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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梦馆
作者：黎奺酒
内容简介
以梦为生的食梦馆中，一个无人知其来历高深莫测的馆主，一个为报仇却失了记忆的探梦人。四桩生意接连上门，垂垂老矣的稳婆，落魄被人追杀的画皮师，天真无邪的姑娘，鹣鲽情深的未婚夫婿。有人为了心安求驱梦，有人为寻找求延梦。四桩生意连成一张阴谋织起的大网，当你踏入食梦馆那一刻起，你便既是收网人又是网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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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1）
燕子横飞水清浅，春雨淅沥桃花浓。
春归巷黑瓦白墙的房屋鳞次栉比一溜儿过去，最末端的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宅子漆红描黑两扇敞开的大门正中间，挂着一块黑底红字的桃木雕花匾额，上笔法遒劲写着迟府两个大字。匾额正中央不偏不倚挂着一个大红的花球，院内仆从喜气洋洋来回奔走着，有缠绵欢快的喜乐声飘了出来，皆说明迟家今日有喜事。
一双白底黑面绘着祥云花纹的皂靴自春归巷口的青石板上徐徐而来，踩着积水停在迟府门前。红盖绘着白桃花的竹骨伞微微抬起，伞下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目光落在大门正中央匾额迟府两个大字上。
那人左手握着伞柄，右手托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朱红雕花香炉，有袅袅的熏香自香炉里飘出来，将那双清亮的眸子氤氲的有几分模糊。那人盯着匾额看了半响，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红盖竹骨伞略微往下一压，盖住了脸上的笑意，迈开步子朝府内走去。
迟府内，九曲长廊尽头，一座小院前，两株一人高硕大肥美的碧桃红叶绽的正盛，淅淅沥沥的春雨迎头砸下来，枝头上的花朵在雨中微微发颤。
小院二楼敞开的雕花窗棂里蓦的探出来一只白皙的手，指尖轻点间，衣袖拂过的雨水还未落下时，一簇绽的正盛的红桃花便被斜斜送入带着凤冠的发髻里，凤冠上的长流苏因着那人插花的动作细碎荡漾开来，露出下面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出来。
此人便是迟府的独苗千金迟杳杳，今日乃是她的出阁之日。
“小姐，你今日真好看。”一个身穿藕红色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自迟杳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暖笑。
迟杳杳眉头微微一蹙，有些粗鲁的掀开面前晃荡的流苏架在头顶的凤冠上，双手叉腰，一脸愁苦：“你觉得好看，可你知不知道你家将军现在的脖子都要断了。”
“呸呸呸，哪里断了，明明是连绵不断才是。”那小丫鬟一脸惶恐跺了跺脚，口中念念有词说道着。
一身大红嫁衣的迟杳杳晃了晃脖颈，扶着旁侧的柜子一屁股歪在铜镜前的凳子上，有气无力挥挥手：“你去看看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嘻嘻，小姐就这般等不及要嫁了么？”那小丫鬟捂着唇角打趣。
迟杳杳面色敷衍：“恩恩，等不及要嫁了，快去快去。”
那小丫鬟得了吩咐，奔奔跳跳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蓦的折了回来，摊开手掌放在迟杳杳眼前，笑嘻嘻道：“小姐，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您把双刃刀交给奴婢保管罢。”
迟杳杳放在身侧的手倏忽一紧，顿了顿，才极不情愿自宽袖中掏出一把双刃刀交到那小丫鬟手上。
那小丫鬟抱着双刃刀的胳膊一弯，一脸欢喜朝外走去。
“嗳，嫁人比打仗都累呐。”迟杳杳似一只软脚虾米，软软趴在梳妆台上，凤冠上的长流苏垂了下来，在她面前来回晃荡着，她撇了撇嘴，百无聊赖的开始背起了《孙子兵法》。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
躲在檐下避雨的春燕不知因何缘故，蓦地凄厉嘶鸣一声，扑棱棱冒雨飞走了。正昏昏欲睡的迟杳杳身子猛地一颤，蓦的察觉前院从昨日起便不曾断过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她迅速起身，刚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跄踉，幸得扶住旁侧的雕花屏风才未摔下去。迟杳杳眉头一皱，嘶啦一声将过长的裙摆撕下，而后身手敏捷从窗棂上翻了下去。
春雨淅沥，薄雾冥冥。
大红锦缎高悬树梢，一身大红喜服的迟杳杳踉跄朝前走着，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府里的仆从，有雨水自他们身下蜿蜒而过，猩红一片。
迟杳杳放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一张涂了艳红口胭的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黑沉沉的眉眼似一块千年寒冰，有层层叠叠的恨意随着水雾腾了起来。
花枝微颤间，蓦的有凌厉的长剑划破雨水自身后袭来，迟杳杳眸光一凌，下意识去摸袖中那把从不离身的双刃刀，触手之处却只余滑凉的朱红灯笼锦缎。
镶着六十四颗南海珍珠的凤冠重重砸在雨水里，如墨的长发四散开来。迟杳杳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击。重重雨幕里，数十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并排而立，有殷红的血珠顺着他们的剑尖滴答滴答坠了下来。
“谁派你们来的？” 迟杳杳冷着一脸木然站在那里，有血珠顺着她放在身后的右手指尖迅速滑落，砸在青石板的水涡里，晕染出一派猩红。
那群黑衣人看着迟杳杳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具尸体，待迟杳杳话必，皆纷纷举剑齐齐朝她攻来，一招一式，皆是毙命的杀招。迟杳杳血色尽失的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正欲赤手空拳接招时，鼻翼间蓦的蹿过来一抹寡淡的熏香，而后便有细碎的铜铃声响起。
须臾间，围在迟早早周身的黑衣人如被人提线操纵的木偶一般，举着长剑的手堪堪定在原地，他们的额头上不断有雨滴滑下，身子却半分都动弹不得。
一个红白相间的身影逐渐逼近，耳畔的铜铃声愈发清脆起来。迟杳杳的双目却突然疲倦的厉害。窸窣的哐当声过后，她周身的黑衣人挨个儿倒了下去。迟杳杳强撑着眼皮想去看那人是何模样，却有一只大掌先一步置在他头顶，语气温柔：“傻姑娘，困了便睡罢，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你…… 是谁？迟杳杳抖着唇角，涌至唇边的话还未问出口，眼皮已不受控制堪堪落了下来。在暗色来袭前，她只堪堪看到那人右手手掌上托着一个朱红色的小巧雕花香炉，有袅袅的熏香自香炉里飘了出来，攀上红盖竹骨伞上画的一枝瘦骨白桃花。
袅袅烟雨中，一派潋滟之色。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2）
天光熹微，暖风习习，拂过院里的翠竹，窸窣作响。
迟杳杳再度醒来时，入眼便是一顶淡紫色的纱帐，纱帐上以彩线绣着五彩纷飞的蝶，与她在迟家房里的那顶一模一样，迟杳杳面色一阵怔愣。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袅袅漂浮着，味道却陌生的厉害，迟杳杳呼吸蓦的一窒，有大片大片的殷红色迅速涌了上来，生生挤走了她眼底的迷茫之色。
迟杳杳似猛地回过神来一般，一个鲤鱼打挺自床上坐了起来，却意外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眉头微皱间，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虽然照旧穿着喜服，但胳膊上却多了一道白纱，纱上透着一股清淡的药香味。
“醒了。”有慵懒的男声蓦的响起，迟杳杳猛地转头，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软榻上，逆光侧卧着一个绿衣男子。那男子头束白玉簪，跷着二郎腿，腿上放着一个黑底红面的话本子，话本子外侧画着一个衣衫半褪的红衣美人，美人旁侧以金粉写着《风华录》三个大字。
《风华录》据传是花楼名妓朝雾所做，书中所载的乃是朝雾与恩客之间的闺房趣事。迟杳杳虽然常年征战在外，但从军中将士口中也曾听闻过此书。此时那男子低眉垂目，捧着《风华录》看的颇为入神，即便在跟迟杳杳说话，目光却分毫未从那书上挪开。
若是一般女子遇到此番境况，定然会羞愤有加，但迟杳杳常年以男子自居，与军中一帮糙老爷们厮混惯了，此番竟丝毫未曾觉得那男子当着她的面看《风华录》有何不妥。
昏睡前的记忆再度来袭，迟杳杳瞳孔蓦的一缩，一把掀开锦被赤脚自床上走了下来：“救命之恩，来日再报。”话罢，一把扯下腰间刻着迟字的白玉玦放在男子身侧的案几上，朝外走去。
“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谁么？”那男子漫不经心抬首看着迟杳杳的背影。
迟杳杳脚下一顿：“不知道，但是我会去找。”
“等你找到的时候，说不定那人都老死了。”男子纤长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唇畔勾起一抹笑，“留在这里帮我做四桩生意，每做成一桩，我便告诉一条灭你满门凶手的线索。”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迟杳杳侧过头，一脸不确定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将膝头的《风华录》合起来，冲着迟杳杳招招手：“过来我告诉你。”
迟杳杳整个人似不受控制一般，慢慢朝他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那男子乌眉入鬓，潋滟红唇微掀：“这世上只有我不想知道的，而没有我不知道的。”
“天佑三年春分，尧州首富迟家，夫人诞下一女，取名为杳。天佑四年春分，其女周岁宴上，抓周取了乌眉剑。同日夜里，迟夫人花氏死于沉珂。迟老爷悲悸不已，听从游方道士之言，将其女之名改为杳杳。天佑十一年，迟老爷举家南迁至布衣巷与布衣士子比邻而居……”
“你所说的稍加打听便可知晓。”迟杳杳漆黑的瞳仁定定看着何遇。
“周岁宴上，众人只知迟家小姐抓的是一柄乌眉剑，却无人知晓那其实是一把双刃刀。迟老爷举家南迁至布衣巷，确实是效仿孟母三迁，只不过他三迁的目的并非是为幼女寻一个好夫子，而是为了方便自身考取功名利禄。”
“你是谁？”迟杳杳的声音里蓦的多了几分急不可耐的惶恐。
“食梦馆馆主，何遇。”何遇高深莫测笑笑，白皙的手掌朝迟杳杳摊开，上置了一颗乌黑的药丸，“你帮我做四桩生意，我告诉你灭你满门凶手的线索，这桩生意，你稳赚不赔。”
“为什么是我？”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迟杳杳的目光自何遇的脸上移到他掌心的药丸上，顿了顿，一把抓过药丸塞入嘴里：“成交。”
“嗳……”何遇眸光一颤，正欲言语，迟杳杳的身子却先一步软软跌了下去，他无奈扶了扶额角，“傻姑娘，这么心急做什么？”
回答他的则是迟杳杳悠长的呼吸声，何遇眼里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盯着迟杳杳的侧脸怔愣瞧了半响，这才将目光手回来，拾起被撞落在地上的《风华录》重新放在膝头，眸色认真翻看着。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斜移，自雕花窗棂偷偷探了进来，落在何遇墨绿的衣袍上，星星点点的光晕中，皆是说不出来温润和煦。
“你名唤迟早早，是我食梦馆的探梦人，不记得过往，是因跌入夏之祭池塘里摔坏了脑袋。”修长的白皙的指尖将《风华录》最后一页翻完之后，何遇这才抬起头，眸色平淡对上梨木案几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迟早早歪着脑袋，目光自何遇身上旋了一圈，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于何遇对视着：“我可以相信你么？”
何遇眸子里倏忽闪过一丝诧然，轻轻颌首。
迟早早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盯着何遇转了一圈，何遇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正欲言语，迟早早已先一步乖巧摇了摇头脑袋：“唔，那我没什么想问的。”
原本何遇以为清醒之后忘了过去的迟杳杳会问很多问题，却未曾想她竟然只问了这一个，倒颇让他有些吃惊。
自那日之后，迟杳杳似乎也接受了她名唤迟早早，是食梦馆里探梦人的身份。何遇也逐渐放下心来，带着她在食梦馆的几个院落里转了一圈，嘱咐了她一些食梦馆的禁忌之外，便以要研究新的香料为由，将迟早早撵出了自己的院子，放任她一个人在偌大的食梦馆自生自灭。
在何遇惜字如金的言语中，迟早早对食梦馆也知晓了个大概。
食梦馆，以梦为生，可助人延长美梦，亦可帮人消除噩梦。酬金是客人的两滴血，外加一段梦境。消除噩梦需付一段美梦，延长美梦需付一段噩梦。酬金的选取视客人所求梦境的难易程度，由探梦人索取。
初始几天，没了何遇的管束，迟早早整个人在食梦馆里四处乱窜，折花摘果，捕蝶喂鱼，过得好不快活。可又过了几天后，她把能折腾的挨个儿折腾个遍之后，顿时觉得有些兴致索然。
这偌大的食梦馆内，除了她同何遇之外，她愣是没找到第三个活物。开始几日，迟早早想说话了，便去何遇炼香的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絮絮叨叨同何遇报备她这一日干了什么。可说了几日，也不见何遇回应，她也不好腆着脸再去，索性自个儿蹲在院子里的花树下，搜肠刮肚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墨汁搅和一番，变着法儿的“问候”何遇。
问候了整整一天之后，夜里口干舌燥的迟早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蓦的嗅到隔壁院里飘来的寡淡熏香时，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株在夜露里怯生生垂着头的玉兰花时，乌黑的眸子滴溜一转，心头登时便有了主意。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3）
第二日，天气暖然，惠风和畅。
食梦馆内，西南角的一处乌黑木门前，两株粗壮的柳树似两个忠心耿耿的护卫笔直矗立着，无声守护着身后一所被爬山虎萦绕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何模样的院落。
一身大红百褶裙的迟早早从左侧那株柳树后瑟缩着探出一个小脑袋，飞快朝四周打量一番，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确定周遭没有何遇的身影跟气味之后，这才迅速撸起袖子，撩起裙摆在腰间打了个结，手脚灵活攀着柳树朝上爬。
爬到与院墙差不多高度时，迟早早伸手一只手将攀附在匾额上的爬上护扒拉开，待看清楚匾额上的字时，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
“春之期。”迟早早抱着树杈子神情有些呆滞。
半月前，何遇带她四处在食梦馆里逛时，当时曾来过这里，但却并未带她进去过。当时何遇原本手已放在门柩上，顿了顿，又缓缓收了回来，只挥了挥袖子，面色平静迈开步子：“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不必进去了。”
当时迟早早虽然有些狐疑，但也并未往深处想。直到半月前，她无聊的实在受不了了，去找何遇说话时，人还未走到何遇院门口，远远便看到何遇步履匆促出了院子。何遇自从开始炼香后，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从未出来过。
再加上何遇向来是喜怒不形的人，那日迟早早却难得破天荒在他脸色看到了急切之意。心下一时狐疑，便一路尾随在何遇身后，一直跟到了这里。眼睁睁看着何遇进去之后，迟早早也犹豫了许久，要不要跟进去，但又怕恰好撞到何遇。
纠结许久之后，最终鉴于何遇气场太过强大，迟早早很惜命的认知后，迟早早很没骨气的怂了，只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迟早早的院子就在何遇院子旁侧，平日何遇在院子炼香，熏香便常常飘了过去。只有在那个时候，在偌大的食梦馆里，迟早早内心才有一点慰藉——好歹还有一个跟我一样喘气的活人在。
但是那日何遇进了院子之后，迟早早整整有三日都未曾闻到何遇院子里飘过来的熏香了。等到第四天，迟早早都已经准备要杀进那个院子里去找何遇时，却又闻到了隔壁熟悉的熏香。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这才坠了地。坠地之后没过几日，又在无聊的都要长蘑菇的境遇里，生生被好奇心挠的直痒痒。
“这个春之期，听着也不像是能去外面的门呐？”那日迟早早闻到隔壁熟悉的熏香后，也意外在厨房看到一堆新鲜的食材。那时她就笃定何遇消失那三日，一定是从这个院子里去了外面。可此时看着匾额上三个春之期的瘦金大字时，她一时又有些不确定了。
迟早早纠结时，紫苏鱼，冰糖葫芦，豆子粥……一大堆吃食挨个儿在她脑子里走马关花过了一遍，迟早早有些回味的砸吧了一下嘴，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树干，在柳树颤巍巍晃了晃时，雄赳赳气昂昂：“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话罢，手脚麻利翻过院墙，就着院内一株枝丫粗壮的梨树迅速翻了下来。
院内，目之所及皆是熙熙攘攘的繁花，殷红如血的碧桃红叶花、纯白盛雪的梨花、似绽非绽的垂丝海棠……迟早早叫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这里都有。
沿着院内溜达了一圈，去外面的门没找到，迟早早反倒被各种花粉呛的几欲窒息。捂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脸上也痒的厉害，正欲腾出手去挠，胳膊却猛地被人攥住。何遇那张千年寒冰的脸蓦的在她面前放大，迟早早脑袋一缩，嚅动着唇角还未来得及解释，人已被他粗鲁的扯了出去。
“不想要你那张脸就使劲挠。”一身绛红宽袖锦袍的何遇双手拢在胸前倚在柳树上，戴着白玉扳指的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在袅袅的熏香里看起来格外瘆人。
指尖已碰到颊边的迟早早闻言一个哆嗦，尽管脸上痒的厉害，可还是堪堪将手垂了下去：“我只是，只是……”话到此处她睫毛上已染了水珠，“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鼓捣你那些香料，这空荡荡的食梦馆里又没有人陪我玩。”
“所以你想去外面。”何遇纤长的手指挑起香炉耳翼上的大红流苏，漫步经心把玩着问，“早早，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没了记忆的么？”
“忘了。”迟早早将头埋低了几分。
何遇水红的唇角一掀，哂笑：“翻春之期院墙的时候摔坏了脑袋。”
迟早早脸上的神色一怔，蓦的仰头怒吼：“你上次明明说是跌入夏之祭的池塘里撞到了脑袋。”
“奥，口误而已。”何遇把玩着流苏的手一顿，面色如常瞥了她一眼，“春之期，夏之祭，秋之礼，冬之信，这四个院子里皆是各时令的鲜花。”说到此处时，何遇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迟早早脸上，睫毛倾覆，“上次在夏之祭摔坏了脑袋毁了容貌的教训，还不够么？”
明明是平淡无奇的声音，可落在迟早早耳朵里却多了几丝不怒自威的意味。迟早早下意识扶上左脸上突兀盘旋着的狰狞疤痕，皮肤接触间一派温热，却独独少了隔开的那一抹微凉。迟早早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抬起袖子遮住自己大半个侧脸，小心赔笑：“那个老板，我……”话还未曾说完，手上蓦的一沉，垂首便见何遇将自己从不离手的朱红雕花香炉塞到她手上。
“你是个姑娘家，便该有姑娘家的样子。”何遇眉头微皱，十指翻飞间，迟早早腰间打着结的裙摆便坠了下去，砸在她月白绣了大红桃花的鞋上。
“捧好我的香炉，它可比你贵重多了。”何遇斜睨了一眼，正拼命垂着脑袋的迟早早，不由轻声呵斥，“地上有银子么？”
“不是，老板，我……我是怕……”
“难得还有你怕的东西。”何遇唇角微勾，有些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不过是一道疤痕罢了，看久了就习惯了。”
迟早早霍然抬首，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诧然看向何遇，捧着香炉的手指不安的蜷缩一下，嚅动着唇角正欲言语，青天白日的天空蓦的便有暗色来袭。须臾间，原本的亮光已被暗色悉数吞噬了个干净。
身后春之期匾额旁两盏茜红色竹骨灯腾的一声盈起亮光，迟早早身子一个抖擞，尖叫一声下意识扑进何遇怀里。
何遇眉头微微皱了皱，侧过头看了一眼悬在檐角上无风而响的铜铃，朝后退了两步，扶住迟早早的身子：“有客人来了，你去门口将人迎去尘梦馆。”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4）
暗夜泼墨浓，茜灯红烛影。
一身大红罗裙的迟早早提着一盏绯红色八角灯笼，顺着青石小径朝前走，每走过一个院子，她便会仰着头去看檐角上悬挂的铜铃方向，继而辨认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刚刚何遇告诉迟早早，顺着檐角铜铃悬挂的方向走，便能走到门口。接到客人之后，再按照檐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悬挂的四盏茜红色竹骨灯笼中唯一亮的那一盏的方向走，灯笼所指引尽头便是尘梦馆。
迟早早寻到七个檐铃时，原本无风自响的铜铃声蓦的全停了下来。她还并未接到客人，是以周遭引路的灯盏也并未燃起来，四周黑的厉害，亦安静的厉害，天地间似乎唯余她形单影只一人，及她手上那一盏萤火之光了。
夜风似有若无的轻拂而过，吹的迟早早遍体生寒。她不安的咽了咽口水，抬起灯笼正欲朝四周照照，迎面劈头砸下来一个触感冰凉的条状，她呀了一声，迅速朝后退了两步。脚下一崴，手上松松垮垮的八角灯笼登时坠了地。
“我的灯笼……”迟早早伸手刚将灯笼拾起来，有急促敲门声蓦的响了起来。不过须臾间，便有亮光自她头顶砸下来。目之所及，两列粗壮的柳树伫立在青石板两侧，上悬着一溜儿绯色竹骨灯盏，柳树尽头是一扇紧闭的乌黑楠木门，此刻那扇门正从外面被人敲的急促作响。
迟早早伸手抹一把头上的虚汗，提着灯笼快步走了过去，刚行至门口，那扇门咯吱一声便自行打开了。猛地有劲风自门外吹了过来，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跑得有些急的迟早早重重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真是对不住。”迟早早隔着面纱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笑笑去看来的客人。
那客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一身素色衣裙，微微佝偻着腰，苍苍的白发上零星插着几支廉价的艳色珠花。她颤巍巍站在那里，一方帕子掩在脸上重重咳嗽着。
白发簪花君莫笑。看到这老妪第一眼时，迟早早不知为何，心头蓦的蹿起这句诗来。
那老妪移开帕子，抬起一双浑浊的眼，歉然看着迟早早笑笑：“我身子不好，还望姑娘见谅。”
看到这老妪移开帕子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时，迟早早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面纱下，一道突兀的疤痕从迟早早眉骨处一直蜿蜒到下颚，似一条狰狞的蜈蚣盘旋在她左侧脸上。
“是我这张陋容吓到姑娘了。”那老妪见迟早早一副怔愣的模样，忙不迭扯过帕子将脸掩上。
迟早早这才回过神来：“婆婆您多虑，来，里面请。”说话间，她甚至还伸手去扶那老妪，却被那老妪灵活的避开，虽说她咳的厉害，可步伐间却是走的极为稳妥。
见状迟早早也不再坚持，待那老妪进来之后，正欲掩门时，这才发现刚才那老妪带过来的一盏闪着亮光的素色灯笼还搁在门外的台阶上。
迟早早握着门柩的手一顿，快步跃了出去，吹熄了里面的蜡烛，这才拍着手返身回去将乌黑楠木门重重掩上。
食梦馆匾额旁的两盏朱红灯笼在店门被关上那一瞬迅速熄灭了去。有飒飒夜风拂过，将搁在台阶上的灯笼吹的翻了个面，堪堪露出三个鎏金大字—闻人府。
迟早早提着灯笼将那老妪引至尘梦馆时，何遇正斜斜歪在红木太师椅上，单手撑着头，另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怀中的朱红雕花小香炉。
那老妪颤巍巍扶着门柩进来，低低唤了声：“馆主。”在看到何遇轻轻颌首之后，才小心翼翼在何遇对面落了座。
“天寒地冬，喝盅酒水暖暖身子罢。”何遇抬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正欲落座的迟早早登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目光在屋内迅速环视一圈，快步走到何遇身侧的红泥小火炉旁，撸起袖子探出手正欲去提火炉上酒壶的把手时，手背重重被人拍了一下。
迟早早下意识一缩，一方素白的帕子锦帕便飘飘然落了下来。迟早早撇了撇嘴，捻起那方帕子放在酒壶把手上，拎起来径自倒了两盅酒水，挨个儿推了过去，正欲将酒壶放回红泥小火炉上时，面前冷不丁便多了一个酒盅。她愕然抬首，只来得及看到何遇半个寡淡的侧脸。
得了何遇的默许，迟早早一脸欢喜给自己斟了一盅酒水，重新在何遇身侧落了座。那老妪颤巍巍捧着酒盅，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才送到唇畔轻轻抿了一口：“绿蚁酒。”
迟早早对品酒之事一窍不通，此刻捧着酒盅只觉鼻翼间清香醇馥，尾净余长，想来这酒定然是上品。迟早早一脸小心翼翼捧着酒盅，轻轻抿了一口，旁侧的何遇冷不丁开口：“不知眉芜姑娘，想求什么梦？”
“咳咳……”迟早早听到何遇这般称呼那老妪，一个岔气被口中的酒水呛的直咳嗽，“咳咳……老板，你眼花了罢，这明明……是个婆婆啊！”
在听到迟早早那句“这明明是个婆婆”时，眉芜捏着酒盅的手蓦的用力一攥，旋即又迅速放开，眉眼低垂：“眉芜此番前来想销掉一段噩梦。”
“食梦馆的规矩你可知道？”
“客人两滴血，销噩梦则需付出一段美梦做酬金。延长美梦，则需一段噩梦做酬金。”眉芜放下酒盅，捂着帕子又不轻不重咳了两声。
“至于酬金，则由探梦人按照客人所求之事难易程度来选取。”何遇又神色慵懒加了一句。
“敢问馆主，那段作为酬金的美梦，日后我可还记得？”眉芜身子微微前倾，问这话时，一双浑浊的眼里难得有了急切之意。
何遇白皙纤长的手指把握着手中天青色绘着瘦骨桃花的酒盅：“你将它作为酬金付给食梦馆之后，无论记得与否，它都与你再无干系。”
眉芜垂首坐在那里，反复呢喃：“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一脸懵懂的迟早早还未弄明白，坐在她对面的眉芜蓦的身子一歪，已然倒在桌上昏睡过去。
何遇施施然起身，自袖中掏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眉芜指尖，登时便有殷红的血珠溢了出来。何遇掀开自己从不离手的朱红雕花香炉，接了两滴血，而后将香炉盖好递到迟早早面前：“拿着它。”
“老……老板……”迟早早抬眸怯生生看着何遇，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何遇端着香炉的手朝迟早早跟前又近了一步：“早早，你是我食梦馆的探梦人。”
食梦馆内的灯笼骤然全熄灭了去，檐角还在晃荡的铜制檐铃也蓦的停了下来，好似一切都定格下来了。仿佛世间，唯独只剩下如墨夜空中骤然飘起的雪沫子了。

第一章 花嫁亡人至（5）
四周黑的厉害，也静的厉害，唯余呜咽的风声呼啸而过。
捧着雕花香炉的迟早早煽动着鼻翼轻轻嗅了嗅，顺着熟悉的熏香味，往左侧靠了靠了，单手一抻便准确无误抓到了一块儿柔滑的锦缎：“老板，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
“眉芜的噩梦之源。”暗色里的何遇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向来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正欲往旁侧挪一挪，攥住他袖角的手微微用力，迟早早吸溜着鼻子问，“可现在四周这么黑，我们怎么才能准确销掉她的噩梦？”
“酬金中的两滴血会带我们去客人所求之源。”
“可……”
“等。”迟早早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何遇迅速截断。何遇欲将被人攥住的袖角抽出来，刚微微用力却被人使劲攥紧。一番拉锯战之后，他索性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站在那里。
四周风声愈发凌冽起来，迟早早捧着香炉的手倒还暖和，周身却冷的厉害，索性又大刺刺朝何遇身侧偎了偎。微微耷拉着眼皮的何遇眸光里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正欲言语，萦绕的暗色却在慢慢散去，周遭的景物也逐渐露出轮廊来。
待暗色散尽时，迟早早才发现他们二人此时正站在一座宅子前。他们身前是两个硕大的石狮子，石狮子后面是十二级两尺宽的台阶，台阶上是两扇乌黑描着红漆的雕花府门，府门正上方的匾额上写着花府两个大字。
“老板，我们……现在要进去吗？”暗色散尽之后，天空骤然又开始飘起雪沫子，迟早早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何遇似变戏法一般，手腕翻飞间，他们二人头顶便多了一把红盖绘着白色桃花的伞，他神色寡淡瞥了一眼迟早早手上沉寂的香炉：“时辰未到。”
迟早早撇了撇嘴，也不敢出声反驳，只仰着头，去看伞面上那一朵瘦骨伶仃的白桃花，有雪沫子落在伞面上，不过片刻便积了薄薄一层。
“嘚嘚嘚嘚”有马蹄声远远传来，正盯着伞上雪沫子的迟早早迅速转过头，便见长街尽头急驶过来一辆素色马车。那马车在走到花府门前，赶车的小厮手中的缰绳猛地一勒，狂奔的马嘶鸣一声迅速停了下来。
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身穿褐色短衫，头戴皂帽的小厮，那小厮手脚麻利从马上跳了下来，长臂一伸粗鲁的从车里又拽出来了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那妇女被那小厮猛地拽了下来，身子朝前一个踉跄，立刻甩起手上的帕子掐着嗓子骂：“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刘婶子，我们夫人都已经见红了，求求您快些罢。”那小厮一脸急切，就差没跪下给那妇人磕头了。
那妇人帕子一甩，一手叉腰，一脸市侩模样：“提前说好啊，我刘稳婆接生向来便是脚不沾地的，今夜你们花府这般粗鲁的将我请来接生，我……”
“祖宗，姑奶奶，只要您今夜保我们夫人母子平安，您就是我们花府的大恩人，我们公子早早就备好了酬金在府内候着您。”
“嗯，既然如此，那便快些走罢。”一听酬金二字，那妇人脸上登时盈上明晃晃的贪婪之色，帕子一甩便步履匆促朝府内走去。
那妇人经过迟早早跟前，迟早早鼻翼煽动间，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尖，狐疑转过头去看何遇：“她身上的香味，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何遇不置可否，微微垂眸见迟早早手上沉寂已久的香炉突然腾起袅袅的烟雾时，才一把拽过迟早早的胳膊：“跟上他们。”
灯火通明的花府内，丫鬟小厮步履匆促来回穿梭着。何遇拽着迟早早的胳膊亦步亦趋跟在小厮与刘稳婆身后，却无一人能看到他们。
那小厮带着刘稳婆七拐八拐之后，终是在一所清幽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内烛火高悬，一个约莫二十出头，身穿灰白色暗纹长袍的年轻男子面色焦虑来回走着，看见小厮与刘稳婆时，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快步走了过来：“刘婶子，我夫人就全仰仗您了。”
“花公子，您言重了。”刘稳婆面上堆起谄笑，手中的帕子一甩。
“嗳，这不是……”接刘稳婆的小厮满头大汉凑了过来，正欲说话，刘稳婆已扭着腰快步掀开门口的厚重帘子进了产房。
站在那里原本一脸喜色的年轻男子，面上的笑蓦得一凝，在那小厮凑过来欲言语时，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又面色焦虑的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着。
“老板，这产房重地，您看我们……”在产房的雕花房门将将要掩上时，迟早早口中的话刚说了一半，被人猛地从身后推了一把，她身子一个踉跄，整个人便直直朝产房内扑进去。
迟早早愕然回首，一身绛红色锦袍，头戴白玉冠的何遇手持红盖竹骨伞长身玉立站在檐下，眉眼冷然看着她：“早早，你是我食梦馆的探梦人。”
“可是老板，我……”迟早早嚅动着唇角，话刚说到一半，身后的雕花房门重重掩上，挡了何遇那张寒冰似的脸，也阻了她后半句求救的话。
眼见着求救无门，一脸愁苦的迟早早搂了搂怀中的雕花香炉立在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她是食梦馆的探梦人，但她没了记忆，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客人的梦境里该干什么，偏偏何遇也从未告诉过她。原本她以为依着何遇的性子，定然是遇到事情时，才会同她讲个仔细，未曾想现在何遇什么都不同她讲，就这么直接将她推了进来。
眼见掐丝镂空雕花屏风内有人影晃动，且时不时夹杂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同刘稳婆谄媚的鼓舞声。迟早早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尖，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索性选了离屏风较近的一个地方落了座。单手撑着下颚，目光自屋内旋了一圈，这才落到怀中抱着的雕花香炉上。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手中的香炉不知何时已腾起了袅袅的白雾，有寡淡的熏香轻轻扑了过来，落在鼻翼间皆竟隐隐与刚才她在花府门前闻到的那抹香味别无二致。

第二章 熏香破迷局（1）
迟早早百无聊赖坐了好一会儿，渐渐有困意涌了上来，神思正溃散时，屏风内蓦的传来一声重物坠地声。她将合未合的眼皮登时便撑了起来，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迟早早这才发现屏风内原本晃动的人影此时却皆没了动作，甚至连声音都未曾有半分。
她心下微微狐疑，刚刚起身，屏风内蓦的传来一声惊呼声，旋即便有人影晃动着起身凑了过去。接着便有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响了起来，有婆子面色慌张自屏风内连滚带爬出来，步履踉跄着朝门口的方向去。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说，你……你把我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你说……”有妇人微弱的哭声夹杂着质问声响起来。
迟早早狐疑将头从屏风外将头探了进去，屏风内一身穿纯白亵衣鬓边带汗的妇人死死拽住刘稳婆的衣袖，面色愤然：“这不是我的孩子，不是……”
“夫人，这真是您的孩子啊！”刘稳婆一脸为难看着那妇人。身后有一个小丫鬟似乎被吓傻了，一脸呆愣看着那妇人，机械似的低声附和，“夫人，那就是您刚生下的孩子，您刚才生下来的就是死胎。”
顺着那小丫鬟的目光看过去，迟早早这才注意到那妇人身侧放着一个刚出来的婴孩，只是那婴孩脸色乌青，僵硬的躺在襁褓里，是一个死婴。
守在院外的男子步履生风进来，在看到那死婴时，高大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一张如玉的脸上一派灰败之色。他怔愣站了片刻，才携着袖角在眼角抹了抹，踉跄着身子走到床前将那夫人搂在怀中低声劝慰。
原本一脸癫狂的妇人，此刻也如一只温顺的猫，窝在那男子的怀中，死死攥住那男子的前襟，只瞪着一双红肿如兔子的眼睛，默然淌着泪。见此情景，迟早早也无心再看下去，正欲转身离开时，却蓦的听到了一声婴孩的啼哭声。
“相公，你有没有听到我们孩子的哭声？”迟早早以为是自己幻听，正朝前走，原本伏头痛哭的妇人猛地抬首，面色殷勤的四处寻找着。
扶着妇人的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诧然，还未曾言语，旁侧的刘稳婆先一步低声劝慰：“夫人可是幻听了。”
“奴婢明明看见夫人诞下的是一个死婴。”站在刘稳婆身后的小丫鬟微微垂首，面无表情说道。
“住嘴。”那男子面上闪过一丝怒色，随即又拉住正欲下床的妇人，将其搂在怀里，温声软语哄劝着。
迟早早目光一愣，原本朝门外走的脚下微微打了个飘儿，便要朝那雕花梨木的床榻走去，冷不防却有一只大掌搭上了她的胳膊，她抬首间便撞进了何遇那双意味深长的眸子里。
冷风烈烈，侵人入骨。檐下的八角竹骨灯被夜风吹拂的来回打着飘，橘黄色的光影来回荡着自空中落下来，砸在何遇一身绛红色锦袍上。
“为什么？”迟早早站在何遇半步开外，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刚才何遇将她拽去屋外时，迟早早明明看到他朝雕花梨木的床榻处看了一眼。
“我们此番只为销除眉芜的噩梦。”何遇将手中的白色狐裘披在迟早早身上，白皙的十指上下翻飞间，已在迟早早脖颈间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迟早早快步朝何遇身前迈了一步，一把攥住他将要抽离的食指，一脸讨巧看着他：“可是那妇人也怪可怜的，明明她的孩子还活着，她却要受丧子之痛。我们就当是顺手，顺手帮帮她……”
何遇面色悲怜看了迟早早一眼，正当迟早早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他却微微叹了口气，反手拽住迟早早的手腕，将她又重新拉回了产房内。
雕花梨木床榻上，那妇人双眼紧阖躺在紫色的纱帐里，她的夫君握着她葱白的指尖，佝偻着腰一脸悲凄坐在床榻旁，身后站着一脸唯唯诺诺的刘稳婆。
何遇拉着迟早早绕到雕花梨木床榻后面，单手拂开面前的紫色纱幔，露出后面一个一人高的天青色汝窑花瓶。迟早早面色一喜，快步跑了过去。天青色汝窑花瓶后，一个朱红的百福锦被里裹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孩，此时那两个小婴孩面对面睡的正沉。
迟早早伸出手小心戳了戳小婴孩的脸颊，触手皆是温热的暖软，可那两个孩子却是紧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迟早早心下一急，“他们这是怎么了？”
何遇偏过头看一眼掐丝镂空雕花屏风旁尚还冒着袅袅熏香的香炉，还未来得及言语，纱帐外已响起了低沉的男声：“刘稳婆，明日我夫人醒来时，我要我们的孩子还好生活着。”
“花少……姑爷，您这是为难我老婆子了。”刘稳婆微微佝偻着腰身立在烛火下，一脸为难的模样。
坐在床榻旁的那男子小心翼翼将那妇人的手放回锦被下：“买卖一个婴孩想必对您这种长年接生的稳婆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罢。”
迟早早刚探出头，恰好撞见了那男子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叠银票塞到刘稳婆手上的场景。她一时没忍住，下意识便怒吼道：“明明是她藏了你的孩子，你竟然还找她帮你买孩子？”
“这……”刘稳婆一双白皙的手上捧着一叠银票，面上却仍有迟疑之色。
那男子勾唇温润一笑：“这只是定金而已。”
“好，成交。”那刘稳婆眼里闪过一丝贪恋之色，迅速将钱塞进袖子里。
迟早早被气糊涂了，蹬蹬便大步朝那男子走去，一面走一面怒吼：“喂，你的孩子在这里，你……”
“不过您要的紧，若是男婴的话，恐怕有些困难。”刘稳婆迅速补充了句。
那男子前行的脚微微一顿：“最好是男婴，若实在不行……女婴也可。但是切记要赶在明日我夫人醒来之前将孩子带来。”
话罢，见那男子又要走，怒气冲冲的迟早早猛地扑了过去，作势要去扯那人的袖子，明明五指已碰上了那人的袖角，可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袖角穿过她的手腕，宛如一只优雅蹁跹的蝶，缓缓飞去。
“世间之事皆有定数，你我不过是一个看客，看客是无法改变任何东西的。”一身绛红色锦袍的何遇，单手照旧撑着那把红盖竹骨伞，面色无悲无喜看着门口的方向，“探梦人，只探梦，而无资格改梦。”
迟早早正欲接话，蓦的却发现手中原本已沉寂的香炉，突然又腾起袅袅的白雾来。

第二章 熏香破迷局（2）
“咯吱”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迟早早猛地回首，只来得及看到雕花窗棂上覆的一只葱白手指，啪的一声脆响之后，那双雕花窗棂又紧紧阖在一起，好似从未被人打开过一样。
迟早早以为是自己眼花，正欲腾出手去揉眼睛时，有风透过未关严实的窗棂吹了进来，搅动着屋内层层青纱，青纱深处，只余雕花梨木床榻上那一抹单薄侧卧的人影，再无旁人。有什么东西轰然在她心头炸开，迟早早步履踉跄奔过去，一把撩起紫色纱幔，天青色汝窑花瓶后，只余一枝渗透着零星绯色的细脚梅花，被人随手丢弃在那里。
“老板，刘稳婆带走了那两个孩子。”迟早早急急拽住何遇的衣袖，一回头却对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迟早早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声色蓦的落了下去，“你……早就知道那个刘稳婆是假冒的。”
迟早早在花府门前看到刘稳婆时，当时只觉得她贪财又是一副妥妥的市侩的模样，却也未曾注意到她。直到她昏昏欲睡醒来后，撞到了那妇人看到死婴那一幕，迟早早才开始心有怀疑。
当时刘稳婆规劝那妇人时，脸上丝毫没有慌乱之色，整个人极为平静。最让迟早早生疑的则是刘稳婆身后那个小丫鬟。那小丫鬟看着不过是二八年华，可在看到面前一个满脸乌青的死婴时，脸上丝毫没有惧怕之色，整个人似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只面无表情机械重复着：“这就是夫人您的孩子，您生下来的就是死婴。”
“想去看看么？”何遇长眉妙目立在那里，如玉的脸上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如果现在过去，应该正好能赶得上。”
“什……什么？”
“那稳婆答应赶在这位夫人醒来之前，替那位公子寻一个婴儿来。”何遇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竹骨伞上敲了敲，“你想去看看刘稳婆是如何找到那婴儿的，还是想留在这里？”
何遇说话向来便是惜字如金，大多数时候皆是他一言堂，从不给人选择的机会。此番他突然这般说，倒让迟早早有些诧然。但是诧然归诧然，与其守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迟早早反倒想去看看那刘稳婆是如何替那位公子找到婴孩的，最主要的是，她想知道刘稳婆偷那两个孩子究竟想做什么？
“可是刘稳婆已经走了，我们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凌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迟早早打了一个寒颤，手脚轻缓将身后产房的门小心关上。
“把手伸出来。”何遇将目光自茫茫的夜色中收了回来，落在披着狐裘披风的迟早早身上，迟早早面色一怔，乖乖将手伸了过去。何遇略带暖意的手捉住她葱白的指尖，拎起香炉盖上的大红流苏。银光乍现间，迟早早葱白的指尖便有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下去落在香炉里。
“闭上眼睛。”手腕的温热触感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夜里，暖软的有些不像话。迟早早一颗心似在须臾间，便成了屋檐上青瓦间的积雪，在热烈的日光下，迅速融化开来。
眼睛闭上那一瞬间，周遭的寒风声似乎又凌冽了几分，披着狐裘的迟早早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朝何遇身侧靠了靠，靠近那一瞬间，迟早早敏锐察觉到何遇攥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有一瞬的僵硬。
“到了。”迟早早闭着眼，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何遇搭在她手腕的手指匆匆收回，迟早早睁开眼才注意到他们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农家小院前。
院子前以竹篾插着绕成一圈围成篱笆，周遭种了好些菠菜、萝卜等冬日的蔬菜。篱笆内是一所低矮破败的茅草屋，寒风呼啸而过，屋顶的茅草簌簌落了下来，砸在院内一个豁口的水缸里。三个四五岁左右的婴孩，衣衫褴褛光着脚迅速将茅草拾起起来，递给一个六七岁的姑娘，再由那个姑娘转递给梯子上的一个房上一个满身补丁的消瘦男子手上。
屋内有橘黄的烛火来回晃荡着，将窸窣的人影投在纸糊的窗棂上，中间夹杂着妇人凄厉的叫喊声。迟早早裹了裹身上狐裘披风，抬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的雪沫子竟然已成了鹅毛般的雪花。
迟早早鼻子骤然痒的厉害，悻悻打了两个喷嚏，站在她身侧的何遇抬眸瞥了她一眼，脚下不着痕迹朝旁侧挪了挪，站在风口处替迟早早挡住了吹过来的寒风。迟早早隔着面纱揉了揉有些发冷的鼻尖，“老板，那个刘稳婆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那两个丫鬟婆子听她话的？”
何遇将双手拢在袖中，转头去看黑沉沉的夜空：“那产房里的熏香被人做过手脚，多加了一味春花眠的香料，春花眠可使人意识混沌，若有人再耳畔叮嘱，吸入春花眠之人的记忆便会因叮嘱之人的言语形成。”
“可是当时产房内还有一个老婆子，我记得当时那老婆子出来时，面上的慌张之色不像是作假。”迟早早面色狐疑看着何遇的侧脸，神色里有些纠结，“再说了，若当真是因为春花眠那味香料，那个刘稳婆肯定也叮嘱过产妇，说她生下来的便是个死婴了。”
何遇怔怔看着夜色，久久未曾言语，只单手探出去，任由鹅毛般的雪花覆在他的掌心，原本晶莹剔透的五瓣雪花，甫一落在他掌心，便迅速化作一滩雪水。
“大抵是血脉之情，母子连心罢。”一身绛红色锦袍的何遇长眉敛目立在那里，有夜风灌入他的衣袍，红袍烈烈间，迟早早却莫名觉得他似乎有些迷茫。
手腕上蓦的多了一抹温热，何遇垂首间，便对上了迟早早一双乌黑狡黔的眸子：“老板，你说，那妇人诞下的两个双生子是男是女？”
何遇抽回自己的手腕，抖了抖袖子的积雪，没什么情绪答：“龙凤胎。”
……
一声凄厉的女声划破夜空，生生截了迟早早的话头，茅屋内人影晃动间，传来一个尖锐的妇人声音：“田四，你媳妇又给你生了个丫头。”
“什么？”坐在屋顶上修葺房顶的清瘦男子，用袖子抹了抹额头，骂骂咧咧，“怎么又给老子生了个赔钱货，臭娘们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丫头怎么了？生个儿子，就凭你这穷酸样，你能养得活么？”纸糊的窗棂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晃动着，“不是我刘媒婆埋汰你，田四，你婆娘给你生个丫头，你就偷着了吧你，丫头你将就生养到四五岁，秦楼楚馆，为奴为妾，不论那一桩，都能给你添不少银子。”
迟早早蓦的侧首，便见那自称刘媒婆的妇人，一脸尖酸刻薄摇着手绢自茅屋内走出来。那膀大腰圆的模样，与脸上一颤一颤的肥肉，与迟早早他们今夜看到的那个刘媒婆一模一样，可可迟早早一眼便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刘媒婆。

第二章 熏香破迷局（3）
白雪如盖，倾幕而坠。
正有一搭没一搭同刘媒婆说着荤段子的田四，听到哐当一声清响，回首间，便见低矮的柴门被人重重推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撑着一把天青色油纸伞，定定站在门扉旁的石板上：“敢问这里可是田四家？”声色嘶哑粗粝，听着如耄耋老人一般，可观那人身形，最多超不过双十之年。
“是啊！我就是田四，你找谁？”田四拢了拢满是补丁的袖子，仰着下颚，一双眼毫不避讳的在那人身上上下打量。
那人跃过石板，站在茅屋的檐下，将手中的油纸伞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我想同你做一桩买卖。”
“刘稳婆，她就是给那个妇人接生的刘稳婆。”迟早早一把攥住何遇的袖子，眸色急切看向那个黑衣人。
何遇不置可否，只抄手立在那里，漠然看着站在檐下的黑衣人。
“小人家徒四壁，除了小人自己之外，就只剩下几个嗷嗷待哺的赔钱丫头，这位爷说要同小人做买卖……”田四的话还未曾说完，一个明黄的物件急急扔了过来，重重砸在他的胸口，田四被砸的踉跄退后了两步，口中的哎呦还未曾说出口，在看到那明黄袋子里所装之物时，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眸子登时涌起贪婪之色。
“我要你夫人新生的婴儿。”
田四咬着银子的动作一顿，忙不迭弯腰点头：“爷能看上那赔钱……那丫头是她的福气。”话罢，田四迅速转过身朝屋内走去，屋内烛火晃动间，隐隐传来妇人的啜泣声，与田四压低的呵斥声。
“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就算是个姑娘，但凡他能将她将养大些，她也定然会好生报答他的。他怎么可以为了那区区几两银子，就这么毫不犹豫将她卖了。”夜风凌凌，似是穿过皮肉，渗透到了骨子里，此刻迟早早只觉自己周身冷的厉害，说话间，牙齿都在不停颤抖。
田四一脸喜气抱着刚出生的女婴自门内走了过来，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女婴递给檐下的黑衣人，末了又将缩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推到了面前，一脸讨好笑道：“爷，我这几个闺女也极聪明的，您看您要不要再挑一两个，带回家为奴为婢伺候您。”
“不必了。”那黑衣人垂首看了一眼怀中睡的正沉的女婴，手中的竹骨伞柄微微一旋，冒着风雪又快步离开了。
“总归是要被卖掉的，早些卖掉，那些稀薄的血脉之情，也能断得彻底些，这样岂不是很好。”何遇负手而立，身后有一树绽的正热闹的灼灼红梅，那热闹的胭脂色从何遇的袍角攀了上来，在盈上他脸上时，却堪堪定在那里，他倒垂如垂扇的睫毛上轻轻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一双清隽的眸子此刻正冷清的厉害。
迟早早脸上的神色有些怔愣，虽说平日何遇也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可此时迟早早却从他与平日里别无二致的表情里，敏锐察觉到了一股苍凉的孤独感。那种苍凉的孤独感就像是明明身处于闹市里，却依旧孤身一人无助凄惶。
何遇的袖子被人轻轻晃了晃，迟早早似一只乖巧的猫，往何遇身畔偎了偎，“老板……”
“眉芜噩梦之源我们已经找到了，现在去收取酬金罢。”何遇迅速敛了脸上的神色，长臂一捞，将挂在红梅树梢枝头的竹骨伞取了下来，稳稳攥在掌心。
“眉芜的噩梦之源已找到！？”迟早早诧声道，随即又迅速反应过来，“难不成那个假的刘媒婆就是眉芜？”
“嗯。”何遇轻轻颌首，“易容术对画皮师来并非什么难事。”
迟早早脸上的神色还是有些呆滞，似乎还未曾反应过来。何遇宽袖一甩，周遭的茅屋似褪了颜色的山水画，一寸一寸迅速变为透白。
空中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也在半空中凝了下来，隐隐有强烈的亮光兜头砸下来，迟早早有些不适的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他们已身处在闹市街头了。
周遭人来人往，有墨发簪花的妙龄女子，亦有身穿锦缎的俊俏公子哥儿，小贩们悠长的叫卖声一个比一个响亮。迟早早面上的喜色还未浮上来，何遇已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拉着她灵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处清幽的大宅前停了下来。
“闻人府。”迟早早撇撇嘴，仰头看着两扇敞开的乌黑大门正上方的牌匾，有些不解看向何遇，“可是眉芜的夫家？”话刚说完，又自个儿迅速摇了摇头。当日眉芜去食梦馆时，何遇曾唤她眉芜姑娘，若她当真成与人成了婚，那无论夫君在世与否，旁人都应唤她一声夫人的。
府门前摆了一张桌子，有一个头戴皂帽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子后，身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中都是些二三十岁，绾着发的女子，看衣着打扮皆是已成婚的。那中年男子手上捏着一张宣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人名，每念一个人名，便有一个女子从旁侧的小门进去，时间或长或短，但大多皆是一脸喜气进去，而后啼啼哭哭出来。
迟早早撇了一眼旁侧老僧入定模样的何遇，心里便明白这又是要等的意思。百无聊赖的倚在旁侧的刚冒出嫩芽的木棉树上，伸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中的朱红雕花小香炉。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那队伍眼看已过半时，从巷尾步履踉跄走过来一个素白长裙绾着妇人发髻头戴白色珠花的妇人，那妇人手上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包袱，一身风尘仆仆，看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步履蹒跚走到队伍最前端，一把推开正欲报自己名字的妇人，声色嘶哑：“民妇眉娘，听闻贵府在为九少爷招乳母。”
“喂，你这疯女人是怎么回事，你……”那被推开的妇人插着腰正欲撒泼，那佝偻着腰身正同管事说话的眉芜猛地回头，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但那一双幽深的眸子里却隐隐定定看着你的时候，莫名让那妇人觉得看她的不是一双人的眼睛，而是一条吐着信子将她当做猎物的长蛇。有恐惧之意顺着她的脊背迅速攀爬上来，那妇人身子一颤，迅速噤了声。
那管事的中年男子上下将自称眉娘的妇人打量一番，指了指旁侧的小门：“进去罢。”
眉娘躬着身子朝他道了谢，脚下一颠一颠朝内走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厮从小门内快步跑了出来，走到管事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管事的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闻人府的乳娘已有了人选，多谢各位前来参选，此番前来参选的皆可得二十文辛苦钱……”
“老板，我们是不是该进去取酬劳了。”迟早早指了指从眉娘刚至，便已腾起白雾的香炉。

第二章 熏香破迷局（4）
此后，眉芜便以中年妇人的平淡无奇容貌留在了闻人家，为闻人家的九公子闻人慕做乳母。闻人慕是个刚三四个月的奶娃娃，看着粉雕玉琢的，模样颇为讨喜。眉芜自从做了他的乳母之后，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但凡是跟闻人慕有关的，她皆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旁人。
闻人慕的生母大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从一开始的瞧不上眉芜，到后来反倒是对她愈发倚重了起来。但凡跟闻人慕有关的，也皆交由她亲自去做才肯放心。
“老板，你确定这是眉芜此生最好的记忆么？”迟早早看着，一脸慈祥抱着闻人慕坐在廊下晒太阳的眉芜，有些困倦的抻了个懒腰，大咧咧的坐在眉芜旁边，也学着眉芜的样子去逗弄她怀中正咬着手指头的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何遇长身玉立站在迟早早身后，看着她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小弧度：“嗯，香炉里燃的引路血会自行带我们来。”
迟早早有些敷衍的点点头，继续伸手小心翼翼去摸眉芜怀中兀自咬着自己手指头的奶娃娃。可因着他们并非是眉芜梦境里真实存在的人，所有这个梦境里的人看不见他们，同时他们也无法触碰到梦境里的人。
迟早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似戳破一个泡沫一般，从那婴孩粉嫩的脸颊上穿过。她指尖堪堪一顿，又忙不迭迅速缩了回来，眼里的欢喜蓦的落下去了几分。
“怕什么？”何遇珠玉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迟早早还未来得及言语。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跃过迟早早肩头，轻轻覆在那孩子的眼睛上，“再试试。”
迟早早怔愣间，指尖已被人攥住迅速送到了闻人慕颊边，迟早早屏着呼吸瞪着眼睛，有些不受控的将手缓缓往前凑了凑，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颊边，触手一派温热。原本正兀自抱拳啃的奶娃娃突然咧嘴咯咯笑了起来，甚至还朝迟早早这边挥舞着小粗胳膊，看那模样是想让迟早早抱他。
“谁？”眉芜抱着孩子的胳膊蓦的一紧，迅速抬起头，一双狐狸眼警惕的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儿，最终沿着那孩子胳膊伸出的方向，直直朝迟早早这边看了过来。尽管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但被这样一双护犊情深满是戒备的眸子死死盯着，迟早早头皮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发麻。她瑟缩了一下脑袋，没出息的朝何遇身后躲了躲。
午后的风轻拂而过，吹动着亭子旁灼灼盛绽的垂丝海棠花枝。有稀薄的日光自檐角落了下来，平铺在檐下的长廊上，似一出皮影戏的光影，将周遭摇曳的垂丝海棠花枝，以及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眉芜的身影，皆分毫不漏的投在长廊上的光影里。
可即便如此，眉芜一双狐狸眼丝毫未有半分松懈之意，她垂首看了一眼怀中眉间点了一颗殷红朱砂的孩子，眉眼愈发生冷起来。
那孩子许是许久未曾等到迟早早来抱他，挥舞着胳膊在脸上揉了一下，蓦的哇的一声放声哭了起来。原本冷着脸死死盯着迟早早方向的眉芜，这才迅速收回视线，轻拍着孩子的背心，一脸慈爱温声软语哄着孩子，脚下迈开步伐快速朝屋内走去。
“嗳，吓死我了。”直到眉芜进屋后，迟早早才拍着胸口从何遇身后走了出来，“老板，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我怎么感觉那个孩子好像能看到我一样？”
何遇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淡淡扫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垂丝海棠开花了。”
迟早早一时没反应过来何遇话中的意思，直到鼻翼间熟悉的痒意传来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正欲翻着袖子去寻面纱时，何遇已将一方朱红色的面纱递了过来。
“多谢老板。”迟早早一脸欢喜将面纱从何遇手中接了过去，垂首系着面纱。正因为她低头的动作，她丝毫未曾注意到，何遇递给她面纱的中指上隐约有一道血痕。
食梦馆有规矩：但凡食梦馆之人，入客人梦境只能窥和取，不得动或改。但探梦人资格较低，他们自身无法触碰或者让客人梦境中的人看到自己。但为了防止在梦境中发生意外，在入客人梦境前，馆主也会将自己的血混在客人的血里滴进香炉里。若是在梦境中出现意外情况，馆主可用自己的血滴在客人眉间，客人便可看见他们。
刚才何遇在那孩子眉间的红痣上滴了他的血，而刚才闻人慕也确实看到了迟早早。只是让何遇诧然的是，眉芜竟然会有那么强的警戒心。刚才她似乎是发现了闻人慕眉心的血滴，才会顺着闻人慕的目光死死盯着迟早早的方向看。不过幸好，他们在客人的梦境里一直是缥缈的存在，没有气味、没有影子、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除开馆主血滴之外，梦境中的人没有任何方法能看到他们。
“老板，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系好面纱的迟早早扬着脸看向何遇，只露出一双盈盈的秋水剪瞳。
他们跟随眉芜进闻人家已有三四月了，眉芜整日亲力亲为的照顾着九公子那个奶娃娃的起居，日复一日，并未有什么新奇的事情发生，这让来收取酬金的迟早早颇有些不可思议。
何遇不动声色的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什么情绪抬首看了屋内一眼，复又将目光落在迟早早手上冒着袅袅烟雾的香炉上：“那要看这香炉的熏香什么时候能燃尽了。”
“啊！？”迟早早垂首瞥了一眼手上的朱红雕花香炉，巴掌大的小脸登时皱成了一个包子。从她有记忆起，何遇这香炉里的熏香便从未燃尽过。迟早早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未语先笑，“老板，那若是这熏香……”
“别动歪心思。”何遇一双布满霜雪的眸子直直看向迟早早，似是在须臾间便看透了她内心所想。迟早早身子微微哆嗦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几分，打了个哈哈，忙不迭挪开视线，佯装去看周遭的风景。
默立片刻，何遇的眉眼才微微有些松动，眼底的霜雪之色缓缓褪去：“其实也并非不能早些出去。”
正兀自出神的迟早早闻言，猛地回头，一脸不可思议看向何遇。

第二章 熏香破迷局（5）
梦境中的时间是同现实一样，也是一日十二个时辰，有晨昏定省之时，四季交替之分。迟早早他们以梦为媒回溯客人的过往。只是这个过往或许本与他们并无关联，只因客人有心结在此，他们与客人形成契约，以血为引，应召而来帮客人解除心结而已。
“因客人心结时间跨度不一，为了精准完成客人所求及节约时间，其实探梦人可根据实际情况，任意加快或者延长客人记忆梦境里的时间。”何遇被迟早早那一双殷切的眸子盯的略微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微微侧过头，将目光落在屋内的门口的五彩琉璃石珠帘上。
“那照这么说，我们不是很快就能出去了？”迟早早一把扯住何遇的袖子，欣喜攀了过来。
何遇轻轻颌首，捏着白皙的五指将自己的袖子抽了一半，又蓦的顿了下来，将迟早早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接了过来，又侧头嘱咐：“用面纱将你的眼睛覆上。”
迟早早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扯起面纱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面纱是朱红的轻纱，薄薄的一层覆在眼睛上，在眼前形成了一道胭脂色，但却不影响看东西。
迟早早刚将面纱蒙好，他们周遭的景色如戏台上的布景一般，迅速又换成了另外一幅景象。熙熙攘攘的街头，人头攒动，素色长裙的妇人发髻的女子，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步履稳健朝前走着。那孩子一手搂着眉芜的手，一手拿着一只拨浪鼓，拨浪鼓上画着一个坐在荷叶上穿着红色肚兜的胖娃娃，拨浪鼓两侧的珠子左右晃荡着，打在鼓面上，咚咚作响。
尽管只看一个背影，迟早早也一眼认出，那妇人是眉芜，而她怀中那三四岁大的孩子，想来自然是那闻人家的九公子闻人慕无疑了。
迟早早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拨浪鼓上，蓦的那拨浪鼓迅速坠了下来，迟早早还未曾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拨浪鼓便迅速落入水中，惊了一群在水中小憩的红鲤鱼。迟早早猛地抬首，这才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闻人家。
而原本抱着孩子在闹市穿行的眉芜，此刻正站在池塘旁的水榭台上，抿着唇角，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皆是冷意。在她身前，一个七八岁模样锦衣华服的少年坐在木椅上，一手耷拉悬空挂在木椅背上，略带婴儿肥的脸上隐隐闪着怒气，眼睛微微泛着红意，他只咬着唇角，微微垂首，盯着水面漂浮的拨浪鼓，不置一词。
“少爷，您要学什么都行，唯独这个不可以。”眉芜微微佝偻着腰，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闻言，那少年蓦的回头，有些赌气的双腿一蹬，撇嘴泫然欲泣看向眉芜：“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学，只想学画皮术。”
“少爷……”眉芜蓦的抬头，平日里向来和气的一张脸难得有了怒意，她眼尾上挑，颤巍巍自过长的袖中探出一双手，缓缓抬到少年面前，声色发颤，“少爷若想学画皮术，那便先替奴婢将手套摘下来罢。”
“一双手套而已，难不成还有玄机？”迟早早撇撇嘴，看着那少年皱着眉头略微纠结了一下，才伸手去褪眉芜手上的黑色手套。一双黑曜石的眼睛直直盯着眉芜的手，毕竟自他有记忆起，这手套就和眉芜和为一体，从未见她摘下过。
手套一点一点被褪下，手背上的皮肉一点一点露了出来，那少年蓦的瞳孔一缩，身子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身子嘭的一声撞到身后的木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一双手，柔若无骨，指如葱根，无论是手型亦或是骨相，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是鬼斧神工，浑然天生，令人心生艳羡。可偏生就是这一双令人艳羡的手却是残缺的。常人一个手指有三节，可这个双手，十个手指皆只有两节。第二节骨节处伤口齐整，一眼便可看出是被利刃切断所制。
“她的手，怎么会……”
“可还记得那日她来闻人家？”
迟早早脑海中走马观花将那日眉芜来闻人家的场景重新过了一遍。那日眉芜一身素色长裙，绾着妇人发髻头戴白色珠花，颇有些披麻戴孝的意味。那日迟早早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眉芜新换的脸上，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那日眉芜手上抱着一个沾满泥头的包袱，而当时她手上也戴着一双手套，可是那双手套却是浓艳的大红色。试问一下，全身上下皆是素白的人，好端端的为何要在手上戴一双大红色的手套？大红色除了喜庆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它与血的颜色很像，同时就算有血洇上去，也甚少能有人看出来。
“莫非……”
“她在来闻人家之前，在为自己新画了一张皮之后，便自废了双手。”何遇眉眼淡然，说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答案。
“画皮师，最金贵的便是一双手，最脆弱的，也是一双手。”眉芜看了一眼自己残缺不全的手，重新将它们包裹进黑色的手套里，声色嘶哑问，“子慕，你还想学画皮术么？”闻人家九公子闻人慕，字子慕。
唤作子慕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眼里还盈着星星点点的恐惧之意，可下一个瞬间，他却挺直脊背，目光澄澈看向眉芜：“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话罢，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直接向眉芜行了三个叩首礼。
“可看清楚我刚才的手了？”子慕叩完首，眉芜沉默片刻，沙哑出声。
“看……看清楚了。”
“若日后用画皮术作恶，那便是你的下场。”眉芜面无表情扶着子慕站起来，低着头，一双枯井般的眼睛，透着幽深的黑，静静盯着子慕。
之后，场景迅速转换，来来回回，皆是围绕着闻人家九少爷子慕。眉芜待在闻人家，几乎从不出门，每日除开照料子慕起居之外，大多数时间，便独身一人坐在长廊里，似乎是在等人，又似没有。
在教画皮术之前，眉芜便与子慕约法三章：人前不许唤她师傅；不许让人知晓是她教他的画皮术；不许用他闻人家九公子的身份用画皮术。私下无人时，眉芜才会教他画皮术，她在旁传授口诀，子慕提笔画容貌，亦或是是她指导他贴面皮。
每每教画皮术时，眉芜便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平日里极为温和的一个人，到那时却好似一块儿千年不化的寒冰，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深深的寒意。子慕平日里对她极有效的撒娇卖萌也不管用了，连连碰了几次壁之后，子慕也学乖了，再不敢偷懒打起十二分精神认认真真学了起来。眉芜也没有藏私，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画皮术皆传授给了他。

第三章 扇骨美人皮（1）
何遇同迟早早走马观花看着眉芜将子慕从一个奶娃娃养成一个翩翩少年郎时，迟早早手中香炉上的袅袅轻烟才逐渐淡了下去。
“醒醒，该回去了。”迟早早睡的正沉，肩膀猛地被人推了两下，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鼻翼煽动间，猛地攥住眼前一闪而过的袖角，“哪里来的血腥味？”
何遇的胳膊还未曾来得及抽回去，迟早早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翻了过来，看着他殷殷冒着血珠的指尖，眉头微皱：“怎么弄的？”
“无大碍。”何遇风淡云轻欲抽回自己的胳膊，迟早早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撒手，只瞪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不言不语。
相识许久，迟早早身上的一些小毛病，何遇是知晓的，譬如此时，她安静盯着一个地方看的时候，恰好是她最固执的时候，依照她的脾气，若是不说出个子午寅卯出来，她必是不会罢休的。
“在客人梦境中，用馆主的血滴在客人眉间，客人便可看见探梦人。但同时，为了约束馆主肆意妄为扰乱客人梦境。馆主受伤的地方在梦境会一直流血，直到出了梦境之后，血才会止住。”
迟早早这才反应过来子慕还是奶娃娃的时候为何要向她求抱。她垂首自袖中掏出一个帕子，将何遇流着血珠的指尖缠起来，仰着头问：“那若你在梦境中受了伤，那血也会止不住么？”
何遇目光略带嫌弃看了一眼被迟早早包成粽子的手指头，一时未曾想到迟早早竟然会反应这般快，但还是轻轻颌首。
“老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对血腥味很敏感？”迟早早猛地凑到何遇跟前。
何遇下意识要朝后退，迟早早却先一步扯住他的袖角，森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下次你若是受伤了不告诉我，我便故意在梦里使坏，让你多留点血……”
何遇眉头还微皱起，迟早早已乖巧的依偎过来，单手攀住他的胳膊。何遇目光自她身上旋了一圈，落在她手上的朱红雕花香炉上，那上面轻烟袅袅，几欲散落在夜风里。
乳白的月色兜头而下，落在屋檐上、地上，似一场终年不化的积雪。院内郁郁葱葱的葡萄架下，一身素色长裙的眉芜佝偻腰身倚在葡萄架上，幽深的目光似一潭死水，没有半分生气，却还隐约带着那么一丝渴望。
她手上握着一柄画了无脸美人的团扇，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闪着，扇柄上不知用何材质编织而成的乌黑丝绦上坠着几颗相思子，随着她摇着折扇的动作，晃晃悠悠摆动着。
远处隐隐有梆子声传来，宣示着子夜刚过。倚在葡萄架下的眉芜好似被突然惊醒一般，踉跄着起身，连手上的扇子落地都未曾注意，只佝偻着腰身双目无神朝屋内走去。
“喂，你的……”迟早早拾起扇子，话刚说了一半，似是想起眉芜看不见自己，又蓦的停了下去。
香炉上的轻烟断若游丝慢悠悠腾升着，何遇反手攥住迟早早的胳膊：“闭上眼睛，我们该回去了。”
迟早早下意识闭眼，只觉腰身一紧，何遇身上不知名的熏香迅速蹿了过来，呼吸间，鼻翼内皆是那抹味道。迟早早心下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手上的扇柄，铬得掌心一阵生疼。还未等她松手，她的身子已迅速腾空而起，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吹的她遍体生寒。
食梦馆内，雕刻着吉祥如意花纹的长檐上，悬着一个乌黑硕大的铜铃。有夜风滑过，铜铃来回晃荡着，却无半分响声。
蓦的，洋洋洒洒的白雪中裹着两个人影，从天而降。人影落地的那一瞬间，悬在檐角的铜铃猛地无风自响，似一个暗号，铜铃声刚响起，院内的绯色灯笼腾地一声挨个儿亮了起来。脸色发白的迟早早瑟缩了一下脑袋，迅速朝尘梦馆跑去。
尘梦馆内，头发花白的眉芜正佝偻着腰身俯在桌上睡的正沉，红泥小火炉上的绿蚁酒嘶嘶鸣叫着，腾起层层白雾，屋内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酒香。
迟早早喝了两盅，欲去倒第三盅时，何遇不轻不重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迟早早可怜兮兮看了他一眼，这才极不情愿将手缩了回来。
“呀，我怎么把眉芜的团扇带回来了？”迟早早惊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从眉芜梦境里拾到的那把团扇。
食梦馆的规矩：探梦人在客人的梦境中，只能充当一双眼睛，不动不改。但此番迟早早却大意将眉芜的团扇带出了梦境。何遇目光一沉，原本凑至唇畔的青瓷酒盅又缓缓放了下去。
见状，迟早早小心翼翼双手将团扇捧起来：“老板，我……不是故意的。”
何遇单手握着团扇，目光自扇面上扫了一眼，眉心微微拧起：莫非是天意。
“老板，我……”
“醒了。”何遇握着团扇的葱白指尖一松。迟早早侧过头，便见原本俯在桌上沉睡的眉芜，睡醒惺忪抬眼，一双浑浊的眼里皆是疑惑。
“这里是食梦馆。”何遇偏头看了迟早早一眼，迟早早忙不迭拎起酒壶为眉芜斟了一盅酒，推了过去。
眉芜单手握着酒盅，一脸茫然。目光自一脸暖笑的迟早早身上，又旋到何遇身上。蓦的，她目光一滞，酒盅砸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脆响。迟早早抬首，便见眉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何遇扑去。
迟早早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何遇扑去欲保护他，刚张开双臂拦在何遇身前，手腕猛地被人一扯，整个人急急朝何遇转去。在她转身时，目光扫过，便见何遇掌心一松，原本被他捏在掌心的团扇迅速落了下去，却在即将坠地的时候，被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堪堪接住。
眉芜一脸仓惶握着那柄团扇，抬手欲去抚摸扇面，却又堪堪定在半空中，一双浑浊的眼里皆是掩不住的欢喜。
“你来食梦馆，与我做了一桩生意。”迟早早胳膊上的温热触感消失，何遇寡淡的声音随之响起，“你让我帮你查一个人的下落。”
甩着胳膊的迟早早动作一愣，便见握着团扇的眉芜仓惶抬首，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咬着唇角，颤抖了许久却未发出声音。
何遇唇齿轻碰，轻飘飘说出了一个名字——程檀。眉芜眼里的泪登时便淌了下来。
“我帮你查程檀的下落，酬金是你的一段噩梦。”何遇拇指挑起朱红雕花香炉上盖子上的一撮大红流苏，有一搭没一搭揉搓着。
眉芜脸上的表情一愣：“噩梦？可是同程檀有关？”
“你想与他有关？”
“不想，跟他有关的记忆，不论好坏，我都想留着。”
“为什么坏的也要留着？”迟早早有些不解。
“有好，有坏，才能让人更加懂得珍惜。”眉芜抿了抿唇角，怯怯问，“所以何馆主取走我的那段噩梦，可是……”
“不是。”迟早早抢声答。何遇揉搓着大红流苏的手指一顿，在两人殷切的目光里，轻轻颌首。
眉芜微微松了一口气：“既是如此，还望何馆主，告知我，他的下落。”
“程檀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何遇侧头看向眉芜。
“看遍世间景，学会世间制扇之术。”眉芜脱口而出，顿了顿，又小心翼翼看向何遇，“世间之大，何馆主可否给眉芜指一个方向？”
何遇眉梢微沉，亲自拎起酒壶斟了一盅绿蚁酒推到眉芜跟前：“践行酒。”待看到眉芜一饮而尽，何遇才慢悠悠吐出一个南字。
眉芜欣喜道了谢，拎着裙摆便步履跄踉朝外跑。刚跑到门口时，臂弯蓦的一沉，回过头便见一脸苍白的迟早早冲她笑笑：“若是你向南找不到程檀怎么办？”
“那我便一直找，一直找，总有一天一定能找到。”夜风拂过，迟早早怔怔站在门口，看着一身素色长裙头发花白的眉芜在雪地里踉跄着欢喜前行，似怀揣心事的少女急切去见情郎一般。皑皑白雪急坠在她身前，似是要为她和程檀铺造出一段白首不相离的佳话。
“老板，眉芜不会找程檀到的罢。”
“嗯。”
“为什么？”
何遇长袖一挥，一颗艳红的相思子从他袖中落了下来，他声色清冷，“程檀死了，是被眉芜亲手葬的。”

第三章 扇骨美人皮（2）
程檀是死在同眉芜约定成婚的前一天夜里。
彼时，眉芜刚完成花家那一桩生意，金盆洗手后便径自奔去了程檀所在的柳州，怀揣着丰厚的酬金欲干干净净嫁给程檀时，路上却被一场大雨困住。第二日，待她赶去柳州时，见到的却是程檀早已凉透的尸体，以及他留下来的一封书信。
程檀在信中，只给眉芜留了一个债字，以及一张素白的信笺。
画皮师，一双翻云覆雨的手，可造福于人，亦可恶贯满盈，而眉芜显然是属于后者。这些年，明里暗里，眉芜没少用那手顶好的画皮术做坏事。程檀常常劝阻，眉芜不忍他难过，后来便收了手。程檀制扇，她提扇面，日子虽清苦，但胜在喜乐。
可未过多久，程檀便开始染病，整日整日咳嗽，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那时，眉芜只当自己从前坏事做的太多，如今报应来了。她整日求神拜佛，祈求只要程檀身子能好起来，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但不知是世间向佛祖祈愿之人太多，还是佛祖太忙。程檀的身子每况愈下，家里的积蓄也逐渐兜了底。眼见着，程檀即将便要断药，有一桩先付一半定金的生意寻上门来。当时程檀的身子容不得眉芜犹豫，眉芜接了那桩生意，以寻药为名出了柳州。
眉芜走时，程檀强撑着身子，将她送至城外。那天日光正好，透过悉数的树叶间隙洒下来，落在程檀苍白的面颊上。眉芜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咬着唇角轻声呢喃：“程檀，我回来之后，我们成亲罢。”
“好，阿芜，我等你。”程檀声色清浅，苍白的脸上晕着淡淡的笑意。
眉芜从未想过，那竟然是他们此生最后的诀别。她不得已离开他，在她满心欢喜回来嫁给他时，却已是阴阳相隔。那时眉芜才知道，这世上最容易的是等，最难的也是等。毕竟世事无常，很多时候不是你想等，便能等得了的。
“老板，程檀让眉芜还的，究竟是什么债啊？”迟早早赔笑着凑了过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刚才何遇说起眉芜过往时，并未说明白她去接了什么生意，迟早早心思微转，已有猜测浮了上来。
“不是。”何遇一眼便看出了她心底所想的，敲着酒盅的手指一顿，漫不经心转了话题，“你怎么知道程檀已死的？”
“眉芜那段美梦里，她刚到闻人家时，是一身素服，而且她在闻人家那么久，程檀都未曾出现过，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没有。”顿了顿，迟早早指了指何遇手中的香炉，刚才眉芜抢扇子的时候，她看到何遇，偷偷从扇柄的丝绦上抽了一缕扔进了香炉里，“老板，你抽那丝绦做什么？”
“你可知那丝绦是什么做的？”何遇瞥了迟早早一眼，“头发，准确的说，是眉芜同程檀的结发编织而成。”
迟早早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怔愣，随即又有些狐疑：“那眉芜为什么会不记得她来食梦馆所求事了？而且明明是她亲手葬了程檀，到最后，她又怎么会不记得程檀已死？”
“这香名为噬梦，可让人神智混沌，产生幻觉。”
“那我也闻到了熏香味，为什么……”
“结发融入噬梦中，若其中一个主人心生情愫，心绪受其影响，会导致记忆偏差，她会自行将与另外一个结发之人不好的记忆，强行更改到自己能接受的范围之内。”而眉芜将程檀已死的记忆更改了程檀出门远游了。
“可是老板，你不是说我们在客人的梦境里，除非客人所求，不可擅改擅动，你刚才……”说话间，迟早早猛地抬头，她裹在何遇手指的素白帕子，一派猩红。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算没有迟早早从眉芜梦境中带回那把折扇，何遇原本也打算让眉芜忘掉她此番来食梦馆的目的，可未曾想竟然会有此契机，这是他以往在探梦时，从未遇到过的事情。毕竟在客人的梦境里，他们是触碰不了客人梦境中的东西的。
“老板……”何遇回过神来，迟早早的手已灵活拽住了他的袖子，“按照常理来说，眉芜的美梦不应该是同程檀在一起的么？为什么会跟闻人家有关？”
何遇幽深的眼直直看了过去，对上迟早早黑曜石般的眸子，那里面此刻遍布疑惑之色。有悲哀之色渐渐自何遇眼底浮了上来，随即又被他迅速隐匿了下去。他抽出袖子，朝后退了两步：“以客人的引路血为准。”
迟早早脸上的疑惑愈发深邃起来，刚才有一瞬间，她明明在何遇的脸上看到类似怜悯的神色，可那抹神色却是转瞬即逝。她一时有些不明白，何遇是在怜悯眉芜与程檀，还是在怜悯……她？
“老板……”眼看着何遇就要跨出门槛，迟早早急忙喊道。何遇微微侧过身子去来看她。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她问何遇一个问题，可是她自己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迟早早有些迟疑看着何遇。
何遇长睫微颤，烛火明灭间，在眼窝处落下一片阴影，他嗓音清淡：“刚才眉芜扑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过来？”
“我想要保护你啊！”迟早早抿了抿唇角，笑的一脸理所当然，“我怕眉芜挠到你，毕竟你的脸长得那么好看。”
何遇捧着香炉的手倏忽一收，随即又迅速松了开来：“保护好你自己就够了。”
自那夜之后，迟早早总觉得自己和何遇之间好像莫名其妙的疏离了。之后也有生意陆续上门来，但皆是迟早早将人引到尘梦馆之后，何遇便将她撵走了。
“老板，为什么？”迟早早站在廊下，瞪着一双雾气朦胧的眼看着何遇，这都已经是眉芜离开后的第三个客人了，何遇还是不肯让她插手。
何遇扶在门柩上的手一顿，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不为什么，我一个人足矣。”
“何遇，你一个人足矣，那还要我这个探梦人做什么？既然如此，你干脆……”迟早早连日来的隐忍情绪此时被何遇轻飘飘的那一句，“不为什么，我一个人足矣。”触到了爆发点。
“早早，别闹。”一身水绿色锦袍的何遇，瓷白如玉的脸上依旧神色淡淡，光华流动间，隐隐有倦态之意。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能轻而易举戳到戳到你的痛点，而那痛点，明明会让人疼的撕心裂肺，却偏生让人无法说出口。
“好，我不闹了。”迟早早的脸色有一瞬的苍白，随即又迅速咧开唇角，笑得一脸体贴，可转过身，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急急自眼眶淌了下来。
何遇眉心微微拧起一个川字，手下意识伸了出去，却只碰到迟早早半片衣角，而后掌心迅速落空。
身后，屋内是伏案沉睡的客人，放在客人身侧的朱红雕花香炉已腾起了袅袅的轻烟。
身前，一身胭脂色百褶裙的迟早早步履踉跄离去。
何遇幽深的瞳孔里难得凝起了烦躁之色，可只是一瞬间，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他猛地松开扶在门柩上的手，转身朝屋内走去。

第三章 扇骨美人皮（3）
树影重重，草木深深。
迟早早在小径上慢悠悠走着，一面抹着眼泪，一面用自己肚子里本就不多的笔墨“问候”何遇。正绞尽脑汁想的时候，周遭的灯笼唰的一下全灭了，还在檐角晃荡的铜铃也蓦的停了下来，周遭的一切又在瞬间定格了下来。
迟早早吸了吸鼻子，熟稔的从袖子中掏出何遇前些日子给她的夜明珠。每次只要有客人上门，食梦馆就会失去昼夜交替，直接变成晚上。而在何遇一入客人梦境中，食梦馆便会烛火全熄，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何遇入客人梦境这一刻，等到何遇完成客人所求，从客人梦境里回来，所有一切才会恢复正常。
食梦馆里就她跟何遇两个人，此时何遇不在，就剩下迟早早一个人，她现在回房也只能裹着被子睡觉了。鉴于上次连续七天看不见光亮的教训，迟早早决定捧着夜明珠在食梦馆四处溜达溜达。
可溜达了一圈下来，乌漆墨黑的也没什么好看的，迟早早打了个呵欠，决定还是回房睡觉好了。走到庭院的时候，隐约觉得有风声传了进来，她身子打了个哆嗦，刚打了一半的呵欠硬生生止住了。
原本迎接客人的那扇乌黑楠木木门此半敞开，有夜风顺着木门吹了进来，晃动着旁侧的柳条，“奇怪了，刚才将客人引进来时，明明将门关了啊！”
迟早早狐疑的看了看半敞开的木门，探出脑袋朝外看了看，门外依旧是泼墨似的黑夜，只是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溜儿烛火高燃的茜红色的竹骨纱灯，茜红的光晕一溜儿过去，似有人特意在为行人在夜里掌灯一般，可是门外却是空无一人。
迟早早有些不明所以，握着门柩的手刚关了一半又蓦的顿了下来，脑子里猛地浮起了何遇刚才那句：“早早别闹。”而后电光火石间便有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何遇入了客人的梦境里，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自己出去溜达一圈儿，赶在何遇回来之前之前回来，应该不会被发觉的罢。迟早早心虚的朝身后看了一眼，小心猫着腰出了门，沿着那一溜儿灯笼走了出去。
那排灯笼大约间隔数丈远，每一个上面都绘着画，那画绘的极为传神，除却人物皆没有脸之外，一应服动作皆是绘的惟妙惟肖。迟早早挨个儿凑近看了去，发现灯笼上所绘的皆是一个绯衣玉带手握折扇的男子，和另外一个身穿暗色祥纹锦袍的男子，两人凑在一处一人舞剑一人喝彩，或是一同饮酒，或是闲聊，看着皆是极为亲密的模样。
“难不成是龙阳之好？”迟早早砸吧着嘴，心里有些狐疑。正抬着眼去看下一个灯笼时，却发现原本的茜红色竹骨灯，画作绘到身穿铠甲男子，为绯衣男子递过喜帖之后，便没了下文。而之后的灯笼全成了一溜儿的素白竹骨灯，上白底黑字写着奠字。
迟早早惊了一跳，身子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写着奠字的竹骨白灯笼在夜风中猛地打了个飘儿，那个奠字旋到后面，一个笔锋劲道的迟字跃然入目。迟早早恍然想起，在客人上门时，食梦馆会变成黑夜，但是待客人离开食梦馆后，食梦馆会恢复到客人来时的光景。而今天那客人上门时，明明是清晨，那时暖阳初升，四周极为亮堂，还是迟早早亲自将那客人迎进来的，可此时食梦馆门前这一溜儿冗长引路的红白竹骨灯笼又是怎么回事？
除非这些灯笼压根就不是给客人引路的，而是给食梦馆的人引路的。可这食梦馆只有她和何遇两个人，她从未看过何遇出食梦馆，所以这些引路灯笼……是专程对她的？
迟早早脚下猛地停了下来，刚侧过身子欲朝回走，身后她刚才走过的茜红色竹骨纱灯唰的一下，齐齐熄灭了去，唯余身前冗长竹骨白灯在夜色里闪着萤火之光。
有凉意顺着背心蹿了上来，迟早早吞了吞口水，正欲从袖中掏出夜明珠来照亮。猛地刮过一阵劲风，那劲风裹着迟早早的身子死命将她朝身后冗长的白骨纱灯路上扯，迟早早脚下一个踉跄，手上的夜明珠未曾攥稳，嘭的一下落了下去。
“老板……”迟早早张嘴欲呼救，却只能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声，呼啸而过的劲风里似乎化作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死死拽着她的身子往后拖。她目之所及只能看到食梦馆那块金丝楠木的匾额离她愈来愈远，在她被朝后拖的时候，分别写着奠迟二字的竹骨灯笼在夜风中迅速旋转，而后迅速熄灭了去。
待迟早早的身影被劲风扯的消失不见后，蓦的有浓雾迅速涌了起来，周围的竹骨灯笼在一瞬间尽数散了去，有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探了出来，轻轻拾起滚在地面上的夜明珠，指尖自夜明珠上轻轻划了一圈儿，又将其放回原地，抬头看了一眼金丝楠木匾额上食梦馆三个大字，扯了扯斗篷的帽檐，刚顺着台阶走了两步，又蓦的回头。
食梦馆门柩旁，歪着一盏素色灯笼，那双纤长白皙的手翻过灯笼，待看清楚上三个鎏金大字——闻人府时，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而后径自提着那盏灯笼，步履轻巧消失在茫茫的夜雾中，唯余身后滚落在草地里的那颗夜明珠还散着微弱的亮光。
不知过了多久，迟早早蓦的觉得裹着自己的劲风失了力道，她下意识睁眼，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灰白色石板，惊呼声还未曾出口，脸已经先和石板来了个亲密的接触，扬起一阵尘土。
意料之中，周遭齐齐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被摔得七晕八素的迟早早，揉了揉被摔得有些变形的脸，艰难的将脸从石板上挪开，入目所及便是一双双样式各异的鞋，之后便是各色裙据衣衫，最后是一张张因惊讶而面容各异的脸。
“这姑娘看着挺标致的啊……”
“这青天白日的，这姑娘是怎么掉下来的……”
“穿的这么艳丽，难不成是哪家花搂的花娘？”
“嗳，各位，能劳烦你们谁搭把手，先扶我起来在议论成吗？”迟早早抬着胳膊，有气无力的打断周遭“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周遭的议论声有一瞬间静止下来，然后迟早早就看到围在自己周围的脚齐齐朝后退了一步，而后做鸟兽状迅速四散离去，原本静谧的叫卖声又此起彼伏响了起来，期间还夹杂着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的点评声。
“嗳，正是世风日下……”
“可不是么？好胳膊好腿的小姑娘都出来碰瓷了，这可让荣华巷王老头那碰瓷专业户怎么活哇？”
被摔得起不来的迟早早此刻正大刺刺躺在地上，听着七大姑八大姨莫名其妙的评价，只觉得自己被摔的微颤的心略微有些受伤，只默默的为自己掬了把泪：“嗳，果真是世风日下下，这么漂亮的姑娘摔到了，都没有人肯扶一下。”
说话间，迟早早欲将抬起的手收回来，冷不丁有一个温热的大掌贴了过来，正低声嘟囔的迟早早猛地抬首，便见面前站了一个绯衣玉带的男子，那男子一张水红的唇微微含笑，手握玉骨折扇，眉眼温软看着她。
“姑娘，你还好吧？”那人握住迟早早的掌心，将她拉了起来，待她站稳后又缓缓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他长身玉立站在那里，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你是……”迟早早被摔的一脸灰，甫一张嘴说话，便有灰落入口中，“呸呸……”
“姑娘，在下不叫呸呸，在下……”
“闻人慕，你是闻人家的九公子闻人慕。”剑眉入鬓，眉间一抹嫣色红痣。迟早早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人，欣喜往前挪挪，“闻人慕，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记不记得？”
闻人慕嘴角一抽，这姑娘虽是摔的灰头土脸看不出容貌，但瞧着身形骨相，最多算是与他同岁，怎么一张嘴就是唱戏敲铜盆——不着调呢！但即便如此，闻人慕还是极为温润的笑笑：“抱歉，姑娘，在下不记得了。”
“在你大约三四个月的时候，你也就这么大……”迟早早连说带比划，刚比划完，又似泄气的皮球，撇了撇嘴，“算了，那时候你那么小，肯定不记得了。”
“公子啊！看样子，这姑娘的脑子摔坏了，你可小心她赖上你啊！”
“是啊！公子，这年头好人不好做，我看你还是快些走罢。”
旁侧两个半老徐娘的妇人“好心”劝着闻人慕，话罢刚转头，便见迟早早直勾勾看着她们，那两个妇人鬼叫一声，迅速拎着篮子跑了。
“我不是想讹你，我以前是真的认识你。”迟早早有些委屈的撇撇嘴角，尽管脸上的面纱已是灰渍斑斑，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是亮得厉害。
闻人慕心底微微动容，目光自迟早早身上旋了一圈，伸手将她摔得有些歪了的桃花簪扶正，温柔笑笑：“子慕看姑娘心中也甚是亲切，许是以前见过，只是如今未曾看清楚姑娘的容貌，所以……”
迟早早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灰头土脸的，忙不迭扯起袖子在脸上的面纱上胡乱抹了一下，朝闻人慕跟前又凑了凑：“怎么样？现在能认出我来吗？当时我也是带着面纱的？”
有些洁癖的温热慕瞳孔蒙得一缩，脚下不着痕迹退了半步，表情拿捏的恰到好处：“不如在下为姑娘寻个客栈，待姑娘梳洗一番后，再详聊如何？”

第三章 扇骨美人皮（4）
梳洗好的迟早早从房里出来时，就看到一身绯衣的闻人慕一个人立在窗边，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迟早早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在看什么？”
闻人慕微微转身，梳洗过后的迟早早换了一身水绿掐丝百褶长裙，半干的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瓷骨桃花簪松松绾着，面上依旧覆了一层朱红轻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也是戴着这样一个面纱。”迟早早攥了攥裙摆，黑白分明的眸子殷切看着闻人慕。
闻人慕目光掠过她头上的桃花簪停顿片刻，微微摇头，歉然笑笑：“虽说我确实不记得了，但是我见你的时候，也莫名有些亲切之感，想来我们以前大抵是认识的罢。”说话间，他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盅茶水递了过去。待看迟早早喝完茶水之后，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迟早早，早中晚的早。”迟早早眉眼弯弯答，末了又将手中空掉的茶盅递了过去。
闻人慕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复又倒了一盅递了过去，在迟早早将茶盅往唇边送去时，蓦的抬首压住她的手腕：“你可曾听过迟杳杳这个名字？杳杳飞花的杳杳。”
“迟杳杳。”迟早早反复念叨几遍，微微摇头，“没有。”
闻人慕蓦的松开手，重新在迟早早对面落了座，他一手握着一柄碧玉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又回到了刚才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迟早早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了，街上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的模样，有一只花白的小猫喵的叫了一声，迅速蹿过卖菜的摊子跑远了。闻人慕蓦的转过头，眸色幽深看着她：“你刚才说，你叫迟早早。”
“嗯，早中晚的早。”迟早早笑笑看着闻人慕，闻人慕眸子里的神色微微暗了几分，沉默半响，轻声道，“早早，抱歉。”
迟早早还未曾反应过来，握在手中的茶盅却先一步失去了力道，自掌心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嫩绿的茶汤裹着茶叶在四散开来的白瓷茶盅里微微晃荡着。迟早早怔然看着不受自己控制的掌心，抬首便撞进了闻人慕那双略带歉意的眸子里，闻人慕水红的唇角微微挑起，唇齿轻碰间又是一句，“抱歉。”
今日大街上搀扶之举，看着是一场偶遇，实则却是一场势在必行的请君入瓮。
昨天夜里，有人去闻人家找闻人慕。告诉他，若是他想知道迟杳杳是怎么死的，那便今日巳时末出门，在青禾巷晃悠，若是遇到一个面覆朱红轻纱，头戴瓷骨桃花簪的女子摔倒在地，便将那女子扶起来，取其信任之后将其带走，剥下那女子的面皮，以此来换取迟杳杳的死因。
“那什么，迟杳杳已经死了，你不会真为了她一个死人，要剥了我这个人活人的面皮罢？”迟早早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皆是惊恐之意，她下意识想瑟缩脑袋，可身体却毫无反应，“再说了，要是那人骗了你，他根本就不知道迟早早的死因，你却剥了我的面皮，那我……”
“你别怕，若是你担心你没了面皮之后，嫁不了一个好夫君，那我娶你。”一身绯色衣裳的闻人慕蹲在迟早早面前，眉眼真挚看着她，“我会努力做到你心目中的好夫君，作为交换，你把你的面皮给我，让我拿它去换杳杳的死因好不好？”
“不好。”迟早早扑闪着垂扇般的长睫，瓮声瓮气，“我怕疼。”
“那我待会儿下手轻点。”
“不要，还是会疼。”
“对不起。”
迟早早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喉咙却突然发出声音了。与此同时，她的眼皮也不受控制耷拉下来，可偏生她的意识跟感官却清醒的厉害。她察觉到有冰凉的利刃贴在她的面纱上，顺着她的面纱在她脸骨上四处游走。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被定住蒙住双眼的人，周围有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蛇在她身边盘旋游走，因为看不见躲不开，但凡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内心的恐惧便会被无限放大。
闻人慕狐疑看了一眼迟早早额头上的薄汗，心想都已经晕过去，怎么还会出这么多汗，难不成是天气太热了？但是想归想，闻人慕还是极为贴心的为迟早早擦了去。抬手刚碰到迟早早头上的面纱，顿了顿，又缩了回来，径自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蒙在眼睛上，小声嘟囔：“什么破规矩，还要本公子把眼睛蒙上剥的皮才算数，幸亏本公子刀工好，要是刀工差的，不小心划错一刀，那这面皮可就彻底坏了。”
迟早早薄如蝉翼的睫毛频率抖得愈发频繁起来，额上的薄汗已凝成汗珠，圆润的滚了下来，砸进白皙的脖颈里。迟早早心下一急，睫毛煽动间，原本不受控的眼睛猛地睁开，便见白锦帕蒙眼的闻人慕一手举着柳叶尖刀，一手摸索着将她面纱扯了下来。
迟早早幽深的瞳孔里皆是恐惧之意，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闻人慕纤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摁来摁去，摸摸骨头量量尺寸的。摸索半响后，闻人慕貌似满意的点点头，捏在手上的柳叶尖刀缓缓扬起。
迟早早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闭眼，空气中蓦的多了一缕寡淡的熏香，而后便有细碎的铜铃声响起。站在她身前的闻人慕微微晃了晃身子，重重栽了下去。
在他身后，一身月白宽袖锦袍的何遇，右手托着一个朱红色的小巧雕花香炉，左手撑着一把绘着瘦骨白桃花的红盖竹骨伞，自长廊尽头分花拂柳而来。一张如玉生烟的脸笼在袅袅的轻烟后，似枯木逢春后迅速抽出的枝芽，一瞬间将春日的光景悉数融入其中。

第三章 扇骨美人皮（5）
夏之祭内，莲叶田田，白藕粉荷挤在一处正热闹的紧。水榭旁的八角卷檐亭里，烟青色的纱帐被从十里长荷吹过来的风搅动的四处轻扬，一身水绿色衣裳的何遇斜斜倚在梨木雕花软榻上，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一身白底红团璎珞刺绣对襟襦裙的迟早早坐在旁侧的团蒲垫上，手上拿着一个硕大肥美的莲蓬，十指纷飞间，便有莲子迅速落入桌上的汝窑白骨瓷碟中，绿白相间，霎是好看。迟早早时不时抬首看着斜倚在榻上的何遇，水红的唇角来回抿动着，每每在她要下定决心张口时，窸窣的翻页声却先一步响起，生生阻了她开口的机会。
自从那日何遇将迟早早从闻人慕手里带回食梦馆之后，便再未同她说过话。迟早早有心想同他认错，可何遇却连着几日都将自己关在院中，迟早早知晓他炼香时不喜人打扰的习性，便也不敢再凑上去。好不容易瞧他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来夏日祭乘凉，这才巴巴跟了过来，错还未认上，何遇已先甩过来一篮子莲蓬，语气淡然：“若是无事，便替我剥莲子罢。”
本着认错态度要诚恳的迟早早自然是殷勤两篮子接了过来，打算一边剥莲子，一边同何遇认错，可莲子是剥上了，错还未曾开始认，何遇已先一步朝她摆摆手：“有事待会儿再说，别打扰我看书。”
桌上的莲子剥了一碟又一碟，撑得十里长荷下的鲫鱼都翻了肚皮，何遇手上的《风华录》从头到尾翻了数遍，迟早早却愣是没有寻到可以开口的机会。
“你剥这么多莲子做什么？”何遇诧然的声音自迟早早头上落了下来，迟早早手上的动作一顿，抬首便见原本侧卧的何遇不知何时盘腿坐了起来，一手握着《风华录》，一手捏着眉心，脸上似乎还带着几分……迷茫。
迟早早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拇指，跪坐在团蒲垫上，仰着头咧着唇笑笑看着他：“讨你欢喜呀！”轻纱拂动间，何遇眉头的川字还未凝起，迟早早已小心翼翼捏住他的衣角，软糯的语气里皆是十足的讨好，“我错了，我不该趁你入客人梦境时，私自出食梦馆。所以，能不能看在我的莲子把十里长荷的鲤鱼都喂饱了的份儿上，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低眉垂目的何遇侧过头，这才发现自己手侧放着一碟少了大半的莲子，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着一层嫩白色，莲子旁侧的鱼食还好端端放在那里。
何遇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伸手一把将迟早早手中剥了一半的莲蓬抽了出来，拽住她的胳膊让其坐在自己身侧。修长的手指挨个儿自架子上的一溜儿瓷瓶滑过，取了一个绘着伶仃桃花的白瓷瓶，细细将白瓷瓶里的粉末撒在迟早早红肿的指尖上。
他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迟早早心里一时有些七上八下的，只好僵着身子，咬着唇角怯懦解释：“其实走到一半，我就想回来的，可是……可是那时候突然刮了一阵大风，我……”迟早早说到一半，又蓦的停了下来。
“之后呢？”
“之后那阵风将我拽的越来越远，我想呼救可是却发不出声音。”迟早早语速急促说完，虽说这确实是那天晚上她的真实遭遇，可现在说出来，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相信，更别说别人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告诉何遇。
良久，头顶上寂静无言，迟早早一颗心终是沉了下去。她抿了抿发白的唇角，唇角勾起一抹苦笑：“骗你的，其实是我……”
“详细说给我听。”手腕的温热离开，何遇淡然的声音旋即落了下来。
迟早早有一瞬的怔愣，旋即仓惶抬首，眉眼里皆是藏不住的欢喜：“你相信我说的？”
何遇淡淡瞥了迟早早一眼，在她渴望的眸光里，终是轻轻颌首。迟早早唇角一弯，迅速挪动着身子朝何遇身侧偎了偎，开始噼里啪啦说起那晚的事情来。
何遇向来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有心想要朝旁侧挪挪，可偏生被迟早早坐住了衣角，猝不及防便有清淡的茉莉香飘了过来。目光微侧间，便见迟早早的发髻上簪了两朵歪掉的素白茉莉。
正说得起劲儿的迟早早，蓦的察觉有发丝落了下来，手还未曾探出去，有一只大掌已先一步替她将散落的墨发拢了起来，十指娴熟的在她头顶绾了个发髻，顺带还将她戴歪了的茉莉花扶正。
“嗳，老板，你绾发的手艺真好。”迟早早侧过脑袋，由衷夸奖。
何遇扯了扯袖子，没什么情绪答：“是你手艺太差。”
“也不算手艺差罢，毕竟我绾出来的男子发髻也是很好看的。”迟早早有些郁闷，自己明明是女子，一双手绾男子的发髻绾的极好，却偏生不会绾女子的发髻。她曾询问过何遇，何遇只扔给她一句，“女子的发髻太繁琐。”换言之，是她人太笨绾不出来。
何遇无暇顾及迟早早，单手叩在朱红的雕花香炉上，一双幽深的瞳孔逐渐腾起凝重之色。
那日他进入客人梦境之后，总觉得心绪不宁，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初时他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在客人梦境里传来清脆的铜铃声时，他才意识到要么是有人强行闯入了食梦馆，要么就是迟早早私自离开了食梦馆。可无论是那一个，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何遇匆促从客人梦境里出来后，在食梦馆门外的歪脖子柳树后，找到了他数日前给迟早早用来照明引路的夜明珠。而隐在食梦馆匾额里的溯洄菱花镜里显现，在他入客人梦境不久之后，迟早早便自行出了食梦馆。
“你刚才说，那天食梦馆门前有一溜儿红白相间的灯笼？”何遇眉头微皱，溯洄镜里迟早早是自行离开食梦馆的，门前也并未有什么灯笼。
“啊……”正暗自反省的迟早早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怔，反应过来忙不迭答，“那些灯笼间隔数丈远，茜红色的上面都绘着画，一个绯衣玉带手握折扇的男子，和另外一个身穿铠甲的男子，两人或凑在一处比剑，或是一同饮酒闲聊，看着皆是极为亲密的模样。画作绘到身穿铠甲的男子，为绯衣男子递过喜帖之后，便没了下文。之后的灯笼全成了白底黑字写着奠字的素白竹骨灯笼。”
何遇手腕翻飞间，掌心多了一枚菱花铜镜，迟早早有些狐疑看向何遇，何遇单手在镜面上拂过，铜镜里逐渐有亮光浮起，迟早早凑了过去，这才发现铜镜里浮现出来的正是那夜她离开食梦馆的场景。

第四章 面上生桃花（1）
铜镜里，迟早早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四下打量一番，这才猫着腰出来小心将门掩上，步履轻巧朝前走去。除却走到歪脖子柳树前时，脚下不小心崴了一下，将手中的夜明珠摔在地上之外，整个出走过程极为顺遂。食梦馆前既没有迟早早所说的红白相间的冗长灯笼引路，也未曾有劲风袭过。周遭除开在迟早早崴脚时腾起的薄雾之外，便只剩下在夜风中兀自摇曳的柳枝了。
“这不可能……那天晚上我明明看到食梦馆门前有一溜冗长的红白灯笼的。”迟早早抿了抿发白的唇角，声音里已染了哭腔。
“哭什么，我何曾说过不信你？”何遇反手将溯洄菱花镜扣在案几上，单手拍了拍她的发髻。
“可是这镜子里面……”迟早早咬着唇角，目色凄惶看着何遇。
“镜子里面的也并不定是真的。”溯洄镜，可追溯过往，可显过往之景。自食梦馆开馆时，何遇便将其藏在了食梦馆的匾额之后，用来安家镇宅，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派上用场。
“何遇……”
“别胡思乱想。”何遇将手自迟早早发髻上滑了下来，拢住怀中的香炉，盘膝而坐，又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迟早早一看他这架势，便明白他是在想事情，也乖巧的不再言语，只双手环膝撑着下颚，看着卷檐亭外的十里长荷，目光悠远。
“我想起来了，那些素白竹骨灯正面写的是白底黑字的奠字，背面笔法劲道写着一个迟字。”迟早早恍然想起那天夜里，夜风吹得竹骨白灯笼打了个飘儿，背面露出的那个迟字。
何遇拢着香炉的手倏忽一紧，似是想到什么，一把攥住案几上的溯洄菱花镜，白皙的指尖自镜子背面上繁复的雕花上细细抚过，落到手柄上乌压压的枝丫上却有一个小凹处，若不用手去触碰，根本无法察觉。
据传，溯洄菱花镜是由一百零八颗大小相同的天陨石打磨而成，按照星宿之位排列制成可追溯过往。但这溯洄菱花镜有一个致命的点，若是缺少了其中一颗天陨石，所追溯的过往便会发生错乱，抑或着说会追溯到有心之人故意而为的场景。
何遇狭长的眸子微微微眯起，这世上知晓溯洄菱花镜的人本就极少，更遑论知晓其中致命缺陷之人。除开早已仙逝的师傅之外，便只剩那一人了。一念至此，何遇下意识偏头去看坐在团蒲软垫上的迟早早，迟早早单手撑着下颚，似在看十里长荷，又似没有。
“怎么了？”察觉到何遇的视线，迟早早下意识转过头来。何遇却先一步将目光错开，落在团团莲叶上，“这几日你安分些，别再惹祸端了。”
迟早早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解的眨了眨，但瞧着何遇眉心微微拧成的川字时，还是乖巧的点点头。
食梦馆的客源向来不稳定，有时候连着每一日都有，有时候又连着数日都无人。自从那日在夏之祭之后，连着数十日都未曾有客人上门。平日里但凡无客人上门时，便会将自己关在院子里炼香的何遇也难得闲了下来，整日不是在院子里看制香料的书籍，就是来夏日祭内躺在卷檐亭内看《风华录》，但无论那一种，他都默许了迟早早活跃在他的视线之内。
初时迟早早还有些拘谨，但相处一两日之后，她便逐渐能摸清楚何遇的性子了，只要她不打扰到他看书，万事都好商量。但偏生迟早早有个极不好的习惯，身边若是有相熟之人，她便很想同人说话，虽说她已经极力克制了，但还是影响到了何遇。
过两日，何遇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几本兵书，扔给她看。原本看书便会犯困的迟早早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竟然看得极为入迷，一度到了废寝忘食之步。
这日，热了数日的天难得阴了下来，躲在树上的蝉依旧不知疲倦的叫着，迟早早翻完手上最后一本兵书，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偏头看了一眼旁侧正捧着《风华录》看的正入神的何遇。单手拎着绣了瘦骨红桃花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替他打着扇，脑袋偷偷蹭过去，想去看看这《风华录》内究竟有何乾坤，能让何遇这般着迷。
迟早早的脑袋刚蹭的何遇肩侧，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摁住了额头，何遇啪的一声将书阖上，只留下封面上一个衣衫半褪的红衣美人，以及美人旁侧以金粉写着黑底红面的三个风华录大字。
迟早早还未来得及言语，何遇摁住她额头的手猛地一收，她一时重心不稳便直直朝他栽了过去。何遇眉头微拧，在她堪堪要倒过来时，先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借着巧力将其送到他身侧的软榻旁。迟早早眉眼低垂间，唇角勾起一抹顽笑，在何遇揽住她腰身那一瞬，长臂一伸将何遇放在膝头上的《风华录》便被她一把攥入手中。
书页翻动间，书中春光正好的美人图顷刻便倾泄而出。美人薄纱覆体，身姿曼妙，或坐或卧，嗔痴喜怒，万种风情中自有一番春日盛华之景。迟早早脸上神色蓦的一滞，手下书页翻动的窸窣作响，还不忘咬着唇角煞有其事点评：“唔，这美人面容虽美，但总少了些灵动之气……”
“你倒是只看到了美人图。”
“买《风华录》不就是为了看花楼名妓朝雾的万种风情么？”迟早早眨着乌黑发亮的眸子，不解问。
何遇薄唇微抿，眼底有愠色慢慢浮了上来：““鸾帐红尘，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穷现世态。”
《风华录》乃是花楼名妓朝雾所著，书中所载的皆是朝雾与恩客之间的闺房趣事，中穿插了十二副临安城最好画师云末亲笔为其所绘的画像。坊间人争相购买，无外乎是为了一堵书中朝雾的万种风情。
何遇一身天青色墨竹锦袍盘膝而坐，手上拢着的朱红雕花香炉腾起袅袅的烟雾，他一张如玉生烟的脸被拢在雾气里看得不大真切，但在他说出“鸾帐红尘，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穷现世态。”这句话时，迟早早却没来由从他身上隐约看到了几丝渴望的意味。是渴望鸾帐红尘，还是悲欢离合，迟早早有些拿捏不准。
“若是你觉得待在食梦馆里闷了，你可以出去走走的？”迟早早有些怯懦的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何遇收回看向亭外的目光，将《风华录》抽了过去，眉眼低垂，声色呢喃：“从前一个人也是这般过来的，如今又怎会觉得闷。”迟早早一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正欲朝何遇身侧凑，何遇长指微弹落在她额间，“左右今日无事，不若帮你绾发好了。”

第四章 面上生桃花（2）
女子的发髻繁琐复杂，迟早早向来不会绾，在食梦馆内，她皆是绾成男子发髻，何遇耳提面命说了数次，总不见成效，索性也由她去了。只是在偶尔心情好抑或是无聊到极致时，他才会将迟早早召来，亲自为迟早早绾发。
迟早早忙不迭偎了过去，坐在比何遇略微低一些的团蒲软垫上。头上的发簪被抽动，如墨青丝倾斜而下，铺满她绣着粉白桃花的茜红色衣襟上。迟早早伸出手揪着落到前面来的一缕青丝，放在指尖细细把玩：“何遇，你同我说说我的过去罢？”
“你想知道什么？”何遇握着青丝的手一顿，面色淡然继续替她梳着发。
“什么都想知道。”
“做人不能太贪心。”
迟早早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嗯，那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来食梦馆的？是被你从大街上捡来的，还是其实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哎呦……”
迟早早话还未曾说完，头皮蓦的一痛，何遇凉凉的声音自头顶落了下来：“手滑了。”
“那我到底是怎么来食梦馆的？”迟早早痛的龇牙咧嘴。
“我把你带回来的。”
迟早早还想再说什么，头皮又是蓦的一痛，她龇牙咧嘴的架势还没展开，何遇已先一步凉凉道：“手滑了。”
迟早早两眼迅速泛起了水花，却只敢在心里咆哮：骗子，你从来都不出食梦馆的。但迫于“手滑”的淫威，也再不敢言语，只乖巧坐在那里，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飘忽落在十里长荷上。
此时天乌沉沉的，有蜻蜓沾水而飞跃过白藕粉荷四处盘旋着，周遭没有一丝风，只闷热的厉害。何遇斜斜将一只垂着长流苏的朱钗插入发髻里，来回瞧了两眼，长臂一捞，亭外的芙蓉葵花枝微颤间，他已将一只端正插入迟早早的发髻上。
听到声响，迟早早欲侧过头欲去看芙蓉葵花，耳边先一步传来细碎的珠子碰撞声，她微微歪着脑袋，伸手勾住耷拉在肩窝的长流苏朱钗，伸出粉嫩圆滑的指甲盖儿轻轻拨弄着上面的绯色珠子。何遇手腕翻飞间，一个精致小巧的铜镜便递了过去。
迟早早拨弄珠子的手一顿，没去接何遇递过来的镜子，反倒下意识垂首在袖子里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
“面纱。”迟早早刚抽出面纱一角，手腕猛地被何遇攥住，抬首便见何遇微微蹙起的眉心，下意识问，“怎么了？”
何遇的目光自迟早早脸上旋了一圈，最终落在在她左侧从眉骨蜿蜒到下颚处的那道狰狞疤痕上，眸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迟早早被他瞧的有些不自在，正欲错开目光，何遇已先一步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坐到了自己身侧的软榻上。微微侧过身子，将盛着黛色、绯色画料的白瓷骨碟挪到案几上，葱白的手自笔架上滑过，选了一支细管狼毫。
“闭上眼睛。”何遇一手捏住袖角，提笔自黛色画料碟里蘸了蘸。
迟早早下意识闭眼，额头上有凉凉的触感传来，下一瞬间，那凉凉的触感顺着她额头上的疤痕蜿蜒而下，滑至下颌。迟早早下意识睁开眼，便见何遇手持细管狼毫欲再落下来，她身子一抖，忙不迭又迅速将眼闭了起来。只感觉到脸上有毫毛划过，凉意伴随着酥痒自颊边腾了起来。
迟早早闭眼仰着头，耳畔有低低的虫鸣声，风吹动纱帐窸窣声，以及愈发清脆的雨打荷叶声。但此时此刻，却皆抵不过胸膛里那如雷战鼓的心跳声。
脸上的酥痒触感消失时，迟早早下意识睁眼，面前的铜镜里，丑陋突兀的蜿蜒疤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细脚伶仃的桃枝，上坠着灼灼盛绽的绯色桃花。低嗅间，好似有淡淡的桃花香攀了过来。
“眉若远黛，面若桃花。如今倒是教你占齐全了。”何遇左右端详了一番，似是对自己的画作极为满意。
轰然有热意自迟早早的颊边攀了上来，她咬了咬唇角，颇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你用的是画料。”
“那是上好的花粉，坊间顶好的铺子都买不到。”何遇微侧过身子，将细管狼毫放在笔洗里，胭脂色在清水里迅速氤氲开来。
轰隆一记闷雷猛地在天际炸开，迟早早握着镜子的手一抖，远处高楼檐角上的硕大铜铃蓦的急促响起来，周遭的天气依旧是阴沉沉的，水塘里隐隐腾起一层薄雾，将十里长荷笼的婉约幽静。
食梦馆客人上门需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但凡有客人上门，馆内不论白昼皆会在须臾间成为黑夜。第二，悬在檐角的迎客铜铃只有在客人上门时才会响起来。此时迎客铜铃已响，天空却依旧是白昼，那这客人是迎还是不迎？迟早早有些不知所措看着何遇。
“去将客人迎去正厅罢。”何遇偏头看了一眼亭外的天空，将另外一只沾了黛色花粉的细管狼毫也扔进了另外一个笔洗里，黛色迅速自笔尖融开，在水中晕染出大片大片的乌青。
“正厅！？”每次客人上门，皆是直接引去尘梦馆的。
正捏着袖口洗笔的何遇手一顿，一副不欲再多言解释的模样。
迟早早撇撇嘴，也不再问，径自从架子上抽出一把红盖竹骨伞，抬脚朝亭外走了两步，又似心有所感，蓦的侧过头朝何遇看了过去，却是出乎意外的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眸子里。何遇一身天青色墨竹锦袍负手而立，淡紫色的纱帐在他身后被风吹的四散扬开，他只眉眼沉沉看着迟早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遇。”迟早早一身茜红色百褶纱裙撑着一把红盖竹骨伞俏生生站在那里，身后大雨如幕，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作响。她唇角一扬，脸上的绯色桃花似在一瞬间鲜活起来：“我会一直一直留在食梦馆陪着你的。”
话罢，未等何遇回答，她已迅速转身，欢欢喜喜提着裙角，撑着伞快步顺着台阶跑了出去。狂风暴雨肆虐而来，有薄薄的雾气腾了上来，满园的嫩红娇绿似在一瞬间褪了颜色，天地间唯余那一身茜红纱裙成了最亮的一抹色调。
有风裹着雨砸了进来，淋湿了何遇大半个肩头，他却依旧维持着迟早早走时那个姿态，巍然不动立着。天际迅速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惊雷阵阵响彻于耳，良久之后，何遇才回过神来，拾起笔洗里的两支细管朱毫，将其悬挂在笔架上，这才拿了伞朝亭外走去。

第四章 面上生桃花（3）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迟早早撑着伞走到门口时，雨势已小了许多，她踮起脚将伞悬在台阶旁的柳树梢头，小跑着过去抽掉门闩，将乌黑木门打开了半扇。
门外一绯衣公子临阶而站，因他是背对着府门，迟早早一时看不到他是何模样。只好扬着唇角笑笑：“公子，里面请。”
听到声响，那公子优雅转过身，风尘仆仆冲着迟早早行了一个作揖礼，目光含笑看着迟早早，眉心一颗嫣色红痣艳的厉害。迟早早握着门柩的指尖猛地一叩：“是你。”
那公子眸光迅速自迟早早身上掠过，落在她左侧脸上灼灼盛绽的桃花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怔。他眠花醉柳时最大的雅乐便是给同他玩闹的花娘以花画脸，难不成这姑娘也是曾和他在哪个花楼喝过酒？那公子心里暗暗揣测，面上却笑得一脸温润：“姑娘认得在下？”
“姑苏城，闻人家九公子，字子慕。”迟早早狰狞笑着，从牙缝里挤出闻人慕的名字。
不知是何遇今日给她画的桃花太过艳丽，还是迟早早本身笑的太过“和善”。她这一笑落在闻人慕眼里反倒是说不出的温柔。闻人慕啪的一声打开手中的碧玉骨折扇，装出一副蹁跹公子的姿态来：“在下今日来，是想寻何馆主做一桩生意的，不妨姑娘让我进去详聊。”说话间，闻人慕还不停回头朝身后张望。
“嗬，我们食梦馆的规矩：闻人姓，在家排行第九的生意，我们馆中不做。”迟早早冷哼一声，迅速欲将门柩掩上。闻人姓，家中排行第九，绕是闻人慕再迟钝，也明白这条规矩是专门针对他的。看着迟早早关门的动作，再顾不得装风度翩翩的公子，一步三台阶就奔了上来。
“啊，手手手……”迟早早正在气头上，门即将掩上时，一条绯色衣袖拦了过来堪堪将要关上的门柩定在那里，随后传来闻人慕鬼哭狼嚎的声音。迟早早面色一紧，握着门柩手的力道登时卸了一半：“找死啊你！不想要你的胳膊了？”
“嗳，姑娘，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闻人慕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侧过身看着巷口远远有人影朝这里奔过来，使劲朝门内挤，脸上小心赔笑，“若是在下曾唐突过姑娘，在下给姑娘赔个不是，还望姑娘莫放在心上。”
“你没有唐突我在，只是……”迟早早眼皮一抬，歪着脑袋一脸欢愉看着闻人慕，直把面上刚才蹿起喜悦的闻人慕看得心里发毛时，她才悠悠补上了后一句，“只是得罪了我而已。”话罢，握着门柩的手蓦的微微用力，闻人慕面色一阵扭曲，又是一阵哀嚎声。
“早早，住手。”何遇的声音蓦的插了进来，迟早早握着门柩的手一抖，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何遇单手撑着伞长身玉立站在檐下，不知来了多久。
“何……老板……”迟早早怯怯唤了一声，一时拿捏不准何遇有没有生气。
何遇遥遥望了过来，一双幽深的眼自迟早早身上旋了一圈，落在闻人慕身上：“早早顽劣，还望闻人公子多多担待。”
在手持棍棒的人影逐渐逼近时，闻人慕灵活滑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反手掩上，这才喘着粗气一脸谄笑：“好说好说。”
迟早早一时无暇顾及闻人慕，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瞪得极大，未曾想到何遇自己竟然会为自己撑腰，一时怔愣在哪里。闻人慕猛地凑了过来：“喂，发什么呆，你们老板……”
“吵什么吵，跟我走。”迟早早没好气朝闻人慕吼了一句，踮起脚尖取下悬在柳梢枝头的伞，快步小跑着跟在了何遇身后。
雨依旧淅淅沥沥下着，闻人慕有好几次欲朝迟早早的伞下靠靠，皆被迟早早怒目瞪了回去。如此几次，闻人慕也彻底放弃了，只好跟在迟早早身后，嘴里不停碎碎念：“食梦馆的待客之道太差了，太差了。”
待到正厅时，一路“沉思”的何遇看到闻人慕的狼狈样，似乎才想起他的存在。眉头微微皱了皱，偏头去问迟早早：“怎么不替闻人公子寻把伞？”
“闻人慕公子说食梦馆的花草长的枝繁叶茂，觉得定然是馆内的雨水好，所以想要淋一淋，洗一洗身上的浊气。”
坐在椅子上衣衫尽湿的闻人慕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哆嗦着身子捧着一杯温茶，牙齿打颤点着头对迟早早说的话表示“赞同”。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个馆主简直是跟这个小丫头沆瀣一气的。
“那个，何馆主，子慕此番前来是……”
“九公子不妨先去换身干爽的衣物，生意之事晚些再谈也无妨。”
食梦馆向来无留客人住宿之习，此番何遇说让迟早早带闻人慕去换衣物，她一时反倒有些不知该将闻人慕带去哪里。何遇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揉了揉额角：“去眠影居罢。”
迟早早见何遇面上似有疲惫之态，轻轻颌首，一把拽起还欲言语的闻人慕走了出去。
大雨过后，馆内的花草皆舒展开腰身来，有盈盈的水光挂在梢头，在日光下泛起潋滟之光。有衣角匆匆划过，花枝微颤间，便有晶莹的雨滴顺着叶子坠在青石板上。
“阿嚏，早早，你等等我，我……”
“早早也是你叫的？”步履匆促的迟早早一把抽出被闻人慕攥住的袖角，怒目而视。
凉风拂过，闻人慕打了个寒颤：“那日是我对不住你，我……”
“认出我了？”
闻人慕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刚才一开始迟早早对他的敌意就很明显，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何遇唤她早早，以及迟早早身上若有似无的桃花香，他才确定她就是那日被他骗到客栈，差点被剥了面皮的迟早早就是她。那日他从客栈醒来后，迟早早早已不见了踪迹，客栈里的伙计说，她跟一个白衣男子一块儿走了，想来就是何遇。
“那怎么着，那日没剥成我的面皮，今日追到食梦馆想再剥一次？”
“不是的，不是的。”闻人慕忙不迭摆手，他也未曾想到在这里会碰到迟早早。
“就算是，你也没下手的机会了。”迟早早冷哼一声，扭过头快步朝前走着。
闻人慕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无奈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二人一路无话，大约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眠影居。食梦馆虽从不留客，但屋内物件摆设皆是一应俱全，迟早早将闻人慕引进院内，带着他在院内转悠一圈，告知他梳洗之后好生歇着，待天色晚些，她再来接他去见何遇。
明明看出迟早早不待见他，闻人慕还是赔笑着将她送至了门口。迟早早朝外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子打颤的闻人慕，眉心微皱：“左侧厢房内室有一孔温泉泉眼，你可去那里泡泡驱驱寒气。”
绯色衣裳皱巴巴挂在身上的闻人慕似在神游，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多谢，多谢。”
迟早早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转身快步走了。闻人慕眉眼含笑看着迟早早的背影离开后，手腕倒垂间掌心捏了一把玉骨折扇，他盯着折扇了半响，脸上的笑一寸寸冷却下来：“杳杳，那些害死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第四章 面上生桃花（4）
夜色沉沉，虫鸣渐响时，迟早早才提着一盏茜红竹骨灯姗姗来迟。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早早姑娘来得真是好时候。”梳洗过后的闻人慕照旧是一身绯色衣裳，握着一把折扇倚在眠影居门前的柳树上，一副人不风流枉少年的模样。
食梦馆但凡是客人上门时，夜里皆是无月无星的，今夜却是个意外，寂月皎皎，星子闪烁，同平日没有客人上门时的夜空压根没什么区别。再加上闻人慕今日上门时，食梦馆依旧是青天白日，迟早早愈发觉得闻人慕这个人可疑了。
“别酸了，我们老板要见你。”迟早早一脸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
“嗳，好嘞。”闻人慕立刻见好就收，凑过去极为自然的将迟早早手中的灯笼接过来。
二人并肩前行，迟早早以为依照闻人慕聒噪的性格会说些什么，可闻人慕却只眼脸低垂，尽职尽责提灯照亮，默然朝前走着。
迟早早心里绕了一遍九曲十八弯，轻咳一声，佯装不经意问：“嗳，上次你说要剥我面皮去换迟……什么的死因，最后怎么样了？”
“面皮没剥到，自然是没了下文。”闻人慕撇撇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向迟早早，“当时若是你让我剥了面皮，那我就……”
“你做梦。”迟早早手中一把团扇舞的虎虎生威，“你想知道迟杳杳的死因，那就凭自己本事去查，凭什么要不相干的人为你所求付出代价？”
“只要能查到杳杳的死因，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牵连到什么人，只要能查到她的死因。”闻人慕脸上的笑一瞬间全敛了个干净，下颌绷紧，一双眼睛在此刻红的有些骇人。
“像你这种人，活该……”
“早早。”迟早早话说一半，猛地被人截了去。何遇一身素白广袖长衫立在室内的雕花窗棂前，眉眼淡然，“将九公子请进来罢。”闻人慕耸耸肩，脸上又恢复到吊儿郎当的模样。将手中的灯笼吹熄了烛火，放在台阶上，也一步三晃进了屋内。
屋内，烛火微晃，何遇端正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拢着朱红雕花香炉，眉眼低垂，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何馆主，子慕今日所来，是想请馆主帮我查一件事。”坐在下座的闻人慕目光殷切看向何遇。
“何事？”何遇手指挑起香炉耳翼上的大红流苏，指腹轻轻揉捏着。
“我想知道抚远大将军迟杳杳的死因。”
啪的一声脆响，正在红泥小火炉旁煨酒的迟早早手下一滑，一个酒盅砸在地上摔的粉碎。何遇挑着手大红流苏的手一顿，声音没什么波动：“食梦馆，以梦为生，可助人延长美梦，亦可帮人消除噩梦，其余生意，一概不接。”
“只要能查清楚杳杳的死因，酬金……”
“食梦馆做生意的酬金，向来是以梦换梦。九公子寻因问果的生意，食梦馆做不了。”何遇起身挑起朱红纱幔，朝绢纱水墨屏风后绕去，隐约可见那里放着一尊白玉香炉。
迟早早飞快瞥过头，有些幸灾乐祸看着闻人慕：“我没骗你吧，你的生意我们这里做不了。”
闻人慕脸色一僵，整个人在须臾间萎靡了下去。迟早早看到他放在膝头，握着玉骨折扇的指尖蓦的攥紧。站起身摇晃朝前走了两步，又似猛地清醒过来，偏头看着屏风里何遇模糊的影子：“抚远大将军的生意做不了，那子慕想延长一桩美梦的生意，何馆主总该做得罢？”
纱绢水墨屏风后，何遇将手中的白玉香炉盖仔细盖好，见有袅袅的轻烟浮上来，才撩起纱幔朝外走：“自是做得。”
迟早早见何遇出来，忙不迭收了脸上看戏的表情，将温好的酒取出来捧上去。
“跟九公子说说食梦馆的规矩。”
“食梦馆的酬金客人两滴血，外加以梦换梦。销噩梦需付一段美梦做酬金。延长美梦，则需一段噩梦做酬金。”水雾腾起，迟早早将倒满酒的酒盅推到眉眼低垂的闻人慕跟前，眨着眼笑得一脸欢愉，“至于酬金，则由探梦人按照客人所求之事的难易程度来选取。而这个探梦人，也就是我。”
闻人慕霍然抬首，窗外猛地劈过一道闪电，狂风肆虐而来，吹的窗棂旁插着莲花的白瓷瓶摇摇欲坠。何遇放下手中的酒盅快步走了过去，迟早早欲跟过去，胳膊却猛地被人攥住，回首只望见一颗几欲滴血的嫣色红痣：“早早，在梦境里帮我查查杳杳的死因。”
迟早早眉头微皱，攥住自己胳膊的手却先一步松手，何遇返身回来重新落了座，捧着酒盅轻抿一口：“九公子可有异议？”
闻人慕轻轻摇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眼色迷离看着迟早早：“这是什么酒？”
“缠梦。”何遇声色低沉替迟早早答了出来。
“缠梦，好名字，好……名字。”酒盅咕噜噜在桌上打着旋儿，太师椅上的闻人慕身子缓缓下滑，有悠远绵长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挡了亮光的迟早早朝旁侧挪了两步，提着香炉盖上的那撮大红流苏，眼前银光乍闪，她忙不迭将香炉凑了过去，两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坠了下去，洇灭在乳白的轻烟中。正欲将香炉盖合上时，何遇葱白的指尖探了过来，两滴血珠也迅速跌进了袅袅的烟雾中。
迟早早捧着香炉的手猛地一抖，咬了咬唇角，乖乖将自己的指尖伸了过去，让何遇取了两滴血滴入香炉里才作罢。
窗外渐响的虫鸣声没了踪迹，有雨落下来砸的霹雳作响，迟早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匆促将手上的香炉塞到何遇手上：“老板，你等我一下。”话罢，提着裙子迅速朝外跑去。
屋外风雨大作，廊下的一溜儿花盆也未能幸免，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残的几欲枯折，迟早早弓着腰吃力将花盆挨个儿搬进旁侧的花房里。何遇长眉微蹙，一张水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早早，回来。”
“马上就搬完了。”迟早早飞快将剩余几盆花搬进花房里，这才一脸欢喜小跑回来，“我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那些花若不搬进去，就该被雨淋坏了。”
何遇眉眼低垂，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若是连狂风暴雨都挨不过去，留着又有何用？”
胡乱擦脸的迟早早从素白的帕子中诧然抬眸，何遇手中的香炉已慢慢腾起了袅袅轻烟，他长臂一捞将架子上的竹骨伞取下来，宽袖一甩，袖风掠过间迟早早下意识扑过去拽住袖角。
院内噼里啪啦的雨声骤然没了声响，馆内烛火皆熄，芭蕉上的雨水堪堪将落，却蓦的定在芭蕉叶的最末端，四周一时静谧的可怕。

第四章 面上生桃花（5）
风中有甜甜的杏花香，有亮光逐渐涌了过来，四周景致似画师笔下正在描摹的画作，烟雨霏霏，杏红桃粉，层楼叠榭，小桥流水，一寸寸在眼前铺展开来。
“春雨浓，杏花闹。君赠花，佳人笑。”有俏生生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
迟早早循声望去，薄雾散开，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头戴杏花的小姑娘，单手撑着一把油纸伞欢欢喜喜朝前走着，她左侧臂弯上斜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好几支含苞待放的红杏花。那小姑娘右手摇着一方素白的帕子，藕臂上一对银镯子撞在一起清脆作响里，语调悠长软糯：“买伞赠花喽！”
她蹦跳从迟早早他们身前跑过去时，迟早早这才注意到她肩上还背着一个背篓，内里装着好几把伞，倒垂的伞柄上一溜儿五颜六色的长流苏软绵绵搭在背篓边缘处。
春花杏雨里，街上皆是仓促归家的行人。迟早早拢了拢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偏头无声询问着身侧的何遇。
何遇单手擎着一把红盖竹骨伞，伞檐微抬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那双眸子自那姑娘的背影上旋了一圈，复又落到了迟早早手中的香炉上，香炉一派沉寂之态。何遇长眉微蹙：“跟着那姑娘走。”
“那姑娘不会就是闻人慕心心念念的那个迟……什么来着？”
“迟杳杳。”何遇脚步微顿，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攥了攥，声色寡淡，“不是她。”
何遇语气笃定的模样让迟早早颇有些诧然，在她的认知里，何遇除却兴致来时，其余对人对事都颇为冷淡。但随即转念一想，何遇毕竟是食梦馆的掌柜，关乎客人之事他知晓得多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前面买伞赠花的姑娘已扬着帕子走到了桥头，桥两岸杨柳依依，中夹杂着桃李杏，花苞柳条相间，望之如绣。那姑娘欲上前桥时，有嘚嘚的马蹄声传来，一匹红鬃小马驹穿过层层烟雾奔来，在那姑娘面前停了下来。
马背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少爷，一身湖蓝圆领锦袍，袍子胸前用银线绣着一只举着利爪的老虎。头上用同色发带绾了一个松垮的发髻。那小公子身手利落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走到买伞姑娘面前：“姐姐，我买一把伞。”
那小公子话甫一出口，倒让正在取伞的姑娘手下一顿。迟早早砸吧着嘴感叹：“原来是个女娇娥啊！”那小公子声色圆润，但乍耳还是能听出里面的清脆之色。迟早早目光自那小公子身上扫了一遍，这才注意那小公子虽穿的是男子样式的锦袍，但袖口与袍角处皆以银线绣着白桃花。
小公子付了钱抱伞欲走，却被买伞的小姑娘叫住：“我要回家了，这最后几支杏花就送给你了。”话罢，还未等那小公子拒绝，已不由分说将篮子里仅剩的几支杏花全塞到她手上，蹦跳着快步走了。
迟早早与那小公子站的极近，抬首间便看到那小公子漂亮的眉眼纠结成了一个川字，一时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何遇侧头看了过来，没什么情绪问：“笑什么？”
“笑那小公子啊！不过是几支杏花而已，怎能纠结成那样？”
何遇嘴角微微抽动，正欲转头时，袖子蓦的一紧，垂首间便对上了迟早早一双讨好的眸子，心里微微一软，水红的唇角轻掀，顺着迟早早的心意便问了出来：“你觉得她会将那几支杏花作何处置？”
“我猜她会带走。”迟早早眨着眼笑的一脸狡黔。
何遇意味深长瞥了迟早早一眼，径自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掌心抽了出来，再回过头时，那小公子已撑起油纸伞走上了桥，红鬃小马驹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自那小公子踏上石桥那一瞬起，迟早早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便若有似无的腾起了袅袅烟雾。迟早早正欢喜时，何遇宽袖一甩，已先一步朝石桥上走去。
石桥上，那小公子撑伞拾阶而下，注意力全落在怀中的绯色杏花上，一时脚下不察踩空了台阶，惊呼声还未溢出唇角，整个人便已直直朝台阶下栽去，中途身子不期然撞倒了一个绵软之物，落地时那绵软之物不偏不倚恰好成了小公子的软垫。
迟早早和何遇走到桥中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那小公子身下的绵软之物亦是一个眉眼漂亮的公子哥儿，眉间一颗嫣色红痣，这位公子哥儿正是七八岁时的闻人慕。此时闻人慕衣着华丽，一身绛红色祥云锦袍，脚上踏着一双红色尖头靴，腰上挂着玉佩璎珞等饰物。此刻被那小公子当成软垫，一双精致的眉眼里似是能喷出火来。
“不长眼的狗东西，还不快给本公子起开……”
那小公子意识到自己撞了人，忙不迭手脚并用爬起来：“对不住，对不住。”待她站稳刚轻呼一口气时，袍角猛地一沉，整个人又重重跌了下去。身下一声惨叫，原本已起身的公子再次被“从天而降的重物”再次砸了下去。
“小子，你敢不敢再……”闻人慕口中的蠢字还未说完，只觉腰身一紧，整个人瞬间被拽起来。他面色惊恐抬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公子，耳尖红红目光怯怯看向他，“你……你没事儿吧？我……我不是有意的。”
闻人慕上下将那小公子打量一番，蓦的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手掌翻覆间，胖乎乎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茧。
“你在习武？”
“是啊！师傅说我有习武的天分，爹爹便让我学了。”那小公子伸手戳了戳闻人慕额头上的淤青，“对……对不起，我……”
“不关你的事。”闻人慕松开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迟杳杳，杳杳飞花的杳杳。”
“迟杳杳，你刚才撞了我两次，你说，你要怎么赔我？”
“啧啧，闻人慕果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这么小睁着眼睛说瞎话，就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了？”迟杳杳愕然瞪着一脸义愤填膺的闻人慕。刚才第一次确实是迟杳杳不小心撞到了他，可第二次，迟早早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明明是他拽错了迟杳杳的袍角，才导致已站稳的迟杳杳又摔下去撞了他一次。
“眼睛别瞪那么大，反正他们又看不见。”何遇凉凉的声音自身侧飘了过来。

第五章 美人誓为将（1）
“我，我……”迟杳杳脸色涨红，蓦的将怀中的绯色杏花递过去，“师傅说，漂亮的人都喜欢花，那我把这杏花送给你。”
“你师傅是男的？”周围的空气有点冷，但迟早早浑然不觉，只实诚的点点头，“师傅每次惹莺娘生气了，都会给莺娘摘好多花，之后莺娘就不生气了。”
“那个莺娘是谁？”
“莺娘是花楼的妈妈，她……”
“迟杳杳，你拿本公子跟一个老鸨比？”
“虽然莺娘是老鸨，但是她在我们尧州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呢！”迟杳杳仔细想了想，倒垂扇子的睫毛扑了扑，极为认真看着闻人慕，“你跟莺娘一样漂亮，所以你们漂亮的人收了花，应该就不生气了罢？”
“花是女人喜欢的东西，本公子是纯爷们儿，本公子才不喜欢呢！”闻人慕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迟杳杳递过来的杏花，目光落在迟杳杳身后的红鬃小马驹上，一副狐疑的表情，“这是你的马？”
“嗯，它叫凫雁。”似是为了在回应迟杳杳的话，那红鬃小马驹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闻人慕膝下一个哆嗦，脚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迟杳杳走到红鬃小马驹前拍了拍它的脑袋，笑笑看向闻人慕：“凫雁很乖，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闻人慕拒绝的果断，可脸上却是明晃晃的艳羡。
迟杳杳一双黑曜石的眸子眨了眨，拍了拍红鬃小马驹的头：“凫雁，趴下。”
“不用，本公子能上得去。”闻人慕滴溜小短腿哒哒跑到红鬃小马驹跟前，踩着马镫抱着脖子吃力往马背上爬，凫雁打了个不屑的响鼻，前蹄微屈好让闻人慕方便爬上去。还未等他坐稳时它又蓦的起身，惊的闻人慕忙不迭双手死死攥住马鞍。
“走咯！”迟杳杳单手撑着伞迈开步子朝前走着，身后的红鬃小马驹自顾自嘚嘚跟在身后，马背上唇角发白死死攥着马鞍的闻人慕颇有一副上断头台的架势。
街上雾气濛濛，迟早早跟何遇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街道两侧杏绯桃红，花苞里枝叶上皆盈了不少雨水。迟早早顽劣故意将身子靠过去，花枝拂过间，有簌簌的积雨落了下来。何遇眉头微拧，时不时驻足回首。
“你在看什么？”正玩的不亦乐乎的迟早早见何遇频频回首，不禁凑了过来。
何遇伸手将她凑过来的脑袋推开：“没什么，走罢。”因为他们不属于这里，所以在客人梦境回溯的过往里，除开他的血之外，是没有人能看见他们的。但是此番入梦，何遇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着自己，可回头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迟早早撇撇嘴，自顾自欲再去用弹花枝上雨水，手腕蓦的一紧，整个人便直直朝何遇撞了过去。迟早早惊了一跳，下意识侧头看何遇，却因身高悬殊，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别糟蹋了那些花。”
“什么叫我糟蹋了那些花？”迟早早有些不认同何遇的观点，“我是怕这雨连下数日，雨水积在花蕊里，会把花瓣泡坏。”
“嗯！？”何遇尾音拖的极长，低沉中带了几分绵软。明明单单只一个字，此刻经他以这种语调说出来，莫名有些缠绵悱恻的味道。有一瞬间迟早早被这个嗯字撩拨的不要不要的，慌乱垂首，声若蚊蝇，“知……知道了。”
何遇瞧着她突然慌乱的神色，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不远处蓦的传来一声惨叫。二人抬首望过去，便见四进四出的大宅前，闻人慕被迟杳杳拎小鸡一般，一把拽住腰身从马背上提下来，而后她动作利落翻身上马，红鬃小马驹嘶鸣一声，嘚嘚朝前奔去。
“喂，我叫闻人慕。”闻人慕跟在身后跑了数步，眼见着追不上了，忙扯着嗓子喊，“你若得空了，可来府里找我玩儿。”
一身湖蓝色锦袍的迟杳杳骑着红鬃小马驹扬长而去，一句“知道了”几欲洇灭在风雨里。也不知闻人慕听见与否，他只在雨里怔愣又站了许久，一双眼睛红的跟兔眼一般，只盯着迟杳杳离开的方向：“迟杳杳，你要记得来找我。”
闻人家的仆从似是听到声响，将乌黑的府门开了一半，见自家少爷失魂落魄站在台阶下，忙不迭撑伞出来，好说歹说才将闻人慕请了回去。
迟早早垂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上腾起了袅袅烟雾，有裹着淡淡杏花香的风拂过，炉上的烟雾一副几欲随之散去的模样。
闻人慕的父亲闻人远是闻老太爷嫡子，皮相品行亦是最像的一个，同时在风流成性这个一点上，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因此直接导致他死在了牡丹花下。一次他为博美人一笑，与旁人比赛凫水，最终溺毙在河里。而由此导致的间接后果则是，闻人慕有兄弟姊妹九个，唯有他是正房所出，却偏生是年龄最小的一个。虽极得老太爷宠溺，但却与府上同龄的兄弟姊妹处不好关系。
那些兄弟姊妹明面上待他极好，可暗里却将他派排斥在外，做什么都不带他，私下还时常打量他不敢告诉旁人，合伙欺辱他。趁夫子睡着时，在夫子脸上画乌龟，却将毛笔塞到闻人慕手上。归家时，出其不意跳出来将闻人慕推到。玩捉迷藏时，故意将闻人慕引到池塘边上，眼睁睁看着他失足跌入水中，诸如此等之事不胜枚举。
“这么小的孩子，心肠怎么能这般歹毒？”迟早早同何遇跟在闻人慕身后数日，看了数次他私下被兄弟姊妹欺辱受伤，次次他皆以自己不小心摔到为由掩了过去。
“因为他们还是孩子，旁人只告诉他们可肆意妄为，而无人告诉他们，他们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一身宽袖锦袍，头束月白发带的何遇长眉妙目立在台阶上，一簇粉白相间的杏花在他身后似二八年华的少女之面，试探伸出一两个花枝，怯怯拂过他的颊边。
不远处闻人慕因不愿用箭去射仆从，而被一群锦衣华服的孩子拳脚相加。
“既然没人告诉他们，那姑奶奶去告诉他们。”迟早早雄赳赳气昂昂撸起袖子就朝前走去，刚走了两步，又极怂的退回来，“老板，把你的血给我涂点。”
“不要。”何遇果断摇头，拒绝的极为干脆。
迟早早瞬间为之气结，一双眼瞪的极大，两指怯怯扯住何遇的衣袖：“老板，你……”
“听过英雄救美么？”
迟早早不明所以点点头。
“那你想做英雄么？”
“想。”迟早早答的极为果断，之后在何遇此人已疯的眼神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还未来得及言语，何遇已先一步凉凉开口，“想也没用，他的盖世英雄不是你。”

第五章 美人誓为将（2）
春风拂面暖，杳杳杏花晚。
花枝拂动间，有人影晃过，揍闻人慕微揍的正起劲儿的几个公子哥儿，背心蓦的一痛，回首便有花枝劈头盖脸砸了过来。那花枝宛若游龙，飞快在他们周身游走，花枝所到之处，皆是入骨髓却不皮肉的疼意。本就是十来岁被娇生惯养大的公子哥儿，被那花枝几下抽的东倒西歪纷纷倒了地，个个抱臂蜷腿哎呦起来。
身子躬成虾米状的闻人慕灰头土脸抬首，春风拂面，杳杳杏花中，一身深蓝色圆领锦袍的迟杳杳站在花树下，手握一根光秃秃的杏枝，眉眼弯弯探出一只略有薄茧的手，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清亮的厉害。
闻人慕愣了愣，缓缓将手搭了上去。迟杳杳将他拽起来，替他将身上的尘渍拍去。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敛了起来，转瞬便有狠厉之色浮了上来。她手中的杏枝唰的一甩，身后刚爬起身的几个公子哥儿，腿肚一软又蓦的跌了下去。
“日后你们谁若敢欺辱闻人慕一分，我便替他讨两分。你们若欺他两分，我便替他讨四分。明白了吗？”话罢，素手一扬杏枝携风飞出，跃过众人头顶直直嵌入杏花树干上，一阵杏花雨簌簌而下，站在树下的闻人慕和迟早早二人亦未能幸免。
闻人慕虽排行第九，但却是闻人家独苗的嫡子，闻人远溺毙三载后，闻人慕的母亲也死于沉珂，此后闻人慕便由闻老太爷亲自教养。平日里他们欺辱闻人慕也不过是仗着他在府中无人玩耍，打量他不敢告诉老太爷罢了。此番经迟杳杳这一顿好打外加恐吓，个个忙不迭跪地讨饶起誓再不寻闻人慕麻烦。
“我脸上有东西么？”迟杳杳回头便见闻人慕面色晦暗难辨看着她。
闻人慕摇摇头，指了指身侧的杏花树：“我想去上面看看风景。”
迟早早一脸艳羡看着被迟杳杳抱着飞身上树的闻人慕：“何遇，我也想……”
“自己上去。”迟早早手中一空，回首便见何遇单手捧着香炉快步折回到长廊下，蹲在台阶上，不知在看什么。迟早早撇撇嘴，小声嘟囔两句，仰头看了一眼树干，咬咬牙撸起袖子，将裙摆在腰间打个大大的结，姿势极为不雅趴在树干上朝上爬。
花树旁的台阶上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层，正中央落了一支紫珠流苏钗。何遇单手将花瓣拂开欲去拾那之钗时，耳畔蓦的传来迟早早的尖叫声：“啊……救命啊！”
迟早早尖叫着从树上摔了下来，在堪堪要坠地的时候被人拥了个满怀。迟早早霍然睁眼，何遇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近在咫尺，她呼吸相闻间皆是他身上寡淡的熏香。
“是……是你让我自己上去的。”迟早早挣扎跳下来，朝后退了两步，一脸谨慎看着何遇。
何遇幽深的瞳孔里渐渐有霜雪之色涌了上来：“我说让你上去，不是让你去爬树？”
“不爬树怎么上去？”迟早早撇撇嘴，小声嘟囔，“迟杳杳会武功，我又不会。”
何遇眉心微拧，一双幽深的眸子盯着迟杳杳看了半响，终是低低叹了口气：“过来。”
一听这语气，迟早早便知他不生气了，赶忙赔笑凑过去还未来得及言语，便见何遇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裙摆结上，脸色一僵，忙不迭垂首将其解开。迟早早身后，一个小婢女快步走到台阶旁，拾起紫珠流苏钗步履匆促走了。
迟早早抬首，便见何遇视线落在自己身后，她也好奇回首，身后空空如也。迟早早好奇凑到何遇身侧：“你在看什么？”
“不是她。”
“什么？”
何遇似蓦的回过神来，迅速敛起眼里的沉思，脸上又成了冷若冰霜的模样：“没什么，走罢。”
“去哪儿？”迟早早怔愣看着他。
何遇指了指闻人慕与迟杳杳即将在拐角消失的背影，二人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内，长廊尽头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拂开前面打着花苞的花枝，一双粗糙的手捧着紫珠流苏钗递了过来：“主人，您的钗奴婢已寻回。”
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将紫轻轻珠琉璃钗斜斜插入自己发髻上，一双含笑的眸子静静盯着迟早早与何遇离开的背影，声色轻稚：“迟姐姐，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话罢，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在那人额间一抹，原本递钗的婢女身子一晃，重重倒了下去，瞧那面相正是刚刚在台阶上拾朱钗的婢女。
此后，闻人慕便与迟杳杳熟稔起来。迟杳杳得了空，便溜进闻人家来陪被闻人老太爷罚跪的闻人慕。若闻人慕得了空，便去迟家看迟杳杳被师傅虐。若二人都得了空，便经由师从眉芜的闻人慕之手“乔装打扮”一番，一起溜出去，骑马探花，抓鸟摸鱼。
春花夏云秋夜冬雪的光景在迟杳杳掌中冒着袅袅轻烟的香炉里，不过是浮光掠影间走马观花的一瞥。身形圆润的闻人慕在朝暮间成为翩翩少年郎，一身湖蓝锦袍的迟杳杳也在须臾间长成了眉目清秀的小公子。凫雁也从一个小马驹长成了高头大马，蠢笨的闻人慕照旧没能学会骑马，每次出行皆是同迟杳杳共乘一骑。
二人若了空便偷偷去赌坊赌钱。每个人各出十两，二十两赌完输赢皆走人。若赢了钱两个人一起花楼找最漂亮的花娘听曲儿喝酒，若输了钱，慕便去酒肆里买两坛酒，去河里抓两条鱼，二人对月烤鱼饮酒。
迟杳杳的酒量不过是半坛的量，可每次闻人慕总能哄骗她喝下一坛，而后再以各种理由诱骗迟杳杳给他舞剑看。
“嗳，老板，你说闻人慕这个傻缺到底有没有看出迟杳杳是个女娇娥啊？”柴火烧的噼啪作响，一身暗黑祥纹锦袍的迟杳杳一把双刃刀舞的翩若蛟龙，闻人慕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斜斜倚在石头上，单手撑着脑袋一边喝酒一边看迟杳杳舞剑，时不时还喝彩两声。
“跟你有干系么？”何遇不咸不淡瞥了迟早早一眼。
“我这不是纯属好奇么？”迟早早摆摆手，“虽说迟杳杳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同男子没什么两样，但……”
“不是没什么两样，是已经超过了许多正常男子，毕竟有些男子连花楼都没去过。”何遇目光轻轻自迟早早身上滑了一圈，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哦。”迟早早眉头微皱，她总觉得刚才何遇看她的目光怪怪的，可等她仔细再去看时，却什么异常都未曾寻到。迟早早晃了晃脑袋，朝何遇身侧靠了靠，仰着头不怀好意问，“嗳，老板，你有没有逛过花楼啊？”
何遇脚下一个踉跄，勉强扶住旁侧的花树才堪堪站稳脚跟，脸上隐隐有愠色浮了起来，但旋即又被他迅速摁了下去，转头似笑非笑看着迟早早：“你想知道？”
何遇向来便极少笑，此番他突然笑起来，倒让迟早早心里猛地警铃大作，她忙不迭朝后退了一步，将头摇成拨浪鼓：，“不，我不想……”知道二字还未曾说出口，迟早早已先一步尖叫出声。

第五章 美人誓为将（3）
原本正躺在石头上优哉游哉喝着酒的闻人慕，蓦的觉得一股剑气迎面而来，他霍然抬首，面前一把闪着寒光的双刃刀直朝他面门袭来。
闻人慕瞳孔蓦的一缩，脑袋里一片空白，一时也忘了闪躲只看到离自己愈来愈近的剑时，下意识欲阖上眼，手中的酒坛却先一步被劈开，酒坛迸裂，酒水四溅里，迟杳杳一双惺忪的眸子亮晶晶看了过来。
迟早早惊了一跳，一时没明白迟杳杳想做什么。
“闻人慕，你笨死了。”迟杳杳手中的双刃刀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其收入袖中，跌跌撞撞歪在闻人慕身侧，“教你骑马你不会，教你武功，你也不会。”
“有你在，本公子只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闻人慕似乎也回过神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扇子，虎虎生风扇着。
“可要是我不在呢？”迟杳杳撑着眼皮侧头看了过来，闻人慕粗鲁将她的脑袋又重新摁回自己肩膀上，抿了抿唇角，扇扇子的力道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闻人慕，你有病吧！大冬天的扇扇子，不嫌冷啊！”迟杳杳不耐烦挥了挥袖子，一把抽过闻人慕手中的扇子，素手一扬，扇子在闻人慕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不知所踪。
闻人慕嘴角一抽，想了想，舔舔嘴唇弱弱问：“你走了，若是有人欺辱我，谁替我讨回来？”
“唔……这也是个问题。”迟杳杳耷拉着眼皮想了想，“那要不先攒着，等我回来了我再替你讨回来？”
……
“杳杳，我……”
“闻人慕，等我当上大将军，我请你看最漂亮的花娘，喝最好的酒，好不好？”迟杳杳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似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唇角含笑，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希冀看着他。
有些话，你总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可等着等着，或许合适的机会有了，那些话却是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了。闻人慕那些深埋心底，酝酿许久的话，终究是差了一步，在那双黑沉沉满是是希望的眸子里，他终是将其止于唇齿了。
“好。”闻人慕挑起唇角，故作轻松笑笑，“除了这两样之外，我还要去帝都的摘星楼看星星。”
“没问题。”迟杳杳豪迈的挥挥手，身子却软软跌了下去，幸得闻人慕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这年头，女子也能当将军？”夜风凌冽，侵人入骨，迟早早朝何遇身侧缩了缩。
何遇垂首瞥了迟杳杳一眼，眉角微皱，挑开她狐裘上缠在一起的带子，手法利落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眉头才松开：“嗯，半月前，朝堂的檄文发到姑苏，今年募兵特例招女兵。”
“虽说迟杳杳武功不错，但在军中，一个女兵想要出头，也不是件容易事。”迟早早转过头，便见闻人慕背着迟杳杳，深一脚浅一脚朝城里走，凫雁打着响鼻跟在身后。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遇抬首看了看黑沉沉飘着雪沫子的天空一眼，撑开手中的红盖竹骨伞，一把扯过还傻站的迟早早，跟了上去。
沫子下着下着就成了鹅毛雪花，洋洋洒洒自夜空中坠了下来，却是刚落地便化成了一滩水渍。闻人慕将自己的狐裘大氅脱下来披在迟杳杳身上，背着她朝前走着，嘴里絮絮叨叨似在念叨什么。
迟早早想凑上去听个仔细，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皆被何遇以天黑路滑为由挡了去。
闻人慕将迟杳杳背回布衣巷迟家时，本已是夜深人静户户安寝时，迟家却是灯火通明，府里的下人来回奔走着，寻自家“失踪”已久的小姐。
正在众人百寻无果时，廊下的仆从里有眼尖的看到了跟在闻人慕身后的凫雁，待闻人慕一步三晃走近了，才发现他背上背的正是他们寻了一晚的小姐。
听闻消息匆促赶来的迟老爷吩咐府中丫鬟将迟杳杳搀进府中，大半个身子隐在未曾燃烛火的灯笼下，让人看不真切面容，只听他语气淡薄：“有劳闻人公子送小女回来了，今日时辰已晚就不虚留了，改日老朽自当亲自登门道谢。”
话罢，便转身进了府内，留管家战战兢兢站在府门外，一脸赔笑看着闻人慕。
“我怎么感觉这迟老爷不怎么喜欢闻人慕？”按说迟杳杳与闻人慕相识多年，且他常来府上，迟老爷应是认识闻人慕的，可刚才迟老爷的语气丝毫未有亲近之感，反倒是客气的厉害。
何遇瞥一眼冒着大雪孤寂离开的闻人慕，神色寡淡：“也许罢。”
回了闻人家将自己关在房中的闻人慕独自喝了一宿的酒，第二日等他清醒过来时，欲去迟家送迟杳杳时，却被府上小厮告知，迟杳杳在辰时已跟随入军的人一同出发了。回去之后便彻底病倒了，足足发了三日烧才醒来，醒来之后的闻人慕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从前一听闻人老太爷提铺子生意的事，便各种借口溜走的人，如今反倒是勤勤勉勉学了起来。从前那些眠花卧柳、赌钱斗蛐蛐的恶习，如今皆戒了去。
“啧啧，真看不出来啊？闻人慕还真是个痴情种啊？”三年的光景倏忽而逝，当日迟杳杳离开时，整日只知游手好闲的闻人慕已是彻底脱胎换骨。如今的姑苏城，但凡提起闻人家九公子，用才貌双全四个字形容毫不为过，容貌艳绝，一双巧手，拨得了金银算盘，画得了绝妙丹青，做得了锦绣文章。由此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闻人家的门槛每月都要换一次。
而在这三年里，姑苏城只出现了一件极小的事情，小到许多人都不知道，那就是布衣巷的迟家，在迟杳杳入伍第二年春末夏初的一个夜里，静静搬离了姑苏城。
即便明知道迟老爷不待见自己，但闻人慕每月中还是会去府上拜访一番，顺带旁敲侧听问问迟杳杳在军中的消息。迟家搬离姑苏城外，闻人慕却是连旁敲侧击的消息也没了。
这日午后，日光暖软，倚在花藤下正困倦紧的迟早早身子轻轻被人推了推，她耷拉着眼皮，便见何遇指了指她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迟杳杳离去后，原本已几欲散去的熏香此时又蓦的凝成了乳白色，熏香中似有甜甜的杏花香。
“杏花香！？”迟早早混沌的脑袋蓦的清醒过来，如今已是夏中，正是菡萏盛开的时节，哪里会有杏花？
“是不是迟杳杳快回来了？”迟早早猛地跳起来，眉眼含笑扯住何遇的袖子。

第五章 美人誓为将（4）
圆盘月悬于天际，周遭零星散着几颗星子。烟火粲然在夜空中绽出旖旎的花朵里，转瞬间又迅速砸在水塘里，一派亮堂。
十里长街，花灯高悬，行人熙来攘往中，大多数女子手上都提了一盏花灯。迟早早同何遇身轻如燕穿过人潮，在一溜儿全是红飞翠舞女子放灯的水榭旁，远远看到一身绯衣的闻人慕手持一个莲花灯蹲在水榭旁。
迟早早有些好奇快步走了过去，欲去看闻人慕莲灯里的祈福语时，闻人慕已先一步将手中的莲灯送入水中，指尖轻轻在水面扒拉两下，载着祈福语的莲灯便晃晃悠悠顺水朝前飘去。
迟早早有些不死心，踮起脚尖探着身子朝花灯里望。脑袋蓦的被人重重敲了一下，身后有熟悉的熏香蹿了过来，她忙不迭回首抿唇笑笑：“我只是好奇而已。”
“师傅，您年年来此放灯祈愿，求的是什么？”
顺着闻人慕的视线看过去，迟早早这才发现他身侧的阴影里还佝偻蹲着一个人，那人微微侧头时，迟早早一眼认出是她上一个客人，闻人慕的奶娘兼师傅——眉芜。
眉芜手上照旧戴着一双黑色手套，双手捧着莲灯，莲灯里的烛火已快燃到底了，她只目光怔然落在水面上，答非所问：“你又再为迟小姐祈福。”
眉芜待在闻人家从不见外客，亦从不出府门，一年里唯一一次出府就是每年花灯节这一日，夜里来水榭放一盏花灯。闻人慕幼年曾同她来过一次，后来觉得索然无味便不来了。直到迟杳杳从军后，每逢花灯节时，便又同眉芜来此为其祈福。虽说眉芜每年来祈福，但每次都只是捧着莲灯怔怔看着水面，待她回过神来莲灯里的烛火早已熄灭了。
“夫人，要在莲灯熄灭前放入水中，祈愿才能灵验呢！”旁侧有好心的妇人善意提醒。
闻人慕温文儒雅同那妇人道了谢，再转头时，眉芜已将手中几近熄灭的莲灯放入水中，颤巍巍起身，同闻人慕交代：“公子随便逛逛，便早些回府罢。”
闻人慕轻轻颌首，目送着眉芜佝偻腰身消失在巷口后，才转头去看水榭里的花灯。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明明灭灭的一溜儿花灯晃晃悠悠飘荡着，其中他和眉芜的那两盏，烛火皆已熄灭。
“扑哧。”迟早早很不给面子笑出了声，“前年求平安，去年求喜乐，今年求姻缘。前两年的莲灯都飘的极远，唯独今年求姻缘这个莲灯却是寸步难行，看来他同迟杳杳果真没姻缘呐！”
闻人慕微心微蹙，身后蓦的有软糯的女声传来：“闻人公子……”他微微侧首，便见身后一个身穿湖青色罗裙，手持莲灯的美人娇滴滴站在身后，那美人眉眼生怯看着他，“我可不可以……”
“抱歉，小姐，子慕今日约了人。”
那美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拎着花灯步履跄踉走了。
闻人慕蹲下子小心翼翼将手中另外一盏花灯送入水中，伸手刚扒拉两下，身后又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闻人公子。”
“不可以。”闻人慕一脸不耐烦，看都未曾看身后的一眼，只随意挥了挥手中的折扇，“抱歉，子慕今日约了人。”
身后再无声音，闻人慕聚精会神盯着放入水中的花灯，耳畔蓦的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不知闻人九公子今日约了哪家的姑娘？”
温热的鼻息涌了过来，闻人慕被惊了一跳，下意识起身却一时不慎踩住了袍角，整个人直直栽入水榭里，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波及了周遭的一溜儿莲灯。
闻人慕在水中扑棱了好几下，才浮出水面，一时顾不得自身狼狈，只直直朝岸边望去。那害他跌入水榭的罪魁祸首，此时一身深蓝色锦缎长袍，头束黑玉簪，负手立在那里，眉眼弯弯看着他在水中扑棱。
周围人声鼎沸，有烟火在她身后轰然炸开，她长身玉立站在那片火树银花的流光溢彩下，唇齿轻启间，声音被淹没在轰鸣的烟火里，但闻人慕通过唇语瞬间读懂了她说的话。她说，闻人慕，我回来了。
闻人慕，我回来了。不是，我回来了，闻人慕。主次位置不同，所表达的意思自然不同。此次，她是为他而回来的。
站在水里一身绯衣的闻人慕仰着头怔愣看着岸上的迟杳杳，有大片大片的烟火在她头顶炸开，光影落在水塘里一派亮堂。
“喂，闻人慕你发什么愣，还不上来？”迟杳杳一声怒喝，将闻人慕的思绪唤了回来，他迅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见岸上的迟杳杳还俏生生立在那里，这才奋力朝岸边游去。
刚游至岸边，便有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掌伸了过来，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文雅清隽立立在他面前，温润笑笑。闻人慕搭上他的大掌上了岸，低声冲他道了谢。正欲绕过那人朝迟杳杳身侧走时，迟杳杳已先一步走了过来，上下将他打量一番，狭促笑笑：“闻人慕，我不在这三年里，你可是愈发长的好看了。”
“我……”
“咳咳，杳杳，好看是形容女子的。”闻人慕还未曾言语，原本拉他上来的青衫男子轻咳一声，侧头看向迟杳杳，目光里皆是宠溺之色。
闻人慕眉梢微挑，站在那男子身侧的迟杳杳诧然抬首：“呀，我以前夸闻人慕，都是说他长的好看。”
那青衫男子无奈摇头，微微侧身眉眼含笑看着闻人慕：“在下姜徐之，是杳杳的未婚夫婿，在军中时常听杳杳提起你……”
闻人慕身子一个踉跄，朝后跌了一步，见到迟杳杳的满心欢心正燃到最高点时，被姜徐之那句，“是杳杳的未婚夫婿”瞬间推入冰点。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身上冷的厉害，胸膛里那颗原本滚烫炙热的心脏，似骤然被人活生生拽出扔进冰水里，密密麻麻的疼意裹着寒意自心尖儿，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在旁侧看闻人慕笑话的迟早早也敛起了脸上的笑，巴掌大的小脸皱到一处：“老板……”
站在她身侧的何遇微微侧首看了过来，明明是淡漠如水的脸，可迟早早却莫名看出了些悲天悯人的意味。迟早早脑袋一点点下垂，终是将为闻人慕打抱不平的话咽了下去。

第五章 美人誓为将（5）
迟杳杳此番回姑苏城，其一是为了看闻人慕，其二则是为了兑现当年入军时的诺言，替闻人慕讨债，请他看最漂亮的花娘，喝最好的酒。
迟早早同何遇跟在他们三日身后，看迟早早和姜徐之联手将曾打了闻人慕的地痞流氓打的落花流水后，包了姑苏城最大的花坊眠柳坊掐尖儿的花娘，喝着姜徐之从帝都最好酒坊带来的佳酿。
“替你讨债，请你看最漂亮的花娘，喝最好的酒，我都做到了。”酒过三巡，面颊绯红的迟杳杳摇摇晃晃坐到闻人慕身侧，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如今就只剩下帝都摘星楼看星星了。”
闻人慕握着酒盅的手微微收紧，只自顾自抬首去看窗外的风景，“啪”的一声，迟杳杳的手狠狠拍在闻人慕的脸上，将他的脸掰过来看着自己：“窗外乌漆嘛黑的，有什么好看的。”迟杳杳打了个重重的酒嗝，眸色迷离看着闻人慕，“嗝……答应带你摘星楼看星星，不食言，你若得了空去帝都，我便带你去摘星楼看星星。”
“啪”的一声，被闻人慕握在手中的酒盅被捏碎开来，有殷红的血顺着酒盅碎片滴了下去。他眉间嫣色红痣浓艳的几欲滴血，一张面皮凄惶的厉害，抖擞着唇角似是有千言万语，可对上迟杳杳那双透净的眸子，终是化作了声声旖旎的叹息：“杳杳，杳杳……”
“嗯，我在。”迟杳杳歪着脑袋傻笑指着自己，蓦的有浓郁的酒香铺面而来，她只觉得唇畔一热，闻人慕一张漂亮的面皮登时压了下来，唇齿间皆是她刚才喝过的佳酿味道。
站在纱帐旁的迟早早脸上莫名攀上一股灼烫之感，她眉眼羞怯偷偷看了身侧的何遇一眼，却不期然撞到他清冷的眸子里。寂静无声的夜里，烛火哔哔，坐在榻上的两人一醒一醉相视，站在纱帐旁的两人目光不期然撞在一处，两人先是一愣，又齐齐轻咳一声，极为默契的各自将头扭转开来。
今夜无星无月，甚至连风都没有，门外的长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佯装去看窗外风景的迟早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何遇身边跳了一下，何遇也极为自然伸出胳膊替她虚当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才发现门外站的人正是迟杳杳的未婚夫婿姜徐之。
迟早早下意识扭头，去看榻上被闻人慕拥在怀中一脸呆滞的迟杳杳。闻人慕缓缓抬首与门外的姜徐之对视一眼，复又垂首在迟杳杳耳畔低声呢喃：“睡罢。”
迟杳杳似是困倦之极，缓缓阖上眼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门外的姜徐之走了进来，极为娴熟自闻人慕怀中接过迟杳杳：“杳杳酒量不好，有劳闻人公子照顾了。”
闻人慕放在身侧的手倏忽握成拳，蹭的一下站起来：“晋王。”
抱着迟杳杳朝前走的姜徐之脚下一顿，身后的闻人慕一撩袍角，单膝跪了下去，声色虔诚：“只要王爷放过杳杳，闻人家任王爷差遣。”
当日迟杳杳来姑苏城，便同闻人慕说了姜徐之的身份——当今长公主之子，颇得当今圣上宠爱，因同迟杳杳一同击退戎敌，收复十三座被夺城池，圣上在为他与迟杳杳赐婚时，又将其封为晋王。
“高官俸禄，九公子想要什么？
闻人慕蓦的抬首，姜徐之唇畔噙笑与之对视：“九公子的答案就是本王的答案。”俗语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姜徐之只默然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他身上天生的气势便已压倒了闻人慕一筹。
“杳杳说她喜欢春日，我与她的婚事便放在来年开春，那时若无事，九公子可赏脸来帝都喝杯薄酒。”姜徐之眉眼温软看了怀中沉睡的迟杳杳一眼，转身朝屋外走去。
过了许久，闻人慕依旧维持跪在那里的姿势，只是腰身愈发佝偻起来。迟早早有些放心不下，从何遇身后探出脑袋望了过去，只看到他青筋迸起的手背，以及他面前地上一滩莹亮的水渍。
迟早早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堵的慌，径自转身去了屋外。刚在石凳上落了座，鼻翼间便蹿过来一抹熟悉的熏香，她下意识伸手拽住何遇水滑的袖角盖住自己的眼脸。
“何遇，我有些难受。”迟早早闷闷的声音自袖子下传出来。
周遭寂静，就在迟早早以为何遇不会回应自己时，发髻上蓦的多了一个温厚的大掌，那大掌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她的发顶，似是安慰又似是劝解。
迟杳杳同姜徐之离开姑苏城，水塘里的荷花已是残枝枯叶了。那日天阴沉沉的，城门口歪脖子柿子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柿子，寒风一吹，掉光了叶子的树梢窸窣作响。
在迟杳杳第三次抬首望柿子树时，身侧的姜徐之宠溺笑笑，足尖轻点间跃上树梢，不消片刻，便有黄澄澄的柿子扔了下来，迟杳杳准确无误接住。站在凫雁身后的闻人慕面色发白看着他们两人配合的默契十足，眉眼低垂走过去将迟杳杳手中的柿子接过，一言不发为其装进包袱里。
“闻人慕……”
“杳杳，你把凫雁留给我罢。”
话说了一半被截了的迟杳杳诧然看向闻人慕：“你不是不会骑马么？”
“不会可以学。”
姜徐之温笑着走过来：“凫雁性子烈，不好驯服，且它又跟了杳杳多年，总归是有感情在。若闻人兄想学骑术，我府上倒有几匹性子温顺的马……”
“我就要凫雁。”闻人慕毫不客气截断了姜徐之的话，手中一把折扇舞的虎虎生风，似笑非笑看着迟杳杳。
迟杳杳一把抽过他手中的扇子，狠狠在他脑袋上敲了敲：“这么冷的天扇什么扇子？”话罢，身手利落翻身上马，“明年开春，骑着凫雁来帝都，我带你去摘星楼看星星。”话罢，她自怀中掏出一物，朝闻人慕扔了过去，身下的马嘶鸣一声，四蹄生风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
“送你的。”迟杳杳的声音遥遥散落在秋风里，闻人慕将袋子抽开，一把碧玉骨折扇静躺在掌心。他眉眼微蹙，目光悠远看着迟杳杳与姜徐之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凫雁嘶鸣一声，不停的在他身侧打着响鼻踱步。闻人慕攥了攥手中的折扇，将头倚在凫雁的马鞍上，眼底的红晕一寸寸涌了上来：“凫雁，以后，我就只剩下你了。”
迟早早捧着香炉站在柿子树旁，目光有些悲悯，拽了拽何遇的袖角：“老板，这也算是闻人慕的美梦么？”
“这是他同迟杳杳最后一段美梦了。”迟早早手中朱红雕花香炉上空盘旋的烟雾已愈发淡了起来，何遇偏过头低声嘱咐，“接下来可以去收酬金了。”

第六章 出阁礼未成（1）
蓦的有浓雾涌了起来，从迟杳杳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点一点向前蔓延，挂满黄澄澄柿子的歪脖子柿子树，姑苏城上的青石匾额，十步开外的闻人慕同凫雁，一点一点皆被浓雾吞噬了个干净。
此番闻人慕求的是延长一桩美梦，那收取的酬金自然便该是他的噩梦了。迟早早攥了攥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虽说在眉芜的梦境里也曾经历过美梦与噩梦转换的过程，但总归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下意识伸手去拽何遇的袖角，不期然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大掌，迟早早惊了一跳，下意识欲将手抽回来，却被那大掌先一步攥紧。
“很快就会过去的。”
“嗯。”迟早早囫囵点头，莫名有暖意顺着掌心传了过来。迟早早侧着脑袋去看何遇，浓雾里只能看到一个影绰的轮廊。
“你为什么会开食梦馆啊？”何遇身上若有似无的熏香味传来，迟早早怕自己再这么傻站下去，在熏香的催化下自己胸膛里那颗正闹腾厉害的兔子，会挣脱皮肉跳出来。
“什么为什么？”
“你熏香做的那么好，总觉得你当制香师，会比开食梦馆会更好。”食梦馆是以梦为生，但作为馆主的何遇除开客人上门之外，其余时间皆在研究香料，熏香、香丸、香粉等，且他做出来的东西都皆是上上品。
“谁说开食梦馆就不能做制香师了？”
“不是说不能，只是……”迟早早鼻翼轻嗅，蓦的想起，眉芜同闻人慕二人上门做生意，何遇为他们燃的熏香味道也是不同的，“老板，难不成……”
“客人的身份、过往、所求，便是引路香的引子。”何遇声色清浅接过迟早早的话。
迟早早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又傻傻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会开食梦馆？”
“为了圆我师父的遗愿。”何遇话刚说到一半，猛地有劲风袭来，周遭的浓雾被吹的四散开来，周遭的景致虽看的不大真切，但已有女子的轻笑声夹杂着缠绵悱恻的乐声传了过来。
空气中有浓郁的熏香扑了过来，呛的何遇重重打了两个喷嚏。迟早早见他这般，忙不迭在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你师傅的遗愿是什么？”
何遇用帕子捂住口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自四周旋了一圈儿：“到了。”
浓雾散开，他们身侧的景致一点一点鲜明起来。一溜儿冗长的花灯顺着大堂的雕花檐上横了过去，底下四方台上吹拉弹唱正热闹的紧，台下摆八张枣木红漆圆桌，桌上三三两两坐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身边或抱或搂皆有一两个燕肥环瘦的美人。
“花楼？”迟早早一双眼睛先是瞪的极大，随即脸上涌出莫名的喜色来，“喏，我跟你说，花楼里的这些花娘就跟做官一样，也是讲究等级之分的。等级最高的称为书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卖艺不卖身。其次的被称为长三，长三卖艺也卖身，但接待的都是权贵富商中的拔尖者。次之则是幺二，幺二……”
“迟早早，我们来不是逛青楼的。”一如既往淡然的语气中掺了几分怒意，但沉浸在“百花”里的某人显然没注意到。
“我知道，这不是顺带给你讲讲花楼的规矩么？”说话间，迟早早指了指第三桌的客人，“你看那个客人穿的富贵，但他怀里的那两个花娘一看就是幺二……”
迟早早话说到一半，蓦的顿了下来。她眉飞色舞给何遇指着的那桌客人，此时正在玩“嫁女酒”的游戏。嫁女酒，将女儿红洒在花娘胸前，由恩客将其饮尽。眼看着那个冬瓜恩客猥琐笑着朝那女恩客的酥胸前凑去。
转身踮脚捂眼睛，在啪的一声中一气呵成：“呵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迟早早。”何遇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迟早早摁瞎了。
“在在在。”迟早早强硬将何遇的身子掰着面向自己，松手时小拇指无意滑过何遇耳尖时指尖莫名烫的厉害。
“何遇，你不会真没逛过花楼罢？”迟早早诧然看着何遇红透的耳尖，抿着唇角憋笑问。
何遇瓷白的脸上难得涌上愠怒之意，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咬牙切齿看着迟早早：“你知道的挺多的？”
“哈哈哈哈，你现在这个反应，活脱脱就像是被人调戏的小倌。”迟早早捂着唇角，遏制不住笑完了腰。
何遇一双瓷白的脸上红晕泛起的厉害，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却盈满了霜雪之色：“迟早早，你给我再说一遍。”
“迟杳杳，你再给我说一遍。”咬牙切齿的男声，让笑的几欲抽搐的迟早早脸色一僵，脑海里走马观花闪过一个场景。
衣香鬓影，脂香粉浓，两个人影并排而立。
“哈哈哈，你现在这个反应，活脱脱就像是被人调戏的小倌。”
“迟杳杳，你给我再说一遍。”
下一个瞬间，其中一人举起折扇朝她敲来，迟早早下意识抱住脑袋，意料之中的疼意并未袭来，手背上蓦的传来一阵温热，抬首便撞进何遇一双幽深的瞳孔里：“你怎么了？”
“没……没事儿。”迟早早抿了抿发白的唇角，下意识抬首朝二楼看去，不期然撞到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那眸子的主人，一身绯衣，手握一把青玉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同身侧一蛾眉宛转杨柳细腰的女子说着话。
迟早早怔怔看见二楼倚在栏杆上的闻人慕，鸦眉入鬓里一颗嫣色红痣，他眼帘下垂，唇畔含笑，周遭人声鼎沸，有喝酒划拳的声音，有吹拉弹唱的喜乐声，有客人叫好的声音。迟早早却听见他低声叹息：“早早。”
“闻人慕……”迟早早怔怔叫出声，下意识欲朝楼下跑去，却猛地被人攥住手腕，何遇眉头微皱，“你干什么去？”
“闻人慕在叫我。”
“你听错了，他喊的是迟杳杳。”何遇自然也注意到了二楼的闻人慕，拇指在迟早早腕间摩擦一下，轻轻放开，“早早，你忘了，在客人梦境回溯的过往里，如果没有我的血，客人是无法看懂我们的。”
迟早早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扭头朝二楼看去，闻人慕正一脸坏笑将手朝那女子袖底探去，那女子眼波流转间一派妩媚之色，将手中的团扇随手一扬，便反手拽住闻人慕的腰带将他朝房内带去。
何遇又轻轻咳嗽两声，迟早早回过神来，攥了攥手中的香炉，一把拽住何遇的手步履匆促朝外面走去。
他们身后从二楼落下的团扇在半空中蓦的起了火，团扇上灼灼盛绽的红桃花一寸寸被舔舐了个干净。
“迟姐姐……”一楼的花树下，一个黑影低低叹息一声，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快步走了。

第六章 出阁礼未成（2）
才貌双绝的闻人家公子闻人慕，在姑苏城再次出名，是缘由近日城内最流行的妆面——花面妆。
花面妆最初流行于秦楼楚馆间，是由绘的一手妙笔丹青的闻人慕所想出来的。彼时闻人慕整日眠花醉柳，秦楼楚馆能玩儿的不能玩儿的皆被他耍了一遍，索然无味后在一个花娘上妆时，突发奇想在她额间为其画了一朵金芙蓉。
众人皆觉得好看，纷纷央着闻人慕也亲自为其画一个。此后花面妆在秦楼楚馆蔚然成风，所有花娘都以让闻人慕为其绘面为荣。而秦楼楚馆向来又是姑苏城内妆容的风向标，此番见花娘们如此热衷花面妆，坊间的女子亦不例外，皆开始纷纷效仿起来。
对于闻人慕这种“有辱家风”的做法，眉芜苦口婆心的劝也劝了，闻人老太爷恩威并施的家法也动了，但他依旧是我行我素，整日照旧眠花醉柳，同一帮花娘厮混在一处，气的闻人老太爷差点都要将他从族谱里除名了。
“老板，迟杳杳怎么会死？”黑色鎏金字写着牡丹坊三个大字的匾额下，迟早早捧着香炉，仰着头看着夜空中撒盐般的雪粒，“她武功那么好，官拜将军，又有一个疼爱她的夫君，她怎么会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何遇语气淡淡的，也随着迟杳杳的视线去看夜空中的雪粒，烛火下，地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层。
迟早早捧着香炉的手蓦的一紧，脑海中蓦的蹿出入梦前，闻人慕祈求她帮忙寻找迟杳杳死因的事情。她抿了抿唇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嗳，迟杳杳武功那么好，杀她的人应该是用阴招了罢？”
“早早。”何遇突然叫她的名字，迟早早下意识回头，便见他静静看着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似是洞悉了一切。迟早早近乎狼狈的挪开目光：“我……”
“心肝儿呐，你就听妈妈一句劝，在眠儿那儿歇下算了，这黑灯瞎火的，你说这路上要是磕着碰着了，妈妈我得多心疼啊！”说话间，一身绯衣的闻人慕由两个小厮扶着朝外走来，脸上涂了一层脂粉摇着羽毛扇的老鸨跟在身侧。
下台阶时，闻人慕脚下一个跄踉，要不是身侧两个仆从扶得快，铁定要摔在地上：“嗝……有什么不放心的，本公子……本公子的凫雁呢？”
“九公子啊，您……”
“走开，我的凫雁呢？凫雁……”闻人慕一把挥开欲来搀扶的老鸨，踉跄走到旁侧的枯树旁，凫雁在原地打着响鼻不停踱步。
老鸨还欲劝，闻人慕已翻身上马，扯住缰绳一声怒喝，凫雁嘶鸣一声，四蹄生风朝前奔去。
天下的雪俞下愈大，房檐上，树枝上，已渐渐成了莹白色。
迟早早同何遇绕过街角时，远远只看到凫雁在大街上踱步，已没了闻人慕的踪迹。待他们走近时，才发现巷子里有一家人正在办喜事。锦红十里，红灯高悬，缠绵的喜乐声从院子里飘了出来，一身绯衣的闻人慕站在门外，有眼尖的仆从见他穿的富贵，以为他是来喝喜酒的，忙不迭过来请，闻人慕却是不为所动，直直立在那里。
那仆从见请不动闻人慕，也不自讨没趣，径自和旁边的门房说话：“快到少爷拜堂的时辰了，咱们进去看看。”
话罢，二人麻溜的进了府内。站在那里的闻人慕似猛地被惊到了一般，脚下步履生风几乎狼狈般的朝迟早早他们这边奔来，院内蓦的传来傧相高亢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傧相的声音拖的极长，在他声落下的那一瞬间，黑沉沉的夜空中骤然有烟火蹿了上去，在夜空中接连炸开璀璨的亮光。原本急促朝前走的闻人慕，似在瞬间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脚下一个踉跄，狠狠跌在地上。
鹅毛大雪纷飞而下，璀璨的烟火接连在夜空中绽出银光乍泄之景。有亮光砸下来，一身喜庆绯衣的闻人慕瘫坐在地上，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眼里求而不得的痛楚一寸寸漫了上来，几欲将他整个人淹没了去。
“今日是迟杳杳同姜徐之大婚的日子。”迟早早正欲朝前走，何遇寡淡的声音自她身后传了过来，她朝前迈的脚猛地一顿，又堪堪站在原地。
“老板。”客人梦境回溯的过往里都是已经发生事情，他们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可此番看着一身绯衣的闻人慕那般模样，迟早早还是没来由想想帮帮他。她拎着裙摆又退回到何遇身侧，抓住他的袖角仰着脸满眼祈求看着他，“何遇，我不想改变什么，我只想知道迟杳杳是怎么死的？就像闻人慕说的那样，她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何遇眉头微微拧起，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又恢复到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来，他将目光从迟早早脸上移开，侧头去看夜空中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过了许久，才缓缓出声：“你很快就知道了。”
迟早早以为何遇口中“你很快就知道了”是到迟杳杳临终时，他们会去见她最后一面。可未曾想七日后，她等来的却是迟家在迟杳杳大婚那日走水，府中之人无一幸免的消息。
彼时闻人慕正因“花面妆”的事情又被闻人老太爷罚跪在祠堂里。此时已是日暮时分，祠堂里除了香案上燃的长明灯外，再无别的烛火之光。院中的天井里有一个绘着鱼戏莲叶的青瓷大缸，缸里养了两条硕大肥美红尾鲤鱼，许是天冷的缘故，两条鲤鱼皆安然趴在水里一动不动的。
迟杳杳百无聊赖靠在大缸上，时不时看看缸里的鲤鱼，时不时侧首去看坐在三步开外的何遇。他单手捧着香炉，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时不时抬首瞥一眼紧闭的祠堂大门，复又将头垂下闭目养神。
迟早早有些狐疑瞥了何遇一眼，与此同时，她敏锐发现，何遇手中香炉上盘旋的烟雾好似在慢慢变淡，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出闻人慕的梦境了？
“公子，不好了，不好了。”乌黑的祠堂大门从外面被人猛地撞开，一个身披蓑衣的人携风带雨踉跄进来，双腿一弯跪在天井里。
正跪在祖宗牌位前打盹的闻人慕，悠长的哈欠打了一半，在看到来人时生生停了下来：“莫鸢，我不是让你去帝都给杳杳送贺礼的么？”
“公子，迟小姐她……她……”迟早早只觉一阵劲风而过，再抬首时，闻人慕已蹿到了莫鸢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急促，“杳杳她怎么了？”
“迟小姐出阁之日，迟家走水，府中之人……无一幸免。”
迟早早霍然回首，三步开外，何遇一身素白广袖长衫坐在那里，似是有所感应，默然抬首与她对视，一张瓷白的脸上丝毫没有半分愧疚之色。

第六章 出阁礼未成（3）
闻人慕骑着凫雁从白天走到夜里，又从夜里走到天明。迟早早同何遇走马观花跟在身后，看他一袭艳丽的袍子在风雨中褪了原本的喜色，一路跋山涉水从姑苏城去了帝都。
闻人慕赶到帝都那日，恰好落了雨。彼时已是残春了，官道两侧的枯败桃花被风吹的簌簌落下，在官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马蹄疾驶而过，带走了春日最后一缕残香。
迟家走水那日，姜徐之迎亲的队伍还未到，因此严格来说，迟杳杳并非是姜徐之的王妃。但能为迟家收敛尸骨的人皆葬身在那场大火中，姜徐之便主动向圣上请缨为迟家收敛入葬。
闻人慕赶到春归巷时，姜徐之已将迟家人的尸骨皆收敛入棺正欲封棺时，闻人慕仓促而至，踉跄从马背上跌下来，径自朝废墟里走去被两个眼疾手快的侍卫拦了下来。
站在不远处，一身素服头戴素白发带的姜徐之似是听到声响，扭头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吩咐：“放他进来。”
闻人慕跌跌撞撞朝废墟上并排放着一溜儿冗长的乌黑棺材走去，迟早早跟在他身后，挨个儿数了过去，一共一百零八口。一溜儿看过去，棺内的人皆被烧的面目全非，除开一摊焦骨之外，再无其他。
迟早早回头去看何遇，无雨无阳，一身素白广袖长衫的何遇却撑着那把红盖竹骨伞远远站在那里，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什么。待她再回头时，闻人慕已走了姜徐之跟前，姜徐之身前也有一口乌黑棺材，只是那棺材打眼一看，一眼便能看出比刚才那些好许多。走近了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不，她不是杳杳，她不是。”只一眼，闻人慕蓦的朝后退了两步，一脸笃定摇头，“杳杳武功那么好，这一定不是她，一定不是她。”
“杳杳的尸骨被发现时，手上还攥着双刃刀。”姜徐之一脸悲戚看着闻人慕。
“不，那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双刃刀交给丫鬟保管也说不准。”
“你知道的，杳杳她从来刀不离身的。”姜徐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请期时，我曾送了她一只金色描花手镯。”
迟早早侧头看过去，棺内的那具焦尸手腕上确实有一只金色描花手镯。闻人慕眼里的希冀一寸寸落了下去，他跌跌撞撞走到棺椁旁，伸手欲去扶棺内那具焦骨的脸时，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去。
“这位公子，离远些，不可让眼泪落进去，那样会惊扰亡者灵魂不得安息。”站在姜徐之身侧一头发花白的老者出声劝阻。
闻人慕搭在乌黑棺椁上的手指倏忽间收紧，一双猩红的眸子猛地望了过来：“姜徐之，你说过会好生照顾她的，离开姑苏城时，你明明说过的。”
姜徐之立在原地，迎面有劲风袭来，依他的武功是完全可以避开的，可他却不为所动，硬生生挨了闻人慕那一拳，周遭有侍卫欲过来，却被他呵斥令其退下。
“她只是想同普通的女子那样，欢欢喜喜嫁人。你是她的夫婿，你怎么能没保护好她？”闻人慕双目通红，整个人似魔怔了一般，揪住姜徐之的衣领，手上的拳头如疾风骤雨般朝他身上招呼去。
初时姜徐之并未躲，到后来不知是闻人慕那句话刺激到了他，连日来的隐忍悲戚终是如洪水涌了出来，他一把攥住闻人慕的拳头，拧着眉头冷笑：“那日迟家走水前我没能来迟家迎亲是我的错，可是闻人慕，你呢？你口口声声责怪我的时候，你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
闻人慕的拳头一顿，姜徐之反客为主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去年我和杳杳一同去姑苏城找你，告知了我们成亲之事。定下婚期后，她私下给你写了多少书信邀你来帝都，可闻人慕你来了么？”说到此处姜徐之的声色蓦的发颤起来，“若是……若是你来了，或许……或许……”
如今一切都已成了定局，或许又能如何？姜徐之抖擞着唇角，一把推开闻人慕，红着眼吩咐身后的老者：“徐老，封棺罢。”
闻人慕的后背撞在一颗烧焦的树上，树干发颤间，枝头大火过后的灰烬兜头砸下来，将他褪了色的绯色袍子染成了黑色。他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不安站在那里，抓着手上的碧玉顾折扇，一双盈满血丝的眸子里皆是不知所措。
有身穿铠甲的侍卫将棺盖合上，徐老佝偻着腰身一手扶着棺钉，一手抡着锤子，咚咚咚，锤子砸在棺钉上发出钝响声。猛地有水滴落了下来，迟早早下意识抬头，迎面又砸了一滴下来。
“我们该走了。”蓦的有一把红盖竹骨伞遮了过来，有熟悉的熏香自身后盈了过来。迟早早的心似在瞬间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在听到何遇声音那一瞬，她下意识转身一把揽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他胸膛上。何遇被迟早早撞的身子一个踉跄，下意识欲推开她，探出去的手在听到细细的啜泣声时，顿了顿，终是抚上了她的发髻。
迟家一百零八口尸骨皆收敛封棺后，姜徐之抬眸瞥了闻人慕一眼：“皇上特意下了旨意，将迟家人葬入泽孟山，你可要……”
“我不去。”闻人慕死死抿着血色尽失的唇角，两条粗眉拧在一起，语气凶的厉害，“没找到害死杳杳的人之前，我不会去看她的。”
“随你。”姜徐之衣袖一甩，朝前走了两步，又顿了下来，“若是有事，可去王府找我。”
迟杳杳今日入葬的消息，在军中不胫而走。她手下的许多将士皆纷纷来为其抬棺。一百零八口棺椁齐齐被身穿铠甲，腰系白绸的士兵抬起来，打头的是迟杳杳的棺椁，由姜徐之亲自扶棺。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春归巷朝前走。
狂风肆虐而来，肆意撕扯着枯树上的招魂幡。闻人慕一身破败的袍子站在那里，一双被雨水浸泡过的猩红眸子清亮的吓人，他只盯着乌黑棺椁的方向，声色嘶哑：“杳杳，我会为你报仇的。”
雨势愈发大了起来。待手中香炉里最后一抹残烟悠悠散尽时，正窝在何遇怀中啜泣正欲抬首时，何遇的声音稳稳自她头顶上方稳稳落下：“我们要回去了。”

第六章 出阁礼未成（4）
周遭有冷风滑过，有淡淡的花香袭来，不知过了多久，蓦的有清脆的铜铃声响起，窝在何遇怀中的迟早早还未抬起头，揽住她腰身的手已先一步松开：“到了。”
迟早早吸了吸鼻子，从何遇怀中探出脑袋，淅淅沥沥的雨里，一溜儿冗长的绯色灯笼挨个儿亮起。冷风一吹，她重重打了个喷嚏，似是想到屋内的闻人慕，甚至都没顾得上同何遇说话，便朝屋内跑去。
站在廊下收伞的何遇眉头微不可闻皱了皱，收好伞刚进屋内，一股淡雅的暖香迎面扑来，他刚走了两步，又蓦的停了下来。鼻翼煽动间，敏锐嗅出屋内多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沉香味。他脚下打了个飘儿，快步绕到绢纱水墨屏风后，那里的白玉香炉正袅袅腾着烟雾，与平常的香味别无二致。
何遇攒起的眉头微微松开，正欲转身出去时，有风顺着未关的窗吹了进来，搅动着屋内的纱帐。何遇单手握住窗棂正欲将其掩上时，手上的动作蓦的一顿。漆红描花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沉香木偶。
嘭的一声，屏风外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迟早早的惊呼声。面色蘸冷的何遇宽袖一甩将沉香木偶拢入袖中，快步朝屏风外走去。
何遇挑开纱幔走出来，半敞的窗棂旁，迟早早手足无措立在那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何遇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迟早早似被吓了一跳，仓惶回首，待看见是何遇时，脸上的惊恐才慢慢褪了下去。见何遇在上下打量自己，忙不迭摇摇头：“我没事儿，有事的是他。”
何遇顺着迟早早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这才发现他们离开前趴在桌上昏睡的闻人慕，此时正面色通红躺在地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何遇蹲下手下娴熟为他把了脉，又让迟早早拿了几床棉被替闻人慕盖上，转身欲走时，袖角却被人怯怯扯住：“你不是说他染了风寒了么？这样让他睡在地上，会不会……”
“嗯，那你把他扶榻上去罢。”
“嗳，我一个弱女子……”
“那是你的事情。”手中柔滑锦缎猛地被人抽走，衣袍纷飞间，何遇已面带寒意朝外走去。迟早早恍惚想起来何遇这人素来不喜别人碰他，待她反应时何遇早已不见了人影。迟早早泄愤似的踹了闻人慕一脚：“都怪你。”
话罢，转身朝外面走，走到门口时又蓦的顿了下来，脑子里走马观花又闪过在闻人慕梦境里看到的画面，侧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裹在棉被里面色绯红的闻人慕，咬咬牙终是狠不心复又折回来，将旁侧煨酒的红泥火炉提过来放在他身侧，想离开又不放心闻人慕一人，索性双臂环膝窝在榻上，听着屋外檐水滴答落下的声音，两只眼皮逐渐沉重起来。
有人不停的从迟早早身侧经过，有耄耋老者，有憔悴不堪的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有黄发垂髫的稚子，他们或独行，或三三两两结伴从她身侧经过，共同朝一个方向走去。迟早早左右闪躲间，不远处一个瘦骨白须的老者身子抽搐两下，踉跄倒了下去，周遭的人面无表情朝前走着，好似没看见一般，无人问询无人相扶。
待迟早早逆着人群艰难挪过去时，那瘦骨白须老者摔到的地方只有一堆累累白骨，迟早早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一脸的惶恐坏未褪下时，不远处又有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摔下下去，待迟早早挤过去时，地上又仅剩一堆累累白骨。
身边有人重重撞了迟早早一下，迟早早身子一个踉跄几欲跌倒，幸得周遭有人扶了她一把，她仰着脸笑笑正欲同那人道谢，话还还曾说出口，已先一步尖叫出声，胳膊猛地一甩欲挣脱扶住她的那只手，却猛地听到咔嚓一声。她仓惶抬首，便见原本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骷髅手被甩了出去，黄土里翻了好几个滚，才堪堪停了下来。
此时迟早早才发现，举目四望，刚才熙熙攘攘的人群皆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是遍地的累累白骨。迟早早艰难站起身子，正踌躇该如何下脚时，蓦的有轻微的啜泣声传来。迟早早小心回头，便见不远处，一树打着花苞的红叶碧桃树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抱着一个风筝站在那里哭泣。
“小妹妹，你为什么哭？”迟早早遥遥问，那站在红叶碧桃树下的小姑娘，只垂着脑袋，轻声啜泣，“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听到稚嫩的声音传过来，迟早早一颗惊吓过度的心勉强有了些许安慰。脚下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累累白骨，艰难的挪到那小姑娘面前：“小妹妹，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那小姑娘缓缓抬头，婴儿肥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明澈看着迟早早，笑容纯真：“迟姐姐，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啊……”迟早早一时没反应过来。
“喂，早早……”闻人慕的声音遥遥插了进来，那小姑娘缓缓松开迟早早的手，身子缓缓朝后退去，“迟姐姐，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迟早早下意识伸手欲去拽那小姑娘，想让她说明白，却不期然拽到了一个温热的大掌。她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一身绯衣的闻人慕坐在榻上正攥着她的手，笑的很是欠扁。闻人慕风流倜傥公子哥儿的造型还没凹好，便被迟早早踹了下去。
“大清早的，抽什么风。”迟早早鄙夷瞥了一眼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哀嚎的闻人慕，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好似没昨夜那般烫了。
“早早，你果真是关心我的。”闻人慕含情脉脉看着迟早早，迟早早身子一个哆嗦，正欲抽回手时，手腕却反被闻人慕攥住，他脸上的嬉笑瞬间敛了个干净，眉眼锋利看着她，语气里却是十足的讨好，“早早，告诉我，杳杳是怎么死的？”
“我……”迟早早心尖儿一颤，“我……迟杳杳，她……”
“九公子可是忘了我食梦馆的规矩。”袖风掠过间，迟早早已被人拥了满怀。

第六章 出阁礼未成（5）
闻人慕眼锋利的眼神自迟早早脸上旋了一圈儿，复又落到何遇身上，脸上又恢复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是子慕糊涂了，还望何馆主见谅。”
“九公子的身体如何了？”说话间，何遇不着痕迹松开迟早早。
“还略有晕眩感。”闻人慕单手扶了扶额角，“想来是风寒还未好，不知何馆主可否让子慕在馆内多留数日？”话虽是在询问何遇，可他笑意盈盈的目光却是落在何遇身侧的迟早早身上。
看着拼命降低存在感的迟早早，何遇眉头微皱，明目张胆将问题甩给她：“早早觉得呢？”
“啊，我……”迟早早不用抬头也感受到了两道目光的问候，添了舔嘴唇，磕磕绊绊说，“按理来说，九公子身体尚未痊愈，在馆内多住两日也无妨，但……”
“既是如此，子慕就多谢二位的好意了。”闻人慕恰到好处的截了迟早早的话，风度翩翩朝他们两个行了个拱手礼，摇着玉骨折扇拖着“病体”步履生风走了出去。
“但是我们食梦馆无留客的先例啊！”迟早早中气十足冲着闻人慕的背影喊了一句，回应她的则是闻人慕愈来愈远的背影。
“何遇……”迟早早转过头又可怜兮兮看着何遇，何遇眉眼淡然替她将头上歪了的簪子扶正，朝前走了两步，复又回头嘱咐，“这几日你把面纱带上，免得吓到闻人慕。”
迟早早撇撇嘴，隔着面纱摸了摸左脸上的狰狞疤痕，不情愿点点头。
再抬首时，何遇已出了屋外，她急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角：“我上次在食梦馆门口绯色灯笼上画的无脸男子，不会就是闻人慕和迟杳杳罢？”在闻人慕梦境里时，他与迟杳杳有好几次相聚都跟灯笼上所画的场景相似。
何遇眉梢微挑，似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情，轻轻颌首。顿了顿，又不着痕迹转了话题：“你与其想那件事情，倒不如想想你该怎么跟闻人慕说。”
“说什么？”迟早早一脸迷茫看着何遇，在何遇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蓦的反应过来闻人慕让她帮忙找迟杳杳死因的事情了。
“老板……”迟早早可怜兮兮晃着何遇的袖角。
“天机不可泄露。”何遇抽回自己的袖角，眸光晦暗不明瞥了迟早早一眼，拢着香炉转身离开。
迟早早愤然跺了跺脚，一想到刚才闻人慕离开前看她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己脑壳疼的厉害。死皮赖脸跟在何遇身侧，陪他去夏之祭里采了许多时令的鲜花后，何遇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去炼香了。迟早早百无聊赖又溜溜达达在食梦馆内闲逛了大半日，直到食梦馆燃起烛火时，才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意料之中在那院子里看到了一抹绯色身影。
“阿嚏。”一身绯衣坐在台阶上的闻人慕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笑笑看向迟早早，“比我预料的早了呢！”
“你预料的是什么时候？”
“怎么着也得夜露凝凝，花眠灯灭后了。”闻人慕摇摇手中的折扇，笑的一脸暧昧，“毕竟那个时辰干什么都方便。”
“干什么都方便，那你是想杀人还是越货啊？”迟早早猛地弯腰将脸凑了过来。
闻人慕握着扇柄的手蓦的一紧，笑笑：“我只想要你的面皮。”
“想都别想。”迟早早眉头微皱，一把夺过闻人慕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合起来甩到他怀里，“有病啊！这么冷的天，扇什么扇子？”
闻人慕脸上的笑猛地一僵，迟早早自顾自在他身侧的台阶上坐了起来。许是前几日刚下过雨的缘故，夜里还是有些凉。迟早早环膝抱住身子，葱白的指尖抠着裙摆上的绣花，声色低喃：“闻人慕，我没有找到迟杳杳的死因。”
夜风刮过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好似落了雨一般。
闻人慕似被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眼里却还闪着细碎的光：“我早料到了。”
“闻人慕……”迟早早面有愧色侧头看了过来。
“阿嚏……”闻人慕揉了揉发痒的鼻尖，仰头看着夜空中冷然的下弦月，“没找到也好。”
“什么？”
“没什么。”闻人慕迅速敛了脸上的哀伤神色，指了指迟早早脸上的面纱：“怎么每次见你你都戴着面纱？”
“脸上有道很难看的疤。”迟早早的语气有些丧，下意识将脸上的面纱往上扯了扯。
闻人慕眉梢微皱，目光自迟早早面上滑了一圈，在迟早早发飙之前，先一步出声：“你知道的，我是画皮师，要不你让我看看你的脸，说不准我还能给修补修补？”
“脸还能修补？”迟早早诧然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闻人慕。
“自然能。”
“可你是画皮师？”
“谁说画皮师只会画皮的？”迟早早头上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画皮、易容、修容画皮师都会，只是手法高低而已。”
“怎么修？”迟早早捂着脑袋看着闻人慕。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然后从你身上的某处割下一块皮，将其修补在脸上。”
迟早早略微思虑片刻，想起闻人慕的画皮术是眉芜所授，眉芜的画皮术是定好的，那闻人慕的定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嗳，闻人慕，我说你要是……”
“我要是把你的脸修坏了，我娶你总成了罢？”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我才不稀罕呢！”迟早早抬眸瞪了闻人慕一眼，抬手抚上面纱，身后蓦的传来清冷的声音，“早早。”
迟早早手下一个哆嗦，侧头看了过去。郁郁葱葱夹杂着细小黄色花瓣的桂花树下，一身水绿衣裳的何遇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唇角抿在一起，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就像挂在天际的下弦月，泛着森森的寒意。
“夜里更深露重，九公子还是早些歇着的好。”何遇款步走了过来，今夜难得没捧他从不离身的朱红雕花香炉。
迟早早有些狐疑看了看何遇，一时不明白何遇突然怎么会对闻人慕这般“关心”。
闻人慕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怔，揉了揉发红的鼻尖起身：“多谢何馆主提醒。”转身拍了拍迟早早的脑袋，“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滚。”迟早早恶狠狠扒拉开他的爪子，闻人慕摇着他那把碧玉骨折扇一晃三步离开。
“你怎么来了。”迟早早欣喜跑过去，拽住何遇的袖角，入手一派冰凉，不知沾了多少夜露。
何遇收回落在闻人慕身上的目光，手腕翻飞间掌心便多了一个熏香银球，迟早早正欲去拿，他却先一步手法娴熟替她挂在腰带上：“这香囊有安神助眠之效，你戴着夜里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一脸欣喜看着熏香银球的迟早早脸上的表情一愣，狐疑看向何遇：“咦，你怎么知道我夜里做噩梦的事情？”她记得昨夜在尘梦馆做的那个噩梦，她并未同何遇讲过。
“你的尖叫声太大了。”何遇凉凉扫了她一眼，迟早早颊边腾的一下似着了火一般，灼烫的厉害，“不早了，该睡觉了，老板，你早些回去休息罢。”
话罢，转身朝屋内跑去，却有一只大掌先一步攥住了她的胳膊，仓惶回首便撞进一双清冷的眸子里，何遇抿了抿唇角，过了半晌，才松开她的胳膊：“不要同闻人慕走得太近。”
“啊，好。”何遇身上的熏香裹着淡淡的桂花香飘了过来，迟早早胸膛里那颗兔子又不安分的闹腾起来，她连何遇说了什么都未曾细听，便囫囵点头跑进了屋内。
冷月寂寂，虫鸣渐响。
一身绯色衣裳的闻人慕握着折扇站在花径里，手中攥着一只木偶，木偶的轮廊是一个扎着男子发髻的女将军——迟杳杳，同昨夜何遇在窗台上发现的别无二致。
“一张残缺的面皮会有何用呢？”闻人慕拇指摩擦着木偶的轮廊，喃喃低语。

第七章 请君翁中坐（1）
此后闻人慕便在食梦馆住下了，他时常来找迟早早闲聊，许是受了梦境里事情的影响，迟早早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不少，除开闻人慕说话似唱戏敲铜盆——不着调之外，他们大多数时候相处的还是很好的。
“嗳，一池子枯枝残叶有什么好看的？”夏之祭内，迟早早懒懒趴在栏杆上，目光落在铺满枯叶残荷的水面上，一身绯衣玉带握手折扇的闻人慕皱眉站在她身后。
“闻人慕，你若身体痊愈了，趁早滚出食梦馆。”让迟早早颇为疑惑的是，闻人慕如今身子已痊愈，她旁敲侧击的提醒过何遇几次，可次次闻人慕都用他那拙劣演技“骗”过了何遇，让何遇默许他留在了食梦馆。
“我若走了，谁陪你聊天解闷呐？”闻人慕笑的贱兮兮凑了过来，“你看何馆主整日忙着炼香，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迟早早白了他一眼，趴在栏杆上继续盯着水面发愣，在闻人慕絮絮叨叨的言语中，眼皮正耷拉到一处时，蓦的听到闻人慕似有若无的呢喃声：“真快，又快入秋了。”
“闻人慕，你要是再这么酸……”
“杳杳离开姑苏城时，刚好是入秋时节。”
迟早早脑海里走马观花猛地又浮出姑苏城门口，迟杳杳同姜徐之策马奔腾离开，闻人慕形单影只站在凫雁身侧一脸悲戚的表情。
“闻人慕，去泽孟山看看迟杳杳罢。”迟早早的困意在一瞬间全没了，转头定定看着闻人慕，想想了补充了句，“你知道的，她一直在等你。”
“不……我不去，我说过找到害死她的人之前，我不会去看她的。”闻人慕攥着扇柄的手倏忽收紧，颊边的肌肉抑制不住颤抖着。
迟早早知晓他的心结，也不欲再劝：“随你罢。”
“早早，陪我去趟摘星楼。”迟早早臂弯蓦的一沉，闻人慕眉眼祈求看着她，惨白的唇角强扯出一抹笑意，“杳杳说我来了帝都，她会带我去摘星楼看星星的。”
迟早早很想告诉闻人慕，迟杳杳已经死了，在那个桃花盛绽，春雨淅沥的时节便已经死了。可瞧着平日里言笑晏晏的闻人慕这般低声下气看着自己，眼角眉梢里皆是祈求之色时，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若你觉得为难的话，就……”
“走罢。”迟早早敛起心中的犹豫，转身朝外走去。
何遇炼香对时辰气候把握极为严苛，迟早早粗略算了一下日子，他这次炼香应该到明日新香才会炼成。依照何遇的习惯，炼香时他会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留在院中，自己同闻人慕出去一趟，赶在他出来之前回来，就算被他知晓顶多也只是被责罚一下而已。
迟早早打开食梦馆大门后，便一直是战战兢兢的，闻人慕被她的样子逗的扑哧笑出声来：“早早，你畏畏缩缩的做什么？就算何遇发现了，一切不都还有我呢么？”
说话间，闻人慕一把拽住迟早早的胳膊，将她拖着朝前走，迟早早挣扎了几下，未曾挣脱。上次偷溜出来的教训还记忆犹新，她生怕再遇到什么事，不安的舔了舔嘴唇，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被闻人慕大刺刺拽住了巷子。
此时才日暮时分，有炊烟袅袅腾起，呼吸相闻间皆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迟早早站在街头贪婪嗅了嗅，一把拽住身侧的闻人慕，正张开嘴一颗糖葫芦猛地塞过来，裹着糖浆的山楂，酸中带甜，唇齿留香。
“摘星楼要到天黑后才开门做生意。”闻人慕握着手上的糖葫芦晃了晃，“难得出来一次，我们先逛逛。”
迟早早心里是想反驳，却偏生没抵得住美食的诱惑。闻人慕笑的似一只奸诈的狐狸，带着她穿梭在小摊贩间，替她搜罗各种小吃美食，直到已吃撑的迟早早捂着肚子哀嚎才停下来。
“我知道有一家酸梅汤不错，要不去喝点消消食？”闻人慕凑过来，笑的一脸欠扁。
迟早早攥了攥放在身侧的拳头，极力克制才没让自己挥过去：“带路。”
“得嘞。”闻人慕将迟早早的手扯起来搭在自己胳膊上，卑躬屈膝十足的狗腿气质，带着迟早早兜兜转转到了一家店铺前。
这家店白墙黑瓦卷檐，门上插着一个褪了颜色的红旌旗，上写着杨氏酸梅汤几个大字。与周遭一溜儿层楼叠榭碧瓦朱檐的商铺相比，愈发显的低矮狭小上不了台面。
“你先进去，我去去就来。”
“你去哪儿？”迟早早下意识拽住闻人慕的袖子，眉头微皱看着他。
闻人慕好笑的摇摇脑袋，凑过去：“茅房，早早要同我一起去么？”
“滚。”迟早早一把松开他的袖角，朝后退了两步，闻人慕笑笑摸了摸鼻尖，攥着折扇快步走了。
迟早早目送着闻人慕走远，仰头看了一眼身后褪了颜色的红旌旗，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只单掌揉着肚子，在原地来来回回踱步着。
天上的亮光一点一点被吞噬干净，街上的商铺依次燃起烛火。垂首踱步的迟早早眼前蓦地扫过一抹绯色衣角，脑袋便已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她呀了一声抬首，闻人慕眨着眼：“消食消的怎么样？”
“还行。”迟早早捂着被撞疼的额角，朝后退了两步，鼻翼间有淡淡的酒香蹿了过来，她掰过闻人慕藏在身后的手腕，系着拇指粗细红绳的酒坛便清脆撞在一起。
“闻人慕……”
“杳杳说，摘星楼的星星喝过酒看会更好看的。”闻人慕忙不迭举起酒坛，眸色讨好看着迟早早。
迟早早心头微软，但凡涉及迟杳杳的事情，闻人慕便总有办法让她狠不下心来。迟早早 狠狠磨了磨后槽牙：“你要是喝醉了，别指望我背你回去。”
话罢，拎着裙摆步履生风朝街对面已开张的摘星楼的走去，人潮摩肩接踵中，冷不防有一个粉衣白裙的小姑娘被人撞了一下，直直朝迟早早的怀里扑了过来。迟早早下意识伸手将那小姑娘扶住：“小妹妹，你没事罢？”
看到迟早早被人撞的闻人慕提酒快步走过来，冷不防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脚下蓦的一顿，正欲细看时那眸子的主人又快速移开视线。
“谢谢姐姐，我没事。”撞在迟早早怀里的小姑娘垂着脑袋，松开迟早早手臂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迟早早腰间的熏香银球，细声细气，“姐姐的香囊好漂亮。”
“是一个哥哥送的呢！”迟早早笑笑，伸手摸了摸那小姑娘的脑袋。
“早早……”迟早早应声回首，面色焦急的闻人慕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语气急促：“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迟早早回过头，这才发现身侧的粉衣白裙的小姑娘已不见了踪迹，朝闻人慕敷衍挥了挥手：“没和谁说话，摘星楼开张了，快些进去罢。”
闻人慕眯着眼四处旋了一圈，周遭人群熙来攘往，却终是未能找到刚才他看到的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第七章 请君翁中坐（2）
摘星楼原本并非叫摘星楼，只是一个普通的酒楼。只因昔年还是皇子的当今天子在此与人饮酒，有一醉酒的游方道士从楼下经过，仰头窥了天象，酒后失言泄露天机：今夜楼上所座之人中，必有一位他日金銮高座。
当时众人只当他是酒后胡言，嗤笑一顿过后便没了下文。未曾想六年后，那夜在楼上饮酒名不经传的皇子问鼎了帝王之位。当今天子即位后，圣驾又来了这酒楼一次，照例坐在六年前与人饮酒的位子赏月看星，后临走前提笔一挥，为酒楼新赐一名——摘星楼。
此后摘星楼便在帝都扬名立万，酒楼的主人更是为了应景，直接将酒楼改成了赏月看星之地，每日掌灯时分开门做生意，天明后打烊歇业，若逢下雨下雪无星无月的日子，店铺也不开张。
“啧啧，这幸亏有当今圣上的墨宝撑在这里，否则这酒楼要是这般经营早该关门大吉了。”坐在雅间斜倚在窗棂上的迟早早，捧着青花瓷酒盅轻抿了一口，呸的一下全吐出来了，“这酒到底掺了多少水，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
正打开雅间门进来送菜的小二啪的一声将红木托盘砸在桌上，一双小眼睛撑的极大：“我们店里的酒那可是当今圣上喝过都说好的，这位姑娘你……”那小二话还未曾说完，一定银锭子直直砸到他脑门上，闻人慕挑着长眉，笑笑，“够么？”
“够够够。”那小二忙不迭将银锭子揣入怀中，手脚麻利将八碟精致的小菜到案几上，笑的一脸谄媚，“公子小姐请慢用。”
待小二离开后，闻人慕才翻手自桌角取出一坛酒，拍开上面的酒封，登时便有馥郁芳香的酒香扑鼻而来，闻人慕得意洋洋看着迟早早：“怎么样，还是本公子有先见之明罢？”
迟早早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酒盅递了过去，待闻人慕为其斟满后，才小心翼翼捧回来轻啜一下，有淡淡的杏花香萦于唇齿间：“杏花酿？”
“帝都最好的杏花酿。”闻人慕挑着眉毛纠正，迟早早也没反驳，径自捧着酒盅轻轻啜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此时勾月悬于天际，周遭零星点缀着几颗黯淡的星子，今夜怎么看都不是赏月看星的好时候，反倒更适合聊天说心事，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言语，各自默然坐着，默契十足的喝着杏花酿。
“闻人慕……”
“早早……”
案几上的烛火哔哔爆起一个灯火时，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但又同时停了下来。
“我先说。”闻人慕脸上的表情怔愣一下，随即急急开口，迟早早眉头微拧，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此次来食梦馆并非是为了延梦。”闻人慕语气急促，好似有人在催着他一般。
“我知道。”闻人慕诧然看向迟早早，她双手环膝倚在窗棂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狡黔笑笑，“而且我猜你来食梦馆的目的还是跟我有关。”
来食梦馆的客人向来是独身一人有所求，而闻人慕来的那日显然是被人追杀躲避在前，其次才是有所求。而他最开始所求的是迟杳杳的死因，后来被何遇拒绝后，又改成了延长一桩美梦，他央求迟早早在回溯过往的记忆帮他查看迟杳杳死因，可那日迟早早说她并未查到时，闻人慕只语气平淡说了句：“我早料到了。”试想一个人想尽办法查一件事情时，在得知这种消息时又怎么会如此平静，那时迟早早心里便开始生疑。直到他假借“身体未愈”为由赖在食梦馆时，迟早早便已确定他有所图。而他今日撺托她陪他来摘星楼时，迟早早便猜到了他来食梦馆的目的还是跟她有关。
“既然你明知道我对你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跟出来？”闻人慕晃了晃手中的酒盅，眸子里有些不解。
因为迟杳杳离开姑苏城时，刚好是入秋时节。因为迟杳杳说，你来了帝都她会带你去摘星楼看星星。迟早早眉眼低垂，遮住眼底的情绪，笑笑：“因为我想知道你那个跟我有关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面皮可以换杳杳的死因。”闻人慕握着酒盅的指尖微微发白，“杳杳死在那场大火里，成了一具焦骨，姜徐之敛了她将她葬在泽孟山。所有人都说杳杳在等我，让我去看看她，可是我不敢。我的杳杳，她武功那么好，一把虎虎生威的双刃刀让敌人闻风丧胆，一场小小的走水又怎么能困得住她呢？”说到最后，闻人慕的眼里已蹿起了点点猩红之意，“我不信，我不信她是死于那场大火。”
当日迟家走水后，当今圣上下诏让刑部彻查此事，可查了一圈下来，除了因府里的烛台失火燃了堆放绣料的屋子，大火顺着红绸借着风势一路蔓延烧了府邸之后，便再无其他证据。
“闻人慕……”
“早早，反正你的脸上有疤痕，你平日里也要戴面纱才能出门，所以你把你的面皮给我，让我用它去换杳杳的死因好不好？”闻人慕猛地探身过来，一把攥住迟早早握着酒盅的手，眸色祈求看着她。
“闻人慕，就算它有残缺，它也是我的面皮，除了我心甘情愿给之外，别人谁也从我这里夺不走。”话罢，迟早早蓦的想起何遇曾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一道疤痕罢了，看久了便也习惯了。脑海中也下意识蹿出他说这话时，眼脸低垂神色淡淡的模样。迟早早唇角微微攒起一抹弧度，却在看到对面闻人慕猩红的眸子时，须臾间又落了下去。
“要我面皮的人是谁？”迟早早知晓今夜自己躲不过，索性坦荡应对，只是让她好奇的是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她这张残缺的面皮？

第七章 请君翁中坐（3）
“我不知道，对方每次都让不同的人来给我送信。”闻人慕摇摇头，他也想过从那些人身上查出送信之人，可却都是一无所获。顿了顿，他略微踌躇一下看着迟早早，“早早，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对方信中直截了当说，若想知道杳杳的死因，要我拿你的面皮换。”
迟早早两条秀气的眉蹙到到一处，脑袋里似一团浆糊，记忆里除了何遇同食梦馆之外再无其他，可何遇明明说过她一直待在食梦馆的，她哪里会得罪过什么人？
“早早，你真的要把面皮给我么？”闻人慕往迟早早跟前凑了凑，脸上悬着明晃晃的纠结。
我有得选么？”迟早早白了闻人慕一眼，伸手欲抽回被闻人慕攥在掌心的手，却冷不防被他用力攥紧，她抬首就撞进一双笃定的眸子里，“早早，你没了面皮之后，我会好生照顾你的，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但凡你要的我都会双手奉上。”说到后面，闻人慕的声色已有些颤抖，“如果……如果你想嫁人的话，若别人嫌弃你那我娶你，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娶你过门。”
“闻人慕，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情话，一定能骗过所有的姑娘。”迟早早一身茜红色宽袖纱裙倚在窗棂上，指尖捻着一个绘着烟雨杏花的白瓷酒盅，绯色面纱，细长的眉眼间光华流动，有闪着莹蓝亮光的流萤扑过来在她身侧打转，她眉眼低垂坐在那里，烟火蹿上天际在她身后轰然炸开，迟早早听到声响正欲侧头去看，闻人慕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扯，她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跌在她怀中。
星星点点的亮光自天下砸下来时，迟早早恍然回过神来，正欲伸手去推闻人慕，他却先一步松开扶着她坐了起来，迟早早狠狠瞪了他一眼：“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迟早早，不是你的迟杳杳。”
闻人慕尴尬笑笑，快速移了话题：“在我动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不知道剥了面皮之后，他要看多久才能习惯呢？”迟早早垂首喃喃低语。
“什么？”
“没什么。”迟早早不耐烦摆摆手，想了想忙不迭补充了句，“你下手轻些，我怕疼。”
“放心，这酒里的药量我下的很足。”闻人慕森然一笑，悠悠开口。迟早早一愣，还没来得及发火，眼皮却是沉重的厉害，身子一软，斜斜倒了下去，眼见脑袋要磕到桌角时，闻人慕忙不迭伸手虚扶一把，轻轻托住她后脑勺让其倚在窗棂上。
桌上的烛火燃烧的哔哔作响，橘黄的光晕里，闻人慕静静凝视迟早早片刻，掌心才滑出一柄细小刀刃，纤长的手指隔着面纱又在迟早早面上摸索一圈，指尖停留在耳侧处，泛着寒光的刀刃一点一点逼近迟早早的脸上。
“果真不来么？”背光跪坐在迟早早身前的闻人慕，刀刃刃尖已搭上了迟早早面纱上，却堪堪停在那里，并未再朝前送去。
“你在等我？”劲风拂过，屋内的烛火瞬间皆熄，空气中蓦的多了一抹寡淡的熏香。
闻人慕捏着刀刃的手一顿，双指松开，刀刃轻飘飘自指尖滑下去，眉间一颗嫣色红痣愈发红眼，他转头看向身后声色笃定：“你知道那人是谁。”
迟早早觉得有些冷，下意识蜷了蜷身子，须臾间便有衣服落下来搭在她身上，她用力裹了裹，正欲继续睡过去时，鼻尖猛地嗅到一股熟悉的熏香味。她心下一个激灵嚯的睁开眼，目之所及只看到半张如白如玉脂的侧脸。
“何遇……”迟早早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看着那人，声色怯怯。
何遇知晓她醒了，却只默然看着天际的启明星，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伏在他膝头的人再不言语，何遇心下微微诧然在想她时不时又睡过去时，迟早早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攥住何遇衣衫的前襟，似一只鸵鸟将脑袋深深埋进去他的胸膛。
何遇一时不察，被迟早早这猝不及防的力道猛地一撞，眼看着身子就要摔下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护着迟早早的脑袋，也因着他护着的缘故，原本该倒地的迟早早却不偏不倚摔到了他身上。
“公子姑娘，天亮了，我们楼里要打……”一脸谄笑的小二躬着腰刚将雅间门打开，说到一半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转身嘭的一声关上雅间的门，“二位继续，二位继续，小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一阵蹬蹬的脚步声走远后，迟早早怯怯抬首看了一眼眉眼微皱的何遇，手脚并用爬起来，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跪坐在何遇身前，“我没有想偷溜出食梦馆，只是闻人慕说迟杳杳答应过他，带他来帝都摘星楼看星星的，所以我才……”说到此处，迟早早这才想起闻人慕的存在，目光飞快自屋内旋了一圈，“闻人慕呢？昨晚我晕过去前他……”
“走了。”何遇云淡风轻截断了迟早早的话。
“走了！？”迟早早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调，而后在何遇凉凉的眼神里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忙不迭将脑袋垂下，猛地响起闻人慕昨夜说要拿自己面皮去换迟杳杳死因的事情，指尖下意识朝脸上抚去，意料之外指尖直接碰到了那道狰狞的疤痕。难不成是闻人慕在动手前何遇恰好赶到了？
想到此处，迟早早一把拽住何遇的袖子，仰着脸问：“何遇，你的香不是今日才成么？”
“所以你便算好时间同闻人慕一起出来。”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早早。”何遇微微侧头，一身染了夜露的月缎锦袍更衬的他如玉生烟的脸又清冷几分，他抿着发白的唇角，“我从前同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么？”
何遇袖角的凉意顺着迟早早的掌心攀了过来，明明冷的厉害，迟早早却不愿放手，她胸膛里那颗活波的兔子又开始来来回回跃动起来。迟早早用力攥了攥何遇的袖角，仰着脑袋凑到何遇身侧，灵动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笑，“是，我算好了时间，可你也没有让我失望，不是么？”

第七章 请君翁中坐（4）
须臾间，何遇便明白了迟早早话中的意思。上次她偷溜出食梦馆，他在客人梦境中都尚且能及时救下她，而这次更何况他人还在食梦馆中。摆明了迟早早昨夜唱的是一出请君入瓮，而请的君除了闻人慕那个螳螂之外，还有他这只黄雀。
何遇脸上的神色还未沉下来时，迟早早已先一步攀上他的胳膊，可怜兮兮看着他：“你明明知道闻人慕到食梦馆来的目的并不单纯，可是你也没有告诉过我。”
“半月前，我曾嘱咐过你，要你不要同他走的太近。”何遇神色淡淡瞥了迟早早一眼，看着她一脸冥思苦想的表情，显然是没放在心上。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伸手在她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替迟早早将面纱戴好，才眸色认真看着她，“早早，我不可能每次都护得了你。”
“有所倚固然欢喜，若无所倚，那便自强。”迟早早揉了揉被何遇弹过的额头，“其实，有些东西本就是锦上添花的，可人总因为贪欲，却非要将它变成理所应当的。就像你对一个人好，如果你对他一直都是八分好，而他对你只有五分。如果有一天你对他的好减到了五分，刚好与他持平时，他会埋怨你对他不如从前那样上心，可是与他相比，你多给的那三分是锦上添花，可在他那里却偏生成了理所当然，就好像他的五分就应该换你的八分一样。”迟早早细长的指尖抠了抠何遇袖角上的祥云花纹，仰着头一脸笃定看着他，“所以何遇，你若护得了我，我自然心生欢喜。课你若护不了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努力自救的。”
何遇似是没想到迟早早会这般说，脸上的诧然之色表现的有些明显，迟早早挑了挑修长的眉眼，炫宝似笑笑：“怎么样，我这人还是有感恩之心的罢。”
有那么一瞬间，何遇看到记忆中那个迟早早，身穿铠甲，手握双刃刀，骑着红鬃烈马，在千军万马中笑的恣意张扬。可待他眯眼时，迟早早那张戴着面纱的脸凑过来时，却被他毫不犹豫拨开：“你挡着我看日出了。”
……迟早早一脸挫败极不情愿的挪开了身子。
露水微凝，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迟早早同何遇从楼上到大堂时，大堂里静静的，只有几盏熄灭的八角灯笼兀自挂着，掌柜撑着脑袋在柜台后面打盹。
“公子。”突兀一声，惊了迟早早一跳，她侧过脑袋，便见一身麻衣短褂的小二不知从哪里蹿出来，手上捧着一个绘着精巧扇面的汝窑白瓷坛，一脸呆滞将坛子双手奉到何遇身前，“这是送给公子的见面礼。”
被惊了一跳的迟早早这才回过神来，瞄了一眼那小二手中的汝窑白瓷坛，下意识欲伸胳膊去替何遇接时，何遇却先一步冷冷出声：“若是我不收呢？”
“若是公子不收，送给姑娘也是一样的。”那小二又面无表情将手中的汝窑白瓷坛移到迟早早身前。
绕是迟早早再愚钝，也看出了此事不同寻常，下意识侧头去询问何遇的意思。何遇眼帘下垂，眸子里有霜雪涌了上来，他宽袖一甩，袖风掠过间，那汝窑白瓷坛稳稳落在他掌心，而那原本捧着盒子的小二也在他接过坛子的那一瞬间，身子一歪重重栽了下去。
“何遇，这……”
“先回去。”何遇稳稳揽住手中的汝窑白瓷坛，一把攥住迟早早的胳膊朝外走去。
在他们走出摘星楼后的不久，摘星楼旁侧绸缎庄的于掌柜见日头升的极高，摘星楼还未曾关门，好奇之下便进店内查看，见掌柜的单手撑着脑袋在后台沉睡，遂重重敲了敲柜台：“贾老板，别睡了，日头都……”升的极高四字还未曾说出口时，贾老板嘭的脑袋嘭的一声垂下来撞在柜台的算盘上。
于老板吓一跳，心中暗想这贾老板怎么会睡的这般死，刚凑上前去，便见柜台的账簿算盘上皆是浸泡在血渍里。于老板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猝不及防踩到了一只手，他尖叫一声飞快朝外蹿去：“死人啦……死人啦。”
一路上，迟早早的目光在乌黑的汝窑白瓷坛及何遇脸上兜兜转转看着，心中暗暗揣测，这盒子会是谁送的？
素日里极为敏感的何遇也好似未曾察觉到迟早早的目光一般，一路上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进了食梦馆大门时，他才猛地停了下来。走在前面的迟早早诧然回头，便见他攥了攥掌心的汝窑白瓷坛：“你好生待在食梦馆内，我出去一趟。”
话罢，未曾迟早早答话，便捧着坛子面色匆促朝外走去。迟早早认识何遇许久，从来未曾在他脸上看到过这般神色，心下顿时有不安浮了上来。脚下意识跟着他朝外走了几步，却被何遇呵斥：“早早，回去。”
“我……”迟早早本想说同他一起去，可在看到何遇眉心微拧时，又飞快转了话，“你小心些。”
何遇轻轻颔首，捧着汝窑白瓷坛步履生风走了。迟早早站在门口，待看不见他身影时，正欲朝内走去，却眼尖发现台阶上有两滴红渍，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探了探放在鼻翼间，登时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迟早早眉心微蹙，脑袋里正乱作一团时，面前蓦的多了一双粉色软缎绣鞋，鞋尖儿上串着一颗拇指大的白珍珠，粉白相见的百褶裙耷拉在鞋面上，迟早早抬眼望了上去，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脸弯下腰，眨着一双黑亮的眸子凑了过来：“迟姐姐。”
“你认识我！？”迟早早拍了拍裙角，一脸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隐约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她了。
“迟姐姐当真不记得扶侬了么？”那小姑娘婴儿肥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随即又咬着唇角怯怯看着迟早早，“迟姐姐不记得扶侬没关系，只要扶侬记得迟姐姐便好了。”
“扶侬！？”迟早早眉心微蹙，须臾间，面前花扶侬的这张脸与那日她夜里她梦中那张脸重叠到了一处，迟早早一惊，下意识问，“你是梦境里哪个站在红叶碧桃树下，抱着风筝的小姑娘？”
“迟姐姐……”花扶侬怯怯看着迟早早，细声细气，“你说过要带扶侬回家的，你忘了么？”

第七章 请君翁中坐（5）
泽孟山本是帝都十里外的一座荒山，并无名字。只因迟家走水后，一百零八口棺木无处安葬。按照习俗是该葬回迟家原籍尧州的，但长公主不愿并未与迟杳杳成亲的姜徐之为其扶棺返乡。可碍于迟杳杳在军中威望极高，圣上又不愿寒了众将士的心，便特意下召将帝都十里外的一座荒山取名为泽孟山，用来安葬迟家一百零八口棺木。
世上之事向来便是人走茶凉，迟杳杳岁军功显赫，甚至差点一跃成为当今圣上的外甥媳妇，但距迟家入葬未到一载，泽孟山便已是枯枝败叶，人迹罕至又是一派荒凉之态。除却山顶上一百零八座坟茔外，便只剩下红黄相间的树叶，夹杂着褪了颜色的招魂幡，在秋风中哗啦作响，惊了一群鸟雀。
咯吱一声，身后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声，一身绯色锦袍的闻人慕负手站在一座立了碑的坟茔前，素来盈笑的面上神色寡淡，只目光涣散盯着面前刻着迟杳杳名字的大理石墓碑，上面的碑文是迟杳杳下葬那日，姜徐之亲自提剑刻上去的。
“你说，我来泽孟山一趟，便能知道杳杳的死因。”闻人慕头也不回，只单手落在碑文上迟杳杳三个大字上，来来回回抚摸着。在寒风夜露中站了一宿，声音就像是被人强行从喉咙里拽出来的一样，干涩沙哑的厉害。
昨天夜里，何遇告诉他，若是他真想知道迟杳杳是怎么死的，就去泽孟山一趟，那里会有他想知道的答案。闻人慕连夜赶过来，在此枯站一宿，心里除了对迟杳杳绝不可能死于走水的死因愈发笃定之外，再无其他。
“她是如何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九公子可否想再真真切切体会一遍这种深入骨髓，悔不当初的痛意？”何遇单手捧着汝窑白瓷坛站在闻人慕三步开外，脸上一派淡然。
“何遇……”闻人慕愤然转头，一双猩红的眸子里皆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在他未开口之前，何遇已先一步出声，“闻人慕，这世上天灾躲不过，可人祸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
“迟杳杳并非死于那场走水，你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告诉你迟杳杳的死因，如何？”
闻人慕微微眯着眼，脸上有杀意一闪而过：“难不成何馆主也觉得我姑苏闻人家家主，是一而再再而三让别人愚弄之人？”
“让你拿早早面皮换迟杳杳死因的人，是迟杳杳的一位故人，不知以这个消息可够诚意？”
“那人是谁？”闻人慕放在身侧的手倏忽间收紧，脑子飞快转动着。
“迟杳杳离开姑苏后的四年里，所识之人所经历之事，九公子应当有许多不知道的罢。”不过一眼，何遇便看出了闻人慕所想，“这桩生意，做与不做，全在于九公子。”
“你要我做什么？”闻人慕磨了磨后槽牙，声色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劳烦九公子帮我将一位客人的骨灰送去柳州合葬。”闻人慕将汝窑白瓷坛上的落叶轻轻拂去，伸手递给闻人慕。
闻人慕将信将疑将坛子接了过来，哂笑一声：“子慕不知原来何馆主竟然这般重情义，一个客人的骨灰都会为其这般妥置安葬。”
“劳烦柳公子将骨灰送至柳州的板桥街寻一位浆衣的柳娘子，告知你受人所托，将她的骨灰送乡与她夫君程檀合葬。”何遇似是没听见闻人慕话中的暗讽之意，“至于程檀坟茔具体在何处，你寻到那位姓柳的娘子之后，她自会告知你。”
“还有什么？”闻人慕自然不相信，何遇会让他做这么简单的事情就换取迟杳杳的死因。
何遇眉眼低垂，思虑片刻：“我那位客人并无子嗣，九公子既送她回乡安葬，不妨顺带替她披麻戴孝在柳州守三个月孝期罢了。”
“我竟不知食梦馆还做替人善终尽孝之事？”闻人慕一张脸扭曲的厉害，可瞧着何遇那副淡然如水的表情，愈发凸显自己像个跳梁小丑，遂将心头的怒气强压下来，“好，子慕应了何馆主这桩生意，只是若何馆主……”
“明年迟家忌日时，我会在春归巷迟家候九公子。”何遇淡声截断了闻人慕的话，目光自闻人慕身后光洁的大理石碑上旋了一圈，长睫倾覆，“瞧这天色要下雨了，九公子不妨早些下山。”话罢，不待闻人慕答话，何遇敛了敛衣袖，已转身径自朝山下走去。
看着何遇远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闻人慕很想将手上的白瓷坛扔出去，可站在迟杳杳墓碑前，却是怎么也做不到。捧着白瓷坛的五指张开合上，反复数次后，他唇畔终是噙起一抹苦笑：“杳杳，你再等等，等我从柳州回来……”说到此处，闻人慕略微顿了一下，只强撑着笑笑，“等我从柳州回来再来看你。”
话罢，细长的指尖眼看着要触碰到迟杳杳墓碑上时，又在须臾间缩了出来，敛了敛脸上的哀伤之色，在雨还未落下前，捧着白瓷坛快步转身朝山下走。
云雾低垂，堪堪掩去泽孟山半个山头。秋风萧瑟里，一百零八个焦骨残骸躺在黄土之下，默然看着山道上一绯一白两个身影慢慢消失，似一场无法言说的告别，不问前路，不问归期，只在此默然相望。
何遇在回食梦馆的路上已开始下了雨，雨势不算大，但因如今已入了秋，落在身上还是有些冷。一路上虽有避雨之处，但他心下不大安宁，又记挂着独自一人在食梦馆的迟早早，便也不曾停歇直接冒雨回了食梦馆。
迟早早打开门时，被何遇的狼狈样惊了一跳，忙不迭掏出帕子去替他擦拭脸上的水渍：“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
“没事。”何遇有些不自然侧过脑袋，径自抽走迟早早手中的帕子，“我不在馆里可有客人来？”
“没有。”迟早早瞧着何遇微微躲避的动作，有些不满的撇撇嘴。何遇佯装看不见她的动作，正欲侧过身朝馆内走，臂弯蓦的一沉，迟早早靠过来笑的一脸欢愉，“客人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位故人来了。”
“故人！？”何遇眉心微拧，蓦的一把攥住迟早早的手腕，声色俱厉，“什么故人？”
迟早早被他这凶狠的模样惊的愣了一下，正欲答话时，旁侧蓦的插了一道怯怯的女声：“瞧这模样，师兄可是不欢迎扶侬呢！”

第八章 杳杳飞花晚（1）
正厅内，何遇一身湿衣未换，一脸阴沉端坐在太师椅上。其下一身粉白相间长裙的花扶侬怯怯立在迟早早身后，双手不安绞动着裙摆上的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面色微冷的何遇。
迟早早登时有些头大，花扶侬来食梦馆时，只一直唤她迟姐姐，还说她曾经答应过要带她回家的。因着迟早早没了记忆，自然不记得这回事，可看着面前十一二岁，明显无家可归的花扶侬时，又不忍心将她拒之门外，便让她先进来，打算等何遇回来了再同他说几句软话先将花扶侬收留一阵子。
可谁曾想何遇回来她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花扶侬那句“瞧这模样，师兄可是不欢迎扶侬呢！”惊的差点灵魂出窍，何遇有个师妹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可现在这个诡异的场景，显然不是问这话的时机。迟早早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唇角，正欲打破这僵局时，何遇却先一步开口：“早早，你先出去，我同扶侬有话要说。”
“我……”
“出去。”
迟早早被何遇这一声怒喝声惊了一跳，侧头看了一眼瑟缩着身子的花扶侬，咬了咬牙有些于心不忍快步退了出去。
“迟姐姐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呢！”迟早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原本畏缩的花扶侬似在须臾间褪去了她身上那层稚嫩的皮肉，露出里面森然的白骨。她长眉微挑，径自在椅子上落了座，笑靥如花叹了口气，“不过有时候，愚昧无知的善良反而会将自己推入深渊呐。”
“画虎画皮难画骨，画人画面难画心。”世人大多都对孩童不设防，只因他们觉得孩童天性便是善良的，可他们却忘了披着稚嫩皮肉的，除了是天性纯真的稚子外，还有可能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扶侬送给师兄的礼物，师兄可还满意？”花扶侬学着何遇的样子斜斜歪在太师椅上，笑的一脸人畜无害。
“为什么要杀她？”何遇收到汝窑白瓷坛时，便已猜到了坛中所装骨灰是眉芜的。
“做错事情便要受到惩罚，这是师傅在世时一直告诫我们的，师兄可是忘了不成？”花扶侬笑的一脸人畜无害，声色里颇有些委屈，“她做了错事，因着她画皮师的身份，我本想剥了她的面皮做惩罚，可又怕师兄怪扶侬手段凶残，正冥思苦想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她却在得知程檀已死的消息后一把火烧了自己。到最后还是扶侬好心替她敛了骨灰交给师兄了呢！”
“是你让闻人慕剥了早早的面皮，用来交换迟杳杳的死因？”
“都怪师兄你把迟姐姐保护的太好了，扶侬很久都没看到迟姐姐了，有些想的紧，所以才略施小计将迟姐姐带出了食梦馆，原本扶侬是打算让闻人慕将迟姐姐带到客栈，扶侬同她说说话的，可谁曾想到迟姐姐前脚走，师兄后脚就追了过来。扶侬有些生气，这才授意让闻人慕来食梦馆剥了迟姐姐的面皮。”花扶侬似一个心爱玩具被人抢走了的孩童一般，撇着嘴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何遇自然知晓花扶侬的性子，可碍于他们同门情谊，又想到师傅临终前要他好生护着花扶侬的遗言。何遇心下情绪翻涌的有些厉害，他单手捏了捏眉心，也不欲再同花扶侬绕弯子：“扶侬，你我皆知对方想干什么，不如我们双方公平的赌一把。现在这个局里，你不许动手脚，若是迟杳杳勘破这场困局我给她的提示，算我赢，你放下所有筹划乖乖跟我回无燕山为师傅守灵。若是她勘不破我给她的提示，那算我输，自此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插手，如何？”
“好啊！扶侬最喜欢同人打赌了。”花扶侬一脸欢喜雀跃的模样，顿了顿又单手撑着脑袋，眨着一双清透的眸子认真看着何遇，“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师傅临终前的遗言？”
“不准找你寻仇，若是你有性命之虞，需出手助你三次。”何遇漠然侧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可那三次也只是在你有性命之虞的前提下。”
“只要师兄不对扶侬动手，别人扶侬自是应付的了。”花扶侬安心的拍了拍胸口，站起身扯了扯有些皱的裙摆，正欲朝前走又猛地侧过头，笑的一脸欢愉，“扶侬难得来食梦馆一趟，在馆内小住数日，师兄应该是应允的罢。”话罢，未等何遇答话，她已笑的一脸狡黠，“我猜师兄下一位客人应当是迟姐姐的未婚夫——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晋王罢。”
何遇眉眼蓦的一凌，花扶侬瑟缩了一下脖颈，忙不迭举手发誓：“扶侬既应了师兄不会再动手脚，那便当真不会。只是扶侬近日太无聊了，若师兄不让扶侬留在食梦馆消磨时光，若去了外面，万一扶侬贪玩……”
“三日，三日后我会邀姜徐之上门，他上门时你立刻离开。”
“多谢师兄。”花扶侬欢欢喜喜朝何遇道了谢，转身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何遇的声音，“把东西留下再走。”
“什么！？”花扶侬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看着何遇。
“我同早早的血。”在闻人慕梦境里的时候，何遇不止一次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们，可若要回溯客人的过往记忆，需要他同迟早早的血，当时他并未多想。可后来他从闻人慕梦境中回来后，在窗台上发现的那个木雕时，他便想通了缘由。他同迟杳杳都曾对花扶侬不设防过，她想拿到他们的血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哼，师兄你真小气，扶侬再也不喜欢你了。”花扶侬撇撇嘴，从袖中掏出两个瓷瓶，孩子气的朝何遇扔了过去，拎着裙摆转身朝屋外跑去。
何遇稳稳攥住两个瓷瓶，在听到花扶侬说的话时，目光有一瞬的怔愣。
曾几何时，在无燕山时，他因不帮花扶侬捉试药的兔子时，花扶侬也曾这般孩子气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只是时光兜转，当年那个抓兔子都怕的小姑娘，最终却能亲手杀死自己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
人心果真是个极端的东西，柔软时能滴出水来，狠厉时却是六亲不认的。

第八章 杳杳飞花晚（2）
秋风渐起，寒意阵阵，已换了身干爽水绿袍子的闻人慕端坐在榻上，白皙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把刻刀，左手掌心托着一个木雕，木雕上已显出了人的轮廊，依稀能看出来是个身穿喜服的女子。何遇捧着木雕细细端详片刻，却将手中的刻刀放了下去。
“嗳，这女子的五官还没刻呢！”迟早早急切的声音蓦的插了进来。
何遇抬头瞥了一眼坐在案几另一端目光急切的迟早早，轻轻嗯了一声：“还没想好怎么刻。”
“老板，你看我怎么样？”迟早早讨好看着何遇。
“嗯！？”何遇抬首目光如水的看了迟早早一眼。
“反正这木雕的面容你也没想好怎么刻，要不参照我的脸刻。”没直接拒绝，那可能有戏。迟早早忙不迭凑过去，将脸上的面纱往下扒拉了一些，笑笑，“虽然我脸上有道疤，但是我五官还是不错的，要不你考虑下？”
何遇静静盯着迟早早，不拒绝也不应承，饶是迟早早这等厚脸皮也有些撑不下去了，正准备说自己是开玩笑的，何遇却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嗯，我考虑下。”
“什……什么？”迟早早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愣，何遇伸手将她凑过来的脑袋推了回去，看着窗外的秋雨，漫不经心问，“你很在意脸上那道疤？”
“有哪个姑娘不希望自己好看呐？”迟早早撇撇嘴，可又很快释然了，“在意倒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些难看而已。就像你说的，看久了也就习惯了。”说到此处，迟早早似想到什么，略微纠结片刻，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其实那天我猜到了闻人慕诱我出食梦馆是想剥了我的面皮，可我还是跟他一块儿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我算好了时间，可你也没让我失望，不是么？这是那天迟早早给何遇的回答。一想到自己的好生相护就这般被人利用，何遇心下还是有些膈应，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冷：“你说过了。”
“闻人慕不是个好人，可他也称不上是坏人，他只是一直执着于迟杳杳的死因而已。“刚好我这张残损的面皮嫩帮他换到迟杳杳的死因，所以我就想着帮帮他。””说到此处时，迟早早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一把伸手攥住何遇的手，讨好笑笑，“再说了，你曾经说过的，看久了就会习惯了，所以就算我把面皮给了闻人慕……”
“若是我一直看不惯呢？”何遇话里喜怒难辨，迟早早猜不准他这是生气了还是生气了。
“嗯，你要是看不惯的话，那我再考虑考虑。”迟早早面色有些纠结，何遇正欲抽出自己手时，她却猛地抬起头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亮晶晶看着他，“闻人慕没你重要，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看能不能帮他查到迟杳杳的死因好了。”
“嗯，你慢慢想。”何遇抽手的动作一顿反手轻轻拢住迟早早的手指，随即缓缓将头转向窗外，水红的唇畔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正忙于帮闻人慕想如何能查到迟杳杳死因的迟早早自然没看到。
长廊下，天青色纱幔被风撕扯开来，柱子后一抹娇小玲珑的身影却是将何遇的动作悉数收归眼底。那人纤长的手指死死攥着指尖花瓣紧簇的玄墨菊，过了许久之后，素手一扬被揉碎的花瓣登时被风雨裹着落在廊下的泥土里。
“迟姐姐，师兄对你这么好，扶侬可是有些嫉妒了呢！”那人勾起唇角高深莫测笑笑，拍了拍掌心，脸上又恢复成一派天真无邪之态，拎着裙摆蹦蹦跳跳朝长廊的另一头走去。
第二日，雨好不容易停了，迟早早一时心血来潮，寻思着秋之礼的菊花应当开了，提了篮子打算去摘些回来。可去了秋之礼才发现，前几日还开的极好的菊花似在一夜之间悉数枯败，无一幸免。
何遇听闻此事，匆促赶来时，园内数百种菊花悉数衰败，干枯蜷缩的花瓣铺了一地，再无回旋之地。
“这该不是染了什么病吧？”秋之礼内所植的皆是秋日的时令花卉，但此次园中除了菊花悉数枯败外，其余的花树皆是好的。
何遇单手自地上拾起一片残花，放在鼻尖轻嗅，果不其然闻到了一缕浅淡的清香。迟早早也学着他的样子，刚拾起一个花瓣却被何遇猛地拍掉，迟早早惊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何遇拽着胳膊拖出了院子。
“你先回院子待着。”何遇松开迟早早的胳膊，低声嘱咐一句，便一脸阴沉转身走了。
迟早早狐疑看了一眼何遇匆促的背影，搓了搓有些发冷的胳膊，正欲朝回走时，身后传来花扶侬清脆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一身粉白相间襦裙的花扶侬便猛地扑了过来，将一捧殷红的曼珠沙华献宝似的塞到她怀里。
虽说花扶侬有一张天真纯良的脸，但自她来了食梦馆后，何遇曾数次叮嘱过迟早早，不许她同花扶侬走的太近。何遇那人虽待人冷淡，但从不在背后说人是非，再加上他对花扶侬毫不掩饰的敌意，迟早早虽不知他们师兄妹之间有过什么恩怨纠葛，但还是对花扶侬下意识存了一丝防备之心。
似是迟早早脸上的防备之色太过明显，花扶侬脸上的笑意减了半分：“迟姐姐，可是也嫌扶侬了？”
“啊……不是，我……”话说到一半，迟早早猛地似想起什么，眯着眼睛问，“扶侬刚才也在秋之礼？”
花扶侬笑靥如花点点头。
秋之礼的菊花在一夕之间悉数枯败，而何遇一脸阴沉离开，想必十之八九是去寻花扶侬了。可偏生他们谁都没想到，花扶侬竟然一直藏匿在秋之礼之中，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想到此处迟早早的后背猛地爬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扶侬……”
“迟姐姐，人有时候太过聪明了也不好哟！”花扶侬轻叹一口气打断迟早早的话，咧开唇角笑的一脸纯真，“师兄很快应该就会回来了，在他回来之前，迟姐姐先陪扶侬玩儿一会儿罢。”
话罢，迟早早只觉扑鼻盈过来一抹浓郁的香气，而后她整个人好似一只被操控的木偶，明明内心迫切的想要逃开，可双脚却不受控制自行跟着花扶侬进了秋之礼内。
迟早早一双乌黑的眼转的极快，额头上盈了一层密密的薄汗，正思虑自己该怎么逃脱时，花扶侬拽了拽她的袖子，笑的一脸欢愉 ：“迟姐姐，不要挣扎，会受伤的哟！”
话罢，秋之礼乌黑的木门重重在她身后合上，迟早早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第八章 杳杳飞花晚（3）
秋之礼的卷檐亭内，动弹不得的迟早早端坐在石凳上。花扶侬坐在高处晃荡着两条腿，宽大的裙摆在风中四散扬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揉搓着刚才送给迟早早的那捧曼沙珠华，神色怯怯：“迟姐姐，是我贪玩把百花杀的药粉洒上去，才导致这园子里的菊花在一夕之间枯败的。”
若是平常迟早早定然会好生安慰花扶侬，可在见识到她可以控制自己心神之后，她再不敢把她当做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迟早早舔了舔嘴唇，佯装镇定：“那个……没事儿，我可以去找你师兄求情，让他不要责罚你。”
“也是，毕竟师兄对迟姐姐那么好。”花扶侬幽幽叹了口气，素手一扬，殷红的曼沙珠华花瓣劈头盖脸朝迟早早砸了下来。
迟早早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原本坐在高处的花扶侬已俯身站到了她面前，迟早早脸上的面纱也在须臾间坠了下来，花扶侬纤长的手指在她左脸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游走，惊得迟早早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那个扶侬啊！有话咱们坐下好好说成么？”迟早早实在受不了花扶侬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自己的目光。
“扶侬记得昔日，姐姐脸上没有这道疤时，可真真是个大美人呢！”花扶侬捏着迟早早的下颌，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皆是怜惜之色。
迟早早被花扶侬这怜惜的模样惊的心肝儿一颤，忙不迭垂下眼帘：“咳咳，从前是从前，如今它既在我脸上，想来是我命中该有此一劫呢！”
花扶侬低声呢喃了一遍迟早早的回答，眼神在瞬间恶毒起来：“姐姐若早该如此认命多好！”说话间她长长的指甲狠狠抠进迟早早左脸那道狰狞的疤痕里，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此刻皆是狰狞的笑。
迟早早只觉自己的左脸火辣辣的疼，似是有温热的液体滑了出来，可她却偏不能动半分。
在看着花扶侬眼底疯狂的恨意时，迟早早心下更是狐疑的紧：难不成是自己从前便同花扶侬结过仇？可面上却是未露出分毫，只抿着唇角默然承受着疼意。
就在迟早早以为花扶侬会毁了自己容貌时，抠在自己脸上的指甲猛地松了力道。花扶侬又在瞬间恢复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忙不迭用帕子替迟早早擦拭着脸上的血渍，脸上悬着明晃晃的歉意：“迟姐姐，对不起，扶侬……扶侬不是有意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迟早早受不了花扶侬这反复无常的模样，仰头面色平静与她对视。
“扶侬，扶侬只是想帮姐姐找回自己的记忆而已。”花扶侬绞了绞手中的帕子，怯怯看着迟早早，“姐姐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忘掉的过去是什么吗？”
理智告诉迟早早不该相信花扶侬，可上次闻人慕在摘星楼时曾说过，有人要他拿自己的面皮去换迟杳杳的死因，之后她也曾旁敲侧击问过何遇，何遇却从未告诉过她缘由。她不想怀疑何遇，可人心就是这样，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去，就算不浇水不施肥，只单纯刮过一缕风，都足以让它疯狂生长。
“你不会平白无故帮我，条件是什么？”
花扶侬摇摇脑袋，一脸真诚答：“没有条件，因为帮姐姐，就是在帮扶侬自己呀！”
“你会这么好心？”迟早早拧着眉心，上下打量着花扶侬。
“姐姐这么说，扶侬会伤心的。”花扶侬撇撇嘴，手指灵活解开迟早早腰间何遇曾给她的银球香囊，将其中的香料倒入一个小巧玲珑的八角白玉香炉。
直到香炉腾起袅袅白雾时，她才拍拍手掌，坐在迟早早身侧，白皙的手掌在迟早早眼前虚晃一下，又是刚才浓郁馥雅的香味，迟早早原本不受控的手脚也逐渐能动起来了。
“扶侬答应过师兄不在这场赌局里做手脚的，所以只能尽其所能给姐姐一些提示，姐姐可要用心看哟！”花扶侬扑闪着大眼睛，脸上挂着明晃晃的顽笑。
迟早早还没明白花扶侬话中的意思，便见她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看着她身后。她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不远处一抹飘逸的身影迅速朝这边走来，迟早早面上的喜色刚浮上来，花扶侬猛地凑了过来：“师兄来的正是时候呢！”
迟早早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她一把攥住肩胛骨动弹不得，花扶侬目光落在越来越逼近的白色身影上，声色似安眠曲一般，一缕一缕钻入迟早早耳畔，“迟姐姐，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是要物归原主的。”
意识一点一点被剥离开来，迟早早只觉得自己身子乏的厉害，眼皮不受控的往下耷拉，她却强忍着不肯睡去，直到鼻尖盈来寡淡熟悉的熏香时，她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这才坠了地。在意识彻底湮灭前，耳畔隐隐传来何遇的怒吼声：“你对她做了什么？”
“扶侬什么也没有做啊！”花扶侬无辜眨了眨眼睛，下一个瞬间，曾经那双牵着她在无燕山走了很多路的大掌，毫不留情掐在她脖颈上。记忆力那温热宽厚的掌心此刻泛着森然的寒意，只要他五指再微微用力，便能轻而易举扭断她的脖子。可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花扶侬真真切切在何遇眼里看到了杀意。
“师兄果真会为了迟姐姐，杀了扶侬呢！”花扶侬倒垂扇的睫毛轻轻覆下，遮住眼里的脆弱，声色嘶哑。人坚强的时候，刀枪不入，脆弱的时候，却是一碰即碎，而花扶侬讨厌这种脆弱。
何遇面无表情盯着花扶侬看了半响，卡在她脖颈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俯身将趴在石桌上的迟早早揽起来抱在怀中，眸光落在她脸上未凝干的血渍上，微微深了几许：“扶侬，你知道的，师傅的话我向来也不是所有都听的。”
话罢，他抱着迟早早大步朝外走去。花扶侬下意识一把攥住他的袖角，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不可思议看着何遇，颤声问，“师兄，师兄当真会……”
“你可以试试看。”空气中传来锦帛撕裂的声音，花扶侬双眼无神看着自己掌心半截云锦缎袖子，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狠狠撞在身后的柱子上，一颗晃荡的心似在瞬间被人猛地抛在地上，摔的支离破碎。
她伸出葱白的指尖下意识摁了摁空荡荡的胸膛，旋即仰着头看着何遇又笑的一脸纯真无邪，“既然迟姐姐是师兄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扶侬自然不敢再做什么惹师兄生气。”说到此处时，花扶侬语锋陡然一转，再度开口时，语调里皆是狡黠之意，“迟姐姐一直想知道自己遗忘的过往，所以扶侬好心帮了她一把，若是师兄抓紧些，还能赶得上与她一同入梦回溯过往呢！”
抱着迟早早疾步行走的何遇脚下猛地一顿，花扶侬的身影已迅速掠走，风中只剩下浓郁的熏香以及花扶侬尖细的声音：“师兄，这场赌局开始了，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了，扶侬答应过你不动手脚，可若是你私下要帮迟姐姐，就别怪扶侬顽劣了！”

第八章 杳杳飞花晚（4）
稚嫩的读书声萦绕于耳，生生扰了迟早早的好梦。迟早早刚撑开混沌的眼皮，有人重重自身后退了她一把，她身子一个不稳直直砸进了灌木丛里，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声。
迟早早满身的睡虫登时被脸上火辣辣的疼意全赶跑了，她揉了揉被摔的有些变形的脸，艰难撑起身子，便看到四五个七八岁小姐少爷模样的孩童围在她身侧，一脸顽笑冲着她指指点点。
“哈哈，这是谁家的丫头，怎么这般蠢笨！”
迟早早呸呸两声吐掉呛进嘴里的青草，一脸不可思议指着自己：“你们能看见我？”
“你又不是神仙，为什么会看不见？”
“嗳，这丫头不会把脑袋摔坏了罢？”
周遭的孩童见迟早早摔的灰头土脸也不喊疼，只一脸茫然坐在哪里，有大胆的甚至上来伸手戳了戳迟早早的脑袋，见迟早早还是没反应，正欲回头向同伴炫耀时，却猛地被迟早早攥住了手腕：“这是哪里？”
“迟……迟家。”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墨先生在……此授课，迟……迟老爷下帖子邀我们来入学的。”
“吵什么？”迟早早还欲再问，一道清脆的女声猛地插了进来，迟早早循声看了过去，翠绿的芭蕉树后，一个身穿粉色纱裙，头绾双髻，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抱着一把木剑走了过来。
“迟杳杳，你家的丫鬟还管不管了？”那被迟早早攥着手腕的男童一张脸憋的通红，恶狠狠盯着走过来的小小姑娘。
迟早早登时只觉晴天霹雳不偏不倚砸在了她脑门儿上，还是那种买一送一的砸。那抱木剑而来的小姑娘，动作神态怎么看都是缩小版的花扶侬，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迟杳杳呢？关键是她曾在闻人慕的过往里，看到的迟杳杳明明不是这样的。虽说衣着装扮皆很像，但那一张脸绝对不是现在这个缩小版的花扶侬。
“早早，放手。”那个缩小版的花扶侬木剑轻轻在迟早早手上敲了敲，迟早早这才不情愿收了手。目光灼灼看着身侧缩小版的花扶侬拎着一把木剑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将一群与她同龄的孩童吓的鸟兽状散去。
“早早，你拎着点心盒，我们去竹园见爹爹。”还处在被雷劈后遗症中的迟早早被迟杳杳轻轻推了一把，待她回过神来，花扶侬已抱着木剑朝前走了。她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忙不迭拎起放在石桌上梨木食盒，一脸晕乎跟了上去。
园内树木葱郁，花草繁盛。迟早早跟在迟杳杳身后拎着食盒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广植翠竹的园门前停下来。
迟杳杳站在园门前，攥了攥掌心的木剑，深吸一口气这才带着迟早早走了进去。园内水声潺潺，碧竹层叠苍郁，有日光透过碧绿华盖缝隙落下来，砸在刚冒出个尖儿的新笋上。沿着竹林中的鹅卵石小径走到尽头，有一座竹林小屋，窗户敞开，依稀可间屋内有两人相对而坐。
迟早早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案几上，小心从里面将四碟精致的点心拿出来，一一放在桌子上。
“放肆，即墨先生名满诸国，他肯教你学问是你的福气，你竟敢说出如此不识好歹的话。”迟杳杳之父迟程大掌狠狠拍在桌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动即墨先生来迟家教导迟杳杳学问，可迟杳杳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当着即墨先生面说她不想学学问了。
“爹，女儿并未说即墨先生教的不好，只是女儿在舞文弄墨上是真没半天天分，您若再让即墨先生教下去，即墨先生的招牌怕都要让女儿给砸了……”
“放肆……”迟程暴怒声中，迟早早下意识护住桌上的点心碟子。
“迟老爷可否听老朽一言？”坐在迟程对面一袭素色袍子的即墨老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盅，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迟老爷，其实老朽今日前来所言之事也是与迟小姐相同的。”
“即墨先生，小女无知……”
即墨老先生摆摆手，打断迟父的话，施施然起身：“迟老爷，恕老朽直言，迟小姐在学问上确实吃力，但在武学上却颇有天分。如今朝堂之上作风愈发开明，他日女子入朝为官也并非不可。依老朽拙见，迟老爷与其勉强迟小姐做学问，倒不如允准她在武学上多下下功夫，毕竟在历朝历代，女子为将也是有先例的。”
“是啊，爹爹，女儿不甘困囿一方，整日绣花弹琴，舞文弄墨的。女儿想着有朝一日，能手持利刃，护我一方疆土，为我迟家光耀门楣。”迟杳杳跪在下处，眼巴巴看着迟程。
眼见着戏要唱到尾声了，迟早早颇懂眼色拎了食盒跟在即墨先生身后退了出去，出了竹屋后，即墨先生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迟早早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走时，迟杳杳慢吞吞从竹屋里走了出来。
“小姐……”迟早早很快适应了自己婢女的身份，忙不迭盈上去，迟杳杳咬着唇角，一脸不确定看着她，“早早，你说爹爹会同意让我习武么？”
“大概会罢。”毕竟在闻人慕的过往里，迟杳杳最终成了一个大将军。
虽说迟早早还是有些狐疑，闻人慕梦境里的那个迟杳杳怎么成了现在这个缩小版的花扶侬，但是碍于她目前稀里糊涂是迟杳杳丫鬟的身份，她只能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以及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本分做着丫鬟的事情。
竹林请命第二日，即墨先生便以游历山水为由离开了迟家，原本因即墨先生在迟家授课而被邀来入学的姑娘少爷，也纷纷不再来迟家了。迟杳杳也乐得清闲，整日自顾自握着一把木剑，胡乱笔画着。
迟早早虽名义上是迟杳杳名义上的丫鬟，但迟杳杳并不依赖她，除了平日里送餐梳洗外，迟杳杳极少会吩咐她做事，迟早早也乐得清闲。百无聊赖待了两日后，心底又开始琢磨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来这里？而最让她想不通的是，花扶侬怎么会成了迟杳杳？
但偌大的迟府定然不会因她想不通而停止运转，第七日正午时分，管家步履生风来了迟杳杳所居的院子，告知迟杳杳教授她武艺的师傅刚刚入府，让她去前厅行拜师礼。连带着迟早早在内的四个丫鬟，手忙脚乱为迟杳杳梳洗一番，匆促为其换了身衣裙后，便跟着管家步履匆促走了。
闲下来的迟早早坐在檐下的长廊上，悠闲晃荡着两条腿，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心生困倦之意。迟早早以手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手折了一片芭蕉叶覆在脸上，欲倚在廊上小憩。
半梦半醒间，鼻翼间猛地嗅到一抹熟悉寡淡的熏香味，迟早早原本黏在一起的眼皮豁然撑开，一把抽掉脸上的芭蕉叶，眸色急切朝廊下看去。

第八章 杳杳飞花晚（5）
日光暖融，灼灼盛绽的垂丝海棠柔蔓迎风，垂英凫凫。青石板上斑驳的日光中，一寸寸铺展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身水绿色袍子，黑发只用一条同色发带松松绑着，瓷白的面皮上一张水红唇微微抿着，单手捧着一个朱红雕花镂空香炉，扑簌而来的垂丝海棠花坠在他身上。他只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眉眼温软看着痴傻状的迟早早，一声早早还未唤出声，倚在廊下的迟早早已欣喜奔了下来，一把扯住他的袖角晃荡：“何遇，你怎么来了？”
何遇不动声色打量了迟早早一番，见她一身素衣麻裙，脸上照旧戴着面纱，上前一步掀开她的面纱，果不其然脸上还是原来那道狰狞的疤痕，并无那日花扶侬指甲留下的痕迹。
“我到了七八岁迟杳杳生活的迟家，只是现在这个迟杳杳跟我们上次在闻人慕回溯过往里看到的不一样。”迟早早仰着头，看着眉头微皱的何遇，下意识欲朝脸上摸时，何遇却先一步替她将面纱覆系好，“嗯，你现在看到的迟杳杳应该同扶侬长的很像。”
“你怎么知道的？”迟早早瞪着眼，一脸诧异看着何遇，“现在的迟杳杳简直是缩小版的花扶侬。”
“你还记得你昏睡前发生的事情么？”
“扶侬点了熏香，她同我说了几句话之后，我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同你说了什么？”
迟早早皱眉敏思苦想，可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我……我记不清了。”她总觉得花扶侬说的话很重要，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何遇拍了拍迟早早的发髻，长睫低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你现在在扶侬的梦境里。”
“啊！”迟早早一脸震惊的模样：“难不成她做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我看到她的过往？”
“或许罢。”
“可是为什么在她的梦境，她就是迟杳杳呢？”花扶侬喊何遇师兄，但是在她自己的梦境里，她却成了迟杳杳，可偏生她这个迟杳杳的模样与闻人慕过往的迟杳杳相去甚远。
“大抵是相由心生罢。”远处有人影步履匆促走来，何遇捏了捏迟早早的掌心，语气急促嘱咐，“扶侬做了手脚，如今我在你的梦里，旁人是看不见我的。”
“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小姐在前厅找你服侍呢！”迟早早还未明白何遇话中的意思，便有一婢女气喘吁吁跑过来攥住迟早早的胳膊将她拖走。她回头眸色急切看着何遇，何遇轻轻颔首，步履稳健跟在她们身后。
迟早早到前厅时，迟程正语重心长教导着迟杳杳，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是告诫迟杳杳，如今她既选了习武，便要持之以恒下去，万不可中途而废等等。眼眼见旁边的师傅在迟程“语重心长”的教导中，都快要同周公幽会时，迟程在意犹未尽收了告诫之言，轻咳一声：“先生可还有何教导之言？”
“唔，没了。”那师傅一双眼皮都快粘到一处了。
身后的婢女推了迟早早一把，迟早早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将放着茶盏的托盘端了进去。行叩首礼，为师奉茶，待师傅饮过茶之后，这拜师礼便成了。
迟早早收了茶盏退下，走到门口时，只听那师傅悠悠开口：“徒儿身子看着单薄细腰麻杆的，为师怕一不小心给训折喽！自明日起每日卯时三刻便起来锻炼罢。”
迟早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手上的托盘，刚出了大厅没几步，便被迟杳杳唤住：“早早，你陪我出去一趟。”迟杳杳口中的出去一趟其实是去成衣铺买几身方便习武的袍子，迟早早趁她不注意时，朝何遇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跟着她们了。
何遇轻轻颔首，待她们二人走后，在府上四处逛逛，天色便暗了下来，看着一副要下雨的模样，何遇坐在廊下正思索要不要现身去给迟早早送伞时，肩头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便看到迟早早一脸暖笑站在他身后：“想什么呢？”
“在想要是下雨了，你们怎么回来。”
“随处找个地方歇歇，等雨停了再回来呗！”迟早早再何遇身侧坐了下来，单手撑着脑袋看了看天边低垂的云，恍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一把扯过何遇的胳膊，将他的手掌掰开，如玉白皙的手指上却无任何伤口，她不死心欲探过身子再去拽何遇另外一条胳膊时，却被何遇摁住肩膀乖乖坐了回去。
“没有伤口。”何遇从袖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瓷瓶递给她：“这瓷瓶里装的是我的血，你留着罢。”
迟早早听到何遇手上没有伤口时，才顿时松了一口气，接过瓷瓶宝贝似的攥在掌心里，想了想，又侧过脑袋一脸不解看着何遇：“花扶侬跟迟杳杳也是有某种关联么？”
“为什么这么问？”何遇捧着香炉的手一顿。
“闻人慕同迟杳杳是青梅竹马，所以在他以梦境回溯的过往里看到迟杳杳是很正常的事情。同理，若是花扶侬同迟杳杳之间没有某中关联的话，那迟杳杳又怎么会出现在花扶侬的过往里？”说到此处时，迟早早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最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在花扶侬的梦境里，迟杳杳的模样竟然会是缩小版的花扶侬？”
正在沉思的何遇袖角猛地被人攥住，转过头便见迟早早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皱到一起，神色颇为纠结：“那个何遇，你说会不会迟杳杳在那场大火里压根就没死？”
“没死？”何遇长睫微颤。
“对啊！”迟早早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脸喜气朝何遇身侧偎了偎，讨好看着他，“世人相信迟杳杳已死，是因为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双刃刀及姜徐之请期时送给她的手镯，可若那些东西是迟杳杳亲自放进去的呢？”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想嫁给姜徐之。”迟早早弱弱看了何遇一眼，想到在姑苏城时，迟杳杳同姜徐之一副恩爱有加的模样，飞快摇摇头将这个排除掉，“或者是她不想做将军了？”
何遇目光凉凉看着迟早早，好心提醒：“迟杳杳最大的心愿便是习得一身武艺，保家卫国。”话罢，何遇见迟早早一双乌黑的眼滴溜溜转着，明显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可又似有什么顾虑，一脸纠结，“有话便说。”
“那个，我想说，说不准在迟家走水的时候，迟杳杳被人救走了，然后救迟杳杳的人为了让世人相信她已死，便故意将能辨识她身份的那把双刃刀以及姜徐之请期送的手镯故意留下来？”
迟早早仰着头，一脸眉飞色舞看着何遇。何遇却整个人却瞬间僵在那里，有冷意自四肢百骸攀爬上来，他抿了抿发白的唇角，只眉眼凉薄看着迟早早。

第九章 真假美人面 （1）
许久，何遇都维持着同一个姿态坐着，也不言语，只那样眉眼凉薄看着迟早早，迟早早只好舔了舔嘴唇，尴尬笑笑：“好了，跟你开玩笑的，那只是我回来的时候听到的一出戏罢了。”
“什么？”何遇的声色似是从喉间挤出来的，沙哑中还略带了些许颤意，但此时心虚的迟早早显然没有发现，“那戏讲的是一个山贼看上了一个富家小姐，但因富商不同意山贼便率兄弟灭了富商满门，掳走小姐时将象征她身份的玉佩放到一个面容被毁的婢女身上。之后山贼将被药消了记忆的小姐留在山上做了自己的夫人。二人琴瑟和鸣过了两载，那小姐的表兄寻来告知了小姐的身世……”
“之后呢？”何遇见迟早早说到一半，又猛地停了下来，侧过脑袋看着她。
“之后小姐亲手毒死了山贼，已是朝廷命官的表兄又带人来此剿匪，将山贼一窝端了，将小姐好生迎回去了。”迟早早尴尬摸了摸鼻尖，“故事挺俗气的哈？”
“没事儿少听这些戏，容易把你那本来就所剩无几的智商消耗没了。”回过神来的何遇没怎么客气在迟早早脑袋上狠敲一下，心下却已猜到了个大概。侧头目光宠溺看了一眼正抱头痛呼的迟早早，无奈笑笑：真不晓得这丫头若是知道，今日这出戏是有人专门唱给她听的，会做何感想。
“那个，老板，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我瘆得慌。”何遇正沉思时，迟早早拽了拽他的衣袖，声色委屈说道。
何遇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迟早早看了半响，忙不迭将目光挪开，看着廊下摇曳风飞花：“起风了，要下雨了。”
梦境里回溯过往也是有晨昏定省之分的，因此探梦人在回溯过往时也会遂里面的昼夜作息。如今迟早早是真真切切存在且别人又能看见的，所以她同何遇还不一样，为避免别人起疑她必须要回她居住的屋子，而何遇则自行去找个无人的屋子歇息。
迟早早是同另外一个服侍迟杳杳的丫鬟欢喜同住，她回去时欢喜已睡熟了。迟早早蹑手蹑脚粗略梳洗一下，躺在床上借着月色看了看手中天青色的瓷瓶，连日来的惶恐与不知所措似乎也在看到何遇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看的久了，有困意涌了上来，轻轻打了呵欠将瓷瓶攥在掌心放在胸前，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刚至卯时，迟早早便被同屋的欢喜拽起来去给迟杳杳梳洗，准备早起锻炼的事宜。因着是第一天开始，虽说卯时三刻天还未大亮，但迟早早同欢喜手持灯盏将迟杳杳送至竹园时，迟程与师傅皆已在此候着了。
迟程好生叮嘱了迟早早几句，见师傅又一副准备要同周公幽会的模样，忙不迭将话语权交给了师傅，师傅也是个爽快人手一挥：“先顺着竹园跑二十圈松松筋骨罢，其余人若无事便散了罢。”
正晕乎的迟早早听闻此言，下意识抬脚欲走，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欢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留在这儿伺候，我回去收拾小姐的卧房。”
迟早早如何不知欢喜是想趁机回去睡个回笼觉，但也并未戳破，只打着哈欠应承下来。迟程带着一帮侍从走了之后，师傅拎着酒葫芦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过来：“丫头，我要去补觉了，你也找个地方眯会罢，等你家小姐跑了你再喊我。”
话罢，未等迟早早答话，他已身轻如燕顺着一根细竹蹿上去便没了踪影，此时天色未亮，迟早早瞪目结舌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他蹿到哪里去了，索性摇了摇有些酸痛的脖颈又将目光放到绕着竹林跑步的迟杳杳身上。
昨日师傅说过了锻炼之事后，迟程当即便让人在竹林内的小径旁多悬了几盏灯笼。此时天色并未大亮，竹林内露水深深，朦胧间似浮着一层乳白的雾气。迟杳杳的身影只在经过纱绢竹骨灯时才瞧的真切，开始时十步一隔的灯笼下，她的身影弹指间便可掠过，可到了后面俨然成了一只缓慢爬行的乌龟。
迟早早坐在台阶上冻的上下牙齿打颤，一边搓着手一替迟杳杳数着圈数。待跑够二十圈时，天色已逐渐亮了起来，迟杳杳整个人似从水里刚捞上来的一般，鬓间皆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迟早早瞧着也有些心疼，扶她坐在下刚拎起茶壶替她倒了盅茶。竹影轻晃间，她手中刚斟满的茶盅便被人抢了去。
“唔，好茶好茶。”身穿棕褐长衫的师傅蹿下来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似是才看到迟杳杳，“咦，你跑完了？”
“回师傅，跑……跑完了。”迟杳杳单手撑着石桌，弯着腰喘着粗气，正欲朝石凳上落座时，师傅大掌一伸轻轻拖住她的胳膊，笑的一脸和蔼可亲，“嗯，不错不错，既然跑完了，那就再去蹲半炷香的马步好了。”
“那个师傅，小姐刚跑完二十圈，您看要不让她歇歇再顿蹲？”迟早早拎着茶壶的手一顿，忍不住出声为迟杳杳求情。
“不必，打铁要趁热，跑完步蹲马步刚刚好。”师傅果断摇摇头，拖住迟杳杳的胳膊却没放手，“徒儿觉得如何啊？”
“但……但凭师傅吩咐。”尽管小腿已颤的厉害，但迟杳杳脸上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
“嗯，这才师傅的好徒儿。”师傅满意的松开手，见状迟早早只好将香点上，无比同情看着被师傅训斥的迟杳杳。
“脚尖平行向前，不准像外撇。”
“大腿与地面平行，收胯。”
“含胸拔背，不要挺胸。”
……
在师傅的训斥声及迟杳杳的殷殷目光中香终是燃了过半，师傅一声可歇息片刻后，迟杳杳直接膝盖一弯跪坐到了地上，只囫囵伸手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迟早早忙不迭拎着茶壶过去，替她不断续茶。
之后，整整大半日迟早早都同迟杳杳在竹园，看着师傅“一脸慈祥”教导着迟杳杳。直到午后时分，迟杳杳已被训练的彻底蔫下来时，师傅才大发慈悲说今日的训练就到此，明日照旧卯时三刻来竹园点卯。
迟早早将走路都打颤的迟杳杳扶回她所居的院子，闲了大半日的欢喜忙不迭说她也辛苦许久了，接下来迟杳杳这边她伺候就好了，让迟早早回去歇歇。迟早早此时也有些累，又记挂着何遇，也未推辞便退了出去。
回了住的屋子内，迟早早忙不迭将天青色瓷瓶里的血倒了一滴出来涂在眉间，一脸欣喜打开房门时，在看到门外负手而立的人时，脸上的笑一瞬间凝住。
“迟早早，跟我走一趟。”那人佝偻着腰身一脸漠然看着她。

第九章 真假美人面（2）
庭院深深，长廊曲折。迟早早埋首跟在管家身后，一直都没想明白迟程找自己来干什么。
“进来罢。”迟早早正胡思乱想时，管家从书房里面走出来冲她招手，迟早早深吸一口气，忙不迭跟了进去。
书房内布置的极为静雅，目之所及皆是黄梨木所制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许多古籍典著，正前方是一方高案几，案几上杂乱放着两摞书籍。一身墨色锦袍的迟程俯身在案几上，手握朱毫不知在写些什么。似是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首，一双丹凤眼只只扫了过来。
迟程如今也不过是二十七八岁的光景，长的颇为清秀俊雅，虽未曾考中功名，但平日里却时常以学子装扮，穿的极为 素雅齐整。早年丧妻后便举家搬迁来这姑苏城素衣巷，平日里待人温润和善，常有比邻而居的士子学子来府上探讨学问，他亦亲自出府相迎。惹得城中好些未出阁的姑娘心猿意马，有大胆些的甚至遣了媒婆前来询问，却皆被迟程以此生只娶亡妻一人拒了去，伤了一城姑娘的芳心。
“小姐今日训练的如何？”迟程搁下手上的朱毫，端起身侧的茶盏侧头瞥了迟早早一眼。
迟早早行过礼后，忙不迭答：“师傅夸赞小姐的根骨不错，是快练武的材料，只是今日才开始训练，小姐身子单薄，难免有些支撑不住。”
“习武本就不是件易事，最开始辛苦些，后面适应便好了。你既是跟在杳杳身侧的，平日里便多督促她些，且不可因疲累便松懈了。”
我只是个小丫鬟，那敢对小姐指手画脚啊！迟早早心里默默腹诽着，脸上却是一派乖巧：“是，老爷。”
之后迟程又问了几件迟杳杳今日训练的事情，便挥手让迟早早退下了。出了书房，迟早早正准备转身走时，却被管家叫住：“日后小姐训练完了，你寻个间隙来书房一趟。”
迟早早一愣，迟程这意思难不成是要她日日来汇报迟杳杳训练的琐事？可他若是想知道，可以去竹园看看，亦或者亲自询问迟杳杳的师傅也成，询问她一个外行的小丫鬟做什么？似是迟早早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管家轻咳一声：“师傅入府前，便同老爷说过，他教徒弟向来不喜欢旁人指手画脚的。日后你寻个间隙简略说说便好，记住莫让人知晓了此事。”
话罢，迟早早的掌心便被强塞了几粒碎银：“老爷吩咐过了，日后这些会算在你的月银里。”
目送着管家离开后，迟早早瞥了一眼掌心的碎银，才微微叹了口气。
“觉得受之有愧了？”熟悉的熏香味袭来，迟迟早早不回头也知道是何遇来了。她将银子攥在掌心，顺着鹅卵石往前走，“不是觉得受之有愧，而是觉得很烫手啊！”她是迟杳杳的丫鬟，可现在却要背着迟杳杳私下来给迟程报告迟杳杳的动向，这种做法怎么看都像是卖主求荣啊！
何遇瞧着迟早早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很不厚道的弯了弯唇角，袖角猛地一紧，他垂首便见迟早早乌黑的眸子殷切看着他。每次迟早早有事要问他时都是这种表情，何遇深深叹了口气，“想问什么。”
“嘻嘻，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话间迟早早朝何遇身侧靠了靠，“”那个，你那么厉害，要是迟杳杳发现了这件事，你可记得提前要告诉我啊？”
何遇眉头微皱，扔迟早早一个“你在逗我”的表情，正欲抽回袖子，却被迟早早死死攥住：“好好好，我说我说。”迟早早舔舔嘴唇，脸皱的像个肉包子，“也不知道花扶侬弄的这是什么鬼过往，偏偏我还是真真切切存在能被人看到的。那个你说我要是死在这里，会不会就真的死了啊？”
“我不知道。”沉思许久，何遇才轻轻开口。他说的是实话，他同迟早早现在看到的所有事情，有些是真实过往，有些却是花扶侬虚构出来的，他也分不清其中的真实虚假。往日他入客人梦境时，客人的两滴引路血自会告知客人所经历之事的大致走向。但此时他是以进入迟早早梦境里的方式陪她经历这些，而迟早早却是真真切切存在一个由真实和虚幻构成的过往里。他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真实存在这个过往里的迟早早若是死在这里，那食梦馆里的那个迟早早会不会真的死掉。
“啊……”在迟早早眼里，何遇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此番听到他这般说，她心下顿觉没了希望，一张脸登时哭丧下来，“完了完了，那看来我真的要死在这里。可是我同花扶侬没什么大仇啊！她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啊！”
何遇被迟早早这幅十足怕死的表情逗的唇角弯了弯，将她抠在自己袖角墨竹花纹上的指尖掰下来攥在掌心，有些恨铁不成钢问：“有我在，你怕什么？”
“当然是怕死啊！”正抓心挠肺想着自己该如何保命的迟早早，冷不丁被何遇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惊了一下，旋即又反应过来何遇话中的意思，好似漂泊半生的人蓦的有了依靠一般，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盈满了明晃晃的欣喜，“何遇，有你在真好。”
何遇受不了迟早早这过于炙热的目光，轻咳一声有些不适的将头撇向他处。依他对花扶侬的了解，如今她将迟早早困在这里，想必会不遗余力让迟早早记起以前的事情，使些小计谋倒是何遇意料之中的，可若说她真会在此杀了迟早早，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的。毕竟在花扶侬的眼里，让人死是最便宜的一种方式，但凡她想杀的人，怎么也要让他经历一番生不如死的折磨，对此何遇是深有体会。
“喂，你想什么？”迟早早抓着何遇的手猛地晃了晃，何遇脸上的霜雪之色瞬间敛了个干净，“怎么了？”
“那个，花扶侬不会就是真正的迟杳杳啊？”迟早早将自己刚才问的话又重复一遍。
何遇挑着眉梢：“为什么这么问？”
“虽说我也不相信现在看到的“迟杳杳”就是怔怔的迟杳杳，但是如今所有的一切，皆在这佐证我现在见到的这个缩小版的花扶侬就是迟杳杳本身啊！”迟早早只觉自己脑壳子疼的厉害。
“扶侬自幼同我一起在无燕山长大。”何遇好心提醒。
既然你们一同长大，那为什么我看到的迟杳杳会是缩小版的花扶侬呢？迟早早原本想问的是这句，谁曾想说话时嘴一瓢，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啊！”
嗯，然后何遇很“淡然”瞥了迟早早一眼，她只觉眉心一痛，何遇的身影便在身前瞬间消失了。

第九章 真假美人面（3）
迟府的日子，如水静淌，缓慢而逝。
鉴于迟杳杳每天卯时三刻要去竹园跑步，迟早早便同欢喜商议，她负责早起伺候迟杳梳洗习武，而欢喜则负责习武后的琐事。这般分配怎么看都是迟早早吃亏，可却偏偏是她提出来的，欢喜能睡个好觉自然是喜不胜收应了下来。
此后，每至卯时迟早早便起床去为迟杳杳梳洗，之后再提着灯笼为她照亮引路至竹林。候在那里的师傅寥寥交代数语，便身轻如燕蹿到翠竹顶上补觉去了。待迟杳杳的身影在茜红色纱绢竹骨灯下飞快穿过时，迟早早才寻了个高处坐下，不消片刻身侧便多了个身影。
彼时天还未亮开，墨青色的夜空中还稀疏洒着星子。竹林里腾起一阵袅袅的白雾，一切都看的不大真切。迟早早环膝坐在那里，侧头看着身侧的何遇，莫名觉得一阵心安。
“我好像没同你说过我与扶侬之间的事情罢？”仰头看着夜空的何遇猛地转过头来，眉眼温软看着迟早早。
迟早早忙不迭颔首，当日花扶侬来食梦馆时何遇对花扶侬的态度已经让她很好奇了，可何遇却只告诫她，要她提防着花扶侬却始终不肯说缘由。迟早早知道何遇的性子也未敢多问，今日他难得肯说，她自然乐意听。
花扶侬是在何遇五岁那年被师傅带上山的。彼时她还是刚出生的奶娃娃，粉雕玉琢被包在襁褓中，笑声像山里的百灵鸟一样空灵。当时无燕山上只有何遇同师傅两个人，师傅整日忙着炼香钻研幻术，便将花扶侬交给何遇照顾。
那时何遇也只是个五岁的孩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遑论去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何遇在无燕山待了五年，山里除了师傅之外，便只剩下鸟雀与他相伴他太寂寞了。所以他笨手笨脚熬米糊煮羊奶喂花扶侬，希望她能活下来留在无燕山同自己作伴。
不知是花扶侬命太硬，还是何遇的期望奏了效，待师傅想起来自己还曾带了个奶娃娃上山时，花扶侬已被何遇将养的大了些。许是因自幼由何遇照料的缘故，花扶侬很黏何遇，自从会走路之后，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何遇身后，何遇自然也对这个小师妹呵护有加，平日里但凡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东西自然会先紧着她。
“后来呢？”迟早早正听的入神时，何遇却蓦地停了下来，迟早早面色不解侧过头看着他。从何遇的话中自然能听出来他对花扶侬这个小师妹疼爱有加，可为何他们现在变成了这样？
此时天色已大亮了，竹林中袅袅的雾气悉数散去，有晨光丝丝缕缕落下来，照的挺拔郁葱翠竹上一派莹亮。陷入回忆中的何遇似是被这晨光惊醒，手下意识拂开面前的花枝，花枝微颤间冰凉的夜露滚下来落在他颊上有些凉：“你还不下去么？”
“什……什么？”迟早早脸上的神色一怔，何遇白皙的手指遥遥一指，竹林里迟杳杳正拖着疲惫的身子朝这边走。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迟早早忙不迭起身一溜儿烟跑了下去。
何遇瞧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奈摇摇头，脑海中却下意识蹿出了昔日在无燕山时，花扶侬也曾这般莽撞的模样。唇畔的笑一瞬间落了下去。宽袖一甩，旁侧灼灼声绽的樱花树一阵摇晃，树上的花花瓣扑簌而下，却在坠地时没了踪迹。须臾间，高大的樱花树从树干开始迅速变成透明，继而蔓延至枝叶，不过一个弹指间，那些透明的皆成了重叠的粉嫩樱花，生生虚虚构出了一棵只见花瓣不见枝干的花树。
何遇眼里的冷意一寸寸加深，他刚才竟然中了花扶侬的幻术。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已小跑到竹林亭中的迟早早，身后的一树花瓣在须臾间坍塌开来，落英缤纷，在空中飘散间迅速堙没了去。似一场若有似无的低沉叹息，又似一场风花雪月后的缠绵悱恻，何遇捧着香炉的白皙五指倏忽间收紧。
竹林亭中正同迟杳杳说话的迟早早似是心有所感，下意识朝高处望去，却是空空如也，早已没了何遇的身影。
自那日之后，何遇再也未同迟早早说过花扶侬的事情，迟早早曾旁敲侧击问过数次，可每次问完之后，自己不是莫名其妙睡了过去，就是何遇怔然看着夜色中的星子，一副旁人勿扰的模样。久而久之，迟早早也猜出了是何遇不想说，便也没问了。
之后，便如迟早早在闻人慕的梦境里看到的那样，八岁那年，闻人慕常常来迟家找迟杳杳玩，中途被迟程看到了数次。迟程虽心下不悦，但因闻人家是姑苏城的大家，面上对闻人慕还是礼遇有加。只私下里叮嘱了迟杳杳数次，要她好生习武，不可因贪玩荒废了学业。甚至因此事，迟早早私下被迟程传去了数次，但因迟早早本身对自己“卖主求荣”这件事的底气不足，便也帮衬着迟杳杳将此事瞒了下来。
日子平淡而过，一日复一日，并无什么新鲜事情发生。迟早早只觉自己头顶都要长草时，便扯着何遇的衣袖央求：“能不能像我们平日里再客人梦境里那样，加快花扶侬梦境里的时间啊！”
“我试试。”捧着朱红雕花香炉的何遇收回目光，手腕一抖，掌心便多了一枚银针。迟早早咽了咽口水看着那枚闪着寒光的银针，咬咬牙还是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指尖蓦地一疼，有嫣红的血渍滴入袅袅的香炉中。迟早早将指尖凑至唇边，吸了吸上面冒出来的血珠，有些不解问：“何遇，我现在都已经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滴我的血啊？”
捏着香炉盖上拿搓大红流苏的何遇手上一滑，香炉盖哐当一声摔在香炉上，吓得迟早早手一抖，何遇没什么情绪将香炉盖扶正：“因为我在你的梦境中。”
“可是我是在花扶侬梦境回溯的过往中啊！就算要引路血，也该是花扶侬的，而不是……”迟早早话说到一半，何遇一个淡漠的眼神扫了过来，她瞬间就噤声了。
朱红雕花香炉上的烟雾飘渺，何遇一张脸在烟雾后看的不大真切。迟早早撇撇嘴，正欲移开目光时，原本晴天万里的天上骤然响起一道惊雷，随即有大片大片的暗色涌了过来，在须臾间将亮光吞噬了个干净。

第九章 真假美人面（4）
夜幕沉沉，雷声轰鸣，有那么一瞬间，迟早早只觉得她好像回到了食梦馆，可廊下一溜儿被风吹的打飘儿的绢纱竹骨灯上，迟府二字却昭然若是显示他们此时还在迟家。
“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迟早早目光哀怨看着被何遇怀中的香炉，上腾起的袅袅烟雾还是浓郁的乳白色。
何遇目光自台阶下被暴雨砸弯了腰的芍药身上挪开：“走罢，我送你回去。”
迟早早极不情愿靠过去，拽住何遇的袖角，磨磨蹭蹭朝前走着，一手伸出去廊下去，任由檐下的雨水落在自己掌心。有一只蚊子嗡嗡围着她打转，迟早早下意识伸手拍了过去，不偏不倚拍到了自己额间。与此同时，她攥着袖角的掌心蓦的一空，身侧的何遇在须臾间消失不见了。
“何遇……”迟早早下意识伸手去抓，去是徒劳无获，反倒是她刚才拍蚊子的掌心有一抹刺眼的嫣红，不知是蚊子的血，还是她混在眉心痣里何遇的血渍。
迟早早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不小心将眉间的血渍蹭掉了，下意识朝袖中袖中摸去，袖中却是空空无一物。她脸上的神色一紧，正扯着袖角翻腾时蓦的想起今日匆促出门时，随手将那个烟青色的瓷瓶放进了妆奁盒里，并未带在身上。
“笨死了，怎么能不带在身上。”迟早早满面懊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安的朝四周望了望，“那个，何遇我知道你在的，所以你不用让我看得见你，你就这样跟在我身边就好了。”
夜雨如幕，电闪雷鸣，似是在回应迟早早的话。
迟早早颤着身子，一路走的甚是艰难。虽说她知道何遇就在身侧，但每每听到呜咽的风声如泣如诉，便条件反射会去看身侧，目之所及却是空空如也，就算再怎么安慰何遇在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心底还是会有丝丝缕缕的恐惧攀爬上来。
战战兢兢在长廊尽头站了半响，迟早早才搓了搓发冷的胳膊，决定冒雨跑回去。伸手将裙摆撩在腰间利落打了个结，对着虚无的空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何遇，我回去了，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话罢，怯怯看了一眼廊外的瓢泼大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烈士断腕的决心迈开脚刚朝前跑了两步，手腕猛地被人攥住，头上也凭空多了一把红盖竹骨伞，悉数将风雨遮了去。
迟早早欣喜侧首，在看到身侧一身水红色袍子的何遇时，眉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可嘴上却佯装埋怨：“哎呀，都说了让你不要出现了，你怎么又出现了？”
“早早，你知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何意么？”何遇凉凉瞥了一眼身侧的迟早早。
迟早早瑟缩了脑袋，朝何遇身边又偎了偎，笑嘻嘻看着他：“知道，说的就是我啊！”
遇到一个没脸没皮的人，你要么比他更没脸没皮，要么就将他视若空气，显然何遇会选择后者。但是这世上就有一种人，天生有一种本事， 身边只要有一个喘气的活人，哪怕对方不接话不搭话，她一个人都能乐此不疲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到了。”这一路走来，何遇终是说了第一句话，也是今夜的最后一句。话罢，他已迅速转身撑着红盖竹骨伞步履匆促走去，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再追赶他一样，徒留正八卦府里丫鬟仆从之间有私情的迟早早一人在雨中凌乱。
淋了雨的迟早早跑回屋子，刚将头发散开拿帕子擦拭，欢喜便撑着伞回来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句，迟早早便有些困了，刚铺上床正欲躺下去时，欢喜猛地挤过来：“嗳，早早，今夜送你回来的那个公子是谁啊？”
“公子！？”迟早早脸上的神色一愣，下意识想到了何遇，可随即又想到旁人是看不到的何遇，便起了逗弄欢喜的心思，“你猜。”
“闻人公子？”欢喜下意识报出闻人慕的名字，逗的迟早早噗嗤笑出声来，“我看是你想闻人慕都想出幻觉了罢。”闻人慕常溜进府中，迟杳杳的芳心他是没得到，可却阴长阳错俘虏了欢喜的。
迟早早伸手推了一把欢喜：“回你床上想你的闻人公子去，我要睡了。”被人戳中心事的欢心脸上腾的浮起一片红晕，捂着脸娇羞跑开了。
第二日，迟早早才知晓，他们现在所在的是迟杳杳十五岁的时候，迟早早记得在闻人慕回溯的过往中，迟杳杳就是在这一年去从军的。只是让迟早早觉得奇怪的是，迟杳杳自幼习武，按理来说她的身子应当比常人强健才是，可偏生自迟杳杳十一岁之后，她的身形便再未长高。迟程遍寻名医无人诊出缘由，补药也吃了不少，却皆没什么用。一身裁剪得体的锦袍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像是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物。尽管她一把双刃刀舞的极好，可这身形却是让迟程如鲠在喉。
“何遇，你说现在这个迟杳杳的经历会跟闻人慕回溯过往里的有出处么？”夏日的午后，烈日灼灼。水塘旁的花树下，迟早早褪去鞋袜将踏进水里，登时有凉意顺着脚心蹿上来，消了一身暑气。
何遇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为什么这么问？”
“闻人慕回溯的过往里，迟杳杳会在今年冬天从军。可现在这个迟杳杳看起来完全就是小娃娃，哪里像是日后能做将军的？”
“不会。”回溯的过往已成定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花扶侬没有那个能力更改，可是按照她的性子，在里面动些手脚做些幻术是必然的。
水里有鱼凑了过来，啃食迟早早的脚心，她觉得有些痒将小心避让着：“那咱们现在在的是扶侬的美梦还是噩梦啊？”
“都不是。”何遇瞧着她孩子气的动作，无奈摇摇头。
平日里，他们入客人梦境都是延长好梦或是销出噩梦，此番听到何遇这般说，迟早早下意识起身想询问何遇缘由，踩着鹅卵石的脚却蓦地打滑，刚站起的身子猝不及防便朝水里栽下去。
“啊……何遇……”救命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后，迟早早的胳膊已被人攥住，原本摇晃的身子也堪堪定了下来。迟早早正欲学戏文里在危急关头被英雄救下的美人那般含情脉脉看过去时，何遇轻飘飘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来，“这么浅的水，摔下去顶多是湿了衣物而已。”
迟早早垂首看至小腿的水面，眸子里酝酿的含情脉脉一瞬间没了踪迹，唰的一把抽回自己的胳膊，咬牙切齿看着何遇，正欲言语时，身侧却先响起一道迟疑的女声：“早早……这位公子是谁？”

第九章 真假美人面（5）
怒火中烧的迟早早猛地一抖，循声望去，头绾双髻的欢喜面色绯红站在桥边，虽是在问迟早早，眼睛却只直勾勾落在何遇身上。
“那个……何遇，我怎么感觉她好像能看见你啊？”迟早早靠何遇身侧挪了挪，压低声音询问。
还未待何遇答话，欢喜已快步走上来极为娴熟的挽住迟早早的胳膊，眉眼弯弯：“若是奴婢没看错，公子就是前几日雨夜里，送早早回来的那位吧？”
“欢喜，你眼花了吧？这里明明就我一个人，哪里……有什么公子？”迟早早身子抖如筛糠，却还是强撑着辩解。
“前几天的雨夜里，公子送早早回去的时候，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袍子，撑着一把红盖竹骨伞。”欢喜松开迟早早的胳膊，眉眼含笑看着何遇，迟早早却觉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怎么可能会看到何遇？
前几天的雨夜，迟杳杳因来了月事便早早歇了，那日欢喜便比平日里回来的早些，快走到院门口时，远远便看到迟早早喋喋不休同一个红衣男子说着什么，那男子一脸淡漠，将她送至院门口便快速转身离开了。当时欢喜还想追上去看个究竟，可拐过长廊，那男子便不见了踪迹。
何遇目光沉沉自欢喜脸上旋了一圈，在看到她眉心那个嫣红的花钿时，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他眉眼淡然瞥了欢喜一眼，道了声：“姑娘好眼力。”而后长袖一挥，手腕翻飞间，掌心一枚银针已稳稳送至欢喜鬓间。
迟早早以为何遇要杀人灭口，脸色一白下意识要出声阻止，却见欢喜直勾勾看着何遇，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师兄，你该离开了。”话罢，未等他们言语，整个人身子一软便直直栽了下去。
“这……是花扶侬！？”迟早早颤着手指着倒在地上的欢喜。
“是幻术。”何遇微微摇头。这几日他同迟早早在一起时，欢喜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当时他以为是花扶侬操纵着她要对迟早早做什么，心下小心提防着，可未曾想到花扶侬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早早，我要回去了。”何遇的声音冷不丁落下，将正冥思苦想欢喜是如何看到何遇的迟早早，炸的一阵恍惚，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袖角问，“什么叫你要回去了？我们以前不是一起回去的么？”
何遇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单手抚上她的发髻：“这次有些复杂，同以前不一样。”
花扶侬逼何遇离开的局在那天雨夜里便做好了，先是让迟早早揉掉眉心的血渍看不见何遇，而后便是危机四伏的一段路。花扶侬在那段路上，分别藏了三段以幻术化作的场景：父女相残、爱人背叛、好友惨死，场景中死的人无一例外都与迟早早有关。一旦迟早早的心绪受幻术影响，便会被困在幻术中循环往复，直到她死在幻术里，而唯一能救下迟早早的方法，便是何遇真真切切出现在这里。
“真真切切的出现？”迟早早仰着脸，不解看着何遇。
“像你现在这样，就算不涂我的血，旁人也能看得见摸得着。”
“那不是很好么？可为什么你现在还要离开？”迟早早的思绪有些混乱，没明白何遇话中的意思。
“在扶侬做的这场幻术里，你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而我却是在你的梦境里，在客人梦境里真实现身是大忌，作为惩罚，三日后客人的梦境会坍塌。”而今日便是第三日。
迟早早眼眶红红的，想哭又怕何遇担心，只抽了抽鼻子，佯装不在乎的摆摆手：“既然这样，那你赶快走吧，我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何遇瞧着迟早早泫然欲泣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欲说几句劝慰之言时，手上的朱红雕花香炉却在须臾间腾起细若游丝的烟雾，“早早，幻术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
香炉上最后一抹烟雾散开，何遇未完的话同他的身形瞬间在迟早早眼前消失不见。迟早早长睫一抖，忍了许久的泪瞬间滚了下来。
“嘶……”欢喜捂着脑袋从地上爬上起来，一脸迷茫看着背对自己的迟早早，“我怎么在这儿？”
“你刚才中暑了，我把你拖到这儿来歇歇。”迟早早扯起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扶着欢喜站起来。
“咦，你是哭了么？”欢喜见迟早早眼睛红红的，凑过去问。
迟早早摆摆手：“没有，不小心被沙子眯眼了。”
何遇走后，迟家水塘里的菡萏热热闹闹开了一个夏天，在夏末初秋快要凋谢时，迟程变卖了几处田产，着管家备厚礼去了京城一趟。足足待了半月有余才回姑苏，而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将迟杳杳唤了过去，父女二人不知说了什么，但自那日之后，迟杳杳练功便愈发勤奋刻苦了，闻人慕来府里寻她出去玩乐，也皆被她推了过去。后面闻人慕再来时，皆被迟程拦下来打发走了。
见此，迟早早大致也猜出了缘由。闻人慕回溯的过往里，朝廷今年招收女兵的檄文是在秋末初冬到姑苏城的，而半月前迟程巴巴去了趟京城显然是已先一步知道了这个消息。何遇曾同迟早早说过，如今十一岁身形的迟杳杳根本不足以上阵杀敌，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在迟杳杳从军后，她便能重新回到食梦馆。
迟早早记得在闻人慕回溯过往里，迟杳杳是在秋末冬初离开姑苏城的，而如今已入了秋。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何遇，迟早早整个人开心的都能飞起来，一时也忘了自己是在大街上，抱着怀中的包袱欢欣鼓舞转起了圈来。
刚转了两圈，脸上的笑猛地一僵，忙不迭搂紧怀中的包袱猫着腰就朝人群密集的地方跑去，刚跑了两步，冷不丁领口就被人从后面攥住了，有阴测测的声音随着温热的鼻息扑下来落在她耳垂上：“小美人，看到本公子跑什么啊？”

第十章 昏嫁喜丧齐（1）
迟早早心底暗骂一声倒霉，拼命将脑袋朝旁侧歪：“呵呵，没跑没跑，是奴婢眼拙，没看到闻人公子您。”
“是么？”闻人慕鼻音拖的极长，迟早早正欲表忠心时，他手中的折扇狠狠在迟早早头上敲了一下，款步走到迟早早面前，“本公子都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你这个小美人，你竟然看不到本公子，该打。”
迟早早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心底将闻人慕骂一万遍，咬牙切齿道：“是，奴婢下次出门一定先卜上一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闻人慕长臂一捞迟早早怀中的包袱便稳稳落到了他手里，朝迟早早抛了一个媚眼，“况且，小美人你没听过‘守株待兔’这个词么？”
“闻人公子，奴婢不是欢喜。”闻人慕对欢喜的必杀技就是抛媚眼，可显然这一招对迟早早完全不管用，“而且，您守株待兔逮到奴婢也没用啊！小姐出不来……”
“谁说我要逮的是你家小姐啊！”
“您不逮小姐，难不成是专门来逮我不成。”迟早早条件反射怼了回去。
闻人慕手握折扇，凉凉瞥了迟早早一眼：“本公子表达的有那么迂回曲折么？”
闻人慕溜进迟家时，大多数时候是她在旁侧伺候的，闻人慕偶尔也会同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也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不过是“偶尔”他邀迟杳杳出门玩乐，为搪塞迟程迟杳杳便会带上她一起。她只不过是同他喝过几杯酒，划过几次拳而已。若说闻人慕因此喜欢自己，那简直……
迟早早只觉自己的心肝儿脾肺肾齐齐抖了抖：“奴婢胆子小，您别吓奴婢啊！”
“你胆子小，禁不起吓。本公子心尖儿小，只容得你一个人。这么说起来，我们很是般配啊！”闻人慕蓦的凑了过来，眉间的嫣色红痣艳的逼人。
迟早早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可偏生闻人慕却将胳膊横过来将她困在身前，迟早早磨了磨后槽牙，故作一脸娇羞之态：“公子都没看过早早的面容，就这么说喜欢……”
“早早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之色，但勉强也算得上清秀之姿。”迟早早只觉面上一凉，覆在脸上的面纱已宛若一条灵动的蛇，化作闻人慕的指间柔。
闻人慕这个天杀的，竟然在大街上掀了她的面纱。迟早早急的几欲跳脚，闻人慕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脸上的风流浪荡瞬间消失了个干净，他眉眼温软看着她，语气里皆是十足的认真：“更何况子慕喜欢的早早这个人，与这张面皮无关。”
迟早早彻底笑不出来了，心里有一万头羊驼来回奔走，这怎么能跟预想的不一样呢？闻人慕应该喜欢的人是迟杳杳而不是她这个小丫头啊？迟早早嘴唇抖啊抖啊，抖了半天在闻人慕那柔的都能掐出水的眼睛里，终是脚底一抹油——溜了。
对于她这种听人告白完就溜之大吉的行为，闻人慕也没有多加指责，只目光悠远看着她匆促逃去的背影，一脸志在必得：“早早，不急，咱们来日方长。”
此后，所有的事情皆偏离了原来设定的轨迹，朝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了。原本秋末冬初该来姑苏城的征兵檄文未到，闻人家的媒婆却先一步来了迟家提亲，只是这提亲的对象不是迟杳杳这个独苗千金，反倒是因面容丑陋平日里戴着面纱的迟早早。
正在喝水的迟早早听到这个消息时，吓的茶水喷了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的欢喜一脸。迟早早放下茶盅，颤着手忙不迭要掏出帕子为欢喜擦拭，却被她一脸拍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欢喜怒声质问： “迟早早，你明明知道我喜欢闻人公子的，你为什么要勾引他，为什么……”
“我没有。”迟早早只觉自己比窦娥还冤，那日自街上被闻人慕那一番莫名其妙表白后，便龟缩在府上再不出门，提心吊胆过了半个月，见闻人慕再无动作一颗惶恐不安的心刚放下，谁曾想又平地一声惊雷——闻人慕竟然遣人来迟家求娶。
“你没有，那为何闻人慕公子在前厅同老爷说，他已心悦你许久，还同你表明过心迹，你也未曾拒绝……”
“我……”迟早早能说她那是吓到忘了拒绝么？可现在显然不是同欢喜说这个的时候，她若再不出现，凭着闻人慕那一张口吐莲花的嘴，指不定能让迟程允了这门亲事。迟早早忙不迭冲欢喜道，“好欢喜，我先去前厅见闻人慕，回来再同你说啊！”
“你去前厅做什么？”欢喜一把拽住欲走的迟早早，“你是不是要去答应闻人公子的求娶？”
“不是，我要去同老爷说，我不喜欢闻人慕，求他不要允诺这门亲事。”迟早早被欢喜抓的生疼，下意识皱眉，却可落在欢喜眼里却成了明晃晃的心虚。
欢喜心头的怒火愈发旺盛起来，见迟早早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依稀还记得迟早早从前曾她说过，是因自己脸上有道疤怕吓到人才整日戴着面纱的。一念至此，欢喜面上闪过一丝疯狂，“好，我同你一起去前厅见闻人公子。”
原本拦着迟早早的欢喜突然转了性，好似生怕迟早早不去似的，死死拽着她朝前快步走着，迟早早只好被动跟在她身后，想着快些去前厅，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这场荒唐的求娶。
二人跌跌撞撞刚过中庭，一身绯色衣裳的何遇在迟杳杳的陪同下正朝内院走来，迟杳杳眼尖见他们二人从花树前穿过拐向另一处时，忙出声唤住二人。
“小姐，闻人慕公子……”欢喜一见闻人慕，蓄了一眶的泪登时落了下来，好似自己辛苦种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那肝肠寸断的模样看的迟早早都心下微微有些酸涩。
迟杳杳倒未曾注意到欢喜的异常，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走到迟早早面前，拉着她的手生气：“你我自幼一同长大，若不是闻人爷爷要给子慕指婚，你们二人还要瞒我到何时？”
“小姐，我……”
“左右如今你不是已知晓了么？”手握折扇的闻人慕含笑踱步过来截断了迟早早的话，“再说了，今日迟伯父已答应要收早早为义女，日后她便是你姐姐了，哪有妹妹要同姐姐置气的。”
迟早早被他们二人你言我语说的有些晕圈：“什么义女姐妹的？”
“子慕今日来府上求娶你，爹爹怕你嫁过闻人慕家旁人说你身份卑微，便说要收你做义女，以迟家二小姐的身份出嫁……”
“我不嫁。”不待迟杳杳说完，迟早早已忙不迭掐了她的话，抬首看着闻人慕，眸色认真，“我已有了心上人，断不会嫁给闻人公子。”
闻人慕攥着折扇的手倏忽间收紧，就在迟早早以为他下一个瞬间会一巴掌甩到她脸上都不觉得稀奇时，闻人慕发白的面上却又恢复出一派深情款款的姿态，声色温柔坚定：“可我是一定要娶的。”

第十章 昏嫁喜丧齐（2）
闻人家在姑苏城乃是大家，虽说是士农工商中排在最末端的商贾之家，但因其家中生意庞大种类繁多，与京城的达官贵人也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是以身为迟家义女的迟早早当着闻人家未来家主——闻人慕面巨拒婚的后果，便是被迟程以准备嫁衣为由软禁在园中，由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日夜看护。
“欢喜，我不想嫁给闻人慕，你帮帮我好不好？”迟早早隔着门缝，看着从食盒里取饭菜的欢喜，压低声音冲她求救。
“迟早早，你当我的心是你脚下的地毯吗？你想什么时候踩，我就得什么时候把它铺展齐整供你践踏么？”平日里极爱笑的欢喜冷着脸，面无表情道，“而且老爷说了，要是你跑了，照看你的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
眼见着欢喜要走，迟早早从门缝里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袖角，低声哀求：“我真没骗你，我的心上人是一个炼香师，他名唤何遇，从前你在府上无意间看到过他的。”
“何遇！？”欢喜掰扯着迟早早胳膊的手一顿，迟早早以为她动摇了，知晓她喜欢闻人慕，忙不迭举手起誓，“而且我发誓，只要你帮我逃出去，我立刻离开姑苏城，此生绝不会再在闻人慕面前出现。”
欢喜面无表情看着迟早早，在迟早早以为她不会答应自己时，她却眉眼弯弯笑了笑：“好，我答应你。”说完，拎着食盒转身走了。
迟早早目送着欢喜离开他的背影，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听府里的丫鬟说，她同闻人慕的婚事定在半月后，如今已过了十二天了，若是她再不能脱身，那便当真要嫁给闻人慕了。
欢喜拎着食盒并未回厨房，而是直接去了竹园的八角亭里，亭内一身胭脂色掐丝银线百褶裙的迟杳杳捧着手炉倚栏杆而坐，石桌前一身水绿色衣裳的男子正弯腰提笔在为她作画。
“启禀主子，如您所料，迟早早让奴婢救她，并允诺只要帮她逃出去，她就立刻离开姑苏城。”欢喜面无表情跪在台阶上，一字一句复述刚才迟早早同她说过的话。
迟杳杳拨了拨颊的碎发，将手炉朝身侧搂了搂，轻声笑道：“迟姐姐既然想出来，那便救她出来罢，只是这救她出来的英雄自然也不是你能做得来的。去闻人府找九公子一趟，就说迟姐姐想见他。”
欢喜低头称是，行过礼后又拎着食盒快步走了。
“师兄，把我画的好看点啊！”迟杳杳倚栏而坐，巧笑倩兮看着那作画之人。
郁郁葱葱的翠竹掩映里，那作画之人一袭水绿衣裳，一只手压着袖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画笔在素白的宣纸上极快游走。
月色如霜，落在房屋树枝上，渗着生冷的寒意。
蜷缩在屋内太师椅上的迟早早似睡非睡间，隐约听到细小的叩窗时，她一个激灵睡眼惺忪间，远远看到窗外似有一个人影。迟早早心下一喜，以为是欢喜来救她出去，忙不迭走过去将窗子推开一条细缝，在看到窗外的人影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怔：“闻人慕，你怎么在这里？”
“想你想的夜不能寐，便来瞧瞧你，感动吧！”一身绯衣的闻人慕手摇折扇，笑的一脸惊不惊喜的表情。
迟早早果断回了他一个惊吓的表情，下意识便要将窗子关上，闻人慕却先一步眼疾手快抻住窗子另一头，有些苦笑问，“你就那么不想嫁给我么？”
“闻人慕，我有心上人的。”迟早早又极为“好心”的提醒闻人慕。
闻人慕眸子暗了暗，抿了抿唇角，笑的七分真心，三分讨好：“若是我不介意同你心尖儿上的人共享一席之地，你会不会答应嫁给我？”
“不会，我这人要的完完整整，给的也会完完整整，少一分都不可以。”迟早早果断摇头拒绝，见闻人慕脸色微微发白，又觉自己话说的太重了，语气又略微软了些，“闻人慕，一颗心掰成两半，送给谁都是不公平的。”
“那若是我死了呢？”闻人慕声色嘶哑，一把攥住迟早早扶在窗上的手，眉眼间似落了一层薄霜，语气已几乎哀求，“只要你嫁给我，我便能活，你会不会嫁给我？”
迟早早仰着头，窗外立在月下一身绯衣的闻人慕，好似跋山涉水，乘风载雪而来，只为在今夜同他心爱的姑娘诉说满腔的爱慕之意。迟早早被那一双缱绻情深的眸子看着的喉间发涩，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自己被攥在闻人慕掌心的手，一点一点抽出来：“对不起。”情爱之事，从来不是谁可怜，谁是弱者，便要赠予他的。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呐！”闻人慕眼里的希冀一寸一寸沉下去。迟早早咬了咬唇角，平日里见惯了闻人慕嬉笑怒骂的模样，此时反倒有些怕看到他失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便一把将窗子掩了，背靠在窗子上，脑袋里乱哄哄的，一时在想何遇，一时在想闻人慕，一时又在想自己该怎么逃出去。
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响亮，正冥思苦想的迟早早被惊了一跳，下意识抄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花瓶走到门口，高举过头顶，心中暗自祈祷：老天保佑，来的是一个人，并且能让我一击即中。
迟早早正碎碎念念的紧，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举着高过头顶的花瓶正欲砸下去时，进来的人进来先一步抱紧脑袋蹲下尖叫：“别动手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闻人慕！？”举着花瓶砸了一半的迟早早听到声音，硬生生将花瓶死死搂住，一脸不不可置信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抱头的闻人慕。
“在呢在呢！”闻人慕抬眼见迟早早稳稳搂住花瓶，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一扫刚才受伤的模样，贱兮兮凑了过来，“看见本公子来救你，是不是感动的想以身相许啊！”
“你要救我？”闻人慕来迟家求娶那日，迟早早便同他说过，她有心上人，绝对不会嫁给他的，可闻人慕却态度坚决他是一定要娶的。现在离大婚三日，他又说来救自己出去的？迟早早目光自他身上旋了一圈，心里暗自思索，要不还是直接把他敲晕了省事？
“人说强扭的瓜不甜，本公子偏要试试，可谁曾想扭下来确实不甜。”闻人慕瞅了一眼迟早早手上的花瓶，眼皮下意识跳了跳，将花瓶夺过来放在台子上拽着她的手腕朝外走，“现在府里都忙着在准备杳杳大婚，现在赶紧走罢。”
“迟杳杳要嫁人！？”被踉跄拖走的迟早早一个激动，下意识吼了出来。闻人慕身子一抖，忙不迭转身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是想把全府的人引过来看你逃命么？”

第十章 昏嫁喜丧齐（3）
迟早早骨碌转动着眼珠子，一把拍掉闻人慕的手，靠他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询问：“迟杳杳要嫁给谁啊？”毕竟迟早早可以说是看着迟杳杳“长大”的，她认识的男子除了迟家人之外就只剩下闻人慕了，而闻人慕求娶了自己，那迟杳杳要嫁给谁？
“我也不大清楚，据说是京城来的，是个炼香师。”
从前迟程以为闻人慕心悦的人是迟杳杳，所以对他入府是多加阻挠，但闻人慕天生又是个不服输的，此路不通那他就新开一条路。后来他无意发现迟家后门有一处低矮的院墙，此后便常趁下人不备从那儿溜了进来，是以现在他带着迟早早轻车熟路在府里穿行，路上却愣是没碰到一个迟府的下人。
“你看关键时刻，还是本公子够义气吧！”闻人慕用肩膀撞了一下迟早早，迟早早被撞的一个踉跄，侧首扔给他一记眼刀，又垂首自顾自思索着。
夏末初秋迟程虽然去了趟京城，但是从迟杳杳自他回来后勤加练武不难看出，迟程应是知晓了今年招收女兵之事。可后来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诡异的地步？依照她对迟杳杳的了解，迟杳杳是绝对不会为了迟程的利益，而嫁给一个陌生男子的。
“想你那薄情寡义的心上人呢！”闻人慕同迟早早的婚事，在半月前他来迟家求娶时便已传遍了姑苏城，可如今已近婚期，迟早早口中的心上人却从未现身过。
不过一眼迟早早便看穿了闻人慕心中所想：“他有事来不了。”
“什么事能比你要嫁给别人重要？”
“闻人慕你吃火药了？”
“他对你这样不好，你干脆不要喜欢他，喜欢我好了。”闻人慕孩子气的一把攥住迟早早的胳膊，俯身凑到她面前，一双眸子灿若星辰，“你看看我，我这人虽然有很多坏毛病，但是我也是有……”
噗嗤一声，迟早早很不给面子笑出了声：“闻人慕，你当喜欢一个人那么简单啊！说不喜欢就喜欢，如果是这样，那我对你这样不好，你干脆也不要喜欢我，去喜欢别人好了。”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与你这张面皮无关。”闻人慕松开攥着迟早早的手，答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哈哈哈哈，那是，毕竟本姑娘的内在美可是无人可媲美的。”
“早早，你还能再不要脸点儿么？”
“能。”果真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
“同我说说你的心上人罢。”闻人慕同迟早早并肩走到假山旁，隐约传来涓涓的流水声，穿过前面的水榭台后，便要到后院了。闻人慕知道，今日离开后迟早早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在她临走前，他想知道自己是如何败给她心上人的。
“他有什么好说的？”迟早早嗔怒斜睨了闻人慕一眼，语调却下意识温柔起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日不是炼香就是看书，除了一起做生意之外，我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少的可怜。他高兴的时候，会亲自给我梳发簪花，不高兴的时候，会怼的我分分钟想砍死他……”
“他有这么多不好，你为什么还会喜欢他？”
“他纵有万般不好，可我眼里心里，却只容得下他一人。”迟早早似是有些羞涩，微微抿了抿唇角笑笑，“他虽然性子冷，从不像你会说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但是他的手掌很宽，胸膛很暖，同他在一起，我便会觉得心安欢喜，心安欢喜到……”
话到此处，迟早早猛地停了下来，闻人慕疑惑看了过去，只看到不远处水榭台上青纱飞扬，隐约有人影在走动。身侧的迟早早已迅速蹿了出去，闻人慕心下一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扯回来隐匿在假山旁，“这里有人，我们绕路走。”
“你说迟杳杳的未婚夫是个炼香师？”迟早早扭过头，一张脸苍白的厉害。
闻人慕有些不明所以点点头。
她早该想到的。何遇离开后，她曾在闻人慕回溯过往里所看到迟杳杳的人生便朝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了。原本秋末冬初便到姑苏城的征兵檄文如今却成了闻人慕来迟家去娶她。而本该入伍的迟杳杳却在此时要成婚了。照这样推算，那闻人慕回溯过往里迟杳杳离开姑苏城入军那日……
“迟姐姐。”清脆的女声蓦的响起，迟早早循声望去，原本在水榭台里的人影此刻正真真切切站在她三步开外，笑容甜美看着她。而她身侧的人一袭水绿色衣裳，骨节分明的手捧着小巧精致的朱红雕花香炉，面无表情站着。
“何遇。”迟早早不可置信唤了声，面上迅速盈起喜色，急急朝那人扑去。快近那人身前时，那人宽袖一甩迟早早扑了空，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早早……”闻人慕忙不迭跑过去，欲扶迟早早站起来，迟早早只怔怔看着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何遇，他脸上依旧冷冷淡淡的，目光似黏在迟杳杳身上一般，半分都未曾挪开过。直到掌心传来清晰的钝疼，迟早早一腔的欢喜才猛地冷却下来。
迟早早一直奇怪，为何迟杳杳的既定命运轨迹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可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这一切一开始就是花扶侬做的一场局。她以迟杳杳的身份，让迟早早误以为她就是迟杳杳。同时也让何遇误以为她既然成了迟杳杳，便会按照迟杳杳的命运轨迹走下去。之后她再设计逼何遇离开，让她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她精心做的局，从何遇离开后才算正式开启。
“迟姐姐……”
“我们都这么熟了，再说那些客套话就见外了啊！扶侬。”迟早早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烦打断了花扶侬的话。
花扶侬脸上的神色一僵，随即将手搭在何遇臂弯上，咬着唇角一脸娇羞：“我同师兄的婚期与迟姐姐和子慕的定在同一日呢！”
“奥，那祝你们白首相携，早生贵子。”迟早早努力将眼睛自何遇臂弯花扶侬那只有碍观瞻的手上挪开，皮笑肉不笑说了句贺喜的话，绕过他们二人便要朝前走去，臂弯一沉，花扶侬蓦的靠了过来，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似淬了毒的针，“迟姐姐，你若是逃婚了，子慕可是会死的哟！”

第十章 昏嫁喜丧齐（4）
何遇曾同迟早早说过，他们以梦回溯的客人过往都已成了定数，若是他们擅自改动，客人的命格便会发生变化。若真如花扶侬所说，闻人慕死在了这场梦里，那么现实中的闻人慕……
“那个现在在去柳州途中的闻人慕也会死的。”花扶侬将手抽了回来，似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眨着眼笑的一脸狡黠，“嫁与不嫁，可是由姐姐说了算呢！”
“迟杳杳，你不要太过分。”闻人慕不知花扶侬同迟早早说了什么，只见迟早早一张脸苍白的厉害。他忙不迭上前将她护在身后，一脸戾气瞪着花扶侬。
“师兄你瞧瞧，这还没成婚呢！子慕就这般护着迟姐姐，真是让人羡慕的紧呢！”花扶侬捂着唇角不怀好意笑笑，又将手搭在何遇臂弯晃了晃，“咱们走罢，让迟姐姐和子慕在这儿好好腻歪去。”
何遇也不言语，只目光温柔望着迟早早，同她一道转身离开，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迟早早一眼。
“闻人慕，我们回去罢。”见花扶侬离开，闻人慕刚松了一口气，冷不丁听到身后的迟早早这般说，忙不迭转过头去看她，“早早，你不用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迟早早指了指同花扶侬一起相携离开的背影，苦笑，“那个便是我的心上人。”
闻人慕脸上刚涌起的感动之色一瞬间垮了下来。
被软禁时，迟早早是想方设法想逃出去，现在迟程解了她的软禁，她却反倒哪里都不去，整日缩在院子里，抓耳挠腮想想一个自己既不用嫁给闻人慕，同时闻人慕也不用死的万全之策出来了。
迟杳杳却携“何遇”频频来访，不是询问嫁衣上的花饰，便是让帮忙参谋何遇喜服的样式，摆明了就是来膈应迟早早的。可偏生迟早早又是一个经不起膈应的，每次一看到花扶侬搭在何遇臂弯里那只嫩若葱白的手，便抓心挠肺的要揪头发。
“早早，你别揪了，再揪那块要秃了。”溜进来看迟早早的闻人慕，心惊胆战看着缠绕在迟早早指尖的发丝。
迟早早不耐烦朝他挥挥手：“闻人慕，你能把你那身骚红袍子给我换了么？晃的我眼睛疼。”
“昨天何遇来的时候，你明明看的眼睛都直了呢！”
“瞎说，我那明明是……被他惊艳到了而已。”说到后面，迟早早的声音已细弱蚊蝇了。
闻人慕瞧着她这幅沉溺在美色里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她的脑袋：“惊艳又能怎样？明天拜过天地，人家就是杳杳的夫婿了。”
明日便是闻人慕回溯过往里迟杳杳离开姑苏城从军的日子，同时也是迟家两位小姐出阁的日子，可迟早早却什么法子也没想出来。
“其实吧，我也没那么差，早早，你要不认真考虑考虑嫁给我啊？”手握折扇的闻人慕贱兮兮凑了过来。正烦闷至极的迟早早抬眼见闻人慕笑的十分欠扁，二话没说便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闻人慕一时不防，身子直直跌下去，倒插进台阶下的灌木丛中，惊走了一群冬眠的虫子。
“迟早早，你这是还没过门就要谋杀亲夫么？”倒插在灌木丛中的闻人慕气急败坏吼道，迟早早站在台阶上拍拍手，冷笑，“你今日死了，明日我便也不用嫁了，多好。”
“我与你的婚事姑苏城人尽皆知，就算我今日死了，明日哪怕是对着我的牌位，你也得嫁进我闻人家。”顶着一头枯枝败叶的闻人慕自灌木丛中钻出来，一双眼冷的似腊月檐下的冰坠子。
“嗬，人尽皆知又如何？左右我如今不过是在一场回溯过往的梦境里，只要我打破这个梦境，我便能回去。而你，闻人慕家的九公子，你忘了昔日自己曾三番五次夺我面皮之事，我可没忘。”迟早早立在廊下，面纱上的一双眸子里皆是讥讽之态。
“早早，我说过，我是一定要娶的。”闻人慕巍然不动站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冷冽的眉眼缱绻情深看着迟早早，“总归你不爱我，恨也是极好的。”
檐外，天阴沉沉的，一副风雨欲来山满楼之势。檐内，两人遥遥相望，气氛剑拔弩张。
园子东侧的角门处，刚打了花苞的腊梅花枝微微发颤，有一双素白的绣花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嗳，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闻人慕一瞬间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朝迟早早靠了过去，看着远处微微晃动的花枝，摸着下颌问，“你这主意能成么？”
起初迟早早以为她所在的是花扶侬的梦境回溯的过往里，可何遇临走前，曾提醒过她：幻术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昔日她在闻人慕回溯的过往里并未看到有花扶侬的存在，所以她猜疑如今她看到的这个闻人慕其实是花扶侬用幻术造出来的。因着在何遇身边待久了的缘故，迟早早对香味也极为敏感，刚才她无意间闻到了欢喜身上的脂粉味，便将计就计同闻人慕演了出反目成仇，她想试试花扶侬那边是何反应。
“尽人事听天命，再说了，要是不成，顶多明年清明，我给你多上炷香而已。”迟早早不以为意瞥了闻人慕一眼，冲他摆摆手，“若无事便滚，别耽误本姑娘赏花。”
“本公子人比花娇，小美人……”
“滚。”
“好嘞。”闻人慕一步三回头眼神无比哀怨看着立在腊梅树下低头轻嗅梅花的迟早早，活脱脱一副被纨绔少爷玩弄后的痴情少女。在他第三次回头时，转过拱形园门时好巧不巧同人撞了满怀，“瞎了你祖宗的狗眼，连本公子……”闻人慕扯开嗓子刚骂了两句，在看到来人时，猛地停了下来，嘴角略微抽搐一下，“何……何馆主。”
闻人慕撞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迟早早捧在心尖儿上的人——何遇。何遇长身玉立站着，既不答话亦不离开，只怔怔目视前方。闻人慕狐疑看了他一眼：“那个……何馆主，若是无事，我……”
“师兄，不是说好让你先走的么？”捧着大捧腊梅花的花扶侬自檐后的花树下走过来，嗔怪瞥了何遇一眼，复又将目光落在闻人慕身上，打趣笑言，“自打定了婚期，我们家的墙头都要让你扒拉矮了一截呢！”
“嗳，我这不是是想和你们一样，整日个早早如胶似漆黏在一起么！”闻人慕晃了晃手中的折扇一脸羡慕，眸光却落在何遇身上，他见过何遇数次，却从未见何遇说过话。
“暂且再忍忍，明日迟姐姐嫁入你们闻人家，你们想怎么腻歪旁人都管不着了呢！”花扶侬好似没看到闻人慕探究的眼神，献宝似的将手中的腊梅花朝何遇身侧凑凑，“这是今冬新绽的腊梅，用来制香应该是极好的。”
“这些事由丫鬟们做便好了，不必劳烦你亲自动手的。”原本双目怔愣望着前方的何遇，在花扶侬出现那一瞬间，一直死气沉沉的眸子须臾间鲜活起来，他眼里好似只能容得下花扶侬一人，只一脸缱绻情深替花扶侬拂去颊边的碎发，而后单手揽住其腰身拥着离开。
闻人慕若有所思看了他们二人相拥离开的背影后，复又侧过身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一身鹅黄衣裳的迟早早正在廊下折花枝。他默然看了许久，终是将到唇边的话咽了下去，俯身拾起刚才被何遇撞掉在地上的腊梅花枝，而后步履轻巧离开。

第十章 昏嫁喜丧齐（5）
傍晚时分，天上开始飘起了雪沫子，到点灯的时候，房屋地上已覆了薄薄一层。
迟早早坐在桌前，将下午新折的几枝腊梅花插入白瓷瓶中，正用剪刀修剪多余花枝时，门外有人冒着风雪前来，含笑将掌心湿漉漉的红梅递了过去：“今夜这场雪后，园中的红梅便能开了，明日应该是极好看的。”
“今夜怎舍下你的如意郎君，来看我了。”迟早早也不客气，从花扶侬手上接过红梅，捡了几枝已打了花苞的插入淡黄的腊梅花枝间。
”嬷嬷说，成婚前不宜见面的。”花扶侬也不在意，径自在迟早早对面落了座，拾起桌上零落的腊梅花苞轻轻嗅了嗅，笑的十足真诚，“再说了，迟姐姐未过门便同子慕给扶侬唱了出夫唱妇随，扶侬又怎敢不来呢！”
今日欢喜来同事无巨细同花扶侬禀明了迟早早与闻人慕起了争执的事情，跟在迟早早身侧许久的花扶侬，心思微转间便明白了迟早早这出戏的用意，是以她故意不懂声色直到府里的灯火皆燃起时，才悠哉悠哉来寻迟早早。
“咳咳……”迟早早被花扶侬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惊了一下，原本想要试探花扶侬的一颗心登时没了底，伸手拨了拨瓷瓶中的红梅，“你瞧这些红梅，单独放着艳丽逼人，可若将其与腊梅放在一处，便显的有些不伦不类……”
“迟姐姐还记得迟杳杳是怎么死的么？”花扶侬猛的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迟早早一愣，“死在一场不知缘由的大火里。”
“是啊！她死在了一场不知缘由的走水里。”花扶侬指尖自瓷瓶中红黄相间的梅花拂过，幽幽叹了口气，“离了花枝，不伦不类与腊梅插在瓷瓶里，也好过迅速枯死罢。”
“你什么意思？”迟早早一脸防备看着花扶侬。花扶侬缓缓起身，嫩若葱白的手轻轻摁在迟早早肩头，笑意吟吟凑过去，“迟姐姐，明日你若不嫁给闻人慕，他便会像迟杳杳那样死在一场不知缘由的走水里。只是可惜，迟杳杳死了，还有人心心念念想给她报仇，而闻人慕死却是因他心心念念的想娶的人不肯嫁给他。”
“花扶侬，三番四次利用迟杳杳死因让闻人慕取我面皮的人是你。”有什么东西轰然在迟早早脑海里炸开，那些原本支离破碎的线索碎片，在须臾间悉数拼凑完整。
闻人慕说，利用迟杳杳死因让他剥她面皮的人，每次派来送信的人都各不相同。有时是来闻人家送菜的菜农，有时是闻人慕的兄长，但他们无一例外，每次只要口述告知幕后之人想要闻人慕知晓的事情后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丝毫不记得自己给闻人慕送信这件事情。而何遇离开那日，突然出现的欢喜也是如此。
“嗯，是扶侬呢！”花扶侬乖巧点点头，面上丝毫没有被戳穿后的难堪，反倒颊边的梨涡里盛满浅浅的笑，“我猜迟姐姐接下来应该会问，你我之间有何恩怨？”
花扶侬对她的敌意迟早早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有些事情，谁先开口便失了主动权，所以尽管她心里早已是疑窦丛生，可却从未开口相问过。此番花扶侬这般神色殷切说到此事时，迟早早心下微微一阵诧异，旋即侧头半真半假问：“若我说是，你会告诉我么？”
“扶侬也想告诉迟姐姐，但是师兄与扶侬有约在先，所以扶侬……”
“奥，那我不问了。”
“迟姐姐坏，扶侬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花扶侬被迟早早不按常理出牌噎了一下，开始使起了小性子。
“不碍事的，只要何遇喜欢我，别人我都不在乎的。”
“师兄不喜欢你。”
“扶侬你还小，大人的世界你不懂的。”迟早早咧开唇角笑的似一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想伸手去抚一下花扶侬的发髻以增加一下说服力，但考虑到自身安全，手哆嗦一下还是没敢伸出去。
按照迟早早看到的年景，花扶侬的年龄应该同她差不多，可偏生她的身形一直停留在十一二岁的模样，就连一张脸也尚且还未褪去婴儿肥，是以花扶侬最讨厌别人拿她身形说事。果不其然，迟早早话罢，她便嚯的一下站起来，脸上的笑一瞬间落了下来，一双眼似闪着寒光的薄刃，当它盯着你看时就好似那把薄刃正在将你千刀万剐一样，你身体里不由自主会有恐惧之意渗出来。迟早早被她盯的心下发毛，可脸上却依旧维持着纯良无害的笑。
过了许久，花扶侬才眉眼微松，似笑非笑看着她：“迟姐姐，一颗棋子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逃不过被棋手操纵的命运。”话罢，她宽袖一甩，桌上插了红黄梅花的白瓷瓶哐当一声坠了地。
听到声响赶来的丫鬟，生平第一次见向来笑脸迎人的自家小姐一脸愠怒拂袖离去，而屋内桌前的迟早早却是一副老僧入定之姿。那丫鬟吓的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恭敬朝迟早早行个礼手脚麻利收拾好地上的碎片，拿着梅花刚朝外走了两步，又蓦的停了下来，转过头怯怯问：“姑娘，这梅花您还要么？”
“不要了，拿去扔了罢。”迟早早回过神来自那丫鬟手上扫了一眼，摆摆手示意不用她伺候了。那丫鬟刚退出去两步，又被迟早早叫住，“今夜大雪过后，明日园中的红梅的想必开了，你明天赶早帮我摘一枝绾发罢。”
那丫鬟垂首称是，放缓脚步快速退了出去。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红烛摇晃。
迟早早独身一人枯坐在桌前，手上握着一盅早已凉透的茶，闻人慕、迟杳杳、花扶侬、何遇，四个人挨个儿在她脑海里走马观花溜了一遍，她却仍是毫无头绪。将茶盅放在桌上，有些疲累揉了揉眉心，才躬着身子趴在桌上将脑袋枕在臂弯里，指尖攥着昔日何遇替她系在腰间的熏香银球，闭着眼声色呢喃：“何遇，我与花扶侬的这场恩怨里，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十一章 闻君有两意（1）
迟早早做了一宿的噩梦，一时梦见闻人慕死在大婚那日，一时梦见迟杳杳一身焦骨躺在棺椁中，一时又梦到自己手握利刃亲手杀了何遇，而花扶侬则站在不远处笑的一脸天真无邪。如此循环往复折腾了一夜，吓的迟早早差点都要得心悸症了。
天色将明时，丫鬟捧着盥洗衣物等如鱼贯入进来伺候迟早早梳洗时，缠了她一宿的噩梦方才散去。一夜几乎不曾睡的迟早早，脑袋低垂耷拉着眼皮，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见丫鬟们捧着大红嫁衣，一时也没力气反抗，索性眯着眼任由她们在自己身上折腾了。
“姑娘，您看看，哪里若是不满意，奴婢可再替你描补描补。”
迟早早似睡非睡间，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强撑起眼皮随意朝镜中瞥了一眼，复又耷拉上，“嗯，很满意，你们若折腾完了就出去，让我歇歇。”
过了片刻，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迟早早又困倦的厉害，正欲俯身趴在妆台上睡时，身后传来两声轻微的叩窗声，迟早早循声望去，半掩的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丫鬟从外面探进脑袋，扬了扬手中一枝染了雪的红梅，俏生生笑：“姑娘，您昨天要的红梅，奴婢一大早就起来折啦！”
迟早早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这丫鬟是昨天夜里来屋里收拾碎片的那个。自己当时原本只是随口说说的，未曾想这小丫鬟竟然真替自己折来了。心下蓦的一暖，见那丫鬟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喜饼不禁哑然失笑，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抓了喜饼给她吃。
那小丫鬟抱着喜饼欢喜道了谢，小跑到门口时又猛的停下来，转头咬着喜饼一脸暖笑：姑娘，你今日真好看。”
坐在妆台前正素手簪红梅的迟早早回头嗔怒瞪了那小丫鬟一眼，转头时凤冠上的长流苏猛的在她眼前一晃，哗啦一声后细碎的流苏漾开，有陌生的画面猛的涌了上来。
细雨微微，红桃灼灼。二楼敞开的雕花窗棂上，一凤冠霞帔的女子素手簪红桃花。旁侧一小丫鬟一脸暖笑：“小姐，你今日真好看。”
那凤冠霞帔的女子一把掀起面前的流苏架在头顶的凤冠上，双手叉腰，一脸愁苦同那小丫鬟说了什么。那小丫鬟跺跺脚又规劝了好几句，转身便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蓦的折回来似乎在问那女子要什么，那女子眉头拧在一起明显不愿意给，但是最后还是将手探到了袖中。
画面到了此处猛的戛然而止，迟早早只觉鬓角骤然疼的厉害，双手捂着额角，有血淋淋的破碎片段被强行塞了进来。
烟雨霏霏，大红锦缎悬在树梢高处，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涓涓的雨水自他们身下淌过猩红一片，一溜儿手持长剑的黑衣人并排而立，似在为难刚刚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生死之际，有一道红白相间的人影逐渐逼近。
迟早早想看清楚来人的面容，奈何脑袋似被人在用锤子敲打疼的厉害。她嘤咛一声，面色痛苦捂着额头眼看要跌下凳子，猛地探过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攥住她的胳膊。
迟早早神色迷离抬首看了过去，那人一身水绿色衣裳逆光而站，面容清隽俊雅，水红的唇微微抿起，一双冷若霜雪的眸子细细盯着她：“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迟早早怔愣片刻微微摇头，垂下眼帘盯着那人攥住她胳膊的手看了半响，苍白的脸上蓦的浮现出喜色，猛地扑进那人怀中，笑的一脸欢喜，“你怎么会来？”
那日何遇被迫离开迟早早的梦境时，曾趁迟早早不备在她腰间的熏香银球里放了一颗香丸，那香丸名曰花蛊，是何遇新近炼出来的新香。花蛊中有一只沉睡的子蛊，因当时炼香时何遇曾给子蛊喂养过迟早早的血，那子蛊若是感受到迟早早遭遇危险或是心境起伏极大，便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子母蛊母子连心，一同休眠一同苏醒，若是子蛊苏醒母蛊也会立刻苏醒，而昨夜何遇养在食梦馆中沉睡许久的母蛊突然苏醒了。
“你不希望我来？”何遇既未抱紧也未松开，目光落在迟早早涂满脂粉的脸上，嘴角明显一抽，不发一言自袖中掏出一块锦帕朝她脸上抹去。
“不是。”迟早早微微眯着眼，有些得寸进尺又往何遇跟前凑凑，仰着脸任由他替自己擦拭，“我既希望你来，又不希望你来。”
“为什么？”
“希望你来，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来的话就算不能说明你喜欢我，至少也是有一点在乎我的。不希望你来，是因为我不能事事都依赖你，那样你会觉得我很没用。”
何遇握着锦帕的手一顿，不着痕迹错开迟早早冒着桃心的视线，又细细替她擦拭着，语气淡然问：“若是我今日不来，你如何脱身？”
“嫁给闻人慕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呢？”迟早早仍不死心，眨巴着眼笑笑看着何遇。
何遇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的思绪，迟早早心里想是有一只猫在挠，她想知道何遇的答案，但同时又怕何遇说出来的不是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在何遇即将要开口时，又忙不迭抢先道：“骗你的。扶侬用闻人慕的安危威胁我，可若是受她威胁的人死了，她这一场如意算盘是不是就拨弄不响了？”这是昨夜噩梦缠身的迟早早，今早在被丫鬟伺候梳洗昏昏欲睡时想出今日的应对之策。
何遇不置可否点点头，将被脂粉染成五颜六色的帕子抽了回来：“嗯，好了。”
迟早早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感略光滑，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左脸上那道突兀的疤痕还在。迟早早登时有些气馁，脑袋一点一点朝下缩：“”何遇，离开前我可不可以去找闻人慕一趟啊？”
“想同他拜完堂再走？”何遇挑眉看着迟早早。
这几日迟早早同闻人慕打趣惯了，嘴下意识瓢了：“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呐！”话甫一出口，迟早早悔的想咬了自己的舌头，忙不迭想再出言补救，却太过急促被口水呛猛咳，“咳咳……嗳，我不是，我……”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早早，几日不见，你能耐见长了啊！”何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欺身过来，眼睑微垂，水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时却含着如沐春风的笑。
“我……咳咳……”迟早早脸色涨的通红，眼看着何遇那张如玉生烟的脸愈发向自己逼近，一时不晓得自己是该闭眼，还是该含羞带怯看着他。
“可惜，你的牡丹花已经被扶侬先一步采了。”在迟早早纠结的抓心挠肺时，有温热的鼻息已先一步扑下来落在她的耳垂上，迟早早紧绷的身子陡然一僵，萦绕在身侧的寡淡熏香随着何遇转身离开迅速散去。
面红耳赤的迟早早羞愤欲死，忙不迭提着裙摆追了上去：“嗳，何遇，你干什么去？”
“去替你抢牡丹花。”何遇凉凉的声音裹着风雪送过来，迟早早脚下一个踉跄，华丽丽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第十一章 闻君有两意（2）
一身大红嫁衣的迟早早冒着风雪跟何遇到了闻人家，才明白刚才何遇那句“可惜，你的牡丹花被扶侬先一步采了”的意思。
雪虐风饕里，闻人家锦红十里，炮仗齐鸣，来贺喜的人熙熙攘攘拥着一对新人朝府内走去。迟早早瞠目结舌看着这景象，惊的半天没合拢嘴。闻人慕今日要娶的人是她，而她现在同本该娶花扶侬的何遇在一起，那么此刻被闻人慕亲自迎进府中的人……
“何遇，那人……不会是……”
“如你所想。”
迟早早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今日迟家两女出嫁，她在这里，那毋庸置疑闻人慕迎娶的人自然是——花扶侬。可是花扶侬又怎会乖乖嫁给闻人慕呢！
“我与扶侬虽各有所长，但总归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她擅长的东西并不代表我不会。”
昨夜食梦馆内的母蛊苏醒后，何遇便猜迟早早在这里遇到了危险。花扶侬只提防着他入迟早早梦境，却忘了他们师从一人。那日擅幻术的花扶侬能用熏香将迟早早诱来这里，那他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利用幻术重新再返回来。
喜乐声震耳欲聋，一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入了礼堂，傧相笑的一脸谄媚说了一溜儿福话后，刚掐着嗓子喊了句：“一拜天地……”一身吉服的闻人慕却猛地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的花球，从袖中摸出一把碧玉骨折扇，似笑非笑看着身后：“怎么着，何馆主是要等本公子替你拜过堂之后再现身么？”
闻人慕话罢，满室诧然。他身侧盖着鸳鸯戏水盖头正欲躬身行礼的新娘一把撩开盖头，顺着闻人慕的目光看了过去。半个时辰前，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去迟家将自己迎上花轿的人，此时一身水绿色衣裳面色漠然站在人群最末端，身侧还站着今日与她一同出从迟家出嫁被闻人慕迎走的迟早早。
“啧啧，虽然本公子不介意好人做到底，替何馆主将迎亲拜堂甚至洞房圆了都成，但是不晓得花小姐是否介意啊！”白雪皑皑后，一身喜服的闻人慕摇着碧玉骨折扇，目光自面色微冷的花扶侬脸上滑过，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事到如今，绕是花扶侬再愚钝，此时也明白过来自己今日被他们三人联手摆了一道。不过须臾间，她便想通了其中的曲折。细长的眉眼低垂，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涂满了脂粉，一双凉薄的眸子跃过重重人影望了过来，似嗔似怒：“以我之矛，攻我之盾，师兄，扶侬会伤心的。”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何遇面色寡淡同她对视，一双眸子没有半分愧疚之色。
“师兄还真是同在无燕山一样，半点亏都吃不得呢！”花扶侬捏着绣了鸳鸯戏水盖头的素手猛地向上一抛，歪着脑袋咬着唇角，梨涡浅笑，“师兄，这次是扶侬大意了，扶侬认输。”
花扶侬话罢，被她抛上半空的盖头蓦的燃起来，似触动了开关一般，周遭的景致迅速无火自焚，火势从喜堂门棂上悬挂的大红纱幔开始蔓延。喜堂内无人呼救，无人奔走，众人只维持着刚才拜堂时的贺喜之色默然站着，对周遭的大火视而不见。火舌一寸寸舔舐，所过之处人形皆化作一缕轻烟悠然飘逝。
迟早早拧着眉头下意识朝前跑了两步，抬首间冷不丁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那眸子的主人一身吉服，手握碧玉骨折扇，周身端的是一派纨绔风流之姿。
“闻人慕……”迟早早嚅动着唇角，沙哑喊出声。
隔着重重火幕，闻人慕眉心的嫣色红痣愈发红艳，露出惯常玩世不恭的笑：“嗳，在梦境里都没娶到你，真真是件憾事呐！”话罢，有火舌猛地扑过来，自他袍角攀上来将他的身影一寸一寸吞噬了去。即便知道他不会死，但迟早早还是有些不忍，下意识将目光自闻人慕身上挪开。
烧起来的盖头落下来砸在花扶侬脚边，她笑靥如花看着迟早早，身形慢慢消散去，只余清脆的声色在哔哔的燃烧中，格外突兀：“迟姐姐，下次你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啦！”
火势蔓延的极快，喜堂很快便成了火海。迟早早立在原地怔愣看着，肩头蓦的一暖，一只温热的大掌探过来替她将肩头的雪花悉数拂去。身后熟悉的寡淡熏香盈了过来，“幻术而已，闻人慕不会真死。”
“嗯，我知道。”迟早早轻轻颔首，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笑笑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回去？”
“回迟家，等这场大火蔓延至迟家便能回去了。”何遇单手撑着红盖竹骨伞，极其自然牵住迟早早的手拢在袖中朝外走。
“何遇……”
“扶侬的幻术是从迟家开始，而你我第一次入她幻术也是在迟家。”何遇以为迟早早是想问缘由，未等她询问完便径自说了出来。可说完之后，仍察觉到迟早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侧头面色平静看着她，“还想问什么？”
迟早早忙不迭摇摇头，眉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在临走前想来见闻人慕一面，其实是想让他帮我修补面皮的。”
“过些时日，我替你修补。”
“你会！？”迟早早先是一惊，随即有怒气涌了上来，“你会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何遇的语气有些凉。
迟早早被噎的半响无话，旋即又极为狗腿靠何遇身侧挤了挤，“那我现在问，何遇，除了炼香和幻术之外，你还会什么？”话到此处，迟早早一颗八卦心一时又收不住了，“嗳，你和扶侬师承一人，那你们两个的幻术谁更厉害？”
何遇眸光微滞，沉默片刻，侧头去看伞外状若柳絮的雪花，声色难辨悲喜：“我的幻术是扶侬所授。”

第十一章 闻君有两意（3）
何遇同花扶侬虽师从一人，但二人所学却是南辕北辙。何遇广识花卉且对嗅觉极为敏感，便学了炼香。花扶侬稚子之貌且擅拿捏人心，便学了幻术。二人平日里皆钻研所学皆是自己擅长部分，但山中岁月悠长，闲来无事时，花扶侬便缠着何遇自告奋勇要教他幻术。何遇对幻术无感但因不愿拂花扶侬的好意，便草草应付学了些皮毛而已。只是昔年花扶侬缠着要教他幻术时，定然没料到有朝一日，何遇会凭借着昔日从她那里学来的皮毛反将了她一军。
有些事，何遇不说，迟早早便不问。此番提到花扶侬，在看到何遇神色疏离时，迟早早纵是有满腔的疑问，但终是止于唇齿。
二人一路无话入了迟家，府内银装素裹四处还悬着红绸，不知是否因下雪的缘故，二人一路走来，未曾碰到一个下人。行至梅园时，果不其然园内的红梅一夜之间悉数怒放，红艳艳的花蕊上皆覆满皑皑白雪，梅林红花雪染白。
迟早早心下微动，瞥了一眼正兀自出神的何遇，脚下刚挪开两步，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你干什么去？”
“折梅，讨你欢心啊！”迟早早仰着头，答的理所当然。
何遇攥着她手腕的指腹微微摩擦了一下她的手腕，迟早早觉得有些痒正欲抽走，何遇却先一步攥紧，另外握着伞柄的手朝上一掷，伞檐微旋间，他两根修长白皙的手矫若游龙朝迟早早身侧探去，迟早早下意识侧头，只来得及看到花枝微颤，待何遇再收回手稳稳攥住伞柄时，迟早早鬓边已有凌冽的梅花香扑过来，她身侧的红梅花枝上白雪簌簌而落。
“想问什么便问罢。”伞檐微抬，露出何遇一双清冷中带了些宠溺的眸子。
迟早早扶着鬓边红梅的手一顿，笑嘻嘻偎了过去：“呵呵，我就是有那么一丢丢好奇你是怎么让扶侬乖乖嫁给闻人慕的？”
“那你的心思真浅，为了这一丢丢的好奇，这一路上竟然差点摔了五跤。”下雪天路滑又因迟早早心里藏事，是以这一路上她心不在焉差点跌了数跤，幸得何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迟早早面上微囧，还未曾来得及出言辩驳，何遇已先一步出声：“你心里既然已猜到了答案，何必再问。”
在闻人家府门前看到闻人慕娶亲那一幕，迟早早便心下生疑，依花扶侬的性子怎么会突然嫁给闻人慕？直到在喜堂里，花扶侬对何遇说的那句“以我之矛，攻我之盾。”时，她才大胆猜测可能是何遇对花扶侬用了幻术。
“你的幻术既是扶侬所授，那今日她又怎会看不出你对她用了幻术？”这才是迟早早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大意失荆州。”花扶侬的幻术已是拔尖，若他们二人正面交锋，何遇那些小小的障眼法自然是瞒不过她的。但他与花扶侬一同长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花扶侬对幻术的自负。
迟早早目光幽怨看了一眼站在廊下抖伞上积雪的何遇，一把将伞夺过来用力抖了抖，伞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何遇淡淡瞥了迟早早一眼，声色清冷：“可还记得扶侬用幻术做的那个我？”
闻人慕救迟早早出逃那也在水榭遇到“何遇”，那人无论身形样貌皆与何遇无二，乍看确实像何遇，可一旦接近些，便能轻易看出那人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且那人一双眼虽然一直黏在花扶侬身上，但是身体并未主动与她有亲密接触。是以今日，迟早早在看到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时，登时便知道他才是真正的何遇。
“幻术皆由本尊所化，一旦本尊出现，幻术所化之人便会消散。因那幻术之人是扶侬所化，是以她对他并不会设防。我昨夜现身后，去寻了闻人慕一趟，闻人慕见过数次那个‘何遇’自然知道该去跟模仿他。”
“那闻人慕呢？闻人慕为何会帮你？而且今日也是我同他成婚之日，出嫁时若是没有我，扶侬怎么可能会不起疑？”迟早早抖伞的动作一顿，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
何遇凉凉瞥了迟早早一眼，伸手在她发髻上轻轻一抹，白皙修长的指尖便多了一枝有些蔫儿的红梅，是小丫鬟替她折的那枝。今日一早，何遇冒雪来，折了两枝红梅，让丫鬟送给花扶侬做鬓边花，未曾想其中一枝竟然送给了迟早早这里。
“这红梅有什么问题么？”迟早早见何遇盯着指尖的红梅，有些不解问。
“我折的。”何遇随手将花枝抛了出去，在迟早早诧然的眼神里，声色寡淡，“没什么问题，只是我在梅花的花蕊里多放了一味香料——幻樱香。”
幻樱香本是一味助眠的香料，可若是掺入新鲜花粉便会有致幻的功效。而姑苏城里来有女子出嫁鬓边压花的习俗，再加上大婚之日新娘妆面上的胭脂水粉口脂一通下来，即便花扶侬嗅觉再敏感，也断然嗅不出梅花花蕊里的幻樱香。
“幻术加幻樱香恐怕都不及你一张脸的作用大罢。”迟早早转动着手上的伞柄小声嘟囔着，骤然觉得脖颈凉飕飕的，抬首便见何遇凉凉看着她，她尴尬摸了摸鼻尖，“咳咳，那闻人慕呢？他怎么会答应帮你？”
何遇并未言语，只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将迟早早掌心的伞抽走。昨天夜里，他现身后便去寻了闻人慕，彼时闻人慕已将他们的处境猜出了六七分，故特意在府上煮茶赏雪候着他。雪起茶沸客至，何遇在看到闻人慕手摇碧玉骨折扇笑的似一只奸诈的狐狸时，便知道自己此番前来所付的代价绝对不会小。
“你在想什么？”迟早早见何遇怔怔盯着手中的伞柄，伸出指尖在他眼前刚晃开，便被何遇一把攥住，何遇垂头看着她指腹上细腻的纹路，声色晦暗不明，“想知道？”
还未待迟早早答话，何遇却蓦的松开攥着她指尖的手。大雪纷飞的天际在此时骤然响起一道惊雷，有簌簌的天火裹着鹅毛大雪砸在树梢高处的红绸上，火势开始迅速蔓延开来。迟早早惊了一跳，正欲出声询问时，有人在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她一时不防直直朝廊下扑去。
迟早早诧然回首，何遇一身水绿色衣裳撑着红盖竹骨伞立在廊下，伞檐微抬，露出一双凉薄的眸子，悲喜参半看着迟早早。迟早早心下蓦的一痛，下意识伸手欲去拽他的衣角，指尖即将要触碰到何遇衣角时，从天而降的天火先一步砸在他的身上。
“不……”迟早早撕心裂肺叫着，如幕大雪后，火光四起，周遭的景致迅速坍塌，长身玉立的何遇身子微微一晃，有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落下来，砸在莹白的雪上，猩红一片。他只单手掩着唇角，眉眼生寒看着迟早早，低声呵斥，“走。”

第十一章 闻君有两意（4）
迟早早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一个无底洞，身子不停的在往下坠，往下坠，意识像是随手抛在水塘里的石子，每扔出一颗便会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涟漪。
有闻人慕一袭艳丽的袍子骑着凫雁一路跋山涉水从姑苏城区帝都；有凤冠霞帔的女子大婚之日被人屠尽全府；有迟杳杳一身焦骨躺在棺椁里，闻人慕双眼发红站在素白招魂幡下，凶神恶煞说要替迟杳杳报仇；有何遇摇摇欲坠撑着一把红盖竹骨伞立在廊下，唇畔猩红一片。
一场场虚无的梦境接踵而来，压的迟早早几欲窒息，直到似有若无的寡淡熏香盈过来时，她才自困住她许久的虚无梦境中挣脱出来，甫一睁眼便看到一顶淡紫色纱帐，有一只略带凉意的大掌蓦的探过来覆在她额间。
迟早早侧头目光切切看着坐在她床头那抹身影，何遇面色平静抬头与她对视：“烧退了，好好歇息数日便无大碍了。”说话间，正欲抽回自己覆在迟早早额间的手时，却被迟早早先一步攥住，迟早早一动不动盯着他，声色沙哑，“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何遇心下微悸，正欲抽回的手一顿，微微摇头。
迟早早咧开干裂的唇角无声笑笑，拉下何遇的掌心覆在自己眼睛上，长睫刷过掌心时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还略染了几分湿意，何遇欲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攥住，无奈之下只得悠悠叹了口气：“哭什么？”
迟早早咬着唇角不作答，肩膀一颤一颤的。何遇只觉掌心濡湿一片，他单手揉了揉眉心，伸手将迟早早捞起来揽在怀中，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哭什么？”
迟早早一双眼哭的红扑扑的，长睫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仰着头有气无力戳了戳何遇的下颌，瓮声瓮气答：“做噩梦被吓到了。”
“梦到什么了？”
“闻人慕，迟杳杳，花扶侬。”迟早早咬了咬唇角，声色落了下去，“还有你。”
“被吓到是因为我。”何遇眸光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迟早早细长的指尖，声色笃定。
迟早早抠着墨竹的动作一顿，轻轻点了点头：“在梦里你亲手杀了我。”
“我杀你用的是什么？”何遇沉默片刻，语气云淡风轻。
“刀。”迟早早歪着脑袋想了想，伸手在何遇胸腔处点了点，“就是在这里，一刀毙命。”
“我杀人从来都不用刀。”何遇单手虚扶在迟早早肩头，既没收紧，也没放开。
迟早早点在何遇胸腔处的指尖一顿，手缓缓滑下去攥住他的掌心，脑袋在他胸前用力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声色软糯：“我想再睡会儿，你留下来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片刻后，胸膛微震，一个轻飘飘的好字落了下来。迟早早蜷缩在何遇怀中，头枕在他胸膛上。梦境里她手握薄刃快准狠刺入的就是这里，有猩红的血渍顺着何遇唇角吧嗒吧嗒落下来，他只眉眼凉薄看着她，一言不发。
迟早早埋首靠在何遇胸前，撑着一双杏眸，苍白的脸上不停淌着泪。明明一低头便能瞧见的，可何遇的目光却好似黏在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上，半分都未曾挪开。
直到窗外起了风，何遇才放下手中的古籍，垂眸凝视怀中早已沉睡过去的人，似是哭的太厉害的缘故，即便睡着了她娇小的身子还时不时颤一下。何遇伸出粗粝的指腹细细替她拭去腮边的泪痕，末了又顺着她左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一寸寸滑过，大半张脸隐在袅袅的烟雾里，看不清神色。
沉睡的迟早早似是觉得有些痒，微微躲了躲，将头朝他胸膛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何遇这才意犹未尽收回手，将她朝怀里又揽近了几分，目光落在窗外的秋景上，声色淡然：“算算时日，九公子如今应该到柳州了罢。”
闻人慕本应在七日前便能到柳州的，可八日前，他宿在柳州城外一家客栈里，因店家自酿的桂花酒好喝多喝几碗，夜里便被梦缠了身。已死在那场走水里的迟杳杳活了过来，不再是往日手持双刃刀眉眼凌冽的模样，而是素服花下巧笑倩兮同他使小性子斗智斗勇。他明知道这是一场虚无的梦境，可还是拼尽全力想陪她闹陪她笑。
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他能风风光光光明正大娶她过门，从此以后以他之姓冠她之名，他会好生待她，呵护她，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以前姜徐之不能给她的，他都能悉数奉上。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不快乐，她不愿意嫁给他，她想远远的逃离，上次是因为姜徐之，这次是因为何遇。
他第一次放了手，再见到她时，她成了一具焦骨躺在棺椁里。那种自己捧在心尖儿上的东西被送出去后，看护不利被人打碎了都不知道是何人所为的挫败无力同后悔，自迟杳杳死后日日折磨着他。因为不够重视，所以不会珍惜。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这次他也绝对不会再放手。
可世上之事，向来就不缺唾手可得，偏生又求而不得。当何遇一身风雪而来，白皙修长的指尖轻叩茶盅时，语气轻飘的几乎没有力道，可一句：“你可还想追查迟杳杳的死因？”便轻易将闻人慕坚如磐石的笃定瞬间击碾了个粉碎。活人，亡人，现实，梦境，孰轻孰重由他自己选择？
亲手毁了自己心心念念大婚的闻人慕本已十分憋屈，甫一醒来，便发现自己被裹在草席里躺在板车上，前头一只瘦弱的毛驴优哉游哉朝前走着。他从泛着饭菜馊味的草席里钻出来，在看到草席上堆满纸钱元宝时，一时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有些烦闷的拽过板车角落里自己的包袱，三下五除二拆开后，里面露出一个绘着精巧扇面的汝窑白瓷坛，闻人慕倚在车上单手拖着白瓷坛，眼里愤怒的小火苗却好似要把坛子灼穿了。尽管他不止一次想把这个白瓷坛随意扔了，但一想到里面装的是客死他乡之人的骨灰，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闻人慕仰天长嚎一声，正欲将白瓷坛收回来时，板车的车轮蓦的一颠，手中还未曾攥稳的白瓷坛一时不察跌了出去，闻人慕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抓了空。哐当一声，白瓷坛重重跌入泥潭中。
闻人慕身手迅捷自板车上跳下去，神色懊恼自泥潭中拾起白瓷坛，仔细擦拭干净上面的污渍，见坛子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目光无意扫过坛底时，神色蓦的变得铁青起来。

第十一章 闻君有两意（5）
夜阑更深，花枝染露。
一个绾着妇人发髻的中年女子胳膊上挎着一个盖着花布的竹篮子，步履急促顺着青石板朝前走，时不时伸手拽一下篮子上的花布。巷子里烛灯摇晃，隐约有犬吠声，那女子一路穿过灯影而行，待到犬吠声消失后，才在一户未曾燃起灯笼的木门前停下，转身拾阶而上，手刚叩上低矮的木门时，身子猛地一颤，一双没了神采的眸子直直“望”向台阶下，小心又讨好笑笑：“民妇家中一贫如洗，公子莫不是寻错了地方？”
“板桥街上浆衣的柳娘子可是你？”那人双手捧着手中的白瓷坛，风尘仆仆立在暗色里。
“是民妇。”那妇人迟钝点点头，不经意间嗅到空气中有淡淡的尘土味，又小心翼翼问，“公子是远客？”
“您可知程檀的夫人眉芜？”闻人慕避而不答，只攥了攥掌心的白瓷坛，想了想又迅速补充了句，“程檀擅绘扇。”
“民妇只认识一个擅制扇的程檀相公。不过他在十八年前就已经离世了。”
“您可知他的夫人眉芜？”
“难不成公子也是来央眉芜娘子帮忙画皮的？”柳娘子颤巍巍转过身，语气略带惋惜，“可惜眉芜娘子十八年前在程檀相公离世不久，便离开柳州了。”
闻人慕搭在白瓷坛上骨节分明的手倏忽间收紧，存了一日的侥幸心思终是在此时毫不留情被戳破了。
在坊间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但凡是客死他乡之人，在将其尸骨或骨灰送乡时，会在棺木或骨灰坛坛底刻上死者的姓名，以此告慰死者的亡灵会带他返乡安葬。今日在郊外，闻人慕拾起白瓷坛时，无意间窥到了坛底亡者的名字——眉芜。
闻人家皆知九公子的乳母，身残陋容，寡言少语。可只有闻人慕知晓，自己的乳母是个顶漂亮的美人。那是一月前的一天夜里，闻人慕以画皮术胜了眉娘，二人喝醉后闻人慕以讨要彩头为由询问眉娘姓名，醉意熏然的眉娘拎着酒坛沉默了许久，才声色沙哑说了眉芜二字。
今日在郊外，闻人慕拾起白瓷坛时，无意间窥到了亡者的名字——眉芜。而一月前，眉娘在同闻人慕喝酒后便失踪了，闻人家遍寻无果。当时闻人慕忙着寻迟杳杳的死因，只吩咐府上的人继续寻找，今日在郊外看到坛底的眉芜二字时，心下已有了不详之感但仍强撑着来板桥街寻柳娘子问个明白。
“眉芜娘子离开柳州后便再无音信了，此番公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柳娘子见闻人慕许久未曾出声，歉然笑笑。
“在下此番前来，不为求画皮。”
“那公子是……”
闻人慕揽了揽怀中的白瓷坛，声色嘶哑：“在下受眉芜所托，将她的尸骨送回乡与她夫君程檀安葬。”
“你是说眉芜娘子她……”柳娘子有些不可置信望了过来，随即又了然笑笑，“唉，她能坚持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了。”话罢，径自转身推开面前的木门，轻车熟路朝前走，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柳娘子摸索着从竹篮里抽出一根蜡烛递给闻人慕，笑笑，“其实认真算起来，眉芜娘子还不算是程相公的夫人呢！”
“为何？”
“程相公福薄，在成婚前夜便没了。”
自迟早早从幻境中醒来之后，她与何遇之间便愈发疏离起来。那日床榻前温言软语哄她入睡好似一场水月镜花，一场虚妄过后，便尘归尘土归土。
迟早早性子活泛，平日里没脸没皮往何遇身侧凑，可那日之后，她整日不是蒙头大睡，便是坐在窗前发愣，数着窗外的落叶自娱自乐。明明二人所居只有一墙之隔，但却无人主动迈出那一步，二人好似约定好了一般，何遇不来寻迟早早，迟早早也不去找何遇。
直到半月后的一日，许是因白天睡多了，那天夜里迟早早突然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还是了无睡意，索性起身掬了捧水胡乱洗完脸，换了身水墨画白绫裙，臂弯上松松垮垮搭着一条墨绿色披帛，拎着一盏茜红色竹骨纱灯便出了门。
何遇从溯回菱花镜里看到迟早早出了食梦馆时，正坐在桌前刻着一个已显轮廊的木偶，眸光无意间扫到菱花镜中迟早早走出食梦馆大门的场景时，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指尖的刻刀滑下来在指腹上拉开一道伤口，登时有涓涓的血珠冒了出来。他也好似毫无只觉，只怔然看着迟菱花镜中，一身水墨画白绫裙的迟早早拎着茜红色竹骨纱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浓云层叠，寒风凛冽，有风自窗口灌了进来，晃动着桌上的烛火，端坐许久的何遇才恍然回过神来，白皙修长的指尖重新捏住小巧精致的刻刀，刀尖轻旋间木偶缺失的五官逐渐清晰起来，待到最后一刀收起后，何遇微蹙的眉心在逐渐平展开来，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也难得有了温软之色。
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濨的一声后，被夜风吹熄了去，屋内陷入一片暗色。何遇端坐在坐前，粗粝的指腹一寸寸自木偶的五官细细抚过，似是在呵护心尖儿上的珍宝。可不过两个弹指间，他素手一扬有一物直直自敞开的窗口飞了出去，跌落在茫茫的夜色中。
何遇瞬间敛了脸上的缱绻深情，又恢复成了往昔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踉跄起身拿着火折子，刚吹起微弱的火苗凑上烛台上，屋外蓦的响起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老板，救命。”
劲风拂过，刚燃起的烛火被风吹的再次熄了去，人影虚晃间，何遇已跃至了门口，在看到院中层叠灯火后，巧笑倩兮而来的人影时，生生止住脚步僵在门口。

第十二章 局中人不知（1）
风声飒飒，细雨霏霏。
有人一身水墨白绫裙，臂弯上松松垮垮搭着一条墨绿色披帛，单手拎着一盏已熄灭的竹骨灯，一手背在身后穿过院中层叠的灯晕，步步生莲而来。何遇只觉得心尖儿上突然凭空生成了一棵硕果累累的树，果子坠落砸在他心里时，酸甜苦涩皆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何遇，我出食梦馆了。”迟早早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却在廊下的台阶时猛地停下脚步，瞬间敛了脸上的笑，神色哀怨看着何遇。
何遇轻轻颔首，瞧着她浑身有些炸毛的模样，轻声询问：“被人欺负了？”
此时天上还下着雨，雨不大但落在身上总归有些寒意，迟早早既不答话，也不上来避雨，只瞪着眼气呼呼看着何遇。何遇见此颇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缓步下了台阶走到迟早早身侧拉住她的手欲牵着她朝前走，迟早早却站在那里巍然不动。
“坏人，坏人。”身后猛地传来尖锐的声音，同刚才何遇在屋内听到的那声，“老板救命”音色相同，何遇诧然望了过来，却对上迟早早一双幽怨的眸子。他叹了口气，将自己宽袖遮在迟早早头顶，眉眼真挚问，“我又做错什么了？”
迟早早冷哼一声，赌气将头扭到一旁不看他。何遇嚅动唇角还未曾言语时，却先一步猛地咳嗽起来。
“何遇，你……”
“无碍，下雨了，先回屋罢。”何遇单手握着拳，放在唇畔低咳。迟早早也顾不得还在生气，忙不迭来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着朝台阶上走去。
何遇这才看清楚一直被她藏在身后的是一个鸟笼，鸟笼里有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额头上有一撮红色羽毛的鹦鹉。此时那鹦鹉正扑棱着翅膀，扯着尖锐的嗓子喊着“老板救命。”那副闹腾的模样，倒真与迟早早有几分相似。何遇唇畔不易察觉的噙起一抹笑，轻拍了一下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声色嘶哑：“为什么生气？”
迟早早扶着何遇在软塌上落了座，本不想答何遇这个问题，可转念一想，何遇那个榆木疙瘩脑袋，恐怕把脑袋想炸了都想不到自己今日是为何生气，索性便直截了当问：“既然知道我出食梦馆为什么不来找我？”
果不其然，迟早早话罢，便见何遇脸上一阵诧异，似是没想到她是因这个而生气的。迟早早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心里的不快一点都未曾发泄出来。她闷声抽出自己的手正欲离开去倒茶时，手腕却先一步被人攥住，身后的人沉默半响，才轻声答：“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迟早早一愣，下意识欲朝身后看去，攥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掌却先一步松开了。迟早早一时僵在那里，转头也不是，不转头也不是，在原地默然站了片刻，这才走到桌旁倒了盅热茶塞到何遇掌心，眉眼认真看着他：“何遇，我不会悄无声息离开的。”说到此处时，迟早早微微挪开视线，声色蓦的落了下去，“就算要离开，我也会好生同你道过别再离开的。”
何遇落在廊下鹦鹉上的目光一滞，所以她现在是已经开始在好生道别了么？还未等他言语，迟早早又蓦的话锋一转，语调轻快问，“何遇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来食梦馆的事情？”
“记得。”
“那时你说我名唤迟早早，是你食梦馆里的探梦人，不记得过往，是因为跌入夏之祭的池塘摔坏了脑袋。”
“之后，我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迟早早咬着唇角轻声笑笑，像从前那般一样，歪着脑袋目光自何遇身上旋了一圈，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看着他：“我可以相信你么？”
何遇眸色淡然与她对视，过了许久，才默然颔首。
迟早早了然一笑，侧过头去看窗棂外茫茫的雨幕。何遇长睫微垂，握着茶盅的指尖微微发白，声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帮我再做一桩生意，事成之后，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
有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起来，搅动着迟早早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她搓了搓有些发冷的胳膊，过了许久，才抿了抿发白的唇角答了个好。
自那夜之后，迟早早同何遇之间前小半个月互不相见的隔阂好像一瞬间烟消云散了。迟早早又如从前那般，整日缠在何遇身侧。何遇炼香时，她便拎着自己买的那只鹦鹉在自己院子里教它说话。何遇看书时，她便缩在他身侧一隅捧着一本兵书看的津津有味。偶尔何遇来了兴致，也会亲自替迟早早绾发簪花，描眉点唇。
日子如水静淌，转眼便入了冬，食梦馆还是无客人上门，更别说何遇要迟早早做的那桩生意了，迟早早心下虽有疑，但不愿打破如今难得静谧的时光，也未曾出声询问。这种日子一直到食梦馆下初雪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闻着隔壁院子飘来寡淡熏香的迟早早，正百无聊赖趴在屋内的软塌上，第五十九次教站在案几上鹦鹉喊何遇的名字。那夜她在食梦馆外溜达时，无意间听到这鹦鹉声嘶力竭喊了声，“老板，救命。”一时觉得有趣，便将它买回来打算给何遇解闷，可谁知回来无论她怎么威逼利诱，它就是不肯张嘴学话。
“臭鹦鹉，你他娘的到底学不学，要是再不学，看老子不拔光你的毛把你爆炒了。”教了一晚上都不开口，迟早早彻底炸毛了。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鸟笼抖了抖，可里面那只鹦鹉却仰着高贵的头颅，趾高气昂斜睨了她一眼，一副老子不想跟你说话的表情。
迟早早满腔的怒火蹭蹭往上跳，撸起袖子正欲朝鹦鹉扑去，笼中的鹦鹉却先一步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尖叫：“何遇，何遇……”
“喊他也没用，老子今天……”
“早早。”
迟早早伸去的手一顿，咬牙切齿盯着笼子里趾高气昂的鹦鹉：“早早也是你叫的？喊小仙女。”
“坏人坏人。”笼中的鹦鹉扑棱着翅膀，被迟早早指头戳的四处乱蹿，尖锐喊道，“老板，救命，老板救命。”
迟早早面容一阵扭曲，正伸手去拔鹦鹉毛时，肩头蓦的一沉，一只大掌摁了过来：“别闹了，有生意上门了。”

第十二章 局中人不知（2）
“什么，你让我一个人出食梦馆去做生意？”屁股刚挨上椅子的迟早早猛地跳了起来，桌上安静下来的鹦鹉被惊了一跳，下意识跳起来，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尖锐喊道，“老板救命，老板救命。”
何遇嘴角一抽，迟早早已恶狠狠拍着桌子，扭头怒气冲冲吼了句：“闭嘴。”那鹦鹉身子一抖，可怜兮兮看了何遇一眼，见后者不为所动，默默将高贵的头颅垂下来藏在羽毛下。
“食梦馆的生意不都是客人上门么？”迟早早平息了心头的怒火，有些不解问。
“这次是例外。”何遇眸光淡然瞥了迟早早一眼，顿了顿，轻声道，“这次的客人是晋王。”
“老板，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迟早早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了下来，声色陡然拔高，“晋王！？迟杳杳的夫婿姜徐之？”迟早早依稀记得在闻人慕梦境回溯的过往中，迟杳杳曾告诉过闻人慕姜徐之的身份——当今长公主之子，颇得圣上宠爱在为其和迟杳杳赐婚时又被封为晋王。
“他们并未真正成婚。”何遇眉梢微挑，出声纠正。
“这不是重点。”迟早早有些烦闷的挥挥袖子，面色不确定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让我一个人去晋王府做这桩生意？”
“是。”
“老板，我错了。”迟早早双腿一软，如丧考妣扑过去拽住何遇的袖角，一脸诚恳看着他举手保证，“老板，我知道我最近有些自我膨胀过头了，我保证我改，从今以后我一定摆正自己的位置，做个勤勤恳恳的好伙计。”说着她可怜兮兮晃着何遇的胳膊，声色软软糯糯，“所以，何遇你不要让我一个人去好不好？”
何遇生平最怕两件事：迟早早哭和迟早早对他撒娇。前者是他不晓得该如何哄，后者则是他招架不住。显然待在他身侧许久的迟早早也看出了他这个软肋来，是以将这两招用的愈发熟练了。
“早早……”
“我一个人搞不定的。”迟早早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何遇瞧着她耍赖的模样，眉眼里闪过几丝无奈，正欲出声劝慰时，喉间蓦的一痒剧烈咳嗽起来。何遇肤色本就旁人白些，此番他这么用力咳嗽，白如玉冠的面颊上已迅速浮起大片大片的红潮。
迟早早见他咳的这般厉害，忙不迭伸手拍着他的背心，面色焦急：“何遇，你没事儿吧？”
“无碍。”
“我去找大夫来。”迟早早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正欲向外走时手腕却先一步被人攥住，何遇声色沙哑，“不碍事的。”
迟早早拧眉看着他，脸上骤然有冷色浮上来，自幻境出来后一直隐忍不发的委屈在此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欲将她吞没。她一把甩开何遇的手，话甫一出口已染了哭腔：“每次都这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的名，我的姓，我的过去，但凡是你说的，我都相信，哪怕别人证据确凿说你是骗我的，我还是不肯去怀疑你，可是你呢？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永远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对那些来食梦馆的客人是那样，对我也是那样。”
迟早早喉间哽咽的厉害，她死死咬着唇角不让自己哭出来，只双目通红看着何遇，声色卑微的厉害，“何遇，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在看到迟早早泫然欲泣的模样时，何遇瞳孔猛地一缩，明明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可面上却照旧是波澜不惊。迟早早瞧着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了许久的泪终是不受控制滚了下来，她一颗心像是跋涉千里走了许久的旅人，只觉疲累的厉害，在何遇手探过来要替她拭泪时，她迅速朝后退了一步，“好，我明日去晋王府做姜徐之的生意，事成之后，你告诉我所有我想知道的。”
话罢，她眉眼生寒，红衣烈烈转身朝外走去。门外撒盐雪沫纷扬坠下，噼里啪啦打在身上一阵生疼，泪流满面的迟早早却浑然不觉，只双手死死攥住身侧的裙摆，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将脑袋藏在羽毛下的鹦鹉见屋内没了声响，小心翼翼将脑袋抽出来，便见面色苍白的何遇以手握拳虚虚掩在唇畔低声咳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着迟早早决绝而去的背影，皆是怜惜之色。
第二日一早，迟早早便收拾妥当准备去晋王府，因昨夜单方面的争执，她本打算悄悄走的，可收拾好东西出院门时，一身月白宽袖锦袍的何遇已单手撑着红盖竹骨伞立在小径上，眉眼淡然看着她：“我送你。”
迟早早本欲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此去许久都不能看到何遇，又很没出息的点点头。
鹅卵石小径上，两人一伞并肩而行，有雪沫子落下来，覆在红盖竹骨伞上薄薄的一层，仰头看上去时，伞面上绘的红桃花就像是自雪里开出来的一般，花色潋滟。
“抱歉。”迟早早正盯着伞面上的红桃花出神，冷不丁听到何遇的声音，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何遇抿了抿发白的唇角，歉然看着她，“伤是从幻境出来时遭了反噬所致，并无大碍，只是近期需留在馆中以药泉疗养，故此才让你一人独去晋王府。”
迟早早一愣，他这是在想自己解释？何遇见迟早早怔愣看着自己，以为她还在担忧去晋王府的生意，语气不由得又软了几分：“晋王府这桩生意你不必忧心，姜徐之所求的是销一段噩梦，以梦回溯过往的熏香我已放在了你的包袱里，到时你只需取你同姜徐之的两滴血加入熏香中便可。”
“何遇，我不想一个人去，我怕。”从何遇说让她独自一人去做这桩生意时，迟早早心里便莫名涌起了不安，好像这次之后，他们之间便是生离死别了。
“这次生意不难，扶侬也在幻境中遭了反噬，不会有机会来寻你麻烦的。”何遇单手拍了拍她的发髻，似是安慰。
“我怕的不是扶侬寻我麻烦。”
“那你怕什么？”
迟早早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只是心里一直有不安盘旋着。她下意识去抓何遇掌心寻求安全感时，这才意外发现平日里温暖宽厚的大掌此时凉的厉害。抬首对上何遇一双关切的眸子，原本涌至唇边的话却是生生打了个转儿，“哎呀，人家这不是想让你陪人家去嘛！”
“好好说话。”
“不解风情。”迟早早翻了个白眼，不着痕迹将眼底的不安遮了过去。

第十二章 局中人不知（3）
之后二人一路无话，迟早早似一只软脚虾米软绵绵倚在何遇身上，何遇无奈揉了揉眉心，只得半拥半推带着她朝前走。
到食梦馆门口后，何遇将备好的包袱递给迟早早，她不情不愿接过包袱仰头看了一眼已经零星飘着雪花的天空，下意识就想逃开：“瞧这天气，应是暴雪将至，不若我……”
迟早早刚转身朝馆内迈了一步，手腕便被人攥住了，她脸上的表情登时跨下来。撇撇嘴还未来得及言语，骤然觉得掌心一沉，猛地垂首便见掌心多了一个木偶，那木偶栩栩如生刻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而那女子的模样，赫然正是缩小版的自己。
迟早早一瞬间抛下了心中的不快，一脸欢喜将捧着木偶凑至眼前细细端详片刻，这才发现这木偶面容轮廊虽与自己有七八分像，但是周身那股凌冽气势却是自己身上所没有的。
“这木偶比我好看。”迟早早摸了摸自己左脸的疤痕，语气略显郁闷。
何遇并未答话，只径自从袖中抽出一条茜红色面纱，亲自替她系上眉眼认真嘱咐：“这面纱上我敷了药粉，你好生戴着，这桩生意完成时，你脸上的疤大抵便会消了。”
“何遇……”
“天色不早了，早些出发罢。”在迟早早把自己扭成麻花向何遇靠过来时，何遇已先一步伸手摁住她的额间，将她定在原地。
迟早早瞬间敛了脸上的泫然欲泣，狠狠瞪了何遇一眼，抓着包袱怒气冲冲下了两个台阶，手腕意料之中被人攥住，迟早早眨着眼笑的一脸成竹在胸：“何遇，其实也舍不得我的罢？”
“混说什么。”何遇眸色微怒，攥住迟早早的手腕猛地松开，将掌中的红盖竹骨伞递了过去，“下雪天路滑，路上小心些。”
“嘻嘻，知道啦！迟早早笑的似一只偷腥成功的猫，接过伞柄时故意用拇指在何遇手背上蹭了一下，在何遇发怒前忙不迭跳下台阶跑了，脆生生的笑声散落在风雪里，“做完这桩生意我就回来了，不要太想我。嗯，不过我会想你的。”
“坏人，坏人。”一只雪白的鹦鹉扑棱着翅膀从馆中飞出来，落在何遇肩头，掐着嗓子冲着迟早早的背影喊道。
何遇长身玉立站在食梦馆乌黑的楠木门前，看着风雪里一身红衣的迟早早渐行渐远，唇畔悬的轻笑终是悄无声息落了下去。
“老板救命，老板救命。”那雪白的鹦鹉扑棱着翅膀四处盘旋着，不知是想引何遇的注意，还是想留住那抹已逐渐远去的人影。
“我已尽我所能了，至于能否参透，就看你自己了。”遇低叹一声，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五分不舍，三分犹豫，还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夜雨淅沥，冷风嗖嗖。
低矮破败的正房里一贫如洗，只余正中间摆放着一张雕了漆的黑色八仙桌，桌上最前上摆着一只铜制香炉，香炉后是三碟供果，供果后是两个黑底银字的灵位，灵位上分别刻的是程檀与眉芜的名字。
向来只穿绯色衣裳的闻人慕此时一袭素白孝衫恭敬跪在供桌前的蒲团垫上行叩首礼，三礼过后这才起身将手中的供香插入香炉中。
门外有人撑着一把破败的油纸伞冒雨前来，到檐下收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后，正欲转身朝屋内走时，臂弯上的食盒已被人接了过去，同时一只温热的大掌探过来虚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柳娘子有些不适的笑笑，由闻人慕扶着在凳子上坐下来。闻人慕这才将她带来的食盒打开，四样清爽小菜，一碗白饭，外加一壶酒。
“如今入了冬，天气愈发寒了，民妇带了壶酒来给公子暖暖身子。”
当日闻人慕寻了柳娘子得知程檀坟茔所在之后，寻个风水大师选了个吉日，自己披麻戴孝请了唢呐送葬，风风光光将眉芜的骨灰同程檀葬到了一处。之后便一直留在程檀昔日所居的旧宅里，替二人守孝，平日里一应吃食皆是由柳娘子所送。
“多谢。”
“公子折煞民妇了。”柳娘子忙不迭站起来还礼。若非闻人慕给了她一大笔银钱让她每日他做吃食，这寒冬腊月的为了生计她定然又得去替人浆洗衣物糊口了。
闻人慕伸手拎出酒壶，倒了两盅，一盅递到柳娘子手上：“这些日子，有劳您照料了。”叮的一声，闻人慕轻碰了一下柳娘子的酒盅，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
“公子，您要走？”柳娘子攥了攥手中的酒盅，瞬间便听出了闻人慕话中的弦外之音。
当日何遇让闻人慕送眉芜的骨灰回乡安葬时，曾说过让闻人慕在柳州替闻人慕守孝一月，而今日一月之期已满。这一个月里，他只心无旁骛替眉芜程檀守孝，如今孝期已满，那些心里的疑问，自然是要由他一个一个去掀开。例如，眉芜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再例如，眉芜是如何死的，他不信何遇会那么好心，让他尽孝送眉芜的骨灰回乡安葬。
“该走了。”闻人慕轻轻一笑，目光落在香烟缭绕的灵位上，顿了顿，才低声道，“明日子慕便要离开柳州了，临走前您再同我说说程檀和眉芜的事情罢？”
柳娘子攥了攥掌心的酒盅，略微沉吟一下，沙哑开口。
程檀是没落士族之子，平生酷爱制扇，因一柄美人团扇讨了画皮师眉芜的欢心，二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便许了终生。在认识程檀前，眉芜晴天卖花，雨天卖伞，闲暇时也做做画皮生意，只要付得起银子的画皮生意她都接。认识程檀后程檀常常劝阻，眉芜不忍他难过，后来便收了手。程檀制扇，她提扇面，日子虽清苦，但胜在喜乐。
“当时街坊四邻皆夸赞他们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整日询问他们二人何时请大家吃喜饼。”说到此处时，柳娘子微微叹了口气，“唉，可谁曾想没过多久，程檀相公便开始染病，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反倒是家里的积蓄逐渐兜了底。之后便见许多人来板桥街寻眉芜娘子画皮，也是那时候大家才知晓眉芜娘子有一手顶好的画皮术手艺。”
“您说，程檀死在成婚前的前天夜里，既然他的病情那般严重，他们二人为何不尽快成亲呢？”
“眉芜娘子离开柳州时，程檀相公的身子还尚可呢！且他们当时已定了婚期，只待眉芜娘子回来便成婚的。嗳，谁曾想程檀相公福薄，在前天夜里便去了，第二日眉芜娘子赶回来时，他的身子都已凉透了。”
“您可知眉芜是因何故离开柳州的？”闻人慕一把攥住柳娘子的胳膊，声色急促问。既然眉芜同程檀那般恩爱，怎么可能会在程檀染病时离开柳州呢？

第十二章 局中人不知（4）
柳娘子胳膊被闻人慕捏的一痛，握着酒盅的手微颤，磕磕绊绊：“民妇……民妇不知。”
闻人慕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松开攥着柳娘子的胳膊，重新又跌坐回去握着酒壶自斟自饮了好几盅才停下来：“抱歉，吓到您了。”
“民妇……民妇虽不知眉芜娘子第一次离开柳州所为何事，但时她第二次离开柳州，想必……想必是跟债有关。” 柳娘子似是被他刚才失态的模样吓到了，过了半天才缓过来，嚅动着唇角许久，才颤声答。
“债？”
“是。程檀相公临终前，是民妇和丈夫在旁侍奉，民妇曾见他亲自替笔给眉芜娘子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一个债字。”
依柳娘子所言，十八年前眉芜葬了程檀之后离开柳州多半是为了还债，而她到姑苏城闻人慕家也是在十八年前，而她究竟是还债之后再无去处才去了闻人家，还是她本来就是去闻人家还债的？
闻人慕握着酒壶自斟自饮了一宿，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直到窗外初阳初生，有点点亮光透过破败的窗户上洒进来，他才揉了揉发晕的额角，起身替八仙供桌上的灵位上过清香后，轻车熟路翻过柳娘子家低矮的院墙，在她房门前留了一袋银子外加一封信，劳烦她平日拜祭也替程檀夫妇烧些纸钱冥币，而后骑着一头瘦弱的小毛驴出了柳州。
柳州城外有两条官道，一条是去往姑苏城，一条是去帝都，两条路南辕北辙。闻人慕骑着毛驴晃悠悠出了城门口，便一脸为难立在原地，不晓得该走哪一条。
那日在幻境中，何遇冒雪前去寻闻人慕，要他在第二日冒充假何遇去迟家迎娶花扶侬，而作为酬谢他告知闻人慕，要他从柳州守孝结束后，立即赶回姑苏城，他想知道的答案便在姑苏城内。当时闻人慕便问何遇是什么答案，何遇只意味深长告诉他，待他将骨灰送至柳州时他便知道了。
现在看来何遇早就算计好了一切，闻人慕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可现在他根本无法反抗，何遇不但手中捏着他的软肋——迟杳杳的死因，同时还会先一步将他接下来要走的路给他指好。有那么一瞬间，闻人慕觉得自己跟自己胯下这头驴很像，何遇就是驴子面前的红萝卜，吃不到但是会在它面前晃荡，给它下一秒就会吃到的希望。
闻人慕无比郁闷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竹竿上的胡萝卜朝左侧的官道上倾去，原本立在原地的驴子登时撒开蹄子朝左边迈去。
暴雪来临前，迟早早紧赶慢赶终是到了晋王府，可是却吃了个闭门羹。
“干什么的？”迟早早垂首刚上了两个台阶，面前猛地横过来一柄长剑，她下意识抬过伞檐，一个护卫模样的人凶神恶煞拦她。
迟早早朝后退了一步，理直气壮答：“找晋王的。”
“可有拜帖？”
迟早早一愣，这年头求人办事还要拜帖？她果断摇摇头：“没有。”
“没有那就去那儿候着。”
迟早早顺着那护卫指的方向看过去，左侧的石狮子后站了约莫十来个燕肥环瘦满头珠翠的妙龄女子，明明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可那些女子却是一个比一个穿的薄，轻纱覆体酥胸微露，打扮的很是“春光乍泄。”
“她们是……”
“跟你一样，也是找晋王的。”
迟早早一愣，正欲说明来意，那护卫已满脸不耐烦，手中的长剑一抖，剑刃上泛着寒光，“那边候着。”迟早早被吓的身子一个哆嗦，很没骨气的挪了过去。
一众冻得直哆嗦的女子见迟早早挪过来，扭过头眼神各异扫了她一眼，又各自对镜揽照素手调弦了。站在迟早早前面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凑过来：“姐姐，你待会儿要给长公主表演什么？”
“为什么要给长公主表演，我是来找晋王的。”迟早早裹了裹身上的狐裘，一脸不解看着她。
“嗳，姐姐，你又何必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我们这里面谁不是来找晋王的。”
“柳依依，你别再那儿给老娘扮白莲花了，有那时间去套别人的话，还不如好好练练你手上那把破琵琶，说不定待会儿长公主高兴，还能允了你入王府去做个乐师，至于王妃的春秋大梦我看你就别想了。”一把泼辣的声音蓦的插了进去，迟早早循声望去，一个身披大红薄纱的女子，螓首蛾眉体态轻盈一脸讥讽望了过来。
而后迟早早就见刚才在自己面前温温柔柔跟只小白兔的白莲花，瞬间给她来了一个变脸：“嗬，金莲心，你一个藕臂千人枕芳唇万人尝的艳妓都有脸来参选，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么就不能选了？”
迟早早离那朵白莲花有些近，被她吼的耳朵一阵轰鸣，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躲到一个安全地带坐壁观战。男人跟女人有了争执处理的方式完全不一样，男人是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干一架，女人则是先指桑骂槐一番再动手，通常动手的方式也是十分的不雅，你拽我头发我挠你的脸而后嘴上不间断的问候对方的全家。
“今天果真不适合出门呐！”迟早早拽了拽肩膀上的包袱，正在考虑要不要先去找个客栈住下来，等这场暴雪过去之后再来王府寻姜徐之时，王府前猛地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了句：“王爷回来了。”
原本围在一起看莲花和莲心打架的众女子呼啦一下散开，纷纷朝王府门前刚听闻的马车前涌去。跟在人潮后的迟早早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发髻散乱的莲花莲心，迈开步子摇头叹息：“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呐！”
这厢刚从宫中议完事的姜徐之甫一下马车就被众女子围住，燕肥环瘦珠翠环绕各种胭脂水粉味呛的他打了大大的喷嚏，一众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赶过来将那些女子拦住清出一条路让姜徐之朝王府里走。
“姜徐之。”一众哭哭啼啼的王爷声中，一道脆如莺啼猛地蹿至耳畔，拾级而上的姜徐之脚下猛地一顿，迅速扭头望了过去。层层风雪中，一身红如火焰的狐裘的俏佳人站在左侧的石狮子后，一把红盖竹骨伞遮住了容貌。
护卫一声放肆还未喊出口，便见自家向来温文儒雅的王爷一瞬间变了脸色，踉跄自台阶上走下来朝那女子扑了过去，一张清秀俊雅的脸白如飞雪：“杳杳，是你么？”

第十二章 局中人不知（5）
伞檐微抬，伞下的人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眸：“迟将军香消玉殒未过一载，晋王府门前就这般热闹，嗳，果真是人走茶凉呐！”
踉跄前行的姜徐之在对上伞下那双似笑非笑的杏眸时，脚下一顿，眼里蹿起的希冀一瞬间全灭了下去。他的杳杳虽平日里待人也极其温和，可眼里的凌冽却是不论何时都未消散，而眼前的女子虽轻纱覆面身形同她有八分相似，可眼里却是难得的清澈，好似一朵被呵护的极好的花骨朵，未经风雨不染纤尘。她不是迟杳杳。
“敢问姑娘是？”姜徐之迅速敛起了脸上的神态之色，拱手朝迟早早行过礼，温润开口。
“食梦馆，迟早早。” 迟早早朝姜徐之身侧凑凑，眨着眼笑的一脸狡黠，“这冰天雪地的，没想到晋王府门前的花竟然开的这般好啊！”
姜徐之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挪榆之意，皱眉看了一眼身后红衣翠舞绮罗珠履的一众妙龄女子，拱手朗声道：“小王会为其妻守制三载，天寒地冻的各位姑娘早些回去罢。”话罢，转身看着迟早早，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迟早早脸上的神色来来回回变了数次，最后在一众燕肥环瘦咬碎锦帕姑娘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与姜徐之并排进了晋王府。
“劳烦迟姑娘在花厅先稍作歇息，在下去换身衣物。”绕过抄手游廊，身穿紫袍官服的姜徐之冲迟早早温润笑笑，在得到她应许后，吩咐身后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亲自引迟早早前去。
那位老者将迟早早引至花厅，早有殷勤貌美的丫鬟奉上茶点，花厅内燃着地暖，甫一进去便觉得暖意盎然。那老者手脚麻利打理好一切见迟早早再无吩咐才带着丫鬟退了下去。
迟早早轻啜两口热茶，待身上的寒意散了去，才起身打量花厅的布置。整个花厅布置的极为素雅，主座正上方悬了一副《烟雨图》，江南林壑幽深平沙洲渚烟树迷离，《烟雨图》下方的梨花案几上摆着一只天青色汝窑瓶，瓶中斜插着一枝渗着零星绯红的红桃花。
迟早早心下疑惑，如今已入了冬怎么会有桃花，心下好奇遂轻挪脚步走了过去，凑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枝用绢纱堆成的桃花，虽形似桃花，却并非真正的桃花。
“奴婢参见长公主。”屋外响起丫鬟的请安时，迟早早忙不迭将手中的桃花插回花瓶中，刚重新落了座，门帘便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个身穿烟霞夹丝金线绣百子榴花宫装绾着八宝髻，年龄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子，在一众宫婢的簇拥下迈着掐丝锦缎绣鞋自门外雍容华贵走了进来。
迟早早看着那女子发髻上珠围翠绕，心下正在神游那一只纤细白皙的脖颈是如何能撑起那么多重量时，耳畔已响起了一声怒喝：“大胆，见了长公主竟然还不行礼。”
“民女参加长公主。”迟早早收回打量的目光，垂下眼帘不情不愿行了个礼。
长公主在一众宫婢的簇拥下在主座坐下，目光自迟早早身上旋了一圈，见她还戴着面纱时，眉头不自觉皱了皱：“你就是徐之今日带回府上的女子？”
“是，民女。”
“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千金？”长公主挥挥手示意迟早早起身，见她还戴着面纱，眉头微皱，“把面纱取了让本宫瞧瞧。”
“民女面容丑陋，怕污了长公主您的眼。”迟早早不为所动，垂眉敛目答话。坐在高座上的长公主瞬间气结，全帝都哪家的千金小姐见到她不是阿谀奉承想做她儿媳妇的，堂下这丫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她这么说话？
长公主精致的眉眼还未挑起来，身侧那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嬷嬷又再次发话了：“大胆，长公主面前岂容你放肆。”
“嬷嬷，您小点声，我耳朵没聋。”迟早早耷拉着眼皮瞥了那嬷嬷一眼，大刺刺歪在太师椅上捻起一块儿糕点塞进嘴里，口齿不清说道，“我，迟早早，来晋王府是找姜徐之做生意的，不是来参选王妃的。”
“你……”
“又想说我大胆了是不是？嬷嬷，您累不累啊！我说了，我只是单纯来找姜徐之做生意的，做完这桩生意我立马滚，到时候您想找谁耍主子威风我都不拦着您，成么？”迟早早不带喘气的一溜儿说完，猛地灌了一口茶水后，才换了个凉凉的语气，眉眼微怒朝门口看去，“姜徐之，你们晋王府就是这般待客的？”
正打帘而入的姜徐之一愣，目光在落到高座上坐立不安的长公主时，心下瞬时便明白了几分，快步走过来冲长公主行过礼，这才温声解释：“母亲，这位迟姑娘是儿子请入府中的贵客。”
长公主眉梢下沉，一双眼睛来来回回在姜徐之同迟早早身上打量数次，这才自高座上下来牵住姜徐之的手，用帕子捂着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儿子，与你同岁的秦将军如今孩子都快会走路了，可你却……”
“若迟家未曾走水，孩儿同杳杳……”
“嗳，这不是那丫头福薄么？如今她已去了快一载了，你也该考虑重新娶个王妃了，母亲……”
姜徐之清秀俊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痛楚之色，旋即又极快被他敛了下去，“母亲，当日孩儿送杳杳入葬时，便曾在她坟前立誓，要为她守制三年。”
“等你守制三年，黄花菜都凉了哟！我的傻儿子……”
“母亲，孩儿今日回府路过卧雨楼时，听闻今日东方先生要说一个新故事……”姜徐之话说了一半，攥着自己的手猛地松开，一阵环佩叮当后长公主已步履匆匆出了花厅。
长公主昔日未曾出嫁前，便极其钟爱民间缠绵悱恻的话本子，后对寒门士子出身的状元郎一见钟情并非他不嫁亦是受了话本子的荼毒。当年先帝怎会舍得自己捧在心尖儿上的女儿嫁给一个小小的状元，威逼利诱皆用了个全，却终是抵不过长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加一颗非卿不嫁的心。谁曾想公主嫁了状元郎之后，对话本子的钟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日里但凡卧雨楼出了新故事，总要首当其冲去听一番，之后还会命丫鬟将出的话本子买回府上珍藏。
“让迟姑娘见笑了。”迟早早瞠目结舌看着长公主一溜儿烟消失的背影，一转头就撞进姜徐之一双尴尬的眸子里，“自从杳杳离世后，母亲便一直在催我娶妻纳妾。”
此时的姜徐之一身祥云花纹素白锦袍，如墨青丝只用了一条同色丝带松松垮垮绑着，瞧这模样颇有些披麻戴孝的意思。迟早早缓缓挪开视线，眨眼狭促笑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柳空折枝呐！”
“迟姑娘，在下……”
“早早无心打探王爷的私事。”迟早早摆摆手，敲了敲手中的茶盏，“我只是奉我家馆主之命来同王爷做成这桩生意，不知王爷何时得闲，早些做完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呐！”
“可否劳烦迟姑娘在府上暂住数日，待在下将军务理完，再行开始可否？”姜徐之捧着茶盅略微沉吟片刻，神色有些为难。话罢，见迟早早皱起了眉头，又温声解释，“杳杳离世后，圣上将她麾下的将士编入我所管辖的军中，近日双方起了争执差点闹出了人命。”
军中大多数将士都是征兵从军的，但也有少数是充军充进去的，比如迟早早军中就有许多是剿匪时被擒获充军去，是以行事风格颇有匪气。昔年迟早早在时尚能镇得住，如今被编入姜徐之麾下，自觉自己主帅没了再加上姜徐之麾下一些事者寻衅滋事，是出现了数次争执，这次更为严重双方直接在校场公然斗殴差点闹出了人命，今日姜徐之入宫也是因圣上听闻了此事。
迟早早磨了磨后槽牙，虽然很想拒绝，但是想到自己压根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第十三章 疑似故人来（1）
此后迟早早就在晋王府住了下来，姜徐之因处理军务整日忙的早出晚归，操心着他婚事的长公主派人来王府寻了他数次都未逮到人，索性便大手一挥在帝都遍撒请帖，邀请诸位王孙贵族家未出阁的姑娘小姐来晋王府踏雪赏梅听戏，一时晋王府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许是得了姜徐之的吩咐，王府里热闹归热闹，却无人来扰迟早早的清幽，迟早早乐得清闲躲在客房里坐在火炉旁，手中翻着管家前日从街上买来的话本子好不惬意。
一心想让姜徐之早些成婚的长公主在王府折腾了数日，不知是疲于应付那一干姑娘小姐，还是觉得一人唱独角戏太累了，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将一众宴会皆推了去专心在府上养病。
迟早早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面前这个本该在公主府养病，此时却雍容华贵坐在高座上翻着自己话本子的人，不着痕迹将专程托管家买来的那本《风华录》朝裙摆下塞了塞：“长公主，您不是身体抱恙了么？”
“嗯，晋王府水土好，所以本宫来此养病。”长公主专心翻着手中的话本子，头也不抬，答的十分敷衍。
公主府与晋王府就隔了三条街，怎么就偏生晋王府水土好了呢！迟早早杏眸微撑，可人家来自己儿子府邸养病，她一个客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的。她磨了磨后槽牙，神色郁闷将手中的话本子翻的哗啦作响。
世人言，有再一再二，没有个再三再四，可偏生世上还有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那日之后，每次早饭过后，长公主便雍容华贵来了迟早早所居的客房，不为别的只为看话本子。迟早早颇为郁闷，难道是管家买给自己的话本子格外好看？
“长公主，我这里的话本子全是管家搜罗来的，若是您喜欢看，我明日让他直接打包替您送到公主府去？”迟早早心里的小火苗已蹭蹭蹿的老高了，可脸上却不得不赔着笑。
“谁说本宫来你这儿是为了看话本子的？”正歪在软塌上凝神看书的长公主，神色慵懒抬起头，目光自迟早早面上滑了一圈，落在她身侧案几上已空了一半的糕点碟上，又迅速转了话题，“梅花糕好吃么？”
“好吃。”嘴里刚塞了一个梅花糕的迟早早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在看到长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猛地觉得自己脑勺后凉飕飕的，她生怕长公主下一句会说，好吃就多吃点，毕竟这是你最后一顿糕点了。
“本宫府上的厨娘可是做的一手好点心，既然你喜欢，本宫明日就让她来晋王府当差。”长公主刚抬起手臂，吃人嘴软的迟早早就极为狗腿贴了过去扶着她起身，正欲抽出手时，长公主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拍着她的手背一脸慈爱看着她，“早早啊！以后就把王府当做自己的家，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跟母……本宫说，本宫……”
这几日长公主每日风雪无阻来客房找她，而且从不是空着手来了，要么是新鲜的话本子，要么是小玩意，要么是糕点，迟早早也没放在心上，此番瞧着她这幅看儿媳的模样，心下登时一个激动，倏的一下抽回自己的手，小恩小惠收多了，拒绝的话都都说不利索了：“那个，长公主，您误会了，我……跟姜徐之真没有。”
“嗳，你这丫头，在本宫面前还害羞。”长公主尴尬攥了攥裙摆，只当是迟早早害羞，遂又换了一个作战方案，伸手在自己腿上狠狠拧了一把，一双眸子登时泪光点点，“我儿命苦哟！自从迟家那姑娘离世后，这一载来他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这做母亲的看着心都要碎了哟……”
迟早早面色一阵尴尬，虽然她现在很想一走了之，但是屋内就她与长公主两个人，再加上这几日长公主日日替她带糕点来，她就这样走也很不厚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而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长公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同她说迟杳杳死后，姜徐之是如何的痛不欲生，又是如何的对她情根深种。
迟早早简直是听的一脸懵逼，除了进府那天她同姜徐之见了一面，之后二人就再未碰过面了，她真是不明白长公主是从哪里觉得姜徐之对她情根深种了？可是看着哭哭啼啼拽着自己说的唾沫横飞的长公主，迟早早还是很识趣的闭上嘴。
好不容易中途长公主身侧的嬷嬷进来添茶水，迟早早如蒙大赦以要去茅房为由逃命般的飞奔出去了。那嬷嬷回过头便见长公主一双眼红的厉害，坐在软塌上正拿着帕子在擦拭。
“公主，您这是……”
“苦肉计。”长公主望着迟早早逃窜的背影，志得意满笑笑，“本宫就不信了，你这丫头还能油盐不进。”
“唉，公主，您这是何必呢！”嬷嬷深深叹了口气，双手将茶盏奉了上去，“这帝都王孙贵族的姑娘小姐抢破脑袋都想嫁给咱们王爷做王妃，您又何必放下身段去哄那个粗鄙无礼的丫头呢？”
“全帝都的姑娘小姐都想嫁给我儿，可我儿只喜欢这丫头啊！”自从迟杳杳离世后，姜徐之从未让那位姑娘小姐进过王府，迟早早是第一个又是姜徐之亲自请进来的，长公主便以为姜徐之对迟早早有意。
“虽然这丫头表面上看着粗鄙无礼，但这几日我同她相处下来，倒发现她心性纯良，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千金小姐好了不知多少倍呢！做我儿媳妇是觉得够格。”长公主脸上露出亲娘般的笑意，仿佛下一个瞬间迟早早便会同姜徐之成婚了。
而此时，晋王府门口，从未让哪位姑娘小姐进入王府的姜徐之，又亲自请进了第二位姑娘花扶侬，而且花扶侬的进府姿势比迟早早更为亲密——是由姜徐之亲自抱入王府的。

第十三章 疑似故人来（2）
迟早早一副被洪水猛兽追的狼狈模样从客房里狂奔出来，待离自己所居的院落远远的，这才扶着假山旁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喘着粗气，心里暗自腹诽：不管了，就算姜徐之再忙，我今日也要逮到他做成这桩生意，否则本姑娘自己都要赔在这里了。
“嗳，你说兰苑住的那姑娘会成为我们的新王妃么？”有窸窣的脚步声伴随着交谈声朝这边走来。
“绝对不会。”另一把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长公主天天去兰苑看她，摆明是拿她当儿媳妇的。”
“切，那还不是因为她是王爷亲自引入府中的，长公主以为王爷待她与旁人不同。”说到此处那声音猛地一顿，随即又压的极低，“可是今日，门卫亲眼见王爷面色焦急抱着一位姑娘入了府，而且甫一入府便让管家拿了自己的名贴去请胡太医来。”
“胡太医……”那柔柔的女声说了一半，猛地惊呼一声，便响起一把沙哑的声音，“妄议主子私事，该当何罪？”迟早早听出来了，那是王府管家的声音。
“鞭笞……二十。”膝盖跪地与惶恐不安的声音同时响起，“管家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三十。”
迟早早心下一颤，原本迈出去一半的脚收回来时，身子不小心碰到了身侧的树枝，积雪簌簌扑下来落了她一身，她脸色倏忽苍白胜雪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立在那里。
假山前有一瞬的沉寂，过了片刻，低低的啜泣声伴随着衣角窸窣的声音渐行渐远，落了一身雪的迟早早咬了咬唇角，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迟姑娘。”假山前的管家微微弯了弯腰，声色一如既往的平稳，面上丝毫不见诧异。
“呵呵，我就是屋子里待的太闷了，所以出来透透气。”迟早早隔着面纱揉了揉鼻尖，目光自不远处那背着药箱正离去的老者身上旋了一圈儿，脸皮极厚的摆摆手，“管家您忙，我转转就回院里去了。”
“也好，老奴要送胡太医去竹苑，就不送姑娘了。”
“呵呵，您忙您忙。”迟早早赔笑着将管家和那位老者送走，后背上不由自主爬起一层层细密的冷汗，刚才管家那一句冷冷的三十，隔着一座假山都让她察觉到了杀意，平日里那般温和的一个人竟然会有那么狠厉的面，再者刚才那两个小丫鬟说姜徐之今日抱了个姑娘入府，帝都不是谣传自从迟杳杳离世后，晋王府就没让哪个姑娘进过门么？
“这都是什么事。”迟早早摇摇头，将脑袋里一通乱七八糟的思绪全摇没了，打定主意今夜便去寻姜徐之，无论如何都要做成这桩生意尽早回食梦馆，她的何遇还在食梦馆等着她呢！
晋王府，竹苑内银装素裹，时不时传来翠竹被积雪压断的清脆响声。
“王爷，这姑娘本身受了伤，又因寒气入体，这才浑身发热咳嗽不止，好生调养数日便不碍事了。”替花扶侬切过脉的胡太医捻了捻发白的胡须转身朝身侧的姜徐之恭敬说道。
一身银质铠甲的姜徐之拱手道过谢，管家亲自将胡太医引了出去。屋内一时只余紫色纱帐后低低的咳嗽声，姜徐之攥了攥放在身侧的大掌，侧头看了一眼躺在纱帐里的人影。语气森然：“迟家走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日姜徐之在军中处理军务，一个面生的士兵进来，神色混沌冲他说了一个名字便人事不省倒了下去，这种手法姜徐之以前也曾有幸见过倒也不曾诧异。他按照那士兵说的地址寻了过去，发现竟是一座花楼，花楼二楼一扇敞开的雕花窗棂前，那个自迟家走水后便消失不见的人此时正临窗而立，素手拈花笑的人畜无害。
迟家走水后，虽说圣上下诏彻查却还是未能查出个因果来，但姜徐之同闻人慕一样，也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可能是走水那般简单，私下也亲自查探过却是一无所获。如今从迟家走水后便一直消失不见的花扶侬再度出现时，她自然是急不可耐想揪住她问个清楚。
一贯温文尔雅的姜徐之粗鲁的差点拆了花楼的大门，在老鸨尖锐的叫骂声中直接闯入了二楼的雅间时，一身粉白相间襦裙的花扶侬瞧着他怒目横眉的模样，眨着眼狡黠笑笑：“带我回府，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话罢，身子软软跌了下去。姜徐之将身侧的拳头攥的咯吱作响，可瞧着躺在地上面色绯红呼气灼热的花扶侬，最终只得强压怒气将她抱起来欲朝楼下走去，却被一柄突然横过来的羽毛扇挡了去路：“哟，将军您妹妹这两日在我们楼中那可是一掷千金呐！唱曲儿的飘飘，跳舞的霏儿，还有酒菜……”
那老鸨话还未说完，姜徐之宽袖一甩，一个钱袋砸到她雪白的胸脯上，声音冷的像是寒冬腊月悬在房檐下的冰吊子：“她不是我妹妹。”
正被钱袋里黄澄澄的金子亮瞎眼的老鸨猛地一顿，想到有些富贵人家的某些特殊癖好心下当即了然，冲着姜徐之远走的背影摇着熏的几欲人窒息的香帕，声色谄媚：“我们花容窟可不是只有含苞欲放的花儿，花骨朵也是有的，将军记得下次来玩儿啊！”
“咳咳……王爷，可真不怜香惜玉呐！人家还……”病字还未说出口，一股劲风拂过，一只大掌猛地伸进来死死抠住花扶侬纤细的脖颈，向来温和有加的姜徐之此刻双薄唇轻抿，细长锐利的眉眼里皆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你病了，可我的杳杳却死了。明明那天我会风风光光迎她过门做我明媒正娶的妻，从此以后我会为她遮尽风雨，她不必再上战场杀敌手染鲜血，她可好生在王府做我的王妃整日对镜理红妆赏花看戏。可是她却死了，死在我们大喜的那日，变成了一具焦骨从此长埋黄土之下。她生前最是疼你这个妹妹，也最舍不得你这个妹妹，如今她死了在下面一定很孤单，所以你去陪陪她好了。”
卡在脖子上大掌的力道逐渐收紧，花扶侬已然觉得呼吸困难了，可她却笑的一脸欢愉：“咳咳……王爷果真是个痴情种呐……今日你送扶侬下去陪姐姐，那姐姐恐怕这辈子都会……死不瞑目了。”
“你什么意思？”姜徐之手中的力道渐松。
“听闻王爷前几日亲自引了一位姑娘入府。”花扶侬蓦的转了话题，单手捂着唇角轻咳一阵，笑靥如花，“王爷追查许久的事，从那姑娘哪儿或许会找到答案。”
姜徐之放在花扶侬脖颈上的手猛地一颤，府上无人知晓迟早早的身份更无人知晓她来王府的目的，突然出现的花扶侬怎会知晓的这般详细？
“我的伤就是拜食梦馆的何遇所赐。”花扶侬说的毫不避讳。姜徐之宽袖一甩，转身朝外走去，行至门槛时花扶侬娇柔的声色自身后传来，“姜徐之，你知道的我一直迟姐姐死，可是我绝对不会让她死的这么轻松的。”
“你没机会了。”姜徐之放在身侧的手倏忽间攥紧，他的杳杳，他未过门的妻，在去年那个细雨微微桃花凋零的时节便已深埋黄土下了。
身后花扶侬眉眼弯弯望着姜徐之踉跄离去的背影，血色尽失的唇畔却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怕听长公主乱牵红钱的迟早早顶着寒气又漫无目的在府上溜达了一圈，再加上此时又在化雪天气格外冷，最后冷的受不了了才不情不愿回了自己所居的兰苑，见长公主已打道回府了，这才送了一口气，换了身干爽的衣物欲去寻姜徐之时，他却先一步来了竹苑。
迟早早将他请了进来，亲自斟了盅热茶递了过去，欲尽快做成生意的话还开口，姜徐之已温声道：“有劳迟姑娘候了数日，我军中杂物已处理的七七八八了，明日便能和姑娘便能和姑娘谈生意了。”
“呵呵，王爷军务繁忙，早早理解，理解。”原本还想着要怎么催姜徐之的迟早早神色一愣，旋即喜笑颜开应答。
“只是明日恰好是杳杳生母的冥诞，往年杳杳都会去佛寺为其燃上一盏长明灯，明日可否请迟姑娘与我一同去郊外的安澜寺，佛寺清幽在那里做生意也无杂事叨扰。”
“好啊！”迟早早点点头，旋即又侧头看着姜徐之眨着眼，笑的一脸狭促，“听闻今日王爷抱了一个美人入府，王爷明日同我佛寺，就不怕那美人吃醋？”
“母亲近日多番叨扰，我在这里向姑娘赔不是了。”姜徐之虽整日忙的不在府上，但长公主在王府所作所为他还是皆知晓的，此番见迟早早这般打听花扶侬，多半是想将他母亲的目光引至她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女子是亡妻昔日身侧颇为疼惜的一个妹妹。”袅袅水汽中，看不清姜徐之说这话时的神情。

第十三章 疑似故人来（3）
大雪初霁，云开日出。
因着要去佛寺的缘故，迟早早今日穿的颇为素雅，一袭素色水墨画襦裙，臂弯间松松垮垮搭了一条以银线绣着白桃花的黑色披帛，外罩了一件月白色狐裘。待她出晋王府时，一身素色广袖长衫头束白玉冠的姜徐之已在马车旁候着了，初阳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洒下点点金光，愈发衬的他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不是个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将军。
“迟姑娘。”姜徐之回过头来，便见披着月白色狐裘的迟早早怔愣站在那里发呆。
迟早早仓促回过身来，忙拎着裙摆走了过来，在姜徐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行过长街，撩起车帘便能看到长街两侧房檐下滴答滴答的融雪场景。直到马车驶出了帝都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是丝毫未有转移，迟早早隔着面纱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放下车帘转过头与那目光的主人对视：“王爷……”
“抱歉。”姜徐之没想到迟早早会突然转过头，有些近乎狼狈的挪开自己的目光，嚅动着唇角苦涩笑笑，“你的身形同杳杳有些像。”
“可我不是迟杳杳。”
“我知道。”姜徐之眼底有哀伤的神色涌了上来，迟早早颇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角，她最不擅长安慰人，索性便转了话题，半好奇半打趣问：“你这次所求的是销一段噩梦，总不会是如今天下太平，你想销了昔日在战场上的腥风血雨罢？”
原本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可姜徐之放在膝头的手倏忽间攥紧，手背蓦的迸起的骨节几欲撑破皮肉，一副被触到逆鳞随时动怒的模样，过了半响才微不可闻的摇摇头。
迟早早自然察觉到刚才姜徐之情绪的变化，顿时有一种跟他说话像排雷的感觉，一不小心就能踩到雷区炸的自己尸骨无存。原本想要同他攀谈的心思登时也消了下去，索性将狐裘的帽兜扣在脸上揽紧怀中的包袱，倚在车上闭着眼假寐，谁曾想闭着闭着就真的睡了过去。直到被姜徐之喊醒时，迟早早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
“安澜寺建在山顶，后面的路我们需要走上去。”姜徐之指了指面前，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的石阶，身侧原本昏昏欲睡的迟早早一双杏眸登时撑的浑圆，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神色怨憎瞥了一眼罪魁祸首的姜徐之，率先认命顺着石阶朝上走。
姜徐之无奈笑笑跟在她身后，本以为姑娘家会娇弱些，可谁曾想迟早早这一路却愣是没出言说要歇息，反倒是姜徐之怕她强撑言说要歇息还遭到迟早早无情的嘲笑。到了山顶佛寺门前时，迟早早也只是鬓边出了些微薄汗，并未有其他疲累之态。
“迟姑娘果真是好体魄，在下佩服。”二人在寺庙门前整理衣衫时，姜徐之言辞诚恳说道。
“王爷谬赞了。”厚脸皮的迟早早毫不犹豫便应承下来，拎着裙摆朝前走时脚下突然打滑，身子一颤眼看着就要跌下去，幸的身侧的姜徐之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跌下去。
“地上滑，小心些。”姜徐之极为君子的抽走覆在迟早早掌心的手，指尖无意间滑过迟早早掌心时，略微一顿侧过头语气诧然问，“迟姑娘习过武？”
正惊魂未定的迟早早茫然抬首：“没有啊！”
姜徐之还想再言语，身后传来一句佛偈，一个小沙弥自寺门后走了出来：“二位施主里面请。”
佛寺内梵音阵阵，香雾缭绕。绘着莲花纹的廊檐上悬着一溜儿环香，廊下红梅翠竹上还堆着皑皑白雪，那小沙弥带着他们一路兜转后将他们引至一间幽深僻静的禅房。
禅房内是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手持念珠眉眼慈悲坐在蒲团上诵经，见他们二人进来便停了手上的木鱼，神色和蔼同他们说话。言谈间迟早早才知晓自从迟家走水之后，姜徐之便在安澜寺中为迟家的人皆供了往生牌位，每月都会抽出一日来寺里亲自为他们燃牌位前的长明灯。
“迟姑娘若是嫌这里闷，不妨在寺内走走。”与主持讨论佛法的间隙，姜徐之扭头望着迟早早指了指窗外，“安澜寺的桃花与红梅最负盛名。”
“好啊！”迟早早听佛经本就听的昏昏欲睡，此番得了这个能光明正大走的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冲主持行个礼拎着裙摆快步走了。
“这姑娘的性子倒与迟将军有些像。”昔日迟杳杳来佛寺时，每每到姜徐之与主持谈论佛法时，便以赏花为由逃了出去。
“像是像，可她终究不是杳杳。”姜徐之望着迟早早离开的背影，脸上温润的笑意终是垮了下来。
出了禅房的迟早早，望着房檐上白茫茫的积雪，一时也没了赏花的心情，沿着廊庑相同的院子四处闲逛时，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大殿。大殿内经幡垂荡，慈眉善目的佛盘膝端坐在莲台上一副怜悯众生之姿，面前香烛高燃，供香袅袅。一素钗布裙的妇人跪在佛祖前，手持供香似双目紧阖似在祈福。
迟早早正在踌躇要不要也进去上炷香祈个福时，那素钗布裙的妇人已起身走了出来，见她立在门口善意笑笑：“这里的姻缘很灵的，姑娘可进去拜拜。”话罢，便向迟早早身后挥了挥手中的帕子，迟早早扭头看了过去，一个面容憨厚老实的清瘦男子快步走了过来，替那妇人拢了拢衣裳腼腆朝迟早早笑笑牵着妇人的手下了台阶。
“姑娘拜完佛记得去后院那棵夫妻树下结绳相思啊！”那妇人走了几步，又迅速转身抬起她和那男子紧握的手，指了指二人手腕上的红绳眉眼羞赧，“很灵的呢！”
站在殿门口的迟早早囫囵点点头，目送着那对夫妻离开后，鬼使神差入了殿内拜了佛，之后腿脚不听使唤又去了后院那棵夫妻树跟前。所谓的夫妻树其实一个树根却长出两个树干的一棵苍天大古树，如今已入了冬万物凋零已掉光落叶的古树枝丫上却系满了红绳。
迟早早凑近了才发现每条红绳上都串着一颗红豆，她选了最靠近香火供奉的两条结绳相思，攥在掌心正犹豫回食梦馆时该怎么给何遇时，脑海里却猛地蹿出何遇往昔的模样。有他一身水绿色衣裳躺在软塌上眉眼认真看着《风华录》；有他手法娴熟替自己描眉点唇绾发簪花；有他拥自己入怀时耳尖上泛起红晕，低嗅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寡淡的熏香味道。
“何遇还在食梦馆养病，怎么可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迟早早摇摇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下，可抬首时却突然发现自己不但嗅觉出现了问题，而且连视觉也出现了问题。不远处廊下那个一身白衣垂首低嗅指尖红梅的男子，怎么看怎么都像何遇啊！
最关键的是那男子现在还正在眉眼温软朝她这边一步步走来。
迟早早怀疑自己是相思过度，嗅觉和视觉都出现问题了，正思索接下来是不是听觉也会出现问题时，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何遇的声音：“早早。”
“何遇。”迟早早一张脸登时垮下来，面色郁闷转身看着身后这个人，眼皮微掀有气无力问，“究竟是我相思成疾出现了幻觉，还是我又进入幻境中了？”
面前的人眸光淡扫了迟早早一眼，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水红的唇角微掀手中的暴栗随着凉凉的话一同落了下来：“我来替你治病。”

第十三章 疑似故人来（4）
迟早早龇牙咧嘴捂着额角，回了自己所住的禅房之后，才终于确定现在坐在桌边正在雍容闲雅沏茶的人就是真真正正的何遇。
“何遇，你怎么来了，你身体痊愈了么？”迟早早欣喜扑了过去，拽住何遇的衣袖神色殷切围着他打量。何遇被她弄的有些哭笑不得，攥住她的手腕在自己身侧落座：“已经无事了，你生意做的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个迟早早就有些来气，将在晋王府时长公主乱点鸳鸯谱的事情说了一通。末了又撇撇嘴眼神直勾勾看着何遇：“而且，那个姜徐之每次看着我都老走神，还说我的身形同迟杳杳很像。”
“我长的也同谁很像？”何遇侧过头来凉凉与迟早早对视，一心等着何遇吃醋的迟早早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神色愤恨转过头，将自己刚才在夫妻树那里求来的结绳相思粗鲁的系在何遇手腕上，眼底略微有些羞赧口气却是颇为凶狠：“不准摘下来。”
何遇目光自手腕的红绳上略微扫了一下，落到迟早早殷切的眉眼上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轻轻颔首。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姜徐之温润的声音随之响起：“迟姑娘，是我。”
“问他有何事？”迟早早正欲去开门，手腕却被何遇攥住，她挑眉看了一眼何遇，心有疑惑但还是学着他的话回了姜徐之。
“姑娘舟车劳顿半日先歇歇，待天黑我去大殿燃过长明灯后，再来寻姑娘入梦可好？”门外沉默片刻，姜徐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迟早早应了声好，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何遇松开她的手腕重新坐到桌边，一双乌黑鎏金的眸子神色淡淡：“姜徐之的生意还是要你一人来完成。”
“你明明都出来了。”迟早早晃了晃何遇的袖角，无声哀求着。
何遇眉眼无奈看着她：“早早，我们约定好的。”
迟早早撇撇嘴，极不情愿的点点头。之后何遇又陪着迟早早在屋内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直到寺里四处燃起烛火时，他将迟早早今夜入梦所需的熏香燃好打算离开时却发现夜空又开始飘起了雪沫子。迟早早将包袱里的红盖竹骨伞抽了出来献宝似的递给何遇：“喏，拿着我的伞走，记得到时候来接我啊！”
长身玉立站在廊下，橘红色的光影兜头落下覆在他的白衣上似披了一层红纱，他薄唇微抿，一双乌黑鎏金的眸子定定看着迟早早，迟早早被他看的一颗心小鹿乱撞的直跳，颊边不自觉灼热起来还未来得及言语，何遇已猛地上前一步弯腰将她揽入怀中，声色呢喃：“傻姑娘，珍重。”
这是何遇第一次抱她，迟早早觉得自己好像是睡在棉花里喝了许多酒，何遇温热的鼻息就像是催化剂，她整个人身子软绵绵的脑袋也是晕乎乎的，她只看到他唇角张合却是什么也未曾听进去，只是近乎贪婪的低嗅着他身上好闻的熏香。直到掌心蓦的一空有风雪袭来时，她这才清醒过来发现刚才那个拥自己入怀的人撑着红盖竹骨伞已走了老远。
“喂，何遇，哪有你这样撩完人就跑的？”被人撩的心猿意马的迟早早，双手叉腰一副气壮山河的架势冲着何遇的背后怒吼。一转头就见拐角处一人神色尴尬站在那里，绕是厚脸皮的迟早早也觉得面色微囧，尴尬摸了薄鼻尖，“晋王，屋里请。”
何遇从迟早早那里出来后，撑着一把红盖竹骨伞径自去了今日迟早早拜佛的大殿。大殿内烛火高燃，一个身披狐裘的娇弱人影虔诚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一副善男信女的模样。似是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头来，唇红齿白面若春花甜甜一笑：“师兄你来了。”正是昨日“病重”被姜徐之抱回王府的花扶侬。
迟早早离开食梦馆之后，何遇还是担心花扶侬会出来捣乱，便赶在今夜迟早早探梦前来了安澜寺，原本是想躲在暗自相护，谁曾想甫一到了山门便在那里见到等候自己许久的花扶侬。
娇小玲珑的花扶侬大半张脸都埋在狐裘的绒毛里，笑意吟吟同何遇说道：“师兄，扶侬怕你今日难过，特地来安澜寺陪陪你。”所谓的陪不过是借口看住何遇，目的是怕他同迟早早一同回溯过完给她提示罢了。
“师兄今日应下扶侬其实是怕扶侬顽劣罢。”正往殿内走的何遇听花扶侬这般说脚下一顿，旋即又继续走进去：“是。”
“师兄，你的话真伤人。”话虽这么说，花扶侬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伤心之色，只绞着手指蹦蹦跳跳跟在何遇身后，何遇神思微晃猛地想起昔日在无燕山时的光景。
昔年在山中时花扶侬也也是这般爱粘人，不论何遇去那里她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以至于每每何遇闭关炼香出来时，她总会坐在他院门口那块大石头上，小嘴撅的能挂个油瓶泪眼婆娑看着他，软软糯糯的声音拉的老长，“师兄，你炼香怎么一次比一次时间长啊！”
“扶侬，她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你不该恨她的。”似是受昔日之情所触动，何遇难得出声劝慰。
坐在何遇身侧的花扶侬一怔，自从她下山之后何遇便再未这般温声同她说过话了这是第一次。花扶侬脸上悬着欢喜的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兄，你许久都未曾这般同我说话了，若是别的事我皆可以答应你，但是唯独这一件，不行。”
何遇脸上追忆的神色慢慢落了下去，又恢复到往日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盘膝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香案后慈眉善目的佛陀，未置一词。
“师兄，反正我们现在这么干坐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也去姜徐之和迟姐姐回溯的过往里看看？”
“收起你的歪心思。”何遇漠然回首，面如冠玉的脸上皆是毫不掩饰的冷意。花扶侬也不生气，单手托腮凑了过来笑嘻嘻看着何遇，“扶侬知道师兄担忧迟姐姐一人，这才想到这个法子，再说了，有师兄在扶侬那里敢捣乱。”
绘着枝枝蔓蔓莲花雕粱的檐铃骤然响了起来，门外寒风扫雪扑进来，吹的殿内数排烛火猛地晃动起来。可不过一个弹指间，檐铃声、风雪、烛火皆恢复成了原样。
“看来迟姐姐他们已入梦了呢！”花扶侬歪着脑袋笑靥如花何遇等着他做决定。

第十三章 疑似故人来（5）
春风拂面，桃红柳绿，本该是踏春出游的好时节，可一脸烟灰的迟早早却悲催的在军营灶房里着烧火，究其缘由，还得从她入姜徐之梦境回溯过往时说起。
那日，迟早早将姜徐之请进屋内，屋内早已燃好了香料，因他们身在佛寺的缘由，是以那日迟早早是以茶代酒让姜徐之让昏睡过去的。之后她按照何遇交代的，分别取了姜徐之和自己的两滴血融入香炉，静候入姜徐之梦境时眼皮却突然沉的厉害，最后有些撑不住便打算撑着额角小憩片刻。谁曾想这小憩过后再醒来时，她已摇身一变成了军营火头军里一个负责烧火的小喽啰，而且这个小喽啰竟然还是，让姑苏城郎艳独绝的九公子闻人慕心心念念为她报仇，让身份尊贵的晋王姜徐之心甘情愿为她守制三年的迟杳杳。
迟早早整个人被这个晴天霹雳炸的生无可恋的同时，又意外发现自己现在这张脸与昔日她在闻人慕回溯过往里看到迟杳杳那张脸别无二致。换句话说，她现在不但人叫迟杳杳，脸也变成了迟杳杳的模样，最关键的是她现在在军中，还得做好迟杳杳的本分职责——每日缩在三尺灶台后蓬头垢面的烧火。
此次朝廷破例征收女兵表面上与男兵无异，可到营中分配时却将女兵悉数编入火头军中，整日不是围着时蔬瓜果三尺灶台转悠，就是去河边替军中将士浆洗衣物。
如今虽是开了春，但泗州地处边陲，常年阴冷，如今每日早起时还能看到树梢还挂的一层白霜。迟早早来这儿三日，每日早饭过后她们这些火头军里的女兵便要带着军中将士的衣物去河边浆洗。此时河面上尚还有未化完的残冰，河水已是寒冷刺骨，迟早早洗的手指头都已没了知觉，再看看周遭的女兵个个也都被冻的面色乌青手指发红。
“我不洗了，我要回家。”有女兵被冻的受不了猛地哭了起来，原本浆洗衣物的水声猛地停了下来。情绪这东西最容易感染人，尤其在感同身受的时候。这些女兵如今也不过是花艳人娇的年龄，那里曾吃过这等哭。如今在军中整日不是被烟火熏的面红耳赤就是浆洗衣物被冻的手指发红，此时见一人受不住哭起来，自个儿心又是发酸又是想念家乡亲人的，一时也纷纷哭了起来。
“我想我阿娘了。”
“呜呜，我……我受不了，我也要回家。”
“阿爹。”
……
河边一时此起彼伏皆是抽抽搭搭的啜泣声，每日负责带领火头军们来河边浆洗衣物的的一组男兵头领，见她们都停下手中伙计哭的没完没了时，拿起手中的刀柄便朝最开始哭泣的女兵拍去：“奶奶个熊的，哭什么哭，能给老子们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洗衣做饭是你们几辈子修……哎呦……谁他妈的敢踹老子。”
那头领话还没说完，被人猛地从背后踹了一脚，直接扑在地上吃了一嘴的草，还未等他起身脖颈上已横过来一把明晃晃的刀，闪着寒光的刀刃上一双冷冽的眸子微微眯起：“嗬，保家卫国，就凭你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也好意思谈保家卫国四个字？你保的是谁的家，护的又是谁的国？”
“你……你……在军中以下犯上，可……可是要砍头的。”那头领两股战战，眼底是掩不住的惶恐。
“既然以下犯上是要被砍头的，那我在临死之前怎么着也要拉个垫背的。对了，你说你要是被我杀了军中会给你什么封赏，是给你的家人赏赐良田百亩还是会给你追个什么忠义候的封号？” 迟早早轻蔑一笑，单手抠在那人的肩胛骨上将他转了个圈，让他看清楚他自己带来的那组男兵纷纷抽出刀一脸踌躇的表情，凑至他耳畔阴测测说，“你猜猜你死之后，他们谁会接替你的职位？”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那头领抖成了筛子。
“带我去见主帅。”说话间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冻的鼻头通红的女兵，“不想在火头军待的跟我走。”
话罢，迟早早的手腕似被人猛地卸去了力道一般，手中的刀哐当掉到了地上，连带着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才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看到那个头领举刀柄去殴打那女兵时，这个身体下意识就出手了，而且刚才那些话也不是她想说的却还是从她嘴里说了出来，迟早早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难不成是迟杳杳这具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被迟早早刀掉在地上吓到的还有那个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头领，她还以为迟早早是在无声威胁他：就算没有兵器，我照样能杀的了你。忙颤巍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笑的一脸谄媚：“您这边请。”
迟早早轻咳一声，假模假样跟了上去，留下身后一众脸上犹带泪痕的女兵不知如何抉择。
“嘻嘻，迟姐姐刚才真是英姿飒爽呢！”河畔离迟早早刚才所站之处十步开外有一棵横卧在河畔上的柳树，树干上坐着一个红衣粉裙头插紫苏琉璃钗晃动着双脚的小女孩，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墨发鬓若刀裁单手捧着朱红雕花香炉的男子，那男子眉眼沉沉望着迟早早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二人正是花扶侬同何遇。
“我曾听姜徐之说过，他对迟姐姐是一见倾心呢！”坐在树干上的花扶侬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迟早早本是要那头领带她去见主帅司徒末将军的，可还未走到司徒末营帐前却被一袭青衫的姜徐之拦了下来。迟早早原本想上前去同姜徐之套近乎，可话甫一出口却成了：“你是谁？”这具身体又开始不受她控制了。
“在下姜徐之，不知几位前来寻司徒将军有何事？”姜徐之虽是在问众人，目光却是盯着迟早早的。
新兵入营那日，军中但凡有官职的都会在校场出现，并没有眼前这个人。迟早早脑海中闪过飞快闪过一段不属于她记忆的画面，眉梢微挑，面露不屑：“我找司徒将军。”
“我刚说了，将军去视察城防加固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你若有事，可同我说。”姜徐之面色温和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同你一个文弱书生说，你做的了主么？”
“放肆，你一个小小女兵竟敢跟我家公子这么说话，你……”
“霜降，住嘴。”姜徐之低声呵斥住自己身侧那个少年，自袖中掏出一块儿刻着司徒二字的手牌放在迟早早眼前，整个人温润的似一块儿上好的羊脂暖玉，“这下姑娘肯相信在下能做的了主了罢？”

第十四章 一人有两心（1）
行军之人，向来是唯军令是从，迟早早见姜徐之这般堂而皇之掏出司徒将军的手牌出来，想来他自是得了司徒末的首肯。遂也不在扭捏，眉眼凌冽看着姜徐之，一字一句质问：“我们是为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入的军，可入军之后整日不是围着三尺灶台跟时蔬瓜果打交道，就是替将士们日复一日浆洗衣物，甚至连入校场训练的资格都没有。与其这样，我们何苦入军遭这份罪，在家相夫教子岂不是更好？”
“那姑娘想怎么做？”姜徐之轻轻颔首，似是认同迟早早说的话，但沉默片刻却又将问题抛回了迟早早身上。
“我们要同男兵一样，入校场训练上阵杀敌。”迟早早抿着唇角，眼角眉梢皆是毫不退缩的志在必得之色。
“姑娘有此雄心壮志，在下本不该阻挠，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便没了性命，姑娘……”
“你的条件是什么？”迟早早语气不耐烦截了姜徐之的话，霜降欲脚下刚朝前迈了一步，便被姜徐之伸手拦住，“若是姑娘能胜过在下这个护卫，那姑娘刚才所言之事，在下替司徒将军应了，如何？”
“成交。”迟早早答的极为利落。
何遇同花扶侬到校场时，校场已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大家都是听闻火头军里一个新来的女兵为了上阵杀敌和司徒将军身边的一个小将比试，纷纷抱着看热闹和“不耻”的心态凑过来的。
“要我说，不论是小女娃还是婆娘，把男人的吃喝拉撒睡伺候好就行了，干啥要逞能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情。”
“就是就是，要是我家那婆娘敢这样，我早就把她往死里揍了，也忑欠管教了。”
“嘿嘿，男人跟女人之间不就是那么回事么？她要是不老实，只要你……”
……
见面前几个男兵说的愈发污秽不堪，何遇眉头刚蹙起来，身侧的花扶侬已笑容可掬凑了过来：“师兄，要不要扶侬出手教训教训他们？”
“当日朝廷招收女兵的檄文上，白纸黑字写着男女兵皆一视同仁，难不成几位眼瞎看不见？”未等何遇言语，刚才跟随迟早早而来的一个女兵，已横眉竖眼看着那几个男兵语气讥讽。
“看来是不用我出手了。”花扶侬撇撇嘴，脸上又换成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自古以来，男人在语言上的优势是略弱于女人的，是以十个男人同女人吵架，起码有九个都会输。但是男人吵架虽不敌女人在力气上却是完全碾压了女人，不是有句叫做“能动手就别吵吵”。这几个男兵七八张嘴愣是没说过这个女兵一张嘴，还挨个儿被这女兵评头论足狠狠羞辱了一番，是以“是可忍孰不可忍”。其中一个脾气暴躁的男兵撸起袖子就要朝那女兵头上轰去，拳头刚至那女兵面门时，便被一只稳健有力的大掌攥住。
“怎么？辩不过人便要动拳头了？”那男兵面色阴郁抬头，见自己面前是一个青衫拓落的男子，瞧着是一副文文弱弱的书生模样，可攥着自己拳头的那只大掌却似铁箍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那男兵气急败坏冲着姜徐之吼道，“臭小子，少管闲事，给老子滚，老子今天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臭婆娘。”
周围猛地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姜徐之扭头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刚才比的难分伯仲的二人此刻均已停了下来，迟早早手握双刃刀立在左侧，而霜降单膝跪地立在右侧，显然胜负已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可能，那小女娃怎么可能会胜过那个小将？”
“会不会是那个小将看着那小女娃有几分姿色，故意放水的？”
“放你奶奶的臭屁。”在河畔被迟早早挟持的那个男兵头领揉了揉自己现在还疼的膝盖，“刚才老子一直在看着，要不是那女兵收手了，现在那小将的左臂就在地上躺着了。”
“我输了。”高台上的霜降单手提剑站了起来，冲迟早早抱拳之后，从高台上轻巧跃了下去。
迟早早戎装烈烈手握双刃刀立在高台上，隔着中间一干议论纷纷的将士，朗声问道：“姜徐之，你刚才代替司徒将军应我的事情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姜徐之眼底微微愕然，旋即又恢复成一派温润之色，松开攥着那男兵的手，缓步朝前走，众人纷纷为其让开一条路。姜徐之一路至高台前，旁侧的霜降正欲上前去请罪，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去，“胜负奈兵家常事。”说着，纵身一跃身子翩然上了高台，手腕一抖掌心刻着司徒二字的手牌便亮在众将士面前，“从今日起，军中女兵可入校场参加训练，体能通过者可同男兵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校场下，除了几个面色欣喜的女兵之外，其余的将士皆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是对让女兵入校场训练既上阵杀敌之事心存质疑，但因高台上的青衫男子持有司徒将军的手牌，众人又不敢直接反驳。
“若有不服者，可上来同我比试。”迟早早双臂环胸抱着双刃刀，语气泠然，“可我不敢保证，会像刚才那样手下留情。”
底下的人纷纷虎躯一震，刚才的交头接耳瞬间没了声音。
“姜公子，此事事关重大，不若等司徒将军回来再做商议。”
“杨都尉，可是觉得在下的手牌是伪造的？”姜徐之含笑看了过去，刚冒出头来的杨都尉登时双膝一颤，忙抱拳行礼，“属下不敢。”
“既是如此，那明日起女兵便同男兵一样，每日入校场训练罢。”见杨都尉未曾反驳，姜徐之又将头转向身侧的迟早早，一双眸子暖意盎然，“迟姑娘，刚才在下答应你的事已做到了，接下来在下可要给将士们一个交代了。”
迟早早神色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轻轻颔首。
“火头军士兵迟杳杳，以下犯上挟持上级，为端正军纪以束军风，按军法杖责三十军棍，但念其初犯又并伤及上级性命，是以杖责二十军棍以示惩罚。”
熟知军法的迟杳杳本就做好了要打三十军棍的准备，未曾想姜徐之竟会这般堂而皇之的帮自己，心下一暖，抱拳冲他行礼：“属下领命。”
“田四，孙义，牛忠，贾仁，贾义，李二狗……”姜徐之站在高台上挨个儿点名，被叫到名字的士兵纷纷出列，一溜儿站齐整正是刚才站在何遇面前说的愈发污秽下流的几个男兵，“军中寻衅滋事，聚众斗殴，殴打同袍，以军法各自杖责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站出来的几个人膝头一软，纷纷跪地求饶。
“杨都尉。”正在擦汗的杨都尉冷不丁被姜徐之点名，忙不迭应声，“末将在。”
“这些人都是你麾下的吧？”
“是……属下驭下无方，还望将……公子恕罪。”
“既是你麾下的，那便由你监督行刑罢。”姜徐之转头去看高台下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脸庞，眉眼低垂向来温和的声色压了几分，“站在这里的众将士家中亦有老母姊妹，妻儿幼女，若是他日她们入军，各位想军中将士如何对她们？是敬之护之还是像这里某些人那般，对她们辱之欺之？”
此言一出，台下原本对那几人惩处略有微辞的人登时闭了嘴，沉默在众人间迅速蔓延开来，中间有不少铁骨铮铮的汉子默然垂首眼眶发红，整个校场唯余迎风飘扬的战旗呼啦作响。

第十四章 一人有两心（2）
自校场那日之后，火头军的女兵们得以每日早饭过后，能同男兵一样入校场训练，但为此事付出二十军棍代价的迟早早却尚还需卧病在床养伤。明明不想逞能却出尽风头的迟早早，在心里把迟杳杳骂了个遍。
“你想逞能你上啊！为什么要让我遭这份罪呢！”被打的皮开肉绽的迟早早抱着枕头趴在床上，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寄居在迟杳杳的身体里一样，平常这具身体是由她自己掌控的，可一旦触到某些点的时候，迟杳杳又会瞬间跑出来夺走这个身体的掌控权。迟杳杳的所作所为甚至感官记忆她都能感受到，但在她掌控这具身体时迟早早却只能眼巴巴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等迟杳杳做完自己想做的陷入休眠状态后再出来，但是这个时候一般都是由她收拾烂摊子了。
“我也不想跟你争身体，可谁知道这次出了什么岔子，我竟然成了你……”迟早早抱着枕头正自怨自艾时，门外传来轻咳声，紧接着响起姜徐之的声音，“杳杳，你今日可好些了？”
当日姜徐之不但私心帮她减了十军棍，在她行刑时又遣霜降去盯着，负责行刑的几个士兵下手时也松了几分力道，虽说还是打的迟杳杳下不来床，但比起隔壁房里那几个被打的哭爹喊娘的还是好了许多。再加上被杖责之后，姜徐之时常来看她，他们两人谈不上很熟稔，但也勉强算的上是朋友。
“这是我从帝都带来的金疮药，消炎止痛对治疗外伤极好。”姜徐之自怀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瓷瓶放在桌上，迟早早抬眸扫过去时，这才发现今日的姜徐之褪了一身青衫换了一身戎装，就连平日戴在头上的莲瓣白玉冠也换成了一条黑色发带。
“姜徐之，不会是因女兵入校场的事，司徒将军处罚你了罢？”一瞬间迟杳杳又夺了这具身体的主权，下意识欲起身却奈何身上疼的厉害，复又跌了回去。
前几日，去视察城防加固的司徒将军回了军营，一干将士嘴上未说心里却都在等着司徒将军表态。那日司徒末回军营后将姜徐之召了去，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只是最后司徒将军对让女兵入校场训练一事却是未置一词。
“你身上有伤，别乱动。”姜徐之欲起身扶她，却奈何男女有别，手伸了一半又堪堪缩了回去，温和笑笑，“我入军是为了保家卫国，本就应当从将士同吃同睡的。前些日子只因司徒将军不在，这才扯着虎皮做大旗的。”
二人正说话间，营帐外蓦的响起号角声，迟杳杳听出这是集合之召，坐在她五步开外的姜徐之忙不迭起身，“杳杳，你先歇着，回头我再来看你。”话罢，步履匆匆走了出去。
“嘻嘻，姜徐之对迟姐姐真是好呢！这金疮药他自帝都只带了这一瓶，竟然舍得全给了迟姐姐。”花扶侬围着桌上姜徐之留下的金疮药药瓶打转，不知是在感叹姜徐之的药好，还是在感叹姜徐之对迟杳杳的这番心意。
“师兄若是放心不下迟姐姐，可现身让迟姐姐看看的。”花扶侬瞅着身侧脸黑的像锅底的何遇，好心建议道。可一转头却发现床上再次替迟杳杳收拾烂摊子的迟早早面色痛苦将脸埋在枕头里，花扶侬嘴角一抽，“额……看来迟姐姐她……”
何遇冷哼一声，满面怒容拂袖而去。花扶侬调皮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了上去，二人快要出帐篷时听到迟早早在身后无比哀怨质问：“迟杳杳，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一见到姜徐之就把持不住了呢！”可后来事实证明，迟杳杳除了见到姜徐之把持不住之外，但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她更是会把持不住。
泗州河里的残冰彻底化完时，北方沉寂了一个冬日的戎敌也好似跟冬眠过后要出来活动筋骨的鸟兽一般，再次大举来犯。
常年镇守泗州的司徒末与戎敌交战数年，自是了解他们的作战方式，在戎敌还未到泗州城外的衡云山时，便已早早派人埋伏在此欲给其一击。刚能活动的迟杳杳从姜徐之口中听闻此事，伏击那日更是迫不及待请缨参战，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拳拳报国之心。可谁曾想他们一行人在衡云山伏击了许久，却传来戎敌巫师卜卦言今日不宜出战，原本已走了一半的大军又返了回去，埋伏在衡云山的众人扑了个空只好灰头土脸的回了泗州城。
自那之后，戎敌又真真假假来攻了数十次，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气的暴脾气的司徒将军书房案几每隔数日就要换一张新的。
“老师，您消消气。”姜徐之瞧着负手立在案几后胡须翘的老高的司徒末，面容温和将手中的参茶递了过去。昔年司徒末尚在帝都时，被圣上委派教习众皇子武学，因姜徐之是长公主独子，圣上便也破例让他同众皇子一起学习。直到十年前，北戎气势汹汹来犯，圣上下旨让司徒末亲自挂帅前来镇守泗州城，这一守便守了整整十年。
司徒末单手握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桌面堆积如山的军文被砸的一震落下来砸在正中间的地图上，却被司徒末那只大掌迅速拂开，他单手敲在泗州城上，一双凹陷的鹰眼却皆是凝重之色：“这帮蛮夷崽子，每年开春都要来泗州城多番滋扰却皆是实打实战，像今年这般虚虚实实却是第一次。”
“老师，当年在帝都是曾告诫学生做事切莫急躁，怎么如今反倒沉不住气了呢！” 姜徐之双手捧着参茶恭敬立在司徒末身侧，举止行为一如当年在国都时那个学而不倦的好学生。
司徒末长长叹了口气，接过姜徐之手中的参茶，捧在掌心沉吟许久才开口：“帝都给泗州城的补给三日后到。”
“老师是担心戎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姜徐之眉眼低垂，沉思半响冲着司徒末恭敬行礼：“老师，学生倒有一计。”

第十四章 一人有两心（3）
戎敌多番来泗州滋扰，不论虚实司徒末皆会令军中将士前去设防围堵，倒也有几次运气好擒住了对方几名虾米小将，司徒末照例给有功的将士进禄加官，其中便有迟杳杳。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迟早早坐在篝火旁发愣，身侧冷不丁转来润朗的男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她已习惯了迟杳杳时不时跳出来掌控这具身体，可今日直到姜徐之在她身侧落了座，迟杳杳也未曾有反应。
姜徐之落了座，见迟早早仍直勾勾望着篝火，想到明日之事遂轻声问：“可是在想明日伏击之事？”帝都运给泗州城的补给明日到，戎敌那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是以今夜司徒末已将明日伏击计划同他们交代了一番，姜徐之同迟杳杳明日负责带领人马去接应补给。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今日从司徒末军营走出来之后，迟早早便感觉到迟杳杳的不安了，舔了舔嘴唇顺着迟杳杳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好像有一张大网张开了，就等着我们明日往里钻了。”
“傻丫头，是你太过紧张了。”
“不是，我总觉得我们算漏了什么？”
“嗯，那我们算漏了什么？”姜徐之侧眸含笑问她。
迟早早眼睑低垂，神色颇为纠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别怕，明日有我在呢！”姜徐之伸手拍了拍迟早早的肩头，神色温柔看着她，“去睡吧！”
迟早早眼里微有挣扎，但看到姜徐之一副成竹在胸的温柔模样，终是轻轻颔首转身入了帐内。
“若是姜徐之今夜肯信迟姐姐的话，明日司徒末也不必死，接下来泗州城也不会有那场浩劫了。”在目送着迟早早进帐后，向来笑靥如花的花扶侬脸上难得露出了哀伤之色。
何遇眉梢下压，语气诧然：“司徒末不是死在五月么？”
何遇第一次下无燕山去的便是帝都，彼时细雨霏霏，枝头红艳艳的石榴花开的正热闹，却被人用素布遮了起来只余满城缟素，据说是要迎一位战死沙场的将军——司徒末。
“他死在四月，死在明日那场大战里。”花扶侬摇摇头，语气轻的几欲被夜风吹散。
每个人都想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的黄雀，可大部分人要么是做了被螳螂捕的那只蝉，要么便是做了被黄雀逮住的螳螂，真正能成为黄雀的却是寥寥无几。
司徒末同姜徐之以为戎敌多方虚虚实实滋扰，目的是为了让泗州城的守军松懈明日抢夺帝都运来泗州城的补给，便特意在运送补给的路上加派人手设了诸多陷阱打算来个翁中捉鳖，可谁曾想他们猜中了故事开头却没猜到故事结局。
姜徐之和迟杳杳一路打马而过，除了一两小队来“抢夺”他们补给的敌军被全部歼灭后，便再无敌人来袭。顺遂过头没让他们欣喜反倒是心里开始腾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直到淌过泗水河快接近泗州城时，迟杳杳才想通了整个局。
“姜徐之，我们中计了，司徒将军有危险。”迟杳杳一把拉住缰绳，声色俱厉指着一个小将，“你带着一队人马将补给运入城中，告诉李将军不论何人来了都不许开城门，其余的人跟我走。”
话罢，手中的长鞭狠狠在马背上一抽，身下马匹哀鸣一声，四蹄生风溅起层层水花转头朝葫芦山的方向奔去。
往年从帝都来泗州的补给皆是由司徒末亲自去迎的。今年因戎敌多方虚实滋扰恐军中将士心生倦怠，姜徐之献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事。今年城中出了两拨迎补给的人马，一拨是他同迟杳杳，一拨是司徒末亲自带队，两队分别走两条路，姜徐之他们负责押送真正的补给，而司徒末则负责围追堵截今日来抢补给的戎敌士兵一洗前些日子的雪耻。
司徒末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可在路过葫芦山被敌军包围时，才明白戎敌之人才是最终那只既得了蝉又捉了螳螂的黄雀。他以为戎敌人这些天虚虚实实的烟雾弹目的是想要今日抵到泗州城的补给，可殊不知镇守泗州城十年的大将这颗人头在他们眼里可比补给重要多了。
司徒末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人，也不知道自己被人砍了多少刀，他只知道自己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去，耳边除了厮杀声就是自己这颗项上人头的价格不断在上涨，鼻翼间的血腥味愈发浓重，举着大刀的胳膊也沉重的厉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泗州城内的百姓还等着他守护，帝都……帝都还有他年少定情相濡以沫多年的发妻姝儿在殷切等着他回去呢！
“老师……”
“将军……”
忽远忽近的厮杀声中蓦的多了马蹄声，单膝跪地以刀支撑的司徒末终究是撑不住了身子轰然栽倒在地上。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皆是斑斑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扶住他的那只手，干瘪锐利的指尖几欲抠进那人手背里：“送……送我回帝都，姝儿……还在等我，替我折把花带上，姝儿喜……喜欢。”
铁骨铮铮为国征战大半辈子的将军，此生上对得起皇帝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唯一对不起的对不起那个为他青丝熬成白雪的姑娘。他心心念念盼着自己解甲归田那日能重回故里，尽自己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亲自教孩子们剑术，为她翻种菜园花圃挑水劈柴，替她笨拙的画眉点唇，听她含羞带怯唤他一声：“相公。”此生足矣。
抠进迟杳杳手背里的指尖终是缓缓落了下去，那个半生戎马念着回故里看发妻的将军终是死在了他守护十年的泗州城。迟杳杳喉头的呜咽还未溢出声，姜徐之已扬声冲着身后尚还在厮杀的泗州军扬声道：“将军受了伤，掩护将军先行撤退。”
迟杳杳眸色一凌，和他一人搀住司徒末一条胳膊，带着所剩无几的将士硬生生杀出了重围。一行人回到泗州城时才发现泗州城也受了戎敌的袭击，那些戎敌假扮司徒末下属称他们半路受到袭击司徒将军让他们回城搬救兵，因迟杳杳先前转告过李将军无论任何人来了都不得开城门，李将军犹豫再三并未开门。那些戎敌见此计不成便直接卸了伪装开始朝城内强攻，一番激战后却是落荒而逃。
“姜徐之明明知道司徒末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让军医来给他治病？”司徒末居住的小院里，人来人往皆是穿铠甲手握长刀的将士，屏风后身姿清瘦的军医单膝跪在地上一副没睡醒哈欠连天的模样去摸司徒末的手腕，手指刚碰上司徒末的手原本耷拉的眼皮唰的一下睁开了。花扶侬似是有些受不了屋内浓郁的血腥味脚下朝窗棂挪了挪，歪着脑袋目光不解看着何遇。
屋内人来回走动，立在那把弯月刀下的何遇目光一直落在屏风后佝偻站着面无表情的迟杳杳身上。今日迟杳杳上传了一件沙毂禅衣上罩了一个黑色铠甲，满头墨发用一个黑色发带绾成男子发髻。一张素净白皙的脸上还留着刚才溅到的零星血渍，她只单手握着双刃刀眉眼生寒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现在面前这个眉眼凌冽杀伐果断的迟杳杳才是何遇第一次见她的模样，而食梦馆内那个活成了另外一个极端——爱哭爱闹爱粘人的迟早早似乎只是自己用四桩生意哄骗来的探梦人迟早早罢了。何遇眸光淡淡，握着香炉的葱白五指微微收紧，一张脸上却无半分情绪外露。

第十四章 一人有两心（4）
“老师在泗州城镇守十年，一旦他的死讯公开，只怕……”趁着众人不备站在最末端的姜徐之朝迟杳杳身侧轻挪两步，声色发颤同她解释。
“我明白。”迟杳杳攥了攥掌心的双刃刀，一双生了水雾的凌冽眉眼中有些不放心望向姜徐之，姜徐之轻轻冲她摇首示意自己无奈，可眼底的红晕却是泄露出了他此刻的心境。
“这几日你们将军需要静养，天塌下来你们也得给老子顶着，要是谁敢来扰了将军的清幽，可别怪老子的手中的银针无情。”门外刚才替司徒末把完脉的清瘦军医以一针粗长泛着寒光的银针将一众主将撵走，返身刚回了屋内，脖颈上便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双刃刀，那人眉梢下沉，一双丹凤眼阴测测看了过来，“小丫头，河还没过完就想着拆桥了？”
“杳杳，不得无礼。”被迟杳杳突然挟持那人动作吓了一跳的姜徐之忙不迭劈手夺下她的双刃，转身恭敬朝那人行礼，“郭叔。”
军医郭祈玉，本是帝都杏林世家郭家的嫡子，兼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太医。可不知为何十年前他突然上书请旨辞官说要周游天下悬壶济世，圣上苦留许久兼之其母跪地祈求，最终才折中来了昔日在帝都与他颇有交情的司徒末所驻守的泗州城做了一个小小军医，若非司徒末的年龄与郭祈玉之父相同又有了妻室，恐怕帝都关于二人的旖旎猜想早已是满天飞了。
“死老头，你是故意要砸我神医圣手的招牌是不是，老子都说了，只要你有一口气在，老子就能救得活你，可是你现在……”
“郭叔与老师是忘年之交。”
“老子与他才不是忘年之交呢！”郭祈玉鼻头红通通的，语气却是十足的凶狠，“老子来泗州城是找他庇佑的，可他却老拿军法来约束老子，花楼不让去花酒不让喝，犯了错还要打老子军棍，这些老子都忍了，可现在他都翘辫子了，以后老子在泗州城谁罩着老子啊！”屋内无人言语，只余郭祈玉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及时不时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
“我最多只能帮你们拖三日，三日之后这老头子要是再不醒来，只怕军中将士便会生疑了。”郭祈玉语气照旧凶狠的厉害，可声色里却多了浓重的鼻音。
“三日足矣，有劳郭叔了。”姜徐之施施然朝郭祈玉行礼，郭祈玉摆摆手面上一派灰败之色，“这个死老头心心念念想回帝都看他的发妻，如今……也算是圆了他的念想了。”说到此处，郭祈玉猛地起身，步履匆促朝外走去，“我去给死老子弄药草去。”
“师母在三年前便已病逝了。”迟杳杳正疑惑郭祈玉话中之意，身侧的姜徐之冷不丁开口，素来温和的面上此时皆是苦涩的笑，“三年前，师母病重老师本欲赶回帝都去看望时，恰逢戎敌来犯，那场仗打的很是艰难后来险胜后，帝都传来师母已逝的消息。之后老师生了一场大病，忘了师母已逝之事一直固执的认为师母还在帝都等着他回去。”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戎敌精心筹谋许久在葫芦山取了司徒末的性命趁城中无主帅时一举攻城，如今虽说司徒末还“活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想要趁此机会一举攻下泗州城的决心。春光融融本该是鸟语花香热闹喧嚣的泗州城，在司徒末倒下去的那一日，便成了戎敌眼中待宰的肥硕羔羊，一旦时机成熟便是孤注一掷的强攻。
战火纷飞，饿殍遍地，四周皆是被火燃过的残垣断壁。在戎敌人愈发迅猛的攻击下逐渐衰败下去，先前的热闹喧哗在战火的洗礼下变成了一座哀嚎连连的死城。家家门窗紧闭，街上四处皆是无家可归的人。有妇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孩坐在自家门前啜泣；有耄耋老人在街上走着走着便倒了下去；有黄发垂髫的稚子在街上游荡无助唤着自己的爹娘。一身月白堆纱锦袍的何遇单手撑着朱红雕花香炉自那些人身旁穿过，手中香炉里馥郁的熏香都掩不住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师兄，我们去看看迟姐姐吧！”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何遇身后的花扶侬小心翼翼拽了拽何遇的袖角，待他停下来后又忙不迭将手缩了回去。在她心中师兄是个谪仙般的存在只要高高在上就好了，他可以看人间的疾苦但不能有悲悯之心，一旦起了悲悯之心他便会想要做些什么，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又如何能改变呢！
微风细雨中，不知是谁家悬挂的白色纱幔被风扯了下来，在断壁残垣上四处飘荡着，何遇面色悲悯望着它在风中飘飘荡荡，最后见它落下来兜头盖住倒地的老者时，才拢了拢掌心的香炉面无悲喜的朝司徒末所居的府邸走去。
外敌强攻本该是内里团结一致对外的时候，军中诸位将士却因司徒将军病重军中无人主事听谁发令争的面红耳赤，最后无法索性闹到了刚“苏醒”过来的司徒将军那里。
司徒末卧房里，烛火黯淡，甫一进屋便有一股浓郁刺鼻的药香扑来，何遇微微皱了皱眉头选了最靠门的一张椅子落了座。一架山水画屏风横亘在床榻与前厅中间，众主将被这股药香呛的纷纷打着个喷嚏，站在前厅伸长脖子泪眼婆娑透过山水画屏风往里看，屏风后烟雾缭绕却只能看到床上司徒末半坐的身影，以及他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
“我看呐，你迟早有一天得让底下这帮兔崽子给折腾死，这才歇息了五日，他们就来烦你，老子就不信离了你司徒末这军中就没有一个能挑事的人了……”两日前，司徒末便已“醒”了，但因着郭祈玉这尊大佛守在将军府的门口，众人才没敢来叨扰。
“好了，祈玉，让他们说正事。”屏风后司徒末低沉沙哑的神色传来，正坐在大厅最末端椅子上低眉垂目拇指搓着香炉耳翼上一撮大红流苏的何遇手指蓦的一顿，他敏锐察觉身侧看不见自己的迟杳杳衣霍然抬首，下意识扭头去看身侧的姜徐之，而姜徐之则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瞧着两人之间默契十足的眼神交流，何遇搓着流苏的拇指轻轻一送，那搓流苏唰的一下坠下去同其余的流苏裹在一起，好似那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是姜徐之那个叫霜降的护卫，他会口技。”花扶侬用帕子捂住口鼻弯着腰从拼缝后绕过来，将里面的情形说给何遇听。
诸位将领因作战方案争的面红耳赤，可到了司徒末这里却是一反常态皆沉默起来，谁都不肯先出声言语。屏风后又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郭祈玉的暴怒声随之响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完了老子还得给你们将军施针呢！”
“如今将军身体抱恙，军中无人主事，是以前来请将军示下。”见众主将沉默不语，守城的李将军只好硬撑着头皮上了。
“咳咳咳咳……”
你们将军现在连久坐都是问题，你们竟然还想着让他出来主事？朝廷每年给你们发的俸禄是被你们将军给贪污了，你们就这么巴不得他早点死了好瓜分他的钱财呐！”在军中郭祈玉的毒舌可比他的医术出名多了，一番棍棒相加将众位主说的是面红耳赤，个个脖颈青筋迸起却没话反驳。
“祈玉，住嘴。”司徒末刚说了一半又连绵不绝咳起来，给人下一刻就能把肺给咳出来的错觉。
“末将们不是这个意思。”开头说话的那个李将军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只恨自己今日来的时候被把灶房里那口大锅带上，“末将们的意思是，让将军选一位能主事的主将出来众人听他指挥。”

第十四章 一人有两心（5）
司徒末咳了许久，才喘着粗气停下来，隔着屏风声色嘶哑问：“这几日戎敌来袭，你们当中谁作战计划的敌军人马损失最多？”司徒末抱病在床这几日，军中无人主事，诸位将领皆是轮番献策。
众位主将一脸懵，相互望了望却无一人答话。反倒是站在队伍最末端一直沉默不言的姜徐之朝前走了一步，恭敬弯腰行礼：“回将军，是先锋迟杳杳。”
屏风后沉吟许久，随即响起司徒末疲累的声音：“那便由她暂做主帅罢。”
“将军三思啊！”满室哗然，原本沉默不语的诸位将领纷纷跪下来。
“将军，迟杳杳是女子，女子怎可统帅三军？”
“将军，迟杳杳刚入军数月对军中形势并不了解，如何担当主帅一职？”
“将军……”
前赴后继皆是反对迟杳杳当主帅的，反倒是身为当事人的迟杳杳似老僧入定一般，仍微垂着头挺直脊梁站着一言不发，好似这些事同自己无半分干系。
“迟杳杳，你意下如何？”司徒末直接无视跪在地上的众位主将，直接将问题抛给了从进屋起就从未说过话的迟杳杳。
跪在前面的主将回过头，便见站如松柏之姿的迟杳杳膝盖一弯单膝跪地，素白的面上既无欣喜亦无激动，整个人沉稳的似她袖角那把双刃刀一般，看着不起眼却能在须臾间夺人性命，她眉眼低垂，嗓音清冽：“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一语落地，跪在前面主将们的脸色堪比泗州城冬日里的霜雪，既白又冷。司徒末做事向来说一不二，眼见此事已成了定局，被药香熏的涕泗横流的众主将皆如丧考妣出了屋子。
“姜徐之怕是爱惨了迟姐姐，这么好统帅三军的机会，他竟然就这般让给了迟姐姐。”花扶侬折了今春第一枝柳条放在指尖把玩，一脸艳羡看着正同迟杳杳说话的姜徐之，转过头就见何遇直勾勾看着她。
“可还记得那日在佛堂前答应我的事情？”
“记得。”花扶侬一愣，旋即有些狐疑问，“只有一次机会，师兄现在要用？”
何遇细如葱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怀中的香炉壁，直到迟杳杳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才将目光收了回来神色淡淡答：“很快就要用了。”
由迟杳杳担任主帅的消息传回军中时全军上下一派哗然，空前绝后的团结一致认为这是在侮辱他们作为男人的尊严。更有好事者趁机煽风点火，说定然是巧言令色的迟杳杳在卧病在床的司徒将军身上用了什么狐媚法子，迷了司徒将军的心智才导致司徒将军让她做了三军统帅。
本就是臆想出来的事情，可偏偏有人禁不起好事者那张颠倒黑白嘴的渲染竟信以为真，义愤填膺伙同了一群人手持长刀欲去将军府斩妖除魔。
彼时迟杳杳正同李将军商讨作战计划，得知此消息一脸冷色便拎着双刃刀去了将军府门前守株待兔。待那群气势汹汹手持长刀的人来将军府门前，二话没说便抽了双刃刀招呼上去，手法利落抓了吵闹最凶的那个闹事煽动者，手中泛着寒光的利刃搁在那人脖颈上，乌眉低垂一字一句问：“为何不服我当主帅？”
“你……你是个女人，我们……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做我们的主帅。”被抓的闹事者两条腿抖的厉害，却自恃迟杳杳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怎么样，遂态度强硬起来。
迟杳杳眉梢下压，一脸戾气望着台阶下一众黑压压身穿铠甲手持长刀的将士，毫无血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是，你是女人，我们不能让一个女人对我们发号施令。”底下众人被迟杳杳身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所震慑，不安的咽了咽唾沫，底气不足的低声附和。
听见众人这般回答，迟杳杳不怒反笑甚至还将双刃刀从那人脖子上移开，双手环胸看着众人问：“你们中谁能打得过我，劳烦上前一步？”
台阶下众人相顾无言，迟杳杳抬脚迈下一个台阶站定。
“你们当中谁的军策能胜过我，劳烦上前一步？”
姜徐之得知消息赶来时，远远便见一身红色铠甲负手立在将军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午后的日光穿过层层梧桐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上，她微微仰头眼脸微垂，恍若战神之姿立在那里俯瞰台阶下一众蝼蚁。
浮光掠影间，原本还担忧迟杳杳应付不过的姜徐之，怔愣立在那里。看着台阶下众人惶恐不安，看着迟杳杳缓步下了两个台阶站定，语气漠然问：“你们当中谁有信心能带领众将士击退戎敌护泗州城无恙，劳烦上前一步？”
柳絮飞花，鸟雀鸣叫，日光暖然，空气中浮动着草香和焦土的气息，白墙黑瓦春光正好的将军府门前六尺宽的青石板上，随着迟杳杳踏下最后三个台阶，空气也陡然紧张了几分。那些身穿铠甲的将士齐齐朝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攥住腰间的长刀，双目谨慎盯着迟杳杳，脖颈上已有细密的薄汗渗了出来。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能尊我为帅？”迟杳杳微微仰着脸，任由如霜似雪的柳絮擦过颊边，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半似享受半似慵懒，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是轻飘飘的。
“你……你是女人，女人……不能当主帅。”有人吞咽着口水，战战兢兢答话。
“对对对，女人不能当主帅。”
“我们不能听一个女人的。”
……
窸窸窣窣的附和声中，再一次将问题抛回了原点。
“诸位怕是觉得听一个女人发号施令是件极其丢脸面的事情吧？”远远有炮火轰鸣声传来，正眯着眼享受着难得春光的迟杳杳唰的一下睁开眼，目光锐利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话里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好似隆冬时节泗州城刮过的粗粝风沙一样，狠狠拍在他们脸上砸的他们生疼，“如今戎敌当前将军病重，杳杳不知诸位的脸面竟重过了戎敌的弯刀利刃？竟重过了这满城百姓的安危？”
众人呼吸一窒，搭在腰间刀柄上的手一颤，却无人敢将刀抽出来指责迟杳杳说的有错。
“诸位觉得听迟杳杳一介女流发号施令丢人，可不知与近几日两军对垒时戎敌在阵前辱杀我泗州城百姓，身为守将的诸位却救而不得相比，哪个更丢人些？”站在人群末端的姜徐之，冷冷声色缓缓响起，一字一句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压的连日堆在他们心头那座屈辱之山轰然倒塌。
原本神情激愤的众将士将摁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皆默然将脑袋垂了下去。刚才被迟杳杳挟持的那个煽动者见众人这般模样，虽心下也曾因迟杳杳刚才的话心有触动，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牙一咬正欲继续言语时，骤然觉得脖颈一凉有温热的东西猛地喷了出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了一把却只摸到了粘稠的殷红，一声呼救还未溢出唇角人已轰然倒地震起一地浮尘。
“再有妖言惑众蛊惑军心者，杀。”迟杳杳左手提着染血的双刃刀右掌托着帅印，眉眼凌冽看着众人，铠甲撞击声后众将士单膝跪地皆齐齐称了句是。
“报，戎敌又来攻城了。”有灰头土脸的小兵喘着粗气急促奔来。
迟杳杳随手将掌心的帅印扔给姜徐之，握着双刃刀正欲朝前走时手腕猛地被人攥住，她微微侧首便见姜徐之神色温柔冲着她笑笑：“小心些。”
“好。”迟杳杳仓促颔首带着一众将领急匆匆走了。待众人走远之后，姜徐之颇有些头疼看了一眼掌心的帅印，顺着台阶上了两步复又折回身走到双目撑的浑圆的柳都尉跟前，蹲下身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将未能瞑目的眼皮拢了下来，这才转身入了府内。
“这个时候师兄不做些什么？”花扶侬单手抚摸着掌心一只刚从树窝里掉下来的雏燕。
“你想我做些什么？”
花扶侬怜惜抚摸雏燕的手一顿，顽笑看着他：“比如提醒一下迟姐姐，前有虎豹后又豺狼呐！”
“有什么用？”何遇眉眼淡然反问。
“是没什么用。”啁鸣的雏燕骤然凄厉叫了一声软绵绵落了地，花扶侬转过头笑的一脸纯良无害，“因为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的。”

第十五章 魂梦与君同（1）
此后便是一场恶战，北戎势在必得要趁此良机夺了泗州城，泗州城内军民团结一心誓死抵抗，长达小半月的厮杀中泗州城已是风雨飘摇数次堪危，帝都的援兵迟迟未至反倒是郭祈玉那边先传来消息，说司徒末的尸身已腐烂的愈发严重了，如今冰块和药香已掩不住尸臭了，让迟杳杳寻个机会将他的死讯公开。
“刚传来消息，北戎王那边新派来的监军今日斩杀了原来的主将，新扶持了一位主帅并要那主帅在三日内攻下泗州城。”冷月冷冷，一身染血铠甲的迟杳杳坐在将军府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际那半轮残月，沉默半响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站起身声色嘶哑欲朝前走，“既然如此，那我去同他们说。”
“杳杳……”坐在迟杳杳身侧的姜徐之一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一张染了血污的清秀俊雅脸上皆是犹豫不决，“若此时让将士们知晓老师已逝的消息，只怕未等戎敌攻来将士们已先乱了阵脚。”
“我又何尝不知呢！”府门前的摇曳烛火下，迟杳杳长睫微垂，落在眼窝处明明灭灭一片光影，“只是就算没有司徒将军的死讯，明日一仗我们能赢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的。”如今泗州城已是强弩之末，城中的守军算上老弱病残加起来也只有五千余人，一旦明日戎敌强攻他们无异是螳臂挡车。连日来的不眠不休让迟杳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脸此时也有了尖下巴，她将手自姜徐之掌心抽了出来，弯弯唇角如释重负笑笑，“所以今夜便权当是提前的告慰送别罢。”告慰那些在天的英灵亦送别明日与泗州共存亡的将士们。
“杳杳，我们打个赌如何？”迟杳杳握着双刃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姜徐之沉稳的声音，她微微侧首，挑眉问，“赌什么？”
“赌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到？”
“我祈愿在城破前，但若在破城后赶来替我们收尸也可。”迟杳杳嗤笑一声，声色里却没什么起伏，如今的泗州城已没人将希望寄托在那音信全无的援军身上了。
“我赌在三日内。”
“好啊！谁若输了请赢的人喝酒看花娘，反之亦然。”迟杳杳摆摆手，一身染血铠甲握着双刃刀头也不回的走了。
泗州城上空阴云团团，暖阳仅剩的一点光晕皆被拢在云翳里，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廊出来。冒着轻烟的断壁残垣上有乌鸦哀鸣飞过，在挂满素白招魂幡的枯枝焦树上盘旋不前，似是预示着今日这座城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戎敌真正大举进攻是已接近午时，城中但凡能动弹的皆去城门口帮忙了，空荡荡的街道上连带着呼啸而过的风中也带了呜咽声，隐隐还夹杂着几丝男子幽怨的悲悸声从那静谧幽深层层柳绿掩印下的将军府内传来，莫名让人脊骨生凉。
偌大的司徒府大门敞开，府内正厅内白幡高悬，除却正中央墙上挂了一柄弯月刀之外，便只剩下那两溜儿摆的齐整的红栆木太师椅后一口乌黑的棺木了。棺木前未设香案未燃香火亦未有丝毫燃纸钱冥币的迹象，屋内冷冷清清的，空气中只漂浮着浓郁的酒香，有女儿红、有千日春，竹叶青，酒香四溢却并非是一种酒香。
郭祈玉一身灰色的袍子歪坐在层层白幡后的棺尾处，抱着酒坛一边抽抽搭搭的哭泣一边拍开酒封喝一口便将酒坛扔了出去，任由它咕咕噜噜在屋内四处滚着，撞到了其他酒坛便发出一声脆响，上好的酒水便从坛口侵泄而下在屋内四处流淌着。
“死老头，以前每次老子喝酒你都要打老子军棍，现在老子当着你的面喝，有本事你掀了你的棺材板儿跳出来打老子啊！”啪的一声脆响，郭祈玉将手中刚喝了一口的酒坛扔了出去，大掌重重拍了一下棺木身子软软倒下去倚在棺木上，一双眼红的跟兔眼一样，“你也知道我这人好吃懒做，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所以他们给我分了一个很轻松的活。”郭祈玉颤颤巍巍自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放在唇畔轻轻一吹，“死老头，你宰了戎敌那么多狼崽子他们早就恨你入骨，与其等他们攻进来把你拉出去鞭尸。倒不如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院外有甲胄撞击的声音传来，郭祈玉微微耷拉着眼皮，常年凶神恶煞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抹温软的笑意：“我知道你想回帝都我也想回去，所以啊，老头别走那么快等等我一起结伴而去，你去找你的姝儿，我去找……”
“郭叔住手，朝廷的援兵到了。”在郭祈玉手中的火折子坠地前，姜徐之急促的声音自院外传来，原本正欲含笑九泉的郭祈玉刷的一下睁开眼，一秒变黑脸阎王，接下来就是一声气震山河的怒吼“姜徐之，谁是你叔？老子不就只比你大个十来岁，怎么就成你叔了！？”
正同姜徐之一旁进来的迟杳杳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险险扶住旁侧的门框才不至于狼狈摔下去，双眼红的似兔眼的郭祈玉一甩衣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一群衣襟带血的将士见郭祈玉走后，纷纷从门外涌了进去，扑通一声在棺木前跪了下去，发丝凌乱颊边犹带血的将士在戎敌弯刀利刃割肉戳骨时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此时却在看到那乌黑棺木时皆睚眦欲裂颊边肌肉抑制不住抖动着，过了许久才齐齐声色发颤叩首：“将军，泗州城我们守住了。”
云翳翻滚，闷雷轰鸣，酝酿了一日的雨，终是在灵堂里接二连三传来呜咽的哭声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噼里啪啦砸在白墙黑瓦上顺着房檐湍急而下砸在地面上，蜿蜒曲折间似是要将这座千疮百孔城中的污垢血渍皆洗刷个干净。
司徒末已逝的消息昨夜迟杳杳才告知众将士，讣告的奏折还在去帝都的路上，但军中一日不可无主帅，是以在军中诸将百般恳求下推辞不过的迟杳杳只得继续接手打理。战后城中房屋损坏严重，各营的伤亡情况以及要上报的恤银等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琐事堆在一起愣是忙的迟杳杳整天脚不沾地的。
直到第三日雨停时，一身素衣的姜徐之来军营中找迟杳杳。彼时迟杳杳正忙着同人核对恤银上报之事便随口询问姜徐之可有要紧事，若无的话先在旁侧等她片刻，姜徐之轻轻颔首便去了帐外候着。这一候便候至了烛火高燃时，还是经士兵提醒之后迟杳杳才想起来姜徐之还在忙挑帘出去。
如今虽说已是春末夏初，但泗州城向来昼夜温差大，迟杳杳出去时姜徐之已被冻的脸色发白，但仍浅笑着出声挪榆迟杳杳：“我还以为我得站一宿呢！”
“真是对不住，这几日军中事物繁杂，待过了这几日，我一定亲自向你赔罪。”
“所谓的赔罪不会又是请我喝酒看花娘？”
迟杳杳重重颔首，一脸你开不开心的表情望着姜徐之。
“迟将军，你熟读了那么兵书，难道不知道军中除了犒赏三军之外，其余时间一律严禁饮酒？”姜徐之有些哭笑不得问。
迟杳杳一脸茫然看着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条军法，但旋即又揉了揉鼻尖，笑的一脸奸诈：“没事儿，大不了下次想喝酒了，我们就去打戎敌打赢他们就能喝庆功酒了，这样也不算违反军法了。”
姜徐之莞尔，心中暗自腹诽：若是戎敌知晓泗州城主帅攻打他们缘于此因，不知道会不会被气的吐血。
司徒末在泗州城镇守十年，除了操练战时在军营外，其余时间皆会在将军府处理军务，是以将军府的书房中还留着一些关于泗州城守军的文书。迟杳杳接管泗州城守军时间不长，有些东西尚还需要翻看过往文书，再加上如今司徒末的棺木还停在将军府，暂时统帅的迟杳杳每日忙完军中杂事便会来将军府为其上炷香，夜里便宿在将军府中。
“你今日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迟杳杳同姜徐之闲聊了一路，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将军府时，才恍然想起问姜徐之今日寻自己的缘由。
“我明日要回帝都了。”姜徐之伸手轻轻拂去迟杳杳面前的花枝，顺着台阶下了两步站定。

第十五章 魂梦与君同（2）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帝都？”迟杳杳一脸狐疑看了过去，便对上姜徐之哀怨的神色。天雷阵阵滚过迟杳杳头顶炸开一朵花，亦将她离家出走多日的记忆也炸了回来。
前几日援军指挥裴大人来军中寻迟杳杳，让她在军中挑选一位口齿伶俐熟知此番战况的将士，过几日随他一同护送司徒将军的棺木回帝都入宫向圣上面呈此地战况，迟杳杳当即便同姜徐之说了此事，姜徐之也应了下来。
“明日便要启程么？”迟杳杳轻咳一声，面色有些尴尬。
“嗯，中午裴大人已来打过招呼了。”姜徐之面色如常倒并未因迟杳杳忘了此事有什么不悦，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迟杳杳，眉眼温和，“此去帝都，来回也要一个月左右，欠我的酒可别忘了。”末了转身拾级而下又声色轻缓补了句，“珍重。”正转身欲走时却突然被迟杳杳叫住，他微微侧首便见一身戎装的迟杳杳垂首站在台阶上，轻咬着唇角一张素净白皙的小脸纠结的厉害。
“有事同我说？”
迟杳杳轻轻点头，攥了攥袖角霍然抬首，被夜风吹的摇摆不定的灯笼在她头顶来回晃荡，原本落在她脸上的光晕也明明灭灭的，她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有不解彷徨猜疑，思虑良久才终成了不解，她仰着头直直看着姜徐之：“为什么让我当这个主帅？”
当日由她暂时统帅三军的话是霜降说的，而霜降是姜徐之的人，姜徐之又是司徒末的学生，若霜降说由他担任主帅军中上下也无人不臣服，可他为何会将自己一介女流推上主帅之位？
“我打不过你，军策不如你，也没有信心击退戎敌护泗州城无恙。”姜徐之脸上闪过一丝诧然又面色坦荡同迟杳杳对视，旋即又温和笑笑，问的很是不解，“所以为何我不能让你当主帅呢？”
姜徐之脸上无半分不满不甘，有的只是坦荡的无愧以及唇边愈发平和的笑意。反倒是问了此话的迟杳杳，一时只觉自己颊边烫的厉害，仓惶垂下头：“姜徐之，我……”
“记得欠我的两顿酒。”姜徐之翩然转身的那一刻，眼里的温和笑意下隐约有冷意泛了上来，可旋即又被他迅速摁了下去，面上依旧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款步离开。
迟杳杳面有愧色目送着姜徐之离开，这才自袖中翻出一张纸条缓缓展开。这是司徒末死讯被公开那夜有人放在她书桌上的，纸条上只笔法飘逸写了寥寥数字：口技之主，援兵将至。看似毫无关联的两句话，却齐齐将矛头皆指向了姜徐之。
彼时大战在即，迟杳杳也没工夫详查此事。直到这几日她才趁着军中琐事来往禀报之际观察过军中诸将，武将的字大多都写的跟狗趴一样剩余几个写的较好些的却无一人像是能给她传此纸条的人。至于戎敌那边更不可能，若是他们在那天夜里便知道援军将至恐怕当天夜里便能打过来。刚才她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便问出口了，可在看到姜徐之眼里的坦荡之色时，便又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遂神色懊恼将手中的纸条揉坐一团扔出去，转身拂袖入了府内。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有没的弧线旋即落在地砖上，因着惯性又翻滚了好几下才在一双白底黑面绘着祥云花纹的皂靴前停了下来。那皂靴的主人一双覆满霜雪的眸子静静看着迟杳杳离开的背影，绣了红桃花的袍角重重拂过地上夜露微凝的落叶，皂靴毫不留情踩过那个纸团离开。
第二日，姜徐之同援军指挥裴大人一同护送司徒末的棺木离开泗州城，得知消息的百姓纷纷前来为司徒末送行，一时泗州城满天皆是纸钱冥币，呜咽哭声响彻天空，摩肩接踵的人群从将军府一直送至泗州城外，才在裴大人的劝慰下止步。
迟杳杳从城门口送行回来，又逐一去视察军中将士替那些无家可归百姓修缮的房屋，待挨个儿巡视完已是日暮时分，炊烟袅袅，稀薄的日光从天际一寸寸下滑。一只脚已迈进将军府门槛内的迟杳杳不经意间扭头，在看到不远处那棵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时，脚下不自觉便打了个飘儿，鬼使神差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似察觉到迟早早的心绪变化，连日来霸占这具身体掌控权的迟杳杳难得放了手，被释放出来的迟早早快步走到银杏树下，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四处流动着，隐约还夹杂了几丝迟早早熟悉的熏香。迟早早四处张望一番却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攥了攥腰间昔日何遇赠给她的那个熏香银球，当日她陷入花扶侬幻境中何遇便是因这个才找到她的，那么今日靠它再赌一把吧！
迟杳杳深吸一口气，将熏香银球接下来放在掌心，双目微阖双手合十虔诚站在银杏树下，祈求再睁开眼时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师兄，还不打算现身么？”花扶侬虚虚扫了迟杳杳一眼，笑意吟吟望着身侧的薄唇微抿的何遇，若她没记错的话昨天夜里何遇从将军府回去时，香炉中的熏香里隐隐有梅花香。何遇虽说喜怒不显，但有些日积月累的习惯是改不了的，比如动怒时熏香里便会有反季的花香。
“难不成你打算和我一起现身？”何遇眉眼淡淡扫了过来，赶人之意不言而喻。
“嘻嘻，我倒是想呢！只是怕迟姐姐不想见到我呢！再说了师兄和迟姐姐难得相聚，扶侬怎好意思打扰呢！”花扶侬笑的没心没肺，晃了晃手中的帕子，“师兄同迟姐姐说完话记得来醉仙居找扶侬啊！”
闭眼祈祷的迟早早蓦的察觉有凉意落在自己额头上，长睫一颤下意识睁眼欣喜唤了声：“何遇。”眸光急切扫了一圈四周却是空空如也，唯余风吹着层层扇状银杏叶微微发颤。迟早早有些不死心围着三人牵手才能勉强抱住的银杏树走了一圈，半个何遇的影子未曾看到，反倒是额头上落了好几滴凉意。尽管她再不想承认可事实证明何遇这次却是真的没有来，这桩生意看来真的是要她独自一人完成了。
“好歹得告诉一下我，我为什么会和迟杳杳共用一具身体啊？”已不抱希望的迟杳杳倚在银杏树上闭眼哀嚎着，亦将眼底那抹脆弱也遮了去。
银杏叶上有水滴似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下声落了下去，迟早早只觉眉心一凉，下意识抬起手背欲擦去，手刚抬到一半树叶作响雨声渐浓中，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过来攥住她的手腕。
鼻翼间猛地蹿过来熟悉的熏香，迟早早唰的一下睁眼，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了过去，水雾濛濛中，有人乌眉黑发一袭月白堆纱锦袍立在她身前，拢在胸前的朱红雕话香炉上轻烟袅袅，顺着他尖尖的下颌攀了上去，笼在他俊雅的面容上烟煴渺渺。

第十五章 魂梦与君同（3）
“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境。”见迟早早呆愣望着自己，何遇有些不自在错开目光，轻咳一声解释，“那日你入姜徐之梦境之后，我同扶侬也进来了。”
面上呆愣内心因何遇前来感动的无以复加的迟早早正打算投怀送抱时，冷不丁听到花扶侬的名字，身子一抖下意识探出脑袋朝四周查探，却被何遇摁住：“扶侬不在这里。”
“她来干什么？又想杀我？”听何遇说那只 “人畜无害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小白兔”不在时，迟早早才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旋即又似想起什么，一把攥住何遇的袖子仰着头目光凌厉看着他，“你明明知道她想杀了我，为什么还要带着她一起进来？”
迟早早同迟杳杳共用一具身体，不知不觉间迟杳杳的有些习惯也会潜移默化影响着迟早早。以往迟早早跟何遇说话，大多都目光都是软糯或是哀求撒娇的，从未有过此番横眉竖目凌冽的模样。何遇神色一阵怔愣，下意识便抽出被迟早早攥在掌心的袖子。
“如果不带她来，难保她不会私下使坏。”
何遇脸上神色淡淡的，可有那么一瞬间迟早早却在那里面感受到了疏离。她攥了攥空荡荡的掌心，又像一块牛皮糖似的黏过去欲去攥何遇的手腕，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皆被何遇轻巧躲开了。
“何遇，你知不知道我莫名其妙和迟杳杳共用了一个身体后，我替她背了多少黑锅遭了多少罪，每次都是她出风头我背锅，以前在火头军的时候天天不是烧火九是给那些士兵浆洗衣物，你看看我的手洗成什么样子了……”
“早早……”
“我不是怀疑你，这世上谁都会害我，唯独你不会。”迟早早染了哭腔的声音急急截何遇的话，却无人应答。她睫毛一颤圆润的泪滴将将要落下时，耳畔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何遇单手揽住她的肩头，仅这一个动作便让迟早早溃不成军，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之后便是一番气势汹汹的质问外加排山倒海的哭泣，绕是性子冷淡的何遇也被她这般弄的有些受不了。伸手拽住迟迟早早的胳膊将她拉开一些距离，捻起袖子一边替她擦拭颊边的泪渍，一边生硬哄道：“别哭了，很吓人。”
“你竟然嫌我哭的吓人！？”
“不是我，是他。”何遇伸手遥遥指了指将军府门前那个瞠目结舌望着这边的士兵，迟早早面色微囧忙不迭朝银杏树后挪了挪，拽住何遇的袖子自顾自拭泪欲再继续自己与迟杳杳共用一身的悲惨血泪史，企图以此能博得何遇的同情让他告知自己她们共用一身的缘由，谁曾想话未等她言语，洞悉她想法的何遇已抢先一步开口。
“你还记得迟杳杳是怎么死的么？”
“死在一场不知缘由的大火里。”迟早早有些狐疑，不明白何遇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迟杳杳究竟是怎么死的，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知道。”
“你是说，我同迟杳杳共用一具身体，之后我便能知晓迟杳杳的死因？”迟早早须臾间明白了何遇话中的意思，“但是你不是说，食梦馆只接延梦和销梦的，其余的生意一概不接，那这次为什么……”
“不是知晓她的死因，而是救活她。”何遇的声音似淅沥春雨中凭空响起的一道惊雷，将迟早早三魂七魄都炸的离家出走了。她愕然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想从何遇面如冠玉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之色，可他那双无喜无悲的眸子却昭然若是告知迟杳杳他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以客人梦境回溯的过往都是已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了么？而且探梦人也无权改动客人梦境中的事情么？”过了半响，迟早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脑袋里一时乱的厉害。
“这桩生意有些特殊。”何遇眉眼低垂，下意识错开迟早早一双愕然的眸子。迟早早与何遇相处这么久自然知晓他的习惯，何遇不擅长撒谎所以有些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便会下意识错开目光避而不谈。
“好，只是虽然我同迟杳杳共用一具身体，但是她控制这具身体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我只能看着根本无法插手，我要怎么样才能救她？”迟杳杳虽然心有疑惑，但因为对方是何遇，而且她知道无论何时何遇都不会伤害到她，索性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了。
依照迟早早以往的性子遇到这种事情是绝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今日会答应的这般爽快利落，倒让何遇颇为诧然，脑海中下意识便浮上了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眉眼冷冽的模样，可转瞬间那画面便迅速被他剔除出去。
“你觉得姜徐之为人如何？”
“身份尊贵，性子温和，平易近人，军中众人对他好评极高。”
“你觉得姜徐之与迟杳杳当主帅，谁更众望所归？”
“姜徐之。”迟早早脱口而出，答完之后刚才声色厉急的何遇却反倒沉默下来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香炉盖，面色平静望着在淅沥雨水中舒展着腰肢的杨柳。
“姜徐之是长公主之子身份尊贵，但显然军中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再加上他是司徒末的学生，为人谦恭有礼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将士们对他的好评极好。至于迟杳杳，虽说那日校场比武让不少人觉得她巾帼不让须眉对她起了敬佩之心，但显然这个敬佩之心不足以让全军上下的将士心悦诚服听奉一个女子为主帅。”电光火石间，迟早早猛地扭头望着何遇，声色笃定，“是你。”
那日迟杳杳收到书信时，迟早早隐约觉得那书信的笔迹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就在刚才何遇问她那些问题时她才恍然想起，当日在食梦馆时她曾无意间看到过何遇写的香料方子，那上面的笔迹同给迟杳杳那张纸上的纸条一模一样。
何遇轻轻颔首，侧过头目光平静同迟早早对视：“你怎么看？”迟早早眉心微拧，联想到何遇纸条上那两句“口技之主，援兵将至”的话，将自司徒末死后发生的事情走马观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仓惶抓住何遇的手腕，语气急促问，“你的意思是说姜徐之在拿迟杳杳做垫脚石？”
“你觉得不可能？”
“军中有那么多副将，他为何偏偏要选迟杳杳做他的垫脚石？”
“因为迟杳杳是一介女流，军中将士不会愿意一介女流对她们发号施令的。”
事到如今，即便迟早早再愚钝也该想明白其中的曲折了。所谓的“我武功不如你，军策不如你，也没有信心击退戎敌泗州城无恙，我为何不选你当主帅。”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拿迟杳杳当挡箭牌的理由罢了。只是任凭他姜徐之千算万算，最后却终究是她人做了嫁衣。
“何遇，我帮你救迟杳杳，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啊！”迟早早乖巧挪过去拽住何遇的袖子，眉眼弯弯黑莹莹的眸子讨好看着他，“姜徐之这般工于心计，那我能不能在救迟杳杳的时候，偷偷使坏不让迟杳杳爱上他，这样后面迟杳杳就不用嫁给他，闻人慕……闻人慕也就不会伤心了。”顶着何遇灼灼的目光，迟早早终究还是以烈士断腕的决心把话说完了。
何遇一张水红的唇角微微抿成一条细线，错开迟早早祈求的眸子落在她扯着自己袖角晃荡的手上，长睫低垂压住眼底的冷色：“好，只要你能做到。”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救迟杳杳？”心愿达成的迟早早正欣喜的紧，丝毫没注意到身侧何遇眼底的不悦之色，又急急问。
水雾濛濛，天色黯淡，立在迟早早身侧的何遇沉默许久，才声色低沉道：“用你的意识影响她提防两个人。”

第十五章 魂梦与君同（4）
姜徐之是在一月后槐花盈满泗州城时才从帝都折返回来，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钦封迟杳杳为泗州城主帅，以及给诸位将士论功行赏的圣旨。
记挂着欠了姜徐之两顿酒的迟杳杳，当夜便以接风洗尘为由请他喝了一顿。酒过三巡，面已有绯色的姜徐之自怀中掏出一个长锦盒递给迟杳杳，迟杳杳一脸狐疑接了过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白玉羊脂簪。
“你隆升之喜的贺礼。”姜徐之抱着酒坛轻抿一口酒水，说极为平淡但一双紧紧落在迟杳杳身上观察着她反应的眼睛，泄露了他此时真实的心境。
迟杳杳目光落在簪子上良久，却是啪嗒一声将锦盒合起来重新塞回姜徐之怀中，拎起手中的酒坛碰了姜徐之酒坛一下，眉眼盈了三分笑意：“心意我领了，但是你也知道我整日在军中胡打海摔惯了的，这么精致的东西给我也是白白浪费了，还是你留着妥当。”话罢，未等姜徐之言语，便拎起酒坛豪爽朝嘴里猛灌了一口酒水，而后不着痕迹将话题扯开了。
姜徐之握着酒坛的手一顿，眼里的神色暗了几分，旋即又迅速恢复成了往日温柔平和的模样，将锦盒重新塞回袖中温柔笑笑举坛同迟杳杳共饮。
“嘻嘻，迟姐姐这般聪慧，竟然连这都知道。”
“什么？”何遇瞧着身侧笑的一脸不怀好意的花扶侬，直觉告诉他她话里有话。
“赠簪示钟情，分钗意重逢。”花扶侬指了指姜徐之袖中露了半截的锦盒，狭促朝何遇笑笑，“姜徐之刚才送给迟姐姐的可是簪呢！”
院中积水空明，落在青翠欲滴的芭蕉叶上，似覆了一层薄薄的霜。何遇隔着水雾濛濛的水塘望了过去，一身湖蓝色锦袍的迟杳杳正单手撑着下颌竖耳听姜徐之说着此去路上的见闻趣事，一双被酒气熏染过的眸子在月色下澄澈的厉害。
何遇眉眼凉薄说了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
身后的花扶侬轻笑一声，折了一朵红艳似火的榴花凑到何遇跟前，咧嘴粲然一笑：“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
何遇漠然回头，冷冷扔给了她两个字——共勉。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花影重叠的光景在何遇掌中雕花香炉的袅袅炊烟里，不过是走马观火里的匆匆一瞥。三年时光倏忽而逝，迟杳杳以一把虎虎生威的双刃刀斩杀戎敌数十名将领而名声大噪令戎敌心生畏惧，对泗州城的进犯也逐年减少。待人温和的姜徐之也凭借自己的战功一步步走到迟杳杳左膀右臂的位置。
三年前那夜酒后的赠簪之举也从未再出现过，这三年里姜徐之对迟杳杳的关怀总是恰当好处，就连与迟杳杳共用一身想破坏两人关系的迟早早也无从下手。反倒是两人共用一身久了，迟早早发现只要她不违背迟杳杳的意识行事，哪怕是与姜徐之相处她也不会出现，可一旦她违背了迟杳杳的意识行事，迟杳杳便会立刻气势汹汹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就好像很多事情已经是设定好的，她只能遵从迟杳杳的想法按照设定好的路朝前走。
昔日在闻人慕回溯的过往中，迟杳杳是在从军三年后菡萏盛开的时节同姜徐之一起回的姑苏城，而如今已是第三年春桃打苞的时节了。迟早早这边照旧是一筹莫展而何遇那边也无消息传来想必是被花扶侬绊住了。这几日虽然是迟杳杳在掌握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但不知为何迟早早心里却莫名的涌起一丝不安，连带迟杳杳也有些坐立不宁的。直到三日后浑身是血的姜徐之在月夜里骑着马跌跌撞撞回来时，迟早早才明白自己不安的是什么。
上弦月悬星稀零，枝头春意存残雪。
身披裘衣的迟杳杳单手拎着一盏萤火灯笼，晃晃悠悠从军营往将军府走。脑子里想的却是今日迟程自帝都给她寄来的那封书信。迟程在信中提及，如今北戎王病重加之诸位王子明争暗斗争夺王子之位愈发厉害，此番借寿圣节来帝都朝贺的北戎使者有意无意在圣上面前试探，似是有议和之意。
此举倒颇让迟杳杳诧异，未曾想到北戎数月未曾前来滋扰竟然是因王储之争。但旋即她又很不人道的想着要不要趁着议和之事尚未提到明面上来说之前，将昔日的新仇旧恨一并找北戎先清算一番。
正想的入神时，身后有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迟杳杳下意识朝旁侧的避了避，径自拐进将军府那条街道上，脑海中正构思了一半攻打北戎的作战计划时，蓦的察觉身后哒哒的马蹄声一直不远不近跟着自己，空气间隐约飘荡着几丝血腥味。迟杳杳指尖下意识搭上腕间的双刃刀，貌似无意转身朝身后看去。
一匹枣红色的马匹在原地踱步打着响鼻，马背上那个青衫拓落的人影见迟杳杳停了下来，踉跄着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依稀能看出平日的清秀俊雅。在迟杳杳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斗篷中掏出一枝花色潋滟的红桃花递到迟杳杳跟前，风尘仆仆的唇畔上挂着平和的笑：“喏，给你的生辰贺礼。”
“生辰贺礼！？”迟杳杳一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身来，呆呆看着姜徐之一时也忘了去接他手中的红桃花。
“子时还未过。”姜徐之指了指天上的星子，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红桃花塞到迟杳杳掌心，血色尽失的唇角如释重负笑笑，“你桌上那枝花已经枯萎许久了。”
本该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迟杳杳却突然放弃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被迫接管的迟早早脑子里被强硬塞进来属于迟杳杳记忆的浮光掠影片段。
案头插花纯粹是迟杳杳的意外之举。那是她做主帅的第一年，一日回府时恰好府外合欢花开的正好，心下微动便随手折了一枝插在案头上的白釉瓷瓶里。之后她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待她想起来时那花枝早已枯萎了便随手将枯枝扔了，之后未过几日那白釉瓷瓶里却突然多了一枝桂花。接下来军中那一帮常来议事的糙汉子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也纷纷附庸风雅隔三差五便带了些花枝过来插在花瓶里。从暖融春日至寒冷冬末，案头上白瓷瓶里的花枝按季换新鲜少有枯败的时候，寥寥无几的几次枯败“恰好”是在姜徐之不在军中的时候。
“一枝桃花就算是生辰贺礼，姜徐之，你会不会太小气了些？”尽管胸膛里那颗活蹦乱跳的兔子几欲要穿过皮肉而出，背负着破坏他们二人关系使命的迟早早也故意装作视而不见，本打算告诉姜徐之自己另有心上人让他断了这个念头时，谁曾想话甫一出口却是赤裸裸的撩拨之言，而这话是这具身体下意识说出来的。
姜徐之满是血污的脸一愣，眸子里有喜色涌了上来，他哑着声道：“我倒还有个贺礼，只是不知能否入得了杳杳的眼？”姜徐之缓缓自袖中掏出一个长锦盒，颤巍巍递到迟早早跟前，面色希冀看着她。
不要收，不能收，他并不是真心钟情于你的。迟早早一颗心似被人放在火上烤，可这具身体胸腔里里那颗严防死守的心却因为那案几上白釉瓷瓶里的两年来鲜少枯萎的时令花枝，及今夜姜徐之御马前来自怀中掏出那一枝被护的极好的桃花而选择缴械投降。
迟早早眼看着自己探出手从姜徐之手中将那个长锦盒接过来，手指轻挑啪的一声将锦盒打开，在看到锦盒里那枚温润的白玉簪时，这具身体第一次顺从了迟早早的心意——缓缓阖上眼。
有一只大掌蓦的探了过来搂住迟早早半个肩头，迟早早顺从这具身体的意愿靠了过去，鼻翼间蹿过来陌生的青竹香，迟早早却只觉自己心头盘踞了一条冬眠的竹叶青蛇，一旦春天到了它便会吐着信子苏醒过来待时机成熟时，将自己的猎物一击毙命。

第十五章 魂梦与君同（5）
明明前一日还是暖阳融融，第二日却是洋洋洒洒下了一整日的鹅毛大雪。
自从那夜姜徐之月夜折桃花做生辰贺礼之后，迟杳杳便似陷入了休眠状态，这具身体便一直由迟早早掌控，但很多事情就好像是原先设定好的，尽管她有更改的意识但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尊崇这具身体的意愿行事。
迟早早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屏风后郭祈玉一面替姜徐之敷药，一面絮絮叨叨骂他不该一人出城，好脾气的姜徐之恭恭敬敬应了下来。自从姜徐之受伤之后，每日换药时郭祈玉都是这般模样，往日迟杳早早还会出声替姜徐之帮腔，今日却难得沉默下来。
姜徐之隔着屏风外望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迟早早，郭祈玉冷哼一声手脚麻利将床边一堆瓶瓶罐罐囫囵装进药箱里，袖子一甩便背着药箱从屏风后转了出去。
“按照往日的方子，再喝三日便无大碍了。”
“郭军医留步。”一直望着窗外飞雪的迟杳杳回过身来，看着一身洗的发白灰袍子一脸不耐烦的郭祈玉，顿了良久，才轻声问，“郭军医可要同我一起回帝都？”
迟早早话罢，屏风后正在穿衣的姜徐之手腕一抖，嘭的便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正欲出门的郭祈玉闻言脚下未曾注意绊倒了门槛上，重重栽了下去。
“可是帝都那边传来什么消息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姜徐之，他迅速将衣带打结随手扑了件外衫走了出来。
“朝廷和北戎达成议和协议，北戎从现在驻守的盘龙坡退至二十里外的拥月关驻守，并承诺十年内北戎的铁骑不会踏出拥月关半步。”迟早早见姜徐之出来，拧眉将敞开的窗户关上，隔了外面飞扬的雪花，“帝都早已传遍了此事，召我们班师回朝的圣旨不出意外应该在近日便会到泗州城了。”
“呸呸呸”啃了一口雪的郭祈玉强撑着身子自地上爬起来，面色有几分狼狈，插着腰气势汹汹朝姜徐之吼了句：“再不把你门前这块缺口的破石头给老子换掉，老子明天就拆了它。”话罢，似逃命般的拎着药箱走了。
迟早早一脸狐疑看着逃命窜逃的郭祈玉，一回头便见姜徐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
“杳杳，其实……其实我三日前我便已知道了此事。”三日前，帝都关于议和的密报便已送到了姜徐之这里，这三日姜徐之一直在犹豫怎么告诉迟杳杳此事。
迟早早心下使然，她知道姜徐之是长公主之子的身份，但是与姜徐之相处三年的迟杳杳不知，姜徐之只是曾囫囵提过他父亲在朝为官之事。迟早早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顺从这具身体的意愿缄默不语。
“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我当日入军时便曾同老师有过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不得在军中暴露自己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姜徐之一把攥住迟杳杳的手腕面色愧疚看着她，看着看着那愧疚就变成了一种很哀伤的表情，他眼脸低垂，抿了抿发白干涩的唇角苦涩笑笑，“我母亲是先皇最宠爱的长公主，我父亲是文采斐然的国子监祭酒。所以从我懂事起，我便明白自己要比同龄的孩子更加努力才行。可即便如此，我十三岁时与妙手棋圣东阳先生对弈赢了半子，坊间便有传言说是我母亲提前砸下重金让东阳先生让了我半子。我十六岁参加会试拔得头筹，有人说是我父亲提前下了密令说他的独子必得头筹，甚至有赌坊公然下注赌我秋试是否会摘得桂冠，结果所有人全赌的是会，原因无一例外皆是那金銮高座的人是我的亲舅舅。”
迟早早只觉脑袋蓦的一阵钻心的疼，有破碎的陌生记忆被强行塞了进来。
惊雷阵阵，夜雨如幕。
一个七八岁左右衣衫单薄的小姑娘瑟瑟发抖跪在院子里，鹅卵石上汇成小溪的雨水自她身边蜿蜒而过，那七八岁的小姑娘浑身尽湿透跪在那里，面色苍白望着檐下那个单手撑着竹骨伞，一身墨色衣裳面容冷酷的男子，软糯的声音里皆是告饶：“爹爹，我错了，我日后定然好生跟着师傅练武。呜呜，我再也不偷懒了，再也不说不练武了。呜呜，爹爹，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孩子，我曾经给过你选择机会的，是你自己选择这条路的，所以你没有后悔的余地。”廊下那墨衣男子丝毫不为所动，中漠然看着廊下那双无助的眸子，声色冷的要沁人骨髓，“记住你今夜的孤苦无依，日后若你不想再体会这般滋味，那便努力往上爬，只有你爬的越高你才有后悔的权利。”
“姜徐之，每个人什么都可以选，唯独出身是不能选的。”脑海里陌生的记忆碎片浮光掠影闪了一遍，迟早早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搭在姜徐之的手腕上，脑袋里似被人用针在扎一样的疼，可这具身体却好似丝毫感受不到，只是心底莫名有难过浮了上来，迟早早不明这难过是对姜徐之的，还是对刚才那段零散记忆中被责罚跪在院中的那个女孩。
鹅毛大雪的八角亭旁，一身粉色襦裙的花扶侬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将覆在花枝上的皑皑白雪拂开，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红桃花来。
何遇纤长的葱白细指自花枝上迅速一抹，指尖便多了数朵染雪的红艳桃花。花扶侬乖巧凑过去伸手替他将香炉盖掀开，艳红带雪的桃花落入气若游丝的烟雾中，不过须臾间便有淡淡的桃花香盈了出来。
“师兄，当真不再做些什么了？”花扶侬狭促笑笑将掌心的香炉盖递了过去。
何遇将一块儿香丸随手丢入香炉中，径自接过香炉递上，声色平和答：“我已给了她提示，她若是还勘不破，那我也爱莫能助了。”
“师兄这话若是让迟姐姐听见了，只怕她会伤心的罢？”
“师傅的遗愿是要我解开你们之间的恩怨，并非是要我护她周全。”何遇拢着香炉径自回了八角亭落座，八角亭一角的红泥小火炉上正煮着一翁冒着热气的酒。何遇丝毫不理会花扶侬眼里赤裸裸的打量目光，刚斟满一盅酒花扶侬的手便探过来将酒盅捞走飞快抿了一口：“多谢师兄。”
那副欢喜的模样与昔日在无燕山时别无二致，何遇拎着酒壶的手一顿，捧着酒盅的花扶侬砸吧了一下嘴，向来嬉笑的脸上难得有了追忆之色：“昔年在无燕山时，每次下雪的时候便溜去师傅的酒窖偷酒同师兄在梅园煮酒赏梅，可那时师兄总嫌我年纪小，还骗我说喝酒会长不高的。”
何遇握着酒壶的手一颤，花扶侬的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照旧是没心没肺的模样，“嘻嘻，当时我还真信了师兄的话，我怕自己长不高所以那些偷来的酒我一口都没喝，可即便这样，从我十岁之后我的身形便再也没长高过。”花扶侬侧过头来，脸上照旧挂着盈盈的笑，可那笑却未至眼底，“所以师兄你说我多冤枉，早知道不喝酒我也长不高，那时候我就应该多喝些，毕竟后来偷酒的事情暴露之后师傅可是连我一起惩罚的呢！”
当日偷酒的时候被师傅知晓之后，何遇曾独自揽了下来，但是师傅却还是连花扶侬一起责罚了，也是那个时候何遇才隐约感觉到师傅待他与花扶侬之间的不同。
白雪皑皑，青色纱帐纷飞，袅袅轻烟中淡淡的桃花香同酒香掺杂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心里一阵暖融。花扶侬见何遇一直保持着倒酒的姿态坐在那里，以为他不喜自己提到昔年的旧事，遂端起酒盅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复又将酒盅推到何遇跟前，笑的似一只偷腥的猫：“师兄再替我斟杯酒，我告诉师兄我同迟姐姐是如何认识的可好？”
仓惶回过神来的何遇手腕一抖，睫毛倾覆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径自替花扶侬斟满了一盅酒水推了过去。

第十六章 一梦华胥空（1）
迟杳杳虽是女子，但某些时候她的行事作风却让男子都望尘莫及。
朝廷有明文律法规定百官白日不得狎妓，可偏生迟杳杳却是对此置若罔闻。休沐时不但大摇大摆将花楼挨个儿逛了个遍，甚至还明目张胆说要买下全帝都最漂亮的花娘。这下惹怒一众平日里连听过小曲儿都要偷偷摸摸的官员们，纷纷窜托御史台那一帮老迂腐们上折子弹劾她。而身为当事人的迟杳杳却混不在意，照旧大摇大摆去逛花楼选花娘。
“你不知道迟姐姐当时有多霸气，她一身碧水长天的锦袍，手握玉骨折扇拎着袍角招摇过市行穿梭每个花楼里，每次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老子要你们这儿最漂亮的花娘’之后扔下一袋黄澄澄的金子在案几上。整个人慵懒倚在椅背上，唰的一声拍开手中的折扇，单手撑着下颌一派风流倜傥之姿将楼上一溜儿花枝招展的花娘挨个儿看了过去，然后面色失望收了折扇二话没说拎着手中黄澄澄的金子去了下一家。”花扶侬眉眼弯弯，一张婴儿肥的脸上难得没了平日的算计。
何遇单手敲了敲拢在手里的朱红雕花香炉没答话，可即便如此，花扶侬口中所形容迟杳杳那副招摇过市去花楼买花娘的模样，还是下意识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帧帧的画面，他无奈揉了揉眉心，那些事情迟杳杳倒真能做得出。
迟杳杳是在万花窟遇见花扶侬的，彼时万花窟那个酥胸半露脸上掉粉的老鸨正舞着一把羽毛扇，口吐莲花将自己楼中那一溜儿盘靓条顺的花娘夸的都能赛过天上的仙女了。被她身上香粉味呛的直咳嗽的迟杳杳却果断摆摆手。拎着那袋黄澄澄的金子欲出门时，不知道从哪里扑出来一个衣衫褴褛抱着琵琶的小姑娘怯怯扯住她的袖角，一双黑漆漆的的眸子讨好看着她：“哥哥你别走，扶侬给你弹曲子听好不好？”
那时的花扶侬八九岁的模样，虽蓬头垢面但婴儿肥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煞是惹人怜爱。原本正欲朝外走的迟杳杳脚下一顿遂微微俯身问：“你会弹什么？”
“《卧鸳鸯》、《窃婢》、《玉搔头》。哥哥你想听什么？”
迟杳杳虽不知艳曲通篇的曲名，但前三甲——《卧鸳鸯》、《窃婢》、《玉搔头》，她还是从军中那帮大老爷们儿嘴里有所听闻。眼见面前这个身量娇小眉眼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一脸天真无邪说出艳曲前三甲时，她心下狠狠抖了抖，舔舔嘴唇问：“你可知这三首曲子讲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嬷嬷说，客人喜欢听这些曲子，我只要会弹上就好了。”身量娇小的花扶侬抱着琵琶拘谨摇摇头，纤长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水莹莹的眸子里皆是忐忑不安，但唇角上却依旧挂着甜甜的笑。那笑里却皆是不属于她这个年岁所应该有的东西——六分讨好，三分小心翼翼，一分战战兢兢。
迟杳杳心底的开关似猛地被人触碰到，那些深藏心底多年感同身受的零星片段蓦的蹿了出来，当年那些惶恐无助在皆瞬间喷薄而出几欲将她淹没。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面色苍白的迟杳杳下意识蹲下身子与花扶侬平视，一双略带薄茧的手静静探至她眼前。
“当时迟姐姐跟我说，‘跟我回家你便是我的妹妹，你想学什么便学，不想学什么便不学，你想吃什么玩什么都会有人恭敬替你奉上。有我在绝不会允许旁人欺辱你，’那是除了师兄外，第一个说要好生护着我照顾我的人呢！”花扶侬抿完杯中最后一口酒水，脸上挂着十足真诚的笑意。
“她真心诚意想对你好的。”何遇没什么情绪晃了晃手中的酒盅，眉眼低垂。
“是，而且她对我很好，很好。”迟杳杳似乎还陷在过往的回忆里，直到有冷意袭来时，她才恍惚回过神来素手一扬，手中的酒盅便栽到了亭外的皑皑白雪里，她转过头看着何遇，脸上依旧挂着笑可眉眼里却皆是睚眦必报，“可是我的身形容貌因她一辈子留在九岁，她的那点好又怎么弥补的了呢！”
何遇眉眼里闪过几丝哀伤的神色，旋即又迅速洇灭了去。他手腕一抖掌心一口未动的酒水便直直泼到亭外那株盈了雪的红桃花，堆积的雪花在须臾间化作雪水滴答滴答落了下去。
单手撑着下颌言笑晏晏的花扶侬骤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耳畔传来酒盅落地的清脆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在她脑海中炸开。她一双眼睛撑的浑圆，怒不可遏看着起身弹身上雪花的何遇：“师兄，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来对付我？”
“你本不该来的，我只是提前送你回去罢了。”何遇单手敲了敲手中朱红雕花香炉，刚才她当着花扶侬的面往里放了一个香丸，那香丸里多加了一味香料，闻了那味香料再饮酒的话便有使人昏睡的功效。
花扶侬长长的指甲死死抠紧掌心的肉里，靠着钻心的疼意来为维持自己片刻的清醒，她扬着唇角笑的极为诡异：“师兄，来日你一定会后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的。”话罢，趁何遇不注意时奋力扑过来将自己掌心的血珠甩进香炉中。
仓惶回过神来的何遇宽袖一甩将她拂开，可花扶侬的血却已迅速融入香炉中，有淡淡的血腥味盈了出来，他终究是慢了一步。
“师兄，现在便让我的引路血带你去见迟姐姐罢。”被拂在地上的花扶侬，眼见何遇捧着香炉的手骨节发白时，这才心满意足阖上眼彻底昏睡过去。
香炉里的引路血只能是客人或者是在客人回溯过往中曾真实出现的人。而何遇之所以能尾随进来皆靠花扶侬手中有一瓶姜徐之的血。今日他原本打算在此迷晕花扶侬让其出了梦境，而后他想法子提前带走花扶侬不让她们在花楼相遇。可谁曾想却终究是棋差一招。
何遇顺着花扶侬的引路血到帝都时，已是炎炎六月了，彼时一切都已成了定局。“孤苦无依”的花扶侬被迟杳杳带回了迟家，圣上为迟杳杳同姜徐之赐婚的圣旨亦在何遇到的前一日到了迟家，步履匆匆的何遇找到迟杳杳时，她正同姜徐之在后院的水塘旁的亭子里说话。
凉亭内，一身湖蓝冰丝锦袍脸上盖着《女诫》的迟杳杳正优哉游哉躺在摇椅里乘凉避暑。紫色朝服未褪的姜徐之坐在摇椅旁缓缓替她打着扇：“杳杳，今日下朝后皇上单独召见我了。”
“御史台那帮老迂腐又上折子参我了？还是长公主又入宫了？”迟杳杳闷闷的声音自《女诫》下传了出来，见姜徐之没回答又一把将《女诫》扒拉下来，一张素白的脸皱成一团，“难不成是两者皆有？”
自从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迟杳杳就没舒坦过。前有御史台那一帮老迂腐天天揪着她逛花楼的事在朝堂上挤兑她，后有姜徐之那个水做的母亲长公主因她房里有几本禁书“不小心”被她指派来的教养嬷嬷“看到了”，之后便时不时哭哭啼啼进宫去找圣上哭诉。这样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一下朝圣上就把迟杳杳召到御书房去训话，害的迟杳杳已有数日称病不上朝了。
“姜徐之，早知道嫁给你这么麻烦，我就不嫁给你了。”迟杳杳有些泄愤似的将手中的《女诫》扔了出去，一把拽过姜徐之手中的折扇虎虎生威扇了起来。
姜徐之瞳孔猛地一缩，猛地伸手一把将迟杳杳揽到怀里，一把折扇舞的正虎虎生风的迟杳杳下意识欲将他推开，头顶却已先一步落下姜徐之歉然的声音：“杳杳，对不起。”随后又极为君子将她放开，眉眼温软看着她轻声哄劝她，“你再忍忍，等王府建好我们成亲之后便搬回王府去住，你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我们不学了便是。”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什么都比不过你开心重要。而且你不是说想回趟姑苏城去看闻人公子么今日我已同皇上上奏过此事，他也已应允了我们近日便可动身了。”午后炎炎日光中，双色鸳鸯美人蕉旁，一身紫色朝服鼻尖带汗的姜徐之眉眼温柔看着她，好似他那一双泛着细碎光晕的眸子里只能容得下她一人。迟杳杳只觉自己心底骤然漏了一拍，在姜徐之将要抽手时又反手攥住他的手掌，抿了抿唇角歉然同他对视，“姜徐之，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赐婚的圣旨已下名义上我便是你的王妃了，可我却还光明正大去花楼去买禁书。”
“傻丫头，我都知道。”姜徐之宠溺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知道！？”
“你找花娘是为了兑现对闻人公子的承诺，至于那些禁书，我猜你是特意给那些教习嬷嬷看的。”
“知我者，姜徐之也。”激动过头的迟杳杳一时也忘了男女有别，直接张开双臂给了个姜徐之一个大大熊抱。
长廊尽头，一身风尘仆仆手捧朱红雕花香炉的何遇立在炎炎烈日里看着廊下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一颗心如坠冰窟。

第十六章 一梦华胥空（2）
迟杳杳是打算三日后同姜徐之一起动身去姑苏城的，可在第二日时便传来帝都城外的佛陀山上有一伙十分猖獗的土匪，那伙土匪抢杀掳掠绑架勒索无恶不作。但凡是从佛陀山前经过的商旅客人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人，他们该杀的杀该抢的抢的该勒索的勒索毫不手软。此番好巧不巧便掳走了迟杳杳一位故人之母。
郭祈玉踉跄来迟家时，迟杳杳正优哉游哉的在书房里握着身量刚过案几的花扶侬手腕手持狼毫，望着面前那张素净宣纸，有些忐忑问：“你想写什么？”
“写迟姐姐的名字。”花扶侬不假思索答了回来，身后的迟杳杳这才深深松了一口气，握着花扶侬的掌心提着狼毫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迟杳杳三个大字。翩若游龙的笔锋迅速划过最后一笔稳稳收了尾。花扶侬黑莹莹的眸子望着宣纸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由衷赞叹：“迟姐姐，你写的真好。”
“那是，圣上都曾夸赞过小姐名字写的颇有游侠之风骨呢！”丫鬟青禾端着点心自门外嬉笑进来接话。
迟杳杳心下一阵发虚，除了名字之外，其实圣上当时还说了后半句：爱卿果真同晋王是恩爱有加，爱卿每次递上来的奏折都是晋王释译给朕看的。换言之，除了名字之外圣上压根没看懂奏折上她那狗爬字写的是什么。
“咳咳，青禾，你带扶侬下去梳洗一番罢。”迟杳杳有些尴尬转了话题，青禾放下点心了然笑笑，去牵花扶侬的手刚走了两步又猛地回过头来，“哎呀，奴婢该死，刚才奴婢过来时碰到了福叔，福叔说军中来了位将士找小姐，现在人在花厅候着呢！”
一听是军中之人，迟杳杳甚至连手上的笔墨都来不及洗便步履匆匆去了花厅。脚刚跨过门槛在看到敞开的窗棂旁站着的那抹碧蓝色身影，那抹身影明明看着未至不惑之年，可披散在肩头上的乌发里却已零星夹杂了许多银丝。迟杳杳脚下一顿，眉眼不解看着那人：“郭军医。”
临窗而立的碧蓝色身影转过来，正是平日里趾高气昂毒舌的郭祈玉，可此时他那副胡子拉碴萎靡不振的模样却着实惊了迟杳杳一跳，而更让迟杳杳惊吓的是平日里骄傲不可一世的郭祈玉却面容严肃转过身来恭敬朝她行了个大礼。
“嗳，郭大夫你这是？”
“劳烦将军救家母一命。”郭祈玉坚持行完大礼，这才声色沙哑答话。
之后从郭祈玉言语中迟杳杳才知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郭祈玉之母郭老夫人回乡为父祝寿，回城时途径过佛陀山脚下的官道，便被最近猖獗的土匪绑了去，随后一封装着郭老夫人绿宝石耳坠的勒索信便被人射到了郭家雕花红漆柱上。绑匪在信中写到要郭家筹齐三万两黄金在三日后燃灯的时辰送至佛陀山，但凡有一个要求达不到便等着去鹰嘴崖下寻郭老夫人的尸身。
三万两银子或许多杏林世家的郭家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绑匪要的是三万金子。这些金子若是郭家拿得出那圣上便会猜疑郭家有不臣之心，若是郭家拿不出绑匪那里便会撕票。无论那一条对郭家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此事最好的办法便是如实禀告圣上。
迟杳杳一念至此，旁侧的郭祈玉已同时出声：“我已让祈安入宫去向陛下奏明此事了。
佛陀山上的那帮土匪早已恶名在外，昔日曾有被绑人家将银钱数目一一按照他们索要的送去，可那些土匪却以大王今日心情不好为由将那被绑的公子剁成碎块放在装银子的箱子中送给家人。是以此番无论金子是否能筹齐全郭老夫人的性命能否安然亦是两说，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圣上插手此事，派遣朝中武将去佛陀山救郭老夫人顺带再去将那群穷凶极恶的土匪一窝端了。像这种剿匪的小事其实轮不到迟杳杳这个目前朝中正炙手可热的抚远大将军亲自上阵。
可偏生一身傲骨的郭祈玉能亲自上门相求，于情于理迟杳杳都不敢再推辞，索性捏了捏袖中许久未染血的双刃刀站起身：“刚好我最近也想练练筋骨，我这边进宫找陛下请命去。”
“迟将军。”迟杳杳大步朝前走，身后传来郭祈玉掷地有声的承诺，“无论家母是否安然，今日之恩，郭祈玉铭记在心。”
在长公主身侧侍疾的姜徐之听闻消息赶到迟家时，迟杳杳已率剿匪大军出了城。她的丫鬟青禾自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王爷，这是小姐留跟您的书信。”
姜徐之微微诧然，接过书信展开，入目便是迟杳杳鬼画符般的狗爬字样。姜徐之一目十行看了下去信中大意是告知姜徐之她要出城剿匪数日，待她回来他们再一起去姑苏城，并拜托姜徐之她不在这几日时常来府上替她照看一下花扶侬，书信的末尾处一如既往是颇具风骨旁人模仿不来的迟杳杳三个字。
“哥哥，这信上的字你都能认识么？”一身粉色襦裙模样煞是可怜的花扶侬扑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站在青禾身后，一脸崇拜看着姜徐之，“迟姐姐写完时，我和青禾看了许久，都没看懂迟姐姐写的是什么。”
“嗯，你迟姐姐在信中要我好好照顾你。”看着眼前这个模样可人的小姑娘，姜徐之心下一阵柔软，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髻。
花扶侬撇撇嘴，有些不高兴的将姜徐之的手扒拉下来，噘着嘴嘟囔一脸认真同姜徐之说：“不准拍我脑袋，会长不高的。”
姜徐之莞尔一笑，恰好闲来无事索性便蹲下身子问，“我带你出府去玩儿可好？”
“好啊！”花扶侬甜甜一笑，径自松开青禾的手跟着姜徐之蹦蹦跳跳走了。站在府门口的青禾目送二人走远后，面容呆滞转身朝府内走去。
今日迟杳杳去花厅见过郭祈玉便匆匆换了朝服去了宫中，在她去宫中时花扶侬以要练字为由带了熟知迟杳杳笔迹的青禾去了书房，呆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再离开时面容呆滞的青禾手中已多了一封书信。
一身月白堆纱宽袖锦袍的何遇拇指敲了敲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略微踌躇片刻，抬脚朝城门口相反方向——刚才姜徐之同花扶侬离开的那条街道上跟了上去。
姜徐之在去泗州城的三年中，长公主已在帝都给自己物色好了儿媳妇的人选——丞相的嫡女柳嫣，品行端庄行事得体，关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帝都有名的才女，自及笄之后前去说媒的媒婆把丞相府的门槛都踩烂了，因长公主与丞相夫人同是卧雨楼东方先生的书迷，二人志趣相投一心想结为儿女亲家，这才并未让柳嫣许人家巴巴等着姜徐之回来。
可谁曾想姜徐之甫一回来，长公主还未来得及替他拉红线他便已主动向陛下求旨赐婚，而陛下亦是龙心大悦大手一挥便允了此事。长公主正羞于见昔日的好姐妹时，却传来迟杳杳白日狎妓光明正大在花楼买花娘的事情，去迟家负责教习礼仪的嬷嬷面色羞愤回来说迟杳杳在闺房中藏了许多禁书。
听闻此事的长公主，登时就被气晕过去了，醒来后不是撑着病体进宫找皇上说理，便是拽着姜徐之软硬兼施让他去向皇上请旨退了这门婚事。向来温和有加的姜徐之被长公主天天哭泣弄的心里跟似猫挠一样，恰好迟杳杳在信中交代让她对花扶侬多加照拂，是以闲来无事便时常来迟家带花扶侬出府溜达。
捧着朱红雕花香炉一身纱衣的何遇亦步亦趋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穿街走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无一人能看见他。何遇看着跟在姜徐之身侧的花扶侬扑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软软糯糯喊着姜徐之哥哥，对那些小商贩露出天真无邪的笑祈求砍价时，那副活生生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模样任如何一双火眼金睛都看不出来她已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了。
花扶侬的的身形容貌一直停留在九岁，是以她恨那个害自己身形容貌停留在九岁的人，同时她又不得不感谢自己这幅九岁的模样，这个模样让她得到了许多善意的关怀，同时亦能让人对她毫无戒备进而让她走近一击诛心。

第十六章 一梦华胥空（3）
花扶侬正式向姜徐之摊牌是在五日后，迟杳杳端了土匪的老巢并成功救下郭老夫人回帝都的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寂月皎皎星子满天。姜徐之将在宫宴上喝醉的迟杳杳送回房中，刚出门外便被婢女青禾拦了下来：“王爷，我家主人有请。”
姜徐之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躺在紫色纱帐里睡的正沉的迟杳杳，面容呆滞的青禾已拎着一盏灯笼径自下了台阶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似是笃定姜徐之会跟上来。
青禾轻车熟路带着姜徐之一路分花拂柳而行，蓝莹莹的萤火虫花似一盏盏小灯笼在花丛间漂浮着，有铃铛晃动的清脆声自繁花深处传了过来，姜徐之抬眼望了过去，层叠粉白紫三色重瓣木槿花后，一个粉红裙角在微微晃荡着有夜风掀起裙角露出下面那一双纤纤玉足。清亮的月光下那双玉足上系着一条红色的脚链，脚链上挂着一只娇小的玉雕兔子，姜徐之只觉眉心一跳，眼里旋即有冷色浮了上来。
“青禾，你回去照顾迟姐姐罢。”木槿花后的人影俏生生开口，面容呆滞的青禾机械答了句，“是，主人。”转身拎着灯笼目不斜视朝外走，有稀薄的月光落在她那张面容呆滞的脸上，看的姜徐之心下骤然一惊。青禾这个模样同两日前他与花扶侬在春风十里酒楼遇到的一位食客极为相似。
那天姜徐之带花扶侬去春风十里酒楼吃饭，上楼时遇到了一个无赖的公子哥，那公子哥瞧花扶侬长的娇小可人，便起了龌龊心思说要买花扶侬回去“好好疼她”，还拽着花扶侬说了好多腌臜的话，花扶侬也不恼笑嘻嘻看着他，当时姜徐之以为是花扶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出手将那公子哥赶走。谁曾想他们刚至二楼坐下公子哥却好似突然撞邪了一样，不但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皆抛了出去赠人，还面容呆滞咚咚跪在花扶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为自己刚才出言不逊道歉。
姜徐之正震惊时，便见花扶侬单手托着下颚，指了指窗外的合欢树笑嘻嘻道：“你替我去折枝合欢花我便原谅你。”
那人依言而行，却忘了那树合欢看着近实则却离酒楼还有数丈距离，姜徐之正欲出声喊那人小心时便见那人直直从二楼的栏杆处栽了下去。嘭的一声重物坠地响声后，楼下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死人啦！死人啦！”
姜徐之迅速推开窗朝下看了一眼，目光掠过尽头的合欢花树时骤然一沉。那树合欢在酒楼右侧最尽头的窗口处，可刚才花扶侬口中虽说要那人折花赔罪可手向那人指的方向却是最左侧，而左侧下面是人潮涌动的街市。
“嗳，真是没用呢！连枝花都折不好呢！”花扶侬握着茶盅悠悠叹了口气，姜徐之诧然回首便见一个面容呆滞的店小二恭敬朝花扶侬递过来一枝合欢花，花接过花枝的花扶侬纤长浓密的睫毛一眨，梨涡浅笑间又是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姜徐之却只觉四肢八骸在须臾间冷的厉害。
“你在怕我？”一只白嫩的柔荑将花枝拨开，露出花扶侬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姜徐之迅速回过神来，目光坦荡荡望了过去：“你有什么好怕的。”话虽如此说，但手却还是下意识抚上了环在腰带里软剑的剑柄。
花扶侬目光玩味自姜徐之环在腰上的手上旋了一圈，复又落在他那张清秀儒雅的脸上，两日前春风十里她刻意显山露水果真让他起了防备之心。遂一时玩心大起闲闲倚在花树上：“查的如何了？”
“一无所获。”两日前花扶侬在春风十里施展“邪术”之后，姜徐之便立刻让人去查她的身世，可却是什么都查到。她的过往身世皆是一张白纸，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万花窟里专门等迟杳杳带她回迟家一般。“你接近杳杳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你接近迟姐姐又有什么目的呢？”花扶侬勾着花枝漫不经心反问，明明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可姜徐之却有一种自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错觉。宽袖一甩，下意识恼怒遮住了心底那抹莫名的恐慌，“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如果我说我同你的目的是一样呢！”花扶侬望着姜徐之疾步行走的背影莞尔一笑，摘了一朵紫色重瓣木槿花放在鼻尖低嗅，“你想要折断她的羽翼为你所用，而我则是为了让她生不如死而来，所以其实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不是么？”
寒光乍闪，凌冽的杀气扑面而来，花扶侬巍然不动捻着花枝立在那里，歪着头言笑晏晏：“我是来同你结盟的，姜徐之。”
“可我不想同你结盟。”闪着银光的寒剑堪堪停在花扶侬胸前的一寸处，镶着黑宝石的剑柄后姜徐之一张温文儒雅的面上皆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样啊！”花扶侬眨了眨眼睛，神色颇为苦恼，旋即又迅速释然了，“反正你跟迟姐姐要去姑苏城看她的青梅竹马，不如你趁这个时间好好考虑考虑，若是同我结盟我的幻术说不定能对你的宏图大志添砖加瓦呢！”
话罢，花扶侬随手将手中的重瓣木槿花插入发髻中，自花丛里拾起团扇攥在掌心嬉笑着去扑花丛中四处飞舞的流萤，不知世愁的笑声随着夜风飘的很远很远。
夜风飒飒，夜露微颤。单手握着软剑的姜徐之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缓缓将软剑重新绕回腰带间。虽说花扶侬的过往干净的如白纸，可迟杳杳曾同他私下抱怨过，迟程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花扶侬。或许他可以从迟程这边下手，毕竟迟程待人向来温和有加的又怎会无缘无故厌恶一个 “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姜徐之匆匆同霜降交代了此事之后，便同迟杳杳一同去了姑苏城。他们离开帝都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身月白堆纱锦衣的何遇站在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望着他们二人策马奔腾离去的背影，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已气若游丝的熏香，手腕翻飞间头上已擎了一把红盖竹骨伞，从人流逆行而上重新入了城内。
街市上的行人见青天白日里一个俊俏的白衣公子撑着一把红盖竹骨伞纷纷觉得奇怪，欲凑上去看却发现那公子大半张脸都隐在伞檐上，只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捧着一只朱红雕花香炉，香炉上残烟袅袅。
薄雾愁云，喧嚣的街市却陡然惊的可怕，不闻人声不闻犬吠，所有的一切都似在须臾间禁止下来，只余那白衣公子香炉盖上那只铜铃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打破这些禁止的是啪嗒一道雨声，众人纷纷回过神来，有人四处逃窜有人手脚麻利收拾着自己的摊子，皆想在雨势大之前赶回家里，唯独一个买伞的耄耋老人倚在自己摊贩前耷拉着眼皮，一双眼似睡非睡的望着那白衣公子步履优雅朝一个青石板巷子走去。
“春归巷，看来又是一个去贺喜的哟！”
“老杨头，还不回家啊！今天是迟将军出阁的日子，喜轿要从这儿过呢！您老在这儿卖伞怕是有些不吉利吧！”旁侧买瓜果的商贩手脚麻利将瓜果装进筐子里，乐呵呵同那老者说道。
“这就收，这就收。”那老者颤巍巍起身将摊位上的伞挨个儿装进竹篓里去。
一双白底黑面绘着祥云花纹的皂靴自春归巷口的青石板上徐徐而来，踩着积水停在春归巷最末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前。红盖绘着白桃花的竹骨伞微微抬起，伞下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目光落在大门正中央匾额迟府两个大字上。

第十六章 一梦华胥空（4）
迟杳杳与姜徐之同去姑苏城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与闻人慕回溯的过往里别无二致，而陡然而来的变故是发生在眠柳坊那夜的醉酒后。
与迟杳杳共用一身的迟早早只记得自己遵从这具身体的意愿同闻人慕酣畅淋漓的大醉一场后被姜徐之抱回房中便睡了过去。自己睡的正沉时，肩膀都猛地被人小心翼翼拍了一下：“小姐您看看这妆容可否满意？”
“姜徐之，别闹，我困。”困到极致的迟早早不耐烦将肩膀上那只手抖开，欲继续再睡时耳畔蓦的传来低低的笑声，屋内似乎还有人走动的脚步声。绕是迟早早脸皮再厚睡意再浓，被一群人盯着也睡不着。
“唔，今天要做什么？迟杳杳微微耷拉着眼皮，只觉脖颈酸疼的厉害，难不成是昨晚落枕了？
“小姐说笑呢！今日是您成亲的日子，自然是要做成亲该做的呢！”身后响起一道谄媚的声音，伸手刚捶了两下脖颈的迟杳杳手陡然一顿，唰的一下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目之所及是一个圆形的雕花铜镜，铜镜里的人影一身吉祥如意纹的大红喜服，头戴镶着六十四颗南海珍珠的八宝流苏凤冠，一张浓妆艳抹的脸看起来格外的陌生。此时那人双目撑圆眼里的惊恐已到了极致，而手上却维持着同迟早早一样捶脖颈的动作。因着捶脖颈的动作宽袖下露出一截藕白皓腕上挂着一只金色描花手镯。迟杳杳隐约觉得这只金色描花手镯有些熟悉，可一时却想不起来自己在那里见过了。
“成亲！？”正冥思苦想自己在那里见过这只金色描花手镯的迟早早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惊恐望着那个嬷嬷。那嬷嬷也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吓了一跳。身穿藕红色头梳双髻的青禾见情势不对，忙不迭走了过来自袖中取出赏钱给屋内伺候的丫鬟嬷嬷一一发过。“你们下去吧，这里我伺候便好了。”
得了赏钱的众人纷纷喜笑颜开挨个儿说了福话后退了出去。
迟早早只觉自己好似骤然被人强行从炎炎夏日里拽到了寒冬腊月里，冰火两重天的境遇里，她知道接下来等待迟杳杳的不是吹吹打打的新郎迎亲，而是满天火光里家人悉数化作焦骨的浩劫。若是迟杳杳死在这场大火里，那与迟杳杳共用一具身体的自己又是什么下场？是彻底死掉还是说待迟杳杳死后她便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小姐，您怎么了？”遣走众人的青禾有些不放心望着脸色苍白的迟杳杳，她不明白迟杳杳怎么打了个盹儿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一样，竟然连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都忘了。
“没事儿。”迟杳杳强压下心底的那抹不安，尽量表现的若无其事些，“你去前院看看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嘻嘻，小姐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了么？”见她又恢复正常了，青禾心里才送了一口气，捂着唇角打趣。
迟早早面色敷衍：“嗯嗯，等不及要嫁了，快去快去。”
青禾鬟得了吩咐，奔奔跳跳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蓦的折了回来，摊开手掌放她眼前，笑嘻嘻道：“小姐，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您把双刃刀交给奴婢保管罢。”
“杳杳的尸骨被发现时，手上还攥着双刃刀。”
“那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双刃刀交给丫鬟保管也说不准。”
“你知道的，杳杳她从来刀不离身的。”
那日姜徐之替迟家收敛尸骨时同闻人慕的话历历在目，迟早早放在身侧的手倏忽间收紧，果断将袖中的双刃刀交到青禾手上。
青禾有些吃力的抱住双刃刀，一脸欢喜朝外走去。
迟杳杳整个人似在瞬间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坐在铜镜前的椅子上，目光无意间扫到皓腕上那只金色描花手镯时，又迅速将其取下来扔在旁边装首饰的盒子里。细碎荡漾的流苏下，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此时惶恐的厉害。
自从她入姜徐之梦境回溯的过往之后，她一直同迟杳杳共用一具身体，前些日子就算她一直遵从这具身体的意识行事，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迟杳杳的存在。可就在刚才她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到迟杳杳成婚这一日时，她发现自己鸠占鹊巢成了这具身体的唯一主人，没有人与她争夺身体主权，没有人让她强行按照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行事，曾经与她共用一具身体的迟杳杳似乎在她出现在这里那一瞬间变彻底消失了。
迟早早只觉这具身体被人重重敲了一锤，原本疼意她这个寄居者是感觉不到的，可偏生在锤子敲到身体上时她莫名其妙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所以那钻心刻骨的疼意她不得不承受下来。就像如今她莫名其妙成了真正的迟杳杳，而今日是迟杳杳家破人亡化作焦骨的日子，那鸠占鹊巢的她……
隐约有争执声自楼下传来，还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杳杳，你再不来救本公子，本公子就要被这群恶奴给……唔，杳杳……救……”
迟早早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敞开的窗边，探出大半个身子朝下望，绣楼的台阶前，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正拖着一个绯色衣裳头戴莲瓣玉冠模样颇有些狼狈的公子朝外走，那公子手握玉骨折扇嚎的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怎么反倒来了？迟早早颇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角，冲着那两个小厮喊道，“放开他，他是我请来的贵客。”
“没听到你们小姐的话吗？还不快把你们的脏手从本公子身上拿走。”有了迟早早撑腰的闻人慕登时硬气起来一把将两个小厮推开，拎着袍角蹬蹬从楼梯上跑了上来。
“闻人慕，你怎么来了？”在闻人慕回溯的过往里，迟杳杳大婚那日他并没有来，可他今日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是你与晋王邀我来的啊！”气喘吁吁的闻人慕恨铁不成钢举起扇柄欲去敲迟早早脑袋，手刚伸出去却猛地被迟杳杳攥住了手腕。此时闻人慕站在自己面前时，迟杳杳才发现他一身绯色的袍子似是穿了许久皱巴巴套在身上，平日里未语先笑的眸子里此刻虽依旧是笑着的，可眼底却是乌青一片。
“好歹我也是千里迢迢从姑苏城赶来的，你这把我拦在门外连口水……”
“闻人慕，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迟家，离开帝都。”有什么东西轰然在迟早早脑中炸开，她拼尽全力将面前的闻人慕推开。正假意抱怨的闻人慕被迟她这猛地一推惊了一跳，猛地抬头便见迟早早一双惶恐至极的眸子里，她身子抖如筛糠明明是浓妆艳抹的一张脸此刻却毫无血色，只喃喃自语道，“闻人慕，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杳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嬉皮笑脸的闻人慕这才发现迟早早的不对劲，欲上前去拉她时，迟早早已迅速朝后退了一步，拼命摇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滚了下来，她目光哀求看着他，“什么都不要问，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迟家。”
“好。”一脸疲累的闻人慕尽管有满心的疑问，可在望见迟早早眸子里的哀求时，却终是将其悉数吞了下去轻轻颔首。将一直小心护在身前的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红通通的苹果慢慢塞到迟早早手上，苦涩的笑容里是十足的诚心祝福，“杳杳，平安喜乐，顺遂安康。”他没办法祝福她心爱的姑娘与旁的男子琴瑟和鸣，只能祝她平安喜乐顺遂安康了。
话罢，他拖着一身褪色了喜色的袍子身形落寞踉跄下了楼梯，直到出了院子都未曾在回过头。
“闻人慕，你要好好活下去。”迟早早一身喜服站在小院二楼敞开的窗棂前目送着闻人慕离开。眸光无意间扫过院子里那株灼灼盛绽的碧桃红叶时，这才注意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白相间的身影。
“何遇。”迟早早下意识叫出声来。
春雨淅沥中，那人似是心有感应，将罩在头顶的红盖竹骨伞伞檐微抬，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脸，正是迟杳杳心心念念的何遇。此时何遇正长身玉立站在花树下，迟杳杳隔着春风细雨对上他那双素来悲喜不显的眸子时，却意外在里面看到了悲悯之色。
她不知道这悲悯是对迟杳杳，还是对她，亦或者是对刚才离开的闻人慕？

第十六章 一梦华胥空（5）
红绸高悬，喜字成团。
一身如意吉祥云纹喜服的迟早早倚靠在小院二楼敞开的窗棂旁，隔着淅沥的雨幕与何遇遥遥相望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何遇时没有欣喜若狂奔下去。
自从她与姜徐之回了帝都之后，原本放任她掌控这具身体的迟杳杳不知为何突然又夺走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迟早早只能走马观花看着迟杳杳同对她别有二心的姜徐之感情一点一点加深至婚嫁的地步，看着迟杳杳对“孤苦伶仃”的花扶侬毫不设防的疼爱，迟早早满心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原本迟早早以为何遇还在泗州城，可刚才何遇出现时她却在他的熏香里闻到了絮语花的味道，絮语花是国都特有的花种，每年在六月末开花花期只有短短的七日，而何遇香炉中有絮语花味道那便足以证明他是在六月末便已到了帝都，可他为何不肯在自己面前现身？
迟早早倚在二楼窗棂上固执想等何遇给自己一个解释，可何遇却只是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眉眼悲悯看着她，一言不发。躲在檐下避雨的春燕不知因何缘故，蓦的凄厉嘶鸣一声扑棱着冒雨飞走了，固执等着解释的迟早早浑身一颤，这才发现前院闹热许久的喜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迟早早眉头微皱心下有不祥的预感猛地蹿了出来，她一把撩起裙摆身手敏捷从窗棂上翻了下去，动作娴熟的好似做过了无数遍，轻巧落地后似乎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何遇便快步朝前院奔去。站在她身后手持红盖竹骨伞的何遇眉眼微敛，目光落在掌心已几欲飘散的熏香上面，终是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春雨淅沥，薄雾冥冥。一身喜服的迟早早冒雨前行，一路上除了淅沥的雨声外便是死一样的沉寂，所经之处皆横七竖八躺着府里的仆从，有雨水自他们身下蜿蜒而过后便是猩红一片。迟早早迟放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一张涂了艳红口胭的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脚下却加快了步伐踉跄朝前厅奔去。
在她身后，一身素白衣裳的何遇明明知道前厅等待她的是什么，可仍是一言不发只默然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
本该是宾客如云人声鼎沸的前厅，此时却寂静的厉害。迟杳杳踉跄穿过院门，空气中便有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子直直要朝地上栽去，身后蓦的探过来一只大掌攥住她的胳膊，堪堪扶扶住她。
“他们都死了，无一活口。”身后漠然的声音几乎残忍，迟早早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可身后的人却比她更快一步，猛地自身后重重推了她一把，让她跌在能一眼望见喜堂的台阶上。
喜堂内，入目皆是各种刺眼的红。有大红花球上刺眼的正红；有横七竖八的绫罗锦缎上晕开的暗红；还有成对喜桌上摆放着手腕粗的龙凤喜烛淌下的艳红血泪。迟早早下意识想用手捂住眼睛，宽袖甩动间一个红通通的苹果却意外滚了出来。
那个苹果咕噜咕咕滚进喜堂内，轻巧的避开了屋内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路向前滚着似是在寻找自己的主人。迟早早睁着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看着那苹果，曲曲折折在角落里一个被掉下来的纱幔遮住了脸身穿绯色袍子的尸体旁停了下来。
强撑了一路的迟早早终是在看到那绯色袍子袖间露出的半截扇柄时，满心的侥幸终是在这一刻破的彻底，她浑身酥软跌了下去眼里的泪珠大颗大颗滚了下去。
“难受么？”不知过了多久，头上有雨伞罩了过来将漫天的斜风细雨悉数遮了去。迟早早抬起红肿的眼睛眸光迫切望着身后那个恍若谪仙的人影，“是不是我完成这桩生意之后，这里的人就会死而复生？”
“是。”何遇轻轻颔首，在迟早早眼底的欣喜刚浮上来时，又语气漠然道，“但是他们终究会死在迟杳杳成亲那天，我不知道是死于什么方式，但他们都会死，迟程，闻人慕，来参加迟杳杳婚宴的宾客一个都逃不掉。”
“何遇……”
“能救他们的人只有你。”
“我！？”
“是。”何遇手腕翻飞间白皙的掌心便多了一枚深褐色的药丸，他将药丸推到迟早早眼前。迟早早怔然抬首便撞见他一双如墨的幽深瞳孔里，那幽深的瞳孔里似有情绪在波涛汹涌翻涌着，待迟早早细看时却又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甚至还带了几分温软的哄劝之意。迟早早似是受了蛊惑一般，明明有好多话想问可却鬼使神差将那药丸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待药丸吞下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忘了问这药丸是做什么的，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时，天空骤然响起一声春雷，春雷之后迟早早浓妆艳抹的脸唰的一下一阵惨白，她一把揪住何遇的袖摆，双目通红语气发颤：“你刚才说什么？”
“你同我食梦馆的约定已完成，从今而后你我之间互不相欠。”何遇漠然转身与迟早早对视，将刚才春雷乍响时说的话又语速极慢重复了一遍，他每说一句迟早早脸上的血色便消失一分，待他说完之后迟早早已彻底跌坐在了地上，有什么零星的记忆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杂乱无章乱蹿着，她抿着发白发白的唇角目光无神望着何遇，“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食梦馆众多客人之一？”
“是。”何遇眉眼低垂望着掌心朱红雕花香炉上氤氲的最后一缕似散非散的袅袅烟雾时，漠然转身离开，眸光无意间扫过腕间那条结绳相思的红绳时，攥住伞柄的手骨节微微发白：“我们当日的约定：你帮我做四桩生意，每做成一桩我给你一条灭你满门凶手的线索，现在四桩生意已成线索我已悉数给你，从今以后……”
拢在香炉上空的那团似散非散的烟雾终究是未给何遇一个诀别的机会，在何遇说到那句从今以后之后便突然四散开来。须臾间狂风大作，天地间的光亮悉数被暗色吞噬个干净。背对何遇跌坐在滂沱大雨中衣衫尽湿的迟早早一把打掉头上的凤冠，似是身披嫁衣的艳鬼一般身子单薄跪在那里，任由天地间的暗色将她一点一点吞没。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又一点一点亮开，春雨淅沥，花枝微颤。
迟早早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自己眉眼凌冽手持双刃刀立在刚才走过的青石板上，镶着六十四颗南海珍珠的凤冠重重砸在雨水里，如墨的长发四散开来。她面前有十来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并排而立，有殷红的血珠顺着他们的剑尖滴答滴答坠了下来。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着一脸木然站在那里，有血珠顺着她放在身后的右手指尖迅速滑落，砸在青石板的水涡里，晕染出一派猩红。
那群黑衣人看着她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具尸体，待她话必，皆纷纷举剑齐齐朝她攻来，一招一式，皆是毙命的杀招。她血色尽失的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正欲赤手空拳接招时，鼻翼间蓦的蹿过来一抹寡淡的熏香，而后便有细碎的铜铃声响起。
须臾间，围在她周身的黑衣人如被人提线操纵的木偶一般，举着长剑的手堪堪定在原地，他们的额头上不断有雨滴滑下，身子却半分都动弹不得。
一个红白相间的身影逐渐逼近，耳畔的铜铃声愈发清脆起来。迟早早只觉自己双目突然疲倦的厉害，窸窣哐当声过后，她周身的黑衣人挨个儿倒了下去。她强撑着眼皮想去看那人是何模样，却有一只大掌先一步置在他头顶，语气温柔：“傻姑娘，困了便睡罢，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迟早早已困到了极致，可在陷入暗色前她还是强撑着看清楚了那个红白相间人影的容貌——那个她曾毫无保留全心全意信赖，却从始至终都在欺骗她的人，食梦馆馆主何遇。
黄粱尤未熟，一梦到华胥。
铛、铛、铛洪亮深沉的钟声遥遥传来时，大梦一场的迟早早才自梦境中抽离出来，刚睁开眼便被人猛地拥入怀中，拥着她的人将脑袋埋在她的发间，呢喃间将她的名字唤的的缱绻情深。
“姜徐之，我没事，只是做了一场长长久久的梦罢了。”有淡淡的竹香顺着那人的衣襟传了过来，迟杳杳只怔然望着窗外寒风萧瑟，雨雪霏霏之景，声色嘶哑应答。

第十七章 结绳相思长（1）
自那场身似蜉蝣一梦千年的梦里醒来之后，迟早早又恢复了她原来的身份——迟杳杳。她现在所在的地方照旧是安澜寺，只是这个时间却要再往前推一推，正定在她同姜徐之从姑苏城回来时。
因迟夫人信佛的缘故，每年她冥诞的时候迟杳杳便会来佛寺亲自为她燃上一盏长明灯。迟杳杳同姜徐之从姑苏城回到帝都，途径安澜寺时恰好是她母亲的冥寿。迟杳杳便顺路上来替迟夫人燃了长明灯。原本燃过长明灯的第二日他们便要下山的，可谁曾想那天夜里突然便下起了罕见的暴雨，而一向身体强健的迟杳杳不知为何突然发热起来，整日整日的昏睡。
因连日下暴雨的缘故，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亦上不来，佛寺内擅长岐黄之术的师傅给迟杳杳用了草药，用药之后她人虽已不再发热但却一直未曾醒来。素来沉稳的姜徐之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焦急之色，迟杳杳醒来那一日他本是要冒雨下山去找大夫的。
“姜徐之，你可曾听过迟早早这个人？”迟杳杳醒来之后，连续下了数日的暴雨倒是停了下来，但却开始飘起了雪沫子。寺内的僧人纷纷对秋末冬初飘雪的景象纷纷称奇。
姜徐之替迟杳杳披衣的手一顿，轻轻摇头旋即又轻声问：“也是姓迟，可是杳杳的本家？”
“不是，只是我在那场大梦里梦到的一个人罢了。”迟杳杳皱着眉头将手中药碗里的黑汁汤药喝完，接过姜徐之递过来的梅干塞进嘴中慢慢咀嚼着，一副不愿再多谈的模样。
她遇到何遇是在她大婚之日家破人亡之后，而迟早早来找姜徐之亦是在迟杳杳死后的一年之后，现在的姜徐之不认识迟早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身子还未痊愈，如今朝中也无什么大事，不如在寺中歇息数日再下山？”姜徐之有些不放心望着面色恍惚的迟杳杳，温柔俊雅的面容上皆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不过是睡的有些久了身子有些懒散罢了。”迟杳杳回过神来，没什么精气神的冲姜徐之勉强笑笑，“我们出来也有数月有余了，再不回去爹爹该担心了。”
在那场一梦华胥的梦境里，所有的事情都在明明白白告诉迟杳杳，她成亲的日子便是她家破人亡的日子。尽管那场死亡如梦如幻且只有她一人记得，但那梦境里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至亲好友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至今还萦绕在迟杳杳心头。
迟杳杳微微眯起眸子，手指抚过腕间的结绳相思红绳，单手捻着上面那颗红莹莹的相思子。她不知道何遇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有件事她现在可以确定——何遇绝对不是她在梦境中虚构的一个人，而且他曾经真真切切见过自己。
姜徐之从迟杳杳房中出来，自己独身一人在佛寺四处溜达。因着连日下雨昨日突然放晴的缘故，今日来佛寺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一身白色衣裳的姜徐之沿着长廊慢慢朝前踱步，脑子里却是千头万绪。
迟杳杳醒来之后，他便觉得她同往日有些不一样，但具体要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她明明人好生坐在自己面前，可他们之间却好像疏离了很多。但他旋即又想到给迟杳昏睡了许久一时神思恍惚也是有的，许是再过一段时间便能好了，心里便也逐渐释怀了。
正欲抬脚继续往前走时，面前蓦的有阴影袭来，姜徐之下意识闪身躲开，那抹阴影似也是怕撞到人也忙不迭朝旁边闪，谁曾想脚下一滑重重跌了下去，手中的一摞经文散了一地。
“啊呀，冲撞了施主，真是对不住。”姜徐之刚闪开身子，便见一个穿着素白僧衣面容稚嫩的小沙弥跌坐在地上，一张白净的脸上望着散落在地上的经文皆是懊恼之色。
姜徐之温润说了句无事，便径自蹲下身子帮那小沙弥将经文一一拾起来，小沙弥欣喜道了谢，抱着经文跑了两步又蓦的折回来，略微踌躇片刻：“敢问施主可是叫何遇？”
“了空，经文怎么还没送去佛殿？”一位年长的僧人远远喊了一句，那小沙弥挥了挥袖子说了句，“就来。”抱着经文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施主，您当真不叫何遇么？”
“在下姜徐之。”
“咦，奇怪了，这位施主明明同迟施主形容的一样啊！身姿修长，一身白色衣裳，奥，对了，迟施主说那位施主手上还捧着一只小巧的朱红雕花香炉……”了空摸了摸圆滑光亮的脑子，垂着脑袋碎碎念朝前走。
“小师傅，您刚才说有位姓迟的施主向您打听一个叫何遇的人？”正欲抬脚离开的何遇恍惚听到那小沙弥提到了姓迟的施主，下意识拦住那欲离开的小沙弥。莞尔一笑，“在下不才，倒也认识许多朋友，适才听闻小师傅要找一位名唤何遇的公子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那真是多谢施主了，那位何遇公子……”
“阿弥陀佛。”原本等在院子另外一头的那位年长僧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冲着姜徐之行了个佛礼，“多谢施主好意，只是迟施主要找的那位何遇公子的消息她已找到了。”
“找到了？”姜徐之有些诧然。
“那位何遇公子是比姜施主和迟施主早两天入的寺，就住在迟施主隔壁的禅房。”
“可否劳烦师傅为在下引荐一下？”姜徐之语气有些急促，他明明是第一次听到何遇这个名字，可不知为何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心里便莫名腾起了一股危机感，迫切的想要见一见这个人。
“阿弥陀佛，那位何遇公子在迟施主醒来的前一日便冒着风雪离开了寺内。”年老的僧人双手合十朝姜徐之行过佛礼后，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一些经文，二人并肩朝外走，隐约还能听到那僧人在用佛语训诫那小沙弥。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姜徐之一人独身立在廊下，反复吟诵着这两句诗。刚才那年老的僧人说，何遇临走时曾告诉寺里的僧人，若是有人来打探他的消息便悉数告知，顺带将这两句诗转赠给打探他消息的那位公子。
明明今日是极好的艳阳天，可姜徐之却莫名觉有凉意顺着自己的四肢八骸迅速蔓延开来。所以何遇早就料到自己会向人打听他的消息，专程留了这两句诗给自己。他究竟知道什么？他与迟杳杳又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清醒之后的迟杳杳要私下打探他的消息呢？这一系列的问题挨个儿在姜徐之脑子里盘旋，这种身处云雾之中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是惶恐不安，而对于姜徐之这种含金带玉出声的贵公子来说，能解决这种惶恐不安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掌握主动权查清楚所有事情。
当天姜徐之便将何遇同迟早早的名字飞鸽传书送了出去，只是未曾想当天夜里他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帝都的密信，密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归来之日，必有厚礼相赠。信的落款是三个端正的蝇绳小楷——花扶侬。

第十七章 结绳相思长（2）
第二日一早在山上用过斋饭，迟杳杳便同姜徐之一起下山匆匆朝帝都奔去。
当日去姑苏城时，迟杳杳本打算带花扶侬同去的，但临行的前一日花扶侬却因贪玩跌入府中的水塘中染了风寒，再加上迟杳杳也看出向来贪玩的花扶侬对姑苏一行表现的也是兴致恹恹的，便也不再勉强让她在府上好生养病。
当日迟杳杳将花扶侬带回府中时，不知为何迟程便不大喜欢她。临行前迟杳杳又免不得多叮咛几句，告诫花扶侬她不在府上的日子要她切莫淘气不可惹迟程生气。当时粉雕玉琢脸色苍白的花扶侬撒娇晃着迟杳杳的胳膊，眨着眼讨好看着她保证：“迟姐姐，你放心罢，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定好生照顾迟伯伯，等你从姑苏城回来时，一定能看到我同迟伯伯和乐融融的场面。”
说这话时那个乖巧可爱讨人心疼的花扶侬同迟杳杳梦境里那个花扶侬有五分像，而剩余的五分则是藏在那张笑靥如花下她不曾察觉到的算计。那场虚无的梦境有一部分是迟杳杳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而另外一部分却陌生的厉害。在梦境的最后，何遇曾说过他们之间的约定是她帮他做四桩生意，每做成一桩他便给自己一条灭她满门凶手的线索，而在她离开梦境时四桩生意已悉数做完何遇亦将所有线索给了她。迟杳杳不知何遇究竟因何而找上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那便是梦境里那个迟早早可以毫无保留相信何遇，而现实中的迟杳杳却不会因为某些提示而随便信赖或误会别人，有些事情她会亲自去查证。
迟杳杳快马加鞭回到迟家时，迟程同花扶侬之间虽不如她临行前花扶侬保证的那样和乐融融，最起码二人共处一室时，迟程眼底虽有不悦却再未立即拂袖而去。
“迟姐姐，你同徐之哥哥这一路去姑苏城好不好玩？”从花厅出来，花扶侬照旧如昔日那般黏在迟杳杳身侧，拉住她的袖子问东问西的。
迟杳杳身子微微僵硬一下，并未将胳膊抽走敷衍答了两句，又将话头转到花扶侬身上：“我不在这数月里，父亲对你的态度似乎改观了不少？”
“是啊！你走了之后，我记挂着临行前向你保证的事情，便每日晨昏定省去给迟爹爹请安，最开始的时候迟爹爹见都不见我直接让管家将我打发走了。”说到此处时，花扶侬故意卖了个关子，眨着眼一脸“你快问我”的表情。迟杳杳心下微颤，但旋即又按照以往安抚她的方式轻声问，“后来呢？”
“当时我整个人沮丧的不得了，后来青禾见我不开心，便偷偷告诉我说迟爹爹很喜欢用荷露煮茶。我便瞒着府上的众人带着青禾偷偷去城中的湖心亭采荷露，将采集的荷露给迟爹爹送过去时便站在他门外给他背一段千字文。连续背了七天之后，许是迟爹爹觉得我背的错误太多，便忍不住出声指出了我其中的几句错处。嘻嘻，久而久之后迟爹爹对我的态度便缓和了许多。”
话罢，花扶侬仰着脸童真无邪看着迟杳杳，一副等着她赞扬的模样，可迟杳杳心里下意识浮现的第一反应却是花扶侬故意背错千字文想引迟程出声指正。迟程虽是商贾之家出身，也未曾考中过功名但是却容不得别人侮辱学问二字，幼年时迟杳杳习文认字时被少因读错字没少被迟程责罚。
迟杳杳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了拽，仓惶回过神来，抬脚下了台阶牵着花扶侬的手朝她的院子走去，佯装不经意询问：“我记得我带你回来时，你曾说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你可还记得你家住哪里父母姓什么吗？”
“迟姐姐，你要赶我走？”原本正蹦蹦跳跳踩着小径上落花的花扶侬猛地抬起头，紧紧攥住迟杳杳的手，面色惊恐望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登时有水雾盈了上来，“迟姐姐，你不要赶我走。我保证很听话，我不会再惹迟爹爹生气，我也会好好习文练字再也不偷懒了，我……”话还未曾说完，花扶侬眼里的眼泪已大颗大颗滚了下来，挂在她圆润白皙的脸上说不出的可怜。
“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了？”经历过这种诚惶诚恐感觉的迟杳杳见花扶侬这般模样，心下幽幽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我只是怕你想家，随意打听一下罢了。再说了万一你父母当年抛弃你是另有苦衷……”
“天下哪有那么多苦衷，他们无非嫌弃我不是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男丁。”花扶侬语气里有几分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恨意，旋即她又将脑袋垂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师傅说他是在雪地里捡到被冻的只剩下一口气的我，之后我便被傅带回山里抚养，可是在我七岁那年师傅突然病逝了，我一个人在山里过活不下去便出来自谋生路了。”说到此处时，她咬着唇角怯怯看着迟杳杳，“所以迟姐姐你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会少吃饭多干活，再也不惹你和迟爹爹生气了，你不要……”
“有我在一天，迟家便是你的家，没有人会赶你走。”迟杳杳伸手替花扶侬擦去脸上的泪渍，单手拍了拍松软的发顶，“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你若是不想寻你的父母，此事便权当我没说好了，进去吧。”
“迟姐姐。”迟杳杳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花扶侬哽咽的声音，“师傅以前曾同我说过，他是在姑苏城外雍长坡旁拾到我的。”
迟杳杳脚下一顿却并未回头只是轻轻颔首，将面前的花枝拂开径自大步朝外走去。身后一身富贵艳丽衣裳的花扶侬用帕子一点一点抹去脸上的泪渍，望着迟杳杳的背影脸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意：“迟姐姐，你可不能辜负我的信任呐！”
步履匆匆的迟杳杳回房换了身衣裳欲打算去军营一趟，刚将衣服换完正伸手绾发髻时，一转头便见丫鬟青禾拿着一只荷花站在门口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看着自己。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当门神么？”迟杳杳匆匆瞥了她一眼，又径自垂首在妆奁盒上一溜儿玉簪里拨弄想找出一只木簪绾发。
青禾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将荷花查到书桌旁的青瓷瓶中，转过头见迟杳杳还一脸不耐烦将妆奁盒里的翻找着什么，遂凑过去问：“小姐，您找什么呢？奴婢帮您找。”
“有没有木簪？”
青禾轻车熟路从妆奁盒的最长层里取出一支檀木簪递了过去，问，“小姐，您……这是要同王爷出去？”
“去军营。”迟杳杳手法利落将木簪插入发髻中，正欲朝外走衣裳猛地被人扯了一下，垂头便见青禾伸手指了指她身侧的铜镜，好心提醒，“小姐，您穿成这样去军营，会不会不太好？”
迟杳杳皱眉看了过去，这才发现铜镜里自己一身水绿色宽袖百褶裙，外罩了一件素白的大袖衫，臂弯里松松垮垮搭了一条水绿色绣着白花的披帛，面上未施粉黛发髻也绾做男子模样，乍一眼看上去好似梦境里的那个迟早早又出现了一样。可她知道那个迟早早已经随着那场虚无的梦境消失了，现在这个人是迟府的千金，抚远大将军迟杳杳。“去替我将那件湖蓝色的袍子找出来。”
青禾见迟杳杳面色不佳，虽有满心疑问但也不敢出声询问。待她手脚麻利将迟杳杳那件湖蓝色的袍子翻出来时，刚才还站在铜镜前发愣的迟杳杳不知何时站到了窗边，窗外有鸟雀振飞离去的声音。
“小姐。”青禾小心喊了一句，正在沉思的迟杳杳才猛地回过神来，径自快步走过来朝屏风后走去。青禾瞧着外面天色阴暗的模样，伸手将离书桌最近的那扇窗子微微阖上，转身时眸光无意间扫到书桌时，这才注意到自己今早刚洗净的湘妃笔管末端不知何时竟染了墨汁。
春风十里酒楼的雅间内，一身青衫的姜徐之刚推门而入，便见自己的贴身护卫霜降双目无神从窗口翻了进来，目不斜视经过他面前走到紫色纱帐旁，恭敬将手中一只雪白的信鸽递了过去：“主人，截获一只从迟家飞出的信鸽。”
一只嫩若葱白的手自纱幔后探了出来，将纱幔撩开一角却未接霜降手上的信鸽，转而笑意吟吟望着姜徐之：“薄礼之一还望晋王笑纳。”

第十七章 结绳相思长（3）
“你派我的人在监视迟家？”一身青衫的姜徐之在桌边落了座，目光自单膝跪地的霜降身上旋过定在花扶侬身上，脸色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可眼底却是一派冰凉。
“这般拙劣的离间法扶侬才不屑用呢！”花扶一眼便看穿了姜徐之在想什么。颇有耐心自碟子里捻着松子一粒一粒喂着怀中通体雪白瑟瑟发抖的信鸽，抬头望着姜徐之粲然一笑，“再说了扶侬的本事，旁人不知姜哥哥也不知么？”
姜徐之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下意识蹿出那日花扶侬当着他的面，不知用何法子操纵了丁侍郎家的独子从春风十里楼上跳下去摔成烂泥的事情。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看起来不谙世事的花扶侬有那么心狠手辣的一面，而且当日丁侍郎独子摔成烂泥之后花扶侬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探出身子去看了一眼，当时姜徐之在她稚嫩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害怕，看到的反而是像看到苍蝇一般的厌恶。
“看来姜哥哥对你带来的消息不满意呢！” 见姜徐之怔愣坐在那里，花扶侬幽幽叹了口气。正埋首吃着松子的信鸽猛地察觉有危险来袭，下意识扑腾着翅膀欲飞走时却有一只柔软无骨的手先一步死死卡在它脖颈上，纤长白皙的手指一点一点用力，她语气惋惜，“既然如此，那你就没什么用处了。”
话罢，五指松开原本正兀自挣扎的信鸽软软跌在地上，周身散落了一堆松子。
“你究竟想做什么？”姜徐之目光锐利看着花扶侬。
“你想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我想娶杳杳过门，做我晋王府的王妃。”姜徐之眉梢微挑，语气森然。
花扶侬捂着唇角粲然一笑：“好啊！我帮你啊！”
“我不需要你帮。”
“哦，是么？”花扶侬拿着一方帕子慢条斯理擦着自己纤长白皙的手指，眉眼懒散望着姜徐之，笑问，“那你说若是迟姐姐知道从始至终你都在算计她，而且就连你娶她的目的都是为了她手上的军权，你说她还会愿意嫁给你么？”
“我没有。”姜徐之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涨的通红下意识出声反驳。
“有没有都同我没什么关系的。”花扶侬摆摆手一副自己纯粹是看热闹的模样，又迅速转了话题，“你知道迟姐姐为什么甫一醒来，便要给远在姑苏城的闻人慕飞鸽传书询问何遇同迟早早的事情么？”
“我自己会查。”
“我保证，你什么都查不到。”花扶侬笃定的语气，成功的让姜徐之的脸色又黑了一度。花扶侬说的不错，霜降调动了他手下所有暗桩，关于何遇同迟早早查到的结果只有一个——查无此人。
“食梦馆，以梦为生可助人延长美梦亦可帮人消除噩梦。酬金是客人的两滴血，外加一段梦境。消除噩梦需付一段美梦延长美梦需付一段噩梦。酬金的选取视客人所求梦境的难易程度，由探梦人索取。”话至此处，花扶侬眨着眼狡黠笑笑，“而我师兄何遇，便是食梦馆的馆主。”
“何遇是你师兄！？”
“童叟无欺。”花扶侬举着手一脸认真保证，之后见姜徐之脸上的神色来来回回变了数次，又“颇为好心”给他提醒，“而且食梦馆所谓以梦换梦的生意，其实是让客人以血为媒介回溯到自己过往的记忆中，以旁观者的姿态去看自己当时的经历。”
坐在花扶侬身侧的姜徐之搁在膝头的大掌倏忽间收紧，喉结滚动间记起迟杳杳昏睡时自己守在她床榻前，深夜里意外梦到当年在泗州城的一些旧事。
“而且，迟姐姐，你，我，闻人慕，我们都曾是食梦馆的客人，或求延好梦或消除噩梦。”花扶侬的声音似鬼魅一般萦绕在姜徐之耳畔，将他埋在心底那些阴暗的恐惧一点一点放大。
“我本来是只想跟迟姐姐玩一场猜谜游戏的，如果她能猜出来最后的谜底，我或许会考虑放了她，可偏偏师兄不信任我还破坏了游戏规则，我很生气，所以接下来该怎么玩就要我说了算。”花扶侬眼脸下垂，稚嫩的眉眼里皆是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阴狠之色，可偏生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聚精会神望着你的时候，未等她开口你的心便会因这目光软掉了。她往姜徐之跟前凑了凑眨着眼问，“所以，姜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儿啊？”
“我有选择的权利么？”姜徐之苦笑问。
“有。”花扶侬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霜降，“另外一种选择。”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虽然直觉告诉姜徐之，同花扶侬结盟无异与虎谋皮，可显然现在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他眉眼低垂，单手攥着桌上的茶盅，沉默半响：“你容我考虑几日。”
“好啊！”花扶侬眉眼弯弯，笑的胸有成竹。
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边防安定，是以一腔热血无处报效的将士里便逐渐开始生了蛀虫，迟杳杳索性也无事，便每日下朝之后便扎在军中整肃军纪，但凡在军中吃酒赌钱的一律军法伺候，被责罚的人中不乏有好些朝中大臣的子嗣。
因着军律上明文规定军中不得吃酒赌钱，那些大臣又不好向圣上递折子说迟杳杳做的不对，只好暗中怂恿们家中爱子如命的夫人们去找长公主说理。是以此后长公主府门前每天排了一长溜大臣夫人，皆是来找她诉苦水以及各种编排迟杳杳配不上姜徐之的。本就反对这桩婚事的长公主更是被气的郁结在心一病不起。而身为长公主之子，迟杳杳未婚夫婿的姜徐之自然也是众人诉冤的对象，是以被逼无奈的姜徐之，只能去找迟杳杳谈谈此事。
姜徐之找到迟杳杳时，她正独身一人坐在院内的水塘栏杆上，一把又一把将手中的鱼食朝水塘里扔去。直到姜徐之走到她身后时她也未曾回头只轻声问：“姜徐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嗯。”姜徐之轻轻颔首走到迟杳杳身后的栏杆旁站定，伸手指了指水塘里争相抢食的红白鲤鱼，“你若再这样喂下去，它们都会撑死的。”
“可是如果不喂它们，它们就会饿死的。”
“凡事都要讲究适量。”姜徐之将迟杳杳捧在掌心的鱼食盒抽走，拉住迟杳杳的手欲将她扶下来，迟杳杳却先一步侧过头盯着他问，“姜徐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惩罚那些人？”
迟程不知从哪里听闻了迟杳杳在整顿军纪的事情，今日专程将迟杳杳叫了过去教训了一番，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父女俩不欢而散。刚才姜徐之过来时，管家已同他说了此事。
“非富即贵之家的少爷公子没有劣习的人很少，更何况圣上下旨让那些人入军营训练本就是走一个过场罢了。到最后无论他们在军中考核是否过关，他们都会被送去宫中充入禁军中，你实在没必要……”
“我实在没必要去做那个坏人是么？”迟杳杳语速飞快截了姜徐之的后半句话。
“杳杳，刚过易折。”姜徐之面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眉眼里多了几分规劝之色。
迟杳杳眼里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落了下去，她抿着唇角苦涩笑笑：“姜徐之，看来你说的果真不错，像我这种人只适合在边防打仗，对于帝都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我确实应付不来。”话至此处，她睫毛倾覆伸手利落从栏杆上翻了下来，再出口时语气里皆是她平日里坐镇三军的凌冽模样，“可是就算我应付不来，在我的军营里万事就得按照我说的来。”
话罢，她双指微弹间一个面前橘树上最后一个金橘被她直直扔了过去，紧接着不远处的树丛后传来落水的声音。
“杳杳……”姜徐之伸手欲去拉迟杳杳解释，却被她迅速甩开，迟杳杳脚下刚迈出两步，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救命……救命啊！”
而那呼救声还隐约有些熟悉。

第十七章 结绳相思长（4）
姜徐之将花扶侬从水塘里救上来时，花扶侬已被冻的脸色发白，她哆嗦着身子目光怯怯望着迟杳杳解释：“迟姐姐，我不是故意偷听你同姜哥哥说话的，我只是听下人说，你心情不好想过来陪陪你而已。”
迟杳杳本以为躲在那里偷听的是哪家官员安插在她府上的暗桩，刚才出手时也并未留情，谁曾想到竟然伤到了花扶侬。迟杳杳微微蹙眉，让姜徐之将花扶侬抱回院中，又吩咐了青禾赶紧去请大夫。
待他们一行人火急火燎将花扶侬带回院中安置好时，青禾也将大夫请来了，只是这个大夫恰好是迟杳杳同姜徐之的熟人。
“郭大夫，你怎么来了？”刚坐下的迟杳杳见青禾带进来的郭祈玉时，脸上的神色明显惊了一下。
“怎么着，不欢迎老子来啊！那老子现在立马走。”说话间，正朝屋内走的郭祈玉脚下打了个飘儿便要作势朝门口走，一身湿衣未换的姜徐之忙不迭朝他拱手行礼，“郭大夫就别拿杳杳打趣了，杳杳妹妹落水了，您竟然来了就劳烦亲自给瞧瞧罢。”
“你妹妹？”郭祈玉撑着眼皮瞄了迟杳杳一眼，迟杳杳神色一顿，旋即想起近几日帝都流传许多达官贵人找郭祈玉看诊都被拒之门外的消息，忙不迭点点头。
郭祈玉这才冷哼一声，甩着袖子朝花扶侬的床榻跟前走去，一撩开纱幔见里面躺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时，极其艰难的扭头朝迟杳杳望了一眼：“呃，令尊果真是……老当益壮。”
迟杳杳脸色一阵尴尬，想出声解释又怕伤了花扶侬的心，索性抿了抿唇角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纱帐被掀开的一角里，面色苍白的花扶侬怯怯望着她，一双平常总是讨好笑着的眸子里此刻红的似兔眼一样。
“有郭大夫在，扶侬不会有事的。”姜徐之站在她身后，温声道。
迟杳杳轻轻颔首，怔怔望着坐在床榻前诊脉却久久不曾言语的郭祈玉，心里一时七上八下的。
“别用那副看庸医的表情看老子。”郭祈玉将花扶侬两只胳膊都把过脉之后，一转头便见迟杳杳面色紧张的看着自己。
“郭大夫，扶侬她……”
“死不了，熬锅姜汤驱驱寒，再捂着被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准能活蹦乱跳。”话罢，向来暴脾气的郭祈玉甚至还一反常态伸手在花扶侬脸上摸了一把，再对上迟杳杳和姜徐之惊悚的目光时，单手握拳极其不自然的轻咳一声，“这小丫头长的粉雕玉琢的，老子觉得脸摸起来手感应该很不错。”
“……”郭祈玉你这样为老不尊真的好么？
“要不要老子顺带给你看看？”郭祈玉扫了一眼迟杳杳身侧的姜徐之，后者在听到他这话时，果断摆手拒绝了他。
“不看拉倒，很多人求老子老子都还不给看呢！”郭祈玉一甩袖子，怒气冲冲朝外走，走了两步又猛地扭过头来，望了一眼还立在原地的迟杳杳，不耐烦吼道，“不是请老子来给你爹看诊么？你这意思是让老子自己去？”
“我……”
“你什么你？赶紧的，老子很忙没空在你们这儿耽搁。”迟杳杳被郭祈这一通噼里啪啦的狂轰之后，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索性将手探进纱帐里替躺在里面面色苍白的花扶侬抚了扶她颊边的碎发，轻声哄道，“我先带郭大夫去给爹爹看诊，等晚些再来看你好不好？”
“好。”双眼红似兔子的花扶侬乖巧点点头。迟杳杳又伸手替她细细将被角掖好，这才起身望了一眼还站在这里的姜徐之，想了想道，“扶侬刚受了惊吓，她一人待着我也不放心，你若无事便留在这儿陪陪她罢。”
姜徐之轻轻颔首，目送着迟杳杳同一脸不耐烦的郭祈玉消失在院门口时，这才转过身来望了一眼躺在紫色纱帐里的人：“别装了，人已经走远了。”刚才是姜徐之跳下去水救的花扶侬，当时他曾亲眼看到花扶侬是会凫水的。
“呼，他们再不走，我没病也得被捂病了。”原本躺在紫色纱帐里奄奄一息的花扶侬在姜徐之话罢，唰的一下将身上数床被子掀开，坐起来喘着粗气。
姜徐之双手拢在袖中立在敞开的窗边，看着窗外瑟瑟的寒风轻旋着院中的落叶，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可以同你结盟，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正伸手去拿团扇的花扶侬手上微微顿了一下，旋即便想通了姜徐之此时做这个抉择的缘由。
近几日在迟杳杳整日忙着整顿军纪的时候，朝堂上也是风起云涌。数日前的早朝上，礼部侍郎突然将搁置许久的立储之事重新翻了出来，陛下当时虽未表态，但一众擅长揣摩圣意的朝臣还是从蛛丝马迹里发现了陛下对立储之事的默许，遂纷纷私下各自开始站队。唯独榆木疙瘩脑袋的迟杳杳对此事不闻不问，每日按时上朝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里听朝臣们各自为了夸赞或贬低某一位皇子而吵的不可开交。只要大监喊一声退朝，她立马就脚底抹油回军营中继续整顿军纪。今天打了三皇子外甥几板子，明天抽了六皇子妻舅几鞭子，后天又揍了八皇子妹夫一顿，各种惩处一溜儿下来，但凡入了她军营的权贵子弟没有几个没被她军法“伺候”过的。
因忌惮她手中军权想要拉拢的诸位皇子，原本投其所好将她最喜欢的美人都选好了，却碍于迟杳杳将朝中权贵挨个儿得罪了个遍，又怕自己前脚将美人送到迟杳杳府上，后脚她便原原本本将此事上奏给陛下，万一到最后没吃到羊肉反而惹了一身骚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遂一时纷纷皆放弃了，甚至是在私下走动都会小心翼翼她这尊大佛。
花扶侬轻轻笑了笑，抓过团扇虎虎生威扇了起来：“说来听听。”
“第一，你不能伤害杳杳的性命。第二，你不可以随意操纵我身边的人。”
“成交。”花扶侬答的极为爽快，反倒让姜徐之一怔，“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答应呢？”花扶侬眸子纯真看着他，一脸不解。
“你不是为了报复杳杳而来么？”
“ 是啊！”
“我的第一个条件是不能伤及杳杳的性命。”姜徐之好心提醒。
“谁说报复人就一定要杀了她呢！”花扶侬眨着眼，笑的一脸纯真无害，“报复人的法子有很多种，杀了她是下下策。”
“我很好奇，既然你可以直接操纵别人为你办事，为什么还非要同我结盟？”换言之，她完全可以不答应自己这些条件，直接将他变成受自己操纵的傀儡，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傀儡是听话，可它们终究只是傀儡呐！”花扶侬长睫扑闪似两只驻足够了要展翅飞走的蝶，向来嬉笑的脸上难得有了落寞之色。从小到大，她身边的除了何遇之外全都是傀儡，所以她全心全意依赖何遇，可自从她叛逃下山之后，她便知道何遇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好了，可是她已经习惯自己身边有一个正常的人陪着自己了，所以如今何遇不在，那就勉为其难让姜徐之先替补一下好了。
“你究竟同杳杳有什么恩怨？”姜徐之陡然响起的声音宛如天籁，原本情绪低迷的花扶侬茫然抬起头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咧开唇角眨着眼狡黠看着他笑道，“你猜。”一双水莹莹的眸子里却皆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姜徐之心下一颤，几近狼狈将视线挪到院外萧索的花丛中，待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挪开之后，他的唇角才微微弯了一个细小的弧度：花扶侬，傀儡只能按照操纵者办事，可人就不一定了。

第十七章 结绳相思长（5）
郭祈玉出了花扶侬院子之后脸色登时垮了下去。因着刚才青禾告诉迟杳杳她是在府门口碰到郭祈玉，再加上郭祈玉这幅沉思的模样，同郭祈玉并肩而行的迟杳杳更加确定他应该是来迟家找自己有事，遂主动开口询问：“郭大夫，您有什么事就直说罢。”
“刚才那个是你妹妹？同父同母的妹妹？”
等着郭祈玉说事的迟杳杳被郭祈玉这一脸认真八卦的模样惊了一下，但为了迟程的一世英名，她还是颇为实诚的摇摇头：“不是，我同扶侬并无血亲关系。她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
“三个月前你从万花窟带走的那个姑娘？”虽然郭祈玉自回帝都后就整日泡在酒馆里，但是对于迟杳杳正大光明逛青楼，还买了一个水灵姑娘的事情他还是略有耳闻。
迟杳杳轻轻颔首，顿了顿又顶着可能被郭祈玉暴揍一顿的风险，小心措辞问：“可是扶侬的身子有什么不好？”
郭祈玉耷拉在一起的眼皮猛地一撑，一脸欣喜望着迟杳杳：“你知道？”
迟杳杳被他问的云里雾里的，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能一脸无措看着郭祈玉：“郭大夫，您有话直说。”
“那姑娘可曾同你说过她的身世？”
“说过，扶侬自幼被父母抛弃，是由师傅抚养长大的，但是在她七岁那一年师傅因病亡故，她一人在山中过活不下去，便出来自谋生路了。”
“那你可曾派人去查过她的身世？”
郭祈玉向来是个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人，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做了许多事。例如在看诊时替花扶侬把了两个胳膊；例如明明讨厌人触碰今日却还主动去接触花扶侬；再例如他从见到花扶侬之后便一直在喋喋不休打探花扶侬的消息。联想到昔日在泗州城时姜徐之一日醉酒后曾无意提起当年郭祈玉是因情伤离开的帝都。迟杳杳心下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小心组织着措辞：“那个……郭大夫，您可是觉得扶侬长的像您哪位故人？”
“长的像我哪位故人！？”正纠结在自己说还不说的郭祈玉冷不丁听到迟杳杳这般说，脸上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故什么人？老子才刚过而立之年，哪里能生出一个二八年华的闺女？”
“嗳，您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话说到一半，迟杳杳脸上的笑蓦的凝了下来，下意识抬头便见郭祈玉冷笑看着自己，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郭祈玉又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说错，二八年华。”
“可是，扶侬她看起来明明……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她……”迟杳杳只觉自己被突如其来的惊雷劈的灵魂几欲出窍，哆嗦了许久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她的身形容貌停留在九岁，但是她的骨骼发育程度确确实实是在二八至双十年华之间。”当年离开帝都时，郭祈玉便曾立誓不再插手旁人的事情。是以今日在替花扶侬把过脉之后他无意间发现她的骨骼发育程度绝对不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时，他一面纠结要不要告诉迟杳杳此事，一面又怕迟杳杳早已知晓此事，遂才百般试探谁曾想迟杳杳竟然还误会他。郭祈玉心下怒火腾的老高，但在拂袖离去前还是趾高气昂给迟杳杳扔了一句话，“若你不信我，大可去找个摸骨师来试试。”
郭祈玉的能耐迟杳杳不是不知道，其实从那场一梦华胥的虚妄梦境里出来之后，迟杳杳便对花扶侬起了提防心思，那日在得知花扶侬说过自己身世后，迟杳杳便已私下派人去了姑苏城查访，只是未曾想今日郭祈玉却先一步歪打正着摸出了花扶侬的骨骼发育程度是在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而当日她从万花窟将花扶侬带走时，曾询问过她的年龄，花扶侬明明眉眼怯怯望着她答九岁。
花扶侬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年龄？究竟是因为她身形容貌只有九岁很容易讨人怜悯？还是因为她来迟家别有所求？迟杳杳沉思的眸光无鱼见扫到自己腕间的结绳相思红绳时，眸光微的一颤，脑海中下意识浮出何遇那张悲喜不显脸。那场虚妄的梦境里，何遇曾说过花扶侬是他师妹，那么只要找到何遇关于花扶侬的一切疑问不都可以解开了么？
“小姐，长公主派了嬷嬷来，邀您过府商讨婚事的细节。”来寻迟杳杳的青禾刚转过园角，便见迟杳杳步履匆匆朝外走，忙不迭扬声喊道。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嗳，小姐……”青禾瞧着迟杳杳大步离开的背影，心下一哆嗦，急急转头身向身后那个面容嬷嬷赔笑解释，“嬷嬷您见谅，我家小姐是军中有事才着急出门的，绝对不是有意怠慢您的。”
迟杳杳循着梦境里的残存记忆，顺着蜿蜒曲折的巷子一路走到尽头，却发现巷子尽头的并不是梦境里那扇乌黑楠木门匾额高挂的食梦馆。三尺台阶上，漆黑描红的大门紧闭，廊下悬着明灭可见的绯色灯笼，有夜风拂过晃动着灯笼，暖色的光晕晃晃悠悠落在大门正中间那块匾额上李府两个大字。
“怎么还是忘了。”一路驰骋而来的迟杳杳从马背上下来望到那大门时，唇角才浮起了一丝苦笑。
当日她从安澜寺回到帝都时，第一件事便是循着梦境中残存的记忆赶来了这里，而这里住着一家李姓的四世同堂，丝毫没有梦境里食梦馆的样子，那日攀谈间李府那位热情好客的主人还曾说这座宅子是他们府上的基业，他们阖府上下一直居住在这里，也未曾听过这附近有一座名唤食梦馆的宅子。
迟杳杳独身一人坐在台阶上，手指细细摩擦着腕间的结绳相思红绳，向来清透的眸子难得有了迷惘之色。本来她有一个乖巧可人的妹妹，有一个疼她爱她的未婚夫婿，明年春暖花开时她会欢欢喜喜嫁为人妇，从此之后与夫婿琴瑟和鸣，鸿案相庄。可偏生那场虚妄的梦境却将一切都搅乱了。
她乖巧可人的妹妹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清秀俊雅的未婚夫婿似乎也不似表面上那般淡泊名利。那些她从前未曾深究的因果，在那场虚妄的梦境之后逐渐开始在她心底生根发芽，推着她一点一点去划开那些那些平滑皮肉下狰狞的腐骨。
“何遇，你究竟想做什么？”迟杳杳单手撑着额头，怔怔望着已漆黑如幕的天际出神。
“公子，您是在等人？”一个抬着食担的老汉从迟杳杳面前经过时，好心劝道，“小老儿瞧您在这儿坐大半天了，您等的人若是来肯定早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您在这儿等人您家里的人想必又在家里等您，既然等不到您想等的人，不如早些回家，莫让等您的人久等了。”
“多谢老人家。”被冻的脸色发白的迟杳杳这才回过神来起身冲那老汉道过谢，仰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夜空，大步从台阶上跨下来伸手利落翻身上了在一旁踱步的枣红色马匹身上。
嘚嘚马蹄声迎着夜风在青石巷子上渐行渐远，三尺台阶上紧闭的乌黑大门缓缓被人里面打开，有人一身水绿衣裳自府内款步而出，袍角摆动间露出里面以丝线绣成的绿桃花。
“公子，瞧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您不妨等明日再走？”一个脸色憨厚的中年男人紧随其后从门里出来。
“不必，我等的人想必今夜也该到了。”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探入袖中掏出一张方子递到那中年男子手上，握着伞柄的手微抬起露出尖尖的下颌，声色寡淡，“新季香料的方子。”
“多谢公子。”那中年男子喜不胜收双手将那张洒金纸接了过来，恭声道，“公子放心，公子不在的这些日子，小人一定时常去馆内照看那些花草。”
“不必，若是连这点挫折都经受不住，那要它又有何用。”那人身影单薄，撑着红盖竹骨伞径自拾阶而下。
身后那中年男子弯腰恭敬朝他行礼，带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这才将洒金宣纸迅速塞入袖中，敛了敛被夜露打湿的衣袖转身回了府内。
嘭的一声，原本敞开的大门再度被人阖上，明灭可见的绯色灯晕下，黑底银字的匾额上李府两个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第十八章 血色胭脂藏（1）
迟杳杳回到迟家时，远远便有一道绯色身影立在府门前上蹿下跳的朝她挥着手，待她打马走近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时，眉心猛地一跳。
“闻人慕，你怎么会来帝都？”站在府门前等她的不是旁人，而是此刻本应远在姑苏城的闻人慕。
一身绯色衣袍的闻人慕脸上照旧挂着放荡不羁的笑，挺括的眉眼微微上扬，将手中的碧玉骨折扇舞的虎虎生风：“当然是来赴约啊！难不成你忘了从姑苏城临走时，说要请我在帝都摘星楼看星星的事情了？”
那场虚妄的梦境里，闻人慕来了两次帝都。第一次是在迟家收敛尸骨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她成亲的时候，前者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能活着，而后者却是他也会死在那场婚礼中。可偏生在他现实中他完全没有遵循梦境中的方式出现而是现在就来了帝都，那之后等他的又是什么？
迟杳杳眉头微皱，下意识想到她从安澜寺回来给闻人慕寄去的那封信：“你不会是因为我给你寄的信才来帝都的吧？”
“信？什么信？”
“你没收到？”难不成是闻人慕从姑苏城离开前那封信还尚未送到？
闻人慕握着折扇大刺刺挥挥手，又一把拽住迟杳杳的胳膊朝府里进，“没收到也无所谓，现在本公子来了帝都，你有什么话当着本公子的面说不就行了。”
咯吱一声，紧闭的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管家迟叔面色焦急从里面出来：“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晋王等了您一下午了，您……九公子，您怎么来了？”话至一半时，似是才看到迟杳杳身侧的闻人慕，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迟叔，别来无恙啊！”闻人慕摇着折扇从迟杳杳身侧探出脑袋，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无恙无恙。”迟叔和善笑笑，目光自闻人慕拽在迟杳杳袖间的手上旋了一圈，面上有了几丝为难之色，“小姐，晋王这会儿还在幽竹苑等您，您看您……”
迟杳杳轻轻颔首，眸光斜睨一眼身侧一副花花公子模样的闻人慕，夺扇合扇扔扇动作一气呵成，等闻人慕反应过来时，她人已抬脚入了府内：“迟叔，你先带闻人慕去歇息。”
闻人慕手忙脚乱抓住迟杳杳扔过来的折扇，再抬头时已不见迟杳杳的踪迹。反倒是迟叔敛了脸上的笑，将手中的灯笼朝他身侧又挪了一分：“九公子，您这边请。”
翠竹环绕的竹幽苑内，橘红色的光晕下，姜徐之同迟程在软垫上相对而坐，迟程手执黑子，姜徐之手执白子，摆在正中间的棋盘上黑白子零星成阵。
姜徐之双指捻着一枚白子望着棋盘沉思许久，直到墙角火炉上的紫砂咕噜咕噜滚动的愈发急促时，他才如如梦初醒将手中的白子堪堪落到棋盘上。
“可想好了？”迟程伸手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夹在指尖笑问。
“落子不悔。”姜徐之揉了揉眉心，待迟程黑子落定败局已成时，才苦笑冲着他拱拱手，“迟伯伯棋艺精湛，徐之甘拜下风。”说话间眸光虚虚扫向门口，“杳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看你和爹爹在下棋就没打扰你们。”迟杳杳将手中的灯笼放在门外，快步走了进来，冲迟杳杳行个礼，低低唤了声，“爹。”
“你如今都已经是快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每日忙的脚不沾地？今日长公主派人过来邀你过府商讨婚事都没寻到你的人影，而且徐之也在府上等了你大半日，你这是去哪里了？”
“军中有些紧急军务要孩儿去处理。”迟杳杳微垂着脑袋，低声答。
“迟伯伯，这几日圣上要杳杳在军中挑选一批拔尖儿的将士送入宫中编入禁军中，杳杳忙些也是正常的。而且我今日已回禀了我母亲婚事皆由她做主，我同杳杳没什么意见的。”站在迟杳杳身侧的姜徐之温声开口替迟杳杳说话。
迟程的训斥本就是为了做戏给姜徐之看，此番见他为其开口说话，遂声色又柔了几分告诫迟杳杳：“你母亲去世的早，婚事的细枝末节为父也不懂，长公主和晋王体谅你是你的福分，你万不可辜负了他们。”
“孩儿明白。”在望见迟程眼底的慈爱之色时，迟杳杳压下心头的苦涩，轻轻颔首。
“迟伯伯，时候不早了，晚辈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同您切磋棋艺。”
一身墨色衣裳的迟程慈祥颔首，转头望了迟杳杳一眼，迟杳杳会意径自朝外走：“我送你出府。”
将他们二人送走，迟程坐回软垫上刚煮好茶，携了风雪的迟叔佝偻着腰身便拎着一盏灯笼悄无声息进来了，声色沙哑道：“老爷，闻人家的九公子来了。”
“闻人慕，他怎么来了？”迟程将手中提起的茶壶嘭的一声放回桌上，有茶会溅在他手背上红肿一片。
“老爷，您……”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迟程摆摆手阻了迟叔想要关怀的话。
“他说是来找小姐兑现诺言的，顺带……顺带参加小姐婚事的。”
“诺言，什么诺言？”
“老奴不知。”
迟程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派人好生盯着。”
迟叔低低称是，顿了顿声色又压低了几分：“老爷，今日梅安苑那位落水了。”
“可有大碍？”迟程神色蓦的一急，可那神色却不是担心反倒更像欣喜。而梅安苑正是花扶侬所住的院子。
“无碍，是郭太医亲自给把脉的。”迟叔自然知道迟程关心的是什么，“老爷可要老奴私下做些手脚？”
“不成，她不是那么那么好对付的。”迟程摆摆手，一张清秀俊雅的脸上难得有了几丝灰败之色。
“可是总要试试的，难不成老爷要一直受制于她么？”迟叔的语气颇有些沉重。
“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迟程面上惶恐，低声呢喃了数句，似是又猛地想了什么，有厉声问，“你刚才说今日是郭太医替花扶侬诊的脉，可是那个曾来府上寻杳杳的郭祈玉？”
“就是他。”迟叔不明白迟程为何突然这般激动，又想起今日郭祈玉替花扶侬诊脉之后，迟杳杳的反常，遂又道，“不过有一件事老奴倒是觉得颇为奇怪，今日那郭太医替那位把过脉之后不知同小姐出了什么，小姐便急匆匆出了府，刚才老奴在府门前看到小姐时小姐的神色还带着几分恍惚。”
迟程眸子里闪过一丝深色，迅速起身到偌大的书柜上神色焦急翻找着什么。
“老爷，您找什么呢？”
“记录京中各大世家官员的册子。”
迟叔一时没明白迟程怎么突然想找那个了，但还是迅速走到案几上的碧玉荷砚台前，将砚台上的菡萏花蕊中心轻轻摁了一下，书柜后缓缓弹出一道暗格。迟程迅速将按格里的册子取出来，走到灯笼下迅速翻动到杏林世家——郭家。
洋洋洒洒的郭家家族介绍之后，最末端是以朱笔写着一句话：杏林世家擅摸骨，岐黄次之。这册子是当年郭祈玉初来帝都时，散尽近乎迟家一半的家产才自黑市得来的。
“迟安。”迟叔已有多年未听到人唤他的名字，此番见迟程突然叫他名字下意识朝他名字。橘红色的灯火下，迟程一张白皙的面皮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狠厉之色，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是含着凉薄的笑意。
迟叔心尖儿一颤，现在迟程这幅模样，同当年夫人去世时一模一样。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杳杳会帮我们做好的。而且这些年，她不是一直都做的很好么？”有风刮着雪沫子自窗外扑了进来，打在迟程那凉薄的面容上，他脸上刚才的惶恐不安在此刻皆烟消云散了，甚至唇角上还挂了几分闲适的笑，似在等待看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

第十八章 血色胭脂藏（2）
清幽的竹林里，迟杳杳同姜徐之并肩而行，有雪沫子拍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杳杳，我……”
“喂，杳杳，你们家的待客之道忒差了点吧？哪有主人抛下客人跑来这清幽僻静的地方和未婚夫婿卿卿我我的？”姜徐之刚起了个话头，便被一把酸的掉牙的语气截了去，而后那语气的主人一溜烟从前面跑过来硬生生将迟杳杳挤出了伞外，一脸热络望着姜徐之，“许久不见，晋王可好啊？”
“劳九公子挂念，徐之一切皆好。”姜徐之虽然不知闻人慕葫芦里买什么药，但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只好温声问，“九公子何时到的帝都？”
“今夜刚到，在府门口刚同杳杳碰上面，就被她重色轻友抛弃了。”闻人慕活脱脱一副被始乱终弃后抛弃的哀怨模样，迟杳杳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毫不客气朝他腿上踹了一脚，转头冲着姜徐之道，“那我送你到这里，你路上小心些。”
姜徐之虽然有话想对迟杳杳说，但此番被闻人慕这一搅和也没了心思，遂轻轻朝迟杳杳颔首后又转头冲闻人慕说明日在府上设宴亲自为他接风洗尘，闻人慕也不推脱直接应了下来。
“哎呀，天色不早了，本公子先回去睡觉了啊！”送走姜徐之闻人慕正打算溜走时领口却被人先一步攥住，迟杳杳语气森严凑了过来，“说，你这次到帝都来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啊！”闻人慕拼命蹬着两条腿，脸色无比哀怨望着迟杳杳，“大将军，您还记得昔日从军前答应带我去摘星楼看星星的约定么？”
“你还记得不记得食梦馆那个地方？”迟杳杳无视闻人慕的嬉皮笑脸，言简意赅问。
“茶馆？酒楼？还是花楼？”
迟杳杳忍住想要把闻人慕暴打一顿的冲动，又满是期待看着他循循善诱问道：“那迟早早呢？那个你费尽心思想要剥了人家面皮的迟早早，你还记不记得？”
“胡说，我可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素养的画皮师，怎么可能会随意剥人家的面皮呢？”闻人慕一脸义愤填膺的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话罢又贼眉鼠眼朝迟杳杳凑了过来，“话说能让本公子看上面皮的一定是个美人，杳杳你什么时候把那美人带过来，本公子和她更深入……”
闻人慕后半句去床上更深入了解一下彼此的话还没说完，迟杳杳的巴掌已甩到了他的脸上：“闻人慕，你无耻。”
“唉，本公子只是想跟迟早早更深入的了解一下彼此，你生什么气啊？”闻人慕捂着火辣辣的脸，望着迟杳杳扬长而去的背影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她突然发什么火？在闻人慕想不通迟杳杳为什么突然发火的同时，梅安苑内“身体虚弱”的花扶侬也知晓了他来迟府的事情。
“闻人公子是被管家亲自引入府上的，现在暂住在兰香院。”丫鬟欢喜站在花扶侬身后替她梳着发。
明明已是夜深了，可花扶侬却是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听见欢喜说闻人慕来了迟家，正在戴朱钗的手一顿，旋即咧开唇角笑的一脸欢喜：“也好，省的我一个个去找了。”
“不过老爷似乎不怎么喜欢闻人公子，当年在姑苏城时，每次闻人公子来府上时，老爷都不大高兴，甚至还私下惩处过小姐好几次。”
当日花扶侬来府上时，迟杳杳为怕她认生，便让她亲自挑伺候她的丫鬟，当时花扶侬便挑中了迟杳杳的丫鬟之一欢喜。欢喜从小跟在迟杳杳身边，关于迟杳杳的事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不喜欢他倒是正常，毕竟闻人家虽在姑苏城是首富，但总归是士农工商排在最末端的商贾之家。”花扶侬用指尖轻挑了一抹艳红的胭脂用指腹在颊边轻轻推开后，望了一眼铜镜里粉面含春，珠翠环绕的婀娜女子，唇角轻轻漾开一抹细碎的笑意。缓步将屋内的灯笼悉数吹熄后，单手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轻手轻脚出了门。
风雪愈发紧俏，此时夜已深了，城中大多数百姓都已歇下了，唯独清平酒馆的二楼雅间内还一星如豆。一身墨色山水画白绫袍的郭祈玉面红耳赤发髻散乱躺在软塌上，胸前紧紧抱着一只没了封口的酒坛，酒水滴滴答答顺着坛口淌出来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似浑然不觉冷一般，只死死搂住酒坛，即便在梦中那素来蹙起的眉头也未曾松开，似乎还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烛台上茕茕孑立的灯火燃烧的哔哔作响，似是提醒人该将它顶端结成的灯花剪去，可此时喝过酒的郭祈玉似陷入在梦中，双目紧闭脸上似有痛苦之色。烛台上的灯花哔哔又跳动了一下，终因上面结成的灯花无人来剪而没了光亮。
陷在梦中的郭祈玉似是闻到了一股清雅的香粉味，霍的一下自梦中睁开眼时，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有身披狐白大氅的人携风带雪入了屋内。
面有绯色的郭祈玉斜斜望了一眼那人掩在大氅下的面容，复又浑身酥软躺回软塌上，耷拉着眼皮自顾自喝着酒，似乎对来人的今夜造访毫不意外。
郭祈玉的死讯是在第二日雪停时被传开的，彼时迟杳杳正在为自己的婚事头疼。
早朝时又是一如既往大臣门各自站队吹捧自己效忠的皇子贬低其他皇子的时间，本欲继续两耳不闻争执声，一心只想装透明的迟杳杳却冷不防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参她的缘由竟然是她同姜徐之的婚事乃是陛下亲口所赐，可是如今离大婚不足两月，她却不积极筹备实在是有负皇恩。
迟杳杳瞠目结舌看着御史台那个胡须发白，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的中丞，还未来得及出言辩解，朝堂上向来吵的就差要动手掐架的一众文臣突然空前绝后的团结一致齐齐跪下去道：“臣等附议。”
“姜徐之，你说我这人人缘是不是特别差啊？今天御史台参了我一本之后，竟然没有一个朝臣为我站出来辩解的。”迟杳杳神色郁结揪着朝服上的花纹，目光扫到从他们身侧经过的三三两两朝臣，那些朝臣似是怕她秋后算账一般，纷纷躲的远远的。
“我和兵部侍郎不是为你辩解了么？”姜徐之温声笑答。
“姜徐之，你以为我不知道兵部侍郎是你的人。”迟杳杳抬头幽幽望着姜徐之，姜徐之尴尬笑笑，双手拢在袖中同她并肩前行，神态平和，“杳杳，你可知道为何今日御史台参你，朝中上下有一半的文臣皆附议？”
“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这些天在军中严肃军纪，打了他们的宝贝儿子金疙瘩孙子么？”
“可你打的不是几位朝臣的公子少爷，但凡送到你军中的，没被你打过的怕是没有吧？”
“可他们触发了军规，就该打啊！”杳杳理直气壮挑着眉望着姜徐之。
姜徐之无奈揉了揉眉心，语重心长望着她：“杳杳，水至清则无鱼。”
“你是想告诉我人至贱则无敌么？”
……
“好，那我问你，你既然觉得自己没做错，那你觉得今日为何陛下要准了御史台所参，给你特权让你大婚之前不必上朝呢？”刚才诸位大臣奏请之后，陛下便下了口谕，在大婚之前，除开十万火急之事迟杳杳可以不必来上朝可在府上安心筹备婚事。这道口谕，正面看是陛下体恤臣下筹备婚事的恩旨，可反面来看未尝不是兔死狗烹的先兆。如今边关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出现十万火急事情几率有多大呢？
“前些日子，礼部尚书奏请皇上立储之事，皇上明显已是默许了。如今诸位皇子私下各自在拉拢势力，你可知为何只有迟家门可罗雀？”
姜徐之向来是个极为克制的人，说话通常也是点到为止，像今日说的这般透彻，是迟杳杳认识他这么久来的第一次。迟杳杳面上微微怔愣，姜徐之宽厚的大掌覆在她手上，面色意味深长看着她，“杳杳，一个圈子中，人们最怕的不是和他一样的人，而是那个和他们格格不入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迟杳杳神色冷淡接下了姜徐之的话。缓缓自腰间取出一颗黑曜石随手一抛，黑曜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重重落在层层雪堆里。她将被捂热的手自姜徐之掌心抽了出来，指了指跌在皑皑白雪中黑的格外醒目的黑曜石。“姜徐之，你明日上朝时来这里帮我看看，看这颗黑曜石有没有变成白色。”
“杳杳……”
“我先回府了。”迟杳杳不再给姜徐之开口的机会，径自转身朝宫门后走去。周遭三三两两的朝臣见迟杳杳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纷纷退避三舍。
迟杳杳面若霜雪自宫门口出来，远远便看到迟叔面色焦急在那儿走动，甫一见到迟杳杳的身影忙不迭迎了过来，迟杳杳心下蓦的涌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迟叔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小姐，郭太医死了。”

第十八章 血色胭脂藏（3）
迟杳杳回到迟家时，整个人都还尚未从郭祈玉已死的噩耗里回过神来。
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刑部的人已经对郭祈玉的尸身进行勘验了，仵作勘验后得出的结论是饮酒过度导致的猝死，对于这个结果郭祈玉的胞弟——如今的太医院院首郭祈安也并无异议。目前郭祈玉的尸身已被迎回迟家，刑部侍郎也已入宫去回禀圣上了。
“咦，难不成上个朝把魂都上没了？”迟杳杳猛地察觉到有温热的鼻息扑了过来，条件反射性便伸手挥了一巴掌，待反应过来时，一身绯色衣袍的闻人慕已捂着半张脸跳脚怒吼，“又打脸，你知不知道本公子就是靠这张脸吃饭的？”
迟杳杳冷冷了望了他一眼，原本正撒泼的闻人慕气势登时弱了下来。
“迟叔，你去备些吊唁之物，我待会儿去郭家一趟。”迟杳杳将手中的缰绳递给迟叔，抬脚快步朝府内走去。被冷落在那里的闻人慕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眼珠子一转，似是想到什么一撩起衣袍就朝府内跑去。
因着要去吊唁郭祈玉，是以迟杳杳换了身深蓝色宽袖锦袍，袖角与袍摆处皆以银色丝线绣着祥云暗底花纹，依旧梳着男子发髻，发髻上只插了一根黑玉簪，看着颇为素雅干净。等她收拾妥当步履匆匆刚走到府门口时，已有三人候在那里了。
“你们来做什么？”话听着像是问这三个人的，可迟杳杳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一身白色衣裳的闻人慕与同样一身粉白相间百褶裙的花扶侬身上。
“反正我在府上也无聊，不如陪你一起去啊！”闻人慕挥舞着手中的折扇率先发声。
“郭大夫昨天替扶侬诊过脉，扶侬总该去祭拜一下的。”面色尚有些苍白的花扶侬软软糯糯说道。
迟杳杳眉心微蹙，昨日郭祈玉替花扶侬诊过脉之后便死了，这事与她面前这个身量模样看着只有八九岁，可骨骼生长程度却已到十六岁以上她还未摸清楚来历的花扶侬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似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迟杳杳心里刚蹿起怀疑的火苗，廊下一身灰白直裾外罩了一件黑色绣了翠竹大袖衫的姜徐之神色温柔看着她，“我刚见过李大人，他同我说了一些案子的事情。”
虽说他们二人不久前才从宫门口不欢而散，但现在死者为大再加上迟杳杳也想知道刑部那边怎么说。抬眸望了一眼眼巴巴看着她的闻人慕和花扶侬，思虑片刻还是吩咐迟叔去备了辆马车。
原本已停下来的雪又开始洋洋洒洒下了起来，因着下雪天寒地冻的，马车一路上驶过，街上的行人也是寥寥无几。迟杳杳放下手中的车帘，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正拨弄着暖炉的姜徐之，神色清冷：“刑部那边怎么说？”
姜徐之似是没瞧见迟杳杳眼里的疏离，将手中暖意盎然的手炉无声递到迟杳杳面前，迟杳杳垂眸瞥了一眼径自将手拢在袖中，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姜徐之眸子里的神色暗了几分，缓缓将手炉收了回去，又径自从袖中掏出一个粉彩珐琅胭脂盒递了过去：“其实郭太医是死于砒霜，尸体被发现时他手上一直攥着这只胭脂盒。”
“既然他死于砒霜，那为何要对外宣传是死于饮酒过度的猝死……”迟杳杳话刚说到一半时，又似想到什么猛地停了下来。郭祈玉是中毒而亡就算刑部有心想要遮掩，但身为太医院院首的郭祈安又怎会看不出来，可郭祈安却亲自将郭祈玉的尸体从清平酒馆迎回了郭家又默然刑部以饮酒过度猝死上报，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郭太医是自缢而亡的。”姜徐之直接给了迟杳杳答案，顿了顿，又指了指迟杳杳手中的粉彩珐琅胭脂盒，“那盒春花浓的胭脂出储胭阁，是昔年南烛姑娘最喜欢的胭脂。”
“南烛！？”
“她是郭太医的心上人，当年她离世后，郭太医便离开了帝都。”姜徐之话罢，马车便停了下来，有哀乐声隐隐飘了过来，迟杳杳随手将胭脂盒翻过来时，无意间发现盒底画着一枝瘦骨桃花。
“王爷，到了。”霜降的声音自车外传来，迟杳杳匆匆回过神来随手将胭脂盒拢入袖中，随着姜徐之一起下了马车。
如今的郭祈玉虽只是一介布衣，但他的胞弟郭祈玉是太医院院首，母亲又是圣上亲奉的一品诰命夫人，是以迟杳杳同姜徐之进去时，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朝中的大臣几乎都来吊唁了，就连好几位皇子也遣了随从前来上香。因着郭祈玉并未成亲又无子嗣之故，跪在堂前灵前谢礼的是郭祈安的幼子，那孩子眉眼青涩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模样，披麻戴孝小小的一小团跪在灵前，每逢人来上香吊唁时便叩首还礼。
迟杳杳带着闻人慕同花扶侬上过香，趁着姜徐之被几位大臣缠住的空当，便带着花扶侬同闻人慕出了郭家迟家的马车径自走了。
“迟姐姐，我们不等姜哥哥了么？”花扶侬望着一脸冷若冰霜的迟杳杳，小心翼翼开口。
迟杳杳情绪冷淡嗯了一声：王府与迟家方向不同。”
花扶侬自然察觉到了迟杳杳话里的疏离，也怯怯的垂下脑袋不敢再言语，反倒是坐在花扶侬旁边大大咧咧的闻人慕觉得花扶侬煞是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却惹来花扶侬软糯的抱怨声：“不准摸我脑袋，会长不高的。”
“噗嗤，你这个小的一个小姑娘，你还想长多高啊？”闻人慕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迟杳杳眸色一凌，望着花扶侬打算看她怎么答，谁料花扶侬不假思索指了指她：“喏，我要长到迟姐姐一样高。”
“你今年几岁？”
“九岁。”花扶侬脆生生答，迟杳杳放在身侧的手却倏忽间收紧，她的心里像似突然破了一个洞，有凉飕飕的风顺着这个洞往里灌，她被冻的冷极了，可却偏偏不知道这个洞在哪里导致她压根就没办法去将它补住。
“扶侬，你先回去，我同闻人慕有话要说。”一脸冷若冰霜的迟杳杳让迟叔停下马车，一把掀开车帘径自跳了下去。
坐在马车上正聊的开心的花扶侬同闻人慕相互望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花扶侬怯怯看着闻人慕问：“哥哥，迟姐姐是不是嫌弃扶侬话太多了？”
“不是。”闻人慕递给了花扶侬一个安抚的笑容，“哥哥要和迟姐姐去一个小孩子不能去的地方，所以迟姐姐才让你先回去的。”
迟叔目送着闻人慕同迟杳杳前后脚进了春风十里酒楼之后，这才前重新坐回马车上甩着鞭子将马车朝迟家赶去。
姜徐之从几位大臣那里抽开身，便从霜降口中得知迟杳杳已先回去的消息了。他微微愣了一下，想着迟杳杳应当还在为今日在宫门口的争执生气，有些烦闷的捏了捏眉心，见霜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他是有事要说，遂以府上有事辞郭祈安离开了郭家。
“属下无能，没能查到迟老爷同花扶侬之间往昔有什么联系，但是属下在迟家的暗桩传来消息，说是迟老爷似乎对花扶侬颇有忌惮，虽因迟小姐的缘故并未再说要赶花扶侬出府的话，但是私下却派人一直在监视着梅安苑的一举一动。”晋王府的马车离开郭家之后，驾车的霜降才压低声音出言禀告，“而且花扶侬似乎也知道迟老爷在监视她。”
坐在马车内的姜徐之单手敲了敲梨木案几，声色温软问：“如今是你，你会去监视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么？”
霜降一时没明白姜徐之话中的意思，但还是诚实答：“不会。”
“那么迟程会派人监视花扶侬只有一种可能。”花扶侬已在迟程面前露过自己锐利的爪牙，而且迟程似乎对她这锐利的爪牙颇为忌惮。
“花扶侬在主子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是为了利用自己的优势与主子结盟，可她在迟程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又是为了什么？而且她不担心迟程会告诉迟小姐么？”霜降不明所以的话与外面的冷风一起灌了进来，吹散了马车内的暖然的熏香，亦解开了困惑姜徐之许久的疑问。
姜徐之单指瞧了敲手中的枝蔓缠绕的雕花铜制暖炉，唇畔噙起一抹悠长的笑：“如果不能结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迟程有把柄在花扶侬的手上，而且这个把柄还是绝对不能让杳杳知道的把柄。”
“属下立刻派人将迟程的过往重新再盘查一遍。”
“不要打草惊蛇。”说话间，马车已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迟家，右边是王府，霜降略微踌躇一下，马车里传来姜徐之淡淡的声音，“回王府，今夜会有贵客登门。”

第十八章 血色胭脂藏（4）
春风十里酒楼内，闻人慕大刺刺坐在面色冷若冰霜的迟杳杳对面，轻煽鼻翼笑的一脸不怀好意：“啧啧，到底是快要成亲的人了竟然都开始打扮起来了。嗯，让本公子这个嗅遍美人脂粉的鼻子闻闻你这胭脂里有什么？
迟杳杳冷冷瞥了闻人慕一眼，刚将手臂抬起来，闻人慕便条件反射性将脸护着，气急败坏吼道：“不准打本公子的脸，再打本公子要跟你……”话说到一半，猛地有东西砸了过来，闻人慕堪堪接住才发现是粉彩珐琅胭脂盒，这香味跟他在迟杳杳身上闻到的那一模一样。
“杳杳，这是胭脂不是香袋。”闻人慕对迟杳杳将胭脂盒拢在袖中的举动颇为鄙夷。
“郭祈玉临死前手上攥了这么一盒胭脂。”刚将胭脂盒攥稳的闻人慕面色一白下意识欲将手上的胭脂盒扔出去，却又听迟杳杳凉凉道，“你可小心些，这盒胭脂是姜徐之送我的，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切，不就是一盒胭脂么？本公子赔你十盒都没问题。”闻人慕满不在乎撇撇嘴，下意识将胭脂盒凑到鼻翼间嗅了嗅，随后脸色狐疑看向迟杳杳，“咦，这胭脂的香味同花扶侬身上的有些像啊！”
“你确定？”迟杳杳深沉的脸色蓦的急切起来，一把攥住闻人慕的手腕，力道大的似乎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了一般，闻人慕疼的龇牙咧嘴，眼见迟杳杳的脸色变的凝重起来，原本想要出言挪榆的闻人慕登时也知道这盒胭脂有古怪，遂将胭脂盒打开放在鼻翼间嗅了嗅，轻轻颔首，“八九不离十，我今早碰到花扶侬时，在她身上闻到过类似的香味，只是她身上的胭脂味淡了一些，似乎还夹杂着冷冽的梅花香。”
闻人慕自幼在脂粉堆里长大，再加上他的嗅觉异于常人，他若说八九不离十那定然是错。
“本公子闲的无聊，趁你上朝的功夫到城中溜达了一圈，刚好在一个酒馆里碰到了一桩命案，而那个酒馆后门有一株腊梅树。”闻人慕似是知道迟杳杳在想什么，又摇着折扇适时开口。
郭祈玉自回帝都后整日都泡在清平酒馆中，酒馆的掌柜小二没有看到有人进入过他的雅间，再加上他临死前手上攥着这个胭脂盒，人证物证都将众人的视线引向他是为情自缢的。可他自缢的时间却偏偏在他为花扶侬诊过脉之后，而且花扶侬身上的胭脂和冷冽梅花香似乎都与清平酒馆有关。
“据我所知，昨天那个郭祈玉来府里找你了，他同你可曾说过什么？”闻人慕出声打断冥思中的迟杳杳，在迟杳杳未开口前，又得意洋洋晃动着手上的折扇，“本公子这张脸走哪儿刷哪儿。”
“他昨日来替扶侬诊过脉。”迟杳杳抿了抿唇角，从那个虚妄的梦境里醒来之后，从前对周围人不设防的她对谁都存了一丝戒备心，可唯独对与她青梅竹马的闻人慕却是打心底里不设防，有些话她或许也只能对他说了。
“所以郭祈玉替花扶侬诊脉时，歪打正着发现了身形面容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花扶侬，实则极有可能是个十六岁以上的大姑娘？”闻人慕虽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行，但脑子却是极其通透，迟杳杳开个话头她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用扇柄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自己的掌心，神色很是得意，“从我今天见到那小姑娘第一眼就觉得她不简单，啧啧，本公子果真是……”
“说重点。”迟杳杳眼色一凌，毫不留情打断闻人慕的自夸。
“重点有三，其一，向来待人和善的迟伯父当日为何会极力反对你带花扶侬入府？其二，若我记得不错，这盒储胭阁的胭脂是今冬刚上的新胭脂，可为何你的未婚夫婿晋王要告诉你这盒胭脂是已死许多年的南烛姑娘喜欢用，难不成是南烛姑娘化作鬼魂托梦告诉他的？其三，花扶侬来迟家，究竟是看中你迟家家大业大想要做庇护，还是另有目的。”闻人慕也不藏私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后，一把捞过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喘了口气又恢复到了往日没正行的模样，没骨头似的软在椅子。
迟杳杳眸子里的神色来来回回换了数次，终是蹭的一下站起来，闻人慕手中的折扇却先一步探过来拦住她的去路：“走之前先把银子留下来。”迟杳杳不明所以望了过来，闻人慕一张面皮登时垮了下来，“爷爷给我安排了门亲事，那新娘子长的跟你一样丑还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所以呢？”
“所以本公子就逃婚来帝都找你庇佑啊！”闻人慕挥舞着折扇，答的一脸理直气壮。迟杳杳眉心一抽，从袖中掏出银袋子重重朝闻人慕最宝贝的脸上砸去，下了楼都还能听到二楼雅间内闻人慕的鬼哭狼嚎声。
迟杳杳打算回迟家找迟程问个明白，当初迟程反对花扶侬入府的理由只有一条，花扶侬来历不明他担心她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可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一般不会觉得八九岁的小姑娘会是一个细作，那么迟程究竟在隐瞒她什么？可有人却比迟杳杳先一步去找了迟程。
迟家宗祠内，一身墨色衣裳的迟程刚替迟家列祖列宗上过香，转过身边见迟叔佝偻着腰身哭丧着一张脸站在门外。迟程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出声言语，便有一个粉白相间的身影从迟叔身后走了出来。
迟程颊边的肌肉猛地一抖，声色发颤：“你……你来做什么？”
“咦，瞧迟爹爹这幅惊讶的模样，难不成是迟爹爹的那些暗卫没有提前告诉迟爹爹扶侬会来么？”迟杳杳嬉笑着拎着裙摆从门外入了祠堂。
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迟程额角上登时有细细密密的薄汗渗出来，他欲用袖子去擦可奈何手臂却重似千金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扶侬走到那供桌前，仰头将上面一溜儿黑色灵位挨个儿看了一遍，这才在供桌右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迟程两股战战望着迟杳杳，眉眼里皆是深深的惶恐。
“嗯，迟爹爹这个问题真是难倒扶侬了，扶侬可得好好想想呢！”花扶侬只言笑晏晏单手撑着下颌，望着迟程的目光好似在看笼中的困兽一般，森寒中带了几分逗弄的意味。
迟程自然知道花扶侬的手段，她不开口他也不敢贸然询问，死寂在祠堂里迅速蔓延开来，供桌上常年不熄的蜡烛每哔哔爆出一个灯花，迟程的身子便轻微抖了一分，待到他心下的恐惧已几欲冲破皮肉时，花扶侬才拔下头上的银簪用簪尾挑了挑纠缠在一起的灯芯，脆生生开口：“扶侬来就是想告诉迟爹爹，扶侬现在跟迟爹爹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迟程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血色尽失的唇角来回张合着，可在对上花扶侬那双似乎能够洞察一切的眸子时，再天衣无缝的话似乎也能被她一秒识破。迟程心下一阵发憷忙不迭将脑袋垂了下去。
言笑晏晏的花扶侬似乎对他这个反应颇为满意，也未再为难他，径自抬手将银簪插入发髻里，步履轻巧走了过来，温顺乖巧朝迟程行了个礼：“迟爹爹日后若是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扶侬就好了，毕竟您是长辈，但凡您想的知道的扶侬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迟程瞳孔猛地一缩，自然是听出了她话里杀鸡儆猴的意思。今日派去监视花扶侬的暗卫来回禀说花扶侬昨夜出府去见了郭祈玉，今日一早郭祈玉便被人发现死在清平酒馆中。迟程本打算先一步下手为强，将此事透漏给迟杳杳借助她的手除掉花扶侬，可谁曾想花扶侬竟然早已识破了他的筹划。
“老爷，您没事吧？”身子能动弹的迟安佝偻着腰身快步走到面色灰败的迟程身侧，平日里向来冷静克制的迟程，此刻身子抖若筛糠。迟安跟在他身侧多年，见此也颇有不忍，禁不住低声劝慰，“老爷，与其这般被人拿捏命门战战兢兢过日子，不如我们同小姐说了吧，毕竟她……”
“不能说，不能跟杳杳说。”迟安的话还未曾说完，便被迟程厉声截断，她正欲再继续言语时，却见一身蓝色锦袍眉眼冷淡的迟杳杳不知何时立在那里。迟程瞳孔猛地一缩还未等他出声言语，迟杳杳已先一步开口，“爹爹有什么事不能同孩儿说？”

第十八章 血色胭脂浓（5）
迟叔浑浊的眸子不安望了迟程一眼，迟程迅速敛起脸上的失态，没什么精气神摆摆手：“没什么，你既然来了就进来给列祖列宗上炷香。”
女子一般是没有资格进入宗祠上香的，是以从小到大迟杳杳只进过两次祠堂。第一次是她从泗州城回帝都被圣上下旨封为抚远大将军。第二次则是陛下为她和姜徐之赐婚。而今天是第三次。
迟杳杳跪在蒲团上手持供香行完叩首礼，候在旁边的迟叔将她手中的供香接过去颤巍巍插入铜制八爪雕花香炉中，檀香尖儿上的袅袅烟雾一圈一圈腾了上去，笼住供桌后那一溜儿迟家列祖列宗的乌黑灵位。
“爹，孩儿今日来是一事不明想问问您。”上完香后迟杳杳起身低眉敛目站在迟程身侧，在得到迟程颔首同意之后，才出声问道，“孩儿想知道父亲当日为何极力反对孩儿接扶侬入府？”
正在亲手剪灯芯的迟程手上的动作略微一顿，眸子里闪过一丝深色，旋即淡声道：“她出现在万花窟的时间太过巧合了。”话至此处，迟程话锋陡然一转，“为父已听说了圣上颁下恩旨免了你成婚前朝议之事，刚好今日公主府的人送来了几个吉日，为父和长公主皆看中了开春的二月初二……”
“孩儿不想这么快嫁人。”迟杳杳下意识脱口而出。
“胡说什么浑话，你同晋王的婚事是圣上金口玉言赐下的，哪里容得你想不想这一说？”迟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向来平和的脸上难得有了怒气。
“圣上只是下诏为我们赐婚，并未定下确切婚期。”迟杳杳咬了咬唇角，将脑袋垂下来低声争辩。
眼看着迟程又要发怒了，迟叔忙不迭站出来打圆场：“小姐可是觉如今已是腊月下旬，距离婚期就剩一个多月了担心嫁衣绣不好？”
“我不是，我……”
“小姐放心，婚期选定后老奴已亲自去绣坊走了一遭，让他们又加了两个绣娘替小姐绣喜服，一定能赶在小姐成婚前绣好的。”似是知晓迟杳杳想要说什么的迟叔乐呵呵截了迟杳杳的话，“而且据说圣上也觉得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呢！”
迟叔最后一句绵里藏针的话一下将迟杳杳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带走了，若是日子已呈送入宫中，那便再无更改的可能了。迟程又交代了些琐事，迟杳杳只浑浑噩噩听着左耳进右耳出，许是她心不在焉太过明显，迟程脸色铁青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迟杳杳僵硬行过礼后，抬脚朝门口走。
“杳杳。”身后传来迟程的声音，迟杳杳略微顿下脚步，转过身恭敬询问，“父亲可有其他吩咐？”
迟程眉眼慈祥望了迟杳杳许久，才嚅动着唇角颤声道：“你是为父的独女，亦是这迟家未来的家主，迟家的满门荣耀皆系你一人身上，你切记不可让为父失望。”说至此处时，迟程的眸子里已涌起了水光，脸上皆是薄薄的哀伤之色，“不可让你在天上的母亲失望啊！”
迟杳杳只觉如鲠在喉有心想要争辩，可眸光无意间扫过迟程微染霜雪的鬓边，终是将脑袋垂了下来，一如小时候那般恭敬乖巧：“是，孩儿谨记。”
“迟安，你说她已经乱了的心能安定下来么？”跃动的烛火后，一身墨色衣裳的迟程面无表情。
迟叔佝偻着腰身立在他身侧：“小姐同晋王两情相悦，许是婚期太近心里不踏实罢了。”
“不论她的心乱是因为是婚期太近，还是因为那个不速之客，她同晋王的婚事都不能出任何岔子。”迟程攥了攥放在身侧的手，语气漠然，“来者是客，总该要去见一见的。”
闻人慕从万花窟回迟家时，府上四处已燃起了灯火，迟杳杳的贴身丫鬟青禾神色不安立在门口，看到脚步虚浮一身酒气的闻人慕时，二话不说便迎了上去将他连拉带拽引着去了迟杳杳的院子。
“闻人公子，您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今天小姐从外面回来去祠堂见了老爷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嗝……谁也不见，本公子去……也不管用啊！”话虽是这么说，但青禾推着他朝迟杳杳的院子走，闻人慕却也并未拒绝。
“旁人管用不管用青禾不知，但是闻人公子你去一定比旁人管用。”
“败给你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了，好……那本公子就去试一试。”闻人慕眯着眼跟着青禾走，脚下一个没注意踩滑了一个台阶差点跌了下去，身侧提灯引路的青禾惊呼一声，“闻人公子，您慢点，小心脚下。”
闻人慕手脚并用爬上台阶依靠在迟杳杳房前的廊柱上喘着粗气：“杳杳，本公子特意给你带了万花窟的酒，你要不要出来赏雪喝酒啊？”
“闻人公子，这还在下雪呢！地上湿气重您快起来。”青禾见闻人慕一屁股坐在廊檐下堆了积雪的台阶上，吓了一跳忙不迭伸手去拉，却被闻人慕不耐烦拂开，“别动本公子，本公子要在这儿等杳杳出来陪本公子赏雪喝酒呢！”
“可是……”
咯吱一声，迟杳杳紧闭了大半日的房门从里面被人开了一条小缝。醉眼迷离的闻人慕朝青禾抛了一个媚眼，站起身晃晃悠悠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大半的灯火都熄了，唯独案几旁垂着一盏八角流苏竹骨灯，有夜风顺着敞开的窗子吹了起来，吹的书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闻人慕脚步虚浮走过去嘭的一声将手中的酒坛放在案几上，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几时，发现迟杳杳面前摆着写了一半的奏折，尽管迟杳杳遮的极快，但眼尖的闻人慕还是看到奏折狗爬的字样上写的皆是贬低迟杳杳自己的话。
“我还以为你三天之内都不会回府呢！”案几后大半个身影缩在暗色里的迟杳杳眉眼冷然望了闻人慕一眼伸手捞过酒坛。
闻人慕一双桃花眼温软的都能拧出花汁来：“人家可舍不得你这个小甜心呢！”
捧着酒坛的迟杳杳重重咳嗽起来，闻人慕正欲伸手去扶时，腕间骤然一凉，迟杳杳凉凉的声音自暗色里传来：“如果你的嘴跟手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本公子采遍天下美人花靠的就是这一张讨人欢喜的嘴，和这一双弹琴作画描眉点唇的手，怎么能不要呢！”闻人慕手腕一个哆嗦默默将手缩了回去，将身子斜倚在案几上伸手拨弄着案几旁的八角流苏竹骨灯，“瞧你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本公子怎么觉得你好像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啊？”
“我同姜徐之的婚期定下来了，在开春的二月初二。”迟杳杳嘴里苦涩的酒水咽下之后，声色几近缥缈开口。
“这么快！？”闻人慕脱口问道，说罢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大，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尖，“那个……我的意思说，现在都已经腊月底了，也就剩一个多月了，会不会太仓促了？”
“闻人慕，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有时候你一觉睡醒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你曾经熟悉信任的人变的陌生疏离，你曾经看到的好，似乎也仅限于表面上。原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身边的人都各有算计，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权。”因着迟杳杳刚才抽走了自己头上的玉簪，此时她一头青丝悉数散下来铺在她衣襟上，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抱着酒坛小小的一团，迷茫无措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一只在山林里失了方向的麋鹿。
闻人慕向来看惯了迟杳杳眉眼冷冽稳操胜券的模样，此刻瞧着她露出这般脆弱不堪的表情，心下微微一悸。迟杳杳却不看他只径自捧着酒坛又喝了好几口，声色冷冷清清，似檐下融化的积雪声敲在闻人慕心尖儿上，“闻人慕，其实我不喜欢学武，我想同正常姑娘有一擅长之技傍身嫁个疼我爱我的夫君，为他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平安喜乐的过完一生。”
话至此处时，她身子一软软跌了下去，幸得闻人慕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疲累至极的迟杳杳似是寻到了一个可以倚靠的地方软软栽在他怀中，酒气萦绕的眸子迷离的厉害，呢喃的声色里也多了几分颤声：“可是不可以，我是迟家唯一的孩子，自幼爹爹便告诉我说迟家满门的荣耀皆系在我一人身上，他以血脉之情逼迫我不停的往前走往上走。还说只有走到高处时我才有回头跟停歇的资格。可是我恐高，我怕站在高处。”迟杳杳的声色已逐渐落了下去，只剩下近乎呓语的声音，反复呢喃的，“我怕，何遇，我怕。”
闻人慕水光潋滟的眸底浮了一丝痛楚之色，旋即视若珍宝的将迟杳杳慢慢揽入怀中，目光望着檐下滴滴答答的融雪，过了许久才声色轻柔：“杳杳，别怕，这一切很快就会好的，很快。”

第十九章 良人露祸心（1）
迟杳杳是被青禾推搡醒的，她以为青禾是来伺候她上朝的，遂不耐烦将她的手抖开：“别吵，我今儿不上朝，让我再睡会儿。”话罢，正欲松开怀中的枕头翻个身继续睡时，却意外觉得怀里向来绵软的枕头今天有点铬手。
“小姐，您别睡了，老爷和晋王来了。”青禾的声色中已多带了几丝慌乱。正摸着怀中枕头不对劲的迟杳杳闻言唰的一下睁开眼，便见迟程脸色铁青站在门口，而他的身侧立着同样脸色苍白的姜徐之。
“爹，姜徐之，你们……”
“唔，美人，咱们继续喝。”迟杳杳话正说到一半，便被闻人慕魅惑的声色截了去。头晕脑胀的迟杳杳循声垂下脑袋，怔愣了两个弹指的功夫，猛地一把甩开怀中那个有些铬手的“枕头”。
正梦见自己被一群燕肥环瘦的美人围在中间的闻人慕冷不防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脑袋重重磕在案几桌角上发出嘭的一声脆响，闻人慕甫一睁开眼便看到满眼的星星以及迟杳杳那双震惊的眸子，他没好气揉着脑袋怒吼：“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做了，怎么着现在想杀人灭口啊！”
此时闻人慕一袭白色云团袍子皱巴巴挂在身上，过大的领口袒露出白皙的胸膛，他单手捂着被撞的通红的额角坐在地上目色哀怨看着迟杳杳，活脱脱一副被富家少爷糟蹋过的良家姑娘模样。
“闻人慕，你无耻。”披头散发的迟杳杳恨不得扑过来咬死他，可碍于门口迟程那张黑的跟锅底一样的脸，只好先怯懦唤了一声，“爹，你们怎么来了？”你们当然还包括迟程身边脸色苍白如纸的姜徐之，和一脸懵懂无知的花扶侬。
神色哀怨的闻人慕扭过头在看到门口两个人一黑一白的脸色，登时僵在了原地，不安咽着唾沫赔笑：“迟伯父，晋王，我刚刚只是同杳杳开个小玩笑，其实我们……”
“咦，这么冷的天，迟姐姐你和闻人哥哥坐在地上干什么呀？”花扶侬自姜徐之身后怯生生探出了个脑袋，一脸疑惑看着地上两个人，一个衣衫不整一个发丝凌乱，凑在一起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你给我闭嘴。”迟杳杳刚厉声呵斥完，站在门外的迟程已满面怒容走了进来，迟杳杳递给了闻人慕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正欲出言向迟程解释时，劲风乍起直直朝她脸上扑过来，啪的一声脆响随着迟程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一起响起来：“孽障，我怎么成生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迟伯父……”两道男声响起的同时，两道人影也直直朝花扶侬扑过来。
迟杳杳只觉自己的左脸火辣辣的疼，有腥甜味在她口腔里打转，刚才正欲解释的话就在这一巴掌后像是个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瞬间皆消失殆尽了。她只垂首跪在那里任由落下来的青丝遮住了她大半个侧脸，将眼底的难过同水雾齐齐遮了过去。
“迟伯伯，我同杳杳真的……”
“闻人公子，老朽在管教自己的女儿。”闻人慕正欲出言辩解，便被迟程冷声截了去。青禾站在身后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解释了，现在这个情况越解释越乱。闻人慕望了一眼被姜徐之护在身后垂着脑袋的迟杳杳，眸子里滑过意思心疼，但此时他若再在这儿待下去只会让迟程怒火更盛，旋即起身朝迟程行了个拱手礼，转身朝外走去。
“如今你已是定了亲的人了，竟然还如此不自重，为父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迟程气的颊边肌肉都在哆嗦，说话间举起手眼看着又要朝迟杳杳打过来时，姜徐之忙拦在迟杳杳身前，急声求情，“迟伯伯，杳杳是晚辈未过门的妻子，晚辈相信杳杳。”
“家门不幸啊！”迟程长叹一口气，颤巍巍将举起的手放下，一副羞于再见人的模样由迟叔扶着走了。青禾见状也迅速行过礼将还凑在一旁看热闹的花扶侬带了出去，转身时还替他们二人将房门掩上，屋内一时就只剩下迟杳杳和姜徐之两个人。
“先起来罢，地上凉。”姜徐之率先打破沉默，欲伸手去扶跪坐在地上的迟杳杳，迟杳杳却先一步自己扶着案几站了起来，面色平静与姜徐之对视，“昨夜闻人慕来找我喝酒，我们喝醉了就这么躺着睡了一宿。”
“杳杳，你做事一定要这么一板一眼么？”绕是姜徐之再性格温和，一大早上看到自己的未过门的妻子与他的青梅竹马“衣衫不整”躺在地上，再加上迟杳杳又是这般敷衍了事的态度心里早已有怒气蹿了上来。他一把拽住迟杳杳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时不防的迟杳杳被他拉入怀中仰着头便见姜徐之的面容骤然向自己压了下来，她下意识侧过脸，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自她颊边匆促擦过，最终没了踪迹。
“杳杳，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姜徐之脸上的风雪之色渐浓。
“无论你信不信，我同闻人慕之间清清白白。”迟杳杳目答非所问，轻巧挣开姜徐之的桎梏正欲转身离开时，姜徐之却蓦的自身后扑过来抱住她，将脑袋搁在她肩头，声色温柔：“杳杳，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普通姑娘那样，许了人家定了亲就收了从前那些顽劣的小性子，安心在家做自己的嫁衣筹备婚事，待到吉日欢欢喜喜嫁到夫君家，为君绾发孝敬公婆抚养儿女好好做一个当家主母，平日里闲来无事可同其他家的夫人赏花看戏，轻轻松松不是很好么？”
如果说在这之前，迟杳杳还对退婚之事犹豫不决，那么今日姜徐之这一番话便足以让她对他的愧疚烟消云散。她勾起唇角，惨淡笑笑：“姜徐之，你知道的，我迟杳杳不通笔墨不不懂附庸风雅赏花看戏更不擅长袖歌舞，我只会舞一把双刃刀只会行军打仗而已。”
“那是从前的你，以后你……”
“姜徐之，你当初为什么会娶我？”迟杳杳轻声打断姜徐之的话，姜徐之身子微微一僵，旋即答的旖旎情深，“因为我喜欢你。”
闻人慕温热的鼻息就扑在迟杳杳颊边，即便她不侧过脑袋也能想象到姜徐之说这话时脸上的缱绻之色，可偏生在这一刻她却觉得一直盘旋在自己心尖儿上那条冬眠的竹叶青蛇现在褪去了它冬眠时那副无害的模样，此刻正嘶嘶吐着信子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咬她一口。
“姜徐之，我会上奏奏请陛下退婚的。”迟杳杳一根根掰开姜徐之揽在自己腰身上的手指，神色冷清朝外走，“若是你觉得我此举伤了你的脸面，由你上奏也一样。”
“我不会退婚的。”在这一瞬间，姜徐之终是将自己常年戴着的温和面皮撕了下来，露出里面森寒的白骨，他盯着迟杳杳头也不回的背影，怒气冲冲吼道。
“可是迟姐姐昨夜已写了向奏请陛下退婚的折子。”一个奏折随着一双坠着白珍珠的粉色绣鞋骤然出现在姜徐之面前，姜徐之猛地扭过头便见刚才被青禾带走的花扶侬不知何时又突然回来了。
他一把夺过她递过来的奏折一目十行看了下去，如果说刚才他还只当迟杳杳是在说气话，那现在这个写了一半的奏折却是在昭然若是的嘲讽他，嘲讽在他昨懊恼不该在宫门口说了这么重的话时，他未过门的妻子却已经开始准备上奏折要同他退婚了。
“花扶侬，这便是你今日引我前来的目的？”今日姜徐之会这么早来迟家，一部分是缘由他想为昨天的争执先低头，还有一部分则是因花扶侬找人请他来迟家看一场好戏。现在看来这场好戏便是刚才迟杳杳同闻人慕“衣衫不整的相拥而眠”了。
“扶侬只是好心提点晋王，别一心顾着为自己的宏图大志添砖加瓦，也要小心提防着被人釜底抽薪了去。”
姜徐之握着奏折的指尖一点一点发白，他扭头双目通红看着花扶侬：“花扶侬，我们是盟友。”
“晋王想让扶侬做什么？”
“我要你杀了闻人慕。”既然闻人慕是他们之间的绊脚石，那他不介意除掉这块绊脚石。
花扶侬眉眼里一点一点涌上笑意：“如晋王所愿。”

第十九章 良人露祸心（2）
迟杳杳知道迟程一直不大喜欢闻人慕，再加上今日之事依照迟程的性子必然会去找闻人慕麻烦的。是以迟杳杳同姜徐之不欢而散后，便步履匆匆朝闻人慕所居的院子走去。
人刚进院子，便听到屋内传来嘭的的一声脆响，紧随其后的是迟程暴怒的声音：“你死了这条心，三年前老夫能拒了你爷爷亲自上门求娶，三年后老夫也绝对不答应你这个闻人家未来的家主。”
“迟伯伯，您明知道晋王对杳杳的心思并不单纯。杳杳若嫁给他，必然……”
“那又如何？婚姻之事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利益勾连才是婚姻长长久久的保障。”
“杳杳是您的女儿，嫁人是她一辈子的大事，您怎可用利益来衡量。”
“既然你知道她是我的女儿，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当日在大殿上晋王求娶杳杳时，陛下问杳杳的意愿她也是……”
“我不会嫁给姜徐之。”迟程话说到一半，冷不定被人截了去，一抬头便见迟杳杳面色森寒站在门口。迟杳杳这才看清楚屋内的场景，迟程面色阴郁坐在桌边，脸色微愠的闻人慕站在他对面身上还是刚才从她院子离开时的那身白色衣裳，只是此时有大团大团的水渍在他衣襟上晕染开来，上面还零星站着几片茶叶，在他脚旁边正躺着一个四散碎开的天青色茶盅。
“你怎么来了？”闻人慕手忙脚乱拢了拢有些敞开的衣襟，面色有些囧。
迟程见迟杳杳突然出现在在这里，眉梢一挑，厉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好生跟徐之解释清楚……”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已经同他说了退婚的事情。”迟杳杳眉眼冷冽答了迟程的话。
迟程面色一怔，旋即有怒气浮了上来：“孽障，谁允许你退婚的。”随手抄起茶盘里的茶盅就朝迟杳杳扔去，闻人慕知晓迟杳杳向来对迟程恭顺有加，苦笑了一下正欲测过身子去挡时，迟杳杳却先一步伸手稳稳接住扔过来的茶盅。
“我的婚事我自然做得了主。”迟杳杳五指微微用力，上好的汝窑瓷茶盅登时在她掌心四散开来。正怔愣的闻人慕手腕骤然一紧，整个人反应过来时已被迟杳杳拽住朝门外走去。迟程气急败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孽障，你跟我站住，给我站住。”
被拖着踉跄朝前走的闻人慕微微侧头，便见迟杳杳发白的唇角死死抿在一起，尖尖的下颌上隐约有莹亮的水渍滑过。他心下微微动容，强撑着笑意又恢复到了往日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凑过去打趣：“嗳，杳杳，你没发现我们现在这样，很像要去私奔的鸳鸯呐？”
“我没见过这么丑的鸳鸯。”疾步前行的迟杳杳猛地停下来一把甩开闻人慕，眼脸红红的，语气凶狠的厉害。
得了自由的闻人慕喘着粗气耸耸肩：“本公子也没见过‘胖’的这么不对称的鸳鸯。”说话间，像变戏法一样自身后掏出一个剥了皮的鸡蛋递了过去，讨好笑笑。
迟杳杳眼睛红扑扑的，盯着闻人慕看了有两个弹指的功夫，才伸手将鸡蛋接过来放在脸上轻轻滚动着，声色嘶哑道：“对不起。”
闻人慕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额头上肿起的肉包，明明疼的龇牙咧嘴上但却极其豪迈答：“没事儿，不疼。”顿了顿，瞧着迟杳杳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又小心翼翼问，“你当真要同姜徐之退婚？”
眉眼低垂的迟杳杳轻轻颔首，闻人慕嚅动着唇角正欲言语时，青禾气喘吁吁从垂花拱门跑了过来：“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吐血晕过去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迟程向来极重养生，平日里极少有头疼脑热的时候，现在甫一听到他吐血昏过去的消息，迟杳杳脸色唰的一派惨白，迅速起身便朝他院子的方向跑去。闻人慕起身欲和迟杳杳同去却被青禾拽住衣角：“闻人公子，奴婢觉得您此时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闻人慕眉梢微挑，须臾间便明白了青禾话中的意思，自己现在过去，恐怕就算迟程没病也真要被气出病了。
迟杳杳赶到迟程所居的院子时，大夫已替迟程诊完脉了，说迟程此番吐血与骤然晕厥是乃是怒火攻心所致，没什么大碍但是切不可再受刺激要好生静养才可。
迟杳杳道过谢后，吩咐管家亲自将大夫送出去，自己正欲进房中去看迟程时，眸光无意间扫到立在廊柱旁巧笑倩兮的花扶侬，眉眼骤然一凌，“来人，给我把花扶侬绑了关到地牢去。”
院子里两个正在扫雪的小厮你望望我我瞅瞅你都有些不知所措。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小姐最疼花小姐了，但凡府上有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是先紧着她，就连晋王为了讨小姐高兴每次往府里送东西都会专程多送一份，指明是给花小姐的。今日小姐怎么好端端的就要绑了花小姐呢？
“迟姐姐，扶侬错了，扶侬只是想带姜哥哥给你个惊喜的，扶侬不知道那时候闻人哥哥也在你房里。”站在廊檐后的花扶侬怯怯挪了出来，脆生生的话给了小厮丫鬟们一个迟杳杳要绑她的理由。
很好，终于撕下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都开始学会向自己泼脏水了。童言无忌加上话里的欲说含羞，怎么看都像是她红杏出墙被人撞破之后的恼羞成怒了。迟杳杳冷笑一声，她现在没空陪她折腾，只怒喝一声：“没听到我的话么？”
原本正竖着耳朵听着八卦的一众小厮纷纷回过神来，跑过来手脚麻利将花扶侬摁下用绳子捆起来。花扶侬也不挣扎，只抽抽搭搭看着迟杳杳，嘴上不停的道歉：“对不起，迟姐姐，扶侬错了，扶侬不该带姜哥哥去房里看你的，都是扶侬的不好，是扶侬害的姜哥哥生了迟姐姐的气。”
迟杳杳冷冷同她对视着，自然没错过她抽抽搭搭时微微攒起的嘴角。迟杳杳记挂着迟程的病情，也没心思看她在这里演戏不耐烦挥了挥手：“绑起来扔进地牢里，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迟叔将大夫送走回来时，远远便看到两个小厮推搡着五花大绑的花扶侬朝前走，花扶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而那两个小厮也一直在窃窃私语，明明面对面走过来却愣是没看到他。还是满脸泪痕的花扶侬眼尖儿看到他，才怯怯喊了一声：“迟叔。”
这声迟叔叫的迟安心里凉飕飕的，他瞪了一眼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厮：“怎么回事？”
“不关我们的事，是小姐让把花小姐绑起来关到地牢里的。”其中一个胆小的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噼里啪啦说了一遍。
迟安听完两条稀疏的眉毛都已经攒到一起了，他望了一眼面前这个目光纯澈的小姑娘，心底没来由生起一股寒意，哑着声吩咐：“还不快给花小姐松绑。”
“可是这……小姐吩咐过了，没有她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放……花小姐。”
“小姐那边有我担着，松绑。”
原本也很同情花扶侬的两个小厮见有人担着，忙不迭替花扶侬将绳子解开。迟安两条腿似灌了铅一样沉重挪到花扶侬跟前，佝偻着腰身语气客气疏离：“小姐担心老爷的身体，难免关心则乱，还望花小姐别放在心上。”
“迟姐姐是这世上对扶侬最好的人，扶侬永远都不会生迟姐姐气的。”花扶侬看着迟安，声色稚嫩说道。
迟安颊边松垮的面皮不着痕迹抖了抖，佝偻着身子又朝花扶侬行了个礼，这才转身朝迟程那里赶去。原本以为如今迟程抱病在床，那对父女能消停些，谁曾想迟安刚送个大夫的时间，再回来时两人又吵了起来。
“孽障，陛下金口玉言赐下的婚事，岂容你说退婚就退婚。”
“若是姜徐之不肯开口，那我便亲自上折子奏请陛下，说我粗鄙配不上芝兰玉树的晋王。”
“小姐，老爷如今已卧病在床了，您就少说一句吧。”迟程佝偻着腰身从外面进来，一身蓝色云团锦袍的迟杳杳笔直跪在床前，面色苍白的迟程靠在软枕上，单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剧烈咳嗽着，“孽障，咳咳……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为父啊！”
迟杳杳脊背挺的笔直，苍白的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迟安是看着她长大的，如何不知她骨子里的倔强。他心里深深叹了口气，颤巍巍走到迟杳杳跟前语重心长拍了拍她的肩头，声色嘶哑：“小姐，并非老爷是不同意退这门婚事，而是……而是一旦这门婚事退了，迟家便会有免顶之灾啊！”

第十九章 良人露祸心（3）
闻人慕得到消息时赶去祠堂时，迟杳杳已在那儿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一般女子是不被允许进入祠堂的，迟伯伯怎么会让你来这儿罚跪？”偷溜进来的闻人慕抬着脚正欲像迟家祠堂迈进时，却被迟杳杳止了去，“闻人慕，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当真不用我陪你么？”闻人慕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有些不放心看着迟杳杳。
迟杳杳面上神色冷冷淡淡的，看不出她此时在想什么，只是轻轻朝他点了点头。闻人慕收回脚正欲朝外走时，只听到迟杳杳又轻声加了一句，“不要守在门口，回去吧，我没事。”
“奥，好。”闻人慕伸手将祠堂的大门又重新阖上，仰头看了半响檐下滴答融化的雪水，才拎着灯笼转身离开。
许是自幼习武又兼之被罚跪的次数多了，即便没有人监视时，迟杳杳依旧跪的笔直。她目光挨个儿自供桌后的一溜儿灵位上旋了一圈，最终才定在她早逝母亲花胭的灵位上。
刚才闻人慕不解问，一般女子是不被允许进入祠堂的，迟程为什么会让她来这儿罚跪。原因很简单，迟程让她跪在祠堂里并不是为了罚跪，而是用列祖列宗的灵位告诫她，迟家的生死存亡皆系在她一人身上。
“娘，若是您还在，您会忍心女儿活的这般辛苦么？”迟杳杳怔怔望着花胭的灵位，干涩的眼眶里却没有一丝水雾。
咯吱一声，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夜风也趁势扑了进来搅动着祠堂内的青色纱帐，迟杳杳头也不回的跪在那里，任由身后那个人影无声靠近。
“看来迟姐姐丝毫不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呢！”来人巧笑倩兮跪在迟杳杳身侧的蒲团垫上，正是今日被她下令绑起来关在地牢的花扶侬。
迟杳杳面无表情看着她：“相比这个，我更好奇你同我爹做了什么交易？”
当初她将花扶侬接入府中时迟程便极其反对，可后来她从姑苏城回来之后，却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的改善了，甚至在不经意间迟杳杳还能隐约觉得迟程似乎对花扶侬怀中某种惧怕。她私下也问过青禾和欢喜，但是他们二人也说不清楚，只说花扶侬替迟程采了几次荷露背诵了几次千字文之后，迟程对花扶侬的态度便缓和了下来，可迟杳杳知道这中间绝对有什么别的原因。
“若我说没做什么交易，迟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骗你。”花扶侬葱白的指尖把玩着自己耷拉在衣襟上的青丝，明明是个颇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可由她做起来却是多了几丝妩媚，迟杳杳知道这才是她那张人畜无害的假面下原本的模样。可不过须臾间，她又眨着眼转过来望着迟杳杳，“可是我当真没同他做什么交易。”
“嗯，我信。”迟杳杳轻轻颔首，而后在花扶侬惊讶的目光声，淡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同我爹做交易能在他手下讨到好处的人，寥寥无几。”
“那迟姐姐不妨猜猜缘由。”
“要么是你在我爹面前展示过你可以操纵人的幻术用我来威胁他，要么就是你抓住了我爹的把柄，而那个把柄足以动摇我迟家根基。”
“迟姐姐更倾向这两个哪一个答案呢？”花扶侬单手托腮看着她。
“其实这两种都没什么差别。我也好，我爹那个把柄也好，在我爹的心里都不过是护卫迟家的满门荣耀而已。”迟杳杳眉眼低垂，手腕翻飞间，一根闪着寒光的银簪已抵到了花扶侬的喉间，没了银簪绾起的青丝悉数落下来铺满迟杳杳的衣襟，她缓缓抬眼对上花扶侬的眸子，声色漠然，“而无论哪一种，只要你死了，所有的威胁便都不复存在了。”
“果真是父女连心呐！当时迟爹爹也想过要找人杀了扶侬以除后患呢！”花扶侬眼底丝毫没有惧意，反倒笑意吟吟看着迟杳杳，“可是到现在我还活着好好的，迟姐姐知道是因为什么吗？嘻嘻，因为扶侬是孤家寡人一人，但是别人就不一样了。就像迟姐姐你，你有在乎的人，迟爹爹，姜哥哥，闻人哥哥……”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银簪又朝前进了一步，簪尾已挨上了花扶侬的皮肤，花扶侬却依旧浅浅笑着，“没什么，只是在他们身上洒了点药粉而已，那药粉跟迟姐姐上次在秋之礼看到的百花杀药粉功效是一样的。”
迟杳杳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银簪的手遏制不住颤抖着，花扶侬则一脸贴心将她手中的银簪抽走，放在指尖细细把玩，“迟姐姐，圣上是绝对不会答应你退婚的。”
“你的幻术见长了，连远在宫里的圣上都能控制了？”迟杳杳一把抽回自己的银簪，将头发拢起来欲再重新绾个发髻。
花扶侬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但也没生气只是朝迟杳杳身侧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迟姐姐，其实你知道圣上是绝对不会允许你退婚的罢。”
迟杳杳刚将发髻绾好正欲插簪时，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银簪哐当一声坠了地。
花扶侬说的不错，她确实知道皇帝不会允许她退婚。她镇守泗州三年在军中声望颇高，虽说如今边关稳定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她仍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她的兵权是她最好的嫁妆，亦是她乃至她夫家的催命符。以她的身份若是嫁给朝臣，难免会让陛下猜疑那人有不臣之心。如今圣上心中的储君人选未明，若她嫁给皇子则会让那个皇子一人独大，陛下也绝对不会允许。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她嫁给没有资格争夺储君之位，但偏偏又是皇亲国戚的姜徐之，那么日后无论选定的储君是谁，迟杳杳手中的兵权最终都会为天家所用。
“可笑姜徐之一直觉得迟姐姐你只适合领兵打仗，而不懂为官之道。说到底不过是他鼠目寸光，比不得你高瞻远瞩罢了。圣上虽已默许了立储之事，但也仅仅是默许了而已。一众闻风而动的朝臣便纷纷开始正大光明的各觅其主了，殊不知身在高位者最厌恶的便是结党营私这种事。而迟姐姐你不但对立储之事不听不闻不参与，甚至在诸位皇子找上门拉拢之前，先以整顿军纪为由将朝中大半权贵得罪个遍，让诸位皇子心生胆怯望而止步。不论是过些时日圣上清肃朝政还是他日新帝登基，迟姐姐这个独善其身的人都不会受其波及。”花扶侬将掉在地上的银簪捡起来递到迟杳杳面前，一副等着她夸奖的模样，“我可说对了迟姐姐的心思？”
“游离漩涡之外，才能不被卷入其中。”迟杳杳接过她手中的银簪插入绾好的发髻上，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能真正猜透自己心思的人，竟然是这个口口声声说要让自己生不如死的人。
“扶侬，我一直很好奇，你我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一定非要置我于死地？”
“不是置你于死地，而是让你生不如死。”花扶侬皱着眉头认真纠正。
迟杳杳也难得好脾气应声：“好，是生不如死，那你总该告诉我，也让我生不如死个明白吧。”
“时辰还未到，我只能告诉你一半。”
迟杳杳有些哭笑不得，找人寻仇说缘由还有时辰不到，只能说一半的？
“我的容貌身形一直停留在九岁的模样，是因你而起。”花扶侬将自己拿来的馒头塞到迟杳杳手上，颇有过来人的经验，“这馒头你留着，晚上一定会饿肚子的。”
“花扶侬。”迟杳杳急声喊了一句，玲珑娇小的花扶侬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还有一半，等你大婚那天我告诉你。”

第十九章 良人露祸心（4）
第二日一早，迟叔便亲自来祠堂将迟杳杳接了出去，说是接其实不过是来探探迟杳杳是不是还坚持退婚的口风而已。
“迟叔，这几日我爹就麻烦您照顾了。”面色冷淡的迟杳杳站在祠堂门前恭敬朝迟安行了个礼，而后由青禾搀着一瘸一拐走了。
迟安在祠堂门口望着迟杳杳的背影沉默许久，才回去向迟程说了此事。昨日在迟程房中，迟程告诉迟杳杳，就算圣上最后迫于无奈答应了她的退婚，那么她手上的兵权必然也会成为迟家的催命符，而迟杳杳向来是个极看重亲情的人，所以今日她这般反应也是在迟程意料之中的。
“老爷，既然小姐都已经答应了，那赶闻人公子出府的事情……”昨日姜徐之面有愠色离开迟家之后，再加上花扶侬那番添油加醋的话，府上已有不少丫鬟小厮私下在议论他们三人的事情，若是这个时候赶闻人慕出府，难保不会让人觉得是因奸情被人撞破才将他驱逐出去的。
迟程垂眸思虑片刻，摆摆手：“既然杳杳已经决定不退婚了，那闻人慕的去留便由她做主罢。”
连日来的雨雪霏霏天气，终是在今日难得放了晴。上过药的迟杳杳躺在贵妃榻上，从敞开的窗子仰头看着碧空如洗的天气，连日来的紧绷情绪终是慢慢松懈下来了，垂扇般的睫毛似飞累的蝶终是轻轻阖在了一起。
得知迟杳杳出了祠堂的闻人慕急匆匆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正欲替她披件薄被时，迟杳杳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他近在咫尺的手，刚睡醒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迷茫。
“难不成是本公子今日格外秀色可餐！？”闻人慕贱兮兮凑了过去，却被迟杳杳毫不留情从软塌上踹下去跌坐在地上，脸上的坏笑登时垮了下来，“迟杳杳，像你这样彪悍的女人小心一辈子嫁不出去。”
“嗬，既然我这么彪悍，我昨天怎么听到我爹说有人三年前就来迟家求娶我呢？”迟杳杳拥着被子坐起来，目光幽深望着闻人慕。
闻人慕脸色一僵，心下如雷吹鼓，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忍不住要喷薄而出时，一脸欢喜的青禾捧着一个绘着鸳鸯戏水的红漆托盘走了进来：“小姐，绣坊的绣娘将您大婚的喜服送来了说请您试穿一下，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她们再改改。”
“喜服！？”迟杳杳一怔，旋即没什么情绪摇摇头，“我的衣物向来都是你在打理，你盯着就好不必给我过目。”
“可是小姐，这是您大婚的喜服，奴婢……”
“大婚？你当真要嫁给他？”闻人慕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不然我穿喜服嫁给你么？”迟杳杳朝闻人慕甩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耐烦朝青禾挥挥手，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旋即又想到闻人慕似乎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遂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闻人慕，瞧这幅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你该不会真喜欢我吧？”
“如果我说，我真喜欢你呢？”闻人慕攥了攥手中的碧玉骨折扇，语气里明明是漫不经心，可眼底却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迟杳杳一愣，旋即微微眯着眼，笑的一脸风流暧昧：“那我就把你和姜徐之一起收了，坐享齐人之福。”
“呸，你想得美，本公子眼瞎了都不会看上你这种人丑脾气差还动不动就动手的女人。”闻人慕眼底的试探一瞬间没了踪迹，撸起袖子做势就要发怒。
“奥，那我怎么听我爹说，三年前闻人家的老家主亲自来我们迟家去娶了呢？”
“本公子那是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担心你从军回来人老珠黄没人要了，这才大发慈悲想着勉为其难收了你的。”闻人慕凶巴巴吼道，眼底有丝丝缕缕的红晕蹿了上来，面上却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握着碧玉骨折扇便要走时却猛地被迟杳杳叫住，“你等等，我去换身衣裳，带你去个地方。”
“本公子不去。”闻人慕扭着头一脸高傲，在身后传来握拳的咯嘣声时，两腿一抖登时又怂了，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去。
闻人慕同迟杳杳一同长大，虽然一直都知道迟杳杳是个姑娘，但是闻人慕却从未见过她穿女装，他昔年曾威逼利诱让迟杳杳穿次女装给他看看，却皆被迟杳杳拒绝了去。是以当迟杳杳一身天青色绣花百褶绫裙袅袅婷婷从屏风后转出来时，闻人慕惊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杳杳，你……你穿成这个样子，要……要干什么？”
“出门啊！”迟杳杳答的理所当然，也没理会闻人慕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径自坐在铜镜想替自己绾个女子的发髻，可绾了绾去都绾不好，最后还是回过魂的闻人慕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撸起袖子正欲自己上手时，却被迟杳杳避开。
“姑奶奶，等你自己绾好出门，天都黑了。”
迟杳杳抿了抿唇角，目光落在自己手腕处的结绳相思红绳上，怔愣片刻：“让青禾来。”
“切，不让本公子绾发，是你的损失。”眼尖的闻人慕自然注意到迟杳杳刚看腕间红绳的目光，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出去将青禾唤了进来。
等青禾进来替迟杳杳绾好发，他们二人出门时已是暮色将至了。府中的下人见惯了迟杳杳穿男装，此番她突然破天荒换了女装，纷纷惊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反倒是身为当事人的迟杳杳面色冷然接受着来自各方目光的打量，那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惊的不知要带自己去哪儿的闻人慕心下一抽。
“杳杳，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迟杳杳高深莫测冲着闻人慕一笑，笑的正撩开车帘看着窗窗外街景的闻人慕心里毛毛的，就好似有一只小毛猴在有一搭没一搭挠着，明明痒的厉害自己却是怎么也挠不了。
在闻人慕已经痒到极致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迟杳杳坐着没起身反倒是示意闻人慕先下去，闻人慕狐疑看了她一眼，刚掀开车帘正欲朝外面看时，骤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紧接着响起一把苍老洪亮的声音：“开门迎客。”
门扉被打开的声音缓缓响起，闻人慕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觉呼吸骤然一紧，有人从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身轻如燕从马车里掠了出来，被衣领死死勒住脖颈的闻人慕脸色涨的通红，
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围的景象，便被人老鹰拎小鸡一般拎入了楼中。
“咳咳，迟杳杳，你是个女人，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粗鲁？”闻人慕脸色涨的通红，将手下一张案几捶的砰砰作响。
“我要不粗鲁，你现在应该眼巴巴的在摘星楼门前的台阶上蹲着看星星呢！”摘星楼做生意向来都讲究先到先挑座，无论你是权倾朝野还是富可敌国，都讲究公平竞争。
一脸郁闷的闻人慕正欲端起桌上的酒盅时，迟杳杳却先一步将酒盅里的酒水泼了出去，翻手自桌角取出一坛酒拍开上面的酒封，斟了盅递给闻人慕。
闻人慕将酒盅凑到鼻翼间轻轻嗅嗅：“杏花酿？”
“错，是帝都最好的杏花酿。”迟杳杳义正言辞纠正道。
闻人慕轻抿了一口，这酒中虽有寡淡的杏花香，但如今已是冬末初春时节，正是梅花盛绽的时节，今夜这雅间内恰好插了一枝凌冽清香的梅花，在梅花香气的遮掩下这酒中的杏花香反倒是愈发寡淡无味了。
“酒不好喝？”迟杳杳见闻人慕只稍微抿了一口，便将酒盅攥在掌心，目光怔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唔，没姑苏城老张家的好喝。”闻人慕侧头去了一眼窗外的夜空。不知是不是连日下雪今日乍晴的缘故，今夜的月色还是不怎么好，只有一弦淡淡的黄色月晕挂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周遭零星散着几颗黯淡无光的星子。闻人慕将酒盅里没什么味道的杏花酿一饮而尽，随手将酒盅扔在桌上，“今夜的月亮也不好，星星也不好，没什么好看的，待下次星月皎洁时你再请本公子来看。”
“闻人慕，你知道的，没有下次了。”迟杳杳一把拽住正欲离开的闻人慕袖角，抿了抿发白的唇角正欲言语时，闻人慕已先一步冷冷出声，“你当真为了姜徐之要赶我走？”
迟杳杳呼吸猛地一滞，缓缓松开攥在闻人慕衣角上的手，将脑袋垂下来颤声答了是个字。
闻人慕低不可闻的叹了声气，在迟杳杳要将手松开的那一瞬间，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沉默片刻，才声色笃定开口：“你在撒谎，你赶我走是怕我真的死在你成亲那天。”
迟杳杳霍然抬首，便见闻人慕咧着唇角，笑的一脸奸诈。

第十九章 良人露祸心（5）
案几的烛火被夜风撕扯的来回晃动着，橘红的烛火下迟杳杳咬牙切齿瞪着坐在她对面的闻人慕，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死他，可在咬死他之前有些话还是要先说清楚的。
“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说你不记得食梦馆？”
“对啊！你当时只是问是我记不记得食梦馆跟迟早早，并没有问我认不认识何遇啊？”话虽这么说，闻人慕眼神却在四处游离，明显是在撒谎。
“想好了再说，若有隐瞒……”啪的一声，迟杳杳将两根拦腰折断的筷子拍在桌上，“它就是你的下场。”
闻人慕对上迟杳杳那阴测测的目光，心肝儿都猛地抖了三抖，不安的咽了咽口水，抖擞了半天唇角还是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
迟杳杳同姜徐之离开姑苏城不久，闻人慕的乳母眉娘便突然失踪了。多番寻找无果时，有一天夜里闻人慕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境里他去了一个叫食梦馆的地方，在那里遇见了两个人，一个叫何遇，一个叫迟早早。在那场梦境里迟杳杳已死，而他是为了寻找迟杳杳的死因而去食梦馆的。
后来他从那个噩梦中惊醒时，却意外在自己卧房内发现了一个白瓷坛，那白瓷坛同梦境里何遇在泽孟山交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绘着精巧的扇面。而且坛底还压了一封信，信上指明要闻人慕亲自将这个白瓷坛送到送至柳州，那里自然会有人告知他乳母的线索。
“那后来你去柳州了么？”
闻人慕轻轻颔首：“嗯，但是我在去柳州的途中又做了一次噩梦，梦中我本来是要娶杳杳的，但是杳杳不愿意嫁给我，大婚那日我阴差阳错差点娶了花扶侬，之后我死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里。”
闻人慕所说的梦境，同迟杳杳在花扶侬幻境中经历的一模一样。当时迟杳杳以为那些全部都是花扶侬幻化出来的，可现在看来那些有一部分是她的过往，还有一部分则是花扶侬用幻术所制。
“从那场梦境中醒来后，我无意间发现何遇让我送去柳州的那个白瓷坛里装的其实是我师傅的骨灰。”
“你师傅死了？！”迟杳杳惊了一跳，闻人慕的乳母是他师傅的事情她多少也有些耳闻。而且她在食梦馆做的第一桩生意便是眉芜，当时生意结束时眉芜不是说要去找她的夫君么？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我将师傅的骨灰送去了永州，按照梦境中何遇给我的地址，去板桥街找到了一位浆洗的柳娘子。从柳娘子口中得知了师傅的一些过往。后来我在柳州为师傅守了一个月的灵，便重新返回了姑苏城。”
迟杳杳想到了当时她做第一桩生意时，在眉芜回溯的过往中看到的一些片段，但是现在却她并未主动提及，反倒是先问了闻人慕：“那你在柳州城找到了什么线索？”
“我师傅去闻人家有可能是为了还债。”闻人慕眼里的神色黯淡了几分，“而那个债，要么是同我有关，要么是同我爹有关。”当时眉芜是以闻人慕乳母的身份得以进入闻人家的，再加上她在闻人家待了十八年，每年除了去放河灯祈福出门之外，其余时候都默然待在闻人慕的院子中照顾他的起居生活。“我回姑苏城之后，一直在找我师傅当年来闻人家与突然离开闻人家的原因，但是却一无所获。”
“闻人慕，或许我知道你师傅当年来闻人家和突然离开闻人家的一部分原因。”迟杳杳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当时在食梦馆回溯眉芜过往记忆中看到的同闻人慕一一说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师傅断指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当年冒充产婆偷换那户人家的双生子所致的，而她突然离开闻人家则是去了食梦馆？”
“时间上是对的上的。”迟杳杳轻轻颔首，只是她让她奇怪的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眉芜在程檀死后，便风尘仆仆赶去了闻人家，而且一待就待了十八年。但是现在看闻人慕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也不想在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继续绕圈了，“你刚刚说你知道我怕你死在我成亲那天，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从柳州回到姑苏城不久之后，又做了一次噩梦，梦中在你成婚的时候我赶来帝都看你，然后我死在了你成亲当日。”似是想到了什么，闻人慕又猛地出声纠正，“不光是我，那日来的宾客，好像都死了。我只记得那天下着大雨，迟家目之所及全是刺眼的红，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醒来之后，我担心你的安危便从姑苏城赶来了帝都。”
食梦馆中南柯一梦的虚妄，到现在为止差不多都能对上了。迟杳杳在食梦馆做了四桩生意。第一桩是眉芜，第二桩是闻人慕，而闻人慕记得梦境中的事情并且还被何遇指使去了次柳州安葬眉芜的骨灰。第三桩是她自己的过往，而那些过往中却是真真假假，有许多都不是她真实的过往。而第四桩是姜徐之。而现在跟食梦馆有关联的四个人中，除开眉芜已死，她和闻人慕都记得食梦馆的事情，唯独现在同她有了间隙的姜徐之一人忘的干干净净，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你说在你离开食梦馆时，何遇曾同你说过，他已给了灭你满门凶手的四条线索，你现在有没有眉目？”握着酒盅的闻人慕突然出声，打断了迟杳杳的沉思。
“十有八九就是花扶侬。”
“既然知道是她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杀了她不就一了百了么？杳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下不去手，你要是下不了手那我去，我……”
“你去杀了她再替她偿命，然后让闻人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迟杳杳凉凉瞥了闻人慕一眼，急的抓耳挠撒的闻人慕神色一顿，旋即又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买金杀人，只要我们做的隐蔽，谁都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
“你这招我爹已经用过了，完全不管用。”迟杳杳毫不留情啪的一巴掌将闻人慕伸过来的脑袋拍开，闻人慕捂着额头痛的龇牙咧嘴问，“迟伯伯，好端端的他买凶杀花扶侬干什么？难不成花扶侬也碍着他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动花扶侬。”
“为什么？”闻人慕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迟杳杳苦笑一下：“因为花扶侬给我下了一种蛊虫，如果她死了，我也就死了。”
闻人慕脸上的神色蓦的僵硬住，他手忙脚乱扑了过来，攥住迟杳杳的胳膊，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抖的说话都不利索了：“她……她给你下了什么蛊虫啊？杳杳，你……别害怕，苗疆那边有很多很厉害的蛊师，我……带你去找他们，一定有人能救你的，你……别怕啊！我现在就带你去，咱们现在……就去。”
“闻人慕。”迟杳杳反手覆住闻人慕颤的厉害的手背，轻声安抚，“我没事，花扶侬虽然给我下了蛊，但是只要我不离开她身边，这些蛊虫便会一直沉睡，不会对我有什么危害的。”
“真……真的？”
“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迟杳杳勾唇笑笑，伸手攥了攥闻人慕的手背，神色有些凝重，“但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坐以待毙，花扶侬说是我害她的身形容貌永远停在九岁的模样，但是要等到我与姜徐之大婚那天她才告诉我缘由。如果我先一步找到她恨我的缘由，或许我便有办法解开这个死结。只是我现在中了蛊不能离开花扶侬身边……”
“怎么查，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查。”闻人慕急声道。
“我在食梦馆时，何遇只有四桩生意让我插了手，那么他给我们的线索应该就藏在这四桩生意中。而你师傅是我插手的第一桩生意，我们不妨就先从她查起。”
“你的意思是说，从我师傅当年在柳州城接到的那桩生意查起，只要我找到当年的雇主，便知道当年师傅离开柳州所做的生意？”不过须臾间，闻人慕便猜透了迟杳杳话中的意思，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不是说要查花扶侬么？怎么突然又转头查我师傅了？”
“扶侬的过去太过干净什么都查不到。但是直觉告诉我，花扶侬同你师傅当年的那桩生意脱不了关系，所以我们不妨先从你师傅那里着手。”
“好，我去柳州去查。”闻人慕迅速起身，步履飞快朝外面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了下来，转过头面色有些犹豫问，“杳杳，你该不会是为了骗我离开帝都吧？”
迟杳杳仰着头，神色认真看着他：“怎么可能，现在能救我逃出花扶侬的魔爪就只有你了。”
“当真？”闻人慕总觉得心里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当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好，我快去快回，你等着我。”闻人慕压下心底的狐疑，衣绥当风推门快步走了出去。
案几上的烛火被他衣带上的风轻轻拂过，略微晃了晃。迟杳杳慢慢喝尽杯中的残酒，长睫倾覆间，过了半响才低声呢喃了句：“对不起，闻人慕。”

第二十章 龙凤双生子（1）
下人将迟杳杳引至內苑时，姜徐之正亲自带着工匠在花园镇红商讨修建水榭台的事情。甫一抬头，便见一身天青色绣花百褶绫裙，外罩一件素白绣了红桃花大袖衫的迟杳杳正小心翼翼拎着裙摆从台阶上拾级而下，台阶旁有鹅黄色的迎春花在她脚边一溜儿开了过去。
姜徐之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下一阵莞尔，快步走过去正欲伸手去扶她时，迟杳杳已先一步看到了他的身影，径自将手中的裙摆拎高直接从台阶上一跃跳了下来，在姜徐之面前稳稳站定：“姜徐之，我有话同你说。”
迟杳杳见周围一众丫鬟小厮还保持着刚才的瞠目结舌，面皮一热，还没来得及言语，回过神来的姜徐之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轻声道：“我带你去苑内转转，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缮的。”
“好。”迟杳杳忙不迭点头，拽住姜徐之的袖子步履匆促走了。
一路上有不少栽花种树的丫鬟小厮见到他们纷纷行礼，姜徐之皆温和点头，脸色温柔冲身侧的迟杳杳道：“我知道你喜欢桃花，我已命人在我们婚后所居的苑内专门移了两株红叶碧桃花，如今已在慢慢打花苞了，待我们成亲的时候应该便能开花了，我带你过去看看。”
“姜徐之，我今日来是想同你说件事。”迟杳杳似是被什么蜇到了一般，迅速松开攥在姜徐之袖间的手，“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在安澜寺醒来之后，问你可曾记得迟早早这个人？”
姜徐之脸上的神色一怔，一时不明白好端端的迟杳杳怎么突然又提起了这个，但还是轻轻点头：“我所认识的迟姓姑娘只有你一个人。”
迟杳杳知道姜徐之没有撒谎，他也没必要撒谎。那么食梦馆的事情便只有她和闻人慕记得了，而姜徐之不记得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大婚之日的血光之灾同他也有关？迟杳杳微微皱了皱眉心，思虑片刻，还是毫无保留将她自己在梦境中看到他们大婚之日的杀戮同他说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大婚之日，迟家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四周有风吹过，吹的墙角的一丛竹子沙沙作响，像是突然下了雨一般。迟杳杳说完后，姜徐之沉默良久，唇角才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杳杳，若是你放心不下，等成亲那日我让霜降带着王府的暗卫去迟家暗中保护宾客的安全，如何？”
“你不信我？”
“我信，但是杳杳，我们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再无更改的可能了。”姜徐之动作轻柔的替迟杳杳拨去颊边的碎发出来，脸色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可眼底却是一派冰凉。
迟杳杳缓缓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谈的了。”话罢，迟杳杳从袖中抽出一枚白玉簪塞到姜徐之手中，“受之有愧，现在物归原主。”话罢，头也不回的转身决绝离开。
姜徐之看也没看迟杳杳塞进来的玉簪，大掌一扬玉簪便直直被抛了出去。那枚玉簪是他在泗州城送给迟杳杳定情的玉簪，迟杳杳现在就这般轻巧还给他了，玉簪能还给他，那他那的心迟杳杳也能还给他么？姜徐之眼底刚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戾气，身后蓦的传来脆生生的女声：“不过是一枚定情的玉簪罢了，如今迟姐姐还给了晋王，来日待你们成亲后，晋王再亲自替她戴上不就好了么？何必当真便要将它摔了呢？”
话罢，花扶侬白皙的掌心探了过来，掌心上正是姜徐之刚才丢弃的那支温润的白玉羊脂簪。姜徐之抬眼冷冷望着花扶侬，并未去接她掌心的玉簪：“杳杳说，她梦见我们大婚那日，迟家会有血光之灾。”
“那看来迟姐姐是当真不想嫁给晋王呢！”花扶侬眨着眼，笑的一脸人畜无害。在姜徐之变脸之前，将自己白皙的掌心朝姜徐之跟前探了探，“晋王应该知道扶侬杀人从不见血的，而且扶侬对迟姐姐确实有所图，但是既然你与我是盟友，那么你大婚我自然不会动什么手脚。”
姜徐之听闻这话脸上的冷色才略微缓和了一些，伸手将花扶侬掌心的玉簪抽走重新拢入袖中。神色冷淡：“你答应过会替我杀了闻人慕的，可是今日一早他便快马加鞭出了帝都。”
“嗯，我记得。但是在杀他之前，我得借他手上帮我办一件事。”花扶侬眨着眼狡黠笑笑，“等你同迟姐姐大婚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的。”
迟杳杳从王府出来后便回了迟家，让青禾请迟叔过来询问了迟程的病情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待府内燃起灯火的时候，才换了身男装又步履匆促出了府，只是她这次出府却是避开众人耳目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歪脖子柳树下，凫雁正打着响鼻在原地踱步，见迟杳杳出来迅速亲昵凑了过去，迟杳杳拍了拍它的脑袋，身手利落翻身上了马背朝城西乱葬岗的方向奔去。
城西的乱葬岗本是丢弃尸体的地方，但因数年前有走夜路的人经过那里撞到了鬼火，之后乱葬岗闹鬼的传闻便愈演愈烈。再加上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曾在那里见过有红衣的人影，甚至夜里还能听到老弱妇孺的交谈声，传言愈发邪乎后便再无人敢去那里，久而久之那里便彻底荒废下来。
但这世间之事，向来便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乱葬岗彻底荒废下来之后，便有人利用那里闹鬼的传闻开起了鬼市。所谓鬼市每日日落开市日出闭市，主要做倒卖信息的营生，有人买信息自然便有人卖信息，只要买主将要买的信息告知鬼市的中间人，买主付下一半定金后中间人便会将要买的消息散出去，有人想卖或想查便自然会接下买主这桩生意，待查到的消息买家看了无异议后再付另一半。
迟杳杳还是无意间同姜徐之闲聊时得知鬼市的存在，多番寻觅都找不到花扶侬的过去便想着不如来这里碰碰运气。鬼市鱼龙混杂，上有手可通天的达官贵人下有身怀绝技的贩夫走卒，且能来这里的人都怀揣着秘密，是以但凡进入鬼市的人不问姓名不问出处不攀谈，各自戴着不同的面具手上提着一盏萤火灯笼，在阴森森的街市上来往穿梭，衣袂飘飘间好似真是夜里从阴间出来游荡的鬼魂野鬼。
迟杳杳按照入口处的地图，一路顺着腾起的鬼火指引，找到了那座传说中取放消息的木楼。那座木楼被夹杂两株树冠高大的大树里，因着夜里看不清楚这楼有几层，只能看到整座楼的一楼裹满了不知名的绿色藤蔓，整栋楼没有门扉只有一扇四方的窗子，窗敞开着左右各放了两个骷髅头，左侧的骷髅头上飘着一团蓝色的鬼火，右侧的骷髅头上飘着一团绿色的鬼火，两个骷髅头中间有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直立在桌上。
“客官，是归乡，还是要远游？”迟杳杳正欲提起手中的灯笼凑过去看时，那青面獠牙的面具蓦的抬了起来，是谄媚的男声。
鬼市的黑话，归乡是买消息，远游则是卖消息。迟杳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稳下心神：“归乡。”
“归乡何处？”那青面獠牙的面具换成了尖尖的女声。
归乡何处问的是客人要买的信息，“花扶侬，花府入赘，十八年前。”
那鬼火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又变成了纯真无知的男童声：“莫回头，莫回头，七日后，来此候。”窗子两侧的鬼火蹭的一下尽数熄灭下去，迟杳杳知道这便意味着她的生意鬼市收了，遂将袖中的钱袋放入左侧的树洞中，转身拎着灯笼朝外走。
晋王府内，因着大婚将至府内还需布置的缘故，姜徐之已提前住了进来。
霜降回来时，正见他独身一人在案几后作画，素白宣纸上画的是霜降从未见过的迟杳杳，一身天青色绣花百褶绫裙，袅袅婷婷立在那里，螓首蛾眉欲说含羞的模样，只是那脸上欲说含羞的模样怎么看有些假，好似是作画之人硬生生添上去的一般。
“查的如何？”霜降正晃神间，姜徐之正提着笔，眉心微蹙看着桌上的画作，似是不甚满意。
霜降匆忙回过神来，将自己所查的消息迅速说了一遍。
“照这么说来，迟程的过往很干净，除了他在夫人花胭死后迁居至姑苏城，从一个上门姑爷变成了迟府的老爷之后，再无别的线索了？”姜徐之眼脸微垂，手中的画笔因他长时间提着的缘故，笔尖有墨滴猛地坠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迟杳杳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上，即将要作完的画就这么被毁了，姜徐之望着自己做了半日的画就这般毁了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旋即又将手中的画笔啪的一声扔在了画上。
霜降身子一抖，迅速跪了下去：“王爷恕罪。”
“迟程的夫人姓花，而花扶侬亦是姓花，去查查他们中间可有什么关联。”
霜降垂首称是，顿了顿，又道，“属下在查迟程过往时，无意中还查到了一个人。”
“谁？”
“何遇。”
“何遇！？他同迟程有什么关系？”原本正揉着废掉画作的姜徐之猛地抬头。
“属下查到，两年前王爷送司徒将军的棺椁回帝都时，何遇曾去过迟家一趟，不知他同迟老爷说了什么，后来迟老爷跟着他一同离开了帝都大半个月。”说到此处时，霜降腰身微微佝偻一下，“属下无能，未能查到他们去了何处。”
姜徐之摩擦着手中的废画良久，摆摆手示意霜降起身：“先查查花扶侬同花胭之间可有关系。”虽说今日他不相信迟杳杳所说的他们大婚之日有血光之灾，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定，总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而他身边唯一能有他这种危机感的只有花扶侬。
“贵妃娘娘似乎也听到了迟小姐欲退婚的传闻，派了人过来……”
“本王同杳杳的婚事在即，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姜徐之将手中的废画揉成一团，又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笔尖翩若游龙在宣纸上迅速游走。

第二十章 龙凤双生子（2）
迟杳杳同姜徐之的婚事一日日逼近，因着陛下的恩旨迟杳杳不必上早朝，军中诸事皆有姜徐之代劳，迟杳杳也乐得清闲，整日缩在府上喝酒听曲，时常还能和花扶侬闲聊几句，虽说你来我往中皆是不动声色的试探，但两人面上却照旧是姐妹情深的模样。
“迟姐姐，明日便是你大婚了，闻人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日光暖融，桃花初绽的院中，层叠花树后的八角亭中，一身绯色亮片红裙头上朱钗环绕的花扶侬把玩着手中的花枝嬉笑问。
她身侧躺在摇椅上以《女诫》遮面的迟杳杳瓮声瓮气答：“不晓得，能赶回来就回来，赶不回来就不回来。”
“闻人哥哥同迟姐姐青梅竹马，明日若是他不在，迟姐姐会难过的吧？”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迟杳杳将脸上的《女诫》扒拉下来，似笑非笑看着花扶侬，“怎么瞧你这模样，好像对我大婚闻人慕不在很失望呐？”
“扶侬确实很失望。”花扶侬答的极为诚实，扬起脸看着迟杳杳语气认真道，“迟姐姐大婚，与迟姐姐认识的人都来才热闹些呢！”话至此处时，花扶侬又蓦的眨眼狡黠笑笑，“而且若是闻人哥哥不来，我答应晋王的事情就办不了了。”
“姜徐之！？他让你对闻人慕做什么？”迟杳杳眉梢微挑，她印象中姜徐之和闻人慕之间好像并无恩怨。
“姜徐之让我杀了闻人哥哥呢！他觉得是因为闻人哥哥，迟姐姐才会对他动了退婚的念头。”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迟杳杳径自斟了盅茶水，没什么情绪道，“不过，你答应姜徐之的事情注定办不到了，明日闻人慕不会回来的。”
“嘻嘻，那可不一定哟！闻人哥哥那么重视迟姐姐，就算远在天涯海角，迟姐姐大婚之日他无论如何必然都要赶回来的。”花扶侬笑的一脸人畜无害，可话中的笃定却莫名让迟杳杳心尖儿一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又聊了一小会儿，许是迟杳杳敷衍的态度太过明显，花扶侬也颇为识趣的走了。待她走后原本神色恹恹的迟杳杳立刻从摇椅上起来，唤了几个心腹来让他们立刻去城门口附近守着，若是看到闻人慕回了帝都，立马将他绑了送回姑苏城去。明日婚事若注定是一场血光之灾，那她无论如何都要保全闻人慕。做完一切之后，福叔又带了几个年老的嬷嬷来同迟杳杳讲了明日大婚的礼仪，迟杳杳也难得好脾气的一一应承下来，待到天色逐渐暗下来之后，她才以疲累为由要早些歇息为由将一众人打发了下去，让青禾替自己打掩护趁着暮色又悄然出了迟家。
今日是她去鬼市取消息的日子，虽说花扶侬已说过过明日她大婚时便会告知她们之间的恩怨，但梦境里挥散不去的血腥时时刻刻提醒迟杳杳明日花扶侬告知恩怨之后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所以她必须要赶在今夜揭开一切真相，对明日之事早做防备。
进入鬼市中，迟杳杳轻车熟路去了取放消息的木楼，木楼四方窗子两侧的骷髅头上各燃起蓝绿色的鬼火，正中央照旧放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只是这次面具的脸却是微微朝右侧偏的，迟杳杳记得鬼市的规矩，左侧收钱右侧取信，便将手中的灯笼朝右侧树干前凑了凑，果不其然在右侧树叶层叠的枝干里找到了一封书信。书信展开后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让迟杳杳脸色蓦的一白。
“客官对这消息可满意？”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又将头转过来，谄媚开口。
迟杳杳攥着信纸的手倏忽间收紧，语气急促问：“我可以多付十倍的价钱，可否允许我同卖主见一面？”
“鬼市规矩，不见人形，不窥鬼影。抱歉，客人的要求小人办不到。”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声色惋惜开口，迟杳杳还想再问什么，树上骤然响起一道急促的铜铃声，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再度谄媚开口，“客人您走好，欢迎您下次光临，下一位。”
不远处，有莹莹鬼火悬浮在半空中，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拎着一盏灯萤火灯笼经过迟杳杳身侧走了过去，青面獠牙面具谄媚开口：“客官，是归乡，还是远游？”
那人却是立在窗前迟迟未曾应声，似是在等迟杳杳离开。迟杳杳敛了敛脸上的失望之色将那张信纸拢入袖中，转身顺着那缥缈不定的鬼火朝前走。一路上随处可见在风雨里褪了颜色的招魂幡，空气中似乎飘散着一层薄薄的夜雾，寥寥无几的人来往行走间皆将自己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拎着一盏萤火灯笼脚步轻快在薄雾见来回穿梭。
迟杳杳还在想着刚才信纸上的答案，一时不防同人撞了满怀，她正欲同那人道歉时，那人却是避如蛇蝎一般拎着灯笼快步走了。迟杳杳想起鬼市的规矩心下一阵莞尔时，眸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那抹红白相间的身影时，瞳孔蓦的一缩下意识抬脚就朝入口处那抹人影追去。
乱葬岗地处偏僻，再加上以前是扔尸体的地方，是以这边的松柏树极多，许是因为有血水的滋养个个皆长的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几乎将天上的月色遮去了大半，迟杳杳亦步亦趋跟在那抹红白相间身影的身后，看着那人在无雨无雪的夜里撑着一把红盖竹骨伞脚步不急不缓朝前走。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一路上有不知名的花香萦绕在鼻尖，草丛里响起聒噪的虫鸣声，迟杳杳皆不在意，她满心满眼装的皆是前方那抹红白相间的身影，不知为何见到刚才在鬼市看到那抹人影时，她下意识觉得那人是何遇。可一路跟着那人走街串巷之后，迟杳杳心底愈发狐疑起来，但凡去鬼市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全身裹进斗篷里，很少会有人穿的这么扎眼的，而且她一路跟在这人身后，这人虽没有回头却一直在走走停停，摆明是故意在引她前来，难不成这是一出请君入瓮？
迟杳杳手腕一抖，便有薄凉的双刃刀自腕间滑了下来被她捏在掌心，她正考虑要不要上前去将那人挟持住时，那人却在一座大宅子前猛地停了下来。迟杳杳眉眼一凌，握着双刃刀的指尖倏忽间收紧，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人面前的宅子时神色蓦的一顿，这宅子竟然是她想何遇时经常晃神来的李府。
“迟小姐跟了在下一路，可是觉得在下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想要同在下来一段露水姻缘呐？”站在李府前那人缓缓转身，红盖竹骨伞悉数将面容遮了去，只露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握着伞柄。
迟杳杳心底的防备在那人甫一开口后，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怒火，她将后槽牙摩的霍霍作响，咬牙切齿喊出了三个字——闻人慕。
“一别数十日，你想不想我啊？”红盖竹骨伞慢慢被抬起，露出闻人慕那张笑的十分欠扁的脸。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明日是你成亲的日子，我怎么能不在呢！”
那可不一定哟！闻人哥哥那么重视迟姐姐，就算远在天涯海角，迟姐姐大婚之日他必定无论如何都要赶回来的。今日花扶侬说的话历历在目，迟杳杳整个人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难道明日闻人慕当真也会死在那场腥风血雨里么？
“再说了，你当日所谓让我去柳州查探消息明明就是个幌子，目的是为了骗我出帝都对不对？你当本公子我傻……哎呦，迟杳杳本公子都给你说了八百遍了，不准打脸不准打脸，你再打老子跟你急啊！”捂着火辣辣半边脸正欲跳脚的闻人慕一抬头便发现迟杳杳突然落了泪，刚蹿起的气焰瞬间就跌到了谷底，“嗳，杳杳，你别哭啊！那什么你要是喜欢打我的脸那我给你打就是了，你……”
“闻人慕，你为什么要回来？”迟杳杳一把拽住闻人慕的领头，声色里皆是藏不住的惶恐，“你既然知道我是故意让你离开帝都的，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明知道回来就是死路一条啊！”
“你还在这里，我怎么能走呢？”闻人慕揉了揉迟杳杳的脑袋，明明眼底的心疼泛滥的厉害，却是一如既往的耍贫嘴想讨她的开心，“再说了，能看到我们威风凛凛的迟将军为我掉一次眼泪，就算我明日当真死了，那我也是……”眼看着迟杳杳又抬起了胳膊，闻人慕忙不迭捂住脸，“不准打脸，好歹在何遇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何遇！？”
“是啊！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食梦馆。”闻人慕十分满意迟杳杳那副呆愣的表情，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加了句，“而且你今夜再鬼市取到的答案也是我卖的。”
哐当一声，迟杳杳手中的双刃刀坠了地，她整张脸倏忽间变的惨白惨白的，抖擞了半天唇角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闻人慕，那你可知道你今日卖的答案是什么？”
“不知道，何遇不让看的。”闻人慕撇撇嘴，极为狗腿的靠过来，“那个杳杳啊，既然你看过了不如你跟我说说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是人名。”
“人名！？什么人名？”
“别废话，带我去见何遇。”迟杳杳迅速拭去脸上的泪渍，推搡着闻人慕朝前，在闻人慕看不见的地方双手微微握成拳。今日她在鬼市拿到的答案其实是三个人名，前两个是她的血亲，而第三个则是闻人慕。闻人慕，他注定要被卷入到明日这场腥风血雨中么？

第二十章 龙凤双生子（3）
李府其实就是食梦馆，只是府中是以宅中宅的形势建造的，从外面看是李府的宅子，但进了门之后却是别有洞天。食梦馆偏居李府的一隅有独立的府门可以通向外面，但是当日迟杳杳完成四桩生意之后，何遇便让李府的人将食梦馆的大门重新粉刷了一遍并用花藤遮了去，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一路上闻人慕挖空心思想从迟杳杳嘴里打听纸条上究竟写的是什么，迟杳杳却是顾左右而言他，甚至还拿闻人慕欺骗她去了柳州的事情反击，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的闻人慕叫苦不迭，只好乖乖将自己如何遇到何遇，又如何来食梦馆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那天从摘星楼出来之后，闻人慕便直接去了城门口，谁曾想刚出城门口，一身水绿色衣裳单手擎着红盖竹骨伞的何遇，眉眼清冷立在冥冥薄雾中，水绿色的袍角上已被晨露湿了大半，看那架势便知他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时我就想通你是故意骗我去柳州的，但是我知道依你的性子我若是返回了迟家，你肯定会把我绑起来让人将我送走，刚好那时何遇来找我，我就跟着他来了食梦馆。”闻人慕贱兮兮凑了过来，一脸“本公子很聪明吧”的模样。
迟杳杳凉凉瞥了他一眼，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眉梢一挑：“何遇找你做什么？”
“兑现他的承诺。”闻人慕下意识退到了一个安全地带。
“什么承诺？”
闻人慕朝迟杳杳抛了一个媚眼：“不告诉你。”
迟杳杳瞬间为之气结，还未等她举起手来闻人慕已先一步抱头蹿进了食梦馆内。迟杳杳仰头看了一眼大门两侧的茜红色竹骨纱灯，不知为何突然便生了一种近乡情怯之感，一双脚似千斤重怎么也挪步开地。
“两个破灯笼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快快快，何遇还在等着我们俩呢！”闻人慕跑了两步见迟杳杳还立在那里，又回过头来不由分说拽住她的袖角将她拖了进去。
食梦馆内树木繁多，花草幽深，皆是往昔她在时的陈设，一路上走过去鼻翼间皆是花草树木的清香。他们此时走的这条路是去往尘梦馆的，以往都是她份引着客人去尘梦馆以梦回溯过往，而今日曾经自诩是食梦馆半个主人的她却反倒成了客人，果真是误把他乡当故乡，想想都觉得讽刺。
“早早，早早。”一把掐着嗓子的热情激动声蓦的响起来，迟杳杳还未曾回过神来，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直直朝她扑了过来，眼看着要扑到迟杳杳脸上时，她身侧的闻人慕迅速张开双臂将那道白影死死搂住。迟杳杳这才看清楚是一只通体雪白额间有一撮红毛的鹦鹉，而这只鹦鹉貌似是她离开食梦馆前买给何遇解闷的那只。
“牡丹花，坏人。”那只鹦鹉在闻人慕怀中梗着脖子，声音尖锐，“早早，救命，老板救命，救命要死啦！”
迟杳杳正欲让闻人慕放开它时，冷不丁听到那鹦鹉这番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闻人慕的脸色登时黑了一个度，气急败坏冲着那鹦鹉吼道，“本公子今天不弄死你，本公子就改名叫饶命。”
话罢，闻人慕转过身正欲伸手去拔那鹦鹉的羽毛时，脖颈骤然一痛，他微微侧头便见迟杳杳举着手刀立在他身后，眉眼凌冽看着他，“对不起，闻人慕。”瞠目结舌的闻人慕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两眼一翻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杀人啦……杀人啦。”闻人慕怀中的鹦鹉扯着嗓子尖叫，扑棱着翅膀朝屋内蹿去。
“不论我同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闻人慕都是无辜的，如今我来了，你放了他。”迟杳杳将闻人慕扶着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转头看着不知何时立在门口一身月白绣了红桃花宽袖笼纱锦袍的何遇，檐下的八角竹骨茜红纱灯暖软的光晕兜头落了下来，似在他身上覆了一层绯色的轻纱，愈发衬的他整个人朦胧虚妄捉摸不透。
何遇就那么长身玉立站着，一双不辨喜怒的眸子静静盯着迟杳杳，一言不发。迟杳杳亦站在廊下，面色平静同他对视，心里那株已即将要枯死的大树在李府门口听到何遇的名字时已逐渐活了过来，直到真正见到何遇这一瞬间时才开始发芽抽枝开花结果。可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食梦馆那个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的迟早早，如今的她是那个何遇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让她看了一半周遭人狰狞的面容之后，却要她独自一人收拾烂摊子的迟杳杳。
“你在怨我？”
“你想做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迟杳杳神色微微一愣，旋即轻轻笑笑： “怨你什么？”
何遇抿了抿水红的唇角，有夜风旋动着八角竹骨灯上的大红流苏有一搭没一搭垂在他颊边，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将流苏拨开，长睫微垂，声色平稳：“杳杳，在这场恩怨里，所有人都是无辜的。”话罢，他蹲下身子将手中一个瓷瓶拔了瓶塞放在闻人慕鼻子下，原本昏死过去的闻人慕猛地抽动了几下鼻子，在何遇将瓶子移开那一瞬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悠悠睁开了眼睛。
“你同扶侬的过往，皆绕不开闻人慕。”何遇赶在迟杳杳开口之前，一句话便将她所有的后路悉数堵死。迟杳杳一直以为是自己连累了闻人慕，才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可何遇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同花扶侬的过往皆绕不开闻人慕？
“杳杳，你又想丢下我？”闻人慕幽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瘆人的慌，心下发虚的迟杳杳佯装没听见，迅速抬脚进了屋内。
屋内灯火摇曳，熏香袅袅。
何遇坐在桌旁，他面前放着三个斟满酒的酒盅。迟杳杳和闻人慕皆知晓以梦回溯过往的步骤，谁也未曾言语只径自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饮而尽，而后见何遇将一个贴着眉芜二字瓷瓶扒开瓶塞，将一滴血滴入朱红雕花香炉中。
闻人慕在看到何遇抽出那个贴有眉芜二字瓷瓶时，下意识欲起身却被迟杳杳攥住了手腕，迟杳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何遇将他们二人的动作悉数尽收眼底，眉心不着痕迹微微蹙了蹙，“此番你们是以眉芜的引路血回溯过往，所以只需滴一滴血便可。”
迟杳杳二人依言照做，看着自己的殷红血滴入香炉中被乳白的烟雾迅速吞没，不过须臾间馥郁的熏香中已多了一丝浓郁的血腥味，屋内的灯火逐渐远去，周遭的暗色愈发浓重起来。
耳畔隐约有风声滑过，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周遭黑的厉害什么都看不见，有冰凉的水落在她脖颈处，迟杳杳微微瑟缩了一下脖子，试探着唤了声：“何遇，闻人慕。”
“在。”
“我们已经进入眉芜的过往里了，很快便能看清楚了。”
闻人慕同何遇一前一后应声，迟杳杳略微安心了一点，循着应声的方向朝身侧摸了一把，指尖不欺然碰到了一个温热的掌心，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只大掌已先一步将她的手攥在掌心，迟杳杳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出来，可那只大掌却攥的愈发紧了。在乌漆嘛黑的暗色里，她也不清楚握住她掌心的人是谁，但因着是三个人一起一时又不好意思出声，再加上她感觉他们好像一直步履不停在朝前走不知道要去那里，索性便也任由那人握着以免在暗色里走散了。
周遭的暗色缓缓褪了下去，迟杳杳这才发现他们是走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正前方有一个身材臃肿头戴绢布的妇人，那妇人臂弯上挎着一个硕大盖着绣有百子千孙图小锦被的竹篮此时正疾步朝前走着，巷子里有人家檐前零星的灯光落在侧首查看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的脸上，迟杳杳心下一惊，那人竟然是——冒充刘稳婆的眉芜。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身侧一直握着她手的人竟然是何遇，迟杳杳也说不出来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迅速甩开何遇的手，动作力道之大甚至让站在何遇另外一侧的闻人慕都侧头看了过来：“杳杳，你干什么呢？”
“没什么，活动活动筋骨。”迟杳杳装模作样的甩了几下胳膊，没敢抬头去看何遇，只快步绕到闻人慕身侧站定。
“那篮子里装着你上次在花家见的孩子。”何遇的声色一如既往的寡淡，但若细听甚至还能听出几分苦涩之意，但现在忙着脱离他的迟杳杳显然没注意，只是神色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所以她这是要去见买家？”
“你们当本公子是空气么？”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的闻人慕不满的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迟杳杳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二人落后何遇身侧两步，迟杳杳语速飞快将眉芜冒充刘稳婆进入花家接生，并用一个死婴换了一个队龙凤双生子的事情同闻人慕说了。
“不可能，我师傅不会干这种事情的。”闻人慕语气生硬反驳，平日里嬉笑的脸此刻却皆是乌云笼罩。
一直走在前面的何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侧头同闻人慕说话的迟杳杳一时不察，直直撞了过去拥了人家个满怀。鼻息间萦绕的皆是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味，迟杳杳面皮一热下意识欲朝后退眸光无意间扫到前方檐下时，瞳孔猛地一缩又登时怔愣立在那里了。

第二十章 龙凤双生子（4）
前方十步开外门扉紧闭的屋檐下，一盏素白写着黑色奠字的灯笼在夜风中打着飘儿。一身粗布麻裙身材臃肿的眉芜立在灯笼下，白嫩的手指搭在臂弯的竹篮子上微微蜷缩着：“你同花府究竟有什么恩怨，竟要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手？”
“只要付得起酬金，不问缘由不问因果的眉娘子怎么今日好奇心这般重？”背光而站的暗色里，一个浑身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沙哑开口，看那人身形约莫是个男子。
在眉芜开口说话的时候，迟杳杳便察觉到身侧的闻人慕身子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言语，何遇已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拖着走到了眉芜跟前，失魂落魄的闻人慕见状也快步跟了过来。
“程檀相公似乎还在柳州等着眉娘子回去成亲呢！”那人漫不经心的话好似恰恰戳中了眉芜的痛楚，她脸色倏忽一白，颤着手将竹篮子上百子千孙图的小锦被掀开，里面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握着拳头睡的正香甜。
“这是花夫人刚生下的孩子，是个女婴。”
那黑衣人探过脑袋盯着篮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这眉眼果真同她那个生性凉薄的爹很像。”话罢，他弯下腰将那女婴抱起来用身上的黑色斗篷裹好，正欲离开时眉芜蓦的将腰佝偻下去，近乎哀求冲着那人道，“无论您同这孩子的父亲有什么恩怨，但她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
“放心，我不会让眉娘子对程相公所做的承诺食言的。”当日眉芜离开柳州时，程檀似乎有所察觉，在她离去那日曾要她发誓，若她此行手上染了人命血债，所有的恶果便会应在他身上。那黑衣人抱着那婴孩重新融入夜色中，“而且我花这么大的代价将她偷出来，自然会把她好生抚养长大的。”
待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暗色里，立在那里的眉芜膝头猛地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一张伪装过的脸此时皆是莹莹水渍。
“花夫人明明生的是一对龙凤双生子，可刚才眉芜交给那个黑衣人的只有一个女婴。”迟杳杳回过神来，下意识侧过头询问身侧的何遇，“另外一个男婴呢？”
“那便要问她了。”何遇松开迟杳杳的手，指了指坐在瘫坐在地上的眉芜。寒冷的夜风裹着雪花落在眉芜身上，过了许久，眉芜才擦干脸上的泪渍，拎起篮子步履匆促走了。
之后的场景，便是眉芜一身黑色斗篷冒着风雪去了田四家买了田四老婆刚生的一名女婴，与迟杳杳上次在眉芜回溯过往里看到的别无二致。只是尽管如今眉芜脸上覆的是刘稳婆的画皮，但深得她画皮术真传的闻人慕自然看出了她便是自己的师傅，是以一路上情绪低迷的厉害，迟杳杳有心想要出言劝慰，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便也沉默了下来。
三人一直亦步亦趋跟在眉芜身后，看着她用竹篮将刚买的女婴送回了迟家。
“姑爷，民妇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原本血腥味浓郁的产房此时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眉芜臂弯上挎着竹篮子佝偻着腰身立在掐丝屏风外，隐约能看到屏风内这家男主人正替夫人掖被角的温柔场景，眉芜心下一颤，迅速将头垂了下来。
过了片刻，从屏风后绕出了一个清秀俊雅的人来。原本情绪低迷的闻人慕在看清楚那人面容时，颊边的肌肉猛地一抖，下意识去看身侧的迟杳杳，迟杳杳却是极为平静，只是在这人出来时眉头微微皱了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
“怎么了？”迟杳杳似乎是察觉到闻人慕的反常，侧过头不解看着他。闻人慕瞠目结舌看了看迟杳杳，又迅速走到何遇身侧，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迟杳杳看到……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不清楚那人真实的面容。”何遇没什么情绪答话，转头看了一眼满脸狐疑的迟杳杳，抬脚朝迟杳杳走去却又猛地被人拽住了袖子，闻人慕气急败坏冲他低吼，“既然杳杳看不清楚，那便不要让她看清楚了。你说过这些恩怨里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所以不要把她牵扯进来。”说到最后，闻人慕猩红的眼里已浮起了零星的哀求之色。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迟杳杳见眉芜已同那个姑爷说了自己只找到一个女婴，那姑爷却是愁眉不展，一副不大喜欢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一扭头便见闻人慕拽住何遇的袖角不知在窃窃私语说什么，何遇只眉眼凉薄看着他，不发一言。
“她说我以前从未给过她选择，所以今日便让她自己选罢。”
“何遇，你不能这么做，你这么做会毁了杳杳的。”闻人慕咬牙切齿瞪着何遇，眼睛红的跟兔眼一样。
“闻人慕，我们谁都不能替她选择她要走的路。”何遇轻巧的抽出被闻人慕攥在掌心的袖角，闻人慕却先一步一把拽住立在那里一脸狐疑的迟杳杳朝外拖，“杳杳，跟我走。”
“闻人慕，你们有事瞒着我。”迟杳杳却是纹丝不动站在那里，脸上的狐疑已变成了肯定，她目光跃过闻人慕的肩膀看向何遇。奇怪的是，明明迟杳杳表现的很平静，可何遇却在那一瞬间读懂了她眼底的渴望之色。何遇长睫微微颤了颤，轻声问：“杳杳，你想看清楚那人的面容么？”
“何遇……”闻人慕气急败坏想要阻止何遇继续说下去，迟杳杳却先一步截了他的话，“闻人慕从小到大，都是我爹告诉我我必须要走哪条路，这次让我自己做一次选择好么？”闻人慕不想让迟杳杳受到伤害，可在对上她那双祈求的眸子，满腔想要劝解的话瞬间又说不出来了。
迟杳杳缓步走到何遇身侧，眸色平静同他对视：“何遇，其实只有我一人看不清楚花家姑爷的容貌，对不对？”上次他们两个人在这里时，她心下狐疑曾问过何遇为什么自己一直看不清楚花家姑爷的容貌，当时何遇曾同她说是因为这屋里香料的缘故。可现在闻人慕那副模样，看来是只有她一个人看不清楚。
“嗯。”
“那花家姑爷其实是……”迟杳杳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下，旋即又轻声笑笑，“我想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何遇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轻轻颔首。一只手覆上迟杳杳的眼睛，另外一只手抚上她脖颈间，迟杳杳骤然觉得脖颈一阵酥麻，两个弹指间何遇覆在她眼睛上的手缓缓挪开。屏风前烛火高燃，高座上端坐这一个身穿灰白色以银线绣着盈飞白鹤暗纹长袍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明明五官长的极为柔美亲和，可此时却在暖然的烛火下泛着外人瞧不见的凉薄笑意。
迟杳杳怔然望着那高座上的人许久，才嚅动着唇角，低不可闻的唤了声：“爹。”那个她一直看不清楚面容的人，正是迟家当今的家主，养育她十八年的父亲——迟程。
“恭喜迟老爷喜得千金。”手上攥着一叠银票的眉芜佝偻着腰身谄媚贺喜。
高座上抱着女婴的迟程面皮微微松动，声色平和回了句：“有劳了。”
眉芜又说了几句福话，这才佝偻着腰身退了出去。在她退出去不久，迟程抱着女婴走到窗子旁，轻叩了一声：“做的干净些。”
窗外人影闪过，低低应了句是。
“杳杳。”闻人慕望着呆愣立在那里的迟杳杳，有些不放心低唤了一声，“如果你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爹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了，它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迟杳杳固执摇摇头，旋即又勾起唇角嘲讽笑笑，声色轻的几欲要被夜风吹散，“对了，他不是我爹，我只是他花银子从眉芜那里买来的而已，他养我不过是想将我当做光耀迟家门楣的一个棋子罢了。”十八年来所谓的血亲关系，到头来不过是人心不足为了自己私欲假借血亲之名做的枷锁将她死死困在里面任其摆布而已。迟杳杳木然立在那里，明明心里难过的要命，可一张素净白皙的小脸上却没有半分哀伤之色，就连眼睛也是干干的，
何遇只觉在迟杳杳看清楚迟程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身上的灵动似乎一瞬间全消失殆尽了，明明她就立在自己面前，可何遇却觉得她只剩下一个躯壳在这世间行走了。他心里似被人用刀狠狠划开一道小口子，有涓涓的血珠不停歇的冒了出来，短时间内死不了可那痛意却会一点一点折磨着他。
“你刚才说还想看另外一个男婴，我带你去看，好不好？”何遇将自己的大掌小心翼翼罩在迟杳杳冷若寒冰的手背上，待迟杳杳木然颔首后才牵着她的手朝外走去。身后的闻人慕瞧见迟杳杳对何遇那副顺从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旋即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刘稳婆家里便意外走水，一家人悉数葬身在了火海里。

第二十章 龙凤双生子（5）
天光乍显，斑驳的城门打开时，一身狐裘大氅半张脸隐匿在面纱里的眉芜单手撑着一柄江南烟雨油纸伞，抱着另外一名男婴匆匆出了城。
闻人慕默然立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融入到凄凄风雪中，才转过身来望着何遇，声色嘶哑询问：“花家与我师傅里应外合的人是谁？”迟杳杳告诉过他，眉芜进花家的情景，当时眉芜是独身一人进去的，那么花夫人产房中出现的那名死婴，以及后来眉芜安然将那名男婴带出花家，必然是有人在里应外合帮助她。
站在何遇身侧的迟杳杳温柔乖巧的像一只猫一样，干涸的双眼没有半分神采，可在闻人慕问这话时，她的眼珠子却明显转了一下。何遇轻轻替她拂去肩头的雪花，轻声答：“花胭的贴身丫鬟冬香。”冬香便是那日在产房中帮衬眉芜说话的小丫鬟。
“我去找她。”
“你什么都问不出的，她昨夜便已经疯了。”何遇单手覆在迟杳杳眼睛上，宽袖一甩，天际的亮光迅速被暗色吞没，尧州城的景象一点一点模糊，取而代之的则是暗色里一盏萤虫灯火以及愈发清晰的破败寺庙的灰墙黑瓦，房檐上将落未落的雨滴在吧嗒一声柴火燃烧的声响中，终是叮咚一下砸在了檐下的大水缸里泛起一圈涟漪。
待闻人慕回过神来，他们已立在破败寺庙的天井里，冬末初春的雨落在身上泛起丝丝缕缕的寒意。噼啪的柴火燃烧声伴随低低的歌声从面前半掩的破败房门中传了出来。
房内寺庙的大殿，案几香炉翻倒在地，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黄色的经幡后供奉着一尊佛陀，但因光线晦暗的缘故，看不清楚是什么佛。佛前有一个火堆，身姿瘦弱的眉芜摘了面纱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坐在火堆前，橘黄的光火落在她瓷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慈祥，她掌心轻拍着那孩子的背心，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襁褓中的孩子挥舞着小拳头冲着她咯咯笑着。
原本立在何遇身侧的迟杳杳轻轻挣脱开，缓步走过去蹲在眉芜身侧，怔怔看着襁褓中懵懂笑着的男婴，轻轻探出手欲去抚摸那男婴，但她的手却似戳破了一个泡沫一般，从那婴孩粉嫩的脸颊上穿过。她指尖堪堪一顿，又忙不迭将手缩回来一把握着正欲探手朝那孩子眉心抹去的何遇，干涸的眼里瞬间淌出泪来，却轻轻冲何遇摇了摇头。
何遇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并未去替她擦拭眼泪，只是反手将她略带冰凉的大掌攥的紧了几分。
“夫人，这儿有座破庙，您再坚持一下。”有急促的声音蓦的传了过来，原本哼着歌谣哄着孩子入睡的眉芜猛地抬头。破败的庙门被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影从外面撞开，一个浑身泥泞的婆子搀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跌跌撞撞朝前走着，那妇人一张脸苍白如雪，衣襟下高高隆起的肚子昭示着她是即将临盆之人。
“夫人，我们主仆二人路经此地我家夫人即将要生产了，还望您行行好，让我家夫人进去避个雨。”那浑身泥泞的婆子见眉芜抱着一个婴儿眉眼清冷立在门口，膝盖一弯差点就要给她跪下了。
夜空中雷声轰鸣夹杂着昙花一现的闪电，闪电划过时眉芜隐约看到那夫人身后蜿蜒了一道血渍，眉心微微蹙了蹙，抱着孩子侧开身子：“进来罢。”
那老婆子千恩万谢叩了头，手忙脚乱扶着那衣着华丽的夫人进了屋内。眼看着那妇人已是即将要生产，闻人慕同何遇两个大男人也不好再在屋内待着了，三人便一起出了屋内立在破败的廊下。
房内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以及那婆子焦急的鼓舞声，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眉芜轻缓的歌声，大半夜的怎么听都有些瘆人。闻人慕侧头看了一眼安静立在何遇身侧的迟杳杳，心里像有一只猫在挠一样痒极了，可偏生又隔着皮肉他自己怎么也揪不到那只猫。便将怒气皆撒在何遇身上：“杳杳说过，花扶侬是你师妹，她一直想要杀了杳杳，而你是她师兄，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帮杳杳，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是我同杳杳的事情，与闻人公子有什么干系？”何遇伸手替迟杳杳拂去颊边的碎发，声色平静的就像是跌落在他们面前水缸里的水滴一般，叮咚一声泛起一圈涟漪后，又迅速消失匿迹。
闻人慕瞬间为之气结，正欲言语时，屋内猛地传来一道响亮的婴儿哭闹声，之后便是那老婆子战战兢兢的声音：“夫人，您生了个姑娘。”
“你说……什么？姑娘？”那妇人有气无力的声音随之响起，之后便是呜咽的哭声，“怎么可能是姑娘，那么多大夫都说是男胎的，怎么可能是个女儿啊！”
“夫人，姑娘也是极好的，知道疼人体谅人……”
“乳娘，老爷风流成性，膝下已有八个孩子了，我嫁闻人家已有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坐胎怎么就偏生生了个女儿……”
一道亮白刺眼的闪电陡然划过黑沉沉的夜空，照的整个人寺庙亮如白昼，平日里风流倜傥的闻人慕此时一张面皮惨白惨白的，惊雷阵阵在他头顶连环盘旋，他整个人似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张脸上惶恐不安惧怕挨个儿轮了一遍。
刚才那妇人说她嫁入闻人家已有三年，闻人家的几位少爷大多都风流成性，可唯一一个膝下有就隔子嗣的便只有他死在牡丹花下的父亲——闻人远了。而他的父亲是在他一岁左右死的，他只记得府上的老人私下曾说过，他是双生子，他原本还有一个妹妹，但是他妹妹当时出生先天不足，刚过满月便夭折了。
惊雷过后，天空似被人捅了一个大窟窿一般，瓢泼的雨水倾泻而下。闻人慕踉跄着推开房门，果不其然便见抱着婴孩的眉芜走到那夫人跟前，眉眼清冷：“既然夫人无子这般可怜，那我便将这男婴赠给你，还望夫人日后好生将他抚养成人。”
那抱头痛哭的主仆俩俱是一愣，还是那妇人先反应过来，磕磕绊绊道：“你是说……你要把你的孩子……给我？”
“他不是我的孩子，把他留在亲生父母身边，日后必然也不得善终。我瞧夫人穿的富贵，又饱受无子之苦，我便将他赠给夫人，还望夫人日后将他视如己出。”说话间，眉芜将手中的襁褓送到那妇人跟前，待那妇人一脸欢喜将婴孩抱住时，又蓦的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抵在那妇人脖颈，“今日你既答应要养他便要当真将他视为己出，若他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对他厚此薄彼的话，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闪电凄厉，惊雷轰鸣。那妇人回过神来，眉芜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手上冲着她嬉笑的男婴了。原本瘫坐在地上的那婆子起身时无意间扫了那莲瓣高台一眼，当即便惊呼出声：“夫人，那是送子娘娘，是送子娘娘赐给您了一名男婴啊！”
立在门口的闻人慕一半脸沐浴在暖融的火光里，一半脸沐浴才阴暗的夜色里，大掌死死抠住斑驳的门扉上，泛白的指尖上皆是斑驳的血渍，他也好似察觉不到疼似的，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意。
他向来敬重有加的乳母师傅，居然是将他偷龙转凤从亲生父母卖到闻人家的凶手，她在闻人慕家对自己百般呵护倾囊相授，不过是为了弥补她自己十八年前犯下的一桩血债而已。而更可笑的是，他的亲生父亲竟然是明里暗里皆不待见自己的迟程。难怪当日何遇从城门口拦下他时，曾同他说过，在这场恩怨中，最无辜的那个便是迟杳杳。这十八年来，迟杳杳所背负的所有枷锁都是替他所背负的。闻人慕只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抽动着，连带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生疼生疼的。
“闻人慕，我们回去罢。”原本双目无神的迟杳杳不知何时立在闻人慕身后，伸出手轻轻将闻人慕抠在门扉上的五指轻轻白掰了下来轻轻握在自己掌心。若搁在平常，闻人慕定然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跳起来指着迟杳杳的鼻子说她占自己便宜。可现在瞧着迟杳杳这动作，他只觉一颗心被人用两只手朝不同方向拽着，疼的他几欲喘不过起来，可他却还要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杳杳，属于我的苦都被你吃了，我……”
“我替你吃了你本该受的苦，作为惩罚，你以后的甜便都归我罢。”
“好。”闻人慕看着迟杳杳许久，才勾起一个缥缈的笑意，答了一个好字。
再次回了食梦馆之后，闻人慕同迟杳杳只是各自情绪低迷了些，反倒是向来喜怒不显的何遇微微蹙着眉心，时不时侧眸看迟杳杳一眼，似是对她颇有些不放心。
“花扶侬同我究竟有什么恩怨？”
“带走我妹妹的人是谁？”
袅袅的烛火下，闻人慕和迟杳杳同时开口，二人又空前一致望着坐在桌前拨弄着朱红雕花香炉的何遇。
何遇单手挑着香炉耳翼上大红流苏的葱白手指一顿，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流转了一圈，长睫倾覆，在眼窝处扫下一片阴影：“是我师傅。”
“你师傅！？”迟杳杳和闻人慕俱是一愣，旋即又齐齐想到，带走闻人慕孪生妹妹的人是何遇的师傅，昔日何遇曾说过，他从花扶侬自幼在无燕山一同长大，那么花扶侬……
“扶侬便是闻人慕孪生的妹妹。”何遇唇齿轻碰，给了他们二人答案。

第二十一章 惜花人不伤（1）
迟程同何遇师傅的恩怨，兜兜转转绕不过一个情字。
昔年，何遇师傅的师妹嬿婉在江南游玩时，在湖堤春雨里遇到了白衣翩然的迟程，谈吐幽默风趣的迟程用一把油纸伞结识了天性活泛的嬿婉。一个是屡不中第的士子，一个是贪慕江南风光的小姑娘，湖堤春色里的那场相识后，便是结伴同游江南的雅致，不知是江南春色太温软，还是江南烟雾使人迷了心，江南的结伴同游里嬿婉轻而易举便交付了自己一颗情窦初开的心。
分开那天夜里，迟程同嬿婉坐在小楼上喝了一宿的酒，迟程半睡半醒间同嬿婉说，三年后若自己高中了便来江南娶嬿婉过门。大醉一场后二人便各奔东西再无音信。可回了无燕山的嬿婉却念着同迟程的约定，甚至以自残相逼要与同她早已有了婚约的师兄退婚。当时何遇的师傅爱惨了嬿婉，不忍她伤心便当真主动退了这门婚事。
三年约定之期到时，何遇的师傅陪着嬿婉去了江南，他想看看自己捧在心尖儿上的师妹将自己的心托付给了怎么样的一个男人。可他们等来的却是新婚燕尔的迟程带着娇妻来江南踏春游玩，甚至再度重逢时，迟程瞧见侯在湖堤上等了她大半月的嬿婉时，也只是眼皮微抬波澜不惊道了声：“好巧。”话罢便转身去为害喜馋嘴的娇妻寻青梅汁。
嬿婉这时才明白，所谓三年后娶她过门的承诺不过是他酒醉后的胡话罢了，他说过之后便忘了，可笑她竟然还一直当了真心心念念候了三年想要嫁给他。未过多久嬿婉便同师兄回了无燕山，他们的师傅得知此事便重提起了二人的婚事，当时心灰意冷的嬿婉也未曾反对，何遇的师傅误以为她是默允了便欣喜开始筹备婚事，可谁曾想在他们成亲的前一天夜里，嬿婉却身穿大红嫁衣在房中自裁而亡。直到那时何遇的师傅才知晓嬿婉一直未曾放下迟程，她到死都在惦记着迟程，而迟程却是娇妻在怀早已忘了三年前月夜下的承诺。之后便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心爱之人含恨离世爱慕者开始处心积虑要为其报仇。
“之后师傅花了重金，让眉芜冒充刘稳婆进入花家以死婴换出花夫人生的孩子，将其带回无燕山抚养。”莹莹灯火下，面如冠玉何遇缓缓说出了所有恩怨的始末。
闻人慕额头上的青筋迸的老高，放在桌上的大掌死死握成拳，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句，“既然你师傅想要为嬿婉报仇，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迟程，而要偷他刚出生的孩子？”
“师傅本打算将扶侬养育成人后，再借由她的手去找迟老爷报仇。”
“可既是如此，那为何你师傅只单独单走了扶侬？”报仇这种事来说，男婴应该比女婴会更有价值罢。
何遇拨弄香炉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大抵是眉芜心有愧疚罢。”眉芜将两个孩子偷出来之后，出于愧疚只将女婴交给了何遇的师傅，另外一个男婴则是在破庙里交给了急于求子的闻人夫人。“后来我师傅生了一场大病，扶侬在他身侧端汤奉药伺候的极为周到，许是那场大病让师傅看出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又许是扶侬的悉心照料让师傅生了愧疚之意，师傅终是幡然醒悟同扶侬说了她的身世。”
当日迟杳杳将花扶侬接入府中时，迟程便对她有所忌惮，直到现在迟杳杳才明白，迟程是怕花扶侬说出自己的身世后担心迟杳杳不会再受他摆布。可让她想不通的是，既然花扶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为什么恨的人却是自己呢？
何遇瞧着迟杳杳疑惑的模样，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当日师傅打算将扶侬的身世告知她之前，曾让我来帝都将迟程请去了无燕山。”
“迟程不肯认她。”一直沉默不语的闻人慕蓦的插话进来。何遇说他是来帝都请迟程去无燕山的，那么想必那时候迟杳杳已在军中立了赫赫战功了。昔年在姑苏城时，他经常没脸没皮的朝迟家跑，自诩读书人的迟程都尚且看不上他姑苏城第一大家嫡孙的身份，更遑论一个是自幼养在自己膝极有可能为自己带来荣耀的养女，一个是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却百无一用的亲生女儿，依照迟程的秉性他定然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在无燕山上得知前因后果的迟程只说了一句话‘在下膝下只有一女，如今在军中从军。’而后便拂袖离去。”那日迟程离去时，那日迟程离去后花扶侬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孤身一人拎着一盏萤火灯笼在山道上从日暮力道第二日天明。何遇寻到她时，花扶侬身姿单薄立在薄薄的雾霭中，一身艳色衣裙在夜露中褪了原本的喜色只剩下苍白，她一双干涸的眼睛无助惶恐望着何遇，怯生生问，“师兄，是不是扶侬不乖，爹爹才不愿意带扶侬回家？”
迟杳杳眉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迟程是个天性凉薄的人，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凉薄到为了贪慕自己可能带来的荣耀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认，难怪花扶侬对她的怨憎远远朝过迟程，迟杳杳心下没来由一阵酸涩，又恍然想起昔日花扶侬曾同你自己说的事情：“扶侬曾经说过，是因为我……他的身形模样才一直停留在八九岁的模样？”
“师傅在扶侬的膳食里加一味能让她身量容貌一直停留在孩童时候的药。”何遇眼脸微垂，长睫倾覆间，一道寒光携着劲风扑面而来，他视而不见只安然立在那里。反倒是立在他身侧的迟杳杳迅速出手一把捏住闻人慕的手腕，厉喝了一声，“闻人慕。”
“杳杳，你还记得那次拜祭郭祈玉回来时，扶侬曾说过她想长的跟你一样高的话么？”迟杳杳攥在闻人慕手腕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并未松手。闻人慕望向何遇的眼神似淬了毒一眼，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迟程负嬿婉纵然有错，你师傅已用死婴偷龙转凤将我妹妹带去了无燕山作为报复迟程的工具，可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般恶毒，让她的身形容貌一辈子都停留在九岁？”
“闻人慕你可曾听过这世间有一种毒叫蚀骨。那种毒一般会在人体内潜藏半月，半月后中毒之人才会发作，发作时整个人的五脏六腑就如同是在被血蚁啃食一般，等痛到极致时，你便会看到你此生最美好的场景。因此这种毒又名为相思引。这种毒发作后会整整折磨人七日，一面让人痛到极致一面又圆了人此生所有的遗憾，而七日后，这毒会将人的五脏六腑悉数腐蚀掉，而后中毒的人便会化作一滩血水。”何遇对闻人慕歇斯底里的恨意毫不在意，只是语速极慢将蚀骨的毒性一点一点告诉闻人慕，末了才抬起头漠然对上闻人慕那双恨意萦绕的眸子，“在迟程离开的第二天，扶侬便盗了南柯一梦叛逃下了无燕山。在她走的那天夜里，师傅身上的蚀骨便发作了。”之后何遇怔怔守了他师傅七日，他看着自己曾经敬重的师傅疼的跪在他脚下打滚哀嚎，他不止一次想帮师傅结束这种痛苦，却皆被师傅拒了去。
“师傅临终前遗愿要我解开所有的恩怨，如今所有事情的始末你们皆已知晓，有仇的报仇有怨抱怨。师傅不在，所有的恩怨你可以悉数算在我身上。”何遇伸手将拦在自己身前的迟杳杳拉到身后，面色平静看着闻人慕。
闻人慕双目通红，颊边的肌肉遏制不住颤抖着，站在何遇身后的迟杳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他，可最终却是什么话都没说，死寂一般的沉默在屋内迅速蔓延开来。
窗外的天色早已大亮了，春雨淅淅沥沥下着，庭院中的花枝柳条皆舒展着身子再接受雨水的浇灌，若屋内没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倚在窗前赏花听雨定然是件极为惬意的事情。迟杳杳正愁怎么解开当前的死局，檐角迎客铜铃骤然急促响了起来打破一室死寂，迟杳杳只觉眉心一跳，下意识扭头去看何遇：“这个时辰怎么会有客人上门？”
“只怕来的是故人。”何遇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知道来的人是谁。廊下的白鹦鹉上蹿下跳扑棱着翅膀扯住嗓子谄媚喊道，“爷，您里面请。”
正欲言语的迟杳杳嘴角猛地一抽，下意识瞪了面前的闻人慕一眼，这种花楼老鸨惯用的语调不消说是闻人慕这个花楼常客教的。被恨意冲昏头脑的闻人慕接触到迟杳杳这嗔怪的眼神时，猛地觉得自己心尖儿上那根紧绷的弦叮的响一声，这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
“故人！？”迟杳杳皱眉望着何遇，“是谁？”
何遇伸手将从窗外爬进屋内的花枝轻轻拨弄出去，眉目清冷轻飘飘吐出了一个名字。迟杳杳一副被雷劈的模样还没回过神来，已有一抹红影从雨幕中跌跌撞撞闯进了院子里，“杳杳，迟家……迟家出事了。”

第二十一章 惜花人不伤（2）
向来青衫拓落温文尔雅的姜徐之，此时一身喜服尽湿发丝凌乱贴在颊边，上好朱红灯笼锦缎被利刃划开，露出里面狰狞的皮肉。何遇手法娴熟替姜徐之将伤口包好，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的姜徐之才堪堪回过神来，声色沙哑同他道了谢。
“何遇，你有没有办法？”刚才姜徐之已同他们说了花扶侬将今日前去迟家贺喜的宾客悉数便成了傀儡的事情。迟杳杳问完何遇之后，又恍然想起来昔日何遇曾同她说过，虽然他们二人师从一人但所学的却是南辕北辙，且花扶侬的幻术如今已是拔尖的了，这世上能破她幻术的只怕是寥寥无几。迟杳杳心下一阵气馁，正欲询问姜徐之花扶侬将所有人变为傀儡后，可曾提过什么要求时，何遇却是破天荒的轻轻颔首：“或许有一物可以让那些人脱离扶侬的操控。”
迟迟杳杳他们三人亦步亦趋跟在何遇身后，看着他进了存放香料的屋子。屋内目之所及皆是高低不同的木架子，那些木架子上有的放着各色各样的盒子有的放着书籍竹简，但无一例外下面都有挂着一个写着字的木制小牌。何遇皱着眉头从放盒子的木架上一溜儿看了过去，时不时将木制小牌抓在手上看了看，旋即又松开手将木牌放了回去继续朝前走，眼看着要走到木架尽头时，他才目光在一块木制小牌上停留了许久，才弯下腰抽出一个长方形落满灰尘的盒子抱了出来。
迟杳杳小心翼翼捧着那根笛子看来看去，都没发现这笛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反倒是坐在他身侧的闻人慕一脸不耐烦将笛子抓了过来，“何遇，这笛子怎么看都跟普通的笛子没什么两样，你确定它能让那些人脱离扶侬的控制？”
“这不是普通的笛子。”何遇面无表情看着对面三人狐疑的模样，“这是骨笛。”
“难不成是人肋骨做的？”姜徐之一脸不解，吓的拿着笛子的闻人慕手上一个哆嗦，“晋王，我胆小你别吓我。”
这骨笛世间唯此一根。”何遇凉凉瞥了闻人慕一眼，闻人慕瞬间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将骨笛扔给了迟杳杳。
四人坐在桌前大致商量了一下明日带着这骨笛去迟家解救那些人的具体事情之后，闻人慕便催着迟杳杳带着有伤在身的姜徐之下去歇息。
“闻人慕，你不走么？”迟杳杳刚走了两步，见闻人慕还稳如泰山坐在那里，又回头问道。
“你先回去，我同何遇再聊聊天。”
“你们俩有什么好聊的？”
“我们男人的悄悄话你一个姑娘家瞎打听什么。”闻人慕不耐烦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迟杳杳眉梢刚抬起，他便猜出了她在想什么，“把你的心揣回肚子里去，我保证只对他动嘴绝不动手。”
何遇递了迟杳杳一个安心的眼神，迟杳杳这才哦了一声，握着骨笛和姜徐之一同朝门外走，但是怎么想都觉得刚才闻人慕最后那一句，我保证只对他动嘴绝不动手的话怪怪的。
“想知道什么？”何遇拎起茶壶径自又为自己蓄了一盅，眉眼淡然望着窗外迟杳杳同姜徐之离开的背影。
闻人慕对何遇这幅所有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模样很是不爽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恨恨磨了磨后槽牙：“我想知道迟家在尧州的事情。”在眉芜梦境回溯的过往里，当时迟家的府邸是花家，那么迟程便应该是入赘的，可是迟程迁居姑苏城之后，完全没有人知晓他曾是花府姑爷的事情，他想知道花胭究竟是怎么死的，花府又是怎么没落下去的。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我在姑苏城见过你。”闻人慕眉眼笃定看着何遇，“杳杳十岁生辰那年，我和她偷溜出去，半路遇到地痞流氓抢钱，杳杳和他们打架被刀划伤了胳膊，是你路过救了我们，还好心帮杳杳包扎了伤口。”闻人慕对此事本来是没有印象的，但刚才无意间看到何遇给姜徐之包扎伤口的手法，同那年给迟杳杳包扎伤口的那个小少年一模一样。这些年他见过许多大夫包扎伤口，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和那次的手法相同。
何遇长睫微垂，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告诉你。”
何遇的师傅将花扶侬带回无燕山之后，每逢花扶侬生辰临近时，便会带他下山去迟程所居的附近住上一段时间，让何遇去花家打探迟程的近况。何遇比花扶侬大了五岁，他第一次下山到迟程所居的地方便是尧州的花家，而他第一次见迟杳杳便是在迟杳杳的抓周宴上。
月凉如水，宾客喧嚣。粉雕玉琢模样煞是可人的迟杳杳被人孤零零放在红绸上，寻常百姓家抓周都是抓些小玩意，但是迟杳杳面前摆的却是笔墨纸砚，元宝官印宝剑物件。迟杳杳见一堆人将自己围在中间肆意笑着，泫然欲泣撇着嘴挥舞着白藕似的胳膊想要让乳母抱，那乳母有心想去抱她可碍于身侧迟程阴沉的脸色，最终只好将红绸上的官印等物件朝迟杳杳跟前塞。
迟杳杳滴溜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朝四周看了看，却莫名朝何遇站的方向跑了过来，中途有一把乌眉剑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下意识伸手欲将那剑推开，迟程却迅速给乳娘使了一个眼色，那乳娘迅速将迟杳杳抱了起来说了一堆福话，赶在迟杳杳哭出声来之前抱着她退了下去。在经过何遇身侧时，何遇意外听到她口齿不清朝他挥舞着胳膊说什么糖。直到回客栈时，何遇才反应过来，那天去迟府前他见街上有卖糖人的，想着花扶侬爱吃便替她买了一个一直攥在手里。
“花胭是死在杳杳抓周宴那天夜里的，据说是死于沉珂。没过多久，有游方道士经过花府门前，感恩迟程赠水之举，破例告诉他在其女名之后再加一个杳字，日后其女必然是侯王将相之才。”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闻人慕皱眉打断了何遇的话，“我想知道花胭究竟是怎么死的，花家又是怎么变成迟家的？”
“当时我尚年幼，花胭死的内情我并不知晓。”何遇长睫低垂，单手握着茶盅轻抿一口，又继续道，“至于花家是怎么变成迟家的，那更是极简单的事情。迟程是花家的姑爷，早年花胭还在时府上的生意便已有大半部分交由他打理，那么花家的所有人死了之后，花家变成迟家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曾说花家还有一位老爷？”
“花胭的父亲，在花胭死后便中风瘫痪在床。迟程一面在他床前尽孝，一面将花家的家产悉数蚕食到自己名下。天佑十一年时，花老爷亡故后，迟程便举家南迁至姑苏城的布衣巷。之后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何遇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盅放在桌上，眉眼淡然望着闻人慕。 闻人慕亦面无表情看着他，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迟杳杳将姜徐之引入他所居的院内，说了几句安抚他的话，正欲转身离开时，面色平静的姜徐之不知为何突然激动起来骤然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迟杳杳心下一惊下意识欲挣扎时，姜徐之却将头死死埋在她肩窝处，声色嘶哑：“杳杳，迟伯伯他……”
“我爹他怎么了？”正兀自挣扎的迟杳杳下意识抬头去看姜徐之，面容哀伤的姜徐之却将放置在她头顶的手缓缓滑下来放在她后颈上，嚅动着唇角却是没说出话来。迟杳杳心下焦急欲再度开口问时，却骤然觉得脖颈猛地一痛，登时有晕眩感涌了上来，立在她面前的姜徐之也开始来回晃动，她握着骨笛正欲挣扎向外面跑去时，刚朝前迈开一步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直朝地上栽去。
站在她身后的姜徐之长臂一伸便将她连人带骨笛一起揽入怀中，他温柔替迟杳杳拨去颊边的碎发，眉眼缱绻看着她：“杳杳，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带你回去拜堂成亲好不好？”
天际闪电乍显，春雷轰鸣滚过，正握着茶盅喝水的闻人慕手腕猛地一抖，有什么东西轰然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急促唤了声：“杳杳。”一把将手中的茶盅扔了出去，整个人如离弦的箭朝雨幕里蹿去。

第二十一章 惜花人不伤（3）
闻人慕同何遇去逸竹院时，迟杳杳同姜徐之早已不见了踪迹。闻人慕撩起衣袍正欲朝雨幕里冲去时，却被何遇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来不及了。”闻人慕顺着何遇的目光看过去，桌上的茶盘里端正摆放着一个大红烫着鎏金颜体的帖子，闻人慕一目十行将帖子看完，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扶侬邀我们明日去迟家观礼。”
“观礼！？”何遇眉心微蹙，脸上的表情却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关心则乱的闻人慕此时也慢慢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之后再回头细想时，隐约觉得姜徐之掳走迟杳杳和抢走骨笛的事情似乎太顺遂了。他在食梦馆同何遇相处了数日，何遇是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不可能会这么堂而皇之将能制胜花扶侬的骨笛显示在人前，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故意等着花扶侬来抢一样。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客人上门？
来的大约是故人罢。
闻人慕脸色蓦的一白，唰的一下站起来：“你是故意让姜徐之掳走杳杳带着骨笛的？”
“是。”何遇眉眼冷清看着院外被雨水砸的弯了腰的花苞，眉心微蹙了蹙，出乎意料问了闻人慕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闻人慕，你说要我要不要把院里那盆花移到廊下来？”
闻人慕先是一愣，旋即近乎咆哮冲着何遇质问：“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杳杳落在扶侬手上是什么下场？”如果当年眉芜骗了何遇师傅的话，花扶侬一定不知道在这世间她还有一个哥哥的事情。那么她便会将所有怨憎全堆到迟杳杳身上，她觉得是因为迟杳杳身上带来的荣耀才导致迟程不肯认她的。
“着什么急，扶侬既然请了我们明日去观礼，在我们去之前她自然不会对杳杳做什么。”何遇正欲迈开脚朝外面走，闻人慕已怒气冲冲扑过来欲拦住他却被他轻巧拂开，闻人慕连他半片衣角都未曾沾到。
“你究竟想做什么？”
“有些恩怨总要人到齐了才好解决，放心，杳杳不会有事。”何遇伸手拿起放在架子上的红盖竹骨伞，撑开朝外走了两步，脚下略微一顿，却并未回过头来，“至于扶侬，师傅临终前要我不得伤她性命。”
春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的红桃花上，一派水光潋滟。何遇长睫微垂，看着被自己护在伞下的花苞，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惜花之人，终究不肯伤花。
迟杳杳再醒来时，入眼便是一顶淡紫色的纱帐，纱帐上以彩线绣着五彩纷飞的蝶，她神思略微恍惚了一下，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食梦馆还是在迟家。可不过须臾间，空气中有甜的发腻的香味蹿过来时，她便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迟家了。果不其然，一回头便见一身大红罗裙的花扶侬单手撑着下颌笑意吟吟坐在她床前：“迟姐姐，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迟杳杳侧头去看窗外，窗外晨光熹微，看着似乎是早上。昨日里在食梦馆的事情历历在目，她一时有略微有些恍惚，分不清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一天一夜。”花扶侬挥了挥袖子，丫鬟婆子捧着各种衣物手饰如鱼贯入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溜儿站在屏风前，齐齐躬身面无表情道：“奴婢伺候小姐更衣。”
“今日是你和姜哥哥大婚的日子，迟姐姐可不能做懒虫哟！”花扶侬姐妹情深依偎过来伸手来拉迟杳杳起床，却被迟杳杳迅速挥袖拂开，迟杳杳眸光掠过屏风前那一排屈膝行礼的丫鬟婆子们，眉头刚蹙起来花扶侬已浅笑着凑了过来，“迟姐姐，扶侬嫌他们太吵了，所以把他们变成了只对我惟命是从的傀儡。”话罢，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指了指最末端的一个丫鬟，“你脸上的笑不够欢喜，自己去领罚罢。”
才迟杳杳没反应过来时，那丫鬟面无表情将手中捧瓜瓞绵延的朱红雕漆托盘放在桌上，身子一跃直直从窗口跃了出去，两个弹指间，窗外传来嘭的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花扶侬。”
“迟姐姐，你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扶侬不想见血的。”花扶侬含笑截了迟杳杳的话，望着指尖上红若泣血的蔻丹，语气漫不经心道，“迟姐姐成亲是件极其欢喜的事情，你怎么不笑呢！是不是丫鬟婆子们伺候的不好，青禾……”
“我很欢喜。”眼见花扶侬又将葱白的手指指向青禾时，迟杳杳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迅速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声色发颤，“让她们替我梳妆罢。”
花扶侬对迟杳杳的表现很是满意，手掌一扬身后那些婆子丫鬟们齐齐上前来服侍迟杳杳更衣上妆，迟杳杳整个人似一只被人操纵的木偶，任由一群人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替她梳发簪花。
“迟姐姐可是对这妆容不满意？”迟杳杳睁开眼，铜镜里花扶侬一张脸阴沉沉的。
“没有，很好看。”迟杳杳勾起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转身去看花扶侬试探问，“既然今日是我成亲的日子，在我出嫁前我们两个人说说话如何？”
“嘻嘻，迟姐姐想知道的，想必昨日师兄都已告诉过你了，迟姐姐还想跟我说什么？”花扶侬坐在桌前，涂着艳色蔻丹的手在一众苹果里挑选，似不知拿那个才好。
“姑娘之间总有些私房话要说的。”迟杳杳小心观察着花扶侬的脸色，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缘由让人死在花扶侬手上了。
“唔，好啊！”花扶侬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从果盘中挑选了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不耐烦挥了挥袖子，“下去领赏钱罢，”
“谢主人。”一众丫鬟婆子似拴在绳子上的蚂蚱，相继退了出去。
“喏，新娘出嫁拿着苹果，会一直平安喜乐的。”花扶侬将手上的苹果无声递到迟杳杳手上，迟杳杳颤着手刚接过，只觉肩头蓦的一沉，微微侧过头便发现迟杳杳将自己的脑袋倚在她肩上，好似舍不得长姐出嫁的幼妹一般。她伸手拨弄着迟杳杳凤冠上垂下的长流苏，声色清清脆脆的，“迟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什……什么？”迟杳杳对她的靠近心里本能泛起一阵寒意，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其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见过你。”花扶侬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概是从六岁的时候罢，那时候每逢我生辰将至时，师傅便会带我下山去你们所居的附近住上小半个月。从尧州到姑苏城再到帝都，你们每搬去一个地方，师傅便会带我去比邻而居住上小半月，让我看着你是如何在我爹膝下承欢的。”
迟杳杳想要说话，可不知为何却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就连四肢似乎也有些不停使唤了。
“今日我在迟家燃了南柯一梦，那种幻香可以让人感官迟钝手脚麻痹。”花扶侬耷拉着眼皮，在迟杳杳肩上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望着铜镜里的迟杳杳眨眨眼，“我知道师兄定然告诉了你所有事情，但是有一件事他一定没告诉你。”
迟杳杳只觉自己现在就想是花扶侬的傀儡，只要她一个眼神，她便不得不配合她的演出。如今口不能言四肢不受控制，她只能学着她的模样轻扇了一下睫毛，表示自己想知道。
花扶侬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用脸在她肩上蹭了蹭，温顺的似一只小猫一样窝在她身边， “我的身形容貌只所有一直停留在九岁，是因为你九岁那年在迟程的寿宴上舞了一次剑，迟程对你很是嘉奖甚至还将你置于膝头亲自教你识字。师傅刚好看到那一幕，他便以为你九岁的模样很讨迟程喜欢，所以他便在我的膳食里加了让我的身形容貌一直停留在九岁的药。”花扶侬语气极为平淡，但那双拨弄流苏的手却缓缓移到了迟杳杳脖颈上，“如果你当日不那么讨迟程欢心，我的身形容貌就不会一直停留在九岁了，所以，迟姐姐，你说我难道不应该恨你么？”
掐着自己脖颈的那双手嫩若葱白的手一寸寸收紧，迟杳杳眉心微蹙，她很想告诉花扶侬自己这些年究竟活的有多累，可显然已没了机会。
“主人，您请的客人来了。”迟叔佝偻着腰身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外。迟杳杳只觉自己肺里的空气所剩无几时，掐住自己脖颈的那双手骤然松开了。花扶侬浅笑倩兮凑了过来，“既然师兄和闻人哥哥来了，那就先让他们看看迟姐姐做新娘的样子好了。”

第二十一章 惜花人不伤（4）
何遇同闻人慕在大堂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身量娇小一脸喜气的花扶侬才牵着一身红金云纹刺绣合欢喜服，头戴八宝流苏凤冠的迟杳杳从外面走了进来。
正焦急在堂内踱步的闻人慕听到脚步声甫一回头，在看到迟杳杳那副模样时，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心里第一反应是面前这个被脂粉抹的衣襟看不清五官的人该不会是花扶侬找来糊弄他们的吧？立在闻人慕身侧一身朱红色笼纱锦袍喜怒不显的何遇在看到迟杳杳时，眉头亦是微微蹙了一下。
但一脸喜气的花扶侬的却是浑然不觉，甚至还将面容呆滞的迟杳杳朝他们面前推了推：“师兄，闻人哥哥，迟姐姐今日好不好看？”
闻人慕唇角狠狠抖了一下，刚说了一个你字，便被何遇截了去：“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了那些人？”
今日的迟家红绸高悬，院内熙熙攘攘站满了人群，按说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摩肩接踵宾客喧天的，可此时的迟家却是鸦雀无声满庭院只闻风吹过树梢窸窣作响的声音，怎么看怎么诡异。
“师兄，扶侬不是故意的。”花扶侬怯生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柄裂开的笛子递到何遇面前，一双水莹莹的眸子里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倒还盈了明晃晃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她手中的那柄笛子正是昨日何遇交给迟杳杳的那柄骨笛。
何遇宽袖一甩，袖风掠过间将花扶侬手中裂开的骨笛掀落在地，他又神色冷然问了一遍：“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了这些人？”
“第一，今日是迟家成亲的日子，不如喜上加喜，师兄娶了扶侬，也算了了师傅临终前想要弥补我的遗愿。礼成之后，我杀了迟程放了所有人乖乖跟师兄回无燕山。”
“第二种呢？”何遇面无表情望着花扶侬。
“让迟姐姐自裁在你们面前，我将你们两个人也变成傀儡。”
何遇拢在冒着袅袅烟雾香炉上的手指倏忽间收紧，一张水红的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我也想有人陪我玩儿，可我知道一旦扶侬杀了迟姐姐，师兄势必要为她报仇的。所以倒不如一次做个干净。若是师兄不肯同我在一起，那我便将师兄也变成傀儡。这样师兄便会像小时候在无燕山那样，只听我一个人的话，对我一个人好了。” 花扶侬言笑晏晏靠了过去，想小时候那样拽了拽何遇的袖子撒娇，却被何遇毫不留情拂开。
花扶侬长睫微垂间，脸上瞬间有阴沉之色浮了上来：“瞧师兄这模样，是想选第二个了。”花扶侬大掌在迟杳杳眼前虚虚抹了一下，闻人慕只觉面前寒光一闪，惊呼了一声不要，下意识便扑过去死死攥住迟杳杳的手腕，却被迟杳杳毫不留情踹开撞在屏风上。
迟杳杳面无表情握着一把匕首朝自己的脖颈上抹去，刀刃即将要划破皮肤时手腕蓦的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她下意识抬起眼脸便见何遇面无表情立在那里，声色低沉：“我选第一个。”
意识清醒手脚却不受控制的迟杳杳下意识朝何遇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站在她面前的何遇却只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抵至她脖颈的匕首上，声色清冷开口：“成亲放在正午时分，我要确保迟程现在还活着。”
“自然，他是我父亲，虽然这些年他从未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是我成婚时他总该在的。”花扶侬脸上的阴郁之色一瞬间散了个干净，又恢复成了欢欢喜喜的模样。
之后，花扶侬便带着迟杳杳回房更衣上妆了，何遇捧着香炉眉眼清冷立在廊下，一瘸一拐的闻人慕从廊后绕过来，脸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凝重：“他还活着，也被扶侬变成了傀儡。”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迟程。
何遇轻轻颔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瞧着手中冒着乳白色烟雾的香炉盖。闻人慕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压低声音道：“你确定这样当真可以么？”
“何馆主，闻人公子。”身后蓦的传来润朗的男声，闻人慕侧过头便见同样是一身吉服的姜徐之立在院门口，整个人端的是清流俊雅之态，干的却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闻人慕眉梢微挑，冷哼一声：“哟，瞧晋王这幅神采奕奕的模样，想必昨日胳膊上的伤应是好了？”
“有劳闻人公子挂念。”姜徐之好似没听出闻人慕话中的嘲讽之意，又转头去向何遇打招呼，“何馆主，大喜。”
“我赠晋王一句话。”
“徐之洗耳恭听。”
“罪莫大于多欲，祸莫大于不知足。”
温润和善的姜徐之脸色蓦的一沉，仍是好脾气的将眼底的怒意摁了下去：“徐之受教了。”话罢，转身拂袖离去。
若搁在平日，闻人慕瞧见姜徐之这幅吃瘪的模样，定然会跳起来踩他几脚，可今日眼看着午时将至，院子里那一帮泥塑似的宾客还呆愣站在那里，闻人慕只觉自己一颗心就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翻来覆去烤着一样，他自己都能闻到肉糊的味道了，可何遇却照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立在那里。
“喂，你当真确定可以么？”闻人慕有些不放心又凑过去问了一遍。
何遇凉凉瞥了他一眼，没答话。反倒是面容呆滞的迟叔佝偻着腰身走了过来，僵硬冲何遇行了个礼：“主人说，吉时将至，请姑爷前去迎亲。”
何遇立着纹丝未动，直到檐下的光影挪到他脚下的台阶上时，他才将一直拢在手中的朱红雕花香炉放置在桌上，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转身朝迟杳杳的院子走去。
何遇同闻人慕去时，姜徐之已巴巴立在那里等着了。因着刚才的言语不和，三人此时皆没有说话默然而立。闻人慕竖着一双耳朵仔细听着前院的动静，不知了多久，隐约听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喜乐声响起时，登时便撩着衣袍直直冲进屋内朝二楼迟杳杳的卧房上奔去。
绕是姜徐之再如何蠢笨，此时听到鸦雀无声的前院突然响起了喜乐声也知道生了变故，登时同何遇一前一后朝楼上奔去。二人刚上二楼楼梯上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接着有丫鬟婆子踉跄着从屋内滚了出来。
“怎么回事？”
“花小姐……花小姐疯了，她……她挟持了小姐。”
何遇同姜徐之进入屋内时，便见披头散发的花扶侬坐在敞开的窗子上，手中的匕首死死抵在迟杳杳脖颈上，她咧着唇角阴测测笑着：“哈哈哈哈……我双生的哥哥，闻人慕，为了迟杳杳，你当真是什么谎话都敢编呢！可她却就是不喜欢你，无论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对她好，她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是你。”
“扶侬……我真的是你哥哥，我……”
“这世间顶尖幻术师做的幻术只有她自己的血能破解，而闻人慕是你的双生哥哥，所以他的血照样能破除你的幻术。”何遇语速飞快截断了闻人慕的话。
“双生哥哥！？”花扶侬神色一阵恍惚，作为拔尖的幻术师他自然知道，只是她从没想过在这世间自己让海还有一个孪生的哥哥。闻人慕刚悄然朝前踏了一步，花扶侬又蓦的回过神来手中的刀刃又朝迟杳杳脖颈抵了一寸，已有殷红的血珠顺着迟杳杳的脖颈滚落下来，花扶侬近乎癫狂的狂笑，“哈哈，哥哥，既然你是我双生的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别人来对付我？”
“扶侬，不要再错下去了，哥哥向你保证，以后哥哥一定会好生护着你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你了，哥哥……”
“哈哈哈哈，没有人敢欺辱我了，那些欺辱我的人都被我杀了呢！”花扶侬咧开涂了艳红口脂的唇角，歪着脑袋眼神痴迷望着何遇，“师兄以前也曾说过要好生护着我的，可那些年师傅给我的药，都是师兄亲自给我端来的呢！”
向来喜怒不显的何遇脸色骤然一白，整个人身子也开始微微发颤。花扶侬说的没错，那些抑制她身形容貌成长的汤药都是他亲自端给花扶侬威逼利诱让她悉数喝尽的。可那个时候师傅明明告诉他，花扶侬身体孱弱那些汤药有助于增强她的体质的。
“师兄，扶侬知道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花扶侬眼脸低垂垂不去看何遇，声色里却多了几分愧疚，“毕竟我遇到的这些人里，只有师兄是真心对我的，所以哪怕师兄最后因为我杀了师傅要同我恩断义绝，我都觉得……”
“扶侬小心。”何遇厉急吼了一句，花扶侬还未来得及抬头，只觉握着匕首的手腕猛地被人捏了一把，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迟原本被她挟持的迟杳杳已被人拽走，有锐利的刀尖直直插入她胸前，她整个人身子不受控的朝后栽去，下意识伸手却只拽了一颗滑溜的珍珠。目之所及是窗棂上一头四散扬开的如墨长发，以及一抹朱红纵身向她跃下来的身影。
“杳杳，你没……”姜徐之关怀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人猛地推开，刚能动弹的迟杳杳冷若冰霜看了他一眼，转身决绝朝楼下奔去。
等在前厅贺喜的一众宾客久久未见有主人来招呼，等的不耐烦时，迟叔佝偻着腰身一脸悲戚从众宾客说他们家老爷刚刚暴毙而亡了。府上高悬的花球红绸皆被扯了下来换成了素白的招魂幡，原本前来贺喜的众宾客又匆匆回府去换素衣重新来迟家吊唁。
姜徐之那一刀极其狠厉，花扶侬本是没有活命机会的，可恰好今日郭祈安亦在贺喜的宾客中，幸得他出手花扶侬才勉强活了下来，但因花扶侬摔伤了脑袋，什么时候能醒来郭祈安也说不准。许是因着花扶侬当时那句“你既然是我哥哥，为什么你还要帮别人来对付我。”的质问，自从花扶侬昏睡后闻人慕便一直不眠不休守在她床前。
迟杳杳虽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但如今迟程突然暴毙而亡身后事自然是需要她来打理的。此时却又传来八百里急报，戎敌言而无信又再次大举攻打泗州城。急报送入宫中的当天，便有三道圣旨一起送入迟家。第一道，要迟杳杳即可带兵前往泗州城迎敌。第二道，迟府的丧事交由晋王姜徐之亲自打理，务必至恭至孝至善。第三道，破例下召追封无任何功名在身的迟程以忠义候的谥号。
接了圣旨的迟杳杳甚至来不及入宫谢恩，便被大监督促着去校场点兵出发。
待迟杳杳带兵出了帝都之后，得了圣旨去迟家操办迟程婚事的姜徐之时到了之后，却发现迟杳杳所居的绣楼着了火，待大火扑灭后，何遇，闻人慕，花扶侬等三人皆不见了踪迹。姜徐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前天所去的食梦馆在哪里，遍寻帝都之后无果，遂才作罢。
泗州城这一战前前后后打了三月有余，才以北戎大败逃窜至墨水河以南告捷而终。捷报传至帝都时百姓正喜时，却又传来迟杳杳在回程的路上伤口恶化而亡的消息，待棺椁运回帝都时，尸身已腐烂的不成样子了。
圣上闻之悲悸，亲自出城相迎后，下诏追封迟杳杳为晋王正妃，入姜家祖坟并将其王妃的玉牒、掌印等悉数陪葬，此后姜徐之再娶之人最高位者只能为侧妃，且但凡入府皆要去迟杳杳这个主母坟前行妾礼。
“啧啧，姜徐之千算万算，一定没算到他和端妃私下结盟欲利用杳杳手上的兵权扶持八皇子当太子的事情被圣上知晓了罢。”食梦馆，夏之祭内莲叶田田，白藕粉荷挤在一处正热闹的紧。水榭旁的八角卷檐亭里，一身绛红色笼纱袍的闻人慕撸起袖子，虎虎生威扇着手中的碧玉骨折扇，笑的一脸幸灾乐祸。
坐在他对面一身水绿色衣裳的何遇面色淡然，一手翻动着膝头上的书页，一手捻着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入棋盘上，头也不抬：“你输了。”
正幸灾乐祸姜徐之遭遇的闻人慕脸色登时垮了下来，迅速捻起何遇刚落的那一子又强行塞回他手中：“不行不行，你刚才明明说要让我三子呢！你把这一子拿回去，我再想想。”
“刚才九公子似乎大言不惭拒绝了我。”
“哥哥赖皮，师兄你不要跟他玩儿了。扶侬给你剥莲蓬吃啊！”一身花色潋滟绯色红裙的花扶侬蹦蹦跳跳走了过来，掌心摊开是好几颗刚剥好的鲜嫩莲子。一双清透眸子里有的皆是天真无邪的笑意。那次花扶侬受伤醒来之后，神智便一直是九岁的孩童。
闻人慕不满自己的亲妹妹这么编排自己，刚将手偷偷伸过去欲拿花扶侬手中的莲子，却被花扶侬迅速拍开：“哥哥，你坏。”
“何遇，那是老子的妹妹。”
“她也是我师妹。”何遇从桌上拿起一块帕子递给花扶侬擦手。
闻人慕霍霍磨了磨后槽牙，一手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的表情：“扶侬，哥哥的心都要碎了。”
花扶侬虽和闻人慕没有何遇那么亲，但是每次闻人慕用这招都会招来她心疼，果不其然花扶侬扔了帕子迅速跑了过去，神色焦急看着他：“哥哥，你哪里疼？”
“哥哥心疼。”闻人慕作势哼哼了两句，花扶侬眼里登时就萦起了水雾，一副心疼他的模样，“哥哥……”
檐角迎客的铜铃骤然响起了起来，站在架子上打盹的鹦鹉登时扯着嗓子尖锐喊道：“早早，早早，老板救命，老板救命。”
“哥哥的药回来了，扶侬你去看看。”闻人慕瞬间又恢复正常了，一把拽住正扑棱着朝前飞去的鹦鹉将她塞到花扶侬怀中，推着她朝前走。花扶侬转头狐疑看着何遇，何遇轻轻冲她颔首，“是你迟姐姐。”
一听是迟杳杳，花扶侬登时欣喜抱着鹦鹉拎着裙摆快步朝外跑去。
闻人慕正郁闷又来了一个分他妹妹爱的人时，啪的响起落子声：“你输了。”
“你刚才明明说好要让我三子的，刚才只让了一子……”闻人慕手忙脚乱将刚落下来的黑子又强行塞到何遇手上。
“闻人慕，从早上到现在我让你不下十子了。”何遇素手一扬，手中的黑子登时落入水塘里。他施施然起身朝外走，却被闻人慕猛地拽住袖子，闻人慕死皮赖脸贴上去，“再让一子。”
“明日我再让你十子。”何遇毫不留情抽走自己的袖子，闻人慕一时不防直直跌了下去，摔的他眼泪都要出来，气急败坏冲着何遇的背影吼道，“老子看你就是想去见杳杳了。”
“是又如何？”夏日炎炎的午后，喧闹的蝉鸣里，何遇清冷的声音裹在清风里送入闻人慕耳畔里。正揉着自己鼻子的闻人慕瞬间觉得自己心也疼了，他已经预感自己以后应该会是食梦馆里最得不到爱的一个人了。
这世上，你没有得到的爱，一定是被别人截胡了。比如，截了他妹妹，又截了他心上人的——何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