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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好美
作者：严歌苓
内容简介
 丁佳心，女，三十六岁，高三（1）班班主任。 邵天一，男，十七岁，高三（1）班优等生。 刘畅，男，十八岁，高三（1）班转学生。 他爱她，他也爱她，而她呢？ 隐秘而炽热的禁忌之恋，感情魔障吞噬着懵懂的青春和生命， 终于，因爱疯狂，为爱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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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声音是检察官的。壮年的中低音，陈述过人类太多的悲欢离合、自相残杀，因而过于成熟，因而提前衰老。就是这个男中音把被告席上少年情杀者的壮烈故事讲得平铺直叙，无关痛痒，以致少年瞪着两只榆树叶形的大眼睛，似乎在听一堂他不感兴趣却至关重要的物理课。


  
声音在大厅里激不起丝毫回音，满场旁听者的肉体成了最好的吸音装置。“被告闯入受害人家中，拔出预先准备的西式厨刀，向受害人脊背猛刺。受害人因背后攻击转过身来，本能地伸手挡护脸部和头部，而被告却误以为对方欲夺其刀，更进一步丧失理智，向受害人腹部和胸部连刺三刀……”


  
听到此处，大厅的空气激灵了一下。人们看了被告席上的少年一眼：那细细的脖子，细细的手腕，臂力和腕力足够屠杀一条生命？需要多饱满的激情，多彻底的无情，才够把那一系列凶狠的动作发射出去？


  
少年瞪着眼，似乎无奈地陪着众人把检察官的陈述听下去。事件中的主角不叫刘畅，叫被告，所以刘畅站在这里和大家一块儿听那个被告的凶杀故事。一个妇人越来越响的呜咽都不能使他的知觉凝聚。妇人为什么呜咽他也不想知道。死静的场子被她哭活了，有人向妇人移动，递给她纸巾和安慰。妇人竟然从旁听席踉跄出来，站在过道，她要干什么刘畅也不想知道。只见她朝着法官踉跄而去，被两个警察摁住后便顺势跪倒在地。妇人破碎的嗓音混在呜咽中：“请……法官……一定要为我儿子……”下面的话中空下的词句全被呜咽填满，“我家天一死得冤啊……”旁听席里许多妇人的鼻息都粗重了，一个接一个地擤鼻涕。她们不是现在的母亲就是将来的母亲。


  
被告席上的少年眨了眨眼。天一姓邵，同学们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邵天一。有时不怀好意地连他的爱好一块儿叫：诗人邵天一。这一点刘畅似乎是记得的。呜咽的妇人是邵天一的母亲无疑了。


  
邵家大妈被拖回她原来的席位，大厅里唏嘘和耳语形成的气流还在浮动。刘畅身边的辩护律师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妇人陪着邵天一母亲哭丧，对赢下这个案子、赢下他客户的小命可能不利。检察官陈述完毕。最后一段话用来做结论：“被告人是有预谋、有准备地故意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这段无数次出现在谋杀案公诉报告中的语言说完后，检察官静下来。


  
被告的思绪在“故意杀人、手段残忍、情节恶劣”这三个词组上飘游。高三的语文课学的全是高考题，整天招架的就是主语、谓语、状语……但这三个词组是什么呢？况且被那中年的、不为所动的嗓音平铺直叙地念出来，什么意思呢？中年男声突然高了半个调门儿，刚才长长的停顿后他或许深吸了一口气，调门儿是被一股气顶上去的：“在此，我不得不提到一位女教师在这个不幸事件中的角色和责任，她的名字叫丁佳心。”


  
“丁佳心”三个字使刘畅的心刺痛了一下。什么是心？丁老师在她获奖的教学论文中曾经写道：“心，并不指心脏，心是一个生命除了肉体存在的一切存在。那个存在不跟你要吃的、要喝的，但它要除了吃喝之外的一切，连你的梦它都要，因此它是生命的生命。那就是心。心的疼痛便是生命的生命在疼痛。”过去的一年，丁佳心老师就是被告刘畅肉体存在之外的一切存在，是他生命的生命。


  
少年落泪了。

Ⅱ


  
你可感觉到另一个人陪你站在被告席上？就是我。畅儿，你的丁老师就站在法庭大门对面的水泥电线杆后面，看着法院森严的铁门。一点不错，我不敢露面，我必须用电线杆做掩体，因为我怕人们。我拦不住人们把我们三人的关系理解得污秽不堪，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得出那种理解。我们三人的关系是否污秽，我不知道。事情早就乱了，在你第一次给我发短信的时候就开始乱了，也许更早。混乱从你父亲把你带到我面前，催你叫我一声“丁老师”那刻就开始了。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叫一声老师，一定要父亲催三催四，最后被催红了脸才开口呢？当时和事后我都没当回事，但不久你跟我解释：见到我的第一眼你想到你们小区一个女孩的妈妈，十二岁那年的暑假，她常带你和她女儿去游泳。


  
之后发生了没收手机事件。那是你到我班里来的第三周吧？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是杨晴，她左边挂着市里评选的“先进班级”奖旗，金黄色流苏的侧下方，就是你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只要我看见你那一头浓发中心的旋涡，就知道你不在规矩地上课。这种时候你不是在读通俗英文小说就是在玩手机。


  
我走到你的课桌前，要你把手机交出来。你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畅儿？你的眼神那么疲惫，那么痛苦。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共感：做一个少年人的痛苦。我们这个考试大省的秘诀，就是从高二开始做高考试题。中国几千年的语文艺术，多么美妙，到此就剩下主语、谓语、宾语的对错，剩下某道题得三分或某道题失两分的算计。这样功利的课程，别说你们这些十七岁的孩子满心寡味，连我这个教学十多年的语文教师，一整堂课都找不到一个兴奋点。


  
你的眼睛那么透明，什么也不掩藏，痛苦就盛在那里面。我相信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在经历同样的痛苦，所幸他们不如你敏感，不如你娇气，或者他们把悬梁刺股的古老书呆子精神太当真，当作读书人的传统美德，总之没人把痛苦像你那样摊晒出来。因此你眼神中的痛苦是全班的，是全年级的，你替不敢痛苦的同学痛苦。


  
我向你伸出的手在你眼前软了，失去了原先的理直气壮。我小声说，按学校规定，上课必须关掉手机。你收回目光，眼睛看着打开的书页上某个句型，要恶补刚才玩丢的时间似的。全班同学静得怪异，想看看丁老师怎么修理这个新来的狂妄同学。你后来才知道，班级里四十四个人从没想过像你这样挑衅丁老师的权威。我收回手，微笑着说：“但愿我猜错了，刘畅同学刚才没玩手机。”就在我转身往讲台走的时候，手机被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你缴械了。


  
全班同学都振奋起来。丁老师是他们的人，缴获了你的手机，四十四个人站在丁老师一边，打败了你。你感到了四十四个同学无声的欢呼雀跃。因此你那习惯被宠爱的一半仍然不屈，轻声咕哝一句：“老师还穿假Polo！”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因为他们没听懂，只有我懂，你是指我的毛衣，它是假名牌。送我毛衣的杜老师一开始就向我道歉了，说毛衣不是真的Polo，是仿造的，不过样式颜色适合我，她买下来做我的生日礼物了。


  
我拿起你的手机，它还是温热的。那天下课前，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又放回你的桌上，眼睛却不看你，怕再看到你的眼神而不免联想，我就是把痛苦强加给你的人。


  
那天下课后，一群女同学围上来问作文竞赛的结果。我从七八个戴眼镜的姑娘缝隙中看到邵天一向你走去，脸色不太好。他后来告诉我，他是问你讨还数学课堂笔记。天一是个内向的人，以讨还笔记、收回对你的援助来惩罚你在课堂上的表现，原来他也听懂你的嘟哝了。天一对Polo和其他品牌服装的兴趣，完全出乎我意料。从那次之后我才明白他对所有品牌都倒背如流。这方面的知识，按说我们全班同学数下来，也不该数到邵天一。那时你还不知道，我和天一的那层特殊关系。全班可能只有班长杨晴知道。我虽然在跟女同学们对话，却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你和天一身上。你告诉天一，你借他的笔记本没有带在书包里。天一抱怨起来，说：“笔记本怎么能不随身带呢？是人家的东西，人家随时会跟你要的嘛！”你感到天一在借题发挥，有些羞恼，说：“谁让你主动借的呢？没人跟你借啊！”


  
谁会想得到，那一刻其实已经埋藏了一个定局：邵天一在一年后注定死在你的刀下。那天下课后，我说了天一，一个数学课代表不应该带领全班孤立新同学。第二天他跟你和解了，一段时间你们俩好成了莫逆，但定局没变，定局就是此刻：天一成了一抔灰烬，你站在被告席上生死未卜。


  
不久你在手机短信里开始叫我“心儿”。当时我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早该意识到被你这样的男孩叫做“心儿”意味着什么。我好糊涂。不，不只糊涂，更是罪过。我误了你，误了天一，也误了自己和女儿。虽然我好多次抗议，让你到同龄人中去找属于你的“心儿”，可又想到你们这个岁数的少年爱夸张，且都夸张得有些动漫感了，所以我就姑息了。我让自己不去细想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关系是多么经不起细想，我最清楚。你的高中生活需要一个模拟的“心儿”，我就暂时提供你这份需要。


  
没想在收缴你手机的当天晚上，你发来一条那么长的信息。


  
“千万别以为今天我是有意跟您怄气。我觉得全班同学都是可笑的应试虫，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个性。但我不该跟您挑衅，尤其是当众羞辱您。请原谅我的不懂事。还在生我的气吗？”最后的落款是“畅”。我一时想不起谁的名字中带有“畅”字，便以为这是一条错发的信息，控着两只正在洗菜的湿手，回到厨房去了。一个星期有两天，我会给叮咚做两个她爱吃的菜，送到她的寄宿学校去。等我炒好菜，将菜装进饭盒，打算随便扒几口饭就去学校时，又听见手机接到一条短信。原来我在炒菜的时候，一共有三条短信进来，都来自同一个手机号——你的手机号。我这才想到叫“刘畅”的新同学。


  
“您真的生我气了？”


  
“请告诉我，怎样做您才能原谅我？”


  
“看来今晚我是得不到您的原谅了。但愿您那由我引起的坏心情明天会好转，那明天将是我转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你三条信息的内容大致是这样吧？


  
我赶紧抓起手机，按出一个句子：“我有那么小心眼吗？你转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可以早些开始。睡个好觉吧。”


  
等我把鞋子穿好，拎起装饭盒的布包，你又发来一条信息，说我的理解让你好感动，还说在父亲刚把你带到我面前时你就觉得这是个很酷的老师，现在知道是真的很酷。我没有回复你这条信息。等坐到我的“飞度”的方向盘前，又觉得不回复你不妥，在我收缴你手机之后，同学们已把你孤立成了四十四比一。我的回复很简单，就是“晚安”二字。我用这两个字来给我们那晚的信息往来关机。几秒钟之后，又一条短信来了。你回短信的速度太惊人了。我已经启动汽车，只好随它去了。从叮咚的学校回到家，我看见你的最后一条短信说，你转学后最快乐的一天提前来到了，并祝我做个甜美的梦。


  
于是我联想到你转学以来一直是不快乐的。从高二下半学期到高三，你们这些孩子都是不快乐的，只是其他人忙得顾不上不快乐。想想看，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少年怎么会有时间来在乎自己是否快乐？但你在乎。从那以后，我发现你早就留神到自己的成长环境，那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奇缺快乐。那是一个住着大房子坐着豪华车的家庭养出的不快乐。你转学后的第一个月，我去你家家访，你父亲因为堵车还没到家，保姆不声不响地给我倒了杯茶，我似乎能感到你有理由不快乐。那样的大房子，豪华的设施和家具，好比一台昂贵而功能极强的电脑，里面却没装软件。等待你父亲的时间里，你给我弹了一段钢琴，你告诉我是肖邦的《小狗圆舞曲》，弹到第五个乐句总是断裂，一断你就对我做鬼脸苦笑。我明白那是在没有父母关注下硬逼出来的琴技，你的苦笑和鬼脸似乎在说：他们可以逼我弹琴，但不能逼我热爱音乐。


  
你用一首首没头没尾的钢琴曲招待我，等待你迟到的父亲。那时我还没见过你的母亲，据说她是个让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女企业家，你们那个富足家庭的缔造者，因此你和父亲都习惯了见不到她，习惯她爱你们的方式。她的爱是六十英寸彩电，是德国进口的床具，是意大利进口的沙发，是你对品牌服装的鉴赏眼力。当时我说，能集中精力把一首曲子弹完吗？你突然一脸淘气，请我坐到长沙发上去，舒舒服服听一首完整的《小狗圆舞曲》。于是我坐在了离钢琴三米远的沙发上，倾听圆舞曲完美地流淌出来。我惊异眨眼间变成了大演奏家的你，有着炉火纯青的琴技和乐感。我不禁从沙发上站起，你却让我继续坐好，千万别过去，你的弹奏只能听不能看，否则你就弹不好。我说这完全是一个大师的演奏水平啊！你说当然是大师！我看你脸上的顽皮变成了诡异。不久我听出了蹊跷，琴声有一点假，似乎夹带一股极细的电流。我两步跨到琴边，看出你的手指和琴键的起伏有些脱节，再仔细看，发现它们并没有触碰琴键，原来你那架钢琴可以自己弹奏。某著名钢琴师的完美演奏被电脑复制、播放，而你是在模拟那个演奏家。这是个什么都能模拟的时代。你哈哈大笑起来，嘲笑你土头土脑的丁老师，生活中一定缺乏太多的模拟，而模拟多么美妙！你这代人什么都可以模拟——在电脑和游戏机上，甚至手机上，模拟战争、爱情、杀戮、生死……到终了，游戏和现实，不知谁模拟了谁。现在你站在被告席上，一切都真真切切，模拟结束了。在你背着藏有二十八厘米锋利厨刀的书包来到邵家大门口时，模拟世界就离你远去。你趁天一转身去厨房时抽刀刺向他脊背，此刻模拟杀手和现实杀手合二为一。可怜天一的血流了一地，你活生生的同学在你眼前变成一具尸体，你也许认识到，模拟世界对你严实地关上了门，你回不去了。


  
事发第三周，假如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那双傻呵呵的大手能操起刀来，将刀锋刺进同班同学的胸膛。当你看见天一的鲜血喷溅而出的时候，该明白那不再是游戏机上“恶魔猎人”的模拟杀戮了吧？


  
刚听见你的供认时，我脑子断了会儿电，什么都成了漆黑的、静止的，也许那是一种心理休克。经过那阵短暂黑暗，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再次响起来，由弱渐强，词句慢慢连缀成意义，我第一个反应是拒绝相信。当时我坐在床上，你坐在矮凳子上，我叫你别胡说，这种事情是胡说不得的。你说你没胡说，邵天一是你亲手杀死的。我还是不相信，从哪一点看，你那还没长足的身体里也无法藏卧一个杀手。你不再说话了，低着头坐在矮凳上。天黑下去，我们都静默在黑暗里，谁都没想到去开灯。黑暗能让人胆怯，也能让人胆大，往往在青天白日下不敢承认的情感和罪恶，会被黑暗催生出来。你再一次说，杀害邵天一的凶手就是你，因为我是你的“心儿”，因为你爱“心儿”。你叫了我一年多的“心儿”，每回看到你短信上“心儿”两字，我都心惊肉跳。这就是我长期以来冥冥中怕的，这“心儿”，这被默认的“心儿”，危险原来全源于此。


  
我就那样脊背抵墙坐了一夜，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早，我才知道你一夜都没走，因为担心我，你陪我坐在隔壁叮咚的小房间里。那一夜怎么过去的，我一点知觉都没有，心理休克了八个多小时，四肢也都休克了，我使唤不了它们，直到你上来拉我。你说，我好怕，我好怕……你的意思不是很明确，是怕肇事的后果，还是怕我当时的样子。因为你说怕，我猛一下子醒了。有我这个成年人在，让你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怕，多可耻？我用休克的腿走进厨房，往脸上浇了两捧凉水，把水淋淋的脸使劲在衣服的肩部一蹭，蹭得生疼。然后我开始为你做早饭。你一夜未归，没有一个家人受惊扰，可见你长期以来是怎样野生荒长，你是在怎样的孤独中爱我，爱我们之间这种不伦不类的感情，爱到绝望和凶残的地步。


  
在我做饭的时候，我对你说，洗脸刷牙吧，马上吃早饭了，吃了饭还要上学呢。我尽量把这个早晨装扮得正常，专心操作锅里的煎蛋，对于昨晚你对我的供认，我一字不提。在我想好怎么帮你之前，我什么都不愿提。早饭我们都没有胃口，但两人都在努力吃着。煎蛋在那天早上令我作呕，因为每一口咀嚼都让我想到，这世上从此少了一份胃口，少了一个需要早餐的人。少了天一，而我还在咀嚼，这是多么恶心，多么不公平的事！从此缺少的又是怎样一个人？风华正茂，集父母、祖父母以及十几位亲戚宠爱于一身的邵天一！在他当电工的父亲看着一个八斤九两的男婴出世时，忘掉了读过大学的表弟起的一连串名字，脱口而出地管婴儿叫做天一：天下第一。你拿着刀站在天一的血泊边喘息时，那对贫穷温良的夫妇从此没了他们的天下第一，不仅如此，他们的天下也没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直到无穷无尽的一串零。而我还在这里喝牛奶。一口恶心没压住，我起身向卫生间走去。你紧跟上来，我却赶紧在身后关上门。等我从卫生间出来，你看出我吐过，也哭过。你转身往餐桌边走，跟我再次先后落座。你拿起筷子，想去夹一片榨菜，但一根筷子掉在地上。我知道你的手指在颤抖。它们已经是罪人的手了，而一年前它们还给我弹过琴。


  
也许在你捡起落地的筷子那一刻，你发现很多事是不可逆转的，比如邵天一的生命，比如你杀戮他的那一系列动作，都不可逆转。正如那根筷子由高而下的坠落也是不可逆转的。一切的一切，在你父亲把你领到我面前，催你叫我一声“丁老师”的时候，就是坠落的开始。现在，你众目睽睽地站在被告席上，我呢，在马路边陪伴你，冰冷的水泥电线杆是我的耻辱柱——所有事物的运行早就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坠落，只不过用了一年多时间才看到它们坠落在地。


  
我为你拿了一支干净的筷子。就在你接过筷子的瞬间，我决定了怎么帮你。


  
“必须去自首，我陪你去。我们一块儿去。”


  
你点点头。但我看出来，你并不完全信服我。


  
“自首了，他们一定会念你年轻，从轻处罚。吃了早饭我们就去。”


  
见我拿起手机，你一下握住我的手腕。你的样子好可怕，像是杀一个还没够。


  
“你要举报我？！”


  
“不是！我给学校打电话请假，让徐主任安排代课老师，我陪你去警察局。”


  
我的手腕还在你手里，那劲道可以掐断一根喉管。


  
你瞪着我，突然又瞪着自己的手，然后坐回椅子。


  
“再给我一天，让我作点准备。总要跟爸妈告一下别……”


  
我答应了。生离死别，总要准备准备。没容你准备，警察已经监视了学校。下午两点你被叫进教务处办公室，我就知道你回不来了。

Ⅲ


  
场子里现在是法官的声音。声音有五六十岁，从增生了小节或息肉的喉咙里出来，出得不容易，听得也不容易，但他听出那声带增生的嗓音里有一丝慈爱。原来法官在问他，被告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现在是他说话的时候。


  
他能说什么？从头说起？哪里是头？二○○九年秋天？


  
他从实验中学转到二中的高二（1）班。大概在第二个礼拜，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了个固定靶心，就是班主任丁老师。丁老师三十六岁，乌发披肩，眼大脸小，课堂上说话总是由慢到快，越来越快，最激动的时候，又停住了，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毛病，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他认定自己喜欢上丁老师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小区的流浪猫把他闹醒了。从古至今，多少个少年为成年女性神魂颠倒过？就在那天清晨，他惊讶地发现，自从进入了丁老师的班级，自己居然没去街机厅打游戏！几个星期来，他常在校园网站上寻找丁佳心老师的信息。网上有不少对丁老师的评价和形容，其中一条说：“有了烦心的事，谁也不想讲，只想跟丁老师讲。丁老师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还有一条说：“有时候觉得跟丁老师交心，就是跟自己谈心，谈着谈着就懂得自己了。”一个人居然八卦说：“有谁知道丁老师到底为什么离婚吗？”好几个人攻击他（她）：“关你屁事！”“八卦精！”“因为她嫁错了人，明白了吧，Stupid（笨）！”“打听这个，动机不CJ（纯洁）了吧？”“BT（变态）！”……还发现了一条报道式的文字：“童鞋们，有一次在琵琶街口看到丁老师和一个男的吵架，男的非要塞给丁什么东西，丁用力抽手，东西被打落在地，包装散开，里面东西滚了一地，等两人都走了之后，本人上前一看，原来地上滚的全是邵店板栗。看来可爱的丁老师发起脾气来也挺……”此人不往下说了，另一个人接着八卦一句：“也挺夜叉的，是不是？”“据说此人就是丁老师错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马马虎虎……”“据说丁老师嫁错人之前是个美女？”一个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小照片，是从一张合影中裁下来的，解说为：“刚分配到二中的丁佳心老师，二十三岁，迷死你吧？”


  
那张小照片他从来没见过。丁老师的微博里有几张照片，但从没出现过这一张。影像不太清晰，但从轮廓看是个乳臭未干的丁老师，蓬松的短发下一张瘦小的脸，两只大眼相距颇开，略小的鼻子和嘴却离得很近，看上去有种猫科动物的好奇和警觉。而现在她依然小脸一张，依然让人想到猫的五官排列，但那时候简直就是令人担忧是否能成活的小猫仔。这么一个孩子王，十三年来不知怎么招架一班一班的学生。他把照片下载到自己手机上。夜晚变成了深夜，他躺在床上打量着手机上小小的丁老师，这样的丁老师完全可以是自己的女朋友。可他突然又想到，他绝对舍不得用三十六岁的丁老师去换二十三岁的丁老师，她消耗的青春都在那些一笑就欢游的鱼尾纹里，都在她吃过感情苦果的嘴角，不经意间便显出苦的回味。他可不愿意丁老师再回到二十三岁，他宁可要这个三十六岁熟透的丁老师。这个丁老师是他的心儿。心儿是他的心上人。


  
他不承认那是一场三角恋。心儿是不容分享，不容肆虐的。当他发现居然有人肆虐她时，他便起了杀心。


  
他起杀心是在二○一一年四月，迷上丁老师一年零五个月之后。当时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四罐百威啤酒。他坐在厨房吧台的高凳子上，斜对面的电视机播放着《动物世界》，耳朵里插着iPod耳机，一个个自然界的血腥场面被泽旺多吉的歌声解说，而血淋淋的物竞天择景象又被他捧着的《英语高考模拟试卷汇编》图解——


  
What&#39;s the author&#39;s attitude toward the advice of “following your passion”?（对于“跟着你的激情走”作者是以下哪一种态度？）


  
A.Ambiguous（模棱两可）B.Supportive（赞成）


  
C.Cautious（谨慎）D.Disapproving（不赞成）


  
……


  
图解和诠释都是错位。他在笔记本上写出词汇：“邵天一，你死去吧！让你出血！让你去死！带上刀，到他家……假如他不同意stop harassing her（停止纠缠她），就杀了他……刀要事先磨一下，以防到时拖泥带水，让他反手就讨厌了，他个头高出八厘米！下刀时鼓足勇气和力气，要猝不及防，稳准狠，决不给他反击余地……他家隔壁邻居有条大狗，跟他很好，可以带一根火腿肠，把狗的嘴堵住……记住，不能留下指纹……”


  
父亲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不认识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是谁。


  
父亲讲的话他也听不懂。现在对于这些中年人的话，他不愿听懂就可以不懂。他们早就被这代人的语言系统淘汰了。


  
父亲一脸教训，拿起吧台上的空啤酒罐，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发现自己胳膊压在笔记本上，纸张被压得微湿，小臂也沁出冷汗。他撕下那张记录了谋杀心电图的纸，然后撕碎，团了个纸团，扔进不远的垃圾桶。


  
不过是一场纸上厮杀。纸上厮杀并不能完全释放他的杀气。所以……


  
他最终是稳准狠地出击了，刀也很给力。高大的对手倒在了他的刀下才使那股杀气有所消退。灰色水泥地面一点渗透功能都没有，高大的对手抽动着，每次抽动就推出一个红色的潮汐，红色潮水不断上涨，迅速向他淹没而来，眼看要淹没他的鞋。他迅速后退，最后毫无退路了，看着红色的潮水漫过鞋底。不可能不湿鞋的差事。银发恶魔提着剑，踩着血迹从如山的尸体上跨越。他跨越到一个桌子前，用刀尖撬开那把老式的笨拙的锁，再用衣襟包住手指，拉开抽屉，把所有内容倾倒出来，户口本、失效的工作证、老病历卡、X光片……当时他无暇去想，这些垃圾也要防盗？谁会去盗窃别人的X光胸片？全是破烂，包括锁住破烂的锁。后来他回忆起来，那抽屉里有一件东西是极有价值的：邵天一的出生证，上面是初生儿摁下的血脚印。他也是在回忆时才明白自己把那个穷困潦倒的家翻得底朝天的动机：制造抢劫凶杀的假现场。那把刀可真好用啊，轻而易举就撬开了所有的锁……


  
他离开现场的时候没人注意他。隔壁的新星小区在迎接下班、放学归来的人，而这里没什么人下班却也跟着骚动：从菜场捡了便宜菜回来的人，收了小生意回来的人，打牌下棋暂时散伙的人……人太多了，每个门户里进出着端盆的、捧筐的、骂老婆的、咒孩子的、吆喝老人的，没人顾上注意一个少年鬼祟地从邵家离开，鞋底的边沿还沾有一线血——他用邵家某成员的洗脸毛巾擦过鞋底，以为擦净了，但到了外面，天光比室内光线好很多，他发现还是把邵天一的血带了出来。


  
那时天快黑了，他看见某家的窗台上晾晒着一双洗刷过的布鞋，一顺手就抄入怀里。同样没人注意他。他往更深的黄昏中走去，在马路边脱下沾血的鞋，换上那双圆口布鞋，鞋又大又松，黑布鞋面旧得发白，鞋膛内的衬布已经完全烂没了，简直就是制鞋业的文物。要是平常有人逼他穿这双鞋，他就死给他看；宁可赤脚也不穿这种丑毙了的鞋。原来这个居民点的人还在穿三四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的鞋。这个居民点可以整个搬进博物馆，作为人类进化的一个停滞点来展览。


  
他想把自己作案的凶器和鞋子一块儿，埋在河底淤泥里。四月底的天气，河水已经转暖，淤泥却仍然冰冷扎手。挖泥很难，但没关系，他有一把好刀。每憋一口气潜水，只能挖四五下；刚挖出一个一尺左右深的洞，河水很快将浮动的泥沙填进去。他听见哪里在“哒哒哒”地响，良久才明白，原来自己的上下牙可以发出如此清脆的磕碰声。母亲打牌的声音。一嘴牙成了一副袖珍麻将，寒冷和恐惧给它们洗牌。他开始恐惧了吗？就在他试图埋藏罪证的时候，被杀害的少年的脸出现了，黑暗的河面是罪人的脑海和记忆，一波一波推出的都是那双大睁的眼睛。从来没人告诉他，瞳孔散开后的眼睛是那样的，有一丝惊诧，剩下的就是与世无争，或者也可以说，死者在最后一刹那惊诧自己的与世无争，似乎突然就想开了，所谓撒手人寰，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吧？撒手的太多了，太多人间认为要死死抓住不放的，包括情，包括爱。


  
就在他挖掘河泥一次次失败的时候，被他杀害的死者渐渐变回来，变成了叫邵天一的男孩，和他同年同月生，比他小十几天。他杀害了自己的同学？！谁说的？！喂，醒醒！从此再也没有了那个叫邵天一的十八岁男孩了？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他终于把鞋子埋在浅浅的淤泥坑里，河面亮起来，斜斜的一道月光照过来。他感觉自己是地球上的第一个人，又是最后一个。


  
他穿上放在河边的衣服，听见远处“刷刷”的声响。他远远不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高速公路上像以往每一天那样奔跑着车辆，车里坐着离犯罪很远的人。他开始羡慕那些人，或许其中一辆车可以把他从这里载走。然后，一辆辆陌生的车把他越载越远，最终到了一个被人们称为天涯海角的地方，在那里他是地球上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他可以掰下一根肋骨，做成夏娃，不，做成丁佳心。


  
所以他是不能走的，他的生命是在此地抛下锚的，是拴在心儿身上的。离开心儿，生命就是一副皮囊。他变成刽子手，就是为了保全自己抛锚的港湾，保全它的宁静和美丽，它的唯一性，它的不受肆虐和分享。


  
思绪自己变奏着，跳跃着，伴他回到诞生他的城市。他回到了空荡荡的家，父母仍然以儿子的幸福为名义在外忙碌。


  
他想给心儿发一条短信，刚拿出手机，就发现心儿的若干条短信已经在等他。第一条短信说：“邵天一出事了！我正在往他家赶。”


  
出事了？不是死，是出事了……也许邵天一没有被杀死？也许他以为他死了，因为他并不懂什么叫做死，没见识过死，以为那样血流满地、两眼散光就是死。他感到一丝侥幸，假如他谋杀失手，让邵天一幸存下来，一切都可以重来。他突然不想杀他了。他的气消了，模拟游戏可以从头玩起。


  
他躺倒在自己床上，满心都在爬蚂蚁。假如心儿再给他发一条短信，一定是告诉他邵受了伤，但经过抢救会脱险的。


  
第二条短信来了。它说：“天哪，天一被抢劫的歹徒杀害了！”


  
所有在神经上忙忙叨叨爬行的蚂蚁一下死光。记忆把那双散光的眼睛推近，再推近，推成了大特写。它们那么淡然，那它们干吗睁得那么大？是因为灵魂要从那里出去吗？灵魂出去之后，什么也就都看淡了。常常骂人没有灵魂，原来灵魂是什么都要的，要情，要爱，要考高分上名校，要成功买房买车娶漂亮老婆。全是灵魂的过错。灵魂走了他多恬淡啊！从未见过那么无欲则刚的眼睛，就因为看着自己的灵魂走了，那个令他什么都想要的灵魂，令他想要私家轿车要不成就撒谎的灵魂。灵魂一走，全散开了，全洒脱了。那眼睛里还有什么？有一种拒绝：我拒绝任何诱惑。什么还能诱惑他？情也好，爱也好，状元榜眼探花也好，都统统去他妈的。那种拒绝是把世界关在了门外：我不存在，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心儿的第三条短信说：“警方告诉我，他们怀疑作案者是他们住宅区的熟人。因为天一母亲很少出门，所以家里总是有人，今天例外，出门陪天一父亲看病……”


  
他看着那一条条短信，感觉很奇怪，就像得知一条闻所未闻的消息一样。他好像活在别人的躯壳里，借别人的眼睛来看这一条条消息，似乎他会跟所有人一样步步跟进警方的调查，看到案情每时每刻的新发展，剥茧抽丝到最后，看到赤裸裸的真相，那时他将和所有人一块儿咏叹：原来是这样！太可惜了！天一那孩子要满十八了，是个很好的孩子，马上要参加高考了，他的志向是考入北京上海的名校呢！


  
他想回一条短信，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没有谱子的演奏，手指不知该去哪里。过了一会儿，班长杨晴也发来一条短信：“天一死了，这可能是真的吗？”


  
也许这是群发的。


  
他回复说：“什么？！怎么死的？！”


  
他真的可以分裂为二，那一半的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局外，一样震惊。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杨晴对邵天一的钟情，邵天一也并不明白拒绝她。他想杨晴现在一定在哭。杨晴这个女干部大概只有哭的时候才会完全像个女的。平常她不是个女的，只是个女干部。虽然她不难看，但她是个天生的女干部，在娘胎里就是个胎儿干部，一路成长上去，就是一系列的女干部。这话是谁说的？是邵天一说的。要是杨晴不那么女干部气十足，她赢得邵天一还是有希望的，那么邵天一活下去，考上大学，再活完一生也都是有希望的，大有希望。偏偏就是大家都没希望了。要是邵天一跟杨晴成了小两口，不再纠缠心儿，那个歹徒不就饶他一命了吗？


  
“天一到底怎么死的？”他短信问杨晴。


  
杨晴在晚上十一点回复他说：“警察说，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歹徒闯进了天一家，杀死了他。简直是噩梦！”


  
所有同学都在用手机短信交流消息，学了文言文的他们在此刻都在“呜呼哀哉”！


  
一夜间四十四个同学的邮件和短信飞短流长，奔走相告，都不相信邵天一真的死了。连杀死邵天一的他都不相信，那么健壮高大好端端一个小伙子，会那么轻易被杀害。


  
直到第二天上学，看见邵天一座位上的空缺，看见杨晴和丁老师红肿的眼睛，大家才认下了事实。座位不完全是空的，上面放着邵天一的一套校服，是他交给学校缝纫组去加长裤腿和衣摆的。桌面更不空，一束花插在一个茶缸里。二中这天的操场上，校旗下了半旗。早操队列里少了高三（1）班的学生，班主任丁老师带领他们在教室为邵天一布置灵堂。


  
警察是中午来到学校的，校长和党委书记把他们请进了教师会议室。先是班主任丁老师被叫进会议室，十分钟左右出来，再把班里同学挨个叫进去。还没进去的同学问出来的人，警察都问些什么，无非是——


  
“最后一次看到邵天一同学是几点几分？”


  
“邵天一同学最近有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最近邵天一在班里、在学校里跟谁发生过冲突吗？”


  
全班同学成了传送带上的货物，十分钟进去一个，十分钟又进去一个。询问是从邵天一座位的前一排开始的，轮到他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他被叫进会议室是下午四点十分。太阳在被污染的大气层后面竟然血红血红的。一进去就见两个警察坐在会议桌两边，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都是此地男人的黑黄脸，年轻的那个有点娘娘腔。走近了，他看见年岁大的那个警察下巴上的胡子很难看，像插得乱七八糟的秧田。他不喜欢拔胡子的中年男人。拔胡子就像挖鼻孔抠脚丫一样是闲出来的毛病，贱毛病。中年警察开口了，他差点错过他的问题。


  
“你和邵天一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肯定是前面进来的同学主动提供了情报。


  
“还好。”他听到自己回答。


  
“还好？”警察们相互看一眼。年轻警察埋下头开始写笔录，中年警察把录音笔向桌子边挪一下。“‘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不作声。警察们耐不住了，正要再问，他说：“昨天我跟他差点打起来。他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


  
“为什么打？”


  
“因为他差点把我从桌上掀下去。”


  
警察和录音机都等着他进一步展开话题。


  
“我过生日，买了一箱啤酒请同学喝，他不知哪儿来的邪火，搁在平常就过去了，我不会跟他计较的，喝了点酒，我就反应比较夸张。就这样。”


  
中年警察问：“平常你们俩交流得多不多？”


  
“不多。”


  
“为什么？”


  
“人跟人不是都能合得来。我跟他合不来，他也跟我合不来。”


  
“你还跟谁合不来？”


  
他想了想，说道：“反正我就是跟那种整天一本正经的人合不来。”


  
“什么叫一本正经？”


  
“……就说穿衣服吧。学校每周五准许自由着装，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除了短裤汗衫迷你裙之类的衣服，其他都可以穿。一到周五他就穿西装，我叫他乡镇企业家，第一次他跟我发狠，就因为那句话。其实我们男生开玩笑比那过火的有的是。”


  
他心里跟自己说，好了，别再多说了，言多必失，但他控制不住。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矛盾，我知道他学习好，本质也挺好的，就是有点虚荣。谁又没点虚荣呢？”


  
中年警察叫他举例，说明邵的虚荣。他已经后悔自己说多了，可是又不能不举例。


  
“他说他家有私家车，其实他是特困生，他爸早就下岗了。”


  
警察抬起脸，准确说是把黑眼珠从白眼珠上翻起，目光就这样定在他脸上。突如其来地，他关了录音笔，对他说：“好了，你可以回教室了。”


  
他走出会议室，腿都软了。警察清楚他和邵的一切情况。两人的不合全班有目共睹，个别人怀疑他俩冲突升级是因为班主任丁老师。这会不会让警察的思路从抢劫凶杀案上另辟蹊径？接下去的一个星期，他每天夜里都在想，今晚是不是他在自己床上睡的最后一觉，要么被抓进警察局，搬到拘留所去睡，要么他连夜逃走，从此风餐露宿，也从此逃过了高考。但四天过去，他还睡在自己的进口席梦思床上。


  
周五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看见那个苗条的长发女孩。她总是一身乳白色风衣，一条鲜红的丝绸围巾从脖子直围到眼睛下面。校园网上说这个女孩叫石竹，三年前也是二中的学生。石竹在班里学习成绩中流，但她的中流保持得很吃力，想升为上流就基本不可能。但她是个不甘中流的女孩，喜欢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好衣服好鞋子好皮包，包括好大学。高考的第三场考试她被监考带出了考场。石竹作弊的耳机也是好东西，仅一颗珍珠那么小，藏在耳朵眼里再用头发盖一盖，监考一点都看不见，差点让她混进好大学。丑闻爆出之后石竹精神失常了。两年后她出现在二中门口，水里刚捞出来一样干净，浑身素白，但谁也猜不出她为什么总是用手捂住鼻子和嘴。过了一阵，一条丝巾代替了她的双手，她成了某个穿越剧里的半蒙面的神秘女角。他发现石竹跟上来，他回过头，见她两只露在外的眼睛弯了弯，那被丝巾切掉一半的笑容似乎在说：放心，我没有告密。


  
见到女疯子的第二天，学校又来了警察。这次来的是不同的警察，都有着重案组的剽悍和冷血，眉宇间浮动着浓重的疑云。他们来到刚刚下了语文课的高三（1）班教室外，拦住了班主任丁老师，又喊上杨晴，带着她俩到楼下去了。学生们从楼上看，丁老师的背影像以往任何时刻那样从容。他也跻身在同学们当中，想着：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下晚自习之后，他发现重案组一个英俊的警察还晃悠在楼下。他给心儿发了条短信：“我晚上去你家，有重要的事告诉你。Love.”


  
心儿回复说：“我正和叮咚在父母家。一会送叮咚回校。出什么事了吗？”


  
他只说：“一定要等着我。”


  
同学们都离开了，他几乎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刚走出楼门，英俊年轻的重案组警察拦住他，说要问他几句话。警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自我介绍姓“常”。常警察单刀直入地开始询问。


  
第一句：“你在邵天一被谋杀的前三周一直在书包里放着刀？”


  
第二句：“在邵天一被杀的头一天晚上你在家里写过什么吗？”


  
第三句：“你那天应该去医院看你祖父的，你爸还让你买成人纸尿布。你为什么没有去？”


  
他针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刀早就被扔了。丁老师不让带，就扔了。”


  
针对第二个问题，他说：“我那天晚上喝了啤酒，喝得迷迷糊糊，作业写了一半，后来的事记不清了。”


  
接下去一个回答是：“我爷爷得过中风，半身不遂，老住院，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想把作业做完再去。再说医院小卖部里有的是纸尿布，干吗要我在超市买了送过去？”


  
“那你爸爸为什么让你在超市买？”常警察问。


  
他耸耸肩。常警察还瞪眼等着呢，耸耸肩不是他等的回答。


  
“他和我妈老嫌医院小卖部的东西贵，一包纸尿布比超市贵好几毛钱。所以尽量不在那儿买东西。”


  
“你们家那么有钱，还怕贵？”常警察问。他说到“有钱”二字时腔调有点怪，好像调侃，又好像有点诋毁。


  
“他们想不开啊，老说挣钱不容易，存钱更不容易。”


  
常警察静下来。他够对答如流了吧？回答得句句合逻辑吧？可以放他走了吧？警察果然说：“谢谢你啊。你可以回家了。这就是例行询问。以后需要你帮助的时候，希望你继续合作。”


  
“那是应该的。”


  
总算都通过了。学校门口静了，晚自习的学生都走光了，住校的也都该睡了。出了校门他就向右拐，去心儿家。但身后一声呼叫：“刘畅同学！”


  
谁？！


  
回过头一看，还是那个常警察。这么一小会儿工夫，新的一次合作又要开始了？他瞪着常警察从后面赶上来。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谢谢。路不远，我习惯自己回家了。”


  
“这么晚了，还是送你吧。听说你们下礼拜一就要高考了，帮你节省体力。”


  
“谢谢！”


  
“怎么这么客气啊？”常警察的腔调有些古怪。好像说，别装模作样了，什么事你都干得出来，嘴上君子免了吧。


  
常警察开的是公家的车，就是说，营救或逮人或追逃犯，他都开它，只不过此刻警笛是哑的。


  
他在车上给心儿发了短信，说今天不能去她家了，有事给耽误了。


  
车到他家楼下，常警察停下车。他又道了一声谢，准备拉开门，常警察叫住他。


  
“等一等。”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直觉很好，事情转折了。等他从车门方向转过身，车里的灯亮了，常警察在警服口袋里掏什么。纸张的窸窣停止后，他看见面前是一张被撕碎又拼兑上的笔记本纸。


  
“这是你写的吗？”


  
否认是愚蠢的。他让自己不要慌，动作要真切。他尽可能真切地把常警察手里的纸接过来，朝上面的字迹瞪着眼。醉汉就是这样瞪着镜子里的人，辨认那是不是自己。


  
“是你写的吗？”


  
他放慢动作的动机是要拖延时间，拖延到想好怎么回答。可是他拖延了那么长时间还是没有想好如何回答。这就是个没法回答的题目。死题。怎么答都是死。警察们已经到他家里去过，搜查过。可是父母怎么没有告诉他？也许他们串通了他家的保洁女工，让她把厨房的垃圾桶拿出去给他们翻拣。也许他们埋伏在小区的垃圾站旁边，保洁女工倒出的垃圾都要经过他们检查。也许……


  
“你认出你的字迹来了？”


  
他慢慢地、懵懂地点点头。懵懂的表情有点过。那张纸撕得够碎，拼接得有技巧、有耐心，还有对怀疑的大方向肯定。他们早就怀疑他了。在他躺在席梦思床上想着逃还是不逃的时候，想着一天天侥幸相加就是真正的侥幸时，在他还来得及逃的时候，或者在他还来得及自首的时候，警察们就在拼七巧板了，同时怀疑的箭头已经准准地指向他。不过是让他多睡几天高档席梦思罢了。


  
“那天我喝醉了……”


  
常警察绝对相信他的话，眼神都能看出他的信赖。他一面点头，一面将纸张拿回去。怕他再撕一次，那又要麻烦他们再做一次七巧板游戏。


  
“行了，你可以回家了，”常警察说，“不要胡思乱想，你还年轻，相信你干不出那么残忍的事来。”


  
他心里又来一个忽悠，假如说早先忽悠到高处，悬吊在空气里，现在忽悠下来，回到心窝里了。


  
但他躺在床上觉得不会那么简单，逻辑不太正确。假如说警察把全班四十四个同学家的垃圾桶都海检一遍，偶然发现他家的垃圾桶扔着一堆撕烂的笔记本纸，又是无意中发现了“杀”字，才拼起七巧板来，那他们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怀疑到高三（1）班呢？连怀疑到二中都没有任何理由。假如怀疑到二中学生，怎么也应该在全部排除了邵家那个贫民窟所有邻居之后。不，怎么也该在排除全市的农民工、打工仔、绝大部分居民之后，才该轮到二中学生成为怀疑对象。那么就是说，警察的怀疑对象中最初就有他，因此他们才直奔他家的垃圾桶。也许他们已经进入过他家，警察进出谁家比风还不留痕迹。


  
他必须跟一个人交底，讨论他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个人只能是他的心儿。

Ⅳ


  

网上传闻——



杀人犯对肇事时间的选择似有设计



二○一一年四月二十九日下午，高三（1）班的学生刘畅收到一份生日礼物——这天是他年满十八岁的第二天。第一节课上课之前，有人把礼物悄悄放在他的座位上。据说礼物装在一个购物袋里。刘畅看了一眼礼物上的生日贺笺，但没有当着同学的面打开包装纸，从外形上看，礼物可能是一支装在盒子里的笔。他是在上课的时候悄悄打开礼物的。他邻座的郭姓同学听见他轻轻撕开包装纸。礼物大概很合他心意，他脸上很长时间都挂着一个呆呆的笑容。由此可以推断，那礼物跟他杀人有间接关系。再进一步分析，购物袋上印有“H&M”的Logo（标志），所以送礼的人很可能是女性。事后有人推断，送礼人就是丁佳心。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刘畅自称胃疼，向体育老师请了假，从班级里消失了四十五分钟。有人看见他出现在丁佳心的办公室门口，但丁佳心当天下午代表年级去看望两个住院的老教师。刘畅在丁的门口徘徊了一阵，脸色焦虑，不断地发手机短信。这份神秘的生日礼物和几小时后的凶杀是否有关，现在还无法确定。下午第三节课之后，刘再次来到丁的办公室门外，丁仍然不在。不久刘收到一条短信息。他告诉同班的一个女同学，高三（1）班的班长，说自己的祖父住院了，父亲要他立刻给祖父买一包成人纸尿布送到医院去，所以他想提前五分钟下课。离开教室的刘在学校大门口招手打出租车，但下班高峰期即临，出租车一辆辆从他身边开过，都是载着客人的。应该在五点左右，初中部的学生大批走出校门时，刘才招到一辆出租车。上车时，邵天一从学校大门口走出来，也许刘畅在车里看到了他。出租车开到九里街又掉头，朝西边（也就是朝邵家的方向）开去。



刘畅所乘的出租车开过新星小区入口，停在了那片简易房旁边。那几排简易平房一直是市容规划的老大难，居民们百分之八十是没有正职的下岗工人、闲杂人员。刘畅下了出租车，向他遇见的头一个简易房居民打听某家住址。后来那个居民证明，他打听的就是邵树稳（邵天一的父亲）家的门牌号。下岗十多年的邵师傅和老伴那天一早出门看病，只有邵家的儿子天一在家。邵天一显然对刘的来访很意外，也不欢迎，没有立刻让后者进门。两人隔着窗子小声争论一阵，都还算有修养，只是争，没有吵。刘坚持要进门谈话，邵坚持谢客。后来邵退让了一步，让刘进了家门。



据猜测，刘进了邵家的门之后，说他和班主任丁老师已经私订终身，只等他大学毕业就结婚，希望得到邵天一的祝福。邵天一说丁老师和他相爱了两年，直到现在丁老师真正爱的也还是他，而不是刘。刘拿出刚收到的生日礼物，一支包装考究的笔，盒上印着“孔庙祈福笔”，笔帽是个塑料的卡通孔夫子，手里拿了张考卷，上面刻有两行小字“尊师敏学，考试必胜”，随着笔的动作，孔夫子会点头摇头。笔下押着一张贺笺，上面是打印的小字：“十八岁的今天，一个天使降临在我的生命中。生日快乐，我的畅！”落款就一个字：心。只有那个字是手写的。邵认识那个“心”字，在作文批语上常常出现，“心”上两点水是连笔的，连得有趣，像一对小翅膀。假如送这件礼物的真是原二中女教师丁某某，那么丁可以被认为是三角恋的始作俑者。

  

  

网上讯息——



女教师否认送笔给被告



据警方调查，刘畅在谋杀事件发生当天确实收到了一支笔，但丁某某否认是她送的生日礼物，她说她只送了一件平常的生日礼物：耐克T恤衫，深蓝色，左胸绣了金色的Logo，一个象征考试得分的对钩。生日贺卡她是这样写的：“畅儿十八岁生日快乐！愿你在高考中得到无数的‘√’！”她是在刘的生日当天就把礼物送给了他，并不是在第二天下午，趁学生们午饭时间，神秘地放在刘的座位上。



送笔的人无疑是个女性，连刘畅都不知道这个女性是谁。贺卡上的“心”经过专家鉴定是丁佳心的笔画，但是赝品；刘畅供认那是自己模仿的，为了向邵天一示威，向他证实丁和他更为亲密的关系，他照着丁在他作文本上的签名轻易就模仿了那个“心”字，心上的两点水，被连成一对小翅膀。

Ⅴ


  
他现在作为同学和老师们口中念叨的名字活着：邵天一。他还作为报纸上网络上热议的已故人物，那场师生三角恋的男主角之一而活着。同时，他也作为那些没有被删除的手机信息，那些已被存档的邮件活着。比如，他被杀害的前一天，给学校诗歌小组发了一首散文诗，计划在周五的诗歌会上朗读，那篇散文诗由于他物质生命的死灭将会作为他的精神生命活下去，活很久。因为他的死，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诗歌散文变得不那么莫名其妙了，至少不会引起哄堂大笑了。当人们得知他死在一场师生三角恋的情杀中，都懂得了一点点他那大红大绿的情感。


  
当然，他是以现代人不承认的形式活着。他活着却不能向人们证实他活着罢了。他的感知到处都是，此刻的法庭大厅里飘的就有。被告席上的少年在检察官一声呐喊时战栗起来。检察官喊道：“被告，请你回头看看被害人的父母！”被告人不自禁地转过他年轻的脸，看着一对由于劳累和贫困而比他们实际年岁显得更老的男女，过多的泪把两张面容泡发了，泡化了，几乎看不出肯定的眉目。检察官又说：“他们痛失爱子，怎样度过余生，你想过没有？”眼泪从被告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流下来。


  
被告的眼泪让在座的旁听者再次唏嘘。


  
原来他和刘畅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现在一个叫被害人，一个叫被告人。一个活着，一个被法医鉴定为“刀尖割破双侧肺叶而死亡”，他们如此生死对立，为了一个他们共同爱恋的女人，他们的女老师。而他邵天一恋上丁老师的时候，刘畅在哪里呢？那时无论丁老师还是邵天一都不知道天底下存在着一个叫刘畅的男孩。刘畅第一次出现在邵天一视野里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的Adidas（阿迪达斯），头上一顶棒球帽，帽檐俏皮地微微上斜。他感觉自己和这个叫刘畅的新同学会合得来。谁曾想到一年多后刘畅会变成杀他的凶手？他感到背上受的重重一击时，以为刘畅只是从背后偷袭了他一拳。他回过头，瞥见那把沾血的刀，都没把血和自己受的一击联系起来。紧接着他感到背上一阵滚烫，又迅速变成一摊冰凉。他这才惊呼：“你干什么？！”此刻他和持刀男孩成了面对面，他本能地伸手去挡住自己的头和胸，也许对方认为他要夺刀，便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挥刀了……冰冷的刀尖从肋骨缝里插进身体，竟然那么干脆利落，他已经不会动了，刘畅好像还余兴未尽，站在一边看着他……


  
提着血淋淋的刀大喘特喘的刘畅，是他邵天一凝视的最后一个人类成员形象。


  
人们不知道他还作为抹不去的一缕生命记忆活着。他的肉体生命化成了灰烬，而记忆是不会就此被删除的。就像电脑储存的信息，删除到哪里都不会完全消失，那记忆里保留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物、情景。比如那个他爱上丁老师的下午，是他人生中被复习无数遍而存入永恒的一页。别想删掉它。那天刚放学，他给丁老师发了条手机短信，问她放学后做什么，假如她能跟他讲解一下她在他诗歌上的评语，那就太感谢了。她马上发出回应，说在办公室等他。


  
办公室摆了八张办公桌，她作为市里的优秀教师享有一点特权，就是以高大的档案柜隔出一方小格局来。丁老师侧面有一扇窗，窗外黄昏，夜色已经潜入夹竹桃的粉红油绿。办公桌上搁着十七英寸的电脑显示器，还有一张十一岁女儿的八乘五的照片。全班不少女同学知道丁老师是单亲妈妈，在女儿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但他是不知道的。丁老师带着女儿到班里来过，女同学们偷偷议论说小姑娘一定长得像父亲，所以没有丁老师漂亮。他是那天下午在那个小办公室里突然发现的：丁老师真的好美。丁老师有张很小的脸，有点像猫咪的脸型，短短的，敏锐的，眼睛很大，但有点无神，那么大的眼睛太有神会显得凶，真就成了猫类了。他在近处看丁老师，发现丁老师比讲台上瘦小。那淡蓝衬衫的领口是打开的，他看见了“侧成峰”般的两块锁骨，以及它们形成的两片凹陷，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那比脸更漂亮，而那漂亮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懂得的，他看得微微眩晕，错过了丁老师最初的开场白。


  
“……似乎、仿佛、宛若、如……一般，这类词句尽量少用。天一，我在你诗歌上的评语是这样写的吧？”


  
“嗯。”


  
她看着他，意思是“那么这评语你哪点还不懂呢”。


  
他也看着她。他从来没这样看过她，微微眼晕地。


  
丁老师开始跟他解释自己的评语：“太多的‘似乎’‘宛若’容易使行文花哨，你不觉得吗，天一？”


  
他是男同学里个子最高的，一米八，却谢绝了学校篮球队的热烈征招，挤进了诗歌朗诵小组。与其他诗歌小组成员不同的是，他从来不朗诵苏东坡、李后主、辛弃疾，或者闻一多、徐志摩、舒婷，他只朗诵他自己的诗歌。第一次上台，一句咏叹刚吐出口，几百个学生的大笑便喷薄而出。接下去是第二句，台下又笑倒一片。他倒是毫不动容，岿然地等待少见多怪的观众安静下来。他下了台之后，马上有人问他，朗诵的是谁的作品，怎么这么垃圾？他抽身便走，迈着他威猛的松垮大步，老虎不和兔子一般见识地走开了。走到后台出口，他想起什么，回过头说，他怎么会服从集体的审判呢？因为他就是那首诗歌的创作者。他对面的集体成了一堵墙壁，上面是一模一样大睁的眼睛、合不拢的嘴巴。对他们语言系统最无知的人，也会懂得他们辞典上“无语”这个词。


  
她还在跟他举例说明少用“似乎”“仿佛”的好处。从《史记》、《红楼梦》、《李商隐诗集》里找出例句。


  
“天一，你可以反驳我呀！”她笑嘻嘻地提醒他。


  
他摇摇头。


  
他从来不反驳谁，但他坚持自己。学校诗歌小组举办的所有朗诵会，他都朗诵自己的作品，谁爱笑就笑去。汶川地震后，他写了三首长诗，在台上引吭抒怀，动情处声泪俱下。台下没人再敢笑，也没人敢嫌他占着舞台不下去。他结束朗读后，一双单薄的巴掌先拍起来，因此率领起一片巴掌声。他朝那个率先鼓掌的方位看去，寻找到丁佳心老师的脸。等他来到礼堂侧门口，丁老师已经跟上来，问他能不能把刚才朗诵的诗歌再让她拜读一下。他从胳膊下夹着的塑料文件夹里拿出两页纸，递出去，说：“丁老师给几句批语吧。”丁老师笑着说：“批多了不要哭哦！”


  
第二天丁老师把他的两页诗歌还给了他，上面添了些红笔批注。他坐在丁老师的办公桌边，听丁老师轻声朗读他写的诗句，丁老师的南方普通话给了他的诗句一股阴柔，她洁净的手指尖指着一行行字，终于停在一行上，抬起头看着他：“你看，上一行刚用了个‘仿佛’，这里又出现一个‘似乎’，干脆都去掉，就是‘松涛呜咽，高山服丧’，所有景物都人格化，不是更有力量吗？”


  
丁老师两眼圆圆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同意。他避开她的目光，眼睛看着桌面。他不在看她的时候也能看她，在心里看她。在心里，他可以看得更自由，更大胆，近乎放肆。他点点头，向丁老师告别，拿起桌上那两页布满殷红批注的诗歌。


  
怎么可能不用“似乎”“宛若”“仿佛”呢？从那之后再见到丁老师，他总是满心诗意，又无法付诸语言，他对她的一连串无法命名的感觉不就是一连串的“似乎”“宛若”“仿佛”？


  
暮夏转为秋天。仿佛是一个深秋的早晨，雾天雾地，操场边上的竹子从每片竹叶上向下滴水。丁老师的车是到校的第一辆车。他看见她啃着一个面包下车，左肩一个包，右肩一个包。离他三尺远时才看到他，同时已经把一个面包递过来。才出炉的，吃吧。吃过了。吃过了也吃，吃着玩。他接过她一个包，大的那个。她问他为什么到校这么早。不为什么呀，天天都来得早。早上在校园里看书感觉好？不是的。那为什么？因为失眠……失眠？太可怜了！听说高三的人四分之一都失眠，想不到高二也有失眠的，千万别吃安眠药啊！不吃没法睡觉。


  
她痛心地看着他：“高二就失眠，怎么得了哇？！”


  
丁老师那一刻的忧愁跟母亲的一样。母亲也这样说“怎么得了喔”，像是自问自答。


  
丁老师接下去说，还是她的时代好，考得上考不上大学，不是像他们这样不活即死的。“这年头做孩子都做成了这样……”她用摇头来为她或缺的准确表达填空。这也像母亲了。母亲对现代社会和他的学习生活大部分是缺乏表达的，只是爱莫能助地摇头。然后丁老师说，她盼望自己的女儿永远别长大，跟高考保持远距离，让叮咚永远把高考当成发生在别人世界里的恐怖故事。


  
他问：“丁老师的女儿叫什么？”


  
“叮咚。连名带姓，就叫丁叮咚。”


  
“真好玩！”


  
“好玩吧？”


  
“那她跟您姓？”


  
“对呀。”


  
问答不该停在这里，假如停在这里他会很不甘心。


  
“我和叮咚的父亲离了，叮咚从两岁起就跟着我的。所以就跟我姓。”


  
他不知怎么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几乎是如愿以偿。是因为丁老师给了他特权，让他了解了她私生活的底牌？还是因为他也如天下所有雄性一样，巴望可爱的女性尚未归属？似乎是这，又仿佛是那，他心里宛若……啊，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心里就是充满这么多无可命名、似是而非的感情和冲动啊！


  
那个浓雾的早晨，雾在十一点多才散去。午饭时丁老师发了一则短信息给他，说教务处王主任认识一位扎耳针的军队中医师，开了个失眠专科诊所，只是比较远，在西郊一个军队医院，不过她可以开车带他去。反正她走到哪里都是备课或批改作业，等候的时候也可以做这两桩事情。她问他有没有兴趣去让那个军医试试。他对军医没有兴趣，他对丁老师陪同他一块儿去看军医有兴趣。去一次也好，那将是他和丁老师的一次短期度假。他去了银行，从自己的账户取出一百元。账户里的存款是他一岁开始从父亲的师弟、徒弟那里，从亲戚们那里收到的压岁钱。母亲的妹妹没有男孩，每年春节给他两三百元的压岁钱，渐渐凑出一个颇有规模的数字。那笔钱母亲和父亲视作神圣，因而他们得任何病，都是靠天医，靠自己慢慢拖。


  
在中医给他扎针时，丁老师在外面等候。他竟然在扎针的床上睡着了！睡了一个多小时！丁老师比他还激动，一口一声“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接下去的一回，针就对他失去了魔力。丁老师看着他故作迷糊的脸，巨大的眼睛立刻弯下来。他的戏不错，把她蒙住了，以为他又在针灸床上美眠一次。她把一大摞作业本带到候诊室来批改，改得两眼发黑，但一见他从走廊对面的针灸室晃出来，便像迎来了个好太阳那样朝他站起，伸了个懒腰。下一次，银针仍然没有奏效。下下一次同样毫无效果。每一夜，他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等待针灸的效力突然发生，却等来火车叫，风穿树枝，野猫交配的嘶喊，什么都等来了，除了针灸的效力……焦灼把他都要烧着了，他大汗淋漓地躺着，觉得太辜负丁老师了，为什么就不能争口气把觉给睡着呢？丁老师要是知道他每次在针灸床上装睡，还不失望死？假如她知道他不惜糟蹋她珍贵的时间和汽油费，给她忙里添乱，就为榨取她两三个小时的额外关爱、单独陪伴，她更要失望死。假如所有给他压岁钱的穷亲戚们知道他拿了钱到某个江湖郎中那里去假寐，他们也该失望死。所以他也为一岁到十七岁的压岁钱在涓涓流失而出汗。


  
终于有一天，从诊室到停车场的路上，他跟丁老师提出，他不想继续针灸了。


  
“为什么？”


  
“太远了。”


  
“效果不是不错吗？”


  
“是不错……”


  
真话他说不出口。她陪他来了这么多次，路途连接起来差不多能到西安了吧，也许到宝鸡了。季节从深秋到初春，她的期望值比他还要高，比母亲还要高，一旦告诉了她实情，她将会怎样？所以他把实话吞回去了，继续躺在针灸床上，把自己两只耳朵莫名其妙地交给那个庸才军医，任他用大小针头在上面千缝百纳，任账户里浅浅的积蓄在继续流去，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不让丁老师失望，让丁老师减轻由他而发的心痛。他五大三粗不假，心有多纤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丁老师的短信息来了。她说她一定要陪他针灸到高考。他回复她说，他已经彻底康复，不需要再去了。


  
“真的？”


  
“真的。”


  
丁老师将信将疑地作罢了。他们不再去遥远的军队医院。过了三个礼拜，一次模拟考试之前，丁老师和他又在校园的清晨碰见。那个时间，校园里尽是鸟，尽是歌唱的鸟。他想躲开，丁老师的目光已经逮住他。她叫一声他的名字，去掉了姓。那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天一。在他听来，就是亲爱的，或者心肝儿。丁老师那双穿透人八辈子的大眼睛看着他。


  
“又在失眠了？”


  
不知为什么，他点点头。


  
“你看嘛，就是没有巩固住嘛！”


  
他犹豫一下，又点点头。他的眼睛此刻看着地面。丁老师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一抬，原先只是怀疑他眼里有泪，现在证实了。


  
她说下午下了自习等着他，她带他去军队医院。


  
“你这个孩子，不听老人言！”她笑着。在早晨的光线里看，她过分细腻的皮肤质感真好，皱纹也好，让他想到绢绸，那种太细太薄而轻易起皱的绢绸。


  
上自习的时候，他给她发了短信息，告诉她他已经决定不再去针灸。下了自习，抬头一看，丁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指上玩着飞度的车钥匙说：“走吧？”


  
“不去了。”


  
“跟医生都约好了。”


  
“……不去。”


  
“为什么？就算要坚持到明年高考，也没有多久了嘛。还有一年。一年有觉睡，大不一样啊！”


  
他只好跟着她走。走到楼下，她看他又是有口难言的样子，轻声告诉他：“别担心钱，钱不是问题，我来付诊费就是了。”


  
“那怎么行？”他急得脸都烫了。


  
“将来挣大钱了再还给丁老师嘛！”她笑起来，“丁老师现在是投资哦，不准我投资呀？”她笑得鱼尾纹欢游。她有时是个不成熟的丁老师，比如此刻。那种不成熟让他好舒服。


  
没错，赚大钱。比他更高大魁伟的父亲一辈子赚小钱，这是他无法跟父亲有一句共同语言的原始理由。如今父亲连小钱都赚不上了，高高大大地坐在麻将桌边，英雄人物一样神气活现，几毛钱输几毛钱赢，就是他的悲与喜。他跟着丁老师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赚大钱。赚大钱，是为了丁老师的预言成真，为了她对他的高期望值不落空。还为了什么？还为了让自己够格爱丁老师，或者，够格被丁老师爱。


  
太奇妙了！那一次针灸，他认定反正是无效，却又大睡一场，还大梦一场。梦到丁老师就在他床边，保卫他的睡眠。他在梦里对自己说，假装的酣睡千万不要被丁老师识破呀，否则她该多提不起劲儿，保卫了一场虚假睡眠。


  
然后就又恢复了每周一次的治疗。丁老师每周三或周四开车带他旅游二十多公里，度一次他们两人的假期，他们两人的蜜月。治疗结束，他们总是一块儿吃晚饭，往往到丁老师父母家去吃，偶尔也在餐馆里吃。当然他们选的都是比学校食堂贵不了多少的快餐。有时候丁老师让他点菜。他点完菜，她就乜斜眼，瞅着他，明白他为她抠门。而在丁老师父母家，他会自在些，毕竟没让丁老师破费太多。他喜欢丁老师的父母，像楼里的邻居那样把丁老师的父亲叫成“老丁老师”，这样来区别丁佳心这个“小丁老师”。


  
那晚他回到家里，父亲在简易平房最里头的一家打牌，他经过那里时听见父亲粗话满口地跟人笑闹。他家在那排简易平房的中间，前面围出一小圈铁栅栏，算是个前院，院子里种满蔬菜。铁栅栏是父亲把工厂的铁围栏用电锯割下来，给自家安装的，工厂关了门，几天内就被全厂下岗工人拆整为零。推开铁栅栏的门，就从窗口看到母亲坐在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前，脸几乎凑到屏幕上。他跟母亲说了多少次，音量开大开小不会影响电费多少的。他一推开门就跟母亲嚷嚷说愚昧啊愚昧，不省电净费耳朵了！但母亲以她的信念坚持把电视音量开到最低，笑着说即便不省电也省电视机，电视机的喇叭也跟人一样，扯起喉咙喊早晚喊破。他无话可说，懒散地把手一摆走开了，意思是：随便吧，爱怎么怎么吧。母亲是父亲从农村老家娶来的，父亲下岗之前在厂里做过临时工。她读过村里的小学，只读到二年级，对她来说，高中生儿子的学问已经多得一家人都受用不尽。他们住房旁边，就是一个高档小区，里面有四个保姆介绍所，她常常到介绍所去找一份事由，看护瘫子，带狗遛弯，或者照顾痴呆老人。干到老人死了，或瘫子把她累坏了，抑或狗的雇主太不把她当人骂了，她就会辞工回家歇着，直到因为儿子再次看上一个新手机，或者一套新衣，或者学校组织一次旅行，她再去高档小区的介绍所，申请一份同样的苦事。


  
等他进了自己的小屋，母亲走进来，脚步轻轻的，带一种知趣。母亲进城十九年了，仍然有种乡下人的自觉，进的是城里人的城嘛。母亲在叫他了，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对母亲他是爱的，但不知怎么去爱。他也深知母亲爱他，也是越来越不知该怎样爱。两人都越爱越风马牛不相及。他对父亲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可怜、鄙夷父亲。假如说他对父亲的爱里一半是正面一半是负面，那么正面的一半就是怜悯，负面的一半即是鄙夷。母亲问他吃过饭没有，给他留的晚饭还在锅里。他家的燃料是前几个时代的沿袭，仍然是自制煤块。他说吃过了。母亲问他真吃过了？他说真吃过了。母亲又问，吃饱了没有？他说吃饱了。母亲等了一会儿说，没吃饱再给你热点吃。他爆发地说，吃饱了！这一连串关于吃饭的话可以翻译成：儿子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她不会说，你天不亮就出门上学去了，天黑尽才回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告诉我学校发生了什么，你离家十几个小时过得如何？所有的疼和爱，一整天的挂念，最后就被三句关于吃饭的句子凝练提纯了。儿子把书包重重地搁在书桌上，这屋小得书桌只允许长两条腿，另外两条腿是借床的，桌面直接被钉在床栏侧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又一本书，母亲知道这是在催她离开。她总得说点什么，心里那么多疼爱总得给个出路。


  
“你那天跟我说，班里好多同学都请辅导，家长给请的，我听你说，英文要有人给辅导一下就好了……”她用一个动作结束了话语。那动作将一叠大小不等的钞票放在他面前。


  
“我不要。”他说，把仍然温热的钞票向旁边一推，“课外辅导老师一小时多少钱你知道吗？”


  
“人家能请，妈也能给你请！”


  
他知道母亲又去隔壁的高档小区挣辛苦屈辱钱去了。小区的富女人好不容易熬到可以欺负穷女人的份上，一点优势都不肯浪费。


  
“我真不要！”


  
母亲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需要辅导老师。英文我能自己补，找辅导老师干什么？不需要！”


  
母亲看着脾气都上来的儿子。因为他们的穷日子里常常短缺这个短缺那个，所以她绝不能让儿子发生任何短缺。似乎请家教课外辅导也是一种奢侈，别人家孩子能奢侈得起，她咬牙也要让自己儿子奢侈。


  
“你不要担心钱。这点钱我是偷偷存的，你爸不知道……”


  
“我没有担心钱！”他当然担心钱。


  
母亲没法了，从那卷钞票上剥皮一样剥下一张来，私密地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买双鞋，你那双运动鞋都穿乌了，刷不出来了。”


  
他不拿钱母亲是不会走的。似乎是给母亲很大面子，他把钱拿过来，塞进书包。母亲马上又急了：“放好！不要丢了！”她亲自动手，把那张一百元放进书包的内袋。


  
母亲出去半天了，他捧着书，一页也没翻。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他突然不知道什么是丁老师了，丁老师是个什么概念？是个什么意义？丁老师就是个样样对劲，爱得对劲、关怀得对劲的人，一个女人。为什么其他人爱也好，关怀也好，都那么不对劲呢？连母亲的爱都令他尴尬，连杨晴的关怀都让他挑三拣四地接受——要其中一部分，可又不把其余部分退还给她。要是没有丁老师做对比，杨晴那份感觉是温暖的、可心的，可以向爱情转化的，一有了丁老师，不，有了这个叫丁佳心的三十六岁女人，杨晴的关爱也显得太毛躁，可取的少，可舍的多。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那敞开的领口里一边一个高高耸起的锁骨，下面那一汪深洼……一张猫类的短脸，鼓额下一个小鼻子，相距颇远的大眼，肤色发黄，永远的披肩发，南北方兼具的女子特色，都在丁老师那儿强调了。那样的美谁能像他一样领略？


  
手机在桌面上吱吱叫得蠢蠢欲动，像只大甲虫，被弄翻了个，脊背着地肚子朝天，吱吱地挣扎想翻过身来。一则短消息降临在大甲虫身上。手机号他烂熟于心，丁老师的短信让手机都活了。


  
“今晚感觉怎样？针灸效果如何？但愿你睡得像只小猪！”


  
这一会儿她在做什么？换上睡衣了吗？睡衣什么样子？一定不像邻居们倒尿罐，或到路口买早点穿的那些，无形无态，被无形无态的主人们穿成衣服里的老油条。她的睡衣是什么样的？她穿睡衣的样子一定更美。


  
他拿起手机，按下三个数字：530。它们的手机语言是：我想你。


  
没有回复。他刷了牙，洗了脸，又洗了脚，换上他睡觉穿的旧球衣，母亲在上面缝补过多次。他动作磨蹭，而心情焦急，就像在等一辆该来却老不来的火车。他发出那样的信息，分明是把今夜的睡眠发到对方那端了，他能不能有一点安眠的希望，要看对方怎样回复。万一那三个数字的信息一去不返，他这一夜就将“数声和月到帘栊”。手机却躺在只有两条腿的桌上，比他的主人先进入了睡眠。他睁着两只眼，失眠让他不止一次感觉，人的一辈子真长。


  
不知过了多久，短信来了，说：“对不起，一直在备课。乖乖睡，明天还有外语课呢。”


  
她知道英文是他的弱项，因而提前替他摩拳擦掌。


  
这不是他等的回复，不完全是。他又按下几个数字：880。手机语言：抱抱你。一秒钟都不敢犹豫，靠的就是不假思索，听从激情，一旦犹豫他就有可能失去激情带来的惯性。信息的关键成分是动词，而那个动作本身是激情和冲动的。他将信息发送出去。他自己也被那条信息吓坏了。


  
过了一年多了，他已经过了火葬的熔炉，那不可熔的一部分生命化作青烟，飘荡在大气中。一年多前的一条条激情信息仍在飘游，无所归依，仍在寻找最对应、最贴切的回复。它们不会消失，就像现在永远十八岁的他一样，只是进入了另一种存活形式。空中飘游的信息密密麻麻，谁都找不到完全对应的回复。难道人间的爱不亦如此？从来找不到一份完全对等的，对等的深，对等的美，爱和爱总是有些错位地存在，施与者和受于者从来感受的不是完全相同的爱。


  
他还感知到无数新的信息从人间诞生，飞舞相撞，活泼如无形的小咬、蠓虫，它们今夜尤其密集，奔走相告着一个惊人的消息……

Ⅵ


  
你真的被判处了死刑，我的畅儿！


  
直到报纸和网络上出现“死刑”二字，我才真的相信在法院大门外听到的。网民们已经开始热心探讨死刑的方式：绞刑，枪毙，注射……就像一个世纪之前，赶着去北京菜市口看砍人头的热闹。我瞪着报纸首页照片上的你，瞪着那两个字：死刑。从你犯罪的当晚，一直到三个星期后你被警车带走，这两个字在我心里从没闪现过。一秒都没闪过。在那之前，死离你和天一多么遥远！


  
你和天一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冲突，以至于非得用刀来解决争端？


  
早在出事的一个月前，就有同学向我报告，你的书包里揣了一把刀，新买的，好品质的西式厨刀。据说你们的高级公寓楼发生过一起盗窃杀人案，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成了那件案子的牺牲品，因此你这个父母常外出的少年必须充当自我保卫者。我批评了你，说我班级里的学生可不允许带刀到校。你不服气地答应我，会把刀留在家里。那天你到我家来补课，一进门我就向你伸手：可以看看你的书包吗？你阴沉地把书包交给我，里面仍然揣有那把雪亮的刀。我正缺一把切菜刀呢，送给我吧，我当时逗你说。你说可以，拿去吧，我再去买一把。我火了，说要是班上四十五个学生一人一把刀来上课，我还当什么班主任！你愣怔地看着我，从没见过我发那么大的火。那天晚上我对你好冷淡，帮你补课的态度就像任何一位家教，尽责而已。临走时我送你到门口，你抱住我，比以往抱得更成年，更野性。这样的抱，我是不该接受的。可是我居然也感到了渴望。难道我一直不了解自己怀有那秘密的罪过的渴望？难道非得一个意外动作发生，一份意外的自我解密才会跟上？！或许根本无法解密，多少人类行为停留在无法破解的黑暗里……我和你僵持了一晚，你赢了，带着那把刀走了。


  
当时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多好。


  
在杀死邵天一之后，正是那把刀，把你自己也杀了。即便上诉成功——我现在把自己的生命许给上苍，以换取你的上诉成功——即便法律赦免你不死，你生命的一大半也已经被那把刀杀害了，设想一下多年后吧，走出监狱的将是一个心灰意懒的中年刘畅，背着沉重的档案，劳改犯可以被释放，而劳改释放犯是你永远的称号。真是那样，但愿我已长辞人世。


  
庭审照片上的你是四分之三的侧面，比我们俩合影上的你要胖，也许因为你那一头浓发被剃短的缘故。你憔悴而呆滞，半年时间长了十年岁数。记者报道说，你的母亲在听到法官宣判你死刑时，人从座位上触电一样弹起来，随后马上又瘫软下去。这位董事长母亲被记者们形容成：“气质华贵，身穿黑色Dior（迪奥）连衣裙，戴Dior墨镜的女老总被秘书和随从搀扶起来，架出法庭。她走在法庭的台阶上，终于全面崩溃，大滴的眼泪从墨镜后流下来，接着便干脆号啕大哭，边哭边喊：‘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他才十八岁啊！’”


  
畅儿，我在你的母亲面前是个罪人。尽管她不是个理想的母亲，但从所有的报道看起来，她是爱你的。她以为把你要的一股脑给你，就是爱，以为你什么也不缺、什么都过剩就是爱。


  
其实昨天我是看见你母亲被众记者围着从法院大铁门里出来的。那时我已经藏进了法院对面的小吃店，从污渍斑斑的窗子里看到了那个场面。当她的黑色奔驰从停车场开来时，正好邵天一的父母也从大铁门里出来。你的母亲突然挣脱人们的搀扶，向邵家夫妇冲去。所有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都跟上去阻拦。她也像天一母亲在法庭上那样下跪了。跪下的同时，她还是喊着同样的话：“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天一的母亲本来木木呆呆，此刻又大哭起来，许是想到因为这女人的儿子，自己没了儿子，也许是自己已经没了儿子，却并不能阻挡这个女人也失去儿子。畅儿，你不知道，你母亲伤心到什么程度，脸面尊严都不顾了。当你父亲上前抱她、拉她的时候，她却一把揪住天一的母亲，仿佛她一切希望都在这个面善的、质朴的女人手里，可以求她为她做主。法院门口乱成一团，马路上的车子不断停下来，最不该塞车的地段出现了严重的交通梗阻。


  
我不知怎么已经穿过马路，站在围观的人群外，看见天一的母亲把你母亲推倒。谁都听见了她凄厉的咆哮：“救你儿子？！你先还我儿子！”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哭成那样。我不敢打听，听人们嗡嗡着“死刑、死刑”我根本不信。直到今早的报纸摆在我面前。


  
当时我看不下去了，向法院后门绕去，也许载你的囚车会从那里出去。


  
后门也拥堵着人。附近居民渐渐加入了人群，两个老太太东问西问地走过来，都拎着塞满蔬菜的塑料袋。警察开始喝退人们，后门震动一下，里面的锁打开了。人们一下子静了，朝着门翘首以待。我不能站在他们的群落里，跟他们一起翘首以待。我向马路另一边走，此刻囚车拉响警笛。我从小就害怕警笛，这种不知谁发明的音调总是通报人间灾难，而当时的警笛声格外刺耳钻心。


  
从法院到我父母家，大概六公里，我不知道是怎么走的。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拖着僵死的身体，左脚拽右脚地挪了六公里。到了地方，我才发现到了父母家，而不是自己家。我快三十七岁了，可是在心里最不得过的时刻，还是会来找父母。站在父母家楼下，看着三楼第五个窗户里被灯光映照的两盆兰花，突然想到母亲的子宫是个多好的地方，能让人不犯错误，不干不可逆转的事。那是个最安全最温暖的小屋，能让我回到那里该有多好。


  
我围着那座老式的教职工宿舍楼转了一圈又一圈。天慢慢黑尽了，从晚到夜。我看见母亲的卧室也亮起灯来。


  
你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看望他们吗？邻居们看见我就叫：“小丁老师来啦？老丁老师刚从外面回来！”你笑了，笑“小丁老师”和“老丁老师”的称呼。我走在最后，你跟着叮咚，叮咚最先跑进楼道，一跺脚，楼梯上的灯亮了。我掏出钥匙，母亲却在屋里把门打开了，似乎她一直在等待我。你一进门老太太就说：“哎哟，这么个小帅哥，电视剧里来的吧？”我有个开朗爱逗的母亲，让每个人都自在。你嘿嘿地笑了起来，摘下你的棒球帽，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你已经不认生了。我介绍说你是我们班的新学生，因为父母不在家而跟我回来吃周五的团圆晚饭。我父亲此刻从书房出来，跟我们浅浅寒暄。做了几十年数学教师的老丁老师比较含蓄拘谨，那天晚上好像比你还认生。各种好夫妻都是这样性格相左的搭配，俗话说：一肥搭一瘦。


  
晚饭时我母亲打听了你全家的情况。你在国外有一个舅舅，在北京有个姑姑，爷爷得过中风，所以让奶奶老是忙不过来，没有工夫管你这个孙子。加上你母亲跟婆婆的关系从你婴孩时期就开始紧张，因为她看不惯你奶奶喂你吃饭的方式：把一口饭先放在自己嘴里含一含，等到不烫了才送进你嘴里。你嘻嘻笑着说：“可不是嘛，确实恶心，一口饭在装了假牙的嘴里过一遍！”然后你龇牙咧嘴，叮咚也跟着龇牙咧嘴，突然问她外婆，是不是也在她婴孩时期对她干过同样的恶心事，我母亲轻轻拍了叮咚一巴掌说：“打你这小没良心的！”


  
我父亲也笑起来，低声附和一句：“指望现在的孩子有良心啊？”


  
我母亲问我为什么不把天一带来，你一下子抬起头。我注意到你的神情突变。老太太提到邵天一的亲热随意口吻几乎是家人式的。下面几分钟，你心思跑了，闷头吃白饭，我母亲给你夹菜，你先是一惊，接着扫视一圈，似乎把餐桌边几个人又重新认了一遍，主要是把我重新认识一遍。


  
我早该知道，事情就是在那时开始乱的。


  
饭后叮咚看电视，你拿出书本，问我哪里可以自习。我把你带到父亲的卧室兼书房，笑着跟你解释，老两口已经不能同时作息了，因此他们一共两间屋，两间都是他们的多功能室。你说对不起，因为即临的模拟考让你没把握，只能抓紧时间，尽量准备得充分些。你眼睛太透明了，沉到心底的心事都能让我看到。你眼睛在诘问：“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心儿’吗？难道除了老丁老师和老丁师母，还有一个人叫你‘心儿’？并且是插在我前面叫……”我笑了一下说：“快去复习吧，我要去帮我妈洗碗收拾厨房了。”你明白我明白了什么。我也知道，我的明白没有偏差。我们俩离得那么近，生物电的交流都能感觉到。你进了我父亲的卧室，我替你关上了门。叮咚小声问我：“大哥哥怎么了？”我有个跟我一样直觉特好的女儿。我的女儿很宽容，几乎完全把我让给了我的学生，自己去上寄宿学校。她懂得压力：学校和年级的升学压力，家长们给予班主任的压力，一旦带不出升学率高的班级，她的母亲会被压成什么样。班里哪个学生不健康不快乐不能顺畅地走完高三的非人岁月，会对她母亲意味着什么。我摆摆手，不让叮咚作声，让你在门内安静地复习。


  
你那时还不知道，我已经到你先前的学校调访过。你从初中到高二的上学期一直在实验中学就读。那是一所比我们学校升学率更高的学校，在高二下学期突然转学，这做法不合情理，有点釜底抽薪的意思，所以我认为你转学的背后一定有事，一定不像你父亲一笔带过的“学校太远”。事情很快清楚了：你在实验中学中考时得了考试综合征。医生对你“综合征”的记录是这样：“浑身发冷，以至于五月天穿防寒服参考，在考场高烧、呕吐、满身冷汗……”你撑着考完数学，第二天考语文时竟然昏厥在考场。所有人以为你不是打摆子就是重流感，但你的每项检查结果都正常。假如不是你考英文时的表现，校医不会茅塞顿开。英文考试夹在语文和政治之间，进英文考场前你完全康复，脱掉了防寒服，还吃了一个肉包子，但考政治前你又打起摆子来。校医这才意识到你患的是什么病。这两年来流行的怪病还少吗？SARS（重症急性呼吸综合征）、禽流感，还有学生们得的考试综合征。


  
你心里远不如你的表面潇洒。就像你的衣着打扮，刻意造成的随意，修饰出来的不加修饰。表面你对很多事满不在乎，包括考试，包括成绩的名次。你不像天一，一看就知道，他活得沉重，过早老成。你给人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去吃苦获得，因此你也不会为学习和考试吃苦。你不屑于吃苦。其实你一直是暗暗地吃苦，应该说你吃的是额外的苦头，那份额外的苦头是用来掩饰你真正的吃苦。天一和你太不同了，除了写诗，他几乎戒掉了一切娱乐、一切喜好，苦巴巴地把所有精力和时间用在学习和考试上。你呢，所有娱乐都有你的份，足球队、网球队、剧社你都参与，用你的话说是玩玩球，玩玩写戏、演戏，想向人证明什么都可以玩，你是玩大的，玩毕业的，玩进名牌大学的。实际上这是你的虚荣，你宁愿以天资聪颖来击败天一那样的死用功。就是带你去我父母家那次，我更看清你那扮出的潇洒，妒忌轻易就让你挂彩了。


  
我从法院走到父母家，进了门连叫一声“爸妈”都省略了。老两口还什么都不知道。母亲问我脸色怎么那么差，问我是不是太累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或者是否做了任何回答。母亲在收拾厨房，让我把洗好的筷子放回抽屉。我照办了，可是没等自己将手从抽屉里抽回，另一只手就去关，把自己的手指头挤出了血。


  
我在厨房听到手机响起来。那一刻我不愿意接听任何人的电话。父亲恰巧在客厅，将手机拿进厨房，见我和母亲的手都被占着，就按了答话键。


  
“记者？请问，哪里的记者？”


  
我抢先一步，把手机拿过来，关了机。我拿着手机走出厨房的时候，知道父母担忧的眼睛给我的脊背追光。他们知道一定出事了。不小的事。


  
一晚上的多半时间，我都是陪母亲坐在电视机前。记得母亲在为她一直跟进观看的电视剧流泪，我说：“要是我像她那样死了，你和爸要帮我照顾叮咚啊。”


  
母亲一个激灵转过头。


  
“要是让叮咚落到她爸手里就惨了。”


  
我自言自语。还好，眼泪没有流下来。


  
母亲不止一次见过我这种时候。一个单身女人、单亲妈妈，一个不胜重压的女教师不在母亲面前表现“过不下去了”，又在哪里表现？所以母亲拿起我的手，搁在她的膝头上，轻轻拍打。她的巴掌那么软，她就是这样把童年的我拍打进睡梦，拍打上我不敢攀爬的滑梯，拍向我不愿去和解的小朋友。


  
我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差点要把你的事、我们的事倾诉给母亲，再大的噩耗丑闻，父母从我嘴里听说，比从任何其他途径听来要容易接受得多。但我突然觉得不用了，母亲会理解接受一切的，母亲是“无条件之爱”的代名词。


  
现在他们应该猜出来了。清早读报是老两口的习惯。他们从报纸上看到了你的照片，一定惊讶得血压和心脏都出现刹那的失常。当他们看到记者不提姓名地写到一个近三十七岁的女教师，他们会意识到，那就是我。


  
全城人都知道你被判处死刑。而今天还是大晴天，楼下的退休老人们还是照常跳舞，八十年代的双喇叭录音机还照常唱着他们八十年代的情歌：“你说过两天来看我……”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没有打开手机。我知道此刻多少记者拥挤在手机那一端，比高峰期的汽车还挤，个个录音机就绪，提问就绪，我的回答将为当下最大的丑闻逐一填空补缺。拨开窗帘往窗下看，狩猎我这个丑闻女主角的人有十几个呢，背着相机，拿着录音笔，端着笔记本电脑。一个个邻居被他们拦住，有的指指我的窗子，有的摇摇头。几个记者进了楼门，脚步声先响在楼梯上，然后到达了我的门口。门被敲了几下，我盯着门。门这边是我和叮咚最后的堡垒，也留着你种的大丽菊、玫瑰和芫荽，以及天一油漆的墙壁、门窗。所以我就那么盯着被敲响的门。随他们去敲门，我是不会开的。


  
畅儿，你为什么选择过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去杀人？你是想在成年的第二天，就做个成年人来对自己一切行为的后果负责吗？

Ⅶ


  
他在法庭上就呕吐起来。


  
刚才法官读完判决之后，法庭寂静了一刹那，顿时炸了锅。他听见自己母亲的嚎哭和嘶喊，听见旁听者的热烈议论，还听见鬼怪的一声“呕”，然后他看见地上一摊黏稠液体。他吐了。呕吐物清冽透明，因为他头天晚上没有吃饭，太忐忑了，第二天就是他的审判之日。不用谁告诉他，他仅有的那点法律知识也让他明白，十八岁的生日前和生日后作案，会在判决上有什么区别。


  
他选择十八岁零一天来行凶是有意的。但他不会把这一点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律师。十八岁准许人做许多事，准许一个人选举自己的领袖，也准许被选为领袖，允许参加军队，拿起真正的杀戮武器，准许驾驶，准许一个男孩撕碎“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襁褓，成为男人——那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男子汉。十八岁的男子汉杀人放火都由自己承担，而不去连累父母和其他人。最重要的是不去连累他的心儿。而从前的十八岁更好，应允人更宽泛的权利，比如嫁娶。要是回到那时的十八岁，他也许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求婚，他会跟她说：嫁给我！让多嘴长舌的人们说去吧，年龄差异和爱相比也算障碍？来吧，永远做我的心儿。而他的十八岁缺失了这项最美的应允。


  
但无论如何，十八岁该有些重大宣告。当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晚自习尚未开始，他在校园外的小卖部买了一箱啤酒，请全班同学一块儿喝。男女同学都拿出饭盒、饭碗盛酒，女同学们也小小开戒。十八岁了，想喝酒就喝，看谁敢拦着。喝酒本身就是权利的宣告。同学们非常助兴，有人建议为六月初的高考而干杯，但这提法立刻被反驳：为六月初大家将结束复习的折磨而干杯。有人提议为丁老师干杯，因为丁老师将作为大家的精神领袖带领大家挺过高考的酷刑。十八岁的寿翁举着啤酒瓶站上课桌，为十八岁所赋予的一切权利干杯，十八岁可以参加选举，意味着可以选举改革考试制度的教育部长！同学们撒野地吼起来。他们做了小半年的高考题都做老了，做驼了，丰富而复杂的世界对于他们就剩了ＡＢＣＤ四种选择，就剩了正确和错误的答案。而那一刹那他们都恢复了十八岁，四十多个人的青春就在那一刻杀了回来，报复性反弹，于是显得更野。上面几届校友一完成高考就把书撕碎，像是蚕蛹终于熬成蛾，急不可待地咬破茧子，飞将出去。撕书的日子不远了，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这天他们被那点啤酒提前催成了蛾，却没有咬断茧丝的力量，在茧子里无望地扑腾。


  
邵天一在大家最热闹的时候站起来了。他浑厚的男中音很克制，请大家不要把教室弄成疯人院，他都听不见自己的默读和心算了。没人理他，尤其十八岁的寿翁刘畅吵得更凶，大声宣布十八岁可获得的一条条权利，每一条权利都是一句祝酒词，让一个个冒泡的饭碗、饭盒碰杯。邵天一没有再说什么，掏出一张面巾纸，撕成两半，又搓成两个纸球，塞进耳朵。大家从来拿他黄金般的沉默无奈。


  
等到所有酒瓶快空的时候，邵天一拿起书包站起来。他坐在最后一排，站起来的动作把课桌猛然推动。他的课桌于是成了推土机，轰隆隆地推移了前面一系列桌椅。冲击波波及刘畅所站立的那张课桌，后者摇晃一下，扭脸看着前者，然后慢慢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秒钟，刘畅穿越过课桌的浮桥，向邵天一冲去。要不是几个男同学拦得快，他会直接从桌上朝邵天一跳下去，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增加一个相扑节目。


  
“判处……死刑……十天之内……提出上诉……”法庭上的人们沸腾得像十八岁生日的啤酒泡，一张张脸都是丰富的泡沫，接近炸裂。假如十八岁的生日晚会上邵天一没有跟他作对，他还会不会在第二天对他下手？他不知道。


  
最凄厉的哭声来自一个烫头发的女人。烫头发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女人都会哭丧，母亲为他提前哭丧：“畅畅！妈对不起你！怪妈呀！救救我的孩子！”


  
人们目送他被法警押出侧门。


  
囚车停在侧门口，大张开门，两双手把他直接从法院侧门塞进车里。车厢两边各有一排座位，已经坐满了荷枪实弹的法警，兵马俑也比他们表情好些。锁在脚镣手铐里的他还占用那么多兵力。他以为会让他坐在两排军靴之间的地面上，传说那是囚犯该待的地方，但最后一个上车的人把他摁在左侧位子上，一边各有三个警察。最后上来的人大概是法警长官，兵马俑头目。法警长官是他父母的同代人，把他摁在座位上的动作带有长辈的怒其不争。对面坐着的两个警察之间有一孔小窗，随着车缓慢的启动，小窗开始放映城市的天空和树木，秋天的树和天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丁老师那么陶醉于这两句诗，带着全班四十五颗心一块儿醺醺然，当时不爱语文的他不醉也身不由己。他眼泪汪起来，丁老师醉心的秋天随着他的宣判来了，美丽的秋天宣判了他，让他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他看见沸腾的人群从法院大门溢出来，潽了一马路。不知有多少人目送他。不管人们穿什么颜色衣服，挤成一大团时总看上去是黑的。他突然看见黑黑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高大影子，微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高的肩膀老挎着单肩书包似的，尽管他改背双肩书包很久了，但他两个肩膀永远回不到一条水平线上……

Ⅷ


  
畅儿，昨天是你听到宣判的头一个晚上，你睡着了吗？我不能想象你怎么度过死囚牢房的第一夜，你一定想了很多，你想到过事情在哪里就不可逆转了吗？


  
那次麦当劳的晚餐？就是我、天一、你三人唯一一次共进的晚餐？


  
那天我载着天一从军队医院回到市里。正是黄昏深邃起来的时候，夕阳还没完全沉暗。路灯光色在这时候显得暧昧，脏兮兮的。路上的车拥塞得可怕，灰尘飞扬，华灯初上，灯光和最后的天光在相互抵消，反倒增加了晦暗。这一时分的城市有一点邪魅。当时面朝右侧窗外凝视的天一叫了一声，只发出一个短暂的“哎”，我扭头瞥了一眼，看见马路上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是你，畅儿，你在等绿灯。


  
你认出了我的车，向车边跑来。天一降下车窗玻璃，你突然又止步了。显然是看见副驾驶座上的邵天一而惊讶止步的。我让你上车。拥塞的车流开始动了。你没有马上上车，而是问我们去哪里。天一催你快上车，因为塞在后面的车都在摁喇叭。


  
你拉开后车门，眨眼已经在后座上安顿了自己。一看就是坐惯私家车的孩子。你来学校的第一天，父亲开了一辆奥迪送你。车子不干不净，一切都随意马虎。大部分开了多年私家车的人都是这样，人早就不伺候车了。你一上来就说我的车很香，我说刚换了空气清新剂，香不好吗？天一说肯定比臭好些。你接着他的话说你爸的车就臭，我们三个都笑起来。你又说你母亲的车跟丁老师的一样，香喷喷的，不过香得乱七八糟，混着你母亲身上的香水和头上的发胶味儿，有点刺鼻，好在你一年坐不上几次母亲的车，你母亲忙死了，才不给你当司机。爸爸的车臭是臭点，不过爸爸肯为你开车。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天一有些插不上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因为我把话从车子上岔开好久，东一句西一句讲学校的事情，讲我们班级里的两极分化，成绩特好的和特困生一样，成了两种自我边缘化的人物。我以为话题早就被引出去老远了，而天一一开口，说的还是汽车。他的汽车知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从法拉利讲到劳斯莱斯银魅，再讲到福特家族的趣事。你不时提问一句，为了把一个细节搞得更清晰些。他对汽车的一肚子学问是什么时候积累的？一个长辈无望拥有私家车的孩子，在积累这些知识时，是什么心情？会痛苦吗？就像平常对待所有名牌一样，简直可以做一本活的“大全”，介绍起来既客观又醉心。


  
你问天一他家是什么车。


  
不知为什么，我为天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一却让你的提问擦边而过，继续他的汽车趣谈。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可以是个好谈手呢。


  
最后，没有容你再追问，他先发制人了。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等我有钱了，我就买一辆凌志。凌志车的机械设计是最精确完美的。”你的回答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妈原来的车就是凌志。去年给她公司当公用车了，就因为那车不爱出麻烦。”


  
天一又回到了他那黄金的沉默中去。你接下去说五年前就为买什么车给母亲当座驾，两口子争了好久，在网上找了好多汽车资料，最后不知道谁说服了谁，妥协在凌志上。那一段时间父母常常火热交谈，火热得跟小两口一样。买下了车子，小两口又成了老两口，一星期谈不了三句话。


  
“我也没觉得它有多完美啊！”你指的是凌志。


  
“那你肯定是没有开过。”


  
“你开过吗？”


  
“开过啊。”


  
我对自己说，此刻千万别侧脸，别去看天一。


  
“你们家的车也是凌志啊？”你问道。


  
从后视镜里看你，路灯正好照亮你的脸，畅儿，那一刻你两撇浓黑的翘眉都展翅欲飞了。


  
天一真是的，他的话等于给了你一杆鞭子，让你把话往那个方向赶。


  
“不是。我开过别人的凌志。特别好开！”天一说。


  
我为他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喘出来。


  
这倒可能是真的。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停车场挤得很，我倒不好车，天一突然冒出来，说他来帮我一把。果然是一下就把车打到位了。他父亲下岗后给建筑工地开过大卡车，或许给了他不错的基本功训练。


  
“那你们家是什么车？”你还是追问。


  
“唉，你们两个，谈点儿什么有意思的嘛！”我说。


  
“我爸原来开丰田皇冠，后来换成别克了，”天一说，“别克没有丰田好开，就是坐起来舒服。”


  
我的心一落千丈：完了。我本想救天一的，让他从自己撒谎的潜在危险旁边绕行。


  
对于你和全班同学来说，邵天一的家境是个秘密。我们学校跟邵天一父母合作，把天一也瞒得很紧，他丝毫不知道自己是学校的救济对象。他也以为，对于他家境的了解，全部人，包括我丁老师都蒙在鼓里。他那个关于私家车的弥天大谎于是就撒了出来。你稍微愣了一下，说，真的吗，你还不知道别克不好开，因为好多人买别克。我还在替天一发慌，以后他怎么撑持一个谎言世界。家长会常常举行，戳穿谎言的机遇对你来说是太多了。我突然对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孩有些反感，虽然反感伴随怜爱。我当时一言不发。车流开始松动了，店家的灯火和广告璀璨起来。什么无耻的文化传统？多糟糕的文化污点——笑贫不笑娼……


  
“别克气派还可以。”你好像毫不怀疑天一的谎言。你这个过惯了好日子的男孩，和天一比较，显得幼稚多了。


  
路过一家麦当劳，你说你快饿死了，请大家包涵，陪你吃一顿巨无霸。街边停满了车，我必须去找地方停车，所以让你们两个男孩子先去占座位。天一却从我手里拿过钥匙，说车他去停，外面凉了，让我们先进去。他厚厚的嗓音总给人一种错觉，这件事已经决定了，没商量。你看到他从我手里拿车钥匙的随便，你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与我要密切得多，一种敏感出现在你眼睛里。刚才你俩在车上车下暗里角逐，竟然就是为了一个三十六岁的女班主任！我马上对你说，天一停车技术一流，停下车之后，谁都别想在两辆车之间插下一根手指头。你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感到你心里的嘀咕。


  
我和你进了麦当劳，排在了队伍里，同时仰头看菜单。我发现你看得特别认真，嘴唇一动一动，小娃娃看图识字一样。我问你是不是巨无霸的粉丝。你笑了，露出虎牙，说你小时候是粉丝，所以吃倒胃口了。你小时候母亲的生意刚火起来，父亲还在她公司做副总，两口子整天累呀累呀地活着，累得顾不上你的饮食，奶奶爷爷天天给你吃巨无霸，老人家认为能吃得起巨无霸的孩子是优越的。我告诉你，全班同学里有二十三个是跟着外婆外公或爷爷奶奶长大的。二十三个？！对，二十三个。怎么算得这么准确？一个老班主任嘛，这点统计调查还做不准确？


  
你问我是不是常常以麦当劳食品果腹，我说我不经常来，跟我的工资水平比较，麦当劳不算便宜。我只是请女儿来吃，或者偶尔请学生们来吃。


  
轮到我们了。我替你们两个小伙子各点了一个巨无霸套餐，自己点了一份苹果派。我说拿自己没办法，爱吃甜食，英文叫长了“sweet tooth”。我的钱包沉到了杂乱的皮包底部，上面压着几本笔记本和围巾、手套等。等我把钱包打捞上来，你已经买了单。


  
我急得跺脚，说你不该将我这一军，哪有学生请老师吃饭的？成了我受贿了！


  
或许你看穿了我点苹果派是为了省钱。


  
你假装为自己的豪爽阔绰抱歉，笑得很得意。我的脸发烧，藏都藏不住地窘。我俩端着托盘往店堂里面走的时候，我说下次绝对不许你干这种事情，让我做了回毫无面子的成年人。你说难道就不能给一个年轻人面子？我说，面子，面子，传统中国文化中另一个污点。你问，那其他污点是什么？我说太多了，举不胜举。我没有把在车上想到的“笑贫不笑娼”告诉你。


  
你以你带小虎牙的笑容保证，下回吃巨无霸一定给我面子。


  
当时我的心情你怎么会懂？我其实是有些愧怍的。本来那天晚上我的晚餐计划并不包括你，我只想跟邵天一私下吃一顿简餐。当时我和你端着托盘在楼下店堂里找座位，而楼下一个空位都没了，我们便上了二楼。楼上几乎全是中学生。有一张两人小桌被一对少年情侣腾出来，我们就在那里坐下来。正值麦当劳的高峰期，似乎所有繁忙父母的子女此刻都在全城各个麦当劳里。我说希望邵天一停了车进来，窗前那张四人桌会被腾空。


  
你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呃”，又闭上嘴。什么话给你吞咽下去，并自以为很狡猾地笑着。


  
“晓得我怎么转到二中的吗？”你问。


  
我答：“你爸跟我说，你妈跟我们学校一个副校长是同学。我们学校有十几个副校长，哪一个是你妈妈的同学？”我撕下半张餐纸，把那对少年情人洒下的几滴橙汁擦掉。我突发奇想：假如我早生几年，都有可能做你母亲的同学。在你和你母亲两辈人之间，我更接近你母亲那一辈，不管她怎么富有，都会有我们共同的毛病或说美德，比如把一张餐纸撕成两半，省一点是一点。


  
你在我擦桌子时说，上次开家长会，那个副校长告诉了你父亲，这个学校对人才非常重视，高二（1）班那个大个子理科过人，还会写诗，篮球也打得好，就是家境特别贫困，属于特困生，所以学校一直是救济的。这时候你突然凑到我跟前，嘴巴对准我耳朵，一个热乎乎的消息进入了我的听觉：“我当时就知道我们班哪三个是特困生。那天我爸带我开车回家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三个特困生里有个‘特特困的’，家里吃低保，全家收入每月才几百元，他得到的就是学校最高的救济金。”


  
你的语调是调皮的。我耳边的头发都让你的叽叽咕咕弄湿了。见天一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往后一靠，人顺着椅子下滑，两脚抵住桌腿，身体和地面成了四十五度夹角，舒服散漫，把这里变成了你的海滨浴场。一场场考试在全班同学身上留下的都是病容倦态，只有你潇洒如故，坐着站着走着，都在自己不无小乐的白日梦里。


  
那天晚上，直到我回了家，才完全悟出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我把我悟到的写成短信息，从手机上发给了你。我不记得信息的原文了，大意是这样的吧：刘畅你是个厚道孩子，早就知道邵天一是特困生，但不仅从来没有提起过，在天一今晚吹牛说他家有私家车时，都没有当面戳穿。


  
你的回复我是记得的：“这就算厚道吗？不揭短不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品德吗？”


  
那晚你和我通了好几条短信。你有一条短信说，你刚转到高二（1）班来就感觉到邵天一的独特，你跟他做朋友是因为你觉得他独特，而独特的人都会有毛病，所以我不必交代你为天一的家境保密。你还请我放一万个心，你对谁家里怎么样无所谓，独特是你看重的，邵天一就凭这点吊起你和他交往的胃口。


  
正在我们用手机交谈的时候，叮咚的短信插进来，说寄宿学校门卫告诉她，刚才来了个男的，自我介绍是叮咚的父亲，还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要求在学校大门口见女儿一面。这是个怪异的消息。我前夫最后见叮咚是她五岁那年。最后一次跟我邂逅也是一年多前，而且是不欢而散的。


  
“妈妈我现在能见他吗？”我正发蒙，女儿追来一条短信。


  
“今天不行，太晚了。”我回复叮咚。


  
“他说就看看我，十分钟就走。”


  
“明天再说。”


  
“明天他就回欧洲了。”


  
消失了几年，一现身就要操纵女儿，操纵局势。


  
“那就先请回欧洲吧。”


  
那晚我和女儿的短信来往大致就是那样。我知道叮咚多失望，她父亲的礼物一定讨了她欢心。再说，谁会对自己的父亲不好奇呢？我从来没有告诉叮咚她父亲是怎么个人，怎么从我们的生活里出局的。就在我心疼我苦命的女儿时，畅儿你又来了一条短信。


  
“邵天一是不是爱上你了？”


  
我顾不上回复你。我还在想我前夫这个人。叮咚刚满一岁的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去东欧做生意，不久便消失了。一年后回来，把一张存折往桌面上一按，上面有八千元，似乎那就是他消失在东欧一年的所有交代。我当晚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从一件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婴，看得出是混血儿，黑头发，棕色眼睛。我把湿了水的照片放在玻璃板上晾干，他看到后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畅儿，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直觉好得可怕。我的直觉马上捕捉到了他的微妙惊恐，微妙的自我悔恨——不是悔恨对我的不忠，是悔恨自己没有更好地掩藏那不忠，出了个低级纰漏让不忠的证据落入我手里。那张照片就是证据。照片还没晾干我就把什么都搞清了。我问他的混血女儿现在多大了，他听到我口气家常的问话时，心里一定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他的回答当然是谎话，骂我有病，说照片上不过是他朋友的女儿。我只催问女孩多大，他说就照片上那么大，大概六七个月吧。我说眼下这个小姑娘应该是快三岁，比叮咚大一岁多一点。他还想否认，我把相机留下的日期指给他看。我接下去开始推理：他在一次去北京出差时认识了一个东欧女人，也许是被北京某个夜总会招进去跳艳舞的，他让她怀上了这个女孩，然后跟着怀孕的女人回东欧去了。他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回答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一个礼拜后，我们办妥离婚手续。叮咚的父亲就那样消失了，他没有问问女儿，允许不允许他那么彻底地消失，就像这天下午，不问问女儿是否允许他突然再现，他就自顾自再现了。


  
正在我为这位前夫闷声发怒时，你又追来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可能问得太多了。别生气啊！530（我想你）！”


  
我在感情上是苦命的。我离婚的事是瞒着人的，连我的父母都是好几年后才知道的。我太要强，最怕在人前做弃妇和怨妇，也最怕那些热情的媒婆们。很多年后同事和朋友才渐渐知道我一直在做单亲妈妈。而这天他想出现就出现了，连条短信都没有，连商量都不商量。跟你和天一相比，也跟我班里所有的学生相比，这位前夫对我的不尊重那么赤裸裸地彰显出来。八九年过去，我和女儿的岁月在明里流逝，他的却在暗地里，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岁月流过哪样的地域，汇入过哪样的人群，夹带了多少污浊和毒素，我们无法得知……可他突然就冒出地面……我不由得想到你，想到天一，跟你们相比，那位前夫是多么的不洁。我爱你们那种洁净。无论你和天一在心里把我模拟成谁，都从未让我感到那种不洁。


  
大概出于这种对比，我向你大胆放飞了我的回应：“130”——也想你。


  
你最后向天一举刀的动作，霹雳一般的动作，是由巨大的积蓄能量引发的，我那条信息应该是误给你第一盎司能量。我的犯罪开始了。


  
我不知道你接到我这条信息时的心情。后来你说是“顿时烂醉如泥”。我对你们这些少年的夸张已经习以为常。你还告诉我，你因为我“也想你”而开了一瓶父亲的啤酒。不过你醉在喝酒之前。你就是在那天晚上开始染上喝啤酒的习惯的。


  
现在想来我给你发那条“也想你”短信还有个下意识动机，就是想要你挡住我的前夫。他在叮咚的学校现身给我不良预感：他也可能在我家门口现身。我需要心理上的庇护，你和天一似乎都能给我那种无形的庇护。你们的纯洁能抵消多少丑陋和污浊，我有你们的纯洁，便能抵挡那个在生意场和男女间混得浑身油腻遍体不洁的男人。如今看来，我的自私不可饶恕。

Ⅸ


  
他听着囚车的笛声沉寂。人群也慢慢散开。人们给予年轻死囚的同情多过半年前给予他的，那时他刚离开人间。他和刘畅原先同年同月生，因为他的成长在半年前截止，他的年岁不再增加一秒钟，所以他比刘畅就年轻了半岁。他的感知有无尽的自由度，这种自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市区在囚车后面渐渐静下来。


  
他看到自己年迈的父母，他们相互搀扶，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两个年轻人挤到动作呆钝的父母前面，占到了座位。他们也是今天法庭判决的旁听者，认出这对老夫妇是被害人的父母，慌着让出位子。母亲坐在了靠窗口的座位，搭在窗口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廉价玉镯。她盲人一般地看着窗外。实际上她在朝自己的内心看，这样她就能看见儿子活着时的最后模样。


  
他倒在血泊里抽搐之前，一个个细节拼接成他活着的最后一日。那一天始于父母早早出门，去医院挂专家门诊，截至他浴着自己的热血，瞪着眼睛停止抽搐。那是他生命中最短的一天。到傍晚五点半，一天对他来说就结束了。之前一个个细节跟法庭上检察官的陈述不尽相同，律师的辩护也偏离真相不少。应该说真相的唯一版本只存放在他这里，版权归他一人独有。那天下午刘畅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他是看见的，这个阔绰的男孩在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躬身问车窗里的司机：“二零六医院去不去？”司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就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听班长杨晴说，刘畅的爷爷在陆军二零六医院住院。


  
对二零六医院他太熟悉了，每次去那家医院，都被他看成是和丁老师的恋爱远征。对针灸的效果，他早就不再抱希望，但坐在飞度里和丁老师单独出行，对他始终发生奇特的疗效。


  
坐在驾驶座上的丁老师，就不再是教室里的丁老师，而只是一个叫丁佳心的可爱女子，步子快快的，笑起来咯咯咯的。他连她穿过的好看衣服都记得。高三开学后的第一个礼拜四，她带他去二零六医院针灸那天，她穿的最让他难忘：淡天蓝的棉布外衣，没有领子，领子和前襟接连下来，由白色镂空刺绣连接的。头发简单地夹在脑后，垂荡下几缕，看上去是早晨睡过了头，随手收拾了一把，忽略了的就忽略了。从陆军医院的停车场往主楼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更快，带着小跑，他总喜欢落在她一步之后。从侧后方看，丁老师就只剩二十几岁，紧凑的五官，发达的胸脯，幼小的腰身，一个少女和一个妇人就这样合成一个丁老师。


  
他觉得他看到的是谁也没有看到的丁老师，好美！


  
丁老师跟她父母在一块儿时，跟她女儿叮咚在一块儿时，他都见过，但都跟和他单独在一起时的她不一样。穿淡蓝绣花外衣的丁佳心看见他后站起来，他刚刚结束针灸治疗走出治疗室。


  
她瞪着眼，似乎自语：“完蛋了，忘了接叮咚！叮咚的寄读学校明天全体教职工开大会，通知所有家长今晚把孩子接回家！”


  
一瞬间他内疚至极。为了他谎称的针灸奇效，她对自己母亲的责任玩忽职守。从医院回城，是他开的车。他开着飞度，追杀每一辆驶在他前面的车，希望帮她补过。丁老师坐在他旁边，一路给他看的，就是她的腮和下巴形成的年轻线条。她对着窗外，自己罚自己：做母亲做得这样不像话。一路上她一动都没动过，挨自己的罚而不能动似的。自信自如的丁老师被自己罚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谁来为她求情？他是最没有资格为她求情的人。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到叮咚的学校，传达室的老头儿说，叮咚早已被接走，是孩子的外婆来接的。他说走吧，丁老师。可她就那样站着，罚自己站着。他几乎要跟她说真话：再也别带他去针灸了，那根本就是骗局。医师织的“皇帝新装”，他一直光着腚配合走秀。但他忍住了。没有每周一次跟丁老师的单独出行，他怎么度过一周剩下的六天。


  
有一次，他们还骑车去过二零六医院，因为飞度在厂里大修。他本来主张取消那周的治疗，丁老师却不同意。万一失眠又犯怎么办？高三了，好睡眠无价！他答应她，自己骑车去，其实心里已经取消了那次治疗。没有丁老师同行，他骑两小时车去挨针？！她把他的鬼心眼摸了个透，下午下课后给他发了条短信，说她在去往医院的路口等他。


  
他的自行车是父亲的，比父亲的身体还老化松垮，骑上去人和它一样累。她果然在路口等他。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好，天是好天，头夜一场细雨，路上几乎没有尘沙。他们的旅途不断停歇，因为丁老师收到了短信。她读短信的时候不下车，但读完总说：“对不起，天一，要回一下信。”


  
一路走走停停，到医院那个针灸医师都要下班了。等到治疗完毕，两人准备往回赶路，他走在丁老师身后，发现她深灰色裤子臀部一团深棕色，还是湿的。早在初中就知道女生这些生理秘密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她，自己憋红了脸，步子挪不动了。她发现了他落后好几步，脸色失常，先就为他担忧起来，问针灸的针法是不是换了，让他感到不舒服还是怎样。他只好告诉了她。她却没有他想的那么窘，大方地说她去趟厕所就来，好在天黑了，混到家没问题。他羞臊地抱歉，这种时候还拖累她骑二十里路自行车。她一边从她的皮包里拿出个小东西，顺手把皮包交给他，一边笑着说自己皮实得很，别说骑车，游泳都游过。


  
那怎么游？他看着她跑去的背影想着。浑身一下子燥热起来，想到了一种女性卫生棉条，结了婚的女人都可以用。他浑身燥热是因为联想到运用那东西的动作和感觉……他觉得自己很脏，脏得要不得，而就在那当口，手机短信的铃声打断了他的犯罪感。也许是下意识的，也许是有意识的，他将丁老师的手机从她皮包里拿出来，发信者的手机号他是有些印象的。刘畅转学过来之后，丁老师为了使新生和老同学尽快熟悉，让班里外文较弱的同学跟刘畅写英文邮件，发英文短信，同时也让他带刘畅到学校的各种课外活动小组参观，所以他记得刘畅的手机号中有三个相连的“6”。他的意识还没有来得及指导他的行为，手指已经按了小键钮，点开短信：“心儿，刚才没收到你的回信。今晚九点我在操场等你。双杠旁边。5366（我想聊聊）。Looking forward to a nice, moonlit night.Warm hugs.（期盼一个月色美好的夜晚，温暖的拥抱。）”


  
他的心被一只脚狠踹了几下似的闷痛。一条短信用了三种语言。拥抱，还是温暖的。月夜，还非得美好。用什么使它美好？用热烈温暖的拥抱吗？想聊聊，聊什么？拥抱着聊吗？


  
不假思索地，他把那一条短信删去了。他再去摁已读信息摁键，看见竖着的一溜儿全发自同一个手机号。原来骑车来医院的路上，就是这小子在捣乱，让他们走走停停，二十公里的路程，走得比四十公里还要长。原来她停车就是为了给这小子回短信，难怪她“对不起”他。就在那一路上，她和刘畅发展得不错，发展到夜晚去学校操场上幽会了！美好的月夜，温暖的拥抱……


  
按说他应该住校的，首先他怕给父母增添一份经济负担，其次他的失眠让他对睡眠环境非常挑剔，八个人上下铺的条件只会使他失眠恶化。刘畅家离学校并不远，根本不用住校，他却在集体宿舍交一份租金，租了个双人房间的床位，说是用来睡午觉，抑或晚自习上到太晚时偶然住一住的。反正他家有的是钱，别说租床位，租整间房也不在话下。这一刻他明白了，那张铺位租下来是专门为了这类美好月夜的，为了温暖拥抱的。拥抱之后呢？顺其自然的就是接吻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她的提问来了，他也是模棱两可地“嗯”一声或“啊”一下。比如：今天针灸的感觉怎样？还好？嗯。在治疗过程中有睡意吧？啊。一路上没人再给她发短信，不用发短信了，短信那一头等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一身Adidas，绝对货真价实，从来不冒牌。这回轮着他磨蹭了，一会儿停车，掉链条了；一会儿又停车，腿抽筋了。眼看过了八点半，骑得再快，九点钟也来不及赶到学校操场了。进入市区之后，他看见一家脏兮兮的小吃店就声称饿坏了。他说让他请丁老师吃顿晚饭吧，总是吃丁老师的，今晚破个例。北方人来此地做的肉夹馍，适合打工仔和打工妹的消费水平，他请得起。她跟着他停下车，正要锁车，她偷偷指着掌柜旁边的三岁女孩，正蹲在案子边上小解。液体从源头流出，在案子下分成若干支流，九曲十八弯地要来灌溉掌柜的脚。她笑着拉了他一把，打头推车朝马路上走去。


  
月亮还真出来了，不过长着绒毛，给那个少年郎一个月朦胧鸟朦胧的美好夜晚。那两条细长臂膀蕴藏着温暖的拥抱，拥抱落空了，此刻已经过了九点。果然，他们走了十几分钟后，短信又来了。一定是催问，你在哪里？或者，收到我上一条短信吗？但是她没有读短信，更没有停下车来回信。他紧跟在她身边，听见又一条短信来了。少年郎等急了，一定在催问：心儿你现在在哪里？我已经等在老地方了，双杠旁边也许已经成了他们幽会的“老地方”。他提醒她：“你不看短信？”感到自己有些居心不良。


  
“到了餐馆再看。你不是饿坏了吗？”她说。


  
他的饿此刻是她的当务之急，为此谁来短信都不重要了。就是报火警、匪警的短信，她也顾不上看。他感动了，也有些愧怍。谁能说她不疼他呢？她两脚飞快地在脚踏上蹬着，眼睛向街道两面搜索，急于找一家便宜而干净的小馆子。可是在这个建筑没完没了、拆迁没完没了的城市，便宜的馆子不少，但便宜和脏总是联系着。她终于停下车，一家连锁的粥面馆就在左边，玻璃是明亮的，灯光是通透的，好兆头，证明盘子、碗和桌面不会脏到哪里去。进了门，发现他们俩是整个餐馆唯一的就餐者。就餐时间早已过了。他听见又一条短信闯进她的手机。她仍然顾不上读信息，急着读柜台上方的餐单，一边不回头地问他：“想吃什么？面条还是粥？小菜挺丰富的呢！我们点几个小菜吃粥，好不好？”


  
他“嗯”了一声，根本没心思，心思全在她的手机上。叫刘畅的少年郎隔着那个手机翘首以待，望穿秋水，拥抱着空气。那两条细瘦的臂膀只有十四岁，不知要练多久练多狠才能长出点男子汉的肌肉来。也许一辈子都别想长出像样的肌肉，长成他这样的块头，看看他那点破基础，还温暖的拥抱呢！


  
点好了菜和粥，她和他开始找座位。他朝靠窗那排车厢式的座位走去。两人坐下来，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没人给他发信息。做治疗的时候他一直是关机的，看来开机还是关机无所谓，没人惦记他。


  
“你好像有话要说？”她问。


  
他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笑的痛苦她看见了，她温柔地说，她能感觉到他被话憋得要炸了，她也十八岁过，也是一肚子无法书写的语言。她也觉得被那些话憋坏了，憋得快成诗人了。她笑起来。


  
再接下去，她就同情地陪着他一声不响。


  
可恶的短信又来了。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他看见她的眉头抖动一下，然后那对眉毛就皱了起来：因为她眼前是一长溜儿相同的手机号，尾数“666”。她逐条打开此前来的那些信息，手机的微光投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有点走样。也许使之走样的是她过度凝神的表情，眼珠几乎有点斗鸡。然后她抬起头，好像她对面是空的，没坐着一个叫邵天一的人。就这样愣了两秒钟，她急忙回复了几个字。她的手指回复短信可真够快的，比她的唇齿还快。对于这一点他要负部分责任，因为他有时一天要发四五十条短信给她，多半时候会收到她的回复。他们相处了近两年，千万条短信从他们的手指尖弹射出去。


  
现在距离那个粥面馆的晚上已经有十个月了。他早已从自己的肉体中解放出来，像密密麻麻的信息一样无形骸，自由而孤独。应该说信息和信息从一开始就是自由的，因为自由所以勇敢，远远比他们本人大胆，也远比他们无辜，没有年龄，没有彼此的悬殊身份造成的种种不可能。信息和信息恋爱，信息对信息发情，生发死去活来的快感，有时会把快感传导给他们本人，他们对此毫无办法。


  
来自刘畅的信息显然把她弄得心浮了。她的大眼睛升起猜疑，然后把猜疑投到他眼睛里。他明白她猜疑什么，那条幽会约定被删除了。还能是谁删的？她应该直白地追究：是你干的吧天一？怎么可以随便碰我的手机，偷读我的信息，再擅自删除它们呢？假如那样，他心里会好受一些。但她什么也不说，从猜疑到判断再到宽恕，一个字不提。


  
小菜和粥被一个年轻女服务员端来。服务员的眼睛有些倦，但还是在观察这对男女的关系：母子？肯定不是；姐弟？也不像；朋友？岁数差得有点大，怎么谈得来？不管怎样这对男女在这个时间来吃馆子，够她猜想的，够她解乏的。她把六碟清爽的小菜一一放在桌上，还有两碗雪白的大米粥，色香味都好。


  
小店淳朴无华，连饭菜都给人安慰，而他吃撑了似的看着它们。


  
“你不饿了吗？”


  
她说着把一次性筷子从纸袋里抽出，相互摩擦，把上面可能有的毛刺打磨掉，然后把筷子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吃撑了没事干似的夹起一根凉拌海带丝。


  
“怎么了？说话呀。”她不太高兴了。这种沉默是自虐也是虐她。


  
他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死亡。她抬起头，给粥烫了似的。他说，好多天没有睡觉，死了就可以睡了。


  
“怎么会好多天没有睡觉呢？你不是说失眠基本好了吗？只不过需要巩固疗效才……”她说。


  
他用摇头打断她。


  
“扎了一年针，白扎？……没有好转？”


  
“没有。”


  
“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一点疗效？”


  
“嗯。”


  
“你每次睡着都是装的？”


  
他沉重地点点头，认罪一般。他知道这对她来说很残酷，但他就想对她残酷，那几次的微小疗效他也不承认。就让她明白，一切全是白搭。


  
“那……你一直在骗我？”她说。


  
他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活腻了那样一笑。就骗你了，怎么样？


  
他以这个残酷的自我揭露来报复她。原来你的温暖拥抱也有别人的份儿？她看了他好久。打击太大了，她一时不知怎么接受。他骗了她那么久。她受骗上当，又不能发泄，不知道怎么发泄，世界上没有一种发泄形式适合用到此刻。他骗她花了一年时间，花了成吨的汽油，一趟趟开车去二十多公里以外的军区医院，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他看见她的震惊转化成悲哀，又转化成眼泪。就像个受到背叛的痴情恋人，想到自己受骗时的傻气和甘愿，委屈极了。她没让眼泪落下，脸转向别处，这么大个人了，还当了多年的先进班主任，被愚弄得这么彻底？！


  
他们什么话也没再说，吃完饭各自骑车回家。


  
“那你今天怎么想到要跟我说实话？”回家之后他收到了她的短信。


  
他短信说：“今天不说，什么时候说呢？总要说吧！”


  
他报复了她，回到家已经感到没劲，无聊。


  
“你浪费了你自己的宝贵时间，浪费了我的时间，甚至浪费了我女儿和我父母的时间。因为带你去看病，我多次取消和父母、女儿的相聚。我一直在想，高考前没有比你的治疗更重要的事。对父母和女儿的欠缺，我以后争取弥补，多陪伴他们，可高考对于你只有一次。”


  
他回复说：“对不起。”


  
她接下去的短信说：“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自己！假如我早点知道真相，还有可能去为你寻求别的疗法，还来得及试验新方子，来得及调理好你的睡眠和健康！可是你骗了我一年！你自己在失眠里受了一年的煎熬！”


  
哇，惊叹号接着惊叹号，水溅到滚油锅里了。


  
然后他发出了憋了一晚上的信息：“别管我，我死不了。跟刘畅去操场上温暖拥抱吧。”


  
等到十一点，他都没有再收到她的回复。她也许还在操场上跟那个阔绰的少年郎热聊呢。拥抱，温暖……他想到这里，一骨碌从床上翻下地。他疯了，这不是在把她推给刘畅吗？他披上外衣出门，骑上车就走。月亮已经被天空又收了回去，他在夜色里的城市飞驰，自己跟自己赛车，漠视着一切他一向好奇的事物，比如时尚女孩们此刻都出动了，化着面目全非的妆，穿着寸步难行的鞋，璀璨的酒店和餐馆大门吞吐着她们……


  
他的年龄该去追随她们呀！


  
学校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卫问他要证件。他火冒三丈地说他在这个学校已经读了快五年的书了，就是一只狗也该认识他了。门卫说他认识他，但学校的校规不认识他，十点之后进学校要出示住宿证，没有住宿证的话，就必须登记学生证或身份证。他将身份证狠狠甩给他。登记完毕，他迫不及待地向操场上跑去。


  
学校的操场空空，双杠、单杠、吊环，各是各地待着，由于他的走动，一盏声控探照灯“唰”地大亮，给逮了个正着的是他自己。站在探照灯无情的灯光里他想，自己怎么爱得这么疼啊？


  
从学校出去，他漫无目的地骑车晃悠，发现自己晃悠到一座六层的宿舍楼下。学校大部分教师都住在这楼里。她住在三楼，从左边数，第五个窗户。窗子还亮着灯。他望着那灯，天上没月亮，权且拿它做月亮吧。他再次感到自己爱得太疼了。


  
那个叫石竹的女疯子从一条巷子里飘出来，这么晚了，谁还会看她的鼻子和嘴？还那么严严实实地捂着，该捂烂了。据说是上好的鼻子和嘴，美人才有的。她总是在学校周围下凡，要不就是在教室宿舍附近显灵，很不甘很不甘的。他几乎想上去跟她聊几句，看看自己与女疯子的心路、心境相比，是不是相差很近了。也许她也在高三那年爱上了一个老师，学校某个青年才俊的男老师。据说爱的张力能抵消高考前的压力，据说能缓解高考前学习压力的唯有相同力量的两种压力，偷情为其一，偷窃为其二。偷情和偷窃的恐惧和快感使人产生的精神凝聚力可以抵挡任何压力。那么窈窕的女疯子在三年前是否一痛克一痛，就像他此刻这样，痛上加痛地流连在这幢宿舍楼下，苦苦品味“有明月，怕登楼”？


  
他望着她的窗口，就着那一轮供电局提供的“明月”，给她写了一条信息。信息说，他可没把这一年看成一场空，一次次出去被他当作心灵的滋补妙方，当成他短短的蜜月。至少他是唯一享有这个特权的人，坐着飞度——单独坐在她身边，一趟趟远行。回复来了，说她已经睡了，让他也好好睡。他看着那一窗框的灯光，她怎么会睡了？她从来都要忙到子夜，此刻一定还在批改作业或者备课。爱我吧，要不就让我爱你。很咸的泪水淹着眼珠，爱情原来是件苦事。尤其爱上自己的女老师。


  
第二天他很早到校，杨晴刚刚打开教室的门。她看见他开心极了，说太好了，趁着安静请教几个函数上的问题。杨晴拿着一支笔，走到黑板右边，把今天的课程表抄上去。等她抄完，他已经到操场上跑步去了。第一堂和第二堂课都是数学，老师讲了九十分钟的高考题。课上有三个人睡觉，数学老师一个个请他们站在座位上做题。


  
下课之后，他居然有了困意，杨晴翩然走过来，人不风骚，头发风骚，调戏他似的擦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她伸长胳膊，按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云厚天阴，教室总要打开灯的。他给她头发调戏火了，说，哎哎，可以说一声“请”吗？请人让开不行吗？杨晴的脸现在正对他，一张问题很大的脸，大家怎么会认为她长得好看？


  
女班长有点委屈。老师们的宠儿杨晴平时很中性，只有跟他接触时才又做了女孩子。他突然想到，要是他能爱一个像杨晴这样的女孩有多幸运。可是叫丁佳心的老师把所有可能全灭了。


  
爱情确实是件苦事，是虐心，还有比虐心更苦的事吗？为其他事情吃苦人们是不情愿的，只有为爱吃苦，人们都自讨苦吃，并享受吃苦。


  
那一整天，他都希望丁老师能跟他讲起昨晚的事。指控也好，臭骂也好，别就停在“你骗了我”那句话上。但丁老师什么也不说，治疗失眠的事她已经下了结论，就是“你一直在骗我”。


  
语文课在下午，也是两节课连上。丁老师拿着《五年语文高考题目大全》的大书，打开到“文言文延伸阅读”那一章，从课桌座椅筑成的走廊走到头，再走回来，他坐在第四组最后一个座位，她每走到“走廊”尽头，都要靠墙稍事停留，再往讲台方向走。他等待她走到自己身边的那个停顿，可是停顿来了他几乎窒息。她正念道：“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行者，有难成而易败者……”然后她背靠着墙壁，叫起一个同学：“燕子，你用当代语言来解释一下这破题的四句话。”


  
姓燕叫子的女同学站起来：“嗯……”然后她蚊子哼哼地解释了前两句。


  
她又叫起一个男同学：“霍华，你能解释后两句吗？”


  
叫霍华的男同学解释了后两句。


  
她因捧书而打弯的肘部擦着他的发丝，她衣服上缭绕着洗衣液的香味，很可能就是她本身的体香。“有可行而不可言者……”当然有，太有了。为和她独处他做了一年的针灸试验品，花费了无数个原本应该用在读书上的时间躺在治疗床上，两只耳朵让针头扎成了小号漏勺，这些荒唐行为都不可言。可言的是什么呢？是530（我想你）、880（抱抱你）、885（抱抱我）之类……


  
“可言而不可行者”？更多了。比如“你要星星，我不给你摘月亮”，他曾经跟邻家女孩谈朦胧恋爱时说的，没错吧？比如“只要你爱我不变，我死而无悔”，“我爱你到永远，比永远多一天”。他用过这样的语言给丁老师写誓言吧？人们的“永远”是随便许诺的，永远比什么都便宜。比“我爱你到下个月”便宜、方便，因为不能确定她会爱他到下个月，包括他自己，在诗里，在表白爱的时候，用什么都没有用永远那样慷慨。


  
“可行而不可言”和“可言而不可行”之间，不知哪个更糟。


  
霍华还在啰里八唆地解释：“……有易成而……”


  
解释得不好，她轻轻摇头，他不敢转头看她是否在笑，那样笑，叮咚吃饭时把汤洒在自己前襟上，那样的笑。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她会想到他，会说：“哪位同学还有比这更好的回答？”然后快速扫视，目光落到他脸上。他总是在这类时候不积极也不消极地举起右手。女同学们说他和杨晴是丁老师的“宠儿”，门门功课都年级前几名，在班里紧跟杨晴之后。该他得宠啊，天生不愚钝，后天死用功，高考只为上北京和上海的几所名校。但她却叫了刘畅。刘畅只差把手举到天花板上了。昨晚的温暖拥抱给他添了燃料，没准跟着还有亲密接吻，给这小子打足了气，加足了油。


  
解释完毕。这个对语文课没感觉的小子怎么了？用词讲究，语气连贯，一定打了很久的腹稿。爱情的力量真不可低估，对语文没感觉的他为了教语文的“心儿”，爱上了被“心儿”教授的语文。看来丁老师的宠爱转移还是起到了高尚的作用，为中国古典文学征服了一颗心灵，争取到一个粉丝。


  
她在他身边的停顿结束，慢慢沿着走廊往讲台方向走去。因为走得很慢，双手又捧着书，头发还是那样随意地绾在后脑勺，露出细长的脖子，便使得她背影的线条水落石出。美丽原来就存在于那里，滋养懂得它的眼睛，不懂的还是不懂，美也白美。从最后一排桌椅走到讲台的她，被他的眼睛摄制成电影慢镜头，经过用心的处理和诠释：那身体的重心从左臀移向右臀的过程，带动腰肢摇曳扭摆，这样看她的步子是很性感的。可是他又想到，这样的一份性感的美妙已经在向另一个人转移，在从他这里流失。


  
“那么B：昔者，曹子为鲁将兵/终身为破军擒将矣。这两句话呢，是不是同样的意义？四个选择里，哪一个是正确的？”


  
上完晚自习，他给她发了条短信：“我想见你。”


  
她不回复。在教室里不能一直待下去，他见杨晴要锁门了，站起来，问她怎么回家。她说坐公共汽车回家呗。他问她家远不远，杨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说远不远怎么啦，他又不会送她回家。他说走吧，今晚可以送她。他焦虑地等待那条致命的短信，还不如到大马路上胡走一趟，好歹杨晴是个女的。他意识到这也是报复，他希望自己对她的感情不贞，也希望杨晴可以给他打岔。无论如何，空等着她的回复太受罪了。他跟杨晴走出校门，往公共汽车站走，路灯不太亮，路上的行人还不少。走出校门的高中生们耳朵里插着耳机，听外文或者听王力宏，或者听其他春笋一般隔夜就冒出的歌星。这样的夜晚，他盼望自己能看出杨晴的好看来。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晴说话，但自己一开口，却是谈她。一谈丁老师，杨晴话多了，可又离题万里。


  
“好奇怪！”杨晴说，“什么问题丁老师一说我就明白，别人说半天我还云里雾里！要明白什么事，人的主观上必须想去明白它，丁老师就让你想。还有一些老师呢，我主观上不积极地想去明白，觉得明白不明白无所谓，没那欲望明白。”


  
说了半天就是求知欲。什么人能让你产生求知欲而什么人不能。可是被这位女班长一说，绕口令一样。他开始后悔送她出来了。男孩子在这个年龄幼稚，原来女孩子也这么幼稚。他不喜欢幼稚的男孩，也不喜欢幼稚的女孩，于是丁老师是他绝望的选择，唯一选择。


  
他开始把话题拐开，无意似的带出刘畅。刘畅最近常常夜里住在学校宿舍吗？可能吧。杨晴作为班长对同班同学的生活状态必须了解，还说到刘畅的寝室是两人间，房租比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的要贵很多。他想，自己连八人一间的宿舍都住不起。口上却说：“真的？学生宿舍还有两人一间的？”“学校也要赚钱啊，”杨晴批判地冷笑一下，“只要有钱，一个人住单间都可能，把所有的铺位都租下就是了！”


  
杨晴把“有钱”说得像搬弄是非。她改为阶级批判了，批判刘畅那种富裕家庭。他没有接茬儿，心已经不在这里了。租下其他铺位……昨天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刘畅的室友不在寝室，回家了，或者在图书馆——很多高三学生下了晚自习后又去图书馆。要知道两人寝室变成单人房间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温暖的拥抱后，他们从双杠下进了暂时成为单人房的宿舍……


  
公共汽车来了，杨晴是三个等车的乘客之一，但她让其他两人先上而自己最后上。这是个有着好品质的姑娘，可那个成熟女人丁佳心遮蔽了她。杨晴回过头，发现他没跟着她上车，失望得下唇耷拉下来，好蠢的样子，什么漂亮脸蛋禁得住？


  
他不等公共汽车开走就沿着人行道跑去，十几分钟后他已经在六层宿舍楼的楼下。灯没有亮，人呢？说不定又在做那小子的心儿，正进行温暖拥抱！怪不得不回复他的短信！太投入，顾不上，或者干脆关机，把他关在外面。


  
他转身向学校跑去。富家小子什么都有，衣服是名牌，手机、电脑都是最贵的，他想要什么没有？非要来抢夺他的心儿！他什么也没有，连睡眠都没有，只有心儿，现在这心儿是一“心”二用了。他的生活除了压力就是压力，人人有份儿的睡眠就他没有，他有的就是那点残破的药物睡眠，他每天只有那一点幸福，就是用手机向心儿倾诉，就是爱心儿。现在他的爱也没了去处！


  
他从学校操场边的墙头翻入校园。他不愿意再次接受门卫的盘审，那种盘审让他觉得比翻墙更鬼祟。翻墙还有一项好处：一旦他们在操场上亲热，他就是目击者。从两米高的墙头上跳下来跟玩一样，感谢这身高，一无是处的高大父亲还是有一点用处的，十八年前造出一个超大婴儿，从娘胎带出长到一米八的基因。他来到学生宿舍楼门口，原来这里把门把得更严。一个值班老师问他，是不是住在里面。他没有准备好谎言，本能先于他的心计，摇摇头。值班老师说晚上住宿学生不会客，再说已经打熄灯铃了，有事明天课堂上说。


  
“丁老师在吗？”


  
“哪个丁老师？学校有两个丁老师。”


  
“丁佳心老师。高三（1）班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男生宿舍。就算丁老师值班，也不会在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在那边。”值班老师把下巴朝西边歪了一下。


  
就是说他凝固了一晚上的血一下流通起来。浑身的松软，赢下一场激烈球赛就是这感觉。心脏跳起小步舞，他几乎喜出望外。他并没有赢得什么，但是此刻证实了自己输的不多就是获得，大大的获得。一个多小时，她让他失而复得，深深的感激把他的心盛得满满的。简直可以说是美满、圆满，这夜让他安睡吧。什么永远？一刹那就是永远。能有这一刹那的美满，他才不要永远。他走到学校大门时，发现大门已经上锁了。从门岗小屋里出来个光着腿和胳膊的门卫，告诉他熄灯后不准出校门。他说他不住学校寝室。门卫消失了一会儿，再出来就披了件破武警大衣。


  
“那你怎么进来的？要知道校门一个钟头前就关了，我没见你进来啊！”


  
他怎么忘了！这就好比没有签证而进入一个国家，边防查不出你的入境信息，现在要赶你出境，你首先要证明自己是合法入境的。


  
“下了晚自习我就在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图书馆今晚十点关门。现在你看看，几点了。”


  
门岗的窗子露出巨大的钟脸，十一点零五分。


  
“我不能在操场上散散步？”


  
“大半夜散步一个多钟头？昨晚你就来过！别当我不记得！”


  
“是来过，怎么样？我的学校我不能来？”


  
“那要看你怎么来的！学生能翻墙进学校吗？”


  
“谁翻墙了？”


  
“谁翻墙我不知道，你知道！”


  
门卫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往下降，落在了他右胳膊夹着的书包上。他不愿意像其他同学那样背双肩包，太孩子气，这样夹书包有点夹公文包的成年感。


  
“书包给我。”门卫向他伸出手，“难怪学生宿舍老丢东西！”


  
他下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后一挪。


  
门卫向前进攻一步，手碰到了书包，但没有抓住。这个两年前还在秧田里捉泥鳅黄鳝的门卫如此举动，在他看来简直是践踏自己的尊严。他对自己说，别揍他，千万别揍，虽然不揍他是很困难的。


  
“进去！”门卫指指门岗小屋的门。


  
门跟个狗洞似的。他只好低下高贵的头，钻了进去。门卫拎着他书包的底部，包口朝下，书包里的书本文具全被倾倒出来。相信他倒垃圾也这么痛快。这是他在报复知识，报复他这个学知识的幸运儿。门卫的手在书本文具里划拉了几下，似乎在划拉废品收购站的收集，对他来说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他把东西横七竖八地塞回书包，没搜出可疑物，多么不过瘾，又伸手在他衣裤的各个口袋摸了摸。门卫站直了也只达到他耳垂，门卫得感恩，感念心儿的恩，因为心儿在十分钟前给了他一份意外狂喜，这份狂喜容得许多讨厌的事物、讨厌的人来冲淡。讨厌的人——诸如这个样子猥琐、得意便猖狂的门卫，要在平常，早就鼻青脸肿了。门卫不甘心地把书包还给他，权力还没使完，登记下他的班级、名字、班主任名字。他要他自己写在登记簿上，他怀疑门卫连那几个字都写不来。在他签名时，门卫警告他，明天他会听到校务处的处理的。翻墙进校？校务处会决定那是什么行为。


  
从学校出去时，他的喜悦正好给沮丧抵消。街上安静下来，纸屑在风里飞扬。丁老师对同学们说，长江上游的暴风雨会给本地带来降温，同学们要注意加衣服。这种时候她真是个小母亲。一辆车从街上驶过，银色飞度。心儿从哪里回来？回来得这么晚？接下去他发现自己跟在车后跑步。车渐渐远了，拐了个弯，这不是去她家的方向呀！他还在跑，好心情早没了，他在跟自己的坏心情赛跑，别让坏心情追上来，别让噩兆追上来。


  
飞度是往学校方向开的，他飞奔着追赶，心脏都跳到胸脯外了。或许他是想追上去弄清她这么晚到学校去做什么，或许他只是请求心儿原谅，求她别生他气了，他知错了，骗了她一年，浪费了她一年时间，怎么罚他都行，就是别回复他一个无底的沉默。到了拐弯处，能够看见学校的大门，两个门柱上各有一盏灯。飞度已经停下来，但门没有开……为什么？她坐在车里干什么呢？他更觉得不祥。又等了一阵，他开始慢慢往飞度走去，尽量走在墙根下，脊梁贴着墙壁侧着挪步。为了爱做起暗探来。他以暗探的步伐走了一百多步，飞度的右边车门打开了，下来了一个人，不用分辨他就看出那是谁，这小子一向要风度，夜里这么冷还敞着衣襟，任风戏弄。那个副驾驶的位置居然成了他的了！她带他飞度到哪里去了？一个长达几小时的欢悦隐秘地飞度！从下晚自习到现在，够发生多少事？够多少温暖拥抱？还没有过足瘾，到学校门口了还要在车里缠绵个没完！


  
刘畅拍打了几下铁门，门卫一点回应都没有。欠揍的门卫现在跟他是同盟，他恶狠狠地在心里咬出一个词：“活该！”拍打声越来越重，在他的位置都觉得震耳。她也下了车，手中拿着个小东西，是手机。她为他打门卫的电话，为他求情，或者为他编借口。假如门卫今天没有刁难他，把时间耽搁迟了，他就错过眼下取证的一幕了。


  
门卫一定屈服于这个全省优秀教师，把门打开了。刘畅进大门之前，回身向她挥了挥手。她说了句话，小母亲式的督促，亲密得凶，他听懂了语气，但没听懂语义，压根就没去听，因为太震惊了，太悲愤了，“妒火中烧”这个词在眼下一点不给力。


  
飞度调过头，向回开去。她这是要回家了。野够了，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


  
他再次拉开两条长腿，追着飞度渐渐散失的尾气飞奔。


  
跑到六层的宿舍楼下，三楼的那个窗口已经亮了。楼房所在的街道是东西向的，于是他看着那灯火往东边走几步，再往西边走几步，就这样往返踱步，一个弓箭手寻找最佳位置拉弓似的。看着她的灯火，他的眼泪汪起来，又苦涩地从鼻腔顺着咽喉倒灌。突然，他向楼道跑去，等他恢复思维时已经登上了三层楼，站在了她的门口。


  
他来干什么？敲门吗？敲开了第一句话说什么？是质问吗？他有权利质问吗？


  
他骗了她一年，她可以因此跟他绝交。不回复短信，课上课下的沉默，三天整，还需要更明确的绝交表示吗？那么，已经跟他绝交了，她跟刘畅去哪里，你质问得着吗？你在质问的位置上吗？


  
他听见卫生间发出抽水马桶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门开了，拖鞋底擦着地面，向卧室挪去。深夜，有几个人听过她这些隐秘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还是先发一条短信吧。一个句子在脑子里闪过，到了指尖又忘了。再试着造一个句子，可照样在指尖上丢失。终于发了一条短信出去，竟然毫无质问的意味。


  
“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别丢下我，爱我如故。”他的短信说。


  
等了五六分钟回复才来：“别胡思乱想，乖乖睡觉。”


  
“只要你原谅，失眠也值得。”


  
“离高考只有五周了，别功亏一篑。听话，现在立刻睡觉，好吗？”


  
“没法睡……”


  
“先用热水泡泡脚，躺到床上去，我教你试一种放松法。”


  
他站在她门前，门是咖啡略带紫红色，贴春联的地方留着淡淡的印记。他跟她一块儿写的春联，还帮她隔壁邻居也写过。那时候他们的班级多像一个大家庭，有她这样温柔热情的小母亲当家，每个人都聪明了许多，一堂课工夫就撰写出四十四副对联。就在刘畅转到班里来之前……


  
“你现在躺在床上吗？”他在她的门前面壁，“我在你的门口。”


  
过了几秒钟，他听见她卧室的门打开了，紧接着是拖鞋的急促碎步，朝他而来。此刻两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扉。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她并不马上开门，隔着门发问。


  
他不说话。


  
“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还是不说话。


  
门开了，惊讶和担忧把她的眼睛撑得略略发鼓。灯光从她卧室射过来，因而她是背着光的。背着光的她显得更娇小年轻。她往门旁边让一步，这是向他发出的邀请。他把自己挪进门，第一次意识到对她这小小的家，他的块头显得太大，真像个入侵者。


  
她伸出手，胳膊擦着他的小臂把门关上。她的胳膊是裸着的，从披在肩上的绒线外套下面伸出。


  
“问你话，你在门外怎么不答呀？”她还是焦急得鼓起眼珠。


  
他嘟哝一句，大意是说怕吵到她的邻居，也怕给她惹是生非。他心里想，他还不满十八岁，不过在任何人眼里都有惹是生非的能力了。她微微一笑，大概是笑他想得还挺复杂。接下去两个人就大眼对小眼。这样的相互凝视，年龄和身份的悬殊都没了。富有男人、成功男人娶比他们女儿还年少的女人是常事，反过来为什么不可以？热恋是病，热恋这位女老师，是病危。这些他都明白，但他没办法。像所有病入膏肓又隐瞒病情的人一样，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让病来主宰他们。


  
她转身向客厅兼餐厅兼书房走去。这个十来平方米的小空间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帮她油漆墙壁，挂画，挂照片，小餐桌上，他跟叮咚一块儿抢过冰淇淋，那张茶几是他帮着搬进来的，后来他在那上面完成过多少作业。一年多来，这里是他吃饭、谈话、谈论他自己诗歌的小沙龙。他们也谈世界上所有著名诗歌，谈聂鲁达、惠特曼、艾米莉·狄金森，谈他们的传记，生前轶事。谈得更多的当然是杜牧、李贺、李商隐，他其实在用那些不相干的话语谈恋爱，他说“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的时候，实际在说：“你好美，丁老师。我爱你，我爱死你了！”丁老师是他眼中的西施，是他的心儿，他相信她听见了副旋律之下无声的主旋律。他在短信中大胆写到爱她时，她也回复了那么多爱给他。


  
她打开沙发后面的落地灯。用的是节能灯管，所以房间正在初醒的朦胧期，最适合看她。心儿的绒线外套下直接就是睡裙，浅粉的棉布，深红的小花，无袖无领，被洗得塌了架子，隐约透出她身体的轮廓。此刻她的身体是无拘束的，不设防的。光线在渐渐增强，她叫他等一等，她去穿上衣服再来跟他谈话。空间太小，他必须让道才能容她通过。让错了方向，两人狭路相逢……


  
他呜呜地哭起来，手捂住脸，眼泪是汛期的雨，什么也挡不住，漫过他手指的堤坝。他哭着，呜呜呜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还有从呜咽中漫出的破碎句子：“……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本来不想骗你……对不起……”真可怕，少年也是有尊严的啊，这样不要尊严毫无羞臊只能怪迷恋。


  
他从一米八哭成一米六，再哭得不到一米，从站着哭到坐着，眼下他的头抵住膝盖，胳膊抱住后脑勺。降温的天，他却哭得浑身大汗。记事以来，他何曾这么哭过？童年跟母亲出去逛庙会走失，也没哭得这样痛。


  
她被他吓坏了，在他身边跪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真成了她的宝贝，她用与宝贝商量的语言说：“哦，不哭了，哦，不哭了……”


  
他也想不哭了，这么丢人现眼，更败给刘畅了。但他就是止不住哭声。不只为妒忌而哭，为她对他几天来的不理会而哭，为他失去了她的宠爱而哭，也为他失去了的睡眠和美梦而哭——睡眠是人与生俱来的生理功能，人人都把它当成应当有的份儿，怎么就是没有他的份儿？为了睡觉，他尝过多少种苦药？中药西药，偏方秘方……多少夜晚，她那一条“乖乖睡吧”的短信，比所有药都奏效……


  
她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滑到他背上……她此刻和他一样，也坐在地板上。她的另一条手臂过来，两条手臂渐渐合围，把他抱在怀里。她开始轻轻摇晃他。


  
“别哭了，嗯？”她还是小声地跟她的宝贝商量。


  
到底是怎么了？他到底在哭什么？越哭头绪越多似的。不只悲哀和委屈，愤怒也来了：穿Adidas的小子浪费你的时间你就那么情愿？你跟他厮混到深夜肯定不是第一次！一年的针灸治疗，每次都被他当成小小的蜜月，但刘畅和她，可能就是小小的私奔！


  
她搂着他，摇晃她的宝贝那样。他感到她叹息一声，或许这个哄不好的孩子让她累了。


  
他挪开捂在脸上的手，手被泪洗得湿淋淋的。他用眼泪洗净的手去找她的脸……


  
等到他意识到下一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把她抱住，880（抱抱你）上百次，真正的抱抱却这么笨重。他觉得她在挣扎，曾经的邻家女孩也挣扎的，那是甜蜜的挣扎。跟她相比，邻家女孩幼树般的身体让他的拥抱扑了空似的，而她多么好，好山好水，错落有致，恰恰好地满足着他所有的空虚。


  
她好像在说不行……不能……别这样……


  
他的呜咽还在喉咙深处，在胸腔的起始点。她的挣扎认真了，好像在推他。他却趁势拿起她的手，再次把那两条给了另一个少年温暖拥抱的臂膀环绕在自己身上。880（抱抱你）变成了885（抱抱我）。于是她的脸就正对着他了，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他们之间只隔着泪水。到了她中有他，他中有她的深度，他还嫌不够，还要往她的深处去。那深处的软度和温度让他惊讶，尽头就是那个神圣的小世界，多安全的小世界，只有叮咚有福在里面待过……她低哑地叫了一声，被他弄痛了。他只想着更深，更深，想那个不可及的深处，终于，他把两年前在邻家女孩身上及时刹住的动作，在她体内完成了。他从她身上下来，感到他的发育也最后完成了。


  
两人对换了位置，现在流泪的是她。她哽咽着，他听到“对不起，对不起”，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的父母，她害了他，害他走得太远……


  
哄慰的给予者和接受者也交换了位置，现在是他拍哄她，他摇晃着她的肩膀，叫她别哭了，别哭了，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他简直疯了，爱她爱疯了……这是他的第一次，但愿没有弄痛她……原谅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疯……


  
她混乱地瞪着眼，过一会儿打一个冷噤，绝对不再是课堂上游刃有余的丁老师。


  
他想对她说，他是真心爱她的，是把她作为将来的爱人来爱的，一旦他有资格做她的爱人，他一刻都不会等待。她不也是爱他的吗？至少在几天前还是爱他的。多少次的短信中，她把爱回复给他？


  
他打算离开时，她叫他不要走了，他的家离得那么远，给父亲发短信通知一声。接下去，她还是那样混乱地瞪着眼，从壁柜里拿出卧具，在叮咚的房间铺好床。她拿出一套男式睡衣，一股樟脑丸气味，放在床上。他问睡衣是谁的，她说是前夫的，人已经分了手，但睡衣无过，留在了她这里。她正要出门，又回头问他，需要安眠药吗？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去了自己卧室，一会儿工夫她回来，左手拿药瓶，右手端杯子，轻轻走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是舒乐安定，跟他平常吃的是一种药。他问她是否也靠药物催眠，她说不是天天如此，隔三差五而已。一个高三班的班主任，也有顶不住压力的时候。她走神的眼睛看着药瓶，手指却是摸摸索索，终于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掌心，他的嘴唇凑上去，把药片舔进口中，又接过她手中的杯子。对于他，此刻她把一切亲人爱人都合在一起了。


  
他躺在叮咚的床上，试着把发生了的一系列行动重组，编成顺序，但一遍遍陷入无奈。不过他还是渐渐懂得了自己，或许他就是要献出自己的初夜来加封一份爱的所有权。这个行为在最初不就是男女间缔结的最高形式吗？不就是对那缔结的加封吗？自此，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个加封意味着排他性，意味着一切都不再是模拟，将是有后果的，后果之一就是一半的你和一半的我交混，产生新的生命。


  
从这一夜起，心儿是他的了，他将对此负责。高考对于他第一次产生了实际的、体己的意义。考入名校，四年后竞争职场时会多一些筹码。那时他就有了养家的能力，他就能娶心儿为妻。让世人嚼烂他们的舌根子吧！他今晚的行动将会产生一个庄严的后果，美好的后果。


  
第二天，他很晚才醒，是被烤面包的香味熏醒的。心儿梳妆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着装也一样严肃，一条黑裤子，一件象牙色西服外套，腰间收得紧窄，后摆开两个衩。不知怎么，她这身装束让他想起女军人来。


  
“我不想早叫醒你，你难得睡个懒觉！快去洗漱一下就来吃饭吧！”


  
她朗声招呼，把他当成一个偶然走亲戚的侄儿或什么远房晚辈。他盯着她，在她脸上和身上寻找昨夜的“加封”，寻找他献出的初夜，哪怕能寻找到她些许的哀怨，她微妙的不适，她残存的羞涩……可都没找到。她是失忆了吗？还是用心理学上所谓的“人的保护性健忘功能”来否定一次情感质变？


  
他在课堂上继续寻找那缔结的加封或对加封的否认。她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夸奖他的回答，请他到黑板上把一段对《孔雀东南飞》和《雷雨》的爱情悲剧对比写给同学们共同评判。他没有找到肯定，也没有找到否定。没有发生的，不必否定也不必肯定。那么对于她来说，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的爱情悲剧正在发生，比《孔雀东南飞》更悲情，比《雷雨》更五雷轰顶……


  
直到他倒在血泊里，停止呼吸，他都没有停止追问。难道那么重大的发生、人生仅有一次的初夜就那样被不否定也不肯定地pass（带过）了？


  
除了她的父母和孩子，现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他是知道的。他的感觉还活着，他的记忆、他的渴望都活着，无所不在，活在风里，氧气里，光里，黑暗里，她是摆脱不了的。

Ⅹ


  
风把窗子吹动了，窗下一直在鸣叫的蟋蟀突然安静下来。都说蟋蟀是通灵的虫儿，它不唱了，因为感觉出你的到来、你的在场。我知道你来了，天一，你一直没有得到我的回复。


  
你在四个月零八天前发给我的短信这样问我：“你是不是想否认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件事？那件我认为值得为之去死的事？”


  
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事实是，我连怎么做人，怎么做人的女儿、做人的母亲，怎么做一个为人师表的教师都不知道了。别以为一个近三十七岁的成年女人，一个做过妻子正在做母亲的女人会在任何事上都能给你指南。我当时比你更迷失。你没有收到我的回复，在夜里又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我以为那是我爱你的极致表白，你不能先接受再否认！”


  
我感觉到了可怕。忽略它的发生而继续接近你是可怕的，中断和你接触，也是可怕的。我引火烧身，自食其果。那件事确实发生了，不可逆转地发生了，我确实接受了，不可否认地接受了，此后怎么让我和你找到一个舒适而合宜的人物关系继续相处呢？当时你还有四个星期就要进入高考，我比任何人都焦虑你的考试状态，你的父母都不像我这么清楚你为即临的一场场考试所付出的。当时我想，一切都可以悬而不决，等你考试结束，我就会想出如何回复你，想出如何和你继续相处的方式。但你不依不饶，就在那天夜里接二连三地给我发信息，情绪黑暗起来，我有时能在你的诗歌里看到这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把你那一条条信息为自己回放。


  
“我对我的行为负百分之二百的责任，你呢？”


  
“别忘了，你在这一年多时间中，给我发过多少带‘爱’的信息。”


  
“你想用沉默来洗刷掉那几百个‘爱’字吗？你想用沉默来否认那些‘爱’引发的终极的爱的行为吗？！”


  
“你的沉默只能说明你另有所爱。只能说明在我和你make love（做爱）的那天晚上，谁捷足先登了，所以我和你做的只是重复，对你来说是多余的……”


  
我只好给你发了条短信，作为回复。因为我知道假如我持续沉默，你的睡眠就被摧毁了。我的回复简单明确：“别发傻，我是爱你的。乖乖睡吧。”


  
我记得你在我家过夜的第二天早晨。早餐桌上，你那么不经意地，在你用叉子去够一块苹果时问我：“昨晚你和刘畅出去了？”我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别人告诉我的。”我站起身去厨房里洗盘子，你知道我不想继续沿着这个话题往前走。我也知道你还在等我的回答。你在那一刻也跟到厨房，把我从水池边挤开，麻利地刷洗盘子和餐具，一个洗碗能手。你是我的学生中极个别的例子：一做活就看出好身手来，从小做惯了父母的帮手。这是我格外疼爱你的原因。又在一个不经意的当口，你说：“对不起，刚才我撒谎了。其实我是亲眼看见你送刘畅回学校的。”


  
我当时在你侧后，看着你耳朵的边沿血红血红，你为谎言还是为指正一件事实而面红耳热？或许都有。一个隐约的感悟来了：你头天夜里的冲动跟刘畅有关。爱的行为也可以被负面元素催化，比如妒忌，比如缺乏安全感。


  
“刘畅的父母请我吃饭，聊晚了。”我说。


  
你没有说话。这是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吧？但你的担忧和疑虑没有被驱除。刘畅转学之后你们要好过一阵，像一对小哥俩，多么纯洁热烈的一段友谊。同性和异性有些像，之间有种化学作用，化学元素相投，初相识简直就是蜜月期。但你们的蜜月期太短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半实话，全部的实话我答应替刘畅保密。就像我和刘畅相互约定，为你的特困生身份保密一样。我和刘畅出门是真，但缘由不是什么令人快乐的事。刘畅的政治课和历史课作业从学期开始就没有交过，政治课的张老师和历史课的滕老师联名给家长写了信，放在他的空白作业本里，请家长阅后签名，而刘畅自己模仿了母亲的签字。刘畅的签字是：“已阅，谢谢！田淑华。”两位老师糊涂了，这是什么态度呢？没有任何态度啊！滕老师教学四十年，各种捣蛋学生都碰到过，模仿家长签名对他来说并不具有创意。他把假冒签字和刘畅的字迹仔细对比，看出笔画的相同点，判断出两个老师上了刘畅一记小小的当。滕老师是个严格的人，找到刘畅登记的家长手机号，给他父亲打了电话。刘畅把整个事件原委告诉我的时候，刚刚接过母亲的电话。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大致知道母亲在电话里对他说过什么绝情或威胁的话。他求我跟他一块儿回家，他怕母亲哭闹，当着我这个班主任的面，母亲会给他和她自己留点面子。


  
在去刘家的路上，我们又接到刘畅母亲的秘书的通知，会见时间延迟到九点，地点改在五福楼，喝茶用茶点，不必去刘家了。


  
在五福楼我和刘畅以及他父亲再次接到通知，刘畅的母亲工作晚宴不能按时结束，还请班主任跟刘畅父亲先聊起来，她会尽量早点赶到。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天一，那天晚上我才真正发现刘畅的痛苦，做富有家庭的孩子也会那么痛苦。等我和刘畅父亲聊光了天下所有话题，他母亲还没有赶到。爹只好替娘训子。全部训话只有十分钟，只有一个中心内容：妈妈为畅畅你创造了那么好的生活环境，要什么有什么，天下能买到的东西，只要畅畅你想要，有没有要不着的？你不好好读书，对得起她吗？给你的消费卡，你可以随便花，你以为钱是抢银行抢来的？是妈妈苦出来的，累出来的，累到十一点还下不了班，管不了自己儿子——就这样累出来的钱！


  
我看见刘畅的反驳就在眼睛里，但他马上又困惑了。他不知道这样无私慷慨的母爱还缺失什么。一个做董事长的母亲，领导一个近百人的广告公司，确实跟一般的母亲不一样，要求她一样，是不公平的。那么不寻常的母亲给予了不寻常的母爱，它供给的是奢华，而不是应需，不是家常饭，而是宴席——他们父子通常的饭食就是母亲从宴席上打包的。这样的供给让刘畅练钢琴，却不能使他爱音乐。这爱好似是那个没有真实人格的圣诞老人，给人带来礼物，并不事先问人真正需要什么。


  
天一，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你明白我说的，对吗？


  
那天十一点过了，田董事长还没有赶到，我只能告辞。跟刘父握手的时候，刘畅突然说要跟我一起走，回学校去住。父亲要他留下等母亲，他说睡得太少第二天上课他会打瞌睡。我也替他儿子求情，离高考只有五个星期了，尽量保证他的睡眠吧。


  
你当时一定就站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看见我把车开过来。刘畅说，谢谢你了，让我过了一道难关。他还没有下车的意思，我嘱咐他马上洗漱睡觉。此刻我想到了你，又加上一句，能睡着是福。我知道的严重失眠患者在高三年级就有四五个。他好像知道我想到了你，目光有点古怪地看着我。我再次催他走，他委屈了，说就这样单独坐一会儿不行吗？他就那么古怪地看着我，我摸摸他的头发，说，乖，听话，快去睡吧，已经不早了。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唇上，喘气一阵比一阵急。我要抽手，他攥得更紧，把嘴唇搁在我手背上说，三天前他在操场上一直等我，不懂我为什么让他空等。他又说，其实他知道那天我带邵天一出去了，并知道我每星期四都带你出游，在外晚餐，过一个二人世界的夜晚。我解释说那天我确实没有收到他的信息。他笑笑说，没想到我也会像小女生一样扯谎耍赖，你看过刘畅那种笑法。他说他发现我为你撒谎若干次了。那天晚上约我到操场上不过是要跟我聊模仿签字的事，他一干完那件恶作剧就后悔了，想跟我讨论怎么办，是不是去找两个受骗的老师自首，再求个饶，阻拦他们跟家长告刁状，可是我没有赴约到操场上。第二天滕老师就向他父亲告了状。


  
我随他握着我的手，随他把脸贴在我肩膀上。我承认我非常喜欢这个纯情明朗的男孩，他跟你对比，他的缺点恰恰又都是优点，比如说简单、幼稚、调皮、吃不起苦头，并且轻信。而你所有的缺点也在对比他时成了你的优点：老气横秋就是成熟，偏执源于你的坚韧，缺乏安全感使你不相信任何轻易得到的甜头。


  
那天夜里，刘畅第一次亲吻我，在我的脖子侧面长时间地吻了一下。然后他拉开车门，下车了。也许这一切都发生在你视野里。这一切激发出你绝望的举动：你跟着我的车跑到我家，在门口用手机给我发信息时还没有计划进门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你一定没有预感到自己会那样大哭，会把自己哭倒在地。我被你哭傻了，被你也哭出了眼泪。你哭得太投入，没有注意到我也在陪你掉泪。女人总是会陪人伤心，何况我陪同心碎的是你——我寄托了两年复杂和混乱疼爱的男孩。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断续闪过：我是什么优秀教师呢？我连做教师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太多地参与到学生的感情生活中去了，给予了多过知识的东西，太多的多过了知识！我有着什么样的野心啊？做精神领袖式的班主任？可我实际上是在填补你们的感情和亲情空缺，你们似乎缺失的，我似乎就补了缺，把一个教师的角色弄得似是而非。我惯坏了你，刘畅，你们全班，娇纵出你们对我的依赖性。少年的依赖性是危险的，对恋人、母亲、姐妹，甚至对祖母，所有的依赖性像毒瘾一样，断不了根，此刻，你紧紧抱住我的时候，就是你的毒瘾大发。我用一个个带着爱的信息撩拨你，引诱你，是我引诱你对我的爱上了瘾，你对这爱的需求量不可救药地渐渐增加，到了无节制的地步，就在那天夜里，我看见爱的毒素怎么消耗了你。天一，你和畅儿都是我的毒素的牺牲品。但我在把那份似是而非、不伦不类的疼爱给你们时，我是真诚的，丝毫不知道它有毒。


  
当我知道刘畅杀害了你之后，我才明白事情糟到什么地步。我帮你们模拟出了这么一个雌性怪物，她综合着滥情的恋人，无原则的母亲，不负责的姐妹，不懂营养要素而一味塞糖果的老祖母。世上没有人比这雌性怪物更不吝惜爱，但那是多么廉价的爱，比几毛钱一大捧的棉花糖还廉价。


  
天一，你知道我现在在做逃犯。我逃离了学校，离开所有声讨我的媒体和认识我的人来到山里。我常常想到要替你们报仇，杀掉这个提供你们爱情毒素的雌性怪物。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要是杀了她，叮咚是不是会更悲惨，我的父母会不会更绝望。叮咚眼下在她外婆外公的监护下生活，她的母亲在网络和报纸上臭名昭著，她才十二岁，因为总是在同学和老师面前藏着脸，是为她的母亲藏着脸，所以把自己的姿态重塑了，一个微微驼背的怯懦少女。


  
就像此刻一样，我常在夜间给自己回放你和畅儿的手机信息。你的信息总写得那么含蓄，又那么浓郁。看着你这些信息，我会突然质疑一切，包括你的死亡。我有时会突发奇想，按照你的手机号给你拨号，或者发一条信息，看看是不是真的再也得不到回复？再也听不到你低回的嗓音？难道我不可以模拟？模拟一个你？就用你这些仍然活着的信息？


  
“今夜难眠，我走出家门，居然看到了星空。城市的夜晚被灯光污染，已经很难看到星星了。不知道你睡了没有？假如没睡，往窗外看一眼，今夜有星星。”


  
那是你最初给我写的短信，里面都是爱，都是太含蓄的爱，你看，我一直保存着它。接下去的信息说：“感激你，带我到你父母家里。我再也不好奇：谁家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怎么能相信你此刻不再活着？连两年前的那一天还有声有色地活着呢！那一天你第一次到我父母家，跟我父亲下棋，又跟他聊了半小时的乔丹……你帮我母亲择菜，我母亲突然拉起你的手，说这么大的个子，手长得这么秀气，一定是舞文弄墨的一生了，然后我母亲哼起她们学生时代的歌，你居然会唱，跟着就唱起来。我母亲高兴极了，说：“心儿！这个孩子给我做干儿子算了！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儿子！”我知道你是花了大力气在哄老人开心，平时你的沉默就是一座别人攻不破的堡垒。我当时接着母亲的玩笑说：“怎么给您当干儿子？辈分错了！认也该认干外孙！”我看到你那招牌式的阴郁突然又回来了。你不愿意跟我差一个辈分。从一开始你就在心里为我减岁数，我们的关系近一点，你就更加减得狠。


  
那天之后，我常带你去我父母家。你开始依然故我，难得开口，沉默到自己的阅读和演算中。母亲偷偷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心？我叫她别管你，你就那样，但她总是找茬跟你逗几句，有时给你递一点零食，有时送一杯饮料，这都是她刺探你情绪的借口。我母亲是那样一个人，一旦她身边有人不开心她就看成她自己的过失。我告诉她别去打扰你，你家里环境不好，父母老吵架，所以是为了躲清净来读书的。母亲似信非信，因为她很少看到沉默如你的少年。我想，假如她知道你的话都在手机信息里，不知会怎样感触。我还想，正因为手机成了你的口舌，你在表面才那么缄默。也许除了我，没人知道手机信息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偶然我感到失眠是我的特权，万籁俱寂之时，敏感得就像一把裸露的神经，纤纤毫毫都是知觉，原来生命和存在是这么个况味。因为失眠，我的存在和生命况味是不寻常的。只是在你父母家，我但愿自己是个最寻常的人，像寻常人那样吃和睡，做他们寻常的孩子。”


  
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零二分。


  
常常是那样，在你针灸之后我带你去我父母家。首先是顺路，其次是因为我嘴馋母亲的厨艺，并且在母亲那里揩油吃晚饭可以省钱。我妈生怕我不会过存不下钱而巴不得我揩她的油，所以去他们那里父母和我都各得其美。妈妈的厨房随时为我们俩开门，假如没有预先准备，一人一碗素面加油煎荷包蛋眨眼间就能端到桌上。就那么简单的素面，我妈有魔力做成人间美味。二○○九年十二月底那个晚上，母亲无意中谈起刘畅。她叫他畅畅，说家里有顶帽子大概是畅畅上次来落下的。她把棒球帽拿出来让我认，你马上认出帽子，调开目光。你们那小哥俩的蜜月期到此结束。我送你回家的路上，你一句话也不说，沉到CD里的歌中去了。我已经不记得那一阵流行的歌。其实在音乐和歌曲上，我和你们这代人没有多少共鸣。我是为了解你们，跟进你们的生活才要求自己听你们的歌。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九点四十六分，你的短信这样写着：“现在我跪在床上，面朝你离去的方向，求你原谅。原谅我的嫉妒。我嫉妒任何一个多看你一眼的人，男人、男孩，有时甚至嫉妒女孩，因为她们能公开地跟你亲热，拥着你，搂着你。原谅我吧，因为520（我爱你）。”


  
让我回想一下。那次针灸之后，我们照常去我父母家晚餐。我开车把你送到新星小区门口时是九点整，一般我就在这里停车。你希望我误认为你家就在那个高楼耸立的小区里。但那天你突然说起你的家，说起小区旁边的贫民窟，你从小到大盼望从贫民窟走出来，可是十七八年都没有走出来。我没有说话，你突然的自我揭露后面一定有文章。果然，你又说我长期以来都清楚你的家庭背景，但就是不挑破，只跟刘畅挑破。我说刘畅是通过另外途径得知实情的，并且在你为私家车吹牛时都没有当面跟你挑破，难道虚荣的一方反而理直气壮地反控？你当时的样子……人被彻底撕下脸皮也不会比你更疼痛。你沉默了，专心忍痛的样子。我心疼你，搂了一下你的肩膀。你低沉地说——现在我还记得你的话：“原来你是跟他一块儿的，你们一块儿看我笑话。你们什么都晓得，看我吹牛、表演，看我笑话。我在明处，你们在暗处。”


  
我被你的逻辑弄傻了。就在那一刻，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刘畅发来的：“钥匙链不是我送的，谢错啦，my dear！”前几天我收到一个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个深蓝的施华洛世奇礼品盒，没有送礼者的名字，只有一行打印的金色字迹：“亲爱的丁老师圣诞节快乐！”盒子里装的是一枚水晶钥匙吊坠，玲珑至极，什么钥匙会制作得如此高贵华丽？我顿时想到舍得华而不实破费的，就只能是刘畅，于是发了条短信谢他，并警告他以后不准再干这种败家子傻事，但刘畅把自己排除了。


  
“哎哟，看你的样子！谁看你笑话了？”我等到你稍微平静一点才说，像母亲对待犯浑的孩子那样耐心。我想用那样的口气制造另一种谈话气氛和语境。


  
“你和刘畅，你们俩。我妈在学校给我申请的特困生助学金，是你帮我争取到的。都快两年了，你们都瞒着我。连刘畅那个富家公子哥都知道这件事，你还瞒着我！”


  
“学校要求我们当班主任的保密……”


  
“你就跟我保密，对其他人都不保密！”


  
“我跟谁都没说过！”


  
那天晚上你把我弄得很被动，几乎有点狼狈。我一个班主任，十五年的教龄，一步步招架你一个学生的攻势，局势就那么荒谬。你不说话了，我发现你不说话是最猛烈的攻势。好像你懒得驳我，我的谎言不值你一驳。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窝囊感来了，我催你快下车回家，不早了，抓紧时间休息吧。


  
就在你要下车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我希望是叮咚发来的短信，我想知道她这一天的学习和心情，包括给学校伙食打的分。另外，叮咚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脱身。偏偏又是刘畅，他说他侦查出送我钥匙链的人是谁了，但他不方便说，因为也许那个人现在就在我身边。我明白了，转头看了你一眼。我是真来脾气了。你的父母过得那么苦，一滴自来水都不浪费，省下的钱被你花到这种轻浮物事上。圣诞节？你知道我一向就烦那些舶来的洋节日。没有人家的信仰，却过人家的节日，意义和意思在哪里？信仰是件大事，古代的西方人和东方人用战争、鲜血和生命来争论信仰，而你们是这么世俗地庆祝人家源于信仰的节日。就这样跟国际接轨？我一直认为，这类肤浅事是不会有你份的。这么个昂贵无用东西，等于是给钥匙戴首饰，可首饰对于我本人，只意味着庸俗和废物。


  
我还没开口，又来了一条短信，还是刘畅，这次我没有去读。


  
你突然说：“是刘畅发来的吧？”


  
我看你一眼，你一脸的十拿九稳，笑得像推理小说家笔下的暗探。我在那一刹那看到你心里的一小片阴暗。


  
“不是的。”


  
我想我是疯了，撒这种谎，作为一个教龄十五年的班主任跟自己十七岁的学生玩什么呢？小儿女的低级游戏！我瞧不起自己，也厌烦让我瞧不起自己的你。没错，我那一刻是讨厌你的。


  
“我刚才说刘畅是富家公子哥，你生气了？”你看看我。


  
我沉下脸：“人家不是公子哥。最好别用这种语言来说同学。”我的话是甩出去的。


  
“真生气了？”


  
“快回家吧。我还要到叮咚学校送点东西。”不到五分钟我撒了第二次谎。


  
刘畅又发来一条短信。


  
“性子还挺急！”你说着，下巴向我的手机一摆。你有个雕塑感很强的下巴，不该做这些小动作的。“赶紧回复啊，谁敢说敬爱的丁老师脚踩两只船？”


  
我懒得看你当时的脸。你的脸很不适合猥琐神情。


  
“快下车吧。再晚叮咚学校要关大门了。”我说。


  
你慢慢地推开车门，慢慢跨下车，再慢慢关门。每个动作都让我认账，是我，把你，轰走的。


  
你一走我把飞度掉转头，开到路边，停下来，给刘畅发了一则回信，说才看到他的三条信息。我真的疯了，跟两个男孩都不说实话。刘畅马上回答说没关系，只要没有打搅老师就好。


  
我把车熄了火。我要静一会儿，心里一团麻。


  
我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打开信息。黑暗里小小的屏幕显得很亮，上面显示出几行字迹：“现在我跪在床上……”


  
我那时还没有意识到，我给你的温情和爱是多么的剧毒。那时还早着呢，刘畅还没有完全中毒。


  
“别用原谅二字，太沉重啦。”我回复说，正要发送，我又加了一句，“好好睡，嗯？5120（我也爱你）。”


  
直到你向我坦白一年针灸全是白搭的晚上，我都深信每次针灸都使你康复一点，离失眠顽疾远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我每次开车二十多公里，来回四十多公里，都在把你往身心健康拉近。我想象你的睡眠是一堆破裂的精细瓷片，瓷片薄极了，半透明的，勉强被拼兑成一个精细容器，它盛装着你的生理和心理健康，一次次针灸治疗都在抱残守缺地维系这个容器，以免它彻底散碎开来，而你的健康也就跟着流散。我觉得有两只无形的手在捧着那个由碎瓷片拼兑的容器，一只手是我的，另一只手来自医师。只要这两只手足够温柔，足够小心，就能对付着保持破裂容器的完整，对付着把你的睡眠捧到高考前夜。我万万没想到你骗了我，愚弄了我，让我一年多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捧空气，捧着一个模拟希望。


  
你的自我披露惊坏了我。我第一次感到那么无力、无助，甚至愚蠢。我还想到一个常常被你们热用的词“抓狂”。一年中我们花费了多少时间在路上在医院，原来是一场浩大的时间浪费！时间对我们来说是黄金和钻石，最浪费不起！你知道班里有多少同学急待我的帮助、我的时间？你知道我的女儿叮咚多想让我带她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吃一次德克士？我给你的爱和你需要的爱原来千差万错，我简直想打你耳光。假如叮咚这样编织骗局，我一定会用耳光惩罚她，尽管我把动武的家长看成低能弱智，但那一刻我顾不得了。我用怎样的克制力来阻挡自己动作和语言的暴力，只有我自己知道。有那么几天，我彻底把你放弃了。


  
没想到我对你的不理睬是另一个错误。长时间来我千差万错地把爱给了你，几百封带着爱字的信息都是甜蜜的，也是有毒的，让你形成了药物依赖性，不，毒品依赖性，你对我的爱成了瘾，可我一下子截断了供给线。我用沉默加冷酷，截断对你的供给，你在深夜来到我的门口时，我看见的是一个脸色青灰、眼眶充血的年轻男子，你在几天里老了十岁。戒赌的人一定都是那么憔悴不堪、有形无神。你不是来求我原谅——原谅你设了一年的骗局，你是来求我开戒，把你赖以活命的毒品继续提供给你。


  
让我们一起来想想，当时你是怎样走进我家门的，其实你一进门我就感到要出大事了。我空身穿着睡裙，头发散乱，那样子不该夜晚出现在你眼前。我的手臂越过你去关门，仅仅是你的目光就让我发憷。我突然意识到你成熟了，熟透了。


  
你抱住了我，不，抱住了那个混杂着各种雌性角色的怪物。我们之间，不，你、我、刘畅三人之间的关系就此进入了网络上称谓的“师生三角恋”。


  
就在网上把我炒成不伦之恋的女主角时，叮咚仍然天天呼唤我，用短信，用邮件：“妈妈，你回来吧！我想死你了！不管别人说你什么，你都是我的好妈妈！”


  
就是女儿持续的呼唤阻止了我的自裁。


  
夜已经很深了，你还陪着我。两年前的那一夜，你向我发出邀请，邀我跟你一起看看星空。那次我没有接受你的邀请，因为你短信到达时我已经入睡。此刻我走到门外，应约来了。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撩动我鬓角发丝的不是风，是你。我顺着你的眼睛看到这里的星空。远离城市的山村，没有你说的“灯光污染”，只要是天晴，星星总会很多，很拥挤。我小的时候跟我父亲学了很多有关星星的知识，也知道很多它们的名字。后来因为忙，因为污染，很少再看星星，知识和名字也渐渐被我淡忘了。对不起，我赴约迟了，迟了近两年。

Ⅺ


  
他被囚车载到这里的时候，下午快要结束，黄昏就要来临。


  
他被带进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然后被换上衣服。衣服有股化学味道，消毒液的气味。他婴孩时期就嗅得出可吃的和不可吃的东西，因而他嗅出衣服那种无情的非人的干净。那气味消灭不同身体的特性，号码也是适用于高矮胖瘦的，成千上万的服装店里只有那十多个尺码让全国人的腰身合体，而死刑犯大概就一两个尺码，什么高矮胖瘦都要将就，好歹将就不了太久，十日之内上诉。他将就穿上为最高大的死刑犯剪裁的衣裤。


  
不用营造气氛，这里真的像影视剧里看到的那样：冷灰的光线、阴湿的空气、铁门、铁窗、铁栏杆……如果说死亡是终点站的话，这个底舱般的空间就是他生命的倒数第二站。让他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倒数第二站。好静啊，以至于铁门关闭的声音像加了脚踏在钢琴上弹出的一个低音区音符，难听的音符在空气里旅行的行迹他完全能感觉到。这是多么长的声音旅途，文学语言叫它余音，余音是无底寂静的开始。判决前他恨透了集体拘留室的吵、脏、臭，恨透那里人的低级和粗野，每个人都欺负别人，每个人都受人欺负，除了那个已经彻底摆脱人性束缚的狱霸。在那里，他这十八岁零两个半月的年轻嫌疑犯是那群两足兽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最后一个环链。


  
现在好了，他被带进这里，享受他作为死囚的特权，不必再担心自己在两足兽中生存不下去了。


  
他在窄窄的铺上坐下来，恨不得周围还是吵的、臭的，为一口食一口水而发生争吵，恨不得空间还是臭的：牙龈炎、香港脚、消化良好与不良汇聚的气息，那些积满烟油的肺叶，到了夜晚把气管和鼻孔当烟囱，排放出辛辣的气体……现在，四面墙壁发出水泥和石灰返潮的味道，全是无生命的、无机的，唯一有机的气味是前面若干死刑犯遗留下来的，留在褥子上和便池里。不知多少人在他前面受到行刑前的羁押，也不知多少人从那道铁门出去，活了下来。


  
他在法庭上几次回望，但都没有看到心儿。在法官宣读判决时，要是心儿在场，他会胆壮些，不会那么魂飞魄散。光是那个宣判就把他枪毙了一回。“判决刘畅死刑”，个个字都击中了他，他顿时意识四溅，魂魄从他的躯壳中飙升而起。所谓死，不过也就那样了吧？是母亲的凄惨呼号把他唤醒的。他神志渐渐落回几百人热烈嗡嘤的大厅里，似乎从自己的躯壳外看着那个叫刘畅的年轻犯人：年轻被告回过头，再次慢慢地巡视一眼大厅左边和右边，又慢慢垂下头。心儿不在场，她没有来。她应该来吗？他要她在场吗？他失望，还是释然？他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了对丁老师的迷恋？应该说他是通过着迷语文开始着迷丁老师的。因为他着迷的是丁老师教的语文，着迷的是教语文的丁老师。当丁老师讲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讲到“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的时候，她的颧骨喷红，眼睛里出现一股凝聚力，是那种人在上火时的样子，再略加一点神经质：“听听秦观这词……”或者：“这就是李商隐，看人家这句子……”她只叹到此处，没词了，赞叹全免，什么意境啊，意象啊，平仄对仗啊，还须多话吗？绝唱就该这样，诸位自己去品评吧。她哑然的赞叹电流一样在教室里穿行，他在自己身上第一次感到什么是古人说的开蒙。对于文字艺术的美丽，原来他并不麻木迟钝，并不是不可雕的一块朽木。他跟杨晴、邵天一一样，也有一颗火种，只是埋藏得更深，需要更持续更炙热的火苗来点燃。丁佳心老师那略带神经质、微微上火的脸庞就是这颗火苗。“其实是大白话呀，怎么会给他们写到这种境地……绝了！”她在哑然片刻后说，自语似的，与其说她在教学，不如说她对着四十五颗年轻的心在独自陶醉。也就在那样的时候，诗人、词人借着她的身体还魂了，直接触碰着四十五个少年。那样的感染，全班都微微地在诗意中生病似的。


  
有一天上完语文课，他感动得受不住了，终于给丁老师发了一条短信：“讲课的时候，老师好美！”


  
他想不清楚，是讲语文课的丁老师美，还是被丁老师讲出来的语文美，总之他爱上丁老师的同时爱上了语文课。那是他转学到二中的第二个月。此后的每一天他最期待的就是上丁老师的语文课。后来高三的语文常是两节课相连，九十分钟，而下课后，他眼睛还是跟随丁老师，就像听完一个歌星演唱，感动和仰慕并不随着音乐的沉寂而收束，相反却更加高涨。而一下课总有一群女同学围着她，一下子就把她变成了她们的丁老师。丁老师长丁老师短，疯疯傻傻，区区小事给她们讲成了奇闻。对他来说，一个班二十来个女同学都长得差不多，百分之八十戴着眼镜，百分之六十剪短发，百分之五十长青春痘。他奇怪的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为什么身材都不好看，棱角不清，线条模糊，周一到周四穿的校服让她们更像是多胞胎姐妹。杨晴被公认美丽主要是因为她不戴眼镜。同学间传说她为了不戴眼镜做的牺牲很大，十七岁就做了近视眼手术，而那手术在十八岁以后做才是安全的。他看着女同学们拥着丁老师像拥着个明星。难道丁老师不是他心目中的明星？


  
而第一次上丁老师的语文课他居然玩手机。那以后才几堂课啊，丁老师就彻底俘虏了他的心。


  
但他和丁老师真正接近，是在转学后的第一场考试。转到高二（1）班不久，期中考试便来了。他知道那不是定生死的考试，所以考前没感到熟悉的不适。第一场考数学，他发挥得还不错，以为自己把考试综合征丢弃在曾经的学校了。下午第一节课考语文，他在午饭后感到微微的恶心。苗头又出来了。他劝自己：这不过是模拟考，成绩不是决定性的，母亲不会因他期中考不好就哭闹。他一想到母亲，胃里更加抽紧。怎么这么废物呢？他又想到自己是班里的新生，全班四十四个熟人对他一个陌生人，在球场上和剧社里他开始让同学们喜欢上他了，可是假如他考试考得上吐下泻屁滚尿流就再也酷不起来了。他的不酷尤其不能被丁老师看出来，他过去不喜欢语文课，但现在他爱上了丁老师的语文课，他想用好的考试成绩向丁老师表白这份爱……这么想着，他头上涌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脖子两侧奓起鸡皮疙瘩，两腮向舌根下滋酸水，下牙不受控制地和上牙脱离，往下沉，午饭的蒜苗肉丝和西红柿炒鸡蛋鼓起一个红黄绿的浪头……他使劲咬住牙关，打了个寒噤，没让呕吐发生。


  
丁老师走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病了。他看着她，她的脸是模糊的。他这才知道自己两眼都是泪，是压制呕吐憋出的泪。


  
“跟我来，我有办法。”丁老师柔声说，像个小儿科医生。


  
他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白里发绿，血液都从那流光了。


  
“跟我来呀！”她已经开始领路。


  
他可怜巴巴地摇摇头，意思是还有四十分钟考试就要开始，去哪里都来不及了，什么办法都帮不了他。她拉了他一把。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楼梯，怎么进的走廊。他只记得迎面是走廊尽头的大窗，虽然是秋季，但阳光把地面都照白了。每次犯病，尤其受不了强烈的光线。他要晕倒了，不过丁老师及时推开左面一扇门。


  
她把他带进教师休息室。休息室被夹在一溜儿教室之间，建筑师似乎计算错了，建完走廊两边的八个教室和四个洗手间才发现余下一长条空间来，比夹缝宽一些，比正常房间又窄很多，因此每层楼就有了这样长宽比例失调的教师休息室。天花板上安装着一排日光灯，正对着灯管放置了八张课桌，背靠背拼成一张长桌，两边放着十几把椅子，假如椅子上坐了人，就别想从那些人背后通过。二中的教学楼跟许多城市建筑一样，你常常能发现一些设计误差和施工误差，比如这夹缝式的休息室。休息室是让教师们临时备课、记笔记的，假如有的教师从家里带饭来，这里就是个小餐厅。这天休息室没人，大概教师们吃午饭还没回来。她让他躺到课桌上，给他涂抹一种放松精油，按摩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动作磨蹭，她玩笑起来，说她可以闭起眼睛当盲人，来一次正宗的盲人按摩，治不好倒找钱。他躺到桌上的时候，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小瓶油脂，他问那油脂是她说的放松精油吗，她说是的，绝对灵光，百试不爽。然后她把手心对搓，油脂被搓得滚烫，然后被敷在他的后颈窝。他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人体的热度、女性的热度，一阵透心的舒适，他的呼吸一下拉长了。她说就该这样呼吸，鼻子吸气，把气存在丹田四分之一秒，再用嘴巴呼出来……她的手从后颈窝慢慢向他的脊背摩挲。她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就轻声闲聊起来，似乎声音大了会吵着他。她问他有没有想过大学毕业后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工作。他说还没想过。她笑了，说没想是因为他不愁工作。他说可能是不愁吧，退一万步他母亲的广告公司总是需要人手的。他说父亲希望他跟自己一样，学审计，那是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铁饭碗，但他认为恰恰是审计那倒霉的行当把父亲弄得现实透顶，一点情调都没有。她逗他，问他有情调没有。他说自己喜欢时尚，大概因为母亲的强势遗传基因，母亲是因为喜欢时尚才开始做广告的。她说那多好啊，不用退一万步，广告公司也是个好出路，很多年轻人都会喜欢到那里，在色彩、图像、模特中工作。她要是年轻十岁，说不定会走他刘畅的后门，在他母亲公司找个位置打工，穿穿服装公司的样品时装。他感到脊梁上两个温热的手掌和温热的动作让他越来越松弛，额头上的冷汗干爽了，肠胃停止了作怪，种种熟悉的病态都在退去。两人的轻声慢语很催眠的，他觉得舒适得快要做梦了。丁老师停了下来，叫他振奋一下，进教室去，考试快开始了。


  
结束语文考试后，他走出教室，来到楼下，踢着操场边一撮撮的青草，一边朝高二（1）班的教室门口看。一直等待最后交卷的同学走了，他才回到教室里。丁老师正在整理考卷，他问她那种放松精油是从哪里买的。丁老师咯咯地笑起来，说什么放松精油，就是普通润手液！只能证明治好他的是他自己，只能证明他其实没病，全是心理作用。


  
后来他想起丁老师给他按摩时的闲聊，那可一点也不闲，其中包括了理想、喜爱、选择。一个人的青春就是幸运，就是幸福，你可以跟一般学生一样，让考试和大学选择你，也可以跟一般学生不一样，让个人理想和喜好选择你。他的母亲没上过大学，一样创出那么大一片家业。跟着人群走是一种选择，一种安全的选择，跟着爱好走，跟着理想走，是另一种选择，是冒险的选择，有不可预料的成功和失败等在前面，但因为年轻，选择得起，失败得起，可预料的未来反而无趣。她温热的手掌在把“放松精油”推入他的后背时，也漫不经心地让闲话的底蕴渐渐渗进他的意识。他没有想到，那次模拟考试他的语文考得那么不费力，像玩了一次具有极大挑战性的游戏，他心力交瘁，但充满兴趣。


  
拿到考试结果他给她发短信说：“谢谢你，Dearest（最亲爱的）丁老师，你让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秘密。”


  
她回短信问：“什么秘密？”


  
“对语文的爱。”


  
“将来你会更明白，人的一生都在发现自己的秘密，心灵的秘密疆土是开拓不完的。”


  
“你说得真好！”


  
“为你考试的出色成绩干杯——我手上端着一杯凉开水，跟我女儿为你干杯！”


  
“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必胜客。我家叮咚喜欢吃比萨饼。”


  
“哪一家必胜客？”


  
“百胜购物中心。”


  
“我也喜欢比萨！May I join you now? （我能加入你们吗？）我今晚一个人吃饭。”


  
“你早不说！现在我们已经快吃完了。下次吧，好吗？”


  
“好吧。我用可乐跟你们碰杯！”


  
“最好不喝可乐。美国文化的毒品之一。”


  
“喝惯了！”


  
“试着戒掉。”


  
“好的，我试试。现在我往杯子里倒了娃哈哈纯净水。干杯！For love！（为了爱！）”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爱”字。


  
囚车从法院后门开出时，他似乎看见了心儿。那时人们已经从前门涌到后门，戏散场了，故事却还在高潮中。他侧过脸，看见心儿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浅灰防寒服，脖子上一条乳白围巾。她低着头，马尾辫剪短了，风里扬着她一缕头发。刚刚接受判决的似乎是她，听见囚车鸣笛而过，她抬起头来，睁着眼睛昏迷了似的。但他的视野太有限了，无法验证他看到的是现实还是幻象。


  
晚饭被送来时，他稍微振作一点。门上那扇方窗打开来，递给他一个大碗。也许这算死囚的欢送晚餐或者慰问晚餐，米饭上堆放了边边角角的肉食，混着熬煮时间过长的蔬菜，他奇怪自己的肠胃并不排斥它们。回到铺位上，闻着热的饭菜气味，他不能说那气味很香，但那是人间的气味。热的东西真好，肌肤、怀抱、亲吻、生命，都是热的……


  
丁老师的手心多热啊，还有她的怀抱。第一次投入她的怀抱是高二的暑假前夕，杨晴组织了一个surprise（惊喜）晚会，感谢大家热爱的丁老师。女生里有一些丁老师的铁杆粉丝，居然编写出颂歌，还谱了曲调。她们把这首歌悄悄排练成一个女声小合唱，让男生都肉麻得一阵阵鬼叫。小合唱之后，就是全班同学即兴表演，两个男同学为丁老师献了几手击剑，一个女同学给丁老师跳了段特别业余的芭蕾。这就轮到了邵天一。邵天一代表全班诗歌爱好者给丁老师献了一捧绢绸玫瑰，因为丁老师是他们每个人诗作的热心读者，也为不少人的诗歌做过编辑，所以每朵玫瑰里都藏有一首小诗，需要丁老师回到家细心寻找。杨晴起哄要丁老师也出个节目，丁老师脸红了，一下年轻十几岁，头一次显得手足无措。她说她天生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唱不来舞不得，并且同学们也很不公平，有备而来地伏击这个毫无戒备的她，还口口声声感谢丁老师，明明是为难丁老师。说着她就往门口跑，背影看只有十八九岁。几个女同学在门口拦住她，杨晴笑着对大家说，不如让丁老师给四十五个同学每人一个拥抱。同学们一声欢呼，真就排起队伍来。


  
那天温度有三十六七度，人人的衣服都半湿。杨晴那一排厚厚的刘海被汗水泡了，她不经意间用手推开它，露出从未见过天日的额头：大家一向怀疑她的刘海是为了掩盖什么，现在不用怀疑了，杨晴是用刘海来掩盖满额头的青春痘。杨晴排在队伍之首，第一个被丁老师拥抱。队伍嘻嘻哈哈地向讲台移动，当他来到丁老师面前时，丁老师衬衫的前襟都被揉皱了。他从来没离丁老师那双大眼睛那么近，连里面淡淡的血丝都看见了。丁老师从来睡不足五小时，细看她的眼睛是有些苦的……这时他听见轻轻的一声：“暑假好好玩，别忘了怎样放松。”同时就被两条柔软但有力的臂膀揽进胸怀。他悄悄说：“OK！”感到自己在这胸怀中赖了一刹那，把每人应当应分的一秒钟延长了一点儿。但他什么体验都来不及有，不知怎么已经在人群之外，昏昏然的，心跳有些不对。


  
直到他站在四五米之外，才敢体验那拥抱。他跟丁老师的短信往来已经很亲近了，但从来没有享受过她的体温、她的肌肤、她的柔软和力量。他奇怪，那两条臂膀那么柔软，怎么会那么有力量？似乎不只那些，还有更多的。他开始大胆放肆地回味那两秒钟的拥抱，是否感到女性的凸凹，那圆润和弹力？他在回味中感到自己产生了微妙的生理变化……这是不是无耻，是不是畜生？热汗从发根里冒出，刚刚钻出籽的芽儿一样，痒痒的，麻酥酥的。


  
一些男同学又混到队伍后面，相互悄悄地踢打窃笑。女同学们开始拖那些男同学，揭露他们多吃多占，领取双倍拥抱。一些男同学和女同学嘻哈打闹上了，藏在打闹后面让肌肤偷欢。


  
只有一个人在认真地把第二次领受丁老师拥抱的男同学往队伍外面拖拽，那就是邵天一。大家都知道邵天一不识逗，深沉有余，幽默不足，便一致和他打闹起来。让他们亲爱的女班主任抱抱有什么呢？就是贪得无厌又怎样？大家做了一个学期的中国式读书郎，放假了跟丁老师来个西方式撒娇不行吗？你邵天一也可以让丁老师抱两次抱三次嘛！听到这里邵天一真火了，一把将那个话没说完的男同学拽倒在地。要不是丁老师喊了一声：“天一！”挺高兴的事就要败兴收场了。


  
坐在死刑犯囚房里的刘畅突然悟到，自己就是在那天看出邵天一心里的秘密的。他那时看不透邵天一的秘密是什么，尽管他知道那秘密有关丁老师。同学们的悄悄话其实很露骨：“邵天一暗恋丁老师，追求丁老师。”丁老师似乎不介意悄悄话，从不解释和邵天一的特殊关系。最多俏皮地笑笑：“每个人跟我都有特殊关系，我要为每个人保守秘密。”他刘畅和丁老师之间不也有一些秘密？他们的第一个秘密就是为邵天一保守秘密：这个大个子男孩是自尊而虚荣的，把自己家庭的贫穷当成见不得人的秘密。


  
此时，囚室外响起脚步声。看守收走了饭碗，也不问他饭菜够不够。


  
他想到自己被丁老师拥抱后的身体，不老实了好一阵。从晚会上出来，九点多了，那个拥抱不是渐渐冷却，而是越来越热，越来越真切。出了校门许多同学约了去吃夜宵，杨晴说她请客，他谢绝了邀约。他想一个人，一个人和那个拥抱相处。只有一个人时，那拥抱的感觉才能被留住，才能让他继续发晕。他骑车逛在马路上，稠密的车流已经融化开来，店家的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拼出各种字样，一些灯管坏了，字就缺了这一笔那一画，成了天书。无论如何，这城市的晚上比白天好看。白天不藏垃圾，不藏暴发和怀旧的争端，不藏新旧高低各不相容的市容规划。他慢慢蹬车，把耳机塞在耳朵里。周杰伦的歌声也那么好：“……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猛一抬头，还有一个路口就到家了。他家是个好人家，别人家有的好东西他家一样不缺，别人家没有的他家也不稀罕。好人家就是指这个。


  
可他现在要在躺过无数死刑犯的床铺上躺下来。被子厚一块薄一块，一些地方已毫无棉絮，就剩被里、被面两层布，棉被也能瘦得前胸贴后背。他不敢把这种被子拉得过高，万一它碰到自己的脸或者下巴有多腻歪。总的来说他不敢让它碰到他的任何一处皮肉。


  
那个夜晚他记得特别清晰，此刻在记忆里全活了，就因为丁老师的拥抱。


  
从学校回到家他已经开始想念丁老师了。钥匙打开门他就知道父亲在家。通常父亲这个时候还在外面，吃客户的饭或请客户吃饭。他脱了鞋，赤脚走进去，生怕父亲听见他。他还是只想一个人独处。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无所适从地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关上了。里面一格一格满满塞着母亲和父亲从饭局上带回的菜。母亲的广告公司生意很好，比当审计师的父亲还要忙，忙得有时会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将就睡一夜。一次爸爸突然袭击，发现的真相不是他长期以来想发现而怕发现的：他闯进小会议室捉到的不是一对，而是一群，女董事长和她的牌友，而且输赢不小。据说女董事长工作压力太大，大到了非得大输大赢来排解。女董事长的丈夫放心了，默默地离开，让女董事长接着减压。


  
房子很大，像现代都市题材电视剧的豪华场景。父亲叫了他一声，又叫了一声，自己却在书房里不出来。下面父亲和他开始了遥远的对话。一个问：“吃了没有？”一个答：“嗯……”一个又仍然是只有画外音：“畅畅，问你吃饭了没有？没有的话冰箱里有吃的，你妈派司机送回来的，微波炉里热热吃，听见没有？”一个仍然回答：“嗯……”


  
接下来儿子打开六十寸的电视机，把音量降到最低。不知人们发现了没有，看电视是个避难所，你一进入到这个无形的避难所里，人家就停止烦你，或会少烦你一点，即便烦你你也可以不理会。因此他就常常进入这个避难所，该想什么想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时不进入“看电视”的避难所，他都无法专注地做作业。比如这一会儿，他不借助避难所，怎么能一心一意地想念丁老师，回味那个拥抱？


  
大约五分钟，父亲又发出画外音：“畅畅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东西回来的？”


  
“钱不够！”


  
“才给了你零花钱，花完了？”


  
他对着电视屏幕说：“什么时候才给我的？”


  
父亲又在另一个空间里说：“吃了再做作业，啊？”


  
“……”


  
“做作业就不要看电视！听见没有？”


  
他希望父亲再唠叨一句。那他就可以顶嘴了。父亲学乖了，说到这里为止。


  
面对荧屏上是电视连续剧，耳朵上插着iPod耳机，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手机。好几件事情同时做，可以消减单做一件事的枯燥，做一件事为另一件事解闷。他把手机里储存的丁老师的短信调出来，一条条细读，其中一条说：“棒球帽丢了也不找？我妈让我给你带回来了，小脏猪，帽子上全是你的头发味！”那么随意，又那么亲，他读了一遍、两遍、三遍，似乎还有漏读的意思。假如他有个大哥，一定让他把丁老师娶进门给他当嫂子。可是嫂子是不能随便抱的，更不会像晚会上那样抱他……他抱住她时才发现她是那么小小的一团，感觉他可以把她抱起来，从全班四十四个人中抱走。好像他的手心还碰到了她的肩胛骨，薄薄的，带点汗湿气，他的另一只手呢，碰到了她衬衫里紧绷绷的一层，女性用品，俗称乳罩，含蓄的商家称为文胸，母亲的公司也做过内衣广告，女人脱掉外衣还有一层隐秘时尚，是让最隐秘的眼睛饱眼福的。丁老师单身一人，谁是她隐秘时尚的观众？对了，他的手稍微下滑，似乎触到她脊背和腰之间那一段：脊椎两边突出的两道肌肉，是劳作和运动锻炼出来的。他十二岁到十六岁学过绘画，看到素描教科书里的女性脊背上，两条长长的肌肉之间形成的那道低谷，不知为什么，那些被描绘的脊背比那些胸部更撩拨他，更令他神往。低谷的皮肤似乎特薄，皮肤下个个珠圆玉润的脊椎骨若隐若现，从尾骨向上延伸成串，是优美的中心枢纽，支配着那腰身的扭摆、摇曳、弯曲，或张或弛，或趋迎或退避，各种女性的婀娜姿态……那一串椎骨不妨被想象成女性身体隐藏的一条蛇，一条美丽的小蛇，女人一动一静之所以美，就是那隐秘的小蛇在舞动。他的手心留下了丁老师的腰背形状，那“小蛇”的动态……他的手似乎在接近臀的地方僵住了，当时来不及感受，回到家他才明白他的手多么贪恋那最美的局部，他的手比他本人更有艳福。


  
父亲又说了句什么，但他没有听见。父亲从书房出来，拖鞋刺啦刺啦地响，难听得让他要疯。老子和儿子相互看了一眼，看起来这一天爷儿俩谁也没想念过谁。父亲站在儿子和电视之间，说他饿了，假如儿子不吃，他要先给自己热饭热菜吃了。似乎父亲通过儿子的“防区”需要正当理由，他需要大声解释这理由。走到厨房门口，他又回过头，看了看儿子。


  
“你真不吃啊？我热饭顺便帮你也热点儿吧？”父亲说。


  
这么富有的家庭，还是吃不够似的，还要以食为天，父亲三句话离不开吃。


  
“问你吃不吃！”父亲追问。


  
儿子真的要疯了。他认为自己此刻的脸部表情、周遭氛围都很私密，老子却在破坏这私密。


  
“不饿！”


  
不多时父亲在长沙发旁边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面对着电视剧，一大盘微波炉热过的宴席残羹放在茶几上，他把脖子就过去吃，像拴在槽头的牲口够槽里的料。


  
“畅畅，做事要专心，怎么一心几用呢？又是手机又是电视，怎么做作业？”


  
做父亲是必须随时批评点什么，纠正点什么的。儿子非常领情，所以什么也不必搭理。不必用顶撞来搭理。也许父亲现在是盼望儿子温和地顶撞一两句的，那至少是一种交流。可儿子就是一声不吭。


  
“说你你没听见？”父亲又说。


  
今天电视避难所都不能庇护他。


  
“放假了，做什么作业？！”他甩给父亲一句。


  
父亲错愕了一下，眼镜稍微向鼻尖下滑一点。他是个好脾气的父亲。


  
“哦，放假了。”他说，意思是，一时他还想不好该拿放假的儿子怎么办。他飞快地进行了一项心算，得出得数似的：“那你高二就算读完了？”


  
什么叫“就算”？他“嗯”了一声。


  
“秋天该读高三了？”


  
“对啊！”


  
父亲慢慢咀嚼，嚼着“高三”的意义，看着一盘高级杂烩发呆。也许他在感触儿子的成长。他转过头看着儿子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时起时伏，好像他想不起儿子怎么一下就长这么大，从小到大多少个成长环节都被为父的错过了？


  
“高三是最关键的哦！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呀？”


  
父亲怎么找了他们最谈不拢的话题来谈？有人的操心方式是鼓励，给你正能量，有的人就相反。这位父亲就像个官僚首长，打着官腔操心，因为对于你的生活他从来就没跟进过。他跟丁老师，几条短信的来往就让他感到她的亲。


  
等父亲吃完饭，他问可不可以参加学校组织的中美夏令营：美国同学到中国来两周，中国同学到美国住两周。


  
父亲问：“多少钱？”


  
“五千美元。”


  
“两周就要五千美元？！”


  
“包机票、住宿、伙食呢！”


  
“那也太贵了！”


  
“我们学校已经有五十多人报名了！”


  
“五十多个冤大头！”


  
“我也报名了！“


  
“取消！”


  
“订金都交了！”


  
“你交了多少钱？”


  
“百分之三十。”


  
父亲吞一口冷气，停顿了一秒钟才又问：“你钱哪来的？”


  
“我自己账户里的钱。你们不是说，我可以把小金库的钱花在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最想做的事情上吗？”


  
父亲愤怒了，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地从眼镜后面看着儿子。虽然他的工作狂老婆使他们家十年前迅速进入小康，又迅速摆脱小康，进入了先富起来的少数人口行列，但他对于每件东西的贵贱还是用十几年或二十几年前的价码换算的。孩子拿五千美元到美国过两个礼拜，他在判断中间插入多少手，一道道盘剥，他们将会给多少盘剥者当冤大头。他不是反对花钱，他是反对当冤大头。父亲和母亲的价值观在此处非常一致，都把冤大头跟窝囊废、低智商，甚至跟戴绿帽子当王八的男人画等号。越有钱越不能当冤大头，因为越有钱当冤大头的机遇越多，所以他们越是要提防。母亲常常教育她的公司雇员，什么人都可以做，就是冤大头不能做。


  
此刻他躺在囚室里想，那次假如他去了美国，他和丁老师的关系可能就不会那样发展。不过谁知道呢？


  
他记得那天晚上父亲给母亲打电话，指责母亲给畅畅转的学校什么玩意，头一年，就坑骗家长的钱，组织什么出国旅游！他大声纠正父亲：“不是旅游！是中美学生交流！”“交流个屁！那是编造的名目！”父亲说，“先跟美国学生交流交流，看美国有多少白领、蓝领一个月能挣到五千块，看看美国人谁家不吃不喝让一个孩子两礼拜花掉五千块？！再看看美国有多少学校发明这些名目赚学生的钱！”母亲很少认同父亲，这次却完全接受父亲的看法，补充说何止学校想赚钱？老师也想赚钱！这年头谁不是想赚钱想疯了？！母亲叫父亲把电话递给畅畅，要他一定跟班主任反映，作为刘畅的家长，他们对老师假借名目把学生家长当冤大头的做法非常反感！并且让班主任一定要为她的学生做主，把订金从学校要回来。


  
他答应母亲，一定跟自己的班主任丁老师反映。


  
挂了电话，父亲眼睛盯着他，看他又回到用电脑、电视以及手机搭建的避难所里。父亲急着问：“你妈叫你给丁老师打电话把订金要回来啊！”


  
他后悔自己跟父亲谈到出国的话题。反正是用自己小金库的钱先交订金，应该等到签证办下来再告诉他们实话，说订金不能退，只能做冤大头付全款。他的小金库里的储蓄刚刚到六位数，考试得分、足球参赛、钢琴考级、整理自己的卧室，都是母亲给他发奖金的名目。他总结下来，母亲基本上是在儿子不需要钱的时候给钱，基本上是她想对儿子摆阔的时候给钱。一旦反过来，儿子因为需要钱向她讨要，她就会十分多疑，十分刁难，觉得连儿子都把她当冤大头，因此十有八九让儿子碰壁。儿子听够了这样的话：“你看我挣点钱难受，帮着外面人敲我竹杠！”


  
他无意中回头，见父亲在打手机，赶紧摘下耳机。


  
他扑过去保卫丁老师那点可怜的私人时间：“都放暑假了，你还烦人家丁老师！”


  
“丁老师说她对这种出国交流也有看法……”父亲转开身，一只小臂挡开儿子抢夺电话的手。


  
他瞪着父亲。而父亲在朝电话那头的丁老师笑，一堆的寒暄客套，什么“你对畅畅的帮助我们感激不尽”，“有什么事帮得到丁老师的，一定不要客气”，终于在道了一个又一个“再见”之后挂了手机。


  
“你们丁老师人真不错！”


  
“所以被你这种家长烦死了！中美学生互访交流是学校的中外交流中心组织的，跟丁老师什么关系都没有，你跟人家丁老师骂这个骗钱，骂那个骗钱，人家丁老师又没骗你钱……”


  
“我到哪儿去找交流中心骂去？”


  
“那你就骂给丁老师听？”


  
“只好难为她代交流中心听啦。听了可以去转达。我也只能请丁老师帮忙把订金退回来啊。”父亲又说。


  
“订金不能退。”


  
“人家丁老师一口答应……”


  
“她能不答应吗？好不容易学生放暑假，丁老师能喘口气了，要是四十五个学生的家长都要她帮忙退钱，转达意见，人家还活不活了？！”


  
“我告诉你，你转学的时候人家不收，我们是花了好几万把你转过去的。费了那么多钱才把你转到丁老师班上，谁让她挣班主任这份钱的？我们不找她找谁？”


  
什么都要挣回老本，不把丁老师使用到极致，就没有挣回老本，就不合算。他回到沙发边，动作狠狠地戴上iPod的耳机，用姜育恒的歌堵住父亲。父亲心里早就没有歌了。心里就是合算和不合算，没有留空间给歌。


  
但父亲却跟过来，坐在儿子身边。“你们丁老师还答应，在暑期给你补课。”他脸上的笑是刚谈成一笔买卖的，“我刚才跟她说，畅畅到了你丁老师班里，语文突飞猛进，学习态度也大有改善，连自己的卧室都会收拾了！都归功于丁老师！她说是畅畅悟性好，一点就开窍。我就顺水推舟啦，跟她提出来，暑假期间每礼拜让她给你补三次课。你看，我是先给了她甜头，再麻烦她到学校帮你追讨订金的。”


  
“你给人家什么甜头？”他嘲讽地问父亲。


  
“补课呀！她还不懂我意思？给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补课，会亏待她吗？肯定不少付她补课费，对不对？现在好多教师都是学校外面比在学校里面忙。靠学校里教书那点工资，穷死他们！都在外面当家教挣外快！”


  
那天晚上丁老师发短信给他，说已经跟交流中心的负责人打了电话，负责人同意退订金。短信最后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五千美元的代价不见得能产生真正的交流，你说对吗？”他回复说：“去美国的计划遭到破坏，本来该遗憾，但反而特开心，因为我将会常常见到Dearest心儿！对了，我和叮咚一块儿种的大丽菊开花了吗？”


  
“大丽菊遗憾你没去成美国，不过叮咚高兴极了。”


  
他看着心儿那条回复笑了。父亲已经睡下了，他轻轻出了家门。离家三条街口的家乐福隔壁，那家街机厅还开着门，灯光浑浊得像雾霾。他走进门，这个厅被人玩旧了，玩破了，游戏机又老又疲惫，边上站着的孩子们也显得又老又疲惫。都是在街机厅里混老的少年，眼睛里有种冷酷和无知，他被自己的发现弄得一哆嗦。他彻底戒掉游戏机是转学到二中之后，准确地说是跟丁老师熟识之后。不能说戒掉，应该说忘掉。他的生命应该像公元的BC和AD一样，分为BC（丁老师前）和AD（丁老师后）：BC的他野蛮，无聊，混街机厅；AD的他文明，充实，不需要电子游戏给予的简单刺激。他也感到自己得到一种从未得到过的关注。并不是说父母不关注他，但丁老师的关注来得那么合宜，就像质料朴实，大小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的舒适感就是感觉不到穿着它。他从那时就再也没有感觉进街机厅的需要。可那晚他太不安分了，只有模拟厮杀能跟上他血液的涌动速度，非得模拟的残暴才能麻木他的激情。


  
他在天亮时耗尽了力气，挪回家里，挪到床上。入睡前发了一条信息：“熬不到下次见你的时候了，I already miss you so much，soooooo …much…（我已经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暑假的每次补课，他常常会拿出手机，翻看下载在里面的年轻丁老师，二十三岁的师范毕业生。他一次次认定，还是三十六岁的丁老师更美，他连同她谬误的婚姻都爱，连同她被谬误情爱揉虐过的身体都爱……


  
走廊上的另一间囚室开了门，又关了门。他这间囚室的铁门跟着震动。不处在绝对孤独和静寂中，不会发现声音行走的轨迹多么清楚，又是走得多么缓慢，走完了空间的距离，还在他的脑壳里走，在身体和脏腑里走，他整个躯骸成了这嗡嗡尾音的共鸣箱。他试图想象那间房里看不见的难友，他是个等待上诉的死囚吗？那么他又是因为什么被判决的？也杀害了一条生命？因为什么而杀害的？值得吗？


  
值得吗？这个问题头一次叩问他。


  
什么都能问，就别问这个。


  
但不久它又回来了：“值得吗？”本来已经倦意朦胧，却被它问醒了。今夜无眠了。他杀害的那个人，就是个失眠者。

Ⅻ


  

网上传闻——



匿名礼物的赠送者



暗恋刘畅的人曾经是实验中学的特长生，艺术体操一级运动员，比刘畅高一年级，年龄却比刘大两岁，据说小学时因比赛留级两次，家长为其修改了年龄。女孩姓马，为了保护她的隐私权网上给她化了名，叫她马莉。马莉是个浑身长着男孩肌肉的女孩，像所有自幼练体操的女孩一样平胸窄臀宽肩膀，个子不足一米五六，平时看脸容并不漂亮，但比赛时会焕发出惊人的艳丽。刘畅跟她几乎没说过话，但对她的特殊关注早有感觉。刘畅的感觉是害怕。下课或者放学，只要马莉没有训练，就会等在刘畅教室楼的楼梯口，跟刘畅搭讪几句，或者就眼巴巴地看他和同学们打闹着从楼梯上跑下来，又向校门口跑去。刘畅的同班同学比刘畅先留神到这个痴情的女体操健儿，有时相互之间偷偷约好，跟刘畅一块儿下楼后突然一哄而散，把刘畅孤立出来，让马莉和刘畅突然间单独面对，后者吓得几乎转身回到楼梯上，而前者却从容大方，有时还主动发出邀请：“回家吗？一块儿走吧，我俩同路。”有人说女体操健儿是看到刘畅家到校接送的豪华轿车开始发花痴的。一次刘畅看见马莉等在楼梯口，怕男同学再次看笑话，想等到她走了后再下楼。但女孩一直坚持等待，下雨就等在雨中，等得天都黑了，刘畅又为难又害怕，从二楼楼梯的后窗翻下去。下一次放学，女孩子换了个等待地点，等在了学校大门口，还拿出事先准备的小字条交给刘畅，含着眼泪说：“以后再见就难了，我要走了。这是我的手机号和邮箱，保持联系吧。”马莉不久参加了全省艺术体操的集训，从此赛事不断，表演也不断，不再出现在刘畅的教室楼下了。



一次刘畅在电视上看到省里举行的艺术体操表演赛，马莉是五个表演球操的姑娘之一，表演得耀眼极了。马莉是那种一上竞技场就闪闪发光的人，观众越多她越是人来疯，平时做不好的动作，比如那个踢起球同时前空翻接球的动作，她在训练时从来完成不好，越练越糟，但一上赛场就出现魔术了，她的脚和手像是带有磁铁，无论球飞出的轨迹多刁都能被她吸到手上或脚上。刘畅几乎认不出这个曾经让他烦恼的少女。他看完电视之后就给她打了手机，从此和她建立了通信关系，常常在网上聊天。



马莉被保送到省体育学院，主修体育教育本科，但还是以训练和参赛为主。对她一个近二十岁的运动员来讲，她自己开玩笑的说法是：“训练是非人的，比赛是残酷的，前途是暗淡的。”尽管非人的训练每天持续十二个小时，但她每礼拜五晚上都乘两小时长途车从省城回家，与其说探父母的亲，不如说探刘畅的亲。在上体院的第一年，她参加了全国艺术体操选拔赛，并获得了名次。她邀请刘畅也去北京，比赛结束后可以一块儿爬长城，逛老北京胡同，或者去坝上骑马。不过刘畅家长不同意，所以他只去了趟省里，把她送上了北上的特快列车。果真是刘畅家长不同意，还是他搪塞马莉的说辞，多数人都会选择相信后者，因为在那个时期，刘畅跟他的班主任丁佳心开始了暑期补课，接触密切起来。



据说马莉从北京比赛回来后，再也没有收到刘畅的短信和邮件。她多次打电话给刘畅，刘畅总是推说太忙，高三的作业压力太大，怕影响高考，所以暂时中止通信来往。其实那都是借口，因为他对丁佳心的感情已经上升到专一的程度。那个暑假结束后，他升入高三，进入了最紧张的高考前一年生活。



他和马莉恢复邮件来往是二○一○年春天，那时由于邵天一、丁佳心和他三人的关系很不稳定，他时而狂喜时而痛苦，亟须一个心灵秘密的交换者，马莉就充当了这个角色。



网上说，刘畅曾对一位好友透露，邵天一折磨丁老师，像个疯子，为什么丁老师不跟他彻底断绝关系却是个谜。那个好友不愿透露姓名，只透露自己的性别，是个女生。也许这个好友就是马莉。由此可见，刘畅并不缺乏优秀的红颜知己。这不禁让人惊愕，当时已经三十六岁的丁佳心居然与妙龄少女匹敌，魅力是何等之大！



刘畅和邵天一都是受少女追捧的男孩，但他们却舍近求远，舍去正常少男少女的爱情发展可能性，去追求一个半老徐娘。俄狄浦斯之所以是情结，就是因为几千年来有足够多的男女重演它，绝不缺乏秘密的心理土壤供它萌发。也证明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对禁锢的、病态的感情的需求永远不止。还能说明一点：当这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处于高考前的高压时，那种正常的少年恋情显得劲道不够，畸恋带来的张力更能平衡他们超负荷的年轻心灵。他们寻求的爱恋对象必须是多种女性形象的混合体，是个综合的情感大后方。他们求索的爱，似乎更加丰富，更加万能，可以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哪里亏损就滋补哪里，既能给他们舔伤，也给他们提供乳汁，更能模拟他们的性爱理想。



但是刘畅的神秘生日礼物究竟是不是马莉送的还不好确定。



一位著名网络记者在省里找到了马莉。正处在严酷训练期间的马莉否认她给刘畅送过任何礼物。她甚至否认自己认识一个叫刘畅的男孩。记者想继续追问，一位女教练出面干涉，说训练当中不接待任何媒体访问。等到晚上，训练结束，记者在体育馆门口又截住筋疲力尽、浑身汗透的马莉。马莉仍然否认她认识刘畅其人。记者说刘畅班级的男同学用手机偷拍过她和刘畅的照片，照片上她正在热情地跟刘说话，而刘是一副尴尬笑脸，似乎急于脱身。记者说着便亮出自己手机里转载的照片。马莉说这年头被人偷拍照片太正常了，不能作为她认识刘畅的证据，再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要不是刘畅的凶杀案，她连刘畅的名字和刘畅长什么样都记不得，更何况刘畅的生日！记者发现她跟进了凶杀事件的每一份报道。记者第二天在体育学院校园又堵截到马莉，告诉她销售“孔庙祈福笔”的只有一个网站，应该能查到订货人是谁。记者还揭穿她的谎言，刘畅的生日可以在实验中学的学生登记注册中查到的。并且，像实验中学那种所谓的贵族学校，只要学生愿意，学校食堂会代表学校领导祝贺当天过生日的学生，并给小寿翁们送小蛋糕。马莉最后动用了体院的保安，才把那位记者赶出校园。所以那件神秘的生日礼物究竟是不是马莉送的，现在仍然停留在猜测阶段。



不管礼物是谁送的，贺卡上那么甜蜜深情的语言会让任何一个热血男儿醉心，不幸的是，这个礼物没有唤起刘畅对同龄男女恋情的向往，没有阻拦他顺着自己黑暗的激情最终走上不归路。二十岁的体操明星败给了三十六岁的女班主任，败得怪诞。人们不禁诘问：这位女老师到底使出了什么手段，把两个男孩迷惑到丧失正常心智、丧失道德的程度？并且这位叫丁佳心的前班主任早已过了女子最动人的年龄，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女呢？

ⅩⅢ


  

网上新闻——



都市晚报记者就师生恋凶杀案采访女班长



“丁老师是我敬爱的老师，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老师。”



姑娘叫杨晴，二中高三（1）班的班长。记者在北京大学的图书馆外面见到读中文系的杨晴。



“高考前，班上大部分同学每天都给丁老师发十几条到几十条手机短信，心情一波动，就找丁老师。你想，丁老师也是人，怎么扛下来的？”



记者问大家都跟丁老师谈什么，能不能举例子说说。



“什么都找她谈。掉头发都找她谈。我妈有天打扫卫生间，发现一地头发，都是我掉的。她开始没敢说，后来她到外面搞了个偏方，超难吃，我吃了两天就不干了，打死我也不吃了，打死我妈我也不吃了。我妈急了，说，头发都快掉成秃子了，还不肯吃药治病！我当天晚上给丁老师发了手机短信，问丁老师，在做秃子和被药死之间，有第三条路没有。”



“丁老师有办法吗？”



“这就是举个例子，说明我们跟丁老师谈心，不是因为她都有办法，是因为她愿意听，她同情。她不会说‘头发快掉成秃子’这种话。家长心疼，着急，我们都明白，但‘掉成秃子’还是挺伤人的。我们班大部分同学的家长都这点素质，说话都特难听。丁老师也心疼，也急，但她从来不用难听话刺激你。她收到我的短信，下课悄悄把我拉到一边，摸摸我的头发笑着说：‘幸亏你头发多！别说高考一次，高考三次也够掉的了！’然后她帮我一块儿上网，分析出原因可能是神经性的，药治不了，打坐可以缓解。还找到一种洗发水，多少能让头发结实点。要是我们班同学的家长都能跟丁老师学，知道怎么说话能被听进去，丁老师会少受多少累？”



记者发现这位女学生干部大方，也可以说她很直爽。



“我们都很服丁老师，也都爱她。网上很多诽谤她的人根本不了解她。带出哪个班级她不掏出全部心血？这就是她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教学不光用娴熟的知识，还用感情。主要是用感情。她爱语文，爱文学，因为她爱得那么真，我们不由得也就爱起来了。不管邵天一和刘畅的事多不幸，我还是要说，没有丁老师，就没有我的高考成绩，没有我第一志愿的如愿以偿。也没有全班大多数同学的高考成绩。今年我们班百分之六十的同学都考上了他们填的第一志愿。”



记者得知杨晴在考场发挥得非常好，得分是全省第十七名。



“当时我们全班把高考看成‘最后的斗争’。我们从决战中幸存下来了，丁老师是跟我们一块儿过来的，受的磨难只比我们多，不比我们少。邵天一和刘畅差一点也都是幸存者了……只能说太可惜了。”



当记者问到女班长和邵天一的关系，杨晴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圈红了。



“我跟天一同学了五年，最后发现自己对他一直是个陌生人。他一直是把我当个班干部，没当成朋友。没当真正的朋友吧。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他从高二开始就得了失眠症，特别严重。假如他把我看成真正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病呢？我们懂得的感情，就是网上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什么GGMM（哥哥妹妹）怎么怎么。天一不一样，他感情超早熟，特别需要一种扎实的情感，所以他觉得丁老师才配听他最心底最私密的话。丁老师太懂感情了，太有感情了。我能理解天一为什么对她上瘾，那么迷恋她。”



她突然失神，好像在检查自己刚才的表达，然后又强调：“真的，丁老师特别真情。所以同学们都愿意跟她说心里话。学校有两个心理咨询师，但大家都还是愿意把心里话告诉丁老师。她有办法能让你跟她说真心话。”



当记者请杨晴说出丁老师跟学生贴心的办法时，杨晴想了一下说：“我刚才说她有办法，其实不能叫办法……因为她那么做是本真的，也是天生的坦诚。我们这岁数的人，对谁坦诚谁不坦诚直觉可好了。你知道高二高三的学生都什么人啊？满世界专找假模假式的人，哪个人假模假式，尤其是老师假模假式，我们马上能感觉出来。”



记者请杨晴举例子说明丁老师是怎样跟他们谈话，从而获得他们的信任的。



“丁老师谈话跟别人很不同。我说不好，不过试试看，能不能说清楚。丁老师想了解你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不是使劲套你的话，她反而会谈她自己，谈她对一件事的困惑啊，苦恼啊，好像要你给她分析，给她出主意。自然而然地，你就会说起自己那些垃圾事，垃圾情绪，怎么怎么想不开，不知不觉就开始跟她倾吐了。因为你觉得老师跟你是平等的，老师不等于事事都高，也需要心换心的交谈，所以你慢慢就跟她谈深了，无话不谈。高三上半学期，我们班一个男同学突然两三天不说话，叫他站起来回答提问他也不出声，不少同学知道他喜欢占卦，卦上说那几天他必须装哑巴，不然一模——你肯定懂吧，就是第一次模拟考——他会碰到厄运。丁老师下课后找到这个男同学，跟他谈占卦，谈星相。碰到这种情形，做班主任的一般都会猛教育，表示对卜卦多不屑，再说几句相信科学、抵制唯心论之类的套话，还会提醒，不要带坏班里正气，什么什么的。不过丁老师就不一样，她先问那个男生上的是哪个卜卦网，等男生回答以后，她说她自己也上网玩过一两次星座占卦。那次她考驾照，心特虚，就上了占卦网，从卦象上找了个所谓吉日。日子是星期五，她软磨硬拖总算把考试挪到了星期五，结果很轻松地就把本子考下来了。回到家她跟母亲炫耀，她母亲一听就笑，说：‘什么黄道吉日？你的生日是被你外婆改过的！外婆报户口的时候硬要报阴历，说阴历更准，我们拧不过她。要是阳历你根本不是那个星座！’丁老师跟那个男同学说：‘你看，我用了错误星座，在假的吉祥日子考下执照，什么都跟卦象没关系，只说明一点，就是人一自信事情就好办。算卦起的整个作用就是给了我自信。所以从反面看，不自信才去算卦。’霍华——就是那个男生——从此对星相的兴趣就减低了。至少表面上他不再宣扬算卦，因为要面子的男生都不想让别人看出他不自信。”



记者问现在杨晴跟丁佳心是否还保持联系。



“我见了她两面。一次是最近，我约她的。我跟丁老师借过两张CD，都是月光女神萨拉·布莱曼的专辑。那阵正是刘畅的案子被省高院驳回之后，也是趁元旦放三天假我回家看看我爸妈。我和丁老师约了在星美影城淮西店外面见，因为找不到能安静说话的地方，又一块儿去了影城里的热饮店。其实我头一眼看到丁老师都惊着了。丁老师好老啊，又瘦，身上的衣服裤子都空了。网上说她是‘欧巴桑’勾引两个小正太，肯定是最刺痛她的。刚见面她好像有点恍惚。不过一谈起话来，那种精神凝聚力又回来了。我点了两杯珍珠奶茶，一直到我们离开，丁老师都没碰过杯子。我们都没有直接谈邵天一和刘畅，坐在那儿两人都有点难堪。不知怎么丁老师就说起天一的一篇散文来，是他死前发给她的，是四月中旬吧？他发给她一个带附件的邮件，可那几天她太忙，没顾得上查邮箱，等他死了她才发现他几天前就发给她了。她读完后把文章转发给了她的大学同学，那个同学在省里的文学杂志当编辑。过了三四个月，她同学通知她，天一的散文要被采用了，当编辑的同学认为眼下流行发掘培养什么80后、90后的青少年作家，但天一的才华是无论几零后都得认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丁老师没有告诉她当编辑的同学，年轻的作者已经不在人世。那个同学还跟丁老师说，因为散文是写高考的，所以决定在今年的高考季发表。丁老师告诉我，散文写的是一个高考生的失眠夜，叫《失眠曲》。后来丁老师把散文发给了我，我读完大哭一场。读了邵天一的失眠夜，我才知道天一一直受的是什么罪。受的那些罪又给了他怎样美丽又残酷的体验。”



杨晴此刻把脸别过去，记者看见她的腮帮微微发抖，拳头在眼睛上飞快一抹。等了两分钟，记者又问杨晴，对学校开除丁佳心怎么看。



“太可惜了，丁老师教课教得那么好。她上课，你就觉得求知是一件多有趣的事！对于丁老师，教学是艺术，每一堂课都是她表演艺术的舞台，她先感化自己，再感化我们……不过也可能学校是对的，丁老师太有感情了，感情太充沛的人不适合做老师。真的，丁老师太爱动感情了。”



记者问到丁佳心和邵天一的关系：难道班里同学不议论？



“怎么会不议论？同学都看到丁老师经常开车带邵天一出去，好像还是定期的，一星期一次。到高三上半学期，阴阳怪气的噪音越来越大。我知道丁老师带天一出去是看病，看什么病我不清楚。一个人得病在西方是个人隐私，为病人保密是文明行为，我不觉得丁老师做错了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丁老师心里有四十五个保险箱，存放了我们班四十五个人的秘密，谁的秘密她都关闭得严严实实。有一次下雨，大家都没带伞，在走廊上往操场上看。当时是放学时间，操场上好多雨伞。一个同学认出丁老师的伞，说能看出伞下走着两个人。那同学打赌伞下面的另一个人是邵天一。还有一个同学跟他赌，说肯定是刘畅。同学在背后说刘畅PMP，懂吧？拍马屁的缩写。结果那把伞下面是丁老师跟我们班一个差生，一模考了三门不及格。两个打赌的人打了个平手，都输了，不过说明同学是很注意观察丁老师和谁亲谁疏的。”



记者又问杨晴，另一次见到丁佳心是什么时候。



“那次还早，是在邵天一的追悼会上。丁老师站在一棵巨大的夹竹桃后面，不知道看见我没有，但是我能确定那就是她：黑裤子，白上衣，袖子上缠了一根黑布条。我没惊动追悼会上的人。因为参加追悼会的人都恨她，恨到那种程度，就怕要出事。再说那一阵丁老师好像在隐居，不见任何人，我给她写邮件，说想见见她，她都让我原谅她，再等一阵儿。进了追悼会会场，我看见天一的遗像两侧摆了四五层花圈，都是殡仪馆统一式样的纸花圈，唯一一个鲜花扎的花圈摆在最里面，花圈中心写了几个大字：‘永远想念你，天一。’不知为什么，一看那几个简单的字我就哭起来。天一的父母看见那几个字也哭起来。没有什么比那几个字表述得更达意。天一父母文化不高，大部分文绉绉的挽联他们看不懂，但那几个字一目了然，就是他们心里的话。我猜花圈是丁老师送的。丁老师特爱花。我去过她家好几次，房子本来很小，别人家都把阳台封起来当房间用，就她不，她把阳台当花园当菜园，春夏秋冬都花花绿绿的。追悼会上来了七八十个人，大部分是天一父母的亲戚，一小部分是邵叔叔的师弟徒弟。当时有人问，那个花圈是真花还是假花。我说当然是真花。天一父亲的一个徒弟问我，是不是我送的。我说不是。徒弟说那我怎么知道是真的。我没说话。跟遗体告别的时候，邵妈妈趴在天一的遗体上，一边跟着灵车往焚尸间走，一边嘟囔要跟儿子一块儿走，好多人拉都拉不开她，邵妈妈的力气惊天动地。当时非常乱，盖在天一身上的新被子和团旗不知怎么滑到地上，被子下面，天一的新西装肚子那儿湿了一块，邵妈妈撩开西装，大家看见里面的白衬衫上有一大块血迹，深红的，就像刚刚流出来，看着还是热的。从冷冻间推出的遗体有时候会流出液体，不过那片血迹是新鲜的。火葬场的人催着要烧，但邵妈妈趴在灵车上不让人接近。殡仪馆主管化妆的人来了，说他干这行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现象，不过遗体上的刀伤缝合太粗的话，是可能发生这种事的。邵妈妈不接受他的解释，说那是儿子听到当妈的哭喊来应答的，那鲜血就是他在跟她诉冤情。最后七八个人把邵妈妈拉开来，她哭软了。



往殡仪馆停车场走的时候，是我扶着邵妈妈的。我俩都在哭。我看到夹竹桃后面是空的。丁老师走了。等我扶着邵妈妈坐到车里，又从车窗看到了丁老师，一身素装，正在往灵堂里走。我还是没有作声。”

ⅩⅣ


  
天一，别怨我没有参加你的追悼会。我是间接参加的，就像间接参加畅儿的判决大会。当时我站在追悼会场门外，一棵很大的灌木后面，大概是夹竹桃。一向喜爱花木的我因为太魂不守舍，居然顾不上细看到底是什么花木掩护了我。我不敢露面主要是觉得没有露面的资格，也拿不准身份。追悼会上的每一个与会者都有自己的身份：姨妈、姨夫，姑姑、姑父，表姐、表妹，或者同学、球友、邻居。我算是谁？网上一些人把我叫成“教唆犯”，还有人称我为“凶手后面的凶手”。


  
天一，我站在灌木后面看着杨晴扶着你母亲走出会场，一个泪人支撑着另一个泪人。杨晴和你能成多好的一对！虽然你跟我和畅儿抱怨过，杨晴太爱管人，但我知道你对她是有好感的。得知你被杀的消息，杨晴哭得那么痛，抱着我哭得浑身痉挛，说要是她不那么顾及学校的规定多好，她就会把她写的日记给你看。她几乎每天在日记里跟你谈心，因为你太寡言了，太难跟你谈话了。她会让你知道，她懂得你的诗，也许全校只有我丁佳心和她懂得你这个难懂的人。


  
火葬的焚烧炉冒出浓烟，烟在两三级风里疼痛翻覆，变换姿态，我在想，那就是天一你的烟啊。化作烟的你都不那么轻浮。灰色的烟渐渐接上了云，仍然是痛苦的，很少有无忧无虑的时刻，那就是我的好学生邵天一。


  
当时我站在夹竹桃后面，看着邵家夫妇从焚尸炉大厅的出口接下我的好学生的骨灰。真无法相信，你一米八的个头，一部分生命成了烟雾，剩下的就是这一盒灰烬。眼泪把你母亲的力气都带走了，见到你的骨灰盒她几乎站不住，因此只有你父亲一人捧着那个盖有红色团旗的骨灰盒。几个穿着滑稽军乐制服的吹鼓手吹打起来，葬礼进行曲被他们吹打得像马戏团开场。吹鼓手们护送着你的骨灰，陪伴邵家亲戚们朝骨灰存放处走去，走到一百米处，吹打戛然而止，似乎听到了下工的铃声，吹鼓手们迫不及待地下工，因此职业哭丧的活儿就正式在此交代了。此刻追悼会彻底解散，人们渐渐离开，亲友们每人随了份子钱，要去吃你父母做东的斋宴。添丁和死亡都是以吃为仪式。不能想象，刚刚送走了你，人们的喉管还能下咽食物。


  
我走进灵堂，工作人员们正在把一个个纸花圈的挽联撕下，换上新挽联，为下一个亡者摆设灵堂。下一帧遗像已经替代了你的相片，此刻挂在墙上的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太爷，咧开缺牙的嘴笑着，这使他有了一张多皱的婴儿笑脸。纸花圈顺着遗像呈八字形摆开。花圈是一圈黄色纸花，一圈银色锡箔纸花，一圈白色纸花，公事公办，像公家的办公家具一样丑陋而千篇一律。纸花的花圈也是回收品，回收之后稍作整理再回到自己位置上，悼念另一个人。对花圈来说同样是陌生的死者，因此它们同样公事公办。一朵纸花坏了，再做一朵一模一样的补上去，一花多用，而不是专物专用，只是它们悼念的那些生命只此一次，再不往复。


  
整个大堂里只有一个花圈是鲜花编成，写着“永远想念你，天一”，悼念者的落款处是空白。我走到鲜花的花圈前面，打量它。花圈出自一个连锁花店的职员之手，手笔不俗。也许是个女职员，因为花的选择和编织散发着阴柔的诗意。一个直径两尺半的花圈，交织着白色的百合和蓝色的鸢尾，白色为主蓝色为辅，无心泼洒一般点缀着不规则的淡黄色迷你玫瑰。都是今早刚采摘的百合，花瓣汁水充盈，挺起的花蕊顶着茸茸的深红花粉，鸢尾带露，蓝色欲滴，花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跟母体截断，已是死去的美丽肢端，还在好强，争奇斗艳。那根白色缎带上的字迹也写得不错，“永远想念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眼泪还是把最后几个字弄朦胧了。两个工作人员走上来，动作粗重地要扯下上面的绸缎挽联。我突然受不了了，叫他们别动这个花圈。


  
他们当然不听我的，继续拆、扯、撕。对他们来说，悼念天天发生，一小时放一次哀乐，摆放花圈布置灵堂每小时都在重复，一个个绝不雷同的生命也是一种大回收，他们挣的就是大回收的钱。


  
我提高嗓门，再次请他们不要碰这个花圈。其中一个人骂我神经病，一边继续抹杀一切悼念天一的痕迹，否认邵天一这个生命的唯一性。另一个人大概觉得有必要给“神经病”一点话语权，所以他问我为什么不让碰这个花圈。我说我知道他们也要回收这个花圈，让殡仪馆的花店再出售它一次，让它再去为另一死者服务。然后我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个花圈是谁送的。他们不屑回答，再次上来搬弄鲜花花圈，我上去护住它，眼泪流得自己实在难为情，告诉他们，我就是送花圈的人；不止我一人，我还代表了自己年迈的父母，他们想拆花圈先把我拆了。两个职工撤退了，正常人都是怕神经病的。


  
我把花圈抱起来，来到骨灰存放处。你的骨灰盒很好找，找到姓氏基本就找到你了，因为邵姓下面的名字是按笔画排列先后的。天一一共五笔，排列靠前。天一，天一，这名字一点也不夸张，相反非常实在：天下所有父母的儿女，不都是他们的天下唯一？


  
天下所有教师的学生，个个不也都是天下唯一？我的天一，唯一的天一，唯一的畅儿、唯一的杨晴、燕子、霍华、李丹丹……你们个个都是丁老师的天下唯一……


  
你做了一阵青烟之后，沉淀为灰烬。十八年的成长，你的长辈们、你的一个个老师见证了你不断增长的身高、体重、智慧，眨眼间，你已成灰。我用指尖抚摸你骨灰盒上的小照，把为你觅来的进口安眠药放在你眼前，到了那边，睡个好觉吧。你走的时候，还差几周就是高考的日子，就是说，现在你应该早已从考场凯旋，你的父母苦了一生，终于接回了一个状元，可你的烟正在散去，你的灰正在冷却，你的遗像——这张小照是黑白的，似乎本来就适合被印刷成遗像，镶进镜框或墓碑，你神色有种遗像中人的深明大义，有种生者望尘莫及的升华。


  
我大把抹泪，再用泪湿的手把鲜花从花圈上拆下，堆放在在骨灰盒顶上和四周，突然想起，这天畅儿被捕整整一周。


  
畅儿被捕之后，我托父亲的学生找到他被关押的拘留所，带着我妈做的干爆小米和辣油笋尖——那是我妈烧得最好的，也是畅儿最爱吃的小菜。但拘留所说刘畅家长留下交代，绝对不准一个叫丁佳心的女人探望刘畅，因为正是这个姓丁的女妖，把他们的好儿子引诱成杀人犯的。我只好把装着两个菜的饭盒原封不动地带回。当妈看我从包里拿出饭盒时，什么也没问，拍拍我的头，一声叹息。她心里全明白，她的厨艺和我的心愿都被拒在了门外。


  
其实那也是最对你胃口的下饭小菜，对吧，天一？我妈曾经时不时为你们做好这两个菜，装上盒，让我带到学校给你们。你们都是多么容易满足的孩子啊，一点儿带母性温情的家常菜就让你们那样欢天喜地。每次妈总是分别给你们炒，首先她相信“大锅烧的饭，小锅炒的菜”，一次分量太多炒菜就不鲜美了。其次，她知道你的口味比畅儿重，爱吃辣，也爱吃油腻的食物；而畅儿偏爱原味，不吃太辣。妈常常一边炒菜一边开玩笑，说假如她的菜喂出两个状元，以后状元当了大官可要记她老太婆一功。妈听说你被杀害的时候，脸色都青了。我知道她的心脏一定在发病的边缘。她料定天一是状元坯子。


  
后来她知道杀天一的是谁，泪汪汪地摇头：“同一个锅炒的菜，怎么喂出了一对生死冤家？”


  
可是你们俩的开始多好啊！


  
畅儿来到班里那天，你在跟杨晴写墙报，回过头对畅儿说：“听说了，实验中学转来个英文课代表！”杨晴笑着说：“注意了啊，我们班可没那么洋气，拽英文有脱离群众之嫌哦！”畅儿那天戴着棒球帽，帽檐一边比一边稍高，他自带三分笑的眼睛从帽檐挑高的那边看着你们，说：“这就是数学课代表和班长的欢迎辞？”


  
我站在黑板前，心想世上可有任何美丽美过十七八岁男孩女孩？


  
我还记得高二的下学期快要结束的那天，晚自习前，你和畅儿肩并肩去食堂，不知道谈什么谈得那么投入那么开心，都还原了男孩子的本色，边笑边相互踢打。我走在你们后面，不由自主地跟你们笑，想到你们毕竟年轻，总有从沉重的功课里飞翔起来的瞬间。我还想到，暑假之后你们将要进入高三，但愿这些快活的瞬间还能跟着你们。我追上你们俩，把饭盒塞到你们手上。


  
那时我死也不会想到，一年后你们俩一个在铁窗内，一个在人世外。


  
我妈把那两个拿手菜从自己的菜谱上永远删除了。

ⅩⅤ


  

网上传闻——



师生畸恋的女主角遭耳光



昨天傍晚，被开除公职的女教师丁某某来到刘畅家。当时刘家聚集着不少客人，有律师事务所的，有刘畅母亲公司的职员，听到门铃声，刘畅的父亲打开门，看见来访者是这位女教师，立刻板下脸，问她有何贵干。女教师问他可否告知刘畅被拘留的地方，可否允许她探望。刘畅的父亲把她挡在门外，说谢谢了，他儿子不愿意见到任何外人，尤其是他过去的同学和老师。女教师抱歉着便要离开，刘畅的母亲田淑华喝了一声：“让她进来！”女老师被让进门，满客厅的人都像看见一个带瘟疫病毒的人一样，唯恐避之不及。田女士问女教师，是不是她勾引自己的儿子又唆使他犯罪的。女教师不知怎么作答，只说作为刘畅的老师，她对刘畅的行为要负一定的责任。田女士说：“负责，怎么负责？！你能代他去住拘留所吗？或者说可以跟他一块儿上法庭吗？假如他被重判你能分走他一半刑吗？被判死刑枪毙的话，你陪杀吗？”女教师说，假如法律能让她分走刘畅一半刑事处罚，她一定会那么做的。田女士先是笑，紧接着就哭起来。哭着哭着，突然揪住女教师的衣服前襟，嘶啦一声扯开，说她倒要看看衣服里裹的是人是妖，是妖精的话非当众撕烂这祸害人的东西不可！刘畅的父亲拉住妻子，一边对女教师说：“还不快走！她什么都说得出口，什么都干得出来。”女教师被撕烂的衣服一角还攥在田女士手里，所以脱不了身，田董事长力气过人，甩开丈夫，给了女教师两个耳光。要不是其他人也上来拉，她会把这场戏剧推到最高潮的。

  

  
畅儿，这条新闻是网络写手杜撰的，我并没有去过你家。事实是我给你父亲打电话，向他打听你被关押的具体地址，他一听出是我就开始破口大骂，一直骂了两三分钟。等他歇下来，我才说，我是来给刘畅送书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的两本代表作，能否拜托他转交。但我的话没说完，你父亲已经挂了电话。晚上从我爸妈家出来，停在楼下的一辆白色商务车里突然跳下一个人，半天我才认出那是你父亲。你父亲叫我祸水、婊子，让我听好，他儿子说了，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他们做家长的更不想让我靠近他们儿子半步。我完全能理解你，也能理解他们。谁的儿子被收押在那里面，生死未卜，他的话都好听不了。他骂骂咧咧的一串句子里，有一句话点拨了我：假如我出现在探监室而引起你的情绪波动，由此影响拘留期间的受审态度，就会影响到将来的量刑。


  
阴白的路灯光下，我看见你父亲的眼珠充血，眼镜的镜片都不能掩饰他的焦虑和缺觉。他虽然还那么富态，但皮肤上一层浮肿，脸色青黄发亮，像一张蜡脸。畅儿，你老说父亲和母亲不管你，也不真正爱你，即使爱也爱得你浑身难受。可是从你被拘留后，他们把欠你的关爱成百倍地补偿给你了。你真该看看你父亲那张脸！你父亲最后说他以后再看见我靠近你，非打断我的腿。商务车上的人都下来了，似乎表示他们可以让刘审计师的威胁提前兑现。


  
我对你父亲说：“放心，我一定不会去打扰畅畅。”


  
正要扭头走开，你父亲说：“你再给我听好喽，我们饶了你，社会和法律也不会饶你，贱货！”


  
我当时想，骂我点别的吧。教了十几年语文的我在意任何人任何时候的用语，这些被用了太多朝代、用得太旧的脏字，着落过亿万女人身心，屈受和不屈的，现在不加区分地又着落于我，滑稽吗？这让我感到的是对语文的幻灭。


  
“畅畅要是活下来，他也饶不了你！”


  
我不说话，也不动。然后我听着商务车愤然驶去。我不知怎么来到飞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我也许坐了很久。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畅儿？我想到一年前的夏天，你父亲把你送到我家来补课的时候，对我多亲热啊，亲热得像个娘家大哥！还记得暑假前夕的晚会吧？我在晚会上才听说，班里有几个同学要参加中美学生交流团，暑期到美国旅行，你是其中一个。你父亲当晚给我打来电话，让我跟学校的交流中心负责人去抗议，不该打着交流名义赚学生的钱。我马上找到了这个项目的负责老师，替你说明了情况，他答应破例把订金退给你，当然答应得很不痛快。你父亲非常客气地感谢了我，说这笔钱花在畅畅的暑期补习上要值当得多。第二天他送你来我家，发现我是单亲妈妈，马上就半开玩笑说天下男人都瞎了眼，让我这么个女人落单，并担保要给我介绍个好对象。还说要不看我年轻，就让畅畅认我做干妈。你在你父亲后面咧嘴耸肩，向我表示，父亲突然患了话痨，又都是些不靠谱的话，让你无地自容。而我的印象是你父亲很会说话，在最短时间内消除生疏感。你父亲要我给他看好儿子，不准你进游戏厅，不准你多吃冰淇淋，不准你随便花钱，好像我不是畅儿你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而是你的监护人兼保姆。他举了个例子，说畅儿你如何大手大脚，如何败家：十六岁那年跟一帮同学去上海玩，自己的钱花光了，跟同学借高利贷，百分之十五的利息，把高利贷借来的钱也全花光，而且大部分花在借你高利贷的同学们身上，请他们吃饭，请他们玩电子游戏。回到家父母能不还他的高利贷吗？那一次上海观光就花了近两万块钱。听上去他在对我揭短，但话里又透着炫耀：谁家能供得起这么个少爷？没有刘家这样的家庭收入，如此宠爱儿子的父母，想都不要想！


  
这时候叮咚拉你去看厨房小阳台上的花。你和她一块儿种的大丽菊开出第一朵花了。你父亲问我一个月的补习费是多少。我告诉他你来我家总帮我做事，也帮叮咚做作业，所以给你补习我不收费。你父亲有些意外，说现在还有我这样的雷锋教师，闻所未闻。我们就是否免费补习推让一会儿，我让他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在我家勤工俭学，帮我干活儿，也帮我照看叮咚，这不就挣出补习费来了？最后你父亲让步了。


  
等我送走你父亲，你对我说：“夸张！去上海我就借了几百块钱，高利贷也是同学之间玩游戏，开小银行，那一趟我一共花了不到一万块！”


  
我笑着说：“一万块就不是败家子了？五十步笑百步！”


  
在你父亲把你送到我家来补习的时候，天一已经去了义乌，是去一个远亲家给他的孩子当家教。那位远亲是个小商品制造商，赚了十几年的血汗钱，决心不让孩子再以同样方式赚钱。天一到了义乌的当天就给我发来短信，说他后悔自己贪心，为两千元交出了一个暑假的自由。他还说也许熬不到一个暑假，因为他的学生“孺子不可教也”。我给他发去信息，说教学教学，教人的同时就是学，每教人一课，自己都巩固一次学问，也会对知识发生新的一层理解，我做教师的同时，总是感到做学生的乐趣。


  
天一在回复中说：“你的鼓励和开导总是那么及时，总是那么到位，这就是为什么全班同学都把你当忏悔神父，把心里话讲给你听。”


  
我像往常一样，问到天一的失眠。当时在我看来，除了失眠，他别的方面都是过人的，强壮的。对他内心的敏感和脆弱，我太低估了，太掉以轻心了。一天晚上他发信息给我，说那几天怎么也睡不着，烦躁无比。我问为什么，还在为当家教烦心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凌晨一点多发信息来问，你是不是没跟交流中心组织的旅行团出国。我这才顿悟，他焦虑烦躁的原因有多荒谬。他除了做我的好学生，还暗自做所有接近我的男性的对手。我告诉他说你确实没有出国，因为你父母想让你在高考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强化补习。从那之后，他大概有一周没给我发信息。


  
因为我家那一周出了件头疼事，让我忽略了天一长达一周的沉默。我这样一个单身女人、单亲妈妈，日子是从来不给我行方便的，总是一件头疼事接着另一件头疼事。


  
畅儿你还记得吗？一个周五的下午，叮咚的父亲突然来了。那是一身什么打扮？浅粉色的短袖衬衫，要不就是白底浅红细格子的布料让人粗看是浅粉色，米白长裤包着小腹和屁股，发胶确保那一头开始稀疏的头发根根站立，如此我家就登场了这么个超龄奶油小生。当时你正伏在客厅的小餐桌（也是小书桌）上做文言文翻译题，我坐在你右侧，你听见我站起来猛抬头看我——我的起立使椅子腿跟地面擦出尖利声响。其实刚才叮咚去应门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等我听到叮咚支吾了一声“爸……”，我就条件反射地要夺路逃走。那几个月里，他时常在叮咚的学校现身，给女儿施点小恩小惠，什么俄罗斯套娃、波兰陶瓷茶杯、保加利亚民间编织之类，那些用来做敲门砖的礼物渐渐堆积在叮咚的寝室。可爱的小物件总是让小姑娘高兴，所以我没有过分干扰他们父女来往，但一份恐惧渐渐在我心底聚集：那个男人说不定也会突然在我家现身。就好比明知门锁是坏的，一时修不好，说不准哪天就会溜进个祸害来，因此时时设防，但又明知防不胜防。等祸害以粉红衬衫米白裤子的形象冒出时，我才发现设防错了，时间错了，心态错了，什么都错了，人家串亲戚一样热热闹闹地进了客厅，自己找个舒适的位子坐下来，把我这个主人弄成了客人。


  
我当时的脸色大概是对他最好的人物简介。我真的恨不得做客人，赶紧告辞走掉。带着你和叮咚，一走了之，让那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男人歇够了，没趣了，也只好离开。我和女儿一穷二白，他要看上什么尽管动手。但我不能让出自己的大本营，还有就是顾及到叮咚。对十一岁的她，我总觉得歉疚。那么优秀的孩子，凭什么没有父亲？凭什么没有一个父母双全的完整家庭？叮咚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意思是，这个人好歹给了我另一半，看在我另一半的面子上，别轰他出去。你看看我，又看看我前夫，我没有给你介绍他的名字。他叫刘新泉，碰巧或不碰巧，你们同姓。刘新泉进一步拿自己不当外人，问你：“你是谁呀？”叮咚赶紧回答：“他叫刘畅，是妈妈的学生，来补习的。”我这时才恢复正常思维，问他怎么不通知一声就来了。他嬉皮笑脸，说手机换了，没有存我的电话。他又是很当家的样子对你说：“好啦，小同学，今天早点下课，啊！”


  
我清楚地记得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因为每一个字都让我如鲠在喉。他不知道我忍耐是为了叮咚，也是为了给他体面。畅儿，你看出了我的忍耐有多痛苦，也看出我此刻的无助和懦弱。你磨蹭着收拾书和作业本，眼睛不断打量我，意思是只要我一开口留你，你就不走。我叫你和叮咚到她的小屋继续做文言文翻译题。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动作快起来，抱着书本和叮咚离开了客厅。


  
跟刘新泉几乎是立刻谈崩的。等你和叮咚出去，他就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封口，抽出三沓钞票来。那样子是一直瞄准什么货物想买，终于凑齐了钱，扬眉吐气地把钱拍在柜台上，看，老子买得起吧！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跟东欧人、非洲人做了好多年小生意，现在在投资大生意，投资非洲的石油开采！我说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他说他跟那个东欧女人已经离婚了，因为他从来不爱她，一点也不爱她；此生他只爱我一个女人。他是来跟我求婚的，求复婚的。我成了个旧时村姑，他拿着厚厚一沓钞票做彩礼自己保媒来了。我好悲哀。跟我相爱过并有过一段姻缘的男人，对我如此一无所知。我叫他把钱收起来。他说钱是我的，我自己可以收起来。我说倒买倒卖假耐克假阿迪达斯蒙骗非洲人民也很辛苦，据说有几次非洲人民受够了中国倒爷的假名牌，烧了中国商人的货柜，所以别拿着钱在这里大方。他笑笑说，对所有创业者，都别问他们第一桶金是怎么淘的。我又问他，离开了东欧女人后，他又经历了多少个不爱的女人？假如我答应复婚，他还有多少个不爱的女人等在前面？等他用五六年甚至七八年来发现他原来不爱她们，跟她们生下一个个无辜的孩子来发现他一点也不爱她们？我把钞票装回牛皮纸袋，让他拿起来走路，接着再去勾引他不爱的女人。他不肯接过我塞回去的钱，挺吓人地跪了下来，说他对不起我，错了，一定好好改。我眼泪流了出来。不完全是给恶心出来的眼泪，还是受了侮辱的眼泪。他居然以为，拿着不三不四的钱就能随便进入我家，招呼都不用打。他坚决不收回他的脏钱，我的动作更狠了，几乎跟他在打架。就像几年前，他跟踪我到琵琶街口的市场，硬要塞给我一包邵店板栗，说是要跟我“找个僻静地方边吃边聊”。他以为我那么贱，一包板栗就能买下我的工夫，让我咽下他一席谎话。这回他把我抬了价：拍出来的几沓钞票都可以买下个板栗摊子了。他看我哭了，误会我是心软了，旧情到底是旧情，再坚定的女人哄到最后都会稀里糊涂和解的。他突然一伸手臂，把我搂紧。我踢打挣扎，他都以为我在撒娇，半推半就。


  
你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门的，我的畅儿。你胳膊里夹着书本，什么也没有说，低着头走过来，突然瞪着刘新泉，操起了地上的小板凳。刘新泉赶紧放开我去护他的脑瓜。小板凳并没有砸过来，因此他护脑瓜的动作定格了一刹那，既狼狈又傻的一个反派定格。你把小板凳往地板上使劲一顿，坐在了上面，又挪了几步，挪到茶几前，把书本放在茶几上，身体将就茶几的高度俯下继续做作业，就这样你把补习场地从叮咚房间又搬回了客厅。叮咚也来了，担心地看看我，又看看她父亲。对她来说，只要父母同时在她面前出现，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场景：一个哭泣，一个叹息，或者一个发怒另一个也发怒。刘新泉说：“小孩子都出去！”你不作声，表示你就是来插一杠子的，插定了。“叮咚你带他出去！”刘新泉还在过男主人的瘾，指手画脚。叮咚上来拉你，你僵着手臂。


  
叮咚小声说：“走啊，我们出去嘛！”


  
我突然说：“刘畅，你不要走！”


  
我好像是在求助你。现在我已经记乱了，我当时是不是真让你护卫我，真让一个十七岁多的男孩给我做主。我大概怕你和叮咚走了，刘新泉会恼羞成怒，打人砸东西或者干出比打砸更可怕的事来。


  
刘新泉掏出烟来点火。我讨厌任何人在我家放肆，抽烟不征求主人的意见。一看就明白这是个一世都离不开烟、酒、女人的人。钻营和钻空子让他离不开这些低级安慰和刺激。我大声说：“我家不允许抽烟！”他看看我，照样抽。我走到他面前，再一次说：“抽烟就立刻出去！”


  
刘新泉笑着说：“叮咚你听见了吧？要是爸爸不抽烟，就可以留下了。”他转过来看着我说：“那我就戒烟喽？”


  
我当时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拎着包下楼梯，楼梯很暗，一个个台阶又不是完全等距离，几乎把我绊倒。我的意思是让刘新泉自己看看，好不好意思待在人家家里，人家恶心得宁可把家让出给他，他还待得下去不。我在二楼到一楼的那组楼梯被刘新泉追上了。大概居民们都在午睡——二中的教职员工终于累到了学生们放暑假，长长的午睡就是他们的奢靡。所以家家户户都很安静，楼梯从六楼到一楼空旷得起回音。他追上我，把我抱住，烟臭的嘴硬贴上来。我怕吵醒邻居丢人，一声不吭地挣扎，也许我的鞋跟踢疼了他，他把我推倒在地上，甩起皮鞋就踢。你能信他曾经也是个文人吗？他曾经也给我拽过拜伦、雪莱，也用七颠八倒的文言文给我写过情书吗？你是想不到的。你从楼上奔下来，叮咚跟在五六米之后，哭哭啼啼。对于我的女儿，这无疑是世界末日。真为难了我十一岁的孩子，一个可憎的父亲，可毕竟是父亲，父母相残，受伤最重的是她。你并没有去还击刘新泉，而是先抱起我，查看我是不是被伤着了。你看见我捂住小腹，看见我的米黄连衣裙前摆上留着男人的脏鞋印，突然转身，似乎要去抓刘新泉，但在你转身的刹那他已经窜到楼梯下。楼梯的门口框着一个盛夏的下午，逆着强光他是个黑极了的影子，刚才伤害别人倒把他累着了，他大幅度喘息，喘得全身一沉一浮。抽烟，喝酒，跟无数不爱的女人闹情爱，掏空了他。你轻声问我要紧不要紧，又对叮咚说，照顾好妈妈，就朝一楼追去。结果发生了什么？刘新泉在你刚转身时就拔腿跑了，是吓跑的。


  
回到家我在卫生间洗了脸，梳理了头发，但还是不愿意出来。这一面的我实在不堪，跟课堂上教你们爱中国文字和语言美的丁老师太不一样了。这个被烟臭的嘴贴过的被肮脏的脑子惦记的女人简直是那个丁老师的阴影，一团扭曲暗淡的影子。你不放心了，轻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问我：“没事吧？开开门……倒了一杯冰橙汁……”现在回想起来，有很长一个阶段你在私下里不叫我丁老师，也不敢用手机里的称呼“心儿”，你把称呼含混掉，直接说事情本身。滑稽的是我天天教你们“主谓宾”，教你们“代词、介词、连词”，可在那段时间，你跟我说话常常没有主语和宾语。我开了门走出卫生间，你和叮咚担心地看着我，又互相看看。你们两个人年龄相差六岁，却是一模一样的无邪无辜。我叫你回家，向你道歉，补习补成这样，真对不起你。你非常知趣，把书本整理好就离开了。晚上你发来短信，说自己父母都有饭局，想问我和叮咚愿不愿意一块儿吃晚饭，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半亩园”。我说还是去我父母家吃冷面吧。在父母家我收到刘新泉的短信，说今天的事全都怪他，他操之过急，希望我的气消了以后好好考虑他的复婚提议，他还会再来看我和叮咚。我明白他是会再来的。假如复婚谈判彻底谈崩，他怎么可能白掏三万块钱呢？就是为三万块钱他也会再来找我。万一我不如他了解的那么硬气，那么高贵，赖下那三万块，他也要从别的方面捞点本回去，以他油嘴滑舌的“爱”，加上那笔对我来说数目巨大的钱，他不信他一点本都捞不回。我后悔当时忘了把钱从楼上给他扔下去，现在好了，给他留下了个重要事由需要收尾。


  
这就是天一毫无音信的那一周发生的事。


  
我带着你和叮咚从父母家离开的时候，天一发来短信，说对不起，他不该跟我生气。我又吃惊又懵懂：原来他在跟我生气？什么原因？我怎么不知道？此刻他为生气反省，那么就是跟我和解，原谅我了。从我惹他生气到被他原谅，整个过程我都是浑然无知。无论如何，和解就好，我不想追究让他赌气又让他原谅的始末。我打开车门，坐到方向盘前，脑子里想的是刘新泉再回来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没有回复天一的短信。毕竟那么多的事让我头疼啊。他在亲戚家所有的不顺心是我后来知道的：他的远房表叔需要家教不假，但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看管他孩子的孩子王。天一每天十四小时看管那四个超生的孩子，原以为他们的父母生意太忙，结果他们日夜忙在麻将桌上。他跟我赌气的原因，我也是后来知道的。原因出于他的臆想：我鼓励他去义乌打工挣钱，是为了让你跟我贴身补习。他在情绪失控时把这叫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


  
他刚跟我和解，又来一条短信，告诉我那短信是他在七天前生我气的时候写的，因为当时太悲哀太怨恨没有发给我，存进了草稿文档。短信说：“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当你老了，容颜早已衰败，那时候你就会知道真正爱你的是谁。那时也只有一个人还像现在这样爱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话吧。”落款也有种令人惊悚的遗言感：“天下唯一最爱你的人。”就这样，我这个无辜获罪的人，又被无故开释。


  
我从父母家一路开车到宿舍楼下，才发现错了，因为该先送你回家的。


  
畅儿，你当时脑子也在开小差，没提醒我把车先开到你家。我们是下了车才发现行车路线的错误。一个邻居从楼里出来，说天刚黑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找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好像在等我。她告诉我中年男人的个头和胖瘦，不用听她说完我就知道狼又来了。他消费了所有不爱的女人之后，非要到我这里来抓紧时间浪子回头，比当年热恋追得还紧。而这个浪子忘了几小时前还踢过我几脚，那双在几大洲踏过黑道白道的脚在我裙子上留的鞋印还在盆里，没来得及洗。我问女邻居，那人什么时候走的。回答说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的，天黑之后就不见了。我前后左右扫视一眼，搜索他伏击的方位似的。你看出了我的恐惧。我的确恐惧，万一刘新泉这些年学了什么高明手艺，把我的门锁弄开，此刻正坐在我的客厅里，噩梦将正式开始。你说你要送我进门。我身不由己地让你陪伴我上了楼。打开锁，又开了灯，我站在门口再一次扫视，好像这个家需要重新辨认，每个角落都可能掩藏那个不速之客，每件家具都可能背叛我，成为他打砸我这个家的武器。家似乎还是我和叮咚的家，还是我走前的样子，但又似乎每件东西都不再那么无辜，不再那么可信，或许干脆说，这个家多多少少失去了贞操，被浪荡的目光亵渎过。


  
“你害怕吗？”你问我。


  
我心神不宁地笑笑。


  
然后我一面走进客厅，一面嘱咐叮咚去开热水器烧水，抓紧时间洗澡睡觉。你打开我家唯一的空调，转过身对我说：“要不要我在这里陪你们？”


  
“我那么没用？还要你一个孩子陪？”我说。


  
其实你看出我口是心非，看出就你这样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我都用来为自己壮胆撑腰，你那还有大量成长空间的身体，已经被我看成靠山。


  
叮咚小脸木木的，她也在怕。天下孩子头一怕就是怕父母恶语相向，她十一岁的心里，家破比国亡的灾难还大，大得多。


  
我的怕要复杂得多，复杂得难以启齿，它包括怕自己。其实主要是怕我自己。我恨刘新泉，假如说和平时代的我有一个具体敌人，就是穿着粉色衬衫公然在我的禁烟区抽烟的男人。他来和我和解，而我们之间早过了和解的点，过了两股道岔可以被扳成一股道的点，连站都早过了。但是这恨毕竟始于爱，可以说这恨就是被伤得血肉模糊的爱，是撕破了皮肉拽出一堆丑陋下水的爱，是爱的尸体。想到在楼梯上他贴上来的嘴唇，那个烟熏火燎的亲吻被他强按在我的嘴唇上，他几乎成功了，只要我稍微被动一点，稍微再堕落一点，他就全盘成功。偶然的破碎梦境里，一对二十出头的男女那么快乐，醒来会错愕很久，那对年轻男女竟然是我和刘新泉，他在我心里竟然没有死透。会暂时复活吗？我不知道。在我心里走向两极的爱和恨会转化吗？我也不知道。或者它们会同时放弃，就让肉体做它的生物选择？我更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在那一瞬间会做出什么样的生物选择，可能它顺遂爱的激情，也可能反之，被恨的激情支配，去反攻，去杀伤。肉体的两个选择都不会美好。


  
但我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些，我的畅儿，这么复杂的怕，复杂的爱和恨我怎么能指望你懂？你的心地就是我童年的盛夏，远在污染和雾霾发生之前，那时的盛夏要么是阳光要么是阴凉，不容灰色地带。


  
就在这时，天一又一条短信到达了：“还不理我吗？我承认我妒忌了，但是妒忌的起点总是爱。”


  
可不是吗？很多不美好的事物起点都是爱。连我对刘新泉的恨最初都是出于爱。他拿着三万块找上门，忍受我的冷脸和白眼，也自认为出于爱。


  
我这儿都出了敌我、生死大矛盾了，天一还在那儿没完没了地矫情芝麻绿豆的人民内部小矛盾。我还是顾不上搭理他。我当时要顾及一下他的心情就好了。可是我并不是所有时候都可以做老师，不是所有时候都是老练、成熟、有担当的丁老师。天一不知道他短信到达时我正在你面前做不知所措的小女人，丢尽了那个班主任丁佳心的脸。


  
畅儿问我是谁来的短信。我说是一个朋友。我不想告诉你实话。够乱了，别扯出更多头绪来。你不放心地看着我。我笑了下说，真的不是叮咚父亲的短信。我说不早了，开车送你回家吧。


  
你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家。我问你身上有零钱没有，你说有。走到门口，你拧动几下门锁，告诉我明天就带一个更结实的锁来给我装上。你的样子大概就是你们这代人所崇尚的酷，完全像个小大人，可又是那么纯洁的小大人，没有大人的浑浊，腐败。成年人的年岁把污泥和智慧一块儿积淀，光要智慧行吗？不行，那是套餐，必须连污泥一盘子端走。我刹那间恨自己为什么是个成年人，积淀了几十年污糟的爱和恨；我恨不得自己年轻二十岁，什么都能干净起来，开始一场单纯干净的恋爱。假如上天能许我这一愿，我会爱这天晚上的你，畅儿。我把你送到门外，你嘱咐我锁好门，又在门外检查一番，才跟我说“明天见”！


  
我回到客厅，看见那三万块钱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才确信家还是原先的家，那个沾过无数女色的人没有闯进来，玷污我和叮咚的小天地。

ⅩⅥ


  

网上新闻——



被告人的父母派律师跟受害人父母谈判



本省收费最高的刑事诉讼律师沈旭接受了刘畅父母的聘用，接替原先的被告方律师作为刘畅的死刑上诉律师，正式接手了刘畅杀人案。刘畅的母亲田淑华和父亲刘敬文本周五下午跟邵天一的父母邵树稳先生、董素芳女士见了面，据说是向受害人全家当面道歉。沈旭律师是省里胜诉率最高的刑事诉讼律师，外号“神律师”，有张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铁嘴，打赢官司的比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谈判的主要内容是围绕刘畅在狱中的道歉录音和刘家对邵家的经济补偿。沈律师先把录音为邵家夫妇播放了一遍，听到刘畅在录音中泣不成声的道歉，董素芳女士和田淑华女士都不禁唏嘘。刘畅在道歉中说自己愿意以命抵命来补偿自己给邵家夫妇带来的痛苦和损失，表示了他对同学邵天一的深深内疚，也表示只要能活着走出监狱，一定替邵天一尽孝道，孝敬两位老人直到最后。道歉最终被过于猛烈的抽泣打断。刘畅的父母刘敬文先生和田淑华女士向邵家夫妇表示，一定以最大限度的经济补偿来弥补邵家夫妇痛失爱子的损失。沈律师此刻提醒道：“让刘畅执行死刑，邵天一能回来吗？要是能让他回来，可以做这样的交换，一命抵一命，但是回不来呀！那才是真正的两败俱伤。一个年轻人走了，再送走一个，前面走的那个也回不来，不如接受一笔赔偿金，让那笔钱代你们的儿子照应一下你们的晚年，就算刘畅跟天一一块儿在你们晚年孝敬你们，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此刻沈律师提出赔偿金额：一百八十万。听到这个数字，邵家夫妇惊呆了。沈律师说，田董事长打算把自家的豪华公寓出售，换一套小一半的商住房，只要二位愿意接受道歉和经济补偿。接下去的谈判，邵家夫妇一直心神不宁地沉默着。刘家夫妇告辞之后，沈律师单独留下来，请邵家夫妇认真考虑刘家的诚意和积极的提案。董素芳女士突然问丈夫：“一百八十万是多少钱？”邵先生想了一下回答道：“隔壁新星小区的两居室，可以买两套，就看朝向和楼层。”董女士显得更加震惊：“两套房子？！”然后她自言自语：“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沈律师说：“有那么多钱，我建议你们搬到市中心去，买一套高层楼盘的豪华房。”董女士马上说：“我不喜欢住那么高！我给人家做钟点工的时候，一上那么高的楼就头晕！心慌！”邵先生说：“那就不买高楼，买别墅。再往西一点，那个别墅区刚开盘……”董女士垂下头，好像仍然在消化那个大数字，又好像进入了设想和盘算。



沈律师说：“这就是用积极态度来对待悲剧事件。悲剧已经发生了，你们两家都在受恶果的折磨。从恶果里争取积极的因素，从恶果里争取利益，才是聪明的。意气用事是年轻人干的傻事。就是意气用事导致了这个悲剧啊！”



沈律师离开后，到了第三天还没听到回音，便又一次跟田董事长来到邵家。沈律师替田董事长开了口，说上次提出的经济补偿钱数不是一口价，还有还价商量余地，假如邵大哥和大嫂同意这个补偿方案，不妨出一个价钱，供双方进一步谈判。



邵先生说：“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钱数说多说少都不合适。”



沈律师给了个建议，干脆凑成整数，两百万。董女士停止了哭泣，又一次被如此之大的钱数震动了。沈律师告诉他们，上诉期一天天在过去，时间对双方都很紧迫，所以今天一定要把补偿方案定下来。



沈律师看看田女士，大概看到指令，从脚下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剥开报纸，露出里面一万一沓的钞票，十沓捆成一捆。钞票那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有一点金属腥气，还有一点类似人的脑油气味。他进一步压低嗓音，像是在跟对立的一方合谋：“这二十万，先解决二位的燃眉之急，比如付买房首付什么的……”



董女士和邵先生都是一阵头晕眼花的样子。他们一生花费了的和将要花费的加在一起，也堆不起这么一座钞票的小山。常说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口中讨论天大数字没用，对于董女士来说那些数字大得太抽象，产生不了概念，而这一堆具体的、有体积的、带金属和人油味的现钞震慑力太大了。慌乱出现在董女士和邵先生的眼睛里。二十万就堆起这么一座钱山，那么二百万呢？那真的就是一座够他们吃一辈子的金山，坐吃也吃不空的山……一个具体的儿子化作了灰烬，一座具体的有体积有分量的钱山堆积起来。董女士伺候过隔壁小区里有钱人家的老人，他们儿女的钱买了她的尽心和孝顺。有了钱位置可以颠倒过来，她便在被伺候被孝顺的地位上了。



“听说你们旁边的小区还要再扩建，房价年年上涨，别错过购房时机。”沈律师提醒道。



董女士说：“我们不买房。”



沈律师问：“那大嫂您要什么呢？”



董女士慢慢地摇摇头。这一摇就停不下来了，一直是慢慢地摇，摇，眼泪被摇得横飞。



董女士喑哑地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样东西……”



田女士和沈律师都看着她，样子似乎在说，你看，来了吧，总算要狮子大开口了，田董事长出血割肉的时候到了。



就连邵先生都朝老伴眨巴着眼，她终于开窍了，要吐口一个大价钱了。



“我要你儿子偿命。”她把偿命两个字咬碎了，再吐出来。



就像听见巫婆一句最恶毒的咒语似的，所有人都给咒到了，全呆了。



“我们日子好过得很，除了缺儿子什么都不缺。你儿子是十月怀胎娘养的，我儿子也是十月怀胎娘养的。你儿子过有钱日子长到十八岁，我儿子生到这个穷家破舍，也是一口奶一口粥喂大，也长到堂堂十八岁，为什么天瞎眼就让我没了儿子？天瞎了眼，法官法场不瞎眼，我就要你儿子去顶我儿子，一根头发丝顶一根头发丝，一对眼珠子顶一对眼珠子，一颗牙都不能少顶。”



从窗缝偷窥的邻居告诉笔者以下情景：田董事长看着面前的穷女人，撑着桌角站起来，走到墙壁上挂着的放大照片前。遗像中少年的眼睛是精彩的，取之于父亲，但父亲是没有那份睿智的。田董事长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似乎在想，不久就要她儿子那双更精彩的眼睛去顶。遗像中的少年嘴唇略向里收拢，欲语又止，一个寡言的少年，而她自己儿子的嘴里不是口哨就是流行歌，笑起来两个小虎牙，人家刚才说了，一颗牙都不能少顶。田董事长扶了扶沉重的大墨镜，但墨镜还是在流泪的鼻梁上打滑，她只能一再把墨镜往上扶。到底每天场面出场面进的女人，到此刻仍然不失态，向邵家夫妇略微点头，草草告辞。



沈律师也跟着站起身告辞，在门口回头说：“真遗憾。一根头发丝顶一根头发丝，你这不是便宜了那个女老师吗？这两个孩子都是让她害了的，该让她抵命才公道啊！”



董女士说：“你放心，该谁顶谁顶，法眼睁着呢。”

ⅩⅦ


  
此刻的他看着自己生长、生活了十八岁的地方。第二排平房，第五个门，他从蹒跚学步，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不知进出了多少次。他嫌弃过这里，他死了之后还是嫌弃这里。他知道这不对，但他没办法。


  
他活着，他死了，都改变不了他对这地方的鄙视。这里的人是没有任何大主题的，大事是不会让他们争吵的，只有芝麻绿豆的小事才让他们分泌亢奋激素。那排公用水龙头上着各式各样的锁，各家必须带着钥匙打开各家的水龙头用水。某日某家上了锁的水龙头仍然漏下一滴滴水珠，某人某晚在那龙头下偷偷放了个盆，把漏出的水珠接住，第二天清早白得一盆免费的水，这就是他们爆发战争的缘由。所有人的俭省不是美德，而是艺术，几点去菜场买菜最便宜，几乎白捡，几点到粮店买馒头可以半价，都有精确的时间表，但他们省下的钱可以在麻将桌上一晚上输光。


  
现在他流连在这个人间烟火气很重的地方。各家都吃过晚餐了，空气里还留着烹饪晚餐的气味，烹炸炖炒的气味成了这里的大气层，因为各家都尽可能地占领不属于自家的领土，简易厨房都搭在公共场地，漏风的墙壁和屋顶使各家饭菜的气味相互串门，热烈聚餐。患老年支气管炎的王婆婆、李老爹也得呼吸这辛辣的油腻腻的氧气。


  
这些简易居民区是当年全国闹地震留下的文物。几百居民共一个梦想：哪天来个亿万富翁大开发商，把这片穷地方买下，到时他们一定狠狠敲一笔，那就发大财了。也许他们选举的代表敲得太狠，这些年所有开发商都被吓跑了。在他们还在不停涨价的同时，一年年继续生活在这里。这里越来越像文物。


  
他母亲对此是有直觉认识的。她常说假如他考不上大学，也会像这里人的后代一样到停车场看车，到超市卸货上货，到旅店或者办公楼的中控室看监视屏。母亲对他的作业不懂，只懂分数，他的分数好坏支配母亲的悲喜。平时母亲把他这个儿子供奉着，吃的穿的用的，富家子弟有的，她尽量让他不缺。母亲唯一跟他动怒的几次是他拿了不太好的分数回家。一次他在网吧里泡了近十小时，回到家，母亲动怒了。素来忍气吞声的母亲动起怒来连父亲都怕，让你明白乡野女人世世代代积累的怨愤原来那么深，爆发力那么强，那爆发力可以让她们投河跳井。他看到母亲变成母兽就那么几回，但足够他恐惧很久。假如说他失眠是因为压力，那么压力的一部分来自母亲。来自母亲那句话：“考不上你跟老隋家的老大一样去摆摊算卦吗？跟老赵家的三子一样开洗脚房吗？要么跟吴金华那一伙去当二流子吗？实话告诉你，他们还有一身混社会的本事，不是什么好本事，可惜你连那点坏本事都没有！”


  
他把这个居民点当一块丑陋的疤瘌，尽量长时间地掩藏，对心儿，对杨晴，对所有同学，尽量地掩藏。刘畅找到这里的时候，他羞恼得呆住了。刘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的成长环境里见到他。他们最后的对话只有他保留着最真实的版本。随着他肉体的消亡，这版本也就消亡了。小杀手当时太热血沸腾，脑筋完全白热化，事后给警方出尔反尔的供状全是根据他破碎的记忆整编的。真实的版本只有一个，只能有一个，可惜他无法将它昭示于人了。真实版本也许对那个小杀手有利。也许。


  
他生命的最后四个星期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知道，心儿只知道部分。其实是他先拿起刀的，只不过刀的指向是他自己。他那胸大肌完美的胸口在他被杀之前，就留下了自杀的疤痕，只不过是自杀未遂，是演出的自杀，但还是留下了疤痕。因为他挥刀的时候受到了阻力，他被心儿抱住了，所以刀只划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了道浅伤。他杀的刀尖落下时，那些浅痕已经脱痂，居然逃过了法医的眼睛。法医怎么可能摸索出他迷乱的心路？自从他和心儿之间发生了那件神圣大事，他的心路对他自己都成了迷津。那件神圣大事被人说起来就是一语带过的“做爱”。他恨这个舶来词，不会爱的人才需要做。他和心儿在那些把爱做出来的人嘴里，也就是这么回事：“他和她做过爱。”就在他俩“做过爱”之后，他被她甩掉了，抛弃了。人们就这么个素质，指望他们怎么评说他和她呢？


  
他不能忍受的是，“做过爱”的心儿对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彻底还原了初始的丁老师。他终于受不了了。他变成暗探就在那几天。他找借口到教务主任办公室，到副校长办公室，从教师出勤表上探听丁佳心老师所有的课程安排，所有的值班时间，又假装别人的声音从心儿父母家得知她是否去吃晚饭或度周日，再到叮咚学校去打探她和女儿的见面、外出安排，然后去旁敲侧击，一旦发现心儿所说的去向跟他探听的不符，他就那么瞪着她，委屈，嫌恶，怨怒，都在他默默的瞪视中。有一次他说：“跟刘畅在一起一定比跟我快活，对吧？”


  
他把“快活”二字说得带画外音似的。


  
她打量他一眼，低声地却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你明白你怎么说话。”


  
他忍住心里的疼痛，装出一个痞笑：“没什么呀！老师对学生就不能有新欢旧识了？”他知道他很不适合这个痞笑。他不像刘畅，扮酷扮俏都合宜。让他穿刘畅的衣服肯定很喜剧。


  
她丢下他快步向停车场走去。晚自习已经下课十几分钟了，住校的同学正往宿舍走，相互打闹追逐。他们还会玩闹，还有笑声。高考倒计时的第四个星期，做了一整天书呆子的同学们的玩闹天性又回来了，这让很少停留在夜晚校园的他纳闷，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丧失了玩闹的能力。他看见一群同学又是那样众星捧月地围着心儿，问这问那，争相取宠。刘畅也在人群里。刘畅今晚又住在他的校园小客栈了？


  
心儿上了车，刘畅跑到车边上和她说了些什么。说什么呢？话说完，意思还没完，刘畅走到十多米之外又回过头，但飞度已经开出停车场。


  
飞度朝他开来。他突然决定拦住它。他站到了路上，搭顺路车似的。路灯下的飞度一身灰尘，被弃在繁忙的荒野多日了。心儿的心太忙，没了飞度的位置。飞度停下来，他走上去，副驾驶一边的门是锁着的，可她并不像以往那样预先打开车门的锁。他敲了敲车窗，至少三秒钟过去，她才决定放他上车。


  
“你去哪里？”她问，似乎怕他搭错车。


  
他的回答是紧紧搂住她。


  
她说：“让我先把车开出去。”


  
开出学校，开到人们的视野外面去。


  
飞度在校门外稍加犹豫，选择了向左转。向左转是送他回家。他就那样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嗅着她的气息，只有心儿才会绽放的气息，一路无话。车终于停了，新星小区的高楼上已经灯火阑珊。他再次张开双臂把她搂住。她的手离开方向盘，也慢慢抱住他。她多么娇小，真正的一个小母亲。他的肩膀宽厚得令他尴尬，几乎从她怀抱里潽出去。他还感到自己的强壮，太强壮了，强壮得发臭。她柔软的手心摸在他草碴般的板刷头。


  
“带我走。”他吹耳边风那样说。


  
她不回答，也不动。


  
“带我去你家。”


  
“……不行。”


  
“只能带他回家吗？”


  
“不许你这么说。”


  
“昨天他去你家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她放开胳膊。


  
他更紧地抱住她，抱着救生圈一样不撒手。他压抑自己的抽泣，以及哽咽的颤抖。


  
“怎么了？”她问。


  
“九天没睡觉了。吃药也没用。”


  
这句话让她转过身，又伸出手臂，将他搂进怀里。


  
“我这样肯定熬不到高考的。”


  
她的手臂都是疼爱，搂得更紧。


  
“天一，再咬咬牙，还有四个礼拜了。等你熬过去，这辈子就没有你熬不过去的事了。我们都撑到现在了，一定能撑到底。”


  
他的脸转过来，嘴唇微微撅起，她却躲着他。他的嘴唇撅得更高，事后想自己的样子是很搞笑的，那样子与其说是求一个亲吻，不如说是求一口乳汁。她主动起来，把他的脸捧起，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又亲吻一下他的头发。她长久地看着他。那一眼令他迷乱。他的手掌捧住了她身上最柔软的部位，满满一捧。但她把他的手推开了。然后她把自己那一边的车门打开，跳下车，绕到他这边，为他拉开车门，说是送客或逐客都行。


  
他躺在床上想，有可言而不可为者，有可为而不可言者。可为时可言的果真就不可言了。只有给她发短信时才可言：“等着我，我现在对天发誓，此生非你莫娶。记住，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过去，现在，将来，我只有你一个。”


  
那天他居然忘了吃安眠药，居然体验几年来少有的无药睡眠。心儿说：“我们都撑到现在了，一定能撑到底！”她和他是“我们”，她陪他撑一艘逆风的船，从清醒的此岸摆渡到安眠的彼岸。那一夜的睡眠是心儿给的，心儿是灵丹妙药。


  
离高考还有四周零一日，那个周六，他收到心儿的短信，说原来计划的和他一块儿在父母家晚餐取消了，因为出了点急事。他问什么急事。她模棱两可地说跟叮咚父亲有关。


  
他找不到足够的证据打消他的狐疑。晚上八点半，他骑自行车来到那座六层宿舍楼的楼下。她家只有一个窗口亮着浅粉色的光，据他对她家的了解，那是叮咚床边的小台灯。他跑上三楼，敲了敲门，叮咚并不应门，但他听到小姑娘轻轻的脚步声从她卧室来到了大门口。他对小姑娘说：“叮咚，是我！”


  
小姑娘马上辨认出他的声音：“邵大哥吗？等一等啊！”


  
也许她回去穿衣服，也许因为别的理由，总之她让他等了足有五分钟。门开了。叮咚微笑一下，但心事很重。她披着薄棉被，被子下露出典型的小女孩的腿，细得可笑。显然她让他等待的五分钟没有用在着装上。他其实有她家钥匙的，但他觉得家里有人的时候不该擅自用它开门，那样的话有点滥用信任，也比较缺乏教养。


  
“你妈妈呢？”


  
“不在家……”


  
他不需要她用显而易见的事实做答案。她不会花五分钟把妈妈藏起来吧？他马上觉得自己的多疑已超出了常理。


  
“她去哪里了？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爸爸来了，要跟我妈谈事……”


  
“那你怎么不去？”


  
“我妈怕我看见他们吵架。”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谈事或者吵架）？”


  
“可能在云龙湖公园。”


  
他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忽忽悠悠地想着，这么晚了，吵起来连个劝架的都没有。打起架来心儿连个帮手都没有。


  
“他俩经常吵？”


  
“不经常，见了面就吵。”


  
他看着小姑娘，将来他会好好待她的，待她特别特别地好。他会跟她玩闹，也会帮她做作业，还给她洗衣做饭，带她逛街下馆子，总之这个缺失了父爱总是孤孤单单的小姑娘会一举两得地有个哥哥和年轻继父……


  
小姑娘突然问他：“你怎么了，邵大哥，哭了？”


  
是吗？他眼里有泪？他带着泪笑了，满心酸苦的甜蜜。小姑娘啊小姑娘，你以后就不能再叫“邵大哥”了。


  
“我妈说她马上就回来。”


  
他这么大个子，小姑娘却用这话来安慰他，好像在哄他：“好了，别哭了，妈妈要回来了，啊？”


  
“她什么时候说了马上回来？”


  
“刚才我给她打手机，她没接电话。后来我又打，是畅哥哥接的，说我妈在开车。”


  
他的脑壳里“嗡”地一声，灯光都暗淡了。原来刘畅在这对前夫妇之间打圆场或者充当灯泡。原来心儿不缺帮手替她打架。原来刘畅比他邵天一更进一步介入了她的私人生活。原来这小姑娘已经一举两得地有了个大哥兼小继父。幸福的多角家庭在他的不知不觉中建设起来，也许就是去年暑假他去义乌表叔家当男保姆的一个半月里。难怪小姑娘花了五分钟才得到应允放他进门。对于人家的幸福多角关系，他成了外人、多余者，不受欢迎。他每年在重要节日前都帮着擦洗的门上，就差对他贴上“非请莫入”的告示了。


  
“那你怎么跟刘畅说的？”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小姑娘并没有提及他的到来。长期在混乱的人物和戏剧中串场，小小年纪她已经会随机应变。他不知该可怜她还是感激她。叮咚鬼机灵地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她是不是怕他进一步问什么？那么他会问什么？假如他开口，头一个提问就该是：刘畅什么时候跟你妈打得这么火热，管起你父母陈年感情账来了？或者：我知道去年夏天他跟你妈的关系突飞猛进，趁我到浙江打工一个半月鸠占鹊巢了。或者：他到底在你家是什么角色？是不是你临时的小继父？但他什么也没有问。他紧抿着他高贵的嘴唇。他的唇舌是朗诵诗歌的，内心也是诞生诗歌的，绝不能发出这种不高贵的语言。这种市井小人的语言他很熟，在他家的左邻右舍中永久流行，因此他更要对它们进行永久防疫。


  
他要叮咚赶紧上床，别受凉，早点睡。管人家欢迎不欢迎，他这会儿是真心疼小姑娘的。他成年人的口气使小姑娘马上服帖，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想替她掩上门，她说不要关门，她跟妈妈在夜间都是相互敞开门睡的，就像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他退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过了一会儿，他踮着脚尖来到叮咚卧室门口，见小姑娘已经睡着了。串场串累了。他轻轻走过去，拧熄了带粉红灯罩的台灯。十多天前的夜里，他从男孩蜕变为男人，就在这张小床上昏睡过去。不，那简直就是昏死。多少生物的重大蜕变是以昏死衔接的？苏醒之后就进入了更成熟精彩的生命阶段。他回到客厅，走到窗前，看着渐渐静下来的街道。这里不是闹市，最重要的机构是学校，周末的夜开始得早些。一辆体积较小的车驶入他眼前的画面，就像一匹熟识透的坐骑或家畜，不用看就认出它。车减速了，银色的飞度由于尘垢太厚变成了灰色。还有四周就要高考，优秀班主任的压力比他们四十五个学生还重。推着优等生让他们考出水平，还得拽着差生让他们发生奇迹。


  
飞度右边的车门打开，下来的身影他也熟透了。一颠一晃的步子可以用来定义轻狂这个词。怎么，富二代公子今夜要跟他狭路相逢？他看着刘畅走到车子左面，跟车窗里的心儿说着什么。云龙湖回来的一路还没密语够吗？然后刘畅向学校方向走去。周末也要住他的校园小客栈。除了家在远郊的同学，周末的宿舍楼清净得很，值班老师也下班了，是个约会的好地方。她为什么不把他直接送到学校呢？也许本意是要带他回家来的，转念顾及到叮咚，又把富二代公子打发回学校了。


  
他知道她会在哪里泊车，决定去那里迎她。他知道这更像是埋伏她。他飞奔下楼，来到楼后面的一小块空地，她正好开着飞度从楼的拐角绕过来。空地供楼上有车的居民停泊车辆，边上的水泥杆上牵拉着一排排绳子，也供没车的居民晾晒被单。教师们的生活水平还没到达中产阶层，平均算下来，可能比他家邻里的居民们多的就是文明和教养。飞度停稳了，她背着包拿着外衣从车里下来，闷头快走，他都替她想着车子还没有锁。什么事让她六神无主到如此地步？！走了十来步她醒悟，回过身一捏车钥匙，飞度闪着灯鸣了声喇叭，她再转过身来继续往楼里走。正在发生多少件令她六神无主的事呢？


  
等她看见他时，却像等待之中的约定。并没有猛然刹住脚步什么的，只是步子慢了点，边走边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来不多久。不对吧，八点半左右来的，是不是？她故作狡诈地笑笑。在楼门口的灯下看，她真像俏丽狡猾的猫。看来叮咚给她打手机时她猜到他来了。原来是因为知道他来才打发了刘畅。因为他在场刘畅不能在场，不然本来就乱的场次就更乱了，叮咚都无法替她串场了。在楼梯口，他说他不上去了。为什么？等都等到现在了。算了，明天再说吧。等到明天还有八个多小时，八个多小时的悬疑把他们俩都悬吊起来，她别想睡，他更别想睡。说吧，说了大家都安生些。说不说都没用，都睡不着，中药西药都在用，都没用。说着他感到脸颊凉飕飕的……他怎么又哭了？这么大个子怎么这样没用？在这种时候哭！绝望呀绝望。爱不了也睡不着，日子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不眠之夜走向昏沉沉的白昼，再轮回到不眠之夜，就这样滴答滴答走向考场。他一说到失眠就流泪。睡眠眷顾高三（1）班四十四个人，单单欺负他。他只跟两个人讲他的失眠，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心儿。只有这两个人真正在意他失眠与否。别人会说，别矫情了，还有睡不着的？那是没困透没累够！母亲的在意让他紧张，母亲总是在他晚自习回到家时催促，发哪门子呆啊？抓紧时间睡觉去啊！她不知道发呆对于他是必要的，是往睡眠的过渡，睡眠不是公共汽车，抓紧时间赶两步，就能跟其他人一样登上去，挤到个位置。


  
不知怎么，他已经被她带进家门。


  
刚坐在沙发上，他面前就出现了一杯温牛奶。


  
“这么多天一直没有睡过？”她微微弯下身子，为了能和他眼睛对眼睛。


  
他喝一口牛奶。据说世界上有一种甘露就是夜间给失眠人的热牛奶。


  
“其实不可能一点都没睡。”她多温柔啊，能去给予临终关怀，给垂死之人做天使般的护士。她接着说：“我看过的一本书上说，失眠人其实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一恍惚就睡着几十秒或者几分钟，只是你不知道那是睡觉。战马也会那样睡觉。很多伟人都失眠。丘吉尔失眠好厉害，但谁比他更智慧？政治决断，演讲从来不受影响，还那么幽默，肉都不带掉一斤的哦！”


  
他有点听不进去她说的。今夜好像不是这个主题。失眠是借题发挥。


  
“有时候很怪，我连药都不吃就睡着了，睡得跟死猪一样……”他打断她。


  
他到底想说什么？心里想的为什么到嘴上就说不清？跟写诗一样，心里的到纸上，就那么一点儿距离，但总是受到篡改，朦胧的一具体化，最好的那部分就流失了。他想说的是缺乏安全感吗？也许是的。他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学习，考试，情感，做人，包括睡眠，他都要做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来保障百分之百的安全，可到头来他发现安全感是最难保障的东西。知道如此，他仍然是笨鸟先飞，做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其他事物上，他的努力都帮得了他，只有睡眠，越努力越糟。夜夜睡眠都被他搁在赌桌上似的，越争取赢，越是输。


  
不只这些，还有，还有……眼下所有的安全感都在发生危机，尤其情感，心儿和他之间插出个刘畅。这份安全感的失去似乎是一连串不安全的象征。心儿和他的睡眠，和他的学习成绩，和他将面临的高考，和他爱情的成与败，谁也离不开谁，两年已经形成一整套循环代谢的脏器，切断谁他都活不了。还有，心儿和他将进入的大学的胜算，和他走出那个贫民窟的可能性，总之和他未来的幸与不幸，也是紧密地相互依存，谁也离不开谁。


  
他喝着牛奶，听见心儿在厨房轻轻忙碌，碟子和碗发出轻得不能再轻的碰击。再过几年，他也是这样，在夜里听着妻子发出同样的声响，体贴的、体己的声响，感到家的惬意和安全。妻子就是心儿。心儿和妻子必须是一个人。他必须保障这份安全感。


  
他走到厨房门口向里看，心儿在烧煮什么。节能灯光里，热气熏染着小得如同玩具的厨房。不防备的时候，心儿就露相了，疲惫憔悴，皱着眉，微张的嘴下唇微微下垮。他看见他们穷僻的邻里，老女人无意识的时候就是这样。她们缺牙的嘴比她们的眼睛还会发呆。他在这个时候这个空间看到了多年后心儿的样子。他回到客厅，扪心自问，未来年富力强的他能爱她这个样子吗？爱。爱死了。


  
心儿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冒热气的大碗。


  
“这么晚你在忙什么呀？”他略带责备地问。恩爱夫妻彼此授受疼爱常常以轻微的责备来体现，不是吗？


  
“不是不睡了吗？”她微笑着压低嗓音，“不睡总要吃吧？”她就是这么个女人，当人面把疲劳憔悴都收起来，收得可干净了，给人看的都是她花好月好的笑容。她摆好筷子和碗，动作轻得芭蕾舞一般。


  
他把客厅的门关上，她轻声说：“去拿辣椒酱和醋！”


  
厨房的小案板上一抹翠绿，他闻到春天的青蒜香味。一定是她切了蒜又忘了放在馄饨汤里。他拿起醋瓶和辣椒酱罐，放在小案板上，回到客厅，发现菜刀也一块儿端来了。


  
他的胃口很好。她把她那碗馄饨倒了一半给他。他再次感到自己除了神经纤细，其他都强壮过人。他企图阻挡她。


  
“我晚饭吃得晚。”她说。


  
他突然抬起眼睛，就那样把她看着。


  
“想问我什么？”她看出来了。


  
他又垂下头，一看就是胃口全没了。


  
“想问就问吧！”她催道，答案就绪，成竹在胸。


  
他不说话了。不单单没胃口，简直反胃了。他要问的她心里回答都现成，还有什么问头。


  
“叮咚告诉你了吧？她爸来跟我交涉，要接她去东欧过两年。搞了个初中生交换项目的邀请函，我不同意，他就找了律师，要跟我上法庭，改变原来的离婚判决。他早五年这样顾孩子不就好了吗？现在来浇灌父爱了？父爱也不能这样，旱就旱死，涝就涝死！”


  
这就是她憔悴疲惫的原因之一。叮咚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但刘畅却是这一切的知情人和参与者。刘畅在她母女俩后面做靠山，不，他当董事长的妈借一根小手指，就能把母女的腰撑直。


  
“刘畅陪你一块儿跟叮咚父亲谈判的吧？”


  
“谁说的？”她两个大眼又鼓出来了。


  
他不想戳穿显而易见的事实。她一口口喝着碗里的汤。他把玩着手机，翻出一条条对于他至关重要的信息，这些信息是他情感史的档案。信息说：“也想你。”“也爱你。”“也抱抱你！”“傻乖乖，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


  
“在看什么呢？”她问。


  
“没看什么……”他看得两眼发直，无比投入。


  
手机真好，人变了，心变了，它储存下来的档案变不了。他仍旧一条条回放着近两年里来自心儿的信息。心儿，哪怕你到高考结束那天再变心也行啊，比现在这样釜底抽薪人道多了。


  
她担心了：“是不是收什么不好的消息？我看看！”她伸出手，他把手机搁在她手心。看去吧，那时多好，一心一用，你是我一个人的心儿。


  
她的手指不断按键，手机屏幕出现她曾发出的每句话，在于他，每一句都浓得能泡出一千句来，多次咂摸，味道还淡不去。她的脸微微发红，羞怯了吗？三十六七岁的女子为那些耐人寻味的话语臊得脸红吗？她看看他，意思是：没想到你都存着呢。


  
“我也把你的大多数信息存下来了。”她说。


  
这倒有点冷不防的。


  
“因为都写得那么好。很真……”


  
他看着她，先是悲苦的，怀旧的，然后一丝歹歹的笑浮上来。他管不住它。她却马上懂了。他是说她的信息只是信息，所以也可以写给别人，比如写给刘畅。天下不知道还有谁收到她的“想念”，她的“抱抱”，她的“爱”。她开始收拾碗筷和桌子。他是她今晚难以收拾的局面：请他进来，还要不伤情面不着痕迹地请他出去。


  
“我来。”他按住她的手。


  
“不用。”


  
“我来吧。”


  
她干脆不收拾了，坐回到椅子上。他已经起身了，干脆就抱住她。桌子摇晃两下，给他推得要翻船。她回头看了一眼叮咚的房间。这事是要背着叮咚做的。他动作很快地来到叮咚卧室门口，把小姑娘的闺房门关紧。


  
他这次是从她背后搂住她的。他问她信不信，偶然的沉睡是她给的。她点点头，不久他感到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他的手指上。


  
“我们不能再这样……”她说。


  
可是，已经这样了。他那么爱她，也就只能这样。爱是独立的，它自己当家，要做什么，是超出人的控制的。他的爱不是一个巴掌，一个巴掌拍不响，有手机信息为证。一直慷慨的心儿，不能在关键时刻吝啬，还有三个星期，就是关键的关键。一直供给的营养，突然中断会出人命的。当他把她横着抱在怀里时，她决绝地推开他，彻底拉开了封锁线。


  
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她根本没有去和叮咚父亲谈判，而是去和一个少年情人约会，那个少年情人替代了他。他一开始就知道那富二代转学到班里不是好事，迟早会暗中挖墙角，搞替代，有钱有势果真比有情有义厉害！


  
她说他简直疯了，怎么非要断定她和刘畅出门约会？搞清楚一点，她是他邵天一的班主任，跟班主任说话不准许这样随便！


  
“你跟叮咚的父亲谈话，为什么要刘畅陪你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会是你们俩的事吧？”


  
“再提醒你一次，我是你的班主任！”


  
“现在又是班主任了？”他委屈得浑身打战，“始乱终弃！”


  
“告诉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就给我出去！”她指着门口，压低嗓音和嘶喊是矛盾的，这矛盾把她的五官扯得有点横，好走样啊。走样的心儿，他还是恨不起来。


  
“走吧！”她手指仍然指着门口，另一只手叉在腰上。


  
惹急了的心儿可以是很泼的。可以想象十年前叮咚的父亲惹急了她，她是个怎样可爱漂亮的小泼妇。他突然看到那把菜刀，刀刃带着青绿的蒜味。他一把抓起刀就朝自己胸口砍去。她叫他出去，从她的生活里出去，让位给那个少爷，他就这么出去。


  
不知道怎么就过渡到了她的怀里。一个脸如白纸的她挡在他和菜刀之间。再一个过渡，菜刀就到了地板上。


  
他感到她的手指头瑟瑟发抖，拉开他外衣的拉链，手指抖得太厉害，似乎不止十个指尖，起码二十个。好不容易将他的胸口扒拉出来，她站起身就往卫生间跑，快而乱的脚步也似乎不止一个人，好像一个救护小组。他在她离开时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挨刀的地方有一道四五寸长的口子，不太深，断断续续出来些血珠子，像个红色的省略号。然而他却觉得好虚弱，失眠的那些夜晚变成了连续的鏖战，战到阵地上只剩了他一个人。一个阴凉湿润的小东西贴在他的伤口上，轻轻挪动。碘酒触到皮下密集的神经网络，按说是该疼痛的，但他感到透心的舒服。又一个蘸着碘酒的棉签上来，简直是天下最小的唇，给予着最小的吻……


  
他睁开眼，她的脸悬在他的上空，就是他的全部天空。爱字他当面说不出口，手机代替了他的喉舌。他的眼泪汩汩地流，顺着外眼角流下去，热的，随即就冷了，成了四月夜间的温度。她完成了包扎，给他穿上一件带洗衣粉味的T恤，为他盖上一条毯子。然后她和他并排躺在地上，依稀中，他把毯子的一角扯到她身上。


  
等他醒来，窗外大白，音乐在什么地方流动。他看看周围，这个躺在地上的伤员来历渐渐清楚了，怎样把一个寻常客厅变成包扎所的经过也渐渐清晰了。客厅门是关严的，救他命的人在哪里呢？他看见身边放着自己的外衣，胸前的刀口经过精妙的手术缝合了，针脚极细，反面补缀的布和衣服颜色一模一样。哪里去找这样一块全然相同的布料呢？翻来覆去地看，他发现布料是从外衣底边里剪下的。他身上穿的是心儿的T恤，胸口印着“师范学院”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毕业纪念。十五岁的T恤。设想十五年前，三岁的邵天一跟随父母在马路上碰到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毕业生，浑身青春饱满得要乍泄出来，他会怎样呢？三岁的他都会蹒跚着跟她私奔。


  
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击，随后被推开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是叮咚明亮的眼睛。一见他穿好衣服了，门缝顿时扩大，叮咚刹那间也坐在他身边。


  
“快九点了！才起来！”小姑娘说。


  
莫名其妙地，他又赚了一大觉，而且睡到九点。他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懒觉是不是在幼儿园大班时睡的。


  
“你妈呢？”他一边整理毯子，一边恢复发型。一动手臂胸口的皮肤就丝丝作痛。


  
“我妈出去买早点了，顺便还要买点菜。”


  
他不等她多问，赶紧进到卫生间，如厕漱口洗脸。十分钟之后他已经在马路上了。周日的九点等于平时的七点，马路还冷清，菜贩子车上滴下的水珠还没有干。他站在路边发短信：“心儿，最亲爱的心儿，我能说什么呢？发生的都是因为爱，我爱得不知所措，远离我吧。我配不上你。我只配远远地爱你。等到你认为我配爱你的一天，给我一个召唤吧！”


  
回复马上就来了：“不管怎样，你睡了个好觉。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与此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他觉得回信有点错位，有点答非所问，令他难受，就像是一节肠子曲不了也抻不直。所以他又发了一条信息：“原谅我昨夜的举动。但我更爱你了！你还爱我吗？”


  
这是明显的讨要。她回信说：“5180（我要抱你）”。


  
还是不够劲儿，不够过瘾。再追一条信息：“我会用最好的考试成绩进入最好的大学，将来应聘最好的工作，因为我要把最好的我献给心儿，献给天一和心儿的未来。最后三周的血战，是为了赢得心儿。”


  
心儿的回信说：“别忘了你不是孤军奋战，有我陪伴你。”


  
一周后他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还感觉到心儿的陪伴。那时他删除了心儿的所有信息，但最后一条是在屠刀刺进他内脏、隔壁的狗吠声嘶力竭时来临的。


  
他最后的知觉中，隐约听见手机上又落下一条信息，“丁零”一声。


  
那条信息说：“亲爱的天一，我弄到一种美国的安眠药，药效几乎达到百分之百！从此解除失眠的压力，以百分之百的健康身心迎接高考吧！爱你的心儿。”

ⅩⅧ


  

网上讯息——



刘畅的故意杀人案因不服市中院一审的死刑判决，由沈旭律师作为辩护人上诉，下周将在省高级法院开庭。网民们兴奋得就像赌球，常胜律师沈旭扳回刘畅死刑判决有多大胜算。

  

  

网上讯息——



今天省高院法庭如期开庭，沈旭律师的辩护失败，省高院维持中院的原判。也就是说，中院对刘畅的量刑是合理合法的，也是适度的，准确的。

ⅩⅨ


  
败诉之后还等什么，沈律师已经告诉了他。等最高法院的死刑复核。那将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处死他或不马上处死，最高法院在不久的将来会通知省高院。因此这是最可怕的等待。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裁定就像某幢楼里的狙击手，你的脑袋随时被控在他的瞄准器里，十字线的交叉点跟着你移动，你知道自己的致命点在准星的控制中，你知道自己的致命点每秒钟都可能被那颗早就卧在枪膛里的子弹击中，只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子弹来自什么方向，所以你只能心惊肉跳地被动等待，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看守跟他熟了，送饭的时候会跟他聊两句。几个看守都是三十多岁的法警，有一个姓张的法警叫他“小畅子”。老张和他笑着胡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畅子是男为情死，死得其所。”


  
老张说他看见小畅子将为之而死的女老师了：“不怎么样嘛！当她是天仙狐媚呢！你值吗？”


  
他懒得理他。指望老张有什么好眼光？至少世界上有两个人肯定了心儿的美丽和魅力——他和邵天一。女人的美丽是抽象画，为懂得的人而美。心儿的美丽是一幅超凡脱俗的画，摆在那里本来也是美的，但还是必须懂，懂得了每一笔触，美才落到实处。全班同学都或多或少地懂得，但最懂的该是他刘畅和邵天一。


  
现在夜里替代邵天一失眠的是他刘畅了。失眠的人其实挺讨巧，无眠之夜漫长如年。应该说是度夜如年，夜是一秒钟一秒钟数过去的，每一秒钟的嘀一下嗒一下都有着质感。消化系统的运行，血液的循环，心脏的起搏，脑浆、肺泡、淋巴无一刻不在活动，生命从来没有这么有质感过。度夜如年使得生命成了件很漫长很漫长的事，这些个月他等于活了几百年。邵天一的两个发青的眼眶就这样到了他脸上，那种邵天一式的忧郁就这样进入了他的眼神。有天夜里他似乎睡着了，但一个激灵醒来，根本不知睡意在哪里，从内到外都是冰凉的清醒。他“噌”地一下坐起来。


  
黑暗多倍放大了他的感官感觉。他整个感官成了他曾拿着的那把西式厨刀，成了刀锋，刺入对面一具活人的肉体时，每一记震颤都扩大到全身。刀尖先进入衣服，切断那些经纬和纤维，再进入皮肤和肌肉，最终到达骨头，层层次次的感觉，在此刻都回来了，并多倍地放慢，放大……终于，骨头给他腕子一记回撞，那种叫做后坐力的感觉传遍全身。对方的骨头通过刀冲撞到他的骨头上，是一记反击，反击再把触电般的剧痛扩展到他的全身，涟漪套着涟漪，良久才消失。


  
他坐在死囚的单人铺板上，脑子里涨满那“扑哧”“扑哧”“扑哧”的杀戮手感。看过的战争影片，以及玩过的电子游戏，刺刀戳入人类肉体时的触感，会被影院和游戏厅通过电流放大，这夜，杀戮的手感也在黑夜的密封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了。手感延伸到臂膀，臂膀输送给脊椎，渐渐地，他感到自己整个身体变成了那把刀，戳进对方的肉体里，多么烫的血，从头浇到脚，给他来了个热血淋浴……他的感觉凝聚成了刀刃，割得更深，更深，更深，探进他好同学生命的暗红色秘密……


  
突然他感到什么。感到了什么？黑暗被搅动了一下？哪里进来一股微妙的气流？他扭转脸，一个身影比黑暗淡一点，但比窗外的夜深一点，一个肩膀比另一个肩膀高。他倒下之前来不及问他，现在来问他：为什么那么残忍，那么无情……


  
是啊，他欠他一个回答。他怎么会那样无情？一刀进去还不足以解气？不足以让他自己后悔？还不足以使他明白，每个生命的发生都那么偶然，上亿精子只有一个入选，去造就邵天一的胚胎，长成一个举世无双的邵天一？假如入选的是另一个精子，生发的胚胎就不会成长为胎儿邵天一，不会长大成他的好同学邵天一，而会长成另一个男孩，抑或一个女孩，那个男孩或女孩或许不会跟他争夺心儿，不会激起他的杀心。一切都是多么偶然！


  
他对邵天一实施杀心是一种即时发泄。其实他早就模拟地杀了他好多回。他本来已经戒掉去街机厅玩游戏的习惯了，可是他在几次嫉恨得无法释怀时又去了购物中心的游戏厅。模拟的每一样冷兵器都是他用来杀戮邵天一的，每一记劈、砍、刺、戳都给他的嫉恨一个出口，让它发射出去。他在邵天一面前用那种杀人英雄的风度拽着步子，拽着姿态，甚至拽着英文。现在想起来，令他汗毛直竖。就在邵天一去浙江义乌打工的暑假，他从叮咚嘴里，从老丁老师夫妇嘴里，探知了邵天一在心儿家里的位置。那位置是生了根的。也许他本来没有认真想过和心儿的关系，以及他和心儿是否会有未来。但邵天一的位置使他开始认真。男儿生来就有决斗天性。接下去就碰到那个叫刘新泉的男人，一个外表出众一肚子坏下水的混世魔王。居然踢了心儿，那么娇小柔软的身体，腹部被踢了好几脚。他几乎追出楼去把他杀了。假如杀的是刘新泉而不是邵天一，他现在的悔恨负疚会轻得多。


  
去年夏天的那个晚上，他从心儿家离开，其实看出门锁有多不结实。一种老掉牙的撞锁，小时候住在外婆家的宿舍楼里，几乎每家都用。那时候每一家可偷可抢的东西都不多。夏天午睡时，他悄悄到院子里去玩，又要在外祖父和外祖母午睡起床前回到家里，他就会用一块塑料垫板插进门缝，拨弄锁舌，再压住锁舌，把锁簧推回去，那样门就能无声无息地被打开。刘新泉绝对是谙熟世上所有捣鬼伎俩的臭男人。


  
他担忧地离开心儿和叮咚，走下楼梯。宿舍楼前面的马路上，他停下来，看着心儿家的灯光，那个臭男人的脏眼睛也可以这样看着那灯光，然后实施他的诡计。他今夜会回来继续骚扰吗？三万块钱是隐患，是骚扰的借口。他可以装模作样地说：我来是劝你收下这笔钱的，看在孩子面上，收下我的心意吧。大灰狼就这样进了羊圈。


  
但愿他多虑。仅仅是但愿。换锁之前，他要确保心儿的安宁。怎么确保？


  
他走到马路对面，巷子里住着拆迁钉子户，他们用不起空调，把竹床和躺椅摆在人行道上，七横八竖地乘凉睡觉。更多的是聚在路灯下打麻将，把电灯费用也省了。他向巷子里走去。还有钉子户宵夜店呢，把折叠桌椅支在马路上，暗淡的灯光里可以出售一切：鸡肚杂，猪肚杂，烂泥里捞来的小龙虾。第一桌麻将打得最热闹，光脊梁的男人和穿睡裙的女人们边打牌边喝冰镇啤酒、酸梅汤之类，每人一摊荷叶包着的卤内脏。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其中一位牌客是身后房子的女主人。


  
他说：“大妈，我想租一个躺椅，你知道哪里有的租吗？”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走了一遍，走得飞快，总结已经出来了：一个好人家的孩子，也许就是不远处那所中学的学生。他的模样是上岁数的女人最喜欢的异性小辈儿。


  
“知道啊！”女人逗乐地看着他，故作认真。


  
“能麻烦你告诉我，哪里有的租？”他也很愿意跟她做逗乐搭档。


  
“我家就有的租啊。”女人继续逗乐。


  
她招一下手，叫他跟她进屋。屋内黑洞洞的，又小又窄，当代穴居人的住所。她指着一个折合起来的塑料躺椅叫他自己搬。他先不动手，价还没问呢。“租金多少？”


  
“十块钱一晚。”


  
“这么贵！十块钱在杂货市场能买到一把了！”


  
“市场夜里不是不开门吗？”


  
“五块。”


  
女人又出现了那个逗乐的笑容。好学生也会做买卖呢。


  
“八块。”女人说。


  
他知道现在该转身就走。父亲杀价的时候，决然地一转身生意就搞定。这种穴居女人到哪里能赚到这么轻省的钱？破躺椅看着都发臭。果然他还没走到门口女人就被他搞定了。


  
“回来回来！六块！”


  
这是他的心理价位。自己原来是有母亲做生意的头脑的，也有父亲现实世俗的血液。他急于回到守望心儿的岗位才没有继续砍价。


  
他扛着塑料躺椅回到宿舍楼的马路对面，把躺椅放在梧桐树下。心儿的窗口仍然亮着灯，当妈的心儿从来不缺事情忙活。为了确证刘新泉没有偷袭娘儿俩，他给心儿发了条短信：“亲爱的心儿，还没睡吗？”


  
回复说：“没呢，在给叮咚改衣服，她长得太快了，总是要把衣服放长。你呢？在干吗？”


  
“Miss you…”（想你……）


  
“Me too.”（我也是。）


  
“Not as much as I do.”（没有我想你那么深。）


  
“早点睡。”


  
可以从她的“早点睡”看出言下之意，许多层次的言下之意：关怀你，惦念你，爱你……


  
“我已经躺下了。”他在躺椅上躺下，淡淡的汗臭和脚臭从躺椅的塑料编织物上散发出来，攻击着他的嗅觉。“今天你叫我不要走，我好开心……也不是开心，是难过，讲不好，又难过又开心，因为你把我当保护人。我难过是因为你连个像样的保护人都没有。不过从此就不一样了。谁要欺负你我就杀了他。”


  
“还是别杀，除非叮咚也同意杀。呵呵！”


  
“我今天就差点把他杀了。”


  
“我知道。不过他不值得你杀。十个他也不值一个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吧！”


  
“心儿做个好梦吧。Sweet kiss.（甜蜜的吻。）”


  
“Thank you!”（谢谢！）


  
他看着亮灯的窗口，想象在灯下做针线的心儿。“慈母手中线”，心儿此刻一定很柔情，很性感（奇怪，他怎么会想到性感），一定美得跟古诗里那个母亲似的。能做这样母亲的儿子多美。他自己的母亲连针线都没有。对自己的母亲来说，什么都能买，谁还把工夫浪费在针线活上？而那美丽的母爱呢？那一针一线体现出的柔美的母亲意象呢？哪里去买？他又一想，为什么不能是性感的？女人的性感不应该在她们刻意展露性感的时候体现吗？性感的女人在下意识做那些只有女人做得出的动作时才最性感。心儿在黑板上写字时都那么性感，脊背向后仰，腰和臀之间于是塌下一点，形成一个弯度。那就是性感。


  
他给父亲发短信告知自己会在丁老师家住，要他别担心。看看手机上的钟表，快十二点了，心儿的窗子仍然亮着。楼上其他的窗口都暗了，对比下她的窗口亮得耀眼。似乎所有的灯熄了，能量都汇集到她那一盏灯里。他控制不住了，又拿出手机写了条短信：“还没睡呀？”


  
她的回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神算！”


  
“你自己呢？”


  
“还在想你。”


  
“不准胡思乱想，马上睡觉，乖。”


  
“我也不愿意想你，可是心自己要想你，我管不住它。”


  
“我要睡了。不准再发短信。”


  
“好的。”


  
他看着她的窗子，等了十多分钟，灯亮得精神抖擞，哪来的睡意？他又拿出手机。


  
“你骗我，还没睡呢。”


  
“好啊，你答应我要睡的！”


  
“让我爱你，或者告诉我你爱我，我就去睡。”


  
他被自己这句话激动了，从躺椅上站起，把她的窗口当她的面庞，似乎那窗口会有表情，会娇嗔会装怒，会接纳或拒绝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挑衅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他感到大事不妙，从来没想过爱情就这样发生了，发生在这个子夜。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之一。原来真正的爱情一点也不好玩。它之所以美就因为它总带有一丝悲剧性，不管他此刻怎样幸福得眩晕。怪不得陈词滥调的语言说是“坠入爱河”。确实是的，坠入是一种被动自杀，不可自拔，随时会沉溺却必须拉着另一个生命共渡。他被自己满心的爱弄得庄重起来，神圣起来，眼泪慢慢在眼睛里涨潮。


  
此刻他在死牢里想着那幸福的一夜，那一夜他认真地、真正地开始爱了。因为那一夜才有了现在的后果。二审维持原判。维持原判。对于他，等于第二次被判死刑。沈律师和母亲误给了他信心，以为可以起死回生，但又一次宣判来了，竟比第一次来得还凶狠，沉重。


  
几年前住在南京的外婆肝癌被诊断出来之后，舅舅一家人都瞒着她，但外婆偷偷看到了诊断书，舅舅告诉她那是误诊。私下里，舅舅求医生开了张假诊断书，说明第一次诊断的错误。外婆释然了，但不久就从每况愈下的病痛里悟出真相。她自己拖着病体去到另一家医院，确诊癌症已经把版图扩大到她全身，她的生命已经只能以天数计算，回到家后，她吞下一百片安眠药。第一次诊断判了她死刑，以为死而复生之后再被判一次，对外婆太残酷了。


  
死刑判决不能重复，二审等于一次重复，最高法院的复核等于第二次重复，太残酷了。


  
假如有安眠药他也会步外婆的后尘吗？


  
不会的。尽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判死刑比执行死刑更残酷，他还是心存侥幸。他的侥幸心会持续到后背对着枪口。他太年轻，一丝侥幸就能给他打点滴，输氧气，形成了他的生命保障系统。母亲在二审庭上显得坚强和理智多了，虽然前夜哭肿的眼睛还必须用墨镜遮挡。她对他大声说：“坚强一点！坚持住！有妈妈在！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他对心儿的爱情大爆发的那个夜晚，也给此刻的他输液和输氧。即便他必须伏法赴死，她一定知道他是为爱死的。爱失控了。爱到极致便是死。他多次在短信里写：“爱死你了！爱你至死！爱你到永远！”一死便是永远，再也不担心自己长大后会食言，背叛心儿。最可怕的是长着长着长成个刘新泉，色迷迷，假惺惺，一背身就是发情的公驴，见长头发或穿裙子的就追，投机倒把黑道白道混来三万块，就想在心儿身上捞油水。


  
是的，连心儿都说：“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你长大。”


  
不长大他就是个永远的纯情男孩。她就是这个意思。那是她在他一夜守望之后说的。他本来以为他的守望是暗中的，她不会发现，结果让父亲给戳穿了。他父亲那天在外跟一个大客户喝酒，没有及时查收短信，回到家已经很晚，见畅儿的卧室已熄灯，以为畅儿睡着了。第二天上午他才看到头天晚上的短信，便给丁老师发了条短信，说畅畅麻烦丁老师一下午还不够，还要让丁老师照顾他吃饭睡觉，太不好意思了。


  
可想而知心儿读了短信后有多惊慌。她不敢惊动刘家，不找到儿子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她换下睡衣随便套了一条居家的人造棉连衣裙跑出门。刚出了楼门便听见扫街的女工在叫：“醒醒了！还睡呢！洒水了啊！洒身上别怪啊！”这就看见了还在肮脏躺椅上赖床的他。她穿过马路，洒水车把她和他都沐浴一遍，她和他都是一身湿。


  
他看她蹲在躺椅边上，猜到谜底那样微笑，一面用纸巾擦掉他额头和面颊上的水。


  
“凉快吧？淋了一夜露水，又让洒水车浇一下，回头一个暑假还不够你生病的！”她说，“你老爸都急死了！”


  
他笑笑，意思是：他老爸才不会急。早晨的心儿特别真切，特别性感。睡眠的痕迹留在头发上，留在脸颊和眼皮上，脸颊和眼泡带一抹浅红，还有一点浮肿，头发压走形了，没有梳理，只在脑后马虎地抓成一把，系了根橡皮筋，乳罩一定没有戴，胸前没了那种塑出的形状，但多了些细碎的抖颤，像是一层薄布盖在两坨膏脂上。看到这个女人刚下床的模样能有几人？


  
躺椅其实很害人，沉睡一夜便掉在椅座里了。他感觉自己也成了躺椅，背弯腿曲，站不起来。他向她伸手，她拉了他两下，第二下才把他拉起来，十七岁的小腰成了老腰。她顺势在他背上轻轻打一巴掌，说：“家不要你了，还是你不要家了？睡大街做小流浪汉啊？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交代！”


  
他不知道怎么交代。给她放了一夜的哨？这句交代听上去很傻。恐怕还很矫情。所以他说昨晚在巷子里看人打牌，看晚了，就租了一把椅子在这里乘凉，不承想睡着了。她看着他，意思是说，你指望我相信编得这么粗糙的瞎话？她陪他还了那把发臭的躺椅，回到她家。叮咚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早饭，一面写暑假作业一面吃着，猛一回头，抹着果酱的面包在鼻子下擦出一道紫红，接着就乐了。


  
“鸟屎！”她上来指着他的肩膀。


  
洒水车带起的泥点让他和心儿都忽略了蓝色T恤衫肩膀上的一摊灰白。不知什么鸟的恶作剧。也许人家只是清早在树上正常上厕所，不知道下面躺了个人类，一不留神积了肥。心儿催他把衣服脱下，她给他洗干净，太阳下很快就干了。他四顾一眼，脱下衣服他穿什么？心儿明白他的潜台词，笑着说巷子里的钉子户一夏天都光着上身，衣服都省了。他想昨天他一定不会这么害羞别扭，因为昨天他还没有官方地正式地对自己宣布，与心儿的爱情开始了。子夜时分，他看着心儿的窗口，为自己的爱情剪了彩。从那时起，他和心儿之间，一切都不再是异性相吸的调情，不再是男学生对女老师不可告人的性幻想。他到卫生间脱下T恤，放在洗脸池里搓洗。他从来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把水溅了满地。没关系，用拖把擦一下就好了。拖把太长，他拿着它在这个小卫生间里简直横枪跃马，他意识到自己长到十七岁几乎从来没用过拖把。现在不同了，他是一个保护者，守望者，一个真正的恋人，不能继续做惯坏的孩子。


  
他用吹头发的吹风机把T恤吹到七成干，穿回身上，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对着镜子严正端详：刘畅，男，十七岁零三个月，一米七四，高二毕业生，爱足球、篮球、游泳和丁佳心。从此以后，爱丁佳心位居头等。


  
他走出卫生间，心儿问他想吃什么早餐，中式？西式？他感到这是爱人在问他。


  
她在厨房煎蛋的时候，他走到她身边。她突然侧脸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


  
“其实我没那么软弱，急了也会动手跟他打！我们打过。再说还有叮咚呢，真打起来你就知道她站在谁一边了！”


  
他不置可否。


  
“不过，谢谢啊。”她又看他一眼。


  
鸡蛋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地作响。


  
“今天我去买把新锁，把旧锁换下来。”他说。


  
“我去买吧，你回家看看父母。”


  
“他们上班。我陪你去买锁，你不知道哪一种最好。”


  
她提起煎锅，让圆圆的一个煎蛋滑进粉红和浅绿的花玻璃盘子。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闺房气十足。就在这个时刻，她看着他，看了有两秒钟才开口。


  
“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到你长大。”


  
“为什么？”


  
“男孩子单纯，理想主义，长成大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了。”


  
她有点愤世嫉俗，又有点玩世不恭，反正不再是课堂上的丁老师。


  
不知怎么一来，他轻轻搂住了她。她和他的高度挺般配。她有点吃惊，跟着就是一阵类似娇羞的感觉。


  
“我说嘛，还是不长大好！”她端起装着煎蛋的玻璃盘子，顺理成章地给自己解了套。


  
几天后，他在心儿家看到邮差送了张包裹单来。当时他在跟叮咚一块儿做英文听力练习，心儿在卫生间洗澡，叮咚签了名把包裹单拿进来，放在桌上。单子上注明包裹内的是干笋尖，从浙江义乌寄来。包裹单上的笔迹他认识，刚转学到二中时，邵天一把课堂笔记借给他，他那时就熟悉了这方头大耳的字迹。


  
那天回到家，他好想好想找人谈心。他甚至想到跟马莉谈。马莉在省里做体操明星，一天给他发几十个邮件，净谈女孩那些屁大的事。他给马莉打了个电话，马莉惊喜得倒吞好几口气才说，怪不得她右眼跳了好几天，右眼跳财，不是财也是福。他谈心的胃口立刻没了。跟心儿的关系用口语一说就俗了。他说他会写邮件给她，赶紧挂了手机，给马莉写了封很长的邮件。他在邮件里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好朋友。“好朋友”爱上了自己的女教师，但女教师跟班上的另一个同学关系也很密切，但又搞不清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好朋友”非常痛苦，因为他确实很爱女教师。马莉回信说，劝劝这个“好朋友”，爱女教师是心理不健全，师生恋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看美国那个师生恋丑闻了吧？女教师被判了八年呢！让“好朋友”赶快找心理医生，省得害己害人。他后悔自己拿马莉当倾诉对象。


  
接下去发生了一件事。父亲突然提出请丁老师吃饭。


  
餐厅选在一家宾馆的顶楼旋转餐厅。据说全市只有这一个餐厅能把周围好山好水都旋进人们的视野。父亲和母亲对人表达友好的手段比较单调，就是请人到排场餐厅吃饭。心儿和叮咚应邀到了餐厅，他按照父亲的吩咐等在大堂里。心儿一进门，他心里咯噔一下：她化了淡妆，眼圈加黑了，嘴唇抹了湿漉漉的浅红唇蜜，就像刚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生怕碰坏，上下唇都相互小心，说话时尽量不碰。平日的心儿是极少化妆的，化妆手艺也一般。再看看她的穿着和头发，都花了些心思，反而不如她刚起床的样子诱人，应该说有点土，邵天一式的土。这想法使他的心微痛了一下。被人邀请到高档餐馆吃饭对于她这个中学教师并不经常，算一件大事。一个人面临大事的样子总难免拿捏，不如平素真实好看。


  
在电梯里他忍不住伸手，把她头发弄乱一点。好看应该是不介意不费事的，费事就该费在看上去不费事上。他是想去除她费事的痕迹，她的头却一让，坚持理发店的标准头型。走出电梯时心儿最后一个出来，因为她要利用最后一个机会照镜子，审核自己的模样。他隐隐地心疼她，他父母的阶层让她披挂上阵，把那个自然平实的心儿毁了。叮咚也被专门的穿戴弄得硬邦邦的，这年头的十一岁女孩谁还穿洋娃娃式的连衣裙？笑都不知怎么笑了。进了灯光幽暗音乐也幽暗的餐厅，母女俩彼此紧贴着，似乎一个给另一个打掩护，或者，一个找另一个做挡风墙。领位员把他们领到靠落地窗的一张八人长桌前，座位上已有了两个男客人、一个女客人。他刚在疑惑是不是领位员搞错了，父亲就打着哈哈从盥洗间出来了。


  
“丁老师今晚太漂亮了！”父亲哈哈着夸奖，场面上的夸奖他总是给得很阔气。


  
他在心里跟父亲顶嘴：好像丁老师只有今晚才漂亮！是夸她底板本身好呢，还是揭露她是精心打扮了？


  
父亲握着心儿的手，将她拉向长桌，指着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介绍说那是他在财经大学的同学，叫王宏斌，宏大的宏，文武双全的斌，在税务局当处长，现在税务部门可是最有油水的衙门哦！他看了一眼王处长，一副眼镜，半头头发，虽然头发所剩不多，却根根都染得工笔墨画，皮肤比女人还细腻，嘴唇也跟抹了唇蜜似的，红润湿渍。这是那种见了三面都会在马路上错过的男人。他那双审计账目的眼睛在心儿脸上、身上审计了一番。叮咚被安排在王处长身边坐下，因而心儿就坐在他们对面，跟王处长脸对脸，这一晚上够他审计的。


  
心儿看了他一眼。他同情地回了她一眼。


  
他知道父亲在导演相亲这出戏。原以为只有女人爱做媒，居然男人也会这么无聊地张罗。父亲招呼大家去自助餐吧取餐，人们一哄而起。坐在心儿旁边的王审计师打了个手势，让心儿先请。心儿却拉起叮咚，母女俩相继往自助餐吧走去。母女俩一面观察别人的动作，一面小声讨论着。她们对一些海鲜不熟悉。餐馆总经理看出来了，走过来轻声向母女俩介绍吧台上的每样海鲜，又讲解哪种调料配哪种食物。父亲跟女客人出双入对，他明白为什么父亲对忙得不归家的母亲从不想念。这年头一个收入不错的中年男人单守着老婆太落伍了，搞点艳遇是时尚。人们已经饕餮起来。大家很乐意做今晚的龙套，工钱是吃一顿高级海鲜，又可以同时消遣男女主角的相亲。父亲是用相亲来替儿子交补课费的，相得上最好，相不上他心意也到了。


  
只有他一人没有跟大家去取餐。他拿出手机，写了一条短信：“你导演的好戏！丁老师又不想逃税，找个税务局的干吗？”


  
父亲端着满满一盘食物从吧台走过来，看样子他准备一晚上吃得胆固醇超标。突然他震了一下，站住了，是被他发射的信息击中了。走到餐桌前，父亲从腰间的手机套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马上扭过头来看儿子。他替儿子还了丁老师这么大一份人情，事情干得多漂亮，小兔崽子还不领情。


  
所有人都坐下来吃的时候，叮咚问母亲，她能不能换位子，坐到畅哥哥身边去。母亲低声地劝阻了她，又含笑看他一眼。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去自助吧台拿吃的。他宁可跟心儿和叮咚吃肯德基、必胜客。他夹起一个牡蛎，放在盘子上，又夹起一片柠檬，无意间抬头，见王处长的目光打着钩地朝心儿的领口里看。一件低领黑连衣裙镶着闪光片，在她起身给坐在王处长旁边的叮咚掰蟹钳时，领口正朝着王处长，给了处长的眼睛一道美味。他放下盘子，给心儿发短信。心儿的手机就放在桌边，一看发信人号码，愣了一下，回身四顾，看见站在餐吧这边的他。她赶紧在餐巾上擦净手指，点开短信，本能地用手捂了一下裙子的领口，同时瞥了一眼王处长。王还没看够，来不及把目光从她领子里拔出来，讪讪一笑。


  
他的短信说：“隔桌有眼！而且是四只！”


  
他端着半盘精心挑选的海鲜走回餐桌，王处长已经跟心儿聊上了。酒是好东西，喝了酒的王处长可爱多了，假斯文不要了，变成一个倒提的竹筒子，什么都往外倒，工资和奖金数目，离婚的老婆，老婆外遇的对象，女儿大学几年级，统统倒出来。他想，父亲把这次自助餐的目的告诉了王处长，可心儿还蒙在鼓里。父亲做这么个套让心儿掉进去。万恶的父亲！男人到了五十岁都想升官发财包二奶，这些共同的理想使他们海内存知己。


  
饭吃得差不多了，客人们三三两两站到落地窗前观景，像模像样地拿着酒杯。这个小城市的人急于西化，照搬电视剧里的派头。王处长邀心儿沿着落地窗随便走走，随着酒劲上涨，处长的情胆也越发地大，目光基本不往心儿下巴以上走。他端着一杯啤酒，与叮咚在四五步后相跟，酒劲涨满脑子和胸口。一旦处长向心儿伸出魔爪，酒劲会使他的出击更具爆发力。


  
饭局结束后，人们向电梯走去。电梯门口等着五六个食客，一开门他们先上去，父亲的客人们也挤进去。电梯正要关门，王处长拉住心儿往后退了一步，说：“电梯超载了，我们等一会儿。”叮咚已经和他进了电梯，门正在关闭，他觉得一切都是父亲导演的。父亲和他一脸俗气的女客人会意一笑，他估计两人身体贴身体正得劲。今晚的男女二人转原来是分两出唱，一场唱明的一场唱暗的。


  
所有客人在楼下讲着告别废话，许着明天就会忘记的热切约定。大家跟父亲一再道谢握手，而王处长和心儿却一直不下来。叮咚轻轻拉住他的手，好像要她的畅哥哥还她妈妈。他盯着电梯的门，啤酒丰富的泡沫在全身血管里噼里啪啦地爆炸。电梯再次开门，出来的是几个陌生人。父亲装模作样地说：“哟，他俩怎么了？旋转餐厅不会还有一个出口吧？”叮咚一声不响，垂下头。大人们在玩什么她都清楚，因此冒出一丝羞恼。她的单身母亲在人们眼里就像热天的一筐水果，卖不出去就会坏，因此谁都起劲帮着卖，眼看这筐水果就要烂得流水了，招来苍蝇虫子。


  
电梯门终于又开了，王处长和心儿走出来。人们都戏谑地看着两人，猜想三十多层的楼顶一路下来，他俩分享了怎样一趟垂直的暧昧旅途。心儿的眼神有所变化：一只小鹿在宁静夜晚的山路上被迎面来的汽车大灯晃了一下，瞳孔一时复不了原，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王处长说：“我开车来的，送你娘俩回家吧。”


  
心儿微笑着说：“谢谢王处长，我也是开车来的。”她那种微笑是对领导干部的。


  
父亲此刻说：“王宏斌，丁老师是我儿子的干妈，你今晚对我儿子表现不怎么样，当心畅儿背地不帮你说话哟！”


  
他瞪了父亲一眼，才喝几杯酒？辈分都弄乱了！什么干妈？那是世界上最庸俗最难听的一个称呼！只配当商标贴到辣椒酱瓶子上！


  
王处长哈哈哈地说：“那可不行！畅畅一定要帮王叔叔说话哟！我抓紧时间弥补！你们说个时间，我做东，请你们大家一道吃五福楼！畅畅一定要负责把丁老师和叮咚请到！”


  
父亲对心儿说：“丁老师，那我们就都沾你的光吃他一顿！”


  
“就这礼拜吧？”王审计师趁热打铁。


  
“我回去看看日程安排，这几天又多了两个补课的学生，日程安排挺紧的，不知这礼拜排不排得开。”心儿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是有的，不说“不”，但也不说具体日子。


  
王处长也不缺这方面的经验，女人在此类时刻不能逼，再逼她就烦了。


  
分手后他坐在父亲车里，听父亲哼着八百年前的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你心态可以年轻，打扮可以年轻，找的二奶可以年轻，一到开口唱歌，马上见了岁数。他赶紧摁了一下收音机开关。收音机里一个女民歌手在叫春，他又把台换了。广告和贫嘴在他的手指下飞快变化，于是车里只有一片噪音。


  
“你到底想听什么？”父亲问。


  
他想听一支钢琴曲。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钢琴，但不知怎么，此刻想听一支纯净优美的钢琴曲。比如肖邦的《叙事曲》。一个人真正恋爱了，心灵的感觉需要另一种伴奏。


  
“怎么样？丁老师跟王叔叔挺配的吧？”父亲大声问。一喝酒他的音量就会上去好几倍，说话跟聋子一样吵人。


  
他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巴望警察把父亲和王处长都以酒驾的罪名抓进去，一时半会儿别放出来。


  
再见到心儿是第三天。两人谁也没提楼顶旋转餐厅和王处长，更没提王处长跟她单独乘电梯都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但从那以后，他看心儿眼光有一点变化，似乎掺进了一点王处长的眼光。静下来想，王处长无罪，对心儿这样的女人发出那种眼光是无罪的。心儿是个让男人心里发馋的女人，尤其是父亲和王处长这岁数的男人。回想起父亲对她的眼光，跟王处长只有量的区别，没有质的区别。


  
他不知该怎么办，自己的眼光里有了点王处长的意味，看到的不单单是他的心儿，不是特指的，而是泛指的一个进入最后怒放期的三十六岁女子。招苍蝇招虫子，既不是她的过错，也不是苍蝇虫子的过错。


  
一年之后，他在失眠之夜回想起来，更认识到他当时对心儿和自己的认识多么英明。


  
他翻了个身，躺过无数死囚的铺板发出吱嘎一声，也算个呼应。


  
王处长在电梯里到底对心儿做了什么？拥抱她了？亲吻她了？抚摸她了？她呢，推挡了？半推半就了？从楼顶到宾馆大厅大致需要五六十秒钟吧？五六十秒钟够干什么？他和她都对此心照不宣地沉默。后来也没见心儿认真安排什么日程，容许王处长宴请。事实是心儿根本没有多安排家教挣外快，每星期去学校一次，给班里四五个差生补课，也是免费的。但他总是不依不饶地想着：在电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吃了豆腐，另一个以耳光回击？或者一个借酒抒情，一个逢场作戏？总之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好像什么都开始了，又什么都结束了。


  
从那之后，他常常在一个人的时候想心儿。他的想象由王处长那带钩的眼光领路，进入心儿的领口。他甚至想象王处长那样的男人能对心儿做什么，做的肯定都是些老流氓动作，西门庆动作，但他却能感受到兴奋，间接地过瘾，因为他还不能想象自己会那样对心儿。他还不允许自己那样对心儿。他对心儿是另一回事，只是爱得满心胀痛，做不出任何动作。那个拥抱，和四十四个同学分享的拥抱，都让他受用了好多天。他觉得自己对心儿的爱会有许多阶段，从短信的爱到话语的爱，再到拥抱接吻的爱，最后到达生理卫生课的爱。那是好长一段路啊，要分多少个阶段去走？一个个阶段都必须走完，不能混过去，都必须让它们发挥那个阶段的意义和使命。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美景，匆匆掠过太可惜了，他要分期分段地领略尽、享受尽。


  
暑假接近末尾时，心儿带叮咚和他去老丁老师家。阳台上的花要修剪了，他拿着剪子来到阳台。一会儿心儿也跟出来了。


  
“你爸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叫我接受老王的邀请。”心儿轻声说。


  
用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老王是谁。父亲背着他出卖心儿。


  
“他说老王人很好，让老婆给甩了，买了三套房子，离婚还给了老婆一套。再说对老王他知根知底，畅儿就是老王看着长大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始终有种奇怪的笑意，好像嘴里说的不能说服心里想的。


  
他不能立刻拆穿父亲的谎言：什么看着畅畅长大？旋转餐厅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你看呢？”她问道。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男人在王处长和父亲那个岁数，假如还谈十八岁的恋爱，一定是骗子，要不就是有病。他们都想一步到位。一个有三套房子的中年男人是成功人士，是当代英雄，至少可以抵挡刘新泉那样的大灰狼。总不见得他刘畅租把躺椅天天守望在她楼下吧？上了大学到外地怎么办？心儿单枪匹马地生活，外面做班主任、辅导员、家教，里面做妈，个个都是全职，尤其做班主任，四十五个青春期，四十五个学生一人考一次，她一个人等于要考四十五次。


  
晚饭的菜里有他最爱吃的辣油笋尖。从老丁师母口中他得知笋尖的来源。上次邵天一寄来的包裹里有五斤笋呢。那天晚餐他没有碰他的最爱。一个比较卑鄙的念头出现了：不如促成王处长和心儿的事，让邵天一从浙江回来落一场空。让心儿归属王处长，做处长太太去，他和邵天一就都没份了。这对他无疑是痛不欲生的，但比让给他邵天一要好受些。为什么就好受些，他一时想不清。


  
现在他在死囚号子里夜夜失眠，有的是时间来想，似乎想清楚些了：因为邵天一跟他一样年少，自会有少年那种单纯狂热的迷恋，那种对成熟女性的膜拜，爱得会跟他一样炙热忘我，一样至情至性，如梦如幻，不像王处长和父亲那个岁数的男人，上床办事，下床谈房子谈存款，甚至谈社保，谈退休待遇。邵天一会跟他刘畅一样，把跟心儿的恋爱当一块经吃的糖果，嗍嗍，品品味道，舍不得吃再包到美丽的糖纸里，实在熬不住了，再拿出来放进嘴里，让糖果融化得越慢越好，每一层次的甜味都浸润心田，每一盎司的热量都营养他们的成长成熟。他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个：在恋爱方式和表达上，他刘畅有的，邵天一都能有，只会更多，因为他动不动就写诗，虽然写出来的诗引人捧腹，或无人懂得，连心儿都未必懂，但写诗这活动本身就足以征服女性的心。再说，他还动不动就失眠，写诗加失眠，一个忧郁恋人已经勾勒出来。邵天一才是他最强劲的敌手。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后会对邵天一举起屠刀。


  
那天晚餐后从老丁老师家出来，叮咚还在门口拥抱外婆外公，还在撒娇耍赖，他抓紧时间对心儿说：“王叔叔请你吃饭，我觉得你应该去。”


  
心儿吃了一惊，昏暗的楼梯灯光中，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哪里和哪里衔接呢？她不知道从阳台上修剪花枝到这时分，两个多小时，他心里的衔接一直没断。


  
到了他家小区门口，他下了车，来到心儿的驾驶座这边。


  
她降下车窗轻声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去？”


  
原来开车的一路，她心里的衔接也没断过。


  
不知为什么，她看他的目光深了许多，有点幽怨。


  
当天晚上，他给她发短信说：“不管你去不去，我对你的爱都不变。”


  
“那要是我嫁给老王了呢？”她的短信回来，他可以感到她口气的戏谑。


  
他想了想，回复说：“不管你嫁给谁，我都会永远爱你。”正要发送，手指头又狠狠打出“除了邵天一”几个字。


  
回复是个莫名其妙的“啊”。


  
“嫁给他还不如嫁给我。”他的短信息说。


  
心儿发回错愕的标点符号：“？！。”


  
“我说的是真的！”


  
“我快比你大出一个妈来了！”


  
“婚姻法规定不可以吗？我年轻不是更好吗？有更长的时间来证明我的爱，不是吗？我爱你！爱你！爱你！”


  
没有回复过来了。他看着一声不响、毫无表情的手机。为什么不回复呢？快回复啊！也许邵天一这会儿插了队，短消息挤到了他前面，她去应付他了。他无意中看见自己两手紧攥着拳头。也许插队进来的是王处长。想到是王处长，他的拳头放开了。王处长，王叔叔，虽然那天我好讨厌你，对你在电梯里的行为深表怀疑，但你还是追心儿追得紧点吧，省得我和另一个年轻家伙把心儿一劈两半，要不就是我和他你死我活。


  
心儿一直不回复。一直不回复就逼出他的行动来了。他跑出家门，跑上马路，叫了一辆出租车。刚上车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今晚回家省亲，儿子和丈夫都不见影子，正要洗澡，听见儿子进门了，跑出浴室一看儿子又出门了。都九点半了，还往外跑，哪有这么野的孩子！


  
因为有这么野的妈。一回家倒是要管头管脚！


  
当然他口头上不是这样说的。他叫母亲放心，自己只出去一会儿就回家。母亲叫他快一点，自己在公司里一天忙十六七个小时（其中六七个小时忙于打麻将，他为她加注），回到家儿子老公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她忙出来的钱供他们整天不归家吗？冰箱里的菜都塞满了，都是上好的山珍海味，爷俩都不吃，都跑到外面吃馆子，以为她的钱是抢银行抢来的？！


  
又来了。这位老娘！老娘哪天痴呆了，忘了这些词，他都可以给她做提词的。出租车司机在听路况报告，他叫师傅把声音开大点。老娘骂起来反正就是那么几句，前好几年已经背熟了。


  
等出租车到了心儿的楼下，他收到心儿的回复：“我也爱你，乖畅儿。有时盼你快点长大，有时又特别怕你长大。好好睡觉吧。”


  
眼泪涌进他的眼眶。司机问他下不下车。他看着心儿的窗口，点点头。司机叫他快下，路边不准停车。他又摇摇头。


  
他直接乘着载他来的出租车回去了，付了司机十五块钱。十五块，得到心儿那么一句话，太便宜了。回到家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即便母亲回家，大半个人还吊在电话上。他和母亲的谈话多半是利用母亲打电话间的散碎时间，算是插播。母亲的电话把公司的业务延伸到家里，她一个生意机会都不想错过，一个客户都不想得罪，一块钱的亏都不想吃。累极了她会说：“我图什么呀？我一个人能吃多少、花多少啊？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她为了他们，把自己放逐到家庭之外，用麻将桌上的输赢减压。为了他们？他们同意了吗？她至少跟他们商量商量！她一厢情愿地为了儿子和丈夫以及家，结果把家给荒了，享受豪华公寓的基本上是钟点工，有时钟点工走了，忘了关那六十四寸的电视，或者忘了洗刷她用过的榨汁机，提醒他们这公寓的真正主人是谁。母亲把丈夫差不多也荒废了。父亲跟他打过招呼，关于他在旋转餐厅看见的那个女人，对母亲一个字不要提。


  
母亲在两个电话之间插播一句：“暑假天天练钢琴没有？练得怎么样？”


  
他点点头。


  
又是在两个电话之间，她问他：“补课补得好吗？都补了哪些课？”


  
他又点点头。


  
母亲要的回答不是点头。这是个不能用“yes or no”来做答复的提问，回答应该是具体的，带些形容的。


  
“我问你补课补得好不好！明年要高考了，如果进不了像样的大学，我的补课费就白花了，转到二中花的四万两千块钱也白费了！”


  
很奇怪，母亲对很多事记不住，英文二十六个字母都记不全，对钱数记得真清楚。这一点她和父亲是绝配。


  
好在她的手机铃又响了，三娘教子暂时退到幕后。她打电话的样子非常殷切，非常激情。他想象这座城市要是火山爆发，把活人都浇筑成塑像，母亲将是一座打电话的塑像，父亲大概是一尊电脑前看股票分析的塑像，也许是跟那个庸俗女人在床上的塑像，他自己大概是发手机短信的塑像。那么心儿呢？但愿心儿幸免火山爆发。也许他和心儿还有叮咚正好到外地去旅游……到哪里去旅游呢？到张家界还是美国黄石国家公园？要不就贵州黄果树大瀑布？澳大利亚黄金海岸？


  
躺在死牢里的他想着那一个个好地方，一个个他没有去过也许永远不会去的地方，那些好地方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和心儿，依然山好水好，都是为与他们不相干的陌生人好，好得那么无情……在他死后，它们依然美好地存下去。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看到它们，而他和邵天一永远看不见了。


  
他哭起来。他一举灭了两颗渴望壮丽美景的心。


  
去年夏天结束，高三第一个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他的语文成绩上升到全年级第十二名，从来没有过的。功劳归于心儿。邵天一是全年级第四名。他挤进人群看榜的时候，邵天一正好从人群里往外走，说了一声：“恭喜啊。”


  
他觉得那声恭喜像咒语。


  
高三第一学期，他和全班同学一样，都是眼神发直，一副若有所思，或者说心不在焉的样子。每个人似乎都在心里死记一道算式，或者默背某段古文，或者正想起一句翻译文字，不知被什么一打岔，丢失了，于是便茫茫地逆着思路回溯，想把遗落在一团糨子的记忆里的句子找回，拾起。试题做得越多，记忆就越发成了糨糊，什么落在里面都打捞不起来。杨晴在丁老师的策划下组织冬游，全班卡拉OK，但仍然解不下每个人背上无形的重负。


  
让他完全忘情的就是跟心儿的短信往来。一次次爱的抒怀会让他颤抖，让他对眼前的试题练习课本生发一点胃口。只有最好的未来才能保障追求心儿的资格，只有最好的考试成绩才能击败邵天一，这是他咬牙吃苦时常常告诉自己的。有一天，他晚自习后往学生宿舍走的时候碰到了心儿。心儿扶着班里瘦骨嶙峋的女生燕子走过来，问他能不能让燕子暂时躺到他床上休息一下，燕子晚自习后虚脱了。等燕子的父母来校将她接走，心儿累得也要虚脱了。他让她也在自己床上躺一会儿，但她坚持要走，说是星期四，必须去女儿的学校看她。


  
他不放心她，要和她一同去叮咚学校。路上她说：“这件事老师不应该跟其他学生说，但对你这样也有过考试心理障碍的人，我觉得说说无妨，让你知道你不是单独一个人，很多同学跟你一起在经受历练，经受考验。燕子家里逼得太厉害，心理压力超负荷，得了厌食症，血糖一低就虚脱。”


  
飞度开出学校大门，女疯子石竹从对面马路走过来，围巾把整个脸包得就剩了一双眼露在外面。飞度减速，心儿打开车窗，问石竹：“几点了？”


  
石竹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回答道：“九点一刻。”


  
心儿说：“谢了。”


  
石竹说：“不客气。”


  
“早点回家，拜拜！”


  
“拜拜！”


  
等车窗关上，心儿说：“哪怕一天跟她说这么两句都是好的。”她奇怪地笑了一下。“我要是疯了，肯定特别想有人跟我说话。好几次我做梦，自己疯了，就怕人家看出来，所以好想人家跟我说话，一说话就能证明自己不疯。”


  
他看着她。她怎么会做这么怪诞的梦？


  
她又说：“我到了四十六岁就申请退休。要是那时候考试制度还不改革，我就不能干了。压力受不了。”


  
“四十六岁学校不会让你退啊。”


  
“那就辞职。”


  
“为什么四十六岁呢？”


  
“我四十六岁，叮咚正好大学毕业，工作了，不用我养活了。”


  
他做了个顽皮脸说：“王叔叔养活你，你明年就辞职吧。”


  
“什么王叔叔李叔叔的？”刚说完她突然悟到他的所指，轻轻拍打一下他的脑袋，嗔怪地一笑，“坏孩子！”


  
“你一直没跟他去吃晚饭？”


  
“没有。”


  
“为什么不去？”


  
“哦，你不喜欢他，我就要喜欢他？”她把这个话题关上了门。


  
过了两天，他给她发短信问道：“你也没有那么不喜欢王叔叔吧？”


  
她不回答。当天晚上心儿负责晚自习，吃了晚饭，他用短信再次催问：“是不是王叔叔在电梯里XE（邪恶）了？”


  
她还是不回答。


  
“他到底在电梯里干了什么呀？YY（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那头一片静默。他不甘心，好奇心又痛又痒。“要不要我跟我爸奏他一本？”


  
晚自习前，她在教室门口碰到他，说：“别跟你爸奏他，他也没干什么。”


  
她的潜在语说：还能干什么？那种受了恶心的笑意出现了，这种笑意特别合适一张猫咪脸。她不是很认真地恶心，不值得她认真。


  
她开始描述：电梯朝外的一面是玻璃的，可以观瞻城市灯火，也可以让城市观瞻他们，突然之间，一袋装得松散的马铃薯倒向她，碰到她口袋就彻底散开，里面的马铃薯塌方了，这就是七成醉的王处长的拥抱。她用好玩的语言形容那拥抱给她的印象。她被砸得差点从电梯的玻璃墙壁穿墙。


  
他听完之后有种感觉，心儿似乎在戏弄王处长。王处长和她相比，成了弱势，他让她捞到一个不成样子的拥抱。但她的描述还是把他逗笑了：一袋马铃薯，袋口开了，马铃薯溃不成军，差点跟她同归于尽地落入城市夜景。她们在教室外说完这番话，晚自习的铃声就响了。


  
吃了晚饭所有同学就像白天上课一样沉默地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同学们像一群年轻囚徒结束了放风，走回号子，步子那么拖沓无奈。上晚自习的人几乎是全数，每张课桌都没有缺席的。


  
现在他坐在死囚舱室里想，王叔叔假如没有暴露他马铃薯式的拥抱，也许父亲就做成了媒，心儿就做了处长太太，让邵天一和他干着急，干瞪眼。但两人都会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失去了一会儿知觉。他不管那叫睡着，因为他并没有感到困意，那种令人舒适的健康的松弛感，似乎和他永别了。失眠使他一夜夜地增加对邵天一的理解，和他达到某种共识。他感觉到邵天一式的敏感，他感到了无眠之夜一夜顶一年的成熟，那种被失眠催熟的心灵不可避免地丰富、复杂和黑暗。邵天一让自己活在他刘畅的失眠中，让他和活着的刘畅一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往往他一个猛子惊醒，然后才明白自己失去过知觉。毫不舒适的一种知觉断电，一点梦都没有。“梦里不知身是客”，便也不知身为囚，可他夜夜无梦。


  
中午，老张给他带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他一摸就知道是书。现在他最不想见到的东西就是书。读书他可读够了，读伤了。假如他能活下去，或许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让他那被书伤了的心愈合。眼下他是生死未卜的囚犯，最大的优越性是他不必再操心读书考试。对了，考试！这不是人干的事，永远与他绝缘了。让别人受苦，读书，考别人去吧，我刘畅从此自由了！

ⅩⅩ


  
畅儿，当你拆开《自由》这本小说时，大概我正从学校出来。学校开除了我的公职，但给了我一笔安家费。也算是给我的抚恤金，作为优秀教师的那个丁佳心死了。


  
我父亲托人，又送了钱和礼，才把我的信和书带进去。信夹在书的扉页和封面之间，大概你已经看到了。假如他们说话算数，你今天中午应该收到书的。而我呢，中午时分趁学生们都到餐厅吃午饭，来到校长办公室。校长不在，我也料到他会不在。我想，出了这样的事让他觉得和我见面很难堪。他在校长之位何苦要见一个被开除的教师？财务处的人坐在校长办公桌前，他左面摆着一个学校的公函信封，一看就知道装有钱。校长和学校要表示他们最后的仁至义尽。他右边放着表格。财务处的人告诉我，校长请我把我留在办公室的所有东西都拿走，假如不拿走公家就做无人认领的失物处理。我说知道了，就处理吧。反正我说什么都会被当作厚颜。然后我在表格上签了名。他说不读怎么就签名了？不用读，无非是关于被开除职员的待遇。我不会指望任何待遇的。


  
你知道，我进出都是匆匆忙忙，甚至鬼鬼祟祟，就是要躲过餐厅出来的学生们。虽然你们那个班级的学生已经都经过高考，获得了全校最高的班级升学率，现在都是一本、二本的大学生，但我是教师中的败类，反派。光天化日之下，反派还是自爱一点，避免跟正面人物们的戏剧冲突吧。假如有脸谱，有某种化妆术，我会使用的，只要能逃过学生们的唾弃和怒斥。


  
还好，我在大多数学生结束午餐前走出了学校大门。畅儿，小学时你大概就学了“灰溜溜”这个形容词。我现在就是只灰溜溜的过街老鼠。出了校门，我的心脏随之减速，不再踢蹬我的胸腔。这所学校我工作了十四年，送了上千学生进大学，但我想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因此我要好好看看它。我穿过马路，站在路对面，看着学校最后一次扩建修建的大门。大概照搬了某个国家机关的大门，气派挺大，又透出当代设计的冷峻。大门后，留出足够长的距离筑出甬道，道路两边的树已经成林，是我刚分配到学校来的时候种的。这样的绿色甬道就有了一种学府的味道，教学楼在甬道两边，初中部，高中部，相对称的两座五层楼，都是当代设计，流线，简约，看不出败笔；败笔是教室夹缝里的教师休息室，狭长得不近情理。我刚分配来时的初高中合一的教学楼现在是教师办公室。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座搬到北京、上海都不显寒碜的学校。我为什么在离开它时才感到做这个学校的教师的骄傲？


  
我转过头，满眼泪水，悼念曾经被那么多学生爱戴的丁老师。我活着，但丁老师死了。向右拐弯，是我多次走的回家之路。我卖掉了心爱的飞度，为了能有足够的钱供叮咚读书。最后一次关上飞度的门，走了几步，我回头看着它，把忠诚的坐骑留在身后一定就是这感觉。我来到宿舍楼南边的巷子里，想起你去年暑假在这里租躺椅，在我楼下站了一夜岗。我的畅儿，那时候我就该警惕了，从那一夜开始，你成了我心爱的畅，我们的关系深入了许多。这条巷子处处都激起回忆：那个小超市，你来为我买过鸡蛋；卖沛县狗肉的小门面，你说哪天夜里蒙上脸放火把它烧了，对于吃狗肉的牲畜，不能视同于人类。我跟你说笑话，说哪来那么多狗肉？说不定是挂狗头卖羊肉，或者卖驴肉！你笑坏了，说大部分同学都不知道丁老师其实挺幽默的，特好玩。我说跟好玩的人在一起就好玩了呗。


  
我是看到网上说你上诉失败才从山里回来的。我想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最高法院的复核是你生还的唯一机会，虽然机会很小，我一定要抓住它，为你做点什么。你的律师正在更广泛地为你搜集证人证据。


  
现在巷子可繁荣了。又一年的高考在倒计时。越来越多的高三学生家长在巷子里租了钉子户的破房，花高昂的房租，为了把孩子们上下学路上花费的时间省下来，多睡半小时觉，多复习半小时考题。母亲们都在全职伺候孩子们。学校附近的钉子户们一年年钉在原地，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能寄生在高三学生的房租上。这些暂租的高考生还带来了商机，许多小超市、廉价餐馆、水果铺子、服装店、剃头店、美发厅一家接一家地开张。钉子户们把街面房当庄稼地，在上面收成吃的收成穿的，收成打麻将的赌注。我看见学生的母亲们在井台上打水洗校服，从使用自来水到打井水，她们穿越了几十年，复古了城市七十年代前的居住状态。还有些父母们为了孩子们的高考不被交通堵塞耽搁，早早订下考场附近的酒店房间。他们难道不想一想，这本身就在给孩子们加压？


  
过了“金鑫”超市，就是“大王小吃”，我们在这里吃过大王集五仁油茶，你还记得吧？五仁油茶是天一最爱吃的小吃。我给自己要了一碗油茶，从小吃店挂着肮脏塑料布条的门往街上看。店内黑暗，街上很亮，好像天一和你随时会走过去或走进来。等我吃到一半，果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石竹。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回来，进了店门。除了用围巾围住半个脸，她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她对我招呼一声：“老师好！”我这个刚被开除的老师对她无所谓。她走到我旁边一个桌，坐下，老板娘问她吃什么，她说老师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老板娘把手一伸，要她先付钱。石竹掏出两块钱，老板娘赶紧收进口袋，晚一点怕石竹改主意似的。老板娘的笑证明她对这个女孩很明了。她什么人的钱都赚，精神病的钱也是钱，只要她预先买单就行。这个考试考疯了的女孩，倒是越来越得到几分仙气，神情动作都跟我们所处的世界隔膜着，看一切都是隔山观火，你急她不急，此刻她看着巷子里的人忙活而她不明白他们忙什么。


  
她慢悠悠地从皮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仔细擦着手心手背，一根根手指头，一片片手指甲。多数精神病人邋遢，她却是虔诚的爱卫生者。油茶端来了，她小心谨慎地撩起围巾，舀起一勺油茶，吹吹气。她哪点不正常？知道太烫的东西碰不得呢。终于感到围巾太碍事，她解下它，用左手挡住脸。


  
我突然觉得想跟她说几句话。


  
“石竹，你也喜欢喝油茶呀？”


  
她吓了一跳似的。等她把一口油茶咽下去，用两个手掌把眼睛以下的脸都捂住，才朝我转过身。


  
“你爸妈好吗？”虽然我没教过她，但我见过她的父母。她生病之后，她的父母到学校来过许多次，想从班主任身上找到可责怪的点。


  
她点点头，回了一句话，但她的手捂在鼻子和嘴上，我听不太清。我问：“什么？请再说一遍？”


  
“刘畅好吗？”


  
畅儿，她居然问到你！居然知道你的名字！居然知道你和我关系亲近，不然她不会问这么一句的。她看出了我的错愕和惊吓，没再说什么，给我一段时间平复惊吓。


  
“你怎么认识刘畅？”我问。


  
“我听你叫他的。”


  
“什么时候？”


  
“在学校里。嗯……有时候在学校门口。”


  
你看，畅儿，人家什么也没错过。我跟白痴一样，而石竹像个先知。


  
“老师，别踢那个桌腿，会倒的。”她指着桌下，一条桌腿断了，桌子垛在一摞砖头上。她比谁不清醒？


  
“刘畅跟你好了，对吧？”


  
我更吃惊害怕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


  
我盯着她的脸，你见过这姑娘，但很少见到她的鼻子和嘴巴，对吧？她的眼睛绝对天真无邪，似乎没什么不可启齿的，但我总觉得被她双手捂住的下半个脸在捣鬼。也许她老捂住下半个脸就为了别人看不见她捣鬼：嗤笑，讥笑，狞笑，诡笑，坏笑……


  
“老师，他们说我有病，你不要信哦。”


  
我点点头，又一想，我干吗要点头？


  
“当心，老师，别把桌腿踢倒。”


  
我赶紧缩回腿。你看，畅儿，现在局面更荒诞了，我越来越像个白痴，她越来越像个先哲。


  
她下半个脸在手掌下面发生什么表情？离开餐馆我想了半天，石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只是个巧合？一个经历过精神崩溃的人是更敏感还是完全混乱？或者，精神分裂重新整合了她的神经系统，使部分系统短路却接通了另一部分线路？因此感知和认识便超凡地灵敏？精神世界真神秘，真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想知道石竹的思路，只能也得一场精神病。


  
同样地，想知道天一现在究竟怎样存在，也只能像他一样经历死亡。我相信石竹在某种程度上的先知先觉，就像相信天一的感知，没人能说服我，死亡能使一份那么丰富的感知灭亡。


  
我走进金鑫小超市，各种蔬菜食品的气味扑面而来，新鲜的，陈腐的，枯黄的，沤黑的……气味不仅发自货架上的食物，还有那些早被拿下货架的，被买走，或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它们的实体不复存在，但气味还在继续活着，还在继续发酵，从一种气味转化为另一种。我挑选了几个苹果、半串香蕉，糊口度日这两样东西最省事。这个小超市刚开张天一就来过，但什么也没买，并及时用手机短信通知我：“开了一家小超市，叫金鑫，千万别买他家的东西，比大超市贵多了。一袋蒙牛牛奶贵五分钱！一包汇源果汁贵一毛二！”可是后来我不知道光顾它多少次，也带畅儿你来了很多次。你们俩对这家小超市的反应都负面，一个嫌它贵，一个嫌它脏。


  
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次跟你来金鑫吗？那是个少见的晴朗天气，记得是四月中旬，一般四月在这个污染严重的城市从来不会出现那么透亮的正午。而我心里有了个悲哀的谋划，将发一封“绝情书”给你。是你把它叫“绝情书”的。是的，就是四月十八日那天，一个典型的阳春，似乎老天帮我挑了个好天气要我把想了好几天的决定告诉你。你跟往常一样，打趣小超市里的所有东西，说货架上的蘑菇就是角落那堆垃圾里长出来的，萝卜还不如老头儿的胳膊光溜，直接当萝卜干卖算了……我对你的尖酸俏皮还是连呵斥带笑：“小声点儿！”对于你来说，那个中午没有丝毫预兆，你将会收到我的“绝情书”。我买了一些果汁和水果，把一网袋芦柑装进你书包，然后我拎着两大盒橙汁回家。你坚持要拎橙汁，把我送回家去。但我说我太累了，想回家躺一会儿，下午还要上课。你感觉出我在推诿，我何曾睡过午觉？但你不好再说什么，嘱咐我好好休息。你在我面前越来越像个大人，成熟的速度简直不近人情。但你离成年人的圆滑复杂又那么远，让我觉得你一辈子都不会成熟到刘新泉的样子。那是一棵本来长成了的树，但又停不下生长，便增生出瘤子、疤节，长出虫子，还长出那种跟树相互寄生的毒菌类。我在你走后回过头，看着你仍然在抽条的身体，走路不好好走，专挑被树根顶起的路面或铺路砖碎裂的地方下脚。你是我心里永远的四月十八日，永远的艳阳正午。你和刘新泉站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大白天，他是梅雨夜。


  
等你走远，我上了楼，打开你为我挑选的门锁，在门里站了好大一会儿。我知道我要伤你了，可你什么都还不知道。我捏着手机，想到同一个小设备发射和接收过多少爱？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四月。有时我觉得被你拉进了你的梦，觉得你为我们设想的未来并不是纯粹痴妄。一开始你说到我俩的未来，我感到好玩，像一个成年人陪伴一个孩子计划办家家。渐渐地，你越来越认真，说到你会在高考中争取最高分，考入上海或北京的外语学院，然后回到本市来，接你母亲的班。你还说，到时候你会让公司设计出中学生时尚制服，终止现在丑死人的校服。我当时笑着说，那你可功德无量，全国亿万中学生都会像现在追捧周杰伦、王力宏、李宇春一样追捧你。你说，到那时候，你就挽着我走上红地毯，让世界看看刘畅的心儿是个多么美丽性感的熟女。你还说你不能一毕业就进入凤凰广告公司，因为你不愿意母亲小瞧你，所以你会到别的公司干一两年，帮那个公司把国际业务做上去，让你母亲眼红，来挖人才，那时候她会口服心服地让你做她公司的接班人。梦想谈论多了，人是会信以为真的。我居然不再笑你是孩子办家家了。我有时会捕捉到自己下意识的一闪念：假如你说的真的发生了，我怎么办？这是不是爱，算不算畸恋？旧社会的乡村给小男孩说大媳妇很普遍，男孩长到十六岁和三十来岁的媳妇圆房，也是正经风俗，成风俗的事物总不见得百分之百不合理，对吧？五十几岁的王处长想娶三十几岁的丁佳心，没谁觉得不合理，反过来怎么就大逆不道呢？


  
现在想想那些个一闪念，真是疯女人蠢女人的闪念。我从金鑫超市回来，心里的腹稿打好又涂乱，越打越不成句。但我知道非得跟你断了。在那之前，我求你陪我出席跟刘新泉的谈判。主题是说服他打消带叮咚出国的念头。那晚谈话唯一的成功之处是双方没人受伤。我不知道你事先在夹克口袋里塞了鹅卵石，谈着谈着你脱下夹克，我就怕了。气温才十几度的晚上，又是水边，我们都冷得缩脖子，你却把夹克脱下来，仅穿着T恤……还没容我琢磨，你已将夹克朝刘新泉抡去，阿迪达斯的针织夹克带一点弹力，在你手里变成了西方古代战士的投石器。幸亏我有一点防备，半途挡了一下你的胳膊，因此投掷的力量大打折扣，并让刘新泉赢得了躲避的时间。鹅卵石从你外衣口袋里滚落出来，我才明白你早就准备和谈破裂，准备武力解决。我的手紧抓住你的手腕时，我发现你的眼睛完全变了，像一双瞎子的眼睛，无神，空虚，跟大脑完全阻隔。


  
后来我回想你的样子，与其说你当时是愤怒的，不如说是处于极大的快感中。打斗厮杀使你的感觉膨胀，醉了一样。我进一步意识到，暴力动作是可以让人迷醉的。那就是为什么你和成千上万的男孩把得来不易的零花钱挥霍在街机厅里的原因，你们享受的就是那种模拟暴力所焕发出的迷醉感。迷醉感可以抽空灵魂，把人简化成一股攻击力，发泄潜意识中积累的一切不爽。我挡住你臂膀的刹那，是我对你性格中反面色彩的惊鸿一瞥，好恐怖，你不再是畅儿，而凝聚成了一股恶魔猎人式的攻击力，对攻击对象冷血无情，不计后果。正是同一种攻击力杀了天一。


  
可是我在写“绝情书”时，真的好舍不得你。


  
我不记得那条信息具体的遣词造句，只记得我需要继续两次才能把它写完。大意是这样的吧？我说在高考前事情太多，太忙乱，不会再给你发信息，也不会再单独见你，你一定要好好复习，好好休息，一切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你的回复是立即到来的：“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我很想回信，但我想说的是没法说的，而且我知道缠进去会越扯越乱。


  
你紧接着的一条短信说：“亲爱的心儿，why（为什么）?!能跟你见面谈一下吗？”


  
我狠下心关了手机。我知道你一连串的短信等在我关闭的手机外面。


  
下午我给高三（3）班上课，一个学生告诉我，外面有人找，我知道是你，没有出去。我必须硬下心肠，说话算数，一切等高考结束再说。你那天却旷了一节课，一直在（3）班门外等我。下课时，几个学生围着我走出教室，跟我核对明清戏剧家容易记混的作品清单，他们正要跟我告别，我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你，赶紧把已经结束的问答拖延下去，这样我可以避免单独面对你。可你的样子是等我等定了，哪怕再旷三节课。我知道逃不过你的执拗，也怕你真的会接连旷课，在上课铃打响时，我对你招招手，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大起嗓子说：“没听见打铃啊？还不快上课去！”


  
你走上来，病恹恹地看着我，声音也是病痛的：“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跟我分手？”


  
“……等高考完了，我一定跟你解释。”


  
“我要你现在就解释。”


  
“现在先去上课。”


  
“你不说我就不去上课。”


  
我压低嗓音说：“听话！你看同学都进教室了！”


  
你拧着脖子：“我不管。你不说我就不走。”


  
我的苦衷是无法对你说的。天一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和我发生了一次性爱，我无法向你解释。尽管我事后恨不得揪自己头发，抽自己耳光，并且怎么努力都不能把事情经过按顺序还原，可那事毕竟发生了，不可逆转不可否认地发生在他和我的生命中，彻底改变了我和他的关系。每天在课堂上，我尽量坦然地跟他谈话，自己骗自己，假装健忘就能回到那事之前。我还是老师，他还是我的好学生，亲密是亲密的，超常也是可能的，爱字确实在我和他的手机上注册过多次，上百次，但毕竟还能说得过去，事情还没做绝，没到那个不可逆转的点。我从云龙湖谈判回来，他正在我家等我，看见了我们在楼下告别。其实那是我在责备你，要你永远记住，对什么样的人都不能动手，动手的人是老粗，缺乏理性和智慧，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当时不服气，说刘新泉那种人贱皮子贱骨头，武力是唯一能教训他的手段。我不耐烦地说，等你冷静了再谈。我们这场拖长的告别被窗口里的天一看成“依依不舍”。天一用“移情别恋”的俗套说法来形容我对你以及对他的感情。假如去掉那些微妙的，不可诉诸文字的感觉，我大致可以接受这说法。跟你比，天一太依恋我，也太依赖我，有时我感到他的情感有一种消耗性，他和我都被消耗得很厉害。但我是那么珍视他，一个难得的少年，独特，早熟，还没长大就已经沧桑。到我俩去云龙湖那天，他的失眠已经持续九夜。他的一切都押在高考成绩上，而高考成绩又都押在他的睡眠上。离高考越近，他对睡眠就越患得患失，越计较，而越是计较，睡眠就越艰难。那一刻他就在崩溃边缘，崩溃的症状之一就是不顾一切地需要我，拥有我，我的感情，我的身体。他不惜用自残来捍卫他对我的爱和拥有。假如你看到他挥刀向自己劈砍的绝望样子，也许会在最后杀害他时心软一下。因为他的疯狂，我几乎把“绝情书”发给他，而不是你。但我不能在最后看到他前功尽弃。这个世界上，畅儿，你比他拥有的要多得多，他拥有的那么少，也全都押在高考上。所以我选择将就他，把现状将就到考场。我知道，现状是纸包着的一团火，我是纸，你俩是火，火往哪边烧我就挡哪边。我心力交瘁，度一天是一天，只愿能把全班四十五个孩子无病无灾地送进考场，再到考场另一边把你们迎出来。


  
你阳光少年的外表误导了我，我以为你总是可以挺过去的。虽然我在那条短信里措辞委婉，只说让我们暂停来往，一切等到高考之后，你却觉得末日来了。


  
“快去上课，什么事都等下课再说！”我口气严厉起来，对你下达命令。


  
各个教室都已经很静了，学生们开始上这一天的最后一堂课。下课后是短暂的晚餐时间，接下去是晚自习。一具具年轻的身体都必须成为机器，对于成千上万道考题就是扫描，储存，盘点，机器必须忽略疲劳、困倦、厌烦，从早晨运转到深夜……


  
“我不上课了！”说着你就向楼梯下跑去。


  
我在楼下追上你，对你笑了一下，笑得一定够凄苦够难看。我说：“真不乖！上课去，吃晚饭的时候到我办公室来。”


  
你眉毛扬起，眼睛拥抱了那么大一个希望。


  
你来到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我刚从教师小灶打了两份饭菜进来。我俩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边。你两个眼睛看着我，意思是：要等死人了！我不理你，开始吃饭。其实我也满心发堵，但我知道一旦谈起来就更没胃口了。


  
“是因为邵天一，对不对？”你突然说。


  
我被你的单刀直入弄得有点狼狈。我看着桌子右上角那本极厚的备课笔记，慢慢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现在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那天晚饭吃的是什么。


  
“可以这么说吧。”我的眼睛看着办公桌面，轻声承认。你的突然袭击把我的谈话程序彻底打乱，我在紧急当中重打腹稿。


  
你开始大口地往嘴里塞饭，似乎饭很苦，你在恨病吃药。我看见你太阳穴上的皮肤薄极了，里面一根淡蓝的血管因你失常的咀嚼而突起，争拗。你等我不及，只好拿吃饭咀嚼来压制焦灼。你一直看着我，表示：“我都给你破了题，还不好往下接吗？”


  
我把饭盒推到一边，擦了一下嘴。我尽量用稀松平常的口气说起邵天一连续九夜失眠，我四处托人去寻求最新安眠药，国内的镇静药和催眠药都太老，必须换一两种最新化学成分组合的进口药，不然在高考前，邵天一会让失眠整垮。


  
“你好在意他。”


  
我看着你。我必须狠下心，咬紧牙，尽量地勇敢，把你割舍掉，哪怕是暂时割舍。


  
“你在意他超过我。”你两眼亮晶晶的，泪水越聚越多。


  
我仍然沉默，心被你的眼泪蜇痛了。一个班主任当得如此糟糕，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事情搞拧了？拧巴成这样？


  
“畅畅，乖，啊。”我伸手越过办公桌，握住你搁在桌面上的手，又大又孩子气的手，“眼下我只能对你说这么多，再多的以后告诉你，好吗？”


  
你猛地抽回手，怨恨地看着我，那么多眼泪都不能冷却你眼中的怨恨。


  
“要怪就怪我，我不该……”不该什么？不该让自己的心不安分，让师生之爱变质，变成现在这种难以命名的感情？我觉得眼泪也憋不住了，鼻腔眼睛酸胀难忍。但绝不能哭，一哭更不成体统。


  
你狠狠地抹着眼泪。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你，你看都不看，意思很清楚：既然在意邵天一就别来这一套了，既然收起了爱，就收起一切吧。


  
你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把门“砰”的一声摔上，响声使整个空间都震颤良久。我一直觉得天一的睡眠和心理健康像一个裂纹斑斑的精细瓷器，我用呵护和爱小心地捧着它，凑合保持它的完整，不要在高考前碎一地。而这一声响动让我感到，又一件易碎器皿被重重地磕碰了，现在也是全身裂纹，我也要小心翼翼捧着，呵护着。而我自己呢？也是体无完肤。送走一届又一届的高三学生，我感到自己被掏空了，这一会儿我想，别费劲拼兑出那个充满正能量的班主任丁老师了，不如就让自己散碎开来。


  
十几分钟后，你发来短信，先是道歉，同时解释你的脾气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那个人的（邵天一），你觉得天一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最好写照。


  
我没有回答你，也顾不上回答。我整理起书本，带上资料，晚自习时四十几个人可能会需要的帮助，我都要准备好。


  
刚要走出办公室，你又发了短信来：“真的对我这么绝情？或者你长期以来就是跟我逢场作戏？”


  
“好好的，什么都等高考完了再说。”我回复道。


  
“先哄着我高考，考完你再告诉我一次你不要我了，是吧？心儿，求你了，爱我吧！不然高考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所有这一切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求你了，除非你本来就是玩弄我，玩弄年轻男性！”


  
我关掉手机。随你去吧。你骂我什么我都接受。


  
晚自习你不断地在手机上打着什么。你用这个举动向我示威，向我挑衅。天一那天晚上回家去了，他独自复习的效率更高。全班四十几个人静得像一个人，只有你的手机小键盘不时发出轻微声响。我走到你课桌旁边，将一张小字条放在你面前。你看了字条一眼，动作和姿态都没有变。字条躺在桌面上：“收起手机，不然我会没收的。”那一行字既无奈也无趣。有些学生注意到你无声的挑衅了。我带了这个班近两年，从高二开始，我从没有遇到公开挑衅我的学生。高三这一年，学生们把我这个班主任更当成生死与共的同盟，或者说是一场持久艰苦战役中的指挥员。二次世界大战打了六年，而高三年级是大战的六分之一。因此，此刻我们班集体里出现你这样的人，同学们第一是感到意外，第二都视你为集体的叛徒。


  
假如我不收缴你的手机，集体士气会受影响；而收缴无疑会更加深你对我的误会，也加深你的伤痛。


  
你从去年暑假开始塑造了一个成熟男性的形象，自己又摧毁了他，就摧毁在你把手机公然放在桌面上那个动作上。想想真的很有意味。我和你是以收缴手机开始亲近，又是以收缴手机拉开距离。你很响地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不是要收缴吗？来吧！我假装注视燕子复习的英语模拟考题书上的情景作文，上面标着20分，眼睛的余光却看到你把那字条拿起，放在你手机上面。你周围的几个学生开始叽叽咕咕地议论。


  
杨晴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刘畅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不是看见了吗？！”你顶她道。


  
“玩手机干吗在晚自习课堂上来玩？不会回家玩去？”杨晴站起身来。


  
我发现眼前的杨晴又高又瘦，苦到极致的高三生活竟然让她又长高了，所谓石头再重，压不住春笋拔节。此刻我已经来到你课桌旁边，轻轻按了按杨晴的肩膀，拿起你的手机和字条。我压根没有接受你的挑战，连交锋都避免了，尽量低调地处理这件事，让它在四十几个人的注意力上少留痕迹。但你还是笑了笑，自己跟自己笑，笑的时候下巴和头扭出个角度，可以跟Devil May Cry（《鬼泣》）中的主角媲美，狂，并且拽。


  
你知道我收缴了你的手机后必然会产生一个回合的交谈，近距离的，私下的。那样你就得逞了，就赢了我。而我在晚自习下课铃就要打响前，把你的手机不着痕迹地又放回你的课桌上。你从书本上抬起头，发现自己原来没有赢。我也没有赢，这场较量中没人赢。我拉着杨晴边走边谈，往停车场走，看起来我们在紧张地商讨教室的布置：把黑板上方的国旗重新上色，把“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等口号重新写过，新鲜颜色会振作精神，等等。实际上我在躲避你直接跟我交谈。我在你的目送中上了车，我让杨晴也上来，说我把她送回家。那时她母亲已经租了钉子户的半间房，跟另一个班的同学家合租的。


  
回到我自己家，打开手机，我看见十来条未读短信，都是畅儿你发的。最后六条是重复发的：“如果你不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我今天就在你家窗外过夜，就像去年暑假那样。”


  
你在前几条短信中写了你判断的真实原因：


  
“你和他发生那件事了？”


  
“难道你们一直有那种关系？”


  
“是你主动还是他主动？”


  
“是他强行与你的吗？！”


  
“一定是他强行的！这头大牲口！”


  
我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走投无路。我多次拿起手机，想横下心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手指又畏缩了。畅儿，那天晚上我几乎想放纵自己，让自己去爱你，因为从去年暑假我已经渐渐把你和世界上所有男性分离开来。你的活力、爽快、单纯和明朗，无一不弥补着我生活中的所有缺损。你能弥补的何止我的生活？干净透明的你足以抵消多少刘新泉们的猥琐和卑鄙。连你父亲和我之间都存在一个龌龊的小秘密：去年暑假他送你来我家补习的头一天，趁你和叮咚去阳台上看花，他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我不想对他这个小动作认账，也不想他来认账。有时我看着你，看着你，突然怕自己看到那个三十年后的刘审计师。假如我呼应了他的小动作，无论正面或负面的呼应，那么他寂寞无聊接近麻木的心会被刺激一下。他无非是找这种刺激。对三十六岁的一个单身女人，他可不能省着我，得让我派点用场。和你近距离接触之后，连天一的感情对于我，都显得过于曲折，沉重，晦暗。所以天一说我移情别恋并没有太屈我。


  
我来到窗口，看见路灯下面站着的少年。你说到做到。我从窗口挪开，坐到小餐桌前，咬住嘴唇，飞快地在手机上按出一句话来。不那么快我一定会中途撤退：“不是他强行的。”


  
“我不信！！！”


  
“真的不是。”


  
任何反应都没有了。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心如刀割。我想你在愤怒，爱迅速地转化为恶心、鄙薄，最终转化为恨。恨我就对了，恨可以让你离开我时少些疼痛。我一直咬着嘴唇，疼得钻心：让你这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不安分！让你玩火！


  
“是最近发生的吗？”十几分钟后，你的短信来了。似乎刚从昏迷中醒来，不甘心，还要刨根问底。


  
我没有回复你。


  
“亲爱的心儿，这不能改变我对你的情感。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允许我爱你。只要让我爱，就够了……”


  
我伏在餐桌上抽泣起来。


  
“是一周前吧？”你又问。


  
我想，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那一步迈出去，是收不回来的。


  
“我知道，就是四月十三日！”


  
没错。你真敏感。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四日那天他到班里比平常晚得多，精神比往常好很多。我认出了那支红底色的戏曲脸谱圆珠笔，它一直插在叮咚笔筒里的，我看了它一个夏天。现在回想起来就明白了，他那天一定没有回家，在你家过的夜。”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观察和判断都准得惊人。那天早晨天一确实问我，能否借他一支笔，因为他的笔干了。我就从叮咚桌上拿了那支笔，借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还，因为那是叮咚的。


  
“是你们第一次发生吗？”你还是不依不饶。你站在楼下，我却感到你的逼视。我无话可说。你没收到我的回复，在两分钟后继续追问：“是吗？”


  
我只好承认：“就那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的。第一次的情况很特殊。”


  
“虽然我很难过，但是我能理解。”


  
“别难过，好好复习，好好考试，我注视着你。”


  
一个小时过去，没收到你任何回复。我想你大概在试图吞咽难以吞咽的现实。但我从窗口走过时，看见路灯下仍然有个你，给大风刮歪了似的。我赶紧闪到窗帘后面，看见你举起一个啤酒瓶，仰着脖子灌自己酒。你又在模拟什么呢？


  
我正要下楼去劝阻你，你的短信来了：“还爱我，好吗？哪怕是跟人分享的爱，总比没有好。”


  
我忍着，忍着，不回一个字。


  
现在回想，我那样做也欠考虑。你在十一点四十几分离开了，路灯照着你站过的地面，一地碎了的棕色玻璃，竟还晶莹。


  
接下去，我和你以及天一都若即若离，课堂上尽量做正常师生，课堂下，我能躲就躲。你的脸色明显变了，曾经的健康红润褪了，原先两腮还没彻底消失的婴儿肥突然就没了。你的短信没有减少，反而增加，最多的一天我收到一百多条，都是请求我给你一次单独见面的机会。有一次你说你父母邀请我到家里去吃晚饭，顺便谈谈你的高考准备，我推脱了。也是不巧，那几天叮咚得了重感冒，发烧到四十度，我把她从学校接回来，让父母照顾她，所以我每天晚上在父母家过夜。


  
一天夜里，我从父母家回到自己家，想备备课，听到敲门声，我把灯熄了，轻轻走到卧室，打开手电继续备课。我怕来的人是天一，或者是畅儿你。我的手机“丁零”一下，是天一发来的短信。我将它点开，它说：“我最爱的、唯一的心儿，你不开门，我只好用短信告诉你：刘找了我，要跟我谈心，我不愿意谈，他说：‘别以为你干的下流事没人知道。’难道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了吗？”


  
我这个罪恶的女人，不想让事情越扯越乱，实际上呢？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早就乱透了，乱得不三不四，名分辈分全一塌糊涂。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两个裂纹密布的细瓷器皿，想这样战战兢兢对付到初夏，再对付四周、三周、两周……可是我发现裂纹在加深，每加深一点都发出让我心惊肉跳的轻微响动。


  
我没有回复天一。我步步惊心地捧着你们俩，挪一步是一步……


  
天一终于受不了我的沉默了。这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客厅坐着个人，是天一。他说他用我给他的那把钥匙开门进来的。他很少用那把钥匙，但这是不得不用的时候。


  
“你怎么来了？”我想我的态度是不悦的。晚自习天一缺席，却在我家门外游击，并游击到我家门里来了。


  
“我在短信里告诉你了。”


  
“我一直没开机。”


  
“反正我告诉你了。”


  
我不再说什么，往卫生间走去，并在身后关上门。自己的家都不再是后方，最后的根据地就是四平方米的厕所。我在厕所的镜子前面站着，镜子里的女人眼珠充血，眼袋挂下来，位置比原先低，三天没洗的头发黏得打缕，这么大岁数还装俏，留什么披肩发……这女人什么地方暗示着放荡吗？都快累成人干了，还被畅儿你看成性感？哈，我在洗脸池下的盒子里乱翻，想找出那把剪刀，把头发剪短，剪成大学时代的样子。天一在门外呼唤：“你怎么了？没事吧？”


  
最后的根据地也没了。我打开门，看着他。他惶恐地瞪着我，不自觉地向后让了一小步，等着什么东西塌陷似的。他的眼圈不仅发暗，而且微微发紫，青灰的印堂，三角区又是青白色，这个少年的精神和健康就系在一根极细的蛛丝上，任何一点非常气流都会弄断它。我的心马上软了，低声问他，这两天睡眠怎么样。他还是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是正在往下掉石灰碎砖，眼看要塌的墙。大概我这么可怕的时候比较罕见。我的心更软了，摸摸他的板刷头，问他每天能睡几个钟头。他慢慢点点头。


  
我的提问是选择题：A.三个钟头。B.两个钟头。C.半个钟头。D.到底几个钟头。


  
但他给的是Yes与No的回答。点点头？点点头是多久的睡眠？他敷衍我，想用点头给我点安慰。他不再用失眠诉苦，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对他满心都是怜爱。


  
我照样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用母亲的命令口气说：“趁热喝下去。”此间我突然想到畅儿你的短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许你是对的。


  
他坐在落地灯前，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色，但那种被消耗尽了的姿态背着光看得更清楚。他不是主动坐着的，而是把自己堆放在那里。谁都看出他的失眠在恶化而不是好转。我让他告诉我实话，每夜大致睡眠是多久，安眠药换过没有，换的是哪一种。他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强笑一下。他以为这样就安慰了我。我告诉他，有一种美国发明的安眠药，在美国国内的十年专利权到期，现在中国也生产了，但是需要精神大夫的处方，我已经托人找精神大夫，想法开出药来，离高考越来越近，一定会让他夜夜睡好觉。他看着我，泪汪汪的，慢慢向我肩上倒过来。一会儿，我的肩膀就被他的泪水湿透。失眠到某种程度，就会引发轻度抑郁症。抑郁症的一个症状就是丧失思想集中能力。还剩最后的冲刺，他可不能功亏一篑。


  
畅儿，我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天晚上你是跟着天一到我家的，当时你就在窗下，还是老地方，路灯跟你做伴。


  
天一喝完了牛奶，我起身找车钥匙，打算开车送他回家。他说他有点瞌睡了。真是不容易，一个失眠人的困意价值千金。我让他立刻去叮咚床上睡，一晚上不洗脚不刷牙死不了人。他摇晃着走进叮咚的小屋，脱鞋的力气都不够，把两只鞋好歹蹬下去。这哪里是个要考试的高中生？简直是急行几昼夜的伤兵。我替他盖好被子，关上灯，轻轻从门里退出。奇怪的是，他总是在我身边找到困意。也许守着我，众多的不安全感总有一项给填充了，心也就落到了实地。


  
你的短信在此刻进来，问我能否给你五分钟，你有句话要问我。就五分钟，说完你就走，再也不会麻烦我。我说我太累了，明天中午在办公室等你。你答非所问地追了一条信息：“心儿，你可以不爱我，But I will love you forever. Everyday I wake up in the morning, I find my love for you has deepened. I can&#39;t do anything about it…（但我会永远爱你，每天早晨醒来，我发现我对你的爱又加深了，我没有办法……）”


  
我何尝不爱你呢？你的大度和理解让我自惭形秽。我何尝不想自由？哪怕荒唐，抛弃一切和你做让人戳脊梁的恋人；哪怕昙花一现般的短暂恋爱，我也要；哪怕一年或半年后你长大了，明白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于你都不是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少年发育过程的例外，或说是一小段歧途，一剂小小的猛药，你回归正途，记起我时微带一点秘密的窘迫——尽管那样，我也会认真投入地和你相恋。于是我不知羞了，在手机上迅速按下英文键：“Me too.”（我也是。）


  
我还没有意识到，那两个英文词汇是我进一步在玩火。火势漫过马路，燎上楼梯，来到我的门口。我听到叩门声时，心跳都停了。


  
天一大概已经睡着了。失眠人就是那样，积累了那么多瞌睡，一旦睡着就像昏迷。我迅速打开门，门外站着你，明显地在发抖，由于夜风和内心的紧张。我闪身出门，对你摆了一下手，便向楼梯下走去。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我发现你没有跟上来。你仍然站在我家门口，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或者在运气，要将你亲手装的门锁撞开。多大的讽刺？你防卫到最后抵御的是你自己的进犯。我在楼梯拐弯处喝叫了你一声：“刘畅！”


  
你转过身，看着昏暗中的我。我看你气运足了，装得好好的锁就要毁在你自己脚下。我三步两步地跨上楼梯，挡在你和门之间。


  
“你要干什么？！”


  
“别挡着我！”


  
“你想干吗？！”


  
你把头拧向一边，已经出了柔软鬓须的腮帮子显露出两排槽牙在搓动。问你想干什么是废话，你想干什么还用问？想破门而入，跟里面那个你死我活。


  
“你非要踢门就先踢我。”我的神经给抻了又抻，此刻都起毛了，快要断了。


  
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决绝，绷紧的肌肉松懈一些。不是因为服理，而是因为伤心。我居然那样偏袒。我看不得你伤心，轻轻拉你一把。


  
“跟我来。”


  
楼梯上的灯泡老坏，或者有人老是拿坏灯泡换集体的好灯泡，所以常常是黑的。你伸出手，搀住我的右臂，我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体贴。我们一块儿下了楼，来到街边人行道上。


  
“邵天一在我家，睡着了。所以我不让你进去。”


  
你没想到我会主动交代，反而没了章程，看着我发呆。


  
“不要把事情想复杂了。你是个单纯的孩子……”


  
谁想到这句话招惹了你。你很冲地回道：“我不是孩子！”


  
“你这样子不是孩子，是什么？”我还想找回我们以往的轻松氛围。


  
“你怎么不把邵天一当孩子？！他就是个男子汉，我就是个孩子？！”你委屈冲天，几乎哭喊。


  
“别那么大声！”


  
我严厉起来还是管用的，你不作声了。我拉了一下你的手臂，沿着人行道向前走。我也不知道要拉你去哪里。不久我发现我们来到了雨槐巷口。几天不见，这里居然出现了粗陋至极的霓虹灯广告：“正宗朱寨肉鸭。”天气转暖，桌球房把桌球台搬到露天处，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叼着烟在打球。


  
“你不是有句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能说吗？”


  
“凭什么他能进门，我就不能？！”


  
“我不想在高考前出任何事……”


  
“装神弄鬼，就你信！我不信他能出什么事！”


  
“……已经出了。”


  
“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说话，但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后怕。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装疯还是装死吓唬你？”


  
我应该在这里住口的。可我的愚蠢、欠成熟就在于此。我举证一样说：“他不是装死，是真的要……”


  
“要干吗？！”你凶狠地瞪着眼。


  
“他差点自残。他用菜刀砍他自己。”


  
你停顿了一刻，冷笑一下：“砍死了吗？不是活得好好的？”


  
“是我拦住了他呀！”


  
你马上又笑了。你那专门用来气人的笑。


  
“那天他在我家，拿出菜刀就砍。”我无力地比划模仿，“把菜刀往他自己胸口上砍。要不是我拦得快，要不是我家刀不快，说不定现在就没有邵天一这个人了。”


  
你没话了。我的话明显震动了你。我开始跟你叙述那天晚上的种种细节，你看见我的眼睛有多么恐惧，似乎在看内心放映的恐怖片。


  
“他这是情感勒索！”你说。


  
“不管是什么，我只想保障我的四十五个学生平安地走进考场，再平安地走出考场，走进大学。”


  
“就不惜牺牲你自己？”


  
我听出你这话里的轻蔑，虽然是心碎的轻蔑。


  
“等最后这段时间过去，你怎么裁决我都行。”我冷冷地看着夜里的马路。脏水泼得一摊深色一摊浅色。马路此刻被白天的人和车遗弃了。


  
“一定是他强迫的！”


  
“没有！”


  
“一定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我这大半年的感情，我知道，我不呆不傻的，我明白你对我是怎么回事。既然你对我这样，他不强行做那件事，你是不会跟他……”


  
我感到自己像被当街剥下衣服一样羞辱。


  
“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谈这件事。”


  
你不说话。


  
“敢发誓吗？”我拉起你的手，放在你胸口。穷途末路的我，什么法子都拉过来用，只要能保障高考前我们班级那四十五份平安。


  
“敢。”你的手犟开我的手，隆重地捂在你左胸上，“我发誓：心儿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绝不透露一个字。”


  
你的痛快让我意外。但渐渐地，泪珠从你脸上滚下，挂满两腮，映着路灯和“正宗朱寨肉鸭”广告，亮晶晶如春天的冰凌。我把你抱进怀里。一个近中年的女人让一个未成年的少年伤心至此，该去死。


  
“按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说。


  
你抽了一下鼻涕。打桌球的客人向我们看来。我第一次感到那么无畏和无所谓，看就看吧。


  
十二点多了，不能跟打桌球的人为伍继续待在巷子里。我却发现没带钥匙出来。把天一叫醒给我开门，我做不到。这一夜整觉给他的滋养，就像一桶水一点食料对于一头在沙漠上跋涉多日消耗尽了的骆驼，它爬起来可以继续跋涉几天。我把困境告诉了你。


  
“让那龟孙睡去吧，失眠个屁！”


  
“我送你回学生宿舍吧。我可以跟大门口解释，让他放你进去。”


  
“我不回去，我要陪着你。”


  
“胡闹！”


  
我打算去我父母家，在他们那里凑合半夜，反正也没剩下几个小时可睡了。


  
“我就不能陪你一晚上？”你委屈悲愤，突然跟我拉开一段距离，“你以为我也会那么禽兽？干那种事？！”


  
我只好答应了。天哪，你竟然傻笑起来，假如不是在夜晚的街巷里，你大概会做一个足球运动员赢球的狂呼动作。你纯就纯在这里，爱恨鲜明，喜怒也鲜明。


  
我打了个电话给母亲，她在凌晨被惊醒头一个反应是叮咚又病了，等她知道我和你因故回不去家，也回不去学生宿舍，马上招呼我们回家去住，她会给我们铺好床。我们到家时已经快一点，母亲已经又去睡了，但一切准备齐全：在父亲书房里搭了张折叠床，客厅的长沙发上铺了被褥。好温暖啊。我要你去睡行军床，你坚决不从，非要睡沙发，并说以后这种情况没商量，照顾女人既是绅士义务也是绅士风度。我有什么办法？只能依你。


  
我刚刚躺下，听见客厅的电视机被打开，音量压得很低。我披着衣服起来，走到客厅，见你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找到的一瓶啤酒。也许是父母请人吃饭剩下的。我问你怎么不睡。你忧伤地看我一眼，说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告诉你的那些话让你受到了震惊，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息余震。


  
你拿着啤酒，对着电视屏幕发呆，谁会想到，那就是你的杀气和摧毁力开始蕴集的时候。我到厨房里，打开冰箱，也想热一袋牛奶为你催眠，但我没有找到牛奶，只找到一瓶酸奶，奶制品或多或少都有点安眠效果。我回到客厅，在你身边坐下，让你放下啤酒，把酸奶喝了。你看上去那么乖，照着我的意思做了。我关了电视，把被子掀开，让你躺下。你在躺下的同时，拉了我一下，把我拉到你身边，轻声地求我陪你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没有推脱，紧挨着你侧身躺在本来不够一人躺的沙发上。你一动不动，鼻息吹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到你的鼻息拉长了，加深了，轻轻摘开你环绕我肩膀的手臂，回到了书房的折叠床上。那一夜我大概睡了不到三小时。我以为你至少是得到了相当不错的休息，但我错了，你其实一夜未眠，天亮时才睡着。我六点钟离开，开车往家赶。昨夜我没有时间备课，也没有回复班里几个家长的邮件，我必须在上班前完成工作。


  
我敲了敲门，没有回音。我敲得重了些，听见叮咚的卧室发出响声。我把嘴巴凑到门缝上轻声叫天一开门。门开了，里面是天一睡肿了的脸。在睡眠和清醒之间本来就迷糊的他，不懂我怎么在门外，而他却在门里，好像一觉睡醒房子易主了。我微笑着走进门，他睡了八个小时，我却比他还要满足，还要爽。他把板刷头抓得刷拉刷拉响，迷糊地看着我走进厨房。不等他问我就说，醒得太早，所以散步去了，忘了带钥匙。他点点头，我的谎话很合理，没什么可怀疑的。大概他睡在我家，安全感大大增加，疑心随之大大减少。


  
我拿出一袋面包、一罐果酱，对他说去吧，自己照顾自己去，该洗漱洗漱，该吃早点吃早点，我必须备课回邮件。就在我坐到电脑前准备工作时，你的短信来了。“心儿，醒来你不见了！”


  
我回复说：“昨天没有备课，今天早到学校把工作完成。”


  
你紧接着的短信说：“好想你！好爱你！”


  
我没有回信。我的本能告诉我，保持现在的距离和温度才安全，太近的，稍微拉远，太热的，要适当“酷”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你又发来短信：“今天还能再见你吗？我想了很多，夜里没来得及跟你谈，今天能接着谈吗？”


  
我回复说：“抓紧时间复习，以后再谈。”


  
回复完了，我就关了机。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从我父母家出来，正打的向我家驶来。你下了车，再次给我发来短信，要求见我。但我关闭了手机，为了专心备课。天一吃了早饭，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他要先去学校，因为昨天杨晴把教室的钥匙交给他，要他早晨开门。我是后来听说你们俩在我家楼下的那场短暂较量的。大致是这样吧？一个走出楼门，另一个在马路那边观望。天一看见了你，愣了，你主动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在这幢教师宿舍楼里找了个临时住宿点，能不能打听一下租金是多少。天一有些理亏，没做理会，继续往学校方向走。你进一步挑战他，说邵天一是老师的大宠物，肯定找了个免费床位，还有免费夜餐、早餐。天一忍不住了，问你什么意思。你说丁老师家的免费早餐吃得不错吧？人家把家都出让了，六十平方米全部出让，钥匙都交出了，全免费的住宿加自助餐……天一这才联想到我一早敲门，说自己没带钥匙。他问你凭什么胡说。你说你一点也没胡说，丁老师昨晚出让了自己的家，给一个自称失眠的龟孙独占，自己反倒给挤到老丁老师家去了。天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还能不知道，护送、陪同丁老师的就是你刘畅。


  
天一一进教室就给我写短信，质问我为什么骗他。三十六岁的我在你们两个少年之间疲于应付，那段时间撒的谎赶上半辈子的总和，连下半辈子的份额都预支了。因为关机，我没有及时看到天一的短信。一直到两节连堂的语文课上，我才发现天一敌意的目光。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我。你大概能想象，心深如井的天一从心底发出的敌意多么冰冷。


  
那天晚自习前，我组织了班里五个差生到我办公室座谈，打了教师食堂的三份荤菜给他们加餐。座谈主要围绕填志愿的策略，以及最后复习的主攻策略。晚自习开始后，我针对他们的作业进行了个别辅导。九点左右，天一来到我办公室外，叫我出去一下。我让他等一下。他说他等不了。五个同学都感到气氛怪异，用眼睛相互交流。我当然要维护自己的威信和尊严，回答说等不了就等明天，要不等到高考结束也行。他不甘心地认了输，从我办公室出去了。等学生们离开，我收拾好书本资料走出门，看见天一撩着一条大长腿半倚半坐在楼梯扶手上。他这种西部牛仔姿态是崭新的，我从来没见过。我几乎有点怕他。他看见我，并不跟我说话，转身往操场走去。我在他身后叫他，问他要谈什么就抓紧时间谈。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我看见他眼里经过一天提炼的敌意，不寒而栗。


  
他说要说的都写在短信息里了，要我自己去看。说完他就丢下我走了。


  
我关机大概有十四个小时，短信暴发泥石流，稀里哗啦地砸进来，把我手机的全部空间淹没了。


  
畅儿，你砸进来的就有几十条。我先撇开你的不读，把天一的点开。


  
“我以为，有些事是神圣的，圣洁的，”他当晚八点零五分发送的短信这样说，“但我非常失望地发现，对于你这样一个女人，早就不知道何为神圣，何为圣洁。”


  
再点开一条他七点五十六分发出的：“你居然恬不知耻地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了刘畅！你用心何在？！”


  
我停下来，深呼吸一下，以便我能接着往下看。


  
八点四十九分，天一发来了这天最后一条短信：“深深地爱你，犹如染癖，欲罢不能。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也不会再像爱你一样去爱任何人，因为你毁了我爱别人的能力。你塑造了我爱的模式，你树立了我爱的信仰，同时你毁了我。你有多可怕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天一的诗为什么让我喜欢了。他的控诉就是颂扬，在哀怨的同时，又在咏唱。但那时我觉得他每句话都是一记重击，让我眼花耳鸣，心里被打击的那种闷痛，无法言传。


  
我决定以沉默回复他。无论他写什么，我都不回复。同时我也不回复你。在课堂上和教室里，在学校的任何地方跟天一相遇，我都尽量自然坦然，该怎样就怎样，该提问就提问，该回答就回答。课堂上，我仍然像过去一样让他做文言文和古诗的译文示范，让他解释其他同学的疑问。和你，我也是同样态度，拿出最明朗最得体的班主任姿态，还在班上和你开玩笑，说笑话。我小心地捧着你们这两个易碎的细瓷器，希望你们通过高考的熔炼成为精品。但我发现，我越是努力在公众场合下和你说笑，你越是感到痛苦。你的一条短信是这样写的：“你在敷衍我，这个好好班主任属于大家，可心儿只属于我。”


  
第二天，天一的短信又变了调调。那种凄苦无助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说他在课堂上如何期待我的目光，多么焦渴地希望我的目光和他相遇时哪怕停留半秒钟。又过一天，他全面垮了，承认他对我所有的指控是意气之词，恳求我给他半小时的单独会见。


  
对你们四十五个学生来说，那是最苦的一段时间，你们的睡眠都在四小时以下。早晨我看到几个男生在教学楼的洗手池用冷水冲头。有的女生悄悄跟我说，怕自己月经不准，到考试那几天来，真是那样，该怎么办。只有你刘畅还耳朵里塞着iPod耳机，跟着里面的音乐晃晃悠悠，要把潇洒和酷劲带入考场。谁会想到你的谋杀计划就是在那时制定的？


  
你说你生日马上到了，想放松一个晚上，邀请我出去跟你共同晚餐。我考虑了一下，没有答应。接下来你拿出了缠磨功夫，一条条短信求我跟你出去，哪怕街心公园坐几分钟，哪怕到书城喝杯咖啡，哪怕去那个脏兮兮的金鑫超市碰一下头，买点果汁和牛奶……你一再降低会面标准和形式，最不堪的金鑫超市一块儿买点低品质食物都可以。但我都一一回绝。最后干脆又拿出我的杀手锏，关机。我想，就快高考了，什么不能等呢？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个小急性子优越惯了，十八年来要什么都是立等可取，想要的东西没人敢让你等。


  
也许正是我的关机成了压垮你的最后一粒沙子。或许在此之后，全班同学为你庆贺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跟天一的冲突也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草芥。


  
我的畅儿，现在你一定已经读了我的信，明白我将要做的。但愿我做的将有利于挽回你的生命。

ⅩⅩⅠ


  
父亲躺在被子里是那么薄的一片，快跟他一样失去实体了。最后父亲终究会薄成一张相片，和他的相片并排被挂在墙上。他能真切感到父亲的疼痛，这种绝症在晚期的疼痛让人生不如死。母亲拿着一个废弃的玻璃瓶，里面灌了热水，做父亲的热水袋。就在他被杀害的那天，父亲第一次为了莫名不适去就诊。第一次诊断非常粗疏，漏过了父亲的病灶。就像这个国家所有吃低保的人接受的医疗一样，父亲得到的是最低质、最粗陋的医疗，因此他直到出现腹水才受到医院些许重视。第二次诊断的结果出来，父亲得的是肝癌，并由于第一次的疏漏已经进入了不治期。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父亲是有美德的。现在每天那么多人来看望父亲，叙谈邵师傅当年怎样有恩于他们，徒弟的徒弟，师弟的师弟，热络得像父亲在家庭外有个更大的家庭。这些比父亲更不得意更边缘的人们，离开时总留下十元二十元，让母亲给邵师傅买点好药，求个好医生做个好手术。他们不知道那点钱都不够私下塞给麻醉师的红包。


  
他紧挨着父亲，父亲在半睡半醒时能感觉到儿子，他无力地伸出手，似乎触到了他，这种难以捉摸的触觉使父亲清醒了许多，但再触到的，却只是虚无。父亲缩回手时，充满狐疑，他不相信那纯粹是他病入膏肓的幻觉，儿子的体温、气味分明那么近。他一直注视着父亲，父亲的大脸盘小了，又失去了圆润，变得瘦长，瘦长而塌陷，提前把骷髅的形状凸显出来。这在他的感知中就是一刹那，但母亲却对父亲说，我们天一走了快一年了。


  
当父亲也变成一盒灰烬和一张遗像的时候，母亲就彻底被撇下了。好在母亲是个苦惯了的女人，苦惯了的人都是存在主义者，发生了的就接受，存在的，一定有存在的道理。母亲把存在的道理叫做命。她以后的存在道理是替儿子和丈夫存下全家的记忆，全家的记忆不都那么糟，也有金子般的时刻：四岁的天一跟爸逛鸟市，卖鸟的人疼天一，送了他一只小八哥，不久就学会邻居老太骂街：“考你个老娘！”天一和爸都笑得满床打滚。六岁的天一和爸妈看马戏，爸的香烟被一只小猴夺了，小猴抽烟像爸一样眯眼歪嘴，那样子逗了天一一两年……


  
母亲每个月都会念叨一句：“天一走了五个月了……七个月了……十个月了……眼瞅就一年了……”


  
真的有那么快？叫刘畅的年轻犯人真的已经有一年的狱龄？他似乎也能在梦与梦之间，那神魂和肉体尚未完全合一的刹那感觉到他：他的刀下鬼，他曾经的情敌。因为年轻犯人会突然哆嗦一下，瞪大的眼睛盯着一处，然后再向四处搜索。不必搜索，整个空间布满了他的感知。他感知到年轻杀人犯的悔恨，事情怎么啦？怎么就给他做绝了呢？是啊，事情怎么给你做绝了呢？现在法律也只能对你做绝。按照心儿的说法，他们俩都是精英少年，该做好朋友才对。可是，晚了……


  
外面天大亮，里面才是小亮。这是最理想的幽暗，年轻犯人有时几乎能看到他的刀下鬼。他开始是恐惧的，渐渐坦然了。两个精英少年最后的谈话很不愉快，都跟喝了三两假冒伪劣的绿豆烧酒一样，又横又浑。要不然杀人犯也许不会一步做到位，会在一刀见血时猛醒，收住架势，给他留一口气。假如那样，年轻死囚就不会在这里天天等自己的死讯。确实只有他记得他们最后的谈话。只有停止的生命储存下的记忆不会被篡改。活着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篡改记忆，对别人，有时也对自己。假如他能够提供那份唯一的，真实的刘畅对邵天一的最后谈话记录，他一定提供。一定会的。


  
那天他回到家，母亲和父亲去医院还没回来。当前院铁栅栏门上吊着的铃铛引起邻居的狗叫时，他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当时他在自己的小屋里，背冲门，脸朝启动极慢的电脑屏幕，叫了一声：“妈，医生怎么说？”身后没有回答。狗越叫越疯。尚未启动的电脑屏幕像一面反光效果不佳的镜子，反射出一个站在窗外的人影。瘦瘦的肩膀，蓬松的头发。他回过头，小屋的门正对着那扇窗，看见这身影属于谁，属于一个已经被他当成敌人的人。刘畅不是去二零六医院看他爷爷了吗？


  
他走到窗前，打开一扇窗。


  
“你来干什么？”


  
“你住在这儿啊？”窗外的男孩笑了一下。


  
他没有答话。他恨透了这个男孩笑里的意义。他常爱这么笑：笑人笨，笑人英文发音土，笑人穿着打扮不得当，笑人活得太累。一次他穿着一套新西装准备上台朗诵，他咯咯地先笑了几声，等同学们催问他笑什么时，他才说：“太精神了！像成功人士！成功的农民企业家！”他差点告诉他，这身西装是丁老师给他买的，他自己挑的，原价一千多元，一折大减价，他才肯让她花钱买下。但他不能让公子哥把丁老师也笑进去。


  
“不能住这儿？”他问。


  
“能啊。就是没看见你家的别克啊。停哪儿呢？”


  
刘畅的嘴角又拱出那个该死的笑来。那次在飞度里，他撒了弥天大谎，心儿很快给他来了短信，说有没有私家车不是大事，而过分在乎有没有私家车就成了大事，一个男孩有着如此大的虚荣心是非常不好的大事。收到这条短信时，虽然没有人在场，虽然是夜晚，他也恨不得把自己的脸藏到裤裆里。现在刘畅重提别克的谎言，他想把他那所谓阳光少年的笑容装进他正牌Adidas（阿迪达斯）的裤裆。


  
他把门打开，咣当一摔，隔壁的狗再次狂吠。转眼间刘畅已经在门内了，他挡住他。


  
“别往里走。我问你，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不是谈过了吗？”


  
“没谈拢，找个地方好好谈一次。”


  
刘畅的脸正经起来，甚至有点紧张。


  
“我不想谈。我要复习。”


  
“不耽误你复习。我也要复习。走吧。”


  
他和他眼睛对眼睛，对了几乎一个世纪。


  
“不行。有什么事都等高考完了再说。”


  
“我也要高考。”


  
“我跟你不一样。你家有的是钱，考成零分都不愁找不到工作。”


  
“就谈五分钟。”


  
“五分钟也不行。”


  
“三分钟！”


  
“一分钟老子也不想跟你谈！”


  
“那好，我就在这里跟你说。”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听着，假如你再纠缠她，欺负她，你给我小心点儿！”他嘴唇一使劲，绷在牙齿上，绷白了，像攥得过紧的拳头，血液循环都被掐断。


  
“你才纠缠她呢！”


  
“我就纠缠她，因为我喜欢她！我爱她！我大学毕业就跟她结婚，我跟她已经计划了，我也跟她妈说了，她妈都没有反对，你想怎么样？！”


  
在刘畅拔出的刀刺中他之前，其实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刺中了他。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需要一段时间疗伤。


  
“我知道你成她的新欢了。”他终于攒足力气说，“你俩是夜壶找尿盆，配得很！走吧！结婚去吧！”


  
“那你为什么不让开？还在死缠烂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到她家去骚扰，骚扰得人家没法待，跑到她父母家挤了一宿！”


  
他明白了，他盯梢过刘畅，而刘畅反过来也盯过他的梢。


  
“是谁缠着谁？你搞清楚点！她跟我说帮我找到一种新安眠药，让我晚上到她家去拿……”


  
“撒谎！”


  
他确实撒了谎。


  
“她给我发短信，让我九点钟以后去她家。”


  
“短信给我看！”


  
“凭什么给你看？”


  
“那你就是胡说！”


  
他确实是胡说，但面子不能不要。


  
“你能证明我胡说吗？她发勾引我的短信，她能告诉你？”


  
“胡说！不准你污蔑她！”


  
“我胡说怎么了？我们还胡做了呢！”此刻他在贫民窟下意识学来的语言和态度很好使，“你以为到你手里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你俩发生的那件事！我不怪她，我都能理解。是你个大牲口发情，玷污了她！”


  
“谁能玷污她？丁佳心是最烂的女人……”


  
此刻刘畅叫他住嘴，或者说闭上他的狗嘴。这一句他不能完全确定听准了，因为隔壁的狗叫得太狂暴。


  
他看到刘畅的脸色石膏似的，也许他自己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刘畅病了一样衰弱，哑着嗓音说：“我们不吵了，好吧？”


  
他愣住了。这算求和吗？还是他开始相信他刚才对心儿的诋毁了？他后悔这样败坏她。


  
“能给点水喝吗？”刘畅简直不是求和，而是在乞怜。并且他的脸色是令人惊悚的白。客人突然变化的态度把他弄傻了。也许他怕富二代病倒在自己家里，他家担待不起。他转过身往厨房去，要给他去倒水。就在他一只手撩开厨房门上破草帘时，他脊梁上被重锤一下，接着，一股尖利的疼痛由远而近地来了……


  
他转过身，看见刀子从什么地方被使劲拔出来，用了一会儿工夫，他才明白刀是从他自己脊背上被拔出来的。那么，刀尖上的血就是他自己的了。血一滴滴飞快地落到地上，他头一个闪念想到的是，会有下一刀吗？下一刀会是哪里？他看到刀后的杀手，白脸转为赤红，两眼呆愣，似乎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下一刀落在哪儿？他突然伸出手臂，不知是要挡住自己的脸，怕脸破相，还是想夺刀……


  
他假如能作证，会把“最后谈话”写成一篇漂亮的报告文学，让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每一句对话都再活一遍。他会得到高分的，起码心儿会给他很多红色五角星。读到精彩描写，心儿就会用红笔勾下来，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他的作文常常是繁星一片。世上没有一个人像心儿那样欣赏自己，但他再也没有机会获得心儿的红色小星星了。他再也没机会向心儿道歉，他和刘畅最后谈话里的中伤都不算数，都是话赶话赶出来的气话，主要是为了气刘畅。况且当时他有多失败多痛苦啊？痛苦到极致，非得用那种语言为自己止痛。非得说服自己，那就是个烂透的女人，失去她才不会疼碎心。


  
时不时地，心儿也能感觉到他的在场、他的存在。尤其在她生病的时候。她发高烧时几乎看见了他，因为她那双大眼睛又微微鼓起，凝聚着不可思议。那时她躺在山区的简陋农舍里，那个村子被遗弃了，遗弃给了老人们和孩子们，年轻人和壮年人都消失在远方的城市，成了统计外的人口，形成城市之下的城市，或城市中的流动城市。老人们和孩子们都不知道代课老师生病了，高烧从三十九度直升至四十二度，只知道镇上的小学校没开门，孩子们野在山上，在荒芜的田里。那时候的心儿和他很近，他相信她能看见他，能感觉到他。他是她重病的唯一知情者，唯一的陪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病得那么重，一度几乎气绝。村里的老人们和孩子们偶然谈论，城里来的代课老师这几天也逃课了。小学校一共五十多个学生，住得山一家水一家，孩子们上课要走十几里或二十几里山路，所以常有逃课的，城里来的女老师就必须山一家水一家地去动员，去哄，去补课。女老师逃课，正合他们的意，省得他们自己逃课。女老师说上课就可以改变命运，做跟自己父母不同的人。但他们看不出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有什么不好，他们急着做跟父母相同的人，早早混进城，早早找女人或男人生孩子，做他们父母那样城里乡下两不管的人，爱生多少孩子生多少。他们认为城里来的女老师事儿多，本来他们挺喜欢自己的命运，她非要他们改变。女老师要是永远逃课他们就称心了。所以没人打听这么多天不见她去了哪里。


  
她躺在土坯搭的硬板床上，只有他守护她。她原先饱满红润的嘴唇成了爆裂的干皮，动了动，又动了动，也许在叫一个名字。是叫“天一”？


  
他怎么可能不爱她？怎么可能相信他在最后谈话时对她的辱骂？她对他的好，他难道不知道？她对他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好，都长进了他的身体。他们之间授受过多少爱？心灵到心灵，还用分谁是谁吗？爱她就是爱他自己，也压根不必怀念她，因为她就是他的一部分青春，他的一部分成长，一部分的他。


  
他守护了她好几天好几夜，有时她的手指轻轻地动，这是她在抚摸他的板刷头吗？十六七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用手指触碰他又密又短的发茬，笑着说：“你戴了顶貂绒帽子吧？”


  
她的体温从四十二度降到四十度，又降到三十八度，最后降到了人间绝大部分成员的温度。她睁开眼睛，他明白，她还阳了，已经看不见他了，健康和阳气切断了她对他的感觉。


  
她从床上起来，身体轻飘得像个吹气娃娃，并已漏出一半的气了。她看了看地上的巨大茶缸，半缸水还在。她是靠水度日养病的。病自生又自灭，她呢，自灭又自生。她站不稳，跌倒在床上。她在想自己做的梦，零零碎碎的画面、形象，都是邵天一那孩子。她病魂悠悠的几天里，天一来过，陪伴过她，这点她深信。


  
他无法向她说清，那不是梦，他和她相约，必须病做桥梁。她扶着墙站起，扶墙的手抖得像八九十岁。他陪伴她吃着泡面，啃了半根皱巴巴的萝卜，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多少次陪伴她吃最简单的饭食，因为相互就伴，吃得总那么香。然后她上了路，走走歇歇，傍晚才到一家门口，嘶哑地叫了一声“毕世康”。姓毕的学生看见她，心想，完了，逃课的老师回来了。她对毕世康说：“明天早上都到学校，看篮球比赛！”她用DVD上的美国篮球赛当糖果，哄他们上学。他想她好可怜，挣不了几毛钱薪水，把学生们当山林里珍贵的画眉蛋东一颗西一颗地捡来。这原先产画眉的山里，眼下只听画眉偶然地唱，难见画眉一根羽毛，更别说画眉蛋。教学之于她就像母爱，是女人就有，是母亲就有，不付出不行。她从毕家出来，天快黑了。毕家的老人只剩了一个，毕大娘说山上有野猫呢，搞不好还碰上熊，一个人咋走？老师不走了吧。


  
她说还有一家要通知，明天可要孩子去上学哦。她摁亮了手电筒，一支手电筒才能照穿几尺黑暗？


  
只有他陪伴她，他上一生太短，没陪够，没爱够，现在接着爱，没有妒忌没有障碍没有期限，什么时候能陪够爱够？早着呢！


  
他陪伴她到深夜，陪伴她到天渐渐发亮，山那边出太阳了，阳光要两小时才能照到山这边，但天早早红了，她病黄的脸也给天映得发红，原先嘴唇上那层爆裂的皮下面，新鲜的嘴唇长出来。不死脱层皮，就是她现在这样。脱层皮能重生多好，现在她可是他唯一的，独享的。


  
他陪伴她来到校舍，太阳光刚从山那边照过来，山的身姿给镶了金边。教室只有一间，其他的空关太久，里面的板凳都被人偷光了。学生们来了过半，从来不会全数都来的。心儿开始点名，点到某一两个缺席的，其他学生说他们去了城里，找他们爹妈去了。去了城里便可以永久逃课。城市中的流动居民在向一个世纪前退化，形成不小的文盲人口。心儿操这样的心呢！假如可能，他愿意充当一个学生，顶上一个名额，填满一张空课桌，让心儿眉心打的结稍微松开一点。下午学生多了一些，都知道电视篮球赛最后一堂课才放映。学生中最大的十四岁，一到十五的，就可以冒充十八岁，到城里的住宅小区当保安，或到洗脚房学习伺候大小各种脚丫子。几个学生最后到达，最后一堂课刚打下课铃。这几个学生都是十三四岁，都住在镇子周围，没有理由迟到一整天。心儿问他们迟到的理由。学生中一个最年长的男孩说，理由是他们去镇政府楼里上网了。网民们呼吁要捉拿一个女教师，网民叫她“师生畸恋的始作俑者”，她从城里逃到山里。心儿畏缩了一下，不敢正对那几个学生的眼睛。一个女学生看着心儿，哼哼几声，别以为山里就不是五星红旗下了。心儿刚想顶她一句，算了，咽了吧。


  
还有更大的山可以容她躲藏吗？他感觉着心儿的臊，热辣辣地爬到脸上，爬到脖子上，爬了满背。


  
她此刻已经站在几十双眼睛前面，几十双十三四岁的眼睛，可以剥得下她的衣服，剥下她的皮，挖出她的内脏。能挖出她想教他们的心吗？能挖出她为他们的愚昧无知所感到的焦虑吗？她认罪那样垂下目光。她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但可以纠错吗？她有一肚子教学的知识，有着记吃不记打的教书匠血统，来此山中填补最后一个代课老师的职位，一天七八个小时几乎义务教学，这可以作为她纠错的方式吗？显然孩子们不那么想。就让她一肚子知识烂在她肚子里，让他们退化成文盲不可惜吗？昨晚还友善的班长毕世康问她，到这里来打算勾引谁？她想说她从来没勾引过谁。但谁能作证？


  
他能，他邵天一在此作证。


  
她浑身发冷，就像高烧初起，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冷。


  
这里她是教不下去了。


  
他很想告诉他们，她是世上最好的老师，她让多少学生爱上了中文，让多少学生爱上中国的古典文学，她那些留洋国外的学生，在学舌外语时常常不自禁地反思：古老中国的文字表达怎么那么精练那么朴素，因此在他们的感情中，中文、中国和丁老师是一体的，属于同一份怀旧。


  
也许她会去更遥远更偏僻的乡村。她会把叮咚接到她最终落足的地方。叮咚将来就是一个乡村女教师的女儿。也许长大也会长成一个乡村女教师，就像老丁老师的女儿是小丁老师一样。


  
她的想法他都能感知到。


  
她在回城的公交大巴上想，她最后的落脚点要看法律对她的最后发落。她给在狱中的刘畅递进去的小说《自由》里，就夹着一封忏悔信，并说明她会为他刘畅作证。大巴上，她给叮咚和母亲发了短信，告诉她们她就要回家了，因为想念。他连她带着淡淡血腥微微泪咸的想念都能体味得到。

ⅩⅩⅡ


  

网上新闻——



体操明星提供旁证



沈旭律师为刘畅的死刑判决在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时争取改判、重判而暗中组织舆论支持。据说他秘密联络媒体、网络为刘畅鸣冤。同时他也正广泛搜集证据，寻找证人，为最高法院对刘畅的复核提供改判的资料。



他找到的证人中，有一个人非常重要：省体院的大二学生马莉。



沈旭律师找到省师范大学体育系二年级的学生，荣获过全国艺术体操第四名的马莉，希望她能提供刘畅在作案前给她写的电邮。被艺术体操界评为大器晚成的带操皇后，马莉可以用冷艳来形容，她一米五六的瘦削身材和极好的四肢比例并不显矮，相反显得娇小匀称。她一开始回绝了沈律师的请求，说法律保护个人隐私权，即便一个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也不该例外。在沈律师的劝导下，体操明星松了口，表示同意口述刘畅那些邮件的大意。她告诉沈律师，刘畅在作案的前一周向她承认，他在邮件里写到的那个跟班主任恋爱的“好友”就是他自己。他的痛苦那么强烈，以至于马莉放下妒忌来安慰他。在她的诱导下，他告诉马莉，班里另一个男生跟女班主任关系亲密了近两年，男生强行和班主任发生了关系。他能够谅解班主任，甚至更爱她了。但班主任已有两三天不回他的短信。刘畅的最后一封电邮让马莉特别担心，因为他说没有了女班主任的爱，即便考上好大学又有什么意思？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为高考承受了那么长时间的压力，受了那么多苦，没有爱不就是一场空？与其到时落空，不如现在就结束一切。从那以后，刘畅就没有再给马莉写过任何邮件。当时她训练太紧张，不能从省里回来，只能给他一封接一封地发邮件，要他等她放暑假，她一定好好听他诉说，也劝他千万别昏头，为一个三十几岁的老女人寻死觅活，不值得。其实在他作案之后，马莉还一直在发邮件劝他。马莉最后承认，刘畅生日那天，她确实快递了一件生日礼物，一支孔庙祈福笔。她想向他暗示，爱他的人很多，明面的暗地的都有，不要钻牛角尖，不要瞅准一棵树把自己吊死。直到她家里人告诉她，刘畅由于杀人被捕，她才放弃。马莉会作为刘畅复审的证人之一，证实刘在作案前的心理状态由于高考和失恋的高压，已经基本失常。

  

  

网上新闻——



师生恋受害人的父亲身患绝症



四月二十九日是邵天一被害周年忌日。五月一日，也就是邵天一忌日的第二天，一位网络记者来到新星小区旁边的棚户区，想采访在去年师生恋中丧生的被害人邵天一的家长，邵树稳和董素芳。邻居们亲热地称呼邵先生为邵老大，或者邵师傅，可见邵树稳在邻里是一位有相当亲和力的兄长式人物。记者走进那个破败的棚户区，邻居们热情地为他带路，并告诉他，邵老大病得很重，很久不见他出来打牌了。当记者敲开邵家的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令他吃惊，因为躺在外屋的塑料躺椅上的病弱男人据介绍就是邵师傅。为记者开门的是邵家的女主人董素芳，一屋子人据介绍是邵师傅的徒弟们，以及他们的家属，除了邵家夫妇，众人都围着两张桌子在打麻将。邵师傅虽然卧病，但他的徒弟们还是把他摆置在一个利于观看牌局的位置，让他间接参与娱乐。邻居们称董素芳为邵大嫂，因此记者决定沿用这个称呼。记者注意到邵天一的遗像下面摆放了一个长条凳，上面放着一个小酒盅，里面装着土，插着几根焚香。条凳的另一边，放的是一挂香蕉，一小筐苹果。这就是邵家为他们失去的儿子供摆的忌案。记者来到遗像前，默立了一会儿，等他转过身，邵大嫂轻声地说：“天一从小就爱吃水果，不过他很懂事，知道家里穷，吃不起，就说他最不喜欢吃水果。这都是他爸的徒弟们送的。”



记者问：“最近邵师傅身体欠佳？”



邵师傅的徒弟说：“不是最近，是从去年天一去了之后，打击太大，伤心伤肝伤得太狠了，一病不起！”



邵大嫂向记者介绍，刚才说话的是邵师傅的大徒弟，除了他之外，邵树稳还有四个徒弟。大徒弟显然是最悲愤、最激动的那一个。



此刻二徒弟说：“富二代杀人，杀的是儿子，等于把老子也带进去了！非把那富二代枪毙两次不可！”



记者问道：“邵师傅是去年什么时候查出病来的？”



邵大嫂说：“就是天一走的那天。是我陪老邵去医院检查的。那天挂号是挂得挺靠前，不知怎么到下午才挨到我们的号。进了医生诊室，给他说了情况，才五分钟，一个人就进来，说是制药厂的，有什么药让医生给病人推荐。医生就跟他谈上了，谈了十多分钟，又回来给老邵看病，在老邵肚子上按了按，就看完了，开了一大堆的单子，去这里拍片子，去那里查血，一个楼有五六层，一会儿上楼梯，一会儿下楼梯，折腾到五点多。要不然我们早就回到家了。早点回到家就不会出那档子事了。”



记者说：“那就是说，邵师傅的病其实在那件事之前就发作了？”



大徒弟眼睛一瞪，呵斥他：“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帮杀人犯说话呀？那女董事长雇你来的吧？我师傅的确诊书是今年一月份才下的！不是为儿子伤心伤出来的？不是给生气气出来的？你们这些腐败记者的良心都让那些富人收买了吧？”



二徒弟也说：“他们富人的命值钱，我们下岗工人的命不值钱？记者该为劳苦大众、大多数人说话才对呀！”



记者赶紧服软，道歉，不然他很可能在采访刚开始就终止，被轰出门去。



记者问：“邵师傅的病有没有到上海北京的大医院去找好大夫看看？”



邵师傅此刻自己开了口，声音非常低弱：“哪儿花得起那钱？凑合吧，只要不疼，我倒恨不得早点找天一去，别让孩子在那边做孤儿。”



邵大嫂背过身，擦了把泪。记者也不免心酸，这真是一个处在绝境中的家庭。



记者转开话题问道：“你们儿子的那个班主任，一直没有露过面？”



某徒弟的妻子打断记者：“她敢露面！非撕了她不可！骚货！跟谁搞不行，搞自己学生！我就不明白，警察怎么还没把她抓起来？”



大徒弟说：“对，判她强奸少男罪！”



二徒弟说：“法律不判她，咱自己判她！这种骚货，打死都不为过！”



邵大嫂倒还算冷静，对记者说：“天一来家总说他老师对他好，两年里没少帮我家忙，还给孩子到学校申请到特困助学金，常常给天一添置东西，衣服鞋子都买过，还给他买吃的。我也见过这老师，人看着是不错的，谁想得到……”



大徒弟说：“妖精都表面上看着不错！她现在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是给我们找到，没她好日子过！”



徒弟媳妇说：“就邵师傅这帮徒弟，加上徒弟的徒弟，一人一巴掌，都能扇死她！”



“不用扇死她，”另一个徒弟媳妇说，“打人还犯法呢！就给她扒了衣服裤子，羞死她！”



二徒弟说：“她那号人能怕羞？怕羞就不干那丑事了！扒下她衣服裤子，照样扇！”



记者发现这些人对失踪了的班主任极其仇恨，可以设想，假如这位曾经的省级优秀教师出现在他们面前，会发生怎样的不测。原来工人阶级并没有消失，他们虽然下岗多年，但阶级意识还是非常强烈的。记者此刻明白，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从很大层面上来说，就是集体意识，一人的苦难，一人的利益，都跟这个集体紧密相连。



记者说：“邵师傅，社会对您儿子是非常同情的，但是社会也同情刘畅，因为他犯案的时候毕竟才十八岁零一天。听说，您夫妇二人拒绝了被告人刘畅父母的讲和和经济赔偿。假如你们当时没有拒绝赔偿，”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这一屋子人的情绪风向，“那现在邵师傅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说白了，有钱就能在大医院找到好大夫，给您做一台好手术，那您的病就会早一点治愈。”



大徒弟说：“我也主张咱们接受赔偿。怎么了？天一那么个好孩子，好孩子里的好孩子，一眨眼，没了，别说几百万，几千万也赔不上！所以呢，该赔偿赔偿，法律该怎么惩治杀人犯就怎么惩治他。这才叫公道，是不是？”



邵师傅看了妻子一眼，叹了口气。



邵大嫂好像也为当时拒绝被告人家长的巨额赔偿微露后悔。



徒弟媳妇之一说：“叫我说，那个孩子杀人不对，既然人家家长要赔，我们就接受。法官能饶那孩子一条命，也没什么。十八岁是太年轻了，十八岁可不就是犯浑的年岁吗？所以两家家长该联起手来，状告那老师！全是那骚货的罪过，把两个孩子挑唆成仇人了，惩治她才大快人心！”



徒弟媳妇之二说：“我也是这意思，就该跟那骚货算账！让她抵命！”



记者刚告辞出来，就听见麻将牌哗啦哗啦地响起来，牌局恢复了。

  

  

网上消息——



田董事长再登受害人家门



凤凰广告公司的董事长田淑华昨天下午再次来到被害人家，陪同她的有沈旭律师和他的助理。助理姓于，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律师，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拎着一个草编蒲包，邻居们议论袋子里装的是珍贵补品补药，当他们看到蒲包里面盛装的东西不时动弹，有人猜想里面装的是活鳖。



田董事长此次露面跟过去都不一样，身穿普通休闲服饰，曾经的贵气荡然无存。她也没有乘坐自己的座驾，而是跟沈律师和助手一同搭乘出租车来到邵家所在的棚户区。据分析他们是怕棚户区居民发生报复行为，毁坏他们的名牌轿车。



邵家女主人把这一行人让进门，但不许他们惊扰正在里屋休息的邵师傅，有什么事请他们直说。沈律师首先发言，说田董事长从网上得知邵师傅身患重病，心里很不安，特地买了几盒虫草粉和几只野生老鳖过来看看，表示慰问。董素芳没有请客人坐，也没有给客人准备茶水，谈话气氛一开始就陷入僵局。尽管沈律师善于斡旋，但董素芳近乎麻木的沉默使任何话题都无法展开。田女士最后只能告辞，对邵家女主人说：“但凡有任何事我能帮忙，一定不要客气。我们欠你们的太多，请求你们大慈大悲，给我们一个弥补机会。”沈律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从网上下载的老鳖的药用功效和烹制方式，交给了董素芳，跟女董事长一块儿辞别了。等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小于律师说：“您要想开，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邵师傅的病治好。我一个朋友母亲肺癌都晚期了，让上海一个中医治好了。现在都三四年了，没有转移扩散，每天早晨都跟一帮老太太到公园里跳舞呢！那个中医研制出来一种药，配合食疗，很多中期晚期病人都被他治好了！”



董素芳问：“真的？”



于律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网上信息。这位上海的中医姓陈，连国外都请他做过学术报告，报纸杂志也报道过他的成就，介绍了他的抗癌新药的理论根据。但是这位大夫用的药非常贵……



董女士动心了，问道：“多贵？”



于律师告诉她一个疗程需要六万到十万。



这个价让董素芳泄气了，良久才说：“富人的命比我们值钱，也比我们长。这年头寿命都能花钱买。”



于律师感觉时机到了，顺口议题似的说：“要是您收下田董的补偿，能够邵师傅吃多少疗程的药啊。”



董素芳不说话了。



于律师加紧劝说：“人没病的时候，怎么较劲都行，可是得病痛苦啊，特别是邵师傅这种病，听说越往后越痛苦……”



于律师从邵家出来之后，回到律师事务所，田董事长和沈律师都在等她。田董事长拿出做大生意的果敢和精明，叫于律师马上打印经过那位中医治愈的病人自述，给邵家夫妇连夜送去，然后向陈大夫订购一个疗程的药，以特快专递送到本市，最好在明后天就能让邵树稳开始服用。



晚上九点多，他们给中医陈大夫打通了电话，陈大夫说现在不能马上开药，必须要先看到病人的所有诊断书，包括B超、核磁共振等，才能决定。并不是所有癌症病人他都接手，接手的他就不愿意成为失败记录。当晚于律师赶到邵家，取到各种诊断书，拍下照片，给陈大夫当即发了过去。



第二天陈大夫给沈律师发来电邮，说病人的肝癌已经过了他的药能奏效的阶段，但是病人的另一个选择就是死亡，并且可能死得很痛苦，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能多活几天是几天，假如药费不是顾虑的话，奇迹也有可能发生。田董事长授意于律师给他回信，告诉他尽管配药，不要顾忌药费，让奇迹发生。陈大夫终于同意接手邵树稳的病案，让田董事长这边将三万块钱汇到他诊所的账户，作为前一半药费，后一半不必马上汇，等病人的腹水下去，病情有所好转再汇。



于律师怕这位陈大夫也像举国上下成千上万的欺诈之徒，收到钱就沉没人海，或者够不上欺诈，但也不像炒作的那样“神医妙方”，那么这三万块钱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了。田董事长说：“这不相干。”



小于律师奇怪为什么不相干。但沈旭律师马上领会了田董的意思，让于律师当即写邮件跟陈大夫订药。他说：“早一小时是一小时，跟癌症争夺生命，一小时都不能拖延。”



笔者当然明白，此时为邵天一的父亲争夺生命，就是为田董事长的儿子争夺生命，所以网络认为田女士是个既懂舆论效应，又有政治头脑的商场老手。一旦邵天一的父亲有任何好转，田董就赢下了儿子的生命，就算没有丝毫好转，被告人家长的救助姿态毕竟是拿出来了，姿态将是正面的，高尚的，并且相当漂亮。这个正面姿态的亮相，会导致公众舆论进一步倾向同情刘畅。在最高法院复核时期，公众的同情舆论会作用于审判员们的裁定：改判或发回原地重判。那是事关生死的终极裁定，因此刘畅家长会紧紧抓住这机会，争夺下刘畅十九岁的生命。



昂贵的中药不是被特快专递送到本市的，而是陈大夫派专人乘动车连夜送达的。因为陈大夫怕邮差出差错，丢失邮包，或者药里的贵重药物被偷窃或调包。



第二天，沈律师和小于律师拎着上海送达的贵重中药来到邵家，一个邻居告诉他们，董素芳到新星小区做钟点工去了，邵师傅好像在十二号串门。两位律师觉得怪异，病那么重，他怎么就串起门来了？在那排简易房的最后一间找到了邵师傅，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邵师傅正热火朝天地跟邻居们打麻将。他们走进门，拿出几包中药，向邵师傅说明，田淑华董事长有交代，要跟疾病争夺时间，时间就是生命，所以她前天晚上跟上海的大夫下了订单，为他订购了药品，药刚送到他们就给拿过来了。



邵师傅好像有点懵懂地看看那几包药，问道：“你们这是给谁送药？”



沈律师好奇怪，说：“邵师傅忘了？田董给您买的药啊！今天刚从上海送过来……”



邵师傅更糊涂了，说：“给我买药？我这不好好的吗？”



沈律师和小于律师互相看了一眼。围坐一圈的牌友都在抽烟喝啤酒，每人跟前的桌面上都放着荷叶包，里面包着眼看要风干的卤菜，坐在邵师傅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起哄，要邵师傅出牌。



二十四岁的小于律师凑到邵师傅耳边说：“您的检验报告给上海的陈大夫看了，他觉得用这药治您的病还是对症的。陈大夫一般不接手自己治不好的病人，仔细看了您的病例和检验报告马上就同意开药。邵师傅，要不我先帮您把药煎上……”



邵师傅说：“这年头，骗子太多了，假大夫假药到处都是，正经药房还卖假药呢，更别说这么个见都没见过的大夫！他给我开的药，虽说是有人大把花钱买单，我就敢吃？钱是她的，命是我的，钱给骗了还能挣，命吃没了谁负责呀？”



沈律师和小于律师都傻了。邵师傅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能因为人家花几万块钱请你吃药，你就得吃，到底是药，不是宴席。



邵师傅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又说：“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没事吃药玩儿啊？你们大家都明白，什么都能吃，就是药不能瞎吃。”



烟雾腾腾的屋子里，半醉的牌友们都认同邵师傅，说绝对不敢瞎吃药，再贵重的药它也是药。



沈律师是一个人离开的，把小于律师留下等候董素芳。小于律师等到晚上九点，董素芳还没有回来，给她打手机，她也不接。小于律师判断董素芳是有意躲开她的。

  

  

网上评论——



草果：支持受害人家长！



水立方：受害人的父母让被告人的家长碰软钉子，就是要公众和执法人明白，他们不领田董事长的情，不让舆论同情杀人犯。



鱼的海洋：不能仅仅因为小杀人犯家里有钱，他犯的天大罪过就能用钱来弥补，那要是换个没钱人家的孩子呢？犯了同样的罪又该用什么弥补？就只能以命抵命了吗？



金刚一丈量：慢说那种昂贵的中药真假还不知道，就是它果然有奇效，受害人的父亲也不会让儿子黄金年华的小命减价，来优惠自己这条病残的老命，同时优惠杀人凶手。



奔头：受害人父母这样做，就是要法律不受舆论操纵，不买情面，主持最大程度的公道，让罪犯付出该付的代价，那是谁也不能垫付或代付的代价。



虫虫又一春：赞！

ⅩⅩⅢ


  
跟律师见面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从昨天接到这个通知他就开始等待。现在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跟沈律师见面。夜里他就开始焦急地等。整整一夜，他越等越焦急，失眠得完全彻底。等待是他现在活着的形式，早饭完了等午饭，然后等晚饭，再等熄灯，再等睡眠到来……等啊，等啊，什么解决不了的，等待总能解决。他的等待前面一片漆黑，漆黑地藏着一个大悬念，那悬念就是“我到底还要等多久”。也许还会等很长，也许等待的结果就在下一分钟：他的终极判决终于被某几个陌生人商定。但是在那之前，等待不知会有多长，或者会有多短。难道等待本身不是刑法吗？自从昨天晚饭时间老张通知他，沈律师今天会跟他会面半小时，他的等待才有了等头。


  
沈律师是和一个年轻的女律师一块儿来的。


  
“这是小于律师，北京政法学院的高材生，屈就到我们事务所来了。”沈律师语速极快地介绍着。人们都这样虚伪，当人面吹嘘下属反正不花费任何开销。小于律师用眼睛跟他笑了一下。像以往一样，沈律师上来几句话总是泛泛地说几句他父母的情况，还好，还算健康，还是上班下班。他们都知道不能在这类婆婆妈妈的话上浪费时间，小于律师已经翻开了文件夹，沈律师也把笔记本打开了。


  
沈律师比上次来更胖，一种不健康的虚胖。取证也要请客吃饭喝酒，中国人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就拉到饭桌上去。


  
沈律师问：“你再回忆一下，在你杀害邵天一的前一个礼拜，最让你受刺激让你不可忍受的事是什么？”


  
他看着沈律师。这句话他被问了数不清多少次了。他也回答了数不清的次数。因为他通过跟踪发现邵天一骚扰丁老师，用自残来威胁丁老师。但好像他的回答不是律师要听的，他到底要听什么？


  
“我听说邵天一在丁老师家用菜刀砍自己，我觉得那是他在对丁老师搞感情绑架，感情敲诈，绑架丁老师。这件事刺激我了，回到家就喝啤酒，然后就胡想胡写，其实我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是写的东西给警察拿去了，说上面还有谋杀计划几个字。”


  
沈律师看了一眼小于律师。年轻的女律师从陪衬位置移到前台，温柔地看着他。


  
“丁老师还告诉了你其他事情吧？”女律师说。


  
“什么事情？”


  
“更让你难受的事，比如他俩……”


  
“没有。”


  
别想用你的温柔融化秘密的封口，它是我和心儿共同的秘密。他看着年轻女律师光润的圆脸想着。他答应过心儿，永远不向任何人启口邵天一和她发生的那件尴尬事。他们的情感之路就开端于他和她的共同秘密，那个共同秘密是为邵天一的特困生身份保密。


  
小于律师进一步启发他再好好想想。


  
“他拿菜刀胡砍乱砍，逼丁老师，吓唬她，我受不了，当时气得要死……”他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脸皮真光。一汪清水，无风吹起一丝涟漪，无景致倒映其中，怎么会好看？好看的脸多少有点神秘，或掩藏着难以启齿的秘密。好看的女人是有故事的，被人阅读和诠释的，是一本留着各种人翻阅印痕的故事书。假如他能活下去，活完一辈子，在生命那一头，他大概才能学会欣赏青春女孩。活到他父亲这样的岁数，或者更老一些，他也会看着叮咚和她女同学那样的小萝莉满嘴跑口水。想到这里，不活也罢。


  
沈律师跟小于律师又对调了主、配角的位置。


  
“据我调查，你买那把刀，确实是针对你们小区的安全。你们小区那个抢劫杀人案属实，当时家家都进一步采取了安全措施。你就是在那时候买的刀，是吧？”沈律师看了看笔记本，又看着他。


  
他心想，自己已经把这件事重复了一万遍，有个细节他重复得要抓狂：“丁老师严厉禁止我把刀放在书包里！”


  
“你为什么没有听丁老师的，把刀拿出来，放在家里呢？”


  
“我也不知道。”


  
他想说，那一阵子他过得兵荒马乱，一天复习十六到十八个钟头，考试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本来就恐怖，有时校长还会对高三学生训话，他自以为那是鼓舞士气。训话总说：“我们省是全国升学率最高的两个省之一，我们学校又是全省升学率最高的十个学校之一，你们一定会像你们的学哥学姐那样，考出好成绩！”什么鼓舞，他在同学脸上就看到恐怖。班长杨晴本来对考试把握很大，一听这种“鼓舞”也心虚气短了。更别说各家家长，晚自习前成群结队地进入学校，给儿女们送营养品，送维生素饮料，上前线慰劳恶战中的将士也不过那样。但是这能解释他为什么没听心儿的话，把刀留在家里吗？


  
“你去邵天一家那天，事先不知道他父母不在家，对吧？”


  
“不知道。”


  
“你只琢磨到时候怎么对付隔壁邻居的狗，怎么没想到对付他的父母？他父母多半时间都在家，偶然出门。尤其他父亲下岗十几年，每天就是在左邻右舍打牌，闲聊，很少离开家，那天他们两口子出门一整天，非常偶然，要不是看病检查折腾了一天，也早该回家了。你肯定没预料到他父亲母亲一块儿出门，到五点还不回家，对吧？”


  
“我没想。”


  
“你知道他父亲常常待在他们那个杂院里，对吗？”


  
“不是很清楚。没仔细想。”仔细想了还会出那件事吗？


  
“你怎么知道邵家隔壁养了条狼狗？”


  
“邵天一跟丁老师说的，丁老师跟我说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邵天一的性格内向，从小跟动物相处比跟人要快活，八岁的时候他养过一条狗，被打狗队打死了，所以他再也不想养狗，跟邻居家的狗很亲。”


  
“所以你在所谓的谋杀计划书上写了要怎么引开狗。”


  
“我不记得写了什么。”


  
“那天狗没有出来，对吧？”


  
“对。”


  
这句话也重复了一万遍。谎言重复一万遍就成真实，反之，真实重复一万遍就像谎言了。他觉得询问和回答简直就是SM（虐待和被虐）。


  
“你在警方发现的所谓的谋杀计划里写了要引开那条狗，你打算怎么引开？”


  
他不说话。这还用问？引开狗还不容易？几两熟下水，半个烧鸡，一截火腿肠，什么都好使……


  
律师又问：“是打算用火腿肠引开？”


  
“可能吧。”


  
“那你在去邵天一家之前怎么没买火腿肠呢？显然就是你没打算真实行谋杀计划，对吧？”


  
“我本来要去医院看我爷爷。”


  
“可是你为什么又让出租车到邵天一家了呢？”


  
又是个回答过一万遍的问题。他回答过检察官，也回答过辩护律师：那就是一闪念的事。整整一周他都在猜测心儿的沉默是怎么回事。他对邵天一的怒、恨、怨毒跟着高考的压力一块儿上涨。他坐在出租车上向二零六陆军医院去的时候，司机不知怎么问他的岁数。他刚满十八。他突然想到，十八岁一条好汉，杀人放火都是好汉做事好汉当。他的行为从此属于自己，干什么都不必连累谁，不必连累父母，也不必连累心儿。十八岁零一天，是个清算总账的好日子。


  
“你进了邵家，发现他家父母都不在，有没有多想？”


  
“顾不上想。一见到邵天一就吵起来了。”


  
这二人转又开始舞台调度，小于律师来到前台，问道：“丁佳心给你送了一本书进来，你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看？”


  
“不想看。”


  
“为什么？”


  
“……不知道。”


  
怎么跟他们讲得清？他的十八年生命被填进太多的书、太多的字，尤其最后一年，他给强按着头，闷在密密麻麻的字海里，各种字，中文字英文字数字，吞得下也得吞，吞不下也得吞，吞的同时才能呼吸，强吞是他呼吸的交换代价，他早就受够了。现在他无力报复他所受的苦难，他至少可以选择跟书和字断绝关联。他从有字的世界起义了。有了字才有那么多概念，那么多成见，他和心儿之所以不能实现爱情，就因为有字世界的成见和概念，有字世界是没有天真的，邵天一、心儿和他，假如在概念尚未开始害人的伊甸园，一定会发生另一个故事。他乐得享受无字的世界，对于字以及由字组织起来的句子，再由句子形成的概念、成见、知识，他再也不用负责去死记硬背。他这个无字世界空茫茫的，回归了岩画时期的原始，他的精神野起来，他感到获得了自由。


  
因此他一直克服着难忍的心痒，不去碰心儿送来的书。他甚至不想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文字再别想诱惑他回到充满“师生畸恋”、“不伦之恋”、“三角关系”等概念和成见的世界里。就是心儿亲自来诱惑他都办不到。心儿曾经启蒙了他，让他陷入跟中国文字和语言的热恋，那是一场怎样的大爱，通过那场大爱，他热恋上了心儿。他想到那些给心儿写的短信，寄托和表达他恋爱的词句，太俗了，让有字的世界污染得太厉害，一点创始感也没有，假如他活下去，还有机会再向心儿表达爱，他会尽量肃清文字俗气的污染。


  
他无法回答小于律师的就是这些。通过文字，就会陷入文字的圈套，人们就会利用你文字中的概念之网套住你，勒死你。


  
小于律师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你已经开始对丁佳心有认识了，认识了她是这件事里的始作俑者，所以心里对她的感情已经从爱转化为恨了。是不是这样？”


  
他懒洋洋地摇摇头。请他们进入他美好的无字境界，他们还是想当然地找出概念。


  
“那怎么解释你连丁佳心带给你的书都不拆开呢？”


  
他的目光越过她，定在灰秃秃的墙上。好一面没有字的墙。但是好景不长，沈律师的脸出现了，成了画面主体，墙成了背景。他又跟小于律师变换了位置，二人转现在由他主唱。


  
沈律师说：“丁佳心找到我们了。她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被你忽略了。我提醒你一下：在你杀害邵天一的前三个礼拜，有一天她向你承认了邵天一和她发生了性关系，也告诉你，后来邵天一还要保持这种肌肤之亲，她拒绝他之后，邵天一差点自残。你应该是因为这个受了刺激。”


  
他猛然收回目光，绝望而怨愤地看着这张虚胖的大脸蛋，给他这么一总结一归纳，这事怎么这么丑恶？并且他对心儿也产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毒：我像真的一样给你们保密，你反而自己拿出去招摇。那我刘畅在这三人关系里又是什么角色呢？因为发现自己和女方的关系远不如情敌和女方亲密，妒火中烧，不惜刀杀害自己的同学？！我一直以为的惊世骇俗又在哪里？原来连心儿也不把它看成一场惊世骇俗的生死恋？！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新信息。在某种意义上有暗示怂恿的作用，再加上她说邵在他家耍菜刀，差点自残，这两点信息连在一起，等于暗示你，邵天一对于你和丁佳心的感情发展，是个致命障碍，必须把他除掉。”他越来越吃惊，难道自己捍卫的秘密不过是一件丑闻的核心？


  
“她这样跟你们说的？”


  
“她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的证词给我们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新证据，让最高院看到你作案时的心理前提，我相信执法人能发现你的情有可原之处。丁佳心的本意是好的，假如法律发现她在此案中的法律责任，她甘愿伏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太长的指甲。活人成了尸体之后指甲会继续生长，半尸体犹如他，也能把指甲养育得这么茁壮。指甲是灰黑的，关在这里面什么也没干，指甲也能藏污纳垢。从八九岁起，家里就没人注意他的指甲是否该剪，该清理，却有人逼他弹琴，用长着如此灰黑指甲的手。只有一个人总把一把指甲刀轻轻放在他面前，有一次她还低声笑道：“那指甲是不是留到发愁的时候去啃的？”还有一次她说：“这指甲弹古筝弹琵琶合适，弹钢琴还不把键子上的珐琅划坏呀？”此生他只为她演奏过一次，还没好好弹，曲子断得一小截一小截的。也许再也没机会给她弹一支完整的曲子了。他鼻腔酸胀，一包眼泪堵在那里。


  
“你当时听到丁佳心和邵天一发生了肉体关系，第一感觉是什么？”


  
“我忘了。”


  
“生气吗？”


  
“嗯。”仅仅生气？


  
“妒忌呢？”


  
他绝望地看着这张全省法律界著名的大圆脸。事情越来越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非常痛苦，生气，对吧？”


  
“就算是吧。”还是无字世界好，丰富含蓄微妙的上千种情绪只能哑然，只能YY，可意会不可言传。


  
“生气痛苦到什么程度？”


  
这叫什么话？还有“程度”？程度你们不是都看见了？程度就是我将为之付出代价的。


  
他不想说话了。


  
“就是在气头上你回到家，喝了两瓶半啤酒，然后草拟了谋杀计划，对吧？”


  
他更与他们讲不清楚。他们不可能懂得他这样的年轻人，常常在心里把某个可恨之人杀个千刀万剐。从小到大，他生活里时不时出现恶棍、流氓、街霸，他们会堵在街上，向比他们年少的男孩女孩勒索，索要你的钱钞，索要你的忠诚，要你去帮他欺负更多的孩子，他们还索要你的奴性以至于你俯首帖耳指东不西。街机厅里的杀戮游戏是他自欺欺人的反抗，发泄被压抑的暴力。他模拟了无数次轰杀。当他在纸上横一笔竖一笔划拉“谋杀计划”时，不过又是一次模拟轰杀。这和后来到了邵家，自己身心里突然裂变出一个杀人犯是没有联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裂变出一个杀人犯来。他那几天想杀的并不是邵天一，或说不止邵天一，他想杀的多了：该死的复习，模拟考试，高考，制定复习考试的人，每个对他谆谆教导、喋喋嘱咐的人，都在他的模拟轰杀中纷纷倒下，那些唠叨了又唠叨的：“你要用功哦！时间不多了哟！争取考到一本哟！”他统统想劈砍，刺戮……


  
这合逻辑吗？讲出来有人信吗？


  
逻辑是必须要有的，并且必须要合乎有字世界的情理。他无奈地点点头，就算是吧，爱怎么就怎么吧。


  
会谈时间到了，两位律师相互对一眼，站起身，比来的时候精神好多了。他们觉得从他这里获得了赢的砝码。


  
他回到他的死囚监室之后，就来拆那本书的包装纸。用来包装的是最结实的那种牛皮纸，到处用胶水粘住，一层层的，包得可真结实，赶得上那个她要他发誓严守的秘密。终于撕开最后一层纸，里面的翻译小说封面上印着书名：自由。本来他倒感到自由了，无字无词无意义无概念无成见，现在字词带着意义再次污染他的世界。所有的字和词都是人们定义的，就像所有的算式，所有的配方，你只有死记硬背的份儿。他本来以为死牢的墙是他的工事，抵挡字的黑流，让他走向法场时洗净字的污染。但她偏要把字送进来，连同她自己写的字。她写的字还是有种格外的温情，那微微倾斜的字体，细腻的起笔提笔，一顿一拖，非常非常的独一无二，也就非常的生动……他把字放在嘴上，放在鼻子上，想嗅到她，嗅出她来。


  
绝不让眼泪流出来……糟糕，还是流了出来。


  
他不想读那些字，只想这么嗅它们，像动物和婴儿。动物和婴儿用嗅觉去辨认，用唇舌去品尝，辨认和品尝出来的要比认字可靠得多。嗅出她的字，就是他此生能最后得到的她。


  
过了一周、两周，因为书信被递进来太久，她的气味很快失散在这个等死的空间里，这个能吸噬无尽活人气味的黑洞里。


  
她要他读这本小说，因为它的语言很好。又是语言。停止做语文老师吧！你若不是我的语文老师，我们会有今天吗？她说她还会设法带书给他，读书是这种时候的慰藉。你怎么知道是慰藉？你在我的位置上试试！仅仅因为你读过的另一本叫《象棋》的小说里这样说的吗？那个被纳粹关进监狱的奥地利人趁审讯之时偷了一本书，因为他认为只要有书读就可以消磨无论怎样孤独恐惧的日子，结果偷到的是一本棋谱。尽管他无比失望，但棋谱毕竟是书，给了他一抹黑的生活某种方向，哪怕是最终把他引向疯狂的方向。《象棋》的文字引人入胜至极，这本《自由》的文字几乎可以与之媲美……从文字到书，再由书到文字，一时的语文老师，三世的语文老师。


  
在信的最后，她叫他放心，她会向他的律师交代她在案件中的重大责任，她的责任该由（也将由）她来负，但愿能分担一部分他的罪责。


  
这就是沈律师说的那个重大情节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可怜，为她和他两人盟誓封存的秘密单打独斗，她却背叛了那盟誓。也许他长期以来就是可笑可怜的，太过认真，太过理想，其实一切就是那么一回事：无非男女。别想把他扯到狗男女的三角关系里去，一定要扯，他宁可死。


  
沈律师还在卖嘴皮，说从心理学角度——尤其青少年心理学来看他刘畅的案子，其实说明更深一层的意义：年轻人碰到如临战、临考，甚至临死的高度压力，通常会诉诸性行为来减压，许多死刑犯手淫度过刑前最后一夜，战壕里决战前夜的战士亦然。高考前的压力不亚于决一死战的战士，因此他们寻求释放压力的出口，就是性。因为他们年轻，往往把这种性行为看高了，弄复杂了，把它误当作一生中最致命的爱。这就是邵天一和他刘畅的悲剧。


  
呜呼哀哉，人们可以这样诠释他和天一。假如他同意这种诠释，人们才会以科学来同情他，宽恕他。假如他接受他们的诠释，就等于接受自己是个畜生，爱心儿的一切美丽情愫不过就是铺垫，往王处长那一举措铺垫。最后，一个畜生就科学地人性地被理解和宽恕了。也许她也是那么诠释整件事的。


  
没人知道他怎样爱过她，连她都不知道。


  
他失去了最后的理解和支援。他视为生命的爱，原来没人分享，原来是一厢情愿。


  
他合上了书，把那封信合在其中，推到一边。


  
好了，他的自由来了。

ⅩⅩⅣ


  
那天我送走你之后，在马路上走了很久。这么多天，叮咚，我无法想别的，也看不见别的东西，睁眼闭眼都是你。


  
你不久前生了口疮，痂脱落后在左边嘴角留下一小块粉白，让你无瑕的脸暂时破了点相。那是火气攻心，我的叮咚，我知道你为我着了急，蒙了羞，火气攻心了。你十三岁不到，我这个母亲都给了你什么？你走到离我三四步的地方就停住脚，不愿走近被网上骂成妖魔的我。是我把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填满的。我赶上前，把你抱入怀里，你的消极我立刻感觉出来了。你像一件物品，随我搂着，随我触摸，我以为你外表模样变化大，此刻我发现你内向的变化不可估量。


  
我的手停在了你的手上，摸出那手背去年冬天皴得多严重，现在皮肤质地都变了，指关节上长冻疮的地方皮肤加厚，那是退不下去的肿。有没有妈在身边，这手自己可以言说。问你想去哪里吃饭。你说随便。真是消极得让我心凉。以前在选择餐馆上，你是个小独裁者。我拉着你的手往前走，你的手消极地待在我的手掌里。我们在一家家餐馆门口站下，又打消念头，继续往前走。其实吃什么我比你还随便。山里的饭把我吃成了山里人，开胃口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饥饿，而看到你之后我脏腑堵得满满的：疚痛，疼爱，自责。


  
不久我发现我们母女俩坐在了一家肯德基的二楼。大众肚里的油水多了，吃肯德基的人越来越少，二楼一面墙是镜子，镜子里外都是我们娘儿俩。


  
“妈一直想带你出来，随你逛街吃餐馆。今天你说干吗咱们就干吗。”我说。无意中瞥见镜子里的女人胆怯地笑一下。


  
镜子里你的侧面真是个小萝莉。在这样一个小萝莉面前，成年男人自卑，成年女人也自卑。


  
“我下去买吃的吧？”你说。


  
“歇会儿再说。”


  
你靠向椅背，把脸转向靠街的那面墙，一排窗子，窗外的树梢，电线，一根树梢上还挂着几个月前春节礼花的纸屑，原本是红色，雨水使它们早已失血。那些都比我这个妈妈的脸有看头。我的女儿，难道你再也快乐不起来了吗？我真是罪恶滔天。


  
“律师来学校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我听着你，你声音里有一种乏，生活没劲无趣，让你乏了。十二三岁的孩子都容易乏，成年人的沉闷和蠢笨，让你们觉得够受的，但你感到没劲是有理由的。你分内的母爱给那么多高中生分走，总是先他们后你，因为他们要高考——你妈妈总是这样替他们说情。寄宿学校养大了你，现在你发现，那些高中生走了，母爱呢？你也没落下多少。


  
“他们叫我作证，用录音机给我录音。下礼拜一还要来。”你告诉我。觉得什么都没劲的孩子都是这张没有问答的脸。


  
“下礼拜一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们没说。”


  
畅儿的辩护律师正在为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提供有利于减刑或重判的证据、证词。畅儿能不能保住生命，十三岁的叮咚操着一小把生杀权。叮咚你从来没有表示过对妈妈的不满，从来没提我这妈妈当得怎么不像话，但你现在的没劲模样把什么都说了。律师们问你是否听见你母亲跟邵天一和刘畅的对话、争吵，你说听见过，但是没听清楚，因为正熟睡给吵醒的，你只听见妈妈压着嗓门叫喊：“把刀给我放下！”也许叮咚你听到的比我以为瞒住你的要多。


  
记得那时跑上来一个餐馆服务员，看看这娘儿俩，看看我们面前的空桌子，怎么看都有点不正常。


  
你说：“我去买点吃的吧。”说着你已经跑向楼梯口。


  
“唉，给你钱！”


  
你在楼梯口转过身：“我有。”


  
“买一套就够了！”


  
“知道。”


  
我的女儿，你知道妈妈成了个穷光蛋。


  
你下了两三级台阶，又回来问我：“你要喝的吗？”


  
注意到了吗？从我俩见面到现在，你只叫了我一声妈。可以想见，多少个夜里，你躺在学校宿舍的上铺，想着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不是东西的爹妈。我等你端来一份套餐，帮你摆好餐具餐纸，又看一眼镜子里的母女，女儿眉清目秀，鼻子是鼻子，下巴是下巴，气质不群，当妈的是不配有这么个女儿的。


  
“下礼拜一律师再来，你就告诉他们，你听见那天夜里的事了，因为邵天一家路远，谈完话你妈留他住在家里，刘畅找来，妈把他拦在门外，所以刘畅就在那时候跟邵天一结了仇。这事怪你妈妈。你就这么说。”


  
你抬起脸，看着我。这个女人在干吗？你已经没了父亲，或者说有的只是父亲的残渣，这女人还要把你母亲也灭了，为搭救她学生一条命？你眼泪流下来了。


  
“答应妈妈，嗯？你邵大哥走了，如果你畅哥哥也要走，你想妈妈还怎么活？”


  
你还是那样看着我：这女人铁了心了，她只想她的学生如何活下去，她怎么不想那之后做她女儿还怎么活？


  
我一下拉住你的手，你那寄宿学校学生的手，去年冬天有多冷，它们是见证，去年冬天当妈的缺席如何彻底，它们也是见证。叮咚，但愿人有来世，我能重新来，因为我现在知道怎么做妈，怎么做班主任。


  
“谢谢。我代你畅哥哥谢谢你。”


  
你的泪珠滴下来，滴在炸得又干又脆的鸡肉上。


  
“你尽量把责任往妈妈头上拉，你畅哥哥就不会被执行死刑了，明白吗？你放心，他们不会把妈妈抓进去的。妈妈是犯错，不是犯罪。然后妈妈会带你走得远远的，到边疆城市去，那些地方老是缺教师，缺妈妈这样有经验的教师。所以你别担心妈妈……看着妈妈！”


  
你被迫抬起脸，眼睛却还是不看我，眼泪流进你嘴里。


  
我瞥见了镜子，镜面玻璃是浅褐色的，里面浅褐色的女人也满脸眼泪。


  
你把吃了一小半的套餐端到楼下去了。我用餐巾纸擦干净脸，等哭相稍微平复，走下楼梯，看见你手上已经多了个纸包。我们的晚餐将是纸包里冷了的炸鸡。我发誓把欠你的爱都还给你，我的叮咚。我会找到工作，我会卖命地干活，整工干不了就干零工，一家家上门当家教。我在中学英语和数学都不差，捡起来给高考生补习绰绰有余。我恨透了的高考，它是年年发作的疫情，从首都流行到边疆，没一地可幸免，但现在我还得占它的便宜，从它之中榨取利益，为养活你和我自己。


  
出了肯德基之后，让我想想，我们去了哪里。我俩都恍恍惚惚，书店里浏览一阵，又在音像店泡了一会儿。我要的只是跟你在一块儿泡时间，因此带着你无目的地逛到了天擦黑。流浪妈和流浪女儿，拥有的就是纸包里冷了的炸鸡。我们不能去你外婆和外公家，因为那里常常埋伏着网络记者，最高院复审又让这案子成了媒体话题。走过牌楼街，又走半里路光景，我俩走进一个街心花园。我想不起我去山区之前这公园是否已经存在。城市和人都变化太快，相互迷失是经常发生的。你拖着两条腿，腿也感到乏味。晚饭时间人们都在餐馆和自家桌边，公园只有真流浪汉和我们这样的假流浪者。一个流浪汉带着一条大黄狗走过来。你拿出一块冷鸡肉，流浪者摇摇头，继续索要，不锈钢小盆伸得更近了。你掏出一个一块钱的硬币，放进不锈钢盆里。流浪汉带着狗走了。你索性打开肯德基的纸包，拿出中午剩下的午餐。油炸的鸡肉变成下一餐，看着就让人败胃口，难怪连流浪汉都嫌弃。我和你撕吃着冷硬的肉，我自嘲说，就算吃一顿野餐。吃着吃着，我便跟你交底，盘算不久到边疆城市的生活，头一步、第二步该做什么。首先该把我们在教师宿舍楼的房子出售，再把家具变卖，在陌生地方钱可以给我们母女壮胆。你呆呆地听着，腿慢慢地颠一下，再颠一下，不知你心里奏的什么调调。搁在过去我是会提醒你的：女孩子坐相要好哦。但此刻我不为难你。那条黄狗静悄悄地来了，坐相很好地在我们对面入座。它的眼睛随着我们啃冷鸡肉的动作而动，它主人没商量地替它回绝掉人类快餐，它是不认同的。我把啃了一半的鸡胸肉递给它。它叼着就跑，生怕我改主意。你忘了吃，盯着黄狗跑去的方向。两分钟后黄狗又回来想再领一份餐，你摸摸它的头，把一条鸡腿给了它。这回它不走了，趴下身子开荤。


  
你对它说：“狗狗你命不好，对吧？跟着流浪汉当流浪狗。”


  
我想，你跟在让人涂黑的母亲身边，太阳光都照不到你了。


  
但我说：“不见得，流浪汉拿它当宝，爱心有限，不过狗狗得到的是全部。”


  
流浪汉突然出现在狗身后，伸着一根指控的食指：“唉，你们怎么给我的狗吃那玩意儿？！又油又咸，想害死它呀？！”


  
黄狗丢下鸡腿骨，摇着尾巴跑回主人那里去了。流浪汉的狗不假，但规矩是好的。


  
娘儿俩对看一眼，交换的是欣慰。这狗命是好的，受到的宠爱和珍重是专一的，尽管是来自一个流浪汉。叮咚的妈也一样，流浪到边陲城镇，又穷又微不足道，但凡有一点好的，都是叮咚的，给叮咚的宠爱和珍重将是绝对专一，绝对独一份。


  
我提出要送你回到你外婆外公家去，你说你路熟，不用送。我明白你是怕邻居看见我。社会怎么描画我最终会影响你的，女儿。那么多人拿黑色给我抹呀抹的，抹得渐渐没了我的原样，你渐渐也就忘了我的原样，或者，你怀疑我的原样是不是原样。


  
公交车靠站的时候，你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花布钱包，大概是你父亲给你的东欧风情纪念物。你匆匆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使劲塞进我手里，钻入车门。公交车离站了，我想多看你一眼，可你的脸从窗口转开，宁可去看陌生人的脊梁。等车开远，我展开手心，看见你塞进来的是一卷钞票，面额大大小小。我赶紧给你打手机。


  
“给我钱干吗？！”


  
你听出我的羞恼，但不直接回答提问。“是我攒的钱。”


  
其中一定有你父亲给你的钱。背着我，他对你的大收买早就开始了。


  
我说：“那你干吗不自己留着？”


  
“你留着吧。”


  
在这里你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你把我这个妈妈看成了什么？是该可怜的人？可怜又可憎？我手里攥着你给我的那卷钞票，晃悠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我十点多钟才回到煤矿办事处。原先的招待所现在也给自己贴了两颗星，你外公的一个学生在这里当办事处副主任，因此我的房钱十分优惠。房客中有不少上访的，天天看见工作人员撵人，天天听见被撵出去的人骂街，毁东西。我在这样的地方已经住了两个多礼拜。


  
住到第三个礼拜，礼拜一晚上，叮咚你的电话终于来了。我问你是不是按我们说定的跟刘畅的辩护律师提交了证词。你说是的。我放心了，说了声谢谢。你没有吭气，我问你怎么了，你还是不说话，我又替刘畅谢了你。又一秒钟的停顿，你疲劳地说：“挂了哦？”


  
我强打起精神笑笑：“没跟妈妈说晚安呢。”


  
“晚安。”


  
我突然看见床上的购物塑料袋。


  
“哦，叮咚，差一点忘了，我给你买了一件薄毛衣，明天抽空给你送学校去。”


  
“不要来！”


  
叫喊脱口而出，你恐惧而绝望。我明白我这个母亲你是宁可没有的，宁可不存在或已经死去。挂了手机，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旧卡其裤被两个膝盖顶出两个鼓包，浅蓝外套前襟上有一点油渍，剪短的头发无所谓地梳向脑后，我像是住在招待所里的上访人员，不，区别是他们心里有冤，有状告对象，而我没冤可诉，状告的只能是自己。没错，我比他们更不如，我是叮咚你的奇耻大辱。


  
是远离的时候了。


  
我给你外婆打了电话，谈了几句出售房子的计划，以及我在云南蒙自市找工作的进展。第二天是礼拜二，到街上吃了早饭回来，发现房间里站着个人。他一转头，原来是沈旭律师。一张拉长的大圆脸，既不道好，也不抱歉自己擅入我的房间。后来我知道他拿出律师证件吓唬前台，服务员打开我的房门让他进来了。看来我的住处并不隐蔽。


  
“你女儿推翻了上次的证词。”


  
啊？！


  
“昨天本来指望她进一步作证，或者把上次的证词细节化，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沈律师见我摇头，颧骨一耸，淡淡的冷笑出来了。他手里出现个东西，一看，是录音笔。


  
开始一段无声，接下去沈律师劝说：“说呀……没关系，说错咱们可以重来……来，好好回忆回忆，就把你听到的看到的说出来，能说多少说多少，连不上也没关系……你听到什么了？”


  
沈律师把这种话说了两三遍，一个女声接上来，把类似的话用更婉转的口气又说几遍。


  
“我听到……”


  
这是你，叮咚，我可怜的十三岁的女儿，为妈妈遭受了多大的屈辱。


  
“没关系，不怕，我们不是警察，你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年轻女律师的口气可以用到儿童保健医院去哄孩子拔牙。


  
一个长长的停顿，叮咚突然换了个口气，一吐为快的口气：“刘畅和邵天一都追我妈，欺负我妈，还要强暴我妈！不识好歹，恩将仇报！”话音里混入了呜咽，“狗咬狗，一个杀了一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妈给他们做饭吃，搞药给他们治病，付出那么多，最后落什么了？！”叮咚最后句子是号啕出来的。


  
我不知为什么流出眼泪来。你给我的冷冰冰的面孔后面，藏着这么迅疾的呐喊和号啕？我的孩子，我这才知道你多么爱我。不过这是没用的，你这样爱妈妈，护着妈妈，妈妈领情，妈妈感动，但没用啊……我抹了一把挂在下巴上的泪水。


  
录音笔还在运转，只剩下叮咚的呜咽，不要，不要，孩子，不要做这种反咬的事，不然事情就会转向丑恶……


  
“这就是你跟她谈话之后，她提供的证词！你们到底谈了什么？！我怀疑你也教唆了她！”背着台灯，沈律师嘴里喷出的唾沫炸开了礼花。


  
“‘也’？”我看着极有辩才的大圆脸。


  
“我们一直认为是你教唆刘畅，看来太有理由这么认为了！”


  
我心灰地笑笑。叮咚，我理解你，你护着妈妈，但是我们在一场几败俱伤的感情经历之后，需要的是相互舔伤，相互拉一把，千万别上当，进入自相残杀的设置，不然你将发现，滑向丑恶的速度会是很惊人的。


  
沈旭律师收了录音笔，说：“刘畅被执行死刑有你什么好？民众会要求执法人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还在想你，我的叮咚。


  
沈律师推开椅子，站起身，拎起包，打开门，最后把门带上，每个动作都是使足力气做的，尽力做得恶狠狠，嘴里骂不出的，动作骂出来了。


  
叮咚，你不懂，人心都有个阀门，平常是藏着的，你都不会感觉它在那儿，但它是很容易给碰着的，一旦碰了那阀门，怨毒和仇恨就发射出来，遮天蔽日，原子弹爆炸，再看看爆炸现场，所有人都没了原样，都变形了，都丑得相互不敢相认。我无邪的孩子，也许你那只皴得皮肤变质的小手已经碰了那阀门。


  
沈律师把他的烟和打火机忘在了卫生间里。中华牌，还剩下五支。他不但擅自进门，还擅自上我的厕所，一边还抽烟。我刚换下的内裤里朝外地放在水池里，那也毫不耽误他洗上完厕所的手。没必要给丑闻女主角留自尊，没必要维护她的卫生。


  
叮咚，事情已经丑恶起来。


  
这一天我无可名状地不安。给你一次次打手机，而你的手机一直关机。终于打通时，接听人的嗓音让我顿时傻了。


  
“丁佳心吗？叮咚病了。”


  
我的孩子，这是怎么了？你病了，而刘新泉在当看护？


  
“她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


  
他把地址告诉了我。原来他在这座城里有个家。这一切你知道吗，叮咚？还是你一直跟他瞒着我？


  
按照地址，我找到了那个新建成的小区。一大半人家都还没有入住，墙壁的油漆味刺鼻，电梯一股润滑油气味。十五楼楼道漆黑，人还没入住，灯提前坏了。我摸索着找十六号D。叮咚，你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刘新泉迎到门口。我们在客厅里站了一刹那，你叫它交锋、较量都行。然后他引我来到卧室床边。一张宽大华丽的床，塑料包装布还没拆。我看着你紧闭眼睛的面孔，把手搭在你鼓鼓的额头上。烧不高。你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他似乎懂了我心里的诘问，告诉我你从学校给他打了电话，你听，叮咚，他成了赢家。外卖饭菜的味道比油漆还糟，墙边一次性餐盒堆成一座油渍麻花的小山。新房子，人还没住热，老也不改的坏习惯倒先落户了。房子真不错，可家还没建造就先败了，日子还没过起来就开始糟蹋。这大床也不错，不过叮咚，你无形中在跟若干个他不爱的女人分享。


  
“要不要喝点水？”我俯下身，轻轻问你。床头柜上连个杯子也没有。


  
你点点头，泪水顺着两只外眼角流下去。


  
“不哭，来，妈给你穿衣服，我们去外婆家。”


  
我想把你抱起来，但却感到你浑身的不情愿。


  
“你的事现在越闹越大。孩子我必须带走。”刘新泉说。他站在门口抽烟，皱着眉，爱孩子爱得苦啊。叮咚你长到十三岁，一个慈父此刻诞生了。


  
“不可能。”


  
“我就让你看看怎么可能。”


  
“你律师不是败诉了吗？”我提醒他。


  
“那时是那时，这时不一样了。”


  
“这时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两秒钟过去，他说：“你还不够臭的？！”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瞥见叮咚你的眼睛。它们从来没这么冷，这么外气。你爸的话说得那么伤人，你跟我一块儿痛，痛得缩起脖子，但你又觉得那话不吐不快，真话无论多难听多伤人，听的人都必须领受，脸皮被打人专打脸地打破了，那是活该。我懂了，叮咚，你的意思就是，妈妈，我同情你的痛，但你活该。


  
我从门口拿来你的鞋子，那是一双新的短筒羊皮靴，一定是刘新泉给你买的，旧鞋子没了去向，也许去了垃圾桶。我把你的脚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


  
“来，穿上鞋，我们走吧。”


  
一条胳膊出现在我们娘儿俩之间：“她病着呢！”


  
“妈背你，好吗？”


  
你扭开脸，这样我就不在你视野里。


  
“我给叮咚申请的护照都下来了。”


  
“你没有监护权。”


  
“你监护谁呀？你连自己都没监护住，给那俩野小子留门，让他俩日里夜里地进啊出啊，进啊出的，快活吧？啊！现在怎么样？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也快了！”


  
他的话把我震撼了。叮咚，你还小，不完全懂，幸亏不完全懂。他的话把我扫射得体无完肤。我一阵冷，一阵热，心跳像很远的钟鼓，敲击声哆嗦着虚虚地播送过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客厅只有一个电视和两把餐椅，我占据其中一把。


  
“你现在自顾不暇，还带叮咚去什么云南边疆？”


  
叮咚，看来你和你爸爸谈过心了。


  
“我必须带叮咚走。去布达佩斯。我有房子在那儿。”


  
“你带不走她。法律不会让你带走她。”


  
刘新泉念咒语一样，低声而狠毒地说：“事在人为。”


  
“那叮咚也不会跟你走的。”我知道，叮咚，你父亲在你眼里是个三四年出现一两回的圣诞老人，送些意思意思的礼物，就消失了，没有联系地址，也没有叫得应的电话。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不琢磨：我爸爸到底是干吗的？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叮咚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她怎么长大的，都有些什么习惯。她怎么能跟你去？”


  
刘新泉不说话了，皱着眉头抽烟。太好了，叮咚，他突然掂量起这副担子的轻重。你父亲不喜欢也不习惯挑任何担子。你这个小萝莉似的女儿是动人的，但担子毕竟是担子。到你成年，五六年的担子要他去挑，想想腿都软。


  
“丁佳心，你跟我们一块儿走算了。”


  
叮咚，你和他背着我商量什么了？背着我给我指出了一条阳关大道？


  
“这里还有什么让你丢不开的？”


  
有。太多了。我的父母。我教过的学生。那些活着的学生，得意或失意，还有一个死去的和关在死牢里的，我要尽力确保他活下去……


  
我摇摇头。他又要进一步劝诱，我赶紧更坚决地摇头。我站起来，向卧室走去。乳黄的台灯罩边缘，流苏还在轻轻哆嗦，你展眉合眼。熟睡的少女把我和你父亲都看呆了。你对你父亲这么快就习惯了？年少的人在老靠山倒塌，寻找新靠山的时候那么现实，具有不可抗拒的生物性的势利。


  
我跟你父亲说妥，等你醒来给我电话。


  
我走出那个小区，你大概睡得更熟了。我回味你父亲的眼光，那眼光从你熟睡的脸上升到我脸上，那种对你陶醉和欣赏的余热徐徐散发，那眼底居然还有情感的星火，当然是从对你的情感中借的火。我不可能离开中国的。我做了十几年教师，一大半是个好教师，一小半是坏教师。坏的那一小半，我会纠错，我会加倍弥补。现在我知道，女人，女班主任，母亲，三个人就是三个人，弄混，罪恶就要衍生。


  
昨天夜里，我做贼一般回到你外婆和外公家里，就怕惊动邻居。老丁老师那么本分，小丁老师怎么是那么个祸害？女儿如何不堪，父母也是最后知道。万幸你外婆外公都不上网。他们知道我处境很糟，糟到如何地步他们是不清楚的。你外婆从厨房端出一碗素面，一碟自制的辣虾酱，坐在桌子对面看我吃。只要我能吃，她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我刚吃两口，她叹口气说，叮咚没一点消息，手机关机，学校不高兴了，问什么原因旷课。叮咚，你是教师的女儿，旷课被你从小当作大罪过的。我放下碗，赶紧打刘新泉的手机，也关机了。我突然想起，好几天没有上网查信息。你知道的，叮咚，网络现在是我最怕的东西。好人都禁不住网络，何况我这个造了点孽的女人？我在信箱里看到被疏忽两天的邮件，其中一封来自你。我嗅到的不祥预感突然固体化，就在你那寥寥数行的邮件里。


  
“妈妈，我跟爸走了。到了匈牙利我会跟你联系的。爸说可以让我上英语学校，并且我已经学了半年匈牙利语。请转告外婆和外公，我想他们，寒假我一定会回来看他们。”


  
刘新泉挖墙角挖暗道，苦苦挖了很久啊。一连串事件发生了，我心不在心上，过着逃犯的日子，你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挑选。


  
我的女儿，这十三年，我放在你身上的心是不够的。但你这一走，我的心彻底空了。

ⅩⅩⅤ


  

网上消息——



刘畅的供认VS女教师之女的证词



九月十六日，丁某某十三岁的女儿提供的证词非常不利于刘畅目前的处境。女孩声称自己的母亲被刘畅和邵天一纠缠，甚至遭到他们强暴的威胁。



很快地，刘畅表示愿意提供相反证据，证明他当时受到女班主任丁某某的暗示和煽动，在跟同学邵天一的争执中，动怒杀害了后者。



全省、全市的人都在等待最高人民法院对刘畅的死刑复核。自从省高院上报了维持中院判处故意杀人犯刘畅死刑的原判之后，刘畅的辩护律师沈旭的律师团队一直在不断搜集新证据，召集新证人，并将新证据和新证人的证词提交给最高院，但半年多以来，最高院尚未做出任何反应。



九月二十二日，刘畅再次向律师沈旭承认，自己确实是受到班主任丁某某的暗示和挑唆，对受害人爆发仇恨，这才起念杀害他的。刘畅说自己和邵天一一样，在高考的巨大压力之下，几近崩溃，以男女情爱作为释放压力的出口，最后完全丧失理性判断，在丁某某的暗示和怂恿下，杀害了自己的同学，对此他深表悔恨，也再次表达意愿，一旦法律刀下留人，他一定以余生代同学邵天一孝敬他的长辈。刘畅还表示，在他删除的手机信息中，有若干条来自丁某某的信息能证实她对他的暗示和挑唆，推波助澜，以致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ⅩⅩⅥ


  
他感觉到她的伤心，她的心已经伤到将死的地步。


  
她站在看守所的大门外已经半小时了，但那个姓张的法警从里面出来又说，在押犯刘畅拒绝会见。她还想说什么，但满口无语。被拒绝就该走了，不是吗？可她那么不甘。他见她厚着脸皮向张警官微笑一下，问能不能再劝劝刘畅，她得到一次探监机会太难了，是让不可能生发了可能。


  
张警官点了一根烟说：“你人脉不错啊，探监申请肯定有上面人帮你活动过，确实也被批准了，但人家不愿见你，你还不向后转，回家。”


  
“他说为什么了吗？”她怯生生地问。


  
“不知道啊。”张警官的样子明明说：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


  
这就是他活着时最爱的心儿啊。他比她还屈辱伤心。


  
张警官看着她，油然生出一丝怜香惜玉之情，说这样吧，把想说的话告诉他，他争取一字不差地转告刘畅。他给人带话带了大半辈子，耳朵到喉咙就是传声筒，直接过话，不经脑子。请说吧。


  
她抬起头，看看墙头上的铁丝网。他活着的时候老想打听，那是否通电，真通电万一落上去一只鸟怎么办？


  
“……请他保重。要有信心。还有，把这个交给他。”


  
张警官接过她递来的布包，包口穿着一根带子，如同内裤裤腰那样抽紧或松开。他松开包口，往包里看去，包里装着一个餐盒，她解释是烧鸭，警官尽可以打开检查。除了烧鸭还有一本杂志。张警官抽出杂志，还给她。


  
“刘畅不看书。”


  
“不看书？这本书不一样，是他同学写的，得奖了……”


  
“谁给他带书进来，他都直接扔垃圾桶。他说看见字儿就头晕恶心。”


  
心儿费了多少心血才让他爱上语文？现在他要如数还给她。


  
“今天是重阳，你转告刘畅：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少谁？”


  
心儿再次灰心地笑笑：“算了吧。只说保重，有信心，就行了。”


  
他陪她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去。一条街都是看守所的地盘，墙头高得遮天蔽日，铁丝网疏而不漏。那本省级文学杂志被她拿在手里。杂志装帧和印刷都显得粗糙，封底印着本省两种白酒的广告，翻开封底，又是床垫广告和摩托车广告，给杂志写稿的所有文人靠从来不读他们文章的人发稿费。一个白酒商人为了白酒广告赏了文人们一笔奖金，得奖人的名单印在封面上，第五个名字是他的——“邵天一”，名字外围被框了黑框。


  
此刻他和心儿站在墓地，面前有三块黑色水磨石墓碑，前面两块上面刻着邵树稳和董素芳的名字，因为是两座空墓穴，所以名字都用红颜料描写，只有他墓碑上的名字是鎏金的，表示亡者已在此安息。他跟心儿一起注视墓碑附近，蒲公英开了几朵小黄花，一年中最后一茬蒲公英了。碑石上铭刻的字迹，什么也不提，只提示“邵天一千古”，该说的都留给碑石两侧的生辰与殁日去说，生辰与殁日之间只相隔不到十八年。这年清明，母亲和父亲的大徒弟、二徒弟把他的骨灰盒迁到墓地。他和心儿一同环顾这片墓园，它离城区一百里，图的是便宜。母亲花了几年积攒的小时工工钱买一平方米地皮，他们一家三口将逐渐在这里团圆。


  
心儿拿出杂志，在墓碑旁坐下来。下午三四点的天，云往天的一头走，太阳往另一头走，都走得匆忙，墓地明一刹暗一刹。低处的墓碑前，一撮撮纸花和塑料花，这里离城太远，重阳节没多少人来缅怀故人。心儿翻到杂志的一页上，《无眠曲》是这页的大标题，标题下的名字和墓碑上的名字一字不差。故去的年轻作者有个时髦名字，一个学校就能找出两三个“天一”。那一页还有一行要紧的字：高考生散文一等奖。她拿出一支笔，在他名字下写了一行字：“天一：为你高兴，为你祝贺……”到了该落款的时候，她的笔却提在空中，最后写下“爱你的丁老师”。他明白了，她要使她和他的关系“质本洁来还洁去”。然后她打开皮包。他熟悉她的皮包，从它崭新看到它半旧，现在边角都磨损出纤维来，毫不装假的假皮革，中学老师都这样捉襟见肘。她从皮包里掏出两个瓷盘、四个橘子、一小串香蕉，整齐地摆放在墓碑前。她又接着在包里掏。他知道她的皮包里应有尽有，有头疼的学生，她能掏出阿司匹林，谁伤了手脚她有创可贴，肚子饿的也能从那里头找出三两块饼干或一小把坚果，她的皮包是魔术匣子。此刻她从包底掏出一个打火机，这是她的皮包魔术的新货色。接下去她又变出一样新东西，一个烟盒。有谁知道她会抽烟！她点着烟，望着坡下，目及处，层层叠叠陌生人的墓碑。


  
她抽完了一根烟，又抽一根，直到把烟盒里剩的五根烟抽完。他感到她心里是个大空洞，不知拿什么去填。


  
最后一根烟她抽了一口，转过身，将烟插在墓碑下的泥土里。怪了，烟居然没熄！他在高二（1）班抽过一两回烟，被她抓住，小小地发了一场脾气，说在她班级里绝对不准抽烟。他顶嘴说某某男老师课堂上都抽烟。她说他是成年人，他调皮一句，说十八岁一到他马上抽烟！但他的十八岁永远也不会到了。这是她来给他还愿吗？


  
那本杂志也被放在墓碑前，她又拿起一个果盘压在上面。太阳移到西边才彻底从云里出来，云就成了霞。半个天都是霞。


  
一辆卡车来了，隔着几千块碑石停在坡下。卡车上下来十多个人，男的多，女的少。两个女人搀扶一个女人从卡车驾驶室里出来，他认出被搀扶的是自己母亲。男的都是父亲的师兄弟，徒弟，徒弟的徒弟。


  
心儿正从缓坡另一边的台阶下坡，跟那一行人中间隔着三百多米，隔着上百座墓碑，隔着个他。现在他右边是下坡而去的心儿，左边是上坡而来的母亲一行。满腹心事的心儿没注意这一行人，直到她隔着三百多米听见他们的对话。


  
“……其实我们能抬着邵师傅来的，这坡也不大。”这是一个男人说的。


  
“还是不来吧，见到天一的墓地又要伤心。伤心一场还不知道让他少活几天呢！”


  
“就是，不来是对的。车子在路上还抛锚那么久，止疼片的劲儿该过去了，我师傅还不疼死！”


  
他看见心儿站住了，向左边扭过头，一行人已经上到高处，她视野里都是腿和脚后跟了。她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她想往回走。往回走十来步，就有条拦腰缠在坡上的小径，顺着它走，就能撵上那一行人。他此刻不得不暂时放下心儿，因为他要跟母亲待一会儿。


  
母亲呼呼地喘气，终于上到邵家墓碑所在的坡度。往横里走一百多米，就是邵家三口未来的团圆地了。父亲的大徒弟说了一句：“谁刚才来过了！看，还搁了本书在这儿！”大徒弟把杂志拿起，放到母亲手中。母亲看着那一页，“邵天一”三个字如从天外飞来。她在他名字上摸了又摸，要不是当着外人，她会把脸和嘴唇贴在名字上，当儿子温热的带汗味的额头、脸颊、鼻尖去贴，但她是个老式女人，别说天一死了，就是他活着，她对他的疼和爱都搁在心里。


  
“谁送来的？”父亲的师弟问。


  
“她送来的。”父亲的二徒弟指着丁老师三个字说。


  
“她来跟天一过重阳了？”大徒弟的媳妇说。


  
“狐狸精！天一死了她都不让他安生！”二徒弟说。


  
“还给插了半根烟，什么意思啊？”师弟说。


  
二徒弟的媳妇捡起另一个烟头，演起俗套透顶的坏女人来，扭着茁壮的腰肢，在墓碑与墓碑之间走秀：“人家不就找了个把小白脸吗？你们恼什么呀？”


  
年轻英才邵天一，给她暗示为小白脸，二徒弟呵斥媳妇：“前天才揍过，又欠啊？”


  
二徒弟媳妇说：“谁揍谁呀？！”


  
大徒弟拿起那半根烟，看着上面的“中华”商标：“一条中华烟顶一个下岗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有劲儿抽她去啊！”


  
他无法阻止父亲社会圈子里的人咒骂心儿。他不属于这个圈子，活着死去都不属于，也不爱他们，因为他们从来不懂得他。他们对于不懂的东西就知道咒骂，比如心儿这样的美妙女子。心儿幸好走了。


  
二徒弟看看坡下，又看看坡两边：“刚才从那边下去的女的，是她不是？”


  
人们心照不宣，顿时安静下来。


  
心儿走到好远，回头看着坡上一炷烟直直升起。他们把那篇得奖散文烧给天一了。墓地一边是落日，一边是孤烟，好一个缅怀的傍晚。好像就从这个时刻，她意识到，天短了。


  
他也意识到了，因为小火车站的灯都开了。小火车站上只有她一个人在等回城的车。当然，他在陪伴她。她还是两眼空空的，心里空空的。


  
火车是最慢的慢车。坐上这样的慢车心儿和他都能回到童年。火车头的灯光先到，接着到达的是声音，然后是气流，最后才是火车本身。火车近来，近来，却“忽”地一下，又朝站外开去。她愣在站台上，他却为她焦急，因为除了这一班火车，晚间没有其他火车在本站停靠了。她反应过来，小跑着进了候车室，问值班站长刚才的慢车怎么不停。站长说因为没有人下车，也没看到有人要上车，要上车怎么不站到月台上啊？所以他就做主让车甩了这一站。对不起，票钱可以退的。是应该站到月台上，她的精神实在恍惚了。站长跟她说晚上还有两班回城的长途车，不过要走四五里地，到镇子中心去搭乘。


  
她的行装比来时轻得多，所以不久她已经走出去一里地了。乡镇的路灯稀落，好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一辆辆车卷着尘土开过去，开过来。他不离她左右，因为他的感觉是不妙的。人们把他现在的存在状态叫死亡，就是肉体消失罢了，但曾经囤于肉体的感觉现在全解放出来。他的全部存在都是感觉。他的感觉是树间的风，是草和野花的气息，是这秋天冷热适宜的温度。他要她知觉到他，便猛力在树叶里穿行一阵。看，她慢下来，侧脸看看路边年轻笔直的小叶杨，每一片心形的叶子都在抖颤：一片片都是被胳肢痒痒的小精灵。她脸上出现一种感动。他和她这种神性的交流，只有他知道。


  
但那不妙的感觉马上追了上来。


  
一辆八十年代的解放牌卡车从她身边超过，她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卡车在二百米的前方减速，停在路旁。他穿行于路沟芦苇之间，让灰白的芦花扶摇飞舞，还是阻止不了她往前走。还有一百五十米，就要走到卡车旁边了……还有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芦花里扬起的灰沙，那就是我，心儿！


  
他还是无法让她明白，他这是在阻碍她继续前行，要她掉回头往小火车站跑。离大卡车还有五十米……四十米……十米……


  
心儿终于感觉到了他。旱了的路沟里，白色芦花起了大浪，刷刷刷，响声悚人。她停下脚步，似乎在辨认他——什么样的能量在无风的夜晚兴风作浪？


  
她突然用手捂住脸，芦花上积累的灰沙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右眼，不行，还睁不开，便掏出纸巾轻轻擦拭。快掉头往回跑，往火车站跑！但迟了，从大卡车驾驶室两边的门里以及车栏里同时跳下七八个中年汉子，刹那间堵住了她的去路和退路。


  
“是她不是？”大徒弟问身边的人。


  
“叫师母来认认。”


  
“不叫她。”


  
心儿看着他们，心存侥幸，也许他们认错了人。


  
“请问你们这是干吗呀？”


  
“想请你搭车。”二徒弟歪着嘴笑。


  
“不了，谢谢，前面就是长途车站……”


  
他的感觉真准啊，这些人是可以把咒骂变成行动的。他仍然插身于心儿和这一群人之间，但无法护着她。


  
“你姓丁吧？”大徒弟问道。


  
“是的……”


  
一个拳头打上来，心儿的鼻子一酸，接着鼻孔一股热流喷射而出。第二拳跟第一拳相接得极紧，是朝胸腹部打来的。


  
他焦急愤怒，又无能为力。


  
沟里的泥巴块也来了，照准那小小的美丽脑壳就砸。还有七八双脚提起，放下，那柔软苗条的身体是他们脚下的球，被踢，踹，跺，踏。他束手无策，悲哀地待在一边，看着她被拳头和脚以及沟底泥块变成了另一个人。人们就是这样，打打就忘了：人是肉做的，血灌的，一张薄皮包着的，能有多经打？


  
也就一两分钟，她已经没了人样。驾驶室右边的门开了，他的母亲下了车。


  
他伴着母亲走进人群，地上一个一动不动的身体，围了一圈喘得呼哧呼哧的男人。女人站在外围，窃喜和后怕的都有。


  
他听见母亲说：“我的妈哟，这是谁干的？！”


  
没一个人认账。


  
他陪伴母亲走到不再动弹的人体跟前，跟随母亲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细细的气流出来。


  
大徒弟喊道：“我们就是看到路边躺着这么个人才下车来看看的，是不是，弟兄们？”大徒弟向所有人发射威逼的目光。


  
“没错！就是！”人们呼应。


  
“上车了，师母！”两三个徒弟媳妇上来，拉的拉，架的架。


  
他望着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卡车车厢里。他的母亲给徒弟媳妇们拉到车门口，又是好几双手，推的推塞的塞。车厢里的人恶声恶气地催促：“你们几个娘们，快上车了！”


  
女人们被男人们伸出的手拉上车。他发现母亲此刻又在车门外了，手上拿着半瓶矿泉水。她步子不太稳，走到躺在地上的女人身边。他感觉到母亲想远了。母亲想到那个活泼灵巧的女老师，顶一头沉甸甸的披肩发，人跑头发飞，从教务处办公室跑下楼梯，迎着他们娘儿俩，笑容正对着他们绽放。她管母亲叫邵大姐，说：“邵大姐真有福，养了天一这么好的孩子！我也有福，轮上天一这样的好学生！”母亲打发儿子跟同学们玩球去，自己要跟丁老师说会儿话。玩球的三四十分钟里，他注意到母亲和丁老师，两人谈得十分投入，还有几分机密感。那时他丝毫不知道，丁老师在向母亲保证，办理特困生加优等生的救济待遇包在她身上。他感觉母亲看着躺在地上的女老师是痛心的，跟着疼痛就涌出一种爱来，古怪的爱，蒙昧的爱，爱儿子生前爱过的一切人和物，懂不懂都爱，通过爱儿子所爱的再来爱儿子，更爱儿子。她慢慢蹲下来，把血头血脸的女人抱起，那么多的血，那么血肿的脸，她几乎找不到女老师的嘴唇。


  
清水进入了女老师的喉管，在哪里打了个旋涡，带着一大股血，又出来了。他感觉母亲眼中有泪了。


  
一卡车的人都一声不吱地看着。


  
大徒弟跳下车，拉起他的母亲：“快走吧，不然给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把她给打了呢！”


  
八十年代产出的解放牌卡车打着喷嚏，踉跄着开动起来，扬起漫天的尘土。


  
他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她可不能迷糊过去，那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那样他和她就到达了“永远”。


  
她的手机响起来，是来了短信。她醒了，艰难地睁开被血粘住的眼皮。她的手翻山越岭，海底捞针，把手机从皮包里捞出。眼睫毛全沾着血，眼珠被隔在一道紫红帘子后面。透过紫红帘幕，她看见短信发自一个太熟悉的号码。那号码的主人已经故世了，她不删除号码是为了自己骗自己的游戏，永远当他活着。


  
短信说：“亲爱的心儿：简直不能相信，我竟用刀要挟你！我看出你有多痛苦！别痛苦吧，求你了！为了你什么都行，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你好，你幸福，为了你我可以跟他讲和，我甚至可以退出，假如他比我更能让你快乐，幸福。不管怎样，我都爱你，爱你，直到死。”


  
这是他写了又羞于发出的信息，一直储藏在那个旧手机里，现在他和她一起阅读这些迟到一年多的表白。


  
他看到她的手指伸向拨号键，力道却聚不足，指尖是疲软的，终于拨出“１……１……”，当手指去够那个“０”时，突然彷徨了。然后他看她整个手垂下去，手机被她按在胸口，好安详啊。她转过脸，向他看过来，她透过血流的目光是深红的，看见的就是他最后留在人间浑身是血的身影。然后她把脸转向夜空。夜空毫不繁华，星星三三两两。他明白她放弃了呼救。她要随他来了。

ⅩⅩⅦ


  

网上消息：



前二中女教师丁某某遭人殴打



重阳当夜，通往苍山公墓的路上，两个下班的铁路职工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身份证说她三十八岁，姓丁。此女子明显是被一伙人集体殴打致伤的。两位职工立刻报警，经警察查证，此女原来是二中教师，因去年被卷入震惊一时的师生三角恋，被学校开除公职。丁某某何故在夜晚单身出现在通往公墓的路上，又因何故遭人暴打，目前还不清楚，因为受害者头部受到重击，仍处于昏迷状态，正在苍山县医院抢救。



警察在受害者的身边找到她的手机，看见手机收到一连串短信，全是从同一个手机号码发送的，也都是同样内容，发信人呼叫一个名叫心儿的人，表示为了她的快乐和幸福，他可以退出，让她跟另一个男人去，假如那个男人比他更能使她快乐，幸福，不管怎样，他都爱她，直到死。



据分析，发送短信的手机目前属于一位姓邵的男子，是师生恋牺牲者邵某某的父亲。这位父亲身患晚期肝癌，于昨晚死在家中，在他死前，他企图用手机给妻子打电话或发短信，也许碰错了键，也许是临危人下意识动作，一年多前储存在草稿文档里的短信息被再三地重复发送。警方得出的判断是，去年在二中的师生恋中丧生的邵某某就是短信的撰写者。

ⅩⅩⅧ


  
“高院还没有消息。”沈律师说。


  
他已经习惯没消息了。他不再失眠，白天都能死睡，有时放风他都免了，什么比睡着了好？他现在的避难所就是无梦的睡眠，也许这就叫麻木。麻木一点儿也不难受。窗外走过了四季，一个秋天又来了，树叶有时会飘进这里，落在窗台上，枯干了，动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声响，半睡半醒地听，像是叶子抓挠着要进到窗里来。枯叶都比他有活力，有意愿。


  
“不过好消息说不定就在路上。”沈律师又说。


  
沈律师脱下帽子，放在右胳膊肘边。帽子把他又稀又软的头发紧紧扣在他脑袋上，一个刚出锅的发菜蒸狮子头。然后他四顾一眼，好像想再确认一次，周围没被装上窃听器，他要确保以下的话不被录音。他把脸凑近，近得让他闻出律师昨天的晚餐，以及晚餐上他喝了几两绿豆烧酒。


  
“内部消息啊，警方在邵天一原来的手机上找到了一条短信，对你非常有利，因为他在短信里威胁你的生命。原话是：‘当心你的小命！’所以我今天要和你再确认一下，邵天一跟你夺刀的过程。你上次说，你第一刀是泄愤，但后来几刀是失手，因为对方转身来跟你抢夺刀子，你慌神了。邵天一的身高和体魄，跟你抢夺刀子，可以想象情形对你是很危急的。”


  
他看着律师。难为他了。难为他那点头发，遮前遮后还要遮旁边。


  
“所以，你再想想，那天邵天一有没有说威胁你的话。一定要仔细回忆。在事发当天说的，还是之前说的。之前说的也算。好好回忆一下。”


  
他回忆什么？连上顿饭吃过没有，他都没有记忆了。他只希望大家别搭理他，别打搅他，让他在关过无数人渣的黑洞里死睡。


  
沈律师两个手指做了个猫腻小动作，手势单独无法完成他的意图，所以他的眼睛和脸部肌肉必须与手指合作，才能使意图完整。意图就是，过来，以下谈话是绝密的，所以支起耳朵，给我听好喽——


  
“你母亲是准备倾家荡产救你的。”沈律师的嗓音基本压没了，气流和唇齿担起嗓音的使命，“妈的，不凑巧呢，就是省里从去年对公诉和司法系统开始严加监视，给什么都没人敢收，不过你放心，风头总是紧一阵必然松，等松下来就……”下面语言是无声胜有声，全交给脸部肌肉和眼神办了。多年跟犯人交谈，大律师的脸部肌肉给操练得极好使，一动起来比语言传神多了。“明白了，嗯？”


  
他看着律师的脸，看迷了。


  
“还有，全国未成年人保护协会的一位副会长从北京给我打了电话，详细问了你的案情。是个女会长。她觉得虽然你在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作案，但是她会尽量为你争取未成年人犯罪的待遇。最高院复审，她的意见很重要。所以，一定要有信心，啊？”


  
他以为过了十八岁他就是一条独立于世的好汉，为非作歹归好汉自己担当。他觉得被什么给笑话了。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有关丁佳心的，她出事了。”


  
日夜萦绕的困倦马上退去了。好奇怪，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她了。在他听说叮咚指证他跟邵天一欺凌她母亲，企图强暴她母亲时，他的心就不再疼了。睡眠也顿时回来了。接下去他编撰了供词，说她如何教唆他，挑起他对邵天一的憎恨。录下证词之后，他以为自己终于从那场苦恋中康复了，因而他从此不会再在乎她。沈律师一千遍地告诉他，只有提供那样的供词，他才能活下去。他的父母、祖父母要他活下去，许多人要他活下去，据沈律师说，网上绝大部分人要他活下去。连他辱没过的学校，连他得罪过的社会，都要他活下去。要他活下去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一个社会的宽容和关爱，从而反过来证明一个有着足够宽容和关爱的社会是健全的，稳定的，和谐的。这样的社会对一个活该挨枪子的渣滓，都要打捞。为了社会伸出的那只打捞之手不捞空，他也要活下去。社会有权决定谁值得捞，谁不值得。他不活下去，对得住谁？


  
“她出什么事了？”他问。


  
“在苍山城外被一伙人打伤了，颅脑内出血……”


  
“谁打的？！”


  
“本来她想报警，在手机上按了两个1，不过那个0没按下去，大概是休克了。不过很可能是……”


  
沈律师停在这里，好像这个话题让他没劲。


  
“很可能什么？”


  
“她不想活了呗。抬到医院抢救了一夜，昨天中午死了。”


  
沈律师拿起帽子，扣在已经成了个帽子的头发上。然后他开始收拾文件，装进皮包。


  
“听说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到昨天晚上她父亲才接到通知，赶到苍山县医院的。这事暂时还瞒着她母亲，老太太有心脏病。”


  
多稀松平常，她的死就是人们“差点忘了的一件事”，那么横来的暴打，那样悲苦的自裁，沈律师一边收拾着皮包就介绍完了。心儿，心儿，现在只是主流事件后面的PS（备注）。


  
前天他拒绝见她。老张带了她的一句话给他：今天是重阳，她说什么“少一人”。现在他想起来，她带的话是“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时他和她，还有全班同学，少的是天一，谁会想到，现在对于他，少了个他爱过也害过的恋人。他对她的恋爱如病，他如若活下来，需用一生来调养愈合。他浑身抖得厉害。严冬在秋天进入了他的骨髓。


  
他以为都过去了，自己经过了爱，到达了恨，又超越了恨，到达了不在乎。原来不是的，都不是的，他太不了解自己了。


  
“好在丁佳心把证词都交给我们了，还是我抓时间抓得紧。不然现在她一死，我们还真不好办，”沈律师说，“她的证词非常有用……”


  
“你快走吧。”他对沈律师说。


  
“你父母还托我带话给你……”


  
“你赶快走。”


  
“为什么？会见时间……”他看看手表，“还差两分钟才到点呢。”


  
他不走他怎么能好好哭她？他抬抬手，张警官看见了，走过来，懂了他的肢体语言，是要他把他带回号子。


  
号子里多好，一个人也不会来搭理你。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沓照片，发牌一样一张张地过，都是父母和他的照片，各个年龄，其实父母只有在全家合影时跟他最紧密。还有两张马莉比赛的照片。最后他的手里就剩了一张他和心儿的照片，他伸着食指和中指，比划着那个千篇一律的“V”字。照片是叮咚照的，心儿笑得有点苦：那个暑假她要给他补课，苦差开始了。背景是一方盛夏的天，被污染的天色里一朵艳红的大丽菊。


  
他把照片放在窗台上，窗台太高，他要踮起脚才能把照片看全。这就是他为心儿私设的灵堂。照片里是他和心儿两人，他连自己一块儿祭拜，那个十七岁的夏天已经死了。他低头默哀，等抬起头，已是泪湿衣襟。心儿最终还是偏心的，现在她和天一在一起了。天一比他走运，以死加封了永远所属权。活的世界，必然在变的过程中，事物会变丑，变质，爱变成恨，恨变成仇，仇让人挥拳头执凶器，正如心儿被暴打，正如他杜撰供词，指控心儿教唆煽动，正如千万匿名网友向任何陌生或熟人泼脏抹污。


  
又一个星期到来，沈律师是星期的日历和钟表，标记着一个新的星期开始，一个旧的星期故去。沈律师说，手机和电脑专家把邵天一、他，以及丁佳心的所有短信来往都复制了，会有利于他的案子。


  
“信心，信心，信心，明白吗？”


  
他点点头。哦，原来所有的短信往来都能复制。


  
“最高院一定会改判，所以千万别消沉下去。”


  
改判之后呢？现在这样的生活过一辈子？


  
他沉默着，也不完全沉默，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ⅩⅩⅨ


  
“乖乖睡。”


  
“530（我想你）。”


  
“130（也想你）。”


  
……


  
“新来的达人叫什么？”


  
“刘畅。”


  
“有点幼齿（幼稚）。”


  
“4242（是啊是啊）。”


  
“达人的不是，口耐（可爱）的小正太。”


  
“稀饭（喜欢）上了？”


  
“木有（没有）。”


  
“高二第二个学期转学，Why（为什么）？”


  
“YY。”


  
……


  
“刘唱，需要借数学笔记可以找我——邵。”


  
“3Q（Thank you）。是畅，不是唱。”


  
“还是唱好。”


  
“9494（就是就是）。”


  
……


  
“英文口语一流。”


  
“果酱（过奖）。”


  
……


  
“允许叫你心儿吗？”


  
“知道我的小名？”


  
“这是你的小名？”


  
“那你以为呢？”


  
“以为是我给你起的名。”


  
……


  
“520（我爱你）。”


  
“880（抱抱你）。”


  
“30（想你）。”


  
“130（也想你）。”


  
……


  
“爱你到死。”


  
“傻乖乖，还是活着好，睡吧。”


  
……


  <p >— THE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