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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敌她媚色如刀（穿书）
作者：第一只喵
内容简介
 糜芜刚从乡下回到侯府时，所有人都觉得她妖妖调调，不成体统，肯定不会被选入宫。 可她不仅进了宫，还很快成了皇帝的专宠，夜夜伴驾。 于是那些人又说，皇帝连名分都没给她，肯定只当她是个玩物，过两天就腻了。 可糜芜的盛宠从没有变过，连最受器重的六皇子崔恕都因为得罪了她，被皇帝赶出了宫。 再后来，崔恕登基，那些人都觉得糜芜肯定要倒霉了 可崔恕一纸诏书，直接封糜芜为后，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崔恕第一次见糜芜时，她在收拾下人，又野又刁。 崔恕第二次见糜芜时，她在月下歌舞，又媚又软。 崔恕第三次见糜芜时，她伏在他膝上，无处不可怜。 明知她别有用心，崔恕却志在必得，谁想她利用完了他，转头就做了皇帝的新宠。 无边媚色顿时都成入骨尖刀，一刀一刀，尽数刻在崔恕心上。 心机美人控制欲男主 排雷： 1.女主美渣，慢热文 2.主角非良善，背景全架空，不是打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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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怪石嶙峋的山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盛夏的热风吹过，草叶子一片片伏低了，露出山脚处原本被掩盖住的一个山洞。
吴成龙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肿眼泡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不错，就是这里，这山洞就是糜芜约他过来，悄悄偷欢的所在。
现在，只等她来了。
吴成龙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解开了衣扣，跟着听见身后草丛中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有人正踩着野草走过来，吴成龙咧嘴一笑，还没回头便先开了口：“心肝儿，让爷做个嘴……”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他没看到美人儿，眼前只有一条丑陋的蛇，三角脑袋，黄澄澄的毒眼瞪着他，还有一身让人毛骨悚然的花纹。
毒蛇，剧毒，咬一口就要见阎王。吴成龙吓得腿都软了，他不敢乱动，只能直挺挺地站着，老半天才嚎了一嗓子：“有人没有？救命啊！”
空旷的野地里没有人迹，只有呼呼的风声回应他，那条蛇却像受了惊吓一般，突然直起身跳起来，狠狠咬住了他的腿。
吴成龙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爷。”软媚的少女声音突然响起来。
吴成龙嚎叫着抬头一看，是她，糜芜，她终于来了。
昨天他到乡下收租时发现了她，孤老头家里的独生女，美貌得让人腿软，最妙的是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吴家有钱有势，他去糜家丢下五两银子，硬要收糜芜做外室，糜老爹不肯答应，险些挨了打，倒是糜芜乖觉，站出来护着爹爹，亲口答应今天和他圆房。
今天早上他闯进糜家，按住糜芜正要成事，她却甜言蜜语，哄着他到山上幽会，寻个新奇，他一时色迷心窍答应了，结果刚到地方，便挨了蛇咬。
“爷在等我吗？”糜芜似乎没发现他的异样，眼波一溜，斜斜地睨他一眼，勾起了红唇。
饶是在生死关头，这一刹那吴成龙眼中心中，所有的一切也无非只是眼前的美人。柔细的弯眉，含娇带嗔的凤眼，小巧挺拔的琼瑶鼻，还有那饱满如红莓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攫取品尝的唇——吴成龙因为毒性发散而开始昏花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在这一刹心里头不是怕死，而是懊悔——
这杀千刀的毒蛇只要晚来一会儿，他就能幕天席地，将美人收服在身下。
“爷怎么不说话？”糜芜拨开长草，袅袅婷婷向他走过来，娇声问道。
吴成龙定定神，嘶哑着声音叫起来：“有蛇，你快去叫人！”
“呀！”糜芜吓了一跳，葱白的小手虚虚地拢了红唇，一连退开几步，“在哪里？爷，我害怕，你得护着我呀。”
她含娇带怯，柔媚的声音像无形的藤蔓，缠住人又轻轻抓挠，吴成龙逐渐麻痹的肢体仍旧控制住不住一阵阵心猿意马，挣扎着说道：“爷被蛇咬了，你快叫人来救爷！”
糜芜抓着身边一丛草，似在害怕：“爷，我脚软，走不动，你让我缓缓。”
麻痹的感觉渐渐升到了前胸，吴成龙喘着气，一屁股坐倒在地，断断续续地说道：“快，快点，我撑不住……”
“哎呀！”耳中又听见糜芜叫了一声，纤细笔直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蛇！”
吴成龙艰难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先前咬了他的毒蛇并没走，还在他脚边，死死瞪着他，作势又要扑来。
吴成龙眼前一黑，再顾不得脸面，大叫一声：“救我，救我！”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蛇再次窜上来，照着他的手腕又是狠狠一口。
一阵剜心般的疼，吴成龙瘫倒在地，模糊的目光影影绰绰看见糜芜慢慢地向他走来，不知是毒发产生的幻觉还是怎的，她波光潋滟的眸子里似乎带着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跟前，微微弯了不盈一握的腰身，轻声说道：“爷，你可千万别死呀，我还等着你呢。”
离得很近，吴成龙能看见她嫣红的唇上一点点细细的纹路，每一点都是无声的邀请。在意识消失的边缘，吴成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老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下一息，吴成龙抽搐几下，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书童周安躲在树背后低声向身边穿宝蓝绫袍、锦衣玉冠的男人问道：“侯爷，要不要去救姓吴的？”
“不着急，先看看她要做什么。”男人冷声说道。
却在此时，就见刚刚还怕得发抖的糜芜重重一脚踩住毒蛇的七寸，跟着飞快地从腰后抽出镰刀，一刀剁下了蛇头。
周安差点叫起来，抖着声音说道：“好狠辣的小娘子！”
男人心底一紧，寒意升起来，同时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微眯了眼，盯紧远处的少女，意味深长。
他看见她解下吴成龙腰上挂着的荷包，取出一块香药似的东西扔掉，跟着把荷包挂了回去。
他看见她用吴成龙的袍擦干净镰刀上的血，又用两只葱白的手指夹住那条死蛇的尾巴，挂在吴成龙脸前晃了晃，腥臭的蛇血淋淋漓漓洒了吴成龙一头一脸，她红唇微微翘起，似在笑着，又似只是平常，纤手一扬，死蛇已被她塞进腰后挂着的竹篓。
他看见她轻俏地起身，用那把剁掉蛇头的镰刀去剜地上的野菜，一把把塞进竹篓里，盖住了蛇尸。她要做什么？他漫无目的地猜测着，却忽然听见她哼起了小曲。
软媚的声音像掺了蜜的水，绵绵地淌在人心上，有些粘有些涩，却能粘住神魂。调子似乎是《西江月》，又似乎是《玉楼春》，男人在恍惚中生出讶异，她一个乡下女子，怎么会这些靡靡之音？
眼中所见，是她俯身向下时纤长的脖颈，颈间的雪色，还有半弯的腰肢。弧度在身前隆起，在腰间收束，向下又成浑圆，男人的喉头动了一下，无端便有些口渴。
歌声突然停止，糜芜整理好竹篓，起身走去吴成龙跟前，半蹲下来。
下一刻，寒光一闪，糜芜举起镰刀，重重砍在吴成龙腿上。
男人险些惊叫出声。他见过她杀蛇，却没想到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也能下手。
黑血喷出的一刹那，少女飞快扯过吴成龙的袍挡在身前，那些血挣扎着扑打着，极力想要冲到她身前，却在不得不在最后关头怏怏地落回锦袍，变成一团糟污。
等少女撂开袍时，嫣红的唇微微嘟着，似在厌恶，又似在不屑。
男人忍不住向前探身，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在此时听见一声惨叫，吴成龙醒了。
耳边传来糜芜哽咽带泪的声音：“爷，我得把你的伤口划开了放血，免得毒气攻心伤了你，爷忍着点疼。”
男人觉得背心里一阵凉。听声音她似乎在哭，可他看得真真切切，她眼中分明带着笑。
没等他回过神，寒光又是一闪，这次砍的是吴成龙的手腕，叫声戛然而止，吴成龙再次晕死过去。
心底的寒意越来越浓，怪异的情绪也越来越浓。男人缓缓地吐着气，不错，就是她，绝对是她！
下一息，他看见糜芜站起身，丢下吴成龙，风摆杨柳般向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十几步，她娇声叫了起来：“救命啊，吴少爷被毒蛇咬了！”
半个时辰后，家丁抬走了吴成龙，糜芜抹着眼泪跟在后面，袖子遮了脸，唇边却带着笑。
仗着财势就想强要了她，却不是找死？
爹爹原本打算带她逃走，可一个孤老头带着个花枝般的年轻女儿，到哪儿不是受人欺侮？恶人遍地都有，好歹这里有她熟知的蛇虫鼠蚁，好歹吴成龙是个容易对付的草包。
早晨吴成龙求欢的时候，她偷偷往他荷包里塞了引蛇的香药，又哄他去山洞等他，那山上盛产毒蛇，吴成龙果然被咬了，后面她故意拖延着没有救治，他的伤势少说也要在床上躺够一年，要是再倒霉些，说不定还会落下残疾。
至少这一年里，吴成龙没本事再来骚扰她，她又可以用他做挡箭牌，挡住那些打她主意的恶人。一年之后是什么情形，可就谁都说不准了。
人群吵嚷着走远了，男人牵着马走出树林，周安跟在后面，低声嘟囔：“侯爷，姓吴的什么运气，竟然被连着咬了两回。”
运气？若他猜的不错，那蛇本来就是为吴成龙准备的。男人翻身上马，望着美人消失的方向幽幽说道：“走，去糜家！”
糜芜从镇上的药铺回来时，荷包里多了三十文钱，是那条蛇换的。荷包在手中一晃，三十枚铜钱相互撞击，发出悦耳的声响，糜芜凤眼微弯，这蛇虽然极毒，却是一味难得的药材，改日再抓一条，阿爹的冬衣就有着落了。
正想时一抬头，就见自家门前拴着两匹金鞍玉衬的骏马，糜芜停住步子，难道是吴家来人了？
“囡囡，”糜老爹搓着手焦急地在门前走来走去，一看见她就笑，“快进屋，咱们有救了！”
一炷香后。
糜芜看着眼前的男人，抬起了新月般的眉：“你是忠靖侯，我是你妹妹？”

第2章
忠靖侯江绍坐在糜家堂屋唯一一把上过漆的椅子里，仔细打量坐在对面的糜芜。
她坐着一把农家自做的柳木椅子，没漆过的木头用得久了，白底子上泛着黄，但因为经常擦拭，看去倒有一种朴素的美感。
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简单陈旧，唯有眼前的女子跳脱出寒酸的底子，浓墨重彩的，像山中跳出来的妖灵，让人迷惑，又让人迷恋。
江绍看着他，声音不觉柔和起来：“对，我是忠靖侯江绍，你的兄长，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离得这么近仔细打量，这张脸与记忆中那张芍药般娇艳的粉面渐渐重叠在了一起，只不过相比较起来，眼前的人，更像是魅惑的罂粟。
她没有贵女们那种优雅的坐姿，但那腰肢轻折的姿态，手臂交叠的柔媚，还有眼中的水色，唇上的嫣红，都在无声地蛊惑着他。
江绍突然很想叹气。明明有那么多种可能，他却偏偏选了做她的哥哥。
他看着糜芜，脸色渐渐黯淡下去：“你过世的娘是侯府婢女，当年被先父收房后有了身孕，却不幸遇上变故流落在外，生下了你。我寻了很多年，总算打听到你的下落，特地请了母命，来接你回家。”
周安忙从褡裢中取出两封银子放在桌上，向糜老爹说道：“一点心意，感谢老爹这些年照顾我家小姐。”
糜老爹怔了一下，这意思是不让他跟着去吗？
他踌躇着看向糜芜，糜芜却拿起银子塞进他怀里，道：“阿爹收下吧。”
她转向江绍，笑语盈盈：“天色不早了，委屈哥哥先在寒舍住上一晚，咱们明日再走。”
哥哥两个字出了她的口，刻进江绍的心。江绍一阵惆怅。一声哥哥，从此确定了他们的关系，再想改主意就难了。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点点头，轻声道：“好，就依……妹妹。”
夜深人静，一个纤长的身影悄悄来到东厢房门前，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时，寒光一闪，却是一把短刀。
薄薄的刀刃沿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伸进去，抵住门栓耐心挪动，很快，门栓脱落，人影一闪，钻进了屋里。
黑暗中，江绍睁开了眼睛。鼻尖嗅到一股幽细的女儿香气，是糜芜。
她这时候进来做什么？
纤长的身影很快来到近前，江绍忙闭上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里，借着小窗透进来的黯淡月光，他看见糜芜拿起他放在床头的招文袋，细细翻了起来。
江绍突然明白了，她在怀疑他，想要核验他的身份。
能证明他身份的牙牌藏在贴身的衣袋里，江绍的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
很快，糜芜放回了招文袋。
江绍忙闭紧了眼睛，幽细的女儿香气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糜芜正俯身在他上方，纤手在他盖在身上的外袍上细细摸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身前。
江绍的手心攥出了汗。
下一息，少女纤长的手指伸进他衣中，指尖的凉意迅速带起他心里一阵阵热。因为看不见，感觉越发敏锐，只觉得细细的、绵绵的，无处不是她，无一不是她。
却在此时，身前一轻，衣袋中的牙牌被拿走，她离开了。
江绍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就见糜芜站着小窗前，细细看着牙牌上忠靖侯府几个大字。江绍合上眼，在无边的绮念中，一点疑问越来越强烈：一个乡下姑娘，谈吐不凡，心机深沉，而且知道找牙牌核实他的身份，她到底是谁？
幽细的女儿香气再次靠近，她回来了。
手指拈着牙牌，小心放回他的衣袋，江绍忽地睁开眼，攥住了她没来得及抽走的手。
黑暗中，他声音喑哑：“妹妹在做什么？”
掌中的少女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向他嫣然一笑：“厢房有些冷，我怕哥哥冻着，所以来看看。”
“是吗？”江绍握着她的手，忍不住轻轻抚了一下。
指骨纤长，手掌玲珑，肌肤却带粗糙的涩意，想必是经常劳作的结果，江绍蓦地有些难过，不管她是谁，肯定吃过不少苦。
眼角瞥见她背在身后的手动了一下，江绍突然想起她开门时似乎握着刀，心下一紧。
下一息，他松开她，低声问道：“门从里面锁着，妹妹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呀，我一推就开了。”少女吐气如兰，如同暗夜里一个飘忽的梦，“哥哥是不是记错了？”
假若不是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楚，几乎就要相信了她。江绍明知她满嘴都是谎言，却只是轻声问道：“是吗？”
“是呢。”少女直起腰肢，软语温存，“哥哥快睡吧，我也要回去了。”
江绍目送她轻盈离开，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一晚，注定无法入眠。
糜芜回到堂屋时，糜老爹还在等着，满脸担忧：“囡囡，没事吧？”
“没事。”糜芜放下手中的短刀，“的确是忠靖侯府的人。不过，以江绍的身份竟然亲自来接我，总觉得有些古怪。阿爹，我有些不放心，你先在家里，等我把那边的情形弄清楚了，就来接你。”
糜老爹虽然不舍，还是道：“好，都听你的。”
他取出江绍给的那两封银子往糜芜手里塞：“囡囡，银子还是你拿着吧，我在家也用不上这些，你带着路上花。”
糜芜塞回他怀里，笑道：“我现在都是侯府的小姐了，阿爹还怕我没钱花吗？”
糜老爹昏花的眼中便有些泪闪闪的，低声道：“都怪我，要是我早些想到去找你爹，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也不会被那些王八羔子欺负……”
糜芜淡淡一笑：“欺负我的，早死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许久，才听糜芜道：“我娘在的时候，就没提过她的身世吗？”
“没有。”糜老爹叹了口气，“我救下你们的时候，她说家里人都没了，后面我再问她就哭，我就没敢多问。囡囡，如今你虽然是回家，但富贵人家规矩多，你万事留心，千万别受了委屈。”
糜芜嫣然一笑：“阿爹，我是肯受委屈的人吗？”
翌日一早，刻着侯府徽标的马车载着蘼芜向京城出发，糜老爹送出去几里地，抹着眼泪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在蘼芜手里，道：“囡囡，上次赶集时买的，给。”
车子走得很快，糜老爹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蘼芜打开油纸包，是蜜煎樱桃，她最爱吃的零嘴。家里穷得叮当响，也不知阿爹攒了多久的钱，才能买这么一小包。
唇边浮起笑容，眼泪却滑下来，蘼芜拈起一颗送进口中，耳边传来江绍的声音：“我以为妹妹会央求带上糜老爹。”
糜芜抬眼看他：“去了以后呢？当主子，还是当下人？”
嫣红的樱桃依偎在她唇齿之间，江绍突然有了个荒唐的念头，他想变成那颗樱桃。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怪念头赶出去一般，道：“侯府自有规矩，糜老爹虽然于你有恩，却也不是主子……”
“那又何必带他去？”糜芜抬手擦了泪，雪白的牙齿咬破果肉，向窗外吐出果核，“他是我阿爹，我不能让他低三下四讨生活。”
小小的圆核落在马蹄前，江绍低头看着，昨日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忍不住问道：“妹妹是不是念过书？”
“念过。”糜芜笑笑地看他，又拈起一颗樱桃吃起来，“能写字算账，唱曲歌舞，还会弹琵琶。”
并不是好人家的女儿应该会的。江绍明知道不对，语气却严厉不起来：“妹妹从哪里学的？”
“哥哥知道了肯定要骂我。”糜芜眨眨眼，“所以，我还是不说了吧。”
圆润的樱桃在红唇间忽隐忽现，江绍心中一阵郁燥，猛地一踢马腹，冲了出去。
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江绍紧皱双眉，眼前闪过的，都是那张罂粟般的脸。不久前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这张脸，后面又陆续梦见许多将来会发生的事，所以才着急赶来寻她，希望能扭转败局。只是如今对着她，却觉得如此失落。
两天后。
车马在忠靖侯府门前停住，糜芜提起裙角轻盈跳下，耳边随即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谁许你这样下车的？没规矩！”
糜芜抬起头，发话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她容貌的一刹那，脸色变成煞白：“是你？！”
糜芜停住步子，问道：“哥哥，这是？”
这妇人虽然穿着绸缎衣衫，气派却不像侯府的主子。
江绍道：“她是母亲身边的王嬷嬷。”
“我先前听人说过，大户人家里得势的下人，比不受宠的主子还有体面，主子就算受了她的气也没地方说理。”糜芜看着江绍，似笑非笑，“哥哥，是真的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下人们不安地低了头，却又忍不住偷偷看着王嬷嬷。
她是太太最倚重的陪房，连侯爷也对她礼敬三分，今天竟被个还没进门的乡下丫头当众说是下人……
王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她敢出头，也是奉了主子的命令，要给新人一个下马威，方便以后拿捏，原想着一个乡下丫头只能任她揉搓，谁能想到她竟敢还击！
江绍心绪复杂。她在逼他表态，她可真是狡猾，可他却无法拒绝。他沉声斥道：“王嬷嬷，还不快向小姐赔罪！”
王嬷嬷一张红脸瞬间又变成煞白。小姐？主子还没发话认她，她哪里当得起一声小姐！王嬷嬷忍着气，向蘼芜福身行礼，哑着嗓子说道：“奴婢知错，请小姐责罚。”
“罢了，”糜芜决定见好就收，“头一次暂且不罚你，退下吧。”
王嬷嬷飞快地向她脸上扫了一眼，低头离开。
“她很讨厌我吗？”糜芜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为什么一见我就这幅模样？”
“因为妹妹生得，很像一个人。”江绍抬步向正房走去，“她不是讨厌妹妹，只是有些吃惊。”
不，不可能只是吃惊，刚刚的模样，分明是惊诧中带着愤怒。
糜芜跟上江绍，仰脸问道：“像谁？”

第3章
侯府正房中。
糜芜跟在江绍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太太顾梦初。
四十不到的年纪，端庄的鹅蛋脸，眼梢微翘的凤眼，原本是秀美中透着媚气的好相貌，可因为双眉间深刻的悬针纹和微微下垂的嘴角，平白添了许多愁苦怨恨。
“母亲，儿子把妹妹接回来了。”江绍移开一步，示意糜芜上前行礼。
“抬头让我看看！”顾梦初急急说道。
糜芜抬起头，目光相触的瞬间，顾梦初蹭地站起了身，厉声问道：“你几岁？”
糜芜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毫无疑问，顾梦初很讨厌她，可是，为什么？她们才第一次见面，她没什么可能得罪她。
难道是因为王嬷嬷？也不对，若是为了王嬷嬷，就不会一直盯着她的脸，也不会用这么诡异的口气追问她的年龄。
“快说，你几岁？”顾梦初有些等不及，厉声催促。
年龄到村里一打听就知道，瞒不住的。糜芜便照实答道：“刚满十六。”
“十六！”顾梦初跌回交椅中，咬牙切齿地说道，“很好，生日是哪天？”
糜芜便没有说实话：“三月十二。”
其实是三月初七。
顾梦初愣了一下，旁边侍立的王嬷嬷小声说道：“日子难保作假。”
顾梦初点点头，厉声又问道：“你娘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长得什么模样？快说！”
莫非是娘亲与她有过节？糜芜斟酌着答道：“我娘过世的时候我只有三岁，只知道她闺名唤作丁香，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江绍在旁边看着，满心疑惑。明明早已说好，他去寻回她，母亲便认在膝下，可母亲看到人时，为何态度如此古怪，为什么一直在追问她的娘亲？
难道糜芜，真的与侯府有瓜葛？可那些梦里，却从来没有提过。
江绍试探着想要阻止：“母亲，妹妹她一路奔波……”
“你娘左手手腕上有没有一颗红痣？”顾梦初打断他，急急向糜芜问道。
的确是有。可糜芜只是摇着头说道：“我不记得了。”
“太太，”王嬷嬷提醒道，“派人问问糜老头就知道了。”
“好，你即刻打发人去问！”顾梦初道。
看来问题的确出在娘亲身上，糜芜轻声问道：“母亲，我娘在府里的时候……”
顾梦初立刻打断了她：“谁许你叫我母亲？这是什么规矩，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跑到我跟前乱叫母亲了！”
糜芜低了头，再抬起时眼圈已经红了，软软地向着江绍叫了声：“哥哥……”
江绍一颗心蓦地抽紧了，虽然明知道她多半只是做戏，却还是躬身向顾梦初行礼，声音恳切：“母亲，儿子千辛万苦才找到妹妹，请母亲看在儿子面上，看在过世父亲的面上，认下妹妹吧！”
顾梦初看看他又看看糜芜，冷冷一笑：“是该留下她，毕竟我找她找了那么多年！”
江绍心中一松，忙扯了扯糜芜，低声道：“母亲认了你了，快些跪下给母亲叩头。”
糜芜还没来得及跪，顾梦初早已起身向屋里走去，冷冷说道：“以后给我安分些，打扮得妖妖调调的给谁看！”
糜芜原本已经弯下的腿顺势便站直了，笑着看向江绍：“哥哥，我住哪里呀？”
江绍明知道即便母亲不在，她也该老老实实行完这个跪拜礼的，可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他便不舍得苛责，只低声说道：“就是倚香院吧。”
倚香院中。
糜芜坐在厅中，看向眼前一高一矮两个丫鬟。高的那个十七八岁的模样，头上戴着许多钗环，油光水滑一张脸，眼睛滴溜乱转，看上去又懒又奸；矮的那个十三四岁，缩手缩脚，怯得不敢看人，两只手揪了衣角，捏过来又捏过去，像是没处安放一般。
糜芜禁不住好笑起来，从哪里寻来的这两个？
王嬷嬷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一指那个高的，道：“她叫锦衣。”
又一指那个矮的：“她叫拾翠。她两个是房里贴身用的丫头。”
再一指门外灰头土脸的四个小丫头：“这四个是院里伺候的。”
“想必都是嬷嬷精心给我挑选的，”糜芜笑着说道，“有劳了。”
镇上有钱的人家，屋里用的丫鬟也比这两个体面，想来王嬷嬷是把侯府上不得台面的丫鬟都塞到她这里了。
王嬷嬷冷冰冰地说道：“太太还让我传一句话给小姐：男女有别，以后休得有事没事去聒噪侯爷，否则家法伺候！”
糜芜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王嬷嬷没料到她既不羞惭也没恼怒，只觉得重重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她看了眼锦衣，递了个眼色，这才板着脸离开。
“小姐，”锦衣立刻堆上了一脸假笑，“刚刚我帮着搬箱笼时扭了脚，侯府的规矩是受了伤就放假，要不我先下去歇着？”
糜芜没有说话，只闲闲地坐着，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几个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渐渐诡异起来，锦衣没得回话不敢走，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不停地偷看糜芜。
许久，糜芜才道：“侯府的规矩，头一回见主子应该如何？”
锦衣怔了一下，拾翠怯怯地抬头看糜芜，似乎想要开口，但被锦衣瞪了一眼，忙又低了头不敢吭声。
糜芜微微一笑：“既然你们都不知道，那么我替你们说吧，侯府的规矩，头一次见主子应该磕头请安。”
她们敢这样不安分，多半是仗着王嬷嬷撑腰，她要是放过了这一次，今后就寸步难行。来时的路上她已经向江绍问清了侯府的规矩，要想整治她们，易如反掌。
糜芜蓦地抬高了声音：“跪下！”
拾翠扑通一声跪下了，锦衣磨蹭着，到底也还是跪了，外面的四个见情形不对，忙也跪了，糜芜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既然你们的记性都这么差，那么就跪在这里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该守的规矩，等我回来时，再问你们吧。”
她起身向外走，锦衣有些急了，急急叫道：“你想让我们跪多长时间？”
糜芜停步回头，瞬间沉了脸：“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着主子，你呀我呀的称呼？”
锦衣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地说道：“太着急，给忘了……”
“别人跪多久你不用管，锦衣，你跪足两个时辰才能起来。”糜芜看着她，神色冷淡。
屋里鸦雀无声，这一次，再没人敢质疑。
糜芜从前院开始，慢慢在倚香院各处走了一遍。
三进院落，带两个跨院，后面又有罩房，十分宽敞明亮。东边挨着侯府花园，西边临着外面的小街，院中有水井，还有两棵樱桃树，糜芜突然就明白江绍为什么安排她住这里了——他大概看出来她很喜欢吃樱桃吧。
说起来，江绍待她真不算坏，只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觉得可疑——这并不像哥哥对妹妹的好，反而更像是男人对女人。
她并不介意利用江绍这点不能说的心思来哄他为自己撑腰，可是，这几天相处下来，多少也能看出江绍端方温良，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那么，到底为什么？
糜芜思忖着推开了通向花园的小门，侯府中处处透着蹊跷，她得尽快找到同盟。
两刻钟后，糜芜来到花园最东边的小湖边，一带假山挡住了去路，转到山背后，眼前出现了一处粉墙灰瓦的幽静院落。
糜芜快步上前，敲响了紧闭的门扉。
一个中年仆妇开了门，疑惑地看着她。
糜芜敛衽行礼，轻声说道：“麻烦你回禀一声，就说孙女糜芜，特来拜见老太太。”
中年妇人匆匆回去禀报，不多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进来。”
糜芜迈步向内走去，踏上矮矮的台阶，走进光线幽暗的内室，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坐在椅上，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谁让你来的？又是谁教你这么叫我？”
正房中。
顾梦初皱着眉头，低声训斥江绍：“不是说好了让那个乡下丫头住后罩房吗？你为什么擅自做主让她占了倚香院！”
江绍沉声道：“母亲，她如今是您的女儿，我的妹妹，侯府的小姐，请您给她留几分体面，不要再讥讽她的出身。”
顾梦初冷笑一声，道：“我便是不说，难道她就不是乡下丫头？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住好房子！”
“母亲，儿子不明白您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江绍看着她，目中满是疑惑，“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江家的将来都在她身上，我们该当尽力与她维持关系，为何您一直咄咄逼人？”
顾梦初一脸不屑：“就凭她？妖妖调调，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侯府能指望她？”
“可你也亲眼见了，她与那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江绍目光悠远，“母亲，您一直在追问她的娘亲，难道您认识她娘亲？难道，她真的与侯府有瓜葛？”
顾梦初还没答话，就听王嬷嬷在外头回禀道：“太太，侯爷，大小姐去找老姨奶奶了。”
“什么？”顾梦初顿时变了脸，“谁许她去的？简直无法无天！”
三省斋中。
随从低声说道：“主子，江侯带回来的那个糜芜，刚刚去后花园找刘姨娘了。”
崔恕手执卷册，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淡淡说道：“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以后不需回禀。”

第4章
后花园中。
糜芜跪在刘氏面前，神色恭顺：“老太太在上，请受孙女一拜。”
“老太太？”刘氏拧紧了眉，“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老太太。”
“称呼只是虚名，您是老侯爷的生母，就凭这一点，您就是这府里最尊贵的人。”糜芜恭敬地说道。
刘氏，上上代忠靖侯的妾室，上代忠靖侯江嘉木的生母，顾梦初的庶婆婆和死对头。
江嘉木娶顾梦初时，嫡母已经过世，府中是刘氏当家，顾梦初身为嫡出长女，心高气傲，怎么都不肯对庶婆婆刘氏执媳礼，刘氏心里不忿，便想着法子折腾她，两人就此结下梁子。到后面江嘉木袭了爵位，本想上折子为刘氏请封诰命，顾梦初却求娘家出面，搅黄了此事，至此，两人成了不死不休的对头。
进京的路上江绍曾把府中的情形大致向糜芜说过，但这些内幕肯定不会说，不过周安年纪小，糜芜三套两套，连蒙带猜，到底将这些阴私之事问出了不少。
眼下顾梦初对她十分敌视，江绍碍着母命，不可能事事都替她出头，侯府里唯一能与顾梦初抗衡的，就只有刘氏。
刘氏看着她，冷冰冰地说道：“我不喜欢听这种没用的漂亮话。你叫糜芜是吧？进府还不到一个时辰就闹得鸡飞狗跳，还能寻到我这里来，我看，你也不是个安分的。”
“若是个安分的，只怕就要被太太和王嬷嬷踩到脚底下了。”糜芜的声音低下去，眼睛渐渐湿了，“孙女也不知道哪里犯了太太的忌讳，自打进门后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还骂我是牛鬼蛇神……”
刘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姓顾的一向眼睛长在天上，看谁都不如她，更何况你是乡下来的……”
她留意到她似乎要哭，便有些不耐烦：“我最不喜欢人动不动就掉眼泪，有什么好哭的，她骂你两句你能掉块肉不成？”
就见糜芜眨眨眼，那点还没来得及掉下的眼泪瞬间便缩了回去，立时又变成笑靥如花：“祖母教训的是，那么，我不哭了。”
刘氏怔了一下。回想起来，自己年轻那会儿跟后宅的女人争斗时，将将才有这样收放自如的演技，眼前的少女年纪不大，竟有如此造诣，又想起她三言两语就哄得江绍当众训斥了王嬷嬷，这样的人精到了府里，还不够顾梦初喝一壶的？
她心里想着，脸上的神色便缓和了些，轻哼一声道：“起来吧，跪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
糜芜站起身来，笑道：“孙女头回见祖母，怎么不该跪？”
“你不用跟我嬉皮笑脸地套近乎，”刘氏指了指脚边的小杌子，示意她坐下，“我也不是傻子，说吧，你跑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糜芜侧身在小杌子上坐下，说道：“太太处处为难我，我想求祖母庇护。”
刘氏看她一眼，道：“你先说说看，你有什么值得我帮你的？”
“侯爷身份尊贵，却亲自去乡下接我回来，还有太太，一看见我就变颜变色。”糜芜抬眼看她，“虽然我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我想，我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祖母，只要您肯庇护我，孙女就和您一道，把该属于您的东西要回来。”
“该属于我的？”刘氏瞥她一眼，“我都这把年纪了，折腾那些做什么！”
糜芜道：“还是得折腾的，最起码，要先从后花园搬出去。”
周安说过，刘氏是在江嘉木过世后才搬到后花园的，刚才进来时她留心看过，这里地势低湿，如果下雨肯定要淹水，刘氏上了年纪，绝不会主动搬到这种地方，多半是顾梦初弄的鬼。
刘氏冷哼一声，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就奇了怪了，你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毛丫头，怎么这样精明？”
糜芜嫣然一笑：“祖母，我生着这张脸，家里又那样贫苦，若是不精明些，只怕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虽然各怀心思，但一个美貌少女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到底还是勾起了刘氏心底的一丝怜悯。刘氏叹口气，幽幽说道：“连我都被扔在这种地方，还能怎么庇护你？”
“眼下我只想向祖母问几件事，”糜芜道，“其他的，咱们以后慢慢再想法子。”
刘氏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道：“说吧，要问什么？”
糜芜仰起脸，问道，“我长得像谁？”
“宫里的惠妃娘娘，”刘氏毫不犹豫地说道，“上个月刚刚薨了。你长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眼睛不太像。”
糜芜怔了一下。她想过各种可能，却从来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若是这样，那么接她来侯府，就更不会简单了。
她又问道：“太太认得惠妃娘娘吗？”
“岂止是认得，”刘氏冷笑一声，“惠妃是她表妹。要不是仗着惠妃的势，她怎么能在府里作威作福！”
不对，不是这样。顾梦初看见她这张脸时，分明是厌憎到极点的模样。
糜芜思忖着，又问道：“侯爷说我娘是当年被老侯爷收房的婢女，祖母可知道她吗？名字叫做丁香，太太应该也知道的，而且很可能，太太跟我娘有什么过节。”
“没听过，”刘氏道，“我儿房里的人我都记得，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她长得什么模样？”
糜芜犹豫了一下。顾梦初一直在追问娘亲的相貌，可见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要不要说实话？可若是不说的话，又问不出刘氏口中的实话。
糜芜看着刘氏，决定赌一把：“我娘皮肤很白，中等身材，大眼睛，高鼻梁，左手手腕上有一颗红痣，京城口音。”
娘亲去世的时候她年纪太小，其实并不记得太多，这些都是阿爹告诉她的，肯定不会有假。
刘氏皱眉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有这么个人。”
糜芜一颗心沉了下去。刘氏没有理由骗她，那么江绍为什么说她是他妹妹？顾梦初又为什么知道娘亲手上的红痣？
“也许我娘不是丫头，而是府里其他人？”她不甘心地追问。
“可以了。”刘氏摆摆手，“头一回见面，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也都跟你说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乏了，你走吧。”
糜芜一阵失望，却还是站起身来，恭顺说道：“是，那孙女走了，祖母保重。”
出了院子，糜芜凭着记忆往回走，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段从没见过的围墙，糜芜站住脚，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她，走错路了。
来的时候遇见了打扫的婆子，给她指了路，原本想着记性好，应该能摸回去，没想到到底还是记差了。
她抬头看着日色，推测着西边的所在，试探着往那边走去，刚走出两步，身后一声轻响，回头看时，一个红衣少年正从墙头跃下，看见她时怔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糜芜也怔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崔公子？”
青天白日，虽然是翻墙进来的，但对方衣饰华贵，见了她也不惊慌，显然不是贼人。侯府中年轻一辈的男子，除了江绍之外，就只有老侯爷江嘉木收留的故交之子，崔恕。
红衣少年笑起来，道：“不是。”
他上下打量着她，问道：“我从未在侯府见过你，你是谁？”
糜芜猜不到他的身份，又见他不肯表明，便也只是一笑，道：“那么，再会。”
她快步离开，红衣少年饶有兴趣地目送她消失在花木深处，这才转身向南，走到尽头处推开角门，大步走进三省斋中，叫着崔恕的表字说道：“明恕，我刚在花园里碰见一个美人，江家什么时候有这种人物了？”
崔恕坐在棋坪前，拈起一枚黑子，淡淡说道：“大约是江绍刚从乡下找回来的妹妹。”
“是吗？生得并不像他，倒是很有几分像薨了的惠妃。”红衣少年道。
崔恕手中的黑子便迟迟没有落下去。
糜芜一路向西，刚刚找到来时的路径，抬头就见王嬷嬷带着锦衣和几个婆子气势汹汹往这边来，老远就一指她说道：“太太有令，把她给我捆了！”
锦衣带着婆子便往前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听见糜芜问道：“锦衣，我罚你跪两个时辰，谁许你起来的？”
锦衣一脸得意，道：“王嬷嬷让我起来的，太太有令，让捆了你发落呢！”
“是么？”糜芜微微一笑，“谁传的令？”
“我！”王嬷嬷昂首挺胸走过来，“传太太命令，糜芜虐待下人，不服管教，立刻捆起来动家法！你们还不赶紧动手！”
婆子们得了命令，忙跟在她后面挽衣服撸袖子，一副强要拿人的架势。
树影背后，崔恕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丝毫没有出头制止的意思。
“你不上我可就上了，”红衣少年跃跃欲试，“我最看不得美人受欺负。”
崔恕没有说话。
王嬷嬷走到近前，伸手向糜芜肩上抓来，只听啪一声脆响，糜芜重重一掌落在了她的脸上。

第5章
四周一片寂静。
许久，才听见王嬷嬷嘶哑着喉咙叫道：“你敢打我！”
她跟着顾梦初这么多年，在侯府也只比主子差一点，从没有谁敢这么待她。
糜芜拍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清冷：“打的就是你。”
放下手时，脸上已经一片寒霜：“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看在太太面上叫你一声嬷嬷，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敢在我面前动手动脚了！
“让一个下人对着小姐喊打喊杀，还敢把脏手伸到小姐身上翻衣服，如果这就是侯府的规矩，我还巴巴地回来做什么！我这就走，宁死不受这口恶气！”
话一说完，她立时迈步往前走，谁也没想起来拦她，那些婆子们目瞪口呆，早已愣住了。
“好一朵带刺的玫瑰花！”红衣少年的眸子亮闪闪的，“明恕，难道她真的要走？”
“不会。”崔恕的目光追随着糜芜的身影，淡淡说道，“她在赌。”
赌侯府接她回来是别有用心，赌他们不敢让她走。
可此时糜芜的心里，一半是在赌，另一半，却真是有些想回家。家里虽然苦，总有阿爹相依为命，那几间破屋之中，总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不像这里，一重重全是冰冷的算计。
她找不到症结在哪里，既如此，不如撕破脸一闹，总会有个结果。
树影后面，崔恕低声吩咐随从：“通知紫苏，及时把倚香院的动静报给我。”
他转身离开，红衣少年紧走两步跟上他，道：“我有些不放心，王婆子凶悍的很，只怕她这么硬来要吃亏，不然你找个借口去看一眼？有你在，王婆子总会有些顾忌。”
崔恕看他一眼，道：“回来头一天就把侯府闹得天翻地覆，还敢打王婆子，你觉得她会吃亏？”
“你呀，真是心硬。”红衣少年摇摇头，“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王婆子可是在侯府横着走的人物。”
“想帮你帮，我没兴趣。”崔恕脚下不停。
红衣少年停住脚：“那我找江绍去！”
崔恕回头看时，红衣少年已经走得远了，崔恕几不可见地摇摇头，还用找江绍？先前在大门口为了她一句话就斥责了王嬷嬷，这会子肯定早赶过去护着她了。
短短几天就能让一向温和孝顺的江绍为了她与母亲对抗，这般手段，她又怎么会是什么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倚香院中。
糜芜很快收拾了本来就不多的行李，找一块包袱皮包着，正要出门时，江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拦在前头说道：“妹妹这是做什么？”
糜芜看着他，眼睛慢慢湿了，轻声道：“我要回家。”
一滴泪汪在眼角，颤巍巍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江绍想到她在强忍着眼泪，心都抽疼了，柔声安慰道：“侯府是你的家。”
“是吗？”那滴泪恰在此时落下，糜芜的声音哽住了，“我阿爹才不会让不相干的人对着我喊打喊杀。”
江绍的心越发抽得紧了。
顾梦初与刘氏一直是不死不休的对头，糜芜赶在这时候去找刘氏，摆明了是要跟刘氏站在一条线上，所以顾梦初勃然大怒，不管他怎么劝都执意要教训糜芜。江绍原本打算等人去了正房，他从旁劝解着，总不至于让她吃亏，没想到她直接打了王嬷嬷，眼下又闹着要走。
细想起来，似乎她也没吃亏，可她的一滴眼泪，却让他觉得自己十万分地对不起她，懊恼心疼到了极点。
“你不要走。”江绍轻轻拿下她胳膊上挽着的包袱，放在桌上，“我去跟母亲说。”
“有什么好说的？”顾梦初怒冲冲的声音随即在门外响起，“谁给她的胆子敢打王嬷嬷？那是我用了几十年的老人，打她就是打我的脸！”
“母亲息怒。”江绍忙忙地迎出去扶住她，分辩道，“王嬷嬷先对妹妹动手，妹妹不得已才教训了她……”
“王嬷嬷是奉了我的命令！”顾梦初一下子炸了，声音尖锐刺耳，“怎么，连你也伙着外人跟我作对吗？”
江绍脱口说道：“母亲，妹妹不是外人，王嬷嬷才是外人！”
顾梦初气得脑中嗡嗡直响：“好好好，你如今翅膀硬了，连从小带大你的王嬷嬷都成了外人，再过几天是不是我也成了外人！”
她甩开江绍，快步走进屋里，厉声喝道：“糜芜跪下！”
糜芜淡淡说道：“我不跪。”
她看着顾梦初，慢慢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我马上就回家去，侯府从今往后跟我再没有瓜葛，我不是你使唤的下人，不会跪你。”
反正不管她怎么示弱，顾梦初都会对付她，那也就没必要再敷衍她，只看他们到底舍不舍得让她走。
顾梦初气极，那张熟悉的脸，神情里那点熟悉的不屑与挑衅，都让她失去理智，她不假思索，扬手便想抽她一耳光。
江绍一个箭步冲上前，架住了她的手：“母亲！儿子跟您说的话您都忘了吗？你难道你真要毁了侯府百年的基业！”
糜芜心中一动，这么说来，她难道关系着侯府的基业？
顾梦初脱口说道：“她算个什么东西，侯府将来如何，几时轮得着她说话！”
她甩开江绍，扬手又要打，江绍抓住她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了：“母亲，您要打她，就先打我吧！”
顾梦初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半晌才道：“你！”
她抬手按住眉心，疲惫、失望、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母亲息怒。”江绍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消了气，忙起身扶着她，低声道，“妹妹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以后我慢慢教她……”
“不用教！”顾梦初一口打断他，“她跟她娘一样，天生反骨相，害人精！让她滚，立刻就滚！”
左右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总有法子收拾她。
江绍急了，禁不住抬高了声音：“母亲真要用侯府的百年基业冒险吗？”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侯府的基业了，糜芜看他一眼，心想，看来自己对忠靖侯府真的很重要。
顾梦初冷冷一笑，道：“我就不信侯府离了她就不行！”
“快了，很快就会见分晓。”江绍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搀起顾梦初向外走，“这次听儿子的，让妹妹留下。”
竹帘卷起又落下，江绍搀着顾梦初走远了，糜芜慢慢向外走去，眼下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她对侯府很重要，第二，顾梦初确实与娘亲有过节。
厅中，拾翠和四个小丫头依旧跪在原来的地方，糜芜抬高声音道：“都起来吧，不用跪了。”
拾翠刚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听糜芜吩咐道：“拾翠去找管家，就说锦衣眼里没有主子，一直跟主子作对，让他按规矩发落。”
锦衣正在廊下站着，听见时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叫屈，又见糜芜一指四个小丫头：“你们捆了她，等着发落！”
四个小丫头虽然害怕，还是上前按住了锦衣，糜芜也不听她分辩，自顾走进内室，慢悠悠地将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又放了回去。
两盏茶后，管事在院里回道：“大小姐，锦衣不服管教，顶撞主子，按规矩已经赏了二十个嘴巴，还有十个板子没打，要不要现在就打？”
“先让她进来回话。”糜芜拈起果碟中一颗蜜煎樱桃，慢悠悠地说道。
锦衣两颊肿得高高的，含着一包眼泪进来了，哭着跪下磕头说道：“奴婢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真不敢了？”糜芜噙了樱桃，漫不经心问道。
“真不敢了。”锦衣哭哭啼啼答应。
“那这顿板子就先记下，如果今后改了，就一笔勾销，不改，加倍再罚。”糜芜微嘟红唇，向地上吐了果核，嫣然一笑，“也没准儿明天我就得回乡下去，不过你们记住了，只要我在一天，就一天是你们的主子，总有法子收拾你们。”
她笑靥如花，原本是极美的景致，锦衣却觉得背心上一阵阵发凉，拾翠几个在旁边看着，感受也跟她差不多。
糜芜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无论锦衣还是王嬷嬷，哪怕她们恨透了她，也不得不忍着她，只因为她是侯府的小姐。从前她需要曲折婉转，绞尽脑汁对付居心叵测的人，如今仗着侯府的势，她也能痛痛快快地给自己出气了。
权势，可真是好东西啊！她得牢牢地抓好了，护着自己，护着阿爹，谁也别想欺侮了他们去。
鱼肚白透上纱窗时，糜芜又在梦中爬上了那架竹梯。
每爬上一节，踏过的横木便断开一节，阻断了退路，然而头顶上也只是雾茫茫一片，又看不见出路。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糜芜拼命想要爬的更快些，然而那竹梯突然一晃，整个倒了下去。
糜芜惊呼一声，睁开了眼睛。
“小姐，小姐！”拾翠惊慌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小姐快起来，出事了，侯爷被降爵了！”

第6章
圣旨是五更过后传过来的，只有寥寥几个字，忠靖侯江绍降为平安伯。
没有原因，没有征兆，突然就失了帝心，从此后一天不如一天，直到爵位被完全褫夺，产业被收回，一家子落魄到底，最后不得不搬出京城，灰头土脸地回了原籍——一个月前江绍开始做那些怪梦的时候，当先梦见的，就是江家的结局。
此后他几乎天天做这些怪梦，慢慢的意识到，这些梦，都是一本书的内容，而书的主角是，糜芜。
这个与惠妃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乡下姑娘在侯府败落不久后遇见了秋猎的皇帝，从此成了后宫专宠，一路青云直上。
江绍起初并不相信，但因为这梦太古怪，所以还是留了心，他暗自联络了姑祖母贤太妃，请她留心皇帝的动静，十天前贤太妃传出消息，皇帝突然摔了侯府进上的一方紫玉镇纸，那镇纸，从前可是皇帝的心头好。
江绍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这大约就是皇帝开始疏远江家的预兆。也许那些梦不是虚妄，也许他真是书中之人，甚至也许，整个世界都只是天外之人笔下的一个故事？庄周梦蝶，谁能知道此身是真是幻。
他循着梦中的线索，派人赶到那女子遇见皇帝的地方去查访，消息很快传回来，附近的确有个叫糜芜的少女，而且，如他梦中所见，美貌无双，身世不明，又与惠妃十分相像。
江绍感受到了面对命运时的无力。既然一切都将成真，不如抢在皇帝之前冒认糜芜为妹，由江家献上她，或许可以借此挽回帝心。
他说服顾梦初同意他的计划，又赶到乡下带回糜芜，原以为自己的处置已经足够机变，然而现实还是出乎他的意料：本来应该与糜芜毫不相干的顾梦初似乎知道糜芜的身世，而皇帝的发难也比梦中提前了。
“母亲，”江绍低着头，声音苦涩，“眼下，您还怀疑儿子那些梦吗？”
顾梦初的脸上有不甘，有愤恨，也有惊诧。她看着江绍，他还穿着接旨时的礼服，但这礼服马上就得脱下，从此他就不是忠靖侯，而是平安伯，再不能穿侯爷的服色了。
顾梦初拿定了主意：“糜芜可以留下，但咱们必须拿捏住她，逼她乖乖听话，那个小妖精不是善茬。”
江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母亲，时至今日，您还不肯告诉儿子，她到底是谁吗？您为什么会知道她娘亲的事，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顾梦初抿紧了嘴唇，许久才道：“她，应该是你爹跟……丁香的女儿。丁香那个贱人，当初在侯府帮佣时勾引了你爹，后来奸啊情败露，就带着肚子跑了。”
江绍脑中嗡一声响，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那些辗转难眠时的绮念，无声地嘶叫着挣扎着，变成一团糟污，横亘在他心上。
他只是随便捏了一个借口，他以为与她毫无瓜葛，所以才敢暗自肖想她，哪里知道，她竟真的是他的妹妹。
江绍的脸色变成煞白，涩涩一笑，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
他曾听府里的老人说过，母亲不怎么能容人，嫁过来后把父亲房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打发了，真没想到，竟然还漏了个帮佣的丁香，竟然还给他留了个妹妹——竟然还被他歪打正着找回来了。
顾梦初垂下眼皮，沉默半晌后才道：“我已经派人去问糜老头了，如果小妖精的娘手腕上真有红痣，那就肯定是她。就算没有痣，那张狐媚子脸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绝对错不了。”
江绍心中生出一丝疑惑，下意识地问道：“可妹妹生的，不是像惠妃娘娘吗？难道丁香生得也像惠妃娘娘？”
顾梦初一个没答上来，突然就发了脾气：“你这么咄咄逼人干什么？难道我会骗你？”
江绍没有说话，他了解母亲，她这个反应，正是说谎被拆穿的模样。
他在心里默默存下疑问，随即更改了话题：“降爵的事很快就就会传开，不如赶在叔父来问之前我亲自去知会他，顺便也带妹妹拜见叔父和婶娘。”
顾梦初脸上便有些没好气，半晌才道：“他们能说什么？无非是幸灾乐祸！我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自打进了江家，就没有一件顺心事！”
辰初时分，糜芜接到顾梦初传唤，到正房相见。
“一会儿绍儿带你去见叔父跟婶娘。”顾梦初眉头皱得紧紧的，悬针纹越发深刻，向她说着话，眼睛却不肯看她。
糜芜笑了下，轻声道：“是。”
她赌对了，他们不舍得放她走。
侯府前脚被降爵，后脚她就要被正式介绍给亲眷，江绍说的侯府百年基业，大约还真的在她身上。
只是，他们到底需要她做什么？
江绍又道：“家中有女学，妹妹既然念过书，那么以后每天上午到蕙风堂读书写字，下午修习女工针黹和丝竹管弦，大约，还要学些歌舞。”
听起来，倒有些像养瘦马的功课。糜芜抬眼看向江绍，江绍很快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妹妹……需得用心学。”
顾梦初冷冷地添了一句：“江家这一辈的女孩子从一个‘明’字，你既然认祖归宗了，从此就改名叫做明玉，明天就开祠堂把江明玉这个名字记上家谱。”
糜芜摇了摇头，道：“糜芜这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也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不改。”
“放肆！”顾梦初一直压着的火气瞬间爆发，“这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姑妈！”一个娇细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跟着就见一个穿蜜合色衣裙，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的瘦弱少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我在谢姐姐那里听说家里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她走得太急，仿佛有些喘不过气，刚一进门捂住心口，两条细细的弯眉蹙紧了，楚楚可怜。
顾梦初立时就起身过去扶住她，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没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一切都有姑妈呢。”
糜芜有些惊讶，她从来没见过顾梦初这么温柔。几次见面，顾梦初要么在发脾气，要么就是冷冰冰的，即便对亲儿子江绍都没什么好脸色，可如今她在暴怒的时候，竟然为一个少女压住了脾气，还上前去好言好语的安慰。
她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面子？
顾梦初拉着少女在椅上坐下，又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着头发，柔声安慰：“侯府的爵位已经传了三四代，陛下想要动一动，也是常有的事，你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
江绍在旁边也道：“不会有事的，若真是有事，陛下不会在旨意上一个字不提，明苑放心吧。”
明苑？糜芜顿时明白了，这是顾梦初的远房表侄女苏明苑。
苏明苑在襁褓中就父母双亡，后面被顾梦初带回侯府收养，周安曾经说过，顾梦初很疼爱苏明苑，待她比待江绍还好，如今看这情形，还真没有说错。
糜芜站起身来，向苏明苑福了一福，道：“见过苏姐姐。”
苏明苑偎在顾梦初怀里，眼角还带着泪花，好奇地打量着她，问道：“这个妹妹是？”
“她就是我先前说的糜芜妹妹，”江绍温声道，“昨儿刚回家。”
苏明苑这才起身，也福了一福，娇声道：“糜芜妹妹好。”
“什么糜芜！”顾梦初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以后不准再用这个名字，就叫明玉！”
糜芜看着江绍，红了眼圈：“哥哥，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个念想了……”
这是娘亲留下的名字，她不会让一个对自己怀着恶意的人抹掉它。
江绍最见不得她这幅委屈可怜的模样，忙道：“那就先不改，改日得了空，我们再好好商议。”
顾梦初的火气已经冲到了脑门上，苏明苑意味深长地看着糜芜，却不想江绍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她：“明苑，一会儿我要带妹妹去拜见叔父，你跟我们一道吧。”
苏明苑刚刚隐去的泪光立刻又浮起在眼中，抓了顾梦初的衣襟，颤声说道：“姑妈，我怕，婶娘她，她总说我……”
“怕什么！”顾梦初顿时顾不上糜芜，忙忙地安慰她，“她再敢对着你说风凉话，我就亲自上门去给你讨公道！”
顾梦初破涕为笑，娇声说道：“姑妈对我最好了。”
糜芜暗自好笑，这位苏姑娘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还真是个妙人儿。
二老爷江嘉林住在侯府隔壁，与侯府只隔了一道墙，原本可以走过去，但顾梦初心疼苏明苑体弱，坚持让坐轿子，糜芜刚一上轿，就听苏明苑说道：“妹妹远来是客，我本该留在家里接待的，只因为谢太傅家的小姐邀请我去小住，所以昨儿便没能亲迎，妹妹莫怪。”
是想说自己交游广阔，在侯府地位非凡吗？糜芜笑道：“我回自己家里，谈不上是客，姐姐太客气了。”
苏明苑红了眼圈，轻声道：“原是我说错了，妹妹是回家，我这样寄人篱下的，才是客呢。”
糜芜只是笑：“姐姐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呢。”
苏明苑却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帘外，神色便有些恍惚。
糜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正在不远处与江绍说话，江绍也算是高个子，但那人比他更高，此时侧脸对着她，就见眉高鼻挺，眸色深黑，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相貌。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窥看，男子忽然一回头，眸中分明没有一丝情绪，却让人不自觉地心底一寒，糜芜忙躲到苏明苑身后，心道，好凌厉的目光！

第7章
轿子出了侯府大门，向隔壁抬去，糜芜低声问道：“方才跟哥哥一处讲话的是谁呀？”
苏明苑脸颊上带着薄薄一层晕红，轻声说道：“是崔恕哥哥。”
原来是他。比起那个红衣少年，却更沉稳冷清。糜芜只装作不知情：“崔恕，是谁呀？”
“他是姑父一个朋友家的公子。”苏明苑看她一眼，面上便有些戒备，“哥哥没跟你说过吗？”
“好像提过一次，我不怎么记得了。”糜芜抿嘴一笑，“姐姐，崔公子刚刚一直在看你呢。”
“哪有。”苏明苑飞红了脸，“也许是看妹妹呢。”
“他根本没看见我，”糜芜试探着挽了苏明苑的胳膊，笑得轻俏，“眼睛一直在姐姐身上呢。”
和年轻女孩子打交道，最快的，自然是和她分享关于某个男子的秘密。
苏明苑一脸薄薄的梨花面红透了，害羞的不敢看她，眼睛里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不跟你说了，尽会取笑我！”
看来，她喜欢崔恕。想起刚刚她打量自己时那种矜持中带着几分孤傲的眼神，糜芜有些好奇，崔恕身世不明，又只是借住在江家，苏明苑这样心高气傲的，居然喜欢他？
那他肯定有什么不凡的地方。糜芜低声问道：“我想起来了，哥哥说崔公子从小就住在咱们家，为什么？他家里人呢？”
这点周安也不清楚，江绍一直又含糊其辞，苏明苑总觉得可能有什么内情，苏明苑是顾梦初的心尖肉，应该知道。
“崔恕哥哥七八岁的时候，姑父带他回来的，他家里什么情形我也不很清楚，只听姑妈说他是暂时借住在侯府。”苏明苑说到这里，突然伤感起来，回头看着忠靖侯府堂皇的大门，低声道，“我说错了，现在已经不是侯府了……”
她再看糜芜时，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妹妹也许还不知道，爵位都是有相应规制的，如今降了爵，不说别的，就连大门都得重新改换，京城里人人都是两眼朝天，咱们以后再出去行走，只怕要被人笑话了……”
这些糜芜还真不知道，便乖顺地说道：“我一直在乡下，什么事都不懂，以后还得麻烦姐姐多指点我。”
苏明苑叹口气，幽幽说道：“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敢说什么指点你呢。”
话音刚落，江绍已经出现在近前，温声道：“到了，妹妹们下来吧。”
二老爷江嘉林与已故的老侯爷江嘉木是不同母的兄弟，糜芜走进正堂时，就见他与妻子张氏并肩坐在上首，张氏一双吊梢眼睛滴流乱转地打量她，却冲着苏明苑说道：“哟，明苑，你旁边那个美貌丫头是谁？可把你给比下去了！”
苏明苑咬了嘴唇，看了眼蘼芜，脸上便有些泫然欲泣。
这话分明是挑拨了，而且两家只隔一道墙，她已经回来了两天，不信张氏还不知道她是谁。糜芜从袖子底下摇了摇苏明苑的手，以示安抚，跟着上前福身见礼，耳中听见江绍说道：“叔父婶娘，她名字唤作糜芜，就是前些日子侄儿说的，流落在外的妹妹。”
“哟，还真把人从乡下弄回来了！”张氏笑嘻嘻说道，“大嫂真是好兴致，捡了一个还不够，又捡一个！”
这一句，又把两个人同时贬了一遭。当着面都这么说，看来张氏过去也没少嘲笑苏明苑，怪不得苏明苑怕见她。糜芜见苏明苑几乎要哭出来了，便低声在她耳边道：“让她说呗，咱们只当是听猫儿狗儿瞎叫唤。”
苏明苑忍不住笑了，低声道：“妹妹不可再说这种粗话。”
又听江嘉林道：“侄子，你做了什么，爵位怎么突然给降了？”
江绍道：“正是特地来向叔父说一声，应当只是常见的变动，请叔父婶娘不要忧心。”
“哼，江家几辈子都好好的，一旦轮到你，就这样那样起来了！”江嘉林沉着脸说道，“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分家，要是有我坐镇，何至于如此！”
张氏便道：“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不分家难道在那里讨大嫂的厌？”
“婶娘，”江绍淡淡说道，“江家是数代钟鸣鼎食之家，岂有对着儿子数落母亲的道理？”
他虽然是晚辈，但有爵位在身，张氏也不敢太过分，便转头吩咐婆子道：“去请大爷和姑娘们出来。”
她再回身时，突然拉住糜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怎么瞅着她生得很像谁？”
糜芜只做不知道，问道：“婶娘觉得我像谁？”
江绍有心岔开话题，忙问道：“大哥今儿也在家？”
“在呢吧，才刚还见他在廊下逗画眉。”张氏说着话，依旧盯着糜芜仔细打量，“奇怪，到底是像谁？”
“娘，大哥早出门去了。”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在门外响起，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穿水红衫子的少女快步走进来，看见苏明苑时，一撇嘴道，“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
跟着又进来一个差不多岁数的少女，穿水绿衫子，乌鸦鸦一头好头发，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露出后颈一痕雪白，看样子有些胆怯。
“糜芜妹妹，这是你明秀姐姐。”江绍一指红衣少女，向糜芜说道。
又指指穿绿的少女：“这是明心妹妹。”
姐妹们见了礼，张氏拉过糜芜道：“你们看她生得是不是像谁？”
江明秀看了一会道：“眼睛有点像大伯娘。”
张氏皱眉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跟着却一拍手，笑了起来：“我可想起来了，原来是像她！”
再看江绍时，笑容里便带上了几分嘲讽：“你们该不会想让这个乡下丫头也走那条路吧？啧啧，亏你们想得出来！”
糜芜心下一动。她像的自然是惠妃，也走那条路，难道是说，进宫？
她看向江绍，就见江绍神色微僵，讪讪说道：“婶娘说哪里话，没有的事。”
他说话时下意识地看糜芜，见她也正看着他，忙移开了目光。
糜芜明白了，江绍这副模样，只可能是被张氏说破了心思，他们之所以不放她走，大约真是动了让她进宫的念头。
惠妃在世的时候声名远扬，即便她在乡下，也听说过不少惠妃的事。那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在后宫中的地位只比皇后差一点，如果她真的很像惠妃，皇帝说不定真会对她另眼相看。
假如她能重复惠妃的盛宠，江家肯定能捞到不少好处。
只是，真要任他们摆布吗？先前回侯府时，还以为是回了家，以为从此再不会再受人欺凌，以为能和阿爹过上好日子，可回来之后，才发现事与愿违，而进宫，更是从来没想过的事了……
轿子抬着他们回到府门前时，糜芜正想着心事，突然听见苏明苑说道：“呀，匾额没了！”
糜芜回过神来，抬头看时，原来挂在大门正上方的，忠靖侯府的匾额已经摘了，想来是平安伯府的匾额还没做好，所以那里光秃秃的空着一大块，很是难看。
苏明苑哽咽着说道：“我学识字时最先认得的就是匾额上这几个字，没想到竟然……今后，可怎么办……”
糜芜道：“哥哥说了只是平常的事，况且有太太和哥哥在，姐姐怕什么。”
苏明苑叹气道：“姑妈和表哥待我虽好，可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
说话时轿子已经抬进了侧门，丫头们扶了两人下轿，王嬷嬷早迎上来搀了苏明苑，道：“小姐，太太在屋里等着你呢。”
糜芜站在边上，王嬷嬷却像没看见似的，瞅都不瞅她一眼，糜芜也不在意，那一耳光打过去，王嬷嬷在府中的脸面丢了一大半，肯定恨死她了，但当时的情形，原是她们欺人太甚，她若是不打那一耳光，今后在侯府也只好任人欺凌了。
她向江绍走去，轻声道：“哥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去你屋里讲好不好？”
江绍心下一沉，半晌才道：“好。”
抚松院中。
糜芜看着江绍掩上房门，这才道：“哥哥，你想让我进宫？”
江绍沉默许久，反问道：“妹妹想不想去？”
糜芜没有回答，又问：“因为我生得很像惠妃娘娘吗？”
江绍怔了一下，再看她时，已是满脸苦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妹妹。”
“那么，我到底是谁？”糜芜看着他，声音清冷。
三省斋中。
随从压低声音回禀道：“主子，糜芜姑娘半个时辰前去江伯爷屋里说话，到现在还没出来。”
崔恕正在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再去探，想法子弄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
随从退下后，崔恕停了手中笔，目光深邃。
回来第一天，私自见了身份尴尬的老姨娘，打了府里最得势的下人，惹恼了当家太太，又闹着要出走，回来第二天，却像没事人一样，母慈子孝，兄妹和谐，江家这潭浑水，被这个女子再一搅合，只怕会越来越浑。
江家当年就是从外戚起家，如今的意图，多半是想送她进宫，挽救颓势。只是，他已经布置多时，只等收网，她那张脸，那一身娇骄的脾气，若是真的进宫，必然会带来无尽的变数。
要不要阻止？

第8章
静室之中，一股若有若无的幽细香气，混在原本的沉香气息中，密密萦绕着江绍。
沉香本是安神静心的，但此时的江绍，神既不能安，心亦不能静。
他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她依旧是那般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坐在方方正正的折背样中，一只手搭了扶手，另一只手闲闲地垂在扶手之下，身子自然而然便有了蜿蜒的弧度，妃色的罗裙底下，绣着蜂赶菊的红绣鞋露出一点点尖，有时轻轻一点，那蜜黄的蜂子便像活了一般，嘤嘤地在他眼前晃悠。
江绍茫然地想，她可真是美啊！哪怕身上穿的是成衣铺里临时送来的现成衣裳，哪怕颜色样式都不够好，但只要是她穿着，就有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美妙。
如同他那不可言说的心思。
江绍猛地别开脸，眼睛盯住地面上的大理石纹样，低声道：“你的确是我妹妹，只是，你娘亲并不是父亲房里的人，她只是暂时到府里帮佣，后来跟父亲……才有了你。这种事传扬不得，所以我先前才那样跟你说。”
糜芜半信半疑。这个说法比之前那个说法更像是真的，至少，能解释顾梦初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夫婿与别的女人偷情，还留下了孩子，顾梦初若是因为这个迁怒于她，倒也说得过去。
却还是无法解释她的相貌为什么会像惠妃。
糜芜沉吟着，轻声道：“我娘她，难道跟惠妃生得很像吗？为什么我会像惠妃？”
假如惠妃跟她真的很相像，那么按着阿爹所描述的阿娘的相貌，她根本没可能像惠妃。
江绍听见了一点细细的声响，眼睛的余光偷偷看去，却是糜芜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在轻轻敲着，先是食指，接着是中指，末了又换回食指。想来是她想事情时下意识的动作，只是那纤长笔直的手指屈成一个柔婉的弧度，伶仃仃的，却让他猛然想起那夜握着时那种涩涩的感觉。
江绍觉得心里某处像被灼伤了一般，火燎燎的难受。他深吸一口气，道：“妹妹，你的手，要好好保养。”
一声声叫她妹妹，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抹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似的，也算是自欺欺人。
糜芜抬起手，凑在眼前看了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跟着继续追问道：“有没有惠妃的画像？父亲的呢？我想看一看。”
“父亲的遗容供在祠堂里，明日开祠堂给你记名的时候就能看见。”江绍道，“至于惠妃娘娘，她与你十分相像，不必再看画像。”
总不见得是老侯爷跟惠妃也很相像吧？糜芜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忙问道：“惠妃进宫之前，跟父亲有来往吗？”
江绍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觉严厉了神色：“这种话你今后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妄自猜测宫眷，是极大的罪过，更何况你说的是这种话！若是被居心叵测的人听到，咱们就全完了！”
糜芜点点头，却继续追问道：“好，那他们之前，有来往吗？”
江绍沉默了片刻。他不该回答的，这太不妥当，这种猜测太危险，更何况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然而她雾蒙蒙的眸子看着他，他便禁不住低声答道：“从无来往。江家与惠妃的父族素不相识，外祖母与惠妃娘娘的母亲虽然是姐妹，但各自嫁人之后也很少来往，直到惠妃娘娘进宫，父亲才知道有这层亲戚关系，从此才开始走动。”
如此，就更没有什么理由生得相像。糜芜愈发觉得扑朔迷离，沉吟着问道：“府里还有谁知道我娘？”
“我也不知道，”江绍摇头道，“太久了，都是咱们出生以前的事了，如今府里的人已经换过几茬，只怕很难找到见过你娘的人。”
糜芜问道：“哥哥是什么时候生辰？”
“二月十一日，跟妹妹是同一年。”江绍道。
如此，则是十六年前的事，还真是不太好查，只能慢慢来了。
糜芜想起苏明苑的生辰，不由笑道：“明苑姐姐是二月十三日的生辰，咱们三个挨得好近。”
江绍问道：“你跟明苑相处的还好吧？”
“还行。”糜芜随口道，“怎么了？”
“那就好，母亲最喜欢她，如果明苑肯替你说话，母亲以后也会慢慢喜欢你。”
糜芜笑道：“以后？哥哥不是要送我进宫吗，还有什么以后？”
这一刹那，江绍很告诉她，若是她不想进宫，那就不去了，留在家里更好，他会好好照顾她。
但他很快把这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道：“入宫伴驾并不轻松，选秀这关也不容易过，我会尽力为你铺路，但能不能被留下，还得看你的造化。”
“我也没说我就答应了要进宫呀。”糜芜笑起来，懒懒地向椅背上靠过去，她坐着的椅子叫做折背样，原是富贵人家用的，民间并不常见，椅背要比常见的椅子低了一半，她这一靠便没靠上椅背，身子一歪。
“妹妹小心！”
江绍眼疾手快，早已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仰了脸，笑笑地看着他，轻声道：“要想让我遂你们的心愿，哥哥先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隔着薄薄的丝绢，手心传来她的体温，江绍像被火烫到一般，慌地撤了手，声音便有些涩：“什么条件？”
“我要钱，或者田产、铺子、庄子都可以。”糜芜偏不肯放过他，一双潋滟的眸子只是寻着他，语声软媚，“哥哥，你肯不肯给？”
被一个穷字折磨了那么多年，她太知道钱的好处，既来了一趟，至少要弄些钱到手。
江绍心里砰砰跳着，一半是为她一直看着他，一半是想不到她竟然能这么坦然地要钱。他在恍惚中问道：“妹妹要钱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 糜芜微微向前倾了身子，“钱，可是个好东西。”
离得太近，她幽幽的体香无孔不入，江绍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忙退回自己椅上，轻声道：“你在家中吃喝不愁，拿了钱也没什么用处。”
“钱在手里，我才能安心。”糜芜睨他一眼，垂下了眼皮，“怎么，哥哥不想给？”
“给。”江绍知道自己从来都无法拒绝她，怅然道，“只是我手里只有一千两现银子，其他产业的文契都在母亲手里，我先把银子给你，田庄和铺子我再想法子，最多一个月，一定转到你名下。”
“哥哥，”糜芜抬眼看他，眼波流转，“这些该不会是算作嫁妆了吧？”
江绍怔了一下，心却有些疼了。从来没有哪个女子像她这样，连说起嫁妆时都像在说柴米油盐，丝毫没有羞涩。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才慢慢把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羞涩都抛开了去，万事都先想着生存。
江绍柔声说道：“不是，这些是我单给你的，是你的私产，不上账册，等你进宫……或者出嫁时，公中还会再给你侯府小姐的嫁妆，那个是要登记造册的。”
原来富贵人家，还会区分公产私产。糜芜暗自记下，跟着便道：“第二件事，万一进不了宫，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做主。”
顾梦初眼下有求于她，所以才能暂时容忍，万一她没能进宫，顾梦初肯定会对付她，而一个女子，最容易被拿捏的就是婚事。
江绍迟疑起来，道：“这，不合规矩……”
“哥哥，”糜芜睨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难道你想让太太把我随便许了人？”
江绍苦笑起来，涩涩道：“好，我尽力。”
“第三件事，”糜芜起身向他福了一福，郑重了神色，“无论将来如何，都请哥哥念着这几日的情分，照顾我阿爹。”
这几日的情分，什么情分？兄妹情，还是……江绍不敢细想，只是点头：“放心，我会照顾他。”
“谢谢哥哥！”糜芜松了一口气，如此，则后顾无忧，接下来，就可放手一搏！
倚香院中。
锦衣脸颊上的红肿还没有消，只躲在屋里不敢露头，忽然听见门帘子动，以为是拾翠回来了，忙道：“臭丫头，让你给我带点吃的，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
“哟，还挺厉害的嘛！”一个柔媚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拾翠，是她！
锦衣吓得一哆嗦，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脚刚挨地就见糜芜已经走近了，笑笑地抛过一个盒子在她床铺上，道：“拿着，在脸上薄薄涂一层，到夜里就能见好。”
锦衣犹豫着捡起来，定睛看时，却是消肿的药膏，她吃了一惊，没想到糜芜竟会给她这个，连忙跪下说道：“谢小姐赏赐！”
“起来吧，用不着动不动就下跪。”糜芜自顾拖了把椅子坐下，忽地问道，“锦衣，先前是不是王嬷嬷让你跟我作对？”
锦衣刚刚站起来，一听这话忙又跪下了，涨红着脸结结巴巴答道：“没有，没有。”
糜芜笑了下，悠悠说道：“罢了，从前的事我就不问了，不过要是再敢有下次，呵。”
锦衣蓦地想起昨天挨打后她的笑容，心下一紧，抖着声音说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坐下，”糜芜一指眼前的小凳，“我有话问你。”

第9章
拾翠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守着房门，以免有人闯进来。屋里一直有说话的声音，但并不能听清说的是什么，直到她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来。
拾翠下意识地向门前走了一步，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然而屋里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拾翠绞着衣角，心里害怕起来，锦衣是不是在说她的事，小姐会不会像从前那些主子一样，打一顿撵她走？额头上渐渐出了汗，拾翠很想哭，又不敢哭，只得低头咬着嘴唇，难熬极了。
屋里，锦衣说到兴头上，渐渐忘了害怕，眉飞色舞起来：“……她是王嬷嬷三两银子买来的，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笨的！一开始在太太院里打杂，把药当成鱼食，喂死了太太一缸子鱼，后面分给侯爷打扫屋子，又把侯爷的砚台摔坏了，最后王嬷嬷带回去使唤，头一天就把她心爱的一根青玉簪子摔成了两截。为了她这个笨，不知挨了多少狠打，谁知道，越打越笨，哈哈！”
糜芜笑着问道：“你呢，也是外面买的？”
“怎么会？奴婢是家生子。”锦衣得意地一摆头，“像我们这种一家子几代都在主子家伺候的，才能叫做家生子，拾翠那种外面买回来的野人，什么规矩都不懂，学一辈子也及不上我们！”
原来如此。一家子几代都在江家，看来锦衣知道的应该比拾翠多。糜芜不动声色问道：“你家里有没有十六年前在府里伺候的？”
“没有。”锦衣有些讪讪的，扭捏着说道，“奴婢全家一直都在庄子上干活，去年才调回府里伺候。”
“庄子上不好吗？”糜芜见她神色怪异，便问道。
“挺好的，就是，就是，”锦衣看她一眼，红着脸说，“能在主子跟前伺候的，肯定更有体面，在别处干活的都及不上。”
糜芜笑了起来。有意思，都是伺候人的，竟然还分三六九等，看来在府里的比庄子里的有体面，家生子又比外头买的有体面。
“王嬷嬷呢，也是家生子？”
“王嬷嬷是太太的陪房，太太嫁过来时从娘家带的。”锦衣说的顺了口，扫了糜芜一眼，不觉翘起了嘴角。亏她还是个小姐，竟然什么事都不知道，真是个乡下来的土丫头。
跟着就听糜芜问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锦衣吓了一跳，那点结结巴巴说道：“没，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糜芜似笑非笑地看她，“这些事我确实不懂，不过，怎么对付不安分的人，我多少懂一点。”
锦衣脸上立时火辣辣起来，就像刚挨嘴巴时那么难受。想起王嬷嬷也吃了她的耳光，想起太太也拿她没办法，锦衣又是纳闷又是害怕，忙道：“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是么？”糜芜轻描淡写道，“那就替我办件事，去打听打听，有谁是十六年前就在府里伺候的。”
出得门来，就见拾翠怔怔地守在门前，糜芜便道：“你不用伺候了，回去歇着吧。”
拾翠满心里想问问她们是不是在说自己，却又知道不能问，只得闷闷答道：“是。”
糜芜听出来她声音有些像哭了的模样，便看她一眼，问道：“怎么哭了？”
“没，没。”拾翠惊慌失措，连忙往屋里走，“奴婢没哭。”
跟着砰一声响，她一头撞在了门上，晕头转向地摸着脑袋，越发要哭了。
糜芜笑了笑，轻声道：“我又不吃人，怎么吓成这样子？去找些烧酒擦擦，别弄得起了大包。”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去，拾翠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怎么跟昨天不一样？
糜芜想着刚才的事，快步向西跨院走去。
她虽然没当过主子，但她知道，她想做什么的话，最难瞒过的就是贴身服侍的丫鬟。所以，为了以后方便，锦衣和拾翠必须收服了。
锦衣虚荣浅薄，拾翠胆小怕事，都不是理想的帮手，但，也许都只是表象，还得慢慢观察。
糜芜推开通往后花园的小门，踏上白石子漫成的小路，向刘氏的住处走去。
她已经想到了能让刘氏搬出来的法子，只等时机一到，就可以动手安排，到那时，刘氏得了好处，也许会对她多几分信任，她在这府中，也许就能多一个得用的同盟。
只是，按着眼前的筹划，她在江家也无非是暂时落脚，接下来要去的，是她一无所知的深宫。
糜芜新月般的眉微蹙了起来，她不喜欢这种事事都不在掌控中的感觉，自从离开阿爹来到江家，她便像江中水岸上沙，被大浪推着赶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一步。
难道要一直这样疲于应对？
糜芜停住脚步，扬眉一笑。
不，今后如何，要自己说了才算！
既然有机会进宫，那就拼一个风生水起，让那些欺辱她的人都匍匐在她脚下，到那时，才让他们知道她是谁！
糜芜正想着，肩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定睛看时，是一朵刚掐下来的石竹花，跟着就听一个少年的声音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抬头看时，是上次那个红衣少年，今天穿一身宝蓝色，正趴在墙头上笑嘻嘻地看她，那朵石竹，显然是他丢过来的。
糜芜瞟他一眼，只管往前走，少年一跃而下，笑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了，糜芜，很好记，我叫谢临，你可以叫我的表字无咎。”
“好，我记下了。”糜芜脚下不停，笑笑地说道。
谢临跟上来，偏着头问她：“蘼芜是一种草药吧，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回来到现在，还是头一次有人好奇她的名字。糜芜不觉放慢了步子，眉眼便温柔起来，轻声道：“这是我娘亲给我留下的名字，她说是从一首古诗里来的。”
谢临家学渊源，一想便知道是哪首古诗，便笑着说道：“是这首吧，‘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想不到你娘亲还挺雅致的。”
糜芜的眉头舒展开来，眸中一抹潋滟，温柔如水。娘亲过世时她年纪还小，除了这个名字和她说的那首诗，其他的已经不大记得了，但，在娘亲身边时的记忆却永远不会消失，那是世上最温暖的怀抱，还有世上最好闻的青草香气，足以让她眷恋到如今。
如今，她回到了江家，一点点追寻着娘亲当年的踪迹，总觉得离她慢慢，慢慢的，越来越近了。
假如那双弧度悠扬的凤眸平日里是一泓春水，那么此刻，便如水面上拂过了一阵微风，波光粼粼，让人忍不住想要投身其中。谢临早已看得怔住了，脑中只是反反复复地想，原来她温柔的时候，竟是这样！
这一怔时，糜芜已经走开了，谢临忙道：“你等一等！”
糜芜不准备再与他纠缠，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怎么总是翻墙？就不怕抓了你报官？”
谢临哈哈一笑，道：“谁敢拿谢太傅家的公子？”
谢太傅？糜芜想起早晨苏明苑的话，恍然大悟。看来，跟苏明苑交好的那个谢太傅家的小姐，应该就是谢临的姐妹，这个谢临出身既好，又能在江家进出自如，倒是个需要留心的人物。
可为什么，从来不曾听江绍提起过他？
糜芜心里想着，回头一笑，道：“我还有事，你别跟着我了。”
“哦，那就下回再见吧。”谢临停住脚步，也笑，“要找我的话，就去明恕兄那里。”
明恕又是谁？糜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向他略一点头，快步离开。
谢临目送她走得远了，这才走去三省斋，一进门就道：“刚才凑巧又碰见了糜芜，我们两个真是有缘。”
崔恕正对着古棋谱复盘，淡淡说道：“你早起便守在那里等着，怎么能说是凑巧？”
“那也是凑巧，”谢临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帮他放棋子，笑道，“万一她没去花园，或者其他时候去了，岂不是也碰不上？可我们偏偏就碰上了，看来还是有缘。”
崔恕的目光向门外一瞥，外面站着的一个灰衣随从会意，立刻起身往花园去。
崔恕这才说道：“江家要送她进宫。”
谢临是少年心性，最喜欢看美人，需得提醒他一句，免得他打错了主意。
谢临倒并没有那么在意，只是笑道：“江家虽然是外戚出身，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男人们就不想着建功立业，换换门楣吗？只知道送女人进宫换前程，真没出息！”
崔恕没有接话。江家的男人的确很没出息，所以在京城的勋贵圈里一直混得很不起眼，不过也正是这样，他才选了在此蛰伏。
不过，这样平静的日子也没几天了，江南那边危机四伏，再过一阵，大约就该他出场了。
刘氏院中，灰衣人悄悄在窗边伏低，跟着就听见了糜芜低婉的声音：“……崔恕为什么会在江家？”
跟着是刘氏诡秘的笑声：“他呀，据说是我儿的外室子。”

第10章
屋里黑魆魆的，糜芜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刘氏，刘氏也看着她，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他？”
“也不是突然想起来，只是今天刚好看见了，有些好奇，便想着来问问祖母。”糜芜斟酌着说道，“太太那个性子，假如崔恕真是那种出身，难道太太竟让他安安稳稳到现在？”
“怎么可能！”刘氏咯咯地笑起来，眼波流动之时，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我儿虽然不承认，但所有人都这么说，姓顾的每回听见都气得半死，也曾好几回算想对崔恕下手，不过呀，从来没成过。”
“是老侯爷护着他？”糜芜猜测道。
“不是。”刘氏摇摇头，“那个崔恕，是个狠角色。我劝你也别再打听他了，免得惹祸上身。”
糜芜原本只是随便一问，此时反而起了兴趣，忙道：“这是怎么说？”
刘氏道：“有一回王婆子奉了姓顾的命令，跑去三省斋找茬，人还没进门，直接就摔出去几丈远，胯骨都摔坏了。还有一回姓顾的跟我儿吵闹，气头上跑到三省斋撒泼，言语中骂了崔恕的娘，还没说完嗓子就肿得老大，憋得气都出不来，又是扎针又是放血折腾了十几天，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嗓子上的肿才消下去。”
糜芜抿嘴一笑，道：“还真是个狠的。”
“岂止，”刘氏瞪了她一眼，“我说他狠，是因为出这事那会儿，他还不到十岁。”
糜芜吃了一惊，不到十岁的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大能耐？她想了想，道：“祖母觉得，传言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刘氏反问道。
“不好说。”糜芜道，“他身边多半有厉害的人物护着，难道是老侯爷安排下的？”
但如果是江嘉木安排下的人，似乎又不该对顾梦初下那么重的手。
“呵，”刘氏冷笑一声，“虽然是自家儿子，不过我也不得不说一句，要是他有这个魄力，何至于让姓顾的蹬鼻子上脸，何至于连自己亲娘都护不住！”
看来自己那个爹爹，和江绍一样，是个温和绵软的性子。糜芜又问道：“这两件事之后，怎么样了？”
刘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还能怎么样？姓顾的倒是想报仇，可惜没那个能耐！再后面崔恕直接封了内宅通向三省斋的门，在花园里另开了一扇门，吃穿用度都是自己处置，跟府里没有一文钱瓜葛，姓顾的就算再生气，也只好憋着喽。”
糜芜嫣然一笑。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年，居然有这般手段，这种魄力，也难怪苏明苑对他如此倾心。不过对她来说，最妙的一点却是，崔恕也是顾梦初的对头。
她势单力孤，刘氏也并不很强，假如将来应付不来顾梦初，不妨抱一抱崔恕的大腿，哄他出头。
又听刘氏问道：“你刚说我马上就能搬出去了，是怎么回事？”
糜芜回过神来，笑道：“祖母再耐心等几天，我也趁机跟哥哥说一说……”
“跟他说什么！”刘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江家的男人都是没药性的炮仗，只要姓顾一发威，他肯定一个字也不敢提！”
“祖母听我说完嘛。”糜芜也不反驳，只慢悠悠地说道，“太太是肯定会反对的，不过，这事也是肯定能办成的，现在，就等着下雨了。”
“等下雨？等下雨做什么？”刘氏问道。
“我先卖个关子，到跟前再跟祖母细说。”糜芜笑着说道，“我还有件事想问祖母，我又问了哥哥，他说我娘是十六年前在府里帮佣的，并不是老侯爷房里的人，祖母可有印象？”
刘氏想了半晌，还是摇头：“帮佣太多，我记不住。”
“姨奶奶，”头一次来时给糜芜开门的中年仆妇李保家的低声说道，“奴婢恍惚记得当年太太曾经找过几个奶娘，其中一个长得有点像大小姐上次形容得那样，白皮肤，高鼻梁，大眼睛，只是不知道手上有没有红痣。”
糜芜喜出望外，连忙追问道：“是叫丁香吗？”
“不知道，”李保家的摇摇头，“她只待了半天，后面没选上就走了，不知道什么名字。”
“应该不是她。”刘氏打量着蘼芜，摇头说道，“你比绍儿小一个月，假如你娘是奶娘，绍儿出生时她还没产乳，怎么可能！”
“也许小姐的娘为了遮掩小姐的身世，所以谎报了小姐的年龄？”李保家的说道，“也许小姐比伯爷大？”
糜芜道：“就算大也大不了几天，我乡下的阿爹说过，十六年前我到他家时只有几个月。”
“那就更不可能了。”刘氏道，“总不能我儿跟你娘偷情有了你，然后你娘还敢怀着你来给姓顾的当奶娘？姓顾的要是知道了，还不活吃了她！”
糜芜从刘氏院里出来时，禁不住叹了口气。线索又断了，原来就连娘亲，身上都有这么多秘密。
“喂！”
又一朵石竹花丢在她肩上，抬头看时，谢临笑嘻嘻地站在对面向她勾手指：“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糜芜瞥了他一眼，笑道：“你让我过去，我便要过去吗？”
她抬步往倚香院的方向走，谢临也不恼，三两步追过来，笑着说道：“我好心来提醒你，你还不领情。”
糜芜随口问道：“提醒我什么？”
“明恕没准儿在盯着你。”谢临压低声音说道。
见她脸上有些疑惑，谢临笑起来，道：“就是崔恕崔兄了，他表字明恕。”
崔恕盯着她？为什么？假如她没记错的话，他根本连见都没见过她。糜芜不露声色，只笑着摇头，道：“我不信，他盯着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谢临道，“我才刚瞧见他的随从从刘姨娘那边过来，跟着就见你出来了，明恕兄手底下那些人从不会到处乱走，除非是奉命行事。”
他惦记着再见一次美人儿，所以躲在这边等她，没想到无意中看见了崔恕的人。
糜芜垂了眼，暗自思忖。这么说的话，崔恕应该知道了她跟刘氏说的话，不过，他盯的人是她，还是刘氏呢？
谢临几次出现在这里，显然都是来找崔恕的，以他的身份居然与他交好，这个崔恕，还真是越来越让她好奇了。
糜芜微微一笑，道：“也许只是凑巧呢，我一个乡下丫头，有什么值得他盯着的。我要走了，你别再跟着我了，要不然我就叫人……”
“叫人干嘛？”谢临那会怕她？只管跟在身边，笑嘻嘻追问。
糜芜斜斜地睨他一眼，半真半假说道：“叫人来，撵了你呀。”
谢临也算是见过不少美人儿，但此刻被她水汽氤氲的眸子这么一溜，一时竟有些怔住了，眼睁睁看她转身离去，等反应过来时，不觉脸上一红，自言自语道：“谢二呀谢二，瞧你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看着她柳枝般的身影，曼妙却不轻浮的步态，谢临眸中的兴味越来越浓。他出身清贵，人又生得风流俊俏，京中少女提起谢家二少时，哪一个不是心头小鹿乱撞，可他却从来都只是付之一笑。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竟对着一个乡下丫头，生平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惊艳？
“有趣。”谢临自言自语说道，跟着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偶尔重色轻友一回，希望不要被明恕发现才好。”
可这府中的事，又有哪一件能瞒得过崔恕？此刻他听了随从的回禀，神色慢慢郑重起来，这女子生得媚，又很懂得撩拨男人，若是让她进宫，后果太难预料——
不如直接掐断她进宫的路子。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糜芜吃完饭从正房出来，走出几步后，却向拾翠摆摆手，悄悄躲进了道边的树影子里。
不多时，就见江绍从里面走出来，糜芜探出半边身子，轻声唤他：“哥哥！”
江绍看见了她，半边脸在明处，半边脸在暗处，眼睛亮闪闪的瞧着他，分明是山中跑出来的妖灵。江绍在恍惚中问道：“怎么躲在这里？”
“等你呀。”糜芜笑着说道。
江绍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等我，做什么？”
“想找哥哥要点吃的，”糜芜仰着头，微微嘟起的红唇像盛放的牡丹，“我饿。”
江绍愣住了。
糜芜带着点娇嗔说道：“方才是王嬷嬷给我装的饭，统共只给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勺，我想再添一碗，太太就使劲瞪我，后面又让人撤了我的碗筷。哥哥，我快饿死了呢。”
她玲珑的手伸出来，拇指与食指捏在一处，向他形容王嬷嬷装的饭有多么的少。江绍在无比复杂的情绪中轻声说道：“你先回去，待会儿我让周安给你送吃的过去。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不过要是有肉，有蜜饯，就更好了。”糜芜笑语盈盈，像天底下最乖巧的妹妹，“那我先走了，哥哥可别忘了啊！”
她转身离去，刚走出两步，又听江绍在身后叫她：“妹妹等等！”

第11章
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被放进糜芜手中，江绍看着她，轻声道：“天黑了，路上不好走，这个灯亮，你拿着用吧。”
糜芜低头看灯，又抬头看他，眸中慢慢漾出一点点柔情来。
江绍眼睛一亮，跟着却听她道：“先前在家时，阿爹为了省钱，夜里从不舍得点灯，有了哥哥留下的银子，阿爹这会儿应该舍得点灯了吧？”
江绍眸中那点光亮慢慢又暗下去，她并不是无情，不过那点子情意，不管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都与他无关。他涩涩说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糜老爹。”
“谢谢哥哥！”她吹气如兰地说道。
江绍退后一步，心情突然沮丧到了极点，低声道：“自家兄妹，不必客气。待会儿周安会把吃食送过去，妹妹再忍耐一会儿。”
不等她说话，江绍转身离去。
糜芜怔了一下，他今天有些怪怪的，怎么了？
她思忖着，随手把灯交到拾翠手里，道：“你拿着在前面走。”
拾翠慌里慌张应了一声，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她惊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那只琉璃灯早飞了出去，啪一声摔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糜芜还没开口，拾翠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糜芜笑道：“你先起来，一只灯而已，哪里就至于说什么饶命不饶命了？”
拾翠想起昨天锦衣挨打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云淡风轻地笑着，心里越发害怕到了极点，苦苦哀求道：“奴婢一定赔，小姐饶了我吧！”
“你先起来再说，”糜芜伸手拉她，“地上有碎渣子，当心扎到你。”
拾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连哭都忘了。
“去找把笤帚过来把碎渣子扫了，别让人踩到。”糜芜弯腰捡起地上掉着的蜡烛，道，“快去快回。”
拾翠整个人都惊呆了，只管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糜芜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严厉：“还不快去？”
拾翠猛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后，大着胆子回头一看，就见糜芜孤零零地站在黑影子里，晚风一动，薄薄的裙角跟着也动，越发衬得她瘦溜溜的身子像要随风飘去似的。
拾翠想起方才她拉她起来时，那只手似乎有茧子，挨住皮肤时涩涩的，分明是只干活的手，这让她莫名生出一点亲近来，这个主子，也是吃过苦的人呢。
拾翠转过头，跑得更快了。
糜芜独自站着，微眯了眼，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若是在家里，这个时候，她应该和阿爹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把蒲扇摇着乘凉。乡下草深蚊虫多，时不时能听见阿爹的蒲扇拍的啪啪响，都是在赶蚊子。屋檐底下挂着端午节时的干艾草，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一股子微苦的涩涩香气。
那两把蒲扇用的太久，柄都磨得棕黄发亮，拿在手里格外让人安心。
这府里的主子们都不用蒲扇，连下人们也不用。将来无论是进宫还是留在江家，应该也不会再用了，那两把蒲扇，阿爹也许会收好了放在箱笼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心上掠过一丝怅然，糜芜跟着却又笑了，将来如何，谁能说得准呢？假如她像惠妃一样得宠，她想用蒲扇，难道谁还敢拦着她？
“小姐，”拾翠拿着扫帚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奴婢这就开始扫！”
她一边扫着，一边怯生生地问道：“小姐，这灯多少钱？奴婢现在没有月钱，小姐能不能再等等？过阵子奴婢一定赔！”
糜芜奇道：“你为什么没有月钱？”
“奴婢，奴婢，”拾翠羞惭到了极点，嗫嚅着说道，“奴婢太笨，弄坏了很多东西，月钱都扣了明年……”
糜芜笑出了声。感情这丫头干活挣的，还不够赔的。
拾翠越发羞惭，心里一慌，脚底下没留神，踩上一块碎片，只觉得脚心里一疼，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你可真是！”糜芜摇摇头，从没见过这么笨的，“快脱下来看看有没有流血！”
拾翠涨红着脸，抬起那只脚来脱鞋，正在艰难，胳膊被人扶住了，却是糜芜，拾翠窘迫到了极点，鞋掉在地上，露出完好的袜底，拾翠松了一口气，跟着胳膊一松，糜芜已经走开了，笑着说道：“既然没事，赶紧扫吧！”
碎片一点点扫进畚斗，拾翠突然听见糜芜问道：“是不是王嬷嬷让你们跟我作对？”
扫帚掉在地上，拾翠结结巴巴地叫了声：“小姐……”
虽然没回答，但这一声，也算是给了答案。这个笨丫头倒比锦衣老实，只是可用不可用呢？糜芜微微一笑，道：“走吧。”
拾翠满心忐忑，生怕她再问些什么，然而直到夜里睡下，糜芜一个字也没再多问。
翌日天还黑着时，糜芜便被叫起来梳洗打扮，因为这一天，是开祠堂给她记名的大日子。
祠堂在宅子东边，高大阴森的一个独院，糜芜跟在江绍身后走进去，迎眼就见无数黑漆白字的牌位，江绍领着她一一敬香跪拜，朗声禀告了她的身世之后才取出家谱，在江嘉木和顾梦初的名字底下，郑重添上她的名字：江糜芜。
江绍合上家谱，松了一口气：“妹妹，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江家小姐。”
顾梦初带着苏明苑在旁边，江嘉林和张氏站在另一边，江绍话音刚落，张氏便一指苏明苑，道：“大嫂，这里是江家祠堂，你弄个外人跟进来，这是怎么说的？”
苏明苑委屈地看着顾梦初，顾梦初拉过她护在身后，冷冷说道：“明苑一直养在我膝下，跟我女儿是一样的，为什么进不得？”
“大嫂既这么说，干脆就把姓苏的改了姓，也记在江家的家谱上好了！”江嘉林没好气地说，“现在江家也是没规矩了，什么猫儿狗儿都能进祠堂！”
苏明苑一下子眼泪汪汪起来，顾梦初大怒，厉声道：“绍儿才是族长，轮得着你说话！”
江嘉林差点没跳起来，正要还嘴，胳膊被江绍挽住了，他一边向顾梦初打眼色，一边向江嘉林说道：“侄儿年轻，今后家里的大事还得请叔父多拿主意，今日知道叔父要来，侄儿特地备了十几年的好雪醅酒，中午侄子陪着叔父，一醉方休。”
雪醅酒是进上的名酒，江嘉林又是个贪杯的，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也顾不上吵架，先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托了好些人，都买不到。”
江绍挽着他往外走，道：“侄儿也是凑巧……”
他两个说着话走出门去，张氏眼见吵不起来，只得带上儿女悻悻地跟了上去，顾梦初牵着苏明苑，一路低声安慰着，很快也出了大门。
糜芜最后一个出来，跨出门槛后回头一看，昏暗的堂中香烟缭绕，江嘉木的遗容挂在墙上，无声地注视着她——他是那种细眉长目，儒雅温和的相貌，若说她与他生得带像，确实有几分，但若说不像，也说得过去。
糜芜转过身来，微眯了凤眸。无论她是谁，只要进过祠堂，名字前头加上一个江字，她就是江家贵女，她的前路，从此与贫女糜芜再不相同。
她要凭借这股好风，扶摇直上，她将再不需费尽心机，在夹缝保全自己，她将一步步走向高处，给阿爹，给所有她在乎的人，一个更坚实的依靠。
糜芜紧走几步跟上前面的人群，向江明心说道：“妹妹的头发真好，昨儿我就想问问妹妹，可有什么养护的秘方吗？”
昨天二房其他几个人都很活跃，多少能让人看出点端倪，唯有江明心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知是胆小还是心思深沉。
江明心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攀谈，脸上有些惊讶，但很快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不过每次洗头时，我姨娘总会加点素馨花汁进去，姐姐可以试试。”
竟是出人意料的好相处。糜芜笑着说道：“好，那我下回试试，谢谢妹妹了。”
江明心忙又嘱咐道：“我姨娘还说，洗头发的水不能太热，太热了会让头发没有光泽，姐姐也可以试试。”
糜芜还没说话，走在前面的江明秀忽地回头，高声道：“江明心，你不赶紧跟上，只管缩在后面嘀嘀咕咕干什么呢？”
江明心带着歉意看看糜芜，跟着低头快步往前走，一句话也没有反驳。现在糜芜明白她昨天为什么一言不发了，有这么个动不动就当众呵斥她的姐姐，一言不发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
江明秀是张氏的亲生女，江明心是姨娘养的，看来这府里不仅是下人们要分三六九等，连主子之间，也是分了等次的。
像她这种刚才乡下回来，连生母的身份都没过明路的，大约是主子里最低的一等吧？可奇怪的是，比起她来，二房似乎对苏明苑更有敌意，为什么？
家宴散场时，江嘉林吃得大醉，被下人们架着踉踉跄跄往外走时，却还不忘交代江绍把剩下的雪醅酒都给他带上，顾梦初最瞧不上他这幅模样，忍不住语带嘲讽：“我家的东西就都是好的？什么都要拿。”
张氏笑嘻嘻道：“姓苏的能拿，姓江的怎么不能拿？”
“你！”顾梦初大怒。

第12章
这场争吵刚开了个头，江绍便匆忙赶来，连哄带劝地弄走了张氏，顾梦初窝着一肚子火回了房，怒冲冲骂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也配惦记我的东西！”
糜芜在边上听着，心中一动，这话说的，似乎不止几瓶酒。
王嬷嬷忙给顾梦初使眼色，顾梦初反应过来，朝糜芜瞪了一眼，道：“还不退下！我们说话，你杵在这里干什么！”
糜芜出离开时，看了眼还留在里面的苏明苑，她和顾梦初，跟二房这一家子到底有什么恩怨，为什么二房尤其恨她的模样？
她想了想，索性走去西厢房苏明苑的屋子，准备等她回来，问上一问。
正房中，顾梦初将苏明苑搂进怀里，柔声安慰：“你别理那些人，有姑妈在，怎么都不会让你吃亏。”
苏明苑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摇着头说：“姑妈待我好，比亲娘都好，我很感激，可我不能让姑妈为了我受气，姑妈，那份……我不要了！”
“傻孩子，那是姑妈和表哥给你的东西，是你应得的，别听那起子黑心的乱嚼嘴。”顾梦初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再说等你将来进门了……都是一家人，不用分彼此。”
“进门？”苏明苑怔了下，忙抬起头看顾梦初，就见她嘴边噙着一个笑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苏明苑突然就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妈说的，明苑不懂……”
顾梦初笑起来，向王嬷嬷说道：“这丫头害羞呢！”
王嬷嬷也笑，低声道：“小姐，太太想让表小姐亲上加亲，嫁进府里来呢！”
苏明苑一颗心猛地沉下来，嫁进府里，可这府里只有江绍一个男人……
不，不，还有一个人，她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也许是他呢？毕竟传闻中，他也是侯府的子嗣。
苏明苑不顾羞耻，大着胆子问道：“姑妈，你是说……”
“没错。”顾梦初笑着说道，“等过了年，就给你和绍儿办喜事。”
苏明苑一张脸变得煞白，忽地站起身来，急急说了声“我不嫁”，踉跄着奔了出去。
她六神无主，很想找个地方放声大哭，却又怕被人看见了笑话，只得忍了又忍，快步朝西厢房走去，刚到门前，丫鬟就上来说道：“表小姐，小姐在屋里等你呢。”
苏明苑转身就想离开，耳边已经听见了糜芜的声音：“姐姐回来了？”
苏明苑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低声道：“妹妹，我有点不大舒服，改日再找你说话吧。”
糜芜走到她近前，暗自猜测。苏明苑虽然总是哭，但这次跟前几次都不一样，她能看出来，这次是真的很伤心。
但她是从顾梦初那里回来的，顾梦初对她那么好，怎么舍得让她伤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糜芜轻轻替她擦了泪，柔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疼！”带着薄茧的手指拂过眼角娇嫩的肌肤，尽管十分伤心，苏明苑还是脱口说道，“你划到我了。”
糜芜收回手，放在眼前看着，笑了起来：“一时忘了，我这手粗糙得很，吓到你了吧。”
苏明苑有些不安，本来想说没事，却又莫名生出一股骄傲来，眼前的少女虽然美貌惊人，虽然有了贵女的名头，可生着那么一双手，怎么可能是贵女？倒是自己，虽然身份上差了一层，可论容貌论才学，哪点比别人差？
只可惜，只是身份上差了这么一点点，结果却差了那么多。她只不过从顾梦初那里得了一点点好处，就被二房追着骂了这么多年，如今还要被她们逼着嫁江绍，到时候东西要带回江家，连她好好一个人，也得归她们安排，可这个乡下丫头，却能心安理得地拿江家的东西，也不用担着骂名。
凭什么？她就算不如那些贵女，难道还不如一个乡下丫头！
苏明苑从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擦了泪，轻声道：“妹妹找我有什么事？”
糜芜在旁边看着，就见她脸色变幻不定，一时哀伤一时自怜，最后却变成了愤激，糜芜心中暗自吃惊，试探着说道：“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婶娘每次见面都怪怪的，好像我们欠了她什么似的，所以想来问问姐姐。”
“有什么可奇怪的，无非是恨人有笑人无，也是人之常情。”苏明苑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妹妹，我不舒服，今日不能陪你了。”
“好，那我改日再来找姐姐说话。”糜芜情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便告辞离去。
她前脚刚出院门，后脚王嬷嬷就缩回头，向顾梦初说道：“太太，人走了。”
顾梦初沉着脸问道：“小妖精平白无故去找明苑做什么？”
“想借着表小姐向您讨好吧。”王嬷嬷一脸不屑，“表小姐虽然性子温柔，心里也是有主意的，她怎么可能哄得住表小姐？真是打错了主意！”
一提到苏明苑，顾梦初的脸色便柔和起来，叹口气说道：“明苑样样都好，只可惜身份上差了点，到底是吃了亏，都是我对不住她……”
“太太快别这么说，”王嬷嬷连忙安慰道，“等表小姐跟伯爷成了亲，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表小姐的？将来那位要是能进宫，伯爷肯定能跟着复爵，到时候表小姐就是堂堂侯夫人，太太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进宫……”顾梦初紧锁眉头，“那个贱人就是这么爬上去的，害得我生不如死这么多年。”
“桑叶，”顾梦初叫着王嬷嬷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恨意，“我一看见小妖精那张脸，我就想起她娘，我就止不住的恨。绍儿跟我说的玄乎，什么只要不送小妖精进宫，江家就要败了，有时候我想，宁可让江家败了，我也要杀了她！”
王嬷嬷劝解道：“太太再忍忍，不为别人，也得为表小姐呀，府里万一有什么，表小姐怎么受得住？”
“再说，要命不算什么，被人钳制着，生不如死才更难熬。”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当年那位不就是这么对您吗？如今太太全还给她！”
“你是说，”顾梦初道，“拿住她的把柄，逼她为咱们做事？”
“听说，伯爷过去接她的时候，她正要给一个土财主当外室。”王嬷嬷道。
“外室？”顾梦初冷笑一声，“果然跟她娘一样下贱！”
她沉吟着，慢慢平静了神色：“想法子把那个土财主带进京里，这就是她一辈子的把柄！”
糜芜回到倚香院时，迎眼就看见锦衣坐在廊下嗑瓜子，不由得笑了一下，道：“你好了？”
她脚步轻，锦衣先前并没有听见，此时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向她行礼，急急说道：“小姐恕罪，奴婢不知道小姐这时候回来！”
“把地下的瓜子壳扫了。”糜芜抬步往里走，又吩咐拾翠道，“屋里的蜜煎樱桃快没了，你去厨房里再要一点。”
等锦衣打扫完回来时，糜芜正坐在窗下吃蜜煎樱桃，脚面前一小片地方吐的都是樱桃核，锦衣总觉得她是故意给自己瞧的，只得硬着头皮凑上去说道：“小姐，都扫好了。”
糜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只管一个一个吃着樱桃，许久，才慢悠悠说道：“听说拾翠连月钱都没有？”
“可不是嘛！”锦衣生平头一件喜欢的是吃喝睡，第二件喜欢的就是打听消息传闲话，连忙说道，“她先前的月钱是两百文，可光是她弄坏王嬷嬷的那根簪子就值五两银子，够她还几年了，不过她也是交运，眼下到了这屋里，月钱一下涨到了六百文。”
“也还行，反正府里管吃管穿，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糜芜红唇微嘟，吐出一个樱桃核，随口说道。
“她不一样，她娘躺床上好几年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所以才把她卖了。”锦衣笑嘻嘻的，“可惜她太笨，除了卖的时候换了三两银子，后面一文钱都没挣回去，听说她娘都快不行了。”
糜芜唇边带着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三两银子，换一个女孩子的一生，还救不回亲人，现在，还要被人当成笑话谈论。
“真是命苦。”糜芜淡淡说道。
“也怪她们自己不中用，没本事挣钱，能怪得了谁？”锦衣没发现她的异样，笑着说道，“她娘还不如早点死了，活着尽是拖累。”
“是么？”糜芜幽幽地反问了一句。
得了病，没钱治，拖一天重一天，当初娘亲也是这么没的。糜芜面无表情地看着锦衣，穷人们苦苦挣命，每一文钱都得用血汗来换，可就连富贵人家的丫鬟，也觉得她们早就该死。
她向地上吐出最后一颗樱桃核，拿过帕子慢慢擦干净手，说道：“把地上扫了。”
锦衣正说到兴头上，突然得了这么一句吩咐，一时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得晕头晕脑又扫了一遍。
等拾翠取了蜜煎樱桃回来时，糜芜正在屋里看书，看见她时扔过来一个荷包，道：“拿去。”

第13章
拾翠这一去，到天擦黑时才急急忙忙赶回来，进门时见糜芜已经收拾好了正要去上房用饭，忙凑上来道：“小姐，奴婢服侍您过去吧。”
“不用了，今儿让锦衣跟着。”糜芜漫不经心地说道。
锦衣之前因为脸上的肿还没全消，一直没好跟着出去，此时一听点了自己，便横了拾翠一眼，得意洋洋。
拾翠一肚子的话也只得忍着，左等右等，好容易等到糜芜回来，偏偏总找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一直到糜芜卸了晚妆，屋里再没有其他人了，拾翠忙扑通一声跪下，低声说道：“奴婢全家都感激小姐的恩情，这辈子给小姐做牛做马，奴婢也心甘情愿！”
糜芜正用一把嵌螺钿的金背梳子梳着头发，嗤的一笑，道：“我又不种地，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起来吧，那钱可不是白给你的，我有事要你做呢，那个算是酬劳。”
拾翠站起身来，低声问道：“小姐想要奴婢做什么？”
糜芜笑着问道：“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出去了？没有人拦你吗？”
江绍果然守信，昨夜便打发周安给她送来一千两银票，当她知道拾翠的事情后，便从里面拿了一百两银票给了拾翠，又吩咐她立刻悄悄出府拿回家里，交给娘亲治病。
这既是想着帮拾翠一把，也是想看看，在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时，拾翠能不能顺利地溜出府去。
结果很让她满意，拾翠不仅能够顺利进出，而且连锦衣都没在她面前告发，看起来这个丫头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笨。
拾翠犹豫了一下才说：“奴婢跟看守偏门的有点交情，这回没从前门走，是从偏门出去的。”
糜芜有些意外了。拾翠说了自己跟看门人有交情，算是对她坦白，但又没说那人是谁，而且偏门有几个，她连从哪个偏门出去的都没说，看来是想护着放她出去的人，毕竟这也是私自做人情，被主子知道了有可能丢差事的。
看来这丫头还挺讲义气，有门路有原则，是个能用的人。
“锦衣呢，你怎么哄得她没在我跟前告发你？”她又问道。
“奴婢之前打碎了厨房的几件东西，没有钱赔，所以常去帮着干活，”拾翠低声说道，“奴婢跟锦衣说要去厨房帮忙，又说给她带油糕吃，她就答应不把这事说出去。”
“这样啊。”糜芜越听越觉得有趣，“都说你笨，我怎么觉得，是那些人看走眼了呢。”
拾翠涨红了脸，嗫嚅着说道：“小姐抬举了。”
“明天一早再出去一趟，把这个送去柳枝巷第三家。”糜芜从袖中取出一封折成方胜的信笺，递了过来，“那边要是问你是谁，你照实回答就行。”
拾翠忐忑着不敢接：“要不小姐明天再给我吧。”
这是怕信中有什么机密，想要避嫌了。没想到一个笨出了名的丫头居然这么心细。糜芜越发觉得有趣，笑道：“今晚就放你那儿吧，我信得过你。”
当然是信不过的，不过这信纸上做了记号，要是被人打开过，收信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翌日一早，拾翠遮遮掩掩地从后角门溜了出去，半上午时才悄悄回来，瞅着旁边没有人，这才在糜芜耳边悄悄说道：“送去了，那边让奴婢告诉小姐：若是需要胭脂水粉的话，越中街的最好。”
“好。”糜芜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封信拾翠没有打开过，而且还妥妥当当地送了出去，这是个能用能信的人。
三省斋中。
“主子，拾翠又出去了。”随从躬身回禀道。
“这次是去哪儿？”崔恕对着古谱，一个个落下棋子，问道。
“柳枝巷第三家，刚进去没多会儿就出来了，属下没敢跟得太紧，远远看着好像是送了什么东西过去。”随从答道。
崔恕拈着一枚黑子，沉吟不语。昨天拾翠出去，是回家送银子，一个丫鬟突然拿出那么一大笔钱，只可能是糜芜给的，然后今天拾翠再次出了门，看来糜芜舍出去这笔钱，是为了给自己买一个跑腿的人。
只是，她一个从没来过京城的乡下丫头，怎么会认得京城的人，还专程打发丫鬟上门送东西？
崔恕问道：“柳枝巷那户人家，是什么人？”
“八年前京中第一名妓，窈娘。”随从道。
崔恕有些惊讶，居然是个花娘？她一个身世清白的女儿家，为什么会跟花娘有来往？他沉吟着问道：“这个窈娘，如今还是做这个勾当？”
随从道：“窈娘八年前在声名最盛的时候赎身从良，据说是回乡嫁人了，三年前却独自回京，如今在各个行院教授歌舞乐器，并没有重操旧业。”
这个女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崔恕沉声问道：“齐牧到芦里村了吗？”
芦里村，就是糜芜从前住的村子，只要仔细探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随从道：“齐牧已经到了，顾太太的人昨日也到了，属下还打听到，顾太太又加派了几个人，也是过去打听江小姐的。”
“让齐牧小心隐藏形迹，有情况即刻传信回来。”崔恕抹掉刚刚摆好的棋盘，换一张棋谱重新开始摆，“盯紧倚香院，若我所料不错的话，那边应该要动了。”
然而，一直到天色擦黑，糜芜仍旧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
“上午只是在府中闲走，下午做了点绣活，这会子去正房吃饭了，所以属下赶着回来跟主子禀报。”随从道。
崔恕微皱了眉，她先是突然联络了窈娘，这会儿却又按兵不动，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崔恕沉吟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云翻滚的天空，低声道：“去查查窈娘离京那几年的行踪。”
糜芜从正房出来时，耳边只听得一阵阵沉闷的雷声，江绍紧跟着走出来，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低声道：“我让厨房新做的鹿肉脯，妹妹拿着吧。”
“谢谢哥哥。”糜芜笑着接过，“再这么吃下去，我要长胖了。”
江绍看着她，微微一笑：“不胖。”
本朝女子虽然推崇纤巧淡雅之美，但她无论胖瘦，都是极美的。
他听着越来越近的雷声，嘱咐道：“看来是场大雨，妹妹夜里不要走动，雷雨天有危险。”
糜芜睨他一眼，笑笑地没有回答。
她等的就是这天，这一夜，大约很多人都得走动走动。
酉时前后，糜芜正站在窗前吃樱桃，就听咔嚓一声炸雷响，满耳朵顿时响起哗啦啦的雨声，跟着咣一声响，窗户被狂风吹开，豆大的雨点卷在风里，劈头盖脸洒了过来。
“小姐！”拾翠从外面跑进来，飞快地合上了窗，低声道，“老姨奶奶那边都办妥了。”
糜芜掸了掸衣袖上的水点子，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刻钟，门外一阵喧哗，院里伺候的小丫头紫苏飞跑到门外禀报：“小姐，李保家的求见，说老姨奶奶的屋顶被雨冲塌了！”
“锦衣、拾翠，你们跟我去看看。”糜芜随口吐出樱桃核，笑吟吟道，“这府里的房子，也太不中用了。”
她快步走出去时，神色早已严肃起来，李保家的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廊下，一看见她就放声大哭：“小姐，屋顶塌了，老姨奶奶被砸了！”
糜芜点头道：“我这就过去看望她老人家，不过李妈妈，这种大事我帮不了什么忙，还是得找能做主的人才行。”
李保家的来不及说话，掉头就往抚松院去了。
糜芜赶到后花园时，刘氏正坐在堂中，身上也是湿淋淋的，酱色的绸裙半卷着，露出里面白色的绢裤，只是半条裤子上全是泥土，也都湿透了。
“屋顶塌下来时我正好在底下，砸到了腿。”刘氏指指里间的卧室，就见屋顶塌下脸盆那么大的一块，大雨正从那里哗啦啦灌进来，整个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泡在水里的碎瓦土块。
是个狠的，她只交代把屋子弄得漏雨就行，刘氏竟然直接弄塌了房顶，还把自己也给砸了。
糜芜紧走几步，半蹲在刘氏身前细细检查，眼泪汪汪：“祖母，您伤得重不重？孙女这就给你请大夫去！”
刘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找大夫？”
“祖母先去孙女那里住吧，这屋子住不得了！”糜芜搀扶着刘氏起身，高声道，“拾翠，过来帮我扶一把！”
拾翠连忙扶住刘氏另一条胳膊，锦衣和紫苏一左一右撑了伞，忙忙乱乱地出了门，那雨下得越发急了，屋檐底下像瀑布一样，糜芜下意识地用身子遮住刘氏，大声道：“祖母小心些，你腿上有伤，淋不得雨。”
刘氏心绪复杂。这会儿该来的人都还没到，她没什么必要做戏，这个动作，显然是真心实意想替她遮雨。刘氏一边埋怨自己心软，一边凑到她耳朵边上，低声道：“没伤，我又不是傻子，做个样子哄他们，谁还真给弄伤了！”
糜芜差点没笑出声。
“祖庶母！”江绍冒着雨飞奔过来，“您没事吧？”
刘氏身子一晃，晕倒在地。

第14章
顾梦初赶到倚香院时，江嘉林和张氏都已经到了，张氏一看见她就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大嫂还肯来呀？我还以为今儿见不着大嫂的大驾了呢！”
顾梦初横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你倒是哪儿哪儿都有你。”
江嘉林接口说道：“不敢跟大嫂比，自个儿婆婆伤成这样，我们这些分了家的都来了，大嫂愣是不见踪影。”
“婆婆？”顾梦初冷冷一笑，道，“我婆婆二十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糜芜站在刘氏旁边，眼睁睁看着前一息还一脸隐忍的刘氏瞬间爆发，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滚：“儿啊，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去的那么早，撇下你娘孤零零一个在世上，还要受那个不孝女人的折磨！”
糜芜连忙给她擦泪抚背，江绍急急地拉过顾梦初，低声劝道：“母亲，祖庶母受了伤，您先忍耐忍耐。”
顾梦初原本就不想来，再加上过来时淋了雨，又被江嘉林和张氏呛了几句，这会儿也是满肚子火，忍不住道：“你看看她那副撒泼的模样，这是大家子的体统吗？”
张氏最巴不得闹起来，跟着就道：“大嫂既然说起来体统，我也想跟大嫂论一论体统，有逼着一把年纪的长辈住破房子的体统吗？今儿得亏祖宗庇佑没出大事，要不然大嫂跟侄子都跑不了吃官司！”
顾梦初不顾江绍阻拦，大声辩解道：“那房子怎么破了？今年刚刚翻修过才让她住进去的，谁知道她怎么弄的鬼，好好的房子突然塌了！”
江嘉林便道：“不破大嫂怎么自己不去住？”
顾梦初冷冷说道：“长嫂住哪里不住哪里，还轮不到小叔子说话！”
江绍见闹得不成样子，忙道：“叔父婶娘，你们听听，外头是不是有声音？大概是请的大夫到了。”
话音未落，就听刘氏嚷了一声：“儿啊，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还活着做什么！”
众人急忙看时，就见刘氏一头往墙上撞了过去，江绍大惊，正要去拦，糜芜比他更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刘氏跟前，刘氏这一头便撞在她身上，就听糜芜哎哟一声，人已经摔了出去，却还说道：“祖母，您没事吧？”
江绍早已冲过去扶起了糜芜，紧张地问道：“你有没有事？”
张氏立刻插了一句：“瞧瞧，瞧瞧，堂堂侯夫人，还不如一个乡下丫头孝顺！”
顾梦初还没来得及还嘴，已经听见刘氏的声音：“二老爷，麻烦你给我写张状子，我要告官！”
顾梦初冷了脸，看着刘氏没说话，江嘉林立刻应了一声，眼睛看着顾梦初，得意洋洋向刘氏问道：“庶母要告谁？”
“平安伯江绍。”刘氏拍了拍裙上的灰，一瘸一拐走回去坐了，“我要告他不孝，虐待祖庶母！”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顾梦初尤其吃惊，她没想到，刘氏要告的，居然不是她而是江绍。
江绍刚刚降爵，前途未卜，若是再吃场不孝的官司……
顾梦初这下慌了。
糜芜被江绍扶着，慢慢站起身来。当初筹划的时候刘氏是想告顾梦初的，不过糜芜觉得，唯有告江绍，才能让顾梦初害怕。顾梦初敢这么对刘氏，自然是不怕她告的，毕竟刘氏只是庶婆婆，即便不敬，罪责也有限，但江绍不一样，江绍此时，绝不敢弄坏了名声，而顾梦初也绝不敢冒丢爵位的风险。
她看着江绍，低声道：“哥哥，我去劝祖母，你去劝太太。”
江绍叹口气，涩涩说道：“难为你了……是我无能，连家里这些事都处理不好。”
顾梦初脾气执拗，刘氏也是难缠的，这些年他夹在中间极力维持，筋疲力尽，没想到还是一头不占一头。
糜芜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微微一笑：“别担心，不会有事。”
刘氏又不傻，真要告倒了江绍，她就彻底没了去处，更何况江绍对她对自己都算不错，她们也不至于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
糜芜走去刘氏旁边，轻声劝道：“祖母，都是一家人，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行不行？”
江绍也走去搀了顾梦初，低声道：“妹妹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
张氏撇撇嘴，向刘氏道：“说得好听，真要是把你老人家当成自家人，怎么会把你逼到这份上？”
江绍回头看她，淡淡说道：“婶娘，侄子真要是吃了官司，江家的公产至少要有一半得送去衙门里头打点。”
这下连张氏也不说话了。
大雨下得越发紧了，戌时前后，崔恕披衣站在门内，向匆匆赶回来的随从问道：“刘姨娘在倚香院住下了？”
“是。”随从躬身答道，“顾太太已经应允了刘姨娘，雨停之后就让她搬回余荫堂。”
崔恕沉吟片刻，又问道：“落雨之前，拾翠去过刘姨娘那里？”
“是。”随从抹了把鬓发上淋漓的雨水，飞快地答道，“拾翠前脚刚走，后脚李保家的就爬上屋顶，拿斧头砸了一个洞，紧跟着就下了大雨，李保家的冒雨去了倚香院，另一个婆子跑去叫江嘉林两口子，再后面大小姐过来把人接走，就在倚香院闹了一场。”
所以，这又是她的手笔？这女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崔恕穿上外衣，淡淡说道：“我去看看。”
此时诸事已定，正是情绪最松懈的时候，也许能探听出什么端倪。
随从吃了一惊，忙道：“雨太大了，主子，还是属下去吧！”
崔恕看了眼他兀自滴着水的黑衣，道：“厨下有热水，自去收拾。”
他随手摘下壁上挂着的斗笠，道：“看好门户。”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风雨越来越急，廊庑下挂着的灯笼飘飘摇摇，昏暗的光晕照着小小一方地面，越发衬得处处湿冷。
噗一声，不知哪里飞来一个石子，正正打在灯笼上，烛光熄灭，倚香院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崔恕在光线消失的瞬间落在廊下，斗笠被取下来拿在手中，雨水顺着帽檐点点滴滴落下，慢慢渗进潮湿的松木地板。
他快走几步，伏在卧房窗前，侧耳细听。
风声、雨声和雨滴打在樱桃树叶上的吧嗒声，嘈嘈杂杂围裹着四周，然而崔恕耳力极佳，依旧从这些声音中捕捉到了她的声音：“……二房跟这边有什么恩怨？每次见面都跟斗鸡眼似的。”
想来是心愿达成，此时的她十分放松，声音里透着慵懒，轻软，还有一丝丝天生成的媚意，在冷雨之中，崔恕却无端觉到点点热意。
刘氏的声音跟着响起：“还不是为了爵位！你祖父没有嫡子，江嘉林当年就跟你爹抢世子之位，后面你爹袭爵娶亲，姓顾的一直怀不上，江嘉林就想把儿子过继给你爹袭爵，直到绍儿出生，二房才死了心。”
“唔。”糜芜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涩滞，似是打了个呵欠。
崔恕听见一阵丝绸摩擦的窸窣声，他想起她此时大约是躺在床上，在夜雨中打着呵欠娇声软语地说话，不觉想起了从前看过的西子春睡图。
“祖母，”又听她道，“苏明苑又怎么惹了二房？”
“你爹生下来就认在你祖母名下，所以你祖母过世后，她的嫁妆大头都给了你爹，小头给了江嘉林，”刘氏道，“你爹过世后姓顾的主持着分了家，把那些东西都给了苏明苑，所以二房一直吵闹到现在。”
“怪不得。”糜芜懒洋洋地笑了起来，“既没抢到爵位，又没抢到钱，肯定气死了。”
此时听来，她的声音里带了娇憨活泼，像个天真明媚的少女，与初初听见时的娇媚绵软全不一样。崔恕心想，果然是天生媚骨，就连声音都能勾人。
跟着就听她道：“祖母见过皇帝吗？”
刘氏道：“见过，之前皇帝出城打猎，我跟在你祖父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老吗？”糜芜低低地笑了起来，“祖母，他们想让我进宫。”
老吗？崔恕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斗笠的边缘，论年纪，做她父亲绰绰有余。只是，她对皇帝所有的关注点，难道只在他老不老？
刘氏叹口气，幽幽说道：“宫里呀……你想去吗？”
“想呀。”糜芜又打了个呵欠，“要是皇帝喜欢我，那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还能把我阿爹接到京城。”
就这么简单？崔恕微垂了眼帘，并不相信。她回京后处处出人意料，步步都是算计，绝不会像她说的这么单纯。
“你对你乡下那个爹倒是挺好。”刘氏道，“换了旁人，只怕瞒都瞒不及。”
“我对祖母也挺好呀。”糜芜笑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丝绸摩擦声再次响起，崔恕下意识地摩挲着斗笠，冰凉的雨水慢慢湿了手指。他想她此刻大约蹬开了薄被，正拉住刘氏撒娇吧？好个狡猾的女子，惯会邀买人心。
再后面，屋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她似乎快睡着了，崔恕正要离开，却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祖母，你说，我要不要见见崔恕？”

第15章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翌日一早，糜芜透过窗户向外看时，庭中的积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樱桃树被雨水冲刷得分外青翠，叶尖上挂着的水珠欲落未落，只在那里打转。
看样子，是个大晴天。
“姨奶奶，小姐，这会儿要洗漱吗？”拾翠挑帘进来，轻声问道。
糜芜看看刘氏，笑道：“洗吧。”
片刻后，锦衣捧着沐盆、胳膊上搭着手巾走进来，拾翠走到近前，向刘氏道：“请姨奶奶洗脸。”
刘氏坐在床沿上没动，拾翠弯腰用一方大手巾把她的衣襟盖住，又帮她把头发虚虚拢着，锦衣捧着沐盆送到眼前，半跪下去高高举起沐盆，刘氏这才弯腰低头，开始洗脸，耳边听见糜芜说道：“这是我用的盆，祖母别嫌弃，将就用一回吧。”
刘氏擦脸时，拾翠便举起靶镜给她照着，刘氏丢开手巾，向糜芜道：“你才回来几天，这些做派学得还挺快。”
“我聪明嘛。”糜芜笑嘻嘻地说道，跟着凑过去，就着刘氏洗过的水也洗了脸。
刘氏瞧着她，冷哼了一声：“你也不嫌弃是我洗过的？”
拾翠奉上青盐，锦衣早已重新换过水，糜芜蘸着青盐漱了齿，笑着凑近对刘氏哈了一口气:“祖母闻闻，香不香？”
刘氏半真半假地推了她一把，摇着头说道：“你呀，别跟我来这套，咱们两个还没亲近到这个份儿上，真是够了，我这把年纪了，对着你时还得一直警醒着，生怕被你哄了。”
“我哄谁，也不敢哄祖母呀。”糜芜只是笑嘻嘻的。
刘氏心想，她可真是喜欢笑呢，大约这最能掩饰她的情绪，让人没法子窥探到她真实的想法吧。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样警惕，心眼儿这么多呢？若是娇生惯养着长大，肯定不会是这幅模样吧？
刘氏这么想着，便有些感慨：“你在乡下那会儿，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说的，自然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糜芜仍是笑着，轻描淡写道：“还好，有我阿爹护着，并不怎么苦。”
刘氏哼了一声，道：“你生得这个模样，你那个乡下爹一把年纪了，家里又贫苦，怎么护得了你？不过以后你倒是不用怕，江家虽然不济，至少不会让谁欺负了你。”
美貌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丫头来说，未必是好事，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多少知道些其中的难处。
糜芜知道刘氏说给她的这些话，就像她说给刘氏那些话一样，半真半假，未必能做数，然而心中却还是有一点暖意慢慢散开，便点着头，乖顺地说道：“有祖母护着，我不怕。”
“你呀。”刘氏想说点什么，一时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膳过后，刘氏搬进了从前居住的余荫堂，那里窗明几净，房屋宽敞，正是她最中意的住所。
顾梦初一夜不曾睡着，再加上生了气，大清早便头疾复发，太阳穴上贴着膏药，额头上捂着热毛巾，拉严了窗帘在卧房里躺着，只觉得头也疼，心口也疼，怎么都是不舒服。
苏明苑一早便来守着她，此时刚出去给她取药，王嬷嬷便凑近来低声说道：“那位搬过去了。”
顾梦初用力按着太阳穴，烦躁之极：“不必跟我说，我也不想听！”
“太太，”王嬷嬷试探着说道，“那位之前已经消停多了，怎么突然又闹起来？是不是跟小姐有关系？”
“肯定是她！”顾梦初烦躁到了极点，急急说道，“跟她那个贱人娘一样，专一跟我作对！总有一天，我要收拾了她！吴成龙什么时候能进京？”
王嬷嬷忙道：“快了，就是这几天吧。太太放心，只要她还想进宫，还想嫁人，就得求着您瞒下吴成龙的事，您再忍耐几天，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顾梦初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你催着点，让他们快些！”
王嬷嬷巴不得一声，连忙又道：“还有那个糜老头，太太最好也给捏在手里，包管她更听话。”
顾梦初皱了眉，有些疑惑：“糜老头？拿他做什么？小妖精压根就没打算带他进京，应该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可是锦衣说，小姐托伯爷给糜老头写了信，好像还带了不少吃穿用的东西。”王嬷嬷道，“要是她真的不在乎那个乡下老头的死活，怎么会赶着写信？”
顾梦初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尽快安排……”
“姑妈，药熬好了。”
苏明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顾梦初忙住了声，跟着就见苏明苑端着药碗走进来，道：“姑妈，糜芜妹妹在外头，想要给您请安。”
“让她走，我不见她。”顾梦初接过药碗，道，“明苑，别对她太客气了，这种人不值得你好言好语。”
苏明苑自那日之后，再想起糜芜时总有些说不出的抗拒，此时见顾梦初这么说，心中竟有一丝说不出的痛快，忙点头应了，出得门来，扬着下巴冷冷对糜芜道：“你走吧，太太不想见你。”
“那等太太心情好点了，我再过来吧。”糜芜虽然察觉到她的异样，却还是凑到近前笑道，“姐姐，等你有空时，带我出去逛逛好不好？”
她得尽快去见窈娘，苏明苑是个很不错的掩护。
苏明苑不冷不热地答道：“到时候再说吧，我未必有空。”
“好姐姐，”糜芜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我回来到现在，最远只是到过叔父家里，连京城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姐姐最好了，改天带我出去逛逛好不好？”
这话说的轻俏却又可怜，苏明苑的心情复杂起来，既可怜她，又可怜自己，到最后都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便拨开她的手，低声道：“到跟前再说吧。”
糜芜依旧笑着，道：“姐姐别忘了啊！”
转身离开时，糜芜眼中已经没有了笑意。那天苏明苑哭着从顾梦初房里出来后，对她的态度就变了，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惜她一无所知。
这样不行，她得尽快在府中安插上自己的耳目。
苏明苑见她离开，这才回去房里，端起药碗吹了吹，又用银匙舀出一点尝了尝，确定不热了，柔声对顾梦初道：“姑妈，可以吃了。”
顾梦初接过来一饮而尽，叹口气说道：“明苑，亏得有你在，姑妈心里才好受些。”
“姑妈，”苏明苑从果碟里拿过一颗蜜饯递过去，低声道，“那我一辈子陪着你好不好？”
“好呀，”顾梦初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等你过了门，咱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再不会分开了。”
苏明苑的脸变得煞白。她想坦白心事，却又知道顾梦初恨着崔恕，一旦开口，自己现在有的这些，姑妈的宠爱，贵女的身份，只怕都会化作乌有。她含着泪，轻声道：“我不嫁人，我只想这样陪着姑妈。”
“傻孩子，女儿家大了，哪有不嫁人的？”顾梦初笑道，“你不用害羞，你跟你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
“我不嫁，我不嫁表哥！”苏明苑大声嚷了一句，跑出了屋子。
“这孩子怎么了？”顾梦初察觉到有些不对，惊讶地问。
“小姐害羞呢。”王嬷嬷笑着说道，“太太，要是想年后成亲的话，现在也该筹备起来了。”
“过两天就是七夕了，等过完七夕再说。”顾梦初点点头，“女儿家一年到头难得有个放开玩闹的时候，让她好好玩一天，现在一说开，她又要害羞不自在了。”
王嬷嬷笑道：“还是太太想得周全。”
苏明苑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后花园门前。崔恕就在那一边，但她却前所未有的犹豫。
该怎么办？难道要跑去跟他说，喜欢他？那怎么成！女儿家金尊玉贵，原该让男儿来求的，她决不能放低身段去找他。
苏明苑忙又转头回去，走出几步，却又不甘心，转身再走回来，到了门前又站住，停住片刻再回头，如此反反复复，始终拿不定个主意。
倚香院中。
锦衣正躲在屋里跟紫苏几个说小话，突然听见糜芜叫她，忙赶过去时，就见糜芜坐在樱桃树下的藤椅上乘凉，问道：“我前儿问你的事，打听出来了吗？”
“有眉目了，”锦衣道，“还得再问几个人，到时候给小姐回话。”
“是吗？”糜芜笑笑地看她，“要这么久？别是你打听不出来吧？”
锦衣最得意的，便是自己打听消息的本事，连忙辩解道：“怎么会！奴婢已经打听到了，十六年前府里丢了一件贵重东西，都说是内贼，却一直查不出来，太太动了怒，把所有内宅使唤的几乎全都打发了，如今府中十六年前的老人，就只有王嬷嬷和李保家的。”
居然能查到这么多？若是调，教的好了，却是个难得的耳目。
糜芜从荷包里拈了一个银瓜子递过去，笑道：“赏你了。你再去打听打听，表小姐这几天为什么不高兴？”

第16章
谢临快步走进三省斋中，重重向椅子里一坐，跟着拿过崔恕眼前的一枚白子，丢在棋盘正中。
“怎么了？”崔恕抬眼看他，跟着落下一枚黑子，与先前的黑子一起，围住了那枚孤零零的白子，“这一步简直是自寻死路。”
“随便了，反正我认真下也下不过你。”谢临又胡乱丢下一枚白子，“苏明苑一直在花园里晃悠呢，害得我不好出去找糜芜。”
他这几天有事没事就过来转悠，却再没碰到糜芜，今天他有些忍不住，想溜进内宅看看，谁知苏明苑一直在那里走来走去，害得他也不好露面。
崔恕瞟他一眼，淡淡说道：“刘姨娘今早搬走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谢临抬眉一笑，说不出的潇洒风流：“怎么会？女孩子都喜欢花花草草的，就算刘姨娘搬走了，她也会过去玩吧。”
“无咎，我再提醒你一句，她要进宫。”崔恕慢慢又落下一枚黑子，“而且她，不是个安分的。”
谢临笑起来：“是挺有意思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女子，怎么了？”
崔恕看他一眼，道：“没什么。”
他已经提醒过他，后面他要如何，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你说，我要不要悄悄溜进去见她一面？”谢临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江家的门禁松弛的很，溜进去应该也不难。”
可她昨夜说的，却是要想法子见自己一面。崔恕微皱眉头落下一子，可惜她说完之后便睡了，到底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见自己。
“不行，我得再过去看看，没准儿她已经来了呢！”谢临丢下手中的棋子，拔腿跑了出去。
崔恕抬手抹掉棋盘上的黑白子，眸光沉沉，这个女子，真是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倚香院中。
“小姐！”锦衣小跑着进了门，凑到糜芜跟前低声道，“奴婢虽然没打听到表小姐为什么不高兴，但奴婢听说，表小姐要跟伯爷成亲了，太太正在安排呢！”
像顾梦初这么看重出身的人，居然要让苏明苑做儿媳妇？这可奇了。那么苏明苑之前哭，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她对崔恕倒是痴情。
糜芜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银瓜子递过去，锦衣欢天喜地地接了，忙又献殷勤道：“表小姐这会儿在后花园，小姐要不要去看看？其实小姐应该多跟表小姐走动走动，太太最喜欢她了，要是表小姐能在太太跟前说几句好话，小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是么？”糜芜笑吟吟地说道，“那我过去看看。”
苏明苑这会子在后花园，多半是想找崔恕，那么崔恕对她，又是什么心思呢？
她带着锦衣慢慢往东跨院走去，突然问道：“昨儿吃完晚饭，你说去管事那里领蜡烛，后面怎么跑去王嬷嬷那儿了？”
这是昨天刘氏告诉她的，锦衣一直将倚香院的动静私下透露给王嬷嬷。
锦衣吓了一跳，连忙分辩说：“没有呀，奴婢是去了小库房……”
“锦衣，你知道我的脾气。”糜芜微微一笑，“说，为什么要向王嬷嬷透露我的事？”
这笑容跟那天挨打时她的笑容一模一样。锦衣不由自主跪下了，急急说道：“奴婢不是故意的，是王嬷嬷要问，奴婢不敢不跟她说！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糜芜低垂眼皮看着她，淡淡说道：“假如王嬷嬷知道你也在替我打听她的事，你猜她会怎么处置你？”
锦衣哆嗦起来，她既卖了糜芜，又卖了王嬷嬷，这两个都不是好对付的，随便哪一个都能让她生不如死……锦衣带着哭腔说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小姐饶了我吧！”
糜芜只是看着她，直到她哭出了声，眼泪鼻涕一大把了，糜芜才道：“不，你以后还要继续跟她说。起来吧。”
锦衣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抽抽搭搭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以后王嬷嬷再问你我的事，你都要照着我说的告诉她。”糜芜笑了下，轻声说道，“锦衣，这府里到处都是眼睛呢，要不要老实听话，你自己看着办。”
明明是娇艳的美人，锦衣此时看着，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抽泣着说道：“是，奴婢什么都听小姐的！”
糜芜笑着往前走，摆摆手道：“回去收拾收拾，别让人看见你这幅样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糜芜踏进爬满了蔷薇花的花园小门时，耳畔忽然传来“喂”的一声，跟着一朵石竹花落在了她的肩上。
谢临。
抬眼看时，果然是谢临在前面不远处，笑着问她：“你怎么这么多天都没来？”
糜芜遛了眼不远处那丛石竹，莞尔一笑：“天天掐我家的花，是不是该赔我钱？”
谢临快步走近，笑嘻嘻问道：“你想让我赔多少？”
“等我想起来时，再说吧。”
她转身要走，谢临忙拦在前面，道：“你怎么一看见我就走？”
糜芜笑道：“我是来找人的，没找到，自然要走了。”
谢临抬了眉，一脸忍笑：“我知道你找谁，她刚走，明恕死活不给她开门，哭着走的。”
看来，苏明苑是碰壁了。糜芜摇摇头说道：“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崔恕也真忍心。”
谢临笑起来，道：“明恕这人一向冷面冷心，你最好也不要招惹他。”
“是么？”糜芜嫣然一笑，这么说的话，倒让她很想看一看崔恕究竟如何冷面冷心。
她迈步踏进门内，回眸向谢临一笑：“里面是内宅，外男止步了，再会。”
这一笑，就如同春日繁花次第开放，谢临只觉得四周单调的景色骤然明媚到夺目，让他眼花缭乱，不觉怔怔地看住了，直到她走得远了，才回过神来，怅然说道：“怎么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着急走呢！”
向晚之时，顾梦初的头疾略微好转，江绍放下心来，便道：“母亲，乐工和绣娘都已经请好了，儿子想着，明天就让糜芜去蕙风堂学起来吧。”
顾梦初不耐烦地说道：“你自己安排，不用跟我说。”
“儿子想着，既然已经请了这么多先生在家里，不如让明秀和明心也跟着一起学吧，”江绍见顾梦初的脸色难看起来，忙解释道，“教两个也是教，教四个还是教，又不多添花销，又能让她们姐妹多亲近亲近，明苑总是一个人待着也怪闷的，只当给她找几个伴儿吧。”
顾梦初见提起了苏明苑，脸色才好看了些，道：“只是便宜了她们！”
江绍松了一口气，他是族长，顾虑着一族的前程，自然不能像顾梦初一样由着性子来，这阵子两房一直龃龉不断，不如借此机会，稍稍缓和一下。
又听顾梦初说道：“绍儿，等过了七夕，你跟明苑就把亲事定下来吧。”
江绍“哦”了一声，心中茫然之极，只是怔怔站着。
他之前也曾听顾梦初流露过这个意思，早知道自己婚事多半是要落在苏明苑身上，然而事到临头，脑中浮现，却是糜芜的面容。
江绍猛地摇摇头，想要赶走脑海中那张脸，道：“明苑她，知道了吗？”
“我跟她说了。”顾梦初微微一笑，“她女儿家脸皮薄，害羞得很，你先不要声张，等七夕过后吧。”
江绍从正房出来时，头脑中犹自有些迷茫，顺着步子便走去了倚香院，一进门便看见糜芜坐在水井边的樱桃树下乘凉，不由得叫了一声：“妹妹。”
叫了这声，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默默无言。
糜芜见他有些古怪，便向他脸上瞧着，问道：“哥哥有事？”
叫他哥哥呢。也只能是哥哥。江绍缓缓地吐着气，涩涩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回跟你说的读书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你跟明苑，还有明秀、明心都去蕙风堂学吧。”
“好。”糜芜指了指井沿上放着的玛瑙鎏金边果碟，笑道，“哥哥，樱桃快吃完了，厨房里也没存货了。”
“我这就去给你买。”江绍恍恍惚惚地说道，“上次你说要铺子，家里正好有一间干鲜果品的铺子，就把那个给你吧。”
“赚钱吗？”糜芜拈起碟中最后一颗樱桃，轻巧地咬下一半，“我想要一间能赚钱的铺子。”
卖果品的，赚钱也有限。江绍苦笑一下，原本想着她会喜欢，可她首先想的，却是赚钱。她总是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道：“若论赚钱，丝绸布匹更好些。”
“那就给我一间丝绸铺子吧。”糜芜道。
“好。”江绍看着她红唇张合，那颗樱桃便在其中忽隐忽现，幸运得令人嫉妒，“这樱桃虽然好吃，但是太甜，吃多了容易泛酸，妹妹少吃些。”
“可我喜欢吃呢。”糜芜向樱桃树根上吐出果核，笑着说道，“哥哥，要是方便的话改天带我出去逛逛，行不行？”
苏明苑大约要有一阵子心情不好了，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让江绍带她出去了。
“行。”江绍忙道，“是我疏忽了，你头一回进京，早该带你处去看看的，你想哪天出去？”
“等我选好了日子，就告诉哥哥。”糜芜笑着说道，“只我们两个一起，不要让别人知道好不好？”
江绍心中一疼，连忙转开脸不敢再看她。她为什么偏偏是他妹妹，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好不好呢？”糜芜又问道。
“好。”江绍心里说道，你想如何，都好。

第17章
翌日一早，江明秀和江明心齐齐来到伯府，拜见顾梦初和江绍之后，便和糜芜两个一起去蕙风堂念书。
苏明苑走在最前面，这几日沉重的心情骤然轻快起来。论起才学，她比二房姐妹两个高出许多，再加上一个刚从乡下回来，恐怕连字都不认得的糜芜，不用说，今天的蕙风堂中，又是她的擅场。
江明秀瞧见了，一撇嘴，向江明心抱怨道：“瞧她那幅德行！”
再看看苏明苑旁边的糜芜，江明秀又得意起来，以往这些时候她总被苏明苑压下一头，不过今天，至少她能压一压这个不识字的乡下丫头了。
到了蕙风堂后，女夫子一一询问众人的进度时，糜芜便道：“只胡乱认得几个字，会写名字罢了，谈不上什么进度。”
苏明苑眼中的轻视一闪而过。乡下地方，她家里又穷，怎么可能认字？如今吹得牛皮山响，到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反而连累她在二房面前出糗。
功课发下来，却是一段文义古奥的残篇，当糜芜一字不差地念出来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江明秀脱口说道：“你居然识字？”
江明心一双杏核眼不住地打量糜芜，满脸都是好奇。
苏明苑又是酸，又是不服，幽幽说道：“能读下来这个，哪里是胡乱认得几个字的进度？妹妹莫非是瞧不起我们，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糜芜嫣然一笑，道：“我的确会写自己的名字，怎么没说实话？”
江明秀嗤一声笑出了声，道：“所以我说呀，连话都听不懂的就不要天天酸文假醋的了，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原来随便弄个人都比你强！”
苏明苑红着眼圈分辩道：“分明是她撒谎在先，你总是能怪到我头上！”
“夫子，”江明心眼看势头不对，连忙打岔，“刚刚姐姐念的那段我不是很懂，请夫子讲一讲吧！”
女夫子也怕她们真吵起来，果然一丝不苟地讲了起来，苏明苑低着头，努力平复心绪，就让她先得意吧，认字不算什么，只要开始提笔写字，她这个在书写上下了十几年功夫的，立刻就能将这个浅薄的乡下丫头比下去。
只是等糜芜写完了半篇的薛涛笺摆在眼前时，苏明苑却笑不起来了。绯红色的纸笺上是一笔妩媚的美女簪花格，虽然因为笔力不足，稍觉绵软，然而这点软却与字体的媚相互成全，越发好看的紧。
真没想到，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苏明苑盯着那张薛涛笺，心中翻江倒海，许久才道：“你习的是美女簪花格？”
“是，”糜芜道，“许多年没摸笔，手抖的很，总也写不好。”
读书、写字，还有歌舞弹唱，都是窈娘在的时候手把手教了她的，窈娘返回京城后，留下的书她还能时常看看，并不止于生疏，然而纸和墨很快都用完了，家里没钱也买不起，从那之后，她却是再没提笔写过字。
这簪花格，是窈娘最擅长的字体，许多年没见面，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得尽快想法子溜出去见她一面才好。
苏明苑幽幽说道：“当世以端庄清雅为美，这个字过于浓艳，未免有失下乘了。”
光彩夺目，像她的人一样，让人不痛快。
“是吗？”糜芜端详着，道，“我倒觉得挺好看的。”
苏明苑端正了神色，道：“看着好看，格局却是轻浮，俗话说字如其人，要是只图好看学了这个，妹妹，连你也要被人瞧不起。”
这是铁了心要贬她，如此，倒也不必再跟她客气。糜芜向苏明苑的字笺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姐姐习的字体多肉微骨，我记得这种字体被称作‘墨猪’。”
她咯咯一笑，衣袖半掩了红唇：“姐姐，若说字如其人的话，那你岂不是？”
江明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巴掌说道：“那你就是猪了！”
“你们！”苏明苑捂着脸往外走，“我去告诉姑妈！”
“去呗，”江明秀撇嘴，“每次就是告状，除了告状还会干什么！”
江明心看看她，又看看苏明苑，一脸担忧，却又不敢说什么。
只有糜芜悠然自得地写着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三省斋中，崔恕听完随从的禀报，有些意外：“她能读书写字？”
“是，” 随从答道，“刚才还画了画，试了乐器，小姐弹的是琵琶。”
崔恕回想起刚刚隐约听见的琵琶声，心中的惊讶越来越浓。能写字画画，会弹琵琶，她真的是个乡下丫头吗？
“主子，刚收到齐牧的飞鸽传书！”又一名随从捧着一个小小的芦苇筒进来，躬身回禀道。
崔恕接过来，抽出一张字笺迅速看完，脸色便郑重起来。
她的确是芦里村土生土长的乡下丫头，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却没一件简单。
她进京之前，镇上一个叫吴成龙的举人之子逼她做外室，结果被毒蛇咬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再之前，村里一个土财主想纳她为妾，跟着家里便失了火，烧得一穷二白，再没财力纳妾。
更早的时候，一个纠缠她的无赖，半夜里走道撞了鬼，失脚滚下陡坡，摔成了瘫子。
崔恕并不相信巧合，尤其是这么多巧合都发生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时。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女子，决不能让她进宫。
崔恕烧掉纸条，起身道：“何卓，你跟我出去一趟。”
送信的随从忙躬身答应。
崔恕又向先前回事的随从道：“张离，看守门户，糜芜那边，要继续盯着。”
崔恕这一去，直到两天后的七夕夜，方才回来。
“主子，”张离连忙上前回禀，“齐牧传了消息回来，吴成龙被顾太太的人带走了。”
崔恕摘下马鞭放在桌上，淡淡道：“让齐牧回来吧。”
他已经跟宫禁那边通过声气，糜芜在第一关就会被刷下来，从此之后，这个女子的事情，就不必留意了。
“是！”张离忙道，“伯府今晚有七夕宴，江伯爷亲自送来请帖，请主子前去赴宴。”
崔恕道：“你去回复一声，就说我刚回来，不……”
话音未落，忽地听见一阵若隐若现的歌声。
若春日妖娆的柳枝，若夏日攀援的藤蔓，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漫进人心里，所谓余音绕梁，也不外如是。
是她。那夜的雨中，他在窗外窥探之时，这个声音就已牢牢藏在他记忆之中。
一点莫名的情绪慢慢漾开，崔恕迈步走到廊下。在夜色中听来，她的声音，越发无孔不入。
崔恕不觉寻着那声音走去，踏出三省斋，分花拂柳，恍惚之间，人已来到了湖边。
清冷的弯月下，她衣袂轻扬，裙角翻飞，背对着他自歌自舞，似乎并没有觉察有人到来。
夜风拂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藤花一片片落在她浅白的裙裾上，似水面上落下几点紫色的雪。
崔恕站住步子，虽然明知是她，却有一刹那只疑是天上人。
歌声停歇，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嫣然一笑：“哥哥。”

第18章
18
崔恕猛然清醒过来，带着几分审视看向眼前的女子。
眉眼如水，红唇嫣然，淡白的月光为她明媚的容颜披上了一层轻纱，她站在他面前，近得触手可及，却又远隔千里，不可触摸。
她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反而像眼前的风，夏夜的梦，抑或是不可对人言说的心思，让人迟疑犹豫，不敢靠近。
却在此时，崔恕看见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一个小而扁的鎏金银酒壶，木塞已经打开，甜而烈的酒气袅袅生发，和着她幽细的女儿香气，混成一股勾人心魄的气息，丝丝缕缕向他缠来。
原来她，亦是尘世中人。
幻象不攻自破，恍惚的心神瞬间稳住，崔恕转身离开。
“哥哥等等。”糜芜脚步轻盈地追了过来。
崔恕顿住步子，微抬了斜飞入鬓的长眉，道：“你叫我什么？”
只是平常的一句话，他的语气也并不见得如何重，然而听在耳中，却让人无端生出畏惧。
但糜芜只是带着轻笑，眼梢微翘的眸子斜斜地睨了他，道：“哥哥呀。”
这一声绵软轻滑，像浑圆的露珠，颤巍巍地滑过荷叶，又挂在边缘上欲滴未滴，崔恕突然就明白了江绍为何肯替她说话，谢临为何对她念念不忘，如此佳人，又兼软语温存，试问天下有几个男子能够拒绝？
她想必很知道自己的美，更以此作为利器，引诱男子为她效力。如今，她找上了他。
“我不是你哥哥。”崔恕淡淡说道，抬步便走。
“都说你是老侯爷的子嗣，”糜芜随着跟上，微仰了脸看他，“难道我不该叫你哥哥吗？”
崔恕脚步不停，声音冷淡：“他也配。”
他态度如此轻蔑，如此傲慢，江嘉木绝不可能是他父亲，他与江家，只怕没有什么关系。那么，他是谁？他这么强，背后的人又是谁？糜芜心思急转，跟着便改了口：“那么，崔恕，我有话要跟你说。”
崔恕看她一眼，道：“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并非说话的时机。”
下一息，糜芜拦在他身前，带着几分潋滟的笑意，却又似在挑衅：“既如此，你为何又要过来？”
她离得那么近，她的气息绵绵密密地围上来，崔恕发现自己先前猜错了，酒气并非来自壶中，而是来自她的呼吸。
那酒大约是琥珀蜜，不知她饮了多少，以至于连她的呼吸拂过来时，都让人也有了微醺的意味。
从前怎么不知道琥珀蜜是这样诱人的味道？
崔恕知道不该再与她纠缠下去，这女子一分一毫都是算计，只怕连此刻眼波盈盈地望着他的姿态，都是预先策划好的，最能让男人动心的模样。然而他却又很想知道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于是看了她，问道：“你要说什么？”
那只握了银壶的手突然送到了他的唇边，糜芜语声粘涩：“喝吗？”
崔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便冷了起来。
“不喝？”她丝毫不曾畏惧，低语着收回酒壶，抿了一口。
许是她带了醉手上无力，许是她故意，崔恕只看见一滴琥珀色的酒液留在她红莓般的唇边，似在唤他上前，亲手为她拭去。
崔恕的眸光停在那处，清冷的表象之下，一点异样的情绪无声无息地漾开。
他知她美貌，知她危险，却才知道，她亦可如此诱人。
他再退一步，目光低垂之时，瞥见壶身上镌刻着的，是一朵迎风摇曳的罂粟。
像极了她。
“有话便说，”崔恕道，“不必惺惺作态。”
“哦。”糜芜低低地应了一声，看了他轻轻一笑，“我有事求你。”
甜而烈的气息越发绵密，不知是她，还是酒。崔恕退出第三步，问道：“何事？”
“我想求你，”糜芜又抿了一口酒，眸光沉沉，“帮我解决一个人。”
今日是七夕，原本该是银针乞巧，女儿家自在玩乐的一天，她却突然从刘氏那里得知，顾梦初带走了吴成龙。
是她大意了，只顾着应付这府里的事，却忘了还有一个吴成龙。他虽然是不值一提的龌龊人，但，他曾留下那五两银子，她曾亲口答应做他的外室，这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顾梦初的算盘打得很好，若她能进宫，吴成龙就是她不能让人知道的污点，握在手里就能逼她乖乖听话，若她进不了宫，吴成龙就是报复她的一个工具，只要她还姓江，顾梦初就能仗着嫡母的身份，逼她嫁了吴成龙。
她势单力薄，刘氏可用的人也只在内宅之中，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在外面行走的人，解决掉吴成龙。
江绍，崔恕，谢临，这三个男人，都可一用。
糜芜最终选择了崔恕。
江绍虽然待她很好，却亦是在利用她，吴成龙有利于江家，江绍未必就不支持顾梦初的做法。而谢临，他似乎少年心性，很难开口让他去做这些事。
唯有崔恕，她听了他那些传闻，如今又见到了他的人，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为了达成目的，绝不在乎手染鲜血。
崔恕沉默片刻，问道：“吴成龙？”
糜芜慢慢地，又抿了一口酒。他竟然什么都知道，若她猜的不错，他应该是在暗中监视着一切，他要做什么？
“我不喜欢被人拿捏。”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崔恕元青色的袍角底下那双玄色丝履之上，鞋身绣了浅灰的云纹，舒卷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是加了银线绣出的。
只是鞋子就如此讲究，又为什么要寄人篱下？糜芜移开目光，道：“我想求你，帮我解决掉他。”
如何解决，废了他，还是杀了他？好个狠辣的女子！崔恕微微抬眉，道：“我为何要帮你？”
“太太也是你的对头，”糜芜略一歪身，向湖边的大石上坐了下去，“看对头倒霉，岂不是很让人欢喜？”
“对头？”崔恕微抬了眉，“你高看她了。”
一个暴躁而全无章法的妇人，不值一提。
糜芜笑了起来，道：“你好像很瞧不上江家，那为什么又要待在这里？”
崔恕垂目看她，她斜斜地坐在石头上，一只穿着柳黄色绣鞋的玲珑玉足从裙裾下伸出来，似有意似无意，晃悠悠地点着地。而她的手，一只拿了银壶停在唇边，另一只放在身侧，纤长的手指屈起来，轻轻点着石头，先是食指，接着是中指，后面又换回食指。
这女子竟没有一息安静的时刻。原本是极没有仪态的举止，但在她做来，却又异样的妥帖。
崔恕移开目光，道：“与你无关。”
“那么，你帮不帮我？”糜芜笑笑地看着他，低声道。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帮你。”崔恕收敛心神，抬步离开。
本以为她会再追上来，可她却只是在他身后轻声说道：“那么，没有理由，只是为了帮我，不行吗？”
“你未免高看了你自己。”崔恕声音冷淡。
却突然听她问道：“你怕我？”

第19章
怕？崔恕嗤笑一声，停步回头，道：“你以为你是谁？”
糜芜看着他脸上未曾收敛干净的冷笑，语声轻柔：“我还以为你只会绷着一张脸，再没有别的表情了呢。”
这一瞬间，崔恕竟下意识地想要照一照镜子，看看自己是否总绷着一张脸，但下一息，他醒悟过来，沉了脸回头便走。
“你觉得我能进宫吗？”
她的声音突然近了，想必是她起身追了过来。崔恕无端便放慢了步子。
可她却不并往他身前来，只是跟在后面低声道：“若我进了宫，难道便没有你求我的时候？”
她可真是自大，居然敢用上一个“求”字。崔恕越走越慢，却并不停步，也不言语。
“你若不是怕我，为什么不敢看我？”她依旧跟在后面，挑衅般地问他，“为什么不敢帮我？”
崔恕终于停住了步子，回身看她：“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糜芜嫣然一笑，抬眉看他：“那你想要我怎么求？”
“不必，”崔恕转回身，道，“我不会帮你。”
“崔恕。”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冷淡了下去，“你究竟是谁？”
崔恕不觉又回过身来，垂眸看她。
糜芜走近一步，低声道：“你来历不明，无依无靠，却能对抗太太，又能暗中监视江家的动静，你整天躲在三省斋中不出门，却能结交谢临，若是我猜得不错，你背后的靠山，必定大有来头。”
这一刹那，糜芜看见他眸中突然迸出一丝寒意，不觉心下一惊。
他居然动了杀意。她只是想吸引他留步而已，他却动了杀意。糜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崔恕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他在查探她的底细，却没想到，她居然也敢窥探他。一个危险的女人，胆大却又不知死活，难道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会沉迷于她的美色，心甘情愿被她驱策？
风突然大起来，让人的呼吸都有些凝滞。糜芜举起银壶，慢慢饮下一口琥珀蜜，凉而滑的酒液缓缓滑过喉头，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她向着崔恕走近一步，迎上了他的目光：“我不是你的敌人，如果你帮我，将来，我也一定会帮你。”
崔恕淡淡说道：“我看不出有什么需要你帮的。”
“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糜芜笑起来，眸中月华流转，“你既然暗中打听我的事，自然也是觉得我有价值，对不对？你帮我，将来，我也帮你。”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崔恕话音刚落，突然抬眉向远处一望，不等糜芜反应过来，已经从她眼前消失。
糜芜怔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片刻之后，她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又过片刻，不远处花影晃动，苏明苑匆匆走了过来。
原来如此。他走的那样快，显然是早已发现了苏明苑，想不到他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远远地，苏明苑一抬头看见了糜芜，脸色便难看起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天在蕙风堂争吵过后，她再没跟糜芜说过话，可此时已经走到了这里，却又不甘心退回去，她迟疑着，慢慢朝这边走过来，一言不发，却又冷冷地盯着糜芜。
“姐姐也来这里抓喜蛛？”糜芜并不介意，只是笑着向她打招呼。
苏明苑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壶上，脸色更难看了，道：“好好的女儿家，竟然躲在这里吃酒！”
“空的。”糜芜把壶口向下晃了晃，“我拿着装喜蛛。”
“只有你一个人？”苏明苑审视地打量着她，“我怎么恍惚听着，好像你在跟谁说话？”
“我刚才的确有跟人说话。”糜芜笑道。
“谁？”苏明苑忙忙地追问。
“崔恕。”糜芜道。
远处的荼蘼花影子里，崔恕沉了脸。她竟然要告诉别人？岂有此理！
“崔恕哥哥？”苏明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着，满脸期盼，“他在哪里？”
“我远远瞧着仿佛是他，就叫了一声，”糜芜摇摇头，“谁知走到跟前，却根本没有人，大概是什么飞禽走兽，我看花眼了。”
崔恕的脸色越发阴沉，她是在调侃他是飞禽走兽吗？岂有此理！
苏明苑嗔道：“自家花园里头，哪儿有什么飞禽走兽？你嘴里总没实话。”
她口中说着话，一双眼睛只在四下里张望，试图寻找崔恕的影踪。虽然上次崔恕并没有放她进门，但苏明苑心里总不能相信他是绝情，总觉得是有别的误会。七夕之后，顾梦初就要她和江绍定亲，她心急如焚，再顾不得脸面，大着胆子又找了过来。
糜芜笑吟吟地看看她，又看看三省斋的方向，不知崔恕躲在哪里？她们说的话，他可都听见了吗？她闲闲地问道：“姐姐抓到了几只喜蛛？”
苏明苑心不在焉地答道：“那东西脏兮兮的，我不要抓，都是丫头们弄的。”
糜芜嫣然一笑，道：“姐姐既然嫌脏，那么，等崔恕来了，让他替姐姐抓。”
苏明苑飞红了脸，心里却不自觉地憧憬起来，上次一定是误会，只要他肯见她，只要他知道她这么温柔深情，他一定会
荼蘼花影后，崔恕转身离开。没错，她必定是猜到他没有走远，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种话，这个女人，真是顽劣至极！
他快步走回三省斋中，叫来了何卓：“盯着顾梦初，弄清楚她把吴成龙放在哪里。”
又向张离道：“倚香院那边，继续盯紧，再传信给齐牧，让他抓紧在芦里村查探，我要知道所有与糜芜有关的人和事。”
何卓与张离对望一眼，不免都有些惊讶，主子从没有过这种刚决定就改主意的情况，这是怎么了？
崔恕眸光沉沉。他倒要看看，如果他不出手，她能不能解决掉吴成龙，又会如何解决。
夜深人静时，糜芜在乱梦中，再次爬上了那架竹梯。身后追赶的脚步越来越急，头顶的浓云越来越沉，她不顾一切向上爬，却在此时，云雾撕破，露出吴成龙的脸，脖子上盘着那条毒蛇，狞笑着向她扑来。
横木断开，糜芜一脚踩空，惊叫一声。
“小姐，”拾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醒醒！”
糜芜睁开眼睛，才发觉薄薄的寝衣湿透了，全都是汗。她定定神，低声道：“我要喝水。”
拾翠很快送过来一盅温水，糜芜接过来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液滑过喉头，干渴稍解，心头残留的最后一丝慌乱也随之散去，糜芜将杯子递回去，道：“还要。”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就见拾翠摸索着往桌边去倒水，外间有低微的鼾声，想来是锦衣睡在那里，还没醒来。
“小姐梦魇住了？”拾翠递过杯子，低声道，“奴婢的娘说，在枕头底下放把剪子，就不会做噩梦了。”
糜芜微微一笑。剪刀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不过，只要解决掉吴成龙，她自然不会再做噩梦。崔恕虽然不肯帮忙，不过，她原本也没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等见到窈娘，她自会安排个妥当的法子。
糜芜抿一口水，闲闲地问拾翠：“你是不是念过书？”
这几天她的书箱都是拾翠整理的，各样东西打理的井井有条，应当是个懂行的。
拾翠怔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奴婢的爹教奴婢念过几年书。”
“就咱们两个，你不用一口一个奴婢了。”糜芜道，“我听着也怪不自在的。”
“是，小姐。”拾翠怯怯地说道。
“你家里能让你念书，按理说家境还过得去的，”糜芜道，“怎么舍得送你来这里？”
拾翠的声音哽咽起来：“奴婢，我爹前些年没了，我又没有兄弟姐妹，那些人欺负我家没人，都来侵占，好好一个家被弄得七零八落，我娘气不过，这才病倒了……”
独女，丧亲，家贫。细想起来，其实两个人何等相似！只不过拾翠胆怯温顺，只怕过得比她还要苦些。糜芜不觉起了恻隐之心，柔声道：“你放心，等我这里事情都完了，就放你回家伺候你娘。”
“真的？”拾翠惊喜之下，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至死不忘小姐的大恩！”
“真的。”糜芜伸手拉她起来，微微一笑，“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好好帮我做事。”
翌日散学之后，轿子在平安伯府后门外的小巷里等着，糜芜悄悄地出了门，掀开轿帘坐进去，少顷，江绍从外面打起轿帘，笑笑地问她：“你想去哪里？”
“越中街。”糜芜向他一笑，窈娘，就在那里等她。
正房中帘幕低垂，王嬷嬷悄悄说道：“太太，吴成龙今天晚上就能进京。”
“好，把他关在细竹胡同。”顾梦初目光沉沉，“绍儿并不知道那处产业，你们做仔细些，免得被他知道了，节外生枝。”
细竹胡同，当年江嘉木背着她置办下的，金屋藏娇的所在，如今正好用来对付他的私生女儿。都说一啄一饮，自有前定，他们欠她的，如今她都要在那个小妖精身上讨回来！

第20章
三省斋中，崔恕站起身来，道：“跟着江绍。”
拾翠一早便去柳枝巷走了一趟，方才糜芜又跟着江绍悄悄地出了门，若他所料不错，她应该是要借机去见窈娘，他倒要看看，她们两个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越中街位于京城东北角，一条街上大多是胭脂水粉、绸缎布匹和各种时样首饰的铺子，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轿子停在街口处，江绍打起轿帘，小心扶了糜芜下来，道：“妹妹，这里好吃好玩的铺子很多，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到时候让他们送到府里去。”
“好，等我看中了就告诉哥哥。”糜芜笑道。
她沿着街边慢悠悠地走着，暗自留神窈娘说的地方，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就见左手边一排小楼中，一块“风华楼”的鎏金店招熠熠生辉，糜芜停住脚步，就是这里了。
“我想进去看看。”糜芜口里说着，抬步走了进去。
江绍忙跟进来，就见迎门摆着几个檀木的货柜，里面是各色首饰，堆纱的花样，有一些十分新巧精致，江绍不觉拿起一支嫣红的翠镯，正要叫糜芜来看，却突然听见她低呼了一声。
回头看时，就见糜芜裙子上染了一大片茶渍，店中奉茶的小丫头正手忙脚乱帮她擦着，连连道歉，原来是不小心把茶水泼在她裙子上了。
江绍一个箭步冲过来，急急问道：“烫到没有？”
“没事，水并不热。不过哥哥，”糜芜看着他，微微嘟了红唇，“这样子可没法出去，裙子都弄脏了。”
“旁边就有成衣铺子，”江绍忙道，“我这就给你买去。”
“公子，小姐。”柜台后走出女掌柜来，陪笑说道，“都是小婢不小心，冒犯了两位，请两位在店中稍等片刻，我这就差人买条新的赔给小姐。”
江绍也并不是苛刻的人，便道：“无心之失，不妨事的，我去买就好。”
他向周安道：“你和拾翠在这里，照顾好小姐。”
“公子，”女掌柜忙道，“小姐裙子湿了不方便，楼上是我的卧房，若是公子不嫌弃的话，就请小姐随我到楼上暂且坐一坐。”
糜芜转过脸，向江绍道：“还是楼上方便些。”
“好，拾翠陪小姐到楼上，”江绍道，“周安守着楼梯，不得放任何人乱走。”
他快步离开，糜芜轻拢裙角，迈步走上楼梯，转头向拾翠道：“你守着门，若是有人来，就叫我一声。”
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糜芜闪身进去，帐幔后面一个娇小玲珑的美貌女子向她露出笑容，低声道：“妹妹！”
“窈娘姐姐！”糜芜快步走过去，眼睛里便漾出了水色，“这么多年了，总算又见到姐姐了！”
“好妹妹，”窈娘伸臂把她搂在怀里，声音哽住了，“我一直想着你，你还好吗？你阿爹好吗？”
“都很好。”糜芜偎在她怀里，轻声说道，“姐姐写的信我都收到了，只是乡下信件不方便，所以回信回的少。姐姐，你如今可好？”
窈娘轻轻掠起糜芜鬓边的碎发，端详着她玉琢粉妆的一张脸，轻声道：“我也很好，许多年不见，我的小阿糜都长成大姑娘了，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间壁的房间里，崔恕靠近共用的那堵墙，负手站着，微垂了双目。
齐牧那边传来消息，窈娘嫁人后离开京城那几年，芦里村糜家隔壁，恰好搬来了一对年轻夫妇，那个妇人自称姓章，美貌过人，能诗善画，又与糜芜十分交好，多半，应该是窈娘了。
怪不得糜芜能念书识字，又会各样乐器，举止做派又那样妖娆，原来如此。
糜芜娘亲早逝，窈娘大了她十来岁，那几年一手教养着她，半师半友，亦姐亦母，这番交情，自然非比寻常，糜芜一进京就联络窈娘，却在这时候才与她见面，只怕，是为了应付吴成龙。
崔恕又靠近些，凝神细听，间壁却突然响起了琵琶声，嘈嘈切切地响着，糜芜轻软的声音混在其中，又被割成点点碎片，总难拼凑得完整。
崔恕皱了眉，难道她是故意的？好个狡猾的女子！
他快步走到窗前，低声招呼了张离：“你出去一趟。”
楼下，周安好奇地问道：“是你家楼上在弹琵琶么？”
小丫头笑着说道：“听着像是，不过临街这一带的房子都是墙挨着墙，也有可能是别家的。”
周安笑着说道：“弹得怪好听的……”
话未说完，跟着就看见几个巡街的差人往这边走来，看那模样，竟像是要进屋，不觉怔了一下。
二楼上，糜芜随意弹着琵琶，低声向窈娘道：“这房子一间间隔得太近了，就怕隔墙有耳。”
其实她要防的，只是崔恕，有琵琶声扰乱，即便崔恕派人监视，也很难听见她们的谈话。
窈娘笑道：“你呀，真是生了副七窍玲珑的心窍，也太机灵了些。不过你如今已经认祖归宗，有平安伯府护着你，应该不用再这样小心戒备了吧？”
糜芜靠在她怀里，叮叮咚咚拨着琵琶弦，道：“我最要戒备的，就是江家。姐姐，他们接我回来，是想让我进宫，据说，我生得很像惠妃。”
窈娘吃了一惊，问道：“刚刚薨了的那位娘娘？”
“是呢。姐姐，你在京中这么多年，见过她吗？”糜芜道，“我生得真的很像她吗？”
“我没见过，只听说生得极美，很得帝心。”窈娘沉吟着说道，“宫中不比外面，最是处处不得自由的地方，你想不想去？不想去的话咱们想个法子逃过去。”
“想呀，”糜芜笑着看她，眸光流转，“为什么不去？到哪里不是吃饭穿衣，等我成了宫里的主子，从前那些欺负过我的人，我让他们一个一个全还回来！”
“你呀，还是这个性子。”窈娘抚摸着她光滑的头发，语声温柔，“一入宫门深似海，若只是为了那些烦心的人，倒也不必赌这口气。”
“我是为我自己呢。”糜芜随意拨弄着琵琶，道，“这回到江家，我才知道，若想长长久久的自由自在，唯有变得比所有人都强，或者至少，攀上最强的那个。”
她抬起头来，手中的琵琶拨子跟着停下，嫣然一笑：“天底下还有谁比皇帝更强？”
间壁，崔恕在乐声停顿的一瞬间将这句话听在耳朵里，脸色便沉了下来。
最强的？昨夜她来寻他时，分明加意引诱，可眨眼之间，她便改了主意！
“江家待你不好吗？”窈娘心细如发，自然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进京之前，吴举人那个色鬼儿子逼我给他做外室，”琵琶拨子又动起来，糜芜低声道，“我假装答应，放蛇咬了他，如今他落在江家太太手里，太太想用他做把柄对付我。”
窈娘有些惊讶，问道：“江家既然想送你进宫，为什么还要对付你？”
“大概是我不听话吧。”糜芜摇摇头，“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只听说，我是老侯爷的私生女，太太因此很是恨我。”
窈娘蹙眉问道：“真的？”
“我不很相信。”糜芜摇头道，“太太恨我恨得厉害，不像是只是这么简单。而且，都说我生得跟惠妃一模一样，可我娘和老侯爷都不是这个相貌，我总觉得另有隐情。先不说这些，姐姐，我着急寻你，是想请你帮我解决掉吴成龙。”
窈娘叹了口气，道：“你想如何？”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跟着听见拾翠在门外说道：“小姐，有巡街的士兵进店盘查。”
窈娘轻轻按住糜芜拿着拨子的手，低声道：“你不要再弹了，这些人最是不老实，就怕他们借机上来。”
糜芜放下拨子，低声道：“留着吴成龙，早晚都是祸根，最好来个绝后计。姐姐，不如这样……”
她附在窈娘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窈娘的脸上渐渐绯红起来，嗔道：“你呀，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糜芜低低笑着，道：“这样即便太太逼我嫁他，也无所谓了。”
间壁，崔恕又向前靠近一步。她说话的声音这样低，莫非是凑在耳边，轻言细语？眼前突然出现她红唇嫣然的模样，昨夜她唇上沾着的那滴酒，竟像突然在心上发酵一般，让他有了些微醺的意味。
怪道她敢那样肆无忌惮地睨着他，怪道她敢求他帮忙，原来美貌，果然是女子天生的利器——
在她手中，越发是霜刃锋锐，一刀刀尽刻在心底。
崔恕微微闭了眼睛，驱走眼前并不存在的幻象。也许不该对她太过关注，竟然乱了自己的心神。
许久，隔壁渐渐又响起她轻软的声音：“姐姐，你如今，还是一个人吗？”
窈娘轻轻叹了一口气，许久才道：“最近有些棘手的事，阿糜，你知道吗，如今霍……”
声音突然低得听不见了，又过了一阵，墙那边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们离开了。
崔恕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后，这才推门出来，向张离道：“你去趟细竹胡同。”

第21章
轿子停在巷子里，糜芜跟在江绍身后，躲躲闪闪地从偏门走进平安伯府，还没站定，王嬷嬷像幽魂一般从耳房里钻出来，冷冷说道：“太太让小姐过去一趟。”
看来还是没能做的机密。江绍回头来看糜芜，脸上便有些歉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伯爷，太太只让小姐一个人过去。”王嬷嬷忙道。
江绍愈发歉然，一定不能让母亲因为这事教训她，他不理王嬷嬷，只向糜芜道：“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糜芜却摇摇头，道：“我自己去吧。”
顾梦初不会无缘无故叫她，多半是吴成龙已经进京了，也好，迟早都要交手，就看谁能更胜一筹。
正房中，顾梦初慢条斯理地吃着茶，听见糜芜请安的声音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个叫吴成龙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糜芜不动声色说道，“他曾经闯进我家，逼我做他的外室，幸亏哥哥去的及时，我才逃过一劫。”
“呵。”顾梦初嘲讽地一笑，“我怎么听说，是你贪图他的钱财，上赶着要给他当外室？果然跟你娘一样，天生下贱！”
“嘴长在他身上，他想怎么胡说八道我也拦不住。”糜芜看着她，微微一笑，“不过太太要是也跟着胡说，将来败坏的，可是明苑姐姐的闺誉。”
“你说什么？”顾梦初原本以为她会害怕服软，没想到才一开口就被打乱了计划，“与明苑什么相干？”
“太太，”糜芜眨眨眼睛，似笑非笑，“这府里没出阁的年轻姑娘可不止我一个呢，假如我被人说成是巴结着给人当外室的下贱人，我那些姐妹们，哪一个能逃得过外面的流言？”
“放肆！”顾梦初登时大怒，拿起茶杯就向她砸了过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明苑相提并论！”
糜芜轻巧地一闪身，那个定窑的白瓷茶碗当一声摔在地上，打了个粉碎。糜芜气定神闲，轻声道：“太太再仔细想想，我的名声不算什么，可明苑姐姐的名声，可是金贵的很呢。”
“滚！你给我滚！”顾梦初厉声道。
“是。”糜芜福了一福，转身离开。
“太太消消气！”王嬷嬷连忙上来给顾梦初抚着背，低声道，“太太，她是在诈您，小姐马上就要跟伯爷成亲了，这府里没出阁的姑娘，也只有二房那两个，您怕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顾梦初。闺誉受损后，最怕的就是婚嫁艰难，可苏明苑马上就要嫁给江绍，她怕什么！顾梦初暗自感慨关心则乱，连忙叫道：“你给我回来！”
糜芜转身回来，道：“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顾梦初接过王嬷嬷新换的茶杯，呷了一口，冷冷说道：“我懒得跟你废话，吴成龙在我手里，以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给我放老实点！若不然，我让你万劫不复！滚！”
为了对付她，竟连最疼爱的苏明苑都不管了，若说只是出于正妻对外室的嫉恨，她还真不相信。糜芜不再多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顾梦初待她走远，这才撂下茶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该死的小妖精，差点被她混过去了！”
“太太英明！”王嬷嬷笑着凑趣，“只要有这个把柄在您手里，她就算进了宫，也得乖乖听您的话。”
“如果她没本事进宫，就把她丢给姓吴的，”顾梦初冷冷一笑，“再把她踢出家谱，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就怕到时候伯爷心软拦着，”王嬷嬷比顾梦初更恨糜芜，连忙提醒道，“太太，她们娘儿俩欺人太甚，您可一定不能心软。”
“我与她是不共戴天的仇恨，”顾梦初深吸了口气，“绝不手软！”
夜幕四合，糜芜悄悄来到了余荫堂。
刘氏歪在榻上，指了指小几上放着的蜜煎樱桃，道：“有樱桃，吃不吃？”
“祖母特意给我留的？”糜芜一歪身在她边上坐下，拈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一痕月牙，“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好甜，祖母的东西就是比别处的都好吃！”
“哪里比得上你的嘴甜？”刘氏绷着脸说道，“不用哄我，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我干什么？”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糜芜拈起一颗樱桃送到刘氏嘴里，笑道，“我在乡下时，有个叫吴成龙的强塞了五两银子，逼我给他做外室，幸亏哥哥去接我，我才逃过一劫。眼下吴成龙被太太藏起来了，想用他来对付我，祖母，您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刘氏哼了一声，道：“你多半已经有了主意，是过来哄我替办事的吧？”
糜芜嗤的一笑，道：“祖母英明！我想请您帮我联络下婶娘。”
刘氏略想了想，便明白了她的打算，摇头道：“姓顾的虽然不是好东西，可那个张氏也没安好心，你别前门赶了狼，后门又招来虎。”
“无所谓，反正只是各取所需，”糜芜笑着往碟子里吐了樱桃核，当的一声响，“再说要是婶娘帮我坏了太太的事，太太能放过她？等她们两个掐起来，我就能安生一阵子了。”
刘氏变了脸，冷冷说道：“这么说你对我，也是各取所需？”
“她们怎么能跟祖母比？”糜芜笑起来，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我对祖母是一片孺慕之心，老天爷都能给我作证。”
刘氏一把推开她，道：“你少给我来这套！”
第二天时，朝中传来消息，此次选秀，定在九月，因为惠妃新丧，所以并不大操大办，只准备从世家勋贵中挑选数个合适的女子送进宫中，以慰圣心。
“我已经向礼部报上了妹妹的名字，”早膳后在正房说话时，江绍道，“又请了贤太妃身边的教养嬷嬷给妹妹教习宫中礼仪，时间很紧，妹妹这些日子辛苦些，尽快把宫规礼仪学熟了。”
糜芜乖顺地答道：“是。”
苏明苑头一次听说这事，不免吃了一惊，脱口问道：“她要去选秀？”
“是，”江绍道，“平安伯府在进献秀女之列，糜芜妹妹已经认祖归宗，正好能赶上这次。”
苏明苑心里愈发煎熬起来。比起入宫，固然她更愿意与崔恕厮守，然而，她样样都比这个乡下丫头强，却只因为出身不同，却连个选择都没有，凭什么！
“等教养嬷嬷来了，你就每天跟她学一个时辰宫规礼仪，”顾梦初冷冷地开了口，“原来的功课也不能停，再有，从今天起，每天王嬷嬷另外单教你一个时辰府中的规矩，若是学不好，仔细你的皮！王嬷嬷，取戒尺来！”
戒尺是早就准备下的，王嬷嬷巴不得一声，立刻捧了过来，顾梦初接过来看了看，重又递到王嬷嬷手里，脸上便带了一丝笑：“王嬷嬷听着，若是糜芜不服管教，或是学的不用心，就用这个狠狠的打！”
“是！”王嬷嬷答应的十分响亮。
江绍心下一紧，正想替她说话，却见糜芜恭顺地答道：“是。”
江绍一阵疑惑，王嬷嬷分明不怀好意，而她，又是几时这么听话了？
这一声“是”，让顾梦初心中痛快到了极点。她微眯了眼打量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往事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
夫婿离心，父母双亡，都是因为她！当年自己顾虑着孩子，只能忍气吞声，如今，她要她的孩子替她偿还！
顾梦初冷声说道：“王嬷嬷，带她去你带她过去，若是不听话，只管教训！”
江绍脸色一变，忙道：“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绍儿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顾梦初看了王嬷嬷一眼，王嬷嬷会意，忙拿着戒尺凑到糜芜跟前，道：“小姐，请吧。”
“明苑也先去歇着吧，我有话要跟你哥哥说。”顾梦初又道。
苏明苑出来时，正看见糜芜的背影，王嬷嬷跟在一旁捧着戒尺，就像捧了尚方宝剑似的，满身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看来，她也是要倒霉了，苏明苑莫名觉得一阵快意，不觉露出了笑容。
倚香院中。
王嬷嬷举起戒尺，看准糜芜重重打下去，口中说道：“记住了，大家闺秀走路时不得扭腰！”

第22章
正房中。
顾梦初含笑说道：“……女家的媒人我已经请了玢阳侯夫人，男家的媒人我想着最好是请谢山长，你先跟谢临探探口风，若是行的话再亲自去请。”
江绍忙忙地应下了，正要说话，又听顾梦初道：“明苑的嫁妆还是太少，我想再给她添几间庄子铺子，她孤苦伶仃的，有东西傍身脸上也光辉些，况且又是嫁到自己家里，总归还要带回来。”
江绍点头道：“母亲看着添减就好，儿子都听您的。母亲，若是没有别的事，儿子就告退了。”
王嬷嬷显然存心报复，得赶快去盯着，免得糜芜吃了亏。
“着急什么？”顾梦初收敛了笑意，“我还没说完。你还记得吴成龙吧？人在我手里，小妖精难免要求你替她说话，我先给你提个醒，人我是不放的，你不得插手！”
江绍吃了一惊，怪道她今天那样！
他忙道：“母亲不可！妹妹前途不可限量，该当好好与她相处才是，若只是这样苛待她，万一她与江家离心离德，我们就完了！”
顾梦初冷笑一声，道：“先不说她能不能混上去，就算她混上去了，那种忘恩负义的妖精，难道还指望她报答你？唯有留个把柄在我们手里，才能让她乖乖听话。”
江绍还要再说，就听丫鬟在外头道：“太太，伯爷，二太太来了！”
“她来做什么？”顾梦初皱了眉。
“哎哟大嫂，听说侄女儿报了选秀，我来给她道个喜。”张氏早已走进来，笑着说道，“快叫侄女儿过来！”
倚香院中。
“小姐！”拾翠惊叫着，忙忙地扑上去挡在糜芜身前，想要替她接下王嬷嬷的戒尺，却在此时，糜芜一把抓住了戒尺，朗声道：“王嬷嬷，你既然这么懂规矩，那你跟我说说，按朝中的律令，以仆欺主是什么罪？”
以仆欺主？王嬷嬷吃了一惊，按照律令，以仆欺主可是充军流放的大罪过，她有些害怕起来，跟着转念一想，她是奉了太太的命令，有太太给她做主，怕什么？
她用力往回拽戒尺，谁知糜芜力气也大，只攥在手里不放，王嬷嬷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向怀里拽着，咬着牙说道：“小姐不用吓唬我，我是奉了太太的命令管教小姐，就算说破大天，也有一个孝字管着小姐！”
“太太若是亲手打我，我自然没什么话说，”糜芜突然松开戒尺，笑道，“你么，还不配。”
王嬷嬷猛地扯空，噔噔蹬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从臀到腰都断了一样地疼，脱口说道：“反了反了！我这就告诉太太去！”
“去吧。”糜芜拍拍手，轻描淡写说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我反正是个不怕事的，你敢跟我动手，我就敢报官，到时候太太或许没事，但你这个奴才会摊上什么罪过，可就不好说了。”
她微微俯低了身，笑靥如花地看着王嬷嬷：“而且，就算不告官，我也有一千种法子让哥哥处置了你，你信不信？”
王嬷嬷不觉打了个冷战，江绍对她那样好，如果她哭几声撒个娇，江绍固然不敢对顾梦初说什么，可要是想收拾她，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她瘫坐在地上，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翻脸，还是该爬起来，进退两难。
糜芜直起身子，道：“锦衣，扶嬷嬷起来。”
王嬷嬷龇牙咧嘴地被锦衣搀起来，这才发现真是摔得重了，才后腰到胯骨，只稍微一动就疼得冷汗直冒，连站都站不住，今天只怕是没法再纠缠了，她心中一阵懊恼，正想告病，却忽然听见糜芜说道：“嬷嬷刚刚说的要领我不记得了，嬷嬷再走一遍我看看。”
王嬷嬷想说摔伤了走不动，却又知道糜芜必定是不会放过她的，难道要低三下四央求她？只得咬牙忍疼慢慢地走了一遍，刚刚站住，便听糜芜又道：“嬷嬷刚刚也扭腰了，再走一遍。”
王嬷嬷恨得两眼喷火，赌着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挣扎着又走了一遍，就见糜芜说道：“还不对，下巴抬得太高了，再走。”
王嬷嬷忍着气说道：“老奴是来教小姐的，不是来自己走路的！”
“你教的就不对，我怎么学？”糜芜笑吟吟的，“走吧。”
胯骨疼得几乎挪不动步子，王嬷嬷艰难地转过身来，刚抬起步子，只觉得怕后腰一阵钻心的疼，一个站不稳扑通一声又摔在地上，伤上加伤，这回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耳边却又听见糜芜说道：“锦衣，扶嬷嬷起来继续走。”
王嬷嬷气极了，大声道：“平安伯府是厚道人家，从来不虐待奴仆！”
“可我不想对嬷嬷厚道呢，”糜芜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样，还要不要继续练呢？”
她眸光如水，点点都是嘲讽，王嬷嬷转过头，纵然气恨，也只得软了口气，道：“老奴摔得狠了走不动，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好，锦衣、拾翠，扶嬷嬷去厢房歇着。”糜芜立刻说道，“半个时辰后再送嬷嬷回去。”
怎么能在这里歇？要是传到顾梦初耳朵里，肯定要疑心她有意纵容糜芜。王嬷嬷急急说道：“不行，老奴得赶紧回去给太太复命！”
“是么？”糜芜拿着戒尺慢慢摩挲着，意味深长，“才练了一刻钟，嬷嬷就练不动了，而且太太交代了让打我，嬷嬷也不敢动手，嬷嬷，你说太太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有心帮我？”
王嬷嬷心里一凉，这个恶毒的女子！
“锦衣、拾翠，”糜芜不容她多想，跟着吩咐道，“扶嬷嬷去歇着，不到半个时辰不得出来。”
王嬷嬷身不由己，被锦衣和拾翠一左一右架了往厢房去，门关紧了，王嬷嬷趴在榻上动弹不得，心里像熬油一般难过，要不要把实话告诉太太？太太会不会觉得她不敢打就是不忠心？不不不，这话不能说。
糜芜拈起碟中的樱桃，微勾了红唇。
王嬷嬷既不敢照着顾梦初的吩咐打她，又没向顾梦初禀报就擅自留下歇息，以顾梦初严厉的性情，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她赌王嬷嬷不敢跟顾梦初说实话。
只要说一次谎，就不得不说许多谎来掩盖，这对主仆之间必定会离心离德，对于她来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小姐，”紫苏走来回禀道，“二太太来了，请小姐过去说话呢。”
张氏来得好快，看来刘氏在内宅之中，还是很有些门路的。糜芜起身往正房去，还没进院，就见张氏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老远就向她说道：“侄女儿来了，恭喜啊恭喜！”
糜芜正要行礼，张氏三两步走近了，低声道：“你有什么太太的机密事要跟我说？”
糜芜飞快地说道：“当初分家的时候，太太瞒下了许多产业，婶娘这几天只管盯着王嬷嬷，她去的地方，就是分家时没有拿出来的，太太私藏的产业。”
吴成龙已经进京，顾梦初要瞒着江绍和府中的耳目，自然不会将他放在客栈，应该是弄去了隐秘的地方，多半是别人都不知道的宅子。以顾梦初的身份，绝不会亲自去跟吴成龙交涉，那么，就只能是王嬷嬷居中传话。二房一直惦记着长房的钱财，只要引逗着二房跟踪王嬷嬷，顺藤摸瓜，自然能找到吴成龙。到时候二房一闹起来，顾梦初自顾不暇，她就能更顺利地带走吴成龙。
张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带着几分戒备问道：“你这么好心来告诉我？”
糜芜笑道：“婶娘不信就算了。”
话音刚落，顾梦初已经跟了出来，向糜芜斥道：“你乱跑什么？不是吩咐了你去学规矩，谁许你到处闲逛！”
江绍跟在她身后，忙忙地解释：“母亲，是我叫妹妹过来的。”
他自己脱不开身，又怕糜芜吃亏，借着张氏要见糜芜的机会，忙打发人叫了她过来。
糜芜低下了头，一脸乖顺。反正话已经带到，也没必要跟顾梦初争执，她道：“太太说的是，我这就回去。”
她这么听话，倒让顾梦初有些疑心，正在琢磨，那边张氏倒也乖觉，连忙说道：“哎呦呦，我找侄女儿说句话，大嫂难道这个也要拦着？”
顾梦初顿时忘了糜芜，冷冷说道：“改日吧，今天她还要学规矩。”
张氏撇撇嘴，一脸不满：“婶娘见见自家侄女儿都不行，江家可没这个规矩！”
争吵声中，江绍快步走近，低声问道：“吴成龙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糜芜摇摇头，迈步往前走，道：“我不想让哥哥为难。”
其实她是怀疑江绍早就知情，所以自始至终，不曾跟他提过。
江绍紧走两步跟上她，急急说道：“你不要怕，我会想个妥当的法子。”
糜芜停住步子，眼波流转地看着他，声音轻柔：“最妥当的，就是解决掉吴成龙。”
分明是活色生香的美人，江绍却觉得心中一寒，不由自主便想起那天在山脚下，她举着镰刀砍向吴成龙的情形，半晌才道：“你想怎么解决？”

第23章
糜芜乌黑的眸子向江绍一溜，微侧了脸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不如由哥哥做主？”
阳光明媚，她比阳光更明媚，江绍不敢再看，慌地别开了脸。
她怎么会不知道？从她挥下镰刀时，从她深夜来房中探查他的底细时，他就知道，她是个极有主意的，她不肯说出来，无非是想让他自己做决断。
她在试探，看他值不值得信任。江绍低声道：“好，我去办。”
他转身离开，糜芜走出几步，低声吩咐拾翠：“去柳枝巷一趟。”
夜深人静，一顶小轿悄悄从平安伯府后角门抬出去，专拣着偏僻的巷道东拐西拐，半个时辰后，抬进了城东一处僻静的两进小院。
王嬷嬷被丫头搀出轿子，一瘸一拐地进了堂屋的门，病榻上一个黄胖男人抬起了头：“神医请来了吗？”
墙头上，一个奴仆打扮的男人吃了一惊，自言自语道：“居然藏了个男人？”
树影里，周安藏住身形，等待时机。
堂屋后，一个黑影悄悄摸到窗户底下，侧耳倾听。
屋里，王嬷嬷扶着腰，声音低沉：“吴少爷放心吧，神医过两天就来给你医治。”
男人躺在榻上，黄肿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追问道：“神医有没有说这个蛇毒多长时间能去净？”
正是吴成龙。
他被蛇咬后，毒素一直不能拔净，如今手脚都不能动，比瘫子也强不了多少，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顾梦初的人乔装打扮找上门，自称可以联系京中的神医为他祛毒，吴家人病急乱投医，一口答应让吴成龙跟他们进京医治。
如今他看着王嬷嬷，满心欢喜：“祛毒之后是不是就跟以前一样了？”
“那是自然。”王嬷嬷道，“不过吴少爷，神医说这个毒不能见光见风，还容易被外人的气味冲撞，所以这些天你一定要关门关窗，千万不要出这个屋子，也别见外人。”
吴成龙连声答应，王嬷嬷扶着腰站起来，道：“那我先走了，到时候带神医来看你。”
王嬷嬷走后，从吴家带来的仆人给吴成龙喂了水，正要打发他睡下，门突然被踢开，周安带着几个人闯进来，制住仆人，塞了吴成龙的嘴，装进口袋里抬着往外走。
吴成龙当场吓得尿了裤子，跟着咣当一声，连人带口袋被扔在一辆车上，晃晃荡荡往外走，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又被拖下车，扔在了地上。
口袋解开，嘴里的布被拽掉，吴成龙大口喘着气，嘶哑着声音叫道：“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我爹是举人！你们要是敢动我，我爹肯定弄死你们！”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说道：“看好了，别让他乱跑。”
黑暗中，远处树梢一晃，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黑影一道烟似的，很快出现在平安伯府花园内，跟着快步走进三省斋，却是张离。
“主子，今晚一共有三拨人马去了细竹胡同。”张离躬身说道。
明亮的烛光下，崔恕拈着一枚黑子，淡淡说道：“窈娘，江绍，还有谁？”
“二房的人。”张离道，“跟在王婆子后面摸去的，又跟着王婆子走了，随后周安带走了吴成龙，关在别院的地窖里，窈娘的人一路尾随，自始至终没有现身。”
崔恕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黑子，垂目不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这一次，黄雀未免太多了点。
二房应该也是她弄来的，为了搅浑这潭水，好就中行事。只是，她既然求了江绍出手，为什么又让窈娘跟在后面伺伏？莫非她信不过江绍？
现在，他是越来越好奇，她会如何解决吴成龙了。
崔恕放下手中棋子，道：“盯紧窈娘。”
他弹指灭烛，转瞬便消失了踪迹。
夜色更深时，江绍推开倚香院的门，闪身而入。
“哥哥，”糜芜压低了声音，“怎么样了？”
屋里没有点烛，江绍在黑暗中循着那一把轻软的声音向她走去，低声道：“人我已经带走了，妹妹放心。”
“哥哥准备怎么处置他？”糜芜问道。
“比毕竟人命关天……”江绍犹豫着说道，“先关着吧，等风声过了，我会跟他交涉，不让他再打扰妹妹。”
黑暗中，只听她幽幽说道：“在哥哥手里，跟在太太手里，有什么差别吗？”
江绍心里一紧，忙道：“我不会害你。”
回应他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江绍越发担心，急急辩白道：“你信我，我绝不会害你，我只是，只是觉得好歹是条性命，我也不想让你沾上这些脏事。”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笑了下，道：“好。”
江绍松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安排。”
“谢谢哥哥。”糜芜道，“哥哥请回去吧，我要睡了。”
烛光点亮，糜芜匆匆写了一张短笺递给拾翠：“立刻送出去。”
吴成龙决不能留在江绍手里，他太心软，太容易受顾梦初影响，还是她自己出手的好。
屋顶上，崔恕起身离开。她果然信不过江绍，就看她要怎么做了。
四更天时，顾梦初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吵醒，还没来得及起身，张氏已经闯了进来，大声嚷道：“好个三贞九烈的大嫂！原来你不仅昧了许多产业，还私下里养了男人在外头！”
顾梦初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江嘉林的声音在外面道：“搜，把她昧下的东西都找出来！”
江绍闻讯赶到时，正房已经乱成了一团，江嘉林带着人到处乱翻，顾梦初披头散发的，被张氏堵在卧房出不来，江绍沉了脸，上前一步拦住江嘉林，道：“叔父做什么！”
“爷，不好了！”周安飞跑着进来，“我们被人药翻，姓吴的跑了！”
江绍头皮一紧，愤怒懊恼，重重复杂的情绪交缠在一起，只觉得胸臆都要炸开，顺手抓起桌上的汝窑花觚向地上重重摔去，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房中有片刻安静，紧跟着呜咽一声，却是顾梦初哭了，她捂着脸，嘶哑着声音质问：“你们竟敢如此羞辱长嫂，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张氏撇撇嘴，一脸不屑，“大嫂不用再装腔作势了，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顾梦初拉紧衣领，又气又怒，“公然闯入公侯之家，辱骂长嫂，抢夺财物，你们知道是什么罪过吗？我要报官，我要告你们！”
“哈！”江嘉林冷笑一声，“报官就报官，我正想请官府查查当初分家时大嫂到底藏了多少产业！细竹胡同那个院子就是明证，你能昧下这个院子，肯定也昧下了别的钱财！”
张氏也是嘿嘿一笑：“我也想报官，正好让官府查一查，藏在细竹胡同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大嫂的姘头！”
“都给我闭嘴！”江绍怒到了极点，厉声喝道，“细竹胡同那人是我带回来的，与母亲无关，若是叔父婶娘再敢诋毁母亲，我不仅要报官，还要以族长的身份，请出族规来处置你们！”
“咚”一声响，却是顾梦初气极之下，一头栽在地上，晕倒了。
屋里顿时大乱，只听张氏冷笑一声，道：“装晕就能躲过去吗？等着，这事没完！”

第24章
吴成龙半夜里突然被人打晕了带走，等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阴冷潮湿的树林里，眼前站着的，不是王嬷嬷，也不是先前那个套他口袋的仆人，而是一个头戴幂篱的女人。
身量娇小，罗裙精致，虽然看不见脸，虽然只是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但那姿态那感觉，就能让人确信，幂篱底下那张脸，必定千娇百媚。
纵然身子还半瘫着，纵然一夜之间两次被劫走，到现在还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吴成龙一点色心怎么也按捺不住，努力抬起脑袋，哑着嗓子问道：“美人儿，这是哪儿？你是来救我的吗？”
美人一言不发，只招了招手，就见一个蒙着脸的精壮汉子走过来，手中寒光闪闪，却是拿着一把短刀。
看见刀时，吴成龙这才害怕起来，挣扎着说道：“你们要干嘛？我爹是举人！你们要是敢动我，我爹肯定弄死你们！”
汉子冷冷地说道：“平安伯府岂会怕一个小小的举人！”
平安伯府？吴成龙脑中想了几遍，还是没能弄明白对方是谁，正在焦急时，那汉子似乎是看出来了，解释道：“就是从前的忠靖侯府。”
吴成龙顿时明白了，是带走了糜芜的那个忠靖侯府！
他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家小姐叫糜芜对不对？她收过我五两银子的聘礼，她是我的女人，我是你家姑爷！你们不能动我！快叫糜芜过来，快去！”
当初他听说糜芜被江家认领回去的消息时，满心都是兴奋，虽然他已经娶妻，但那么个美人，又成了公侯家的小姐，只要能赖上这门亲事，他就是侯府姑爷，岂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进京的时候，他一路盘算的，都是治好蛇毒后怎么休了家里的妻子，去侯府跟糜芜成亲，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江家人，竟然是这张场景！
汉子嗤笑一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惦记平安伯府的小姐！你听着，太太已经知道你曾经对小姐无礼，特命我来给你一个教训。”
他上前一步，手中刀搁在了吴成龙脐下三寸。
脐下一寒，吴成龙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汉子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刀光闪过，吴成龙只觉得腿根处一阵巨疼，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骟干净了。”汉子顺手掂起一个酒壶洗手，向女子说道，“等天一亮，兄弟们带他出城，我去芦里村走一趟，把糜老爹送上山。”
“辛苦你了。”女子声音温柔，正是窈娘，“进城出城到处都是关卡，你千万留神。”
上次她和糜芜商量过，都觉得糜老爹留在芦里村并不安全，最好躲起来。
汉子道：“没事，走过多少趟了，怕什么？我只是担心我走后你身边没人照应，万一姓郭的跟霍建章又来纠缠，你怎么办？不如你跟着我一起上山。”
“没事，我应付得来。”窈娘笑了笑，道，“等你回来，咱们再商量。”
“好，”汉子道，“那我先送你回去。”
他打了一个唿哨，立刻又有几个蒙面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扛走了昏死过去的吴成龙。窈娘早已上了树林外一辆油壁车，汉子跟过来，扬鞭催马，往柳枝巷赶去。
车子走远后，张离从树上一跃而下，惊讶地说道：“邓远？居然是他！”
平安伯府中，顾梦初从昏晕中醒来，还没说话，先已泪流满面。
她性子严厉，江绍长到这么大头一次看见她掉眼泪，不觉生了恻隐之心，暗自责怪自己厚此薄彼，忙问道：“母亲好些了吗？”
顾梦初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低声说道：“细竹胡同那里，是你爹背着我置办下的，当年你爹和小妖精的娘，他们两个一直背着我在那里偷情……”
江绍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当年丁香的事应该只是露水情缘，没想到父亲竟然把她当成外室养了那么久！也难怪母亲这么恨糜芜。
他心中越发自责，忙劝慰道：“都是多年前的事了，母亲不必介怀……”
顾梦初打断他，咬着牙说道：“今日我所受的羞辱，总要还回来！”
江绍以为她说的是二房，忙道：“母亲放心，儿子马上召集族人，一定严惩叔父婶娘，还母亲一个公道！”
顾梦初慢慢坐起身子，抹掉了眼泪：“你怎么会知道细竹胡同？吴成龙是你弄走的，你是为了糜芜那个贱人，对不对？！”
江绍这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顿时慌了，忙道：“不关妹妹的事……”
顾梦初呼一下跳下床，道：“我这就去杀了那个贱人！”
“母亲！”江绍慌忙上前拦住，“跟妹妹无关，是儿子自作主张，儿子想着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顾梦初推开他，嘶声叫道，“她害得我这样，你还跟她一家人！你再别跟我提什么江家的基业，我宁可江家跟她一起陪葬，也要杀了她！”
江绍急急说道：“母亲息怒，不关妹妹的事……”
“太太，”王嬷嬷在门外道，“小姐来了。”
顾梦初挣扎得更厉害了，只说：“我杀了她，杀了她！”
江绍死死拦住她，厉声向王嬷嬷道：“看好太太，若是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王嬷嬷连忙上前抱住顾梦初，低声劝慰，江绍带上门，快步走出昏暗的内室，明亮的阳光瞬间耀得他眼前一花，跟着他看见了糜芜。
她站在那里，披着阳光，整个人如同水晶美玉一般，莹澈通透。
江绍垂下眼皮。他在母亲面前把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但他知道，是她做的。挑唆二房，药翻周安，劫走吴成龙，甚至有可能已经杀了吴成龙，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她待在这宅子里，是如何熟知外面的情况，又如何找到帮手替她完成这一切。
她这样美，却又这样危险，难以掌控。江绍只觉一阵阵无力。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是你做的？你如果实在不信我，带走吴成龙就好，为什么要让他们来羞辱母亲？”
“哥哥说什么呢，”糜芜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无辜得如同婴儿，“我不明白。”
江绍苦笑。他如此待她，她却还在骗他。他涩涩说道：“你何必这样对我……”
“太太又晕过去了！”王嬷嬷在屋里大声叫道。
江绍脸色一变，再顾不上别的，忙转身进屋。
糜芜在门外留神听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江绍也许不会伤害她，但路是她自己的，崔恕也好，江绍也好，无论哪一个，都别想替她做主。
只等把阿爹接出来，她尽可放手拼一个前程！
近午时分，崔恕风尘仆仆，回到三省斋。
“明恕！”谢临从屋里迎出来，道，“等了你老半天，你去哪儿了？”
崔恕只道：“过阵子我要出京，你最近不要再往这边来了。”
谢临笑道：“巧了，我也正要告诉你，我已选上了金吾卫，以后每天都得进宫应卯，就算你想让我来，我也来不了。”
想了想又问道：“你要去哪儿？”
崔恕道：“不能说。”
谢临知道他一向行踪诡秘，便没再追问，只抬脚往门外走，笑道：“我去跟她也说一声。”
崔恕知道他说的是糜芜，便道：“只怕她没心情见你。”
“怎么？”谢临停住步子，回头问他。
“她乡下那个阿爹，被江家带走了。”崔恕道。
抚松院中。
江绍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眼前盘旋着的，依旧是梦中的情形：一身宫妆的糜芜傲然站着，顾梦初匍匐在她脚下，连连叩头，泪流满面。
应该是她进宫后发生的事。江绍心情苦涩，他千方百计送她进宫，她进宫后，头一个对付的，却是他的母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江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出手，唯有管束她，才能护住她，才能让她和母亲都平安。
江绍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正房走去，内室中帘幕低垂，顾梦初正压低声音与王嬷嬷咕咕哝哝商量着什么，江绍隐在门后，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才跨进房中，双膝跪下，向着顾梦初沉声道：“母亲，请把糜老爹交给儿子处理。”
“你？”顾梦初冷着脸说道，“你不可靠。”
“母亲信我一次。”江绍双膝跪下，端肃了神色，“儿子一定不让母亲失望!”
将近酉时，拾翠仍旧没有回来，糜芜迈步往西跨院走去，若无其事地向锦衣问道：“从这边的角门出去，是不是就到后街了？”
两个时辰前她打发拾翠去柳枝巷探听消息，按照以往的经验，拾翠应该在一个时辰前就回来的，可到现在却还不见踪影。
她没听见锦衣的回答，只听见江绍的声音：“妹妹。”
糜芜转回身来，江绍慢慢地从月洞门里走过来，道：“锦衣退下。周安，守着外面，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下人们很快退了个干净，江绍目光沉沉地看着糜芜，一步一步走到近前，许久不曾开口。
“哥哥，”糜芜先开了口，“有什么事吗？”
江绍声音沉闷：“你阿爹，我暂时看管起来了。”

第25章
糜芜看着他，眉梢扬起来，目光冷下来。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阿爹落在了他们手中。这一次，就连江绍也成了她的敌手。
她素来烟波氤氲的凤眸此时冷得让人心惊，原本妍媚的容貌也变成凌厉，江绍移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我会照顾好他，绝不让他受苦，你放心。”
就听她嗤地一笑，轻描淡写说道：“好呀，我原本就托付了哥哥照顾阿爹，如今人既然在哥哥那里，那就更好了。”
从此以后，只怕她要厌憎他了。江绍心中苦涩，道：“我既应承过妹妹照顾糜老爹，自然不会食言，也请妹妹念在都是一家人的情分上，今后对母亲恭顺一些。母亲她，心里很苦。当年原本是妹妹的娘亲对不起母亲。”
糜芜抬了眉，道：“怎么说？”
“当年在细竹胡同，”江绍斟酌着说道，“妹妹的娘亲一直背着母亲，与父亲，偷情。”
“原来如此，怪道太太恨我。”糜芜嫣然一笑，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只是，既然恨我，何不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为何又要千方百计找我回来？哦，对了，太太想让我进宫，好给江家挣个前程，既要利用我，又想对付我，天底下的便宜事，是不是都要被你们占了？哥哥觉得，有这个道理吗？”
江绍哑口无言。
糜芜还是笑，轻盈地越过他往门外走，说道：“哥哥是不是连我也要看管起来？”
“不会，你想如何就如何。”江绍转身追上，拦在她面前，低声说道，“我不会为难妹妹，我只是担心要是继续这样闹下去，妹妹终究会吃亏。我宁可妹妹现在恨我，也不想妹妹受到伤害。”
糜芜停住步子，道：“那好，给我备车，我要出门。”
她快步向外走去，道：“你愿意跟就跟着，总之，我要出门。”
车子驶出平安伯府大门，漫无目的地在城中各处游荡，窗帘半卷，露出糜芜眉眼精致的半边脸，不带丝毫情绪的眸子看着窗外，似乎只是在出神。
江绍远远跟着，越来越疑惑，她一直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到底是要做什么？
一个时辰后，糜芜回到府中，锦衣忙凑上来说道：“拾翠偷偷出门，被王嬷嬷抓住了！”
糜芜眯了眯眼，很好，这是都找上来了呢。
后罩房廊下，王嬷嬷厉声问道：“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小姐打发你去干什么事？说！”
拾翠刚挨过板子，此时被婆子们按着，疼得直吸凉气，却说：“我娘病了，我偷偷跑出去看她，没人指使我。”
“打！”王嬷嬷冷森森地说道，“打到说实话为止！”
“我看谁敢！”糜芜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王嬷嬷不觉便有些心惊。
糜芜慢慢走进来，却并不理她，只向按着拾翠的婆子说道：“放开她。”
婆子们忙都去看王嬷嬷，王嬷嬷绷着脸不说话，婆子们便没敢松手，就见糜芜微微一笑，又道：“放开她。”
婆子们交换着眼色，只是不松手，下一息，糜芜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竹尺，重重向其中一个婆子手上打下去。
这一尺又狠又准，婆子手背上顿时肿起一块红，跟着第二尺、第三尺落下来，几个按人的婆子都痛呼起来，忙忙地松了手。
糜芜带着笑，扶了拾翠起身，向王嬷嬷道：“嬷嬷那把戒尺使着可还顺手？要不要告诉太太换一把能打人的尺子？”
王嬷嬷心下一寒，这是在威胁要把昨天的事告诉顾梦初。王嬷嬷退后一步，没有说话，却低下了头。
这是服软了，糜芜搀着拾翠，道：“我们走。”
出得门来，拾翠急急说道：“小姐，我在柳枝巷等了两个时辰，门一直锁着，问了邻居，说从早起就没人。”
糜芜微蹙了眉。方才她吩咐车子在城中乱走，借机看了柳枝巷，窈娘家一直锁着门，她明知她在等消息，绝不会无缘无故不回去，看来，只怕有变。
“你先养伤，那边我来处置。”糜芜轻声道。
再等一等，谋定而后动。
到翌日傍晚，窈娘的小院依旧锁着门时，糜芜知道，恐怕是真的出事了。
是江绍，还是崔恕？
糜芜扯掉束发的金簪，道：“锦衣去抬热水，我要沐浴。”
三更夜半，三省斋外突然传来低低的叩门声，张离从树杈中探头一看，就见来人身量纤长，一袭妃色披风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虽然看不见脸，但显然是个女子。
难道是苏明苑？她之前两次来敲门，主子十分厌烦，早吩咐过再不许她踏进一步。张离正要将人赶走，却突然留意到，夜风吹过时，薄纱披风贴在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上，那袅娜的姿态，简直要随风而去。
不是苏明苑，是糜芜。
张离心下一惊，想起主子素日对她的留意，忙跃下树，快步走去卧房窗前，还没开口，先听见漆黑的屋里崔恕问道：“是谁？”
“主子，似乎是糜芜小姐。”张离低声道。
屋里一阵沉默，张离以为自己揣测错了主子的心思，正在惶恐，门却突然开了，崔恕清冷的声音在内说道：“让她进来。”

第26章
双扇的黑漆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露出来人被风帽半遮的脸，细瓷般的肌肤上，一点红唇嫣然如醉，向着人软语温存：“有劳。”
张离心中一阵异样，连忙退开一步，道：“不敢当。”
糜芜迈步进来，微侧了像玉琢成一般的小巧下巴，向台阶上  的屋子一点：“他在那里？”
张离不觉又退开一步，道：“是。”
一颗心不觉通通乱跳起来，怪道主子如此留意她，怪道主子肯放她进来，原来媚色之能扰乱人心，竟至于斯！
糜芜点点头，迈步走上青石台阶，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里没有点烛，淡白的月光从格子窗里透进来，在书案旁拖出一块虚虚的白影子，床帐隐在光亮边缘的灰黑色中，不知他在何处，是否一直在盯着她。
糜芜低声道：“崔恕。”
崔恕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低沉冷淡：“有事？”
“有事。”
循着声音，糜芜慢慢地向他走去，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当先看见灰色帘幕边席地坐着一个挺拔的身形，是他。
她嫣然一笑，轻声道：“你怎么坐在那里？”
崔恕再开口时，声音中已经带出了一点冷厉：“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自闯门？”
“可你不还是放我进来了吗？”糜芜微勾了红唇，音声粘涩，“你，应该也很想见我吧。”
那点冷厉又变成了嘲讽，崔恕道：“你总是高估自己。”
只在瞬息之间，糜芜已来到他身前，微微俯低了身子向着他，掀开了风帽。
万千根青丝纷纷落下，披拂在她肩头，鸦青的发色比夜色更浓，似无底的深渊，扯着男人不断下坠。
糜芜的脸停在距离他的脸几指的地方，红唇轻启，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是吗？”
回应她的，只是沉默，崔恕不动声色地坐着，不躲不闪，任由她一寸寸靠近，将两人之间变成足够暧昧的距离。
好个沉得住气的男人。糜芜微微眯了凤眸，在灰黑的天光中，迎着崔恕。上次试探，她已知道他心志坚定，极难被人左右，然而在这所大宅里，在所有能接触到的人里，他最强。她需要他。
崔恕目力极佳，纵然是深夜，纵然没有点烛，依旧将眼前的美人看得清清楚楚。弯细的眉，挺翘的鼻，润泽的唇，没有一处不是美到极点，媚到极点。
她太知道自己的美，她像狡猾的猎手，祭出媚色，专等男人落网。
“我高估了自己，是吗？”她又靠近了一点，轻声问他。
崔恕从她水色空濛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妖姬脸似花含露，属于她的花，是罂粟，危险魅惑，让人无法抗拒。
“你怎么不说话？”糜芜再次靠近，吐气如兰。
清浅的呼吸拂在崔恕脸上，连最细微的感触里，也全都是她。
“你是为你阿爹，还是为窈娘？”崔恕坐着不动，淡淡问她。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似乎无所不能，却又冷心冷情，几乎不可能为任何人所用，可她要做的，确实要让他为自己所用。
糜芜微勾了红唇，他足够强，足够做她的对手。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为什么事什么人沉迷？假如有的话，该是多么有趣。
她又贴近些，直到眸子对上他的眸子，直到肌肤与他的肌肤几乎要挨在一处时，才看着他眼中自己的身影，轻声道：“如果说我是为你呢？”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在黑暗中一点点包围了崔恕，情绪像游丝一般，慢慢的，不动声色地从心底升起来，渐渐变得强烈，变得躁动，让这个原本清凉的夜也跟着变成郁热。
鼻端是她的香气，眼中是她的容颜，她太浓太烈，崔恕有些不适应，然而这种全新的体验又让他禁不住想要尝试。
毕竟罂粟，总是让人无法抗拒地沉沦。
崔恕看着她，低声道：“为我，怎么说？”
“你蛰伏在此，却能洞悉一切，所图必定不小，”隔得很近，糜芜的声音如藤如蔓，一点点缠住崔恕，“等我进宫之后，一定助你一臂之力，帮你达成心愿。”
崔恕突然生出一丝愠怒，她这样赤，裸l裸地诱惑着他，心里想的，却是进宫，是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在怪异的情绪之中，冷冷说道：“陛下的年纪足够做你的父亲，你如今不担心他太老了吗？”
糜芜吃了一惊。
这话她说过，在那个大雨之夜，她窝在刘氏怀里，睡意朦胧地闲话之时。他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他那时也在？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开，然而崔恕比她更快，出手如电，带着薄茧的手瞬间按在她纤长后颈上，逼着她保持之前俯身的姿态，冷冷说道：“你既然想要进宫，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只一只手按着，就让糜芜丝毫动弹不得，温热的肌肤触着他微凉的肌肤，虎口处的薄茧磨蹭着，刺得后颈上微微的疼，糜芜无端有些害怕，随之激起的，却是一股好胜之意。
于是她不再与他的力量对抗，反而顺势，向着他更靠近了些，幽幽地问他：“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她的脸与他的脸几乎要触碰到一起，嫣然的红唇那么近，几乎要吻上他的脸颊，崔恕在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要攫取品尝，跟着却猛地松开她，道：“你对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吗？”
糜芜低低地笑了起来，幽细的香气从青丝间，肌肤里，从唇从齿，一点点蔓延包围，像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密密地缠住了崔恕。她水色潋滟的凤眸从眼尾处斜斜地睨了他，轻软的声音直勾勾地往他耳中心中钻：“你在吃醋？”
崔恕移开目光，淡淡说道：“你一向喜欢高估自己。”
然而心中却前所未有的不确定，这种郁燥的情绪，难道，就是所谓的嫉妒？
糜芜笑意更深。他连看都不敢看她，她不信他真的对她无动于衷。她带了几分调侃，轻声说道：“你一向喜欢口是心非。”
崔恕眸光一冷，转过来看着她，道：“你要攀附上最强的，所以，才来找我？”
糜芜心中一紧，背心上一点凉意迅速上升到后颈，停在他的手刚刚按住的地方。
不是巧合，她跟刘氏说的话，她跟窈娘说过的话，眼前这个男人，全都知道。他比她想象的更强，更危险。他这样密切注意着她，难道只是男人对美貌女子的留意，难道没有别的意图？
不，他不是轻易就为美色迷惑的人，那么他，必定是别有深意。窈娘的突然失踪会不会与他有关？
糜芜微眯了眼睛，撤开一点，打量着崔恕。即便与他无关，他也一定知道窈娘的下落，无论如何，今夜都要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
嫣红的唇角微微翘起，糜芜慢慢直起身：“最强的在宫里，你也喜欢高估自己。”
崔恕瞬间被激怒。最强的，只能是皇帝吗？
糜芜还未站定，后颈上又是一紧，崔恕再次制住了她，他手上用力，逼着她向前，几乎要将她按进怀里，他目光灼热，声音却是冰冷：“是不是谁最强，你就向谁投怀送抱？”
他的力气太大，糜芜在他手中，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不得不随着风浪向他怀中投去，然而小舟自有自己的意志，在起伏跌宕之中，只是拼尽力量抗拒。
这无声的抵抗更加激起崔恕的怒意，他几乎毫不留情地，压制着她纤细的身体，直到即将与她蜿蜒的曲线相触的一刹那，才倏忽松手，于是她被自己挣扎的力量带着，踉跄着向后退，看看就要撞上尖锐的桌角。
这一瞬间，崔恕下意识地探手向前，抓了她的指尖，只是轻轻一带，便使她远离危险，又向着他扑来。
糜芜也生出了怒意，她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电光石火之间，她拿定了主意，既然要较量，那便较量，他固然强大，然而她，却也不差。
崔恕在即将相触的刹那，再次松开了她，然而糜芜却不肯退，她借着这一扑的余力，柔软了腰肢，顺势低下去，伏在他膝上。
他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她便一只手撑着蒲团，另一只手抚着他石青色的袍，将一张玲珑的脸微微侧了，贴在他膝上。
崔恕一惊，下意识地便要推开，却听她幽幽说道：“世事艰难，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自然爱慕强大的男人。”
万千青丝纷纷披拂，从她肩头滑下，停在崔恕膝上腿上。崔恕的指尖触到一点，才发觉她的发还是半湿，那点水汽氤氲在指尖，挥之不去，渐渐地，染得他心里也浸了水意。
她自然不是弱女子，她的美色媚色，便是最锋锐的刀，而她，是技法娴熟的持刀人。崔恕低垂眼帘看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情绪迅速升起。她要强大的男人？很好，他正是强大的男人。
崔恕慢慢拨开她脸前的发丝，捏了她的下巴，迫得她抬头看他，问道：“你觉得谁最强？”
“也许是宫里那位，”糜芜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媚眼如丝，丝丝都向他缠来，“也许是别人。”
别人，竟然还有别人？崔恕下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糜芜吃疼，却只是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也许是你。”
图穷匕见，说到底，她的目标还是他。崔恕松开手，淡淡道：“我没兴趣。”
“是吗？”糜芜另一只手也从蒲团上移到他身上，整个人失了支撑，便像春藤一般，起伏蜿蜒，尽数在他膝上，“我可是，难得给人机会呢。”
她分明有求于他，却偏要表现得像要施恩于他，丝毫不肯放低了身段。她可真是傲慢，可这种傲慢，也让人欲罢不能。
崔恕心绪不定，却在此时，突然察觉到她细细的手指隔着石青色的袍，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在他腿上划着。
一种战栗般的感觉迅速布满周身，头皮有些紧，有些麻，心跳快起来，呼吸急促起来，思绪飘忽起来。
崔恕猛地抓住她那只到处惹火的手，低喝道：“放肆！”
“你弄疼我了。”糜芜的脸贴在他膝上，又抬起眼皮看他，“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
“怕？”崔恕冷冷一笑，“我还从未怕过谁。”
下一息，他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离，她猝不及防，滑落在地，他便欺身而上，停在她的上方：“你尽可以试试。”
背心一半贴着冰凉的地面，另一半贴着细软的蒲团，男人的脸悬在上方，强健的身体剑拔弩张，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糜芜猛然意识到，她面对着的，是个强大的男人，尽管他冷淡克制，但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她。
她在这一刹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紧咬了嘴唇，使出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然而崔恕的手像铁钳一般，牢牢地制住她，只冷冷说道：“现在，是谁怕了？”
“滚开！”糜芜情急之下，一脚向他踢过去。
脚腕也被他攥住了，崔恕腾出另一只手，将她的双手扣在一起举过头顶，俯身下来看着她，眸色深沉：“怎么，这阵子不敢撩拨了？”
她的脚攥在他手中，那细细的脚踝只比手腕粗一点点，不像是足，倒像个精致的玩器，崔恕突然想起了年幼时喜爱过的那只白玉小杵，玲珑圆润地扣在臼中，让人爱不释手。
糜芜咬着牙，另一只未被束缚的脚用力向他踢来，崔恕闪身躲过，克制着心中的异样，将那只脚也扣在掌中，看着她愤怒徒劳地挣扎着，只低低问她：“怕了？”
恐惧在瞬息达到了极点，糜芜只觉胸臆中横亘着无数愤怒郁燥，她恨透了这种无力的感觉。然而下一息，她深吸一口气，将愤怒尽数化作媚意，向他嫣然一笑：“怎么，你想让我撩拨？”
媚色如烈火，烧得男人心神动荡，崔恕猛地甩开她的脚，冷声道：“不知羞耻！”
一点细细的痒突然传来，低头看时，她那只穿着银灰色绣鞋的，尖尖瘦瘦的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他的腿，她似笑非笑地，从两人衣衫交错的间隙中看着他，轻声道：“你若是知道羞耻，也不会跟我这幅模样。”
鼓荡的情绪被压制回去，崔恕松开扣住她的手，还她自由，跟着起身向后，慢慢坐回蒲团，道：“你走吧。”
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今日与她这般，无论如何也是失态了。
糜芜依旧躺在那里，半边身子贴着地，半边身子贴着蒲团，慢慢地用手指拢起披散下来的发丝，嫣然一笑：“可我不想走。”
她一手拢着发，一手撑起自己，像无骨的蛇一般，拧着腰肢，慢慢移到他身边，这次她没有伏在他膝上，而是轻轻靠着他的腿，歪身坐下。
崔恕下意识地便想要甩开她，然而她突然向他抬起手臂，妃色的衣袖随之滑落，露出圆细的手腕，凝脂般的肌肤上一圈红痕宛然，是他刚刚留下的痕迹。
她靠着他，软得像水，滑的像水，举起那一截皓腕给他看，轻声娇嗔：“你弄疼我了。”
白月光透过小窗，虚虚地投下影子，为她的脸上唇上，肌肤发丝，都笼了一层朦胧光滑的清辉，刚刚压制下去的热意渐渐又升起来，崔恕垂目看她，淡淡说道：“你若继续这样放肆，少不得还要疼。”
糜芜摇着头，笑意幽微：“不信你如此狠心。”
几番交手，她渐渐也摸出些男人的脾性。他虽危险，却更克制——也或许是傲慢，他不会动她，她是安全的。
只要她小心试探，不越过边界，那么在这个范围内，她尽可以放肆，总会想出个法子让他答应了她。
崔恕没有回应，只低垂双目，冷眼看她要如何行动。
糜芜软软的身子依着他，两根手指拈了他光滑的湖丝袍角，捏过来，绕过去，只在手中把玩：“你不想让我进宫？”
细想一遍，方才他几次情绪扰动，都在她说起进宫之时，尤其是她说皇帝最强时，他明显动了怒气。这是为什么？
崔恕依旧没有回答，眸色更深。
糜芜也不在意，他不回答，更像是在默认，至少她现在，能一点点探查到他心中所想。
“你是不舍得让我进宫，还是不敢让我进宫？”她捏着他的袍角，仰起脸来看他，微微一笑，“你在怕什么？是因为我很像惠妃吗？我跟惠妃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崔恕心思急转，她这么灵透，只是从他方才的反应中，便想到了这么多，除了美色，还有头脑，这女子注定是祸水。
他不会让她进宫。那么，该如何处置她？
崔恕垂目看她，细细端详。眼中的，是她此时恬静的容颜，脑中的，却是方才几番相持之时，她时嗔时笑，没有一刻安宁的模样。怒时如刀，媚时如绵，他从不知道女子可以这样活色生香。
她要最强的男人，她在挑选试探，刚刚她对他做的那些事，也很有可能对别的男人做。崔恕一阵愠怒，不，她既然敢撩拨他，此后余生，也只能撩拨他。
糜芜虽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然而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顿时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五脏六腑都被他看得透彻。糜芜心中无端便有些慌乱，然而她不肯让自己落了下风，便只是微微直身，一只手搭上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沿着他微凉的袍慢慢抚上去，擦过肌肉绷紧的腿，攀上坚实的臂膀，最后停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轻声道：“如果你不舍得让我进宫，我也可以不去的。”
那股热意越来越烈，已经生焰起火，烤得身体里缺失了水分，崔恕的声音便掺杂了一丝喑哑：“怎么说？”
“你的心，跳的很快。”糜芜吃吃地笑着，手指循着心脏的位置，慢慢划着圈，“你既然听见了我跟窈娘说的话，自然也知道，我只是想找一个最强的，至于那人是谁，并不重要。”
她大着胆子又向他靠近了些，嫣红的唇微微开合，像浓胭脂造出的陷阱：“只要你是最强的，你也可以。”
他自然是最强的，她也只能是他的。崔恕一言不发地拨开她的手，然而她不依不饶，紧跟着又缠了上来，那只手只在他左胸挠着划着，轻声说道：“不过，你得先向我证明，你是最强的。”
她抬眼看他，媚意丝丝缕缕向他缠来：“正好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就看你能不能解决。”
鼓荡的情绪之外瞬间生出一层冷硬的壳子，崔恕的目光冷淡下来。千般缠绵，万种风情，归总了来，都无非是手段。他早知道她没有半点真心，只是想要利用他，然而一旦撕下这层遮盖，□□裸地说出来，仍旧让他生出怒意酸意。
崔恕冷冷问道：“这就是你今夜来此的目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糜芜偏过头笑了下，语声低回，“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找的人，是你。”
江绍这次是动了真章，无论刘氏还是她，都查不到丝毫有关阿爹的线索，而窈娘一去不回，柳枝巷的小院已经锁了整整两天，上次见面时窈娘曾说过霍建章如今也在京城，不知她的突然失踪是因为霍建章，还是遇到了别的什么变故。
一时之间，她找不到第二个人可用，唯有崔恕。
他很难应付，但他又很强大，她毫不怀疑只要能说动他出手，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崔恕冷哼一声，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的赏识？”
“也许吧。”糜芜低低笑着，那只手慢慢向上，向他身前抚去。
崔恕突然有些压不住怒意，她竟没有半点真心！他猛地攥住她不安分的手，冷声道：“若是再敢放肆，休怪我无情！”
“疼呢。”糜芜低低地嘶了一声，抬眼看他，凤眸中水意盈盈，“你总是这么粗鲁吗？”
他大约，真是弄疼她了，也好，总要让她记住点什么。崔恕松开手，淡淡说道：“我事先已经警告过你，是你一再挑衅。”
糜芜轻轻抚着手腕，从他身前退开，道：“好，那我们好好坐着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但她有些猜不透，他此时又是因为什么生气。她摸索着拖过另一个蒲团，斜斜地坐了，与他相对，问道：“窈娘出了什么事？”
阿爹在江绍手中，以江绍的为人，一时半会儿还不必担忧，倒是窈娘，事情来得太突然太没头脑，她直觉不妙。
她和她那魅惑的气息突然远离，崔恕心中一空，竟有些不适应。入鬓的剑眉微微蹙起，崔恕不由得将身体向着她前倾了些，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崔恕，”隔得不算远，糜芜一只脚从裙底下伸出来，轻轻在他蒲团上踢了一下，“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呢。”
崔恕低垂双目看着那只小巧玲珑的脚，银灰色的双层纱鞋面上绣着轻红的樱桃，鞋口处露出一截淡白的布袜，竟是意外的娇艳。方才他曾握住脚踝，将她桎梏在掌中，犹记得虎口松松一合，正是她脚踝的围度。当时她曾那样激烈地反抗，而此时，她却向他伸过来，这样坦然地诱惑。
阴晴不定，野性难驯，她是最危险美丽的猎物，崔恕油然生出必得之心，任凭她如何桀骜，他注定是驯服她的猎手。
崔恕抬眼看她，沉声道：“说好了什么？”
糜芜带着几分娇嗔，道：“说好了你帮我，我便不进宫。”
崔恕微哂，淡淡道：“你原本也进不了宫。”
他早已安排妥当，她不会有面见皇帝的机会，一切都会在第一关戛然而止。
糜芜吃了一惊，假如别人这么说，她难免要怀疑真假，然而从崔恕口中说出，无端便多了许多可信。只是，他为什么要插手，他又有什么意图？
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笑着，又将那只脚轻轻踢着他的蒲团，道：“你到底是谁？怎么这样厉害？”
“你想知道？”崔恕的呼吸随着她轻踢的节奏，一点点热起来。
“不想，”糜芜的脸隐在黑影中，一双眼睛却亮着，斜斜地睨他，“像我这样的弱女子，若是知道了太多秘密，可不是好事。”
嘴上示弱，可事实上，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弱女子。崔恕轻哼一声，道：“你倒乖觉。”
“我从来都很乖觉，”糜芜轻笑一声，“不该听的不该问的，我从来都是不听不问，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这个以后是指什么？他与她的以后？崔恕心头一热，却在此时，突然注意到她放在身侧的手。虽然被衣袖半遮，依旧能看出纤长的手指屈起来，下意识地点着蒲团，先是食指，后是中指，然后又换回食指。
七夕相见之时，她坐在湖边，也是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点着手指。末后他曾无数次地回忆起当夜的情形，自然也记牢了她这个动作，他猜这是她心里有所算计时下意识的举动，此时的她，一定也在算计什么。
眼下只有他和她，她要算计的，自然是他。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能耐算计了他。崔恕淡淡说道：“我没兴趣知道。”
糜芜眼波一溜，向他蒲团上又是一踢，带着几分娇嗔叫他的名字：“崔恕，我们到底说好了没有？我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崔恕抓住了那只脚，虎口一合，握紧了圆细的脚踝，声音低了下去：“管又如何，不管又如何？”
糜芜心中一紧，微微抬了眉，靥边却浮出了一个笑：“管，我就不进宫，总要遂你一个心愿。”
拇指按在微微凸起的踝骨上，细细摩挲，崔恕的眸光暗了下去。
好个狡猾的女子！这话乍一听似乎是她向他做出了让步，然而细细想来，她原本就进不了宫，所谓遂了他的心愿，也无非只是一句空话。最可恨的，是不进宫之后该当如何，她只字不提。
于她，进可攻退可守，于他，却只得了一句空话。如此便想哄得他为她所用，她以为他是谁？
崔恕丢开她，冷冷道：“若我不管，你又待如何？”
“那就没法子了。”糜芜缩回脚，作势便要起身，“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你若不知道珍惜，我也只能另寻他人。这世上并不止你一个男人，总有肯管的人。”
下一息，脚下一紧，崔恕牢牢扣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向自己，糜芜低呼一声，只来得及抓起蒲团向他砸去，崔恕拍开蒲团，大掌压住她的后颈，迫得她合身向他怀中扑来，一眨眼间，他轮廓深邃的脸已经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怒意蓬勃：“你敢！”

第27章
四更鼓恰在此时闷闷敲响，张离心中一震，快步从廊下退开，耳中盘旋着的，依旧是方才崔恕那一声带怒的低喝。
跟随崔恕十几年，张离深知这位主子虽然年轻，但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像方才那般明显动了怒气的，至少这十几年里，他从来不曾见过。
那女子果然非同小可，竟让主子如此反常，只是，主子的怒气，恐怕不是她所能承受。
却在此时，张离听见了一声低低的笑。
夜色寂静，那笑声听起来便格外清晰，拖了袅袅的尾音，盘旋往复着，渐渐织成一张网，将人兜头盖脸地罩住，张离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忙又向院中退出几步。
跟着便听见一个柔腻的女子声音，像在耳边低语一般，扣着人的心弦说道：“崔恕……”
叫的并不是他的名字，然而张离一张脸，却瞬间热了起来。他不由得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卧房，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蒲团上，糜芜与崔恕四目相对，两张脸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是两指，她看着他带怒的黑眸，笑意袅袅的只在唇边：“崔恕，你怎么不讲道理？你既不肯帮我，又凭什么管我要做什么？”
口中说的轻松，心里也不是不忐忑的。这男人洞察秋毫，又心思难测，与他缠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有一些拿捏不好，只怕就是万劫不复。
离得这样近，崔恕只略一垂目，便能看见她纤长的脖颈下，披风的系带间，隐隐约约露出一点雪色，妃色薄绢掩住身子，却掩不住起伏的曲线，在身前隆起，在腰间纤细，向下又是浑圆，崔恕心头那点热意，突然起了火。
原来再好的定力，在她无边媚色之前，依旧是千疮百孔。崔恕下意识地放松了对她的桎梏，冷声说道：“以你的手段，还不足以跟我谈条件。”
“是么？”心底的傲气被他轻忽的态度激发出来，糜芜的笑意越发媚妍，“那你为什么放我进来？为什么跟我纠缠这么久？为什么，不准我去找别的男人？”
心中的火越热，崔恕的脸色就越冷，他一言不发，只是沉沉地看着她，她却伸臂攀上了他的脖颈，嫣红的唇贴在他耳边，轻轻向他耳中吹着气，低声道：“崔恕，你可真是口是心非。”
一点媚意从下腹升起，瞬息遍布周身，崔恕像被烈火灼伤了一般，猛地将她推开，看她踉跄着退后，他却又改了主意，一把将她扯回，由着她跌进自己怀里，跟着大掌一合，牢牢扣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贴向自己，低喝道：“别以为我不会动你！”
她敢这般撩拨，无非是吃准了他不会动她，他也该让她知道，凭他的力量，轻而易举便能摧毁她。
男人强健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冰冷的外壳底下，无声的灼热让糜芜心惊胆颤。她在玩火，她必须控住火势。糜芜不动声色，只抬了眉，懒懒反问：“那又如何？”
男女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刀光剑影，谁先怯场，谁就落败，几番纠缠下来，求胜之心越来越强，今日宁可与他图穷匕见，也绝不能退！
她在他掌中，如蒲苇嫩枝，轻易便可揉碎撕裂，彻底占有。媚意在周身翻涌，崔恕垂目看她，心神却一点点定了下来。不，即便揉碎撕裂，她也仍旧是她，狡猾不驯，她的心意，绝不会因为身体的亲近而有丝毫改变。
他要的，不只是身体的占有，越多次交手，他便越难舍下她，他要她心甘情愿俯伏在他身下，此生此世，只为他绽放媚色。
崔恕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将她推离怀中，淡淡说道：“窈娘深夜出行，犯了宵禁，如今被关在城防司。”
糜芜心下一惊，跟着是疑惑，最后又生出一丝欣喜。
惊的是窈娘居然被关在牢中，疑惑的是京城中的宵禁名存实亡，各处街巷都是通夜门禁大开，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抓了窈娘？
而欣喜则是，他终于给了她答案，无论如何，两个人之中，是他先退了一步。
而通常来说，只要退了第一步，就会跟着退第二步、第三步。
糜芜慢慢撤身，抬眼一看，早先坐过的蒲团在掷他的时候已经被扔在了远处，她便一歪身坐在他面前的地上，抬起脸问他：“跟霍建章有没有关系？”
霍建章，玢阳霍家的嫡子，窈娘在声名最盛的时候自赎其身，甘心要嫁的男人，她为他洗净铅华，素手做羹汤，与他在芦里村做了足足五年的恩爱夫妻，直到最后，才突然得知他早已借着几次回乡探亲的时机，背着她在玢阳娶妻生子。
窈娘性烈，当时便与霍建章恩断义绝，只身返回京城。一别三年，窈娘在信中从未再提起过霍建章，然而那日在风华楼相见时，窈娘却说霍建章已经进京为官，还几次上门纠缠。以窈娘的手段交情，绝不至于为一个小小的犯禁便被收押在牢中，除非是遭人算计。
崔恕垂目看她，方才锐利如刀的媚色在她开口的瞬间沉淀下去，如今她眉眼盈盈处，更多是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她并非没有真心，只是这份真心，并不用来对他。
她一直都只是想利用他，可他会让她知道，他才是掌控之人。崔恕站起身来，淡淡说道：“今夜到此为止，你走吧。”
衣角被她扯住，就听她道：“窈娘和我阿爹，我要他们都平安脱身。”
崔恕抽出衣角，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掌握之间有微涩的触感，让他的心意外的软了几分，于是他道：“下次再说。”
他握着她送出门外，反手掩了门。
深墨色的门扉在眼前闭紧，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糜芜下意识地裹紧了披风。
映着淡白的月光，犹能看见手腕上崔恕留下的指痕，背心上一点寒意渐渐升起，变成后知后觉的怕。他再冷淡克制，依旧是强大危险的男人，方才那样纠缠，若他稍稍更改心念，只怕她很难全身而退。
那么这一仗，究竟有没有赢了他？糜芜默默站了一会儿，抬手紧了紧披风的丝带，转身离开。
看起来，似乎是他退了一步，毕竟他告诉了她窈娘的下落，然而他没有给她任何明确的答复，接下来该如何，依旧需要她一点点来磨他。
他的确是个强大的对手，从他灼热的呼吸中她能确信他已动情，但他始终灵台清明，牢牢控制着他们的走向。
这男人绝不肯被人操纵，他只要做主宰。糜芜眸光沉沉，可她要的，却也是做那个主宰者。鹿死谁手，终要见个分明。
轻盈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崔恕闭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只觉得衣上耳上，身上心上，无处不是她，无一不是她，原来欲念一起，竟是如此心心念念。
今日她别有目的，才会对他投怀送抱，但终有一天，他要她心甘情愿伏在身下，将自己全部献上。
翌日一早，一乘青呢小轿抬进平安伯府，被请来教习宫规礼仪的赵嬷嬷抬眼看见糜芜时，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半晌才微微一笑，向江绍说道：“恭喜平安伯，小姐相貌不凡，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江绍心绪复杂地看了糜芜一眼，向赵嬷嬷道：“舍妹对宫中的规矩知道的不多，有劳嬷嬷费心了。”
赵嬷嬷笑道：“规矩礼仪只要大体上过得去就好，小姐福泽深厚，平安伯不必担心。”
糜芜在边上听着，心思早已经飘得远了。崔恕说过她进不了宫，这话不像是假的，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手竟然能伸得那么长？难道他，跟宫中也有关系？
他几乎将她查的一清二楚，她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样不行。
一个时辰后中间休息的时间，糜芜与赵嬷嬷对坐吃茶时，轻声问道：“嬷嬷在宫中那么多年，肯定很熟悉惠妃娘娘吧，她是什么样子呢？”
一切的起因，都在于她跟惠妃一模一样的脸，从这里入手，最直接也最简单。
赵嬷嬷微微一笑，道：“这正是我要告诫小姐的，宫禁森严，最好不要私下议论贵人。”
糜芜点点头，道：“嬷嬷，我只是有些好奇，假若有人生得有些像已故的贵人，假若这人进了宫，那么，她应该避忌些什么？”
崔恕虽然那样说，但她更愿意给自己多些选择，况且崔恕此人极其难缠，身份也多半见不得光，与其把未来放在他身上，不如进宫一搏，若是能争得帝王的恩宠，她就是人上之人，自然有能力护住阿爹和窈娘。
惠妃盛得宠多年，不可能不招人嫉恨，她这张跟惠妃一模一样的脸，固然有可能帮她入了皇帝的眼，但更有可能，让惠妃的敌人转头来对付她，需得早些防备。
赵嬷嬷会意，低声道：“假若有与已故贵人相像的，假若这人进了宫，老身会告诫她，皇后才是后宫之主，无论何时，都要恭敬侍奉皇后，决不可轻慢。”
皇后郭元君，今上的原配发妻，太子的生母，镇国公府嫡出的小姐，有名的贤后。原来，贤后与宠妃，也并不像传说中那么一团和气。
糜芜轻声道：“多谢嬷嬷指点！”
回到倚香院时，打开妆奁，当先映入眼帘的是小小一片纸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子时。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糜芜知道，是崔恕。
他要她，子时相见。
糜芜一点点撕碎了纸片，他还真以为，可以对她任意差遣了呢。

第28章
更漏一点点上浮，终于停在了子时的刻度，崔恕凝神细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没有来，她明知他要她来，可她竟然不来。
这个女人，委实不驯到了极点。
崔恕起身向外，向张离吩咐道：“备马。”
一路疾行，瞬息之间，已看见倚香院暗绿的院门。崔恕从侧面越墙而过，月光明亮，拖出他长长的身影，与树影子交杂在一起，越发衬得深夜寂静。
崔恕只是沉着脸，一步步走上琉璃瓦顶的长廊，踩着厚实的松木地板，来到了她卧房的窗下。
那个雨夜，他便在此处听着她轻软娇语，从此记住了她的声音。
这个  的女人，却又如此诱人。
崔恕探手搭上透雕的八重锦窗格，手上使力想要强行推开，却突然发现，窗子原本就是开着的。
原来她根本就在等着他来。崔恕打起窗格，沉声道：“出来！”
“嘘，”糜芜的脸从侧面闪出来，披着一层淡白的月光，微微嘟了红唇向他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醒了丫鬟。”
“为什么不去见我？”崔恕看着她，冷冷说道。
“要去见你？”糜芜歪了头，一脸无辜，“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要来找我。”
崔恕冷冷地盯着她。毫无疑问，她在说谎，她从来都知道他是要她过去见他，她在试探，想摸清楚假如不服从他，能有什么后果。
窗格又向外推开了些，只听她道：“你躲开点儿。”
就见她将裙裾挽起攥在手里，双手撑住窗台轻轻一跃，已经跳上了暗绿的窗框，她侧了身子抬脸向他一笑：“下次再约我，就该说得更清楚些。”
崔恕没有躲开，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窗框狭小，她便弯腰低头，从中探出大半个身子。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就像从中对折了似的，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越发衬出身前的饱满，曲线的蜿蜒。
崔恕的眸光不觉暗下去，昨夜那把火，蓦地又燃烧起来。
糜芜放下裙裾，遮住穿着银红撒花绣鞋的双足，跟着送出窗外，轻巧一跃，已经站在崔恕身前。
“找我有什么事？” 她微扬了下巴看他，像与情郎夜会的天真少女，娇憨无那。
崔恕瞥她一眼，转身离开。
糜芜很快追了上来，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怎么了？”
崔恕脚下不停，淡淡说道：“你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崔恕！”她快走几步，拦在他身前，媚眼如丝，“明明是你没说清楚，你倒怪我。”
“况且，”隔着衣袖上银线绣出的流水纹，糜芜轻轻抚着他，“原本也该你来找我的，哪有让一个弱女子深夜奔波，去见男人的道理？”
好个狡猾的女子，就连说谎也能如此坦然。心里的火越烧越烈，崔恕拂开她的手，沉声道：“原本要带你去见你阿爹，不过，既然你弄错了，那就等下次吧。”
他抬步疾走，糜芜眼中的焦急一闪而过，忙忙地挽了他的胳膊，再看他时，眸中已尽数变成了软媚：“崔恕，是我弄错了，你让我一回好不好？我着急见阿爹，不想等下次。”
月光之下，绝美的少女软语央求，便是世上最铁石心肠的男人，也会答允给她想要的一切。
但崔恕只是冷冷拂开她，径自向前走去，她既然胆敢故意挑衅，就该知道违拗他的后果。
“崔恕！”糜芜在身后又叫了他一声，却没有追上来。
崔恕走出几步，却在此时，听见了她低低的啜泣声。
崔恕皱眉了，不由自主便回转了身，就见她伶仃仃地站在原地，柳黄色的衣袖半遮了脸，纤巧圆润的肩头微微颤抖，正在哭泣。似乎是察觉到他已回头，糜芜从衣袖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带着委屈看他一眼，道：“我已经认了错，你怎么还是不依不饶？”
崔恕一时有些怔了。他见过她妖娆，见过她刁蛮，唯独不曾见过她，如此柔弱，如此小儿女。
她毫无疑问是在作假，但他明知是假，那点怜惜之心，却飞快地发了芽。
崔恕没有再走，只是站定了，沉默地看着她。糜芜很快停了哭声追上来，仰起脸向他一笑，道：“那么，现在就去？”
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沾在她浓密的长睫毛上，被月光一照，亮闪闪的，像最纯净的水晶。可她从来就不是水晶，她在他面前的一切，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精心设计好的，要他落网的圈套。
崔恕回身迈步，淡淡说道：“下次再做戏时，不要这么假。”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尴尬：“好。”
说话时已经来到院墙跟前，崔恕一跃而上，回头要看她如何出来，却见她从花丛里搬出一架梯子，三两下爬上墙头，跟着把梯子提起放到墙外，却又不爬梯，只是提起裙子轻盈跳下，回眸向他一笑：“往哪边走？”
还真是野性未驯。崔恕随之跃下，道：“你只管跟着，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他迈步向前，糜芜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吐了一口气。也许他一开始就打算带她去见阿爹，也许他只是为了惩罚她才故意这么说，真相如何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了，这一次，是他赢了。
但，他终于还是向她让步，她也不算输。
更何况，她马上就能见到阿爹，无论如何，都是她更划算。
这种棋逢对手，一刻不能松懈的感觉，紧张、疲惫，却又让人上瘾。糜芜微微一笑，快步赶上崔恕，轻声道：“好，那我只管跟着你。”
平安伯府的高墙之外，崔恕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糜芜。
他没有给她准备车轿，若她求助，他也不介意与她共骑。
然后他看见，她一手抓紧马鬃，一手攀住马鞍，轻盈一跃，已经稳稳坐在了鞍上。
崔恕剑眉微扬，跟着就见她笑着向他说道：“原来骑马跟骑驴，也差不了太多。”
崔恕看着她，她正抚着那匹枣红马的脖颈，笑容意外的天真。崔恕恍然忆起，她也只不过是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呢。
假若他是在此时第一次看见她，必定错认了她是天底下最单纯的小姑娘，可她从来不是。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如此年纪，却如此复杂难缠？
崔恕为自己突然柔软的心思微哂了一下，说到难缠，他也并不亚于她，也许此时，她也正同样地猜测着他。
丑时前后，崔恕勒马回头，道：“下来。”
糜芜勒住马，是该踩着马镫，还是松开马镫直接跳？她犹豫一下，脚便没有离开，却在此时，脚踝突然被抓住了。
崔恕站在身前，将她那只脚扯离马镫，声音冷淡：“跳。”
糜芜来不及多想，一跃而下，跟着听见他道：“下马时不能踩镫，一旦马匹受惊，会拖着你一起走。”
原来他，也不是不顾惜她。糜芜嫣然一笑，向他说道：“多谢。”
相识以来，此时她说的这两个字，只怕是最真心的。崔恕垂了眼皮，只迈步向前走去。
糜芜紧跟上来，轻声问他：“我阿爹在这儿？”
崔恕不答，快步走向不远处一座大宅，数息后人影一动，张离从墙内跃出，躬身行礼：“主子，平安伯府的人已经全数制住，糜老爹安然无恙。”
崔恕回头看着糜芜，淡淡道：“人你可以带走了。”
糜芜吃了一惊。他下手好快，他直接替她做了主，而且，他竟然肯让她带走。她迟疑着问道：“我可以带走阿爹？”
难道她以为他会像那些废物一样，只知道要挟她？崔恕微哂道：“随便你。”
救人或是抓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从不需要要挟或是其他手段。
糜芜很快领会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不错，他这么强，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甚至她的生死，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她在瞬息之中，拿定了主意。轻轻扯了他的衣袖，低声道：“崔恕，我阿爹，暂时由你照料，好不好？”
她势单力孤，即便此时带走阿爹，也没有妥当的地方安置，而江绍和顾梦初，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更何况窈娘还在牢中，她需要分出精力来照应，很难顾得周全，而崔恕，他傲慢得不屑于对她用手段，而他的强大，又足以确保阿爹的安全。
她话一出口，崔恕就明白了她的打算，淡淡说道：“你只求我救人。”
“那我现在多求你一件事，”扯着衣袖的手慢慢移进去，抓了他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崔恕，帮我照料阿爹，好不好？”
那只手带着薄茧，捏住他的手指细细摩挲，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涩涩的，痒痒的，弄得他的心也痒了起来。
那点陌生的媚意再次升腾，崔恕垂目看她，她也仰着脸看他，瓷白的肌肤滑得连月光都站不住，一双凤眸湿漉漉的凝望她，在黝黑的瞳孔中映出他挺拔的身形。
再往下去，嫣红的唇饱满如醉，似在无声地向他发出邀请。
今夜的她，格外的柔软，也格外的诱人。
崔恕的呼吸一点点灼热起来。他从来不是重欲之人，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这么强烈地想要一个女人。他不只要停在她眼中，更要停在她心上。他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他要她完完整整，向他臣服，为他沉沦，从此只在他掌握之中。
崔恕反手扣住她玲珑的手，看着月光下娇艳的红唇，声音喑哑：“这次，你准备用什么来换？”

第29章
夜风拂过，吹乱了糜芜额前细细的碎发，崔恕敏锐地捕捉到她眸中一闪即逝的慌乱，但很快，她抬起脸来向他嫣然一笑，红莓般的唇翘了起来：“你想要我用什么来换？”
原来她，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怕。这发现取悦了崔恕，拇指慢慢擦过她的手背，停在圆润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着，眸光沉沉：“你。”
糜芜垂了眼帘，不，她不准备向任何人献出自己，尤其是崔恕。
“怎么，”崔恕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得她抬头看他，“不敢？”
糜芜迎上他的目光，凤眸中笑意深深，轻声说道：“崔恕，你该知道的，我值得更好的价钱。”
价钱？她竟用了这个词。崔恕心底那点快意消失了，所以这些纠缠和试探，终究也不过是她待价而沽的手段？他低头向他，直到与她挨得极近，直到棱角分明的薄唇几乎触碰她的红唇，这才冷冷说道：“你给自己，开什么价？”
他冷冽的呼吸拂在颊上唇上，压迫感混杂着吸引力，带来一种怪异复杂的体验，刚刚压下去的慌乱丝丝缕缕泛起，然而心底的骄傲升起的更快，糜芜抬了弯眉，笑笑地看他：“自然是价高者可得，不过，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她说话时红唇开合，崔恕几乎能感觉到柔润的唇瓣将将要蹭上他的，然而她说出的话又是那样可恶，让他升腾的欲念似裹了芒刺，如鲠在喉，怎么都不能痛快。
崔恕冷哼一声，甩开了她。说到底，她所有的媚色，都不过是手段，这一身艳骨裹着的，全是利刃。崔恕负了手，慢慢走去来路上的阴影里负手站着，淡淡说道：“快去快回。”
总有一天，他要她锋芒全消，化作他手中绕指的柔丝。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倏忽消失，糜芜松一口气，乖顺地答道：“好。”
她快步向前走去，院门开着，入眼是满地东倒西歪、失去知觉的仆人们，张离在围墙处站着，想来都是他的手笔。
再往前一看，糜老爹在堂屋门口坐着，一脸茫然，糜芜心中欢喜，还没迈进门槛，先叫了声：“阿爹！”
糜老爹抬头看见是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囡囡！”
糜芜飞快地跑到糜老爹跟前，握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急急问道：“阿爹，你没事吧？”
“我挺好的，前阵子江家太太打发人带我进城，后面你哥哥送我到这边，说让我先住着，还说过阵子就带我去见你。”糜老爹到如今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只是一个劲儿地瞧着糜芜，满心欢喜，“你哥哥挺和气的一个人，囡囡，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看起来，江绍还真没骗她，他的确对阿爹照顾有加。只是，阿爹却不能留在他手里。
糜老爹忐忑地看了眼张离，压低了声音：“那人又是怎么回事？我正睡着，突然把我叫起来，再一看你哥哥留下的人都被放倒了，我还以为遭了盗匪了。”
糜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张离，张离似乎察觉到了，忙转过头去，糜芜这才说道：“阿爹，江家太太跟娘亲有过节，想对付我们，所以我托了人来带你出去。”
糜老爹吓了一跳，忙问道：“啊？那怎么办？你是不是跟我一起走？”
“我没事，他们有求于我，不敢对我怎么样。”糜芜又看了眼张离，低声说道，“阿爹先跟着那人走，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糜老爹急了，忙忙地说道：“那怎么行？江家人既然要对付你，咱们爷儿俩还是一起回家吧！”
“阿爹，”糜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悄悄塞进糜老爹手里，“我还有要紧的事，现在不能走，这个你替我收着。”
糜老爹疑惑地看她，糜芜瞟了眼张离，道：“这是银票还有一个绸缎铺的文契，有了这个，咱们就有了退路。阿爹，现在这些人你也不要太相信，平时留神防备些，万一发现什么不对就想法子跑，要找我的话就去城南关王庙第三家，有家姓许、女儿叫拾翠的，让她家给我捎个信，我再想法子安置你。”
以她的感觉来看，崔恕应该不至于用糜老爹要挟她，然而总不可全信别人，总要给自己留一线退步。
糜老爹越听越惊，不觉牢牢抓住她不放，急急说道：“囡囡，你在江家是不是过得不好？囡囡听话，跟阿爹回家吧，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家的草窝，有阿爹在，绝不让你受委屈。”
糜芜微微一笑，道：“阿爹，来都来了，怎么能轻易走了？”
既然有机会往上去，就绝不要白走这一遭！
糜老爹把她从小养到大，最知道她的性子，声音就有些哽住了：“囡囡，你从小就主意大，阿爹是个没用的，帮不了你，还尽给你拖后腿。可是囡囡，你千万小心，阿爹只想要你好好的。”
“阿爹，我这么机灵，怕什么？”糜芜撒着娇摇摇糜老爹的胳膊，“阿爹别担心，等我都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父女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张离过来催促，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别，糜芜出得门时，崔恕早已经不在那里了，另一个青衣男人向前行礼，道：“属下何卓，奉主子之命护送江小姐回府。”
一个不明不白住在江家的人，派头还挺大，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回到倚香院已经是后半夜了，糜芜对着妆奁解散了发髻，眉头不觉蹙了起来。那张写着“子时”的字条，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崔恕的手下多是男人，要想溜进来在妆奁中留下字条，总是不大方便，也许这倚香院中，就有崔恕的人。
可倚香院里的人，都是她才来时就定下的，后面并没有变过，如果有崔恕的人，那说明崔恕从一开始就安排了人盯着她，为什么？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留意的呢？
她身上所有能引起人关注的，第一是身世，第二就是容貌，几次交手，也能看出崔恕并不是贪色的人，而他既然那么瞧不上江家，对她江家私生女的身份，自然也不会看在眼里，那么，她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他？
糜芜握着金背梳，慢慢地梳完了头发，在挂着樱草色双面绣草虫帐幔的拔步床上躺下。不对，她这张脸不仅是美色，更重要的是，和惠妃一模一样。
吸引了崔恕的，不是美色，而是惠妃。
在昨日之前，他们并没有太多接触，可崔恕却说她进不了宫，想来他早就有了安排，他不肯放她进宫。除了惠妃，没有别的原因会让他这么做。
选秀先由内廷局初选，后面由帝后亲自决定，崔恕再厉害，也不可能左右帝后的决断，那么他能动手脚的环节，就是内廷局的初选。
糜芜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竟然能打通内廷局，他背后的人，肯定大有来历。
她突然又睁开了眼，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也姓崔呢。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想来，总觉得格外诡异。
五更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糜芜从沉睡中惊醒，刚披了衣服坐起身来，就听见江绍在廊下叫她：“妹妹。”
“哥哥。”糜芜一手挽了头发，另一只手推开了窗，“怎么这会子来了？”
江绍原本是接到糜老爹失踪的消息过来质问的，此时却是一怔，就见她睡眼惺忪，脸颊上犹自带着初醒时淡淡的晕红，看上去如同  倦开的海棠，说不尽的娇媚喜人。
心头的急怒顿时消了一半，江绍半晌才道：“糜老爹不见了，妹妹知不知道？”
“知道呀。”糜芜懒懒地一笑，拢紧了领口，“我接走了。”
江绍又是一怔，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坦然地承认了。千万句话都堵在心里说不出来，江绍许久才道：“我说过，会好好照顾糜老爹，妹妹为什么不肯信我？”
“哥哥没有为难我阿爹，我很感谢。不过哥哥也应该知道，”糜芜慢慢合上窗，“我不喜欢受人要挟。”
江绍怔怔地站在廊下，又是难过，又是疑惑，先是吴成龙，再是糜老爹，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每次都能胜他一筹？到底是谁在帮她？
失去了所有能牵制她的筹码，又惹得她厌憎，今后该如何跟她相处？江绍长叹一声，要么一开始就拿捏住她，要么就一直护着她，他两头摇摆，既失了她的心，又惹得母亲不快，
如今落到这个境地，江家的将来，究竟会怎样？
近午时分，糜芜亲手给赵嬷嬷奉了茶，闲闲地问道：“嬷嬷，宫里的贵人们也都是选秀进去的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赵嬷嬷道。
“那位贵人呢？”糜芜说的声音放低了。
赵嬷嬷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原本宫闱秘事是不能向人说的，然而贤太妃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她好好教导自家这个侄孙女，况且两天相处下来，赵嬷嬷也看出糜芜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将来进了宫前途肯定不可限量，早些把这些关窍跟她说清楚，也免得她将来吃亏。
赵嬷嬷压低了声音，道：“自然也是，不过宫中另有传闻，据说贵人的名字起初并不在选秀单子里，是陛下亲笔加上去的，不过这些都是传言，小姐闲听听罢了，不要当真，更不要跟别人提起。”
起初不在选秀之列，那么惠妃的身世或者年龄之类的，必定不符合秀女的要求，但能让皇帝亲自加了她的名字，这个惠妃，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莫非崔恕是怕她成为下一个惠妃？可即便她是，又跟他有什么相干？
糜芜正想再问，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就见江绍闯进来，脸色煞白：“妹妹被内廷局退了！”

第30章
糜芜是在核验身份时就被退下来的，江绍托人再三打听，只打听到内廷局认为糜芜生母不明，不合规制，所以退了她的名字。
能进选秀的大多数是勋贵世家，内廷局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连人都没见便退了下去，这种情况在此之前从没有过，江绍心急如焚，到底是内廷局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授意？难道江家已经彻底失了帝心？
正房中，顾梦初掀了被子，绷着一张脸吩咐道：“让小妖精立刻滚过来！”
从那天二房闹过之后，她便病倒了，这些天一直没能下床，此时突然听见这个消息，失望之余，想要报仇的一颗心怎么也压不住。
从前她虽然对江绍的梦半信半疑，总还是指望着糜芜进宫后，  能让江家恢复从前的爵位甚至更能进一步，如今进宫的路子已经彻底断了，她还有什么顾忌？早该杀了她，痛痛快快地报仇！
顾梦初挣扎着下了床，一边伸手让王嬷嬷伺候着穿衣，一边说道：“小妖精妖妖调调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我早说过她选不上！也好，既然没了用处，正好痛快收拾了她！”
王嬷嬷心里一喜，忙道：“她们娘儿俩实在欺人太甚，太太早该收拾她了！”
“最好把吴成龙找回来，丢给他做外室。”顾梦初冷冷一笑，“到时候先把她从族谱上除了名字，再找机会下手，我要让她死也死的声名狼藉！”
王嬷嬷连忙献计：“即便吴成龙找不到也不打紧，人捏在太太手心里，想要她怎么死，还不是跟捏死蚂蚁一样！如今伯爷也厌弃了她，还怕她能翻天不成？”
一句话提醒了顾梦初，便问道：“绍儿这会子去哪里了？”
“伯爷出去打听消息了，都说小姐这次被退下来有点古怪。”王嬷嬷道，“已经有几拨人上门来问了。”
顾梦初扣好领口的蓝宝石扣子，皱着眉头说道：“这事确实有些古怪，内廷局以往怎么也得见了人再定去留，还从来没有过只报了名字就被退下来的，会不会有别的内情？”
她想起江绍那个古怪的梦，突然就有点心惊，难道皇帝真的厌弃了江家，就连他们送的秀女，都要退下来？
就在此时，只听糜芜的声音在外面说道：“太太。”
满心里顿时只剩下了报仇，顾梦初快步向外走去，还没出门先已骂道：“没廉耻的东西，还有脸往我这里来！”
一踏出房门时，才看见不仅是糜芜，连江绍也在，顾梦初怔了一下，道：“你不是去打听消息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绍赶着回来，正是怕她为难糜芜，忙道：“儿子怕母亲担忧，所以忙着回来了，母亲，如今情势不明，过两日等母亲身上好些，只怕还得劳烦母亲往各处世交家里走走，探听探听宫里的意向。再有，儿子已经召集了族老们明日过来，叔父婶娘要当着众人的面给母亲赔礼道歉。”
顾梦初点头道：“好，既然族老们都要来，正好把这件事一起办了。”
她一指糜芜，道：“明日从族谱上把她的名字除掉，外室留下的孽种，我们江家不要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
江绍忙道：“妹妹是进过祠堂，上告过列祖列宗才记进族谱里的，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妹妹的名字除不得。”
顾梦初病了几天，也没什么精神跟他争辩，只揉着太阳穴说道：“去把吴成龙找来，他不是给过聘礼吗？人让他领走！”
江绍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听见糜芜说道：“吴成龙只怕是找不回来了，不过太太，大约吴家的人这几天就要找上门来。”
江绍吃了一惊，顾梦初也是一怔，问道：“什么吴家的人？”
“吴家活生生一个儿子没了踪影，岂有不找的道理？”糜芜慢悠悠地说道，“虽然太太的人乔装改扮过，不过，细竹胡同的房子还在，太太派去芦里村的人还在，我这个知情人也在，若好就罢了，若是不好，我就告诉吴家人，是谁弄走了他们的宝贝儿子。”
她早知道即便弄走吴成龙，顾梦初也不会罢手，所以之前便跟刘氏商量过，由刘氏悄悄派人去芦里村候着，顾梦初不提这事便罢，若是还不消停，就把这件事透露给吴家，吴家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举人，可是儿子丢了，怎么可能不上门来找？到时候一旦传扬出去，平安伯寡居的母亲派人带走了一个壮年男子，光是京中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顾梦初即便不被气死，也绝对没精力再来对付她。
江绍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来，顾梦初气得怔了，一字一顿说道：“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吴成龙人是太太带走的，丢也是从太太手里丢的。”糜芜笑了下，美目流转，“太太若是安心养病，那么大家就相安无事，如果太太非要与我为难，那就没法子了，我只好告诉吴家人实话，等吴家找上门来，二房怎么说，族里人怎么说，还有平日里来往的世交们怎么说……太太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顾梦初眼前一黑，只觉得怒气乱哄哄的往头上冲，扬手便向糜芜脸上掴去，糜芜伸手架住她，笑吟吟的：“太太身子不好，这么大火气，可是不利于保养呢。”
顾梦初使劲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气急之下，脱口说道：“妖孽！当年你娘害死我了我娘，如今你又想害我，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收拾了你！”
糜芜牢牢地抓着她，心里却是一惊，难道说娘亲跟她有杀母之仇？这就难怪顾梦初这么恨她了！只是，这话有几分可信？娘亲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害人？
江绍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前劝阻，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苍老严厉的声音：“住手！”
刘氏沉着脸快步走了进来，冷冷地看着顾梦初，斥道：“亏你还是大家子里头当家的太太，你看看你这个模样！竟然跟小辈动起手来了，你的教养体统，都让狗吃了吗？”
顾梦初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江绍连忙拉开她们两个，劝解道：“母亲消消气，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
刘氏早把糜芜拉在身后，冷冷说道：“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先是苛待长辈，接着虐待晚辈，江家几辈子的脸面都让她丢光了！”
她一手拉着糜芜往外走，声音有意抬高了几分：“孩子别怕，她要是再敢对你喊打喊杀的，祖庶母就带你去祠堂向祖宗们喊冤去！也让族人们看看，姓顾的是怎么残害江家子嗣的！”
顾梦初被江绍死命拉着动弹不得，只觉得脑中嗡嗡直响，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好好好，你们为了这个妖精，竟然要合起伙来对付我？！”
正在此时，就听丫头在外面怯怯地禀报道：“伯爷，太太，崔公子打发人来说话。”
所有人都是一怔，崔恕从不与这边走动，就连江绍屡次示好他也都是冷淡回绝，怎么这时候打发人来了？
跟着就听见张离在外头朗声说道：“江伯爷，我家公子请糜芜小姐过去说话。”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是几时，她竟然与崔恕有了交情，竟能请动崔恕来替她解围？
糜芜笑着向顾梦初说道：“太太，那么我先过去了。”
顾梦初再想不到这宅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人都护着她，眼看她袅袅婷婷地向外走去，不甘和愤怒交缠在一起，眼前一黑，晕倒在江绍怀中。
糜芜踏进三省斋时，就见崔恕正坐在书房窗下独自围棋，听见她的脚步声时，崔恕并没有抬头，只随手放下一枚黑子，道：“我过几日要离京。”
原来如此，怪道他竟直接打发人去找她。糜芜拖过椅子坐了，看着棋盘上厮杀的正急得黑白子，笑道：“你让张离去叫我，是为了给我撑腰吧？多谢你的美意。”
“撑腰？”崔恕微哂，“你想多了。我只不过让他们知道，我还要留着你。”
“这次你竟然没说我高看了自己，”糜芜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笑道，“真让我受宠若惊。”
崔恕跟着放下一枚黑子，道：“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两三个月，你最好留着自己的性命，等我回来。”
“这话怎么说？”糜芜跟着又放下一枚白子，问道。
“江家虽然不中用，杀个把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崔恕又放下一枚黑子，成合围之势，将几颗白子尽数吃掉，“江绍只是没有对你下狠手而已。”
糜芜心中一凛，若是江绍真动了杀心，以她眼下的能力，确实挡不住。她放一枚白子在崔恕跟前，眼波一溜：“你会护着我，对不对？”
崔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围上一枚黑子。
糜芜心里便有了数，他不会让她死呢。她拈一颗白子在手中摩挲着，看着崔恕说道：“为什么不让我进宫？”
崔恕并不看她，只淡淡说道：“我不喜欢多话的人。”
“你是舍不得我，”糜芜见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试探着问道，“还是怕我变成下一个惠妃？”
崔恕再抬头时，眸光已经冷了下来：“你的话太多了。”
如今处境不妙，还是不要触怒他的好。糜芜向他一笑，跟着便改了口：“窈娘眼下怎么样了？你走之前，总要把她救出来吧？”
“主子。”张离在廊下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崔恕看了糜芜一眼，道：“说。”
张离道：“宫中下了旨意，江家被夺爵了。”

第31章
跟着夺爵的旨意一道来的，是限令三天之内腾退平安伯府御赐宅院的命令，江家上下还来不及震惊，先要忙着收拾细软家什，寻找住处，登时乱了起来。
唯有三省斋一片宁静，崔恕很快就要离京，这地方的家什物件，他原本也不甚在意，直接吩咐张离全数销毁。
自己不要的东西宁可毁掉，也不留给别人，这个男人，还真是奢侈又专横。糜芜笑着说道：“你可真浪费，值不少钱呢。”
崔恕不答，只问她：“你不回去收拾？”
“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没钱，也没什么东西，穷得很呢。”糜芜道。
倚香院中只有些衣服首饰，银票和绸缎铺的文契大半都交给糜老爹收着，剩下的她一直贴身藏着，倒也不必赶着回去收拾。
崔恕落下一枚黑子，将糜芜的几颗白子尽数围起，跟着一颗颗收走，就听她道：“你整日不事生产，怎么还这么有钱？”
这是她第几次提钱了？她对钱，还真是在意。崔恕没有理会，又听她道：“崔恕，你要走了，窈娘怎么办？”
“城防司上午已经将人放出来了。”崔恕看了眼棋盘上处处受困的白子，微微一哂，“以你的棋艺，也敢与我对弈？”
糜芜放下心来，此人虽然阴晴不定，但办起事来，还真是利索。她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查清楚是不是霍建章弄的鬼？”
崔恕又放下一枚黑子，道：“别人的事，我没兴趣。”
以他的能耐，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肯告诉她罢了。窈娘被抓绝不是偶然，如今江家夺了爵，她又失去了进宫的资格，万一窈娘再出事，该怎么办？
糜芜沉吟着拈一枚白子站起身来，道：“我去看看窈娘。”
她走出两步，忽地又回过身来，呼啦一下抹乱了棋盘，提起裙子就往外跑，还没走出两步，手被崔恕抓住了，男人沉着脸，沉声道：“把棋盘摆好。”
糜芜嫣然一笑，道：“你那么凶做什么？我摆就是了。”
她慢慢走到桌前，拈了圆滑莹润的琉璃棋子，凭着记忆一点点往棋盘上摆着，口中说道：“崔恕，你回来以后，还住江家吗？”
崔恕负手站在近旁，看着她一点不差地将棋子一个个摆回去，冷淡的脸色稍稍缓和，道：“棋艺极差，记性尚可。”
能得他一个尚可的评价，世上能有几人？
可糜芜并不领情，只是撇撇嘴，反问道：“尚可？你若是比我厉害，那么你来摆！”
她抬手一抹，刚刚放好了一半的棋盘顿时又乱成一团，她便俯身撑在桌子上抬头看他，眉眼之间都是如水的笑意：“如何，有没有能耐照原样摆回去？”
崔恕慢慢走过来，拈起一枚黑子放下灰棋盘，淡淡说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若不是抱有目的，她绝不会这样言笑晏晏地与他玩闹，这自然是她的圈套，然而这样的体验太过新奇，她仿佛有无数张面孔，需要时随时都能换上一个，或妩媚，或风情，或者像现在这样，娇憨无那。
明知道她别有用心，崔恕却很想试一试，把她所有的面孔，每一个都试上一试。
糜芜笑意更深，道：“我自然有用意。崔恕，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谁摆的更快？”
崔恕又放回几枚棋子，道：“快又如何，慢又如何？”
“你比我快的话，我就答应你一件事。”糜芜只拿着棋子在手中把玩着，“但如果我比你快的话，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这就是她的目的？她想让他答应什么？崔恕淡淡说道：“赌约要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有趣味，你太弱。”
糜芜抬了眉，挑衅般地问道：“怎么，你不敢？”
“我不必。”崔恕道，“我能给你的，比你能给我的，多了太多。”
这男人还真是油盐不进。糜芜眼波一溜，忽地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崔恕，如果我赌我自己呢？”
微涩的肌肤覆在手背上，炙热的感觉从心底一点点升起来，崔恕没有挪开，只垂目问道：“怎么说？”
“如果我输了，我归你。”糜芜仰脸看着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有的再多，我这个人，你却是买不来的。”
崔恕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道：“价高者可得，难道你忘了你自己的话？”
“后面还有一句，那也要我愿意。”糜芜笑着靠近了，轻柔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先前的娇憨尽数变成了媚意，“崔恕，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呢。”
果然她无论什么时候求人，都像是在施舍一般。
他自然是不必与她赌的，但，偶尔例外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青铜博山炉中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地散出来，崔恕抬手抹乱这盘残局，从书橱中又取出一套棋盘棋子，道：“既如此，起手无悔。”
“好，起手无悔。”糜芜笑着拖过先前的棋盘，道，“记得，要摆得与先前一模一样才行呢。”
崔恕微一抬眉，看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开始！”糜芜还没开口，先已放下一枚棋子。
崔恕微哂，好个无赖的女子，连这瞬息间的便宜都要抢。
一眨眼之间，两张棋盘上都已经落下一大片棋子，崔恕好整以暇地看了糜芜一眼，她很快，也很准，然而，他能赢她。
就看，她是不是要用那个借口翻盘了。
片刻之后，崔恕停手，道：“好了。”
几乎与此同时，糜芜也道：“好了！”
崔恕垂目一看，两张棋盘上黑白纵横，一模一样的格局，她的确不错，然而，还是他赢了。他淡淡说道：“你输了。”
“崔恕，我说的，可是要摆得跟先前一模一样呢。”糜芜饱满的红唇得意地翘了起来，“你的棋盘，可跟先前的不一样。”
“早知道你要用这个借口。”崔恕微哂。
她特意抢走那个棋盘，又留下那么一句话，他就知道她要使诈。
崔恕一手按住一个棋盘，飞快地交换了几遍，待停手时，眼前便是两张一模一样的棋盘，早已经分不清彼此：“如果你能分出来哪个是你摆的，就算你赢。”
他对常用之物十分挑剔，所以三省斋中所有的棋盘棋子都是一模一样，唯有他能分出来哪个是哪个。她很聪明，也很会使诈，但，在他面前都是徒劳。
糜芜定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还真是分不清哪个是她摆的，不过，她原本也不止这一个防备。
糜芜伸手从檀木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嫣然一笑：“还是我赢。”
白子轻轻落在青玉棋盘上，糜芜迎着崔恕沉沉的目光，笑容娇俏：“方才我在打乱棋盘之前，最后落下了一枚白子，这世上，唯有我才知道这枚白子应该落在何处。”
“崔恕，你输了呢。”糜芜纤手微扬，按在他心口上，“不管你怎么摆，比起原来的，总会少了我这枚白子。”
原来这诈，竟不止一层。她并不光明磊落，但片刻之间就能想出这个办法，也极是难得。崔恕垂目看了眼她覆上来的手，这是在安抚他，免得他生气？愿赌服输，他倒也不至于这么小气。
崔恕淡淡说道：“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
“护着窈娘，不管是霍建章还是别的谁在打她的主意，都要确保窈娘安然无恙。”糜芜道。
崔恕一只手移上来，慢慢按在她的手上，道：“我许的承诺，你竟要这么用？”
用在一个微不足道的烟花女子身上。她千方百计得到了他的承诺，她明知他的能耐，可她竟然不为自己求。
“是啊，”糜芜翻过手来，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崔恕，应该是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吧？”
崔恕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慢慢移下来，淡淡说道：“心肠太软，不足以成事。”
“是吗？”糜芜波光潋滟的眸子一转，笑笑地看他，“怎么说？”
“你不该留吴成龙一条命，容易再生祸端。也不该有这么多弱点，先是你阿爹，再是窈娘。”崔恕把玩着她指骨分明的手，垂目看她，“这样只会让你置身危险之中。”
竟然知道她怎么收拾的吴成龙？她可是让人把他弄成了太监。糜芜颊上一热，转开脸掩饰着说道：“是吗？”
崔恕忽地捏了她的下巴，迫得她转过脸来与他相对，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直到她不安地垂了眼，颊上的绯色越来越浓，他才微微勾起凉薄的唇，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意。
她竟然在害羞。她有许多张面孔，然而这一次，却是发自内心，也最让他愉悦。
“抬头。”崔恕低声道。
糜芜觉得耳廓上也渐渐有了热意，只是低着眼睛不肯看他。
“抬头。”崔恕重复一遍，抬起了她的下巴。
从脸颊到小巧的耳垂，甚至连低垂的眼皮上都蒙着一层绯色，这一刻她不再是罂粟，而是桃花。崔恕抬手抚上她灼热的脸颊，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轻声问道：“害羞了？”
糜芜忽地按住了他的手，抬眼看他：“崔恕，你竟然也会笑？”

第32章
崔恕手指触到的肌肤依旧是热的，她颊上的晕红犹未散去，然而糜芜已经抬起了澄清的妙目，唇边含笑睨了他，音声如醉：“我还以为，有生之年不会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只在这么短短一瞬，她就已经遮掩了真心，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这个女子到底是有多善变？崔恕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一时说不出是遗憾多些还是愉悦多些，只淡淡说道：“尘世中人，岂能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
他放开她，径自过去收拾棋盘，糜芜跟上来，跟他一起收拾着，轻言细语说道：“崔恕，窈娘被抓，是不是霍建章弄的鬼？”
“我并没有去查。”崔恕道，“就连她出狱，也不是我的安排，我只答应你护她周全，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糟糕，竟然没防住他还有这么一招。然而，只要窈娘安然无恙，其他的，确实也不必太在意。
糜芜丢下棋子，笑道：“你既然不肯说，那我就不陪你了，我要去看看窈娘。”
她快步往外走，忽然听见崔恕在身后说：“别忘了问问那个女人，邓远是谁。”
邓远？糜芜疑惑地转过身来，就见崔恕合上棋子盒，沉声说道：“你最好不要被卷进去，否则到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可以跟我换的。”
邓远，是谁？为什么上次见面并没有听窈娘提起过。糜芜知道他不会说，便也不去追问，只道：“好，我问问她。”
她抬步转身，忽然又是一笑：“崔恕，你这一走，我怎么跟你联络？”
崔恕还没回答，跟着便又听见她说：“要么就让你安插在我院里的人，帮我们传递消息？”
原来是在试探。崔恕抬了眼看时，她也正回眸向他笑着，带了几分调侃，意外的可喜，崔恕微哂，道：“不必，张离会跟你联络。”
“如果是我想找你呢？”糜芜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灵动无比。
“在窗台放一盆花，张离看见了就会去见你。”崔恕道。
糜芜点头说道：“好，我记下了。”
他毫不吃惊，也并不反驳，看来她身边的确有他安插下的人，会是谁呢？
拾翠她是能下包票的，锦衣也不像，除非是她演得太好，那四个小丫头平时并不进屋里伺候，也很难有机会在妆奁里留下字条。到底是谁呢？
出得三省斋，面前的甬路上站着一个人，苏明苑。
她红着眼圈，眼泪只在眼眶中打转，一副委屈到了极点的模样：“你为什么能进去三省斋？”
“这个么，”糜芜脚步轻盈地从她身边走过，“你要去问崔恕。”
“你站住！”苏明苑哽咽着抬高了声音，“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崔恕哥哥？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背着我去见他？”
“他打发人过去，当着太太和哥哥的面请我过来说话，”糜芜笑着说道，“这情形谈不上背着你吧。明苑姐姐，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她不再回应，只快步往回走，苏明苑叫了几声叫不住她，满腔的委屈尽数化成了不甘，飞快地跑向三省斋，敲着门扬声叫道：“崔恕哥哥，崔恕哥哥！是我呀，我有话要跟你说！”
回应她的，只有沉沉的寂静。
苏明苑的眼泪滔滔不绝地滚下来，拼尽全身力气敲着门，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崔恕哥哥，崔恕哥哥！”
三省斋中，崔恕冷冷说道：“太吵。”
苏明苑正叫着，墙上突然跃下张离，双手拎起她肩膀处的衣服，瞬间将她带到数丈之外，说道：“小姐请自重，不得惊扰我家公子。”
张离一松手，苏明苑踉跄着连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她抽泣着向张离道：“你干什么？我要见崔恕哥哥！”
“公子不见你。”张离反身走去门口守着，像一尊铁塔，牢牢堵住去路。
苏明苑怎么能甘心？紧着跟过去想要敲门，早被张离一扯，摔出去老远，只得扶了院墙哭个不停，怎么也止不住伤心。
“明苑，你怎么了？”
远远传来顾梦初的声音，却是她听见消息，勉强支撑着病体走来看顾苏明苑，老远看见她扶着墙在哭，顿时心疼到了极点，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扶住苏明苑，柔声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苏明苑平生再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灰心失望之下再也忍不住心里话，扑在顾梦初怀里放声大哭，抽泣着说道：“崔恕哥哥，他，他不肯见我！”
顾梦初大吃一惊，还有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迟疑着问道：“明苑你，你说什么？”
“崔恕哥哥不肯见我！”苏明苑素来跟她亲近，明知道说不得，但这时候太伤心，也顾不得许多，只口口声声说道，“他都肯见糜芜，他就是不肯见我！”
顾梦初还是不敢相信，一边抬手给她擦眼泪，一边问她：“好孩子，你有什么事，非要见崔恕？”
“我……”苏明苑一时语塞，迟疑了片刻后，鼓起勇气说道，“姑妈，我不嫁表哥，我要嫁崔恕！”
“你疯了！”顾梦初一怒之下推开了她，“这世上的男人随便你挑，唯独崔恕你绝不能嫁！”
“太太！”王嬷嬷连忙扶住苏明苑，低声向顾梦初劝解道，“这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快让表小姐别哭了，回去再说。”
顾梦初回过神来，三两下把苏明苑脸上的眼泪擦掉，带着几分愠怒说道：“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明苑被王嬷嬷拉着劝着，身不由己往回走，却还是不死心，抽噎着说道：“姑妈，我谁都不嫁，除非是崔……”
“闭嘴！”顾梦初压低声音斥道，“家里现在出了事，上上下下谁不在着急想法子，唯独你只顾着这点子心思！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苏明苑从来没见过她对自己这么严厉，那点灰心失望立刻变成了绝望，原来即便是姑妈，也丝毫不体谅她的心意！这世上，还能依靠谁？不，她并没有哪里不如人，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张离等她们都走远了，这才推门进去，躬身说道：“主子，都走了。”
崔恕点点头，见他仍旧站在门外欲言又止，便道：“有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张离沉吟着说道，“刚刚顾太太说的一句话，属下觉得有点奇怪，她说，这世上的男人随便挑，唯独公子绝不能嫁。”
崔恕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江家这对姑侄确实透着古怪，不过，这些人这些事，从来也不值得多留心，眼下，除了江南的案子，也就只有她需要挂心。
糜芜趁着江家上下一片混乱，悄悄溜出偏门，叫了一顶轿子赶往柳枝巷，在巷口下轿时，果然看见窈娘院门上的锁开了，糜芜心中一喜，连忙溜到后门，抬手敲着，叫道：“姐姐！”
吱呀一声门开了，窈娘飞快地拖了她进去，急急说道：“你怎么来了？”
“姐姐，城防衙门为什么抓你？”糜芜低声说道，“是不是霍建章弄鬼？”
“你怎么知道的？”窈娘幽幽地叹气，“阿糜，吴成龙已经带走了，原本还想去接你阿爹，可如今，只怕是去不成了，阿糜，你赶紧走吧，我这里不稳便，当心被人看见。”
“我阿爹已经安置妥当了。”糜芜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是不是霍建章为了逼你，所以才串通了城防司？”
“我也有些疑心，”窈娘摇头，“然而从我进去到如今，霍建章并没有露面，也没有跟我联络，所以我也吃不准。阿糜，你快走吧，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不能让人看见你跟我有来往。”
糜芜莞尔一笑，道：“我选秀的事不成了，江家也被夺了爵，姐姐，如今我平头百姓一个，倒也没那么多顾忌。”
窈娘吃了一惊，口中却还是说道：“即便这样，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也不能让人看见和我在一起。你快回去吧，有事就让那个小丫头跟我捎信。”
“姐姐，”糜芜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邓远是谁？”
窈娘怔住了，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他？”
“邓远是谁？你这次被抓，是不是跟邓远有关？”糜芜握着她的手，声音恳切，“姐姐，我知道你瞒着我，是怕我担心，可是以我们的情分，姐姐不必有这个顾虑。”
窈娘长叹一声，这才拉着她进屋，关紧门后，低声说道：“邓远他，是我当年在朝朝楼的……客人。”
想起当年的事，窈娘蹙了眉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当年邓远来得不算很勤，但一个月之内，总要来上一两回，每次既不过夜也不亲近，只是要听她弹一曲琵琶。后面她遇上霍建章，两情相悦，赎身嫁人，五年的时间里再没见过邓远，直到与霍建章决裂后返京，邓远又出现了。
她一个单身女子，生得极美，又是那样的出身，独自支撑门户少不得要受骚扰，可每次邓远总会及时出现，替她教训那些人，窈娘一颗心渐渐被他捂热，却在那时，才听邓远说，他是城外二龙山的寨主，被朝廷重金悬赏的匪首。
“阿糜，我怕连累你，所以没敢告诉你。”窈娘幽幽说道，“那天收拾了吴成龙，邓远原本打算送我回家之后，就去接你阿爹，谁想半路上遇见城防司的差役……”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跟着是一个男人声音：“开门！”

第33章
房门内，窈娘吃了一惊，连忙向糜芜说道：“你快躲起来！”
只是那一声，糜芜已经听出来了，是霍建章。能赶在这时候上门，窈娘被抓绝对与他脱不开干系。
敲门声越发急了，霍建章叫着窈娘的名字道：“窈娘开门，我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窈娘一指卧房，压低了声音：“你去那里躲躲，我来应付他。”
糜芜在雪青色的帷幔后面躲好，大门闪开一条缝，霍建章用蛮力推开门扉闯进来，窈娘急急说道：“霍建章，我跟你早已经恩断义绝，你休得再来纠缠！”
“窈娘，”霍建章力气大，愣是拽着她往屋里走来，笑着说道，“你我五年恩爱夫妻的情分，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窈娘甩开他，冷着脸说道：“你自有妻有儿，休要再跟我提什么情分！”
“窈娘，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霍建章带着温柔的笑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娶妻只是迫于父母之命，需要给族中一个交代，她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放心，她性子温和贤惠，知道我们的事情之后一直说要认你做姐姐，一直盼着你进门……”
“好好一个女人嫁给了你，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奉养父母，你却说她根本不算什么，”窈娘冷冷一指大门，“霍建章，你从来都是自私薄情，我跟你无话可说，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窈娘，”霍建章热切的语气冷了下来，威胁的意味加深了几分，“你这么对我，是因为搭上了邓远，还是看上了镇国公世子？”
窈娘吃了一惊，他竟然知道邓远！
帷幔之后，糜芜也吃了一惊，不过，更多是因为镇国公世子。
镇国公世子郭骏阳，皇后郭元君的同胞兄弟，现任虎贲卫右军统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两天赵嬷嬷曾多次跟她讲过皇后和镇国公府，所以她记得清楚，这个郭骏阳家中有八房小妾，还养了许多姣童美婢，虽然赵嬷嬷没敢细说，但从这个数字中，糜芜也能猜到，郭骏阳必定是个好色之徒。
假如郭俊阳也盯上了窈娘，事情就麻烦了。
外面安静了一阵子，接着响起窈娘冷淡的声音：“是你疏通了城防司，抓邓远进去的？”
“眼下我还没有把他的身份透露给城防司，”霍建章低声说道，“窈娘，如果你回心转意，跟我回家，我就放过他。”
“呵，”窈娘轻笑一声，“跟你回家？你既然知道镇国公世子在纠缠我，你敢得罪他？”
霍建章又去握她的手，声音里情致绵绵：“为了你，就算眼前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皱一皱眉头。不过窈娘，镇国公府一向无法无天，我只怕他暗中对你下黑手，不如我们暂且避一避，我已经找好了一个极稳妥隐蔽的地方，你跟我悄悄搬去那里，就算郭骏阳手眼通天，也绝对找不到你。”
糜芜撇了撇嘴，分明是害怕镇国公府，所以躲起来不敢见人，亏他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一墙之隔，窈娘也是冷笑，幽幽说道：“霍建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考取功名，加官进爵，看起来似乎改头换面，但你这个人，始终还是个软骨头。”
“你！”霍建章大怒，不觉带出几分威势来，“我念着旧情，所以才处处忍让你，你要是再这么不识好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随便你。”窈娘道，“城防司的大牢我也不是没有坐过。”
霍建章冷冷一笑，道：“不，我不动你，我只收拾你那个野男人！城防大牢拷打的手段一共有七十九种，我会让邓远挨个尝一遍，像他这种罪大恶极、被朝廷缉拿的匪首，按律该当腰斩，窈娘，你等着给他收尸吧！”
“说完了没有？”窈娘淡淡说道，“说完了就滚。”
“我再给你两天时间考虑，”霍建章冷冷说道，“两天后这个时辰，我来听你回话。”
脚步声远的听不见了，糜芜从卧房里出来，窈娘依旧站在那里，听见动静回身一笑，轻声道：“果然是霍建章。”
“姐姐，我去找找人，应该能想出办法来。”糜芜上前挽住她，柔声说道，“你不要着急。”
崔恕既然知道邓远，那就肯定有办法处理，只要能说动他就好。
“没事，”窈娘笑道，“我最知道霍建章，这个人也就是嘴上厉害罢了，不必怕他，况且我在京中多年，多少也认得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不过破着多花些银钱罢了，肯定能把邓远弄出来。倒是你，出来了这么久，赶紧回去吧，当心被人发现。”
她连哄带劝，把糜芜拉出门塞进了轿子，轿子起动，糜芜看了眼紧闭的院门，放下了轿帘。
窈娘说的这么轻松，无非是不想让她担心，然而事情真这么容易解决吗？邓远是朝廷捉拿的钦犯，假如窈娘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救他出来，自己又怎么会被困在牢里整整几天？
她既然不肯让她操心，她便只当不知道，悄悄地帮她就好。
回到平安伯府时，上上下下都乱成一团，主子们忙着商量对策，下人们忙着打听消息找出路，拾翠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一看见她连忙迎上来说道：“伯爷……大爷来过几次，请小姐回来了就去大厅里一趟。”
糜芜点点头，却也不着急走，只四下看了看，问道：“只有你吗，那些人呢？”
“锦衣一家子都在御赐的爵位田庄里干活，如今田庄朝廷也要收回，她一家子还不知道是要跟着田庄走还是怎的，她怕家里头着急，赶着回去了，让我替她给小姐告个假。”拾翠说道，“紫苏、白术在后头屋里归置东西，木香和玉竹也回家了。”
假如是崔恕安插的人，此时应该留在这里窥探情形，还是该装得跟普通人一样慌乱，急着离开呢？
糜芜沉吟着往大厅走去，往日井然有序的府中此时不断有人来回走动，下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着，每个人都是急急慌慌的模样，这数百年的世家，看看也是到了穷途末路。
刚踏进正房的院门，就听见顾梦初沉稳的声音：“……境地虽然坏，但这些年除了御赐的宅第和爵位田产之外，我每年都留出一部分资财修宗祠，置办祭田，陆陆续续算下来，祭田也有了一千多亩，宗祠一带的房子也有近百间，这些田产房屋无论到什么时候朝廷都收不去，尽可以庇护江家的子孙。等退了伯府的房子，我跟绍儿就搬过去住，族中家计艰难的，或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住处的，都可以报给绍儿，一起搬过去。”
糜芜停住脚步，心里便有些惊讶。她听江绍说过，按着律条哪怕是抄家的罪过，宗祠和祭田都是不会被罚没的，只是没想到，一向脾气急躁，似乎没有什么成算的顾梦初，在这种紧要关头竟然意外的冷静，而且早早地做好了准备。
这太不像她的做派，究竟是她错看了顾梦初，还是另有原因？
屋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糜芜悄悄从侧门溜进去，抬眼一看，江嘉林、张氏，还有一些族中的尊长都在，江绍和二房的儿子江崇坐在一处，苏明苑独自坐在角落里抹泪，江明秀跟江明心坐在另一边角落里。
糜芜便溜到江明心旁边坐下，问她：“都在商议什么呢？”
江明心早听人说了她被崔恕请去说话的事，此时一边好奇，一边答道：“御赐的田庄房屋都收了，如今许多族人没地方住，还有好些下人也没地方去，怕是都得打发了。”
就听江嘉林说道：“我们一家子也要搬过去！”
“你？”顾梦初冷冷一笑，“除非你们夫妻给我磕头赔罪，否则绝不许你们踏进一步！”
族亲们早听江绍说过二房上门大闹，欺辱长嫂的事，更何况如今突然遭逢变故，正在没有主心骨的时候，眼看顾梦初把事情都安排得顺当，怎能不替她帮腔？顿时一大群人都逼着江嘉林两口子磕头赔罪，江嘉林和张氏自然是不肯服软，口口声声说顾梦初分家时昧了公产，正吵得热闹，江绍起身向前，拿出一张房契四下给人瞧了，冷冷说道：
“这是细竹胡同的文契，也就是叔父婶娘一直诬陷太太昧下的公产。诸位请看，这房子不是江家的产业，买主是周雄，叔父婶娘无故侮辱太太，今日须得说个明白！”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果然买方写的是周雄，江嘉林和张氏无话可说，被众人逼着下了跪，向顾梦初奉茶赔罪，糜芜低声向江明心问道：“周雄是谁？”
江明心道：“是周安的爹爹。”
江明秀见父母吃了亏，早已经恨得两眼喷火，骂道：“父母亲被她家欺负，你还跟她说话？你要不要脸！”
江明心怯怯地低了头，糜芜笑了下，没有理会，眼睛却看向了在门内伺候的周安。细竹胡同分明是江嘉木养外室的地方，房契却写着周雄的名字，那么当年的事，周雄知不知情？
“大爷，太太，”丫头在外头说道，“谢二公子到访。”
江绍一喜，自夺爵之后，这还是第一个登门造访的，更何况是太傅家的子弟，他忙道：“快请！”
谢临快步走进来，眼睛望见了糜芜，顿时浮起一个笑容，道：“我特地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第34章
谢临一句话说出口，嘈杂的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最吃惊的莫过于江绍，他原以为谢临是出于故交的情意，在夺爵之后上门安慰，没想到他竟然是来找人，那他找的是谁呢？江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先看见糜芜与二房两个女儿坐在一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谢临快步向糜芜走去，其他人的目光不觉都追着他看过去，待看清楚他走去的方向是角落里的几个年轻女孩子时，顿时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谢临刚才的话说的十分亲厚，莫非他看上了哪个？除了江明秀之外，其他几个都没有定亲，江家如今落魄到底，要是能在这时候能跟谢家攀上姻亲，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人便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梦初，顾梦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确定了谢临要找的是糜芜，原本平静的心态顿时又起伏不定，先是崔恕，现在是谢临，她总是跟男人不清不楚的，果然跟她那个放荡的娘一模一样！
谢临越走越近，角落里坐着的几个女孩子都意识到他是向这边来的，又是好奇又是欢喜。谢二公子风流俊朗，在京中都是有名的，从前有盛事聚会之时，她们也曾远远看过谢临几眼，只是没有机会细看，如今人就在眼前，就见他长身玉立，浑如芝兰玉树一般，再加上眉眼都含着笑意，越发让人觉得可亲，实在是名不虚传。
苏明苑因为崔恕被顾梦初骂了一顿，原本正在默默掉眼泪，这会子忙微微侧过身子，用帕子掩着嘴，怕被谢临发现她刚刚哭过。江明秀一边看人，一边打量着谢临腰间挂着的镶祖母绿蹀躞带，暗自估算着价钱。江明心下意识地捏着衣角，满脸绯红，一双水意盈盈的杏子眼却不停地瞟一眼谢临，心中砰砰乱跳。
唯有糜芜，在谢临开口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向自己说的，只是神色自若地迎着他点了点头。
许多天没再见他，没想到他竟然找上门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了她，还是有别的事？
谢临走到近前，眼睛并不看其他几个女子，只向着糜芜微弯了腰，轻声道：“我荫选了金吾卫，昨日已经去报到了，特来跟你说一声。”
新进去的金吾卫都要分配职责，由老兵带队训练，谢临早听说了糜芜被内廷局退了名字的事，虽然欢喜，却也怕她因此被江家苛待，早想过来看看她了，只是训练极是耗费时间，总也脱不开身，今天又听说江家被夺了爵，越发担心糜芜，这才逃了训练，偷着出宫过来寻她。
怪不得这些天都没见到他，原来如此。糜芜起身向他行礼，微微笑着说道：“恭喜。”
围观的江家族人顿时又惊又喜，原来谢临真的是来找自家的女孩子，这可太意外了！谢家世代书香，谢临的祖父谢庭是皇帝的授业恩师，鼎鼎大名的太傅，父亲谢松客虽然不曾出仕，却是国中最有名的稷山书院的山长，教授的许多弟子都在朝中身居要职，长兄谢霁年纪轻轻便执掌刑部，是京中公认的后起之秀。
江家即便在鼎盛之时，比起谢家都差了太远，若是在这时候能攀上谢家，还愁江家不能翻身？
族人中有些并没有见过糜芜，此时不免悄悄打听她的身份，有知道内情的便忙着解说她是刚从乡下找回来的外室之女，一时间厅中如同细风吹过树林，到处都是低而快的说话声。
谢临将一切都看在眼中，这种情形他见得多了也不在意，只笑着向糜芜说道：“我是偷空从宫里溜出来的，得赶着回去，你若是有事找我的话，打发人去西华门跟值守的卫兵说一声，或者去我家里捎个信也行。”
糜芜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谢临环视了一眼四周，跟着又向糜芜说道：“你家里的情形我都知道了，你别怕，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打发人找我，不要跟我客气。”
江家族人中又是好一阵交头接耳，如果说刚才还只是猜测的话，谢临这话几乎就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这门好姻缘是做定了！
所以谢临特意过来，是要替她撑腰的？倒是难为他一片好心。糜芜道：“好，如果有事，我一定找你。”
谢临看着她，笑道：“那么，我走了。”
他转身向外，这时才向顾梦初拱手致意，跟着向江绍说道：“叨扰了，再会。”
江绍心中百感交集，却还是跟上去说道：“我送送二公子。”
他们两个一走，厅中顿时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糜芜身上，就在这时，只听张氏酸溜溜地说道：“侄女儿真是交友广泛，先是崔恕找你，现在又是谢家公子，怪不得大嫂巴巴地接了你回来，看来呀，江家的前程，就指着你这张脸呢。”
江绍恰在此时转回来，听见“江家的前程”几个字，心中不由得翻江倒海起来。跟他那个梦一模一样，江家突然夺爵，彻底败了，然而糜芜也并没有进宫得宠，难道注定的事就是注定，任凭他费尽心机也救不回来？
跟着就听糜芜说道：“这两个人婶娘也都认得，看来婶娘也是交友广泛了。”
江绍生怕她们争吵起来，连忙踏进厅中，急急向糜芜说道：“妹妹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张氏和江明秀都是一脸愤恨，眼看就要发作，江绍忙上前拉起糜芜往外走，低声道：“妹妹何苦跟她一般见识？到底她占了一个尊长的辈分，闹起来你难免吃亏。”
糜芜笑了下没有说话，跟着又听江绍道：“谢临特地来找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之前在花园碰到过，”糜芜睨了他，道，“怎么了？”
江绍一时也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酸涩，许久才道：“谢家门楣清贵，谢临虽然有风流的名声，但以谢家的教养，也不至于走了大褶，若是他对妹妹……自然是极好的。”
糜芜低低一笑，道：“哥哥想让我嫁他？为了江家？”
“没有，”江绍苦笑，“我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先想着江家。先前我答应过你，如果进不了宫，你的婚事就由自己做主，如今江家败了，京中人都生着一双势利眼睛，我们高不成低不就的，婚姻之事最是难寻，谢临不避嫌疑专程来见妹妹，对妹妹必定是极其看重，若是能……对妹妹来说，也是个好归宿。至于崔恕。”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据说，他也是父亲的子嗣。”
糜芜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她从没觉得谢临有谈婚论嫁的意图，江绍只怕要空欢喜一场了。至于崔恕，她得尽快见他一面，邓远的事得及早解决。
回到倚香院时，糜芜往窗台上放了一盆花，半柱香后，糜芜刚走到后院，张离从墙上跃下，躬身行礼：“小姐有什么吩咐？”
来得还真够快的，是一直在盯着她？还是倚香院中有内线向他传了消息？如果是内线的话，也只有紫苏跟白术两个，倒是容易试出来。
糜芜道：“我有事要见你家主子。”
“主子这会儿没在，”张离道，“等主子回来，属下会立刻告知。”
还真是绝好的试探机会。糜芜点头说道：“等他回来了，你跟我传个消息。”
现在就等着看，张离的消息会怎么传过来了。
城郊的院落里，崔恕独自坐在静室之中，低垂双目，将近来得到的线索细细回忆一遍，就在此时，门开了。
崔恕立刻起身，向着来人躬身行礼，道：“老师。”
进来的是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看见他时，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向他说道：“不必多礼，坐吧。”
“是。”崔恕答应着，等他在对面的蒲席上坐下之后，这才跟着跽坐在席上，端肃了神色。
老者道：“江南之行，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崔恕沉声说道，“弟子已暗中查访了将近一年，江南贪墨案所涉及的官员和往来账目多数已经掌握，几个主犯身边也都安插了眼线，首恶江南道节度使秦丰益贪墨赈灾款项，私自征收赋税等事证据确凿，只等时机一到，便可收网，让这些人尽数伏法。”
“不错，”老者的神色越发温和，道，“听起来也算十拿九稳，为何你说只有五分把握？”
“拿住这些人不难，肃清江南官场也不难，难的是追查赃款去向，将镇国公府入罪。秦丰益只不过是镇国公府豢养的鹰犬，如果不能将镇国公府入罪，祸患就始终不能除尽。”崔恕道，“只是，能不能撬开秦丰益的嘴，把握只有五分。”
老者道：“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要派你去？”
“一来我独自一人，没有朋党，没有亲族，自然不会有所偏私，二来我绝不会包庇镇国公府，”崔恕淡淡一笑，“第三，陛下想试试我，以此来决定要不要我回去。”
“陛下多病，太子喑弱，镇国公府羽翼渐丰。”老者目光悠远，“不过明恕，你并非独自一人，你舅舅他，还活着。”

第35章
崔恕回到三省斋时，已经是子夜时分，暗夜中一点明灯定在门前，浅黄的光晕照出持灯人窈窕的身形，糜芜抬头向他一笑，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了你很久。”
崔恕有片刻恍惚，这情形，这说话，太像痴情的女子等待夜归的情郎，他的声音不觉轻柔了几分，道：“有些事情。”
“你这些属下很是得用，死活不肯放我进门。”糜芜笑着瞥了眼张离，“我只好站在门外，等了你小半个时辰，脚都酸了。”
崔恕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张离一眼，道：“以后再有这种情形，就让她在偏厅里等我。”
就连谢临，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张离忙答应道：“是。”
崔恕提步往门内走，糜芜便提了灯笼，跟在他身后踏进去，道：“你几时走？”
“后日一早离京。”崔恕的步子不觉就放慢了些，等着她跟上来，才道，“我留张离在京，你若是有事，就按我说的通知他，他会尽快跟你联络。”
“我晓得。”糜芜抬眼向他一望，“崔恕，今天谢临来了。”
“找你？”崔恕迈步跨进书房，向椅子上坐下，“什么事？”
糜芜跟着进来，将灯笼放在桌上，随手点亮了银烛台上的白烛，道：“他说他去了金吾卫，还说我要是有事的话托人给他带个信就好。”
崔恕的脸色冷淡下来，道：“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糜芜拖过椅子坐下，斜斜地靠了椅背，笑道，“反正到处都是你的眼线，与其让你那些属下告诉你，不如我来告诉你。”
崔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糜芜便保持先前的姿势，笑盈盈地与他对视，许久，崔恕道：“过来。”
糜芜站起身来，还没走到近前，崔恕伸臂握了她，向怀中一扯，她柔软的身子便向着他扑过去，只听他冷冷说道：“你既然找上了我，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与其他男人来往。”
“那可不成，”糜芜的手撑在他身前，慢慢支起身子，轻笑着说道，“我还要嫁人呢。”
她这般待他，回头竟然还想着嫁人？崔恕一把将她扯进怀中，带着几分愠怒说道：“没我发话，谁敢娶你？”
“不让别人娶，难道你娶？”糜芜也不挣扎，只在他怀中仰起脸来看着他，“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崔恕的胳膊牢牢圈着她，垂目看着她光洁的脸庞，最后落在她嫣红的唇上，“我会安置好你。”
“崔恕，”糜芜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扇了一下，像湖边随风飘动的柳枝，“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崔恕的脸向着她压下来，停留在她红唇的上方，声音冷淡：“你既然敢来找我，就该知道我是这样的脾性。”
“可你也该知道，我并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糜芜抵挡着他，低声说道。
她伸出食指放在他凉薄的唇上，似是想要推开他，然而那微涩的肌肤挨擦着唇的感觉如此吸引，崔恕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根手指。
两个人都怔住了，最初的震惊很快过去，糜芜只觉得腮上一阵热，想要抽手回来，却被崔恕牢牢抓住，他翻开她的手，露出玲珑的掌心，那带着微凉气息的唇贴着食指慢慢移下去，停在掌心处，轻轻一吻。
糜芜低呼一声，只觉得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说不出是惊讶，是厌恶，还是不知所措。
她知道这男人危险，但她还是错估了自己可能付出的代价。如今，该走还是该留？
她柔软的身子在这一瞬间突然僵硬了，崔恕察觉到她无声的抗拒，然而身体中媚意翻涌，他并不准备停手。她既然敢来，既然敢诱惑他，就该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糜芜察觉到停在手心处那双凉薄的双唇突然热了起来，男人的呼吸似烈酒，一下一下扑在她手上，令人无端恐惧。
糜芜用力推开他，转身要逃，下一息，腰身一紧，崔恕竟扯着她腰间的衣带，将人拽进怀中，他随即起身，左臂一舒箍紧了她，右手便抬了她的脸，薄唇寻着她的红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压了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糜芜奋力抽出一只手，飞快地挡在他唇上，抬起了眉：“崔恕，条件还没有谈好，你未免太心急了。”
那只手是挡不住他的，然而她的话却能。崔恕满心的热切顿时凝住，他稍稍向后，淡淡问道：“你要什么条件？”
“我不做见不得光的女人。”糜芜推开他，整了整衣襟，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你想要我，就得娶我。”
“我会给你名分，但以你的身份，做不了正妻。”崔恕也在椅子上坐下，冷淡了神色。
糜芜心思急转，立刻问道：“因为江家被夺了爵？”
好灵透的心思，瞬间就知道了关窍在何处。崔恕知道她在试探他的身份，却还是答道：“即便不夺爵，也是如此。”
糜芜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若在从前，忠靖侯的女儿，还配不起你么？”
这话已经不能回答了，再答就透露了太多。崔恕淡淡说道：“你还有什么条件？”
糜芜嫣然一笑，站起了身：“我不做你见不得光的女人，但也不做妾，眼看是谈不拢，那就不谈了吧。”
她提起灯笼，抬步向外走，崔恕看着她的背影，沉下了脸。
他没有出声叫她，她便也没有停，就这样一步步走出书房，走出三省斋，消失在夜色中。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女儿香气，崔恕伸手灭烛，胸臆中突然烦乱之极。
上位者婚嫁，喜爱与否从来都不是首要考虑的因素，甚至根本算不上需要考虑的因素。皇帝厌弃江家，绝不会让他娶江氏女，而他前路艰难，也需要一个母族得力，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妻子，即便从自身来讲，她狡黠多变，难以掌控，也不是适合的人选。
然而，从来没有人能像她一样，让他如此志在必得。
江山固然难得，美人亦是如此，若是连爱憎都不能顺心，他纵然手握滔天权柄，又有何用？
崔恕在一瞬间拿定了主意，快步走到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
夜风习习，箕斗满天，他即将去江南，接受皇帝的考验，功成之时，就是他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之时。
前路原本就是艰难，皇帝原本就在猜忌，没有妻族的助力，也无非再难上几分罢了，他从来也不需要倚仗别人，她既然想要正妻的名分，那就给她。
糜芜走出院门，吹灭了灯笼，慢慢往倚香院走去。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大约是崔恕追过来了，糜芜微微一笑，转身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不是崔恕，大约只是不知名的虫蚁爬过草丛而已。
眉尖蹙了起来，糜芜无端有些失望。他既然没有追过来，大约这条件，是真的谈不拢了。
她倒也不是非他不嫁，也不是非得争一个正妻的名分，但如果他连这个都不肯给她，那么她在他心中，也不算多有分量，今后再想要他做事，只怕更难了。
该如何是好？
夜色转深，距离城防司大牢百步之外的墙后，十数个黑衣蒙面的汉子陆续现身，向一个头戴幂篱的黑衣女子说道：“姑娘，大哥就在里头吗？”
女子摘下幂篱，眉目如画，正是窈娘。她低声说道：“上午我出来时，邓大哥还在里头。”
“好，我们这就去救大哥出来！”为头一个汉子说道。
“不要硬来，”窈娘急急叮嘱道，“城防司大牢有数百人把守，只能智取，如果势头不妙，你们立刻撤回来，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汉子们陆续离开，窈娘躲在墙后探头去看，就见入口处灯影一闪，一个看门的卫兵突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换成了邓远的手下，远远向窈娘做了个手势。
看来是顺利进去了。窈娘放下心来，快步走去越好接人的小巷，却在此时，忽然听见大牢的方向传来几声呼叫。窈娘心中一跳，连忙凝神倾听，呼叫声又消失了，四周重新变成一片死寂。
窈娘的心跳无端就快起来，情势似乎不对。
她立刻向来路跑去，刚跑出几步，巷尾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低声说道：“潜入大牢的匪类已经尽数伏法，窈娘，你还能如何？”
霍建章。窈娘一颗心反而平静下来，淡淡说道：“你不是说两天之后等我的回话吗？”
“我不介意提前。”霍建章慢慢向她走来，语声低沉，“窈娘，你我五年夫妻的情分，难道及不上一个匪类？”
“你把邓远的身份说出来了？”窈娘问道。
“没有。”霍建章已经走到近前，慢慢捧起她的脸，让她一双妙目看着他，“我之所以将今晚来的人全数灭口，就是为了信守跟你的约定，两天之内，我绝不透露邓远的身份。窈娘，你可想好了？”
窈娘莞尔一笑，拿开了他的手：“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吗？后天你来柳枝巷，我给你回话。”

第36章
江家人乱哄哄的忙乱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时，渐渐也接受了夺爵的结局，稍稍平复了头天的慌乱。内宅在顾梦初的指挥下开始归拢细软，登记造册，外院在江绍的安排下忙着归拢账目，联系车马，下人们也都被管事安排到各处搬运家什，检查遗漏，府门外的车马络绎不绝，一趟趟往宗祠那边运送。
糜芜回府不久，放在倚香院中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就将贴身常用的物件收拾整齐，命拾翠押车往宗祠那边送，又让白术收拾被褥和家具，跟着打发紫苏去外面买蜜煎樱桃，四顾无人，这才往窗台上放了一盆花。
张离来的很快，在院墙底下遥遥向她行礼，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院中此时只有白术，是她，还是说张离一直都在附近盯着？糜芜思忖着问道：“窈娘怎么样了？”
张离道：“窈娘姑娘昨夜带着邓远的手下想混进牢里救人，中了霍建章的埋伏……”
糜芜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她有没有事？”
“窈娘姑娘没事，不过邓远的人全部丧命。”张离道，“小姐放心，主子既然答应了小姐，肯定会确保窈娘姑娘的安全。”
糜芜心下一沉，窈娘性烈，霍建章先前负她，如今又拿邓远逼迫她，她绝不可能回头，但邓远，又是非救不可的，这事太棘手，并不是她们这些无权无势的闺中女子能解决的，然而，以窈娘的性子，又绝不会束手待毙。
她会怎么做？只是护她安全，有用吗？
糜芜下意识地问道：“你主子呢？”
昨夜三省斋中灯火亮了通宵，崔恕片刻不曾合眼，一直在书房中查阅卷册，部署规划，五更不到又带着何卓出了门，张离私下猜测主子的异常情形多半跟昨晚与糜芜见那一面有关系，但这些话却都不能说，于是张离只道：“主子一大早出门去了。”
又出门去了，他这些天倒是很忙，到底为的是什么事？糜芜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主子的行踪，我们做下属的从不敢过问。”张离道。
糜芜垂了眼帘。昨夜算是谈崩了吗？他没有挽留她，今日也没有传话，似乎是崩了，然而他又让张离留下待命，似乎又和从前一样。要再寻他吗？
她道：“等你主子回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只是这一等，将近一个时辰还没有崔恕的消息，糜芜等不得，忙又溜去了柳枝巷，然而窈娘的小院也锁着门，寂无人声。
夜幕四合，三省斋偏厅中一支红烛光焰摇摇，照着灯下闷坐无聊的美人，主人依旧没有回来，而美人在这里，已经等了许久。
子时将尽，糜芜懒懒地站起身来，道：“我不等了，你家主子要是有事，让他来找我吧。”
她慢慢走出三省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求人的滋味，可真是不大美妙。
从进京到现在，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从来就没有停过，固然她也没吃亏，然而这样一步步算计着提防着，与从前在乡下处境艰难时，又有什么差别？
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可惜她没有。
糜芜低低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可不行呢。”
与其求人，尤其是求崔恕这样难缠的人，还不如求己。
也许是崔恕太强，这段时间里，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先来寻他，可说到底，他也只是外人，若是一辈子都要求他办事，那么一辈子都要受制于他。
更何况，他连正妻的位置都不肯许她，待她也不过如此，她值得更好的价码，更强的男人。
糜芜微微眯了眼，如今她并不在选秀的单子上，那么当年的惠妃，是用什么手段让皇帝亲笔加了她的名字呢？
丑正十分，崔恕披着一身星光匆匆赶回来，刚踏进大门，就听张离说道：“主子，江小姐在这里等您等了半个时辰，快到丑时才走。”
崔恕步子微顿，问道：“她有什么事？”
“小姐并没说，”张离答道，“不过小姐临走时交代，若是主子有事的话，就去找她。”
在这样深的夜，留下这样一句话……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升起来，崔恕折返身，快步向外走去。
倚香院的布置他早已烂熟在心，逾墙而入，踩着白石的甬路，踏上松木的廊庑，来到她的窗前。抬手一推，窗子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开着，她留了话，却并没有等他。
可他既然来了，总要见到人才行。崔恕并不迟疑，屈指叩响绿漆的窗棂。
静夜之中，虽然只是轻轻几响，声音也十分清楚，只是屋中人迟迟不应，想来是睡得熟了。崔恕等了片刻，不见回应，索性扭断插栓，打起窗子，低声唤道：“糜芜。”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然而如此熟悉，仿佛在心中早已唤过百遍千遍。
熟悉的媚意再次翻涌，崔恕近前一步，再一次唤她：“糜芜。”
许久，才听见她在里面低低地应了一声：“唔。”
声音涩滞，带着惺忪的睡意，崔恕听在耳朵里，心里某处越发热了起来，声音里不觉带了点柔情：“是我。”
“唔。”那边又低低地应了一声，人却还是没有起身。
窗户狭小，崔恕想起上次她从里面钻出来时，一路蜿蜒起伏的曲线，那点子媚意越发翻腾奔涌，按捺不住，微微抬高了声音，道：“开门。”
“门没锁。”糜芜打了个呵欠，含糊不清地说道。
崔恕心下一热，果然，她还是在等着他来。
三两步走去门前，崔恕伸手推开暗绿的门扉，闪身进去时，里间外间都没有丫鬟，想必是被她打发出去了，这才是真正的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而他又已经登堂入室。
媚意一丝一缕，迅速遍布四肢百骸，崔恕快步走到床前，帘幕一动，糜芜从浅绯色的纱帐中探出半边身子来，仰着脸看他，声音喑哑：“这么晚了，怎么还来？”
黑暗中，崔恕只看见她影影绰绰的轮廓，浓密的头发披在肩上，拂在颊边，幽细的女儿香气在寂静中无声弥漫，一切如同梦幻，如此可喜可爱。
崔恕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抬手将她散乱的发丝拂起来，声音便哑了几分：“你不是一直在等着我吗？”
糜芜低低地笑了起来，问道：“你去哪儿了？”
崔恕又靠近一些，从帘幕的缝隙里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低声说道：“出去有事。”
昨夜他也是这么说的，随口的敷衍，并不透露真实的行踪。这男人并不打算告诉她什么，他从不肯将真面目敞开来给她看。
再试他一次，若他还是如此，那便作罢。
糜芜抽出手来，道：“郭骏阳和霍建章的事，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满身满心汹涌的热意瞬间冷却，崔恕一阵愠怒，半晌才冷冷说道：“我这么晚赶过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她不肯做妾侍，那么他此次江南之行，越发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才能在皇帝那里获得认可，尽快恢复身份。为了她一句话，从昨夜至今，他一刻也不曾合眼，奔波劳碌，劳心劳力，将从前的计划全盘又厘清了一遍，他这样满心欢喜的过来找她，可她心里，想的却只有别的人别的事。
“怎么，不该说这个么？”糜芜伸手拢了拢头发，唇边带了点笑意，道，“嫁娶之事我们并没有谈妥，窈娘的事你却是答应过我的，你该不会要反悔吧？”
“你还真是，全无心肝。”崔恕站起身来，声音冷淡到了极点，“你大可放心，我既然答应你过你，必定能保住窈娘的性命。”
至于其他，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转身要走，她却扯住了他的衣角，低声道：“崔恕，你一早就走吗？”
“怎么？”崔恕并不转身，只冷冷问道。
“我就不去送你了。”糜芜轻轻打了个呵欠，“只怕那时候我还没起床。”
崔恕突然愠怒起来，他如此待她，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他突然回身，带着怒意压向她，逼得她缩进帐中：“你要做正室？好，我给你，那么你现在，你也得给我一点保证。”
糜芜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然而他毫不留情地反拧了她的双臂，将她两只手都拧到背后，跟着箍紧了，向着那双朝思暮想的红唇吻了下去。
天地间只剩下男人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唇被他牢牢吻住，他不得章法，却不肯放开，糜芜在惊慌过后只剩下愤怒，用力向他咬了下去。
唇尖上一阵锐疼，舌尖尝到了微咸的血腥味，崔恕心中怒意更盛，另一只手扣住她脑后，迫得她不得不更加向他贴近，她却也不肯屈服，细细的腰扭动着挣扎着，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可她的力量在强悍的男人面前，无疑于石沉大海。崔恕肆意攫取着唇上的甜蜜，快意与怒意交杂在一起，让这个怪异的吻越发刻骨铭心。
舌尖肆虐着，想要攻下更多城池，脸颊上却是一疼，糜芜一只手挣开了，短短的指甲划了他的脸。
崔恕急急躲开，再去抓她的手，而她另一只手也趁机挣开，只管向他脸上抓来。
糜芜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与他对抗，但他要在外面行走，脸面是破不得的，她不信他会任由她抓破。
崔恕越发被激怒，用力抓紧她两只手攥在一处，高高举过头顶，她却又用两只脚来踢，一下下都奔着腿根，崔恕眸色一暗，好个狠毒的女子，竟然用这种招数！
他另一只手攥住她两只脚，将她整个人牢牢制住，她便用头来撞他，如同愤怒的小兽，怎么也不肯屈服。
急促的呼吸只在他耳边，媚意与怒火翻腾交杂，崔恕用力压住她，在她激烈的反抗中咬上她的唇，然而心中总是不忍，不等她呼疼他便放开了她，低声说道：“等我回来，便上门提亲。”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崔恕沉着脸站起身来，抬步离开。
糜芜喘着气，愤怒怎么也压不住，猛地抓起瓷枕狠狠砸了过去。
崔恕一回手接住了，随手放在桌上，淡淡说道：“要是把人都吵醒了，我是不怕，就怕你抹不开脸。”
瓷枕摔出，纠结在胸臆中的不甘与愤怒如同退潮，尽数消散，糜芜轻轻掩了衣襟，嫣然一笑：“你总是高估你自己。崔恕，我可从来都没有答应嫁你。”
崔恕猛地停住脚，冷笑一声：“你想嫁谁，谢临？休想！”

第37章
静夜寂寂，男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他快步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糜芜，一字一顿说道：“既招惹了我，此生此世，除了我，你谁也休想嫁！”
糜芜一只手拢着领口，在黑暗中看了他，嗤的一笑。
男女之间，果然是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眼下看来，是他输了。
所谓嫁他，所谓正妻的名分，不过是用来试探在他心中的分量，他既然犹豫，她就没必要留恋，更何况最强的那个，始终都在宫里。
假若她有惠妃的手段，又何愁帮不到窈娘，又何愁不能做自己的主张？
糜芜摇了摇头，闲闲说道：“我的事，并不是你说了算。”
崔恕便道：“你尽可以试试。”
“好呀。”糜芜歪了头，笑笑地看着他，“那么我就试试。”
任凭他手眼通天，也绝对管不到皇帝。
最初的愠怒很快过去，崔恕平复了心情，淡淡说道：“奉陪到底。”
“好。”糜芜径自在帐中躺下，道，“走的时候替我带上门，窗户也要关好。”
她翻了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呼吸很快绵长了起来，崔恕在微弱的光亮中看着她蜿蜒的轮廓，心中沉浮不定，终究还是迈步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跟着又关了窗。
走到院中时，不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男女之间便如对弈，不管执黑执白，先发后发，但凡棋手心意动摇者，这一句便显了颓势——说到底，他对于她，终究是必得之心太盛。
她并没什么可以跟他谈的条件，然而她只凭着自己，便拴牢了他。爱欲之事，从来都是蚀骨毒药，沾不得。
崔恕摸了下唇上的红肿，快步走了出去，只等功成回来，便是娶她的日子，她这剂毒药，他势必要饮下去。
五更时分，糜芜悠悠醒来，抬眼看时，窗纱上已经一片透亮，也不知道崔恕这时候走了没有？
嘴唇上突然火烧火燎起来，耳根上也觉得热，糜芜捂着脸，突然想起那天他那句“别以我不会动你”，一颗心越发跳得厉害。
这个男人，真是极难掌控，与他的每次较量，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只怕葬送的就是自己。
外面渐渐有了人声，今天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所有决定要带走的家什物件都会赶在日落前送走，江家诸人也会搬去宗祠后边供祭祀的地方居住，今天，也是窈娘与霍建章约定的最后一天。
坐在妆台前梳头时，拾翠见瓷枕放在桌上，不觉好奇问道：“枕头怎么在那里？”
糜芜心底一跳，想起昨夜种种，下意识地掩了唇。他这时应该已经走了吧，也不知他该如何掩饰唇上的伤？
巳时前后，几辆大车载着江家的主子们驶出曾经的忠靖侯府，缓缓向宗祠出发，糜芜与刘氏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满耳朵听见的，都是女人们喟叹哭泣的声音，就连刘氏也眼睛湿湿，看着她没好气地说：“到底是你心肠硬，一滴眼泪都没有！”
糜芜嗤的一笑，拈一颗樱桃塞进她嘴里，轻快地说道：“反正搬到哪里都能跟祖母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哭呢。”
刘氏叹一口气，闷闷地说道：“我打十岁上头被卖到忠靖侯府，到如今也在这里头住了四十来年，从来没想到临老还要被撵出去……”
糜芜轻轻拍着她，安慰道：“世上的事难说的很，谁敢说我们就回不来了呢？”
就在此时，最前面的车子里突然传来顾梦初的斥责声，跟着又是苏明苑呜呜咽咽的哭声，糜芜皱了眉，道：“祖母，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太太好像跟明苑姐姐拌嘴了？”
“你还不知道吧，”刘氏冷哼一声，“苏明苑看不上绍儿，吵闹着要嫁崔恕，差点没把姓顾的气死。”
糜芜乍然听见崔恕的名字，不觉怔了一下，唇上立刻又热起来，转了脸说道：“崔恕好福气，竟能交上这种桃花运。”
“什么福气，被苏明苑瞧上那才叫倒了八辈子的霉！”刘氏道，“我最看不上她那副模样，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被姓顾的宠得比正经官小姐还尊贵，明明好吃好喝伺候着，绫罗绸缎身上穿着，偏她整天哭哭啼啼的，好像谁都亏待了她似的，讨厌得很！”
“祖母说的痛快！”糜芜定定神，转了话头，“那天我听太太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娘害死了她娘，这是怎么回事？”
刘氏皱了眉，想了半天才摇摇头，道：“这话从何说起？顾家老太太我记得是得了急症，跟你爹同一年没的，与你娘有什么关系？”
糜芜心中一动，总觉得有什么线索从脑中闪过，一时却又想不清楚，沉吟着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绍儿两岁的时候。”刘氏回忆着说道，“说起来，那一年死的人真是不少，顾老爷跟顾老太太是前后脚没的，顾家一下子就败了，姓顾的伤透了心，大病一场，大半年都能下床。”
电光石火之间，糜芜脱口说道：“我跟哥哥还有苏明苑，是同一年生的，老侯爷、顾老太太、顾老爷是同一年没的，这事情怎么这么巧？”
刘氏吃了一惊，不觉说道：“从前并没有往这上头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奇怪。”
“细竹胡同那院子写在周雄名下，他现在在哪里？”糜芜直觉抓到了什么，忙忙地追问。
“死了。”刘氏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你爹过世后，周雄撞了棺材，自杀殉主，后面姓顾的做主给他一家子放了身契，为着这个，绍儿待周安也一直不同。”
两个人对望一眼，不觉都慢慢说出了一句话：“又是同一年。”
车子里安静下来，糜芜垂目想了许久，又问道：“周雄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家里的还在，周雄死后第二年押送棺材回老家，后面一直没回来。”刘氏的眉头拧在了一处，“我也是老糊涂了，这么些年竟然没想到这上头来。”
“也许是她知道些什么，所以躲起来了。”糜芜慢慢说道，“祖母，我们得打发人找找她。”
她打听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十六年前的见证人，也许找到周安娘，她的身世，还有娘亲身上的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等乱过这阵子，我想法子帮你找人。”刘氏思忖着说道，“姓顾的跟王婆子肯定知道，怎么能撬开她们的嘴才好。”
糜芜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此时抬眼瞧见去往柳枝巷的岔道，连忙说道：“祖母，我有事想去那边一趟，你叫车子过去好不好？”
她缠着要跟刘氏坐同一辆车，就是想趁机过去探听窈娘的动静，刘氏恍然大悟，白了她一眼说道：“我就说，好端端地非要跟我坐一辆车，你果然没安好心！”
糜芜挽了她的胳膊，扭股糖似的只管在她身上扭，撒着娇说道：“好祖母，亲祖母，就帮我这一回好不好？”
假如一开始只是相互利用，那么这些天相处下来，多少也有了几分真心。刘氏面冷心热，说话爽利，糜芜也是个利索的，脾气相投的人处起来原就比普通人投缘，如今糜芜猜度着，刘氏应该真把她当成了孙女看待，只要求一求她，总会帮这个忙。
刘氏被她缠的没法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真是个讨债精！”
她叫了江绍过来，只说要过去柳枝巷那边买点东西，跟着吩咐车夫向那边走，还没到柳枝巷口，突然听见巷子里一阵哄笑吵嚷，跟着就见一个只穿着青色底裤的男人飞快地跑了过去，虽然男人捂着脸，但糜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霍建章。
糜芜低了头，以防霍建章看见自己，心里却明白，是窈娘出手了。她多半假装答应了霍建章的条件，哄得霍建章脱了衣服，然后再把他撵出来，让他当众出丑。身为朝廷官员，当众出了这样的丑事，霍建章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只是，此事之后，窈娘跟霍建章必定是不死不休，邓远的身份肯定会被揭破，难逃一死，就连窈娘自己，也会成为霍建章报复的对象，她从不是只图一时痛快的人，那么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刘氏啧啧几声，道：“这算什么事？光天化日的，穿成这样还敢当街乱跑？”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三四十岁、锦衣玉带的男人骑马往窈娘门前走去，身后赫赫扬扬的，带了十来个随从帮闲，原本正在看霍建章热闹的人似乎都很惧怕那男人，呼啦啦跑了个精光，那男人径自走到窈娘门前，也不下马，只管用马鞭敲门，高声道：“窈娘开门！”
“镇国公世子。”刘氏一把把糜芜拉在身后掩着，低声说道，“咱们得赶紧走，他是出了名的色中饿鬼，被他看见你就麻烦了。”
车子飞快地离开了柳枝巷，糜芜一颗心沉了下来，看来，窈娘给自己找的后路是郭骏阳。为了救邓远，她要答应郭骏阳了。
窈娘曾说，必要时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当做抵押，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今，她想要的是邓远活命，她换出去的，是她自己。
半个时辰后，江家的车马在宗祠后面的一带房屋中停下，下人们忙着卸车安顿，糜芜快步走进自己分到的小院，趴在窗台上匆匆写了一封短信，跟着往窗台上放了一盆花。
昨夜虽然不欢而散，但以崔恕的骄傲，定然不至于撤走张离，她还得赌一把，赌他会帮她。
不多时张离果然出现，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里有封信。”糜芜把折成方胜的红笺递过去，“交给你主子，就说我急等他的回话。”
夜深之时，二百里外僻静的庄园中，数十骑人马疾驰而来，径直奔进大门，在二门前方才停住。
当先一人玄衣灰履，范阳笠齐眉遮住上半边脸，只能窥见下颔冷硬的线条，正是崔恕。他翻身下马，迈步向门内走去，宅中等候多时的随从连忙上前，双手奉上一个细细的芦苇管，躬身说道：“主子，一刻钟前接到京中飞鸽传书。”
崔恕接过，边走边拆开来看时，是一张红笺折成的方胜，虽然没看到内容，他却本能地知道，是糜芜。
这让他无端便欢喜起来，疲惫的精神一扫而空，急急去拆那个方胜，那方胜折得精巧，崔恕一时摸不明白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不小心扯破了一个口子，忙停住脚步，耐了性子慢慢地拆开来，入眼是几行秀媚的字体，果然是她。
只是，在这信的内容并不让他欢喜，她要他从郭骏阳手中救出窈娘和邓远。
欢欣的情绪消失无踪，崔恕垂眸，一丝冷芒一闪而逝。
为着她，他将预定离京的日子推迟了一天，今天不得不连换五匹马，一路飞奔赶路。为着她，从前天开始他便一刻也不曾合眼，劳心劳力，昼夜奔波，可她一封信过来，问的却是别人。
好个没有心肝的女人！从头到尾，她对他，无非只是利用。
胸臆中一阵烦闷，崔恕抬步疾走，顺手便去撕信，只是刚撕破一点却又改了主意，到底还是将那张红笺折好了，塞进了胸前的衣袋。
若说她放不下糜老爹倒也罢了，毕竟是养大她的情分，可这个窈娘，一个风尘女子，竟然值得她几次三番挂在心上，还专门为此写了这封信。她对别的人倒都是好得很，唯独对他，吝啬到了极点——连一丁点真心都不舍得给。
踏进备好的卧房时，崔恕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解了外裳，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熬了两天，原本该立刻就睡的，却怎么也睡不着，闭着眼睛躺着，脑子里纷纷乱乱，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眼前一时是七夕月下，她拿了酒壶，含笑带媚看他的眼波，一时是那夜她伏在他膝上，令他意动神摇的轻软，一时又是她抹了棋盘时，轻俏狡黠的模样。林林总总，各色色样，归总了来，到最后都变成昨夜她在他掌中，被迫接受他生涩的吻时，那种愤怒、无助又媚妍的诡异感觉。
崔恕下意识地摸了下唇，肿已经消了，口舌上的伤口好得快，早已经没了痕迹，然而那感觉却刻进了骨子里，永生永世，只怕是忘不掉了。
那个时候，才是最真实的她，他总算也逼得她现了几分真心。
崔恕突然坐起身来，沉声叫道：“何卓，点灯，拿笔墨来。”
烛光点亮，屋里很快亮起来，崔恕匆匆提笔写下一行字，折好了交给何卓，道：“传给张离，让他给那人。”
他不该如此的，他为了她已经一再违背自己的原则，他对她，实在是纵容到了极点。
然而，他如此强烈地想要得到她，堪堪已成了执念，她让他怒也罢，气也罢，他总不能对她无动于衷。
崔恕熄了灯，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下弦月，眸光沉沉。是太娇纵了她呢，等以后娶进门来，再慢慢□□。
只是，郭骏阳虽然是个不值一提的草包，镇国公郭思贤和皇后郭元君却都是心机深沉的老狐狸，此次江南之行，正是要为今后扳倒镇国公府做筹备，若在此时贸然出手，万一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只怕影响要影响大局。
再等等，等江南这边处理妥当，即刻就命京中的人动手。
她想做他的妻，就得按着他的步子来，他虽然不会不管顾她，然而大局总是第一，也不能全由着她。
糜芜收到崔恕的信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短笺上寥寥几个字遒劲舒展，传递的消息却让人高兴不起来，他只让她等着。
他说过，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才能回京，他能等得，窈娘却等不得。
糜芜顺手撕了信笺，点上烛烧了。求人不如求己，还是用自己的法子更好。
连着几天搬家安置，江家人早已疲惫不堪，一入夜时便沉沉睡去，张离躲在树影子里留神着糜芜院子里的动静，烛光突然亮了，跟着听见紫苏答应着去厨房烧水，又听白术说道：“小姐，蜜煎樱桃没有了。”
跟着听见糜芜的声音：“这可怎么好？我要泡茶吃的，嗓子里有些痒，用这个泡茶最管用。”
张离想起之前多次见她吃蜜煎樱桃，心道怎么这样爱吃甜，又听拾翠道：“好像大爷上午打发人给小姐买去了。”
“你去哥哥那里取了来。”糜芜吩咐道。
没多会儿却又改口说道：“罢了，还是我去一趟吧，这么晚了，再打发你去不合适。”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来，就见糜芜袅袅婷婷地出了院，往江绍那边去了。
宗祠一带的房子多是排屋，比原来的平安伯府密集的多，张离不好像先前一样紧跟着盯梢，便只远远瞧着，眼看她抬手敲门，低声唤道：“哥哥！”
江绍很快来开了门，声音里是未曾掩饰的惊喜：“妹妹怎么来了！”
张离忙向树背后藏住，就听糜芜说道：“蜜煎樱桃吃完了，来跟哥哥要点，哥哥要是有热水的话，就给我泡点茶汤吧。”
“这就给你弄，”江绍飞快地说道，侧身让糜芜进了屋，“妹妹稍等片刻。”
糜芜反身关了门，屋里亮了烛光，映出窗棂上她玲珑的侧影，江绍很快回来，在她在对面坐下，然而周安就在门外守着，张离不好靠得太近，便只在树后盯着，他们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一窗之隔的室内，摇摇的烛光映出江绍欢喜的面容。他原以为经过前次她已经跟他翻了脸，没想到她竟然还肯来找他，真让他喜出望外。
“哥哥，”糜芜拈起一颗蜜煎樱桃闲闲地丢进水里，声音低的像在耳语，“我要进宫。”
江绍怔住了，脑中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些诡异的梦境，一会儿又是眼前的她，纷纷乱乱了许久，才像不敢相信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我要进宫。”糜芜拿帕子擦着手，声音越发低了，“除了选秀，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既然惠妃有能耐让皇帝亲笔加上她的名字，那么皇帝，必定有自己的弱点，她只要有机会见到皇帝，就有机会找到这个弱点，惠妃走过的路，她也可以照样走一遍。
江绍怔怔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梦里，她会进宫，会成为帝王的新宠，青云直上。他曾经以为世事已经改变，然而，她却在这时候提了出来。
虽然她只是轻描淡写这么一说，他却笃定了，她肯定能进宫。这些都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命由天定，任谁也改变不了。
糜芜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便又拈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笑着问道：“哥哥？”
江绍猛醒过来，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突然想要进宫？”
“谁不想进宫呢？”糜芜放下帕子，笑得轻快，“有权有势，有吃有穿，还有皇帝撑腰，至少不必再低声下气去求谁。”
至少，不必再去求崔恕。
江绍一阵难过。他从没让她低声下气求谁，可她这么说，分明是心里有怨。说到底，是他不该扣下糜老爹，既于事无补，又白白让她跟他生分了。他低声问道：“妹妹是不是还在怪我？”
“你放心，我好歹也姓江，”糜芜水波潋滟的眸子睨着他，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要哥哥能管束好太太，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如果不能，她便不会留情。分明是她有求于他，然而她怎么也不会输了气势，总是像停在云端的仙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这些俗世凡人。
助她，她将一飞冲天，江家却未必得益。不助她，又怎么舍得拒绝。江绍垂了眼帘，在恍惚和纠结中低声说道：“江家如今落魄，旧日的亲友多半是指望不上了，陛下深居宫中，难以触及……”
“这么说，是没有法子了？”糜芜问道。
“宫里进不去，但，陛下也不是永远都在宫里。”江绍一字一顿，慢慢地说了出来，“再过几天，陛下要去暮云山秋猎。”
那些梦里，所有事情的开端，都是秋猎时皇帝与她的相遇。梦里只是偶遇，但今时今日，未必不能是处心积虑的巧遇。
“暮云山？”糜芜微微抬了眉，启唇一笑，“我从前去过，那山上有一种草药很值钱。”
是了，也许原本，她就是在挖草药时遇见了皇帝。江绍看着她，低声说道：“御驾临幸时，猎场方圆百里都会戒严，妹妹若真心想去，我来想法子。”
“戒严么，总还是有小路的。”糜芜笑道，“从前我去挖药的时候，就知道有一条小路，保准神不知鬼不觉。哥哥，你帮我打听打听皇帝什么时候到暮云山，会去哪些地方。”
“好，我尽力去办。”江绍踌躇着说道，“妹妹……”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却也不催他，只是笑微微地看了他，一言不发。
末了，江绍闷闷说道：“糜老爹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妹妹福泽深厚，前程远大，只求妹妹念着这些天的情分，不要怪母亲。”
“我说过，只要哥哥能管束好太太，我们就还是一家人。”糜芜站起身来，道，“天色太晚，哥哥早些睡吧，我该走了。”
她快步走出门来，在茫茫夜色中嫣然一笑。崔恕的眼线大约还躲在哪里盯着她，不过，她很快就要丢开他了。

第38章
翌日午后，江绍匆匆从外面赶回来，头一个便去了糜芜院里，屏退下人后低声说道：“御驾五日后出发去往暮云山行宫。”
“这么快？”糜芜嫣然一笑，“好。”
只要瞒过这几天，到时候崔恕就是插了翅膀，也赶不回来拦她。
江绍又道：“那边我曾经去过，大致知道里面的布置，可是妹妹，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糜芜笑道，“到时候哥哥找个借口带我过去就行。”
江绍看着她，忧心忡忡：“即便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甚至还有可能会被扈从的卫队当做贼人抓起来，冲撞御驾又是重罪，万一陛下不留情面……”
“总要冒点风险，不然有什么趣味？”糜芜睨他一眼，眸光流转，“哥哥，此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更要瞒着太太，我不想节外生枝。”
经过前次的事，江绍对她，必定心怀歉疚，她能笃定这次江绍会极力帮她。
江绍果然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须得瞒着母亲。只是妹妹，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边周安回禀道：“爷，枣树胡同杨家来退婚，还要讨聘礼，二老爷跟他们闹起来了，爷快去看看吧！”
枣树胡同杨家像江家一样，也是京中不高不低的人家，杨家的长子早就跟江明秀定了亲，聘礼前个月刚下过，婚期敲定在年后，看来杨家是听见江家夺爵的消息，准备悔婚了。
江绍虽然早料到夺爵之后，少不了会有这种事，但听周安说的严重，还是忙忙地赶过去照应，糜芜想了想，便也走去看热闹。
宗祠这边房屋密集，二房一家几口占了顾梦初隔壁的几个院子，糜芜刚走到顾梦初院门前，就听见张氏连哭带骂的吵嚷声：“……杨家好歹也是京中数得着的人家，你们要不要脸？再差几个月就要成亲了，哪有这时候反悔的？”
跟着是江嘉林的骂声：“就算退亲，聘礼也不退！他娘的，我家一个黄花大闺女白白等了你们这些年，还有脸要聘礼！”
杨家打发来的听声音是个中年妇人，快言快语：“哎呀呀，当初结亲时，我家定的可是忠靖侯府的侄姑娘，眼下突然成了平民的丫头，换谁也不能答应吧？再说我家少爷也白白耽搁了这么些年，我们也吃了亏呢！那些聘礼原本就是我家的东西，你们江家多厚的面皮，人我们都不要了，还要霸占我家的东西？”
江嘉林被她呛得气急败坏，叫了声：“臭婆娘，瞧我不打烂你这狗头！”
跟着就听见那边一叠声的嚷起来，想必是动上了手，糜芜瞟了眼顾梦初这边，院门关着，里头鸦雀不闻的，看来顾梦初根本不准备理会二房的事情了。
却在此时，隐约听见顾梦初在院里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清楚，语气却像是气急败坏骂人的模样，糜芜紧走两步，贴在门前留神细听，隐约又听见了苏明苑的哭声，再过一会子，后门却突然开了一条小缝，一个穿青的丫鬟低着头钻出来，躲躲闪闪往外走，看侧脸分明是锦衣。
从夺爵那天开始，锦衣便一直没有露面，这时候怎么会从顾梦初院里出来？
糜芜心里一动，忙紧走几步跟上去，眼瞅着四下没人，冷不丁叫了声：“锦衣。”
锦衣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她，一张脸越发青红不定，结结巴巴说道：“小姐怎么，怎么这会子在这里？”
“我倒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糜芜带着点笑，慢悠悠说道，“怎么不去见我，倒先跑到这边来了？”
锦衣最怕她这样笑，吓得连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嗫嚅着说道：“刚，刚回来，本来该先跟小姐说一声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糜芜道。
“小姐，”锦衣心神不定地说道，“庄子让朝廷收走了，也不准奴婢一家子跟着庄子走，奴婢又听说府里要打发走好些使唤的人，奴婢怕家里人没着落，所以赶着回来，想求王嬷嬷跟太太说说，留下奴婢一家。”
原来如此，看她的模样，不大像是说谎，但她为什么这么害怕？糜芜笑笑地看了锦衣一会儿，直到看得她脸色发白，这才开口说道：“那你见着王嬷嬷了吗？”
“没，没见着。”锦衣支支吾吾地说道，“王嬷嬷在太太屋里说话……”
“太太明明在跟表小姐说话。”糜芜笑着说道，“锦衣，刚刚我也在太太门口呢。”
锦衣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头上的汗冒的越发快了，强撑着说道：“对，对，太太在表小姐屋里，王嬷嬷也跟着去了，所以奴婢，奴婢没见着王嬷嬷。”
“锦衣，”糜芜瞥她一眼，红唇轻启，“说实话。”
锦衣腿一软，不由自主就要跪，糜芜一只手拦住她，轻笑着说道：“我只是让你说实话，没让你跪，起来。”
“说，你到底有没有见着王嬷嬷？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并没有多高，神色也是平常，锦衣却哆嗦起来，抖着嘴唇说道：“没，没见着，太太院里头没人，奴婢听着声音像是在表小姐屋里，就猫在转角，想等王嬷嬷出来再求她，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糜芜紧追不舍。
“谁知道，听见表小姐说，她要嫁崔恕。”锦衣满头大汗说道，“又听见太太说，说，说‘那是你亲哥哥’……”
话一出口，锦衣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腿一软瘫在地上，只喃喃说道：“小姐，我什么都说了，小姐救我……”
糜芜心思急转，顾梦初一直认为崔恕是江嘉木的儿子，她说崔恕是苏明苑的亲哥哥……难道苏明苑也是江嘉木的孩子？
糜芜一把拉起锦衣，低声道：“快走，别被人看见了你！”
她拖着魂不守舍的锦衣，一路奔回自己院里，这才丢开手，低声说道：“要想活命的话，这话再不准告诉第二个人！”
无意中知道了主子的隐私，多半逃不掉一个死字。锦衣这会子只剩下害怕，腿软的站不住，只是死死拽着糜芜不放，眼泪汪汪说道：“小姐救我，小姐救我！”
“你只要稳住了，别一幅要死要活的样子，你就不会死。”糜芜拖着她进了屋，倒了一盅水递过去，道，“你先定定神，等过会子能走动了，赶紧回家吧，记住，嘴巴要严一点，连你爹娘姐妹，一概不能透露一个字！”
锦衣使劲点头，接过水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一头的汗总算落了点，老半天才哭着说道：“小姐要是听见我倒霉了，一定要救我呀！”
“好，我救你。”糜芜吩咐道，“这会儿人都在二老爷那边看热闹，你趁着人少赶紧溜出去，今后不管是谁问起来，你都要一口咬定了，从没回来过。”
锦衣见她沉稳，这才稍稍定了心，瞅着四下里没人，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糜芜想着方才锦衣的话，蹙起了眉。
江绍，苏明苑，还有自己，三个人同一年出生，生辰相差不过是十天，有什么玄机？假如她没有理解错，苏明苑真是江嘉木女儿的话，以顾梦初的性子，怎么可能对她这么好？除非，苏明苑是她生的。
糜芜心下一惊。不，不对，假如苏明苑是江嘉木的女儿，不管她生母是谁，顾梦初都不可能让她嫁给江绍——除非，江绍不是江嘉木的儿子。
难道是她理解错了，苏明苑并不是江嘉木的女儿？也许顾梦初早就知道崔恕的真实身份，也知道苏明苑是他的妹妹，所以才这么说？可这样的话，又没法解释顾梦初对苏明苑异乎寻常的宠爱。
电光石火之间，糜芜突然想起那夜刘氏跟她说的，顾梦初当年一直怀不上孩子，二房鼓噪着要把儿子江崇过继给江嘉木，继承爵位，直到顾梦初一举得男，生下了江绍——难道？
她定定神，快步走去刘氏屋里，关上房门，低声道：“祖母，我刚刚听见太太跟苏明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刘氏见她神色诡秘，不由得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太太说，崔恕是苏明苑的亲哥哥，”糜芜道，“不准她嫁给崔恕。”
刘氏吃了一惊，脱口说道：“怎么会！崔恕不是……”
语声戛然而止，刘氏低着头想了半天，再抬头时已经严肃了神色：“你想做什么？”
“打发人去查查苏明苑的家乡父母。”糜芜道，“十六年前，哥哥、苏明苑和我前后脚出生，没过多久，府里伺候的下人全部被太太换了一遍，祖母，咱们在这边找不到知情的人，可外面就未必了。”
“好，”刘氏皱着眉头说道，“我这就打发人去。”
刘氏走到门口，叫来李保家的吩咐了几句，等李保家的一走，刘氏砰一声关了房门，看着糜芜，心事重重地说道：“假如苏明苑是……那么绍儿是谁？”
江绍和苏明苑绝不可能是兄妹，假如他们中有一个是顾梦初生的，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苏明苑的可能性要比江绍大得多。
那么，江绍是谁？
“他是我的哥哥，您的孙子。”糜芜握了刘氏的手，轻轻拍了拍，“祖母，太太是太太，哥哥是哥哥，哥哥虽然性子软和些，对您对我，都是不错的，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亲人。”
也许崔恕说得对，她心肠太软，注定成不了大事，可这样，也挺好。

第39章
江明秀退婚的事闹了一整天，末了杨家出动了十几个汉子上门，想要强行抢回聘礼，江嘉林和张氏也不示弱，叫出家中所有的壮年仆从出来应付，江绍左右维持，说得口干舌燥也挡不住，末后两家人还是大打了一场，杨家人强龙难敌地头蛇，大半都挂了彩，灰溜溜地走了。
从这天开始，为着聘礼的去留，每天都是吵闹不休，两家又是找人评理，又是私下打斗，原本僻静的江家宗祠顿时成了斗鸡场，十里八村的闲人都过来看热闹。
不过一墙之隔的长房，却一直平静无波。顾梦初又犯了头疾，镇日躺在屋里，紧闭门窗休养，苏明苑也生了病，躲在屋里谁也不见，江绍为着打听秋猎的消息，也是整天都在外面奔走，最清闲的就是糜芜，女夫子已经请辞，她镇日里不是跟小丫鬟们玩耍，就是找刘氏说话，唯一需要挂心的，就是窈娘。
第三天晚上，张离带回来消息，霍建章因为当众失仪被御史弹劾，又在郭骏阳的运作下被免官，驱逐出京，邓远被城防司释放，已经出城，窈娘一乘小轿入镇国公府，做了郭骏阳第九房妾室。
还真是窈娘的做派，既能温柔如水，又能锐利如刀，就连对她自己，也从不顾惜。
那么，就让她来顾惜她。
糜芜向张离问道：“你家主子走到哪里了？”
张离自然是不敢回答的，便道：“主子的行踪，我们不敢过问。”
糜芜笑了下，突然问道：“那么你呢？你平时盯着我时，是躲在哪里？你该不会连我梳洗睡觉时，也都盯着吧？”
张离心里突地一跳，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讪讪地看她一眼，就听她悠悠闲闲说道：“你家主子手底下就没个女人可以使唤吗？弄个男人整天盯着我，也不知道避嫌。”
张离心中又是一跳，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一步。梳洗睡觉什么的，他是绝对不敢窥看的，只是主子对她这么在意，万一将来想起此事生了气，该如何是好？
糜芜笑吟吟地又瞥他一眼，道：“我这几天留心看着，到底也没发现你躲在哪里，还真是神出鬼没。如今我在屋里时，也时刻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有什么不该看的被人看了去。”
张离不觉又退开些，低声道：“属下只是奉命办事，不该看的，绝不会看，请小姐放心。”
“我自然放心，就怕别人不放心。”糜芜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可张离心里，却从此压上了一块石头，后面虽然还是日夜盯着，却无端便多了许多禁忌，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多思多想，心里只盼着崔恕能早些换了别人干这件差事。
到第五天头上，二房终于跟杨家谈妥，婚事作罢，聘礼留下一半给江明秀做嫁妆，补偿她被退婚的损失，张氏带人忙着清点聘礼，对半折留，江明秀黑着脸闷在屋里砸了一天东西。
也是在这天一早，皇帝带着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后宫得宠的宫眷出发前往暮云山秋猎，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东华门出发，经朱雀大街出城，从头到尾蜿蜒数十里，久久看不到尾。
糜芜跟着江绍，混在大街两旁看热闹的人群里，远远地瞧着皇帝的御辇。那青盖朱轮的车辇极其高大，四周帘幕低垂，糜芜踮起脚尖也瞧不见里头的情形，不由心想，皇帝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假如见到了，又会是什么情形？
御辇之后，便是宫眷的车马一辆辆驶过，跟着是文武僚属，金吾卫和虎贲卫佩剑执旗，护卫在队伍左右，糜芜忽地瞧见了谢临，他穿一身滚着金色饕餮纹的玄色窄袖衣，身背箭囊，腰佩长剑，比起平时的模样少了几分子弟气息，又多了几分英武的男子气，越发引人注目，跨着白马走过长街时，周遭少女少妇们的目光，就没有不瞧着他的。
谢临名声在外，早已见惯了女子们爱慕的目光，此时只神情自若地走着，忽地一回眸瞧见了糜芜，一双桃花眼便弯了起来，唇边浮起笑意，远远向着她点头致意。
他这一笑，越发俊美无俦，人群中立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吁气声。
生得好的人，果然占便宜。糜芜下意识地想，等皇帝见了她这张脸，会是什么模样？她也向谢临颔首致意，跟着戴上风帽，低声向江绍说道：“哥哥，依计行事。”
对面楼上，张离躲在窗帘后面，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盯紧了糜芜，就见她跟在江绍后面，穿过人群走进了道旁一座茶楼，又不多时，二楼窗前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糜芜的风帽没有摘，侧了半边脸坐在桌前吃茶，江绍低着头坐在靠里的一面，正与她说着话。
这一待就是两个多时辰，中间江绍几次起身去外面走动，糜芜却始终坐在窗前没怎么动，张离看得眼睛发酸，不觉有些疑心。
晌午时分，伙计送进来饭菜，张离发现糜芜还是戴着风帽不肯脱下时，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变，飞跑了过去看时，原来那两个不是别人，一个是拾翠，一个是周安。
张离心底一凉，糟糕！她去了哪里？
二十几里外的山道上，糜芜放下行宫地图，打起车帘，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一带青色，笑道：“那边就是暮云山了，再走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山脚下，北边山沟里有一条没人知道的小路，能直接上到山顶。”
江绍坐在外面驾车，回过头来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拾翠他们扮成我们的模样？”
这般折腾，自然是为了甩掉张离。这些天她多次试探，确定了张离是一直在附近盯着她的，而崔恕的信来得那么快，只怕他们传递消息也有特殊的法子，万一被崔恕发现她的目的，万一崔恕出手阻拦，就麻烦了。所以，她得使一个金蝉脱壳计，甩掉张离。
不过，这话就不能告诉江绍了。糜芜道：“大街上耳目众多，万一被谁看见我们出城，再万一传到太太耳朵里，又要惹气，所以我才这么安排。哥哥，皇帝是到了之后就开始围猎吗？”
“往年都是下午到半山腰上的行宫落脚，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围猎。”江绍道，“我打听过了，陛下明早会跟皇后一道，往东边山谷猎鹿，猎场方圆二十里，四周都有金吾卫把守。”
他扭回头看着糜芜，心里越来越犹豫：“妹妹，猎场不仅有鹿，往年还曾遇见过虎豹之类的猛兽，十分危险，而且这次不仅有金吾卫，还有虎贲卫，接到的指令都是严禁所有外人擅入猎场，否则格杀勿论，妹妹，我越想越不放心，江家虽然夺了爵，但也不是过不下去，这时候回去还来得及。”
糜芜笑了下，道：“我不回去。走吧。”
车子走出去几步，江绍突然又勒住马，再次回过头来：“那会儿在大街上，我也看见谢临了，他这样的人品，也算是难得，更何况谢家又是那样的门第……虽然江家落魄了，但以谢家的教养，断不会因此看低了你，妹妹，你再好好想想。”
与其让她去冒这样风险，他宁可她嫁给谢临。
糜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既已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起手无悔，崔恕虽然嫌她棋艺不精，但，她做出的决断，从不反悔。
她不再多说，只是看着窗外遥遥可见的暮云山，沉思着将来的应对之策，江绍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继续赶车，只是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一般，翻来覆去，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一个时辰后，车子在暮云山北麓的山脚下停住，糜芜不等江绍来扶便跳下了车，道：“哥哥，我这就上山去。”
江绍吓了一跳，忙道：“这怎么行？天色不早了，今晚我们先在附近等一晚上，明天一早你再去。”
糜芜摇了摇头，道：“明天天色大亮，太容易被发现了。趁着这会子皇帝也刚刚才到，正是忙着安置收拾的时候，防备应该很松懈，我赶在这会子上山，夜里再找个地方躲一躲，不容易被发现。明天围猎时必定还要清场，到那时才走的话，多半要被抓住。”
江绍急急劝道：“这山上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怎么能在山上过夜？不行，还是等明天一早再走。”
“从前我到这里采药时，许多次都在山上过夜，哥哥放心吧。”糜芜探手从车里拿出装了食水的小包袱，又取出一双草鞋换了，道，“我走了，哥哥从前面的路口往西边走，十几里外有个村子，你找个人家借宿吧，三天之内要是我还没见到人，就下山去那边找你。”
“我跟你一起去。”江绍再顾不得许多，忙跳下车拦在她身前，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山。”
“哥哥，”糜芜笑起来，“到了这种荒郊野地，我可比哥哥强得多，不说别的，单这上山的小路，我半个时辰能上去，哥哥只怕一个时辰也上不去。”
江绍知道她说的对，她那么能干，像他这种富贵丛中长大的无用之人自然是及不上的，然而由着她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去，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江绍道：“你放心，我不会拖你的后腿，除非我现在死在你眼前，否则决不放你一个人走。”
他是无用，但无用之人，也有自己的坚持。
“那么，”眼看是劝不动他，糜芜想了想，道，“哥哥路上小心，若是走不动了就停下，不要勉强。”
她迈步向前，抬头看着几步之外高耸入云的暮云山。目中所见，处处都是高低错落的松树、杉树，地上的落叶和半尺高的野草闲花中，掩映着一条时隐时现的小路。
这条路是夏天大雨时冲出来的路径，深秋后就会被厚厚的落叶掩盖，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从这里上山，比从其他路径上山能节省一半时间，不过，这条路又陡又滑，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滑下，一命呜呼。
这山上周遭的路径应该都已经被禁军把守着，但这条路隐蔽又危险，禁军应该不会在这里设岗，她可以悄悄爬上去，等待时机。
糜芜将裙角挽起，塞进衣带里，道：“走。”
江绍跟着糜芜身后，半弯了腰，艰难地踩着湿滑的地面往上爬。
他努力想要保持住仪态，然而这路上到处都是尖锐松动的石块，这根本不是路，这是催命的难关。
砂子不停地往鞋子里钻，脚后跟早已经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大概是被砂子磨破了吧，江绍极力忍耐着，抬头看糜芜时，她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脚步轻盈地踩着石块飞快地向上走，丝毫不显得为难。
她是属于这里的，而他却是无用之人。
江绍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快走几步，跟上了糜芜，道：“妹妹……”
话音未落，脚底下的石块一松，江绍一脚踩空，趔趄着就要摔倒，却在此时，糜芜回身，一把拉住了他。
碎石砂子呼啦啦掉了一阵子，江绍拼命抓住手边的小树才稳住身形，苦笑着说道：“还说要照应妹妹，到头来都是妹妹照应我。”
“哥哥头一回走，难免走不惯。”糜芜笑着一指不远处的大石头，“歇一会儿吧，喝口水再走。”
在石头上坐定，又喝了几口水，江绍的气息渐渐均匀起来，浑身的汗都落了，衣服湿湿地贴着后背上，冷浸浸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坐着的糜芜，她额头上有些微微的汗意，脸色因为运动添了些红晕，越发娇艳得如同映日的芙蕖，让人移不开眼睛。
江绍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却听糜芜问道：“哥哥，你还记得明苑姐姐是什么时候到府里来的吗？”
家中并非不透风的墙，江绍也早听说苏明苑不想跟他成亲，闹着要嫁崔恕的事，他一直装作不知道，一来是不好插手，二来，也是隐隐有些欢喜，盼着能躲过这场婚事。此时突然听见糜芜提起苏明苑的名字，想了想才道：“应该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母亲抱回来了，从小到大，我都拿她当亲妹妹看待。”
后面那句话鬼使神差的便加了上去，然而加上去也没用，她也是他的妹妹，他一点儿别的心都不能起。
又听糜芜说道：“哥哥有没有觉得，明苑姐姐长得有些像太太？”
江绍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是有几分像，毕竟是亲戚，不过也不是很像。其实说起来，妹妹这双眼睛更像母亲。”
“是么？”糜芜嫣然一笑，“是有几分相像，也是巧了。”
她抬头看看天色，站起了身：“得快些走才行，不然哥哥来不及下山了。”
“啊？”江绍怔了下，“我还要下山吗？我是打算陪着你的。”
“说不定今天晚上我就能见到皇帝了。”糜芜笑着往前走，“哥哥早些下山吧，我一个人还有机会溜进去，两个人多半要被发现了。”
江绍忙跟上，再想劝时，忽然见她踮起脚尖从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根草茎下来，笑道：“紫皮枫斗！”
江绍定睛去看，深绿肥壮的草茎上长着几片绿叶子，他平时也沏枫斗喝，却不知道新鲜的枫斗原来生得是这般模样。
糜芜掐掉叶子，将草茎放进嘴里嚼着，道：“这样一根，值一文钱呢，过去我上山都是为了采这个，这东西不好找，采的人又多，所以我时常在山上一待就是几天。”
她说话时，眼睛习惯性地向周遭的树上打量着，江绍这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还是在找枫斗，心里不禁难过起来。分明是侯府的小姐，却流落在乡下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他原本应该好好补偿她的，却为了这样那样的缘故错待了她，如今，还要她费尽心机来攀附皇帝。
一股  涌上心头，江绍扯住糜芜的衣袖，郑重说道：“妹妹，我们回去吧，江家虽然落魄了，但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再让妹妹受委屈。宫里虽好，却不是自由自在的地方，妹妹不要去。”
糜芜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衣袖，摇了摇头：“是我想去呢。”
她迈步又往前走，笑了起来：“有权有势的日子，谁不喜欢？我想去。”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江绍多半要觉得那人贪婪庸俗，然而从她口中说出去，却又觉得那样自然，江绍只恨自己无用，眼见她越走越快，只得打起全副精神，勉力跟上她的步子。
虽然是密林之中，但是眼看着太阳的影子一点点往西边下去了，糜芜越走越快，等想起来江绍时，回头一看，江绍已经被她落下老远，正手脚并用，尽力往上来。
糜芜转身回去，伸手拉他起身，道：“差不多了，哥哥回去吧。”
江绍喘息着站在那里，四下里看着，到处都是密密的树木，眼前秋猎虽然也曾来过几次，但站在密林之中，却怎么也辨不清方位，又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他坚持说道：“我留下来陪你，等天亮了再下山。”
“不行。”糜芜虽然带着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你下山，我自己去。”
她凝神听着周遭的动静，又看着日色辨清了方向，指着东边道：“我记得从前听人说过，翻过那边的山头，就是皇帝的行宫，对不对？”
江绍看了很久，才迟疑着说道：“应该是。”
“哥哥回去吧，我从前面的山崖抄近路过去，再有两刻钟就能赶到。”
糜芜提步边走，衣袖又被江绍扯住了，他道：“我跟你一起。”
“哥哥过不去的，”糜芜指了指前面，“只会耽搁我赶路。”
江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近乎笔直的悬崖就在那里，崖边几棵大松树，伸出来的枝杈攀向对面的山崖，正是她说的近路。
他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回去吧。”糜芜快走走向崖边，向他摆摆手，“改日再见。”
江绍来不及说话，连忙跟上去，可她在这山路上比他快太多，眨眼间已经抓住松树的枝杈，轻轻一荡，已经越过深不见底的悬崖，落在了对面的山崖上。
江绍一颗心差点跳出了腔子，脱口叫道：“妹妹小心！”
糜芜站定了，回身向他摆摆手，嫣然一笑。
落日斜晖下，江绍觉得眼睛都被她的笑容照花了，等反应过来时，她早已经走得远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松声寂寂，许久，江绍长叹一声，疲惫地坐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她会成功的，再见她时，她将是深宫娇藏的珍宝，而他，只能躲在暗中，苦苦仰望。
糜芜快步向着东边走去，草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让她想起从前上山采药的情形，心里无端就轻快起来。
从前她就听人说，山那边是皇帝的宫殿，日夜有士兵把守，平民百姓都不得靠近，那时候她就想着，那边没什么人过去，必定有许多枫斗可采，若是能溜进去采点，肯定能发个小财。
没想到她真的溜进来了，不过这次，她的目标不是枫斗，而是皇帝。
皇帝，可比枫斗值钱得多，好一笔大财。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糜芜下意识地藏住了身形，躲在树后面留神细听。
有马蹄声，车轮走过的声音，还有嘈杂的说话声，女人的笑声，山鸟受惊飞起的啼叫声。皇帝来了。
糜芜略一迟疑，跟着便挽了袖子，拣一棵枝叶繁茂的杉树爬了上去，躲在枝杈中间，隐藏了身形。
又过了一阵子，渐渐有脚步声走近了，一队黑衣金甲的金吾卫列队从不远处的小道巡逻一遍，走去了西边。
又过一时，又是红衣玄甲的虎贲卫列队巡逻，向东边走了。
糜芜躲在枝叶中间，耐心等待。有女人的笑声，有两队禁军巡视，这里离皇帝住的地方应该不远，只要熬过今晚，明日一早按着江绍说的方位赶过去，总能见到皇帝。
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今晚，就有机会见皇帝。
天色渐渐暗下来，中间禁军又走来巡逻了几遍后，近处安静下来，远处行宫的方向，声音却越发热闹起来，这次是管弦声，歌舞声，说笑声。
糜芜探身出来，远远一望，东边偏南的地方隐约泛着红光，大约是点起了篝火，皇帝，应该就在那边看着歌舞，饮宴作乐。
吃酒欢宴之时，就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也许，这就是她的机会。
糜芜轻盈一跳，早已落在地上，踩着厚厚的树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隐藏在管弦声中，一丝儿也听不见，正是最好的掩护。江绍说过，行宫中饮宴，多是在牧云殿，那里位于半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上，地势空旷，右边临近皇帝的寝宫，她可以混进人群里，等皇帝倦了回寝宫时，寻机会与他巧遇。
糜芜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借着夜色的遮掩，从包袱里取了石榴红裙，换下身上已经皱了的裙子，跟着又拿出绣着蝴蝶落花样子的绣鞋，换下了脚上的草鞋。
灰黑的天光中，靶镜端起来对着芙蓉面，向颊上添了淡淡的胭脂，点好朱唇，金背螺钿梳将松散了的鬓角略略抿紧了些，又向发髻后面一插，小小的镜面里，活脱脱又现出一朵人间富贵花。
糜芜站起来，掸掸灰尘，嫣然一笑。
她如今这幅模样，即便是被禁军发现，大概也会以为她是跟着一起来的宫眷或是官员家眷，她就能顺着口气混过去。
包袱在石头下藏好，做上标记，糜芜循着管弦声传来的方向，静悄悄地走了过去。
眼前渐渐亮起来，每隔一段路程就有灯笼挂在树上，照亮平坦宽阔的路径，管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皇帝就在眼前。
又一队巡逻的禁军列队走过，火把照亮处，映出不远处飞檐玲珑的楼阁，二层阁门上匾额俨然，题着“牧云殿”三个笔致流丽的大字，就是那里了。
糜芜闪身从树后出来，快步向牧云殿走去。
“谁？”一个男子的声音蓦地在背后响起，“站住！”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糜芜微一抬眉，停住了脚步。
背后的男人快步走近，沉声道：“是谁？回过头来。”
糜芜心底一动，慢慢回转身来，抬眼看人时，唇边便带出了圆润的弧度：“是我。”

第40章
明角灯笼挂在树上，淡白的烛光在糜芜脸上投下一层朦胧虚幻的光影，她向他笑着，就好像这里不是戒备森严的皇家行宫，就好像他们只是在后花园里寻常的见面一样，轻俏地说道：“是我呀。”
谢临的手原本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此时怔了片刻，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她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
等反应过来时，连忙扯了她的衣袖，往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去，连声音也压低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糜芜眼波一溜，早已想好了对策，道：“我来找你呀。”
谢临又怔了一下，唇边慢慢露出了笑容。
刚才见到她的一瞬间，他脑中也曾起过这个念头，虽然明知道没什么可能，然而从她口中说出来，他几乎就要相信了。
“走。”谢临带着她快步走进黑魆魆的树影子里，这才松开手，笑了起来：“休要哄我，我是不信的。”
“既然知道我是在哄你，”糜芜也笑起来，“又何必说破。”
她果然是在哄他。谢临心里有一丝遗憾，却又觉得有趣，笑着问她：“那你到底来来做什么？”
“来找你呀。”糜芜微微侧了脸，眸子里映着远处的灯光，幽幽亮亮的，“你若执意要问，我就只能这么回答。”
不知怎么的，谢临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抹不去，心上也是。她绝不会无缘无故跑过来，她在瞒着他，可这种瞒法，也挺有趣，跟她在一起时，每一个细节回想起来，都是有趣的。
换了别人，肯定要追问到底，可谢临原本就是潇洒的性子，心里既然断定她不会是刺客，便也不再追问她的目的，只是瞧着四周的动静，压低声音说道：“跟着御驾一起上山的女眷都是登记造册过的，幸亏是我碰见了你，不然就麻烦了。你若是没有要紧事，还是快些走吧，待会儿我想法子送你下山。”
“可我有要紧事呢，走不得。”糜芜瞧着他，眨了眨眼睛，“怎么办？要么，你就装作没看见我好了。”
她一眨眼时，眸子里的光灭下去，再睁开时，又是异样的明亮的星子，谢临想起平时燃线香时，那一点小小的火头，也是这样一时明一时灭的，带着丝丝缕缕的香气，漫无声息地裹上来，不多时就蔓延的满屋子都是香气。
她就像那支香，不知不觉间，让他周遭满满的，都填了她。
谢临微微俯低了身子，带几分少年单纯的欢喜，轻声说道：“可我已经看见你了，该怎么办？”
“那，我也不知道了。”她像是觉得好笑一般，微低了头，手指屈起来，点在红唇上，做出沉思的模样，“要么我们再走去刚才的地方，我还往那边走，你往别处去，这样，就碰不见了。”
谢临只觉得心里那点欢喜满溢着蔓延着，飞快地遍布四肢百骸，他摇摇头，笑着说道：“不行，金吾卫和虎贲卫两刻钟一轮换，这时候也该过来巡逻了，我们要是这会儿出去的话，就要被抓个正着。”
“那就不出去罢，等他们走了再说。”糜芜一转脸，瞧见旁边树底下有块青石，便走去坐下，道，“我走路走的脚都酸了，先歇一会儿。”
谢临跟过来，一歪身在她旁边坐了，道：“你怎么上来的？禁军把方圆五十里内的山头都排查过，山路也都封了，照理说只有飞鸟能逃进来，你莫非长了翅膀？”
“要是真长了翅膀，我也不会脚酸了。”青石并不算大，两个人坐着，挨得便十分近，糜芜嗅到一股淡淡的松叶气息，也不知道是这林子里的气味，还是谢临身上的气味，“我是一步步走小路上山的，脚酸得很。”
谢临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脚，光线太暗，只看见石榴红裙底下，露出尖尖瘦瘦的一点，到底也不知是什么模样。心底的笑意戛然而止，他在这时候突然意识到，她是个年轻女子，原本不该和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在这种情形下谈论自己的脚的。
那么她这么坦然地与他坐在一处，说着这些本该是私隐的话题，到底是与他亲近并不避讳，还是并没有把他当做男人？
疑虑一起，满心的欢喜突然就淡了许多。想起从前她与他说话时，也都是这样轻松随意的感觉，丝毫不曾有女儿家的羞涩，谢临垂了眸，慢慢站起身来，道：“居然还有能上山的小路，也是我们疏忽了。亏得今天不是我当值，否则被将军知道混进人来，又要好一顿教训。”
糜芜有些奇怪他为什么突然站起来，便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你可是鼎鼎大名的谢二公子，谁敢教训你？”
谢临笑了下，竟有些索然无味的感觉。他与她非亲非故，她自然不会把他当做亲近到不需要避讳的人，那么她这般坦然，大约就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男人看待。
这些年跨马载酒，得一个风流谢二的名声，那些爱慕他的女子，他看她们的时候，也从来都是这般轻描淡写，半点不曾往心里去，可如今被她这么看待，他才知道，被人轻忽的滋味竟这么不好受。
生平头一遭，谢临竟有些颓丧，想了想到底不甘心，便又在她身边坐下，道：“说笑归说笑，你这样待在山上是不成的，且不说到处都要巡查，就是今晚住哪里，也是个问题。”
既然被谢临撞见，今晚再想要见皇帝，怕是不行了。糜芜便道：“这倒没什么，从前我常往山上采药，随便找棵大树躲上去，熬一夜就行了。”
“那怎么行？到处都有虫蚁，山上夜里又冷。”谢临想了想，道，“待会儿你换上我的衣服，我带你走大道下山，山下有一带供上山时歇脚的房屋，这会儿一多半都空着，你先在那里安置一晚，明天一早我想法子送你回家。”
糜芜摇摇头，笑道：“我还有事，现在不能走。”
金吾卫的职责在身，即便不抓她，至少也该送走她，可她说不能走，谢临便也不想勉强，想了想说道：“山上戒备森严，你若是有什么打算，最好先跟我说一声，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也好想法子给你转圜。”
说起来，他对她从无所求，又是格外的照应。糜芜带了笑，摇头说道：“你职责在身，还是别管我了，只当你没看见过我吧，我自己应付得来。”
谢临低头看着她，声音沉沉的：“可我已经看见了你。”
他站起身来，抬手去解身上金甲的纽襻，糜芜诧异地看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谢临却没说话，只是飞快地解开金甲，挂在树枝上，跟着又去解金吾卫的黑袍。
糜芜忙背过身，道：“你做什么？”
谢临心中一动，她是在害羞吗？心情顿时飞扬起来，谢临唇边带了笑，轻快地说道：“你猜。”
这两个字顿时让她放下心来，糜芜抿嘴一笑，摇头道：“我猜不着。”
她这一笑，谢临那点无端的欢喜顿时又被戳散了，他半蹲在糜芜身前，解下黑袍披在她身上，低声道：“山上冷，你先披着吧，若是执意不肯走，那就先去我屋里躲一晚，我跟将军告个假，明日不去御前扈从，想法子送你下山吧。”
黑衣带着他的体温，披在肩上微微的暖意，糜芜鼻端又嗅到那股淡淡的松叶气息，原来不是林子的气味，是谢临的气味。
她拢紧了领口，又见谢临起身取下金甲，套在月白色的中衣外面，一个个扣上扣子，道：“走吧。”
许是她坐的很低的缘故，这样看去，少年竟异常高大，俨然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糜芜转过脸，从袖中拿出风帽戴好，遮住了乌云似的头发，起身说道：“好。”
指尖上一热，却是谢临伸手拉了她，道：“走吧。”
糜芜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忙抽出手指，道：“好。”
谢临顿住步子，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迈步向前。
借着远处大道上的微光，两个人在树林中慢慢往谢临的住处走去，片刻后迎面过来一队巡逻的虎贲卫，谢临下意识地拉住糜芜的手，将人带在身后藏住，躲进了树影子里。
虎贲卫步伐整齐，很快从身侧走过去，谢临握着那只手玲珑的手，却有些不舍得松开。
掌心触到她的肌肤，有些微微的涩意，谢临想起那天在后花园中问她姓名时的情形，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娘亲很早就没了吗？”
若是她娘亲还在，断不会舍得让她操劳，弄得一双手都生了茧子。
今夜的谢临，总觉得有些古怪。糜芜飞快地抽出手，道：“我三岁时，我娘就过世了。”
不等谢临说话，她先抬步走了出去，黑衣披在肩头，沉甸甸的让人有些不太适应，就像此时的谢临。
大路上灯光又亮起来，一队金吾卫从相反的方向巡逻过来，糜芜下意识地低了头，眉头变皱了起来，禁军太多太密集，照这样看来，不知不觉混进皇帝寝宫的可能性太低了，须得想个别的法子。
不远处出现了一带房屋，门前挂着灯笼，左右都有士兵把守，谢临再次拉住她的手，将她向身边带了带，低声道：“就是这里了，我带你进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谢临打量着她，弯眉水眸，瓷白的肌肤上红唇嫣然，即便戴了风帽，又披着男人的袍，然而这般绝色，如何掩饰也掩饰不住。这样不行。
谢临伸出手来，拇指在她柔润的红唇上轻轻擦了几下，低声道：“这样子没法混进去。”
指尖上染了口脂的红色，然而她唇上，仍旧是那般娇艳，艳光丝毫不曾减。
糜芜愣了下，先前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发清楚起来，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唇，转过脸说道：“那么，我还是在外面躲一夜吧。”
“不如这样。”谢临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幽深得看不见底，跟着长臂一舒，将她肩头的黑袍扯落，拿在手中再抖开时，已经将两个人一起裹进了袍里。
糜芜只觉得心底突地一跳，瞬间反应过来他的意图，然而异样的越发躁动起来，不自在地向边上挪了下，肩头上却是一紧，谢临揽紧了她，低声道：“低头，不要说话，跟我走。”
那股子淡淡的松叶气息突然浓起来，是谢临的气息。男人的臂膀坚实有力，牢牢扣着她，糜芜再没有像此时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仅是言笑无忌的少年，也是强大有力的男人。
也许她过去，太忽略了这点。糜芜定定神，低下头跟着谢临，迈步向灯火处走去。
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内，糜芜肩膀上突然被人一拍，跟着就听见有男人说道：“谢二，这是谁呀？”

第41章
糜芜脚步一顿，低了头不动声色，谢临将她向怀里又搂紧些，飞快地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酒壶，向迎面走来的几个金吾卫朗声一笑，道：“自然是美人。”
刚刚拍糜芜肩膀的是谢临在金吾卫中的同袍，听他这么回答，顿时大笑起来，道：“行行行，待会儿我们都去你屋里看美人！”
“随时恭候。”谢临笑着裹紧了袍，举起酒壶向嘴里倒了下，脚底下故意踉跄起来，摇摇摆摆往里走去。
“咱们这里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哪儿来的美人！”那人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向同伴说道。
“谢二准是喝多了，刚刚我看他连酒壶的塞子都没拔。”同伴笑道，“他旁边那个准是跟他一起喝酒的，什么美人！”
说话声渐渐远去，糜芜随着谢临的步子，摇摇地往灯光暗处走过去，耳边厢突然听见他一声笑，又像是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我都说了是美人，偏偏他们不信！”
糜芜低着头，唇边渐渐露出了笑意，她只道谢临少年心性，今日一见，才知道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只是谢家门楣清贵，谢临这般洒脱不羁的性子，倒也是十分少见了。
谢临的住所在大院的角落里，单独一间屋子，很是僻静，糜芜一踏进门，立刻挣脱他的怀抱，从黑袍底下钻出去，缓缓地吐了口气。
谢临在身后关了门，低声道：“他们一会儿只怕要来罗唣，你躲在屋里不要出声，我来应付。”
屋里没有点烛，他看见她掀开风帽，向他点了点头，她的头发有些乱了，想来是被风帽压的，谢临不由自主抬手，想帮她把鬓边的乱发掖到耳后，她却向旁边躲开了，问他：“火镰在哪里？”
谢临心头突然欢喜起来，她在躲他，她开始在他面前紧张羞涩，她终于将他当成了男人。
谢临从衣带上解下火镰袋，慢慢向糜芜走去，低声道：“烛台在桌上。”
糜芜下意识地又躲开些，伸手摸索着去找桌上的烛台，谢临也没再开口，屋里安静到了极点，无端便让她觉得危险。
指尖触到了凉凉的烛台，糜芜掩饰着说道：“金吾卫待遇还挺不错，居然能住单间。”
谢临笑了下，道：“以我的资历，原本是该八个人住一间的，不过我的顶头上司是家父的弟子，我找他通融了一下。”
嚓一声，火镰打出火花，点燃了白烛，烛光摇摇地映出谢临的面容，一双桃花眼闪亮亮地看着糜芜，轻声道：“刚好你能用上，真是巧。”
“是挺巧的。”糜芜低了头，道，“谢临，你是不是该去巡逻了？”
“今天不该我当值。”谢临轻声道，“我只是听见那边管弦弹得热闹，所以过去瞧瞧，没想到竟碰见了你，真是太巧了。”
嗤一声，谢临拉紧了窗帘，慢慢走向糜芜，道：“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收拾下。”
糜芜抬手拢了鬓边的散发，笑道：“没事，不用管。”
“你信不信，我会梳女子的发髻。”谢临走近了，抬头看她，忽地取下了她脑后的金背螺钿梳，“从前我妹妹小的时候，总缠着要我给她梳头。”
是了，苏明苑提过的谢家小姐，原来是他妹妹。糜芜退开一步，谢临很快跟上来，抬手向她鬓边拂去，道：“你头发上沾了松针。”
“咚咚咚”，门突然被敲响了，男人笑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谢二，我们应你之约，专程来看美人！”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谢临一阵懊恼，一口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大声向门外说道：“我忙着给美人梳头，休来罗唣！”
门外一阵大笑声，男人们七嘴八舌调侃着他：“谢二，你屋里黑漆漆的，莫非你能夜中视物？”
“不如这样，你开门放我们进去，你给美人梳头，我们给你梳头！”
“谢二开门，我这里也有个美人要送给你！”
谢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扬声说道：“都给我起开，休要坏了我的好事！”
男人们在门外又吵嚷了一阵，见他始终不肯开门，渐渐也都走了，谢临便也不再点烛，只笑着说道：“看来今天晚上，我是没法再出去了，只希望明天他们别再过来。”
糜芜笑了下，没有说话。计划全被打乱了，明天该怎么摆脱满院子的眼睛，该怎么甩掉谢临，又该怎么接近皇帝？
远处的管弦声渐渐消失，想来牧云殿的欢宴已经接近尾声，皇帝该起驾回寝宫了。也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情？该怎么才能让皇帝留下她？
“睡吧，你爬山累了，早点歇着。”谢临的声音在黑暗中传过来，跟着听见他窸窸窣窣地展开了被褥，道，“你睡床，我睡椅子。”
糜芜答应了一声，和衣在床上躺下，谢临拖开桌边的靠背椅，自己坐了一把，又把脚跷到另一把上，舒展了四肢，笑笑地问她：“真不要我帮你梳头吗？我手艺还是不错的。”
“不要。”糜芜笑着说道，“我懒，经常不梳头就睡。”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如果她不是女子，岂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走动？
“谢临，”她轻声叫他，“你明天带我逛逛行宫，好不好？”
谢临明知道不该答应，还是不由自主地说道：“好。”
他停顿片刻，又道：“那么，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躲开那些耳目。”
“你既然会梳女人的发髻，肯定也会梳男人的发髻，”糜芜轻声道，“对不对？”
谢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起来，道：“你要是扮起来的话，可千万别被那些随行的小姑娘们瞧见，不然准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糜芜笑着说道：“那好，我躲着她们走。”
不仅得躲着别人，还得躲开谢临，早点混到皇帝身边。只是，万一没有达成目的，万一事后追查起她怎么混进来的，只怕要连累谢临。
她低声问道：“谢临，你真不好奇我要干什么吗？”
“你既然不肯说，那就罢了。”谢临在黑暗中转头看她，咧嘴一笑，“我生平最不喜欢勉强别人，尤其是你。”
“多谢。”糜芜翻了个身，“我要睡了。”
早些睡，养好了精神，明天，就是上场厮杀的时候。
谢临凝神细听，她的呼吸越来越轻，绵长平静，让他的呼吸渐渐也平静下来，渐渐变成了她的节奏。她应该已经睡着了，可他却睡不着。
生平第一次与年轻女子独处过夜，尤其那人又是她，谢临以为自己会紧张，但此时却十分平静舒展，仿佛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想起那天去她家里，当着众人跟她说了那些话，当时江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不是不明白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但当时对于他来说，也只是见不得美人受欺负，纯粹想要替她撑腰而已，然而此时想起来，他本来应该，把话再说的再明确一些的。
从前从没想过成亲之类的事，然而此时想起来，也许他当时就该提亲，江家人肯定会答应，她也应该会答应吧？
谢临在黑暗中看着糜芜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他完全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就愿意这样护着她宠着她，答应她所有奇奇怪怪的要求，纵容她所有古怪的想法。
更鼓敲响三下时，谢临仍旧没有睡着，正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却忽然听见糜芜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又短又快，谢临不觉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床铺上也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她在抓挠着什么，谢临忙快步走过去，刚要唤她，突然听见她带着急怒骂了声：“滚开！”
大约是梦魇住了。谢临俯低了身子，伸手去摇她的肩膀，低声唤道：“醒醒……”
糜芜在乱梦中突然惊醒，不假思索，扬手就是一巴掌，骂道：“放开我！”
谢临在急促中只来得及一偏头，她的手掌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去，留下一丝微微的疼，谢临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是我。”
糜芜猛地睁开了眼睛，脑中有片刻的怔忪，跟着慢慢恢复了清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做噩梦了？”谢临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薄薄一层汗，想必她在梦里很是害怕吧。
这让他的心软到了极点，他试着想要拥她入怀，轻声道：“不怕了，有我在。”
糜芜躲开他，低低一笑，道：“吵醒你了？”
“我本来也没睡着。”谢临见她躲开，便也没再勉强，只道，“你梦见了什么？说出来就不会再怕了。”
梦见了什么？梦见了那架怎么也爬不上去的竹梯，尘封多年的往事。糜芜在恍惚中低声说道：“梦见了从前的事。”
谢临沉默了片刻，让她在梦里都这么害怕愤怒，肯定是极不好的事情，也不知她那些年吃了多少苦。他默默地拉过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不怕了，都过去了。”
糜芜觉得鼻尖上有点酸，轻笑一声推开了他，道：“是，都过去了。”
抬手用衣袖抹去额上的汗，糜芜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有这个毛病，若是太紧张或者心里有事，总会做这个噩梦，平常倒真是从来没再想起过。”
“是什么噩梦？”谢临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她唇边，柔声道，“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
从来不曾跟人说过的，但此时，也许是太慌乱，也许是谢临太温存，糜芜抿了一口水，低声道：“梦见有恶人在追我，我想爬梯子逃走，那梯子总是摇晃着断开，怎么也逃不出去。”
谢临拿着水杯的手攥紧了，这不是噩梦，这应该是她经历过的事，所以才会让她这么惊恐害怕。
“不怕了，以后有我，”谢临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护着你，再不必害怕了。”
糜芜抽出手，摇了摇头：“不，以后我不会再怕了。”
她将青云直上，她会有能力护住自己，护住自己在意的人，曾经的恐惧紧张，只不过是场噩梦而已。
夜幕降临，崔恕风尘仆仆踏进门来，顺手摘下头上的斗笠，挂在了墙上。
“主子，张离有急信传来。”何卓双手奉上卷成细筒的纸笺，低声道。
急信？崔恕心里突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忙抬手取过，急急地拆开了。
几行字瞬间看进眼中，崔恕的脸绷紧了，她跑了，在张离的眼皮底下，一招金蝉脱壳，逃得无影无踪。
这几天，正是皇帝秋猎的日子，这个狡猾的女人！
“最快速度传信给张离，让他加派人手，去暮云山行宫带回江糜芜！”崔恕嗤嗤一声将短笺撕得粉碎，怒意翻涌，“你即刻回京，协助张离，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带回那个女人！”
何卓快步离开，崔恕咬紧了牙，他早就知道她不会安分，所以才命令张离寸步不离盯紧她，可她竟然还是跑了！
她那样撩拨他引诱他，她要他娶她，他也已经答应了娶她，他甚至还吻了她，在经过这些之后，在他为了对她的承诺辛苦奔波的时候，她竟然转头要去攀附皇帝！
她说过，她只要最强的男人，无论哪个都行——崔恕重重一拳砸在墙上，他会是最强的一个，她休想逃出他的掌握！
拳头收回来时，掌骨处已隐隐透出血色，崔恕抬眼望着窗外越发深沉的夜色，心如火烧。她此刻，必定在暮云山某处，他会成为最强的一个，不管她逃到哪里，他都会亲手抓住她，一寸寸拆开她一身艳骨，仔细看看她的心肝中，到底藏的是什么！
四更鼓响，糜芜在乱梦中见到崔恕愠怒的脸，她清晰地知道这是梦境，知道此时他再强大，也对她无可奈何，于是向他笑得妖娆，轻快地说道：“这回可是你输了。”
“醒醒，”谢临的声音突然打破梦境，“咱们该起来了，趁着这时候人少，我带你出去。”
糜芜睁开眼睛，正对上谢临笑意深深的桃花眼，他弯腰站在床前看她，低声说道：“昨晚你不是问我会不会梳男子的发髻吗？要不要试试？”
糜芜无端便有些怅然，坐起身慢慢拆散了发髻，向着他嫣然一笑，道：“谢临，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让你失望的。”
她注定要让他失望，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什么？”谢临看着她，一颗心不觉沉了下去，却还是带着笑意说道，“我没听明白。”
“你明白的。”糜芜绕过他，跳下了床，“有没有替换的衣服？给我一套。”
“早已给你备好了。”谢临拿过桌上的竹青色袍服，递了过去，“你去帘子后面换上吧。”
眼看她转进了帘幕后面，谢临背过身去，片刻后，却又忍不住回头向帘幕的方向瞟了一眼，帘子轻轻动了下，也许是她换衣服时不小心碰到了，谢临忙转过头，心里砰砰地跳了起来。
也不知她穿上他的衣服，会是什么模样？那袍子她穿着想必大了不少，会不会露出破绽？她那样绝色的容颜，即便穿了男装也很难掩饰吧？她执意要留下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也不会无缘无故说会让他失望，她在暗示他，而他在假装什么也没听明白。
身后脚步一动，谢临立刻转过身去，迎眼就见糜芜穿着那件袍子，披散了长发，拉开帘幕走了出来。那袍子对她来说有些宽了，意外地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衬得她轻盈地像要随风而去一般。
谢临怔了片刻，一点欢喜慢慢地弥漫出来，摇着头轻声说道：“并不像男子。”
“也许弄好头发就好了。”糜芜笑着说道，“我的梳子还在你那里吧？”
谢临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那把金背螺钿梳，向她晃了晃：“在这儿呢。”
糜芜在椅子上坐下，带着几分调侃说道：“我有好几天没洗头发了，你别嫌脏。”
“怎么会。”谢临轻轻拿起一绺黑发，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嗅了一下，鼻端全是幽细的香气，怎么会脏？
他用那把小小的梳子，慢慢给她梳通了头发，顺滑的发丝像流水一般，在掌中指尖缠绕着，谢临有些不舍得就那样放开它们，然而窗帘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时候不早了，他该快些。
发髻很快梳完，谢临拿起一支青玉莲花簪固定住，轻声道：“好了。”
“怎么样，像不像男人？”糜芜回过脸来，扬着眉毛向他笑问。
怎么会像？这样一张脸，即便是瞎子，也不会错认作是男子。谢临摇了摇头：“不像。”
男人的房中并没有镜子，糜芜想了想，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铮一声抽了出来，剑光凛冽，照出她如水的容颜，明眸皓齿，红唇嫣然，即便像男子一样束发，却怎么也不像男人。
糜芜抬眼向谢临一笑，道：“果然不像。”
“这样不行。”谢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她的容颜，语声低沉，“还是别去了吧。”
她要去做的，应该就是那件会让他失望的事。谢临犹豫摇摆，既想蒙蔽着耳目，不管不顾地遂了她的心愿，又想留住她在身边，遂了自己小小的心愿。
“还是得去。”糜芜左手拿着长剑，伸手从桌上拿了螺子黛，笑道，“看看这样行不行。”
她照着剑光，慢慢地描粗了眉毛，又在上唇一左一右画了黑黑的两笔，权作是胡须，跟着取过粉盒，细细敷在唇上，掩住了嫣红的唇色。
“这样呢？”糜芜笑着回头看谢临，问道。
谢临只是瞧着剑身上迎着的她的容颜，慢慢地摇头：“还是不像。”
任凭她如何修饰，总是艳光难掩。
“就是这样吧。”糜芜笑着回头，对着剑刃照了照，“不像就不像吧。”
反正见皇帝时，也得洗掉这些痕迹，眼下只要溜出去，溜到猎场，寻到皇帝就好了。
谢临一颗心越来越沉，他看着眼前一泓秋水般的霜刃，突然觉得，她就是那柄剑，瞬间向他露出艳丽的锋芒，瞬间却又收敛了，空留他在原地怅然。
“借你头巾一用。”糜芜抬手将长剑推回剑鞘中，拿起桌边的网巾试着向额上套去，然而她从不用这些东西，一时之间不得法，总也戴不好。
“我来。”谢临从她手中拿过网巾，仔细罩在她浓密的头发上，束紧了带子。
心底的失落怎么也压不住，谢临忽地抬手，擦去了她特意描上去的两撇胡须，笑了起来：“还是不去了吧，你这幅样子，肯定会被认出来。”
“要去呢。”糜芜绕开他，迈步向外走，“一定要去。”
她需要权势，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就是她的目标。
推开门扉，外面的天色还只是蒙蒙亮，糜芜低了头，拢紧了领口，快步向院门走去。
谢临很快追了上来，默默与她并肩，没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迈出院门，默契地闪进了大道旁的树林，踩着修建整齐的草地，向着昨日来的方向走去。
又过片刻，谢临忽地一笑，道：“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准备去哪儿了？”
糜芜也笑，道：“随便走走吧。”
江绍说过，皇帝会按着惯例在秋猎第一天往东边山谷去猎鹿，眼下只要甩掉谢临，在那边候着就好。
“糜芜，”谢临低声叫了她名字，停住了步子，“必须要去吗？”
“转过身去。”糜芜道，“你在这边等着，不许回头。”
谢临没动，只是低头看她，唇边带了笑：“你要做什么？”
“人有三急，”糜芜笑了下，“你转过身，不许回头，我到那边去一趟。”
谢临慢慢地转过身，垂下了眼帘。这不像是实话，但他希望是实话。
轻快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谢临只是静静站着，没有回头。心里有杂乱的念头，也许她已经改变了心意，也许她很快就会回来，也许一切都只是他无稽的猜测。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再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天光渐渐亮起来，灯笼一盏盏被宫人熄灭，巡逻的禁军列队从大道上走过，谢临只是背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安静地站着。
他一直都不喜欢勉强别人，一直都认为，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自由，不过也许，是他弄错了，也许她之所以毫不留恋地离开，就是因为他不够强势。
假如他强硬地留下她，也许她，就不会走了。
周遭的声响越来越嘈杂，皇帝已经结束整齐，带领僚属准备出发，谢临心中，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明，整座暮云山，所有的人都是为皇帝而来，她，也不会例外。
谢临握紧了手心中那把金背螺钿梳，神色一点点冷硬起来，并不是她让他失望，是他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不过今后，他知道了。
日上三竿，糜芜小心躲过又一拨清场的禁军，等四周安静下来时，才一跃从树上跳下。
这些禁军巡查的如此频繁，皇帝应该是朝这个方向来的，只要在附近等着就好。
她摘下头上的网巾，原本想扔掉，想了想又放进袖中，跟着擦了粗眉毛，又擦掉了唇上的粉，躲进了一丛灌木中间。
西边隐约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大队人马正往这边奔过来，却在此时，东边又传来几声轻响。
糜芜在灌木中藏好身形，从枝叶的缝隙里看出去，不觉吃了一惊，张离带着几个黑衣人，正躲躲闪闪往这边搜过来。
他们是来带她回去的，崔恕肯定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办？
马蹄声越来越近，却在最后方向一转，往北边去了，糜芜来不及多想，起身从灌木中飞快地跑了出去，身后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听见张离的低呼：“江小姐留步！”
决不能停！糜芜拼尽全力向着马蹄声响的方向冲过去，扬声叫道：“救命啊！”
穿过树丛，眼前的林间小道上，一行人马簇拥着中间一个穿绛纱衣的男人，回头向她看来，糜芜径直向男人冲去，高声叫道：“陛下救我！”

第42章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想来是张离知道利害，已经及时停步，糜芜松一口气，直直地向着最中间乌骓马上的男人跑过去，高声呼救：“陛下救我！”
绛纱衣金毗箭，五抓团龙纹饰，这男人肯定是皇帝，她费尽心机，总算见到了她。
左右扈从的禁军见此情形，一半上前围在皇帝身前护卫，另一半涌上前去，想要捉拿糜芜，却在此时，只听皇帝喃喃地叫了声：“挽月？”
糜芜也听见了这梦呓一般的声音，挽月，惠妃的闺名，便叫做柳挽月。
皇帝果然把她认成了惠妃，即便她穿着男装，即便她年轻了许多，然而这张脸总是不会错的。糜芜松了一口气，抬眼向着皇帝的方向嫣然一笑，低声道：“陛下。”
只要皇帝认出了这张脸，就是她最大的机会。
禁军已经冲到了她眼前，正要上前拿人，却在此时，听见皇帝沉声说道：“住手。”
像是被太明亮的日色耀花了眼一样，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沉沉地打量着糜芜，片刻之后，他翻身下马，慢慢向着糜芜走来，直到与她只有一步之遥，这才停住步子，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口中问道：“你是谁？”
经过最初的恍惚，如今他已经确认，眼前的人不是柳挽月。然而，为着这张脸，他还是来了。
糜芜定定神，只要他肯过来，事情就开了一个好头。她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轻声说道:“江氏糜芜。”
“江氏糜芜，”崔道昀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又向她走近了一步，声音轻的像在耳语，“江氏糜芜，你姓江。”
距离足够近，糜芜细细打量着眼前双鬓微白的男人。
皇帝崔道昀，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她费尽心机来见的人，像是许久不曾见过阳光一般，有着一张肤色冷白的脸，长眉细目，直鼻薄唇，容貌意外的秀雅，神色却带着几分不健康的阴郁。
听说他是四十九岁的年纪，不过看起来，他比实际年龄显得要年轻不少，身材瘦削颀长，并没有乡下土财主那种脑满肠肥的愚蠢相。糜芜微微一笑，这般相貌人品，虽然年纪大了点，她也不算很吃亏。
崔道昀没料到她在这时突然笑了，心中再次恍惚起来，低声问道：“你与从前的忠靖侯府江家，是什么关系？”
仅仅是一个姓氏，皇帝竟想到了忠靖侯府？糜芜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低着头乖顺地答道：“民女正是江家的女儿。”
“江嘉木的女儿？”再见故人的惊喜突然消散，横亘在心头的猜疑飘摇着落下，崔道昀加重了语气，跟着伸手，抬起了糜芜的脸。
明亮的日色洒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因为刚才奔跑的急，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越发衬出冰肌玉骨，秋水横波，宛如映日芙蕖一般，娇媚不可方物。
这不是那个曾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她美丽而又陌生，带着一股子山野草木的清新，年轻的活力让人嫉妒。而他早已上了年纪，伊人乍然离世，又带走了他所剩不多的柔情，越发让人觉得老之将至。
可她姓江。崔道昀心中慢慢生出一股迟钝的恨意，难道她就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孽种？
掌中人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声答道：“是。”
竟然真的，是江嘉木的女儿！那股子迟钝的恨意顿时变成翻涌的怒，崔道昀手上使力，牢牢扣住糜芜的下巴，透过她年轻的脸，看着记忆中那人，恨不能起死回生，逼问清楚当年的一切，却在此时，听见她掌中人细细地吸了一口气。
崔道昀回过神来，就见她水盈盈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委屈，红唇也微微嘟起来，似乎是在忍疼，又似乎想要嗔怪，然而到底也没说什么。
虽然同样都是流光溢彩，可这双眼睛并不像她，说到底，伊人已逝，即便再相似的皮壳，根底里也是不同的。崔道昀松开了手，带着复杂的情绪问道：“天颜不可直视，谁给你这么大胆子一直盯着朕看？”
“民女心中仰慕陛下，因此才大胆窥看天颜。”糜芜看着他，轻声说道。
仰慕？女人们对他的仰慕，无非都是为了权势。崔道昀心中一阵厌恶，冷冷问道：“行宫戒备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假如她敢像她一样欺骗他，那就杀了她。
糜芜留神窥看着他的神色，他阴郁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情绪，只是沉沉地看着她。以天家之能，自然可以查的一清二楚，只要能不连累谢临，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糜芜如实说道：“民女从前经常到暮云山采药，知道许多小路，是从小路偷着上来的。”
听起来像是实话，可忠靖侯府的女儿，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崔道昀冷冷反问：“江嘉木的女儿，居然还要采药？”
“民女自幼流落在外，认祖归宗还不到一个月。”糜芜直觉他此刻的心境似乎有所不同，抬头看了他一眼，跟着垂了眼帘，“之前一直与养父在芦里村居住，家里贫穷，吃饭穿衣都很艰难，所以像挖野菜、采草药，甚至抓捕蛇虫鼠蚁之类的事，民女都曾经做过。”
竟然不是在江家养大，竟然流落在民间，怪道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到过半点消息。该如何处置她？崔道昀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一时难以决断。
“陛下，”一个清亮圆润的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跟着就见一个四十来岁年纪、皮肤极其白腻的女人跨着桃花马走过来，道，“擅闯行宫，惊扰圣驾，按律当斩。”
她不开口还好，她一开口，反而瞬间让崔道昀做出了决断。崔道昀看她一眼，淡淡说道：“皇后不必担忧，此事有朕处理。”
糜芜悄悄地瞥了皇后一眼，郭元君，镇国公府的嫡出长女，世代将门之后，皇帝的原配发妻，就见她神情爽朗，五官端正，虽然已是中年，但眉目间仍旧有一股勃勃的英气，足见平时也是杀伐决断，手腕强硬的人物。
郭元君也在看她，唇边带着一个略有些鄙夷的笑容，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控住马站在崔道昀旁边，静待下文。
又过片时，崔道昀再次开口向糜芜问道：“方才你叫‘陛下救我’，是什么缘故？”
糜芜一指东边的树丛，道：“那里有一群黑衣人，鬼鬼祟祟往这边来，民女害怕他们是想对陛下不利，所以才出声求救。”
张离应该还没有走远，若是被禁军抓住，那就有意思了。
崔道昀淡淡说道：“既然是要对朕不利，你为何高呼救你？”
“民女并不敢确定他们的意图，又怕引起骚乱，所以才这么叫。陛下，”糜芜抬眼看他一下，福身下拜，“民女不该妄言，民女知错了，请陛下责罚！”
“左将军带队去查，看看今天，到底有多少不该来的人混了进来。”崔道昀吩咐道。
金吾卫左将军如临大敌一般，立刻点起人马往东边追过去了。
崔道昀转身向回走，内监连忙牵过乌骓马，崔道昀翻身上马，回头再看糜芜时，她仍旧保持福身行礼的姿势，伶仃仃地站在那里，似乎人畜无害。该如何处置她？
脑中一时间有千百个念头闪过，到最后都定格成伊人那张脸，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崔道昀回过头去，淡淡说道：“会骑马吗？”
他并没有提名字，糜芜却知道问的是自己，连忙答道：“骑术不佳。”
“汤升，”崔道昀向跟在身边的内廷总管太监吩咐道，“给她一匹马。”
汤升立刻牵过一匹备用的马，亲手交给糜芜，崔道昀回头看时，就见她一手抓着马鬃，一只脚踩在马镫上，轻轻一跃，便已经坐上了雕鞍，抬眼又向他一笑。
这模样，越发像得紧了。崔道昀回过头去，有她的脸，却没有与他纠结的过往，就当做是一副美人图画，放在屋里闲时看着，也不算过分吧。
他控住丝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郭元君策马跟上，与他并肩同行，糜芜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方向，微微勾起了红唇。
山色青葱，草木茂盛，一切都像她来的时候一样，然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两刻钟后，御驾回到行宫门前，四散到各个方向行猎的百官听说帝后猎到一半时双双回銮，一边忙忙地往回赶，一边私下打听为何突然停了围猎，待听说是因为一个闯进围场的年轻女子时，不觉都吃了一惊。
难道是刺客？还是有别的什么缘故？如此守卫森严，怎么会被人闯了进来，还惊了圣驾？
承担守卫重责的金吾卫将军听说出了这样的纰漏，自然比谁都更着急，忙亲自带队，点起部下精锐前去迎接圣驾，谢临跟着迎出去时，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后面的糜芜，她穿着他的衣袍，簪着他的青玉簪，腰背挺直地坐在雕鞍之上，并不看他一眼，只向着另一个男人的寝宫走去。
他没猜错，她是为了皇帝来的，如今她如愿以偿。
谢二公子，出身世家，门楣清贵，一切都来得太容易，所以从不屑于去争去抢，哪知生平头一遭遇到动心的女人，却是这样的结局。
谢临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如今他已经懂了，该争的该抢的，就要去争去抢，有的人，一旦遇上了，必须牢牢抓住。
崔道昀行宫门前停下，看着从各处猎场匆匆赶回来的文武百官，朗声说道：“朕有些累了，现在要回去歇息片刻，众卿可各自随意，不必追随。”
众官见皇帝安然无恙，都是松了一口气，却又禁不住地好奇：皇帝今早出发时明明兴致满满，怎么会突然就累了？难道是因为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女子？
搜寻的目光不觉都向队伍里望过去，待看见跟在末尾的糜芜时，一些近臣不觉大吃一惊，这张脸，这一身男装也遮挡不住的媚色，看来后宫之中，又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郭元君放眼一望，将众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不觉微哂一下，策马向崔道昀走去，却在此时，崔道昀转向她，沉声道：“皇后一向猎兴甚佳，不要因为朕坏了兴致，只管去吧，待朕歇息片刻后，再去围场寻皇后。”
什么累了，又是什么歇息，还不都是为了那个女子？郭元君瞥了糜芜一眼，道：“好，那么妾身就在围场等着陛下。”
崔道昀点点头，策马向大门内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向着糜芜道：“江氏女，过来。”

第43章
朱红色的宫门双扇对开，露出内中宽阔平坦的青石大道，糜芜抬眼望去，崔道昀正策马往里面走去，日色映着他绛纱衣上金色的团龙纹饰，像在她面前铺开了一条朱紫的大道。
踏进这扇门，就是不同的人生。
糜芜猜度着猜度着以自己的身份，应该不能像皇帝一样骑马入宫门，便一手按了雕鞍想要跳下，有乖觉的小内监立刻赶到跟前作势要搀扶，糜芜略一迟疑，终归挪开一步，抬脚跃下。
第一次下马，是崔恕手把手教的她，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若是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不知会恼怒成什么样子？
糜芜微微一笑，快步跟上前面的崔道昀。此生此世，应该是没什么可能再见到崔恕了，以他的骄傲，应当不会为难阿爹，即便是为难了，只要哄好了皇帝，自然也能逼迫他交出人来。
宫门内花木扶疏，廊下守着的宫人、内监纷纷向着崔道昀躬身行礼，糜芜跟在乌骓马后，低头看着青石路上自己短短的影子，跨过三重宫门后，马蹄声突然停住，崔道昀翻身下马，迈步走进一处门槛高高的幽深宫室。
想来这就是皇帝的寝宫了。糜芜在门槛外站住脚，没再往里走，崔道昀回头见她不动，又道：“进来。”
糜芜跟进来时，崔道昀已经走进了正殿中，站在阴影中负手看她，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糜芜慢慢走进去，垂了眼帘，不再与他对视。皇帝的反应很古怪，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惊喜，也许她算错了，惠妃和皇帝之间，还有许多她不知道隐情。
却在此时，崔道昀道：“退下。”
糜芜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却发现屋里伺候的内监和宫人们纷纷往外走，这才知道这句退下，是对他们说的。不多时，殿中只剩下她和皇帝两个，朱红的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光线暗下来，糜芜低头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心里竟有不安。
皇帝比她想象中的，要更难以捉摸，该如何应对？
崔道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抬起头来。”
糜芜乖顺地抬起了头，就见皇帝坐在一把高而深的扶手椅中，双手随意搭着扶手，阴郁的眸子打量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脸，看透她心中所想。
看起来，又是个难缠的人。事已至此，那点子不安反而消散了，糜芜抬眼迎着他，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男人鬓边的白发并不明显，越发显得秀雅清贵，糜芜眨着眼睛，问道：“陛下总看着我做什么？”
崔道昀淡淡说道：“你进来之前，江家不曾教过你御前之仪么？”
糜芜连忙福身行礼，笑着说道：“教过，只是好容易才看见陛下，太欢喜了，一时把学过的礼仪都忘了。”
崔道昀没再说话，只任由她微弯了腰肢站在那里，从肩到腰，从腰到腿，成了一个润滑的弧度，姿态是娇婉的，然而一双凤眸忽闪忽闪，只是毫不畏惧地瞧着她。
躲在那张脸后面的人慢慢消失，眼前的，只剩下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美貌少女。崔道昀再没有比此时更清楚她与她的不同，眼前的少女野性难驯，媚色中自有一种锋锐，却是她没有的。
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呢，纵然他再恨再爱再纠结，那个人都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崔道昀低声道：“过来。”
糜芜直起腰身，带着点笑意，慢慢地走近了。
离的很近，崔道昀清楚地看见她唇上的艳色，眸中的光芒，她可真是年轻，足以做他的女儿了，假如他们有个女儿的话，是不是也会生得这般模样？
“坐。”崔道昀一指脚边的鼓凳，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违拗的帝王威严。
糜芜侧身在鼓凳上侧身坐了，鼓凳比皇帝坐的椅子矮了许多，她坐在上面小巧玲珑的，傍在他腿边，像一尊精细雕琢的白玉美人。
崔道昀垂目看她，心头的感觉复杂又诡异，许久才问道：“是江家让你来的？”
糜芜仰起脸看他，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我一直仰慕陛下，想见见陛下……”
崔道昀心中一阵厌恶，出声打断了她：“滚出去。”
这一瞬间，他又从她脸上看到了她的影子，不过这次，看见的是那个欺他骗他，让他恨之入骨的她。
电光火石之间，糜芜伸手扯了他的衣角，急急说道：“我不走，我好容易才见到陛下，我不甘心！”
崔道昀伸手想要扯回衣角，糜芜却顺势抓了他的手，一双凤眸中亮闪闪地看着他，盛满了不甘和激越：“我明明已经进了选秀的单子，却突然被内廷局退了，我不甘心，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问问陛下，为什么不要我！”
满心的厌恶被她突如其来的几句话打散了，崔道昀蹙了眉，原来，她曾经进了选秀的名单，可他根本不知道此事，是谁自作主张退了她？这后宫之中，难道还有别人知道她的存在？
崔道昀垂目看她，沉声道：“见朕又能如何？”
继续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安全无害，还是赌一把，即便触怒他，即便被赶出去，也绝对能让他记住她？糜芜微眯了眼睛，赌！
她抓了崔道昀的手，低声道：“我听说，我生得很像，惠妃娘娘……”
被她抓住的手不可控制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离开，糜芜连忙又握紧些，急急说道：“所以我存了痴心妄想，以为只要陛下看见我，就会留下我。”
她已经和盘托出了底牌，就看他会如何应对。
所以，她是处心积虑，想用这张相似的脸来换取他的宠爱。实话并不好听，但崔道昀心中的厌恶却又淡了几分，至少，她没有再骗她。
他垂了眼，一根根掰开她抓着他的手指，却在此时，又听她问道：“陛下，我跟惠妃娘娘，真的很像吗？”
从来没有谁敢在他面前这么大胆，就连挽月也不曾。崔道昀没有说话，殿中陷入一阵长久的寂静。
就在糜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很像。”
糜芜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一关，她是过去了。
原来皇帝最难忍受的，是骗他。
崔道昀已经抽出了自己的手，糜芜便也不再勉强，只是向着他的方向微微挪了一点，低声道：“一个月前，我从乡下回到江家后，就总是听人说，我和惠妃娘娘生得很像。家里报了我去选秀，原本也是存了点念头，没想到连第一关都没过，就被退了下来。我很不甘心，从那时起，就一直想见陛下。”
半真半假的谎话，大约是最难看穿的，至少她现在说的，绝对无从考证。
崔道昀的确判断不出她说的是真是假，想了想问道：“你知道你娘是谁吗？江家怎么找到你的？”
从一开始，皇帝就对江家十分在意，为什么？江家莫名其妙被夺爵，是不是跟皇帝这种诡异的态度有关？糜芜思忖着答道：“我娘叫丁香，曾经在江家帮佣，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出了府，流落在芦里村，我三岁时，娘亲就过世了，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崔道昀垂目看她，她面上一片坦然，并不像是在说谎。
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可她生着这张脸，只看一眼，就知道绝对跟挽月脱不开关系。挽月死时，求他不要再追究，他原本也想让一切都到此为止，可她却在这时，突然找上了他。
该如何处置她？
崔道昀心中阴晴不定，却在此时，又听她轻声说道：“陛下，我不想回江家，我想留在你身边。”
崔道昀淡淡问道：“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天底下最强的男人，”糜芜仰起脸看着他，眸中都是期冀，“在陛下身边，我什么都不用怕。”
“那你现在，在怕什么？”崔道昀道。
“很多呀，”糜芜轻声道，“吃的穿的，将来怎么样，还怕做不了自己的主。”
吃的穿的，将来怎么样？久居上位，崔道昀从来不知道就连这些也会让人害怕。他垂目看她，就见她也看着他，眸子里安安静静的，向他说道：“不过最怕的，就是陛下不肯留下我。”
“怎么说？”崔道昀不觉顺着她的口气问道。
“我这么一折腾，肯定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如果陛下不要我，等我回去，就有的受了。”她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忧伤垂了眼皮，“陛下，我是不是赌错了？”
她眉目宛然，笑意中透着浅淡的忧愁，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崔道昀阴郁的心境突然又生出了几分惆怅。
如果挽月这么大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身边，护着她宠着她，他们会不会能有别的结局？
许久，崔道昀低声说道：“你既然想留下，就留下吧。”
他抬步向外，打开门扉，扬声叫人：“汤升，给她安排住处。”
糜芜心中一喜，眼见他抬步还是向外走，连忙起身追上，扯住了他的衣角：“陛下是不是还要去围猎，带我一起好不好？”
皇帝的态度太不明朗，须得片刻不离，弄清楚他心中所想。
崔道昀回头看她，目光暧昧不明：“怎么？”
糜芜扯着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声音里便有了撒娇的意味：“我不想离开陛下。”
在这一刹那，崔道昀再次透过她看见了那个总喜欢向他撒娇抱怨的女人，然而他到底还是摇摇头，淡淡说道：“你留下，等朕。”
两刻钟后，郭元君接到贴身内监传来的消息，皇帝留下了那个擅闯行宫的江氏女，还在寝宫里给她留了一间屋子。
郭元君抬手扣弦，一支白羽箭稳稳地射出，恰恰射中一只奔跑的野兔，四周的随从欢声雷动，郭元君放下长弓，朗声吩咐道：“去告诉陛下，就说我在这边等他。”
镶嵌了红宝石的马鞭重重抽在马臀上，桃花马飞也似的冲了出去，郭元君瞄准草丛中隐约露出的鹿角，抬手又是一箭。
内监飞快地跑过去查看，跟着惊喜地高呼道：“皇后娘娘一箭命中，猎得牡鹿一只！”
四周又是一阵欢声雷动，郭元君看着内监们抬过来的那只雄壮的公鹿，笑着说道：“鹿角锯下来带回宫去，鹿肉今晚烤给陛下吃吧，不知死活的东西，谁许你到处乱撞！”
夜幕降临时，盛宴再次在牧云殿举行，广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火堆上架着洗剥好的猎物，烧烤的肉香阵阵飘散，崔道昀坐在二层高阁上，看着楼下的歌舞，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郭元君亲手奉上一碟切好的鹿肉，笑道，“尝尝臣妾猎到的牡鹿。”
崔道昀夹了一块送进口中，点头道：“很是新鲜。”
他抬眼一看，就见侍奉宴席的宫女们正络绎不绝地往席上送来一盘盘烤好的猎物，想了想便扬声唤来汤升，道：“把这些肉各样拣一盘，给江氏女送去。”
汤升答应着离开，郭元君放下细瓷鎏金边的碟子，笑着说道：“陛下准备怎么处置江氏女？”
“朕还没有想好。”崔道昀不是很愿意跟她谈论这个问题，转脸向下首的席面上看了看，问道，“太子呢，怎么不见他来？”
太子崔祁煦，郭元君唯一的儿子，如今的东宫太子。郭元君也往那边席面上看了看，含笑说道：“太子知道围场有贼人后一直很担心，刚刚向金吾卫询问捉拿贼人的情况去了。”
也许是她从来都安排好了一切的缘故，崔祁煦性子十分规矩，连这些小意殷勤的事都不知道做，方才还是听了她的劝才出去的。
崔道昀颔首说道：“皇后费心了。”
郭元君一听这话，就明白崔道昀已经知道这是她的授意，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却在此时，就见崔祁煦快步走来，向崔道昀弯腰一礼，蹙眉说道：“父皇，儿臣方才问过金吾卫，上午闯进围场的贼人仍旧没有抓到，如今猎场中只怕还潜藏着贼人，为了父皇的安全，不如暂停围猎，早日移驾回宫吧！”
郭元君暗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听见崔道昀说道：“几个贼子罢了，还不至于如此。”
皇帝一直都不太满意太子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谁知太子一开口，便又绕到这上面去了，郭元君连忙向崔祁煦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跟着向崔道昀说道：“金吾卫找了一天都没找到什么眉目，以臣妾之见，不如让太子领了这件差事，也是太子对陛下尽一点孝心的机会。”
金吾卫与虎贲卫的各级将领都是皇帝亲自指派，是皇帝的心腹嫡系，从不会假手他人，崔道昀淡淡说道：“这才半天的时间，不必着急。”
他看着崔祁煦，问道：“太子今天猎获如何？”
“儿臣猎到了一只野兔。”崔祁煦刚刚被母亲递了一个眼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此时正在紧张，没来得及细想就道，“儿臣的骑射功夫都只是平常，又担心杀伤太多有违天和……”
“你母亲今天猎到了四只野兔，一只牡鹿还有两只麂子，”崔道昀说着站起身来，负手向外走去，“有空向你母亲讨教讨教，皇后的骑射功夫，即便在男子中也算是了得了。”
崔道昀瞬间已经走到殿外，向身后众人说道：“朕要独自走一走，你们不要跟着。”
郭元君一阵懊恼，再看崔祁煦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由得低声斥道：“你父皇高高兴兴来围猎，你跟他说有伤天和？你是怎么想的！”
崔祁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是儿子说错了，母后，父皇既然发了话，那我明天就跟你学骑射……”
“不必！”郭元君打断他，“你父皇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崔祁煦问道。
郭元君望着崔道昀的背影，脸色难看起来。他的意思自然是说，皇后强势，太子喑弱，可恨自己精心养大的儿子，却连这句话都听不懂。
崔道昀踏着楼梯向下行去，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早些年他对太子也曾寄予厚望，否则也不会早早定下东宫之位，小时候明明是聪明伶俐的一个人，谁知道长大后，却变成这样平庸的一个。若是在平常人家也就罢了，可他是太子，一国储君，怎么能放心把国家交到他手上？
更何况皇后强势，镇国公府手握兵权，若太子还是这样对皇后言听计从的，将来的天下，到底姓崔还是姓郭，还得两说。
崔道昀下意识地眺望了下南方，那人正在江南查处贪墨案，这些年观察下来，那人杀伐决断，隐忍机变，手段计谋都是一等一，假如这次他办得好，就召他回宫，也算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牧云殿外，金吾卫左将军带队正在值守，突然看见皇帝从里面走了出来，连忙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微臣奉命搜索贼人，在东边树林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踪迹，确实有外人闯入。”
“人呢？”崔道昀停住步子，问道。
左将军道：“微臣无能，目前还在搜查。”
“那就是没抓到了？”崔道昀淡淡说道，“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微臣已经加派人手，沿着发现的可疑踪迹继续追查，”左将军忙道，“陛下，在此之前，是否需要暂停围猎？”
“不必，”崔道昀淡淡说道，“换些得力的人，不要再一无所获。”
他抬步欲走，忽地看见左将军背后站着的谢临，便又停住步子，道：“谢临？你怎么在这里？”
谢太傅是皇帝的授业恩师，因为这个缘故，谢临幼时便曾数次入宫面圣，自然是熟脸，此时听见皇帝过问，忙道：“微臣十数日前荫选金吾卫。”
金吾卫是武职，勋贵世家中不爱读书的子弟们才会进金吾卫，谢家累世书香门第，子弟们多是走科举的路子，崔道昀有些意外，问道：“你家里不准备让你走举业的路子？”
谢临道：“微臣不是读书的料子，倒是对舞刀弄枪有些兴趣，所以向金吾卫递了履历。”
崔道昀点点头，便向左将军说道：“让谢临跟着去查。”
谢家的子弟从来都是芝兰玉树，无论学文还是习武，前途都十分可期，先试试谢临，若是可用，也暂且备着。
谢临高声谢恩，等直起身时，就见崔道昀已经往寝宫去了，谢临想起糜芜就在那里，心中  ，怎么也无法平静。
崔道昀踏进寝宫时，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当值的宫人，其他随行的宫眷都还在牧云殿中，他想起糜芜，却不知道汤升把她安排在哪里住下，于是沿着抄手游廊，信步向后殿一代走去。
上弦月升起在半天中，淡淡的银光洒在宫墙上廊柱间，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霜，崔道昀慢慢走着，转过一重月洞门，在合欢树细碎的影子下面，忽地看见了糜芜。
她已经换掉了那件不伦不类的男袍，穿上了浅碧色的宫装，正垂着两条腿坐在窗台上，脸上带着笑意，小巧玲珑的两只脚晃呀晃的，没有片刻的安静。
她头顶上是完全打开的明瓦窗，月光从半透明的瓦片里倾泻在她身上，半是透明的灰色，半是透明的白色，于是她整个人就笼在明暗交杂的光影里，恍惚得不像是真人。
崔道昀不由自主停住了步子，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笑容越发明媚：“陛下来了。”
她轻轻一跃，从窗台上跳下来，奔到了他的身边：“陛下猎到了什么？”
“一只灰狐。”崔道昀下意识地说道。
“好玩吗？”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打过猎。”
好玩？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围猎，崔道昀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却又撇下他跑了回去，从窗户钻进屋里，再露面时，一只手托着五格攒心盒子，里面放着各色烤肉，另一只手拿了酒壶和筷子，笑着说道：“谢谢陛下命人送来的烤肉，不过我不大认得是什么肉。”
她在窗沿上坐下，把攒心盒子放在中间，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摸出了两只白色鎏金边玛瑙杯子，笑着说道：“陛下吃酒吗？”
“朕不饮酒。”崔道昀慢慢走到近前，看着她身上浅碧色的宫装，低声道，“换衣服了？”
“是呀，汤总管给我找的，陛下该不会要让我做宫女吧？”糜芜看似随意的问道。
崔道昀心中一动，宫女？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留下她，又能随时打发走了她。
糜芜夹起盒子里的一块肉，问他：“陛下吃吗？”
崔道昀摇摇头，糜芜便自己吃了，跟着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崔道昀站在那里，默默地看她饮酒吃肉，她吃的很快也很仔细，大口大口的，让人在旁边看着都起了食欲，崔道昀不觉近前一步，她觉察到了，抬头看他，夹着一块肉问道：“这是什么肉？”
“兔肉。”
“这个呢？”糜芜吃掉这块，又夹起一块。
“鹿肉。”崔道昀耐心地答道。
不多时糜芜已经将盒子里的肉都问过了一遍，带着几分憧憬道：“我从来都没有打过猎。”
“想去吗？”崔道昀下意识地问道。

第44章
山风猎猎，糜芜跟着崔道昀身后，踏着月色，轻快地向围场行去。
手心因为紧张泛起的湿意已经消失，心底的不确定却久久无法消失，糜芜看了眼走在前面、腰背挺直的崔道昀，虽然他说话的口吻从不见得如何严厉，虽然他从来没流露过明显的喜怒之色，但他带给她的威压，却是前所未有的。
他是成熟的男人，也是强大的帝王，她在他面前，只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人，他虽然被她这张酷似惠妃的脸吸引着留下了她，但他对她的兴趣，似乎也仅止于此，虽然他看起来对她十分温和，但她能感觉到，事情并没有像她想象中一样发展。
从前她一直觉得崔恕难缠，然而相处得久了，总也能摸出几分崔恕的脾气，可崔道昀却像没有脾气，除了在寝殿中她说谎时他满带厌恶地让她滚出去之外，他整个人都是温和平静的，像一个戴着面具的假人，完全没有烟火气息。
白天她央求他时，他并不同意带她出来，此时却突然改了主意，糜芜知道应该是自己的某一点打动了他，却怎么也猜不出来，究竟是哪一点。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皇帝与惠妃之间，绝对不像传闻中那样简单，除了延续十多年的专宠，他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事情。
今后，该怎么办？
糜芜控住马，停顿了片刻，前面的崔道昀也许觉察到了，也许没有觉察，但他始终没有停步，只顾自己往前走去。
说到底，她与他之间差了太多，他是心机深沉的帝王，她却是一无所有的少女，实力悬殊的较量，从来就是前途未卜。
该怎么办？
糜芜忽地加鞭，催着座下那匹小红马向前追去，娇艳的红唇跟着便翘了起来。皇帝心思难测，那么就不去测，她只凭着自己便已经走到了这步，看来好运气是站在她一边的，既然如此，只管去做，又何必想太多！
她很快追上了崔道昀，笑盈盈地问道：“陛下准备猎什么呀？”
崔道昀眼睛看着前面，淡淡说道：“不得与天子并肩，你僭越了。”
“一时高兴，给忘了。”糜芜勒住马，等他走过半个马身的距离，这才慢慢跟着，道，“陛下，深更半夜的，能看见猎物吗？”
崔道昀道：“到跟前就知道了。”
这也是他生平头一次夜间出来行猎，汤升已经带着人先行过去打点了，但究竟能不能看见，他也不知道。
仔细回想起来，这几十年里，还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一时兴起，由着性子做事的时候。
也许是她太年轻，跟年轻人在一起，难免让人也跟着孟浪起来，不知不觉忘了规矩。
只是再一抬头时，前面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原来汤升带着手下的人，在猎场的树枝间挂了无数盏灯笼，照得林子里一片光明，跟着就听她嗤一声笑，探身靠向他，带了几分促狭轻声说道：“是陛下让人弄的？这么大动静，就算有猎物，也早给吓跑了。”
崔道昀眺望着那一带闪烁的灯光，唇边不觉便带了点淡淡的笑意，道：“是呢，朕给忘了，天子出行，怎么可能悄无声息？”
糜芜看着那一闪即逝的清淡笑容，心里越发安定下来，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笑意盈盈地问他：“那怎么办？本来想着跟陛下悄悄地玩一会儿就回去呢。”
崔道昀目视前方，道：“只怕再过一会儿，人就该全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已经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郭元君在众人的最前面，促马飞快地追过来，老远便道：“陛下好兴致，怎么也不带上臣妾？”
“只是一时兴起，并不准备大动干戈。”崔道昀控马驻足，等着郭元君赶上来，才道，“皇后不看歌舞了吗？”
“太子听说陛下漏夜出行，十分担心，催着我过来陪伴陛下。”郭元君笑着向后一指，道，“他还在后面呢，不如我们先走，考一考他，看他追不追得上来。”
崔道昀不觉又是一笑，道：“皇后还是这么好兴致。”
从惠妃死后，便极少见他露出笑容，郭元君心知此时他的心情应当不错，不觉瞥了眼蘼芜，跟着笑向崔道昀说道：“已经十多年不曾夜间行猎，委实有些技痒，陛下放心吧，太子的骑射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们先走，他肯定能赶得上我们。”
崔道昀也瞥了眼糜芜，她早已下了马，安静地候在边上，虽然是在夜间，但到处都有禁军和内侍，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崔道昀向郭元君点点头，道：“好，朕与皇后先走，看太子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他加上一鞭，乌骓马泼喇喇地冲了出去，郭元君的桃花马紧跟其后，不多时崔祁煦骑着一匹五花马也追了过去，大队人马追随着他们，一哄往挂满灯笼的密林中跑去，糜芜渐渐看不见了崔道昀的背影，不觉摇摇头，微微一笑。
她辛苦种好的果子，却被皇后顺势摘了，这个看起来爽快利落的皇后，下手的时候，也很是爽快利落呢。
密林中虽然有灯笼，但对于糜芜这样的新手来说，这时候骑马仍旧很危险，她想了想，索性把缰绳丢给身边的小内监，自己踩着落叶和青苔，慢慢地在小路上走着。
头顶上是白皮松茂密的树冠，糜芜接过小内监手里的灯笼一照，迎眼便瞧见长满青苔的树身上漏出一朵略带淡紫色的小花，不由得笑了起来，是紫皮枫斗。
从前总猜测行宫这边没有人采，必定长着很多枫斗，如今一看，还真是没猜错。
“你帮我照着点。”
糜芜把灯笼交给小内监提着，跟着抓住白皮松摊开的枝杈，脚尖一蹬，早已跳了上去，伸手采下那根肥壮的枫斗。根茎深绿，舒展的叶片背后带着深紫色，两朵零星的小花嵌在枝叶中间，一文钱一根的上等货，这片林子里到处都有，而且没人跟她抢，她可真是，发大财了呢。
小半个时辰后，崔道昀独自拨马回来，当先看见糜芜先前骑着的小红马独自在树下吃草，灯笼放在一棵杉树底下，照出一小片晕黄的光圈，四下里却望不见人，崔道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叫了声：“江糜芜！”
“我在这里！”杉树的枝叶间突然探出一张芙蓉面，笑盈盈的凤眼望着他，声音清脆，“我还以为陛下丢下我不管了呢！”
崔道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控住马站在原地，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那些内侍呢？”
“我不喜欢总有人跟着，就让他们在路口那边等我。”
糜芜坐在杉树分开的枝杈中间，浅碧色的宫妆映着深绿色的枝叶，深深浅浅，入眼全是生机勃勃的绿，就连脚上穿着的，也是一双墨绿色绣鹦鹉仙桃的小巧鞋子，玲珑的两个垂在树干前面摇晃着，鞋尖上那两颗红艳艳的仙桃便跟着摇晃，一刻也不能安静，崔道昀的心绪不觉也跟着摇曳起来。
他再一次怅然地想到，假如一切能够重来，在这个年岁的柳挽月，应该也是这么可爱可喜吧。
在突如其来的恍惚中，崔道昀低声问道：“你在那上面干什么？”
“采枫斗啊！”糜芜手里拿着一束用草捆起来的绿色根茎，向他晃了晃，笑得灿烂，“这边肯定没人采过，到处都是！”
原来这便是新鲜的枫斗。崔道昀移开目光，一直横亘在心头的阴霾不觉消散了一些，她对以前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自幼流落在民间，不曾享受过一天富贵丛中的生活，说到底，她和他一样，都是无辜之人。
“陛下猎到了什么？”糜芜依旧坐在树杈上，摇晃着两只玲珑的玉足，笑盈盈地问他。
崔道昀摇摇头，道：“被你说中了，灯火太亮人太多，禽鸟之类早就被惊走，朕一无所获。”
糜芜嗤的一笑，把那束枫斗向衣带上一塞，忽地往下一跳：“那么下回，就不能带着那么多人了。”
崔道昀见她忽地下坠，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她早已经落在了地上，提起裙角向他跑过来，带了几分娇嗔说道：“陛下说好带我出来打猎的，结果撇下我一个人走了。”
“朕并没有撇下你，”崔道昀道，“是你没有跟上朕。”
“加上这次，这才是我第三次骑马，”糜芜在他身前停住，伸手抚摸着乌骓马长长的脖颈，笑着说道，“陛下走得那么快，我可不敢，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
她正说这话，却突然抬了头，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喜：“马脖子是湿的，这马是不是在出汗？原来马也会出汗！”
崔道昀唇边不觉带了笑意，还真是个没被世事折磨过的孩子呢。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乌骓的脖颈，轻声说道：“这不算什么，若是跑的更快更久，就连鬃毛上都会带着汗水。”
“真的？”糜芜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手，仰脸向他一笑，“马儿跑起来的时候，陛下怕不怕？”
她与他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许多年来，再没人跟他说这种闲话了。崔道昀心底轻松，便道：“朕五岁便能骑马，怎么会怕。”
“真的？”她眸中带着月亮光，满满的都是欢喜，“那陛下教教我好不好？”
他却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手把手教另一个女人骑马的情形。阴霾再次遮住心头，崔道昀淡淡说道：“宫中自有骑师。”
“陛下？”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快，眸子里的亮光暗下去，带着几分失望。
崔道昀不想再看，拨转马头，独自往回走，却在此时，听见她在身后幽幽地说道：“陛下，我是我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

第45章
灯笼的光照亮林间，糜芜站在原处，目送着崔道昀，他背朝着她，骑在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肯定听见了她说的话，但他却不准备回应。
糜芜笑了下，走去解开小红马的缰绳，亲昵地摸了摸马脖子，低声道：“总得捅破这层窗户纸，对不对？”
方才那句话，她虽然是脱口而出，然而此时想来，却又是不得不说。如果在此之前，这张与惠妃一模一样的脸是最好用的敲门砖，帮她顺利敲开了皇帝的大门，那么此时，这张脸就成了阻碍，如果皇帝看着她时，心里想到的还是惠妃，那么此生此世，她就只能是惠妃的替身，困在皇帝与惠妃的过往中，永远也摆脱不掉皇帝给她预设的调子。
更何况她对皇帝与惠妃的过往根本就是一无所知，这样太危险。
必须让皇帝意识到，她是她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并不是那个在他心里停了十多年的柳挽月，这样，才有机会闯出一条路来。
缰绳解开，糜芜跃上马背，顺着来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多时忽然听见耳边蹄声得得，抬头看时，却是崔道昀去而复返，正慢慢向着她走过来。
“陛下！”糜芜欢喜地叫了一声，顺手在小红马上加了一鞭，飞快地向着崔道昀跑过去。
崔道昀远远瞧着她，迟疑不定，然而她叫的那么欢喜，她向着他奔过来时那么轻快，崔道昀心中不觉慢慢地，也生出欢喜来。
小红马越跑越快，糜芜却吓了一跳。之前一直都是缓步走动，即便颠簸也是有限，总能控制，如今一旦跑起来，才发现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控制速度，下意识地拽紧了缰绳，身子却被颠得前后摇摆，禁不住低呼了一声。
“趴低，腿夹紧马腹，”崔道昀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你要顺着马匹的去势，不要跟它拧着。”
糜芜来不及多想，立刻俯低了身子，两条腿紧紧夹住马鞍，小红马刚开始跑起来，正是要发性子撒欢的时候，一时却慢不下来，糜芜在马背上，颠簸得像风摆杨柳一般，心理越来越慌。
“用力往怀里拽缰绳，让它慢下来，”崔道昀抬高了声音，“先控住速度，再尽力跟上它的节奏，不要跟它对抗，不管它怎么颠簸你都要坐稳了，别让自己离开马鞍。”
皇帝平静淡然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糜芜稳住了心神，手上使力向怀里扯住缰绳，身子则努力压住马鞍，摇摆的感觉不那么强烈了，小红马在她的控制下渐渐慢下来，从快跑变成小跑，最后变成了慢步，糜芜松了一口气。
“很好。”崔道昀这才促马往跟前来，迎面抓住了她的缰绳，“再练几次，你就能走快步了。”
“陛下，”糜芜抬起脸向他一笑，神采飞扬，“我好像有点明白应该怎么办了，我再练练，说不定今晚就能快跑。”
相似的脸上，是完全不同的神情，就连呼出来的气息，也是另一种节奏。这一瞬间，崔道昀从没有比此时更清楚过，她不是柳挽月，她大胆野性，充满活力，她与他之间没有秘密也没有过往，她在他面前，只是她自己。
崔道昀在复杂的情绪中松开了她的缰绳，拨马退到路边，给她让出道路，嘱咐道：“你先试试，须得小心些。”
糜芜穿着绣鞋的脚向马肚子上一踢，也许是力气太小，小红马完全没有反应，仍旧若无其事地慢慢走着，糜芜便回身向崔道昀一笑，问道：“是不是要使劲踢才行？”
“绣鞋不行，使不上力，也踩不稳马镫，明日朕命人给你制一双骑马用的长靴。”崔道昀耐心指导着她，“你用马鞭在它项下抽一下，不要用太大力气，让它先慢慢跑起来，等你适应了，再开始快步。”
糜芜不等他说完，早已经加了一鞭，小红马吃疼，四蹄一跃，轻快地向前跑去，糜芜的身子又是一颠，下意识地松开缰绳抓住马鞍想要坐稳点，耳边听见崔道昀急急说道：“缰绳不能松！”
耳边风声呼呼，崔道昀在瞬息间已经越过她，一把抓住了她的缰绳，控住了小红马，他看她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道：“怎么这样性急。”
糜芜从他手里接过缰绳，带了几分羞赧向他一笑，道：“下次就记住了。”
“无论什么时候，缰绳都绝不能丢，这是你控制马匹最有用的工具。”崔道昀示意她两手握紧了缰绳，又道，“你想去哪边，就往哪边拉缰绳，若实在害怕颠簸，可以暂时抓住马鞍，但绝不能松开缰绳。”
“好，我知道了。”糜芜轻轻加上一鞭，小红马再次蹿出去，这回不管多么颠簸，她始终抓紧缰绳把控着马匹的方向，牢牢坐在鞍上，渐渐地咂摸出了门道，越来越胆大。
崔道昀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沉声道：“很好，就是这样。”
糜芜咯咯一笑，扬声说道：“陛下能不能到我前面去？我想看看陛下是怎么骑的，可是我又不敢回头。”
“何必看朕，此事须得你自己摸索，”崔道昀仍旧在她身后跟着，观察着她的动作，又道，“你须得再强硬些，要让马匹知道是你控制它，马都是有灵性的，一旦被它察觉到你心中有怯意，它就不肯服从你的管教。”
长到这么大，大事小情一向都是她自己拿主意，此时听着崔道昀平缓安稳的说话，糜芜一颗心竟意外地平静下来，原来与成熟强大的男人相处，是这样的感觉。
她点点头，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只是低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糜芜坐直了腰身，用力在马肚子上抽了一鞭，跟着蹬住马镫，抓紧缰绳，小红马猛地加快了速度，灯影子里，只看见四只黑色的马蹄如飞一般交替着奔跑着，糜芜克制着本能的惧意，只管凝聚精神，牢牢控制住胯下马，在窄窄的林间小道上奔跑着。
渐渐地，所有的念头都想消失了，只剩下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腰也有点酸软，然而这酣畅淋漓的感觉实在让人着迷，糜芜只管加鞭，向着黑沉沉的前路冲去。
崔道昀控马驻足，微眯了修长的眼眸，看着糜芜的背影。浅碧色的宫装在灯影子里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颜色是清冷，却又让人觉得心里烧了一团烈火，火光熊熊的，照亮着前面看不见的去路。
有她在身边，既让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垂垂老矣，却又让人格外的躁动，越发想要做出年轻人的模样，真是矛盾到极点的感觉。
崔道昀又看了片时，发觉她已经冲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连忙抖开缰绳，加上一鞭，向着她马蹄声的方向飞快地追了过去。
糜芜越奔越快，灯笼的光亮被甩在了身后，前面的路径已经看不清楚了，她意识到不能再冲了，连忙用力向后拉缰绳，嘴里下意识地向小红马说道：“不跑了，前面看不见路了！”
可她的话，小红马却是听不懂的，一时之间并不能够停下，糜芜只顾着努力扯缰绳，一不留神，便忘了躲避头顶上伸出来的一根树枝，挽的光滑的发髻被那根细细的树枝一扯，等她奔出去时，长发也已经散落，纷纷乱乱地披在了肩上。
糜芜突然好笑起来，将缰绳用力往怀里拽住，大声说道：“喂，听见没有，我要你停下！”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追上，男人有力的臂膀伸出来，替她控住了马匹，温润的声音向她说道：“你说的话，它听不懂。”
皇帝来了。
小红马很快停下来，糜芜转脸向崔道昀一笑，轻快地说道：“也许说着说着，就听懂了呢？”
崔道昀唇边带了极浅淡的笑意，轻声道：“过来。”
糜芜看着他，一时有些不解，想了想才道：“怎么？”
“过来，”崔道昀温润的目光和着月色落在她脸上，语声轻柔，“朕来带你。”
糜芜轻快地跃下马，笑道：“好呀！”
崔道昀向马鞍后面挪了挪，向她伸出了手，糜芜便借着他的力量，一跃跳上马背，还没坐稳便回过脸来，笑意盈盈地说道：“陛下跑快点好不好？”
崔道昀微微一笑，道：“好。”
他向乌骓加了一鞭，口中啾啾两声，乌骓马得了主人的命令，箭一般蹿了出去，他却在此时突然一手控住缰绳，指挥着乌骓马在疾驰中掉了头，向着灯火正盛的方向冲出去。
糜芜被巨大的惯性甩的身子一荡，可有皇帝在身后挡着，很快便已经稳住，这感觉真让人安心，糜芜听着耳边的风声呼啸，看着两边的树影子飞一般的向后退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回头向崔道昀说道：“原来有陛下在背后撑腰，是这种感觉！”
崔道昀片刻之后才领会到，她说的，仅仅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低声道：“坐好了。”
他再加上两鞭，乌骓马越发疾如闪电，转眼已经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围场，四周的嘈杂声瞬间停住，所有人都抬头望着他们，满脸惊讶，崔道昀遥遥瞧见郭元君和太子并辔站在灯下，心中念头一转，勒住丝缰，很快又调转了马头，向着来时的道路跑了过去。
身后，崔祁煦呆了片刻，低声向郭元君说道：“母后，这是……”
“看来宫里，又要进新人了。”郭元君笑着摇摇头，“很久没见过你父皇兴致这么高了。”
崔道昀快马加鞭，在窄窄的林间小路上奔驰着，一时闯进灯影子里，一时又冲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乌骓马跑得飞快，崔道昀全神贯注，浑然忘了身外的一切，眼前只有总也走不到尽头的路，那些重压那些阴霾，在飞驰的速度下尽数被抛开，他体会着久违的轻快，双眉一点点舒展开来。
身前的人起初在笑，似乎对这一切都觉新奇，后面渐渐地没了声音，崔道昀也没在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掌控着马匹的方向，任意驰骋。
直到觉得臂上有些酸，抬头看见上弦月隐下去，星子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原来已经是中夜。崔道昀控住丝缰，缓缓放慢了速度，低声唤她：“江糜芜。”
没有回应。崔道昀低下头，就见漫天星光下她双眸闭成一个半圆的弧度，浓密的长睫毛卷翘着，乱发披拂在脸颊上，人早已经睡着了，两只手却还牢牢抓着缰绳。
崔道昀低低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不错，是个好学生。”
45.1
糜芜醒来时，入眼是不远处的行宫大门，夹道两排灯笼，将大路照的白似银霜，糜芜心头有片刻怔忪，跟着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这才想起前事，忙抬头看时，身后的崔道昀眉目疏淡，正催马慢慢地往寝宫走去。
她竟然睡着了？想来是昨天一直奔波，夜里又不曾休息好，而皇帝又太让人安心，竟使她不觉间放开了所有的顾虑。糜芜揉着眼睛，仰起脸问他：“陛下，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了有一会儿了。”崔道昀低头看着她，温声道，“朕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你。”
糜芜嫣然一笑，道：“是不是阻了陛下的兴致？”
余光瞥见乌骓马的后边围随着许多内侍、宫女，却不见跟随出猎的官员，也不见皇后的踪影，也不知是皇帝命人不许跟着，还是那些人知趣，没有跟着。
“随兴而为之事，可一不可再二。”崔道昀淡淡说道，“今夜已经是破例。”
糜芜正要说话，就见一队黑衣金甲的金吾卫快步迎上来，为首的一人金盔上系着红缨，似是将领之类，身后跟着那人丰神俊朗，不是谢临又是谁？
糜芜突然就有些不安，忙低了头不再看他，只听领头那人向崔道昀说道：“启奏陛下，微臣奉旨搜查贼人，已经找到贼人上山的路径，还发现了几枚贼人留下的脚印，正派人沿途追查。”
崔道昀便道：“好，尽快去查。”
领头那人又道：“陛下，那几枚贼人的足印是谢校尉发现的。”
谢校尉，是谢临吗？糜芜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才发现谢临也正看着她，忙又低了头。
崔道昀心里明了，左将军特意在此时提起谢临的功劳，只因为人是他亲自点的，崔道昀点点头，眼睛看向谢临，嘴里向左将军说道：“既如此，那么接下来追查贼人的事情，继续让谢临盯着吧。”
“是！”左将军连忙应下。
却在此时，只听谢临说道：“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糜芜心里一跳，耳边听见崔道昀不紧不慢说道：“讲。”
“贼人行踪诡秘，当时在现场的，只有江姑娘一个人。”谢临沉声说道，“微臣需要向江姑娘问一问当时的情形，以便追查，恳请陛下允准。”
糜芜垂着眼帘，心绪一时竟有些千回百转起来，跟着听见崔道昀说道：“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你与汤升联络，寻个合适的时候问吧。”
他催马向宫门内走去，糜芜眼梢的余光向后一溜，只见谢临躬身站在那里，头却抬着，一双桃花眼沉沉地望着她，糜芜下意识地掠了下散乱的长发，移开了目光。
这一次，是她欠了他呢。
乌骓马走进宫门，踏着青石大道，在得得蹄声中走向皇帝的寝宫，先前安稳的心境蓦地紧张起来，攥着缰绳的手心出了汗，糜芜靠着崔道昀坚实的胸膛，望着幽深的内院，慢慢咬住了红唇。
皇帝会不会要她今夜留下……
乌骓马快，眨眼间已经来到寝宫门前，崔道昀当先下马，站在地上看着糜芜，低声道：“下来。”
糜芜攥紧了缰绳，眼睛不敢看他，只按着马背，轻轻跃了下来。这一刹那，眼前却闪过第一次下马时，崔恕握着她脚踝的模样，唇上突然就热起来，糜芜定定神，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崔道昀。
崔道昀也看着她，神色平静，并不流露出一丝情绪。
无论如何，都该有个结果。糜芜向他走近一步，低声道：“陛下……”
“明天早些起，朕带你去猎鹿。”崔道昀淡淡说道，跟着抬步跨进高高的门槛，径自走进寝宫的前殿。
他的意思是，不要她陪着？糜芜望着他的背影，一时迟疑着该不该跟上去，一旁伺候的汤升看出她的为难，忙走到跟前，低声提醒道：“江姑娘可以回房歇息了。”
原来皇帝，竟然真的不要她陪着。
迈步走回自己的住所，反手关紧了门，糜芜不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她，并没有准备好。
四周围一片寂静，月光从明瓦窗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虚影子，糜芜躺在帐帘半卷的拔步床上，看着那一带浅白的影子，思绪纷纷乱乱。
明天谢临要问她的，会是什么？他已经找到了张离留下的痕迹，如果继续追查下去，会不会追查到崔恕头上？如果她跟崔恕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她该如何解释？
唇上又热起来，糜芜看着窗棂中透进来的，那点相似的白月光，不觉想起那夜在三省斋的月光底下崔恕灼热的呼吸和强势的禁锢，心头一阵异样，连忙翻了个身，不肯再看那点光影子。
然而脑中，却还是不自觉地想着。他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若是更快一点的话，他说不定已经知道她被皇帝留下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糜芜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翻过身来，看着那点月光，带了几分稚气自言自语地说道：“崔恕啊崔恕，这一次，终究还是你输了。”
话一出口，心底却蓦地一阵不安。皇帝今夜没有留她，万一皇帝的心意，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糜芜下意识地坐起身来，抱住了双膝，长发散乱着披下来，像温柔的臂膀环抱着，她却突然想起今夜与崔道昀共骑之时，他与她靠的那么近，但他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糜芜有点怔住了，模糊地意识到，皇帝虽然温和可靠，但他对她，大约并不是众人以为的那样。
她在怔忪中抱紧了自己，眉头不觉便蹙紧了。既然皇帝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那为什么又要留下她？
糜芜在黑暗中不知道坐了多久，月光的影子一点点淡了，她嗤的一笑，飞快地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担忧这些做什么？反正她的目的就是留下来，如今她已经做到了不是吗？又何必去管皇帝怎么想！
说到底总不外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的运气一直都不算坏，这次，也决也不会例外！
青白的天光透进窗扇时，糜芜被宫女叫醒，梳洗完毕后，汤升亲自带人送来早膳，同时也带来了崔道昀的口谕，今日的猎鹿场，只有她和他两个，其他人不得入内打扰。
糜芜垂眸一笑，成了。
辰初出发时，皇帝带着江氏女单独前去行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行宫，糜芜骑着小红马跟在崔道昀身后向围场走去时，无法跟从的官员和宫眷夹道恭送皇帝，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糜芜身上，或探究或艳羡，甚至还有嫉妒。
糜芜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嫣红的唇不觉勾了起来。假如皇帝是龙，她就是龙身上落着的一只小鸟，小鸟本身不算什么，但因为身后那条龙，所以那些明明比她身份尊贵许多的人，也不得不对她仰望。
权势的滋味，可真是妙不可言。
辰正时分，崔道昀控住乌骓马，低头向身前的糜芜说道：“很好，现在你可以自己骑马练一练了。”
“我早就想自己试试了！”糜芜笑着跳下去，抓住旁边小红马的鬃毛，一跃而上，“陛下看我骑的怎么样！”
她口中啾啾地催促着，又用那根镶嵌了各色宝石的小巧马鞭轻快地抽打着马身，小红马很快就冲了出去，崔道昀定睛看着，就见她纤细的身形随着马匹奔跑的幅度上上下下，却还是稳稳地坐住了雕鞍，抓紧了缰绳，她越来越熟练，已经能够用缰绳控制方向，躲开小道上一根又一根横伸出来的枝杈。
真是个聪明大胆的小姑娘，只稍稍点拨，就能领会得这么好。崔道昀下意识地想，假如她是他和挽月的女儿，该有多好。
远远地，糜芜再次躲过一根枝杈，高声说道：“昨夜我就是被树枝挂了一下，陛下看我这次能不能全部躲过去！”
话音未落，就听她呀地叫了一声，原来是只顾着跟他说话，没来得及躲开，发髻又一次被树枝撩散，浓密的黑发落下来，厚厚地披了一肩。
崔道昀不觉露出了笑意，拍马跟上去，手中马鞭一卷，已经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发钗，温声向她说道：“继续。”
糜芜回过脸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跟着转回去，轻快地说道：“陛下，我敢回头了！”
“你学的很快。”崔道昀停在原地看她继续向前跑着，道，“下次再出来时，应该就能跟上朕了。”
“可是我还不会射箭！”糜芜在远处答道，“陛下教我好不好？”
“到时再说。”崔道昀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心中的惆怅也越来越深。
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活力，如果她跟挽月毫无瓜葛，该有多好。
近午时分，侍从抬着崔道昀亲手猎到的牡鹿，跟随皇帝打道回宫，糜芜骑着小红马跟着后面，围着那只鹿打量个不停，满脸都是好奇。
鹿身上的金毗箭虽然已经取下，可皮毛上还沾着血迹，看上去并不可爱，崔道昀回头问糜芜：“不怕吗？”
虽说打着秋猎的旗号，但是随行的女眷中，除了皇后这种出身将门的，极少有人敢亲手狩猎，许多年轻女孩子只要看见血迹就是一阵尖叫，哪像她只管左左右右地围着看，丝毫不曾害怕。
糜芜笑道：“不怕。”
她策马跟上，落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摇笑道：“从前在家时，什么不曾见过！陛下信不信，我还能抓蛇呢！越是毒蛇越值钱，最贵的蝰蛇五十文，能给阿爹换一件冬衣。”
崔道昀停下来，问道：“想不想回家？”

第46章
千里之外的江南，邻水的庭院里寂寂无声，崔恕独自坐在外间，从一摞摞摊开的卷宗中理出线索，然而今天的速度远不如以前，他虽然努力屏除杂念，却仍旧不由自主地想起糜芜。
张离有没有顺利拦下她？万一没有，万一已经被皇帝看见了她，该怎么处理？
崔恕放下手中的卷宗，眸中划过一丝戾气。皇帝已经拿走了他的一切，休想再拿走她！
“主子，张离行迹败露，江小姐已经被陛下带进行宫，”齐牧快步走进来，窥探着他的神色回禀道，“何卓请示主子，是否按原计划潜入行宫带人？”
屋里只是一片死寂，崔恕垂目看着眼前的卷册，久久不语，齐牧心里越发惶恐，只低着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许久，才听崔恕冷冷说道：“备马，回京。”
齐牧吃了一惊，想劝却又不敢劝，只得退出去收拾准备，等诸事齐备，进来回话时，就见崔恕正提笔匆匆在纸上写着什么，齐牧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向崔恕说道：“主子要走的话，那么这边……”
“一路换马，最快十个时辰就能到京。”崔恕放下笔，沉声道，“今明两日需要办的事情我已经在纸上写了，你留下处理。”
齐牧明知道劝不住，却还是试探着说道：“主子，如今正是紧要关头……”
崔恕淡淡看他一眼，齐牧心里一惊，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若是有需要做决断的事情，飞鸽传书给我，”崔恕抬手取下壁上挂着的范阳笠，齐眉戴好，道，“最迟后日一早，我就回来。”
崔恕快步走出门外，翻身上马，冲出去时，一张脸已经沉了下来。
她怎么敢！
无论她逃到哪里，无论她如何狡诈，既然招惹了他，此生此世，休想逃出他的手心！
行宫中。
崔道昀站在窗前，沉声吩咐道：“汤升，你安排几个妥当的人，赶在天黑之前送她回江家。”
汤升道：“此时谢校尉正在询问贼人的事，等问完后，奴才就差人送江姑娘下山。”
崔道昀点点头，忽地又道：“这几天，在背后议论的应该不少吧？”
汤升服侍他数十年，最是知道他的性子，此时不动声色答道：“奴才并没有听见什么议论。”
崔道昀便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许久才道：“之前去查江家的那些人，让他们继续查。”
惠妃死前不久，皇帝曾突然发下密旨，命他追查十六年前与江家有关的事情，只是惠妃一死，此事又突然叫停，就连之前查到的线索也都在皇帝的命令下付之一炬，汤升自那日见到糜芜，便知道旧事只怕还要重提，此时也并不惊讶，只是答道：“是。”
“有任何进展的话，即刻报给朕。”崔道昀道。
至少，他要知道事情是不是如他心中所想。
汤升走后，殿中恢复了寂静，崔道昀慢慢踱回来，心中竟有点犹豫。如果查到的结果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种，该如何处置她？
仔细想来，她何等无辜，又是何等可喜，虽然只是短短两天，但他如今，却是真的想要留她在身边。
可如果留下她，日日对着她那张脸，又让人情何以堪？
崔道昀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挽月啊挽月，如今你倒是轻松了……”
偏厅中。
谢临看看在旁服侍的宫女，微笑着说道：“可否麻烦这位姐姐给在下找些笔墨？在下需要记录江姑娘的话。”
谢临的请求，向来没有几个女子可以拒绝，那宫女红着脸去了，厅中一时只剩下糜芜和他两个，糜芜抿嘴一笑，轻声问道：“你要问我什么？”
谢临早已敛尽了笑意，半蹲在她身前，一双桃花眼沉沉地看着她，压低了声音：“我想问问，你是真心想进宫，还是有什么苦衷？”
糜芜移开目光不去看他，反问道：“进宫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谢临低声道，“但，如果你是迫于无奈，那么，我带你走。”
“自然是真心，”糜芜唇边带了笑，轻声说道，“留在天子身边，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运气呢。”
“糜芜，”谢临低低叫着她的名字，“你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说，你是真心想要进宫。”
不如快刀斩乱麻。糜芜抬起头，看着他幽深的双眸，声音清朗：“自始至终，我要的，都只是权势。进宫是我自愿，前夜我之所以与你周旋，也只是为了借机接近皇帝。”
谢临看着她，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听着外面的声响，轻声道：“有人来了。”
跟着抬高了声音：“江姑娘，昨天你看见贼人的模样了吗？”
“没有。”糜芜配合地摇摇头，道，“一共有四个人，穿着黑衣蒙着脸，所有没有看清楚贼人的模样。”
“谢校尉问的怎么样了？”汤升很快出现在门口处，含笑向谢临说道，“陛下吩咐要在天黑前把江姑娘送到家。”
“已经问完了，多谢江姑娘如实相告。”谢临向糜芜一拱手，跟着转向汤升道，“汤总管，下官正要下山追查贼人的踪迹，若是不妨碍的话，下官愿意护送江姑娘到山下，以答谢江姑娘援手之谊。”
谢临这样的人物，汤升自然是放心的，何况只是送到山脚下而已，于是汤升便做了主：“有谢校尉护送，自然更加妥当。”
两刻钟后，宫车载着糜芜，沿着宽阔的山道向下走去。谢临策马跟着车边，趁着马匹靠近的瞬间，不露声色地从鞍袋里取出一个包袱塞进了车中。
糜芜打开一看，不仅有前天她在谢临房中换下来的衣服，更有她藏在行宫外面石头下的东西，原来谢临竟连这个也找到了。
皇帝把追查贼人的事交给了他……糜芜不觉一笑，说不定他真能顺着线索找到张离，到那时候，崔恕可有的麻烦了。
“我的衣服，你处理了吧，”谢临眼睛瞧着前面，嘴唇几不可见地微微动着，声音极低，“宫中情势复杂，你千万小心。”
糜芜下意识地摸了下放在身边的青绢包袱，里面装的正是谢临给她穿的那件竹青色长袍，皇帝看见过，许多人都看见过，若是刻意掩饰，说不定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顺其自然。
她轻声说道：“我记下了。”
“每月初一、十五是我休沐之日，其他时间我都在宫中，若是有事，就去西华门找我。”谢临看着前方不远处进山的大门，轻轻踢了下马腹，快步向前走去，“我该走了。”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保重。”
糜芜看着他，就见他策马奔去最前面，向领头的内监说了几句话，跟着拨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再也没有回头，糜芜放下车帘，无声地说道：“保重。”
酉时跟前，顾梦初正坐在榻边与苏明苑说话，王嬷嬷满脸惊讶地走过来，飞快地说道：“太太，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顾梦初吃了一惊，“什么人？”
“御前伺候的内监，奉旨送小姐回家，”王嬷嬷小心看着她的神色，低声道，“再有两刻钟车马就能到。”
“什么？”顾梦初全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里想着应该是糜芜，到底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只问道，“哪个小姐？”
“是不是糜芜那个妖精？”苏明苑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皇帝怎么会送她回来？她不是跟表哥回乡下去了吗？”
王嬷嬷看着顾梦初，讪讪地说道：“是糜芜小姐。”
“什么！”顾梦初脸色煞白，“怎么会是她？她什么时候跟宫里搭上了关系？”
江绍临走时，向家里说要带糜芜回芦里村一趟，顾梦初怎么也想不到，几日之后，竟然是宫里的人送她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消息已经传遍内宅，江家老小尽数聚在门外，惊疑不定地等着消息，少顷，一辆朱轮宫车在内监和宫女的簇拥下来到门前，跟车的宫女上前打起车帘，一左一右扶出了一个宫妆的美人。
美人踩着脚凳慢慢下了车，抬眼向众人一望，映日芙蕖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正是糜芜。
人群中，苏明苑咬牙低头，长指甲险些掐破了手心，为什么，偏偏她总有这种好运气！
糜芜搭着宫女的手，抬步进门，江家人一窝蜂地跟在后面，满心想问，却又不敢问，就在此时，只听领头的内监说道：“陛下口谕，江姑娘这几日暂且在家休养，等候圣谕。”
难道，她竟然真能进宫？顾梦初怔住了，莫非真是天命难违？
“太太，”糜芜站定了，回头看她，“暮云山北麓往西走，十几里外有一处村落，哥哥就在那里，太太打发人去接他回来吧。”
顾梦初怔怔说道：“他怎么会在那里？你又耍什么鬼把戏？”
糜芜嫣然一笑，轻快地说道：“太太只管打发人去就好，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她抬步往前走，声音不高不低的，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所有人听：“从今往后，这里是我说了算呢。”
身后一片鸦雀无声，下人们无声地交换着眼神，看来江家又要变天了呢。
夜深人静，糜芜在沉睡中突然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意，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脖颈上就是一凉，一只强硬的手扼住她的咽喉，来人声音幽凉：“江糜芜。”

第47章
男人幽凉的声音送入耳中，糜芜瞬间放下心来，是他，他来得还真快！
眼睛还没有睁开，纤手已经移上去，轻轻按在男人的手上，带了几分惺忪的睡意懒懒说道：“崔恕，你怎么来了？”
崔恕俯身站在她床前，右手扼在她咽喉上，下意识地想要用力，却又不舍得用力，那只手横在她喉间，她的芊芊十指便放在他手上，轻轻地，一根一根的，将他的手指掰开，带着笑意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来？”
假如不是他灵台清明，几乎要以为他与她刚刚分开不久，几乎要以为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这个大胆的女人，在这样对他之后，竟还能如此若无其事！
五根手指都被她掰开来，崔恕在青灰色的天光中冷冷看着眼前的人，她此时方才睁开眼睛，眼尾微翘的凤眸看了他，如秋水般澄清，丝毫没有惧意，也不曾有愧意。她纤长的脖颈放在青瓷枕上，脆弱又美丽，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假若不是舍不得，他真会这么做。
“你不是说要出京办事吗，怎么这会子又回来了？”糜芜见他不说话，便又开了口。
“起来，”崔恕冷冷说道，跟着抬步离开床榻，背转了身，“穿好衣服，跟我走。”
“走？去哪儿？”糜芜侧了身躺着，伸手将身上的丝被拉到下巴底下盖好，笑笑地问道。
“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崔恕语声平淡。
见到她之前，他本是一腔怒火，然而此时见到了她，她轻声漫语，娇慵无那，那些怒气压在心底，竟然并不想要爆发，他甚至在想，只要乖乖地跟他走，之前她的背叛和算计，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身后没了声息，崔恕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她应答，转身看时，她面朝床里背朝他，娇红的丝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点压下去的怒火呼一下窜上来，崔恕跨上一步，一把抓起她，沉声道：“起来！”
丝被滑下去，长发落下来，领口一痕雪色，柔媚的曲线蜿蜒在他手上，崔恕觉得双目似被灼伤，下意识地别开脸，低声道：“穿好衣服，跟我走。”
“我不走。”她在他手中并不挣扎，只是懒懒地说道。
崔恕手上使力，将她拉到身前，迫得她不得不抬起脸，与他四目相对，他死死盯住她，一字一顿说道：“起来，跟我走。”
天光越来越亮，从起初的青灰色变成了青白色，糜芜看见他幽深的黑眸里像无底的深渊，最深处燃烧着烈火，几乎要席卷一切，也包括她。
但她已经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后悔。糜芜伸手撑在崔恕身前，将暧昧的距离稍稍拉开一点，低声道：“我不会跟你走，我要进宫。”
“进宫？”崔恕冷笑一声，“除了我，你谁也休想嫁！”
“是吗？”糜芜抬眼看他，轻轻一笑，“可我已经见到了皇帝，皇帝还说，过两天就接我进宫，崔恕，这次，是你输……”
没说完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崔恕用力箍紧了她，吻上了她的红唇。
魔咒突然被打开，男人悍然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瞬间抹去了她心上的一切，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他不断掠夺的唇舌。糜芜在片刻的怔忪后用力想要推开他，可这非但无济于事，反而让崔恕的欲望越发强烈，他坚硬的臂膀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身子，大掌扣住她脑后，逼着她尽力地迎向他，承受他的恨意和爱意。
糜芜在不甘与愤激中故技重施，用力向他唇上咬去，可崔恕早有防备，另一只捏住她的下颔，迫使她不得不微张了红唇，由着他纵情驰骋，恣意品尝。
糜芜渐渐透不过气来，在挣扎中她用力向他踢过去，徒劳的反抗越发让男人想要得到更多，崔恕倏地压下去，用力将她压在青瓷枕上。
丝被掉在地上，寝衣的领口松开了，湿漉漉的眸子带着不甘和愤怒，恶狠狠地瞪着他，无边媚色尽数盛放在眼前，只要前进一步，她就只能是他的人。
可他从来不是这种人。崔恕深吸一口气，骤然放开了她，却在此时，她抬身扬手，用力向他脸上掴下来。
距离那么近，崔恕只来得及微一偏头，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她想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身子直冲冲向他扑过来，玲珑的手掌蹭着了他的脸颊划过去，留下细微的响声。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崔恕低声怒喝道：“放肆！”
“放肆？”怒火烈烈，烧得糜芜眼睛里都有了湿意，“到底是谁放肆？崔恕，你以为你是谁，谁许你对我为所欲为？”
崔恕冷冷一笑，道：“当初你找上我时，早该想到会付出什么代价！”
耳边听到她也是冷冷一笑，咬牙说道：“不过是交易罢了，各取所需，然后一拍两散……”
“一拍两散？”崔恕从床上拉起她，扣在怀中，“不，何时散，是我说了算。”
糜芜只恨自己力气太小，无法与强悍的男人对抗，挣扎着说道：“除了用强，你还会什么？”
“用强？”崔恕用力扣住她的腰身，恨不能将她压进自己身体里，“当初是谁伏在我身上，百般撩拨？是谁约我深夜相见，是谁口口声声要做我的正妻？”
“交易罢了，”糜芜眸中水光点点，怒意似火，“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他早知道，从头到尾不过是场交易，然而他已经沦陷，他绝不容许她独善其身。崔恕抱着她站起，淡淡说道：“不错，我当真了，所以，你也必须当真。”
抬眼一望，窗棂上的天色已经变成浅白，崔恕知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他一手圈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一手扯下架上的衣服盖在她身上，飞快地向外走去。
“崔恕，我恨透了这种不能自主的感觉。”她仍旧在奋力挣扎，喘息着说道，“不要给我找到机会，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崔恕冷冷说道：“你尽可以试试。”
他伸手拉门，却在此时，看见她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慢慢滑了下来。
崔恕突然一阵索然无味，步子便停住了。
他可以带她走，即便皇帝找到他们，即便会因此丢掉恢复身份的机会，他也不在乎，但是，她竟然如此不情愿。
他昼夜奔波，他刻骨铭心，他不顾一切，却原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早就知道她是把入骨尖刀，然而直到此时，才知道这把刀插得多深，自己会有多疼。
崔恕定定地站了片刻，跟着转身向后，将怀中人抛回床上，快步走了出去。
怀中空了，心里也空了，眼前却满是清晨的亮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早该放手，情爱之事，向来都是蚀骨毒药，尤其是她。
喉咙中翻起一股腥甜的味道，崔恕调息压制着，跃出她的院落，迈步向外走去，就在此时，墙角后突然蹿出来一个少女，扯住他的衣角，急急说道：“崔恕哥哥，太太说你是我哥哥，我不信……”
崔恕看也不看，一手抽出衣袍，巨大的力量带的少女踉跄几步，低呼一声摔倒在地，却是苏明苑。
崔恕并不管她，只飞身跃出院墙外，待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喉间的腥甜之意怎么也压不住，匆忙间抬臂一捂，石青色的袍袖上顿时洇湿一块，热意透进衣袖，很快冷下来，湿湿地贴着胳膊，说不出的难受。
崔恕垂眸，自嘲地一笑。她恨他不肯让她自主，却不知，落入她如刀媚色中的他，也从来不能自主。
不过从今之后，再不会了。这一次，他与她是真的，一拍两散。
崔恕在晨曦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跟着回过头来，飞身离开。
卧房中，糜芜伏在床上，太激烈的反抗让她有些脱力，脑中也有些迟钝，久久回不过神来。
崔恕竟然放开了她。
她既没想到他敢在这时候回来，也没想到，他明明可以掳走她，却在最后一刻断然放手，留下了她。
不过，她模糊地感觉到，经过这次之后，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也好。糜芜慢慢坐起身来，用手指一点点梳通头发，裹紧了外衣。对付他，太累了，从此不复相见，也算是种解脱。
“开门，开门！”娇细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跟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门前奔过来，老远便叫道，“糜芜，开门！”
是苏明苑，她这会子来做什么？
糜芜懒懒起身，披上外衣，赤脚趿了鞋子，慢慢地走去门前，拉开了虚掩的门。
苏明苑的手刚刚拍向门扉，门恰在这时候开了，她用力太猛，险些一头撞进来，待站定之后，迎眼便看见了糜芜的唇。
微带了红肿，水光盈盈，光艳照人。再向下看去，白皙的脖颈上几点红痕，那微红的颜色便透出了无边的暧昧。
苏明苑纵然不是很懂，但她方才亲眼看见，崔恕从她院里出去了。
妒意瞬间攫住了她，苏明苑尖叫起来：“你好不要脸！”
糜芜看着她，淡淡问道：“你说什么？”
“你好不要脸！”苏明苑掉着眼泪，愤愤说道，“你既然勾搭上了皇帝，为什么又缠着崔恕哥哥不放！”
“啪”一声，糜芜一耳光掴在她脸上，满心的愤懑在这一掴中尽数消散，糜芜抚了下手心，嫣然一笑：“明苑姐姐，管好你的嘴。”

第48章
顾梦初从紫苏口中听见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着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紫苏勾着头，低低地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姐让奴婢来知会太太一声，表小姐刚才辱骂小姐，被小姐教训了，请太太把人领走，别再聒噪她。”
“反了！”顾梦初骂了一声，快步向门外走去，“反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去了糜芜的院子，门里头静悄悄的，顾梦初迈步跨进去，隐约听见苏明苑呜呜咽咽的哭声从糜芜房里传出来，连忙跑过去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就见糜芜神清气爽地坐在窗前吃茶，苏明苑哭得眼睛红肿，被拾翠和白术一左一右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脸颊上泛着红痕，分明是挨了打。
顾梦初怒从心底生，顾不得身份，上前一把推开白术，向着糜芜骂道：“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欺负明苑！”
“你们都出去。”糜芜放下茶盏，吩咐道。
丫鬟们鱼贯而出，跟着带上了房门，顾梦初抱住苏明苑，急急问道：“明苑，你怎么了？她怎么欺负你了？”
“姑妈，她打我，”苏明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她打了我一耳光！我不要活着了！”
顾梦初大怒，放开苏明苑转向糜芜，扬手就要打，糜芜一把推开她，淡淡说道：“你先问问明苑姐姐说了些什么。”
她看向苏明苑，声音冷淡：“明苑姐姐，不想活的话门口有树，院里有井，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想死可以，千万别拖累我。你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跟太太说一遍。”
顾梦初听她口口声声，只是纠缠苏明苑说过的话，忍不住问道：“明苑，你到底说了什么？”
苏明苑此时已经反应过来那句话十分不妥，自然不敢认，只是呜呜咽咽地哭着，想要混过去：“我什么也没说，她打我还诬赖我，姑妈，你要给我做主啊！”
“敢说不敢认？明苑姐姐，你可真怂。”糜芜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刚才明苑姐姐说我既勾搭皇帝，还纠缠崔恕。”
她微微一笑，瞥了顾梦初一眼：“太太，这话要是传出去，我固然落不到什么好处，不过咱们这一家子，也都别想活了。”
顾梦初又是吃惊，又是气恼。为着崔恕，苏明苑已经哭闹了很多天，她被逼急了说出崔恕是她亲哥哥，可苏明苑怎么都不信，口口声声要她拿证据，可苏明苑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实情又决不能告诉她，所以顾梦初只是咬牙不说，苏明苑便每天哭哭啼啼缠着她，闹得她疲惫无奈到了极点。
这段时日江家正值变故，本来就劳心劳力，苏明苑一丁点儿忙也帮不上，还只管添乱，顾梦初心力交瘁之下，不禁后悔到了极点，这些年因为心存愧疚，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谁想竟把她养成了这种凡事只顾自己的自私性子！
私下议论皇帝已经是重罪，更何况还说什么勾搭，又说糜芜与崔恕有首尾，糜芜如今是皇帝看上的人，要是在家时传出什么跟男人不干不净的消息，江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心疼尽数化成了失望，顾梦初拉起苏明苑向外走，低声斥道：“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你是越来越没分寸了，快跟我回去！”
“姑妈，我亲眼看见崔恕哥哥从她院里出去，”苏明苑没想到她竟然不护着自己，愤愤不平地分辩道，“分明是她不要脸面，四处勾搭！”
“闭嘴！”顾梦初捂住了她的嘴，“崔恕早就走了，你哪只眼睛能看见他？以后再不许提这话！”
“太太，”糜芜慢悠悠地说道，“事关一家人的生死，太太最好管住明苑姐姐的嘴，否则下次，就不是一个耳光的事了。”
“你也别得意！”顾梦初两眼冒火，恶狠狠地回头瞪着她，“说破大天你也得叫我一声母亲，休要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好呀，”糜芜笑笑地看着她，“我按礼数敬着太太，太太好好管着明苑姐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顾梦初又气又怒，又无话可说，只得拽着苏明苑出了门，忍不住训斥道：“这些天家里乱成这样，你还不让人省心！那话是敢乱说的吗？你还不如那个小妖精明白事体！”
苏明苑最扎心的，便是处处不如糜芜这件事，此时见一向最疼她的顾梦初也这么说，顿时炸了，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子力气挣脱她，哭着说道：“你们都向着她，凭什么！我有什么不如她的！”
顾梦初伸手拉她，苏明苑一把推开，飞快地跑了。
她越跑越快，一径跑回房里，扑在床上大哭起来，哭了半天也不见顾梦初来劝，想想还是不甘心，抹着眼泪出去看动静，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顾梦初在外面吩咐王嬷嬷：“看好明苑，决不能让她胡乱说话。”
苏明苑差点不曾炸了，都是那个野种！从她一来，她就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既然所有人都合着伙帮她欺负自己，好，那她就给自己找个公道！
晌午跟前，江绍从山中赶回来时，先去顾梦初那里请过安，跟着就往糜芜屋里走，到门口紫苏拦住了她，道：“大爷稍候，小姐正跟老姨太太说话，等奴婢去回禀一声。”
江绍站住脚，心中一阵感慨。她越来越像大家子的小姐了，这样的气派，这样的做派，谁能想到她不久之前还是个乡下丫头？他点点头，站在门口等着，
屋子里，刘氏压低了声音，向糜芜说道：“……找到了给苏家收生的产婆，她说，苏明苑那个挂名的娘在生产的时候就死了，一尸两命。”
所以，苏明苑的身份根本就是顾梦初给她编造的，难怪顾梦初对她那般好。她轻声道：“哥哥那边，要么就不查了？”
“不查了。”刘氏叹口气，“不管怎么说，绍儿都是我孙子。”
这样也是最好。糜芜点头道：“祖母，改天跟太太透个气，以后这个家，就是你做主吧。”
刘氏摇摇头，道：“算了，这些日子姓顾的消停了不少，我也不是非要如何，现在这样就挺好，何必为难绍儿。”
“也好。”糜芜道，“若是太太消停，您就不用理会，她要是不安分，您就出头弹压弹压。”
刘氏想了想，又道：“你如今要进宫了，十六年前的事还要查吗？前天我已经打发了人去找周雄老家找他媳妇去了，若是你不想查的话，我就把人叫回来。”
“查呀，”糜芜微微一笑，“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拾翠的声音：“小姐，大爷回来了。”
“请他进来吧。”糜芜忙起身开门，笑着向刘氏说道，“我让她们顺便把午饭取来吧，今儿我陪您一起吃饭。”
“行，把绍儿的份例一并取过来吧。”刘氏笑道，“咱们三个一起。”
少顷，江绍快步走近，道：“祖母跟妹妹说什么呢？”
他这些日子也跟着糜芜改了口，一直管刘氏叫祖母，刘氏心里熨帖，越发不想再追究他的身世，随口应付道：“在说隔壁的事。”
隔壁，自然是指二房。糜芜笑着凑趣道：“正是刚开始说了一点，祖母，隔壁有什么新鲜事？”
“你们那位婶娘，一千两银子把女儿卖给了一个贩香料的糟老头子做填房。”刘氏撇撇嘴，“江家现在，真是一天不如一天，连这种亲事都能做了。”
江明心吗？想起那个安静温和的少女，糜芜一阵惋惜，跟着就听江绍惊讶地问道：“谁？明秀？”
“那是她亲生的，她怎么舍得？”刘氏鄙夷地说道，“是明心。真是眼皮子浅，也不想想，把明心配了这种男人，江明秀将来说亲时，谁愿意跟这种人做连襟！就算是庶女，也不能这么作践，为了一千两银子，连旧家的体面都不要了！”
江绍略一沉吟，道：“我去劝劝叔父。”
他提步欲走，丫鬟们恰好提着食盒进门，刘氏叫住他正要说话，就见顾梦初房里的丫头急急忙忙走过来说：“大爷，小姐，宫里派人来给小姐送衣服，太太身上不好，让大爷带着小姐去迎接内使。”
糜芜还没开口，唇边就已经有了笑意。衣服？皇帝怎么会想起来的送她衣服？也不知是什么衣服。
江绍眸光一暗，低声道：“妹妹走吧。”
“好，”糜芜笑着向刘氏说道，“祖母先吃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她跟在江绍身后向外走，问道：“之前几次接旨我都没去，是有什么规矩？”
江绍心中难过，却又不敢细想，只道：“妹妹在山上，可还顺利？陛下待你，还好吗？”
“挺好的，”糜芜笑着说道，“也不知他送的是什么衣服。”
竟然用一个他字，何等亲昵。江绍压低声道：“那就好，妹妹辛苦了。”
“求仁得仁，谈不上辛苦。”糜芜笑道，“我看之前哥哥接旨时都要换衣服，这次不用换吗？”
“从前有品级，需要穿礼服，”江绍道，“如今我们都是白身，只要衣帽整齐，摆设香案就好……”
两刻钟后，江绍抱着衣箱，跟在糜芜身后往回走，低声道：“陛下待你很好，如此，我也放心了。”
糜芜嫣然一笑。皇帝送来的是一整套茜红色骑装，配了红羊皮小靴，正是女儿家喜欢的样式。送这些东西，大约是因为前天夜里，皇帝说过要给她制一双便于骑马的靴子，这样看来，皇帝待她，还真是挺好。
“小姐，大爷！” 拾翠急急地奔过来，“老姨奶奶不好了！”

第49章
糜芜一路跑回房间时，就见刘氏正躺在厅中的榻上，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整个人都已经虚脱，脸色是煞白，两颊却因为持续不断的呕吐涨得通红，小丫鬟们忙乱地围在她身边，不敢走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急得团团转。
刘氏看见她时，强撑着向她抬手，似乎是想要说话，然而话没出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糜芜瞬间就想到从前在乡下时，曾经见过吃药自杀的妇人，当时就是这种情形，一颗心不觉沉了下去。
江绍跟在她后面冲进来，一看情形十分不好，一叠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几个丫鬟都吓得脸色苍白，七嘴八舌地说道：
“正吃着饭，突然就这样了！”
“刚才看着，吐的东西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血！”
“不干奴婢的事啊，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根本没有进屋！”
江绍急切之间理不出任何头绪，只能连声催促周安：“你快去请大夫！快去！”
周安刚跑出去两步，江绍又叫住他：“先去跟太太说一声，快去！”
一片混乱中，只听见糜芜声音冷清：“周安去请大夫，拾翠去找太太，剩下的人，都给我闭嘴！”
周安和拾翠飞快地跑了出去，屋里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刘氏艰难的呼吸声和呕吐声，江绍看着糜芜绷紧的脸，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有她在，肯定没事。
糜芜快步走到刘氏榻前，沉声吩咐道：“倒温水来！”
紫苏连忙去倒，糜芜直接指了茶壶，道：“连壶拿来！”
紫苏连忙送过去，糜芜接在手里，向江绍说道：“哥哥过来扶起祖母，这样躺着吐容易呛到，先给她漱漱口，然后尽量多给她喝水，让她把能吐的都吐出来。”
她记得那个喝药的妇人，一开始就是被猛灌水，因为喝水能把毒性冲淡，也能催吐，在没有确定什么问题之前，也只能这么办了。
江绍连忙上前，照她的吩咐照顾着刘氏，糜芜一边帮忙拍背，一边向紫苏说道：“你把刚才的情形说一遍。”
“是。”紫苏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小姐跟大爷走后，老姨奶奶就开始吃饭，吃了没多会儿说肚子疼，拾翠姐姐扶她去榻上坐下，本来想要倒些热水给她喝点缓缓，谁知道还没喝就开始吐，一吐就止不住，后面拾翠姐姐看着不对，赶紧跑去找小姐了。”
吃过东西？到底是得了急病，还是吃的东西不对？糜芜追问道：“谁伺候的吃饭？祖母都吃了些什么？”
“拾翠姐姐跟奴婢一起服侍的。”紫苏怯生生地说道，“老姨奶奶吃了酱瓜，八宝鸭子，香稻米饭，喝了半碗虫草鸡汤，别的还没来得及吃。”
“把祖母吃过的东西拣出来放在书案上，白术，”糜芜吩咐道，“你去趟厨房，就说大爷说的，这顿饭做得很好，让所有伺候这顿饭的都来我院里领赏钱。”
白术急急忙忙地走了，糜芜上前，从江绍手中接过刘氏，低声道：“哥哥带上各处的管事，把家里四门都封了，除了大夫，任何人不准进出。”
江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本能地答应了，急急忙忙奔了出去。
一刻钟后，厨房的人全都到了院里，顾梦初却推说身上不好，不肯过来，糜芜冷冷一笑，到了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还在拿乔，今天的事若是跟她没有关系也就罢了，若是有关，她绝不轻饶！
半个时辰后，大夫被周安拖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此时刘氏已经喝了两壶水又全吐了，浑身脱了力，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倒在糜芜身上喘气。
周安拖着大夫上前给刘氏诊脉，江绍急急忙忙奔进来，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糜芜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梦初扶着王嬷嬷的手紧跟着就走了进来，一脸不满地说道：“为什么封了院子？好好的又没什么事，你又折腾什么？”
话没说完，先看见刘氏的模样，顿时讪讪地闭了嘴。她原本没想到刘氏这么严重，还以为是糜芜借机生事，此时一看事情不好，不觉有些后悔。
“小姐，”大夫诊完脉，翻开刘氏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着口舌的颜色，皱着眉头说道，“老太太这个症状，不像是急病，更像是中毒，我需得检查一下老太太今天吃过用过的东西。”
“中毒？”江绍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转向糜芜，“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顾梦初也怔住了，低声道：“怎么可能？好端端在家里，怎么会中毒？”
糜芜冷冷一笑。她早就怀疑刘氏是中毒，如今大夫一说，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到底是谁，竟然要害这么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她指着书案上拣出来的饭菜，道：“大夫，这是我祖母中午吃过的东西，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
大夫连忙过去检查饭菜，不多时从虫草鸡汤里捞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惊讶地说道：“这是生草乌，令祖母中的是草乌毒！”
“既然知道是什么毒，麻烦大夫尽快给我祖母解毒。”糜芜向着大夫福身行礼，跟着转向了拾翠，“拾翠，你和周安还有王嬷嬷带人到各人屋子里去搜，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拾翠的资历，只怕压不住那些人，王嬷嬷不可信，周安是男人不方便，如今只叫他们三个一起去查，各方都有人出面，彼此监督制衡，最是公道。
王嬷嬷犹豫着看向顾梦初，无声地向她请示，顾梦初经常服药，知道生草乌毒性很烈，此时顾不上置气，只摆摆手道：“听她的吩咐，快去！”
三个人快步离开，糜芜又一指紫苏和白术：“你两个负责审问厨房这几个人，一个个分开来单独审，不要给她们串供的机会，问清楚鸡是谁买的，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谁做的汤，谁盛的谁送的，中间有谁经手，厨房以外有没有人动过。”
紫苏和白术答应着去带走了厨房的婆子，糜芜又一指玉竹：“你去封了厨房，仔细检查有没有眼生的东西。”
跟着一指木香：“你去检查最近家里倒掉的秽物，看看有没有眼生的东西。”
顾梦初在边上看着，越来越惊讶，她一番安排布置，老练沉稳又滴水不漏，绝对是个管家的好料子，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个本事？再想起苏明苑这几天的折腾，顾梦初心里竟有些惆怅，假如明苑是这么个能干利落的性子，该有多好啊！
半个时辰后，刘氏喝了大夫调制的解药，虽然勉强止住了呕吐，但却昏迷不醒，大夫低声道：“老太太上了年纪，这毒剂量下的太大，就看她今晚能不能醒过来了。”
糜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追问道：“如果不醒呢？”
“在下已经尽力了，”大夫为难地说道，“剩下的只能看老太太的造化。”
江绍见糜芜脸色煞白，心中十分不忍，上前轻声劝道：“妹妹别担心，祖母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糜芜轻轻一笑，沉声道：“我不担心。祖母要是好好的，我烧香还愿，祈祷她老人家长命百岁，祖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找出下毒的人，以命抵命！”
到江家以后，刘氏是对她最真心的一个，若是刘氏出事，她绝不会放过那个下手的人！
顾梦初坐在边上看着糜芜，想起当年母亲去世时的情形，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从前因为杀母夺夫之仇，她恨透了糜芜，恨不能杀了她抵命，可此时见她这幅模样，不知为什么恨意竟然少了许多。再回想起来，从她回家到现在，虽然厉害张扬，总是跟她作对，但却从来没做过对这个家不利的事，今天又如此识大体……
顾梦初不觉重重地叹了口气，若不是与她亲娘的那些恩怨，她们本该能好好相处的。
“小姐！”紫苏匆匆忙忙走进来，“都审了一遍，除了厨房里伺候的人，今天只有表小姐碰过那锅汤！”
“小姐！”玉竹从门外跑过来，举着一个纸包，“在厨房找到了这个，看着挺像鸡汤里的那个东西！”
“小姐！”拾翠一路小跑着进来，“太太的小库房里少了许多草乌，管库的说表小姐一早去过！”
顾梦初早已经愣住了，因为十多年头疾的缘故，她经常服药，所以小库房存了些生草乌之类的常备药，可是苏明苑？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向门外看去，就见王嬷嬷一脸为难地跟在拾翠后面走进来，听了这话也不否认，只是往她身后一站，低着头不吭声。
顾梦初突然就有了不好的感觉，迟疑着向王嬷嬷问道：“明苑拿过草乌？真的？”
“管库的说，今天只有表小姐去过。”王嬷嬷吞吞吐吐说道，“也不一定是表小姐，管库的也没亲眼看见表小姐拿东西，也许还有别人偷偷去过也未可知。”
“是与不是，把人带过来问问就知道了。”糜芜冷冷一笑，“押苏明苑过来！”

第50章
正房的门窗都紧紧关着，窗帘也拉上了，昏暗的房间中气氛压抑，糜芜站在江绍身边，眯起眼睛看着哭泣不止的苏明苑，她看起来很是可怜，可她几乎立刻就确定，就是苏明苑做的。
顾梦初却不敢相信，她迟疑着问道：“明苑，是你拿了草乌？你拿那个做什么？”
苏明苑已经听说了刘氏的情形，此时一边哭一边向顾梦初说道：“姑妈，不是我，我没有拿！我跟老姨奶奶无仇无怨的，干嘛要害她？”
江绍在旁边听着，心里不觉犹豫起来，苏明苑与刘氏的确是无冤无仇，怎么会突然去害她？更何况她一向娇弱，怎么可能会害人，又怎么可能下毒？
江绍忍不住向糜芜说道：“是不是应该再查查？明苑她，不是能做出这种事。”
糜芜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那锅汤不是给祖母的，是给我的，祖母只是碰巧在我那里吃饭，碰巧喝了那锅汤。”
江绍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崔恕，想起这些日子苏明苑对糜芜的敌意，那些没想明白的环节顿时想明白了，哑口无言。
糜芜上前一步，看着苏明苑，一字一顿说道：“苏明苑，你想害的人，是我。”
苏明苑不理她，只是拉扯着顾梦初，哭着说道：“姑妈，你得替我做主呀，她诬陷我，我没有做过！”
“闭嘴！”糜芜突然抬高了声音，厉声叱道，“敢做不敢认，就只会哭哭啼啼装可怜，你真让我恶心！”
苏明苑满心的愤恨不甘一瞬间爆发，带着满脸的眼泪，尖着声音嚷了起来：“不错，是我做的！我只恨你运气好，居然没药死你！”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许久，顾梦初颤声说道：“明苑，你，你，为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这个小贱人运气那么好，凭什么她勾着崔恕不放，凭什么我要被她踩在脚底下！”苏明苑一旦承认，心里再没了顾忌，大声嚷了起来，“她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来了，我什么事情都不顺，就连崔恕哥哥都不肯理我，都是她害的！”
顾梦初眼前一黑，捂着额头连退几步坐在椅上，但还是不敢相信，怔怔问道：“明苑，你怎么知道草乌的用法？”
“你以前说过那个东西有毒，让我不要乱动。”苏明苑愤愤说道，“我借口去库房取固元膏，拿了两大块草乌，跟着又借着去厨房取桂花糕的时候，都丢在了汤锅里。”
她恶狠狠地盯着糜芜，厉声道：“只恨没能药死你！”
顾梦初险些不曾晕过去。草乌有毒，必须炮制后才能用，而且一次只能用一点点，她治头疾的偏方里要用到草乌，怕苏明苑不小心碰到了中毒，所以曾经告诉过她用法，苏明苑竟然用在了这上头！
江绍在旁听着，忍不住说道：“明苑，你既然知道害错了人，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也好早点给祖母解毒？她老人家那么大年纪，怎么经得起这种折腾？”
“又不是我要害她！”苏明苑愤愤不平地说道，“谁让她嘴馋，抢着去喝汤！”
“闭嘴！”顾梦初此时后怕到了极点，斥道，“绍儿也在那里吃饭，差点也喝了那锅汤！要是害到绍儿，你也是这么不吭声吗？”
“我……”苏明苑一时语塞，却还是强撑着说道，“表哥不是没事吗？”
顾梦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是她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怎么能这样自私薄情！
却在此时，只听糜芜淡淡说道：“太太准备怎么处置苏明苑？”
“我……”顾梦初再失望，也本能地护着苏明苑，便道，“刘姨娘不是没事吗？你也没事，又何必咄咄逼人？明苑只是一时糊涂，等刘姨娘醒了，我让明苑去给她赔个不是。”
糜芜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赔不是？呵。”
她看着苏明苑，神色平静：“若是祖母没事，你当着众人给祖母磕头赔罪，今后逐出家门，再不得踏进江家半步！若是祖母有事，你，就以命抵命。”
“你做梦！”苏明苑梗着脖子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安排我！”
顾梦初知道这事闹出去对苏明苑极其不利，连忙拉住不让她再吵，跟着向糜芜说道：“你放心，刘姨娘不会有事，这次是明苑做错了，我一定让她给刘姨娘赔罪。”
“只是赔罪？”糜芜反问道。
顾梦初犹豫一下，道：“若是刘姨娘实在气不过，磕头也行……”
“我不要！”苏明苑先叫了起来，“姑妈，你不能这么偏袒着她，这事都怪她！那汤本来应该该她喝的，谁叫她没喝！”
“闭嘴！”顾梦初低喝一声，“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她看向糜芜，定了定神：“我让明苑给她磕头赔罪，其他的，不行。”
“太太，”糜芜嘲讽地一笑，“苏明苑必须赶出去，否则，我绝不罢手。”
“你还想怎样？”顾梦初憋着一口气，“你就算爬得再高，也得叫我一声母亲，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刘姨娘不会有事，我让明苑给她磕头赔罪，这事就这么定了！”
“身为孙女，谋害祖母，论罪当诛。”糜芜看着她，声音清冷， “太太，别以为我不知道苏明苑是谁。”
她知道了？！顾梦初几乎要惊叫出声，不，她不可能知道，这世上除了她跟王嬷嬷，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定定神，强撑着说道：“你胡说什么，明苑最多是看在亲戚情分上敬她几分，什么孙女祖母的……”
“太太，还要我说的更明白点吗？”糜芜瞥了眼苏明苑，“我知道她是谁。”
顾梦初一颗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没错，她知道，她肯定知道！
她来不及多想，脱口说道：“绍儿出去，明苑出去！”
江绍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们出去，出去！”顾梦初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你带上明苑出去候着，出去！”
江绍还想再说，糜芜看他一眼，轻声道：“哥哥出去吧。”
江绍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她的眼神里有怜悯，为什么？她背着他，要说什么是？她知道什么，他又不知道什么？
“去吧。”糜芜又道，“祖母身边没人，你去照应着点。”
江绍不想违拗她的意思，只得拽走苏明苑，心事重重地出了门，糜芜走过去插上门栓，看着眼前跟筛糠一般不停发抖的顾梦初，淡淡说道：“太太嫁进江家后多年无子，二房以此为由，撺掇着把江崇过继给老侯爷，继承爵位，太太因此跟二房结了仇，后面太太有孕，一心想生个男胎，谁知生下的却是……”
顾梦初低低地叫了起来：“不，你不要说了，不准再说！”
“谁知太太生下来的，却是苏明苑。”糜芜到底说完了那句话。
顾梦初眼前一黑，跌倒在地，只是喃喃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太太为了保住爵位，使了一招偷龙转凤，将自己生下的女胎，换成了别人家的男胎。”糜芜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能让顾梦初恐惧到了极点，“太太舍不下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谎称她是远房表侄女，抱回家里养着，还准备让她嫁给被换过来的男胎，做侯府的夫人。”
“如此一来，女儿变成儿媳，既保住了爵位，也不算亏待亲生骨肉，所以太太，一直对苏明苑格外娇惯。”糜芜看着脸色灰败的顾梦初，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此事不但我知道，祖母也知道，祖母心疼哥哥无辜，所以替你们遮掩下来，谁知你们却这样待她！”
顾梦初大吃一惊，仰起头看着她，颤声问道：“刘姨娘她，也知道？”
“知道。”糜芜冷冷说道，“太太，我没有祖母那么好心肠，若是祖母有事，苏明苑必须抵命，若是祖母能挺过来，苏明苑必须撵走。”
“不不，”顾梦初顾不得别的，急急说道，“明苑才是江家的骨肉，她是你亲姐姐！可怜她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不能这么对她！”
“她委屈？我在乡下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她在侯府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我看不出她有哪里委屈。”糜芜垂眸看着她，“太太如果不肯照我说的办，我就把这事揭出来，再把苏明苑下毒的事告去衙门。太太，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你也姓江，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顾梦初扑过来拉住她的衣角，哀求道，“明苑是你亲姐姐，你们骨肉亲情，你饶她这一回，我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骨肉亲情？”糜芜轻笑一声，道，“我还真想问问太太，我到底是谁？我娘亲跟你有什么仇恨？顾家老太太是怎么死的？我娘为什么要离开江家，躲在乡下？如果太太能把这些事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或许还可以商量。”
顾梦初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只手抓在糜芜衣角上，却是动弹不得，她怎么知道这么多，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不肯说？”糜芜只是看着她，“太太可要想好了，如果你把实情都告诉我，你调包的事，我从此就烂在心里，绝不再说。”
“母亲，妹妹！”江绍在外面敲着门，惊喜地叫道，“祖母醒了！”
糜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屋里一片寂静。
许久，顾梦初低声道：“你想问的，我都不能说。你可以恨我，但明苑她，实在是很可怜，你放过她好不好？”
糜芜淡淡道：“还是那句话，磕头赔罪，然后撵她走。”
顾梦初闭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凛然，低声道：“好，从今往后，明苑再不会踏进江家一步！”
她站起身来，看着糜芜，轻声说道：“我跟她一起走，这个家，以后就交给绍儿。”

第51章
当天夜里，两辆马车一辆载着顾梦初和苏明苑，一辆拉着行李，静悄悄地离开了江家宗祠，除了王嬷嬷，顾梦初没有带任何服侍的人，因为她给自己母女俩选的去处，是几十里外的江家家庙，白云庵。如果不出意外，她们将在庵中吃斋念佛，终身不再出来。
刘氏半躺在病榻上，问道：“没让绍儿知道吧？”
糜芜坐在她身边，一边给她喂药，一边道：“哥哥不知道，我瞧着太太的样子，应该也不会跟苏明苑说。”
刘氏叹口气，许久才道：“也好。”
虽然并不是真正的孙子，然而从小看到大，相比较起自私凉薄的苏明苑，她还是觉得江绍更可亲近。
刘氏想了想，又道：“要是二房问起来，咱们就说你太太头疾加重，要去静养，苏明苑是去伺候她的，就连我中毒的事也得瞒住，不能让外人知道，你马上要进宫，家里出了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一旦追究起来不是玩的。”
“我跟哥哥商量过，也是准备这么对外头说。”糜芜道，“如今只有周安跟我屋里那几个丫头知道内情，都已经训诫过了，不会走漏风声。”
“那就好。”刘氏虽然清醒，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折腾，此时觉得精神十分不济，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药汁，低声道，“我困得很，想睡了，你也去歇着吧。”
糜芜服侍她睡下，小心给她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一抬头却见江绍站在那里，目光沉郁：“妹妹，刚刚祖母说，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今日种种，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但所有人都瞒着他，他只是蒙在鼓里，看不透真相。
糜芜低声道：“既然祖母不想让哥哥知道，哥哥又何必让我为难？”
江绍苦笑一声，道：“好，我不为难妹妹。”
他梦到了将来会发生的事，自以为窥见了天机，却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的事都一无所知。这算什么？
糜芜不再多说，交代了李保家的好生服侍刘氏，跟着回到自己院里，向窗台上放了一盆花。
崔恕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张离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谢临查到，可是在进宫之前，她需要把阿爹安置妥当。
夜色更深时，糜芜走去后院，张离像幽灵般地出现了，低声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跟你主子说一声，这几天方便的话，就把我阿爹送回江家，”糜芜道，“若是不方便，也给我说个准日子。”
崔恕一早离开时，便已经交代一旦糜芜提起，就把糜老爹送回来，张离暗自感叹主子料事如神，又听她道：“谢临已经发现你们留下的脚印，你自己小心。”
张离连忙道谢，只听她道：“过几日我就要进宫，你主子以后，应该不会再让你盯着我了吧？”
张离低头说道：“主子的事，属下不敢过问。”
糜芜又想了一会儿，却也想不起还要说些什么，许久才道：“你去吧。”
张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糜芜站在原地，突然竟有一阵恍惚。
这次他们，应该是真的，一拍两散。从此再没有人与她纠缠不清，再没人会逼她迫她，再没有人能让她愤怒不甘——
可是，也再没人会随时守在附近，等她一个吩咐。
“小姐，”拾翠匆匆走来，低声道，“二老爷家里的方姨娘求见。”
方姨娘是江明心的亲娘，这会子来找她，多半是为了江明心的亲事。糜芜走过去时，方姨娘躲在阴影里，一见她就跪下了，哭着说道：“姑娘，我求求你，救救明心吧！太太让她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填房，还要嫁到几百里地外，她还不到十六，你发发慈悲，救救她吧！”
糜芜连忙伸手拉她，道：“姨娘起来说话。”
方姨娘怎么都不肯起来，压抑着哭声连连磕头，哀求着说道：“要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敢来麻烦姑娘。我也求过老爷，挨了两顿打，老爷说家里艰难，大姑娘被杨家退了亲，须得多添点嫁妆才能寻到好亲事，可明心也是亲生骨肉，怎么就能狠心把明心卖了啊！姑娘，你有陛下给你做主，你说一句话，老爷太太肯定不敢不答应，我求求你了！”
这世上苦命的女子太多，能帮一个是一个。糜芜用力搀起她，低声道：“姨娘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翌日一早，江嘉林跟张氏听说了顾梦初带着苏明苑去白云庵静养的事，正想过去问问，周安却先上了门，道：“二老爷，二太太，我家小姐请你们过去说话。”
江嘉林跟张氏对望一眼，都有点摸不清头脑，糜芜找他们做什么？
到了长房时，糜芜正坐在厅中，看见他们时起身行了一礼，道：“叫叔父婶娘过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们。”
张氏不觉撇了撇嘴，这也就是搭上了皇帝，敢对着长辈这么说话，好大的派头！
糜芜看在眼里，唇边就带了笑，道：“侄女听说叔父婶娘把明心妹妹许给了一个香料贩子做续弦？这门亲事，尽快退了吧。”
江嘉林最是好面子，看她这么轻慢，早就不痛快，立刻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辈敢来管长辈定下的亲事，我看你是想反了！”
“我不算什么，不过，我马上就要进宫。”糜芜笑笑地说道。
“进宫怎么了？”江嘉林气冲冲说道，“进宫就没有人伦孝道了？进宫就能对着长辈指手画脚了？”
“进宫，就是天子的女人。”糜芜悠悠说道，“明心是我妹妹，明心的夫婿，就是天子的连襟，一个不知道哪处山沟里的香料贩子，也配？这事若是传出去，必定要妨碍我的前程，我岂能让你们胡作非为！”
她收敛了笑意，神色冷淡下来：“立刻退亲！若是叔父婶娘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么，我就请哥哥召集族人，将你们逐出族谱！”
她说完话，也不管那两口子什么反应，只管起身走了，江嘉林只顾生气，张氏却有点心里犯嘀咕，悄悄问道：“怎么办？”
“自然是立刻退亲！”江绍迈步走进来，正色说道，“退了亲，我们还是一家人，一荣皆荣，否则，侄儿也只能得罪了！”
第二天下午时，宫中传来新的旨意，将于翌日遣车马迎接糜芜，跟随秋猎结束后进城的皇帝一同回宫。
江家人原本都以为糜芜会被加进选秀名单，等待择选，如此一来，一个个喜出望外，这架势，一旦进宫，立刻就是宠妃！
江嘉林和张氏原本还在犹豫，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慌了，很快退掉了江明心的亲事，这回，连聘礼都不曾扯皮。
将近傍晚，糜芜正盯着丫鬟们收拾东西，江绍匆匆走来，道：“妹妹，糜老爹来了！”
阿爹？崔恕竟然真的把阿爹送回来了！
糜芜一路飞跑出去，糜老爹正往里面走，老远就叫她：“囡囡！”
糜芜上前接住他，无限欢喜中蓦地生出惆怅来，不觉掉了眼泪。
入夜后，方姨娘带着江明心溜进糜芜院里道谢，感慨着说道：“这回多亏了姑娘，我是个不中用的，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当年被爹娘卖到侯府，后面被老太太给了二老爷，一辈子随波逐流，亏得有姑娘帮忙，明心才没有走我的老路。”
糜芜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说道：“我倒忘了，姨娘十六年前也在侯府。”
方姨娘道：“我八岁被卖到侯府，先是服侍老太太，后面指给了二老爷，再后面太太分家，我才跟着过去的。”
之前一直在找十六年前的下人，竟然忽略了主子里头的旧人！糜芜忙问道：“那姨娘在侯府时，有没有听说过我娘？”
方姨娘摇头道：“没有。”
糜芜一阵失望，想了想又问道：“那么姨娘记不记得十六年前，就是哥哥出生那年，家里有个丫鬟，或者是帮佣的妇人，名字叫做丁香，白皮肤，高鼻梁，大眼睛，生得俏丽白净，京城口音，手上有一颗红痣？”
方姨娘迟疑着说道：“是有这么个人，但是名字不叫丁香，我听人管她叫杜娘子，是当年大太太找的乳娘。”
糜芜一颗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之前李保家的也说有这么个乳娘，不会错了！真没想到，无心之中竟然得到了娘亲的线索！
她急忙追问道：“姨娘还记得杜娘子的事情吗？”
方姨娘回忆着说道，“杜娘子只待了半天就被太太打发走了，我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那时候我正怀着明心，也想找乳娘，所以偷偷去看过大太太找的那些乳娘，杜娘子干净利索，我也挺中意的，还想着要是时间凑巧的话将来也用她，谁知后面就找不到了。”
真相呼之欲出，糜芜忙道：“杜娘子的孩子，姨娘见过吗？”
“没见过，不过我问过人牙子，杜娘子的儿子刚满月，是个遗腹子，家里过不下去了，所以才来当乳娘。”方姨娘疑惑地问道，“姑娘认得她？”
儿子？糜芜怔住了，如果娘亲生的是个儿子，那么她又是谁？娘亲的儿子，现在又在哪里？
翌日一早，朱轮宫车来到江家门前，江家老小恭恭敬敬将糜芜送出门外，随车来接人的糜芜却认得，正是多日不见的赵嬷嬷。
赵嬷嬷扶着她上了车，车门一关，赵嬷嬷便低声说道：“太妃命我给小姐带个话，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惠妃！”

第52章
朱轮宫车离开江家，在禁军的护卫下驶向城门，在门楼下等了一个时辰之后，城门外远远传来舒缓的鼓乐声，皇帝终于来了。
糜芜打起车帘的一角，悄悄向外边瞧着，少顷，就见几班跨马举旗的仪仗当先入城，后面是几班宫人举着御伞、御扇端肃走过，接着又是捧着御用器物的几班侍者。秋猎并非祭祀这些庄重的事体，更有些天子与民同乐的意头，所以此时只是由士兵把守在两旁，约束百姓不得近前，却没有围起步障，近旁早就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虽然并没有看见皇帝的影子，早已经开始“万岁”“万岁”的高呼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鼓乐声停止，跟着就见御辇缓缓走过，四周的帐幔都高高卷起，露出皇帝清贵温雅的容貌，糜芜不由得卷起车帘，远远向着他就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相隔虽远，皇帝却还是觉察到了，很快向她的方向瞧了一眼，四目相对之时，糜芜笑意越深，皇帝向她微微颔首，跟着移开目光，御辇缓缓地又向前去了。
这到底是让她跟上还是要她留下？糜芜正在猜度着，就见一个穿红的内监从队伍中跑出来，低声向糜芜说道：“姑娘请跟我来。”
宫车从门楼下驶出，片刻后汇入随行宫眷的队伍，跟在御辇之后向前走去，众多的车马中这辆毫无装饰的宫车按理说并不起眼，然而接二连三的，无数人从车帘的缝隙里向这边窥看着，心中翻江倒海。
毕竟，能让皇帝亲自安排，又在这种场合跟随入宫的人，还真是前所未有。
一个时辰后，队伍从东华门入内城，车声碌碌，不紧不慢地穿过长长的城门，糜芜打起车帘，看着前面日光明亮的所在，心下前所未有的安定，千回百转之后，她，还是来了。
赵嬷嬷低声道：“姑娘，我这就要回去向太妃复命，待会儿会有内廷局的人来安排你的住处，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往寿昌宫文淑殿来寻太妃。”
赵嬷嬷只说不让她在皇帝面前提起惠妃，却没说原因，糜芜猜测着大约是要等见了贤太妃才会细说，便道：“多谢嬷嬷指点，请嬷嬷代我向太妃问好。”
赵嬷嬷答应着去了，宫车在城门后停住，汤升带着几个小内监匆匆走过来，道：“江姑娘，请跟我来。”
一个小内监打起车帘，另一个扶着糜芜下车，汤升在前面引路，大约两炷香后，眼前出现一座高而阔的宫院，匾额上题着“福宁”两字，福宁宫，皇帝的寝宫，糜芜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向了前面的汤升。
汤升察觉到了，跟着便停步回头，含笑说道：“姑娘只管跟我来。”
看样子，是要去见皇帝。糜芜抬手掠了下鬓发，迈步跨进高高的门槛，跟在他身后，慢慢走进福宁宫中。
入眼是前中后三重宫殿，各自都带着配殿，后殿左右又各有三间抱厦，汤升并不多话，只带着她从侧边的穿堂一径来到后殿的抱厦，这才说道：“江姑娘，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糜芜向门内一瞧，两明一暗三间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桌案上摆着一盘金黄的佛手瓜，墙角的白瓷菡萏炉里焚着百合香，显然是给女子收拾的屋子。
只是，若说是准备册封后妃，从没有听说过住在皇帝寝宫里的先例，若说是做宫女女官，那就更不应该留在这里，汤升又口口声声只叫她江姑娘——皇帝到底准备如何安置她？
汤升点点手，廊下候着的一个圆圆脸、大眼睛的粉衣宫女连忙上前，汤升便指着她向糜芜说道：“她叫闻莺，今后便给江姑娘使唤，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打发她去就行。”
闻莺福身向糜芜行了一礼，跟着从拿行李的小内监手里接过包袱抱着，站在了糜芜身后，汤升见糜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便道：“江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糜芜嫣然一笑，道：“正是有些不明白的想要问问汤总管，若是宫里各位贵人问起我的身份时，我该怎么说？”
皇帝只交代安排她在这里住下，其他的并没有提过，汤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正在犹豫，耳朵里已经听见皇帝的声音：“就说你是留在这里陪朕的。”
糜芜寻声看去，就见崔道昀已经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细绢常服，正负手从后殿中慢慢走出，狭长的眸子看着她，似喜似忧。
糜芜心里一喜，不觉便向着他跑过去，老远便问道：“陛下，你准备怎么安置我？”
崔道昀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接她，却见她突然又站住了，匆匆地福了一福，笑盈盈地说道：“差点忘了向陛下行礼呢。”
崔道昀眸中那点复杂的神色不觉就变成了浅淡的笑意，温声道：“若是没有外人，朕许你见朕时不必行礼。”
这话在糜芜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汤升几个听着，心里却都是一惊，如此特别的待遇，除了惠妃，还不曾有过第二个，看来这个刚刚进宫的江氏女，前途应该是不可限量了。
糜芜很快走到了崔道昀跟前，仰起脸来看着他，轻快地说道：“陛下要我陪着，那么，我是宫女吗？”
崔道昀看着她，她脸上有笑，眸子里有光亮，朝气蓬勃的连他都忍不住一阵羡慕。贵为天子，他所要的从来都是唾手可得，只是如今对着她，崔道昀蓦地意识到，曾经的时光和爱恋，即便他富有四海，却也是无法留住的。
但他可以留住她。
崔道昀低声道：“不是宫女。”
他伸出手来，将她鬓边碎发一点点掖回耳后，声音柔和：“如何安置你，朕还没有想好，你先留下，等朕想好了，就告诉你。”
还没有想好？那么，就顺其自然好了。糜芜点点头，嫣然一笑：“我听陛下的。”
崔道昀也是一笑，温声道：“你去收拾吧，待朕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叫你来说话。”
入夜时分，崔道昀堪堪处理完一批积压的折子，正要就寝，忽地想起白日里跟糜芜说过的话，原本已经躺下了，此时重又披衣向外走去。
目光下意识地向右边一望，灯已经灭了，看来她等不及，应该已经睡下了。
但崔道昀还是向那边走去，心底隐约有些期盼，到底在期盼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她的声音：“你进宫多长时间了？”
原来她并没有睡。崔道昀在门前站定，想要开口叫她，想了想又没叫，只听那个叫闻莺的宫女轻声答道：“奴婢十一岁被选进宫，到如今已经整整七年了。”
又听她低婉的声音带着几分将要入睡的倦意说道：“宫女是不是到时间了就能出宫回家？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闻莺道：“家里还有父母兄弟，还有祖母。奴婢听说要等到二十五岁以后才能出宫，还有七年呢，就盼着家里人都能好好的，回去还能一家子团聚。”
糜芜打了个呵欠，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家里也有个祖母，我来之前她刚病了一场，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崔道昀回忆着汤升给过来的资料，明白她说的是江家那个老姨娘，她才进京一个多月，跟江家人竟已经有了这么深厚的感情？崔道昀不觉想到，再过几天，也许她对他，也会越来越亲近，可他对她呢？
屋里再没了声音，想必是她已经睡着了。
崔道昀站在原地又想了一会儿，这才往回走去，就这么把人留着也不是了局，总要弄个清楚，再说今后。
他低声向汤升问道：“可有什么进展？”
“查到了一些旧事，”汤升低头说道，“惠妃娘娘的母亲柳夫人，永熙三年六月丧夫后入京，投奔了同父异母的嫡姐顾夫人，也就是原忠靖侯夫人顾梦初的母亲，并在顾家借住两个月后离开。”
永熙三年，三十三年前，柳挽月是永熙四年一月出生的。崔道昀下意识地问道：“如何？”
“当年曾有传言，顾英和与柳夫人有私情。”汤升道。
顾英和？应当是顾梦初的父亲，但崔道昀总觉得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便问道：“顾英和是否曾经出仕？”
“未曾出仕过，不过他年轻时曾经建过一个集英诗社，在京中有些名声。”汤升道。
崔道昀突然想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了，当年他在东宫时，伴读曾经提起过集英诗社，还道诗社的发起人顾英和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
想到惠妃异乎寻常的美貌，崔道昀突然觉得窥破了一丝天机，道：“查查惠妃的生辰是否属实。”
若是真实，便也罢了，若是假的，若是月份再晚上几个月，只怕惠妃，就是顾英和与柳夫人的私生女。
同床共枕十数载，她到底瞒下了多少事？出身，过往，还有那个很有可能存在的，她跟别人生下的孩子。
崔道昀不想再提，快步走进寝间，解衣就寝。
脑中却忍不住想到，若是猜测是真，那么柳挽月就是顾梦初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么柳挽月，与江嘉木的关系，可就更亲近了。
也就更有可能，在进宫之前，她就认识江嘉木。
崔道昀坐起身来，扬声叫汤升：“顾梦初如今还在江家？”
“不在江家，因为体弱多病，前日去江家的家庙白云庵静养去了。”汤升道。
“把人寻回来，看看她知不知道点什么。”崔道昀吩咐道。

第53章
卯正时分，后宫诸人照例到皇后的秾华宫请安时，虽然都只是坐着说些闲话，心里却都惦记着昨日跟随圣驾一起进宫的女子。生着那么一张脸，在行宫时与皇帝同乘同骑，回城时又能劳动皇帝亲自遣人去接，入宫头一天还留在皇帝寝宫过夜，种种迹象，都说明皇帝待她十分不同，她们该如何待她，皇后又是什么态度？
不少人都等着别人提起，好趁机探探皇后的口风，然而你等我我等你，直到闲话说的差不多了，还是没人头一个提起。
郭元君坐在主位，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随即指了桌上一盘荔枝水晶饼，吩咐宫女：“这个吃着还不错，再取一盘给陛下送去。”
她拈起一块吃着，笑笑地瞟了眼坐在后边的王美人。王美人是三年前选秀上来的，入宫三年也没捞到侍寝的机会，只因为娘家是镇国公府的嫡系，所以日子也算过得，当下会意，连忙说道：“皇后娘娘，妾没能跟着去行宫，听说陛下从那边带了个美人回来？”
她一开头，剩下的人又见郭元君并不阻止，便知道这话是能说的，一向最喜欢闲话的宋婉容便笑道：“王美人的耳报神好快！陛下是带了个美人回来，我虽然跟着去了趟行宫，但那几天身子不痛快没出去，却没能亲眼看见美人的模样，听说生得很像一位故人，宁嫔，你是亲眼看见的，是也不是？”
宁嫔在这些人里头，算是跟惠妃走得最近的，不觉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生得很像薨了的惠妃姐姐。”
“确实有几分相似。”坐在郭元君下首的静妃点头说道，“看陛下的模样，大约是颇为上心，自打惠妃妹妹薨了之后，陛下一直郁郁寡欢，有个新人进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静妃是崔道昀在东宫时的旧人，比郭元君还早进宫一年，膝下养了三皇子和五皇子，娘家也算得力，她性子疏淡，资历又老，在后宫中从不拉帮结派，一直是中立的一个，此时见她开口，郭元君便也点头道：“是之前被夺爵的忠靖侯江家的姑娘，因为到暮云山采药，机缘巧合遇见了陛下，陛下见她应答得体，所以才接进宫中，如今暂且安排在福宁宫后殿。”
妃嫔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心里都是泛酸，什么采药？哪个贵家的姑娘会上山采药？还不是奔着皇帝去的！可恨皇帝偏偏就吃她这一套，可是把人安排在寝宫里住着？未免又太荒谬，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先例！
宋婉容最是憋不住话，当下佯装无心，笑着说道：“怎么安排在福宁宫了？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规矩。”
郭元君微微一笑，道：“陛下就是规矩。”
众人心里的酸意越发重了。先前有个宠冠六宫的惠妃，她们这些人一年半载也难得见皇帝一次，后面惠妃没了，众人都卯足了劲想要往皇帝眼里钻，谁知皇帝心情不佳，除了偶尔去一趟皇后的秾华宫，其他竟哪儿也没去过。妃嫔们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因为彼此都是如此，也不觉得太难熬，如今突然来了一个让皇帝如此注目的，先前那点子牢骚不满，一下子便全都激发出来了。
果然是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郭元君笑着说道：“过几日就是选秀的正日子，宫里还会进来一批新人，但愿都能像江家姑娘一样，为陛下解忧吧。”
宋婉容忍不住又问道：“江氏女是不是也要跟着选秀的这批一起册封？”
郭元君道端了茶道：“只看陛下的意思吧。”
众人见她端茶，便知道是该退下了，纷纷站起，却在这时，先前送荔枝水晶饼的宫女端着一盘牛乳糕走进来，道：“陛下正在用早膳，让奴婢给皇后娘娘送这个来。”
王美人最会凑趣，忙笑道：“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真真羡煞旁人。”
这些原本就是礼尚往来，郭元君并不在意，只随口问道：“陛下一个人用的早膳？用的可好？”
那宫女却道：“陛下与江姑娘一起用的早膳。”
先前还只说皇帝待她不一般，如今竟然连早膳都一起用了！那些已经起身准备告退的嫔妃们顿时没了走的意思，一个个瞧着郭元君，等她发话，就见郭元君笑道：“也好，有人陪着解闷儿，陛下也能多吃一点。”
众人顿时都没了兴头，意兴阑珊地往外走，等众人都走了，郭元君才向落在最后的王美人道：“你有空了去看看新人，试试是个什么脾气。”
王美人巴不得一声，连忙应下来，又听郭元君道：“去吧，回头跟我说一声。”
等王美人也走了，秾华宫掌事姑姑芳华张罗着进早膳，郭元君拿了一块牛乳糕在手里看着，轻哼一声，道：“我是懒得理会，就是看着这一个比先头那个还不安分些，偏偏那位就喜欢这种！”
芳华知道主子的心思一向并不怎么在这些后宫琐事上，便笑着说道：“新鲜几天，也就罢了。”
“不好说，不明不白的把人安在寝宫里，这算什么？”郭元君起身往食案跟前走，道，“要是真把人册封了，也算有个名目，越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着，越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芳华一边给她布菜，一边道：“没根基的小姑娘，就像刚生出来的秋草，能不能过冬，也就是主子一句话罢了。”
郭元君笑了下，拧了一小点牛乳糕吃着，道：“也是。”
她出身既好，又是原配，又有太子傍身，这些年来除了惠妃，从来没把后宫这些女人放在眼里过，糜芜虽然来得张扬，然而一个没根基的乡下丫头，皇帝又是这个年纪，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原也不必在意。
只是吃了几口，郭元君却又忍不住地想，此时福宁宫里那两个，也不知是怎么吃的饭？
崔道昀的早膳摆在后殿的偏厅里，他口味清淡，食量也不大，统共只用了一碗碧粳米粥，吃了两块牛乳糕便放了筷子，眼睛却瞧见坐在下首小几前的糜芜握着那双镶了玉片的银箸，将果碟里那些雕花梅球、雕花荔枝之类的蜜煎一个个都夹进粥碗里，崔道昀不觉带了笑，道：“那些是看果，不常吃的。”
“看果？”糜芜恍然大悟，“怪道雕得这么精致。从前在乡下时，也听人说过富贵人家吃饭时会摆一道只看不吃的菜，只是没想到是这个。”
她嘴里说着，却还是夹起一个雕花荔枝咬了一口，笑道：“能吃。”
崔道昀见她夹的都是蜜煎类的，问道：“你喜欢吃甜？”
“是呀。”糜芜笑着答应，跟着一口吃了荔枝，又去咬梅球，明媚的小脸顿时便皱了起来，“酸！”
崔道昀不觉笑出了声。
抬眼看看白色鎏金边琉璃碟里放着的雕花梅球，这东西从来都是摆设，用过膳后便撤下去，他也没吃过，如今见她吃得有趣，不觉也夹起一个尝了一口，道：“还好，并不是很酸。”
“我吃不了酸，”糜芜笑意盈盈，“越甜越好，哪怕是甜到齁的，我也能吃。”
“齁？”崔道昀跟着重复了一遍，不觉又露出了笑意。
这大约是市井间的俗话，不过从她口中说出来，分外的有趣。他看着那几个琉璃碟中的各色蜜煎果子，向糜芜问道：“哪一种最齁？”
“蜜煎冬瓜鱼儿，”糜芜夹起一块放到跟前没用过的小碟子里，双手捧着送到他食案前，笑道，“陛下要不要尝尝？”
崔道昀便就着她的手，夹了那块冬瓜鱼送进口中，细细一嚼，果然是满口甜香，还有些淌蜜的感觉，甜到了极点。
原来这就是齁。崔道昀笑道：“尚可。”
“我最喜欢吃蜜煎樱桃，甜的恰恰好，果子又软。”糜芜退回自己的小几前坐下，道，“从前每次赶集时，我阿爹都会省点钱给我买一包。”
崔道昀心里不觉有些异样，温声说道：“你爱吃的话，就让御膳房往你屋里送几罐，不过不要吃太多，甜食容易伤脾胃。”
“谢陛下！”糜芜早放下碗筷，起身向他福了一福。
崔道昀见她面前还有许多吃食，又见她一副食欲正好的模样，便自己漱了口，起身道：“朕要去上朝，你慢慢吃吧。”
“陛下，”糜芜站起来，眼巴巴地瞧着他，“你去上朝，我做什么呀？”
崔道昀不觉一笑，道：“你就在屋里等朕回来。”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似乎过于亲密了，便不再多说，只抬步向外走去。
却听见她追上几步，在身后问他：“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崔道昀下意识地停了步子，却不回头，只问道：“怎么？”
“陛下不在，我一个人怪闷的，”糜芜道，“陛下早些回来好不好？”
崔道昀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她是在撒娇，然而恰到好处的撒娇，不多不少的，绝不至于让人反感，只会让他心生欢喜。也许她说的，甜到恰恰好的蜜煎樱桃，就是这个度？
崔道昀转过身来，向她说道：“好，朕早些回来。”

第54章
崔道昀走的时候，原本想着早朝退了之后便能回来，哪知刚刚散朝，便收到江南来的密折，打开一看，说的正是贪墨案的关节。此事正在紧要关头，又要瞒过皇后的耳目私下进行，崔道昀遂顾不上别的，即刻传了心腹臣子细细商议一番，比及处理妥当，那漏刻上指着的，已经能是巳时末的光景。
她大约是等的很无聊了吧？崔道昀想了想，便传了肩舆过来，从议事的崇政殿往后面赶。
汤升一见他传肩舆，便猜到他是要赶时间，连忙叫来属下，先期往福宁宫打点去了。
只是等崔道昀回到福宁宫时，里面静悄悄的，并不见糜芜的影子，崔道昀下了肩舆，便向汤升问道：“人呢？”
汤升已经问清了缘由，答道：“江姑娘觉得屋里闷，往荟芳园看鱼去了。”
皇宫中引的是一带活水，从东边汇入，分成几股穿过整个宫苑，又在西边汇成一股流出，妃嫔们住的宫苑便依着这条水脉，随着地势建在花木丛中，取依山傍水之意。荟芳园是福宁宫西边的一个小花园，园里也分了一股水脉，又放了数百条各色鲤鱼在里面，那些鱼都是被宫人喂惯了的，一看见人影就凑过来争抢，弄得浅浅的水面上浪花四溅，煞是好看。
她年纪小，又是在乡野中无拘无束长大的，也难怪喜欢这些。崔道昀看看日色，也该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她只顾着玩，大约已经不记得用膳的事情了，需得叫她一下。
汤升轻声提醒道：“奴婢这就打发人去请江姑娘回来？”
“不必。”崔道昀道，“朕去看看。”
他只带着汤升，慢步向荟芳园走去，入了院门先是一带方竹林，方竹林的前面就是池塘，崔道昀刚走到竹林跟前，先听见一个女子声音在另一边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怎么不去服侍主子，倒在这里闲逛？”
崔道昀听着耳生，皱眉向汤升问道：“这又是谁？”
汤升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是有本事的，别的不说，宫里这些人物，无论品级高低，他单听声音就能认出来，忙道：“听着像是王美人的声音。”
崔道昀一时都想不起王美人是谁，跟着便听见糜芜的声音道：“我不是宫女。”
王美人自然要问：“那你是什么人？”
糜芜的声音里带了笑，轻快地说道：“我是来陪陛下的。”
崔道昀在竹林后面听着，唇边不觉露出浅淡的笑意。
昨日之所以跟她这么说，其实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她，况且私下里跟她说话时，心态总是轻松，这话里便带了一丝玩笑的意味，如今听她这么坦然地在别人面前说出来，真让他觉得分外的可喜可爱。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真的，王美人自然是不信的，又想起郭元君交代过要试她一试，不觉抬高了声音，冷笑着说道：“满嘴里胡说，没一句实话，来人，给我掌嘴！”
崔道昀下意识地说了声：“住手！”
他快走一步，还没现身，早听见扑通一声，跟着就是女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又听王美人大叫着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宫禁中动手打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叫，就听王美人惊慌失措地说道：“你别过来，你干什么？”
崔道昀一个箭步转出竹林，当先看见糜芜手里抓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嫔妃的领口，正站在池塘边上，似乎想要推她下去，身后的池塘里一个宫女浑身湿淋淋地正从水里站起来，看样子应该是被糜芜推下去的，崔道昀不觉一怔。
糜芜也看见了他，回头向他笑道：“陛下来了！”
王美人挣扎着想要推开糜芜，也向崔道昀嚷了起来：“陛下，陛下救命！她欺负臣妾，她要推臣妾下去！”
崔道昀还没开口，糜芜已经趁着王美人说话分神的时候，一把把她退下了池塘，王美人正好撞上先前掉下去的那个宫女，两个人乱成一团，又哭又嚷。
崔道昀又怔了一下。他从来不曾遇见过这种情形，在他所认知的范围内，女人们会狡猾，会委婉，会耍各种各样的小手段来达到目的，但是，像她这样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的，他还是头一次看见。
可真是野性难驯，但是，也真是痛快。崔道昀不觉笑了起来。
糜芜快步走到跟前，瞥了眼身后乱哄哄的两个，道：“陛下，这人是谁呀？动不动就要打人，好凶。”
她打了人，反倒说别人凶？崔道昀笑着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她打不过我。”糜芜看看王美人，又看看崔道昀，问道，“她是陛下的妃嫔吗？”
崔道昀顺着她的目光瞟了眼正从池子里站起来的王美人，努力回想：“应该是王美人吧。”
糜芜嗤一声笑了，所以皇帝的女人已经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她带了几分调侃说道：“看来陛下这位王美人，以后应该多在陛下眼前晃悠晃悠，让陛下记住她才好。”
她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崔道昀收敛了笑意，淡淡说道：“不得在御前放肆。”
糜芜答应着，却只是笑，崔道昀渐渐也有些绷不住，脸上虽然还是严肃，眼睛里却流露出了笑意。为什么他竟然一丁点儿也记不起王美人了呢？也许这后宫里的女人，真是太多了。
小内监们七手八脚从水里往外拉人，王美人上了岸，羞愤难当，抱着肩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向崔道昀说道：“陛下亲眼看着的，这丫头太放肆了，居然敢当着陛下的面侮辱臣妾，陛下一定要给臣妾做主啊！”
崔道昀此时终于想起来似乎在皇后宫里见过这个王美人，便向汤升道：“送她回去，跟皇后也知会一声。”
王美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算了吗？皇帝可是亲眼看着她把她推下去的啊！
内监们带走了目瞪口呆的王美人，崔道昀看了眼糜芜，转身往回走，糜芜便跟着往回走，道：“陛下的公事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崔道昀问道，“你身边使唤的人呢？怎么让你一个在这儿待着。”
“她跟我一起来的，方才我让她回去取点馒头来喂鱼，”糜芜道，“她前脚刚走，后脚陛下这位王美人就来了。”
果然是野性难驯，到此时还一口一个陛下的王美人。崔道昀道：“下次不要自己动手，让人来寻朕就好。”
“可我身边没人呀，再说万一陛下有事绊住了，万一陛下来迟一步，怎么办？”糜芜道，“譬如刚才，我要是不立刻还手，可就要挨她的耳光了。”
还真是一丁点儿也不肯吃亏的脾气。崔道昀不觉回头看她，问道：“万一她们人多，你怎么办？”
“打得过就打，”就见她灵动的眸子一转，像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晶，“打不过就跑，总之不能吃亏。”
崔道昀不禁带出了笑意，温声道：“朕不会让你吃亏，等王美人收拾好了，朕让她过来给你赔罪。”
“好呀！”她眼睛一亮，“我就知道陛下肯定会给我撑腰！”
宫禁之中原本也没有秘密，更何况崔道昀有意替糜芜立威，并没有禁止消息传递，不到一个时辰，荟芳园发生的一幕已经在妃嫔们中间传遍了，当听说王美人连都头发都来不及擦干便被逼着去向糜芜赔礼，还被禁足一个月的时候，众人猜测不定的思绪反而平静下来，新来的江氏女果然是个劲敌，谁能想到刚刚去了一个惠妃，又来了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糜芜呢？
晚膳时，崔道昀去了郭元君的秾华宫一起用膳，淡淡说道：“今日看见王美人时，朕想了许久，竟然还是想不起她的名姓。”
郭元君猜不透他要说什么，便道：“王美人是三年前选秀上来的，江源太守家的姑娘，虽然性子莽撞了些，人还算老实。”
她笑着往崔道昀碗里夹了一块银鱼，道：“要是不老实的话，也不会进宫三年，陛下连她的名姓都记不住。”
崔道昀点头道：“正是此事让朕想起，其实这三年一次选秀大可不必，朕身边并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如今这些人就很好，今年的选秀，朕就不选了，一切由皇后主持，给几个皇子挑些妥当的人放在身边吧。”
郭元君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陛下不选了？给几个皇子选？”
“太子只有一妃一良娣，三皇子、五皇子侧妃的位置也都空着，到时候皇后主持，他们几个如果想相看的话就也去看一眼，挑几个妥当的服侍吧。”崔道昀放下牙箸，接过水杯来漱口，道，“辛苦皇后了。”
皇帝走后，郭元君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就因为不记得王美人，所以突然不选秀了？绝无可能！
必定是为了那个江糜芜。郭元君虽然对选秀也没什么好感，然而为了一个莫名其妙带进宫里的民女就罢了选秀，这事却轻忽不得。
“芳华，”郭元君叫过心腹，“去查查江糜芜，照着查柳挽月的法子，一五一十的，全都查清楚。”

第55章
谢临跟在金吾卫左将军身后，走进福宁宫后殿时，正看见糜芜从里面出来，她一双眼睛并没有瞧他，只向着右边抱厦走过去，但谢临觉得，她肯定看见了他。
目光不自禁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久久舍不得收回来，听说她被皇帝留在身边，待她十分亲厚，她曾亲口告诉他，她要的只是权势，然而，这是真心话吗？
踏进偏殿时，谢临收敛了心神，只听左将军当先向皇帝回禀道：“陛下，谢校尉已经找到贼人的一处落脚点，在京城南郊十五里的黄叶亭，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大约有十数人曾经在那处停留。”
崔道昀问道：“人找到了吗？”
左将军道：“当时屋里没人，微臣已经留了人手在附近埋伏，一旦有贼人的动静，立刻就能擒获。”
崔道昀看了眼谢临，道：“谢临，依你之见，会是什么人？”
谢临想了想，道：“这些人训练有素，一路留下的痕迹十分有限，几次都差点丢失了踪迹，就连黄叶亭那处宅院，也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臣以为，这些人绝非乌合之众，甚至有几分像是军士。”
军士？崔道昀下意识地想到了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跟着又否定了，郭思贤没必要这么做，那么，会是谁？有什么目的？他沉吟片刻，道：“为什么这么说？”
谢临低着头，心中有些犹豫。黄叶亭那处宅院留下的线索十分少，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可是，他却在静室中找到了一个蒲团。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个蒲团跟三省斋中的十分相似，然而，这个猜测却是不能说的，崔恕是他多年故交，况且崔恕此时并不在京中，他也想不出崔恕有什么理由要派人去暮云山行宫。
谢临沉吟着说道：“在暮云山发现的脚印一共四枚，测量比对之后，确认分属于两人，从脚印的去向和分布来看，这两人应该是一组，配合行动，这点很像军士的作风。”
“至于黄叶亭那处宅院，”他道，“所有房屋都搜查过，没有碗筷，也没有衣物，厨房里却有分成小袋装着的米粮，这点也很像行伍中人的做派，因此微臣有些疑心这些贼人是军士，或者，贼人是照着军中的规矩管理的。”
若是军士，会是谁？崔道昀心里想着，道：“很好，继续追查，有消息便来回禀朕。”
走出福宁宫大门时，左将军带着笑低声说道：“陛下对你很是关注，谢校尉，我有预感，你好事将近。”
谢临嘴上谦逊着，不由自主却又想到心中那个疑问，那个蒲团，还有那似曾相识的风格，总觉得很像崔恕，到底是不是他？
千里之外的江南，崔恕迈步走进屋里，顿时被明亮的光线刺激得眯了眯眼。
四面墙上都钉着烛台，就连头顶上也开了明瓦天窗，垂下来的铁索上火炬熊熊燃烧，和四面墙上数百支蜡烛的光相互映照，虽是夜晚，整个屋里比白昼还要明亮数倍。
更不用说满屋子烟熏火燎的气味，便是待上片刻，就让人无法呼吸。
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双目通红、神情委顿的男人，正是江南道节度使秦丰益。
崔恕慢慢走到近前，沉声道：“秦丰益。”
秦丰益是前天在睡梦中被抓来的，从那天起到现在，一刻也不曾合过眼，白天大太阳照着，夜里就是满屋子火烛，虽然不曾挨打挨骂，也不曾缺吃少喝，但就是不许他睡，只要合眼立刻就会有人在耳朵边上敲锣打鼓，惊得他时刻都觉得脑中嗡嗡直响。
他既不知道被谁抓来，也不知道抓他做什么，此时只觉得比死还难受，好容易看见崔恕进来，勉强支撑着说道：“大胆贼子，本官是朝廷重臣，江南道节度使，你劫持朝廷命官，论罪当斩，还不快快放了本官！”
崔恕淡淡说道：“政通六年，江南水患，继以鼠疫，朝廷下拨八十万两白银赈灾，另支米麦二十万斛，由你调度发放，灾后清点，江南百姓死者近十万，十户仅存两三户。据我查实，经你手支出白银二十万两，米麦十万斛，剩下的六十万两白银和十万斛粮食，都被你收入囊中。”
两年前的事。秦丰益疲惫到了极点，头脑几乎不能思考，只是本能地说道：“本官不知你在胡说什么。所有的银两和米粮都已如数发放到灾民手中，本官并没有贪污。”
崔恕向他面前的桌上扔下几本账册：“你的党羽都已经招供，来往账目我已尽数查清，抵赖无益。”
秦丰益机械地重复道：“本官不知你在胡说什么。”
“大灾之后，朝廷免去江南三年赋税，你却私立名目，加收赋税，林林总总加起来，比朝廷原有的赋税还高出几分，两年之内，你用各种名目搜刮的民脂民膏，赃款共计十二万两。”崔恕指了指其中一本账册，“尽数都记在这上头。”
秦丰益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喘着气。他是谁？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他要的是什么？
“秦丰益，”崔恕负手站着，神色冷淡，“赃款有多少送进了镇国公府？经手人是谁？详细账目在哪里？”
“你是谁？你是谁！”秦丰益喘着粗气问道。
“你的妻儿老小，”崔恕又道，“他们的性命，都只在你一念之间。”
从他对付自己的手段，秦丰益便知道他是个狠的，但此时也忍不住骂道：“祸不及妻儿，你这么干，实在卑鄙！”
“你一人贪赃，全家受益，谈什么祸不及妻儿？”崔恕道，“那些因你贪赃不幸丧命的百姓，你或许可以去问问他们的妻儿老小，是不是祸不及妻儿。”
他不再多说，只沉声问道：“招不招？”
“招了，有什么好处？”秦丰益问道，“能保住几条性命？”
“不招，全都是死。招了，也许有一线生机。”崔恕看着他，
灯光越来越亮，秦丰益觉得眼睛里都要瞪出血来了，这人不像是官场上的路子，官场虽然也是你死我活，可好歹有规矩可循，可眼前这人，根本没把规矩放在眼里，出手就是要命。
若是不招，等不到镇国公府插手，他一家人就要命赴黄泉，可若是招了，镇国公府肯定也不会放过他。怎么看都是死局，不如不招。
却在此时，崔恕又开了口：“至少，你那个外室生的宝贝儿子，镇国公府并不知道。”
太过疲惫，秦丰益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镇国公府不知道，可是他知道，若是不招，全都是个死字。
秦丰益瘫倒在椅背上，嘶哑着声音说道：“招，我招……”
崔恕负手向外走去，沉声道：“来人！”
五更时分，齐牧捧着厚厚一摞口供走出来，道：“主子，交接的人员、交接次数跟地点都招了，已经签字画押。”
崔恕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道：“让他睡一刻钟，之后叫醒继续熬，明晚这时候再问一次，跟这个比对一下，看有没有出入。”
齐牧答应着，又道：“秦丰益招供说，与镇国公府来往的账目他私自都记过账，账本在他外室那里。”
“取来。”崔恕道。
江南之行，比他预计的要顺利，原本想着最少也要一个月，结果短短十数天，就撬开了秦丰益的嘴。
崔恕心底蓦地一疼，早知如此，他就会另外安排，也不至于眼睁睁看她逃脱。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这些不该有的情绪都抛出去，既要放手，就彻底放开，从今后连想都不要想起。
“主子，”张离匆匆走进来，“黄叶亭已经被谢二公子找到，何卓还在京中，是否撤离？”
果然是谢临，好快。崔恕淡淡道：“不必，谢临没见过何卓，并不知道他是我的属下，让他隐藏好行迹即可。”
他将口供推过去，吩咐道：“赶在后日之前，将所有的卷宗账册全部誊抄一份副本，先抄这个。”
等把这些东西都交给皇帝，他此次出京的任务就告结束，若他所料不差，后续追查镇国公府的事情皇帝应该不会交给他，也说不定，皇帝会像上一次那样，再次选择息事宁人。
只是，若皇帝当真那么做，这江南十万百姓的冤情，他肩负的责任，都不容许他沉默，这些卷册口供，将是他发难的第一步。
张离又道：“秦丰益报急病已经三天，节度使府连日闭门，再拖下去只怕引起猜疑。”
所有被他带走的涉案官员如今要么是报了急病，要么是报了出行，如此严防死守，应该还能再瞒几天，不过，等他后日带秦丰益进京，就不需要再瞒了。
崔恕道：“即刻准备，分批送所有在押官员进京，暂时在西郊落脚，后日我带秦丰益过去会合。”
等一切交接完毕后，皇帝应该会昭告天下，恢复他的身份，如今他还未成婚，照例该当住进永福宫中。
崔恕低垂了眼帘，到那时，与她，躲也躲不开。

第56章
福宁宫后殿中灯火明亮，崔道昀向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道：“该你了。”
糜芜总有些意兴阑珊，随手丢下一枚黑子，道：“陛下，我不爱下围棋。”
她本来也不长于棋艺，况且如今对着棋局，不知怎的，眼前总是反反复复闪过那日与崔恕对弈的情形，崔恕应该是很喜欢下围棋，房里放了那么多的棋盘，他笑她棋艺太差，她棋艺也的确有点差，不然也不至于在此之时，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当日的棋局。
崔道昀还没说话，汤升走到近前，低声道：“陛下，江南来了折子。”
崔道昀起身接过，独自往小书房中拆开，匆匆一看，神色便冷峻起来。
早知道江南水灾是天灾亦是人祸，只是没想到，那些官员竟贪腐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八十万两白银，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三分之一归了经手的官员，三分之二，却送进了镇国公府。
若没有镇国公府在背后撑腰，秦丰益那些人，也不敢如此大胆。十六年前耸翠岭一战，英国公陈廉轻敌冒进，兵败身死，镇国公郭思贤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此战之后，郭思贤名声鹊起，从此成为国中武将第一人，也是从那时起，郭思贤一步步排除异己，勾结朋党，天下兵权十之三四，到如今已经尽数落入郭思贤手中。
这些年边疆上几次交火，他隐约觉察到内中都有郭思贤的手笔，郭思贤在养寇自重，而他苦于手中无可用之将，一时半会儿却还不能处置他。
但他现在却不能再等了。去秋至今，旧疾屡次重犯，太医虽然只报平安，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只怕早已是虚空，更何况为着柳挽月一事，七情中伤，近来时时有眩晕之感，越发不好得紧。
他如今还在，镇国公府就已经如此嚣张，将来他撒手西归之时，以太子对皇后的依赖，以太子的懦弱性子，镇国公府只怕更要翻天。必须赶在他撒手之前，解决掉镇国公府。
崔道昀看着密折上铁钩银划的一笔好字，不觉想起当年膝下那个少年老成、进退有据的孩子。这是他亲笔写下的吧？想他三岁开蒙时，他还曾手把手教过他写字，也不知他如今长得什么模样，像不像他？
膝下七个皇子，大皇子、四皇子幼年夭折，二皇子只爱吃酒，三皇子、五皇子随了静妃，志向并不在国家大事上，而他曾给予厚望的太子，这些年被一个强势的母亲压制着，性子越来越拘谨，对郭家的依赖越来越多，即便解决了镇国公府，这江山是不是能交给太子，还得两说。
唯有他，手段谋略都有，此次江南之行，他如此干净利索就办得妥当，实在是难得的人才，等他进京之后，便可昭告天下，恢复他的身份。
只是，当年为天下大计，不得不舍弃他，不知他是否存有怨怼？
崔道昀反复思量着，许久才写好批复，交给汤升连夜送出，走出小书房时，入眼就见糜芜坐在灯下，正拿着棋子一递一抛地玩耍，崔道昀走到近前，轻声问道：“在做什么？”
“抓子。”她抬起头来，手掌中拢着四枚黑子，拇指与食指捏着一枚黑子，笑笑地给他看。
崔道昀并没见过这些玩意儿，就见她将手指拈着的那枚向上一抛，手掌中的四枚却向棋盘上一拍，跟着接住了落下的那枚黑子，崔道昀便道：“就是这样么？”
“当然不是。”糜芜微一抬眉，跟着又将刚接到的黑子抛出去，手掌向棋盘上一拢，便将那四枚棋子都收进了掌中，跟着又接住了落下来的那枚黑子。
原来如此。崔道昀点头道：“颇有些心思。”
却听糜芜说道：“还没完呢！”
她跟着又抛出一枚，留下四枚，只是这次，只抓了三枚在手掌中，跟着放下，又只抓其中的两枚。
崔道昀看出了门道，点头道：“是了，接下来你该抓一枚。”
“陛下英明！”
她轻快地说着，手下不停，一枚一枚的，将四枚黑子尽数抓起在掌中，跟着摊开手心给他看，笑着侧了脸：“陛下玩吗？”
崔道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朕不玩。”
他这个年纪，自然不会跟她玩这些小姑娘的玩意儿。
可她却像是兴味正浓，拉过他的手，把那五枚黑子都塞进他手心里，道：“陛下试试好不好？”
崔道昀不忍拒绝，便抓了那五枚黑子，回想着她的动作抛出又放下，然而怎么都是不对，那些小小的棋子在他掌中怎么都不肯服帖，东一个西一个的，只在棋盘上乱滚，抓起这个丢下那个，到底也不能像她一样轻松地抛开抓起。
崔道昀摇摇头，将五枚棋子尽数推到糜芜跟前，道：“朕看你玩时，似乎并不难弄，怎么到朕手里，就这么不听使唤？”
“也许是陛下是手大，拿不住。”糜芜笑盈盈说道，跟着四下张望着寻找，道，“陛下换几枚大些的子儿，就好了。”
她站起身来，从书案上拿过一张纸，撕成五片，在每个棋子外边都包上一张，跟着揉成一团，如此一来，便比从前大了一圈，糜芜一个个包好揉好，跟着往崔道昀身前一推，笑道：“陛下再试试。”
在她身边，连他也生出了童心。崔道昀没再推辞，拿起来再试，却还是不能像她一样灵巧，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散，他摇摇头，温声道：“还是不行。”
糜芜接过来，一个个又剥掉外面那层纸，道：“改天我给陛下找几枚合适的子儿，陛下多练练就好了。”
等那人进京之后，只怕是没什么空闲可练了。崔道昀道：“以后再说吧。”
他看看刻漏，已经是将近一更天了，便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睡了。”
就见她乖顺地低头行礼，眼睛却只是瞧着他，忍不住地笑，崔道昀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在想，总算有件事我可以教陛下了。”糜芜直起腰身，笑得欢畅，“等明日给陛下找几枚合适的棋子，我来教陛下。”
崔道昀一颗心不觉便轻快起来，先前在小书房里那些沉郁之气一扫而光，向她说道：“好，朕等着你。”
翌日散朝后，崔道昀不觉便向着福宁宫过去，到后殿时果然看见糜芜在庭中候着，一看见他就像献宝一般地，右手摊开举起，向他说道：“陛下，我找到了！”
崔道昀定睛一看，却是五个大小差不多的石子，不觉一怔。他原以为她会找些金玉之类的东西，谁知竟然是最平凡不过的石子。
“我在荟芳园的池塘里亲手捞出来的，”糜芜快步走到近前，将五个石子都放进他手心里，“这五个石子没有棱角，但又不是很圆，大小适合，分量也趁手，陛下快试试！”
青天白日，自然不能被人看得堂堂天子弄这些小姑娘的玩意儿。崔道昀将那五个石子都握在手心里，迈步向前走去，温声问道：“这次去荟芳园，没有人为难你吧？”
糜芜抿嘴一笑，神色里便又流露出了调侃的意味：“陛下的宋婉容一直在不远处瞧着我，不过没有到跟前来。”
她见崔道昀眸中又流露出了那种拿她无可奈何的神色，笑意越发深了：“有陛下给我撑腰，她们就算不忿，也不敢来惹我。”
崔道昀心头，蓦地却划过一丝阴霾。她如此年轻活力，他却已经老了，她如此可喜可爱，却又很可能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人，该如何安置她？
他低头看着糜芜，糜芜并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只是笑着说着，跟在他身后半步，轻快地往殿中走，这一刹那，崔道昀再次透过她看见了柳挽月，只是这次看见的，是那个不曾被岁月折磨过的，不曾有那么多秘密的柳挽月。
假如他早些遇见柳挽月，也许，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与柳挽月已经无可挽回，但他应该还来得及，让她永远这么轻快下去。
心中千回百转，崔道昀只是低声说道：“那么，朕以后都给你撑腰。”
下午时分，崔道昀从射堂中射箭回来，换上家常衣服，自己坐在窗下看书，又给糜芜找了一本，原本是想安安静静看一会儿的，谁知糜芜抬眼瞧见壁上挂着的碧玉笛，便道：“陛下会吹笛子吗？”
崔道昀眼睛看在书页上，随口道：“不会。”
“我会，”糜芜早已经放下了书，“我吹一支曲子，陛下猜猜是什么好不好？”
有她在身边，还真是让人一时也不能安静。崔道昀只得说道：“好。”
糜芜伸手取了笛子，只吹了两句便问道：“陛下听出来了吗？”
原是最常见的一支曲子，崔道昀便道：“折柳。”
跟着却有些好奇，问道：“朕记得你说，你是在乡下长大的，家中十分贫穷，怎么你能读书认字，还会吹笛？”
“不仅是这些，我还学过弹唱歌舞，还会弹琵琶。”糜芜看他一眼，笑意幽微，“陛下猜猜为什么？”
崔道昀听出关窍，放下了手中书：“你想跟朕说什么？”

第57章
糜芜手里把玩着碧玉笛，眼睛看着崔道昀，笑意不自禁地，便漫上了娇靥。
跟皇帝在一处，总让人觉得特别安心，她那些异想天开的举动并不会让他觉得怪异，而他能透过她的只言片语看穿她心中所想，也并不会让她紧张，因为她隐约觉得，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皇帝应该都不会改变对她的态度。
皇帝对她，好像总有许多耐心，虽然偶尔她还能感觉到皇帝在透过她看着柳挽月，但这样也不错，有柳挽月在，她与皇帝天然就比别人多了几分联系，无论柳挽月让他恨还是爱，至少到目前为止，因为这层特殊的关联，皇帝对她，十分包容。
好运气总是站在她一边呢。
糜芜拿起碧玉笛，放在唇边随意吹了一下，道：“这些都是我在芦里村时，隔壁的窈娘姐姐教我学的。”
崔道昀不动声色，道：“怎么说？”
“我这位姐姐，身份有些不太一样，”糜芜抬眼看他，道，“她出身风尘。”
窈娘搬去芦里村的时候，虽然是隐姓埋名，但只要有心去查，就一定能查到，她并不觉得窈娘的身份有什么，但宫里的人个个虎视眈眈，弄不好，窈娘就会成为攻击她的一个把柄，她得提前给皇帝透个底。
更何况，她之所以重新拾起进宫的念头，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窈娘，她必须让皇帝知道窈娘的存在。
崔道昀点头说道：“朕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书卷，却听她嗤的一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陛下要不要猜猜，除了我还有谁会跟陛下提起这事？”
会是谁，皇后，还是其他什么女人？崔道昀眼中便有了笑意，道：“你呀。”
“我谁都没说，只告诉了陛下一个人。”糜芜又坐回去，翻来覆去只是玩着那支笛子，“窈娘姐姐如今是镇国公世子的妾室，前阵子我还偷偷溜出去见过她。”
郭骏阳的妾室？崔道昀下意识地想到，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内情？他道：“皇宫内苑，只怕你今后再想偷偷溜出去，也没什么机会。”
“不好说，”她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上次我不就偷偷溜进行宫了吗？”
崔道昀顺着她的口气，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说道：“朕是不是该向金吾卫和虎贲卫问责？”
“不要，”糜芜瞧着他，笑得烂漫，“我认得谢临呢，我可不想连累他受罚。”
“你认得谢临？”
崔道昀重复了一遍，心里一点点明白起来。她说的认得，自然不会是在行宫时，谢临向她询问贼人情况那次，他们之前就认得。她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告诉他自己的从前，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一点点补上来。
她大约是怕他将来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不尽不实的说法，索性选择了自己来告诉他，但也许，她只是想对他坦诚。
崔道昀并不想深究她的动机，只是点头道：“谢临应该感谢你，有你求情，朕也就不追究了。”
他听懂了。糜芜低低一笑，道：“多谢陛下。”
她放下那只笛子，想了想又问他：“陛下，之前我被内廷局退了名字的事，陛下可曾问过他们吗？”
选秀之事是崔恕动的手脚，若是由此追查下去，很可能牵出她与崔恕之间的联系，她不怕崔道昀知道谢临，她与谢临之间什么也没有，但是崔恕，那些纠缠纠结，她自己太清楚，经不起什么查问。
崔道昀之前查过此事，内廷局的应答滴水不漏，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糜芜生母不明，严格按照规矩来说，退了她的名字也是正常，但崔道昀能察觉到，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而糜芜这一问，几乎让他立刻就确定下来，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而且糜芜知道。
可她并不想说。崔道昀看她一眼，淡淡说道：“问过，生母不明。”
“我查了很久，还是没有头绪。”她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几分期冀，“若是陛下知道我是谁，也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只怕等他知道以后，就很难再用这般平静的心境来对她。许久，崔道昀才点点头，道：“好。”
他将心思放回书卷上，淡淡说道：“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大约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是选秀，还是身世？糜芜低声告退，走出几步后想了想，又回过头来看向崔道昀，轻声问道： “陛下想好怎么安置我了吗？”
崔道昀闻声抬头，正对上她澄清的双眸，她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满眼都是疑问。
崔道昀突然意识到，就是这样就很好，他与她之间，进一步太多，退一步又太少，他既不想对她如何，又不舍得迁怒于她，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
他轻轻一笑，低声道：“想好了。”
糜芜竟有些紧张，忙问道：“如何？”
崔道昀放下书，道：“过来。”
糜芜迟疑着走近了，崔道昀抬手放在她发顶，唇边带着淡淡笑意，轻声道：“就是这样吧。”
她不会是他的妃嫔，他的妃嫔已经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住，她也不会是他的女人，他已经太老，那些年轻时强烈的情感都跟着柳挽月一起去了，现在他只想有她陪着，有她轻声漫语跟他说着闲话，让他得到久违的轻松和平静。
哪怕她是挽月的孩子，他也会护着她宠着她，给她撑腰，让她肆无忌惮地做一切想做的事，她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她是没有背叛过他的挽月，她是他余生愿意唯一愿意纵容的人。
手心轻轻抚着她轻软厚密的头发，崔道昀的笑意渐渐变得悠远，轻声向她道：“就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吧？糜芜一时间不能确定，一双眼睛只是看着他，试图从他眸中看出更多，可崔道昀很快放下手，道：“你去玩吧，朕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糜芜走到门口，却又回了头，轻声问道：“就是现在这样？”
“是。”崔道昀没有抬头，只是温声说道。
虽然并没有挑明，但糜芜明白，她与皇帝，今后也只是如此。
意外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失望，反而觉得轻松。
数日之后，崔恕带着江南贪墨案所有赃证和涉案官员由水路进京，预备向皇帝复命。
将秦丰益等人在西郊安置好后，崔恕独自骑马入城，途径十里亭时，亭外柳树下站起一人，遥遥向他笑道：“明恕兄。”
谢临。
崔恕促马上前，道：“无咎怎么在这里？”
谢临从地上的包袱中拿出一个蒲团，笑道：“明恕兄是否认得这个？”
崔恕垂目一看，正是黄叶亭的旧物，他谈谈说道：“不出两日，此事便有结果，无咎不必着急。”
这是承认了。谢临将蒲团放回包袱中，断肃了神色：“明恕兄若是不忙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从暮云山一路追查到黄叶亭，但黄叶亭处理得很干净，除了那个蒲团，他没找到任何可以表明主人身份的东西。线索似乎断了，但那个蒲团，却让他想到了崔恕。再想到在江家时，崔恕几次三番提醒他不可接近糜芜，谢临越发疑心。
他立刻潜入已经被查封的三省斋查看，才发现那里只剩下几间空屋，所有的用具摆设都已消失，就连帐幔之物也都撤下，这种不留丝毫痕迹的做派，又让他想起黄叶亭那处宅院。
崔恕，糜芜，他们有机会接触，他们有可能相识，谢临需要确定，那几个所谓的贼人，是不是崔恕的手下。
崔恕沉吟片刻，下马与他走进十里亭中，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由此经过？”
谢临笑道：“明恕兄高来高去，实在难找，我只好用笨办法，往所有入京的道路码头都派了人，专一候着明恕兄，今日一早接到消息，明恕兄从西河码头下船，所以我早早在此处候着。”
原来是守株待兔。所幸秦丰益与他分乘两条船，先后错开一个时辰上的岸，谢临的手下应该并未认出秦丰益。崔恕便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此事我自会处理，你再稍待两日。”
“好。”谢临话锋一转，突然道，“明恕兄知道吗，糜芜入宫了。”
原来从别人口中听说，是这般滋味。崔恕只是垂眸不语。
“前些天秋猎之时，她从小路上山，遇见了陛下。”谢临道，“先前在江家时，明恕兄总说她要入宫，果然。”
那时候，他是提醒谢临，不要被她的媚色迷惑，只是没想到，最后入局的，却是他自己。崔恕淡淡说道：“好手段。”
“陛下对她十分另眼相看，听闻前几天后宫中一个美人想要向她挑衅，被陛下罚了禁足。”谢临笑了下，声音低下去，“这么看来，她也算得偿所愿。”
她要的，从来都是天底下最强的男人，她也算得偿所愿。崔恕淡淡说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有别的事。”谢临笑了下，抬眼看他，“明恕兄，你的人出现在暮云山，是否为了糜芜？”

第58章
亭外柳色青青，谢临看着崔恕，压低了声音：“明恕兄，这句话并非以金吾卫的身份向你发问，我亦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我相交一场，我只想知道真相。”
起初他受命调查暮云山上的贼人时，心里只道是糜芜为了吸引皇帝捏出来的谎言，不想一查之下，竟真有人上了山，而且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这些人训练有素，身手不凡，显然不会无缘无故闯进行宫。
是为了皇帝，还是为了糜芜？谢临在看见那个蒲团时，下意识地想到，如果是崔恕的话，只怕是为了糜芜。
再细细回想几次与崔恕关于她的对话，崔恕分明对她也十分留意，只是他，到底是和他一般心思，还是为了别的？
谢临不能放心，于朋友之义来说，他不想在问过崔恕之前就把这个猜测报给上峰，于私心来说，他也想确定崔恕对糜芜，是否存有恶意。
崔恕站起身来，淡淡说道：“真相如何，从来都不重要。”
他迈步向外，径自从柳树上解了马，回头向谢临说道：“这两日便有消息，稍安勿躁。”
谢临看着他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飞快地向城门的方向驰去，不觉蹙了眉。崔恕从不打诳语，那么这两天，会发生什么？
秾华宫中，郭元君端坐主位，向静妃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这次选秀由本宫主持，意在为几位皇子择选佳人，陛下自己，便不再挑选新人了。”
静妃虽然惊讶，却还是点头道：“那便听陛下的。”
郭元君笑道：“本宫想着，既然是为皇子们择婿，做母亲的意思自然也十分要紧，静妃、胡昭容，你两个便与本宫一起，一起张罗起来吧。”
胡昭容是二皇子的生母，此时听见皇后点了自己的名字，连忙和静妃一起起身行礼，道：“是。”
宋婉容坐在底下，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皇后娘娘，若是陛下这次不选新人，福宁宫那个江氏女，是怎么安排？”
在座的嫔妃心里想的都是这个，无数道目光都落在郭元君身上，郭元君含着笑意，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个么，陛下并没有交代。”
宋婉容一阵失望，忍不住又道：“这样不明不白的留着，实在让人为难，先前臣妾想去荟芳园看鱼，谁知江氏女也在那里，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礼数相见，臣妾只好远远躲着，等她走了才敢出来。”
胡昭容见她说了，便也说道：“午膳时臣妾小厨房里做了栗粉糕，臣妾想着给陛下送点尝尝，谁知过去时江氏女正跟着陛下用膳，臣妾也是不知该如何相待，实在尴尬。”
宁嫔便道：“这几日陛下似乎都带着江氏女一起用膳，这般青眼相待，除了惠妃姐姐，也没有第二个了。”
郭元君微微一笑。不患寡而患不均，皇帝在这上面，实在是有点随心所欲。先前惠妃在时，这些人虽然有怨言，有惠妃的位份压着，也只好心里忍着，可是现在的江糜芜，没名没分便独占了皇帝的宠爱，岂能不惹得天怒人怨？
果然就听宋婉容向宁嫔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江氏女连名分都没有，怎么能跟惠妃娘娘相提并论？”
宁嫔便不言语，那边胡昭容接茬说道：“位份什么的，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宋婉容想起当年惠妃进宫时，不到一年的时间，连个孩子都没有，便从美人直接封妃，而胡昭容当年生下二皇子，也不过是升到了昭容之位，后面这些年竟再也不曾进过位份，可见哪有什么规矩，都只看皇帝喜不喜欢罢了。
其他人心里想的，也跟她差不多，嘴上虽然无话可说，心里却越发酸了。
郭元君又是一笑，殿中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江糜芜没有名分还敢如此张扬，只怕要不了几天，就该倒霉了。
静妃一向独善其身，眼见这些人都是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便向郭元君说道：“皇后娘娘，既然这次选秀是给皇子们择选，是否可以让诸位皇子悄悄地先相看一眼？”
郭元君看她一眼，笑道：“自然可以，陛下也曾交代过本宫，皇子们若是有意，就提前去相看相看。”
话题这么一转，殿中又零零星星开始说起话来，却在此时，芳华上前一步，低声在郭元君耳边说道：“镇国公求见。”
郭元君怔了一下，她虽然身份尊崇，但与家人见面也都是按着宫规，在指定的日子入宫相会，从未有过这样突然求见的先例，莫非有什么急事？
郭元君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笑道：“具体怎么张罗，改日再请静妃和胡昭容来商议吧。”
众人会意，很快走了个干净，郭元君起身向外走，低声向芳华问道：“国公可说了什么事？”
“只说是急事。”芳华道。
郭元君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是大事。
镇国公郭思贤候在偏殿中，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连忙迎上去，看见郭元君便要下拜，郭元君双手扶住他，低声道：“免礼。”
芳华带上门，郭元君扶着郭思贤在椅上坐下，问道：“父亲这时候进宫，有什么事？”
“刚刚收到消息，秦丰益和江南道一十二名官员尽数失踪，”郭思贤低声道，“江南有变。”
郭元君吃了一惊，忙道：“几时的事？”
“秦丰益七天前告病不出，昨日才被发现，一家老小都不在节度使府衙内，臣心里想着，应该是七天前就已经着了道。”郭思贤紧锁双眉，“只是不知是谁下的手，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传出来。”
郭元君沉声道：“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郭思贤摇头道：“来的路上我细想了一遍，陛下的心腹这些时日都没有出京，江南那边又都是臣的人，不像是陛下。”
郭元君冷笑一声，道：“父亲不要只看这些，就看谁最想扳倒郭家。”
她说着话，眉头便皱了起来，神色也严厉起来：“当初我就说那钱拿不得，早就让父亲管束好郭骏阳，父亲总不放在心上，这下可好，郭家迟早要坏在他手上！”
政通六年江南水患，朝廷下拨八十万两赈灾银，郭骏阳那时正要在城外建别院，手里银钱不够，便打起了赈灾银的主意，等郭元君知道的时候，郭骏阳已经以镇国公府的名义，向秦丰益要走了五十万两白银。
郭思贤由不得分辩道：“是娘娘的兄弟背着臣向秦丰益要的，秦丰益那厮只顾着巴结，不辨真假，竟然真给了他，臣收到消息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一切都城定局。”
“父亲当时大可以听我的劝，把银子退回江南，也还不算太晚，可父亲却自己截下了一半，”郭元君带着怒气说道，“郭骏阳本来就是个没轻重的，见父亲也是这样，越发胆大起来，这两年打着国公府的旗号在外面四处捞钱，连我在宫中都有耳闻，也难怪陛下不能忍！”
郭思贤这些年手握兵权，生杀予夺，也不怎么能听得进不顺耳的话，便道：“若不是截下那些银子往西疆打点，陛下早裁了臣的兵权，国公府哪有如今的显赫地位？臣这些年兢兢业业，为的都是娘娘和太子殿下，过去的事说也无益，眼下臣的人正从节度衙门向外追查秦丰益的下落，以娘娘的意思，该怎么办？”
“把人手放在进京路上，”郭元君道，“既然拿了秦丰益，肯定要进京面圣，到时候半路上劫下来。”
她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个杀的动作，郭思贤会意，道：“臣收到消息后，已经命人往水陆两道进京路上沿途查找秦丰益的下落，进京的四面城门方才也都传下了话，进出都要检查，只要有江南的人露面，有死无活。”
郭元君点头道：“好。”
她想了想，眉头越皱越紧：“若是陛下的心腹都没出京的话，这事又是谁去办的？”
城南一处宅院外，崔恕翻身下马，从鞍袋里取出一个包袱，迈步走进院内，堂屋的门虚掩着，崔恕上前推开，先前在城郊见面的白发老者正坐在窗前看书，含笑向他说道：“回来了？”
崔恕近前行礼，沉声道：“幸不辱命。”
老者指了身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问道：“人证赃证今在何处？”
“西郊。”崔恕道，“此时郭思贤应当已经收到了消息，须得想个法子把人证带进城。”
老者想了想，道：“此事我来安排，明日必定将人带进城中。赃证你可带来了？”
崔恕将包袱放在桌上，道：“来往账目和涉案人员的口供，都在这里面。”
“很好，”老者道，“我这就去面圣，你暂时在此候着消息。”
老者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向崔恕说道：“你立下大功，陛下定然会昭告天下，恢复你的身份，明恕，你可还记得为师给你取这个表字，有什么含义？”
“敏锐曰明，宽仁为恕，”崔恕沉声道，“弟子一直记得。”
“很好，”老者道，“当年陛下为天下计，不得不送你出宫，你回去之后，要时刻记着这两个字，守好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
崔恕垂眸不语，半晌才道：“是。”

第59章
入夜时分，芳华上前轻声禀报道：“陛下还在明堂听谢太傅讲经，尚未回宫。”
郭元君蹙了眉，道：“谢庭怎么拣这时候来了？”
“谢太傅上个月偶感风寒，错过了例行的讲经，所以改期到今日。”芳华道。
秦丰益刚刚失踪，谢庭就来了……郭元君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查查这一个月里陛下见过哪些人，尤其是跟谢家有关的人，明日报给我。”
谢家虽然一直都是一副中立的姿态，但是谢庭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夤夜入宫，实在让人疑心。
芳华答应着，又道：“奴婢收到消息，江糜芜入宫前两天，她的祖庶母刘氏突然暴病卧床，据说当天江糜芜还让人封了院门，又传了厨房的人审问，之后她的嫡母顾氏带着家里一个表姑娘，去了江氏家庙白云庵静修。”
“多半是家里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内宅争斗就是男女私情。”郭元君道，“透露出去，看看有没有人上手。”
“是。”芳华又道，“奴婢打听到，汤升也打发人去了白云庵。”
郭元君道：“陛下自然也在疑心她的身世。”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从江糜芜在暮云山露面到现在，陛下还没有召幸过任何妃嫔，即便她就是惠妃那个私生女，看样子陛下也不会治她的罪。芳华，陛下临幸她了吗？”
“尚未，”芳华道，“起居注这几日的记录上，陛下都是独寝。”
如此说来，从惠妃死后到现在，除了初一、十五到正宫留宿之外，皇帝竟然再没有临幸过妃嫔，即便是那个被他宠得不成体统的江糜芜，竟也没有捞到侍寝的机会。
为了那个连私生孩子都有了的柳挽月，皇帝还准备守身如玉了？郭元君轻蔑地一笑，道：“如此，则不足为患，不用再理会，把人手撤回来，盯紧陛下的心腹，一旦有动静，即刻报我。”
二更时分，崔道昀坐着肩舆回到福宁宫，到后殿时，下意识地向糜芜的住所看了一眼，房门随即打开了，就见糜芜从里面探出头来，身子隐在门背后，向他说道：“陛下回来了？”
崔道昀不觉露出笑意，道：“回来了。”
他下了肩舆，走到她跟前，轻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陛下回来，”糜芜笑着向他脸上看了看，道，“好了，陛下回来了，我这就去睡，陛下也早些安寝吧。”
崔道昀沉重的心境就像被吹进了一缕清风，抬手在她发顶上抚了下，轻声道：“好。”
他看着她关门灭烛，这才慢慢走去自己的寝间，宫人服侍着洗漱净面，崔道昀却只是想着方才谢庭说的事情。
账目清楚，证据确凿，贪墨之事确定无疑，他办的很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后续该当快刀斩乱麻，趁着郭思贤一系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时，由贪墨案入手，拿下郭思贤，将郭家人在军中的势力拔除干净，只是，一旦将镇国公府拿下，朝中难免都会想到太子的废立，而太子自己，难免也要惶恐猜疑。
要放弃太子吗？
崔道昀想起太子年幼时的聪明伶俐，想起当初如何对他寄予厚望，又想到去秋患嗽疾时太子衣不解带在病榻边服侍了几个月，心肠不觉软了下来。太子也许懦弱没有主见，很难成为开疆拓土的帝王，但太子心肠仁善，至少能做个守成之君。
此事就交给太子去办，只要他能处置好镇国公府，安抚民怨，那么朝野上下绝不会质疑他储君的地位，他在朝野中的威望也会水涨船高——只要他能明辨是非，割舍与镇国公府的联系，此事对他，有利无弊。
况且，对于一国储君来说，有机会处理这种牵扯深广的大案，处置权臣，既是难得的历练，也是立威的最好时机。崔道昀心道，身为父亲，总要给儿子一个机会，如果他不负他的期望，那么这个天下，他还交给他。
江氏宗祠中，江绍低呼一声，从梦中惊醒。
他又做了那个梦，但是这一次，出现在梦中的不是糜芜，而是崔恕——他头戴七梁冠，身穿皇子服饰，与皇帝携手走进了垂拱殿。
“崔恕？崔恕？”江绍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与皇室有关系？他不是父亲的子嗣？”
想起崔恕与糜芜之间那点若隐若现的联系，江绍一阵心惊，必须想法子通知糜芜，早做准备。
兔走乌飞，转眼已是第二日。午错时分，西城门外左右都把守了兵丁，挨个检查进城出城的行人，等候检查的队伍在城门内外都排出了长长几列，一个挑着鸡鸭的男人等得不耐烦，低声埋怨道：“昨儿进城还好端端的，闹什么新文突然开始检查？ ”
“昨儿下午就开始查了，怕是你回去的早，没赶上。” 另一个菜贩子道，“我估摸着应该是快到八月十五了，怕山里的强人下来抢东西，所以查的严。”
“你说的不对，”一个卖竹器的插嘴道，“我听说是城里的贵人们在弄游园会，怕人偷东西，所以挨个都要查。”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城门底下正对着秦丰益的画像挨个细看的军士撇撇嘴，心道，你们说的都不对，是镇国公府丢了东西，要对着画像抓贼呢！
正乱着，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响，军士抬头一看，就见一辆模样平常的马车从城外驶来，身后跟着几个拿包袱行礼的中年仆妇，一起排在队伍最后面，等待检查入城。
又过许久，终于检查到马车跟前，车门关着，军士一手拿着画像，高声叫道：“开门，每个人都下来检查！”
车门打开，露出一个少女娇嫩的脸庞，就见她弯眉琼鼻，生着一双娇滴滴的桃花眼，看上去既贵且娇，军士从没见过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不觉怔了一下，跟着就见少女身边相伴的嬷嬷递上腰牌，道：“这位军哥，我们是谢太傅的家眷，请军哥通融则个。”
军士还没反应过来，在旁边压阵的上峰早已听见了，紧着跑过来，先瞧见了车头上的徽记，跟着又看见腰牌上“太傅府”几个字，连忙陪着笑脸说道：“手下不懂事，不知道是太傅府的车子，得罪得罪！”
跟着向军士道：“通通放行！”
车门随即关上，车后的仆妇都跟着进了城门，军士还只顾对着画像比较，上峰踢他一角，低声道：“瞎了你的狗眼，谢太傅的家眷，还都是女眷，查个屁！”
只是他们都没留意，车子刚拐过街角，跟车的一个大脚仆妇便被其他人拖走，往另一头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太傅府前停住，少女下车换轿，进门后一径跑去正院书房，推开门说道：“祖父，有什么事急着叫我回来呀，还有那些跟车的媳妇子，我从前怎么不曾见过？”
太傅谢庭闻声抬头，正是昨日与崔恕相见的老者，太傅谢庭。此时见孙女谢盈盈发问，谢庭不答，只问道：“盈盈在舅舅家里玩得可好？”
谢盈盈还不到十五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一听他问起玩的事，立刻就忘了刚才的疑问，笑盈盈地说道：“舅舅那座别院，里面有好大一片湖面，我每天都跟着表姐、表妹坐船，还在甲板上钓鱼钓虾，特别有趣！”
她凑到谢庭跟前，挽住他的胳膊，撒着娇说道：“祖父，咱们家什么时候也去山里建个别院呀？”
谢庭微微一笑，道：“你父亲的稷山书院里也有一处小湖。”
“那是书院，又不是咱们家的院子。”谢盈盈嘟了嘴，道，“就知道祖父不会答应，我找祖母说去！”
谢盈盈很快离开书房，去寻谢太夫人，少顷，谢霁走进门来，躬身回禀道：“祖父，秦丰益已经交付昭狱。”
“好，”谢庭道，“一郎，明日早朝时，陛下会宣布查处此事，无论交给谁来主审，刑部都难免涉及，你早些下去准备准备。”
谢霁答应着离开，谢庭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中的绿树繁花，目光悠远。
镇国公一旦伏法，皇后势必受到牵连，太子定然惶恐不安，以他对崔恕的了解，一旦他恢复身份，必定要追究耸翠岭的旧事，天下变动，在所难免。
该如何化解他心中怨怼，避免天家父子失和？
翌日一早，糜芜刚刚送走早朝的崔道昀，寿昌宫的宫女便寻了来，道是贤太妃有事相商，待糜芜赶到寿昌宫时，当先看见的便是宫女打扮的拾翠，不由一怔。
她进宫之前，已经把身契给了拾翠，放她回家，怎么这会子出现在这里？
贤太妃坐在雕漆交椅上，一边打量着她，一边说道：“你在宫里没个贴心的人使唤，诸事都不方便，就把这个丫头给你使唤吧。”
拾翠近前行礼，趁人不备，飞快地说道：“大爷命奴婢带句话给小姐，当心崔恕！”
“太妃，姑娘，”赵嬷嬷匆匆走进来，脸上惊疑不定，“六皇子回宫了！”

第60章
早朝还没散，六皇子回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所有人震惊之余，不觉都满心疑问，六皇子不是夭折了吗？怎么又好端端的回来了！
宋婉容进宫晚，只模糊知道六皇子是早逝的淑妃所出，十六年前淑妃的娘家英国公府出事后，六皇子顿时从天之骄子变成了罪臣的亲眷，在宫中受尽白眼，七岁时出水痘，高烧几天不退，身边的宫女太监个个都躲懒不去照管，最后竟至病死——宋婉容怎么也想不通，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她只恨此时不在垂拱殿中，不能亲耳听皇帝说明白死人为什么又活了，也没能亲眼看见六皇子如今是什么模样，想到静妃是入宫最久的一个，肯定知道不少淑妃和六皇子的事，于是连忙往静妃的衍秀宫去打听，到门前才知道，静妃今天要诵经，故而闭门谢客，宋婉容猜到她是不想多事，只得悻悻地往回走。
除了静妃，皇后自然也是知道的，宋婉容大着胆子往秾华宫去，刚走到门外，宫人还来不及通报，只听里面逛啷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摔了，跟着就听见郭元君急怒的声音：“你们都是瞎的聋的？这么些年，就没有一个知道？！”
宋婉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走，转念一想，宫女们都已经看见她进来，若是这时候走了，岂不更是找事？只得放重了脚步，硬着头皮向门外伺候的宫女问道：“皇后娘娘在吗？”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不多时，就见宫女从里面打起帘子，芳华站在门内含笑说道：“娘娘请宋婉容进去说话。”
宋婉容忐忑不安地走进去，堆起笑脸问候了几句，眼看着郭元君脸上神色不好，哪里还敢多待？连忙找个借口告退，走到半路上时，就见糜芜带着一个眼生的宫女正往福宁宫走，不觉站住了脚，自言自语道：“死人回来了，乡下丫头也住进了皇帝的寝宫，今年这个中秋，可要热闹喽！”
宋婉容走后，秾华宫中又是一片死寂，许久，郭元君冷冷一笑，道：“这么多年，瞒得我好！”
她定定神，向芳华问道：“陛下在垂拱殿中都说了什么？”
“陛下说六皇子当时病情危重，陛下向上苍祈祷，后来天降神迹，指示唯有瞒着所有人将六皇子舍给寻常百姓人家，才能度过此劫，所以陛下就命人将六皇子送到宫外养活，为了顺从天意，连陛下也没有问过六皇子究竟送去了哪里。”芳华窥探着郭元君的神色，低声说道。
“瞒着所有人？”郭元君连连冷笑，“还不就是为了瞒着我！当年耸翠岭的事，陛下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芳华见她如此盛怒，也不敢多说，却在此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就听见秾华宫的总管太监刘玉在外面回禀道：“娘娘，垂拱殿传出消息，江南道节度使秦丰益被指贪墨赈灾银米，镇国公被秦丰益攀诬，陛下命太子殿下主审此案，诏令镇国公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在家中禁足，等候审理！”
“什么？”郭元君激怒之下拍案而起，咬牙说道，“好好好，原来如此！”
皇帝好快的手脚！秦丰益刚被发现失踪，转眼就公布了罪行，又将父亲禁足在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居然让太子审理自己的外祖父，这是摆明了要让他们母子离心，用心何其险恶！
静鞭声遥遥传来，不多时又听刘玉在外头回禀道：“娘娘，陛下带着六皇子往这边来了。”
也是，处置了父亲，此时也该来安抚她了，更何况那个死而复生的六皇子，总也得拜见母后。郭元君定定神，向芳华说道：“更衣。”
宫道上，崔道昀坐着肩舆，向身旁跟随步行的崔恕道：“你既然回来了，现在这个名字今后就不要再用，还用玉碟上你的名字，哲熙。”
崔恕停住步子，双膝跪下，沉声道：“父皇，儿臣此名是先生所赐，儿臣想恳请父皇，允准儿臣继续用这个名字。”
崔道昀垂眸看着十四年来未曾见过一面的儿子，他脸上已经显出超出实际年龄的坚毅轮廓，眸光沉沉地看着前方，似乎对今日的回归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欢喜。他不想用他给他取的名字，他肯定还在怨他。
肩舆停住，崔道昀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一时难以决定是答允还是拒绝。
崔恕出生不久，生母淑妃便因病过世，崔道昀心疼儿子年幼丧母，对他格外关照，在崔恕五岁之前，崔道昀经常让他留宿福宁宫，甚至处理政事时也带着他，亲手教养，感情深厚。转折发生在十六年前与西陵国在耸翠岭的那场大战。镇国公郭思贤与崔恕的外祖父英国公陈廉约定从东西两路同时出击西陵军队，可陈廉贪功冒进，不等约定时间就擅自出击，非但自己身死，担任先锋的儿子陈清和还有麾下六万名将士也全部阵亡，原本是败局已定，幸亏郭思贤苦苦死战，这才勉强将挡住西陵大军。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为安抚前方将士之心，崔道昀立刻加封郭思贤大将军之职，全权统领西路军队。只是，不到一个月后，崔道昀收到了关于耸翠岭战事的另一种说法：当日陈廉是按照约定时间出击，而郭思贤却误了时辰，害得陈廉独自面对西陵大军，损伤惨重。
陈廉本来有机会逃脱，但为了给郭思贤争取时间，陈廉选择了死战，等郭思贤赶到时，陈廉已经全军覆没，郭思贤以生力军对战久战疲惫的西陵大军，这才捡了个便宜。
原本应该着手核实这个说法，但此时西疆战事未定，耸翠岭一战士气大伤，若在此时处置郭思贤，一来难免军心动摇，二来临阵换帅从来都是兵家大忌，崔道昀权衡利弊，最终按下了此事。
数月之后，郭思贤彻底击退西陵大军，声名一时无两。崔道昀知道，此时更不能处置他，这事便一天天拖了下去。再后来郭思贤班师回朝，在朝堂之上痛陈陈廉之罪，群情愤激，崔道昀为安抚人心，下令革去英国公府爵位，又将陈家近支亲眷悉数流放，曾经赫赫扬扬的英国公府至此烟消云散。
此后数年，崔道昀也曾派人调查过耸翠岭一战的真相，可惜年深日久，证据都已湮灭，而郭思贤也在南征北战中一天天独揽军权，党同伐异，国中可用之将，一半都投在郭思贤门下。
崔道昀看着跪在地上，依旧腰背挺直的儿子，心绪复杂。英国宫府出事时崔恕还不到六岁，但他本就早熟，又是他一手带大，对此事自然有自己的看法。当时西疆战事吃紧，崔祁煦又刚刚开蒙，崔道昀国事家事都是繁忙，难免忽略了崔恕，等腾出手来，才发现后宫诸人在皇后的纵容下，百般苛待着崔恕。
大约他的怨怼，就是在那时候就有了的。崔道昀低声道：“哲熙这个名字，是朕给你取的。”
“先生给儿臣取名为恕，表字明恕，敏锐曰明，宽仁为恕，先生希望儿臣人如其名。”崔恕答非所问。
恕。崔道昀淡淡一笑，道：“好，朕准了。”
崔恕七岁时出水痘，高烧不止，连日服药也不见好转，崔道昀命汤升前去照管，竟发现那些药里加了别的东西。当时太子刚刚册立，郭思贤又在边疆作战，崔道昀既不想朝堂动荡，又不想崔恕因此丧命，最后托付谢庭，一招假死计，将崔恕送出宫外养活。
谢庭将他送去了哪里，后面他姓甚名谁，如何生活，崔道昀再没有问过，唯有连他也当做是六皇子已死，才能守住这个秘密。
作为天子，崔道昀觉得，他没有多少选择，但作为父亲，他的确亏欠崔恕。
崔道昀抬手令肩舆继续前行，又向崔恕说道：“起来吧，朕带你去秾华宫给皇后行个礼。”
秾华宫中，郭元君换好皇后礼服，扶着芳华的手向庭中走去，崔道昀也在此时踏进宫门，郭元君福身行礼，沉声道：“臣妾听闻早朝时镇国公被禁足一事，不胜震惊，臣妾敢以性命担保，镇国公绝无贪赃枉法之事！”
“皇后放心。”崔道昀双手扶起她，道，“此案已交由太子处理，必定能问一个水落石出。”
郭元君刚刚站起，跟着又是一礼：“臣妾恭贺陛下父子团圆！”
崔道昀再次扶起她，回头向身后的崔恕道：“过来拜见你母后。”
正殿中红毡铺地，崔恕双膝跪下，向郭元君叩头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哲熙既然回来了，”郭元君笑道，“今后就与你兄弟们一起，好好襄助陛下。”
崔道昀道：“他今后还用现在的名字，就叫崔恕。”
郭元君看向崔恕，崔恕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之时，崔恕神色不变，郭元君却慢慢露出了笑容，不肯改回名字？这就有意思了。
福宁宫中，糜芜听完闻莺的说话，迟疑着问道：“六皇子在宫外时的名讳，唤作崔恕？”

第61章
巳时将近，崔道昀带着崔恕离开秾华宫，郭元君送出门外，含笑说道：“为恭贺陛下父子团圆，臣妾夜来在澄碧堂安排了席面，请陛下到时赏光。”
崔道昀颔首说道：“有劳皇后。”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上后，秾华宫人影一闪，崔祁煦孤身一个，快步走进门内，待看见郭元君时，崔祁煦松一口气，急急问道：“母后，镇国公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在早朝时，毫无防备地听到了六皇子没死的消息，跟着又毫无防备地听说镇国公是将江南贪墨案的背后主使，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又命他主审此案，顿时慌了阵脚。
他知道皇帝一向不喜欢他没有主见，事事都向皇后讨主意的性子，但今天的事实在超出他的能力，他急需要有人给他拿个主意，才能定下心来。
郭元君看见他这幅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皱着眉头说道：“镇国公是被诬陷的，陛下既然让你主审，你务必要给镇国公洗清冤屈，换镇国公一个清白。”
“儿子刚才看了账目和口供，”太子迟疑着说道，“证据确凿。”
“都是假的！”郭元君断然说道，“镇国公刚正不阿，难免招小人嫉恨，其中说不定还有西陵的手笔，谁不知道镇国公是国之磐石，有他在，西陵一步也进不得，岂有不想害他的！”
崔祁煦半信半疑，蹙眉说道：“父皇让刑部、兵部和大理寺协助儿子审理，眼下镇国公已经先去了刑部问话，待会儿儿子也要过去，母后要给镇国公带话吗？”
“你跟镇国公说，不必惊慌，陛下定然会还他清白。”郭元君道，“要当着刑部、兵部和大理寺几个主官的面说，免得他们私下揣测圣意，苛待镇国公。”
“好，就这么办。”崔祁煦说了一会儿话，心里慢慢安定下来，提起了别的事，“六哥竟然还活着，真是匪夷所思！刚刚六哥来拜见过母后了？”
郭元君想起方才那对父子别扭的情形，带着几分嘲讽说道：“崔恕不肯改回玉碟上的名字，你父皇居然答应了。”
崔祁煦惊讶地说道：“从来没有这种先例，传扬出去，只怕礼部和宗人府都会有异议，母后，儿子是不是应该劝劝父皇，或者劝劝六哥？”
郭元君没好气地说道：“真是个实心眼，你父皇都已经定了的事，你管他作甚！”
崔祁煦便不敢多说，想了想又道：“早朝时说六哥回来，儿子就吓了一跳，谁知后面跟着就说起镇国公，儿子又吓了一跳，真是巧了，这两件竟然赶到一起去了。”
一句话提醒了郭元君，今日之事纷至沓来，她一时还没往这上头去想，此时竟有醍醐灌顶之感。崔恕出宫十几年，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镇国公被控贪墨的时候回来，哪有这么巧的？只怕崔恕之所以能回来，跟镇国公府倒霉，脱不开关系。
再想起秦丰益失踪之时，皇帝那些心腹都不在江南，唯有崔恕，既是镇国公府的对头，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江南，将秦丰益等人一网打尽，那些拼不上的环节顿时拼凑了出来。
“原来如此。”郭元君红唇边浮起一点狰狞的笑意，“新仇旧恨，这回，恐怕你没有上回的好运气。”
“母后说什么呢？”崔祁煦问道。
“没什么。”郭元君不想跟他多说，只道，“你快去刑部看看镇国公，晚上我在澄碧堂安排了宴席给你父皇贺喜，你记得赶回来。”
崔祁煦走后，郭元君叫来芳华，压低声音吩咐道：“立刻安排下去，尽快把崔恕这些年在外头的行迹报给我！”
崔恕显然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要扳倒郭家，但她不会给他机会。
近午时分，崔道昀指点着宫人在淑妃原来住过的永福宫摆设好常用的物件器皿，向崔恕说道：“走吧，跟朕一起用午膳。”
皇帝是在福宁宫用膳，可她就住在那里。崔恕垂眸，道：“父皇若是方便的话，儿臣想陪您在此处用膳。”
崔道昀想了想，道：“这十几年里永福宫一直空着，如今刚收拾出来，诸事都不方便，还是去朕那里吧。”
他转身向外走，崔恕也只得跟上，待看见福宁宫熟悉的碧瓦飞甍时，年幼时的事情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皇帝在此处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挽弓，还会把他抱在怀里，给他讲蒙书上的故事。夏天时，福宁宫偏殿十分凉爽，他时常在此处歇午，每次醒来，总能看见皇帝在书案前批折子，偶尔他好奇折子上的事，皇帝也会耐心给他讲解。
崔恕垂下眼帘，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伤感。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过宽阔的穿堂，十几年过去了，福宁宫的摆设跟他当初离开时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他一眼就能认出当年的物件，这十几年里，时光似乎在此间静止了。
就在此时，崔恕突然看见一张芙蓉面。
糜芜。
崔恕低着头，眼角的余光一瞥，就见银红色的衣角一闪而逝，糜芜已经躲进了后殿的抱厦。
是了，她入宫后就住在皇帝的寝宫，跟皇帝形影不离，宫中都传说她，夜夜伴驾。如今她也算，得偿所愿。
崔恕抑制着心底的刺痛，跟在崔道昀身后，迈步走进偏厅，珍馐美味一道一道，流水价地送上来，然而崔恕并尝不出什么滋味，只是默默往嘴里塞着。
耳边突然听见崔道昀说道：“把这个糟鸭信，还有这个风鸡，给她送去。”
宫人很快撤下那两碗菜，往抱厦那边去了。皇帝是给她留的菜，皇帝只用一个“她”字，宫人们就知道是谁，可见这情形绝不是第一次，她还真是，独得圣心。
皇帝吃得少，两刻钟后便停了箸，崔恕跟着放下银箸，起身道：“谢父皇赐饭。”
“罢了。”崔道昀接过热手巾擦着手，咳嗽了两声，道，“你回去歇着吧，朕也要小睡一会儿。”
崔恕告了退，从廊下目不斜视地走过，直到踏出宫门，这才站定了，回头一望。
宫院幽深，伊人已属他人，人伦大防，一丝也错不得，从此后这福宁宫，能不来，就尽量不来。
崔恕回过头来，快步离开。
照壁之后，糜芜缩回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竟然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酉正时分，宫宴在澄碧堂开席，帝后并肩坐在主位，太子与太子妃坐在皇帝身侧，几个资历老的妃嫔依次排下来，皇后一侧则是诸皇子和皇子妃，唯有崔恕未曾成婚，孤零零的一个坐在末位。
郭元君向席中诸人看了一眼，笑着向崔道昀说道：“难得今日人来的齐全，陛下，是不是把选秀的事跟皇子们说一说？”
崔道昀今日一直觉得喉咙里有些痒，总有些想咳嗽，便道：“皇后代劳吧。”
郭元君便道：“过几日的选秀由本宫和静妃、胡昭容一道操持，皇帝的意思是给诸位皇子挑些妥当的人在身边服侍，皇子们若是无意择选佳人的，就先跟本宫说一声。”
她眼睛往皇子们席上一望，最后停在崔恕身上，笑着说道：“六皇子，你这些兄弟们中间，只有你不曾成婚，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给你选上几个。”
崔恕淡淡说道：“儿臣尚无成婚之意。”
“这怎么成？”郭元君笑道，“六皇子今年是二十一岁吧？这个年纪，早该儿女成群了，二皇子、三皇子都已经给陛下添了几个小皇孙，六皇子也得快些了。”
“罢了，”崔道昀咳嗽两声，摆手道，“由他去吧。”
郭元君轻轻一笑，不再多说。
酒过三巡，舞姬柔软了腰肢，正跳着一曲《西楼月》，郭元君的目光瞥见芳华向她打了个眼色，于是起身向崔道昀说道：“陛下，臣妾去去就来。”
崔道昀只道她要更衣，便也不曾在意，郭元君迈步向抱厦里走去，芳华连忙跟上来，低声说道：“六皇子这些年，一直住在原来的忠靖侯府里。”
郭元君大吃一惊，居然一直没有离京，居然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江糜芜曾在江家待了一个多页，他们之前认不认识？有没有可能，江糜芜就是他派来笼络皇帝，好给他吹枕头风的！
一个是皇帝的新宠，一个是皇帝的儿子，同样的年轻，同样的好相貌，还曾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须得因势导利，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郭元君在芳华耳边叫代几句，芳华匆匆去了，郭元君回头看了眼崔恕，唇边浮起一个笑容，这世上会不会有当天死而复生的皇子，当天又被皇帝治罪的事情呢？
酒至半酣，崔恕起身更衣，净房在跨院中，崔恕出来时，道边侍奉的宫女低声道：“六皇子请随奴婢去屋里净手。”
崔恕跟着她，来到廊下一间小屋，刚走进去，烛光突然灭了，跟着房门关上，一片黑暗之中，崔恕鼻端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幽细香气。
是她，糜芜，她也在这屋子里。

第62章
门外是澄碧堂悠扬的丝弦声，门内，绷紧的情绪与呼之欲出的媚色，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崔恕在最初的一刹那，竟有些疑心是她有意来寻自己，但下一息，绮念散去，崔恕自嘲地一笑，她既已得偿所愿，自然不会回头，更何况宫中杀机四伏，以她的狡黠，即便想要相见，也绝不会选在这个时机，这个地方。
却在此时，糜芜声音低低地开了口：“崔恕？”
许久不曾听见她的声音，许久不曾听见她这样，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心底某处不可控制地躁动起来，崔恕却不肯回应，只转身向外走，身后传来她轻如羽毛般的笑声，跟着是耳语般的声音，道：“这些人，下手倒是快。”
看来她也是，着了别人的道。崔恕的手搭在门上，停了片刻。
屋里漆黑一片，糜芜循着崔恕细微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慢慢向门口走去。一刻钟前一个小内监寻到她，道是皇帝口谕，传她到澄碧堂说话，糜芜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因为那个内监她时常在福宁宫看见，便也没有十分疑心，内宫的道路她原也不熟，跟着走到这里，小内监让她进门稍待，她前脚进门，后脚便跟着进来一个男人。
烛光在此时熄灭，没有窗户，触目所及只是一片漆黑，糜芜却瞬间确定，是崔恕。
那若有若无的，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唯有他在时，才是如此。
原以为，此生此世不复相见，却不想，短短十数日之后，她竟在宫里见到了他，眼下更是和他一同被关在这间暗室。
原来他是皇子，原来他，今后也要在深宫之中，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当初她向他提起皇帝，口口声声说要进宫时，也难怪他会有那些怪异的反应。
“崔恕……”
她又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她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便在黑暗里微微一笑，向自己说道，没想到竟又遇见了你。
门外有渐渐清晰的脚步，有人来了。
崔恕心如明镜。如此处心积虑，无非想要皇帝看见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任谁看到这一幕，难免都要想到男女私情上面去，更何况在江家时，他与她原本就是旧相识。
他若想无声无息地走掉，自然也有办法，但只要他这次躲了，那些人下次就还会下手，如此，不是了局。
“崔恕，”耳边传来她低婉的声音，“防不胜防，不如不防。”
原来她想的，与他想的一样。崔恕仍旧没有回应，心里却是千回百转，有这些刻骨铭心的思念，这些默契与不舍，为何他与她却走到了这一步？
糜芜越走越近，香气幽细，自身后一点一点的，环绕了崔恕。一颗心沉下去，感官却在此时敏锐到了极点，即便不回头，眼中却已经描摹出她的轮廓，她的笑靥，甚至，她红唇翘起的弧度。
崔恕一脚踢开房门，终止了自己的沉沦。
眼前突然一亮，糜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些人安排的，自然是一场捉奸大戏，而她则要借此机会，揭开崔恕与她的过往，彻底拔除这个软肋。
崔恕已当先走了出去，幽深的长廊上，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惊讶地站住脚步，道：“这是怎么了？六弟怎么在这里？”
二皇子崔奕琛。崔恕淡淡道：“二哥。”
糜芜跟着走出去，不用说，二皇子就是被安排来亲眼见证奸情的人，用两个皇子皇子来陪她演戏，那个设局的人，也算对得起她。
乍见美人，崔奕琛眼前一亮，跟着越发惊讶：“你是谁？”
又看看崔恕：“六弟与她……”
崔恕不再多说，只迈步向前走，糜芜低头跟在他身后，崔奕琛满心疑惑，连忙也跟了上去。
澄碧堂中，舞姬踏着最后一个节拍，弯折了纤腰，素白的舞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定格成一个清艳的姿态。糜芜跟在崔恕后面踏上台阶，隔着珠帘看见居中坐着的崔道昀时，忽地跑起来，瞬间越过崔恕，跑进堂中，向着崔道昀扬声叫道：“陛下！”
门边伺候的内监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在此时，崔道昀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皇帝一说话，内监立刻退下，糜芜一径跑进去，抓了崔道昀的衣袖，娇声道：“陛下救我！”
崔恕踏进堂中时，入眼便看见糜芜站在皇帝跟前，手里抓了皇帝银灰色衣袖的一角，含娇带嗔说道：“有人假传圣旨，骗我来见陛下，却又把我锁在屋里，意图诬赖！”
她与他相见时，总是锐利如刀，在皇帝面前，却是这般娇软可喜。崔恕垂眸走近，躬身向崔道昀行礼，说出了后面的情节：“儿臣被宫女骗去净手，进门就被困住，其时江糜芜亦在屋内。”
江糜芜，他能叫出她的名字，他认得她。崔道昀抬眼看着崔恕，他与她，果然在先前就是相识。
崔奕琛紧跟在后面走进来，脸上仍旧带着惊讶疑惑，犹犹豫豫地说道：“方才儿臣出去更衣时，正遇见六弟在后廊上踢开房门，从里面出来，那位姑娘跟在他身后。”
郭元君在旁边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一阵懊恼。她原以为他们会被当场撞见，惊慌失措，之后百般遮掩，那时她便有无数后招等着他们，必定将这个通啊奸的罪名钉死了，谁能想到他们竟直接找到皇帝跟前告状？倒是好胆色！
事涉内帷，汤升摆摆手，丝弦之声立刻停住，歌儿舞女纷纷退出，偌大的澄碧堂中，顿时只剩下两边坐着的妃嫔皇子，看着堂中伶仃仃站着的几个，心中猜测不定。
崔道昀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崔恕这些年住在江家，糜芜同样出身江家，将他们两个弄在一起，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们有私情。
是冲着糜芜，还是冲着崔恕？崔道昀瞟了眼郭元君，她神色自若，但他直觉是她。
然而，他们两个之间，究竟如何？
喉咙里越发痒起来，崔道昀抬起没有被糜芜抓着的袍袖掩了嘴，低低地嗽了两声。
“陛下怎么了？”糜芜想起早膳时他就有些咳嗽，连忙问道。
“没什么。”崔道昀见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抬眼向崔恕问道，“你认得她？”
崔恕沉声道：“在江家时，曾见过一面。”
那次他让张离当众叫走了她，这干系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唯有坦然认下，才有可能将所有事情撇清。
崔道昀看着他，沉吟不语。
当年谢庭带走崔恕之后，他不曾问过人在哪里，谢庭也不曾向他说过，直到昨天，他才知道这些年来，崔恕竟一直在江家。
谢庭之所以选中江家，一来是同处京中，便于照应；二来江家在京中的勋贵中极不显眼，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三来，江家与谢家关系疏远，即便镇国公府疑心谢庭，也绝不会想到崔恕在江家。
更何况托付之时，谢庭并未出面，而是辗转数人，得了江嘉木的允诺，江嘉木到死也不知道是受谁之托。
昨日听见这个消息时，崔道昀第一反应便想到了糜芜，她曾在江家待了一个多月，按理说应该认得崔恕，为何那日她向他说了谢临，说了窈娘，却没有提过崔恕？是因为无关紧要，还是有别的内情？
崔道昀原本想过几日向她细问一问，却没想到，展眼就要在这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处理此事。
糜芜依旧抓着崔道昀的衣袖，一半是为了撒娇，另一半却是，与皇帝有这么一丁点的关联，让她觉得分外安心。她身子虽然俯低了，声音却不低，道：“陛下，当时我在屋里看乐谱，一个穿棕黄衣的内监过来叫我，说陛下有口谕，传我到澄碧堂说话。这内监个子只比我高一点点，白净面皮，单眼皮，嘴巴有些小，从前我见过他在福宁宫中殿守夜，所以便没有疑心，跟他走了。”
崔道昀抬眼看向汤升，问道：“是谁？”
汤升略一回想，已经想起此人是谁，忙答道：“李福。”
“传李福过来回话。”崔道昀吩咐完，又转向糜芜，“后来如何？”
“我并不认得宫里的道路，跟着李福走了许久，记得曾经穿过一道月亮门，上面写着‘度月’两个字。”糜芜回忆着说道，“后面就到了这边，李福让我到屋里稍待，他去回禀陛下，我刚进去，蜡烛灭了，六皇子殿下跟着进来，门就被人锁了。”
度月门靠近澄碧堂后院，若是存心带她到澄碧堂，自然不会走这条路。崔道昀点点头，向崔奕琛问道：“皇儿，你去后廊时，可是受了别人提醒？”
崔奕琛恍然大悟，说道：“是了，儿臣被斟酒的宫女碰了一下，弄脏了衣服，这才过去后廊更衣！”
“你指认一下，是哪个宫女。”崔道昀道。
“陛下，”先前打发去寻李福的内监匆匆走来，“李福死了！”

第63章
李福的尸体是在后院井里发现的，被抬到堂外请糜芜指认时，虽然隔着珠帘，但那张脸她只看一眼就能确定，就是带她过来的那个。
“是他。”糜芜低声说道。
果然是宫中的手段，转瞬之间，就是一条人命，想必那个引崔恕进屋的宫女，还有给崔奕琛斟酒的宫女，这时候也应该都是尸体了吧。
糜芜别开脸不肯再看，但那张没有情绪的死人脸孔却只在眼前盘旋，糜芜一阵反胃，禁不住干呕了两声。
崔恕耳力极佳，自然听见了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明知自己不能露出丝毫情绪，却还是向那边看了一眼，就见她转脸向内，不去看李福的尸体，眸中有厌恶也有恐惧，崔恕意识到，即便她智计百出，即便她大胆野性，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突然对着一具尸体，又怎么能不慌张？
他很想去安慰安慰她，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耳边厢一阵响动，却是崔道昀起身离座，就见他快步走到糜芜跟前，温声安慰道：“别怕。”
崔恕移开目光，一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原本该是他去，可现在唯有皇帝，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面前，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她。
在场的妃嫔们不觉都是心里一酸，她们也是娇弱女子，她们也在这里看着死人呢，皇帝只知道安慰那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好不偏心！
糜芜定定神，抬脸向崔道昀嫣然一笑，低声道：“有陛下在，我不怕。”
妃嫔们满肚子的醋意都成了不忿，好个狐媚子，皇后还在，她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就敢公然向皇帝献媚！
郭元君看在眼里，怒意稍解。即便她今天没能得手，至少她逼得他们当众承认是旧时相识，这两个人的关系，从此就在所有人心里都留下了印象。有这么多心怀妒意的妃嫔盯着江糜芜呢，不信别人不会拿她跟崔恕的旧事做文章，一人绊一跤，就够崔恕受的。
崔恕垂目不语，很好，在他面前时，她从来都吝于向他流露一丁点真实情感，更不说像现在这般做小儿女态，可在皇帝面前，她却什么都不一样了。
崔道昀带了糜芜回到堂上，命汤升拿过脚凳给她坐下，冷淡了神色。
此事显然是局，除了皇后，没有谁会如此忌惮崔恕，也没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好这个局。崔恕既然已经破局，他也不想再细追究，但，设局之人却不能不敲打一番。
崔道昀眼睛看着郭元君，沉声说道：“六皇子刚回宫，就被人如此设计，实在可恨。此事便交给秾华宫掌事宫女芳华负责彻查，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答复。”
如果不是皇后，就给她一个辩白的机会，如果是皇后，就让她自吞苦果。
郭元君吃了一惊，论情论理，都不该由芳华接手，皇帝如此安排，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皇帝怀疑是她主使？郭元君忍不住说道：“陛下信任，原不该辞，只是芳华从来不曾办过这种事，就怕她办不好。”
“既然知道不该辞，就不要再推辞。”崔道昀淡淡说道，“若是她办的不好，受罚即是。”
这话乍听起来并不算重，细品却是将郭元君的面子踩在了地上，周遭跟随的妃嫔和皇子们都听出了蹊跷，一个个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只恨不能立刻隐身，免得日后被皇后记恨。
郭元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芳华是她得力的左膀右臂，她既不愿让芳华出事，也不愿给自己揽事，还是说道：“陛下说的是，只是，芳华确实不曾办过，汤升经验老到，可否让汤升一起，指点指点芳华？”
“不必，芳华一人即可，三日之内，务必将背后主使和所有涉及的人交给朕。”崔道昀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
只怕今晚，皇后要睡不着了。糜芜嫣然一笑，果然是皇帝的手段，看上去不温不火，却让人不上不下的，说不出的难受。
崔恕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想起了那日隔着墙壁，听见她柔媚的语声：“天底下还有谁比皇帝更强？”
还有谁比皇帝更强？自然还是皇帝。
崔恕移开目光，耳边听见崔道昀说道：“今日之宴，朕十分尽兴，有劳皇后。”
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尽兴是不可能的，出乎意料倒是真的，一直捏一把汗也是真的，还好，总算要结束了！
妃嫔们连忙起身向郭元君行礼，齐齐说道：“有劳皇后！”
皇子与皇子妃们也纷纷起身，齐齐说道：“有劳母后！”
郭元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向崔道昀说道：“陛下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
“时辰不早了，皇后早些安歇，”崔道昀站起身来，向四座望了一遍，“你们也都散了吧。”
他迈步向外走，郭元君连忙跟上，与他并肩同行，崔道昀却在此时回过头去，向落在后面的糜芜说道：“你跟着朕。”
郭元君脚步一顿，心里不觉愠怒起来，先扫她的面子，再给一个乡下毛丫头长脸，不知道的，大约还要以为后宫从此要变天了呢！
糜芜紧走几步跟上来，与皇帝保持了半步的距离，一起向外走去。从妃嫔们跟前经过时，只觉得无数道火辣辣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糜芜不由得嫣然一笑，一双潋滟的凤眸轻快地向边上一溜，将妃嫔们一张张神色不善的粉面尽数收在眼底。
都在恨着她呢，也是有趣，自己上不来，就恨不得把所有能上去的都拽下来，也不想想，难道她下来了，她们就能上去了？
妃嫔和皇子们等帝后双双出了门，这才抬步向外，宋婉容踏出堂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皇子与皇帝的新宠是旧相识，还被人撞见在黑灯瞎火的屋里共处，太监假传圣旨，当场殒命，皇帝不知何故对皇后不满，当众讥讽……不到半个时辰里高潮迭起，这样的大戏，要是每天都能来上一场，那可就太刺激了！
崔恕落在最后一个，抬眼望去，糜芜已经走得远了，前面就是路口，她将跟着皇帝回福宁宫，他要向另一边，他与她，即便同处深宫，还是不复相见。
入夜之时，崔道昀犹在灯下处理政事，汤升端来一碗汤药，低声请道：“陛下，该用药了。”
崔道昀随手接过，问道：“是照着去年的方子煎的？”
“是。”汤升答应着，听他又咳嗽了两声，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虽然都是嗽疾，但到底症候有些不大一样，天时也跟去年不尽相同，陛下要么让太医过来请个平安脉，看看要不要调一调方子，更对症些？”
“太麻烦。”崔道昀一饮而尽，拿起帕子擦了嘴，道，“朕不过是小症候，吃两剂药就能好，可只要一传太医，就要折腾的满城风雨，又是侍疾又是每日里太耽误工夫。”
他说着话，突然想起那天糜芜吃蜜饯的情形，不觉说道：“取些蜜煎樱桃来。”
那天早膳时看糜芜吃得香甜，崔道昀便命人备了各色蜜饯在屋里，只是他口味清淡，平时也从未吃过，此时喝了药突然想起来，不觉起了点兴致。
汤升很快装了一碟蜜煎樱桃过来，崔道昀拈了一颗含着，满口的药味渐渐成了满口甜味，崔道昀微微一笑，小姑娘爱吃的玩意儿，也挺有意思。
皇帝吃药，从来都不用甜食过口的，如今突然要用蜜煎樱桃，自然是想起了江糜芜。汤升想起之前皇帝交代的事，忙又说道：“陛下，奴婢已经派人去白云庵问过顾氏从前的事，顾氏坚称一无所知，要不要审一审？”
崔道昀沉吟许久，才道：“让朕再想想。”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她会跟他说些别人都不会跟他说的闲话，会和他一起用膳，一起玩耍，有她在身旁，心情总是轻快的，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怎么想起柳挽月了。
她是这世上另一个柳挽月，一个不曾欺骗他，也不会欺骗他的柳挽月，他只想宠着她护着她，让她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柳挽月，无忧无虑地活着，唯有如此，他心中的遗憾痛惜，才会被渐渐填平。
即便她是柳挽月的私生女儿，又能如何呢？他已经不再愤怒，已经渐渐接受了这可能的事实，他甚至已经不想再去追究那个男人是谁。她给他留下了糜芜，这就是她给他的补偿吧。
崔道昀下意识地起身向外走去，抱厦熄了灯，她已经睡了，可崔道昀还是慢慢走到她门前，却在此时，听见她惊叫了一声。
崔道昀几乎是立刻就扬声问道：“怎么了？”
宫女很快开了门，崔道昀急急进去，里间的卧房里，糜芜披衣坐着，带着几分羞涩笑道：“做噩梦了，吵到陛下了吧？”
崔道昀想起澄碧堂的事，明白她是在害怕，忙在床边坐下，轻轻抚着她厚密的头发，低声安慰道：“不怕了，有朕在，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
糜芜轻声道：“我没事，陛下也早些安歇吧。”
“好，你也睡吧，”崔道昀站起身来，“若还是害怕，朕就在这里陪你。”
耳边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乖巧到了极点，崔道昀缓步出门，向汤升吩咐道：“把人手都撤回来，不必再查了。”
柳挽月的那些秘密，就永远尘封吧，有糜芜在身边，他已经不想再计较。

第64章
到第二天时，秾华宫传来消息，那个把崔恕引去后廊上的宫女和给崔奕琛斟酒的宫女都找到了，引崔恕那个在受审时熬刑不过，一头撞死，临死时却叫了一声“宁嫔”，斟酒那个虽然也受了刑，却一口咬定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皇子，绝没有受人指使。
因为那一声宁嫔，宁嫔也在自己的茗语轩里被芳华问了话，虽然问话的内容没有传出来，但后宫里许多人都猜测，大约宁嫔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而宁嫔自己，哭着要去求见皇帝，却被告知皇帝近来政务繁忙，不相干的人一概不见。
崔道昀这两日的确十分繁忙，贪墨案刚刚开审，再加上崔恕乍然回宫，他也要将一切布置妥当，因此从一大早离开福宁宫去早朝，便一直没有回来，糜芜独自用完了午膳，闻莺出去还食盒，拾翠在旁边服侍她漱口，糜芜想起李福，又想起那两个宫女，心里终究是有些感触，便向拾翠说道：“过两日你还是回家去吧，我跟汤总管说一声，除了你名字。”
宫女择选并不很严格，往往有后妃从娘家带了使唤惯的丫头入宫，充作宫女，拾翠就是这么被贤太妃带进来的，又经贤太妃之手送给她使唤，也算是过了明路。
拾翠看看左右无人，连忙跪下了，低声道：“小姐放了奴婢的身契，奴婢一家子都感激涕零，奴婢的娘病已经全好了，如今奴婢没有牵挂，又听大爷说宫里事事都不容易，所以才求着大爷送奴婢进来伺候小姐的。这两天奴婢冷眼看着，宫里比大爷说的还……不说别的，就说昨天的事，万一有一丁点差池，就是天大的罪过，奴婢虽然不中用，好歹是自家人，好歹能多两只眼睛帮小姐看着，小姐就让奴婢留下来吧！”
糜芜倒是有些意外，她知道拾翠进来是江绍的意思，没想到竟然是她自己要来的，这丫头一番心意，也是十分难得了。
她双手扶起拾翠，想了想又道：“你看今天的情形，一眨眼几条人命就没了，你家里还有亲娘，还有老人，何必冒险？”
“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反正是跟定小姐了！”拾翠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道，“这是奴婢的身契，请小姐替奴婢保管着吧！”
糜芜接过来一看，还真是她还给拾翠的身契，心中不觉有些感慨。原本只是觉得举手之劳，拉她一把，到没想到小丫头如此认真。她轻轻一扯，将身契撕成两半，跟着又撕得粉碎，笑道：“好，我领你这个情，不过你今后，再别提什么奴婢了。”
她站起身来，想了想道：“你跟我走一趟，去寿昌宫给贤太妃请个安吧。”
进宫至今，除了昨日匆忙中见了一面，还没有机会跟贤太妃细聊，贤太妃在宫中几十年，各处人情世故肯定都是谙熟，也是时候向贤太妃问一问，她那句不要提起惠妃是什么意思了。
寿昌宫是先帝的老太妃们住的宫苑，以贤太妃的位份，虽然能独自占了一整个文淑殿，但寿昌宫还有许多老妃嫔，人多嘴杂，也并不算十分方便说话的地方。此时贤太妃见糜芜前来，便知道是有话要说，起身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出去走走，你陪着我一起吧。”
她带着糜芜，一径往御苑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将各处宫室和住着的妃嫔告知糜芜，少顷，眼前出现一座临水的六角亭子，周围一带种的都是凤尾竹，看上去十分清幽，贤太妃便道：“我走的累了，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糜芜抬头一看，就见亭子上用螺钿嵌着“凌寒”两个字，四下一望，三面临水，一面是路，坐在里面说话既不用担心被人偷听，四面里来人也看得一清二楚，果然是个稳妥的地方。
她跟在贤太妃身后进了亭子，赵嬷嬷上前把四面窗户都打开了，带着拾翠一起退出门外守着，糜芜扶着贤太妃在圆凳上坐下，就听贤太妃当先问道：“陛下可曾临幸过你？”
饶是糜芜一向胆大，此时也有些面红耳赤，只得摇了摇头。
贤太妃便有些惊讶，道：“竟然不曾么？那么，陛下有没有说将来给你什么位份？”
“没有。”糜芜只得答道。
贤太妃越发吃惊，皱着眉头说道：“难道是要等到选秀？不对呀，这次选秀不是说只给皇子们选妃吗？”
糜芜回想着那日崔道昀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多半是不会纳她做妃嫔，然而这话并不好跟贤太妃说，想了想便道：“陛下待我很好。”
贤太妃摇摇头，道：“好与不好并不是从这上头看的，你还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你只看我吧，贤妃好歹也算是四妃之一，你看看我如今，这个年纪了，没个孩子傍身，就连想住的清净点都不行，跟那么多人挤着，就连跟你说句私房话，都得出来找地方。在这宫里，君王的宠爱都是虚的，唯有位份和孩子才最实在，别的不说，陛下如今的年纪，万一……你该怎么办？就连宫女，都是登记在册的，你却什么也不是，该当如何自处？”
糜芜垂了眼皮，一时竟也有点茫然。皇帝看起来那么年轻，她还从来不曾想过他身后之事，而皇帝又太让人安心，她总是觉得，皇帝会替她安排好一切，可贤太妃说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皇帝不会纳她，皇帝又说过，她也不是宫女，眼下有皇帝在，诸事都好，那么将来呢？
当初进宫时，眼里盯着的，是宠妃的位子，是权势尊荣，然而这些日子里，她竟然把这些都抛在了一边。大约是从没有人像皇帝一样能让她如此安心自在，让她很少再去想将来如何。
贤太妃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道：“澄碧堂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些人见陛下宠你，自然要想法设法拖你下来，你连个名分都没有，这些明枪暗箭，越发难躲了。如今陛下春秋鼎盛，一切都还好说，可将来呢，将来怎么办？”
是呢，人生百年，长夜将半，她也该早些为来日做些打算。糜芜笑了下，轻声说道：“我正有件事情想要问问姑妈，先前姑妈说不要陛下面前提起惠妃，是因为什么？”
贤太妃下意识地瞧了眼窗外，确定没有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前几天无意中知道的，惠妃之死，可能有些蹊跷。”
前些日子贤太妃痛风的毛病又犯了，太医对于她们这些先帝的妃子们，自然是不如对皇帝的妃子殷勤，贤太妃私下打点了一百两银子给相熟的太医送过去，这才换得太医一日一次请脉用药，后面症状轻了些，贤太妃想着这病是个经常犯的症候，若是每次都得这么花钱，要不了多久就得穷了，于是便想管太医把药方和脉案都抄下来，以备着下次使用。
太医肯给药方，但脉案按规矩是不能给看的，贤太妃便让赵嬷嬷借口去取药，潜进太医房里偷偷看了个大概，便是在这时候，赵嬷嬷偶然看见了惠妃的脉案。
“你猜怎么着？”贤太妃目光沉郁，低声问道。
糜芜不想瞎猜，便摇了摇头。
“惠妃死前两天才请过平安脉，脉案上记载，一切如常。”贤太妃下意识地又看了看窗外，声音越发低了，“可请脉后才两天，人就没了，后面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又说她已经病了一个多月。”
她不再往下说，只是看着窗外的水面，蹙紧了眉头。
糜芜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说惠妃是得了什么急病突然去世，其实也不算太匪夷所思，整件事件最古怪的地方，就在于惠妃死后，传出的消息是，她已经病了一个多月——
要么是贤太妃弄错了，要么就是，宫廷有意遮掩了惠妃真正的死因。
联想起最初几天皇帝对她的诡异态度，糜芜下意识地想到，恐怕是后面一种。
“先前知道你生得像惠妃，我还很是高兴，想着只要皇帝还念着贵妃，你就能得宠，也好给家里争一口气。”贤太妃看着她的脸直叹气，“如今家里夺了爵，你又没个名分，突然又听见这回事，闹得我一时也没了主意，你生成这样，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到如今，她也不确定到底是如何了。糜芜笑了下，轻声道：“陛下头一眼看见我，就留下了我，自然是好事。”
“但愿如此吧。”贤太妃站起身来，“总之，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尽量别在陛下面前提起惠妃。”
糜芜跟着站起来，上前扶住了她，低声道：“到时候再看吧，一味躲着也不是办法。”
一切的关键，都只在于皇帝心意如何。假如皇帝就是故意遮盖惠妃死因的那个，那么，她也该仔细想想今后如何与皇帝相处了。
“记住，一是位份，二是孩子。”贤太妃幽幽说道，“只要没给你这两件，再怎么宠爱，都是假的。”
御书房中，崔道昀听崔祁煦说完了刑部审理的情形，淡淡问道：“镇国公如今已经回家去了？”
崔祁煦道：“是，昨日问了一回，江南的事跟国公并没有什么关系，今日一早又提审秦丰益与国公对质，秦丰益见了国公，更是惊恐万分，眼看是诬陷无疑了，刑部、兵部和大理寺几位大人也觉得秦丰益的指控并不可信，况且国公在刑部待了一夜，十分劳乏，于是梁尚书便提议让镇国公先回家去休息，儿臣准了。”
兵部尚书梁坤是郭思贤的嫡系，自然是帮着郭思贤说话的。崔道昀拿不准太子是有意纵放，还是的确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沉吟片刻才又问道：“朕听说，昨日你当着三位主官的面，说要还镇国公清白？”
崔祁煦忙道：“是，儿臣当时让镇国公不要担忧，父皇英明睿智，必定能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崔道昀一阵失望。太子既然这么坦然地跟他说出这些，自然是没有觉得这话有问题，可是一国储君当众说出这话，岂不是告诉那些主审官员，不能动郭思贤吗？也难怪梁坤提议之后，刑部和大理寺立刻顺水推舟，放郭思贤回去了。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这话只可能是皇后交代他说的，但他最失望的一点就是，身为太子，崔祁煦居然这句话里的暗示都不曾细想，就那么说了。
崔道昀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是主审，主审的一言一行不能有任何偏颇，只能根据证据来确定是否有罪，你一开始就当着臣子们的面说要还镇国公清白，那些臣子们，还怎么敢往镇国公有罪的方向审？”
崔祁煦怔了一下，迟疑着说道：“原是母后嘱咐儿臣说的，母后还说，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他竟然真的不曾想过！他到底是老实规矩，还是完全没有自己的主张？崔道昀眉头皱得紧紧的，沉声道：“朕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朕只想让贪墨案的元凶早日伏法，以慰万民之心。煦儿，你是太子，是一国储君，有些事你必须自己拿主意，即便别人跟你说了什么，你也得思忖思忖，到底能不能听。”
崔祁煦一阵迷茫，别人，是说皇后吗？可皇后是他母亲，怎么会是别人？
崔道昀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只得把话说的更明白些：“你母后之所以这么跟你交代，是因为她心疼镇国公，怕镇国公受罪，可是煦儿，你不一样，你是太子，你要考虑的，是整个国家，而不单单是镇国公府。但凡动摇国本的，你必须从严处置，谁也不能例外！”
崔祁煦下意识地问道：“父皇是说，应当从严处置镇国公？”
崔道昀叹了口气，道：“父皇并不是要你如何，而是告诉你，只看证据事实，只看对国家的利弊，不要看那人是谁。”
此时崔祁煦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犹豫，母亲斩钉截铁地说外祖父是清白的，父亲虽然含糊其辞，但他并没有傻到底，显然父亲是怀疑外祖父有罪，他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许久，崔祁煦沉沉地说道：“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让人押镇国公回刑部。”
这是一下子又冲到另一头了。崔道昀道：“朕并非要你如此，昨日朕下的旨意，也只是让镇国公在家中候审，你这时候突然把人押回刑部，不免又有人心惶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崔祁煦有些懵，不得不问道：“那儿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崔道昀有些无话，半晌才道：“你继续审，不要把他当成你外租父，只当他是朝中寻常的官员，该如何便如何，既不要偏袒，也不要打压。”
该如何边如何？崔祁煦心中，便有点不是滋味。眼下的情形，听母亲的，父亲不满意，听父亲的，势必又要得罪母亲。回想这些年来，父亲对他也只是平常，可母亲却替他办好了身边所有的大事小情，镇国公府那边更是有求必应，孰亲孰疏，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的。
如今，还要他亲手来处置镇国公府……崔祁煦闷闷地说道：“儿臣明白了，一定谨遵父皇教诲，公公正正地审好此案。”
崔道昀还道他是真明白了，颔首说道：“你去吧，若有什么进展，及时报给朕。”
崔祁煦走了没多会儿，崔恕便来了，行完礼便道：“父皇，先前私自闯入暮云山猎场的，是儿臣的部下。”
崔道昀几乎是是立刻就想到与糜芜相遇时的情形，那点淡淡的疑心渐渐抬了头，问道：“为何派人私闯禁地？”
“当时儿臣虽然离京，却还有几个部下留在江家照应，他们偶然发现江糜芜私闯行宫，所以想出面阻止，不想惊扰了父皇。”崔恕神色如常，沉声答道，“事后儿子收到消息，才知道引起了父皇的误会。”
这话有几分可信呢？以他御下的手段，他的部下没有得他的命令，敢上山抓人吗？崔道昀心里忖度着，只管看着崔恕不说话。
崔恕原来的计划中，是打算今日向崔道昀交代暮云山一事，顺便提一提与糜芜曾经相识，这样既圆上了过往，也不会显得太刻意，然而昨晚那一乱，不得不临时改了策略，明知道如今再说，难免会显得对糜芜过于关注，但既然答应过谢临，也还是必须要向皇帝交代清楚，于是又道：“黄叶亭那处宅院也是儿臣置办的，儿臣偶尔与先生在那里见面。”
“好。”崔道昀终于开了口，道，“朕知道了。”
他看了眼汤升，道：“让左将军和谢临都过来。”
过不多时，谢临跟在左将军身后踏进御书房中，抬眼看见崔恕站在皇帝身后，不觉苦笑一下。
昨日他听说死而复生的六皇子姓崔名恕时，还不敢确信，直到今日亲眼见到本人，才知道竟是真的。
谢临原本就是聪明人，此时只略微一想，就把前情知道了大概。他认识崔恕，是在当初去稷山书院探望父亲的途中，因为与崔恕谈的投机，渐渐成为知交，现在想来，当初那次家里原本是安排长兄谢霁去的，祖父却临时改主意派他去，这才是他碰到了崔恕。
崔恕既然是皇子，只怕这场相识，便是祖父有意安排。大约是祖父需要知道崔恕在江家的情形，又不方便自己过问，而长兄又在朝为官，行动也容易引人注意，唯有他这个喜欢到处闲逛的风流谢二，即便经常跑去江家闲逛，也不会让人觉得古怪，所以最后，是他遇见崔恕，相知相交。
事关生死，他们瞒着他也在情理之中，谢临只是有点不确定，这些年来他确实当崔恕是知己好友，可崔恕对他呢，是否也如他一般？
就在此时，耳听得崔道昀说道：“那日闯入暮云山的，是六皇子的部下，此事不必再查了。”
这就是崔恕给他的交代了。谢临看向崔恕，那么，他又是因为什么才要派人拦截糜芜呢？如今他身份尊崇，他还能不能像从前做好友时那样，向他问一问究竟呢？
“退下吧。”崔道昀不再多说，吩咐道。
谢临跟在左将军身后走出御书房，不觉竟叹了一口气。
左将军还以为他是惋惜失去了这次立功的机会，随口安慰道：“虽然这次无功而返，不过陛下肯定对你印象不错，下回就有好事了。”
谢临回过神来，忙道：“将军说的是。”
“好好干，多在陛下跟前露露脸，好事快得很。”左将军笑着说道，“后日在千秋殿摆中秋宫宴，就由你来带队，你提前跟老太傅说一声，到时候小心侍奉着些，可是难得的机会。”
中秋宫宴是宫中一件大事，每年这时候，后妃宫女们都着意打扮，争奇斗艳的，就连金吾卫和虎贲卫也都特意挑选俊俏儿郎担任巡逻护卫一事，左将军心道，今年他们这边有谢临带队，虎贲卫那些人，可是要被比下去喽！
谢临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宫禁森严，他平时值守多是在前朝，从未有机会踏进后宫，许多日子从来不曾见过糜芜，千秋殿却是在后宫之中，到那一日，是否有机会见她一面？
可即便相见，又能如何？她是皇帝的人，他从来就不曾有过机会。
向晚之时，皇帝还没有回宫，糜芜百无聊赖，只借着薄暮的光亮在荟芳园看鱼，忽地身后低低的声音叫她：“江姑娘。”
糜芜回头看时，就见一个高挑纤瘦、杏眼桃腮的冷艳女子遥遥向她福身行礼，看打扮应该是后宫的妃嫔，却不知道是哪个。
闻莺在边上小声提醒道：“姑娘，这是宁嫔。”
宁嫔？就是被宫女临死前叫了名字的那个？糜芜微微一笑，也福身还礼，道：“见过宁嫔。”
宁嫔见她肯搭话，心中一喜，忙走近几步，低声道：“江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65章
皇帝妃嫔众多，糜芜此前听闻莺讲过各自的位份姓名，昨日在澄碧堂也曾匆匆扫过一眼，虽然没法子一个个对上，然而宁嫔她是记得的，宫中和惠妃走得最近，也是嫔妃中出身最差的一个。
宁嫔宁薇生，县令家的庶女，和惠妃同年选秀上来的，据说在选秀时两个人便有交情，入宫后惠妃青云直上，便一路拉扯着宁嫔往上走，所以宁嫔虽然无宠无子，到如今也到了嫔位。
只不过惠妃在宫中是太耀眼的存在，那些心怀妒忌的妃嫔们不敢得罪惠妃，却少不得对宁嫔冷言冷语几句，亏得宁嫔性子温顺，才能忍了下来。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宁嫔快步走近，声音低低地说道：“江姑娘，可否跟我到竹林那边说几句话？”
糜芜笑道：“你若是有话，就在这边说吧。”
宁嫔下意识地看了眼拾翠和闻莺，糜芜摆摆手，两个丫头连忙走开，宁嫔这才犹豫着说道：“江姑娘，今天的事姑娘大约都听说了吧？那个宫女临死前叫了我的名字。”
“听说了。”糜芜道。
宁嫔下意识地向她脸上看了看，见她神色坦然，一时也看不出喜怒，宁嫔便硬着头皮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敢对天发誓，我从来就不认得那个宫女，更没有让她去陷害姑娘。”
糜芜道：“你跟我说这个，是想如何？”
宁嫔怔了一下，迟疑着说道：“我，我只是觉得，应该跟姑娘说一声。”
所谓跟她说一声，无非是因为见不到皇帝，所以想借她的口，把此事告诉皇帝。糜芜笑了下，道：“你这些话，我是不会跟陛下说的。”
宁嫔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只得勉强维持着，低声道：“我知道，原本也不该来打扰姑娘，我只是怕姑娘误会了我……”
她停顿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突然说道：“我进宫十五年，陛下到我那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之所以能到嫔位，全是惠妃姐姐替我在陛下面前说话的缘故，江姑娘，我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宠幸，于情于理，我都没有理由害你。”
她看着糜芜，低声道：“至于说六皇子，我入宫时，他已经不在这宫里了，我从未见过他，更加没有理由诬陷他。江姑娘，我这次来找你，的确是抱着希望，盼望江姑娘能在陛下面前替我辩白一声，但姑娘若是不愿意说的话，也就罢了，我相信陛下和皇后娘娘必定能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
听她的说话，倒是个头脑清楚的人。糜芜思忖着，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宁嫔见她自始至终都不怎么搭茬，心里越发失望，只得福了一福，道：“多谢姑娘听我唠叨，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她转身要走，糜芜却叫住了她，低声问道：“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若是你肯如实跟我说，我就把你的话转告给陛下。”
宁嫔心中一喜，连忙停住脚步，转身说道：“姑娘有什么要问的？”
“惠妃娘娘是得了什么病没的？”糜芜问道。
宁嫔回忆着说道：“惠妃姐姐一直有腹痛的毛病，天气一冷一热，或者吃饭不留神，或者伤了神思，都会犯病，这些年来陛下一直给她求医问药，可惜始终没能根治，据说就是因为这个没的。”
这么说来，是有经年旧疾，因此致命？那么赵嬷嬷看到的脉案又是怎么回事？糜芜沉吟着问道：“惠妃生病的时候，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宁嫔叹口气，声音里便有些哽咽，“大约姐姐过世前半个月的时候，我还跟姐姐一起裁了衣裳，再后面姐姐身子不爽快，懒得见人，我几次请见都没见到，还想着等姐姐好了再说，没想到竟那么没了……”
也就是说，至少在过世前半个月的时候，惠妃还行动如常，还能跟人一起裁衣服，后面就突然恶化，香消玉殒了？这个腹痛的旧，疾，未免过于严重了些。
糜芜思忖着，道：“好，我知道了，等我见到陛下，我就把你的话转告给陛下。”
“多谢江姑娘！”宁嫔又福身一礼，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入夜时分，崔道昀从御书房回来时，刚走到中殿，早已看见糜芜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陛下，原来御花园里竟然有一大片樱桃林！”
崔道昀只觉得一天的沉郁心情一扫而光，站住脚等她来到近前，含笑问道：“你今天去逛园子了？”
“是呀，汤总管怕人家不认识我，特地让高如海带我去的。”糜芜轻轻扯了他的袍袖，拉着他往后殿走，“我自己就会做蜜煎樱桃，从前家里没钱买糖粉，想做也做不成，等明年新结了樱桃，我做给陛下吃好不好？”
高如海是汤升带的徒弟，如今单管御苑各色果树，怪道汤升特地让高如海带她去逛。崔道昀跟着糜芜往里走，温声说道：“那片樱桃树每年总是刚挂果就被鸟雀啄食，剩不下多少，看来明年得想法子让人把鸟雀都赶走了。”
“那我到时候扎几个草人放在树上！”糜芜想起在家时的事情，笑容灿烂，“以往麦熟的时候，我阿爹就扎草人插在地里吓唬鸟雀，那些鸟雀一年比一年胆子大，到后面根本吓不走，我就自己戴了草帽拿了网子，那些馋鸟胆子大得很，直接落到我跟前，被我一网抓了好几只，打了场好牙祭！”
原来在乡下时，她是这样过活的。听着都是极苦的日子，难为她说起来时，总是笑得欢畅。崔道昀心中百感交集，不觉牵了她的手，温声说道：“好，到时候朕帮你扎草人。”
糜芜却笑着把手抽出来，摇头说道：“陛下的手太细，扎不得，会被划破的。”
她伸了右手在他眼前，给他看指头上的薄茧和虎口处没有全好的伤痕，笑道：“干农活的人手都粗，劈柴捡柴，扎东西编竹器什么的，手太细了不行呢，摸一下就全是伤口。”
崔道昀看着那只玲珑的手掌，眼前却突然闪过了柳挽月柔软细嫩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她又何辜？娇滴滴的小姑娘，却在穷乡僻壤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他抬手抚了下糜芜厚密的头发，低声道：“等樱桃熟了的时候，你的手应该也养好了，也扎不得草人了。”
他抬步走进后殿，问道：“用过晚膳了吗？”
“吃过了，吃了两个肉馒头，一碗鸽子汤，还吃了炙羊肉和花生糖酥。”糜芜跟在他后面走进来，问他，“陛下吃了吗？”
这些天一起吃饭，崔道昀发现她偏爱肉食和甜食，便提醒道：“朕吃过了。膳食要搭配得宜，才是养生之道，尤其晚膳不可吃得太油腻，你既吃了炙羊肉，便该配点清淡的汤粥，再用鸽子汤就太荤了，容易积食。”
“陛下吃得太清淡，我要是只吃那么一点儿，半夜就要饿醒了。”糜芜笑嘻嘻地说道。
崔道昀不觉也是一笑，小孩子都贪嘴，确实不太容易节制，今后还是尽量与他一起用膳，看着她吃才好。
他来至偏厅旁边的小书房，道：“朕还有些公务不曾处理完，你若是困了就自去安歇，若是不困，就在外头玩吧。”
汤升跟在后面，把尚未批完的折子都送进书房里，糜芜想了想，道：“我不困，我就在这里看会儿书吧。”
“好。”崔道昀不再多说，摊开一本折子，道，“书架上那些书你自己挑一本看吧。”
糜芜便从架子上拿了一本游记翻了起来，她性子原本也喜动不喜静，况且心里有事，只是看几页便去偷偷瞧着崔道昀，不多时崔道昀便察觉到了，放下朱笔，温声问道：“怎么了？”
“宁嫔今天来找我了。”糜芜道，“还求我给陛下带几句话。”
“为了澄碧堂的事？”崔道昀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大致的情形，重又拿起朱笔批复起来，“她都说了什么？”
“她说她无宠无子，于情于理都不会害我。”糜芜远远地看着崔道昀，道，“她还说她从未见过六皇子，更没有道理陷害六皇子。”
崔道昀便道：“有道理。”
“陛下的意思是，宁嫔是冤枉的？”糜芜问道。
“朕的意思是，现在不必理会，只看两日之后秾华宫如何回复吧。”崔道昀道，“若是证据确凿，该如何便如何。”
所以皇帝根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不准备插手？糜芜想了想，又道：“宁嫔今天已经被芳华姑姑问过话了，我看她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皇后自然是想推个替罪羊出来交差，宁嫔没有娘家可以依仗，在宫中也没有朋党，正是最合适的一个。崔道昀想了想，道：“宁嫔出身寒微，膝下无子，可想而知。”
糜芜看着他，心里某处沉下去，脸上却带了笑，轻声道：“陛下，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可想而知呢。”
殿中突然便安静下来，白烛哔哔啵啵地烧着，灯芯结了一朵大大的花蕊，在案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糜芜移开目光，低下去看那点灯影子，心中前所未有的不安定。
皇帝既然能忘记王美人是谁，自然也能眼睁睁看着宁嫔被诬陷却无动于衷，皇帝对那些他不在意的人，从来都是无情，可她这些天里朝夕与他相伴，竟然忽略了这点。
崔道昀看着她，她低垂了眼皮，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虚虚的影子，像一尊静默的美人雕像。崔道昀一时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恍然想到，他对于心念之外的人，的确是不怎么在意，也难怪她会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他重又放下朱笔，起身到她跟前去，俯低了身子想要对她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却在此时，她忽地抬头看他，已经是满面笑容，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轻俏地说道：“不过，陛下肯定不会让我落到那个地步的对不对？”
自怜自伤都是无益，皇帝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其他人可以左右，唯有努力在他心里扎下自己的影子，让他不忍不给她一个将来，她才能杀出一条出路，不至于落到那个“可想而知”的境地。
崔道昀不觉也笑了起来，轻声道：“你放心。”
他会想出一个妥当的法子来安置她，至少在他身后，不会让她落得无依无靠。
糜芜心中稍定，又道：“今天我还见了贤太妃，她痛风的毛病犯了，还得打点银子，才能找到大夫。”
宫里看似吃穿不愁，其实处处都需要银钱，崔道昀虽然并不很清楚中间如何操作，但也是听说过这些情形的，想必她在担心这个？他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问道：“是不是担心手里没钱？”
就见她先是重重地点头，跟着却又笑道：“如今还有呢，进宫的时候哥哥给了我一千两银票，还装了一袋散碎银子给我使，反正宫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都攒着呢，万一有什么急用，正好能用上。”
崔道昀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攒钱或者缺钱的感觉，即便以往边疆有战事国库吃紧时，那种焦虑也是因为国事而生出的焦虑，与她这种细心攒下银钱以备将来的做法还是不同的。
只是，她特地在这时候提起银钱，也不可能只是随口说说。崔道昀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向她说道：“朕猜你是在提醒朕，该给你月例钱了。”
就听她毫不迟疑地接口说道：“陛下圣明！”
崔道昀笑出了声，点头道：“是朕疏忽了，竟然忘了给你发月例，今日太晚，明日就给你补上。”
她的身份至今没有明确的说法，就连名字也不在册上，内廷局那边自然是没法给她发月例的，他倒是也给混忘了。
皇帝果然最是明白她的心思，只略一提醒便猜到是怎么回事。糜芜站起身来，向他福了一福，脆生生说道：“多谢陛下！”
崔道昀摇摇头，笑道：“你呀。”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便道：“有朕在，你还愁没钱么？”
她却理直气壮地应声答道：“钱这个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市井中有句俗话，道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崔道昀笑出了声，随手揉揉她厚密的头发，道：“看来朕得多给你发些月例才行。”
他慢慢走回小书房里，道：“朕要批折子了，你好好地在外头看书，若是累了困了，就回去睡吧。”
就听她轻快地答道：“是！”
崔道昀不觉又笑了下，先前那会儿她总是静不下心来，如今目的达到，总能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了吧？
果然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听见她说话，崔道昀得以心无旁骛地批了大半个时辰折子，忽地想起一事，便一边写字，一边向汤升说道：“你去看看六皇子睡了不曾，若是不曾睡，让他过来一趟。”
话一出口，顿时想起了糜芜，抬眼看她时，不觉一怔。那盏银杏叶的烛台摆在她手边极近的地方，她右手仍旧拿着那卷游记，左臂撑在桌上支着脸，竟已睡着了。
真是个孩子，蜡烛放的那么近，一不小心就要烧到头发衣服了。崔道昀摇摇头，起身走到跟前，原是要叫醒她的，见她睡得那么香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在暮云山带她共骑时，她靠着他的胸膛，也是这么沉沉的睡了，极是安心的模样。
崔道昀恍然意识到，她大约是很相信他，甚至有点依恋他的吧，她从不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美貌，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小小心机，她在他面前不是女人，只是一个爱吃蜜煎樱桃，爱吃肉，喜欢手里有钱的十六岁小姑娘。
这些吃食，这些钱，还有他自己，大约都是能让她安心的东西吧，崔道昀笑了下，原来被人依恋着，是这种感觉。如此说来，他更要好好地安置她，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了，也不能让她无依无靠。
他移开烛台，跟着弯腰伸臂，轻轻将人抱起，放在靠墙的竹榻上，走动之时，糜芜有片刻睁开了眼，看到是他之后，很快便又合上，继续熟睡。
崔道昀心底柔软到了极点，她的确是依恋着他的，他是能让她安心睡着的人，不止是他待她与别人不同，她待他，亦是如此。
崔恕跟在汤升身后走进来时，正看见崔道昀摊开薄被，细心地给糜芜盖上，眼中似被烈火灼伤，崔恕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但激荡的心绪却很难安定下来，只得低头垂目，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从前只不过是在心中猜测，思绪掠过的片刻，就足以让他刺痛难当，如今亲眼看见她在皇帝榻上，让他情何以堪！
崔道昀却是方才只顾着安顿糜芜，有些忘了让人叫崔恕过来的事，此刻已意识到这情形十分不妥，便道：“去偏厅说吧。”
他小心地给糜芜掖好了被角，当先向外走去，崔恕定定神，跟着走出去，喉间那股熟悉的腥甜感觉，压制不住地再次泛了上来。
她果然是蚀骨毒药，入骨尖刀，只是稍稍一动，就已让他千疮百孔。
崔恕在袖中攥紧了拳头，默默地跟着崔道昀来到偏厅，崔道昀在椅上坐下，随口问道：“怎么这时候还没睡？”
崔恕克制着情绪，低声道：“父皇还没睡，儿臣不敢睡。”
崔道昀听他声音沙哑，抬眼看他一眼，又觉得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觉蹙眉问道：“你气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自在？”
崔恕调匀呼吸，抬头说道：“儿臣无碍。父皇叫儿臣来，有什么吩咐？”
“方才看见礼部的折子说选秀，”崔道昀道，“你当真不选么？”
崔恕垂眸，道：“儿臣无意成婚。”
“并非只是为了让你成婚，”崔道昀解释道，“朕只是要寻个合适的理由，让你们兄弟出宫开府。”
崔恕突然回宫，自然引得朝野瞩目，皇后昨日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出了手，接下来只怕也不会太平，更何况在他心里，对于崔恕与糜芜是什么情形，也有些拿不准。
固然他没有纳糜芜的意思，然而，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看着她被别的男人觊觎。
几个皇子都已经娶妻生子，却还没有封王开府，若是借着这次选秀的时机一并办完，朝野上下，包括皇后的注意力必然要转移到封王之事上，崔恕这边的压力也会减轻不少，再说只要崔恕出宫，便没有了与糜芜见面的机会，对于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甚至对于他自己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
崔恕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有一刹那的动摇。选妃，成婚，出宫，开府，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皇宫，从此不必再见她，自然而然地，断掉与她所有的联系。
无非是选一个女人罢了，他们这些人的婚事，从来也都是这么安排下来的。
崔恕抬起头，那个“是”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息又改成了别的话：“儿臣无意成婚。”
话一出口，自己先是一怔，跟着反而前所未有的确定。既然已经尝到情爱的滋味，既然已经让她在心里扎了根，又如何能够轻易放下别的女人？他终会将她从心中剔除，但现在，他也不需要用别的女人来填补。
崔道昀看着他，许久才道：“好。”
崔恕的反应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但已经足够让他疑心。崔道昀起身向外走去，淡淡说道：“既如此，就先让你哥哥们出去吧。”
崔恕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就见他径自往小书房那边去了，崔恕不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直到镂刻着樱草纹样的大门虚虚掩上，再看不见任何动静了，崔恕才垂了眸，慢慢地向外走去。
月明星稀，夜色如水，他与她同处于此，却又是天涯陌路。他不是软弱的人，此夜之后，他会彻底放下她。
踏进永福宫中，何卓急急上前，压低了声音：“主子，刚收到消息，皇后的人带走了苏明苑。”

第66章
翌日一早，糜芜睁开眼睛时，入眼先看见头顶上工笔细绘着仙山琼楼的藻井，不觉一怔，这是在哪里？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昨夜看书时睡着了，忙坐起身来，垂目一看，身上犹自穿着昨日的衣服，发髻也不曾解散，大约是皇帝不想惊动她，就让她宿在了小书房里。
窗棂上天光并不很亮，也看不出什么时辰，糜芜下了床，随手整理了衣裳头发，开门出去时，宫女们正捧着沐盆、手巾等物往皇帝的寝间去，看样子皇帝也是刚刚起床，糜芜停了片刻，估摸着皇帝应当收拾好了，这才往屋里去，才走到门口，就听汤升在里面问道：“陛下，昨夜的起居注怎么写？”
糜芜不觉顿住脚步，跟着听见崔道昀的声音：“独寝。”
这是在核实皇帝是否有……糜芜觉得腮上有些热，连忙退回到庭中，心里不觉想起贤太妃的话，一是位份，二是孩子，没有这两样，再怎么宠爱，都是假的。
皇帝待她是假的么？
糜芜下意识地摇头。即便她不是很能确定皇帝心里的想法，但她能确定，有皇帝在身边时，她前所未有的安心，这种安心，是她在别人面前从未感受过的，即便在崔恕面前也没有，感觉不会骗她，皇帝是真心想要对她好。
可这种好，并不是别人以为的那样，男人对女人的好。回想起来，崔恕看着她时，眼中都是强烈的爱欲，而皇帝看她的目光，从来都是平静祥和，这绝不是男人对着心爱的女人时会有的目光。
皇帝喜欢随手摸摸她的头发，喜欢听她漫无边际地说着没什么要紧的闲话，喜欢看她吃饭，还会耐心纠正她的偏食，告诉她哪些该多吃些，哪些该少吃些。
而她喜欢拉着皇帝袖子或者衣角，喜欢在皇帝不很忙的时候待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闲话，喜欢跟他讲从前在乡下时的旧事。她在崔恕面前可以百般撩拨，可在皇帝面前，从一开始的尝试之后，她就再也不曾起过一丁点儿这样的念头。
糜芜突然有点恍然的感觉，原来从一开始，她与皇帝，便默契地为他们的相处设好了界限。
身后突然传来崔道昀的声音：“起来了？”
“起来了。”糜芜定定神，回转身向他一笑，“陛下昨晚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你。”崔道昀看她衣服皱皱的，头发也是凌乱，抬手替她理了理，轻声道，“你回去收拾一下，待会儿过来跟朕一起用膳。”
糜芜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心中瞬间安定下来，轻快地说道：“陛下，别忘了我的月例钱！”
崔道昀笑起来，点头道：“好，朕这就给你准备去。”
等糜芜回房去后，崔道昀叫来汤升，问道：“大公主出降之前，月例是多少？”
汤升道：“每月支钱百五十千，若遇节庆之时，或者公主生辰，增至二百千。”
“照着这个数，给江糜芜发放月例。”崔道昀吩咐道，“从朕的私库支取，不必走公中的账目。”
大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女儿，数年前已经出降，汤升暗自吃惊对照的竟然是公主的份例，连忙答应下来，早听见郭元君的声音在门外说道：“陛下在算什么账目呢？”
跟着就见郭元君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汤升忙退到边上，崔道昀淡淡说道：“皇后来了。”
郭元君笑道：“昨儿听见陛下似乎咳嗽了几声，臣妾命人炖了百合莲子羹，又加了枇杷叶和川贝母，放了些冰糖，都是润燥止咳之物，陛下试试看好不好。”
她身后跟着的宫女连忙把食盒放在案上，郭元君亲手揭开盒盖，取出一个小巧的汤钵，盛出一碗奉到崔道昀面前，道：“文火炖了一个时辰，极软糯了，陛下试试。”
崔道昀吃了一口，道：“甘甜适口，有劳皇后了。”
“只要陛下龙体康健，就是臣妾之福，万民之福。”郭元君在他身旁坐下，向食案上看了看，见放着几碟子各色干鲜果品，笑道，“陛下几时开始吃蜜饯了？”
其实都是给糜芜准备的，崔道昀不愿说破，只道：“偶尔尝一尝罢了。”
他见郭元君的模样大约要留下用膳，便向汤升使了个眼色，汤升会意，忙走到门外交代小内监告知糜芜不要过来，等再回来时，郭元君正向崔道昀说道：“昨日芳华奉命审问，涉案宫女畏罪自尽，临死前叫了声‘宁嫔’，芳华不敢怠慢，又向宁嫔问了话，不过宁嫔坚称与那个宫女素不相识，陛下，是否要继续向宁嫔追查？”
这是真要把宁嫔当替罪羊了？崔道昀淡淡说道：“总要证据确凿，合情合理，才能安抚众人之心，皇后想必也懂得这个道理。”
要证据么？自然是有的。郭元君笑道：“陛下说的是，臣妾一定督促芳华，让她好好办差，给六皇子一个心服口服的说法。”
郭元君离开时，糜芜正在用早膳，少顷，就见拾翠急急走过来，脸上惊疑不定，道：“小姐，刚才我从窗户里看见皇后娘娘了。”
糜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道：“汤总管不是让人来说过嘛，皇后过来跟陛下一起用早膳。”
“不是的，”拾翠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我恍惚看见皇后娘娘带着的宫女，竟有点像表小姐。”
“表小姐？”糜芜怔了一下，跟着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苏明苑？”
“是，”拾翠道，“只是从窗户里瞥了一眼，也没有看得很真切，不过看着真的很像。”
糜芜想起那日在澄碧堂的事，心里便有些明白了。那日回来之后，皇帝虽然没再提起过，然而她察言观色，也猜到大约是皇后的手笔，如今更是连苏明苑都被弄来了，皇后对她，还真是郑重其事。
糜芜突然一怔，以她现在的身份，皇后至于如此忌惮吗？回想起素日的情形，皇后虽然几次与她同处一室，却连看都懒得看她，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皇后那样高傲，至于为了她大费周章，把苏明苑都弄进宫里吗？
心下突然一惊，也许，皇后要对付的人不是她，而是崔恕。也许，她只是被用来对付崔恕的一个卒子。
崔恕知不知道苏明苑进宫了？要不要知会他一声？
秾华宫中。
苏明苑跪在郭元君面前，含泪说道：“娘娘大恩大德，超拔奴婢于苦海之中，奴婢铭感五内，愿肝脑涂地，报效万一！”
她跟着顾梦初到白云庵后，只觉得天都塌了。从前她是侯府的小姐，金尊玉贵，万人敬仰，如今却要窝在一个小小的尼庵中，每天粗茶淡饭，还要跟着尼姑们诵经念佛，而且她听顾梦初的意思，竟然是不准备再回去，这怎么成，她可是正当年华的官家小姐啊！
最初几天，苏明苑每天都向顾梦初哭闹着想要回家去，可顾梦初不管她怎么闹，只是一口咬定了不走，苏明苑想不通，从前顾梦初是最疼她的，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呢？
到后面几天，眼泪哭干了，嗓子哭哑了，苏明苑安静下来，可心里的仇恨不甘却越来越浓，甚至连她曾经那么迷恋的崔恕，她也开始痛恨起来，她那般痴心待他，他却视若敝履，偏偏和那个妖精纠缠不清，是可忍孰不可忍！
必须出去，必须出人头地，必须让崔恕知道，拒绝她是多么错误的决定！苏明苑不再哭闹，装出一副认命的模样，私底下却一直在寻找回城的机会，就在此时，一个陌生人找到了白云庵。
顾梦初被叫去问话，回来后却只字不提，苏明苑满心焦虑，来人虽然身份不明，但那样貌举止，怎么看都像宫里的内侍，也许那就是她出去的机会！
她暗自发誓若是那人再来，一定要想法子让他带走自己，又过了几天，先前那人没再出现，却来了一个打扮得不凡的妇人，依旧是找顾梦初问话的。
苏明苑等那妇人出门时，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求那妇人救她出白云庵，幸运的是，她赌对了，来的是芳华的人，问的是崔恕在江家时的事情，等苏明苑提到糜芜与崔恕有来往时，那妇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妇人带她离开白云庵后，苏明苑才知道她是皇后使唤的宫女，顿时又惊又喜。
当天夜里，苏明苑进宫，成了秾华宫的宫女，虽然皇后并没有交代什么，但苏明苑模糊猜到，应该跟崔恕有关——真没想到这个如此辜负她的人，竟然变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郭元君任由她跪在身前，只是不紧不慢地吃着茶，淡淡说道：“让你做宫女，也是委屈你的才貌了，若是你懂事听话，以后本宫给你谋个好出路。”
苏明苑心中一喜，也许，她有机会一步登天呢？她连忙向着皇后磕下头去，恭恭敬敬说道：“奴婢一定唯皇后娘娘之命是从，只要娘娘吩咐一声，哪怕是水里火里，奴婢也万死不辞！”
“很好，”郭元君慢条斯理说道，“你先下去学学宫里的规矩，留神别让人挑出错，等过些时候，本宫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苏明苑退下去后，芳华在边上低声说道：“娘娘为何要带她去福宁宫呢？若是被江氏看到，只怕要有防备。”
“正是要让她看到。”郭元君道， “他两个只要不动，本宫轻易拿不住他的错处，如今把知根知底的人都弄来了，不信他们还能沉得住气。”
她放下茶碗，轻笑一声：“芳华，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宫里的规矩，入秋之后各处便不再歇午，如今虽已是仲秋时节，但长日无聊，午后难免还是犯困，少不得要四处走动走动，才好驱散倦意。宋婉容这日用过午膳之后，便这么打着呵欠，去了同住在信美宫的胡昭容那里。
胡昭容此时正歪在榻上看宫女们绣花，见她来了，笑着说道：“正是想跟你寻个时新点的花样子呢，她们绣来绣去总是那几样，看着怪腻味的。”
宋婉容便道：“姐姐只管打发人去我屋里，花样子都在里间架子上的笸箩里，让丫头拿出来就行。”
她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下，伸头看了看宫女们正在绣的花样子，见是碧色珠罗纱上绣着鸳鸯，颜色十分俏丽，并不是她们这个年岁用的，宋婉容不由得抿嘴一笑，道：“我知道了，姐姐这是要给二皇子选妃准备的吧？”
胡昭容笑道：“正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二皇子侧妃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就看这次能不能选一个合适的，若是选到的话，我总得给新妇做几件新衣裳，正好昨儿从库房里翻出来几匹珠罗纱，就让她们先做着。”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关于选秀的闲话，胡昭容便道：“妹妹听说了没有，皇后宫里昨日新添了一个宫女。”
宋婉容道：“芳华这几天忙着审案呢，皇后想是手下使唤的不够，所以才添了人？”
“若是这样，我也不值当特地跟你说。”胡昭容笑道，“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呢，这个宫女，是陛下宫里那个江氏的表姐。”
宋婉容顿时来了精神，倦意一扫而光：“那个江糜芜的表姐？那她是不是生的很美貌？”
她心里想着，应该不会无缘古怪弄个人进来，多半是这个表姐比江氏还美貌，皇后想用她来分宠吧，哪知胡昭容微微一笑，道：“我看了一眼，不过尔尔，比起江氏那一身的妖娆，差得远了。”
这下宋婉容想不出为什么了，满心纳闷：“那皇后弄她进来做什么？”
“我听说啊，”胡昭容冲她勾勾手，“附耳过来。”
宋婉容果然凑了过去，胡昭容便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江氏这个表姐，前阵子突然被赶到家庙里去了，据说是因为知道了江氏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所以被江氏使了手段弄道家庙里关起来，原本准备关她一辈子，再不准出来呢。”
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因为澄碧堂的前车之鉴，宋婉容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便是“私情”两个字，眼睛顿时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
胡昭容白了她一眼，道：“都说了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宋婉容连忙问道：“姐姐听谁说的？我再去打听打听。”
胡昭容摇头道：“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了，妹妹心里老是存不住话，就连这事我也不该告诉妹妹的，你得跟我说个保证，保证不说给旁人知道。”
“好，我保证，绝不说给别人知道。”宋婉容毫不犹豫地说道。
只是接下来的工夫里，她怎么也看不下去绣花，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好容易听说了这么一件机密事，若是不能跟人说说，那还有什么意思！
宋婉容又忍了一会儿，忍到不能再忍时，连忙起身告辞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办，姐姐，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陪姐姐说话。”
她急匆匆地出了门，胡昭容微微一笑，谁不知道宋婉容是头一个好打听憋不住话的，不信她不到处传扬！总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去的，到时候皇帝认真查起来，不信江糜芜能洗脱干系！
宋婉容前脚出了信美宫，后脚便走去静妃的衍秀宫，一见到静妃就说：“姐姐知道吗，皇后新添的宫女是江糜芜的表姐，因为知道了她的隐私之事，被江糜芜赶去家庙里关了好久呢！”
静妃正在打香篆，听了这话连眼皮都没抬，道：“江氏无名无分的，又不碍事，你理会这些做什么？”
宋婉容撇嘴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妖妖调调的劲儿，那天在澄碧堂，那么多人看着呢，她就冲着陛下撒娇撒痴的，不成个体统。”
静妃回想着那天的情形，摇着头笑说：“我看你呀，还是太闲，不如跟我诵经吧。”
“我坐不住。”宋婉容笑嘻嘻地说道，“姐姐忙吧，我再去别处逛逛。”
一个时辰后，等宋婉容从宁嫔的明玉轩出来时，掐指一算，后宫里素日有来往的妃嫔们已经全都说到了，而且还从刘淑仪那里听说，江糜芜在家时经常跟嫡母怄气，最是不孝的一个。宋婉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自从这个江糜芜进宫以后，宫里再不是一潭死水，每天都有许多新鲜事可说可听，这个小妖精，还真是个妙人！
知道了许多秘密，自然要马上说出去才痛快，宋婉容重又走去胡昭容屋里，凑在她耳朵边上低声说道：“姐姐，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那个江氏在家里时就不安分，还多次顶撞嫡母，据说有一回气得她那个嫡母差点要寻死呢！”
“真的？”胡昭容啧啧感叹，“这可是不孝的重罪啊，也不知道陛下知道吗？”
一提起皇帝，宋婉容还是心里有杆秤的，笑道：“谁知道呢，反正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胡昭容见她不肯上钩，微有点失望，道：“也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吧，只要陛下瞧着顺眼，我们这些人就算操碎了心，又有什么用呢？”
“可不是嘛！”宋婉容笑道。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散，宋婉容出来时，正看见常跟着皇后的一个宫女采玉，带着一个面生的宫女往这边来，宋婉容不觉站住了，笑问道：“是采玉呀，这是要去哪里？”
采玉指了指身旁宫女手里捧着的剔红漆盒，道：“奴婢奉娘娘之命，给陛下送中秋用的香囊、簪花。”
宋婉容便凑趣道：“娘娘宫里每年的簪花都是头一份，过会子我也去跟娘娘讨个赏去。”
眼睛里去瞥见那个捧盒子的宫女一张单薄的粉面，淡而细的眉毛，杏子眼，长睫毛，浅浅一点粉唇，神色之间自有一种娇弱不胜衣的感觉，宋婉容不觉一怔，皇后性子爽利，秾华宫服侍的人一向都是俏丽爽快的丫头，怎么突然弄了个病美人？
等采玉走开几步，宋婉容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怕不就是江氏那个表姐吧！连忙紧走几步又瞧了瞧，就见那宫女低着头，走动时步子又小又慢，木樨色的百褶留仙裙竟然丝毫未动，显然是精心教养过的，宋婉容不觉喜上眉梢，看样子就是江氏那个表姐了，皇后头一天就把人弄到福宁宫去晃悠，好戏还在后头呢！
苏明苑走在前头，却也感觉到了宋婉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忍不住低声向采玉问道：“采玉姐姐，刚刚是哪位主子啊？”
“那是宋婉容。”采玉看着前方，神色不变，“宫里的规矩，办差的时候不能交头接耳，这次就罢了，一会儿到了陛下那里，你不要多说多问。”
苏明苑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心里不觉想起早晨到福宁宫的情形，皇后只带了采玉进殿，她和其他宫女都在外头候着，到底连皇帝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看见皇帝？
不多时到了福宁宫，采玉前头带路，苏明苑低着头跟着后面，等到了中殿时，只听见屋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早知道我刚才就在这里落子，如此就能提劫了！”
苏明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是一乍，这声音打死她也不会忘记，是糜芜。
跟着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声音：“朕只要先在这里落子，就能化解。”
这就是皇帝了？苏明苑怔了一下，好年轻的声音！
殿外伺候的内监王福良早看见了采玉，笑道：“采玉姑娘来了。”
采玉抿嘴一笑，道：“娘娘吩咐奴婢给陛下送中秋用的香囊和簪花。”
王福良道：“你先稍待，等我去回禀一声。”
王福良抬步进门，采玉便在外头等着，苏明苑心急火燎，恨不能立刻跟进去看看清楚，跟着就听见皇帝在里面说：“拿进来吧。”
苏明苑巴不得一声，正要上前，采玉早从她手上接过捧盒，瞪她一眼，低声道：“在这里候着！”
苏明苑呆呆地等在外面，心如油煎，糜芜在里面，她跟皇帝说笑下棋，她却是个来送东西的，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凭什么！
屋里，糜芜透过门扇上透雕的花样向外一溜，不错，果然是苏明苑，人都聚齐了，皇后这盘棋，准备如何下呢？

第67章
中秋当天，澄碧堂之事三日期限已到，郭元君亲自带着芳华去向崔道昀复命，只说当日之事，最有嫌疑的便是宁嫔，已死的太监李福是她的同乡，死的那个宫女，又与宁嫔的侍女有些来往，就连给二皇子斟酒的那个宫女，从前也曾在信美宫当过差，与宁嫔的明玉轩很是接近，大约也是相识。
“陛下，如今看来，种种疑点都在宁嫔身上，以臣妾之见，应当立刻将宁嫔收押审问，问个水落石出。”郭元君道。
崔道昀淡淡说道：“以皇后看来，宁嫔有什么动机要做此事？”
“人心难测，”郭元君道，“也只能问宁嫔自己了。”
“李福跟刘玉的徒弟小顺子常有来往，那个死了的宫女，最初是经由芳华之手分去澄碧堂当差的，至于斟酒的宫女，从前也在秾华宫当过差， ”崔道昀不紧不慢地说完，看了眼郭元君，“若是照这个法子去查背后主使的话，就连皇后，也能被扯上嫌疑。”
原来皇帝这几天也没闲着，把几个人涉事之人全都查问了一遍，听过这口气，无论如何都要把澄碧堂这摊事推到她身上了？郭元君一生顺遂，也并不是能逆来顺受的性子，笑了笑说道：“臣妾执掌后宫，各处宫女的差事有许多都是经由芳华手里分出去的，若是这么说来，的确都跟臣妾扯不开关系，陛下如今，是在怀疑臣妾吗？”
“皇后多虑了，”崔道昀道，“查案讲的是证据，一切都要看实证来说话，先自假定了结果，再找证据往这上面凑，非是查案的正途，这道理朕之前也给太子讲过。”
给太子讲过？无非是埋怨太子主审江南贪墨案时，对郭家并没有下死手罢了。郭元君心里冷笑，幽幽说道：“证据自然是有，那个宫女临死前不叫臣妾不叫芳华，偏偏叫了一声‘宁嫔’，就是最大的证据。”
“皇后所言，也有道理，”崔道昀看了眼芳华，又道，“只是芳华此次查办，一味捕风捉影，严刑拷打致死人命，不可不予以惩戒。降芳华为御侍，罚俸半年。”
御侍只是各宫的普通宫女，比采玉这些经常陪伴主子的侍女还要低一级，芳华也猜到此事皇帝是有杀鸡儆猴的意思，也不敢辩解，连忙福身谢恩，倒是郭元君脸上有些难看，正想再还口，崔道昀已经先开了口：“澄碧堂之事，后续就交给内侍省继续查办，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皇后先回去歇着吧，等晚来宫宴时，朕再与你说话。”
郭元君出得福宁宫时，一张脸上毫无表情，刚一踏出宫门，折身便急急往东宫走，忍不住低声道：“好好好，既要这样，又何必做张做致！”
“娘娘，”芳华小声提醒道，“隔墙有耳。”
郭元君定定神，步子慢下来，脸上的神情也和缓了不少，许久才向芳华说道：“你放心，此事本宫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皇帝既然存心要跟她过不去，那就让他去查吧，等查到最后查出来崔恕与他心爱的人早就有了私情，看他如何收场！人证在她手里，倒是不用着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把镇国公从贪墨案中摘出来。
因着今日是中秋，各处衙门都给假休沐，秦丰益的案子便也没有再审，崔祁煦此时正跟太子妃一起合香，听说皇后突然来了，急急忙忙迎出去时，郭元君微微一笑，向太子妃道：“太子妃自便吧，本宫有事情与太子商议。”
太子妃只得退下，崔祁煦把郭元君迎进书房，郭元君在交椅上坐下，闲闲问道：“你外公的冤屈你可曾审清楚了？”
从那天崔道昀专程跟他说了那么一番话后，崔祁煦这几日比起先前已经谨慎多了，此时见母亲问起，便道：“尚需进一步查证核实，还要向镇国公府涉案人员追查赃款的下落。”
郭元君轻笑一声，道：“你外公是被人诬陷的，还有什么好查？等发落了秦丰益，就速速结案吧。”
崔祁煦为难地说道：“秦丰益那边连银钱交接的时间地点都说的一清二楚，交接银两的就是国公府的鲁总管，证物中还有鲁总管给秦丰益手书的收条，证据确凿，儿子不得不查。”
“证据确凿？那要看怎么说了。”郭元君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主事的人想要定罪，怎么都能定下来，若是主事的人不想定罪，就算把证据都摆在面前，也没有用。你应该也听说了，澄碧堂的事，桩桩件件指着背后主使是宁嫔，我已经把人证物证都给了你父皇，你父皇却责怪芳华办事不力，将她罚俸降职。”
查到宁嫔头上的事崔祁煦是知道的，如今听说芳华受罚，蹙眉问道：“莫非父皇有别的证据，能证实不是宁嫔？”
“你父皇心里，早就圈定了幕后主使呢。”郭元君幽幽说道。
崔祁煦迟疑着问道：“是谁？”
郭元君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崔祁煦忙道：“怎么会？是不是误会了？”
“没什么误会。”郭元君摇摇头，叹了口气，“你父皇是要敲山震虎，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他给六皇子撑腰呢。”
崔祁煦越听越糊涂，迟疑着问道：“这是何意？”
郭元君便道：“煦儿，当年你年纪还小，恐怕都不记得了，六皇子可是你父皇的心头肉，当年一直在福宁宫养着的，就连你都没有这种待遇。”
当年崔祁煦只有四五岁，确实都不怎么记得了，乍然听她说起，不免疑惑：“那又如何？”
“你忘了么，崔恕的外家，是英国公府。”郭元君道，“当年耸翠岭一战，英国公贪功冒进，全军覆没，你外公却因为扭转败局而名震天下，虽然明事理的人都知道英国公是咎由自取，但崔恕心里，未必这么想，只怕连你父皇，心里也未必这么想。”
崔祁煦吃了一惊，禁不住说道：“耸翠岭一事早有定论，父皇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那你说说看，你父皇为什么要送崔恕出宫？”郭元君反问道。
“六哥重病，神谕要送出宫外避灾，”崔祁煦眼看母亲一脸不以为然，自己便有些说不下去，迟疑着问道，“难道不是么？”
“这个理由也只好哄哄傻子罢了。”郭元君轻笑一声，“你父皇因为耸翠岭的事，疑心我要害崔恕，这才急急忙忙把人送出去养活，如今崔恕刚一回来，私情就被人撞破，你父皇越发疑心是我背后指使，越发要找出我的错处处置了，才能显出对崔恕格外器重。”
崔祁煦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郭元君道，“难道你看不出来么，要不是英国公府出了事，东宫太子这个位置，呵。”
她不再说话，崔祁煦却越来越慌，前几天他就察觉到父亲与母亲之间有了龃龉，只是没想到，如今竟然扯到了自己身上，难道父亲真的更加看重崔恕？
他回想着那天崔道昀为着审问贪墨案而对他说的话，心里七上八下起来，父亲似乎对他有些不满，有些失望，是纯粹因为他差事没办好，还是因为父亲心里有更看重的人？
郭元君看他脸上阴晴不定，想了想又道：“以贪墨案涉及的金额，一旦确定，就是斩首抄家的大罪，如今只凭着秦丰益几句话，就要把罪责全都砸在你外公头上，你只想想，若是你外公入了罪，若是镇国公府不在了，你会如何？眼下这个位置，你还坐不坐得稳？若是镇国公府倒下，你也受了连累，对谁有好处？”
崔祁煦本能地说道：“六……”
“你父皇肯定没跟你说吧，秦丰益一案，就是你这个好六哥专程赶去江南办的。”郭元君冷笑着说道，“他们处心积虑，到底为了什么？煦儿，你好好想想！”
崔祁煦只觉得头脑中乱哄哄的一片，一时是崔道昀殷切的目光，一时是郭思贤这些年来对他的有求必应，一时又是郭元君方才的说话，许多年来形成的观念突然坍塌，崔祁煦只是怔怔的，半天也理不清个头绪。
郭元君站起身来，沉声道：“我要回去了，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是你外公有罪，还是被人欲加之罪。”
刑部大牢中。
因为中秋休沐，秦丰益今日总算不必受审，而且还分到了一碗酒一块月饼，若在平时，秦丰益哪瞧得上这些东西？但在牢里关了几天，口中淡出鸟来，忙接过来一口饮干碗里的酒，用袖子抹抹嘴，正要吃月饼时，却突然听见有人“喂”地叫了他一声。
待抬起头来一看，周遭几个牢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人，一个蒙面汉子拖了一个男人在牢门外跟他对面站着，低声道：“你看看他是谁。”
汉子抬起那人的脑袋，秦丰益吃了一惊，这不是镇国公府当初跟他交接赃款的鲁总管吗？就见他眼珠瞪的大大的，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额上青筋暴跳，模样十分吓人，秦丰益哆哆嗦嗦地细看了一看，才发现鲁总管竟是被汉子掐住了脖子。
可鲁总管不是也关押在牢中，也是重要的人证吗？他们竟敢在刑部大牢里动证人！秦丰益脑中嗡地一响，立刻大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汉子低低一笑，道：“秦丰益，你看好了，若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就是你的下场！”
汉子双手对拧，鲁总管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顿时断了气，舌头吐得长长的，眼中嘴角都流着血，死不瞑目地瞪着秦丰益，秦丰益大叫一声，瞬间吓晕了过去。
等醒过来时，月饼还在手里，汉子和鲁总管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周围牢房里的犯人一个不少，都在喝酒吃饼，刚才的一切就好像是个噩梦。
但秦丰益知道不是梦，镇国公府果然有通天的手眼！他扔了月饼，扒住牢门大喊了起来：“来人啊，我要重新招供，重新招供！”
薄暮之时，清辉阁上挂起了联三聚五的珠子灯，每盏灯里只点一根小小的蜡烛，使灯光不至过于明亮，夺了月光之色。太常寺的乐工在数丈之外临着御河的披香亭中演奏，乐声穿林渡水，飘飘渺渺地传到清辉阁上，映着月色灯光，越发清幽宜人。
诸皇子与妃嫔早就在阁中坐齐，只是许久也不见帝后降临，宋婉容忍不住向边上坐着的刘淑仪问道：“怎么这个时候了，陛下跟娘娘还没来？”
刘淑仪眼睛瞧着在座的诸位，低声道：“宁嫔也没来呢。”
“不是说内侍省明日还要继续审问宁嫔么？”宋婉容道，“大约她今晚也没心情过来。”
正说话时，远远地乐声一变，明显地比方才欢快了许多，刘淑仪便道：“调子变了，大约就快来了。”
宋婉容稍稍直起身子向外一望，当先看见一队金吾卫从花木扶疏的宫道中走出来，领头的那个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竟是难得一见的俊秀儿郎，不觉扯了下刘淑仪的袖子，低声道：“你瞧，金吾卫今年的小郎君比往年的都好！”
刘淑仪也瞟了一眼，笑道：“听说谢太傅家的二公子如今在金吾卫里，怕不是他吧？”
虽是在深宫之中，宋婉容却也听过谢临的名字，不觉又多看了几眼，赞道：“果然名不虚传呢。”
秾华宫中。
郭元君整理好衣服，对着靶镜端详了一下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采玉等人围随着往外走，郭元君看了眼芳华，微微颔首，芳华会意，趁人不备，快步向后面走去。
偏殿的抱厦里，苏明苑眼巴巴地望着窗户外面一大群宫女簇拥着皇后往外走，又是羡慕又是自怜，却在此时，忽然听见芳华的声音：“明苑，看什么呢？”
苏明苑连忙回头，只见芳华正迈步走进门来，苏明苑连忙福身行礼，叫了声“芳华姑姑”，芳华笑道：“叫不得姑姑了，如今我只是个小小的御侍，跟你却是一样的。”
苏明苑虽然只来了两天，却也知道皇后待芳华十分倚重，连忙陪笑道：“奴婢怎么敢跟姑姑相比？”
芳华在榻上坐下，拉了她也在身边坐下，笑道：“六皇子打发人来看你了吗？”
六皇子？苏明苑不解，摇了摇头，道：“奴婢并不认得六皇子。”
“这丫头，还瞒着我呢！”芳华笑道，“六皇子从前不是在你家吗？听见你来了，还能不打发人来看看你？”
苏明苑在白云庵时消息闭塞，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被带进宫后皇后又刻意命人向她瞒着崔恕的消息，故而此时只是一脸茫然，问道：“六皇子在我家？姑姑为何这么说？”
“你这丫头，难道真不知道？六皇子就是从前在你家住着的崔公子呀！”芳华道。
苏明苑大吃一惊。
福宁宫中。
崔道昀迈步走出殿门，迎眼看见糜芜在院里站着，穿着宫女的粉绿衫子，梳了一个宫女们常梳的双环髻，越发显得俏丽可爱，崔道昀不觉问道：“怎么打扮成这样？”
“陛下去吃酒赏月，我一个人怪无聊的，也想出去逛逛。”糜芜笑道，“穿成这样方便走动，到时候我就带着拾翠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也是宫女呢！”
“好，你去玩吧。”崔道昀微微笑着，道，“朕得去清辉阁略坐一坐，你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让王福良给你办。”
“我知道了！”糜芜嫣然一笑，向皇帝挥了挥手，“陛下快去吃酒吧，等陛下走了，我也好溜了。”
崔道昀笑着出了宫门，走出几步后，远远看见郭元君在宫女的簇拥下迎了上来，笑盈盈说道：“陛下来迟了，她们都已经在清辉阁等候多时了。”
崔道昀遂与她并肩往清辉阁行去，问道：“皇后都安排了什么玩意儿？”
郭元君莞尔一笑，道：“无非歌舞而已，总是往年的俗套，只怕入不得陛下法眼。”
抬头看见崔道昀帽上插了早晨送去的翠叶宫花，甚是鲜亮，郭元君猜到他兴致应该不错，便道：“倒是也有新鲜玩意儿，臣妾命内侍省选了干净伶俐的小黄门，仿着城中商铺的模样，在秋芳台底下也摆了一带摊位，各宫的姐妹都放了东西在那边叫卖，首饰、脂粉乃至笔墨纸砚等物应有尽有，陛下若是有兴致的话，等这边宫宴散了，就去随喜一二。”
崔道昀颔首道：“还是皇后心思灵巧，等宫宴散后，朕与你一起去看看。”
说着话已经来到清辉阁前，原是一座三层的楼阁，楼下有一大片白玉砌成的月台，此时月色映照其上，晶莹剔透，恍如置身月宫中一般，楼上又是一圈长廊，也可凭栏望月，正是为中秋赏月专门建造的楼阁。
阁中的妃嫔们遥遥望见帝后并肩前来，早已站起身来迎接，崔道昀迈步上楼，与郭元君在主位中坐定，乐曲声一变而为悠扬的调子，宫女们流水价地捧着装了各色果菜的攒盒在各人食案前放好，舞姬便在月台上开始歌舞，崔道昀望着天上一轮明月，不觉想到，也不知糜芜这时候去哪里玩耍了？
福宁宫中，糜芜与拾翠装扮的一模一样，迈出了宫门。一路上到处都挂着各色灯笼，耳边隐约听见清辉阁方向传来丝竹管弦之声，糜芜往小路上一拐，拉了拾翠蹲在道旁的树影子里等着，又过了一会儿，就见一个闻莺低着头走出来，看看却是去的秾华宫方向，糜芜不觉撇撇嘴，向拾翠道：“毫无新意。”
等闻莺走得远了，糜芜解了外面的衫子，里面是一件藕色衫，也是宫女们常穿的颜色款式，那边拾翠也解了外衫，里面也是一样的藕色衫子，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包袱皮把脱下的衣服包起来藏在草丛里，两个人不觉相视一笑。
“头发也改改样子吧，等她们照着闻莺说的去找咱们，”糜芜低低地笑道，“保准她们找到大天亮也不行！”
拾翠忙给她拆了发髻，外面诸事不便，只用手指梳通了，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个斜髻，等从树丛里出来时，俨然已经是另一副模样。
“小姐，现在去哪儿？”拾翠问道。
“往披香亭那边的路口等着吧。”糜芜早有了主意，“我问过王福良，值守的卫队每隔两刻钟就在各处走一遍，那边离清辉阁有些距离，阁上的人应该看不见咱们。”
两个人拣着人少的地方，一路低着头走过去，在距离披香亭十几步的御河边坐下，装作是玩水赏月的宫人，过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巡逻的卫队来了，糜芜回过头时，正对上谢临的目光。
糜芜嫣然一笑，谢临怔了片刻，脚下的步子却不曾停，很快便沿着路径走得远了。
“小姐，二公子明白你的意思了吗？”拾翠忍不住问道。
“谁知道呢。”糜芜折了一根芦苇在水里撩着，一时也有点拿不准，“若是没明白，就再想别的法子吧。”
抬眼望去，御河水在月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银光，不远处一只羊皮小水灯飘飘摇摇地顺水过来，想必是上游玩耍的宫人放的，糜芜伸出芦苇杆往水中间划拉着，想要勾住那盏水灯，嘴里说道：“早知道咱们也要一盏灯来放了。”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芦苇，谢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我来。”
拾翠连忙退到边上警惕着动静，谢临探出半边身子在河面上，长臂一舒，手中的芦苇恰恰好截住那盏红色的小灯，慢慢往岸边拨过来，他便低声向糜芜道：“有事？”
“有事。”糜芜低低一笑，“我有要紧事要见崔恕，想托你帮我传个话。”
谢临手上顿了一下，那盏小水灯飘摇着便往下边去了，但谢临很快再次伸出芦苇杆拨了一下，那盏灯在水里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往岸边来了，谢临伸手拿住，递到糜芜手里，低声道：“你拿着玩吧，记得过一会儿放回去，这是宫人们用来祈福的，若是中途被人截去，心愿便就不灵了。”
“我只看看，待会儿就放回去。”糜芜侧了半边脸笑着看他，“如何？”
她问的如何，自然是问能不能给崔恕传话，上次见她，是帮她见皇帝，这次又是崔恕。谢临笑了下，道：“这里不稳便，若是有人凭栏看月，说不定就能看见你。你只在前面路口往东去，御河在那边分出一股往幽篁馆去了，那里没有灯火，卫队也不从那里过。”
他站起身来，快步往灯火处走去，低声道：“我这就去寻他。”

第68章
清辉阁中，宫女上前要给崔恕斟酒，崔恕摆了摆手，自己拿起那把鎏金的银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乐声越发紧凑，月台上的舞姬飞快地旋转着，象牙白的裙角旋出了一朵盛开的花，周遭都是欢声笑语，崔恕却只是一言不发，神色冷清。
他平时极少饮酒，待将一壶饮尽时，眼睛亮了几分，心头的重压轻了几分，不过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一旁侍立的宫女连忙添满一壶放下，心中暗自惊讶他酒量不凡，却在此时听见崔道昀遥遥说道：“六郎，吃酒不可太急。”
崔恕放下酒壶，起身一礼，沉声道：“是。”
崔道昀点点手，道：“坐吧。”
郭元君便笑道：“六皇子十多年不曾在宫里过中秋了，也难怪陛下格外关注。”
崔道昀想起这十几年里中秋之夜，崔恕只怕都是独自一个度过，心中不觉有些感伤，指着自己食案上的各色干鲜果品的攒盒道：“给六皇子送过去。”
宫女立刻捧了过去，放在崔恕案上，崔恕谢恩之后坐下一看，上面一层是各色鲜果，石榴、葡萄、酥藕、红梨之类，下面一层是各样干果，香药木瓜、姜丝梅、紫苏萘香，更有一格满满装的是蜜煎樱桃。
崔恕突然便想起了爱吃樱桃的那个人，不由自主看了皇帝一眼，这攒盒里之所以有这个，大约也是因为她吧？
他收回目光，又斟了一杯酒，心中突然一动，下意识地向楼下一望，就见谢临站在灯火亮处，抬头望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乐声在此时乍然停住，崔恕举杯饮尽，在新一曲响起之时，慢慢起身向外走去，宫人连忙跟上，崔恕只摆摆手，道：“退下。”
主位上，郭元君略一偏头，采玉连忙凑近了弯下腰，就听她声音极低地说道：“跟上。”
少顷，一个内监捧着用过的巾帕等物，悄悄退出厅堂，尾随在崔恕后面下了楼梯。
崔恕下得楼来，依旧只是慢慢走着，经过谢临时，不动声色问道：“有事？”
“幽篁馆。”谢临口唇微动，也是不动声色地说道，“尽快。”
这应该是约见的地点，可是，所为何事？酒意经风一吹，此时却有些渐渐地泛上来，崔恕一时想不出原因，便只微微颔首，佯作更衣的模样往后面去了。
阁楼上，郭元君瞥见那个小内监一路跟着崔恕去了，便向崔道昀道：“臣妾去去就来。”
崔道昀只道她要更衣，也不在意，郭元君带着人往后边退居的地方走去，采玉见没有外人，连忙凑上来低声说道：“江氏和她那个贴身丫头打扮得一模一样，一起出去了，芳华姑姑已经吩咐各处留心着她们的踪迹，随时来报。”
“打扮得一模一样？”郭元君想了想，吩咐道，“只怕有诈，看紧了她，别被她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是。”
采玉答应了，向身后一个宫女吩咐了一声，那宫女急急地去了，采玉这才簇拥着郭元君到静室中换了衣裳，重新走出来时，早看见芳华手底下的小丫头急急地走来，低声道：“采玉姐姐，那边把人跟丢了。”
采玉心中一阵懊恼，正踌躇着该如何回话，郭元君已经听见了，只淡淡说道：“早知道你们不顶用，亏得这边又打发了人。”
谁知道刚走到楼梯跟前，先前打发了跟着崔恕的小内监也急匆匆地走来，结结巴巴地说道：“采玉姐姐，我一直在外头候着，老半天不见人出来，后面憋不住进去一看，早就没人了。”
郭元君脸上已经难看起来，采玉低声斥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快去找！”
小内监忙不失迭地走了，郭元君压着火气上了楼，待看见崔道昀时，脸上才露出笑模样，抬眼望崔恕席上看了看，道：“六皇子还没回来么？”
崔道昀道：“朕看他酒饮得有点快，只怕是出去散酒了。”
郭元君笑道：“今日虽说到处都有灯火，但六皇子中酒之后，又没让人跟着，臣妾总是有点不放心，还是让人去找找吧。”
崔道昀想了想，点头道：“皇后考虑的周全，汤升，你带人去看看六皇子在哪里。”
汤升答应着走了，郭元君微微一笑，让皇帝的人亲眼看见，自然更好。
御河水边，崔恕避开灯火，穿过岸边半人高的芦苇，慢慢向幽篁馆的方向走去。酒意越来越烈，风吹过时，芦苇叶子纷纷乱乱从身前拂过，地面松软潮湿，丝鞋的底子渐渐有了湿意，脚尖上一点点凉，顺着脚趾，慢慢地染了上去。
崔恕觉得脚步有些虚浮，便略停了停，对着夜风，轻轻地叹了口气。平时极少饮酒，今日心情郁郁，不觉多饮了几杯，才知道这酒劲，竟是如此厉害。
果然酒色二字，轻易是沾不得。
遥遥看见幽篁馆安静地落在夜色里，此处是夏日避暑清净的所在，房前屋后一色只种着各种竹子，为了取幽静之意，即便在节庆之时也不张灯结彩，只在屋檐下竖着一根灯柱，一盏油灯笼在圆月般的灯笼里，微光如黯淡的星子，越发衬得四围里寂静无声。
谢临叫他过来这里，又是为何？
崔恕缓步走过水面上的竹桥，四下一望，到处只是森森凤尾，不见人迹，崔恕轻声唤道：“无咎？”
没有人回答，只是在背着灯光的竹林里，忽地响起了细微的声响。
崔恕向着那点声音走去，又唤了一声：“无咎？”
一只脚刚踏进黑暗中，突然听见那把魂牵梦萦的声音：“崔恕，是我。”
是糜芜。
另一只脚便站在光亮处，迟疑着不想迈进去，崔恕定定神，狠了心转身欲走，衣角突然被她扯住了，她柔婉的声音就在背后，低低地向他说着话：“别走。”
相识至今，从未听她说过这两个字，许是有了酒意，崔恕觉得腿有些软，心底更软，脚步便站住了，许久，才冷了声音，淡淡说道：“松手。”
她果然松开了，然而崔恕的心里，却蓦地一空，仿佛与她最后一点联系，也随着放开的衣角消失无踪了。
“崔恕，”糜芜退回到竹林中，低声说道，“苏明苑在皇后宫里。”
原来她是怕这个，想来也是，如今她与他之间，也只剩下这点不能见光的过往。崔恕淡淡说道：“我自会料理。”
“我正是怕你动手，所以着急找你商议。”糜芜道，“崔恕，皇后一直盯着呢，只要你一动，难免有迹可循，这几日皇后故意让苏明苑不停地往福宁宫跑，我猜就是为了引我们出手。”
“我们？”酒意越来越浓，崔恕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轻笑一声，“谁与你是我们？”
身后便没了声响，想来她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酒意翻涌着，心里的酸意越发强烈，崔恕只是背对着糜芜，低声说道：“如今你是皇帝的人，你与他，才称得起一个我们。”
依旧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崔恕抬步往前走，低声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崔恕，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你最好别妄动，”身后传来她冷淡的声音，“休要连累我。”
“连累你？”崔恕冷笑一声，倏地转身回头，在黑暗中盯紧了她，“你这时候才想起来你我的事不能被皇帝知道？呵，未免太晚了些。”
总算引得他回头了。糜芜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崔恕瞬间被激怒，向着她跨出一步，高大的身形压下来，带来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真的不记得了？好，要不要我与你再做一遍？”
糜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前的男人情绪激荡，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冷淡自持的崔恕。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就连他灼热的呼吸里都有绵绵的酒气，糜芜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饮多了酒。
红唇不觉翘了起来，糜芜带了几分嫌弃，低声道：“既然不能饮酒，何必饮这许多？”
“与你何干？”崔恕冷冷问道。
长而直的手指再次伸出去，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视线清醒一些，然而微茫的夜色中，只觉得眼前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似一个无形的旋涡，吸引着他不断靠近，想要将她看得清楚。
崔恕不觉又近前一步，微眯了双眸，低声道：“现在你总该想起来了吧？”
“你喝醉了，我没法跟你说正经事。”糜芜闪身躲过，从他身侧穿出去，“等你清醒些再说。”
她快步向河边走去，崔恕不假思索地跟上去，但她并不上桥，只往水边去，崔恕便也跟着，忽地见她在水边蹲下，崔恕追到跟前，她却突然合拢了双手往水里一捞，跟着低低一笑，向他抛了过来，口中说道：“接着！”
崔恕本能地伸手，月光一照，一片灰白的影子，这才意识到她丢过来的只是水，被他双手一挡，清凉的河水碎裂成无数水花，点点滴滴地，一大半落到了他脸上。
头脑中有片刻清醒，心中却是万般情绪交缠纠结，痛楚酸涩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欢喜，崔恕低喝一声，道：“放肆！”
月光底下，就见她微撇了红唇，漫不经心地说道：“放肆又如何？”
细风吹过，面上的水迹很快干透，酒意复苏，亦且愈发浓烈。崔恕站在糜芜身前，垂眸看着依旧半蹲在水边的人，无声地在心里重复了她的那句话——
放肆又如何。她太知道自己对他的不同，所以才能如此恃宠而骄。
男人的薄唇抿紧了，她已经做了皇帝的女人，还要这么对他吗？
又像是怒，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崔恕冷冷说道：“不知羞耻！”
却见她抬眸向他一笑，神色中没有一丝羞赧：“你便没有别的话可说吗？”
崔恕恍然想起，那个夜里，她到三省斋中诱惑他时，他也曾对她说过这两句话，原来不止是他记得，她也记得。
她这般模样，究竟是又怀了什么目的想要诱他答应，还是也曾对他动过一丝真心？
崔恕在复杂的情绪中幽幽说道：“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
“我是什么身份？”糜芜慢慢站起身来，双手随意在衣角上擦了擦，向着他嫣然一笑，“崔恕，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份？”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你。”
酒意侵蚀了定力，崔恕移开目光不去看她，然而她的面容她的身形，只在脑海中徘徊不定，他几乎想要抛开两人如今不可逾越的鸿沟，重重地拥她入怀。
可这样不行。崔恕定定神，转身欲走。
却在此时，听见她低低地呼了一声：“呀！”
崔恕几乎是立刻便转回身来，却见她轻轻提起裙角，将一只穿了樱草色绣鞋的脚抬起来，低声道：“差点陷在泥里。”
白色的鞋帮上影影绰绰一点污迹，大约像他方才来时一样，是踩到了河边的湿泥地了。崔恕瞥了一眼，再次转身，身后一阵脚步响，糜芜拦在他身前，轻声道：“那天苏明苑看见你从我院里出去了。”
“人若是死了，看见什么也都没关系了。”崔恕淡淡说道。
那个女人就是皇后为他埋的一根钉子，早该消失了。
糜芜摇了摇头：“苏明苑进宫这么多天，该说的话也都说出去了，除非你能让她把说过的话都咽回去，否则杀与不杀，没什么区别。”
她不等他，便转身往幽篁馆的方向走去，极其自然地向他招呼道：“这里不方便，去前面说。”
崔恕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恨意，既是恨她，也是恨自己。恨她毫无真心只是算计，恨自己分明看得透彻，却总是遂了她的心愿。
他定定地看了片刻，断然回头，向竹桥的方向走去，却在此时，隔岸的小径上几点灯火闪出来，有人来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崔恕瞬间返回，一把将糜芜扯进竹林的暗影之中。
衣角生风，带得竹叶摇晃不定，崔恕压低了声音：“有人来了。”
身边人红唇微翘，笑得可恶：“只要你不在跟前，我怕什么来人？”
崔恕沉了脸，起身欲走，衣角却被她扯住，她吐气如兰，向他耳语：“我还有话跟你说。”
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看看就要到竹桥边，崔恕四下一望，林中虽然黑暗，只要灯笼一照，行踪必定暴露无遗，须得寻一个更妥当的所在。
他隔着衣袖握了她的手腕，低声道：“走！”
虎口合围时，她纤细圆润的手腕瞬间便扣在掌中，久违的媚意瞬间便翻涌起来。
崔恕觉得步子突然就飘了，心念急转之中，一手已经推开幽篁馆的门扉，扯着她闪进房中。
只听耳边她低笑一声，似在鄙夷他的应对之策：“躲在这里，倒让我想起一个词，所谓瓮中捉……”
最后一个字她没有说出来，崔恕微哂，道：“如今你与我在一处，我若是，你又是什么？”
话一出口，却立刻松手将她推开，一张脸便沉了下来。总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竟与她这般说起话来。
透过明瓦的窗扇，就见外面那几点灯火已经在竹桥之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却是汤升。
皇帝的人，不知是寻他，还是寻她？
糜芜早已匆匆将四周看了一遍，方圆数丈的朗阔房屋，左右用屏风隔断，中间设着一桌数椅，案上放着瑶琴，壁上挂着洞箫，竟连个可供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一头扎进来，可不是瓮中捉鳖么？看他从前那样精明，一旦醉酒，竟糊涂至此。糜芜似笑非笑地瞧了崔恕，轻声问道：“眼下该怎么办？”
也许是她的笑容太美，也许是酒意作怪，崔恕竟顺着她的口气问道：“你想如何？”
“你想法子逃吧，我留下。”糜芜瞅着窗外面刚刚下了竹桥的汤升，口中说道，“只要你不在，我就是撞上他也没事。”
“逃？我此生从未逃过。”崔恕道。
“那你说怎么办？”糜芜横他一眼。
灯光已近在眼前，耳边传来小内监的声音：“桥底下的草坡被人踩过，像是男人的足迹，汤总管，是不是在附近细找找？”
糜芜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崔恕赭色的袍角底下，灰色丝鞋的白底子上，也沾着水迹，心念急转之间，糜芜迅速蹲身掏出帕子，匆匆将进屋时的脚印擦去，却在此时，灯笼的光映上窗棂，汤升踏上一步，伸手推门。
腰间一紧，崔恕伸臂揽住她，糜芜在匆忙间伸脚将最后两枚脚印擦掉，跟着身子一轻，早已被崔恕带着，跃上了房梁。
眼前倏地一亮，汤升举着灯笼向屋里照了照。
崔恕来不及多想，只搂紧怀中人，向粗大的梁柱上一趴，借着横梁的阴影，隐住了身形。
脚底下，汤升提着灯笼走进来，在屋里四处走了一遍，仔细查看。
糜芜身前紧紧贴着横梁，身后压着崔恕坚实的臂膀，异样的感觉徐徐袭来，糜芜定定神，从敞开的门里居高临下地望出去，就见几个小内监打着灯笼四下分散开寻人，竹林中照的通明，也幸亏方才及时躲上来，否则定然要被撞见。
竹桥上又一阵响，一个宫女匆匆走来，道：“汤总管，皇后娘娘吩咐奴婢给您传个话，让您务必尽快找到六皇子，以免六皇子醉后不便，不是耍处。”
久未打扫过的横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崔恕蹙了眉，敏锐的嗅觉却从灰尘气味中分辨出了糜芜幽细的体香，脚下是近在咫尺的危险，怀中是日夜肖想的女人，崔恕心中烦乱之极，却在此时，瞥见她乌溜溜的黑眼珠向他一转，跟着撇了撇嘴。
是了，她是笑他酒量不佳，平白给了皇后一个到处找他的理由。崔恕移开目光看着底下，就见汤升提了灯笼，向屏风处走过去，一处处耐心查看着。
她的香气渐渐压倒灰尘气味，顽固地向他鼻子里钻，崔恕有意挪开些，却又担心她失足滑下，只能努力控制着心神，一动不动地伏低了身子。起初还见她时不时瞥他一眼，后面她也不再看他，只是低着头，神色恍惚。
她在想什么？莫非又在盘算该如何对付他？这次她想要的，又是什么？
可此时糜芜的心中，却是与他一样烦乱。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混杂着郁勃的酒气，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让她不停地想起与他的几番纠缠，唇上渐渐地热了起来。
糜芜恍惚意识到，其实今晚并不是必须要来见他，这些话，原可以让谢临告诉他，甚至也可以不向说他什么，只要她不动他不动，皇后备下再多后招，也都只是徒劳。
可她竟还是千方百计来见她，也许她生来便喜欢冒险，哪怕这些日子以来前所未有的安逸生活让她放松了不少，然而在嗅到危险的一刹那，她还是动了。
也许就是因为从崔恕身上嗅到了同样危险的气息，所以她才几次三番，与他纠缠不休。
汤升早已查看过一遍，迈步向门口走去，问道：“找到不曾？”
“没有人。”小内监三三两两答道。
汤升走出门外，道：“往披香亭那边再去看看。”
大门关上，灯光消失，脚步声渐渐走远，四周恢复了寂静。
腰间又是一紧，崔恕揽起她跃下横梁，脚尖触到地面的一刹那，崔恕松开了她。
酒香忽地淡下去，糜芜在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中快步向门口走去，低声道：“到外面说吧。”
“就在此处说。”崔恕向椅上坐了，淡淡说道。
糜芜怔了一下，跟着领会了他的意思，此处刚刚从头到尾找过一遍，应该不会再折返回来，因而最是安全。
她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道：“我方才意识到，不该来见你的，若是我们一直不动，皇后自然无法下手。我该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
腕上一紧，已经被他攥住，就听他冷冷说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第69章
隔着光滑的衣物，她的体温传到掌心中，久违的感觉丝丝缕缕地穿透了崔恕。
他既想用力抓紧了她，又想用力将她甩开，从此再不复相见。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可所有能做的，也无非是贪恋地握住她。
糜芜觉得手腕上有些疼，试着扭了扭，却被他抓的更牢，灰黑的夜色中，他黑眸亮如星辰，隔了短短的桌面，呼吸拂在她面上时依旧带着热意，惹得她心里竟也有了一丝慌乱。
今日之事，原是是她不该来，若是换一个人，她大约会软语安慰，可他是崔恕，无论如何，她总不肯向他低头。
于是糜芜抬了眼皮，笑笑地说道：“这是要如何？别忘了我如今的身份。”
此时此地，只有他与她两个，然而她一句话，却把原本被他刻意忽略的鸿沟再次划清楚了。心中的爱意越盛，恨意也就越盛，他见过她在皇帝面前的模样，那样乖顺柔软，那样可喜可爱，可她在他面前，却从来都是这般浑身长满了芒刺，只要他略一靠近，总免不了被刺的鲜血直流。
崔恕在翻涌的情绪中冷冷地反问：“我也正想请教，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我住在福宁宫中，你说我是什么身份？”糜芜慢悠悠地说道，“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你尽可以说的更明白些。”心中已是千疮百孔，崔恕却只是牢牢看住她，丝毫不肯退让。
若是这一刀迟早会来，不如现在就来。
糜芜却有些语塞，她是什么身份？她什么也不是，只是倚仗着皇帝，唬人罢了。
她不说话，崔恕便也不说话，四周围一片寂静，唯有淡淡的月色流动。
崔恕朦胧觉察到情形有些不对，他了解她，若是她手中持有利器，那么她向他捅下来时绝不会迟疑手软，然而此时，她只是微微蹙了眉，若有所思。
难道她与皇帝之间，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崔恕的心跳突然便快到无法忍受，像擂鼓一般，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只在耳边响着。
他无法克制地向着她俯了身，压着欢喜，轻声问道：“怎么，无话可说？”
却见她松开了眉头，唇边忽地浮出了笑意，道：“怎么会？一切都如你所想。”
她笑得这样美，却又这样可恨，崔恕心中纵然百般不肯相信，呼吸却不可控制地凝住了，一阵阵窒息般得难过。
然而她并不肯放过他，红唇轻启，又道：“我今晚之所以见你，只是不得不跟你透个消息，免得你轻举妄动，连累了我，你该不会又想岔了吧？”
“只身赴约，孤男寡女，只怕，是你有意让我想岔。”纵有千种不舍，崔恕还是放开她，冷冷说道，“你只有这点胆子么？敢做却不敢认。”
禁锢消失，心里却突如其来地一空。糜芜下意识地抚了下手腕，微微一笑：“我什么也没做，你要我认什么？”
“没做？”崔恕看着她，带着几分讥诮，“那你为何在此处，为何与我在一起？”
“皇后盯得紧，有些事情我须得跟你通个气。”糜芜道，“崔恕，外面想必这阵子正在到处找我们，我们没时间闲磕牙，快说快散吧。”
她又用了我们两个字，在她心中，大约并没有将他完全踢出去吧。崔恕移开目光，声音低下去：“你要说什么？”
“我先说我知道的，待会儿你把你知道的也告诉我一声，只要我不露破绽，你就是安全的。”糜芜道。
认识到至今，这是头一次看见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她怕与他的纠葛被皇帝知道，可见无论她如何嘴硬，那些过往，也并不能够消失无踪。崔恕淡淡说道：“陛下已经知道你我过去相识，眼下只要你我能够坦然相对，自然不会引人疑心。”
只要坦然相对，自然无事。道理她不是不懂，然而她今晚，还是冒险来见了他。
再想到之前，她几乎向皇帝说了所有的事，唯独瞒下了与崔恕的一切，糜芜恍然意识到，也许她对于这段过往，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决绝。
在恍惚中，她轻声道：“好，我尽量。”
尽量？崔恕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疑心更重几分。
糜芜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忙遮掩着道：“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苏明苑才是太太与老侯爷的女儿，当年太太为了保住爵位，使了一招偷龙转凤。”
这话头转的太硬，她的语气也有些急迫，崔恕心中越发狐疑，盯着她说道：“江家微不足道，此事不至于掀起什么水花。”
“不，我不是说这个。”糜芜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地别开了脸，“我第一次见陛下时，只是说了姓名，陛下便问我，是否是江嘉木的女儿。”
她急急补充道：“朝中这么多勋贵世家，江家素来不显眼，陛下为何能一下子就想到江家头上？还有之前，为什么突然夺了江家的爵位？崔恕，你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么？”
却听崔恕答非所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糜芜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回头看他，就见他眸子亮的惊人，只是牢牢地盯着她，似要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全部挖个干净。
可她从来都不想要被人看透，尤其是被他。糜芜定定神，迎上他的目光，撇了撇嘴：“你喝太多了，酒臭熏人，我不想被你熏到。”
却见他笑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她，声音轻的像在蛊惑：“你信不信，我能看出你说的是真是假。”
心跳突然就快起来，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糜芜也向他一笑，挑衅般地迎着他的目光：“是么？我不信。”
她慌了。她在慌乱时，才会越发嚣张，越发存了心想要一较高下。崔恕的心跳突然就和缓下来，他对于她，并不是雁过无痕。在她毫不留情地捅了他这么多刀之后，终于被他发现，她也并非毫发未伤。
“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崔恕看着她，轻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心跳越发快了，糜芜慢慢地吸着气，移开了目光，道：“崔恕，我知道的都说给你了，现在该你说了。”
她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现在，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退了。时至今日，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退却。崔恕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窥测到了一点真相，一边猜测着，一边说道：“前些日子汤升曾打发手下去白云庵向顾氏问话，应该是陛下授意。”
糜芜下意识地问道：“是问我的事，还是问惠妃的事？”
崔恕反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是惠妃的事？”
“因为陛下对我，有些古怪。”糜芜回忆着说道，“陛下留下我，肯定是因为惠妃，但最初的一两天，我能感觉到陛下想起惠妃时，似乎有些怨恨。也许他们两个之间，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
崔恕心中一动。这是她今晚第三次用到“我们”这个词，她是无意识的，越发可知在她心里，他与她并非常人可比。一点淡淡的欢喜生发出来，崔恕低声道：“惠妃死后，她的几个心腹宫女都殉了主，其他近身服侍的也都去了妙净院剃度修行，如此说来，只怕另有隐情。”
“还有最大的一个疑点，”糜芜道，“你不觉得我生成这张脸，有些古怪吗？我与惠妃可算是无亲无故，却偏偏与她生得十分相似。”
皇帝一见她就问江嘉木……崔恕猜到她想说什么，心中也是一惊，道：“你是说？”
“也许是我多心了，”糜芜微蹙了眉，道，“毕竟陛下待我很好，若是我猜的那样，似乎又不应该如此。”
皇帝待她很好……那点淡淡的欢喜瞬息间消失无踪，先前稠密的气氛冷下来，崔恕反问道：“既然待你很好，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原本只是赌气般的一句，糜芜却有些怔住了。是啊，皇帝待她那么好，为什么她从未想过当面去问皇帝呢？是不敢，还是不能？
这让她恍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在皇帝面前，都精心经营着一个单纯的、无忧无虑的自己，那些本性里的算计狡诈，那些世俗阴暗的一面，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示在崔恕面前，却下意识地在皇帝面前藏了起来。
也许是皇帝待她太好，她不忍让他失望，也许，是她知道，皇帝大约不会像崔恕这样，即便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依旧待她如初。
究竟是哪一种情形？糜芜想不出，也不愿再想，她惯于猜测别人的心意，然而直到今夜，她才突然看见了自己那些被深埋起来的心绪。
崔恕看着她眸子里的恍惚茫然，心底那点猜疑越来越强烈，禁不住问道：“他准备如何安置你？”
皇帝准备如何安置她？她也曾问过许多次，然而答案，却不能告诉他。
糜芜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我想我们此时更该商议的是应对皇后的事情，而不是谈我的私事。”
她在回避。崔恕心思急转，她与皇帝之间，必定也有什么不为众人所知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又听她道：“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见你，如此，皇后便是有再多猜测，单凭苏明苑的几句话，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即便是苏明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
是啊，他们那些爱恨纠缠，那些夹杂着爱欲与伤痛的拥抱和亲吻，除了他与她，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复相见，自然是最好，在今日之前，他也做如是想，然而此时听她亲口说出，心情却不可避免地沉到了谷底。
然而，却还是不可控制地担心着她。崔恕淡淡说道：“皇后那里并不妨事，倒是你的私事，才是眼下最需要解决的。”
糜芜只道他说的是皇帝，便问道：“怎么说？”
崔恕说道：“惠妃死，江家夺爵，宫女殉主……假如你的疑心是真，假如你的身世另有内幕，无论被谁找到了证据，你都是万劫不复。”
“皇家的丑闻，从来都不会公之于众，只会处理掉所有知情的人。”他看她一眼，“那些宫女如此，你也如此，到那时，即便是陛下，也不会护着你。”
糜芜想起李福，想起那个寻了自尽的宫女，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地又抬了头。
当初她问顾梦初自己是谁，顾梦初的答案是，不能说。所以她肯定是知道一些内幕的，皇帝已经派人去问过她，皇帝得到答案了吗？如果事实是最坏的猜想，皇帝会杀了她吗？
再想起惠妃那充满疑点的死亡，皇家的丑闻，从来都不能被人知道。心中的凉意越来越盛，糜芜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惠妃的死，可能有些蹊跷，从太医局的脉案里应当能找到线索。”
崔恕看她一眼，淡淡说道：“你想让我替你查？”
“可以吗？”糜芜问道。
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于崔恕而言，从未见过她用这般示弱的口吻与他说话，即便她央求过他许多事，然而她从来都不曾输了气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似高傲的神祇，接受信徒的供奉。如此时这般不确定，这般软弱，是第一次。
崔恕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曾经希望过她能柔软下来，然而一旦她这样怯怯地问他是否能够答应，他立刻便意识到，那不是她。
原来他心底藏着的，一直都是那个锐利如刀的她，哪怕被她弄到遍体鳞伤，他要的，也始终只是那样的她。
糜芜懊恼到了极点。这不是她，她从来不会这样没有底气，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哭着会向阿爹和窈娘求助的孩子了，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不会再袒露心中的不安和犹豫。
她不该这样，她从来不会惶恐，不会不确定，她只靠着自己便走到了现在，前途再难，她也不会回头。
她不会死，她会想到办法，让皇帝不杀她。
糜芜闭了眼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嗤的一笑。
“见鬼了，我刚才，居然慌了。”
再睁开眼时，她凤眸中已经是清光一片，看了眼前的男人，声音娇媚：“你不是替我查，是替你自己查，因为现在，你也知道了。”
她饱满的红唇微微翘起，似是在笑，又似是自得：“你说皇家需要遮掩丑闻，可崔恕，你如今，也是知道了这桩丑闻。你我是同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我要是被逮到了，可不敢保证不拖你下水。”
“所以崔恕，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她睨他一眼，口中说出来的话是威胁，那流动的眼波，那无边的媚色，却几乎让人忘了她在威胁，“崔恕，这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这才是她，他熟悉的那个她，他肖想的那个她。神色冷淡下去，压抑的爱意却丝丝缕缕漫出来，崔恕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便没有法子让你不能拖我下水么？”
“我若是你，就不会起这种念头。”糜芜嫣然一笑，“杀了我，你有什么好处？皇后头一个就会疑心到你身上。”
崔恕看着她，心中爱恨交缠：“杀了你，永绝后患。”
也是解脱。假如他能做到，他必定会这么做，可惜，他做不到。
“你不会的。”糜芜轻笑着，眨了眨眼睛，“若是你想杀我，又怎么会拖到现在。”
她正是看透了他的不舍，所以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崔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放心，今夜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以后我不会再找你，只要你不去福宁宫，就不会看见我。你想永绝后患？这样就是永绝后患。”糜芜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笑盈盈地说道，“别忘了去查惠妃，若是有什么消息的话，记得让人跟我说一声。”
即便是最坏的结果，她也会想出法子，让皇帝护着她。
崔恕在此时开了口：“所以，这才是你今晚找我的目的？”
他早猜到她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苏明苑就慌张到冒险相见的地步，她这般委曲转折，也只是想利用他查出惠妃的旧事，断绝她自己的后患。
“在刚才之前，我还真没有这么想过。”糜芜摇头说道。
也许这段时日在皇帝身边过得太安逸，以至于初见崔恕时，她竟然有些理不清思路，直到此时，才堪堪找对了路子。
“是么？”崔恕并不很相信，在他的印象里，她从来不曾这样毫无目的地接近他。
然而细想想，今夜的她，确实与之前有些不大一样，她慌乱过，示弱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面目，一个又一个的，在他面前展露出来。
从前他曾想过她到底有多少张不同的面目，可她变来变去，竟像是总也变不完一样，时时还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是与不是，我也不必非要告诉你吧？”糜芜横了他一眼，“崔恕，该说正事了。”
她转瞬间便收敛了笑意，道：“这几件事是这么串起来的，十六年前，苏明苑、哥哥、我，同年出生，苏明苑和江绍被掉包，我是多出来的那个，我娘亲丁香，从现在看很可能不是我亲娘，那么我是谁？也是这一年，老侯爷借着心腹管家周雄的名义在细竹胡同置办宅院养外室，养的外室据说就是我亲娘。我出生后，我娘亲逃到乡下，隐姓埋名。两年之后，老侯爷，还有太太的父母又在同一年先后亡故，周雄殉主。今年五月，惠妃死，六月，江绍带我回城，认祖归宗。
“我想不明白的有这几件，哥哥根本不知道我娘的事，是怎么找到我的？惠妃最有可能在什么时间与老侯爷有关联？假如事情如我猜测的那样，假如惠妃死得蹊跷，陛下为什么又放过了我？”
“惠妃入宫，是十五年前的事。”崔恕回忆着说道，“当年冬天选秀，几个月后，封为惠妃，宠冠六宫。”
“也就是说，惠妃盛宠，与老侯爷和顾家夫妇的死是同一年。十六年前，惠妃并没有入宫。”糜芜看着崔恕，疑点突然便串连到了一处，“皇室的丑闻，从来都不会公之于众，可太太为什么没事？”
“猜测无益，查了才知。”崔恕淡淡说道。
十六年细竹胡同那个外室，是不是惠妃？如果是她，娘亲又是怎么回事？假若那几个人的死是灭口，为什么是顾家老夫妻，而不是顾梦初？糜芜心头沉甸甸的，却还是向他嫣然一笑，道：“那么，你可要好好查，若能查到，你就知道了我的秘密，可以要挟我了，你我互相制约，谁也不必忌惮谁。”
月光恰在此时透过明瓦天窗落下一点在她脸上，她嫣红的唇上像披了一层淡白的纱，崔恕想到曾经短暂品尝过的滋味，呼吸不觉重了一分。
“我知道你太多秘密。”酒气呼出来，变成了漂浮着的新酒，崔恕又有了醺醺醉意，“你说，我该如何要挟你？”
糜芜低低一笑，站起身来：“你自己慢慢想吧。我该走了，这会子皇后大约正在到处找我们，也不好让她找得太久。”
她从窗口里瞧了瞧外面的动静，伸手去拉门，却又回过头来，向他眨了眨眼睛，“崔恕，你想不想玩个有趣的游戏？”
清辉阁中。
乐声停歇，杯盏半空，郭元君含笑向崔道昀说道：“陛下，妾身有些酒意了，想出去走走。”
“也好，朕与你一起去秋芳台走走。”崔道昀站起身来，微笑着向众人说道，“听说皇后在秋芳台安排了许多新鲜的玩意儿，你们随朕去看看。”
他与郭元君并肩在前，皇子与后妃们围随在后，一路赏玩着夜景，慢慢往秋芳台走去。
郭元君瞟了眼采玉，采玉重重点头，郭元君放下心来，在下一个路口处，抬眼望了下御河中星星点点飘过来的羊皮水灯，笑着说道：“据说民间管这个灯叫一点红，如今趁着夜色来看，可不是一点红么。”
崔道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一点点娇红的颜色漂在水上，便道：“果然形容得惟妙惟肖。”
胡昭容笑道：“那上面还有许多灯源源不断地漂下来呢，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崔道昀在这些事上本也随和，便顺脚走过去，沿着河道走了一会儿，内监怕路径太暗，挑了一串玻璃灯举起来，却照出对面芦苇丛掩着的一个人影，双环髻，粉绿衫，崔道昀不觉站住脚步。
“怎么有人在那里躲着？”胡昭容道。
话音未落，那宫女慌慌张张一躲，露出对面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形，宋婉容嘴快，已经说道：“那不是六……”
崔道昀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70章
笑意消失无踪，崔道昀的脸色立刻便沉了下去。
宋婉容嘴快，眼色却也不慢，忽地瞥见崔道昀神色有些不对，立刻便忙住了嘴，心中惊疑不定，只恨自己最嘴快，却又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
郭元君赶上一步，站定了看着对面正慌张躲闪的女子，向着崔道昀微微一笑，道：“今夜通宵不禁，想来不当值的宫人也都是各处走动玩耍，偶尔在河边逛逛，也不是什么大事。”
眼见那男人就是到处找也找不到的六皇子，偏偏皇后只提宫女到处走动，只字不提六皇子，皇子后妃们摸不清情况，都不敢胡乱出声，心里却免不了猜测不已。
皇帝脸色不好，那个宫女又那样慌张，莫非是六皇子酒醉之后把持不住，竟然幕天席地，跟个宫女胡天胡地起来？这虽然不算什么，可是被人当众撞破就尴尬了，也难怪皇帝面子上不好看。
崔道昀只紧紧盯着那个粉绿衫子的背影，沉声道：“去看看是谁。”
桥在远处，身边服侍的太监连忙提着灯笼跑过去了，崔道昀只是沉着脸看着对面，就见芦苇丛中的男人整了整衣服快步走到河岸边上，隔着御河向崔道昀躬身行礼，沉声道：“父皇。”
果然是崔恕。
柳挽月的影子瞬间掠过心头，崔道昀看了眼依旧背朝着众人躲在后面的女子，心中一阵恼怒。
崔恕依旧躬身在对岸站着，崔道昀既不命他平身，也不说要如何，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个粉绿衫子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跟着也转身低头，慢慢地走过来，站在崔恕身后向崔道昀福身行下礼去，却又不做声。
光线昏暗，崔恕的身形挡住她大半，再加上她不出声，崔道昀一时判断不出来是不是糜芜，但心里的怒恼之意越来越深。
即便他没有纳糜芜为妃的意思，然而他身边的女人，又岂容他人觊觎？更何况，他决不能容忍再有一个柳挽月！
小内监终于过了桥，一路小跑着往崔恕边上去，玻璃灯笼摇摇晃晃的，照出地面上一大片亮光，郭元君微笑着站在崔道昀身旁，轻声道：“陛下，六皇子还没平身呢。”
崔道昀不回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岸，就见小内监很快跑到了近前，灯笼的光照得陡然一片明亮，崔恕身后那女子惊惶地抬起头来，急急说道：“陛下恕罪，六皇子殿下恕罪！”
不是她。崔道昀心头一松。
不是糜芜。郭元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许久，只听崔道昀道：“六皇子平身吧。”
崔恕直起身来，又听皇帝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朕命汤升到处寻你不见。”
崔恕揉了揉眉心，道：“儿臣有些中酒，原是想出来散散酒，走到这里时，不觉歪在石头上睡着了，方才这个宫人路过，吵醒了我。”
那个宫女见提到自己，惶恐地说道：“奴婢眼拙，没看见殿下在那里，不小心踩了殿下的脚，求殿下恕罪！”
郭元君冷冷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奴婢想到河边放水灯……”宫女结结巴巴地说道。
崔道昀顺着灯光看过去，才发现芦苇丛中果然有一块大青石，石头旁边又丢着一盏没有点亮的小羊皮水灯。一切都对得上，但崔道昀直觉不对。
一切都太巧合，太巧合的事情，总会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郭元君已经恢复了镇定，含笑向崔道昀说道：“陛下，既然找到了六皇子，就一起去秋芳台看看吧。”
崔道昀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这出戏还不够好看么？朕还去秋芳台看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道：“胡昭容、宋婉容，你两个既然闲着无聊，就陪皇后一起看去吧！”
郭元君脸上火辣辣起来，强自撑着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朕要去哪里，也不必事事都告知皇后吧。”崔道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遭一片寂静，众人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模模糊糊地似乎看出了点名堂，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皇帝是恼了皇后和胡昭容、宋婉容三个。皇后她们是不敢招惹，于是悄悄地去看胡昭容，就见她低着头面无表情，那边上宋婉容却是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是委屈又是疑惑，也不知怎么惹恼了皇帝。
郭元君沉着一张脸，冷冷地看向对岸，就见崔恕负手站在灯光中，神色淡淡的也看不出喜怒，见她望过来，便也看了她一眼，跟着抬脚走了。
一番布置，明明是天衣无缝，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结果？到底是哪里出的岔子？
郭元君环顾四周，冷冷说道：“你们自便吧，本宫有些不适，要回去了。”
采玉等人连忙簇拥上去，郭元君慢慢往秾华宫走去，越想越气，越想越纳闷，皇帝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下她的面子，让她这个后宫之主还怎么当！
前脚刚踏进寝殿，郭元君一眼瞧见案上供着的汝窑美人耸肩花觚，顺手抓起来重重向地面上摔去，骂道：“瞎了聋了吗，都怎么办的差！”
采玉等人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哪怕膝盖底下正好垫着碎瓷片的也不敢说话，少顷，芳华匆匆忙忙赶来，倒了一杯清茶双手奉上，低声劝道：“娘娘息怒，先吃口茶。”
郭元君接过茶抿了一口，斥道：“采玉留下！其他人都滚出去！”
宫女太监们慌忙倒退着出了门，又将大门关上，郭元君在榻上坐下，沉着脸向采玉道：“把方才的事细说一遍！”
“是。”采玉跪在地上，回忆着说道，“先是奴婢的人发现六皇子去了河边，后面刘玉手底下的小太监又看见江氏跟她那个婢女也往河边去，就知道他们是要背人私会。刘玉怕别人看的不真切，远远地在后面一直跟着他们，亲眼看见六皇子和江氏躲在芦苇丛里说话，那个婢女在外头把风，于是赶紧打发人回禀了娘娘。”
“中间刘玉一直盯着吗？”郭元君问道。
“中间刘玉一直盯着，直到娘娘这边出了清辉阁，他怕露了形迹，这才离开。”
郭元君冷笑着说道：“看来问题就出在这段时间，刘玉呢？让他过来回话！”
采玉忙退出去找人，屋里没了别人，郭元君抿了一口茶水，冷冷一笑，看向了芳华：“好啊，我如今也是耳目闭塞了，居然这么被人这么摆了一道！”
芳华不敢多说，只劝道：“等刘玉来了再问问，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刚落，采玉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刘玉死了！”
“什么？”郭元君大吃一惊，“怎么死的？”
福宁宫中。
崔道昀向榻上坐下，叫来了王福良：“江糜芜什么时候出去的？”
“陛下前面刚走，后面江姑娘就带着拾翠出去了。”王福良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答道。
“汤升，去找她回来。”崔道昀吩咐道。
汤升答应着正要走，又见一个小内监一路小跑着过来，站在门外回禀道：“陛下，秾华宫的刘总管溺水死了！”
刘玉死了？这是被皇后灭了口，还是被崔恕下的手？崔道昀冷冷说道：“死就死吧，什么要紧。”
他看了眼汤升，带着几分火气说道：“都当真朕是死人吗？在朕眼皮子下，一个个八仙过海，倒是各显神通！”
除了惠妃出事的时候，汤升还没见皇帝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捏着一把汗小心翼翼走回来，低声劝慰道：“陛下息怒，奴婢这就去寻江姑娘回来。”
话音未落，早已经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跟着是糜芜带笑的声音：“陛下瞧我给您买了什么！”
崔道昀本来窝着一肚子火，听见她声音时，不知怎的瞬间竟然消散了一半，跟着就见她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珊瑚的笔格，笑盈盈地说道：“陛下，秋芳台那边有许多卖东西的小摊，跟我在家中赶集时一样，可好玩了，我买了这个给陛下！”
汤升眼睁睁瞧着崔道昀黑沉沉的脸色缓和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向糜芜道：“江姑娘回来了就好，陛下担心姑娘，正让我去找姑娘呢！”
“陛下难道怕我跑丢了不成？”糜芜把红珊瑚笔格往崔道昀手里塞，蹲在他身前仰脸看他，“我认得宫里的路呢！”
她眸中亮晶晶的，似倒映着星光，崔道昀叹口气，接过那个笔格摩挲着，抬头向汤升道：“你们都退下吧。”
汤升连忙带着所有人都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与她两个，崔道昀不说话，只细细打量着糜芜，她依旧穿着粉绿衫子，梳着双环髻，细想起来，当时芦苇丛中那个宫女虽然是一模一样的打扮，但那身形那举止，分明不是她，也是自己一时情急，竟然没留意到。
一切都太巧，皇后出清辉阁的时间巧，胡昭容的提议巧，崔恕的出现巧，那个跟她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宫女更巧。
分明是个局中局，他不信她丝毫不知情。
崔道昀抬手抚上糜芜的头发，低声问道：“你跟他，一起做的局？”
70.2
崔道昀说完，定睛看着糜芜。明知道此事与她脱不开关系，但在心里，总是还抱了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许是他多心了呢？也许她她完完整整，只是属于他一个人呢？
然而她嗤地一笑，抓了他的衣袖摇了摇，道：“陛下怎么看出来的？”
承认了？崔道昀心中一阵失望，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然而她并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是笑盈盈地仰起脸来看他，轻快地说道：“我在路上碰见一个太监，说要带我去秋芳台，结果却一路引着往河边去，我又不是傻子，秋芳台的路我早问过王福良了，才不是往河边去呢！”
崔道昀不觉便皱了眉头，这与他设想中不太一样。
“等到了河边，虽然黑灯瞎火的，可我瞧见崔恕，哦，现在应该叫六皇子了，瞧见六皇子在那里，我就知道不对。”糜芜笑道，“跟着就听见有许多人往这边来，我猜着应该是把我跟六皇子凑到一起，然而跟澄碧堂那次一样，让人来抓奸呢！”
“后来呢？”崔道昀问道。
“后来我一把扯住那个太监，又让拾翠去叫醒六皇子，等六皇子醒了，我把那个贼太监交给他，赶紧带着拾翠从渡水桥过河，去秋芳台买东西了。陛下，后面是谁去了？”
崔道昀看着她，问道：“那个太监长得什么模样？”
“白脸的高个子，不说话时也是笑，看上去挺和气的。”糜芜撇撇嘴，“谁知道竟是个贼太监！”
是刘玉的相貌。刘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她很会挑证人。崔道昀淡淡说道：“你在说谎。”
她是在说谎，真真假假搀着的那种的谎话，除非是在场的人才能发现真相，皇帝并不在场，他在诈她呢。糜芜神色坦然，歪了头一脸无辜：“没有呀！”
“朕刚才问的是，是不是你跟他做的局，”崔道昀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你怎么知道朕说的是六皇子？你说你走了，又怎么能知道六皇子设了局？”
原来如此。幸亏她提前就想到了这一点。糜芜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说道：“陛下，您还不知道六皇子在江家时都做过什么吧？”
“他做过什么？”崔道昀问道。
“我才回到江家，就有许多人跟我说，招惹谁也不要招惹六皇子。”糜芜蹲得有点累了，试探着拖过边上的一个小脚凳，见皇帝并没有制止的意思，于是一歪身靠着他坐下了，笑吟吟说道，“六皇子才去的时候，我家的人都以为他是老侯爷在外面的孩子，我家太太心眼小，气不过就带人上门去闹，结果被六皇子收拾得好几个月都下不了床，从此我家里再没人敢惹他。”
她笑得一双凤眸都弯了起来：“上回在澄碧堂，就有人那样算计他，同样的手段使出来两回，别说是六皇子那种性子，就算是木头人也要还手吧？所以陛下一问，我就知道肯定说的是六皇子，他肯定想法子还回去。陛下，后面到底怎么弄的？”
她说的严丝合缝，可事实，真是如此么？崔道昀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却看不透她心里的想法，于是摇摇头道：“后面也没什么。”
想了想又问道：“在江家时，你们很熟？”
“不算很熟吧。”糜芜想了想，道，“但六皇子帮过我一次，我被内廷局退了名字后，我家太太生气要打我，六皇子打发人叫我过去说话，太太最是怕他，所以后面也没敢再打我。”
以崔恕的性情，会这么乐于助人么？崔道昀那点疑心忽而消下去，忽而又膨胀起来，问道：“六皇子为什么要帮你？”
“我哥哥求的他。”糜芜道，“哥哥孝顺，不敢违拗太太，又不想看我受罪，所以求了六皇子出面。”
真话假话掺着来，似是而非，最难辨认。江绍肯定会替她圆谎，而她也决定了以后不会再见崔恕，只要今天在皇帝面前圆了过去的事，从此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也算给皇帝一个交代。
崔道昀打量着她，思忖着她这些话有几分可信，最后淡淡说道：“想不到六皇子竟是这么热心的人。”
看样子，皇帝还在疑心。糜芜想了想，道：“陛下，你猜我之前看见谁了？”
崔道昀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只问道：“谁？”
“我家太太的表侄女苏明苑，她现在是皇后的宫女呢，”糜芜道，“前天皇后一早过来送早膳时，拾翠从窗户里看见了，吓了一跳，后面皇后又打发苏明苑过来给陛下送东西，我也看见了。陛下，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防备着。”
皇后居然在这时候弄江家的人进来，只可能是为了证明她与崔恕的私情，怪道她早有了戒备。崔道昀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跟那个苏明苑，你们平时怎么样？”
“我跟她是死对头。”糜芜笑嘻嘻地说道，“她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她。不过陛下，她呀，眼光好得很，瞧上了六皇子呢。”
所以，是说那个苏明苑爱而不得，因此生恨，甘心做皇后的卒子？崔道昀淡淡说道：“没想到六皇子如此招人喜欢。”
“之前我家太太想把苏明苑许给我哥哥，苏明苑哭闹了好些时候，怎么都不肯答应，死活要嫁六皇子。”糜芜压低了声音，神色中带了调侃，“陛下说的对极了，六皇子很是招她喜欢呢。”
现在想来，苏明苑虽然脑子有点不太灵光，虽然总是哭哭啼啼又自命不凡，惹人讨厌得很，但好歹眼光不错，居然在那时候就瞧上了崔恕。
崔道昀却道：“这个苏明苑之所以跟你成了死对头，是因为六皇子？”
糜芜点点头，笑道：“大概是吧，那天六皇子前脚叫我过去，后脚她就跟过去哭闹了一场，从此见了我更是跟乌眼鸡一样。”
所以就连那唯一一次的见面，也是她前脚刚去，后脚就被人打断了？她把自己摘得越清楚，崔道昀那点疑心反而越重，又问道：“这些事情，为何你之前不跟朕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家那个崔公子就是六皇子，等后面知道了，又赶上澄碧堂的事，我有些怕陛下误会，所以没敢多说。”糜芜微微嘟了嘴，探身过来重新扯住皇帝的衣袖，眼巴巴地看他，“陛下，是我错了，以后有事我一定先跟陛下说，陛下相信我好不好？”
她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温顺乖巧的猫狗，只是依恋着他。疑心虽然不减，崔道昀的心肠却软了下去，他既不想给她名分，总要多宠着点她吧？也算是给她的补偿。
崔道昀抚了抚糜芜的头发，低声道：“好，朕相信你。”
他拿开手，无端便叹了口气，道：“不管是真是假，此事到此为止，以后若你发现什么不对，先来告诉朕。”
既然可以连她的身世都不查，她的那些过往，也都算了吧，只要她以后只在他身边，只陪着他就好。
糜芜点点头，轻声道：“我都听陛下的。”
恰在此时，汤升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陛下，六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崔道昀看了眼蘼芜，犹豫了一下才道，“你退下吧。”
崔恕进来时，正与糜芜擦肩而过。那个小脚凳依旧摆在崔道昀身边，崔恕知道她方才大约就是坐在那里，仰起脸来轻言细语地跟皇帝说话，她的另一张面目，乖巧可爱的那些，全都留给了皇帝。
崔恕慢慢走近，深深一躬，道：“儿臣特来向父皇请罪。”
“平身吧。”崔道昀淡淡说道，“你何罪之有？”
“刘玉意图诬陷儿臣，儿臣便没留他的性命。”崔道沉声道，“此时尸体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刘玉如何诬陷你的？”崔道昀问道。
“儿臣中酒之后，在河边睡着，刘玉故意哄骗江糜芜过来，意图让父皇看见我与江氏在一处，好趁机诬陷儿臣与她有私情。”崔恕道，“如此丑闻，不宜张扬，所以儿臣杀了刘玉。”
所有的说法都对上了，要么是他们串通好了，要么就是，他们说的是实话。崔道昀希望是后一种。
他看着崔恕，又问道：“你既然已经看破，为什么还要让人扮成江氏的模样来哄朕？”
崔恕抬了眉，眸光沉沉：“防不胜防，儿臣已不想再防，只想给背后之人一个警告。”
今日所有人都看着，背后之人脸面扫地，然而她会收手吗？崔道昀觉得不会。皇后一生顺遂，只会扫开一切挡路之人，并不会反省自身。
他淡淡说道：“为何不先来告知朕？”
“时间太紧，来不及禀报父皇。”崔恕道。
“是么？”崔道昀淡淡一笑，“来不及禀报朕，却有时间去找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宫女。”
崔恕坦然说道：“儿臣出清辉阁时，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所以早有防备。”
所以，一个是费心设局，一个是将计就计，他这个做皇帝的，被他们带进局中，如傀儡般任人操纵。
崔道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妻子儿子，原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如今却如同盘中棋子，彼此防备攻杀。他道：“你既已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下一步准备如何？”

第71章
这天夜里，崔道昀辗转反侧，一时也不曾合眼。
崔恕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他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跟他另外的孩子们完全不一样，他锋芒毕露，丝毫不让，他这些年在外面独自过活，早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主，就连他这个父亲和君主的话，他似乎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样的儿子，若是别人家的，他大概会赞一声有主见，但是生在自己家中，却让人头疼，尤其是现在贪墨案还没审定，他还有意给太子机会，若是此时崔恕皇后闹起来，局面恐怕不好控制。
崔道昀始终下不定决心，是拉太子一把，还是另外再看。
天光微亮时，崔道昀才朦胧睡去，刚睡着不多一会儿，便被汤升请醒，该早朝了。
崔道昀起身时便觉得有些头晕眼花，早膳摆好了也没什么胃口，只呷了一口薄粥便出了门，谁知到中庭时凉风一吹，立刻觉得眼晕得站不住，汤升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崔道昀缓缓神，自忖撑不过早朝那一个时辰，便道：“传朕口谕，朕偶感不适，今日的早朝取消吧。”
他这一不适，合宫都紧张起来，太医是不能不请的了，后宫妃嫔们更是以皇后为首，轮番过来问安，太子也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急急忙忙赶过来侍奉汤药，素来幽静的福宁宫顿时人来人往，
糜芜待在屋里看了一个时辰的书，看得烦闷时走到窗前一望，寝殿那边依旧不时有人出入，皇后的侍女站在廊下，看样子皇后还在里面。
糜芜走回房中，放下手中书，眉头不觉蹙了起来。
平时就数她伴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最长，一到这种时候，反而是她头一个不能往跟前去，昨晚皇后当众被皇帝落了面子，今日侍疾，一切却还得皇后来主持，有没有名分，差别在此时看的最清楚。
平时那些风光荣宠，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都算不得数。如今与皇后的梁子已经结下，皇帝在时还好，皇帝万一不在，皇后连心思都不必费，一句话就能杀了她。
除非皇帝能长命百岁，永远护着她宠着她，否则，她还是得早些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偏殿中，郭元君低声向医正问道：“你看陛下这个症候，是个什么情形？”
医正鼻尖上冒着汗，低着头答道：“从脉象上看着还不妨事，只是陛下近来似乎过于忙碌，劳了心神，又似乎有些难解的事一直郁积在心头，以至于有些肝气不和，肝木克了脾土，所以这段时日必定是饭食也有些减量……”
郭元君早已经听得不耐烦，打断他道：“你只说妨不妨事吧！”
医生踌躇着说道：“只要能吃下饭能睡好觉，再辅之以汤药，想来不妨事。只是陛下还有些旧日的嗽疾也没有全好，这个却是个慢症候，须得好好调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效果的。”
郭元君沉吟一会儿，点头道：“本宫知道了，你好生伺候着吧。”
移步到寝间时，就见太子坐在床前的小脚凳上，正捧着药碗想要给崔道昀喂药，崔道昀却道：“朕自己吃就好。”
崔祁煦见他神色依旧不大好，心里也是不忍，忙道：“就让儿子服侍父皇用药吧！”
郭元君便也说道：“太子一片孝心，陛下就让他服侍着吧！”
崔道昀并不看她，只从崔祁煦手里拿过药碗一饮而尽，跟着又递到崔祁煦手里，道：“朕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郭元君忙道：“太子一听说陛下有些不适，手头的事全都放下了，只想服侍得陛下早些康复。”
昨晚的事在崔道昀心里依旧还是个疙瘩，他抬眼看了郭元君一眼，淡淡说道：“皇后去外面坐着吧。”
从早晨到现在，皇帝一直这么冷淡，当着这么多人也不给个好脸色，郭元君心里窝火，便也不再多说，依言退下。
这边崔道昀便向崔祁煦问道：“这几日审的怎么样了？”
崔祁煦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早有东宫的近侍寻了过来，在外头回禀道：“陛下，刑部牛尚书请见太子殿下。”
崔祁煦便去看崔道昀，崔道昀问道：“所为何事？”
“刑部大牢关押的重犯翻供了。”近侍道，“牛尚书请太子殿下前去主持商议。”
此时关押在刑部大牢的重犯唯有秦丰益一个，难道是他翻供了？崔道昀皱了眉，摆摆手道：“太子去看看吧，等有了消息，早些给朕回话。”
崔祁煦走后，崔道昀越想越觉得蹊跷，江南一案是他得了实信之后才交给崔恕办的，无论郭思贤还是秦丰崔都绝非无辜之人，先前崔恕带回来的口供与账目他大致看过一次，一切都与他了解的相符，秦丰益此时突然翻供，为的是什么？
“汤升，”崔道昀道，“让王福良去趟刑部，看看是什么情形。”
一直到傍晚时，王福良才匆匆回来，回禀道：“秦丰益说此前之所以招供都是因为挨打不过，所以才屈打成招，还说之所以招出镇国公都是因为刑讯之人的指使，又说贪赃之事都是自己贪财犯浑，与镇国公府没有关系。”
崔道昀的脸色难看起来，摆摆手道：“你退下吧。”
这边王福良刚刚退下，太子便匆匆赶到，满面欢喜地说道：“父皇，秦丰益招了！”
崔道昀淡淡说道：“都招了些什么？”
“秦丰益招认此前攀扯镇国公是受刑讯之人的威逼指使，承认贪墨案与镇国公没有任何关系！”崔祁煦此时心头的重压瞬间清除，欢天喜地地说道。
太子是真的相信郭思贤清白，还是别有用心？崔道昀思忖着，又问道：“秦丰益交代了赃款的去向吗？”
“大半已经被他挥霍一空，”崔祁煦道，“如今只剩下八万两左右，存在银号里。”
“五十万两白银，短短两年的时间里被他一个人挥霍一空？”崔道昀反问道。
“是。”崔祁煦并没有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老实答道。
崔道昀叹口气，说道：“两年不到，五十万两，算下来一天要七百两银，太子，宫里这么多人，一天都花不了这个数目。煦儿，秦丰益的家眷都在京中关押着，你向那些人挨个问一遍家中日常账目，就能知道秦丰益说的是真是假。”
崔祁煦讪讪说道：“也许不止是日常花销，也许修建了房舍屋宇，也许买了古玩珍品……”
“那就一点点追查下去，他既然说都是自己花的，就把这个账对上。”崔道昀道。
崔祁煦心里不由自主想起了郭元君的话，皇帝并不是为了追查真相，只是为了将镇国公府入罪。崔祁煦犹豫片刻，大着胆子问道：“秦丰益交代说此前的口供是被刑讯逼供，又指使他攀诬镇国公，父皇，此前是谁办的案子？”
崔道昀一直瞒着崔恕经办的事，是不想他们兄弟离心，也不想崔祁煦因此对崔恕生出怨怼，便道：“是朕的人。”
他这么一答，崔祁煦便知道他是不想细说，犹豫着又问道：“如果秦丰益是被逼攀诬镇国公，是不是应该追究先前刑讯之人的罪责？”
“是不是攀诬，审清楚就知道，你只问他赃款的下落。”崔道昀不想再说，道，“你退下吧。”
崔祁煦心中疑虑更重，照母亲的说法，那个刑讯逼供之人，分明就是崔恕，是皇帝的授意吗？皇帝为何要替崔恕遮掩，难道皇帝真想让崔恕取他而代之？不行，他必须得弄个明白！
崔祁煦出了福宁宫，低声向随侍说道：“找个可靠的画师，想法子给六皇子画个像。”
如果秦丰益确认刑讯之人就是崔恕，那么将来如何，他须得再好好想想。
寝殿中，崔道昀向王福良说道：“把今日堂审的情形详细说一遍。”
王福良忙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无非都是秦丰益如何翻供，如何百般辩解自己都是被先前刑讯的人逼迫所为，说到最后突然想起来，忙道：“中间秦丰益要见镇国公府的鲁总管，几位大人没允准。”
鲁总管，就是那个跟秦丰益交接赃款的人？崔道昀直觉翻供之事与鲁总管有关，想了想道：“你退下吧。”
他披衣下床，走到书案前提笔匆匆写了一张短笺，跟着押上私章，递给了汤升：“交给谢霁。”
看起来，不仅是兵部，就连刑部，也跟郭思贤跑不了干系，镇国公府的手伸得比他以为的还长，若想彻查此事，须得换一批人下去。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柔软的声音：“陛下。”
崔道昀还没抬头，就已经知道是糜芜，便道：“朕没事，你不要担心。”
糜芜满心的话都被这句话拦住，鼻尖有点发酸，停顿了片刻才慢慢走近了，拉着崔道昀的衣袖，轻声道：“陛下，我一整天都没能够来看您。”
崔道昀听她的声音有些怪怪的，回头一看，却见她脸上神色虽然还是如常，眼睛里却水汽氤氲的，似是有泪光，崔道昀不觉抬手替她擦了一下，笑道：“这不是来了吗？”
“陛下，要么您，纳了我吧。”糜芜看着他，低低说道。

第72章
崔道昀吃了一惊，眉头便皱了起来。
糜芜依旧看着他，轻声说道：“我不想以后都不能来看陛下。”
崔道昀不觉便叹了一口气。她身份尴尬，今天闹哄哄的，几乎整个皇宫里所有人都来探问他的病情，唯独她被隔绝在外，一直等到皇后等人都走了，才能悄悄溜进来看他。
明天皇后自然还要来，她还要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才能进来。
可，这并不是给她一个名分就能解决的问题。崔道昀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道：“朕这就下一道旨意，以后这福宁宫里，你想去哪里，想什么时候去，怎么样都行。”
“不一样的，”糜芜摇了摇他的衣袖，“陛下也知道不一样的，陛下，您纳了我吧，给我一个名分。”
崔道昀蹙眉看着糜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固然是条出路，可他不想纳她，这太容易让他想起与柳挽月那些纠葛。他只想像如今这样留她在身边，让她娇声软语与他相伴，度过今后的岁月。
一旦纳了她，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而其中很多改变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可这些又不能跟她细说。崔道昀想了想，带了点笑容安慰她道：“今天的确是委屈你了，你放心，明天朕不让她们过来，只让你陪着朕。”
看来皇帝是不会答应了。糜芜有些失望，涩涩地叫了声：“陛下……”
崔道昀以为她还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她再不说话，只是一双凤眸盈盈地看着他，惆怅、不解、还有对前途的迷茫，许多未尽之意，都只在眸中。
也真是，委屈她了。但她将来总会明白，他也是为了她好。崔道昀柔声道：“不难过了，明天朕只让你过来。”
崔道昀睡下之后，糜芜回到房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经过这两次交手，她已经彻底得罪了皇后，皇后不会放过她的，现在她有皇帝撑腰，万事都好，可皇帝一旦有事，她的情形，只怕比今天更惨。
要想不任人鱼肉，唯有爬得比皇后更高。
可这后宫之主，已经是皇后了，她还能爬到多高？况且以惠妃那样的盛宠，也很可能死的不明不白，一切都只在君王一念之间，要如何才是最无后顾之忧的一条路？
糜芜翻身坐起，抱住双膝靠在床栏上，闭上眼睛细细理着思绪。
皇后有位份，有太子，有镇国公府——她有什么，皇帝的喜爱？可皇帝不会给她更多，这份喜爱就成了最靠不住的一条。她不能完全依赖皇帝的喜爱，前路还长，她还得好好地走下去。
糜芜忽地睁开了眼睛，那么崔恕呢？崔恕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跟皇后作对，他依仗的是什么？
绝不会是皇帝的喜爱。如果皇帝能护住他，他也不至于在外面流落那么多年。
他应该另有底牌，她了解他，他既然敢对皇后的人下手，就肯定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应对之策，确保自己始终掌控着局势。
他不是什么不审时度势，一味硬来的人物，他敢下手，就证明他有能力与皇后，与太子和镇国公府抗衡，那么他的依仗是什么呢？
糜芜突然想起来，这些天时常在皇帝身边，断断续续听说过镇国公郭思贤被指证是江南贪墨案幕后主使的事，假如郭思贤被扳倒，皇后肯定要大伤元气。
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崔恕之前的出京。按着时间先后来排的话，那就是崔恕出京，贪墨案爆出，崔恕恢复身份，郭思贤受审——难道他出京，就是为了贪墨案？难道从一开始，他就要对付皇后一系？
那么，崔恕之所以恢复身份，很可能是因为查清了贪墨案，那就说明，皇帝也是支持彻查镇国公府的，原来如此！
糜芜顿时来了精神。如此说来，中秋之夜，她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她说跟崔恕是同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他们的确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但他们也许不是蚂蚱，也许他们就是即将压倒皇后的，最后一根稻草。
糜芜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要好好筹划一下该怎么下好这盘棋了。
翌日一早，郭元君命人备好了早膳，正要往福宁宫去的时候，就见王福良匆匆忙忙走来，陪笑说道：“陛下说皇后昨日辛苦了，今日就不必过去了。”
郭元君怔了一下，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道：“陛下还说了什么？”
皇后一向雷厉风行，不比皇帝性子温和好相处，宫中的下人们一向怕皇后比怕皇帝更甚，王福良早知道领的这个是倒霉差事，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答道：“陛下没说再什么了。”
郭元君冷冷问道：“陛下如今还病着，本宫不去，谁在陛下跟前侍疾？”
王福良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只道：“就是奴才这些人在跟前伺候。”
“江糜芜呢？”郭元君冷笑一声，问道，“她在不在陛下跟前？”
王福良暗暗叫苦，只得答道：“屋里是汤总管伺候着，奴才不在跟前，不敢胡乱猜测。”
郭元君便不言语，只是坐着若有所思，采玉不失时机端上了参茶，郭元君便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呷着，王福良弓着腰站在跟前，亏的是素日里站惯了的，此时犹自觉得腰酸得难受，却又不敢动问，总有了一炷香的时辰，才听见郭元君淡淡说道：“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王福良如蒙大赦一般，连忙倒退着出了门，快步往福宁宫回去，暗自想着是皇帝不让皇后到跟前来，挨整的却是他这个传话的，却不是晦气！
刚到后殿，就见糜芜带着拾翠正往屋里送药，看见他时便站住脚，笑道：“王公公回来了。”
王福良心说我倒了霉一半是因为你，脸上却还是笑道：“回来了，江姑娘辛苦。”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卧房，糜芜一歪身在榻上坐下，从提盒里拿出药碗给崔道昀喂药，王福良便站在跟前的地坪上回禀道：“奴才照着陛下的话，已经跟皇后娘娘说了。”
崔道昀就着糜芜的手吃了一口药，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福良便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糜芜便是一笑，轻声道：“陛下别难为王公公了。”
崔道昀略略一想，自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便向王福良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福良松一口气，瞟了糜芜一眼，无声致谢，糜芜只是笑吟吟的。
等王福良走了，崔道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糜芜忙接过空碗，又拿起一颗蜜煎樱桃往他口中送，笑道：“王公公肯定是在那边受了气了，陛下偏偏还要追着问他。”
崔道昀笑了下，道：“做奴才的嘛，在哪儿不得受点气。朕上午还有政务要处理，你在外间待着玩吧，等朕得了空再来陪你。”
糜芜答应了，等吃了早膳就到外头的屏风里坐着看书，果然一上午不时有朝臣进进出出，皇帝跟他们在里面说了些什么虽然她没有刻意去听，然而偶然从屏风的缝隙里瞧一眼，总能看见那些人神色严肃，猜也知道是有要紧的事。
说不定就是在商议如何处置郭思贤。朝堂上的事她虽然不懂，但如果郭思贤倒下，皇后又怎能独善其身，太子又怎么能不担心自己，朝臣又怎么能不心生猜测？连她都能想到的事，皇帝不可能想不到，那么皇帝，是准备罪不及家人，还是早就安排了其他的后路？
也许她该多留心留心福宁宫里其他的事，糜芜心道，
晌午近前，崔祁煦心事重重地踏进福宁宫，待发现郭元君不在时，不觉怔了一下，忙问道：“父皇，母后没过来吗？”
“你母后昨日辛苦了一天，朕让她今天不必过来了。”崔道昀淡淡说道，“今日审的怎么样？”
崔祁煦心里便是咯噔一下，就连侍疾，也不让母后来了吗？想起刚才进门时屏风后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在，崔祁煦心里猜着不知道是哪个嫔妃在这里，胡乱答道：“审问了赃款的下落，又提审了相关人等，等下午继续提审。”
崔道昀有意提醒他，便道：“秦丰益之前招供，赃款交给了镇国公府的鲁总管，这个鲁总管眼下在何处？”
“相关人贩多数在刑部大牢，等儿臣回头问清楚了此人在哪里，再来回禀父皇。”崔祁煦道。
看样子他是真的不知道。崔道昀说不清是失望多些，还是懊恼多些，身为储君，身为主审，竟被人从头到尾蒙在鼓里，他这个太子，是真的太不称职。
“太子好好查查这个鲁总管的下落，再来向朕回复。”崔道昀道。
崔祁煦也着急走，连忙告退，出门时又向屏风里看了一眼，影影绰绰只看见海棠色衣裙的一角，崔祁煦不敢多看，忙赶到秾华宫，一看见郭元君便屏退了左右，低声道：“母后，之前去江南抓了秦丰益的，正是崔恕！”

第73章
崔祁煦满心以为自己得知了什么机密大事，没想到郭元君只是冷冷一笑，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你那个好六哥，早就盼着扳倒了你，他好……”
崔祁煦叹口气，只觉得许多过去坚信不疑的东西都被打破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许久才道：“真是没想到……这么说的话，是父皇差他过去的？”
“除了你父皇，还能有谁？”郭元君禁不住向他额上戳了一指头，道，“只有你个实心眼，我说了多少次你都不信，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
崔祁煦又重重地叹一口气，在她对面坐了，怔怔说道：“父皇难道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
“也未必全是对你不满，大约是郭家招了他的忌吧。”郭元君绷着脸道，“他看你外公不顺眼，自然看你也有想法。”
崔祁煦半信半疑，问道：“镇国公劳苦功高，父皇应该不至于吧？”
“功高震主罢了，自古以来，像你外公这样给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几个有好结果？”郭元君横他一眼，道，“要不是你外公，这个国家能这么安稳吗？要不是你外公，你这个东宫之位能坐的安稳吗？煦儿，你可得记得你外公素日对你的好，可不能过河拆桥！”
“儿子都记得。”崔祁煦无奈地说道，“刚刚儿子又审过秦丰益，此事与镇国公毫无关系，儿子已经拟了折子向父皇进言，严惩刑讯诱供之人，还镇国公一个公道。”
郭元君摇头道：“你不要自己上折子，免得惹恼了你父皇，等我联络一些素日可靠的人，由他们上折子，到时候你再悄悄地放出点消息，让人都知道你是向着你外公的，事情就妥了。”
她冷笑一声，道：“陛下就算再骗心，崔恕就算再狂妄，不信能不顾天理人心！你好好布置筹划着，动静越大越好，只别让你父皇提前知道了风声。”
崔祁煦虽然答应着，到底是头一次要违拗皇帝的心意，还是有点心虚，想了想又道：“不然还是母后筹划吧，父皇盯儿子盯得紧，儿子怕走漏了风声。”
郭元君恨铁不成钢，皱着眉头说道：“你怎么到如今还是这么缩手缩脚的！”
崔祁煦讪讪的，忙想了个借口打岔：“母后，方才父皇突然问起什么镇国公府的鲁总管，问他眼下在哪里，儿子不怎么记得这个人，就说回头去查查。”
崔祁煦虽然不知道，郭元君却知道鲁总管如今只怕是个死总管了，便道：“鲁大成原先是你外公家里的总管，秦丰益早年进京述职时到你外公那里拜望，见过鲁大成，不知怎么被崔恕知道了，所以才指使秦丰益攀诬说是经了鲁大成的手给你外公送的赃银，如今鲁大成也在牢里关着。”
“那儿子晚上就这么回父皇的话。”崔祁煦道，“父皇让我下午继续去审，还让我到时候给他回话。”
“对，你就这么回话，就说鲁大成还在刑部大牢待得好好的呢。”郭元君道，“煦儿，以后我这里你也要少些来，不是要紧的事的话打发人悄悄地传个信就行，我就怕你父皇时刻盯着，到时候再连累了你。”
崔祁煦闷闷地说道：“都是一家人，父皇怎么……不说别的，今日侍疾，怎么能不让母后主持？”
“呵！”郭元君一听此事，心里越发不平起来，恨恨说道，“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一个没名没分的贱婢，倒是霸在那里不走，正经的原配发妻，倒也退出一箭之地！”
崔祁煦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母后是说，今日侍疾的是江氏？”
“除了她还有谁？”郭元君心中愤恨难平，重重在桌上拍了一掌，“你父皇一早就打发王福良来传旨不让我去，我当是要找谁人呢，到后面才知道竟是那个江糜芜一直在殿中支应，你父皇就连召见臣下也不曾回避她，简直是岂有此理！”
崔祁煦见她  ，心中也是不忍，忙道：“母后息怒，也许父皇只是心疼您昨日劳累，想让您多休息休息……”
后面却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郭元君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了他的手，低声道：“煦儿，你父皇眼看靠不住，母后眼下只有你了，煦儿，你给母后争口气，无论如何，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儿子记下了。”崔祁煦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看着她殷切的目光，涩涩说道，“儿子一定还镇国公清白，一定给母后讨个公道！”
“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子！”郭元君低声道。
向晚之时，最后一个朝臣终于离开，糜芜连忙吩咐了传晚膳，刚刚摆好，崔祁煦便匆匆忙忙来了，老远看见糜芜竟然与皇帝同一张桌子吃着饭，心里便是一沉。
糜芜早已经行礼退了出去，原是要走的，想了想故意在廊下停了片刻，低声向外头伺候的王福良问道：“王公公，陛下吃这药有没有什么饮食上的忌讳吗？我看一眼，后面好提醒着陛下。”
王福良连忙道：“有，我这就给姑娘拿去。”
王福良一走，糜芜留心听着里面的动静，隐约听见太子的声音道：“……在刑部大牢里。”
又听崔道昀道：“你可曾亲自查证过？”
以糜芜这些日子跟皇帝相处的经验，早听出这语气已经有些不快了，可太子浑然不觉，只道：“儿子问过狱官，鲁大成还在关押着，等待提审。”
鲁总管又是谁？糜芜思忖着，又听崔道昀抬高了声音：“太子身为主审，有些事不能只问别人，还得亲眼看到才行。”
看来，这个鲁大成应该是有问题了，可笑太子在皇帝这么多年，竟然连这点暗示都听不出来。
糜芜正想着，已经看见王福良快步走来，拿着一张单子笑道：“不能吃的和不能多吃的东西都在这上头了，姑娘看看吧。”
糜芜忙道了谢，拿着离开，又过了一会儿，王福良笑着在外头说道：“陛下叫姑娘过去用膳呢。”
看来是太子走了。糜芜回去时，就见崔道昀独自坐在食案前，眉头紧锁，似有许多烦心事，糜芜心下会意，看来是为着太子了，大约是太子依旧没能听出来皇帝话里的意思吧！
向晚之时，崔恕得了皇帝的传召，赶到福宁宫来觐见，经过廊下时，恰好拾翠捧着一个盒子从对面走过来，擦肩而过时，极低声地向他说道：“鲁大成。”
崔恕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心下却知道，这是糜芜向他传的消息。崔恕垂下眼皮，无端便想起那夜她到三省斋相见时，向他说道：“等我进宫之后，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心下一阵锐疼，时隔这么久，他竟然还清楚地记得当夜她说的每一句话。想忘掉她，实在太难。
他并没有让她替他刺探什么消息，也没有让她帮他什么，然而她还是这么做了，前日她说，他们是同一条绳上栓着的蚂蚱，也许她执意要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但，也许她有那么一丁点，哪怕只是一丁点，是为了他呢？
心中悲喜不定，步子却早已走到寝间中，崔恕躬身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秦丰益翻供了。”崔道昀淡淡说道，“已经将郭思贤完全摘了出去，还说之所以攀诬郭思贤，是在你严刑拷打之下，不得不听从你的指使。”
崔恕便道：“父皇意下如何？”
“谢霁眼下正在刑部暗地里追查。”崔道昀看他一眼，道，“你与谢霁，应当也算熟识吧？”
在外面多年，虽然拜在谢庭门下，虽然时不时会与谢庭见面，但谢庭有意不让仕途大好的长孙卷入后宫隐私之事，是以崔恕之前并没有见过谢霁，此时便如实答道：“听先生说过谢侍郎，但不曾见过，知道前几日儿臣开始上朝之后，才第一次见面。”
崔道昀有些意外，同时也放下心来，谢庭果然稳妥可靠，他道：“你筹备筹备，若是这边太子审得不顺利，后面便由你来主审，谢霁助你。”
崔恕早已知道秦丰益翻供之事，此时听崔道昀这么说，便知道太子把事情办得让他很不满意，只是崔道昀这话并不算是说死了，崔恕便只是简单答道：“是。”
“赃款的去向，一定要查实了，这才是最实在的证据。”崔道昀又道。
“五十万两白银经由鲁大成之手给了郭骏阳，之后郭骏阳花费十八万两在阳山修建别业，又花费一万两买了两班小戏，近百名歌儿舞女，此时都放在阳山别业中。郭思贤拿走了二十五万两，其中一半送去了西疆，用途尚未查明。”崔恕道。
崔道昀半晌没有说话。他并没有让崔恕查，但他却查了这么多，这个儿子太能干也太强势，完全不忌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太子是太弱，他却是太强，该当如何是好？
许久，崔道昀才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第74章
崔恕出得门来，目光不由得便向抱厦那边扫了一下，那里头还亮着灯，也不知她此时是不是躲在门后，悄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崔恕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她的狡黠，绝不会让人发现他们有来往，大约她正躲得远远的，若无其事地做着别的事。
却在此时，那扇门突然开了，糜芜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往寝殿中去，崔恕不觉一怔，她已经走到了近前，匆匆向他福身行礼，跟着便往殿中走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这么做？崔恕百思不得其解，走出去一步后，才意识到她去的是皇帝的寝间，而皇帝此时，大约是要睡了。
心脏似是被什么死死抓住了一样，崔恕一时间连呼吸都凝滞了，脚下却不得不顺着之前的速度，一步步向外面走去。
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然而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假如她想见面，那句鲁大成，为什么她不自己来说？她当着他的面去了皇帝那里，是否有别的用意？
转瞬间已经走到宫门之外，崔恕放慢了步子，向着永福宫的方向走去，心里到底不能放下方才的事，看看四下无人，便向贴身服侍的太监贾铭低声吩咐道：“找个机灵点的人过来，留心着这边的动静。”
贾铭是永福宫的太监总管，也是当年淑妃留下的老人，听了他的吩咐连忙说道：“就让老奴的干儿子贾桂过来。”
崔恕点点头，道：“好。”
他又走出几步，不由想到，她前夜说过再也不见他的，为什么又特意来见他，是有新情况，还是她改换了心意？
回到永福宫之后，崔恕许久也定不下心去做别的事，只是想着方才那匆匆一次会面，心中千回百转。
两炷香后，贾铭领着贾桂过来见礼，又向贾桂说道：“小桂子，你跟殿下说。”
贾桂连忙道：“奴才一眼不眨地看着，开始没什么异样，后面看见在中殿当差小太监连生从偏门出来，躲躲闪闪地往外头走，奴才觉得不对就一路跟着他，末后看见他进了秾华宫。”
崔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是在借着他，排查身边有哪些人是皇后的眼线。
原来他千思万想，真相依旧不过是被她利用而已。
崔恕淡淡道：“好，你们退下吧。”
殿中再无别人，崔恕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觉得灰心到了极点。从头到尾，她与他的所有纠葛，都只不过是她的利用而已，可笑他竟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早知如此，当日根本就不该沾惹她，或者，早该杀了她。
福宁宫中。
隔着两重屏风，糜芜睡在靠墙的榻上，忽然听见崔道昀问道：“方才你进来时，看见六皇子了？”
“是。”糜芜低声道。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六皇子来时，你才过来？”崔道昀问道。
方才那一幕他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两个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样，但委实让人疑心。
“我故意的。”糜芜吃吃地笑着，“我怀疑有人盯着我呢，要不然每次都能设好圈套等着我，所以我故意拣着那时候出来，让拾翠在后面盯着有没有人出去通风报信。”
崔道昀笑了下，又问道：“为什么不提前跟朕说一声？”
他从未留她在房中过夜，然而今夜让人传崔恕来时，不知怎的，他竟临时起意，让人叫她今夜近身服侍。此时想来，这样意气用事便是在少年时也不曾有过的，也不知是对是错。
“我是突然想起来的，又怕跟陛下说了，陛下不同意，所以就先斩后奏了。”糜芜还是笑着，轻俏地问道，“要是我提前跟陛下说了，陛下同不同意？”
崔道昀想了想，道：“想查的话，还有别的法子，未必非要如此。”
想到此时她睡在榻上，不知怎的，脑海里竟然蹦出了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从来都不准备让她做自己的女人，但她几次三番被牵扯到与崔恕的私情事中，崔道昀此时，却又想向所有人宣示对她的主权。
外间点着烛，光亮影影绰绰地照进来，所以寝间也并不是很暗，糜芜向着屏风另一面崔道昀的方向支起了身子，一手托着腮，笑嘻嘻地问道：“陛下不想知道那个眼线是谁吗？”
崔道昀想起她从进殿之后便没有离开过，拾翠也没有跟进来，想必她也并不知道结果，便道：“你应该也不知道吧。”
就听她咯咯一笑，道：“我知道了呢。”
崔道昀不觉有些疑惑，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跟着又听她道：“陛下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崔道昀略一回想，是了，临睡时她的丫头托王福良给她送来了寝衣寝具，大概消息就是夹在里面送进来的吧，没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居然这么把消息传进来了。崔道昀温声道：“在宫中私自夹带是重罪，王福良即便不知情，万一追究起来，也脱不了干系。”
她的声音立刻便软了下去，拖了长腔娇声软语地说道：“陛下既然知道他不知情，就不要怪他好不好？要不然我以后怎么见他。”
崔道昀便道：“这次就罢了，以后不得再这么胡闹。”
“嗯，我知道了。”就听她脆生生地答道。
崔道昀心里突然变熨帖下去了。想必崔恕此时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吧？可她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已经跟他说了，这么看起来，在她心里，还是自己更可信赖。
崔道昀不觉叹了口气，真是越活越活回去了，竟然在这种事上跟自己儿子比较，还沾沾自喜，太可笑了，从前觉得有她陪在身边让自己年轻了不少，现在看来，年轻倒未必，毛头小伙那些傻毛病倒是落下了。
这一声虽然轻，糜芜却也听见了，连忙问道：“陛下怎么了？”
“没什么。”崔道昀道，“睡吧。”
屏风那边没了动静，想必皇帝已经睡了，然而，此事必须让皇帝知道。糜芜嘟了嘴，声音里便带出了点不甘心的意味：“陛下真的不问问是谁吗？”
还真是个孩子，做了一件得意的事，就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崔道昀笑了下，顺着她的口气问道：“是谁？”
他终于问了。糜芜忙道：“闻莺看见了，连生出去传的消息。”
闻莺是一开始就分给她使唤的，听说人是汤升选的，就是不知道汤升是被蒙蔽了，还是跟皇后一党。汤升在宫中举足轻重，她很难查到他的底细，唯有让皇帝知道此事，也许才能弄一个水落石出。
崔道昀果然有些意外，当初他让汤升寻一个妥帖的人服侍糜芜，汤升便选了闻莺，难道汤升也不可靠？崔道昀迅速回想了一下，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闻莺这步棋下的太直白，只要闻莺暴露，汤升难免会被牵扯出来，皇后不至于这么没成算。
不过，还是查一查比较妥当。崔道昀又问道：“连生是谁？”
“中殿看门的小太监。”糜芜道。
死了的李福，也是中殿的，如此看来，皇后很难在后殿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里面安插眼线，便把主意打在了别处。崔道昀想了想，温声道：“你办的很好，不过已经很晚了，早些睡吧。”
糜芜答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看来皇帝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无论汤升是不是皇后的人，至少今后她是不必担心了。
也许是有她陪在身旁，以往总是失眠的崔道昀很快便睡着了，绵长的呼吸透过屏风隐隐传来时，糜芜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睡不着。崔恕此时应该已经知道连生了吧？但愿他能发现闻莺，继而猜到汤升这一层，心里有点防备。
翌日一早，秾华宫中便又聚满了嫔妃，只是一个个的，都有些愤愤不平的模样。
宋婉容见其他人都不停地看她，就知道都是等着她头一个发问，宋婉容撇撇嘴，她才不要当头一个呢，中秋那回吃的亏还不够吗？
她一不说话，其他人只得干着急，到最后刘淑仪先笑了笑，向郭元君问道：“娘娘，今日侍疾，陛下那边怎么安排的？”
“还能怎么安排？”郭元君垂着眼皮喝参茶，也有些火气，“跟昨日一样，谁都不要，只要江氏在跟前服侍。”
众妃嫔一阵失望，末后宋婉容到底憋不住，问道：“夜里也是江氏一个人吗？”
郭元君见她问的露骨，只瞥她一眼却不答话，胡昭容接口说道：“听说昨夜是叫江氏服侍的。”
刘淑仪酸溜溜地说道：“岂止昨夜，从江氏进宫到如今，陛下还没召幸过别人呢，别的倒也罢了，连中秋夜也只是她，这个江氏，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祖宗的规矩。”
郭元君心头一跳，规矩是初一十五要来她这里的，皇帝中秋时生了气，自然不肯来，可这事，岂是能被这些人拿来议论的？
她突然便冷了声音，道：“宫闱之事，也是能胡乱议论的么？”
刘淑仪吓了一跳，立马闭了嘴，郭元君定定神，冷冷道：“都散了吧。”
妃嫔们见她生气，一个个飞快地走了，郭元君气犹未消，芳华凑近了低声道：“起居注上仍旧是独寝。”
“呵，守着鱼儿，却不吃腥？”郭元君冷笑一声，“好个痴情种子，还惦记着死人呢！”
她想了想，又道：“想法子把消息透露给第六的。”
假如崔恕不知道，那么，她来告诉他，不信他能按捺住不动！

第75章
这一夜，崔恕心思沉沉，久久也难以入睡，即便勉强恍惚片刻，立刻就是满眼乱梦，梦中全都是与糜芜的种种纠缠。
一时见她软玉温香，相偎相伴，一时又见她若即若离，似喜似嗔，一时又见她横眉冷对，斥责他不让她自主。
可就连这些梦，也都短暂得不像话，往往才刚看见她，瞬间就醒了过来，满身满心都是疲惫。
天快亮时崔恕最后一次梦见她，她慢慢走到近前，柔润的红唇印上他的唇，声音缠绵地唤着他的名字，崔恕……
崔恕猛然醒来，在灰黑的晨光中怔了片刻，竟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半晌，他重又闭上眼睛，心情沉到了谷底。
自然是假的，她在他面前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让他刻骨铭心的拥抱和亲吻，都是算计好了的，唯有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才会对他假以辞色，一旦不需要了，他马上就是陌路。可笑他昨夜竟然为了与她的一个相遇，翻来覆去想了那么久。
却在此时，脑中灵光一闪，昨夜那个通风报信的连生，是中殿伺候的人，不大可能看见他与她在后殿中的相遇。
那么，肯定还有后殿的人在给连生传递消息。
崔恕有些明白了，原来如此，她想告诉他的，应该不止是连生，那个给连生传消息的人，才是更重要的。
会是谁呢？除了皇帝的近身内侍，就只有她的两个丫头有可能看见，拾翠是江家带来的旧人，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么就是闻莺？
再想到中秋之夜，皇后早就知道她的打扮，必然是在有人一直在留心着，于情于理，闻莺都是个合适的人选。
而闻莺，应该是汤升这个总管太监分给她的人。
崔恕猛一下坐起身来，一时间竟有些压抑不住的欢喜。他终于想明白了她的用意，连生和闻莺都在其次，关键是汤升，假如汤升是皇后的人，那么别人也许还好，他是必须提防着的。
她做出这种种怪异的举动，都是为了提醒他！
巨大的欢喜都在胸臆之中压抑着，不能释放，也不能消减，崔恕只是默默地坐着，看着一点点明亮起来的天光，露出了笑容。
是他错怪她了，是他错怪她了！
“殿下，该起床了。”贾铭在帘外低低地说道。
内侍们鱼贯而入，捧上巾栉等物，崔恕匆匆梳洗完毕，正准备去向皇帝请安，门外又传来内侍的声音：“殿下，皇后娘娘打发人给各位皇子殿下送新蒸好的酥酪。”
皇后？她派人来能有什么好事。崔恕淡淡道：“拿进来。”
少顷，一个素淡装束的宫女提着一个仙桃食盒走进来，却是苏明苑。
崔恕扫了一眼，随手将正擦着的手巾扔给贾铭，起身便往外走，苏明苑急了，连忙叫道：“殿下……”
她想要追过去，却被贾铭拦住，苏明苑便向着崔恕的背影叫道：“殿下，上次是我孟浪了，我给您赔个不是，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崔恕早已经走得远了，贾铭察言观色，早看出主子不待见这位，便道：“这位姑娘，在殿下面前岂能这样大呼小叫的？别忘了你的身份！”
苏明苑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只得把食盒放下，心中千回百转的。那天芳华告诉她崔恕就是六皇子时，鬼使神差的，她在芳华面前撒了谎，只说自己在家时跟崔恕时常来往，所以今日芳华把这件差事派给了她，可崔恕对她，只有比从前在江家时更冷淡，该如何是好？
苏明苑怏怏地回到秾华宫，芳华正在屋里吃点心，看见她时问道：“见到六皇子殿下了吧？”
“见到了。”苏明苑勉强笑了下，“有许多人在跟前，殿下不好跟我说话，只让我放下东西就走了。”
“哎呀，这可不行，你小姑娘家家的不知道其中的利害。”芳华道，“这宫里头谁不是生着一双势利眼睛？你是新来的后辈，什么脏活累活照理说都要派给你们这些人的，我也是看你可怜，才把这种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差事给了你，结果你闹得灰头土脸地回来，以后还怎么好给你派体面的差事？”
只要苏明苑能想法子让崔恕对她假以辞色，那么苏明苑以后说出在江家的旧事时，可信度自然更高。
苏明苑连忙辩解道：“当时人太多了，六皇子不好跟我说什么。”
“你呀，总得想法子让六皇子跟你说句话，给你个笑脸，这样别人才知道你跟六皇子是旧相识，以后才没人敢欺负。”芳华道。
可是崔恕，即便在江家的时候，也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更别说有什么好脸色了。苏明苑心中哀怨，只得低了头，讪讪地说道：“自然是旧相识，只是”
芳华觑看着她的神色，笑道：“你看看江糜芜，既能跟六皇子殿下说得来，又能得陛下的青眼，如今陛下龙体不适，哪个娘娘都不叫，偏偏叫了她在跟前服侍，这是多大的体面！要是你在六皇子跟前能有这个体面，你以后的前途还用说吗？”
一提起糜芜，苏明苑满腔幽怨都成了嫉恨，脱口说道：“她好不要脸！先前缠着六皇子不放，如今还敢缠着陛下！”
“你说什么？”芳华装作是头一次听见，一脸惊诧，“江氏跟六皇子殿下？”
苏明苑咬着嘴唇，眼圈渐渐地红了，半晌才道：“我本来差点就要跟……六皇子殿下定亲的，都是这个贱人！她不知检点，深更半夜硬要往殿下屋里钻，被我和姑妈当面撞见，骂了她一顿，可她丝毫都不知道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后面她定下了要入宫以后，还缠着殿下不放，天还没亮就勾引殿下去她屋里！”
“你说什么？”后面一件芳华却是头一次听见，连忙追问道，“你说定下了要入宫以后，江氏还跟六皇子见过面？”
苏明苑并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一心只想把糜芜拖下水，于是恨恨地说道：“对，就是我被她仗势赶到白云庵那天，一大早的时候，大约还不到辰时，我看见殿下从她屋里出来，很是生气的模样，肯定是她极力勾引殿下，才惹得殿下生气！我气不过去找她评理，她打了我一耳光，后面又勾结着表哥，把我赶去了白云庵！”
芳华心中一阵惊喜，若说与崔恕只是从前的旧事，也许皇帝还不会怎么放在心上，可居然在确定要入宫之后，跟崔恕还有瓜葛，还一大早从屋里出来！若是传到皇帝耳朵里……
芳华忙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也是委屈你了，真没想到江氏竟然如此放肆！可惜陛下到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芳华姑姑，您跟皇后娘娘说说，请皇后娘娘告诉陛下不就行了？”苏明苑急急地说道，“陛下不能就这么被她这么蒙蔽了，江糜芜实在放荡无行，当初在芦里村的时候就为了钱财答应给一个乡下人做外室，要不是她突然要进宫，早就给人当外室去了！”
这些事之前竟然都没查到。芳华思忖着，又道：“我会找时间告诉娘娘，不过明苑啊，你是个心思单纯的，这事呢，娘娘是不会跟陛下说的，娘娘什么身份，那个江氏什么身份？让娘娘巴巴地跟陛下说她的事？她还不配呢。”
苏明苑怔住了，呆呆地问道：“那，难道就这么白白地放过她不成？”
“傻丫头，后宫这么多主子呢，你跟谁说不是说？”芳华笑道。
苏明苑这才领悟到是怎么回事，不觉思忖起来，芳华见她开窍了，便笑着拍拍她，道：“傻丫头，你再好好想想吧，未必非得求皇后娘娘呢。”
这边芳华离开以后，寻了时机把这话向郭元君一说，郭元君却有点想不明白，按理说入宫前崔恕应该在江南，怎么又会同时出现在江家？她忙道：“给国公传个消息，务必把第六的那几天的行踪查清楚，尽快！”
到了下午时，崔祁煦往福宁宫向皇帝回话时，一进门后，下意识地看了眼六扇泼墨牡丹的屏风背后，只见莲青色的裙角隐约露出来，裙子底下又露出一只墨绿色的绣鞋，原都是沉重一点的颜色，但裙子上绣了娇黄的蜜蜂，鞋身上又用金线掐出了蔓草纹，几种颜色撞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娇艳。
这就是那个夜夜专宠，把整个后宫都搅得人心惶惶的江氏了吧。崔祁煦不觉想到，怪不得皇帝尽日沉迷，光看这衣服上花的心思，也是个妙人儿。
崔道昀以及看见了他，在里间问道：“太子来了？”
崔祁煦收敛了心神，上前行礼，道：“父皇，儿臣遵从父皇的教诲，今日亲身道刑部大牢中，将贪墨案涉及的所有人犯都核查了一遍。”
崔道昀颔首道：“很好，那个鲁大成，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崔祁煦道，“鲁大成在狱中染了时疫，似乎是重症，儿臣已经吩咐朱尚书安排人给他医治。”
“你是说鲁大成还活着？”崔道昀无奈到了极点，“糊涂！”

第76章
申时前后，圣旨从福宁宫发出，急召刑部尚书牛继之、兵部尚书梁坤、大理寺卿晁正英带领郭思贤、秦丰益等一干涉案人犯，尤其是镇国公府总管鲁大成即刻入宫，由皇帝亲自审问。
崔道昀被汤升扶着慢慢走出寝宫，往垂拱殿走去，满心失望中又夹杂着几分愠怒，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不觉咳嗽了起来。
这次咳嗽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极其剧烈，亦且还觉得喉咙里隐隐有些腥甜的感觉，就连去年初次染病的时候也不曾这么厉害过，崔道昀心知有些不好，不觉停住脚步，想要吩咐传太医，一时又咳得说不出话来。
崔祁煦突然被皇帝责备了一通，又要亲自过问，本来有些怏怏的，扎煞着手跟在边上，此时见皇帝十分不好，一叠声地叫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小太监一道烟地跑了，崔祁煦慌里慌张的，急急地往殿中跑，想要倒点水给皇帝压一压，早看见糜芜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盒丸药，一路向崔道昀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已经拈了一颗，向崔道昀说道：“陛下含着这个，先缓一缓。”
崔祁煦这才想起来，太医之前给开过暂时止咳的丸药，一着急他竟完全想不起来了。抬眼看见糜芜拈着那颗药往皇帝口中送，那两根手指又细又直，白得几乎透明，又见皇帝也不避讳，就那么顺着她的手吃了下去，崔祁煦觉得有些不好看相，忙偏开头，突然想起母亲素日里的抱怨，不觉便叹了口气。
美色迷人，就连皇帝这样素来不算重欲的，如今也弄个比自己儿子年纪还小的美人儿放在屋里，夜夜不空，也怪道母亲如此愤愤不平了。
如今他因为审案办得不好惹得皇帝不高兴，母亲因为新宠遭了皇帝的厌弃，镇国公又因为崔恕的构陷被皇帝怀疑，今后该怎么办？
丸药含在口中，崔道昀用舌头压下去，一点温热滋润的感觉慢慢散开，咳嗽稍稍止住，崔道昀缓过声气，低声向糜芜道：“朕没事了，你回去吧。”
糜芜从没见他这么咳得这么厉害，心中也是担心不止，低声道：“还是让太医看看再说吧。”
“朕心里有数。”崔道昀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有些事情，早点办了比晚点办好。”
糜芜总觉得他的话中似乎别有深意，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崔道昀已经慢慢地往外面走了。
皇帝这一去，直到鼓打一更的时候时还没回来，糜芜独自歪在榻上看书，起初还是担心，后面见始终没有动静，想必皇帝的病情是稳定了下来，渐渐也放下心来，只是皇帝这样着急，以至于抱病都要去办，到底是为什么？而他最后那句话，又有什么含义？
那个鲁大成，皇帝几次三番提到，是有什么关窍在里面？也不知道崔恕有没有查明白。
糜芜想了想，起身走到庭中，向外面张望了一回，拾翠在抱厦里已经看见了，连忙送了披风出来，给她披在身上，轻声道：“天气凉了，姑娘以后记得加衣。”
糜芜答应着，拢了披风又往中殿的方向走了几步，也不知道垂拱殿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当初崔恕出京，就是为了办这件案子吧，皇帝这次突然亲自过问，是不是太子办得不好，那么后面，皇帝会不会还要交给崔恕去办？
如果是那样的话，今后崔恕少不了越发要往这边跑，房前屋后碰见的时候，也不知有多少眼睛都在盯着，都在等着挑他们的错处，就连皇帝，只怕也在暗自观察着，这样的话，倒是有些棘手。
最好是能有个什么法子，不用见面就把消息传出去，可宫禁森严，到处都是眼睛，又怎么想法子呢？
垂拱殿中。
垂拱殿中，崔道昀捂着嘴，低低地又咳嗽了几声，崔祁煦快步走上前去，轻轻扶住他，低声劝道：“父皇，您龙体不适，要么今天先问到这里吧，等明天再继续问。”
太子虽然糊涂，但这点孝心，却又是真的。崔道昀心中难以决断，只是摇摇头，道：“你把朕的药拿过来。”
他到垂拱殿后，第一件事就是诊脉，此时医师早已经在偏殿煎好了药，崔祁煦连忙一路小跑着吧药碗端来，崔道昀就着他的手饮了两口，目光瞟见殿下鲁大成的尸体，不觉叹了口气。
皇帝在大朝时的金殿上吃药，人犯的尸体在殿下死不瞑目，天子与死囚，竟用这么个滑稽可笑的方式相遇，真真是国运不济啊！
刑部尚书牛继之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着：“……人犯鲁大成自入狱后一直害怕畏惧，曾经多次发狂大闹，连汤饭都没心思吃，后面又因为沾染时疫一直发热，越发寻死觅活，今天太子殿下去过之后，鲁大成就一直念叨说活不下去了，后面趁着狱卒换班的间隙用裤带自缢，吊死在牢里，臣所报字字属实，并没有半点虚假呀陛下！”
崔道昀只是不言语，目光又瞥向郭思贤，就见他腰背挺直地站在殿中，虽然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依旧精神矍铄，丝毫没有老态，此时虽然他是嫌犯，但他那神色气派，倒像坐在堂上主审的是他，受审的是别人似的。
再想起皇后素日里胸有成竹、雷厉风行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都与郭思贤如出一辙，崔道昀不觉看了眼面前站着的崔祁煦，就见他紧锁着眉头，眼睛里都是茫然疑惑，对眼下这种悄无声息的紧张气氛，丝毫没能领悟。
崔道昀接过他手中的药碗，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说到底，太子还是太弱，若是不能早些把这件事处理好，万一他有个什么闪失，这朝堂之中，只怕没人能压制得住郭家。
一直在鲁大成尸体上检查的仵作终于站起身来，回禀道：“启奏陛下，鲁大成的尸体微有僵硬，无尸斑，未发现中毒，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天之内。”
不对，这与谢霁报过来的消息不一样。崔道昀问道：“死因为何？”
“从项下的痕迹上看，应该是自缢，但又有几处伤痕不太相符，需要剖开此处皮肤，进一步检查骨头。”仵作答道。
自缢？与谢霁报来的消息也不一样。崔道昀便道：“你下去查吧。”
仵作带着人把尸体拖走，殿中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都是久经风浪的，但和一具尸体相处，任谁都不会舒服。牛继之上前一步，满脸痛心地说道：“臣一时疏忽，以至于嫌犯畏罪自尽，请陛下责罚！”
“是不是自尽，现在还无法断言。”崔道昀淡淡说道。
秦丰益原本跪在边上，这时候听皇帝这么一说，忍不住抬头看着皇帝，喉咙里呜呜了两下，只是郭思贤立刻就一个眼刀丢过去，秦丰益连忙又低下头，不敢做声了。
崔道昀却都看在了眼里，想了想便道：“时辰不早了，今日暂且审到这里吧。”
崔祁煦连忙上前来搀扶他，崔道昀又道：“所有涉案之人今日暂且都押在宫中，秦丰益交由金吾卫看押，单人独牢，不得与外人串通。其他人犯关押在御马监，一人一间屋，中间隔开，不得相连，着虎贲卫在外看守，诸人犯不得私自言语，不得随意进出，不得见任何人。”
郭思贤便不言语，他算是人犯，还是别的？又听崔道昀道：“牛爱卿、梁爱卿、晁爱卿，你们暂且归家，明日一早再入朝吧。”
牛继之几个还以为自己也会被留下来，如今听他这么安排，却有点意外，连忙高声谢恩，郭思贤看了眼梁坤，示意他向皇帝问问如何安置自己，崔道昀早看见了，想了想说道：“镇国公年事已高，奔波不易，今日就在宫中歇吧，汤升，带人把暖翠阁收拾出来，让镇国公暂且在那些歇一晚。”
居然把他留下了？是为了防他串通，还是别有用意？郭思贤心里摸不透皇帝的用意，只得谢了恩，跟着汤升去了。
这边崔道昀被崔祁煦搀着出了垂拱殿，众人跟着也都散了个干净，又过半晌，殿后的退居中一阵脚步轻响，崔恕与谢霁双双从暗影中走出来，崔恕看着方才放鲁大成尸首的地方，低声道：“鲁大成已经死了多日，为何验尸会是那个结果？”
“当日牢中死的那个，确是鲁大成无疑，尸体出现这种异象，我此时也没想明白。”谢霁沉吟着说道，“大理寺丞范云山精于断案，我去向他求教求教。”
“好。”崔恕道，“待会儿我去向陛下复命。”
他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无人了，这才慢慢向侧门走去，道：“此案之后很可能是你我接手，谢侍郎尽快将之前的卷宗报给我。”
“请殿下恕罪，”谢霁不卑不亢道，“没有陛下的吩咐，卷宗不得外传。”
“陛下会知会你的，你只管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我要，你一时间拿不出来。”崔恕说完，当先走了出去。
谢霁怔了一下，不觉想到，这位的做派，跟太子完全两样，也许，变数就在眼前？

第77章
看看已经到了二更跟前，皇帝依旧没有消息传回来，糜芜等得不耐烦，披衣往到外面走去，闻莺连忙跟上来，低声劝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此时宫中各处都已经下钥，姑娘不好随意走动。”
糜芜瞧着她，笑道：“陛下还没回来，至少这里不曾下钥吧？我出去迎迎陛下。”
王福良在边上早已经听见了，皇帝跟前的红人，他自然也不想的嘴，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笑着说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便下钥，也能再叫人打开，姑娘要是不嫌弃的话，我陪姑娘一起去吧。”
糜芜点点头，道：“那就有劳王公公了。”
闻莺便有些讪讪地，想了想，到底也还是跟了上来，拾翠也连忙跟上，簇拥着一起出了福宁宫大门。
王福良在前头打着灯笼领路，一路往南，朝着垂拱殿的方向走去，前面突然有人问道：“谁在那里？”
糜芜抬头一看，路口处转出一个黑衣金甲的男子，正是谢临，原来今天，竟是他当值。
谢临乍然看见她，又惊又喜，然而当着这么多多人，也不能如何，便只是向王福良道：“原来是王公公，这时候往哪里去？”
王福良笑道：“是谢校尉呀，江姑娘担心陛下，想去迎一迎，你们方才巡逻的时候有没有从垂拱殿过来，那边还在忙着吗？”
谢临一双桃花眼看着糜芜，口中向王福良说道：“我从那边过来时，里面正带着人往御马监那边去，想来也快散了。”
中秋那天，倒是多亏他了，也没机会向他说一声谢谢。糜芜向着谢临微微颔首，以目致意，轻声道：“有劳谢校尉传信。”
只怕她谢的不是这次传信，而是上次。谢临抬手抱拳，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目送着她袅袅婷婷地向前面迎上去，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江家花园里看见她时的情形，说也奇怪，好像每次她出现的地方总有几丛石竹花开得热闹，可惜这宫里却没有种石竹花。
而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摘一朵花，轻轻地掷在她身上了。
糜芜走到宫墙转角处，便听见远远传来了人声，待转出墙角，迎眼就看见崔道昀坐着四人肩舆，旁边步行跟随着崔祁煦和汤升，正往这边走来，许是灯笼的光太暗，粗粗一看，崔道昀的眼窝竟然有些凹下去，脸上也十分清瘦的模样，糜芜暗自吃了一惊，连忙小跑着往跟前迎上去，叫道：“陛下！”
肩舆停住，崔道昀从上面伸手拉住她，温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等着陛下回来呢。”
离得近了，糜芜不由自主打量着崔道昀，比起在暮云山初见时，果然又清瘦了许多，当时就有的郁郁之气，眼下看着更明显了，似是有许多烦难的事情压在心头。不知怎的，糜芜突然就觉得心里一酸，连忙低了头，轻声说道：“陛下以后不要忙到这么晚了好不好？”
“朕有要事需要处理，偶尔一两次罢了。”崔道昀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心中无比熨帖，拍拍她的手背，道，“走吧，我们回去。”
他看了眼崔祁煦，道：“太子也回去吧，不必再跟着朕了。”
崔祁煦下意识地又看了糜芜一眼，这才答应道：“是。”
他走出两步，却又听见崔道昀叫他：“你母后此时应该已经睡了，不要再去吵她，若是有要紧事，明日一早请安时再跟她说吧。”
崔祁煦不由得想到，难道是防着他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皇后？不觉就有点酸溜溜地，半晌才道：“儿臣知道了。”
肩舆起动，糜芜跟着崔道昀身旁，不时偷眼瞧着他的脸色，眉头越蹙越紧。皇帝看起来很疲惫的模样，想必这件案子很不好审，怎么才能让他轻松一些？
耳边突然传来崔道昀的声音：“朕很好，你不要再偷着瞧了。”
原来皇帝已经发现了。糜芜掩饰着笑了下，撒着娇地说道：“陛下如今是病人呢，不能劳累，从现在开始，我来监督着陛下，一更之前必须歇了。”
“好，明日开始吧。”崔道昀微微一笑，“今日就请你网开一面。”
“陛下是金口玉言，说出来的可就不能再反悔了啊。”糜芜仰起脸看着他，笑意盈盈。
“不反悔，以后你看着时间，若是晚了，就来提醒朕。”崔道昀
有她在身边相伴，至少今夜，他应该能睡得香甜。
一行人从宫道上慢慢行过之后，在道边躬身行礼的谢临才直起身来，原该继续巡查的，此时却只是望着她的身影，想着之前种种，思绪乱纷纷的没个了断。
“无咎。”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临一回头，就见崔恕慢慢地走过来，目光注视着他，走到近前才道：“今日你当值？”
“是。”谢临笑道，“巧得很，又是我当值，不过今日并没有什么话要传给殿下。”
之前他也曾猜测过崔恕与糜芜的关系，但直到中秋夜，他才确定他们十分相熟，甚至很可能不止是相熟，否则糜芜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见崔恕，而崔恕去了幽篁馆之后，也不会那么久都不曾出来。
谢临不敢细想他们在那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有件事是很明白的，他曾经那么多次毫无防备地在崔恕面前提起糜芜，他丝毫不知道崔恕与糜芜关系匪浅，但崔恕知道他对糜芜的好感，这让他如鲠在喉。
多年至交，谢临不怪崔恕向他隐瞒身份，但一想到他瞒着糜芜的事，想到他多次提醒他不要接近糜芜，谢临总觉得自己傻的可笑。
殿下？崔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是愿意继续留在金吾卫，还是想去军中？想去的话，我给你安排一条路子。”
谢临想起从前与他闲谈时，曾经说过想去军中效力，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竟然还记得，谢临笑了下，道：“殿下好记性。”
口口声声叫他殿下，显然是有意为之。崔恕淡淡道：“你我相交一场，你的事，我自然记得，况且，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方便。”
“怎么说？”谢临抬了眉问道。
“我身边缺人手。”崔恕道。
谢临倒是有些意外，皇子并不能擅自与外臣来往，然而崔恕却丝毫没有这个顾忌，这些事情，是皇帝默许的吗？
谢临想了想，道：“我想留在金吾卫。”
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今日亲自过问，崔恕又在此时说起这个话题，谢临虽然很少过问朝政，然而生在谢家，耳濡目染，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常，比起去军中，谢临觉得留在金吾卫应该更有作用。
更何况，留在宫中，时不时还能见到她。
崔恕并不意外，只道：“好，也由你。”
他不再多说，正要往福宁宫去，却听谢临问道：“当日相交一场，臣斗胆想问问殿下，那时是否把我当成朋友？”
崔恕顿住步子，道：“是。”
谢临笑了下，道：“多谢殿下。”
他了解崔恕，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是真心相交，他也总算没有输得太惨。
崔恕赶到福宁宫时，皇帝已经躺下了，屏风后面隐约露出短塌的一角，崔恕又嗅到了熟悉的幽香。
她在屋里。崔恕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往那边看，然而心中抑制不住的刺疼，同时却又有生出一点疑惑，为何同处一室，还要设榻？
又想起上次在小书房中皇帝给她盖被时，她也是睡在榻上，而那边，并没有床帐。
崔恕总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了，努力收敛着心神，向崔道昀说道：“谢霁能确定鲁大成三日前已死。”
“让他早日给朕答复。”崔道昀靠着引枕，忍不住又咳嗽了一声。
屏风后微有响声，崔恕心神不宁，匆匆扫了一眼床架上上的各色药剂，问道：“父皇用的什么药？”
“不用了，今天已经吃了太多。”崔道昀道，“明日你还在退居中听着吧，以免接手时诸事都不熟悉。”
屏风后，糜芜抬了眉，果然是要崔恕接手，看来皇帝，的确是默许了崔恕与皇后和太子对抗。
说话声停了，脚步声越走越远，是崔恕，糜芜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听出崔恕的脚步声。
“睡吧。”崔道昀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好，陛下也早些睡，”糜芜定定神，笑着说道，“明早再吃一和药，咳嗽应该就好了。”
耳边听到崔道昀笑了下，跟着有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糜芜松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但愿，明天就好。
三更将尽，四更未到，天色最暗之时，暖翠阁的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快步走到郭思贤床前，低声道：“国公。”
郭思贤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时，就见来人卸下风帽，露出里面一身宫女装束，向他低声说道：“不要出声，是我。”

第78章
深夜寂静，暖翠阁的小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灰色的身影从中间闪出来，脚步匆匆地沿着曲折的回廊，飞快地走去阁后的小路。
“娘娘。”芳华从树丛中迎出来，低声道，“一切如常。”
风帽掀开，露出郭元君的脸，她解了披风往芳华怀里一丢，道：“尽快安排下去，只怕等不得了。”
在夜色的遮掩下，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也有人尾随其后，留神探查，天边露出第一线曙光时，宫门监揉着睡眼出来开门，一切行踪都被晨光抹去，宫禁中安安静静，就好像夜里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卯正时分，崔恕往福宁宫问消息，还未进门，就见敬事房的太监捧着一个木盒从里面走出来，崔恕知道里面装的应该是起居注，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太监早已露出了笑容，道：“奴才见过六皇子殿下。”
崔恕并没有见过这人，便只是瞥了一眼便往里面走，那太监却陪着笑脸迎上来，正要说话，恰巧王福良往外面走，看见崔恕时忙行礼道：“殿下来了，陛下刚起，还没收拾完。”
这时候才起，比平常晚了许多。崔恕想到此时皇帝应该正在洗漱，便站住了脚，只在宫门外候着，先前那个太监挨挨蹭蹭的又想过来攀谈，崔恕见他形迹可疑，便冷冷地横了他一眼，跟着就见门里面不断有宫人往外走，那太监也只得讪讪地行了一礼，转头走了。
又过片时，先前出去的宫人提着食盒等物陆续往回走，崔恕这才跟着一起进门，崔道昀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准备用膳，手边搁着刚煎好的药，又放着一盒各色蜜饯，中间的圆格子里，赫然又是樱桃。
明知道糜芜不可能还在里面，然而崔恕还是不自觉地向寝间瞟了一眼，帘幕垂得低低的，里面没有动静，可崔恕总觉得，她应该就在某处悄悄地看着他。
“坐下一起吃吧。”崔道昀喝了药，随手拈一颗樱桃含着，向崔恕说道。
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但崔恕还是犹豫了，即便她不在，这里到处也都有她留下的痕迹，他毫不怀疑只要一坐下，就会满心里想着她。
汤升带着人开始摆饭，崔道昀看了崔恕一眼，又道：“坐吧。”
崔恕只得坐了，崔道昀往粥碗里加了一颗樱桃泡着，道：“待会儿上朝时，朕会宣布贪墨案由你主审。”
崔恕站起身来，沉声道：“是。”
“坐吧，”崔道昀向他点点手，“这会儿没有外人，不用这么拘礼。”
崔恕刚一坐下，又听皇帝问道：“你还是不想成婚吗？”
崔恕道：“儿臣无意成婚。”
“朕还会命礼部筹备给你们封王之事，”崔道昀看他一眼，道，“按着惯例，皇子大婚之后才能封王开府。”
也就是说，假若他还是不肯成婚，这次加封，就没有他的事。崔恕淡淡说道：“既是惯例，儿臣遵制便是。”
崔道昀吃了一口粥，想了想又道：“朕听说太傅有个孙女，年方及笄，以谢家的教养，人品自然是不会错的。”
崔恕明白他的用意。今日一旦公布由他接替主审，非但朝野上下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他身上，郭家肯定更要拿出全部力量来对付他，谢庭虽然是他的老师，但以谢家一贯的作风，不大可能主动卷入皇子间的争斗，可一旦他娶了谢氏女，情形就大不相同，谢家即便不愿意，也必须站在他这一边。
皇帝是想让他借助谢家，尽快培养起自己的势力。然而，谢庭的栽培之恩自然不必多说，谢临也是他的至交好友，以他目前的心境，若是娶了谢氏女，岂不是害了人家？
崔恕只道：“儿臣无意成婚。”
崔道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许久才淡淡说道：“罢了。”
他不再多提其他，只是又夹了一颗陈皮梅泡进碗里慢慢吃着，吃了几口想起来，吩咐汤升道：“把这碗酥酪还有这碗笋给她送过去，嘱咐她早膳多吃点菜蔬，不要只吃甜食荤腥。”
汤升便叫了一个小太监端走了那两碗菜，崔恕垂目不语，心中百感交集。皇帝连她的名字都不说，只用一个她字，伺候的人便知道该送给谁，可见这种情况经常发生，送几碗菜，叮嘱一声多吃点什么少吃点什么，原本是最家常平淡的小事，然而这种小事，比其他大事，更加刺心。
相识到如今，他从不曾有机会与她光明正大地在一处，更不用说同桌而食，细细嘱咐，当初相处时，他曾隐约觉得她有怨气，此时他突然有点能明白她的怨从何来了，那时候的他，对她更多是防范压制，这样细致的关切，这样光明正大的爱护，却从来没有。
他与她的相处，从一开始，伴随着的就是算计、较量，和风细雨似乎从来没有过，怪道她在他身边时，总是紧绷着，随时戒备。
眼睛的余光瞥见崔道昀又夹了一颗樱桃，崔恕不觉劝道：“父皇，甜食不可过多，尤其是父皇的嗽疾还没痊愈。”
崔道昀想了想，把樱桃放下，笑道：“你说的是，味厚之物，不可多食，朕方才还叮嘱别人，结果自己反倒忘了。”
这一顿饭，原本只有父子两个，然而那个人的影子从未离开，无形之中反倒像有三个人，父子两个虽然都不曾明言，然而各自在心里猜测着，崔道昀原本就有的疑心越发重了，他与糜芜，到底是外人捕风捉影，还是真有什么？
早膳过后，父子两个一道去上朝，待人走了之后，糜芜从房里出来，不觉便叹了口气。
自从她说了不再相见之后，反而时时都能见到崔恕，老天简直是有意在跟她作对。
“姑娘，”赵嬷嬷捧着一个盒子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时笑着说道，“太妃闲暇时做了几双鞋，送给姑娘穿吧。”
拾翠忙上前接住，赵嬷嬷便又笑吟吟地说道：“姑娘要是有空的话，要么去看看太妃？太妃一个人在宫里，总是盼着能有个娘家人一起说说话。”
这是有事找她了。糜芜道：“我这会儿就有空，这就跟嬷嬷一起去吧。”
闻莺正要跟上，糜芜摆摆手，道：“那几条帕子都脏了，你去洗洗吧，让拾翠跟着我就行。”
三个人一道往寿昌宫去，此时正是早膳之后，许多宫嫔都在外头闲走消食，看见糜芜时，虽然都站得远远地，但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都有些讥诮之色，糜芜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心里知道，只怕是又出了什么事情，所以贤太妃才着急找她。
果然一到文淑殿，贤太妃开门见山便道：“你听见消息了吗？如今满宫里都在传说你跟六皇子在江家时有私情，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几时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嫔妃们都是一脸又瞧不起又看笑话的模样。除了苏明苑，再不会有第二个。糜芜便道：“是苏明苑在背后传扬的吧？”
“是。”贤太妃皱着眉头说道，“我前几日接了家里的信，才知道苏明苑竟然去了皇后那里，还想着有空时叫她过来叮嘱几句宫里的规矩，好歹也算是一家人，没想到她竟然做下这种事！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素日里，是不是有些不对付？还是说秾华宫那位许诺了她什么？”
一直这么捂着，也不是事儿，早些解决了干净。糜芜笑了下，道：“我跟她，岂止是不对付，她巴不得让我立刻死在眼前。太妃，此时咱们私下里是解决不了了，您老人家就与我一起，告御状去吧！”
垂拱殿中，崔道昀吩咐完礼部为诸皇子拟封号，将于近日封王开府之后，场中有片刻的寂静。
昨日皇帝连夜重审贪墨案的消息早已经传开，此案先前是太子主审，此时皇帝又突然要给诸皇子封王，种种迹象串在一起，总让人嗅出点变天的苗头。
许多人不觉便往武班臣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素日里都是郭思贤站在头一个，如今郭思贤因为涉案，一直在家候审，已经多日不曾上朝了，在这个时间，又在这个关节上，难道？
“江南贪墨一案先前由太子主审，”崔道昀想起昨日太子服侍自己吃药时的满脸的担忧，话便没有说的太狠，只道，“太子连日以来辛苦了。”
崔祁煦连忙道：“儿臣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崔道昀却话锋一转，道：“后续便由六皇子主审，各省各部须全力配合，若六皇子有什么调遣，不得推诿躲避。”
殿中顿时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崔恕，崔恕只是一派安静地走出来，躬身道：“儿臣领旨。”
崔祁煦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满心委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皇帝果然是厌弃了他们！
却在此时，牛继之上前一步，朗声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说。”崔道昀道。
“臣在协助太子审理贪墨案时，多名嫌犯一致供述，先前在江南道被抓之时，遭到了严刑拷打，原江南道节度使秦丰益更是指控受到审案之人逼迫，不得不违心攀诬镇国公是幕后主使，臣多方查证，那个用刑指使诬告之人，正是六皇子！”
满堂哗然。
一片议论声中，崔恕只是不动声色地站着，牛继之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道：“这是秦丰益的口供，请陛下明察！”

第79章
将近午时，崔道昀仍旧没有回宫，糜芜等了一会儿，向王福良说道：“看看也该用午膳了，陛下还回来用吗？”
王福良便道：“我让人去前面看看，待会儿给姑娘回话。”
若只是上早朝，不会耽搁这么久，看来是有别的事在忙，这阵子的大事，也只有贪墨案了。糜芜不觉蹙了眉，皇帝的病还没有好转，在这时候却又忙得不可开交，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本来打算等皇帝回来，她就要说起苏明苑的事，但是在这种情势之下，还要说吗？
又等了一会儿，先前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进来，道：“早朝还没有散呢，如今为了一些事正在商议，汤总管已经吩咐把午膳送去垂拱殿了，汤总管还说让姑娘自己用膳吧，陛下多半是赶不及回来了。”
居然连早朝都没散，难道又有什么要紧的事？
垂拱殿中。
无数人声从四面八方裹缠着一齐撞进耳朵里，崔道昀只觉得满脑中都是嗡嗡作响，不由得抬高了声音，道：“闭嘴！”
正在滔滔不绝的牛继之被吓了一跳，连忙住了嘴，其他人也不敢再争辩，一齐都住了嘴，崔道昀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眼前一阵晕眩，定了定神才道：“此案由六皇子主审，刑部侍郎谢霁与大理寺丞范云山协助……”
牛继之急了，这里面谢家明显与崔恕走得近，范云山又是个铁面无情的，如果交给这几个，形势就要急转直下了，他连忙说道：“陛下，六皇子有诱供的嫌疑，不宜担任主审，臣以为太子殿下公正允明，宜当由太子继续审理！”
崔道昀看着他，脸色便沉了下来，冷冷说道：“你要抗旨？”
“臣……”牛继之犹豫一下，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了，高声道，“臣为国家社稷，不得不言，哪怕因此触怒了陛下，哪怕臣今日死在这里，臣也要说，六皇子不宜主审，请陛下明鉴！”
他这一跪，那些素日里攀附郭思贤的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跟着都道：“请陛下明鉴！”
崔道昀看着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再看看文武两班中许多跃跃欲试的面孔，一阵心惊。镇国公一系实力之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了吗？他揉了揉眉心，淡淡说道：“朕意已决，不必再说。”
“陛下一味偏袒，只怕难服众人之心！”牛继之越说越激动，撩起袍子突然站起来，猛地向朱红的盘龙柱上撞去，口中说道，“臣愿以死想谏，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跑的快，眼看就要一头撞上，殿中一阵惊呼，崔祁煦扎煞着两只手六神无主，却在此时，忽地见崔恕身形一晃，瞬间已经来到跟前，伸一只手揪住牛继之的背心，淡淡说道：“牛继之，等事情查的水落石出，你再死也不迟。”
牛继之猛地一惊，挣扎着说道：“殿下是在威胁臣吗？”
崔恕抓住他背心上的补子，把人向后一掼，牛继之跌跌撞撞一连退出去老远才站住，就听崔恕冷冷说道：“你还不值得我威胁。”
周遭一片哗然，就俩先前中立的朝臣，也有不少觉得崔恕太过强横，崔道昀紧缩双眉，看看崔恕，再看看崔祁煦，心绪复杂，一个太强势，一个又太软弱，怎么就没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呢？
混乱之中，梁坤上前一步，朗声说道：“陛下，六皇子身有嫌疑，不宜单独审理，太子公正严明，臣祈请以太子为主，六皇子辅助太子共同审理，恳请陛下允准！”
这提议正好折中，顿时有不少人附和，崔道昀心知不可，太子是储君，崔恕却是性子刚强，两个人若是一起审，只怕越发要乱，想了想便道：“由六皇子主审，梁坤、谢霁、范云山协审，退朝！”
他抬步便走，再不管身后的吵嚷，飞快地出了垂拱殿，来到庭中时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今日闹到如此，总是他之前疏忽了太子的教养，若是能早些亲自教导，也不至于太子一无所成。
汤升见他疲惫，早命人抬来了肩舆，崔道昀上了肩舆，汤升低声道：“江姑娘打发人来问过陛下回不回去用午膳，奴才看时辰不早了，就回了说陛下大约赶不回去，如今午膳还在偏殿中，是否要送回福宁宫？”
“送过去吧。”崔道昀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神情舒展了一点，与她一起吃饭，也是近来最能让他放松的一件事了，现在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了。
肩舆向着福宁宫走去，半道上远远就见胡昭容迎上来，向他行礼道：“陛下。”
崔道昀想着中秋之事，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言语，肩舆没有停下，胡昭容只得一路跟着，抬头向他说道：“陛下，近来宫中流言四起，臣妾听着十分不雅相，不得不向陛下禀明。”
“既然是流言，跟皇后说，拿了散播流言的人，重重责罚就是了。”崔道昀此时一门心思回去吃饭，也不耐烦听她唠叨，只淡淡说道。
胡昭容一肚子话都被堵了回去，半晌才讪讪地说道：“若是寻常也就罢了，这次传出来的事，涉及到的是六皇子呢，臣妾不敢不向陛下禀明。”
崔恕？崔道昀一下便明白了，自然又是说他与糜芜有私情。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崔道昀皱眉说道：“你也是入宫多年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稳重！既然知道是流言，早该依着宫规处置了，却还到处传扬，居心何在？”
胡昭容从未见过他这样疾言厉色的，脸上挂不住，立刻便掉下泪来，崔道昀摆摆手，道：“不必哭，朕也不曾亏说了你，既然你闲的无聊，不如朕给你找件事情做做，你只回去亲手把《金刚经》绣出来，没绣好之前不得出门，等绣好了拿来供在佛前，也好赎一赎你造下的口孽。汤升，你去跟皇后说一声，就说朕的话，胡昭容要在屋里绣经，没绣好之前，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哪儿也不准去。”
胡昭容张口结舌，顿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是武将家里教养出来的闺女，女工针黹向来不会几样，一部金刚经那么些字，还要她亲手去绣？没有三五个月肯定是别想出来了！
她还想求情，崔道昀的肩舆早已经走了，汤升在旁劝道：“昭容回去吧，等陛下消了气，也许就改主意了。”
胡昭容又气又羞，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往回走，汤升不觉遥遥头，心道中秋时还没吃够亏吗？眼见江氏是皇帝心尖上的肉，这又是何苦来哉！
崔道昀回到福宁宫时，糜芜早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说道：“陛下饿不饿？”
崔道昀原本是不饿的——气也气饱了，此时见她笑靥如花，不觉便道：“饿了。”
“我看御厨送来的饭菜还是平时那几样，陛下这会子吃药，再吃这些怕是不太受用，所以我去厨房里亲手给陛下做了几样饭食。”糜芜搀着他从肩舆上下来，满眼都是笑意，“陛下去看看好不好？”
于是崔道昀满身满心里都舒泰起来，含笑说道：“你会做饭？”
“会呀，在家时都是我阿爹烧火，我做饭。”糜芜道，“我阿爹上了年纪，有时候胃口不好，我就给他做这些好克化的东西。”
崔道昀的笑容便是一滞，她竟然拿自己跟她那个阿爹相比，难道在她心里，竟然也把自己当成了父辈？
心里突然便不是滋味起来，固然他不会纳她，固然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她当成假想中自己与柳挽月的女儿，但，一旦她也这么看待他，又让他生出些不足之心。
糜芜却没有觉察到崔道昀的异样，高高兴兴地挽着他去了偏厅，炫耀似地向桌上一指，道：“陛下看看，都是我做的呢！”
崔道昀垂目一看，一大碗宽汤细面，几样清淡的小菜，又有一碟煎的金黄的豆腐，都是御膳中不会有的东西，崔道昀笑了下，道：“朕先尝一尝吧。”
糜芜扶着他坐下，拿小碗盛了一碗面出来，又浇了些汤送过来，道：“这个面是我最拿手的，要极耐心才能切成这么细长又不断的呢！”
崔道昀吃了一筷，又喝一口汤，面条软滑，汤头虽然清淡中带着鲜香，十分适口，不觉赞道：“做得很好。”
糜芜一双凤眼笑得翘了起来，得意地说道：“汤头是老母鸡和猪大骨吊出来的，我在家时，可从来不舍得用这么多好东西做汤。”
崔道昀心情轻快，笑道：“如今你有钱了，便是再多用些好东西，也承受得起。”
糜芜笑着又夹了一筷青菜送过来，道：“陛下再尝尝这个！”
崔道昀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清气中透着香气，后味微微有点涩，从未尝过的滋味，便问道：“这是什么菜？朕似乎没吃过。”
“灰灰菜，野菜。”糜芜道，“我在荟芳园的竹林子里挖的，穷人家吃的野意，陛下自然没吃过。”
崔道昀看了眼另外几个碟子，问道：“那些也是野菜吗？”
“是呢，竹叶菜、甜甜菜，那个是水芹，”糜芜一样样指给他看，道，“等春天荠菜和苜蓿生了嫩芽，还能包饺子烙饼，鲜极了！”
崔道昀夹了一筷子甜甜菜吃着，笑道：“到时候你做给朕吃。”
“好，到时候我在宫里找一遍，看看有没有。”糜芜道。
崔道昀很快吃完了一碗面，把碗递过去，糜芜便又去盛，崔道昀看着她，那句话还是憋不住，冷不丁问道：“朕有那么老吗？”

第80章
糜芜拿着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皱着眉头问道：“陛下说什么？”
“朕有那么老吗？”崔道昀看着她，笑了一下，“方才你说，这些饭食都是你在家时做给你阿爹吃的。”
糜芜暗叫不好，一时说顺了嘴，竟然把这茬忘了，她忙盛好了面，双手递过来，顺势便在边上坐下，带着笑说道：“陛下，我家里只有我跟阿爹两个，我做的饭只给我阿爹吃过，所以方才说顺了嘴，才那么说了一句。说起来，就连我回到江家以后，我哥哥他们都没吃过我做的饭呢，陛下可是第一个。”
崔道昀心里顿时又熨帖起来，道：“朕还以为，你把朕当成你阿爹一样了。”
糜芜抿嘴一笑，道：“怎么会？阿爹是阿爹，陛下是陛下。”
她抬起眼皮看着崔道昀，声音便低了下去：“一开始听说家里要送我取选秀的时候，我很担心，还悄悄去问祖母陛下有多大年纪。”
崔道昀不觉间竟有些紧张，道：“后面呢？”
“后面在暮云山头一次看见陛下……”糜芜低低一笑，眼波流转，“反正从那以后，我就不担心了。”
崔道昀心里熨帖到了极点。也许她说的真的，也许她半真半假，不过，他宁愿当成真话来听。
一把年纪的，为了她无心中一句话，竟像毛头小伙一般可笑了。崔道昀笑了下，有她陪在身边，还真是让人返老还童。
那面滋味鲜美，崔道昀吃完了第三碗，还要再添时，糜芜却拿走了碗，笑道：“陛下这些天吃的一直都少，不能因为我手艺好，突然就猛吃，对身体不好呢。”
崔道昀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想了想便道：“那就再喝点汤吧。”
糜芜嗤的一笑，摇着头说道：“陛下爱吃的话，以后我再给陛下做，不过今天是不能再吃了，须得循序渐进。”
“好，就听你的。”崔道昀道。
糜芜想了想，最后夹了一小块豆腐送到他口中，道：“再吃最后一口。”
崔道昀突然又觉得，此时她不是把自己当成了父辈，反而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也是奇怪，同样两个人相处起来，时不时却有不同的感觉，每一时都是新鲜。
崔道昀近来脾胃虚弱，怕积了食，所以饭后每每都要在庭中慢慢走上一两圈，待净手之后，糜芜便与他一同在庭中走着，闲话了几句后便道：“陛下，我有件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想求陛下给我做主。”
崔道昀回头看她一眼，带了几分调侃说道：“朕不过吃了你一碗面，就要给你做主了？”
“便是不吃，陛下难道不给我做主吗？”糜芜习惯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笑着说道，“我不信陛下这么狠心。”
“你呀，”崔道昀摇摇头，“说吧，什么事？”
“苏明苑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呢，陛下得帮我好好教训教训她。”糜芜抿嘴一笑，“不过，也别要她的命，我家太太喜欢她的紧，万一她死了，我家太太也就活不成了。”
崔道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来这宫里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他可以罚胡昭容，也可以答应她的请求处置苏明苑，可事实究竟是怎么样？
一炷香后，皇帝的肩舆来到秾华宫，郭元君匆匆相迎，笑容疏离：“陛下来了。”
“皇后这里有个叫苏明苑的宫女？”崔道昀道，“让她来回话。”
到底还是问了，只要他问，就说明在他心里，也并不是那么相信那两个人毫无瓜葛。郭元君淡淡说道：“让苏明苑来给陛下回话。”
少顷，苏明苑又惊又喜地走进来，向居中坐着的崔道昀福身行礼，娇怯怯地说道：“奴婢见过陛下。”
崔道昀久久不语。眼前的人虽然陌生，但又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总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郭元君见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明苑不说话，一时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试探着提醒道：“陛下？”
崔道昀转脸看着她，低声道：“皇后，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些眼熟？”
郭元君还没说话，苏明苑心中已经是一阵欢喜，不自觉地抬起头，大着胆子向崔道昀望去，郭元君早已看见了，一个凌厉的眼刀横过去，苏明苑吓了一跳，连忙又低下了头。
这边郭元君便是微微一笑，道：“臣妾眼拙，倒没怎么看得出来。”
她向着苏明苑又看了看，笑道：“还是陛下眼光好，看谁都能找出点相熟的地方来。”
这是在嘲讽他因为生得相似留下糜芜了。崔道昀思忖着，向苏明苑道：“抬起头来。”
苏明苑连忙抬了头，含羞带怯地向他看了一眼，瓜子脸，柳叶眉，杏子眼，完全是陌生的一张脸，可那股怪异的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
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此熟悉？到底之前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场景？
崔道昀沉吟许久，才道：“把你这些天在宫里散播的流言，一五一十跟朕说来。”
郭元君听出玄机，连忙打岔：“陛下，宫规森严，更何况臣妾宫中一向管束严格，何曾有散播流言之事？”
有她在，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崔道昀吩咐道：“皇后暂且回避片刻吧，采玉，扶你主子到外面坐坐。”
郭元君一双柳眉不觉便立了起来，皇帝如今，越来越不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不等采玉上前，霍一下站起身来，道：“不必采玉来扶，臣妾自己出去就是！”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笑道：“哪怕陛下要把臣妾的秾华宫给别人，臣妾也一定没有二话！”
崔道昀神色不变，只淡淡说道：“皇后言重了，只要皇后与朕是一条心，这秾华宫永远都是皇后的。”
郭元君心中冷笑，快步走出殿外，跟着就听见小太监在身后关了殿门，屋宇幽深，里面两个人说些什么，确实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郭元君心中气恼难消，索性也不管崔道昀要做什么，带了人径自往东宫去看崔祁煦，走出两步，却又不甘心，皱眉向采玉问道：“苏明苑看起来很眼熟吗？”
采玉一时却也想不出来，末了还是芳华说道：“她那幅娇怯怯的劲头，尤其是哭起来的模样，恍惚有点像那位。”
那位，是她们私下用来指惠妃的，郭元君冷哼一声，道：“这个也像她，那个也像她！得了她的益处是怎么着？真让人恶心！”
两刻钟后，消息传到东宫，苏明苑因散布流言，扰乱宫闱被罚去浣衣局当差，秾华宫相关人等管束不力，以至流言四起，罚俸三个月。
郭元君看着来传信的汤升，讥诮地一笑，道：“汤升，刘玉死了，芳华被降为御侍，偌大一个秾华宫如今连个管事的都没有，你跟陛下带句话，就说我想问问陛下，我还能罚谁？”
汤升捏着一般汗，低头道：“是，奴才这就把娘娘的话转告给陛下。”
崔祁煦在旁边听着，六神无主，等汤升一走，立刻便问道：“母后，父皇这是怎么了？”
“煦儿，如今你父皇，心里有别的想头了。”郭元君低声道，“咱们决不能束手待毙！”
向晚之时，崔道昀跨进燕喜宫的宫门，踩着青砖地面上已经丛生的杂草，慢慢地走向了后殿。
柳挽月的燕喜宫，自她封妃以后便住在这里，过去的十几年里，他有无数个日夜都是在这里度过，自从柳挽月香消玉殒，他便命人封了宫门，如今，连草都长得这么深了。
后殿是寝殿，床褥等物依旧还是旧时的模样，就连妆奁也好好的放在妆台上，似乎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可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上面的尘灰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主人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崔道昀心头一痛，一时竟有些迷茫。当初乍然得知她在宫外竟还有过一个孩子，激怒之下，对她全不曾留半分情面，可是人一旦死了，才知道她在他心里留下了这么多的痕迹，他这一辈子，只怕是再也戒不掉一个柳挽月了。
崔道昀慢慢走出后殿，回头再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他又面临着同样的抉择。苏明苑说的真切，在糜芜入宫前两天，崔恕一大早从她房中出来。算算时间，那阵子崔恕应该还在江南，可以崔恕的能力，也未必没有办法悄悄来回。
要不要查？如果是真，该如何处理？
崔道昀心中委决不下，负手慢慢在中庭中走着，目光瞥见偏殿中的小香堂，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苏明苑身上那种怪异又熟悉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
柳挽月封妃那年身体一直不好，后面就把偏殿改成了佛堂，时时在其中诵经念佛，有一回他没让人通报就走去看她，柳挽月正在佛前哭泣——苏明苑那纤瘦的身形，那如泣如诉的模样，像极了那时候的她。
“陛下，”汤升匆匆寻来，“六皇子已经下令将镇国公收监。”

第81章
夜幕四合，糜芜在宫门前等了许久，皇帝还是没有回来。
下午时她已经收到了消息，苏明苑被发去了浣衣局，皇帝到底还是替她做了主，可皇帝却没有回来见她，连晚膳也是在书房用的，糜芜直觉，大约又出了什么事情。
也许苏明苑对皇帝说了些什么，也许她不该让皇帝亲自去见苏明苑，可若是皇帝不出面，流言就更难控制，到时候非但是她，就连崔恕也要受到波及，之前两次皇帝都没有深究，她赌这一次，皇帝还是相信她。
只是，她赌对了，还是赌错了？
“姑娘还在等着陛下呢？”王福良从外面回来时，老远便跟她打招呼，“陛下方才召见了几位大人，看情形怎么着也得一个时辰以后才能回来，姑娘要么先回去吧。”
原来竟又去处理政事了，天天这么忙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养好病呢？糜芜想了想，走回房中去了一个琉璃罐子交给王福良，道：“你瞅着方便的时候拿去给陛下吧。”
王福良接过来看了一眼，青绿色的琉璃罐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似乎是蜂蜜泡着的果子，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王福良便问道：“要是陛下问起来，我该怎么回话？”
“就说是我答应给陛下做的东西，”糜芜笑道，“陛下一听就知道了。”
崔道昀在暂时歇息的间隙拿到了那个琉璃罐，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是糜芜前些时候说过的蜂蜜腌木瓜，据她说这是乡下的土方子，治咳嗽最好。
连太医都并不敢断言说能治好的顽疾，崔道昀也不指望一罐木瓜就能治好，然而心里却是熨帖的。崔道昀打开盖子，木瓜切了细细的长条，一层层泡在琥珀色的蜂蜜，映着青绿色的罐子，看起来也是爽心悦目。
阴郁的心境明快了一些，崔道昀也懒得再去寻筷子，只用手指拈了一条送进口中，初尝是酸甜适口，细细咀嚼之后，能品出木瓜还有些涩味没有完全去除干净，崔道昀忽然想起来她曾经说过，这个不是嚼的，要压在舌头底下含着，最能止咳。
崔道昀便又拈了一条，依言含在舌根底下，果然呼吸之际轻松了许多，喉咙里那股痒痒的感觉也消失了些，崔道昀拿起那个小罐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难道这些土方子比太医的要还管用？似乎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只是他心里相信她罢了。
原本已经在书房设了床榻的，到最后还是往福宁宫回去，还没到跟前就已经看见糜芜提着灯笼在路上等着，一抬眼看见他时，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了裙裾，飞快地往跟前跑过来，笑着说道：“陛下回来了！”
崔道昀的心情轻快起来，微微笑道：“回来了。”
“今晚有没有好点？”糜芜仰着脸看他，满眼都是关切。
“好多了，只咳了几声。”崔道昀道。
当然不是真的，但是看着她脸上的欢喜，崔道昀不觉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木瓜，很有效果。”
糜芜带着几分得意笑了起来，道：“我从前经常假装咳嗽，管我阿爹要这个吃。”
崔道昀不觉也笑了，道：“以后就不用假装了，爱吃多少都有。”
“真的？”糜芜眼睛一亮，“早知道我就多做点了！等明天再做几罐吧，就是这个时候新鲜木瓜不太好找……”
崔道昀安静地听着她絮絮地说着，心中的郁结慢慢地消失了，世间似乎只剩下了木瓜、蜂蜜，他的嗽疾，还有她那些有关吃食的各种小心思，琐碎却又实在，想每天都要吃的清粥，每天都要喝的水，那么平淡却又绝对离不开，她就是他身边的烟火气息，与她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比起来，那些国家大事，反倒没有什么了。
糜芜细心观察着崔道昀的神色，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赌对了，即便皇帝仍旧在疑心，但皇帝还是顾念她的，这一关，她算是过去了。
只是，总有关卡要应付的感觉并不让人愉快，若想要一劳永逸，必须解决掉皇后。
皇后的软肋又在哪里呢？
翌日一早，糜芜送崔道昀上朝之后，跟着便到荟芳园去看鱼，及至到了园子里，又想起要吃蜜饯，便打发闻莺回去取，只是等闻莺取了蜜饯回来时，池塘边上已经空无一人，糜芜早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浣衣局位于后宫西侧，进门就是几行排屋，中间的空院子里到处都是木盆，虽然时间还早，已经有许多女人蹲在院里洗衣服，棒槌捶打的声音此起彼伏。
糜芜很快发现了苏明苑，无他，实在是太扎眼了，所有的女人中间唯有她一个人远远地躲在角落里，面前的大木盆里堆得高高的全是衣服，她也不洗，只是蹲在那里嘤嘤哭泣。
一个管事的妇人被她哭的不耐烦了，原本正在拄着笤帚歇着，此时抡起笤帚往她身上就是一下，骂道：“大清早起来嚎什么丧？却不是晦气！”
苏明苑哭的更大声了，抽泣着说道：“宫规里头写着呢，不得随意殴打宫女！”
糜芜由不得一笑，苏明苑真是，怎么都不肯入乡随俗，这都是什么地方了，还搬着宫规跟人讲道理呢？
那妇人越发烦她，举起笤帚还要再打，糜芜上前一步，朗声道：“住手！”
那妇人回头一看，差点以为是惠妃，等回过神来，顿时明白就是传闻中那个极得帝心的江氏，连忙放下笤帚，陪着笑说道：“姑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认得我？”糜芜瞧着她，问道。
“是江姑娘吧？”妇人试探着问道。
看来她在这后宫里头，还真成名人了呢。糜芜点点头，跟着一指苏明苑，道：“我找她有话要说。”
妇人还以为她是来替苏明苑撑腰的，连忙笑道：“行行行，姑娘尽管说话，我让人把她的活都分出去。”
“那倒不必，”糜芜笑了下，看向了苏明苑，“陛下既然吩咐过让她洗衣服，她盆里头这些衣服呀，一件也不能少洗！”
苏明苑原本就在恨恨地打量着她，如今一听她这么说，顿时炸了，呼一下站起来，骂道：“你这妖精，专一要来害我……”
话音未落，就听糜芜笑着向妇人说道：“你都听见了吧？她方才还说什么宫规，眼下她这幅泼妇一样的，可不行呢，你再给她多找一盆洗洗吧。”
那妇人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她与苏明苑不对付，不是来撑腰，而是来找茬的，连忙说道：“这死丫头最不守规矩，昨儿过来就哭闹了一整夜，吵得我们都没睡好，我这就让人再匀一盆给她洗，是该好好教训教训她！”
苏明苑越发气苦，哭叫着说道：“糜芜，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就连在宫里你都不肯放过我！”
糜芜也不搭茬，只笑着向管事的妇人说道：“再加一盆吧，我看她还没记起来规矩呢。”
等面前摆了满满五大盆脏衣服时，苏明苑终于不敢再骂了，只是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糜芜只是笑着四下溜达，苏明苑渐渐止住了哭声，用袖子一抹眼泪，道：“你跑到这里来想说什么？来看我笑话的吗？”
竟然用袖子擦眼泪，这对于从来都极看重身份地位的苏明苑来说，简直是就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糜芜撇撇嘴，慢悠悠地说道：“你的笑话有什么好看的？我只跟陛下提了一句，你就到这儿来了，我有什么必要看你的笑话？”
苏明苑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说道：“你就是巴不得我死，好，那我就死给你看！”
她嘴上只是说，两条腿却不动，糜芜嗤一声笑了，指指墙角，道：“走，去那边说话。”
糜芜当先往那边去了，苏明苑犹豫片刻，到底跟着去了，糜芜站在墙底下，眼睛瞧着周围的动静，低声问道：“昨天你跟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垂拱殿中。
牛继之串联了几个朋党，弹劾崔恕先前在江南抓捕贪墨案相关嫌犯时严刑逼供，指使秦丰益诬陷郭思贤，此时他奋臂疾呼，慷慨激昂地说道：“陛下，如今六皇子殿下主审此案，又擅自收押镇国公，臣担心逼供之事或将重演，恳请陛下另外派人彻查，还镇国公一个公道！”
崔恕淡淡说道：“到底是给镇国公公道，还是给江南百姓一个公道，等结案之时自有定论。”
崔道昀高高坐在金阶之上，观察着底下各人的神情，崔恕只是神色自若，丝毫不曾慌张，反而是崔祁煦不时看向殿外，虽然勉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却能看出来十分紧张，崔道昀不觉起了疑心，太子在等什么？
就在此时，只见郭元君一身朝服，迈步走进金殿之内，朗声说道：“臣妾有本，启奏陛下！中秋之夜秾华宫太监总管刘玉突然被杀，臣妾已经查明，幕后主使之人是六皇子，请陛下严惩！”
话音未落，一个小黄门急急地跑进来道：“陛下！刑部大牢报说，秦丰益暴死！”
跟着又跑进来一下：“陛下，西疆加急塘报，西陵大军入侵！”
崔道昀吃了一惊，刚刚站起身来，文班中立刻又站出一个朝臣，朗声道：“陛下，臣已查明，七月二十八日一早，六皇子殿下从西城门出京，又怎么可能同时在江南严刑逼供？”
七月二十八日，正是苏明苑见到崔恕从糜芜屋里出来的那天！崔道昀眼前一黑，摇晃着向前扑倒。

第82章
浣衣局中。
苏明苑瞪一眼糜芜，赌气说道：“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蠢货。”糜芜红唇一抿，笑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苏明苑刚擦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说道，“你太欺负人了！”
“自己蠢，还不让人说？”糜芜乜斜着一双凤眸瞧著她，笑道，“你到处传我的闲话，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吧？也不想想，我要是倒了霉，你跑的了吗？”
苏明苑满心里不服气，噎着气说道：“什么闲话？我说的哪一句是闲话？都是你自己做下的事，跟我什么关系？”
“你呀，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糜芜撇撇嘴，“我要是因为你传出去的那些闲话倒了霉，咱们一家子都得跟着倒霉，你想跑也跑不了呢。”
“我又不姓江，又不是你家的人，”苏明苑一梗脖子，“我怕什么？”
原来是打着这个念头，真不知道顾梦初这些年怎么教的她，居然教出这么一个傻子来。糜芜摇摇头，道：“你是不是还盼着秾华宫来拉你一把？可省省吧，你到这里一天多了，秾华宫有打发人来替你说句话吗？”
苏明苑不觉语塞，半晌才道：“反正事情事情是你做下的，我行得端走的正，我怕什么？”
“蠢货！”糜芜压低了声音，“你说的都是涉及到皇家体面的事，你想想看，我要是因为这个丢了性命，你这个知情的人，能跑得了吗？”
苏明苑虽然头脑简单，好歹也是侯门里长起来的，宫闱秘事也听说过一些，此时突然反应过来，不觉打了个冷战，想起自己跟皇帝说的那些话，顿时忐忑起来，那些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丑事，她为了泄愤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回，皇帝难道能让她活？也许把她弄到浣衣局就是为了无声无息地杀掉她！
苏明苑突然害怕起来，嗫嚅着说道：“可我已经说了，那该怎么办？”
“你都说了什么？”糜芜问道。
“就说了殿下叫你去三省斋的事，”苏明苑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糜芜追问道。
“还有那天一大早，殿下从你院里出来的事，”苏明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陛下说，亲眼看见他在你房里，还说你送他出来……”
“啪”，糜芜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骂道：“你可真是作死！”
她是乡下干农活长大的人，手上的力气比寻常年轻女子大得多，一巴掌下去，苏明苑脸上立刻就是五个指头印，又是疼又是怕，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糜芜知道这次怕是要出大事，便也不再理会她，只快步向外走去，路过那妇人时吩咐道：“所有的衣服都让她洗，不洗完不给她吃饭！”
走出浣衣局，糜芜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怪道皇帝昨天是那副模样，怪道皇帝发落了苏明苑却一个字也不跟她提，眼下皇帝有没有派人去查崔恕的行踪？假如查到了的话，该怎么办？
糜芜深吸了一口气，不能慌，前面那么多回她都应付过去了，这次也一定能过关，说到底，她赌的是皇帝的顾惜，不是皇帝的爱意，皇帝既然不肯纳她，对她应该没什么男女之情，按理说，即便是知道崔恕与她关系不浅，也不至于特别纠结才对。
可是惠妃……假如她先前的猜测没错，惠妃就是在男女私情上面出的事……
皇帝最受不了别人骗他，可她还是骗了他，皇帝会怎么处置她？
糜芜心事沉沉，崔恕说得对，她还是心肠太软，不足以成事，早知道苏明苑这么坏事，当初不该拦着崔恕杀她的。
“江姑娘！”迎面就见王福良一路小跑着冲她奔过来，满头大汗地说道，“陛下找你！”
来了。糜芜定定神，迎上前去，若无其事地问道：“王公公怎么这么着急？”
“陛下上朝时突然晕倒了。”王福良胡乱抹了一把汗，道，“一醒来就让人找姑娘，姑娘快去吧！”
糜芜吓了一跳，立刻便提着裙角跑起来，急急地问道：“怎么突然晕倒了？”
“出大事了！”王福良知道皇帝待她与别人都不同，所以也没有隐瞒，“西疆打起来了，六皇子殿下审的案子里头有个重要的嫌犯突然死了。”
这么说，是为了政事烦恼？糜芜叹口气，道：“陛下这阵子太累了。”
“可不是这么说的嘛！”王福良看四下没有别人，压低声音说道，“为了六皇子的事，陛下只怕后面还得忙，秾华宫死了的太监刘玉，那边说是六皇子杀的，还有几位大人说六皇子先前在江南时严刑逼供，又有人说六皇子七月底才出京，不可能在江南……”
糜芜心里一紧，七月底，就是那天……皇帝已经知道了。
步子不觉顿住了，王福良见她不走，忙催促道：“姑娘快点吧，陛下找的急。”
该如何，便如何，不信皇帝真会对她这么绝情。糜芜  ，
福宁宫中，郭元君和众多皇子团团围在病榻之前，焦急地等待着太医诊脉的结果，就在此时，只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福良一路跑到门外，定定神才放慢步子走进来，沉声道：“陛下，江姑娘来了。”
终于来了。崔道昀低声道：“让她进来，其他人都退下。”
正在诊脉的太医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郭元君，郭元君冷冷说道：“陛下，就算再着急见人，也得先瞧了病再说吧？”
“退下吧，”崔道昀摆摆手，“过会儿再说。”
郭元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当先走了出去，崔祁煦犹豫着也跟了出去，其他人看情形不对，忙也跟着走了，崔恕落在最后一个，向外走出几步，却又停住了脚步。
在垂拱殿中，他也听出了关窍，那个官员看似为他开脱，其实是为了告诉皇帝，七月二十八日之时，他在京中与糜芜私会。
皇后几次三番明枪暗箭地提醒，皇帝肯定知道了许多，但皇帝对着他时却只字不提，也许是他们父子关系疏离，皇帝对他无话可说，也许皇帝是更在乎她的态度，也许，皇帝为着从前对他的歉疚，愿意宽放他一次。
可他却不能置身事外，让她一个人面对。天子之怒，足以让她粉身碎骨。
崔恕转身回头，向着榻上的崔道昀双膝跪下，沉声道：“父皇，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崔道昀看着他，许久才淡淡说道：“你有何罪？”
“七月二十八日一早，儿臣的确在京中，之前儿臣未曾向父皇禀明此事。”崔恕道，“儿臣有隐瞒之罪报，请父皇责罚！”
门外，糜芜听见了这句话，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心中百感交集。
崔道昀心下便是一沉，虽然与这个儿子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身为父亲，他太了解崔恕了，以他的傲性，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他绝不会向他跪下，更不会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些所谓的流言，只怕都是真的。
崔道昀看着他，沉声问道：“朕命你在江南审案，为何故突然返京？”
“儿臣先前曾命令属下在暮云山拦截江糜芜，后面得到消息，江糜芜已经确定入宫，儿臣担心她另有目的，所以赶回来向她确认。”崔恕道，“此事都是儿臣一念之差，请父皇责罚！”
“七月二十六日，朕在猎场遇见她，”崔道昀目光悠远，“二十七日送她下山回家，二十八日一早，你赶回京中。你来得好快。”
江南到京城，千里之遥，即便他在二十六日就得了消息，一日夜赶回来，也是十分紧张，更何况算起来脚程，他很可能是二十七日才得到消息，昼夜兼程地赶了回去。什么事能让这个冷静克制的儿子失去判断，不顾败露行迹的风险进京？自然是心爱的女人。
崔恕心知，此事无论如何也很难圆过去，也不辩解，只道：“千错万错，都是儿臣隐瞒之错，请父皇责罚儿臣！”
只是隐瞒吗？崔道昀淡淡一笑，道：“你退下吧，朕要跟她说。”
崔恕还想再说，耳边已经传来了糜芜的声音：“陛下，我来了。”
崔恕没有回头，只听着她轻盈的脚步声像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到跟前，却又越过他，一直走到皇帝榻前，屈膝半蹲了，带着笑意道：“陛下怎么不诊脉呢？”
“你退下吧。”崔道昀不答，只向崔恕摆摆手。
崔恕知道不能再留，只得站起身来，疾步向外走去，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切断了里面的声音，崔恕迈步走下台阶，瞬间拿定了主意，若是皇帝翻脸，哪怕拼上一切，也一定要救下她！
耳边传来一声笑，却是郭元君慢慢地走了过来，唇边带着讥诮说道：“机关算尽，反而自误。崔恕，你倒是想想，到底值得不值得？”
大门关紧了，屋里的光线暗下来，糜芜半蹲在崔道昀榻前，拉住了他绣着银色蔓草纹的袖子，轻声说道：“陛下，我来了。”
崔道昀垂目看她，心中千回百转，眼中一时是她，一时又是柳挽月，就连那个柳挽月，也是一时鲜妍明媚，言笑晏晏，一时脸色灰败，香消玉殒。
崔道昀一时也理不清这许多情绪是但只为她，还是为了柳挽月，许久，才低声道：“为什么要瞒着朕？为什么要骗朕？”
“陛下纳了我吧。”糜芜不答，只抓紧了他的袖子，轻声说道。

第83章
屋里一时安静到了极点，崔道昀不说话，糜芜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半蹲在他身前，扯了他的衣袖，垂着眼皮看着被自己抓在手中的那点光滑的衣料，心中千回百转。
一路上走过来时，脑中曾想到过许多对策，然而刚刚崔恕那一跪，皇帝那一问，糜芜此时，却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她骗了他，那么，她就一直陪着他。
她想她果然还是心肠太软，若是能硬起心肠把皇帝当做不相干的人，也未必找不到一条出路，可是皇帝待她这么不同，她却是怎么也狠不下心来再去算计。
崔道昀还是不回答，光线灰暗的内室之中，只能听见他比平时沉重许多的呼吸声，糜芜心里一阵难受，起身倒了一杯白水，轻轻扶起崔道昀，低声说道：“陛下喝点水吧。”
崔道昀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垂了眼皮，低低说道：“为什么要朕纳你？”
他终于肯开口了。糜芜觉得鼻尖有点酸酸的，低声道：“我想一直陪着陛下。”
“你还这样年轻。”崔道昀轻轻叹了一口气，“朕已经老了。”
“不老，”糜芜笑了起来，眼睛里有点湿，“陛下不老，也不会老。”
崔道昀笑了下，声音便飘忽起来：“你让朕如何是好呢……”
糜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他衣领上的纹饰，许久，崔道昀终于又开了口：“朕不会纳你，朕从来没有起过纳你的念头。”
他又叹了口气，指了指床前的圆凳，道：“你坐下说话吧。”
糜芜忙放了水碗，乖顺地在圆凳上坐了，抬眼看他，崔道昀便也瞧着她，许久才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如今，也不想知道了。”
“头一次看见你时，我还以为挽月她，又回来了。”崔道昀低声道，“一直到现在的很多时候，我看着你，也都会想起她。”
糜芜低了头，看着地砖上凿出的兰竹石花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皇帝头一次在她面前没有自称“朕”，而是用了一个“我”字，此时他不是皇帝，只是他自己。一个对已逝的爱人念念不忘，又无可奈何的凡人。
不管他对柳挽月的感情多么古怪，但他一直念着柳挽月，她知道这点，也利用了这点来一步步接近，说到底皇帝没什么对不住她的，是她利用他在先。
崔道昀看着她，她低头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看不见那双凤眸的缘故，那模样越发像柳挽月的紧，然而他如今已经很是熟悉她了，即便是容貌相似，他也不会再错认了她。
她与柳挽月如此不同，柳挽月是婉转绵密，她是娇艳明媚，他怎么可能错认？他只是借着这点相似，不断地想起柳挽月罢了。
说到底，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都已经随着柳挽月一起去了，世间再没有第二个柳挽月，再没有人能让他那样死生难忘了。
“我本来以为，可以把你当成挽月，宠着你，护着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还以为，这样就能圆了我心里的缺憾。”崔道昀笑了下，下意识地探起身子抚了下糜芜的头发，“你还是个孩子呢，一个没有秘密，不会骗我，不会和我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的，另一个挽月。”
糜芜抬了头，想对他一笑，眼泪却不自禁地掉下来，哽咽着说道：“陛下……”
“别哭，这些都不怪你，是朕起了私心，有这些傻念头。”崔道昀抬手替她擦了泪，轻声道，“朕如今知道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挽月，你不是她，你是江糜芜。谁能没有秘密呢？连朕自己，都有许多秘密，是朕错待了你，朕早该给你一个交代的。”
被他擦去一点泪，却有更多的泪掉下来，糜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默默地掉着眼泪。
“不哭了，朕已经知道该怎么安置你了，放心吧。”崔道昀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温声说道，“朕有些难受，该让太医进来了。”
糜芜这才留意到他脸色已经是煞白，连忙擦了泪，急急地起身向外跑，一刚拉开大门，立刻便叫道：“传太医！”
郭元君绷着脸，立刻带着众人快步走进去，崔恕依旧在最后面一个，眼睛的余光去寻她时，只看见了她匆匆离开的背影。
这一闹直到傍晚时扎了针，崔道昀才渐渐好了些，传了膳食来吃，福宁宫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糜芜躲在窗户后面瞧着那边，情不自禁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膳食撤下来之后，又有穿着朝服的人不断进出，糜芜皱紧了眉头，皇帝病成这样，竟然还要处理政务吗？
酉时前后，糜芜隔着窗户看见崔恕与几个穿朝服的人一起离开，可寝殿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直到三更时分，最后一名朝臣才走出福宁宫，糜芜连忙开门往外走，想要去看看皇帝，只是刚走到廊下，寝间的灯便灭了，少顷汤升从里面走出来，低声道：“陛下让姑娘早些睡，不必过来服侍了。”
糜芜停住脚，急急问道：“陛下有没有好些？”
“姑娘放心吧，陛下已经吃过药了，”汤升答非所问，“姑娘回去吧，免得陛下挂心。”
这一夜，糜芜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眠，直到天快亮时才朦胧合眼，立刻便开始做梦，梦里她依旧在爬那架竹梯，可竹梯后面追着的，却是皇帝，皇帝一边咳嗽，一边问她为什么骗她，她无处可逃，回身向皇帝说了声对不起，皇帝的脸却突然变成了崔恕，冷冷地质问：“你也一直骗我，你为什么从不觉得对不起我？”
糜芜猛然惊醒，额上薄薄的一层汗，一颗心通通乱跳，半晌也安静不下来。
她的确也骗了崔恕，而且不止一次，认真算的话她对他更是彻头彻尾的利用，可她却从来不觉得亏欠他，为什么？
刑部大牢里。
仵作站起身来，隔着脸上的布巾，沉声说道：“秦丰益是中毒身亡。”
崔恕口鼻上也蒙着布巾，问道：“中的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
“从症状来看，应当是马钱子和雷公藤提炼出来的毒物。”仵作道，“从肠胃溃变的程度来看，应当连续服用了至少五天以上，只是每次用量极少，还不至于致死，所以外面看起来只是偶尔会有心悸惊惧的情形，到昨天药量突然增加，死者的内脏早已被侵蚀，根本承受不住，这才导致暴毙。”
所以，下毒的时间就是太子主审的时候，郭家人应该是一开始就准备好要灭口，又怕暴露行迹，因此下了慢药，想让人以为秦丰益是惊惧而死，谁知恰好赶上皇帝更换主审，索性将计就计，选在他接手之后杀人，顺理成章地把灭口的罪名推到他头上。
崔恕的目光转向一边鲁大成的尸首，问道：“鲁大成呢？”
“皮肉上的伤痕看起来很像自缢，”仵作说道，“剖开皮肉仔细核验后，小人以为鲁大成应该是被人绞死之后再吊起来，伪装成自缢的情形。”
绞杀的死法，却与谢霁查到的一致。崔恕追问道：“死亡时间有没有可能作假？”
“以小人的经验，尸体如果一直在很冷的地方存放的话，验尸查到的死亡时间就会向后推延。”仵作思忖着说道，“只要条件合适，也许能造出假的死亡时间。”
很冷的地方？崔恕看了眼旁边的范云山，道：“查查车辆进出记录和附近的冰库。几个尚书和镇国公府的冰库也要查。”
“着啊！”范云山是吏员出身，并不像那些走科举路子的官员那么文绉绉的，兴奋之下便冒出了市井俗语，“很冷的地方，可不就冰库吗？送尸体去冰库，自然要用车，顺着车查冰库，准保能查出他们的马脚，不愧是殿下，眼光老辣！”
谢霁看着地上两具开膛破肚，形状可怖的尸体，心中对崔恕不觉也多了几分敬意。这种场景之下，别说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就连看惯了死人的范云山和他这个谢家精心培养出来的，一开始也有些吃不消，可崔恕从昨夜待到现在，非但没有退缩一步，还趁着仵作验尸的功夫，把审理时的头绪一点点理了出来，单只是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和定力，就足以让人钦敬。
崔恕脸上并不见喜怒之色，只迈步走出验尸的隔间，谢霁跟上去，道：“即便查到下毒之人，也无法让死人醒过来重新招供。”
“郭骏阳建造阳山别业是鲁大成经手的，”崔恕道，“顺着这条线，应该能查出点东西。”
“殿下，两位大人，”张离走进来回禀道，“宫中刚刚传来消息，今日照旧早朝。”
三人都吃了一惊，崔恕想起昨日皇帝的脸色，眉头便皱紧了，他快步走出去，张离紧走几步跟上来，低声道：“主子，刚刚接到的消息，皇后派人去了芦里村。”

第84章
垂拱殿中。
朝臣们分作几派，以梁坤和牛继之为首的一系，口口声声宣称西疆战事非郭思贤出马不可，理由也很充分，近十年里西疆但凡有战事，都是郭思贤带兵，唯有他最熟悉西陵人的战法，必定能一战告捷。
也有反对一派的声称，郭思贤此时卷入要案正在候审，朝中也有别的将领，谁出马都比一个戴罪之人合适的多。
那牛继之一听对方说郭思贤是戴罪之人，立刻就吵嚷起来，崔道昀坐在御榻上，只听得满耳朵都是闹哄哄的争吵声，便抬手道：“噤声。”
殿中暂时安静了片刻，崔道昀的目光慢慢扫过殿下众人，道：“少顷谢太傅会来上朝，不如听听太傅的意见。”
谢庭身份尊崇，而且早已致仕，众人乍然听见他的名字都是一怔，明白的便知道，皇帝多半是早已经安排好了，看来郭思贤无论如何是去不了了。
跟着就听黄门使禀奏道：“启禀陛下，谢太傅求见！”
少顷，就见谢庭身穿朝服，稳稳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文班最前列，沉声说道：“臣保举一人，可平西疆战乱。”
崔道昀问道：“太傅但说无妨。”
“西州府中郎将，和清。”谢庭道。
殿中先是一片安静，接着梁坤忍不住道：“谢太傅，此人闻所未闻，如何能担此大任？”
“政通二年，北地边乱，和清帅百人突击，扭转战局，政通三年，镇国公与西陵交战，和清时任西州兵曹参军，帅两千府兵迎击三千西陵骑兵，以少敌多，大获全胜，政通八年，北地蛮人哗变，击杀官长，圈地自立，和清只身入营劝降，不费一兵一卒，化解一场边乱。陛下，和清胆识过人，且在西北军中待了十余年，对西陵极其熟悉，臣愿保举此人统领西疆战事。”
殿中一片哗然，梁坤还要再说，崔道昀已经抢先发了话：“好，就依太傅所言，加封和清为征西将军，征西州府、瀛洲府兵五万，前往西疆与安西道驻军会合，迎击西陵军队。加封安西道节度使蒙源为安西将军，配合和清，一同迎敌！”
牛继之与梁坤对望一眼，心里都暗叫不好，和清这个无名小卒他们摸不清底细，蒙源他们却是知道的，从前英国公的部下，一直与郭思贤不和，所以才被扔在西疆十多年都没有提升，皇帝用这两个人，分明是要抛开镇国公府一系，另外培植军中的势力！
梁坤当机立断，立刻禀奏道：“前方用兵，后方粮草军饷也不可轻忽，太子多年追随陛下办事，沉着稳重，堪当大任，臣推举太子居中协调！”
如今兵权虽然拿不到了，只要卡住粮草军饷，和清与蒙源的成败就都在太子手里，那么主动权在镇国公府手中。
事发突然，崔祁煦虽然吃惊，但心中却重新燃起一点希望。这几天意料之外的事频频发生，现在连他自己也觉得皇帝一心偏向崔恕，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此时他禁不住抬头看向御座中的皇帝，满心期待皇帝能把这件要紧的差事派给自己。
崔道昀看他一眼，很快转过脸去，淡淡说道：“此事朕已有了人选，就由六皇子居中协调粮草军饷。”
崔祁煦心里一凉，心里只想，完了，皇帝是真的要放弃他了。耳中只听得殿中又是一片哗然，崔祁煦下意识地向四周一望，就见许多人也都在瞧着他，他只觉得那些人的目光里不是嘲笑就是怜悯，连忙低下头，只看着眼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崔道昀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不觉无声地叹了口气。此时更换储君，必定伤筋动骨，然而他的身体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也是必须要下狠手的时候了。
殿中众人一时看看皇帝，一时看看太子，一时又去看谢庭，心中惊疑不定。皇子们虽然也都上朝，但只有太子领的是实差，其他都是虚职，无非应卯罢了，可是崔恕刚刚回宫不久，先前也没有什么功业，怎么突然一下就被皇帝拔到这么高的位置？难道皇帝另外有了想法？再想到镇国公府近来频频出事，不少原本想要进谏的人不觉把原来的话咽了回去，静观其变。
牛继之心中暗叫不妙，连忙上前分辩道：“六皇子刚刚接手贪墨案，便有重要嫌犯暴死，况且秾华宫总管刘玉之死，六皇子的嫌疑也没有洗脱，不宜在此时领这种要紧差事！”
崔道昀说了半天话，早觉得精神不济，况且也该崔恕出面了，便看了眼崔恕，道：“你替朕说吧。”
“儿臣领旨！”
崔恕应声出列，转向了牛继之：“中秋夜刘玉以下犯上，故而被我下令处死，当天就已经禀报过陛下。至于秦丰益暴毙之事，现已查明秦丰益至少在五天之前便已中了慢性毒药，牛尚书，也就是说，秦丰益是在你管辖之下的刑部大牢中的毒。”
牛继之不假思索地分辩道：“刑部大牢管理森严，怎么可能有中毒的事？六皇子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牛尚书心里明白。”崔恕淡淡说道，“我奉旨主审此案，散朝之后，牛尚书就随我去公堂上走一遭吧。”
散朝之时，崔道昀坐着软兜从殿中出来，外面阳光正好，骤然照在脸上时，崔道昀不觉眯了眼睛，看向了跟在身后的崔祁煦。
镇国公一系必须拔除，原本还想着可以在拔掉郭思贤的同时保住太子，如今看来，太子断断没有能力在没有镇国公府的情形下独立支撑，储君人选，不得不换。
崔道昀温声唤道：“煦儿。”
崔祁煦猛地惊觉，抬头看他，崔道昀看着他脸上茫然的表情，一时心中不忍，只道：“随我去下盘棋吧。”
这一日，崔道昀留崔祁煦在福宁宫相伴一整天，一直到夜里安寝之后才让他离开，崔祁煦回到东宫时，郭元君早已在里面等着了，低低问道：“煦儿，你可拿定主意了？”
崔祁煦无言以对。
数日之内，风云巨变。
和清与蒙源只用了一日夜便在边界会合出兵，之后一改先前郭思贤惯用的迂回战术，直接正面迎击来犯的西陵军队，首战告捷。
刑部大牢的牢头杨柄投案自首，招供说因为私怨向秦丰益下毒，被收押待审。
范云山循着牢中车辆进出的线索一路追查，最终确定中秋之夜，一辆运水车从刑部大牢带走了一具尸体，最后送去了牛继之的别院，那里正有一个冰窖。虽然车夫被找到时已经落水身亡，线索中断，但牛继之管辖之下频频出事，因此被革去刑部尚书一职。
第四天时，礼部拟出诸位皇子的封号，皇帝看过之后，亲自定下二皇子为渝王，三皇子为冀王，五皇子为洛王，加封各自的皇子妃为王妃。
第五天，由皇后主持为诸王选妃，太子选得一名侧妃，乃是吏部尚书的孙女，三位王爷也各选了侧妃与美人，宗正府早在京中为诸王选定了王府，只待皇帝发话，诸王便可正式离宫开府。
只是如此一来，原本都打定主意要押宝的朝臣们又迷惑了。若说皇帝有意扶持六皇子，为何此次封王没有六皇子的事？若说是碍于未成婚不封王的旧制，可六皇子年纪不小，成婚也不是难事，又何必如此拘泥？莫非他们猜错了，皇帝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就连崔祁煦自己，也是犹豫纠结，若是皇帝并没有动他的意思，那么先前那些筹备防范，是不是做错了？
御书房中。
崔祁煦看过塘报，顺手递给崔恕，道：“你舅舅又打胜仗了。”
崔恕双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过一遍，道：“照此形势，再过几日，边患可平。”
“到时朕命他回朝献俘，你们甥舅两个好好叙一叙。”崔道昀意味深长地说道，“军中的人脉，该捡起来的也该捡起来了。”
“当年耸翠岭一战，英国公含冤而死，舅舅一直在追查，如今已经找到了关键的人证物证。”崔恕双膝跪下，沉声道，“儿臣恳请父皇重审耸翠岭一案，让舅舅以本来面目示人！”
崔道昀沉吟许久，才道：“和清在西边虽然大有作为，然而跟郭思贤在军中的势力相比起来，仍旧有些单薄，朕的意思是，不如徐徐图之。”
“儿臣已经查到了郭思贤是贪墨案幕后主使的实证，拿下郭思贤指日可待。”崔恕抬头看着皇帝，“儿臣以为，此时当一举全歼，不必再缓！”
福宁宫中。
拾翠拆开家里送来的吃食，只看了一眼，便慌忙收起来，看看闻莺不在跟前，忙低声说道：“姑娘，里面有你的信。”
家在京中的宫女，每隔一段时间可以恩准接收家中捎来的东西，因为拾翠拾翠是糜芜的人，所以她才来不久，便轮到了这个机会，只是没想到，送过来的蒸饼之中，竟然夹着一封信。
糜芜拿起来一看，封皮上一笔簪花格字体，娇媚灵动，不是窈娘又是谁？有什么急事，竟让她这样冒险来信？

第85章
微黄的纸笺上只有四个字：当心曹亮。
纤手一抖，那张纸飘下去，糜芜心头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定了定神才弯腰捡起来，沉着脸将信纸一撕两半，然后再撕，直到撕成碎得不能再碎的纸屑，才觉得心头那股堵着的感觉舒畅了些。
“姑娘怎么了？”拾翠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道。
“我没事。”糜芜飞快地说道。
不会有事。曹亮已经死了。死人翻不了天。
糜芜取过香炉，把那些碎纸屑都倒进去，跟着晃开火折子，一点火舌忽地探出来，密密麻麻的纸屑瞬间点燃，火苗窜了一下，跟着低下去，变成明亮的红色，跟着转暗，最后变成星星点点的灰烬。
糜芜盯着那一小堆渐渐冷下去的灰黑色，心思急转。窈娘在镇国公府，她能打探到的消息，自然是镇国公的动静，如此说来，皇后已经挖出了当年芦里村的事。
可这件事，只有阿爹和窈娘知道，他们绝不会出卖她，除了他们，还有谁可能知道，又把消息透露给了皇后？
糜芜垂头想了一会儿，一时也想不出是谁，便也丢开了。皇后的手段来来回回就只有那些，只要皇帝顾惜她，即便她捅破大天，皇后也拿她没办法，这点倒是不用着急。
外间的小灶上吊着给皇帝熬的梨汤，糜芜起身走过去，用汤匙搅了搅，却突然皱了眉，这些天里，就连她偶尔听见一星半点的消息，都觉得镇国公府大势已去，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皇后在这时候竟然还有心思来对付她？
有问题！
却在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跟着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外面道：“奉皇后之名，带江糜芜过去回话！”
糜芜放下汤匙，微微一笑，来得好快。
她慢慢走到门前，抬眼一看，来的人是采玉，身边还带着几个宫女、嬷嬷，另有一个眼生的男人，穿的却是外臣的服色。
糜芜没有理会她，只向外走去，老远便对着闻声赶出来的王福良说道：“王公公，梨汤熬好了，我这就给陛下送过去。”
王福良定睛一看，认出跟在采玉身边的男人是宗正寺丞许丹山，心里便知道有些不对，便道：“姑娘先不着急，等我问问采玉姑娘有什么事。”
采玉气势汹汹地过来，谁知糜芜压根就当她不存在一般，连话都不跟她说一句，采玉心里早有些窝火，接口便道：“奉皇后娘娘懿旨，带江糜芜过去回话！”
王福良使个眼色，早有腿脚伶俐的小太监悄悄地蹭出去，一路往御书房找皇帝搬救兵，这里王福良陪着笑脸刚要开口，先听见糜芜道：“王公公，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的名字根本就不在宫女的册子上吧？”
王福良顿时领会了她的意思，笑着向采玉说道：“采玉姑娘，江姑娘是陛下单独召进来宫来作伴的，不是册子上的人，没有陛下的话我也不敢让江姑娘离开，采玉姑娘稍等片刻，等我跟陛下回禀一声再说。”
“皇后娘娘的懿旨，江糜芜，你敢不从？”采玉冷了脸，语气里带着威胁，向糜芜斥道，“简直无法无天！”
“王公公你说，”糜芜还是不看她，只笑吟吟地向王福良说道，“我是该听陛下的吩咐，还是该听皇后的？”
王福良怎么敢答？恨不得自己刚刚没出来，这样就不用应付这两个小姑奶奶了。只得赔笑向采玉道：“姑娘再稍等片刻，陛下那边很快就有消息。”
采玉原本也算有城府，然而皇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竟然被人连正眼都不瞧，此时不觉气恼起来，冲着王福良道：“皇后娘娘发下的懿旨，王福良，你是想让皇后娘娘等着江糜芜不成？”
“王公公，”糜芜也看着王福良，“我只听陛下的呢，凭他是谁，也得有陛下的吩咐才行。”
王福良手心里都冒汗了，正在暗自叫苦，门外传来郭元君冷冷的声音：“一个秽乱宫闱的东西，也敢摆这么大的架子！”
脚步声慢慢走近，郭元君被宫女们簇拥着，一步步走到糜芜跟前，冷冷地看着她。
糜芜向着她福身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入宫到现在，这是郭元君第一次正眼看她，糜芜不觉便是一笑，看来她混得很不错啊，就连皇后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如今也不得不正眼看她了。
郭元君见她发笑，心里便是一堵，于是移开目光向王福良吩咐道：“王福良，你去御书房走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向江糜芜问话，就在这福宁宫里问，陛下若是有兴致就来听听，若是没有兴致，本宫也不去扰他。”
皇后亲自发话，王福良再不敢违拗，连忙答应了，躬身退出郭元君的视线之外，这才撒开腿，一道烟地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搬张椅子过来，本宫就在这里问话。”郭元君冷着脸吩咐道，“福宁宫的人也都过来看着听着，到时候陛下问起来，你们都是证见！”
福宁宫上下人等哪敢怠慢？连忙都凑近了些，躬身低头站着，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秾华宫的几个宫女连忙把殿中的交椅搬出来，郭元君便在廊下坐了，道：“带周雄媳妇上来！”
糜芜吃了一惊，周雄媳妇？她竟然落在皇后手里！
跟着就见几个宫女押着一个四十出头、头上戴着银丝髻的中年妇人走上前来，那妇人一张团团脸，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周安的模样，看见糜芜时下意识地张了嘴，脸上的神色似哭非哭的，又像是害怕，又像是不安。
糜芜神色不变，心思却是急转。周雄媳妇知道的，应该是江嘉木在细竹胡同包养的外室，那个外室是惠妃吗？皇后找她过来对质，究竟是想做什么？
“江糜芜，你当初选秀之时，报到内廷局的告身上写的是，江嘉木的庶女，生母是江家的婢女。”郭元君端端正正坐在椅上，朗声说道，“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死罪吗？”
“民女的身世，连民女自己也不知道。”糜芜不紧不慢地说道，“民女刚进宫时就向陛下说了，陛下也都知道。”
“好一个陛下也都知道，”郭元君冷冷道，“你以为都推到陛下身上，你的罪过就能免了吗？”
“民女不敢。”糜芜知道她不可能跟自己讲理，便只不疼不痒地应了一句。
“十六年前，江嘉木用六百两银子买下细竹胡同一处宅院，房契上写着的，却是管家周雄的名字，那宅院里，是江嘉木养的外室，当时已经有孕。”郭元君淡淡说道，“江糜芜，你应该知道那个外室肚子里坏的是谁吧？”
“民女不知。”糜芜轻描淡写说道。
郭元君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外面已经传来了拍掌声，皇帝回来了。
郭元君站起身来，吩咐道：“把周雄媳妇带到边上等着。”
她迈步向外迎接，糜芜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能跟着，便依旧站在庭中，只抬起脚尖向外面看着，肩舆很快抬了进来，崔道昀身子向外微微探出，待看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庭中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表情虽然细微，但糜芜与他相处的久了，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心里不觉也松了一口气，鼻尖又有点酸，糜芜远远地看着崔道昀，嫣然一笑。
自那日向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崔道昀这些日子里极少召见她，偶尔在庭中见到了，也说不了几句话，糜芜心里担忧他的病情，只能想着法子近前照料，可崔道昀这次似乎暗自做出了什么决定，对她虽然温和，却比从前疏离了许多。
还好，一听到她这里有事，他还是来了，他还是顾惜她的，所以才有那个暗自松一口气的表情。
看见她像往昔一样明媚的笑容，崔道昀的眉眼不觉舒展了些，跟着向郭元君道：“皇后有什么事要问她？”
两个人的眼神交流郭元君早看见了，心中暗自鄙夷，口中答道：“为着一件旧事，还有江糜芜的一个旧相识。”
“什么事，又是什么旧相识？”肩舆落地，崔道昀搭着汤升的手走出来，道，“皇后近来似乎很有空闲，连些旧事也有兴致过问。”
郭元君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嘲讽说道：“陛下近来却是很忙，十分辛苦。”
崔道昀也不再跟她闲磕牙，只向交椅中坐下，道：“皇后要问她什么？”
“带窈娘！”郭元君吩咐道。
糜芜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时，果然见几个宫女带着窈娘走了过来，窈娘远远看见她，先是笑了下，跟着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是要她不要说话的意思，糜芜飞快地打量了她一遍，衣服整洁精致，头发梳一个低低的偏髻，气色也算红润，看样子并没有受到严刑拷打，糜芜这才放下心来。
“她是何人？”崔道昀问道。
“臣妾弟弟的妾室，窈娘。”郭元君道。
崔道昀想起糜芜曾经提过，便多看了两眼，问道：“皇后带她来做什么？”
“芦里村新近报上来一桩多年前的杀人埋尸案，案子递到了京兆府，又传到了臣妾弟弟耳朵里，才知道这个窈娘，竟然是杀人嫌犯，”郭元君道，“臣妾的弟弟立刻把她交给了京兆府审问。”
糜芜越听越惊，抬眼看时，却见窈娘又向她微微摇头，也只得按捺着焦急，等待下文。
崔道昀有些疑惑，问道：“这与糜芜有什么相干？”
“自然有，”郭元君微微一笑，“据京兆府查证，真正杀人的，是江糜芜。”

第86章
周遭一片寂静，糜芜站在庭中，眼前不觉闪现出那架总也爬不上去的竹梯，鼻尖也仿佛嗅到了那股数日不散的血腥味，当时的恐慌至今还压在心底最深处，然而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软弱可欺的小女孩，她已经学会了太多，至少她现在，还能安安静静地站着，连神色都不曾有丝毫的改变。
崔道昀看看她，又看向皇后，道：“此话怎讲？”
“三年前，京城永丰当铺有个叫曹亮的伙计回芦里村探亲，几天之后据说回了京城，可曹家人从此之后再也没收到曹亮的消息，后面进京找人，才知道曹亮当初根本就没有回去。”郭元君瞟了眼糜芜，“因为报案时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大半年，能查到的线索太少，这个曹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一桩悬案，直到前阵子有人到京兆府告发，这才循着线索找到了曹亮的尸体，进而找到了杀人嫌犯，窈娘。前日京兆府提审之后，窈娘当堂认罪，招供在三年前被曹亮纠缠，失手用锥子扎死曹亮，又把尸体埋在后山荒地里。”
窈娘竟然认下了？糜芜心里一紧，肯定是为了护着她。她看向窈娘，窈娘向她微微一笑，又舀了摇头，糜芜收回目光，心中千回百转。
知道此事的只有她两个和阿爹，那么告发的人是谁？糜芜飞快地向庭中扫了一眼，就见周雄媳妇站着的那处有许多人围成一堆，虽然一个个弓着腰低着头，可中间有个男人身量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截，糜芜瞬间明白了，是霍建章。
当年的事虽然瞒着他，然而他是窈娘的枕边人，那日匆忙慌乱，多半有痕迹落在了他眼中，此时站出来告发，自然是为了报复窈娘设计害他毁了仕途的事。
崔道昀淡淡说道：“既然已经找到嫌犯，归案即可，何至于闹到御前。”
“因为窈娘根本不是凶手，她只是为别人顶罪，真正的凶手是江糜芜！”郭元君傲然道，“江糜芜是陛下带进宫来的，臣妾不得不在御前说明此事。”
她略略抬高了声音，道：“霍建章，把你知道的向陛下说一遍！”
“是！”霍建章应声站出来，对着崔道昀双膝跪下，道，“微臣前京兆县主簿霍建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道昀不动声色道：“说吧。”
霍建章心中一阵狂喜。他虽然出身世家又在京中巴结了一个小官，但因为官职低微，从前只能在大朝会的时候远远地瞧一眼皇帝，再没想到竟然因为这事得了单独向皇帝回话的机会，当下连忙整了整衣服，朗声说道：“微臣霍建章，出身玢阳霍家，乃是霍氏第二十三代嫡孙，政通七年三甲第二十一名赐进士出身及第……”
崔道昀瞥了郭元君一眼，郭元君斥道：“本宫命你回事，谁问你的出身！”
霍建章只得硬生生收住话头，道：“三年前窈娘用美色引诱微臣，微臣一时心软，被她蒙蔽，与她在芦里村同住……”
耳边只听得嗤一声笑，霍建章下意识地闭了嘴，跟着就听郭元君斥道：“江糜芜，本宫在问话，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放肆！”
江糜芜？霍建章是这几天才知道糜芜被江家认了回去，后面又进了宫，此时大着胆子抬头瞧了一下，目光触到那张娇艳妩媚的脸庞，顿时吃了一惊，这就是当年隔壁那个乡下丫头？几年不见，竟然出落得如此美貌！
崔道昀看向糜芜，她脸上犹自带着讥诮的笑容，似在嘲笑霍建章的话多么虚伪，崔道昀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温声道：“皇后在问案情，你有什么话稍后再跟朕说。”
霍建章又是一惊，明明是极无礼的行为，皇帝竟然只是轻描淡写便放过了？她可真是得宠！
郭元君冷冷说道：“本宫问的是杀人命案，不是这些无聊的男女之事，霍建章，你只管拣要紧的说，休要再闲扯！”
霍建章不敢分辩，忙道：“三年微臣与窈娘同住在芦里村，隔壁邻居就是江糜芜，因此微臣认得她。曹亮家住在村头，二月十七日中午，糜老头，就是江糜芜的养父到我家求助，说到处找不到糜芜，后面窈娘就跟他一起去找人，一直到夜里才回家，微臣记得清清楚楚，窈娘衣服上有血迹，当时微臣问她，她说是流鼻血蹭上的，微臣当时就猜到可能有诈，就趁她不备藏下那件血衣。”
“取物证来！”郭元君吩咐道。
很快有小太监用托盘送上一件女衣，衣摆上星星点点，果然有血迹。崔道昀看了眼窈娘，道：“这是你的衣服？”
“是。”窈娘见问到自己，便也跪下回禀道，“二月十七日，民女与邻居糜老爹一起去寻糜芜妹妹，中途分开的时候被曹亮拦住调戏，民女躲闪之时，失手用锥子误杀了他，为怕人发现，就把尸体藏在后山荒地里。”
“她说谎！”霍建章连忙说道，“微臣家里根本没有锥子！曹亮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有微臣在，他怎么敢调戏窈娘？后山到处都是毒蛇，窈娘最怕蛇，怎么敢去？况且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有力气把个男人的尸体扛到那边？微臣记得那天夜里糜老头曾经推着车子上山扒柴，那车上多半没有柴，装的就是曹亮的尸体！最可疑的是糜芜那天之后病了大半个月，经常惊恐害怕，人要真是窈娘杀的，她怕什么？而且糜芜手巧，做的鞋子在整个芦里村都有名，锥子是她纳鞋底时常用的，依微臣之见，被曹亮调戏的人是糜芜，杀曹亮的也是糜芜！窈娘只不过帮忙埋尸，之后糜芜害怕惊恐以至于生病，就是明证，窈娘只不过是想替她顶罪！”
“民女没有说谎，杀人凶手就是民女，民女甘愿入罪！”窈娘并不与他分辩细节，只沉声说道。
糜芜脸色不变，红唇却不自禁地抿紧了。当时的画面纷乱杂沓着从眼前闪过，紧锁的院门，高不见顶的围墙，摇摇晃晃的竹梯，惊慌失措的她一脚才下去，细竹片的横档咔嚓一声断开，紧追出来的龌龊男人，抓住她脚踝的脏手……
糜芜深吸一口气，让所有的画面都定在最后，那扎透对方咽喉的一锥。当年她能保住自己，如今，她也能。
崔道昀看着她，心里无端就沉了下去。三年前，她还只有十三岁，根本就是个孩子。他转向郭元君，声音里便带出了寒意：“皇后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朕听这些？一个欺压弱小的混子，死就死了，有什么要紧？就连窈娘也不必入罪，那种人死有余辜！”
糜芜低了头，眼中便热了起来。皇帝多半已经猜到了，可皇帝居然这么说……她没有信错皇帝，她从来都没有信错皇帝！
郭元君回望着崔道昀，唇边翘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她早猜到，以崔道昀的偏心，即便把死人摆在他面前，他也能想出理由给糜芜开脱，不过，她的目的原本也不在此。一个个微不足道的乡下丫头罢了，无非用来引皇帝上钩，她心中所图，原比对付一个毛丫头重要的多。
郭元君道：“打理后宫是臣妾职责所在，即便惹得皇帝厌烦，臣妾也不得不将此事向陛下禀明，陛下若是觉得无需治罪，那就罢了，但江糜芜并非只有这一桩罪过！”
崔道昀便是有再好的耐心，此时也消磨殆尽，皱着眉头说道：“你又要如何？”
郭元君的唇微微翘起一点，带着几分讥诮，悠悠说道：“因为她不止有杀人的嫌疑，更是秽乱宫闱的孽种！”
“来人，”郭元君吩咐道，“带周雄媳妇，带顾梦初，带王婆子，带顾贵媳妇！”
顾梦初，王嬷嬷？糜芜下意识地看了眼崔道昀，把这两个人找来，应该是要说她的身世了，那么她是不是那个外室的孩子，那个外室是不是惠妃？
崔道昀乍然听见这些陌生的名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末后突然想起顾梦初是谁，立刻猜到皇后的意图，沉声道：“不必带谁，朕不想听，都退下！”
“陛下！”郭元君寸步不让，“此事关乎皇家的体面，臣妾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得不犯颜直谏，只求肃净内帷，采玉，把人证都带进来！”
“谁也不准带！”崔道昀站起身来，冷冷说道，“全部退下！此事今后任何人不得再提起！”
“陛下，此事关乎皇家血统，”宗正寺丞许丹山连忙上前进谏道，“若是担心消息传扬，可命闲杂人等退下，但此事不能不查。”
“怎么，朕的话做不得数？”崔道昀反问道。
许丹山不敢再说，只讪讪地看着郭元君，郭元君胸有成竹地向外面一望，跟着就见宗正寺卿、皇帝最小的叔父临阳郡王崔演匆匆走进来，躬身说道：“陛下，江糜芜身世可疑，为维护皇家血统，臣恳请查明此事！”
看来，再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崔道昀只觉得太阳穴上突突直跳，用力按了按，才道：“好，查！”

第87章
崔恕赶过来时，福宁宫大门已经关闭，王福良守在外面，看见他时一脸为难地说道：“殿下，陛下有要事处理，此时不见人。”
“你去回一声。”崔恕也不多话，只是平静地吩咐道。
王福良大着胆子又道：“殿下……”
崔恕看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无声的威压却让王福良心里一紧，只得改口道：“奴婢这就去回禀陛下。”
他将大门推开一条小缝，闪身进去，跟着又关了门，崔恕便站在门前等着，大门里面寂静无声，崔恕神色如常，一颗心却不觉悬了起来。
时至今日，所有的事都已箭在弦上，皇帝也隐晦地向他透露过将来的打算，皇后不去应对自身的危机，却选在这时候来动糜芜，究竟是什么用意？
崔恕知道自己今日绝不该来，有皇帝在里面，应该不会让她出事，他赶在这时候凑上来，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皇帝他的心思，实属不智。
然而，他却又不能不来。崔演和许丹山都已到场，今日的情形，必然是为了揭露糜芜的身世，万一她真是惠妃的私生女，只要打着维护皇室声誉的旗号，那些人就能逼她去死。
更何况，从他这些日子查到的消息来看，惠妃很有可能是私情败露后被皇帝处死的，万一皇帝至今还恨恼着惠妃，一旦糜芜的身世被揭露，皇帝也很有可能迁怒于她，痛下杀手。
门内依旧鸦雀无声，崔恕不确定皇帝此时会是什么反应，也许皇帝会因为他对糜芜无法掩饰的执念而再次放弃他，也许皇后会抓住把柄再次攻击他，然而他必须来，无论里面的情形如何难测，他都要确保她的安全。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崔恕连忙回头，王福良打开一条门缝，低声道：“陛下让殿下进去。”
崔恕迈步走进门内，昔日处处有宫人值守的福宁宫此时看不见半个人影，想来都被清退下去了，崔恕的脸色越发沉肃起来，仔细回想，皇后今日的做法实在令人疑心，他早已安排了人紧盯着皇后那边的动静，并没发现任何异常，皇后又是怎么做到把天南地北这么多人都凑到了一起，突然在今天发难？莫非他漏过了什么要紧的环节，莫非皇后另外还有人手在暗中潜伏？
展眼已经走到后殿，汤升与采玉守在廊下，看见他时，汤升将殿门推开一点，低声道：“殿下进去吧。”
崔恕快步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光线立刻暗下来，然而崔恕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糜芜，她站在皇帝身后，红唇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带着浅淡的笑意，室内昏暗，唯有她所在之处，媚色照耀，如同春日晓阳。
然而崔恕知道，这明媚笑容之下，掩藏的是多么锐利的刀锋。
他也曾被这刀锋伤过无数次，伤的越深，爱意越深，似永不停止不见尽头的旋涡，他陷在其中，努力想要挣出自己，却只能清醒着不断下坠，被她牢牢网罗。
许是这笑容太熟悉，许是她此时紧绷到极点的模样太熟悉，崔恕眼前，瞬息出现曾经那些纠缠的片段，她曾带着这样的笑容伏在他膝上，她曾倚着蒲团斜斜坐在他的身前，柔若无骨的玉足一下一下踢着他，她曾漫不经心地向他说着绝情的话，下一刻被他禁锢在怀中时，她也曾恐慌害怕，然而很快，这些恐慌都会化成媚色的利刃，一刀一刀，刻进他的心里。
如今她这笑容，这姿态，她分明已经将自己又化成了刀，准备痛击所有来犯之敌。
崔恕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之情。这才是他心爱的女人，他拥抱过她，亲吻过她，他为她神魂颠倒，为她志在必得，他在她浑身刀锋的掩盖之下，也曾窥见过对自己的一点点真心，唯有这样的她，才值得他如此不管不顾。
从门口到殿中，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然而与她的过往却在这一瞬间挤着挨着从眼前闪过，情绪翻涌不定，崔恕转过目光，向着崔道昀躬身行礼，道：“父皇。”
崔道昀斜斜地坐在椅中，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疲惫地指了指旁边的小凳，示意他坐下。这个一向桀骜不驯的儿子在这时候不避嫌疑地赶来，为了什么，根本不用去猜，而且他已经疲惫到不想再猜了。
郭元君一语双关，笑着说道：“陛下，人都到齐了，这就开始问话吧？”
崔道昀一言不发地摆摆手，郭元君立刻便道：“周雄媳妇，在陛下面前，一切都不得隐瞒，本宫问你，十六年前江嘉木在细竹胡同买了一个宅子，房契写了周雄的名字，里面养着的是不是江嘉木的外室，那个外室当时是不是怀着身孕？”
糜芜带着淡淡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周雄媳妇，此时她低着头，因为恐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老半天才嗫嚅着说道：“陛下恕罪，娘娘恕罪，奴婢根本没在那边伺候过，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采玉！”郭元君立刻抬高声音叫道，“拖出去杖刑！”
周雄媳妇一下子就瘫倒在地，糜芜发现她一双手已经红肿溃烂，这才意识到她在进来之前，应该已经被用过刑。
目光再向顾梦初那边扫了一眼，顾梦初和王嬷嬷脸颊都肿着，显然被掌过嘴，王嬷嬷一双手也是烂的，想必也受过拷打。
唇边的笑意越发明媚，糜芜瞟一眼郭元君，看来今天，是不死不休了——那就来吧！
崔道昀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朕素来以宽仁治下，皇后这样，是要给朕扣上暴君的帽子吗？”
“臣妾不敢，”郭元君敛衽行礼，道，“臣妾为了追查真相，不得不用些手段。”
她看向周雄媳妇，冷森森地说道：“你可想好了，继续熬刑，还是说实话？”
周雄媳妇在进来之前，她已经受过百般拷打，这时候看着还好，其实衣服底下的皮肉，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了，一听到熬刑两个字，周雄媳妇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嘶哑着声音说道：“我说，我说！”
她掉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婢并不知道什么外室的事，只是有一回奴婢偶然瞧见当家的往那边去，还以为当家的在那边养了小的，就悄悄跟着过去，结果看见老侯爷在里面，还有个有孕的女人……”
崔道昀心里一痛，用手遮了，闭上了眼睛。
郭元君一个眼色，许丹山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轴画像展开了，向周雄媳妇问道：“那个有孕的女人是画中人吗？”
他有意将画像侧拿着，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于是糜芜便看见画中一个美人，眉弯眼长，妩媚风流，那张脸与她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惠妃，还能有谁？
周雄媳妇嗫嚅着答道：“是她……”
糜芜看见崔道昀的身子向椅上一倒，连忙上前扶住了，低声唤道：“陛下！”
崔道昀任由糜芜扶着，只是不说话，跟着就有一盅水送到唇边，睁眼看时，却是崔恕，崔道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舌尖微苦，却是参茶，虽然心中仍旧疼痛难当，那口气却稍稍地顺了一些。
从前他一直拖着不查，还能安慰自己也许弄错了，此时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说？
左边站着儿子，右边站着新宠，儿子跟新宠还有首尾，就连旧宠，也跟别的男人有首尾——好个绿头巾的皇帝！郭元君讥诮地一笑，扬声道：“带出去！”
采玉与汤升双双进来，带走了周雄媳妇，郭元君向着崔道昀慢慢说道：“惠妃在进宫之前，是江嘉木的外室，当时她腹中已经有了江嘉木的孽种，那个孽种，就是江糜芜。”
崔道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幽冷。
郭元君毫不在意，又道：“汤婆子，你来说！”
崔演向边上一让，糜芜这才发现他身后竟然还躲藏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此时应声站出来，高声说道：“十六年前，奴婢被周雄请去给画上的女人收生，给了奴婢二两银子一瓶酒……”
“生的是男是女？”郭元君打断她。
“是个丫头。”汤婆子一指糜芜，“就是她！”
糜芜只觉得胳膊上忽然又重了一些，皇帝像支撑不住一般，身体又向后倒了些，糜芜嗤的一笑，开口说道：“汤婆子，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是我？”
“老婆子两只眼睛都看得出来是你！”汤婆子大声说道，“你跟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长得一样就是母女了吗？”糜芜越发笑得好，“孔圣人与阳虎生的也一样，难道他们就是父子？”
汤婆子虽然不知道什么圣人，什么阳虎，却知道反驳，立刻就道：“就是你，我不会认错！”
“证据呢？”糜芜收敛了笑容，神色一变而成冷厉，“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就敢在陛下面前诬陷，简直找死！”
“你要证据？”郭元君冷冷说道，“好，本宫给你证据。汤婆子，当年你收生的那个丫头，身上有什么特征？”
“那丫头右边肩膀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汤婆子毫不犹豫地说道。
原来如此。糜芜嫣然一笑，悠悠说道：“汤婆子，你可得想好了，人身上这些红斑青斑的，说不好长着长着就没了呢。”
“不会，老婆子收生收了几十年，见得多了，青斑有的长着长着就没了，红斑一辈子都不会消！”汤婆子一指糜芜的右肩，“脱了衣服一看就知道！”
糜芜不理她，只微微弯了腰，向着崔道昀笑着说道：“陛下，我右肩上没有红斑。”
崔道昀只道她在使缓兵之计，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她，低低说道：“罢了，朕不会怪罪你。”
崔恕垂下眼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糜芜却只是笑，轻声道：“陛下，真的不是我，我肩膀上没有红斑呢。”
她如此坦然，崔道昀不觉也生出一丝希望，问道：“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糜芜笑得明媚。
郭元君在边上看着，早就一阵不耐烦，冷冷说道：“有没有的，一验便知！”
她扬声叫道：“采玉进来，给江糜芜验身！”
糜芜瞥她一眼，勾起了红唇。
屏风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采玉正在里面查看糜芜，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屏风上，是不是她？
少顷，采玉走出来，崔道昀不自觉地坐直了，就听采玉怏怏地说道：“没有红斑。”

第88章
没有红斑？郭元君脸上的得色顿时一扫而光，怎么可能没有？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没有红斑！崔道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是她，今后他对着她时，再也不必纠结惆怅。
没有红斑。崔恕淡然的目光看向屏风，当时她那样笃定地笑着，他就知道，她身上不会出现那块红斑。如今，皇后没有了处置她的借口，就看皇后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四联屏风后面人影一闪，糜芜轻盈地走了出来，向着郭元君嫣然一笑：“早说了不是我，偏不信。”
恰似浓云撕破，乍然投下来一缕阳光，崔道昀觉得气息顺畅了许多，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郭元君绷着一张脸，狐疑地转向采玉：“你可看真切了？果真没有红斑？”
“没有，”采玉最知道她的脾气，心里一阵紧张，硬着头皮说道，“左边右边都看了，没有红斑。”
“不可能！”郭元君断然说道。
她是确认过糜芜肩上有红斑以后，才煞费苦心筹划了这一幕，怎么可能没有？！难道采玉也被收买了？
郭元君此时恨不得亲自扯了糜芜去查验，然而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一个民女拉扯，当下一指汤婆子，道：“你去，再给她验一遍！”
汤婆子哪里知道轻重？立刻就要上前拉扯，糜芜一把将她推的一个趔趄，笑道：“你也配！”
“皇后！”崔道昀站起身来，神情冷肃如冰，“你是后宫之主，行事该当自重些，不要总做这些有失身份的事！”
这话说的极重了，郭元君涨红了脸，一时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只是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倦了，”崔道昀伸出一只手搭在崔恕胳膊上，“六皇子扶朕回去，其他人等全部退下！”
跟着看了眼糜芜，温声道：“你也回去吧，今天的事，委屈你了。”
糜芜连忙跟上去往外走，走出几步后，回头瞥了眼郭元君，又是一笑。
皇后到现在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吧？
四天前，闻莺殷勤着要服侍她洗浴的时候，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平时服侍她洗浴沐发，乃至贴身衣物换洗这些事情，她都是交给拾翠做的，闻莺素来只是做些粗活计，这时候突然献殷勤，非奸即盗。
糜芜非但没有让闻莺服侍，亦且多了个心眼，连平时就寝起床之时，索性都不让闻莺靠近，私下里却交代了拾翠，这几天要加倍跟闻莺亲热些，弄清楚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果然，又过一天拾翠便来回话说，闻莺给了她一盒香膏，说是能祛斑点，送给她使，又向她打听糜芜身上有没有斑点。
糜芜立刻想到，人身上的斑点，就像记号一样，皇后多半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想要确认，可她天生一身白皙光滑的好肌肤，一个斑点都不曾有过，看来要让皇后失望了。
但是，她怎么舍得让皇后失望呢？自然要给皇后一个满意的答案。
几天下来，拾翠慢慢套出了闻莺的话，皇后想要的是肩膀上的红斑，糜芜便用胭脂在两边肩膀上都画了一块斑点，又在换衣服时“无意”中让闻莺看见，果然今天，便派上了用场。
郭元君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两颊上甚至眼皮上，都闹哄哄地红了一大片。原本只是觉得她可厌，倒也并没有更多留意，此时却恨不得立刻让她死在眼前，才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眼看皇帝已经走到殿门口，郭元君突然开了口：“永熙三年六月，苏婵丧夫之后，因为被夫家不容，所以进京投靠嫡姐苏容，也因此得到机会与苏容的丈夫顾英和有了私情，以至于珠胎暗结，生下一个女婴，苏婵知道此事一旦披露，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改了女婴的生辰，对外谎称是自己先夫的遗腹子，取名柳挽月。”
崔道昀停住了脚步。苏婵，顾英和，他当初的猜测是对的，柳挽月果然是他们的私生女。只是，皇后在这时候说这个，是为了什么？
糜芜跟着也停了脚。怎么，她的身世翻不出什么花样了，所以又转去揭挑惠妃的身世？这个皇后，究竟想要做什么？
“永熙十一年，苏婵私情败露，被苏容下药毒死，苏容本想连柳挽月一起杀掉，却被顾英和拦下，夫妻两个商议之后，最终将柳挽月送到尼姑庵带发修行，一直到仁和元年，也就是陛下即位那年，柳挽月逃出尼姑庵，偷偷跑回京城，勾搭上了当时的忠靖侯江嘉木，”郭元君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也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顾梦初的丈夫。”
崔道昀压抑着心中的闷痛，转回身沉声说道：“惠妃的私情，皇后方才已经煞费苦心向朕证实过了，怎么，还要让朕再听一遍吗”
糜芜的目光不觉看向顾梦初，就见她红肿着脸颊站在那里，听见这话时，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惊恐害怕中似乎还夹杂着愤怒，糜芜想起当初她对自己的厌憎，顿时明白了，当初只怕顾梦初也以为她是惠妃与江嘉木的私生女，所以才那么恨她。
郭元君见引得皇帝回头，心头的愤懑顿时轻松了许多，于是淡淡一笑，轻快地说道：“不止是这些，还有别的事，也需要陛下听一听。”
“父皇，”崔恕直觉有诈，立刻向崔道昀说道，“陈年旧事，多说无益，您身体要紧。”
崔道昀缓缓地吸着气，平复着再次被打乱的心绪，许久才道：“好，走吧。”
他迈步再走，郭元君立刻道：“顾贵媳妇，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扑通一声，先前站在顾梦初身边的一个婆子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说道：“仁和三年，就是惠妃娘娘封妃那年，惠妃娘娘打发人给我家老爷、太太送东西，没过两天，我家老爷跟太太都暴病死了。”
“她是当年苏容房里使唤的丫头，陛下，惠妃打发人送去的，就是让苏容和顾英和自行了断的命令。”郭元君慢悠悠地说完，跟着转向了顾梦初，“顾氏，江嘉木也是这样被惠妃逼死的吧？”
到此时糜芜心中已经雪亮，惠妃进宫之后很快专宠，当时就连皇后也得给她几分面子，她有无数法子能让整个顾家粉身碎骨，苏容和顾英和为了不连累家人，也只能双双给苏婵抵命——难怪先前顾梦初以为她是惠妃的女儿时，口口声声说她娘害死了苏容。
顾梦初立刻双膝跪倒，连连向崔道昀磕头，大声分辩道：“陛下，民妇冤枉啊！民妇的丈夫跟惠妃娘娘根本没有私情，皇后娘娘被人蒙蔽了，那些人都是诬陷！”
她磕得十分用力，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糜芜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心中竟有些怜悯。其他那些人都能说实话，唯独她不能，因为犯了欺君之罪的，是她的丈夫，假如她说了实话，整个江家，尤其是她一心维护的苏明苑，肯定都要粉身碎骨。
郭元君淡淡一笑，道：“就算你不说，也有别人知道。采玉，带宁嫔！”
崔道昀此时心中越来越疑惑，皱眉说道：“惠妃已经亡故，皇后只管追问这些旧事做什么？”
糜芜心中，乃至崔恕心中，此时都是同样的疑惑，惠妃已死，就算她干过再多不法之事，又跟此时的局势有什么关系？
说话之间，宁嫔已经带到殿中，郭元君一个眼色，宁嫔苍白着脸说道：“陛下，惠妃姐姐曾跟臣妾提过，她认识的一个人在投亲的时候被亲戚强/暴……”
“不，没有，都是诬陷，都是诬陷！”顾梦初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跟着一头向墙上撞去，“民妇愿用一死来证明我家老爷的清白！”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一头撞在墙上，顿时没了声响。
崔道昀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沉声道：“皇后，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陛下还不明白吗？”郭元君微微一笑，幽幽说道，“苏婵是被顾英和用强占了身子，生下惠妃后又被苏容毒死，惠妃之所以搭上江嘉木，是想报复苏容唯一的女儿顾梦初，惠妃应该还打算借江嘉木之手，除掉苏容夫妇和顾梦初，只可惜，江嘉木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根本不能遂她的心愿，所以惠妃后面，又盯上了陛下。”
“仁和二年九月，江嘉木管着内苑酒库，月初开试清酒，照例要送给陛下尝新，惠妃扮成送酒人，借机见到陛下，诱骗陛下把她的名字加进了选秀单子。”顾梦初看着崔道昀，眼中都是嘲讽，“陛下，惠妃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您，可叹陛下这些年，还把她看得如珠似宝。”
“噗”一声，崔道昀吐出一口黑血，跟着身子一晃，晕倒在崔恕怀中。
殿中顿时大乱，崔恕立刻道：“汤升，请太医！”
郭元君神色淡定，有条不紊地吩咐道：“采玉，速速请太子过来主持大局！”
“陛下病重，此时不可受惊扰，临阳郡王，你传令下去，诸皇子和各宫嫔妃都安分在家等消息，不得擅入福宁宫惊扰陛下！”
“六皇子，”郭元君最后看向崔恕，淡淡说道，“把陛下抬去寝间歇着。”
崔恕冷冷看她一眼，跟着将崔道昀抱起，大步走向间壁的寝间。
一片忙乱之中，糜芜心中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楚，皇后不是为了对付她，也不是揭发惠妃，皇后要的，是击倒皇帝，趁乱扶太子上位！
她趁着混乱飞跑去寝间，急急向崔恕说道：“快想法子，皇后要害陛下！”
可崔恕此时，一个字也没听见，他的目光盯着床头摊开的一个簿子，那是皇帝的起居注，翻开的那页标注着十数日里的情形，每一日都写着“独寝”。

第89章
瞬息之间，形势巨变。
皇帝到第二天一早仍旧昏迷不醒，太医院的太医尽数聚在福宁宫商议诊治，然而试遍了各种办法，都苦于皇帝在昏迷中不能咽下汤药，因此迟迟不见好抓。众太医束手无策，只得日夜守在病榻前，绞尽脑汁想着医治之法。
诸皇子和各宫妃嫔听见消息后，个个心急火燎，着急想要去福宁宫看个究竟，可皇后却在此时下令，为了不惊扰皇帝养病，除太子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得前往福宁宫，亦且不得外出，必须在宫中守着，以免皇帝醒来召见。
皇子们身份尊贵，对皇后这道不合情理的命令心中都是埋怨，二皇子崔奕琛是个莽撞的，吵嚷着要向皇后问个清楚，急得还被困在房里绣金刚经的胡昭容一连打发七八个人给他传信，要他老实些。末后消息传来，原来其他皇子还能在自己住所里自由走动，唯有崔恕被限令只能待在寝间中不得外出一步，门外还有虎贲卫看守着，处境十分惨淡——崔恕先前数次与皇后作对，如今皇后是跟他算账了！众皇子心里掂量着，这才打消了跟皇后理论的念头。
嫔妃们素日被皇后管的死死的，自然不如皇子们硬气，连埋怨都不敢有一声，只是各自在屋里待着，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皇帝先前最宠爱的江糜芜，已经被皇后关押在永巷中，即将被处死。
那个小妖精终于要倒霉了？原本攒在心里的一肚子酸意顿时都成了幸灾乐祸，虽然自己也出不去门，然而听见这个消息，妃嫔们还是一个个笑逐颜开。
第二日早朝时，崔祁煦便依照旧制暂时主持朝政，那些镇国公府一系的官员在垂拱殿中慷慨陈词，只说此时边地还有战事，万事都需要有人处理，太子应当毅然担负起监国之责。崔祁煦推辞了几番之后，勉为其难地接受进谏，暂时监国。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崔祁煦做主，可真正能做主的那个，是皇后，因为崔祁煦主持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郭思贤放出刑部大牢，恢复旧职。
散朝之时，一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不知道是否应该将前程改押在异军突起的六皇子身上的朝臣，顿时拿定了主意，皇帝前些时日身体就不好，这次更是昏迷不醒，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更何况皇后控制着后宫，镇国公又已经东山再起，六皇子被困在永福宫里出不来，连早朝都没上，还能有什么前途？自然还是支持太子！
崔祁煦昏头昏脑地处理了老半天政务，原本还有些胆怯，后面被众官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了许久，胆子渐渐也大起来，原来理政也不算很难，看来皇帝昔日总是挑他毛病，都是因为偏心崔恕，有意打压他的缘故！
“不错，你父皇年纪大了，容易受人蛊惑，分不清好歹，”郭元君说道，“唯有母后和你外公，从来都知道你是最能担当大任的一个，煦儿，你好好干，母后将来还指着你呢。”
“儿子定然不会让母后失望！”崔祁煦意气风发地说道。
“眼下朝中还有些人心里向着崔恕，煦儿，你不可大意，”郭元君又道，“以母后之见，你该找一个能服众的重臣在你身边帮衬着，定一定那些人的心。”
崔祁煦想了想，疑惑地问道：“母后是说镇国公吗？”
郭元君暗自懊恼他的迟钝，只得挑明说道：“自然不是，煦儿，你亲自去一趟谢家，把谢太傅请进宫吧，唯有谢太傅在你身边坐镇，人心才能安稳。”
太傅府中。
外书房双门紧闭，谢庭居中坐着，沉声向谢霁说道：“如今后宫已经在皇后的控制之下，诸王和六皇子都被软禁，前朝由镇国公把持，只怕那些人不想让陛下醒来。一郎，眼下咱们最关紧的，就是想办法保护陛下。”
谢霁道：“二郎在禁中，诸事便宜，我已经捎信嘱咐过他，他一向机灵，应当会有应对之策。”
话音刚落，便有心腹家人跑来，敲着门说道：“老太爷，大爷，老爷的稷山书院被查封了，老爷困在山上不能出来！”
谢庭看了眼谢霁，淡淡说道：“看来，是要对谢家下手了。”
他是朝中最重要的老臣，人望所在，太子想要顺利交接，必须取得他的支持。
果然没过多久，家人再次飞跑过来，道：“老太爷，东宫派人传信，太子殿下少顷就要亲自过来接老太爷进宫！”
“祖父！”谢霁心里一紧，眉宇间便带出了担忧之色，“要么您托个故，想法子躲过去？”
“谢家历代忠良，从未有过临事退缩之人。当此动荡之时，你我身为谢氏子孙，自当为君为国奋勇向前，决不可顾惜自身。”谢庭站起身来，沉声说道，“一郎，随我去迎接太子殿下。”
两刻钟后，崔祁煦亲自扶着谢庭走出谢家大门，又将谢庭请在车辇之上，慢慢向皇宫的方向驶去，谢霁在门外跪地相送，心情沉重到了极点，如今皇帝生死未卜，祖父和父亲都被皇后控制，崔恕又毫无音信，该当如何是好？
秾华宫中。
采玉微红着脸颊走进殿中，向郭元君回禀道：“娘娘，谢校尉求见。”
“哪个谢校尉？”郭元君一时想不起来，问道。
“金吾卫的谢临，太傅府的二公子。”采玉心里想着方才谢临轻言细语跟自己说话的情形，心头如同小鹿乱撞，轻声道，“谢校尉说，有要紧事要回禀娘娘。”
谢庭的二孙子？岂不是跟崔恕交情不错的那个？郭元君想了想，道：“让他进来。”
门外，谢临听完采玉的话，笑着说道：“多谢姑娘。”
采玉看着他闪亮亮的一双桃花眼，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连忙说道：“我名字叫做采玉，谢校尉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好。”
“好。”谢临爽朗一笑，道，“多谢采玉姑娘。”
他快步向殿内走去，到近前时躬身一揖，朗声道：“谢临见过皇后娘娘。”
郭元君淡淡说道：“你有何事要见本宫？”
“娘娘可否屏退左右？”谢临道。
郭元君想了想，摆一摆手，左右伺候的人瞬间退了个干净，谢临这才说道：“臣愿做说客，说服太傅为太子殿下所用。”
他倒是见机得快。郭元君颔首道：“很好，等你做成了，本宫自然重重赏你。”
谢临微微一笑，道：“臣不求加官进爵，只想向娘娘要一个人。”
“谁？”
“江糜芜。”谢临道。
郭元君怔了一下，跟着嗤笑一声，道：“想不到谢氏的子孙里头，还有为了女人求到本宫跟前的！”
谢临笑了下，脸上毫无愧色：“先前江糜芜未进宫时，臣就与她有些旧交，一度还想求娶。臣听闻她如今犯了事，娘娘要处死她，娘娘，如今她对于娘娘来说没有任何威胁，臣却喜爱她的美色，不如赏给臣，臣一定尽心竭力，为娘娘效命！”
原来就连谢氏子孙，也有为了美色向人低头的。郭元君嘲讽地一笑，她固然很想杀了糜芜泄愤，不过若是能用她换得谢家的支持，暂且不杀也行。郭元君淡淡说道：“原来在她江家时，跟你也有瓜葛，还真是人尽可夫。罢了，一个女人，不值什么，只要你能说服太傅甘心效力，本宫就把她赏给你。”
永巷中。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只在墙的最高处开了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窗，糜芜站在小窗下，紧皱双眉。皇帝眼下应当还没醒来，否则不至于不来救她，那么崔恕呢？以她对他的了解，崔恕绝不至于毫无防备，为何他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小姐！”王嬷嬷嘶哑着声音叫她，“太太有些不好了，小姐，我求求你了，你想想办法，救救太太吧！”
昨日郭元君下令将她们三个关在一处，顾梦初撞墙之后虽然没有致命，但伤口一直流血不止，郭元君并没有让人给她处理，这么耽误了一天多，此时眼看着命在旦夕。
糜芜走到近前，就着暗淡的光线看了看，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渗透了血迹，如果再不医治，单单流血就能死人。
这包扎没法用了。糜芜拽住衣衫下摆用力一扯，嗤啦一声撕下一大块布料，跟着取掉顾梦初额头上被血浸透的布条，重新包扎了，牢牢扎住。
“小姐，你在宫里这么久，肯定有法子，你救救太太！”王嬷嬷抽噎着哀求道。
“我能有什么法子？”糜芜道，“你也听见皇后说了，要处死我呢。”
王嬷嬷六神无主，正在惶恐时，门突然开了，谢临站在门外，向着糜芜一笑，道：“走吧。”
竟然是谢临。糜芜也是一笑，轻快地向外走去，王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向她连连磕头：“小姐，我求求你了，救救太太吧！”
看来，自己还是心肠太软了。糜芜看向谢临，轻声道：“你有没有法子救她？”
谢临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瓶向王嬷嬷手里一扔，道：“白瓶外敷，绿瓶内服，一天两粒。”
房门很快关上，挡住了王嬷嬷的声音，糜芜跟在谢临身后，才发现他竟是往福宁宫去的，心里突然一喜，连忙问道：“陛下醒了？”
“没有。”谢临低了头看她，微微一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第90章
晴烟阁位于翠华门内，卡在内宫与外廷的交界地带，原是供后宫诸人秋日登高赏景的所在，此时糜芜站在门外，有些疑惑地向谢临问道：“我以后就在这里？”
“对。”谢临当先推门走了进去，笑道，“我的公廨就在翠华门外，这样我平常进出的时候，顺路也能过来看看你。”
糜芜琢磨着他方才的那句话，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便跟在后面走进去，顺手关了门，低声问道：“谢临，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谢临在椅上坐下，向椅背上一靠，伸开了两条长腿，“我答应给皇后办事，作为交换，皇后把你给我了。”
糜芜突然就放下心来，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嫣然一笑：“你这么一说，皇后竟然就信了？”
“为什么不信？我是说真的。”谢临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道，“对于我来说，与其在金吾卫一级一级地等待升迁，不如走个现成捷径，对于皇后来说，她现在急需要人手，尤其是拿得出手的人，论家世论才干，没有谁比我更合适。”
他的笑容像从前一样轻快明净，以至于糜芜根本不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她摇着头笑道：“照这么说的话，皇后未免太大度了，昨天还咬牙切齿地要杀我，今天你说一句话，就放我出来了？”
“放你一马用来收买我，是桩划算的交易。”谢临又往椅子里窝了窝，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如今皇后胜券在握，你对于她来说微不足道，只用一个你，就能换来我的效忠，同时还能牵制谢家，称得上是一箭双雕。”
糜芜向他脸上细细看着，却怎么也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想了想便道：“她就不怕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什么是曹？什么是汉？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谢临探身她靠近了些，桃花眼中笑意深深，“我得走了，你安心待在这里吧，这几天宫里乱，诸事恐怕都不方便，过一会儿我把吃的用的都给你送过来，你就待在房里，不要乱走。”
他又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跟着站起身来，道：“我走了。”
糜芜看他迈步走到门前，忍不住问道：“陛下的病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如今福宁宫铁桶一块，除了皇后的心腹，谁也进不去。”谢临伸手拉上门栓。
糜芜急急追问道：“刚刚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你猜？”谢临拉开门，回头向她一笑，跟着走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糜芜怔了片刻，连忙走到窗前，就见谢临正往翠华门外走去，糜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纷纷乱乱，怎么也猜不透他是真是假。
许久，糜芜还是放不下心来，于是走上二层阁楼，远远望向福宁宫的方向，只见朱红的宫门紧紧关闭着，从粉墙飞甍的间隙里，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来往，然而皇帝究竟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她就这样站在楼上看了小半个时辰，渐渐发现，昔日人来人往的宫道如今老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即便有人走过，也多数都是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末后突然瞧见王福良捧着一个盒子匆匆往东边去，连忙招手叫道：“王公公！”
王福良抬头看见是她，不觉又惊又喜，站住步子问道：“江姑娘，你没事了？”
糜芜飞快地从二楼跑下来，开了门问道：“王公公，陛下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王福良苦笑着说道，“除了汤总管，我们这些人都被打发去别的地方伺候了，我如今分在尚衣库，这不，我赶着去给太子送大朝会用的袍服呢。”
糜芜一颗心便沉了下去，闻莺是汤升挑上来的，如今其他人都被调走了，唯有汤升还能留在福宁宫，他是谁的人，不言而喻。可她分明曾经提醒过皇帝和崔恕，难道他们都没有追查过？
得想个法子混进福宁宫看看皇帝才行。糜芜想了想，又问道：“我那两个丫头呢？”
“拾翠发落去浣衣局了，闻莺那孩子，唉，”王福良叹口气，道，“昨儿不小心冲撞了皇后，挨了三十板子，这会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只怕不是冲撞了皇后，是皇后向她清算那块红斑的旧账吧。糜芜跟着叹口气，道：“闻莺真是可怜，王公公，我很担心拾翠呢，你要是有法子的话，能不能帮忙跟浣衣局说句话，让那边照顾点她好不好？”
“我现在就算说话，也没人听喽。”王福良叹着气说道，“行吧，待会儿送了衣裳回来，我过去浣衣局说一声，就看中不中用吧。”
他看看糜芜，又看看她身后的晴烟阁，脸上便有些疑惑：“江姑娘，先前我恍惚听见说皇后娘娘恼了你，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谢校尉替我向皇后娘娘求了人情，放我出来了。”糜芜道。
王福良脸上便有些惊讶，到底也没说什么，只道：“有惊无险，江姑娘真是吉人天相。”
糜芜满心里都惦记着皇帝的病情，忙问道：“我就是放心不下陛下，想去看看陛下。”
王福良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陛下不大好，主要是吃不进去药……我这两天留心看了看，宫里大小地方的管事都换了一遍，就连平常巡逻的卫队也都是生面孔，江姑娘，你万事小心，我得走了。”
王福良匆匆离开，糜芜掩了门进去屋里，沉吟不止。
福宁宫进不去，大小管事都换了，禁中巡逻的金吾卫和虎贲卫也换了，皇后筹划的很周祥，都怪她昨天领悟的太迟，要是能早些猜到皇后的意图，早些阻止皇帝继续听下去，也许皇帝就不会出事。
皇后太了解皇帝了，惠妃就是他心里扎得最深的一根刺，只要揭破真相，根本用不着做什么，皇帝自己就承受不住。
但，事已至此，懊悔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皇后不让人进福宁宫，肯定是在皇帝的病情上做了手脚，当务之急，就是想法子让皇帝醒来。
谢临说的很对，眼下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除非皇帝能醒过来说一句准话，否则，崔恕即便如何，也是乱臣贼子，站不住脚。
“想什么呢？”谢临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手里提着许多东西，含笑看着她。
糜芜也不隐瞒，轻声道：“我在想，皇后有没有让人好好给陛下治病。”
“若是我的话，我就不会。”谢临笑着将手里拿着东西一样样往桌上放，道，“只要顺利交接，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自然是这样，只要皇帝过去了，太子就能顺利上位，这天下名正言顺的，就成了皇后掌中之物。糜芜默默地想着，又听谢临说道：“我祖父被太子请在宫中，左右金吾卫两个将军，也都病重不能到任，如今金吾卫左军，是我暂时领着。听说城防司的驻军，近来也有些异动。”
糜芜心中一动，总觉得谢临似乎是想告诉她什么，连忙走过来接过谢临手里的东西，搭讪着正要细问，忽然发现他送来的东西非但有妆奁梳篦这些常见的，就连里外换洗的衣服、香胰澡豆也有，谢临手里，还提着一个红木的净桶。
饶是糜芜一向不拘小节，此时也有些脸红，连忙把装着衣服的小箱子接过来向屏风后一塞，掩饰着说道：“你还真是想得周全。”
“这就是家里有妹妹的好处了。”谢临笑道，“小姑娘们常用的东西，多少我都知道一些。”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又道：“这里平时不住人，只有榻没有床，你暂且将就将就，等事情过去后，你就能出宫了。”
事情过去以后？那就是说皇帝……糜芜笑了下，摇头道：“那我宁可一辈子不出去。”
谢临看着她，幽幽说道：“看来陛下待你的确很好。”
他不再多说，只帮着把东西都归置好，跟着打开妆奁，捡了一把象牙梳子拿在手里把玩着，道：“明天早上我给你梳头。”
“嗯？”糜芜一时不解。
“今晚我得在这里留宿。”谢临咧嘴一笑，桃花眼亮闪闪的，“我跟你说过的，皇后把你给了我。”
谢临离开后，糜芜许久也没有反应过来。原本她还抱着几分希望，觉得谢临应当另有用意，然而到这时候，她又觉得，也许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投靠了皇后。
今晚，该怎么办？
天色看看暗下来，糜芜左思右想也定不下心来，于是推门出去，只在廊下的黑影子里站着，看着空无一人的宫道，心中百转千回。
谢临的话到底是什么用意？他今晚会不会过来？如果他真的来了，该怎么办？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向她说道：“明日子时，候在此处，有人送你出宫。”

第91章
崔恕！
糜芜吃了一惊，忙回头看时，眼前人影一闪，瞬息之间已经融入晴烟阁外的茫茫夜色，再没有丝毫异样。
刚刚的一切好像只是幻觉，可糜芜知道自己绝不会弄错，是崔恕，她那样真切地记着他的声音，就连他的气息，他突然出现时带给她的独一无二的感觉都是真切存在的，她绝不会弄错，就是崔恕！
他已经脱身，他多半也已经筹划好了救皇帝的办法，现在，他来救她了。
笑容不知不觉间便浮上了脸颊，都说他被皇后困在永福宫里进退不得，都说他已经走投无路——那些人都看错了他。
没人能困得住他，当年他能从宫里平安出去，如今也能。
原本乱纷纷的心境瞬间平静下来，崔恕脱身了，皇帝肯定能救回来，皇后哪怕机关算计，也只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糜芜走进去，掩上了门。崔恕要带她走，可他自己，会走吗？应该不会。皇帝病得那样沉重，以她对崔恕的了解，他应该会留下来照应，直到彻底掌控局势——那么她走了，会不会暴露崔恕？
天更黑时，谢临没来，也没有人送饭，靠墙放着一个柳条箱，是谢临拿过来的，糜芜打开来一看，里面满满装的都是柴米油盐和各种吃食，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风炉，糜芜有些意外，跟着抿嘴一笑，谢临竟然连厨房里的东西也都知道？还真是宜室宜家。
她打开窗户，夹了些箱子里的银炭生火熬粥，等到粥熬得浓稠时，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包生板栗，一个个塞在炭灰里捂着，跟着去拆箱子里头用纸包着的吃食。
拆开头一个，里面是满满一包切好的卤肉，糜芜已经饿了，直接捏起来一块吃下去，只觉得满嘴里肉香四溢，便又接连吃了几块，再拆别的纸包时，一包是下饭小菜，泡藕、脆瓜之类，另一包却是蜜煎樱桃。
谢临竟然知道她爱吃这个？糜芜有些微微的惊讶，除了那晚在暮云山行宫里，两个人平时极少碰面，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身后吱呀一声响，谢临推门进来，一直走到近前，伸手从她手上的纸包里拈了一颗樱桃送进口中，跟着把手里拿的巾帕绵纸等物放在桌上，又返身出去提了一桶水进来，笑道：“我来的好巧，真好能赶上吃饭。”
他嘴里吃着樱桃，说话时便有些含糊之音，糜芜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若是有心打听，总能打听的出来。”谢临把水桶在门后放好，跟着走到跟前又从她手里捏了一颗樱桃，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这情形太像寻常人家里，丈夫干活回来，和妻子一起吃饭的场景，虽然知道只是暂时存在的幻象，谢临心里依旧满溢着欢喜。
那夜在暮云山时有过的不自在感觉又出现了，糜芜把樱桃放在桌上，走去拿了碗筷给自己盛了粥，谢临吃着樱桃，抬眼向她一笑：“我也没吃饭呢。”
“金吾卫不管饭的吗？”糜芜自顾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泡藕吃着，笑着说道。
“管饭，不过，我特地留着肚子过来跟你一起吃。”谢临见她只是坐着不动，便自己去盛了一碗粥，又拿了那包卤肉在她对面坐下，道，“还是没考虑周全，这样做饭太麻烦了，明儿我还是直接带了盒子菜过来吃吧。”
糜芜扒了一口粥，道：“是不太方便，炉子小，火也不行，最多只能熬粥，别的什么都没法做，明天我也懒得再弄了。”
“你就做了这么一回饭，就被我赶上了，我真是有福之人。”谢临笑道。
细想起来，无论皇帝还是崔恕，应该都不曾吃过她亲手做的饭菜，谢临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惬意。
糜芜嗤的一笑，道：“一碗白粥而已，算什么饭呢？”
“那也是你亲手做的，不一样。”谢临说这话，又向她凑近了些，轻声道，“前几天我休沐回家时，家里新迎了一只狸奴，我妹妹让我给猫儿起名字，你猜我取了什么？”
“嘭嘭”几声响，打断了他的话，回头看时，却是风炉里烤的栗子熟了，炸开口子从炉膛里迸出来，带着余热的炭灰也被炸出来星星点点的，近前的地面上顿时蒙上了薄薄一层灰。
“应该先切开个口子再烤的，因为不方便，我就偷了个懒，”糜芜摇了摇头，“居然炸的这么厉害，明天不做了。”
“不做就不做吧。”谢临笑得眉眼弯弯，“不做更好。”
只要她以后不做饭，那么他就是唯一一个吃过她亲手做的饭的人，哪怕只是一碗白粥。
糜芜放下碗要去收拾炉灰，谢临已经先站了起来，笑道：“你吃吧，我来弄。”
糜芜便又坐了回去，就见他拿了筷子扒开炉灰，把里面烘着的栗子一个个拣出来，一边剥壳，一边左手倒右手地吹着气，道：“好烫！”
还以为他要收拾炉灰，原来竟是着急吃栗子？糜芜不由得好笑起来，便自己起身拿了笤帚，仔细把迸出来的炉灰都扫干净了，那边谢临一见她动手，忙放下栗子，走去端来一盆水，微弯了腰捧在她跟前，学着丫头们的语气说道：“请姑娘盥手。”
糜芜笑出了声，顺着他的口气道：“放地上吧，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谢临果然放下来，糜芜蹲下身子去洗，谢临跟着也伸手进来，糜芜抬了脸，半真半假说道：“你这可是逾矩了啊。”
“有什么打紧。”谢临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恨不能让时间在此刻停驻，只是轻声说道，“你现在，可是我的人呢。”
糜芜嗤的一笑，起身走去桌前，道：“不跟你胡缠了。”
谢临跟着过来，隔着桌子把一颗剥好的栗子送到她嘴边，道：“尝尝。”
糜芜下意识地躲了下，谢临却固执地向前一伸手，温热的栗肉挨擦着她的嘴唇，谢临的桃花眼亮闪闪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蛊惑：“好吃的，别躲。”
耳朵上突然一阵热，眼前的谢临有些陌生，还有些危险，糜芜定定神，索性从他手里拿过那颗栗子，道：“多谢你，不过，还是我自己吃吧。”
“我来服侍你吃。”谢临笑笑地走到近前，从她手指里拿过那颗栗子，跟着弯腰低头，凑得极近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外面有人看着呢，咱们得亲热些。”
糜芜心思急转。有人？什么人？皇后的人？
谢临带着笑意垂头看她，她烟波潋滟的眸子乍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两样，但谢临还是察觉到了一闪而逝的慌乱，她在害羞，他又让她害羞了呢，谢临伸手揽住她，将那颗栗子放在她唇边，擦着她柔润的红唇，低声道：“我来服侍你吃。”
离得太近，谢临身上那股清新中带着微微苦涩的松叶气息密密地包围了糜芜，耳朵上越来越热，糜芜启唇一笑，咬住了那颗栗子：“皇后在监视你，你在做戏？”
谢临微微笑着，低下头与她相对，低声道：“你若是愿意，就是真的。”
呼吸都有些停住了，谢临等着她的回答，却见她水波潋滟的眸子向他一睨，低低地笑着说道：“还是做戏更有趣。”
心底那点苦涩变成了疼痛，谢临笑着说道：“也好。”
他没有离开，只是靠着桌沿挨得极近地站着，把剩下的栗子一颗颗剥开，又一颗颗喂到她口中，他带着笑，温存又热情，全是对待心爱女子的模样，她也带着笑，似乎很享受他的殷勤，但谢临再清楚不过，她是真的在做戏。
吃完了饭，洗手净面，到最后吹熄蜡烛就寝时，谢临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忽地低低一笑，凑到榻前在糜芜耳边说道：“还没走呢，看样子你还得跟我继续演下去。”
虽然祖父和父亲都捏在皇后手中，虽然他已经主动投靠，然而，唯有真正染指了皇帝的女人，他才彻底没有了回头路，才能真正进入皇后一方的阵营。
一切都不得不为，更何况，她还是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谢临的声音带出了几分喑哑，半真半假地说道：“也许，我们也可以假戏真做，只要你愿意，将来我娶你。”
她却冷不防问道：“你那时候说，你给那只猫儿取了什么名字？”
“咪呜。”心里失望着，呼吸灼热着，谢临情不自禁地抚上了她的脸，“糜芜。”
黑暗中只听她轻声笑着，拨开了他的手：“你妹妹肯用这名字吗？”
“不肯，她觉得给猫儿用这个名字太古怪。”失望越来越深，爱意跟着越深，谢临在她身侧躺下来，低声道，“但是你叫这个名字，就很好听，糜芜，上山采蘼芜。”
下一息，手边触到一个冷硬的东西，糜芜拿了他放在桌边的佩剑，连着剑鞘放在两个人中间，挡住了他。
剑身是冷的，心里是热的，谢临侧了脸，轻声说道：“我们得弄出点动静来。”
“什么动静？”糜芜问道。
谢临沉默片刻，跟着莞尔一笑：“男人和女人同床共枕时的动静。”
晴烟阁外，一个黑影伏在后窗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先前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男人有时候会笑，女人偶尔也笑，再后面，笑声消失了，竹榻咯吱咯吱地摇了起来，里面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果然是风流谢二，居然敢在宫里动皇帝的女人。黑影又听了一会儿，悄悄离开。
“谢临！”黑暗中，糜芜娇嗔一声。

第92章
窄窄的竹榻上，糜芜缩在一角，看着情形诡异的谢临，忍不住地笑。
他长手长腿的，此时都伸展开来，勾住竹榻边沿不慌不忙地摇着，弄得那张榻像散了架一样，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脸颊上火辣辣的，可心里的笑意又实在忍不住，糜芜压低了声音嗔道：“谢临，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鬼把戏？”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谢临一边摇，一边留神着窗外的动静，时不时还在竹榻摇晃的间隙里细着嗓子嗯哼两下，脸上也都是笑，“哄人的鬼把戏，我一向都拿手。”
认识他到现在，唯有此时随口说着市井粗话的他，才最是可爱。糜芜嗤一声笑了，调侃地说道：“好个清贵的少爷，好个谢二公子，真没想到弄起这些鸡鸣狗盗的把戏来，也是轻车熟路！”
眼睛早已经适应了黑暗，谢临看着角落里的糜芜，压低了声音：“我会的鸡鸣狗盗还多的很呢，跟我在一起久了，你就知道了。”
在一起？糜芜笑着摇摇头：“我猜也猜得到。”
暧昧的声音有片刻停歇，谢临留意到外面的人已经走了，心里竟有些挣扎。左右她也不知道外面的动静，就这样一直胡闹下去，也是极难得的时光。
然而他到底还是说了实话：“人走了。”
下一息，糜芜跳下竹榻，笑道：“榻就让给你吧，我去椅子上眯一会儿。”
“我去吧，还像上回那样，”谢临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榻道，带着自嘲的笑意说道，“好歹我也是轻车熟路。”
糜芜见他说起暮云山行宫那一夜，便也没再坚持，默默地走回来躺下了。枕席之间还残留着谢临的体温，那股淡淡的松叶气息萦绕在鼻端，这个夜异常的安静，又异常的热闹。
糜芜不觉便叹了一口气。
谢临往椅背上塞了个枕头靠着，又将两条长腿放在桌上伸展开，  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陛下，”糜芜闭着眼睛背朝着他，声音里便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谢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低沉：“糜芜，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我？”糜芜怔了下，跟着笑起来，“我怎么样都能过。”
是了，她便如她的名字一样，蘼芜，茎叶纤弱，却又生机勃勃，无论是生在上林宫苑，还是生在水畔溪边，她都能活得有滋有味。只是，谢临却不能不担心，眼下她已在局中，错综复杂的情势便如同滔滔洪流，即便她想自在，也难免被巨大的力量挟裹了，身不由己地冲向未知的方向。
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怜惜，谢临轻声道：“等此间事情已毕，我带你走吧。”
“走去哪里？”糜芜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你想去哪里都行。”谢临在黑暗中看向她，“再不用困在宫里，什么事都不能自主。”
糜芜怔了下，老半天反应不过来，等品出了其中的滋味，鼻尖不觉有点发酸——他竟然懂得！
心底一丝暖意，慢慢地洋溢到周身，糜芜低低地笑着，轻声道：“你这话说的……在外人眼里，我能进宫，能在皇帝身边，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呢，谈什么被困住了？”
谢临摇摇头，道：“若是能重来一遭，你还去暮云山吗？”
“为什么不去？即便重来一回，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哦不，要是能重来一回，” 糜芜嫣然一笑，“我会早些提醒陛下。”
她心里，还真是很惦念皇帝。谢临笑了下，问道：“你喜欢在宫里？”
“不喜欢。”糜芜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为什么还要来？”谢临问道。
“你生在富贵丛中，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万事不能自主。”糜芜唇边噙着笑，轻声道，“没有钱，没有依靠，像路边的野草，谁都能踩一脚，想要护住自己，护住在意的人，必须使出百倍的力气。宫里多好呀，这里就连杀人，都是斯斯文文，给了罪名才能杀，不比我们这些穷人，拿不出二两银子的药钱，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穷人的命不值钱，那句话怎么说的？叫做命如草芥。”糜芜慢慢地吐着气，轻声道，“我喜欢权势，宫里才有我想要的一切，即便重来一遭，一切都不会变。”
谢临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是你娘亲？”
“嗯。”黑夜里传来她的回应，似乎闷住了，有些含糊不清。
谢临很想拥她入怀，好好地安慰，但他知道她还是会躲开，于是调转了话题，极力帮她化解压抑的气氛：“若是你有钱有势，你会怎么样？”
耳边听见她带着一点哽咽的笑：“自然是花天酒地，挥金如土！”
谢临跟着笑起来，轻快地说道：“这个我倒是擅长。若是你到时候需要帮闲的，我毛遂自荐。”
糜芜笑出了声：“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腰缠十万贯，我带着谢二公子一道，骑鹤下扬州！”
虽然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谢临眼前，却还是出现了烟花三月里，扬州的山山水水。他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郑重说道：“好，我等着你。”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谢临听见糜芜的声音越来越低，吐字越来越含糊，像是要睡着了，却在此时，忽然听见她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好些了没有。”
谢临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如此担忧着皇帝，要如何才能让她安心？
福宁宫后殿之中。
大门从外面锁着，烛光摇摇地洒在后殿之中，一支梦甜香在墙角里燃烧着，守夜的几个太医东倒西歪地窝在椅子里，睡得沉重，却在此时，一个原本正在打盹儿的太医突然睁开眼睛，掏出鼻子里封着的药丸，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寝间。
崔道昀躺在床上，紧闭双目，脸色灰败，气息沉重，太医将手搭在他腕上细细听了一会儿，跟着从怀中摸出一包药丸，丢进香炉中一起焚烧，又把香炉挪在他床头，最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管，扶起崔道昀，耐心地往他口中喂药。
药汁一大半从唇边流下来，还有一小半，终于是咽下去了。太医喂完一管，换了一管又喂，等全喂完了，又取出一包金针，认着穴位一根根扎上。
“怎么样了？”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边上响起，却是汤升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脉搏比昨天有力，再用药物熏蒸一夜，配合上针灸，应该会有好转，如今最难的，就是不能进饮食，没有食物滋补，陛下就没气力清醒。”太医低声道，“得多多用老参吊着。”
“好，我再想法子弄些老参，只是不好带进来。”汤升紧锁双眉，“那支香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你手脚快些。”
黑夜一闪即逝，转眼间第一缕曙光已经染上窗纸，谢临从短暂的梦境中醒来，下意识地往竹榻上一看，糜芜侧身向里面躺着，正睡得香甜，谢临轻手轻脚地走近了，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底的爱意越来越浓。
她睡得这样安稳，想必梦里，应该没有那些烦恼了吧？等此间一切事情都了了，等韶光大好时，他便做她身边的帮闲，与她一起去扬州。
谢临轻轻将她的被子拉高一点，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轻轻地走出去，关上了门。
外面的天色还是青灰，谢临到公廨中收拾了，换好官衣，看看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往秾华宫走去。
采玉老远便迎了上来，含羞带笑说道：“谢将军。”
谢临停住步子，含笑说道：“谢某只是小小一个校尉，采玉姑娘这声将军，谢某愧不敢当。”
采玉脸颊上越发热起来，轻声道：“你如今领着金吾卫左军，怎么当不起？你放心，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帮你在娘娘面前说话。”
“多谢姑娘美意。”谢临扬眉一笑，“我有事求见娘娘，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好，我这就去。” 采玉答应着，忙忙地去了。
少顷，殿中传出话来，让谢临进去回话，谢临走进来时，郭元君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茶，抬眼看他一下，淡淡说道：“谢校尉神清气爽，看来昨夜春风一度，遍体通泰了，只是你答应本宫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办到？”
谢临微微一笑，道：“今日之内，臣一定给娘娘一个交代。”
“好，那你早些去吧，”郭元君道，“太傅在东宫。”
“臣还有一事要求娘娘，”谢临躬身行礼，道，“江糜芜想去照料陛下，恳请娘娘应允。”
郭元君的茶盏放在口边，老半天才笑起来，道：“这倒是奇了，你竟舍得让她去伺候别的男人？”
“她已经是臣的人了，左右也跑不掉。”谢临道，“与其让她牵肠挂肚惦记着陛下，不能安心跟着臣，不如让她去看看，死了心也好。”
“你倒是不呷醋？”郭元君啜一口茶水，便有些狐疑，“昨夜你两个……”
“琴瑟和谐。”谢临截住话头。
看他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发现江氏是完璧的惊喜，难道他们没有成事？郭元君淡淡一笑，道：“你没有什么新奇事要跟本宫说吗？”
谢临刚要回答，目光扫见她眼中的探究，便临时改了口，道：“臣叩谢娘娘恩典！”
这话说的似是而非，郭元君虽然怀疑，但床笫之间的事，她对着一个男人也不好细问，想了想便道：“到时候再说吧，你先去东宫。”
早朝之时，谢庭跟在崔祁煦身后，一同出现在垂拱殿中。
晴烟阁外，采玉叫开了门，冷冷说道：“江氏，皇后娘娘令你去服侍陛下！”

第93章
福宁宫的大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糜芜闪身进去，快步走向后殿。
一路上看见的，果然都是陌生的面孔，一直到踏进后殿的中庭时，才看见汤升从里面出来，像平时一样跟她打招呼：“江姑娘来了。”
果然只剩下他这一个旧人，他是黑是白？糜芜看着他，慢慢露出了笑意：“汤总管近来可好？”
“我一切都好，姑娘可还好吗？”汤升答应着，在前面引着她往屋里走，“陛下还在睡着，太医们都在，姑娘来了就在边上搭把手，帮着擦手净面什么的，别的都不用管，有什么事找我就行了。”
糜芜跟在他后面踏进寝间，扑面而来的，是满屋子浓重的药味儿，寝间的光线比殿中昏暗一些，只能看见三四个太医左右围在床前，似乎正在轮番给皇帝诊脉，糜芜快走几步来到近前，从间隙中往床上一看，入眼是崔道昀紧闭的双眼和灰暗的脸色，胸口突然就闷住了，糜芜缓缓地吐着气，眼睛里便有些湿。
许久，太医们诊完脉陆续到外间去拟方子，糜芜打了热手巾把子，细细地给崔道昀擦干净了手脸，然后坐在床前的小凳上，寸步不离地守着。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药方开出来了，有医女送出去煎药，屋里虽然都是人，但却十分安静，除了糜芜不时起来查看崔道昀的情形之外，其他人都各在各处，并不往跟前凑。
药熬好后，汤升端进来，糜芜想接过来喂，汤升却向后一缩手，轻声道：“还是我来吧，姑娘歇着吧。”
糜芜只得默默地退在边上，就见汤升拿着一个小小的银匙，和一名太医一左一右扶起崔道昀，开始喂药。崔道昀在昏迷中不能张口，药汁几乎全部从崔道昀嘴里流出来，染在他胸前围着的手巾上，糜芜看在眼里，一时心急如焚，连忙上前想要接过来，汤升看她一眼，低声道：“姑娘忍耐忍耐，这里由我照应就行了。”
糜芜还想伸手，汤升又是一缩手，瞥她一眼，糜芜这才觉察到他似乎是别有用意，想了想便退在边上，就见汤升又喂了几勺，那些药汁也是全都流了下来。
可如果稍稍把银匙再送进去些，把头抬的高些，分明是能喂进去一点的……糜芜心里一惊，汤升不想给皇帝吃药！
可这个药，究竟该不该吃？
后面的时间里，糜芜便没有再上前，只冷眼看着屋里的情形，太医们每隔一个时辰便围上来轮流诊脉，看似很殷勤，然而再仔细看就能发现，诊完脉后他们之间并不互相商议，只是各自写脉案，到了写方子的时候也是各写各的，之后把方子交给小太监拿出去，到吃药时，送进来的也不知道是按什么方子煎的，也没有人问。
糜芜回想着上次刘氏中毒后大夫看诊的情形，那个大夫一直在观察刘氏服药后的反应，之后再去调整药方，可这些太医，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他们的行为，更像是为了应付差事。
那药，喝不得。
糜芜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汤升并没有让皇帝喝药，崔恕也已经脱身了，是不是很快就有希望了？
垂拱殿中。
郭思贤上前一步，朗声道：“太子殿下，西疆战事历年来都是老臣上前，如今老臣已经洗清了冤屈，愿意像从前一样为国出战！”
从崔道昀病倒后，户部在他的授意下已经停止了下拨粮草和饷银，郭思贤算过战事的支出，就凭如今和清与蒙源手中的储备，最多只能再撑个两三天，这点时间绝对不足以击退西陵大军，只要他继续扣着粮饷不放，那两个人必败无疑，此时他只需要掐准时间，在最要紧的关头带着粮饷赶到，击败西陵人，那么他就还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大英雄。
此次西陵出兵，原本就是他在背后操纵，只要他去了西疆，这场仗绝对能赢。
崔祁煦来之前已经得了郭元君的嘱咐，此时便道：“若是镇国公能够亲自出马，自然极好，孤将亲自为国公壮行！”
却在此时，谢庭走出队列，朗声说道：“太子殿下，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如今和清与蒙源接连告捷，正是士气大振的时候，以老臣之见，此时宜当由他二人继续在前方杀敌，由殿下在朝中坐镇指挥，我军必能一鼓作气，击溃西陵来犯！”
崔祁煦原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一听由他坐镇指挥便有些跃跃欲试，立刻说道：“太傅说的也有道理，要么镇国公就再缓缓，孤看看局势再定。”
郭思贤原本以为谢庭已经倒戈，哪里想到他倒戈是倒戈了，跟自己却不是一条心！郭思贤立刻又道：“和清只是个无名小卒，偶然胜一半场，肯定是趁西陵人不防备，取了个侥幸罢了，太子殿下，西陵人凶残狡猾，除了老臣，没有人熟悉他们的打法，如今只让那两个生手去打，怎么挡得住他们！”
谢庭脸上依旧只是风轻云淡，不紧不慢地说道：“西陵人虽然凶残，我朝的将士也都不差，更何况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臣以为，只要有太子殿下坐镇指挥，哪怕和清与蒙源经验少了些，也必定能大获全胜。”
以谢庭的人望，哪怕崔祁煦是东宫储君，得他一句夸奖也不容易，何况他如此力推？崔祁煦顿时欢喜不已。再想起这几天处理政务时十分轻松，自觉比起皇帝这个经验老道的也不差什么，此时越发信心百倍。又想到此前从没有机会亲自指挥战事，若是这次能指挥着那两个生手战胜西陵，那才是明君的功业！
崔祁煦立时拿定了主意，笑道：“太傅言之有理，既然和清和蒙源打得不错，又何必换人呢？孤已经决定，由孤亲自坐镇指挥，我等上下一心，必将击溃西陵！”
郭思贤急了，正要说话，谢庭已经率先躬身下拜，朗声道：“若是由殿下亲自指挥，实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
他一开口，立时就有人跟着附和，满殿中都是此起彼伏的“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崔祁煦心中越发得意，便向梁坤说道：“散朝后梁爱卿把详细战报都送过来，孤要仔细看看。”
散朝之后，郭思贤窝着一肚子火气，三两步跟上户部尚书，低声吩咐道：“扎紧口子，一文钱、一颗粮也不要拨下去！”
两刻钟后，郭元君得了消息赶到御书房时，就见崔祁煦拿着塘报，谢庭拿着西疆地图，正一起商议战局，郭元君径直走进来，向谢庭微微颔首，道：“太傅先下去歇息吧，本宫有话跟殿下说。”
“老臣也正有事想要请见皇后娘娘。”谢庭起身行礼，道，“娘娘，西陵战事是殿下监国以来最大的一件功业，臣已仔细看过战报，只要粮饷跟得上，此战必胜无疑，此时必须由殿下亲自指挥，只要殿下稳住军心，击退进犯之敌，天下必然颂扬太子殿下的盖世功业，万民必定能归心于太子殿下！”
郭元君立刻便听了进去。说到底将来做皇帝的，可是崔祁煦，郭思贤不过是辅佐之臣罢了，她也盼着崔祁煦能自己立起来，坐稳这把龙椅，虽然如今崔祁煦弱了点，但她可以慢慢教导他，再加上这场功业，只要民心稳下来，将来必定不成问题。
“母后，我听太傅讲了许多，”崔祁煦也在边上说道，“这一仗我有把握胜，母后只管看着吧！”
父亲再亲，也没有儿子亲。郭元君瞬间做出了决断，道：“好，母后去跟镇国公说。”
一个时辰后，郭思贤阴沉着脸从秾华宫出来，转身去了户部。
三个时辰后，粮饷依旧没有动静，郭元君勃然大怒，急召郭思贤入宫，父女两个背着人争吵了老半天，最后郭元君怒道：“如今女儿是君，父亲是臣，若是父亲执意要从中作梗，休怪女儿无情！”
“娘娘，国公，”芳华在外面叩门，急急说道，“国公府库房失窃，金银细软都被搬空，国公夫人求见娘娘！”
“什么？”郭思贤大吃一惊，顾不得争吵，一把拉开门，“怎么回事？！”
向晚之时，各处灯笼依次点上，福宁宫的大门依旧紧紧锁着，糜芜守在崔道昀窗前，拿棉花蘸湿了给他擦着嘴唇，暗自猜测皇后今晚会如何安排她。
汤升走来说道：“江姑娘，皇后娘娘命你今夜留在福宁宫。”
看来，崔恕今晚是接不到她了。糜芜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也好，原本她不想走，宫中到这时候还没有传出任何风声，想必都还不知道崔恕已经脱身，他此时应当在筹划应对之策，若是她在这时候突然消失，皇后很可能会怀疑到崔恕身上，那样的话，崔恕非但无法再暗中行事，还很有可能陷入危险之中。
况且皇帝病得这么重，她也不想撇下他。
“姑娘照应完晚膳就回房去吧，”汤升道，“夜里只能由太医守着，其他人都不得惊扰陛下。”
糜芜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有劳汤公公了。”
夜深人静时，糜芜在半梦半醒中恍惚觉得有微凉的手指点上了她的唇，她偏了头想要躲开，那只手又跟着抚上她的脸颊，带着爱意，轻轻摩挲。
糜芜猛然醒来，睁开眼时，床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恍惚中无法确认，糜芜心中一紧，来人却在此时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是我。”

第94章
“是我。”床前的人慢慢抚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
脑中慢慢清醒，糜芜认出了他的声音，认出了他在身边时独一无二的感觉，是崔恕。
他竟然来了，竟然在这时候，混进了福宁宫。
糜芜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索着将他的手拿下来，轻声道：“你不该冒险。”
崔恕低低地说道：“我说过要带你走。”
“你也可以不守约的，”糜芜坐起身来，抬手握住了披散了一身的长发，情绪复杂，“毕竟，我也没有守约。”
“我不是你，我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崔恕拿过架上的衣裳给她披上，道，“穿好了，我这就带你走。”
糜芜拢住领口，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崔恕，我不走。”
崔恕怔了一下。
一切都跟想象中不一样。他带着满腔爱意而来，然而无论开头还是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意料之外，全没有想象中的温存。满心的热切瞬息之间冷下去，崔恕压抑着心里的失落，低声道：“皇后不会放过你，谢临最多只能再拖几天，只要皇后能掌控局势，立刻就会要你的性命。”
“你既然提起谢临，难道你不知道，皇后把我给了他吗？”糜芜此时一心只想让他快些离开，便只是坐着不动，嫣然一笑，“你该不会不知道，昨夜我与他在一起吧？”
崔恕的脸色已是铁青，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冷冷说道：“走！”
他力气很大，被他抓着的地方就像被铁钳箍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糜芜只是笑着说道：“就算你能混进来，也得我愿意跟你走才行，眼下，我不愿意走呢。”
“愿不愿意的，也不是你说了算。”崔恕不再与她纠缠，弯腰伸臂，打横将她抱起，迈步向外走去。
她睡了那么久，脸颊上是热的，寝衣上是暖的，染在他臂上怀中，刚刚冷下去的心跟着恢复了一点温度，崔恕禁不住垂目看她，却在此时，她伸手抓了桌上的花瓶，笑笑地说道：“崔恕，你说我要是把花瓶砸了的话，福宁宫里的人会不会醒？”
那点温度又消失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她一双凤眸乜斜着看他，从里到外，都是不驯服。
为什么她，从来就不能像在皇帝身边一样，乖巧柔顺地对他？为什么她从来都不按他的心意来？为什么她总是将他双手捧上的好意拒之于千里之外？
崔恕深吸一口气，出手如电，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夺下花瓶放回桌上，跟着将她双手反拧了一只手抓住，箍筋了她的身子，低声道：“你尽可以再试试。”
他太强大，她的力量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大树，丝毫不能奏效，然而糜芜知道，在此时越发不能走。这是福宁宫，这是皇后精心安排了要困死皇帝的地方，若是连在这里都能让她走了，崔恕所有的筹划都有暴露的风险。
她不再挣扎，只是突然开口问道：“汤升是你的人？”
崔恕停了步子。她太聪慧，只是在这里待了一天，就看出了玄机，不过，他原本也没有让汤升瞒她。
崔恕低声道：“你不用理会这些。”
“摊上你这样的主子，可真是要命。”糜芜轻轻笑着，低声道，“你把我弄出去，皇后怎么可能不怀疑汤升？到时候福宁宫从上到下若是再换一遍，陛下怎么办？难道你就这么让陛下吃下那些毒、药汤？”
“我自有安排。”崔恕道，“你只管跟我走，不用理会别的。”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皇帝明天就能醒，况且皇城内外他已经安排妥当，金吾卫与虎贲卫都有心腹人手，城外驻军也有策应，虽然此时送她走会担着风险，然而她留在这里更危险，他无法放下心来。
说话时已经到了门跟前，糜芜笑道：“我不跑，你松开我。”
崔恕知道她的力气根本不足以与自己对抗，便松开了她反拧在一起的手，她乍得自有，忽地搂紧他的脖颈，飞快地在他唇上一吻。
压抑太深的爱意突然被点燃，熟悉的媚意几乎在瞬息之间占据了全身，崔恕脑中一片空白，猛地搂紧了她柔软的身子，带着无尽的渴念用力吻了下去。
唇舌纠缠，她的大胆很快变成躲闪，然而他怎能容她躲闪？只是箍紧她，牢牢钉住她，不让她有片刻喘息的机会。两个人都是生涩，况且他打横抱着她，一只手总是不方便，然而崔恕很快找到了关窍，将她放下来，背心抵在桌上，双手捧了她的脸，让这个急切躁动的吻慢慢安静下来，缠绵起来，直到他听见她细细的喘息声，感觉到她在他身哦下软成了绵，藤蔓一般地攀着他，迎向他，向他献出自己。
天地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所有的一切，也只是一个她，他日夜肖想，志在必得的她。
糜芜原本只是想诱得他放开自己，好让事情有个转机，然而在他不容置疑的强烈攻势之下，她脑中竟有片刻的空白。她从没有想到过，崔恕竟然能如此热情。他的这些渴念，这些迫切，都从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体，从唇舌之间传递给了她，咫尺之外，就是重重危险，可他依然披荆斩棘而来，只要带她离开。
有某个瞬间，她甚至有点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只想放任自己随着他的指引，与他一起沉沦。他必定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她可以像他说的一样不去理会，只是依赖他就好。
然而下一息，指尖触到一点凉，是那个花瓶。糜芜骤然清醒。
崔恕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在他面前从未如此柔软过，心中一阵狂喜，却在此时，后颈上突然一点凉，却是糜芜重又握住了那个花瓶，正正地对着他，激荡的情绪中瞬间散去，崔恕有片刻的怔忪，她却立刻挣脱他的桎梏，微微喘/息着说道：“崔恕，我不走，你快走吧，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他只要一反手，立刻就能制服她，然而此时，灰心的感觉超过了一切，崔恕慢慢地松开了她，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此刻的她收起了那些算计，却也牢牢地掩藏了好了自己的意图，让他无从窥探。她对他已无所求，从前她求着他时，尚且还是最无情的那个，更何况此刻她已不再需要他，下起手来越发狠辣，一刀一刀扎下去，不管他是不是能承受，只是不肯停手。
手搭上门栓，心底的怒意突然翻涌上来，崔恕猛然转身回头，一个箭步追上去，牢牢抓住了糜芜，压抑的爱恨在此刻尽数爆发，崔恕扣紧她的细腰，将她整个拖向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什么？”
糜芜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以他的性子，若说她是怕连累他，他越发不会抛下她。糜芜带了笑，轻声道：“不为什么。你走吧，我没兴致跟你胡闹了。”
“没兴致？你跟我，是胡闹？”崔恕压低了声音，怒意却压不住。
他夺过她手里的花瓶重重地扔在床上，跟着扣住她的后颈，让她一张娇艳的脸被迫迎向他，暗夜之中，眼波中漾着水色，红唇上散发着诱惑，她分明向他绽放了自己的媚色，就连她的呼吸，到此时都因为他不能平稳，然而她却还是能这样轻描淡写地瞧着他，口中说着无情的话：“对呀，没兴致了，不过如此。你走吧，我困了，我还要睡呢。”
崔恕紧紧拥着她，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她蜿蜒的曲线贴着他强健的身体，媚意冲击着理智，恨意又让他想夺走她的一切，逼迫她向他臣服。
糜芜觉得被他箍得有些疼痛，她并不挣扎，只是看着他，轻轻一笑：“崔恕，你只会用强吗？”
崔恕冷冷说道：“只要有用，用强又何妨？”
“崔恕，”糜芜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我可是陛下的女人，虽然没有封号，你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母妃？你这会儿走，我就不声张，否则我叫起来，你绝对跑不掉。”
“母妃？”崔恕冷冷一笑，“你拿什么做我的母妃？”
“凭我是陛下的女人。”糜芜嫣然一笑。
“呵。”崔恕稍稍放松一点，让她与他相对，看着她的眸子慢慢说道，“陛下日日独寝，你什么时候是她的女人？”
黑暗中，他窥见她娇艳的面容上突然掠过一丝惊慌，握在手中的柔软身子瞬间绷紧了，她红唇微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茫然地啊了一声。
没错，她不是皇帝的女人，皇帝如此待她，自然也不是要她做自己的女人。她应该早就知道，但她竟然从未吐露过分毫，只让他在无底深渊中苦苦挣扎，这个该死的女人！
——可他竟然还是如此爱她，只要她略略勾勾手指，他就不可控制地冲了过来。
糜芜看着崔恕，心头从未如此慌乱过。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怪不得今夜的他竟打破之前的禁戒，如此肆无忌惮。该怎么办？
她定定神，微笑着说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我在陛下身边这么久，素日的情形，你都是看见的。”
“陛下不会纳你。江糜芜，无论上天入地，你也只能是我的女人，”崔恕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下巴，沉声说道，“你跑不了。”
“咚”一声，房门突然被踢开，崔道昀扶着墙，喘息着说道：“崔恕，你好大的胆子！”

第95章
烛光摇曳，照出崔道昀震怒的脸，糜芜乍一看见他，惊喜地叫了声：“陛下！”
汤升一只手扶着崔道昀，一只手拿着烛台，烛光映照下，就见崔道昀重病后消瘦的脸颊上带着不健康的红晕，两腮有些微微的凹下去，一向温雅的容颜此刻显得疲惫阴郁，糜芜心里抽紧了，皇帝虽然醒来，可看起来情形并不算好。
她挣扎着想从崔恕怀中脱身，可崔恕反而拥抱得更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去费力掩饰辩解，皇帝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不如借此机会表明自己的态度，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哪怕此时，是成败的关键，哪怕皇帝是能决定他前途的人，但他也都不想再顾虑了。
微细的夜风吹过，撩得白烛的光影晃了几晃，崔道昀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无力地靠着汤升才能勉强站稳身子，低低地斥道：“孽障，还不赶紧放开她！”
他知道崔恕待她不一样，他也知道她说了与所有人的交情唯独不说崔恕，是因为她待他也不一样，然而隔着一道门，听见崔恕与她的纠缠，看着眼前桀骜不驯的崔恕，心里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住。
崔恕看他一眼，这才慢慢地放松了双臂的禁锢，糜芜趁机挣脱，惊喜地向崔道昀跑去，抓着他寝衣的袖口，欢喜地说道：“陛下，您终于醒了！”
满腔怒火在被她抓住袖子的刹那消减了大半，崔道昀垂目看着糜芜，心中百感交集，他该拿她怎么办？
有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崔道昀最终只是叹口气，抬手抚了抚她散乱地披在肩上的长发，低声道：“朕有些站不住，你去给朕搬把椅子。”
“好，我这就去，陛下小心些！”糜芜的眉目之间染上了忧色，飞快地向崔道昀脸上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跑进屋子搬了椅子，顺手又带来两个靠垫，一个铺在椅子上，一个靠在椅背上，跟着小心地扶崔道昀坐下，又细心将他披在身上的外衣拢紧了些。
崔道昀坐在那里，看着她神色专注地围着自己忙前忙后，心中越发苦涩，她应该也是喜欢着崔恕的吧，该拿她怎么办？
崔道昀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崔恕。就见他神色平静地站在自己跟前，腰背挺直，如同松柏，他脸上没有愧色，也没有私情被撞破的后慌乱，他甚至敢坦然地与他对视着，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他根本无需为此羞惭。
这让他意识到，无论这个儿子回来之后如何能干，他们父子之间，终究是疏远了。崔恕根本不准备对他恭顺，他还记恨着他过去抛弃了他，如今，大概又新添了对他夺走心爱女人的怨怼。
四肢还是瘫软的，刚刚踢开房门的一脚耗尽了他身上残存的所有力气，崔道昀喘口气，低低地说道：“孽障，跪下！”
崔恕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可崔道昀看着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沉沉地呼吸着，许久才道：“你就没什么要向朕交代的吗？”
崔恕淡淡说道：“福宁宫内外都换成了皇后的人，御医局也是皇后的人，嫔妃和皇子不得走出住所，不得探病，金吾卫左右两个将军都暴病在家，谢临暂时领了左军，虎贲卫大将军因为不肯奉太子诏令，已被囚禁，谢太傅被软禁在东宫，谢山长被困在稷山书院不得进出，城防大营已暗中投靠皇后，这几日严进严出，意图阻断城中与城外驻军的联络，户部在郭思贤的授意下扣押了西疆的钱粮，和清不得已，如今已经不带辎重，率领骑兵突入西陵人阵地，迂回奔袭，以战养战。”
崔道昀初听第一句时还有些惊讶，到后面脸色反而平静下来，他听明白了，皇后想要困死他，但崔恕在私底下控制着局势，他之所以能醒来，想必也是崔恕的运作。如此，不枉他先前对他另眼相待，又将自己在暗中的势力一点点交给他。
只是，当崔恕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崔道昀却冷冷地问道：“这些与你今夜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关系？”
秾华宫中。
郭元君在睡梦中被叫醒，听完回禀后惊讶到了极点：“皇帝醒了？怎么回事！”
事情太过出乎意料，在她的计划中，皇帝是不应该醒来的。
当务之急，是尽快控制宫里的局势，让皇帝的政令不能出内帷一步。
“传本宫懿旨，令谢临率领全部在禁中的金吾卫，立刻守住皇城四门，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郭元君匆忙下床，披上了衣服，“令虎贲卫中郎将莫岐山率领在禁中的虎贲卫，速速随本宫去福宁宫！”
“芳华，去叫太子，就说皇帝醒了，令他早做准备！”
“采玉，立刻安排妥当的人传信给镇国公，令他控制住外面的局势！”
诸事布置已毕，等莫岐山率领虎贲军赶来时，郭元君早已梳洗完毕，穿好了礼服，就连样式复杂的发髻也梳的一丝不乱，她迈步出殿，沉声吩咐道：“莫将军，立刻随本宫去福宁宫探望陛下！”
宽阔的宫道上处处灯火通明，肩舆走的飞快，郭元君绷着脸望向福宁宫，皇帝醒了，后面的棋该怎么下？
眨眼之间，福宁宫朱红色的大门就在眼前，郭元君走下肩舆，向莫岐山吩咐道：“守住宫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任何人进出！”
宫门打开，郭元君迈步走向后殿，整个福宁宫力都冷冷清清的，只有灯笼挂在屋檐下照着路，看不见一个人影，郭元君心知，想必是皇帝醒来以后，立刻斥退了她安排的宫人们，看来皇帝虽然处在下风，余威仍旧能支撑一阵子。
思忖时已经走到后庭，抬眼一看，崔道昀坐在抱厦的廊下，糜芜与汤升一左一右侍立在边上，椅子挡住了看不真切，只模糊能确定崔道昀身前还跪着一个人，是谁？
听见动静，崔道昀略一回头，看了她一眼，摇曳的烛光照着他消瘦的脸颊，就见眼睛肿着，两颊微凹，看上去竟有些狰狞。
郭元君突然就松了一口气，醒了又能如何？皇帝这个模样，分明是好不了了，只要能撑过最后这阵子，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竟是崔恕。
郭元君心下一紧，为何刚才得到消息时，并没有人提起过崔恕也在？
永福宫那边分明让人看紧了，崔恕是怎么跑出来的？皇帝那样偏心他，又怎么舍得让他下跪？他是哪里触怒了皇帝，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心中有无限狐疑，郭元君却只是带着点笑容，说道：“陛下醒了？臣妾真是万千之喜！”
崔道昀却根本不回应，只是向着崔恕，怒冲冲地说道：“她就算没有名分，也是朕身边的人，你怎么敢对她无礼！”
郭元君停住步子，饶有兴趣地看看崔恕，又看看糜芜，唇边那点笑意就更深了。
看来，皇帝大约是亲眼看见了什么首尾，在这里发火呢。从大病中醒来，立时就发现心爱的儿子勾搭上了新宠，可真是妙得紧啊！
看来留下这个女人的性命，倒是无意中走对了一步棋，只要这个女人还在，皇帝与崔恕就不可能同心同德，谢临也就不可能归顺崔恕，只用一个女人，就能破解他们的联盟，倒是比计划中省力不少。
郭元君不由得笑吟吟地说道：“这是怎么了，六皇子怎么也在这里？又怎么还跪着？”
崔恕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神色平静地跪着，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似乎重又激怒了崔道昀，他忽地按住座椅的扶手站起来，一脚向崔恕踢去，厉声道：“滚！你给朕滚出去！别让朕再看见你！”
这一脚不偏不斜，正正踢在崔恕心口上，崔恕不躲不闪，硬生生地受着，饶是崔道昀病后无力，却仍旧踢得他身子一晃，险些扑倒。
糜芜心里一紧，极力控制着才没有上前，就见崔恕默默地又直起身子，垂目看着地面，神色平静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滚，立刻给朕滚出去！”崔道昀一脚踢出去，力气都已耗尽，喘息着重又坐回椅中，急急说道，“马上！”
父子反目也就罢了，人却是不能放走的，正所谓放虎容易伏虎难。郭元君快步走到近前，向着崔道昀说道：“臣妾虽然不知道六皇子哪里触怒了陛下，可六皇子刚刚回宫不久，陛下就算再生气，也看在这些年六皇子飘零在外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吧。”
崔道昀抬眼看她，冷冷说道：“皇后不必给他求情，他对我身边的人无礼，朕无论如何不能饶恕！”
郭元君道：“臣妾替六皇子求个情，暂且饶他这一回吧。”
“怎么，皇后是要抗旨吗？”崔道昀冷冷看她，“传朕口谕，着令六皇子崔恕即刻出宫，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延误！”

第96章
福宁宫门前，虎贲军将宽阔的大门团团围住，虎贲中郎将莫岐山看看皇帝，再看看皇后，又看看冷着一张脸的崔恕，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如何，只好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等待皇后发话。
崔道昀的目光缓缓扫过莫岐山，又扫过一众红衣玄甲的虎贲军，冷冷说道：“让开！”
郭元君不发话，莫岐山哪里敢让？只是悄悄向郭元君，等她的命令，可郭元君此时，颇有点骑虎难下，若是公然下令让虎贲军阻拦皇帝出门，就是挑明了要跟皇帝对抗，接下来也只能往弑君篡位几个字上走了，但是这样的话，官盐就成了私盐，平白多担了许多风险。可若是不阻拦皇帝，皇帝立时就要赶崔恕出宫，一但崔恕出去就是放虎归山，诸事都不方便。
该怎么办？郭元君一向爽利，此时竟也拿不定主意，转念一想，崔道昀一向脾气温和，只要不撕破脸，断不会把她怎么样，不如假借劝说的名头，磨他一磨。
于是郭元君微笑着说道：“陛下息怒，六皇子只是一时糊涂，陛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看在他素日勤谨孝顺的份上，饶他这一回，让他留在宫中吧！”
她看了眼莫岐山，道：“莫将军，守好宫门，不要让六皇子出去。”
“是！”莫岐山忙道。
“莫岐山，”崔道昀冷冷地叫着他的名字，“让开！”
莫岐山又看了郭元君一眼，见她不说放行，便只是大着胆子率领部下堵在门前不让，下一息，他腰间的长剑突然被崔道昀拔出，莫岐山吓了一跳，却又不敢去夺，正要向郭元君求助，眼前寒光一闪，跟着脖子上一阵巨疼，崔道昀手持长剑划破他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莫岐山嘶哑地低呼一声，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脖子上喷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光洁的青石地面。
郭元君大吃一惊，这才想起崔道昀虽然性子温和，年轻时也是能在马背上双手开弓的人，新婚之时，与他一起在暮云山行宫秋猎，他策马奔驰的身影也曾让她心醉神驰。
她是真有点忘了，崔道昀只是脾气温和，并不代表没有锋锐的爪牙。
“让开。”崔道昀随手抛掉长剑，淡淡说道。
眼见主将被皇帝亲手斩杀，虎贲军再不敢对抗，连忙四散开来，让出宫门前一条大道，崔道昀看了眼崔恕，道：“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入宫！”
崔恕下意识地回头，向宫门内望了一眼，庭院深深，根本看不见她的身影，然而这一别，却不知再见时会是如何。
再回头时，崔道昀脸色已是铁青，厉声叱道：“出去！立刻！”
崔恕撩袍跪下，沉声道：“儿臣拜别父皇！”
跟着一抖袍角站起，断然转身离去。
袖袋中一块硬物，是郭元君来之前皇帝塞给他的，虽然没机会打开看是什么，但他直觉应当是皇帝的重要信物。前途艰险，今日出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皇帝的情形十分不好，他需要尽快筹划好一切，早日归来。
郭元君看着崔恕的背影，沉下了脸，不管皇帝是真心恼了要撵他走，还是另有图谋，今日决不能放他离开！
她向身后的采玉递了个眼色，采玉会意，躲闪着从人群中悄悄退出去，拣着小路一路飞快地往西华门跑去，远远看见谢临衣甲鲜明地按剑站在门前，采玉一阵激动，不等到跟前就叫道：“谢将军！”
谢临闻声回头，便是一笑：“采玉姑娘来了。”
采玉停住步子，掠了下鬓发这才款款地走上前去，行礼说道：“谢将军，陛下要赶六皇子出宫，娘娘让你拦着，千万不能让六皇子离开。”
“好，请你回禀娘娘，臣一定不负所托。”谢临道，“只是不敢动问采玉姑娘，陛下是因为何事要赶六皇子殿下出宫？”
“说是对那个江糜芜无礼，”采玉想到他已经向皇后求了糜芜，心里酸溜溜的，不免多说了几句，“到底怎么个无礼法，陛下没有细说，只是我跟着皇后娘娘赶过去时，那个江氏衣冠不整的，六皇子看起来神色也不大对，也不知道六皇子深更半夜是怎么摸过去的，太古怪了，说起来那个江氏，从进宫以后就没安分过，为着她闹出来多少事……”
她像是突然惊觉一般，捂着嘴啊了一声，道：“哎呀我忘了，谢将军还向娘娘要了她……”
谢临笑了下，垂了眼皮不说话，采玉看他神色有些黯淡，忙上前一步，柔声劝慰道：“谢将军不必伤怀，天底下的好女子多的是，以谢将军的人品……”
话没说话，谢临忽地将她拉在身后，急急说道：“姑娘快去边上躲着，六皇子殿下来了！”
采玉心里熨帖到了极点，眼睛的余光瞥见崔恕快步朝这边走来，采玉忙道：“将军快让金吾卫拦住他！”
谢临忙又将她向身后藏了藏，低声道：“你躲好些，只怕要来硬的，小心伤到你。”
采玉越发欢喜，正要说话，崔恕已经到了眼前，谢临回手又将她向后一推，采玉耳边听见谢临道：“殿下留步！此时已经闭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采玉正要探头去看，谢临回身将她向后一推，道：“姑娘小心！”
采玉趔趄着一连退开几步，刚站稳时只觉得脖颈上一凉，崔恕手中剑光寒寒，剑刃紧贴她的脖子，冷冷向谢临说道：“陛下命我出宫，开门！”
采玉心惊胆战，然而想起郭元君素日御下的严厉，只能强撑着向谢临说道：“我不打紧，谢将军万万不能开门！”
谢临站在紧闭的西华门前，一脸担忧，崔恕也不多说，剑刃只在采玉脖颈上轻轻一划，鲜血顺着剑身渗出，采玉吓得几乎昏死过去，又听崔恕淡淡说道：“要命的话，就让他们开门。”
采玉强忍着疼痛，高声道：“我死不足惜，谢将军万万不能开门！”
谢临摇摇头，道：“我在这里，怎么能让姑娘出事？你放心，天大的责任，都有谢某担着！”
采玉又惊又喜，却还是牢牢记着郭元君的吩咐，急急说道：“谢将军，你不用管我，万万不能开门！”
谢临看着她，缓缓举起手，沉声道：“开门！”
很快有卫士上前，打开了城门，崔恕推着采玉走到门前，迈进门洞中时，顺手将采玉往谢临身前一推，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采玉惊魂未定，站住脚后来不及理会伤口，先往门外追出去，只是哪里还看得见崔恕的影子？正在惶急，谢临已经走到近前，从袖中摸出一条帕子递给她，道：“采玉姑娘，快把伤口包扎起来。”
采玉接过来胡乱往脖子上一按，又急又怕：“我都说了不用管我，你偏不听！眼下可怎么办，这可怎么给娘娘交代？”
“谢某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丧命。”谢临微微一笑，道，“门是我让人开的，有什么后果我来担着。姑娘快去御医局料理伤口，我这就去向皇后娘娘回话。”
采玉心头一热，脱口说道：“你都是为了救我，我与你一同去见娘娘！”
福宁宫中。
崔道昀靠坐在榻上，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皇子和妃嫔们，沉声道：“今后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封闭宫门，更不得限制皇子、妃嫔外出，从明天开始，你们依旧像从前那样晨昏定省。”
只要人开始走动，有任何风吹草动消息就会立时传开，再想暗中行事可就不那么方便了。郭元君垂眸不语，心中只是惦记着谢临有没有截住崔恕。
崔道昀看了眼她，又道：“福宁宫原来的人就很好，皇后新换的这些人，朕使唤着不方便，即刻换回来吧。”
若在在此时发难，难免要落个弑君的名头，况且诸事都还没有筹备齐全，郭思贤又为着出兵的事与她生了嫌隙……郭元君略一思忖，决定暂时隐忍，静观局势，于是说道：“是，臣妾这就命人去打点。”
崔道昀又道：“朕一点小小的旧疾，何至于弄到昏迷不醒的境地？太医局怎么办的差？简直全无用处！这几日给朕诊脉的太医，一律革职，打入天牢！”
看来皇帝已经察觉到太医们动了手脚。郭元君也并不在意那些太医的下场，只道：“陛下大病初愈，不要动气才好。”
崔道昀淡淡说道：“虎贲大将军韩毅呢？怎么不见他来，倒弄出个中郎将来支应？”
宫中禁卫之事，却不是郭元君应该插手的事情，郭元君向崔祁煦使了个眼色，崔祁煦反应过来，这才上前说道：“父皇，韩毅昨天被告属下发贪墨饷银，因为数目巨大，所以被暂时关押在刑部大牢，等待审理。”
崔道昀便不说话，似在思忖此事的真假，郭元君心道，若是皇帝执意要放出韩毅，少不得，只能在狱中把人杀了，谁知崔道想了一会儿，却道：“那么，就等韩毅那边审出了结果，再重新安置虎贲卫的将官吧。”
韩毅被关押，莫岐山已死，如此一来，虎贲卫群龙无首，郭元君打点起来也是费力，倒是不足为虑。
郭元君没料到皇帝竟然放过了，不由得一怔，却听崔道昀说道：“夜深了，朕也累了，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不多会儿，就见糜芜端着药碗走进来，轻声道：“陛下，该吃药了。”
崔道昀看着她，问道：“你心里念着的，是六郎？”

第97章
秾华宫中。
谢临躬身行礼，沉声道：“微臣一时不慎，被六皇子殿下走脱了，请皇后责罚！”
郭元君冷冷说道：“数千金吾卫守着，竟然让崔恕逃脱？谢临，你究竟是一时不慎，还是有意纵放？”
“臣只是一时不慎，并非有意纵放。”谢临神色自若，“臣愿带人出城追拿六皇子殿下！”
“先放走一个，再借追拿之名饶上你一个，谢临，你打的好算盘！”郭元君冷笑道，“真当本宫耳目闭塞，看不清你的意图吗？”
谢临神色自若，道：“娘娘言重了，娘娘明察秋毫，臣怎么敢跟在娘娘面前耍花招？实在是臣一时不慎，办砸了差事，臣任凭娘娘处置，但臣对娘娘的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采玉在旁边听着，心里忐忑到了极点，方才的事金吾卫上下那么多人看着，肯定瞒不住，然而谢临竟还是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一个字都没提到她，明显是想维护她……
采玉一边害怕，一边胡思乱想，看着谢临时的目光越发热切起来。
郭元君哪里肯信？只是此时皇帝已经醒来，谢临身有军职，却不能像前几天那样随意处置，便道：“金吾卫的差事你不必再领着了，等找到六皇子，本宫问清了原委，再跟你算账！ ”
谢临也不辩解，只躬身道：“臣实在无有二心，请娘  娘明鉴！”
采玉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明鉴，方才在西华门前六皇子挟持了奴婢，谢将军是为了救奴婢才不得不开门放行，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求娘娘体察谢将军一片忠心，饶了他吧！”
“没用的东西！”郭元君顿时大怒，“你值个什么，也敢坏我的大事？既然被挟持，当时为什么不寻个了断？”
采玉哭着说道：“奴婢不敢坏娘娘的大事，奴婢当时已经拼了一死，谢将军可以为奴婢作证，求娘娘明察！”
谢临也道：“娘娘明鉴，采玉姑娘当时一再说道不要管她，臣和金吾卫上下都能给采玉姑娘作证，只是臣不忍让六皇子殿下伤到娘娘身边的人，所以不得不放走六皇子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请娘娘饶了采玉姑娘吧！”
“饶了她，今后谁还会老实办差？”郭元君道，“拖出去杖刑！”
立刻便有小太监上前，拖起采玉往外走，采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临连忙拦住，道：“此事错在臣，臣甘愿替采玉姑娘受罚！”
“她领她的罚，你领你的罚。”郭元君淡淡说道，“谢临，即刻起待在公廨不得出入，等候处置，退下吧！”
谢临只得行礼退下，满脸不忍，采玉见他如此，越发哭的难受了。
芳华原本在边上站在，此时不动声色地跟出去，向着行刑的太监使了个眼色，跟着回到殿中，倒了一杯水谁双手奉上，低声劝慰道：“娘娘息怒，采玉这丫头一向勤谨，这次也是事出意外，并非她有意坏事，娘娘金尊玉贵的，别气坏了身子。”
“我知道你跟采玉走得近，还认了她做女儿。”郭元君呷了一口水，语带警告，“若是别的时候也就罢了，眼下是紧要关头，一丁点儿差错也不能出！采玉不能用了，让留云上来伺候吧，你看好采玉，若是她再出岔子，就不要留她！”
芳华垂了眼皮，低声答应道：“是。”
“福宁宫围得铁桶一般，陛下是怎么醒的？还有第六的，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是怎么进去的福宁宫？”郭元君皱眉说道，“肯定有什么地方被漏过去了，况且汤升贴身跟着，怎么事先一丁点儿风声都没传出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你让那人盯紧汤升，若是有什么不对，即刻来告诉我！”
“是。”芳华答应着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娘娘，”留云从外头走进来，“国公来了。”
郭元君点头道：“请国公进来。”
转头又向芳华道：“你去吧，看好福宁宫，不要再出任何差错！”
芳华走出去时，侧耳一听，偏殿的角落里仍能听到木板拍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音，算算时间，少说也打了几十下，哪怕行刑的太监得了她的暗示不敢下狠手，像采玉那种细皮嫩肉的姑娘，肯定也是受不了的。芳华一阵黯然，抬头见风帽遮脸的郭思贤匆匆走了进来，连忙行礼退下，往偏殿去了。
福宁宫中。
糜芜端着那碗药，心中千回百转，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道昀见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伸手接了那碗药一口饮尽，放下药碗才道：“先前为什么一直瞒着朕？”
“没有要隐瞒陛下。”糜芜心中一阵茫然，低声道，“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只是，只是……”
她抬起头来，脸上便带了苦笑：“陛下，我也不知道……”
从前她总觉得不过是交易，是各有所图，然而方才在暗室中，当崔恕紧紧拥抱着她时，当她被他牵引着，与他一同沉沦在突如其来的热情中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并不止是交易。
崔道昀在灯下看着她，就见她微微蹙着眉，脸上是他从未有过的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这让崔道昀心里生出几分怜惜，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少年人的爱恋，大约总是连自己也糊涂着的吧。
喉咙里有些痒，崔道昀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就见糜芜脸上的迷茫很快变成了担忧，急急走来给他拍背，崔道昀取过止咳的丸药含着，低声道：“六郎性子冷傲，说一不二，你也是个有主见的，相处起来，大约是很不容易吧。”
糜芜怔住了，竟如醍醐灌顶一般，先前那些想不通的地方，瞬间都有了答案。那日清晨，崔恕风尘仆仆赶来时，他强行要带她走时，她是那样的恨着他，但他断然离去时，她心里却又突然空了一块，当时的恨与泪，此时想来，总不外乎，是彼此都锋芒太露，谁也不肯让，既不肯退让，也只剩下互相刺伤。
她看着皇帝，眼中心中都是发酸，竟有些想哭。细想起来，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事都是她自己拿主意，就连阿爹这个做长辈的，也是听她主意的时候多，除了与窈娘相处的那几年，还从没有人像皇帝这样，轻言细语地向她问着心事。
不，皇帝跟窈娘太不相同，窈娘与她，同是尘世飘零的转蓬，彼此之间是互相慰藉，皇帝却是高大的山岳，她可以放心依赖信任，可以将自己深埋在心底的不安向他吐露。
然而，皇帝病成这样，宫中情势又是这般复杂，她又怎么能在这时候让皇帝为了这些小事伤神？
糜芜忍住泪，短短地吸着气，忽地一笑：“六皇子殿下心高气傲，谁要理他？陛下快些睡吧，时候不早了。”
少女心事，最是难测。崔道昀叹口气，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了，方才那一刹那间的迷茫，就是她仅有的表露了。他站起身来，道：“那朕睡了，你也早些睡吧。”
就见她笑着点头，长发松松地打了一个辫子垂在肩上，又有几绺散落下来，在她点头便挨在脸颊上一起晃，崔道昀伸手替她将头发掖在耳后，轻声说道：“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进，你好好想想。”
糜芜心底一疼，脸上却还是笑着，道：“我记下了。”
她行礼告退，崔道昀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又叹了一口气。
造化弄人，除了这一句，还有什么可说的？
星光之下，崔恕从袖中取出皇帝塞过来的锦囊，打开来看时，虎型铜符泛着光滑的冷光，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让他想起临走时皇帝沉沉的目光。
虎符，调遣军队的重要信物，皇帝竟然放心地交给了他。
“主子！”张离从夜色中赶到，“属下奉命在天武军探查，这几日多次有镇国公府的人前去营寨，天武大将军叶茂天目前尚未发现有异动！”
天武军十万人，屯驻在城东十里的天武营，与城西的十万虎捷军都是拱卫京城的驻军，也是京城最后的屏障。天武大将军叶茂天，乃是静妃的堂兄弟。静妃在宫中一向不肯拉帮结派，与皇后的关系也不远不近，那么叶茂天，会如何应对郭思贤的拉拢？
“主子，”何卓从另一头赶来，“虎捷大将军冯国灿收了郭思贤两万银子一班歌女，已经暗中投靠！”
崔恕握紧手中的虎符，天武、虎捷两军，决不能落入郭思贤手中，若是两人迷途知返那就最好，若是不能，只能让他们血溅三尺。
“张离、何卓，”崔恕沉声道，“去虎捷营！”

第98章
四更时分，虎捷营的警戒突然敲响，冯国灿从梦中惊醒，刚要起身，镇国公府送来的美姬睡眼惺忪地搂住他，呢声说道：“将军，深更半夜的，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呀。”
冯国灿笑着捏了把她的脸蛋，便又缩回了被窝，正在得趣，梆子声却敲的越来越急，跟着有亲兵在外面敲门叫道：“将军，六皇子殿下驾到！”
冯国灿怔了一下，崔恕？他来做什么！
一柱香后，冯国灿带着几个副将和心腹亲兵匆匆来到正堂，当先看见主位上坐着崔恕，面沉如水，向他说道：“冯国灿，陛下有令，命我接管虎捷军，速速叫出兵符！”
冯国灿吃了一惊，脱口说道：“圣旨何在？”
“虎符为证。”崔恕右手举起，手中拿着的，正是皇帝调兵的虎符。
承平日久，京中多年不曾有过调兵之事，冯国灿也是头一回看见虎符，虽然明知不会有假，想起郭思贤的交代，仍旧说道：“殿下口空无凭，末将需要看见圣旨才能奉诏。”
“前日郭思贤送来两万里银票和六名歌女，你照单全收，”崔恕收起虎符，淡淡说道，“怎么，是投靠了郭思贤，要与朝廷作对吗？”
冯国灿又是一惊，本能地说道：“没有的事！殿下休要听信谣言！”
“既然并未与郭思贤勾结，就交出兵符。”崔恕道。
冯国灿向四周一看，就见堂中站着两名黑衣人，看模样是崔恕带来的卫士，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可这虎捷营中，可是有十万兵马。冯国灿顿时胆壮，傲然说道：“殿下无凭无据，末将不能从命！若要我叫出兵符，除非殿下立刻拿出圣旨来！”
“郭思贤送你银票之时，与你约定，一旦城中有变，虎捷营立刻出兵，围困京城，”崔恕道，“冯国灿，郭思贤居心叵测，意图对陛下不利，你若现在悔改，我饶你不死！”
竟然连这些秘事都被他知道了！看来今天，是不死不休。冯国灿向心腹使了个眼色，笑道：“殿下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末将不曾见过镇国公，更不曾有过这种事，殿下原来不易，不如今晚暂且在营中休息一晚，等明日末将与殿下一同进宫，当面向陛下问个清楚。”
他向左右一看，吩咐道：“请殿下到营帐中休息！”
立刻便有两名亲兵迈步上前，崔恕端坐正中，冷然说道：“冯国灿，看来你是准备顽抗到底了？”
“哪有的事？”冯国灿嘿嘿一笑，“事关兵权大事，末将不得不谨慎处置，就请殿下委屈一晚了。”
两名亲兵拔刀向前，崔恕冷冷道：“动手！”
冯国灿还没反应过来，右手边的亲兵手起刀落，一刀捅进他肚腹之中，冯国灿只来得及叫了声“你”，跟着便倒下去，最后一眼只看见那亲兵又是一刀，将另一个亲兵也砍翻在地，眼见是活不成了。
事出突然，几个副将都已经惊呆了，崔恕淡淡说道：“中郎将何在？”
中郎将原是冯国灿的心腹，也得了郭思贤的东西，巨变之下又是惊诧又是愤怒，拔出腰刀大声叫道：“冯将军乃是朝中重臣，岂能任由你说杀就杀？兄弟们，大伙儿一起拿住他，向镇国公交代！”
“听我号令，则由你接任天武大将军一职，随我入城擒拿逆贼郭思贤，”崔恕神色不变，道，“否则格杀勿论！”
中郎将愤愤说道：“某岂是见利忘义之人！”
“左军副将何在？”崔恕立刻说道，“杀了他，由你接任中郎将！”
中郎将身后一人立时拔刀，一刀将中郎将砍翻，单膝跪下道：“末将蔡修，愿追随六皇子殿下！”
“好，何卓留下，协助蔡将军一起整肃军队，处理郭思贤的余党，等我号令。”崔恕起身道，“张离跟我走。”
蔡修定睛一看，就见堂中的一个黑衣人跟上走了，另一个留了下来，显然是何卓，跟着又见门外涌进来七八个黑衣人，个个目露精光，显然都是高手，蔡修暗自吃惊，幸亏刚才  ，否则此时，怕已经成了刀下之鬼。
崔恕走到门外时，杀死冯国灿的那名亲兵也追了上来，张离忙道：“主子，他就是邓远。”
邓远是通过张离找上门的，自愿到虎捷军中潜伏，只为救窈娘脱身，先前他却没有机会见崔恕，此时连忙上前行礼，道：“小人邓远，见过六皇子殿下。”
崔恕看他一眼，淡淡说道：“跟上。”
邓远忙道：“殿下，小人幸不辱命，窈娘什么时候能出来？”
“大事已毕，人就交给你。”崔恕翻身上马，道，“此时都扣在宫中，性命暂且无忧。”
他加上一鞭，绝尘而去，邓远忙跟上，一起向城东天武营飞奔而去。
天色微明之时，叶茂天接到六皇子到来的消息，连忙迎出去时，在大营门前正碰上将要入内的崔恕，叶茂天连忙躬身行礼，道：“末将参见六皇子殿下！”
崔恕也不多说，只举起手中虎符，道：“叶将军是奉陛下号令，还是奉郭思贤号令？”
叶茂天因着静妃的缘故，圣眷素厚，他也曾带兵剿匪，却是见过虎符的，此时见如此重要的信物被崔恕拿在手中，顿时吃了一惊，忙道：“陛下是否安然无恙？”
“陛下已经醒来，安然无恙，令我传令叶将军，入城勤王。”崔恕道，“叶将军去也不去？”
叶茂天略一思索，立刻单膝跪下，朗声道：“末将愿随殿下一道，入城勤王！”
“好。”崔恕收起虎符，道，“张离留下，协助叶将军整肃队伍，等我号令。”
一行人连营门都没进，即刻又向城中进发，半柱香后，齐牧拍马从城中出来，一看见崔恕便跳下马来，躬身说道：“主子，城防大营校尉以上将官已被全数制住，城防司统领负隅顽抗，已被当场击杀！”
邓远在身后听着，不觉肃然起敬，拿下冯国灿时，他还觉得是自己先发制人的原因，降服叶茂天时，他又觉得是虎符的原因，直到此时，连城防大营也在不知不觉中归了崔恕，他才意识到，一切能这么顺利，都是因为崔恕早已筹划妥当，号令之下，所向披靡。若不是他无心贪恋官场，跟着这位殿下，倒真能博一个封妻荫子。
崔恕抬眼看了看远处青灰色的城墙，道：“传令天武军、虎捷军，辰时以城防大营炮声为号，围城！”
卯时不到，崔道昀已经洗漱完毕，刚刚传了早膳，门外人影一动，就见糜芜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来，道：“陛下，该吃药了。”
崔道昀接过来一饮而尽，温声道：“你几时起来的？”
“也没有多早，刚刚好赶得及煎药，”糜芜笑道，“陛下夜里睡得好吗？”
崔道昀这一夜，其实乱梦连篇，并没有多少时间是睡着的，此时却只是微微笑着说道：“朕睡得很好。”
糜芜向他脸上仔细看了看，青白色的天光之下，崔道昀脸上的疲态一览无余，唯有一双清隽的眸子依旧平静温和，令人安心。糜芜有些难过，轻轻扯了他的衣袖，低声说道：“陛下一定要好好睡，病才能好得快。”
“朕知道了。”崔道昀道，“你陪朕一起用膳吧。”
这次他没有吩咐给糜芜单独设桌，而是让她与自己同桌而食，糜芜留心看着，就见崔道昀只吃了几口鸽子肉粥，又夹了一块山药糕便放下了，糜芜连忙将山药糕整盘端过来，双手奉在崔道昀面前，道：“陛下再吃点好不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崔道昀便是吃不下，也还是又夹了一块慢慢吃着，道：“久病之后脾胃虚弱，这个东西还好克化些。”
“那我让厨房再多做些。”糜芜应声说道，“等陛下散朝回来，我陪您到御苑走走，多走动才能多吃饭，吃了饭才能精神好。”
崔道昀微微一笑，道：“好。”
今日的朝堂之上，只怕是凶险万分，若是能平安散朝回来，倒真是应该带她去御苑散散，说起来她入宫这些时间里，他还从来没带她到处玩耍过，大约也是闷坏了她。
不多时早膳用罢，崔道昀穿好朝服，临走时低声向汤升嘱咐道：“好好安置她，若是有事，立时送她出宫。”
汤升知道今日的凶险，连忙应下了，崔道昀上了肩舆，众人抬着往外去了，糜芜一直送到福宁宫外，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无端便紧张了起来。昨夜崔恕和皇帝虽然没有说什么，然而她此时回想起来，总觉得当时的情形有些古怪，尤其是那窝心一脚，皇帝分明是在平静许久之后突然发作，更像是给皇后看的。
也许今天，将有大事发生。
“姑娘，”王福良走过来道，“我这就去浣衣局接拾翠回来，姑娘要不要一起过去转转？”
“好，”糜芜想了想，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垂拱殿上。
崔道昀垂目扫过殿下的文武官员，沉声道：“逆贼郭思贤，跪下！”

第99章
一语既出，殿中一片哗然。
逆贼？皇帝方才说的是逆贼两个字？说的是镇国公郭思贤，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祖？
在局中的臣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刻打起全副精神，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厮杀，不知情的臣子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无声询问着原委，还有一些机灵的看出端倪，想到接下来不免是争斗，暗自考虑着究竟该站到哪一边。
郭思贤迈步走出行列，撩了袍角干脆利落地跪下，朗声说道：“臣郭思贤参见陛下！”
“郭思贤，你可知罪？”崔道昀沉声说道。
“老臣不知，”郭思贤抬头望向金殿之上，毫无愧色，“老臣为国为君忠肝义胆，老臣无罪！”
昨夜他与郭元君谋划许久，已经定下万全之策，离宫之后更是一夜未眠，传令各处心腹等待号令，只要他一声令下，不到半个时辰各路人马就能将整座皇城围成铁桶一般，不怕皇帝能翻天！
郭思贤向偏门边站着的一个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连忙退出去，一道烟跑出去传信去了。
郭思贤看着崔道昀，朗声说道：“陛下，老臣自十八岁从军，一直为国为君披肝沥胆，奋不顾身，老臣不懂陛下的话有何而发，老臣冤枉！”
皇帝若是知机，尽快收手，那么今日就只是演练一番，不动刀兵，若是皇帝硬要撕破脸，那么等大军一到，管他什么天子  ，就看谁的家伙硬！
崔道昀神色平静，就连声音也是不高不低的，道：“逆贼郭思贤，你身负数重大罪，罪不容诛！其一，指使原江南道节度使秦丰益贪墨江南赈灾白银五十万两，致使江南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谢霁，你来说！”
谢霁应声而出，郭思贤凌厉的目光立刻看向他，道：“谢太傅如今还在东宫做客，谢侍郎掂量着些，休要辜负太傅的期望！”
为确保万无一失，昨夜郭元君已经将谢庭带去秾华宫囚禁起来，由心腹卫士重重把守着，不信谢霁敢胡言乱语！
谢霁眸中带着忧色，却朗声说道：“太傅临去东宫之时留下教导，凡谢氏子孙，都当为君为国奋勇向前，决不可顾惜自身。郭思贤，某乃谢氏子孙，自当自当遵从太傅教训！”
郭思贤冷笑一声，不再说话，谢霁朗声说道：“政通六年，郭思贤之子郭骏阳有意在阳山修建别业，适逢朝廷下拨赈灾钱粮，郭骏阳便令秦丰益截下六十万两白银，其中五十万两经由镇国公府总管鲁大成之手交给郭骏阳，郭骏阳分得二十万两，郭思贤分得三十万两。今年七月，陛下下令彻查此事，郭思贤串通刑部尚书牛继之杀死鲁大成，威胁秦丰益翻供，又经牢头杨柄之手，在秦丰益的茶饭中下入慢性毒药，致使秦丰益死在狱中，借此栽赃六皇子殿下。”
谢霁说完，躬身道：“陛下，臣请传人证物证！”
崔道昀点头应允，又道：“范云山，接下来由你来说。”
范云山应声站出，立刻道：“带人证物证！”
偏殿的小门打开，几个男女鱼贯走出，郭思贤不由得大吃一惊，里面一个男人被双手反剪着推出来，不是郭骏阳又是谁？他昨日并没有时间回镇国公府，竟不知道郭骏阳是什么时候被拿住的！
范云山指了其中一个男子，道：“牢头杨柄，已经招供奉郭思贤之命扼死鲁大成，毒死秦丰益，为了伪造死亡日期，又将鲁大成的尸体藏在冰窖中数日，掩人耳目。”
跟着一指另个男子：“仵作验尸的结果，与杨柄供词相符。”
郭思贤冷笑道：“焉知不是你等收买杨柄，嫁祸于我？”
范云山一指人群中一个女人，道：“鲁李氏，你来说。”
那女人战战兢兢地跪下，道：“民妇是鲁大成之妻，当家的死后，民妇在床底下的暗格中找到一本账册，记载了历年来许多人经鲁大成之手孝敬给国公和大爷的财物，还有鲁大成的一封信，说要是他突然死了，就让民妇把这个交给官府。”
范云山从袖中取出一个本子一封信，道：“陛下，账册和信都在这里！”
汤升连忙下来取了，双手奉给崔道昀，崔道昀翻开看了一眼，道：“郭思贤，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郭思贤昂然说道：“都是伪证！”
“陛下，”谢霁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朗声道，“今晨郭骏阳已经亲口招供贪墨之事，供词在此。”
汤升走下来取供词，郭思贤心中一凛，今晨？那时候各处蓄势待发，谢霁有什么本事从镇国公府带走郭骏阳？
崔道昀匆匆看过一遍，举起最后一章签字花样的供词，问道：“郭思贤，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骏阳立刻大叫起来：“爹，爹，救我！他们打我，他们逼我说的！”
“严刑逼供之下，什么证词拿不到？”郭思贤看他一眼，冷冷说到。
崔道昀道：“看来你是要顽抗到底了。好，朕再说你的第二条大罪，勾结西陵，养寇自重，十数年间为了你得到钱财官爵，多次挑起与西陵的战事，是我数万将士无辜冤死疆场。梁坤，你说！”
郭思贤又是一惊，眼见素日的心腹梁坤从行列中应声站出，郭思贤一时怒上心头，恨恨说道：“梁坤，竟然是你！”
梁坤并不搭茬，只道：“仁和二年，郭思贤送给西陵左贤王黄金万两，约定由左贤王带领西陵兵扰边，郭思贤假意出战，历时半年平定‘边乱’，从中贪墨饷银十万余两，并因功加封抚远将军。郭思贤尝到甜头，在仁和六年、政通二年、政通三年都如法炮制，最后因军功累封至镇西大将军，加封兵马大元帅，贪墨饷银近百万两。陛下彻查江南贪墨案之后，郭思贤再次买通西陵左贤王，出兵犯边，试图逼迫陛下重新启用他，被陛下慧眼看穿之后，郭思贤又勾结户部尚书姜淮，私自扣下边军的饷银粮草不发，试图使和清麾下的大军因为无钱无粮落败，要挟陛下派他出征，一切来往的信件与账目，臣已一一记录在此！”
梁坤从袖中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汤升再次下来取走，郭思贤冷冷一笑，道：“梁坤，你日日与我一起处议事，倒在背后反咬一口，好一条喂不熟的野狗！”
梁坤并不与他斗口，只是默默退回队列之中，郭思贤冷笑着向崔道昀说道：“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喧哗，似乎是院中把守的兵士在阻拦跟着就听见崔奕琛在外面叫道：“父皇，虎贲卫与金吾卫锁了各宫宫门，将儿子与母妃们都困在宫里，儿子翻墙出来的，父皇，宫中有变！”
动手了！郭思贤微微一笑，皇帝准备这么多人证物证有什么用？刀兵一起，谁有功夫听你们讲理！
殿中众人都是一惊，那些朝臣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诸位皇子今日都没有上朝，当时还以为是皇帝的意思，如今看来，只怕是被锁在宫里出不来的缘故。无数双眼睛悄悄地看着郭思贤，能够控制金吾卫和虎贲卫，在宫中动这么大手脚的，除了他还有谁？难道他是见势不妙，干脆要反了吗？
崔道昀面沉如水，向汤升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安置糜芜，汤升会意，连忙向殿外走去，谁知一出门才发现，原本拱卫垂拱殿的殿前司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换成了虎贲卫，个个带剑拿刀，拦住了不让崔奕琛进门，要想在此时脱身，简直比登天还难。
汤升心中一紧，想到临走时曾经嘱咐了心腹照顾好糜芜，若是此时福宁宫被围困，心腹应当已经引了糜芜去暗道中躲避，也只能向老天祈祷不要再出岔子了。
汤升退回殿中，低声向崔道昀道：“陛下，殿外已经被虎贲卫围困，进出不得。”
崔道昀皱紧了眉头，再想到崔恕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觉坐直了身，冷冷问道：“郭思贤，是你指使两卫作乱？你是要谋反吗？”
“老臣不敢！”郭思贤此时颇有些胜券在握的意思，洋洋说道，“只是朝中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太多，蒙蔽了陛下的耳目，致使陛下对老臣起了猜疑之心，老臣不得不大胆进谏，请陛下明察秋毫，洗清老臣的冤屈！”
“冤屈？朕看不出你有什么冤屈。”崔道昀淡淡说道，“你第三条罪过便是，贻误军机，致使英国公孤军作战，全军覆没。仁和元年西陵犯边，你与英国公陈廉奉命出征，约定于辰时由东西两路夹击，你贪杯嗜睡，误了时辰，陈廉在辰时按约定出击，结果不得不独力面对西陵二十三万大军，为了给你争取时间，陈廉苦苦支撑，以身殉国，之后你却颠倒黑白，诬陷陈廉贪功冒进，将陈家一门老小尽数流放边地。汤升，传人证物证！”
偏殿的小门再次打开，走出几个满脸风霜的男人，崔道昀道：“这是当年随英国公陈廉在耸翠岭作战的军士，他们都能作证，另有陈廉之子陈清和的亲笔证词，郭思贤，你还有什么话说？”
“都是诬陷。”郭思贤看了眼殿外的虎贲卫，笑道，“陛下大病初愈，不宜劳神，臣这就送陛下回宫歇息！”
他一招手，虎贲卫冲进殿中，崔道昀坐着不动，心里却焦急起来，宫中此时应当尽在皇后手中，糜芜呢？
往浣衣局去的大路上，糜芜停住脚步，不对！

第100章
宫道之上静悄悄的，走了许久，也看不见有宫女、太监路过，倒是时不时有卫士列队走过，起初时糜芜并没有在意，等过去第三拨卫士时，糜芜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这与以往太不一样了。
以往也总有卫队在宫中巡逻，然而后宫毕竟是女眷居多，为了不让女眷们看着害怕，所以卫士们都是穿软甲佩剑，巡逻路线多是沿着南北、东西两条主要的宫道，极少似四处乱走的，但是方才碰见的这三队卫兵，穿的却都是铁甲，非但有佩剑的，还有拿枪的，最让人疑心的是，浣衣局十分偏僻，远离主宫道，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有这么多卫士经过？
王福良见她停住不走，便也停住步子，笑着说道：“姑娘怎么不走了？”
“今天怎么这么多卫队？”糜芜思忖着问道，“舞刀弄枪的，跟平常有点不一样。”
“谁知道呢。”王福良左右看看，摇了摇头，“不关咱们的事，走吧。”
糜芜跟着他又走了几步，心里的弦越绷越紧，四周太安静了，细想起来，除了卫士，这一路上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碰到过，再想起崔恕的离开，皇帝临上朝时略带着担忧的目光——假如皇帝昨夜那一脚是故意做给皇后看的，那么目的就只能是找借口放崔恕出宫，这样，崔恕就能串联宫外忠于皇帝的势力，对抗郭元君。
此时宫中的异样，也许就与此有关，崔恕一走，皇后自然要调兵戒备。
赶在这时候在宫里乱走，实在太危险了。
糜芜再次停住步子，正要向王福良开口，却突然想到，假如这些卫士都是皇后调遣来封锁后宫的，为什么她跟王福良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却没有人制止呢？
况且王福良与拾翠并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她去接拾翠也就罢了，王福良为什么要亲自去接？明明是打发个小太监过去说一声就能办的事。
心里突然一惊，疑心一生，越想越觉得怀疑，糜芜皱了眉捂住肚子，试探着说道：“王公公，早膳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我肚子有点疼，咱们先回去吧！”
就在此时，迎面又走来四个虎贲卫，糜芜眼快，立刻注意到这四个穿的都是软甲，跟先前走过去的卫队都不一样，又见王福良眼睛看着他们，以目示意，口中说道：“浣衣局里也有净房，眼看就快到了，姑娘再忍耐一会儿。”
糜芜心里越绷越紧，以王福良平时的作派，绝不会阻拦她这个皇帝眼前的红人，那么眼下王福良的诡异举动只能用一个理由来解释，王福良不想让她待在福宁宫。
也许是因为，福宁宫里有皇帝留下的人，在那里皇后想拿住她不太容易。
眼看着那队虎贲卫越走越近，糜芜哎哟着靠近了王福良，抓住他的袖子道：“王公公，我肚子太疼了，你快扶我回去吧！”
王福良被她抓得死死的，只好低头哄着她说道：“姑娘再忍忍，就快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糜芜一只胳膊忽地圈住他的脖子重重往下一压，将他整个人拽得偏了头靠向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扯下挽发的簪子，用力抵在王福良的咽喉上，厉声道：“王福良，要命的话就让他们退开！”
王福良出其不意，只觉得脖子都快被她压得断了，挣扎着说道：“江姑娘，这是怎么说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那四个虎贲卫飞快地朝近前奔过来，王福良使劲挣扎着想要挣脱，糜芜用力将簪尖向王福良咽喉上刺下去，高声道：“你老实点，让他们别过来，要不然我杀了你！”
事已至此，王福良也不再装模作样，连忙高声道：“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那四名虎贲卫得了死命令，一定要拿住糜芜的，哪里顾得上王福良的死活？只管拔剑往前冲，糜芜也不留情，手中金簪用力戳下去，顿时刺出血来，王福良吓得脸都白了，急急说道：“你们别过来，皇后娘娘说过，只能抓活的！”
话音刚落，一名虎贲卫已经冲到近前，伸手向糜芜抓来，糜芜缩在王福良身后，正想威胁王福良拦人，谁知突然听见王福良一声惨叫，却是那名虎贲卫一刀砍了他。
竟然如此狠辣！糜芜立刻将王福良往前一推，自己撒手便往福宁宫的方向飞跑去，虎贲卫紧追不舍，眼见情势危急，斜刺里突然跃出一人，一剑刺中最前面的一个虎贲卫，跟着拉过她护在身后，问道：“你没事吧？”
谢临。
糜芜松一口气，就见谢临又是一剑刺中第二个，向剩下两个说道：“郭思贤谋逆作乱，你们跟着他，只有抄家灭族一条路，若是此时放下兵器，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若是执迷不悔，休怪我辣手！”
这几个虎贲卫原本就是听命行事，上头乱些什么，他们也不很清楚，有一个听见说郭思贤谋逆，便迟疑着不敢上前，另一个不管不顾只往前冲，却在此时，突然听见接连几声巨响，却是城防大营传来的炮声。
谢临松一口气，一剑刺倒那人，拉了糜芜飞快地向后跑去，低声道：“应该是明恕回来了！”
垂拱殿中，所有人也都听见了炮声，郭思贤拧紧了眉，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城防大营是他安排下的后援，若是宫中没能顺利拿下，城防大营就会出动，围困皇城，可此时，为何那边会有炮声？
崔道昀虽然不知道崔恕的计划，然而此时突然有炮声，郭思贤又是一脸紧张，明显不是他的安排了，除了崔恕还能有谁？顿时放下心来，冷冷向围上来的虎贲卫说道：“朕令你等退下！”
韩毅被关押，莫岐山已死，如今虎贲卫中最高阶的将官便是几个校尉，此时带队的校尉连忙看向郭思贤，郭思贤沉着脸说道：“送陛下回宫歇息！”
却在此时，猛听得殿外传来沉沉一声喊：“杀！”
崔恕。
崔道昀彻底放下心来，立刻向汤升吩咐道：“快去找她！”
顷刻之间，杀声四起，殿外把守的虎贲卫一批批倒下，殿中又是一阵骚乱。
郭思贤是军中之人，原比别人都警惕，立刻拔了虎贲校尉腰间的朴刀，快步向外走去，刚走出两步，一人飞身从殿外掠进来，一剑刺中他的心口。
郭思贤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却是崔恕，就见他一抬手，冷冷说道：“众军听令，立刻拿住逆贼郭思贤，死活不论！”
身后有无数声音齐齐应道：“是！”
立刻有无数士兵冲进殿中，有的穿着金吾卫服色，有的穿着天武军服色，还有穿虎捷军和城防大营服色的，郭思贤捂着心口，瞬间凉透了心。
难道他精心筹划多时，竟还让崔恕抢先拿下了这几处？
郭思贤厉声叫道：“虎贲卫听令，拿住崔恕，死活不论！”
虎贲校尉率众冲了上去，与进来的士兵厮杀在一处，满殿中的朝臣呼叫着东躲西藏，郭思贤憋住一口气飞奔着往金阶上冲去——此时唯有挟持皇帝，也许还有希望逆转败局。
只是刚跑出去两步，崔恕已经飞身追上，一剑刺中他的后心，跟着一脚将他踢出去，高声道：“韩毅何在？”
虎贲大将军韩毅应声从殿外走进来，伸手抓起地上的郭思贤，朗声道：“末将在此！逆贼郭思贤已经擒获！”
“报！”叶茂天带着郭元君走进来，朗声说道，“臣奉命将皇后带到！”
“报！”蔡修带着崔祁煦走进来，道，“臣虎捷中郎将蔡修，奉命带太子殿下觐见！”
崔恕迈步走到金阶之下，一撩袍双膝跪下，沉声道：“儿臣幸不辱命！”
崔道昀颔首道：“很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道：“六皇子崔恕听旨，由你率领虎贲卫，肃清宫中的郭思贤逆党！”
崔恕道：“儿臣领旨！”
他起身向外，韩毅便跟着他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崔恕忽然察觉身后风声微动，本能地一侧身，回头一看，韩毅高举手中刀，正要落下。
翠华门公廨的暗室中，谢临解下腰间短刀，连刀鞘一起递到糜芜手中，低声道：“你拿着防身，我得去确认下祖父是否脱身，等外面安全了，我再来接你。”
糜芜点头应下，谢临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她在身后问道：“他，没事吧？”
问的自然是崔恕。谢临停顿片刻，这才说道：“他出城联络驻军，刚才炮响，应当是带人杀回来了，不会有事。”
耳中听见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临心中黯然，仔细设好机关，急急往东宫奔去，到跟前向人一问，才知道郭元君被叶茂天带走，崔祁煦也被虎捷军带走，谢庭已经顺利脱身，谢临松一口气，正往垂拱殿赶去，墙角后突然有人叫道：“谢将军留步！”
回头一看，却是采玉，谢临微觉诧异，便道：“采玉姑娘怎么在这里？”
采玉躲在墙后窥探着周遭的动静，急急说道：“谢将军，你快出宫吧，这里危险！”
谢临微微一笑，道：“宫中乱事已平，还有什么危险？”
“不是……”采玉欲言又止，最后一跺脚，道，“总之你快走吧，再不走性命就没了！”
她不敢再说，转身就跑，谢临瞬间拦到她身前，急急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采玉咬着嘴唇，老半天才道：“你只想想今天带兵进宫的是谁，快走吧！”
她从边上闪出去，飞跑着走了，谢临细细想着她方才说的话，突然心中一凛，不好！

第101章
垂拱殿中，崔道昀朗声说道：“革去逆贼郭思贤一切职务，褫夺镇国公爵位，等交代清楚同党之后，立刻处决！”
立刻便有知机的朝臣高声颂扬道：“逆贼郭思贤罪该万死，陛下圣明！”
郭思贤身上虽然受了两处剑伤，但他上朝时已经料到今日是一场恶战，所以在朝服里面穿了软甲，因而伤势并不是很重，此时他被蔡修押着，拼命挣扎着吼道：“皇帝！若是没有我，这天下能安稳到今天吗？你擅杀功臣，昏庸无道！”
崔道昀并不理会他的质问，只是看向郭元君，淡淡说道：“昨夜皇后急召逆贼郭思贤入宫，又将虎贲卫中六个校尉尽数交给郭思贤听命，今日一早，皇后又假借太子的名义，传召金吾卫封锁各宫宫门，皇后，你与郭思贤同属谋逆，罪无可恕。”
“陛下冤枉臣妾了，”郭元君神情自若，道，“昨夜臣妾召郭思贤入宫，是为了告诉他陛下清醒的事，今日封闭宫门，是听说垂拱殿有变乱，担心殃及皇子皇孙和各宫妃嫔而已，并非谋逆，请陛下明鉴！”
“任凭你如何狡辩，事实一审便知。”崔道昀又看向崔祁煦，神色便沉重起来，“太子，你与郭思贤和皇后，也是同党吗？”
崔祁煦一脸慌张，大声分辩道：“儿臣冤枉啊！父皇，儿臣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冲进来一名穿着虎捷军服色的士兵，满面惶急地说道：“陛下，蔡将军，不好了，韩毅反了！六皇子殿下情势危急！”
跟着就听见外面杀声四起，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想来应该是虎贲卫与其他军队正在厮杀，崔道昀大吃一惊，立刻下令道：“蔡修，即刻率领部下，速去增援六皇子！”
蔡修应声将郭思贤交到偏将手中，飞奔出殿，叶茂天在边上看着，顺手便接过来，想要押郭思贤去偏殿，谁知脚底下一滑，一个趔趄之下，郭思贤趁机挣脱，他本是勇将，年纪虽大，反应却还敏捷，立刻拔出偏将腰间的虎头刀，一刀将人砍翻，跟着站定了笑道：“皇帝，韩毅从来都是我的人，先前不过是奉命行事，好找机会拿下你的宝贝老六，如今前朝后廷都在我的控制之下，还不快快服个软，咱们还好商量！”
崔道昀面沉如水，高声道：“叶茂天，速速将逆贼郭思贤拿下！”
叶茂天正要上前，郭思贤高声吼道：“虎贲卫跟我上，有拿住皇帝的，赏金万两，官升三级！”
瞬息之间，局势又是一变。
殿外源源不断地有虎贲卫冲进来，随着郭思贤一起向殿上杀去，叶茂天左躲右闪，到底还是被郭思贤刺中，捂着伤口退到边上，只是高声叫道：“护驾，护驾！”
郭元君身份贵重，原本也没有被捆绑，此时趁乱一把拽过崔祁煦，向偏殿中一躲，低声道：“躲好了，千万别出去，咱们静观其变！”
崔祁煦又慌又怕，急急问道：“母后，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母后还不是为你？”郭元君将门掩上，跟着接过虎贲卫递过来的朴刀，守住门口，“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不要出来！”
虎贲卫越来越多，殿前司的侍卫团团将崔道昀围在中间，护着他往偏门退，郭思贤眼快看见了，立刻大声叫道：“拦住皇帝，休让他从偏门逃了！”
只听过殿外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响，想来是外面的虎贲卫听了消息已经把守了偏门，崔道昀见此情形，索性也不再逃，从侍卫手中接过长剑，横在身前，朗声说道：“朕倒要看看，有哪个逆贼胆敢犯上！”
眼前的到底是皇帝，虎贲卫一时被镇住了，也不敢上前去，唯有郭思贤想着左右已经撕破了脸，此时只有一条道走到底才行，只管举刀硬往上冲，崔道昀高声道：“殿中众人听着，拿住逆贼郭思贤的，不论死活，一律赏黄金千两，加官进爵！”
郭思贤哈哈大笑，大声说道：“叶茂天，你还在等什么？快些上前，给我捉拿皇帝！”
崔道昀心中一惊，立刻想到方才叶茂天“无心”放脱了郭思贤，又迟迟不肯出去救援的异样，疑心大盛。
叶茂天立刻反驳道：“逆贼，休要血口喷人！”
又听嘭一声巨响，偏门被猛力撞开，一队金吾卫冲进来，高声道：“陛下，小人奉谢校尉之令，前来护驾！”
偏门中跟着涌进来更多的金吾卫，迅速与殿中的虎贲卫缠斗在一起，郭思贤笑着说道：“区区一个谢临，也敢与老夫作对！步军大营听我的号令，早已赶来城中，皇帝，识相的就放下兵刃，咱们好商好量！”
话音未落，远远又听见几声炮响，跟着谢临飞身跃进来，仗剑护住崔道昀，朗声道：“郭思贤，步兵营已经被城防大营攻破，你的人被全数击杀，还不快快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郭思贤脸色微变，然而想到崔恕迟迟没有消息，此时应当已经被韩毅击杀，再一看殿中还有不少虎贲卫，顿时又壮了胆子，叫道：“休要蛊惑人心！虎贲卫听令，死活不论，立刻拿下谢临！”
却在此时，一名虎捷军士冲进来，急急说道：“陛下不好了，六皇子受了重伤！”
崔道昀脸色一变，不由自主握紧了剑柄，厉声喝道：“谢临，速速去援救六皇子！”
谢临脸上的忧色一闪即逝，却道：“陛下，臣先要守着您，请恕臣不能从命！”
郭思贤哈哈大笑，道：“皇帝，崔恕已死，你没有指望了！”
后心上突然一阵巨疼，回头一看，却是叶茂天从背后一刀捅进来，冷冷说道：“逆贼，我为六皇子殿下报仇！”
郭思贤大叫一声，悍勇之气顿时发作，也不管背上的伤口，只管挥刀向叶茂天砍去，正在此时，殿外一个人影疾飞而入，直直撞向郭思贤，郭思贤受伤后行动不便，只勉强躲开一步，随即被重重压倒，背上的刀被砸的又深几分，不由得惨叫一声，口吐鲜血。
崔道昀定睛一看，那个砸进来的人，不是韩毅却又是谁？就见他浑身是血，双目圆瞪，竟然早已经气绝身亡，只是不知被谁把尸体扔进来，砸中了郭思贤。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儿臣已奉命平定虎贲军叛乱，特来向父皇复命！”
崔道昀大喜过望，这声音不是崔恕又是谁？他没事！
崔恕？他竟然没有死！中计了！郭思贤拼着最后一口气推开身上的尸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边的叶茂天先是怔了一下，跟着一脚踩住他，猛力将他背上的虎头刀□□，高声道：“陛下，逆贼郭思贤已经擒获！”
郭思贤惨叫一声，伤口鲜血涌出，昏死过去。
崔恕快步走进殿中，竹青色衣衫的下摆上星星点点尽是血迹，一张脸却如同往常一般平静，向着崔道昀躬身行礼，道：“儿臣幸不辱命！”
崔道昀惊喜之下，连声说道：“好，好，好！”
殿中剩余的乱兵眼见大势已去，很快都抛了兵器，跪倒在地，便有金吾卫上前一个个将人绑了押走，崔恕正要上前细说，却见郭元君快步从偏殿走过来，径直走到郭思贤跟前，低头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郭思贤，忽地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刀。
崔道昀吃了一惊，见崔恕正在近前，连忙叫道：“六郎小心！”
崔恕向边上一闪，谁知郭元君这一刀，向着的却是地上的郭思贤，这一刀快狠准，重重劈在脖子上，郭思贤连哼都没哼一声，立时断了气。
殿中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深红的裙摆上溅上更深的血痕，郭元君抛了刀，迈步走到金阶之下，款款跪倒，沉声说道：“郭思贤谋逆叛乱，罪不容诛，臣妾先前有失体察，致使陛下受惊，臣妾已手刃逆贼，只求赎万一之罪！”
崔道昀此时的震惊，比先前兵乱之时更甚，同床共枕几十年，他知道皇后素来心硬，却没想到她为了撇清自己，竟然连亲生父亲都能亲手斩杀，崔道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郭元君，心绪复杂。
“咚”一声，却是崔祁煦踢开偏殿的门，飞跑着出来，六神无主地在郭元君身边跪下，哭道：“儿子什么也不知道，父皇，儿子什么也不知道！”
崔恕迈步上前，淡淡说道：“父皇，逆贼郭思贤虽然伏诛，郭氏同党还没有查清，须得尽快查清，一网打尽。”
崔道昀还没说话，郭元君立刻接口说道：“陛下，臣妾出首，静妃和叶茂天便是最大的逆党！”

第102章
傍晚之时，宫中重又恢复了平静。
乱兵留下的尸体都被运走焚化，各处损坏的摆设花草也都收拾干净了，宫道上泼了净水冲洗过，如果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血迹，然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味却一直不曾散去，虽然殿中到处都焚了香气馥郁的百合香，然而崔道昀仍旧觉得心头一阵阵烦乱，于是晚膳也只吃了几口粥便放下了。
糜芜正要劝他再吃一点，外面却有小太监回禀道：“陛下，六皇子殿下来了。”
因崔道昀病重，故而后续处理之事全是崔恕一力主持，今日已命梁坤、谢霁、范云山几个将所有相关的人分开审了一天，此时才得空闲，急忙来向崔道昀复命。
糜芜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外一望，跟着忙低了头，就听崔道昀道：“你回去吧。”
糜芜走出门时，正碰上崔恕进门，擦肩而过时，两个人的步子都慢了几分，崔恕沉沉的目光便停在糜芜脸上，糜芜此时只觉有许多话想要跟他说，然而到底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况且也绝不是说话的时机，到底只是低了头，快步走开了。
崔恕目送她消失在抱厦里，这才迈步跨进门槛，向崔道昀行礼说道：“父皇，大致已经审问清楚了。”
“坐下说吧。”崔道昀在盆中洗了手，拿帕子擦着，慢慢走到榻上歪着，抬手抚上了额头。
烛光之下，崔恕恍然发现他鬓边原本只是零星的白发此时已经是一大片，脸颊也消瘦之极，看起来竟比他刚回宫时老了十来岁，崔恕突然怔住了，半晌才道：“父皇，太医们虽然师承不凡，但一味求稳，中规中矩，未必是良医，以儿臣之见，不如下诏广招各地名医，入宫为父皇诊治。”
崔道昀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却见他素来冷淡无波的脸上此时竟有几分忧色，崔道昀心中感慨，温声说道：“就依你吧，明日下诏请医。”
崔恕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坐下，心头那点酸涩，始终不曾散去。过去这些年里，他对皇帝的确颇有怨怼之意，然而此时，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皇帝，他突然意识到，若是皇帝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皇后参与谋逆的证据找到了没有？”崔道昀问道。
崔恕回过神来，道：“没有。皇后处理的很干净，没有任何来往信件，秾华宫几个心腹和镇国公府的心腹都在乱中死了，眼下唯一能证明的，就是皇后曾经数次违反宫规私下召见郭思贤，却不能证实郭思贤谋逆之事她事先知情。”
“没有证据，就没法定死罪，只好等日后慢慢再查了。”崔道昀沉吟着说道：“皇后的性子向来是还没有动手，便先筹划好了退路，所以才头一个杀郭思贤。”
想了想又问道：“静妃果真也是同谋吗？”
“当日皇后突然发难，瞒过所有耳目突然带齐了那么多人证在父皇面前陈述当年旧事的时候，儿臣就有些疑心皇后在暗中另有帮手。”崔恕道，“直到拿到鲁大成留下的账本，才发现近两年郭思贤总有一笔账目是往城中一家当铺去的，后面追查到，那个当铺的东家明面上是不相干的人，暗中控制的，却是静妃的娘家。
“故而叶茂天昨夜虽然归顺，儿臣却还是不能全信他，今日来时便命蔡修与叶茂天形影不离，时刻防范，只是没想到，韩毅竟也是郭思贤安插的卒子，蔡修被父皇差遣去援助儿臣，留下叶茂天独自在殿中。”
崔恕起身跪倒，沉声请罪：“是儿臣疏忽了，险些酿成大祸，请父皇责罚！”
“起来吧，”崔道昀伸手拉他一把，道，“当时的情形之下，哪能样样考虑得周全。”
他轻叹一声，道：“叶茂天一直不动，直到听见步兵营完了，你又受了重伤，觉得十拿九稳，这才突然对郭思贤下手，静妃她，牵扯进去几分？”
细想起来，叶茂天先前必定已经答应过相助郭思贤，所以才在垂拱殿中假装失手放走了郭思贤，郭思贤据此判断他仍旧是站在自己一方的，所以才会几次三番叫他动手。叶茂天心里筹划着的，应当是坐收渔人之利，等郭思贤与崔恕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他便跳出来反戈一击，既能白捡一个天大的功劳，又能顺利击败太子和崔恕这两个对手，推堂姐静妃的两个儿子上位，如此一来，他就是下一个郭思贤。
只是没想到，算盘虽然打得精妙，郭元君却硬生生地把他也拖下了水。
崔恕留心着崔道昀的神色，慢慢说道：“在郭思贤家中搜出了叶茂天写给郭思贤的信，其中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叶茂天方才已经招供与郭思贤勾结，但仍然坚称静妃与冀王、洛王都不知情，静妃和冀王、洛王也极力分辩都是叶茂天一个人的打算，眼下还没发现其他来往的证据。”
若是静妃完全不知情，叶茂天也不至于押上自己的前途办这件大事，只怕静妃都是顺水推舟。崔道昀心中筹划着后续的安排，一时没有说话，崔恕便也没说话，只是细细看着他的神色，昔日的怨怼渐渐淡去，扯不断的血脉亲情重又占了上风。
许久，崔道昀咳了几声，道：“过两天就该准备四孟祭祀太庙之事，朕体力不支，今年便由你代朕去吧。”
四季的头一个月，照例都要到太庙祭祖，此事历来是由天子亲力亲为，即便天子因故不能到场，也是由太子代劳，皇帝把这事交给他，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崔恕忙站起来，躬身行礼道：“儿臣遵旨！”
“你这几日督促着谢霁他们几个，好好把人都审问清楚，不要留下后患。”崔道昀道，“朕累了，你退下吧。”
崔恕走出来时，下意识地向抱厦那边一望，窗口处人影一闪，分明是糜芜看见了他，急急向里面躲避。崔恕站定了，她在窗口守着，自然是为了等着看他一眼，可皇帝明明已经知道了一切，又只字不提，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朝时，数道圣旨一齐颁布，天地巨变。
废皇后郭元君为庶人，即日起迁入永巷严加看管，无诏不得踏出院中一步。废太子崔祁煦为庶人，在宫中另辟院落，圈禁在其中。贬静妃为才人，迁入永巷，与郭元君同住。贬冀王为永安县子，洛王为穆安县子，迁出宫中分别在外置宅第看管，终身不得出京。
其余从众作乱的，郭骏阳判了斩立决，郭家抄没，合族流放千里之外。韩毅、冯国灿等人虽然身死，但罪不可赦，家中老小也都被连累，坐牢的坐牢，流放的流放。
严惩之外，也有封赠的旨意。追封早逝的淑妃为静淑皇后，恢复陈廉英国公爵位，追封忠勇大将军，当年被流放的英国公府近支亲眷即日起洗脱罪名，迁回京城，发回原有家产、宅第。又将原金吾卫左将军调至虎贲卫，由谢临任金吾卫左将军。原刑部尚书牛继之判斩立决，提拔谢霁为刑部尚书，成为朝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
数日后，当西疆前线传来征西将军和清孤军奔袭，大败西陵左贤王的捷报时，圣旨随之颁布，原来和清就是当年误传已经战死的英国公陈廉的儿子陈清和，恩诏恢复其本来的姓名，袭英国公爵位。
又过几日，崔道昀在早朝时宣布，由六皇子崔恕代替自己，于下月前往太庙祭祖。
早在追封淑妃为皇后之时，朝臣们便知道，皇帝属意六皇子，等此事一宣布，更是尘埃落定，虽然皇帝并没有下诏再立太子，但所有人都知道，新任储君，便是崔恕。
经此之后，后宫顿时空了一半，那些新近经由选秀嫁给几个皇子的女子们原本以为前程远大，谁知竟然遭此变故，除了崔奕琛安然无事，其他人都是天上地下，尤其是先前嫁入东宫的吏部尚书的孙女，镇日更是以泪洗面，吏部尚书连连上表求皇帝垂怜，末后道昀发下恩诏，恩准发回娘家，听凭另外嫁人，旨意一下，朝野上下有赞颂皇帝宽仁的，也有腹诽皇帝心肠太软的，种种情形，不一而足。
窈娘已经被崔恕放走，糜芜便拣了空闲的时机，求崔道昀放顾梦初归家。原本卷入宫闱秘事的都是死路一条，可崔道昀看在她的面子上，又想起当日严刑拷打之下，顾梦初尚且守口如瓶，今后应该也不会泄露，便允准此事，顾梦初捡了一条性命，回想起前事心灰意冷，回去后便剃度出家，再不过问其他。
展眼已是十月初一，四更天时，崔恕便收拾整齐了，来福宁宫向崔道昀辞行，待崔恕走后，糜芜陪着崔道昀用过早膳，又扶着他在荟芳园中走了一会儿，坐在水边看鱼时，崔道昀忽地笑道：“朕收你做女儿，好不好？”

第103章
“朕收你做女儿，好不好？”崔道昀看着糜芜，微笑着说道。
糜芜怔了一下，跟着心中涌起巨大的欢喜来，不觉弯了眉眼，扯了崔道昀的衣袖，向着嫣然一笑。
她曾几次问过皇帝要如何安置她，她也曾无数次猜测皇帝的心意，只是没有想到，皇帝给出的答案，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好。
崔道昀见她欢喜，心中也舒畅到了极点，笑着问道：“朕这个主意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比起做谁的女人，揣测那人的心思，靠着美色去诱惑，去谋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做皇帝的女儿简直是  ，她不必去依附谁，不必去如履薄冰一般时时都要算计，更不必为将来担忧，皇帝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陛下真好！”糜芜惊喜之下，紧紧抓住崔道昀的衣袖，不由得低低地叫了声，“阿爹。”
阿爹？崔道昀一听这两个字，乍然竟有些失落。这跟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于是他笑着摇摇头，温声说道：“不要这么叫，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吧。”
人心真是奇怪，他明明想的清清楚楚，要她做自己的女儿，然而真被她当做父辈来看待，却又满心里都不是滋味。假如老天再给他多几年的光阴就好了，假如他不是在此时遇见她，就好了。
崔道昀看着糜芜欢喜的面容，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说道：“还叫我陛下吧。”
糜芜有些疑惑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然而心里太欢喜了，很快就忘了这个小小的疑问，脆生生地答道：“是，陛下！”
崔道昀笑了笑，蓦地又想起崔恕来。他此时，应当已经在太庙里头了，如果他听见这个消息，大约不会像她这么欢喜吧。可她的欢喜，到底是真心要如此，还是一时没想起来带来的后果？
崔道昀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提醒糜芜道：“只是如此一来，你跟六郎，就成了兄妹。”
兄妹，是不能成亲的。不管先前他们有什么过往，此后就只能是兄妹了。
糜芜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说道：“我知道呢！”
崔恕对于她来说确实跟别人不一样，但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有什么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况且跟崔恕的相处，也并不全是很愉快的回忆。崔恕说一不二，事事都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虽然几次下来，她能感觉得崔恕是想对她好，但这种万事不让她自主的好，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
糜芜自忖，对崔恕的那点挂念还不至于让她非他不可，脱开他的掌控，她还能有更好的选择。
况且，眼看皇帝是有意让崔恕继位，等他荣登大宝，后宫少不了有许多女人，可这些天里她亲眼看见后宫这些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并不喜欢。
“陛下，”糜芜带着点点的笑意，摇着崔道昀的袖子轻快地说道，“这样很好呀。”
崔道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便有些饿感慨。
事实上他之所以这么安排，也是存着这个心思。近来的这番变故，别的倒还罢了，却让他猛然意识到，他的那些女人们，似乎没有几个真心待他，而他待她们，也不过如此。
细想起来，他那些炽热的感情，几乎全部给了柳挽月，可他与柳挽月，最后也不过如此。她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然而当时，他也的确存了赐死她的念头，只不过被她抢先了一步。
她太了解他，知道此事已经无法挽回，索性干脆利索地离开，如此，反而在他心里永远不会离开。
再深厚的感情，如果是以算计欺骗开的头，到最后也无非是黯然收场。他也曾私下让人探查过糜芜与崔恕的过往，最后却发现，他们两个一开始，走的似乎是他与柳挽月的老路。锥心的滋味，他一个人尝过就好，不必让她再尝一遍。
崔道昀点头说道：“既如此，也好。朕即刻就命宗正寺和礼部安排起来，给你选一个好的封号和食邑，如此一来你就过了明路，今后也有了倚仗，即便朕百年之后，你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满心的欢喜中突然掺进了一丝酸涩，糜芜嘟了嘴，带着点娇嗔说道：“不许陛下说这种丧气话！陛下的气色比前些天已经好多了，如今披香亭那边菊花开的正好，我扶您过去赏花好不好？”
“朕有些懒怠动，就在这里待着吧。”崔道昀偏过头去看水中的游鱼，又折了一枝细细的竹枝在水面轻轻点着，引得无数锦鲤都过来唼喋，“昨天朕去看叶才人了。”
糜芜反应了一下，才想到他说的是静妃，可静妃不是跟郭元君关在一处吗？
“叶才人她，看起来命不久矣。”崔道昀道。
当初把静妃跟郭元君关在一起，他原是存心惩戒静妃。虽然没有证据，然而他心里，却是认定了静妃暗中与叶茂天筹划谋逆，郭元君虽然贬为庶人，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性子又那样强势，静妃跟她关在一处，自然要吃些苦头。崔道昀原想着惩戒一番，等差不多的时候再让静妃搬出来，谁知才短短一个多月，再见到静妃时，她竟然憔悴成那幅模样，看看熬不过这个冬天。
“叶才人很是怨恨朕。”崔道昀道，“昨日朕过去时，她不肯见朕，后面见面之后，又把朕骂了一顿。”
骂了些什么话呢？他如今记性不大好，也记不清楚了，但大致是说他过去只恋着柳挽月，冷落她那么多年，又骂他虚情假意，将她关在永巷里折磨，却又在她要死的时候过去看她。还骂他偏心到了极点，无论是她还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从来都不被他放在心上，在宫里活得像个影子。
在此之前，崔道昀从来没想到，那些不被他关注的妃嫔们，心中竟然存着这么多怨恨。
糜芜撇撇嘴，道：“理她呢！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不如意，就觉得全是别人的错，那个宋婉容样样都不及她，不也高高兴兴地到处听小道消息，每天都欢天喜地的吗？叶才人自己贪心，总想要这个要那个，求不到就怪别人，陛下不要理这种糊涂人。”
崔道昀笑了下，道：“哪有那么简单，这后宫里面，就是天底下人心最不得自由的所在，无论是朕还是叶才人，甚至郭庶人，都被困在这里，好处只有那么多，除了彼此踩着挤着，互相算计，也找不到别的出路。”
他看着水中的游鱼，道：“你看这鱼在水里，多么自由自在，朕希望你也是这样。宫里并不好，会困住你的。”
糜芜觉得鼻尖有点酸楚，心里却暖到了极点，轻声道：“我知道，我听陛下的。”
“好，”崔道昀温声道，“朕这就吩咐下去。”
午时跟前，崔恕回到福宁宫，向皇帝禀报祭祀之事，待事事回复完毕，正要走时，崔道昀却又叫住他，道：“六郎……”
崔恕站住脚，回身问道：“父皇有什么吩咐？”
要告诉他吗？话到嘴边，崔道昀却又犹豫起来，想了想道：“没什么，你回去歇着吧。”
崔恕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心里便存了疑惑，原本还想着得了空问问今天走后宫里有什么事发生，只是一回去后，手头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忙起来便丢下了，直到第二天，礼部将拟好的几个封号递上来以后，崔恕才知道，皇帝有意收糜芜为义女，已经吩咐宗正寺和礼部，筹备册封公主的各项事宜。
崔恕这一惊，当真是又惊又怒。
午膳过后，崔道昀正在看折子，只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就听崔恕的声音道：“汤升，陛下在里面吗？”
看来是知道了。崔道昀放下折子，扬声道：“朕在。”
咔嗒一声，撒花软帘被重重甩起来，崔恕一步跨进房中，沉着脸问道：“父皇，儿臣听说，您要认糜芜为义女，册封她做公主？”
“不错。”崔道昀淡淡说道，“你是为此事来找朕？”
“我与她早有约定，”崔恕沉声说道，“我会娶她为妻。父皇，这个女儿，您不能认。”
他对她竟有这样的约定？她竟然只字不提。崔道昀心中微有些惊讶，道：“六郎，你当知道，身在天家，婚嫁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更要考虑各方势力，从长计议。”
“我的婚事，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崔恕冷冷说道，“父皇当年倒是从长计议了，结果又能如何？郭庶人、叶才人，哪一个不是从长计议的结果？”
崔道昀被他一句话顶的不上不下的，眼见他脸色阴沉，显然是气恼到了极点，连孝道也顾不得了，崔道昀暗自思忖着，最后只是淡淡一笑，道：“就算你想娶，也得她想嫁，朕是问过了她的意思以后，才做出这种安排。”
“父皇问过她？”崔恕吃了一惊。
“问过，她答应了，朕才这么安排的。”崔道昀不动声色道。
崔恕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这个混账的女人！

第104章
由于近来变故迭出，后宫中人人自危，再加上皇帝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所以许多妃嫔都选择了闭门不出，只在屋里消磨，静等尘埃落定。只是刚一开始还好，等到在屋里百无聊赖地闷了一个多月之后，看着庭中的飞鸟，都恨不得自己也生出翅膀来，尤其是一向爱串门爱说话的宋婉容，简直都要憋出火星来了，这天再也忍不住，于是瞅着午后人少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出了门。
原本说是只略略在附近逛一逛，散散闷子就回去的，谁知道许久没有出门，此时看哪里都是新鲜，况且正是暮秋，菊花开得最烂漫的时候，宋婉容一路看着花，不知不觉地便逛了大半个园子，忽地想起来披香亭傍着水，芦苇此时应该都已经深黄，那边又种着许多菊花，最是秋日赏景的好地方，于是便兴头头地往披香亭去了。
刚刚走到附近，老远便看见芦苇边上一点娇艳的杏红色，却是有个女子在那里漫步赏花，定睛一看，不是糜芜又是谁？
这些日子里虽然不曾出门，可宫里的消息一向传得快，宋婉容又是个好打听的，影影绰绰也听见了皇帝要册封糜芜为公主的事，想起先前她也曾呷过干醋，也曾酸溜溜地在背后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万一被糜芜记恨上了，将来也是不必要麻烦，于是忙忙地走到近前，搭讪着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江姑娘也出来逛逛？”
见她说的客气，糜芜便也点头道：“宋婉容一向可好？”
宋婉容见她似乎愿意搭话的模样，心里一喜，正要继续攀谈，忽然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响，回头看时，却是崔恕沉着脸快步往这边走来，宋婉容觉得他脸上似乎有些着了恼的模样，正在疑惑，跟着就听见他沉声道：“退下！”
宋婉容吃了一惊，她们这些人虽然位分不高，然而名义上总归是皇子们的庶母，平日里偶然碰见了，也都是相互答礼，彼此客气，像崔恕这般开口便是呵斥的，却是头一回。
宋婉容脸上便有些难堪，然而谁都知道，崔恕如今身份不同，决没有她们这些人跟他讲道理的余地，于是也没见礼，只是抬了脚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一看，身后早没有了人影，唯独披香亭的门窗紧紧关着，也不知糜芜与崔恕是离开了，还是躲在里面说话。
宋婉容呆了一呆，这又是怎么回事？
披香亭中，崔恕绷着脸，冷冷说道：“即刻去告诉陛下，就说你不要做他的女儿！ ”
“可是我想呢，”糜芜笑着说道，“我才不去。”
崔恕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盯紧了糜芜，带着气恼问道：“你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糜芜撇撇嘴，全不把他满身的威压放在心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想太多了，我没有功夫跟你作对。”
“既然不是跟我作对，那就去告诉陛下！”崔恕抓起她的手往外走，“现在就去！”
他在情急之下力气格外大，糜芜只觉得手腕上一阵疼，不觉皱了眉，甩着手埋怨道：“你弄疼我了，你每次都没轻没重的，也不管我疼不疼。”
崔恕听着这口气似乎是娇嗔的意味更多，心里一热，不觉顿住脚步垂目一看，就见自己拇指按住的地方，已经在她圆细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块红痕，是真的失手了。
崔恕心中怜惜，脸上却不肯露出来，只是放松了她，冷着脸说道：“若是你肯好好说话，我也不会这样。立刻跟我去找陛下，就说你不做他的女儿。”
“为什么不做？陛下的女儿，可是公主呢，做了公主，就有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拒绝？”糜芜向手腕上吹着气，又用手指轻轻揉着，抬眼看他，“又不妨碍你的事，你跳出来拦着做什么？”
崔恕刚刚消散些的火气直往上冲，低了头直问到她脸上：“我为什么拦着，你难道真不知道？”
糜芜见他已经怒到了极点，心知不能再惹他，于是撇了他向外走，笑道：“我不想知道。我要走了，宋婉容那个爱打听的肯定还躲在哪里瞧着呢，传出去又让人嚼舌根。”
手腕再次被攥紧了，崔恕抓紧她，一字一顿说道:“江糜芜，你简直全无心肝！”
手腕上又是一阵疼，糜芜挣了几下没有挣脱，不觉也带了气，道：“崔恕，你总是这样，只要你想干嘛，就一定要我顺从你的意思，从来都不管我心里愿不愿意——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可无论他怎么安排她，分明都是为了她的好！崔恕心中恼恨到了极点，她从来都是抗拒，从不肯让他顺心，如今她竟然还把一切都怪在他头上！
崔恕有心与她争论，然而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趣，于是只淡淡说道：“不错，我就是这种脾气，我定下的事，不管你愿不愿意，也都只能如此。”
他扯着她往外走，口中说道：“你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也不是头一天知道我这个脾气，好也罢坏也罢，也只能认了！”
糜芜只觉得手腕上像被铁钳钳住了一般，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眼见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心底的傲气被他的强横激发出来，难道直到此时，他还觉得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糜芜带着怒意挣扎着，怒道：“松手，你放开我！”
崔恕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就见她秋水般澄澈的凤眸中带了怒意，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他极少见她动气，然而嗔怒之下，媚色越发中人欲醉，让他忍不住一阵心旌动荡。
跟着又见她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愤愤地说道：“放开我！”
崔恕下意识地松开手，却发现她白皙的肌肤上，比之前又多了几点红痕，都是他留下的。鬼使神差的，崔恕抓起她的手腕，寻着那几点红痕，低头吻了上去。
灼热的唇触到柔腻的肌肤，满腔的怒火瞬间散去大半，媚意翻腾着汹涌着，一瞬间全都冲上头顶，崔恕细细吻过一处又一处，叹息般地低声问道：“还疼吗？”
不管对他有多么抗拒，然而在被他嘴唇触到的刹那，糜芜只觉得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脊背迅速攀上头顶，弥漫全身，身子瞬间软下去，糜芜低低地嗯了一声，懒洋洋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崔恕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心中一阵狂喜，嘴唇便顺着她的手腕，一点点向上挪过去，他刻意使了力，眼看着她细嫩的肌肤上迅速浮起浅浅的红色，心中最后的怒意也消失了，她的反应骗不了他，不管她嘴上说的多么绝情，她心里也念着他，也为他沉迷，她骗不了他，她只能是他的人，她跑不了。
蜻蜓点水般的吻很快变得狂热，糜芜颤栗着，在沉沦的边缘努力找回清醒的意识，伸手挡住了他到处点火的唇：“外面还有人，你放开我！”
“她们不敢过来。”崔恕伸手揽住她的细腰，重重地将人箍进自己怀中，喑哑了声音，“你分明也喜欢我对你这样，何必口是心非？”
脸上立刻火烧火燎起来，糜芜偏了头不看他，挣扎着说道：“我没有，你放开我！”
“你听话，我就放开你。”她慌乱的模样越发取悦了崔恕，“跟我去见陛下，就说你不做公主，你要嫁我。”
头脑中瞬间警铃大作，糜芜用力推着他，喘息着说道：“我不嫁你，我干嘛要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待在这见不得天日的后宫？”
崔恕用力将人箍在怀中，放软了声音，耐着性子哄着：“当初你说过要做我的正妻，你还记得吗？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说到做到，你现在就跟我去见陛下，跟他说你不做他的公主。”
那些迷醉般的感觉飞快地消散了，糜芜双手撑在他身前，拉开了距离，道：“我说过的话太多，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跟他想的，太不一样。无论如何，她都不肯让他遂心。崔恕激荡的情绪冷下去，沉着脸说道：“即便你不记得，我也记得，跟我去见陛下！”
所以，不管如何纠缠，如何沉迷，到头来他还是只肯按着他的意思，全不在乎她心里怎么想。委屈、怒意，加上心底的傲气，最终都化成了嫣然一笑，糜芜抬眼看着崔恕，轻声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谁让你当真？”
“随口说说？”她太知道该如何激怒他，崔恕瞬间恨到了极点，推着她重重压在墙上，身体压着她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也许你是随口说说，可我当真了，江糜芜，你必须当真！”
灼热的唇寻着她双唇的嫣红，带着无法言说的爱意和恨意，不容推拒地吻下去，掌中的人瞬间拼命挣扎起来，恶狠狠地推着他，用尽所有力气踢他打他，喘息着说道：“你放开我！谁许你对我为所欲为！”
“别忘了当初，是你先撩拨我！”
崔恕抓住她拼命推搡的双手，并在一起举过头顶，按在墙上，糜芜便抬腿去踢，压低了声音愤愤说道：“崔恕，你松手！”
崔恕却发现了她的顾虑。她不敢大声，自然是怕被人看见，怕这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去。可眼下，他正该让所有人都看见。
崔恕忽地松开手，糜芜骤得自由，还没喘过气来，下一息身子一轻，崔恕打横将她抱起，一脚踢开了披香亭的门。

第105章
随风传来咣当一声，躲在假山后面的宋婉容吓了一跳，连忙把眼睛凑在石缝里向外一看，顿时惊讶地捂了嘴巴。
就见披香亭前，崔恕横抱着糜芜，正快步向外走去，这情形休要说在深宫里面了，就算是元夜时男女私会，也不敢这么大胆，这两个人是疯了吗？
宋婉容捂着嘴，又是惊讶，又是兴奋。早就传说他们两个有私情，废后也几次想要拿他们的把柄，结果从来没抓到过实证，可是看眼下的情形，传闻根本就是真的！只是，江氏不是要册封为公主吗？他们两个这样，于礼数上也说不通啊！
宋婉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糜芜纤手一扬，竟是勾上了崔恕的脖子，这行为大胆到了极点，宋婉容这次是惊上加惊，眼珠子几乎都快要瞪出来了。
披香亭外，崔恕的惊讶并不比宋婉容少，心头一热，他下意识地停住步子，低头看着糜芜，纷纷乱乱地猜测着她的用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崔恕，你放我下来，”糜芜的手搭在他后颈上，笑笑地睨了他，眼波流转，说不尽的娇媚可喜，就好像方才在亭中抗拒挣扎的的那个人不是她似的，“青天白日的，这样子像什么话？”
她的手指有意无意的，轻轻磨蹭着他的后颈，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崔恕一阵惊喜，随之而来的又是无尽的狐疑，他太了解她了，当她对他无所求时，从来都是冷淡，一旦她开始对他笑脸相迎，多半是有了什么盘算。
于是他将她更加抱紧了几分，喑哑着声音，低了头轻轻在她耳边说道：“休想骗我，我不会上你的当。”
糜芜嗤的一笑，手指又在他后颈上蹭了两下，挑衅般地问道：“你不敢？”
许多次纠缠下来，她对他可能的反应也有了几分把握，他太骄傲，太相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只要她用心引导着，不管他脑中如何清醒，最终总还是会跳进她设好的圈套。
她手上的薄茧还没有完全褪去，擦着皮肤划过去时，带起一种战栗般的怪异感觉，崔恕压制着汹涌的欲念，低声说道，“我不必。假若我就这样抱着你走回福宁宫，你猜陛下还会不会收你做女儿？”
“天心难测，我才不要去猜。”糜芜另一只手也趁势勾上他的脖子，向着他抬起身子，笑着说道，“放我下来，咱们好好说话，也许我就答应跟你去见陛下了呢。”
她一抬身时，身前的风光立刻压到了周遭所有的景色，纤长的脖颈之下起伏的弧度隆起又收束，比开得最烂漫的菊花更美许多，崔恕像是被媚色刺伤了眼睛一般，不得不移开目光，低声问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就算打什么主意，也奈何不了你，你怕什么？”糜芜靠得愈发近了，尖巧的下巴向着水边的芦苇丛轻轻一点，“我的耳坠子少了一只，多半是刚才被你拽进亭子里的时候落到路上了，你带我过去那边找找。”
她像是故意一般，只对着他的耳朵说话，轻柔的呼吸拂在他耳廓上，迅速浮起一层粟米粒，心跳越来越快，崔恕努力调匀呼吸，转回目光向她颊边一看，左边耳垂上戴着一只金镶祖母绿的水滴坠子，右边却是空的，小巧的耳垂上犹能看见耳洞的痕迹，耳坠子果然丢了。
然而她这样子，委实让人疑心。崔恕心里存着戒备，轻声道：“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回头我再寻了好的给你。”
“是陛下给我的呢，”糜芜白了他一眼，满脸娇嗔，“御赐之物怎么能随便丢了呢？而且我很喜欢，我要找嘛。”
这多半是她的什么把戏，然而，他宁愿冒着中计的风险，换她这刹那间的垂爱。崔恕垂目看着她，折身向水边走去，似是奖励他的听话一般，糜芜用两只手勾了他的脖子，软软地靠在他身前，带着笑意仰脸看他，乖顺地让人怜爱。
眼中是比日色更明媚的丽色，鼻端是馥郁的女儿香气，媚意在周身翻涌不息，崔恕的头越垂越低，看着她微微翘起的红唇，眸色越来越深，却在此时，脚下一软，已经踩到了松软的水边湿地。
崔恕抬眼一看，靠近路边的，是一带开得浓烈的菊花，再往前边去，是密密的芦苇丛，耳坠子原本就是细小的东西，在这种环境里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抱着她微微弯了腰，用脚探出去一点点细细搜寻着，糜芜笑着向他说道：“你这样子不累吗？放我下来，我跟你一起找。”
一旦放开，她准会想法子逃掉。崔恕只是抱紧了，沉声道：“不放。”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越来越湿，鞋尖上已经沾染了水意，然而那小小的耳坠子仍旧是丝毫没有踪迹，崔恕停住步子，轻声哄着她说道：“待会儿我命人过来这一带细细搜一遍，若还是找不到的话，我自去向陛下请罪，再给你找一副一模一样的。”
糜芜却没怎么听他说话，一双凤眸只是四下张望着，突然指了前面，道：“在那里！”
崔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入目是密密的芦苇，哪里能瞧得见耳坠？糜芜抬轻轻推推他，笑道：“你先放我下来，我过去捡。”
崔恕便不说话，糜芜歪了头，笑笑地说道：“大不了等我捡回来以后，还让你抱着好了。”
心底乍然一喜，崔恕终于还是慢慢将她放了下来。软而暖的身子脱出怀抱，崔恕心头一空，怅然若失。
糜芜的双脚刚一落地，不等站稳便笑道：“你信不信我能踩到你？”
崔恕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用力在他左脚上踩了一下，崔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皱眉问道：“你闹什么？”
糜芜笑而不答，跟着又是一脚，崔恕再退，糜芜欺身上前，突地向他身前猛地一推，崔恕猝不及防，脚底下一凉，已经踩进了一个泥坑，一只脚陷进去，急切之间却拔不出来。
糜芜粲然一笑，轻快地说道：“我走了啊！”
她撒腿就跑，边跑便从袖中取出另一只耳坠子戴好，回头炫耀似地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垂，笑道：“那是我挖来抓鱼的坑，没想到先抓了一只蛤蟆！”
崔恕顿时气结。用力想要跃出来，然而泥土太湿软，越是用力，越是往下陷，只得耐住性子慢慢向外挪，眼中早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她跑得远了。
虽然身后没有人追，但糜芜还是越跑越快。崔恕只是没有经验，并不知道该怎么走湿地，所以才暂时困住了，但以他的能力，应该很快能找到窍门，出来也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她得赶在他脱身之前找到皇帝，说服皇帝不要答应他。
依附别人，什么时候都比不上自己硬气，崔恕对于她即便再不一样，她也不想一辈子看他的脸色，还要跟后宫的女人们争斗。
很快瞧见了福宁宫的大门，糜芜飞跑着冲了进去，虽然于理不合，宫人们知道她深得帝心，谁也不敢拦她，倒是崔道昀听见动静，扶着汤升走出来看时，正好看见她飞奔而来，由不得问道：“怎么了？”
“陛下！”糜芜这才不跑了，快步走过来搀了崔道昀的胳膊往屋里走，窥探着他的神色说道，“我方才跟六皇子有些争执，捉弄了他，他大约待会儿就会过来，要是他来了，无论他说什么，陛下都不要答应他好不好？”
崔道昀眸中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捉弄？他倒是没想到，他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六郎也有被人捉弄的一天。他温声问道：“他想要朕答应什么？”
糜芜犹豫了一下，才道：“他不想让我做陛下的女儿。”
果然。崔道昀点头道：“那么你呢？”
“我想。”糜芜仰着脸看他，眼巴巴地说道，“先前陛下的安排很好，陛下不要答应他好不好？”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六皇子殿下来了。”
跟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崔道昀抬眼向门外一望，紧跟着便看见正抬步迈过门槛的崔恕，他一张脸带着怒气绷得紧紧的，赭红色长袍的下摆湿了一大块，袍角上隐约能看见泥土，再往下看，两只丝履都已经湿透，鞋帮上也有泥土的痕迹。这就是糜芜说的捉弄？这样看起来，他却是吃了大亏。
糜芜也是一怔，连忙低了头。原以为崔恕会先回去换了衣衫鞋袜，谁知他竟是只是在水边胡乱洗了一下便过来了，糜芜有些想笑，又有些忐忑，这下是彻底惹恼他了，只盼着皇帝能站在自己一边，让崔恕打消先前的念头。
耳边听见崔道昀温声说道：“六郎先去换了衣服鞋袜，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崔恕看了糜芜一眼，跟着快步走到崔道昀近前，一撩袍双膝跪下，沉声道：“儿臣恳请父皇将江糜芜赐予儿臣为妻！”

第106章
日落之后，拾翠打探消息回来，轻声向糜芜说道：“姑娘，六皇子殿下还在里面跪着呢。”
糜芜忍不住走到窗前，向着后殿的方向望了望，门窗虚掩着，自然是看不见的，然而她眼前却仿佛出现了崔恕挺得笔直的腰背，还有袍角鞋底上干了的泥水痕迹，算算时间，他已经在里面跪了两个多时辰了，以他的性子，大约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门外有传膳的宫人提着食盒络绎不绝地往里面走去，糜芜轻声问道：“他是不是该用膳了？”
虽然没提名字，拾翠也知道她问的是崔恕，便道：“汤总管说，除非陛下答应，否则殿下不肯用膳。”
糜芜下意识地又向那边望了一眼，心中有一丝感慨，却又有点好笑，自言自语道：“这么大个男人了，还用这种小孩子的招数！”
拾翠近来跟她熟的多了，犹豫着说道：“姑娘，奴婢觉得殿下对姑娘挺好的，为了姑娘还这样求陛下，就是奴婢在旁边看着，也有点不忍心。”
糜芜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谁对我好，我就得答应谁，那就算有十几个我，也不够给的。”
她见拾翠仍旧是一副懵懂的模样，便伸手一点她的额头，道：“傻子，别人给的再好，也不如自己有，我干嘛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去看他的脸色！”
后殿之中，崔道昀摆摆手，示意把晚膳送去偏厅，自己弯了腰，温声向崔恕说道：“起来吧，跪了两个多时辰了，也该起来用晚膳了。”
“父皇不答应，儿子就不起来。”崔恕只是纹丝不动，沉声说道。
崔道昀想了想，索性在他跟前坐下，慢慢说道：“婚嫁之事，原本是要你情我愿，她既不肯答应，你又何必强求？”
“父皇，儿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向您求过什么，”崔恕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这是儿子第一次向您张口，我只求她。”
崔道昀一时竟有些语塞。说到底，这些年来他的确有些对不住这个儿子，除了最初出宫时给了金银和人马之外，后面的时间里，他从来都是不闻不问，而这个儿子也从来没有麻烦过他，还在关键的时候出了大力，于情于理，他第一次开口求他，他无论如何都应该答应。
可糜芜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物件，无论她是出于什么考量，她都已经拒绝了嫁给崔恕，他不想勉强她  。
“六郎，”崔道昀斟酌着说道，“你可曾想过，她为什么不肯嫁你？”
崔恕抿紧了嘴唇，便不说话。固然近来父子两个的关系比他刚回宫时缓和了许多，但在他看来，还远远不到可以倾谈的程度，更何况他也从来没有把情爱之事向旁人诉说的习惯。
崔道昀见他不答，也猜到他心中仍有芥蒂，想了想又道：“你与她都是锋芒毕露的性子，相处起来自然艰难，不过这世上，原本也没有哪两个人天生就处处合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棱角，若想相处得宜，总要有人退让一步，包容一点，若是谁也不肯退，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
崔恕仍是不说话，心里却听了进去。回想起来，她对皇帝，对谢临，甚至对那个毫无用处的江绍都比对他要柔顺，而他们对她，似乎也都没有他那种步步紧逼的感觉。
再细细一想，她有很多次都曾埋怨他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她，埋怨他不让她自主，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拒绝了他，但她心里是喜欢他的，他无比确信这一点，她只是不喜欢他这么强横地对待她。
娶了她以后，他会试着对她温和一点，只要不是要紧的事情，也都可以由着她的心思来，但现在不行。现在必须按照他的意愿来办，他要定了她，她休想跑。
崔道昀说了半天，总是等不到他回应，心知他不会  ，便站起身来，道：“朕要去用膳了，你再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回去吧。”
“父皇答应了，儿子就起来。”崔恕淡淡说道。
崔道昀看他一眼，到底还是抬脚走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此时正是秋冬交替之时，地面又冷又硬，崔恕听着隔壁低微的杯箸相碰之声，看着眼前摇摇的烛光，低下了头。
她就在不远处，然而，她却一眼也没有来看过他。他的这些坚持，她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情爱之事，于他而言，始终都如蚀骨毒药，戒不掉，又咽不下，其中的苦涩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然而，那苦涩中的一丁点微甜，也足以让他留恋至今，怎么都不肯松手。
崔恕直了直腰身，  ，梳子
偏厅中，崔道昀放下牙箸，温声道：“六郎还跪着呢。”
糜芜只管拿了他的碗，又盛了一勺百合粥，道：“陛下再吃一点好不好？这个粥清润化痰，最适合这时候吃。”
“委实吃不下了，”崔道昀任由她把碗放在跟前，却不去拿，只道，“朕的身体自己知道，如今也只是用药吊着罢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糜芜心里却是一阵酸苦，只得含笑说道：“冬日正是养病的时候，好好养几个月，等开了春就好了。”
崔道昀微微一笑，道：“且不说朕，只说六郎那边，你准备要朕怎么办？他说了，要是朕不答应，他就不起来，你也知道他的性子，肯定是说到做到的。”
崔恕……她如今，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糜芜低低一笑，轻声说道：“就算不吃饭，总还是要睡觉的吧？不信他能扛下去。”
“朕觉得他肯定能扛下去。”崔道昀道，“要不要跟朕打这个赌？”
糜芜怔了一下，跟着摇了摇头。皇帝说的是对的，崔恕太骄傲太固执，无论有多难，他都不会退，只是，难道为了他不肯退，就要把自己搭进去吗？她想她还没有那么好心肠。
可是眼下，该怎么办？
“若是你信得过朕的话，不如让朕替你们想想法子。”崔道昀接过茶盏漱了口，温声说道，“这么拧着不是办法。”
糜芜松了一口气，皇帝能这么说，肯定已经想好了对策，无论什么时候，皇帝总是这么让人安心。
在这一刹那，竟有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要是崔恕也能像皇帝这样，该有多好！
下一息，她赶走这个怪念头，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手巾把子递给崔道昀，轻声说道：“我都听陛下的。”
崔道昀擦着手，微微笑道：“若是你能六郎说这么一句话，六郎准得欢喜地跳起来。”
糜芜脸上一热，耳中又听见崔道昀说道：“朕还是那句话，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进，你好好想想。”
二更鼓敲响的时候，屋里的蜡烛早已经熄了，糜芜躲在窗帘后面，从黑暗中窥探着后殿的动静，那边的灯火还亮着，崔恕没有出现过，他此时应该还在跪着。他可真是固执。
已经足足四五个时辰了，不吃不喝地跪在冰凉的地上，就算是他，也该受不了，怎么能这样固执？况且皇帝还病着，他不肯退让，皇帝也只能跟他耗着。
也不知皇帝说的法子，是什么样的？
就在此时，后殿的灯火熄灭了，揪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皇帝要睡了，崔恕大概要出来了，皇帝终于还是说服了他！
糜芜向墙边又躲了躲，拉起窗帘将自己遮的更好些，只等崔恕出来。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后殿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崔恕还是没有出来。
更漏慢慢浮起来，刻度越来越靠近亥时，每一息都拖得那么长，崔恕难道还在跪着？难道皇帝没有说服他，索性要任由他跪一整夜？
天气已经很冷了，地龙还没有烧起来，糜芜紧紧抓着窗帘，心中千回百转，他可真是疯了，可她竟然有些心疼。
该退这一步吗？
却在此时，后殿的门开了，崔恕慢慢地走了出来。
糜芜一阵惊喜，连忙在墙后藏好了身形，悄悄注视着崔恕的举动。
他走的极慢，几乎是一点点向外挪步，旁边伺候的太监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摆手斥退了，只是自己慢慢地向庭中走来。
烛光之下，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可糜芜知道，此时他的腿必定没什么知觉，否则他绝不会走得这么慢。
心突然软到了极点，糜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崔恕一级一级下了台阶，抬头向抱厦的方向望去，廊下挂着灯笼，屋里却是一片漆黑，主人似乎已经睡下，可他能感觉到，她正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皇帝给出的答案有无数种可能，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他愿意赌一把，赌自己最终能让她回心转意。
假如结果不如人意，他也只能愿赌服输。
翌日一早，因为病重许久没有上早朝的崔道昀出现在了垂拱殿，并且颁下旨意，册封江糜芜为昌乐郡主，食邑昌乐郡，即日在宫外选址，营造郡主府邸。
“朕答应了六郎不再收你做女儿。”散朝之后，崔道昀温声向糜芜说着话，跟着递过来两个卷轴，“这是朕拟好的两道旨意，要选哪个，你自己定。”

第107章
冬至之时，京中下起了半尺厚的大雪，万众瞩目的献俘礼也选定在这天举行，天还没亮时，宫中已经灯火通明，车马依仗冒雪整备，只等时辰一到，便送崔恕出城，亲自迎接凯旋归来的陈清和。
之前郭思贤作乱时，扣住大军的粮饷不发，陈清和没有后援，于是铤而走险，率领骑兵只带上一两天的粮食，突袭西陵军帐，原本也是无奈之举，谁知西陵人近些年只跟郭思贤打些不疼不痒的拉锯战，早就没了锐气，突然碰上这种刚猛的打法，顿时惊慌失措，十数万大军竟被几千骑兵冲得七零八落，陈清和顿时找到了窍门，于是后续作战便以骑兵奔袭，配合步兵收尾，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歼灭西陵大军七万多人，活捉左贤王，取得了朝廷这十几年来对西陵作战的第一次压倒性胜利。
消息传来后举国欢庆，崔道昀当即下令陈清和押解左贤王等西陵要人返京献俘，冬天里路程难走，陈清和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多月，这才赶上了年前最后一个大节令冬至，也是锦上添花的一点意头。
冬至照例要吃馄饨的，御膳房早备下了各色馅子的百味馄饨，包的极是小巧，一口一个还有富余，汤头又做的极鲜美，饶是崔道昀脾胃虚弱，也还是破例吃了五六个才放下碗筷。
糜芜近来都与他同桌共食，见他吃得还是极少，连忙将陈皮红豆沙双手递过去，道：“陛下尝尝这个，解腻滋润的，吃了馄饨正好吃这个。”
“这顿已经吃的太多了。”崔道昀摆摆手，问道，“你那个郡主府，弄得怎么样了？”
冬天并非动土的好时机，所以糜芜的昌乐郡主府修建的很是缓慢，此时只刚刚开始采购花草奇石，准备堆垒假山而已，糜芜笑道：“看样子要到明年夏天才能收拾出个大概的样子，等全都弄好了，我请陛下过去逛逛好不好？”
崔道昀微微一笑，语调便感慨起来，道：“好，若是能赶得上，朕去给你暖房。”
只怕是，赶不上了。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冬至日是大朝会，在京所有的官员按制都要到大庆殿上朝。”
糜芜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政事，只是含笑看着他，崔道昀便道：“今日册立太子。”
册立太子，自然是崔恕了。糜芜笑而不语，他也是实至名归。
崔道昀又道：“册立之后，还要观看英国公献俘，大约总要两个时辰左右才能散朝，散朝后还要赐百官冬至宴，大约要闹到未时末也未必能散，你若是待着无聊的话，就出宫逛逛去吧。”
“真的？”糜芜再没想到居然能出宫，顿时眉眼中都盛了笑意，喜盈盈地说道，“我从进京到现在，统共只出去逛过一回，早想到外面看看了，陛下真好！”
她满面笑容的，崔道昀看着也是欢喜，便道：“那么吃了早膳就去吧，冬至时京中市肆都要歇业，街上都是走亲串门的，没什么看头，你只往城南的城隍庙和崇福寺去逛，城隍庙背后有一片腊梅，崇福寺出名的是红梅，此时也都开了吧，映着大雪，正是冬天该看的景致。”
什么红梅腊梅大雪景致，糜芜倒是无所谓，在宫中闷了这么久，能出去走走，已经是喜出望外。糜芜忙起身行礼，笑道：“谢陛下恩裳！”
盘锦软帘一动，却是崔恕迈步走了进来，道：“父皇，诸事都已经备齐，儿臣这就出城迎接英国公。”
“你略等一等。”崔道昀道，“待会儿糜芜也要出去，你等她收拾一下，带她一起去出宫吧。”
崔恕看向糜芜，眉目间便漾出一丝欢喜。虽然日常往来福宁宫，少不得也会碰见她，然而政事繁忙，皇帝病势又越发沉重，所以总没有机会单独说话，如今皇帝让他带她出宫，分明是有意让他们单独相处了，看来这些天他时时提起，皇帝大约已经改变了心意。
崔恕忙道：“儿臣等着便是。”
糜芜有些意外，看向崔道昀时，崔道昀只是神色温和地说道：“你得赶快些了，大军入城是按着时辰的，不能耽误。”
糜芜知道此事重大，忙三下两下吃完了饭，等回房收拾好随身的衣包，穿了雪褂子出来向皇帝辞行时，崔恕正在廊下站着，虽然没说话，沉沉的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一时也不放松，哪怕她走进屋里，仍旧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崔道昀正在穿朝服，看见她穿的齐整，含笑说道：“去吧，好好玩一天，别着凉了。”
糜芜行礼告退，出来时崔恕迈步走到近前，咔一声撑开了手中的青绢伞，遮在了她的头顶。
雪花如同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透过薄薄的青绢，依稀能看见一点点灰色的雪影子，糜芜抬眼看向崔恕，笑道：“多谢你。”
皇帝这么安排，实在有些出乎意料，那日赐下的两道旨意，她该选哪道？
崔恕难得见她如此温顺，欢喜慢慢地从心底溢上来，轻声向她说道：“我送你出东华门，之后我走朱雀大街往东城门去，另外着卫士送你去城隍庙。今日城中三教九流之人都在到处闲逛，城隍庙怕是要拥挤到不堪的程度，你只看一眼就好，不要往人堆里去挤，我先安排人过去清场。”
可若是人都被清走了，还有什么热闹可看？糜芜笑着说道：“别，左右有卫士跟着，也不会有事，大不了我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就是了。”
崔恕哪里能放心？正要再说，糜芜早已经转了话题：“恭喜你啊。”
看来皇帝已经告诉了她册立太子之事了。崔恕垂目看她，低声道：“若是你能早日答允，我更高兴。”
糜芜嗤的一笑，抬手向着青绢的伞面上一弹，弹得那些浮在上面的雪花纷纷向周遭四散开来，她便伸了手到伞外去接，漫不经心地说道：“陛下跟我说过，太傅家有好女，年方及笄，尚未婚配，还说英国公膝下有两个女儿，也都是待字闺中。”
看来她对他的事，也并不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崔恕心中一阵欢喜，轻声道：“别人我都不管，我只是问你要一句话。”
“我么，”糜芜迈步跨出福宁宫高高的门槛，笑道，“我只想自自在在地出去玩一天。”
“殿下、郡主”贾铭在门外候着，一看见崔恕出来，连忙指挥着小内监抬过来两个步辇，道，“雪太大了，路上不好走，殿下和郡主还是坐着步辇出去吧。”
像此时这般撑着伞与她边走边说话，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崔恕怎么舍得坐步辇？只淡淡说道：“不必。”
“那……”贾铭知道他的脾气一向是说一不二，也不敢再劝，忙又近前想要接伞，“老奴来给殿下和郡主撑伞吧。”
怎的如此没有眼色？崔恕看他一眼，声音便沉了几分：“不必，你们跟在后面就好。”
却在此时，一阵风卷过来，雪花纷纷扬扬往脸上扑，崔恕忙把伞都挡在糜芜身前，又伸手想要把她拉近一些，糜芜却向外一躲，笑着说道：“我鞋子都踩得有些湿了，我不要再走了。”
她撇下他，快步走去步辇跟前，坐了上去，大红羽纱的雪褂子底下露出红色羊皮小靴的一角，这靴子分明是雨雪天穿的，防雨又防雪，哪里会湿了？她分明是找借口不肯跟他同行。
崔恕看着稳稳坐好了的糜芜，刚刚的满心欢喜，刹那间又变成了失望。她可真是他的魔障，无论他有多么欢喜，只要她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他从高处跌落到地底下。
崔恕抿了唇，独自撑着伞快步向前走去，步辇跟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糜芜瞧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跟她说谢家姑娘，更不会特意提起英国公的两个女儿，后宫从来都有许多女人，崔恕纳妃是迟早的事。若是没有选择也就罢了，可她明明可以做个自在郡主，为什么要困在宫里跟人分享夫婿？
更不用说，后宫这些女人的下场如何，这些天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步辇在东华门内换成了绿呢宫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糜芜接过拾翠递上的手炉，笑着说道：“好容易出来一趟，今儿咱们好好逛逛！”
“郡主，您去向陛下辞行的时候，贤太妃打发人过来说，大爷想见见您。”拾翠连忙说道。
江绍？他这会子为什么事要见她？
宫车与崔恕的车辇在朱雀大街的岔道口处分道扬镳，崔恕回头一望，她的车门闭着，错金车帘遮得严实，一丁点也瞧不见里面的动静，她可真是，狠心狠意。
“出城。”崔恕收回目光，沉声吩咐道。
谢家与陈家，一文一武，未来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皇帝的安排也不算错，然而只消她肯给一句话，他也未必不能都推了去，可她就是丝毫不肯将他放在心上。
城隍庙中万头攒动，腊梅刚开新花，一棵树底下倒围着数十个人，挤在一起看那可怜巴巴的几朵花，糜芜生得既美，穿着打扮又是不同，虽然卫士在周遭护着，众人都不敢上前，然而有胆子大的浮浪子弟还是时不时从跟前走过，卖弄风姿。
糜芜却无心看花，更无心看人，总觉得有些慌，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郡主！”
遥遥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糜芜抬头一看，却是谢临。
“快回宫去，”谢临快步走近，昔日总是带着笑意的脸绷得紧紧的，“陛下有些不好。”

第108章
崔道昀在献俘礼时便觉得有些支撑不住，然而事关国运，却不能在此时退场，一直撑到陈清和将西陵左贤王献上之后，这才托故离开，留下崔恕在大庆殿主持后续事宜。
崔道昀坐了步辇刚到福宁宫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呕了一声，待看到朝服上一片暗红色之后，耳中嘈嘈杂杂的，尽是宫人们的声音，恍惚看见太医飞奔着过来，崔道昀此时周身动弹不得，心里却是明白的，只低声道：“叫太子过来。”
等崔恕急急赶到时，崔道昀已经移到了寝间，断断续续说道：“六郎，我这次，怕是不好了，叫你兄弟们都过来吧。”
皇帝这些日子里情形一天不如一天，崔恕心里早有准备，然而当真到了这个时候，仍旧是一阵锥心刺骨，才知道对皇帝的感情，原比自己以为的要深厚，从来都割舍不断。崔恕胸中噎着一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听皇帝说道：“让你七弟，也过来吧……”
崔祁煦自从被圈禁之后，再没见过皇帝，此时叫他过来，既是父子之情割舍不掉，也是防着郭元君贼心不死，趁着混乱再生祸患的意思。崔恕心中蓦地一疼，都到了这时候，皇帝还是记挂着许多，他颤声叫道：“父皇，您且歇一歇，不会有事的……”
崔道昀勉强笑了下，道：“让他们，都过来吧。”
等糜芜得到了消息急急赶回宫时，几名皇子都守在寝间，她却是不能进去，只能万分焦急地等在外间，心里越来越慌。
脑中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万一皇帝熬不过去……
一念至此，只觉得天旋地转，只得扶了椅背站住，深深地吸着气，眼睛瞬间便湿了。
到此时才知道，皇帝才是她能安心的底气，皇帝才是她如今所依仗的一切，可是现在，皇帝要走了。
耳边听得寝间里低而轻缓的说话声音，又过了片刻，崔奕琛打头，几名皇子陆续走了出来，倒数第二个是哀哀哭泣的崔祁煦，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崔恕，红着眼睛低声向她说道：“陛下让你进去。”
糜芜再顾不得许多，三两步跑进去，入眼便看见崔道昀脸色灰败地躺在床上，太医正在扎针，糜芜忙蹲在他身前，带着笑说道：“陛下，我回来了。”
“外面好看吗？”崔道昀轻声问道，神色依旧像平日一样平和。
糜芜强压着心中的恐慌，让那个笑容更加自然一些，轻声说道：“好看，腊梅开了许多，不过看花的人比花更多，到处都挤得厉害，还有人带了酒菜在树底下吃……”
她絮絮地说着，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是出自想象的热闹情形，心里有个微弱的希望，也许只要她不停地说下去，皇帝就不会有事。
崔道昀看出了她的惶恐，带着点微微的笑意，轻声道：“以后照顾好自己。”
糜芜怔了一下，心里那点迟钝的疼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疼得几乎要失去知觉，然而脸上的笑越发灿烂，轻快地说道：“才不要呢，我只想要陛下给我撑腰。”
“好，朕给你撑腰。”崔道昀微微抬手，想要像从前那样去抚摸她的头发，然而只抬起一点便落下来，只是看着她笑了下，道，“朕没力气，抬不起手了。”
糜芜连忙握住皇帝的手，道：“陛下想做什么？”
“没什么。”崔道昀抬眼看她，低低地说道，“六郎很好，你再仔细想想吧，不要委屈自己，可也别对他太坏了。”
崩了许久的弦突然便断了，糜芜连忙偏过头，飞快地在肩上蹭去泪水，再回转脸时又是笑容满面，点头道：“我都听陛下的。”
“好。”崔道昀道，“那两道圣旨你拿着，等想好了用哪个，就把另外一个毁了吧。”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喘息着说道：“你回去吧，让他们，都进来。”
糜芜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回他的身侧，起身往外走，才一出门，忍不住扶住墙壁，眼泪断了线似地往下掉，身边脚步声匆忙，皇子和妃嫔们急急往里面去，背心上被轻轻拍了一下，抬头一看，却是崔恕，喑哑着声音向她吩咐道：“别走远。”
他抬步进门，平金软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情形，糜芜怔怔地走去屏风后面坐了下来，耳朵里捕捉着间壁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脑中在不停地转着，可是思绪飘忽的抓不住，只是一片空白。
就这样不知道坐了多久，午膳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放在桌上没有人动，末后宫人进来点烛，更鼓幽幽地敲响，再后面谢庭和陈清和等重臣夤夜赶来，间壁的声音高了又低，低了又高，直到最后，崔恕探头出来，急急叫她：“进来！”
糜芜跳起来，飞奔进去时，二更鼓恰在此时敲响，崔道昀瞥她一眼，断断续续说道：“六郎，照顾好她……”
声音突然停住了，周遭有片刻的寂静，糜芜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可皇帝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声，跟着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痛哭声，糜芜只是怔怔地站着，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才有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来：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给她撑腰了……
天色大亮时，遗体装裹已毕，移上了灵床，宗室百官齐齐跪在孝幔后面，谢庭宣读遗旨，太子崔恕在灵前即位，换下斩缞凶服，戴上帝王冠冕，山呼万岁之声里夹杂着低低的哭泣声，泛黄的粗麻孝服映着殿外白茫茫的雪色，钟声当当地响起来，僧道的诵经声低缓悠扬，糜芜低着头  ，心中一阵茫然。
她还是不能相信，皇帝就这么没了。
直到第三天，跪在灵前烧晨昏纸的时候，糜芜抬眼看见浑身缟素的崔恕跪在最前面，这才突然意识到，皇帝已经走了，今后她又是一个人了，再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安心的人在身后默默地支持了。
和着四周的举哀声，糜芜痛哭失声。
……
眨眼已到了百日除服之时，春日原是和暖，脱下沉重的缟素衣裳，换上素服时，原本应该是轻松的，可糜芜却怅然若失。
整整一百天过去了，可皇帝的音容笑貌，仍旧刻在心上，就好像皇帝从来没有离开一样。此时他在九泉之下，大约已经见到柳挽月了吧，只是不知道相见之时，是冰释前嫌，还是冷言相向？
糜芜幽幽地叹口气，应该是尽释前嫌吧，毕竟皇帝，是那样心地柔软的一个人。
黄昏之时，糜芜不觉又走去暂时停灵的奉先殿，长明灯摇摇晃晃地，拖出灵前一个人长长的影子，是崔恕。
糜芜下意识地行礼，低声道：“陛下。”
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是怔忪，却见崔恕回头看她，低声道：“你来了。”
一句话说出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糜芜默默地在他身后跪了，许久，忽然听见崔恕说道：“你瘦了许多。”
“陛下也瘦了。”糜芜低声道。
崔恕又是一阵沉默，只一张张向火盆里焚化纸钱，淡淡的灰烬飘在灯影子里，落在素白的衣裳上，糜芜看着崔恕背影，才发现他一向挺得笔直的腰背此时正微微弓着，似乎是不堪重负。
一点怜惜无声无息地在心底升起，静静蔓延。
又过一会儿，只听崔恕涩涩地说道：“没想到，这段时日竟这么难熬。”
他站起身来，低声说道：“糜芜，眼下我也是无父无母之人了。”
一个也字，让糜芜心底那点怜惜迅速弥漫，糜芜轻轻站起身来，想要出声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千言万语最后只是一句平淡的场面话：“请陛下节哀。”
崔恕叹口气，负手走到门前，看着庭中枝叶新绿的花木，道：“假如人能像花木一般，即便枯萎了，待到春日里还会重新生发出来，该有多好。”
是啊，那样该有多好，可惜，人从来都不是花木，逢春便发。糜芜走到近前，轻轻说道：“只要心里头念着，人就一直在。”
崔恕回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道：“当初我心里存着怨怼，一直有意疏远，现在想来，真是懊悔。”
糜芜心底的怜惜越来越浓，低声劝慰道：“逝者已矣，陛下宽解些吧，若是陛下不能安心，先皇在九泉之下，只怕也不能放心。”
崔恕微微摇头：“逝者已矣，即便我再如何懊悔，都已经无法挽回。”
糜芜近前一步，柔声说道：“崔恕，陛下不会怪你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像她这样叫着他的名字了，在这一刹那，似乎时光迅速倒流到从前，崔恕绷紧的肩膀突然放松下来，上前一步，拥住了糜芜，低声道：“别躲，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将下巴放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多日来的悔恨煎熬，在此刻突然都放下了，心中只有平静。
糜芜能感觉到这个拥抱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带一丝欲念，在这一刹那，他们心意相通，分享着同样的过往，同样的思念。
糜芜慢慢抬手，回抱了他。

第109章
二月底时，昌乐郡主府的正院收拾停当，糜芜趁着出宫检视的机会，召见了江绍。
只是，当江绍踏进门时，糜芜不觉吃了一惊。
犹记得去岁在暮云山分别时，江绍还是少年儿郎，可如今的他，额上有了皱纹，眉宇间锁着一股郁郁之色，就连唇边也有了下垂的纹路，整个人都像老了十来岁一样，通身上下流露着明显的愁苦之色。
江绍走近几步，躬身行礼，低声道：“参见郡主。”
糜芜双手扶起他，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哥哥不必多礼。”
江绍却像被火烫了一样，急急向边上一闪，偏过脸苦笑一声：“郡主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叫我……哥哥。”
糜芜又是一惊，原来江绍自己，也知道了。
“你们都退下吧。”糜芜向拾翠吩咐道。
拾翠忙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退出门外，虚掩了门，又在门外守着，这边糜芜压低了声音问道：“哥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就知道了。”江绍涩涩地说道，“当时我托贤太妃给郡主递消息，想要见郡主一面，后面逢上国丧，郡主一直不得空闲，所以我一直等着。”
怪道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竟然憔悴到这种程度。糜芜沉吟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母亲从白云庵回家小住，跟祖母说起此事，我无意中听见了。”江绍叹口气，抬头看着头顶的藻井，“母亲想要说服祖母来求郡主，放明苑妹妹回家。可笑我当初那样对你……原来，我跟江家什么关系也没有……”
江绍满心里都是悔恨。当初为了江家的前程，他在万般不情愿的情况之下，还是选择帮助顾梦初一起对付糜芜，可到头来，原来他自己才是那个全不相干的人，当初那些痛苦的挣扎，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个笑话。
“哥哥，”糜芜轻声说道，“当初我就跟祖母说过，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哥哥，她的孙子，哥哥不要再胡思乱想，你是我们的亲人，这点永远不会变。”
江绍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假的就是假的。”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强压下心中的苦涩，道：“我之所以大着胆子求见郡主，是有事要求郡主。”
“母亲近来病的很重，一直思念明苑妹妹。”江绍看着糜芜，慢慢地跪了下去，“我知道不该来求郡主，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为这个事昼夜不安，郡主，求您看在同是一家人的份上，放过明苑妹妹吧！”
“哥哥起来说，”糜芜拉了他一把，皱眉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苏明苑犯了宫规，是先皇亲自发落的，若想让她脱身，须得向陛下求情。”
“陛下他，”江绍依旧跪着不肯起身，只抬头看着糜芜，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我当初，竟然什么也不知道……陛下他待郡主，还好吗？”
当时他耳目闭塞，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却根本不知道崔恕的身份，更没察觉到崔恕与她之间的纠葛，直到她入宫之后，各种线索零零散散地拼凑在一起，一点点回想起来，才惊觉大约在当时，她与崔恕就有些不一样。可笑他无论在那件事情上，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陛下待我很好。”糜芜不想跟他说这些，只皱眉问道，“即便陛下开恩放了苏明苑回去，之后要怎么办？她在宫里尚且那样不安分，若是放出来，我就怕她又要多生事端。”
“我已经答应了母亲，等明苑妹妹出来，我就跟她成亲，”江绍低声道，“只要有了孩子，她也就能安心了，我也会好好管束她，不让她再去惹事。”
他由不得苦笑一声，道：“再说这份家业，原本就应该是她的，如此，也算是我向她赎罪吧。”
“哥哥何罪之有？”糜芜拉起江绍，道，“从头到尾，哥哥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江绍的眼睛瞬间湿了，忍了忍才道：“不，我并非无辜。”
此时很想告诉她当初的那些怪梦，很想告诉她当初接她回来就是别有用心，他想向她忏悔，求她垂怜，然而话到嘴边，却还是改口道：“之前我去白云庵探望母亲，问了她许多话……郡主，我的生母，就是郡主的娘亲，丁香。”
糜芜大吃一惊，脱口说道：“你说什么？”
“我的生母，就是郡主的娘亲，丁香。”江绍慢慢地说道，“母亲当年怀有身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用雇奶娘作为借口，挑了许多刚刚生下男婴的妇人进府帮佣，最后在中间选中了我的生母。为了确保行事机密，母亲命令王嬷嬷将她安置在府外，又哄骗她说想看看初生的婴孩，趁机带走了我，后面母亲生下明苑妹妹后，就依计将我们调换。”
“当时母亲本来想要杀人灭口，谁知等王嬷嬷赶去时，我的生母已经不见了。”江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郡主，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糜芜惊讶到了极点，她也曾经想过江绍的身世，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答案，竟然是自己的娘亲。可如果娘亲才是江绍的母亲，那么，她又是谁？
糜芜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若是这样的话，我又是谁？”
江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问过母亲，她也不知道。”
糜芜轻叹一声，心中一阵茫然。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她是谁？依旧没有答案。
江绍看着她，眼中都是怜惜，却不得不狠下心肠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明苑妹妹的事，还要麻烦郡主方便的时候向陛下提一提。”
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低声说道：“郡主，保重。”
糜芜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福宁宫，走进门来，崔恕正坐在窗下，抬眼问道：“你去了哪里？”
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比起从前已经亲近了许多，但崔恕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她房里，糜芜有些微微的惊讶，便道：“出宫去看看我的郡主府修得怎么样了，陛下应该早知道了吧？”
崔恕看着她，沉声道：“我知道，只是想问问你。”
糜芜走去桌前，从温盘里拿了水壶倒水，笑道：“又来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渐渐发现了崔恕一个怪异之处，他非常紧张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不在他眼前，哪怕她只是到御苑中随意走走，崔恕都要向她问个一清二楚，听她亲口说出自己的行踪。
崔恕起身向她走过去，从她手中拿过杯子，道：“我明天就搬过来。”
按着惯例，崔恕继位之后也该搬到福宁宫的，但福宁宫里到处都是崔道昀留下的东西，崔恕为免睹物思人，所以迟迟没有搬迁，也因为他没有搬，所以糜芜便也不曾搬走，此时见他这么说，糜芜便道：“郡主府的正院已经收拾好了，既然陛下要搬过来，那么我待会儿就让她们收拾东西，搬去郡主府吧。”
她伸手又拿了一个水杯，正要倒水，崔恕却把自己手里那杯凑在她唇边，轻声道：“你不必出去，等我搬过来后，永福宫就给你住，两下里距离最近，我想看你时，也方便随时过去。”
糜芜有些不自在，抬手将杯子推开一些，崔恕却固执地又送回来，眸光沉沉地看着她，糜芜只得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摇了摇头：“那怎么成？我还是搬出去吧。”
若是她真的住进了永福宫，大约就等同于答应嫁给他，可她此时，并没有想好。
“糜芜，”崔恕握住她的手，声音便低了下去，“你知道我的意思，等除服之后，我娶你。”
娶？他竟然用了一个娶字……
糜芜低了头，心里有些热，却又有些慌乱，急切之间什么想不出来，许久才道：“陛下容我再想想。”
“你已经想了很久了。”崔恕抬头抚上她的脸，轻声道，“若是任由你想下去，只怕你永远也做不出决断，既如此，就让我替你拿这个主意。”
他放下水杯，轻轻将她揽进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糜芜，嫁给我。”
糜芜觉得脸上也有些热起来，挣了一下想要脱身，崔恕却将她抱得更紧些，低声道：“嫁给我，我等了你太久了。”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发心上一吻，温热的气息透过她的发丝，渐渐传递到她身上的每一处，糜芜蓦地紧张起来，心跳突然就快到了极点，连忙伸手推他，他却怎么也不肯放手，只是叹息般地在她耳边说道：“我等了太久……糜芜，你不会知道，我等得有多煎熬……”
那小巧的耳朵一下子就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崔恕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愈发喑哑：“不要让我再等了，好不好？”
耳朵上热到了极点，糜芜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让我再想想，我还要再想想。”
“不想了，这次听我的。”崔恕的唇擦着她的耳廓移下去，轻轻落在耳垂上，低语便成了耳语，“从你踏进三省斋那天起，我就想要你。”
心跳快到了极点，糜芜想要挣脱，才发现手脚都是软的，她也许能够抵挡一个强横的崔恕，却太难抗拒一个柔情似水的他，他变了许多，她也变了许多，糜芜茫然地想到，自从在奉先殿中她开始心疼他时，就已经让自己也陷进了罗网之中。
“我等了太久，想了太久，糜芜，不要再拒绝我。”崔恕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嫁给我。”

第110章
四周安静到了极点，崔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糜芜的心跳声，这让他原本还有些不确定的心境突然变得惊喜，她同他一样紧张，一样不安，她一定会答应他的，这一次他不会弄错！
糜芜也听见了自己异样的心跳，这让她越发慌张起来，纠缠了这么久，她太了解他，他也太了解她，他与她之间，只要有一个稍稍迟疑软弱，另一个立刻就会压倒对方的意志，迫使对方接受自己的安排，可她无法确定，顺从他会不会是好的结果。
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努力调整着呼吸，想让心跳平缓下来，然而越是努力，心跳越是快，他的体温透过衣物落在她的肌肤上，就连这稍稍比她高了一点的体温，都让她心慌意乱，都让她生出贪恋，不舍得拒绝。
糜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时抽身，撇下他一个人了，她的心肠，已经被他磨得软了。
崔恕垂目看着她，她的脸颊上，耳廓上，甚至低垂的眼皮上都是淡淡的红晕，她的呼吸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她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可越是掩饰，越是暴露无遗。崔恕心里的欢喜越来越浓，他意识到她很快就会让他如愿，也许再耐心点会是更好的选择，然而他等不及，于是抬了她的下巴靠近自己，压低声音向她说道：“嫁给我，别让我再等了。”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无尽的蛊惑，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说出，然而在最后关头，糜芜终于还是硬起了心肠，轻声道：“你让我再想想。”
崔恕一阵失望，但他知道，她抵挡不了太久，他会征服她，她终将是他的，这个想法让他的心境稍稍平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拥着她，呼吸着她身上幽细的女儿香气，让自己的失望渐渐变成期冀，快了，下次他再开口，她必定无法拒绝。
但这样平静的相拥并没有持续太久，糜芜很快开始推他，低声道：“别这样，外面的人都看着呢。”
崔恕不肯放松，只道：“我在这里，谁敢看？”
“便是不敢看，心里难道就不猜测吗？” 糜芜推着他说道，“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不放。”崔恕觉得她这样欢喜中带着娇羞的模样可爱到了极点，只是紧紧拥抱着她，低声道，“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糜芜又挣了几下，眼见不可能挣脱得了，不觉灵机一动，伸手向崔恕腋下挠了几下，崔恕冷不防，一阵痒痒，下意识地松了手，糜芜趁机推开他，走去门前站了，嫣然一笑：“没想到陛下这样的，竟然也怕痒。”
“我也是肉胎凡身，”崔恕道，“为什么不怕？”
他向着她走去，伸手又要抱她，糜芜忙伸手虚虚地在身前一挡，下巴向着桌边的椅子一点，笑着说道：“陛下还是坐那边吧，咱们斯斯文文地说话。”
崔恕的唇边不觉浮起了笑意，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说道：“你我两个，几曾有过斯斯文文说话的时候？”
话一出口，恍然想到这竟是几个月来头一次这样轻松地发笑，果然有她在身边时，才是最圆满的时候——他绝不能放走了她。
糜芜却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想起从前种种，不觉笑出了声。是呢，她与他两个，不是算计，便是争执，几曾有过这样斯斯文文说话的时候？
她看着他，有心调侃，便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如今你是君，我是臣，若还是像从前那样，我却怕落一个欺君的罪名。”
崔恕微微一笑，道：“欺君的勾当，你做的还少吗？不说别的，若是谁敢像你方才那样挠朕的痒痒，早就性命不保了。”
他竟然真的跟她开起了玩笑，还头一次在她面前自称为“朕”？这倒真是奇了，全不是他的做派，糜芜睨他一眼，笑笑地问道：“真的？”
“假的。”崔恕靠近一步，探身向她耳边说道，“你知道我不舍得。”
他的呼吸拂在耳廓上，刚刚平复的呼吸立刻又乱起来，糜芜觉得有些抬不起眼皮，耳上是热的，颊上是热的，心里也是热的，只得退开一步，低声道：“别闹。”
崔恕看见她颊上刚刚散去的红晕迅速又浮上来，眨眼间便如同飞起了半天的朝霞，这让他心里一阵舒畅，抬手在她颊上轻轻抚了一下，声音越发暧昧：“害羞了？”
“别闹了。”糜芜躲开他，飞快地走去桌前拖开椅子，向他做了个请的动作，“陛下请坐下说话吧。”
崔恕依言走过去，自己坐了，有心拉她在怀中坐下，然而糜芜见机极快，早闪身躲过，自己走去窗前坐下，笑道：“我不想再住宫里了，既然陛下要搬过来，我正好搬出去。”
崔恕见她提起正事，便道：“永福宫样样都是齐全的，就在永福宫住，不要搬出去。”
糜芜知道好言好语只怕说不动他，干脆嘟了嘴娇嗔道：“我不要！从我回来到如今，就没出去过，先是闷在家里，后面又闷在宫里，虽说是在京中，究竟连京城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我不要待在宫里了，我要去我的郡主府。”
崔恕想到今天她出去时私自召见过的人，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可是她从未像这样一脸小儿女姿态地央求他，他也不忍一口回绝，便道：“再过一阵子吧，我这就吩咐宗正寺加快进度，等过了清明，祭奠过父皇，那时候你的郡主府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再出去也不迟。”
糜芜听他说起清明祭奠，心里突然一疼，许久才道：“那便是清明以后吧，不过我不去永福宫，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吧。”
永福宫是后妃的住所，假如她真搬了进去，差不多等同与默认了后妃的身份，崔恕知道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在这上头让步，便也不再坚持，想了想说道：“要么就先去凝香殿吧。”
凝香殿历来是公主未出降时的住所，虽然以她的身份来说有些僭越，但既然是崔恕的吩咐，想来也没有问题，糜芜点头道：“好，就依陛下。”
崔恕心中一阵熨帖，原来只要用对了方法，她也可以在他面前柔顺乖巧，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面目，终究都要在他面前一一展露。他带着欢喜，探身向她笑道：“若真是依我，那就别搬了，咱们还在一处。”
他说的太暧昧，糜芜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嗔道：“胡说什么……”
话没说完，就听汤升在外面禀奏道：“启奏陛下，英国公夫人求见！”
崔恕满腔翻涌的情绪都只得硬生生地刹住，有心再与她多说几句，然而英国公夫人贸然求见，自然是为了英国公府那一堆糊涂账目，此事却不得不由他出面化解，崔恕只得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糜芜说道：“我去去就来。”
他迈步向外走，糜芜连忙起身相送，崔恕走出几步，忽地回头拉了她的手，低声说道：“等我回来一起用午膳，等我。”
糜芜点点头，就见他向她一笑，恋恋地松开手，转身去了。
崔恕这一去，原本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结束，谁知到跟前一看，才发现非但是英国公夫人来了，就连她的女儿陈婉华也在，乍一看见他，两个人立刻都跪下了，英国公夫人抽泣着说道：“臣妾实在没有了法子，这才大着胆子来见陛下，求陛下给臣妾做主啊！”
崔恕淡淡说道：“国公夫人起来说话。”
陈婉华连忙扶了英国公夫人起身，抬眼看了看崔恕，不觉也垂下泪来，英国公夫人忙伸手给她擦泪，哽咽着说道：“陛下，若只是臣妾自己，断断不敢求到陛下跟前的，可是婉华她实在可怜……”
看看已经到了午时，照着惯例该是传膳的时候了，糜芜等了又等，只是等不到崔恕，便吩咐道：“去看看陛下什么时候过来。”
如今在她身边常用的太监，却是永福宫的贾桂，一听吩咐连忙答应了，飞快地跑出去打听，不多时一路小跑回来，道：“陛下那边大约还要一阵子，英国公夫人跟国公府的小姐正在里面说话呢。”
糜芜心里一动，便问道：“是哪个小姐？”
“英国公府的大小姐。”贾桂在宫中日久，各处人面都熟，早已经将前因后果大探底清楚，笑着说道，“郡主听说了没有？英国公府这阵子闹得厉害，国公夫人没了法子，所以才递牌子求见陛下，想求给她做主。”
英国公府妻妾不和的事情，糜芜也曾影影绰绰听说过，只是，英国公夫人自己来求见也就罢了，为什么巴巴地带上女儿？她笑了笑，道：“我听说过一点，不过不是很清楚，你倒是说说看，国公夫人求陛下给她做什么主？”
贾桂大着胆子看她一眼，道：“小的心里猜着，只怕是为了陈大小姐的亲事。”

第111章
御书房中，崔恕看着眼前哭泣不止的英国公夫人，皱起了眉头。
当年耸翠岭一战，陈清和身受重伤，被部下救走之后昏迷了大半个月，等清醒过来时，陈廉的罪名已定，陈家被抄家流放岭南，他被误报了战死，陈清和眼见郭思贤势大，没法子硬碰，只得化名为和清，蛰伏在西疆等待时机。
这十几年里，陈清和在西疆另外娶妻生子，为了不走漏风声，非但向后娶的妻子隐瞒了身份，就连原来的妻子方氏，他也从来不曾联络过，直到去岁郭思贤伏诛，崔道昀下诏恢复他的身份，方氏才知道丈夫并没有死，惊喜到了极点。
只是等方氏从流放地回京之后，才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她与陈清和虽然是少年夫妻，可是一别十六年，两人早已疏远，而陈清和后娶的妻子贾氏，这十几年里与陈清和患难夫妻，感情比起她却要深厚的多，更不用说方氏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陈婉华，而贾氏却给陈清和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为着英国公夫人的二品诰命到底给谁，陈清和好一通为难。于理来说，方氏是原配发妻，出身既好，又为他守了十六年，当初他蛰伏西疆，陈廉夫妇的丧事都是方氏独力办的，这个国公夫人非方氏莫属，可于情来说，贾氏当初嫁进门时，也是按照娶妻的礼节来的，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也是不易，如今突然由妻变成了妾，岂能忍心？
他犹豫不决，但礼法规矩却不能容他偏私，最后这国公夫人的诰命依旧是方氏的，贾氏不得不退而为妾，只是陈清和却因此对贾氏存了歉疚，大事小情上不自觉地便偏向贾氏，下人们最是知道风向，眼见他对两个人不一样，自然也都去奉承贾氏，方氏这个正经国公夫人反而退出一箭之地，在府中的排场远不及贾氏，为着家中的各项事务，两个女人之间没少起争执。
只是不知今日这样冲到御前来告状，又是为了何事？崔恕沉声道：“国公夫人不要哭了，先把话说完。”
他一发话，陈婉华连忙取出帕子给方氏擦眼泪，方氏强忍着哽咽，飞快地说道：“早上说起清明祭祖的事，国公竟然要那个贾氏与臣妾一道给祖宗上供，这实在与礼数不合，臣妾忍不住说了几句，国公就怪臣妾嫉妒，婉华这孩子孝顺，不免向国公分辩了几句，谁知那贾氏挑唆了几句，国公就恼了，打了婉华两个耳光，还要送她去家庙禁足，说不到明年这时候就不许她出来。陛下，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的爹？婉华都十八了，为着家里头蒙冤，耽误到如今还没定亲，要是再去家庙待一年，这一辈就全毁了！臣妾实在没了法子，只好趁着国公没留神，带着婉华来求陛下。”
方氏说完，又去推陈婉华，道：“婉华，你跟陛下说呀，陛下是你嫡亲的表哥，陛下肯定能给你做主！”
崔恕看了陈婉华一眼，就见她脸上犹然留几道指痕，看来陈清和下手的确不轻，只是陈婉华依旧昂着头忍着泪，一副倔强的模样，崔恕见她这幅情形，便猜到她在陈清和面前大约说话并不那么顺耳，便道：“英国公是你父亲，大姑娘以后在国公面前也要收敛些脾气，说话行事恭顺些才好。”
对于陈婉华来说，她在襁褓中便跟着方氏被发配去岭南，这些年里顶着罪臣家眷的名头，家里又没有男丁照应，不免处处遭人欺侮，过得极是艰难，如今好容易平反回京，原以为能弥补一下当年的缺憾，谁知父亲另外有了家小，对她也不过如此，此时陈婉华又是委屈又是愤恨，脱口说道：“假如国公待我能像待我那些弟弟妹妹一般，我自然恭顺！”
崔恕心中一动，恍然记起自己当初对皇帝的怨怼，想了想才道：“那么大姑娘想要如何？”
陈婉华说完那句，已经知道自己不该说，此时忍着泪弥补道：“我对国公有失恭顺，原该受禁足之罚，只求陛下替母亲主持公道！”
“你觉得如何才算是公道？”崔恕淡淡道，“处罚国公吗？”
陈婉华自然知道不能如此，摇头道：“只求陛下处置贾氏！”
“朕若是处置了贾氏，你要国公如何在朝中立足？”崔恕心里存了一点恻隐，耐心说道，“此事乃是国公的家事，就由国公自己处理，不过朕会向国公说，免去你禁足之罚。”
陈婉华不觉抬眼看他，心中犹豫不定，方氏忙拉着她起身行礼，道：“臣妾与婉华叩谢陛下天恩！”
却在此时，汤升回禀道：“陛下，英国公求见。”
“让国公进来吧。”崔恕道。
少顷，陈清和一脸尴尬地地走了进来，匆匆向崔恕行礼后，立刻转向方氏和陈婉华，道：“谁让你们来的？还不赶紧回去！”
崔恕看他的神色，大约也是后悔了，便道：“国公来得正好，朕已经免了大姑娘的禁足之罚，后续其他的事情，国公与夫人自行商议吧。”
陈清和脸上越发难堪了，但这事原本是他偏心惹出来的，也没脸在皇帝面前掰扯，只得道：“臣叩谢陛下天恩！”
崔恕心里惦记着糜芜，便起身向外走，道：“也到了饭时，国公与夫人就留在宫里用饭吧，饭后再向朕回复你们商议的结果。汤升，让御厨房备膳。”
身后传来陈清和等人的谢恩声，崔恕也顾不得理会，只快步往福宁宫走去，刚到后殿，就看见宫人们捧着空食盒从偏厅里出来，想必是已经摆好了午膳，崔恕抬眼看见糜芜出厅相迎，不由得一笑，道：“你的耳报神倒是快，想来是掐着时间准备上的？”
“哪有，”糜芜抿嘴一笑，道，“已经热过两次了，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陛下。”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已经尽力赶时间了。”崔恕走近拉了她在食案边坐下，道，“我这个舅舅家里，如今是老大一笔糊涂账，我让他们一家子都留在宫里用膳，等吃完了，大约也能心平气和一些，到那时候我再听他们回话。”
糜芜心里想着贾桂的话，便问道：“是为了什么事，怎么陈大姑娘也来了？”
“国公两口子起了争执，连累她挨了打，又要被罚禁足一年，国公夫人担心耽误她的终身大事，所以带她过来求我做主。”崔恕正说着，忽地心里一动，她素来不爱打听这些闲事，怎么这次倒主动问起？难道是因为陈婉华？
他不觉便向糜芜脸上细细看去，就见她夹着碗里的荔枝鹑子，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终身大事？”
她面上虽然滴水不漏，但她既然点了名字发问，自然十分留意，况且她之前便曾提过英国公的两个女儿——朝野上下对他会不会与陈家亲上加亲的猜测崔恕也曾有所耳闻，看来她也在惦念着，若是她不准备嫁他，又何必留心这些事？
崔恕心里一阵欢喜，只想引着她亲口说出来，便向糜芜碗里夹了一筷枸杞芽，故意含糊着说道：“终身大事么，大姑娘今年十八了……”
后面的话他不说，只等她来发问，可糜芜虽然心里记挂着，一见他突然转了腔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既然有心情与她玩笑，那么陈婉华的终身大事大约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况且即便有关系，也是正常，问不问的，也没什么。
糜芜慢慢地吃着枸杞芽，笑道：“陛下当和事老，也是不易。”
崔恕只等她发问，然而等了半日，越等越见她气定神闲，说这个说那个，就是不提陈婉华，崔恕心知她大约已经识破了自己的意图，无奈地说道：“我已经免了大姑娘的禁足之罚，国丧过后，国公夫人也好给她说亲了。”
糜芜点头道：“陛下果然怜香惜玉。”
崔恕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酸溜溜的，竟然是意外之喜，不由得脱口说道：“你放心。”
糜芜抬眼看他，笑笑地问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崔恕握了她的手，低低说道：“凭他谁的终身大事，都妨碍不到我们。”
糜芜心里一热，偏开了脸。
展眼便到了清明，在奉先殿祭奠过崔道昀之后，糜芜搬出皇宫，住进了昌乐郡主府，她虽然行事不喜铺张，并不曾想过要大操大办，但京中的官宦人家听说御前的红人昌乐郡主有乔迁之喜，纷纷遣人送来贺礼，一时间门前车水马龙，足足闹了大半天，各色礼物也堆满了一间屋子。
近午时分，江绍带着一车贺礼再次登门，道贺之后却踌躇着不说话，糜芜心知他是为了苏明苑，便道：“我跟陛下说过，陛下已经答应了，不过还要再等一阵子。”
崔恕其实是不大愿意放苏明苑出浣衣局的，就连当初让她进浣衣局，崔恕也觉得是罚得太轻，如今虽然答应了糜芜，展眼却又将苏明苑发落去牧养监，说好半年之后才能放出，那边活计更脏更累，大约等苏明苑出宫时，浑身上下那股娇骄之气也全能磨光了。
这些细节糜芜不说，江绍全不知道，此时一听要放人，不觉喜出望外，连忙行礼道：“我代母亲谢过郡主！”
“等她出去时，哥哥也得看好了……”
糜芜话未说完，拾翠已经急急地走进来，道：“郡主，陛下驾到！”

第112章
崔恕走进来时，头一眼先看见在门外跪迎的江绍，心里便有些不大舒服，只是碍着糜芜的脸面不好发作，只淡淡说道：“退下吧。”
江绍自知如今两个人的身份已经是天上地下，也不敢多话，连忙起身退开，糜芜见他穿着便装，便知道他是悄悄出来的，笑着迎上来问道：“陛下怎么有空出宫？”
“特意抽空过来给你暖房。”崔恕也不进屋，只是四下打量着，皱了眉头，“太简陋了，别说比福宁宫，比起凝香阁也差了一大截，何必搬出来呢？”
糜芜笑道：“我并不觉得简陋，况且到底是自己的地头，比宫里不知自在了多少。”
自在？崔恕想起江绍，心里越发不舒服起来，下意识地说道：“以后不要再见江绍了。”
糜芜冷不防，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带着点怔忪问道：“怎么了？”
“他与你非亲非故，不宜见面。”崔恕拉了她的手往屋里走，低声道，“以后不要再见他。”
那点笑容凝固在靥边，糜芜跟着他走进屋里，抬头问道：“他是我兄长，怎么叫做非亲非故？”
“你我都知道他不是。”崔恕见她的神色中有些不驯服的模样，便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声音温柔了许多，“我不喜欢他总缠着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见他。”
他的语调太温柔，怀抱太温暖，糜芜有一刹那的恍神，然而最终还是清醒过来，微微一笑说道：“他并没有缠着我，他只是想托我求陛下放了苏明苑。”
“借口而已，他就是想要见你，”崔恕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低声说道，“我不会看错。上次他私自来见你，我已经网开一面没有追究，谁知他如此得寸进尺。”
糜芜推开他，神色便冷淡下来：“陛下怎么知道他之前见过我？”
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间消失无踪，崔恕知道大约是让她不高兴了，然而他实在不能容忍别的男人觊觎她，此事早晚都要说个清楚，于是伸臂再次拥紧她，低声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便是我没有特意去查，也会有人来告诉我。”
“所以陛下到底是特意查过，还是无意中得知？”糜芜看着他，淡淡问道。
崔恕犹豫了一下，到底不肯对她隐瞒，便道：“我问过你身边的人。”
糜芜垂了眼皮，许久才是一笑，道：“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待在宫里所以不自在，原来并不是。”
她再次推开他，笑着说道：“只要陛下不肯让我自己做主，那么无论在宫里还是在郡主府，其实也都差不多对不对？”
“我并非这个意思，”崔恕拉住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只是不放心你，所以才替你安排，也都是为了你的好。”
“若我说不愿意陛下替我安排，”糜芜看他一眼，唇边带了若有若无的笑，“陛下会听我的吗？”
“那要看什么事。”崔恕道，“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可以由着你，若是大事，最好还是听我的。”
“江绍算大事还是小事？”糜芜追问道。
“不算小事，也不算大事。”崔恕许久没有与她起过争执，原以为她已经驯服，此时突然见她又像从前那样不依不饶起来，也有些不快，蹙眉说道，“我不明白，江绍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不见便不见，何至于为了他与我争吵？”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我自己。”糜芜道，“若是我连见谁不见谁都不能自己做主，还有什么意思？”
崔恕还要再说，转念一想，又何必为了这些事情与她争执？只要她与他成亲，以后就只能待在宫里，外面那些男人再也休想见到她，他何必为了将来不会再发生的事跟她较真？这些天里好容易哄得她肯柔顺地相待，又何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江绍闹得功亏一篑？
一念至此，崔恕改口说道：“既然你不喜欢，那么下次我不过问你的事了。”
糜芜没料到他突然让步，怔了一下才问道：“真的？”
“真的。”崔恕揽住她的腰，低下头看着她，轻声说道，“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私下过问，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你见江绍，以后不要再见他好不好？”
见不见江绍虽然没什么，然而他如今便已经处处插手她的事，谁知他将来还会插手多少？糜芜有些犹豫，可他已经先退了一步，于情于理，她也该退一步才是，她犹然记得皇帝说过，退一步，有时候反而是进。
糜芜迟疑着，到底靠在他胸前，低声道：“不如这样，若是他有要紧事，我就见他，若是没有要紧事，我就不见他，好不好？”
虽然并不算遂心，然而她肯让步，比起从前已经大不相同，崔恕暗自欢喜终于找到了与她相处的诀窍，便道：“好，就依你。”
他会命人去提醒江绍，江绍若是知机，会知道应该怎么做。
糜芜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他总还是顾念着她的感受，并非一味用强。想起他大约是  就匆匆赶了过来，忙问道：“陛下早膳用的早，这会子饿不饿？我命他们传膳吧。”
“不饿。”崔恕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低声道，“让我再抱一会儿。”
“我饿了。”糜芜笑着拿开他的胳膊，轻声道，“还是吃饭吧，吃完了我带你看看我的郡主府。”
崔恕哪里肯放手？可糜芜早已跑到门外，回身向他一笑，道：“我让人传膳了，咱们斯斯文文地吃饭。”
崔恕不觉也是一笑，道：“吃饭可以，斯斯文文？不成。”
这顿饭吃得果然并不斯文，至少崔恕离开之时，就连身边伺候的人都能察觉到他轻快的心情。
只是对于江绍来说，今天却并不好过，送走宫中来使后，他站在门外遥望着郡主府的方向，长叹一声。
得窥天机，原本该是幸事，可他为何却走到了这一步？老天对他，何其不公！
向晚之时，郡主府迎来第三位亲自登门的贵客，谢临。
谢临一身常服，进门后把手中提着的包裹向桌上一放，冲着糜芜做一个揖，笑道：“微臣谢临，参见郡主。”
糜芜嗤地一笑。如今谢临身负重责，不能随意出宫，能赶过来想必也是安排了许久，她有心玩笑，便故意做出倨傲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谢将军，不是我挑理，岂有赶在这时候登门道贺的？天底下可没有这个礼数。”
谢临眼中的笑意更深，道：“是臣的错，但凭郡主责罚。”
“先让我看看贺礼是什么再说，”糜芜笑道，“若是送的好，就饶你一回。”
谢临拿过桌上的包袱，双手递给她，说道：“这些算不上贺礼，只是找到了一些旧物，想着你也许想要看看，所以带过来了。”
糜芜有些疑惑，接过来打开一看，不觉怔住了，里面是一件颜色已经旧了的女衣，又有两支荆钗，一对鎏银的小丁香耳坠，她不解地看着谢临，问道：“这是什么？”
“我查到了你娘亲的旧居，这些是在那边找到的。”谢临道，“她夫家、娘家都在城外十五里的古柳林庄，两家都已经没人了，房子也塌了一大半，能找到的齐全物件只有这些，你若是想查找什么线索的话，改日我告个假，专门陪你过去一趟。”
谢临并不知道丁香并不是她的亲娘，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寻找丁香的家乡亲人。糜芜拿着那对小丁香，心中百感交集。
丁香虽然不是她的亲娘，然而直到如今，她但凡想起母亲，眼前出现的总是童年时丁香的模样，那么温柔，那么温暖，这印象终其一生都不会改变了，也许她应该去古柳林庄看看，至少这样，能让她能觉得离想象中的母亲更近了。
糜芜起身取过妆匣，将荆钗和耳坠都收进去，轻声向谢临道：“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谢临看着她，莞尔一笑，“说到贺礼，我倒真是备的有，你随我来。”
糜芜跟着他来到二门上，门外停着两辆车子，一辆车上是盆栽的各种颜色石竹，各另一辆车上是用竹筐盛着的，清一色的大红石竹花，谢临低头看着她，笑道：“你这府里的摆设是陛下亲自安排的，必定挑的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我没什么能送给你，就去花市挑了些石竹花，给你点缀花园。”
眼前浮现的，却是当初在江家花园里，轻轻掷在她肩上的石竹花。这里什么都好，唯独没有石竹花，那么就让他帮她添上。
糜芜见那些花盆都是清一色的官窑脱胎白瓷盆，不由得笑道：“这些花盆花了你不少钱吧？”
“不值什么，”谢临作势拍了拍腰间挂着的荷包，笑道，“我刚升官，金吾卫的薪俸也是相当不错的。”
糜芜笑出了声，见花匠一盆盆往花园里搬花，便跟着走过去看，谢临跟着她一道，抬眼看见一片茁壮的樱桃树，都已经挂了青色的小果子，在暮色中越发显得郁郁葱葱，便道：“这些樱桃树少说也有十几年的树龄，难为移到这里还能挂果，陛下有心了。”
“是呢。”糜芜想起崔恕，眼梢便翘了起来，“我答应了陛下，等樱桃熟了，就给他做蜜煎樱桃，权作道谢。”
谢临微微一笑，低声道：“很好。”
夜幕四合时，谢临回到翠华门的公廨，刚踏进门里，屋里一人转过身来，淡淡说道：“你去见她了？”

第113章
谢临站在门口，望向神色冷淡的崔恕，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耳中听见崔恕说道：“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擅自去见她。”
谢临怔了一下，转而却有些担忧。如今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他自然不能抗旨，然而崔恕如此专断，只怕糜芜不会同意吧？比起防备他，难道不是与她修好更重要么？谢临依旧躬着身，抬眼去看崔恕，提醒道：“陛下可曾问过她的意思？”
“她那边朕自会去说。”崔恕慢慢走到谢临跟前，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平身。”
谢临性子疏淡，虽然与崔恕相交多年，却从未与他起过争执，然而此时，却不能不争。他直起身，淡淡一笑，道：“臣许诺带郡主去古柳林庄看看她娘亲的旧居，臣不会食言。”
“丁香并非她的生母，看也无益。”崔恕道，“假如她实在想去，朕自会带她去，无需你插手。”
谢临怔了一下，丁香并非是她生母？她为什么没有说？难道她自己也不知道么？他禁不住问道：“郡主知道了吗？如果丁香不是她的生母，那么她的生母是谁？”
“她知道。”崔恕看他一眼，道，“此事朕自会安排人查个水落石出，无需你插手，今后若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擅自去郡主府。”
若要得他允准，只怕是地老天荒也等不到。谢临又是一笑，道：“臣虽是陛下的臣子，亦是郡主的朋友，陛下做出决断之前，难道不该先问问郡主的意思么？”
崔恕淡淡说道：“过去的事朕不会再计较，但从今往后，你休要失了分寸。”
他不再多说，径直越过谢临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耳边听得谢临又叫了声：“陛下。”
崔恕转回头来，就见谢临慢慢说道：“她的性子最不喜欢受拘束，若想让她欢喜，须得放手才行。”
崔恕看他一眼，道：“朕自有主张。”
他迈步往翠华门内走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当初郭元君封锁后宫，为了大计考虑，他暂时不能现身去救糜芜，于是安排谢临行反间计，护她周全，谁想谢临虽然护住了她，用的却是那样的手段，末后审问郭元君之时，没少被她冷嘲热讽，他信得过谢临的品行，但他信不过谢临对她的心思，此事从此成了他心头上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更何况当初在江家时，谢临就那样留意她，几次三番借机与她接近，而她的性子，又是那样不拘流俗，崔恕不能确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两个会不会有更多的来往。
他与她的相识，是以算计开的头，彼此防备早已经成了习惯，即便如今如此亲近，然而在心底深处，崔恕依旧警惕着，防备着她再次抛下他，唯有牢牢将她看住，让她时刻处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才稍稍能够觉得放心。
“让贾桂回来，” 崔恕向贾铭吩咐道，“另外挑个不起眼又妥当的人去郡主府。”
经过今天的争执，她肯定能推测出贾桂是那个透露她行踪的人，况且贾桂究竟还是太扎眼了，若想行事方便，还得像从前那样，用紫苏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盯着，方能不露痕迹地办事。
贾铭连忙答应了，到第二天时，果然找借口叫回了贾桂，另外安插了一个在院里伺候的丫头盯着，时时将消息传回宫中。于是崔恕便知道，糜芜从江家接回了糜老爹，安排在郡主府住着，父女两个久别重逢，比往日更要亲近几分，每日只在府中消磨。
又过几日，来报说糜芜在府中弄了一块空地做菜园，种上了各种菜蔬，每天只带着糜老爹在田间地头忙碌，一个外人也不曾召见。
崔恕渐渐放下心来，只要不见那些居心叵测的男人，比什么都强，只是种菜未免风吹日晒的辛苦了些，下次去看她时，还是劝她改个别的爱好才好。
只是不等他出行，跟着便又听说，糜芜召见了窈娘。
当日窈娘被郭元君关在宫中牢狱，后面邓远用自己的功劳换她自由，窈娘出狱之后，眼看天下形势巨变，又见糜芜的身份日渐不同，她怕连累好友，于是便与邓远离开京城，到外地卜居，原本想着以后都不再回来，谁知糜芜到底还是打听到了她的下落，派人接她回京相聚。
崔恕蹙了眉，心里便有些不快，从前也就罢了，如今她身份贵重，怎么能与窈娘这种出身的有来往！
郡主府中。
窈娘向着糜芜福身行礼，一双温柔的星子眼细细向糜芜脸上打量着，带着几分笑意柔声说道：“民妇参见郡主。”
糜芜嗤的一笑，伸手挽了她同在榻上坐下，眸光流转：“姐姐要是再这么取笑，我可真要摆摆郡主的架子了！”
“架子么，当然还是要摆的，”窈娘抿嘴一笑，“富贵还乡，可不就图个鲜衣怒马，招摇过市？”
“好，那我就选个好日子回芦里村一趟，带上姐姐和阿爹，一起摆架子去！”糜芜靠在她肩上，笑得欢畅，“当初在家时没少受那些人的欺负，到时候我把郡主的全副仪仗都摆上，一个个召过来收拾，尤其是那个吴举人那个狗东西，必要痛打他一顿！”
窈娘听她说起吴举人，便道：“正是有件事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吴成龙死了。”
糜芜久已不曾想起过吴成龙，只随口问道：“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的事，”窈娘道，“宫中内乱平定之后，邓远回二龙山遣散他那些弟兄们，才知道吴成龙死了，看尸体的模样是刀伤，究竟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糜芜心里一动，无端便想到了崔恕，当初他就曾说过，她心肠太软，成不了大事，吴成龙那种人应该杀了，才能永绝后患，莫非是他替她下了手？
她心里猜疑着，却又不能对窈娘说，于是改口道：“我出宫这么久，姐姐怎么也不来看我？还非要等到我找上门来姐姐才肯来，姐姐该不会是有了邓远，就不要妹妹了吧？”
窈娘笑着摇摇头，语气却郑重起来：“其实就连今日，我也不该来。我是什么出身，邓远又是什么出身，与我来往只会连累妹妹遭人议论，阿糜，你我之间，原本也不拘泥于这些俗套，只要我们心里头彼此念着就好，见不见面的，都没什么。”
糜芜抬了眉，似笑非笑：“我如今的身份，便是他们有什么念头，也只好心里想想罢了，我倒要看谁敢在我跟前乱嚼嘴！”
“不行。”窈娘搂着她，软语相劝，“阿糜，我听说陛下待你颇为不同，你不为别的，也得为陛下想想，听话，以后我会时常给你写信，咱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糜芜想起崔恕，眉头不觉便蹙了起来。他会介意吗？
窈娘见她不说话，便猜到她对崔恕也是不同，心里既是高兴，又是惆怅，柔声道：“阿糜，国丧之后，我会与邓远成亲，等选好了日子我写信告诉你，就不请你去观礼了。”
糜芜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然而心里那个坎，怎么也过不去。算起来她一路极力地往上走，也无非是想让自己，让自己在意的人过得更好些，若是得到权势，反而要与亲朋分离，又有什么趣味？糜芜嫣然一笑，道：“不，我一定过去。”
她挽了窈娘，不等她拒绝便道：“身份原是为了行事方便，若是反而因为这个束手束脚的，连姐姐大喜的日子都不敢露面，我要这郡主的头衔有什么用？姐姐不用再劝，我去定了！”
窈娘知道她的性子再劝也是无益，然而她回想起从邓远口中听到的关于崔恕的零星片段，心中越发担忧起来。这个妹妹是个有主见的，皇帝的性子似乎也是说一不二，若真是因为她两个人起了龃龉，那她就万死莫赎了。总要想个法子，避开这场争执才好。
向晚之时，窈娘再三推辞，只要去城中住店，不肯在郡主府留宿，糜芜劝了许久也劝不动，只得亲身送她出了门，目送着她的车子走得看不见了，这才慢慢走回府中，心里千回百转。
窈娘不肯留宿，自然也是为了怕人议论，别的人她都不在意，可崔恕呢，他会介意窈娘的身份吗？
邓远赶着马车转过郡主府门前的大街，刚转进交叉的路口，就见道边一人一马向他走来，邓远抬眼一看，却是张离，于是控住缰绳，拱手道：“张将军别来无恙？”
张离虽然已经加封为金吾卫右军将军，但他与邓远昔日便曾相识，后面又同在崔恕麾下办事，也算故旧之交，于是特地下了马，向着邓远一拱手，道：“邓兄弟，某奉命向尊夫人传一句话。”
窈娘在车子里面早已经听见了，于是将车帘打起来，探身问道：“什么话？”
“贵贱悬殊，不宜相交。”

第114章
糜芜原以为还能再与窈娘消磨几天，谁知第二天一早，门子送来窈娘留下的信函，才知道她与邓远竟然连夜出京，回家去了，糜芜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人已经走得远了，也不能再追上去，只得暂且按捺下满心的疑惑，忙忙地写了信送过去，细问端详。
等窈娘的回信送到时，郡主府里的樱桃也挂上了第一抹娇红色，糜芜踩着梯子摘樱桃，崔恕在底下亲手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她道：“还是让我来吧，你这样太危险。”
糜芜嫣然一笑，道：“从前在家里时，我连梯子都不用，直接爬上去的，怕什么！”
“还是我来吧，”崔恕怎么也不能放心，哄着她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万一摔着你，得不偿失。”
糜芜伸手摘下一个樱桃递到他唇边，笑道：“摔了我要紧，还是摔了皇帝陛下要紧？”
崔恕张口含住了，心里熨帖到了极点，柔声说道：“自然是你更要紧。”
牙齿咬破娇嫩的外皮，酸意在舌尖漾开，崔恕却丝毫不觉得，只是看着糜芜道：“听话，快下来吧。”
糜芜却不下来，只是站在梯子上看他，笑盈盈地问道：“甜不甜？”
“甜。”崔恕不假思索地答道。
“陛下说谎。”糜芜伸手又摘了一颗，笑得越发粲然。
虽然明知道她应该是在玩笑，崔恕却还是心下一紧，下意识地问道：“什么说谎？”
“这会子的樱桃还没到时令，怎么可能是甜的？”糜芜拿着那颗樱桃，轻轻咬了一小口，顿时皱起了鼻子，“酸死了。”
崔恕微微一笑，道：“只要是你摘的，怎么都是甜的。”
糜芜心头一甜，却还是摇头道：“并不是我故意要给陛下吃酸的，只是因为做蜜饯不能采熟透的果子，否则糖一腌就全烂了，必须采这些将熟未熟的，用糖腌透了，形状漂亮，滋味也甜。”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崔恕，想起自己的来意，忙道：“我看你现在吃饭还是偏好甜食和肉食，这样实在不好，我已经让御膳房拟了一个膳食单子带过来了，以后三餐就照着单子上的菜色来做，不要再由着你的喜好乱来了。”
糜芜低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樱桃，干脆地说道：“不要。”
这些天里崔恕只要能抽出空闲就会过来郡主府，每次来都有许多话说，上次过来时她正在菜园里搭黄瓜架，崔恕见太阳太大，立刻就命人在菜园子上面搭凉棚，免得晒到她，弄得她哭笑不得，说了半天好容易才拦住了。虽然知道他也是好意，然而她一向自在惯了，突然有人每件事都要提点着她该如何办，总是让她不能适应。
樱桃的酸味再次漾开，这次崔恕还尝到了一丝没成熟的果实特有的涩味，他耐着性子哄劝道：“你这样挑食，对脾胃不好，该荤素搭配着，咸甜适当，才是养生之道。”
“我这个年岁，哪里就说到养生两个字了呢？”糜芜笑道，“我知道我吃饭的习惯不好，不过你那个菜单子我也不要，我另有一个主意你看好不好，以后我每餐饭都让厨房做一个素菜，你知道我抠得很，只要做了肯定不舍得浪费，肯定是要吃的，如此一来，自然就荤素搭配着，咸甜适当了。”
崔恕知道她虽这么说，到了吃饭的时候必然还是要挑食的，便又劝道：“那个单子是御膳房和太医局一起拟出来的，样样都想的周全，你照着单子吃岂不是更省事？”
“不要。”糜芜还是笑着摇头，“要是连每天吃什么都是算好了的，也太没趣了。”
崔恕还要再说，就见拾翠匆匆走来，捧着一封鲤鱼函行礼说道：“陛下，郡主，窈娘姑娘的信到了。”
糜芜心中欢喜，忙忙地下梯子，还没踩到最后几级，便已经跳下来，伸手向拾翠道：“给我！”
崔恕连忙上前扶她，不免又道：“又不是什么关紧的大事，何必这样着急，万一摔着了……”
糜芜早已拿了信，冲他一笑，截住了话头：“不会摔的，有陛下呢！”
崔恕虽然心里还在担忧着她行事太过随心所欲，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笑了，是呢，有他在呢，即便她有些疏漏，即便她考虑不了那么周全，只要他在，都会一一替她补上。
他见她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拆开那个折成鲤鱼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粉笺来，不由得想到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到她的信时，那信笺折成了方胜，他不会拆，不小心给弄破了，那封信并不让他欢喜，可他却不舍得丢掉，就连后面她抛下他入宫，他还是留着那封信，还亲手粘好了收在匣子里，当做珍宝一般藏着——所谓情根深种，大约就是这样了吧。
崔恕不觉便凑到了糜芜耳边，轻声说道：“你有空给别人写信，怎么不给我写？”
糜芜正忙着看信，头也不抬地说道：“陛下时常就要过来，有话当面就说了，哪里需要写信呢？”
“你是嫌我来得太勤了吗？”崔恕说着话，残留在舌尖上的酸意瞬间便溜到到了心上，就连语气也酸溜溜起来，“真是远亲近疏，早知如此，我就……”
“不来了”三个字到底不舍得说出口，崔恕看着她，心中无可奈何到了极点。若是一年之前有人说他会这样向一个女子说话，他是绝不会相信的，谁知短短几个月后，他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哄人，学会了迁就，甚至还学会了吃醋，美人在怀，果然最是消磨英雄。
“我怎么敢？”糜芜忙着看信，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哄道，“陛下能来我的郡主府，可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我脸上不知道多有光辉呢。”
崔恕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就知道她只是像从前那样，见他不高兴了就随口哄两句，然而他也拿她没有法子，只得忍耐着等她看信，还好她很快就看完了，崔恕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见她又拿起第一页重头看了起来，皱眉说道：“奇怪，我写信时问过姐姐为什么上次那么着急走，她回信里还是没说。”
看来窈娘什么也没说，此人虽然出身风尘，倒是个懂分寸的。崔恕有心岔开话题，便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两日陪你去古柳林庄。”
糜芜之前从没听他提起过此事，乍然听闻，还以为是谢临告诉了他，便道：“我已经跟谢临约好了，到时候让他带我去就行，陛下政事繁忙，不必去了。”
“政事再忙，也比不得你的事关紧。”崔恕笑了下，伸臂揽住她的腰，凑在她耳边说道，“况且现在朝野上下，最大的政事就是我的婚事。糜芜，你也该筹备起来了，等除了服，我们就成亲。”
耳朵顿时热起来，脸上也热，糜芜想躲开，崔恕却只是揽紧了不放，向她耳朵里轻轻吹着气，道：“答应我。”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遍布周身，糜芜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无力地试图阻止他：“别闹了，边上还有人呢，咱们好好说话。”
“我已经二十有二，莫说是在天家，就是平民百姓里头，也少有这个年岁还未成婚的。”怀中的人越来越软，崔恕熟悉她的反应，知道她此时也如自己一般倾倒，顿时满心欢喜，忙又低声说道，“糜芜，我等了太久，答应我。”
身上暖洋洋的，懒洋洋的，糜芜不想再去思考，此时她是他的俘虏，她总会让他遂心的。于是她微微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横亘在心上的大石终于落地，崔恕一阵狂喜，也顾不得周遭都是下人，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向她唇上吻去。
脑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糜芜伸手挡住他，红着脸说道：“别这样。”
崔恕知道有人在的时候她容易害羞，便也不再勉强，只是抓了她那只手凑在唇边，绵绵地吻上去，许久也不曾停。
手心处的麻与痒顺着手臂，冷飕飕地传到脊背上，渐渐地，心底里也没着没落起来，只想得到更多，献出更多。糜芜越来越软，只是紧一下慢一下地喘着气，低低说道：“别。”
崔恕的呼吸也乱了，半晌才嗯了一声，却还是吻着，始终不曾放开。
下人们早就走了个精光，樱桃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鸟儿，啄一口樱桃，再看一眼树下相拥的两人，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当日崔恕回宫之后，便向宗正寺透了气，又命钦天监择选除服后的黄道吉日，成大婚之礼。国丧之中，纵然是天大的喜事也不能张扬，然而皇帝至今未婚，臣子们早已悬心许久，此时得了准信儿，岂有不欢喜的？顿时都忙忙地筹备起来，这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似的，不几天便在高门贵家中传开了。
到约好了去古柳林庄的时候，糜芜一大早起床收拾停当，只等崔恕散朝之后便一起出发，却见拾翠走过来，双手奉上一张名帖，道：“郡主，英国公夫人打发人递了帖子来，说待会儿前来拜会郡主。”
糜芜自知与英国公府并没有什么交情，方氏此时前来，多半是听到消息后另有想法，便道：“你去跟来人说，就说今日不得空，改天方便时再见面吧。”
话音刚落，又有丫头走来说道：“郡主，英国公夫人带着府里的大小姐来了，车子已经到了门前。”
这样着急么？糜芜放心名帖，微微一笑，如此，她即便不想见，也得见一见了。

第115章
糜芜迎到二门时，方氏带着陈婉华刚好也到了，彼此一打照面，方氏立刻就伸手过来挽她，笑道：“早就想着过来看看郡主了，因着国孝里头不好到处走动，一直拖到如今，今天想着再怎么着也得过来一趟，所以刚递了帖子就跟着跑过来，实在是冒昧了。”
糜芜原先在宫里时，也曾在命妇堆里见过方氏，只是从来不曾说过话，她从宫里搬出来之后，方氏曾打发人送过乔迁贺礼，后面却也不曾走动过，如今方氏这么着急过来，除了她与崔恕的婚事，糜芜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
再看方氏的通身上下的打扮气派，虽然比京中的贵妇们也不差什么，甚至还更好些，可肤色却比不事生产的贵妇们深了许多，眉目之间又有一种焦虑困顿的神色，看来即便是崔恕居中调停过，方氏在英国公府的日子大约还是不太好过。
只是，她这次上门，是纯粹想要套近乎，为将来打算，还是有别的目的？
糜芜任由方氏挽着，只含笑说道：“国公夫人太客气了，我是晚辈，原该我先去看望夫人才是，只是我新近才搬出来，屋里诸事都没个章法，一直乱到现在也没理清楚，耽误如今，反而劳烦夫人走一趟，实在是惭愧。”
方氏见她说得客气，脸上不觉露出了喜色，忙道：“郡主说哪里话？前次郡主搬进府里时我就想亲身过来道贺，也是想着郡主这里忙，所以没好来聒噪。”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跟在身后的陈婉华拉到跟前，道：“婉华，快来见过郡主。”
陈婉华这边福身行礼，糜芜忙也还礼，两个人头一次离得这么近，不免都相互打量，糜芜见陈婉华虽然神色有些生硬，一双眼睛却清凌凌的，并不像什么有歪心思的人，于是向她一笑，陈婉华带着几分别扭也笑了，低声道：“婉华见过郡主。”
方氏在边上看着，又是感慨又是伤心，絮絮地说道：“我在家里时常跟婉华说，像郡主这般人品才貌，又是这么和气的人，满京城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几个，婉华从前进宫时远远地瞧见过郡主一两回，只是没能够说上话，心里也遗憾地跟什么似的，所以我这次来，就把婉华也带上了，郡主别嫌我上了年纪唠叨，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平时多走动走动，彼此也好做个伴儿。”
她这么一说，糜芜倒品出来了，方氏这次来，主要是为了陈婉华。
她虽然不怎么出门，然而郡主府伺候的人多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消息最是灵通，拾翠镇日里跟那些人混在一起，私下里听见什么，免不得又要告诉她，一来二去，糜芜多少也知道些宫中和京中的动向，比如近来京中最关切的，就是崔恕的亲事。
国丧期间虽然诸事都得放下，但崔恕的年纪放在那里，无论如何也该娶亲了，虽然众人隐约都知道皇后的位置崔恕心里有人，但后宫又不止一个女人，是以京中的高门大户中，有不少人盯着的都四妃之位，早已经有人进言说除服之后应该立刻安排选秀，早些为皇家绵延子嗣，而秀女中最热门的人选，就要数英国公的两个女儿和太傅府的谢盈盈。
糜芜笑着看了眼陈婉华，方氏必然是听说了崔恕与她已经定下婚事，所以才带着陈婉华过来探探风声，顺便跟她提前结交一番，这做伴两个字，说的只怕不是现在做伴，而是将来做伴吧。
陈婉华被她这么一看，目光下意识地躲开了，跟着却又飞快地移回来，毫不畏惧地看向糜芜，就连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些，糜芜想到之前她随方氏进宫告状时的情形，对她的性子略略也有几分了解，便只是一笑，迈步向厅堂中走去，一边让座一边说道：“国公夫人和大姑娘难得来一趟，原本应该陪你们好好说说话，再留顿便饭的，只是今天有些不凑巧，我先前跟陛下已经约好了，过会子要一起出城一趟，算算时间，只怕陛下就快过来了。”
方氏刚刚坐下，听她这么一说，眼中便有一丝失望，算计却又欢喜地说道：“陛下也要过来？那可真是赶得巧了！”
跟着又问道：“陛下和郡主要去哪里？若是方便的话，让婉华陪你们一道去……”
她话音未落，陈婉华已经打断了她，沉声道：“母亲，陛下与郡主出行，闲杂人等怎好擅自跟随？母亲快别说了。”
糜芜微微一笑，道：“这次出去，是为着些私事。”
她话说到这份上，方氏也知道不行，况且自家女儿眼看也不肯去，便改口道：“我说顺了嘴，一时没想周全，让郡主笑话了。”
糜芜只是笑，陈婉华脸上有些过不去，便小声向方氏提醒道：“母亲，既然陛下要来，我们要么先告辞吧？”
方氏还没来得及回答，早听见门外伺候的小太监回禀道：“郡主，国公夫人，陛下的车驾已经到街口了。”
糜芜连忙起身，方氏带着陈婉华，也匆匆忙忙往外走，走到仪门时，崔恕穿着便服正走进来，当先向糜芜说道：“我有些事情脱不开身，来晚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糜芜笑着说道：“也并不晚，我正与英国公夫人和大姑娘说话呢。”
方氏与陈婉华在边上听着，心里都有些吃惊。早就听说皇帝与昌乐郡主十分亲昵，然而今日亲眼得见，才知道原比外面传说的更加亲昵，别的不说，皇帝这样温存的神色，这样轻柔的说话，他们几时曾经见过？
方氏想起自己的筹算，便有些灰心，只默默地向着崔恕福身行礼，陈婉华低了头跟在她后面，虽然怅然若失，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却越发  了。
崔恕来的路上已经听说方氏带着陈婉华登门的事，此时见糜芜提起，这才向方氏道：“国公夫人平身。”
他不想再耽误时间，便直接说道：“朕约好了带昌乐郡主出城，国公夫人若没什么要紧事，就改日再来吧。”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看看郡主。”他话说的明白，方氏自然不敢多嘴，忙道，“臣妾这就告退。”
“好。”
崔恕不再多说，只迈步向里面走，糜芜便向方氏道：“不敢虚留夫人，改日定当登门拜望。”
“不敢当，不敢当。”方氏客气着，忙拉了陈婉华告辞，“改日再来看望郡主。”
陈婉华跟着母亲，向外还没走出两步，耳边已听见崔恕温和的声音：“你换件方便的衣服，带上幂篱吧，乡下地方人物混杂，别冲撞了你。”
又听糜芜笑道：“幂篱太闷了，我戴不惯，我就是乡下长大的呢，怕什么冲撞？”
跟着又是崔恕加意温存的声音：“听话，只戴一会儿就好。”
陈婉华不觉听的怔了，就连眼前高高的门槛都没留意到，一脚踢上去，差点绊一跤，亏得方氏扶了一把才站住，忙忙地上了车子之后，闭上眼睛时，心里酸涩到了极点。
那日在御书房中，崔恕向她问话时语气中一点若有若无的恻隐之意，当时她便察觉到了，末后又翻来覆去回想着当时的情形，不知多少次深夜无眠。她以为那样便是天子的垂怜，谁知今天看见了听见了，才知道真正的怜爱是如此这般。
饶是她一向倔强固执，此时也不禁落下泪来，又怕方氏看见了追问，忙偏过脸去用袖子抹了，定了定神。
方氏正从车帘的缝里向回看着，一时并没有留意她的情形，只低声说道：“看来外头传的是真的了，唉，一处失了先机，处处都失了先机，老天为什么不早些收了郭思贤那个狗贼！”
陈婉华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方氏道：“狗贼已经伏诛，咱们也都回来了，况且陛下也替咱们说了公道话，母亲也该看开些，舒心点才好。”
方氏重重地叹气，道：“我也想看开些，可是一回到家里头，冰锅冷灶的，你让我怎么看得开……婉华啊，男人都靠不住，你看你爹就知道了，便是以后进了宫，你也别太实心眼，一味只想着陛下，你看今日这情形……唉，男人心里头要是有了别人，任你是原配发妻，还是什么亲上加亲，都不中用。”
陈婉华差点没忍住眼泪，到底还是忍住了，喑哑着声音说道：“我并不想打破头去抢，我只是气不愤，父亲现在一门心思只想送二妹入宫，我也是他的女儿，他怎么能这样偏心！”
“是啊，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方氏揽住她，叹气说道，“无论再难，娘一定把你嫁的风风光光的，贾氏已经踩了我一头，她的闺女休想再踩你一头！”
她们的车子走得慢，早听见身后一阵鸾铃声响，陈婉华下意识地从帘缝里一望，就见郡主府中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头车，车帘低垂，车外跟着的人，却都是御前经常见到的两个内监，陈婉华便知道崔恕大概与糜芜同乘一辆车子出来的，心下这股子酸楚，越发排山倒海，难以压抑。
她这边偷偷看着糜芜的情形，那边糜芜也刚放下车帘，笑向崔恕说道：“陛下难道不问问国公夫人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别人的事，我懒得管。”崔恕低低地笑着，突然伸臂圈住她的腰肢，道，“我抱着你坐吧。”

第116章
大道上平平坦坦的，黑漆平头车却突然晃了几下，车夫并不敢细听车内的动静，越发眼观鼻鼻观心起来，仔细控制着马匹的速度，免得吵扰了车里的人，而车边围随的内监和侍女们却不约而同地往边上散开了些，个个目不斜视，绝不向车子那边瞧一眼。
车厢里，崔恕终于如愿以偿地将犹在推拒的人抱在了膝上，低头咬了她的耳朵，含糊不清地说道：“别再推我了，听话，再闹外面就要听见了。”
肩膀靠着他的胸膛，腰间箍着他强有力的臂膀，呼吸之间弥漫着他强烈的男子气息，糜芜觉得自己从未有这样柔软过，颊上是热的，肌肤更热，呼出的气息却是凉的，耳中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得到崔恕的呼吸声，在急促中偶尔突然停下来，心跳的节奏和着他呼吸的节奏，渐渐地竟融合在一起。
头脑中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帘外的声音一时远一时近，糜芜渐渐化成了江上的一叶小舟，水是那样深广，看不到边际，探不到底，挣扎与抵抗最终都成了沉迷，顺着水势漂流着，不知去向何处。
崔恕的唇顺着她的耳廓，一点点绵密，一点点向下，这体验是前所未有的，他在沉迷，又察觉到她也沉迷，这情形越发鼓励了他，媚意在周身鼓荡着，叫嚣着，分寸与禁忌早已荡然无存，此时他只想彻底征服，让她心中眼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缠绵的吻变成急切，变成掠夺，惊涛骇浪般地席卷了糜芜，她不安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然而崔恕绝不容她反抗，只用身体牢牢地压住她的手，让两个人的贴得更紧密些，蜿蜒起伏的每一处，都丝丝入扣。
糜芜有些慌了，从未有过的羞耻与害怕，一刹那间眼前突然出现了那架晃动的竹梯，恐惧之下她努力想要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他看不见的地方逃开这一切，然而崔恕不容她躲，只是强迫她越来越多地迎向他，糜芜在惊惶中急急说道：“放开，放开我！”
崔恕察觉到她的异样，然而他无暇理会，身体比头脑要诚实得多，此时他满心里只有贪恋，只有对怀中女人的必得之意，她是他的，他一个人的，虽然她总是不驯服，但他会让她接受这个现实，眼下他想退，只想索取，只想征服。
恐慌到了极点，竟化作刀锋霜刃。糜芜咬了牙，用力搂住他的背脊，将身子全部贴上去，另一只手勾了他脖颈，在他一恍神之间，含住了他的耳垂。
崔恕突然一个激灵，禁不住低低地呼了一声，脸上随即火烧火燎起来。这是全然不同的体验，他不再是主导，他甚至想要迎合，她可真是狡猾，一眨眼之间，她化身猎手，他则成了她的猎物，然而，这感觉同样让他沉沦。
身体绷紧了，精神却松弛下来，糜芜不紧不慢地吻着他，一点一点的打着转，吹着气，低低地笑着弄着，直到看见强横的男人闭了眼睛，微微张开薄唇，听凭她戏弄诱惑，恐惧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这一刻，她才是主宰。
原来奋勇向前，从来就是最好的抵御。
糜芜轻轻笑着，灼热的指尖慢慢沿着他耳廓的曲线，滑过崔恕泛红的肌肤，他在她手下一点点柔软，一点点沉沦，已经完全忘了去征服，糜芜松开他，探手向他的领口，忽地扯开了。
发烫的肌肤突然触到空气，崔恕倏地睁开了眼睛，惊疑不定。
糜芜趁势从他膝上滑下去，一只脚踩着地板，整个身子撑在他身前压制着他，带着笑意向他凸起的喉结吻下去。
世界突然静止了，崔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她进一步的行动，可身上突然一轻，耳边随即传来她的笑语声：“我要骑马去了，陛下自己坐车吧！”
崔恕一怔，本能地伸手去抓，只来得及抓住她裙角的一点，然而她不管不顾，刷一声扯开车帘，明亮的光线乍然冲进来，崔恕微微眯了眼，逆着光看她，她回身向他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崔恕垂目一看，身前的衣襟大开，露出贴里中衣，又有一小片肌肤，原来她那时扯开他的衣服，竟是存了这个心思。
心里有些微微的气恼，然而爱意更盛，崔恕自知不能衣冠不整地追她出去，只得放开手，她便笑着甩下车帘，向车夫道：“停车！”
车夫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完全勒马，糜芜早已经挽着裙角一跃而下，向着身后跟随的卫士道：“你的马给我！”
卫士自然不敢违拗，连忙跳下马来，糜芜翻身跃上，还没坐直，崔恕已经跟着下了车，皱眉说道：“上车。”
不过片刻功夫，他的领口又已经扣得严严实实，衣服也已经收拾得齐整，倒是手快。糜芜瞧着他嫣然一笑，道：“车里头太闷，我想骑马。”
崔恕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坐车，然而让她这样抛头露面地被外面的男人看了去，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于是便道：“你坐车，我骑马。”
这大约也是他让步的极限了。糜芜不再坚持，一跃跳下马，经过他身边时，崔恕有一瞬时的动摇，很想就这么耍赖一次，厚着脸皮跟她上车算了，然而她却在此时向他眨眨眼，低声道：“君无戏言。”
崔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只得沉着脸点点头，自去骑了马跟上。
车子重新走动起来，崔恕控住丝缰走在车前，耳上是热的，身上也是热的，可喉结处被她吻过的地方，却是凉飕飕的，就好像那被她扯开的衣领，此时犹然敞开着一般。
崔恕下意识地垂目去看，可领口处，分明已经扣得严实。薄唇不觉便抿了起来，她可真是难缠啊！似乎永远都不会让他遂心，然而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爱不释手，几时她才会如他所愿，化成缕缕柔丝，只缠绕在他指间？
也不知当她全然向他臣服之时，该是如何销魂的滋味？
车中依旧残留着崔恕的气息，糜芜抱着引枕靠在包裹了细绢的车壁上，先前激荡的情绪渐渐退去，一时竟有些手脚酸软。
他不是别人，她不该对他的亲近感到恐惧，这次是她有点古怪了，等下一次，下次一定会好起来的。
座椅底下的抽屉里放着茶水和点心，糜芜伸手拉开，捏了一颗樱桃慢慢吃着，异样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唇边慢慢浮起了笑意。
原来不只是她受不得他亲耳朵，他也受不得她亲，原来他这样强横惯了的，也有低低地喘息着闭了眼睛，任她为所欲为的时候，这个男人，还真是禁不起撩拨。
那么以后他若是再这样放肆，她就要比他更大胆更放肆，必定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过午之后，车马赶到了古柳林庄，糜芜还没来得及下车，崔恕已经打起车帘，探手将她抱在怀里，跟着扣上了一顶幂篱。
珍珠白的轻纱从帽檐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身子，糜芜有些好笑，隔着薄纱清透的经纬线，向他说道：“闷死了，我不要戴。”
“听话，只戴一会儿。”崔恕将她抱下来放好了，低声哄着说道，“待会儿要向那些乡下人问话，戴上这个方便些。”
“我就是乡下人呀。”糜芜点了下他的领口，意味深长地说道，“陛下该不会瞧不上乡下人吧？”
虽然隔着几层衣服，被她触到的地方，却立刻发烫起来，之前车中旖旎的一幕幕迅速从眼前闪过，崔恕下意识地低了头向着她，声音便有些哑：“别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糜芜笑着笑着，突然伸手扯下了幂篱，带着娇嗔向他微微嘟起了红唇，“我不要戴，这样子清清爽爽的不好吗？我又不怕人看。”
她把幂篱向他手里塞，崔恕也只得接了，低声道：“可我不想让你被不相干的人看。”
糜芜冲他皱皱鼻子，凤眸弯起来，成了一个可爱的半弧，轻快地说道：“不戴！”
她转身就走，崔恕无奈地将幂篱丢回车上，快走两步跟上她，还没开口，她已经先伸手握住他，凑近了仰起脸看他：“陛下不会勉强我的是不是？”
崔恕绷着脸，轻哼了一下，还要再说时，她已经放开了他，笑道：“我就知道陛下最是通情达理了。”
所以让她戴幂篱就是不通情达理了？崔恕看着她，淡淡说道：“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她却也不否认，只歪了头似笑非笑地反问道：“还不是陛下惯的？”
这一下，崔恕心里，突然就熨帖了。

第117章
古柳林庄地如其名，庄中到处都是粗壮的柳树，糜芜跟着崔恕一路走过来，只觉得到处都安安静静的，非但没有行人，连乡下地方最常见的鸡鸣狗吠声一丝儿也听不见，不由得问道：“是不是陛下先让人过来清场了，怎么一个人都不见？”
“并没有清场。”崔恕道，“此处原本有几十户人家，二十多年前大旱，庄子里吃水的河干了，人饿死了一半，搬走了一半，如今只剩下两三户人家。”
他指了边上的两排柳树，道：“那些柳树原本是沿着河道栽的，现在没有河，只剩下树了。”
糜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柳树中间还有河道痕迹，便道：“我娘亲是不是那时候搬去京城的？”
“她的娘家遭了灾，全家只剩下她一个，后面她嫁了同庄一个姓黄的后生，那人也是家里没了人，单身一个，再后面有江绍的时候，那后生上山砍柴失足摔死了，你娘不得不进京找营生，后面被人牙子介绍到江家做奶娘。”崔恕眺望着远处，道，“这些年水旱灾荒多，边疆上也不太平，百姓的日子委实苦了些，有点小灾小荒就容易家破人亡，你娘亲不是唯一的一个。得想个什么长远的办法才好。”
糜芜心下恻然，想了想说道：“其实每次灾荒朝廷也都拨了钱粮，可惜一层一层扒皮，最后到百姓手里就不剩下什么了。”
“是这个道理。”崔恕微微蹙了眉，思忖着说道，“查处江南案时，我就在想着这种事该怎样解决才好。经手的官吏一丁点儿都不贪也不大可能，当下要紧的，是想法子让他们贪得最少，让百姓拿到最多。”
说话时已经走到一处小院，院中炊烟正袅袅升起，却是先头过来安排下处的侍从已经打扫干净了各处房屋，正在生火做饭，糜芜到静室中洗干净手面，再出来时，饭菜都已经摆好了，一色用具都是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干净齐楚，虽是在荒村之中，也是相当丰盛了。
只是糜芜惦记着早些去问话，根本无心细尝，只随便吃了几口便起身要走，崔恕一把拉住她，道：“别忙，先把饭好好吃完。”
糜芜笑道：“我已经吃完了。”
崔恕便道：“我也不是没见过你吃饭，你平日里的饭量，比这个多一倍都不止。”
“我近来斯文了，减了食量还不行么？”糜芜笑着挣脱他的手，道，“陛下吃吧，我先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崔恕见说不动她，只得放了牙箸跟着起身，叹口气道，“总之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是我行我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听话些。”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听话？”糜芜随手拈了一块糕塞到他嘴里，跟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笑道，“陛下别饿着了，不用管我。”
崔恕又是无奈，又是熨帖，心绪复杂之下，最终只是微微摇头，道：“你呀。”
他到底也只是吃了那块糕，便带了她去寻丁香的旧居，先去了村东头丁香的夫家，又去了山脚下的娘家，只是两处都已经破败不堪，丝毫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叫了庄子里的人来问时，零零碎碎回忆起来的，也都是不相干的琐事，要紧的信息却是一件也没有。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然而得了这个结果，糜芜终归还是有些失望。车马碌碌地回城，崔恕见她心情不佳，便也没有再闹她，只像来时那样骑马在车边跟着，待回到郡主府时，他扶着她下车，低声安慰道：“既然没有线索，不要担心，我已经找到了当年给江家介绍奶娘的人牙子，正让人盘问着，或许过阵子就有消息了。”
糜芜摇头道：“其实当初就连我自己也疑心我是惠妃那个孩子……只是没想到最后，我虽然不是，却越发弄不清自己是谁了。”
“只要找到惠妃的女儿，也许一切就迎刃而解。”崔恕道，“原该是三个孩子，如今只找到两个，中间肯定还有我们先前没留意到的隐情，可惜当年燕喜宫贴身服侍的人都已经被处死，留下的那些都是不管事的，什么也不知道，顾家那个出首的仆妇也被郭庶人处死，如今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重头再找。”
一句话提醒了糜芜，沉吟着说道：“惠妃在细竹胡同的时候，身边总也有服侍的人吧？周雄是男人，不可能让他进内宅伺候，惠妃身边肯定还有贴身服侍的丫鬟，或者可以找找这个人。”
“那就往这个方向去找。”崔恕携了她的手踏进门槛内，忽地一笑，“钦天监算过，最近的吉日是腊月二十六，正好能赶上新年，我们到时候一起守岁、一起过年。”
糜芜怔了一下，虽然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然而脑中却有片刻的空白，腊月到现在，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难道真的就要嫁给他，从此圈在深宫里，像她见到过的那些女人一样，一生都耗在里面吗？
她抬头看着崔恕，心里前所未有的不确定起来，他变了很多，然而偶而她不经意地看过去时，仍然能发现他眼中的警惕，就像此时，他温存地看着她，人却是紧绷着的，像蓄势待发的猛兽，让她总有些无端的戒备，可她见过窈娘跟邓远在一起的模样，他们两个都是那样放松，那样自然，全不是这幅情形。
她与他，是否真的水到渠成？嫁他，是对是错？
崔恕原本以为会看见她羞涩的模样，可她只是怔怔的不做声，这让他有些疑惑，又有些紧张，忙问道：“你不高兴吗？”
“没有。”糜芜向他一笑，掩饰着说道，“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崔恕心里稍稍安定一些，却突然瞧见她的手掩在素裙宽大的皱褶中，依稀能看见手指急急地点在裙上，食指、中指，再轮回食指，七夕那晚她诱他前来，诱他同盟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做着这个动作。
那点淡淡的疑虑和紧张突然就放大了，她在盘算着什么？她明明已经答应了嫁他，为什么又有这个动作？难道她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有别的打算？
崔恕下意识地揽住她，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
“哪里就说到反悔了？”糜芜笑道，“只是觉得时间有点太赶了，那会子孝期也才刚满。”
崔恕不觉又去看她的手，就见安安静静地贴在裙上，并不曾动，这让他稍稍放心，轻声道：“父皇临去时还记挂着你，他在天之灵，必定也盼着你早日有个好归宿。”
糜芜听他提起崔道昀，不觉就心软了，终于道：“好。”
崔恕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伸臂拥住她，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平静。
此后几天里，糜芜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越来越觉得没有把握，在家里待不住，想起一直没有去看刘氏，便吩咐备轿，一径往江家去了。
刚进大门落轿，刘氏已经亲身上前打起轿帘，笑着挽了她的胳膊，道：“你可真是个狠心的丫头，出来这么久了也不来看我！”
糜芜打量着她，见她脸色红润，眉目舒展，显然近来过得很不错，便也嫣然一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祖母也真是的，刚一见面就揭挑我，也不给我留几分面子！”
刘氏笑得越发畅快，拉着她往自己院里去，絮絮地说着她入宫之后江家的情形，糜芜听了一阵子，渐渐听出了大概，顾梦初竟然真的瞒住了，到现在刘氏和江绍丝毫不知道惠妃的私□□，还以为她剃度出家是为了苏明苑。
糜芜不觉有些感慨。从前她总觉得顾梦初脾气暴躁又没成算，实在不值一提，然而那天在宫里顾梦初为了守住秘密不惜一死，又让她觉得从前都看错了，再想到顾梦初一生的悲苦，一半是为着父母，一半是为着丈夫，也真是造化弄人，半点由不得自己。
刘氏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欢欢喜喜地说着  ：“……绍儿是个孝顺的，如今家里样样都好，虽然少了些进项，不过眼下应酬少，下人们又打发走了一大半，也够用了。”
糜芜随口问道：“我院里那些人，后面怎么样了？”
“锦衣跟她娘老子在庄子上，已经成亲了，白术还在家里伺候，木香跟玉竹打发走了，”刘氏笑着说道，“唯独紫苏，真是想不到的一个，不声不响地自己赎了身，又在城东开了一间绸缎铺子，听说如今生意兴旺得很，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本钱。”
“紫苏？”
从前没想明白的地方突然理顺了，原来是她！

第118章
糜芜临走时，刘氏送她到门前，拉着她的手细细嘱咐着诸多事项，糜芜想起自始至终江绍都不曾露面，便问道：“哥哥今天有事不在家吗？”
“你打发人过来送信时他还在，后面突然说有急事出去了。”刘氏摇着头说道，“这孩子真是的，再有什么要紧事也比不上你回家呀，等他回来，我一定说他！”
若是在之前，糜芜大约也就放过去了，然而之前刚刚确定当初并不仅仅是张离，就连紫苏也是崔恕安插下的耳目，此时糜芜不觉想到，也许江绍并不是有急事出去，而是不敢见她。
又想到上次江绍到郡主府时，崔恕反应那么强烈，也许他不止是向她要求不要见江绍，也许他连江绍那边都下了死命令，否则以江绍那种温软念旧的性子，怎么可能在她回家的时候跑出去，避而不见？
当着刘氏的面，糜芜什么也不能说，只是若无其事地说笑告辞，等上轿回府的路上，闭起眼睛来细细一想，这些天里种种古怪的迹象，突然就清清楚楚地跳了出来，每一样都恰恰好的，全都对上了。
谢临明明说过要带她去古柳林庄，后面却是崔恕带她去了，窈娘明明说好第二天还要到府里盘桓，却突然连夜走了，江绍之前那么着急要打听苏明苑的情形，后面却一次也没来过，这次更是连她回家都躲了出去。
除了崔恕，还能有谁？
当日他能在她院里放一个不起眼的紫苏盯着，现在他肯定也能，哪怕贾桂回宫去了，她这里的一举一动依旧都在崔恕的监视之下。
只是，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做？
糜芜闭着眼睛，唇边慢慢漾起一个无奈的笑。原来那日种种不安的感觉，竟是她之前有意无意压下去的疑虑，原来他眼中时刻存着的戒备，竟是防着她不顺从他的心意。
原来，她与他都不曾变过，哪怕他们如此亲近，哪怕已经谈婚论嫁，骨子里头，他们依旧是当初三省斋里互相吸引又互相戒备的两个。
她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嫁了。
“去西华门！”糜芜打起轿帘吩咐道。
谢临得了消息赶来时，糜芜正打起轿帘，向他一笑，谢临许久不曾见过她，此时只觉得繁花似锦，一瞬时都在她眼中绽放，心里欢喜到了极点，轻声道：“你来了。”
“是因为陛下？”糜芜依旧笑着，小声说道。
谢临一阵警觉，却还是装作不明白的模样说道：“什么？”
他虽然不肯说，糜芜却明白了，低头想了一会儿，笑笑地说道：“我知道了。”
她下了轿，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要见陛下，麻烦你帮我通传一下。”
虽然她神色如常，谢临却直觉不妙，有些担忧地看了她，道：“郡主直接进去就好，陛下吩咐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郡主想进宫，各门一律放行。”
糜芜笑了下，幽幽地说道：“他倒信得过我。”
她不再多说，斥退了左右，只独自往门内走去，谢临有些不放心，连忙跟上时，就见她眼波流转地瞧着他，轻声道：“你不用跟来。”
谢临故意说的轻描淡写：“闲着也是闲着，陪你走一会儿。”
“你就不怕抗旨吗？”糜芜笑着说道。
谢临此时已经确定，她发现了崔恕私底下的做法，想了想又道：“匆忙之间下决断很难周全，有时候暂且放一放或许能更好些。”
若说先前糜芜还有一分不确定，此时已经确信无疑，谢临没再登门，一定是崔恕下了的命令，便道：“有些事，还是早些说清楚了好。”
她停住步子，又是一笑：“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
谢临只得停下来，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远处，不觉叹了口气。
他是不该太轻易放手，崔恕却是不该不肯放手，如何才是最好呢？男女之情，真是永远没个答案。
崔恕正在德勤堂与几个亲近的臣子商议设立赈灾的长法，忽然听说糜芜来了，心下先是一喜，跟着又有些担忧她为什么突然来了，于是吩咐众人先在堂中自行商议，自己忙忙地迎出去，走到翠华门内时，正看见糜芜站在晴烟阁前，低头看着花圃里一朵朵开得热闹的芍药，似在想着心事，崔恕还没到近前，先伸手去拉她，道：“可是有什么事？”
“陛下陪我到御苑走走吧，”糜芜躲开他，伸手向花圃里折了一朵碗口大的大红色芍药拿在手中，转身向御苑的方向走去，“就我们两个。”
崔恕向着身边的内侍摆摆手，众人连忙退开，崔恕三两步走近了与她并肩同行，低声问道：“怎么了？”
“当初我在晴烟阁时，陛下是怎么脱身出来找我的？”糜芜拿着那朵芍药，一下又一下扯着娇嫩的花瓣，问道。
崔恕摸不透她的用意，便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糜芜落后他半步，抬脸看他，“当日陛下走的好快，我几乎疑心是在做梦。”
崔恕想起那晚的情形，心中柔情萦绕，回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是做梦，是我担心郭庶人害你，所以安排了人手，想接你出宫。”
糜芜微微一笑，道：“那会子虎贲卫把永福宫围得水泄不通的，陛下是怎么出来的？”
“虎贲卫里有我安插下的人手，”崔恕道，“寻个空隙出来一趟并不难，只可惜我的人职位都太低，没能早些得知郭庶人的计划，让你受惊了。”
果然，到处都有他的耳目，他从来都要确保万无一失，从来都要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又怎么能容忍她由着性子来？
转过路口，抬眼就见御河的支流蜿蜒而过，岸边的芦苇已成深绿色，对岸的竹林中掩映着幽篁馆的轮廓，崔恕还在往前走，糜芜丢开他，踏上过河的竹桥，道：“去幽篁馆吧。”
她扶着细细的竹栏杆，看着脚下幽绿的河水缓缓流过，抛下了手里的花。娇艳的红色落在水面上，花瓣铺开了，层层叠叠的红色浮在绿色上，缝隙里又透出绿底子来，艳丽得让人恍神。
崔恕跟上来时，正看见那朵花顺水漂出桥底，不觉向糜芜看了一眼，竟有些紧张。
今日的她有些怪异，是为了什么？
正想要问时，桥面上咯吱咯吱地响起来，糜芜已经当先过了桥。
崔恕忙跟上来，问道：“怎么突然要来这里？”
“这里幽静，方便说话。”糜芜回头向他一笑，站住了脚步，“陛下，是你命令窈娘出京的吗？”
崔恕抬了眉，看着她淡然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
他并不想骗她，只是私心里想拖得更久些，最好拖到她离不开他时，再告诉她。
“陛下看不起她？”糜芜道。
崔恕摇摇头，沉声道：“如今你身份不同，我只是不想你因为这个被人议论。”
“我不在乎。”糜芜笑了下，道。
“可我在乎。”崔恕近前一步，想把她揽入怀中，“我知道她与你情分不同，我会想办法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份，不过眼下，你们最好还是疏远些。”
糜芜躲开他，摇了摇头：“不。”
她看着崔恕，慢慢地说道：“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议论而疏远我在乎的人。”
“只是暂时避一避，”崔恕耐心解释道，“并不是要你永远不见她。”
“陛下既然什么事都了如指掌，必然也知道窈娘的身世，”糜芜道，“她本是良家女，父亲死后，族人强行嫁了她母亲，又卖了她，世人都轻贱风尘女子，可风尘女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这些崔恕自然是知道的，想了想才道：“起初我的确存了轻视之心，后面见她待你那样，就知道她品行端方，糜芜，我不让她见你，并非是看不起她，而是怕你被人议论。”
糜芜松了一口气，若他真的是因为瞧不起窈娘，那她就太对不起窈娘，万死莫赎了。
崔恕见她神色有些松动，忙近前想要拥抱她，她却又一次躲开了，轻声道：“陛下到现在还不明白么？我不喜欢任何人替我做主，即便是陛下也不行。”
可他全都是为了她好。心头上如同扎进一根深刺，崔恕克制着，沉声说道：“你的性子太随心所欲，有些事你未必想得到，我必须为你多考虑些。”
“所以呢，”糜芜笑了起来，摇着头说道，“陛下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准谢临和江绍来见我吗？”
她竟然全都知道了，是谁告诉她的？崔恕道：“他们对你存着觊觎之心，此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我们要成亲，我不希望你再与他们有什么纠葛。”
“所以呢，”糜芜仍是笑，“是不是我如果嫁给陛下，从今往后就连见什么人都要先得到陛下的允准才行？”
崔恕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嘲讽，心上那根刺扎得越发深了，若不是她，除了是她，还有谁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不舍得伤她分毫，她却从来都不肯对他手下留情。
崔恕的语气生硬起来，道：“那倒不必。”
“先前是紫苏，跟着是贾桂，眼下又是谁？”糜芜笑笑地看了他，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我说错了，陛下原也不必等着我去说，陛下安插下的人早就把我的事全都报上去了。”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崔恕自知在此事上理亏，便道：“是我想岔了，我会把人撤掉。”
他盼着她就此收手，可她却不肯罢休，水波潋滟的凤眸睨着他，笑容轻倩：“陛下，我不嫁了。”

第119章
崔恕赶在午膳之前，急急处理好手头所有的事情，来到凝香殿。
走进大门时，糜芜正拿着竹剪刀在剪茉莉，听见动静抬头看他，笑着问道：“陛下难道要关着我一辈子吗？”
当时在幽篁馆，她反悔不肯嫁，崔恕怎么劝也劝不住，情急之下便将她强行留在宫中，后面冷静下来时，又是懊悔又是怜惜，于是丢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只想赶紧过来哄哄她，然而她一开口，  全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崔恕满心的急切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慢慢走到近前，这才开口说道：“我并没有准备一直关着你。”
“那么，”糜芜将剪刀随手往枝杈间一放，拍了拍手，“我要回去了。”
崔恕一把拉住了她，说道：“现在不行，你满心里都在怨恨我，做决断时难免偏颇，再留几天，等你心平气和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说清楚。”
“我难道不是心平气和吗？”糜芜笑道，“我根本连争吵都没有，一直在好好跟你说话。”
崔恕此时，竟有些恨她在什么情形下都能笑得出来，这越发让他的郑重其事显得如同一个笑话。他握紧她的手，带着爱意与恨意，慢慢说道：“你我相识已久，我并非不了解你，譬如你此时，心里肯定对我有许多怨恨，又何必装作若无其事？我不是别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心里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可理喻，以至于你从来都只是冷冰冰地扔给我一个结果，丝毫不给我任何机会？”
他深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他语调平静，眸中却像燃烧着烈火，糜芜察觉到他的恨意，也察觉到他的爱意，她从来都能看透他的心意，他也从来都能看穿她的伪装，从这点来说，他与她真是老天注定的一双。
可为什么，他与她从来都长久不了？
“为什么？”崔恕几乎在同时问出了这一句，“为什么我们总要走到这一步？”
爱意在一刹那激荡翻涌，糜芜几乎想要伸手拥抱他，然而委屈怨恨也同时生发出来，那些犹豫挣扎，那些不安与惶恐，都在此时掠过脑海，她对于他来说难以掌控，他对于她来说何尝不是如此？他们都选了太难对付的人，他们都困在其中，既想要对方，又想最大程度保留自己，既放不下，又受不得。
眼睛红着，笑容却越发妍媚，糜芜轻声说道：“什么时候你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时不再用强，也许就不一样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崔恕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湿意，“糜芜，你老老实实说，假如我之前没有强行留下你，你此时，是不是已经出京了？”
他可真是了解她啊。糜芜笑着，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崔恕心里越来越疼，慌乱地用手指擦着她温热的眼泪，擦掉一点，有更多的涌出来，到后面他没了法子，只得将她紧紧抱在身前，于是胸前那青灰色的细绢衣衫很快洇湿了一片，春日的衣衫斌不算厚，慢慢地，连肌肤上也沾着她泪水的湿意，让他
崔恕感慨到了极点，吻着她的发心低声说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的？为什么你不能稍稍顺从我的心意？”
“那么，”糜芜轻轻推开他，抬手擦了泪，深吸一口气，“你肯顺从我的心意吗？”
永远浮在唇边的笑容消失了，她在此时，决定不再伪装，向他展示出真实的自己。
崔恕紧锁双眉，许久才道：“当初你要求做我的正妻，我筹划许久，想的就是倚仗江南一案有所建树，让自己手里多些筹码，好向父皇要求娶你，结果我在江南费尽心力，你却伺机入宫。我听到消息后连夜奔波千里，只为了挽回你的心意，你不肯走，我纵然万般不愿，却也放手。宫变之时，你与谢临为了做戏，深夜同宿一处，我虽然心中十分难忍，却从未向你提过，更不曾埋怨过你。我贵为天子，若我想娶你，只需一道圣旨，你就逃不掉，可我从来不曾勉强，一直都哄着你，直到你亲口答允。你生性不驯，我明知道你出宫之后所作所为大约不会如我所愿，但你不肯留在宫里，我还是放你去了郡主府。糜芜，我知道我对你管束颇多，惹你不快，可是糜芜，难道我真的从来不曾让步过？”
糜芜一时竟有些语塞。细细想来，他并非没有对她退让，甚至以他的性子和身份来说，这样对她，已经是难能可贵，可是，她的那些要求，难道真的不应该？难道她不该再见别的男人，不该与任何身份不相称的人来往，哪怕是生死之交？
崔恕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忙又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人监视你，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你让我一回，我们各退一步，以后好好的在一起，好不好？”
“那么，我以后还能再见窈娘吗？”糜芜仰脸看着他，问道。
崔恕犹豫了一下才道：“假如邓远肯到军中，以他的才干必然能够很快升迁，到时候窈娘有了诰命，你们即便来往，物议也会少很多。”
“假若邓远不肯呢？”糜芜紧追不舍，“是不是就不能见？”
崔恕移开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糜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道：“那么我还能见谢临和江绍吗？或者其他不相干的男人，我还能见吗？”
“以你现在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几回见不相干的男人。”崔恕道，“何必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起争执。”
“不能见与不想见，是两回事。”糜芜慢慢说道。
皇帝曾说，退一步，反而是进，可是这一步，她退不得。
崔恕的眉头越皱越紧，带着几分恼意说道：“难道你非要见别的男人才行？”
“那么你呢？”糜芜摇摇头，慢慢说道，“从前有苏明苑，现在有陈婉华，这些人为着你都已经找到我头上了，听说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盯着你除服之后的选妃，今后你身边只会有更多的女人，我该如何自处？”
崔恕从未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些顾虑，一时竟有几分欣喜，立刻便道：“是不是我不纳妃，你就不见别的男人？”
糜芜怔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道：“这是两回事。”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崔恕急急说道，“我不纳妃，我只要你一个，你也只有我一个，如何？”
在此之前他没想过这些事，生在天家，三宫六院都是司空见惯的情形，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此时一旦说出，他却突然明白了自己隐而未发的心意。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又何必弄那么多女人在宫里？若说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先皇的例子就摆在那里，只要心中有偏爱，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后果更加不堪，而他肯定会偏爱她，甚至他只会爱她一个。若说为了绵延子嗣，她又不是不能生，即便不能生，宗室之中也能抱养一个，除了她，他对其他事也并没有太多执念。
他抛出的条件太诱人，然而糜芜心中越来越明白，她退不得。
这不是一回事。
假若她为了他切断与外面的所有联系，只活成他想要的模样，她就不再是她，也终将会失去他。
崔恕急切地看着她，急切地盼着从她口中吐出那个好字，然而，她还是让他失望了，她摇着头，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不是一回事。”
崔恕失望到了极点，冷冷说道：“你从来都不肯让我遂心。”
“崔恕，你心里放着的，是现在的我，不是后宫这些与世隔绝的可怜女人。”糜芜抬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若我遂了你的心，将来我肯定后悔，你也会后悔。”
“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后悔的。”崔恕淡淡说道，“我真可笑，心心念念为你，也不过落得如此。”
他松开她，只觉得心如刀绞，委实难以理解她的狠心。若是再待下去，只会让自己越发痛苦无望，于是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远远说道：“你再想清楚些吧。”
他这一走，一直强忍到第二天晚上才去看她，进得凝香殿时，屋里没有点烛，下弦月透过打开的窗子照在案几上，糜芜坐在窗前，手边摆着一个梅花攒心果盒，又有一个鎏银酒壶，拿着玛瑙杯正自斟自饮，看见他时微微一笑，道：“喝吗？”
心中怦然一动，崔恕想起七夕之时在月下见她，她也曾这样问他，她大约又已经织好了网，只等他一头扎进去。
他慢慢走近了，挨着她坐下，拿过她手中的酒杯，道：“喝。”

第120章
半透明的玛瑙杯上缠着一丝丝轻红的纹路，杯中酒液清冽如水，崔恕送在唇边，一饮而尽。
杯酒入喉，一线甜一线辣，最后化成一线热，崔恕不常饮酒，素来量浅，很快就觉得有些微醺的意味，转脸看了糜芜，低声道：“好烈的酒。”
人也如酒，让他沉迷，却又无法掌控。
糜芜向他一笑，轻声道：“初入口时烈，再饮几杯就顺了。”
她提起银壶，想要给他添酒，崔恕将酒杯向后一缩，淡淡说道：“灌醉了我，你就要走了是不是？”
“你看得这么严，我怎么逃得掉？”糜芜道。
“只要你能出去凝香殿，外面畅通无阻。”崔恕知道不该说，然而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我曾下令，宫中各处门禁，无论你何时进出，都不得阻拦。”
“陛下待我，还真是放心。”虽然已经听谢临说过，然而经崔恕之口说出，糜芜还是有些动容。
她握住他的手，将那只酒杯送到自己身前，不由分说斟满了，重又送到他唇边：“陛下敢不敢喝？”
“不想喝。”崔恕却送到她唇边，低声道，“这酒中，该不会下了什么药吧？”
若是她有法子弄到什么药物，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拿来对付他，她对他从来都是狠心。
“若是有的话，你已经喝过了，这会子想起来也晚了。”糜芜从眼梢处睨着他，似笑非笑，“陛下怕了？”
“最坏不过是死，有什么可怕的？”崔恕淡淡一笑，微微倾斜了酒杯向她红唇边，“即便有药，我也不会拒绝你，但你得陪我一道。”
她从不会安安静静地任由他安排，虽然他自信已经将凝香殿守得滴水不漏，但对手是她，她总会找到机会，杀开出一条出路。
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抓紧她，她休想逃。
糜芜嗤地一笑，抬起他的手，一饮而尽，道：“好，我陪陛下。”
酒杯空了，她再斟满，两个人肩并肩手挽手，你一杯我一杯地饮着，亲密无间，却又剑拔弩张。
酒意泛上来，崔恕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从你答应成亲那天起，我就时常在想，婚事该怎么筹办，新婚之时又是什么光景。”
他微微笑着，伸臂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边说道：“有时候还会想，那杯合卺酒应该怎么吃。”
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糜芜低低笑着，忽地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靠向自己，咬住了他的耳垂。
媚意混杂着酒意，蔓延的愈发快，崔恕叹息着说道：“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想不想现在就喝合卺酒？”她合了牙齿，一点一点轻轻咬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好。”崔恕低低一笑，“吃过合卺酒，你就是我的人，从今往后再休要提什么不嫁的话。”
糜芜重重向他耳上一咬，随即松开了他，摇着头说道：“那可不一定。”
她起身又取了一只杯子斟满，递到他手中拿，又将先前那只酒杯斟满了拿着，小心地与他手臂交缠，道：“不知道宫里的合卺酒怎么吃，在乡下时，我见乡邻办喜事时大略是这个模样。”
崔恕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与方才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难得天然的东西，竟有这样相配的，崔恕笑了下，道：“所以药在这只酒杯里？”
“陛下这疑心病啊，真是根深蒂固。”糜芜摇着头，从他手中拿过那只酒杯，又把自己的给他，道，“这样陛下总该放心了吧？”
“不放心。”崔恕垂目看着手里的酒杯，道，“现在，我又疑心是这杯了。”
“哪有这样麻烦的？”糜芜娇嗔着，抬手将自己手中的饮了，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酒杯，忽地凑过去也喝了，抬头向他一笑，“这样陛下就放心了吧？”
“我并没有说不喝，”崔恕急急要拦，并没有拦住，心中怅然若失，“合卺酒原该两个人一起喝的。”
他想，果然是合欢梦不成，就连一杯安慰自己的合卺酒，竟也没喝到。
“那么，这样呢？”糜芜勾了他的脖颈，忽地凑过红唇，吻了下去。
唇齿交缠间，她含在口中的酒液一点点哺到他口中，崔恕用力搂紧了她，迅速变成掌握主动的那个，贪恋地攫取着，糜芜挣脱不开，纤手顺着衣衫的缝隙，忽地伸到他腰间，挠了几下。
崔恕怕痒，略一放松，糜芜趁机挣脱了，抬手整理着散乱的鬓发，微微喘息着说道：“这样算是合卺酒了吧？”
酒意越发沉重，崔恕搂过她，低声说道：“我有些醉了，可你还清醒着。”
“我也不见得不醉。”糜芜笑笑地抚了下他的脸颊，“只不过陛下醉眼朦胧的，看不大出来罢了。”
“合卺酒我们已经喝过了，”崔恕握住她的手贴住自己，道，“从此刻起，我们就是夫妻。”
糜芜抬了眉，轻快地说道：“怎么会？一杯酒而已。”
她挣脱他的怀抱，起身向门前走去，道：“昨日陛下说只需要发一道诏书就能逼我嫁，陛下其实说错了，若是我不想嫁，陛下根本拿我没有办法。”
崔恕哪里肯信？连忙站起身，三两步跟上她，搂在怀中，问道：“你要去哪里？”
“先皇曾给过我一道诏书，”糜芜抬眼看他，说道，“在郡主府收着，我要取来给陛下。”
崔恕心中一惊，本能地觉得不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许去，我也不想看。”
“崔恕，”糜芜叫着他的名字，端正了神色，“有些事，晚说不如早说。”
有无数念头从脑中闪过，然而最后，崔恕终于点点头，道：“我与你一道去拿。”
二更之时，东华门重新打开，御辇缓缓驶出深而阔的门洞，向着昌乐郡主府行去。
糜芜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看着外面的月色，低声道：“按规矩我不能坐陛下的车子吧？”
夜风从缝隙中吹进来，中酒之后夜风一吹，终究还是有些凉，崔恕想到她应该也冷，便解了自己的氅衣，披在她身上，道：“我就是规矩。”
糜芜莞尔一笑，抬手系好了衣带，道：“谢陛下。”
她放下车帘，安静地依偎着他，这一路再没说话。
眨眼之间已经来到郡主府，崔恕扶着糜芜下了车，先行遣去的人早已通报过，此时门前灯火辉煌，糜老爹带着下人们在门前跪迎，崔恕淡淡道：“平身。”
他挽着糜芜往里走，又道：“都退下吧，朕与郡主有话要说。”
众人很快散尽，糜芜反过来挽住崔恕，笑道：“诏书在我卧房里。”
崔恕任由她挽着自己，慢慢向卧房走去，进门后糜芜让他在外间坐了，跟着拿过烛台放到桌上，笑道：“陛下稍微等一等，我去里面取。”
她很快离开，卧房中隐约传来开锁的声音，崔恕端详着眼前的烛台，忽地吹熄了蜡烛。
她这般费尽周折，绝不会没有打算，原本他以为酒有问题，现在看来，也许是蜡烛有问题，毕竟这里是她的地方，比宫中方便几倍都不止。
又听见箱子开合的声音，跟着是她的脚步声，鼻端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却与她身上的香气并不相同，崔恕下意识地四下一望，借着间壁映出来的烛光，看见角落里一个香炉正袅袅泛着轻烟。
崔恕站起身来，觉得脑中有些昏沉，却在此时，看见她捧着一个薄薄的卷轴走过来，轻声说道：“你放心，合卺酒我这辈子只跟你一个人喝。”
崔恕惊觉不对，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就见她一步步走近了，扶了他在香炉边的榻上躺下，俯下身看着他，神色温柔：“崔恕，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脑中神智尚存，眼皮却越来越沉，只是说不出话来，她靠得更近了，熟悉的女儿香气只在鼻端，红唇轻轻擦过他的薄唇，落下一个吻：“睡吧。”
崔恕在最后一丝清明中无奈地想到，明知她早就织好了罗网，可他竟还是一头扎了进去，他这辈子，还真是被她吃的死死的。
眼前朝思暮想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崔恕睡着了。
春夜漫长，崔恕猛然惊醒之时，睁眼看见窗纸上明亮的日色，顿时心里一凉，她走了，必定已经走得远了！
他顾不得许多，起身就要去找，锦被掀开时，带得枕边一张红笺翩然落下，崔恕忙弯腰拾起，就见上面一行秀媚的小字：到西厢房寻我。
崔恕心中一喜，差点大笑出声，她没走，她竟然没走！
连忙推门出去，门外守着的侍婢行礼说道：“郡主命奴婢带陛下去厢房。”
崔恕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急急跟着侍婢走过去时，厢房门开着，糜芜并不在里面，桌上一排放着几个豇豆红的瓷罐，打开来看时，都是新做好的蜜煎樱桃，崔恕的心沉下去，向侍婢问道：“郡主呢？”
“奴婢不知道。”侍婢道。
崔恕却在此时，发现边上一个罐子底下露出红笺的一角，忙拽出来时，又是一行字：西厢房。
崔恕半信半疑，捏了那张红笺急急往东厢房去，桌上放着两个匣子，打开来看时，一个里面装着衣服，另一个装着鞋，看尺寸款式，分明是给他做的，崔恕顾不得细看，急急去翻，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卧房。
崔恕忙又奔回去，床前的小几上放着昨夜她拿着的卷轴，深黄色的底子他再熟悉不过，是圣旨，她没有骗他，先帝的确给她留下了遗诏。
崔恕拿在手里，却不肯打开，总觉得只要不看，就还有一线希望。
却在此时，目光瞥见枕边一张红笺：我走了。

第121章
糜芜是三更时带着糜老爹从西城门走的，她身为郡主，又拿着宫中的腰牌，城门守不敢拦她，只得开门放行，算算时间，已经四个多时辰过去了，不过黑夜里走不快，要想追，肯定也能追得回来。
“出城的官道、小路，所有的岔道都安排人手沿途寻找，”崔恕目光依次看过曾经的几个贴身侍卫，沉声道，“发现郡主后不得惊扰，即刻回来禀报朕。”
那些部下不可能带她回来，唯有他亲自走一趟。
张离、何卓几个得了命令，即刻退出去安排人手，谢临在边上看着，忍不住劝道：“陛下，此时追上去，郡主不会回来……”
崔恕冷冷地看他一眼，谢临虽然察觉到他强烈的敌意，却还是说了下去：“郡主的性子最不喜欢受拘束，此时陛下若能退一步，也许更好。”
崔恕不想理会，起身向外走去，耳边传来谢临的声音：“譬如掌中握沙，握得越紧，越是握不住。”
虽然早已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此时从谢临口中说出来，越发让他觉得嘲讽地可笑，一时间失落、愤怒中夹杂着不甘，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未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出得门时，当先看见拾翠在廊下跪着，崔恕冷笑一声，问道：“你主子怎么不带你走？”
拾翠低着头，轻声道：“主子说奴婢的家人都在京中，不能让奴婢跟着她背井离乡。”
好好好，就连她的丫头，都敢承认自己早就知情，跟着她一起隐瞒欺君——她还不是仗着他绝不会迁怒于无辜之人！
崔恕只觉得一颗心犹如刀剜般地疼，喉头上那股子腥甜之意越来越压不住，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当下快步踏上御辇，闭目努力调整着呼吸，勉强将那股子难受压了下去。
御辇起动，稳稳向宫中驶去，袖中仍旧放着那卷遗诏，看，还是不看？
脑中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即便能找到她，即便他亲自追过去，只要有遗诏在，她大约，还是不会跟他回来。
她早就拿到了遗诏，却一直藏到如今才肯拿出，她是在观望，看他会不会如她所愿，看来他让她失望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
他这么久的辗转反侧、刻骨铭心，他的挣扎犹豫和退让，不过是个笑话。
心痛得难以呼吸，崔恕勉强出袖中的卷轴，刚刚展开时，一口腥甜的血喷出来，洒上了深黄的祥云提花绢，星星点点的血色里，崔恕看见了崔道昀清隽的字体：昌乐郡主江糜芜婚姻之事听凭自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血色迅速暗下去，变成暗红，崔恕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短短几个字，又看着末尾端端正正押着的御宝，心中一片死寂。
原来所有的人，都知道她跟他成不了。
御辇驶进东华门，车外围随的人都听见了崔恕冷淡的声音：“去奉先殿。”
这一天，崔恕一直跪在奉先殿崔道昀的灵柩前，水米未进，至夜时也不曾出来，汤升等人焦急万分地守在殿外，却不敢进去，更不敢劝，只得暗自向天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翌日黎明时分，汤升在朦胧睡意中突然听见一点响动，连忙睁开眼睛站直了，正看见崔恕从里面走出来，形容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只是汤升总觉得他好像跟平时不大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汤升连忙迎上前去问道：“陛下是否要进些饮食？”
“去备办吧。”崔恕道。
汤升听他的语气还算平静，这才放下心来，却在此时，就见张离匆匆走来，躬身回禀道：“陛下，在往南去的路上发现了郡主的踪迹，是否立刻安排车驾前去？”
“不必。”崔恕淡淡说道，“知会何卓和齐牧，把所有人手都撤回来，不必再追了。”
她不愿意被他绑着，就让她去吧，她已经放过了自己，他也该放过自己了。
他与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这日起，崔恕再未追查过糜芜的下落，就连拾翠，也都放归家中，宗正寺筹备了一半的大婚之事突然搁置，昌乐郡主府虽然没了主人，下人们在汤升的授意下依旧像从前一样每天打扫整理，樱桃成熟时，汤升特地命人摘了一篮送到御前，只是一直到第二天，那篮樱桃依旧安安静静地摆在案上，一个也不曾动过，汤升便知道崔恕这回是真的不愿意再提起糜芜了，之后便再没让郡主府送东西过来。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快到端午节时，张离找到汤升，道：“汤总管，我打听到昌乐郡主如今在扬州，要不要禀告陛下？”
汤升自己也吃不准，便让张离先不说，末后拣了空子略略向崔恕提了一句，崔恕原本正在批奏折，听了话时手中朱笔悬了许久，朱砂一点点滴在折子上，他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沉沉地看着眼前的白纸，似要透过纸张看到那人似的，汤升见此情形，终究还是咂摸出了点意思，回头便要张离时不时向崔恕报些糜芜的消息，她乘船去了瓜洲，她又改道去了石头，不知不觉间，糜芜竟是把江南数郡逍逍遥遥地走了一个遍。
起初的时日，崔恕时常梦见与她一同坐着船，顺着江南的春水，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等醒来时，想起前事，却只剩下惆怅。她倒是轻松了，可他想要抽身，却如此之难。
到了后面，梦渐渐少了，即便梦见，她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到了冬至日除服的时候，崔恕恍然想到，已经快两个月不曾梦见过她了。
他大约，是真的放手了。
但愿，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
春日展眼即到，垂柳抽出新芽的时候，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油壁车突然停住，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提着裙裾跳下来，攀着道边垂柳的嫩枝折下几条，又采了一捧野花，这才跳上车来，将花草都放在座上，笑着向身边的老人说道：“阿爹，我给你编一个花篮子玩吧。”
正是糜芜。
糜老爹这一年里过得舒心，气色比当初在芦里村时好了许多，此时笑着答道：“这是你们小姑娘的玩意儿，阿爹胡子都白了，怎么好弄那个？”
糜芜拿了柳枝，纤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着，很快编出了花篮的轮廓，又把各色野花一朵朵安插进去，笑道：“走得太急也没备办礼物，干脆多编几个，给祖母做见面礼好了。”
糜老爹还道她是当真要如此，连忙说道：“进了城现备办也来得及，可不能拿这个送你祖母。”
糜芜抿嘴一笑，道：“我逗你呢，怎么会？”
眨眼间一个花篮便已编好，糜芜左右端详着，又道：“阿爹，你说我要不要去见太太？”
当初离京去江南，原也知道瞒不过崔恕，不过是赌他见了遗诏肯放手，所以糜芜并不曾向江家隐瞒自己的行踪，前几日突然收到顾梦初的信，竟然说苏明苑很可能是惠妃的女儿，要她回京商议，糜芜吃了一惊，即刻收拾了，当日便带着糜老爹往京城赶。
只是，离京城越近，越是觉得忐忑，满心里想着的，都是崔恕。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虽然从不曾收到过他的只言片字，然而崔恕做的事，依旧一件件传进她耳中。
去岁江北蝗灾，米贵如珠，除正常赈灾之外，崔恕下令用转粜之法，到富庶地方平价买粮，再到江北低于市价卖出，来回几次转粜，一两银子能当五六两银子用。又下诏凡往江北运粮贩卖，或临近州县收容江北百姓做活的，均可凭灾民的花押抵扣赋税。诏令一出，顿时人人踊跃，米价很快就降了不少。除此之外，崔恕还派出数名按察使到江北暗访赈灾之事，当场查处了几名贪墨的官员，镇住了江北官场，是以去岁的蝗灾，最后成了历年以来各样天灾中损失最小的一次。
另一件事，却是近来从京城开始，从严查处各行院勾栏逼良为娼的情形，一旦查实花娘若是出身良家，不愿为娼的，可脱去贱籍，或放归本家，或自立女户，当初经手贩卖的人，也都一一追责。有消息说，若是京城查完一边，其他州县也要跟着查起来。
前事自然是当初他们在古柳林庄说起过的，如何设置赈灾的长法，让百姓拿到最多的实惠，后一件事，自然是受了窈娘身世的触动。
也许是听得多了，这些日子里，糜芜时时梦见崔恕，有时候是从前在一处的情形，有时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梦中有时亲亲热热，有时争执不休，此时看着草色淡淡的官道，糜芜竟有些近乡情怯，这次回来，只怕难免要相见，不知见面之时，会是什么情形？
只是，见了又能如何？听说不日就要选秀，就连江南的仕宦人家，也都报送了族中的适龄女子应选，京中的勋贵们更是踊跃，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都报了名字，想来也是，后宫至今空无一人，崔恕又是那样的人品身份，不知会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各家如此关切，也是情理中事。
正想的出神，车子突然停住了，糜芜打起车帘向外探看，就见道边的亭中，一人背对着她负手站着，虽然多日未见，糜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崔恕。
心跳突然停住了，糜芜怔怔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恕慢慢地转过身来，眸光沉沉地看着她，道：“回来了。”

第122章
糜芜握着车帘，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崔恕，含笑点点头。
她曾很多次设想过与崔恕再见面时会是什么情形，只是没有想到，此时的他与她，都这么平静，就好像分别只不过才一两天而已，就好像他们两个此前并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痛苦、挣扎和不甘似的。
在这一瞬时，她满心喜悦，满心留恋，只是带着笑意看着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他此刻的模样。
崔恕也在打量着她，她一双凤眸漾着水色，笼着雾气，周遭蓬蓬勃勃的春色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她不施脂粉，穿的也只是式样普通的素淡衣裳，但即便繁花盛开，也不及她一分光艳。
也许是太久没见，他竟有些忘了，她是那么美。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爱意汹涌而出，崔恕有些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强烈情感，移开目光尽量平淡地说道：“我正准备让人去寻你。”
糜芜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没有卫队，没有车驾，统共只有一个张离牵着马守在亭外，就连崔恕也只是穿着便服，并不像是要带走她的模样，于是她微微一笑，道：“陛下有什么事？”
崔恕察觉到她一闪即逝的紧张，鼓荡的爱意中生出一丝惆怅，淡淡说道：“先皇的帝陵已经完工，定于下月初八下葬，我想着，你也许会希望亲眼看他入土为安。”
糜芜一直也惦记着此事，这次回京固然是为了查明身世，却也是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想赶回来送崔道昀最后一程，此时见崔恕也为她想到了，心中一宽，柔声道：“多谢陛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崔恕抬步走出亭子，走近些细细打量着她，低声道：“不必紧张，时过境迁，我不会再管束着你。”
他又看她一眼，断然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张离连忙牵过马，崔恕翻身跃上，一抖缰绳，那马飞也似地走了，张离拍马跟上，蹄声得得，尘烟漫漫，看看去的远了。
糜芜坐回车中，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他能在此处等她，必定一直知道她的下落，可他竟然从未打扰过她。他看着她时，分明爱意汹涌，然而到最后也只不过与她说了几句话而已，就连她的近况都不曾问过。
他做到了。也许他已经放下了。
可她想要的，真的是这样吗？
“囡囡，”糜老爹担忧地看着她，“阿爹总觉得陛下也怪不容易的……”
“阿爹，”糜芜笑着打断他，“我们回郡主府去！”
她原本还有些拿不准要去哪里落脚，此时既然已经相见，不如回去吧。
油壁车不紧不慢地进了城，穿过大街小巷，向郡主府驶去，糜芜卷起车帘细细瞧着，街市上比她离开时热闹了许多，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处处透着一股生机蓬勃，崔恕他，把这天下治理得很好。
只是回到郡主府一看，时光却像停在一年前一样，处处都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卧房里收拾得纤尘不染，里间床上放着她从前常用的被褥，外间的榻上叠放着崔恕当夜用过的寝具，就连当日那个香炉也搁在角落里，炉中灰烬已经冷透，再也看不出其中包含的秘密。
糜芜拿起香炉端详着，嫣然一笑，她以为他当时盛怒之下或许会毁了这些东西，没想到他竟然全都留下了。
再到院子里走一遍，樱桃花正开得热闹，石竹花新生了花苞，小菜园也在，土地重新翻过，小小的菜苗已经拱出了土壤，迎风招展，她去年亲手搭的黄瓜架依旧留在那里，已经新栽了瓜苗，抽出嫩绿的藤蔓，顺着架子正往上爬。
一切都像她刚刚离开一样，崔恕完美地保存了当时的场景。
但他却再没有回来看过一次。
果然是他，拿得起便放得下，这才是她一直放在心上的男人。
夜里躺在床上时，糜芜久久也无法入睡，脑中翻来覆去，想着的尽是崔恕。也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有没有像她一样，也在想着她？
福宁宫中。
崔恕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合起来放在书案上，负手向外面走去。
脚步才踏过门槛，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向抱厦看去。
糜芜住过的地方至今还保持着原样，从她走后，他再没有踏进去过一步，但此时看着灯火映照下黑魆魆的门窗，竟是分外有吸引力。
崔恕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向那边走去。
推开房门，左手是窗，右手是一架小小的插屏，虚虚遮挡着通往卧室的门。崔恕慢慢向左边走去，窗下还像她在的时候一样，放着一张描金边的檀木小桌，摆着一只玉青色的玉壶春瓶。崔恕记得她从前总喜欢在瓶中插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候是竹枝，有时候是莲蓬，还有一回他甚至看见瓶中插着一枝半青半黄的芦苇，充满了野趣，就好像四季风景都被她留在这小小的瓶中一般。
崔恕走到窗前，抬眼向外望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后殿的殿门，薄薄的唇不觉翘起一个微细的弧度，心底便泛出了一丝甜意。
那时候他在福宁宫行走时，总会不自觉地向这扇窗望一眼，他从来没在窗前看见过她，但他总觉得她应该就躲在窗后看着他，也许他的猜测并不全对，但至少应该有那么几次，她就站在此处，望着他从殿中走出来。
现在想来，那时的爱而不得，那时的相望相守，却是与她相识以来最甜蜜的辰光，毕竟那时候，一切都充满了可能，他们都还不知道走近以后会让彼此都遍体鳞伤。
当初情浓时，他全不能想象她会离开，然而她走了一年，他竟然也熬了过来。
崔恕站在窗前望了许久，这才迈步转过插屏，走向里间的卧房，她的床帐依旧像从前一样摆设着，崔恕在床上坐下，抚着柔软的被褥，眼前浮现出今日糜芜微微惊讶的表情，当时他说先走一步的时候，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眸中有委屈，还有留恋。
崔恕除了鞋袜，和衣在床上躺下，唇边泛出淡淡的笑意。从前他死死抓住她不放时，她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离开，如今他放任她不管了，她却又开始留恋，她可真是古怪啊，也许像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着，她就会慢慢想起他的好吧。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进一步。她要自在，他就给她自在，反正他总能熬过来。
这夜崔恕宿在抱厦中，黎明之前，终于又一次梦见了糜芜。
糜芜在黎明之前，才略略合了一会儿眼，半梦半醒之中，眼前全都是崔恕昨日离开时淡漠的背影，梦中的她一时在他身后追逐，一时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然而无论如何应对，心里总觉得遗憾不足，等突然醒来时，额上早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半天也没明白是梦是醒。
糜芜定定神，披了衣服走去打开窗户，呼吸着外面透进来的清凉空气，头脑一点点清醒起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抽身，就做得干脆些，不要再留恋。
他很快就要选秀了，往日种种，他已经放下，她更该放下。
早膳之后，糜芜坐了车，一径往白云庵赶去。知客僧通传之后，顾梦初迎了出来，糜芜定睛一看，虽然她僧帽缁衣，脸庞也比在家时清瘦了些，然而神色却比从前平和了许多，看来在尼庵里吃斋念佛，远离尘世的纠葛，对她来说倒是利大于弊。
糜芜微微一笑，问候道：“太太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顾梦初平静地看着她，轻声说道，“此处不方便，郡主请随我到房中说话。”
若在从前，顾梦初怎么也不可能对她这么客气，不知是修行久了改了脾气，还是知道了她不是惠妃的女儿，恨意全消？糜芜点点头，道：“有劳太太带路。”
顾梦初领着她，一路绕过许多曲折的路径，来到一个僻静的院落，走进去后关闭了门窗，双手合十向她稽首，低声说道：“往日多有得罪，请郡主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这分明是以出家人之礼，拿她当客人对待了。糜芜连忙还礼，道：“太太不必介怀，都是一家人。”
顾梦初叹口气，拿过蒲团请她坐了，自己盘膝在对面坐下，道：“前次冒昧给郡主去信，是想起一些往事，越想越觉得有些蹊跷，虽然心中十分歉疚，也不得不向郡主说一声。”
全家人中，唯独糜芜与她知道当日的隐情，也只能她两个商议。
糜芜道：“太太但说无妨。”
“明苑右肩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痕。”顾梦初抬眼看她，目光中含着悲苦，“位置大小，都与那日在宫里说的那个孩子，十分相似……”

第123章
幽静的房中，糜芜低眉垂目，听顾梦初一点点回忆着十六年前的情形。
当时顾梦初满心盼着能生出一个男婴，解决自己的困境，一听说生的是个女儿，疲惫失望之下，顿时昏晕过去，究竟连女儿长得什么模样也没有见到。
彼时产房中只有王嬷嬷和早就买通好了的产婆，王嬷嬷便做主留下产婆照顾她，自己匆忙将江绍抱过来放在顾梦初身边，又将刚生下的女婴藏在篮子里带出侯府，送到城外的农户养活，这一送出去就是一个多月，顾梦初坐完月子，身体慢慢恢复，后面想起那个女婴，终究是舍不得，打听到老家有族人办丧事，于是便假托那个女婴是族人留下的孤女，接回侯府，养在膝下。
那个女婴，自然就是苏明苑了。
顾梦初叹口气，又道：“我接回明苑后，发现她右肩有一大块伤疤，连忙打发王嬷嬷去问那家农户怎么回事，后面说是夜里点灯时不小心烫到的，我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大哭了一场，又托贤太妃从宫里弄了祛疤的药膏涂抹，后面那伤疤渐渐小了，最后留下了一片不太明显的凸起。”
顾梦初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沉沉想着心事，皱紧了眉头。
糜芜明白了她的猜疑。惠妃的私生女儿右肩上有红斑，苏明苑右肩上同样的位置恰好有一块烫伤，有没有可能苏明苑就是那个私生女儿，那块烫伤是为了掩饰原本的红斑？
许久，顾梦初又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郡主生性聪慧，我能想到的，郡主肯定也想到了。不错，当日在宫中听闻惠妃的女儿右肩有红斑时，我当时就想到了明苑肩上那块伤疤，只是不敢说……出宫以后我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个收生婆的话，兴许是心里有了猜疑，再回忆起当年的情形，越来越觉得蹊跷，太巧了，真的是太巧了。”
糜芜安慰她道：“世上原本也有巧合。”
“是，”顾梦初道，“所以前些日子明苑与绍儿成亲，我特意搬回家中去住了几天，日日盯着明苑留心细看，越看越觉得心惊，明苑她，容貌其实并不像我，反而，反而那股子娇娇怯怯的神态里头，很有些像惠妃的模样……”
去年冬天时，苏明苑受罚期满，被牧养监发回江家，经过在宫中这一年多的磋磨，苏明苑总算知道了慎重行事，整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一般，说话做事再不敢随心所欲，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心比天高的贵家小姐了。
江绍原本就准备娶她向江家补偿，此时见她这副模样，越发心里不忍，于是国孝期满之后立刻便成了亲，夫妻两个虽然没什么深情厚谊，但一个有意包容，另一个学会了收敛性子，所以相处下来也算和睦。
顾梦初就是在那时候搬回去小住的，细细观察了几天，越看越觉得泄气，苏明苑从模样到脾气全都不像她，当初只顾着疼惜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此时心里有了忧虑，只消一眼就看得真真的，她思来想去再没了办法，最后才下定决心，给糜芜捎信说了自己的疑虑。
糜芜思忖着问道：“孩子是王嬷嬷送出去的，她记不记得那孩子有什么特征？”
“她只是送走的当天匆匆忙忙看了一眼，那会子担着莫大的风险，满心都是紧张害怕，根本没心思细看。”顾梦初苦笑着，泪光闪闪，“我这辈子就只做过这么一件亏心事，不该动了邪念换孩子，更不该想要杀丁香灭口……老天给我报应我也都认了，可我的女儿是无辜的，如果明苑是惠妃的女儿，我那可怜的孩子，又在哪里？”
“太太有问过当初□□的农户吗？”糜芜问道。
“前阵子打发人去乡下找过，没找到人，”顾梦初黯然说道，“说是十几年前就合家搬走了，又问了附近的邻居，谁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糜芜心中一动，乡下人靠着几亩地过活，不比城里人经常走动，若不是发生了大事，极少有搬迁到异乡的，那家人在那之后随即搬走，是不是其中另有蹊跷？她忙道：“太太记不记得那家人姓什么叫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或许我们还能再找找。”
“男的姓胡，都叫他胡胜哥，他家里的姓黄，说是还有两个儿子。”顾梦初含着眼泪说道，“如今家里头落魄了，我又是个没能耐的，就算想找也没处去找，能不能求郡主帮忙问问？”
“我也有事想问太太，”糜芜道，“当初在细竹胡同的时候，是谁在惠妃跟前伺候？”
“是她当初在尼姑庵时一个交好的姑子，年纪比她大几岁，法号叫做空如，本家姓名叫做什么我也不知道。”顾梦初回忆着说道，“我只在细竹胡同见过她一次，后面惠妃进宫时并没有带她，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原来如此。但愿崔恕那里有发现什么线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糜芜看看时候不早，便告辞离去，走到门口时，顾梦初叫住了她，却又老半天不说话，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糜芜便问道：“太太还有什么事？”
顾梦初垂头想了半晌，最后一横心说道：“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有没有用，不过我换孩子的事情，惠妃知道。”
糜芜一怔。
“明苑五个月大的时候，我发现了惠妃跟老侯爷的私情，气头上去细竹胡同闹过一场，也就是那次，才头一回见到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为了钱跟的老侯爷，可她对我的事却一清二楚。”顾梦初苍白着脸说道，“她告诉了我她的身世，说顾家欠她娘一条性命，还说她要向顾家、向我讨回这个公道，我根本不信，跟她大吵了一架，又拽着她要去族里评理，结果她突然说，她知道绍儿是我换回来的孩子。”
又是惠妃。这个女人知道的太多，身上的秘密也太多，真是扑朔迷离到无处下手。糜芜沉吟着问道：“后面怎么样了？”
“我吓坏了，再也不敢跟她闹，灰溜溜地走了。”顾梦初苦笑着说道，“后面我只能忍气吞声，对他们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面她突然进宫得宠，我还高兴了好些天，庆幸终于能摆脱她了，谁知道没多久她就从宫里捎信，逼得我父母双双……自尽，跟着又逼老侯爷……”
逼死顾英和与苏容，自然是为了报仇，逼江嘉木自尽，应该是为了守住秘密，免得被皇帝知道。但是为什么，惠妃这样狠辣的手段，竟然没有逼顾梦初去死？糜芜有些疑惑，问道：“惠妃没有让太太做什么吗？”
“没有。”顾梦初流着泪摇头，“我知道后也曾进宫去求她，甚至给她下跪磕头求她放过，可她却说，要么死老侯爷一个，要么就等真相败露连我的孩子一起死，我实在没有办法……”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糜芜脑中却灵光一闪，脱口说道：“假如苏明苑是惠妃的女儿，那么惠妃放过太太，就说得过去了。”
顾梦初啊了一声，瞠目结舌，许久才捂了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回城的路上，糜芜靠在车壁上，细细想着今天得知的一切，慢慢理顺了线索。
顾梦初当年并不知道惠妃的存在，惠妃却对她的情状知道的一清二楚，也许惠妃早就在江家安插了耳目盯着她，也许是江嘉木无意中透露的，总之到最后，惠妃知道了顾梦初偷龙转凤的事。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的私生女一个更好的出身，惠妃把那个被顾梦初暂时送到乡下的女儿换成了自己的私生女，为了掩饰私生女右肩上的红斑，又制造了一个烫伤伤疤。
后面惠妃盛宠，逼得顾家夫妇和江嘉木自尽身亡，唯有顾梦初却被放过，因为惠妃要她替自己养女儿，苏明苑。
如此一来，就说的通了。
糜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众生皆苦，只不过各有各的苦法，这件事从头到尾，她竟说不出谁错得更多。
只是，娘亲在这一条锁链上，除了是不幸被选中的男婴母亲，究竟还扮演了什么角色？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被娘亲带到芦里村，在那里隐姓埋名生活了那么多年？
车子驶进郡主府中，糜芜刚下车，门内迎出一人，笑着说道：“你既然回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捎个信？”

第124章
谢临来了。
糜芜停住步子，看着他快步向自己走近来，墙边是一棵石榴树，他走动时，石榴树枝叶细碎的影子虚虚地映在他脸上身上，光影变化，越发衬得那双桃花眼明亮深邃，分明是久已不曾见过的人，乍一相见，依旧像从前那般熟稔。
糜芜不觉笑起来，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等了有小半个时辰。”谢临走近了，低头瞧着她，眼中都是欢喜，“昨天就回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捎个信？”
糜芜笑道：“不曾带东西给你，怕你生气，所以不敢告诉你。”
谢临听了这话，笑意越深，轻声道：“我倒不会为了东西生气，只是当初说好了一起去扬州，结果你撇下我自己去了，该怎么办？”
当初说要跟她一起去扬州，彼此都知道是半真半假的玩话，然而她走了以后，他听到的消息是她果然去了那里，却让他不死心的，又多了些念想。那些时日里，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她的行踪，几次午夜梦回时，曾冲动着想追过去寻她，甚至有一次已经出了城，最后却都忍住了——她既然走了，既然再没捎信回来，自然是有她的考量，也许她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有时候谢临想，就是因为他这样不喜欢勉强别人的性子，他才失去了与她的可能，但转头一想，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这样相处到现在，他不敢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只是她如今回来了，虽然崔恕曾严令他未得允准不得随意见她，但时过境迁，即便只为着旧友的情分，谢临想，他也应该来看看她。
谢临在瞬息之间的千思万想，糜芜自然不会知道，她只是眨眨眼，用玩笑化解他的发问：“谢二公子身价太高，我没钱，请不起你，只好自己偷着跑了。”
谢临大笑起来，当初他说的是给她做帮闲去，她果然都记得！他瞧着她，轻声道：“请得起，给你帮闲，我分文不取。”
两个人说着话向内走去，糜芜时不时瞧一眼谢临，许久不见，他举手投足之间比起从前更是风姿超拔，初相识时青葱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成熟的男子，他与她都变了不少，难得的是，相处时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还像从前一样。
当日她连夜出京，自然是来不及知会他的，后面到了江南，她也曾想过要不要给谢临写信，末后还是放弃了，以谢临近臣兼旧友的身份，夹在她与崔恕之间并不好过，她并也不想徒增烦恼。
耳边听见谢临问道：“扬州好玩吗？”
“还不错，”糜芜笑道，“尤其春日的时候，水软草绿的，各样吃食又多又鲜，实在太好消磨时光了。”
“既然这样好，为什么回来了？”谢临道看着她，轻声道，“该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吧？”
身世的事，她从来不曾告诉过谢临，便只是含糊答道：“没什么，有些私事需要回来处理。”
她这样含糊其辞，谢临却想岔了，还以为是崔恕私下里用了什么法子逼她回来，再想起她离开后崔恕看似撂开了手，暗地里却一直留意着她，想了想便提醒道：“我在金吾卫的时候，隐约听说张离每隔几天便向陛下报告你的行踪。”
他果然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但他却从来不曾要求她回来，以他桀骜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全是因为先皇的那道遗诏。心底一点淡淡的甜意慢慢漾开了，他跟从前不一样了，她这一走，走对了。
谢临见她低着头出神，还道她有什么苦衷不好说，于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若是你并不想留在京中，我帮你想法子。”
糜芜摇摇头，笑着说道：“是我想要回来的，一来算着帝陵修得差不多了，我想去送最后一程，二来家里还有些私事须得处理……”
却在此时，突然回想起谢临方才的话，不觉皱眉问道：“你刚刚说在金吾卫的时候——难道你现在不在金吾卫？”
“不在那里了，前几天刚刚接到调令，调任奉先指挥。”谢临道，“前日已经交割了印信，原本准备今日出城就任，听说你回来了，所以先过来看看你，等明天再去吧。”
糜芜对军中的情形却不怎么知道，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奉先军是哪里的队伍，谢临见她疑惑，于是解释道：“是守卫皇陵的禁军，任所在城外六十里的鼎山。”
糜芜怔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从前在宫里时曾听宫人们提起过，奉先军虽然也属于禁军，但跟金吾卫、虎贲卫这些在宫中护卫的禁军却不能比，奉先军除了守护皇陵之外，从不承担什么重要的职责，升迁也十分有限，因此奉先指挥许多时候都是由仕途上不得志的，或是年纪太大的要去养老的人担任。
可谢临这般年纪，这般才干，怎么会突然被调去奉先军？时间又赶得这么巧，难道与她回京有关联？
谢临留神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也耳闻过奉先军的情形，于是笑着说道：“你放心，陛下并不是心胸狭隘的人。”
否则以他对她的那点心思，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怎么可能一路提拔，承担的还是禁中护卫的要职。
糜芜倒从没怀疑过崔恕的心胸，只是这会儿却有些不确定，他到底是放手再不干涉她的一切，还是有别的想法？
她摇摇头，道：“我知道陛下……只是你到那边，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谢临失笑，跟着却向她拱了拱手，道：“我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大材，多谢郡主赏识！”
糜芜不觉也笑起来。军国大事之类，向来不是她擅长的，就连奉先军究竟如何，她也只是道听途说，又何必在这里胡乱猜测？崔恕自有他的打算，她该相信他的决定。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在府中走了一遍之后，看看已经是午膳的时候，糜芜索性便挽留谢临用饭，又请出糜老爹作陪，糜老爹这一年里虽然眼界大开，然而在这种场合里依旧有些不自在，所幸谢临是最会与人相处的一个，三言两语就找到了话题，竟与糜老爹说起了农时天气，倒让糜芜大开眼界。
只是饭才还没摆上，侍婢便来回报说宫里打发人来说话，糜芜迎出去时，来的却是贾桂，老远看见她就一路小跑到近前施礼，笑道：“小的给郡主请安。”
糜芜也道：“贾公公一向可好？”
“托郡主的福，小的样样都好，近来已经调去御前伺候，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
贾桂说着，又向谢临与糜老爹行礼问候，之后才道：“陛下说若是郡主方便的话，不妨进宫一趟，有个人郡主应该想要见见。”
崔恕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不得不见的缘故，只是那人是谁？糜芜问道：“现在就去么？”
“陛下说只看郡主什么时候方便。”贾桂有心讨好，又添了一句，“陛下早有旨意，宫中门禁对郡主开放，郡主什么时候想进宫都可以。”
这还是她临走之前的规矩，竟然到现在也不曾改过。只是，他先前曾禁令谢临不得随意见她，如今可曾改了些？
糜芜有心试探，便道：“我这里有客人，贾公公是不是也不曾用饭？不如领一餐便饭，饭后我与你一同进宫，如何？”
她既然有了主张，贾桂自然不敢推辞，忙打发人回宫向崔恕复命，自己留下等着，直到饭毕才服侍糜芜梳洗换装，往宫中行去。
宫车慢慢驶进西华门内，经过前廷，驶向后宫，糜芜打起车帘，眺望着周遭熟悉的景色，旧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兜兜转转，她还是回来了，这一回，她该如何走下去？
车子在翠华门外停住，小内监牵走车马，抬来步辇，糜芜乘着步辇向内，朝着永巷的方向走去，宫道尽头崔恕慢慢迎上来，伸出手给她搭着，道：“我找到了空如。”
笑意浮上双靥，糜芜搭着他走下来，轻声问道：“陛下怎么找到的她？”
“你走后我一直有命人追查细竹胡同当年的旧人，后面想到柳挽月当初是城外静慈庵带发修行，于是便让人去庵中盘问，得知柳挽月当年与尼姑空如十分交好。”崔恕扶着她站稳了，随即松开了手，“柳挽月在细竹胡同落脚之后，给了静慈庵主持一笔银子，让空如进京与她作伴，一直到她入宫都不曾分开。”
“这些我今天刚刚知道了。”糜芜仰起脸看着他，含笑说道，“陛下什么时候找到的空如？”
“去岁冬天时便确定了是空如，只是柳挽月进宫后特意给空如安排了身份，安排她离开京城，后面循着线索出京寻人又花了些时间。”崔恕道，“上个月才将空如带回京中，我原本也打算知会你一声。”
说话时已经到了门前，太监上前开门，屋里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应声抬头，在见糜芜的一刹那明显地恍惚了一下，迟疑着问道：“是你？”

第125章
室内光线不甚明亮，不过糜芜还是看清了空如的模样，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五官端正，鬓边有明显的白发，脸上也有不少皱纹，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此时定定地看着她，又惊又喜，喃喃地说道：“是她，是她……”
糜芜踏进房中，淡淡说道：“是我。”
空如自然像那些一样，以为她是惠妃的女儿，她不妨将计就计，问出当年的事情。
门外，崔恕的唇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许久不见，她还是像从那样聪慧狡黠，如此用计套话，自然比直接审问要来得快，她可真是，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崔恕示意内监将房门关上，跟着转身离开。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空如站在靠墙的小窗底下，最初时得见故人的惊喜已经过去，满心的狐疑生出来，于是只细细地打量着糜芜，一言不发。
糜芜任由她打量着，只平静地说道：“我姓苏，闺名明苑，自幼在忠靖侯府长大，从前的忠靖侯夫人是我表姑妈。空如，眼下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惠妃进宫是在生下孩子一年之后，假如苏明苑真是惠妃的女儿，那么惠妃与空如都有足够的时间知道苏明苑在江家的情形。
空如的神色变了几变，却还是说道：“我不认得你。”
“不，你认得我。”糜芜微微一笑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知道，我右边肩膀上，从前曾有一块烫伤疤痕。”
空如下意识地问道：“如今没有了吗？”
“没有了，侯夫人从宫里求了方子，按方涂抹，到我十来岁的时候，那块伤疤已经没了。”糜芜道，“去年江家内斗，江家的老姨娘探听到侯夫人的秘密，将我和侯夫人都赶去了白云庵，空如，我也是在那时候，知道我原本应该姓江。”
空如想了想，又问道：“姑娘是怎么从白云庵出来的？”
“江家的庶女得了圣心，被封为昌乐郡主，我与她一向交好，被她带进宫里伺候，后面又放回家中。”说谎的诀窍，就在于真假掺半，空如这些年不在京中，应该没见过长大后的苏明苑，但她很有可能一直留意着江家的动静，所以这些大动静都得对得上，糜芜思忖着说道，“空如，在宫里，我听到了另一种说法，我的母亲，也在宫里。”
空如脸色又变了几变，半信半疑地说道：“我听不大懂姑娘在说什么。”
糜芜微微一笑，轻声道：“不，你听得懂。十六年前，侯夫人偷龙转凤，之后我母亲再次掉包，为了遮掩我肩上的红斑，又做出了那块烫伤。空如，我见过汤婆子，她当时看见我的反应与你一模一样。”
空如忍不住问道：“汤婆子呢？”
糜芜右手五指并拢，在脖子上比了一下，空如微张了嘴，却又低下了头。
“我今天来见你，不为别的，只想向你确认，”糜芜说道，“我知道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方才带你过来的，是皇帝？”空如抬头看她一眼，又问。
“是。”糜芜坦然答道，“当年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亏得昌乐郡主替我在陛下面前求情，我才能活到如今，但圣心难测，我活在这世上，终究是天家的一个污点，也难保哪天陛下会不会改主意。空如，我不怕死，但我不想将来到九泉之下的时候，连我的母亲是谁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情形都对得上，空如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低声道：“姑娘的身世，就像姑娘刚才说的那样。”
糜芜松一口气，眼中适时地带出了点点泪意，哽咽着说道：“母亲她好狠心，竟然就那样抛下了我……”
“你母亲她也是不得已，”空如叹气说道，“她已经是那样的身世，不想让姑娘活得像她一样委屈，所以才不得不这么办。”
糜芜拿捏着分寸，让那点眼泪适时地流出来，跟着问道：“当年母亲是怎么把我换过去的？”
空如回忆着当年的情形，神色渐渐郑重起来：“二月初二，你母亲生下了你，当时侯夫人也怀着身孕，她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你母亲，你母亲却一直留神着她的动静，原本只是为了自保，谁知道竟然发现了侯夫人想要偷龙转凤的秘密……”
这件事在空如心里藏了十几年，头一回向人说出，起初还是边回忆边说，到后面时，越说越流利，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就连糜芜在边上听着，也好像看见了当时的情形。
十六年前，顾梦初为了保住爵位，指使王嬷嬷从丁香那里骗走江绍，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落在了柳挽月眼里，柳挽月推测出她的意图，便令空如混进江家，准备到时候当场拿住，让顾梦初身败名裂，但在最后关头，柳挽月突然改了主意。
糜芜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改主意？”
“你母亲向老侯爷提过几次，让他休了顾氏，老侯爷不肯。”空如道，“你母亲又让老侯爷帮她搜罗顾英和的阴私事，老侯爷也不肯。”
原来如此。看来是柳挽月发现江嘉木根本不能帮她报仇，所以改了主意，最后更是离开他进了宫。糜芜问道：“后面呢？”
空如道：“后面……”
二月十一日，顾梦初胎动分娩，产房中只有王嬷嬷和收买好的产婆，空如无法接近，于是混在下人房中等消息。未时前后，月生下女婴，王嬷嬷调换孩子，跟着将女婴带出江家，送到城外胜哥家中，空如便一路跟着王嬷嬷，等王嬷嬷离开之后，立刻给了胡胜哥夫妇五百两银子，告诉他自己明天还会带过来一个女婴，替换掉如今这个。
而柳挽月则亲手用蜡烛烫掉了苏明苑右肩上的那个红斑，敷药之后，第二天由空如送去胡家。
糜芜打断了她，道：“不对，你说是替换，但据我所知，我母亲根本没有收养侯夫人的女儿，只怕不是换，是被你们杀了吧？”
三个孩子少了一个，以惠妃的做派，糜芜觉得，顾梦初的女儿多半被她杀了。
空如叹口气说道：“你母亲恨透了顾家人，原本是想把侯夫人的女儿随便扔在山上喂狼，只是等我第二天到胡胜哥家里时，那个孩子已经丢了。”
“丢了？”
空如点头道：“我带着你赶到的时候，胡胜哥一家子正在到处找，说是头天我走了没多久，胡黄氏把孩子放在屋里，自己去灶下做饭，等做完饭回来，那孩子已经不见了。他们在村里找了一遍没找到，乡下地方野兽多，他家又没个院墙，也说不准是不是被野兽叼走了。后面我怕你再出事，就一直留在胡家帮着照应，直到侯夫人把你接回去为止。”
竟然不见了？这话，到底有几分可信？糜芜思忖着问道：“女儿突然不见了，老侯爷难道就不问？”
“为着老侯爷不肯休妻，你母亲早就威胁过要把孩子送人，”空如回忆着当年的情形，叹了口气，“老侯爷发现你不见了，大吵了一场，许久不曾过去。再后来侯夫人假托你是苏家的孤女把你接回去后，你母亲告诉老侯爷那孩子就是你，是她买通了侯夫人的族人，哄骗侯夫人收养的，老侯爷这才回心转意。”
万万没想到，江嘉木竟然一直都知道苏明苑的身份，如此倒能解释为什么他听任顾梦初偏爱苏明苑了。糜芜忙又追问道：“那么丁香呢，她那时候在哪里？”
空如回忆着说道：“你母亲探听到侯夫人想杀丁香灭口，于是把她藏在细竹胡同，想着留下这个人证，将来好挟制江家人，谁知道后面丁香竟然逃走了，我那时候在胡胜哥家里照顾你，分不出身去找，你母亲又在坐月子，就只好这么算了。”
糜芜微有些失望，当年的事厘清了一部分，但只要娘亲身上的疑团没能解开，就还是不确定自己是谁，看来，只好抓紧寻找胡胜哥一家人了。
她向空如说道：“你先忍耐几天，等我求求昌乐郡主，也许能放你出去。”
空如双手合十，摇头说道：“我出身空门，为着故人情分，落发又还俗，做下一身孽债，孩子，你不必为我再去求谁，该如何，便如何吧。”
糜芜从房中出来时，抬眼一看，崔恕并不在附近，心里无端便空了一下。他从来都会在外面等着她，从来不曾将她一个人抛在那里，为什么这次，他竟然走了？
糜芜来不及多想，连忙沿路找出去，走出巷口，抬眼看见崔恕正站在不远处的宫道边上，看着路边的花木出神。
糜芜放下心来。他没走，他还在等着她。心中安定下来，糜芜快步走近了，轻声道：“陛下。”
崔恕应声回头，温声说道：“问出来了？”
“问清楚了一些，”糜芜道，“不过还有一些需要继续查。”
她正要跟他细说，目光所及，看见他浅月白色的长袍底下，露出玄色丝履上舒卷的海水纹饰，正是她亲手给他做的那双鞋。

第126章
糜芜低头瞧着崔恕脚上那双丝履，玄色的细绢鞋面依旧平整完好，只是颜色却比刚做好的时候暗了些，侧面上用暗银色丝线绣出的海水纹也暗了许多，几乎要跟玄色底子混为一体了，能看得出来，这双鞋已经穿了很久。
糜芜在乡下长大，农家人贫苦，一应衣履鞋袜都是自家做的，所以她练得一手好针线，尤其是做的鞋子又密实又轻巧，在芦里村甚至周围的几个村庄都小有名气，赶集的时候拿到集市上卖上几双，总能补贴家用，不过从进京以后，身份变化，她已经很少自己动针线了，这一年多来唯一一次上心做东西，就是临走时留给崔恕那身便服和两双鞋子。
崔恕见她瞧着自己的鞋，便也低头看了看，道：“怎么？”
糜芜摇摇头，轻声道：“已经很旧了，怎么也不换换？”
“你只给我做了这两双，没有别的可替换，”崔恕道，“已经尽力爱惜着穿了。”
糜芜暗自思量着这话有几分真假，道：“宫里那么多针线上的人，怎么会让陛下连双鞋都没得换？”
“那些人又不是你。”崔恕道，“除了朝会时须得按制穿的鞋履，也只是这两双罢了，如今你既然回来了，若是有空的话，再给我做几双吧，总不见得我一年四季，就只有这两双便鞋可换。”
糜芜怔了一下，跟着笑起来，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问道：“陛下该不会要跟我说，连大冬天里陛下都只穿着这个吧？”
崔恕便不说话，只是沉沉地看她一眼。
后面的玩笑话糜芜便没有说出口。去年走的时候是春末，所以给他做的两双鞋一双是夏天的，一双是春秋的，难道他竟然真的穿着过冬？
然而以他的性子，也是能做的出来的。
糜芜突然就有些百感交集起来，半晌才道：“再做几双也不值什么，不过我得先跟陛下说好，从今往后，再不准只穿我做的鞋了！”
“为什么不？”崔恕反问道。
糜芜横他一眼，嗔道：“陛下是想累死我吗？”
这一横一嗔，瞬间把崔恕拉回昔日亲密无间的辰光里，心里又是留恋又是酸涩，崔恕低头看着她，半是安抚半是诱惑：“那么，这几天得了空，先做一双轻便些的鞋子，近些日子好穿，等你歇一歇，再做两双夏天的便鞋，夏天过后，再做一双带夹里的，然后是冬天的厚棉鞋也需要做两双。这样安排下来，你也不至于太忙，我也不至于只有两双鞋可换。”
糜芜笑笑地睨着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
崔恕早知道求她不容易，倒也不惊讶，只是问道：“为什么？”
去年的时候也就罢了，然而眼下，再过两个月他就要选秀，自然有许多人惦记着给他做东做西的，她这会子巴巴地赶着给他做鞋，成什么话？然而这话若是说出口，听起来未免像在呷醋，糜芜便只是道：“陛下打的好算盘，是把我当成不要工钱的苦力了吗？须知道我的针线活，便是捧着千金来求，我也未必愿意动手。”
“原来如此。”崔恕微微颔首，跟着转身往来时的路上，道，“你随我来。”
糜芜一时拿不准他要做什么，于是跟上去，正要问他，却听他道：“方才在里面问得如何？还有哪些需要继续查的？”
糜芜暂时放下疑问，道：“苏明苑的情形问清楚了，她就是惠妃那个孩子，可我的事空如也不知道，还要再找几个人，继续往下查。”
“那就继续查吧，”崔恕道，“倾天下之力，总能给你一个答案。”
分明只是他随口一句话，不知怎么的，糜芜却怔住了。回想起来，从认识他到如今，无论她是存着怎么样的心思接近他，无论他看得如何真切，可她向他要求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他防备着她，警惕着她，可他从未拒绝过她。也许，这便是她一直还惦念着他的缘故，这点包藏在算计中的真心，对于他，对于她自己，都极是难得。
糜芜看着崔恕，带着笑意，轻声说道：“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崔恕有些惊讶她如此郑重其事，停住步子向她脸上细细瞧着，问道，“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拥她入怀，在即将触到的一刹那却又警醒，硬生生地缩回手，停顿片刻才道：“需要找什么人？”
他那点挣扎糜芜看得一清二楚，他真的是变了，在以前，他从来都是只按着自己的意志来做，全不在乎她心里怎么想。糜芜瞧着他，说不出是欣慰多些，还是遗憾多些，道：“一个叫胡胜哥的乡下人，媳妇姓黄，我家太太当年把自家女儿放在他家寄养，惠妃买通胡胜哥，把孩子换成了苏明苑，太太的女儿却被弄丢了。”
崔恕想了想，看着她蹙了眉，道：“有没有这种可能……”
后面的话他却又沉吟着不说，只顾自己出神，糜芜追问道：“什么可能？”
“没什么。”崔恕想摇摇头，道：“只要找到胡家人，大约就知道了。”
说话时已经走到福宁宫门前，糜芜由不得站住了，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色，问道：“陛下要带我去哪里？”
“跟我来。”崔恕当先跨进门槛。
糜芜跟着他走进来，四下一望，宫墙上用琉璃瓦砌出的西番莲花样，屋脊上扬天望月的神兽，还有庭中设着的满月灯柱，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不仅是郡主府，就连在福宁宫，时间也是静止的。
崔恕回头着看她，她便也看着他，嫣然一笑：“陛下真是念旧。”
崔恕也笑了下，道：“从来都是新不如故。”
到此时，糜芜还没猜到他要如何，便笑着问道：“陛下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随我来便是。”崔恕踏进后殿，却向左边一拐，去了后面的跨院。
糜芜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向抱厦那边瞧了一眼，窗户开着，能看见窗下的玉壶春瓶里插着一枝樱桃，花有一半已经落了，绿叶舒展着，别是一般情致。
这倒是新鲜，极少有人用这个插瓶的。糜芜笑道：“如今那屋子还每天都收拾吗？”
“你住过的地方，自然要每天收拾好了。”崔恕停住步子，“到了。”
糜芜看着眼前高而深的屋宇，这下明白了，他的私库。
她嫣然一笑，微微侧着头看他，道：“陛下这是准备付那两双鞋子的账了吗？”
“是。”崔恕道，“里面的东西，随便你拿。”
“真的？”糜芜笑吟吟的，“无论我拿什么，拿多少都行吗？”
“无论你拿什么，拿多少，”崔恕郑重说道，“都行。”
“君无戏言，”糜芜道，“我贪财的很，肯定只拣着好的拿，绝不会手下留情，陛下到时候可别后悔。”
“君无戏言。”崔恕也道。
库吏早打开了门，崔恕当先走进去，糜芜便跟在他身后进去，她是头一次进皇帝的私库，不免看哪里都觉得新奇，就见墙壁似乎比其他宫室要厚实许多，门后靠墙摆着几架梯子，里面分隔成几间，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高大的铁架子，一个个直通到天花板上，架子侧面按着天干地支标了序号，每架又分作许多格子，一个个也都标了序号。
他们现在在的这间，放着许多大器皿，青铜鼎鼐、古董玩器之类，穿过这些走进去，中间的架子上又有许多用书籍画卷、各色绫罗绸缎，又有一些小件的瓷器
崔恕见她只顾看架子上的东西，便道：“没有装箱封固的，都不是稀罕物件，好些的里面那几间，你只挑那些上了锁的箱子吧。”
糜芜往里面一走，果然架子上都是锁着的箱子，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金银珠宝，还是名家字画，便笑着说道：“外面的就已经看得眼花缭乱，里面这些还上了锁，都不知道放的是什么，陛下让我如何下手？”
崔恕闻言便向库吏下令道：“把名录呈给郡主过目。”
库吏连忙捧过来一摞卷册，糜芜拿起最上面一卷翻开一看，这卷却是书画名录，见写着名目、作者、入库时间、何处得来，一条条写的极是详细，厚厚的一卷，也不知道有多少条，糜芜索性合上了放回去，笑道：“太多了，看都看不过来。”
“那便由我给你挑吧，”崔恕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吩咐道，“把甲字第一架中间那几口箱子都取过来给郡主过目。”
库吏很快带着人抬了箱子过来，当着面打开锁匙，抬起了箱盖。糜芜向里面一看，箱子里又是大大小小许多匣子，一个个也锁着，库吏还要再打开，糜芜道：“罢了，不必打开了。”
崔恕道：“不看看吗？”
“不看了，”糜芜笑道，“能藏在陛下私库里的东西，大约只拿出来一件，就够我买我一辈子做的鞋了。”
崔恕心中一动，道：“那就一辈子吧。”

第127章
一辈子？糜芜嗤的一笑，摇头说道：“想得美！”
他分明话中有话，她可不能被他绕进去了。
崔恕心里微微有些失望，口中却道：“别误会，我说的是鞋。”
糜芜抬了眉，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言不发。
从前她这样半真半假取笑他的时候，他总会用言语压制她，可此时，他却只是淡淡地回应了这么一句，他变了许多，从前那个骄傲到连言语上也不肯让她分毫的崔恕，身上那股子逼人的锋芒收敛了，越来越温润厚重。
崔恕任由她看着，只是平静地向库吏吩咐道：“把这几个箱子仔细装好，即刻送去昌乐郡主府。”
库吏连忙指挥着底下人将那几个箱子抬走，糜芜福身行礼，说道：“谢陛下赏赐。”
崔恕伸手虚虚向她一扶，脸上带了淡淡的笑影子，道：“这是你做鞋的酬劳，并不是赏赐，你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莫非是在跟我讨赏？”
糜芜抬了眉瞧着他，万万没想到，他如今，竟然学会跟她开玩笑了。
崔恕的手停在她身前，虽然并没有触到她，却也并不缩回去，只是慢慢挽起外衣的袖子，露出里面的中衣，微微抬起一些给她看。
糜芜一时闹不清他要做什么，待看清楚了中衣的纹饰颜色之后，顿时明白了，这不是她当初留给他的那件，还能是哪件？
特意穿了这件衣服这双鞋，若说不是为了给她看，她才不信。糜芜睨他一眼，笑盈盈地说道：“陛下可真是处心积虑。”
崔恕也不分辩，只是指给她看袖口处明显磨旧了的痕迹，道：“旧了。”
“所以呢？”糜芜道，“宫里又没有针线上的人？”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我穿不惯那些人做的，还是要你做的才好。”崔恕道。
“陛下难道要说这件衣服也穿了整整一年？”糜芜揶揄地问道。
“那倒不曾。”崔恕正色说道，“你只给我做了这一件，也没个替换，若是终日穿着，那我岂不是早就臭不可闻了？”
他竟然还学会了调侃自己？糜芜越发觉得有趣，便道：“我怎么觉得，陛下比起先前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轻松吗？只有老天知道，他的每一句话是如何斟酌了又斟酌。崔恕淡淡一笑，道：“人总是会变的。”
但愿她能早些发现，她不喜欢的那些，他都已经改了。
崔恕缩回手，仔细将外衣的袖子放下来整理好了，道：“若是得空，再给我做几件衣服吧，身上这件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再这么穿下去，我就不是天子，倒成乞丐的首领了。 ”
糜芜笑出了声，微微侧头斜睨了他，道：“那也只看我高兴的时候吧，不过这次，陛下准备拿什么谢我？”
“但凡我有的，随便你拿。”崔恕向四面一看，道，“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方才陛下给的那几箱子，想必已经把这库里极好的东西都搜罗尽了，剩下这些也没什么可挑的，我又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这可就让人为难了。”糜芜皱了眉，做出沉思的模样，“若是要吧，实在想不出要什么，若是不要，也不好让陛下担一个拖欠工钱的名声，这可如何是好？”
崔恕一直都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着她，然而直到此刻看着她言笑晏晏的可喜模样，才明白到这思念是如何的刻骨铭心。他恨不能立刻拥她入怀，然而却只在袖中握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尽量平静地说道：“不如这样，你先替我做着，等以后想起来想要什么了，再告诉我就好。”
“陛下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吗？”糜芜笑问道。
声音有些微微的喑哑，崔恕看着她，慢慢说道：“这天下的东西，大约还没有什么我拿不到的，那么，也就没有你要不起的。”
气氛突然暧昧起来，糜芜心底一荡，细细咀嚼着他话里深沉的爱意，一股怅然滋味慢慢涌上心头，甜中带着微苦，让她百感交集。
他与她半个字都不曾提起过去的事，然而那段过往他们绕不开，大约此时，也都有点不想绕开。
可她那样挣扎着才能够脱身，又怎么能够重新入他的网罗？也许正因为她不是他的什么人了，所以他们才能如此轻松地相处。
糜芜嫣然一笑，轻快地说道：“早知道陛下这么大方，那我就早些给陛下做点针头线脑了！”
崔恕俯低了身子看着她，有许多话只在心里翻腾着，然而她既然不肯往这上面再说，他便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等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架，道：“我记得那架子上放着一些罕见的绣品，你若是想看的话，我让人给你找出来。”
“不看了，”糜芜笑道，“我已经好些时候不曾摸过针线，巴不得躲懒才好。”
崔恕微微一笑，道：“工钱我都已经付过了，这个懒，怕是你躲不掉了。”
“再说吧，”糜芜道，“我还想着夏天的时候再往北边凉快的地方走走，在那之前要是能赶得出来，就给陛下送过来。”
如今衣食无忧，总闷在家里也没什么趣味，南边她已经看过了，再往北走走看看，他不能来去自由，她便替他瞧瞧他的天下。
说来说去，她还是要走，无论强留还是放手，他总归是留不住她。情绪瞬间沉下去，崔恕不愿让她看出自己的失落，只淡淡说道：“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
糜芜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但崔恕哪里肯被她看出来？立刻转身向外走去，口中说道：“你许久不曾进宫，陪我四处走走吧。”
“时候不早了，我还惦记着回去查收我的报酬呢。”糜芜跟在他身后走出私库，笑着说道。
好容易见次面，如何能放她这么快离开？崔恕想了想，道：“那我送送你吧。”
步辇抬过来，崔恕却不肯坐，特意挑了观景的一条宫道往西华门的方向去，走不多远，眼前便是御河，崔恕便下了宫道，沿着河堤不紧不慢地往前。
他既不肯乘辇，糜芜自然也不能坐，便跟在他身后，踩着河边新生出来的短短芦芽，瞧着青碧色的流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等突然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快走到幽篁馆的地界了。
糜芜停住步子，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不说话。她说了回家，他便特意挑了这条路，到底还是让她陪着走了这么久，如今他的心思，倒是越来越婉转曲折，并非一味用强了。
崔恕很快察觉到了，回头问道：“怎么不走了？”
糜芜横他一眼，道：“我发现我好像是上当了。”
崔恕低低一笑，道：“承让。”
不管走得有多慢，终究还是走到了西华门，糜芜上车坐定，打起帘子向崔恕道：“我走了，陛下请回吧。”
崔恕微微颔首，道：“好。”
然而直到车子起动，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糜芜待要再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便只探身向他挥挥手，嫣然一笑。
车子走出去老远，回头看时，崔恕在原处目送，腰背挺直，如同松柏。
他没有强行留她，看来他以后都不会再强留她，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糜芜放下车帘，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丝不舍。
回到郡主府时，谢临却还没走，正与糜老爹在厅中吃茶闲话，笑着说道：“宫里送了许多东西，都在书房里。”
糜芜走去看时，就见一溜儿上了锁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箱身贴着序号，又单有一个小匣子装着所有的钥匙，糜芜找到对应的钥匙打开来看时，第一口箱子里又有几个匣子，装的都是成套的宝石头面，红蓝宝、祖母绿、绿松石、珍珠、琥珀都有，多的一套十几件，少的也有五六件，那宝石个个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难得的是个头、色泽都十分相称。
又打开第二口箱子，却是各色玉质首饰，羊脂玉、碧玉、翡翠都有，也是每套用匣子装着，尤其那套翡翠的，其中一对镯子绿得如同一泓秋水似的，糜芜忍不住拿起来往手腕上一套，瓷白的肌肤映着绿汪汪的镯子，越发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糜芜便没舍得摘下来，只戴在手上去开第三口箱子。这箱子却比前面两个大了许多，开了箱盖时，入眼全是大片润泽的色彩、精致的花纹，却是各色绫罗绸缎，饶是她在宫里那么久，各样进上的东西也见过不少，这箱子里装着的这些，竟是一大半都叫不出名目。
第四口箱子里的是酒具，有犀角的，水晶的、各色玉质的，糜芜随手拣了一个匣子打开时，是一套极精致的玉酒具，酒壶是整块白玉雕琢的，一套五只酒杯，分别又是脂白、烟青、浅紫、深碧、墨黑五色玉琢成的，别说用来喝酒，单是摆在那里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第五口箱子里，装的全是字画，糜芜原本也只是跟着窈娘学了些皮毛，看看落款许多都是不曾听过的名字，然而能被崔恕送过来的，自然都是大家，大约这一箱字画的价值，比起那一箱子珠宝首饰也不差什么，糜芜不由得微微翘起红唇，轻声嗔道：“傻子，我又不懂这些，给我干嘛！”
傻子？谢临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了。
心中一阵黯然，他从未像此时这样觉得自己如此多余，见她并没有留神，便向糜老爹说了一声，径自走了，刚出府门，迎面却见贾桂走来，道：“谢将军，陛下让你进宫一趟。”

第128章
糜芜得了消息出来时，谢临与贾桂已经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糜芜也不追赶，只站在门前扬声叫道：“贾桂过来！”
御前使唤的人原比别处使唤的更有面子，便是朝中的重臣见了贾桂也不免叫一声贾公公，可糜芜就这么当街叫了他的名字，贾桂在禁中多年，早知道她深得帝心，自然是不敢得罪，连忙一道烟跑回来，陪着笑脸说道：“小的着急请谢将军，没来得及进门给郡主请安，郡主恕罪。”
“陛下怎么知道谢将军在我这里？”糜芜站在青石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贾桂，问道。
人刚出门，贾桂就能找过来，若说崔恕不曾让人盯着，总有些说不过去。然而当初就曾经为此事争执过，以他的脾气，却不是会故技重施的人，况且以他的手段，有何至于连行迹都掩藏不住，立时就被她看破？
贾桂道：“午晌前小的来传旨请郡主进宫的时候，谢将军也在，方才陛下恰好有事要找谢将军，小的就多嘴回了一句说谢将军怕是还在郡主府，所以陛下就让小的领了这件差事。”
这么说的话，倒也对得上。糜芜半信半疑地瞧着贾桂，问道：“真的？”
贾桂多多少少听说过她与皇帝的争执，况且当初他也是因此被调出郡主府的，连忙带着笑辩解道：“在郡主跟前，小的怎么敢瞎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的。那会儿汤总管也在御前，他可以给小的作证，若是小的有半个字假话，任凭郡主责罚。”
说话时谢临也已经快步走了回来，正想上前劝解几句，却听糜芜又问道：“陛下为什么事找谢将军？”
谢临瞬间明白，她是在担心他再被连累。
前所未有的欢喜席卷了谢临，他站在阶下，微微仰头看着糜芜，露出了笑容。她这么咄咄逼人的模样，像极了张开双翅，将雏鸟护在身后的大鸟，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她会如此想着护他。
方才那点子心灰意冷突然消失了，谢临含笑看着糜芜，无论她心里放着谁，他总也在里面占了一丁点儿位置，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又听贾桂说道：“陛下为什么事找谢将军，别说小的不知道，就算小的知道，宫规森严，小的也决不敢乱说，郡主别问了，饶了小的吧。”
可糜芜此时，偏偏就想问问清楚。她也不发话放他们走，只笑笑地追道：“这话说的，那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贾桂暗自叫苦，却又不敢跟她理论，连忙向谢临求助：“谢将军，你帮小的跟郡主解释解释行不行？”
谢临此时，偏偏只想袖手旁观，于是笑着摇摇头，道：“郡主问话，贾公公如实说来便是。”
刚才的狂喜已经渐渐归于理智，他想她如此在意，大约一半是为了不让他吃亏，另一半却是因为在意崔恕，不过他能被她想着，已经是喜出望外。
贾桂见他这么说，越发暗自叫苦起来，只得硬着头皮向糜芜说道：“郡主明察，小的是真不知道，郡主若是实在要问的话，要么小的先回去向陛下请示一下，然后再回来给郡主回话？”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也无益，况且以崔恕御下的手段，贾桂就算知道，也决计不敢说，她如此为难贾桂，也无非是想让崔恕知道自己的态度。于是糜芜微微一笑，道：“好，我不为难你，不过你回去向陛下复命的时候记得提一句，就说我看着你带谢将军走的。”
谢临眸中的笑意越发深了，瞧着糜芜点点头，又摇摇头。
贾桂见她松口，如蒙大赦一般，一叠声地答应道：“是，小的一定记得！郡主，小的现在能走了吗？”
“走吧。”糜芜向他说着话，眼睛却瞧着谢临点了点头，道，“若是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谢临跟在贾桂边上，一步三回头的，到底还是走远了，临到岔道口处回头向后一望，郡主府门前已经没了人，她回去了。
谢临心下一阵怅然，向着空荡荡的大门，慢慢挥了挥手。
他这一去，一直到晚间才打发人带了口信过来，竟是直接出城到奉先军中上任去了，糜芜左思右想，又是狐疑又是不解。
若说是崔恕有意阻拦，但他分明不会如此拙劣，若说不是，为何谢临不来当面辞行，只是打发人传口信呢？他上午向她说起此事的时候，分明是说改日到任也不迟，为什么突然就这么着急走了？
糜芜翻来覆去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出缘故来，恍然发现这次回来，崔恕竟有许多行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也不知是他变了太多，还是她离开太久，已经疏远到连他的心思也猜不出来了？
翌日一早，糜芜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蹲在菜园里给小白菜间苗，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跟着就见拾翠飞跑着冲进来，满面欢喜地叫她：“郡主，郡主！”
糜芜两只手上都沾了泥，便随手在菜叶子擦了一把，站起身来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和大爷带我来的！”拾翠欢天喜地跑到近前挽住她，跟着反应过来，连忙又松了手行礼，道，“昨儿大爷打发人给我家里捎信，奴婢才知道郡主回来了，所以就求着老太太带我来看郡主，郡主一切可好？”
“我都好。”糜芜笑着往外走，问道，“祖母跟哥哥都来了？在哪里呢？”
“都来了，在前头坐着，跟老爷说话呢！”拾翠跟着她穿过田垄，叽叽喳喳地说道，“奴婢等不及，先跑过来跟郡主传信儿。听老太太说郡主这一年都在江南走动，那边还住的惯吧？这回回来，是不是不走了？奴婢觉得郡主好像瘦了，是不是那边吃不习惯？郡主用了早膳不曾？奴婢这一年里头跟着我娘，学会了做不少菜呢，若是不曾用饭，奴婢给郡主做好不好？”
她连珠炮似的不停发问，糜芜只觉得满耳朵里都是她的声音，一时又是高兴又是不适应，禁不住笑道：“你瞧瞧你这张嘴，从方才开始就没停过，我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先前在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话？”
拾翠脸上一红，道：“奴婢好久不曾看见郡主，这会子欢喜地什么都忘了！”
说话时已经走到正院里，早看见刘氏被江绍搀着迎出来，板着脸说道：“回来都两天了，怎么也不往家里去？”
“正说今天过去呢。”糜芜上前想要扶她，一看自己手上没全擦掉的泥土，忙又缩了回来，笑嘻嘻说道，“这不是赶着一大早把那些菜苗收拾好了，就准备套车过去呢！”
刘氏脸上这才有了点儿笑模样，道：“一声不吭地走了，又一声不吭地回来，我早就说你是个心肠硬的！”
江绍在边上笑着说道：“郡主在南边的时候，隔三差五就给祖母捎东西写信，可见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一天都不曾落下的，祖母可别冤枉了郡主。”
刘氏横他一眼，道：“我心里明白着呢，要你说！”
糜芜嗤的一笑，道：“祖母还是这么个爽利脾气！”
侍婢捧着沐盆手巾过来服侍洗手，拾翠早顺手接了过来，熟门熟路地给糜芜挽了袖子，又试试水温，这才半蹲了捧着给她洗，忍不住又央求道：“郡主既然回来了，奴婢还回来伺候郡主好不好？”
糜芜还没说话，刘氏已经接口说道：“你是用惯了的老人，有你在自然方便，不过你娘不是才给你说了人家吗？”
拾翠竟然定亲了？糜芜笑着看了拾翠一眼，道：“大喜呀！”
拾翠红着脸把热手巾把子拧好了递过来，道：“奴婢跟那边说好了，只要郡主回来，奴婢还进来伺候郡主。”
糜芜擦着手正要细问，余光瞥见站在门里头低着头不做声的那个，不是苏明苑又是谁？
她倒是好运气，作死作了那么几回，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糜芜放下手巾，笑着向刘氏问道：“明苑姐姐也来了？”
刘氏瞪了江绍一眼，说道：“我早说过不让你哥哥带她，你哥哥偏说应该带新妇见见小姑，却不是闹心！”
她并没有压低声音，苏明苑自然听见了，头越垂越低，却只是不做声。
江绍看着糜芜，脸上便有些羞赧的颜色，讪讪地说道：“想着是一家人，好歹得带她正式拜见郡主一次。”
“是么？”糜芜慢悠悠地说道，“我看她似乎并没有拜见我的意思呢。”
苏明苑自然也听见了，连忙走出来向她福身行礼，低声说道：“民妇见过郡主。”
糜芜见她低眉顺眼的，蹲身行礼的模样里透着紧张，说话也比从前老实许多，不由得好奇起来，她是真的改了脾气吗？当初崔恕特意把她放在牧养监磨性子，也不知那里面是什么情形，竟然能把这个一身傲气娇气的大小姐磨成了这样？
她笑着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江绍见她并不曾改口叫嫂子，微微有些失望，然而苏明苑在宫里做的那些事他虽然不清楚，可在家里时苏明苑待糜芜是什么情形，他却是看在眼里的，当下也不敢多说，只扶了把苏明苑，低声道：“快谢过郡主。”
苏明苑低着头，温顺地答道：“谢过郡主。”
糜芜笑吟吟地瞧着她，道：“罢了。”
一家人亲亲热热地聚了一天，饭后在花园里玩赏时，糜芜瞅着边上没人，压低声音向江绍问道：“陛下知道你来吗？”

第129章
江绍乍一听这话，起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疑惑地问道：“陛下怎么会知道我来？”
糜芜见众人都没留意，便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走了几步，江绍忙也跟过来，就听她低声说道：“去年的时候，陛下是不是命人跟哥哥说过什么？”
江绍这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意思，想起那时宫中来使严令他未得旨意便不得随意前往郡主府的情形，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起来，轻声说道：“去年的时候，宫中确实有人找我说过几句话……”
他留神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去年郡主出京之前，我恍惚听见说陛下正在筹备与郡主的大婚之事，一直也没敢向郡主求证，是有这回事不曾？”
糜芜笑了下，没有回答。
江绍见她的模样大约算是默认，踌躇着说道：“我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若是郡主为了此事与陛下生分，我就万死莫赎……”
糜芜打断他，笑道：“并不是因为这个，哥哥不要多心。”
她想了想，又问道：“所以我方才问哥哥，今日此来，陛下知道吗？”
江绍连忙说道：“郡主离京之后，宫中后面又有人来，已经撤了先前的命令，还要祖母和我多多给郡主写信，免得郡主一个人在外面想家，就连我们捎过去的东西里，也有许多是陛下赏下的。郡主，陛下待你，委实很好。”
糜芜怔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崔恕背地里竟然还做了这些事。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他是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刘氏带着江绍和苏明苑离开，拾翠因为来的时候就跟家里说好了，所以便留在郡主府，仍旧像从前一样近身服侍糜芜。
夜里睡下之后，糜芜不免细细问了一遍这一年里的情形，原来拾翠回家之后，因为曾在宫里伺候过，又是郡主的贴身侍婢，十里八村都轰动了，族中也觉得十分荣耀，商议着把她的名字加进了族谱，那些原本处处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族人再不敢乱来，反而开始讨好起她来。
又因为她年纪也将近及笄，所以从回去后提亲的人多得险些不曾踏破了门槛，拾翠娘千挑万选，最终定了娘家街坊上的一个秀才，那秀才家里虽然并不算很富裕，难得的是年纪相当，容貌性情都好，住的又近，两家一向都知根知底的，拾翠先前也曾见过那秀才几面，心里也是愿意的，于是前阵子便交换了庚帖，定在明年春天成亲。
“若不是遇见郡主，我怎么会有今天？说不定早就死了。” 拾翠叹着气说道，“所以我娘跟我在庙里给郡主供了长明灯，我娘还发愿一辈子吃斋念佛，只求菩萨保佑郡主一辈子顺顺当当的，心想事成。”
于她来说，当初既是一点恻隐之心，也是为了收服一个方便使唤的人，只是没想到，一个不经意的决定竟然改变了拾翠的命运，也是意外之喜了。糜芜笑着说道：“我可不敢当，当初我就说过，并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花钱买你帮我做事罢了。”
“郡主当初一给就是一百两，像我这样的粗使丫头，足够买十几个了。”拾翠急急说道，“我虽然笨，但谁是真心对我好，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倦意渐渐上来，糜芜打了个呵欠，懒懒说道：“谁说你笨？我看你机灵得很呢，当初在侯府时候，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她闭了眼睛，声音便飘忽起来：“等你出嫁的时候，我给你添妆，想好了要什么就跟我说一声，我现在呀，有钱的很呢……”
拾翠听着糜芜仿佛还没说完的样子，然而她的声音越低，越来越含糊，渐渐就听不清在说什么了，拾翠忙从床边的榻上起身，摸索着给她掖好了被子，这才重又躺好，一合眼也睡着了。
糜芜这一夜，从睡着后乱梦就不曾断过，一会儿梦见崔恕拿刀架在谢临脖子上逼他离开，一会儿梦见崔恕把她关在凝香殿不准出去，一会儿又梦见崔恕拿着那箱首饰一件件给她戴上，可是刚刚戴好，那些首饰突然就变成镣铐锁住了她，尤其是腕上那对翠镯，越锁越紧，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
天快亮的时候，梦中的场景一变而成选秀的情形，崔恕坐在金殿之上，秀女们密密麻麻地站在底下，她躲在窗外向里头瞧着，陈婉华却突然从秀女丛中跑出来，伸手来抢她腕上的镯子，糜芜不肯给，正在拉扯时，陈婉华却突然变成了崔恕，抓着她的手质问她：“我早已经改了，你还在疑心我？”
糜芜用力一挣，睁开了眼睛。方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糜芜不由得嗤的一笑，心想，好荒唐的梦，怎么会梦见陈婉华，还是在选秀！
早膳还没吃完，忽听下人来报，道是窈娘和邓远来了，糜芜喜出望外，连忙丢下碗筷往外走，刚到前院就看见邓远扶着窈娘正往这边来，糜芜一边跑，一边笑着说道：“姐姐怎么来了！”
她还没到跟前，邓远早已经一脸紧张地伸手挡在窈娘身前，急急说道：“郡主小心些，你姐姐她如今碰不得。”
窈娘拉开他的手，嗔道：“哪里就这样娇贵了？”
糜芜站住步子，正在疑惑时，窈娘凑到她耳朵边上，笑着说道：“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做姨姨了。”
糜芜怔了一下，待明白过来时，连忙去看窈娘的肚子，春日衣衫并不算厚，能看出来腰身比以前粗了一点，肚腹处微微隆起了一点，糜芜于这些事上一窍不通，回想起从前在乡下时听见的说法，不免慌张起来，急急问道：“姐姐这阵子是不是不能走动？是不是需要一直躺在床上养着？哎呀，姐姐赶紧去我屋里躺着吧！”
不等窈娘回答，她早已一叠声吩咐拾翠：“快往宫里递个信儿，请个太医出来给姐姐看看，快，快！”
“你别忙，我一切都好，并不用特意养着。”窈娘笑着扯住拾翠，跟着向糜芜说道，“眼下胎像很稳，大夫说了，并不用一直躺着，一切照常就好。”
糜芜哪里能放心？到底还是打发拾翠进宫去请太医，又跟邓远一左一右扶了窈娘去客房，丫头们早收拾好了床褥，窈娘靠着引枕坐了，还没开口，邓远早把水、吃食、帕子等物拿个小几放好了搁在她手边，自己在边上一站，目不转睛地守着。
糜芜笑出了声，调侃地说道：“邓大哥这幅模样，倒像是庙里的护法金刚。”
窈娘横她一眼，笑道：“先前你总打趣我，眼下可好，又多了一个人给你打趣。”
她笑靥如花，容光焕发的，显然是日子过得十分顺心，糜芜又是欢喜又是感慨，问道：“姐姐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陛下给我传的信。”窈娘笑着说道，“我也正想来看看你，恰好大夫又说我胎像稳固，可以适当走动走动，所以就赶着来了。”
竟然是崔恕？糜芜眼前不觉闪现出梦中崔恕委屈的脸，他真的都已经改了？
窈娘见她沉吟着不说话，又道：“我也没想到陛下竟然给我传信，说起来我虽然不在京中，但也听说陛下近来在清查逼良为娼的事，我过去认识的几个姐妹都已经改了良籍，说起来谁不对陛下感恩戴德的？无论如何，陛下都当得起明君二字。”
糜芜嫣然一笑，道：“好端端的咱们两个说话，只管提他做什么？”
窈娘见她不经意间便说得如此亲昵，微微一笑，道：“好妹妹，我大约也猜到了一些你们的事，陛下的做派，大约是惹你不痛快了吧？不过依我看来，陛下之所以给我传信，应该就是向你示好，你再斟酌斟酌吧，有道是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知心吗？分开不到一年，如今她连他心里怎么想的，都有些看不明白了。糜芜岔开话题，道：“姐姐赶了那么远的路，饿不饿？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让厨房给姐姐做。”
窈娘指了指手边的小几，笑道：“等我把这桌上的吃完再说吧。告诉你不得，我如今比起从前，可是能吃的多了。”
邓远在边上皱着眉头说道：“你如今吃的是两个人的，我还嫌你吃得太少呢！”
糜芜不禁笑出了声。
半个时辰后，太医赶来给窈娘诊了脉，糜芜在边上守着，听见太医说一切都好时，这才放下心来，便向太医说道：“若是方便的话，每隔几天我派人去接你过来诊脉，如何？”
太医道：“陛下已经吩咐过下官，每隔一日过来请一次平安脉，郡主放心吧。”
糜芜怔了一下，竟然都安排好了？
心绪一时越发缭乱起来。他知道她肯定会留窈娘在郡主府住下，也知道她肯定不放心，所以，他便替她安排好了。他倒是从来都很懂她。
太医前脚刚走，后脚又一顶轿子在郡主府门前停下，陈婉华移步下轿，抬头看着大门上御笔亲题的“昌乐郡主府”几个大字，湿了眼睛。

第130章
糜芜得了消息走来时，陈婉华正在偏厅里等着，一瞧见她便急急地起身行礼，却又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糜芜下意识地抚了下手腕上的镯子，想起昨夜那个梦，倒有些好笑起来。才刚梦见她，今天人竟然真的来了，总不见得真是来抢镯子的吧？
她让了座，笑着问道：“国公夫人一向可好，怎么没跟大姑娘一起来？”
陈婉华欲待说话，喉咙却有点哽住了，定定神才道：“是我自己要来，母亲并不知道。”
她语气生硬，神色中也带着些愤愤的模样，糜芜便猜到大约是来者不善，两个人原本也没什么交情，便也不用跟她客气，于是直接道：“这么说来，大姑娘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太傅府的谢盈盈今天报了急病，把名字从选秀的单子里退下来了。”陈婉华道，“郡主知道吧？”
糜芜虽然不知道别人，但谢盈盈是呼声颇高的秀女，许多人都在猜测谢盈盈大约是内定的皇后人选，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要选秀，她竟然在这时候退了？
只是，陈婉华专程上门来问这件事，又是什么情形？
糜芜且不回答，只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眼看陈婉华越来越坐不住，这才笑了下，道：“我并不知道，大姑娘怎么会觉得我知道？”
陈婉华被她晾了半天，早有些着急，况且心里已经料定此事与她脱不开干系，当即脱口说道：“郡主赶在这个时候回来，难道不是为了选秀？郡主一回来，谢家就退了名字，难道不是为了郡主？郡主下一步，是不是准备让我也退选？”
这姑娘，倒是一如既往地沉不住气。糜芜似笑非笑地瞧了她，道：“看来也是我太好脾气了，什么不相干的人都敢跑到郡主府来撒野了。”
陈婉华脸上一红，连忙起身行礼谢罪，却还是固执地说道：“我知道我今天冲撞了郡主，郡主若是怪罪下来，我甘愿领着，只是我必要问个明白！”
“你想问什么？”糜芜道，“你既然疑心谢盈盈是不情不愿退下来的，为什么不去问她？跑到我这里来闹，是觉得我好说话吗？”
“我从来不是欺软怕硬的人！”陈婉华立刻辩白道，“我先去的太傅府，谢盈盈推说病了，闭门谢客，不肯见我，所以我才来找郡主。”
“这倒奇了，人家生病，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假的？”糜芜道。
“前天我才见过谢盈盈，她好端端的，根本不像生病的模样。”陈婉华道，“昨天郡主进宫，今天她就病得不能见人，天底下岂有这样巧的事！”
“真病也好，假病也罢，与我什么相干？”糜芜见她一味只是怀疑猜测，并没有什么真实的凭证，况且她也并不是什么亲近的人物，难道要跟她对嘴对舌地辩白自己？便道，“大姑娘若是没有别的话可说，就请回去吧，我没工夫与你歪缠。”
她起身向外走，陈婉华哪里甘心？正要跟上去时，拾翠已经拦在她身前，正色说道：“陈大小姐请回吧，休得在郡主面前无礼！”
陈婉华眼睁睁看着糜芜已经走到门口，顿时急了，高声道：“郡主未免欺人太甚！”
糜芜站住了脚。原本只是觉得没头没脑的，此时却有些不耐烦起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盈盈退选，是不是郡主的意思？”陈婉华看着她，问道。
“我说过，我不知道此事。”糜芜淡淡道。
陈婉华定定地看着糜芜，虽然两下里并不算熟悉，然而她如此坦然，却让她一阵泄气。看起来，她是真的不知道了，那么她这番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倒成了一个笑话。陈婉华咬着嘴唇，万般不情愿地说道：“若是郡主并没有插手，那，那就只能是……陛下的意思了。”
方才那股子支撑着她冲过来质问的勇气突然消失了，陈婉华觉得喉头又哽咽起来，只得努力瞪大眼睛，这才忍住了眼泪，低下头喃喃地说道：“当初陛下已经吩咐了各处筹备大婚，郡主却撂开手走了，既然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当初与方氏一起登门造访时，陈婉华亲眼看见崔恕对待糜芜的情形，那股子刚刚萌芽的爱意顿时如遭霜打，先自死了一半，再后面宫中传来了崔恕筹备与糜芜大婚的消息，陈婉华越发心灰意冷。
她一心想着入宫，一半是爱慕崔恕，另一半也是想争口气，好让母亲在家里好过些，可那日在郡主府中，她分明看见崔恕眼中除了糜芜根本没有其他人，她这才明白，崔恕对她，除了当日在御书房时那一丁点恻隐之心，其他的，却是半分也没有。
难道要为了争一口气，后半生就这么守着一个心里眼里都没有自己的男人？况且看宫里的动向，似乎根本没有选秀的打算。
陈婉华纠结痛苦了一阵子，渐渐断了入宫的念头，原本以为只能如此了，谁知道没过多久，又传来糜芜离京，大婚化作泡影的消息，又过一阵子，朝中纷纷上书劝谏皇帝早日成婚，到年底时，选秀之事终于正式定下来，陈婉华又惊又喜。
从前勉强压下去的爱慕瞬间就冒出了头，亦且更加强烈起来，不达目的，决不肯罢休。
英国公府虽然有资格报送秀女，然而再有头有脸的人家，一次也只能报一个人，陈清和想报贾氏的女儿，陈婉华便与方氏四处活动，到底还是想尽办法改成了自己。此事确定之后，她又把其他秀女的情形打听了一遍，自忖除了谢盈盈之外，再没有其他对手，而谢盈盈年纪小又天真烂漫，并不像是有心机的人，陈婉华不觉便又奢望起来，凭着当初崔恕对她的那点恻隐之心，凭着他们是嫡亲的表兄妹，也许她能成为后宫最重要的女人呢？
可谁能想到，糜芜却在这时候回来了！
当时她便觉得不好，觉得选秀之事怕是还要有波折，便一直留意着郡主府的动静。紧接着糜芜入宫见驾，崔恕大张旗鼓地令人押了几车东西送去郡主府，谢盈盈随即报了病退，几件事一件接着一件，让原本就在忐忑不安的陈婉华彻底失去了冷静，于是凭着一股子愤激之气，直接找上了门。
此时勇气消失了，只剩下在并不熟悉的人面前坦露心事的尴尬和满心的失落，陈婉华低低地说道：“郡主当初说走就走，半点也不顾惜陛下的脸面，如今说回来又回来，郡主可真是随心所欲。”
糜芜见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也不想跟她计较，只是说道：“我是走是留，与你什么相干？”
“自然是相干的。”陈婉华苦笑着摇摇头，“有郡主在，陛下眼中几曾有过别人？当初郡主那样扫陛下的颜面，陛下也不曾怪罪过分毫，还把郡主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原封不动留着，我那时就知道，只怕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在陛下眼里也及不上郡主一根手指头。说句不怕郡主怪罪的话，我们这些选秀的，大约没有谁不在心里忌惮着郡主。”
原来崔恕不声不响的，竟给她招了这么多对头？糜芜微微一笑，道：“那又如何？”
“是啊，我又能如何？”陈婉华抬眼看她，幽幽地说道，“郡主深得帝心，哪怕郡主再这么闹上几回，陛下大约也不会说什么，只可笑我自己陷在其中，苦苦不能超脱。”
她深吸一口气，忽地端肃了神色，向着糜芜福身行礼，说道：“当初我亲眼看见陛下心心念念，都只在郡主身上，所以我并不敢跟郡主争什么，可如今我既然已经身在其中，就绝不会退！郡主，今天婉华行事冲动，多有得罪，郡主若有惩戒，我甘心领受。”
“我还正是要惩戒你一番，免得以后不管是谁，都敢随便跑到我这里吵嚷。”糜芜想了想，笑盈盈地说道，“那么，大姑娘就把我这郡主府前前后后扫一遍吧，什么时候扫干净了，什么时候请回去，不必再跟我说。”
陈婉华倒也硬气，一口应了下来：“谢郡主宽仁！”
郡主府占地宽广，陈婉华足足扫了一个时辰才将将弄完，等方氏得了消息赶过来时，又是心疼又是羞臊，只得拉着她连连向糜芜赔不是，又训斥了一番方才把人带走。
等她们娘儿俩走了以后，糜芜想起陈婉华的话，倒有些疑惑起来，谢盈盈只怕并没有生病，那么她突然退选，难道真是崔恕的主意？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从此之后，糜芜倒开始留意起选秀的事，然而除了谢盈盈退选，京中其他人家却并没什么动静，一切都更像是陈婉华的无端猜测。
后面陈婉华再没登过门，崔恕却也不曾召见糜芜，选秀依旧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到三月初临近崔道昀正式下葬的时候，京中的客栈已经有了不少从外地赶来应选的秀女，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
这天一早，宫车停在郡主府门前，贾桂陪笑向糜芜说道：“陛下请郡主进宫一趟，还请郡主带上答应给他的东西。”

第131章
糜芜在幽篁馆见到了崔恕。
他站在竹林之前，听见响动时回过身来，淡淡说道：“来了。”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他颀长的身形映衬着林中的绿意，格外的安静沉稳，也许是很久没见面的缘故，糜芜突然觉得，眼前的崔恕跟从前自己熟悉的那个男人，好像真有些不大一样了。
然而到底是哪些地方不一样了呢？糜芜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熟悉又陌生，她踩着竹桥向崔恕走去，没到跟前便是一笑，道：“陛下怎么选在这里？”
前年中秋时，他们曾在这里相会，决定联手对付郭元君。去年暮春情浓之时，她在这里向他说不嫁了。他约在此处见面，大约是有什么深意吧？
崔恕避而不答，等她走到近前时，却迈步向河堤的方向走去，道：“陪我走走吧。”
他走出两步，却不见她跟上来，不由地停住步子，回头问道：“怎么了？”
糜芜举起手里提着的包袱向他晃了晃，笑道：“我带了鞋子过来，陛下不先试试吗？”
崔恕便道：“你做的，自然是合适的，并不需要试。”
然而口中如此说着，到底走过来接在手中，却又不往幽篁馆中去，只寻了河边一块大石坐下，脱下脚上的旧鞋，换上了新的。
长短肥瘦几乎严丝合缝，穿在脚上全然感觉不到束缚，果然是她精心给他做的。崔恕抬眼看她，唇边便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的尺码？我并不记得你曾经量过。”
曾经有那么亲密的过往，曾经是那么熟悉的男人，如何还需要量呢？他的一切，她都记在心里。糜芜慢慢走近了，道：“的确不曾量过，不过，我自有我的法子。”
“什么法子？”崔恕已经将两只鞋都穿上了，站起身走了几步试着，问道。
糜芜嫣然一笑，轻快地说道：“不告诉你。”
崔恕微微一笑，便不再问，只伸手折下宽长的芦苇叶子仔细把旧鞋包好了放进包袱里，递给了汤升，道：“你们不必跟着了。”
从人们果然退的远远的，崔恕便沿着河堤向前走去，看着脉脉流水，向糜芜说道：“连着批了十几天折子，几乎没出过门，如今看看流水，才觉得眼睛好受些。”
原来他这么忙，怪道一直不曾见她。糜芜不觉问道：“近来事情很多吗？”
崔恕停顿片刻，才道：“是。”
他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低声道：“先皇归葬，再加上选秀，有许多细节须得提前筹划好了，一点儿也错不得。”
选秀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头上悬了许久的一把利剑终于落下，糜芜有片刻的恍惚，跟着笑起来，道：“都是大事。”
等皇帝归葬，她在京中的事情也就办完了一大半，倒也不必留下来看他选秀。
气氛突然冷淡下去，崔恕察觉到了，心中慢慢浮起一丝欢喜，却又有几分不确定，想了想又道：“去年你留下的蜜煎樱桃吃完了，再给我做些吧。”
樱桃要再过一个月才能成熟，再做的话，却是要留到那时候了——难道要看着他娶亲？糜芜心里便有些犹豫，道：“到时候再说吧，也许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那丝欢喜突然就晕染开了，崔恕低头看着她，轻声道：“不是说夏天才走吗？”
糜芜别开脸，笑道：“在外面走惯了，突然在同个地方待了那么多天，有些不大习惯，还想四下里走走。”
她不敢看他，自然是没说实话，看来她并不全像她口中说的那样，对他选秀纳妃一事毫无触动。崔恕在袖中握紧了拳头，压制着汹涌而来的欢喜，道：“陈婉华去你那里聒噪了？”
糜芜抬头横他一眼，笑道：“我还以为陛下要装作不知道呢！”
崔恕微微一笑，道：“我已经申斥过她，命她不得再去郡主府吵扰，后面她没再去过吧？”
这么一件小事，居然需要他亲自申斥？也怪道陈婉华敢打上门来。糜芜笑了下，道：“陛下的话，她岂有不听的？”
在崔恕听来，怎么都觉得这话里带着些醋意，薄薄的唇禁不住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道：“她已经知道错了，况且你也罚过她，所以我便没有再罚。”
眼前就是披香亭，崔恕折身向亭中走去，耳边听见糜芜笑着说道：“不罚便不罚吧，只是那么多人惦记着陛下呢，我只希望别再有个什么张婉华、李婉华的，又跑到我家里来闹。”
她果然醋了。崔恕低低一笑，忽地向她俯身过来，轻声道：“别人惦记我，你呢？”
糜芜兀地心底一荡。这一笑，这一问，这突然拉近的距离，仿佛把时光拉回到了一年前亲密无间的时候。心中一半想要靠近，另一半却想要逃离，糜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向后退开些，笑着说道：“我身为臣下，自然是敬畏君王。”
要想窥见她的真心，可真是难。崔恕迈步踏进披香亭，关上了门窗，跟着在长椅上坐下，道：“走得累了吧？且歇一歇。”
糜芜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远远地坐下了。门窗紧闭，只有他与她两个，气氛突然暧昧起来，当初在这里纠缠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划过眼前。
那时候，他那样咄咄逼人，只要她拒绝皇帝，改为嫁他。他那样急切，那样强横，她不答应，他便将她压在壁上，抓了她的双手，不管不顾地吻她。身体贴合着，呼吸交杂着，他的热情几乎要压倒她的意志。她抗拒着，挣扎着，却又沉迷着，为他颤栗着，他与她从来都是如此，相互吸引，却又相互束缚，相互伤害。
脸上慢慢热起来，糜芜强行压下脑中纷乱的回忆，起身走去开窗，却忽然听见崔恕说道：“那日我召陈婉华进宫，又向她问了当日的情形，她猜错了，谢盈盈退选，并非我的意思。”
不是他，也不是自己，那么，谢盈盈大约是真的病了。糜芜有些微微的失望，手放在窗棂上却忘了打开，只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崔恕立刻问道。
“可惜陛下平白错过佳人。”糜芜笑道。
她是真的醋了。崔恕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前极近的地方，低声道：“并没有什么可惜的。”
糜芜下意识地退开一步，崔恕立刻便跟上来，看着她轻声说道：“又不是你。”
脸上那点残留的热意霎时间变成了绯色，糜芜别开脸，跟着便向门边走去，道：“走吧。”
崔恕心中一阵失望，却还是跟上来，与她并肩出了披香亭，道：“你走之后，我一直很想你。有时候心情郁结的时候，就会沿着御河走一遍，回想从前与你在一处的情形。”
今天的他，很有些不对。从她回来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提起旧话，而且，还说了这么多。
也许是故地重游让他想起从前，也许是对于选秀，他也同样的不确定。他对她，大约不曾更改过心意，她也同样不曾更改过，然而她，却不能不犹豫。
还能回头吗？也许如今的相处融洽，正是因为她已经抽身离开，只要她不回头，他们就能这样走下去，用一时的遗憾换得一辈子的长久相处，若是回头，也许一切又会变成从前那样，彼此桎梏，彼此伤害，总有一天会耗尽他们的感情。
糜芜快走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笑道：“大约是宫里头太闷了，总让人想起旧事，像我这样一直在外面走动的，倒是不怎么想起从前。”
“糜芜，”崔恕跟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在我面前，何必撒谎？”
太久不曾触碰过他，一时竟有些不舍得放手，糜芜任由他握着，低声道：“怎么见得是撒谎？”
“我太了解你了，”崔恕低着头，叹息一般地在她耳边说道，“你骗不过我，你心里，也同样想着我。”
的确是想着。然而，若能用一时的放手，换一生的细水长流，还是值得的。糜芜到底还是抽开手，转身向前走去，道：“陛下还想去哪儿？”
崔恕一阵失望。她到底在犹豫什么？难道这一年里他做了这么多，都不曾让她改变心意？他叹口气，快走几步跟上她，低声道：“回福宁宫吧。”
宫道漫长，然而也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福宁宫的大门就在眼前，糜芜跟着崔恕身后迈步踏进门槛，却见他快步向后面走去，到了厚点时却不进门，转而折向抱厦，推开了门。
糜芜跟着走到门外，向里一看，入眼全是她旧时的摆设，左边窗下的玉壶春瓶中插着新生的芦苇，右边的屏风遮挡着卧房的门，却在此时，突然发现靠里的架子上挂着男人的巾帻，又有一件石青色袍服。
在这宫里，除了他，还能是谁？
难道他竟住在这里？
崔恕步子不停，径直向里走去，糜芜跟着走进去，笑问道：“陛下该不会住在这里吧？”
“想你的时候，会过来住几晚。”崔恕说道。
他如此坦然，糜芜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便道：“床铺靠着窗，夜里记得将窗帘关紧些，免得窗户透风，着了凉。”
崔恕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一直想等你说，既然你不肯说，那么，还是我来吧。”
他走到近前，低头看着她，慢慢握住了她的手：“我对你的心意，一如当初。糜芜，回来吧。”

第132章
双手被他握在手里，崔恕微微俯低了身，在她耳畔喃喃低语：“我从未想过娶别人，自始至终，我只想要你。”
许久不曾与他如此亲近，此时他灼热的呼吸拂上肌肤，糜芜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贪恋。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心情也在此时矛盾到了极点，只要一松口，就能得到一切，但只要一松口，也有可能陷入从前的纠葛，耗尽她所珍惜的一切。
更何况，第一次她能逃开，这一次，她未必有机会再逃。
片刻的挣扎之后，糜芜抽出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恕已经重重将她搂进怀里，急切地说道：“别走！”
他搂得那样紧，糜芜能感觉到他不由自主的颤抖，这让她恍然意识到，他也并非坚不可摧，他同样在害怕那个不确定的将来。这让她横生出爱怜之意，慢慢将脸贴上他的胸膛，低声说道：“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你知道的，根本不好。”崔恕紧紧地搂着她，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低声道，“你知道吗？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梦见你，无论我怎么想念你，我都梦不到你。”
他不加掩饰的无助和忧伤让糜芜鼻尖有些发酸，回手搂住他坚实的脊背轻轻抚摸着，糜芜低声道：“只要你还记着我，就够了。”
“怎么可能够？”崔恕涩涩地说道，“若是再这么天各一方，总有一天，都会消磨光的。你会有别的男人，我也不可能一直等着你，到那时候，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糜芜沉默了。她也许可以不嫁，但他处在这个位置上，却是不能不娶。他说的对，无论他们曾有多么刻骨铭心的过往，只要身边有了别人，渐渐地，当初热切的爱意总会彻底成为过往，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回来吧。”崔恕察觉到她的软化，急急说道，“我们会好好的，这一次，一定会好好的，糜芜，回来吧，我们永远在一处。”
糜芜犹豫着，许久才道：“你有没有想过，如今我们之所以能够好好相处，也许正是因为分开了？一旦回头，谁敢说不会像从前那样，你想要我按着你的心思，而我又想让你按着我的心思？崔恕，这世上的怨侣太多，我不舍得让我们也变成一对怨侣。”
崔恕紧紧搂着她，低声道：“从你走后，再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她，多离不开她。他将下巴放在她薄薄的肩头，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低低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成为怨侣，你不喜欢的那些，我都已经改了。我曾经以为我生性固执，可后面我发现，比起失去你，我情愿都改了。”
糜芜觉得眼睛有些湿，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可他竟然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她踮起脚尖，让红唇凑近他的耳朵，向他轻声说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有点怕。”
她到此刻，才确定自己是在害怕。怕期盼落空，怕他只是一时忍让，怕自己逃不出他的网罗，一点点屈服，变成深宫里幽怨的女人。
柔润的唇触到耳廓的一刹那，崔恕几乎同时捧住了她的脸，俯低身子，用力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在几乎窒息的深吻中，在唇舌的纠缠中，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别怕，即便是错，也有我与你一起。”
犹豫恐惧几乎被他的吻抹得一干二净，强烈的男人气息充斥在周遭，糜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一刻，她只想放任自己与他一起沉沦，将来如何也可以不去想，至少他们还有现在。
崔恕能感觉怀中的人一点点软下去，那吻一点点缠绵起来，欢喜与贪念交替着，他低低地，又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她说：“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走。”
那些被爱意掩盖住的犹疑突然跳出来，糜芜睁开眼睛，微微推着他，问道：“那天你叫走谢临，是为什么？他后面为什么突然走了？”
浓烈的气氛突然有些凝固，崔恕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些公事。”
那点疑心慢慢扩散开来，糜芜看着他，问道：“什么公事？”
“暂时不能告诉你。”崔恕皱了眉，问道，“你怀疑我？”
糜芜摇头，心里却越发不确定起来，只道：“你让我再想想。”
崔恕一阵失望，涩涩问道：“是为了谢临？”
糜芜道：“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别人，好也罢坏也罢，分也罢合也罢，都只是我跟你两个人。”
崔恕淡淡一笑，放开了她。
不是他不信她，委实是被嫉妒之情折磨了太久，即便是他，也有些不自信。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糜芜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们之间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别人，我只是需要再想想。”
许久，才听崔恕问道：“要多久？”
糜芜却有些语塞，要多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多久。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终于，她听见他寂寂的声音：“我等你。”
糜芜看着他，他站在阴影处，目光晦涩。心沉下去，笑容浮上来，糜芜轻声道：“好。”
宫车驶出西华门，糜芜靠在板壁上，微微闭起了眼睛。
他不会等她太久。选秀定在三月十六日，到那时，他将会作出决断，她也必须做出决断。
从前没有牵挂，所以能够无所畏惧，一力向前，如今，她有了他，也就有了羁绊。她不确定重头再来一遍的话，万一再发觉不对，她还有没有勇气逃离。
陷得越深，抽身越难。要回头吗？
展眼已经是三月初八日，卯时不到，仪仗护送崔道昀的灵柩从东华门出宫，崔恕乘辇，百官与内外命妇各乘车马，踏着茫茫夜色，护送灵柩到鼎山皇陵归葬。
命妇的队伍中，一辆黑漆小车卷着车帘，糜芜探头向外，极力向队伍最前方眺望。
相隔太远，既看不见崔道昀的灵柩，也看不见崔恕的所在，火把红黄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天空，道旁树木新生的枝叶被火苗燎得干枯萎缩，映在灰沉沉的天幕上，越发显得凄哀。
是个大阴天。
糜芜轻轻叹了口气。她原本希望这最后一程，可以离灵柩近一些，原以为崔恕会体会她的心思，可眼下看来，崔恕大约是忽略了。
一个素服的内监拍马从队伍边上走过，糜芜定睛一看，却是贾桂，连忙叫住了，道：“贾公公，麻烦你给陛下带个话，就说我想离得近些。”
贾桂答应着走了，然而这一去，却始终不曾回来，糜芜心神不定，看着似乎永远不会放亮的天空，百思不得其解。
辰正时分，队伍来到鼎山山口，灵柩当先抬进山谷，跟着是崔恕的御辇，却在此时，夹道的山头上突然杀声四起，跟着有无数士兵喊叫着冲出来，推下一车车大石，瞬间封住了入口。
“诛暴君，保太子！”乱兵之中，不知是谁带头高喊。
起初只有一两个声音，跟着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回应，送葬的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崔恕！
糜芜猛地推开车门，正要跳下，贾桂却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低声道：“陛下安然无恙，请郡主放心。”
糜芜松一口气，怪道他先前不让她靠近，原来如此！
就在此时，局势突然又是一变。无数奉先军突然出现在乱兵身后，箭矢如同飞蝗一般发出，射中正在山头叫嚣的乱兵，“诛暴君”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惨叫，尸体夹在乱石中间，滚滚落下。
山下，身穿铠甲、手持盾牌的虎贲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护住送葬的队伍向后撤退，又有一队穿着殿前司服色的侍卫越过众人飞跑过来，护在糜芜车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糜芜退回车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那些乱兵应该是郭元君的人，而谢临之所以被调去奉先军，包括后面突然入宫突然出城，都是为了筹备今日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崔恕他，向来是算无遗策，更是不惜以自己为饵。他还真是，毫不顾惜自身。
心还在砰砰乱跳着，此时此刻，糜芜才知道，自己竟是那样害怕失去他。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停住，跟着车帘被掀起，谢临的笑脸出现眼前，轻声道：“好了，下来吧。”
糜芜探头望出去，周围静悄悄的，送葬的队伍都不见了，车子孤零零停在一片树林边上，林中一条小路蜿蜒通向远处。
“先帝的灵柩早先已经从密道送去了帝陵，陛下方才也过去了。”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谢临解释道，“这是条近路，大队伍改从另一边入口进山，从这边走的话能省一半路程。”
他伸手想要扶她，糜芜早已经自己跳下了车子，快步向林中走去，谢临跟上来，林中四无人声，初生的绿草柔软轻滑，踩在脚底下发出簌簌的轻响，越发衬得四周安静到了极点。
“糜芜。”
糜芜突然听见谢临在身后叫她，回头看时，谢临站在那里，笑笑地看着她，道：“我要走了。”
糜芜怔了一下，一时有些不解，又听谢临说道：“此事一毕，郭氏逆党也算连根铲除，陛下交代我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我准备出京，去扬州走走。”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糜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谢临慢慢走近了，低下头看她，又是一笑：“糜芜，这是我第一次问你，也是最后一次问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糜芜忽然有些感伤，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这样他们就永远都能够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然而他还是开了口。
她低下头，默默不语。
谢临早已经知道会是如此结局，然而却不得不问，不得不说：“我知道你心里的人不是我，不过没关系，我不会问，也不会计较，在我身边，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眼睛湿着，糜芜笑着，摇了摇头。
谢临笑起来，道：“那么，我也只好一个人走了。”
他又走近一步，近到不能再近时，慢慢从怀中摸出一把梳子，柔声道：“你的鬓角松了，我帮你理一下。”
水意朦胧的光线中，糜芜看清了，他手中拿的，正是她那把金背螺钿梳。
谢临轻轻地，一点点地把她散乱的碎发抿上去，靠得那样近，糜芜又嗅到他身上的松叶气味，像他的人一样，清冽得让人不忍。
谢临停住手，将梳子插回她浓密的发髻中，笑道：“好了。”
当日在暮云山上，他留下她的梳子，如今还给她，他终究什么也没能留住，不过，也好。
糜芜低声问道：“什么时候走？”
余光却瞥见树丛中白色素服的一角，是崔恕。

第133章
吉时到时，梓宫送入陵寝，附葬的静淑皇后灵柩也安置在侧旁，谢庭跪读哀册，崔恕率领文武百官和宗室、命妇在灵前行跪拜之礼，痛哭举哀。
糜芜跪在距离崔恕极近的地方，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背影，心神不宁。
之前在林中时，她想要追上他，然而他走得极快，等她一路追到落脚的地方时，送葬的队伍也跟来了，大庭广众之下，她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委实有些暧昧，而崔恕的反应，也像是误会了，纵然她问心无愧，然而不跟他说清楚，心里还是不能够踏实。
哀声过后，陵寝关闭，糜芜夹在人群中行完虞祭之礼，待起身之后，才发现崔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糜芜正待寻找，张离走过来说道：“陛下已先行回宫，命末将护送郡主回府。”
糜芜心事重重地上了车。他赶着回宫，固然是为了处理郭元君，然而除此以外呢？
未初时分，永巷尽头的院门悄悄打开，一个太监闪身进来，一路小跑来到房中，向正在对镜梳妆的郭元君说道：“成了。”
郭元君慢慢在红唇上点了口脂，傲然起身，道：“去请太子！”
她再次对镜端详了自己的妆容，整理好衣服，迈步向门外走去。长长的巷子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四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的高墙之间回荡着。
不对！若是诸事已定，怎么会如此安静？
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郭元君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
就在此时，巷口处忽然传来崔祁煦的高声喊叫:“母亲，母亲！”
“煦儿？”
郭元君答应着快走几步，当先看见崔祁煦扎煞着两只手站在巷口，一看见她就大叫起来：“母亲，母亲救我！”
他身后一人慢慢回过身来，玄衣玉冠，面沉如水，是崔恕。
郭元君猛地停住脚步，颊上的血色顿时消失了。
这最后一搏，终究还是败了。
也是，如今今非昔比，依旧效忠于崔祁煦和她的人已经没剩下几个，她被困在永巷里出不得门，身边到处都是崔恕的耳目，为了联络旧部，为了布置这次刺杀，她用尽所有的棋子，也彻底把自己牵连进去了，这次一败，她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样轻松脱身。
心中有无数个念头闪过，郭元君却只是站定了，看着崔恕说道：“又被你逃过了，你还真是好运气。”
“证据确凿，这一次，你逃不掉。”崔恕淡淡说道。
“老天不肯帮我，我无话可说。”郭元君冷冷说道，“你想如何处置我？”
“谋逆弑君，诛族之罪。”崔恕平静地说道。
郭元君轻蔑地一笑，道：“郭家人都被你诛得差不多了，除了我，你还能诛谁？”
她看了崔祁煦一眼，目光跟着转回到崔恕身上，道：“若你敢罔顾人伦，残杀手足，必将受尽千夫所指，帝位难保，我谅你也不敢！”
崔恕神色平静，道：“朕从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郭元君心中一紧，却在此时，又听崔恕说道：“不过父皇驾崩之时，朕曾答应过他，无论如何都会留七弟一条性命。”
郭元君放下心来，崔道昀一向心软，从前她总有些瞧不上，此时看来，倒并非一无是处。她冷冷问道：“鸩酒，还是白绫？我贵为皇后，不受刀斧之刑。”
崔恕没有说话，汤升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郭元君垂目一看，瓷壶瓷杯，看来，是鸩酒。
她伸手拿过，崔祁煦却扑通一声向崔恕跪下了，哭喊着说道：“陛下，求求你饶过母亲这次吧！我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恕侧身避开，不肯受他的礼，郭元君厉声喝道：“煦儿起来！你是男人，你是储君，休要骨头那么软！”
她斟满一杯，一饮而尽，跟着摔了酒杯，快步向屋里走去，崔祁煦哭倒在地，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地说道：“母亲，你走了，我怎么办……”
元和三年三月初八，废后郭元君联络潜藏的郭氏余党，于鼎山设伏，意图弑君，阴谋被早有准备的皇帝迅速平定，郭元君赐死，崔祁煦圈禁，所有参与谋逆之人诛族，自此之后，郭氏一族的势力被彻底拔除。
糜芜接到贾桂送来的邸报时，已经是第三天。她匆匆看过，问道：“陛下没有别的话给我吗？”
贾桂道：“小人只奉命送邸报过来，并不曾听说有别的话。”
糜芜放下邸报，起身吩咐道：“备车，进宫！”
她直觉情形不对。之前他急切地想要得到她的答案，几乎没有一天不遣人来问的，但是从帝陵回来以后，他既不曾再问过，更不曾召见过她，她要当面向他问个明白。
到翠华门时，汤升迎出来，道：“陛下正与谢太傅议事，请郡主稍等片刻。”
糜芜跟着他一路来到福宁宫，在小书房坐下时，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由得问道：“汤总管，是有人在吃药吗？”
汤升笑道：“此处乃是陛下的寝宫，怎么会有人敢在这里吃药？”
的确没有别人敢在这里吃药，除非是他。难道他病了？糜芜忙问道：“那么，是陛下在吃药？”
汤升很快答道：“没有。”
他答的太快，反而让人疑心，糜芜抬了眉，看着汤升似笑非笑地说道：“真的？”
汤升道：“我怎么敢欺瞒郡主？”
他示意小内监给糜芜奉茶，跟着含笑问道：“江南与京中气候不同，郡主在那边住的可还习惯？”
糜芜且不吃茶，只在屋里随意走动，留神寻着汤药的气味，答道：“那边比京中潮湿，起初有些不适应，后面渐渐习惯了，也觉得很好。”
汤升道：“郡主在那边时，陛下曾有旨意发给江南道节度使，要各处官员沿途照应，但不得惊扰郡主。”
糜芜怔了一下。她一个单身女子带着糜老爹出行，又不曾带着郡主的仪仗卫队，原本处处小心警惕，可一路走过来，从不曾碰到过任何刁难骚扰——竟是他事先打过招呼。
原来他一边放手，一边却还是在维护着她。
一颗心瞬间柔软到了极点，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响，糜芜还没回过身来，唇边先已浮起了笑容，柔声道：“陛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崔恕慢慢走进门来，摆了摆手。
下人们鱼贯而出，崔恕沉沉地看着糜芜，低声道：“来了。”
“来了。”糜芜笑盈盈地看他，问道，“这几天很忙吗？一直没有消息。”
“糜芜，”崔恕慢慢走近了，叹了口气，“我累了。”
心沉下去，笑容却越发明媚，糜芜仰起脸看着他，轻声道：“我不明白。”
“那日我都看见了。”崔恕越过她，走去椅上坐下，道，“你和谢临……”
“他要辞官离京，我与他告别，仅此而已。”糜芜道。
崔恕移开目光，道：“我知道，谢临向我解释过。”
糜芜轻声问道：“陛下不信我？”
崔恕沉声道：“不，我不相信我自己。”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我以为我能做到，可我高估了自己。我还是会嫉妒，会不安，会患得患失。糜芜，我知道这些都是你不想要的，我试过很多次，我还是做不到。我累了，我决定放过自己。”
他涩涩一笑，道：“我们两个，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糜芜看着他，他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她只是不肯相信。
怎么会？从来都是他在坚持，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他先断了念头。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不要她了！
糜芜慢慢走到近前，低下身子微微眯了眼睛看着他，道：“我与你之间，从来都没有别人。”
她离得这么近，幽细的体香萦绕着他，只要一伸手，他就能触到，然而崔恕还是转开脸，道：“你的心思，太难猜测。你身边那么多人，我也从来都不是必不可少的那个。”
他叹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细想起来，从头到尾都是我想要你，你对我，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糜芜，如果不是我一直不肯放手，我们早就已经散了吧？”
糜芜扳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道：“那是你以为的。”
“这是我看到的。”崔恕看着她，轻声道，“我放手了，你自由了。”
后面他似乎又说了什么话，然而糜芜总没听进去，脑中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他竟然不要了？
她在恍恍惚惚中，也不知道什么回的郡主府，一夜翻来覆去不曾合眼，天色还没放亮的时候，她忽地坐起身来，掀开了锦被。
也许他说的没错，也许过去都是他一直在坚持，也许都是因为他不肯放手，他们才能走到眼下的地步，可他已经把她拖下了水，她已经放不下他，她还没有说结束，他怎么能放手？
不，既然她还没有退，就决不容许他退！
糜芜嫣然一笑，扬声叫道：“拾翠，服侍我更衣，我要进宫！”
卯正之时，崔恕高坐在垂拱殿上，正听着臣子奏事，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听那声音的远近，却像是殿外的金鼓。
那金鼓设在殿外，按律有紧急事宜才可敲响，殿中人都是一怔，是什么人敢擅自击鼓？
跟着就见侍卫快步走进来，奏禀道：“陛下，昌乐郡主奉先皇遗诏，击鼓面圣！”
崔恕遥遥看向殿外，眸中晦暗不明，许久才道：“宣。”
不多时，就见糜芜身穿郡主服色，步履轻盈地走进殿中，目光触到他时，扬眉一笑。
一时之间，周遭肃穆的场景突然明媚到了极点，崔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看向她手中捧着的明黄色卷轴。
这一次她拿的，又是什么遗诏？
看着看着，她走近了，在金阶之下站定，高高举起手中诏书，朗声道：“江氏糜芜奉先皇遗诏，要嫁陛下！”

第134章
越是临近选秀的日期，陈婉华越觉得不安，到后面竟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这天不到四更便又醒来，也无心茶饭，只是坐在屋里出神。
方氏跟着送饭的丫头一起进来，看她又是这副模样，不免唠叨了几句：“婉华，你这是怎么了？一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再这样下去身子就熬坏了，可怎么去选秀？”
陈婉华心事重重地说道：“我这几天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觉得选秀这事不会顺顺当当的，母亲，你说昌乐郡主那边，真的不会再生什么枝节吗？”
方氏心里也没底，只能安慰她道：“当初说了大婚，后面她又走了，男人都要面子的，更何况那还是陛下，你放心吧，就算昌乐郡主想回头，陛下也肯定不会答应。”
陈婉华叹口气，幽幽说道：“要是今天就选秀，那该多好……”
方氏又劝了一会儿，陈婉华怕她担心，只得勉强吃了点饭，饭后娘儿俩正在说话，丫头走来禀报说，陈清和要陈婉华过去一趟。
算算时间，这是刚刚散朝回来，陈婉华不免就忐忑起来，难道是选秀出了岔子？不然以他们父女俩现在闹得这样僵，陈清和不会主动找她，更不会刚一散朝就来找她。
她急急忙忙走去书房，陈清和一看见她就皱着眉头说道：“早朝的时候，昌乐郡主带着先皇遗诏去了，先皇遗诏上面，将郡主赐婚给了陛下。”
陈婉华大吃一惊，只觉得劈头砸下了一个晴天霹雳，半晌说不出话来。
毕竟是亲生女儿，陈清和跟她闹得再僵，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便也不说话，等着她自己缓过来。
等回过神来，陈婉华结结巴巴地问道：“后面呢？”
“陛下当时便说，要册立昌乐郡主为皇后。”陈清和道，“散朝的时候，又留下了礼部尚书、宗正寺卿还有钦天监正，我估摸着是在交代筹备大婚的事……”
“那选秀呢？”陈婉华急急地打断了他。
陈清和道：“陛下没说，不过大婚是大事，一半天也弄不完，三月十六肯定是不可能再选了。”
大婚前不可能选，新婚之后，也不可能立刻就选，明明只剩下几天，可偏偏竟没等到。陈婉华心如死灰，突然觉得，大约这辈子也等不到了。
到第二天时，旨意果然正式颁布下来，册立昌乐郡主江糜芜为皇后，婚期定于四月初六日。
陈婉华苦笑，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筹备时间，历来帝王大婚从来没有这么匆忙过的，皇帝竟如此心急！
到第三天时，又有旨意颁下，封昌乐郡主的养父糜四郎为保义候，即刻踏勘选址，营建保义侯府。恢复昌乐郡主兄长江绍忠靖侯爵位，册封其祖庶母刘氏为三品淑人，恩赏江家择吉搬回旧日府第。
跟着传旨的中官一起到江家的，是充当纳采、问名使者的礼部尚书，一天之内，倒将六礼走完了两步。
第四天时，宫中派出人手，帮着江家从祠堂一带搬回了从前的忠靖侯府，江绍搀扶着刘氏和顾梦初踏进昔日的家中时，感慨到了极点，不觉竟落下泪来。当初因为那些梦，他出京寻找糜芜，之后事事都在预料之外，几次大起大落，原以为从此就只能做个布衣，谁知到最后，当日那一步棋，竟然还真的救回了江家。
只是细心的人跟着发现，江绍虽然做回了忠靖侯，他的新婚妻子苏明苑却不曾得到任何诰命，无品无级的，竟然连出席自家小姑子婚礼的资格都没有，一时在京中传为奇谈。
三月十六日，原定的选秀之期当天，诏令再次颁布，暂停选秀，已经到京的秀女若是愿意退选还乡的，可得到淑女旌表，由礼部协同内廷局派车护送回家。诏令上并没有说不愿意退选的该如何处置，然而有些机灵的人看出了风向，当机立断报了退选，宫中却也痛快，立刻就发下旌表，派车一路护送着，风风光光地回了家。如此一来，越来越多的人咂摸出了滋味，先前不曾进京的秀女也大多跟着报了退选，除了陈婉华这样不肯死心的，秀女的数量一下少了七八成。
虽然诸事都安排得极其紧张，到三月底时，纳采、问名、纳吉、纳成、告期也都花团锦簇地办好了，因着废后过去曾居住在秾华宫，所以这次大婚便不再用此宫，内廷局奉诏将坤宁宫重新收拾装裱，将后殿围墙拆掉，向外扩充出一大片园子，种下樱桃等各色花木，又引来御河中的活水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整个坤宁宫焕然一新，只待新后入主。
婚期安排的如此仓促，京中人原本还议论说大约皇帝并不情愿封后，所以着急办完大婚，好尽快按着自己的心意选秀，然而眼看着选秀眼看成了泡影，大婚的事一件件办得忙而不乱，排场只有比平时更好的，又见充当六礼使者的一色都是朝中重臣，这才醒悟到皇帝竟然十分重视这桩婚事，到后面再说起来时，京中人全都改了口风，就没有不羡慕昌乐郡主深得帝心的。
“那些到现在都不肯退选的秀女，只怕以后有的等喽！”好事的人闲谈起来时，总会这么说。
一片忙乱之中，反而是糜芜最为清闲。婚期定下来之后，按着礼制她并不能够与崔恕见面，大婚的程序就算再繁琐，她所要做的也无非是准备出嫁，除了要每日跟着尚仪局的女官学习大婚时的礼仪，又有尚服局的女官几次过来量体裁衣之外，一件事都不用她操心，每日里悠悠闲闲的，这些日子里做的最大的一件事，也无非是新腌了几罐樱桃。
只是婚事虽然办得热闹，除了按制遣使问候之外，私下里崔恕竟从未向她传过什么私密的说话，糜芜想起当日捧着遗诏闯进垂拱殿时，从头到尾都不曾见崔恕脸上有过什么喜色，大约他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她一次次自己做主，逼得他不得不接受，便是好性子的人也未必没有怨言，更何况是他。这会子，大约他心里还噎着一口气，不过，只要她嫁过去，不信哄不好他。
眨眼之间，便到了四月初六日大婚之期。
天还未亮时，百官已经入朝朝贺，崔恕着通天冠、绛纱袍，遣使将册立皇后之事奏告天地、宗庙、社稷、诸陵，奏告之后，中书令奉上皇后册宝，侍中宣读封后诏书之后，使节恭恭敬敬地将皇后之册交与太傅，皇后之宝交与太保，崔恕这才下诏，命持册宝到昌乐郡主府，亲迎皇后入宫。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宫外走去，崔恕迎着日色微微眯了眼睛，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诸事已定，只等她来。
昌乐郡主府中，教引嬷嬷引导着盛装的糜芜，出立房外，静等吉时。不多时，鼓乐声遥遥传来，使者陆续进门，糜芜拜受了皇后册宝，之后乘舆出中门，又换车出府门，在鼓吹声中向皇宫行去。
日晡之时，车辇来到宣德门前，糜芜在车中受了百官、宗室的拜迎，之后入宣德门，在女官的引导之下，向福宁宫走去。
刚一踏进后殿，在无数人之中，第一眼便看见了崔恕，他面色沉肃地望着殿外，看见她走进来时，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神色却不曾有半分改变。
许久不曾见面，此时乍一看见他，竟是禁不住的欢喜。先前女官教习礼仪之时曾经讲过，入殿之后须当肃穆，然而此时糜芜遥望着崔恕，忍不住嫣然一笑。
花钗龙凤冠上珠宝璀璨，珍珠面靥贴在颊上熠熠生辉，然而她一笑之色，比天底下所有的珍宝加起来都更加动人心魄。
崔恕突然就有些掌不住，努力绷住唇角，这才不曾笑出来。
他慢慢向她走去，到近前时躬身一揖，请她入座。她福身还礼，抬眼看他，又是一笑。
尚食进上饭食，两人并肩坐了，食进三筯，跟着三次饮酒，那酒是内库窖藏的蜜酒，入喉虽然甘甜，后味却是霸道，待放下酒卺时，崔恕瞧见糜芜眼皮上、两颊上早已经染了一抹绯色，原本勉强平静着的心不觉砰砰乱跳起来。
等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他总算得到了她。
然而，她如此不驯，他须得小心谨慎。
尚仪指挥着宫人撤下酒食，尚宫上前请崔恕除下绛纱袍，换上常服，尚寝服侍着糜芜脱去皇后礼服，又殷勤请入寝间，坐于幄中。服侍的人很快都退了个干净，外间有轻微的响动，崔恕却迟迟没有进来。
糜芜又等了一会儿，崔恕还是没来，她起身思忖片刻，索性走出去，龙凤红烛氤氲的光焰之下，就见崔恕独自坐在桌边，手中拿着酒杯，那酒却也不曾饮，只是拿在手里看着。
糜芜走近了，弯腰向着他，笑道：“陛下是等着我来相请吗？”
“我在想，你会不会还藏着一道遗诏，”崔恕抬眼看她，道，“如果有的话，又会是什么？”
“你猜？”糜芜嫣然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进屋吧。”
金钩移开，珠罗喜帐层层放下，糜芜躺在床里，听着身边崔恕窸窸窣窣脱衣的声音，颊上热起来，心跳一下子就快到了不能再快。
欢喜，不安，甚至还有点恐惧，新婚之夜，总是让人无所适从。
崔恕很快在身边躺下，糜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声音很快停住，他躺在床边，并没有过来。
糜芜睁开眼睛，迟疑着道：“崔恕？”
朦胧的晕光中，只听他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第135章
喜烛恰在此时爆了一个大大的灯花，光影摇曳中，糜芜看着身边的男人，笑出了声。
她还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崔恕，这样退让到了极点，委屈到了极点的崔恕，这让她忍不住想要逗他，想要逼得他变成她熟悉的那个男人，想看他无法忍耐她的撩拨，不管不顾地缠上来。
糜芜侧了身，手肘半撑着支起身子，轻笑着问道：“都到了这时候，你倒是告诉我，还能怎么个后悔法？”
崔恕下意识地看她一眼，她侧身向着他，手肘撑在身侧，红罗中衣的领口随着身前的曲线松开了，露出内里一痕雪色，白底子的主腰上绣着连绵不绝的轻红色海棠，娇艳得让人禁不住想要去触摸。
喉头突然有些焦渴的感觉，崔恕连忙移开目光去看头顶喜帐上绣着的螽斯，低声道：“总有办法。”
“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不如你跟我细说说？”
糜芜口中说着话，伸手轻轻将他的脸扳过来，让他向着自己，可崔恕很快又转开了，跟着翻身朝向另一面，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在赌气？就因为我说散了，你就偏不肯散，等你将来回味过来，只怕又要后悔。”
赌气？糜芜嗤的一笑，道：“即便是赌气，又能怎么样？就算后悔，也是我后悔，你怕什么？”
“我不想让你后悔，”崔恕低声说道，“也不想因为你将来后悔了，再拖着我不得安宁。”
糜芜越发好笑起来，伸手又去扳他，道：“就算我后悔了，你又怎么会不得安宁？”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崔恕硬是不肯回身，只道，“如果你后悔了，将来肯定又闹着要走，我该怎么办？让你走，还是不让你走？糜芜，你说，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他拿定了主意不肯转身，糜芜扳了几下扳不动他，索性合身贴上他的背脊，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下我只问你，难道你不想要我？”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柔软的身体像藤蔓一般缠上来，春色呼之欲出，因为看不到，触觉在此刻敏锐到了极点，崔恕闭上眼睛想要稳住心神，然而眼前立刻便勾勒出她此时的模样，越发让他悸动不已，于是忙又睁开了，缓缓地吐着气。
只要一回身，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人，可若是她并不能给他一个确定的将来，他宁可继续忍耐。
“你怎么不说话？”糜芜低低地笑着，轻轻向他后颈上吹气，像不懂事的小孩在玩火。
崔恕不敢开口，只要一开口，颤抖的声线就会暴露他此刻的情绪，他不能让她发现他已经在缴械的边缘。
然而心跳还是出卖了他，他们贴得那样近，糜芜足以感觉到他快到不能再快的心跳，他还是这么经不起撩拨，不信他能撑到几时。
糜芜低低地笑着，纤手从崔恕身后环绕过去，抚着他健实的身体，慢慢停在他心脏的部位，轻声道：“你的心跳得很快。”
崔恕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用力按住了她的手。
呼吸一下子就灼热起来，她太诱人，便是有再好的定力，也经不起她如此撩拨。
崔恕用尽所有的意志，才将她的手挪开，然而她另一只手立刻便绕过他的脖颈，将他环抱了，笑着问道：“你不敢看我？”
她说话时，柔软的红唇轻轻蹭着他的耳廓，带起他不由自主的颤栗，她甜而糯的声音透过耳朵钻进他心里，于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
崔恕艰难地向前挪了点，想要摆脱这太难忍的诱惑，然而她怎么肯罢休？紧跟着便凑上来，微抬了身子，趴在他身上瞧着他，柔软的人挨着他蹭着他，笑靥如花：“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害羞？你既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崔恕再也忍耐不住，一翻身猛地将她压下，一开口时，声音喑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你想怎么吃？”
烟雾般的晕光中，崔恕看见她水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突然就笑了起来。她张牙舞爪的，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其实她心里，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也忐忑的很。
“现在，是谁怕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地说着话，灼热的唇慢慢印上她的红唇，轻轻地蹭了一下。
立刻就感觉到她瑟缩了一下，水眸不觉便微微合了，但她还是不肯退缩，伸手抱了他，笑着说道：“总之不是我。”
崔恕笑意更深，薄唇移下去，轻轻吻着她娇嫩的肌肤，低低地问道：“也不会后悔？”
她在他唇舌之下渐渐地柔软了，放开了，微微喘息着，却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崔恕的唇停在她耳垂处，叹了口气，跟着放开她，重新躺回了床边。
身上的重压消失了，糜芜怅然若失，抬眼去看时，就见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似是在想着心事，糜芜凑过去，伸手搭上他的胸膛，轻声道：“又怎么了？”
就听他闷闷地说道：“我方才说错了。”
“什么说错了？”纤手下意识地在他胸前抚着，糜芜漫不经心地问道。
“方才我问你，假如你将来后悔，我是该放你走，还是不放。我说错了。”崔恕闭着眼睛，慢慢说道。
手指触到的肌肤处处滚烫，结实的肌肉隔着中衣勾勒出轮廓，轻轻一按，坚硬如石。糜芜越发觉得新奇，手指不觉便顺着衣服的缝隙溜进去，捏了捏又按了按，忽然抬头一笑，道：“你怎么这么热？”
她手指划过的地方迅速燃起一片火焰，崔恕低呼一声，用力按住她的手，声音喑哑：“别闹！”
糜芜吃吃地笑着，另一只手也凑上来轻轻划着，乜斜了凤眸问他：“你方才说，你说错了什么？”
满眼里都是她，满心里都是她，崔恕再也忍耐不住，双手抱住她忽地一翻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我不会放你走，即便你反悔了，我也决不放你走！”
忍耐许久的热情突然迸发，热吻如雨点一般落下，脸颊，红唇，无一处不被他的薄唇抚过，糜芜颤栗着，微，喘着，如同被狂风挟裹的弱柳，随着他似乎永不停歇的热情，一点点攀升，又一点点沉沦。
衣带松了，领口开了，坚实压迫着柔软，灼热的肌肤蹭着她光洁的肌肤，糜芜纵然再大胆，此时也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眼前却突然闪过教引嬷嬷给她看的那些图画，不由得低呼一声，扯过龙凤喜被蒙住了脸。
可被子很快被崔恕拿开，他撑在她身前，低声道：“别躲，我想看着你。”
透过睫毛的缝隙，糜芜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底下，一滴汗水正慢慢滑下，他越来越低，越来越近，近到毫无阻碍，近到几乎与她变成了一个人。
喉间逸出一声痛呼，指甲掐进他腰间，耳边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跟着一切都停住了。
这好像，跟教引嬷嬷说的不一样。糜芜犹疑着睁开眼睛，眼前是崔恕懊恼的脸，她懵懂着，隐约却又明白了一点，忍不住笑了起来。
崔恕瞬间黑了脸。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抬起身，在他喉结上轻轻一吻，媚眼如丝地瞧着他，道：“不然还是早些睡吧。”
她脸上唇上，甚至连脖颈上都是淡淡的绯色，眸子里带着水，半是情动的余痕，半是对他的取笑，崔恕按下她，带着羞恼沉声道：“不睡！”
糜芜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瞬间又被他扯进汪洋大海之中，颠倒着，动荡着，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眼见已经到了顶峰，谁想下一波风浪来时，原来还有更高的顶点……
待醒来时，窗纸上早已经白亮亮的，浑身无一处不是酸软，崔恕的胳膊揽在她腰间，压得她动弹不得，糜芜半闭着眼睛，摸索着去扳他的胳膊，耳边随即传来他喑哑的声音：“醒了？”
“没醒。”糜芜忙闭上眼睛，挣扎着想要离开，“不许闹我！”
崔恕低低地笑着，紧紧箍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薄唇跟着便凑过来，咬着她的耳朵含糊不清地说道：“新婚之时不用上朝，宫里又没有长辈，也不用跟谁晨昏定省，你爱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没人闹你。”
他的手越来越不安分，糜芜忍无可忍，道：“崔恕！”
“嗯？”崔恕手上使力，把她合身扳过来面向自己，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明明就是你在闹我！”糜芜急急用手挡住，嗔道，“昨晚闹了大半夜，我还没睡够一个时辰，你又闹！”
崔恕趁势便去吻她的手心，笑着说道：“帝后行周公之礼，为皇家开枝散叶，此乃国家大事，怎么能说是闹？”
他的吻顺着手心移上去，在她开口之前，便封住了她的唇。
喜烛依旧燃烧着，日色被挡在窗外，帘钩轻轻晃动，帐中的春色，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第136章
日上三竿时，福宁宫中近身服侍的人捧着巾栉等物守在寝殿之外，一个个屏息凝神，静等帝后召唤 。
崔恕一向自律，无论睡得多晚，五更过后必定起床，从不曾有过需要下人请醒的情形，只是今日眼看已经是辰时了，寝殿里虽然隐约能听见动静，但始终不曾出声叫人进门，贾铭带着笑瞥了眼汤升，无声地询问，汤升也带着笑，微微摇了摇头。
贾铭便知道他与自己的心思一般无二，是不准备去吵扰了，于是使了个眼色，带着手底下的人都退到阶下候着，又吩咐将早膳再热一热，又过一会儿，才听崔恕在里面不高不低地说道：“进来吧。”
众人忙鱼贯而入，走进寝间时，却见崔恕随便披着外袍，还未整理好衣服，正俯低了身子给糜芜扣上领口处的宝石扣子，口中吩咐道：“备水，沐浴。”
贾铭忙忙地答应一声，不觉满脸都堆起笑容来。他也算是从崔恕小时候就近身伺候的老人，崔恕从来冷淡自持，不要说对女人热络了，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崔恕对人如此温存小意，看来这个皇后，还真是像传闻中一样，很得崔恕的喜欢。
照这样下去的话，没准儿很快就能抱上小皇子了。
贾铭向身后的宫女使个眼色，自己喜滋滋地退下去准备，宫女连忙捧着沐盆上前，跪下高高举着，糜芜着急沐浴，只伸手随便洗了一把，崔恕早从宫女手中接过巾帕，亲手给她擦着，温声道：“空腹不宜沐浴，先用过早膳再说吧。”
初夏天气本来就有些热，昨夜又几番纠缠，糜芜此时只觉得满身汗意中夹杂着粘腻，一刻也待不住，笑道：“陛下先用吧，我想先去沐浴。”
身边有人，崔恕也不好多说，只低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道：“我与你一道。”
脸上一热，糜芜横他一眼，道：“休想！”
她拿起搁在枕边的发簪，抬手将一头乌云似的长发松松盘起簪住，快步向外走去，道：“我先过去了。”
崔恕的外袍还没有穿好，此时不好追出去，只得说道：“等我一步！”
糜芜哪里肯等他？三两步便走出门外，福宁宫她原是熟门熟路，也不用宫人引导，直接便走去浴房，跟着吩咐道：“闩了门，谁来也不许开！”
门很快闩好，宫女们服侍着去了衣服，放下帘幕，白茫茫的水汽升起来，糜芜放松了身体向池壁上一靠，笑出了声。
大约崔恕这会子也跟过来了，不过，她才不要跟他一起洗，否则肯定又要好一通折腾，天知道这人怎么这么好的体力。
果然很快就听见敲门声，崔恕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是我，开门。”
宫女们站在帘幕外，下意识地去看糜芜，踌躇着不敢动，糜芜笑道：“不准开。”
敲门声越来越急，糜芜抬高了声音，道：“陛下请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好，到时候换过水，再去请陛下。”
门外又敲了两下便没了声音，想必是崔恕已经走了，糜芜唤了宫女进来沐发浴身，浴房里原本有一大一小两个池子，等都洗过一遍，这才披着纱衣换到了小池里，伸臂向池沿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昨夜睡得太少，又极消耗体力，此时泡在温暖的池水中，酸软的身体慢慢恢复着，倦意袭来，不知不觉竟打起乐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觉得似乎有人在给她揉捏着小腿，糜芜还以为是宫女，迷迷糊糊地说道：“退下吧，不用捏。”
却突然想到，她是泡在池子里的，哪个宫女没有她的允准敢下来给她捏腿？必然是崔恕。
凤眸微微睁开一些看过去，果然是崔恕，绷着脸坐在对面，抬了她的腿放在膝上，正慢慢地按摩着，满屋里的宫女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个一干二净。
糜芜半闭着眼睛，玲珑的足向他身上轻轻踢了一下，懒洋洋地说道：“我吩咐过不许放人进来，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些人该罚了，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她们并不敢不听你的话，是我自己拨开门闩进来的。”崔恕原本还想表现得生气一些，然而看着她这副娇慵的模样，如何能绷得住？一手握住她乱踢的足，跨过来挨着她身边坐下，低声问道，“你方才一直说腰疼腿疼，好些了没有？”
“没有！”糜芜睁眼瞪他一下，向边上挪了挪，道，“都是你闹的，又酸又疼，估计两三天之内是好不了了。”
“我给你捏捏就好了。”崔恕随即跟过来，两只手说是捏腿，不知不觉顺着便往上移，声音也暧昧起来，“方才你嫌身上不清爽，怎么都不肯让我碰，这会子总该清爽了吧？”
糜芜一把拍开他的手，嗔道：“不许闹！我累着呢，又饿。”
“早知道你会饿，”崔恕说着话站起身来，探身去取池边小几上的食盒，“我拣了一盒子你素日爱吃的，先垫垫吧。”
他一伸手，披在他腰间的布巾随之落下，露出强健的身体。
宽肩细腰长腿，身形修长利落，如同出鞘的名剑，糜芜怔了一下，连忙闭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睫毛的缝隙里偷偷去看。昨日一夜痴缠，半是羞怯，半是靠的太近，反而看不真切，此时映着晨光，看得分外清楚，突然就让她有些移不开眼睛。
原来男人的身体，与女人比起来另有一番好看。糜芜一边不敢细看，一边又很想摸上一把。
“看够了没有？”崔恕忽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说道。
糜芜脸上一红，下意识地转过脸去，却又伸脚蹬他一下，道：“谁要看你来？”
脚踝被他抓住了，他另一只手提着食盒，慢慢地凑近了，在她唇上一吻，低低地笑道：“口是心非。”
目光顺着红唇看下去，茜红的纱衣半裹着白皙的肌肤，雪肤红裳，相互映照，美不胜收，再往下看，纱衣宽大的下摆漂在水面上，像浮起一大片绯色的云霞，艳色逼人。
崔恕眸子越来越暗，随手被食盒向边上一丢，扯落了纱衣。
无边媚色，只向他盛放。
糜芜还没来得及叫，声音已经被他堵了回去，他亲吻着摩挲着，短短续续地说道：“你看了我，现在，该我看你了。”
平静的水面摇晃起来，潺潺的水声直往耳朵里钻，糜芜攀着他的腰，模糊地想道，这个澡，怕是白洗了……
等出浴时，水早已冷了大半，糜芜懒洋洋地歪在榻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崔恕拿着布巾给她擦身，又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他的手指修长灵活，然而那些  的衣带却不肯听他指挥，这里结子打得松了，那里又系错了位置，然而不管怎么麻烦，到底也还是穿好了，糜芜与他牵着手一起出门时，目光瞥见地上凌乱的水迹，不由得低声嗔道：“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了。”
崔恕不动声色，道：“再说吧。”
耽搁太久，早膳已经重新做过一遍，等吃完时，看看就快到午时了，宫女服侍着糜芜对镜梳妆，崔恕走过来，从宫女手中接过牙梳，轻轻梳通带着水汽的长发，道：“头发还湿着，出门吹了风容易着凉，还是不要出去吧。”
糜芜从镜子里瞧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难道又要闷在屋里？还是找点正经事做吧。”
崔恕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他虽然不算餍足，然而方才在浴房时，眼见她疲惫瘫软，想必是累极了，也是需要歇歇才好，于是想了想说道：“许久不曾围棋了，不如下一盘，让我看看你棋力可有长进。”
糜芜笑笑地仰脸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
“怎么，怕输给我？”崔恕低下头，薄唇擦着她的耳廓，轻声蛊惑，“不如这样，我们赌一盘，如果我赢了，今天你听我的安排，如果你赢了，我就听你的，如何？”
糜芜自知棋力与他差得太远，哪里肯上钩？笑着说道：“不要！”
“和棋也算你赢，”崔恕想了想又道，“哪怕放刁耍滑，只要能得手，都算你赢。”
条件相当优厚了。糜芜对下棋虽然没有什么兴趣，然而却想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便道：“好，无论如何，只要我没输，都算我赢。”
“一言为定。”崔恕道。
只要赢了这局，今天晚上，就能让她不得不答应尝试昨夜她不肯的事。
棋盘拿上来，黑白琉璃棋子盛在檀木盒中，糜芜扫了一眼，却与当年在三省斋中的一模一样，不由笑道：“陛下真是长情。”
崔恕笑了下，不置可否，只取了两枚黑子在星位上落下，道：“你先走。”
“你得让我五步。”糜芜一边落子，一边说道。
崔恕自忖便是让十步，也能轻松拿下，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好，让你五步。”
只要赢了这盘，今晚，想必是春色无边。
糜芜横他一眼，微微一笑，想得美！

第137章
布局，诱敌，缠斗，厮杀，黑子一点点突入，白子一点点退缩，直到整个棋盘上黑色占据了大片的地盘，只剩下几处被四散分开的白子还在苦苦支撑。
胜负似乎毫无疑问。崔恕从盒中拈一枚黑子，拿在手中却迟迟不能落下，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糜芜。
明明她就要惨败，可这情形全然不对，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这样悠悠闲闲的，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固然她的棋力远远及不上他，然而，这不是她的做派，不信她竟然放手让他赢，除非——她也想让他赢？
也许，她是真的想让他得手？崔恕不觉便带了笑意，微微探身越过桌面向着糜芜，轻声道：“我似乎要赢了。”
糜芜抬眼一笑，摇了摇头：“未必。”
崔恕瞟一眼棋局，再看一眼她，笑意更深：“夜里我们再好好说。”
他落下手中的黑子，将包围再次缩紧，跟着抬眼看向糜芜，声音暧昧：“再落一子，我就赢了，你得听我的。”
糜芜嗤的一笑，眼波流转：“陛下想让我怎么个听法？”
崔恕低低笑着，俯身越过桌面，在她耳边极低声地说了一句话。
耳朵瞬间热起来，糜芜一把推开他，这个毫不知足的男人！她笑笑地睨着他，红唇轻启：“我不下了。”
崔恕一怔。
糜芜站起身来，美目向他一横，重复了一遍：“陛下，这盘棋，我不下了。”
崔恕还没反应过来，早见她转身向外走去，口中轻快地说道：“我不下了，所以我没有输，陛下答应过的，只要我没输，就算我赢。”
原来她之前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招。崔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三两步追上她，握了她的手低声道：“这算什么？”
“放刁，或者耍滑？随便怎么说都行，”糜芜从眼梢处睨着他，娇媚无那，“反正是陛下定的规矩，无论我使出什么手段，只要我没输，都作数。”
他精心设好一个圈套，没想到最后，却是她的圈套，到底还是大意了。崔恕微微一笑，凑在她耳边说道：“那么，今天夜里我任由你处置。”
糜芜向后一躲，笑了起来：“你倒想！”
崔恕也笑，声音蛊惑：“我是为你着想呢，机会只有这一次，以后再想让我这么听话，可就难了。”
“是么？”糜芜仰起脸看着他，笑意盈盈，“那么，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了。”
“方才我说的那个就很好，”崔恕低低笑着，“夜里试试？”
话音未落，就见她颊上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崔恕还想再说，糜芜已经抽手出来，朗声吩咐道：“服侍我梳妆。”
宫女们很快围随上来，簇拥着她向里间走去，当着许多人，私密的话却是不能再说，崔恕带着未散的笑意，慢慢地跟了进去，坐在旁边的榻上，看着宫女将她披在肩上的浓密黑发一绺绺分开梳篦，又一点点挽起固定，渐渐地，一个牡丹髻的雏形便显露出来。
只是梳头而已，然而，却感觉永远也看不够，原来即便是这样平常的一件事，只要是她，也足以让他欢喜。崔恕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曾很多次想象过与她成婚之后的情形，然而当时能想到的，都是些亲昵的片段，像这样琐碎温馨的日常却无从想象，如今身在其中了，才知道竟是如此让人安心的滋味。
发髻很快挽好，宫女抱过妆奁，请糜芜选择要用的首饰，崔恕走近了，拿起奁中一支金累丝衔珠凤钗正要递给她，余光却瞥见角落的格子里，静静躺着那把金背螺钿梳。
神色一滞，片刻之后，崔恕将那支钗稳稳插在她发髻上，对着镜子端详了端详，道：“就是这支吧。”
镜中人抬眼看他，盈盈笑语：“我极少打扮得这样隆重，好看吗？”
“好看。”崔恕温声道，“只要是你，怎么都好。”
糜芜在镜中向他一笑，道：“陛下越来越会说话了。”
崔恕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着退在边上，看着宫女将耳铛、压鬓、玉胜一一给她插戴好，又在脑后簪了一对小簪，若是换一个人，这样富丽堂皇的打扮也许要压不住，可那是她，这些璀璨的珠光都成了她的陪衬，不过点缀她的媚色而已。
崔恕看着看着，目光不觉又落在那把梳子上面，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移开了。
他也许学不会不去嫉妒，但至少他已经学会了接受。
不过也许，他该给她换一把梳子了。
这一天崔恕没有处理政务，也没有离开糜芜半步，从早至晚，只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她，晚膳刚刚撤下，立刻便挽了她的手，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吧。”
歇？只怕到时候不是歇，反而更累。糜芜横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刚吃完饭就要歇，容易积食，我还要看会儿书。”
看书？他认识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她有安静看书的时候。
崔恕想了想，道：“好，正是有几本书想让你看看。”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快步向小书房走去，糜芜原以为他会找什么借口阻止，见他如此热心，反倒有些好奇了，待服侍的人都退出门外，崔恕在椅上坐下，跟着伸臂揽了糜芜在膝上坐下，笑道：“还记得下棋那会儿我跟你说的话吗？”
颊上忽一下热起来，糜芜娇嗔着想要推开他，却见他伸手从书桌的暗格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了，道：“就是这样吧，或者你喜欢别的也可以，我都听你的。”
糜芜垂目一看，顿时涨红了脸。他打开的那页画得活灵活现，可不就是大婚之前教引嬷嬷给她看过的秘戏图画？只不过这册子上的，远比她看的要露骨得多。
“这页我特地折起来了，”崔恕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暧昧，“还有几个也不错，要么都试试？现在还不到戌时，时间尽够。”
脸上越发火烧火燎起来，糜芜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崔恕只管紧紧搂住，低低地笑着不放：“要是不喜欢这些，那里边还有几本，随便你挑。”
她越是害羞，他越是得趣，这样不行。糜芜忽地伸臂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上去，轻声在他耳边说道：“陛下，今天是我赢了呢，今夜如何，该是我说了算。”
她说着话，贝齿轻合，向他耳朵上一咬，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遍布周身，崔恕下意识地搂紧了她，低声道：“好，你说了算。”
“把这些收起来，等回去房里再看。”糜芜顺着他耳朵的边缘，轻轻咬着，笑得诡秘，“现在你去梳洗，我要去卸妆了。”
崔恕再想不到她竟然这么好说话，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把册子塞进袖中藏好，跟着抱起她，道：“我抱你过去。”
“不要。”糜芜随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挠，崔恕吃痒，连忙松了手，糜芜跳下来，笑盈盈地说道，“快去吧，等收拾得干净了，再来找我。”
崔恕满心里急切，忙忙地漱齿净面，一眨眼间便收拾停当了，待回到房中时，却见糜芜还坐在镜台前，只刚刚把簪环拆下，还在拆那个复杂的牡丹髻，看见他时抬眼一笑，道：“陛下好快。”
快？不能够。崔恕走近了，正色向宫女吩咐道：“快些，皇后累了，要早些歇着。”
宫女得了命令，立刻加快速度，转瞬之间便拆完发髻，又服侍着净了手脚，糜芜一边收拾，一边想象着崔恕此时独自在寝间的情形，暗自发笑。
他选的那张图，她可不怎么中意，不过昨夜他刻意回避的那种，她倒是觉得有点意思。
宽去外裳，换上寝衣，糜芜慢慢地走进寝间，崔恕正等得望眼欲穿，一看见她立刻就向宫人吩咐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退下。”
宫人们无声地退下，跟着带上了门，崔恕立刻便从袖中拿出那些册子，道：“我又折了几页，你看看。”
“不用看。”糜芜将他往床上一推，道，“听我的就好。”
她的力气如何能推得动他？然而崔恕还是顺势向床上一倒，笑道：“看来，朕的皇后有些迫不及待了。”
糜芜嗤的一笑，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光亮消失了，糜芜凭着记忆向他走去，摸索着找他，手刚刚触到，就被他扯进怀里，崔恕翻身正要压下，糜芜却抱紧他又是一滚，道：“你在下面。”
崔恕一怔，她早已压下他，抓了他的领口呼一声扯开，笑了起来：“君无戏言，你得听我的。”
崔恕从未曾有过这样失去掌控的时候，满心里都是不适应，柔声哄劝道：“快下来，听话。”
糜芜轻轻拍拍他的脸，声音里满是笑意：“崔恕，现在是我说了算。”
她吃吃地笑着，一点点解开他的衣带，露出他紧实的胸膛，跟着俯低了身子，时轻时重地咬着，又一点点移下去，怪异的体验席卷了崔恕，他不再掌控，他不再主导，这让他无所适从，却又沉醉迷恋，他一时想要哄她听自己的，一时又想任由她这么下去，毕竟这滋味，与他之前的体验相比起来，别是另一番销魂。
慢慢地，她的笑声越来越轻，渐渐又变成了微微的喘息，她似乎累了，只是懒洋洋地伏着不想动，崔恕等了一会儿，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掐住她的细腰摇着，喑哑着声音道：“我来。”
掌控的是她，亦是他，这滋味，才是真正的妙不可言。

第138章
新婚三天转眼即逝，到第四天时，崔恕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熹微的晨光习惯性地看了下更漏，卯时还未到，不过，他该起身上朝了。
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
心里微微有些惆怅，崔恕侧了脸，安静地看向身边还在熟睡的糜芜，她眉眼低垂，红唇润泽，素日里活色生香的容颜被睡眠抚慰着，有一种极少见的、恬静到极致的美，爱意默默翻涌着，崔恕极小心地凑近了，轻轻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抬手推了他一把，含糊不清地说道：“别闹。”
崔恕以为把她吵醒了，一阵懊悔，然而她说完这两个字，手又放下一动不动的，却是又睡着了。
这几天虽说没什么事，她却也是累坏了，每每抱怨说腰腿酸软的，总是要睡。崔恕微微一笑，无声无息地移到床边，先把脚伸下去找到鞋穿上，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地，跟着俯下身去，小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这才起身披上中衣，又恋恋地向她看了一会儿，向外走去。
值夜的宫人见他出来，连忙近前服侍，崔恕低声吩咐道：“不得惊动皇后。”
他迈步向外，特意走去偏殿里洗漱更衣，免得吵醒了她，等诸事收拾停当，临出门时，不觉又回头向后一望，这几日在温柔乡中消磨，早已习惯了时时有她相伴，可惜从今天开始，就得重新拾起繁忙的政务，连与她多睡一会儿都不行，若是新婚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天光大亮时，糜芜悠悠醒转，习惯性地向身边摸了下，想去寻崔恕，这才发现身边早已经没有了人，睁开眼睛一看，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昨日放在架上的衣服都不见了，想必他已经去上朝了。
糜芜想起大婚之前尚仪讲过的宫规，皱了皱鼻子。
身为皇后，从来没有睡懒觉的时候，宫中若有太后，就要晨昏定省，即便没有，也要一早起来接受妃嫔问安，若是皇帝在中宫留宿，更是要比皇帝先起床，安排好一切，再亲身送皇帝上朝，可如今宫中既没有太后，也没有妃嫔，崔恕明摆着又不想惊动她，她这个皇后，可真是做的太轻松了。
不过，他天不亮就要起身，孤零零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朝，也是怪可怜的，糜芜抿嘴一笑，要么明天还是早些起，送送他好了。
辰初刚过，崔恕匆匆回来，刚到门前，就见糜芜已经迎了出来，崔恕的神色不由得温存起来，柔声问道：“几时起来的？用过早膳不曾？”
“用过了。”糜芜笑着挽了他的手往里走，道，“他们说陛下散朝之后还要与宰辅议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崔恕是赶在早朝与议事之间那点空隙，特意回来看她的，此时瞧着她，心中柔情万缕，轻声说道：“回来看看你，这就走。”
他果然也不进门，只是握着她的手温存说了几句话，跟着便放开了她，嘱咐道：“我在清辉堂，你若是有事，只管打发人过去找我。”
他转身向外走，又道：“回去吧，不用送了。”
糜芜便站在门前目送着他，就见他走出几步后又转回头来，停顿了片刻才道：“谢临今日出京。”
许久不曾有谢临的消息，此时乍然从他口中听到，糜芜不觉便是一怔，想了想才道：“我知道了。”
“你若是想去送的话，那便……”崔恕看着她，心里踌躇着犹豫着，到底还是说道，“去吧。”
糜芜有些意外，笑容浮上两靥，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轻声道：“好。”
崔恕又停顿片刻，还想再嘱咐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向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只是到了议事的时候，心里却怎么也不能够放下，汤升近前斟茶，崔恕便压低声音问道 ：“皇后在做什么？”
“皇后换了便服，出宫去了。”汤升道。
她到底还是去了。崔恕端着茶盏，许久也不曾喝，耳边是臣子们的声音，心里却只反反复复想着她的事。她到底还是过去了，不过至少这次，他并没有向她隐瞒，也没有替她做主，至少他是做到了。
城门外，谢临拜别谢霁，翻身上马，独自向南驰去，蹄声得得中，道旁的垂杨柳飞快地向后退去，不远处现出十里亭翘起的飞檐，却在此时，亭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谢临！”
不用去看，便知是她。谢临飞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丢，还没见到人，唇边先自浮起了笑容。
她大婚之日，他已经辞官，并不能入宫朝贺，于是他也像京中的百姓一样，登在高高的楼台上，目送她的凤驾驶向宫禁。谢家与君王关系密切，他多少也听闻帝后两情甚笃的说法，虽然不免自怜，心里也是为她高兴的，如今诸事已毕，他在京中再没有任何牵挂，正是该离开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以她如今的身份，居然还能亲自来送他。
抬眼向道边一望，就见糜芜独自站在亭中，眉梢轻扬，笑笑地看着他。她的装束打扮与昔日在家时相差不多，只是发髻已经改成了妇人的式样，无声地提醒着今昔的不同。谢临心中亦喜亦悲，还未到跟前便深深一揖，道：“见过皇后殿下。”
糜芜看着他，轻声道：“一路顺风。”
一见面便是这么一句话，大约是不准备再与他细谈了。欢喜中掺了感伤，谢临停住步子不再向前，柔声说道：“珍重。”
他转身离去，抬脚踢起地上的缰绳抓在手中，跟着一跃上了马，待坐正之时，动作有片刻的停顿，极想回头再看她一眼，然而到底还是一踢障泥，催着那马飞也似地走了。
往事已矣，千头万绪，也只在这一声珍重。
近午时分，崔恕处理完政务，匆匆赶回了福宁宫，宫人们抬着衣箱，捧着妆奁，正忙忙地向外走去，看见他时都停了步子，躬身行礼，崔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在做什么，跟着就见糜芜迎出来，笑问道：“陛下都忙完了？”
“忙完了。”崔恕看看那些人，又看看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今日我该搬去坤宁宫了，”糜芜笑道，“陛下忘了吗？”
崔恕这才想起来，依着旧制，她婚后该迁入坤宁宫，可他如何舍得？忙走近挽了她的手，道：“宫里如今只有你我两个，何必搬来搬去？就在这里住着吧。”
糜芜眼波流转，笑笑地说道：“如今只有你我两个，将来呢？”
那些不肯退选的秀女们，尤其是陈婉华，她也很想知道崔恕会如何处理。
崔恕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于是郑重了神色，沉声道：“将来也是，只有我们两个。”
心底泛出一丝甜意，糜芜却摇摇头，道：“不好。”
崔恕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不好？”
糜芜横他一眼，笑靥如花：“因为……”
她忽地凑上来，在他耳边说道：“至少会有孩子吧？”
她竟已经想到了孩子！崔恕心底一荡，伸臂向她纤腰上一揽，声音便暧昧起来：“自然会有，所以……”
他话没说完，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向寝间走去，低声道：“一刻也耽误不得。”
到晚间时，糜芜到底还是搬进了坤宁宫，只不过崔恕也跟着一道来了，安安稳稳地一住就是十来天，虽是两宫，却与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差别。
此后便成了惯例，一个月里一半时间同住福宁宫，另一半时间同住坤宁宫，宫禁虽然森严，消息还是渐渐传开了，渐渐地朝野上下说起来，都道帝后恩爱异常，形影不离。
消息传到那些不曾退选的秀女人家中，自然别是一番心酸滋味。
端午之时，宫中照例向百官、宗室赏赐了香囊、艾朵、菖蒲酒、珍珠百索和巧粽等物，到第二日时，官员入朝谢恩，品极高的外命妇们便到坤宁宫叩谢皇后，糜芜坐在正殿中垂目向外一望，在无数张粉面之中，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方氏身边的陈婉华。
比起上次相见时，陈婉华清瘦了许多，一双眸子越发显得大而黑亮，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触到她的目光时，陈婉华连忙低了头，只是腰背站得越发笔直了。
糜芜微微一笑，方氏拣在这时候带上她一起来，不消说，自然是想打听选秀的消息。可是，她们注定要失望了。
赐座之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些京中的新鲜事，糜芜听了一会儿，正想示意散了时，方氏笑着开口道：“听说东大街上还住着几个前来应选的秀女，如今京中的百姓都在议论，也不知选秀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糜芜看她一眼，道：“不着急。”
“后宫空虚，莫说陛下不方便，就是殿下想使唤人时，也不大方便。”方氏笑道，“若是能早些选秀，殿下身边也好早些有个帮手，帮着殿下一同服侍陛下，诸事也都便宜些。”
“宫里应有尽有，本宫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糜芜含笑说道，“国公夫人多虑了。”
她拒绝的如此直接，方氏一阵黯然，搭讪着正要混过去，边上的陈婉华已经开口说道：“臣女近来在读《关雎》，对于后妃之德颇有些感触。古时的贤后贞专化下，亲身为君主访求天下淑女，以求绵延皇嗣，皇后殿下博学多识，想来必定能够远超古人。”
糜芜微微一笑，道：“本宫自知愚钝，所以，从来不敢乱学古圣贤。”
陈婉华没料到她竟毫不在意地说了这么一句，顿时愣住了。
“大姑娘身为臣下，倒替本宫操心起后妃之德来了，这手呀，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糜芜敛尽了笑意，向随侍的女官吩咐道，“去内廷局一趟，就说本宫的话，从秀女的单子上把陈大姑娘的名字去掉。”

第139章
崔恕很快就听说了坤宁宫发生的事，立刻起身向外走去，脸上那股子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新婚之时，他曾向她许诺过，今后宫中只有他们两个，他知道她心中肯定是高兴的，不过她的性子一向不怎么肯提这些事，可今天她干脆利落地处置了陈婉华，在外人看来或许是要立威，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宣示对他的主权。
也许是因为他时时会嫉妒，也许因为他一直是那个追随她的人，所以只要她偶尔流露出一丁点维护他们两个的意思，就足够让他欢喜不已。
走到半路时，陈清和已经得了信，忙忙地追过来请罪，他跑得满头大汗，满脸都是懊恼憋闷，从额头斜过半边脸的那条刀疤也因为情绪波动显得分外狰狞，那是耸翠岭一战留下的，这一刀险些要了他的命，不过也正是这一刀破了相，才让他之后一次次躲过郭家人的搜捕。崔恕见他这副模样，便只是不轻不重地训诫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跟着加快了步子，急急向坤宁宫走去。
外命妇们都还没散，听闻皇帝来了，忙都出门拜迎，糜芜在最前面，还没说话时，崔恕早已携了她的手向里走，微微低头看着她，含笑说道：“朕刚刚散朝，过来看看你。”
来得真快，还格外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亲密，分明是要告诉这些人，他全然支持她方才的处置。糜芜嫣然一笑，手指在衣袖的遮盖下挠了挠他的手心，说道：“臣妾正与各位夫人说话呢，还要再等一会儿。”
崔恕的目光慢慢看向庭中的众人，道：“那么，朕在这里陪着你。”
宫人们早已张设好御座，崔恕与糜芜并肩坐下，糜芜与命妇们说话时，崔恕便在边上，虽然不言不语的，但一双眸子却始终含笑看着糜芜，命妇们看了这番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显见皇帝十分满意皇后的处置，亦且帝后之间，比传闻中更加如胶似漆。
原本还有些不死心的，此时也都歇了念头，看这样子，就算皇后把剩下不多的秀女全部打回去，皇帝也绝不会追究，更有可能还要拍手叫好，那她们死缠着不肯放手，还有个什么劲头？
陈婉华站在人丛之中，心里原本还抱着最后一点微茫的希望，盼着崔恕能替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好，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她始终没能等到任何回应，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给过她任何回应。
希望渐渐熄灭，像火盆中最后一点红光，终于彻底消失。陈婉华低下头去，明明是伤心到了极点，竟意外感觉到了一丝解脱。
名声毁了，面子丢了，不过从今往后，她至少可以死心了。
到晚间时，崔恕临时有政务去御书房处理，糜芜闲坐无聊，便向先前被她派去内廷局传话的女官问道：“如今还没有多少秀女没有退选？”
那女官道：“单子上还有九人，京中五人，京外四人。”
糜芜随口问道：“京中那五人，都是谁家的？”
那女官记性颇好，一一将那五人的姓名出身都说了，末了又道：“只是臣看那张单子上面，并没有户部核对户籍后的签押，也许还不是最终的名单，等明日臣再去内廷局确认一次，再给殿下回话。”
糜芜虽然对选秀的事所知不多，然而先前定下的日子是三月十六，岂有到了这时候还不是最后名单的道理？不觉追问道：“户部核对户籍，通常是什么时候？”
那女官想了想，道：“通常由户部报上初选名单，之后内廷局核对一遍，确认之后再交由户部一一核实户籍，以往大约会花费一两个月的时间。”
糜芜依稀记得去年年底选秀的事情便已经定了下来，那么最迟在今年年初，初选的名单就已经到了内廷局，距离此时已经四五个月过去了，怎么可能户部还不曾核对过户籍呢？
除非崔恕根本不准备选秀，那些秀女什么的，只不过是个幌子。
糜芜想了想，吩咐道：“你即刻去打听打听，确认一下选秀后续的事情宫中有没有安排。”
那女官虽然有些疑惑，还是答应着去了，糜芜靠坐在榻上，细细回想着之前的种种，忽然有了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从她回京时，选秀就是他与她无法回避的问题，也成了  到后面崔恕突然放手，她捧着圣旨逼他答应娶她，固然是因为舍不下他，然而另一方面，也实在是因为只剩下几天便要选秀，若是她也放手，一旦秀女进宫，情形就越发复杂，也许就真的无可挽回——
可如果崔恕根本没打算选秀，如果一切都只是崔恕精心设计，要让她紧张的圈套呢？
照他的性子，他还真做得出来。
所以他当初说什么累了，说什么放她自由，只不过是以退为进，只是为了逼她在犹豫摇摆之中，尽快作出决断。
好个狡猾的男人！
戌时左右，崔恕才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想到糜芜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崔恕不觉便加快了步子，急急往坤宁宫走去，只是一进寝殿，就觉察道气氛有些怪异，那些殿中伺候的宫人一个个低着头，似乎有些不敢看他，而以往他刚刚进门，糜芜就会笑盈盈的迎出来，可她今天却一直没有露面，崔恕不觉放慢了步子，向殿中的宫人问道：“皇后呢？”
那宫人头垂得越发低了，低声道：“皇后殿下睡了。”
睡了？她从不曾不等他就自己睡了。心里突然紧张起来，难道是病了？
崔恕连忙紧走几步来到寝间，门关着，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有推开，这才发现竟从里面锁着，崔恕心中疑惑，皱了眉敲着门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自在？”
里面传来带着笑意的慵懒声音：“不是。”
崔恕放下心来，越发疑惑得紧，又道：“我回来了，开门。”
耳中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来到门前，崔恕伸手要推，脚步又停住了，她隔了门说道：“今晚不许进门，陛下自去寻个地方安歇吧。”
崔恕一怔，老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迟疑着问道：“什么？”
“今晚我不想见陛下 ，”糜芜在里面笑笑地说道，“陛下请自己安置吧，我要睡了。”
是在跟他玩闹，还是真的有什么事？崔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宫人们连忙都退了出去，等四下里安静了，崔恕这才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问道：“这是怎么了？”
“陛下还是好好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事吧。”糜芜幽幽地说道，“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崔恕还想再说，脚步声已经渐渐走远了，金钩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大约是她放下了床帐，跟着许久没有动静，大约是她已经睡下了。
他做过什么事？崔恕紧锁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仔细回想起来，他离开坤宁宫去御书房时，她明明还好好的，也就一个时辰不到的工夫，发生了什么？
糜芜靠着床栏半躺着，随手翻着书页，留心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崔恕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想响起，越来越远，他应该是离开了，糜芜能想象到他的接下来的举动，大约是要向近身伺候的宫人询问她这一个时辰里做了什么，就看他能不能根据这些琐碎的细节猜到原因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外还是静悄悄的，崔恕仍旧没有回来。
这又是耍的什么花招？
糜芜打了个呵欠，慢慢躺下去，盖上了被子，原本只想眯一会儿，只是这阵子总是睡得太少，一合眼的时候，竟真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见门外一声轻响，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径来到跟前，崔恕飞快地掀开丝被钻进来，伸臂揽住她，带着点笑意轻声道：“小小一扇门，也想拦住我？”
凤眸微微睁开一条缝，糜芜懒洋洋地瞥他一眼，翻过身去：“没想到陛下还有飞檐走壁的身手。”
崔恕从身后搂着她，笑着说道：“身手不敢当，只是太想你，不得已才想的法子。”
“想我？”糜芜回头横他一眼，“有工夫想我，不如想想我要你想的是什么事。”
“我性子愚钝，从来都猜不透你的心思。”崔恕趁机在她颊上一吻，笑容里便有了一丝讨好的意味，“难道是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陛下是真的猜不到，”糜芜伸手撑在他身前，阻止他继续往跟前凑，“还是装糊涂？”
崔恕看着她，一脸无辜：“我实在想不出你会为了什么事生我的气。”
他将她撑在身前的手握住了向怀里一扯，趁势搂紧了她，咬着她的耳朵说道：“就算有什么，也都是为了我们好。”
他果然已经猜出来了，却还在这里装糊涂。糜芜伸手向他腋下一挠，趁他吃痒躲闪时，跳下床光着脚向外面跑去，笑道：“陛下既然喜欢在这里，那么我去福宁宫吧，总之只要陛下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不见陛下。”
崔恕很快追上来，在门口处抓到了她，打横抱起，笑着说道：“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得带上我一道。”
他快步走回床边，将她往丝被上一放，还没来得及跟着上去，她玲珑的玉足已经伸出来蹬住他，凤眸斜斜地睨了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说吧，选秀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40章 大结局
赤足在他身上轻轻一踢，糜芜睨着崔恕，眼波流转：“从实招来，不然……”
烛光给她明媚的脸披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让她无边的媚色突然之间也显得有些不大真实，像是怕她会消失一般，崔恕下意识地握住她光裸的脚，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柔细的肌肤，轻笑着向她俯低了身子：“不然如何？”
“不然，”糜芜被他弄得有些痒，低低地笑起来，伸手想要拨开他的手，“你就准备一个人睡吧。”
崔恕摇了摇头：“不好，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那就是你的事了，”糜芜把另一只脚也伸出来踢他，笑笑地说道，“我可不管。”
崔恕又抓了她那只脚，趁势往床上一压，凑在她耳边说道：“我是你夫君，你不能不管。”
糜芜一只手推着他的脸，横了他一眼：“那你从实招来，选秀是怎么回事？”
她似嗔似喜，实在是媚妍到了极点，崔恕心中爱意横生，绵绵地在她手心落下一吻，声音喑哑：“我早说过，我只要你一个。”
他从来没准备选秀，即便她没有闯进金殿要求嫁他，他也已经想好了借口取消选秀，他与她之间，委实容不得第三个人。
崔恕薄薄的唇一点一点的，沿着手心向上，带起一阵阵翻涌的爱意，糜芜收敛心神，到底还是推开了他：“早知道全都是你的诡计！什么累了，又是什么你要放过自己，你做好了圈套，专等我一头扎进去是不是？”
崔恕低低地笑着，缠上去拥抱住她，柔声道：“怎么会？我只是走投无路，不得不赌一把。”
他太了解她，她从来都更喜欢冒险，唯有把她逼到走投无路，她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才肯踏出那一步。
糜芜捏着他的脸颊轻轻扯了一下，嗔道：“要是你赌输了，要是我根本不理会你呢？”
崔恕吻住她，声音便含糊起来：“不信你舍得。”
是啊，她总归是不舍得，否则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招数都没有识破？糜芜又捏了捏他的脸，这个狡猾的男人，到底还是把她算计了进去！
他的吻越来越缠绵，糜芜渐渐地忘了一切，不由自主地回应着他，一点点纠缠，一点点突入，崔恕吻着她抱着她，断断续续地在她耳边说道：“我只要你一个，生生世世，都只有你一个。”
……
第二天早朝时，崔恕下旨，取消了今年的选秀。此时剩下的秀女本来就不多，朝臣们多多少少也听说了陈婉华冲撞皇后，惹得皇帝不快的消息，所以对于这个结果并不很意外，毕竟皇帝尚在新婚之中，便是偏宠皇后一些，也是情理中事。
只是一展眼到了夏末，后宫里还是只有皇后一个，而皇后的肚子也并不见有什么变化，便有人坐不住了。
这天崔恕上朝之后，始终不曾回宫，就连午膳之时，也只是打发人传话说留在清辉堂用，糜芜不免有些挂心，到晚间相见时便问道：“今天很忙吗？”
“有些急事须得尽快处理一下，”崔恕笑着挽住她的手，道，“已经弄完了，不必挂心。”
到第二天时，崔恕虽然回来用了午膳，可是用完之后立刻就走，整整又忙到夜里才回来，糜芜便知道他大约手头上有什么要紧的事，他既不说，自然是朝堂上的事，糜芜便也没问，还好忙过几天之后，渐渐又恢复了正常。
中元节过后，刘氏与江绍双双递牌子请见，糜芜接见之后，两下里说了几句，才知道江绍前些天去芦里村祭奠了生母丁香。
“保义侯在芦里村诸事都好，托臣给殿下带话，请殿下不要挂念他。糜家的祖坟保义侯已经重新修葺了一遍，臣的娘亲也重新装裹下葬，殿下放心吧。”江绍道。
糜芜大婚之后，糜老爹没了牵挂，在京中又住不惯，所以便回了芦里村，糜芜笑着问道：“哥哥看着，觉得阿爹气色怎么样？”
“保义侯精神极好，一顿能吃两碗饭，每天还亲身下地做活。”江绍道，“就是老有不认识的人上门拜访，保义侯有些不习惯，说等收了今年的新稻谷就回京躲清静。”
皇后的养父衣锦还乡，十里八村那些缙绅地主自然要上门套套近乎，也是躲不掉的。糜芜笑道：“这么说来，还是京里清静些。”
刘氏在边上说道：“家里那些糟心事也不好跟保义侯明说，所以我让你哥哥假托是受殿下之托前去祭奠，万一保义侯问起来，还求殿下给遮掩遮掩。”
江家那些事，至今也只有他们几个当事人外加崔恕知道，糜芜也不愿意把糜老爹牵扯进去，便道：“祖母放心吧，我都省得。”
祖孙三个又说了一会儿话，看看时辰不早，刘氏便起身告退，江绍扶着她走出几步，却又站住了，犹豫着说道：“臣听闻陛下近来连着处置了三四个人，都是之前进言要陛下选秀的，这阵子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殿下若是听见了什么胡话，千万别放在心上。”
竟有许多人进言要求选秀？她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过。糜芜不动声色地答道：“我省得，哥哥放心吧。”
刘氏与江绍走后，糜芜回想着前些日子崔恕异常忙碌的情形，渐渐有些明白了。后宫中只有她一个，况且她至今不曾有身孕，那些人自然要借着绵延子嗣的由头催促崔恕选秀，以崔恕的性子，自然不会让步，那么前几天的异常，大约是在想法子应对。
后宫中耳目众多，崔恕竟然能滴水不漏地瞒到如今，大约也是不想让她听见之后心烦，所以下了死命令，不过，她也不是那种经不起事的人。
既然他只肯要她一个，她必定会守好了他，谁也休想插一脚！
晚间安睡之后，糜芜侧身看着崔恕，问道：“听说你处置了几个闹着选秀的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崔恕伸臂揽住她，道：“不想让你知道了烦心。”
“我才不烦心呢。”糜芜笑着向他肩窝上挪了挪，“让我猜猜，你肯定把那些人收拾惨了对不对？”
崔恕笑出了声，果然还是她最懂他。他搂紧她，低声说道：“那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尽拿着规矩说事，好像我一天不选秀，江山社稷就一天水深火热。他们既然这么喜欢插手我的私事，我就也管了管他们的私事。”
他不屑地一笑，道：“不查不知道，原来朝中竟有这么多伪君子。”
那个进谏最激烈的御史背着发妻养了两个外室，镇日花天酒地，另一个进谏的侍郎为了争家产跟亲兄弟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把爹娘气死，还有一个去年的新科进士，考中之后抛弃家中的原配，谎称未婚与京中的世家结了亲，前阵子原配带着孩子打上门来，闹得满城风雨。
“满嘴里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都是不要脸面的勾当。”崔恕冷声道，“朝中不需要这样的官员。”
前两天早朝，趁那些人为着选秀说得口沫横飞之时，把证据往地上一摔，一个个都消停了，撤职的撤职，追责的追责，其他人虽然顿时消停了，看样子，还能再消停一阵子。
糜芜笑道：“陛下英明！”
她向他怀里又挪近了些，低声道：“那些人是不是都拿我不曾有孕做借口？”
崔恕轻轻抚着她的背心，温声道：“那些人总能找到借口，假如你有孕，他们又要说你不方便伺候，需要选新人来服侍我。不必理会，有我应付。”
“假如，”糜芜仰起脸看他，“假如一直没有呢？”
崔恕垂目看她，轻声道：“那就从宗室中抱一个，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糜芜嫣然一笑，她不信老天会那样苛待她，不过有他这句话，什么都够了。
崔恕忽地一使力将她抱到自己身上，笑了起来：“话虽这么说，我们也得勤谨些才好，夜深人静，正该顺应天时，及时耕种。”
……
也许是这夜闹得太晚，第二天崔恕起身上朝时，糜芜只觉得浑身上下懒洋洋的，便没有起来相送，到了早膳时，胸口也有些闷闷的，只吃了半碗粥、几颗蜜煎樱桃便放下了，后面一直到午膳时都没什么胃口，崔恕哄了半天，才勉强吃了点素菜。
原以为清净饿上一天就好了，谁知接下来一天比一天懒，竟是连着四五日都不曾起床相送，所幸胃口倒是恢复了，除了突然不想沾荤腥之外，饭量倒比平时还大了些。
这些古怪的情形，糜芜还以为是天气转凉，时气变换的缘故，这日用过早膳又懒懒地歪在榻上想睡，近身服侍的掌事宫女小声说道：“殿下近来一直困乏，月信也比上个月晚了五天，是不是该召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糜芜心中一动，问道：“你是说？”
掌事宫女带着笑，轻声道：“奴婢听说，有身子的人，有的便是这么个症状，殿下也许是大喜了。”
糜芜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她的月信一向很准，从来没有迟过这么久，难道真是有了孩子？
心中一喜，糜芜不觉便坐起来，正要吩咐召太医，转念一想，这么小的月份，大约诊脉也诊不出来吧？况且要是召太医的话，崔恕肯定会赶过来询问，若是弄错了，不免又要空欢喜一场。
“殿下，是否传召太医？”掌事宫女问道。
“再等等吧，”糜芜道，“不要惊动陛下。”
再等一等，等把握更大时，再给他报喜。
到八月初的时候，月信已经迟了十多天，糜芜心中便有了底，正要传召太医，崔恕那边散了早朝回来，道：“胡胜哥一家人已经找到了，明天能进京。”
糜芜喜出望外，忙问道：“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还以为找不到了，后面是怎么找到的？”
“户籍变动按律各州县都要造册登记，只是民间落户往往都是依附亲眷，有时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没有往上报，所以找起来费了些力气，不过总还是找到了。”崔恕解释道，“他们一家去了四百里外的永安投奔胡黄氏的舅舅，胡胜哥前些年已经死了，胡黄氏和她的几个儿子还在，我已经下令明天带进宫里，到时候你去问话。”
糜芜满心惦记着此事，这天便没有传太医诊脉，到第二天午前，胡黄氏和两个儿子被带进宫，安置在永巷一间空置的屋里回话，糜芜身份贵重，不便露面，只在厅中设了屏风，自己坐在屏风后面，向胡黄氏问道：“胡黄氏，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吧？”
胡黄氏跪在地上，颤巍巍地答道：“小人知道。”
“十六年前的事，你一五一十都说出来。”糜芜道，“若有不尽不实之处，严惩不贷！”
胡黄氏早就被人敲打过，虽然并不确定屏风后面到底是谁，然而也知道必定是个贵人，于是战战兢兢地答道：“二月十一那天，王嬷嬷送过来一个女娃娃，说是先在我家里寄养，到时候还接回去，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我就答应了。后面王嬷嬷留下女娃娃走了，跟着又来了一个妇人，说她那里也有个刚生下来的女娃娃，要换王嬷嬷那个，又拿了五百两银票，说只要我答应，银票就是我的。”
胡黄氏低下头，满脸羞惭：“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所以……”
糜芜打断了她：“王嬷嬷带过去的女婴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那个妇人让我，让我……”胡黄氏犹豫了半天，终于说道，“让我给扔到后山上喂狼……”
“你扔了吗？”糜芜又问道。
“没有。”胡黄氏道，“我怕她是哄骗我，就想着等她把她那个女娃娃带过来以后再扔，结果黑天时候我去灶上烧火做饭，等做完回来，那个女娃娃就没了，也不知道是给狼叼了，还是让人给抱走了。”
跟空如说的一样。糜芜一阵失望，追问道：“后面呢？”
“我找了两天没找到，后面那个女人又抱了一个女娃娃过来，把银票给了我，再后面王嬷嬷就把那个女娃娃接走了。”胡黄氏一说完，立刻就开始磕头，“贵人饶命啊，小人虽然贪钱，但是真没有害人啊！”
“既然没害人，你们急急忙忙逃出去躲到外面是为什么？”糜芜问道。
“我当家的说，那个女人连刚生下来的女娃娃都要弄死，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怕到时候也要牵连我们，所以等王嬷嬷接走那个女娃娃以后，我们就跑了。”胡黄氏连连磕头，急急说道，“贵人饶命，我们就只拿了钱，伤天害理的事真没做下过呀！”
胡家人当初匆匆忙忙地逃走，糜芜还以为他们是因为知道内情，所以才逃出去避祸，没想到他们竟然什么也不知道。
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糜芜起身离开，崔恕等在门外，低声道：“胡家的两个儿子说的，跟胡黄氏说的没有出入。”
糜芜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失望是难免的。她原本还指望着找到胡家人就找到了答案，如今看来，这也许就是她能查到的全部了。除非娘亲能活过来，否则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大约永远都是个秘密。
崔恕伸臂揽住她，轻声安慰道：“别着急，继续查下去，总能查出来。”
“罢了，”糜芜向他微微一笑，“顺其自然吧，该知道的，到时候总会知道。”
崔恕握住她的手，道：“你跟我来，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拉着她，一路走回福宁宫小书房，拿过书桌上的一个卷轴递过去，道：“你看看这是谁。”
糜芜接过来打开了，是一副中年男人的容像，画中人头戴玉冠，身穿真红色袍服坐在交椅上，长眉微翘，眼睛细长，颔下略有几绺髭须，虽然有了些年纪，整个人也有些发胖，但依稀能看出来五官秀致，想来年轻时的模样应该算不得坏。
糜芜疑惑地看向崔恕，道：“谁？”
“顾英和，这是他的过世前不久请人做的容像。”崔恕说着话，又拿起桌上另一个卷轴，“这一副是他年轻时的容像。”
他直接把卷轴摊开来放在桌上，糜芜定睛一看，画像中的顾英和大约二十不到的年纪，身穿襦衫，手执书卷含笑站在芭蕉树前，那张脸眉目如画，意态风流，即便说是个女子扮的，也不为过。
“顾英和年轻时是京中出了名的美男子，”崔恕抬眼看她，道，“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糜芜微微蹙了眉头，点头道：“是有些眼熟，总觉得好似在哪里看见过这张脸似的。”
“你再看看这个。”崔恕又拿过一个卷轴打开了。
是惠妃的小像。糜芜恍然大悟。
两张小像放在一起，越发看得清楚，同样的桃花眼，同样的红菱唇，甚至连含笑眺望远方的姿态都那么相似，只不过一个身穿男装，一个穿着后妃的常服，若不放在一处对比，轻易不会往一处想罢了。
“惠妃的模样像顾英和，我像惠妃……”心底曾有过的猜测重又抬了头，糜芜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
“之前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就是被胡家弄丢的那个孩子？会不会是丁香出于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带走了你？”崔恕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也未必对。”
同父异母的姐妹苏婵和苏容分别生下了同父异母的姐妹惠妃和顾梦初，假如她是那个丢失的孩子，无论从哪一层论起来，她都该叫惠妃一声姨母，那么，这怪异的容貌相似就说得通了。惠妃生得像生父顾英和，她生得像外祖父顾英和，这引人注目的美貌，都是随了当年的美男子顾英和。
可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当事人多数都已经不在人世，活着的只有顾梦初，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糜芜叹口气，摇头道：“之前在家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说我的眼睛生得像太太……”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孩子，未免也太可笑了。顾梦初养大了两个，却连一个都不是自己的，而她被当成仇人的女儿处处针对，几次三番故意刁难——造化弄人，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崔恕见她神色有些黯然，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倾天下之力，总能找到真相。”
糜芜仰起脸来看他，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
她隐约觉得，此生此世，大约是没法子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了。
夜里睡下后，糜芜梦见了许久不曾见过的场景。
她依旧在那架摇摇欲坠的竹梯上，头顶脚下都是黑压压的浓雾，一脚踩下去，横木纷纷断裂，她拼命稳住自己，可四周越来越黑，什么也看不见，竹梯越摇越厉害，碎裂的竹片纷纷落下，她几乎抓不住任何屏障。她逃不出去了，她就要摔下，粉身碎骨了。
糜芜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想快跑，可两条腿沉重到了极点，怎么也拖不动。
愤怒，焦急，无助，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臆。她拼命挣扎着，拼命往上去，浓雾之外有人在等她，只有走过去，她就能安全，可这最后几步，却是这么难。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穿破了浓雾：“糜芜！”
是崔恕。
他在叫她，他在等她。
心里一下就安定下来，糜芜纵身一跃，跳下了竹梯。
在无数个噩梦里，这是她第一次，彻底摆脱了那架竹梯。
身子猛地一轻，待睁开眼睛时，四周围都是崔恕温暖的气息。
他在浓黑的夜色中拥着她，低声安慰着她，她在梦里苦苦寻找的，安全的所在，是他，她在真实中寻找的，安全的所在，也是他。
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谁，但她有他，有自己所珍视的一切，足够了。
“你做噩梦了。”崔恕轻轻拍着她，柔声说道，“别怕，有我在。”
他贴着她的脸，触到她脸颊上的湿意，才知道她哭了。崔恕一阵心疼，摸索着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别怕，有我在。”
是啊，他一直都在，无论她如何待他，他一直都在。
糜芜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向他怀里又窝了窝，轻声说道：“等天亮时，叫太医过来一趟吧。”
拥着她的臂膀顿时箍紧了，崔恕急急问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自在？”
糜芜找到他的手，轻轻地也放在自己小腹上，道：“你猜？”
（完结）

