和封凌在，她也不好意思当面说人话少奇怪，只能自己上心，更多关注着点格根哈斯。
傅辛夷和桂晓晓在这头继续说着往事八卦，封凌就在那儿和格根哈斯闲聊着五湖四海的话题。
封凌是个阅书很杂的人，又为了学各种语言，所以了解过很多地方的风俗习惯。他说各种事情，几乎是信手拈来，全然不需要刻意想话题。
风趣幽默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他注定擅长讨人欢喜。
然而他越是讨人欢喜，格根哈斯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唯一能战胜的地方，可能就只剩下比武打架。但和人家文官比武，说出去怕是被自己族人都能嘲笑个半死。
傅辛夷温和桂晓晓聊着聊着，就聊起了桂晓晓回来的事。
她还记得封凌上回跟她说过，桂晓晓回来基本上就两个可能，一个是开战，另一个是桂府出事。现在来看好像两个都不算。
“晓晓，你怎么会突然就回来了？”傅辛夷好奇问了一声，“是蒙古那儿出了什么事么？”
桂晓晓拿起酒杯，掩饰自己的情绪，一口喝下了一整杯：“蒙古确实最近有点乱，格根哈斯说如果不出意外，过些年是会打起来的。”
封凌听到这里，略有点诧异：“已经乱成这样了？”
仔细一想，时间上好像是差不多，再过几年就会内战了。这事京城不好插手，也插不了什么手。
桂晓晓应了一声：“是吧。然后家里就催我回来。催了好几回。”
封凌意识到，上辈子应该桂府不希望桂晓晓回来受桂府牵连，这辈子相反，桂府还算安稳，自然希望桂晓晓早些回到京城。
桂晓晓瞥了眼那边闷头喝酒的格根哈斯，放低声音：“顺便打算回来和父亲说一下我的婚事。”
话一落，在场三人都看向了她。
桂晓晓仓促给自己倒酒，略有点紧张：“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都二十来岁的人了，还不能提婚事了？”
格根哈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反而选择拿起碗一口干了。
于是几个人视线又聚焦到了格根哈斯身上。
格根哈斯喝完一碗酒，抹了嘴，终是委屈：“你不肯嫁给我么？”
另外三人：“……”
封凌和傅辛夷同时意识到，桂晓晓真的没有骗他们。信上说格根哈斯人有点傻，那是真的有点傻。刚才那话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要和这个人成婚啊！
傅辛夷同情看了眼暴怒起身打算揍格根哈斯的桂晓晓，默默拿起自己酒杯：不容易啊。

第158章
一场本来只局限在口头上谈天的聚会，被桂晓晓单方面加上了肢体碰触环节。
后知后觉的格根哈斯总算明白桂晓晓的意思，一时间喜出望外，一脸憨笑，任由桂晓晓暴打一段时间。
两人欢欢喜喜来，吃好饭欢欢喜喜走，还和傅辛夷约好了下回见面的时间地点。
傅辛夷送他们走的时候，心情还相当微妙。
不过既然桂晓晓喜欢，两人相处融洽，那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至于桂府会不会同意这桩婚事，那还是得看这两个人是不是真情实感想在一起，且充分考虑了两人在一起后的后果。
傅辛夷觉得桂晓晓是真心喜欢京城，真心喜欢蒙古，也真心喜欢格根哈斯。
喜欢这种事情是藏不住的。
傅辛夷喝了一点酒，正是微懒散的时候，眼内对封凌的喜欢就全然藏不住，老要去看封凌。看他多年下来更加俊美的样貌，看他收整衣服时忽然抬眼看她，蓦然笑开时的脸。
吃饱喝足，适合干点别的什么事情。
封凌将傅辛夷打横抱起来，轻声问了一句：“一起洗个澡？你最近新调的辛夷味皂角很好闻。”
洗完整个人都如同沉浸在辛夷花的香味里，远比衣服上那种带着草药花瓣的香薰味好闻得多。晚上沐浴过后，在床上睡一觉，早上醒来时连带整个床铺都是那股香味。
虽香但不冲鼻。
傅辛夷双手勾在封凌脖子上，觉得自己酒意上头，胆子堪比桂晓晓，有点试图戳破天。她轻咬了一口封凌的耳朵，含糊说了一声：“好啊。”
她感受到封凌微收紧的手，还有一点小得意。
结果一句好啊，让她在浴室里受尽屈辱，回到床上这个人瘫在那儿，有些人还不肯放过她。
第二天醒来时，傅辛夷惨痛发现封凌已出门忙公事去了，而她喉咙哑掉，只能憋屈缩在床上喝封凌特意让良珠煮的雪梨汤。
正常人不要随便挑战狗男人。
可恶。
……
圣节很快到来。
皇帝生日，普天同庆。
这几年各地业绩都非常好，各路地方官员都差了人送了礼到京城，由专门的部门负责接管。朝廷上下官员也各展神通，挖掘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些人比较贫穷，就挖空心思写点字画送给皇帝。皇帝喜欢字画这件事，毕竟已是有了多年历史，属于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有些人比较富裕，那就绞尽脑汁送点新奇贵重玩意。比如这个人送江南罕见的刺绣，那个人送北国罕见的异兽。再加上各国朝贡送来的礼物，一时间大大开阔了傅辛夷的眼界。
傅辛夷是没资格每一样都欣赏的，但她光是参加宴席时听听，就觉得这些东西很了不得。
皇帝生日，这次特意搞了一个大宴席。
五品以上官员和家中女眷都可以参与，按着官员品级就坐。皇宫内所有皇子和公主全部出席，外来使臣派遣每地三个代表参加宴席。
人数众多，总归要有活动。
所以本次的活动就是官方设置诸多节目，随后各国使臣准备一个节目。当然使臣们也可以不准备节目，直接当场献礼，刷个脸。
宴席从午时开始陆陆续续进场，一直举办到晚上入夜，至少长达三个时辰。
傅辛夷本来想问桂晓晓怎么参加宴席，结果前一天晚上就听封凌说了一声：“桂正初发现了桂晓晓回京，已经派人将她抓回去了。格根哈斯去寻人，没能进桂府，明天打算去宴席上看看情况。”
傅辛夷眨了眨眼，觉得这回宴席可真是刺激了。
确实如傅辛夷所料，这回的宴席相当刺激。
傅辛夷打扮好自己，穿金戴银，施施然跟着封凌进宫，刚落座，就见到了不远处穿回京城贵女服饰，面无表情的桂晓晓。
桂晓晓见到了傅辛夷，让人调换了位置，飞快坐到了傅辛夷身边，语气很是沉重：“我被我哥发现了，是不是封大人投的底？”
傅辛夷看向封凌。
封凌失笑：“我这几天比较繁忙，没怎么和小桂大人说上话。再说，看在辛夷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卖了桂三小姐。”
桂晓晓觉得头疼：“反正也不知道我哥怎么知道我回京的。昨天晚上我家门口直接上演了全武行。格根哈斯和守卫打起来了。”
傅辛夷吃了口桌上备着的瓜，眼内满是惊奇：“然后呢？”
桂晓晓很绝望：“然后我哥一出场，就问格根哈斯参加不参加今天的圣节宴席，如果参加的话，中间会有比武环节，能夺得胜利就准许我们见面。”
别说结婚了，连见面都艰难。
傅辛夷觉得有点意思：“哇，要比武啊？”
封凌将桌上的瓜果往傅辛夷那儿推了推：“格根哈斯在京城并没有任何的名气。桂三小姐要成婚，总归要找一个拿得出手的人，而非一个普通外族人。”
他朝着桂晓晓笑了笑：“小桂大人是在替桂三小姐着想。”
桂晓晓犹疑：“真的？”
封凌应声：“是的。”
傅辛夷现在已不再随便说封凌大骗子了。封凌现在确实做到了任何事都不骗她。她朝着桂晓晓眨眨眼：“你难道不想要见识一下格根哈斯战胜一群强敌，最后娶你回家么？”
桂晓晓又叹气：“哎，想见识归想见识。但他赢了不是打陛下的脸么？哪有外族人在朝廷比武上拿第一的，朝廷武官们难道吃干饭么？”
就说锦衣卫吧，选人时就要求一个个长得好看。后来锦衣卫的权职逐渐改变，就变成了打架也要擅长。到时候为了压人，指不定会出场个谁。
桂晓晓表示：“就说莫山吧，他要是上场了，你说和格根哈斯谁能赢？”
傅辛夷看向封凌，虚心求教：“封大人说说看，谁能赢？”
封凌想了想：“莫山。”
确实如桂晓晓所说，这场比武最终只能是朝廷武官获胜，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桂晓晓将可能性理了理：“如果格根哈斯赢了，那朝廷就会横竖看格根哈斯不顺眼，即使我们见面了，我爹和我哥也不会多喜欢格根哈斯。如果格根哈斯不赢，那我们根本没机会见面。”
傅辛夷听了下，同情看向桂晓晓：“你要是不是偷跑回来的，说不定就没这么多事了。”
桂晓晓难受，桂晓晓绝望，桂晓晓将自己那份水果送到傅辛夷手边，凶巴巴说着：“吃你的水果。”
傅辛夷笑出声，顺手吃起了桂晓晓送过来的果子。
她眼尖，一注意到格根哈斯入场，就忙推了推身边的桂晓晓：“你看，格根哈斯来了。他身边还有个小姑娘。我那天就是见了那姑娘，才知道你们一道来了京城。”
桂晓晓朝傅辛夷说的方向看去。
格根哈斯一进场就在张望，一张俊朗的脸蛋上写满了焦急。等他看到了桂晓晓，对上桂晓晓的视线，立刻绽开了傻乎乎的笑脸。
他身边的小姑娘气到咬牙，竟还用力踹了一脚格根哈斯。
桂晓晓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这傻子。”
傅辛夷轻笑起来，觉得这一对可太有意思。
宴席很快临近开场。
宫里头规矩多，宴席开场，有专门的官员会负责在前头喊话，还有太监负责传话。
皇帝和皇后出场，全体还要一道行礼。
在场所有官员能吃到的菜品有所不同，品级越高吃得越好。主要分为上桌、上中桌、中桌、下桌四个等级，每个等级从菜品数量和品质上也有少许差别。
傅辛夷并不在意自己具体吃的是什么，只是对节目充满了期待。
京城官家有专门的教坊司。专人上来献乐曲献舞蹈，还有戏曲，主要都是围绕在庆祝皇帝生日这一回事上。基调欢庆喜悦为主，歌颂一下皇帝这几年为天下百姓谋福利，各种事情都做得都相当好。
到后头就有文斗和武斗。
文斗出场的基本都是翰林院官员。封凌做了一个年轻表率，听说最新一次的科举考核，中的都是些年轻才俊，虽然没封凌那么年轻，但好些个二三十岁的。
百姓逗趣，用戏曲里的称呼来称呼这些个官员，叫这位大人“小姐”，还给另外几个分别安上了“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名。最绝的还是这些大人都会应答。
封凌转述给傅辛夷时，还挺感慨：“当年全朝廷都觉得我这人伶牙利嘴，总是满嘴戏谑，现在看看大家都这样有趣嘛。朝廷呢，还是缺了些年轻人。”
傅辛夷听完后乐不可支。
文斗都没轮到封凌出场，主要是外国使臣语言本就是个阻碍，再细比文化，实在为难人。武斗就不一样了，武斗不考虑语言问题。
很快就轮到了傅辛夷和桂晓晓都期待着的武斗。
上头主持的官员，含笑说着场面话，说着陛下十分感谢各位来参加这次的圣节宴会，文斗大家没尽兴，各国还吃了点文化不同的亏，现在就来武斗，要求不高，点到即止，一方认输就算结束，不能伤筋动骨。
规则要求是，胜过三场就换人。
这就让最终胜者数量可以多一些，也少了桂晓晓担心的那种“见不到面了”的情况。
傅辛夷很快发现，期待武斗的不止她们这边两个。
各国使臣都觉得即将迎来自己展现国家实力的时候，纷纷让自己身边人上场凑热闹。
台上先行站出了一个武将，朝着众人拱手：“下官才疏学浅，先守擂一回。”
格根哈斯站起了身，径直朝着擂台前去。
结果……
二憨憨距离擂台太远，等走到擂台时前面已排了五个人。
格根哈斯委屈看了眼远处的桂晓晓：“……”
唉，人生艰难。

第159章
傅辛夷简直要被桂晓晓和格根哈斯这一对笑死。
桂晓晓性子野了些，但总归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谁想一次次都被格根哈斯的迟钝和傻气给气死。格根哈斯好好一个大男人，五大三粗，在武学上造诣很高，但日常就是个憨憨。
就连封凌都忍俊不禁，觉得这一对的日常充满了喜感，实在是好笑。
比武台上，守擂台的人打赢了两场，在第三场力竭，被对方获胜。
随后又上来两个，获胜方也力竭。
简直是事不过三。
一打，很快就轮到了格根哈斯。
格根哈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笑就有点傻，所以板起了脸，一跃而上，站在了擂台中间。
武学者多长得粗狂一些，身上肉一块块，相当厚实。但格根哈斯并没有长得那么夸张，只是显得身子健壮，看起来精气十足。
他容貌俊朗，眼眸深邃，又在来前打理过自己，看着极为吸引人。不少人都朝他投去了新奇的眼光，更有几个女眷议论了两声，纷纷娇笑起来。
桂晓晓看着才上场就招蜂引蝶的男子，撇嘴：“他还不如笑着。”
傅辛夷抓着封凌的手，在旁边憋笑到浑身抖。
格根哈斯自小就在草原上打滚，在狩猎和征战方面都有极高的天赋。他虽然最擅长的是马战，但对于徒手打斗和拿武器打斗一样算擅长。
真打起来谁会管你有没有马和武器呢？战场是个趁你病要你命的地方。
面见皇帝不能随身带武器，所以在场所有武者都是徒手上场。
格根哈斯身子往下微沉，警惕盯住了自己面前的敌人。
草原上和野兽斗争是生死斗，和人斗也常常要注意保护自己的安全。草原药少，大夫也少。他们要尽可能确保自己的安全，才可以活得更久。
对方一看格根哈斯就知道格根哈斯并不是花架子，态度相当认真，伸手来个起手式：“承让。”
双方当即打在了一起。
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旁人都能看到拳头冲上去隐隐在衣物影响下产生的气劲。
格根哈斯的敌人是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第五名。第五名此刻表情相当凶狠，喘着气，脸上已有了渗血伤痕。格根哈斯知道连胜三场，要么就是实力需要特别强，要么就是需要特别有耐力。
速战速决才是王道。
他快速冲上前，本让人以为是个莽夫撞击，没料他忽然低下身子，一个回旋就将敌人自下方拽起，从自己脑袋上甩过去，翻身一摔。
“乒”一声巨响，敌人就昏迷躺平了。
格根哈斯第一场胜。
这一场胜利来得很快，众人为其鼓掌，可也没太亢奋。毕竟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一个三连胜，区区一个胜利，让大家觉得兴致有，但不高。
桂晓晓不同，她可高兴了。就是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她就笑哼了一声。
傅辛夷注意到这点，又开始憋笑。
封凌被傅辛夷用力抓着手，手指在傅辛夷手心里勾了勾。
傅辛夷注意到这点小动作，回勾了勾他的手心，然后被封凌一把抓着了手指，扣住。大庭广众之下，私底下还在玩这点幼稚小把戏的，恐怕总共也没几个了。
注意到这点的没人敢说，没注意到这点的全然心神还在比武上。
对大部分男子而言，看歌舞看旁人哪有看打架带劲啊。
比武场上又上了一个人，瘦削，胡子卷着半张脸，看上去三十来岁，正值壮年。他手上有很多老茧，看起来是个惯用武器的人。
惯用武器到现在比武不用武器，那打起来就有点困难。
格根哈斯脑中没有放水这一条，三下五除二将人直接送出了场地，又是摔出去的。
“这人力气很大啊。”
“不知道能举起多少斤的鼎。我听说有大力士，能扛两块比人还大的巨石。”
“哇，哪家的？”
“呃，听说，听说。”
得，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敢情还是个听说。但凡这人说出某个将军名字，前头那人也不会趁机翻个白眼了。
第三人跳上了武斗场。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头发凌乱如稻草，显得整个人邋遢至极。旁人要是因为这点邋遢就看不起他，怕是要吃大亏。
他敲着比前几个人都要壮硕，站在格根哈斯面前都大了一圈，要是换到别的文官前头，哪怕是能造成文官“小鸟依人”的既视感。
“这是哪儿的人呀？”
“似乎是西边那头过来的。最近各个地方的人也太多了，分不太清。”
“说的也是。”
众人对这位武者有兴趣，但兴趣不大。京城中人喜文也喜武，但心中对文武顶端人士都有一个差不多的概念，文要有封凌封大人的风采，武要有云将军的气势。
邋遢的，不行。
格根哈斯就有点云将军的气势在，俊朗且有着武者的劲，比起对手而言就受众人欢迎多了。大家再一想，这人要是赢了，就是三连胜，成为第一个胜者，于是就更加期待。
桂晓晓嘀咕：“打不过就扔回蒙古去。”
傅辛夷又想笑了。
格根哈斯并不知道桂晓晓对他有那么多期待。
他注视着面前的人，客套行礼了一下。
对方傲慢得毫无行礼的意思，冲上来就试图暴打格根哈斯。武斗场总共就那么点距离，初始时众人距离又都不远，转头就导致了格根哈斯还没来得及收礼仪姿态，就被对手抬腿攻到了面前。
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
过分了啊。
一脚上来，格根哈斯匆忙回挡，愣是被巨大的冲击力踢到了武斗场边沿。
桂晓晓见着这一幕，一拍桌：“不讲规矩！打他！”
桂府桂尚书和桂正初：“……”
上头看戏的皇帝都不禁笑了下，和旁边皇后说了一句：“坐那儿义愤填膺的是哪家姑娘？”
皇后几年没见到人，微愣一下，见着旁边傅辛夷正在憋笑，意识到人是谁，回了皇帝的话：“看着是桂府三小姐。”
皇帝若有所思：“哦，比武台上那位是蒙古使臣，看来是在外头认识的。”
这话听着相当寻常，但充满了八卦的味道。
皇后轻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有了桂晓晓一个开头，不少人也觉得义愤填膺，纷纷帮着桂晓晓一方：“打他！冲啊！”
格根哈斯完全没在意外头的叫喊声。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这人。
这人看着邋遢，但手脚可不简单。一腿过来，接下来接连三四腿，疯狂往他身上踢。格根哈斯愣是气往下沉，在勉强守住了不再后退。
光防守是不够的。
格根哈斯在对方稍一停息的攻势下，飞快扭转了身子，一把拽住对方踢过来的脚，来了个侧旋。双方当即互换位置，变成对方更危险，而格根哈斯在内侧。
这一变幻让台下人齐刷刷激动高声喊“好”起来。
格根哈斯面色沉重，并没有用自己的短处去和对方比拼，而是上了拳头，一圈打在对方腹部胸口等处。
一拳上去，对方毫发无伤，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步，眼神还略有轻蔑，自上而下看着格根哈斯。
腿法不如人，拳法也不太行。
有不少人见状轻叹：“敲着又是事不过三。这得到何年何月才决出个胜者来？”
格根哈斯并没有因拳法不行而收敛自己的攻势。
武斗场上不战就是输。格根哈斯再度冲上前，打斗起来更像是在玩缠斗，贴着人打，让对方的拳脚一时间施展不开来。
摔跤就有些类似于缠斗，反正弄倒对方就是胜利。
有人看到格根哈斯这一手，觉得了不得，兴趣又起来，探头探头，替人紧张起来。
别说桂晓晓了，傅辛夷都有点紧张，问一道看戏的封凌：“你说人能不能赢啊？”
封凌看不准这点，但依旧顺着傅辛夷的念头：“能的。他不会想输。”
拳脚无眼，格根哈斯用了缠斗，几回下来身上脸上都产生了伤痕。脑袋上更是被那古怪无理的恶徒狠狠撞击出血印。鲜血顺着额头淌下，直顺到脖子那儿，渗入衣服中。
格根哈斯一直眼睛被撞击到血肿，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
敌人也没好多少，嘴角血红一片，咧开嘴牙齿缝隙里都是血。
到了这个地步，官员觉得过了度，便上前请示停赛。
打架的两个怎么可能会顺着官员的话就停下？
格根哈斯厌烦了这种打斗方式，眼神一狠，犀利如同狼一般，使出全身劲头，将对人压倒在地。只听“嘭”一声巨响，格根哈斯扣住了对方手脚，更是用一脚踩在对方头的方式，让人动弹不得。
两人就此卡住。
对方不认输却又挣扎不出，格根哈斯确实是占了上风。
官员宣布：“蒙古，格根哈斯胜。”
全场欢呼！
格根哈斯劲头一松，咧嘴傻笑。
可他没想到对方一被松开，却是根本输不起。他恼羞成怒，转身抓着格根哈斯脑袋就打算往地面上砸。
格根哈斯猝不及防被抓住了脑袋，眼见头要被砸地，愣是用一身灵敏扭转脑袋，对着人手就凶狠咬了下去。十指连心，对方当即力道一松。格根哈斯飞快起身退出攻击范畴。
场下惊呼。
就在双方那个再度眼神凶狠，打算再打一局。一把刀无声横在了敌方的脑袋边上。
莫山冷淡开口：“宫殿之上，不得无礼。”
桂晓晓飞快跑到武斗场边上去领人：“格根哈斯，格根哈斯！”
格根哈斯听到声音，回过神忙寻着声音看去，顶着丑乎乎的脸傻憨憨笑起来：“晓晓，我赢啦！”
全场八卦的眼神顿时丰富了起来。
桂尚书和桂正初：“……”
作者：傅辛夷：咯咯咯咯咯，桂府的瓜真好吃。

第160章
后头再比什么，反正桂晓晓是没心思看了。
她陪着格根哈斯去太医那儿看伤。
皇帝生日出小插曲没事，出大插曲，人心情就不好了。所以太医即使品级不够，现场还是配备了的。该涂药涂药，该消肿消肿，该检查骨头检查骨头。
一切就绪，搁边上养伤。
傅辛夷见桂家两位大人神情都不太好的样子，轻笑了一声，凑在封凌那儿耳语了两句：“你看看能不能替胜者讨个名头？虚名就好，至少拿得出手。”
封凌听了傅辛夷的要求，微垂下眼，低声回她：“要是成了，可有什么奖励？”
有的人就是一旦狗了，就总会发表一些狗言狗语。
傅辛夷轻掐了一下封凌。
封凌略作思考，觉得有些话不太方便在人多的时候说，但很适合回家里慢慢商讨：“不如就应我一个要求？绝不让你为难。”
傅辛夷犹疑看向封凌。
封凌唇角翘起，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傅辛夷觉得“让自己不为难”有很多种可行性，主导权基本上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她是比不过封凌聪明，但封凌也确实不会让自己为难。
有的时候，容忍边界这种东西，就是被人用时间一次次悄然消磨掉的。
傅辛夷应了声。
封凌得了准，捏了捏傅辛夷的手，安然等着比武场结束。
比武迎来一次又一次的高丨潮。
众人看得高兴，鼓掌得热切，连中途穿插进来非常通俗的乐曲，都听得津津有味。皇帝生日，他们一群人比皇帝还开心。
三个时辰，总归有人要如厕，有人要休息。
武斗场结束，众人休息间断，封凌站起身来，朝着前头拱手：“陛下，臣有一想法。”
皇帝本以为今天的生日就这么闹腾一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封凌还能搞出点想法。他朝着封凌点头示意：“你说说，什么想法？”
封凌眉眼含笑：“今日圣节，万国来朝。天下百姓文武百官都与陛下同乐。”
皇帝听着这马屁，觉得今天有点听多了：“别说这点虚的，说点实的。”
封凌笑开：“前些日子听说翰林院新来的几位大人都有了花名，状元郎被称呼为‘小姐’，余下几个编修更是春夏秋冬齐全。臣当年都没这个称号。”
皇帝哭笑不得：“你要这个称号，在场谁都能给你整一个。朕能给你要三百多个，一天一个换着用。”
三百多个称号轮着用，这等殊荣算天下独一份了。
不少皇子都看向封凌，眼内带着各种复杂情绪。
十二皇子听了这话，轻笑一声，却是给十二皇妃递过去了一份吃食，这才抬头继续听封凌说话。
“臣受之有愧啊。”封凌再度拱手，表示不大乐意接收三百多个外号。
他吃饱了撑给自己找麻烦干什么呢？
他当然是想换个话：“臣是想给刚才文斗武斗的胜者要个称号。比如先前文斗获胜的那位大人，就叫个兰雅居士，后头有位长得皮一些的，就叫斗战圣。回头说起来，百花与天神，皆来为陛下贺喜。”
众人反应过来，哄然笑开。
封凌的话明明是想给刚才的人讨个名头，结果谁想还能间接给皇帝讨了个口采。
不愧是当年的状元郎。
皇帝莞尔，手指点了点封凌：“你这张嘴怕是开过光。”
封凌笑盈盈拱手：“陛下谬赞，臣都是为了讨家中爱妻欢心，这才……”
傅辛夷突然被点名，抬头看向站着的封凌，耳廓泛红，跟着起身行礼：“封大人突然口不择言，让陛下见笑。”
她这个起身行礼，下面还偷偷踩了封凌一脚。
众人和善大笑起来。
傅尚书在前头看了，忍不住摇头：小兔崽子，什么话都敢说。
皇帝点了下头：“行了，那诸位就想想称号，再给几位才子壮士再添上点嘉奖彩头。众乐乐才有趣。”
边上太监和官员起声应下。
于是众人集思广益，给刚才本就出了风头的几个人再添了一把风头，直叫几位得了好处的官员看封凌的眼神都充满了善意。
桂尚书和桂正初心情总算好点，至少在心里少记了两笔格根哈斯的罪状。
封凌继续当没事人一样坐下，拂袖不留痕。
他今个又没有参加文斗，也没有去取名，话里话外带着点对皇帝的讨好，却依旧得了朝廷上下的喜爱，还在皇帝面前刷了存在。
哎，封大人说的话是要记小本本学习的。
就是有点学不来。
多一分就谄媚，少一分就无趣。难。
趁着休息阶段，众人成功取名，皇帝成功赏赐。
时间太长，皇帝和皇后也坐不住那么久，都寻了理由先跑了，留下众人自己乐呵。
在下面的众人你来我往，开始聊天聊地，聊本朝外朝。
直到聊到所有活动结束，太监们表示宴席结束，大家可以各回各家。
封凌才带着傅辛夷顺着百官人潮离开。
回到自家宅子，傅辛夷如临大敌，准备迎接封凌的要求。
他们桌子是中上桌，桌上酒供应数量有限，两人都相当清醒，并未喝多。
现下两人对峙，封凌眼内有一点波澜，但更多的是兴味。
封凌将傅辛夷带回房间，替傅辛夷取下头上的各种饰品。沉重的饰品是身份的象征，每回出席重要场合都要佩戴，常常会得到傅辛夷的抱怨。
他将傅辛夷盘好的头发披下，手指抚过她的脖子，压低了看光滑铜镜里的女子。
绝美。
天下无双。
“大夫说这几年你身子调养得当。我们可以要个孩子。”封凌其实到了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子嗣，“我是不急，不过这些日子收到了西边来的信。”
傅辛夷也知道封凌不急，也知道自己不急。
但西边来信了？
是她亲生父母特意送来的信？
“瑞王问我，既然你身体无碍，是不是我身体有碍。”封凌觉得这就不太能忍了。
傅辛夷噗嗤笑出声。
封凌轻吻了傅辛夷乌黑的头发，友善提醒：“夫人这段时间可否配合我一下？”
配合要个孩子么？
傅辛夷觉得自己年纪差不多，家里情况也还好，确实可以应下这个事。
“好。”傅辛夷含笑应了。
封凌笑着表示：“那今日一同沐浴么？”
傅辛夷：“……”
她反应过来了。
这个狗男人，就是想要找个理由多睡觉！
说话真是不能放松一点警惕！
……
傅辛夷再一次出门时，脸上带着的是没有温度的微笑。
她私底下狂扎了封凌小人三百八十针，丝毫不顾忌多年成婚情面，恨不得将人赶出家门。偏生有的人得了便宜不卖乖，好好做人，相当体谅傅辛夷的身体，连狗言狗语都少了很多，让她完全找不到发火的渠道。
良珠见自家小姐又和姑爷闹别扭了，偷偷笑了一下，跟在后头讲着今日行程：“小姐，今天还是去桂府另外的宅子处装点那面桂花墙。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桂小姐说呀？”
傅辛夷坐到马车上，轻揉了一下自己的腰，又得装做物无事人解决正经事情。
她轻叹一声：“什么时候都好，前提是桂府现在不把桂三小姐给关押着。”
桂三小姐在桂府地位不算低。京城里年轻一辈对桂三小姐记忆已淡，但她这个年纪的人，往前想想还是能记起她不少事情的。
当初卢旺申的事情在京城闹得很大。如今桂三小姐和格根哈斯的事情，很自然能引起众人对往事的八卦心，转头就又开始在茶余饭后谈论起来。
良珠应了自家小姐的话，不再多说这个事。
马车才走了一段路，马夫就突然停下了脚步。
耳熟的声音响起：“夫人！能带我去见见桂小姐么？傅夫人！”
格根哈斯二憨憨的声音忽近忽远，看来是自家守卫拦着了人。
傅辛夷失笑：“让人上马车，一并带着去宅子。另行通知一下桂府，就说我请桂三小姐叙叙旧。”
外头人应声。
格根哈斯上了马车，脸上还缠着布。他伤口红肿没消退，眼睛那儿蒙着一块，可说出来的话没半点关于自己的伤口，全是关于桂晓晓的。
“夫人，晓晓已经被她家人带走好几天了。”格根哈斯身为草原上的勇士，在京城半点办法也没，心情郁闷，“我想去寻她，可又怕翻墙惹她家人不高兴。”
格根哈斯是懂分寸的。
外族人在京城不能随意胡闹，回头丢的是双方的脸面。
“在京城，我连见她一面都不成。”俊朗的勇士被皇帝赏赐了一堆东西。他是第一位武斗勇士，自然在京城中让不少人都记下了名字。
这样一位勇士，只在愁见不到自己的心上人：“她家里人不喜欢我。”
傅辛夷朝着格根哈斯笑了笑：“桂府不过是觉得晓晓回来仓促，连家里人都敢瞒着，胆大包天。他们未必是不喜欢你，只是觉得将桂晓晓交给你，他们不放心。见一面是方便的，但你们并不是只想见一面吧？”
格根哈斯听得懂傅辛夷的话，诚恳点头：“我想娶她。”
良珠在边上听着，忍不住插话：“娶就要找媒人呀。你们蒙古娶妻难道不找媒人的么？光说不做，桂府的门怎么都进不去。”
格根哈斯眼睛一亮：“可以直接找媒人上门么？”
傅辛夷顿了顿：“可以试试。记得多考虑下京城的风俗，也可以考虑下蒙古的风俗。”
傅辛夷突然给桂府找了点麻烦，稍有点心虚。
她仔细想了想：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蒙古成婚早就没了抢婚的说法，该是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第161章
抢婚是蒙古早前的一个凶残习俗。
霸道且全然不将人当人看待，只将女子当做自己的战利品。
这等习俗泯灭人性，被早早被打破。这才让蒙古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并引发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时至今日，蒙古求婚习俗已全然不同。
参考本朝，再加上当地的一些习惯，会让媒人带着糖、茶、羊等物品，起码要送礼三趟以上才算是双方同意了这场婚事。
傅辛夷脑中过了一遍，觉得格根哈斯傻是傻了点，但只要找好媒婆，正常上门是没问题的。
马车上双方都陷入沉思，一路安静到了桂府另外的宅子中。
宅子门口守着的人知道傅辛夷家的马车，将其带到了宅子马车停放处。
傅辛夷和守门交代了一下格根哈斯，说了是桂三小姐从蒙古一道结伴回来的人，又确保了格根哈斯并不会惹事。一行人这才进去，前往桂花星空墙处。
格根哈斯来京城有些时日。他进过皇宫，见过了大国宫殿景色，这回又到了民间大宅，见识了一把官家大户人家的特色。
庭院里的花草有专人打点，体现着风水和园林艺术，高地错落有致，轻吸一口气，有暗香飘来。过道走廊是木质廊坊，前方百转千回，让人看不到尽头。
这地还没有人居住，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也没摆放什么昂贵的物件，就连假山小池塘处都没有养着锦鲤。但整体上而言，一切都花了人不少心思，本质后头都是用金钱铺设的。
当走到傅辛夷那面桂花墙，格根哈斯顿在那儿，微微瞪大眼。
他在来京城的路上看过桂晓晓的书。桂晓晓的书上不少内容深奥，意义和寻常书籍不同，但图他是能看得懂的。
星空有着星空的规律，和他当年随便扔的东西全然不一样。
傅辛夷几乎是扫了一眼，很快就接着上回的活继续干了下去，将自己随身带的工具取出，将制备好的桂花点缀到花墙之上。
她现在懂很多桂花相关的知识，对星空算是个一知半解的水准，没比格根哈斯好上多少。反正尽可能参照着图就好。
“这面墙是我多年前答应晓晓的。一直有在做，不过原先预计的花瓣总是不够用，每年都采集一些，每年就给这幅画增添一些。”
格根哈斯看了一会儿傅辛夷布置这面墙，忽然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够。
女子对女子的友情和他们蒙古汉子的兄弟情谊一样珍贵。而他要做桂晓晓最特殊的那一个，又怎么能被傅辛夷比下去？
他没吭声，静静看着墙面。
不知过了多久，很快就有人过来通报：“桂三小姐已到门口。”
傅辛夷听到这话，稍收拾了一下，将自己的手套卸下，放到工具箱边上。她朝着格根哈斯笑笑：“今天先将晓晓借给我一会儿，等下就给你。”
格根哈斯摇头：“不用借，晓晓属于她自己。有这份礼物在，她该是先见你的。”
他借着傅辛夷的话才得以见桂晓晓，现下可没什么资本。
傅辛夷顿了一下，朝着格根哈斯含笑点了头：“嗯。”
……
桂晓晓穿着轻便的大家闺秀的衣裙，懒散走进这个补偿性十足的宅子。
宅子再怎么奢华，于她而言也就那样。冷冷清清，半点人气都没有。像是精致的字画，少了点缀的那点神韵。宅子比起桂府，规格等级还相差一些。
没见着傅辛夷啊？
话说傅辛夷为什么要在这里约她？
桂晓晓挠了挠头，再度询问了一声带路的人：“你确定就是这儿？”
前头那人恭敬回话：“是，三小姐。傅夫人早早就来了，她身边还跟了一个外族人。听说是和您一道从蒙古而来的。”
桂晓晓听后想明白了傅辛夷的意思，翘了翘唇：“这样，那我知道确实是这儿了。”
私会，刺激。
桂晓晓心情愉悦往前方走着。随着脚步逐渐靠近目的地，她闻到了逐渐浓郁的桂花香味。这种桂花香味在蒙古很少见。
她曾经和傅辛夷说过，大多数人喜欢桂花，不过是因为她家里的姓罢了。后来也知不知道怎么搞的，她们之间就约定了……
约定了一幅星空花墙。
桂晓晓走进门，彻底呆愣在那儿。
面前的正是当年她们口头上说过的花墙。
桂花花朵很小巧，很容易受到损伤。到了季节，稍微一摇晃树枝，上面的花就会刷刷往地下落，隔着老远都可以闻到花香味。
至于星空是什么样的呢？
是深邃的蓝天，上面点缀着无数的星星。
面前的墙面底色是深邃的蓝，而上面有一朵朵的桂花不分季节，争着绽开。那淡淡的黄色就好似真的星星一般点缀在背景墙面上，点出了大部分她所能说出，和书上有描绘的那点星星。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像真带着人进一步看到那些星星似的。
被迫离开京城的感受和当她喜欢上蒙古留在蒙古是不同的。
总归有委屈，有难受。
可想到京城还有人挂念着自己，还有人守着当年的承诺，桂晓晓的手都抖了起来。她对上旁边站在那儿笑着的傅辛夷，一如当年在傅府门前的小姑娘，潸然泪下。
从默默哭到嚎啕大哭。
女子脸上的妆容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哭势，糊了一脸，全然毁光。
桂晓晓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侥幸就碰上了傅辛夷呢？
“你这……呜呜呜……人……呜呜呜……”
桂晓晓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哭得自己都知道自己见不得人。
傅辛夷见桂晓晓这样，抽出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别哭了，不就是一幅画。”
桂晓晓哭归哭，结果强行压下自己的哭腔，还要强调一句：“这哪里止一幅画。”
说完拿着手帕擦眼泪，继续嚎啕大哭。
傅辛夷本来是眼眶湿润了的，结果见到桂晓晓这样忽然哭忽然不哭，含着一点泪光笑起来：“你这人怎么那么好笑。”
桂晓晓哭得一抽一抽，觉得自己好笑就好笑吧。
为了这面墙一场，好笑又怎么了？
她哭得伤心，却没有在哭声里带着对任何人的责怪。她不责怪当年让她离开的家人，也不责怪当年说着闲言碎语的京城人，更不责怪她错扯姻缘的母亲。
这是桂府的宅子，这是桂府和傅辛夷一起留给她的礼物。
他们当年在京城中没有比她好受多少。
她终于从这些物质里感受到了当年的无奈，感受到了他们的情感。
哭得累了，手边忽然出现了一杯茶。
桂晓晓接过茶杯，压了一下情绪，咕咚咚喝完，把茶杯还回去，继续哭。这回缓了口气，中场休息了一杯茶的时间，总算让她能说出点话来了。
她说着：“我好想家。想哥哥，想爹娘，想京城里好多好多东西。”
她也说着：“我也好喜欢蒙古，喜欢那儿的奶，喜欢那儿的肉，喜欢那儿的人。”
傅辛夷听着桂晓晓的话，能理解她的感受。
桂晓晓哭湿透了整个手帕，又掏出了自己的手帕继续擦眼泪：“怎么办啊辛夷，怎么办啊？”
傅辛夷听明白了桂晓晓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没有办法替桂晓晓去选择。
“要是喜欢京城，我可以陪你留在京城。”格根哈斯在边上终是开口。
他无措望着桂晓晓，不知道女子怎么会有那么多泪水可以流。
桂晓晓被格根哈斯的声音吓到不哭了，泪汪汪看着人，通红着双眼和鼻头，打了一个哭嗝。她带着哭腔，弱弱开口：“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格根哈斯求助看向傅辛夷，却见傅辛夷朝着他们笑了笑了，随后叫上了角落里的良珠：“良珠，我们去院子里采点花，还缺着花瓣。”
新鲜的花瓣明明没法用的，她却用着这样的借口离开，还替房间里两人关上了门。
格根哈斯见没人可求助，这才老实坦白：“刚才躲在角落里，看你哭得厉害，给你倒杯茶。”
桂晓晓吸了吸鼻子，这才回起刚才的话题：“你陪我留在京城干什么。在京城你什么也不是啊。”
格根哈斯没有笑，诚恳点头：“是，在京城我什么都不是。天下是从无到有的，我会打斗，也能在京城从无到有。”
桂晓晓抿唇，知道这对格根哈斯不公平。
他是天生属于草原的人，该驰骋在自由的天地间，饲养着天上的雄鹰，猎取地上的猛兽。一个外族人在京城再怎么混迹，能从无到有，只会被局限更多而已。
那时候的桂府和他们，在大势下才是真的无更多的路可走。
桂晓晓摇头：“不，我和你回蒙古。”
她望着格根哈斯，再度吸了吸鼻子：“其实这几年我慢慢懂了很多事情。陛下不管商贸往来，还让十二皇子介入，其实就是在表态，渴求边疆□□。”
“□□最好的方法，一个是通商，还有一个就是联姻。”桂晓晓看着格根哈斯，“陛下碍于面子，不会说出通婚这种话，更不会让公主们随意外嫁。但我不同。”
格根哈斯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听明白。
桂晓晓说着：“我是朝中重臣之女，是心甘情愿与你成婚。你亦然是心甘情愿娶我，甚至愿意同意很多事情。我们会是让两地更近一步的存在。”
桂府看在这一点上，并不会全然拦下她。
格根哈斯听到这里，想了想，试探性问了一句：“所以，我今天可以请媒婆上门么？”
桂晓晓：“……”
等等，今天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格根哈斯憨笑：“我是不懂那些。晓晓要是懂的话，多教教我。我这人其实求的不多，就是想要晓晓，也想要自己身边人都一切安康。”
桂晓晓望着格根哈斯，半响憋出了一声应答：“嗯。”
作者：我最近比较忙_(:з」∠)_谁想今天吃个瓜，吃着吃着我就被分手了……理由是：相处更像是朋友（后来暴露是几个月前对别的狗心动了，几个月前……）。人生啊，唯有码字还有点温度。希望大家都能遇到好孩子，像书里一样甜甜甜。

第162章
傅辛夷走在院子里，想着过去的事情。
当年京城里争斗和分别好像就在昨日。可自己仔细一想，这些日子以来每一天，她都记着。记着她初见光的那一天，记得自己被带着状元游街，记得成亲日。
记得自己做出第一幅花画，记得自己做出第一面植物墙。
记得向日葵花田，记得徐州南下种田。
记得田里耕种、施肥、除虫、采摘，记得房间里上蜡、去水、制作。
想着想着，她瞥见桂晓晓和格根哈斯所在的屋子，又想起了封凌。她明明前脚才埋怨过人，可刚离开家，忍不住就有点想念了。
她一向温和内敛，少会将那些情情爱爱挂在嘴上，更趋向被动。可封凌什么都懂。他看得透人心，懂得了他们之间的一切真心情感，从未让她有听闻过一丝不好。
时间好像并没有抹去他们之间的情感，而是如同冬日里小火炖着的温汤，让汤面咕噜噜翻滚着，随时能闻到周遭的香味，感受到温暖到恰如其分的妥帖。
良珠在走神的傅辛夷身边询问：“小姐，今日可要先行离去？让桂府的人多看着些就成。”
傅辛夷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良珠应声。
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房门推开，桂晓晓又跳脱恢复原样，兴奋往傅辛夷身边凑：“辛夷，辛夷。你要采什么花？我来帮你。”
她身后缀着甩不开的憨厚格根哈斯，一副桂晓晓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模样。
傅辛夷笑起来：“那就帮我拿个篮子吧。中午我就走了，不会忙太久。”
她意思意思采了一些，等桂晓晓抽空洗了脸，重新恢复了桂三小姐的姿态，这才姗姗与两人道别，坐上马车提早离去。
人家男女婚事，她是不好过多参合的。
回去路上必然会经过很多商铺。
傅辛夷坐在马车上，不知道是不是饿了一点，还是怎么的，能闻到一股子的食物味道。
她微微侧头，正想着要让良珠下去买两块糕点吃，忽就闻到了一股烤鸭味。
果木熏烤过的鸭子油脂和木香味浓郁，皮脆肉嫩，就着面皮酱汁包裹，一口咬下去该是极为好吃的。
傅辛夷脸色大变，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股子恶心感从腹部翻腾着传递上来，转眼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刻就能吐出来。这平日香甜的肉味，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排斥心理。
良珠坐在对面，瞬间慌张起来：“小姐怎么了？”
傅辛夷缓了缓，脸色不太好，朝着良珠勉强笑了下：“没事，可能是晕了车。”
可她从来不晕马车。
傅辛夷话才说完，就觉得刚才那股烤鸭味道更佳浓郁，让她终是没能忍住，直接当场呕起来。她肚子里没吃多少东西，吐又吐不出来，嗓子又难受，整个人都觉得不太好。
良珠忙喊起来：“快转头去大夫那儿。小姐身子不舒服！”
她喊完，忙将马车内一个吐壳的小木罐头放在傅辛夷面前，坐到傅辛夷身边轻拍着自家小姐的背：“小姐，您是哪儿不舒服？”
可别又是中毒了？
良珠慌得很。
刚才一直都没什么事情啊。
良珠刚心里想完中毒，又猛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等等，莫不是怀孕了？
这么一想，良珠心里的慌就变成了另一个程度上的慌。怎么办？要是有身孕，今天还外出颠簸了半天，可不会有事情吧？
傅辛夷身子难受，微皱着眉头，想让良珠拉开帘子给她透透风，又怕外头传来更加浓郁的食物香气。
她稍缓了缓，正要说自己好一些了，谁料翻腾感又传递上来。
“唔——”傅辛夷再度干呕起来。
良珠再度慌乱安抚起傅辛夷：“小姐，深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傅辛夷好不容易到大夫所在的地，已是整个人都萎焉了。
她拿着常别在腰间的香囊袋子，放在自己鼻子边上缓着味道。
京城里知名一点的药房大夫，基本上都有一些地位，能认得的人多。那人一听说是封大人的妻子，忙给傅辛夷把脉。
单手把脉。
换个手把脉。
再次换回来确定一下。
大夫展开笑脸：“夫人，您这是有喜了。恭喜啊。我让人配几服安胎的药，您可千万记着吃。近些日子禁房事，禁乱食东西，禁乱跑，万万不可随意折腾。”
大夫取出笔墨开始写方子，并与傅辛夷继续说着：“忌讳是很多的，夫人要是方便，还是专门请个人来照顾提点。要是不方便，我让徒弟给您专程写个单子。”
傅辛夷愣在那儿。
孩子？
她刚才吐得厉害，好不容易压下来，全然没想到孩子的事情。能诊断出孩子，能有孕吐，说明至少怀了有一段时间。
前几天封凌还在和她说着戏谑的话，说是可以考虑孩子了。
结果转头就有了孩子？
他是会算命还是怎么的？
傅辛夷突然就笑了起来，略有点不知道回头该怎么和封凌说这个孩子的事情：“我到时候请个人吧。劳烦大夫推两本书，我自个也看着多学学。”
她不好意思太过麻烦大夫写忌讳单子。这种写起来哪里能有个止境。
傅辛夷从药房出来，再度坐到了马车上。
马夫小心翼翼放慢了速度，让马车行驶起来就比人走快那么一点，半点不敢颠簸到马车内的傅辛夷。良珠又是欢喜又是慌张和傅辛夷低声说着恭喜的话。
当马车回到宅子那儿，傅辛夷让下人去把喜事先行报给傅府。封父还没回来，她让人晚点去说。
至于封凌，她想要亲自告诉他。
孩子该起什么名字呢？
傅辛夷手覆盖上腹部，垂着眼帘，唇角带着温和的笑：“家里都用花来代表，这个孩子也可以吧。”傅府从她的名字到傅疏影的名字，似乎都没有遵从同辈一定要相似名字的规矩。
良珠在边上应着：“是。小姐等姑爷回来，一道给小主子起个好听的名字。”
傅辛夷忍不住笑，可没一会儿脸色又变了，转头再次呕起来。
良珠忙拿了盆过来，端茶送水，还赶紧将家里的酸枣拿过来。
……
封凌正在整理文书。
大部分改制所引发的慌乱，多是由于不习惯。当人习惯了以后，逐渐就会发现很多事并不需要他们做太多的处理，只要每个人都稍微上点心，就能把握好整体。
京城中万国朝贡一事，总归还是需要他介入一下。他会多种语言，又由于看书众多，对各个地方习俗礼制都有所了解，方便在内外沟通时给把个关。
至少减少一些因为误会而产生的矛盾。
他做事认真，半点不会因为周遭响动而分神，除非有人来叫他，他才会勉为其难放下手头的事，抬头带笑问对方什么事情。
笑容客套里带着威胁，希望对方真能告诉他有点事情。
睚眦必报的封大人，到现在为止也没什么人敢得罪他。朝堂私下里多又关于他的传闻，比如说这个事情后头有封大人的手笔，那个事情有封大人的手笔。
天真的官员会觉得：“你们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搁人家封大人头上？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不天真的官员会翻个白眼，心想指不定更多的事后头有封大人的手笔，而他们全然不知。
官场上人精多，天真的少。能私下里胡乱猜测的多，能摆到台面上说的少。
反正这么多传闻，基本都埋藏在封大人真的对傅小姐很好上头了。
在一个个对子嗣极为看重的家庭中，一个得势的官员，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对自己的爱妻体贴备至，那简直是可以表彰出来的大好人。
“大好人”封大人这天也正常处理完自己的事，正常和同僚结伴走一段路，然后自行寻马车回家。
京城里并不是每一位官大人家里都有钱，自从封凌当上官后，穷得光明正大，穷得义正言辞，越来越多人像他学习，选择租马车撑门面，而非专门买马车和养个马夫。
唉，穷难道是错么？穷不是。
到后来封凌有钱了，依旧还是租马车。被人调侃过后，他还非常聪明的给人算了账，论租马车和买马车谁更节省，对百姓更有好处。
官员们：“……”
当然，这几年傅辛夷还是给封凌安排了马车。有些时候封凌在马车上，总归会和人说一些隐秘的事，总不能转头就传出去传得沸沸扬扬。
她就将自己的人分给了封凌一个。
自此以后，封凌就变成吃软饭吃得坦坦荡荡，出门说起这个开口闭口就是：“吾妻不舍，唉。其实租车挺好的。”
官员们：“……”
今天依旧坐着自家马车回去的封凌，心情愉悦想着：今天该找什么借口安抚自家小花娘，顺便和小花娘一道沐浴，泡个暖呼呼的澡呢？
当封凌真的回到了家里，见着忽然戒严的宅子，心头一个咯噔。
等封凌闻到隐隐的药味，再见着傅辛夷换了一套宽松衣服，半躺在穿上翻书时，心头再次一个咯噔。
封凌觉得自己太不对了。他这几年顺风顺水惯了，竟忘了自己和傅辛夷都是多复杂的身份和情况。
“怎么回事？”封凌眼眸深沉，语气微重，问一旁伺候着的良珠，“这是在吃什么药？今天出门不是去做桂府的单子？”
难道是兵部或者工部的谁看他们不顺眼？
还是说皇子夺嫡牵连了过来？
傅辛夷抬起眼，将书放到一旁，朝着封凌笑了下：“良珠，出去吧。”
良珠应声出门，还替他们将门给关好了。
傅辛夷温和说着：“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喜了。”
封凌顿住。

第163章
封凌上辈子和傅辛夷有过孩子。
他对孩子有着期望，却在发现孩子资质平平后就没那么多期待了。天才和普通人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是一百倍的努力都无法跨过去的。因为他从未因为自己天赋异禀而放弃过向上攀爬。
天才的努力能走十步，普通人的努力能走一步。
他们一样的努力，造就的只是更大的鸿沟而已。
再后来他对孩子也没什么要求，就觉得孩子健康长大，能在官场有一席之地，这就足够了。
而到了这辈子，他对这个已知的孩子也没什么太大的期待，一直觉得顺其自然有了就有了。要是没有，那也就没有吧。
他再怎么权势滔天，还真没法决定自己的孩子聪明与否。
但重来一次，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就像是明明上辈子也是和傅辛夷在一起，这辈子也是和傅辛夷在一起，两辈子却截然不同。遭遇的事变了，情感也变了。
滔天权势依旧可见，但周遭一切都不一样了。
对这个孩子，他明明知道他不聪明，不敏锐，五岁才堪堪能背将那些个诗书背出点成效来，后头仅仅泯然众人水准，却依旧对其有着一丝期待。
期待的是他和傅辛夷的孩子。
泯然众人也不错。
看他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还是被一杯毒酒了么？反倒是这个孩子，要不是生在自己名下，以他的性子或许可以平安度过一生。
封凌就那么短时间内想了那么多。
他心里头那点小小的欢喜，如同花草的小嫩芽，破土轻颤，在那儿抖动掉自己叶子上的尘土，晃悠悠朝着外头打招呼。
“孩子啊。”封凌视线略微下滑，看在傅辛夷腹部，终是弯了弯眉眼，“要辛苦你了。”
他高兴，但也知道生儿育女和教养子女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傅疏影那个混世小魔王让他清楚知道，孩子在调皮捣蛋上可以闹出多夸张的事情。听说最近这位小伴读最近上房揭瓦，趁着先生没注意，将先生的戒尺给糊在了桌子上。
本来宫里头“戒尺”就和摆饰差不多了，谁想还能被这么糊一回呢。
转头一系列先生抓犯人，导致一群小崽子惩罚到哭爹喊娘，最后告状到皇后那儿的事情，搞得傅尚书都恨不得抽傅疏影一顿。
至于浆糊哪里来的？
傅辛夷精心调制，专门用来固定花画用的。
破案的是对诸多事情都了如指掌的锦衣卫。
封凌知道后只能说：人有多大胆，敢作多大死。
傅辛夷并不知道封凌对孩子的今后，已想到了从学和为官这一块，还当封凌是在体谅她怀孕会很辛苦。她是第一回 怀孩子，对很多事一知半解，可对生命充满期待，并已经学习并思考了大半天：“没事，我可以。”
封凌走到傅辛夷身边，坐在了床上，伸手理了理傅辛夷的头发。
他担心傅辛夷和上辈子的自己一样，对孩子抱有太大期待。毕竟他们两个一个今后是京城文官之首丞相封凌，另一个是京城知名一品夫人花娘傅辛夷。
傅辛夷的头发偶尔会用木槿叶子清洗一遍，洗完后乌黑顺滑。手那么划拉下去，连半点纠缠点都没有找到。
他有点贪恋这手感，没有挪开手：“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普普通通，却又能看得通透。无忧无扰平安喜乐过一生。”
傅辛夷虽对孩子没有那么像对封凌那么高的期待，但也没想到封凌会对孩子根本没有成才的期待。她微诧异侧头看着封凌：“你不希望他年少成名？”
封凌轻笑了一下：“年少成名很累啊。他不能输一步，输一步就是将他成就的名声丢在了地上，任人嘲笑。”
谁能一辈子当个胜者？
他自己都做不到。
傅辛夷眨动了一下眼睛：“你是想说自己有点累么？”
封凌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但为了能够爬更高，他确实放弃了很多东西。他没有童年的玩乐，没有童年的撒泼，记忆里基本上就是为了生存挣扎，为了功成名就而挣扎。
“倒也不算那么累。”他细回想了一下，“那时候的我或许有时会觉得累一点，但现下回想也就那样。还没这几年当官忙。毕竟那时候只要想着吃饭和看书写字。”
现在还要考虑人情关系，还要考虑皇帝。
可烦人了。
傅辛夷听着微点头：“这几年累的话，在家就好好休息一下。大夫说这些时日要禁房事。”
封凌：“……”
傅辛夷微笑：“家里床也不大，我怕自个压着孩子，这几天不如试着分房睡一下？”
封凌：“……”
这对话猝不及防，且真真切切让封凌对傅辛夷怀孕这件事感到了糟心。什么儿子聪明不聪明都不重要了，再聪明也不能挽救他父母要分床睡觉。
封大人试图抢救一下：“一起睡不妨碍的。”
傅辛夷却非常体贴：“你时常要早起，而我很可能会因此而嗜睡。我们两个作息不一致，回头肯定睡得不舒坦。再说我确实担心压着孩子。还是分房睡吧。”
抢救一下抢救出了一个新的分房睡理由。
封大人表示滑天下之大稽。
他岂能输给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
此刻的封凌刻意遗忘了上辈子两人还真是经历过分房睡觉这个阶段，力求让傅辛夷收回决定：“可你晚上万一有什么事情，我都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知道。”
傅辛夷表示：“有良珠呀。”
封凌觉得良珠可以考虑嫁人了：“良珠是个女子，做不了力气活。要是晚上需要我呢？”
傅辛夷歪头：“需要你干什么？”
封凌觉得自己脑子动得飞快，科举考场上也就这个水平了：“可以干的事情多如牛毛。比如说你晚上起夜，我可以轻松抱着你去。”
傅辛夷：“……”不，不用了。
封凌：“比如说你想吃什么，我转头就能去叫良珠。”
傅辛夷：“……”那我自己直接叫良珠不行么。
封凌：“再比如你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帮忙拿桶、打水……你要是睡不着，身子不舒服，我还能帮你按一按。”
傅辛夷：“……”好像都是良珠也可以做的事情。
封凌注意着傅辛夷的表情，察觉到自己卷面分数好像要清零了，最终幽幽一叹：“其实我只是想不错过你每一段时间。你不能随意寻个理由就让我分房睡。”
进入低谷的分数瞬间被拉高。
傅辛夷轻笑起来：“那还是一起睡。要是你晚上睡不好再说。总不能打扰你白日做正经事情。”天下苍生还指望着这个年轻人呢。
封凌心底轻松口气，并给自己这辈子还没出生的儿子记了小本本。
麻烦小崽子。
傅辛夷将这个话题揭过，开起了新的话题：“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我想先给他起个好养活一些的小名，再起个大名。最好是能和花花草草有关。”
封凌并没有选择记忆里的那个充满期待的名字。
他想了想：“小名就叫乐乐。大名容我再想想，要是他们有心想起一个名字……”
宅子里必然已将傅辛夷怀孕的事情告诉西边人了。
傅辛夷想着长辈们，却是不希望他们给孩子起名。她拉了拉封凌的衣袖：“还是你起吧。总归孩子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封凌看着傅辛夷，蓦然笑开：“好。我细想想。”
他在她心里是第一位啊。
封凌撇去了上辈子的名字，询问傅辛夷：“叫封石竹？”
傅辛夷没想到封凌会直接这样选名字，想了想，摇头：“不好听。”
封凌再细思片刻，觉得一时间有些想不出来，当下放弃：“那等他出生之后再说。”
小崽子还没出来就险些害得他分房睡，还想那么早要名，想得挺美。
可惜肚子里的孩子没法对封凌的想法有所表示，不然肯定得当场给当朝红人封大人一个白眼，让他清楚一下到底是谁想得挺美。
傅辛夷没想到封凌放弃那么快，哭笑不得。
说实话，她当初给傅疏影起名字，三两下就想了出来。可轮到自己给自己孩子起名字，反而有些纠结，觉得这个名字不妥，那个名字一般，再换个名字好像隐隐又听说谁叫过。
京城文化人多，总能不经意撞个名。
想不出更好的，傅辛夷也就作罢：“那就再说吧。”
距离小孩诞生还有好些个月，久远得很。
敷衍的两个即将要为人父母的家伙，在封凌的引导下，很快就将孩子的事往边上放了放。封凌得将傅辛夷别的日常琐事给安排了。
总不能让自家夫人挺着大肚子出门给人干活吧？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京城上下能在他脑袋挂着的“好夫君”三个字边上打上一串的问号。
他三两下决定了傅辛夷那些事的去处：“郊外的田地就让任欣颖和小吕一并处理着。我看良珠跟着你学了那么久，这些时日也能帮着你处理点事情。她要是实在做不了了，会再来麻烦你的。”
“你身子底子不好，还是得细养着。那些个掌柜那儿，都交给你那位吴掌柜来处理。对了，府上事情交给管事就成。你不用操心。”
傅辛夷听着封凌不断说着，又轻笑了一下。
封凌察觉到傅辛夷在笑自己，顿了顿，上前轻吻上傅辛夷的唇：“你怎么能笑我呢？”
傅辛夷垂下眼，睫毛轻颤。
她只是在想，一切好似做梦一样。封大人还会有这样碎碎念叨的时候，和平日截然不同。她心中欢喜，却又羞于将这点欢喜说出口。
真是，好喜欢这个人。

第164章
傅辛夷怀孕的事情顿时引发了一连串长辈的关注。
家里转眼就收到了一大堆的礼品补品，有皇后娘娘的赏赐，有傅府送来的东西，还有各家往来过女眷的礼。云家那儿由于路途遥远，竟是先让人在京城采买了一堆东西送在傅辛夷宅子上，再说回头补一份礼。
顾姨娘带着傅疏影上门来了好些次，又是请人教导和伺候傅辛夷，又是让傅疏影给傅辛夷解闷。
平日里上蹿下跳，恨不得戳破天的小魔王傅疏影，接连几回到傅辛夷面前都乖得不行。
小家伙装模作样拿出自己最近学的书，字正腔圆给傅辛夷念，还说着大道理：“姐姐，爹说了。孩子要从肚子里就开始学。以后就能成像姐夫一样厉害的人。”
明明头发才堪堪能束起，他却少有认真了起来。
傅辛夷笑起来：“不一定要成为像你姐夫一样厉害的人。”
傅疏影抬头看了眼傅辛夷，黝黑童稚的眼内满是不明白。
宫里头不论皇子还是先生，都希望他能够一夜之内长大，变得懂事懂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一定要么？”
他们总拿着他和自家姐夫做对比，对比不如后就背地里感慨一句：到底不是封家血脉。
如今姐姐要生的孩子以后所面临的只会比他经历得更夸张，可自家姐姐却说不一定要变得很厉害。
傅辛夷见傅疏影确实不明白，朝着傅疏影解释：“自古至今能有你姐夫这样才能的屈指可数。要是对比起来，封凌祖上也没有如此天赋的，不是么？所以后人也不一定会有如此天赋。”
封凌是特殊的，是上天在创造他时，一不小心倒多了智商，连着装智商的罐头都丢了进去。
“不论是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不论他有才无才，能平安健康长大才是我和你姐夫最大的希望。”傅辛夷也将这点希望送给傅疏影，“就像是爹和娘，他们对你有期望，但更多只是希望你能好好长大。”
傅疏影抿了抿嘴，眼神忽闪，别扭嘟囔：“爹可希望我能成才了。”
傅辛夷笑开：“因为成才可以过更好的日子。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今后能过更好呢？”
傅疏影有点懂了。
他希望自家可以更好，也希望姐姐和姐夫可以保持让天下人倾慕的姿态。他希望面前的女子能永远温温软软，带着一切美好过着日子，远离所有纷争。
天底下除了他姐夫，无人可匹配这等女子。
他点了头：“那我还是要念书。他成不成才不重要，我希望他成才。”
小家伙说得义正言辞，态度比刚才还要郑重。
傅辛夷莞尔，只好放任小家伙在自己身边念自己都不想听的之乎者也。就当给孩子温习的一次机会。给人讲课会让人对自己所学了解更深一层。
傅疏影来的次数多了，总是能和封凌撞上。
封凌听着傅疏影讲书本，发现是经义，就会随口问他两句。傅疏影大部分能应答上来意思，不过回答得不算精彩，观点多是来自教书的几位先生。
封凌也不直接给他更完善的答案，就提点他两句，让他回去再自己好好想想。
傅辛夷：“……”听不懂。
唉，之乎者也的世界她是搞不懂。
封凌想着赶走一个是一个。赶走了上一个傅疏影，谁想过两天又迎来了一个桂晓晓。
桂晓晓性子本就嚣张到了略有点猖狂的地步，当年在京城就算风云人物，好不容易去了趟蒙古安分了几年，现在回来，在家里人和傅辛夷的包容下，固态萌生。
她一到傅辛夷这儿，就带来了自己的瓜，叨叨叨开始和傅辛夷讲八卦。
“辛夷啊，你是真的不知道。格根哈斯带着媒婆干了点什么事情。”桂晓晓一手瓜子一手茶，仿佛说得是别家人的事情，一脸震惊，“他说蒙古送糖和送茶，我们这边买起来太便宜了，就多买一点。”
傅辛夷忍俊不禁。
桂晓晓见傅辛夷偷笑，觉得傅辛夷是没见着现场：“我刚开始还想，多送点就多送点吧，他们蒙古是用布包着送的，能送多少呢对吧？”
傅辛夷点头。
桂晓晓给自己灌了口茶：“他竟然用箱子装着糖和茶叶过来送。箱子用布抱着！几箱几箱啊！我这辈子都吃不完那么多糖。”
自从江南制糖发展后，运河河道平稳，京城的糖价格便宜还白得漂亮。
傅辛夷想象着一箱子抬着进门，一打开。别人是炫耀一箱子的金银财宝，放到格根哈斯这儿，炫耀一箱子的白糖。
她被逗得咯咯直笑。
桂晓晓知道傅辛夷出不了家门，语气抑扬顿挫。给她讲自己最近在京城，在格根哈斯手里都遭遇了点什么：“听说蒙古要送好几回礼，又想着要贴合一点京城的习俗。然后他带了一只骑着羊的雁子。”
傅辛夷差点没笑昏过去。
她嘴里还含着酸果子，结果又笑得不行，险些把自己给呛住，愣是把自己笑得脸都微微泛红。
桂晓晓见傅辛夷笑成这样，忍不住跟着笑：“你干嘛，有什么好笑的。”
傅辛夷哪里能想到格根哈斯能那么厉害。
骑着羊的雁子。
天呐。
这人脑子的想法简直突破了傅辛夷的想象极限，连话本都讲不出这样的事情。傅辛夷几乎可以预料到在媒人的八卦下，整个京城即将再度吃起桂府的瓜。
太香甜可口了吧。
傅辛夷半点没能缓和过来，笑得眼泪盈眶，忍不住取手帕轻微擦了擦眼角泪水：“然后呢？你家里是什么反应？”
桂晓晓撇嘴：“还能什么反应？我哥和格根哈斯去‘切磋’了一下武艺，然后我哥明明该是被按着打的，格根哈斯每回得了上风又赶紧装弱。到后头我爹都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
这男子和个二憨憨一样，就凭着一腔“我会对桂晓晓好”冲上门来。
而对于桂府而言，他们所需要的女婿是最不能只看“对桂晓晓好”这一点的。这世上好男人有，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能一生从一而终。他们不想凭着一时情谊将自己女儿赌进去。
蒙古距离京城可太远了。
一旦桂晓晓嫁过去，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她不能最快速度求助娘家，不能求助自己好友，只能靠自己扛过去。她在京城所学的大部分事，几乎都没有办法用。
桂府要考虑很多，至少要考虑到，要让格根哈斯知道，桂晓晓是很重要的。他娶她是在爱情上，在今后的生活上都是值得的。他要是有朝一日得罪桂晓晓，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唯有这样，他们才能放心将桂晓晓交出去。
桂府是将桂晓晓养大了，可他们依旧觉得对桂晓晓有所亏欠。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哪里有会因为一桩婚事而远走他乡的呢？
桂晓晓年纪渐长，逐渐看明白了这个道理。但这种事情哪里需要放在嘴边说呢？
想得越细，反而越容易伤感情。
她就是想轰轰烈烈喜欢一场，轰轰烈烈嫁个人，然后过自由自在的一生。她的今后不论是喜或悲，都由她自己现下所做来决定。
桂晓晓嗑着瓜子，见傅辛夷笑得差不多了，才将桌上果碟子推过去：“再吃一个，听说你最近是反应最大的时候，过几个月就好了。”
傅辛夷再吃了一颗酸果，应了一声。
两人聊够了格根哈斯，随后话题又转移到了京城里其他人身上。京城从来不缺少趣事，有的事情刺激到仿佛和假的一样，但转头从再一个人口里应证，那事确实是真的。
“我听说啊，工部新来了一批很厉害的匠人，全是从各地征召来的。户部也有一些地方老农。”桂晓晓先是聊起了这些还算正经的事。
傅辛夷应了几次，随意说了点能说的，就又听桂晓晓聊起了：“薛贵妃的表哥知道么？他儿子我听说上花楼被人打了。结果啥也不敢说，你知道为什么么？”
这种傅辛夷就不知道了，好奇问：“为什么啊？”
“因为哈哈哈，他们抢人，结果谁知道那个是对面楼的男子，打扮得妖里妖气，过来串个门拿点东西的。”桂晓晓笑起来，“薛家也不能把这种情放到台面上讲啊。”
傅辛夷又笑得不行。
这种都什么狗血事情。
双方笑够了，愣是唠到了封凌回来再度赶人。
封凌见到桂晓晓就使出了赶人三连：“咦，格根哈斯竟是没寻你么？桂三小姐的婚事如何了？我今日听小桂大人说了不少趣事。”
桂晓晓被傅辛夷笑话就算了，可不想在别的男子那儿听到自己的笑话，立刻放下瓜子和糕点，理智告辞：“走了，忙着成亲去了。下回再来看你，顺便给你带点好吃的。”
傅辛夷笑着点头：“好。”
桂晓晓再度志气高昂离开，看不出半点被人赶走的样子，还顺路和府上管事打了声招呼。府上管事就是傅府前管事，因傅尚书不放心傅辛夷，被傅尚书命令跟着傅辛夷换到了这宅子。
封凌见人走了，揉了揉额角：“他们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空，整天能过来和你唠嗑。你这在家里待着，比在外头还忙。”
傅辛夷听着这话，朝着封凌挤挤眼：“说明我厉害。”
今天的傅辛夷被桂晓晓带着，有点外放的猖狂。
封凌被傅辛夷逗笑，还要点着头应声：“对对，你厉害。我们家你肯定是最厉害的。嘴里可有味道？晚上要多吃点，不吃我就亲自喂你。”
傅辛夷：“……”
这个家看起来最厉害的还是封凌。

第165章
怀孕确实是个很辛苦的活。
有的人或许都没怎么察觉就过去了，有的人则是会产生各式各样的问题。专门请来的月嫂每天都要帮傅辛夷解决新出来的问题。
最早几个月的孕吐到后来逐渐解决，而后来的腰酸水肿几乎不能算问题。
傅辛夷脸上不能用东西上妆，即便时常在院子里动一动，脸色都没有以前自然，还起了一点斑点。她自己稍有点在意，却没想到封凌看到后会忍不住亲亲她脸上的那点斑点，说特别好看。
怪怪的，却平抚了她的不安。
到了最后几个月，肚子和气球一样快速膨胀起来。走路有沉重的下坠感，让她时不时有点慌乱，总觉得会真的坠下去。
晚上睡觉怎么睡都不舒坦，放多了软枕都不行，睡多了就觉得骨头发痒，不动一下就不得劲。
早前她就觉得一起睡不太好。
现实证明就是……
傅辛夷晚上开口：“你过去一点。”
封凌挪位置。
傅辛夷再度开口：“你再过去一点。”
这个床好像太小了点，下回让人打个大一点的床。
哎，大一点的床好像不太适合这屋子，以后换新宅子要搞一个大一些的屋子睡觉。
封凌再次挪位置。
傅辛夷沉默了片刻，还是觉得怎么睡觉都不舒服：“再过去一点？”
封凌第三次挪位置，险些坠地上去，连带着将被子都差点带了下去。
傅辛夷忙往床里缩了缩：“你小心着点。”
封凌侧睡，朝着傅辛夷。他已很困了，手伸过去揉了揉傅辛夷的腰：“嗯，你不舒服就和我说。”
傅辛夷应声。
封凌话才落，呼吸很快又再度平稳下来，手贴着傅辛夷的腰不再动弹，已是直接睡着了。
傅辛夷悄悄动了动脑袋，借着窗外隐隐透进来的月光看自己心爱的人。
她困顿渐上来，很快陷入了沉睡。
一闭眼，一睁眼，又是新一天。
傅辛夷发现自己在生产那几天几乎是有预感的。她在封凌出门的那天提早和他说了一声：“今天能早些回来么？”
封凌应了声，当天就比往日提早了一些时日回来。
两人吃了饭，在院子里稍微走动了两步。
傅辛夷就感觉到身子一沉，和封凌说了一声：“我好像要生了。”
封凌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叫良珠叫管事叫产婆，表面稳得很，冷静带着傅辛夷往房间去，还差人去做点吃食过来。
实际上他握着傅辛夷的手早已出汗，等进了房间还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产婆过来后，封凌就被请出了房间。
整个宅子全部人都动了起来，烧水的烧水，取衣服的取衣服，忙忙碌碌，看不见一个清闲的。
傅辛夷在屋内头脑格外清醒。
身体间歇性的疼痛，让她清醒得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她清晰想起了自己当年成长时经历的一切，想起了自己陷入黑暗中听到的那一段段文字。
到后来便是这辈子，懵懂的童年，中毒后一切混沌的日子。
再到后来，她想着自己和封凌的点点滴滴。
头发很快由于疼痛而被打湿。
生产的狼狈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夸张。抛掉羞耻心后，唯二剩下的念头，一个是好疼，另一个是想封凌。
时间一刻像一天一样漫长，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恍惚在另一个世界听着无数人的欢呼声和贺喜声。她能在泪水中看到产婆抱着新生儿，听到孩子爆哭的声音。
好疼啊。
她好想封凌啊。
傅辛夷被人强喂了补汤，在虚脱中皱着眉昏睡过去。
良珠细心替傅辛夷擦洗着身子，小心翼翼，却发现自家小姐是半点眉头都没有舒展，还根本就没能从昏睡中惊醒一下下。
生产果然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房间还没彻底处理干净，封凌便推门进来了，身边还跟着大夫。
产婆抱了孩子给封凌看，说了一堆道喜的话，只迎来封凌淡淡一撇：“知道了。劳烦你们了。房里收拾好都下去吧，孩子带去另一个房间照看着，等辛夷醒来了再抱过来。”
屋里众人不敢打扰，纷纷加快了手上动作，很快收整好出去了。
大夫诊断后对封凌说了无碍，轻手轻脚出门开药单子。
封凌拿了一把椅子放到床边上。
他再去顺了一本放在卧室里的书，静静陪在傅辛夷身边，翻看着，隔一段时间抬头看一眼傅辛夷。
傅辛夷睡得一直不□□稳，眉头一直都没舒展开。
封凌跟着脸上全无表情，淡漠得不像是那待人极为友善，从来都笑脸相迎的封大人。他俊美的脸愣是有了一点冷峻的味道，眉心的红印子瞧着都有点凶。
外面天色都变了，良珠轻声敲门进来：“姑爷，得给小姐擦一下身子。厨房那儿炖着粥了。”
封凌应了一声，给良珠挪开了一点位置。
良珠上前替自家小姐简单擦洗了一下，再给换了身上的衣服，终于让傅辛夷皱眉动了动眼皮。良珠忙快速将被褥盖上，让开位置离开。
傅辛夷想继续睡，又意识到什么，睁开了双眼。
她睁眼便看到了封凌。
封凌手上的书合上了页。他将书本往椅子上放，径直朝着傅辛夷走过来，柔和了眉眼：“觉得难受么？”
傅辛夷吸了吸鼻子，眼泪忽然就啪嗒啪嗒掉起来。
她像是大病一场，脸和唇都没什么血色。一哭后显得柔弱得不行。
封凌坐在床边，没敢动傅辛夷。他轻用手抹去傅辛夷的眼泪：“别哭，太疼了。以后不生了。”
傅辛夷哽咽应声。
封凌细声问她：“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么？我让人给你去买。现下还有一些需要忌口的，”
傅辛夷哽咽说着：“想吃火锅。铜锅那种，要好多的肉。”
封凌手一顿，顿时笑出声：“好。”
傅辛夷又提要求：“要你喂我吃。”
以前都不要喂，为此认认真真吃饭，没有一顿敢少吃。结果现在一虚弱，什么要求都敢提出了。
封凌应声：“好。”
傅辛夷伸出手，拉上封凌的手：“你陪陪我。”
封凌点头：“好，我让良珠送粥过来，你吃点再睡。”
傅辛夷应声。
她听着封凌叫良珠去取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生出来的小崽子：“孩子呢？”
封凌这才想起傅辛夷还没见过儿子：“等下会有人抱过来的。乐乐是个男孩子。”
傅辛夷“嗯”一声。
粥还没送过来，孩子倒是被人先抱过来见了一下自己母亲。刚出生的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就两条缝隙。小家伙脑袋通红，被抱过来还睡得死死的。
傅辛夷看了眼：“……”
太丑了，还是过些天再看吧。
送孩子过来的特请来的乳娘说着讨喜的话，说着这孩子像极了封凌和傅辛夷。然而为人父母的两位觉得这话可真是张嘴就来。
太丑太小了，完全看不出相像。
傅辛夷不想打扰孩子睡觉：“送回去吧，让他好好睡着。”
乳娘应声。
良珠很快送来了粥，送进房间里。
封凌帮着傅辛夷起身，从良珠那儿接过粥，亲手吹温，喂给傅辛夷：“来，我先喂你这个试试手感，回头好喂你吃火锅。”
傅辛夷本想拒绝，一听火锅，便乖乖应着咬上了勺子，将勺子里的粥吃了。
她好想吃肉哦。
良珠在一旁听到这话，忙表示：“小姐这些天身子都不方便，不可以吃太多实在的，得以流质为主。”
封凌点了头：“那让厨师剁成肉泥，也算流质了。”
良珠：“……”啥？
傅辛夷笑了一下，又牵扯到伤口，再度不敢笑了，继续安分任由封凌喂养。回头她再看看能不能吃吧，真要是不能吃，她就再熬一熬。
就熬几天罢了。
封凌一口口喂完，问傅辛夷：“可还饿？”
傅辛夷摇了摇头。
封凌将碗还给良珠：“那坐一会儿。我让人将我的饭送进来。”
傅辛夷看向封凌：“你吃什么？”
封凌知道傅辛夷不挑食，但对有的吃食也觉得可有可无，比如说营养大补汤：“汤汤水水，等下你也一道再喝点。”
傅辛夷点了头。
封凌取出手帕，给傅辛夷擦了下被粥染水润的唇：“坐一会儿再睡，可以想想孩子的名字，也可以想象接下去一个月在床上可以干什么。”
坐月子可得一个月。
傅辛夷应了声。
反正只要封凌不当着她的面吃自己不能吃的就行。要是吃自己不能吃的，她就要分房睡觉。
傅辛夷坐在床上，倚靠着看封凌收了书，过了会儿坐在桌子边上吃两口饭，再拿着汤舀了一碗，送到她面前来：“一起喝。”
她抱着小汤碗，一口一口喝，眼神全然没有离开人。
封凌吃饭的姿态不快，看着赏心悦目。
傅辛夷看了好半天才垂下眼，望汤碗里汤波荡漾。很快汤见底，她放下汤碗，再度看向封凌。封凌明明吃得不快，桌上的菜却是少了大半。
封凌见傅辛夷看着自己，侧头：“怎么了？”
傅辛夷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摇了摇头。
封凌吃完，让人进来收拾碗筷。
他回到傅辛夷身边，在她腹部那儿轻揉了揉：“刚吃完直接睡不好，再坐会儿。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我去把书房的东西搬过来一些。”
傅辛夷生产，他就算可以告假两天，但该处理的事还是得处理。
傅辛夷朝着他点了头。
封凌笑笑，轻吻了傅辛夷额头，这才转身出门。
傅辛夷望着封凌走出去，到门关上，轻微呼出了一口气。
她歪了歪头，望着自己身上的被褥，在想……在想不通。
傅辛夷安静坐在那儿，梳理着自己的记忆。她记忆里有三个封凌：一个封凌在说书人的嘴中，带着传说的色彩，是千百年后被人提出来说道的历史名人。疏远且未知。
一个是和自己相敬如宾的封凌。他心中充满着野心，不断向上攀爬着，有着年少人的敏感，也有着一朝只手遮天的狂妄。他拥有为人的底线，对外虚伪又做作，对自己时却少有脆弱，像个孩子一样，渴求着她的温柔。知道他将遭灭亡，拼了命让人给她带话，让她快去找云将军保住她自己。
还有一个便是现在和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封凌。他少了那点敏感，有傲慢却也极为收敛。心机手段深埋在皮相之下。他恨不得将她宠溺上天，让她每一天都更加沉溺于他的情愫。
中个毒，她浑噩了很久。
结果生了个孩子，疼痛太过，她脑中记忆却猛然多了起来。
一切都像一场梦，可梦真实的让她根本无法去质疑。
太多的偏差让傅辛夷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傅辛夷理不完自己的记忆，持续走神。
仿佛一孕傻三年。
门再度打开，封凌抱着一叠本子，用脚将门给勾上。他将书放到桌上，往傅辛夷那儿看了眼。
傅辛夷转头看向封凌。
她再度开口：“封凌，抱抱我。”
封凌微愣，随后笑开：“好。”

第166章
傅辛夷在封凌的怀里感受着暖意。
她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隐隐带着的血腥味，封凌必然也能闻到。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点味道，和没事人一样抱着她，还轻笑了一下。
似乎在笑她少有的粘人。
傅辛夷也第一次知道自己会那么粘人。
就像是想要将以前受到的亏欠都弥补回来。
她不敢揣测封凌是不是和她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在封凌松开她去忙后，她在记忆里翻找着过往的疏漏和最后的结局。
第一辈子，她失明状态煤气忘记关。
第二辈子，她一样碰到了人生中糟心的那些个人，在肖先生死去后依旧独自扛着那些未知的事情。她没有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封凌，默默应对着一切。没料到最终还是输给了复杂的人和事。
一杯毒酒送走了封凌，她找来云将军也没能救到人，也就是在瑞王的名头下护住了自己性命而已。
她从未习武，却拼着一腔怒，亲自带着人对峙已成为新皇的十二皇子。可一切比她所知的更加荒谬。她的心眼怎么比得过这些朝堂上天天玩谋略的人呢？
封凌的死是臣子与帝王争权的必然，根本不是十二皇子动的手。除丞相，升六部。真正的权力必须要掌握到帝王手中。是老皇帝留下的人，借着十二皇子的名头亲自送走的封凌。
十二有着万般谋略，却是不能与封凌说的。封凌是皇帝的人，不是他的人。他与十二之间并没有到直接对峙的阶段。
但到了那个阶段，不管是不是十二动的手，最终也只能算是他动的手。
一杯毒酒，世间最后一名丞相陨落。
她被瑞王带走，自此在寺庙中沉寂。
世上再无俏郎君，眉间朱砂一点红。
傅辛夷对比着这一生，觉得那一辈子很近又很遥远。
她知道自己最好要和面前的人讲透这些事情。然而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此生一切都不一样了，说多了会不会反而起了坏的效果呢？
她生怕多吐露一个字，就破坏自己眼前所有拥有的美好，生怕周庄梦蝶，面前一切皆为虚妄。
傅辛夷慢慢伸出手，选择回抱着面前的青年。
她穿过了那么多年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到了如今，不过是想要抱着这个人，希望两人温存长久。
拥抱松开后，封凌去处理自己的公事，傅辛夷就坐在那儿看封凌。
到了晚上睡觉，让人平和躺在床上，贴近着额头，能感受到放的体温和呼吸。
傅辛夷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封凌身边，不知不觉就被人整个揽住，一夜好梦。
……
傅辛夷把对老皇帝的警惕刻在了骨子里，每天按时醒来，逗逗孩子，清理自己的身子。
她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自制了一点香囊，一天一个塞了花瓣放在被子下方，省得自己闻着血腥味难受。
小宝宝乐乐随着日子逐渐过去，脸上红色褪了，显露出自己白白胖胖的模样。他人如其名，整天乐呵呵的，笑起来咯咯咯咯的，边笑边和当年的傅疏影一样吐口水。
小家伙手劲极大，一旦抓住了人手指，就会非常使劲。
傅疏影每回过来看乐乐，会带着好奇逗一逗孩子，然后被乐乐抓着手不放，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他宽慰自己“招人喜欢”，转头喊天喊地叫乳母过来抢救他的手指。
来看望乐乐的人特别多，多到连皇后都隐姓埋名，私下里特意来了一趟，吓得傅辛夷赶紧让人好生招待着，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来的人一多，人人都要问一声乐乐的大名。
傅辛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封凌不知道为何也迟迟交不出名字来，导致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乐乐的大名就叫封乐。封凌远在后湖的先生刘大人对于这个名字很不满意，专门写了一封信来骂封凌。
封凌：“……”
封乐也不是不行啊。
封凌觉得众人这是看不起“乐”这个字，坚定决定采用这个字。
于是傅辛夷原先想要给孩子起一个花的名字，梦想就此破灭，就盼着孩子长大能够给自己想一个好一些的字。大家互相称呼，总归用字更多一点。
虽然傅辛夷从来都不叫封凌“启光”。
傅辛夷总算身子恢复得差不多，能够正常出门了。她也迎来了格根哈斯和桂晓晓的喜讯。两人将在京城成亲，桂府操持一切，并会代表我朝与格根哈斯所在的部落进行一次数量极为庞大的物资交换。
桂府这边以嫁妆的名义，而格根哈斯部落那儿以聘礼的名义，双方顶着成婚的名头，做下了本朝百年来最大的一宗，以马匹茶叶为主的利益互换。
其中金额涉及之巨大，反正傅辛夷在京城开个十家店都达不到。
傅辛夷和封凌去吃喜酒时，正儿八经感受了一番宴请宾客的凶残劲，目睹格根哈斯一个非常能喝烈酒的异族人被灌到痴傻，心里齐整想着：还好当年婚事没大办。
这两人成婚没多久，很快就得回蒙古。那儿大批物资要送进来，这儿大批物资要送出去，总归是一件大事，不能随意拖延。
傅辛夷和桂晓晓还没怎么好好相处一段时间，便又迎来了分别。
桂晓晓上一回离开京城，是默默无闻赶路前行。这一回离开京城，风光无限，大轿骏马地走。傅辛夷亲自去送了人，给桂晓晓在京城外头的亭子内践行。
亭子是当年十五公主在这里宴请众人时搭建的，到现在还留着。
一晃多年，转眼不论是十五公主还是桂晓晓和傅辛夷，三人都已成婚。桂晓晓嫁给了自己喜欢的异族青年，她嫁给了同样在这里出现过的封凌。
傅辛夷走神片刻，随后笑开。
桂晓晓叨叨说着当年的事：“那时候我可生气了，觉得卢旺申真是面目可憎。觉得天下男子能让人看得上眼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傅辛夷想着那段经历，满脑子都是封凌。那可是他们这辈子的初遇，算是一见钟情类型的。
一定是她当初妆容画得好。
傅辛夷笑意加深。
桂晓晓到底不能在京城口留太久，和傅辛夷一人一杯酒，饮过后告别。格根哈斯在马上朝着傅辛夷点了头，随后带着桂晓晓离开。
冗长的队伍，从队伍的头一直到队伍的尾，逐渐消失在傅辛夷眼内。
同样来送行的人，一个个离去，而傅辛夷最后才走。
良珠在身边询问自家小姐：“小姐，现下是回宅子，还是去花铺？”
傅辛夷思考片刻：“今日去接姑爷。”
现实和记忆里相差太远。
京城的一切都和当年截然不同。最早遭殃的詹达如今还在京城为官，肖先生的死闹得轰轰烈烈，如今需要她记挂的，唯有最后结局。
傅辛夷坐上马车：“走吧。”
马夫应声，带着马车前往封凌所在的地方。
马蹄声响着，一步步哒哒，带着时光流逝。
封凌凭借着多回改制成功，为天下牟大利，成功坐上了丞相位置。
他官居一品，识大体，懂进退。有丞相的威严，却也尊重朝中群老。不管是翰林院的长者还是秉笔太监的首，在得到封凌礼遇有加后，都对封凌十分友善。
皇帝更是喜欢封凌。
他近些年常说，封凌大概是得了上天的恩宠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对于这些话，封凌一概是不认的，他总回着话，说自己是得了皇帝的恩宠，而非上天。
封凌说得是实话，但天底下的人却觉得他是谦逊。
一个谦逊的丞相，总归能引得很多人的好感。
同时，傅辛夷的生意也越做越大，逐渐从京城开到周边地区，再下了江南。她注重花铺的同时，还记得和户部和工部合作，推广了诸多粮食作物和便利器械。
多数劳作工具，可用木做，也可用铁做。木做的便宜，铁做的持久。
老百姓有不少逐渐脱离土地，开始往商贸、文化等各方面发展起来。
封凌在其中添了不少力，花了多年功夫，总算让人成功研究出了亩产更高的水稻和麦子。众人不喜欢吃番薯和玉米，那就选择种点亩产高的粮食，那也是一样的。
大人们在忙，小孩子也很忙。
封乐从一个吐口水泡泡的孩子，逐渐成长为一个牙牙学语的儿童，再被请来的先生压着学识字写字。小小的脑瓜里充满了想不明白的情绪，习字还算有天赋，每个字一个字体，让他的父亲封凌陷入了同样的人生迷茫。
傅辛夷不是个宠溺孩子的人，封凌更不是。
封凌的字漂亮得能让帝王称赞，而傅辛夷的字随着年龄增长，也在学封凌字的同时逐渐有了自己风格，早年就算拿得出手了。
所以两个大人压着封乐继续习字，并开启了奖惩措施。
在一家人温馨相处的同时，老皇帝的年纪渐长，身子逐渐开始吃不消了。封凌在外的地位和势头越来越大，进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老皇帝的几个皇子，早年得的几个年纪都太大了，又没什么特别的才能。其中最被看好的几个，明面上还是兄友弟恭，私底下已撕成一片。
封凌和十二皇子终究还是拉开了一点距离。
势头还好的皇子和丞相在一块儿，会给老皇帝一种压迫感。这种压迫感随时都会导致老皇帝临时改主意。
一招错，步步错，封凌不会在这种时候犯错。
宫里头暗流波涛汹涌，宫外头也波涛汹涌。
傅辛夷歪头，盯着良珠：“你刚才说什么？”
良珠吞咽了一下口水，紧张说着：“我听外面有人说，最近封大人去了好几次花楼。给一位姑娘花了不少银子，还包了好些日子。”
傅辛夷：“……”
说书人有些话，难道是真的？

第167章
傅辛夷的还记得当年说书人说过很多关于封凌的红颜知己。
每回记忆好一点了，又发现封凌是隔绝红颜的体质。时间让她忘记了那些个人到底是谁。几年记一个很可能是假的八卦，那哪能记那么清楚呢？
问题是，说书人能有那么多料好说，总不可能是全无源头的吧？
总归有一个两个莫名其妙的事情，这才让说书人有了这么一点内容好讲。添油加醋是人之本性，但添油加醋的前头，是得有一碗饭。
傅辛夷很冷静：“哪家花楼？”
良珠早早问来了：“就是三皇子娘家舅舅的孙子开新开的那个，□□露。”
名字听上去还挺诱人的。
傅辛夷又问：“哪位姑娘？”
良珠心头颤抖，觉得自家小姐现在气势很强，瞧着非常危险：“就春露的头牌，叫左江菡。听说原本是江南人，书香门第出身，后来家里头祖辈做错了事又得罪了人，父母就不得不种田为生。但大户人家的孩子哪里会种田，一来二去就累死了，剩下左江菡一人。”
傅辛夷：“……她是被拐卖的？”
良珠讪笑：“不，是自愿的。卖艺不卖身。说天下做什么都一样，赚个卖笑钱罢了。”
傅辛夷并不抵触封凌上花楼。
朝中官员很多喜欢在花楼里谈点无伤大雅的事情，大家吃顿饭，喝个酒，找个姑娘听个曲，意思意思就将事情谈下来了。
封凌为官，自然不可能一直拒着人请客吃饭。偶尔他也会去花楼，去完回来跟她说，谁家谁谁请了他去，说了点什么事情。
交代的一清二楚，生怕傅辛夷误会。
傅辛夷信任封凌，当然不会误会什么。
但这个春露的左江菡，没听封凌说过。
没听说过就有问题。
她这人脑子也不是痴傻的，现在老皇帝身子越来越弱，距离那一天也原来越近。京城逐渐开始戒严，各路将士巡逻班次都比以往多。花铺做生意的人都会被询问来京城多久了这种问题。
外族的人全部要登记在案，重点关注。
在这个时候，封凌在不告知她的情况下，上了花楼。
对于很多女子而言，听到这个第一反应是：该是夫君压力大了。
但傅辛夷觉得不是。
压力大的话，众人压力都大。封凌每回觉得累了，都喜欢找她随意说两句，静静坐在那儿看她忙一会儿，还会睡过去小憩片刻。
傅辛夷让良珠去叫管事：“你将管事叫来，我有些事情想要劳烦他一下。”
良珠应声。
良珠去叫管事，才出门，小豆丁封乐就探头探脑往傅辛夷的书房钻。小家伙精致玉雕，年纪还小，却已得到京城所有家有闺女的家庭关注，恨不得早冲过来订个娃娃亲。
封乐甜糊糊喊了一声：“娘！”
傅辛夷柔和眉眼，朝着封乐招了招手：“怎么了？今天不是在琢磨先生布置下来的课业？”
封乐甜滋滋笑起来：“做好啦。”
傅辛夷看着封乐笑，跟着笑：“好厉害。”
封乐张开小手：“娘抱抱。”
傅辛夷将封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那要跟着娘亲做点小东西么？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漂亮的花。以后封乐有喜欢的人，就可以送她很多漂亮花做出来的东西。”
封乐拒绝：“不，我希望小姑娘送我花。”
他很认真：“我比她们长得好看。”
傅辛夷：“……”
无话可说，这还真是的。
傅辛夷将一朵干花别在封乐脑袋上：“那这朵小花就送给小乐乐，以后要是碰上更好看的，就换掉。”
封乐伸手摸脑袋：“哎呀，要洗头的。”
傅辛夷笑出声：“洗头就拿掉。”
封乐勉为其难放下手：“哦。”
傅辛夷带着封乐做了一会儿手工，又将新设计的画填上了颜色，准备让人回头给几家花铺送过去。每家花铺都有自己的特色，傅辛夷会每隔一段时间上一些固定的设计，让众人知道这些花铺都属于同一家。
封乐很喜欢上色这个环节，伸手就想要用手直接碰颜料。
傅辛夷将他拦住：“有毒的。”
封乐只好用笔沾颜料：“娘，为什么要用有毒的颜料画图啊？”
傅辛夷回答：“因为颜色漂亮。”
封乐应声，换了个话题：“娘，为什么良珠说爹上花楼？花楼是娘做的么？有很多花么？”
傅辛夷没想到封乐还偷听到了话。
她轻描淡写说着：“花楼不是娘做的。那儿确实是有很多花，就是采花多的人容易翻车，被人直接折了根。”
傅辛夷和封凌处久了，说话时不时就也喜欢话里有话。这等带有双关含义的话，封乐还听不懂，还乐呵乐呵点头表示采花确实不好。
他当年采院子里的花，被他娘打了两下臀。
屁屁好痛。
母子感情培养完，封乐对书房没了兴趣，下地往书房外面跑：“我去看看家里管事养的小猫猫和小狗狗！”
家里猫狗双全。
傅辛夷应了声，随封乐去了。
她搁下笔，等着封凌回来，给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解释。
此刻的封凌在官场上如同一条游鱼。他在诸多玩心眼的人里头，一样玩着心眼，就看谁比谁更加会装。什么皇帝身体不适这种话，他都不会正面去接。
当年他被记的那么多条罪，他怎么也得挑选几条避开。万一回头十二又拿这些来对付他，他也好歹要找个理由脱身才行。
封凌面对各种试探，临危不惧，客套微笑，装傻到极致。他也不猜谁会上，也不猜谁不会上，站队是更加不站队。
甚至他还多了点花边消息，说和花楼的谁谁有那么点亲昵关系。
封凌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考虑着自己回去要不要和傅辛夷解释一下。问题是解释的话，要是傅辛夷不知道，就会显得有些刻意。要是傅辛夷知道了，他要说的解释就有点像在狡辩。
男人真难啊。
封凌轻叹口气。
有的消息还没到可以和傅辛夷讲的时候。他讲得细致了会惹这温和的女子担心，讲不细致，他总觉得自己脖子凉凉的。
那左江菡是瑞王找人特训过，刻意从江南运到京城，留在京城花楼里的人。这种私密还要好好利用上的，总不太方便讲。
封凌又应付完一个特意跑过来套话的官员，和同僚笑着结伴出门。
他现在是丞相了，总还是得有点门面，就任由傅辛夷专门请来的马车送他回府。
马车上，封凌还未察觉到家中危险，正琢磨着晚上吃什么好。
今年流行起了吃螃蟹，用酒蒸熟了吃，味道极为鲜嫩。
要是家里备了饭，那就晚上当夜宵吃。
封凌想法很好，但人还没踏进府门，就见门口守着的管事朝着他拱手：“老爷，夫人在书房里等着你。”
这语气，这姿态，毕恭毕敬，客套有余亲昵不足，显然说明傅辛夷现在状态有点不对。而管事站在傅辛夷那头，看着是打算瞧自家小姐怎么处理事情。
封凌斟酌了一下，觉得傅辛夷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肯定和他有关。就这个事情到底是不是花楼事件的，不一定。
丞相大人整了整衣服，迈开步子往里走：“今天晚上饭菜可做好了？”
管事跟在身后：“是，做好了，还做了不少。”
封凌：“……”
感觉有点可怕。
封凌经过院子，见有丫头陪着自己儿子在院子里玩泥巴，开口说了一声：“乐乐，等下饭前记得洗手。”
封乐头也没抬，但还记得软乎乎回应：“知道了。”
封凌往前再走了一段，就听着自家儿子忽然叫自己：“爹爹！”
他转身看向封乐，疑惑问了一声：“怎么了？”
封乐想起了刚才自己和娘的对话，义正言辞告诉自家爹：“娘说要折掉你的根。”
封凌：“……”
封凌失笑，告诫封乐：“你娘有的话不要随便学。”
封乐困惑不理解。
封凌敷衍：“你玩你的泥巴。我去见你娘。”
封乐点了头。
封凌在“被折根”的威胁下，默默移动到书房门口，敲响了房门。
还在院子里的封乐歪头问身边的丫头：“折根不是打断爹的腿么？”
丫头能说什么？丫头什么都不敢说：“小少爷，您还是玩泥巴吧。”
封乐想了想，觉得他娘不至于打断自家爹的腿，乖乖低头继续玩泥巴。哎呀，今天种下去的种子，什么时候能发芽呢？
书房里，傅辛夷喊了一声：“进来。”
封凌推开门，小心翼翼探脑袋观察了一下傅辛夷，确定傅辛夷脸上神情还算是正常，这才踏进门。
唉，骆康家有悍妇，他封凌家里女子虽没有到悍的境界，但一旦凶起来，他也挺怕的。明知道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封凌在朝堂上很嚣张，现在却相当内敛：“夫人，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听管事说今天厨房做了不少吃的。”
傅辛夷从自己面前的书里抬了头，朝着封凌笑了下。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容，而是跟着封凌学的那种虚伪客套笑容。
封凌觉得自己从傅辛夷的笑容里理解了一点东西，再加上刚自己儿子朴实又现实的提前警告，表示：“我可以解释。”
唉，他就知道，一开口听起来就像是掩饰。
傅辛夷倒是很有耐心，拿起手边的茶壶，给封凌专门倒了一杯茶，将茶杯往封凌的方向推了推：“拿了椅子坐下来我们慢慢讲。”
封凌端了椅子过来坐下，拿起茶杯喝了口，轻叹了一口气：“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傅辛夷：“……”
这个时间似乎有那么一点久。她在外算消息灵通的，竟然是到今天才听到这个消息？怕不是京城内外都传遍了！
封凌好在还是惜命的：“其实也可以算更早的时候，我和你爹书信往来了几回。”
傅辛夷微顿。
需要书信往来的爹，那就不是傅府的傅文柏，而是远在西边的瑞王苏元驹。再联想一下近来老皇帝身体欠佳，几乎御医一直陪在身边，傅辛夷基本上明白了。
花楼那个姑娘应该身份敏感，背地里还有自己的任务在。
封凌去见人是完全合理的。
明白归明白，醋还是要吃的。
酸溜溜的傅辛夷表示：“外头都传遍了，说人家是你的红颜知己。今天有一个，明天指不定又来一个。京城的姑娘见谁都能传点话出来，指不定转头就借你的名头要好处了。”
她幽幽叹气：“千百年后，野史里怕是艳史一堆。”
封凌：“……”
这倒也不至于。

第168章
封凌是很在意民间传闻这种事情的。
老百姓的反对声音太过响亮，说明上头肯定有什么事情没有对症下药处理妥当。
他是个玩弄舆论的高手，当然知道艳史这东西有利有弊。说好听就是风流人物，说难听就是不顾及家人颜面，反正全看说的人主调如何。
定调定性就能引导好。
艳史这个并不影响到当事人是做人还是做鬼。上头要顶什么人的罪，肯定不会从这种贻笑大方的地方下手的。他们会选择很关键性的事情来说。
但，在傅辛夷这里，艳史一样是严重的问题。
封凌表示：“我不是这样的人。”
傅辛夷很自然点头：“我知道。但现在外头还有很多人不知道。封大人洁身自好多年，可别……”
她顿了顿，还是用上了一个词：“晚节不保。”
封凌没想到自己才三十多岁，还没到四十，就要被用上“晚节不保”这种词。从他上辈子没活过四十来看，确实能算晚节不保，但现在人还活着，用这个词也……
丞相大人心情有点沉重：“我还不老。”
傅辛夷：“……”重点好像不是老不老的问题吧？
封凌却觉得这个很成问题。
人家五六十还好用一下晚节不保，他才三十多，凭什么用晚节不保？
“辛夷才三十多，乐乐还没十岁。怎么能说我老了？”封凌将茶杯放下，很认真询问傅辛夷，“今晚要一起沐浴么？”
傅辛夷：“……”
这狗男人又来了。
封凌一旦开启狗言狗语模式，每回都能让傅辛夷说不出话来。你说这人没有羞耻心吧，他好像也还是有的，说话并不直白，都会用沐浴来婉转表明自己的想法。你说这人有羞耻心吧，他又好像没有这东西，转头能将她从浴室抱回卧室。
遇事不决，床上说话。
这可真是一个极为方便的解决方法。
封凌见傅辛夷又脸上微微泛红，心中轻叹：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自家小花娘脸皮还是那么薄？
真叫人心里痒痒。
封凌并没有将话题完全扯远，又回过头来继续讲这个左江菡这个事情。
“春露后头有不少人，包括好几个世家。有世家在，陛下和瑞王当然也会留意一些。现在情况特殊，我就多走动了一下。”他交代完这点背景，结束了自己的解释，“再多就不方便说了。”
傅辛夷点了头。
不方便说和不说是两码事。
坦白从宽，傅辛夷觉得这事可以揭过，对接下来会碰上的事情也有了一点预期。
对于说书人那些个搞七搞八的故事，傅辛夷朝着封凌笑了笑，温和又友善问了一声封凌：“府上空还是很空的，毕竟人少。丞相大人可要考虑娶妾？”
封凌：“……”
封凌没贼心也没贼胆，没想到会迎来这么一个杀伤力巨大的问题。
虽是戏谑口吻，但丞相大人还是有一些不愉快。
他在外头要是不愉快了，就会脸上笑嘻嘻，心里将人名给挂上了。在家里不愉快了，那就是另外一个处理方式。
封凌站起身子，绕过书桌走到傅辛夷身边，温和反问：“你说我要不要考虑？”
语气里带着非常强烈的威胁意思。
傅辛夷眨眨眼。
封凌更加温和：“孩子还在外面，先吃饭。过两天休沐，我让人将他送到爹那儿去，我们再好好谈一谈关于小妾的事情。”
傅辛夷觉得这个好像不太需要考虑了。
她听明白了封凌话语里的意思，发现现在需要抢救一下的人是自己。
孩子不在了还能干什么事情？
傅辛夷讪笑一下：“先吃饭。要是乐乐同意了，我们就将他送过去。”
封乐一定不会同意。
封凌俯下身子，先收取了一点好处：“吃饭前先算个账。”
傅辛夷轻攥紧了手，确确实实被封凌算了点账。她走出书房时，脸上还带着肉眼可见的红晕，似天边的晚霞。
天真无邪的封乐洗干净手跑过来：“娘，你是不是热了？”
傅辛夷：“……是。”
晚上翻桌上。
封凌开口：“封乐，过两天去傅府上可乐意？”
封乐用筷子认真吃着饭，听到这个问题想了想：“为什么要去傅府？我想去隔壁。”
封凌点头：“那就去隔壁那儿。”
隔壁那儿就是封父住的地方。祖孙同乐挺好的。
傅辛夷没想到自己儿子就那么轻易被封凌送走了，试图挽回一下自己儿子：“乐乐不想和娘在一起么？”
封凌看了眼傅辛夷，轻笑一声。
封乐见自己爹娘态度不一样，小小的脑袋里已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哎，爹娘又想要两人独处，而不要儿子了。他扒拉了两口饭，咽下去后才继续开口：“那娘和我一起去？”
傅辛夷：“……娘有点忙。”
封乐见状，撇嘴。
嘴里一套，实际上是另一套。大人真是虚伪。
真诚的封乐乖乖吃好饭，洗干净手后揉了揉自己小肚子：“我要去院子里走一走。你们自己玩自己的。”
说完，小家伙就下了椅子，转头哒哒哒跑了出去。
傅辛夷默默扒拉自己最后几口饭，试图拖延一点时间。
封凌慢悠悠等着傅辛夷将最口一口饭吃完，戏谑开口：“再慢一点吃，我们还是要洗漱的。”
傅辛夷：“……”
当晚，封乐完全没能见到自己娘亲。
傅辛夷被封凌友善邀请去沐浴，沐浴完又是抱回卧室的。狗男人今晚的语录又新增加了一条：“多动动，你就会知道我没那个精力去碰别的人。”
第二天醒来躺平在床的傅辛夷表示：不想动，不想让儿子去隔壁。
该来的事情总归回来。
封乐还是被送到了隔壁，忙着学业的同时，跟着封父一块儿动手玩木头。
而宫殿里越来越严。
皇帝意识到自己寿命确实将近，快不行了，直接将十二提了上来。上朝时，十二皇子直接站在龙椅旁侧。封凌直接站在了龙椅的另一旁侧。
如此殊荣，天下唯一。
封凌和十二朝上不怎么说话，下朝后更是眼神都不给对方一个。
众人觉得两人之间氛围有一些奇怪，询问了两声，却得到的都是：“没什么奇怪的，只是避嫌而已。”
他们两个越是坦诚，皇帝确实是越放心。
放心归放心，谈话还是要谈的。
皇帝找来了十二，就两人之间发生了一场交流。
皇帝身子不顺，整个人精气神便弱，看上去风一吹好像就没了，虚得很。
他穿着很普通，和十二之间的谈话口吻也普通的像是民间父子。口吻像，内容不像。
“苏元驹这人，脾性一直在那儿。他一辈子珍重的东西不多，就云诗诗一个。你不去碰云诗诗，他就不会对你出手。”皇帝慢吞吞说着，“傅辛夷在他眼里只是云诗诗生下的孩子。能讨云诗诗开心，她就是个好孩子。”
十二应声。
“封凌这个人，明明和苏元驹没有血缘关系，就和云诗诗有一点相似点，又专一娶了傅辛夷。得尽了好处。”皇帝望着十二，“但他和苏元驹不同，他有野心，也看重地位。”
十二恭敬应和：“封凌能将天下人放在心上，虽有野心，但却并不逾越。”
皇帝笑了下。
小声短暂且轻到几不可闻。
皇帝问他：“人心是会变的。现在的封凌能做到这样，今后的封凌也能做到么？当你有想法和他起了冲突，百官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你考虑的是帝位，是皇家的权益。他考虑的天下，是百官的权益。”
十二没说话。
临死了，皇帝不再遮着掩着说：“朕本觉得封凌适合做一个孤臣。他能和任何人交好，实际上不和任何人交心。你看谢家谢宁、骆康、詹达，还有民间上来的郝康安。哪一个不属于他的人？可交心么？不交心。”
这样的人最适合当皇帝的一把刀。
皇帝指向哪里，刀挥向哪里。当皇帝不需要这把刀了，他还可以亲自折断。
“但封凌太会做官，也太出众。”皇帝轻叹，“他牵着所有人，就像是已看到了百年后。他让朕的名字重重刻在史书上，超越了无数帝王。”
太聪明的人，本是祸患。这人却将祸患的自己变成了其他人不可或缺的那一位。
谁要是动了封凌，就是和天下人过不去。
他要是动了封凌，就是临死前突然昏君。而十二皇子要是动了封凌，那就是刚登基就昏庸开场。
他们谁都不能动他。
“丞相位，等他逾越或是不想做了的那天，你再另寻法子去了。这天下不需要丞相，只需要一位帝王。”皇帝告诫着十二皇子。
十二应下。
皇帝说了太多话，有点累了。
他手很轻微晃了晃，示意十二可以走了。
十二躬身行礼：“父皇累了，儿臣先告退。”
皇帝应了一声，闭上眼再不做回答。
十二皇子离开宫殿，转身又去了一趟自己母亲那儿。
岁月在皇后身上总算是留下了一些痕迹的。这点痕迹掩藏在精致又明艳的妆容下，就被遮掩掉了很多。
皇后和十二皇子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句：“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转眼到了这样分别的日子。
十二皇子恭敬行礼。
皇后甩手，让十二皇子直接出宫了。
许久之后，皇后起身：“去看看他吧。”
皇后摆驾，前去看望时日无多的皇帝。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们当年相知相守，再到后来貌合神离，再到如今，很快就要生死别离。
她进了宫殿，坐在了皇帝身边。
皇帝醒着，但还闭着眼。
“陛下，这么多年过去。为何我们却渐行渐远了呢？”她看着皇帝苍老的模样，问出了这句双方都清楚答案的问话。
皇帝眼皮轻颤了一声：“最后还不是就剩下我们两个。”
皇后轻笑：“也是。”

第169章
所有人都觉得老皇帝撑不住了，但没想到老皇帝就真的还真又撑了一段时间。
转眼入了秋，该问斩的问斩，该提位置的提位置。国子监改制之后，一大批学生陆陆续续回到山头上，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新皇登基一事。
老皇帝没过于把权朝政，让十二皇子选了年末的良辰吉日直接登基，选择在最后一段时间做一位无忧无虑的太上皇。
权柄交接，敏感时分。
心有不满的那几位该被处理的处理了个干净，那些个倚老卖老试图在新皇面前招摇过市的，也被老皇帝寻了个由头处置了。
有人觉得老皇帝快不行了，喜怒无常。唯有封凌知道，这个心计谋略极为擅长，对权柄掌控欲极高的人，此刻全是在给十二铺垫。
有的人新皇上位后不一定能动，他来动。
只要不动实在动不得的人，那史书上对于老皇帝的记载，依旧是功大于过的。
封凌这辈子就当了这么一个动不得人。
年末，十二皇子登基，将于新一年改年号，并开创新一段历史。老皇帝就此成为太上皇，上朝日三次中出现一次，渐渐隐于人后。
天气渐冷，封凌脖子上一圈毛绒绒的，看着就很暖和。他年纪渐长，依旧俊美风雅，在京城极为吃香。他再次被太上皇叫去聊天时，静静帮太上皇研磨着御医调制的熏香料。
拥有老人的屋子会有一股腐朽的味道。
香料贵重，里头含了不少好东西。
御医和太上皇都知道时日不多，便选择能用好东西拖几日就拖几日，能多舒缓点身子就舒缓一点身子。
太上皇和封凌随意聊了几句，并没有让封凌就此回去。
他聊着聊着，感慨着：“启光啊，你太聪明了。”
封凌轻声回着话：“这确实是。”
太上皇被封凌的不要脸逗笑。
封凌喜欢说讨别人喜的话，但也不妨碍他依旧维持着自我本真。他说得坦坦荡荡，从未有过一丝对自我的质疑。是个怪物。
太上皇微微张开眼：“太聪明的人大多都活不久。”
封凌应了一声：“臣是那小部分。”
太上皇笑得厉害，忍不住轻咳嗽了两声。
封凌躬身行礼：“告罪。”
他微微扶着太上皇，轻拍了拍太上皇的后背，让太上皇能缓一缓。
多体贴。宫里头那些个整天看他眼色的太监，也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而已。
太上皇知道封凌听懂了他的意思，和封凌说起了往事：“当年，不少人想让云家云娘做皇后。就是你家里那位的生母。朕身子骨好，在这个位置上能坐很久。云娘不适合。梓童最初想要嫁给朕，就是因为云娘不适合。”
封凌知道太上皇念旧，想和他聊往事。
云诗诗是个温和善良的女子，适合当贤妻，不适合当一国之后。
“后来，朕真心喜欢梓童。梓童也真心乐意嫁给朕。也算是阴错阳差被朕得了好处。”太上皇想着这几日总来看自己的皇后，觉得过往的一切多是美好。
封凌听着，没评价任何话。
太上皇陷入回忆，沉默了很久。他大约是想起了瑞王，也想起了云娘和瑞王的一堆事情，可又一件都不能和封凌说。帝王辛秘不可与臣子道。
许久之后，太上皇说了一声：“梓童还是怪我的。”
他没有用朕。
他用了我。
封凌不好说人要真怪你，可能早选择一杯毒酒毒死你了。反正十二早就成年，早上位当皇帝，一样还是有群臣带着的。虽没现在时机好，但对于有怨的皇后而言，哪能在意那么多。
“你说辛夷可怨过肖先生？”太上皇好奇问了一声封凌。
封凌如实回答：“当年有。”
太上皇重复了封凌的话：“当年有。现在怎么就没有了呢？”
封凌说着：“因为她觉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眼中的恶已得到了报应，就算是揭过了这一件事。”
丞相大人停顿了一下：“她和当年云夫人一样，是个很善良的人。比较适合臣。”
太上皇又笑了：“对，适合你。”不适合十二。
话到这里，其实问的已不止是傅辛夷怨不怨了，而是问封凌介不介怀当年的事情。说不介怀，太上皇就信三分。再多的，只能由时间来证明，让十二用眼睛来看了。
又过了许久，太上皇和封凌说：“朕以前一直想，朕老了要干什么。朕就想待在一个漂亮的屋子里，旁边坐着梓童，两人一道说说话。说到朕闭上眼。”
这话得和皇后说的。
太上皇确实也在这么做。
他问封凌：“启光呢？”
封凌回答太上皇：“臣想去种田。田不多，请几个人一块儿种，琢磨怎么增产。卖的粮食能让子孙后代吃饱肚子，还能读得起书，再留点花田给妻子。”
太上皇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答案。
封凌的语气太过实诚，让人觉得他是真那么想的。
太上皇顿了半响，最终还是笑起来：“种田好啊，种田好。万里江山，不就都是靠着种田的百姓养活的么。”
封凌奉承了一句：“是陛下治理的好，才让臣有这般想法。”
这句话就没什么实质性含义了，太上皇听多了好听的话，将这种话直接在耳边过滤了去。
聊了许久，太上皇问了封凌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如今的十二如何？”
如今的皇帝。
封凌想着记忆里那无法掩盖野心，迫切上位的青年，在想想现在这位已能将情绪隐藏在脸后的新皇，再考虑了十二这几年做出的成就。
“他能守好陛下的一切，会是个勤勉自律的好帝王。”封凌如是说。
老皇帝也那么想。
他笑了，也让封凌可以回去了。
宫里头已很少拿外头的琐事来烦他了。权柄已放下，皇帝已换了一个人，所有的一切会比以前更加好。他该是安心等待那一日到来的。
沾染了一身香料味道的封凌恭敬躬身离开，回到家中。
他一靠近傅辛夷，就得到傅辛夷一句：“你身上怎么一股味道？”
封凌表示：“太上皇新的熏香。我现在就去洗了。”
傅辛夷眼神犹疑，但又不敢开口。
一开口就被要被封凌狗言狗语攻击，攻击完肯定还要拉着他一块儿去洗澡。傅辛夷都能猜测出封凌会说什么话。他会说：“我更喜欢夫人身上的味道，晚上多蹭一些。”
傅辛夷：“……”
想想就觉得自己腰酸。
但傅辛夷和封凌是什么关系？是多年夫妻关系，是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转头还能揣测出对方会说什么话的关系。
封凌注意到傅辛夷的眼神，虽没拉着傅辛夷去洗澡，但晚上依旧还是用行动向傅辛夷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清白。
傅辛夷第二天还有正经事情要做，气得直接在封凌肩膀上咬了一口。
封凌笑倒在傅辛夷身边问她：“你是小狗吗？”第一晚那时候也咬他，后来情绪一上来就又咬他。偏生傅辛夷吃饭喜欢吃软的东西，牙口一直不算锋利，一口咬下去的印子第二天就见个红，到第二天晚上就没印记了。
傅辛夷装死不想理睬封凌。
封凌想了想，轻悠悠在傅辛夷肩头也咬了一口：“礼尚往来。”
傅辛夷更气，晚上把被子贪了，裹成一团不给封凌盖。
要入冬的天气，京城还是很冷的。屋子里烧着暖炉，封凌手上也不再长冻疮，但也扛不住晚上不盖被子，只能去柜子那儿搬运出新的一床被子。
一张床两床被子。
封凌睡在傅辛夷边上，轻吻了一下傅辛夷才入睡。
又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傅辛夷看着封凌这时才显露出的一点疲惫困倦，合上了眼。
第二天醒来，封凌再度出门，傅辛夷送了一封信给远在西边的云家。她让管事叫人快马加鞭送过去，一定要亲自送到云将军的手上。
京城还没下雪。
腊月，腊梅绽开。
封凌又见了几趟太上皇，又去了几趟春露，在春露和谢宁、詹达以及骆康吃了几顿饭。
每回回来身上染了不同的香味。
傅辛夷本就心情紧绷，结果还每天能闻到封凌身上不同的香味。她明知道该相信封凌，但还是忍不住质疑封凌：“丞相大人，您这身上的味道再不收敛一点，桂晓晓转头就会送我一匹马，让我直接在头上养。”
绿光罩顶。
封凌有被傅辛夷这个说法笑到。但随着日子接近，他也到了差不多该未雨绸缪的时候了。
正月到了，整个京城都喜气洋洋，到处全是红色，就连傅府现下，也是张灯结彩，到处挂着正红色的灯笼，贴着红色的窗花。
封凌看着傅辛夷，眼眸深邃，里头深不见底。
他第一回 用这样的姿态来对待傅辛夷。
只要熬过这些天就行了。
只要他确保他能活着。
傅辛夷察觉到不太对，望着封凌，心中渐渐升起不安，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含笑朝着封凌眨眼：“你不会真的要……”
封凌脸色沉了沉：“管事。”
管事应声。
封凌下令：“从今日起，封府戒严。谁都不能从府上出去，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拜帖。”
管事向来是听傅辛夷话为主的，这一回却站在了封凌一侧，当即在一旁应声：“是。”
傅辛夷惊愕看向管事，不明白管事怎么忽然就反叛到了封凌那儿。
封凌见傅辛夷恐慌起来，靠近傅辛夷，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我不会娶小妾的。”
轻如羽毛蹭过。
傅辛夷意识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她睁着双眸，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人。她怎么就从未怀疑过封凌也有一世记忆？
根本不是小妾的问题。
他全都记得。
他要撇下去她去争一把。
这个狗男人。

第170章
傅辛夷很慌乱。
她被封凌就此关了小黑屋，不能出封府的门，也不能再向外面送信了。
管事倒是和她说了一声：“小姐，姑爷有自己的安排，您千万不要太过忧心。这些天在府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就成。”
傅辛夷怎么能不忧心？
可怜的封乐也被关在宅子里，本是得到了正月不用上课的喜讯，可见着自己娘亲那不安的状态，也反应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是他第一回 过一个少见往来客的年。
小家伙每天就给傅辛夷逗乐，今天送傅辛夷一朵小花，明天送傅辛夷一个自己做的看不出原型的糕点，后天再送一个小木雕。
木雕倒是意想不到的精致。
封凌每天还是照旧回家，只是时间越来越晚，脸上也会露出难以遮掩的疲惫，进门不吃饭，先抱一会儿傅辛夷。
傅辛夷申请：“我想出门。”
封凌表示：“不行，你不想。”
傅辛夷想和封凌冷战，可又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又担心封凌先一步扛不住，生了一会儿闷气后就憋不住心软。
他们谁都没有戳破最后一张纸，将上辈子和这辈子截然不同的一切暂且潜藏在心底里。这时候说穿，傅辛夷怕影响封凌心态，而封凌怕傅辛夷更担心。
终于日子到了这一天，太上皇驾崩。
举国大悲。
正月里才挂上没有多久的满目正红，转眼全部换成了白布。
封乐小小的年纪见证了这一出，忍不住抱住了自己娘亲：“娘，会有事情么？”
傅辛夷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脑袋，明明心乱到已在天天祈求神佛，话却说着：“没事的，相信你爹。”
相信封凌。
也相信她寄给云将军的信，希望自己亲生父母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在这种紧要关头护一回封凌。
封府是如此紧张着，京城内外也一样是如此紧张着。
皇帝已经登基，太上皇的驾崩并没有给朝廷带来太大的冲击，很多事情都能够循序渐进处理，并不会影响太多人。然而就算没有影响太多人，还是有不少官员能敏锐感受到暗波汹涌。
新官上任都要三把火，更别提新皇登基。
十二坐上了位置，便感受到自己一旦变成了皇帝，所有人态度变化得很是明显。当太上皇去世，有一些人竟也是开始发生了新变化。有的官员在太上皇在世时还算被太上皇护着，一护就显得猖狂。猖狂又无能，太上皇不管了，但到了他这儿，总归要处理掉一些。
比如世家子，比如说某些皇子手里头的人，再比如说，和自己一直有矛盾，随时可能对自己下手的人。
杀鸡儆猴，立帝王威严。
他跟着自己父皇有那么一段时间，又有封凌在旁算是辅佐，早就没了当年和封凌初见时的单纯和莽撞。
宫里头一道道圣旨下去，举国悲痛的日子里，有无数人为此陪葬。
皇宫里，皇太后一身素白站在那儿，脸上没有画任何的妆。
按理来说，她身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该狠狠地哭，恸哭到昏厥最能体现情感。但她只落了几滴泪，就静静守在了太上皇身边。
守灵。
书房里，十二身为皇帝也一身素色。他处理掉自己手头上的事情，让人给这些日子天天往宫里跑的封凌赐了座。
他对封凌很客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封凌所做的一切事情完全够十二称他一声先生。但十二实在是不好意思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先生。
皇帝问封凌：“封卿接下去可有什么大动作？”
封凌拱手：“并无。陛下现下需要坐稳这个位置，臣动作一大，容易让百姓觉得朝廷现下做事劳民伤财，不妥。”
皇帝应声，又和封凌说了一声：“父皇当初和朕说，丞相之位不可长留。”
封凌愣怔，没想到十二会直接这么和自己说。
丞相位制约皇帝已久，是官员集体的代表。对于臣子而言，臣子们需要有这么一个目标，能让他们不断往上攀爬。但对于帝王而言，他需要有人辅佐，但不需要有人可以权势逼到自己手边来。
且为了丞相位产生的斗争几乎是历代都有的。双方厮杀内斗，复杂且只会消耗国运。曾有先后两名丞相，为了这一个位子惹出了导致百名官员的生死案。
最烦的是一旦出点什么事情，双方就要因这个事情而再度进行厮杀。
太上皇经历过这些，所以对丞相位极为不爽。封凌记得这段历史，也知道那两名丞相最终斗得太厉害，几乎泯灭人性，以至于满门抄斩全死在了太上皇手里。
后来嵇老先生上位，又功成名就作为一名教书先生离开丞相位。
封凌前两任丞相，上上任老丞相以稳重为主，上任丞相倒是比较急功近利，但被封凌带着忙得昏天暗地，最后实在不想忙了，拽了封凌上位，自己告老退去了闲一点的职位。
上辈子不同，上辈子上任丞相依旧是急功近利的，但没那么忙，最后不是自己申请换职位，而是被他太过盛的矛头逼到了告老还乡。
封凌愣了仅一瞬，随后蓦然笑开：“陛下这话去对那些个臣子说，怕是会面对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他们两个之间装模作样了好些年，可没这么坦诚过。
封凌都觉得这回皇帝或许是想要下一刻立马给自己一杯毒酒。
十二坐上皇帝位，孩子都挺大了。
他望着，态度很是沉稳，眼眸内情绪没有丝毫的动摇，纯粹且有种意外的干净：“如若封卿稍显平庸一些，朕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封卿送去大理寺。”
封凌依旧含笑，但笑容看着疏远了很多。
果然。
十二很淡然说着自己的想法：“革去丞相一职，提六部。再从各大学士以及翰林中选取数人，暂代丞相事务。一人总比不过多人。官员们心有不满，但得利者不会多言。”
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立威效果也绝对算是立竿见影。
只要封凌稍微平庸一点点，只要他不是名满天下的程度，一朝天子臣，一朝阶下囚。
这就是天子，这就是皇家。
封凌对两任皇帝从来都算是忠心的，不论哪一任都是如此。他想要的权势地位，从未考虑过逾越那道线。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做。
他以前对坐拥整个天下没兴趣，现在也没有。
再要细说为什么没有兴趣，封凌也说不出来，因为太复杂了。不是畏惧皇权，也不是因为觉得君是君臣是臣，仅仅就是他没兴趣。
“到大理寺处理干净一切，或许算放虎归山，但朕希望能封卿能如同瑞王辅佐父皇一样辅佐朕。”皇帝朝着封凌笑了下，“父皇敢用人，朕也敢。”
上辈子老喜欢养猫，在猫群里喵喵逗那群小东西的人，这辈子依旧还是在养猫。可他却说会放自己一马，只是将他的丞相位处理掉，以后还会再提他出来。
封凌垂下眼，没相信十二，也没说不信。
皇帝的话是最不可信的。
封凌开口：“臣以为在大理寺，陛下会赐臣一杯酒，让臣走个痛快。”
皇帝摇头：“天下臣子能用的确实不少，但即便封卿平庸一些，那也是父皇用惯了的人。封卿熟悉朝廷上下，远超过任何一位臣子，这是其他人所不能及的。除非有比封卿更加惊艳的臣子，不然换了给自己添不快。”
当皇子和当太子不一样，当太子又和当皇帝不一样。
他还要熟悉一切，怎么能把熟练手真搞死？
封凌细细品着十二的话，觉得有点道理。
所以上辈子他到底是干了多少刺激十二的事情，才能让人在最后选择赐死自己，而非再寻个由头让自己出来？朝臣官场起伏很正常，被贬被升都极为寻常，但直接弄死可不一般。
“陛下眼光长远，这才是常人所不能及。”封凌转头就用十二的话来夸十二，顺便说一句，“很有先帝风范。”
谁能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像他成功的老爸一样厉害呢？
至少十二喜欢。
他朝着封凌笑得诚恳：“往后诸事劳烦封卿。”
封凌拱手。
两个同龄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总算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今后天下好。封凌聊够才被十二放走，放走时还多了一堆的任务。
新上任要熟悉很多东西，封凌得全程陪同。陪同就是要对这些事情都了解，了解后还要让皇帝弄懂。
封凌：“……”突然有种想要回家种田的冲动。
宫里头到处还挂着白。
封凌从书房出来没多久，就撞见了一名宫女。
紫秀，当年皇后面前的大宫女，现在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
紫秀见到封凌，朝着封凌拱手：“见过封大人。”
封凌朝着紫秀点头：“可有事？”
紫秀应声：“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就在几筵殿。”
几筵殿是放着太上皇灵位的地方，每个官员都要去那儿哭一会儿。按照规矩，从皇太后到各路皇太妃，从丞相封凌到所有臣子，每一个都要哭够了次数和时间才行。
皇后没有哭够的事情，朝廷上下不敢多说什么，听说后宫里那些个品级不算高，私底下已是话不太好听了。要是哪日皇帝和皇太后闹个不愉快，拿出这段事情职责皇太后，那皇太后就得受着。
封凌婉拒：“不太方便。”皇太后有现任皇后，当年的十二皇妃陪着，应该不需要来找他。
紫秀仍然行着礼，态度恭敬且不容反对：“太后娘娘说，是关于封夫人的事情，想与您说两句。”
封凌注视着紫秀，半响开口：“带路。”
作者：明天尽量一口气完结……

第171章
给封凌领路的小太监犹豫看了眼封凌。
封凌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紫秀朝着那位小太监吩咐：“我来带路，等下会将封大人送出宫的。你该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小太监地位没有紫秀高，只能就此应声。
宫里头最忌讳话多，他半句都没再吭声，乖乖往边上躬身退下了。
封凌跟着紫秀一道往几筵殿去。
紫秀将人带到了几筵殿，直接就告退了。
封凌看着天底下最尊贵的灵堂摆设，见新皇后果然陪同在皇太后身边。周遭官员也没有，随从侍卫以及宫女都没有。
皇太后见人来了，没说什么。倒是皇后见了封凌，微微诧异，显然是没想到封凌会突然出现。
封凌先朝着灵位行大礼，再上香，再行大礼，最后才起身对着皇太后和皇后行礼。
行礼，但没多说话。
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很多话都不适合去说。这儿庄严肃穆，充满了对已经逝去的英明帝王的崇敬和惋惜。
皇太后慵懒开口：“封大人来这里了，想来我儿那儿是空着的。你去陪陪他，免得他太过伤了心。”
她头都没转，眼神都没动，整个人恍若浸没在黑谭中，有着雍容华贵的死气。
皇后知道这是对自己说的，恭敬对皇太后行礼，随后顿了顿，与封凌行礼，随后才退出去。
封凌看了眼皇后，继续站在那儿。
等整个宫殿就剩下两个人，白色蜡烛在那儿晃眼，皇太后才淡淡开口。
说什么呢？
说傅辛夷。
“辛夷长大的一点一滴，都有人会专门告诉我。我见着她开心长大，见着她温和纯良，见着她越来越像她母亲，也见着了她受苦受难。”
封凌听着，觉得这些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想谈权利地位苟活不苟活的时候，他们都跟他拉感情。他发誓，只要他回头出了事情谈起感情，他们又会果断告诉他，谈感情伤权。
傅辛夷的受苦受难，不还都是皇家这群人造的孽么？
皇后一直都喜欢像普通人一样用“我”。
她看着高高在上，其实骨子里的姿态一直很懒散，懒散到平易近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太上皇宠了皇太后一辈子，论谁闹过来，都没法在皇太后这边得一分好。而她靠着这点，活到了现在，活到比太上皇还久。
皇太后想起过去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我与诗诗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妹。她嫁了人，要是在傅府受到一点委屈，我都会帮她处理掉。她善良到连顾桑儿都可以宠着，现在还有了一个傅疏影。这样的人怎么斗得过别人呢？果然，被下毒了。”
封凌想起了被凌迟的肖先生。
“他都知道。他没告诉我。”皇太后这般说着，“我恨他这一点，却在肖雯死后发现，我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自己难过。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算是一国之母，什么都做不了。”
傅辛夷的一切成长，靠着她自己和封凌。
她只能说锦上添花，给傅辛夷更多点补偿罢了。她能做什么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封凌沉默着想，太上皇也很在意这一点。心中还留存一丝善意的人，才会觉得难过，才会懊恼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有的人心存善意努力去弥补，有的人把这点懊恼留了一辈子不管不顾，恍若无事。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们要考虑的是大局。傅辛夷和她娘当年所遭受的一切，在大局之下，只能走到肖先生被凌迟的这一步，再也无法往下走。
“封大人不一样。”皇太后眼皮微动了动，“封大人睚眦必报，十年不晚。”
封凌神情看不出一点变化，警惕意识却瞬间拉到了满值。
如果说当年的十二和现在的十二一样，都并不执意要自己的性命，那这天底下还有人可能会趁机要自己的命。一是留了后手的太上皇，另一个就是现在的皇太后。
他们几乎拥有一样的担忧，是站在十二身后的那种自以为是的担忧。
他们小瞧十二，更警惕于他的个性。
谁都知道封大人在成为状元之前干过点什么事情，更知道封大人在为官后干过什么事情。顺他者昌，逆他者现在不亡，过几天亡也一样。
臣子和皇帝可能一辈子没矛盾么？
不可能的。
但要是这个矛盾大于天，皇帝被臣子搞死了怎么办？不如提早把臣子干掉。
封凌想着宫殿里空无一人，想到了锦衣卫。
要是这儿有锦衣卫，他是真打不过的。要是他胁迫皇太后，那锦衣卫放过了他，皇帝回头也不会放过他。他挟持的可是皇帝的亲娘。
他考了过皇帝，没考虑皇后，主要是想着皇后对傅辛夷实在太好了。她对傅辛夷的好几乎是习以为常状态，视若己出。
以前视若己出是同情，后来视若己出是愧疚，今后视若己出算什么呢？
封凌对皇帝解释了很多，对皇后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这一位女子对傅辛夷好了一辈子，谁想有朝一日会对傅辛夷的夫君痛下杀手。
人啊，总是会变。
两人沉默了半响，还是封凌率先开口：“臣确实睚眦必报，算不得什么好人。臣也知道很多事情，但有的时候，有的人和东西都不能碰。”
皇太后轻叹了口气。
确实，那么多年来封凌也没怪罪皇帝，反而一直辅佐着。
封凌跟着皇太后一块儿叹气：“陛下过去找臣谈过很多回。男子或许看得多了，以至于想得多了，会考虑更加周全一些。臣爱天下百姓，也崇敬陛下，自是多想着大局。”
这回轮到皇太后不说话了。
皇太后不说话，封凌更不可能叭叭叭讲个不停。
地位在这儿，他说多了回头真担心自己走不出宫殿门。
片刻之后，皇太后说：“其实我至今不知道，是不是陛下害死的诗诗。他是真的后知后觉才护着，还是刻意当年借刀杀人。”
皇太后说：“亦或者，他是帮着瑞王将云诗诗绑定在瑞王身边，谁料下重了手。”
封凌：“……”
你们这些长辈真的很复杂，好好谈个情爱婚姻为什么非要搞成这样？像他和傅辛夷一样好好结婚好好干活不行么？
封凌这辈子没怎么见过瑞王，对人很是不熟悉。
如果说瑞王真的是不想让云诗诗一直留在傅府，才搞出了这么一回事，那傅辛夷才是最可悲的一个。她从头到尾最是无辜。
封凌一直觉得自己命最初很惨，后来很好，最后又挺无语的。
现在他觉得傅辛夷也差不多。最初很惨，后来很好，最后要是他再一次没了命，也是挺无奈的。
想她了。
封凌在皇太后的声音里走神。
在现下的几筵殿是不能笑的，皇太后觉得一切很是荒谬，但没有笑。
她望着前方的灵位，半恍惚说：“他是一国之君，却不是个好人。我是一国之母，却也算不得好人了。”
说着，身子稍微晃了晃。
封凌下意识回神，注意放在了皇太后身上。
皇太后再无变化，依旧在那儿带着，视线望着灵位。
……
郝康安位置升得很快，已能在皇宫里当值。
他这样从底层爬上来，得到如此殊荣的人，算是制度改后的一个好例，给天下武学者送上了一个目标。
京城逐渐戒严，封凌就给了他一个事。
在宫里头保护他的安全，但凡封凌的行踪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回去封府，让管事送傅辛夷和孩子出城。城外会有人带他们离开。
要是虚惊一场，那就当给傅辛夷一次出门逛逛的机会，要是真的有事，那就是两条人命。
郝康安记着封凌的恩，这点不算过分的事情当然注意着。
今日封大人去见皇帝。
他带着人巡逻了一阵，碰上了今日当值负责在宫里引路的小太监。他朝着小太监点了头：“封大人可是还在陛下那儿？”
小太监拱手：“在几筵殿。皇太后请他一叙。”
皇太后？
郝康安心中一跳。
这好像并不算是一个正常的行踪。
郝康安朝着人点了头：“知道了。”
小太监躬身离开。
郝康安再度巡逻了一段路，随后脸色突然惨白，脚步微顿。
旁人立刻注意到这一点，说了一声：“大人，您没事吧。”
郝康安摇了摇头，却半身都吭不出。
这下谁都知道郝康安身体不适，但要强撑着巡逻。在宫里头连如厕都必须要憋着，可突如其来的病不同，能快些医治还是快些医治为好。
于是立刻有人提出：“大人，您先去歇着。我等找人帮您替个班。回头您补上就是。”
郝康安刚开始没点头，可身子又动了动，脸上血色更少，这才抬头点了头：“小毛病，不用看大夫。我回去缓缓，你们继续。”
执勤不等人，有人背着郝康安出去，有人去继续巡逻。
郝康安被人送出了宫门，脸色稍微好了些，对身边人说着：“我病了换人，你不能跟着一块儿缺人，还是回去值守吧。”
那人忙应声：“我去找人替您带班。”
郝康安点头。
等宫门口马车寻到，郝康安上了马车离开，坐在马车内没一会儿，以是看不出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他开口吩咐前头的马夫：“劳烦先去一趟封府。”
马夫虽不理解，但付钱的是大爷，立刻变道前往封府。
车速不快。
郝康安直接从马车中钻出来，坐到了马夫身边：“告罪了。”
说完，快马加鞭，直接前往封府寻找傅辛夷。
作者：今天去染了个失败的紫色头……于是我还是没能完结（咆哮）

第172章
空马车速度快到几乎车轮腾空，马夫脸色惨白，在一旁喊着：“大人您慢点，大人您悠着些！”
郝康安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封府，从口袋里掏出碎银塞到马夫手里：“受惊了，吃顿好的。”
当年沉默冷言的人，也逐渐学会了人情往来。
马夫本想要埋怨的，可见着了那么多银子，直接就将自己的埋怨忘了，掂了掂重量，拱手：“大人辛苦大人辛苦。”
郝康安下车往封府走，朝门口守卫行礼：“封大人让我寻管事，说有要事相商量。”
守门人听了话，进去禀告。
管事匆匆出来，见是郝康安，朝着郝康安行礼：“见过大人。姑爷可还说了什么？”
郝康安回应：“封大人只说让夫人和孩子憋久了，早些出城玩一会儿，没说更多。”
管事早前就得了吩咐，立刻转身回去指挥府上的人去叫人。
傅辛夷本在带着孩子正在做手工，忽然被管事叫着去准备东西出城，一时有点懵。她见着外面忽然行动起来的家中守卫们，一下子就预感到了事情。
她问管事：“封凌呢？”
管事恭敬回答：“小姐，封大人还在宫里。今日只是让您出城去游玩而已。小主子很久没出门了，会想出去玩一会儿的。”
谁听了这话都不会当真。
傅辛夷将孩子送到良珠面前，对着管事说：“我要进宫。”
管事依旧恭敬，但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小姐，您不要让我等难做。”
傅辛夷身子有些发颤。
事件已有了不同，可那一杯毒酒导致的死亡，已变成了她的阴影。她根本无法想象在两人挣扎经历了那么多年后，一切结局和以前一模一样。
傅辛夷凝视着管事，坚定说着：“让我进宫。”
管事听着傅辛夷的话，轻叹：“小姐，您先与小主子和我一并出城。若是殿下允诺，自然是能放您进宫的。”
殿下？
傅辛夷：“瑞王？”
管事应声：“是。”
封凌这些天都在往春露跑，那是在和瑞王联系。
瑞王已在京城外了。
傅辛夷不敢再浪费时间。她什么东西都没带着，朝着封乐和良珠招手：“直接走，先出城，我要见他。”
管事见自家小姐不再争着要进宫，这才放心下来，侧身引着人往外走：“小姐请。”
封乐眼内充满茫然：“娘？”
傅辛夷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封乐直接抱起来，跟着管事往外走。她在安抚封乐，也在安抚自己：“我们先出京城，乐乐很久没出去了吧？等下会见到很多不认识的人，乐乐不要怕。”
封乐乖乖应声，趴在傅辛夷怀里。
傅辛夷出了门，一眼看到门口守着的郝康安。她顿了顿，朝着郝康安点头。郝康安拱手行礼，当是招呼过了，这才转身自行离开。
封府两辆马车，一辆坐了傅辛夷和封乐以及良珠，另一辆坐满了管事和守卫，两车旁边还跟了好些人，正大光明朝着京城外去。
京城这段时间戒严归戒严，但也不会随便拦住别人的马车。
到了城门口检查前，后一辆马车的人陆续下来，只留下了拿出一点野炊包裹的管事。
两辆马车安然通过检查出城。
傅辛夷坐在马车上，脸上没有什么笑意。她整个人绷紧了，强作镇定，可在良珠叫了一声“小姐”后，还是止不住颤了一下手。
马车快速行驶，很快到达目的地。
傅辛夷掀开帘子下车，就见马车边上守着自己眼熟的人。她红了眼眶，都还没下车就先一步开口：“娘，让我进宫吧。”
她不敢想象一个人被留在京城里的封凌将要面对的是怎样局面。
是他自信？
还是他将做一个弃子。
上辈子他让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这辈子他连办法都给她解决了。
傅辛夷只是动了一下眼皮，眼泪就直接砸在了马车面上。她对着自己几乎没见过几面的母亲恳求着：“他只是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啊。”
她第一回 知道自己是那么爱他，爱到即使知道进宫是一条生死不明的路，也依旧想进宫。
马车边上守着的云诗诗，微微仰着头。
她往着自己的女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这辈子陪在她女儿身边最久的人，除了那些下人之外，就只剩下封凌。那个从世间泥潭里往上爬，最终爬到丞相位的孩子。
云诗诗轻叹：“封乐留在这里，我陪你进宫。”
不远处的苏元驹本来只站在那儿看着，听到这话后皱眉：“诗诗？”
云诗诗望向苏元驹，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元驹，过往诸事不究。今天你不要拦着我。”
她话音刚落，几个武将顿时站到了她身边。
而随着武将几位站到她身边，又有几名武将站到了苏元驹身旁。
他们之间谁都不是傻子，很多事情以往装作不知情，互相相爱又留着面子不计较。云诗诗太清楚苏元驹这个人了，他爱自由，也爱她。当年苏元驹只带走她而留下傅辛夷，她就知道他是个独占欲多强的人。
他心里太小，放下这两样后，再也装不下别的。
苏元驹以为云诗诗一辈子不计较，却没想到大家都如今这个年纪，却忽然计较起来了。
傅辛夷根本看不懂面前的局面。她已没了心思去了解自己亲生父母为何会有短暂的对峙，只开口说着：“要来不及了。”
云诗诗叹气：“良珠，带着封乐下来。”
傅辛夷给良珠让开了位置。
良珠震惊归震惊，但还是赶紧带着封乐下马车。
云诗诗上马车，下令让自己的一个武将驾马，对着脸色难看的苏元驹安抚性劝了一声：“我回来后，我们寻个地方去养老，我觉得徐州不错，应天也可以。”
苏元驹脸色好转一些，勉强开口：“给你三个时辰。”
云诗诗笑起来：“嗯。”
马车再次转头出去，直接回京前往皇宫。
傅辛夷静坐在马车里，拿着手帕擦去了刚才自己的眼泪。她要坚强一点。封凌还在等她的，她能救他的，一定能的。
云诗诗看着傅辛夷这努力坚强的样子，实在心软。
他们这些长辈啊，其实给小辈做得实在不够。
如果可以，她希望此行可以尽可能保住封凌。
马车重新进京，都没要检查。武将出示了个牌子，直接长驱直入冲向皇宫。到了皇宫门口，马车停下，云诗诗望着威严的皇宫，轻叹口气。
她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个更为精致的牌子，上面刻画了一个“云”字。
云家一家忠君报国，她当年又地位特殊，没嫁入皇家，到底还是得了一份不得了的赏赐。
门口侍卫检查过牌子，当场跪下：“见过大人。敢问大人此行入宫所为何事？”
云诗诗开口：“劳烦引路，替人给陛下上三柱清香。”
侍卫应声。
当即有人上前检查武器用具，随后专人负责引路，带云诗诗等人往内走。
傅辛夷紧跟在云诗诗身旁。
云诗诗一路走过，见着万般熟悉的宫道，与傅辛夷说着前尘往事：“我虽可以拿牌子随意进出皇宫，但还是第一次用上。以前总想着不能给家里惹麻烦，也不能给挚友惹麻烦。”
越是嚣张跳脱，越是容易被打一顿。
傅辛夷心脏被攥紧，含糊应了一声。
……
皇宫内，皇后到了皇帝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皇帝开口：“进。”
皇后进门。
十二见着人，勾了勾唇：“你怎么还要自己亲自敲门？”
皇后轻摇头：“还没能习惯。宫里头规矩可真是太多了。”
在以前，他们之间见面可不需要人在外头专门喊一声。自己确认里头没什么外人，自己过去敲门就敲门了。结果到了宫里，光是见面就一道坎。
十二问了一声爱人：“怎么不陪着母后？”
皇后犹豫：“封大人此刻在几筵殿，我在门口见了紫秀，听说是紫秀亲自将人带来的。”
十二：“……”
封凌在几筵殿，自己母后专门让人将他带到几筵殿？
十二陡然色变，当场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匆忙走出来：“摆驾几筵殿，让人别动作太大，里头什么消息都不能传出去。”
皇后见他这样，心里很是慌：“怎么了？”
十二没想到自己考虑了父皇，和父皇聊了那么多，却忽略了这些天母后的失常，忘了自己母后在皇宫里多年，太懂各种阴谋阳谋：“锦衣卫莫山被父皇留给了母后。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
他对着皇后苦笑：“恐怕不是好事情。”
正常后宫不管谁，都不可能也不应该面见权臣。
两人只能快速折返，只求那儿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平静如常。
十二赶着路，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可真憋屈。好不容易和权臣沟通好，大家以后好好合作共创美好江山，转头就被自己亲娘给坑了一把。
皇太后到底想干什么？

第173章
所有人都朝着几筵殿赶去。
皇太后和封凌说了很多闲话，说得慢慢的。宫里头的人一旦上了年纪，说话就会自然而然放慢。规矩将灵动的人逐渐磨平，让人变成了死板的代名词。
谁在死板里玩出花来，谁或许就能得到盛宠。
当然，先帝是个理智的人，对于他来说，大部分女子不过是能帮他多生一点孩子而已。他心里头对大部分女子的权衡，主要还是看女子背后的势力。
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是他心中特例。
话说久了，皇太后也累了。
旁边的蜡烛烧了半天，也烧得差不多该换新的了。
她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动静，轻喊了一声：“莫山。”
莫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到了皇太后身边：“臣在。”
封凌心头狂跳，神情没变，静等事态发展。
皇太后开口：“去门口看看，是谁来了。”
莫山应声。
门口是快步前来的皇帝，十二。
十二一身皇袍，身边跟着皇后，再边上还有好些个锦衣卫和侍卫。
莫山站在门口，高声行礼：“见过陛下。”
十二开口：“让开。”
莫山丝毫不动身：“陛下不要让臣难做。”
他胆子极大，竟是敢和皇帝这样呛声。
十二冷下脸。
立刻有太监上前：“放肆。”
十二伸手拦下太监，在外高声开口：“母后，朕想给父皇上香。”
屋内，封凌垂着眼，眼观鼻，一声不吭。
母子对立，他可不能随便出头。
皇太后闷咳了一声。
封凌眼皮一抬，快速扫了眼，在见到一抹红后赫然。他这会儿完全顾不得装傻装不存在了，当即迈开步子往外走：“莫山，让陛下进来！太后呕血！”
外头的人一听，全震惊睁大了眼。
皇帝这回是真的不管不顾了，亲自上前冲动扯开莫山：“给我滚开。”
莫山倒也不再拦着，让人就此冲了进去。
十二冲到皇太后身边，惊慌失措：“母后您怎么了？太医呢！给我叫太医！”
他伸手帮皇太后抹去嘴边的血渍：“母后您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
皇太后伸手摸了一把十二的脸，眼神怅惘。她嘴里满口都是血，其实味道非常不好。但都这样了，谁还能在意嘴里味道好不好呢？反正不算太难受就挺不错了。
“救不了的。”皇太后告诉十二，“不用叫御医了。”
十二眼泪唰一下就留下，颤着唇：“母后您何必。”
皇太后开口：“我想去陪你父皇啊。”
她短促笑了一声，又咳嗽了起来。一咳嗽就又吐血。
紫秀颤着手将水杯递过来，给皇太后漱口，却被她拒绝了。
皇太后告诉十二：“这是我与你父皇能教你的最后一课。今日的事，是护着你和辛夷的最后一事。今后这天下，终究还是要看你和封大人了。”
封凌闭上眼，不想看面前一幕。
他能说什么？
就是比谁更狠。
他没留把柄在十二手里，结果今日皇太后要是死了，这死因就成了一个最大的把柄。今后不管是傅辛夷还是十二，只要他做错了事，把柄就能拿出来。
他能力再怎么足又如何？
他和皇太后在一块儿没多久，皇太后吐血而亡。
谋杀皇室的罪。
十二哭成傻子：“母后！您何必！我根本不需要对封凌下手啊。”
皇太后轻微摇了下头：“人心最不可信。当年我多信你父皇啊。可诗诗还是就那么走了……”
十二恸哭。
“我没走。”云诗诗匆忙赶来，却没想到会见证这样一幕。
她见着慌乱的这一幕，在将士们的开道下，带着傅辛夷缓缓往内走。她解开自己头上的额带，露出了眉心里的红痕，缓着语气开口：“我没走，我回来了。”
所有人惊愕看向门口。
傅辛夷冲向了封凌，一头撞进封凌怀里，死死用双手勒住了人，转瞬就哭湿了封凌的衣服。
封凌无措看着自己怀里的傅辛夷，终是抬手轻拍了拍人：“我没事。”
傅辛夷嚎啕大哭。
云诗诗没能去管那儿的小辈了。
她走到自己友人身边，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瓶，抢了紫秀手里的茶杯，取出药直接给好友塞进了嘴：“你这样快意了谁？”
皇太后傻乎乎看着来人。
皇帝懵了顿在那儿。
云诗诗给皇太后把脉：“吐舌头。”
皇太后吞了药，吐了舌头。
云诗诗和边上的皇帝说了一声：“陛下，皇太后中毒已深，现在就是被药暂时压着。太医不擅此道，京中有名李大夫擅长此道，劳烦让人请一下。他毒药库存多，如今只能以毒攻毒，方能救一下性命。”
皇帝反应过来：“来人，去请李大夫。”
云诗诗将药递给皇帝：“一刻钟喂一粒，直到李大夫来。让莫山去找李大夫，他常年在陛下和皇太后身边，该是认识，且速度快。”
皇帝连连点头，看向莫山。
莫山拱手领命，见皇太后没了死志，当即外出找大夫去。
皇太后开口，整个人还晕乎乎的：“……你不是……死了么？”
云诗诗叹气：“没死。真要死了，肖雯怎么可能还活到让你发现的那一天。先帝不是傻子，对你的情分虽说不至于盲目地步，但和半瞎差不多了。苏家人都是如此。”
皇太后：“……”
一连骂了一串人，不愧是云诗诗。
云家人世代从军，怎么也不可能养出一个全然无脾气的姑娘。温和良善的云诗诗，生气起来一样很可怕。
云诗诗抬手顺了下自己友人的头发：“我可没站在你这儿。云家和元驹在京城门外驻了三万将士。京中留了千人，一旦封凌出了差错，很快就有人会将他和辛夷带出京城。”
皇太后手里可没兵，当即失笑：“你这是在威胁皇家。”
云诗诗轻笑：“瑞王也是皇室，何来威胁一说。”
十二在边上听着，觉得自己皇帝做得还挺难。
皇后悄悄伸手，拉住十二的手，安抚着十二。十二刚刚坐上皇位，权势地位远没有别人运筹帷幄掌权多年来得稳固。
皇太后想明白了，想通了。这么多年来那些个自己琢磨不透的点，全想明白了。
她轻叹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但凡我知道的多一点，我也不至于走到这样地步。我还怨了他那么多年。”
这人竟是到死都没有将云诗诗还活着这一件事说出来。
云诗诗：“他确实是知情的，就是不肯多说话。”
皇太后：“那还是怨一下吧。”
两个年长的家伙，说话突然幼稚起来。
云诗诗劝着皇太后：“等毒清好了，我们再细说过去那些事。别让我们的恩怨扰了小辈。你看他们一对对的，凭白多了那么多恩怨，多无辜啊。”
皇太后不敢吭声。
平日艳丽且高高在上的女子，如今在好友面前刚做错了事情，乖得很。
云诗诗转头和十二开口：“封凌若是有朝一日对不起陛下和辛夷，云家自会处置。望陛下念在云家百年功勋面上，今日网开一面。他们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殿下对他们有一分好，他们都会记在心上。”
皇帝迟疑一下，随后点头。
三万兵还在京城外，皇太后也是云诗诗抢救下来的。再说他和封凌真的没那么大矛盾，以至于要牵扯生死仇恨。
小辈试图好好做人，结果被长辈坑死。
皇帝心中叹息，面上诚恳：“几筵殿不便细说，不如诸位随朕换个地方？”
众人纷纷应下，不能再打扰已逝去的亡灵。
封凌带着哭花妆的傅辛夷跟着人群走，努力安慰着傅辛夷：“别哭了，你看我真的没事。”
傅辛夷还在掉眼泪。
封凌点名皇帝：“陛下对我极好，他不会为难我的。我也就是防患未然，留个后路。实在不行我们回家种田，我给你多买点地种花。”
傅辛夷含着哭腔委屈：“左江菡都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
一群顺着路一块儿走的人竖起了耳朵：左江菡是谁？
封凌能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一世英名要被傅辛夷坑了：“他是瑞王的人。”
云诗诗在前头转头，幽幽说了一声：“回去我会问他的。”
在场还有闲情雅致听八卦的人，纷纷替瑞王捏了一把汗。这口吻听着，云诗诗和瑞王关系不浅。哎，那傅大人不知道是怎么个回事，总觉得他头上绿油油的。
他们这群人当然不知道傅尚书和云诗诗并不是一对，就连皇帝和皇太后都不知道。
远在京城外的苏元驹并不知道自己被封凌坑了一把，还在那儿憋着气等着人。皇宫里众人都先把事理一个清楚。
转头一群人进了另一个宫殿，太监宫女们纷纷过来送茶，还给皇太后送换洗的衣服。
等稍微处理好一些了，李大夫也被莫山紧急送入宫内，替皇太后处理体内毒素。
云诗诗等宫里头的太监宫女都不在，才慢悠悠和皇太后解释着过去的事情，顺带也说给皇帝听。诸事有阴谋有阳谋，多的却是阴错阳差，牵连更多。
封凌还得在那儿安抚傅辛夷：“以后绝不去花楼，真的，再去你就打断我的腿。”
傅辛夷吸了吸鼻子：“我打断你的腿干什么？折了根才对。”
皇帝一心二用，下头一凉，觉得封大人不太容易，以后还是让皇后多与傅辛夷交好才是。
封大人算个什么？
云家后人才是厉害人物。
他悄悄拉了拉自己皇后的手，学习到了一点：有话就好好说，别整天搞有的没的，回头误会一堆，那才叫耽了大事。

第174章
云诗诗讲完该说的内容，皇太后听完了，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找谁算账才好。
堂堂一国之母，第一回 有种“被玩死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最后只能怪老天荒唐，人心难测。
好在碰上个李大夫对解决中毒有经验，以毒攻毒加上适当调理，能解决皇太后大多数的问题，不然皇太后自己心里头也憋屈。
到头来全是他们这群长辈戏太多。
皇帝先前哭了个崩溃，现在只求他娘好好活着：“母后今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等傻事。父皇从未说过要您陪他，怎么能忍心见您这么对自己？”
皇太后点了头。
她身子还觉得虚，但也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等身子好差不多了，就在皇陵边上替你父皇多念念经。你记得让人隔三差五过来送点东西就好。”
有些人担心的母与子争斗全然没发生过。
皇太后对权利位置并不感兴趣：“时候到了，我就住进去陪他。顺其自然就好。”
皇帝听着这个话，忙应了声。
云诗诗见好友想开，掐着时间和自己好友分别：“我该走了，京城外还有人候着，再不走我怕元驹闹事。”
她头上系带早已重新系上：“元驹不能随意进京，京城我不会常来。我们会在徐州寻个地方住下，往后也算将位置让给年轻一辈。”
云诗诗看向十二：“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皇太后轻笑了笑：“是。”
皇帝很少被这么当面夸，面上没显，心里还是开心的。他恭敬朝着两位长辈行礼，此刻没半点皇帝架子：“朕今后必然励精图治，不负父母不负天下。”
皇太后欣慰点了头。
这边互相感动完，视线纷纷转移向边上的封凌和傅辛夷。
傅辛夷是不哭了，就坐在那儿面无表情。
封凌在边上哭笑不得，又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哄人。他见众人全看向自己，拱手表示：“娘亲要走，臣和辛夷就也不留了。臣需要回家好好解决一下私事。”
傅辛夷面无表情踩了封凌一脚。
众人看了这幕忍俊不禁。
没有了生死劫难，众人将当年的事也说开了。封凌心算放了下来，得了准，总算要带傅辛夷回家好好处理一下家庭矛盾。
不是需要解释，而是需要认错。
别的可以第二名，认错得第一名。
皇宫里一场极可能掀起朝廷上下血腥洗礼的事情，就此轻描淡写揭过。所有人只要出了这个宫殿门，便不会再将这些事说出口。
云诗诗不需要还活着，皇太后不需要因封凌而中毒，皇帝不需要傅辛夷这个妹妹。
海面再次变成风平浪静的姿态，海浪一点浪头都起不来。
云诗诗出宫，在路上对傅辛夷拍了拍手：“要是在京城里待得不开心了，就来徐州找我。你爹要是不高兴，我就让他滚出去。”
傅辛夷心情才收拾好，被自己娘活生生逗笑了一下。
笑完觉得自己不该笑，还该生气的，又继续板着脸。
云诗诗和封凌被傅辛夷这个反应也逗笑了，前者敢笑出声，后者不敢，必须得悄咪咪用手在嘴边轻捂一下当遮掩。
到了宫门口，云诗诗一辆马车带着自己人径直快马加鞭离开了，封凌带着傅辛夷坐上另一辆车，带着傅辛夷回家。
傅辛夷想冷战。
封凌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就一路不说话，直到带着人回到家里。
封府空空荡荡。
早做好准备的封凌有万全之策，万一自己一出事，整个封府就会变成空无一人。他知道其实留点人会更好，但他怕傅辛夷察觉到他留人的意图，和他闹不开心。留人万一出事，那些人是必死的结局。
他让马夫去通知别人明日回府，顺带让他去京城外让管事带着孩子回京，先带去傅家让人照看一天。
说完这些，他牵着傅辛夷的手往内走。
两人归来都挺狼狈，且身心俱疲。封凌带着傅辛夷回房间，自己表示：“我去烧热水。”
傅辛夷不睬他。
封凌自己出门前去烧水。
洗浴的地方烧了一堆水，柴还添着，估计能烧个大半个时辰，封凌才重新回到房间。他为官那么久，很长时间没有自己烧水了，弄得自己本就狼狈的衣服还蹭上了一堆的柴灰。
封凌长得好看，越狼狈反而越是有种凌乱美感。
傅辛夷偷偷瞥了一眼，觉得有点心动，但她还在生气，不能放弃。
傅辛夷会生气，但封凌是个狗男人。
狗男人不畏惧道歉，不畏惧认输。
说两句求饶的话算什么？
他还敢更狗。
傅辛夷坐在床边，封凌走到傅辛夷身旁坐下。
他拉起傅辛夷的手。
傅辛夷抽走。
他轻笑一声，不再拉手，而是先说了一句：“我烧好水了，还放了你调制好的辛夷花干。今天累着了，泡一会澡，能放松很多。”
傅辛夷依旧不吭声。
封凌继续说着：“我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我真的怕，怕我被皇帝一杯毒酒赐死，你又温温软软，被人欺负。”
傅辛夷听到封凌有柔和的嗓音说这些，又委屈地想落眼泪。
他们熬了真的好久好久，才熬来了这一世。
“你多好呀。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碰上一个你。”封凌这般说，“你要是生气，我明日就让人去给陛下告一声假。明日起，你关我我小黑屋。”
傅辛夷微顿。
封凌想了想还挺来劲的：“我就在屋子里待着。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对我做什么。哦，要是让我脱衣服，还是得多烧点炭，天气冷。”
傅辛夷：“……”
什么狗男人！谁要关你小黑屋脱衣服啊！
傅辛夷又好气又好笑，总算开口：“你想得还挺美。”
封凌表示：“我想得一直很美。”
他靠近傅辛夷，轻吻在傅辛夷脸颊上，眼眸内全是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我还会尽可能让我想的成为真的。”
傅辛夷神情松了松，不再那样板着脸。
封凌轻声说着：“我好爱你啊。”
傅辛夷听着这话，微转头，闭上眼吻上了封凌的唇。
柔软且虔诚。
她也好爱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